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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弟康雄︾陳映真
︽陳映真小說集1 1959︱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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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攤

︹1︺

﹁忍住看，﹂媽媽說，憂愁地拍著孩子的背：﹁能忍，就忍住看罷。﹂

但他終於沒有忍住喉嚨裏輕輕的癢，而至於爆發了一串長長的嗆咳。等到他將一口溫溫的血塊吐在媽媽承著的手帕中時，媽媽已經把他抱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裏了。他雖然覺著疲倦，但胸腔卻彷彿舒爽了許多。巷子裏拂過陣陣晚風，使他覺得吸進去的空氣涼透心肺，像喫了冰水一般。

﹁媽媽，我要喫冰。﹂

他的兩手環抱著媽媽的肩膀，將半邊臉偎著媽媽長長的頸項。他的嗆了滿眶淚水的眼睛，正看見媽媽背後遠遠的巷口穿梭地來往著各樣的人群和車輛。除了有些疲倦，他當真覺得很安適的。媽媽輕輕地搖著他，間或也拍拍他的背。

﹁等大寶養好了病，媽媽給你喫很多的冰，很多很多的。﹂

黃昏正在下降。他的眼光，喫力而愉快地爬進過巷子兩邊高高的牆。左邊的屋頂上，有人養著一大籠的鴿子。媽媽再次把他的嘴揩乾淨，就要走出去了。他只能看見鴿子籠的黑暗的骨架，襯在靛藍色的天空裏。雖然今天沒有逢著人家放鴿子，但卻意外地發現了鴿籠上面的天空，鑲著一顆橙紅橙紅的早星。

﹁……星星。﹂他說。盯著星星的眼睛，似乎要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晶亮，還要尖銳。

︹2︺

媽媽抱著他回來的時候，爸爸正彎著腰，扇著攤子下面的火爐。媽媽一手抱著他，一手隨手拿起一塊抹布擦著攤板子。他們還沒有足夠的錢安上一層鋁皮，因此他們就特意把木板的攤面擦得格外潔淨。大圓鍋裏堆著尖尖的牛肉；旁邊放著一個蘿筐的圓麵餅，大大小小的瓶子裏盛著各樣佐料。

﹁又吐了麼？﹂男人直起腰來憂愁地說，一面皺著臉用右袖口揩去一臉的汗水。牛肉開始溫溫地冒起氣來。黃昏分外的濃郁了。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沿著通衢的街燈，早已亮著長長的兩排興奮的燈光。首善之區的西門町，換上了另一個裝束，在神秘的夜空下，逐漸的蠕動起來。

媽媽沒有說什麼，順手舀了一碗肉湯給她的孩子。他很熱心地喝著濃濃的肉汁。爸爸用一種安於定命的冷漠看著他，隨又若有所思地切了一塊肉放到孩子的碗裏，彷彿這樣便能聊以補補孩子被病菌消耗的身體。

肉湯沸滾起來的時候，攤旁已經有兩三個人坐著。他們從人潮的行列裏歇了下來，寫寫意意地享受了一番，又匆匆地投入那不知從那裏來也不知往那裏去的人群裏。

﹁加個麵餅麼？﹂

﹁您吃香菜罷？﹂

﹁辣椒∣∣有的。﹂

男人獨自說著。女人和孩子卻閒坐在攤子後面。雖然他們來到這個都會已有半個多月，但是繁華的夜市對於這孩子每天都有新的亢奮。他默默地傾聽著各樣不同的喇叭聲，三輪車的銅鈴聲和各種不同的足音。他也從熱湯的輕烟裏看著臺子上不同的臉，看見他們都一樣用心地喫著他們的點心。孩子凝神地望著，大約他已然遺忘了他說不上離此有多遠的故鄉，以及故鄉的棕櫚樹；故鄉的田陌；故鄉的流水和用棺板搭成的小橋了。

︵唉！如果孩子不是太小了些，他應該記得故鄉初夏的傍晚，也有一顆橙紅橙紅的早星的。︶

︹3︺

大約是最後一抹暮暉消逝；以及天上開始亮起更多的星星之後，忽然從對街傳來匆促的轆轆聲。媽媽抱著孩子朝著爸爸竚視的方向看去，看見兩三個攤車正忙著推過街去。這個騷動立刻傳染了遠近的食攤，於是乎轆轆的聲音就越聚越大了。爸爸也推著他的安著沒有削圓的木輪的攤車，格登格登地走了。這些攤車們衝壞了彷彿也有些規律的人潮，轆轆地湧過通衢去了。而人潮也就真像切不斷的流水一般，瞬即又恢復了他們潺潺的規律。

女人和孩子依舊坐在原來的地方，不一會果然看見一個白盔的警官。他慢慢地從對街踱了過來，正好停在這母子倆的對面。他把紙夾挾在他的左臂下，用右手脫下白盔，交給左手抱著，然後又用右手用力地搓著臉，彷彿在他臉上沾著什麼可厭的東西似的。店面的燈光照在他舒展後的臉上，∣∣他是個瘦削的年輕人，他有一頭森黑的頭髮，剪得像所有的軍官一樣齊整。他有男人所少有的一雙大大的眼睛，困倦而充滿著情熱。甚至連他那銅色的嘴唇都含著說不出的溫柔。當他要重新戴上鋼盔的時候，他看見了這對正凝視著他的母子。慢慢地，他的嘴唇彎成一個倦怠的微笑。他的眼睛閃爍著溫藹的光。這個微笑尚未平復的時候他已經走開了。孩子和媽媽注視著他慢慢地踱進人的流水裏。

∣∣至少女人應該認識這個面孔的。

那是他們開市的第一天，毫無經驗的他們便被一個肥胖而暴躁的警官帶進派出所。他們把攤車排在門口的兩個麵攤和一個冰水攤的中間。

﹁我是初犯，我們五天前才來到臺北……。﹂爸爸邊走邊說著，陪著皺皺的笑臉。然而那個胖警官似乎沒有聽見他，逕自走進內室，猛力地搖起扇子。

對面的高櫃臺邊，圍著三個人，兩個年輕的都穿著高高的木屐，也差不多都留著很長的頭髮。另一個較老的穿著沒有帶子的黑膠鞋，光光的頭配著一個比孩子的爸爸更皺的臉。孩子的爸媽便不安地站在另一端。爸爸時而張望著門口的攤子，時而看看壁上的大圓鐘，又時而看看門外的夜色∣∣

﹁到這裏來！﹂

爸爸於是像觸電一般地走向呼喚他的高高的櫃臺。這時候，那三個人在參差不齊地鞠躬以後，陸陸續續的走出去了。櫃臺上坐著兩個人，一個低著頭不住地寫，一個抽著烟望著他們。

﹁我是初犯，我們∣∣﹂爸爸說。

﹁什麼地方人？﹂抽香烟的說。

﹁我是初犯，我們∣∣﹂爸爸說。

﹁什麼地方人？﹂他的鼻子噴出長長的烟。

﹁啊！啊！我是∣∣﹂爸爸說。

﹁苗栗來的。﹂媽媽說。

櫃臺上的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媽媽。正是那個寫字的警官有男人所少有的一對大大的眼睛，困倦而深情的。媽媽低下頭，一邊扣上胸口的鈕釦，把孩子抱得很緊。

由於附帶地被發現沒有申報流動戶口，他們不得不留下六十元的罰款，才能推走他們的攤子。當媽媽從肚兜裏掏錢的時候，那個大眼睛的警官忽然又埋頭去寫他的什麼了。

﹁這個警察，不抓人呢。﹂孩子說，那個年輕的警官已經消失在街角裏。

﹁大寶長大了，要當個好警官。那時候，你們不用怕我了。﹂他說。媽媽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一面扣上胸口的釦子。街燈照在她的臉上，也照著她優美的長長的頸項。這年輕的婦人無言地凝視著晦暗中的人潮，大抵她的心也漂得很遠了。

︹4︺

到了行人開始漸漸稀少的時候，他們已經換過許多地方。最後他們終於停在一個街口。孩子可以看見左對面的大房子的樓上，掛滿了許多畫像，有拿刀的，有流血的。有男的，也有女的。他也看見一排長長的腳踏車，似乎都在昏昏的路燈下打瞌睡。夜裏像是蒙著霧，潮濕而且陰涼。滿街的燈光，在遠遠的夜空中，看起來彷彿使這個城市罩著一層惺忪的光暈。人潮漸退的時候，汽車的喇叭和三輪車的銅鈴就顯得刺耳起來。

﹁加個麵餅麼？﹂

﹁……﹂

﹁您吃香菜罷？﹂

﹁……﹂

﹁辣椒∣∣啊，您！﹂

孩子和女人都抬起頭來望著攤子。爸爸正皺著臉笑著，那個客人也新奇地望著爸爸，他的溫情的嘴抿抿地微笑起來。

女人和孩子都興奮地望著那個疲憊的警官開始熱心地喫著他的點心。爸爸用皺皺的笑臉巴結地替他添了兩次肉湯。汽車的燈光偶而掃過坐在陰暗裏的母子，女人下意識地拉好裙子，摸摸胸口的鈕釦是否扣好。

年輕的警官滿意地直起身來，開始拿起他的皮夾。

﹁不要，不要啦！﹂爸爸說，皺著一臉的笑。

年輕人注視著爸爸的臉，不久那個溫藹的微笑又爬上了他的困倦的臉，終於留下十塊錢走了。

﹁啊，啊！不要∣∣啊！﹂爸爸說：﹁呵呵！那麼也還得找錢，啊，啊，不要∣∣﹂

爸爸著急地拿著十塊錢追了幾步，又跑了回來，慌忙拿了一張紅色的五元鈔正要再追上去。這時候孩子看見那左對面的房子裏湧出了大批的人，胸前掛著箱子的小販們，三輪車夫們都在向他們兜售。有幾個人已經坐在他們的攤子邊了。

﹁啊，啊！﹂爸說：﹁啊唉，金蓮！你快追呀！﹂於是爸又忙著招呼客人，﹁金蓮！﹂爸爸喊著說。

媽媽默默地接過五元鈔，不一會便消失在黑暗裏。孩子獨自坐在角落裏，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臺子上不同的臉。三輪車們載著它們的顧客，拖著各種不同音色的長長的鈴聲，分別奔向不同的方向去了。街口的自動的紅綠燈機械地變著臉，但不論或紅或綠，在它似乎都顯得十分困頓而無聊。這個夜市的最末的人潮，也終於漸漸的消退下去。甚至連車聲都變得稀落了。

這時候媽媽悄悄地走了回來。她低著頭只顧走向孩子，甚至沒有抬頭看看爸爸。她走近孩子就一把將他抱在懷裏。他感到媽媽的心在異乎尋常地劇跳著。他又把雙手圍住媽媽的肩，將半邊臉偎著媽媽長長的頸項，細膩而冰涼的，他感到舒適。媽媽像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爸爸打發了最後一個顧客以後，開始忙著收拾起來。媽媽幫著把洗碗的水倒進水溝裏，孩子似乎覺得媽媽出奇的沉默。

﹁他不要錢麼？﹂孩子說。

﹁追上了麼？﹂爸爸說。點起一根縐折的香烟：﹁啊∣∣他是個好心人。啊∣∣﹂

他們推著那沒有削圓的木輪格登格登作響的車子離開街口時，這個首善之區的西門町，似乎開始沉睡下去了。街燈罩著一層烟靄，排著長長的行列，各自拉著它們寂寞的影子。許多的店門都關了起來，有的還在門外拉上鐵柵。幾家尚未關門的，也已經開始在收拾著。有些瞌睡的店員，顛顛仆仆地關著板門。街上只剩下稀落的木屐聲。那唯一不使人覺得物權的悲憤的街車在謙遜地尋找它的生活。街道顯得十分寥落。一隻狗嗅著地面竄過︱條幽闇的巷子。

他們逐漸走出了這個空曠的都城，一拐、一彎地從睡滿巨廈的大路走向瑟縮著矮房的陋巷裏。

﹁他是個好心人，﹂爸爸說。半截香烟在他的嘴角一明一熄：﹁好心人。﹂

走在攤車左側的媽媽。只是默默地走著，緊緊地抱住孩子。沉思的臉在洩漏暗淡的街燈下顯得甚是優美。孩子舒適地偎著媽媽軟軟的胸懷和冰涼的肩項。

﹁他，不要錢的麼？﹂孩子說：﹁不要，不要∣∣﹂

而不幸的，孩子又爆發了一串串長長的嗆咳。父母和格登格登的攤車都停了下來。痛苦的咳聲停止以後，只留下媽媽輕輕地拍著孩子的項背的聲音。這聲音在如許沉靜的夜裏，聽起來會叫人覺得孩子的體腔竟是這樣的空洞。

﹁吐到地上去罷。﹂媽媽說。也不知為什麼，女人竟而覺得心頭一酸，就簌簌地淌下了淚。甚至她不確切地知道這個眼淚是否是由於憐憫自己的病兒。她只是想哭罷了。她覺得納罕，她說不清。男人和孩子都沒有察覺到女人的眼淚。夜確乎很深了。

孩子的眼眶又嗆滿了淚水∣∣但是除了有些疲倦，他倒當真很安適的。模糊中，他彷彿從天邊又尋到了幾顆橙紅橙紅的星，在夜空中赫赫地閃爍著。

﹁……星星。﹂他脆弱地說。他看見爸爸拋出去的烟蒂在暗夜裏劃著血紅的弧，撒了一地的火花之後，便熄滅下去了。夜霧更加濃厚。孩子吸著涼涼的風，使他記起喫冰的感覺。︵∣∣媽媽，我要喫冰。︶然而他終於只動了動嘴唇，沒有說出什麼來。

孩子在媽媽軟軟的胸懷和冰涼的肌膚裏睡著了。至於他是否夢見那顆橙紅橙紅的早星，是無從知悉了。但是你可以傾聽那攤車似乎又拐了一個彎，而且漸去漸遠了。

格登格登格登……

一九五九年五月廿四日夜
一九五九年九月︽筆匯︾一卷五期

我的弟弟康雄

當我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我寫日記，也寫信。除此以外，我不曾想過我會寫其他別的什麼。然而，現在，不可思議的我，竟會在這結婚以後的第二年，拾起筆來記載一些關於我的弟弟康雄的事。兩天前，我花了三天的時間，方才讀完了我的弟弟康雄的三本日記。我的弟弟康雄死後的一段時間裏，甚至於到了婚後的幾個月內，每當我展讀我的弟弟的日記時，都會叫我哭啊哭的毫無辦法。我看見他稚拙的字體，立刻就看見這細瘦而蒼白的少年，對坐在我的案前，疲倦地笑著，無名的悲哀便頓時掩蓋了我。於是，我就哭著哭著，怎也不能讀完它們了。

兩天前，我總算平靜地看完了這三本日記。大約是日子漸漸遠去了；再次當是婚後的生活使我覺得不僅因為我的被屬於一個男人以致於在肉體上、精神上有了極大的變異，而且這個婚姻也使我突然從貧困匱乏的生活進入了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裏。這個辛德烈拉姬一般的變幻，使我目不暇接了。總之，那種思慕的悲哀，彷彿和我富足的生活正相對地逐漸餓死了。﹁富裕能毒殺許多細緻的人性，﹂我的弟弟康雄的日記曾這樣說：﹁貧窮本身是最大的罪惡……它使人不可免的，或多或少的流於卑鄙齷齪……﹂這是我的卑鄙，我的齷齪嗎？……我一點也不想抗辯。記得我的弟弟康雄還活著的時候，總講一些我不懂的、或者一些十分無理的事。但我從來沒有抗辯過。一次也沒有過。︵現在這很使我覺得慰懷的。︶

我覺得很悵然。

我在我的弟弟康雄死去的那年的冬天結了婚。離那個滿誌著頹落和幻滅的新塚上的初秋還不到四個月。我的突然願意嫁給我現在的很富足的丈夫，十分使我的可憐的父親感到驚訝。這件婚事拖延了將近半年的時光，我曾有意的要拖垮它。這一面是因著當時我正遠遠地戀愛著一個將要在次年夏天畢業的苦讀的畫家，另外也是很受了我的弟弟康雄的影響。不知不覺中，我竟也跟著毫無理由地鄙夷那些富有的人們了。除此之外，現在的他總是那樣敦厚有禮，衣服整齊，說著一些每個字都熨平了的上層人的話語。這些和我的弟弟康雄或者那個遠遠的小畫家都是那樣的不同。他們都留著長髮，漲紅他們因營養不良而屍白屍白的眼圈，講著他們各自不同的奇怪但有趣的話，或者怯法地沉默著，半天不發一語。

到了我的弟弟康雄突然死去之後，經過了一陣子的麻木、慟哭、癱瘓而終於冷冷地清醒過來了。彷彿自己在一夜之間變得格外智慧起來了。我用一種近於一個悲壯的哲人一般的聲音對自己說：一切都應該讓它從此死滅過去罷！我覺得我的弟弟康雄和那個遠遠的畫家，以及他們所代表的一切，真有些一如父親所說的﹁小兒病﹂了。我的可憐的父親，這個獨學而並未成名的社會思想者，轉向宗教已有六年之久。我的﹁安那琪﹂︵Ａｎａｒｃｈｉｓｔ︶的弟弟康雄自殺了，我的遠遠的小畫家也因貧困休學，而竟至於賣身給廣告社了。而我這個簡單的女孩子，究欲何為呢？︵一切都該自此死滅罷！︶

於是我這悲壯的浮士德，也毅然的賣給了財富。這頗給予我那在老年喪子的重苦中的可憐父親一些安慰。他曾努力的勸說我認真地考慮這個豐裕的歸宿，因為﹁人應該盡力的擺脫貧苦這一惡鬼，一如人應努力擺脫犯罪一樣﹂。而另一個原因似乎是因為對方是一個有名望的虔誠的宗教家庭，像是宗教的慈悲，使富者超過了門戶之見，而垂顧於如我這樣一個小家碧玉。但我並不很想到這些。我答應這樁婚事，也許真想給我可憐的父親以一絲安慰，叫他看見他畢生憑著奮勉和智識所沒有擺脫的貧苦，終於在他的第二代只憑著幾分秀麗的姿色便擺脫掉了。從此流著一部分他自己的血液的子孫，該永遠種植在一塊肥美的土地上了。而事實上，我是存著一分最後的反叛意識，擲下我一切處女時代的夢的。在我的弟弟康雄死後才四個月，我舉行了婚禮；一個非虔信者站在神壇和神父的祝福之前……這些都使我感到一種反叛的快感。固然這快感仍是伴著一種死滅的沉沉的悲哀∣∣向處女時代、向我所沒有好好弄清楚過的那些社會思想和現代藝術的流派告別的悲哀。然而這最後的反叛，卻使我嚐到一絲絲革命的、破壞的、屠殺的和殉道者的亢奮。這對我這樣一個簡單的女子已經夠偉大的了。

然而，如今我方始知道：終其十八年的生命，我的激進的弟弟康雄連這樣一點遂於行動的快感都沒有過。﹁我這虛無者，卻沒有雪萊那樣狂飆般的生命。雪萊活在他的夢裏，而我只能等待一如先知者。一個虛無的先知者是很有趣的。﹂我的弟弟康雄的日記這樣說。那三本日記的一本多的時光，就是這樣的等待、等待，而終至於仰藥以去了。這年輕的虛無者就是這樣童稚地等待著，也同樣童稚地吞下了他的青酸加里。這日記除了懷戀的意味之外，最重要的是它叫我無意間尋到了這少年虛無者半生的龍脈；在其餘兩本多的時光裏，第一本寫著一個思春少年的苦惱、意志薄弱以及耽於自瀆的喘息；第二本的前半，寫著這少年虛無者的雛形。那時候，我的弟弟康雄在他的烏托邦建立了許多貧民醫院、學校和孤兒院。接著便是他的逐漸走向安那琪的路，以及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等待。

日記愈離他絕命時近，我的思慕也更加濃而且重了。我於是真正發見了我的弟弟康雄的真實。我的弟弟康雄死在一個哀傷負罪的心靈裏。虛無者的字典裏應是沒有上帝，更沒有罪的。我的弟弟康雄竟而不是虛無者嗎？竟而不是雪萊嗎？……

※※※

那年暑假，我的弟弟康雄在一個倉庫那裏找到了一份職業，為了籌聚下學期的學費。因此他就賃居在倉庫附近的一所專租給勞動者的客寓。客寓的主婦是個﹁媽媽一般的婦人﹂，我的弟弟康雄這樣說。於是他們大約是相戀起來，而且從那樣晦澀的字句中也會使人看出我的弟弟康雄已經失去了他的童貞了。因為我的弟弟突然辭去了職業，到鄰縣的平陽崗去了。我還記得這一段時間他的家書特別多，因為職業無著，又沒有能力賃居。我的弟弟康雄終於勉為其難的住進了一間聖堂。此後的日記盡是自責、自咒、煎熬和痛苦的聲音。﹁我求魚得蛇，我求食得石﹂。我的弟弟康雄絕望地嚎叫著：﹁我沒有想到長久追求虛無的我，竟還沒有逃出宗教的道德的律。﹂、﹁聖堂的祭壇上懸著一個掛著基督的十字架。我在這一個從生到死絲毫沒有和人間的慾情有分的肉體前，看到卑污的我所不配享受的至美。我知道我屬於受咒的魔鬼。我知道我的歸宿。﹂這些是我的弟弟康雄留下的最後的軌跡。他的自戕是此後約半個月的時日了。這個末日的日記上所印的格言是：

Ｎｏｔｈｉｎｇ　ｉｓ　ｒｅａｌｌｙ　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　ｂｕｔ　ｔｒｕｔｈ．
∣∣Ｎ．Ｂｏｉｌｅａｕ

因此我感到了一個極大的輕蔑和滑稽的、一種近乎快樂∣∣發現秘密的快樂∣∣的感覺。這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的弟弟康雄，連我也在內。但至少如今我已經知道我的弟弟康雄死前掙扎的線索了。甚至我的父親所只能說出的世上最了解的話，只是如此：他說他的孩子死於上世紀的虛無者的狂想和嗜死。而至於那堅持不肯為我自戕的弟弟康雄畢行宗教葬儀的法籍神父，就更加惶惑了。﹁這是不可解的，我親眼看見他在最近幾天，深夜裏潛進聖堂長跪……這是不可解的。﹂但是他們都不知道這少年虛無者乃是死在一個為通奸所崩潰了的烏托邦裏。基督曾那樣痛苦而又慈愛地當著眾猶太人赦免了一個淫婦，也許基督也能同樣赦免我的弟弟康雄。然而我的弟弟康雄終於不能赦免他自己罷。初生態的肉慾和愛情，以及安那琪、天主或基督都是他的謀殺者。

︵所以我要告狀。︶

我的弟弟康雄的葬儀，是世上最寂寞的一個。平陽崗裏，我們連半個遠親都沒有。一個粗製的棺木後的行列，只有一個年邁的老人和一個不倫不類的女孩子。沒有人哭泣。這個卑屈的行列，穿過平陽崗的街道，穿過鎮郊的荒野。葬禮以後的墳地上留下兩個對坐的父女，在秋天的夕陽下拉著孤伶伶的影子。曠野裏開滿了一片白綿綿的蘆花。烏鴉像箭一般的刺穿紫灰色的天空。走下了墳場，我回首望了望我的弟弟康雄的新居：新翻的土，新的墓碑，很醜惡的！於是又一隻烏鴉像箭一般的刺穿紫灰色的天空裡了。

然而這卑屈的感覺卻在我的婚禮中得到了補償。神父和司儀們都穿上了最新的法衣，聖詩班聽說是特地選了一童男為我獻唱的。整個儀式中我都抬著頭。我要看看這些宗教社會的人們，看看這些有閒者的高級娛樂，看看五彩的嵌鑲裏……但我卻無意間看見了那個掛在木頭上的基督。這個雖是男人但超出於性別和生理的裸體，使我立刻想到我的弟弟康雄入殮的一刻。我和父親走進我的弟弟康雄的房間時，一個仰臥床沿的屍體迎著我們。我的弟弟康雄一手垂在地板上，一手撫著胸，把頭舒適地擱在大枕頭上。面色蒼白，但安詳得可愛。雪白的襯衫染著一些大約是嘔吐的血。這個童子曾稚氣地在禁園裏扮演著一個背德者，稚氣地偷嚐了情慾的禁果，而終於又稚氣地撕掉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我的弟弟康雄的一切都泯沒消逝了，但是那童稚的氣息，卻塗滿了整個屍體。我第一次看見了那失去已久的、慣為我所撫愛的親愛的弟弟。我淚如雨下，而終於泣倒在我的弟弟康雄冷涼的懷裏了。清潔的時候，我的父親幾乎不能幫助什麼，於是我第一次看見小學以後不曾看過的我的弟弟康雄的十八歲的裸體。他的胴體白皙一如女子，頭髮多而秀美，眉目清秀，一身未熟的肌肉。

我彷彿看見我的弟弟康雄帶著這個未熟的軀體從十字架上下來了，而且溫和地對我笑著。突然間我想起了他的一封信，聽見他喃喃地說著：

﹁雖然我是個虛無者，我定要看你的婚禮，因為我愛著你，深深地愛著你，像愛著死去的媽媽一樣。﹂

頃刻間，我的眼睛為淚所模糊了，但我堅持著。無非是要反叛，反叛得像一個烈士。烈士是不應該哭的罷。

※※※

而於今兩年了。我變得懶散、豐滿而美麗。我的丈夫溫和有禮，而且譽滿他們的社會。做彌撒的早上，當他扶著我走上聖堂門口的台階的時候，我的丈夫顯得尤其體貼溫柔。我們是註定要坐在最前排的階級，然而我始終不敢仰望那個掛在十字架上的男體∣∣因為對於我，兩個瘦削而未成熟的胴體在某一個意識上是混一的∣∣與其說是悲哀，毋寧說是一種恐懼罷。流淚的哀慟已經是沒有了。這使我感到歉然∣∣富足果真﹁殘殺了一些﹂我的﹁細緻的人生﹂嗎？貧苦果真使我﹁卑鄙﹂，使我﹁齷齪﹂嗎？我一點也不想抗辯，但我盡力企圖補償過；我私下資助著我那可憐的父親，如今他在一所次等的大學教哲學，一面自修他的神學和古典。至於我的弟弟康雄，我也曾考慮到利用我的得寵於公婆，發動我的有勢力的公公通過教會為我的弟弟康雄修個有十字架的墓碑∣∣為的要補償深藏於我內心的卑屈和羞辱。然而我旋即想到那行為未必是我的弟弟康雄所喜悅的罷。於是我一心要為他重修一座豪華的墓園。此願了後，我大約也就能安心地耽溺在膏梁的生活和丈夫的愛撫裏渡過這一生了罷。

︱︱一九六〇年一月︽筆匯︾一卷九期

家

剛喫過晚飯。我坐著點燃一支香菸。我意識到媽媽正瞧著我，因此我小心地在臉上塑箸成人一般的風景。我想起了父親死後第一次在伊面前喫菸的時候，伊的那種困惑、驚奇而又承認著的表情。伊始終沒有說我過。如今我已經十分清晰地了然于這一個意義。打比方說罷，我方才問伊為什麼在這拮据的日子裏，還喫這樣好的菜時，伊回說，我已經是這一家裏唯一的男人了。在外面唸了一學期的書，好不容易看見我回來過年假，總不能叫我喫不好。我慢慢地送著烟圈兒，突然之間很想向伊說明我實在並不常常抽著菸的。因為這次慢慢的回程，坐在車上悶著無聊，才買了一包放在身上；到今天回到家裏已經是第五天了，卻還不曾抽掉半包。我彈著一截菸灰，看著它帶著那種灰燼的重量，跌散在地上。藍色的烟燻著食指裊裊地爬上來，鬱結于電燈的瓷罩之下。在伊，我對自己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說不定這樣望著我抽菸，也是一種安慰罷。我終于咽下想說的話，小心地在臉上塑著一個成人的風景，誇張地皺著眉宇，用嘴燒著重苦的菸葉。妹妹靜悄悄地收著碗筷。半年來，伊真長大了許多。父親死後，伊變得沉默了。才半年呢，我無聲地說。半年以前伊總是跟我鬥氣，雖只不過是一個妹妹的撒嬌，但我記得幾次把我氣得直吼。可不是麼，自父親死後才只半年，伊竟變得安靜而且柔順了。行許真的長大了，再不，那就是我真的已經是這一家之長了啊！

﹁媽媽，﹂我說，我用指頭轉著菸蒂，手指上似乎竟燻出汗來。我聽見媽從喉嚨的深處答應著，聲音裏帶著一種母親的愛撫。﹁我不想唸下去了。﹂

﹁不可以的。怎可以呢……﹂

﹁媽媽，你不明白，﹂我說，﹁那裏學費貴，而且又唸不出道理。﹂

我聽見自己和媽媽幾乎在同時嘆了口氣。咀嚼著烟燻了的苦辣的口腔，心裏有說不出來的煩躁。我有些憤怒起來。半年來，我一直不能有片刻能夠逃出自己因屈辱而來的傷痕。父親死後不久便趕上聯招考試，因此全村的人都在望著我∣∣以一種我所厭惡的善心，期待著一個發奮有為的青年，在喪父後的悲憤中，獲得高中金榜的美談，好去訓勉他們的子弟們。然而我終于在全村中帶著可惡的善心的凝視之前落了第，而後在一種熱病的狀態中離開了家。我對媽媽說我要到臺北補習。離家的前夜，全村便都傳著我的將負笈于臺北的事，似乎這樣一個次一等的故事，也聊以滿足他們那需求美談的欲望了。

※※※

﹁人家有志氣。﹂他們說。

※※※

當北上的列車開動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逃避之後的在庇蔭中的安定。然而我不曾料到自己正走進一個更大的夢魅裏去。那些新新舊舊的落第者們，那些生手們，雲簇于地獄一般的教室裏∣∣不幸，我自小幻想著的地獄裏的光，正像這些強烈的日光燈之螢色∣∣眥眼咧齒地聽著課。唉唉，那些彷彿握有大學之門的鑰匙的名教授們，在玩弄著神秘的介系詞、數多而巧妙的動詞，和狡詐的幾何證題以及藏著魔術的代數方程式。後來我幾乎每堂課都看見無數青而瘦的學子們的手在空中揮舞著，搶奪授業者的嘴裏降下來的﹁嗎哪﹂。漸漸的，彷沸也聽見無數的悲鳴之聲流行于這悽慘的搶奪之上。忽然也自覺：這個幻象無非是引源於兒時對于忌中之家的功德場上那種掛圖中的血湖的印象罷了：也是許多的青而瘦的手揮舞著，曲扭的嘴臉們吶喊著。

我為這突如其來的爭奪和競爭休克了。從此在屈辱之外，更有兩個大的不安的死蔭日夜地隨箸我，拂之不去。無疑的，這兩個大的不安，從落第的即刻，就出現在我的意識之中，然而從沒敢像在補習班中那樣的作祟於光明之間。一個陰影照在一條象徵的路上，那裏掙扎著、踐踏著蟻一般的學生們；無非是想通過一扇仰之彌高的冷冷的窄門……

※※※

﹁不可以的，怎麼可以呢……﹂媽媽說，﹁考不上大學，一晃馬上就是兵期了。那時候，﹂媽媽哽咽起來，﹁叫我們怎麼辦呢？﹂

※※※

這樣一個絕望的戰爭年代的陰影喲！我無力的摔下菸蒂，用一種憤怒的努力踩熄了它，竟翻出其焦黃的肚裏了。

小屋子裏變得死寂。我無目的地溜著眼睛。道林紙糊起來的板壁，角隅裏已經開始有蜘蛛營絲了。鐘沒有掛直。昨天的日曆還不曾撕去。而我仍止不住把眼睛留駐在幾次都蓄意避開了的放大的人像上。我的父親。

