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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鲁迅题记
两三年前，我从这杂文集中翻译《北京的魅力》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续译下去，积成一本书册。每当不想作文，或不能作文，而非作文不可之际，我一向就用一点译文来塞责，并且喜欢选取译者读者，两不费力的文章。这一篇是适合的。爽爽快快地写下去，毫不艰深，但也分明可见中国的影子。我所有的书籍非常少，后来便也还从这里选译了好几篇，那大概是关于思想和文艺的。
作者的专门是法学，这书的归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义。我对于这些都不了然。只以为其中关于英美现势和国民性的观察，关于几个人物，如亚诺德、威尔逊、穆来的评论，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泻水，使人不觉终卷。听说青年中也颇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自检旧译，长长短短的已有十二篇，便索性在上海的“革命文学”潮声中，在玻璃窗下，再译添八篇，凑成一本付印了。
原书共有三十一篇。如作者自序所说，“从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记和关于旅行的感想。”我于第一部分中，选译了十五篇；从第二部分中，只选译了四篇，因为从我看来，作者的旅行记是轻妙的，但往往过于轻妙，令人如读日报上的杂俎，因此倒减却移译的兴趣了。那一篇《说自由主义》，也并非我所注意的文字。我自己，倒以为瞿提所说，自由和平等不能并求，也不能并得的话，更有见地，所以人们只得先取其一的。然而那却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东西，为不失这书的本色起见，便特地译上那一篇去。
思想·山水·人物题记这里要添几句声明。我的译述和绍介，原不过想一部分读者知道或古或今有这样的事或这样的人，思想，言论；并非要大家拿来作言动的南针。世上还没有尽如人意的文章，所以我只要自己觉得其中有些有用，或有些有益，于不得已如前文所说时，便会开手来移译，但一经移译，则全篇中虽间有大背我意之处，也不加删节了。因为我的意思，是以为改变本相，不但对不起作者，也对不起读者的。
我先前译印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时，办法也如此。且在《后记》里，曾悼惜作者的早死，因为我深信作者的意见，在日本那时是还要算急进的。后来看见上海的《革命的妇女》上，元法先生的论文，才知道他因为见了作者的另一本《北米印象记》里有赞成贤母良妻主义的话，便颇责我的失言，且惜作者之不早死。这实在使我很惶恐。我太落拓，因此选择也一向没有如此之严，以为倘要完全的书，天下可读的书怕要绝无，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书，从每一个人看来，有是处，也有错处，在现今的时候是一定难免的。我希望这一本书的读者，肯体察我以上的声明。
例如本书中的《论办事法》是极平常的一篇短文，但却很给了我许多益处。我素来的做事，一件未毕，是总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中的，因此也易于困惫。那一篇里面就指示着这样脾气的不行，人必须不凝滞于物。我以为这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效法的，但万不可和中国祖传的“将事情不当事”即“不认真”相牵混。
原书有插画三幅，因为我觉得和本文不大切合，便都改换了，并且比原数添上几张，以见文中所讲的人物和地方，希望可以增加读者的兴味。因为原图不清楚，此次重印未收入。——编者帮我搜集图画的几个朋友，我便顺手在此表明我的谢意，还有教给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诸君。

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
鲁迅于上海寓楼译毕记。

[2]
断想
一落日
从麻布区六本木的停留场起，沿着电车路，向青山六丁目那边走，途中是有一种趣旨的。从其次的材木町停留场起，径向霞町的街路，尤其有着特色。当冬天的晴朗的清晨，秩父的连山在一夜里已经变了皓白，了然浮在绀碧的空中。向晚，则看见富士山。衬着这样的背景，连两边的屋顶都看得更加有趣。
昨天傍晚，我走了这一段路。忽然看见对面的街道上面，大的落日正要沉下去了。因为带着阴晦的光线的关系，见得好像桃红色的大团块。这在自己的心里，便唤起了非常的庄严之感来。
我忽而想到人间的晚年。想到那显着这样伟大的姿态，静静地降到地平线上去的人。这样的光景，是使见者的心中发生不可名言的感慨的。
这样的人，最近的日本可曾有呢?无论怎么说，大隈侯的晚年，是有着一种伟大的。这就如难于说明的一种触觉一样。先前，在美国的首都华盛顿静静地死去的威尔逊(WoodrowWilson),当那最后，确也有沉降的日轮似的庄严。法国的亚那托尔·法兰斯(AnatoleFrance)等，也令人发生这样的感想。
二毕德
然而虽然还没有进入这样的人生的决算期的人在中途时，也有已经使我们感到伟大的。这和圆熟的伟大，也许有些不同。似乎总有着尖角的处所。虽然是伟大，而在年青的人们中，窥见这样的伟大的一鳞片甲的时候，尤使我们觉到难以言语形容的爽快。例如年仅二十四岁的毕德(W.Pitt)，做首相的总选举的光景之类，一定曾给那时的英国人以非常的感动的。到了现在，回头一看，他是英国第一个成功的政治家了，但在那时，他以一个后辈，与一切英国政界的巨星为敌，单集合些第二流的政客，作了新内阁，然而忽地决行总选举的时候，一定是见得非常之轻举妄动的。清贫的他，岁入仅三百镑，而不但固辞了首相应得的年俸三千镑的兼职，让给友人，还避开了安全的选举区，却从最危险的侃勃烈其出马。这总选举倘一败，人说，他的一生，大概就要被政敌的联合势力驱逐于政界之外的。实在有焚舟断桥之概。但我们却正在这样鲜明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贯彻千古的人性的伟大来。

三麦唐纳
现在是英国的首相而劳动党的首领麦唐纳(R.MacDonald)氏，在暴风一般的喝采里站出来了。当发表劳动党内阁的政纲，且扬言大命一下，便于二十四小时中，奏闻新内阁的人员的时候，真使我们受着一种悲壮之感。麦唐纳身在轲失意的底层时，不就是三年前的事么?他的言论惹了祸，他在战时和战后，怎样地大受着反动底舆论的迫害呵。他不但受政敌的迫害，也为劳动党内部所反对。那时大家说，对于智识阶级出身的他，是不愿意给在劳动党的领袖的位置的。不但如此，一个年青的学者对我说，连使他往议会去也不情愿。不知道可是为此，他落选了好几回。劳动党的副书记弥耳敦君虽曾告诉我，决没有这样的事，然而年青的拉思基(Laski)教授等却愤慨道，事实是这样。但他是英国劳动党中唯一的天才底议院政治家，则大家的评论都一致的。
我在伦敦的千九百二十年之际，是妥玛司和克伦士等辈的全盛期，他是埋在暗淡的失意的底里的。我将离开伦敦的前两日，他刚从南俄乔具亚的远旅归来。我虽然送了从波士顿带来的绍介信去，但终于来不及了。不久，我没有会见他，便离了英国。他现在是当了选，占得议席，成为劳动党的首领，且将作英国的首相了，而久居逆境中，终不一屈其所信的他，到底以英国政界的第一人而出现的处所，确有着一种的庄严。
在置身于世情冷热之间，勇气满身，战斗不倦的人的生涯上，是具有难于名状的威严的。威尔逊当一九一九年，从巴黎的平和会议半途归国的时候，他直航波士顿了。这地方，是反对党首领洛俱的根据地。他就在公会堂疾呼道：“倘有和我的主义政策宣战的人，我很喜欢应战。因为在我的皮肤一分之下跳动着的血液的一滴一滴，都是我祖先的传统底战斗精神的余沥。”那斗志满幅之状，真可以说是他的全人的面目，跃然如见了。
四迪式来黎
凡翻阅英国史者，无论是谁，总要着眼于迪式来黎(B．Disraeli)的生涯。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小说一般，很富于波澜和兴趣。他的三十九年的议院生活中，三十二年以在野的政客而耗费了。这一点，他在英国首相列传中，是逆运第一。关于他的许多逸闻之中，最引我的兴趣的，是下面的话。他的多年的苦斗，终于收了效果的一八七四年的有一天，他完毕了基尔特会堂的宴会之后，到保守党的俱乐部去。政友来谈起庄园的事情。有目睹了这情形的旁观者，述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奇特的表情。他显着仿佛是看着别一世界似的，洞然的眼。”
听了这话的一个有名的政治家，却道：——
“他那时候，是并没有听着乡村的事的。他一定正在想，自己终于做了大英帝国的大宰相了。”
我一想到藏在这逸闻里的政治家的浮沉，便感到无穷的兴味。长久的格兰斯敦的人望，渐次衰落了，在补缺选举上，保守党步步得胜。这不仅是人望，这是自己费了三十年功夫，建筑起来的政党组织的胜利。自己经过伦敦的街道，许多市民便追在马车后面欢呼。而今夜又怎样?岂不是在基尔特会堂的宴席上，自己要演说，站起身来的时候，满堂的喝采便暴风似的追踪而起，连自己话也不能说了么?岂不是连侍役们也将手里的桌布，抛上空中，欢呼着么?自己现在确已将英国捉住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着的。倘用日本式来说，则这是他七十岁的时候。到了长久的一生的终末，他的太阳这才升起来的。在他的坚忍不拔的生涯中，有些地方就隐现着难于干犯的伟大。
五费厄泼赖
我常常自问自答：英国的历史，为什么那么惹起外国人的兴味的呢?也常常质问各样的英国人和美国人。然而满足的说明，却从来没有听到过。
有些注释，例如英国的政治史上，多有可作别国的模范的事实呀；英国的政治家，早已蝉蜕了地方底色采，领会了世界底气氛呀之类：都不能使我满足。有一个英国人，说是因为英国人才辈出之故，则更是信口开河，难教我们首肯。只是，我们在英国史上，屡次接触到人间的伟大。这就因为英国是“费厄泼赖”(Fairplay)的国度的缘故。参透了竞技的真谛的英国人，便也将竞技的“费厄泼赖”，应用到一切社会的生活上去。恬然说谎，从背后谋杀政敌似的卑怯万分的事，是不做的。而且，这样的卑怯的竞技法，社会也不容许。这样的人，便被社会葬送了。所以那争斗，就分明起来。从中现出人间的伟大来，大概并不是偶然的事。这就因为英国的空气的安排，是可以使伟大的人物出现的。
六有幸的国度
然而，爱好“费厄泼赖”的精神，不仅是因了爱好运动竞技而起，是无疑的。这就因为英国是有幸的国度。
久远的人类的历史，可以说，是平和的农耕人种，被剽悍的游牧人种所征服的记录。而被征服者的农民，则归根结蒂，总以自己所有的文明之力，再将无学的征服者征服。但是，无学而强健的游牧人种，用了强大的暴力，将温顺而勤勉的农耕人种强行压倒的光景，却使人感到一种愤怒似的不愉快。宋朝之灭亡，西罗马之没落，是明显的例。或如蒙古的远征军长驱而入小亚细亚，蹂躏了耕种于底格里斯河附近的农民，将八千年来沾润此处的灌溉用运河破坏殆尽，遂至成为现在那样的荒野的故事，则虽在今日，也还使读史者的胸臆里感到无限的感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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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古今千年
但因为英国是岛国，所以竟免了这样残忍的征服之祸。十一世纪的康圭拉尔威廉的入寇，也未成文明灭绝之殃，终不过是相类的文明的接木似的结果。还和顽固无比的人种苏格兰人圆满地相合，造成协力一致的国家了。比起对岸的日耳曼，因为有东边的斯拉夫和西边的腊丁人的夹击，遂无高枕而卧之暇的苦境来，真不知有多少天幸。所以在这国度里，历史和传统，都没有中绝之患，继续着的。和砦寨碛边的石垒一般，叠而又崩，崩而又叠的欧洲大陆的诸国有所不同，正是必然之数。
早已自觉了海是英国民的生命这一层，尤为这国民的达见。海不但保障了他们的生存，并且借着海，雄大了他们的思想。海是使人们伟大的。使英国的人格广而深者，一定是海。倘不知道利用这天与的境涯，英国人决不能筑起那样的伟大来。如果虽然是海国，而没有将这海国的天惠，十分味读领会的力量的国民，则这国民是到底没有在世界人文史上遗留不朽的痕迹的资格的。
以海兴国，以海保障文化的国民，在过去时代有二。这都是小国。一是古代希腊的共和国，一是现在的大英帝国。这二者都是对于起自东方的专制主义底大陆军国，站在保障自己的生存的地位上。希腊和波斯王达留斯的大陆军战，英国和法兰西皇帝的拿破仑战。而皆借海为助，将这威压底大众粉碎了。地中海文明的时代，于是便成了希腊文明的时代；大西洋文明的时代也一样，化了英吉利全盛的时期。而这两国的政治底传统，就做着西洋文明的骨子。
凡以大陆军兴国的人民，说也奇怪，一定堕于专制政治，而国民各自的才能至于萎缩。借海兴国的人民却反是，在内治，是施行宽大的自由政治，常常培养着文化的渊源的。要而言之，国家既然是国民努力的总和，则压迫了国民的自由，即没有可以繁荣之理；而不从国民本身的心脏中涌出的文明，也没有会有永久的生命之理的。
罗马帝国在初期时，气象实在庄严。这就因为罗马人以自由农民的举国皆兵之国而兴的缘故。这一点，美国的建国当初，是很相像的。美国也是自由农民所尝试的平民政治。然而罗马却随着版图的扩大，逐渐富足起来，及至化为第二期的冒险底富豪的跃进时代，而后年已见军人专制之端。及苏耳拉和玛留斯出，则坠入第三期的职业军人的武断政治，自由的内政，一转而化为专制政治了。这时候，在罗马史上，已没有真的伟大的人物出现。美国现在，是正在进向冒险底富豪的跃进时代里去。但和罗马的古代不同，国民的教育普及着，所以未必会有职业底军人全盛的时代罢。然而美国究竟能否也如英国一样，成为有内容的伟大的国民呢，我却还怀着不少的疑惑。在美国，是含有许多可以堕落的素因的。现在的排日法案的吵闹，不过是末节。其所以出此的素因，是在美国的政治组织里面的。这就因为美国的地理底，人种底，传统底素因，和英国全然两样的缘故。
现在，说也奇怪，日本是正有着和古希腊及英国相似的地理底，人种底以及传统底境遇。天时也将如地中海时代之福希腊，大西洋时代之福英国一般，于太平洋时代福日本么?是否利用其境遇，是系于日本国民的决心的。
八威尔逊之死
从此我想先写些威尔逊的事。
生成羸弱的威尔逊，竟活到六十七岁零两个月，用日本式算起来，就是六十九岁，实在还是意外的长寿。但从他本身的个人底得失而言，则五年以前没有死，或者不再活六七年，是可惜的。他选而又选，却在最坏的时候死掉了。
他以美国人而论，则是瘦而长的人。从幼小时候起，因为胃弱，曾经退过几回学。成年以后，因了过度的用功，就容易感冒风寒，时常要头痛。他做了大统领的时候，家里的人们还担忧，怕他做不满四年的。尤其是有了想不到的欧洲大战，有了巴黎的平和会议，所以周围的人便以为总不能到底安然无事。果然，他在全国游说的途中，从血管的硬化，成了半身不遂的重病了。是积年的辛劳，一时并发的。奇怪的是和列宁一样的病状。列宁是发病之后，不久就死了，他却躺在不治的病床上至四年半才死掉。运命为什么这样执拗地磨折他的呢?历来的美国大统领中，没有一个像他那样送了不幸的晚年的人。便是永眠之后，已在恩怨的彼岸的现在，也不能说他已经真实地得了慰安。连死了以后，也还有人追着加以坏话和碎话。
思想·山水·人物断想然而这也并非单是他。华盛顿和林肯的晚年的冷落又如何?世态炎凉的激变，如美国者是少有的。现在敬之如神明的华盛顿，在职时尝痛愤于骂詈和谗谤，曾说道，我与其为美国的大统领，还不如求死去的平安。到林肯，可更甚了。甚至于被骂为恶魔的化身一样。然而二人都在生前目睹了自己的事业的成功，而且也没有生威尔逊那样的苦痛的病症。
当威尔逊晚年时，有着拿破仑似的阴惨的处所。正如百战百胜的拿破仑，仅因为败于滑铁卢的一战，便被幽囚于圣海伦那的孤岛上，给恶意的英吉利的小官呵斥死了的一般，威尔逊在内政上，是举了历代大统领所未有的功绩的，欧战时候，又显了全世界民众的偶象一般的威容，而在最后，国际联盟案刚被上议院一否决，共和党的小人辈便加以失败政治家似的待遇，终于穷死了。
然而这悲壮的四年半的受难，也许正是天意，使他的纪念，可以永久刻在人类的心中罢。用英文所写的传记，单是我所收集的，就有十二册。但真使他传于后世的事业，却应该唯有从他最后四年半的日记，言行录，书简集等，窥见了他泪痕如新的人这才能够的。
[4]
九他的随笔
人的真实的姿态，是显现于日常不经意的片言只句之中的。威尔逊之真的为人，较之在他的教令、演说、论文上，一定是他的家庭内的闲谈中更明显。其次，表现着他的，大概要算他时时在美国有名的大杂志上发表的随笔了罢。较之他的论文和演说，我更爱读他的随笔。他的随笔集里，有一种称为《不外文章》(MereLiterature)的，和马太·亚诺德的《杂糅随笔》(MixedEssays)，穆来卿的《评论杂集》(CriticalMiscellanies)之类相似。他们三个都是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散文大家这一层，也极相似的。正如亚诺德和穆来以其文章，永久留遗在英国文化史上一般，威尔逊说不定也将由他的文章，在美国文学史上占得不朽的位置。但于他不利的，是只因为他政治上的功绩太显著，于是文学上的功绩便容易被人忘却了。他究竟将借着他的才能的那一部分，留记忆于百年之后呢，这非到百年之后，是不得而知的。但我们现在由他的《冥想录》，记得阿垒留斯(Aurelius)的名字，而那时的罗马人，则因为自以为罗马帝国者，是万世不灭的大强国，所以对于阿垒留斯为罗马皇帝的名誉和为著作家的名誉，一定是没有想到来比较一番的。但在今日，使东洋人的我们说起来，则阿垒留斯曾为罗马帝国的皇帝，是不足挂齿的事，倒是一卷《冥想录》，在人类文化上，不知道是多么贵重的宝贝了。所以千百年后，威尔逊的名字，也许却因了他的著述或一句演说，会被人记得的罢。
从经历而言，威尔逊应该和格兰斯敦最相像。他的少年的时候，也仿佛十分崇拜格兰斯敦似的。但将他的性格和事业，仔细地一研究，则两者之间，极其不同。格兰斯敦是属于鲁意·乔治(D.LloydGeorge)和罗斯福(Th．Roosevelt)的典型的，而威尔逊则可归于周的文王，或者古希腊的贝理克来斯(Pericles)的范畴里，他之中，有一种可以说是东洋底，高蹈底的气氛。
这一定也出于文学底情操的；这情操也就是他的性情的根本底基调。我去游历他的诞生地司坦敦这小邑的时候，便感得了感化过幼小的威尔逊的环境，是怎样的了。这小邑是一个山村，绕以翠色欲滴的峰峦，雪难陀亚的溪流在脚下流过，声音如鸣环佩。他生长在秀丽的山河的怀抱里，得以悟入那幽玄的天地诸相的机缘，身边一定是不断的。尤其是，羸弱的他，眺着伏笈尼亚之山和加罗拉那之海，则超人间底的，出世间的思想，大概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了。
他的爱诵英国的湖畔诗人渥特渥思(W．Wordsworth)，说不定也就是因为这些地方而起。他所爱读的书，和亚诺德是一路的。亚诺德的爱读书，是《圣书》和渥特渥思。对于渥特渥思，穆来卿也一样；他在《评论杂集》里，曾以渥特渥思为“将静谧，底力，坚忍，目的，惠赐于人魂中，而打开那平和的心境的人类的恩人。”这三大思想家，都汲其流于渥特渥思，也颇有惹起我们的兴趣之处的。
十政治和幽默
然而穆来卿的二大爱读书的另一种，却不是《圣书》了。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的他的思想底背景，似乎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他是参透了服尔德(Voltaire)的理性论的。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绍介，就占着他的浩瀚的全集的大半。他这样地和英国的寺院思想抗衡。这一点，和以牧师为父，为外祖父，自己也终生生活在《圣书》里的威尔逊，是完全两样的。
除爱读书之外，亚诺德还有和威尔逊共通的性格。就是两人都喜欢幽默。亚诺德是明朗的幽默家。他也如罗马的诗人呵累条斯(Horatius)一样，相信“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的。不但如此，他还以为作者应该使读者快乐。他因此常常论及兴趣，气品，清楚，爱娇。然而他的心的深处，是解悟着这些都是方便，不过用作鼓吹道念和道理于人的一助的。
这一点，他完全和威尔逊异曲同工。威尔逊是也已经入了幽默的悟道的。和这古板的穆来卿，却完全两样。穆来卿也如格兰斯敦一样，是不懂幽默的人。他的文情，是庄重，清雅，明鬯的。但若读之终日，则大抵的人，总不免头涨。将这和威尔逊的随笔之温情恻恻动人者相较，不同得很多。
只要看威尔逊的小品文《像人样》冒头的几句，也就可以窥见其为人：——

书籍之中，最为希罕的书籍，是读的书。培约德(W.Bagehot)玩笑地说。且又接着说道，文章的妙法，是像人样地写。这是万分明白的事，只要经验也就知道，每年从印刷局出现的许多书，为读而作的，却不大有。令人思索的书，是有的罢；还有，给教训，给智识，给吃惊，刺戟，改良，使气愤乃至使发笑，这是也许有用的罢。然而我们的读书——倘若具有真的读书家的热心和趣味——并非想要更加博识，乃是从不情愿蜷伏在小天地里的心——正和寻求快乐者的心，而不是寻求教训者的心——从想要看见，赏味人间世和事业世的心而起的。是由于求伴侣，求精神的更新，求思想的摄取，求头脑的自由任意的冒险的。尤其是在求得可以访到好友的大世界。

他自此更进而说明所谓像人样的事，以为这就在成为纯真的人，从私心解放了的人。于是指示道：——

那么，怎样办，才可以从私心解放呢?怎么办，才能够脱出做作和模仿呢?我们可能自求为纯真的人么?这是只要没有全缺了幽默之心的人，则达到这境地，是并不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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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幽默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都能打开那春光骀荡的光明世界来。所谓读书，不过是打开这境地的引子罢了。
十一大亚美利加人历
威尔逊和亚诺德的类似，不过如此。亚诺德一面力说民主政体，却又极怕民主政体之堕于凡俗政治，他在《民主政体论》里说，“所谓国民的伟大者，并非出于个人的数之多。各个人的自由而且能动，乃是生于这数目，自由，活动，被较平凡的个人所有的理想更高的或一种高尚的理想所使用的时候的。”于是以为防民主政体的堕落者，在国家的高远的理想，并且进而力说服从的美德，以与约翰·穆勒(JohnMill)的个人自由论相抗。还鼓吹德国的理想底国家哲学，说是从来使一民众的德操向上者，是贵族，贵族既失，则代之者，乃在以国家本身为国民德教的中心，且以为“这实在是防御英国的亚美利加化的唯一的道路”云。
在这一端，亚诺德究竟是欧洲人。和威尔逊是美洲人的，根本底地不一样。使威尔逊说起来，则亚诺德所害怕的“亚美利加化”，却正是人类的幸福。他在《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历》里这样说过：——

生于亚美利加，育于亚美利加的伟大的人物，都不是伟大的亚美利加人。生在我们之中的大人物，也有不过是伟大的英国人的人；有些人们，则思想性行为地方所限，或是新英洲底伟人，或是南方底伟人。倘要寻求真的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则我们应该分明地创造出美国式伟大的标准和典型，选取那将这具显了的人们。

于是他又将亚美利加主义下了定义，说：——

第一，是富于满怀希望的自信力的精神。这是进步到乐天底的。而且又有要做成国民底模范的事业的功名心。没有炫学之风，没有地方底的气味，没有思索底的风习，也没有大脾气。虽有遵法之心，却不以法律为万能；生气横溢，故教养亦有所不足；有广泛而宽宏的心情；决断虽强，而能原谅人。具显了这样一切的性格者，林肯也。

他就照着年代，将伟人列记下去。
他第一个举出来的，是弗兰克林(B.Franklin)。他这样地说明他的特色：——

弗兰克林老，说起来，就是复合美国人。他是多趣味，多方面的，而人格上却有统一；一面是实际底政治家，而一面又是贤明的哲学者。他是从民众中来的，所以是平民底。他虽然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是民众底法律的拥护者，而同时又相信人间努力的差别性。

在这里，就有亚诺德和他的思想上的不同。他是相信美国应该自成其和欧洲诸国不同的独立的特有的发达的。他分明相信着以民众为基础的美国社会的特有的使命。他彻头彻尾是全民政治的信者。他相信民众者，在民众的本身中就有着可以成为伟大的力量。
他在他的《新自由主义》里，这样说：

国家的更新，是从底里来，不是从顶上来的。只有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的天才，才是使国民的生气和活力一新的天才。

这是他一生的信条。这不但是和英国人的亚诺德不同之处，也是和同是美国人的罗斯福、达孚德(W.H.Taft)不同之处。
十二亚诺德
在更其根本底的处所，威尔逊是和亚诺德不同的。这就是一个是实行家，一个是旁观者而且是批评家。
马太·亚诺德(MatthewArnold)的思想和文章，是风靡了当时的英国的。一八八一年三月十八日在蔼黎卿的夜会的席上，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遇见了他。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唯一的英国人呀。”这是有名的话。虽然如此，而他竟不能在英国政治思想史上留下伟大的痕迹来。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华拉司教授曾在《我们的社会遗传》中，论及这事道：——

其理由有二。其一，是因为德国的自由主义，支配不完德国的彻底精神。(即德国成了军国主义的国度，而没有成为亚诺德所说明那样的理性和道念的支配的国度。)又其一，是因为亚诺德不过讲了德国的理性底认真相和彻底相的教，自己却没有实行。大概，或一种理论底方法的赞助者，是应该自己实行这方法，以示模范，同时也闹着各种的失败的。然而亚诺德没有做。他也和穆勒相等，是官，他的著作，都成于办公时间之前或之后。他又是教育家，照例只和比自己不发达的较低的头脑的青年往来。他也如穆勒一样，回避着对于政治底发见的努力。

在这一点，他的对于人生的态度，是和威尔逊颇异其趣的。他是在幽静的书斋里思索，读书，作诗，作论，旁观人生。那风韵高超，乘风入云一般的文体，是第三者的他，在安全地带里用以自娱的吟咏。至于威尔逊，则完全不同。他彻头彻尾是亚美利加人。他并非托之随笔，在纸上自述其雅怀；乃是将自己以为正当，自己所欲实行的事，发表于世的。这些，都是一个一个宣战的布告；是认真的他的事业。一九一六年的大统领选举战的时候，他就将普林斯敦大学教授时代所出版的《美国宪法论》中的《大统领论》这一章，印成了单行本。那意思是在使世人看看他做第一期大统领时候所实行的事，和他数十年前所作的政治论是一致还是两歧，于是加以批判，而据以作再选与否的判断的标准。这在政治家，实在是大胆万分，而且痛快无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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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他的思想上的根本观念出发的。他的思想的根本，是责任论。他以个性的发扬，为政治的基调。然尊重个性，即不得不认个性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神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社会国家的责任，个人的对于自己本身的责任，凡这些严正的责任，每一个人，对于其行为，都应该负担的。这出现于他的政治思想上，遂成为大统领责任论，美国议会的委员政治的无责任政治攻击论。
所以他并非人生批评家。他的哲学，也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这都是取以自负责任，自来实行的认真的信仰。这一点，他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他是斗志满幅的实际家。在晚年，带累了他的，就是他的太多的斗志，他的过于严格的责任观念。为大统领的重大责任的自觉，终于使他落到不治的重病里去了。
十三穆来
穆来(JohnMorley)卿和威尔逊，仿佛相似，而其实很不同。穆来卿在晚年时，批评威尔逊道：——

亚美利加的报纸，很援助了威尔逊的理想主义呵。但是，他没有能够使人民改宗呀。我觉得这很可怜。抱着没有在地下生根的理想主义的人，我是不喜欢的。

他倒是较喜欢罗斯福。在美国人之中，他最尊敬林肯。竟至于说，那功绩，格兰斯敦还远不及他。
同是学者底子的政治家，而二人却不相容。这在各种意义上，是很有兴味的。
这是因为他们俩没有见了面，亲密地交谈的缘故。他们俩都是很有脾气的人；什么事都有一样道理的人。所以靠了日报和杂志，远远地互相怒目而视，是到底不会了解的。那证据，就是和穆来卿同时代的，学究的政治家的普拉思卿。最初，他和威尔逊是不对的。普拉思的《美国平民政治论》一出版，威尔逊便给加了一篇颇为严厉的批评。后来，普拉思到普林斯敦大学来讲演，就住在正做校长的威尔逊的家里，谈得颇投机。假使穆来卿也到美国，会见了威尔逊，谈些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之类的事，即一定不会再讲那样的坏话的。
穆来卿是冷静到过于冷静的人。喜欢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自己也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既没有幽默，也毫无感伤底的处所。而威尔逊已经有了那么年纪，却还闹着孩子似的玩笑，写些感伤底的随笔，所以他就觉得讨厌不堪了罢。
穆来是近代英国所出的最可夸的人杰之一。作法律家，作新闻记者，作哲学者，又作政治家，他似的作了坚实的工作而死的人，是少有的。他评穆勒道：——

和穆勒的声名的浮沉一同，同时代的英国人的知能底声名浮沉着。

也可以移以评他自己和他的同时代的英国人的。一到不复崇敬穆来的伟大的时候，也就是英国人的知能底退步渐渐开始的时候了。
他在法兰西哲学家康陀尔绥(MdeCondorcet)的评传里说，凡有志于改良社会的政治家的动机，是出于下列三者中之一的。就是：一，对于正义和纯正的道理而发的理性底爱著；二，对于社会民众的辛惨而发的深刻的爱情的情绪；三，基于烈息留似的，热望那贤明而有秩序的政治的本能。
他以为多数政治家，大概是混有若干这三种的动机的。但他自己，则第一的动机包藏得最为多量，却明明白白。而威尔逊，乃自第三的动机出发。他的心里，是有着希求贤明的政治而不已的本能的。那纯理的政治哲学，倒是补出来的说明。在这一端，可以说，他和穆来卿是出发于全然不同的处所的。穆来的文章，无夸张，无虚饰，严正到使人会腰直，而威尔逊反是，富于波澜抑扬，有绚烂瑰丽之迹者，大概就因为一个是理性之人，而一个是殉情之人的缘故罢。威尔逊决不是哲学者。
十四爽朗的南人
要窥见威尔逊之为人，只要一检点他的爱读书便知道。我会见他的时候，试问道：——
“现在正读着你所爱读的《南锡斯台》(NancyStair)。还可以请教后进可读的别的书籍的事么?”
这正是欧洲战争完结后的第四天，他要赴巴黎的平和会议的忙碌的时候。讲着政治的事的他，一听到我的质问，便显出极其高兴的神色。他是较之讲公务，更爱谈闲天的人，听说往访的新闻记者，有时谈起小说来，他便非常高兴，会谈到忘却了正经事的。
他于是首先讲起英国的政治学者培约德；其次，是讲巴克(E．Burke)，迭仪生(A．Tennyson),渥特渥思。这四人，是将深的影响给于他的思想的人们，凡是研究威尔逊的人，一定非探讨不可的文献罢。
对于培约德，他曾做过一篇小品文,题曰《文学的政治家》。在这短篇里，似乎他的性情，就照样地流露着：——

文学底政治家者，是兼有深识当世的时务的天才，以及和这不相远离的用心的人。他因了知识，想象力，有同情的洞察力，所以对于政府和政策，就如看着翻开的书，然而不将自己的性格随便参入书中，却将那书中的记事，朗诵给别人听，以为娱乐。

