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 ( CIP )数据

 浮生六记 /（清）沈复著. — 北京 : 中国书店, 

2019.6

 （浮生忆语集）

 ISBN 978-7-5149-2333-9

 Ⅰ. ①浮. Ⅱ. ①沈. Ⅲ. 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清代 Ⅳ. ①I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数据核字（2019）第105624号

浮生六记       （清）沈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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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木洛

策　　划　万文社

出　　版　中国书店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琉璃厂东街115 号

邮　　编　100050

发　　行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印　　刷　天津图文方嘉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50 毫米×1168 毫米　1／32

印　　张　25

字　　数　430 千字

版　　次　2019 年6 月第1 版

印　　次　2019 年6 月第1 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9-2333-9

定　　价　138.00 元（全3 册） 

浮生忆语集一

前言

浮生六记|原文

潘麟生|序

管贻葄|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杨引传|序

卷一 闺房记乐

卷二 闲情记趣

卷三 坎坷记愁

卷四 浪游记快

王韬|跋

沈苏约|跋

沈复游踪图

浮生六记|译文

卷一 闺房记乐

卷二 闲情记趣

卷三 坎坷记愁

卷四 浪游记快

浮生六记|附录

广益书局民国三十八年二月新四版 版画

沈复年表简编

赵苕狂|浮生六记考

卷五｜中山记历（伪作）

卷六｜养生记逍（伪作）

前言

爱情是人类的永恒话题。但在中国古代，大胆表达爱恋的文字不多，即使是在浪漫的诗歌中也并不多见。朱自清曾在《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中指出：中国的诗歌“缺少情诗，有的只是‘忆内’‘寄内’，或者曲喻隐指之作，坦率地告白恋爱者绝少，为爱情歌咏者更是没有”。直到明清之际，冒襄追忆与爱妾董小宛的往事，撰写了《影梅庵忆语》，其词句清丽，其感情真切，爱情故事蕴藏于字里行间，就此成为“忆语体”古典散文小品的发端之作。此后数百年间，《浮生六记》《秋灯琐忆》等性质相同的“忆语体”佳作不断出现，吸引了大批憧憬美好爱情的读者。

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忆语体”作品的作者主要来自江浙一带。江南自古是人文之邦，加上那里风光秀丽、气候宜人、经济发达，养育了众多性情雅致、思想通脱的文人。他们受同一地域文化熏陶，当读到“忆语体”的典范作品后，很容易产生共鸣，创作出同样缠绵悱恻且雅致诗意的作品。这些相似的文学作品多以记录家庭生活为主，大胆地歌唱爱情，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表达了有爱之幸福、无爱之痛苦，突显了爱情在生活中的不可或缺，也是对女性地位的肯定和讴歌。

《浮生六记》《影梅庵忆语》《寄心琐语》《秋灯琐忆》《香畹楼忆语》等五种，是历年来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忆语体”作品。本次出版《浮生忆语集》，即将这五种合为一套，分为三册，以飨读者。五种“忆语”流传日久，编者均选择了流传中相对权威的版本作为底本进行点校：《浮生六记》的底本为1915年文明书局《说库》本，《影梅庵忆语》的底本为1923年如皋冒氏丛书本，《寄心琐语》的底本为1917年余十眉自印本，《秋灯琐忆》的底本为1934年大东书局本，《香畹楼忆语》的底本为1915年文明书局本。点校过程中对底本中的错字和特别冷僻的异体字，均径改。

为方便读者阅读，本书在点校原文的基础上，还进行了注释和翻译，将与原文内容相关的诗词、文章、版画等内容辑为附录，附于书中，并缀以中国古典名画插图，以期全方位地为读者呈现这部明清挚爱散文经典。由于水平所限，未当之处在所难免，敬请读者不吝指正。

《浮生六记》，四卷，清代沈复作。

沈复（1763—？），字三白，号梅逸，江苏苏州人。著有《浮生六记》。工诗画、散文，现存作品有《浮生六记》一册、山水画一帧、梅花一幅、篆文对联一副。

《浮生六记》是沈复著于嘉庆十三年（1808）的自传体散文小品。全书以作者夫妇生活为主线，叙述了平凡而又充满情趣的居家生活以及作者浪游各地的所见所闻。本文描述了作者和妻子陈芸情投意合，想要过一种布衣蔬食而从事艺术的生活，由于封建礼教的压迫与贫困生活的煎熬，终至理想破灭。本书文字清新真率，无雕琢藻饰痕迹，情节则伉俪情深、至死不复；始于欢乐，终于忧患，漂零他乡，悲切动人。俞平伯这样评价本书：“今读其文，无端悲喜能移情，家常言语，反若有胜于宏文巨制者，此无他，真与自然而已。”

本书据1915年文明书局《说库》本整理。

浮生六记|原文

潘麟生¹序

是编合冒巢民《影梅庵忆语》、方密之《物理小识》、李笠翁《一家言》、徐霞客《游记》诸书，参错贯通，如《五侯鲭》，如《群芳谱》，而绪不芜杂，指极幽馨。绮怀可以不删，感遇乌能自已！洵《离骚》之外篇，《云仙》之续记也。向来小说家标新领异，移步换形，后之作者，几于无可著笔，得此又树一帜。惜乎卷帙不全，读者犹有遗憾。然其凄艳秀灵，怡神荡魄，感人固已深矣。

仆本恨人，字为秋士。对安仁之长簟，尘掩茵帱；依公瑕之故居，种寻药草。海天琐尾，尝酸味于芦中；山水遨头，骋豪情于花外。我之所历，间亦如君；君之所言，大都先我。唯是养生意懒，学道心违，亦自觉阙如者，又谁为补之欤！浮生若梦，印作珠摩；记事之初，生同癸未。上下六十年，有乡先辈为我身作印证，抑又奇已。聊赋十章，岂唯三叹。

艳福清才两意谐，宾香阁上斗诗牌。

深宵同啜桃花粥，刚识双鲜酱味佳。

琴边笑倚鬓双青，跌宕风流总性灵。

商略山家栽种法，移春槛是活花屏。

分付名花次第开，胆瓶拳石伴金罍。

笑他琐碎板桥记，但约张魁清早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守此情天与终古，人间鸳牒只须焚。

衅起家庭剧可怜，幕巢飞燕影凄然。

呼灯黑夜开门去，玉树枝头泣杜鹊。

梨花憔悴月无聊，梦逐三春尽此宵。

重过玉钩斜畔路，不堪消瘦沈郎腰。

雪暗荒江夜渡危，天涯莽莽欲何之？

写来满幅征人苦，犹未生逢兵乱时。

铁花岩畔春多丽，铜井山边雪亦香。

从此拓开诗境界，湖山大好似吾乡。

眼底烟霞付笔端，忽耽冷趣忽浓欢。

画船灯火层寮月，都作登州海市观。

便做神仙亦等闲，金丹苦炼几生悭。

海山闻说风能引，也在虚无缥缈间。

同治甲戌初冬，香禅精舍近僧题

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阳湖管贻1zz-001树荃2 

题《闺房记乐》

刘樊仙侣世原稀，瞥眼风花又各飞。

赢得红闺传好句，“秋深人瘦菊花肥”。

题《闲情记趣》

烟霞花月费平章，转觉闲来事事忙。

不以红尘易清福，未妨泉石竟膏肓。

题《坎坷记愁》

坎坷中年百不宜，无多骨肉更离披。

伤心替下穷途泪，想见空江夜雪时。

题《浪游记快》

秦楚江山逐望开，探奇还上粤王台。

游踪第一应相忆，舟泊胥江月夜杯。

题《中山记历》

瀛海曾乘汉使槎，中山风土纪皇华。

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

题《养生记道》

白雪黄芽说有无，指归性命未全虚。

养生从此留真诀，休向嫏嬛问素书。

杨引传³序

《浮生六记》一书，余于郡城冷摊得之，六记已缺其二，犹作者手稿也。就其所记推之，知为沈姓号三白，而名则已逸，遍访城中，无知者。其书则武林叶桐君刺史、潘麟生茂才、顾云樵山人、陶芑孙明经诸人，皆阅而心醉焉。韬园王君寄示阳湖管氏所题《浮生六记》六绝句，始知所亡《中山记历》，盖曾到琉球也。书之佳处已详于麟生所题。近僧即麟生自号，并以“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小印，钤于简端。

光绪三年七月七日，独悟庵居士杨引传识

卷一|闺房记乐

余生乾隆癸未⁴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

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

余幼聘金沙⁵于氏，八龄而夭。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⁶，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脩脯⁷无缺。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余年一十三，随母归宁，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此乾隆乙未⁸七月十六日也。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

至乾隆庚子⁹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¹⁰，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谓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¹¹，廿三国忌¹²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¹³，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¹⁴，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¹⁵，余作新舅送嫁，丑末¹⁶归来，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¹⁷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役相迓，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余，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半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檐前老树一株，浓荫覆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¹⁸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一日，芸问曰：“各种古文，宗何为是？”余曰：“《国策》《南华》¹⁹取其灵快，匡衡²⁰、刘向²¹取其雅健，史迁²²、班固²³取其博大，昌黎²⁴取其浑，柳州²⁵取其峭，庐陵²⁶取其宕，三苏²⁷取其辩，他若贾、董策对²⁸，庾、徐骈体²⁹，陆贽³⁰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³¹，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³²，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余笑曰：“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已。”芸笑曰：“妾尚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释。”余曰：“何谓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字何其有缘耶？”芸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相与大笑。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芸曰：“《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³³，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披衣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

鸿案相庄³⁴廿有三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钦？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³⁵，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³⁶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愈联愈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唯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悚，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道，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烂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³⁷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俾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计也。余笑曰：“俟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俞曰：“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³⁸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奁之侧。余曰：“何不快乃尔？”芸曰：“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俞与王皆笑之。余曰：“此深于情者也。”俞曰：“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芸曰：“俟有可观者再往耳。”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后索》³⁹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⁴⁰白石为古致。”余曰：“若此者恐难多得。”王曰：“嫂果爱此，我为拾之。”即向守墓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则力不胜矣。”

芸且拣且言曰：“我闻山果收获，必藉猴力，果然。”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王曰：“不知痛痒者何害？”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⁴¹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罢。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也；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曰：“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啖之。腐不敢强，瓜可掩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盐⁴²貌丑而德美也。”

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昧。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⁴³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⁴⁴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芸曰：“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之。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断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予全好而卷之，名曰“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⁴⁵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芸于破笥⁴⁶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

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鬓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⁴⁷，南至西湖，北至平山⁴⁸，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难。”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余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芸曰：“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藉神力，盍绘一像祀之？”

时有苕溪⁴⁹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左，悬之内室，每逢朔望，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谁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⁵⁰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自别沧浪，梦魂常绕，每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襆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芸曰：“恐堂上不许。”余曰：“我自请之。”

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

时方七月，绿树荫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荫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

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植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时方七月，绿树荫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

离余家半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⁵¹，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⁵²，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唯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

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

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⁵³，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跷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吴江钱师竹病故，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谓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⁵⁴，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

时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⁵⁵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中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荫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罗衫汗透矣！”芸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⁵⁶犹未落也。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⁵⁷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

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⁵⁸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出令曰：“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

时四鬓所簪茉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盖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

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⁵⁹七月，余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曰：“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乎？”芸曰：“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

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

明年，乙卯⁶⁰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即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芸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芸谓余曰：“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亭桥，始过船分袂。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丽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钏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余姑听之。

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蒿⁶¹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坚，且有团1zz-002⁶²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者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⁶³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卷二|闲情记趣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

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

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俗称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话柄。此皆幼时闲情也。

及长，爱花成癖，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壁。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

唯每年篱东⁶⁴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庄，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管之。即枫叶竹杖，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盆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⁶⁵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璧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盆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⁶⁶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⁶⁷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

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上下卧室、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子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⁶⁸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⁶⁹，巉岩⁷⁰凹凸，若临江石矶⁷¹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⁷²，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等香，于饭镬⁷³蒸透，在垆土设一铜丝架，离火中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唯香橼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与芸寄居锡山74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荫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柏或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⁷⁵。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⁷⁶，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樨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

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⁷⁷，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非所谓“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者乎。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⁷⁸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⁷⁹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考，关防别座⁸⁰；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唯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

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

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

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荫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⁸¹，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瓷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于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⁸²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

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

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栏干，觉空洞无遮拦。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卷三|坎坷记愁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⁸³。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⁸⁴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变机欤？

乾隆乙巳⁸⁵，随侍吾父于海宁⁸⁶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⁸⁷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⁸⁸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⁸⁹。”孚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之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⁹⁰春，余馆真州⁹¹。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侍。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矣，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

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

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有手谕至，曰：“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

翁曰老人，悖谬之甚！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末，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殁，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⁹²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⁹³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与其后悔，莫若无成。”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⁹⁴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⁹⁵日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单股栗，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

不数年而逋负日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

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⁹⁶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唯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诃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适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迟必首汝逆⁹⁷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遗来耶？抑便道来耶？”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⁹⁸，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媳，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⁹⁹之腊廿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门，不唯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着，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亦以为然。

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

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

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匆哭”而已。青君闭门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¹⁰⁰，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待，率两小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¹⁰¹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哔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¹⁰²。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

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门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

二十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¹⁰³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

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番饼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账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措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

廿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

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¹⁰⁴，接芸书曰：“病体全瘳¹⁰⁵，唯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¹⁰⁶，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¹⁰⁷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¹⁰⁸之呼，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是，奈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甚矣。”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

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申刻¹⁰⁹抵靖。投刺¹¹⁰焉。良久，司阍¹¹¹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雇骡急返。

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余曰：“请勿急，卿虑过甚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

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¹¹²，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

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

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¹¹³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唏嘘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¹¹⁴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¹¹⁵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肯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唯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¹¹⁶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¹¹⁷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谓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余冀魂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月：“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遽睡耶？开目四视，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

芸没后，忆和靖¹¹⁸“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¹¹⁹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¹²⁰。启堂进言曰：“严君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待家乡信息。”

未几，江都¹²¹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至甲子¹²²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¹²³哉！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妇，遂默然。

余入幕守灵，至七终，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¹²⁴，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争产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

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¹²⁵于世外矣。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余曰：“然则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¹²⁶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丧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西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紧对佛龛，本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

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余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九月杪，揖山有田在东海永泰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余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

乙丑¹²⁷七月，琢堂始自都门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交¹²⁸。乾隆庚戌殿元¹²⁹，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观察之信，遂留余与其嗣君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丙寅¹³⁰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陆。途长费巨，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

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卷四|浪游记快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过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所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¹³¹赵明府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¹³²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暇日出游，得至吼山¹³³，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阁后有道通早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声。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¹³⁴、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¹³⁵。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结构之妙，予以龙井为最，小有天园次之。石取天竺之飞来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大约至不堪者，葛岭之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¹³⁶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¹³⁷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¹³⁸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崇文书院，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石阑上。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午后缴卷，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人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解衣小酌，尝鹿脯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缉之曰：“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生平第一大观也。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动矣。韬光、云栖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尔尔。紫阳洞余以为必可观，而访寻得之，洞口仅容—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恨不能抉门而入。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墓在东岳，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噫！是虽味美而克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余素不贪屠门之嚼，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躁，唇舌几裂。过石屋洞，不甚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甚急，其声琅琅。池广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亦不竭。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请观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故不损也。

辛丑¹³⁹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水，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¹⁴⁰官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友。此余第一知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

重九日，余与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¹⁴¹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榼¹⁴²。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榼出胥门¹⁴³，入面肆，各饱食。渡胥江，步至横塘¹⁴⁴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令其籴米¹⁴⁵煮饭。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寺在支硎¹⁴⁶古刹之南，循道而上。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不甚接待。余等志不在此，未深入。

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榼相随，瞩其子守船，由寒山至高义园之白云精舍。轩临峭壁，下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唯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嘱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¹⁴⁷中入，名一线天，循级盘旋，直造其巅，曰“上白云”，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楼，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

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

舟子曰：“登高忘携酒榼矣。”鸿干曰：“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非专为登高也。”舟子曰：“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余喜曰：“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于是舟子导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¹⁴⁸舍，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如榻，鸿干卧其上曰：“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因拉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但期合意，不论风水。”岂意竟成谶语！酒瓶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芸私告余曰：“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芸曰：“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芸曰：“肥者有福相。”余曰：“马嵬之祸¹⁴⁹，玉环之福安在？”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今日君又大醉耶？”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¹⁵⁰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¹⁵¹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¹⁵²宜远观，焦山¹⁵³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¹⁵⁴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

城尽以虹园为首，折而向北，有石梁曰“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

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阑，名曰“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¹⁵⁵，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甲辰之春，余随侍吾父于吴江¹⁵⁶何明府幕中，与山阴章1zz-003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顾霭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橹两浆，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阑干”“锦步障”¹⁵⁷，不啻过之。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诵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至海宁，与白门¹⁵⁸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唯酱姜味不变。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不虚也。

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

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¹⁵⁹克明府之招，由武林下“江山船”，过富春山¹⁶⁰，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竟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

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石镜山，由山弯中曲折一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黄巢¹⁶¹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离城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巉岩，如黄鹤山樵¹⁶²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老僧嘱曰：“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再与。”可知藜藿¹⁶³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余谓同人曰：“作和尚者，必居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唯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¹⁶⁴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¹⁶⁵。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闲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永逸。”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月¹⁶⁶，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¹⁶⁷。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¹⁶⁸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¹⁶⁹，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秀峰曰：“此专为网鳊鱼设也。”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未几，急挽出水，已有鳊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¹⁷⁰也。”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至滕王阁¹⁷¹，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¹⁷²序中所云不足信也。

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赣关¹⁷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越日过大庾岭¹⁷⁴，出巅一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¹⁷⁵，雇老龙船，过佛山镇¹⁷⁶，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¹⁷⁷，始抵省城，寓靖海门¹⁷⁸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唯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正月既望，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举”。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¹⁷⁹，妓船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¹⁸⁰短袄，着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帏¹⁸¹入舱。旁列椅杌¹⁸²，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着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余顾秀峰曰：“此何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皆大笑。

正月既望，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举”。

又至军工厂，妆束亦相等，唯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1zz-004”¹⁸³，“1zz-004”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一友曰：“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鬏¹⁸⁴似丫髻，裹足者着裙，不裹足者短袜，亦着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辩。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

秀峰曰：“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皆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曰‘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妓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

及终席，有卧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伻头¹⁸⁵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汝本艇可卧否？”对曰：“有寮¹⁸⁶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顶之楼。余曰：“姑往探之。”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哉！”遂有伻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遂同归寓。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围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¹⁸⁷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¹⁸⁸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欤？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荫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¹⁸⁹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谓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秀蜂怨曰：“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余念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

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至水窦边，果已启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被抢去耶？”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告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

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¹⁹⁰，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默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怀，抚慰之。嘱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唯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饮，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¹⁹¹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矣！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星烂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越日，留程守铺。

余独步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¹⁹²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啄¹⁹³问之，应曰：“客何来？”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¹⁹⁴，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

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烂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旋见云客出迎，曰：“候君早膳，何来之迟？”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烂、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豪饮。始则折桂催花，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云客曰：“星烂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烂弹《梅花三弄》¹⁹⁵，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云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哉？”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¹⁹⁶，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阑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¹⁹⁷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忆香曰：“枵腹去耶？”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¹⁹⁸，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在辕否？”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余与星烂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

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询以无隐路，对曰：“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曰：“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喜曰：“非君则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¹⁹⁹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问曰：“客何为者？”竹逸稽首曰：“慕此幽静，特来瞻仰。”少年曰：“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言已，闭门欲进。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少年笑曰：“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荫相映，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楹，紧对大石。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²⁰⁰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荫浓，仰不见天。星烂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将启盒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烂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渐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云客谢以番银一圆。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²⁰¹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及出见，知余愁苦，慨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妍，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者，就之。烹碧罗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余欣然从之。

出西门，循山脚下，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裁！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²⁰²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²⁰³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房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²⁰⁴，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

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

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²⁰⁵，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曰：“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名雅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²⁰⁶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屧廊²⁰⁷、采香径诸胜，而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

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同“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乙丑²⁰⁸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²⁰⁹。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²¹⁰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²¹¹，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²¹²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仰视长空，琼花风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²¹³谓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²¹⁴，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²¹⁵。琢堂得升潼关²¹⁶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²¹⁷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²¹⁸。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

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昔张九龄²¹⁹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²²⁰亦有诗曰：“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上又有雄楚搂，五代时高氏所建，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浆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即关壮缪²²¹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访罗含²²²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又访宋玉²²³故宅于城北。昔庾信遇侯景之乱²²⁴，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²²⁵，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唯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小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河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²²⁶，有“紫气东来”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²²⁷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荫浓，仰不见天。

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荫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²²⁸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

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²²⁹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²³⁰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株，纹有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

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

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荫浓处，菡萏²³¹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²³²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²³³。至丁卯²³⁴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²³⁵，竟无从一见。

王韬²³⁶跋

予妇兄杨甦补明经曾于冷摊上购得《浮生六记》残本，笔墨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于伉俪尤敦笃。卜宅沧浪亭畔，颇擅水石林树之胜，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开樽对饮，觅句联吟，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曾几何时，一切皆幻。此记之所由作也。予少时尝跋其后云：“从来理有不能知，事有不必然，情有不容已。夫妇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盖得美妇非数生修不能，而妇之有才有色者辄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焉何憾！正唯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呜呼！人生有不遇之感，兰杜有零落之悲。历来才色之妇，湮没终身，抑郁无聊，甚且失足堕行者不少矣，而得如所遇以夭者，抑亦难之。乃后之人凭吊，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寿之弗永，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美妇得才人，虽死贤于不死。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尽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顾跋后来越一载，遽赋悼亡，若此语为之谶也。是书余惜未抄副本，旅粤以来时忆及之。今闻甦补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板排印，特邮寄此跋，附于卷末，志所始也。

丁丑秋九月中旬，淞北玉1zz-005生王韬病中识

沈苏约²³⁷跋

五年前，偶检家藏书，得《浮生六记》一卷，展而读之，识为乡先辈三白先生所著。其文平易率直，不事雕琢，而绘物情状，跃然纸上。“坎坷”一记，芳菲哀怨，尤能令人黯然泪下，不获自已。许为杰构，把玩不释。年来依人作嫁，遭遇多困，心灵脆弱，感伤益甚。翻视此记，不禁重有感焉。嗟夫！天之困吾三白何乃如此之甚耶！外之不得志于时，内之不为家人所谅解；弃儿别女，举室他迁，冲寒冒雪，向人乞贷，当斯之时，其困苦颠连，亦已甚矣。而乃黠婢宵遁，爱妻云亡，典质拼凑，才得棺殓，遂使一缕芳魂，长滞异乡。不亦大可悲乎！其后孑然一身，飘泊天涯，殆卒以潦倒终其生焉。嗟夫！以三白之情，其遭遇困厄乃若是，吾不审天之果何心也？其故留此缺憾，以为后人凭吊地耶？三白幼而不学，长而不文，然此作冲淡自然，凄艳欲绝，抑又何哉？岂天故使之记此悲剧，以为后之人读是书者感慨唏嘘之所资耶？吾不得而知之矣。友人黄君重刊《浮生六记》既成，嘱余一言，因为之跋如此云。

乙丑初夏梅雨连绵时，苏约跋于海上寓楼

   沈复游踪图

浮生六记|译文

卷一 闺房记乐

我出生在乾隆癸未年（1763）十一月二十二日。当时正逢太平盛世，生在官宦世家的我，居住在苏州沧浪亭畔。苍天对我的厚爱可谓是达到了极点。苏东坡曾说：“事如春梦了无痕。”如果我不把自己的经历用笔记录下来，未免辜负苍天的厚爱。

考虑到《关雎》冠于《诗经》三百篇之首，所以我特意将描写我与妻子生活的篇章列于卷首，其余篇目逐一列出。惭愧的是我少年失学，识字不多，学识浅陋，只能对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直白地记述。如果读者一定要从我这里考究文字修辞，那就是相当于责怪一块有污垢的镜子为什么不够明亮了。

我幼年时与江苏南通的于氏定亲，但她八岁便夭折了。后来就娶了陈氏。陈氏名芸，字淑珍，是舅舅陈心余的女儿。她天性聪慧，学说话时，教她《琵琶行》很快便可背诵。陈芸四岁时父亲去世，与母亲金氏、弟弟克昌相依为命，家境十分清贫。陈芸长大后，尤其擅长纺织、刺绣等针线活，一家三口全靠她做针线活的收入生活。弟弟克昌上学，拜师礼从未缺少过。有一天，芸在书筐中发现长诗《琵琶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才开始识字。在刺绣之余，渐渐学会吟诗作对，能够写出“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的句子。我十三岁时跟母亲回她的故乡见到芸，和芸两小无猜。看到她的作品，虽然赞叹她才思隽秀，却也暗暗担心她的福泽不深。然而我的心思却专注于她身上，总不能放下。我便对母亲说：“如果为儿挑媳妇，非淑珍姐姐不娶！”母亲也喜欢芸的温柔顺从，当即摘下金戒指为我们定了婚。这时候是乾隆乙未年（1775）七月十六日。

当年冬天，正值她的堂姐出嫁，我又随母亲一同前往她家。由于芸与我同岁，但大我十个月，自幼我们都以姐弟相称，所以我仍然叫她淑珍姐姐。当时满屋的客人都衣着华丽，唯独芸一身素淡，只有一双鞋是新的。我看到她的鞋绣得很精巧，询问后才知是她自己做的，这才知道她的慧心不仅仅体现在笔墨上。芸肩膀消瘦，脖颈修长，瘦不露骨，眉弯目秀，眼神顾盼间神采飞扬，唯有不足的是两颗微微突出的牙齿，看来不像是福相。但是芸有一种缠绵娇柔的气质，令人难以消融爱慕之心。我问她要来诗稿看，发现有的仅有一联，有的或只有三四句，大多数没有完成全篇。我问她是什么原因，她笑着说：“因为没有老师指导，希望得到知己并且能当我老师的人一同推敲完成。”我开玩笑地在她诗稿上题词：“锦囊佳句。”殊不知，却已在这里埋下她早逝的先兆了。

当天夜里我送亲戚到城外，返回时已是二更时分。饥肠辘辘的我想找东西吃，女婢给我送来枣脯，我嫌枣脯太甜。芸悄悄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跟着她到了她的房间，看见屋里藏有热粥和小菜。我高兴地举起筷子正准备吃，忽然听到芸的堂哥玉衡在外面叫道：“淑妹快来！”芸急忙关上房门，说：“我已经很疲惫了，马上就要睡觉了！”堂哥玉衡挤进来，看见我正在吃粥，斜着眼笑着对芸说：“刚才我来向你要粥吃，你却说吃完了，原来是藏了在房里，专门来款待你的丈夫呀！”芸非常难为情，红着脸躲避开了，家里的上下老少都笑话我们。我也感到生气，就带着老仆人回去了。自从吃粥的事被人嘲笑后，我再到芸家时，芸就躲起来，我知道她是怕又惹人笑话啊。

乾隆庚子年（1780）正月二十二日是我与芸的洞房花烛夜。我看她身材依然与昔日同样消瘦单薄。我揭去她的红盖头，四目对视，会心一笑。大礼之后，我俩坐在一起吃晚饭。我在桌子下偷偷地握着她的手腕，只觉得温暖滑润，心不禁怦怦乱跳。我让她吃荤菜，但这天正好赶上芸的斋期，她吃斋已经好几年了。我暗中计算芸开始吃斋的时间，那时正逢我出水痘。因此我笑着对她说：“如今我全身皮肤光滑，并且没有疾病，淑姐是不是可以从此开戒了呢？”芸微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四日是我姐姐出嫁的日子，二十三日是国忌日，不能奏乐欢庆，因此在二十二日我家大宴宾客。芸到大厅陪宴，我留在洞房内与伴娘猜拳饮酒，猜拳时总是输，最后大醉卧倒床上睡着了。等到我醒来时，芸已起床梳理晓妆。当日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入夜时才开始奏乐欢庆。二十四日子夜，我作为新郎的小舅子送新娘到婆家，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来，那时已灯残人静。我悄悄走进屋里，见伴娘正在床边打盹。芸虽然卸妆却还没有睡觉。在点亮的银烛下，她正低垂着粉颈，不知在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出神。我抚摩着她的肩膀，说：“姐姐连日来辛苦了，为何还如此孜孜不倦地读书呢？”芸赶忙回过头站起来，说：“刚才正准备去睡觉呢，打开书橱看到此书，便不觉读了起来，忘记了一身疲惫。《西厢记》早就听说过，但是今天才看到，真不愧是才子所写，不过书里描写得未免太尖酸刻薄了！”我笑着对她说：“就是因为是才子所写，笔墨才能如此尖酸刻薄。”这时伴娘还在旁边催促我们睡觉，因此我叫她关上门先回去了。我这才与芸逗笑起来，恍惚间如同老友重逢。我开玩笑似的伸手探入她的怀中，感觉到她的心在怦怦跳动。我俯在她耳边问：“姐姐为什么心跳如此剧烈呢？”芸眼波流转地笑着，并不说话。此刻我便觉得一缕情丝动人心魄，拥她入帐内。不知不觉就已经天亮了。