※※※

爸爸！我無聲地叫著。

※※※

出葬的時候就是用它鑲著白花掛在靈車之前的。人們說這幀照得很神似。他的右胸前掛著一個小證章，那是ＸＸ縣第三屆議員證。那段時間裏，他過得挺愉快的。﹁只差沒有產業，﹂有一次他對我說，掛上剛拭好的上半世紀的圓框眼鏡，﹁不然生意不做了，一心做個地方的有志者。﹂我時常要私下嘲笑這樣一個欺罔的代議制的美夢。然而這時我看見照片上那個自信的微笑時，不禁有些犯瀆的歉厄之感了。我止不住顫慄起來，不過已經不是哭泣的悲哀了。這樣的微笑又引申成為那麼一次他帶我到﹁和食﹂店喫午餐，看看我喫﹁薩西密﹂時的一種微笑。半年了，可不是嘛？卻彷彿已經是很遙遠的故事了。

而我迅速的從照片上逃開了我的視線，因為我相信我聽見母親的低泣。唉，我又無端的憤怒起來，我應該知道：這幾天媽媽為甚麼一直看著我，而又這般的易於誇張伊的感傷呢？抽噎平息的時候，屋子又跌進死寂裏了。間或我也想起半年以前的日子：那個永遠掛著紫窗帘的客廳、我的小書房，一大堆珍愛的標本……而隨之又為一些瑣碎的記憶沖走了。很想再燒起一支菸，但忽然厭煩於在臉上塑起成人的風景的惡戲，我終於在口袋裏搓著菸包，並沒有給拿出來。

※※※

﹁哥哥，﹂妹妹細弱地說，﹁洗腳呢。﹂

廚房裏已經料理得十分乾淨，洗好的碗碟們放得齊齊整整的。我再添了些冷水，然後將腳泡著，感到一種沖心的、欲睡的快感。以前叫伊為我取一支鉛筆都足以爭吵的妹妹，五天來都是伊在為我預備一切早晚的盥洗的。想著想著，真叫我起了一陣愛憐之感。果真我已是這一家之主，來日嫁妹妹的事也該是我的責任罷！

∣∣唉，唉……

※※※

媽已走了進來，在餘火上溫著菜過夜。伊揀了一塊肉塞進我的嘴裏，咀嚼之間，有一陣成人而受寵的羞怯的激動。

﹁那邊的伙食吃得慣嘛？﹂伊說。伊的悲愁皴起來之後原是容易舒平的。

﹁……﹂我點點頭。仍舊咀嚼著肉和淺淺的羞怯。

﹁錢，夠用嘛？﹂

我又點了點頭。

﹁這幾個月來領的息，全為我背上的鷹瘡給花了，不能多寄∣∣﹂

﹁那是該用的。我那邊儘夠了。﹂

※※※

一段的沉靜。我倒了水又走到廳上。妹妹在角落裏作著功課，伊比往時更其用功了。善心的村人們都主張伊之應該輟學，而我往往用裝著怒目的謙恭的臉回說我立意讓伊唸完高中的課業，他們總是惋惜地困惑著我的意見，而竟都不把這事列入他們需求美談的標準裏。這些毛蟲們！我無聲地說。我坐了下來，開始我每日三十頁的史地、兩個習題的幾何……

※※※

﹁再別胡思亂想了，明夏考上大學，體面呢！﹂媽說。

我咬著嘴脣，抗拒著那兩張大的不安的陰影。而實際上也就是那兩張大而不安的陰影，煎熬著我去定規著自己每日去作三十頁的史地，兩個習題的幾何……

不一會媽就在房裏打鼾了。我望著妹妹鎮著眉心深怕吵了我似地、小聲地闇記著英語生字的風景。我於焉又彷彿看見了數多的青而瘦的眾手之中，新添了一隻我的妹妹的素白的手，在半空中亂舞著。其中自然也禁不住引起了那一地獄裏的血湖的印象，然而它再也不至於撕裂我了。在對惡無可如何的時候，惡就甚或成了一種必需。而況我隨後在日記中記下這樣一英雄式的話；即欲對惡如何，必需介入於那惡之中。

我把日記鎖在抽屜裏，乘著這一絲唐．吉訶德的英武，霍然而起，以明日之我將大有作為的意思決定去睡了。於是用父兄的口氣吩咐妹妹去休息。我換了睡衣，繫扣子的時候，我看見，在窗外的街道上，一隻貓躍進了飲食店的窗口。

我躺了下來。冷呢！於是止不住捲成一支蝦的姿態了。妹妹在媽的房間裏關掉燈，屋子便頓時關進闇黑裏了。街上汽車的燈光好幾次從窗口照我的牆上；好幾度我看見牆上的父親的微笑；我記不清在我睡著之前，總共看見幾次牆上的父親的微笑，在牆上點亮了又熄滅了……

︱︱一九六〇年三月︽筆匯︾一卷十一期

鄉村的教師

︹1︺

青年吳錦翔自南方的戰地歸國的時候，臺灣光復已經近於一年。那時候，差不多該活著回來的，都回來了。就如現在這個依山的大湖鄉裏的五家征屬，都已不知不覺地在熱切的懸念中吹熄了數年來的希望了。然而這樣的幻滅卻並不意味著他們的悲哀。這大約是由於在戰爭中的人們，已經習慣於應召出征和戰死的緣故。加之以光復之上於這樣一個樸拙的山村裏，也有其幾分興奮的。村人熱心地歡聚著，在林厝的廣場，著實地演過兩天的社戲。那種撼人的幽古的銅鑼聲，五十餘年來首次響徹了整個山村。這樣的薄薄的激情，竟而遮掩了一向十分喜歡誇張死失的悲哀的村人們，因此他們更能夠如此平靜而精細地撕著自己的希望∣∣

﹁我們健次是無望的了，﹂老頭說，詛咒著：﹁有人同他在巴丹島同一個聯隊。那人回來，說，後來留在巴丹的，都全被殲滅了！﹂

傍晚的山風吹著。人們一度又一度地反覆著這個戰爭直接留在這個小小的山村的故事，懶散地談著五個不歸的男子，當然也包括吳錦翔在內的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一年死去。或許這就是村人們對於這個死亡冷漠的原因罷。然則，附帶地，他們也聽到許多關於那麼一個遙遠遙遠的熱帶地的南方的事：那裏的戰爭、那裏的硝煙、那裏的海岸、太陽、森林和瘧疾。這種異鄉的神秘，甚至於征人之葬身於斯的事實，都似乎毫無損於他們的新奇的。

但是，這一切戰爭的激情經過了近於一年的時光，已經漸漸的要平靜下來了。一切似乎沒有什麼改變；因為坡上的太陽依舊是那樣的炙人，他們自己也依舊是勞苦的；並且生活也依舊是一種日復一日的惡意的追趕。宿命的、無趣味的生活流過又流過這個小小的村社，而且又要逐漸地固結起來的了。

在這樣的時候，吳錦翔竟悄然地歸國了。村人們在雨天的燠臭和別人的肩項之間，驚嘆地注視著這個油燈下的倖存者：一個矮小，黝黑的︵當然啦︶但並不健康的青年。森黑森黑的鬍鬚爬滿了他尖削的頰和頷，隨著陌生的激笑，這些鬍髭彷彿都蠕動起來了。

﹁太平了。﹂他說，笑著。

﹁是啊，太平了。﹂大家和著說。他竟還記得鄉音啊！當然的，當然他記得。只是這人離開故鄉已有五年。他還說，太平了。眾人都興奮起來。

﹁我們健次呢？﹂老頭說。是呵，他們都無聲地和著說，健次他們呢？回來嗎……

吳錦翔出乎眾人意表地只回了一個惶恐的眼色。他搬著手指，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靜默中響起來真是異樣的。

﹁他們一直送我到婆羅洲，﹂他站了起來，﹁我在巴丹就同他們分手了。﹂

人眾感動起來。那麼遙遠的地方呀。他們說，婆羅洲，日本人講的Ｂｏｒｎｅｏ，多麼遙遠的地方呀。歸來的青年終於回到他那不自在的微笑裏，他說：

﹁太平了。﹂

﹁太平了。﹂他們和著說。可不是的嗎？即使說征人都已死去，或許說不定也會像吳錦翔一樣突然歸來的罷。然而戰爭終於過去了。夜包圍著雨霽的山林。月亮照在樹葉上、樹枝上，閃耀著。而山村又一度閃爍著熱帶的南方的傳奇了。他們時興地以帶有重濁土音的日語說著Ｂｏｒｎｅｏ，而且首肯著。

︹2︺

寡婦根福嫂變得健碩而且開心了。她不但意外的從戰火裏拾回她的兒子，而且更其重要的是：第一，錦翔依舊像出征前那樣順從和沉靜；第二，由於他自小以苦讀聞於山村，現在竟被鄉人舉到山村小學裏任教去了。這是體面的事。一向善於搬弄的根福嫂，便到處技巧地在眾人前提起她戰爭歸來的兒子。一等大家少不得要稱讚他的順從、他的教師的職位的時候，她便又愛著而且貶抑地自謙起來。

﹁是啦，﹂她總是這樣地說：﹁是啦。不過他依舊是不更事的。像那樣的身體，像他那樣的人，怎樣也不是能夠下田的料唷……﹂

在她這樣說的時候，她的母性的心是飽滿的了。她是個力強的母親，健康而快活的。她評論著二十六歲的兒子好像他仍舊是個虛弱的孩子一樣。而大約也正是這種母親的欲望，使她執拗地繼續租種著一塊方寸的小園地，天一亮便去趕鎮上的集。她要養活兒子，她滿心這樣想著，搖榥著肩上的擔子。太陽從山坡後面的斷嶺昇了起來。清晨的霧悒結在坡上、田裏和長而懶散的村道上。

在四月的時候，吳錦翔接下了這個總共不到二十個學生的山村小學。五年的戰火，幾乎使他因著人的大愚和人的無助的悲慘，而覺得人無非只是好鬥爭的、而且必然要鬥爭的生物罷了。知識或者理想在那個定命的戰爭、爆破、死屍和強暴中成了什麼呢？然而當戰爭像夢一般過去了的時候；當他又不可思議地活著回到這個和平而樸拙的山村以後，因著接辦這樣一個小小的學校，吳錦翔的小知識分子的熱情便重又自餘燼中復燃了起來。

忽然所有他在戰爭以前的情熱都甦醒了過來。而且經過了五年的戰爭，這些少年的信仰，甚至都載著彷彿更具深沉的面貌，悠悠的轉醒了。由於讀書，少年的他曾秘密地參加過抗日的活動；由於讀書，由於他的出身貧苦的佃農，對於這些勞力者，他有著深的感情和親切的同情。而且也由於他的讀書和活動，銳眼的日本官憲便特意把他徵召到火線的婆羅洲去。﹁而我終於回來了。﹂他自語著，笑了起來，搬著指頭咯吱咯吱地響著。爆破、死亡的聲音和臭味；熱帶地的鬼魂一般地婆娑著的森林，以及火焰一般的太陽，又機械地映進入他的漫想裏。然而在這個新的樂觀和入世的熱情之前，這些灼人的悲慘，無非只是簡單的記憶罷了。而何況在他裏面，有一種他平生初次的對於祖國的情熱。﹁這是個發展的機會呀。﹂他自說著，從小學的大而明亮的窗口望著對面的山坡：那些梯子一般的水田；那些一任坡上的太陽烘烤著褐黑色的背脊的農民們；那些窗下山腳的破敗但仍不失其生命的農家。四月的風，揉著初夏的熱，忽忽地從窗子吹進來，又從背後的窗子吹了出去。一切都好轉的，他無聲地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至少官憲的壓迫將永遠不可能的了。改革是有希望的，一切都將好轉。

開學的時候，看著十七個黝黑的學童，吳錦翔感覺到自己的無可說明的感動。他愛他們，因為他們是稚拙的；愛他們，因為他們襤褸而且有些骯髒。或許，這樣的感情應不單只是愛而已，他覺得甚至自己在尊敬著這些小小的農民的兒女們。他對他們笑著，簡直不知道應該怎樣把自己的熱情表達給他們。務要使這一代建立一種關乎自己、關乎社會的意識，他曾熱烈地這樣想過：務要使他們對自己負起改造的責任。然而此刻，在這一群瞪著死板的眼睛的無生氣的學童之前，他感到無法用他們的語言說明他的善意和誠懇了。他用手勢，幾度用舌頭潤著嘴唇，去找尋適當的比喻和詞句。他甚至走下講台，溫和地同他們談話，他的眼睛燃燒著，然而學童們依舊是侷促而且無生氣的。

五月的下旬，國定的教科書運到了。教師吳錦翔一直是熱心的。設若戰爭所換取的就僅是這個改革的自由和機會，他自說著：或許對人類也不失是一種進步的罷。五月的風吹著，他已習慣於這山崗上的風聲和竹篠拽動的音響了。只看見山坡的稜線上的叢樹，在風裏搖曳於五月的陽光之中。這世界終於有一天會變好的，他想。

︹3︺

第二年入春的時候，省內的騷動和中國的動亂的觸角，甚至伸到這樣一個寂寞的山村裏來了。新的激情再度流行在簡單而好事的村民社會中。每個人都在談論著，或者喧說著誇大過了的消息。這時候，教師的吳錦翔逐漸的感到自己的內裏的混亂和矇矓的感覺。他努力地讀過國內的文學；第一次他開始不用現存的弊端和問題看他的祖國。過去，他曾用心地思索著中國的愚而不安的本質，如今，這愚和不安在他竟成了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理由，而且由於這個理由，他對於自己之為一個中國人感到不可說明的親切了。他整日閱讀著﹁像一葉秋海棠﹂的中國地圖；讀著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岳，每一個都市的名字。他彷彿看見在渾濁而浩蕩的江河上的舢舨，宿著龍和留著白鬍子神仙的神秘山巒；石板路的都市，掛滿了優秀的正楷寫成的招牌的都市；病窮而骯髒的、安命而且愚的、倨傲而和善的、容忍但又執著的中國人。在這樣的感情中，他固然是沒有像村人一般有著省籍的芥蒂，但在這樣的感情中，除了血緣的親切感之外，他感到一股大而曖昧的悲哀了。這樣的中國人！他想像著過去和現在國內的動亂，又彷彿看見了民國初年那些穿著俄國軍服的革命軍官；那些穿戴著像是紙糊的軍衣軍帽的士兵們；那些烽火；那些頹圮；連這樣的動亂便都成了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理由了。這是一個悲哀，雖其是矇矓而曖昧的∣∣中國式的∣∣悲哀，然而始終是一個悲哀的；因為他的知識變成了一種藝術，他的思索變成了一種美學，他的社會主義變成了文學，而他的愛國情熱，卻只不過是一種家族的、︵中國式的！︶血緣的感情罷了。

幼稚病！他無聲地喊著。這個喊聲有些激怒了自己，他就笑了起來：幼稚病！啊，幼稚病！有什麼要緊呢？甚至於﹁幼稚病﹂，在他，是有著極醇厚的文學意味的。他的懶、他的對於母親的依賴、他的空想的性格、改革的熱情，對於他只不過是他的夢中的英雄主義的一部分罷了。想著想著，吳錦翔無助地頹然了。中國人！他囁嚅著。窗外的梯田上的農民，便頓時和中國的幽古連接起來，帶著中國人的另一種筆觸，在陽光中勞動著，生活著。

入夏的時候，他已陸陸續續的看到許多來自國內的人，戴著白色的草梗西帽，穿著白色的南方襯衫，覯青顏色的軟而寬的褲子，腳上是長的白襪子和黑布鞋。這雖然和意想中的中國人有些距離，然而這距離是極易於和解的。撤退的那一年，有一隊軍隊駐在村外的祠堂。他特意的去看過他們。他們的笨拙綁腿；軍械的油味；兵的體臭；軍食的特別味道，每一樣事物都是典型的。他彷彿從他們看見了數百十年來的中國的兵火了。兵眾的那種無可如何的現世的表情，他是能一張張的讀出而且了解的。這樣古老而且奇怪的中國呀，他自說著。走到鄉村道上，感到一種中國的懶散。中秋方才過去，一入晚，便看見一輪白色而透明的月掛在西山的右首。田裏都灌滿了水，在夕陽的餘暉閃爍著。不久便又是插秧的時節了。袂苗田的細緻的嫩綠，在晚風中溫文地波動著。吳錦翔吸著菸，矇隴之間，想起了遣送歸鄉之前在集中營裏的南方的夕靄。自這桃紅的夕靄中，又無端地使他想起中國的七層寶塔。於是他又看見了地圖上的中國了。冥冥裏，他忽然覺到改革這麼一個年老、懶惰卻又倨傲的中國的無比的困難來。他想像著有一天中國人都挺著腰身，匆匆忙忙地建設著自己的情形，竟覺得滑稽到忍不住要冒瀆地笑出聲音來了。

︹4︺

逐漸地，過了三十歲的改革者吳錦翔墮落了。他如今只是一個懶惰的有良心的人；他決不再苦讀到深夜如少年時一般，因為次日的精神不振對於學生是一種損失。每學期剩下來的簿本一定賣掉以添購體育用具；他從沒有讓學生打掃他自己的房子或利用他們的勞力為他自己的廚房蓄水；他為貧苦的學生出旅費參加遠足。凡此種種，當然少不得有人嘲笑他的愚誠的。但這些行為對於吳錦翔畢竟不只是一種道德或良心而已，而是一個大的理想大的志願崩壞後的遺跡。所以對於那樣的嘲笑，他倒是能夠承之有餘了。他的另外一個基於同一個良心的行為，是他的堅持不娶。這是頗使根福嫂傷心的事。可是結婚對於吳錦翔，將會成為一個小的社會問題。這個墮落了的改革者，是連自己的生活都懶於料理了。此外，他已經有他的排遣之道了：偶而到鎮上去看一場便宜的電影，順便帶回來幾本出租的日文雜誌，津津有味地讀著其中的通俗小說。但另外的嗜好則就有些可責了：他成了一個喝酒的人。不過他畢竟是個溫和的人物，他沒有什麼酒癖，但偶爾也會叫人莫名其妙地醉著哭起來，像小兒一般。不過這到底還是少有的事。

那一年的夏天，他赴了一個學生的席。這是他的學生第一個應召入營的。席筵擺在正廳裏，圍坐著一家大小。紅櫃桌子下排著一大瓶土米酒。在燈光下，每個人都興奮著；都紅著臉。

﹁身體得顧著呀！﹂老頭說，伸著一隻酒杯到青年人的面前。

﹁當然的。﹂青年人說，端起自己的酒，喝了，說：﹁謝謝。﹂

青年人笑著，注視著狂飲的老師。一隻大狗在桌子下咯吱咯吱地吃著骨頭。

﹁老師！﹂青年人說。

﹁來，喝酒罷。﹂吳老師為學生篩著酒，瞇著眼。除了刮得發青的下腮子臉，滿臉都通紅了。

﹁可也真快。﹂老年人說。

﹁快呢。﹂大家和著說。青年人兀自笑著，都沉默了。

﹁快什麼，嗯？﹂吳老師說，強瞪著眼：﹁快麼？……人肉鹹鹹的，能吃麼？嗯？﹂

大家笑了起來。

﹁能吃嗎？人肉鹹鹹的啦，豈是能吃的嗎！﹂他細聲地說，詢問於老年人。老年人笑著，拍著他的肩，說：

﹁自然，自然。人肉是鹹的，那能吃呢？﹂

﹁我就吃過。﹂大家都還懶散地笑著，﹁在婆羅洲，在Ｂｏｒｎｅｏ！﹂

於是大家都沉默了。

﹁沒東西吃，就吃人肉……娘的，誰都不敢睡覺，怕睡了就被殺了。﹂他瞇起眼睛，聳著肩，像是掙扎在一隻刺刀之下。

﹁真是鹹鹹的麼？﹂

﹁鹹的？∣∣鹹的！還冒泡呢。﹂

﹁……﹂

﹁吃過人心麼？嗯？﹂

﹁……﹂

﹁吃過麼？……拳頭那麼大一個，切成這樣……一條一條的∣∣﹂他用筷子沾著酒，歪歪斜斜地在桌子上劃著小長條子，﹁裝在ｈａｎｇｏ︵飯盒︶……﹂

大家都危坐著，聽見桌底下咯吱咯吱的聲音，卻有些悚然了。

﹁放在火上，那心就往上跳！一尺多高！﹂

﹁……﹂

﹁就趕緊給蓋上，聽見它們，叮咚叮咚地，跳過不停，跳個，不停。很久，叮叮咚咚的……﹂

大家都噤著。這時候，吳老師突然用力摔下筷子，向披著紅緞的青年怒聲說：

﹁吃過麼？都吃過麼？嗯？……﹂

接著就像小兒一般哼哼哀哀地哭了起來。

︹5︺

第二天酒醒的時候，吳錦翔從窗口看見一隊鑼鼓迎著三、四個穿著紅緞的青年走出山村去了。家族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簇擁在後面。他感到一陣空虛，無意義地獨自笑了起來。鑼鼓的聲音逐漸遠去，但那銅鑼的聲音仍舊震到人心裏面。太陽燃燒著山坡；燃燒著金黃耀眼的稻田；燃燒著紅磚的新農家。山坡的稜線上的樹影，在正午的暑氣中寂靜地站著。突然間，他彷彿又回到熱帶的南方，回到那裏的太陽，回到婆娑如鬼魅的樹以及砲火的聲音裏。鑼鼓的聲音逐漸遠去，砲火的聲音逐漸遠去。他傾聽著雨打一般的脆鼓聲，頃刻之間，又想起了在飯盒裏躍動的心肌打在盒蓋盒壁的聲音來。他擦著一臉一身的汗，有些詫異於自己的這個突然的虛弱和眩暈了。

吳錦翔吃過人肉人心的故事，立刻傳遍了山村。從此以後，吳錦翔到處遇見異樣的眼色。學生們談論著；婦女們在他背後竊竊耳語；課堂上的學童都用死屍一般的眼睛盯著他。他不住地冒著汗。學生的頭顱顯得那麼細小。那些好奇的眼睛，使他想起婆羅洲土女的驚嚇的眼神。他揩著汗。夏天的山風忽忽地吹著，然則他仍舊在不住地冒著汗。

他的虛弱不住地增加著。南方的記憶；袍澤的血和屍體，以及心肌的叮叮咚咚的聲音，不住地在他的幻覺中盤旋起來，而且越來越尖銳了。不及一個月，他就變得瘦削而且蒼白了。再過了不到一個半月的時光，根福嫂發現她的兒子竟死在床上。左右伸張的瘦手下，都流著一大灘的血。割破靜脈的傷口，倒是十分乾淨的。白色而有些透明的，那種切得不規則的肌肉，有些像新鮮的旗魚肉。眼睛張著。門牙緊緊地咬著下嘴唇，襯著錯雜的鬍髭、頭髮和眉毛。無血液的白蠟一般的臉上，都顯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深深懷疑的顏色。

直到中午，根福嫂在死屍的旁邊癡癡地坐著出神，間或摸摸割切的傷口，看看那一灘赭紅的血和金蠅。及至中午，她就開始尖聲號啕起來了。沒有人清楚她在山歌一般的哭聲中說了些什麼。年輕的人有些慍怒於這樣一個陰氣的死和哭聲；而老年人則泰半都沉默著。他們似乎想說些什麼，而終於都只是懶懶地嚼嚼嘴巴罷了。但到了入夜的時候，這哭聲卻又沉默了。那天夜裏有極好的月亮，極好的星光，以及極好的山風。但人們似乎都不約而同地提早關門了。

︱︱一九六〇年八月︽筆匯︾二卷一期

故鄉

吃光了父親的人壽保險金，四年的波希米亞式的大學生活也終於過去了。現在，我憂愁的倒不是職業，倒不是前途，也不是軍訓，而竟是我之再也沒有藉口不回到一別四年的故鄉了。自從房產和家具被那些曾向父親陪笑鞠躬的債權人運走以後；自從父親咯血而死以後；自從叛教的哥哥開了一間賭窟……故鄉便時常成了我的夢魘了。

不論如何，家是不得不回去的。一畢了業，彷彿和學校的一切的關係全都斷了。日復一日的繼續住在宿舍裏，竟感到出奇的陌生和不安了。大的太陽斜照在寂寞的、零亂著的校園，在骯髒冷落的宿舍走廊上倒畫著瘦瘦的欄杆們的影子。懊悔的是歸程只有不到一小時的火車；那就是說，一蹬上火車，就等於到了那個栽著修剪得滑稽的矮榕的月台的故鄉小站了。想著這件事，手裏無目的地彈著的吉他聲音，便頓時顯得可惡起來。

平心說，特別是我的那個故鄉，是怎樣看也無法說它是個美麗迷人的，或者說可思念的。它是個異常地缺水的地方。所以熟悉的人每當想起它來，幾乎都感到一種彷彿在盛夏裏午睡方醒的時候的那種無氣味的乾燥來。此外，那裏有將近六十支陶瓷工廠的煙囪，和一家公營的焦炭煉製廠。這樣，便把這小鎮常年地罩在煤煙底下了。高一些的尤加里樹和竹圍的末梢，全都給煙薰得枯萎了，以至於幼小者們用彈弓打落的麻雀，也是一身煙灰。

而人的身上也在不知不覺中撲了一身煙灰。在鼻孔、在沁著汗的皮膚上，人們都可感到那些可厭的細小的煤屑顆粒的。若是那些焦炭廠的工人，則因著他們都在手、腳、鼻槽、眉宇之間和頸項、以及臂窩裏，都蓋著烏黑而發亮的煤煙的緣故，看起來竟分不出是男是女了。那是個很大的焦炭廠。或許因為沒有見過更大的，我還不該這樣說。但是其實它有著八個日夜火燒著的火爐。通到數十里外的礦山的台車軌。沖洗的水流到溪裏，便使半截的溪流裏再也看不見游泳的小童和浣衣的婦人們了。

那時候的我的哥哥，便是日日從這焦炭廠帶著汗水和煤煙勾畫的臉譜，在黃昏的時候，回到我們富有的家裏來。

我崇拜他，我的哥哥。即使現在，對於開著賭窟，並且娶了一個娼妓的賭婦的我的哥哥，我的崇拜只有相反地因著我的受了滿不是那麼一回事的大學訓練，而有增無已的。哥哥自日本歸國的時候，我才是個甫上初中的小子。那個時候，在機場看到的我的哥哥，高大、強壯，的確很英偉的，在深冬時節的空氣中走下飛機。那個時候，以至於後一段很久的時間之中，我都迷惑地不能分辨他和父親的聲音和腳步的音響。那個時候，雖說父親的生意縮小了，而父親卻整日地微笑著。

大的太陽，紅冉冉地，更其西斜了，以至於離遠遠的山頂只有三竿四竿的光景。餘暉從宿舍的走廊照在這室內的沒有整頓的書籍上，就越顯得它的沒有整頓了。

哥哥帶回來的，除了一箱箱的書，便是他的基督教信仰。這事在起初很叫一家都不安起來。每天晚上，我都聽見哥哥和父親大部分用著日語談論著信仰。哥哥的日語真是好聽，連聽不懂的我，都會沉醉在那虔誠的、熱情的、雄辯的低音裏了。自然，不到兩個星期，全家受了洗。以後的時光，全鎮的人都用異樣的眼色看著我們一家，在禮拜天早上走向通往教堂的街道去。

過了不久，哥哥便在焦炭廠裏做著保健醫師。這便很使父親失望了。全鎮的人都在議論著：開業醫師是怎樣高尚而且賺錢的事，而某人從日本學成回來的兒子，竟是怎樣的想法呢？但是我的哥哥卻熱心地生活著，白天在焦炭廠工作得像個煉焦的工人；晚上洗掉煤煙又在教堂裏做事。他的祈禱像一首大衛王的詩歌。當他用伏拜的親切的聲音說著：﹁耶和華啊！感謝您又一度將我們這群小羊聚集在您的約且河傍；這裏有您甘甜如蜜的溪水，這裏有您嫩綠如茵的牧草……﹂的時候，我激動得不禁偷張著眼看他。而往往都看見他的有著海一般寬而深的額，仰向無可知的高天，喃喃地傾訴著。

到了我考取高中的時候，我的家裏，便起了相連不輟的風暴了。正無措於生意的大失敗的時候，父親就不為人所注意地病倒了。及至於看見他咯血而慌忙起來的時候，他早已咽了氣。這個時候的我的哥哥，青蒼著臉，條條理理地清算著債務，估價著房產家具。我茫然地看著他在燈下，一手支著他的海般的額，不亢不卑地同債權人交涉著。葬掉了父親，理清了債務之後，一家便搬出了老屋子。我第一次從半月來的麻木中醒回，便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萬沒料到的是，我的虔誠和藹的哥哥，竟左右開弓地把我掌摑在地上，並還像狂人一般踐踏了我。

大太陽落了。遠處的山頂，因著背光，變成暗紫色的斷帶了。早應是吃晚飯的時候，但是這個時候的我，卻漲滿了哽咽直到喉根上。家是不得不回去的了，至少也因為到十月入營之間生活的無著之故。可是一想起必需回到因著那一次的無端的掌摑而驟然變得陌生的我的哥哥那裏，便不禁躊躇了。這樣的禱躇，和我對他日日增加著的崇拜，變成一種微妙的矛盾，這時在我的心裏噬咬著。四年之間，我不時地懷戀著我的俊美如太陽神的哥哥。雖然說這太陽神流轉、殞落了，但是他也由是變成了一個由理性、宗教和社會主義所合成的壯烈地失敗了的普羅米修斯神。

那個時候，是二舅媽救了我，便把我帶回外婆的家住著。傷癒之後，經過怎樣的勸解，我始終執拗著不回到哥哥那裏去。不久，關於哥哥的惡評便一天一天的流到我們這鎮郊的鄉下了。傳說中的我的哥哥，變成了放縱邪淫的惡魔。這時我突然想到那支據說比創造的太初還要早的故事來：魔鬼不也是天使淪落的嗎？思索之間，︱︱向在觀念中猙獰恐怖的魔鬼，便也有著深闊如海般智慧的額和青蒼的臉，穿著一身玄黑的依利薩白的英國緊身，長著一副大的蝙蝠翅膀，或許還拖著一條粗黑帶鈎的尾巴罷。突然間，這魔鬼振翼而飛了，撲著陰冷的風，帶著如鐘鳴般的叛逆的笑聲，向雲湧的、暗黑的天際，盤旋著飛起。

∣∣啊！哥哥！

我驚叫幾乎出聲。天上的雲，戲耍似地捲著、飛著；悶雷滯滯地響著，彷彿有個空了的大油桶在天上滾動一般。又是驟雨的時節了。

兩年過去了。不論我對於哥哥的懷戀怎樣濃重，我卻始終沒有去探望過我的哥哥。我是個懶惰而荒嬉的青年，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考取了大學。到鎮上乘火車入學的時候，我終於情不自禁地踏進了陌生的哥哥的家。一上了玄關，就看見了支頤蹲坐在牌桌旁的哥哥。這個模樣叫我想起那年在燈下清算著債務的他的神情，頓時間覺得胸腔都梗塞了。哥哥的身邊，守著一個女人。伊在我走進房間的時候，就失神地望著我。在一股沉默的空氣中，聽見伊沙啞地說：

﹁馬撤奧，馬撤強，﹂伊囁囁地說，用肘臂撞著哥哥，﹁喂，一定是他，馬撤來了。﹂

︵註：﹁馬撤奧﹂日本話是勝雄的意思。﹁強﹂是對少兒下輩的暱稱。︶

牌桌上的人都望箸我。新奇的是他們的眼也都是無神的。唯獨哥哥仍支頤而坐，只是右手指突然停止了一種他在沉思時的輕輕的敲擊。我跨過擁擠地沉睡在榻榻米上的死屍一般的賭徒們，走向牌桌去。

﹁哥哥！﹂我說。

沒有人答應我，哥哥靜靜地打出一張牌，三人又半睡半醒地賭著。女人站了起來，領著我到廚房去。

﹁吃飽了，我吃飽了。﹂我說。然而女人卻兀自忙著。好小的女人，我想著，看著伊蹬著腳在大灶打下了一個蛋煮著。我只好坐在食桌邊，望著這一間狹窄而汗臭的賭窟。女人盛了一碗粥和兩個煮蛋、一盤醬潰擺在桌子上，對著我坐下來。

對著這樣一個披著長而散的髮，蒼白但在某一方面卻顯得飽實的，年紀同我不過上下的小女人，處男的不更事，使我怎樣也抬不起頭來。

﹁吃一些。﹂伊說，口氣與伊的作為我的嫂子的身分是極相稱的。﹁我聽見他說起過。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們兄弟長得真像。﹂