他遂进而论及文学者常轻政治，政治家也常常轻蔑文学者，更进而说及真的政治家，是政治的师表，于是引出培约德来。
他记明培约德生于一八二六年二月，死于一八七七年三月之后，引了线，写道：——唯三月，不是我们都情愿死的月分么。——这小品文，是距今约三十年，他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所做的。然而情愿死在三月里的他，却在寒冷的二月初头死掉了。
[7]
我似乎懂得他情愿死在三月里的心情。这是因为我偶然在三月间到了他诞生的司坦敦，他结婚的萨文那，他最初设立法律事务所的亚德兰多的缘故。司坦敦这小邑，是南方的常例，日光佳丽，四围的峰峦碧到成蓝的。他所诞生的宅前，杨和栎的枝条正在吐芽，尤其是萨文那，因为更南，在美观的街道上，满开着桃花，柳树的芽显着嫩绿了。他的少年时代，是度在这样秀丽的山河里的。携着渥特渥思的诗集，他常在河边徘徊。后来过着北方的生活，他大概一定还神往于故乡的景色。他全生涯是南人。所以倘是死，他就愿意死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里，当寒冷的二月，围绕着冷淡的共和党的政治家们而死，无论怎么想，总觉得是悲惨的。
他记载培约德所生的故乡，这样说：——

他是生于英国东南端的萨玛舍忒细亚的。这是小小的农园和牧场的地方。有丘，有沼，有向阳而下降的谷，潮风挟着雾，包在愉快的氛围气中的地方。培约德漫游完毕之后，也说，除西班牙的西北海岸之外，天下不见有如此的地方。这样的山河之气，大概一定浸润于少年培约德的脑里，而且很渲染了他的为人的。所以他也如这乡国一般，兼有着光，变化，丰醇，想象的深邃。

这也可以移作批评他自己的文章。
十五他的女性观
威尔逊的《培约德论》中，说着他自己的趣味性行的处所，是兴味颇深的。他说：——

培约德以得之于母的天禀的舌辩，愉悦了为他之友的少数有福的人们。

而培约德是短命的；五十一岁就死掉了。法兰西的条尔戈(T.Turgot)和康陀尔绥，虽然是偶然，都死于五十一岁。以这一点而论，则威尔逊的六十七，穆来的八十六，乃是少见的长寿了。

但虽然短命，他的生涯却是兴味极深的生涯。何以呢，因为他将一般以为不能并立的两件事——商务和文学——兼备于一身，而任何一面都没有受着妨碍。

这一点，是盎格鲁撒逊文化的特征罢。一面和实务相关，一面做着思想底工作，不就是使英国所以伟大如今日的缘故么?尝了实际社会的经验的人，这才能尝试真正的政论的。历来世界的政治学上的文献，大抵成于实务家之手。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曾和亚历山大王参与政治的实际；马基雅惠利(Machiavelli)也是体验了意大利政治的表里之后，才发表他的政治论的。约翰·穆勒在久为公司办事员的生活之间，编成了他的经济论和政治论。培约德也是银行的办事员，过着平板的生活，而观察着社会的实相。在学者中，像威尔逊那样对于实社会的问题有着兴味者，是少有的。然而，假如他并不从大学校长一跃而为州知事，为大统领，在他生涯的初期，略度一点做议员的实际生活，则他之为大统领的治绩，后来当不至于有那样的蹉跌的罢，这是大家所惋惜的。
威尔逊于是还论及培约德的母亲。这是表现着威尔逊的女性观的。威尔逊直到晚年，还反对妇女参政权。他在一九一七，八年顷，还抱着良妻贤母主义的思想。待到看见了欧洲战争中的妇女的工作，也能和男子一般，这才深深感服，赞成妇女参政权了；这是一九一八年九月在上议院的演说才始声明的。那时以前，他所推赏为理想的女性者，是奥斯丁(JaneAustin)的小说《自负和偏见》里叫作伊利沙白的一个年青女人，以及莱恩(E．M.Lane)所作小说《南锡斯台》的女主角。
对于培约德的母亲，威尔逊曾这样说：——

她除容色美丽之外，还抱着给人以生气似的优越的奇智。这样的精神，是我们所最愿见于女性的。——就是，虽使听者为之动而不因之怒，虽耸动人而不与以局促之感，虽使之娱乐而在娱乐中即静静地隐与以教训的精神。

她即这样地刺戟她的明敏的爱儿，使他起攻学之志，使他娱乐，使他努力，一生作了有益的伴侣。这事仿佛是给了威尔逊很深的印象似的，他和我谈话的时候，还以幽静的口气说道：——
“培约德是幸福的人。他有好母亲。”
威尔逊是始终想念着女性的感化之及于伟大的男性的事的。
十六培约德论
培约德爱伦敦的市街。他是都会的赞美者。人间生活研究者的他，爱着都会生活，是当然的。离了人间，即无政治。这一层，他是有着可作政治学者的天禀的性情。所以他，从没有离开伦敦至六星期以上，说不定这也是他之短命的一个原因。
他是继承了父业，做着船主和银行家的事的，到后来，则做了有名的经济杂志《伦敦经济家》的主笔。从这时候起，这杂志便占了欧美两大陆的财政金融问题的指导者的地位，人们至于称培约德为无冠的财政大臣了。这时候，他还和朝野的名士交游，目睹英国财政界的情谊，就作了那名著《英国宪法论》。这一卷书，真不知怎样地影响了威尔逊的政治思想，因此也不知道怎样地影响了美国现代政治史。

培约德最使我们佩服之处，是他有着谅解下根之人的力。具有了解比自己知能较低的人们的力与否，是真的天才的试金石。他以多年参与实务的关系上，知道实务家的资格，是存于简洁的义务心和径直的忠实心。因为有此，所以世间是安定的，成为可居的世界。支配这世界者，是平凡人，这事，他是领解着的，而他还具有了解这些平凡人的能力的。
[8]
威尔逊于是进而对于平常人加以详细的说明；终于得到结论道，真的成功的政治家，是平凡政治家。他写道：——

使一般平凡人，觉得即使自己来做，也不能更好的政治家，是立宪治下最占势力的政治家。

他更进一步，以为使社会统一结合之力，是没有生气的平凡的判断力：——

所以，培约德说过的，唯有罗马人和英吉利人似的没有智慧的国民，能长久成为自主底国民。这是因为既无智慧，也无想象力，不想另外试行一点新的事，这国便自然长久继续下去了。

培约德也这样说：——

所谓立宪政治家之典型者，有平凡的思想，有非凡的手段的人之谓也。

而且以丕尔(RobertPeel)为最好的例子。
罗拔·丕尔这人，我以为是有趣的研究的对象。批评过丕尔的迪式来黎的话有云：“丕尔是欠缺想象力的政治家。”这是因为迪式来黎自己是极富于想象力的政治家的缘故，所以深切地觉出了丕尔的这一个弱点的罢。然而许多历史家说，丕尔在英国之为议院政治家，是无人可与比肩的第一的人杰。我自己想，倘将这英国首相丕尔，和原敬来比较其时代和人物，大概可以成就一种很有趣的研究的罢。
威尔逊对于想象力——Imagination——曾有有趣的研究。他以为想象力有两种，一是创造的想象力，又其一，是理解底想象力。前者是空想，后者是理解。于是更将理解底想象力分为二分，其一，是照着行动的前路的灯火，又其一，是电气似的刺戟奋发人的力。培约德属于前者，嘉勒尔(Th．Charlyle)属于后者。

培约德不像嘉勒尔那样焦躁，愤怒。他比嘉勒尔更有正视事物的力。他知道愚笨的力量和价值。

培约德是悟入了东洋之所谓“运根钝”的真谛的。鲁钝者，是国家社会的础石，因为有此，所以人间能够继续着平凡的共同生活，而自治的政治得以施行下去的。
威尔逊这样地对我说过：——

我常常被人责难，以为太不听别人的意见。然而我这样地当着大统领，施行政治，是为着亚美利加全国的人们的。即使会见了聚在这首都里的少数的政治家，又有什么用呢?我倒不如当决定大事的时候，就关在这屋子里，安静地冥想起来。我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所以我就去问在我的心底里的真的亚美利加人的意见。亚美利加的一平民，对于这问题，是怎样想的呢，自问自答着。这样地所得的我的决心，是亚美利加人全体的决心。不是住在华盛顿的少数政治家的决心。所以我无论受了怎样的责难，也不迷惑的。因为大统领是全国民的公仆呵。

将这几句话，和培约德的议论一比较，那一致符合之迹，是历历可见的。
要而言之，威尔逊者，是伟大的平凡人。
十七新时代的开幕
和威尔逊之死同时，亚美利加将分划一个时期，从此进向别的时代去了罢，我很觉得要这样。也可以说，他是亚美利加的新时代的开幕的人。然而要更切帖，则也可以将他算作亚美利加的旧时代的收束的人。亚美利加从此一定将以非常的速力，变化起来。而从这新的亚美利加受着最大的影响者，是日本。所以我们一面赞叹威尔逊的人物和时代，一面也应该刮目看着将来的美国的新性的。
要而言之，这是人口和土地的问题。
哈佛大学的教授伊思德博士在他的近作，称为《立在歧路上的人类》这一部书里，曾切言从今再过七十六年，即一到纪元二千年，则地球上的人类当达三十五亿，而人类生活遂陷于非常的困难。这原不是必待教授而后知道的事。人口和食物的问题刻刻加紧，是我们在最近十年间的日常生活上所经验的。以前的美国，是在那广大的沃野上，生活着寥寥的少数人。所以美国的内政外交，即都以肚子饱着的国民为基础，这时代，不妨说，已以威尔逊的治世八年为结局，永久逝去了。和此后的日本人有交涉者，乃是人口逐渐充满起来的新美国。
英国的政治家麦珂来(Th.B.Macaulay)卿，是没有赞成十九世纪初在英国的选举法扩张的。人以美国的普通选举为例，去诘问他。他立即揭破道：——

今日的美国，实行着民主政体，略无障碍者，因为美国有无限的自由土地的缘故。一到将来，丧失了这自由土地，苦于没有可耕之地的时候，这才可以说，到了试验美国政治家的真手段的时候了。

当南北战争的数年前后，他给美国的友人的书翰中，也说着一样意思的话。这达见，到了今日，才始渐为美国上下所认识了。
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也抱着和麦珂来相同的见解。他在一七八一年的年底，写给驻在巴黎的美国公使馆书记官马波亚的信里，曾力陈“主农论”，以为：——

耕地的人们，是神的选民——倘若神是有选民的——神在他们的胸中，贮藏着质实纯粹的德操。

遂更进而主张道：——

关于制造工业的执行，则愿以欧罗巴为我们的工场罢!

他是怕由工场劳动者的增进，成为美国国民德操低降的原因，而以农民的道德，为国家的基础的。但是，我们于此所当注意者，是他之所谓农民，乃是自作农民，在大体上，即是中地主的意思。这是他和麦珂来所论的归一的地方。
[9]
这二大政治家，是不约而同，将美国民主政体的基础，归之于自作农民的道德和经济生活的。就是说，唯在美国有无限的空地，凡有肩一把锄的男人，都能成为顶天立地独立不羁的地主的时代，才能望美国民主政治的发达。罗马建国之初，也是自由而平等的自作农民的国家。罗马的衰亡，是始于自作农民因了大资本家的压迫，丧失其自由的时候的。
选出威尔逊，支撑威尔逊的政策者，是这些美国中西部一带的农民，然而美国的国本，在暗中推迁了。自作农民被大地主所压迫，逐渐变为赁耕农民了。农业劳动者渐次从田园移到都会的工场去。于是和从来全不相同的东欧诸国的移民，则作为工场劳动者，而流入美国。一到美国的人口从一亿增到二亿的时候，便已经不是先前似的单是盎格鲁撒逊系的农民，这时候，转旋亚美利加的政治家，已不能是威尔逊了，当这时候，世界是在入于太平洋时代。
十八拉孚烈德
今年秋天的总选举，谁当选为美国的大统领呢，是颇有兴味的问题。
现在揭出姓名来的候补者之中，三人各有不同的特色，牵引我们的注意。一个，是现任大统领的共和党的柯列芝(CCoolidge),又一个，是民主党的麦卡陀(WGMcAdoo)，此外的一个是听说要组织第三党的拉孚烈德(RobertMarionlaFollette)。
以纽约为中心的东方一带的资本家，希望柯列芝的再选，是当然的。他那样的平凡的政治家，不很给政局以变化，所以惹起我们的兴味也不多。
但到民主党的麦卡陀，却完全两样了。他虽然曾是服尔街的财权的顾问律师，而中途却颇显明了进步主义的色彩。做着威尔逊内阁的财政总长的他的治绩，是被称颂为哈弥耳敦以来的能手的。做着战争当时国办的铁路的总理的他，很改善了劳动者的待遇，颇使许多资本家气愤。尤其是退职之后，一有矿山劳动者同盟罢工的事，他便从纽约的事务所突然发表了声明书，列举了有利于坑夫的数字，这越使资本家气愤了。他就被攻击，说是想做大统领，所以去买劳动者的欢心。但他对于这样的政敌的攻击，完全不管，只是如心纵意的做。他在财政总长时代，娶了年青的威尔逊的女儿作为后妻，尤给他的政敌以攻击的材料。所以威尔逊在世时候，他是不出来候补的。他还有一个政敌，叫作麦可谟，这年青的麦可谟，是使威尔逊选为大统领的最有力的人。然而他想做检事总长而不得，固辞了驻法大使，终身怨着麦卡陀，在不遇之中穷死了。一九二○年的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还于病后特到旧金山来，为击破麦卡陀而奋斗。但在威尔逊去，麦可谟去了的今日，麦卡陀的星颇有些亮起来了。他的脑也许比威尔逊好罢。但在思想上，总不见得是威尔逊的后继者。
最惹世间的兴味的人，倒是拉孚烈德罢。他是真正老牌的亚美利加人；是一世的快男子。他在威斯康辛州的知事时代，曾以他的进步的设施，耸动了全美的视听。达孚德的大统领时代，他曾率领了上议院的谋叛组，屡陷达孚德于穷地。一九一二年的共和党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被罗斯福摔了一交；于是深恨罗斯福。美国对德宣战以前，他高唱着平和论，震撼了一世。开战以后，全国民的迫害遂及于他和他的一家；终于连将他逐出上议院的议席的动议都提出了。但他却毅然和所有迫害抵抗，为真理和自由而奋斗。
因为威尔逊在平和会议和欧洲的政治家妥协，失了人望之后，全美国自由主义者的人心，便逐渐归向拉孚烈德去。一九二○年的总选举，带着社会主义色彩的农民劳动党，将推他为大统领候补者。但他因为自己是自由主义者而非社会主义者，将这拒绝了。到一九二二年的选举，在美国上下两院的共和党的多数一减少，他所率领的第三党，遂隐然握了美国政界的castingvote(决定投票)。这离他几乎被逐于上议院的时候，不过五年而已。世上炎凉之变，是可观的。
他是短身材，赭色脸的，眼光烂烂，一见像是小狮子似的风采。而议论风发，一激昂，便抓住对手的肩头，向前直拖过去。初会的时候，我没有留心，几乎被从椅子上拉下去了。其时他正讲着农民的苦境，感慨之极，所以随手乱拉近旁的人的。其次，他又一面讲着什么事，忽然站起，用力一拉我的左脚。我用两手紧捏着椅子，踏住了。他于是就在屋子里转着走。对于自己的议论一激昂，他仿佛就完全忘其所以似的。那天真烂漫的毫无做作的样子，真使我深深佩服了。
他是精力的块似的人；不熄的火团似的人。单是这一点，来做应该冷静的行政长官，也许就不合式。但我想，这样的人，是只在亚美利加才能有的。在目下亚美利加的过渡期，他和罗斯福似的人，是应时代的要求而生的。而这样的人一增加，于是美国和英国的差异，也就逐渐明了起来了。
十九使英国伟大的力
这回英国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其给予全世界的感动，是很不平常的。去今正是十九年前，我是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曾以非常的感慨，远眺着班那曼内阁的出现。而且心跳着读了登在那时定阅的《评论的评论》上的威廉斯台德所作的新内阁人物评。青年卡谛尔继老张伯伦之后而为殖民次长，工人出身的约翰朋士做了阁员，都以为是希罕的事件。然而较之这回的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却还要算温暾得很了。尤其是，英国总是不待革命，而秩序整然地顺应着时势的变化，进行下去的样子，我以为是大可羡慕的。
伦敦维多利亚停车场略南，在遏克斯敦广场的劳动党本部的光景，就记得起来。那三层的煤黑的砖造屋子里，充满了忙碌地出入的人们了罢。高雅的显泰生的笑容，刻着长久的苦战之痕的麦唐纳的深刻的表情，一定从中可以看见。想起来，历史是很久了。十九世纪初头的急进党徒(Chartist)的运动姑且勿论，最初送两个劳动者议员到议会去，距今就正是五十年。而终于到了劳动者在贵族崇拜的英国里，组织独立的内阁的时候了。这也可以说是比俄国革命，比德国革命，有更深的意义的。因为和穆勒所说的“不知过去而加以蔑视的新机轴，都容易以反动收梢”的话的意义，可以比照。过去的传统，我们是不能全然脱离它而生存的。蔑视了过去的激变，必遭这过去的力所反噬，拨回到比以前更甚的反动政治去。这是世界历史已经指示过我们许多回的教训。然而英国这回的政变，却如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落下似的自然。所以不像会后退；更何况以反动政治收梢那样，是丝毫也不会的。
[10]
原因该有种种罢，但在我的眼中，以为最大的理由者，乃是因为英国人已经悟入了中庸的道德。所谓moderation(中庸)，是英国民的真性格。他们于凡有政治，文学，经济，外交，都无不一贯以中庸之德。身体壮健而意志强固的他们，病底的极端，无论作为思想，作为行为，是都不容纳的。无论什么时候，总取平均。史家房龙评古希腊道：“中庸之道，始于希腊。”然则也可以说，在近代，领会了这事者，是英国。现在试细看英国劳动党内阁出现之迹，也就可以窥见英国人的通性的moderation的发露。所以并无欧洲大陆诸国的激变那样的演剧味，而同时也没有那些国度似的反动底后退之忧。
德国既败北，结了停战条约的这一夜，美国的思想家华尔博士忽然对我说：——
“何以后进的德国，敌全世界而败，富强四百年的英国，交全世界而胜的呢?”更自己对答这问题道：——
“一言而尽。曰：moderation。德国不知中庸之德而自亡，英国常留着二分的宽裕，而掌握了世界的霸权了。”少顷之后，他于是又说道：——
“日本所可以学学的，是这一点。”
二十女王的盛世
劳动内阁的出现，倒并没有很给我感兴。最使我发生感慨的，是直至劳动党内阁出现为止的路径；是曾以议院政治颁给全世界的英国，现在又将以新的政治的原则和实际底活用颁给全世界的一件事。
这要而言之，是菲宾协会(FabianSociety)的人们的四十年努力的结果。是继续了四十年质实艰难的努力，到底得了今日的收获的。那达见，诚意，粘韧的底力，实在使我们敬服。
在伦敦劳动党本部里，和副书记密特尔敦君谈天的时候，他突如说：——
“英国劳动党的本体，是六百五十万人的劳动组合员。然而转旋这六百五十万人的动力，是四万人的独立劳动党员。而指导这四万人的政治家者，则是仅仅四千人的菲宾协会会员。菲宾协会是英国劳动党的头脑。”
自己以筋肉劳动者出身的密特尔敦的这些话，是含着深的意味的。
菲宾协会的历史，是从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十六个青年男女，聚会在伦敦的股票交易所员辟司君的小小的家里的时候开始的。从此隔一星期聚集一回，作社会问题的研究，这就是起源。这也不过是无名的青年们的集会。然而奇怪，从此同志竟逐渐增加，发表了深邃的研究，遂隐然成为从英国的思想界，扩大而转动世界的思潮这模样了。但是，于此也有两个大原因，助成了这幸运的发达的。
其一，是时代；又其一，是人物。就是，当时的英国，是在最合于这样的研究团体的发达的境遇上，而会员之中，又来了惠勃夫妇(SydneyandBeatriceWebb)，来了培那特·萧(BernardShaw)，来了华拉司(GrahamWallas),来了阿里跋(SydneyOlivier)。这些人们，现在是已经成就了可以将永久的痕迹遗留史上的事业了，而在当时，则全是无名、无产的青年。然则映在这些富于感激性的纯洁的青年男女的眼中的当时的英国，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呢?
这正是迪式来黎的光怪陆离的六年间的内阁已经倒掉，格兰斯敦的第二次内阁成立得不多久，而那密特罗襄征战的狮子吼，还在鸣动于全英国的时分。正是外以迪式来黎的外交的手段，国威大张，内由格兰斯敦的道德底热情，民心振起的时候。尤其是维多利亚女王年届六十四岁，盛年时的剧烈的气象，将渐入圆熟之期，民望日隆的时代。
斯忒律支在被人称为不朽的名著的《维多利亚女王传》里，记载那时的女王，这样说：——

慌张忙碌的日子过去了。时光的难测的抚触，已现于女王的脸上。年迈静静地前来，置温和的手于女王之上。头发的颜色，从灰色变成银色了，在渐就圆熟中，容颜渐增了温婉。略肥而低的身体，借着杖子徐行。而同时，女王的身上也起了变化了。迄今为止，许多年以批评底，较确，则不如说是以反感对女王的国民的态度，都一变了。

这样子，内外两面，都到了英国的繁荣时代。
所以英国有名的评论杂志《旁观报》，在一八八二年夏的志上，这样说：——

英国未尝有今日似的平和而且幸福。

然而全英国的青年的胸中，却有难以抑止的烦恼。而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遂产生了菲宾协会。
二十一菲宾协会生
所谓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是什么呢?就是一见似乎达了平和幸福的绝顶的当时的英国，而那深处，却萌芽着激烈的思想底动摇。而且当老年的英国人和中年的英国人们陶醉于英国的繁荣之际，青年们却睁开了锐利的心眼，洞见了正在变化的一种时代相。
当时的青年们，是失望于政治家了。那结果，是青年的心完全从政党离开。对于政治家之无学和政党的无定见，无话可说了。而使当时的英国青年烦恼者，尤其是没有思想底指导者，他们常感着彷徨于暗夜的旷野上似的寂寞。
威尔士(HGWells)在那《世界史大纲》里，喝破道：“英国在十九世纪后半五十年间，被叫作格兰斯敦这一个无学的政治家所支配。”这虽似奇矫之言，而实不然。格兰斯敦精通希腊的古典，是确凿的；他懂得神学，也确凿的。但作为十九世纪后半的政治家，则他却缺少最要紧的知识。这一点，他的政敌而贵族党的首领迪式来黎的识见，要高明得多。迪式来黎是在那小说《希比尔》里，已经豫见了将要起来的社会运动的。抱着比这两人更进步的思想的政治家，是年青的约瑟·张伯伦。但这快男子后来却一转而埋头于帝国主义了。以政界的巨人，尚且这样地对于社会问题并无理解，则在当时的英国，别的群小政客之盲聋于变迁的时代相，不问可知。所以一见似乎泰平无事的维多利亚女王后期，其实乃是孵化着当来的暴风雨的重大的时代。
老年中年的人们和青年的思想底分离，在家庭为尤甚。父母和子女之间，因思想底差异而起的冲突，是不绝的。到处重演着家庭的悲剧。这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发表后二十三年。可以称为“人文史上的大革命”的大发见，于老人们却并无影响。在老年中年的人们，比这穷学者的著作，倒是内阁大臣的演说和大富翁的意见，不知道要切要得多少倍。但在纯洁的青年，则达尔文的原则，却是万分重大的事业。较之一时的富贵权势，更其尊重贯万世的真理的发见的青年们，遂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所感奋了。斯宾塞和赫胥黎这些学者，又来祖述了以指导民心。然而中年以上的人们，对于这些学者的著作却不加一顾。于此遂有了老年和青年的思想底反目。
[11]
和达尔文并驾，震动了当时的青年的思想，是法兰西的哲学者恭德的新理想。他的人道主义，被看作暗夜的炬火一般。这是从根本上变革从来的社会组织，而建设以纯正的理性为根据的新社会的新福音。要而言之，无论是达尔文，是恭德，都是对于碰壁的十九世纪的文化，给与一大转向的狮子吼。
加以显理乔治的单税论，又从美国的一角响过来了。这又震动了英国的青年。他们已经不能像先前一样，安住在传统和习惯里，过那不加思索的生活了。
这一年——一八八三年，是约翰·穆勒死后的第十年。当时的英国人对于穆勒所抱的感想，我们是连想象也不能够的。穆勒的一言一语，实有左右当时英国的社会思想之观。穆勒一死，青年们就失其师表了。而穆勒所遗的著作则甚动人，成为崇拜的中心。穆勒在那《经济学》上，用了表敬意于社会主义的写法，即给了青年以深的印象，使青年生出加以研究的意思来。就在这一八八三年的三月十四日，马克思死在伦敦了；但马克思对于当时的菲宾协会的创设者们，却并无影响。
菲宾协会是在这样的氛围气中产生的。因为在时代的底里所伏流的急潮，震动了强于感受的青年的心胸，使生这样的感想：——
“英国若照原样，是不行的。”
菲宾协会竟至成立为一种会，是其翌年，一八八四年的一月四日。
二十二惠勃
从菲宾协会正式成立起，至英国劳动内阁的成立，恰需整四十年。这一定是他们立这协会的时候，所未曾梦想的罢。他们所决议的会的目的，是：——

成立依最高尚的道德底基础，以再造社会为究竟的目的的会。

当选定名称时，依波特摩亚的提议，称为菲宾协会。这意思，是说，凡有志于社会改良者，当如罗马的名将菲彪斯(FabiusQuintus)之战班尼拔尔(Hannibal)，用常避锐锋，以逸待劳之策，遂于最后的一战，大败班尼拔尔似的，在羽翼未成时，和强大的旧势力作正面冲突，是愚蠢的。当以逸待劳。我们当无论多少年，也隐忍自重。因此，遂定了这名称。果然，他们隐忍了四十年之久，到底造成劳动党了。无名青年的努力之不可侮，这就是证据。
但在当初，他们是没有什么定见的。不过以为这样下去，总归不行，为确保人类生活的幸福计，应该改造现社会。这也可见他们并非空疏的夸大妄想狂的一群。为这样的主义而战斗的确信，也未曾一定的。仅是抱着谦虚而诚实的烦恼和怀疑。
他们隔星期会集一次，朗诵自作的论文，并且互相批评。后来渐渐发行小本子，颁布于各地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团体，何以成长发达到这样的呢?这是因了下列的两个原因的。第一，是合于时代的要求，而且走了别的同类团体的先著；第二，是会员中得了有为的青年。
协会的正式成立这一年的五月十六日，叫作培那特·萧的二十七岁的青年初次出席；九月五日，遂被选为会员。他忽然现了头角，翌年一月二日，即当选为干部的一员了。其年的五月一日，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惠勃(现内阁商务大臣)入会。这在菲宾协会的历史上，是可以纪念的日子。为什么呢?从此以后，他的功绩之显著，至于要分不清是菲宾协会的惠勃呢，还是惠勃的菲宾协会了。和他同时，又有同是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阿里跋(现内阁印度事务大臣)入会。其翌年一八八六年四月，叫作格兰·华拉司的青年入会。于是菲宾协会的四枝柱子就齐全了。
那时惠勃还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他并不践大学的正规的课程，而应各种的竞争试验，显示着优秀的成绩。在往考殖民部的文官高等试验，走到试验场时，一个大学出身的应试者看见这矮小而穿着不合式的衣服的青年，误为官厅的小使，托他做事，他便昂然回答道：——
“我同你一样是应试的。”
而且在数百人的竞争者之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绩合格，进了殖民部了。然而官僚生活，他是不能满足的。他便孳孳地研究经济学。在菲宾协会里，他遂忽以头脑的明晰拔群。从此菲宾协会的文献，便几乎都成于他一人之手。七年后，他三十三岁的时候，当选为伦敦市会议员，于是离开官界，而作为不羁独立的思想家，开始了一半政治，一半学究的生活了。英国有了新的社会主义的研究，亏他之处是很多的。威尔士做的小说《新马基雅惠利》中，用了阿思凯培黎这姓名而出现的就是他。成于威尔士之笔的培黎即惠勃的印象，是：——

阿思凯并没有他夫人那样的体面的风采。
然而是结实的矮小的人，圆的下部突出的平得异样的宽广的，平平滑滑的脸，一见也如额在脸中央的一般。

我会见惠勃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以上了；但就如威尔士所写那样的人。威尔士还写出培黎君的特征道：——

一从著作得了钱，即刻增加起书记来，是这人的化费，用许多助手，做着各种精密的调查，时表的针似的勤勉的人。

这样子，用了在海底里筑起珊瑚岛来的虫一般的热心，惠勃将改造英国的文献，默默地完功而去了。
二十三萧
较之惠勃的阴沉的书斋生活，萧的活动，是热闹的。他的存在，真不知道要给菲宾协会多少明亮。不但此也，假使没有他，菲宾协会被威尔士蹂躏了也说不定的。他和威尔士的争闹，是学究底的菲宾协会史中的一个大场面。
现在虽然是世界的大文豪的萧，但在年青时加入菲宾协会的时候，却也曾刻苦，也曾用功。只要看他自己所写的处所，就可以想见他努力的痕迹。是有志于政治和社会运动者所当熟读玩味的文章：——
[12]
我执拗地巡行着，只要有讨论会和市边的小讨论会演说会，便去讲演，至于使朋友们以为发了疯了。有时是开一个拟国会，自己当作地方局总裁，提出菲宾协会内阁的法案去。每日曜日，一定要讲一通自己所要研究的题目。这样地渐渐对于地租，利子，利润，保守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劳动组合主义，民主政体这些问题，可以无需稿子，能够演说，也才始领悟了社会民本主义，而且能够向无论怎样的听众，都从听众的地位上，向他们说教了。(中略)

凡是有志于研究社会主义的人，倘没有将一周间的两三晚上用在演说和讨论上的热心，是不行的。倘想得到世间的知识，则非有即使用了怎样龌龊的，零碎底方法，也要得到它的觉悟不可。也上戏场，也跳舞，也喝酒，也向情人的交际，倘没有无处不往的元气，就不成。倘不这样，是到底不能成一个真的思想宣传家之类的。

他是用了这样的情热，才成了英国数一数二的雄辩家的，便是今日，也说在英国谁都比不上萧的善于谈论。这是青年时代这样火一般的热心的练习的奖赏。民主政治之世，是言论和文章的时代；寡头政治之世，是面谈的时代；官僚政治之世，是事务的时代。孰好孰坏的区别是没有的。要而言之，是遇到了那时代的人们的幸不幸。这里无非说，萧是生在英国那样的民众政治的国度里，磨练了他文章和辩论的武器，风靡着一世罢了。
他一面练习辩论，一面也以文章为菲宾协会尽力。从这协会所发表的所谓《菲宾论文》，曾经萧的推敲的很不少，所以除内容充实之外，也以文字之洗炼动人。从一八八四年起至一九一五年止的三十一年间，协会所发行的论文计一百七十八篇，单行本十九本。其中萧的论文十三，单行本一；而成于惠勃的手者，则论文三十八，单行本四。他们黾勉之迹，即此可以窥见了。
协会自此又进而活动于伦敦市政；作为全国底运动，则努力于八小时劳动问题，且试行地方游说，设支部于各地，在各大学内也设起支部来。自此更与自由党相联络，参划国政。但一八九三年独立劳动党一成立，菲宾协会员加入者颇多。一九○○年，劳动代表委员会成；至一九○六年，这改称英国劳动党，遂即被包含于这大组织中，一直到现在。
二十四威尔士
菲宾协会的历史中，颇有兴味的一出，是威尔士和别的老会员，尤其是和培那特·萧的大闹。
威尔士的成为菲宾协会员，已经颇属后期了，在一九○三年的二月。比惠勃和萧的入会，要迟到十八九年。而那入会的动机，则如他的《二十世纪的豫想》的一九一四年版的序上所说，是由于惠勃夫妻的恳切的劝诱的。其文云：——

从写了这书以至今日之间，我尝出入于菲宾协会。(原注：这anticipation是一九○一年才出版的，属于威尔士初期的创作。)现在回想起那时的突然的入会和大闹的退会来，也是有趣的事。那时候，我是毫不知道那个协会的。然而这书，以及其次所作的《发达途上的人类》，却将惠勃夫妇引到我的世界里来了。这两人坐着脚踏车，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对于我的著作加以批评，并且劝告说，入菲宾协会去，给同人们以刺激吧。