芸刚做新媳妇的时候，比较缄默，整天都不见一点对任何人恼怒的神色，与她说话也只是微笑罢了。芸对长辈恭敬，对晚辈及下人和气，做事井井有条，从不失礼。每天晨曦映照在窗户上时，芸便匆忙穿衣起床，好似有人在催促她似的。我笑她说：“现在可不是往昔偷吃‘藏粥’的时候了，怎么还怕人嘲笑呢？”芸说：“昔日煮粥藏起来款待夫君，一时间传为笑柄。如今我不是怕被人嘲笑，是担心公公婆婆说新娘懒惰呢！”我虽然留恋她睡卧在旁，却也感到她做得正确，因此也随她早起。自此之后，我与芸耳鬓相磨、形影相随，爱恋之情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结婚已经一个月。当时我父亲稼夫公在会稽官府，专门派人接我到杭州赵省斋先生门下读书。赵先生循循善诱，我今天能执笔写字，全是赵先生教育的结果。我回来完婚时就说定了让芸一起到学馆。收到父亲的信后，我心里特别惆怅，担心芸会因为离别而流泪。然而芸却强装笑脸地劝慰我，并且替我整理行李，那晚才觉得她神色与平常稍有不同而已。临别时，芸小声对我说：“出门后无人照顾，自己要多加小心啊！”登上小船解开缆绳，准备启程。此时正是桃李争妍的季节，而我却恍惚如同离群的鸟儿，感觉天地间的美景也失了颜色。到杭州后，父亲很快就渡江东去了。

在学馆待了三个月，就像和芸分别了十年之久。虽然时常收到芸的来信，却总是两问一答，信上写的多是一些勉励我的话语，剩余就是些浮泛的客套话，我心中闷闷不乐。每当微风摇动院里的竹子，月亮爬上窗外的芭蕉时，我总是对景怀人，神魂不定。赵先生知道情况后，立即给我父亲写了封信，先生出十道题留给我当作业，让我暂时先回家去。我兴奋得如同守卫边疆的官兵得到大赦一样。在回去的船上，更觉度日如年。一到家，我先去母亲处问安，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芸起身相迎，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片言寸语。两人的魂魄已飘飘然化成烟雾，才觉得耳中忽然一响，不知道还有此身了。

当时正值六月，室内炎热闷蒸。幸好我们住在沧浪亭爱莲居西屋隔壁，板桥内有一靠着河流的小房子，名叫我取轩，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的意思。屋檐前有一棵老树，浓荫复窗，绿荫把人的脸都映成绿色了。河岸对面的游人往来不绝，我取轩是我父亲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在征询母亲同意后，我带芸来这里消夏。芸因为天气炎热也不再刺绣，整天陪伴我读书写字、谈古论今、玩月赏花。芸不善饮酒，勉强可以喝几杯，我教她猜谜语、行酒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们。

有一天，芸问我：“各类古文应当师法哪一种才对？”我说：“从《战国策》和《庄子》中可以取其灵快；从匡衡和刘向的著作中可以取其雅健；从司马迁和班固的著作中可以取其博大；从韩愈的著作中可以取其浑厚；从柳宗元的著作中可以取其奇峭；从欧阳修的文章中取其跌宕起伏；从苏洵、苏轼、苏辙的文章中取其语言雄辩；其他诗作如贾谊、董仲舒的策对，庾信和徐陵的骈问，陆贽的奏议，可以吸取和借鉴的东西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关键在于人用心领会。”芸说：“古人的文章全在于识见高超、气势恢弘，女子学习起来恐怕难以入门。唯有诗歌，我还能稍微有些领悟。”我说：“唐代以诗词歌赋来选拔官员，而唐诗的巨匠必然以李白、杜甫为首，不知道你喜欢谁呢？”芸发议论道：“杜甫的诗锤炼精纯，李白的诗潇洒落拓，与其学习杜诗的森严，不如学习李诗的活泼。”我说：“杜诗为诗家大成，学唐诗的人大多崇拜他。而你却独喜欢李白，这是为什么呢？”芸说：“论格律严谨、词旨老练，的确为杜诗独揽，但是李诗就如同《逍遥游》里‘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的浪漫情趣，令人喜爱。并非说是杜甫比不上李白，不过是我自己对杜诗不如对李诗喜爱那么深罢了。”我笑着说：“没想到陈淑珍原来是李青莲的知己啊！”芸笑着说：“我原本还有个启蒙老师名叫白乐天先生呢！我经常在心里挂念着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我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芸说：“白乐天不就是《琵琶行》的作者吗？”我笑着说：“太有意思了！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为启蒙老师，而我的字又刚好是三白，成为了你的相公。你与‘白’字怎么这么有缘分啊？”芸笑着说：“与‘白’字有缘，将来恐怕会白字连篇呢！”我们便互相对视大笑起来。我说：“你既然已经懂诗词了，也应当知道赋的优劣吧？”芸说：“《楚辞》是赋的祖先，但我学识浅薄，看不太懂。就汉晋作品来说，在格调高雅、言语精益方面，我觉得司马相如似乎是最好的。”我打趣说：“当初卓文君之所以嫁给司马相如，或许不是因为被琴声所动，而是因为赋的优美？”我们又相视大笑了一会儿才停下。

我性格直爽，行为随心散漫不受拘束。芸则像迂腐的儒生，拘束多礼。我偶尔为她披衣整袖，她一定会连声说“得罪”；有时候递她一条手巾或一把扇子，她必定是要站起来接。最初，我对芸这种表现十分反感，就对她说：“你是要用礼节束缚我吗？俗话说‘礼多必诈’呀。”芸红着脸说：“我对你恭敬，讲究礼节，为什么反说我虚假呢？”我说：“恭敬主要是在心里，不在于表面的一套。”芸说：“最亲近的人莫过于父母了，难道对他们就可以内心恭敬、外表放肆吗？”我说：“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在和你开玩笑呢！”芸严肃地说：“世上很多夫妻争吵、朋友反目，大多数是由于玩笑话引起的，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冤枉我了，这会让我郁结而死！”我急忙将她搂在怀里抚慰，芸才消气，露出笑容。从此，“岂敢”“得罪”一类的词竟成我们平常说话的常用语。

我们像孟光、梁鸿夫妇一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生活了二十三年，时间越久，感情越亲密。无论是在自家的庭院里亦或是在房屋里相遇，甚至是路上碰面，总要握住彼此的手，相互询问：“到哪里去？”那种过于浓厚的爱心，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一样。事实上，我俩在一起时总是同行并坐，最初还避人耳目，时间久了便也不在意了。有时芸与别人说话时，只要见我来了，她就站起来把身子挪向一旁，我便挨着她坐下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害羞，随着日子久了，也就非常自然了。我非常奇怪为什么有些老年夫妻彼此像仇人一样？有人说：“如果不这样，怎么能白头偕老呢？”难道果真如此吗？

这一年的七夕，芸摆好了香案烛台瓜果，与我在我取轩内跪拜织女星。我镌刻了两枚“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印章，我拿朱文阳字的，芸拿白文阴字的，作为我们往来信时所用的印信。当夜月色明亮，俯视河水中，波光如同白练一般。我们轻摇着小扇，并肩坐在临水的窗户前。仰头看见云彩飞过天空，形态变化万千。芸说：“宇宙之大，只有一轮明月，不知今日的世上，是否也有像我们这样如此有兴致的夫妻呀！”我说：“纳凉赏月的人到处都有，如果是品味云霞，得去幽深闺房里寻找，用心感悟，默默思考的人固然也不少。但假若是夫妻同时观赏月色，所品味欣赏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云霞了！”不久，蜡烛燃尽，月亮落下，我们收拾完瓜果烛台就回去睡觉了。

七月十五日俗称“鬼节”。芸准备了些下酒菜，想要邀月畅饮。谁知夜晚忽然阴云密布，芸神色忧郁，说：“我如果能与夫君白头偕老，月轮应当从阴云中出来相伴啊！”此刻我也觉得兴趣索然。这时，只见对岸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光点，穿梭于柳堤与水堤之间。我与芸对诗句以消除胸中愁闷。对过两韵之后，觉得越来越有兴致，诗兴也愈加放纵。竟然想得离奇，随口乱说起来。芸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倒在我的怀里，说不出话来。我闻到她鬓角茉莉花香扑鼻，便拍着她的背，用别的话来消解她：“古代女子因为茉莉花形状色泽如同珍珠，所以用它插在头发上压鬓，却不知此花必须沾染油头粉面的气息，香味会更加浓郁，连做供果的佛手也要让它三分。”芸这才止住笑，说：“佛手是香中君子，香味只在有意无意间才会闻到，茉莉花只是香中小人，因此必须借助人的气势才能挥发，它的香味就像阿谀谄媚一样。”我问：“那么你为什么远君子而近小人呢？”芸说：“我是嘲笑君子，而偏爱小人啊！”正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三更了。渐渐看见风将乌云扫开，一轮明月涌了出来。我俩十分高兴，倚窗对酌。酒还没喝三杯，忽然听见桥下边“轰”的一声，好像有人落水。我们趴到窗边仔细一看，水面明亮，平静如镜，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河滩上有一只鸭子奔跑的声音。我知道沧浪亭畔本来就有淹死鬼的传说，担心芸胆怯害怕，便没敢细说。芸问：“咦，这声音是从何而来呢？”我们不禁毛骨悚然。急忙关闭门窗，拿着酒回到屋里。此刻室内一盏豆大的灯光照着低垂着的罗帐，如杯弓蛇影，令我们惊魂未定。拨亮灯光上床睡觉时，芸已经是发热发冷，接着我也病了，二十多天才好。真可谓乐极生灾，也是我们不能白头偕老的预兆。

中秋节那天，我的病刚刚痊愈。由于芸做了半年新娘，却一次都还没有去过隔壁的沧浪亭，于是我派老仆先在沧浪亭守候，不放任何闲杂人等进入。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我陪着芸和我的小妹，由一个老仆人和一个丫鬟搀着，在老仆人的引导下过了石桥进了园门，向东转途经曲径小路而入沧浪亭园。园内叠石假山成林，苍绿茂盛的树木。亭子在土山顶上，顺着台阶到达亭中央，向四周眺望，可以看到数里远的景色，远处炊烟四起，晚霞绚烂。隔岸名叫“近山林”，是巡抚出游时宴饮聚会的地方，当时正宜书院还未修建。我们把带来的毯子铺在亭中央，大家围在一块儿席地而坐，看亭人送来烹好的茶水。一会儿，一轮明月升上树梢，我们渐渐觉得阵阵凉风从袖底升起，月亮照在水波中央，尘世中的一切忧思烦难顿时释放得干干净净。芸说：“今天的游玩真的是太高兴了！假如再驾一条小船往来于亭下，岂不是更快乐的事情？”这时已到点灯时分，我们回忆起七月十五日晚受到的那次惊吓，便扶她走下亭回家了。按照江浙一带的风俗，妇女不管大家小户都可成群结队出门游玩，叫作“走月亮”。沧浪亭边幽雅寂静，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游玩。

我父亲稼夫公喜欢认义子，所以我的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我母亲也有干女儿九人，其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要好。王二姑憨直善于饮酒，俞六姑豪爽健谈。她们每次相见，芸必定要把我赶到别的房间去过夜，而她们仨同床而睡，这些都是俞六姑出的主意。我笑着说：“等到妹妹出嫁后，我也一定要邀请妹夫来住，同床一住就是十天。”俞六姑笑说：“那么，我也到这儿来住，与芸嫂子同床不是更好吗？”芸与王二姑听了笑而不言。

当时，因为我弟弟启堂娶妻，我们只好迁居到饮马桥的仓米巷。新房子虽然高大宽敞，却比不上沧浪亭的幽雅别致。我母亲寿辰那天，请了戏班子到家里演戏，芸起初感到很好奇，因为我父亲从来就不忌讳什么，点了《惨别》等剧目。老演员的表演令看戏的人无不动容。我从窗帘缝往外看，见芸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很长时间不出来。我便进去找她，王二姑和俞六姑也相继跟着进来了，只见芸独自支着胳膊坐在梳妆镜边。我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呀？”芸答：“看戏原本是为陶冶情操，今日看的戏却令人伤心断肠呀！”王二姑、俞六姑都笑芸，我说：“芸才是真正懂得感情的人啊！”俞六姑问：“嫂嫂是想整天独自坐在这里么？”芸说：“等有可看的剧目再去吧！”王二姑听了便先出去了，让我母亲点了《刺梁》《后索》等剧，劝芸出去看，芸这才高兴起来。

我堂伯父素存公很早就去世了，他没有后代子孙，父亲就把我过继给他。伯父的墓地葬在西跨塘福寿山祖坟的旁边，每年清明，我都要带着芸去扫墓。王二姑听说那地方有个叫“戈园”的名胜，便请求与我们同去。芸看见地面的乱石上有细小的苔藓状纹理，斑驳别致十分好看，便指着石头说：“用它来堆叠假山，会比宣州白石更加古怪别致呢。”我说：“像这样的石头恐怕不多。”王二姑说：“嫂嫂果真喜爱这些石头，我来替你捡一些吧！”说完便向守墓的人要了一个麻袋，弯着腰捡了起来。每捡到一块石头，我说“好”，她便收起来，我说“不好”，她便丢掉。不一会儿，王二姑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提着麻袋回来了，说：“再捡我可没力气了。”

芸一边捡石头一边说：“我听说山民收获果子时，一定要借助猴子的力量，果然如此呢！”王二姑听了气愤地撮起十个手指头，作势要去挠芸的痒痒。我急忙过去阻拦她，转过身来责怪芸，说：“人家劳累，你安逸，你却还要故意说这样的玩笑话，难怪王妹妹要生气动怒呢。”回来的路上我们游览了戈园，园林中绿叶翠嫩茂盛，花红娇艳欲滴。王二姑性格本来憨直，看见花朵便摘下来把玩。芸斥责她，说：“既然你并无花瓶可插，又不把它别在鬓发上，摘那么多有什么用呢！”王二姑说：“花儿又不知道痛痒，我多摘点有什么不好呢？”我对她笑着说：“将来老天惩罚你嫁一个麻子脸、胡须多的丈夫，为花儿出气！”王二姑立刻对我怒目以对，把花扔在地上，用金莲小脚拨进池塘中，说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联合起来欺负我呢！”芸连忙赔笑劝说这才罢休。

芸刚嫁给我时沉默寡言，喜欢听我高谈阔论。我常想引她说话，如同用纤草逗弄蟋蟀，她的话渐渐也多了起来。芸每天吃饭一定用茶水泡饭，还喜欢吃吴地俗称为臭豆腐乳的芥卤腐乳，同时喜欢吃虾酱卤瓜。这两样东西是我平生所最厌恶的，因此与她戏言说：“狗没有胃所以吃屎，因为它不知道臭和污秽；屎壳郎滚粪成球是因为想飞化成蝉而高飞。那么你到底是狗呢，还是蝉呢？”芸说：“腐乳价格便宜，而且可下饭，小时候吃惯了，如今我嫁到郎君家，就像由屎壳郎化为了蝉。现在特别喜欢吃这臭东西，是因为我不忘本呢！至于卤瓜的味道，还是到夫君家里才初次尝到的。”我说：“如此说来，我家成狗窝了？”芸害羞地辩解说：“粪便，人人家里都有，关键的区别在于吃与不吃。就像夫君喜欢吃蒜，我也跟着你勉强吃。腐乳我不敢强迫你吃，卤瓜你却可以捏着鼻子稍许尝点，吃下去才会知道它的美味，这好比丑女无盐一样，相貌虽然丑，但是品德美。”

我笑着说：“你是想让我做狗吗？”芸说：“我做狗已经很久了，委屈夫君也尝一下吧。”说完便用筷子夹起卤瓜强塞入我口中。我捂住鼻子尝试咀嚼它，似觉得清脆味美。松开鼻子再嚼，竟然感觉到很特别的美味。从此我也喜欢吃卤瓜了。芸用麻油加少许白糖拌腐乳，味道也极其鲜美。或者用卤瓜捣烂拌腐乳，取名为“双鲜酱”，也别有风味。我说：“开始厌恶最终却变为喜欢，这真是令我不解啊！”芸说：“真正喜欢一样东西，即使它丑陋你也不会嫌弃。”

我弟弟启堂的媳妇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婚期临近时，她突然发现缺少珍珠花首饰，芸就将自己结婚时收到的聘礼中的珠宝交给我母亲转送给她。奴婢丫鬟们看了都觉得惋惜。芸说：“凡是妇人本就属于纯阴。珍珠是纯阴的精华，用来做首饰，阳气全被克尽了，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她对破书残画反而极其珍惜。残缺不全的书籍，一定要搜集分类，装订成册，统称为“断简残编”；破损的字画，总是找寻到旧纸张，再粘补成完整的画卷，如果有破损缺画的地方，就请求我填补完整，再卷起来，取名叫作“弃余集赏”。她在做家务、针线活的闲暇，总是忙于这些事情，不厌其烦。芸在破烂书卷中，偶尔得到有价值的纸张，便如获至宝。我们过去的邻居一位姓冯的老妇人，经常收集破烂书卷卖给芸。

芸的爱好大多与我相同，而且能够察言观色，懂得暗示，一举一动，稍加点拨，无不安排得井然有序。我曾说过：“可惜你身为女子，不宜在大庭广众前露面。如果你身为男子，我们便可以共同寻访名山，搜游名胜古迹，遨游天下，不知有多快活！”芸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头发斑白的时候，虽然不能远游三山五岳，但却可以到近处的虎丘、灵岩山，南至杭州西湖，北到扬州平山，都可以与你结伴游玩！”我说：“等你到头发斑白的时候，恐怕早已步履艰难，走不动了。”芸说：“今世是不能如愿了，我们可以约定来世实现这个愿望。”我说：“下一辈子你来当男人，我当你的女人与你相随。”芸说：“来世一定要不忘今生，那才觉得有情调、有趣味。”我说：“小时候吃一碗粥都有说不完的话，如果来世能不忘记今生，成婚的那天晚上，细谈上辈子的事，恐怕就没有合眼的时候了！”芸说：“世人传说，月下老人专门司管人间婚姻，今生我们做夫妇已承蒙他牵合，来世姻缘也需要仰仗神仙眷顾，咱们为何不绘一幅月老像来供奉他呢？”

当时苕溪有个人叫戚柳堤，名遵，善于画人物。我们便请他画了一幅月老像，画中老人一手挽着红绳，一手拄着仙杖，上面挂着姻缘簿，童颜鹤发，飞奔于非烟非雾之中。这是戚先生的得意之作。我的好朋友石琢堂也在画首题了赞语，我们把画挂在室内。每月逢月初、月圆之时，我们夫妇一定会点上香烛，进行祈祷。后来因为家庭发生了很多变故，此画竟然不知去向，不知流落到了谁家。“他生未卜此生休”，难道是我们夫妻的痴情果然得到神的明察吗？

迁居到仓米巷之后，我为卧楼题写匾额“宾香阁”，是以芸命名取相敬如宾的意思。那里的院子窄而院墙高，几乎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后院有厢楼通往藏书的小道，打开窗户正对着陆氏的废园，但满眼尽是荒凉的景象。沧浪亭的景色，让芸常常怀念。有个老妇人住在金母桥东，埂巷之北。房屋四周都是菜园，门是用篱笆编成的。门外有个约一亩大的池塘，花与树的光影长在篱笆边。那里是元朝末年张士诚王府的遗址。房屋西边数丈远的地方，有一座瓦砾堆成的不大的土山，登上山顶可以远眺，远处的野地空旷，人烟稀少，很有乡村野趣。老妇人偶然说起这些，芸心中向往，不能释怀，便对我说：“自从离开沧浪亭，我连做梦都想念那里，如今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不正是老妇人的这个住处吗？”我说：“连日秋暑炎热，我正想找一处清凉地方消暑呢。你要是愿意去，我先去看看她们家能否居住，然后我们带行李去那里小住一个月，怎么样？”芸说：“恐怕母亲大人不许。”我说：“我自己会去请示的。”

过了几天，我去了那个地方，屋子仅有两间，前后隔开为四个小房间，纸窗竹榻，别有一番雅趣。老妇人知道我的来意后，欣然腾出她的卧室租给我。我往墙壁上也糊上了白纸，顿然感觉面貌大为改观。于是，我征得母亲许可后，带着芸住了进来。我们的邻居仅有老夫妇二人，以种菜为业。他们知道我们夫妻来此地避暑后，先过来向我们表达友好，还钓了鱼、采摘了一些蔬菜送给我们。我们给他们钱，他们坚决不肯接受。芸做了新鞋子给他们作为报答，他们才感激地收下。

当时正是七月，绿树成荫，水面上微风拂过，蝉鸣声不绝于耳。邻居老夫妇又为我们制作了鱼竿，供我与芸到树荫处垂钓。日落时，登上土山，看晚霞夕照，随口联诗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的句子。不一会儿，月亮的影子映在水池中央，虫鸣四起，我们把竹榻摆于篱笆下。这时老妇人来告诉我们酒已温好了，饭也已经熟了，我们当即在月光下对酌，微醺了才开始吃饭。沐浴完毕后，我们穿着凉鞋，摇着芭蕉扇，或坐或躺，听邻居老翁讲因果报应的故事。直至三更天才回房睡觉，浑身觉得清凉，几乎忘了身居城市中呢。

我们请邻居老妇人买来菊花栽满篱笆边。九月菊花盛开，我与芸又在这里住了十天。我母亲也欣然前来游玩，大家吃螃蟹赏菊花，玩了一整天。芸高兴地说：“来年我们应当在这里选址修筑房屋，围绕房子买下十亩菜园，让仆人丫鬟种植瓜果蔬菜，换些钱资以供日常。你绘画，我刺绣，卖些钱作为平日饮酒的费用。布衣麻鞋，粗茶淡饭，可以快乐地生活一辈子，没必要再做远游的打算了。”我对她的想法非常赞同。如今小屋还在那儿，而我的知己却已亡故，怎能不叫人叹息啊！

离我家约半里路的醋库巷，有个祭祀太湖之神的寺庙，俗称水仙庙。里面回廊曲折，有各式小庭院。每逢神仙的诞辰之日，不同姓氏的家族都会到这里各自包下一个小院落，密密麻麻地挂各种样式的玻璃灯，中间设宝座，旁边陈列茶几和花瓶，插花陈设互相比赛。在白天只有演戏，夜间则高低参差不齐地把蜡烛插在花瓶间，叫作“花照花”。灯影下花光璀璨，宝鼎中香烟沉浮，好像龙宫中摆设夜宴；主事的人有的奏乐歌唱，有的煮茶闲谈，围观的人如同蚂蚁一样挤成一团，屋檐下都设了栏杆拦住观众。我被众友人邀请去插花布置，因此有了机会亲身经历这种热闹场面。

回到家后，我向芸详细描绘那天见到的热闹场面，芸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到那里去啊。”我说：“你戴上我的帽子，穿着我的衣服，用女扮男装的方法。”于是芸改发髻为辫子，将眉毛画粗，戴上我的帽子，稍微露出两鬓的少许头发，如此基本上可掩饰过去了。芸穿我的衣服时长了一寸半，就在她腰间折叠缝住，外面再加上马褂。芸又问：“脚上该怎么办呢？”我说：“街上有一种蝴蝶鞋，各种尺寸都有，很容易买，而且早晚可以代拖鞋用，不是很好吗？”芸高兴地同意了，晚饭后装扮完毕，芸模仿着男人拱手阔步的动作好一会儿，突然变卦了：“我不去了，万一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让母亲大人知道她也不会同意的。”我怂恿她，说：“庙里办事的人谁不认识我？即使认出来，也不过一笑了之罢了。母亲现在在九妹家里，我们偷偷地出去，悄悄地回来，她怎么会知道呢？”

芸拿镜子端详了自己一番，不禁大笑起来，我强挽着她，悄悄地去了。我们游遍整个庙宇，没有一个人看出芸是女子。有人问我她是何人，我回答说是表弟，芸只是拱拱手而已。最后我们到了一个地方，见有一群少妇幼女坐在宝座后面，都是杨姓主事的家眷亲属。芸匆忙走过去与她们搭话，身体一侧，无意间按了一下旁边妇女的肩膀。旁边的婢女立刻愤怒站起来骂道：“狂妄后生，你是什么东西，竟这么不守礼法！”我正准备过去来为芸掩饰，芸见对方来势汹汹，立即脱下帽子，翘起三寸金莲给她们看，说：“我也是女子呀！”妇人们相视一番，都很震惊，于是转怒为笑，留我们共进茶点，随后叫来轿子送我们回家了。

吴江钱师竹病故后，父亲来信让我前往吊唁。芸私下对我说：“去吴江必然经过太湖，我也想与你一块儿去开开眼界。”我说：“我正发愁一个人孤独前往呢，如果能与你同行固然很好，但是没有什么借口。”芸说：“那就借口说我回娘家吧，你先上船，我随后就来。”我说：“如若这样，咱们回来时可以把船停泊在万年桥下，我与你赏月乘凉，以继续沧浪亭赏月的韵事。”

这天是六月十八日，趁早晨凉快，我带了一仆人先到胥江渡口上了船等待。芸果然坐着轿子来了，我们解缆开船离开虎啸桥，渐渐看见湖面上风帆高扬，沙鸥飞翔，水天一色。芸说：“这就是太湖吗？今日得见这广阔天地，真是不虚此生啊！想天下闺中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这种景色啊！”闲话还未聊多少，就看见风吹动岸边的柳枝，此时船已经抵达吴江了。

我上岸祭奠完毕后回来，看见船中空无一人。急忙问艄公，他指着远处说：“你没看见长桥柳荫下那个在观看鱼鹰捕鱼的人吗？”原来芸与船家女已经登上岸了。我走到她们身后，见芸热得汗流浃背，正靠着船家女看得出神呢！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芸回过头来，说：“我是担心钱家会有人到船上来，所以暂时回避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笑着说：“我是想来抓逃跑的人啊！”于是我们相互挽着上了船，返回到万年桥下，此时太阳还没落山。我们把舷窗打开，清风徐来，我们身着罗衫，轻摇纨扇，一起吃瓜解暑。不一会儿，晚霞把万年桥照得红彤彤的，暮色笼罩江柳，月亮升起时，江上已是渔火万点。我让仆人到船尾与艄公一起饮酒。船家女儿名叫素云，与我曾喝过酒，为人也不俗气，我便招呼她过来与芸同坐。

我们在船头没有点灯火，待月畅饮，并以射覆为酒令。素云眨着眼睛，听了许久，说：“猜酒令我挺熟的，可是从来没听过有这种酒令，教教我吧。”芸即用打比喻方法向她解释，但素云还是很茫然。我便笑着说：“女先生请先停一下，我有一句话作比喻，就可以让她听明白了。”芸说：“你拿什么比喻呢？”我说道：“仙鹤善于跳舞而不能耕地，水牛善于耕地而不能跳舞。动物的本性是天生造就的，女先生想反着去教，这不是白费力气吗？”素云笑着捶着我的肩膀说：“你在骂我啊！”芸出酒令说：“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反者罚酒一大杯。”素云酒量很好，她斟满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我又说：“动手只许轻轻抚摸，不可以捶人！”芸笑着把素云推到我的怀抱中，说：“请君尽情爱抚！”我笑着说：“你不懂，轻轻抚摸是在有意无意间，抱在怀里疯狂地抚摸，那是凡夫俗子的所为。”

此时，她们两人鬓发上插的茉莉花被酒气熏蒸，脂粉、头油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芳馨扑鼻。我开玩笑地说：“小人的臭味充满船头，令人厌恶。”素云不禁握起拳头连连捶我，说：“谁叫你嗅来嗅去的？”芸说：“你又违令了，罚酒两大杯。”素云急忙说道：“他又用小人来骂我，难道我不该捶他吗？”芸说：“他所说的小人是有缘由的，干了这两杯，我把缘由告诉你。”于是素云便连喝了两大杯。芸就将我们当初在沧浪亭里谈论茉莉花是小人、佛手果为君子的事情告诉了她。素云听了说：“如果是这样，我真是错怪他了，我应当受罚！”说完又干了一大杯。芸说：“久闻素云姑娘唱歌美妙动人，可以让我们听听你美妙的歌声吗？”素云立刻用象牙筷子敲着小碟唱了起来。芸也开心地畅饮，不知不觉已酩酊大醉，于是她就先坐轿子回去了。