我端著碗，把粥一口一口扒進其實是毫無食慾的肚子裏，連兩隻蛋都吃了，卻都是食而無味的。

﹁你哥哥都說過，﹂伊說，聲音滿滿的是悽惶的，﹁其實你不要氣嫌他。﹂

﹁沒有……﹂我搶著說。

﹁他是個好人，﹂伊說，﹁他或許不記得∣∣其實我到後來才知道。他在焦炭廠的時候，救活了我爸爸。﹂

過去的生活在腦子裏流動起來。我於是又聽見他的大衛王的詩篇一般的親切的傾訴了。我望桌子底下的伊的肉白的踝和腿，忽然想起賭徒們傳出去的笑話來。說是有一天哥哥外歸，為了走進屋子裏，用腳踢了一個睡得擁擠的賭徒，不料那賭徒一個翻身成了大字形態，哥哥才知道是個女子。全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哥哥於是支頤而坐，輕拍著那可怕的腦子，在牌桌上贏得了那女子。

這樣地想著，竟臉紅了起來。

辭出來的時候，哥哥依舊沒有看我一眼，沒有對我說一句話。嫂子迭我到門外，在行李中塞了一包錢。我回絕了。

﹁傻子！﹂伊說，﹁是自己人，還客氣嗎？﹂

便又塞進我的衣袋裏，我躲了。

忽然沉靜起來。我抬起頭，看見晨光照在伊驚惶憂怨的無神的大眼睛。伊囁嚅地說：

﹁氣嫌嗎？﹂

我急忙甩著頭，說：﹁沒有，沒有。﹂

伊的眼神使我慌張起來。何況我真的沒有，這是必須說明的，因此我便說：

﹁我有。在臺北，我有……爸爸有一筆人壽保險金，放在銀行裏，吃著利，我就夠用了。﹂

說著，我怎樣也抗不住伊的眼睛，便低著頭走了。走在街上，彷彿是個重到人間的愛麗斯，一時無法將哥哥的世界和陽光聯合起來。漸漸地，我感覺到街上的人都竚著腳看我。窗戶上、門裏、走廊上，無數的眼睛瞧著我，而且議論著：這豈不是某人的兒子嗎？豈不是某人的兄弟嗎？是啊，就是他呀……售票員奇怪地注視著我，月台上的旅客望著我。我家的歷史，我家的衰頹，在他們都太熟悉了。我的心開始劇烈地絞痛起來。

跳上列車，我感到的不是旅愁，而是一種悲苦的、帶著眼淚去流浪的快感。我投進了繁華的、惡魔的都市，支用著平生第一次歸自己安排的金錢，過起拉丁式的墮落的生活。留著長髮，蓄著顎鬚，聽著悲愁的搖滾樂，追逐著女子。

追逐著女子！追逐著像故鄉的小女人的女子！慚愧嗎？但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趙彷彿有那小女人的眼睛，李則有伊的身段。至於梅，或許因為有伊的長而且散的髮罷！

我於是簌簌然地流著淚了。沉沉如山的哥哥、細緻到我的血肉裏去的伊，可憎的鎮上的無數的嘲諷著的眼睛……然而，家是不得不回去的了，是的罷……

※※※

夜已經十分的深沉了。索興不吃晚飯也罷。我躺在床上，熄掉燈，屋子便只剩下戶外的青紫色的繁星的夜了。

∣∣我不回家。我沒有家呀。

我用指頭刮著淚。我不回家，我要走，要流浪。我要坐著一列長長的、豪華的列車，駛出這麼狹小、這麼悶人的小島，在下雪的荒脊的曠野上飛馳，駛向遙遠的地方，向一望無際的銀色的世界，向滿是星星的夜空，像聖誕老人的雪橇，沒有目的地奔馳著……

※※※

我翻過身，枕頭上的淚痕涼涼地貼在臉上，帳子外面的蚊子們又嗡嗡地哼起來了。

∣∣我不要回家，我沒有家呀！

……………………………………

∣∣一九六〇年九月︽筆匯︾二卷二期

死者

︹1︺

林鐘雄自宜蘭趕到桃園鎮郊的外婆家裏，天已經入夜了。這真是個勞苦的行腳。接到凶電的時候，確是有些叫人怵然的。但車尚不曾到達台北，奔喪者的沉重，便早都煙散了。這是十分不肖、不敬的罷，但也是沒法子的事。他的事業正趕著景氣。鄉下人實在漸漸地闊氣起來啦，這於他這個招租著舊影片在東北台灣的幾個小鎮上巡迴放映的人，感覺得尤其之實在。有時候，有一個鄉下戲院，偶而也有可以映上兩天的片子，戲院也還滿滿地擠著農村的青年男女們。他們闊起來，至少比往常更敢於花錢，他總是這樣想著，我也好發財喲……唯獨可惜的是他明年入秋就得入營了。正碰著景氣，這一入營怕就是三年罷。但生意總歸是生意，這次是不得不回來的。這是情理，何況親族本已十分寥落了呢。

下了末班的客運汽車，一眼便認出遙遙的他所熟悉的老屋了。因為這小村鎮僅不過對峙於一條村路上約莫一、二來里的兩排矮矮的房子；老屋又正座落在村鎮的入首，加以倚著一株標幟似的茄冬樹，而況在這夜裏，唯獨那一家燈火通明。他開始真的覺著沉重不安了，心跳得十分忐忑的。他摸起一支香菸啣著，點上了火，方才覺得很不合適：離開老屋子或許尚沒有一支菸的時辰呢！雖記不得有這一道忌諱，但是叼著菸走進喪家，終於和穿著花衣服一樣顯得無同情的罷。於是他便用力吧吱吧吱地抽著，丟了它，濺了一小灘細碎的煙火。實際上最不好的是，到時候一跨進門檻，怕是哭不出來的這件事情。他真切地感到事情的嚴重了，但那感覺無論如何卻不是悲戚的。

林鐘雄做起很憂愁的臉走了進去，立刻便覺著有些近乎失望的空洞的感覺了。竟沒有女人們的哭聲；竟沒有赭紅發亮的棺材；也沒有箔紙和香火的氣味呢。但死了人是大約不錯的。因為整個正廳的大半，用著甚是骯髒的白布圍成一個幃幔。按著風俗，裏面應正停放著死屍了。正在這遲疑的時候，裏面探出了一個女人的頭，於是他們幾乎都在同時招呼起來：

﹁阿雄！﹂

﹁二妗！﹂

林鐘雄迅速的低下頭去，他料定少不得要聽見一陣哀哭中的述說了。他是怎樣也流不出眼淚的。這樣，特別是對於鄉下人，似乎是十分不得體的事情。然則在無法之中，只好低下頭去了。而實際上那女人並沒有哭，逕自走了出來，招呼他落坐。這很使他納悶，便仍舊站著問伊：

﹁什麼時候……？﹂

他這便看清了他的舅母。闊別兩年，伊似乎並未像他想像中那樣的衰老，雖其顯得疲倦，卻似乎比往年壯健的多了。伊穿著一件短小的貼身，和長及膝頭的寬闊的褲子。或許由於多年在市鎮上的生活，或許由於他已是長成了的男性，覺得她竟很不適於這樣穿著，便不由得低下頭去了。而彷彿也覺得自己的這種羞澀的無理，便又斜偏著頭，探望著那一塊骯髒的白布幃幄去了。

﹁清早呢，﹂伊說，幽幽地，﹁清早約莫六點，看見他嚥了氣，便忙著替他梳洗穿衣，一面趕去拍了電報。等到移出廳堂裏，看見他的氣色竟轉回來了，他便一直癡癡地睡到如今。﹂

伊一壁說著，二人便都走進幃幔裏了。在燈光之中，林鐘雄便看見了一個仰臥而沉睡的老人。為了要確知那只不過是沉睡，他便十分仔細地觀察著老人的呼吸。∣∣肺腑的氣息是果然尚有的，只是已經微弱了，但卻顯得很急促；這在全新的白色的殮衣上，因著新布的膠硬，又在燈光之下，便是這一絲游氣也頗費辨明的了。看著這樣的殮衣∣∣白色的掛子和黑色的長褲，腳上是白單襪和黑色的大布鞋，而又沉沉地睡在那裏，介之乎生與死之間，林鐘雄是說不出自己的那種複雜而困惑的感覺。

﹁公公！﹂他輕輕地叫著。這又是習俗上應該的。

﹁叫他！﹂伊說，熱心地，﹁人可是清醒著。叫他，大聲些。﹂

他忽然記起公公多年來便一直是個極重的聾子。他記得這老人終年默默地生活著，關閉在他那料必是十分寂靜的世界裏。熟悉的人們，早已慣於用手勢和唇的動作同他交談了，要不就需要用很大的聲音擴大到人所不願負荷的。

﹁公公！﹂他加大了聲音，並且敬畏地叫著他：﹁公公，是我啊，阿雄回來看您！﹂

﹁快答應他，爸，答應他，阿雄回來看您呢。﹂伊說，竟哽咽起來。

於是他便又公公、公公的叫著，覺得自己的聲音裏，竟釀起一層薄薄的悲哀來了。但這又無非是劇情中的一種自我悲憫，無論如何，總不是實際的悲戚吧。

而老人始終沒有答應他，雖然也微微地動了動口唇，但是否即是那呼喚的感應，他是並不十分把握得住的。這使他有些失望的感覺了；若使公公能醒過來，說些叮嚀、訣別或祝福的話，然後頭軟軟地一垂，像電影上常有的情景，這或許他能下眼淚來的吧……

伊拉著極短的衣袖擦著眼淚，兩個人對坐在一個半死的活人之間，便只剩下一種令人感到極端不安的沉靜，和那依舊是微弱的、但卻又急促的一絲游氣了。

﹁許是睡了。﹂伊說，眨著微紅的眼睛，﹁下午他還喝了半小碗的粥，好好的呢。﹂

林鐘雄只能小心地嘆了一口氣。是的，他嗅到一種薄薄的腐臭，一種由老年人的口腔和重病的胴體所發出的腐臭了；這腐臭隨著那一絲絲呼吸瀰漫著。他叉起腿，伸手抓住了口袋裏的菸包，頓時又覺得不適當，便觸了電似地抽了回來，握著自己的左手，於是他便握著一把汗了。

﹁可憐。﹂伊說，﹁﹃男穿統，女穿褂。﹄你看他那一雙腳。正是他家的老病呢。﹂︵註：謂凡人生病，男性忌在腳部腫水∣∣如穿長統，女性忌在頭部額前腫水，如古時罩褂然。︶

他於是便看看床上的一雙腳，果然在紙糊般的殮衣下那一雙水腫的腳，漲得那穿著布鞋的腳盤顯得十分笨重。

﹁正是他家裏的老病呢！﹂他無聲地說著。二舅據說也是死在水腫；年前死在南部的大舅，也是一個腫腫的身體擠進棺材裏，不過醫生倒說是一種肝癌的病了。

﹁你母親怕也是這種病呢。也是腫得一個臉像罩了褂。古人就不知道叫什麼癌。伊也是吐了紅死的；同你大舅一樣。你二舅則是一程程的拉了血去的……他們家的老病呢，真奇！﹂伊說著，彷彿震懾在神秘的、受了咒詛的命運之中了。

說起他的母親，自從他知道自己是個螟蛉子的時候，他就不再紀念他的母親了。而且實際上，對於他，伊也只不過是個急躁魯直的貧苦的寡母，但想起來那也未曾是惡毒虐待的。只是，叫他不能忘懷的是，伊臨死之前的嘔血的情景。母親強壯如男人的手，緊緊地抱著一個老舊而敲撞得變了形的鋁臉盆，一大口一大口地吐著血，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冒波的血水，等待著下一個嘔吐。直到牙床發僵，血還不住地從齒縫裏溢了出來。他恨過他的母親，也咒過伊死，但那時候他卻扳著窗架喃喃地求著菩薩……

他汗流如注了。

﹁你說咧，﹂伊說，喁喁地，﹁說是人做好了，就有好結尾。看他們家，也不然呢。說你二舅吧，從日本時代的壯丁團到光復後入了農會，不貪不取。說你大舅吧，辛辛苦苦從勞役升到工務股長，從外鄉月月匯錢養這老人，誰不說他孝順。就他老自己，從小拖磨著養了弟兄家小，結果呢？媽媽跑了，在他的老境，接連兩個兒子都去了，到如今，落得他這般模樣……﹂

或許是的吧，他想著；然而，這個對於命運的抱怨，顯然地並不曾包括他的母親。因為母親的一生，並不曾﹁做好﹂過；伊有過許多的男人，但伊卻永遠那麼貧苦和不快樂，那麼重地毆打了年少的他。一代一代的呀，他想著；如今自己也算是成長了，雖然尚沒有屬於自己的女人，尚弄不清自己的生父母。但他要成立起來，讓他的後生們有一個好的母親，好的家庭。雖然他不明白癌並不遺傳，也不傳染，但他仍慶幸自己的身上到底沒有流著含有﹁他家裏的老病﹂的血液。但他也止不住對於這一家的神秘的死，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懼。老人依舊是沉沉地睡著。昏黃的燈光，照著年老的黑斑，在那黃而發亮得像蜥蜴之皮的臉皮上，若不是那尚存的一絲游息，便儼然是一具死屍了。在這半死的眉宇之間，他能依稀地尋出了母親的臉龐。但是壁上的二舅的照像則連輪廓都是母親的了。雖然技術的粗劣，但穿著日本國防服的二舅，那種沉著的自信，不僅躍然欲活，更令人感到一種不屬於村夫的漂亮的表情。它的旁邊是一幀新的炭精畫像，畫著一身儒服的公公，坐在烏木椅子上，倚著一個書桌，桌上有書冊，手裏還握著一本半掩的冊子，書皮寫著：﹁史記﹂。但林鐘雄所覺得不適當的，倒並不是公公不識字的事實，而是那畫工實在拙劣。盆景、儒服、史記等等，他幾乎看慣了；它已經是傳統的結構，只要人一死了，他便是一個員外型的儒人，這正如再窮苦的人，那怕是生時無立錐之地，在他死後，也有遺族燒給他一串串的紙錢，和一幢起碼的紙屋子。

兩幀畫像之下，掛著一個鏡框，裝幀著許多發黃的照片。而那也無非是一些結婚照、個人照，和一些發著獃的後生：他的弟妹們。這鏡框的兩邊，齊齊整整地貼著二舅壯丁團時代的獎狀，同一些新舊不齊的油印的小學獎狀，說明表弟妹們如何在考績上進了步。它們都因著年代，張張有其不同的色澤。再下一層的便是一些畫冊上的圖樣，最古舊的是一張校園的蠟筆畫，描寫著一群學生在高高地盪著秋千。左面的壁上則是一幀抗戰期間的委員長的畫像：精神而且豪華。下面則是一張印著笑著的若尾文子的日曆。只是它們都蒙著灰塵，顯得十分骯髒了。

一切都似乎很熟悉，但如今都罩著一層垂死的陰氣了。所幸他不過是母親的螟蛉兒。這便使他超出這一族一家的垂死的咒詛之外了。而且又有正趕著景氣的事業，他終於要成立起來的吧。但是這種疏遠的感覺，漸漸地使他感到一種不安；在這樣的深夜裏，對著一個無關的、瀕死的老人以及一個強壯的婦人，他覺著一種輕微的噬人的蠱惑了。這蠱惑與不安連鎖地增大起來。然而，在伊，他似乎永遠只是個孫輩。伊說：

﹁休息去吧，路程太遠。但早上他確是過了氣的，秀子也是好不容易從基隆趕了回來，你來前不久便先睡去了。但這也是不久的事，看他只沉沉地睡，怕最遲也是明天後天的事了。﹂

伊站了起來。他重又切實地感到那種噬人的蠱惑了，伊確是個強健的女人，在短薄的衣物中，伊是粗獷而結實的。秀子便是伊的女兒。去年有個傳說傳到他的耳裏，這是這女兒到新竹的礦區為人幫傭，後來和一個礦夫在一個坑裏躲了足足一個星期，連飯也不出來吃，結果兩人像鬼一樣的被拖了出來。

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了。

二舅母為他收拾了公公的房子。在被物中，他重又嗅到那種腐臭的氣味，混合著帳子外面一個巨大的尿桶的臭味，使他感到十分疲乏了。

﹁五年前，伊才只是個又髒又瘦的小女孩子呢……﹂他想起秀子了。礦坑的羅曼史在他裏面引起了新的盡惑。隔著一層板壁，便是他的強健的舅媽，今夜伊得通夜地守著老人呢。

雖是蠱惑在噬著他，但他也終於睡過去了。

︹2︺

老生發伯覺著厭倦，覺著不愛走動而至於病著躺下，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期間，闔村的人都在議論著他，說，生發伯老來孤獨，可憐可憐。但這些同情在重聾的他，自然是領受不著的。上港下港他都走過。不少的相命仙說他會活個大老頭，如今他果然活過七十五歲了。但卻從來不曾有人預言過他的老來孤獨，十年之內會喪盡了兩個好兒子。

可憐他不成聲調地哭了足足的三日三夜，闔村的人大約也是初次聽見那種發自一個七十五歲的老喉嚨的怪異的哭聲，但也不暇詫異，只覺得十分之可憐，可憐。往後，人們也時常看見他老淚縱橫，成天紅著枯澀滯板的眼睛，發著獃。

﹁可憐，可憐。﹂人們都這樣說。但現在臥著病的生發伯，已是心止如水的了。三餐有二媳婦照料，雖然短了大兒子的接濟，也好在二媳婦近年來變得強壯能幹，幹著些雜工，蒔田和採花生，加上秀子的貼補，像他這樣的沒落人家，也是再也無法可施的了。

命呢，他想著。這樣的三餐受人服侍，便不由得使他想起他的父親了：成年的躺在床上，大煙抽得連飯都要母親來照料。那時候，他雖只是十來歲的後生，便有一個志願，決定不在老境這樣拖累家人。而如今，他想著，命呢！

病人一天天地沉重，但他的記憶卻比什麼時候都要活潑起來。他也自知這一病難起，其實也絕不曾想再活下去。不過今晨醒來，似乎聽見媳婦在哀哀地哭著，屋子裏也黑壓壓的滿是人影，再一看見自己的衣服和床板的位置，頓時明白了始末。這自然要使他們十分吃驚的。媳婦訕訕地問他可精神些，但對於發生過的事卻極力地掩諱著。然而他倒是反而更加的平安了；因為死亡若只是剛才的那種神智漸遠的睡眠，也就無所恐懼了。但是在那一個還魂的頃刻之間，他更活潑地想起一樁舊事，那就是他父親的死。他的父親死過了約莫兩刻工夫，也還陽過來，似乎為了特別要叮嚀母親一句話，用著仍舊是那樣無作為而懶惰的聲音對母親說，﹁老伴，我死了，可不要做些難看的事，使兒女見羞。玩玩四色牌，倒是不要緊的……﹂

那時候他還幼小，不會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及至他成了家，他就懂得了。原來這裏是個敗德的莊頭，私通的事情，幾乎是家常便飯的事。沒有一個父親保得住自己的兒女都出於自己。然而他的母親果然不曾為子女們做了﹁難看的事﹂。後來他的奉母至孝，也並不是沒道理的。

但是他在自己那醒轉的一個片刻，看見自己的媳婦。伊的孝順、周到，是無可責備的，便想起一件諱秘心中已久的事來。因為不幸他曾數度看見家裏似乎曾有神秘的男人的影子。無奈的是自己老眼昏花，加以重聾，自己也不敢貿然斷定了。何況那時候，一屋子暗壓壓的外人，也不好當著他們這樣叮嚀伊，說，﹁媳婦呀，可千萬不要為我們家做些見羞的事……﹂

總之，他想，一切都是因為住在這個敗德的莊頭招來的了。上港下港，他不曾看見一個鄉社像自己的故鄉。那年自己的妻，留下二男一女，逃到鄰村去了。後來據說伊也經不起勞苦和赤貧，投下澗裏死了。就在次一年的時候，他便出來外縣，四面八方去討生活。有一年，他在一個深山製材廠做工的時候，目睹了一件番社裏的流血的事：一對私通的男女在族中受審，活活的在荒郊中被家人投石至死。在故鄉裏極平凡的事，在別的地方卻難得聽聞；即連這樣一個教化未開的番人社會，也目為致死的罪惡了。這一件事使他立志要叫他的後代離開自己那淫奔的故鄉去。如今，大兒子總算在南台灣落了戶，總算為自己留下血裔而去了。老二死於壯年，寡媳無依，加以自己的衰老，便只好又回到故鄉，守著這間破敗的祖厝了。他終於不曾逃開他的故鄉。命呢！他想。

命運如今在他是一個最最實在的真理了，否則他的一生的遭遇，都是無法解釋的：他勞苦終生，終於還落得赤貧如洗；他想建立一個結實的家庭，如今卻落得家破人亡；他想盡方法逃離故鄉，卻終於又衰衰敗敗的歸根到故鄉來。而那些敗德的，卻正興旺。這都無非是命運罷。這樣想著的他的心情，倒不見得有多少的悲憤。一切打擊所換來的認識竟是：若早先有了這認識，他便或許可以免於敗得如此凄慘。這種想法有矛盾，但這矛盾卻正是命運之神所以神秘的理由了。

這次他是自分必死的人。而且事實上，他一向不曾期望再活下去。命運的惡劣，總算是遭受了；而且除了捶心痛哭之外，似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就比如那天從南部來了一通電報再看著二媳婦驚愕的表情，心裏料定是久病沉疴的大媳婦的凶耗了。匆匆的趕了去，竟不料死的是自己唯一的兒子。那時他便感到在自己的身上遭受的最惡毒的運命，頓時間覺得從未有過的苦楚和寂寞了。但除了捶心痛哭之外，總是沒有法子的。

該遭遇的，都過去了。在這時候，一切的苦楚和寂寞，都只不過是單純的記憶罷了。因此，他所剩下的，甚至是一種輕微的歡喜：他終於要睡在那巨大而光亮的檜木棺材裏了。他在製材所的時候，辛辛苦苦運回木料，做成兩副漂亮的檜棺，一副給母親，一副較小的留給自己。他永不能忘記母親入殮的時候，眾人那種佩服和欽敬的眼色。如今他自己就要睡在另一副發亮的檜木箱裏了。

他覺著輕輕的歡喜了。

他睡著，雖然漸漸自覺手腳已經和大腦脫了統御關係；雖然自覺呼吸急促，但他卻一點也不覺著痛苦。他還能覺著緊閉箸的眼瞼外的一個大大的光亮的圓圈圈的人間世；他的心境活潑而平安，甚至有些許的歡喜。唯一的心事，是想在一個適當的機會，向媳婦叮嚀那一句話，像那時父親吩咐母親的一般。中午，媳婦招呼著他喝了半碗粥水，但仍礙著人前，不好出口；剛才似乎觀著有人搖著他，喚他，但已經覺得自己反應都不便當了，便也懶得答應。

希望和計劃是早已破滅了。而且經過了大苦楚和大悽慘，此刻的他的心，便彷彿經了劇烈的波動之後的潭水，便是漣漪也沒有了。如今他一心等著歸去，他想起少壯的時候，自己撐著山裏的木材編成的木筏，駛出山澗；駛向多霧的淡水河；駛過煙雨的村落；駛向清冽而矇矓的前程∣∣或許他要歸去的，正就是那煙霧的遠地，凜冽而且矇矓的。只是他不再撐著木筏，他要撐著發亮的、上好的檜木船……

﹁媳婦呀，可千萬不要為我們家做見羞的事情……﹂他說著，但嘴唇早已失了統御，兀自緊緊地抿著。他終於也覺著自己就走上一個凜冽而矇矓的旅次，他覺著輕輕的歡喜

︹3︺

林鐘雄在睡夢中聽見了女人們的哭聲，霍然地躍下床來。他的心劇烈地跳著，覺得猛烈的眩暈和耳鳴，但那哭聲卻十分的實在。他站了起來，走出廳堂的時候，便聞出了焚箔和香火混合的煙味了。

﹁成了。﹂他想著，覺著終於完結了一件事。

屋子裏陸續地進來一些鄰人和幫閒的，他的舅媽有聲有調地哭著，旁邊還有一個結實的少女，留著極長的頭髮，素色的洋裝中，隱約地可以看見婦女的胸衣的複雜的帶子。這該是秀子罷，他想。而且從那扮相，一眼就斷定了伊的那種大部分出鄉的少女在都市上所能找到的唯一的悲慘的職業。

他已然沒有了蠱惑的感覺。一面是因為這屋子裏正逢著生死之間的嚴肅的事故；而另一方面，是他的心整個地被那稀有的巨大而漂亮的棺材所魅惑了。它的臉部約有一般的兩倍那麼大，儼然地像一副威武逼人的面孔；它的長度雖和一般的差不多，但那由高而底的線條，有一層雄壯而莊嚴的氣息，而且赭紅發亮。箔紙的火光在陳年的漆面上跳著舞，這個棺木便彷彿有了無比的生命力了。

他的舅母需要一面哭著，又要一面應答那些為伊籌劃的人。伊回答著一個老人的詢問說：

﹁我那時看了時鐘，正是五點半。﹂

﹁五點半，﹂老頭沉吟著說，﹁那正是酉時。﹂於是他便輕身在燈下用心地寫著一張什麼。

伊也回轉身，向一個年輕的農夫叮嚀著。那農夫嚴肅地聽著，順從地點點頭，便回身挑著籮筐出去了。大家都明白伊和那後生農夫之間的關係。但像林鐘雄那樣長年在外的後生，卻是無從知道的。因為這些平板苦楚的臉孔裏，實在無法感到這裏竟有這樣一個怪異的風俗。而且一直十分懷疑這種關係會出自純粹邪淫的需要；許是一種陳年的不可思議的風俗罷；或許是由於經濟條件的結果罷；或許由於封建婚姻所帶來的反抗罷。但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們是一群好淫的族類。因為那或他們也勞苦，也苦楚，也是赤貧如他們的先祖。

無論如何，這對林鐘雄是完結了一切事了。而況他又正逢著事業的景氣，到明秋入營之前，他得籌好娶妻的本錢。一切在他只不過是個開始，他立了志，也籌劃著許多的事。而且由於自覺是個螟蛉子，這家族的傾頹，並不曾使他十分為之悲愁。他此刻完全地迷惑於那一具沉默而有生命的棺材了。火光在陳年的漆面上亂舞，照耀得滿室都有了一層陰氣的活潑的生命了：肖像們活了起來；若尾文子憨憨地笑著；紙畫上的鞦韆上下搖盪來了，加上女人們輪番的哭聲，使得這喪家充滿了熱鬧的生氣。

而至於死者，料必正划向那凜冽而矇矓的旅途罷！

︱︱一九六〇年十月︽筆匯︾二卷三期

祖父和傘

我盡力摒除一切的雜念，一心要去想那一支傘的故事了。這一向之間，那一隻傘的回憶，常常要成為我的無端的悲愁底契機。這或許便是成人的∣∣由於知道了女性而覺醒了的∣∣悲哀罷；因為伊竟對我說：

﹁我撐了傘，也犯不著生那樣大的氣。人家窮，買不起雨衣……﹂

伊於是便哭了。雨落著。不料我的惡作劇的生氣，竟無意之間看見了一個女人的真情，更自食了觸破舊瘡的惡果。雨落著。我竟而突然披著一身溼溼的鄉愁了。我攔腰將伊圍近身邊，殷勤地說著一些討好的話。這可憐的傻女孩就開始笑了起來，捶著、打著我的肩膀，便沉湎在我的欺罔的幸福之中了。

我們在雨中走著，那樣的親愛。伊語無倫次地問著說著一些話，我也格外地順著伊。有一次，伊又問起我何至於憎惡一隻傘到如此。那時我幾乎要把整個的故事告訴伊了。但我看得出這個傻子其實並不真心地問話。那無非是伊在滿足和快樂時的一種亢奮的狀態罷了。伊的易於滿足，幾乎令人生厭。然而我依舊護著伊：小心翼翼地護著我的鄉愁。

唉唉，雨落著呀……

※※※

但是，終於會有一天，我要好好地對一個真正為我所愛的女人說這一隻故事罷，我想。我要伊在我的懷裏靜靜地聽完它。我要說：親親我講個故事妳聽。那時辰一定也落著雨罷。伊拍著手說：講故事講故事。我要如今夜一般圍抱著伊，這樣，我便懷抱了整個的鄉愁了。我要說這故事，這故事滿滿地是我的鄉愁。

我說，親親妳聽著：我的故鄉在一個荒遠的礦山區，那裏衛護著三個母親：一個尤加里樹林和兩山的相思樹苗。這三個母親終年懷抱著十來軒礦工的小茅屋、肌肉發達的礦夫、他們的妻子以及一群近乎畜牲的孩子們。

有一年，離著這些小茅屋的群落，遠遠地添蓋了一軒更小的茅屋。我和我的祖父便成了這村落的新客了。父親是自小就不曾見過，媽媽倒是有過的。只是我不愛伊。喂，聽見嗎？我恨死伊了！沒什麼。只因那時伊時常和祖父爭吵，而且時常不在家裏。有一天，祖父說伊再不會回來了，問我難不難過。我居然說：不。祖父便慘然的笑了，不久我們便搬到那裏。

從此，祖父便也是個礦夫了，一個老礦夫。託福託福，他還健朗。當然，那是個赤貧的生活。但對我，似乎並不曾缺乏什麼。我們有一床發黑而十分厚重的棉被；一張粗木桌子，配著兩張關節發鬆的椅子；一隻不上釉的紅陶茶壺，和一隻新買的油燈。此外，我們還有一隻絕頂美麗的長柄雨傘。

聽著，親親。那真是再也不曾見到過的一隻美麗的傘子。它的模樣要比現今一切的傘大些，而且裝潢以森黃發亮的絲綢。它的把柄像一隻雙咀的鍬子，漆著鮮紅的顏色，因著歲月和人手的把持，它是光亮得像一顆紅色的瑪瑙了。天晴的時候，它是祖父的拐杖；雨天的時候，它便是他的遮蔽。我說不上我多麼地愛著它，不但因為它是我底親愛的祖父的雨傘，也實在因為它有著一種尊貴魅人的亮光。晚飯的時候，傘就掛在左首的牆上，在一顆豆似的油燈光之中，它像一個神秘的巨靈，君臨著這家窮苦命乖的祖孫兩代了。

這樣的，我們便在這荒蕪的礦山區生活起來了。柴是不愁的，滿山遍野的都是。密植著一個大人高的相思樹苗的兩個山巒上，終日高高地盤旋著山鷹，飛呀飛呀地劃不完的圓圈圈。礦夫的孩子們說，那些山鷹是天后的使者，築巢於天外的巨巖之中。粥也不愁的，何況偶而他能吃些鹹肉和豆腐干之類的。除了玩耍，我得看著別人的炊煙升火，為我的祖父預備晚食。此外，我終日都能聽見礦區上轆轆不息的台車聲，一回一回地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了。即使是礦夫的山歌，也是隨著車聲而即逝的。

但是天一入晚，我便全心地等待著我的祖父和他的高貴的傘子了。親親，真是一隻好美麗的傘子。髒了，我就拂拭它。溼了，我就張開它，陰晾著，可佔去了我們床下的整個空地呢。

兩個新的春天過去了，尤加里樹林開始有砍伐的人。我們，全村的人，都彼此知道自己有些難過。但這又似乎是十分之不值得難過的事情；他們有固定的工作，年輕力壯的只多推出幾車煤來，好多帶些工錢回家。只是我們的祖父，便是他自己也說年邁不行了。有一天他出門的時候，聽著斧頭叮叮的聲響，感傷地對我說：

﹁好些漂亮的尤加里樹呀！﹂

便默默地拿著他的傘上工去了。然而我尚幼稚得無由了解這樣的感傷，只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組父的那樣寂寞的悲楚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變成一個病人回到家裏。他果真的年邁不行了，我想著。天開始落起很大的雨。沒什麼，這是我們的雨季呢！但是我的租父，到夜半就病得沉篤起來。我看著他那垂死的臉色，又看見那一隻右牆上的大雨傘，頃刻之間，我得到無比的啟示和助力了。我添了衣服，拿起祖父的傘，跑出茅屋，衝進傾盆大雨的闇夜裏了。