这“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的一句，光景跃如，使人仿佛如见惠勃夫妇和威尔士的会见，是有名的文字。当时是脚踏车的全盛时代，一想到连那谨严的惠勃也坐了这东西，赶忙跑来了么，我们便觉得浮出轻轻的微笑。
于是威尔士遂成了菲宾协会的一员。其时是一九○三年的二月。
一九○六年二月九日，他在协会的聚集时所朗读的，是有名的题作《菲宾同人的弱点》的论文。他攻击历来的因循姑息的方针，且谓倘欲有大贡献于社会改造，则当中止了现在似的地下室运动，而堂堂地打出天下去。因为那文词之有生气，思想之有新机，他的数语，忽然惹起会内的大问题了。和其时相前后，英国正举行总选举，自由党以大多数破了保守党；新起的劳动党则从十一人一跃而为五十二人。菲宾协会为审查威尔士的提案，任命出特别委员来。这特别委员会的报告书，以一九○六年年底发表，一并也发表了从来的理事会的反对意见书。讨论从这时起至翌一九○七年春止，续行了前后七回。那议论，是威尔士和萧的个人底白兵战。天下的视听，集中于菲宾协会，会员加到前年的五倍，即加添了一二六七人了。威尔士朗诵他的原稿，至一小时。是他一流的名文。但可惜的是他全没有演说的技巧。其翌周，培那特·萧即试加以有名的驳论。作为讨论家，这两个文豪，是不能相比较的。萧的雄辩，将威尔士的所说斫得体无完肤。在聚集了一时天下的视听的菲宾讨论会上，威尔士于是大败了。菲宾协会是几乎被新来的威尔士所蹂躏，因萧的雄辩而得救的。人说，假使威尔士是雄辩家，则英国的社会主义史怕要完全两样了罢。他自己回想当时，以萧的态度为不可解。至一九○八年的九月，他便退出协会了。
威尔士在菲宾协会的活动，和他的退会同时告终。他并非可以于一定的团体内的性格的人物。天才都如此，他是有着难御的奔放性的。所以与其使他为团体的一员，倒不如为独立不羁的评论家，为新意横溢的著作家，更可有多所贡献于社会。他是死于菲宾协会里，而复活于英国论坛上了。他的六十卷的小说，评论，历史，时评，将作为二十世纪初头的人类生活的记录，永久留在文化史上的罢。
[13]
二十五吃着烙鸡子
知道了劳动内阁成立的一瞬间，浮上我的脑里来的，不是麦唐纳，也不是显泰生，却是青年的滔纳君的模样。我想，滔纳现在做着什么呢?
初见滔纳君的时候，是去今三年以前，即一九二○年秋十月。伦敦的秋易老，哈特公园的丛树，那黄叶日见其临风飘坠了。通过了威斯忒敏司达寺左手的，古风的中世纪一模一样的门，顺着红砖路，就走到一个广庭。四面有熏满煤烟的砖造的房子。这地方是典斯耶特。我就在那三号的简素的屋子的地下室里，会见了滔纳。
这地下室，是木桌旁边围绕着十二把粗木椅的食堂。一边是一个大的火炉，就在那里打开三四个鸡卵来，做烙鸡子给人吃。是凡有对于劳动党有同情的学者们，以每水曜日一点钟为期，在这里聚会，和一盘烙鸡子一起，啜着一杯加啡，纵谈一切的处所。
基尔特社会主义的提倡者科尔(G．DH．Cole)，霍勃生，现在做了卫生次长的格林渥特，济木曼，吞啤会堂的主干迈隆，滔纳等思想界的新进们，都聚到这里来的。也因了他们所聚会的地名，称为红狮广场同人。
我的第一的目的，是在会见科尔。我对于年未三十，而震惊了全世界的科尔，是抱着强烈的好奇心的。科尔君走来坐在先到的我的左侧的时候，我不觉局促起来了。还是我大三四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深的羞愧之情。被介绍之后，暗暗地注意一看，是长身材的瘦而苍白的青年。似乎是神经质，看去总是像学者。我便觉到评论家拉特克理夫君在全国自由党俱乐部里，吐弃似的所说的：——

科尔么?科尔是野心家啊。劳动内阁一成立，会说要做总理大臣的罢。

的话，完全是坏话。科尔君不像是那样的人。我一面这样想，一面默默地吃着烙鸡子。
门推开了，橐橐地走进一个男人来。不甚合式的衣服和泥污的靴；不知道几天不梳了，长着乱蓬蓬的头发，不剃的脸上，是稀疏的髭须。这奇怪的男子窘促地在别人的椅子后面绕了一转，便在我右手的恰恰空着的椅上坐下了。
于是领导我的梭勃君绍介道：——
“喂，滔纳，邻座是从日本来的鹤见君呢。”
我才知道这原来是滔纳(RHTowney)，注意地察看他。试问伦敦各处的任何人，只有滔纳的坏话一回也没有听到过。连那辛辣的拉特克理夫君，也激赏道：

滔纳是了不得的。他是一无所求而从事于劳动运动的。

我想，那滔纳，原来是这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么?
他有着腴润的红红的面庞，微笑着，默默地吃起烙鸡子来了。
二十六滔纳
吃完东西以后，我和希尔敦君到劳动部，讨了统计之类，回到旅店来。这一晚，看着威尔士的小说《庄严的探索》就过去了。后来虽然躺在床上，却总是睡不着。因为不知怎地，仿佛觉得触着了英国的真髓似的。
在巴黎的客舍里过了半年之中，渐渐深感到英国的伟大。从纽约越大西洋以看英国，又从巴黎越英法海峡以看英国，英国的伟大，逐渐觉到了。我常常在赛因河畔徘徊，一面想：英国何以成了那么伟大的国度的呢?这伟大性的秘密，在那里呢?而到底似乎捉住了这秘密的本相，于是便整顿行李，渡到伦敦来。
我每去访问人，总提出这一个质问：“请举出代表现代英国的生命的五个人名来。”那回答是有趣的。鲁意·乔治，诺思克理夫(Northcliffe)，这是大概一致的。其次是小说家威尔士，这也大抵一致的。其次的两个便很各别了。
在床上想来想去的时候,于是听到橐橐地叩门的声音。跳起来开门一看，侍役拿着一封信立在外面。是伦琪君寄来的回信：——

回答你所询问的五个人：鲁意·乔治，诺思克理夫，威尔士，还有科尔和安该勒(NormanAngell)。

我不禁爽然了。评论家的伦琪君，举出年青的科尔和平和论者的安该勒来么?英国人的说话真可以。这人名使我很感动了。
这一晚无论如何总是睡不着。便试将感想随便写在手帖上，这是我的积习。在这晚上，心里总塞着滔纳的事。安该勒是伟大的，科尔也伟大的。然而使英国伟大起来的，岂非倒是滔纳那样的人么?这样的感想，在心里充满了。
我无端想起王政维新的事来。于是又想到大化改新的事。这两个时期，是日本民族蓦进的，跳跃的可夸的时期。那时候，是灵感了天启的青年们，六七为群，聚在各处，办着新时代的准备的。一种纯粹的感激，像是不可见的手，将他们一步一步推向前方了。恰如今天会见的壮年们的那样。我忽然想，西乡南洲这人的年青时候，不就如滔纳似的人么?我并且任凭着自己的感激，试作了一篇《滔纳之歌》一流的东西。因为觉得不愿意用散文写。抄在这里的价值是没有的，但现在重读起来，单是我，却便记起那夜的各种的感想。
二十七政治是从权利到服务
这些人们，是想着悠久的人类的运命的。五十年后，无论是他们，是我们，都要化了白骨，成为黄土的罢。眼前的小得失，小波澜，都要消得无影无踪的罢。但是滔纳和科尔的工作，是一定要年年增大的。他们生得不徒然。他们大约也要死得不徒然。他们是要永久活在人类文化史里的。这些人们的达见，和纯一无垢的精神，是永远培植英国的力。
滔纳是在比利时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但延长了不可思议的生命一直到现在。所以他自己就算作已死之身，献出全人来，以从事于社会运动。毫无所求的服事的精神，是拘囚了这壮年的灵魂的。映在并无私心的他的眼里的现代社会，是怎样的呢?他在近作《基于获得心的社会的弊病》里，曾指摘出现代社会以个人的物质底利欲心为基调，而不本于真的服务之念来。他这样说：——
所谓现代的文明的重荷者，并不如许多人所想似的，在产业产品的分配的不公平，经营的专制主义，以至关于其施行手段的深刻的冲突。真的弊病，是在产业占了太出格的重要地位。产业者，不过是获得我们的生活资料的一种手段。而将这当作仿佛比别的一切人类活动更其重大的东西，于此就有现代社会的弊病。恰如十七世纪的人们，以宗教为人类最大的事业，发生战争一般，现代的人们以产业为人类生活的最重大事，是错误的。所以要矫正现代的弊病，则当使各人明白经济的利益不过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而得财者，乃是一种手段，将用以另达别的伟大的目的。就是应该改造社会，使各个人的经济活动能力，隶属于更高尚的社会底服务。

这看去很是平凡的真理，他是用了精密的实行手段说明着的。这就是说，要从以经济底权利为本的社会，改造成以社会服务为本的世界。而且因为是滔纳，所以那一言更有千钧之重。从碰壁的十九世纪的物欲全盛的世间，现在是出现了这样的青年，正潜心于英国的社会改造了。这不和我们的王政维新的历史很相像么?
英国的劳动党内阁，是以这样的伟大的背景出现的。使政治思想的根柢，从利权转向服务去的运动，是英国最近的政变的基调。这单是仅止于英国的运动么?

一九二四年二月至三月记。
[14]
专门以外的工作
一
思想是小鸟似的东西，忽地飞向空中去。去了以后，就不能再捉住了。除了一出现，便捉来关在小笼中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我们应该如那亚美利加的文人霍桑(N．Hawthorne)一般，不离身地带着一本小簿子，无论在电车里，在吃饭时，只要思想一浮出，便即刻记下来。
要而言之，所谓人生者，是这样的断云似的思想的集积。

二
我想，思想和我们的实际生活之间，仿佛有着不少的间隔。也许这原是应该这样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想要达到我们所思索之处的努力的继续。但即使如此，思索和生活之间，是应该有一脉的连锁的。而社会思想和社会生活之间，尤其应该有密接的关系。然而事实却反是，我们常常发见和实际生活相去颇远的社会思想。有时候，则这思想和实生活全不相干，而我们却看见它越发被认为高尚的思想。而且大家并不以这样的事情为极其可怪，是尤使我们惊异的。
思想·山水·人物专门以外的工作三
但是，仔细一想，也可以说是毫不足怪。人类之于真实的意义上的自由，是从来未曾享受过的，常在或一种外界的压迫之下过活。所以我们就怕敢自由地思索，自由地发言。这倾向，在所谓专制政治的国度里，尤其显著。因此，在专制政治的国中，我们不但不能将所思索者发表，连思索这一件事，也须谨慎着暗地里做。尤其是对于思索和实行的关系上，是先定为思索是到底没有实行的希望的。于是思想便逐渐有了和实生活离开的倾向；就是思索这一件事，化为一种知能底游戏了。所以阅读的人，也就称这样的游戏底技巧为高远，越和实生活不相干，就越受欢迎。英国的自由思想家约翰·穆勒所说的“专制政治使人们成为冷嘲”，就是这心境。
四
此外也还有社会思想和实生活隔离的原因。这就是思想这件事，成了专门家的工作。因为我们的街头的生活，和所谓思想家的书斋的生活，是没交涉的。我并非说，数学和天文学应该到街头去思索。我不过要指出社会问题和伦理哲学问题等，只在离开街头的书斋里思索的不健全来。
我们在今日，还叹赏数千年的古昔所记述的古典的含蓄之深远。这就因为当时的先觉者们，还不是专门的思想家的缘故。所以那思索，是受着实生活的深刻的影响的。那文字之雄浑和综合底，也可以说，也自有其所由来之处。
五
我们通览古来的社会思想家，而检点其经历，便可得颇有兴味的发见。称为东洋的学问的渊源的孔子，在壮年时代，是街头的实行家。称为西洋文明之父的亚理士多德，也曾和亚历山大帝在实际政治里锻炼过。虽有各种的诽难，而总留一大鸿爪于政治学说史上的玛基亚惠利，是过了长久的官吏生活的人。经济学家的理嘉特是股票商，英国政治学者的第一名培约德是银行家。此外，则英国自由思想家的巨擘穆勒是商业公司的职员，文明批评家马太·亚诺德是教育家等，其例不止一二。
在这里，我们就发见深的教训。就是：凡伟大者，向来总不出于以此为职业的专门家之间。
六
这是因为专门家易为那职业所拘的缘故。在自己并不知觉之间，成就了一种精神底型范，于是将张开心眼，从高处大处达观一切的自由的心境失掉了。所谓“专门家的褊狭”者，便是这个。欧洲战争开始时，各国为了职业底军人的褊狭，用去许多牺牲。又如俄国的革命，德国的革命，那专门底行政官的官僚的积弊，也不知是多么大的原因哩。学问的发达，亦复如此。从来，新的伟大的思想和发见，多出于大学以外。不但如此，妨害新思想和新发见者，不倒是常常是大学么?于所谓大学这一个狭小社会里的专门学者，在过去时代，多么阻害了人类的文化的发展呵。宗教就更甚。人类在寻求真的信仰时，想来阻止他的，不常是以宗教为专门的教士的偏见么?
[15]
我们虽在现今，也还惊眺着妨碍人类发达之途的专门家的弊害。而且以感谢之心，记忆着这专门家的弊害达到极度时，总有起而救济的外行人出现。划新纪元于英国的政治论者，不是一个银行的办事员培约德的《英国宪法论》么?以新方向给近代的历史学者，不是一个药材行小伙计出身的小说家威尔士么?而且专门家们，怎样地嗤笑，冷笑，嘲笑了这些人们之无学呵。但是，世间的多数者的民众，对于这些外行人的政治论和历史论，不是那么共鸣着，赞同着么?
一九二○年的初夏，我目睹了英国劳动党将非战论的最后通牒，递给那时的政府，以阻止出兵波兰的外交底一新事件的时候，以为是世界外交史上一大快心事，佩服了。那年之秋，我从巴黎往伦敦，会见英国劳动党的首领妥玛司时，谈及这一事；且问他英国劳动党的外交政策，何以会有这样的泼剌的新味的呢?妥玛司莞尔而答道：——
“这是因为我们用了新的眼睛，看着英国的外交的缘故。”
以新眼看外交，在他的这话中，我感到了无穷的兴味。英国劳动党的生命之源就在此。他们是外行人。
因此，我对于专门底思想家以外的人的思想，学者以外的人的学问，军人以外的人的军事论，官吏以外的人的行政论，是感到深的兴趣的。大抵陈旧的环境，即失了对于人们的精神，给以刺戟的力量。在惯了的世界里，一种颓废的气氛，是容易发酵的。我们为从这没有刺戟的境涯中蝉蜕而出起见，应该始终具有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对于从这样新境涯中出来的思想和发见，也应该先有一种心的准备，能给以谦虚的倾听。倘有了那样的大模大样的居心，以为专门家坐在高的宝座上，俯视着外行人这地面上的劳役者，是不对的。在世间日见其分业化，专门化了的现代，就越有更加留意于专门家以外的思想的必要。
七
然而专门家以外的思想有着各种弱点的事，却也应该注意的。专门家的立说，其用心甚深，故虽无大功，而亦无大过。专门家以外的人之说则反是，因为大胆，即容易一转而陷于无谋的独断。但这是普通可以想到的事。我们所更该留心的外行人的思想底缺陷，还有一点在。
讲到专门以外的意见时，我们须在念头上放着两种的区别。就是，所谓外行人者，是另有专门的呢，还是别无什么专门的职业的人。前一种，是对于自己专门以外的问题，有着兴味而工作者，例如医学家的森鸥外之作小说。反之，后一种是不愁自己的生活的人，因为趣味，却研究着什么事。就是并不当作职业，只为嗜好，而研究，思索着什么的人。这委实是在可羡的境涯中的人们，就是被称为“有闲阶级”的人们；是英语所称为independentgentleman(独立的绅士)的阶级。从来之所谓文明呀，文化呀，大抵是这些有闲阶级之所产的。人说，集积了不为生活所累，一味潜心于思索的人们的劳作，乃形成了今日的我们的文明。一面和生活奋斗，而仍有出色的贡献的人们，自然也有的，但是稀见的例外。
我在这里所要说的，并非那样的有闲阶级的劳作。是一面为自己的生活劳役，而一面又有贡献于他的专门职业以外的问题的人们的事绩。于此更加一层限制，是有着别的工作，而却有所贡献于社会诸学的人们的事。
八
支配了英国的十九世纪后半的社会思想的人们之中，有约翰·穆勒和马太·亚诺德。这两个，都是为了生活而有着职业的人。所以这两个思想家，是所谓在工作的余暇，调弄文笔的。关于穆勒，讲的人很多，我在这里不说了。所要说的，是马太·亚诺德。
马太·亚诺德被推为近代英文界的巨擘，有英国的散文，到他乃入于完璧之域之称。英国的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于一八八一年顷，在一个夜宴上会见亚诺德，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人呀。”是有名的话。他的文章，就风靡了英国上下到这样。他之对抗着当时盛极的穆勒的自由主义思想，牵德国的学风，以谈比自由更高尚的道念的支配，理知的胜利也，真有震动一世之概。将从渐渐窒碍了的自由思想转向进步底保守思想的当时的英国，和他的思想共鸣，可以说，也非无故的。
但是，有着这样的文章和思想，他竟不能在英国的政治思想上留下一个伟大的痕迹，又是什么缘故呢?在这里，我们就发见那努力于专门底职业以外的事业的人们所容易陷入的弊窦。一言以蔽之，则曰：亚诺德疲惫了。他也如穆勒一样，为生活而劳动，窃寸暇以著作的人。所以他的文章，大概是一天的职务完毕后所做的；就是作于他的新锐的精神力已被消费之后。因此，虽以他那样的天才，而较之埋头于其事业，倾全精魂以力作的人们，在力量上，当然已不免有了轩轾了。
九
作为比这更大的理由，算作他的弱点的，则为他是教育家。凡是对于专门以外的事，有着兴味的人，所当常有戒心的，是当他奉行他真有兴味的事业，即奉行他的真的天职时，他又常蒙其专门的职业的影响。就是这一个重大的事实。尤其是在亚诺德，看那职业怎样地影响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颇是一种极有兴味的研究。
他是教育家。所以职业所给与他的环境，大抵是思想未熟的青年，在指导熏陶着这些青年之间，他便不知不觉，养成了一切教育家所通有的性癖了。就是，凡有度着仅以比自己知识少，思索力低，于是单是倾听着自己的所说，而不能十分反驳的人们为对手的生活者，即在不经意中，失却自己反省的机会，而严格地批判自己的所说的力，也就消磨了。所以亚诺德虽然怀着天禀之才，也失了将自己加以反省和研钻的习惯。思想的发达，是出于受了四面八方的反击，而和它力争，抗论之中的，在什么都是唯唯倾听的听众里，决无能够一样地发达之理。故为人师者，是大抵容易养成独裁底，专制底，独断底思索力的。
然而用之当时，真有效力的思想，却并非这样的片段的思想，而应该是更其洗练，更其锻炼的。亚诺德的思想，却正缺少这从同年辈，同知识的人们的攻击而生的锻炼。因此，他的思想便势必至于多有奔放之想，奔放之言。这就使他在实际社会上不留他的言说的实迹。
同一意义的事，我们也可以见于新井白石，王安石，威尔逊。关于这些人们的事业的成败，许多批评家往往单纯地以“因为是学者”一语了之。但因为是学者，即迂远于当世的事务，是决无此理的。那真的理由，倒在送半生于学窗下的人们，即一向继续着未受反驳的思索。于是虽然办着当世的事务，而一遭同一知力的政敌的反驳，便现出柔脆的弱点来了。侃斯教授叙述巴黎平和会议的光景的文字中，也曾指摘过威尔逊对于鲁意·乔治和克理曼沙的捷速的驳论，缺少即刻反驳的机转，而讷讷不能说话的事来。以威尔逊那么的天才，那作为学者而专和青年相对的半生的习惯，尚且将一世的事业都带累了。
十
虽然有这许多缺点，而亚诺德在英国文学史，政治思想史上的功绩，也还是不能没的。他的散文，只要英语存在，总要作为英文学中的宝玉，永久生存的罢。比起做教育家的他的事业来，倒是因为做文人的他的余技，在文化史上贻留不朽之名的。这样看来，则我们虽然埋头于日常衣食的生活中，而窃取半宵的闲事业，却也许未必一定是闲事业罢。
天下有借父祖的产业，能将二六时尽用于所好的事业者，是幸福的人。但是，一周七日中的六日，虽然用于糊口之道了，而尚有所余的一日，则还可以不必深忧人生。我们能够善用了这一日，使天禀的本来面目活跃。与其以为因为没有余暇，遂不能展天赋之才，而终日咒诅社会组织，孰若活用着我们所有的半日，即将人生的精魂，扑进职业以外的余技里去之为愈呢。
十一
能过专门的职业，适合于天赋的艺能和好尚的生活者，是幸福的人。因为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职业中，发见安心立命的境地。但即使对于专门之业，并不觉得满心的幸福，也是无妨的事。因为他能窃取零碎的余暇，发见那生活于专门以外的事业的真的别天地的。

一九二三，八，一。
[16]
徒然的笃学
一
“像亚伯那样懒惰的，还会再有么?从早到晚就单是看书，什么事也不做。”
邻近的人们这样说，嘲笑那年青的亚伯拉罕·林肯。这也并非无理的。因为在那时还是新垦地的伊里诺州，人们都住着木棚，正在耕耘畜牧的忙碌的劳役中度日。然而躯干格外高大的亚伯拉罕，却头发蓬松，只咬着书本，那模样，确也给人们以无可奈何，而又看不下去的感想的。于是“懒亚伯”这一个称呼，竟成了他的通行名字了。
我在有名的绥亚的《林肯传》中，看见这话的时候，不禁觉得诧异。那时我还是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此后又经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了。现在偶一回想，记起这故事来，就密切地尝到这文字中的深远的教训。
读书这一件事，和所谓用功，是决不相同的。这正如散步的事，不必定是休养一样。读书的真的意义，是在于我们怎样地读书。
我们往往将读书的意义看得过重。只要说那人喜欢书，便即断定，那是好的。于是本人也就这样想，不再发生疑问。也不更进一步，反问那读者是否全属徒劳的努力了。从这没有反省的习惯底努力中，正不知出了多少人生的悲剧呵!我们应该对于读书的内容，仔细地加以研究。

思想·山水·人物徒然的笃学二
像林肯那样，是因为读书癖，后来成了那么有名的大统领的。然而，这是因为他并非漫然读书的缘故；因为他的读书，是抱着倾注了全副精神的真诚的缘故。他是用了燃烧似的热度，从所有书籍中，探索着真理的。读来读去的每一页每一页，都成了他的血和肉的。
但我自己，却不愿将读书看作只是那么拘束的事。除了这样地很费力的读书以外，也还可以有“悠然见南山”似的读书。所以，就以趣味为主的读书而言，也不妨像那以趣味为主的围棋打球一般，承认其得有陶然的心境。
只是在这里，我还要记出一个感想，就是虽然以读书为毕生的事业，而终于没有悟出真义的可悯的生涯。这是可以用一个显著的实例来叙述的：——
英国的大历史家之中，有一个亚克敦卿(LordActon)。他生在一八三四年，死在一九○二年，所以也不能说是很短命。他生于名门，得到悠游于国内国外的学窗的机会，那天禀的头脑，就像琢磨了的璞玉一般地辉煌了。神往于南意大利和南法兰西的他，大抵是避开了雾气浓重的伦敦的冬天，而读书于橄榄花盛开着的地中海一带。他的书斋里，整然排着大约七万卷的图书；据说每一部每一卷，又都遗有他的手迹。而且在余白上，还用了铅笔的细字，记出各种的意见和校勘。他的无尽藏的智识，相传是没有一个人不惊服的。便是对于英国的学问向来不甚重视的德法的学者们，独于亚克敦卿的博学，却也表示敬意。他是格兰斯敦的好友，常相来往，议论时事的人。他将政治看作历史的一个过程，所以他的谈论中，就含有谁也难于企及的深味。
虽然如此，而他之为政治家，却什么也没有成就。那自然也可以辩解，说是他那过近于学者的性格；带累了他了。但他之为历史家，也到死为止，并不留下什么著作。这一端，是使我们很为诧异的。这马蚁一般勤劬的硕学，有了那样的教养，度着那么具有余裕的生活，却没有留下一卷传世的书，其中岂不是含着深的教训，足使我们三省的么?
很穷困，而又早死的理查·格林(JohnRichardGreen)，在英国史上开了一个新生面。我们的薄命的史家赖山阳，也决不能说是长寿。但他们俩都遗下了使后世青年奋起的事业。然而亚克敦卿却不过将无尽藏的智识，徒然搬进了他的坟墓而已。
[17]
这明明是一个悲剧。
他是竭了六十多年的精力，积聚着世界人文的记录而死的。但他的朋友穆来卿很叹惜，说是虽从他的弟子们所集成的四卷讲义录里，也竟不能寻出一个创见来。
他的生涯中，是缺少着人类最上的力的那“创造力”的。他就像戈壁的沙漠的吸流水一样，吸收了智识，却并一泓清泉，也不能喷到地面上。
同时的哲人斯宾塞，是憎书有名的。他几乎不读书。但斯宾塞却做了许多大著作。这就因为他并非徒然的笃学者的缘故。
一九二三，十，十二。人生的转向
这是真实的事。
十月末的寒风，在户外飒飒作响。只燃着两隅的方罩电灯的大房里，很有些黯淡模样。暖炉里的火忽然生焰，近旁便明亮起来。
在亚美利加人中不常见的淡雅的主人，屋子里毫不用一点强烈的颜色。朴素的木制的桌椅，都涂作黑色；墙壁是淡黄的；从窗幔到画幅，都避着惹眼的色彩。暖炉周围的，也是黑边的书箱里，乱放着各样的书。我看见这书箱，常常觉得奇怪，心里想，只有一点不完全的书籍，竟会在杂志发表出那么多的议论来。
主人是暖炉的右侧，我左侧，而美貌的夫人是暖炉的正面，都坐在沙发上。从先前起，三人这样地赏味着夕饷后的幽闲。主人是时行的小说家，夫人是女作家。在纽约的慌忙的生活中，去访问这一家，在我是难得的乐事之一。
我忽然问起“怎么办，才能学好英文”来。于是主人微笑着，暂时无言，这是这人的癖。
“这虽然是还没有和人讲过的事，”他一面用铁钩拨旺炉里的火，谈起来了。
思想·山水·人物人生的转向“我觉得人的生涯，是奇怪的。现在虽然这样地做着小说，但在哈佛大学走读的时候，可是苦学得可以哩。刚出了法律科，无事可做，就当《波士顿通信》的记者。每天每天，从清早起，一直到夜深，做着事。但是我苦心孤诣地写了出来的记事，还是一篇也不准署名。就是在角落里和别的记事抛在一起。月薪呢，一星期二十元，到底是混不下去的。每天每天，到客寓里，才吁一口气。
“但是，有一天，我也并没有什么意思，便拿起铅笔来簌簌地写了一篇短篇小说。于是将这装在信箱里，试寄到那时最流行的《玛克卢亚杂志》去了。是谁的绍介都没有的呵。于是，过了两星期，不是玛克卢亚社寄了挂号信来了么?拆开来一看，不是装着六十五元的汇票么?就是那一篇短篇小说的稿费呵。
“这时候，我看着拿在手里的六十五元的汇票，想了。这是只费了五六点钟写成的小说的收获，这是和从早到夜，流着汗的记者生活的一个月的收入相匹敌的。自己的活路，就在这里了!我不觉这样地叫了出来，于是我即刻向新闻社辞了职，专心做起小说来。
“从此渐渐流行起来了，现在是这样地也过着并不很窘的生活，也做些政治论文，也去演说，人们也注意起来了，好不奇怪呵——”
于是三人都暂时沉默着。

主人又说出话来了：——
“五六年前，西边的辛锡那台街上，曾经有过一件出名的犯罪案子。我受了纽约的一个大的杂志社的委托，为了要写那案子的记事，便往那条街去了。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到旅店里来访我。问起来，他是新闻记者，在这街上的报馆里办事多年了，然而薪水少，混不下去。他说了：想做小说家；请将做小说家的法子教我罢。我立刻就问他：你有铅笔么?一问，他说是有的。于是我又问他：你有纸么?唔，于是，他不又说是有的么?到这里，我就对他说了。此外，小说家不是没有必需的东西了么?你只要用这铅笔写在这纸上，不就完事了么?这么一来，他吃惊了。说是岂不是没有可写的东西么?那么，我就即刻告诉他了。唔，没有可写的东西?你没有知道这街上的犯罪案子么?知道?是的罢。这耸动了全美国的视听的事件的真相，知道得最仔细的，不就是这街上的新闻记者么?将这事照样地写下来，不就是出色的小说么?于是他一叠连声，说着懂得懂得，回去了。用这案子做材料的小说果然得了成功，他现在已经成为一流的小说家了。
“所以，你的问题也是这样的。要英文做得好，秘诀是一点也没有的。只在专心勤勤恳恳地做。除此之外，文章的上述的方法是没有的。”
实在是不错的，我想。但突然又问道：——
“亚美利加的小说家的稿费，究竟是怎样的呢?”
“是呵，”主人说，“一到布斯·达庚敦(BoothTarkington)和伊文·柯普(IrvinCobb)等辈，印出来的五六页的短篇(原注：一页约比日本的大数倍)，大抵二千元罢。就是我似的程度的，短篇小说的时价也要一千元。买的人，是二十个三十个也有的呵。大抵是交给经手人去卖的。那么，这经手人便送到各处去看去，价钱也渐渐抬起来。”
于是我对他讲起日本的出版界的事，如尾崎红叶的时代，要一月一百元的收入也为难，以及独步的事情等。但主人却道：——
“这是正当的呀。唯其如此，这才有纯文艺发生的。法兰西不也是这样的么?亚美利加那样，是邪路呵。这样子，是不会有真的艺术品的。”
我问他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不是全没有什么缘故么?你的国里和法兰西的小说家：做小说，是起于真的创作欲的冲动的。但是，亚美利加的，是什么动机呢?看我自己，不就懂得么?Commercialism(商业主义)呵。从这Commercialism的动机出来的小说，会有大作品的么，先生?”