我又与素云边喝茶边聊了一会儿，才踏着月色步行回去。当时我寄居在好朋友鲁半舫家的萧爽楼中。数日后，鲁夫人误听了外边的传闻，便私下告诉芸，说：“我听说你丈夫前天带了两个妓女，夜晚在万年桥下小船上喝酒，你知道这件事吗？”芸回答说：“确有此事，其中一个就是我。”于是将一起游玩的事情经过详细告诉了她。鲁夫人听了大笑，放心地回去了。

乾隆甲寅年（1794）七月，我从广东回到苏州，同行的表妹夫徐秀峰新娶了一个妾室回来。他极力赞美这个妾室长得漂亮，邀请芸过去观看。有一天，芸对徐秀峰说：“她美是很美，只是缺少些韵味。”徐秀峰说：“如若你的郎君纳妾，必须选个既漂亮又有韵味的女子？”芸说：“那是当然。”从此，芸便痴心为我物色小妾，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钱。

当时，浙江的名妓温冷香住在苏州。她写的《咏柳絮》四律诗，在苏州广为流传，有许多好事者都争相作诗与她唱和。我的朋友吴江张闲憨向来欣赏温冷香，便带着《咏柳絮》来向我索要和诗。芸看不起温冷香地位卑微，即随便把它丢在旁边不看。我正有诗兴，便和其韵作诗，其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的诗句，芸十分欣赏。

第二年（1795）八月初五，我母亲要带芸去虎丘游玩，张闲憨忽然来了，对我说：“我也有虎丘之游的打算，今日特意来邀请你做‘探花使者’。”因此我请母亲先走，约好在虎丘半塘汇合。张闲憨拉着我来到温冷香的住所，发现她已是徐娘半老。但是她有个女儿叫憨园，还不满十六，亭亭玉立，真是有“一泓秋水照人寒”的风韵。在她接待我们期间，就看得出她有些文学涵养。她还有个妹妹叫文园，年纪尚小。我起初并没有妄想，考虑到在妓院饮酒聊天的费用，并不是我这个穷书生能付得起的。然而已经来了，尽管心里不是很踏实，也只好勉强应酬。为此，我私下对张闲憨说：“我一个贫穷书生，你想用尤物来消遣我吗？”张闲憨笑着说：“不是的，今日有个朋友邀请憨园来答谢我，可惜席主又被重要的客人拉走了，我代替席主邀请客人，你不要有其他的顾虑。”我这才放心下来。

船到了半塘，与母亲的船相遇了，便叫憨园过船叩见我的母亲。芸与憨园相见后，就像旧相识相见一般高兴，二人携手登山，纵览名胜风景。芸特别爱千顷白云地高旷，坐下欣赏了很久。返回“野芳滨”后两船并靠停泊，大家一起开怀畅饮十分高兴。等到即将解缆开船时，芸对我说：“你去陪张闲憨吧，留下憨园陪伴我可以吗？”我答应了。掉过船头开回了都亭桥，两人才各自回船。回到家已是三更，芸说：“今日终于见到了既美丽又有风韵的人了，刚才我已和憨园约定明日来这里拜访我，我要想办法帮你得到她。”我惊慌地说：“我们家可没有金屋给她住啊，我一个穷书生岂敢有这样的妄想啊！何况我们夫妻俩正是恩爱伉俪、情深意浓，何必另有所求呢？”芸说：“是我喜欢她，你姑且等着吧！”

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来了，芸殷勤地款待了她。宴席上以猜谜为行酒令，猜赢了的人要吟诗，猜输了的人要罚酒。等宴席结束时，芸没有说一句撮合我们的话。等到憨园回去后，芸说：“刚才我又与她秘密相约，十八日来这里与我结拜为姐妹，你可以准备好祭拜用的牲畜。”并且笑着指着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说：“那时，如果你看见这翡翠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了，事情就一定是成了。刚才我已经流露出那个意思，但是还没有和她深谈。”我听了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十八日下大雨，憨园竟然冒雨来了。她与芸进入卧室很久才挽着手出来。而且见了我面有羞涩，原来翡翠玉镯已经戴在憨园的手腕上了。她俩焚香结拜后，本来打算再接着上次的酒宴，却恰好憨园已和人约好要去石湖游玩，她只好告辞了。芸高兴地告诉我，说：“美人已经到手，夫君拿什么来酬谢我这个媒人呢？”我问芸详细情况，芸说：“之前听人暗地里说憨园心里已另有所属，刚才我试探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其他人。就对她说：‘妹妹知道姐姐今天的用意吗？’她说：‘承蒙夫人抬举，我真好像是蓬蒿依上了玉树。但是我母亲对我的希望和要求很高，恐怕我自己难以做主。希望我们能一起慢慢想办法。’当时我脱下玉镯给她戴上时又对她说：‘玉石取其坚固的品质，而且有团圆不断的意义，妹妹先试着戴上，作为一个好兆头吧。’憨园说：‘能不能团圆全在夫人了。’由此看来，憨园的心是已经争取到了，而难为她的就是她母亲温冷香了，日后再在这个女人身上寻求突破。”我笑着说：“你这是想效仿李渔《怜香伴》中的故事吗？”芸说：“是啊。”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一天不谈论憨园。可是后来憨园被有势力的人夺去了，这件事终究也未能成功。而这也成了导致芸去世的原因之一。

卷二 闲情记趣

我童年的时候，能睁着眼睛直视太阳，还能清楚地看到细微的东西。见到渺小细微的东西，必详细观察其纹理，所以时常收获物外之趣。夏天夜间蚊子轰鸣如雷，我常私下把它们比作群鹤飞舞。心里这么一想，眼前成百上千的蚊子好像真变成了仙鹤一样。昂起头来看得时间久了，脖子都僵直了。后来，我留蚊子在蚊帐内，慢慢地向它们喷烟，让它们冲烟飞撞。我把这当作青云白鹤来欣赏。它们的样子果然像鹤唳云端，看了以后使人欣然称快。

在土墙凹凸处或花台杂草丛处，我常蹲下来与台阶一般高，定神仔细观看，把小草丛当作树林，把小蚂蚁当作野兽，把凸的土块当作丘陵，把凹的当作沟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有一天，我看见两只小虫在草丛中打架，看得兴致正浓，忽然，有个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癞蛤蟆，舌头一吐而将两个小虫都吞下去了。由于我尚年幼，正在出神时不禁惊叫一声。等神色稳定下来之后，我将癞蛤蟆捉来，打了几十鞭子，将它驱赶到别的院子里去。后来年龄大了，再回头思考琢磨一番，认为两只小虫相争斗，可能是因为一方图谋作恶，而另一方不服从的原因。古话说的“奸近杀”，昆虫们不也是如此吗？

后来我沉迷于这种沉思冥想，有一次我的生殖器被蚯蚓碰到了，肿得不能小便。家人捉来鸭子准备用它的口水解毒，女仆偶然一松手，鸭子即扑腾着伸直脖子做吞咽的动作，一时惊吓得我大哭起来。此后即传为笑料话柄了。这些都是幼年时玩闹的闲情逸事啊！

等到长大以后，爱花成癖，又喜欢修剪盆景。直到认识张兰坡以后，我才开始精通修剪盆景的方法，继而领悟了嫁接花木堆石的技法。花中属兰花最为特别，因为它的幽香和韵致，然而品种比较名贵可以记入花谱中的并不可多得。张兰坡去世前，赠给我荷瓣素心春兰一盆，都是肩平心阔，根茎花瓣洁净，可以记入花谱的优良品种，我视它如珍宝。当我外出做幕僚的时候，芸亲自为这盆兰花浇水，花叶长得比较茂盛。不到两年，有一天，它突然枯萎死去，我把它的根拔起查看，都洁白得像玉，而且它根上发出的芽也是生机勃勃的。当初我不能理解它为什么会枯死，以为就是自己无福消受，只能深深叹息。后来才知道，有人想要分走这盆兰花，我没有答应，于是用开水浇死了它。我从此以后，发誓不再种兰花。花中第二可取的是杜鹃，它虽然没有香气，但花色艳丽，可以欣赏很久，而且容易修剪。由于芸怜惜枝叶，不忍心彻底修剪，所以总难以成树，其他的盆景也都是这样。

唯有在每年秋天菊花绽放时，我便大发秋兴，采菊花来插瓶。但是我不喜欢以菊花做盆景。不是菊花做盆景不好，只是因为我自己家里没有花圃，不能自己种植，只能到市场上去买，所得菊花参差不齐、韵味不足，不可做盆景。插瓶中的菊花，花朵数量应该为单数，不宜选取双数，每瓶选一个品种，一个颜色的花。而且所用花瓶，开口应大一些，不用窄口瓶，这样花朵在瓶中才能舒展。不管是插五朵、七朵还是三四十朵，要使花朵从瓶口中怒放而出，当以花枝不散漫、不拥挤、不靠瓶口为最好，这就是所谓的“起把宜紧”。花枝有的亭亭玉立，有的飞舞横斜，花朵要安排得参差错落，或者花枝花蕊相间隔，避免人工痕迹太明显。花形不乱，花枝不可硬直，插花针要隐藏好。针过长，宁可截断，也不要露出，这就是所谓的“瓶口宜清”。摆放花瓶时要看桌子的大小，一桌一般摆上三瓶至多七瓶，多了就会眉目不分，和市场货架上的菊花一样了。几案的高低，可以从三四寸到二尺五六寸，必须要高低参差有序，互相照应。如果中间高且两边低，后面高而前面低，成排摆放，左右对称，就俗气了，又犯了“锦灰堆”的毛病。至于摆放的疏密程度，左右如何安排，全在心领神会之间。

如果想在盆、碗、盘、笔洗这类器物中插花，就需要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加入稻灰一起熬成胶，再把钉子钉在铜片上，钉尖朝上，将胶膏加热融化，把铜片粘在器物的底部，等到胶冷却后，把花用铁丝扎成把插在钉子上。花的姿态应该再稍斜一点，不适宜居中，花朵不适宜拥挤杂乱，枝疏叶清为好。然后加上水，用少量沙子盖住铜片，让观赏者以为这花是从碗底生出来的那才算妙。

如果插瓶用木本花果，修剪的方法又不一样了，因为不能样样都自己去寻找，请人攀折的往往不合意，插瓶时先要把花枝拿在手上，横着、斜着去观察它的势态，再反面、侧面观察它的姿态。都看好之后，方才剪去杂乱的枝，取疏瘦古怪的为最佳。再思索怎样插瓶，可折断，可以弯曲，要避免叶面背向、花果歪斜等弊病。如果得到一枝花木，不做修建笔直着插入瓶中，定会出现枝乱梗强，花侧叶背的情况，既没有了姿态，更没有了韵味。“折梗打曲”的方法：是把花木的直梗锯开一半放小石子到里面，直梗就变弯曲了。如果是怕直梗折断，可以用一两个钉子钉住。这样一来，就算是枫叶竹枝、乱草荆棘，也都能够用来插瓶。或者去折一枝绿竹，再点缀些枸杞，几根细草和荆棘，只需要安排得当，就会有一种脱俗的意趣。

如果花木移栽了，不妨倾斜着取它的势，任由它在盆中歪斜着，一年以后，枝叶当然可以向上。如果每棵都笔直地栽，就很难以具有形态。至于盆景树木枝叶的修剪，首先选取似鸡爪的根的形状，剪去它的下部三节，然后要留枝，一节就要留一枝，七枝到头，或者九枝到顶头，一根枝干上要尽量避免像手臂那样对称地长出两根枝条，要避免结节处像鹤膝那样突出。一定沿着四面八方留出向上的枝条，不能够光留着左右两边的枝条，以避免“赤胸露背”的弊端。更不能够前后直出枝条。有所说“双起”“三起”的，是在树根上长出两三棵树来，要是根形不似鸡爪，就变成插树了，所以不适宜选取。然而盆景中成功修剪一棵树木，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我的同乡万彩章老人成功修剪过几盆。我还在扬州一个商人家里看到了来自常熟虞山的客人送给他的一盆黄杨和一盆翠柏盆景，可惜是明珠暗投，也不是很好。因为如果所留的枝条盘旋得像宝塔，扎的枝条弯曲得像蚯蚓，那就真得太普通了。

点缀了盆景中的花石，景致小巧的富有诗情画意，景致丰富的便引人入胜。捧一碗清茶，观赏盆景，神思融入其中，便可在书斋内赏玩。种植水仙若没有灵璧石点缀，我一般都用颇似石头意趣的炭块代替。大白菜洁白得像玉，选用大小不等五七棵，种在装满沙土的方形盆中，用煤炭代替了盆石，黑白分明，很有意思。类似于这样的事很多，意趣无穷，如果一一列举，很难说尽。例如把石菖蒲的种子和冷米汤合在一起嚼碎了，喷在炭块上面，放在一个潮湿阴凉的地方，可以长出细细的菖蒲苗，然后随意移植在盆中，绿茸茸的非常可爱；要把老莲子两头磨薄一些，放到鸡蛋当中让母鸡去孵它，等到小鸡出来的时候再把它取出来，再用陈年燕巢泥加上少许天门冬，捣烂拌匀，把老莲子种在小器皿里，每天用河水浇灌，沐浴晨光，莲花长出来以后，只有酒杯大小，叶子只有碗口大小，亭亭玉立，可爱极了。

至于布置阁楼庭院、套室回廊，一般是叠石成山，栽花取势，讲究的是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漏，或深或浅，并不只是“周回曲折”四个字。如果只是地广石多，那仅是浪费体力罢了。如果想造山，可以掘地取土堆成，间或堆放一些石块，随意种些花花草草，用梅树的树枝编成篱笆，用藤蔓牵满整座围墙，这样就可以在没有山的地方造出一座山来。大中见小的办法是将容易生长的竹子种在空地上，编制出茂密的梅树篱笆来遮挡；小中见大的办法是将院子的墙壁做成凹凸起伏的样子，用绿色装扮，种上藤蔓，爬满墙头，还可以镶嵌大石块，石上刻字做碑，推开窗向外望，便像面对石壁，顿生峻峭无穷之感。虚中有实是在仿佛山穷水尽处，使人一拐弯顿觉豁然开朗，也可以在轩阁里的厨房那里开个门通向别的院子；实中有虚的办法是在通的院墙上开个假门，并用竹子和石头掩挡，仿佛门后仍有风景，在院墙上摆设矮矮的栏杆，就像上面有个阳台。

贫寒之家通常人少屋多，房子可以效仿我家乡的“太平船”的后舱一样设计。用台阶做床榻，前后相互配合，就能摆放下三张床榻，床榻用木板隔开，板上裱白纸，这样前后上下就变成独立的房子。房子多了，也不显得窄了。我们夫妻两个寄居在扬州的时候，也曾用过这个办法。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我们却把卧室、厨房、客厅安排得错落有致，竟还觉得屋内空间富余。芸曾笑道：“虽然摆设位置精巧，毕竟不是富贵人家的样子。”这句话应该不假吧！

我去山里扫墓，拾取一些纹路状似山峦、用来欣赏观摩的石头。回去之后和芸商量：“人们经常用油石灰与宣州白石一起做成假山，置于白石做成的盆中，颜色均匀协调。山中的黄石虽然古朴，不过若是也用油石灰粘，就怕黄白相间，人工雕刻的印记很浓，这该怎么办呢？”芸说：“选用一些劣质的黄石，捣碎，在油灰没有干的时候涂抹在黏合处，等风干之后颜色应该就一样了。”我按照她的说法，将宜兴窑制的长方盆叠在一起做成假山。假山偏在盆的左方，并且向右边凸出，背边是横方石纹，像是倪瓒画的山石，山峰凹凸起伏，仿佛濒临江边的石矶一般。空出的一角，用河泥种上万千白莲花。石峰上栽种茑萝，俗称云松。这一盆景花了几天才制作完成。等到秋季，茑萝长满石山，仿佛藤萝悬挂在悬崖峭壁上，茑萝的花是大红色而白萍也在水面上盛放，红白相间。人若在其间神游，就像是进入了蓬莱仙境。我将这假山放置在屋檐下面，和芸一起欣赏品玩：在这可以安置一个水阁，在这可以搭建一个茅亭，在这可以凿上“落花流水之阁”六字，在这可以住下，在这可以钓鱼，在这可以眺望远方。心中有着很多有关山水的想法，仿佛我们就要搬来居住。有一日，猫儿们打架，从屋檐掉下。打坏了山石，打碎了盆架。我叹气地说：“只是造这么一个小玩意儿，难道也冒犯了老天的忌讳吗？”我们两人忍不住流下眼泪。

在静室里焚香，是休闲时的乐趣。芸把沉香、速香用饭锅蒸透，拿一个铜丝架放在炉子上，离火半寸多高，然后用微火缓慢地烘烤，这样焚香，香气氤氲而且没有烟。佛手忌讳醉酒者去闻，因为闻后就容易烂。木瓜忌讳“出汗”，因为出了汗，要用水去洗干净。唯有香橼是没有忌讳的。佛手木瓜也是各有各的供法，用文字讲不清楚。常常有人随手取来供好的香果嗅闻，然后就随手放在了一边，这就是不懂供法的人。

我闲居在家的时候，几案上的插花从来没有断过。芸说：“你插的花，能兼顾风晴雨露时的各种样子，可以说是出神入化，而绘画里的花草之中常常会有昆虫，你为什么不模仿一下呢？”我说：“昆虫不听摆布东奔西跑的，怎么能模仿呢？”芸说：“我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可行。”我说：“你说来听听。”芸说：“昆虫死了以后颜色不改变。你可以去捉些螳螂、蝉、蝴蝶之类的，用针刺死它，它的颈脖用细线来系住，把它系在花草里，梳理一下它的脚，使它或者是抱住了枝梗，或者是踏在叶上，看上去十分逼真，不也很好吗？”我特别高兴，就照她说的去做了。看到的人没有不拍案叫绝的。现在如果到闺阁中去寻找，恐怕不会有像芸这样能懂得欣赏艺术乐趣的人了。

我和芸在锡山华家借住时，华夫人要两个女儿跟着芸学习认字。农村的院子十分宽敞，夏天太阳炎热晒人。芸教华家制作的“活花屏”，极其巧妙。每个活花屏只有一扇，用两枝四五寸长的细树梢做成矮条凳的样子，中间得空着，安上四个横档，宽在一尺左右，四个角都必须要凿上眼，竹编的方格屏插在眼里，大概有六七尺高，用紫砂花盆种上扁豆把它放在屏里面，让扁豆藤弯弯曲曲地攀在屏上。屏不重，两个人就能够挪动。多编几个屏，随意摆在什么地方用来遮蔽、隔栏，就好像那一扇扇有绿荫的窗户，既能透风又可以遮太阳，能摆成各种形状，而且随时能调整摆法，所以把它叫作“活花屏”。有这个方法后，别的藤本植物或者有蔓的香草，都可以用来制作“活花屏”，这实在是住在村庄享受的好方法啊！

我的朋友鲁半舫，名璋，字春山，精于绘画松柏菊梅、撰写隶书、镌刻，我借宿在他家里的萧爽楼有一年半的时间。萧爽楼一共有五个房间，都朝东，我住了三间房。不管是天晴天阴刮风下雨，站在楼里都能够远远眺望。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楼里的走廊和厢房，非常幽深静远。我们搬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仆人，一个仆妇，带着他们的女儿一同前来。仆人会做衣裳，仆妇会纺织。芸刺绣，仆妇织布，仆人做衣裳，赚来的钱用作日常开销。

我向来热情好客，喝酒一定要行酒令。芸善于用廉价的食材做出美味的饭菜，瓜果、蔬菜、鱼虾，只要芸来烹饪，就有着别样的香味。朋友们知道我贫穷，经常自己花钱买酒买菜，在我这里坐上一整天。我是很爱干净的，地上没有一丝灰尘，自己无拘无束，所以也不嫌弃别人放纵。在那时有个杨补凡，名昌旭，精于绘画人物写生；袁绍迁，名沛，精于绘画山水画；王星澜，名岩，精于绘画花卉鸟兽。他们都喜欢萧爽楼的幽深静远，常带着画具来绘画。我就向他们学习。我写草书、篆书、刻印章，赚来的钱都交给芸，让她准备茶饮酒水招待客人。那个时候，我们每天只是欣赏诗文评论绘画而已。更有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缪山音、缪知白两兄弟以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等朋友时不时前来，仿佛屋梁上的燕子自由来去。芸卖掉了自己的陪嫁首饰招待客人，从来没有怨言，对于如此美好的时光和美景，从来不轻易放过。现在朋友们都在不同的地方，风流云散，而且心爱的妻子去世，玉碎香埋，往事不堪回首啊！这不就是“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吗？

萧爽楼有四个禁忌：不准谈官吏的升迁，不准谈官场的时闻，不准做八股文章，不准打牌赌博，凡是有违背的人罚酒五斤。有四个可取：慷慨豪迈，风流儒雅，放荡不羁，安静缄默。夏日白天时间长，闲着没事，大家会聚会对对子。每场有八个人，每人带两百文钱。首先抓阄，抓得第一名的来做主考官，为了防止泄漏秘密，他就独自坐在一边；第二名来做誊录，也要入座；其他的人作为考生。考生每个人到誊录那里去拿一张纸，盖上私章，主考官出五言诗、七言诗各一句，点香计时，考生们站着构思，不能交头接耳。考生的答案写在各自的纸上，写好后，把纸放进一个匣子里，才可以就座。每个人都交卷以后，誊录再打开匣子，把所有考卷上的对子再誊写到一张纸上，交给主考官，以防止徇私舞弊。在十六个对子里，选取七言诗三联、五言诗三联。在六联之中获得第一名的人就当下一场的主考官，第二名做誊录。如果有人两联都没有选的，罚钱二十文，而只入选一联的，罚钱十文，超过时限的人要加倍罚钱。一场结束，主考官可以拿到香火钱上百文，一天能赛十场，大家就可得千文钱，买酒的钱是绰绰有余了。只有芸是被批准为受优待的考生，可以坐着思考题目。

杨补凡给我们夫妇俩画了一幅肖像画，神情惟妙惟肖。这一夜月光皎洁，兰花的影子映射在粉色的墙上，别有一番幽雅的意趣。王星澜乘着酒兴和我说：“补凡他可以给你们画像，而我可以给兰花绘影。”我笑着说：“花影怎会比得上人影？”星澜就拿来宣纸铺在墙上，寻着兰花的影子用浓淡墨描着涂写，第二天白天再拿出来一看，虽然没有布局，但是花叶洒脱明朗，也有一种月下之趣。芸特别喜欢这幅画，朋友们也都在上面题了字赋了诗。

苏州城里有两处南园，在油菜花开的时候，想去那里郊游，但苦于没有饮酒小铺。要是带着下酒菜过去，菜凉酒冷，也没什么趣味。有朋友就提议在附近找酒店，有的人说看了花回来再去饮酒，但这样到底是比不上边吃热菜、喝热酒，边赏花那样开心。大家没有讨论出结果，芸笑着说：“明天你们每个人只要拿买酒钱来，我自会担着炉火过来。”大家都笑着说好。

朋友们都走后，我问她说：“你是真的要自己担着炉火过去吗？”芸说：“不会的。街市上卖馄饨的人，他的担子里锅炉灶，一应俱全，为什么不雇上他一起去呢？我只要先把酒菜都准备好，到了那里我再下锅热一下，茶酒就都齐了。”我说：“酒菜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烹茶没有炊具当如何？”芸说：“那我就带个沙罐去，罐把用铁叉串着，再把锅拿下来，然后把沙罐悬在火上，添上些柴火来烹茶，不也非常方便吗？”我不由得拍手称赞。

市井上有个姓鲍的人，以卖馄饨为生，我们花了一百文钱雇他，和他约好明天午后过去，他欣然接受。第二天我那些看花的朋友到了，我和他们说了芸的主意，众人都称赞叫好。吃过午饭以后大家就一起出发，还带上了席垫。我们到了南园后，选在柳荫底下团团围坐，先煮茶，喝完茶，就烫酒热菜。这天风和日丽，满地黄花，青年男女在田野上嬉戏玩耍，蝴蝶蜜蜂飞舞，如此良辰美景真让人不饮自醉。过了一小会儿，酒菜都热好了，大家坐在地上大吃大喝，卖馄饨的人也不俗气，我们拉他一起饮酒，游人没有不羡慕我们的。酒足饭饱之后，大家都有点陶然欲醉，有的人坐着，有的人躺着，有的人唱歌，有的人长啸。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想喝点稀粥，卖馄饨的人就去给我们买了米煮粥，大家都吃撑了这才回家。芸问大家：“今天的郊游开心吗？”大家说：“要是没有夫人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这样开心！”大家都大笑着离开了。

清贫之人的起居饮食穿着，还有所用器皿、所住房屋，都应当省俭且雅致洁净。省俭的方法，就叫作“就事论事”。我喜欢喝点小酒，但下酒菜不要太多，芸给我准备了一个梅花盒，用六只大约二寸的白瓷深碟放在里面，一只放在中间，五只放在外面，盒子涂灰色漆，像一朵梅花的形状，木棱花纹突出在底和盖子上，盖子上还有个像花蒂一样的把手。盒子放在几案上，宛若一朵梅花覆盖在桌上。打开了盖子看，菜好像就装在了花瓣中。一盒能放六个菜，两三个知心朋友可以随意取食，吃完再加。除此之外还做了一只矮脚圆盘，为了方便放杯、筷、酒壶之类的东西，随便摆在哪个位置，都很方便。这是在食物上节省的一个方法。

我的衣帽鞋袜，是芸亲自制作的，衣服坏了，拆东补西，但总是整齐、干净的。衣服的颜色选了深色，这样的话就不容易弄脏，既可以外出会客时穿，又可以在家里穿，这是在服装上节俭的一个办法。

我们刚到萧爽楼的时候，嫌屋内太暗，就用白纸重新糊了墙。夏天，楼下弄掉了个窗户，没有了栏杆，感觉空空荡荡地没有遮拦。芸说：“有旧竹帘在，为什么不用竹帘代替栏杆？”我说：“怎么个代替法？”芸说：“拿几根竹竿，涂成黑色，一根竖，一根横，空出活动的地方。截取半截竹帘，来搭在横竹上，垂到地上，与桌子高度并齐。在中间竖上四根短竹，再用麻线扎牢，然后要在横竹竿搭帘子的地方，找可以连横竹一起裹着缝起来的黑布条，既能遮挡视线，又不浪费钱。”这也就是“就事论事”的一个方法。照这个推理，古人所谓的“竹头木屑皆有用”，是有些道理的。

夏天荷花初开时，晚上是含苞待放，到早上已经开放。芸用小纱囊装进一些茶叶，放在了荷花心里，第二天清早取出茶叶，用泉水来沏泡，茶的清香幽远极其美妙。

卷三 坎坷记愁

人生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坎坷呢？往往是因为自己作孽吧。我却不是这样的，但是多情重诺、直爽不羁的性格，却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况且我的父亲稼夫公也是如此，他为人慷慨豪迈，急人所急，乐于成人之事，帮助朋友嫁女儿、抚养儿子，等等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他挥金如土，但多半是给别人用。我们夫妇在家过日子，有时需要用钱，不得不去典卖家当，刚开始是借东补西，接着就左右为难。谚语说过：“处家人情，非钱不行。”我们先招惹起小人的议论，继而招致家人的嘲笑。“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一句千古不变的名言啊！

虽然我是长子，但在家族中排行是第三，因此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芸为“三娘”。后来又改叫她“三太太”。刚开始是戏言称呼，后来便成了习惯，甚至不管是家里的尊卑长幼，都管她叫“三太太”，这难道是家庭变故的征兆吗？

乾隆乙巳年（1785），我为侍奉父亲，随同父亲到浙江海宁官舍。每次家中寄来书信，芸都会附寄小函给我。我的父亲说：“既然你媳妇能识笔墨，以后你母亲写家信就让她来代笔吧。”后来家庭中偶尔有矛盾，我母亲就疑心芸在家信中述事不恰当，就不让她代笔了。我父亲看到家信不是芸的笔迹，就问我，说：“你媳妇病了吗？”我就写信问她，芸也不回复。时日一长，我父亲就发怒了，说：“看来你媳妇是不愿意代笔写家信。”等我回家后，搞懂了她不写信的缘由，就准备向父亲委婉地说明一下，芸急忙阻止，说：“宁愿让公公责备，不能让婆婆嫌弃。”最终没有让我去解释。