甚至我不知道鎮上注那邊走。但我猶為一個堅定而實在的思想引導著：我要去請醫生。找爬上第二個相思樹林場，在泥濘和暴雨之中，藉著明亮昀閃電，我終於看到一向只聞其聲的台車軌道。我不顧一切地順著台車軌奔跑著；樹林的黑影，在雨夜中不住地左右搖擺。可是我所感到的並非恐怖，而是因著我終於發現了在白天聽得它轆轆地吼叫的台車軌道的這一新的亢奮。在閃爍不住的電光中，它像四條修長的銀蛇，蜿蜒在無窮的夜路裏。

結果嗎？好，我並不曾跑出山村，反倒跑進山墺的礦寮去了。我一五一十的告訴守更的……親親，不要哭泣，那還太早了。我一五一十的都告訴守更的了。他們面有愁色，彼此說：那老傢伙在坑裏吐血已不止一次了。最後他們決定推一輛台車出去請醫生，要我順便坐著回家招呼。

現在我坐在台車上。我為這新的經驗興奮得心裏跳躍。看，我又聽見那莊嚴的轆轆聲了。在雨夜之中，那車輪輾轉的聲音怒吼著，我們就在那晶瑩的銀蛇身上滑了過去。樹影依舊搖曳著，風雨是益加凄厲了。

在風馳電掣之中，嘩的一聲，我的祖父的傘翻成一朵花。

﹁喂！小心呀！﹂車夫叫著說。

我居然對他大聲地笑了起來，一把抱著傘的屍骨。雨密密地打在我的臉上，閃光數度照耀著前面無盡的兩條銀色的蛇。

我下了車，車便繼續開向鎮裏去了。我抱著支離的傘骨，推門走進我的家裏，覺得屁股上還黏著轆轆的感覺。我對祖父訴說路上的奇景，訴說著第一次乘了台車的經驗，訴說著他們去請了醫生就來。呃，許是果真年邁不行了罷，我想，他再也不對我說的感到有趣了。至於傘，那真抱歉呀……

看，親親。我於是才發覺我的親愛的祖父斷氣已經多時了。這一頃刻之間，我只覺得這小小的茅屋好不寬敞，好不寂靜！

次日早上，他們就把他埋了。落土的時候，我將那一把傘的屍骨也放進墓穴裏。幾個礦夫的妻子們開始啜泣起來。但是我並不∣∣其實說哭是哭過的，但那可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

從此以後，雨傘的形象，便成了我的無端的悲楚的契機了。所以我不要妳撐傘同我出來。但是現在無所謂了，不要哭不要哭，把傘給我罷∣∣

﹁嘩﹂！傘自動地開了，使我一驚。那女人開始吃吃地笑了起來。和著伊的感動和愛底眼淚，伊是沉緬在我底欺，|重重地貼在伊的額和頰上，而且還淌著淚一般的水珠。雖然我一點也不愛著伊，但也知道的，鄉愁並不就是愛。然而容我開始罷！

唉唉，雨落著，雨落著呀！……

∣∣一九六〇年十二月︽筆匯︾二卷五期

貓牠們的祖母

︹1︺

娟子老師她祖母病了。伊病得十分沉篤，極其痛苦。

︱︱螺祖呀，您得施施德喲……

伊呻吟著。想起了自己畢生的際遇，便立刻又想到了自己半生誦佛焚香的事蹟了。螺祖不應不知道這些事蹟的罷，伊想著。但無論如何，若使這便是伊的末日，這樣的痛苦終究與堂裏的德興先生所說的那種神聖而泰平的圓寂相去太遠。伊因此便感到了自己原來尚不曾得道的大恐懼了。然而伊深信德興先生是個道根深厚的高僧。高僧曾說：

∣∣這樣，我告訴妳呀，妳這人有慧根。妳半生拖磨，造了一個金身，奉獻的也不少。至於妳後身的香火，堂裏定必為妳供奉，不必掛記。

因此伊便一直在等候著那神聖泰平的一天。德興先生說那時辰無病無災，但自己能知道自己的時刻，而且要趁著那時刻未到，便得粧扮整齊，盤座誦經直到末了。伊憧憬著那樣的幸福的時刻，彷彿那樣的末了已足以補償伊的畢生的不幸和勞碌了。然而此刻伊病得十分沉篤，極其痛苦。伊無力地張開了眼睛，看見伊的侷促的房間裏，滿滿地是一幢幢雪白的母子貓們的影子：有的在嬾嬾地走動著；有的在洗著臉和窩肢；有的舒展地睡在伊的被舖上。

這些畜牲們知道我的德行的，︵螺祖呵！︶伊無聲地嘆息著說：自從泉兒被他們咒瘋了，我就發了願：舉凡有牲界來依的，我這丐婆就是餓飯也要供牠們。這幾年來，我留過多少批貓貓狗狗的。去年夏裏來了一對白貓，這春天就生下了六隻小貓了。我這丐婆就自己澆著醬油吃，卻天天買著魚腥供他們。︵螺祖呀！︶伊又呻吟起來。

伊這便想起泉兒青瘦的臉來。他瘋狂不以伊為母已經有十二年了；被錮禁在醫院裏，蓬頭垢面，發著譫語。那年高商畢業，正巧逢著他父親庾死在一個荒遠的島上的獄中。他叔伯欺負我們孤寡，把他父親一切產業全奪了去。他那時一心想去日本學畫不成。而據說他們又給下了藥咒，這便使他瘋得不成人樣，直到如今。

德興先生詳詳細細地問起過他，伊便說到他年少的時候好用氣槍獵鳥。德興先生便要伊此後供養牲界，放幾回生。從此伊便努力地為泉兒贖償罪債。然則泉兒依舊只是瘋著，依舊只是發著譫語，而且蓬頭垢面。

是啦，伊傾聽著，便輕蔑地想：那可不是泉兒的譫語！這賤胚……伊又聽見那聲音，心如刀割了。外孫女兒結婚快滿四個月了，這四個月來伊幾乎每夜都聽見那羞人的聲音：那輕笑聲，那碎語，那肆妄的呼吸。伊全心怨起那個外孫女婿了。一個外省人的少尉。德興先倒贊成過這門婚事。他說，外省人也無妨，家裏有個男人，也才成其為家。何況娟子乖巧孝順。現今真是引狼入室了。然而德興先生只是嘆著氣，說這是劫數，債總是要償清的。

∣∣螺祖呀……

伊重又呻吟起來，想起了伊自己半生的際遇，便頓然的想起失去音訊凡二十餘年的女兒阿惜，娟子她的媽媽來。伊要娟子成婚，大半也是因著不願娟子重又步入她母親的命運那樣，因生下私生兒不能立身而漂泊以去的緣故。伊感到大的寂寞了。然則伊終於是個有慧根的婦人，德興先生說過，伊終於要得道，好叫善童幡引到西天界去。

伊覺得氣喘起來，痛苦著。那輕笑，那碎語，那肆妄的呼吸彷彿兇猛地迴旋起來。母子貓它們雪白的彩子也迴旋起來了。

﹁螺祖呀！﹂伊微弱地說。

︹2︺

娟子老師她祖母病了。伊有些負罪的感覺。結婚以後，伊的惡風評就逐漸的多了起來。這極使伊傷心過。然而或許那些風評是無謬的罷，伊想著。這數日來三餐的侍奉，使伊想起了婚前的生涯了。︵才只是四個月前，卻像是極遠極遠的童年了。︶伊嬾惰地感到自己的不孝，正如他們所傳的。祖母說，不要吃不要吃了，早上吃了一點，至今扎心。伊那時險些淌下眼淚來。伊感到茫然的絕望和無助了，便只好用心的燉著肉粥。或許祖母會在夜裏覺得饑餓罷，伊無聲地說。

伊的祖母的貓兒們在庭子裡嬉戲著。六隻稚貓，使得不大的竹籬內的庭院顯得十分熱鬧了，到處走動著雪白的影子。父母貓靜靜地坐在夕陽的紅光中，獃獃地注視著伊，伊便由不得戰慄了起來。

∣∣死貓！

伊揮著手說。父母貓便一個捷步跳了起來，并相排擠著，豎著筆直的尾巴狎暱著。伊為那母貓臃腫的體態和淫貓的低叫聲蠱惑得不安定起來。

∣∣死貓！

伊說說，幾乎是喟然地，彷彿一切的氣力都消失了一般。伊想起了他，微微地感到心悸，至於有些憤懣起來。身世有什麼用？伊說，想起了外面對他的風評來。一個外省人，當兵的。然而總是個少尉呢！他沒有學歷，孤苦一身。然而他疼我，伊想著，呼吸著滿滿的幸福：然而他疼我，而且他漂亮呢！……身世有什麼用咧，伊繼續想：喂，你自己的身世咧？

自識事之初起，伊便一直不能寬恕私養了伊而流亡一生的伊的母親。家敗之後，伊的祖母便帶著年幼的伊來到這個小學當著校工。由於祖母奉著螺祖，誦經焚香，很得著數任前那個有著誦經的校長娘的校長的愛護，配給祖母這一間宿舍。娟子在小學畢業以後，便接著祖母的位置，當著小校工。祖母便在單身宿舍的伙食團裏作起炊婦了。這樣地相依為命，到了學校增設幼稚園的時候，娟子便就近被採用為保母，便儼然地成為娟子老師了。

伊那時是個高大而美麗的少女。伊的頭髮森黑而且濃密，伊的眼神充滿著青春的驚詫。假日裏，學校時常有人來打籃球，伊偶然的為他撿了一個球，但他們便這樣的相戀起來。

伊在依稀之中尚能記憶他第一次的愛撫的感覺。那時伊像嬰兒一般戰慄箸，在月光中，伊看見他那惡戲的側臉；他的每一塊臉上的肌肉，都滿是那種可怕的惡戲的表情。伊感到恐怖，但伊更感到他的懾人的魅力了；伊便如此像一個古巴比倫淫神的少女犧牲一樣，含著熱情的微笑和死亡的恐懼，被投落於那火燒的洞窟裏了。

伊於是從此終其日生活在強烈的希求和滿足裏了。在這些希求和滿足之外，伊遺棄一切既有的價值和意義，包括伊的祖母在內。但伊從未有現在那樣的負罪之感。一切似乎是無奈的。除卻慾望之外，伊盡力地嬾散而延宕地過著日子，關於伊的惡風評便日復一日地明顯起來。伊因此覺得慍怒，便益發在他的情熱之中，完全的成了奴隸了。為了討好他，伊拒絕與祖母共食，甚至另外隔開一間十分侷促的小房間給祖母。風評算什麼，伊叫著說：風評算得什麼？

他推著竹籬的門回家的時候，天己闇了起來。伊看見他穿著新發的冬季軍官呢服的他，那麼英偉神氣，便不由得愛戀地微笑了起來。伊幸福地看著他粗魯地吃著飯，敏捷地卸裝，穿著草黃的軍用內衣走進浴間；伊看見他光著上身走出浴房時那個優美的倒三角形的項背，他的惡魔似地眨眼，伊便重又感到傍晚的時候看著貓們狎嬉時的那種無力的蠱惑的感覺了。

夜似乎極深。因伊自己也羞澀地聽到了那些音響。幸福在迴旋著；伊依稀地想著祖母和伊的貓們，那些貓們！死貓們呀！

︹3︺

娟子老師她祖母病了。大約有半個月了罷，他想著，覺得心煩。他看見伊的微笑中，似乎有些憂愁了。也許要重了些，他想著：這老太婆！

卸了裝之後，看著伊忙著把它掛上衣架，他茫然的點起一隻煙。他也感到那些惡評的威力了。但他也有過祖母，哼，出奇的是伊們竟會長得那麼相像。他的祖母是個後娘，他的父親死後，便百般的苦待他。他一氣出走了，便投到軍旅去。就這樣地他開始了半生的戎馬的生涯了。

他感到一陣疼痛。在片刻之間，那些戰火的記憶成為一種單一的概念閃過了他的腦際。瀕死的高連長說：﹁張毅，張毅，你給咱帶個信回去呀。﹂他搜過一袋一袋的銀元，都滲著血。他斃過不少的敵兵，他們叫著說：﹁媽媽呀！﹂

︵媽媽呀！︶他無聲地噴著最後一口煙，刷啦啦地他洗起澡了。熱水使他亢奮起來。他愉快地哼著一些粗短的軍歌。他感到青春，他感到平和而安定。真是的，他感到平和而安定，這是他半生的軍旅生活所沒有過的。他撈起一水把貼著胸膛，拍著。他對自己的俊美有著自信。他曾被幾個連長太太愛過，而且最近升了官。這固然由於他的聰明機智，但據說他的美貌很使上司喜歡也是個緣因。至於伊，則完完全全地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老張混的不錯，官兒也升了，老婆也有了，還賺了間房子呢。

袍澤們這樣說。他有些感到屈辱，又想著他自己的祖母，便無端的憤怒起來。他有著飽滿有力的青春，他便藉著這青春役使著伊。他翻身抱住了伊，感到整個生命都跳躍起來，在夜闇之中，他彷彿感到戰火半生的那種無常的恐懼；這恐懼每每會在這樣歡愉的片刻中襲擊著他，這很激怒了他，便吻著伊吻著伊，高連長的聲音這才逐漸的荒廢過去。

他興奮起來，因著他故意的音響，他感到生命唯其在這種短暫的時刻中才是實在的。他感到征服和殘殺的快樂了。

夜似乎極深，但慾望卻一直在上昇著。

︹4︺

第二天早上，娟子老師披上外衣下了床，正想準備早炊，看到火爐上的肉粥，便突然的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伊微笑著揭開了蓋子，肉粥又焦、又冷。甚至負罪的感覺都沒有了的娟子老師，探頭望了望祖母的房間。

清晨如此刻，人們聽見娟子老師一聲尖削的驚叫了。

人們在娟子老師她祖母的房間，看見娟子老師她祖母歪歪斜斜地穿著一身法衣，頭帶著法巾，靠著牆壁，坐著的屍身了。人們驚嘆地議論著。突然有人想到若有貓躍過死屍，那死屍必然起立，並要到處去擁抱一個替身的這件事，人眾便譁然的奔跳開去了。

不久，德興先生和堂裏的幾個幫手來了。

∣∣善哉善哉！

德興先生說。他還說能如此泰平寧靜地圓寂，真是佛家之幸。他詢問娟子寂於什麼時刻。伊胡亂說了一個時刻，但突然悟到那辰正是伊自己耽於慾情的時候，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德興先生滿意地劄記著，漫不經心地勸慰著伊。他們排起簡單的供物，對著坐姿的死屍焚香念誦起來。

這念誦的聲音頻添了這些小學宿舍的熱鬧。娟子老師看著庭園裏的父母貓們，突然感到自己的祖母是多麼的遙遠。

∣∣伊是貓牠們的祖母罷。

伊幽幽地、沉默地說。

∣∣一九六一年一月︽筆匯︾二卷六期

那麼衰老的眼淚

細細地讀著青兒的來信，康先生止不住地心悸著，竟而在桌子上按著信紙的手也抖索起來。年歲的意識，矇矓但也極其實在地閃過他的頭腦，便使勁兒把攤著的手掌握成一個結實而有些枯乾的拳。

青兒的信依舊簡短。青兒的信是一向簡短的。但最近使康先生覺得特別的簡扼。無非只是說他很好，附帶地要些零用罷了。康先生讀著，舒了一口氣，似乎是放下了一塊沉沉的心事，但立即又感到某種威脅下的不安了。雖然青兒在家書中一直沉默著，但是他確信著青兒定已洞悉了一切。二十一歲的孩子，而況又唸著大學，有知識的人。他感到一層極其微妙的羞恥的感情，使他很不習慣地，在他行將衰老的細白而悠閒的雙頰上，悶悶地泛起紅來。

康先生是個剛剛踏出五十的男子；是個纖細白皙的有地位的人。沒有帶著眼鏡的康先生的臉，有一種柔和得有些弱質的男性的美貌。現在康先生由不得喟然了。他覺得有些倦怠，一種極為虛無的倦怠，像一片薄薄的夢一樣，黏著他就要衰老的、仍舊有些餘悸的心臟。他仰著，滿滿地沉入沙發之中，無助地尋覓著一個舒適的姿勢。這個高級住宅區的客廳，寂靜得使人慌亂。窗外是濕濕的初春，雞冠花赫然地盛開著，依在蓖蔴叢中，分外的紅艷。他痛苦起來了。一種嘲諷的聲音在寂靜中絮絮著，獰惡地絮絮著。一切近年以來的失利，老來的荒唐，都在這個死的寂靜中作祟起來，撕裂著他。康先生掙扎著，然而他已無由解釋地耽溺在這種劇烈的痛苦之中了。他無力地摸到了香菸，很狠地點開了火，便吧噠、吧噠地抽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聽見呀然的開門聲，接著就是那個熟習的、愉快的呻吟。上了玄關，一陣鴨子似的笨重的腳步聲，走過客廳的走廊。

﹁康先生我回來了。﹂伊說，鴨子似的腳步聲便消失在廚房裏了。

康先生冷漠地﹁嗯﹂了一聲，直起腰來，把青兒的信裝進封裏，關進他的抽屜去了。

﹁父親大人膝下……﹂康先生想著青兒的信，以及那一手欲要起飛似的字體，不覺寂寞起來了。門開的地方，阿金走了進來，把帶回來的罐罐兒餅推在他面前，又復為他倒了半杯開水，自己取了一隻餅，便坐在窗下的沙發吃了起來。康先生因此便看見伊那樣怡然的神態，覺得著實不類，微微地感到無可如何的厭惡了。伊穿著新買的暗色毛線窄裙，花格子單衣套著大紅的毛外套。著實的打扮起來了，康先生想著。自從開始了夫婦的關係，單純、質樸的伊，卻也能使伊自己在伊所能想像的各個方面，與身分的改變相稱起來。才過不久，伊便能一面為他添飯，一面聽著他說話；伊便能漠然而關切地、皺著眉頭替他打掉西服上的灰垢；伊便也會在小事上為他出主意甚或合宜地反對一些瑣事。但這一切都沒有使康先生感到逾越的不悅，因為這都是一個女人在身心都為一個男人所屬的時候發於女性的自然而來的適應和變化。然而在某一面說來，感到這種由僕人而主婦的變遷，不習慣者，並不是阿金伊自己，而是無時不在覺得詫異的康先生了。

初春的潮溼的陽光，從窗口照著阿金慢慢嚼著餅的臉。以一個南部臺灣僻壤的女子，伊的肉白，是不可思議的。伊絕不是個美麗的女子，像那些另外的臺灣下女一般。阿金有一種似乎是命定要為人僕婢的、略略發胖著的臉。沒有眼瞼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偶然地開在那裏似的。伊的鼻子肥而略略下塌，發著良善的油光；嘴唇倒是不大，只是有些過於肥厚了。特別是月前拿掉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孩子，伊的嘴唇似乎因此更見肥厚。老是含著一種母親的寂寞和憂愁似地，重重地下垂著。

康先生想起那個被迫著折回去的生命了。醫生還說是個男孩子呢。但是說什麼也得拿掉他。這使他頗費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執拗的伊的那顆母性的心。但是從斯以後，他從阿金那裏得來的妻子的細心和照拂雖然不曾減少∣∣在某些地方，他所得的似乎要更為濃烈，然而康先生漸漸地感覺到伊的無識的眼神中隱秘著的、可憫的茫然和寂寞的光采了。這種一個母親對於未謀一面的生命的愛戀，對於康先生是個可驚奇的事。然則他也不是不曾想過要留下那個孩子的。那時候，他打算在寒假裏青兒回來的時候，便用某種方法使他能接受這種新的關係。如果必要，還可以完成結婚之類的形式和手續，把孩子養下來。不料青兒在感情上尚幼稚得無法接受這樣的關係，整個寒假使家裏的空氣變得十分尷尬了。康先生覺得極為狼狽起來，便將他一切美夢，賭氣似地撕毀了。青兒返校以後，阿金的敏感的心，似乎也察覺到這個不可容的事實，變得沉靜了。取掉了孩子的那天晚上，出院的阿金臥在床上，握著康先生汗冷的手，咽咽地哭了起來。康先生才始看見了一顆溫柔地向著他的婦人的心，也不由得激動了。

現今阿金便以這種唐突的、知命的沉靜，坐在那裏。那個一直老去的病的蒼白的臉，甚至在爬滿了細細的雀斑了。康先生撥開了紙包，無意義地挑了一個餅，咬了下去。麵粉的香味和甜甜的紅豆餡使他慢慢地咀嚼起來。

﹁前日∣∣我還沒同你說起∣∣﹂伊說著，細心地用手抹去唇邊的餅屑：﹁前日，他來過了。﹂

﹁嗯，﹂他慢應著，隨即詫異起來：﹁嗯，誰來過了？﹂

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在前日，來看我。﹂

康先生於是想起了那個黝黑的、粗魯的青年來了。

大約是兩年以前的一個秋天的上午，康先生外歸，在玄關看到破舊的包袱和一雙滿是風塵的大皮鞋。走過客廳的時候被青兒叫住了。康先生走進客廳，便聽見阿金的房間裏的絮絮地談話著男人的聲音。然而阿金始終不發一語，好像因此很激怒了那個男人。不久以後，這個陌生的男人要走了，阿金送他到門外，兩人還絮絮了一些時候。了解臺語的青兒告訴康先生，說是那個男人勸著阿金回去嫁人。那天晚上，父子兩人便合夥嘲笑了伊。那時伊說：

﹁我對哥哥講了，說我不嫁一樣可以賺錢回去，何必急著拿我的聘金。﹂便無邪地笑了起來。

那時候，康先生的事業正旺盛著。他對阿金說如果伊真要返鄉適人，他一定要好好為伊熱鬧一番的。

那青年第二度來訪的時候，青兒已考上大學。而也正是阿金搬進康先生的臥房以後的第一個星期。康先生靦靦地退到客廳裏，他聽見男人兇狠但卻極力抑制著的斥責。然而阿金依舊不發一語。康先生自客廳的門縫裏，第一次看見了那個高大、黝黑而且暴跳如雷的青年。他看見阿金在玄關上平靜地看著那個青年穿著鞋子，任他憤怒地比劃著。不久，阿金輕輕地走進客廳來，康先生看到對著他戇戇地微笑著的伊的無識的眼神，閃爍著一種青春的、安定而幸福的光采了。

康先生不曾回話，客廳裏遂死一般的寂靜起來。阿金珍愛地撫弄著伊的毛線窄裙，搓揉著，說：

﹁這次我答應了。說是要做給人為後的，﹂伊說，幽幽地：﹁這次我就答應了。他明天來帶我，我明天跟他走。﹂

康先生茫然了。或許這算是了結了一件事罷。阿金第二度拒婚之後，康先生獰惡的男性的心，曾經少許為伊的癡情煩惱過。不想如今伊會變得這樣的爽快了。

﹁買了兩條魚。下午吃呢，晚上吃？﹂伊說著，立起身來。康先生有些驚慌地回了一句自己都聽不清的話。

﹁下午吃罷，﹂伊自說著，愉快起來，﹁最近我極想吃條魚呀。﹂

然而下午或晚上，兩人都吃得很少。收拾晚飯的時候，兩條黃魚只是被斑斑駁駁地挖了小小的破片罷了。初春的夜晚，滲著微寒，在重苦地沉默著的二人之中，徐徐地降了下來。康先生提早上了床，拉上了被窩，照常嗅到了由兩種體臭混合起來的，一種近乎糧穀的乾燥的氣味了。他燃起了一枝菸，吐著和他的心思一樣荒蕪而雜沓的煙雲。康先生記起了那一夜怎樣誘惑了阿金的往事。青兒負笈南下之後，在賦閑的時日中，這個相隨數年的女傭，竟成為他的蠱惑了。他所受到的抵抗，竟出乎意外的薄弱而無力的。那天深夜裏醒來，第一個跳進他的意識的是身旁的沉睡著的女體的呼吸。那時候，他也像現在那樣地仰臥著，悄悄地抽著菸。他想起了出門的青兒；想起了工廠倒閉以後的這一段突然使他意識及年歲的閑得可咒的日子；想起了他的半生；想起了遼遠遼遠的家鄉；想起了更其遼遠的童年了。悲愴和虛幻的感覺，如蟲豸一般噬著他的心，他的即將衰老的慾情，便又燃燒了起來。

便是這樣地過了將老的一年的時光。康先生從阿金的二十三歲的女體，彷彿感覺到他的失去了的青春，失去了的生命，更使他感覺到衰老已經大大地佔領了他的肉身了。伊並非一個冷淡的女子，但對他所求的並不多。這很使他安心了。而且和這樣一個強健的青春共眠，康先生彷彿也感到豐滿的青春能夠滲滲地流入他的將老的軀殼裏去。

阿金收拾完畢，熟習地爬進了臥床，放下蚊帳。兩人都沉默著。這沉默變成一種無告的悲哀和寂寞，攻擊著康先生。他痛苦起來，撩開蚊帳，將菸蒂小心地彈在遠遠的地板上。他感覺到阿金翻過身去，側面著牆，孩子氣地弄著弄著蚊帳的縫線。康先生注視著伊的豐厚的項背，使他重又感到一種心悸的絞痛了。

﹁喂！﹂他細聲地說。

女人不曾反應。

﹁喂！﹂他說著，伸出抖索的手，搬著伊的肩，伊也便分外馴順地仰躺過來。

﹁明天就走嗎？﹂康先生囁嚅著，凄楚之情如臘霜一般地封凍著他的暮空一般青蒼的臉。

伊點著頭，側目注視著一張曾經那樣從無疑懼地愛過的臉，不禁悲憫起來。如此靠近著的二人之間，卻叫他們感到這世界上最大的離愁和孤獨的氛圍了。

﹁我要一個孩子，﹂伊輕柔地說，﹁我要有︱︱個孩子。但你不能有，不想有……﹂

康先生悲愁地抱住了伊，用他的全部的生命，把伊絞緊在他瘦弱的懷裏。

﹁我能給你，﹂他說，痛苦地氣喘著，略略哽咽起來，﹁阿金，我能的。﹂

伊喟嘆起來了。望著帳外暉暉的燈光，全心的悲憫起來。

﹁你不能，你已有了阿青。﹂伊說，漸漸地閉下了伊的眼。﹁你不能……我要有一個孩子。﹂伊無聲地說。

※※※

夜開始不安定起來。

次日早晨的事情。

九時過後不久，阿金便要和那個青年出去了。康先生獨自坐在客廳裏，聽見阿金進來辭行，便把一大把不曾點過的鈔票扎好，預備做伊的工錢之類。然而伊卻說：

﹁不要了，你前幾天才給了我，都寄回去了，﹂伊說，羞赧起來，﹁只是我想要這一身衣服，好不好穿回去？﹂

他茫然地答應了，也聽不清伊再說了些什麼，只是聽著伊走下玄關，聽著伊走出大門，聽著伊隨著那釘著鐵跟的男人的皮鞋聲，漸去漸遠了。

康先生回到臥室，注視著悲愁地空曠著的床舖。突然之間，他看見床隅縐縐地堆著阿金的褻衣。這使他如跌落一般撲向它，狂人一般地嗅著。他覺得哽塞起來了，在頃刻之間，康先生的身體一寸一寸地蒼老下去了。他感到一種成人以後久已陌生了的情緒，因為他的枯乾的眼眶裏，居然吃力地積蓄著那麼衰老的眼淚來了。

∣∣一九六一年五月︽筆匯︾二卷七期

加略人猶大的故事

︹1︺

黎明的藍色從石砌的窗戶瀉了進來，自陰暗中畫出粗笨的一桌一椅，並且那樣勻柔地拗出了牆角的四支陶甄的輪廓來。地中海的海風揉進這曙光裏，吹著紗帳，吹著加略人猶大密黑的髮和鬚。

﹁我想我已經遇見了一個聰明的人，極聰明的人，﹂他喃喃地說，﹁也許他正就是全猶太人的希望，這世界的希望罷！﹂

希羅底伏臥在他的身邊，睨視著伊的男人，感到有些害怕起來。曙光照著他的茶銅顏色的臉，雖然比離家前瘦了些，但是旅行和日曝使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發著結實的光彩了。他的髭和鬚更加濃密起來，以一種懷疑的森黑的顏色，綣綣地爬滿了削瘦的頰、頷而至於喉梗。他的鼻子高而且瘦，有一種泱然的，崢嶸的感覺。連著浩瀚似的額，伊覺得猶大在一種智慧和倨傲的氛圍中，像高居雲叢中的猶太人列祖或先知一般不可企及了。

伊看見依舊仰臥著的他，伸過一隻手來。伊閉下眼睛，便感覺到一隻厚而大的手，溫柔地撫摩著伊的頭髮了。伊真切地覺得到耶路撒冷遠行之後的他的改變：他變得生意昂然，他的眼睛裏重又燃燒起一種逼人的火焰，那一度震懾了少女的希羅底的火焰！三日來伊重又得到他完全的，一無保留的自由的愛情，這忽促的幸福使伊的女性的心大大地歡喜。但是，伊想著，這一切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摒擋就緒的時候，天色已是將要破曉的時候了。加略人猶大穿著洗濯乾淨的衣服，顯得十分煥發。這形象看在希羅底的眼裏，愛戀和喜悅，即便在這個離別之前的片刻，也油然地充滿於伊的眉宇和嘴梢了。伊是個美麗的女子，有利未人的血裔所特有的高貴的氣質。伊有一頭為猶大所愛的油潤的東方的烏髮，高高地梳在腦後，便因此裸出了一段像希利尼人的圓柱一般勻整而神奇的頸項來。一種彷彿初熟的橄欖的膚色，襯著白色的疏鬆的衣裳，身柄小巧的希羅底更像一小朵樹蔭草地上的菌子一般可人了。

猶大正繫著一條紅顏色的腰帶，動作有些粗魯而且草率。他抬起頭來，照樣是那麼冷漠的表情。但他的熱情卻不可掩飾地從他的眼和密閉的嘴唇中流瀉出來。伊不由得走近他的身邊，就被他溫柔地抱住伊的肩膀了。伊感覺到他在輕輕地親吻著他的頭髮，一種幸福的快樂在伊裏面激盪起來。他的甦醒了的生命力，他的那些伊所不能了解的新的希望，摻雜著他完完全全的情熱，在這樣的輕柔的抱擁裏傳給了伊。

﹁婦人，﹂他低低地喚著伊：﹁婦人，我就走了。﹂

門開的地方，以色列地的晨風吹了進來，輕輕地叫人聞著一種彷彿是無花菓的香味。凌晨的紫色在逐漸地褪去，星星的光芒也疲倦起來了。伊看見猶大走進仍舊沉睡著的瘦長的街道裏去。他的一身白淨的衣服，使得那豔紅的腰帶顯得分外的明亮了。遠遠近近散落著各锺方型的石砌的房屋，在太陽尚未升起之前，浸漬在這種柔和的晨風之中，令人有一種冰涼之感。希羅底注視著猶大的身影，在這一片乳白色的石砌的城市中，漸漸的遠去了。他始終沒有迴轉過來，伊想著他那強忍著熱情的冷漠習慣，止不住一個人倚在門邊愛戀地微笑起來。

︹2︺

希羅底目送著猶大翻越市街的高地，消失在一片湛藍裏去，輕輕地便掩上了門，習慣地收拾起來。伊打掃著，搬動著一些頓時顯得陌生的傢俱，終於覺得怎樣也擺脫不了猶大的影子。伊回身坐在床上，細心地打理著伊的頭髮。但一想起他才出門，便不禁對自己的這份細心發笑了。伊放下手來，注視著它們交握在自己的懷裏，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伊想起這忽促的三日之間，伊是如何目不暇接地感覺著猶大為伊帶回來一種全新的熱情和生活。一切他往常那種不可知的憂戚全都煙散了。伊想不透畢竟什麼乃燉使他回歸到他那動人的青年時代去。伊沉思起來了。