讲了这些话的一年之后，他赞助了哈定大统领的选举，那政治底才干为中外所赏识，一跃而做欧洲的一大国的大使去了。他是已经第二次的人生的转向，正在化作国际政治家。这未必单因为亚美利加是广大的自由的国度的缘故罢。
一九二三，八，十四。
[18]
自以为是
一
先前，在一个集会上，我曾经发表自己的意见，指出俄国文学在日本的风行，并且说，此后还希望研究英文学的稍稍旺盛。对于这话，许多少年就提出反对论，以为我们有什么用力于英文学和俄文学的必要呢，只要研究日本文学就好了。岂不是现有着《源氏物语》和《徒然草》那样的出色的文学么?有一个人，并且更进一步，发了丰太阁(译者注：征朝鲜的丰臣秀吉)以来的议论，说：与其我们来学外国语，倒不如要使世界上的人们都学日本语。这和我的提议，自然完全是两样看法的驳论。但这类的说话，乃是这集会中的多数的人们的意见，而且竟是中学卒业程度的年青人的意见，却使我吃惊很不小。我于是就想到两种外国的人种的事情。
二
凡有读过北美合众国的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的原先的旧主人，是称为亚美利加印第安这一种人种。这原先的故主，渐渐被新来的欧洲人所驱逐，退入山奥里面去，到现在，在各州的角角落落里，仅在美国政府的特别保护之下，度那可怜的生活了。人口也逐渐减下去了，也许终于要从这地上完全消失的罢。
思想·山水·人物自以为是然而这印第安人，不独那相貌和日本人相像，即在性格上，也很有足以惹起我们同情的东西。这是我们每读美国史，就常常感到的。
三
他们是极其勇敢的人种。在山野间渔猎，在风霜中锻炼身心，对于敌人，则虽在水火之中，也毫不顿挫地战斗。而且那生活是清洁的。男女的关系都纯正，身体的周围也干净。尤可佩服的是他们的厚于着重节义之情。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
有一回，一个印第安的青年犯了杀人罪，被发觉，受了死刑的宣告了。他从容地受了这宣告之后，静静地说：——
“判事长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在这里。你肯听我么?这也不是别的事。如你所知道，我的职业是野球。所以我为着这秋天的踢球季节，已经和开办的主人定约，以一季节若干的工资，说定去开演的了。倘我不去，我们这一队看来是要大败的。我的死刑的执行，不知道可能够再给拖延几个月不能?因为我的野球季节一结束，我就一定回来，受那死刑的执行的。”
可惊的是判事长即刻许可了这青年的请求了，然而更可惊的是这印第安人照着和兴办主人的约，演过野球；其次，就照着和判事长的约，回到那里，受了死刑的执行了。
将这故事讲给我听的美国人还加上几句话，道：——
“唯其是印第安人，判事长才相信的。因为印第安人这家伙，是死也不肯爽约的呵。”
四
这些话，使我想起各样的事来。对于骗了具有这样的美德的印第安人，而夺去那广大的地土的亚利安人，发生憎恶了。然而较之这些，更其强烈地感触了我的心的却还有一件事，就是：如此优良的人种，何以竟这样惨淡地灭亡了呢?
有一天，我在波士顿，遇见了一个在研究印第安人的专家闻名的博士。我各种各样，探听了这人种的性情等类之后，就询问到印第安人为什么渐就灭亡的原因。
博士的回答可是很有味：——
“我想，那就是印第安人所具的大弱点的结果罢。是什么呢，就是arrogance(骄慢)。他们确信着自己们是世界唯一的优良人种，那结果，就对于别的人种，尤其是白色人种，都非常蔑视了。那蔑视，自然也很有道理的。因为从德义这一面说起来，白种确是做着许多该受他们轻蔑的事呵。然而那结果，他们却连白种所有的一切好处都蔑视了。譬如，对于白种的文明，一点也不想学。尤其是对于科学，竟丝毫也不看重。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生活在自己的种族所有的传统的范畴里。于是他们也就毫不进步了。这也许就是他们虽然是那么良好的人种，却要渐就灭亡的最大的原因罢。”
我觉得即刻恍然了在人类的生涯中，最可怕的，就是这骄慢的自以为是。当这瞬间，这人的发达就停止，这民族的发达就停止了。
我们试一看古时候的世界史。罗马民族的征服了世界，所靠的是甚么呢?这明明白白，是全仗那能够包容别人种的文化这一种谦恭的心情。他们征服着周围的民族，一面却给被征服民族以自由市民的待遇，和自己一般；并且将他们的文明尽量地摄取。希腊的文明一入罗马，就那么样地烂熟了。待到罗马人眩惑于军事上的成功，渐渐变成倨傲的性情的时候，那见得永久不灭的大帝国，便即朽木似的倒了下来。引德国入于破坏者，是德意志至上主义；现在的支那的衰运，也就是中华民国的自负心的结果呵。这也不只是亚美利加印第安人单独的运命而已。
五
但是，在这里，又有一个可以作为和这完全相反的例子，这就是犹太人。
我于犹太人感到兴味，是从五年前寓在亚美利加的时候起的。就因为西洋人之间的犹太人排斥的状态，牵惹了我的眼，于是也就想到何以要那么排斥的缘由了。
例如：和犹太人是不通婚姻的。假使有女儿一意孤行，和犹太人结了婚，亲戚就和她断绝往来。在自己的家里，决不邀犹太人吃饭。好的学校里不收犹太人。好的俱乐部，无论如何决不许犹太人入会。好的旅馆里不要犹太人寄寓，帐房先生托故回绝他；因为知道要被回绝的，所以犹太人自己也不去。还有这么那么，竖着禁止犹太人的牌子的地方，那数目也不止一二十。并且在谈话之中，一到形容那不好的事物，一定说，“像犹太人那样”之类。所谓深通西洋事情的人们，便也学了这西洋人的“犹太人嫌恶”，来说犹太人的坏话；而于犹太人何以那么坏的原因，是不查考的。
[19]
六
我觉得弥漫在这世界上的犹太人排斥的感情，委实有点奇怪，便一样一样地研究了一通。每遇见人，也就去询问。询问的结果，我所感到的是虽然个个都异口同声地说道犹太人坏，而于犹太人究竟为什么坏的理由，却并不分明地意识着。有的说是因为没有信义；有的说是因为宗教上的反感；有的说是因为一沾到钱财上，就无论怎样的苦肉计都肯做的缘故；有的又说是因为没有社交上的礼仪，使人不愉快的缘故。但是，如果这些都算作理由，则不但犹太人如此，有着同样的缺点的人种另外也很多。
将这事去问犹太人，可是有趣了。他们都以为这是基督教徒对于犹太人的优越性的反感。
那么，使我们毫无恩怨的第三者静静地观察起来，究竟见得怎样呢?上述的理由，也都可以作为大体的说明的。宗教上的争斗，也是二千年以来的反感罢；钱财上的争斗，也是歇洛克以来的长久的传统罢。但是，总还不止这一点。人种间的反目，是并不发端于那些思想上的原因的。一定还在更浅近的处所。
作为这浅近的，根本的原因的，我却发见了下列的事。这是和各样的犹太人交际之后，因而感到的。那就是：犹太人的集团性。
认识一个犹太人，一定就遇见他的许多朋友；请一个吃饭，一定有许多同来；试去访问时，一定有许多犹太人聚在一起。
这就如水和油了。在亚利安人种全盛的今日，而犹太人却就住亚利安人种中寄食，又不像别的人种那样，屈从于亚利安人；就是昂昂然自守着。而且在各方面，又每使亚利安人有望尘莫及之观。单是这些，倒还没有什么。而这显然异样的犹太人，却又始终单是自己们团集着。况且因为总度着犹太人特别的社会生存，所以确也讨人厌的。不独此也，这人种的通有性，又是进击底的；不肯静止，接连地攻上来。麻烦，可怕，不可亲近，难以放松。于是亚利安人也越加生气了。
七
那根本的原因，究在那里呢?那是明明白白的，就是在犹太人中的唯我独尊底的气度。他们从尼布甲尼撒大王以来，历受着世界的各样的人种的迫害。倘是弱的人种，就该早已灭亡了，而他们却以独自一己的强的精魂，应付了这几千年的狂涛怒浪。这就是他们的优越的性格之赐。
因此，对于这无论怎样迫压而终不灭亡的民族本身的强有力的信仰，就火一般燃烧着。大概，大家都以为在哈谟人的全盛期，在撒马利亚人的全盛期，都未灭亡的他们，也没有独在现今亚利安人的全盛期，就得屈服的道理的。
所以他们就如绝海的孤岛一般，将自己的文明的灯火，守护传授下来。即使周围的文明怎样地变迁，他们也紧抱着亚伯拉罕和摩西的传统，一直反抗到现在。
八
那路径，在或一意义上，和亚美利加印第安人是同一模型的。都是守住自己，不与周围妥协；都是唯我独尊。
但是，为什么一种亡，一种却没有亡呢?这明明是因为智能的优劣的悬殊。犹太人是历史上罕见的优越的智能的所有者，所以他们能够五千年来守护了自己的孤垒。
然而那非妥协底的性格，常常与当时的主宰民族抗争，造着鲜血淋漓的历史。所以归根结蒂，也就和印第安人一样，除了征服别的人种，或者终于被别的人种征服之外，再没有别的路。假使犹太人竟不改他现在的非妥协底态度。
到这里，我要回到议论的出发点去了。日本人始终安住在《源氏物语》和《徒然草》的传统中，做着使日本语成为世界语的梦，粗粗一看，固然是颇像勇敢的，爱国底的心境似的。但其中，却含有背反着人类文化的发达的，许多的危险。
我们的祖先，成就了“大化改新”的大业，安下日本民族隆兴的础石了。这就是唐的文明的输入，摄取，包容。从此又经过了长久的沉滞的历史之后，我们再试行了“王政维新”这一种外科手术，才又苏醒过来。这就是西洋文明的流入，咀嚼和接种。然而这先以“尊王攘夷”开端的志士的运动，待到尊王之志一成就，便忽而变为“尊王开国”的事，是含有无穷的意味的。
以一个民族，征服全世界，已经是古老的梦了。波斯，罗马，蒙古，拿破仑，就都蹉跌在这一条道路上。然而摄取了世界的文化，建设起新文明来的民族，却在史上占得永久的地位的。蕞尔的雅典的文化，至今也还是世界文明的渊源。
我们也应该识趣一点，从夸大妄想的自以为是中脱出只要研究《源氏物语》就好之类的时代错误的思想，出之青年之口，决不是日本的教育的名誉。我们应该抱了谦虚渊淡的心，将世界的文化毫无顾虑地摄取。从这里面，才能生出新的东西来。

一九二三，八，十四。

[20]
书斋生活与其危险
一
我们的过活，是一面悟，一面迷。无论怎样的圣僧，要二六时中继续着纯一无垢的心境，是不能够的。何况是凡虑之浅者。有时悲，有时愤，而有时则骄。这无穷的内心的变化，我们不但羞于告诉人，还怕敢写在日记上。便是被赞为政治家中所少见的高德的格兰斯敦，日记上也只写一点简单的事：这是很有意味的。

虽是以英国政界的正直者出名的穆来，那回忆录也每一页中，总有使读者不能餍足的处所。尤其是例如他劝首相格兰斯敦引退，而推罗思培黎卿为后任这事，他的心里可有自己来做将来的首相的希望，抬了头的呢，就很使读者觉得怀疑。这是因为凡有对于人生的诸相，赤裸裸地，正直地加以观察者，深知道人间内心的动机，是复杂到至于自己也意识不到的。

我所熟识的一个有名的美国的学者，有一天突然对我说：——
“食和性的欲求，满足了之后，实在会有复杂的可讶的各种动机，在人心上动作起来的。”
思想·山水·人物书斋生活与其危险这是意味深长的话，现在还留存在我的耳朵中。倘将沁透着自己内心的这可讶的各种动机的存在，加以检讨，便使我们非常谦逊。如果是深深地修行了自己反省的人，会对着别人说些什么我是单为爱国心所支配的，单为义务心所驱使的那样大胆的话的么?
然而太深的内省，却使人成为怀疑底和冷嘲底。对于别人大声疾呼的国家论和修身讲话之类，觉得很像呆气的把戏，甚至于以为深刻的伪善和欺骗。于是就总想衔着烟卷，静看着那些人们的缎幕戏文。这在头脑优良的人，尤其是容易堕进去的陷阱。

专制主义使人们变成冷嘲，约翰·穆勒所说的这话，可以用了新的意思再来想一想。专制治下的人民，没有行动的自由，也没有言论的自由。于是以为世间都是虚伪，但倘想矫正它，便被人指为过激等等，生命先就危险。强的人们，毅然反抗，得了悲惨的末路了。然而中人以下的人们，便以这世间为“浮世”，吸着烟卷，讲点小笑话，敷衍过去。但是，当深夜中，涌上心来的痛愤之情，是抑制不住的。独居时则愤慨，在人们之前则欢笑，于是他便成为极其冷嘲的人而老去了。生活在书斋里，沉潜于内心的人们，一定是昼夜要和这样的诱惑战斗的。
二
但是，比起这个来，还有一种平凡的危险，在书斋生活者的身边打漩涡。我们对于自己本身，总有着两样的评价。一样是自己对于自己的评价，还有一样是别人对于自己本身所下的评价。这两样评价间的矛盾，是多么苦恼着人间之心呵。对于所谓“世评”这东西，毫不关心者，从古以来果有几人呢?听说便是希腊的圣人梭格拉第斯，当将要服毒而死的那一夜，还笑对着周围的门徒们道，“我死后，雅典的市民便不再说梭格拉第斯是丑男人了罢。”在这一点，便可以窥见他没有虚饰的人样子，令人对于这老人有所怀念。虽是那么解脱了的哲人，对于世评，也是不能漠不关心的。

这所谓世评，然而却能使我们非常谦逊，给与深的反省的机缘。动辄易陷于自以为是的我们，因为在世上的评价之小，反而多么刺戟了精进之心呵。所谓“经过磨炼的人”者，在或一意义上，就是凭着世间的评价，加减了自己的评价的人。然而度着和实生活相隔绝的生活的人们，却和这世间的评价毫无交涉，一生只是正视着自己的内心。所以他对于自己本身，只有唯一无二的评价，好坏都是自己所给与的评价。这评价过大时，我们便给加上一个“夸大妄想狂”的冠称，将这些人们结束掉。这样的自挂招牌的人们，并不一定发生于书斋里，自然是不消说得的。然而书斋生活者的不绝的危险，却就在此。
这样的书斋生活者的缺点，有两层。就是：他本身的修业上的影响，和及于社会一般的影响。第一层姑且勿论，第二层我却痛切地感得。凡书斋生活者，大抵是作为学者，思想家，文艺家等，有效力及于实社会的。因此，他所有的缺点，便不是他个人的缺点，而是他之及于社会上的缺点。于是书斋生活者所有的这样的唯我独尊底倾向，乃至独善的性癖，对于社会一般，就有两种恶影响。一种，是他们的思想本身的缺点，即容易变成和社会毫无关系的思想。还有一种，是社会对于他们的思想的感想，即社会轻视了这些自以为是的思想家的言论。其结果，是成了思想家和实社会的隔绝。思想和实生活的这样的隔绝，自然并非单是思想家之罪，在专制政治之下，这事就更甚。因为反正是说了也不能行，思想家便容易流于空谈放论了。

如果我们人类生活的目的，是在文化的发达，则有贡献于这文化的发达的这些思想家们的努力，我们是应该尊重，感谢的。但若书斋生活者因了上述的缺点，和实生活完全隔绝，则在社会的文化发达上，反有重大的障碍。因此，社会也就有省察一番的必要了。

这是，在乎两面的接近。不过我现在却只说书斋生活者这一面走过来。也就是说，书斋生活者要有和实生活，实世间相接触的努力。我的这种意见，是不为书斋生活者所欢迎的。然而尊敬着盎格鲁撒逊人的文化的我，却很钦仰他们的在书斋生活和街头生活之间，常保着圆满的调和。新近物故的穆来卿，一面是那么样的思想家，而同时又是实际政治家，我总是感到无穷的兴味。并且以为对于这样的人，能够容认，包容，在这一点上就有着盎格鲁撒逊人的伟大的。读了穆来卿的文籍，我所感的是他总凭那实生活的教训，来矫正了独善底态度。
三
曾是美国的大统领的威尔逊，也是思想家兼实际政治家这一层，是相像的。然而威尔逊的晚年，思想家的独断底倾向，却逐渐显着起来了。这是因为他在书斋中不知不觉地得来的缺点。侃思教授的名著《平和的经济底诸效果》里面，这样地写着：——

他没有一件连细目都具备了的计画。他不但如此不知世事，心的作用也迟钝，不会通融的。所以他一遇见鲁意·乔治似的敏捷而变通自在的人，便不知所措了。他于咄嗟之间，提出改正案之类的智慧，丝毫也没有。偶尔只有一种本领，是预先在地面上掘了洞，拼命忍耐着。然而这要应急，是往往来不及的。那么，为补充这样的缺点起见，问问带来的顾问们的意见罢。这也不做。在华盛顿，也持续着讨人厌的他的超然底态度。他的出格的顾忌癖，致使不容周围放着一个同格的人。(中略)加以发了他的神学癖和师长癖，就更加危险了。他是不妥协的。他的良心所不许的。即使必须让步的时候，他也以主义之人而坚守着。于是欧洲的政治家们便表面上装作尊重他的主义模样，实则用了微妙的纤细的蛛丝，将他的手脚重重捆住了。完全背反着他的主义一样的平和条约做出来了。然而他离开巴黎的时候，一定是诚心诚意，自以为贯彻了自己之所信的。不，便是现在，一定也还在这样想。
[21]
这侃思教授的威尔逊评，在我，全部是不能首肯的。他自己就是书斋中人的侃思教授，将实际政治的表里，太用了平面底的论理来批评了。但在这威尔逊评中，却将书斋生活者的性格底弱点，非常鲜明地，而且演剧底地描出着。

使我来说，则威尔逊在书斋生活者之中，是少有的事务家，政略家。然而虽是这非凡的实务底思想家，也终于不免书斋生活者的缺陷。在这一点上，是使我们味得无限的教训的。在日本的历史上，则新井白石，在支那的历史上，则王安石，倘将他们的性格之类研究起来，一定可以发见，是因为这样的缺点，致使九仞之功，亏于一篑的罢。

我的结论，是：所以书斋生活是有着这样的自以为是的缺点的，而在东洋，却比英美尤有更多的危险，所以要收纳思想家的思想，应该十分注意。还有，一面因着社会一般的切望，书斋生活者应加反省；而一面也应该造出使思想家可以更容易地和实社会相接触的社会来。读书的方法
一
先前，算做“人类的殃祸”的，是老，病，贫，死。近来更有了别样的算法，将浪费，无智这些事，都列为人类之敌了。对于浪费，尤其竭力攻击的人，有英国的思想家威尔士。
这浪费的事，我们可以从各种的方面来想。一说浪费，先前大抵以为是金钱。然而金钱的浪费，却是浪费中的微末的事。我们的称为浪费的，乃是物质的浪费，精神的浪费，时光的浪费。而我们尤为痛切地感到的，是精神的浪费有怎样地贻害于人类的发达。毁坏我们的幸福者，便是这无益的精神的消费。如果从我们的生活里，能够节省这样的无益，则我们各个的幸福的分量，一定要增加得很多。例如，对于诸事的杞忧呀，对于世俗的顾忌呀，就都是无益的精神的浪费。
二
但在我们以为好事情的事情之中，也往往有犯了意外的浪费的。例如：读书的事，便是其一。
思想·山水·人物读书的方法如果我们将打球和读书相比较，则无论是谁，总以为打球是无聊的游戏，而读书是有益的劳作。但在事实上，我们也常有靠打球来休息疲倦的身心，作此后的劳役的准备，因读书而招致无用的神经的亢奋，妨碍了真实的活动的。要而言之，这也正如在打球之中，有浪费和非浪费之别一般，同是读书，也有浪费与否之差的缘故。
尤其是，关于读书，因为我们从少年以来，只学得诵读文字之术，却并未授我们真的读书法，所以一生之中，徒然的浪费而读书的时候也很多。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地读书呢?
三
我在这里所要说起的读书，并不是指聊慰车中的长旅，来看稗史小说那样，或者要排解一日的疲劳，来诵诗人的诗那样，当作消闲的方法的读书。乃是想由书籍得到什么启发，拿书来读的时候的读书。现在是，正值新凉入天地，灯火倍可亲的时候了，来研究一回古人怎样地读书，也未必是徒尔的事罢。
四
无论谁，在那生涯中，总有一个将书籍拼命乱读的时期。这时期告终之后，才始静静地来回想。自己从这几百卷的书籍里，究竟得了什么东西呢?怕未必有不感到一种寂寞的失望的人罢。这往往不过是疲劳了眼，糜烂了精神，涸竭了钱袋。我们便也常常陷于武断，以为读书是全无益处的。
然而，再来仔细地一检点，就知道这大抵是因为没有研究读书的方法，所以发生的错误。在天下，原是有所谓非常的天才的。这样的人们，可以无须什么办法，便通晓书卷的奥义，因此在这样的人们，读书法也就没有用。例如，有一回，大谷光瑞伯看见门徒的书上加着朱线，便大加叱责，说是靠了朱线，仅能记住，是不行的。但这样的话，决不是我们凡人所当仿效。我们应该一味走那平凡的，安全的路。
五
这大概似乎方法有四种。第一的方法，是最通行的方法，就是添朱线。
那线的画法也有好几样。有单用红铅笔，在旁边画线的；也有更进而画出各样的线的。新渡户博士，是日本有数的读书家；读过的东西，也非常记得。试看先生的读过的书，就画着各种样子的线，颜色也分为红铅笔和蓝铅笔两种类：文章好的地方用红，思想觉得佩服的地方用蓝，做着记号。而且那线，倘是西洋书，便分为三种：最好的处所是下线(underline)，其次是圈(很大，亘一页全体)，再其次是页旁的直线。
英国的硕学，威廉·哈弥耳敦(WilliamHamilton)这样说：——

倘能妙悟用下线，便可以得到领会重要书籍的要领的方法。倘照着应加下线的内容的区别，例如理论和事实的区别，使所用的墨水之色不同，则不但后来参照时，易于发见，即读下之际，胸中也生出一种索引一般的东西来，补助理解，殊不可量度。

这下线法，是一般读书人所常用的，如果在余白上，再来试加记注，则读书的功效，似乎更伟大。
这方法里面，又有详细地撮要，以便记忆的人；也有将内容的批判，写在上面的人。倘将批评写在余白上，当读书的时候，批评精神便常常醒着，所得似乎可以更多。这一点，是试将伟大的学者读过的书，种种比较着一研究，便大有所得的。
六
其次的方法，是一面读，一面摘录，做成拔萃簿。这是古来的学者所广用的方法，有了大著述之类的人，似乎大概是作过拔萃的。听说威尔逊大统领之流，从学生时代起，便已留心，做着拔萃。现在英国的大政治家，且是文豪的穆来卿，也这样地说过：——
[22]
有一种读书法，是常置备忘录于座右，在阅读之际，将特出的，有味的，富于暗示的，没有间断地写上去。倘要将这便于应用，便分了项目，一一记载。这是造成读书时将思想集中于那文章上，对于文意能得正解的习惯的最好的方法。

但于此有反对说，史家吉朋(EGibbon)说：——

拔萃之法，决不宜于推赏。当读书之际，自行动笔，虽然确有不但将思想印在纸上，并且印在自己的胸中的效验，但一想到因此而我们所浪费的努力颇为不少，则相除之后，所得者究有多少呢?我不能不很怀疑。

我也赞成吉朋的话。因为常写备忘录的努力，很有减少我们读书的兴味，读书变成一种苦工之虑的。不但这样，还会生出没有备忘录，便不能读书的习惯，将读书看作难事。而读书的速率，也大约要减去四分之一。无论从那一方面看，拔萃法总不像很好的办法。倒是不妨当作例外，有时试用的罢。
七
比拔萃法更有功效的读书法，是再读。就是将已经加了下线的书籍，来重读一回。英国的硕学约翰生(SJohnson)博士曾论及这事道：——

与其取拔萃之劳，倒是再读更便于记忆。

我以为这是名言。因为拔萃势必至于照自己写，往往和原文的意义会有不同。再读则不但没有这流弊，且有初读时未曾看出的原文的真意，这才获得的利益。尤其是含蓄深奥的书籍，愈是反复地看，主旨也愈加见得分明。
八
还有一种读法，是我们普通的人，到底难以做到的高尚的方法。这就是做了《罗马盛衰史》的吉朋，以及韦勃思泰(DWebster)，斯忒拉孚特(ThWStrafford)这些人所实行过了的方法。吉朋自己说过：——

我每逢得到新书，大抵先一瞥那构造和内容的大体，然后合上那书，先行自己内心的试验。我一定去散步，对于这新书所论的题目的全体或一章，自问自答，我怎么想，何所知，何所信呢?非十分做了自己省察之后，是不去翻开那一本书的。因为这样子，我才站在知道这著作给我什么新知识的地位上。也就是因为这样子，我才觉得和这著作的同感的满足，或者在全然相反的意见的时候，也有豫先自行警戒的便宜。

这可见吉朋那样，将半生倾注在《罗马史》的史家，因为要不失批判的正鹄，所化费了的准备是并非寻常可比。然而，这是对于那问题已经积下了十分的造诣以后的事，我们的难于这样地用了周到的准备来读书，原是不消多说的。
九
要之，据我想来，颜色铅笔的下线或侧线法，是最为普遍底的读书法。而在那上面，写上批评，读后先将那感想在脑里一温习，几个月之后，再取那书，单将加了红蓝的线的处所，再来阅读，仿佛也觉得是省时间，见功效的方法。但因为这方法，必须这书为自己所有，所以在图书馆等处的读书之际，便不得不并用拔萃法了。我的一个熟人，曾说起在图书馆的书籍上加红线，那理由，是以为后来于读者有便利。我觉得这是全然不对的议论。因为由读着的书，所感得的部分，人人不同，所以在借来的书上，或图书馆的书上，加上红线去，是不德义的。
也有说是毫无红线，而读过之后，将书全部记得的人。例如新井白石，麦珂来(ThBMacaulay)卿等就是。但这些人们，似乎是富于暗记底知识，而缺少批评底，冥想底能力的。我以为并非万能的我们，也还不如仍是竭力捉住要点，而忘掉了枝叶之点的好。
十
还有，随便读书，是否完全不好的呢?对于这一事，在向来的人们之间，似乎也有种种意见的不同。有人以为乱读不过使思想散漫，毫无好处，所以应该全然禁止的；然而有一个硕学，却又以为在图书馆这些地方，随便涉猎书籍，散读各种，可以开拓思想的眼界。
穆来卿对于这事，说过下面那样的话：——

我倒是妥协论者。在初学者，乱读之癖虽然颇有害，但既经修得一定的专门的人，则关于那问题的乱读，未必定是应加非议的事。因为他的思想，是有了系统的，所以即使漫读着怎样的书，那断片底知识，便自然编入他的思想底系统里，归属于有秩序的系体中。因为这样的人，是随地摄取着可以增加他的知识的材料的。

一九二三，八，十四。
[23]
论办事法
一说到英雄之流，就似乎是很大方，很杂驳似的，但我们从他们的日记之类来仔细地一研究，实在倒是颇为用意周到的，细心的，不胡涂的人们。凡有读拿破仑的传记的人，就知道他虽至粮秣之微，也怎样地注意。无论是家康，是赖朝，是秀吉，都是小心于细事的。不过他们的眼虽在毫厘之末，其心却常不忘记大处高处的达观罢了。
说到底，就是英雄都是办事家。但在不觉其为办事家之处，即有他们的非凡的用意。那么，他们怎样地处置他们身边的事务的呢?这一事，应该是后世史家的很有兴味的题目。只因史家自己大抵不是办事家，所以英雄之为办事家的一方面，便往往被闲却了。

在这意义上，则去今百年，英国的官吏显理·泰洛尔(SirHenryTaylor)所记的，题为《经世家的用心》这一篇，乃是颇有兴味的文章了。而且对于日对繁忙的事务的现代活社会的人们，可作参考之处也不少。作者是久作英国殖民部的官吏，有捷才之誉，且是出名的诗人。那大要曰：——

论办事法一，文件的分类。
凡办理事务的人，一经收到文件，须立加检点，分别应行急速的处置与否，将这分开，而加以整理。
二，不无端摩弄。
既经分类之后，则除了已有办理此案的决断时以外，决不得摩弄这些文件。因为养起了懵然凝视文件，或无端摩弄的习惯，则不但浪费时间，且至于渐渐觉得这案件似乎有些棘手，渐成畏缩，转而发生寡断的性质。又，反复着一样的事，不加决断，也要成为抑制活动底精神的结果的。
而且要行文件的裁决，也须当这事件的新出之际。因为文件久置几上，则为尘埃所封，给见者以宛然失了时机的古董一般的印象，所以虽行办理，也觉不快，而有不适意之感了。
这泰洛尔的一言，是凡有略有办事经验的人，谁都感到的。尤其是，生活于日本官场的人们，都熟知久经搁置而变了灰色的旧文件，是怎样给人以不快的印象。这一点，和亚美利加的公署和公司等，横在几上的文件，是如何崭新，鲜明，活泼的相比较，颇为遗憾的。
三，于心无所凝滞。
又，凡欲作经世家的人们，当养自制之念。这所谓自制，乃动和静的自由的心境之谓也。就是，欲办理一事，则全心集中于此者，动也。与此事无关时，将一切从念头忘却者，静也。在经世家，最当戒慎者，是既非决定，也非不决，有一件事凝滞于心中。
四，整顿。
经世家所最当避忌者，是终年度着忙碌似的，混乱的生活。经世家须常度着整顿的生活。
五，写字的时候要慢慢地写。
凡当办事之际，有急遽的性癖的人，那矫正法，是在学习以身制心的方法。就是使日常的身体的举动，舒缓起来。这就因为身体也可以称为精神的把柄的缘故。然则，所当时时留意者，是决不匆促写字。慢慢地写字的习惯，是使精神沉静的。
六，整顿文件要自己动手。
整理文件，做得干净，实在是必要的事。而将这些文件安排，束缚，以及摘要等的工作，必须自己亲手做去，决不可委托秘书那些人。为什么呢?因为文件的整理，同时也是自己的精神的整顿的缘故。
七，集中心。
当养成常将我心集中于一事的习惯。在办理一事的中途，忽然想起那怠慢了回复的信件等，是最宜戒慎的。
八，冥想时间的隔离。
经世家虽有于每一周中，以或一日作为休息日，加以隔离的必要；但倘能够，则将一日之中的或时间，作为冥想时间，隔离起来的事，也是紧要的。

以上，是泰洛尔所说的大要。可见粗看好像鲁钝的英国人，对于那各种设施，用意的周到。所说诸点，要当作经世家的要件，原是不可以的，但在经世家的资格中，算进这样见得琐屑的事情去，却惹了我们的兴味。
一九二三，八，二六。