庚戌年（1790）的春天，我又跟随父亲去邗江的幕府。当时父亲有个叫俞孚亭的同僚，携家眷在那里居住。我父亲对俞孚亭说：“我这一生辛苦，往往客居在外，想找一个能照顾我饮食起居的人都没有。如果做儿子的真的能理解关心我的话，应该在家乡帮我找一个人来，只需要说话能听得懂就可以。”俞孚亭和我说了父亲的意思，我就私下写信给芸，让她请媒人帮着挑选合适的人。芸物色到一个姓姚的女子，由于不能确定这事能不能成，就没有及时向我母亲禀告。姚姓女子来时，芸找借口说是邻家女子到那里游玩，等我父亲要我把姚姓女子接娶到他寓所以后，芸又听信他人之言，对母亲说这名女子是父亲早已中意的人。我母亲见到芸时说：“既然是邻家女子去那里游玩，为何你公公娶了她？”从此芸便失去了我母亲的喜爱。

壬子年（1792）春天，我在真州做幕僚时，我父亲在邗江生病了，我去看望他，随后我也病了。当时我弟弟启堂也在服侍父亲。芸写信说：“弟弟启堂曾向邻居妇人借钱，让我做担保人，现在邻居妇人催债催得很急。”我问启堂事情原委，启堂反而怪嫂嫂事多，于是我在给芸的回信后面写道：“我和父亲都病了，没有钱偿还债务，等到启堂弟回去后，让他自己处理这事。”

没过多久，我的病好了，就回真州去了。芸又给我写信，被我父亲拆开看的，信中说到启堂问邻妇借钱的事，又说：“你母亲觉得老人的病都是姚姓女子引起的，等到公公病好些，你可悄悄告诉姚姓女子借口想家，我让她父母去扬州接她回来，这也算是我们卸下此责任的办法。”我父亲看了信后特别恼怒，问启堂有没有借邻居妇人钱，启堂回答说没有这件事。于是父亲写信训斥我，说：“你媳妇背着你借钱，诬赖给小叔，并且叫婆婆为‘你的母亲’，叫公公为‘老人’，真是大逆不道！我已派专门的人拿着书信回到苏州去斥逐她，你要是稍有点人心，也应该知道自己的错误了。”

我收到这封信，如遭晴天霹雳，立刻十分恭敬地写了封信认错，一面又雇了车急忙赶回家里，生怕芸会自杀。回家后，述说事情的前前后后，仆人也拿着父亲的书信回来了，信中点出芸的过错，言辞决绝。芸哭着说：“我是不该胡言乱语，但是公公应该宽恕女流之辈的无知。”又过了几天后，我父亲又写信来，说：“我不做过分的事，你可以带着你媳妇去别的地方住，别让我看见她，免得让我生气。”因此，我只好让芸暂时回娘家，而芸因为母亲已经死了，弟弟漂泊在外，不愿意投靠她的亲戚。我的朋友鲁半舫听说后特别同情我们，就邀请我们夫妇俩去他家的萧爽楼中暂住。

过了两年，我父亲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那时我刚刚从岭南回来，我父亲亲自去萧爽楼，对芸说：“以前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你们不如回来住吧？”我们夫妇开心地回家，依然住在旧宅，一家骨肉团圆了。但谁能预料到又有憨园这个孽障呢？

芸一直都患有血疾，都是因为她弟弟克昌离家后不肯回来，而她母亲过度思念儿子病逝的缘故。自从认识憨园以后，她一年多都没有发病，我正高兴她好像得到了良药。但是，后来憨园被有权势的人夺走，那个人用千金作为聘礼，并且答应赡养她的母亲，佳人自然从了权贵。我知道了这事，但没有敢告诉芸，直到一次芸去探望憨园才知道这件事。她回来哭着对我说：“想不到憨园如此薄情！”我说：“你太重情义了，风尘中人，有什么情义可言呢？何况贪恋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安心于过穷日子吧。与其我们将来后悔，还不如今日好事不成。”虽然我一再地安慰她，但是芸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难过不已，血疾复发，卧于病榻，医药无效。芸的病时常发作，她的身体日渐消瘦不堪。不到半年我们招致了太多怨恨，家里人常对我们指指点点。父母亲又因为芸结交妓女之流，对她日益憎恶。我虽然极力在中间调停，但是家里已无我夫妻二人立锥之地。

芸生有一个女儿，名叫青君，年方十四，知书达理，贤惠能干。典当首饰和衣服以维持全家生计，全靠她操持。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叫逢森，时年十二，在学堂里读书。我赋闲在家多年，只能在家门口开个书画铺维持生计，可是铺子三天的收入，都不够一天支出。经常焦虑烦闷，困苦异常。在寒冷的冬季，家人没有皮衣御寒，青君衣裳单薄，瑟瑟发抖，却强撑着说“不冷”。芸心疼女儿，因此发誓不再就医吃药。

芸有时能起床。刚好我的朋友周春煦从福郡王的府中回来，想要请人绣一部《心经》，芸想到绣经能够消灾免祸，又有丰厚报酬，于是就接了这件活。而周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留。芸只得用十天时间绣成《心经》。衰弱的人突然间辛劳做工，导致了芸又添上了腰酸头晕的毛病。谁能想到命薄的人，佛也不能发慈悲！

绣经之后，芸的病更重了，喝水吃饭都要人伺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日渐厌烦起来。有一个山西人在我的画铺左边租了一间房子，通过放贷为生，经常请我画画，所以互相认识了。有位朋友向他借了五十两银子，请我做担保，因为人情难拒，我便答应了。可是这个朋友竟然携款潜逃了。于是山西人只好找我这个担保人要债。起先我用书画做抵押，之后就没有东西能够抵押了。年末我的父亲回家来住，山西人前来讨债，在我家门前大吵大闹，我的父亲听说之后，把我叫去训斥道：“我们是诗礼之家，怎么会欠这种小人的钱？”我正打算解释，正好芸从小结拜的姐妹，已经嫁给了锡山姓华的人家，听说芸生病了，派人前来问候。父母以为是憨园派来的，更加火冒三丈，说：“你媳妇不守妇道，和妓女结拜，你也不思进取，结交小人。如果直接把你们赶出门去，又于心不忍，姑且限你们三天之内必须离家，自谋生路，晚走一步，我就要去官府告你们的不孝之罪！”

芸听说以后哭着说：“父亲如此动怒，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以死谢罪，留你一人在这世上，你一定会不忍心；如果我苟活于世，使你离开这个家，你肯定又不舍得。不如悄悄把华家人叫来，我问问她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于是芸叫青君扶她走去房外，叫华氏派来的人过来，问道：“是你家主母特地让你来的呢，还是你顺便过来的？”来人说：“我家主母早就听说夫人生病，本来打算亲自过来看望，因为从来没有登门拜访，不敢冒昧登门。我来的时候主母叮嘱我说，如果夫人不嫌弃乡居简陋，不妨到乡下调养身子，以践当年灯下之言。”原来芸与华氏在没有出嫁前，曾经立过疾病时相互扶助的誓约。芸嘱咐她，说：“麻烦你快回去，向你家主母禀告，叫她两天之后派一只小舟悄悄地过来。”

那个人走了以后，芸对我说：“华家盟姊对我的情义胜过骨肉亲情，你如果愿意到她家去，我们不妨一起去，但是把儿女一起带去恐有不便，把他们留在这里又连累父母，我们要想其他办法在这两天把他们安顿好。”

当时我有个叫王荩臣的表兄，他儿子叫韫石，曾表示愿意娶青君为妻。芸说：“听说这孩子懦弱无能，只能靠祖上家业过活，但是王荩臣又没有多少家业可以继承。所幸他家到底是书香门第，他又是家中独子，可以同意这桩亲事。”我对荩臣说：“你和我父亲有甥舅之情，你要娶青君做儿媳妇的话，想来我父母应该不会反对。但如果等到青君长大后再出嫁，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了。我们夫妇二人到锡山去后，你就向我父母请求，先让青君做童养媳，如何？”王荩臣高兴地说：“照你的意思办。”之后我又托夏揖山举荐逢森去学习经商。

把他们安顿好后，华氏家的船也来了。当时是庚申年（1800）腊月二十五。芸说：“我们就带着行李贸然出门，不免会招邻居讥讽嘲笑，况且山西人的债务没能解决，他应该也不会放我们离开。在明夜五更后悄悄离开为好。”我说：“你还在生病，能禁得住夜晚寒凉吗？”芸说：“生死有命，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我私下里向父亲禀告，父亲也同意了我们的做法。

当夜，我先把半担行李挑上船，让逢森先去睡。青君在她母亲身边哭泣。芸叮嘱她，说：“为母命苦，又太过痴情，所以遭到这样的坎坷磨难。还好你父亲对我好，此去也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了。两三年内，全家必定重新团圆。你到你婆家去，要尽妇道，不要和你母亲学。你的公婆把能娶到你作为一件幸事，他们一定会善待你。家中所留的箱柜物品，都给你带过去。你的弟弟还年幼，所以还没告诉他这些事情。临走时你可哄他说我出外治病，几天就回来，等到我走远了，再告诉他真相。随后禀明祖父就可以了。”

芸旁边还有一位老妈妈，就是在前卷中所提到的曾租过她家房子消暑的那位老妈妈。她愿意送我们到乡下，所以现在陪着我们，听完芸的这番话唯有不停地流泪。快到五更的时候，我们一起喝了点热粥。芸强作笑颜说：“想当初，我们是因一碗粥而相聚，今天则因一碗粥而分离，如果要写一篇传记，可以起名叫《吃粥记》。”逢森听到声音也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说：“娘要做什么？”芸说：“准备出门找医生看病。”逢森说：“母亲怎么起这么早？”芸说：“路很远，你和姐姐好好待在家里，不要讨奶奶嫌。我和你父亲一起去，几天就回来了。”

这时，鸡啼三遍，芸含泪扶着老妈妈，准备从后门出去。逢森突然大哭着说：“啊，我娘不回来了！”青君害怕惊动别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去安慰他。当时我们俩已经是肝肠寸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嘱咐孩子“不要哭”。青君关上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我叫老妈妈提着灯，我背着她前行。快到小船停泊处，我们差点儿被巡夜的人扣住。还好老妈妈称芸是自己的女儿，说我是女婿。船上的人都是华家人，听到我们的声音，便赶过来搀扶我们上船。解缆开船之后，芸这才大声痛哭起来。谁知这一走，竟是母子永别。

华家主人名叫华大成，居住在无锡以东的高山上，房子面朝着山。他是庄稼人，朴实憨厚，他的妻子夏氏，也就是芸的盟姊。早上出发，下午一点左右我们才到达她家。华夫人早已等候多时，带着两个小女儿到船前迎接，彼此相见，开心不已。她扶着芸上岸，十分殷勤地款待我们。四邻的女人孩子们都涌到屋里来看芸，有的人问好聊天，有的人关心怜惜，交头接耳，好不热闹。芸对华夫人说：“今天好像是渔夫来到了桃花源。”华夫人说：“妹妹不要说笑了，乡下人，少见多怪而已。”从此以后我们便安心在这里住了下来。

过了二十多天，到元宵节的时候芸就已经可以自己起床走路了。这一夜她在打麦场上观看龙灯，我看她的精神气色逐渐恢复，心里稍稍放心，于是和她商量，说：“我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去别的地方又没钱，你说该怎么办呢？”芸说：“我也正在考虑呢。你有个姐夫叫范惠来，现在在靖江县的官办盐业公堂做会计，十年前他曾从我们这借走十两银子，当时我们手头也很紧，我还卖了一根金钗才把钱凑齐，这件事你还记得吗？”我说：“忘了。”芸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也不远，你为什么不去一下呢？”于是我便照她说的去做了。

当时天还很暖和，我穿着织绒袍、哔叽短褂还感觉热。那是辛酉年（1801）正月十六日的事。这一晚我住在锡山的旅舍里，租了条被子睡觉，第二天清晨起床，坐上去江阴的船，一路逆风，天还下起了小雨。夜晚到了江阴县的江口，当时寒潮已经来了，寒风刺骨，我买了酒来抵御寒冷，带来的钱也花光了。我盘算了一整夜，准备卖掉些衬衣换几个钱过江。十九日，北风越刮越猛，天降大雪，我忍不住凄然泪下，暗自算计，盘缠怕是不够，也不敢再买酒喝。

正在心寒股栗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老人，穿着草鞋，戴着毡笠，背着一个黄色包袱进了店里。他打量着我，我也觉得他有些面熟。我说：“您难道是泰州的曹老汉？”他笑着说：“正是。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早就已经不幸死去了。现在我的女儿很好，她经常感念您的好，不曾想今天在这里碰上您。您为什么在这里逗留呢？”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这样一件事：有个姓曹的老汉，出身很低贱，他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已经许配了人家，一个有权势的人通过债务相逼想抢夺他的女儿，曹老汉不从闹到官府。我在里面调解，保得曹家女无事。后来，曹老汉投到官府中当公差，他曾对我磕头称谢，所以我认识了他。我告诉他我投亲遇雪的前前后后。曹老汉说：“明日天气晴朗，我就顺路送你。”他出钱买了酒，款待了我一番。

二十日，刚打完晨钟，就听到江口有个人在吆喝上船。我急忙起床，叫曹老汉一块儿渡江。曹老汉说：“别急，总要吃饱了才好乘船。”接着他替我付了房钱和饭钱，拉我出去买酒喝。我因为几天一直停留在这里，着急渡江，吃不下去了，就只是吃了两个麻饼。上了船，江风刺骨，我被冻得四肢发抖。曹老汉说：“我听说有个江阴人在靖江上了吊，他妻子雇这条船到靖江去，肯定要等到雇船的人过来了才会开船。”我们忍受着饥饿寒冷，一直等到了中午船才开。到靖江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了。曹老汉说：“靖江有两个盐业公署，你找的人在城里面呢，还是在城外？”我踉跄地走在他的后面，边走边说：“还真不知道他在城里城外。”曹老汉说：“那就干脆先住下来，明日再过去拜会。”

等到住进旅店，我的鞋袜已经被淤泥浸透，便向店家要了一盆炭火烘烤。我很疲惫，草草吃过饭后，便去睡了。早上一起床，发现袜子被烧掉了一半。曹老汉又帮我付了房钱。我们一路问路问到城里的范惠来家，范惠来还没有起床。他听说我过来了，披着衣服就出来，看到我的模样，吃惊地问：“舅爷怎么这么狼狈？”我说：“你先别问了，先借给我二两银子，送给陪我前来的老人。”惠来拿出来两块番银给我，我立马把它拿给曹老汉，曹老汉一个劲地推辞，最终只拿了一块番银就走了。我把我全部遭遇都告诉了惠来，并且说明来意。惠来说：“舅爷是最亲的亲戚。就算我过去没欠你的钱，也应该全力帮助你。可是海上的盐船最近被盗，如今正在盘账，拿不出更多的钱给你。我会尽力筹措二十块番银给你，你看怎么样？”我本来就没抱有奢望，就答应了。在他那里住了两天，等到天气回暖，便动身回返。

二十五日，我回到华家。芸问我：“你是否有遭遇风雪？”我如实告诉了她途中的艰辛，芸伤心地说：“下雪时，我还以为你已经到达靖江，谁知道你还留在江口。还好遇到了曹老汉，绝处逢生，这可以说是吉人自有天相了吧。”

过了几天后，我收到了女儿青君的来信，知道逢森已经被夏揖山推荐到店铺去了，王荩臣征得了我父亲的同意，挑选了正月二十四日作为婚期，把青君接过去了。儿女的事情，草草安排了，但一家骨肉分离到这个地步，叫人心痛啊。

二月初，风和日暖，我用在靖江拿到的钱准备了行李，到邗江盐署拜访老友胡肯堂。幸有贡局司事请我到局里做事，我在里面代写文书，身心才慢慢地安定下来。到第二年壬戌年（1802）八月，收到芸的信，信中说，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但是住在朋友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到邗江来，看一看平山的美景。于是我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两间临河的房子，把芸接到邗江。华夫人送给我们一个叫阿双的小仆役，帮着烧火做饭。她和我们约定来年要结为邻里。

当时已经是十月份了，平山天气寒冷，我想明年再和芸一起去那里春游。满心希望她可以在邗江安心地养身子，再设法慢慢让一家骨肉团圆。谁知道不到一个月，贡局司事突然裁掉了十五个人，我是托人介绍进来的，也被遣散了。芸得知后千方百计给我筹划，强颜欢笑地宽慰我，从来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到了癸亥年（1803）三月，她突然血疾大发，我想再去靖江，求助范惠来。芸说：“求亲人还不如求朋友。”我说：“这话虽然对，可是没办法，朋友虽然都很关心同情我们，但是现在都在赋闲，自顾不暇。”芸说：“幸好天气已经回暖，路上不用再担心风雪的阻隔，希望你速去速回，不要太挂念我。如果你生了病，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当时我手头已经没有钱了，我对芸谎称雇用了骡子出行，来让她安心。其实我只是拿着干粮步行前往。我向东南方向走，渡过了两次汊河，走了有八九十里路，抬头向四周看，到处都没有村落。走到一更天时，只见旷野黄沙茫茫，天空星光闪闪。走到一处土地庙，庙高约有五尺，周围有矮墙，墙边还种了两棵柏树。进庙后向庙中的神像磕头，祈祷：“苏州的沈某，投亲到这里迷了路，打算在神庙中借住一夜上。希望神灵能够庇佑我。”于是我就把庙中的小石香炉移开到一边，把身体塞了进去，里面的大小只可以装下半个身子，我把风帽反戴着遮住了脸，坐了半个身子在里面，把膝盖和两腿露在了外面，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只听到了萧萧微风。我双脚疲倦，昏昏睡去。

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东方既白，矮墙外有人走路和说话的声音。我就急忙走出来一看，原来是当地百姓正赶集路过这里。我向他们问路，他们说：“向南走约十里，就到了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方向走，过十里就会有一个土墩，过了八个土墩后，就到了靖江，到那里后，一路就都是大道了。”于是我返回神庙把香炉移到原位，叩谢了神灵就离开了。过了泰兴，就有小车能搭乘了。下午四点左右我到达了靖江，投上名帖，过了很久，守门人才回禀说：“范爷因为公事去常州了。”我看他说话时的脸色，好像有推托的意思。我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就是等上一年，我也要把他等回来。”守门人明白了我的意思，悄悄问道：“先生是范爷的嫡亲舅爷吗？”我说：“如果不是嫡亲的话，我就不会等到他回来了。”守门人说：“那么你就暂时在这里等等他吧。”过了三天，守门人告诉我范惠来回来了，我在他那里借了一共二十五两银子，雇了骡子就急忙回家了。

回到家后见芸脸色惨白，哭得很伤心。她看见我回来了，急忙说：“你知道昨天中午阿双拿了家里的东西逃走了吗？我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如今还是没有找到。东西丢了事小，但是人是他母亲临行前再三嘱咐给我的。现在他逃回去了，路途中有长江隔着，已经很让人担心，如果他的父母把人藏起来再来向我们敲诈钱财，那可怎么办呢？况且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盟姊？”我说：“你不要着急了，你担心太多了。藏孩子骗钱，是敲诈那种有钱人家的手段，我们夫妇穷得只有两个肩膀担着一张嘴。而且我们把阿双带到这里半年，给他吃的穿的，从来没有稍加打骂，这是邻居都知道的。他逃跑是因为他没有良心，在我们危难时偷盗逃走，华家盟姊送给我们这样一个品行不端正的人，应当是她没有脸面见你，你为什么要反过来说没有脸面去见她呢？现在应该马上到县衙门去禀告立案，以杜绝后患。”

芸听了我讲的话，才稍微放宽了心，但从此以后常说梦话，呼喊“阿双逃走了”，或者“憨园为什么辜负了我”，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准备给芸请医生来治病。她阻止我，说：“我这个病，起源是因为弟亡母丧，悲伤过度，再后来因为在感情上受到了打击，接着又因为气愤。而我平时又喜欢过度思虑，满心希望做一个好媳妇却没做到，导致现在头晕、心悸等毛病都来了。这就是所说的病入膏肓，良医也没办法了。请再不要为我花那些冤枉钱了。想一想我们一起走过了二十三年，承蒙你对我的爱，百般体贴我，不因为我性格顽劣而抛弃我。有了像你这样的知己，这样的丈夫，我这辈子已经是死而无憾了。想当初，衣食无忧，家庭和睦，还能游历山川河流，住在沧浪亭、萧爽楼，那简直是过着神仙的日子。然而，神仙几世才可以修成？我们可是什么人啊，怎敢奢望过神仙日子呢？硬是要去追求那样的生活，必会冒犯上天。说来总是因为你太多情了，而我的命又太薄了啊。”然后她又哭着说：“人生百年，终究会有一死。如今我们夫妇中道分离，就此永别，我也不能再侍奉你，更看不到逢森娶亲，心里始终不安啊。”刚说完，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了。

我强忍着悲伤宽慰她，说：“你病了有八年了，病重奄奄一息的时候都有好几次，今天为何又要说这些伤心的话呢？”芸说：“这几天我做梦梦到我的父母派了一只小船来接我，闭上了眼睛人就仿佛上下飘浮，像在云雾中行走一样。这大约是魂魄已经离开只剩下躯壳了吧？”我说：“这是神不守舍。多吃一点补药，安心调养身体，自然能够痊愈。”芸又哭泣着说：“如果我还有一丝生机，绝对不敢说这些话来吓你。但现在我已经快要死了，如果再不说出来，恐怕就没时间说了。你得不到父母亲的喜欢，在外面颠沛流离，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死了以后，你父母对你的爱自然能挽回，你也能免去对父母的牵挂。公公婆婆年事已高，我死以后，你要早一点回去，如果不能带着我的灵柩回去，不妨暂时放在此地，等到将来再想办法迁回去。希望你再娶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来侍奉双亲、抚养儿子，我死也瞑目了。”说到这里，她肝肠寸断，十分痛苦。我说：“如果你真的半道撒手离开，我决不会再娶的。况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于是芸拉着我的手还准备再说些什么，但只是断断续续地连说了几遍“来世”二字，突然喘息急促，说不出话，双眼直视，我千呼万唤，再也不能应声。两行悲痛的眼泪，从她的眼底流出，过了一会儿她气息渐渐变弱，泪水逐渐干枯，一缕魂魄缥缈，竟然与世长辞。那时是嘉庆癸亥年（1803）元月三十日。那时我面对着一盏孤灯，举目无亲，两手空空，心肠欲裂，绵绵此恨，哪有尽头！

芸死后多亏好友胡肯堂资助了十两银子，我又变卖屋中所有，为芸入殓。唉，芸作为一个女子，却有着男子一般的胸怀才识。自从她嫁给我以后，我日夜奔走忙碌，生活依然困难，芸却一点也不介意。当我赋闲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整日谈诗论文，不求其他。如今，她身患重病，流落他乡，含恨去世，是谁造成的呢？是我负了这闺中良友啊。我奉劝世间夫妻，虽然不能彼此相仇，也不可以过于情深。谚语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与芸这样情深，就是前车之鉴。

“回煞”的日子，按旧风俗的说法，这一天死者的魂魄会随着凶神一起回来，所以房间中的布置摆放，应该和死者生前是一样的。还要在床上铺上死者生前穿的旧衣服。床底下放双旧鞋子，来等待魂魄归来时观看，这就是苏州所说的“收眼光”。届时请道士过来作法，先把魂魄请到床上，然后送走，称为“接眚”。按邗江的风俗，要把酒菜摆放在死者的屋里，一家人都出去，称作“避眚”。往常有的人家因为“避眚”而被盗。到了芸“回煞”的那天，房东因为过去和我们一起住，所以去邻家回避去了，他们叮嘱我在摆设酒菜后也应该远避。我却希望能看一看芸的魂魄，就含糊地应了他们几句。我的同乡张禹门劝我说：“因邪入邪，宁愿信其有，且不要以身试险啊。”我说：“我之所以不回避，正是相信芸灵魂会回来。”张禹门说：“回煞的日子冲了凶煞，对活人不吉利。再说死者的魂魄就算回来了，也和活人阴阳相隔，恐怕你想看她也看不到，反而冲撞了阴魂。”那时我没有隐瞒我的痴心，坚持着说：“死生有命。如果你真的关心我的话，就在这陪我好吗？”张禹门说：“我会在门外等着，如果你看到有什么不对劲，叫我一声就好了。”

于是我就在屋里点了蜡烛，看到了床铺的摆设，而芸的音容笑貌已经再也没有了。我忍不住伤心流泪，又怕泪眼模糊，看不到想看的东西，所以我强忍着不流泪，睁大双眼，坐在床上等。我抚摸着芸遗留下来的旧衣服，上面还散发着芳香，我不自觉柔肠寸断，昏昏然想要睡，转念一想，我在这等魂魄归来，怎么可以就这么睡着了呢！我睁着眼睛，四处张望，看到桌子上有两根蜡烛，青光莹莹，火焰缩小到豆粒那么大。令人毛骨悚然、浑身发抖，我搓搓双手擦擦额头。再去仔细观看，烛火的火焰逐渐升高，高到大约一尺，纸裱的棚顶都大约被火烧着。我正借着火光四处打量的时候，火焰又突然缩小到最初那样。这时我心里慌乱，双腿发抖，刚准备喊陪守的人进来看，转念一想，又害怕芸柔弱的魂魄，被生人旺盛的阳气所逼迫。于是我轻轻地叫着芸的名字，满屋寂静，一无所见，然后蜡烛的火焰又明亮起来，没有之前那么高。我出门和张禹门说了我所见到的一切，他很佩服我胆大，却不知道我是一时痴情啊。

芸去世以后，我就想到了北宋诗人林逋有“妻梅子鹤”的说法，便自称“梅逸”。我暂时把芸的棺木浅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也就是俗称郝家宝塔的地方。我买了块墓地，按照芸的遗言把她的棺木暂寄在这里，带着她灵牌回乡。母亲得知芸的死讯也很悲伤。青君、逢森都回来，服丧痛哭。胞弟启堂劝说我：“父亲仍在生你的气，兄长最好还是回扬州，等到父亲回来，我们婉言相劝，到时候再写信叫你回来。”我听了劝告，告别母亲、儿女，痛哭了一场，又回到了扬州，靠卖画过日子。那时，我经常可以去芸的墓前哭诉。形单影只，十分凄凉。而且偶然经过之前居所，更是触景生情，伤心流泪。重阳节的时候，周围墓地上草木都枯黄了，只有芸的墓上仍是青色一片。守坟人说：“这是一块很好的墓地，而且地气很旺。”我暗自祈祷：“秋天已经到了，我依然还穿着单衣。如果你真的有灵，就保佑我得到一个职位，让我可以度过残冬，等待父亲音信。”

没过多久，扬州幕僚章驭庵要回浙江安葬亲属，请我代为处理衙内事务三个月，我才得以过此寒冬。三月之后，我离开府衙，友人张禹门叫我去他家住。那时张禹门也赋闲在家，生活十分艰难，他和我商量着生计问题，我就把我所挣的二十两银子全部都借给了他，并和他说：“这原来是准备留着护送亡妻的棺木回老家的钱，一旦父亲准我回家，你再还给我就可以了。”这一年我就借住在张禹门家中过日子，早晚占卜问卦，期盼家中的消息，可是杳无音信。

到甲子年（1804）三月接到了青君的信，才得知父亲病重。我非常想回去，可是又怕触发了他以前的怨恨。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又收到青君的信，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悲痛入骨，呼天不应。我来不及去考虑其他，就立马赶回了苏州，在父亲灵前磕头痛哭。唉，我的父亲一生辛苦劳累，在外奔波，却生下了我这个不肖子，既没有在他的膝下承欢，也没有在他生病时侍药床前，我的不孝之罪是怎么也无法推脱的。我的母亲见我回来吊孝，问道：“你怎么今天才回来呢？”我说：“我这次回家，还是收到您孙女青君的信。”我母亲看了眼启堂夫妇，没有说话。

我去父亲的灵堂中为他守灵，直到守完七七四十九天，没有一个家里人把家里的事告诉我，也没有人和我商议怎样办理我父亲的丧事。我摸着自己的心问自己，认为自己对父亲没有尽到孝道，所以也没有脸面去问。一天，突然有人跟我讨债，来到我家中来吵吵嚷嚷，我出去应付他们，说：“我欠下的债没有归还你们，你们当然应该催促索取，可是如今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却趁机在我家办理丧事的期间前来讨账，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吧。”他们中有一个人私底下对我说：“我们其实都是受人暗中指使，你可以暂时躲一会儿，我们会向挑唆我们的人讨账。”我说：“我欠你们的债我来还，请你们立即离开。”他们便离开了。于是我叫来启堂，训斥他，说：“虽然我是父亲的不肖子，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如果说当初我被过继给伯父，可以降服守丧，但我并没有得到过伯父一丝一毫的财产。这次我回来为父亲奔丧，是我本着做人子的道义，怎么可能是为了争夺家产而来的呢？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是空手而来，也自当空手而去！”说完，我转身回到灵堂中，不觉万分悲痛。