五年以前的往事。大耶路撒冷在初夏的夜裏，以一個男子的壯美之姿，浸漬在夜的安詳和柔和裏了。但是在這一切的平和與宴樂之中，反羅馬人的呼吸卻揉和著四郊的葡萄畦裏散發出來的香味，像猶太人的眼睛一般狡慧而隱秘地流傳在這以色列的都城。巡夜的羅馬兵丁，以一種異邦人的粗獷的步伐，走在南耶路撒冷的一條石砌的路上。他們的盔甲閃爍在幾家門窗流露出來的燈光裏，但隨又隱進夜分的蔭影之中。當他們從一家猶太人的會堂轉向對街的時候，夜已十分的濃密，因為許許多多的星星已在不為人知的某一個片刻裏亮了起來。

這會堂矗立在黑夜裏，因著它的歷史的莊重之感，格外的顯得沉靜了。羊脂燈的光輝，幽幽地塗抹在它的門窗之上。在這曖昧的亮光裏，寄宿著以色列人的靈魂和他們的執著。然而那些巡夜的羅馬人卻不知道在這會堂的地窖中，奮銳黨︵註：為猶太人反羅馬統治的秘密結社。︶正進行著一個秘密的聚會。

地窖是一條幽暗的甬道。儘管兩壁上有數對燈架，通常只點燃其中的三座。黨人們用各自的姿勢列坐在牆根，但卻都用心而且困惑地聆聽著一個年輕的猶太人。

﹁這是經典上的應允，是我神耶和華的應允，﹂一個亢張的聲音打斷了那年輕人的話，幾乎是憤怒地：﹁必使以色列復歸故土，雅各家的必得復興，錫安將蒙救贖，年輕人，錫安將蒙救贖，因耶和華有報仇之日！﹂

人眾於是沉落在一種迷惑和疼苦的沉默裏了。年老的祭司亞居拉，這聚會的首領，一面粗聲厲色地說著，已經走近了那個年輕人。他將那種亢張的嗓子抑成為一種威脅的低語了：

﹁你這不分潔淨的與污穢的，你這傳說異端的，﹂他急促地說，﹁我們信萬軍之耶和華的杖，我們的重擔必將離開，我們的軛必被折斷！﹂

這樣地，使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年輕人的身上了。他是個高而瘦的青年，不知道為什麼給人一種骯髒的感覺。也因此使他那紅豔的腰帶顯得極不相稱了。他的髮鬚濃密，茶銅顏色的臉在謹慎的羊脂燈中，閃爍著某一種橄欖菓似的綠色了。他看來老而且疲倦，但一切青春的火焰彷彿都匯集在他的嘲笑的、狡慧的、不馴的眼睛裏，因此使他的臉有著一種微妙的狂野和倨傲。他最近才參加他們的聚會，卻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對復國運動有不亞於他們的熱情，但是他那某一種型式的世界主義卻怎樣也不容於奮銳黨人那種偏狹選民思想了。這個加略人西門的兒子猶大，使他們十分困惑了。

﹁羅馬人的擔子，羅馬人的軛一旦除去又如何呢？因你們將代替他們成為全以色列人的擔子和軛。﹂年輕的猶大說著，彷彿激怒起來：﹁你們一心想除去那逼迫你們的，為的是想奪回權柄好去逼迫自己的百姓嗎？﹂

﹁我看不出你明白你自己的口裏所說的，﹂亞居拉說：﹁若使我們忘卻以色列人如何散落在異邦之中，忘卻以色列的民如何在列邦的手下為奴，忘卻了耶路撒冷覆滅的血腥和哀慟之聲，則我們冒險的圖謀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告訴你為什麼罷！﹂猶大說，他的眼睛因著嘲弄而獰惡地明亮起來了：﹁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你們既然冒著萬險自羅馬人手中圖謀他們的權柄，那麼將來分享這權柄的，除了你們還有誰呢？你們將為以色列人立一個王，設立祭司、法利賽人和文士來統治。然而這一切對於大部份流落困頓的以色列民又有什麼改變呢？耶和華所哀哭的既不只是為著你們，那麼祂將復興的也必不止是你們的罷！﹂

﹁一切的權柄來自耶和華神。﹂亞居拉說，振開兩手仰望著。在這地窖之中，上天彷彿格外的貼近了。他的臉色痛苦，然而這一振臂之餘，祭司衣服的精美的希伯來式的刺繡，便在這三盞弱燈裏頭魅惑起來：﹁如何立王，又如何設立祭司全都有律法的規定。律法的規定來自摩西，摩西授自我神耶和華！至於憐恤窮人，那是為耶和華所喜悅的事，在我們的律法中自有多方的體恤∣∣﹂

﹁憐恤？千萬不是的！﹂猶大憤然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們配去憐恤他們嗎？那供應著你們從容為以色列的首領的，不正是日日辛勤卻不得溫飽的他們嗎？主人倒受憐恤，這當是律法的正義嗎？況且∣∣﹂他說著，立起身來，注視著每一個人：﹁況且，正如我們所說，一切的權柄源自耶和華，那麼羅馬人的權柄∣∣她的權柄如今遍佈世界∣∣又源於誰呢？﹂

這是個痛苦的問題。祭司亞居拉坐到位置上，因著迷失而蒼白起來。

﹁這些軛，這些重擔不止加在以色列人的身上，這些軛和重擔同樣加在那些在該撒權下的一切外邦人的身上，也在那些無數的為奴的羅馬人身上。﹂猶大說，臉色變得極為凄楚：﹁反對羅馬人應不只是以色列人的事，也是……﹂

﹁也是異邦人的事！﹂亞居拉叫了起來：﹁所以以色列民當與他們聯合∣∣哼！你這異端，你這不分潔淨的與污穢的！﹂

猶大頹然地回到他的坐位，那眼睛裏的火焰就像燈火似地在頃刻之間熄滅了。大家都落入一種憂戚的沉默裏。角隅的一堆供祭的銀器在燈光裏閃耀著，這地窖的甬道開始有深夜的陰冷了。

這一切都看在少女希羅底的眼裏。她是祭司亞居拉的女兒，在這秘密的聚會中為他們掌燈並服侍飲水和食物。自從這夜以後，這個一向覺得骯髒而且粗魯的青年的眼睛和音容，便逐漸地佔領了伊的驚詫的少女的心了。

︹3︺

少女的希羅底等待著，然而也終於不得不使用了一些以一個少女的細緻的心所設計出來小小的詭計，才贏得了猶大。他們秘密地相戀起來，於是這種生命的新的呼吸，便為楢大開闢了一個驚奇的世界了。當然，老祭司亞居拉是不會將女兒委身於像他那樣狂妄瀆神的青年的，何況利未人的婚姻有著它森嚴的戒律。這一對戀人便相約私奔，從伯利恆城西轉，放浪到這個濱臨地中海的城鎮迦薩來，默默地生活著。

迦薩是個美麗的商都，有著吹不盡的溫柔的海風和經年都在微笑的太陽。那邊的棕櫚樹高大而且健壯，那裏的橄欖樹常青，葡萄肥碩。這一對年輕的情侶來到這遼遠的地方，便卜居在城東近郊的一條小街的盡頭。背著放牧的一大片青翠的草地，面對著一條過往伯利恆，通往耶路撒冷的驛道。

猶大在當地的會堂裏得了一個微小的職務，便嬾嬾散散地生活起來。他在這初度的激情之中，覺得一座由少年的正義和倫理築成的都城，以一種目眩的速度全部崩潰殆盡了。他為以色列人，為這全世界的人所構思的正義的無有之鄉消失了。他的一切青年的野心、抱負也像一陣海風似地吹到無極。

然則猶大自己不久也終於發現他並不是能夠完全地耽溺在情熱之中的人。他愛著希羅底，他不容自己懷疑這個事實。然而即使是在那極其熱情的片刻之中，他感到自己卻不能完完全全地沉溺在歡悅裏，甚至一直在猙獰的清醒著。他日甚一日地在愛情中追索著某種完全，但他一天比一天真切地感覺到一種無可如何的失敗。他愛戀著希羅底，這愛濃過烈醇。也便是這愛一直在抹殺著他從內裏感覺得到的矛盾。每次他輕輕地抱著伊，埋首於伊的頭髮、伊的頸的時候，他的心總不住地喃喃著：

﹁看我多麼愛著伊，看我多麼愛戀著伊……我可不是擁抱著嗎？……﹂

他於是便又感覺到那種失敗了，使他憂戚地把伊緊緊地絞進他的懷裏。激情燃燒起來，然則他覺得自己又漸漸的遠去了，去到那繁星的空際去，他的心是寂寞的。所幸的是希羅底的幸福的、無識的、滿足的臉往往在這種悲愁的片刻裏帶給他一線安慰。他感覺到一種彷彿一個父兄在注視著一張甜蜜地沉睡著的子弟的玫瑰般的臉孔的時候的溫暖和安慰了。這溫暖流過他的全身，想到羈旅異地，不由得全心愛戀起來。

他便是這樣地渡過漫長的五年。儘管在外表上猶大變得壯碩而且煥發，他已經在不覺之間成了一個憂鬱病患者。一種溫和的、幽暗而且彷彿無極的頹廢和纏綿的、無名的憂愁在他的心的深處築巢而且營絲了。青年猶大的那種厲風激浪的一面已經沉沉地睡去，有時他自己在懷疑年輕的過去，再也不會甦醒了。

這樣的改變在細心的希羅底的眼中是極其清楚的。伊在暗暗地擔心著。雖說那迷惑了少女的希羅底的，正是他那現在已經失落了的狂悍狡慧的動人的青年時代，但伊卻在日深一日地宿命般地愛戀著他。伊服侍著他，為他收拾這小小的房子，為他做著各樣的餅食。他的喜悅和憂愁會直接地傳到伊，而且完全成為伊的憂喜。伊時常瞭望著門前那條通往故鄉耶路撒冷的驛道，那些成隊的商旅，往往會那麼致命地叩動了伊的鄉愁。伊默默地想起那座蒼老的會堂；伊的逝去了的如花的少女的冠冕；伊的年老而且慈愛的父親。那些來自埃及和跨海而來的異邦的商人們各種不同的風情和衣飾，或許會給予伊一種寂寞中的娛悅罷。但羈旅的感覺也因此益加深重了。這一切都使伊更加深深地依附著猶大。伊付出伊的全部，也完全地棲息在他的不可測的胸臆之中。

五年的歲月使伊變得益發豐腴美麗了。伊的眼睛像純淨的鴿子的眼，伊的身子像牡鹿一般的俊俏。伊像一朵花似地開放著，然而卻是一朵寂靜的花。一直到這次猶大從耶路撒冷的遠門回來，在這忽促的三日之間為伊帶來從未有過的完全的愛情。伊從未直覺過像這次那樣被完整地所有，那樣清楚地看見他對伊的愛戀。希羅底呼吸著充足滿溢的愛情，一朵明豔的微笑就在伊的臉上開放了。伊立起身來，看見天色已經亮開了，那條良人走過的瘦瘦的街道開始熙攘起來。伊注視著那通到家鄉的驛道，止不住輕聲呼喚起來。

︹4︺

猶大在旅次中，覺得比回家的時候更加充滿著生活的熱情。他重新為生活拾得一個目標，那沉睡了五年的生命甦醒了，活潑地在他的身上循環起來。在這短促的三日之中，當他發現曾幾何時自己已經能夠越過那一道不可思議的鴻溝，用完全的自己去愛希羅底的時候，他的心止不住雀躍起來。頭一次他感覺到愛人的幸福，充滿在他的每一個脈動之中，使兩個靈魂合而為一了。

他想起這數月來在自己身上的改變，就彷彿一盞燈被點燃一般地打亮了在他內裏的黑暗。兩年來，儘管羅馬的巡撫一再加添著鎮壓的措施，反羅馬人的運動卻一天比一天地抽長起來。各處哄傳著自稱為以色列的王，彌賽亞︵註：彌賽亞、基督均為﹁救贖王﹂之意︶和基督的人，招納徒眾，傳講各種不同的教訓。這很引動了猶大的好奇心，便在數月前獨自動身到耶路撒冷去。當他到達聖城附近的伯大尼城的時候，已是晌午的時光。猶大正猶豫著是否繼續走進耶路撒冷，徘徊在這久違的伯大尼城的街道的時候，被一個熟絡的聲音叫住了。他一回頭，立刻便認出奮銳黨的西門來。

﹁我聽說過你住到迦薩去，﹂西門說著就趕上了他：﹁發福了，幾乎叫我認不出來。﹂

猶大的臉紅了起來。他想問起老亞居拉的消息，但終於沒有開口。

﹁猶大，你知道，﹂西門說，﹁我們都想念你∣∣﹂

猶大，在心裏嬾散地微笑起來。他看著比他矮了半個頭的西門。西門是個壯碩的漢子，神韻卑俗。但在這卑俗之中卻存在著一種聰慧，完全平民的聰慧。他的不太濃密的髮鬚在陽光中發生著彷彿乾枯了的棕櫚的褐色，使他看來比實際年輕了許多。猶大不太熟悉他，但不久也發現西門並不是那種難於受人喜歡的人。

﹁我一直在思想著你那天和老亞居拉的話，﹂西門說，就像是一個深交的朋友：﹁那些思想使我迷亂，我就離開他回加利利去了。回到家裏才知道我的兄弟安得烈也跟從了一個稱為施洗禮的約翰。我曾在約旦河灘上遠遠地聽他教訓人。他居住在曠野之中，以粗羊毛為衣，以蝗蟲野蜜為食。我忽然從他身上看見了一種屬於真正是以色列人的東西，正如你說過的。但我仔細聽著他的教訓，稀奇的是他一直用一種謙卑的愛慕在預言著一個必來的彌賽亞……﹂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出了伯大尼的城門，來到一個放牧的高地了。天已向晚，猶大遙遙地望見耶路撒冷的城牆和無數方形的屋宇，在夜涼中默默地倨立著。錫安山的高處，掛著一朵朵牧草般的晚雲。約旦河遠遠地閃耀在夕陽之中，這裏已經沒有迦薩的油綠了，牧草和風都是乾燥的。

西門拔了一根草梗含在嘴裏，繼續說著：

﹁他的預言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希望。但我想他既明說他不是那將要來的，且那將來的又大大地高於他，我便索然了。﹂但西門的眼睛突然光亮了起來，說：﹁一直到有一天，我的兄弟安得烈匆匆地跑回來，宣說他已經遇見彌賽亞了。據他說，那天他同另一個門徒站在約旦河邊，那施洗的約翰忽然指著一個遠遠地行走著的寂寞的身影說，看哪，這是上帝的羔羊！他們就立刻離開了約翰去跟隨他。第二天安得烈帶我去見那個人，才知道那人並不是別人，卻是一個叫做耶穌的拿撒勒人。你聽聞過這個名字的罷！我和他有過一面之緣，但從未料到他就是那野人約翰所宣言的救主。過了一年，耶穌的行蹟和教訓使他的聲名逐漸高張。他的教訓有無比的權威和愛。這些又使我想起你和亞居拉的話了。有一天耶穌在加利利的海邊直接呼召了我，說也奇怪，我便立刻捨了打漁，做他的門徒。﹂

猶大沉吟了起來。一個有權威的教訓是什麼，他是不難料想的，就比如古希利尼人的辯士罷。但一個宣傳著愛的教訓的人，卻使他的遼遠的心志動蕩起來。

﹁我細心地跟從他，﹂西門望著他說：﹁知道他果然便是以色列人的領袖。他和城中的罪人、窮人、病人、娼妓、稅吏和做賊的為伍，卻有自在的聖潔，便又叫我想起你的話了。來日他的國度定必是我們真正的以色列人的國；他的權柄必使每個以色列的民得福。﹂

西門於是極力的慫恿猶大去看看這新的領袖。猶大也決心要觀察這個料定是個極為賢明的領袖。

數日以後，猶大終於在耶路撒冷城西南馬可的母親馬利亞的家看見了耶穌。

拿撒勒人耶穌是個極高大的猶太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有著葡萄酒顏色一般的頭髮。雖然並不光潤，但都優美而柔軟地微綣著，自頭頂整齊地下垂，而在耳際動人地翻成均勻的波浪。他的鬍鬚濃密，和頭髮有同樣的顏色，自下頷的正中分向左右向內鬈曲著。他的額寬而平滑，發散著一種辛苦和憂愁的情感。他的眼睛像加利利的海水一般的藍。這一對因消瘦而張大的眼睛，在他的談論中隨著他的情感時而憂悒，時而溫慈，時而兇張，時而充滿著愛的光彩。他的鼻和嘴都甚優美，無疵可尋。但是日曬、貧困和竟日的旅行，使他顯得消瘦。臉色在曠黑之中泛著一種虛弱的蒼白，但是在他這一切的風霜和憔悴之中，流露著一股高貴的仁慈的風采。

猶大使用著他那種冷峻的犬儒的智慧，抑住他五內那種不由自主的傾慕。他像在疾跑中突然強使自己駐腳時那麼吃力地抗拒著耶穌的風采所發出的魅力。﹁他真是一個天生的領袖呀！﹂他這麼想著。但儘管他那樣努力地抑制著自己，他已經不由得不每日跟隨著耶穌，細心地聽著他的教訓，留心觀察著他的言行了。

他看出這拿撒勒人決不是個詭辯的人。他的語言固然優美，但卻極為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他並不是個沒有幽默感的人，但他卻從未被看見開心地，像一個男人那樣地哄笑過，倒是有人看見他數度哭泣，那麼傷心而且憂戚地哭泣著。他有時談論著極深的奧秘，有時說話像一個生活在純真稚幼的美夢中的無邪的孩子。他能用他那優雅而樸質的語言講述各種比希利尼人的寓言更美麗的比喻和暗喻，但時常說著一些充滿了懾人的權柄的話，每一個聽見他說﹁我乃真理﹂，﹁我即復活！﹂，﹁我就是那基督，我就是彌賽亞！﹂的人，都無法將這些似乎荒謬妄誕的話視為滑稽。

但是使猶大決心歸從他，是他對待罪人、貧賤者和受侮辱者的誠摯的愛情。他對這些為上層猶太人所唾棄的以色列人，充滿著親切、仁愛和溫慈。但當他指責法利賽人和文士的時候，他的語言嚴重而且震怒。猶大終於被收為第十二個使徒，一個唯一的加利利的外省來的使徒。耶穌召他任為使徒中管銀錢的人，因為猶大的經理銀財上有過人的智慧。

猶大想著現在他所找著的絕不只是一個像其他野心的十一個師兄弟所料想的政治的彌賽亞，而且更是一個社會的彌賽亞。他終於找到他的思想的偶像了；他自知自己缺乏行動的魄力，如今他找到了那正是他所缺少的，極為聰明的行動家了。他的少年的正義在頃刻之間復甦了，他的生活開始有了一種強烈的目的。他自信在十二人之中，只有他才是真正了解這賢明的拿撒勒人的人，因為他感到自己的重要性幾乎僅僅次於耶穌。他相信耶穌的智慧必能了解並賞識他，因為每次耶穌注視著他時的眼光，是他所從沒見過的那樣扎心而叫人迷惑。﹁這就足夠了，﹂猶大想，敬畏之心油然起來：

﹁他知道我，我不必像彼得那樣熱情地討好他。有什麼事是這聰明人不能看透的呢！﹂

他就是懷著這樣火熱的心回到迦薩去，預備一些必要的行裝，做長久奔波的計劃。他的生命像一把火也似地燃燒了起來。

﹁我想我已經遇見了一個聰明的人，極聰明的人，﹂他不住地對自己說：﹁也許他正就是猶太人的希望；這世界的希望罷！﹂

︹5︺

從迦薩回來的猶大，以一種無比的工作的熱情，沉默地跟隨在耶穌的後面。恰好他趕上耶穌在耶路撒冷有名的清潔聖殿的事件。猶大站在殿門口，第一次看見耶穌用那樣真實的忿怒驅逐著殿中買賣的牛羊牲畜，把兌換銀錢之人的櫃子嘩啦啦地傾倒在地上，像一陣旋風似的推倒他們的桌椅。他的堂堂的風貌，使他手執繩鞭縱橫殿內，竟沒有一個人敢於反抗他。

﹁拿去這些東西！﹂耶穌說，﹁不要將我父的殿當作買賣的地方！﹂

猶大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豈不是對於支配者的正面反抗嗎！這不是對於神職人為著圖謀暴利的制度的公然的挑戰嗎！猶大預想著︱個更大的行動；然而祭司和法利賽人在他的凜然的威嚴中，只是暗暗地增加了殺害耶穌的計劃；而耶穌也一點沒有擴大這個激憤的行動的意向。猶大開始有些輕微的失望了。

猶大一直十分稱職地行使他做為一個司庫的人。他以一種沉默的尊敬和愛慕向著耶穌，他自信他們之間有別的門徒所不能分享的了解。但是過不多久，他的自信開始動搖起來。他本以為耶穌極端聰明而巧妙地將他政治的、社會的目的，掩護在以色列人迷信著由上帝遣來救贖主的傳統寓言的心理，扮演著古先知的神采。但是猶大漸漸覺得他的扮演太過於認真，認真得超過了他的政治和社會的目的。他發現耶穌花了太多的時間去向人宣明他是﹁神的兒子﹂之類的消息。他說起他和天上的﹁父﹂的關係時，竟真切得令人困惑；他強調著自己的神性的權柄，一點也不能給一個最冷靜的人一種妄諛之感。他煞有介事地宣稱他赦了別人的罪，溫柔地傾聽並同情一個負罪者的聲音，好像他真的超乎於一切的罪行之外，並真的因而有著絕對而完全的赦罪的權柄。而且更使猶大困惑的是，耶穌沒有一次不在群眾瘋狂地擁戴他的時候，悄然退隱。起初猶大得意地斷出這種引退是一種引起一個更大的群眾運動的詭計，然而耶穌三番四次地漠視群眾的感情，實在使他不解。因此，經過竟日的奔波之後，猶大常常要在深夜臨睡的時候對自己詢問並答辯著：

∣∣他有三種可能，要不是個瘋子，不然就是個有病的夢想家，再不然便真是他說的神之子了。

∣∣然而I他會是瘋子嗎？

猶大立即想起許多耶穌那些極有智慧的談論來。

∣∣況且，一個瘋子不會用那樣非常的急智去答辯法利賽人的詰難的。他的作為顯明他是個清醒的大智慧者。

∣∣一個夢想家嗎？

猶大苦悶地翻了一個身。

∣∣夢想家，倒是有點像的。什麼﹁天上的國度﹂，什麼﹁天上的父親﹂之類的。

但是就在同時，猶大想起了那次五千人的宴會的場面；他觀察到耶穌是喜好秩序的人；因為他將群眾分成五十至一百的小組。他命令門徒收拾狼藉的餅屑，足見在窮國中長大的耶穌是十分經濟而且實在的人。

∣∣那麼，就是神之子了。

猶大疲倦地嘲笑起來。睡意極濃，最後的詢問已經不屑去研究了。

∣∣∣∣還是一個夢想者罷！

他無聲地說，便沉入深睡裏去了。

這拿撒勒的人耶穌的聲望已經風聞全以色列的地方了。無數的人信從他，有的是因為耶穌的風貌引起他們純屬感情的愛慕；有的是因為願意這個能夠分發餅和魚給他們吃飽的人正是他們未來的王，以便將來他們都能如摩西時代的列祖一般，無須勞動而有一日之食；有的因為他們負罪憂愁的心從他得到了真實無比的安慰和釋放；大部份的人都托望於他為那能夠將他們從羅馬人的鐵蹄中拯救出來的政治的彌賽亞。但在另一方面，羅馬人監視著他，耶路撒冷的法利賽人、文士和祭司們嫉妒地想謀害他。就在這樣的情勢中，耶穌和眾門徒來到聖城附近的橄欖山那裏。猶大看見耶穌指使他的門徒，要騎著驢子走進對他滿是風險的耶路撒冷去。猶大立刻就想起這無非是要故意去應驗撒迦利亞書︵註：該書為舊約聖經中之一章，預言為王的彌賽亞必將騎驢進城︶上的預言罷了。猶大忽然對這一切的佈置感到厭煩和不屑了，他想著正當耶路撒冷的那些支配者們對他滿有敵意和危險的時候去扮演這喜劇，未免太過於昏妄了。

耶穌騎在驢背上，漫漫地走進耶路撒冷的城門。合城的人在那一片刻裏歡騰起來。

﹁和撒那！和撒那！﹂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和撒那歸於大衛的子孫！奉主名來的，應當稱頌！﹂

﹁那將臨的我祖大衛之國，應當稱頌！﹂

﹁高高在上，和撒那，和撒那！﹂

﹁奉主名來的王，該受稱頌！

在天上有和平，

在至高之處有榮光！﹂

猶大為這雷動歡聲驚得駐足良久。他看見群眾紛紛解開衣裳，舖在耶穌面前。群眾搖撼著象徵勝利和王權的棕櫚樹葉，全城便進入一種瘋狂的歡喜之中。猶大頓時為一個意念所抓住，以為這必是耶穌取得政權的時候了。他走進群眾，大聲喧嚷起來：

﹁復興我祖大衛之國！﹂

﹁奉主名來的王呵！一切榮典歸給他！﹂

整個聖城的牆磚和路邊的頑石都彷彿在張口稱頌著。羅馬人恐懼著、遠遠地觀望著，那些撐著神職之旗的以色列的支配者呆呆地從會堂的小窗，望著這狂歡的時刻。猶大感覺到革命的勝利就在眼前，興奮得在人眾中來回奔跑吶喊著。

但是過不多久，喧騰的聲音漸漸零落，而致於完全寂寥下去。城裏的居民歡喜而且滿足地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裡去了，彷彿他們在一起過完了一個愉快的節日一般。耶穌又在那最歡騰的時刻，不知隱退到那裏去了。猶大一個人站在街角，眼看著滿地狼藉的棕櫚葉和塵土紙屑，沉入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望和悲戚之中了。這失望和悲哀頓時轉化成一股不可思議的忿怒，滿滿地脹著他的胸膺。

﹁這傻瓜，這個夢想者！﹂猶大在心裏嘶叫著，止不住淌下極熱辣的眼淚來。

︹6︺

自從那次榮耀的進城之後，猶大對耶穌的失望，使他終日感到噬心的痛苦。他已經明白耶穌真的不對世上的權柄和榮耀抱有野心。但另一方面猶大卻發現了以色列人對耶穌那種絕對無可取代的愛戴。他為這些他的智慧所無由理解的現實覺得悲憤難堪。但是耶穌卻在不斷地向他們晦澀地暗示著他將受死的事，這益發使猶大困惱起來。

∣∣他要死掉，也好，不過真太可惜了。他像一點也不知道以色列人的傾慕使他擁有多麼寶貴的力量！

每次聽著耶穌預言自己的命運時，他總是忿忿地這樣想著。直到有一天一個黑暗的意念湧上他的心，使他終夜不能成眠。他想既然耶穌要死，為何不佈置讓他死在羅馬人的手中，激怒那些深愛著耶穌的群眾，叫奮銳黨人起來領導推翻羅馬人的運動呢？這一剎那的意念使他興奮了，他不由自主地計劃著細節和估計著後果。猶大的心又熱烈地燃燒起來。但是當他想起耶穌的可敬愛的素行和風貌的時候，他的心就大大地不安起來。

∣∣他既是神之子，他不會讓別人過份傷害他的罷！

這個思想給他一點嘲諷性的安慰。天一亮，猶大就匆匆地來到殿堂，會見祭司亞居拉。一些奮銳黨人列坐在四邊。

﹁我們給你多少代價呢？﹂亞居拉說，並不抬起他那大大地蒼老了的頭。

猶大不知為什麼竟笑出聲來，但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努力地忍著他的眼淚。

﹁給你三十個銀子罷！﹂

那是當時一個奴隸的身價。猶大低下頭去，亞居拉數著銀錢，猶大悉數收進他的袋子裏了。

接著他們和兩個領袖到內室去商議適當的時機，因為猶大不願意在交到羅馬人的手之前驚動以色列人。他按著他所熟悉的耶穌的行蹟的習慣，決定在夜裏拿他。

沉默了許久，亞居拉背著他們望著窗外，以一種極為衰弱的聲音問起希羅底。

﹁伊想念你，﹂猶大說，﹁伊極好！﹂

一個尖刻的寂寞襲進他的心，他在外處心積慮地奔波已過了一年，他頓時感到疲倦起來，想起了希羅底的母親似的懷抱了。

∣∣不會太久的，事情一了，我就要回去了。

猶大沉吟著。但一回想那將了的﹁事情﹂，一陣不安之感使他微微地戰抖起來。猶大默默地走出了殿堂。

除酵節到了。耶穌吩咐門徒去張羅過節的食物。在節日的晚宴上，猶大靜靜地看著他的師兄們爭論著一旦耶穌掌權，誰將為大的問題。他看見痛苦而且憂戚的耶穌默默地站立起來，開始一個個為他的門徒洗腳。猶大好奇地看著耶穌那樣熟練地做著奴僕的服侍。當耶穌洗著他的腳的時候，猶大感覺到一種由歡喜和憂愁混和的攻心的暖流，觸到他心靈的底層了。他沒有等揩乾腳就離開酒席出去了。一路上，他像一個嬰孩似地不住哭泣著。

就在那天深夜，猶大用那聞名於歷史中的一吻，將耶穌交給一個由五百個兵丁組成的羅馬的隊伍。

第二天早上，羅馬巡撫彼拉多的法庭前，集合了全耶路撒冷並周圍諸城的人，一個震天的浪潮湧著：

﹁釘他十字架！﹂

﹁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

﹁除掉這人！﹂

﹁他的血歸我們，同我們子孫身上！﹂

猶大遠遠地望著，在恐怖之中痴呆著。這些瘋狂地喊著處死耶穌的人眾，不正就是七日前以王稱頌著他的那些人嗎？

﹁釘他十字架，除去這人，

釘他十字架！﹂

現在他們要他死去，要一個曾一度為他們所深愛的人死去。猶大像死屍一般地青蒼起來。他聽見一個更黑暗而且兇張的呼囂聲。耶穌的磔刑已定。猶大的計劃完全覆滅了，現在他永遠不是一個以色列的志士了，他只是個卑鄙地出賣了師長的門徒。猶大明白了這一切，他覺得渾身冰涼起來。

群眾蜂湧地走向城外一個稱為各各他︵翻譯出來就是髑髏地︶的刑場。猶大失神地同群眾走上那哀嘆的悲愁之街，走出城外。

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在噪雜殘酷的嘲弄聲中被豎了起來。猶大凝神地望著它，他的眼睛忽然因著驚嘆微微地亮了起來。他初次看到耶穌有著一對十分優美的兩臂。這曾以木匠而勞動過多的雙手多肉、結實而且十分的筆直。

﹁多麼優美的一雙手臂呀！﹂猶大對自己囁嚅著。

但是他在這一頃刻之際，猶大完全了解了一切耶穌關於天上樂土的教訓和他上連於天的權柄。他知道耶穌已給這樣贏得了他實現於人類歷史終期的王國，這王國包容著普世之民，它的來臨和宇宙的永世比起就幾乎可以說已經來到人間了。他忽然明白：沒有那愛的王國，任何人所企劃的正義，都會迅速腐敗。他了解到他自己的正義的無何有之國在這更廣大更和樂的王國之前是何等的愚蠢而渺小，他的眼淚彷彿夏天的驟雨一般流滿了他蒼白無血的臉。

﹁多麼優美的一雙手臂呀！﹂猶大說著，伸張開自己的兩臂，對著十字架調整它們的角度。突然間，他調轉身來，像幽靈似地走回城裏去了。

︹7︺

關於猶大的結局，福音書上有這樣的記載：

﹁猶大……就後悔，把那三十塊錢，拿回來給祭司長和長老，說：

﹁我賣了無辜之人的血，是有罪了。﹂

他們說：

﹁那與我們有什麼相干？你自己承擔罷！﹂

猶大就把那錢丟在殿裏，出去吊死了。祭司長拾起銀錢來，說：

﹁這是血價，不可放在庫裏。﹂

他們商議，就用銀錢買了窖戶的一塊田，為要埋葬外鄉人。所以那塊田，直到今日還叫做血田。這就應了先知耶利米的話，說：﹁他們用三十塊錢，就是被估定之人的價錢，是以色列人中所估定的，買了窖戶的一塊田。這是照著主所吩咐我的。﹂