往访的心
一旅行(上)
我所喜欢的夏天来到了。
一到夏天，总是想起旅行。对于夏天和旅行，贯着共通的心绪。单是衣服的轻减，夏天也就愉快，而况世界都爽朗起来。眼之所见的自然的一切，统用了浑身的力量站起。太阳将几百天以来所储蓄的一切精力，摔在大地上。在这天和地的惨淡的战争中，人类当然不会独独震恐而退缩的。大抵的人，便跳出了讨厌透了的自己的家，扑进大自然的怀里去。这就是旅行。
旅行者，是解放；是求自由的人间性的奔腾。旅行者，是冒险；是追究未知之境的往古猎人时代的本能的复活。旅行者，是进步；是要从旧环境所拥抱的颓废气氛中脱出的，人类的无意识的自己保存底努力。而且旅行者，是诗。一切的人，将在拘谨的世故中，秘藏胸底的罗曼底的情性，尽情发露出来的。这些种种的心情，就将我们送到山和海和湖的旁边去，赶到新的未知的都市去。日日迎送着异样的眼前的风物，弄着“旅愁”呀，“客愁”呀，“孤独”呀这些字眼，但其实是统统一样地幸福的。
思想·山水·人物往访的心在漂泊的旅路上度过一生的吉迫希之群，强有力地刺戟我们的空想。在小小的车中，载了所有的资产，使马拉着，向欧洲的一村一村走过去。夜里，便在林阴支起天幕来，焚了篝火，合着乐器，一同发出歌声。雨夜就任其雨夜，月夜就任其月夜，奇特的生活是无疑的。还有，中世纪时，往来于南欧诸国的漂泊诗人的生活，是挑拨我们的诗兴的。这是多么自由的舒服的生涯呵。并非矿物的我们，原没有专在一处打坐，直到生苔的道理。何况也非植物的你我，即使粘在偶然生了根的地面上，被袭于寒雪，显出绿的凌冬之操，也还是没有什么意味的。便是一样的植物，也是成了科科或椰子的果实，在千里的波涛上，漂流开去的那一面，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哩。
喜欢旅行的国民，大概要算英国人了。提一个手提包，在世界上横行阔步。有称为“周末旅行”的，从金曜日起，到翌周木曜日止，到处爬来爬去。一冷，是瑙威的溜雪，一热，是阿勒普斯的登山，而且有机会时，还拜访南非洲的阿伯阿叔。
喜欢旅行的英国人的心情，显在比人加倍英国气的小说家威尔士的作品里。
他在那《近代乌托邦》里说，乌托邦的特色，是一切人们，可以没有旅费，言语，关税之累，在世界上自由地旅行。那一本书，是距今十八年前所写的。但据今年出版的小说《如神的人们》说起来，他的旅行癖可更加进步。这回的乌托邦里，是所有的人，都不定住在家庭里，却坐了飞机，只在自由自在地旅行了。而且那世界里，还终年开着花，身轻到几乎用不着衣服。一到这样，乌托邦便必须是常夏之国。而旅行于是也还是成了夏天的事情。
二旅行(下)
[24]
旅行的真味，并不是见新奇，增知识；也不是赏玩眼前百变的风物。这是在玩味自己的本身。
相传康德(IKant)是终日从书斋的窗口，望着邻家的苹果树，思索他的哲学的。邻家的主人不知道这事，有一天，将那苹果树砍掉了，他失了凭借，思索便非常艰难起来。但像康德那样，生在不改的环境里，而时时刻刻，涌出变化的新思想来，在我们凡人，是很难达到的境地。于是我们就去旅行。
能如旅行似的，使我们思索的时候，是没有的。这也并非我们思索，乃是变化的周围的物象，给我们从自己的胸臆里，拉出未知的我们的姿态来。这有时是声，有时是色，有时是物，有时是人。
有时候，这从背后蓦地扑来；有时候，正对面碰着前额。每一回，我们就或要哭，或是笑。
只要旅行一年，他的思想上的行李，便堆得很高了。
然而，也有并不如此的人。先前，有大团体的旅行者的一群，从美国到来了，是周游世界团体。其中的一个，却是西洋厕所的总店的主人。他一面历览着火奴鲁鲁，日光，西湖，锡兰岛，一面就建设着批发他的新式厕所的代理店。但是，像这样的，不能算旅行，什么也不能算的。
倘说这不是旅行，只是洋行，未免过于恶取笑。但也很想这样说。将这样的也用旅行这一个笼统的总称来说，就使旅行的真意模胡了。
其实，团体的旅行，是不算在旅行里面的。真的旅行，应该只是一个人。须是恰如白云飘过天空一般的自由的无计划的心情。伊尔文(WashingtonIrving)寻访沙士比亚出世的故乡StratfordonAvon，独居客舍之夜，说道，“世间的许多王国呵，要兴就兴，要倒就倒罢。我只要能付今宵的旅费，我便是这一室的王者了。这一室是王领，这火炉的铁箸是王圭，而沙士比亚即将见于今宵的我的梦里了。”这样的心情，是唯有独自旅行的人得能领受的人生之味。
对于旅行，又可以说一种全然相反的事。就是，也没有旅行那样，能使人们的心狭窄的了。这是英国批评家契斯泰敦(GKChesterton)的犀利的句子。我们在家乡安静着过活，则异国的情景，是美丽的梦幻故事一样，令人神往的。西班牙，意太利，波斯，还有西藏，都是很足以挑动我们的诗情的名目。我们用了淡淡的爱慕之情，将未知之地和人，描在胸臆上。但一踏到这些处所，则万想不到的幻灭，却正在等候我们了。曾是抽象底的诗的国度的意太利，化了扒手一般的向导者和乞丐一般的旅馆侍者的国度了。在这瞬间，旅人的长久的心中的偶象，便被破坏了。
然而，这是还未悟彻旅行的心的真境地的错处。其实是，真实的人生，正须建立在这样的幻灭的废墟之上的。
三旅行的收获
旅行的收获，这就是在旅人的心里，唤起罗曼底的希望来，这是因各人而不同的。这也因每次旅行而不同的。因为不同，我们的心中，就充满着大大的期待。
无论是谁，大概没有不记得出去修学旅行的前一夜的高兴，作为可念的少年时代的回忆的罢。还有，第一次出国的前夜的感慨，我们是终身不忘记的。新婚旅行的临行之感，姑且不说他，将登轻松的漂泊之旅的前一日的心情，却令人忘不掉。旅行的收获，是有各色各样的。从中，我想说一说的，是得到新的朋友的欢喜；是会见即使说不到朋友，而是未曾相识的人物的欢欣。这在想不到的处所相遇时，便成为更深的感兴，留在记忆里。倘是陌生的异国的旅次，那就更有深趣了。
一个冬天的夜里，我立在正像南国的大雨的埠头上，听着连脸也看不清楚的人的谈天。这是在美国最南端的罗理达，在很大的湖边，等着小汽船的时候。我们两个一面避着滂沱不绝的雨点，对了漆黑的湖水，一面谈下去。虽说谈下去，我却不过默默地倾听着罢了。大约年纪刚上三十的小身材黑头发的这美国人——倒不如说，好像意太利或匈牙利人的这男子，得了劲，迅速地饶舌起来：——
“所以纽约的教育是不要费用的。我们可以不化一文钱，一直受到大学教育。像我这样，是生在没有钱的家里的，什么学费的余裕之类，一点也没有。但是进小学，进中学，到头还进了纽约大学。因为是不要费用的呀。你想，教育是四民平等地谁都可以受得，不化费用的呵。所以教育普及了。所以亚美利加在世界上是最出色的国度了。无论到那里去看去，南方的黑人之类不说，在亚美利加，是没有不识字的人的。闹着各样过激的思想的人们自然也有，但那些可都不是亚美利加人呵。对么，懂了罢，先生?那些全都是刚从欧洲跑来的移民呀。在亚美利加，是即使不学那样胡涂的过激的俄国的样，也可以的。懂了没有，先生?因为，亚美利加，是用不着费用，能受教育的国度呵。而且因为一出学校，只要一只手，一条腿，就什么也做得到。就像我那样，从大学毕业的人，是全不用什么人操心的。因为在大公司里办事，现在也成了家，也到了这样地能够避寒旅行的身分了。所以，无论是谁，什么不平之类，是不会有的。叫着什么不平的一伙，那大抵是懒惰人，自己不好。因为教育是可以白受的呵。而且，因为我们是民主之邦呀。什么不平之类，是没有的事。唔，先生，我讲的话，明白了没有，先生?”
他无限际地饶舌。并且一面饶舌，一面为自己的思想所感动，挥着手说话。终于转向我这面，将手推着我的肩膀等处，大谈起来了。
我只静听着他的话，不知怎地，一面起了仿佛就是“亚美利加”本身，从暗中出现，和我讲话一般的心情。那乐天的，主我的，自以为是的，然而还是天真烂漫的，纯朴的人品，就正像亚美利加人。也许这就是弥漫于亚美利加全国的，那大气的精魂。在虽说是冬天，却是日本的梅雨似的闷热的南国的大雨的夜里，在僻远的村落的湖边，在这样地从一个无缘无故的人——这是从这暗夜中，钻了出来似的唐突的人物——的口中，听着聚精会神的，他的经历的讲解的时候，忽然，那所谓旅行的收获的一个感觉，强烈地浮上我的心头了。正因为是旅行，才在漠不相识之地，听着漠不相识之人的聚精会神的谈论的。比起关于亚美利加的几十卷文献来，倒是这样的人的无心的谈吐，在亚美利加研究者是非常贵重的知识的结晶哩。这也许便是亚美利加的精魂，在黑夜里出现的罢。
[25]
于是听到汽笛声；在暗的波路的那边，望见汽船的红红的灯火了。是走罗理达川的船已经来到。不多久，周围一时突然明亮起来。那男人，便慌忙携着夫人的手，走上汽船的舷门去了。
这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的眼底里。
四达庚敦
和这样的漠不相识的人相周旋，固然也是旅中的一兴。而等候着这一类奇特的经验，再落到自己的身上来的心绪，也使旅人的心丰饶。归家之后，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每想到曾经历览的山河，那时浮上心头的，也就是那样的为意料所未及的经验。我一想亚美利加的事，即常常记起这罗理达的雨夜所遇到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的议论和那周围的情景来。当写着俄国的社会革命的报告时，突然记起来的，是在从斯忒呵伦到芬兰的船中，所遇见的叫作安那的一个少女的身世。
那时还只八岁，然而已能说三种外国语的可怜的小女儿，是富家之子，怕是已经吞在那革命的大波里面了罢。一记得那类事，便带着一种的哀愁。
然而，旅行的收获之大者，无论怎么说，是在和久经仰慕的天才相见。走了长远的旅程之后，探得这人所住的街，于是就要前去访问的时候的心情，是难以言语形容的高兴。在对于仰慕的人的“往访的心”和旅行的心上，是有着一种共通的情绪的。尤其是像我这样，因为受了从少年期到青年期所读的嘉勒尔的《英雄崇拜论》呀，遏克曼的《瞿提谈录》之类的很深的感化，终于不能蝉蜕的人，则会见那卓绝时流的各样的天才，总觉得有在落寞的人生上，染着一点殷红一般的欢喜。
倘使要访的人所住的地方和家宅，都是未知之地，那趣味就觉得更深远了。亚美利加的中西部，有叫印兑那波里斯的街。不知什么缘故，从这处所，出了各样的文学者。做了《马霞尔传》的培培律支，小说家的约翰生，达庚敦等，就都住在这街上。一个请帖，从住在那里的美国人，送到纽约的我这里来了，要我于十月的谢肉祭那一天，去吃火鸡去。正值我也刚在计划出去旅行的时候，便决计向那远隔一千迈尔的处所，前去吃火鸡。“要是火鸡，我的家里也可以请你吃的。”戏曲作家密特耳敦君说笑着，给了我对于达庚敦的绍介信，我便飘然发程了。几天之后，我在印兑那波里斯街的路易斯君的家里解了行装，吃了火鸡，于是催促主人，要到达庚敦的家里去。
我凡在外国旅行的时候，总是带着各样的问题，一路随便问过去的。我尤其爱问的问题，是要他举出代表他的国度的生命的五个人名来。在英国，是有种种有趣的回答了。但美国人，却大抵在瞠目结舌的竭力挣扎之后，首先，到威尔逊，刚派斯之流为止，是脱口而出的，以后，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了。尤其是一问到思想文艺方面，支配着现代美国的人名，则大抵的人，都不能回答。从中，好容易先加了“虽然不满意”这一句前置，举出来的，是小说家达庚敦。这达庚敦，是经过了奇特的变则的阅历，成了现在的时行作家的。地方也还有，而他却住到离纽约颇远的印兑那波里斯去。
我样样地用功，来看达庚敦的作品。然而一点不佩服。比起英国的文坛，像晴朗的秋夜，灿烂着满天珠玉的一般来，同是英语国民，而不知怎地，美国的文坛却如此寂寞，这真教人只好诧异了。然而美国人既然爱读达庚敦的作品，则作为美国的研究者，也就总得去见一见他。我就因为这样想，这才远远地跑到这里来的。
路易斯君亲自驶着摩托车，到得白色洋灰所造的达庚敦的家门口。叩门一问，出来了一个使女，说道主人不在家，两三日前往纽约去了。——然而奇怪，我并不觉得有失望之感。觉得不在家倒是好的。后来仔细地一想，知道我是原不怎样愿意会见达庚敦的，是硬去访问的。往访的心，在我这里是未曾成熟的。
五拿破仑的房屋
那第二天，我便坐了芝加各中央的快车，向纽阿理安去。这不但因为要看看那地方，也因为想横断那就在线路上的叫作开罗的小邑。
仍然是我的旧癖，还将“表现着美国人的国民性的代表作品是什么呢?”到处问人。于是有两三个思想家，说，是MarkTwain的《HuckleberryFinn》和OWister的《TheVirginian》。我就专心来看《HuckleberryFinn》。在米希锡比沿岸所养成的亚美利加魂这东西，便清清楚楚，在小说里出现。我的心，很被主角的少年Finn，驾着一片木筏，要免黑人沙克的被捕，驶下米希锡比河去的故事所牵引了。白昼藏在芦荻间，以避人目，入夜，便在星光之下，从这漫漫的大川，尽向南行，每一遇见来船，便大声问道：——
“开罗还没到么?”
这使我很悲痛。因为一到开罗，这奴隶的沙克便成为自由的人了。我仿佛觉得，倘不一看米希锡比的两岸，和寂寞地躺在那边的开罗这小邑，则亚美利加的风调，是不能懂得的。
快车横度了这街市之际，是在夜半。
好几回，我从卧车的窗间，凝眺着窗外的夜。待到看见开罗的小邑，睡在汪洋的米希锡比的岸上，便变了少年Finn那样的心情，将心释然放下了。至今回想起来，孩子似的，这样的行旅之心，却比大事件还要深深的留在心底里，这是连自己都觉得惊异的。
第二天早晨，我才从火车的窗间，见了叫作“西班牙苔”的植物。这是从Finn的故事中，成了我所怀念的物品，一向期待着的。在纽阿理安的近旁，两岸都是湿地，浸着油似的水的沼泽里，满生着硕大的热带植物。在那干子和枝子上，就挂着蒙茸的须髯一般的“西班牙苔”。因此，我才觉得有到了南美之感了。
[26]
纽阿理安的市街，是破了千篇一律的美国都市的单调的。南国气的树木，法国式的道路，还有走在街上的克理渥勒(Creole)的年青妇女们，这些倘不在初来访问者的心中，唆起真像旅行的兴致，是不会干休的。
在大路转左，走一点小路，左手就有嵌着西班牙式格子的，昏暗的旧式的建筑物。是略带些黄的灰色的木造楼房，实在是古色苍然。这便是有名的拿破仑的房屋。就想将幽居圣海伦那这孤岛上的一世之雄，暗暗地偷了出来，谋划着的法兰西人，在世界到处，真不知有多少呵。有一组，就也住在这纽阿理安。是法国殖民地的路意借那州的人们，想用了什么法，将这英雄从英国人的虐待的手里夺回，在这美丽的海滨的市上，送他安稳的余年的。
然而当这新居落成，船也整装待发，万端已备的时候，拿破仑病死之报，却使一切计划全归画饼了。百年之后来一访寻，仿佛还使人觉得可惜。大拿破仑的足迹，是在克伦林的宫殿里看见的时候，也曾颇有所感的；这命运之儿，其于刺戟全世界人类的想象的力量，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处所。使他那样地闷死在圣海伦那孤岛上，决不是大英国民的光荣。
六威尔逊的秘书
然而去访威尔逊的时候，我的心是完全成熟了的。
一到他所住的华盛顿的市街，我心里便洋溢着欢喜。在旅馆的房里竟似乎坐立不安了，我便在暗夜中，绕着白垩馆的周围走了一遍。这较之六年前曾经到过的一样的街，仿佛觉得已是意外的尊严之地了。仰望着电灯点得明晃晃的楼上的房子，自己想：他还在那屋子里办着事呢。原来世界战争的指导原理，是就在那电光之下织造出来的。和静穆的暗夜情调相合的一种崇高之感，便充满了自己的胸中。
几天之后，就将带来的绍介信，并自己的信寄给大统领的秘书长泰玛尔台(JPTumulty)了。过了好几天，没有回信。因为等到一周间也还没有回信，我便在写信给住在加厘福尼的蔼里渥德夫人的时候，顺便提到了这件事。这信一到，夫人便打一个快电来。说：“请速将我写的给威尔逊夫人的绍介信，直接送给她。”我于是立即照办。信一送去，就从威尔逊夫人得了指定面会日期的客气的回信。这样，我便在停战条约签字的三日之后，得了和威尔逊夫妇从容谈话的机会了。
那时的谈话，已经记载过好几回了，现在无须再说。但我所觉得很有趣味的，是秘书泰玛尔台君的心思。
泰玛尔台君者，自从在威尔逊退隐的翌年，作了《威尔逊传》以后，他这人物的轮廓也因此非常分明起来。他是怀着特出的政治底才能的人，并且诚心佩服着威尔逊的。那么，当他收到我的信札的时候，一定想，麻烦的东西又来了呵。于是又想，还是设法回绝他罢——因为这是做秘书的人的共通的心理状态。体帖主人的他，是深怕为了一个并无要事的日本人，多破费大统领的工夫的。但又想不出回绝的合宜的口实，于是他一定将那信塞在桌子的抽屉里，豫备两三天后再回信。过了两三天，大约又因为集的事务，将这完全忘掉了。倘使我没有得到蔼里渥德夫人的电报，也许至今还在等候泰玛尔台君的回信的罢。
从摩托车王的显理·福特(HenryFord)，我也有过一样的经验。那也就因为写信给了秘书，所以弄坏的。因为说见，而且另外还有事，我就从纽约往兑德罗特去了。出来了一个叫作什么名字的秘书，问我什么事。并无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我，便忽然之间，陷在不得不和这位秘书先生来发议论的绝地里了。终于也不给我见福特。而原也并不很有会见福特的热心的我，也就听其自然，不再用别的法，退了出来。我在这一见似乎太不客气的秘书的应对中，见出他体帖主人的诚实，是承认他的立脚点的，但同时也自己想，倘想去见阔气的人，那就千万不可经秘书的手。凡有要阔的人，都是意外地单纯的。唯猝然相逢，来分独战的胜败。
七雨的亚德兰多
我从有意要做威尔逊的传记以来，已经十二年了。就像逐渐滑进沼地里去了的一般，只是埋头在搜集材料上，还没有完功。然而单就搜集材料而言，却很费了一些徒然的劳力，和看不出来的苦心的。其一，便是将和威尔逊有关的一切地方，都去看一遍。
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三月，我在南方诸州的旅路上漂泊，访了他的旧迹的许多。他的出生地司坦敦，他的结婚地萨文那，他的负笈之处沙乐德韦尔。但尤使我觉得深的趣味的，是他初涉世间，来做律师的亚德兰多市。
来自罗理达的我的火车，到得乔治亚州的名邑亚德兰多市，是早晨八点钟。作为这地方的健康地，病后保养的人们来得很多的这都市，是名副其实的美好的地方。四围的连峰，将沿河的这市团团围住。无冬无夏，都是美丽的景色，那当然是一定的。然而这早晨，是很大的雨。飞沫沛然，使车窗的玻璃都昏暗了。到亚德兰多市，是在太煞风景的早晨呵，我一面想，一面将行李装在摩托车上，到了市边的一个干净的旅馆。用膳之际，有很恳切的中年人和他的一家族来扳谈，还交换了名片。将捣乱的男孩，可爱的女孩，也一个个介绍过。这样的偶然的事件，是使人对于这市的感情，格外好起来的。
午后，我冒雨去看目的地。那是在玛里遏多街四十八号的很大的十一二层的高楼，在市上的最为繁华之处。是细长的煞风景的建筑，乌黑的石造房。正门呢，因为正值下雨，暗到像黄昏；里面是点着电灯之类。全不是因为醉狂，来站在雨里看这样的房子的，我浴着暴雨，立在街角上，怎么看那么看，却恋恋地眺着这建筑。因为这二层楼的窗里，就是威尔逊开法律事务所的地方。
[27]
我的心里，涌上一种可笑味来了。我想，这窗上，恐怕也如人们那样，他也用金字写过威尔逊法律事务所或者什么，房门外是挂着招牌。而一个二十六岁的年青的大学毕业生，则将那瘦瘦的正像青年的身躯，每天俨然地走进这屋里去。但征之可信的史实，他是几乎毫无生意的。
每月只有一个或是两个顾客的他，便和对手的莱纳多一同，像下结网的小蜘蛛一样，度着没有把握的日子。他在开业以前的空想，那一定是很大的。以为一两年内，便风靡了亚德兰多，几年之中，要成为全州屈指的律师的罢。然而和豫料相反，这些无名青年的事务所，并没有什么枉顾的人们。
这冷落和失败，就作了他一生的一大转向的机缘的。他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了。于是任凭这昏暗的事务所的冷落，立志来研究他所喜欢的政治学了。经过一年之后，他便闭了这趣剧的幕，再做学生，去进呵布庚大学的大学院。至今还尊作美国政治文献之一的《议院政治》这一篇，就在那时脱稿的。而且这又作了动机，使他以政治学者显于世，一转而入政界，化为人文史上的人了。
所以，假使他的这亚德兰多的法律事务所很兴旺，他也许终生不变政治家，也不做菩林斯敦大学校长，也做不成战时的美国大统领的。也许以一个有钱的律师，至多做了一世的上议院议员算完结。这样看来，他的做律师的大失败，是产生了他的一生的幸福；所以这可悯可笑的事务所的遗迹，倒是将文明政治家威尔逊送出世界去的恩谊之地，也说不定的。
这样地想着的我，就一面濡着雨，一面凝眺着烟熏的旧屋子的二层楼。
八拉孚烈德
明年的美国大统领选举，是世界都将拭目以观的一个大事件。欧洲政局的完全碰了壁的今日，支那政治的已经落了难以收拾的穷途的今日，在美国，将出现怎样的大统领，以主宰他一国的对外政策呢?这事情，对于宛然坐在旋风里面似的全世界，是万分紧要的大事件。
作为这大事件的中心人物，罗拔·拉孚烈德之名，便哗然而起了。
去年的下议院和上议院一部分的改选，是摇动了看去好像铜墙铁壁一般的共和党的本营，拉孚烈德所带领的上下两院中的进步主义者，遂俄然掌握了作为第三党的castingvote(决定投票)；待到本年七月米纳梭泰州的上院议员的补缺选举时，选出了他所率领的农民劳动党的约翰生，一脚踢去了援助哈定的候补者，于是看作下届大统领候补者的拉孚烈德的名姓，便忽然载在人口了。而且这还成了日本人也不能以云烟过眼视之的名姓了。
然而，他之为美国政界的人杰，却并非从今日开头的。只要没有一九一二年二月间的罗斯福的变心，他也许就在那年破了威尔逊，当选为大统领了。
是还在继续开着巴黎的平和会议的大正八年五月的初头。当熏风徐来的爽朗的日曜日的午后，我浴着温暖的日影，按着华盛顿市街北首的一所木造楼屋的门铃。门一开，就有热闹的笑声，从森闲的家里面溢出。大门内右边的一室，看去像是食堂，大约从教堂回来的人们，刚刚用过膳。我被引到左手的客厅里，等着。木桌一顶，同是木做的椅子七八把，在多用雅洁的灰黑色屋子中，洋溢着素朴之气。
足音橐橐，主人进来了。是一个矮小的人。我先这样想。接着又觉得：是奈良人形(译者注：傀儡子)似的并不细细削的人。肩是方方的，两脚像玩具的兵队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而在通红的脸上，两眼炯炯地发着光。大概是Pompadour式而向后掠了的头发，都笔直地站着。于是伸出手来，用了粗大的声音道：——
“来得好呀!”
握了的那手，是大而有力的。我想，不错，这人是拉孚烈德了。因为确是和我的豫料相合的人。不见他，便不愿离开美国的我，单是一握手，就觉得很喜欢。
当刚刚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便已非同小可了。因为回答我的询问，他便先讲起正在美国西北部增长势力的Nonpartisanleague(非钩党同盟)的事来。由那会员所推选，将出席于明年的大统领选举场里的他，于是又将美国农民的窘况和资本家的暴状，讲得滔滔不绝，终于说到农民党成立的情形。正在火一般激昂着开谈的时候，不料他忽然抓住我的左肩，向前就一扯，猝不及防的我，便几乎滑下椅子来。我赶紧两脚用劲一撑，这才踏得住。我实在更其惊异于奇特的这老政客的热情了。但他自己，却仿佛全不觉得那些举动似的，立刻又放掉了我的肩膀，去接着讲那Nonpartisanleague的事。
他后来又讲到那开山祖师乔治·罗夫泰斯(GeorgeLoftus)的葬仪。并且将他那时在葬仪的追悼演说上所讲的话，喊了起来：——
“他虽死，记得穷人的他之志是不死的!”
即刻又抓住我的右足，用力的一拉。因为先前的意外拳脚，我这边原也一向小心戒备着了的，待之久矣，就一面用两手紧紧地捏住椅子的靠手，对付过去了。
他摇动着头发谈天，斗志满身；原来，当欧洲战争中，高唱平和论，虽身命垂危，而毫不介意的热情就在此。
唯有广大的米希锡比的平野，会生出这样的强烈的情热的男子来。而会见这样的人，乃是旅人的时而享受的幸福。
约一点钟，兴辞出门的时候，我的两颊热得如火。自有生以来，这才访了所谓快男子的人物了。

[28]
九新渡户先生(上)
“喂喂，那可有了出色的事情了呵!”前田多门君在门外大声嚷着，进来了。
正是大学的学年考试才完，还未想定往那里去过夏的时候，我就随便住在下二番町的义兄家里的书生房中。是梅雨忽下忽晴的时光，度着颇为懒散的生活。
又是前田的照例的吓人罢了。我估计着，故意装作坦然模样，头也不回。于是他慌忙脱去屐子，走了上来，显出报告一大事件似的脸相，说道：——
“明天晚上，新渡户先生那里，叫我们两个吃夜饭去。”
我想，这诚然是大事件了。据说，还是因为前田自以为脚力健，摇摇摆摆在东京的街上走，不知在那里遇见了先生，就叫他和鹤见两个人来吃夜饭。他于是穿了朴齿(译者注：厚的屐齿)的晴天屐子飞奔，来到我这里的。先前当作胡闹，盘着两臂，立了听着的我，后来也渐渐觉得这是并非寻常的事件了。
这是明治四十年(一九○七)之夏，新渡户博士从京都到东京，来做第一高等学校校长的第一年。那时曾做东京的学生的人们，现在也还分明记得的罢。当那时候，在思想方面，感到落寞而不知所向的东都的学生们，对于初在教育会的中心出现的新渡户博士，是怎样地抱了纯真的憧憬之情的呢?这是，就如黎明之际，朝日初升一般的辉煌。我们感到，似乎世上同时光明了。先生站在第一高等学校的讲堂上，试行新的讲论时，许多学生，都在年青的胸中，觉得血潮的怒吼。我们感到，这似乎就是我们所寻求多日，而未能寻到的新的生命的奔腾。当一种热情的高涨的瞬间，竟连将先生当作神看的人们也还有。先生是全然风靡了当时大部分的青年了的。对于先生的演说，是跟着听。三五人一聚集，便将那感兴，一直谈论到深更。这是踊跃于青年们的心中的，人格憧憬的情绪。
因为是到这先生的地方去吃饭，所以自然是大事件。我们就大家商量起来。从小生长在东京的前田，很通世故，想出好方法来了。先将服装议决为制服。
忽然，一种想头，电光似的透过了我的脑中。
“那个，先生的夫人，是西洋人呀。”我说。
“所以呵，所以不得了呵。”前田认真地说，“总之，从此还有一天半，如果不再练习会话……”
于是两人挤尽了所有的聪明。但在一天半之中，英语的会话也不像有进步。
“你不是教会学校出身的么?”我有些凄凉，便这样诘问前田。因为我想，他是筑地的立教中学出身，所以比起冈山中学出身的我来，应该好得远。
“但是，你不是自负着，在英国法律科，听过夏目先生的讲的么?”他就给一个回敬。在第一高等学校，前田是德国法律科。
“嗡，那是英文学呵。”我回答说。这意思，犹言英文学是和会话之类全然不同的高尚的东西。
“总而言之，如果师母来讲话，我们只要回答yes，certainly，那就可以了罢。”停了一会，他说。
但是，当最初相见，我们要说自己的名姓的时候，是应该说Iam……的呢，还是说mynameis……呢，却终于没有把握。然而即使两个人搬出无论多少的空的聪明来，一加一还是成不了八或十。这样子，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先生搁起，我们的头里都塞满了对付师母问题了。于是睡了一觉，就到第二天的晚上。十新渡户先生(下)
早晨下起的雨，到傍晚停止了。是闷热的天气。我们俩身穿打皱的制服，脚登泥污的皮鞋，在小石川高台的先生的宅门口出现了。那是现在是已经拆掉了的旧房子，昏暗的宅门里的左手，有大约十张席子大小的一间日本风的洋房。这就是客厅。以为师母大约就是住在那里面的，我们都吃了一吓。
使女引路，走进里面去，却是先生之外，只还有一个年青的绅士。总算先是放了心，一站定，先生便坦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得好。多么热呀。”他说，“我来绍介罢，这一位，是这回刚从亚美利加回来的有岛武郎君。”
说着，也将我们绍介过。阿阿，这就是有岛君么，我心里想着，细细地看他。
先生将这以前的札幌农学校的教授时代的事，谈了好几回。每一回，总是“有岛，有岛”的，用了对自己的孩子一般的亲密谈着话。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地，以对于兄弟似的亲密，记得了这人的名字了。
有岛君穿着黑黑的洋服。泼剌的红脸，头发和胡须的黑，很惹人眼睛。我觉得他微微瘦小点。
这一晚的各样谈话中，唯独有岛君的这一段话，还深深地留在我脑里：——
“这样，先生，我就在那街我……(是我所不知道的街名，听不清)，会见了真是所谓‘自然之儿’那样的孩子。那就是我寄寓着的家里的孩子，还只八岁，非常喜欢动物的，整天都和小鸟之类玩着的。但是，有一天，一匹小鸟死掉了。于是这孩子就掘了一个洞，埋下那鸟儿去，上面放了花。这样，就将这鸟儿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又和别的小鸟玩着了。那样子，实在见得是很自然，像和自然同化着似的。”
我一面听着这些话，一面想，为什么这事情就有那么有趣呢?我又想，为什么有岛君那么有趣地，讲着这事的呢?此后也常想问问有岛君，但一见面便忘却，终于没有问算完结了。然而总觉得有岛君之为人，仿佛于此就可见，后来我时时记得起来。
门外渐渐暗下来了。一看，微微斜下的院子的那边，有一株老梅树。大约是先生的亲眷罢，有两个年青女人在那树的地方谈天。这在夕阳中，还隐约可见。
使女来请吃饭，先生在前，四个人都出了这屋子。似乎记得是顺着旧的廊下，我们走到里面的食堂。我们又在戒备着了的太太，还是连影子也不见。
吃着蒸鳗，先生讲了许多话。对于先生，是尊敬透顶的；有岛君又是刚从外国回来，看去未免有些怕，前田和我，便都不大敢开口，只是谨慎地倾听着。
饭后，又大谈了一通札幌的事和亚美利加的事。听说有岛君是要往札幌农学校去做先生的。显着满是希望的脸色，他也讲了各样的话。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年青气锐的有岛武郎君了。先生呢，是满足地看着多年培养出来的淘气儿郎的发达。
充满着两颊发烧那样的感激，我们走出了先生的宅门。于是踏着濡湿的砂砾，向大门那面走。
“好极了!”一到门外的暗中，我们俩不约而同的说。
什么好极了呢，感激着什么呢?这倘不是二十一二岁的青年，是不能知道的。是我们的胸里，正充满着“往访的心”的。
将这一篇，送给正在日内瓦办事的前田多门君。