我磕头告别了母亲，又到青君那儿向她告别。准备去深山隐居，超然世外。青君正在劝说我时，老友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寻我到此。他们劝阻我，说：“家庭到现在这个地步，确实让人难过，只是你的父亲去世了但是母亲还在。虽然爱妻离开了但是儿子还没有成年，岂能飘然离家，你能安心吗？”我说：“那又能怎么办呢？”夏淡安说：“你先委屈下，暂且搬到我那里去住，听说殿撰石琢堂快要告假还乡。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去拜访下他呢？他一定会有办法给你谋个职位。”我说：“我服丧还未满百日，兄长家里尚有老父，恐怕有些不方便。”夏揖山说：“我们兄弟两人特来请你，也是家父的意思。如果你执意不肯去，我家西头有个禅寺，方丈和我关系非常好。你可在寺中暂住，怎么样？”我听后便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价值不少于三四千两银子，父亲既然已经决定不取分文，难道连自己的行李也不要了吗？我去拿来，送到父亲住的禅寺中。”除了行李之外，我还得到了父亲留下的书籍、砚台、笔筒等物件。寺中僧人把我安排到大悲阁中，阁是朝南的，向东设有一个神像，西面隔开一间屋子，开有小窗，紧对着佛龛。这屋本来是作为拜佛者吃斋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安一个床榻。门口有个关公像，捉着大刀而立，很威武。在院中有棵银杏树，粗到三个人合抱，浓密的树荫覆盖了整个院落。夜深人静，风声如怒。夏揖山经常带着酒菜瓜果来和我对饮，他说：“你独自住在这里，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害怕不害怕？”我说：“我这一生坦荡正直，心中没有龌龊的念头，有什么可害怕的！”

住了没多长时间，大雨倾盆，雨一直下了三十多天。当时我担心银杏树的树枝会被风雨折断，压到屋梁，默默祈求神灵护佑，最后安然无恙。寺庙外墙塌屋倒数不胜数，附近田地里的庄稼也都被冲毁。我每天和僧人一起画画，对外面的事毫不知情。七月初，天终于放晴。夏揖山的父亲号莼芗，要到崇明岛去谈一笔生意，就带着我同去，代写文书账目，我获得了二十两银子的酬金。回来的时候，恰好赶上我父亲准备安葬，启堂叫逢森对我说：“因为安葬的事叔叔缺钱，让您帮忙给个一二十两银子。”我打算把所得的银子都给他，夏揖山不同意，于是我就分一半给了他。我带着青君先去父亲的墓地，安葬结束后，又回到大悲阁住。九月下旬，夏揖山家里有一块田地在东海县的永泰沙，他让我陪他前去收租，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回来时已至残冬，便移居到他家的雪鸿草堂。夏家兄弟对我，真有如异姓亲人啊！

乙丑年（1805）七月，石琢堂从京都回到故乡。石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他和我是童年时的好友，乾隆戊戌年（1790）他考中状元，现在是四川重庆的太守。白莲教暴乱发生的时候，他曾戎马三年，战功赫赫。如今回乡，彼此相见，分外欣喜。不久的重阳节，琢堂要携家眷重回四川重庆赴任，且邀我同去。于是我在九妹夫陆尚吾的家中拜别我的母亲，母亲之所以在九妹处居住，是因为先父故居已被转卖给他人了。我母亲叮嘱我，说：“你弟弟是指望不了的，你以后一定要努力，要重振沈家声望就全靠你了。”逢森送我离开，到半路，突然不住伤心流泪，所以我嘱咐他不要再送了，让他回家去了。

船驶出了京口，石琢堂旧友王惕夫，在扬州盐署任职，便绕道去拜会。我随他同去，顺便又到芸的墓前看望。之后我们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达湖北荆州时，得到石琢堂已被提拔为潼关道员的好消息。于是他就留下了我和他的儿子敦夫还有眷属等人，暂且住在荆州。他自己先行雇轻骑去重庆，等过年后，再从成都经过栈道去赴任。丙寅年（1806）二月，我和琢堂的家眷从水路动身去潼关，到樊城上岸，改走陆路。此行路途遥远，开销巨大，车重人多，途中马匹被累死，车轮子被折断，尝尽了辛苦。我们刚到潼关才三个月，石琢堂又升为山东廉访使。他两袖清风，眷属不能同行，只能暂且借住在潼川书院。十月底，他支取了薪水，于是专门派人回来接眷属，还带来青君给我的一封信。我拆信一看，才知逢森已于四月早逝，如遭晴天霹雳。这才回想起逢森含泪送我的情形，哪知那竟是父子永别。

唉，芸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一去，我与芸再无后嗣可续。琢堂听说之后，长叹惋惜，于是他送我一妾，我便重入春梦。然而世上纷扰不断，何时才能梦醒。

卷四 浪游记快

我在外面游幕三十年，天底下没去过的地方只有四川、贵州中部和云南南部。可惜旅行都是乘着车马应征跟随，方方面面都得随着别人。游览山水带给我的快乐，就像过眼云烟一样，只能够大体地领略一下，不能探幽寻访。我做事喜欢特立独行，不喜欢人云亦云。就算是论诗品画，也与别人不同：他人珍视的我可能看不上，他人抛弃的我反而会很珍惜。所以我游览名胜山水，贵在心有所得。有些别人眼中的名胜，我却并不觉得它哪儿好；有些并不是名胜，我反而觉得它妙不可言。所以我把我平生所见风景，都记录在下面。

在我十五岁时，我的父亲在山阴赵县令府中任职，有一个赵省斋先生，名传，是杭州的大学者。赵县令把他请过来教自己的儿子读书，我父亲也让我拜在他的门下。读书之余，我们外出游玩，来到吼山。吼山距离绍兴城十多里，不通陆路。我们走近吼山时，看见了一个石洞，上面有横裂的片状山石，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般。从石下荡船进洞，里面非常开阔，四面都是峭壁。这里俗称“水园”。河边建有五间石阁，对面的石壁上刻有“观鱼跃”三个字。河水深不可测，传说里面有很大很大的鱼。我往河中投下鱼饵，试着引鱼，只看见不到一尺长的小鱼游出来觅食。阁后有条通向旱园的路，旱园内怪石杂乱无章地立着，有的如巴掌大小，有柱形石头横着放在顶上，在上面还加块大石，雕琢的痕迹还都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游览结束之后，我们在水阁上吃饭。先生命令随从放起了爆竹，轰然一声，万山回应，我们仿佛听到霹雳的声音。这就是我少年时代痛快游玩的开始。可惜的是那次没能够去兰亭、禹陵，到现在还觉得遗憾。

我在山阴的第二年，赵先生因为父母年迈不愿意在外远游，就回家乡办学。于是我跟随着他来到杭州，得以畅游西湖。如果说到结构布局的巧妙，西湖各个景色中应该首推龙井，其次是天园；山石之景中，当首推灵隐寺前的天竺国飞来峰；泉水之景，当推玉泉，因为它清澈鱼多，活泼有趣。大概最不值得看的，是葛岭的玛瑙寺。其他的景色像湖心亭、六一泉等，各有各的好，不能详尽描述，但都没有褪去人工雕琢的痕迹，反而比不上小静室的幽深静谧、雅趣天成。

苏小小的墓在西泠桥畔，据当地人介绍，这里刚开始只是一堆黄土罢了。乾隆庚子年（1780）皇上南巡时到此，曾问到过苏小小的墓。甲辰年（1784）的春天，皇上再举行南巡盛典的时候，苏小小的墓已改为石头砌筑。坟的形状是八角型的，上面还立着块碑，用大字刻着“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往后，凭吊古迹的文人墨客，便无须到处徘徊寻访了。从古到今，那些忠烈坚毅的人们，被掩埋在历史中不知有多少，就算是名声一时流传下来，但最终被人忘记的也不在少数。苏小小虽然是一位名妓，从南齐到现在，人人皆知。大概是因为美丽的女子受江山灵气所爱，来点缀西湖山水！

西泠桥北不远处是崇文书院，我曾经和同学赵缉之到这里考试。那时候正好是夏天，我们起得非常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在石栏上。旭日东升，朝霞透过杨柳，景色十分优美迷人。桥下白莲散发着清香，清风吹来，让人心旷神怡。我们走到书院的时候，考题还没有出来。等到中午交完了试卷，我和赵缉之去紫云洞乘凉。紫云洞中可以容下几十人，洞内石缝透进日光。还有人摆上了短几矮凳，在这里卖酒。我俩便解衣小酌，盘中鹿脯的味道十分美妙，佐以新鲜的菱角和藕，喝完离开时已至微醺。赵缉之说：“山上有一个朝阳台，很高大空旷，为什么不去一游？”我听了兴致大发，随后我们奋力登上山顶。登台远望，感觉西湖像一面镜子，杭州像一粒弹丸，钱塘江就像一条丝带，放眼望去，几百里风景尽收眼底，这是我平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宏伟的景观。我们坐了好一会儿，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才携手下山。彼时南屏山佛寺的晚钟已经敲响了。韬光寺和云栖寺两景，因为路有点远所以没去。至于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不过是一般的景色。紫阳洞我觉得一定要看。我到处寻访才找到，洞口仅仅不到一尺宽，只有涓涓细流从中流出。传说其中另有洞天，我恨不得可以把石洞撬开进去。

清明时节，赵先生春祭扫墓，带着我一起过去。墓在东岳，那里的竹子非常多，守墓人挖出许多还没有钻出地面的春笋，形状似梨但是比梨尖，把笋做成羹汤招待客人。我非常喜欢吃，一下子吃了两大碗。先生说：“哎呀，这东西味道虽然美，但是吃多了会克心血，要多吃点肉才可以解。”我向来不喜欢吃肉，又因吃太多笋而没怎么吃饭。回去的路上感觉很烦躁，唇舌好像要裂开一样。经过石屋洞的时候，没什么可欣赏的。水乐洞内的峭壁上多生藤萝，进洞以后，里面像一间斗室，湍急的泉水发出响亮的声音。泉池只有三尺宽，深约五寸，既不会溢出也不会枯竭。我俯下身子去喝泉水。觉得烦躁立解。洞外边有两个小亭子，坐在里面，能听到泉声。一位出家人邀请我们去欣赏万年缸，缸在香积厨中，特别大，用竹节引泉水流入其中，任水漫溢。因为年代久远，在缸里面结了一尺多厚的青苔，冬天缸里的水不会结成冰，所以得以常年流淌。

辛丑年（1781）秋八月，我的父亲得了疟疾返回家乡。卧病在床，觉得体寒便要烤火，体热又要敷冰。我劝说他也不听，骤然转成了伤寒，病情日益严重。我给父亲端汤喂药，日夜不离，几乎有一个月未能休息。我的妻子芸也正在生大病，非常虚弱地躺在床上。彼时痛苦的心情难以形容。我的父亲把我叫过去嘱咐说：“我的病大概是好不了了，你守着几本书看，始终不是谋生之计。我把你托付给我的盟弟蒋思斋，日后你可以继承我的职业。”第二天蒋思斋来了，父亲就命我拜蒋思斋为师。没过多长时间，父亲的病得到名医徐观莲先生的医治，渐渐好起来了。芸也慢慢能够起床了。而我从此开始习幕生涯。但这并不是令人高兴的事，为什么要记在这里呢？我觉得这是我抛书浪游的开始，才决定记下。

蒋思斋先生名襄，这一年冬天，我就随着他去了奉贤县的官舍习幕。有一个和我一起习幕的人，他叫顾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为人慷慨豪迈、刚正不阿。他大我一岁，我叫他兄长，他也很高兴把我当作兄弟。我俩真心相交，他是我一生中第一个知心朋友，可惜的是他二十二岁就死了。他死之后我感到特别孤独。今年我已有四十六岁了，在这人世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像鸿干这样的知己了。回想起当年我和鸿干结为挚友的时候，两人都有着宽广的胸怀，经常萌生出隐居山林的念头。

九月九日重阳节的时候，我和鸿干都在苏州。有个叫王小侠的前辈，和我的父亲在我们家中邀请女伶演戏，聚客宴饮。我不喜欢热闹，前一天就与鸿干约定到寒山登高望远，并且借这个机会去寻找我们以后隐居时建造茅屋的场地，芸给我准备了一提盒酒菜。第二天拂晓，鸿干就登门前来相邀，于是我们提着酒菜出胥门，去一家面馆填饱肚子。渡过胥江，一直步行到横塘枣市桥，雇用了一只小船，到达寒山的时候，还没到中午。船夫非常朴实勤劳，我们让他买米为我们做饭。我俩登上岸后，先到了中峰寺。寺庙坐落在支硎古刹的南边，我们沿着小道上去，寺庙藏在幽深的树林里，庙门口非常静谧冷清，地僻僧闲。僧人见我们俩衣冠不齐，就没有热心接待我们。我们对这里兴趣也不是很大，就没有继续深入地游玩。

当我们回到船上时，饭菜已经烧好了。我们吃过了饭，船夫提着酒菜盒跟随着我们，叫他的儿子守着船，我们又从寒山去了高义园的白云精舍。这里的轩楼靠着峭壁，屋舍下面凿了一个小水池，围有石栏，里面是一泓清水。山崖上悬挂着薜荔，而墙根下长满了青苔。我们坐在轩中，只能听到萧瑟的落叶声，四周十分静谧，杳无人迹。出了门，有一个小亭子，我们叫船夫坐在那里等候，然后从一个叫一线天的石缝中爬了进去。我们沿着石阶盘旋上去，一直到达山顶。这个地方叫“上白云”，有个庵庙已经坍塌，只存有一个高楼，只可以远远地眺望。我们休息了不久，便互相扶着下山了。

船夫说：“先生你们登高忘记拿上酒菜盒了。”鸿干说：“我们来这里游玩，是想要找个隐居的地方，并不是专门为了登高。”船夫说：“从这里向南走上二三里路，有一个上沙村，住户非常多，也有很多空地。我有个表亲姓范，住在那个村里，为什么不去那里一游呢？”我高兴地说：“那里是明末徐俊希先生隐居的地方，听别人说有个园亭非常静谧雅致，却从来没有去那里玩过。”于是船夫就带着我们去那里了。村子在两山之间，园亭靠山而建，没有山石，老树盘根错节、虬枝繁茂，亭榭窗栏都十分朴素。竹篱茅屋，不愧是隐者的居处。中间有个皂荚亭，一棵皂荚树粗到要两个人合抱。在我所见过的园亭里，这里首推第一。在园亭左边有座山，俗称“鸡笼山”。山峰笔直矗立着，上面有块很大的石头，像极了杭州城中的瑞石古洞，但是比不上它玲珑小巧。旁边有块像一张床榻的大青石，鸿干躺在上面，说：“在这里抬头可以观赏峰岭，弯腰可以俯视园亭，既空旷又非常幽静。我们可以在这里饮酒。”于是我们就拉着船夫一块儿喝酒，既唱又叫的，十分快活。当地人不懂我们是来寻找地方建造屋子的，误以为我们还要考察风水，就告诉我们哪里有好风水。鸿干说：“只需要合我们心意，不需要管风水。”怎知这话竟然成为了谶言！我们喝完酒以后，又各自摘了些野菊花插满了两鬓。

回到船上的时候，太阳就快要落下山了，回到家大约已经是夜间一更天了，家里的宾客还没有离开。芸私底下告诉我，说：“有个叫兰官的女戏子，长得得体美丽。”我就假装传我母亲的命令把兰官叫进了屋子里，握着她的手腕细细打量她，果真是面颊圆润，肌肤白嫩。我对芸说：“她长得漂亮是漂亮，但是和她的名字不相符。”芸说：“长得圆润是有福气的样子。”我说：“马嵬之祸，杨玉环的福气在哪里呢？”芸用其他的话题把兰官支走了，对我说：“今天你又喝醉酒了吧？”我就把和鸿干一起游历的经过讲给她听，芸听了以后也神往了许久。

癸卯年（1783）春天，我跟随着蒋思斋先生到扬州幕府任职，才得见金山、焦山的秀丽。金山适合在远处看，焦山适合在近处观。可惜的是我在两山之间来往，却没有能亲自登临远眺。过了长江向北走，王士祯所谓的“绿杨城郭是扬州”的景象，已然是真真地出现在眼前了。平山堂距离城里大概有三四里，走过去要走大约八九里。虽然景色全部是人工雕琢而成，但是构思巧妙，点缀得特别自然，就算是传说中的阆苑瑶池、琼楼玉宇，想来也不过就这样了。它的好处是把十几处园亭景色连在一起，互相呼应，一直连到山上，气势上能够贯通。其中最难以布局安排的地方，就是出城后再进入风景区，有一里多路的景色紧靠着城郭。凡是城市中的景点，背景必须是旷远的重山，才充满画意，如果把它们和城市相连，则是很愚蠢的。而看看这里，不管是亭是台，是墙是石，是竹还是树，都被设计得处于半隐半显之间，让游人不会感觉到它刺眼。这若非是胸中装着大自然的人，绝不会这样构思。

走到城市的尽头，首先看到虹园。转而向北走，有一座名叫“虹桥”的石桥，不懂虹园是因为虹桥而得名的，还是虹桥因为虹园而得名。我划着小船过了桥，有一个叫“长堤春柳”的地方，这里景观不是点缀在城下而是点缀在这里，更加凸显出布局安排上的精巧。再转过弯向西边走，有一座土堆的山，山上有一座庙，山名叫作“小金山”，有了这座山的遮挡便感觉气势紧凑，此非一般手笔。听说这里的土质原本是沙土，几次堆山都不成功，后来选用了许多层木堆叠在上面，用了好几万两银子才建造成功。若非商家富户，怎么能做到呢？走过了“小金山”有一座“胜概楼”，人们每年都在这里观看龙舟竞渡。这里的河面比较宽广，南北两岸横跨了一座莲花桥。桥门能通八面，桥面上建有五个亭子，扬州人把它叫作“四盘一暖锅”，这种费尽心思的设计，不太可取。桥南边建有莲心寺，寺中有高耸着的喇嘛白塔，金色的塔顶，周围垂下来装饰的物品。大殿下的红墙被苍松翠柏遮盖着，时常能够听到佛寺里敲钟的声音，这是天下其他园亭里所没有的。

走过了桥能看到一座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在外面用太湖石叠成假山，围上白石的栏杆，名字叫作“五云多处”，这里仿佛是作文里的重点结构。走过这里后，有个地方叫作“蜀冈朝旭”，景色不仅平淡无奇，而且很牵强附会。快要到山脚的时候，河面逐渐变窄，河岸的土堆上种着一些竹子和树木，有那么四五处转折，似乎已经山穷水尽了，但是忽然之间豁然开朗。平山的万松林，出现在眼前。“平山堂”三个字，是欧阳修题写的。传说的“淮东第五泉”，真正的那一口在假山石洞里，不过是一口井而已，味道和天泉水一样，但是在荷亭中那六口由铁栏杆拦着的井是假的，里面的水不可以喝。九峰园独自处在南门幽静的地方，另有天然的趣味，我觉得它是诸多亭园里最棒的。康山还没有去，不知道怎么样。这都是说得很概括，里面的巧妙之处、精美之处，不能够细细地描述。总体来说，适合把它当作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但不是浣纱溪上的西施。游览时正好碰上了乾隆皇帝下江南，每个地方的建筑都已经建成，被恭恭敬敬地布置好迎接圣驾，我也因此可以大饱眼福。这也是人生中一次很难得的机遇。

甲辰年（1784）的春天，我跟着父亲去吴江何县令的幕府中，和山阴的章萃江、杭州的章映牧、苕溪的顾霭泉等人一起做事。我被派到南斗圩行宫，有幸第二次目睹皇上的尊贵容颜。有一天，天色已经晚了，我突然特别想回家。那时候有办差用的小快船，双橹双桨，我乘坐着它在太湖上飞驰，这在苏州俗称“出水辔头”，转瞬之间已经到了吴门桥，就算是驾鹤云，也没有这般神清气爽。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晚饭还没有煮熟呢。我们家向来尊崇繁华，到了皇上南巡的时候更加奢侈。灯彩绚烂，笙歌悦耳，和古人所说的“画栋雕甍”“洙帘绣幕”“玉阑干”“锦步障”这些相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朋友们热情地邀请我去帮助他们插花结彩。闲下来的时候就呼朋喊友，狂歌饮酒，尽兴地游玩。青年人豪迈的兴致正浓厚，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倦。我如果生活在太平盛世但却居住在穷乡僻壤，怎么可能这样游历欣赏呢？

在这一年，何县令因事被处分，我父亲转投海宁县王县令的府上任职。嘉兴有一个人叫刘蕙阶，吃斋念佛，过来拜访我父亲。他家住在烟雨楼的旁边，有一个临着湖水的阁楼，名字叫作水月居，那是他念经的地方，干净得像个僧人住的地方。烟雨楼在镜湖里，湖岸周围都是绿杨，可惜的是没有什么竹子。楼上有平台可以眺望，渔船星罗棋布，湖面平得像镜子一样。这样的景色好像最适合月夜，和尚做的素斋味道很好。等到达了海宁县，我和金陵的史心月、山阴的俞午桥共同做事。史心月有一个儿子叫烛衡，沉默安静、温文儒雅，和我渐成莫逆之交。这是我人生中第二个知心朋友，可惜只是萍水相逢，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我们一起游览过陈氏的安澜园，这个园亭面积有百亩，建有很多的楼和阁，还有夹道回廊。池塘十分广阔，六边形的桥及山石上爬满了藤蔓，人工的痕迹几乎都被遮起来了。古木千棵，都有参天大树的气势，鸟啼花落，让人觉得好像进入了深山。这样的人工园亭是类似于天然的，在我游览过的平原上的假山园亭里，应该首推为第一。这里有个桂花楼，我曾在此设宴，宴席上的食物味道各异，却都让桂花的香气给掩盖起来了，只有酱姜味道没有改变。姜桂的性情，越老越辣，这用来比喻忠义之臣的操守，真的非常贴切。

出安澜园南门，就是大海了。海上一天有两次涨潮，海潮一到，就像万丈高的银堤，破海而来。有迎着海潮开船的船夫，海潮一到，他就掉转了船头，让船的头迎着潮头，在船头安装上了一个木招，形状就像长柄大刀一样。木招一劈，海潮立马分开破裂，船就跟随着木招钻进海潮，过了一会儿才会漂浮起来。之后船夫再次拨转船头，让船顺着海潮下去，不一会儿就可航行百里。有个塔院在钱塘江岸上，中秋之夜我曾经和父亲在这里观看潮水。循着钱塘东岸走了大约三十里，有一座尖山，山峰突起，好像要扑入海里。山顶上有一个楼阁，叫“海阔天空”，登上楼台向远处眺望，水面一望无际，只看见是滔天巨浪与天边相连接。当时我二十五岁，应徽州绩溪县克县令之聘，离开杭州，从杭州坐“江山船”途径富春山，并趁机登上严子陵钓台。钓台建在山腰，山峰突起，离水面大约十几丈。难不成汉代的水面，竟然会和山峰一样高吗？有一天夜晚我在界口靠岸，有个边境检查的衙门在界口。“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就是这样吧。乘船匆匆而过，只到黄山脚下，未能一览山峦风貌。

绩溪城被群山环绕，是一座民情淳朴的小城。城边有座石镜山，沿弯曲的山间小路走大约一里多，便可看到悬崖峭壁，山泉湍急，翠绿草木。逐渐登至山腰处，见一方石亭，四面皆悬崖峭壁。亭子左面石壁似刀削般光滑，如屏风般平整，青色光润，可做石镜，民间传说此石可照见前世的样子。当年黄巢到这里来，照出了一个猿猴的样子，所以他放火烧了石壁，从此石壁再也不会照见前世了。距离城十里的地方有一“火云洞天”，那里的山石纹路交错，巉岩也凹凸不平，就像元代画家黄鹤山樵笔下的山石，但是十分杂乱没有章法，洞石都是深红色的。洞旁有一个很幽静的小庙，有个叫程虚谷的盐商曾经邀朋友在此游宴。席上有肉包子，旁边小和尚盯着肉包子许久，于是就给了他四个。临走的时候曾给和尚两块番银以表示感谢。山里的和尚不认识番银，推辞不受。我们就告诉他，一块番银可兑换七百多文铜钱，和尚觉得附近没有地方兑换，仍然不受。于是我们想办法凑齐了六百文铜钱给他，这才欣然接受。又有一天，我邀请朋友们带着酒菜再去那里，老和尚叮嘱我说：“前一次小徒弟不知道吃了什么就腹泻了，请这次不要再给他。”因此可以知道，吃惯了粗劣食物的肠胃不能吃肉，这真是让人叹息。我对朋友们说：“做和尚的一定要住在这样的偏僻之地修行，一生不闻俗世，或许还能修成正果。如果去我的家乡虎丘山里修行，每天见到的都是妖童艳妓，耳朵里都是丝竹管弦，鼻子里闻得都是美味佳肴，又怎能让人做到身似枯木，心如死灰呢？”

离城三十里，有个地方名叫仁里，当地在这里举行花果会，每隔十二年举行一次，可以拿花来参赛。我在绩溪正好碰到这样的盛会，开心地想过去看看，但苦于没有轿子或车马。我只得请人把断竹做成轿杠，在上面绑个椅子当作轿子，雇用了轿夫把我抬过去。与我同去的只有许策廷，路人看到我们都觉得好笑。到了那里后，看见有座庙，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什么神，庙前空旷的地方，高搭戏台，戏台画梁方柱，十分华丽气派。走近了一看，原来是纸糊彩绘，涂抹上油漆。突然锣声响了，四个人抬着一对柱子一样大的大蜡烛，八个人抬着一头小牛般大小的猪。原来是公众要养活这头猪十二年才能把它宰了祭祀给神灵。许策廷笑着说：“猪的寿命虽然长，可皮老肉厚，神的牙齿也要足够锋利才行。假如我是神，怎么吃得了这个呢？”我说：“从这可以看出这里人的愚昧。”走进庙里，殿堂、回廊、轩室、庭院里，都摆放着花果盆景，并且没有剪枝拗节，一律是把苍老而古怪的当作好的，大半还都是黄山松。等到开场演戏时，人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戏台，而我和许策廷就直接避开了。没过两年，因为我和同事意见不一致，就离开绩溪重新回到故乡。

自从绩溪游幕后，看到了官场里面的各种卑鄙丑态，感到不堪入目，于是便易儒经商。我有个姑父叫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便和朋友施心耕投资入伙。袁万九原本是在海上贩酒，不到一年，恰好碰上了台湾林爽文起义，海道被拦截，货物积压，生意赔了本。没有办法，只能重操旧业，去江北做了四年的幕僚，没有任何开心的游览经历值得记录。等到我和芸借住在萧爽楼时，正过着“烟火神仙”的日子。我的表妹夫徐秀峰从粤东回来，看到我闲在家里，感叹道：“姐夫这样生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一趟岭南？不会只获得一点蝇头小利的。”芸也劝我说：“趁着公婆健在，你也正好是壮年，与其在家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只图眼前，还不如先多赚点钱然后一劳永逸。”于是我就和许多朋友一起商量，筹集些本钱，芸则买了些刺绣品，还有岭南那里没有的苏州酒、醉蟹等货物。我禀告了父母，在十月“小阳春”，就和徐秀峰一同自东坝乘船，出了芜湖口。

第一次游历长江，我的心情非常畅快。每晚船停泊后，我都会在船头喝点小酒。我看到渔夫，用的渔网长度不到三尺，每个网孔却大概四寸，网的四个角用铁皮包裹，也许这样容易沉入水中。我笑着说道：“虽然圣人教导说‘打鱼不用密网’，但是这样的大孔小网，怎么能打到鱼呢？”秀峰说：“这是专门用来网鳊鱼的。”我看到渔夫在网上系着一根长绳，将渔网拉得忽上忽下，就像在寻找水中有无活鱼。没多久，急忙将网拉出水面，网上已经有鳊鱼被夹在网孔里了。我这才感叹道：“看来一个人的见解是没有办法感知世间万物的奥妙的。”一天，我看到江中心有一座突起的山峰，四周都没有东西依傍。秀峰说：“这就是小孤山。”透过山上被秋霜染过的树林，我就像看到了殿堂楼阁。可惜当时我们的船只随风而行，没有能够到山上游历。到了滕王阁，我感觉它就像苏州府学堂中的尊经阁，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的所描写的不足以为信。