這段短短的記載，除了對這可憐的猶大有一份疾惡的樂禍的感情，實在是十分精彩的。猶大確是吊死了的，好像一面破爛的旗幟，懸在一棵古老的無花菓樹上。當黎明降臨的時候，我們才在曙光中看到那繩索正是他那不稱的紅豔的腰帶，只是顯得十分骯髒了。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凌晨於臺北永和
∣∣一九六一年七月︽筆匯︾二卷九期

蘋果樹

︹1︺

是個春寒三月中的某一個中午。設若單看天候，便是個極可愛的大晴的日子。然而因為寒流正佔領著這個城市，特別是保安宮後面這一條長長的貧民街，在可笑地炫燦著的冬陽之中，瑟縮得叫這瘦長的街衢看起來尤其狹窄了。

可是儘管說是十分狹窄的街道，卻在遠遠處巍巔巔地駛進一輪三輪車來。當然，在我們這條街道上，自然也住著好幾戶車伕的。因此早早晚晚地也有許多上工下工的三輪車，小心地躲著路上的家畜以及和家畜差不多的三五成群的兒童，通過路面。然而這時候開進這長巷裡來的，大約應該是很特別的罷。在屋簷底下曝日的嶙峋的大老頭，伸著瘦瘦的頸子望著它；髒稀稀的小子們停下遊耍，把凍得紅通通的手掩在身後盯著它；讓嬰兒吮著枯乾的奶的病黃黃的小母親，張著一個幽洞似的虛空的嘴瞧著它；正在修理著一隻攤車的黑小伙兒也停下槌釘，用一對隱藏著許多危險的眼睛瞅著它。這個冬日裡的破爛巷子，在它的寂靜中，本有它的熙攘的，但都在這個片刻裡全部安靜下來了。不用說，這巷子裡的居民是不會有人奢侈得以車代步的，然而畢竟也不會有那種花錢雇車的人到這裏來找什麼人的罷。

車子停在那個嶙峋的大老頭的斜對門兒的一個人家前面。下車的是個後生小子。他的臉色和衣著立刻暴露在這些對於鑑別貧富上特別銳利的貧民的眼光中，使他們都失望了。一個大而且粗笨的傢伙，老天，很長的頭髮，鑲著一張極無氣味的苦命的長臉。他穿著的那件海軍大衣算是不錯的行頭了，然而我們這巷子裡就有三個人穿著這種衣服：一個擺書攤的，一個患著氣喘的車伕，另一個就是那個估衣商。而另外兩個都是從估衣商那裡買了來的。何況這後生穿著的已經十分陳舊，好幾處泥毛都脫落了，留了彷彿布袋一般的粗陋的布面，光是看著都不能使人有溫暖的感覺。卸下三件行李，其中一件顯然的是舖蓋，另外兩件也看不出是什麼出色的東西，然而都彷彿十分沉重。另外有幾個破舊的框子，以及一隻米黃色的吉他琴。

這個海軍大衣的青年人，衝著倚在門口的婦人彎了腰，使伊驚慌地退進闇闇的門裡。他們似乎在交換著幾些詢問，然後伊便指著一家在門口栽種著一株不高的樹的人家，待命著的車伕同那青年便一道搬著行李過去了。

呵哈，是個房客。旁觀的人這才想起廖生財家∣∣他家門口有一株不高的青青的樹∣∣的閣樓要租給一個學生的事來。另外一個窮人加進他們的生活裡，如此而已。於是今天又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了。在這樣侷促、看不見生機的地區裏，每個人彷彿都在企望著能在每一個片刻裡發生一些特別的事，發生一些奇跡罷∣∣或者說：一場鬥架也好；一場用最污穢的言語綴成的對罵罷；哪家死個把人罷；不然那家添個娃娃也一樣。只要是一些能叫他們忘記自己活著或者記起自己畢竟是活著的事，都是他們所待望的。

於是那個嶙峋的大老頭兒又瑟縮地曝他底冬日去；髒稀稀的小子們又野起來了；嬰兒也依舊使勁地吸著那個暴露著青筋的枯乾的奶，致使那個病得黃黃底小小的母親皺起眉來；槌釘著攤車的聲音又叮噹起來。總之，除了廖生財家正孟忙著安頓，一切又回歸到熙攘的寂靜中去，回歸到執著的、無可如何的生之寂靜中去。

而冬日也更其可笑地絢燦著。

︹2︺

這新來的後生，稱做林武治，是個大學生。雖說是個法律系的學生，他卻一心要成為一個畫家。他的算學和英語很不得意，所以幾次參加考試都無法考上藝術系裡去，便只得被分發在一個十分野雞的大學裡的法律系裡掛著學籍。林武治君的賃金九十元整的小閣樓，東牆西角地擺上一些陳舊的破書，以及號數不齊的十來張帆布框和關節發鬆、石膏脫落的畫框框等等的，使那斗室看起來就侷促得十分熱鬧了。然而以一個藝術青年的怪癖來看，林武治君對於這個在牆上貼滿一些日曆上留下來的名畫複製品和若干自己的素描速寫的成績的小世界，毋寧有一種如魚得水的快樂的罷。

他是個懶惰的傢伙。我們並看不見他整天忙著畫，而他的課業就更不必說了。他的務農的家裡一個月給他寄個三百元，當然也真沒有餘錢購買顏料畫布什麼的了。於是他便一天三次像一條懶狗一般的從他的窩居溜出來吃飯，老披著一身黑色的海軍大衣，呆頭呆腦地在街上邁著很無生息的步伐。這一帶是經常不乏那種失業閑居、讓鬅碴子荒荒廢廢地爬滿腮幫子的那種男人，但是他們卻誰也沒有林武治君的悠悠哉的寫意勁。

但是這也放不是說我們這裡的居民是過著如何非人的生活，至少他們自身並不以為是﹁非人﹂的。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功夫去講究﹁人的﹂與﹁非人﹂的分別。他們只是說不清是幸還是不幸地生而為人，而且又死不了，就只好一天捱過一天地活著。因此之故，生活對他們既無所謂失意，也就更無所謂寫意什麼的了。這就彷彿我們常見的貓狗之屬，因為牠們是活著的緣故，就得跑遍大街小巷找尋些可以吞喫的東西以苟活一般。但其實若萬一找不著，一樣只能睡個霉氣的覺，等著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去尋找些什麼。哀樂等等，對牠們是不成意義。

比方，就廖生財說，他只是一味從早到晚坐在他的家裡，把一塊塊粗木砍砍削削地使其成為木屐：各色各樣的木屐，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若使你看見他那種專心不稍休息的模樣，或許你會極為熱心地相信他在工作中，有某些﹁價值﹂的罷。其實卻極不然的。他只是整天不言不笑地踞坐在闇黑之中，讓他的雙手不住地勞動，讓各種不同質的、不同顏色、不同氣味的木屑撒滿他的週邊；讓他左邊的粗木塊的堆堆逐漸減少，讓他右邊的木屐的雛形一個個增多起來。等到再從頭逐一加上細工修削完畢，往往已是深夜了。他於是便伸伸腰，爬進他的被窩去，睡在他的妻子留下的空地上。他的妻是個輕度的精神病患者，瘦長枯乾，青蒼得幾乎要發綠。這固然是病的緣故，但或者也是由於終年不見陽光所致。這裡的人全知道伊白天睡著悶覺，到晚上才出來坐在門檻上，像一隻看門的狗，直到破曉。

再說那個十分嶙峋的，白遍了頭髮鬍鬚的大老頭罷。他總是夏天乘涼冬天曝日的，用同樣的姿勢坐在同樣的位置上，漠然地看著由他面前經過的每樣東西，包括小小的螞蟻行軍在內。他有個十分孝順的拾荒的兒子，二十來歲罷，讓I太陽晒得黑而且發青。眼圈鼻孔和皮膚上終年都積著彷彿閃光的污垢，而且患著眼疾。眼皮紅通通地外翻著，鑲在黑瘦的臉上。他瞧著你的時候，會叫你有一種眼裡刺扎的感覺。他是個說不上快樂，然而卻是個極良善的美食者。一下工，把爛籮筐一放，就拿起一小便當盒的小菜，比如那些鹹漬豬肺、烟燻的豬腸肚、滷鴨翅鴨爪、豆腐干之類的，攤在地上就同他的父親津津有味地喫起來。

再說到那個病黃病黃的瘦小的母親。伊的丈夫強壯得像一隻灰熊。傳說他有一手頗為高明的漢藥醫道，但是大概是才高不羈的緣故，他是個很厲害的縱酒者，而且生性兇暴。曾有許多藥號聘用他，但都受不住他的縱酒和傲烈，不得不辭掉他。他的縱酒也便日甚一日了。他向人乞酒的時候，卑怯懦弱得好比一個乞丐。

﹁大哥，討碗酒喝，﹂他柔聲說，便把他的龐大的身體坐在攤子邊：﹁我們大哥慷慨，將來發財昌盛，誰也比不了你！﹂他于是便堆著十分噁心的謙卑的微笑。由於他身材出奇的彪大，因而他的乞求幾乎不曾被叱拒過。他一喝醉的時候，真不幸呵，他一喝醉的時候，便直直的顛回家去，抓著他病黃病黃的女人，彷彿要撕裂似的抽打起來。然則這個小小的女人也夠勇敢的，看見那個醉酒的男人撞進家門，伊便開始罵不絕口，用語之狠毒污穢是不用說的。但伊能在那樣快速的語句中，口齒清晰，一點也不含糊，確實是很叫人驚嘆的。而且在撕打之中，伊也用盡伊的力量抵抗甚至反擊著。牙齒、利爪、手頭抓得到的木屐之類的都用上了。那其實是十分叫人感動的悲壯的格鬥，特別是伊一面要護著懷抱中的嬰兒的時候。所幸的是那個大漢在撲打之際，會忽然仆倒下去，呼呼地沉睡過去了。這時候，這可憐的小女人也就舒了口氣，抱著孩子，到廚下自己咕嚕咕嚕地喝上一碗冷水，便又讓懷裡的受驚的小子吮著伊的暴露著青筋的枯乾的奶了。一切都因習慣而變成很是漠然了，就連那男人酒醒之後，必然的一陣牛嗥似的慟哭，繼而沉默，繼而又溜出去討酒喝的事，也成了日課似的定例了。然而儘管如此，他們之間依落一年復一年的生下他們的孩子。

這裏的這樣的日子，便因此似乎十分熱鬧。然而由於總是這樣一再重複著同樣的沉默，同樣的撲打、饕餐、慟哭乃至於生死，這樣的一齣演不完的可悲的生之鬧劇就變得十分沉悶而且無聊了。而我所以說林武治君在他那種類似頹然的懶惰的生活裡，猶頗有他人不能有的寫意者，一方面固然由於一個藝術青年∣∣至少是個自我的藝術青年∣∣的氣質，另外則是因為他無須直面於生活。他無須為生活勞力，也便因此得以逃避大部份的猙獰的壓力了。林武治君應算是生存在我們這裡的唯一能從那無氣味的生之重壓支取一些他自己的自由人∣∣如果我們不算廖生財的妻在內的話。伊生活在另一個常人所慣於取笑但卻無由企及的月光一般的世界裡。誰也不知道伊那終年沉默若啞的語言，在訴說著些什麼；誰也無由了解伊坐在門檻上和無數個夜的世界裡的關係。伊的世界有月圓月缺、有繁星、有寒霜、有貓的腳步聲、有遠歸的雁的啼叫。然則除此以外，就是我也無由探索伊的。但伊的世界，伊的生之迥然于吾人，大家料必都得同意的罷。

︹3︺

如此日復一日，和暖的五月也真無私而且慈愛地來到我們這裡。無論如何，天氣和暖是好的。因為暮春初夏的太陽，使這裡的人從寒冬中釋放了出來。快樂的陽光在每一個矮矮的屋頂上跳著舞，使得在屋簷下打盹的貓們能夠不必捲成一個侷促的圓圈，而長長地舒展著，讓五月的太陽輕輕地撫摸著牠們一起一落的小毛肚子。一種輕輕的，不可言說的愉悅的氛圍，叫陽光散發給每一個活物，甚至一草一木。

就是在這樣的暮春裡的一個傍晚，林武治君吃過了晚飯，便取了他的吉他琴坐在門前的樹下，抽完叼著的半截香煙，便撫琴輕唱起來。那是︱︱隻出色的琴。米黃的顏色，靠近共鳴洞的邊兒已經有些掉漆了。那自然是隻老貨。它的胴體有些橢圓的形式，不若現今美式的那樣潑辣。然而這毋寧更加近乎純粹拉丁的血緣，平添一份西班牙的鄉愁之感吧。琴聲圓而且沉，柔而且實，彷彿六根絃裡宿著六條幽靈一般。可惜的是武治君的趣味不高。加以他來自南部鄉下，唱的固然是東洋日本流行歌，彈奏也是東洋風的。

高地之上，巧巧農舍是我家

高地之上，黝黝松林我祖業

高地之上，纍纍果園父手植

守園的姑娘，依稀，依稀

他這樣地唱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可笑的感傷。那感傷又和歌詞的原意是不太合適的，而況他的聲音也說不上是美的。所幸他的音感還準確，而他的聲普之所以有些感傷昀意味，或許是由於他誤將感傷的情緒為愛情的表情之故罷。因為愛情之為物，對他尚是陌生的。所以漂流在琴絃的和音中的他的歌聲，在漸濃的夜分中，是極動人的。特別是他唱著：∣∣

濃霧罩著松林，

寒霜結在蘋果樹園。

守園姑娘，依稀，依稀……

∣∣的時候。許多小子們圍在他的週邊，一些被屋子的蚊子驅逐出來的老少大小，或倚或踞地，靜靜地聽著林武治君的歌聲。

果樹青青，

我的鄉愁輕輕，

……

他不住地唱著，竟而自己也感動起來了。好像他那荒脊偏僻而且火熱的故鄉，也真變成了一個寒冷肥沃的北地，有松樹林，有霜霧，有一大片無際的蘋果樹園，以及依稀的一個守園的少女。他是個幻想氣質的青年，因此他便不覺地沉醉在自己的琴音、歌聲以及幻覺所錯綜的世界裡了。他仰望著由青而紫的天空，看見自己倚著的樹蔭成了一大塊黑暗的影子，在門窗洩露的燈光裡，隨著夜風輕輕地搖動著。他在不可思議的感動裡興奮起來。他突然停止了歌唱，自語似地說：

﹁嗨，我說這株蘋果樹怎麼老不結果子呢？﹂

沒人答話。他的眼睛好像挑長了燈蕊的燈似地亮了起來：

﹁嗨，我說這蘋藥樹怎的不結果子哩？﹂他說，聲音像是極誠摯的祈禱：﹁該結果了，該結得纍纍地。綠的，粉紅的，黃金的……﹂

小子們在偷偷地嚥著唾沫，因此有一個急切的問題是不得不問的。于是一個腆腆的、饑餓的聲音說：

﹁你可說說：什麼是∣∣什麼是蘋果呢？﹂

﹁蘋果嗎？﹂林武治說，有幾分愕然；﹁蘋果嗎？呵∣∣﹂

他有些憂愁起來了。他在保羅，塞尚的靜物裡看過，但繪畫到了塞尚的時候已經使實物和它的美給分離了。但是他可以推想蘋果定必是比檸檬大比香瓜小的、比柿子較淡而且有更高尚的紅色的一種果子。至於它的口味可就無從推斷的。然而這有什麼相干呢？他傷心起來，說不準為什麼，也許是為著他自己和他也竟都不知道蘋果之為物的緣故罷。

﹁蘋果嗎？﹂他說，心疼起來：﹁告訴你們蘋果是什麼。蘋果就是……幸福罷。﹂

他噤不能語了，對於自己的話詫異起來。然而，他想著：為什麼不是呢？幸福！……一盞燈火在他的眼睛裏亮了起來，他用全心靈浸漬在他的信仰裡。

﹁我們的蘋果樹該結實了，﹂他說，興奮在刺激著他的淚腺：﹁該結實了。那時候我們都可以有一隻蘋果，一隻我們自己的蘋果，我們所要的幸福。﹂

夜在什麼時候覆蓋了下來。即使蚊蚋猖獗，五月的夜終究極可愛。好美的月光，像一層銀片一樣，薄薄地鑲著這一株幸福之樹。許是由於月光之故罷，大家都迷失在一種蒼白的、扎心的歡愉裡去。

﹁我所要的幸福，﹂他說：﹁該是一雙能看見萬物的靈魂的眼睛。呵，我要看見一桌一椅，一瓶一壺的靈魂。我要看見隱藏在天籟自然中的精靈，我要看見囿於人體之內的真實，然後我能將這些入畫，唉！……﹂

﹁至于你的幸福，﹂他對著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子說：﹁該是一碗香噴噴的白飯，澆著肉湯……

﹁這些都會有的，只要我們的蘋果結了實。

﹁那時候，男子們再也不酗酒，再也不野蠻。那時候母親都健康美麗。那時候寶寶們都有甜甜的奶，都有安穩的懷抱。那時候我們的房子又高又巧，紅的牆，綠的瓦。那時候老頭兒們都有安樂椅，那時候拾荒的老李的眼病會好好的。

﹁那個時候，再沒有哭泣，沒有呻吟，沒有咒詛，唉，沒有死亡。

﹁那時候，夜鶯和金絲雀們都回來了。牠們為了尋找失去的歌聲離開我們太久太久。當夜鶯和金絲雀唱起來的時候，唉唉，人的幸福就完全了。﹂

林武治君淚流滿面。然而他是快樂的，歡喜的。月光照著他一頭濃密的黑髮；照著他削瘦的青白的臉；照著他溫柔的，夢一般的眼睛；照著他乾枯而極薄的魔術一般的唇。

幸福的希望像小小的火種一般圍著這幸福之樹燃燒起來。人們彷彿看見了拯救一般仰面無極的高空。一切想要的和不可及的都在那裡。每個人都遙遙地看見了自己的蘋果，或笨如東瓜、或小如蜜柑、或黃、或綠、或銀、或青。

林武治君重又抱起吉他琴，在一組組優美的和絃聲中，唱著那隻東洋風的懷鄉之歌。一個幸福的樂土在遠處，在高地，在霜和霧裡。那裡有一片片寒松的樹海，有一望無垠的蘋果園，開著銀色的花，結著纍纍的實，啊，夜鶯唱著，金絲雀和著……在遙遠的地方。

夜十分的深了。人們疲倦地打著哈欠，舒著腰，都回到他們的窩居去了。關於那蘋果的消息，的確叫我們燃起了許多荒謬的，曲扭了的希望。但也不是沒有反對的人。其中以那三個有海軍大衣的人：一個擺書攤的，一個估衣商︵換言之就是贓衣買賣者︶和那個氣喘病的車夫，都異口同聲的主張蘋果是極毒之物，蟲蛇鳥獸所不近的毒果。另外有一個人，就是拾荒老李的老子，那個十分之嶙峋的大老頭兒，實在是我們當中真正嘗過蘋果的唯一的人。他年壯的時候是個紈袴，在日人時代自其父承受了一個洋行，從日本購辦一箱箱的蘋果。不過他佬現在是個很重的聾子，蘋果的消息他是聽不見的，因此我們也休去管他。

︹4︺

夜涼若水，月色由白而至于發青了。林武治君抱著琴，一步步爬上那個侷促的閣樓。

他看見伊，廖生財的瘋了的妻，坐在他的舖上。天窗有月光流在伊的臉上。瘋人和死人的臉，雖然同是人類的臉，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十分駭人的。自然，其駭人的樣式，在瘋子和死屍之間，又是不同了。

但是武治君並沒有因而喪膽。那決不是由於他有過人的膽魄之故，而是由於他一仍在方才的他自己的幸福的福音的興奮裡。

在月光裡，他看見伊的枯燥的長髮，伊的漠然的、死魚一般的眼睛，伊的失去了女性的豐潤的、乾枯而瘦板的身體，止不住油然的悲憫起來。

他坐了下來。伊是個文靜的瘋子，哭鬧是不會的，就是連那種很叫人悚然的笑和自語都沒有。因此，伊的神秘的沉默，在伊那種修長的青蒼的臉上，便表現了某種近乎智慧|的，沉沉底悲愴了。這種無可解說的，就彷彿生之悲哀的本身那樣的沉痛，在武治君的銳利善感的眼裡，尤其是戚然的。

一首歌一般的欲望，使他撫摸著伊的不乾淨的長而油膩的頭髮。他只不過想安慰伊的∣∣或者說，他們之間的∣∣無告的哀傷罷了。然而不料這是很不該的，特別是對於一個從不知女性的男子。他終於抱住了伊的頭，偎在她的懷裡。

﹁蘋果樹就會結實的……到那時候，你就會好起來，一定會好起來的……請相信罷……﹂

他慌亂地說著，也許他自己都聽不清楚罷。然而他卻不知為什麼微微地發抖，而且無端地哭泣著。

這是畢竟不該的，也是不好的。

※※※

那夜，他犯了伊。

※※※

我很難過。我不知道怎麼說他們才好。然而除了他們之外，我想那是由於月光之故。那夜的月光太迷人了，青得像一片深泉，青得叫人心碎的深泉，一定是的，一定是由於那至今從未見過第二度的那種月色之故。

自斯以後，廖生財的瘋了的妻，再也不守著又長又厚的夜了，因伊另有所守。

林武治君在那一個無由解說的一夜之間的偶然，頓時成為一個男子。一個成長的男子。一個全新的感覺的世界為他敞開來，好像仙境。由於他在毫無存心和預備之際進入了一個生命的另一個世界，使他說不清是喜是驚。但是有一種感覺或是十分明白而且實在的：那就是一種新的淒絕的寂寞盤居了他的甫失童貞的心。這種寂寞和童貞以前的少年的感傷主義是十分迥然的。他在矇矓但又動彈不得的癱瘓中，意識到許多這一向自己所藉以存在的支架，都像炎陽下的冰雪一般的消蝕著。故鄉再也沒有鄉愁的意義；父母親朋兄弟都只不過是一群又滑稽又愚笨更無相干的人；童年的許多記憶都遠遠地離去了。武治君回頭看見了自己孤零零地沉落在一種茫茫的無極之中，感覺到一種叫人動悸的絞疼，使他的擁抱尤其顯得不安和惶恐了。這全個生命的抱擁所揭去的不止是他的童貞，而是整個的過去和歷史中的某一條鎖鍊。而這種過去之失落又使他更焦慮地糾葛著伊了。

※※※

是某一夜。而月甚圓。

﹁……我的父親和地政人員勾結著，用種種的欺罔詐騙我們家那些不識字的佃戶，然後又使人調解息訟。我明明知道這些，但我只好像父親所期待的那樣裝著不知……﹂

這當然是武治君的聲音。但他並不是獨語。每每在熱情之後的疲倦裡，他都止不住喁喁地，低低地訴說著，儘管他的聽者一直都在那種神秘的迷離和緘默裡，他一次比一次地向伊訴說著他的夢，他的抑壓著的無數的過去。

﹁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是我終於走出來。也許在逃避著自己家的惡德罷。然而，若我們沒有了那些土地，我們更只好等著淪為乞丐了。我的父親什麼也不能做，一個哥哥因肺病養著，另一個哥哥自小便是個賭徒。

﹁但是我出來了又有什麼用呢？每天每天我的用度仍舊是那些不義的銅錢。﹂

他於是笑出聲來，感覺到一種無可如何的哀愁。但是這種哀愁，讓他覺得在無底的寂寞裡投進一些什麼；更叫他感受到彷彿一個教徒在告誡著自己的秘密的負罪時那種安慰人的感傷。這個不見得在傾聽著的女人，在他卻成為某一種神明。他像中古時期的年輕的僧侶一樣向伊傾倒著自己除了面對神明之外不容敞開的自我：他的幼妹如何出乎意外的和一個野鄙的外鄉人私奔，使他蒙受何等的內傷；他的姪兒如何因兄嫂耽於賭博而死於乏人照顧的斑疹裡；他的母親如何由於少時受了父親的冷落，哭成一個瞎子。凡此種種，都在夜復一夜的喁喁之中舖述出來，就如今夜一樣。

月色流滿了斗室，照在伊的裸而無肉且枯乾的肩膀。伊的呼吸平穩，在一種瘋人的漠然之中，是看不見那種愛人的歡悅的，但至少伊的心境的完美的和平，是可以信然的。

他順著伊的眼光仰望過去，一輪明月懸在天窗的稍右。突然間他想起了他自己的蘋果樹來。曾幾何時他已經超出了幻想而清清地信仰著那幸福的蘋果了。他翻身伏臥著，月光流在他褐色的背脊。他側倚著頭注視著伊的分不出死活的側顏，在月色中反射著︱層薄薄的青色的光彩。他開始用新的熱心述說著一個蘋果園，在寒冷的高地，一望無際的蘋果樹林開滿了銀色的花，結著纍纍的實……

漸漸地，伊在那一高大銀盤中看見了一個幻像。正如他說的，一片蘋果樹林的樂土，夜鶯歌唱，金絲雀唱合。幸福在四處漂流著。而在林間悠然地漫步著一對裸著的情侶，男的武治，那女的可不就是伊自己嗎？

林武治看見伊的死魚一般的眼睛第一次點起了靈秀的人間的光彩。一朵靜靜的微笑第一度浮在伊無色的嘴唇。這使他驚愕良久。止不住狂喜地搖撼著伊的肩膀。

﹁喂，你知道了，你甦醒了，你相信我的蘋果樹！﹂

也不知道在某一個剎那裡，伊已靜靜地死去了。然則在那月色之中，武治君一直沒有發覺著，何況伊又在微笑著：那麼沉靜而且和平。武治君像一個被餵飽的稚嬰一樣滿足而愉快地睡去，直到天明。

︹5︺

當然，第二天林武治君便成了穢聞的人物。一個裸的女人死在他的房間裡，而況又是一個瘋婦。我們的正義的報紙大篇幅地披露著這個新聞，在那些淋漓的神妙的文筆裡，諸君您等必甚詳細。

不到中午，警車便載走了林武治君。他的表情是近乎雕刻般的死板而且漠然。

這確乎是一個大的變故。我們這兒的人從老到少都談論著這事。廖生財更是憤不欲生。若不在警察保護下，林武治君在帶局之前怕已死在亂斧之下。廖生財深愛著他的妻，這真是不幸的事體。

然而過了不久，一切便又回復到過往的規律裡。老頭兒仍舊是坐著，仍舊是那個坐姿；小子們野了，嬰兒仍舊饑餓地吮著無汁的奶……昨日今日之間，昨年今年之際，或而至於長得無可知的未來，都一仍只是一樣的事故，一樣的返復。

而若再說及武治君的蘋果園，那就早被人乾乾淨淨地遺忘了。而且，林武治君所指稱的蘋果樹，其實只不過是一株不高的青青的茄冬罷了。

…………………………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筆匯︾二卷第十一、十二期合刊

文書

∣∣致耀忠畢業紀念

①公文

一、鈞部〇〇字第〇〇〇號令奉悉。

二、茲隨文賫呈報告書乙份，並檢附疑犯安某自白書，另診斷證明書各乙份。

三、恭請鑒核。

局長︵略︶

中華民國　　年　　月　　日

②報告

民國　　年　　月　　日

〇級巡佐周〇〇

一、職自奉鈞部〇〇字第〇〇〇號令，即著手調查該案始末。核對之後，方知疑犯安某為職舊日同僚。職識安某頗深，知其為謹慎小膽之人，不意竟成此次血案之疑犯也。安某〇〇〇〇人也，為舊軍閥某幕僚之後，其家人世代讀書，精於兵法謀略。抗戰軍興，安某以少年投軍，歷經戰事，功不在小。〇〇年退役後，即獨力經營紗廠，辛勤創業。三年妻前娶楊氏，家庭美滿，為鄰里所羨。

二、職自其廠中員工與疑犯平日接觸之人調查，皆謂安某平素為人信實敬業、忠厚勤懇。至於其家居生活，尤為和樂美滿，有傭人黃氏可以作證。故血案之起，職以為出於疑犯勞碌終年，致精神異常所致也，有省立進德精神科醫院診斷書為證︵見副本︶。案發之夜，鄰人破門而入，見安某坐地不語者良久，繼而哭笑無常，又繼則問而不答。偵訊期間，則時而清醒與常人無異；時而發病語無倫次，是以其語錄口供多譫語，無由採證。

三、職乃利用其清醒時間，服以大量鎮定劑，促其寫自白書，歷三晝夜而成。職拼排刪修數日，乃得疑犯親筆自白書乙份︵另見副本︶。疑犯自少頗工於文藝，唯其中仍多荒謬妄誕之陳述，語多鬼魂神秘，又足見其精神異常之狀態也。雖不足採信，或不無參考之價值焉。

四、今疑犯安某病況轉劇，終日已無清醒之時，且暴戾兇狠，已送交上開精神醫院治療中。其經營之紗廠已暫予關閉，調查繼承及員工資遣問題。

死者楊珠美，經法醫驗訖，已發交其娘家收埋。

五、恭請鑒察。

③自白書

︹1︺

回想起來，第一次看見牠，便是我十歲的那一年。

是始終都不能夠遺忘的秋冬之際。故鄉一向風勁，到了這個時分，便尤其的疾厲了，即使是高高地堵著圍牆的我們的家，也抵擋不住這初冬的凌厲。老秦望著又暗又低的天空，楞著。楞然了許久，便說：

﹁今年的初雪，怕要早了許多。﹂

老秦有些傻了。人們都說他已老耄。他的聲音帶著很重的江北的腔調，有一種化外的鈍重之感。在那個十分寂然的片刻裏，除去我，便沒有人聽見他的：﹁今年的初雪，怕要早了許多。﹂的這麼一句無謂的話了。我們於是並坐在南廂房的石門檻上，瑟縮著。那時他已然有了年老者的一種頗難以堪的臭味了。但我仍一樣向著他。不過若說這是由於我的一片清純的童心，倒不如說是因著他有一肚子好故事，一肚子安師長，我的祖父的故事。

然而那一天，我們只是默默地瑟縮著，細細地聽著滿天滿院的風的呼嘯。我沒有說：

﹁老秦，老秦，說說我們安爺爺罷。﹂

而他也自然沒有說：

﹁這回老秦給你講一個，一個包你沒聽過的。﹂

我們只是那樣地坐著，都有一種那時候的我所不解的憂愁和恐懼之感，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我試圖想一些老的故事，因為我開始有些心慌起來了。我望了望老秦，看見他用一隻又老又乾的髒手，擦著被勁風凍出來的鼻水。

﹁老秦，老秦。﹂

我想喚他。然而也終於噤著。我於是便想起一件曾經不大滿意的事。

﹁奶奶的。﹂老秦說過。﹁奶奶的，一個真冷的天。可便在那大冷天裏，我們安師長把丟了半年的石家壘打回來了。

﹁上面大帥真高興啊，便賞給我們安師長三年的稅。過了半個月，好，我們收稅去了。不料百姓們都睜著死牛眼，一個瘦莊長說了：

﹁﹃稅，十年後的稅都繳完了！﹄

﹁﹃誰繳了？﹄

﹁﹃給打走的那個敵團長繳的。﹄﹂

老秦說著，竟笑了起來。

﹁奶∣∣的。還有人把十年後的稅都吃了。

﹁我們安師長說：

﹁﹃混帳東西！﹄

﹁大大小小的事，也便只有這樣一句話。師長吩咐了：五天內來收稅，收不上便槍斃你們這些百姓。

﹁日子一到，安師長便派我繳糧收稅去。嘿，奶∣∣的，你說怎麼了呢？整個村莊的人都逃個精光，一隻麻雀都沒剩下，嘿嘿，奶∣∣……﹂

那時我出神地聽，便覺著很不滿。而方今又記著這不滿，極想問箇清楚。

然而便在此時，我忽然看見東院裏有幾個老媽子匆促地走動著，我便一下子飛竄到東院的柴房去。

許多的人撞破了柴房的門，一夥人都跌撞著衝進去了。我鑽進人群中，看見馮炘嫂赫然吊在橫樑上，微微地搖擺著。我伏在地上，很驚悸於這在那時對我並不十分明白的場面。也便是在那陰暗的柴房裏，看到一隻極幼小的鼠色的貓，用牠鬼綠得很的眼，注視著我。