[29]
指导底地位的自然化
一
我们现今是坐在旋风中。以非常的速率进行的风，向了几十百不同的方向奔腾着。一切个人，都在这风压里飘荡。这是洋溢于全世界的思想底混乱的大暴风雨。
欧洲战争，将从来的传统底精神的锚切断了。无论怎样宽心的人，也不能抱着照旧的思想，安心度日的时代，已经来到了。只要物价腾贵这一个原因，就足够动摇全世界民众的生活。永久地系着民心，直到现在的思想，制度，习惯，都要失掉它的后光了。
这样的思想底混乱，却也非从今开始的。就散见于从来的历史里。而我们的祖先，就都是在这样的试练上及了第的。没有唯独我们，却偏是受不住的道理。
这所谓混乱者，用别的话来说，是“指导原理的丧失”；要再讲得平易些，那就是说，没有了指导者了。也就是，无论谁的思想，都不足以风动全国民，无论谁的地位，都不能博得全民众的信仰了。
人类的集团生活，是常在寻求指导者的。这并不限于人类，是一切生物所共有的强有力的本能。我们在飞翔空中的鸣雁里见到，在徜徉牧场上的牛群里见到。尤其是在人类生活上，我们一向就用惯了各种的名称，来称这指导者。有时当作半神半人的帝王，有时当作神的代理的僧侣，有时当作民众的偶象的英雄底政治家，有时当作代表民众的思想的大诗人，有时又当作保护民众的国土和生命财产的强有力的大将军。而我们的祖先，就凭着对于这指导者的无反省的信赖，放心而耕田，织衣，摇船过活。这是非常安心的太平的时代。
思想·山水·人物指导底地位的自然化然而，和民众各个人的自我的发达一同，我们就渐不能像先前那样，简单地承认别人的思想和地位了。尤其是，教育的发达和个人自由的进展，是减小了人和人的区别的。于是到了看见下属对主人下跪的旧戏，也要气忿的时代了。今日对于我们的指导者，倘不是那人的思想里，有着使我们以为实在不错的东西的人，是不中用了。到了在这令人以为实在不错了的“领会”之后，这才施行政治的时代了。
然而欧洲大战的暴风雨，又破坏了这“领会政治”的基调。先前觉得实在不错的事，已经不能以为不错了。“爱国，是人间第一紧要事。你们为了国，执剑而战呀!”欧洲的政治家们如此疾呼。觉得实在不错，许多民众便上战场去战斗。“这一战若胜，便得到永久的平和了!”政治家们如此绝叫。觉得实在不错，一百三十万个法国的青年，便死在炮弹之下了。于是订立了维尔赛的平和条约。这全不是什么永久的平和。不过是人类为了下次的战争，另穿一副武装。这是蠢到几乎无话可说的事。于是，当大家觉得政治家所说的事，都是说谎的时候，“领会政治”的基调，便从民众的心里消失了。而站在“领会政治”的基调之上的指导者阶级，便也将那地位丧失了。到处寻觅，都寻不出足以替代的新的光。而替代“领会政治”的“暴力政治”，便在各处抬头了。这不过是往昔每当民众失了指导原理的时候，也曾屡次玩过了的丑角戏。暴力者，是只要民众的眼一醒，立刻消得无踪无影的雪罗汉一样的东西。
但现代的指导者的丧失，我们却不能如嗤笑暴力政治之愚一般，轻易放过的事象。我们究竟是需要指导者呢，还是不要呢?又，所谓指导的，是指怎样的人呢?凡这些，都有仔细地加以检讨的必要的。
二
凡生物，取了集团底行动的时候，其中必有指导者。那指导者，有时是永续底的。牛和马的群中的指导者，本能底地，就有着指导的精神。此外的牛和马，则永是服从着这一头的指导。非到有比这一头指导者更强的指导者出，争斗而夺了他的地位，则这一头指导者，是总作为几十头的指挥者，生活下去的。别的几十头，都唯唯诺诺地服从它，借此保全着集团生活的统一。
和这相反，如狼群走寻食饵的时候，则每匹每匹，无不强烈地意识着指导底本能。一走到山中道路的歧路之际，一匹要向左，一匹要向右，意见就分开了。这时候，别的狼的心中，便起了应当服从向左的狼，还是向右的狼呢的选择。于是它们从这两匹指导者之中，将那能力——嗅觉，视觉，听觉等——的优等的，认为指导者，跟着向它所指导的方向去。在此时，这狼便占了指导者的地位，统率着一群的狼而前行。
我们人类的指导底地位，那情形未必一定也这样。然而指导底地位所以发生的本源，却也如狼，一定是奉一个对于目的有最优的能力的人，作为指导者，在那目的的存续期间，甘受他的统率了的。但这指导者，利用了自己的出众的地位，久占着这位置；其甚者，且以世袭的形式，将这传给并无什么指导底优越性的子孙了。因此，虽有真的指导者出现，也非用斗争的形式，便不能夺得这指导底地位。这斗争，古代是用了凭武力的战争的形式的，近代是用着凭投票的选举的形式。有时也有更进而并不依靠选举，却只由一般国民对于思想发表的同感，在政府当局者以外，出了事实上的指导者。凡这些，就都是出于营着集团生活的生物的本能的。
[30]
三
人类生活的基调，是在协力。我们单用一个人的力量，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一切生活的形相，全仗着和别人的协力而达成。为了协力，则指导和服从的关系就必要了。这所谓指导和服从，并非上下的区别。仅仅不过是目的达成上的便宜。我们往往容易将指导的意义，政治底地来解释；但将在政治以外的部门的指导和服从的关系，正在逐日增大起来的事，倒闲却了。例如，指导和服从的关系之显然者，殆无过于美术，文艺，工艺这些方面。画家的天才，对于社会所有的指导底地位，是颇为自然，毫无上下的关系的。而善于营造美好的房屋的木匠，也分明是这一部门的伟大的指导者。
所以指导者的存在，是人类生活的必需不可缺事。倘没有他，我们是不能营日常生活的。一经发见了这指导者，便服从他，是我们的重要的生活条件。
四
然则我们怎样发见指导者呢?这是相随而起的重要的问题。但为了发见指导者这一件事，我们还应该先将所谓指导者的职能，加以检讨。
我想，向来的指导者的意义，和现代生活背驰起来了的事，是指导者丧失的一个原因。为什么呢?古代的幼稚的社会里，所谓指导者，就只有一个人。就是称为帝王呀，大将军呀，大政治家呀那样的人，就只一个，指挥着，统率着一切方面的事象。甚至于还照了帝王的趣味，连那一时代的音乐，美术，文学，诗歌，都受支配。像这等，从现代人看来，是可笑的没道理；但是服从着了的。换句话说，便是那时的意思，以为指导者的职能，是具有包举人类生活一切部门的指导权。
然而和人类的发达一同，行了指导者的分科了。政治底指导者单是政治，军事底指导者单是军事，教育底指导者单是教育，那指导的职能，逐渐分科起来了。就是，指导者职能的专门化，是人类文化发达的归向了。
于是，我们就有转而检点今日的指导者的内容，究竟是否适合于今日的我们的文化程度的必要了。仰那素有政治底能力的人，为政治底指导者，是合乎道理的。然而因为这，却也将他所作的颇为拙劣低级的诗文，赞美到好像贵重的文献，这又有什么必要呢?诗歌上的指导者，总该另有备具这一种天才的指导者在那里的。我们以一个善于理财的人，当作理财方面的指导者，那是好事情。但为什么，又必须承认他的低级的伦理观念，作为一国的国民思想的标准呢?关于伦理观念，总该会有特具天禀的思索力的天才，另外存在着的。
关于指导者的观念，我们不抱着时代错误底思想么?在现今的进步的时代，我们所可容认的指导者云者，并非以一个人，来指导统率地上万般的事相的人之谓。这是，明明白白，是分了千百方面的，为着特殊的目的而存在的指导者。
在这意义上，即现代的每一个人，是莫不具有各依天禀，可作别人的指导者的潜在能力的；而在那能力的自觉上，就约定着人类生活的向上和发达。
五
将指导者的意义，定为如此，则指导者的发见，就不很难了。凡有长于一艺一能的人，无不各从其艺能，是指导者。作为人类的别的人们的义务，即在随从这人的天赋的处所。
唯于此有成为最重要的问题者，是那指导底地位的存续期间。
据向来的历史看起来，人类是一旦占得指导底地位，便发生勿使失去的强烈的欲求的。那结果，是这指导者的地位，很容易变成立于自然淘汰的法则之外的特殊的阶级。换了话说，就是指导底地位的职业化。
人类生活的不幸的大半，即起因是这指导底地位的职业化。古代罗马共和国之所以繁荣，是因为所有市民，入则为农，出则为兵，一旦有缓急，便从市民中选出大将，授以指导统率的全权，国难既去，复降之于市民之列，毫不使指导底阶级，至于职业化的缘故。但到罗马共和国的中叶，苏耳拉(Sulla)和玛留斯(Marius)两将出，蓄养私兵，自行独占永续底指导者地位，削市民的自由，而共和制的基础遂亡，开了国家陵夷之端了。在我国，也是及中世封建的制度成，武门武士，以天下的政柄为私有，而古代日本的盛运扫地，作了文化停顿之俑的。幸借王政维新的大业，摧破了职业底指导阶级，而打开四民自由的境地，才见生动之气，又郁然磅礴于六十余州了。
六
我们转而一考察现代世界上的人心动摇的事相，是在旧的指导者的幻灭，和新的指导者的未到，尤其是，在日本的今日的我们，竟没有能够指导民众思想的归向的天才。也没有能图民众生活的安定的政治底指导者。也没有可作民众文化的中心的艺术家。然而，较这些更是缺憾的，则为在各市村各篱落间的指导者的丧失。而同时，这也是世界共通的病症。
这救济，唯在打破了指导者的阶级化和职业化，自由地行着指导者的自然底选择的时代，才能达成。而且必须大家都知道，这指导者的内容，并非如向来那样包括底，笼统底，而是对于各目的，当各时期，是自然而特殊底的内容。
基尔特社会主义的人们，竭力主张职能的政治。因为他们是连广泛而包举底的政治这件事，也不像先前那样，一般底地，统一底地设想，却以为应该各依部门，来分那代表者的。这是文化发达的径路。英国的文豪威尔士的近著《如神的人们》中说，在乌托邦里，就没有政治那样的东西。这就因为作为职业，来统治别人的事务，是用不着了。因为各个人都依着他时时的必需和能力，自然而且自由地行着政治，所以特地设立一种叫作政治的事情，又设一种叫作政治家的职业的必要，也没有了。这自然只是他所描写的理想乡的梦。但也未始不能设想：一到人文发达的极致，便极其自然而然地，人类都成指导者，也是被指导者，于是也就不再使用这样的名称，自然地转变下去，更革下去了。
然而，纵使还未到那么圆融无碍的时代，至少，我们在现代，也不可不从新想过那指导者的内容，而涵养着对于真实的指导者，则整然从其指导的心境。而且，为了那自然的指导者的出现，我们还应该将不自然的职业底指导者阶级，一扫而去之。全世界共通的烦恼和挣扎就在这里。
一九二三，六，二八。
[31]
读的文章和听的文字
有一天，亚那托尔·法兰斯和朋友们静静地谈天：——
“批评家时常说，摩理埃尔(JeanBPMolière)的文章是不好的。这是看法的不同。摩理埃尔所措意的处所，不是用眼看的文章而是用耳朵来听的文章，为戏曲作家的他，与其诉于读者的眼，是倒不如诉于来看戏的看客的耳朵的。看客是大意的。要使无论怎样大意的看客也听到，他便反复地说；要使无论怎样怠慢的看客也懂得，他便做得平易。于是文章就冗漫，重复了。然而这一点还不够。又应该想到扮演的伶人。没本领的伶人，一定是用不高明的说白的。于是他就构造了遇到无论怎样没本领的伶人也不要紧的的文章。
“所以，使看客确凿懂得为止，摩理埃尔常将一样的话，反复说到三四回。
“六行或八行的诗的句子里，真的要紧的大概不过两行。其余就只是猫的打呼卢一般的东西。这其间，可以使听众平心静气，等候着要紧的句子的来到。他就是这么做法。”
这文豪的短短的谈话中，含着有志于演说的人所当深味的意义。
文章和演说之不同，就在这里。诉于耳的方法，和诉于目的时候是全然两样的。所谓听众者，凡事都没有读者似的留心。简洁的文字，有着穿透读者的心胸的力量，然而在听众的头里，却毫不相干地过去了。听众者，是从赘辩之中，拾取兴趣和理解的。像日本语似的用着象形文字的国语，演说尤不可简洁高尚。否则，只有辩士自己懂。
思想·山水·人物读的文章和听的文字法兰斯还进而指出摩理埃尔很注意于音律的事来。既然是为了诉于耳的做戏而作的剧本，则音律比什么都紧要，是不消说得的。
一
雄辩的大部分，是那音调和音律。有好声音，能用悦耳的音律的人，一定能夺去在他面前的听众的魂灵。凡是古来的雄辩家列传中的人物，都是银一般声音的所有者，而又极用意于音乐底的旋律的。因此，在今日试读古代的著名演说的记录，常常觉得诧异，不知道如此平凡的思想和文章，当时何以会感动人们到那么样。这是因为，雄辩者和雕刻是两样的，是属于不能保存至百年之后的种类的。
二
因此，所谓真正的雄辩家，我以为世间盖不易有。人格之力，思想之深以外，还必须具备那样的声音和乐耳。我时常听人说，要学演说，可以到说书的那里练声音去。但这一说是难于赞成的。从说书和谣曲上练出来有一种习气的声音，决不是悦耳的声音。况且在这些职业的声音的背后的联想，也毁损这应该神圣的纯真的雄辩的权威。真的雄辩家，一定也如真的诗人一样，是生成的。纵令约翰·勃赉德(JohnBlight)是怎样伟大的人物罢，但他倘没有天生的银一般澄彻的声音，则他可能将那一半的感动，给与那时的英国人呢，是很可疑的。
三
所以，所谓文章家和所谓雄辩家，是否一个人可以兼做的呢，倒很是疑问。诉于耳的人，易为音律所拘，诉于目者，又易偏于思想。假使有对于文辩二事，无不兼长者，则他一定是有着将这二事，全然区别开来，各各使用的特别能力的天才。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日。

所谓怀疑主义者
一
波士顿的学者勃洛克亚丹的名著《摩那调舍支州的解放》的再版，隔了四十年之久，重行出世的时候，有一个批评家评论这本书，以为勃洛克亚丹是悲观主义者(Pessimist)。还说，在世上，真的所谓悲观主义者这一类人，实在很少有，所有的大概是居中的乐天家。要成为真的悲观主义者，是须有与众不同的勇气的。我想：这是至言。
凡悲观主义者，并不一定便是怀疑主义者。但这两者几乎是比邻的兄弟，倒是确凿的。而且要成为这彻底的Sketchbook(小品集子)按应为：Skeptic(怀疑主义者)。——编者，也一样地很要些与众不同的智能和勇气。
二
有一天，约翰·穆来去访格兰斯敦的隐居了。这是格兰斯敦从政界脱身，静待着逐渐近来的死的时候。穆来走进他的屋子里去，格兰斯敦正在看穆来的名著《迪兑罗》。他拿起这书来，说：——
“便是现在，你也还和做这本书的时候一样意见么?”
穆来默着点点头。
格兰斯敦放下那书，说道：——
“可惜。”
只是这样，他们两人便谈论别的事了。从热心的基督教徒的格兰斯敦看来，他对于几乎是第一挚友的穆来卿，至今还依然持续着壮年时代的无神论，并且赞叹着也是无神论者的迪兑罗的事，要很以为可惜，而且觉得凄凉，是不为无理的。
思想·山水·人物所谓怀疑主义者这故事，是穆来到了八十二岁，自己也已经引退的时候，对着去访他的朋友说的。在纠结在这英国的两个伟人的插话之中，含着我们寻味不尽的甚深的意义。
他们俩都是自由主义的战士；他们俩都是将伟大的足迹留在文化人类史上而后死去的人。而一个是以虔敬的有神论者终身，一个却毕生是良心锐敏的无神论者。现在是两个都不是这世上的人了；严饰过维多利亚女王的治世的两个天才，都已经不活在这世上了。
这样子，在隔海几千里外的异地，静想着这两个英国人的事，便会有很深的感慨，涌上心头来。
[32]
究竟，所谓Sketchbook者，是什么呢?
三
亚那托尔·法兰斯的家里，聚集着两三个好朋友。这是他正在踌躇着《约翰达克传》应否付印的时分。有一个忽然说了：——
“反对者说，你似的Sketchbook,是没有触着这样的神圣的肖象的权利的。这话还仿佛就在耳朵边。”
于是先前安静地谈讲着的法兰斯便蓦地厉声大嚷起来：——
“说是Sketch-book!说是Sketch-book!是罢。他们是就叫我Sketch-book的罢。他们以为这是最大的侮辱罢。但是，在我，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称赞了。
“Sketch-book么?法国思想界的巨人，不都是Sketch-book么；拉勃来(Rabelais)，蒙丁(Montaigne)，摩理埃尔，服尔德，卢南(Renan)，就都是的。我们这民族中的最高的哲人，都是Sketch-book呵。我战栗着，崇拜着，以门弟子自居而尊崇着的这些人们，就都是Sketch-book呵。
“所谓怀疑主义者，究竟是什么呢?世间的那些东西，竟以为和‘否定’和‘无力’是同一的名词。
“然而，我们国民中的大怀疑主义者，有时岂不是最肯定底，而且常常是最勇敢的人么?
“他们是将‘否定说’否定了的，他们是攻击了束缚着人们的‘知’和‘意’的一切的。他们是和那使人愚昧的无智，压抑人们的癖见，对人专制的不恕，凌虐人们的惨酷，杀戮人们的憎恶，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战斗的。”
年老的文豪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了，他的脸紧张起来，而且颤动着。他接续着说：——
“世人称这些人们为无信仰之徒。但是，当说出这样的话之前，我们应该研究的，是轻率地信仰的事，是否便是道德；还有，对于毫无可信之理的事，加以怀疑，岂不是在真的意义上的‘强’。”
在这一世的文豪的片言之中，我们就窥见超越的人的内心的秘密。
怀疑，就是吃苦；是要有非常强固的意志和刀锋一般锐利的思索力的。一切智识，都在疑惑之上建设起来。凡是永久的人类文化的建设者们，个个都从苦痛的怀疑的受难出发，也是不得已的运命罢。
我们孱弱者，智力不足者，是大抵为周围的大势所推荡，在便宜的信仰里，半吞半吐的理解里，寻求着姑息的安心。
谁能指穆来的纯真为无信仰之徒呢?谁又竟能称法兰斯的透彻为怀疑之人呢?这两个天才，是不相信旧来的传统和形式，悟入了新的人生的深的底里的。但是，他们是在自己一人的路上走去了。所以，许多结着党的世人，便称他们为不信之人。如果这样子，那么，谁敢保证，无信仰之人却是信仰之人，而世上所谓信仰之人，却反而是无信仰之人呢?!
一九二四，六，三○。

闲谈
世间忙碌起来，所谓闲谈者，就要逐渐消灭下去么，那是决不然的。倒是越忙碌，我们却越要寻求有趣的闲谈。那证据，是凡有闲谈的名人，大抵是忙碌的人，或者经过了忙碌的生活的人。
听说，在西洋，谈天的洗炼，是起于巴黎的客厅的。人说，法兰西人为了交换有趣的谈话而访问人，英吉利人为了办事而访问人。巴黎的马丹阿培尔农的客厅，至今还是脍炙人口。这是有名的文人政客，聚在夫人的客厅里，大家倾其才藻，谈着闲天的。
在这样的闲谈里受了洗炼，所以法兰西语的纯粹，更加醇化了罢。
英国政治家的闲谈的记录中，也有一种使人倾慕之处。昨年物故的穆来卿，在做格兰斯敦第三次内阁的爱尔兰事务大臣，住在达勃林的时候，同事的亚斯圭斯，文人的来雅尔，来访问他。就在凤凰公园左近的官舍中，一直闲谈到深夜。其时是初秋，夜暗中微风拂拂之际罢。忽然，亚斯圭斯从嘴上取去雪茄烟，问道：——
“假如现在骤然要被流放到无人岛里去了，而只准有一个人，带一部或一作家的全集，那么，你带谁的书去呢?”
大家便举出样样的作家的名字来。亚斯圭斯却道：——
“我是带了巴尔札克(Balzac)的传记去。”
于是谈到巴尔札克的天才的多方面。穆来说，真的天才，倘做了伦敦的流行儿，便不中用了。于是还谈到无论是迭仪生，是渥特渥思，都离开了世间过活。裴伦(G.Byron)却相反，身虽在流窜的境地中，而心则常在伦敦的社交界，因此将作品的价值下降了。蔼里渥德(GeorgeEliot)是每星期只见客一次的等等。
思想·山水·人物闲谈这时候，是穆来为了爱尔兰问题，正在困苦中的时候。他和这些远远地从伦敦来访问的友人食前食后闲谈之后，仿佛是得了无限的慰借似的。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上，他这样写着：——

晚餐前后约一小时，亚斯圭斯，来雅尔和自己，作极其愉快的闲谈。亚斯圭斯后来对吾妻说，从来没有那么愉快的谈天过。那时我们谈到穆勒和斯宾塞，还大家讲些回忆和轶话。谈话从我的心里流水似的涌出。一月以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气氛。而且因为晚餐，去换衣服的时候，忽然在自己的胸中，泛出了这些友而兼师的先导者的清白的人们的事，顷日来的政治上的重荷，便一时从肩上脱然滑下了。

这一句，可谓简而道破了闲谈的价值。
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而不知道尊重闲谈的妙手的国民，是不在文化发达的路上的国民。
一九二四，六，三○。
[33]
善政和恶政
对于人类社会的生活，要求平等的运动，是起源颇早的。即使不能一切平等，至少，单是我们的发挥能力的机会，愿得均等的希望，怀抱着的却很多。这更加上一层限制，是希求仅于我们在或一方面的活动，借了对于一切能力的公平的批判，得到评价。
我们是将文笔的世界，当作这样机会均等的社会的。我们是以为如沙士比亚，如巢林子，都和门第阅历无关，只仗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遗不朽的声价于文化史上的。然而，如果仔细地一检点，真是这样的么?假使沙士比亚所作的戏曲里，表现着可使那时的英国王朝颠复的思想，可能够留存到今日不能?假使巢林子的文章，是否认当时的支配阶级德川氏的政治思想的，果能够印刷出来么?要而言之，文学者的声名，也不能和其社会的政治问题全无关系的。
据亚那托尔·法兰斯所指摘，则如法兰西的文学者思想家视为最上的名誉的法国学士院的会员选定，乃全由政治底情实，和作品的价值无关。他更进而举出例来，以见历来之所谓文豪，几乎都借了政治的背景，以造成他的声价。他叫道：——
“朋友，从实招来罢，将那文学底声名，和作品的价值几乎无关的事。”
而他的列坐的朋友道：——
思想·山水·人物善政和恶政“这错处，是在法国学士院和恶政结了恶因缘。”
他就厉声说：——
“那么，请教你，恶政和善政的区别是怎样的?我想着。岂不是善政者，是同党的政治，恶政者，是敌党的政治么?”
一语道破，可谓讽刺彻骨了。我希望日本的善政论者们，玩味这文字的意味。

一九二四，七，三。

说幽默
一
幽默(humor)在政治上的地位——将有如这样的题目，我久已就想研究它一番。幽默者，正如在文学上占着重要的地位一般，在政治上，也做着颇要紧的脚色的事，就可以看见。有幽默的政治家和没有幽默的政治家之间，那生前不消说，便在死后，我以为也似乎很有不同的。英国的格兰斯敦这人，自然是伟人无疑，但我总不觉得可亲近。这理由，长久没有明白。在往轻井泽的汽车中，遇到一个英国女人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说：——
“格兰斯敦是不懂得幽默的人。”
我就恍然像眼睛上落了鳞片似的。自己觉得，从年青时候以来，对于格兰斯敦不感到亲昵，而于林肯却感到亲昵者，原来就为此。对于克林威尔这人，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欢。这大概也就因为他是不懂得幽默的人的缘故罢。
二
缺少幽默者，至少，是这人对于人生的一方面——对于重要的一方面——全不懂得的证据。这和所谓什么有人味呀，有情呀之类不同；而关系于更其本质底的人的性格。
嘉勒尔说过：不会真笑的人，不是好人。但是，笑和幽默，是各别的。
倘问：那么，幽默是什么呢?我可也有些难于回答。使心理学家说起来，该有相当的解释罢；在哲学家，在文学家，也该都有一番解释。然而似乎也无须下这么麻烦的定义，一下定义，便会成为毫不为奇的事的罢。
思想·山水·人物说幽默倘问：幽默者，日本话是甚么?那可也为难。说是滑稽呢，太下品；说是发笑罢，流于轻薄；若说是谐谑，又太板。这些文字，大约各在封建时代成了带着别的联想的文字，所以显不出真的意思来了。于是我们在暂时之间，不得已，就索性用着外国话的罢。
三
倘说，那么，幽默是怎么一回事呢?要举例，是容易的。不过以幽默而论，那一个是上等，却因着各人的鉴赏而不同，所以在幽默，因此也就有了种种的阶级和种类了。
熊本地方的传说里，有着不肯认错的人的例子。那是两个男人，指着一株大树，说道那究竟是甚么树呢，争论着。这一个说，那是槲树；那一个便说，不，那是树，不肯服。这个说，但是，那树上不是现生着槲树子么?那对手却道：——
“不。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
我以为在这“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的一句里，是很有幽默的。遇见这一流人的时候，我们的一伙便常常说：“那人是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呵。”
这话，是从友人岩本裕吉君那里听来的。在一个集会上，讲起这事，柳田国男君也在座，便说，还有和这异曲同工的呢。那讲出来的，是：——
“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也是两个人争论着：掉在那里的，是黑豆。不，是黑的虫。正在争持不下的时候，那黑东西，蠕蠕地爬动起来了。于是一个说，你看，岂不是虫么?那不肯认错的对手却道：——
“不。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这一个似乎要比“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高超些。在黑豆蠕蠕地爬着这一点上，是使人发笑的。
四
于是，柳田国男君更进一步，讲了“纳狸于函，纳鲤于笼”的事。这些事都很平常；但唯其平常，愈想却愈可笑。虽是颇通文墨的人，这样的字的错误是常有的。而那人是生着胡子的颇知分别的老人似的人，所以就更发笑。
三河国之南的海边，有一个村；这村里，人家只有两户。有一天，旅客经过这地方，一个老人惘惘然无聊似的坐在石头上。旅客问他在做什么事。老人便答道：
“今天是村子的集会呵。”
这是无须说明的，这村子只有两家，有着到村会的资格的，是只有这老人一个。
[34]
然而，这话的发笑，是在“村的集会”这句里，比说“正开着一个人的村会议”更有趣。说到这里，就发生关于幽默的议论了。例如，将这话翻成外国语，还能留下多少发笑的分子。
五
前年，和从英国来的司各得氏夫妇谈起幽默，便听到西洋人所常说的话：在日本人，究竟可有幽默么?我说，有是有的，但不容易翻译。这样说着各样的话的时候，司各得君突然说：
“日本人富于机智(wit)，是可以承认的；究竟可富于幽默，却是一个疑问。”
于是便成了机智和幽默的区别，究竟如何的问题。经过种种思索之后，他便定义为：——
“机智者，是地方底的，而幽默，则普遍底也。”作为收束了。总而言之，所谓机智者，是只在一国或一地方觉得有趣，倘译作别国的言语，即毫不奇特；而幽默，则无论翻成那一国的话，都是发笑的。
其次，司各得君又说了这样的话：——
“日本人所喜欢的笑话，大抵是我们的所谓沙士比亚时代的笑话。譬如说，一个人滑落在土坑里了，这很可笑。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在不懂日本话的司各得君，自然是无足怪的，但也很有切中的处所。
前年，梅毗博士作为交换教授来到日本的时候，讲演之际，说了种种发笑的话。然而听众并不笑；于是无法可施，说道，“从此不再讲笑话”，悲观了。这并不只是语学程度之不足；是因为日本的听众，对于幽默没有美国听众那样的敏感。例如，倘将先前所说的“即使爬着，也是黑豆”那样的话，用在演说里，千人的听众中，怕只有两三人会笑罢。
六
说话稍稍进了岔路了，这缺少幽默的事，我以为也是日本人被外国人所误解的一个原因。支那人是被称为有幽默的。这就是说，还是支那人有人味。然而，这也并非日本人生来就缺少幽默，从明治到大正的日本人，太忙于生活，没有使日本人固有的幽默显于表面的余地了，我想。
在德川时代的末期那样，平稳的时代，日本特有的幽默曾经很发达，是周知的事实。大概一到王政维新，日清，日俄战争似的窘促的时代，便没有闲空，来赏味这样宽裕的幽默之类了。
七
但是，从一方面想，也可以说，懂得幽默，是由于深的修养而来的。这是因为倘若目不转睛地正视着人生的诸相，我们便觉得倘没有幽默，即被赶到仿佛不能生活的苦楚的感觉里去。悲哀的人，是大抵喜欢幽默的。这是寂寞的内心的安全瓣。
以历史上的人物而论，林肯是极其寂寞的人。他对于人生，正视了，凝视了，而且为寂寞不堪之感所充满了。不必读他的传记，只要注视他的肖象，便可见这自然人的心中，充满着寂寞。而他，是爱幽默的。
他的逸事中，充满着发笑的话。他的演说，他的书信中，也有笑话散在。寂寞的他，不笑，是苦得无法可想了。
先几时死掉的威尔逊氏，也是喜欢幽默的人。这也像林肯一般，似乎是想要逃避那寂寥之感的安全瓣。新渡户稻造先生也喜欢幽默，据我想，那原因也就从同一的处所涌出来的。
现今英国的劳动党内阁的首相麦唐纳氏，也是富于幽默的人。那心情，也还是体验了人生的悲哀的他，要作为多泪的内心的安全瓣，所以便不识不知，爱上了幽默，修练着幽默的罢。
泪和笑只隔一张纸，恐怕只有尝过了泪的深味的人，这才懂得人生的笑的心情。
八
然而在这样幽默癖之中，有一种不可疏忽的危险。
幽默者，和十八岁的姑娘看见筷子跌倒，便笑成一团的不同。那可笑味，是从理智底的事发生的。较之鼻尖上沾着墨，所以可笑之类，应该有更其洗炼的可笑味。
幽默既然是诉于我们的理性的可笑味，则在那可笑味所由来之处，必有理由在。那是大抵从“理性底倒错感”而生的。
在或一种非论理底的事象中，我们之所以觉到幽默，就在于没有幽默的人要怒的事，而我们倒反笑。有时候，我们对于人生的悲哀，也用了笑来代哭。还有，也或以笑代怒，以笑代妒。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倒错感。
但是，故意地笑，并不是幽默，只在真可笑的时候，才是幽默。
在这里，我所视为危险者，就是幽默的本性，和冷嘲(cynic)只隔一张纸。幽默常常容易变成冷嘲，就因为这缘故。
从全无幽默的人看来，毫不可笑的事，却被大张着嘴笑，不能不有些吃惊，然而那幽默一转而落到冷嘲的时候，对手便红了脸发怒。
睁开了心眼，正视起来，则我们所住的世界，乃是不能住的悲惨的世界。倘若二六时中，都意识着这悲惨，我们便到底不能生活了。于是我们就寻出了一条活路，而以笑了之。这心中一点的余裕，变愤为笑，化泪为笑，所以，从以这余裕为轻薄的人看来，如幽默者，是不认真，在人生是不应该有的。但是从真爱幽默的人们看来，则倘无幽默，这世间便是只好愤死的不合理的悲惨的世界。所以虽无幽默，也能生活的人，倒并非认真的人，而是还没有真觉到人生的悲哀的老实人，或者是虽然知道，却故作不知的伪善者。
然而，因为幽默是从悲哀而生的“理性底逃避”的结果，所以这常使人更进而冷嘲人间。对于一切气愤的事，并不直率地发怒，却变成衔着香烟，只有嘲笑，是很容易的。约翰·穆勒的话里，曾有“专制政治使人们变成冷嘲”的句子。这是因为在专制治下的时候，直率的敏感的人们，大概是愤怒着，活不下去的。于是直率的人，便成为殉教者而被杀害了。不直率的人，就玩弄人生，避在幽默中，冷冷地笑着过活。
所以幽默是如火，如水，用得适当，可以使人生丰饶，使世界幸福，但倘一过度，便要焚屋，灭身，妨害社会的前进的。
[35]
九
使幽默不堕于冷嘲，那最大的因子，是在纯真的同情罢。同情是一切事情的础石。法兰斯曾说，天才的础石是同情；托尔斯泰也以同情为真的天才的要件。
幽默不怕多，只怕同情少。以人生为儿戏，笑着过日子的，是冷嘲。深味着人生的尊贵，不失却深的人类爱的心情，而笑着的，是幽默罢。
那么，就不得不说，幽默者，作为人类发达的一个助因，是可以尊重的心的动作。
古罗马的诗圣呵累条斯曾经讴歌道：——
“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呢?”
可以说，靠着嫣然的笑的美德，在我们萧条的人生上，这才也有一点温情流露出来。

一九二四，七，三。

将humor这字，音译为“幽默”，是语堂开首的。因为那两字似乎含有意义，容易被误解为“静默”，“幽静”等，所以我不大赞成，一向没有沿用。但想了几回，终于也想不出别的什么适当的字来，便还是用现成的完事。一九二六，一二，七。译者识于厦门。