我们在滕王阁下面的码头换了一条高尾昂首的船，名为“三板子”，坐上船，从赣关到南安后登陆。正好赶上我的三十岁生日，秀峰给我准备了寿面。第二天我们经过大庾岭。大庾岭的山顶上有一个亭子，匾上写着“举头日近”，用来形容山峰的高峻。山头分成两个，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中间留着一条道路，像一条石巷。巷口竖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写着“急流勇退”，一块写着“得意不可再往”。山顶上有着梅将军的祠庙，我没有考求认证他是哪一朝代的人。早先有“岭上梅花”的说法，不过岭上并没有梅花，难道此山是因梅将军而得名的？我想起来的时候带有送礼用的梅花盆栽，如今腊月将至，盆栽已经花落叶黄。过了大庾岭，便感觉山川景色和岭内非常不一样。岭的西面有一座山，山间石洞玲珑，可惜我记不起洞名了。轿夫说：“这洞中有仙人榻。”可惜匆匆经过，终究没能够一游，很遗憾。到了南雄，我们雇了一艘老龙船。经过佛山镇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家的围墙上都放着一盆盆的花，叶子像冬青，花像牡丹，有大红、粉红、粉白三种颜色，都是山茶花。腊月十五日，我们抵达省城，在靖海门内向一个王姓人家租了三间靠近街道的屋子。秀峰的货物都批发给当地官商，我也跟他一起卖货、走访客户。有许多准备置办礼品的人陆陆续续前来买货。不到十天，我的货物已经全都卖完了。除夕的时候，这里的蚊子还很多，在屋里嗡嗡作响有如闷雷。大年初一清晨，人们相互拜年，有的人穿着棉袍，有的人穿着薄衣。这里不仅气候与别处差别很大，就是当地的人，虽然与我们五官相同，但是神情气质与我们截然不同。

正月中旬，有三位官署中同乡，拉着我们去游河观妓，名为“打水围”，妓女称作“老举”。于是我们一起出靖海门，上了一艘小船，小船的外形像一只一剖为二的鸡蛋壳，外面再加上一个顶篷。我们先来到沙面，妓船称作“花艇”，船头相对地排列着，中间留着一条水道，方便小船来往。花艇每一二十艘为一帮，船用横木固定，防止被海风吹散。两船之间用木桩钉着，套着藤圈，以便船能随着潮水涨落。鸨母称作“梳头婆”，她的头发盘在一个用银丝做的高四寸多中间镂空的架子外面，鬓间用一个长挖耳勺插着一朵花，身上披着黑色的短袄，下面穿着黑色的长裤，裤管直拖脚面，腰间束着一条汗巾，有红有绿，赤着脚拖着鞋，打扮得仿佛戏班子里的旦角。登上她的花艇，梳头婆弯腰笑脸迎接，拉开帘子请客人进入舱内。舱里两边放着椅子和小板凳，中间有张大炕，有一扇门直通船尾。梳头婆一喊有客人，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姑娘们纷纷出来。有的挽髻，有的盘辫，脸上敷得粉白，胭脂红如石榴。有的穿着红袄绿裤，有的穿着绿袄红裤，有的穿着一双短袜却拖着一双绣花蝴蝶履，有的赤着脚，脚上却套着银镯子。她们有的蹲在炕上，有的倚靠门边，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客人，不说一句话。我对秀峰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秀峰说：“你选定一个人之后，唤她来，她才会靠近你。”我尝试着唤来一个，她果真立刻笑着走到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槟榔给我吃，我放在嘴里一咬，苦涩难耐，赶紧吐出来，用纸擦嘴，但见鲜血一般，全船的人都大笑不止。

又到了一个叫军工厂的地方，这里妓女的装束与沙面的差不多，只不过长幼都可以弹琵琶罢了。我和她们说话，她们回答说：“1zz-007？”“1zz-007”是什么意思呢？我和朋友说：“俗话说‘少不入广’，那是因为这里的妓女让人魂牵梦绕，假如都像她们这样粗俗打扮，语言又不通，又有谁会动心呢？”一个朋友说：“潮州帮的妓女像仙女一样装扮。我们可以去那里游玩。”去了潮州帮，那些花艇也和沙面的一样排列着。有个著名叫素娘的老鸨，穿着像唱花鼓戏的，在她手下的妓女全都穿着长领衣衫，颈套项链。前面的头发和眉毛平齐，后面的头发垂肩，中间的头发盘起来，就像个丫髻。裹脚的都穿裙子，未裹脚的穿短袜，也穿蝴蝶履，裤脚长长地拖着，语言能够听懂，但是我还是嫌她们打扮怪异，对她们没有什么兴趣。

秀峰说：“靖海门对面有一个扬帮，那里的妓女都是吴地装扮。你要是去了，肯定能找到合意的。”一朋友说：“所谓扬帮，其实只有一个叫‘邵寡妇’的老鸨和一个叫‘大姑’的媳妇来自扬州，其他的人都是湖广、江西一带的。”于是我们几人又到了扬帮。见河面上仅有十几条船排成两排，船上的妓女大都云鬟雾鬓，略施粉黛，宽绣长裙，语音了了，邵寡妇十分殷勤。一朋友又叫来两艘花船，大的叫“恒1zz-008”，小的叫“沙姑艇”，以东道主的身份邀众人喝酒，又请我选择一合意的妓女陪酒。我就选了一个年少的，身材相貌和芸非常相像，只是脚很细，名叫喜儿。秀峰选了一个叫翠姑的妓女，其他人都有各自的相好。花船荡漾，众人开怀畅饮，一直到入更。我怕自己太过放纵，便坚持要回寓所，但是城门早已关闭。因为这是海疆之城，太阳一下山，城门就关了，我却不知道。

酒席散了以后，有的人躺着抽起了鸦片，有的人搂着妓女调笑，仆人分别送来了枕头被子，打算在船上开铺。我私下里向喜儿询问：“你住的花艇上能睡觉吗？”她说：“有间寮屋可以睡觉，就是不知道今天是否有客人。”我说：“先去看看吧。”我们雇了一只小艇，重新回到“邵寡妇”船上，只看见整个扬州帮花艇都灯火通明，像一条长廊。正好寮屋没有客人。鸨母笑着过来迎接，说：“我知道今天有贵宾要来，所以特意留出来的。”我说：“妈妈真是荷叶下的神仙啊。”接着有使女用蜡烛为我们引路，我们登梯从后舱上楼。寮屋就像个斗室一样，在旁边放着张长榻，几案一应俱全。我们揭开了帘子走进去就是船头舱顶了。床设在旁边，中间的方窗都镶嵌着玻璃，不用点灯满屋通明，因为对面船上有灯火。屋内帷帐梳妆盒部非常华美。喜儿说：“在船顶的平台上就可以看月亮。”然后她打开梯门上的一扇窗，我们一起爬了上去，那上面就是后舱的平顶了。平顶三面都有短栏杆，一轮明月，海阔天空，星罗棋布的花船像乱叶一样漂浮着。花船的灯火闪闪烁烁像满天繁星，还有小艇来往穿梭，笙歌弦乐伴随着涨潮的哗哗声，让人不自觉情动。我说：“‘少不入广’，应该就是指这样！可惜的是我的妻子芸不能和我一同来游玩。”我转头看着喜儿，在月色里她和芸有些相像，于是我就搂着她下了平台，吹灭蜡烛躺下睡觉了。天快要亮了，秀峰等人都过来了。我穿上衣服起床迎接。他们都纷纷指责我昨天不应该溜走。我说：“我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怕你们过来掀我被子。”于是我就和他们一同回了寓所。

过了几天，我和秀峰同去海珠寺游玩。寺庙建在水上，围墙像城墙一样环绕四周。四面离海面约有五尺，墙上有个洞，装有大炮以抵御海寇入侵。潮涨潮落，大炮似随水浮沉，却感觉不到炮口时高时低，真是不可思议。在幽兰门的西边是十三洋行，屋舍的结构如同西洋画上的一样。对岸渡口名叫花地，花木十分繁茂，是广州专卖花木的市场。我自觉天下之花没有不认识的，可是我在这里才只认出十之六七，讨问它们的名称，有的名称连《群芳谱》中都没有记载，可能是因为方言土语与书中所载不同吧。海珠寺规模宏大，大门内种的榕树，粗到要十几个人合抱。浓荫如盖，秋冬也不凋谢。寺内的柱子、门槛、窗户、栏杆全部都是用铁梨木制作的。当然还有菩提树，叶子就像柿叶一样，把它浸泡在水里去掉了皮肉，剩下的叶筋像蝉翼般细，可把叶筋裱成小册子用来抄写经文。

在回来的路上，顺路去花艇上寻找喜儿，正好翠姑、喜儿二人都没有招待其他客人。喝完茶我们打算走。喜儿和翠姑再三地挽留，我想着上次的寮屋不错，只是她的媳妇“大姑”在上面陪客人喝酒，然后我对邵寡妇说：“如果喜儿两个能一起去我那里，就可以再聊一会儿。”邵说：“可以。”于是秀峰就先回去让随从准备酒菜，随后我带着翠姑、喜儿来到寓所。正在我们谈笑的时候，郡府官署中的王懋老刚好来了，我们就邀请他一同饮酒，酒刚刚沾上唇。突然听到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是有人要冲上楼来。因为房东有一个侄儿无赖惯了，听说我们招了妓女，所以想带人来敲诈我们。秀峰抱怨说：“都是三白一时高兴过了头，我不该和他一样胡闹。”我说：“事已经变成这样了，应快点想个退兵之计，现在不是互相斗嘴的时候。”懋老说：“我帮你们下去先劝说一下。”于是我叫仆人快去雇两乘轿子，先让两个妓女脱了身，然后再想办法出城。我听懋老在楼下劝说他们，他们既没有退去，也没有上楼。两乘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仆人手脚灵活，我让他在前面为我们开路，秀峰挽着翠姑跟在他后面，我挽着喜儿跟在队伍最后，一起冲到楼下去。秀峰、翠姑有仆人的帮助，已经出了门，喜儿被打手捉住了。我赶紧飞起一脚，踢中了打手的手臂，他一松手，喜儿脱身后就跑开了，我也趁着这时机脱身离开。

我的仆人仍然看守在门边，防着他们追赶抢人，我赶紧问他：“看到喜儿了没有？”仆人说：“翠姑已经乘着轿子走了，喜儿只看见她出来，没有看见她乘轿子。”我赶紧点燃蜡烛，看到一个空的轿子仍然停在路边。我又急忙追到靖海门，看到秀峰站在翠姑的轿子前面等着我，我问他喜儿哪里去了，他回答我：“本来应该是往东边走，她却往西边去了。”我又赶紧返回去找，找了我们住所旁边十几家也没找到，突然听到有人在暗中呼唤我，我用蜡烛一照原来是喜儿，就让她坐在轿子里，让轿夫抬走。秀峰也跑过来说：“幽兰门有一个水洞能够出城，我已经暗中托人贿赂管理水洞的人，让他打开门放行。翠姑已经去了，喜儿也抓紧。”我说：“你快回到住所退兵。翠姑和喜儿交给我。”到了水洞边上，果真闸门上的锁是打开的，翠姑已经在那里等候。于是，我左臂挟着喜儿，右手挽着翠姑，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出水洞。天正下着小雨，路上像抹了油一样滑。我们走到了河岸，沙面上笙歌正盛。小船中有人认识翠姑，呼唤我们上船。上船之后，我才看到喜儿头发蓬乱，金钗和耳环都不见了。我问她：“首饰被抢走了吗？”喜儿笑着说：“听说这些都是金饰，是阿妈的东西，我在下楼前就都取下来了，藏在口袋里。如果首饰被抢走了，要连累你赔偿了。”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很是欣赏，就让她重新整理钗环，不要告诉鸨母，只需要借口说住所里的人太多，因此依然回到船上。翠姑按照我说的告诉了邵寡妇，还说：“我们饮酒吃菜已经饱腹，再备上一些粥就足够了。”

这时候寮屋里的客人已经离开，邵寡妇让翠姑同喜儿一道陪我到寮屋休息。进屋后才发现她们的鞋都已经被淤泥浸透了。三人一同喝粥，聊以充饥。喝完粥，在灯下闲聊，才知晓翠姑原是湖南人，喜儿是河南人，本姓欧阳，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她被心狠的叔叔卖至青楼。翠姑告诉我迎新送旧的苦处：心里不高兴却要强颜欢笑；喝不下酒却必须强行喝下；身体抱恙却还要陪客；喉咙不舒服却还要卖唱。还会遇到一些性情粗暴跋扈的客人，稍微不合他心意，就摔酒杯掀桌子，辱骂不停。鸨母不去弄清楚缘由，却责怪她接待不周。还有些粗俗蛮横的客人，整晚蹂躏她，她实在是不能忍受。喜儿年轻，刚到这里，鸨母还很爱惜她。翠姑说到这里，不禁声泪俱下，喜儿也默默地流下眼泪。于是，我把喜儿揽在怀里安慰她。嘱咐翠姑睡在外间的床上，因为她是秀峰的相好。

从那以后，或是十天，或是五天，喜儿一定会派人来请我，有时她会亲自到河岸边接我。我每次去，都是同秀峰一起，不邀请其他客人，不另外叫船。在船上尽一夕之欢，只需要花费番银四圆。秀峰今日招翠姑明日换红姑的，俗称为“跳槽”，甚至有时一次招两个妓女，但我总是只要喜儿一个人。偶尔我也会独自前往，或在船台上小酌，或在屋内闲谈。我不让喜儿唱歌，不强迫她喝酒，只是温存体恤，让其他船的妓女都羡慕不已。有的妓女空闲没有客人，知道我在寮屋里，总是上门来拜访我。扬州帮的妓女没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每次到她们船上，她们都同我打招呼，我也左应右答，问候不停。这是即使挥霍千金也不能买到的。四个月中我在那里一共花费了一百多两银子，还尝到了荔枝鲜果，也是很快乐的事情。后来邵寡妇想向我索要五百两银子，逼我纳喜儿为妾。我害怕鸨母纠缠，就准备回老家。秀峰迷恋这里，所以我劝他买了一个妾室，我们就返回苏州了。第二年，秀峰又去广东，我的父亲不许我和他一起去，所以我就到青浦县杨县令的府中应聘幕僚。等到秀峰回来，说起喜儿因为我没有去，差点自寻短见。唉，我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了。

我从广东回来之后，在青浦县做了两年幕僚，期间没有畅快的游历可记述。不久后，芸遇到了憨园，惹得争议沸腾，芸因愤怒而生了病。我在家门边和程墨安一起开了一家书画铺，好负担芸的医药费用。中秋节后的第二天，朋友吴云客带着毛忆香、王星烂邀我同游西山小静室。我正好有事要忙，让他们先去。吴云客说：“你要是能来的话，我们明天中午会在山前水踏桥附近的来鹤庵等你。”我答应了。第二天，我让程墨安留守画铺。

我独自一人出阊门，到山前，过水踏桥，沿着田埂向西。见到一座朝南的庵堂，门前一带清流，上前敲门，开门人问道：“客人从哪里来？”我把与朋友约会的事情告之，那人笑着说：“这是得云庵，您没看到匾额吗？您已经走过了来鹤庵。”我说：“过桥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庵堂。”那人回身指给我，说：“那土墙内郁郁森森都是翠竹的地方就是来鹤庵了。”于是我原路返回，来到土墙下，庵堂小门紧闭，从门缝往里看，只见低矮篱笆墙，幽幽小径，绿竹猗猗，庵内寂静无声。我敲门也没有人应答。路过此处的人告诉我，说：“墙洞内有石块，是敲门工具。”随后我用石块敲了几下门，果真有一个小沙弥前来应门。

于是我就沿着小路向庵中走，走过一座小石桥，向西一转，才看见大门。上面悬挂着一块黑漆匾额，题有“来鹤”二字，后面有一篇长跋，我没时间仔细看。进入大门，经过供奉韦陀菩萨的佛殿，见到里面上下光亮整洁、一丝不染，知道这便是好静室。从边廊走出来一个捧着茶壶的小沙弥，我就大声问他。这个时候听到屋里王星烂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三白绝不会失信吧。”接着便看到吴云客出来迎接，说道：“等你吃早饭，怎么来的这么晚呢？”有个僧人跟在他身后，向我作揖，我一问，原来是竹逸和尚。进到房间，这里仅有三间小屋，匾额上题“桂轩”二字，庭中有两棵盛开的桂树。王星烂、毛忆香一道嚷嚷着：“来晚的人罚三杯酒！”宴席上荤菜素菜都精致洁净，有黄酒和白酒。我问他们：“你们游玩了几个地方了？”吴云客说：“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今天早晨只到了得云、河亭。”欢饮良久。吃完饭后，我们依然从得云、河亭开始游玩，一共游览了八九个地方，一直到华山为止。这些地方各有各的优点，不能详尽地叙述。华山顶上有莲花峰，由于当时天已经晚了，我们打算以后再游。桂花的茂盛，至此为最，我们在花下喝了一杯清茶，便乘山舆径直回到“来鹤”。

在“桂轩”的东边另外有一间“临洁”小阁，在那里已经摆好了杯盘酒席。竹逸和尚沉默寡言，但是却好客善饮。酒宴开始的时候我们折下了桂花枝，击鼓传花，后来每人做一次令官行酒令，直到夜间二更大家才散。我说：“今天晚上月色尤美，就此酣睡，未免辜负了清幽的月光。不知哪里有高远宽阔的地方一赏月色，才不辜负这良宵啊！”竹逸和尚说：“我们可以去放鹤亭。”吴云客说：“星烂带了琴来，还没有听他弹过呢。到那里弹一首怎么样？”于是我们就一起往放鹤亭走，一路上桂花飘香，层林尽染，月光如水，万籁俱寂。星烂弹奏了一首《梅花三弄》，让人听了飘飘欲仙。毛忆香也来了兴致，拿出袖中的铁笛，尽情地吹着。吴云客说：“今晚在石湖看月的人，谁会有我们这般快乐呢？”吴云客所说的是苏州的风俗，每年八月十八日百姓都会在石湖行春桥下赏月。每次到了这天，那里游船拥挤，彻夜笙歌，名义上是赏月，实际上是携妓欢饮而已。不过一会儿，月亮向西沉，霜天清冷，寒气逼人，我们意兴阑珊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吴云客和大家说：“这地方有个无隐庵，特别幽深僻静，你们有没有谁去过呢？”我们都说：“别说没去过，我们连听也没听说过啊。”竹逸说：“‘无隐庵’周围都是山，很是偏僻，僧人都不能久住。我曾经去过一次，庵已经坍塌破败，自从彭尺木居士重新修建以后，我还没有去看过。现在我还依稀记得路怎么走，如果诸位要去游玩的话，我能做向导。”毛忆香说：“大家要饿着肚子去吗？”竹逸笑着说：“我已备好了素面，稍后再叫道人提着酒菜跟随着我们同去。”我们吃完了面，便步行前往，经过高义园时，吴云客准备去白云精舍游览，我们便一同进舍内休息，刚坐下，一个僧人缓缓走出，向吴云客作揖，说：“两个月没见面了，城里有什么消息吗？巡抚大人依然在官署工作吗？”毛忆香突然站起来，叫了一声“秃”！拂袖离开了。我和星烂忍住笑，也跟着他出去了。吴云客、竹逸和尚和他简单聊了几句，也出来了。高义园是范仲淹的墓园。白云精舍在它的附近。白云精舍的一个轩楼面朝着峭壁，峭壁上长满了藤蔓，在下面凿了一个深潭，宽约一丈，一泓清水，有很多金鱼在里面游着。这个潭叫作钵盂泉。旁边有竹炉茶社，特别静谧。从轩楼后面在万绿丛中能俯瞰高义园的全貌。可惜的是和尚太过于俗气，令人难以久坐。

这个时候，我们从上沙村经过鸡笼山，这里曾是我和鸿干登高的池方。风物和以前一样，但是鸿干已经逝去了，追忆往昔，禁不住感慨。正在惆怅的时候，前面有溪流拦住了去路。有三五个乡下孩子在乱草丛中采菌子，见我们探头而笑，似乎十分惊异怎么有这么多人来这个地方。我们问他们去无隐庵的路，他们说：“前面的水太大了，是走不过去的，往回走一点，在南边有条小路，翻过山岭就可以到那里。”按照他们的指点，我们越过山岭向南走了一里多，只见竹木杂芜丛生，群山环绕，小径也长满了青草，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处观望说：“似乎是在这里，可是路已经分辨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啊？”于是我蹲下来了，仔细地观察四周，透过竹林隐约看到了乱石墙舍，便走进竹林，穿过去寻找，终于找到一山门，上面题着“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大家兴奋地说：“若不是你找到院门，我们这次就是访武陵源而不遇了。”

无隐庵的大门紧闭，敲门良久，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忽然旁边的小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只见他脸色蜡黄身形消瘦，脚上穿着破旧的鞋子，问道：“请问阁下有什么事吗？”竹逸和尚稽首说：“我们看这里的环境分外幽静，十分仰慕，特地来瞻仰的。”少年说：“这里是穷乡僻壤，僧人都已经散去了，没有人可以接待你们，还请阁下到别的地方游玩吧。”刚说完，他就准备关门进去。吴云客急忙上前许诺少年，若是开门让我们进去一游，必有酬谢。少年听了笑着说：“这里连茶水都没有，恐怕会怠慢了客人，哪里还敢奢望您的酬谢呢？”山门一开，我们便看到了佛像，佛像的金光与树荫相互映衬，庭子前台阶下的石墩上，厚厚的苔藓积得像一床绣毯，大殿后的台阶如墙，四周围着石栏杆。顺着石级向西走。有一块馒头状的大石，高有二丈多，石脚下环绕着一些细竹。再从西转向北，沿着斜廊台阶向上，客堂的三根柱子，正对着一方大石，石下凿有小月池，池中有一股清泉，泉中水草遍生。客堂东面就是正殿，正殿左边朝西开一间小室是僧人居住的卧室和厨房；殿堂后是峭壁，树木繁盛，抬头看不见天空。星烂累了，坐在池边休息，我同他一起坐下，刚要打开酒食盒小酌一番，突然听见毛忆香好像在树梢上喊道：“三白快快过来！这里有妙境。”我仰着头望去，却没看到人影，便与星烂跟着声音去找他。从东厢房的小门出来，往北走，有一处石阶，大概有几十级。在竹园间看到一个阁楼，又接着往上爬，楼顶上八个窗户全都大开，题额上写着“飞云阁”。四面群山围绕，像是一座城，只是西南处缺了一角，远看到一片湖水连着天际，隐隐约约地见有船帆，那便是太湖。倚窗俯瞰，风吹树梢，好像麦浪在翻滚，毛忆香问：“怎么样？”我说：“这里果真是妙境。”忽然又听到吴云客在楼西侧叫道：“忆香快快过来！这里更有妙境。”于是我们便下楼，转向西边，再上了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山石平坦如平台。估测这里的位置，已经是大殿后的峭壁上了，地面上还有残砖缺础，原来这里是某个大殿的殿基。我们环顾群山，觉得比在阁楼上眺望还要畅快。毛忆香朝着太湖大喊一声，群山回响。于是我们就地坐下开樽饮酒，才发现没有充饥的食物。庵中少年准备做些锅巴来代替茶水，我们便叫他煮了些粥送过来，邀他同吃。问少年这里为何如此冷清。少年说：“周围没有人烟，夜间经常有强盗，如果存了粮食，他们就会来抢劫偷取，即便是种植蔬菜瓜果，也会被樵夫摘走大半。这是附属于崇宁寺的守院，崇宁寺仅在每月的中旬送些粮食过来，不过是一担饭干，一坛咸菜罢了。我身为彭家的后代，暂且住在这里做看守，过不了多久也准备离开，这里便没有人了。”吴云客给了他一个银圆作为酬谢。回去时我们先到了来鹤庵，之后便雇船回家了。我作了一幅《无隐图》赠给竹逸和尚，作为这次愉快游历的纪念。

这一年的冬天，因为我替友人借债做保人受到连累，以致家庭失和，我们便寄居在锡山华家。第二年春天，我想去扬州谋职，却苦于没有盘缠。我有个叫韩春泉的朋友，在上海做幕僚，我便去拜访他。我的衣衫破烂不堪，不方便到官署中去找他，于是写了一封信，约他到郡庙园亭中与我见面。他见到我，知晓了我的困难后，大方地送了我十两银子。郡庙园亭是由外来的商人捐赠建造的，非常阔大，只可惜每个景点的设计，杂乱无章，后面由山石叠成的假山也没有起伏照应。回去途中，我忽然想看看虞山的美景，正好搭顺路船只前往。当时正值仲春，桃李芬芳，外出游玩，遗憾没有同伴同行。于是我拿了三百文铜钱，举步走到了虞山书院，由墙外面往里看，看到繁树花丛，翠绿娇红，依山傍水，极有幽趣。只可惜我不知道院门在何处。我一边走一边打听，遇到了一个搭着篷子卖茶的小店，我就进去了。店主为我煮了碧螺春，味道非常好。问到虞山什么地方的风景最佳，一个游人说：“由此处出西关，快要到剑门的地方，那里有虞山最好的风景。你若是想去，我能当您的向导。”我欣然接受了。

走出西门，沿着山脚前行，走了几里路，渐渐看到山峰屹立，山上的石头密布着横纹。到了那个人说的地方，看到一座山从中间分成两半，两边的峭壁凹凸不平，高达几十丈。在近处仰视，山峰仿佛要倾倒一样。那人说：“传言山上有一个洞府，里面的风景就像是仙境一样，可惜没有上去的路。”我游玩的兴致大发，挽起袖子，卷起衣服，像猴子一样攀爬上去，直到山顶。原来所说的洞府，只有一丈多深，洞顶上有石缝，能够望见天空。我低着头向下看，两腿发软，就像要摔下去似的。于是我用腹部贴着峭壁，用手抓着藤蔓爬下山。那人感叹：“好样的！我从没有见过游历山水的人有你这样豪迈的。”我口渴想要喝水，就邀请那人到山中野店对饮几杯。等到太阳快落下时，景色还没有游完，便捡了十几块赭石，揣在怀里回到旅店，然后背着我的行李，搭乘晚上的航船返回苏州，再到锡山。这算是我在愁苦生活中的一次痛快的游玩经历。

嘉庆甲子年（1804）的春天，我父亲去世后家庭出现变故，我打算弃家逃离世事。我的朋友夏揖山挽留我住在他的家里。八月的中秋，他邀请我一同前往东海永泰沙去收田息。永泰沙隶属崇明岛，出刘河口，坐船要行一百多里才能到。这里是刚刚开辟出来的沙洲，还没有街市，满是芦苇，人烟稀少。只有夏揖山的同行姓丁的在这有几十间仓库，他在仓库的四面都挖了河沟，建造堤坝，堤坝的外面栽种了柳树。姓丁的人字实初，家住崇明岛，是永泰沙的首户。给他当会计的人姓王，他们都豪爽好客、不拘礼节，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像会老朋友一样。他们杀猪做饭，与我举杯豪饮，行酒令只会划拳，不懂诗文；唱起歌来只会大喊大叫，不识音律；酒兴正浓时，就让工人打拳、相扑作为娱乐。他养的牛有一百多头，都露宿在堤上，只养些鹅来防止海盗来袭。白天他带着猎鹰猎狗，去芦荡、沙渚之中打猎，猎物大都是飞禽，我也和他一起追逐猎物，累了就席地而卧。

他们带着我去看沙田里种植的庄稼，那里的每一块田地边都建造了堤坝，来防止海潮。堤坝内通有水渠，用闸门开启关闭。田地干旱的时候就趁着涨潮打开闸口灌溉，田地里积涝的时候就趁着落潮打开闸口放水。佃户们都居住得很分散，星星点点，但是喊一声就都来了。他们叫丁实初为“业主”，非常驯良，淳朴可爱，但是要是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激怒他们，又比虎狼还要凶猛。所幸丁实初处事公道，他们都也心悦诚服。阴晴风雨，恍如远古时光。每天，我躺在床上向外面看去，都能看到大海的波涛，枕听潮声，好像金鼓鸣响。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看见数十里外有像竹筐一样大的红灯笼漂浮在海面上，又看到了红光映红天空，就像是海上着火了一样。丁实初说：“这里出现了神灯神火，不久以后又会多出一片沙田了！”夏揖山向来豪爽，来到这里之后更加放荡不羁。我也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性所至。这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自在的一次游历。等到夏揖山的事情完成后，我们直到十月份才回家。