我跑回南廂，老秦依舊只是坐著，他開始抽著一根烏油油的煙斗。我擠在一旁便坐下，惴揣地瑟縮著。馮炘嫂原先只是一個人哭著，到了被送進柴房，便連日連夜的號啕著。但今天清晨以後，忽然沒有了哭聲，徒然的留下滿院子的風吹，令人悽楚得不堪了。闔家的人們因此不祥地沉默起來。於今馮炘嫂那樣地懸掛著，或使閤屋的沉默化了開去。老秦也於是把煙斗越抽越慢了，甚而竟合起他的雙眼。然則我仍舊驅不去那十分惴惴的重量。逐漸地，在呼號的北風裏，也傳起：

﹁∣∣竟想不開呀∣∣嗚……﹂的哭聲來。這自然是少不了應景的意味的。我忽然想起數日來傳自柴房的號啕，說：

﹁……我便是死在你安家啊……﹂

十分細而喫緊的聲音。早聽老媽子們耳語著，說是二叔糟蹋了伊。父親十分震怒，然而二叔只是悶著他那細長的黃臉，早已上了城了。

可是這一切，在當時的我，自然是不懂的。然則我是怎麼也揮不去馮炘嫂的那種猶自稍稍動盪著的鈍然之感，而十分沮喪起來。這沮喪逐漸地使我不滿意，我於是漫說道：

﹁老秦。﹂

﹁噯。﹂他也漫應著，卻依舊抽著早熄了的煙斗。

﹁老秦，那些百姓怎麼了？﹂

﹁百姓兒？﹂

﹁你去收糧繳稅，他們跑得精光精光了啊！﹂

老秦沉吟了一會，忽然說：

﹁啊，那些百姓兒！﹂他說著，又用他那又老又乾的髒手擦著嘴：﹁嘿，奶∣∣的。全莊大大小小，逃在路上，也不知碰了那一路的兵，全給殺了，一個也沒留下，精光精光！那條路臭了好多月，都沒有人通行。﹂

我聽著，不料更加地沉悶起來。我的腦子便陰闇得彷彿那間小小的柴房。我忽然便想起那小的鼠色的貓來。這時牠用那一對翠綠得很的眼睛，溫柔地，洞識地注視著伏在地上的我。在那個相持的片刻裏，牠便用那桃紅的、微濕的鼻子嗅著我。大約便從那時起，這鼠色的貓便噬住我的靈魂了。牠嗅去了我的靈魂了。

︹2︺

許多許多的歲月過去了。我的父親原先還到處做了幾任幕客，也終於不甚得意。他死了之後，家道自然也中落了。然而，我的大哥，卻也頗能守著先人的田園屋宇，依舊是一個鄉紳。可是身歷了中落的我，加上少不更事，我便離了故鄉，到南方去。在南方，很順利的讀完了中學，卻怎也考不取大學。蹉跎了好些年，越是覺得無顏回鄉，便悄悄的投了軍，正趕上全國抗戰的時候。

我是未料到軍旅之苦的，尤以那時的軍旅為然。等到我能過慣了那種生活，在這一切的苦楚裏，我逐漸地脫掉了一個富裕人家的子弟的癖性。升了准尉的那一年請了個短假回家，家人才知道我投軍的事，不料竟頗以為恥。老秦早死了，大哥當家，那夜彼此都不曾交談。次日大早，我便又匆匆地離了家，隨著部隊開駐塞北的地方。原來我竟厭惡著家和故鄉的啊。

在那遼闊的塞北地方，一向只有很少的鬼子，把持著市鎮作星點的佔據。我們的排，便是許多包圍著這星點的部署之一。戰爭是還很頻繁的，但大約都只是小小的接觸罷了。

有一天的深夜，我們竟遭到稀有的夜襲。戰爭延續了一整夜。然而在接觸不久，我便親眼看見關胖子∣∣我們的排長，在我的射程裏栽倒在一陣亂槍之中。我接著負起指揮的責任，不料鬼子也在天亮前忽然的撤走了。

太陽升起。在那一霎之際，極處的山巔的積雪，全都閃亮起來。儘管近處都瀰漫著煙硝和血屍的惡臭，遠處卻依舊是個那樣明媚的、塞北的晨光。而在這晨光之中。逐漸地浮刻出許多可辨與不可辨的屍體。

﹁排副∣∣﹂一個聲音說著。

我按著很近的聲源，猛然的扳起一具死屍。它的冰涼、硬僵，足以見其死去已經良久了，當然不會是它叫的。我看著它彷彿竟很安適的表情，放下了它，一恁它很不體貼地僵臥在地上。我覺得疲憊得不堪了。然而那聲音又說著：

﹁排∣∣副∣∣﹂

一個不久便要死去的聲音。原來聲源竟還頗遠的。我找了一個兵，說：

﹁聽到嗎？﹂

兵點點頭。

﹁找去罷。﹂

兵於是扛著很長的七九步槍，走開了。

我想起了∣∣實則戰事一停，我便一直想著∣∣戰死的關胖子。我們的第一排子彈發過去後，胖子便揚著手槍跳上前去。他是個豪勇的人，不住地咒罵著。就彷彿平日咒罵著我，咒罵著兵們：

﹁這狗X的！﹂

那時我舉著槍一發一發地放著。胖子跳躍著，便在我的射程裏，踉蹌著栽下一身肥膘。

﹁狗X的！﹂

他彷彿說。

很混亂的槍聲呵！我想著。許多的兵都回頭走著，扛著兩隻三隻的七九步槍。在遠處，一個垂直著槍身，朝地上開了一搶。極脆弱的聲音。他執行了我的命令了。

我走過胖子的房間。那個平日受盡掌摑之苦的傳令兵，竟坐在門檻上用骯髒的衣袖默默地拭著眼淚。我注視著他，他馬上便站立起來，立正。眼淚卻怎也抑不住的樣子。我忽然想起關胖子藏了不少龍洋大頭，便上去把門落了鎖。我卸下槍給傳令兵，說：

﹁看著。﹂

﹁是。﹂他說著。便立刻擺著衛勤的姿勢。

然而我益發覺得無主，覺得慌亂得很了。開飯後，兵們都沉沉地睡著。我躺在床上抽著抽著當地的土菸，我依舊想著胖子排長的事。

關胖子是個湖南人，一個極其刻薄兇蠻的人。自從他不知何以竟曉得我是安某之裔，待我便尤其的凌厲了。

那一次，我被傳喚到他的房間裏。我一進門，便敬以軍禮。然而他卻只是那樣眈眈地注視著我。許久，他便說：

﹁來。﹂

我筆直站在他的前面。他十分冰冷地只是看著我有良久的時刻。我原是由於他作虐慣了，一直都有挨拳受腿的覺悟的，因此原先豈止沒有恐懼，並且頗憤憤然有疾仇的心。但此時在這樣不平常的注視中，我卻逐漸地膽怯起來了。

﹁據說安〇〇是你的老太爺，真的嗎？﹂

這是個我萬不曾料到的問題。我於是很惶惶起來，而且似乎在不可自己地發著抖。他用一個紫色的小土罐子喝著水，看來絲毫沒有怒意。然而我也從未看過他的那樣敷著冷酷與惡毒的臉。他開始慢慢地脫著棉襖，眼眶和嘴唇都發著白。我抑止不住地抖索著，汗如雨下。

就在那樣的隆冬，他在我面前裸了他的上身。一個多肉而異常強壯的身體，在左胸脯很怵目地低窪著一個窟窿，在不充足的光線中發著蛇皮一般的光亮。

﹁他們割去下了酒，在我的面前煮著吃。很好的一塊肉喲……﹂

他撫摸著窟窿，說著，便沉默起來了。這時我才忽然的停止了抖索，很肅然地立正著，腦際只剩下一片空明之感，汗卻依舊不住地流著。

﹁這狗X的！﹂他低低地說。他迴身望著窗外，慢慢地加衣。

﹁當然不是你安〇〇割了的，﹂他說：﹁但卻是他那些下人。那時一樣都是被抓著去幹，他們竟何必……﹂

說著，他悲憤起來了。他猛然地轉過身來，掏起手槍重重地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自己死吧，或者我把你這狗X的槍斃了！﹂

我幾乎毫不考慮地舉槍對著自己的天門。但也便在此時他搶上前來，拳頭腳踢如雨一般的落在我的身上。

此後，我的日子便是不盡的苦刑和凌辱了。但每次我想著他的低窪著的左胸脯，便徒然的失去了憤憤的心。我便彷彿成了一個受賣身契束縛著的古奴隸，生活在毒惡的鞭笞之中。但在另外的一面，我的如火的怨毒在與日繼增地成長著，一層層地在我的心魂之底層沉澱著、堆積著。

日落以後，我打開關胖子的房間，點上了油燈。便在這個時候，我第二度看見了牠，一隻鼠色的貓∣∣在這塞外的野戰地！∣∣端坐在排長的案頭，張著翠綠得很的眼睛，注視著我。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擺渡著，我開始惴惴起來。我在那悲楚的、哀憐的、鬼綠的眼光裏恐怖起來。我終於霍然而起，那鼠色的、矯健的貓便煙雲一般的逃竄而去。我匆忙地出了房間，鎖上了它。

那一夜，我始終不得安寧。我不由自主地想著關胖子，來來覆覆地想著。當我的思潮迂迂迴迴地又回到了胖子在我的槍口栽倒的一景，我便立刻起身，叫了一個兵隨我走到戰場去。

塞北的深夜是十分冷澈的。天上掛著一盾新月。那兵一路上瞌睡地踉蹌著，直到戰場才醒。我們用燈火仔細地照著每一具我們經過的屍體；照著彷彿沉思著、憤怒著、期待著、痛苦著的死臉。

而我終於找著了胖子的身體。我剝開了軍裝。在提燈光裏，看見他的腹部有一排敵人的子彈的入口，頗乾淨地收縮著。但在他的右肺上有一個子彈的出口，很是燦爛地開著血和肉的花朵。頃刻之間，遠遠地傳來一聲貓的長嘯，繼而又一聲、一聲地漸去而漸遠了。

︹3︺

又過去了許多許多的歲月。

來到台灣不幾年，便退了軍職。藉著一位有力的同鄉的援引，在三年前終於能夠在小鎮上開設一家小型的紗廠任職。由於一生倥傯和不安定，我之近好漁色，是在我三十歲之後的事。自此以後，我便一直在買賣的愛情裏求得滿足。由是我對於女子的眼光，也一直便是惡戲的。我也便是這樣地得到了珠美的身體。

伊是第一批上工的女工中較為美貌的一個，卻也是最瘦小的一個。伊的皮膚皙白，眼睛大而且深。我引誘了伊。

然而當我的手觸摸到伊的一小手把的乳房，一種從未知道過的愛憐之感，流遍了我的全身體。伊自始至終都出奇地柔順而羞怯。從那一夜起，我第一次感覺到色慾以外的對於女子的愛情了。那夜，我握住伊的小手，告訴伊我終要娶伊。伊沉默著，繼而輕聲地哭泣起來，也輕輕地捶打著我的胸膛。

我一次比一次更多地體會到我對於伊的愛情。那是一向不曾有過的生之豐富之感。而紡紗業在那時又遇著好景氣，我開始發覺到工作、生命和利潤、安適的強烈的興味了。第二年，僱了五輛小包車到南部的小村莊去迎娶了伊。

婚後的生活是很幸福的。一個淺識的女子，這時不只成為一個十分柔順的妻子，也成了極得體的主婦。伊的美貌、伊的伶巧，不久便很容易地為我的同鄉親朋接納了。

有一天的晚上，我回到家裏看見伊竟萬般憐愛地懷抱著一隻鼠色的貓，撫弄著。即使是在新婚的愉悅中的我，也止不住為之怔然地呆立著。

﹁貓！﹂伊興奮地說：﹁沒有錯，竟是我家的貓呀！﹂

伊幾乎叫嚷著，來回地撫弄著那隻瘦而強壯的貓。

伊說：﹁想想看，牠獨自走了那麼遠的路找到了我！﹂

我很快地從那一剎那之間不由解釋的木然中清醒過來。我笑著，說：

﹁呵，呵呵。﹂

伊的臉興奮得泛著桃紅。婚後開始有些豐腴起來了的伊的身體，穿著淺黃色的樸質的衣服，懷抱著這樣的一隻鼠色的貓，在燈光下，這樣的構圖，竟而有著一種說不清的魅力。而我卻在這魅力中偷偷地淌著一身的汗。

然而那畜牲始終眈眈地注視著我，以那樣翠綠的眼睛呵！牠怒嗚著，便霍然地躍開伊的懷抱，消失在窗外的薄暮之中。那半天，牠一直沒有回來。伊為牠留下半條的比目魚，然而在逐漸地耽心著。我溫婉地安慰著伊，似乎也並不能使伊安靜下來。然而伊便一直絮絮地談著那隻鼠色的貓。對於牠竟從南部迢迢北來，也使我極其稀奇的，稀奇到有些憂戚之感。

﹁牠第一次到我家，我還極小。﹂伊說著，掠了掠頭髮。那夜裏伊便是這樣的利用著每一個撫愛的間隙談論著貓。

﹁牠來的第二天清晨，哥哥便死了。﹂伊說：﹁我母親傷心之餘，便很以為牠是不祥之兆，一定不要牠。﹂

伊笑了起來。我有些不安適起來，然而我說：

﹁你還有過一個哥哥的嗎？﹂

﹁我很小，他便死了，記都記不清他。﹂伊說，嚥了一口口水。﹁但是那隻貓便是怎麼打牠，怎麼餓牠，都不走的。我一見著牠，便是喜歡。﹂

﹁五天以後，﹂伊接著說，﹁我們把哥哥的身體領回來葬掉。從那一天起，也不知什麼緣故，母親竟收留了牠，全家的人都喜歡牠。﹂

伊於是又微笑著。然而我納悶起來，說：

﹁你的哥哥，是怎樣了呢？﹂

伊靜默著，望著蚊帳的圓頂。我看見伊有些疲倦地呵欠著，說：

﹁他死在監裏。﹂伊說。忽然轉過身來，用手摸著我的臉，說：

﹁槍殺的。﹂

﹁啊∣∣﹂

或者確然是很遼遠的記憶吧，伊竟沒有絲毫的哀悼的意味的。伊於是又絮絮地說著貓。但我似乎什麼也沒有聽清楚。我的手尖和腳趾開始冰涼起來。彷彿有一隻手在撩撥著糾纏著的思緒，尋找著什麼。

伊終於沉睡。我望著乾淨的蚊帳布的紋路。望著一張逐漸在記憶裏清醒過來的臉。

我坐起身。窗外的夜，並沒有月亮，卻撒著一個天宇的細碎的星斗。那個刑場的清晨也是滿天寒星的。很高的蘆草在晨風中柔美地搖曳著。我走過去扶著他，他望著我，笑了。很蒼白的笑。

﹁對不住，真是沒有用的。﹂

他說著，勉力站了起來。那時很少的犯人能說得這樣一口清晰的國語。而我只得扶著他。

他努力地站著，我於焉才發現到竟有這樣年少的死囚。剃著光頭，有些女性化的臉，在那時看來彷彿一個極慘淡的尼姑。幼稚得很的臉，或者說，純潔得很的臉。

時間一到，我上去替他矇著眼。矇好了，他卻忽然說：

﹁不要，不要這布啦，請挪開，請∣∣……﹂

我於是取下了布。他羞澀如處子一般地微笑了一下。他站定了位子。有些死囚開始嘶喊著口號，但他只是那樣沉默地，如處子一般地站立著。我按著號令舉起了槍。我在準星尖上看見他很匆促地看了我一眼，便微斜著臉去看遠處的沙灘。我又按著口令扣動了扳機，他便那樣簡潔地應聲而倒，好像斷了線的傀儡；好像從來就不曾有過生命的土塊那樣地向前崩落。他只是那樣不沉重地仆倒下來罷了。連最微小的掙扎都沒有過的。

然則那幼稚得很的臉，那年少的純潔∣∣這些是一般兇惡的人所沒有的∣∣使我很不適了數日。這不久，我便退職了，於是那女子一般的少年便成了我的最後的祭物了。我由是格外的記著他。然而記著記著，也終於淡忘了。而於今竟又回到過去了的那一個眼點。生命原來便是這樣地糾纏不開的羈絆呀！

※※※

第二天回家，看見伊又高興起來了。因為那鼠色的畜牲，在白天裏一直都陪伴著伊。

﹁今天我在院子裏，親眼看到牠樸殺了一隻麻雀。﹂伊說。伊於是輕盈地躡著腳走在光滑的地板上，雙手突然的一抓，很快樂地笑起來。

﹁這樣地便撲殺了麻雀，是我一向不曾見過的。﹂伊說著，眼睛明亮著驕傲：﹁那時一隻蝴蝶自草叢中驚起，﹂伊飄動著揚起伊的一隻素手，說：﹁牠竟還想抓住那花蝶，差一些將麻雀都放了。﹂

伊便又鈴子響了似地笑著。在此後的一個半月裏，伊為著生活中新的樂趣逐日豐盈，逐日煥發著，而有著一種極細緻的女子之美了。伊待我也尤其的溫順體貼，然而我卻日復一日地在伊的煥發裏相對地下沉著，彷彿憂慮著什麼，也似乎在躲藏什麼。

於是便有一天，是個四月前的下著雨的日子罷。我因著不適，提早回到家裏。一進臥室，竟赫然的看見一個少年伏臥著讀書。珠美卻十分安詳地午寐著。那少年慢慢地抬起頭來，沉靜而有些怡然地望著我。呵，那樣純潔得很的臉；那樣幼稚得很的臉；那樣和女子般美貌的臉啊。我猛然的踣地下跪，像孩子一般地哭了起來。哭聲驚醒了妻，少年驀然地消失，只見那瘦長而健捷的鼠色的貓，躍下窗子，消失在院子裏。

自此伊開始十分地憂慮著我的病了。我仔細地說明了我所見的事實，問了伊許多過去的往事，形容了那少年的模樣。然而對於伊的哥哥，伊已全然不復記憶了。伊只是流著淚望著我。把我的頭抱進伊的懷裏。

﹁你竟病了，﹂伊哭著：﹁早要你多休息，你便還要是那樣沒日沒夜的……﹂忽然伊便號啕起來：﹁你竟難道信不過我了嗎？什麼時我一個人出過這大門呀？﹂

伊這樣地誤會了我，然而我便如何地解釋呢？我忍心不顧伊的苦勸，還是到廠裏去，因為我受不住那魂靈的恐懼。然而我終日都在一種絕望的苦惱裏了。那樣清楚地看見了魂靈，豈非我便是伊哥哥的兇手嗎？我疑問著，我自慰著，我也便因此日日枯萎了起來。我們都憔悴著。在夜裏，伊萬般憂愁地抱著我，親著我，問著一些不相干的問題檢查我的神志。伊便這樣好久沒有提起伊的貓了。

﹁噯，不要緊的，﹂有一夜，我說：﹁那貓呢？說說那隻貓罷！﹂

伊望著我，疲憊地笑著。

﹁牠近來可肥得很嘞。越肥便越乖。﹂伊說：﹁有一次，我耽心著你，竟一個人哭了。好久，我才看到牠端坐在你的枕頭上，望著我，好淥牠很知道我了。﹂

伊說著，竟自憐地嗚咽起來。我哄著伊，想著伊的話，不覺混身戰慄起來。那一夜，伊初次有些開朗了。我看著伊高興著，不覺也跟著絕望地怡然起來。伊於是沉沉入睡了。

我的心扎痛起來。因為我知道了我竟如此深深地愛戀著伊。看著伊的消瘦了的臉，想起了那第一個溫情的夜，不覺啞然地獨自淌著淚了。我披衣而起，在大廳裏找到菸火。我在廳裏木然地抽了一枝菸，再點燃了一枝。回到臥室裏，赫然的竟又是那少年站在我們的床邊。他的臉色蒼白，在夜光的迴照中，十分柔美而和善。我的心悸動著，在茶几的抽屜裏握住左輪，對著他開放起來。少年也是那樣簡潔地仆落在床下，不料卻成了關胖子的伏臥的死屍；我於是又朝著胖子連發兩槍，槍彈打翻了他的身體，忽然又懸掛在半空裏了；馮炘嫂背著我輕輕地動盪著伊的影子。我不住地發著槍，直到彈盡。

槍聲過後，仍復歸於夜的寂靜。不見了少年，不見了馮炘嫂的擺動，也不見了關胖子的開花的胸膛了。一床淋漓的血，僵臥著那鼠色的貓。妻，我的妻竟也仰臥在血泊裏。伊彎著一隻白皙的腿股，右胸染滿了鮮血，膠貼出伊那一小手把的乳房。

以上所述均屬實情。

寫自白書人安　　〇　　〇

民國　　　　年　　　　月　　　　日

④診斷說明書

︵略︶

∣∣一九六三年九月︽現代文學︾十八期

將軍族

在十二月裏，這真是個好天氣。特別在出殯的日子，太陽那麼絢燦地普照著，使喪家的人們也蒙上一層隱秘的喜氣了。有一支中音的薩士風在輕輕地吹奏著很東洋風的﹁荒城之月﹂。它聽來感傷，但也和這天氣一樣地，有一種浪漫的悅樂之感。他為高個子修好了伸縮管，彆起嘴將喇叭朝著地下試吹了三個音，於是抬起來對著大街很富於溫情地和著﹁荒城之月﹂。然後他忽然地停住了，他只吹了三個音。他睜大了本來細瞇著的眼。他便這樣地在伸縮的方向看見了伊。

高個子伸著手，將伸縮喇叭接了去。高個子說：

﹁行了，行了。謝謝，謝謝。﹂

這樣地說著，高個子若有所思地將喇叭挾在腋下，一手掏出一隻縐得像蚯蚓一般的菸伸到他的眼前，差一點碰到他的鼻子。他後退了一步，猛力地搖著頭，彆著嘴做出一個笑容。不過這樣的笑容，和他要預備吹奏時的表情，是頗難於區別的。高個子便咬住那菸，用手扶直了它，劃了一支洋火燒紅了一端，嗶嘰嗶嘰地抽了起來。他坐在一條長木櫈上，心在很異樣地悸動著。沒有看見伊，已經有五年了罷。但他卻能一眼便認出伊來。伊站在陽光裏，將身子的重量放在左腿上，讓臀部向左邊畫著十分優美的曼陀玲琴的弧。還是那樣的站法啊。然而如今伊變得很婷婷了。很多年前，伊也曾這樣地站在他的面前。那時他們都在康樂隊裏，幾乎每天都在大卡車的顛簸中到處表演。

﹁三角臉，唱個歌好嗎！﹂伊說。聲音沙瘂，彷彿鴨子。

他猛然地回過頭來，看見伊便是那樣地站著，抱著一支吉他琴，伊那時又瘦又小，在月光中，尤其的顯得好笑。

﹁很夜了，唱什麼歌！﹂

然而伊只顧站著，那樣地站著。他拍了拍沙灘，伊便很和順地坐在他的旁邊。月亮在海水中碎成許多閃閃的魚鱗。

﹁那麼就說故事罷。﹂

﹁囉囌！﹂

﹁說一個就好。﹂伊說著，脫掉拖鞋，裸著的腳鴨子便像蟋蟀似地釘進沙裏去。

﹁十五、六歲了，聽什麼故事！﹂

﹁說一個你們家裏的故事。你們大陸上的故事。﹂

伊仰著頭。月光很柔和地敷在伊的乾枯的小臉，使伊的發育得很不好的身體，看來又笨又拙。他摸了摸他的已經開始有些兒發禿的頭。他編扯過許多馬賊、內戰、私刑的故事。不過那並不是用來迷住像伊這樣的貌寢的女子的啊。他看著那些梳著長長的頭髮的女隊員們張著小嘴，聽得入神，真是賞心樂事。然而，除了聽故事，伊們總是跟年輕的樂師泡著。這使他寂寞得很。樂師們常常這樣地說：

﹁我們的三角臉，才真是柳下惠哩！﹂

而他便總是笑笑，紅著那張確乎有些三角形的臉。

他接過吉他琴，撩撥了一組和弦。琴聲在夜空中錚錝著。漁火在極遠的地方又明又滅。他正苦於懷鄉，說什麼﹁家裏的﹂故事呢？

﹁講一個故事。講一個猴子的故事。﹂他說，嘆息著。

他於是想起了一支故事。那是寫在一本日本的小畫冊上的故事。在淪陷給日本的東北，他的姊姊曾說給他聽過。他只看著五彩的小插畫。一個猴子被賣給馬戲團，備嘗辛酸，歷經苦楚。有一個月圖的夜，猴子想起了森林裏的老家，想起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

伊坐在那裏，抱著屈著的腿，很安靜地哭著。他慌了起來，囁囁地說：

﹁開玩笑，怎麼的了！﹂

伊站了起來。瘦楞楞地，彷彿一具著衣的骷髏。伊站了一會兒，逐漸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是那樣。

就是那樣的。然而，於今伊卻穿著一套稍嫌小了一些的制服。深藍的底子，到處鑲滾著金黃的花紋。十二月的陽光浴著伊，使那怵目得很的藍色，看來柔和了些。伊的戴著太陽眼鏡的臉，比起往時要豐腴了許多。伊正專心地注視著在天空中畫著橢圓的鴿子們。一隻紅旗在向牠們招搖。他原也走進陽光裏，叫伊：

﹁小瘦丫頭兒！﹂

而伊也會用伊的有些沙瘂的嗓門叫起來的罷。但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伊。伊再也不是個﹁小瘦丫頭兒﹂了。他覺得自己果然已在蒼老著，像舊了的鼓，綴綴補補了的銅號那樣，又醜陋、又凄涼。在康樂隊裏的那麼些年，他才逐漸接近四十。然而一年一年地過著，倒也尚不識老去的滋味的。不知道那些女孩兒們和樂師們，都早已把他當作叔伯之輩了。然而他還只是笑笑。不是不服老，卻是因著心身兩面，一直都是放浪如素的緣故。他真正的開始覺著老，還正是那個晚上呢。

記得很清楚：那時對於那樣地站著的，並且那樣輕輕地淌淚的伊，始而惶惑，繼而憐惜，終而油然地生了一種老邁的心情。想起來，他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的。從那個剎時起，他的心才改變成為一個有了年紀的男人的心了。這樣的心情，便立刻使他穩重自在。他接著說：

﹁開玩笑，這是怎麼的了，小瘦丫頭兒！﹂

伊沒有回答。伊努力地抑壓著，也終於沒有了哭聲。月亮真是美麗。那樣靜悄悄地照明著長長的沙灘、碉堡、和幾棟營房，叫人實在弄不明白：何以造物要將這麼美好的時刻，秘密地在闃無一人的夜更裏展露呢？他撿起吉他琴，任意地撥了幾個和弦。他小心地、討好地、輕輕地唱著：

∣∣王老七，養小雞，

嘰咯嘰咯嘰咯∣∣……

伊便止不住地笑了起來。伊轉過身來，用一隻無肉的腿，向他輕輕地踢起一片細沙。伊忽然的又一個轉身，擤了很多的鼻涕。他的心因著伊的活潑，像午後的花朵兒那樣綻然地盛開起來。他唱著：

王老七，……

伊揩好了鼻涕，盤腿坐在他的面前。伊說：

﹁有菸麼？﹂

他趕忙搜了搜口袋，遞過一隻雪白的紙菸，為伊點上火，打火機發著殷紅的火光，照著伊的鼻端。頭一次他發現伊有一支很好的鼻子，瘦削、結實。且因流著一些鼻水，彷彿有些涼意。伊深深地吸一口，低下頭，用挾住菸的右手支著頤。左手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畫著許多小圓圈。伊說：

﹁三角臉，我講個事情你聽。﹂

說著，白白的煙從伊的低著的頭，裊裊地飄了上來。他說：

﹁好呀，好呀。﹂

﹁哭一哭，好多了。﹂

﹁我講的是猴子，又不是你。﹂

﹁差不多∣∣﹂

﹁哦，你是猴子啦，小瘦丫頭兒！﹂

﹁差不多。月亮也差不多。﹂

﹁嗯！﹂

﹁唉，唉！這月亮。我一吃飽飯就不對。原來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

﹁像我罷，連家都沒有呢。﹂

﹁有家。有家是有家啦，有什麼用呢？﹂

伊說著，以臀部為軸，轉了一個半圓。伊對著那黃得發紅的大的月亮慢慢地抽起紙菸，菸草便燒得﹁絲絲﹂作響。伊掠了掠伊的頭髮，忽然說：

﹁三角臉。﹂

﹁呵。﹂他說：﹁很夜了，少胡思亂想。我何嘗不想家嗎？﹂

他於是站了起來。他用衣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鬆了琴絃。伊依舊坐著，很小心地抽著一截菸屁股，然後一彈，一條火紅的細弧在沙地上碎成萬點星火。

﹁我想家，也恨家裏。﹂伊說：﹁你會這樣嗎？∣∣你不會。﹂

﹁小瘦丫頭兒，﹂他說，將琴的胴體掮在肩上，彷彿扛著一隻槍。他說：﹁小瘦丫頭，過去的事，想它做什麼？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

伊霍然地站起來，拍著身上的沙粒。伊張著嘴吧打起呵欠來。眨了眨眼，伊看著他，低聲地說：

﹁三角臉，你事情見得多。﹂伊停了一下，說，﹁可是你是斷斷不知道：一個人被賣出去，是什麼滋味。﹂

﹁我知道。﹂他猛然地說，睜大了眼睛。伊看著他的微禿的、果然有些兒三角形的臉，不禁笑了起來。

﹁就好像我們鄉下的豬、牛那樣的被賣掉了。兩萬五，賣給他兩年。﹂伊說。

伊將手插進口袋裏，聳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著他，又逐漸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伊的右腿便在那裏輕輕地踢著沙子，彷彿一隻小馬兒。

﹁帶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娘躲在房裏哭，哭得好響，故意讓我聽到。我就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哼！﹂

﹁小瘦丫頭！﹂他低聲說。

伊轉身望著他，看見他的臉很憂戚地歪扭著，伊便笑了起來：

﹁三角臉，你知道！你知道個屁呢！﹂

說著，伊又躬著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說：

﹁夜了。睡覺了。﹂

他們於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著很滑稽的人影，也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伊將手伸進他的臂彎裏，渴睡地張大了嘴打著呵欠。他的臂彎感覺到伊的很瘦小的胸。但他的心卻充滿另外一種溫暖。臨分手的時候，他說：

﹁要是那時我走了之後，老婆有了女兒，大約也就是你這個年紀罷。﹂

伊扮了一個鬼臉，蹣跚地走向女隊員的房間去。月在東方斜著，分外的圓了。

※※※

鑼鼓隊開始作業了。密密的脆皮鼓伴著撼人的銅鑼，逐漸使這靜謐的午後騷擾了起來。他拉低了帽子。站立了起來。他看見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裏挾住一根銀光閃鑠的指揮棒。指揮棒的小銅球也隨著那樣的一晃，有如馬嘶一般地輕響起來。伊還是個指揮的呢！

許多也是穿著藍制服的少女樂手們都集合攏了。伊們開始吹奏著把節拍拉慢了一倍的﹁馬撒永眠黃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的夾縫裏，悠然地飛揚著，混合著時歇時起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和這麼絢然的陽光交織起來，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他們的樂隊也合攏了。於是像湊熱鬧似地，也隨而吹奏起來了。高個子很神氣地伸縮著他的管樂器，很富於情感地吹著﹁遊子吟﹂。也是將節拍拉長了一倍，彷彿什麼曲子都能當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節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湊在嘴上，然而他並不在真吹。他只是做著樣子罷了。他看著伊頗為神氣地指揮著，金黃的流蘇隨著棒子飛舞著。不一會他便發覺了伊的指揮和樂聲相差約有半拍。他這才記得伊是個輕度的音盲。

※※※

是的，伊是個音盲。所以伊在康樂隊裏，並不曾是個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個很好的女小丑。用一個紅漆的破乒乓球，蓋住伊唯一美麗的地方∣∣鼻子，瘦板板的站在台上，於是台下捲起一片笑聲。伊於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台下便又是一陣笑謔。伊在台上固然不唱歌，在台下也難得開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子高興起來，便要咿咿呀呀的唱上好幾小時，把一隻好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喑啞不成曲調。