说自由主义
一
我想要研究自由主义，已经是很久的事了。还在做中学的二年生之际，曾经读了约翰·勃赉德的传记，非常感动。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时虽然隐约，却已萌芽了对于自由主义的尊敬和爱着之情的罢。这以后，接着读了格兰斯敦的传记和威廉·毕德的传记，也觉感奋，大约还是汲了同一的流。但从那时所读的科布登的传记，却不大受影响。这或者是作者的文章也有工拙的。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一个崇拜着自由主义政治家的少年，同时见了和这反对的迪式来黎的传记，也还是十分佩服。这是中学一年之际，读了尾崎行雄氏的《迪式来黎传》，感动了；后来在三年生的时候，又见了谁的《迪式来黎传》，佩服了。这两种思想，并不矛盾地存在自己的胸中。而且奇怪，至今也还并存着。只是在今日，分明地意识着两者的区别，而立在批判底的见地上的不同，那自然是有的。
此后，日俄战役那时，因为在第一高等学校，势必至于倾向了帝国主义底的思想。然而还是往图书馆，读着穆来的《格兰斯敦传》之类的。大学时代，则在听新渡户先生的殖民政策的讲义，便很被引到帝国主义那面去。关于内政，新渡户先生虽然是民治主义的提倡者，但因为身当殖民政策的实际这关系上，故于帝国底对外发展，也颇有同情。因此我们对于这事也就容易怀着兴味了。
二
但到出了大学的翌年，我便随着新渡户先生往美国去。这时候，是大统领改选的前年，本来喜欢政治的我，就一意用功于大统领选举。这用功的目标，是威尔逊氏。我是无端赞同着威尔逊了的，现在想起来，这是中学二年时候的勃赉德和格兰斯敦的崇拜热的复发。要之，也就是对于自由主义的政治家的共鸣。
渐渐深入了威尔逊的研究之间，我就和自由主义的研究相遇了。于是就搜集自由主义的文献；一九一三年从公署派赴欧洲的时候，在伦敦的书店里，随手买了些题作自由主义的书。然而也并不专一于自由主义，这证据，是那时我还勤快地搜集着丸善书店所运来的关于帝国主义的书籍的。是因为决定了研究政治学这一个题目的关系上，不偏不倚地搜集着的。
三
然而从欧洲战争的末期起，直到平和条约的前后，旅行于欧美者约三年，这其间，我的脑里便发生了分明的意识了。这就是，我觉得亡德国者，并不是军国主义者，而是自由主义的缺如；俄国的跑向社会革命的极端，也就为了自由主义的不存在。尤其是当欧洲战后的各国，内部渐苦于极端的武断专制派和极端的社会革命派的争斗的时候，就使我更其切实地觉得，将这两极端的思想，加以中和的自由主义的思想之重要了。当那时，社会主义的思想正风靡了欧洲的天地，英国向来的自由党之类，就如见得白昼提灯一般愚蠢；而我当那时候，却觉得自由主义这面的思想，是比社会主义更进一步的。至少，那时欧洲的人们的社会主义的想法，是要碰壁的罢。然而自由主义的思想这一面，其间却含着不断地更新，不断地进步的要紧的萌芽，所以我想，大概是不至于碰壁。
四
于是我回到日本来，在三年的久别之后，见了日本。这可真是骇人的杂乱的世界呵。非常之旧的东西和非常之新的东西，比邻居住着。就在思想善导主义这一种意见所在的旁边，Syndicalism(产业革命主义)的思想也在扬威耀武。而在思想不同的人们之间，所大家欠缺的，是宽容和公平。都是要将和自己不同的思想和团体的人们，打得脑壳粉碎的性急的不宽容的精神。住在美国，笑了美国人的不宽容的我，一归祖国，也为一样的褊狭和不宽容所惊骇了。而且明了地意识到，为日本，最是紧要的东西，乃是真实的自由主义了。
五
但是，并非哲学者的我，要想出自由主义的哲学，来呈教于人们之类的事，那自然是办不到的。不过就是来谈谈自由主义底的思想。从中，在我逐渐地意识起来的，是以为与其完成自由主义的哲学，倒不如编纂自由主义的历史，要有效得多。
对于我，奖励了这思想的人，是毕亚特博士。博士给我从纽约寄了一部好装订的穆来卿的全集来。在阅读之间，懂了毕亚特博士的意思了。穆来也因为要阐明自由主义的思想，所以染翰于史论的。尤其是，靠着将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详传，绍介到英国去，他于是催进了英国的自由主义的运动。正如理查格林将自由主义的思想，托之一卷的英国史，以宣布于英国民一样，穆来是挥其巨笔，将法兰西十八世纪启蒙时代的思想家，绍介于英国，以与英国的固陋的旧思想战斗的。穆来之所以被称为约翰·穆勒的后继者，大概就是出于这些处所的罢。
我由是便从穆来，来研究十八世纪的法兰西思想，窥见全未知道的新天地了。于是渐觉得在自从少年以来，混沌地存在自己的脑里的思想上，有了一种脉络。这就是，据史论以研究自由主义的事。而这所谓史论，便是从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到十九世纪的英国，二十世纪的美国，这样地循序探索下去，于是在积年的朦胧的意识上，这才总算有了眉目了。
[36]
这在我自己，是极其愉快的。然而这又是极费时光的事，却也可以想见。我仿佛觉得现在倘就是这样，走进研究的山奥里去，那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所以我想，在还未走入这山中之前，将现在的意见写在纸片上，则即使因为什么事故，中断了这工作，而现在为止的东西，是存留着的。况且即使这在若干年后，终于完成了，而当出山之时，回顾而玩味入山时的思想，也正是愉快的事。
六
第一，现在我所想着的自由主义的定义，是：自由主义者，并非社会主义似的有或种原则的一定的主义。自由主义云者，是居心。有着自由主义底的心的人们的思想和行动，就是自由主义。约翰·穆来［勒］也论及这，说道：“自由主义者，并非信仰信条，是心的形(mindform)。”(《回想录》第一卷一一七页)英国的史家勃里斯也说：“自由主义者，并非政策，是心的习惯(mindhabit)。”(《英国自由主义小史》第一页)
这是无论什么人，只要略略研究自由主义的历史，而潜心于其精神者，所一定到达的结论。
那么，自由主义的居心，是以怎样的形式而显现的呢?这是大概一辙的。
勃里斯之所论，以为自由主义云者，乃是将他人看作和自己有同等的价值的一种性情。更进而说道，“凡自由主义者，对于别的人们，常欲给以和自己均等的机会，俾得自己表现及自己发展。”但这是我所难于一定赞成的。像这样，便将自由主义的中心思想，弄成平等主义的思想了。自由一转而成平等，倒是派生底结果，并不是中心思想。
我所指的作为自由主义的居心的最根本的思想，是Personality(人格)的思想。倘没有人格主义的观念，即也没有自由主义的思想。就是，对于在社会里的人们，认知人格，而将这人格的完成，看作人类究竟目的的一种思想。那要点，是社会和人格这两点。
马太·亚诺德给文明以定义，以为“文明云者，是社会里的人愈像人样的事”(《MixedEssays》序第二页)。这思想的根柢，正和我的自由主义的观念相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一个社会思想，离了社会是不存在的。也有人讨论人类的绝对的自由的存否，以为倘以绝对的自由给人，社会国家便不成立，所以自由主义是不可的。但这是因为将用自由主义这一句话为社会思想的传统，没有放在眼中，因而发生的误解。我们所常用的自由主义这一句话，并不是那么绝对底的架空的观念，而是一个社会思想。是论着社会人的自由的，倘将社会否定，也就没有自由主义了。
七
所以，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造出最便于这样的人格完成的环境即社会来。
因此，自由主义的运动，即从打破那障碍着个人人格完成的各种境遇开手。或者也可以说，倒是永久地，是那打破的继续底运动。在这一个意义上，自由主义的运动，就往往被看作和进步主义的运动是同一义的。
八
因为自由主义是社会思想，所以虽然提高个人，却并不因此想要否定社会的存在。故在那思想的内容之中，并不含有反社会底的因子。就是，是以个人和社会的有机底关系为前提的。
所以，社会本身的破坏，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不相容的。所以，自由主义的运动者，从一方面说，是以个人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从别方面说，也是以社会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不过那社会完成的目的，是在为了个人的完成。
九
因为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和自己的人格完成一同，也是别人的人格完成。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一定和宽容的思想是表里相关的。不宽容的自由主义，是不能有的。凡有不宽容者，一切都是专制主义的思想。因此，无论为国家的专制，为宗教的专制，为学问的专制，即悉与自由主义的思想背驰。
十
作为在社会上的人格完成的具体的手段，是凡各个人，都应该发挥其天禀的才能，满足其正当的欲求，自由地思想，自由地表现，自由地行动。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是和Freedom(自在)的思想平行的。
十一
自由主义的思想，既然是社会思想，所以和纯粹的哲学思想的那个人主义的思想，未必相同。个人主义的思想，是未必豫想着社会的存在的。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也和别的社会思想一样，并非绝对底的东西。是社会和人们的二元底的相对底思想。

一九二四，七，四。

这虽然只是一篇未定稿，但因为觉得当此书出版之际，倘并不顾草率，姑且记下现在自己所想的自由主义的轮廓来，放在里面，则此书全体的意思，便不贯彻，所以试行写出来了。至于自由主义的研究，我想，姑且缓一点再来写。旧游之地
一爱德华七世街(上)
在巴黎的歌剧馆的大道上，向马特伦寺那一面走几步，右手就有体面的小路。这是爱德华七世街。进去约十来丈，在仿佛觉得左弯的小路上，有较广的袋样的十字路；在那中央，有一个大理石雕成的骑马的像。这就是英国的先王爱德华七世的像。在那像的周围，是环立着清楚的爱德华七世戏园，闲雅的爱德华七世旅馆，精致的爱德华七世店铺等。嚣嚣的大街上的市声，到此都扫去一般消失，终日长是很萧闲。一带的情形，总觉得很可爱，我是常在这大理石像的道上徜徉的。并且仰视着悠然的马上的王者，想着各样的事。
唯有这王者，是英吉利人，而这样地站在巴黎的街上，却毫不破坏和周围的调和的，妥妥帖帖，就是这样融合在腊丁文明的空气里。而且使看见的人毫不觉得他是英国人。悠悠然的跨着马，比起布尔蓬王朝的王来，使人觉得更像巴黎人的王。这是英国外交的活的记念碑。

[37]
旧游之地
有一个冬天的夜里，在伦敦，在著作家密耶海特君的家里，遇见了四五个英国人。大家的谈天，不知不觉间弄到政治上去了。于是一个不胜其感动似的说：——
“爱德华王是伟大的王呀!”
刚在发着正相反的议论的别的客人，也就约定了的一般：——
“的确，是的呵——”
一个做律师的人，便向着我，说道：——
“这种感想，你也许还不能领会的。爱德华七世的人望，那可是非常之大呀。我们想，英国直到现在，未曾有过那么英伟的王。王家的威信达了绝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罢。虽是旧的贵族们，对爱德华王也不敢倔强。在英国，比王家还要古的贵族，是颇为不少的。他们将王家看作新脚色，所以做王也很为难。但唯有爱德华七世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来倔强的。而且也不单是贵族阶级，便是中产阶级和劳动者，也一样地敬爱了那个王。
“那是，所作所为，真像个王样子呵。庄严的仪式也行，不装不饰的素朴的模样也行，每个场面，都不矫强，横溢着人间味的。曾经有一件这样的事——
“有一天，早上很早，我带着孩子在伦敦的街上走。看见前面有一个男人骑了马在前进。是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旧式的衣服。那是很随便的样子，生得胖，在上衣和裤子之间，不是露出着小衫么?我想，伦敦现在真也有随随便便，骑着马的汉子呵。便对孩子说：‘喂喂，看罢，可笑的人在走呢。不跑上去看一看那脸么?’我们俩就急忙跑上前，向马上一望，那不就是经心作意的爱德华王么?
“然而一到议会的开会式，却怎样?岂不是中世仪式照样的鹅帽礼装，六匹马拉着金舆，王威俨然，浴着两旁的民众的欢呼，从拔庚干谟宫到议院去的?看见这样，伦敦人便觉得实在戴着一个真像王样的王，从衷心感到荣耀了。然而在访问贫家的时候，他却淡然如水，去得不装不饰。贫民们毫不觉得是王的来访。就只觉得并无隔核［阂］，仿佛自己的朋友似的。
“总之，那王是无论做什么，都用了bestinterest(最上的兴味)的。”
到这里，那位律师先生便说完了。那时候的那英国人的夸耀的脸相，我总在这大理石像之下记起。
二爱德华七世街(下)
这为百姓所爱，为贵族所敬的爱德华七世，在欧洲大陆做了些什么呢?我们到处看见伟大的足迹。
他由久居深宫之身，登了王位的时候，英国的国际底地位是怎样的?从维多利亚王朝流衍下来的亲德排法的心情，是英国外交的枢轴。相信素朴的德人，轻视伶俐的法人的空气，是弥漫于英国上下的。在尼罗河上流，英法两军几乎冲突的两年前的发勖达事件的记忆，还鲜明地留在当时的国民的脑里。聪明的法兰西人，憎恶而且嘲笑着鲁钝的英国人。他却在这冷的空气的正中央，计划了公式的巴黎访问。这是九百三年的春天。虽然是爱过太子时代微行而来的他的巴黎，但对于代表英国政府的元首的他，接受与否，却是一个疑问。英国的政治家颇疑虑，以为没有顾忌的巴黎的民众，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然而具有看破人性的天禀之才的他，偏是独排众议，公然以英国王而访巴黎了。深恨英国外交的巴黎人，对于这王，却也并不表示一点反感。临去之际，民众还分明地送以好意的表情。这是踏上了英法亲善的第一步的事件。亲德外交，一转而成亲法政策了。其年十月，英法调解条约就签字；翌年四月，英法协约签字。而这便作了欧洲新外交的础石。他又在欧洲大陆试作平和的巡游，联意太利和俄罗斯，远则与东洋的日本同盟，树立了德国孤立政策。王死后四年，欧洲大战发生的时候，以发勖达几乎冲突的英法两国的兵士，则并肩在莱因河畔作战了。
欧洲战争的功过，只好以俟百年后的史家。但是，独有一事，是确凿的。这便是德国的王，以激怒世界中的人而失社稷，英国的王，则以融和世界的人心而巩固了国家的根基。现在是，就如全世界的定评一样，德国人明白一切事，但于人性，却偏不知道了。而这跨马站在巴黎街上的英国的王，乃独能洞察人性的机微；且又看透了敌手的德国皇帝的性格。他曾对法国的政治家说道：——
“在德意志的我的外甥(指德皇威廉)，那是极其胆小的呵。”
果哉，一见军势不利，他的外甥便脱兔一般逃往荷兰了。
他现在也还悠然站在爱德华七世街的中央。我曾绕着他的周围闲步，一面想，为什么在英国，多有这样的人，在德国，却只出些自命不凡的人们呢?
三凯存街的老屋
去年年底的英国总选举，又归于统一党的大捷了。在新闻电报上看见这报告的时候，我忽然记起远在伦敦凯存街十九号的一所灰色的房屋来。这是先走过国际联盟事务所的开头办公处的玛波罗公的旧邸，向哈特公园再走大约二十丈，就在左手的三层楼的古老的房屋。当街的墙上，挖有红底子的小扁，上面刻着金字道：“培恭斯斐耳特伯殁于此宅，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每在前面经过，我便想到和这屋子相关的各种的传闻。要而言之，去年的统一党的胜利，也就是死在这老屋里的天才的余泽。
他的买了这屋，是在第二次内阁终结，从此永远退出政界的翌年。他是以七十五岁的残年，且是病余之身，写了小说《Endymion》，卖得一万镑——日本的十万元，就用这稿费的全部，购致［置］了这房子的。一向清贫的他，除了出售小说之外，实在另外也没有什么买屋的办法了。于是他一面患着气喘和痛风，就在这屋子里静待“死”的到来，一面冷冷地看着格兰斯敦的全盛。
[38]
他是生在不很富裕的犹太人家里的长男，到做英国的首相，自然要从最不相干的境涯出发。当十七岁，便去做了律师的学徒的他，有一年，和他的父亲旅行德国，在乘船下莱因河时，忽然想到：“做着律师的学徒之类，是总不会阔气的。”他于是决计走进政界去；但自己想，这第一的必要，是要用钱，于是和朋友合帮，来买卖股票，干干脆脆失败了。这时所得的几万元的债务，就苦恼了他半世。他此后便奋起一大勇猛心，去做小说。有名的《VivianGrey》就是。这一卷佳作，即在全英国扬起他的名来。然而那时，他还没有到二十岁。后来他进议院，终成保守党的首领，直到六十三岁，这才做到首相的竭尽轲的生涯，和这房屋的直接关系是没有的。只是弱冠二十岁的他，以《VivianGrey》一卷显名，迨以七十五岁的前宰相，再困于生计，卖去《Endymion》一卷，才能买了这屋的事，是很惹我们的兴味的。较之他的一生的浮沉，则生于富家，受恶斯佛大学的教育，又育成于大政治家丕尔的翼下如格兰斯敦，不能不说是安乐的生涯。所以他虽然做了贵族党的首领，但对于将为后来的政治的枢轴的社会问题，却仍然懂得的。这就显现在他的小说《Sybil》里。在《菲宾协会史》上，辟司(Ed．R．Pease)说，“培恭斯斐耳特卿有对于社会底正义的热情。可惜的是他一做首相，将这忘却了。至于格兰斯敦，则对于在近代底意义上的社会问题，并不懂得。”这或者也因为两人出身不同的缘故罢。
他迁居到这凯存街的屋子里，是千八百八十一年的一月。到三月底，他便躺在最后的床上了，所以实在的居住，只有三个月。他在蔼黎卿的晚餐会的席上，遇见马太·亚诺德，说了“在生存中，文章成了古典的唯一的人呀”这警句的，便在这时候。而且，好客的他，在这屋子里也只做了一回客。那是他邀请萨赛兰公夫妻等名流十七人，来赴夜宴，还用照例的辛辣的调子，向着旁边的人道：“原想从伯爵们之中，邀请一位的，但在英国，伯爵该也有一百人以上，却连一个的名姓也记不起来。”
这清贫，辛辣，勇气和文才的一总，是便在这三层楼的老屋里就了长眠的。
然而，在他后面，留下了保守党；留下了大英帝国。大约和毕德和路意·乔治一同，他也要作为英国议院政治所生的三天才之一，永远留遗在历史上的罢。但他所救活的保守党，被唤到最后的审判厅去的日子，已经近来了。他的《希比尔》里所未能豫见的劳动党，正成了刻刻生长的第二党，在英国出现。而且在他用了柏林会议的果决和买收苏彝士河的英断所筑成的大英帝国里，不远便有大风雨来到，也说不定的。
四蒙契且罗的山庄
从沙乐德韦尔起，我们坐着马车，由村路驰向蒙契且罗的山去，虽说还是三月底，而在美国之南的伏笈尼亚，却已渲出新春的景色了。远耸空中的群山，都作如染的青碧色。雪消的水，该在争下雪难陀亚的溪流罢。在山麓上，繁生着本地名产的苹果树，一望无际。在那箭一般放射出来的枝上，处处萌发了碧绿的新芽。愈近顶上，路也愈险峻了，我们便下车徒步。黑人的驭者抚慰着流汗的马，也跟了上来。
转过有一个弯，便有红砖的洋房，突然落在我们的眼里了。在春浅叶稀的丛树之间，屹然立着一所上戴圆塔的希腊风的建筑。而支着红色屋顶的白的圆柱，就映入视线里面来。这就是美国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的栖隐之处。
随着新渡户先生，我从宅门走进这屋里去。站在当面的大厅的电灯下的时候，我便想到几天之前看过的小说《路易兰特》的主角，将充满热情的感谢的信，写给在华盛顿的哲斐生之处，就是这里了。于是刚出学校的我，便觉到了少年一般的好奇心，从那书斋，那卧室，那客厅的窗户，都可以望见远的大西洋的烟波。就在这些屋子里，他和从全世界集来的访客，谈诗，讲哲理，论艺术，送了引退以后的余生的。听说爱客的他，多的时候，在这宅中要留宿六十个宾客。而死了的时候，则六十万美金的大资产，已经化得一无所有了。
承了性喜豪华的华盛顿之后的他，是跨着马，从白垩馆到政厅去，自己将马系在树枝上面的，所以退隐以来的简易生活，也不难想见。虽然有着唯意所如，颐使华盛顿府的大势力，而他从退休以来，即绝不过问，但在文艺教育上，送了他的余年。建在山麓上的沙乐德韦尔的大学，构图不必说，下至砖瓦，钉头之微，相传也都是出于他的制作的。若有不见客的余闲，他便跨了马，到山麓的街上去取邮件。
是从这备有教养的绅士的脑里，迸出了《美国独立宣言》那样如火的文字的。他要在美洲大陆上，建设起人类有史以来首先尝试的四民平等的国家来。而他的炯眼，则看破了只要有广大的自由土地，在美国，可以成立以小地主为基础的民治。所以他以农业立国的思想，为美国民主主义的根柢，将农民看作神的选民。所以他以使美国为农业国，而欧洲为美国的工场为得策。然而他如此害怕的工业劳动者，洪水一般泛滥全美的日子来到了。虽是他所力说的农业，已非小地主的农业而是小农民的农业的日子，也出现于美国了。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悬隔，已经日见其甚了。马珂来卿曾经豫言那样，“美国的民主政治的真的试炼，是在自由土地丧失之日”这句话，成为事实而出现的日子，已经临近了。
倘使这在蒙契且罗的山庄，静静地沉酣于哲学书籍的哲斐生，看见了煤矿工人和制铁工人的同盟罢工，他可能有再挥他的雄浑之笔，高唱那美国的精神，是立在人类平等的权利之上的这些话的勇气呢?在大资本主义的工业时代以前，做了政治家者，真是幸福的人们呵。
[39]
五司坦敦的二楼
“司坦敦!”
黑人的车役叫喊着，我便慌忙走下卧车去，于是踏着八年以来，描在胸中的小邑司坦敦之土了。
这是千九百十九年三月十三日，正在巴黎会议上，审议着国际联盟案的时分。将手提包之类寄存在灰色砖造一层楼的简陋的车站里，问明了下一趟火车的时刻，我就飘然走向街市那一面去了。向站前的杂货店问了路，从斜上的路径，向着市的大街走，约四十丈，就到十字街。街角有美国市上所必有的药铺，卖着苏打水和冰忌廉。从玻璃窗间，望见七八个少年聚在那里面谈话。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悠闲地鸣着铃，在左手驶来了。这是单轨运转的延长不到两迈尔的这市上唯一的电车，好像是每隔五六分钟，两辆各从两面开车似的。电车一过，街上便依然静悄悄。我照着先前所教，在十字街心向右转去，走到大街模样的本市唯一的商业街。右侧有书铺和出售照相干片的店。再走一百多丈，路便斜上向一个急斜的冈。这似乎是这地方的山麓，体面地排着清楚的砖造的房屋。一登冈上，眺望便忽然开拓了，南方和东方，断崖陷得很深；脚下流着雪难陀亚的溪流，淙淙如鸣环佩。溪的那边，是屹立着勃卢律支的连峰，被伏笈尼亚勃卢的深碧所渲染。初春的太阳，在市上谷上和山上，洒满了恰如南国的柔和的光。既无往来的行人，也没有别的什么。我站在冈顶的叉路上，有些迟疑了。恰好从前面的屋子里，出来了一个携着女孩的老妇人。我便走上去，脱着帽子，问道：——
“科耳泰街的威尔逊大统领的老家，就在这近地么?”
她诧异地看着我的样子，一面回答道：
“那左手第三家的楼房就是。”
于是和女孩说着话，屡次回顾着，走下斜坡去了。
这是用低的木栅围住的朴素的楼房。原是用白砖砌造的，但暴露在多年的风雨里，已经成了浅灰色。下层的正面，都是走廊，宅门上的楼，是露台。屋子的数目，大约至多七间罢。楼上楼下，玻璃窗都紧闭着，寂然不见人影。左手的壁上，嵌一块八寸和五寸左右的铁的小扁额，用了一样的颜色，毫不惹眼地，刻道：“美国第二十八代大统领渥特罗·威尔逊生于此宅，一千八百五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宅前的步道上，种着一株栎树似的树木，这将细碎的影子，投在宅门上。我转向这屋的左手，凝视那二楼上的窗门。心里想，威尔逊举了诞生的第一声者，大概便是那一间屋子罢。本是虔敬的牧师的父亲，为这生在将近基督降诞节的长子，做了热心的祷告的罢。然而，这婴儿的出世，负荷着那么重大的运命，则纵使是怎样慈爱的父亲，大约也万想不到的。
不多久，我便决计去按那宅门的呼铃。
门一开，是不大明亮的前廊，对面看见梯子。引进左手的客厅里，等了一会，主人的来什博士出来了。是一个看去好像才过六十岁的颁白的老绅士；以美国人而论，要算是矮小的，显着正如牧师的柔和的相貌。
我先谢了忽然搅扰的唐突，将来意说明。就是因为要做威尔逊的传记，所以数年以来，便常在历访他的旧迹，以搜求资料。
“我和威尔逊君，在大辟特生大学的时候，是同年级的。”博士说着，就谈起那时的回忆来。
“听说学生时代的威尔逊，是不很有什么特色的。这可对呢?”我问。
“是呀，”博士略略一想，说，“但是，从那时候，便喜欢活泼的气象的呵。当他中途从大辟特生退学，往普林斯敦大学去时，我曾经问：你为什么到普林斯敦去呢?威尔逊却道，就因为我想往有点生气的地方去呀。这话我至今还记得。因为我觉得这正像威尔逊的为人。”
“听说格兰斯敦当恶斯佛大学时代，在同学之间，名声是很不好的。威尔逊可有这样的事呢?”我又问。
“不，毫不如此。要说起来，倒是好的。”他说，“后来，当选了大统领，就任之前的冬天，回到这里来。就寓在这屋子里，那实在是十分质朴的。喜欢谈天；而且爱小孩，家里的孩子们，竟是缠着不肯走开了。”
他讲了这些话，便将话头一转，问起山东问题之类来。在宅门前，照了博士的象，我便再三回顾，离开这屋子了。
罗斯福死了以后，正是三个月。我忽然想起那两人的事来。可哀的罗斯福是什么事业也没有留下，死掉了。他是壮快的喇叭手。当他生前，那震天的勇猛的进军之曲，是怎样地奋起了到处的人心呵。然而，喇叭手一去，那壮快的进军之曲，也就不能复闻，响彻太空的大声音的记忆，大约逐渐要从人们的脑里消去的罢。当此之际，威尔逊是默默地制作着大理石的雕刻。这并不是震天价的英雄底的事业。然而这却是到个人底爱憎从地上消去之后，几十年，几百年，也是永久地为后来的人类所感谢的不朽的美术品。而诞生了这人的房屋，将成为世界的人们的巡礼集中之处的日子，恐怕也未必很远了罢。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顺着坡路，走下雪难陀亚之谷那方面去了。
六滑铁卢的狮子
“的确，记念塔的顶上有狮子哩。”我和同来的T君说。
我们是今天从勃吕舍勒，坐着摩托车，一径跑向这里来的。走着家鸭泛水的村路，我对于拿破仑的事，惠灵吞的事，南伊将军的事，什么的事都没有想。单有昨夜在勃吕舍勒所听到的话还留在耳朵里。这听到的话，便是说，那在滑铁卢记念塔上的狮子，是怒视着法兰西那一面的。但这回的欧洲战争，比利时军却和法兰西军协同作战，以对德意志，所以比利时的众议院里就有人提议，以为滑铁卢的狮子，此后应该另换方向，去怒视德意志了。这是欧洲战争完结后第二年的事。
[40]
我觉得听到了近来少有的有趣的话。于是很想往滑铁卢去，看一看那狮子的怒视的情形。到来一看，岂不是正是一个大狮子，威风凛凛，睥睨着巴黎的天空么?我不觉大高兴了：心里想，诚然，这种睨视的样子，是讨厌的。我想，从这看去像有二百尺高的宏壮的三角式的土塔的绝顶，压了五六十里的平原，这样地凝视着法兰西的天空样子，是不行的呀。我想，倘将这换一个方向，去怒视柏林那面，那该大有效验的罢。如果又有战事，这回是和遏斯吉摩打仗了，就再换一回方向，去怒视北极。如果此后又有战事，就又去怒视那一个国度去，我想，大约是这模样，每一回团团转，改变位置的办法罢。然而单是滑铁卢这名目，就已经不合式。要而言之，在滑铁卢，是比利时军和德意志军一同打败了法兰西的，所以即使单将狮子来怒视德意志，恐怕也不大有灵验。也许还是将地名也顺便改换了来试试的好罢。我想，那时候，这站在天边的狮子，大约要有些头昏眼花哩。
但是，那个提议，听说竟没有通过比利时的众议院。恐怕大狮子觉得总算事情过去了，危乎殆哉，现在这才不再提心吊胆了罢。然而这也不只是滑铁卢的狮子。便是比比利时古怪得多的国度，也许还有着呢。将历史，美术，文艺，都用了便宜的一时底的爱国论和近代生活论，弄成滑稽的时代错误的事，不能说在别的国度里就没有。到那时，大家能都想到毛发悚然的滑铁卢的狮子的境遇，那就好了。
七兑勒孚德的立像
初看见荷兰的风磨的人，常恍忽于淡淡的欣喜中。尤其好的是细雨如烟之日，则眺望所及，可见无边的牧草，和划分着远处水平线的黛色的丛林，和突出在丛林上面的戈谛克风的寺院的尖塔，仿佛沉在一抹淡霞的底里，使人们生出宛然和水彩画相对的心境来。
我是将游历荷兰街市的事，算作旅行欧洲的兴趣之一的，所以每赴欧洲，即使绕道，也往往一定到荷兰去小住。而旅行荷兰的目的地，倒并非首府的海牙，乃在小小的兑勒孚德的市。这也不是为了从这市输送全世界的那磁器的可爱的蓝色，而却因为在这市的中央，暴露在风雨之中的萧然立着的铜像。
地居洛泰达谟和海牙之间的这市，无论从那一面走，坐上火车，七八分钟便到了。走出小小的车站，坐了马车，在运河的长流所经过的石路上，颠簸着走约五六分钟，可到市政厅前的广场。就在这市政厅和新教会堂之间的石铺的广场的中央，背向了教堂站着的，便是那凄清的立像。周围都是单层楼，或者至多不过二层楼的中世式的房屋，房顶和墙壁，都黑黑地留着风雨之痕。广场的右手，除了磁器店和画信片店之外，便再也没有像店的店了，终日悄悄然闲静着。在这样的颓唐的情调的环绕之中，这铜像，就凝视着市政厅的屋顶，站立着。
这是荷兰的作为比磁器，比水彩画，都更加贵重的赠品，送给世界的人类的天才雩俄格罗秀斯(HugoGrotius，orHuigvanGroot)的像。我想，这和在背后的新教会堂里的墓石，是他在地上所有的唯二的有形的记念碑了。
然而他留在地上的无形的记念碑，却逐年在人类的胸中滋长。在忘恩的荷兰人的国境之外，他的名字，正借了人类不绝的感谢，生长起来。
他是恰在去今约三百五十年之前，生于这市里的。当战祸糜烂了欧洲的天地的时候，而豫言世界和平的天才，却生在血腥的荷兰，这实在是运命的大的恶作剧。他也如一切天才一样，早慧得可惊的。十岁而作腊丁文的诗，十二岁而入赖甸的大学，十四岁而用腊丁文写了那时为学界的权威的凯培拉《百科全书》的正误，在后年，则将关于航海学和天文学的书出版了。十五岁而作遣法大使的随员，奉使于法国宫廷之际，满朝的注意，全集于他的一身。但当那时，已经显现了他的伟大。他要避空名的无实，便和法国的学者们交游。归国以后，则做律师，虽然颇为成功，而他却看透了为法律的律师生活的空虚，决计将他的一生，献于探究真理和服务人类的大业。二十六岁时，发表了有名的《自由公海论》，将向来海洋锁闭说驳得体无完肤。于是为议员，为官吏，名声且将籍甚，而竟坐了为当时欧洲战乱种子的新旧两教之争，无罪被逮了。幸由爱妻的奇计，脱狱出亡，遂送了流离的半世。在这颠沛困顿之中，他的所作，是不朽的名著《战争与平和的法则》。这是他四十二岁的时候了。这一卷书，不但使后世的国际思想为之一变而已，也更革了当时的实际政治。他详论在战争上，也当有人道底法则，力主调停裁判的创设，造了国际法的基础的事，是永久值得人类的感谢的。他流浪既及十年，一旦归国，而又被放逐于国外，一时虽受瑞典朝廷的礼遇，但终不能忘故国，六十一岁，始遂本怀，乘船由瑞典向荷兰，途中遇暴风，船破，终在德国海岸乐锡托克穷死了。像他那样，爱故国而在故国被迫害，爱人类而为人类所冷遇者，是少有的。待到他之已为死尸，而归兑勒孚德也，市民之投石于他的柩上者如雨云。
恰如他的豫言一样，调停裁判所在海牙设立，国际联盟在日内瓦成就了。偏狭的国家主义，正在逐日被伟大的国际精神所净化。然而他脑里所描写那样的庄严的世界，却还未在地上出现。将他作为真实的伟人，受全人类巡礼之日，是还远的。
[41]
到那一日止，他就须依旧如现在这样，萧然站在兑勒孚德市政厅的前面。北京的魅力
一暴露在五百年的风雨中
“哪，城墙已经望见了。”刘迪德君说。
一看他所指点的那一面，的确，睽别五年，眷念的北京城的城墙，扑上自己的两眼里来了。
在这五年之间，我看了马德里的山都，看了威丹的新战场，看了美丽的巴黎的凯旋门后的夕阳的西坠。但是，和那些兴趣不同的眷念，现在却充满了自己的心胸。
我们坐着的火车，是出奉天后三十小时中，尽走尽走，走穿了没有水也没有树的黄土的荒野；从北京的刘村左近起，这才渐渐的减了速度，走近这大都会去的。行旅的人，当终结了长路的行程，走近他那目的地的大都会时，很感到不寻常的得意。这都会似乎等候着我的预感，将要打开那美的秘密的宝库一般的好奇心——但是，这些话，乃是我们后来添上，作为说明的，至于实际上望见了大都会的屋瓦的瞬间，却并不发生那样满身道理的思想。只是觉得孩子似的高兴，仿佛将到故乡时候一般的漂渺的哀愁。我在美国，暂往乡村去旅行，回到纽约来的时候，也总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从伦敦回巴黎之际，更为这一种感觉所陶醉了。大概，凡到一个大都会，最好是在傍晚的点灯时分；白天则太明亮，深夜又过于凄清。天地渐为淡烟所笼罩的黄昏，正是走到大都会的理想时候。但北京并不然。
思想·山水·人物北京的魅力高的灰色的城墙，现在是越加跑近我们这边来了。澄彻的五月初的阳光，洪水似的在旧都上头泛滥着。交互排列着凸字和凹字一般的城墙的顶，将青空截然分开。那绵延——有二十迈尔——的城墙的四角和中央，站着森严的城楼。而这城墙和城楼之外，则展开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散点着低的黄土筑成的农家屋，就更其增加了城墙的威严。疾走过了高峻的永定门前，通过城墙，火车已经进了北京的外城了。左方便见天坛的雄姿，以压倒一切的威严耸立着。盖着乌黑的瓦的土筑的民家面前，流着浊水，只有落尽了花朵的桃树，正合［含］初夏似的青葱。门前还有几匹白色的鸭，在那里寻食吃。这些光景，只在一眨眼间，眼界便大两样，火车一直线的径逼北京内城东南隅的东便门的脚下，在三丈五尺高的城墙下。向左一回转，便减了速度，悠悠然沿城前进了。
我走近车窗去，更一审视北京的城墙。暴露在五百年的风雨中，到处缺损，灰色的外皮以外，还露出不干净的黄白色的内部；既不及围绕维尔赛的王宫的砖，单是整齐也不如千代田城的城濠的石块。但是，这荒废的城墙在游子的心中所引起的情调上，却有着无可比类的特异的东西。令人觉得称为支那这一个大国的文化和生活和历史的一切，就渗进在这城墙里。环绕着支那街道的那素朴坚实的城墙的模样，就是最为如实地象征着支那的国度的。
二皇宫的黄瓦在青天下
北京内城之南，中央的大门是正阳门，左右有奉天来车和汉口来车的两个停车站。我们的火车沿墙而进，终于停在这前门的车站了。
于是坐了汽车，我们从中华门大街向着北走。每见一回，总使人吃惊的，是正阳门的建筑。这是明的成祖从南京迁都于此的时候，特造起几个这样壮丽的楼门，以见大帝国首都的威仪的。但这前门却遭过一回兵燹，现今留存的乃是十几年前的再造的东西。然而仰观于几十尺的石壁之上的楼门的朱和青和金的色调，也还足够想象出明朝全盛时代的荣华。而且那配搭，无论从那一面看来，总觉得美。这也可以推见建造当时的支那人的文化生活的高的水准的。
凡是第一次想看北京的旅行者，必须从这前门的楼上去一瞥往北的全市的光景。从楼的直下向北是中华门大街，尽头就是宫殿。这宫殿，是被许多门环绕着的。进了正面的平安门，才到宫殿的外部。后方的端门的那边，是午门，里面是紫禁城。紫禁城中都铺着石板，那中间高一点的是太和门，其中有太和殿，乾清宫。这太和门前的石灯，石床，石栏之宏大，我以为欧洲无论那一国的王宫都未必比得上。就是维尔赛的宫殿，克伦林的王宫，也到底不及这太和门的满铺石板的广庭的光景的。在五年以前，在这一次，我都从西华门进，看了武英殿的宝物，穿过庭园的树木，走出这太和门前的广庭来。当通过一个门，看见这广庭在脚下展开的时候，无论是谁，总要发一声惊叹。耸立在周围的宫殿和楼，全涂了朱和青，加上金色的文饰；那屋顶，都是帝王之色，黄瓦的。而前面的广庭的周围，都有大理石的柱子和桥为界，前面则满铺着很大的白石。明朝全盛之日，曳着绮罗的美女和伶人，踏了这石庭而入朝的光景，还可以使人推见。而且，那天空的颜色呵，除了北京的灰尘漫天的日子以外，太空总在干透了的空气底下，辉作碧玉色。这和楼门的朱，屋瓦的黄，大理石柱的白，交映得更其动目。自己常常想，能想出那么雄大的构想的明朝的人们，那一定是伟大的人罢。
这紫禁城之后，就是有名的景山。这些门和山的左方的一部，则是所谓三海的区域。南海，中海，北海这三个池子，湛了漫漫的清水，泛着太空和浮云。三个池子中有小岛：南海的小岛上有曾经禁锢过光绪帝的宫殿；中海的小岛上原有太后所住的宫殿，现在做了大总统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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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环了这些宫殿，北京全市的民家就密密层层地排比着。从正阳门上一看，即可见黄瓦，青瓦，黛瓦参差相连，终于融合在远山的翠微里。看过雄浑的都市和皇城之后，旅行者就该立在地上，凝视那生息于此的几百万北京人的生活和感情了。这样子，就会感到一见便该谩骂似的支那人的生活之中，却有我们日本人所难于企及的“大”和“深”在。
三驴儿摇着长耳朵
早上五点半钟前后，忽然醒来了。
许多旅行者，对于初宿在纽约旅馆中的翌朝的感觉，即使经过许多年之后，也还成为难忘的记忆，回想起来。这并不是说在上迫天河的高楼的一室中醒来的好奇心，也不是轰轰地震耳欲聋的下面的吵闹，自然更不是初宿在世界第一都会里的虚荣心。这是在明朗的都市中，只在初醒时可以感到的官能的愉快。外面是明亮的；天空是青的。伸出手来，试一摸床上的白色垫布，很滑溜；干燥的两腕，就在这冷冰冰的布上滑过去。和东京的梅雨天的早上，张开沉重的眼睑，摸着流汗的额上时候，是完全正反对的感觉。这样感觉，旅行者就在北京的旅馆里尝到的。
下了床，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直走到窗下，我将南窗拉开了。凉风便一齐拥进来。门外是天空脱了底似的晴天。我是住在北京饭店的四层楼上。恰恰两年前，也是五月的初头，夜间从圣舍拔斯丁启行，翌朝六点，到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寓在列芝旅馆里，即刻打开窗门，眺望外面的时候，也就起了这样的感觉。那时，我独自叫道：——
“就像到了北京似的!”
这并非因为在有“欧洲的支那”之称的西班牙，所以觉得这样。乃是展开在脚下的马德里的街市，那情调，总很像北京的缘故。而现在，我却在二年后的今日，来到北京，叫着
“就像到了马德里似的!”
了。马德里和北京，在我，都是心爱的都市。
强烈的日光，正注在复着新绿的干燥的街市上。——这就是北京。当初夏的风中，驴儿摇着长耳朵——读者曾经见过驴儿摇着长耳朵走路的光景么?这是非常可笑，而且可爱的——那么，再说驴儿摇着长耳朵，辘辘地拉了支那车——那没有弹机的笨重的支那车——走。挂在颈上的铃铎，丁丁当当响着。驴儿听着那声音，大概是得意的；还偷眼看看两旁的风景。驴儿大概一定是颇有点潇洒的动物罢。在英国话里，一说donkey，也当作钝物的代名词。这与其以为在小觑驴儿，倒不如说是在表白着存着这样意见的英语国民的无趣味。驴儿那边，一定干笑着英美国人的罢。无论那一国，都有特别的动物，作为这国度的象征的。印度的动物似乎是象；我可不知道。飞律滨的名物不是麻，也不是科科和椰子，我以为是水牛。水牛，西班牙话叫“吉拉包”；倒是声音很好的一个字。这吉拉包就在各处的水田里，遍身污泥，摇着大犄角耕作着。看惯之后，我对于这一见似乎狞恶愚钝的动物，竟感到一种不可遏抑的亲密了。水牛决不是外观似的愚笨的东西，有过这样的事：我所认识美国妇人，曾经将她旅行南美的巴西时候的事情告诉我，“有一回，街的中间，一头水牛拴在木桩上，眼睛被货物的草遮住了，很窘急。我自己便轻轻走近去，除去了那装着可怕的脸的水牛的眼睛上的障碍物。过了两三天，又在这街上遇见了这水牛。好不奇怪呵，那水牛不是向我这边注视着么?的确，那是记得我的恩惠的。”
且慢，这是和北京毫无关系的话。我的意思，以为飞律滨是吉拉包的国度；在一样的意义上，也以为支那是驴儿的国度。那心情，倘不是在支那从南到北旅行过，目睹那驴儿在山隈水边急走着的情景的人，是领略不到的。
于是又将说话回到北京饭店的窗下去。这响着铃铛的驴儿所走的大街，叫作东长安街，是经过外交团区域以外的大道。这大道和旅馆之间是大空地，满种着洋槐。街的那面的砖墙是环绕外交团区域的护壁；那区域里，有着嫩绿的林。嫩绿中间，时露着洋楼的红砖的屋顶。洋楼和嫩绿尽处，就是那很大的城墙。那高的灰色的城墙的左右，正阳门和崇文门屹然耸立在天空里。那门楼后面，远远地在淡霞的摇曳处，天坛则俨然坐着，像一个镇纸。更远的后面，嫩绿和支那房屋的波纹的那边，埋着似的依稀可见的是永定门的楼顶。
倾耳一听，时时，听到轰，轰的声音。正是大炮的声音。现在战争正在开手了。是长辛店的争夺战。北京以南，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京汉铁路的长辛店驿。张作霖所率的奉天军，正据了这丘陵，和吴佩孚所率的直隶军战斗。奉直战争的运命，说得大，就是支那南北统一的运命所关的战争，就在那永定门南三十多里的地方交手了。
驴儿和水牛，都从我的脑里消失了。各式各样地想起混沌的现代支那的实相来。但是，对了这平和的古城，欲滴的嫩绿，却是过于矛盾的情状。说有十数万的军队，正在奔马一般驰驱，在相离几十里的那边战斗，是万万想不到的。这是极其悠长的心情的战争。我的心情，仿佛从二十世纪的旅馆中，一跳就回到二千年前的《三国志》里去了。
四到死为止在北京
我的朋友一个美国人，是在飞律滨做官吏的，当了支那政府的顾问，要到北京去了。是大正五年(译者注：一九一七年)的事。临行，寄信给我，说，“到北京去。大约住一年的样子。不来玩玩么?”第二年我一到，他很喜欢。带着各处玩；还说，“并没有什么事情做，还是早点结束，到南美去罢。”两年之后，我从巴黎寄给他信，问道，“还在北京么?”那回信是，“还在。什么时候离开支那，有点不能定。”回到日本之后，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到南美去呢?”至于他丝毫没有要往南美那些地方的意思，自己自然是明明知道的。回信道，“不到南美去了，始终在北京。”今年五月我到北京去一看，他依然在大栅栏的住家的大门上，挂着用汉字刻出自己的姓名的白铜牌子，悠然的住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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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竟在北京生了根。”他一半给自己解嘲似的，将帽子放在桌上，笑着说。
“摩理孙的到死为止在北京，也就如此的呀。”我也笑着回答。又问道，“那厨子怎么了呢?”
这是因为这么一回事。他初到北京时，依着生在新的美洲的人们照例的癖气，对于古的事物是怀着热烈的仰慕的。他首先就寻觅红漆门的支那房子；于是又以为房门口应该排列着石头凿出的两条龙；又以为屋子里该点灯笼，仆役该戴那清朝的藤笠似的帽子上缀着蓬蓬松松的红毛的东西。后来，那一切，都照了他的理想实现了。于是他雇起支那的厨子来；六千年文化生活的产物的支那食品，也上了他的食膳了。衙门里很闲空。他学支那语；并且用了可笑的讹误的支那语到各处搜古董。莫名其妙的磁器和书箱和宝玉，摆满了他一屋。他是年青而独身的。他只化一角钱的车钱，穿了便服赴夜会去。他是极其幸福的。
但是，无论怎样奢侈，以物价便宜的北京而论，每月的食物的价钱也太贵了。有一天，他就叫了厨子来，要检点月底的帐目。他于是发见了一件事：那帐上的算计，他是每天吃着七十三个鸡蛋的。他诘责那厨子。厨子不动神色的回答道：——
“那么，鸡蛋就少用点罢。”
果然，到第二月，鸡蛋钱减少了；但总数依然和先前一样。他再查帐簿；这回却每天吃着一斤奶油。因为这故事很有趣，所以我每一会见他，总要问问这聪明厨子的安否的。
“那人，”他不禁笑着说，“终于换掉了。”
此后两三天，总请我到他家里去吃夜饭。照例是清朝跟丁式的仆人提着祭礼时候用的灯笼一般的东西，从门口引到屋里去。在那里的已有“支那病”不相上下的诸公六七人。当介绍给一个叫作白克的美国人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来。这并非因为“白克”这姓可笑；乃是因为想到了原来这就是白克君。想到了这白克君已经久在支那，以为支那好得不堪；那些事情，就载在前公使芮恩施博士的《驻华外交官故事》里的缘故。
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献着山海的珍味，谈话就从古董，画，政治这些开头。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什么无产阶级呀，Proletariat呀那些事，就像不过在什么地方刮风。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的这东西。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现在西洋人也一样，嘴里虽然说着Democracy呀，什么什么呀，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来的生活的美。一经住过北京，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风时候的万丈的沙尘，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魅力。
五骆驼好像贵族
在北京的街上走着的时候，我们就完全从时间的观念脱离。这并非仅仅是能否赶上七点半钟夜饭的前约的程度；乃是我们从二十世纪的现代脱离了。眼前目睹着悠久的人文发达的旧迹，生息于六千年的文化的消长中，一面就醒过来，觉得这是人生。十年百年，是不成其为问题的，而况一年二年之小焉者乎。
支那人的镇静，纡缓的心情，于是将外国人的性急征服了。而且，北京的街路，无论走几回，也还是览之不尽的。且勿说四面耸立的楼门的高峻，且勿说遥望中的宫殿的屋顶的绿和黄，即在狭窄的小路中，即在热闹的市街中，也都有无穷的人间味洋溢着。
牵引我们的，第一是北京的颜色。支那的家屋，都是灰色的；是既无生气，也无变化的灰色的浓淡——无论是屋瓦，是墙垣。但在一切灰色这天然色中，门和柱都涂了大胆的朱红，周围用黑，点缀些紫和青；那右侧，则是金色的门牌上，用黑色肥肥的记着“张寓”之类，却使我们吃惊。正与闲步伦敦街上，看见那煤烟熏染的砖造人家的窗户上，简直挂着大红的窗帘时，有相类的感觉。还有，就在门内的避魔屏，也很惹眼。据说，恶魔是没有眼睛的，一径跳进门来，撞着这屏，便死了。有眼睛的支那的从人，就擎着来客的名片，从这屏的右手引进去。门的两旁又常常列着石狮子等类。
然而，惊人的光景，却是活的人和动物。尤其是从日本似的，人和动物之间并不相亲的国度里来到的人们，总被动心于在支那的大都会中，愉快地和人类平等走着的各种动物的姿态的。
先是骆驼，凡有游览北京的，定要驻足一回，目送这庄严的后影的罢。那骆驼，昂了头，下颚凹陷似的微微向后，整了步调，悠悠然走来的模样，无论如何，总是动物中的贵族。而且无论在怎样杂沓的隘巷里，只有它，是独拔一头地，冷冷然以流盼俯察下界的光景的。那无关心的，超然的态度，几乎镇静到使人生气。人类的焦急，豚犬的喧骚，它一定以为多事的罢。仗着蓬松的褐色毛，安全地凌了冬季的严寒的它，即使立在淅沥的朔风中，也不慌，也不怯，昂昂然耸立着，动物之中，自尊心最强的，一定要算骆驼了。它是柏拉图似的贵族主义者。
那旁边，骑驴的支那人经过了。一个农夫赶了几十只鸭走过去。猪从小路里纷纷跑出。骡车中现出满洲妇人的发饰来。卖东西的支那人石破天惊地大叫。看见一个客，二十个车夫都将车靶塞给他。作为这混杂和不统一的压卷的，是黑帽黄线的支那巡警茫然的站在街道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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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珠帘后流光的眸子
吴生先生的请柬送到了：——
本月二十一日(星期日)正午十二时洁樽候
教
吴生谨订
席设本寓是印在白的纸上的。
这是前一回，招待他的时候，曾经有过希冀的话，说我愿意在这时候见一见他的有名的小姐，并且得了允可的。
那天，是炎热的日曜日。格外要好，穿了礼服去。在不知道怎样转弯抹角之间，已经到了他的邸宅了。照例是进大门，过二门，到客厅，吴生先生已经穿了支那的正服等候着。他是清朝的硕儒吴汝纶先生的儿子，也有人以为是当今第一的学者的。曾经做过教育次长，现在是大总统的秘书官。传着旧学的衣钵，家里设有讲坛，听说及门的弟子很不少。
那小姐的芳纪今年十七，据说已经蔚然成为一家了，所以我切请见一见。吴先生的年纪大约四十五六罢，但脸上还是年青的书生模样。他交给我先前托写的字；又给我小姐亲笔的诗稿，有十二行的格子笺上，满写着小字。虽说是“鹤见先生教正”，但那里是“教正”的事，署名道“中华女史吴君”，还规规矩矩打了印章哩。写的是《谦六吉轩诗稿自序》，有很长的议论，曰：——