谈起苏州虎丘的风景，我认为首推的地方就是后山的“千顷云”，其次便是剑池，剩下的大都是人工开发的，而且太过于柔媚，失去了山林该有的姿色。就算是新建的白公祠、塔影桥，也仅仅是留下一个雅致的名字而已。有一处冶坊滨，我戏改其为“野芳滨”，更不过是脂乡粉队，徒有妖艳的形态罢了。至于城中最著名的狮子林，虽然说是仿照倪云林山水的笔墨，并且山石小巧精致，有着很多参天古树，但是从大局来看，不过像一堆杂乱的煤渣上聚集些苔藓，又凿了一些蚁的洞穴，一点儿都没有山林的气势。凭我粗鄙的见解，不认为它有哪里好的。灵岩山是吴王馆娃宫的遗址，上面有西施洞、响膘廊、采香径等众多美丽的景色，但是气势散漫，大而无当，比不上天平支硎那样幽静有趣味。

邓尉山又叫元墓，西边背靠着太湖，东面正对着锦峰，赤崖翠阁，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图画。山上的居民以种植梅花为业，梅花开放的时候，几十里的梅林一眼看过去如同一片雪海，所以叫作“香雪海”。山的东边有四棵古柏树，名字分别叫作“清”“奇”“古”“怪”。“清”柏树干挺拔，枝叶茂盛像翠盖。“奇”柏卧在地下，有三处转折，形状像一个“之”字。“古”柏树叶少，顶秃，树干扁阔，一半都枯萎腐朽了，像一个巴掌。“怪”柏树干呈螺旋形发展，枝干也是那样。传说它们都是汉朝以前的古树。乙丑年（1805）的晚春，夏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带着他的弟弟介石，率领子侄四人到幞山家嗣祭奠祖宗，兼扫祖墓，邀请我一同前去。我们顺道先到灵岩山，再出虎山桥，从费家河进“香雪海”观看梅花。他家在幞山的祠庙就隐藏在“香雪海”之中。当时梅花开得正盛，我们连说话仿佛都熏染了梅花的香气。之后，我曾给介石画了十二帧《幞山风木图》，留作纪念。

这一年的九月份，我跟着石琢堂去往重庆任职。沿着江逆流而上，先到皖城。皖山脚下，有元代忠臣余阙的墓地。墓的一边有着三间亭堂，称为“大观亭”。朝向南湖，背倚潜山，亭子建于山梁之上，能够向远方眺望。旁边有一条长廊，北窗洞开，当时山上的枫树叶正红，灿烂无比，如桃李争妍。当时，与我一同游玩的人有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还有一个王氏园亭，此园东西悠长，南北窄短，都是因为北面紧紧靠着南城，南边又靠近湖水的原因。园亭一旦受到地形限制，就难以经营布置。这个园亭的结构，用的是“重台叠馆”的方法。所说的重台，是指在房屋顶上用阳台作为庭院，在屋顶上堆叠石头栽种鲜花，让游人走到这里却不知道脚底下有间屋子。因为上面堆叠石头则底下托着的是实土，上面是庭院底下是虚的，因此花草树木仍然能够获得地气生长。所说的叠馆，是指将楼上做成轩室，轩室上面再做成平台，上下盘绕曲叠四层，并且楼上再建造小池塘，池中的水也不会泄露。我竟没有办法揣测它哪里是虚的，哪里是实的。它的地基全部都是用砖石堆砌，承载重量的地方模仿西方的立柱法，所幸朝向南湖，视野开阔敞亮，能够放开胸怀，尽兴观赏，胜过一般的园林，这真的是一片巧夺天工的园林建筑。

武昌的黄鹤楼建于黄鹄矶之上，背面矗立着的黄鹄山俗称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立着，面对汉水、长江，与汉阳晴川阁遥遥相望。我与石琢堂曾经冒着大雪登上楼台。抬头仰望天空，大片雪花于风中起舞，遥指银山玉树，仿佛身在瑶台。长江上来来往往的小船在江波里颠簸着，就像浪卷残叶，观赏这样场景的功利之心为之一冷。楼内墙壁上题写了很多诗篇，我记不全了，仅仅记得有一幅楹联写着：“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茂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的门外，屹立于大江之边，俨然是一块完整的石壁，由于壁石都是绛红色的，所以称作“赤壁”，《水经注》叫它“赤鼻山”。苏东坡游经这里的时候曾写下两篇《赤壁赋》，将它称作是当时三国时吴魏交战的地方，其实并不是这里。赤壁的下面都已经是陆地，上面建有二赋亭。

这一年的冬天，我们来到荆州。石琢堂得到消息，他被提升至潼关观察，他把我留在荆州，自己前往潼关赴任，没能和他一起去看蜀中名山秀水，真是遗憾。石琢堂入川之后，他的儿子敦夫和他的眷属，还有蔡子琴、席芝堂都留在了荆州，住在刘氏园里。我记得那里厅堂的匾额上写着“紫藤红树山房”，庭院前石台阶用石栏杆围绕着，院子里凿了一个一亩大小的池塘，池塘中间有一个亭子，有座石桥与之相通，亭子后面堆叠着石山，树木杂乱生长其间，其余的地方大多是空旷之地。园子里的楼阁都倒塌了。我们在这里居住，没有事情干，有的时候吟诗，有的时候长啸，有的时候出游，有的时候聚谈。到了年末的时候，尽管大家手上都没有钱，众人相聚，也要典当衣服买酒，添置锣鼓来庆贺新年。我们每个晚上都要饮酒，每次饮酒都要行酒令。最窘迫时，只有四两烧酒可喝，但总是要大行酒令，酣饮一番。

在这个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个姓蔡的同乡，他和蔡子琴叙谈家谱，原来是他的同宗族兄弟的儿子。我们请他做向导，游历荆州名胜。我们去过州府学堂前面的曲江楼，张九龄担任荆州长史时，曾在此题诗，朱熹也留下过“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之句。荆州城里还有雄楚楼，是五代南平王高氏建造的，规模雄伟峻拔，站在楼上极目远眺，可以望到数百里之外。围绕城楼的河边，栽种着垂杨柳，河中小船飘荡其间，非常有画的意蕴。荆州府的官署就是原来关羽的帅府，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是关公赤兔马的食槽。我们还去城西的小湖上，寻访过晋代隐士罗含的故居，但是没有找到。又去城北寻访过宋玉的故居，相传侯景之乱时，庾信隐姓埋名逃到荆州，就住在宋玉的居所，之后这里改成了酒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辨认了。

这一年的除夕，大雪之后，天气就非常寒冷。客居他乡，倒省去了新年恭贺的繁文缛节。每日仅仅是放放鞭炮，放放风筝，还扎扎纸灯以取乐。不多久，春风化雨，细雨涤荡春尘，石琢堂的妻妾带着她们的幼女幼子沿川流而下。敦夫便整理了行装，和她们一起出发，从樊城登岸，接着直接奔往潼关。

我们从河南阌乡县往西走出函谷关，关上刻有“紫气东来”四个字，这里曾经是老子乘着青牛走过的地方。两山之间有一条夹道，仅仅能容两匹马并行，走了大概十里路就到潼关了。潼关处在山河间，扼咽喉之地，重重高楼层层叠叠，气势非常雄伟。但是城内车马稀少，人家也很少。韩昌黎有诗写道：“日照潼关四扇开。”大约也是在说它的冷清吧！

城中的官吏在观察使之后，只设有一个别驾。道台官署紧挨着北城，后面还有一块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两边凿开两个水池，水是从西南方位的城墙外面引进来的，再向东流到两个池塘的中间，然后就分成了三条水流。一条向南流到大厨房，供应官署日常所用；一条向东流，流进东池；一条向北再转向西，从石螭口中喷出入西池，再绕向西北方向，在此设闸泄流，水流从城门脚下转向北，再穿过城内的水洞，直接汇入黄河。水流日夜流淌，让人感到特别舒爽。园内的竹林浓荫，仰头看不见天。

西池中有个亭子，四周围绕着荷花。东边有三间向南的书房，庭院中还有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和石凳，能让人在这里下棋、饮酒。其他的四面全是菊花圃。西边有三间向东的轩屋，坐在屋里能听到屋外面有潺潺的流水声，轩屋的南面有一个小门能够通向内室。北边的窗户下另外凿有小池塘，池塘的北面还有个小庙，是用来祭祀花神的地方。园子的正中建有一座三层小楼，紧挨着北城，与城楼一样高。若站在楼上俯视城外，可以看到黄河。在黄河的北面，群山像屏风般排列着，那里已经属于山西的地界了。真是极为壮观的景象。

我居住在园子的南侧，屋子的形状如船。庭院里有一座土山，山上建有小亭，登上去，能概览全园景色。园内密林浓荫，夏天也不会觉得热。石琢堂为我这间屋子题匾为“不系之舟”。这是我从游幕之后，住过的最好居所。在这土与山之间，有艺菊花数十种，可惜没等到花开放，琢堂就又被调到山东任左廉访。琢堂的家眷就都移居到潼川书院，我也就跟随他们到书院了。琢堂先去往山东就任，我和蔡子琴、席芝堂等没有什么事做，就外出游历一番。

我们骑马先到华阴庙，再过华封里，也就是尧时三祝之地。华阴庙里有很多秦汉时栽种的槐树和柏树，粗的需要三四人合抱。有槐树环抱着柏树生长的，也有柏树环抱着槐树生长的。大殿里有很多的古碑，这之中有希夷先生写的“福”字和“寿”字。华山的山脚下有个玉泉院，是希夷先生羽化登仙的地方。院中有个石洞有如斗室，洞内石床上雕刻有希夷先生卧像。这里的流水清澈、沙石明净，有许许多多绛红色的小草，泉水非常湍急，笔直的竹子围绕着泉水生长。石洞的外面有一座方亭，匾额上题有“无忧亭”。亭子旁边长有古树三株，树的纹路像是干裂的木炭，树叶长得像是槐叶，但是却比槐叶的颜色深些，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当地的人称之为“无忧树”。

华山不知道有几千仞高，只可惜我们没有带着干粮，不能去登山。归来的途中，我见树林中的柿子已经黄熟，于是就骑在马上顺手摘了一个吃。当地人叫我不要吃，我没听，嚼了一口，觉得非常涩口，于是立马吐掉下马去找来泉水漱口，这才可以开口讲话。当地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这柿子在摘下之后，必须要放在开水中煮过，才可以除去涩味。十月初时，琢堂从山东派人来接家眷，我们就离开了潼关，自河南进入山东。

山东济南的城中，西边有大明湖，里面的历下亭、水香亭等都是名胜之地。若是在夏天游大明湖，树木繁荫，荷花飘香，泛舟饮酒，是非常有趣味的。但是我们去的时候是冬天，仅仅看见枯萎的柳树，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是济南七十二泉中的第一泉，泉眼分为三个，由地底下喷涌而出，水势奔腾不息。凡是泉水大部分都是由上往下流，但是这泉水却独独是自下向上涌，这也真是个奇景。泉池的旁边有个楼阁，里面供奉着吕洞宾的像。游客多在这里品茶。来到济南的第二年二月，我到莱阳县任职。丁卯年（1807）的秋天，琢堂被贬为翰林，我也跟随他进京去了。而传说中的登州海市蜃楼景像，终于无缘一见。

浮生六记|附录

广益书局民国三十八年二月新四版 版画

沈复年表简编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1岁

正月陈芸出生，十一月二十二日沈复出生。

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4岁

陈芸父亲陈心余去世。

清乾隆四十年（1775）13岁

七月十六日，陈芸、沈复订婚。

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15岁

沈复随父亲去浙江绍兴，师从赵传，始游吼山。

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16岁

沈复跟赵传到杭州，初游西湖。

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18岁

正月二十二日，陈芸、沈复结婚。沈复再赴杭州，继续师从赵传。隔三月返回苏州。六月夫妇迁居我取轩中。七夕同拜天孙。七月十五日，同时生病后两旬痊愈。中秋节，两人偕游沧浪亭。

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19岁

八月，沈复父亲发疟疾病重，陈芸也患大病。冬，沈复跟随蒋襄习幕于奉贤，初识顾金鉴。

清乾隆四十七年（1782）20岁

九九重阳节，沈复随顾金鉴寻将来隐居之地，至寒山登高。顾金鉴不久去世。

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21岁

春天，从蒋襄初到扬州，游览园林胜地。

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22岁

春天，乾隆皇帝南巡。沈复随父亲在吴江接驾。夏秋之交，沈复随父亲游幕海宁。

清乾隆五十年（1785）23岁

沈复随父在海宁。陈芸被父亲误会。

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25岁

沈复应募于徽州绩溪。陈芸生女儿青君。

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26岁

沈复从徽州绩溪返回苏州，做起卖酒的生意。

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27岁

因台湾林爽文之乱，沈复卖酒亏本，仍游幕于江北。陈芸生儿子逢森。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28岁

随父在扬州。因其父亲纳姚氏之女缘故，陈芸被婆婆误会。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30岁

沈复在真州，后因父亲患病赴扬州，也病倒了。其父亲因事迁怒驱逐陈芸。夫妇遂同居于鲁璋之萧爽楼，以书画刺绣为生。

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31岁

春，偕客游南园。六月十八日夫妇偕游吴江，夜泊于万年桥下。十月十日，沈复跟徐秀峰去广东经商，溯大江入江西。十一月二十二日，沈复的生日，抵达南安。十二月十五日抵达广州，住靖海门内度岁。

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32岁

正月在扬州帮船上冶游，前后约四个月，费百余金。五月，由原路赶回，七月到苏州。其父亲到萧爽楼招陈芸返回家中。

清乾隆六十年（1795）33岁

中秋日，夫妇随母亲游虎丘。陈芸始遇憨园，十八日二人结为姊妹。

清嘉庆元年（1796）34岁

憨园被有势力的人夺去，陈芸旧病复发。

清嘉庆二至四年（1797）35岁

居家赋闲，与程墨安开设书画铺。

清嘉庆五年（1800）38岁

仍闲居，八月十七日，与客游无隐禅院，归来后作《无隐图》一幅。陈芸用十天尽力绣《心经》一部，而病加重。十二月二十六日，夫妇往无锡东高山，住华大成家，在此度岁。

清嘉庆六年（1801）39岁

一月二十四日，女儿青君到王氏家为养媳。儿子逢森入市场学贸易。正月十七日，到江阴，二十日又去靖江索债。遇风雪，甚狼狈。二十五日返回无锡，二月到上海，归途中顺便游虞山剑门。后去扬州，为贡局司事，代理笔墨。

清嘉庆七年（1802）40岁

在扬州，八月接到陈芸的书信，说要来扬州。于是在扬州先春门外租赁临河屋子两间。十月，陈芸带仆役阿双到扬州。十二月，沈复被裁。

清嘉庆八年（1803）41岁

陈芸于二月发血疾。沈复又到靖江借贷。仆役阿双席卷家财逃跑。三月三十日，陈芸死于扬州。棺材厝于扬州西门外金桂山。沈复以卖画度日。秋九月，代幕于江都县，在张禹门家度岁。

清嘉庆九年（1804）42岁

三月，其父亲稼夫死，沈复奔丧返苏州，夏天，移居禅寺大悲阁。七月，赴崇明岛。归来后去东海永泰沙，十月回来。

清嘉庆十年（1805）43岁

正月与夏氏家人游灵岩、邓尉。为夏介石画《幞山风木图》。九月九日随石韫玉溯江西上，住湖北荆州刘氏废院度日。

清嘉庆十一年（1806）44岁

二月由荆州到樊城，登陆后去潼关。四月，儿子逢森去世，卒年十八岁。十月，随石韫玉眷属赴济南。石韫玉赠送其一小妾。

清嘉庆十二年（1807）45岁

二月，住在莱阳。秋天随石韫玉到北京。

清嘉庆十三年（1808）46岁

作《浮生六记》第四卷。随齐鲲、费锡章去琉球。

浮生六记考

赵苕狂238 

一、为自传文开一好例

何谓传文？那就是作者将自己一生，或是一生中某一时期内所经历的事情，很详细、很忠实地，用文字叙述了出来。这也是文字的一体。我们要在旧时的文苑内，找寻这一类的作品，当然是非常之多的。不过，在这些自传文中，要找到一篇可当“完美”二字之称者，却又似凤毛麟角这般的不可多得了。此无他，自传文以真率不涉虚伪者为上；而文字的能臻化境，也贵乎其能自然。二者原是相与为因，相与为果，同属于一个机杼之下的。

但是，旧时的一般文学家，饱受着经史的毒，自以为：自文王、周公、孔子……所递传下来，不绝如缕的那个“大道”，都在他们的肩上扛承着，而再由他们放出旋乾转坤的手段，使之坠绪重续，更能千秋万古地传下去；他们的责任，是非常的重大的！所以，他们在平时，固已是“行必法乎先王，言必称乎尧舜”了；便是动起笔来，也不外乎是那个“载道之文”“名山之作”的。即或偶尔高兴，作者自传的文字，也无非套着一个假面具，说几句迂腐的话；凡有关于闲情逸致的，决不肯赤裸裸地把它写上去，因为，一写上去，就要与他们所谓的“先王”，所谓的“大道”有背，说不定还要受到同辈的排斥，得到一句“非吾徒也”的骂词呢！文艺所由臻美的条件既如彼，而一般文艺家所走的路，所秉的态度又如此，在这般绝不相容的一个情形下，又怎能产得出完美的传文来呢？

然而，宇宙如是之广大，不见得个个人都投入所谓“先王”“大道”的翼蔽之下，终究也有几个天分绝高、生性潇洒的人，会从这势力圈中逃了出来，而仍能保持着他们的真性情和真面目的。在这里，可就找得了我们所要找的书—一部较为满意的自传文了。那就是沈三白所写的《浮生六记》，从此，也可以说是为这一体的文字开一个好例。

沈三白，名复，苏州人。习幕作贾，也能绘事；在当时并无文名。他是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卒年无可考，然我们知道本书第四卷写成，是在嘉庆十三年（1808），则他的逝世，无论如何总不会在这一年之前了。娶妻陈芸，是一个有才而生性洒脱的女子。关于他个人，我们所能知道的，仅限于此。至于这部《浮生六记》，共分作六卷；因每在一卷中记一事，故有六记之名。六记的顺序是：第一卷《闺房记乐》，第二卷《闲情记趣》，第三卷《坎坷记愁》，第四卷《浪游记快》，第五卷《中山记历》，第六卷《养生记道》。

二、乐与愁帷幕后面的家庭问题

在这六篇文字之中，有二篇的性质是绝对的相反，并可互相作一对照。那就是第一卷的《闺房记乐》和第三卷《坎坷记愁》这二篇。前者是自写其闺房间的乐事；后者却写他历尽坎坷，在一生中所遭遇到的拂逆之事。但是，这二篇实有相联属的关系的；原来，这中间蕴藏着一个家庭问题。

在中国，历来是采取大家庭制度的；可是，在这大家庭中充上一员，而要能一无风波地相处下去，实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本书作者之所以遭坎坷，不得于家庭，实是一个大原因；而他的所以不得于家庭，他们夫妇俩都生就了浪漫性情，常与大家庭所赖以维持的礼法相枘凿，又是一个大原因。

这一来，夫妇俩沆瀣一气，伉俪之情固然愈趋愈笃：但与家庭间却愈在水火之势了！

如今，请先看下面所载的二段，其一云：

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

然又其一云：

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密来密去，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

这虽不过写出他们俩的伉俪情笃，并都生就了一种洒脱的性情而已。然他们平日的行为，也就可想而知。而旧家庭所崇尚的，是礼法；又怎能把这一类的情形看得入眼？自然，一切厌恶之根，都种于此的了！

何况，接着又有下面所述的这些事情发生：

吾父谓孚亭（是其父邗江幕中的一个同事）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孚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

这金钱的纠葛、言词的不检，好似在已伏有火种的场合，又放上了二把恶火，当然会要蓬蓬勃勃地烧了起来！他们夫妇俩哪里还能在家庭间相容得下呢？

于是，三白的父亲立刻摆出了家长威风，在盛怒之下，一封书把陈芸来斥逐！三白在不能两全的情形之下，也只好“携妇告别”了！虽隔不上二年，又蒙到了老人的谅解，仍许他们回到家中去，可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他们是无论如何改不了那一种浪漫性情的！而种在家庭间的厌恶他们的根子，也是既经一度种下之后，老是拔它不去！故不久便又有下面的这些情形：

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不数年而逋负日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迟必首汝逆矣！”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草。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

这一来，他们夫妇俩再也在这大家庭中留身不住，只得又做第二次的出走了！然而试思：一个久已依赖了大家庭而生活的人，一旦离去了这个大家庭，要去自谋生活，急切间既找不到一桩事情，又挈带着一个病妇在一起，又怎能教他不一步步地走入坎坷之境呢？

而最可痛恨又最可慨叹的，尤莫过于三白的父亲死了以后，他的兄弟竟不来通报他，还是由他的女儿青君来信，知道了这个噩耗，始得前去奔丧。不料，他的兄弟误会了，还以为他是回去夺产的，竟于暗地召集了许多人来，汹汹然向他索逋，说是他父亲所欠下的。可是，尽他兄弟是怎样的巧安排，这种鬼蜮内幕，终究给人拆上一个穿！于是，三白唤了他的兄弟来，很愤慨地向他说道：

兄虽不肖，并未作恶多端，若言出嗣降服，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争产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

由此看来，这大家庭制度，实是要不得的一件东西！在这大家庭制度下，产生不出别的什么来，只不过养成了一种依赖的习惯，造出一种苦乐不平均的局面，弄出不少明争暗斗的怪剧来罢了！而作者关于这种家庭问题，看他虽是很随意地写来，其实，却不是出自无因，他在本书中所揭示的，实是含着一种很严重的意味！而他是在歌颂着这个大家庭，抑是怨诅这个大家庭？固可不言而喻的了！

至于他在第一卷中，自写其闺房间的乐事，却是取着一种很大胆的态度。因为，从来人们对于闺房之情，总是这么的“秘而不宣”，以为万万告诉不得人的；他却一点也不管，竟十分坦白地写了出来。然则，他如此大胆写下来，文字也会涉于淫秽吗？不，一点也不，仍是写得不浓也不淡，深得“乐而不淫”之旨的。此无他，他所写的，悉根于很深挚的一种爱情，自然一切都美化了！现在，我且在书中选出一段来录在下面：

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娘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如此写来，文字固然是非常香艳，但我们总不能把一个“淫”字轻轻地加到它的上面去。后来的文人墨士，对于他这一类的文字，也有不少的效颦之作；但不是为了用情不真或不正，就是为了写得太过火的缘故，总有点涉于下流之嫌呢！

而他的写悲哀愁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且不甚作怨天尤人语，更是他的一个特点，此由于他襟怀旷达之故。今也选录一段于下：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芸又唏嘘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这是写得何等的酸楚凄切，真可与前面那一段香艳文字，作一绝好的对照！

但在这前后二段相对照的文字中，却有一个共通之点，那就是一个“真”字。作者当下笔的时候，别的他一点都不管，只是扼住了一个“真”字放笔写去；于是不论其为写欢愉，写悲苦，都同样觉得非常动人，而头头是道的了。不过，在一般人看到了这二段文字之后，觉得今日的这个花娇柳媚的新娘，即是异日的那个悲啼哀睹的垂危病妇，在曾几何时之间，竟有这般的一个变迁，人生太是梦幻了；不知要如何的低徊俯仰，兴叹无穷呢？

三、闲情的领略

一个人对于闲情，能不能有上一番领略？这是关于各人的天分，一分也勉强不来的，尽有几辈性情生来本强的，浑浑噩噩地过了一辈子，至死也解不了闲情是什么一回事！至于一班专讲“先王”“大道”的孔孟之徒，当然更是谈不上，就有一些些的闲情，也会给他们那一股迂腐之气冲了去！像这本书作者，天分极高，可算是谙得闲情的三昧的了，所以，虽小而至于闲情看虫类相斗，也会使他不厌不倦，久久神移着！

而他那种爱美的心性，更是与有生而俱来，尤足助成他的种种闲情的。如书中论及布置屋宇的那一节：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橱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

这非胸中具有丘壑者，不能道其中字；而也见他在爱美方面，是有如何的一种心得的。

他凭着这一种天分，这一种的心得，去赏玩花卉虫鱼，去布置各种赏心悦性之具，小而至于如何的焚香，供佛手，供木瓜，遂觉无往而不见其宜，也无往而不得到一种真趣的了！

尤使我们自叹不如的，则作者虽在生活穷困中，也能以费钱不多的经济方法，时与三五同志，曲尽文酒流连之乐。而最有趣的，莫过于南园对花小饮的那一回事：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荫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云：“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如此的闲情逸致，直使后世人读及了这一节文字，也都为之羡煞！然非其闺中人具此巧思奇想，则在这个雅集中，也决不会这般的兴会淋漓。怪不得同游的人，都要非常俏皮的，而说上一句“非夫人之力不及此”了！在这里，可使我们知道，对于那些闲情，是应该以如何的一种态度，如何的一种襟怀，而去领略及之啊！

四、作者游踪及记游文字

作者游幕作贾，时在外面漂流着，地方到得很是不少。他在本书第四卷《浪游记快》中，一下笔就说：“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滇南耳。”这倒是几句实话，他的作游记，与其他的人们不同：并不喜欢连篇累牍的，作上一种记账式的文字；只是对于一山一水，很概括地而形容上几句。而这些形容的话，却又似“老吏断狱”一般的，一点儿移易不得！加以，他于此等地方，很有上一种独立的精神；不论哪一个名胜之区，他不品评则已，一品评得，总是在他自己的直觉下面再经过一番邃密的审度的；决不多采前人所发表过的意见。这一来，他的记游之文，自觉生面别开的了。

譬如，他去游扬州，在书中是这样的记载着：

渡江而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而向北，有石梁曰“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阑，名曰“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

这是对于这“绿杨城郭”，有一二种的看法：一是把这扬州八景放在一起作整个儿地看；二是把这整个儿下山的扬州景致，当作一幅图画或者一篇文字看。自和他人的漫无一点系统，只是游到一处，胡乱的几句批评的，显然的有些不同。而在如此超脱的一个意境之下，他所发表的见解，自然也是不同凡响，哪里还会人云亦云的呢！所以，他这一节记游之文，虽只寥寥数百字；然而把这“绿杨城郭”，差不多已整个儿涌现到我们的眼面前来了！易以俗手，恐累数千百言而犹不止，正不知要写到怎样的拖泥带水！

此外，他的笔致也是非常生动的，我且选一段录在下面：

殿后临峭壁，树杂荫浓，仰不见天。星烂力疲，就池边小憩……忽闯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烂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磴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尤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

这是他云游苏州无隐禅院时所记的一节。无隐禅院是人家所不知道的一个僻寺，并不如“绿杨城郭是扬州”这般的古今闻名；然经他用十分生动之笔一写，也同样的给了人家一个很深的印象。而前一个“此地有妙境”，后一个“此地更有妙境”，更可称得神来之笔。从此，无隐禅院的胜景，也得留传于后世，这真要谢谢这位沈三白先生呢。

五、文学上的价值

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东西，要算是文字了。其他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愈把人工加上去，自然愈为臻于美妙之境；它却不然：有时为了极意求工的缘故，反处处露着斧凿痕，而把天机闭塞了去。然则，文字之美，有时在修辞的方面，却也得加以三分的人工的。所以，真正美妙的文字，常是七分的天机，三分的人工，这样的凑合着在一起。而《浮生六记》的能在小品文中挨得上一把交椅，也是为了它的产生，能符合着以上所说的这个条件的。

历来对《浮生六记》加以批评的，颇不乏人：我却最赞成俞平伯先生为它所作的那篇序中，最后所说到的那一节话：

即如这书，说它是信笔写出的，固然不像；说它是精心结撰的，又何以见得？这总是一半儿做着，一半儿写着的；虽有雕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一点斧凿痕。犹之佳山佳水，明明是天开的国画，然仿佛处处吻合人工的意匠！当此种境界，我们的分析推导的技巧，原不免有穷时。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如此的立论，实是更进一步的说法：不但它呈露在外的种种美妙之处，全个儿的给他抓住，便是蕴藏在内的一切美妙之处，也都给他剖析而出了！他真可算得是沈三白的唯一知己呢！

六、五六两卷佚稿的发现

这样美妙的一篇自传文，却将它的五、六两卷佚去，单剩下了前面的四卷，这是凡读《浮生六记》的人们，莫不引为是一桩憾事，而为之扼腕不置的。因之，便奋人努力地在搜求着是项供稿，尤其是一般出版界中人。据公众的一种意见：沈三白生于清乾隆嘉庆间，以年代而论，距离现在还不怎样的久远；是项佚稿大概尚在天地间，不致全归湮灭，定有重行发现的一日；只要搜求之得法而已。