有一個早晨，伊忽然輕輕地唱起一支歌來。繼而一支接著一支，唱得十分起勁。他在隔壁的房間修著樂器，無可奈何地聽著那麼折磨人的歌聲。伊唱著說：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裏飄呀飄……

唱過一遍，停了一會兒，便又從頭唱起。一次比一次溫柔，充滿情感。忽然間，伊說：

﹁三角臉！﹂

他沒有回答。伊輕輕地敲了敲三夾板的牆壁，說：

﹁喂，三角臉！﹂

﹁哎！﹂

﹁我家離綠島很近。﹂

﹁神經病。﹂

﹁我家在臺東。﹂

﹁……﹂

﹁他X的，好幾年沒回去了！﹂

﹁什麼？﹂

﹁我好幾年沒回去了！﹂

﹁你還說一句什麼？﹂

伊停了一會，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

﹁三角臉。﹂

﹁囉囌！﹂

﹁有沒有香菸？﹂

他站起來，從夾克口袋摸了一根紙菸，拋過三夾板給伊。他聽見劃火柴的聲音。一縷青烟從伊的房間飄越過來，從他的小窗子飛逸而去。

﹁買了我的人把我帶到花蓮，﹂伊說，吐著嘴唇上的烟絲。伊接著說：﹁我說：我賣笑不賣身。他說不行。我便逃了。﹂

他停住手裏的工作，躺在床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發霉了。他輕聲說：

﹁原來你還是個逃犯哩！﹂

﹁怎麼樣？﹂伊大叫著說：﹁怎麼樣？報警去嗎？呵？﹂

他笑了起來

﹁早上收到家裏的信，﹂伊說：﹁說為了我的逃走，家裏要賣掉那麼幾小塊田賠償。﹂

﹁啊，啊啊。﹂

﹁活該，﹂伊說：﹁活該，活該！﹂

他們於是都沉默起來。他坐起身來，搓著手上的銅銹。剛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線裏靜悄悄地閃耀著白色的光。不知道怎樣地，他覺得沉重起來。隔了一會，伊低聲說：

﹁三角臉。﹂

他嚥了一口氣，忙說：

﹁哎。﹂

﹁三角臉，過兩天我回家去。﹂

他細瞇著眼望著窗外。忽然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囁囁地說：

﹁小瘦丫頭兒！﹂

他聽見伊有些自暴自棄地呻吟了一聲，似乎在伸懶腰的樣子。伊說：

﹁田不賣，已經活不好了，田賣了，更活不好。賣不到我，妹妹就完了。﹂

他走到桌傍，拿起小喇叭，用衣角擦拭著它。銅管子逐漸發亮了，生著紅的、紫的圈圈。他想了想，木然地說：

﹁小瘦丫頭兒。﹂

﹁嗯。﹂

﹁小瘦丫頭兒，聽我說：如果有人借錢給你還債，行嗎？﹂

伊沉吟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

﹁誰借錢給我？﹂伊說：﹁兩萬伍咧！誰借給我？你嗎？﹂

他等待伊笑完了，說：

﹁行嗎？﹂

﹁行，行。﹂伊說，敲著三夾板的壁：﹁行呀！你借給我，我就做你的老婆。﹂

他的臉紅了起來，彷彿伊就在他的面前那樣。伊笑得喘不過氣來，按著肚子，扶著床板。伊說：

﹁別不好意思，三角臉。我知道你在壁板上挖了個小洞，看我睡覺。﹂

伊於是又爆笑起來。他在隔房裏低下頭，耳朵漲著豬肝那樣的赭色。他無聲地說：

﹁小瘦丫頭兒……你不懂得我。﹂

那一晚，他始終不能成眠。第二天的深夜，他潛入伊的房間，在伊的枕頭邊留下三萬元的存摺，悄悄地離隊出走了。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絕不是心疼著那些退伍金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地流著眼淚。

※※※

幾支曲子吹過去了。現在伊又站到陽光裏。伊輕輕地脫下制帽，從袖捲中拉出手絹揩著臉，然後扶了扶太陽鏡，有些許傲然地環視著幾個圍觀的人。高個子挨近他，用癢癢的聲說：

﹁看看那指揮的，很挺的一個女的呀！﹂

說著，便歪著嘴，挖著鼻子。他沒有作聲，而終於很輕地笑了笑。但即便是這樣輕的笑臉，都縐起滿臉的縐紋來。伊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頭髮，高高地梳著一個小髻。臉上多長了肉，把伊的本來便很好的鼻子，襯托得尤其的精神了。他想著：一個生長，一個枯萎，才不過是五年先後的事！空氣逐漸有些溫熱起來。鴿子們停在相對峙的三個屋頂上，恁那個養鴿的怎麼樣搖撼著紅旗，都不起飛了。他們只是斜著頭，楞楞地看著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舊只是依偎著停在那裏。紙錢的灰在離地不高的地方打著捲、飛揚著。他站在那兒，忽然看見伊面向著他。從那張戴著太陽眼鏡的臉，他很難於確定伊是否看見了他。他有些青蒼起來，手也有些抖索了。他看著伊也木然地站在那裏，張著嘴。然後他看見伊向這邊走來。他低下頭，緊緊地抱著喇叭。他感覺到一個藍色的影子挨近他，遲疑了一會，便同他併立著靠在牆上，他的眼睛有些發熱了，然而他只是低彎著頭。

﹁請問∣∣﹂伊說。

﹁……﹂

﹁是你嗎？﹂伊說：﹁是你嗎？三角臉，是……﹂伊哽咽起來：﹁是你，是你。﹂

他聽著伊哽咽的聲音，便忽然沉著起來，就像海灘上的那夜一般。他低聲說：

﹁小瘦丫頭兒，你這傻小瘦丫頭！﹂

他抬起頭來，看見伊用絹子摀著鼻子、嘴。他看見伊那樣地抑住自己，便知道伊果然的成長了。伊望著他，笑著。他沒有看見這樣的笑，怕不有十數年了。那年打完仗回到家，他的母親便曾類似這樣笑過。忽然一陣振翼之聲響起，鴿子們又飛翔起來了，斜斜地劃著圈子。他們都望著那些鴿子，沉默起來。過了一會。他說：

﹁一直在看著你當指揮，神氣得很呢！﹂

伊笑了笑。他看著伊的臉，太陽眼鏡下面沾著一小滴淚珠兒，很精細地閃耀著。他笑著說：

﹁還是那樣好哭嗎？﹂

﹁好多了。﹂伊說著，低下了頭。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都望著越劃越遠的鴿子們的圈圈兒。他挾著喇叭，說：

﹁我們走，談談話。﹂

他們併著肩走過愕然著的高個子。他說：

﹁我去了馬上來。﹂

﹁呵呵。﹂高個子說。

伊走得很婷婷然，然而他卻有些傴僂了。他們走完一棟走廊，走過一家小戲院，一排宿舍，又過了一座小石橋。一片田野迎著他們。很多的麻雀聚棲在高壓線上。離開了充滿香火和紙錢的氣味，他們覺得空氣是格外的清新舒爽了。不同的作物將田野塗成不同深淺的綠色的小方塊。他們站住了好一會，都沉默著。一種從不曾有過的幸福的感覺漲滿了他的胸膈。伊忽然的把手伸到他的臂彎裏，他們便慢慢的走上一條小坡堤。伊低聲地說：

﹁三角臉，﹂

﹁嗯。﹂

﹁你老了。﹂

他摸了摸禿了大半的，尖尖的頭，抓著，便笑了起來。他說：

﹁老了，老了。﹂

﹁才不過四、五年。﹂

﹁才不過四、五年。可是一個日出，一個日落呀！﹂

﹁三角臉∣∣﹂

﹁在康樂隊裏的時候，日子還蠻好呢，﹂他緊緊地挾著伊的手，另一隻手一晃一晃地玩著小喇叭。他接著說：﹁走了以後，在外頭兒混，我才真正懂得一個賣給人的人的滋味。﹂

他們忽然噤著。他為自己的失言惱怒地彆著鬆弛的臉。然而伊依然抱著他的手。伊低下頭，看著兩雙踱著的腳。過了一會兒，伊說：

﹁三角臉∣∣﹂

他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三角臉，給我一根菸。﹂伊說：

他為伊點上菸，雙雙坐了下來。伊吸了一陣，說：

﹁我終於真找到你了。﹂

他坐在那兒，搓著雙手，想著些什麼。他抬起頭來，看著伊，輕輕地說：

﹁找我。找我做什麼！﹂他激動起來了：﹁還我錢是不是？……我可曾說錯了話麼？﹂

伊從太陽眼鏡裏望著他的苦惱的臉，便忽而將自己的制帽蓋在他的禿頭上。伊端詳了一番，便自得其樂地笑了起來。

﹁不要弄成那樣的臉罷！否則你這樣子倒真像個將軍呢！﹂伊說著，扶了扶眼鏡。

﹁我不該說那句話。我老了，我該死。﹂

﹁瞎說，我找你，要來賠罪的。﹂伊又說：

﹁那天我看到你的銀行存摺，哭了一整天。他們說我吃了你的虧，你跑掉了。﹂伊笑了起來。他也笑了。

﹁我真沒料到你是真好的人。﹂伊說：﹁那時你老了，找不上別人。我又小又醜。好欺負。三角臉。你不要生氣，我當時老防著你呢！﹂

他的臉很吃力地紅了起來。他不是對伊沒有過慾情的。他和別的隊員一樣，一向是個狂嫖濫賭的獨身漢。對於這樣的人，慾情與美貌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的。伊接著說：

﹁我拿了你的錢回家，不料並不能息事。他們又帶我到花蓮。他們帶我去見一個大胖子。大胖子用很尖細的嗓子問我的話。我一聽他的口音同你一樣，就很高興。我對他說：﹃我賣笑，不賣身。﹄

﹁大胖子吃吃地笑了。不久他們弄瞎了我的左眼。﹂

他搶去伊的太陽眼鏡，看見伊的左眼瞼收縮地閉著。伊伸手要回眼鏡，四平八穩地又戴了上去。伊說：

﹁然而我一點也沒有怨恨，我早已決定這一生不論怎樣也要活下來再見你一面。還錢是其次，我要告訴你我終於領會了。﹂

﹁我掙夠給他們的數目，又積了三萬元。兩個月前才加入樂社裏，不料就在這兒找到你了。﹂

﹁小瘦丫頭！﹂他說。

﹁我說過我要做你老婆，﹂伊說，笑了一陣：﹁可惜我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不行了。﹂

﹁下一輩子罷！﹂他說：﹁此生此世，彷彿有一股力量把我們推向悲慘、羞恥和破敗……﹂

遠遠地響起了一片喧天的樂聲。他看了看錶，正是喪家出殯的時候。伊說：

﹁正對，下一輩子罷。那時我們都像嬰兒那麼乾淨。﹂

他們於是站了起來。沿著坡堤向深處走去。過不一會，他吹起﹁王者進行曲﹂，吹得興起，便在堤上踏著正步，左右搖晃。伊大聲地笑著，取回制帽戴上，揮舞著銀色的指揮棒，走在他的前面，也走著正步。年輕的農夫和村童們在田野裏向他們招手，向他們歡呼著。兩三隻的狗，也在四處吠了起來。太陽斜了的時候，他們的歡樂影子在長長的坡堤的那邊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人們在蔗田裏發現一對屍首。男女都穿著樂隊的制服，雙手都交握於胸前。指揮棒和小喇叭很整齊地放置在腳前，閃閃發光，他們看來安詳、滑稽，卻另有一種滑稽中的威嚴。

一個騎著單車的高大的農夫，於圍睹的人群裏看過了死屍後，在路上對另一個挑著水肥的矮小的農夫說：

﹁兩個人躺得直挺挺地，規規矩矩，就像兩位大將軍呢！﹂

於是高大的和矮小的農夫都笑起來了。

一九六四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六四年一月十五日︽現代文學︾十九期

淒慘的無言的嘴

換好了一套乾淨的睡衣，我還強使自己平直地躺在床上。但我的心卻依然那樣頑強地悸動著。這可使我有些兒不安起來了：到底我的病是不曾全好了的。但是，我想著：那也只是不曾全好罷了；而這就要好下去，是沒有問題的。半個月以前的一日，那個年紀輕輕地便有些禿著頭的醫生，照例找我談了談，一邊還在許多卡片上刷刷地寫。最後他說：

﹁好了。﹂

我站了起來。他從有一點髒了的白外套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角上，一邊收拾著那些卡片，上了鎖。我注視著那一支因為帶有菸嘴而顯得很長而且白的香菸，便覺得有些不高興起來。一進了醫院，便叫他們禁了菸。我忽然地以為：在被禁了菸的病人面前抽菸的醫生，簡直是個不道德的人，然而他卻只是說著：

﹁好了，好了。﹂

他的臉似乎有些高興的樣子。這樣的神色，是不大常見於他們那種職業性的冷漠的臉的。這時郭先生走進了辦公室，一看見我，便突然在他的似乎已經很疲倦的臉上，展開了雖然並沒有惡意，卻顯然很是虛偽的笑容。他哄著小孩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在這樣的時候，我也只能很和善地笑著。醫生把雙手插進口袋裏，望著我們。我於是走了出去。他一向是個很自以為是的人，就和一般的青年醫生一樣。但我走出辦公室沒有幾步，便聽見醫生用日本話對郭先生說：

﹁這個傢伙，顯然是在漸漸地好起來了。﹂

我呆立在那兒約有幾秒鐘罷。後來怎麼也不能取消當天下午的鋼琴課，一個人回到病房裏躺了下來。那時我才開始算出來到這個精神病院已有一年半了。

這以後不久，他們便果然允許我在午後作院外的散步。我坐了起來，把衣服拉平了，用雙手攏貼了頭髮，走到值日室去。不料高小姐坐在那裏，讀著厚厚的日文雜誌。我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伊的書上的插畫。伊抬直了頭，我們的眼光在窗玻璃的映像上碰住了。我趕忙笑著。

然而伊並沒有笑。這樣使我有點難於打發自己的笑容了。伊是個肥碩的女子，當然並不漂亮的。可是也斷乎不是一個醜陋的女人。伊撕下一張外出證填寫著。

﹁去好久？﹂伊說。

﹁一樣罷，和往常一樣。﹂

﹁五點鐘回來。﹂

﹁嗯。﹂

伊蓋著章的時候，我從窗外看見一輛車子駛進醫院的大門。高小姐把外出證放在桌角上。我說：

﹁高小姐。﹂

伊轉過頭來望著我。我又笑了一次，說：

﹁來了一個病人了。﹂

伊打開了窗子。一個混身打戰的病人被扶了下來。他的家人在後面帶著舖蓋、臉盆、熱水瓶等。這情景使我噁心。然而伊只是懶洋洋地穿起護士的白外衣，在讀著的一頁上作好了記號，合起書來。伊靠在牆上，對著我說：

﹁你還在這兒做什麼啦？﹂

伊把書收進抽屜。我走了出去。太陽照著醫院的小小的草坪。醫院的大門還堵著那輛紅顏色的出租汽車。兩個彷彿是病人家屬的小孩子，坐在車旁的陰蔽處。看著他們那樣無邪地悲苦著的險，我忽然決定從後面的小門出去了。

南風吹著綠油油的稻田。我沿著醫院的高牆走著。我想起了高小姐那種無破綻的表情。伊皺著眉對你說：

﹁你還在這兒做什麼啦？﹂

你還在這兒做什麼啦？病人來了不是嗎？我得忙碌起來了！伊一定這麼想著。我不能說這是虛偽。然而我一直忘記不了約莫在七個多月以前，就是三月間罷，我尚在時而清醒、時而發病的一個晚上。那時我不知何以一個人在病室裏哭了起來。伊大約碰巧路過我的病房，便開了門進來，伊一進來我便不哭了，因為我彷彿以為男人在女人的面前哭是很丟臉的一件事。伊問這個問那個，我都沒理會。伊似乎便想走了。然而伊站了一會，忽然用手絹為我揩著眼淚。揩著揩著，我聽見伊說：

﹁大學生了，哭什麼！﹂

那聲音微弱、慌張，也彷彿有些沙啞。我靜靜地躺在那裏，不作一聲。我感到手絹不知在什麼時候便成了伊的綿綿的手，在我的臉頰輕輕地摩挲著。

這以後的很久，我對於高小姐便存了恐懼和親切所混雜的情緒。在白天裏，就如方才罷，伊能極其自然地擺著那樣若無其事的表情。我曾咬定那是一種可恥的虛偽。但是正如那醫生說的：正常的或不正常的人，都有兩面或者甚而至於多面的生活。有時或者應該說：能夠很平衡地生活在不甚衝突的多面生活的人，才叫正常人的罷。但我始終忘不掉那隻曾經撫摸過我的臉綿綿的手。何況這隻手能彈奏很好的練習曲。我曾經在醫院裏跟伊上過鋼琴課。

﹁你這笨瓜！﹂伊常常說。我默默地看著伊那發光的眼睛。只有在這時伊才有點稱得上美麗。伊熱心地為我重彈三、四個小節。然而在彈奏上我果然是一個笨瓜的罷，但我有不錯的耳朵。我聽出伊彈著柴可夫斯基的﹁沉思﹂的前一小部分，簡直精彩極了。然而那個郭先生卻很無知地輕蔑著伊的潛在的才能。有一次我差不多和他爭辯起來。他也彈琴的，但那完全是沒有訓練和素養的玩耍。

這樣，我便決心、去看看郭先生了。

郭先生住在一個小小的佈道所裏，他是一個實習階段的神學生。記得有一次問了他一個這樣的問題，我說：

﹁就神學的觀點來說，精神病有什麼意義呢？﹂

﹁呵，呵∣∣﹂他說。

接著他的整個人便落入一種困難的沉思之中了。他於是喫力地分別精神症和被鬼附身者的差別。

﹁這如果不是我自己的體驗，像我們這種有知識的人，是不易說出口的。﹂他說。

於是他開始述說他的﹁體驗﹂了。說是有一次他隨著他的老師，去看一個被惡鬼附身的鄉村醫生。一進門那惡鬼便藉著醫生的口說：

﹁牧師，這是我的私仇，你不用來管。否則我當著這許多人揭開你們一干人的陰私。﹂

而那醫生終於被折磨致死了。據郭先生說，這完全是罪的問題。據說原來這惡鬼便是被醫生謀害的，為了奪他的妻子。那個當時做著醫生太太的淫婦，也自戕而死了，云云。

不料我被這故事魅惑了。我原是個有些愛好神秘的人。就這樣我們便熱絡起來。

※※※

他出來開門的時候，僅僅穿著不甚乾淨的內衣褲。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頗為健康的身體。年紀和我彷彿的他，比起我來，是個多毛髮的人。我走進他的房間，一張美國民謠的合唱曲正在他的唱機上轉著。我隨手在他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隨便翻著，等著他開口。因為一向都是他先開口的。然而我翻了半晌書，卻依舊不見他說話。我看了看他，他卻坐在那兒，似乎在傾聽音樂。我於是說：

﹁我們院裏又來了個病人。﹂

他望著我，有些癡呆的樣子。他說：

﹁什麼？﹂

我加大聲音說：

﹁我們院裏，又添了一個病人。﹂

他點點頭，忽然關掉了唱機。房間裏便頓時靜寂起來。我於是聽見很微弱的自來水的聲音。我說：

﹁沒有關好？﹂

他笑了笑。說：

﹁壞了！﹂

我們停頓了一會，把書放在書架上。我說：

﹁那個人混身抖抖索索。精神病的花樣真多。﹂

他沒說話，為我倒了茶。我說：

﹁謝謝。﹂

﹁世道變了很多啊！﹂他說。

﹁好像上帝也丟棄這個世界了。太蕪雜的緣故。﹂

他想了想，停頓著。每次到了最後，他總是很英勇地退守住做為一個神學生的立場。

﹁也不是，﹂他沉吟說：﹁聖經上也說的：末世的時候，亂世道，災禍不斷；戰爭、殺伐、異病……而精神病是異病之一。﹂

我想起了在醫院的草坪上那些晒著太陽的輕病人們。一張張蒼白的臉上，一雙雙無告的眼神裏，都塗敷著冷澈得很的悲苦。這些悲苦的臉，常常對著你惡戲地笑了起來，使你一驚，彷彿被他窺破了你的什麼。

﹁罪。﹂我輕輕地說：﹁這毒蛇的種類呵！﹂

他沒有理會我的揶揄。他小心地把唱機開了，音量放得很細。他說：

﹁我曾經想過。就像你說的，大半的精神病者是人為的社會軋鑠的犧牲。然而基督教還不能不在這軋鑠中看到人的罪。﹂

我看見他的誠實的眼睛低垂著。他確乎努力地衛護著他所藉以言動的原則，但他已然沒有了對於新耶路撒冷的盼望了。我的耶路撒冷又在那裏呢？那麼剩下的便似乎只有那宿命的大毀滅。

於是我們都有些憂愁起來。雖說這憂悒的起點各有不同，但性質卻是一樣的。這時我偶而看到茶杯旁有一張白色的卡片。我於是撿了起來，才知道是一張照片。一張很舊了的女學生模樣的照片。我深怕他會生氣，便把它放回原處。但他卻伸著手接了過去。他看著，突然有一點羞澀地微微地紅了眼眶那一帶的臉。

﹁情人嗎？﹂我說。

﹁大約是夾在方才那本書裏，掉下來的。﹂

﹁大約是的罷。﹂我說。

他只是笑笑，便就近夾進一本英語字典裏。

﹁好久以前的事了。﹂他終於說，似乎有些許的傷感。

我忽然覺得有些內疚了，便隨口說：

﹁我的戀愛，一直是不順遂的。﹂

他正面望著我，關掉唱機。一張頗為整齊的臉，漸漸地佈滿同情的顏色。我慌了起來，便隨便亂編了一個我自己都不滿意的戀愛故事。

﹁後來呢？﹂他沉重地說。

﹁後來嗎？﹂我說，裝出很愁困的臉：﹁後來那女的生了一場病，死了。臨死還說恨著我咧。﹂

﹁可是我相信實際上是愛你的。﹂他熱心地說。

郭先生於是也談起女子了。他把自己說成英雄，說成為一個為許多女子糾纏不清的男人。這使我很駭異起來。就這一點，他幾乎和一般好誇口的獨身男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他說到高小姐：

﹁我只當做音樂上的朋友。不料我有一天接到伊很熱情的信了。﹂

﹁哦！﹂我說。

﹁看不出來是那樣的女子罷，﹂他得意地說，﹁年紀又大過於我們。﹂

我對於他說的﹁我們﹂很厭惡起來。當然自始我便不信他所說的，然而不管是否由於妒嫉，我對他有些厭煩了。他忽然說：

﹁你碰到過女子嗎？﹂

過了一會，我才明白了他的語意。我說：

﹁嗯。﹂

﹁啊？﹂他說。

﹁有一次一個女子摸過我的臉。﹂

他呆了一會，便笑了起來。我站起來說我得走了。

﹁不送了。﹂他說。

我走出他的房間，又聽見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心情便有些苦惱了。

我走出小佈道所，看見了那依舊顯得很無聊的小鎮的街道。一路上，我一直對自己說，郭先生所說的八成不會是真的。那一類的男人往往如此。我於是想起一個綽號叫﹁阿牛﹂的大學同學來。這個以﹁少數民族﹂的名義考進來的學生，便有些像郭先生那樣，常常流露著膚淺到令人討厭的男性主義。所以高小姐的事也是假的。當然，我想：真的或假的，對我都是無所謂的事，何況我的病就要好全了，便要離開這兒了。我真希望能趕上回臺北送俞紀忠出國。俞是好同學，來院裏看過我四次，信也來得很勤，滿腦子都是﹁美國的生活方式﹂。就是他常說的：

﹁離開總是好的，新天新地，什麼都會不同。﹂

我不置可否。但記得曾這樣隨便問過：

﹁那是漂泊呀！或者簡直是放逐呀！﹂

他忽然那樣筆直地注視著我。我看見他的很美麗的眉宇之間，有一種毅然的去意。他說：

﹁你不也在漂泊著嗎？﹂他笑了：﹁我們都是沒有根的人。﹂

我仍然記得那時的我的心情是很痛苦的。但我一點也沒有因此反射他的想法。一半由於我們是好朋友，另一半便是由於他的話似乎沒有錯。我的痛苦不就說明了它的正確性嗎？但是卻不料這句話給了現在的我以一種清新的愉快。俞紀忠說過：

﹁離開總是好的……﹂

而我也便要離開這兒的，那個醫生說。可惜他以及他們從來不知道我懂日語。大學裏選修的。他們那樣愛好外國的語言，足見他們也未嘗是有根的人。但我對於他們的愛好外國語也不能有一種由衷的憤怒，足見我確乎是沒有根的人。俞紀忠的話從來沒有全錯過。

既然是不久就要離開了，就想起來在未走以前到蔗園那邊去看看。但往時每回我總是在平交道沿著糖廠的小火車軌往右走，到倉庫那邊去看一些工人們。他們總共才只十來個人，腳上都穿著由輪胎橡皮做成的彷彿草鞋那樣的東西。我最愛的便是這個。它們配著一雙雙因勞力而很均勻地長了肌肉的腿，最使我想起羅馬人的兵丁。我曾經差一點兒就是個美術學生。因此對於他們那種很富於造型之美的腿，和為汗水所拓出來的身體，嚮往得很。當陽光燦爛，十來個人用肩膀抵著滿載的貨車箱，慢慢地向前進行的時候，簡直令人感動。我時常情不自禁地在我的信中向俞紀忠描寫這些情景，並說這實在是一個極好的浮彫素材。而他總是冷漠得很。他不懂得畫，是很可惜的。此外他們在火車的鐵軌上啃著甘蔗；或者三兩個人蹲著下棋，都很好看。遺憾的是我不懂他們的話，又穿著這兒的人都能辨別的衣服，常常只有隔著遠遠地瞧著他們。

但今天我決定不去倉庫那邊了。我從平交道那兒開始向左面走。順著很小氣的小火車軌看去，遠遠的夾道有一片青葱的蔗田，黛綠的山巒襯在上面，看來真有些誘人。我因此便踏著枕木走著，彷彿有點童心未泯。但不久我發覺今天在鐵道上走動的人似乎很多，而且都迎著我向倉庫那邊走。我一問，則說是那邊殺了人了。

我於是反踏著枕木往回頭走，而且當然走得快些，幾乎有了跑步的意思。但枕木間隔不一，所以反而有些侷促。果然在倉庫那邊有許多的人，顯得很是熱鬧。殺人是常聽見說的，卻從不曾目睹過。

一個細瘦但甚結實的女子的屍體，僵臥在地上，俯向泥土。衣裙已經剪開，伊的背呈著蠟黃的死色，而在脊梁的右邊分散著三個烏黑的淤凝的血塊。其中有一個把胸衣的繃帶染成橘紅的顏色了。一個穿香港衫的驗屍官，用很精細的解剖剪刀伸入淤血的傷口。

﹁嘖嘖！呵∣∣﹂一個旁觀的老婦人說。

﹁用起子鑿的。﹂一個男人說：﹁從背後追來，僕、僕、僕，就是三下。﹂

旁觀的人中之後來者，都傾聽著。一個警官輕輕地揮著手，制止在內圈裏被擠向死屍的許多小孩子們。太陽已經偏西，照著倉庫的牆，竟也有些紅艷。人們彷彿觀看支解牲畜那樣漠然地圍著。驗屍官儘量插入剪刀，左右搖著，然後抽了出來，用尺量著深度，一旁的助手便在一個畫成的人體上做著記號，記錄著。

﹁人呢？﹂有人問著。

﹁跑了，向蔗田那邊跑了。﹂

我於是聽說是一個企圖逃跑的雛妓，被賣了伊的人殺了。

驗屍官站了起來，將俯臥的屍體翻仰開來。人們於是看見更多的小淤血，初看彷彿是一些蒼繩靜靜地停著，然而每一個斑點都是一個鑿孔。剪開胸衣，露出一對僵硬了的、小小的乳房。有一隻乳上很乾淨地開了一個小鑿口，甚至血水也沒有。伊的臉削瘦，嘴角掛著含血的唾液。看不出來是娟好或醜陋的臉，蓋滿了死亡的顏色，頭髮因沾滿了泥土，顯得很是齷齪。這樣的裸體，使一些原先忙著說明的男人都奇眇地沉默起來。因此，一些好問的女人們也噤住了。

我擠出人群，好像是因為覺得回院的時間到了，何況我又沒有帶著錶。我便信步往回院的路走著。暫時間我有些茫然，因為這是我畢生第一次看到的裸的女體。我想起那一對小小的乳房，那印象幾乎有點像隔夜的風乾了的饅頭。而最令人不安的，便是伊的那一頭很齷齪的頭髮。

我回到院裏，看見醫生在院門口同午間新來的病人家屬談著話。因為他們和車正擋住大門，我便站在一旁看著已經坐在車上的小孩。最小的男孩已歪著頭睡著了。這使我一下子難過起來了。醫生看見我站著，便讓開一條路。我從他們中間擠過，剛好聽見醫生對那個家屬說：

﹁看看罷，我們會跟你聯絡的。﹂

我慢慢地走在草坪上，天氣有些涼了。忽然我想起了﹁朱利．該撤﹂中安東尼說的話：

∣∣我讓你們看看親愛的該撒的刀傷，

一個個都是淒慘、無言的嘴。

我讓這些嘴為我說話……

※※※

第三幕第二場罷。還考過的。我記得教莎劇的黃神父用很美麗的英文讀著原句的光景。抑揚頓挫，真有些管風琴的調子。我曾多麼激賞過。然而我於今才知道，將肉身上致死的傷口、淤血的傷口比做嘴，是何等殘酷何等陰慘的巨靈的手筆。

※※※

第二天剛好又是例行的檢查診斷。醫生說：

﹁你大約就可以出院了。﹂

﹁嗯。﹂

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覺得高興嗎？﹂

﹁啊，啊啊，當然高興。﹂我說。醫生微傲地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說：

﹁昨天做了夢，很好玩的夢。﹂

﹁哦？﹂

﹁不過很無聊，沒什麼說的。﹂

﹁說說看罷。﹂

﹁夢見我在一個黑房裏，沒有一絲陽光。每樣東西都長了長長的霉。﹂

醫生撕了一張拍紙，開始刷刷地記著。我有些不安起來了。我實在記不得我是否確乎做過夢，但我還說：

﹁有一個女人躺在我的前面，伊的身上有許多的嘴……﹂

﹁許多什麼？﹂

﹁許多的嘴，﹂我指指著自己的嘴說：﹁就是嘴巴。﹂

醫生注視著我，輕輕地皺了眉。他說：

﹁以後呢？﹂

﹁那些嘴說了話，說什麼呢？說：﹃打開窗子，讓陽光進來罷！﹄﹂

醫生很用心的聽著。他很少這樣過。一切自以為是的人都很少傾聽別人的話的。他的傾注使他的臉顯得有幾分的聰明。我因此說：

﹁你知道歌德嗎？﹂

﹁什麼？﹂

我伸了手，他便另外給我一張紙。我用桌子上的沾水筆寫下歌德的全名。

他用德文讀著：Johann Wolfgang Goethe

﹁就是他臨死的時候說的：﹃打開窗子，讓陽光進來罷！﹄﹂

﹁哦，哦！﹂醫生說。

﹁後來有一個羅馬人的勇士，一劍劃破了黑暗，陽光像一股金黃的箭射進來。所有的霉菌都枯死了；蛤蟆、水蛭、蝙蝠枯死了，我也枯死了。﹂

我笑著，醫生卻沒有笑。他研究了一會，便把它小心地和卡片收集在一處。他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藏有一絲憐憫的光采。我站了起來。醫生說：

﹁果然是很好玩的夢。﹂

但過了一個星期，我還是很健朗地出了院。臨走的時候，我又問起那夢的意義，醫生說：

﹁你現在已經不是病人，所以那些夢對我是沒有意義了。﹂

我們便相視而笑了。但我一直記不清我確乎曾否作了那一場噩夢。

∣∣一九六四年六月︽現代文學︾二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