诗之为道也，当以声调动人，以其词义见作者之心胸。故太白之诗，豪放满纸，百趣横生，狂士之态可见；杜甫之诗，忠言贯日，志向高远，忧思不忘，故终身不免于困穷。

中途又有答人以为旧学不适于时世，劝就新学的话：——

余曰，不然。新旧两学，并立于当今之时，固未易知其轩轾也。余幸生旧学尚未尽灭之时，仰承累世之余泽，而又有好古之心。云云。(译者注：以上两节是我从日译重译回来的，原文或不如此。)

简直不像是十七岁的姑娘的大见识。以后是诗七首，其一曰：——

十刹海观荷

初夏微炎景物鲜，连云翠盖映红莲。
沾衣细雨迎斜日，吹帽轻风送晚烟。

其次，吴先生又给我两张长的纸，这是八岁的叫作吴防的哥儿所写的。写的是“小松已负干霄志”，还有“鹤见先生大鉴”之类。那手腕，倒要使“鹤见先生”这一边非常脸红。
于是厢房的帘子掀开，两个小姐和一个少年带着从者出来了。梳着支那式的下垂的头发的少女，就是写这诗集的吴君小姐。我谈起各样的——单检了能懂的——话来，正如支那的女子一般，不过始终微笑着。记得那上衣是水绿色的。
食事开头了。坐在我的邻位的客，是肃亲王的令弟叫作“奕”的一位。饭后，走出后院去，在槐，楸，枣，柏，桑等类生得很是繁茂的园里闲步。偶然走近一间屋子去，帘后就发了轻笑声；隔帘闪铄着的四个眸子，于是映在我的回顾的眼里了。这是当招饮外宾的那天，长育在深窗下的少女的好奇心，成了生辉的四个眸子，在珠帘的隙间窥伺着。

一九二二，八，八。

说旅行
一
前几天，有一个美国的朋友，在前往澳洲的途中，从木曜岛寄给我一封信，里面还附着一篇去年死掉的诺思克理夫卿的纪行文。这是他从澳洲到日本来，途次巡游这南太平洋群岛那时的感兴记。我在简短的文章里，眺着横溢的诗情，一面想，这真不愧是出于一世的天才之笔的了。
虽是伦敦郊外的职员生活，他也非给做成一个神奇故事不可的。那美丽的南国的风光，真不知用了多么大的魅力，来进迫了他的官能哩。他离开硗确的澳洲的海岸，穿插着驶过接近赤道的群岛。海上无微风，望中的大洋，静得宛如泉水。但时有小小的飞鱼跃出，激起水花，聊破了这海的平静。而且这海，是蓝到可以染手一般。他便在这上面，无昼无夜地驶过去。夕照捉住了他的心魂了。那颜色，是唯有曾经旅行南国的人们能够想象的深的大胆的色调。赤，紫，蓝，绀和灰色的一切，凡有水天之处，无不染满。倘使泰那(W．Turner)见了这颜色，他怕要折断画笔，掷入海中了罢。诺思克理夫这样地写着。
船也时时到一小岛。是无人岛。船长使水手肩了帐篷运到陆地上。将这支起来，于是汲水，造石头灶；船客们便肩了船长的猎枪，到树林和小山的那边去寻小鸟。在寂静的大洋的小岛上，枪声轰然一响，仅惯于太古的寥寂的小鸟之群，便烟云似的霍然舞上天半。当夕照未蘸水天时，石灶中火，已经熊熊生焰，帐篷里的毡毯上，香着小鸟的肉了。星星出来，熏风徐起，坐在小船上的船客，回向本船里去的时候，则幸福的旅人的唇上，就有歌声。
思想·山水·人物
说旅行一面度着这样的日子，诺思克理夫是从木曜岛，到纽几尼亚之南；从纽几尼亚的航路，绕过绥累培司之东，由婆罗洲，飞律滨，渐次来到日本的诸岛的。他一到香港，一定便将和鲁意·乔治的争吵，将帝国主义，全都忘却，浸在南海的风和色里了。在这地方，便有大英帝国的大的现在。
使英国伟大者，是旅行。约给英国的长久的将来的繁荣者，是旅行。诺思克理夫虽然生于爱尔兰，却是道地的英国人。他和英国人一样地呼吸，一样地脉搏。而那报章，则风靡全英国了。为什么呢?就因为他将全英国的想象力俘获了。正如在政界上，鲁意·乔治拘囚了选举民的想象力一样，他将全英国的读者的空想捉住了。格兰斯敦死，张伯伦亡，绥希尔罗士也去了的英国的政界上，唯这两个，是作为英国的明星，为民众的期待和好奇心所会萃的。而他两人，也都在小政客和小思想家之间，穿了红礼衣，大踏步尽自走。不，还有一个人。这是小说家威尔士。他将六十卷的力作，掷在英国民众上面，做着新的运动的头目。这三个人死了一个，英国的今日，就见得凄清。
[45]
二
豪华的诺思克理夫，将旅行弄成热闹了。寂寞的人，是踽踽凉凉地独行。心的广大的人，一面旅行，一面开拓着自己的世界。寂寞的人，却紧抱着孤独的精魂，一面旅行，一面沉潜于自己的内心里。所以旅行开拓眼界的谚，和旅行使人心狭窄的谚，两者悬殊而同时也都算作真理，存立于这世界上。我们说起旅行，常联想到走着深山鸟道的孤寂的俳人的姿态。这是蝉蜕了世间的旅行。也想起跨着马，在烈日下前行的斯坦来(H．M．Stanley)，将他们当作旅人。这是要征服人间和自然的旅行。这是人们各从所好的人生观的差别。
三
小说家威尔士所描写的旅行，是全然两样的。那是抱着不安之情的青年，因为本国的小纠葛，奔窜而求真理于广大的世界的行旅。古之圣人曾经说是“道在近”的。但威尔士却总使那小说的主人公去求在远的真理去。这是什么缘故呢?能就近求得真理者，是天才。唯有在远的真理，是虽属凡才，也能够把握的平易的东西。而许多英国人，是旅行着，把握了真理的。康德从自家的书斋的窗间，望着邻院的苹果树，思索哲学。邻人一砍去那苹果树，思索力的集中便很困难了。而达尔文则旅行全世界，完成了他的进化论。所以威尔士在他的《近代乌托邦》中喝破，以为乌托邦者，乃是我们可以自由自在，旅行全世界的境地云。
四
嘉勒尔将人们分为三种，说，第三流的人物，是诵读者(Reader)；第二流的人物，是思索者(Thinker)；第一流的最伟大的人物，是阅历者(Seer)。在建筑我们的智识这事情之中，从书籍得来的智识，是最容易，最低级的智识。而由看见而知道的智识，则比思索而得的思想，贵重得多。这就因为阅历的事，是极其困难的事。
旅行者，是阅历的机会。古之人旅行着思索，今之人旅行着诵读。唯有少数的人，旅行而观宇宙的大文章。

一九二三，三，二五。
纽约的美术村
亚美利加是刺戟的国度。
从欧洲回来，站在霍特生河畔的埠头上，那干燥透顶的冷的空气，便将满身的筋肉抽紧了。摩托车所留下的汽油味，纷然扑鼻。到了亚美利加了的一种情绪，涌上心头来。耳朵边上夹着铅笔的税关的人员，鼻子尖尖地忙着各处走。黑奴的卧车侍役嚼着橡皮糖(chewinggum)，辘辘地推了大的车，瞬息间将行李搬去了。全身便充满了所谓“活动的欢喜”一类的东西。一到旅馆，见二十层楼的建筑里，有二千个旅客憧憧往来。大厅里面，每天继续着祭祝似的喧扰。
在曼哈丹南端的事务所区域里，是仅仅方圆二里的处所，就有五十万人像马蚁一般作工。无论怎样的雨天，从旅馆到五六迈尔以南的事务所去，也可以不带一把伞，全走地下铁道。亚美利加人在这里运用着世界唯一的巨大的金钱，营着世界唯一的活动，度着世界唯一的奢侈的生活。一切旅客，都被吞到那旋涡里去了。
但一到三个月，至多半年，大概的人就厌倦。从纽约到芝加各，从芝加各到圣路易，于是到旧金山，无论提着皮包走到那里去，总是坐着一式的火车，住着一式的旅馆，吃着一式的菜单的饭菜。一式的国语无远弗届，连语音的讹别也没有。无论住在那里的旅馆里，总是屋子里有暖房，床边的桌上有电话，小桌子上放着一本《圣经》。无论看那里的报纸，总是用了大大的黑字，揭载着商业会议所的会长的演说，制鞋公司的本年度的付息，电影女明星的恋爱故事和妇女协会的国际联盟论。而且无论那里的街，街角上一定有药材店，帖着冰忌廉和绰古辣的广告，并标明代洗照相的干片。这真是要命。大抵的人，便饱于这亚美利加的生活的单调了。当这些时候，日本人就眷念西京的街路，法兰西人则记得赛因河。
纽约的美术村然而，即使在这单调的亚美利加中，最为代表底的忙碌的纽约市上，也还不是一无足取。纽约之南，有地方叫作华盛顿广场，这周围有称为格里涅区村的一处。许多故事，就和这地方缠绵着的。到现在，此地也还是冲破纽约的单调的林泉。从古以来，就说倘若三个美术家相聚，即一定有放旷的事(Bohemia)的。在纽约，从事美术文艺者既然号称二万五千人，则什么地方，总该有放旷的适意的处所。那中心地，便是这格里涅区村。自十四路以南，华盛顿广场以西的一境，是这村的领地。先前是很有些知名的文艺专家的住家，富豪的邸宅的，现在却成为穷画工和学生的巢窟，发挥着巴黎的“腊丁小屋”似的特长了。旧房子的屋顶里，有许多画室(Studio)，画画也好，不画也好，都在这里做窠，营着任意的生活。一到夜间，便各自跑进附近的咖啡店去，发些任意的高谈。在叫作“海盗的窠”这咖啡店里，是侍者装作海盗模样，腰悬获物和飞跃器具，有时也放手枪之类，使来客高兴的。有称为“下阶三级”的小饭店，有称为“糟了的冒险事业”的咖啡店，有称为“屋顶中”的咖啡店。此外，起着“黑猫”，“白鼠”，“松鼠的窠”，“痛快的乞丐”那样毫不客气的名目的小饮食店，还很不少。而这些却又都是不惹人眼，莫名其妙的门，一进里面，则蒙蒙然弥漫着烟卷的烟雾。在厌倦了亚美利加生活人的，寻求一种野趣生活之处，是有趣的。

推开仓库一般的不干净的灰黑色的门，在昏暗的廊下的尽头，有几乎要破了的梯子。走上十步去，便到二楼似的地方。向右一转，是厨房；左边是这咖啡店的唯一的大厅。在目下的进步的世界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电灯一盏也没有，只点着三四枝摇曳风中的蜡烛。暖房设备，是当然不会有的；屋角的火炉里，也从来不曾见过火气。要有客人的嘱咐，主妇格莱斯这才用报纸点火，烧起破箱子的木片来。在熊熊而起的火光前面，辘辘地拖过木头椅子去，七八个人便开始高谈阔论了。
[46]
火炉上头的墙面上，画着一只很大的靴子；那旁边，站一个拿着搬酒菜的盘子的女人。靴的里面，满满地塞着五个小孩子。这是熟客的画工，要嘲笑这店里的主妇虽然穷，却有五个小孩子。便取了故事里所讲的先前的穷家的主妇，没有地方放孩子，就装在靴里面了的事，画在这里的。右手是一丈多宽的壁上，满画着许多人们的聚集着的情形。这就是格里涅区村的放旷的情形。那旁边，有从乡下出来的老夫妇，好像说是见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似的，恍忽地凝眺着。这所画的是指对于这里的画工和乐人的放旷的生活，以为有趣，从各处跑来的看客的事；那趣旨，大约是在讥刺倒是看客那一面，可笑得多罢。
主妇的格莱斯，也并非什么美女，但总是颇有趣致的女人，和来客发议论，有时也使客人受窘，而这些地方又正使人觉得有兴味；许多熟客，就以和她相见为乐，到这里来消闲。英国人的雕刻家安克耳哈黎，就常来这里，喝得烂醉，唠叨着酒话的。
年青的美人碧里尼珂勒司也常来喝咖啡，一来，便取了这里的弦子，一面唱小曲，一面弹。我也曾经常和现在做着意太利大使的小说家却耳特(RichardW.Child)君夫妇去玩耍，在粗桌上，吃着这家出卖的唯一的肴馔烙鸡蛋，讲些空话，消遣时光的。(译者注：看这里，可知《人生的转向》那篇里的主人便是这却耳特。)

再前一点叫作威培黎区的地方，就是我很为崇拜的拉孚和其主人所住的地方；再前一点的显理街上，先前是有名的妥玛司培因终日喝着勃兰地，将通红的鼻子，突出窗外去，看着街头的。这记在《SketchBook》里，日本人也知道。伊尔文似乎也就住在这近边，他批评华盛顿广场周围的红砖的房屋道：“红，是我所喜欢的颜色。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鞋的颜色是红的，大统领哲斐生的头发是红的，妥玛司培因的鼻尖是红的。”也便是这些地方的事。
这些年青的文学者和音乐家们，一有名，便搬到纽约的山麓去了。所以目前住在这四近的，大抵全是年青的艺术家。我一坐在叫作“格莱士喀烈得”这咖啡店里，就常有一个学意太利装束的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显着美术家似的不拘仪节模样，来卖绰古辣。有一天，来到我面前，因为又开始了照例的那演说，我便说，“又是和前回一样的广告呀。若是美术家，时时说点不同的话，不好么?”那位先生夷然的行了一个礼，答道，“我很表敬意于你的记忆力。记忆力是文艺美术的源泉，而引起那记忆力者，实莫过于香味。只要你的记忆力和这绰古辣合并起来，则无论怎样的美术，就会即刻发生的。”毫没有什么惶窘。
寒冷的北风一发的时候，向北的这二楼的破窗孔里，往往吹进割肤似的风来。然而年青的美术家们，却仍然常是拉起外套的领子，直到耳边，喝着一杯咖啡，不管和谁，交换着随意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