王均卿先生，他是一位笃学好古的君子，也是出版界中的一位老前辈；他在前清光绪末年刊印《香艳丛书》的时候，就把这《浮生六记》列入的了。三十年来，无日不以搜寻是项佚稿为事。最近，他在吴中作菟裘之营，无意中忽给他在冷摊上得到了《浮生六记》的一个抄本；一翻阅其内容，竟是首尾俱全，连得这久已佚去的五、六两卷，也都赫然在内。这一来，可把他喜欢煞了！现在，我们的这本，就是根据着他的这个抄本的；所以别个本子都阙去了这五、六两卷，我们这个本子却有，大可夸称一声是足本。至于这个本子，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是不是和沈三白的原本相同，我因为没有得到其他的证据，不敢怎样的武断得！但我相信王均卿先生是一位诚实君子，至少在他这一方面，大概不至于有所作伪吧？而无论如何，这在出版界中，总要说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也可说是一种重大的贡献了！

卷五｜中山记历（伪作）

嘉庆四年，岁在己未，琉球国中山王尚穆薨。世子尚哲先七年卒，世孙尚温表请袭封。中朝怀柔远藩，锡以恩命，临轩召对，特简儒臣。于是赵介山先生名文楷，太湖人，官翰林院修撰，充正使；李和叔先生名鼎元，绵州人，官内阁中书，副焉。介山驰书约余偕行，余以高堂垂老，惮于远游。继思游幕二十年，遍窥两戒，然而尚囿方隅之见，未观域外，更历1zz-009溟之胜，庶广异闻。禀商吾父，允以随往。从客凡五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杨君华才，其一即余也。

五年五月朔日，随荡节以行，祥飙送风，神鱼扶舳，计六昼夜，径达所届。凡所目击，咸登掌录。志山水之丽崎，记物产之瑰怪，载官司之典章。嘉士女之风节。文不矜奇，事皆记实。自惭谫陋，甘贻测海之嗤；要堪传信，或胜凿空之说云尔。

五月朔日，恰逢夏至，襆被登舟。向来封中山王，去以夏至，乘西南风，归以冬至，乘东北风，风有信也。舟二，正使与副使共乘其一，舟身长七尺，首尾虚艄三丈，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较历来封舟，几小一半。前后各一桅，长六丈有奇，围三尺；中舱前一桅，长十丈有奇，围六尺，以番木为之。通计二十四舱，舱底贮石，载货十一万斤有奇，龙口置大炮一，左右各置大炮二，兵器贮舱内。大桅下，横大木为辘轳，移炮升篷皆仗之。辇以数十人，舱面为战台，尾楼为将台，立帜列藤牌，为使臣厅事。下即舵楼，舵前有小舱，实以沙布针盘。中舱梯而下，高可六尺，为使臣会食地。前舱贮火药贮米，后以居兵。稍后为水舱，凡四井。二号船称是。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船小人多，无立锥处。信风已届，如欲易舟，恐延时日也。

初二日，午刻，移泊鳌门。申刻，庆云见于西方，五色轮囷，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观者莫不叹为奇瑞。或如玄圭，或如白珂，或如灵芝，或如玉禾，或如绛绡，或如紫1zz-010，或如文杏之叶，或如含桃之颗，或如秋原之草，或如春湘之波。向读屠长卿赋，今始知其形容之妙也。

画士施生，为《航海行乐图》，甚工。余见兹图，遂乃搁笔。香崖虽善画，亦不能办此。

初四日，亥刻起碇，乘潮至罗星塔。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余妇芸娘，昔游太湖，谓得天地之宽，不虚此生，使观于海，其愉快又当何如？

初九日，卯刻，见彭家山，列三峰，东高而西下。申刻，见钓鱼台，三峰离立，如笔架，皆石骨。唯时水天一色，舟平而驶，有白鸟无数，绕船而送，不知所自来。

入夜，星影横斜，月光破碎，海面尽作火焰，浮沉出没，木华《海赋》所谓“阴火潜然”者也。

初十日，辰正，见赤尾屿。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船从山北过，有大鱼二，夹舟行，不见首尾，脊黑而微绿，如十围枯木，附于舟侧。舟人以为风暴将起，鱼先来护。午刻，大雷雨以震，风转东北，舵无主，舟转侧甚危。幸而大鱼附舟，尚未去。忽闻霹雳一声，风雨顿止。申刻，风转西南且大，合舟之人，举手加额，威以为有神助。得二诗以志之。诗云：“平生浪迹遍齐州，又附星槎作远游。鱼解扶危风转顺，海云红处是琉球。”“白浪滔滔撼大荒，海天东望正茫茫。此行足壮书生胆，手挟风雷意激长。”自谓颇能写出尔时光景。

十一日，午刻，见姑米山，山共八岭，岭各一二峰，或断或续。未刻，大风暴雨如注，然雨虽暴而风顺。酉刻，舟已近山。琉球人以姑米多礁，黑夜不敢进，待明而行，亦不下碇，但将篷收回，顺风而立，则舟荡漾而不能退。戌刻，舟中举号火，姑米山有火应之。询知为球人暗令，日则放炮，夜则举火，仪注所谓得信者，此也。

十二日，辰刻，过马齿山。山如犬羊相错，四峰离立，若马行空。计又行七更，船再用甲寅针，取那霸港，回望见迎封船在后，共相庆幸。历来针路所见，尚有小琉球、鸡笼山、黄麻屿，此行俱未见。问知琉球伙长，年已六十，往来海面八次，每度细审得其准的，以为不出辰卯二位，而乙卯位单，乙针尤多，故此次最为简捷，而所见亦仅三山，即至姑米。针则开洋用单辰，行七更后，用乙辰，自后尽用乙，过姑米，乃用乙卯，唯记更以香，殊难凭准。念五虎门至官塘，里有定数，因就时辰表按时计里，每时约行百有十里。自初八日未时开洋，讫十二日辰时，计共五十八时。初十日暴风停两时，十一日夜畏触礁停三时，实行五十三时，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计到那霸港，实洋面六千里有奇。据琉球伙长云：海上行舟，风小固不能驶，风过大亦不能驶。风大则浪大，浪大力能壅船，进尺仍退二寸。唯风七分，浪五分，最宜驾驶，此次是也。从来渡海，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于时球人驾独木船数十，以纤挽舟而行，迎封三接如仪。辰刻，进那霸港。先是，二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至是乃先至，迎封船亦随后至，齐泊临海寺前。伙长云：从未有三舟齐到者。

午刻登岸，倾国人士，聚观于路，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世孙年十七，白暂而丰颐，仪度雍容，善书，颇得松雪笔意。按《中山世鉴》：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虬龙浮水，始曰流虬，而《隋书》又作流求，《新唐书》作流鬼，《元史》又作黎求，明复作琉球。《世鉴》又载，元延祐元年，国分为三大里，凡十八国，或称山南王，或称山北王。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大村不及二里，而即谓之国，得勿夸大乎？琉人每言大风，必曰台飓。按韩昌黎诗：“雷霆逼飓1zz-011。”是与飓同称者为1zz-011。《玉篇》：“1zz-011，大风也，于笔切。”《唐书•百官志》：“有1zz-011海道。”或系球人误书。《隋书》称琉球有虎狼熊罴，今实无之。又云无牛羊驴马，驴诚无，而六畜无不备，乃知书不可尽信也。

天使馆西向，仿中华廨署，有旗竿二，上悬册封黄旗。有照墙，有东西辕门，左右有鼓亭，有班房。大门署曰“天使馆”，门内廊房各四楹。仪门署曰“天泽门”，万历中使臣夏子阳题，年久失去，前使徐葆光补出。门内左右各十一间，中有甬道，道西榕树一株，大可十围，徐公手植。最西者为厨房。大堂五楹，署曰“敷命堂”，前使汪楫题。稍北葆光额曰“皇纶三锡”。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堂五楹，中为副使会食之地，前使周公署曰“声教东渐”。左右即寤室。堂后南北各一楼，南楼为正使所居，汪楫额曰“长风阁”，北楼为副使所居，前使林麟焻额曰“停云楼”，额北有诗牌，乃海山先生所题也。周砺礁石为垣，望同百雉。垣上悉植火凤，干方，无花有刺，似霸王鞭，叶似慎火草，俗谓能避火，名吉姑罗。南院有水井。楼皆上覆1zz-012，下砌方砖。院中平似沙，桌椅床帐，悉仿中国式，寄尘得诗四首，有句云：“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又有句云：“一舟剪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皆真情真境也。

孔子庙在久米村，堂三楹，中为神座，如王者垂旒搢圭，而署其主曰“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两龛，龛二人立侍，各手一经，标曰《易》《书》《诗》《春秋》，即所谓四配也。堂外为台，台东西拾级以登，栅如棂星门。中仿戟门，半树塞以止行者。其外临水为屏墙。堂之东为明伦堂，堂北祀启圣。久米士之秀者，皆肄业其中，择文理精通者为师，岁有1zz-013给，丁祭一如中国仪。敬题一诗云：“洋溢声名四海驰，岛邦也解拜先师。庙堂肃穆垂旒贵，圣教如今洽九夷。”用伸仰止之忱。

国中诸寺，以圆觉为大。渡观莲塘桥，亭供辨才天女，云即斗姥。将人门，有池曰圆鉴，荇藻交横，芰荷半倒。门高敞，有楼翼然。左右金刚四，规模略仿中国。佛殿七楹。更进，大殿亦七楹，名龙渊殿。中为佛堂，左右奉木主，亦祀先王神位，兼祀桃主。左序为方丈，右序为客座，皆设席，周缘以布，下衬极平而净，名曰踏脚绵。方丈前为蓬莱庭。左为香积厨，侧有井，名不冷泉。客座右为古松岭，异石错舛，列于松间。左厢为僧寮，右厢为狮子窟。僧寮南有乐楼，楼南有园，饶花木，此乃圆觉寺之胜概也。

又有护国寺，为国王祷雨之所。龛内有神，黑而裸，手剑立，状甚狰狞。有钟，为前明景泰七年铸。寺后多凤尾蕉，一名铁树。又有天王寺，有钟，亦为景泰七年铸。又有定海寺，有钟，为前明天顺三年铸。至于龙渡寺、善兴寺、和光寺，荒废无可述者。

此邦海味，颇多特产，为中国之所罕见。一石1zz-014，似墨鱼而大，腹圆如蜘蛛，双须八手，攒生两肩，有刺类海参，无足无鳞介如鲍鱼。登莱有所谓八带鱼者，以形考之，殆是石1zz-014，或即乌鲗之别种欤？一海蛇，长三尺，僵直如朽索，色黑，状狰狞，土人云能杀虫、疗痼、已疠，殆永州异蛇类，土俗甚重之，以为贵品。一海胆，如猬，剥皮去肉，捣成泥，盛以小瓶，可供馔。一寄生螺，大小不一，长圆各异，皆负壳而行。螺中有蟹，两螯八跪，跪四大四小，以大跪行，螯一大一小，小者常隐，大者以取食，触之则大跪尽缩，以一大螯拒户，蟹也而有螺性。《海赋》所云“璅蛣腹蟹”，岂其类欤？《太平广记》谓蟹入螺中，似先有蟹。然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力猛壳脱，顷刻死，则又与壳相依为命。造物不测，难以臆度也。一沙蟹，阔而薄，两螯大于身，甲小而缺其前，缩两螯以补之，若无缝，八跪特短，脐无甲，尖团莫辨，见人则凹双睛，噀水高寸许，似善怒。养以沙水，经十余日，不食亦不死。一蚶，径二尺以上，围五尺许，古人所谓屋瓦子，以壳形凹凸，像瓦屋也。一海马肉，薄片回屈如刨花，色如片茯苓，品之最贵者不易得，得则先以献王。其状鱼身马首，无毛而有足，皮如江豚。此皆海味之特产也。

此邦果实，亦有与中国不同者。蕉实状如手指，色黄，味甘，瓣如袖，亦名甘露。初熟色青，以糖覆之则黄，其花红，一穗数尺，瓤须五六出，岁实为常，实如其须之数。中国亦有蕉，不闻岁结实，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或其性殊欤？

布之原料，与制布之法，亦有与中国异者。一曰蕉布，米色，宽一尺，乃芭蕉沤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一曰苎布，白而细，宽尺二寸，可敌棉布。一曰丝布，白而棉软，苎经而丝纬，品之最尚者。《汉书》所谓蕉筒荃葛，即此类也。一曰麻布，米色而粗，品最下矣。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剪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愈浣而愈鲜，衣敝而色不退。此必别有制法，秘不语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也。

此邦草木，多与中国异称，惜未携《群芳谱》来，一一辨证之耳。“罗汉松”谓之㭴木，“冬青”谓之福木，“万寿菊”谓之禅菊。“铁树”谓之凤尾蕉，以叶对出形似也；亦谓之海棕榈，以叶盖头形似也。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则谓之万年棕云。凤梨开花者谓之男木，白瓣若莲，颇香烈，不实；无花者谓之女木，而实大，如瓜可食。或云即波罗蜜别种，球人又谓之阿呾呢。月橘，谓之十里香，叶如枣，小白花，甚芳烈，实如天竹子，稍大。闻二月中红，累累满树，若火齐然，惜余未及见也。球阳地气多暖，时届深秋花草不杀，蚊雷不收，荻花盛开。野牡丹二三月开，至八月复花累累如铃铎，素瓣，紫晕，檀心，圆而大，颇芳烈。佛桑四季皆花，有白色，有深红、粉红二色。因得一诗，诗云：“偶随使节泛仙槎，日日春游玩物毕。天气常如二三月，山林不断四时花。”亦真情真景也。球人嗜兰，谓之孔子花，陈宅尤多异产。有风兰，叶较兰稍长，篾竹为盆，挂风前，即蕃衍。有名护兰，叶类桂而厚，稍长如指，花一箭八九出，以四月开，香胜于兰，出名护岳岩石间，不假水土，或寄树丫，或裹以棕而悬之，无不茂。有粟兰，一名芷兰，叶如凤尾花，作珍珠状。有棒兰，绿色，茎如珊湖，无叶，花出桠间，如兰而小，亦寄树活。又有西表松兰、竹兰之目，或致自外岛，或取之岩间，香皆不减兰也。因得一诗，诗云：“移根绝岛最堪夸，道是森森阙里花。不比寻常凡草木，春风一到即繁华。”题诗既毕，并为写生，愧无黄筌之妙笔耳。

沿海多浮石，嵌空玲珑，水击之，声作钟磬，此与中国彭蠡之口石钟山相似。

闲居无可消遣，与施生弈，用琉球棋子。白者磨螺之封口石为之，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海蝼大者，其拒户之壳，厚五六分，径二寸许，圆白如砗磲，土人名曰封口石。黑者磨苍石为之，子径六分许，围二寸许，中凸而四周削，无正背面，不类云南子式。棋盘以木为之，厚八寸，四足，足高四寸，面刻棋路。其俗好弈，举棋无不定之说，颇亦有国手，局终数空眼多少，不数实子，数正同。相传国中供奉棋神，画女相如仙子，不令人见，乃国中雅尚也。

六月初八日辰刻，正副使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安放龙彩亭内，出天使馆东行，过久米林、泊村至安里桥，即真玉桥，世孙跪接如仪，即导引入庙。礼毕，引观先王庙。正庙七楹，正中向外，通为一龛，安奉诸王神位。左昭自舜马至尚穆，共十六位，右穆自义本至尚敬，共十五位。是日球人观者，弥山匝地，男子跪于道左，女子聚立远观。亦有施帷挂竹帘者，土人云系贵官眷属。女皆黥首，指节为饰，甚者全黑，少者间作梅花斑。国俗不穿耳，不施脂粉，无珠翠首饰。人家门户，多树石敢当碣，墙头多植吉姑罗，或楺树，剪剔极齐整。

国人呼中国为唐山，呼华人为唐人。

球地皆土沙，雨过即可行，无泥泞。奥山有却金亭，前明册使陈给事侃，归时却金，故国人造亭以表之。

辨岳，在王宫东南三里许，过圆觉寺，从山脊行，水分左右，堪舆家谓之过峡，中山来脉也。山大小五峰，最高者谓之辨岳，灌木密覆，前有石柱二，中置栅二，外板阁二。少左，有小石塔，左右列石案五。折而东，数十级至顶，有石垆二，西祭山，东祭海岳之神。曰祝，祝谓是天孙氏第二女云。国王受封，必斋戒亲祭。正五九月，祭山海及护国神，皆在辨岳也。

波上、雪崎及龟山，余已游遍，而要以鹤头为最胜。随正副使往游，陟其巅，避日而坐，草色粘天，松荫匝地，东望辨岳，秀出天半，王宫历历如画。其南，则近水如湖，远山如岸，丰见城巍然突出，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西望马齿、姑米，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封舟之来路也。北俯那霸、久米，人烟辐辏，举凡山川灵异，草木荫翳，鱼鸟沉浮，云烟变灭，莫不争奇献巧，毕集目前。乃知前日之游，殊为鲁莽。梁大夫小具盘樽，席地而饮，余亦趣仆以酒肴至。未申之交，凉风乍生，微雨将洒，乃移樽登舟。时海潮正涨，沙岸弥漫，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山石嵌空欲落，海燕如鸥，渔舟似织。俄而返照入山，冰轮出水，水鳐无数，飞射潮头。与介山举觞弄月，击楫而歌，樽不空，客皆醉。越渡里村，漏已三下。却金亭前，列炬如昼，迎者倦矣。乃相与步月而归，为中山第一游焉。

泉崎桥桥下，为漫湖浒。每当晴夜，双门供月，万象澄清，如玻璃世界，为中山八景之一。旺泉味甘，亦为中山八景之一。王城有亭，依城望远，因小憩亭中，品瑞泉，纵观中山八景。八景者，泉崎夜月、临海潮声、久米竹篱、龙洞松涛、笋崖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也。亭下多棕榈紫竹，竹丛生，高三尺余，叶如棕，狭而长，即所谓观音竹也。亭南有蚶壳，长八尺许，贮水以供盥，知大蚶不易得也。

国人浣漱不用汤，家竖石桩，置石盂或蚶壳其上，贮水。旁置一柄筒，晓起，以筒盛水浇而浣漱之，客至亦然。

地多草，细软如毯，有事则取新沙覆之。国人取到玳瑁之甲以为长簪，传到中国，率由闽粤商贩。球人不知贵，以为贱品。昆山之旁，以玉抵鹊，地使然也。

丰见山顶，有山南玉第故城。徐葆光诗有“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之句。王之子孙，今为那姓，犹聚居于此。

辻山，国人读为失山，琉球字皆对音，十失无别，疑迭之误也。副使辑《球雅》，谓一字作二三字读，二三字作一字读者，皆义而非音，即所谓寄语，国人尽知之。音则合百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与中国音迥异。国中唯读书通文理者，乃知对音，庶民皆不知也。久米官之子弟，能言，教以汉语，能书，教以汉文。十岁称“若秀才”，王给米一石。十五剃发，先谒孔圣，次谒国王，王籍其名，谓之“秀才”，给米三石。长则选为通事，为国中文物声名最，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那霸人以商为业，多富室。明洪武初，赐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往来朝贡，国中久米村，梁、蔡、毛、郑、陈、曾、阮、金等姓，乃三十六姓之裔，至今国人重之。

与寄公谈玄理，颇有入悟处，遂与唱和成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三人诗集，有作者气。顺则别著《航海指南》，言渡海事甚悉。蔡温尤肆力于古文，有《蓑翁语录》《至言》等目，语根经学，有道学气，出入二氏之学，盖学朱子而未纯者。

琉球山多瘠硗，独宜薯。父老相传，受封之岁，必有丰年。今岁五月稍旱，幸自后雨不愆期，卒获大丰，薯可四收，海邦臣民，倍觉欢欣。佥曰：“非受封岁，无此丰年也。”

六月初旬，稻已尽收。球阳地气温暖，稻常早熟，种以十一月，收以五六月。薯则四时皆种，三熟为丰，四熟则为大丰。稻田少，薯田多，国人以薯为命，米则王官始得食。亦有麦豆，所产不多。五月二十日，国中祭稻神。此祭未行，稻虽登场，不敢入家也。

七月初旬始见燕，不巢人屋。中国燕以八月归，此燕疑未入中国者，其来以七月，巢必有地。别有所谓海燕，较紫燕稍大，而白其羽，有全白似鸥者，多巢岛中，间有至中国，人皆以为瑞。应潮鸡，雄纯黑，雌纯白，皆短足长尾，驯不避人。香崖购一小犬，而毛豹斑，性灵警，与饭不食，与薯乃食，知人皆食薯矣。鼠雀最多，而鼠尤虐。亦有猫，不知捕鼠，邦人以为玩，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鹰、雁、鹅、鸭特少。

枕有方如圭者，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有如文具藏数层者，制特精，皆以木为之，率宽三寸，高五寸，漆其外，或黑或朱，立而枕之，反侧则仆。按《礼记•少仪》注：“颖，警枕也。”谓之颖者，颖然警悟也。又司马文正公以圆木为警枕，少睡则转而觉，乃起读书，此殆警枕之遗。

衣制皆宽博交衽，袖宽二尺，口皆不缉，特短袂，以便作事。襟率无钮带，总名衾。男束一带，长丈六尺、宽四寸以为度，腰围四五转，而收其垂于两胁间，烟包、纸袋、小刀、梳、篦之属，皆怀之，故胸前襟带1zz-015起凸然。其胁下不缝者，唯幼童及僧衣为然。僧别有短衣如背心，谓之断俗，此其概也。帽以薄木片为骨，叠帕而蒙之，前七层，后十一层。花锦帽远望如屋漏痕者，品最贵，唯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次品花紫帽，法司冠之；其次则纯紫。大略紫为贵，黄次之，红又次之，青绿斯下。各色又以绫为贵，绢为次。国王未受封时，戴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下束五色绦，至是冠皮弁，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前直列花瓣七，衣蟒腰玉。

肩舆如中国饼轿，中置大椅，上施大盖，无帷幔，辕粗而长，无绊，无横木，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

杜氏《通典》载琉球国俗，谓妇人产必食子衣，以火自炙，令汗出。余举以问杨文凤然乎？对曰：“火炙诚有之，食衣则否。”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唯北山犹未尽改。

嫁娶之礼，固陋已甚。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婚时即用本国轿，结彩鼓乐而迎，不计妆奁，父母送至夫家即返，不宴客。至亲具酒贺，不过数人。《隋书》云：琉球风俗，男女相悦，便相匹配，盖其旧俗也。询之郑得功，郑得功曰：“三十六姓初来时，俗尚未改，后渐知婚礼，此俗遂革。今国中有夫之妇，犯奸即杀。”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也。

小民有丧，则邻里聚送，观者护丧，掩毕即归。宦家则同官相知者，亦来送柩，出即归，大都不宴客。题主官率皆用僧，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无考妣称，近日宦家亦有书官爵者。棺制三尺，屈身而殓之，近宦家亦有长五六尺者，民则仍旧。

此邦之人，肘比华人稍短，《朝野佥载》亦谓人形短小似昆仑。余所见士大夫短小者固多，亦有修髯丰颐者，颀而长者，胖而腹腰十围者，前言似未足信。人体多狐臭，古所谓愠羝也。

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其后裔则云某氏之子孙儿男，所谓田米私姓也。

国中兵刑唯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重罪徙，轻罪罚日中晒之，计罪而定其日。国中数年无斩犯，间有犯斩罪者，又率引刀自剖腹死。

七月十五夜，开窗见人家门外皆列火炬二，询之土人，云：国俗于十五日盆祭，预期迎神，祭后乃去之。盆祭者，中国所谓盂兰会也。连日见市上小儿各于一纸幡，对立招展，作迎神状，知国俗盆祭祀先，亦大祭矣。

龟山南岸有窑，国人取车螯大蚶之亮以锻，塈灰壁不及石灰，而粘过者。再东北有池，为国人煮盐处。

七月二十五日，正副使行册封礼，途中观者益众。上万松岭，迤逦而东，衢道修广，有坊，榜曰“中山道”，又进一坊，榜曰“守礼之邦”。

世孙戴皮弁，服蟒衣，腰玉带，垂裳结佩，率百官跪迎道左。更进为欢会门，踞山巅，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有鸟道，无雉堞，高五尺以上，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于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字。

王宫西向，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向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再进层崖，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更进有漏西向，榜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殿廷方广十数亩，分砌二道。由甬道进至阙廷，为王听政之所。壁悬伏羲画卦象，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殆非近代物。北宫殿屋固朴，屋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阻海飓。面对为南宫。此日正副使宴于北宫，大礼既成，通国欢忭。闻国王经行处，悉有彩饰，泉崎道旁，列盆花异卉，绕以朱栏，中刻木作麒麟形，题曰：“非龙非彪，非熊非罴，王者之瑞兽。”天妃宫前，植大松六，叠假山四，作白鹤二，生子母鹿三。池上结棚，覆以松枝，松子垂如葡萄。池中刻木鲤大小五，令浮水面。环池以竹，栏旁有坊曰偕乐坊，柱悬一版，题曰：“鹿濯濯，鸟翯翯，牣鱼跃。”归而述诸副便，副使曰：“此皆志略所载，事隔数十年。一字不易，可谓印板文字矣。”从客皆笑。

宜野湾县有龟寿者，事继母以孝，国人莫不闻。母爱所生子，而短龟寿于其父伊佐前，且不食以激其怒。伊左惑之，欲死龟寿，将令深夜汲北宫，要而杀之。仆匿龟寿于家，往谏伊佐，伊佐缚而放之，且谓事已露，不可杀，乃逐龟寿。龟寿既被放，欲自尽，又恐张母恶。值天雨雹，病不支，僵卧于路。巡官见之，近而抚其体犹温，知未死，覆以己衣。渐苏，徐诘其故，龟寿不欲扬父母之恶，饰词告之。初，巡官闻孝子龟寿被放，意不平，至是见言语支吾，疑即龟寿，赐衣食令去。密访得其状，乃传集村人，系伊佐妻至，数其罪而监之。将告于王，龟寿愿以身代，巡宫不忍伤孝子心，召伊佐夫妇面谕之。妇感悟，卒为母子如初。副使既为之记，余复为诗以表章之，诗云：“1zz-016轩问俗到球阳，潜德端须为阐扬。诚孝由来能感格，何殊闵损与王祥。”以为事继母而不能尽孝者劝。

经迭山墟方集，因步行集中，观所市物，薯为多，亦有鱼、盐、酒、菜、陶、木器、蕉苎、土布，粗恶无足观者。国无肆店，率业于其家，市货以有易无，不用银钱。闻国中多用日本宽永钱，比来亦不见。昨香崖携示串钱，环如鹅眼，无轮廓，贯以绳，积长三寸许，连四贯而合之，封以纸，上有钤记，此球人新制钱，每封当大钱十。盖国中钱少，宽永钱铜质较美，恐或有人买去，故收藏之。特制此钱应用，市中无钱以此。

国中男逸女劳，无有肩担背负者，趋集、织纫及采薪、运水，皆妇人主之。凡物皆戴之顶，女衣既无钮无带，又不束腰，而国俗男女皆无裤，势须以手曳襟，襟较男衣长，叠襟下为两层，风不得开。因悟髫必偏坠者，以手既曳襟，须空其顶以戴物，童而习之，虽重百斤，登山涉涧，无倾侧，是国中第一绝技也。其动作时，常卷两袖至背，贯绳而束之。发垢辄洗，洗用泥，脱衣结于腰，赤身低头，见人亦不避。抱儿唯一手，叉置腰间，即借以曳襟。

东苑在崎山，出欢会门，折而北，逐瑞泉下流，至龙渊桥，汇而为池，广可十丈，长可数十丈，捍以堤，曰龙潭，水清鱼可数，荷叶半倒。再折而东，有小村，筱屏修整，松盖荫翳，薄云补林，微风啸竹，园外已极幽趣。入门，板亭二，南向。更进而南，屋三楹。亭东有阜，如覆盂。折而南，有岩西向，上镌梵字，下蹲石狮一，饰以五彩。再下，有小方池，凿石为龙首，泉从口出。有金鱼池，前竹万竿，后松百挺。再东，为望仙阁，前有东苑阁，后为能仁堂，东北望海，西南望山，国中形胜，此为第一。

南苑之胜，亦不减于东苑。越中马富盛。折而东，循行阡陌间，水田漠漠，番薯油油，绝无秋景。薯有新种者，问知已三收矣。再入山，松荫夹道，茅屋参差，田家之景可画。计十余里，始人苑村，名姑场川，即同乐苑也。苑踞山脊，轩五楹，夹室为复阁，颇曲折。轩前有池新凿，狭而东西长。叠礁为桥，桥南新阜累累，因阜以为亭，宜远眺。亭东植奇花异卉，有花绝类蝴蝶，绛红色，叶如嫩槐，曰蝴蝶花。有松叶如白毛，曰白发松。池东旧有亭圯，以布代之。池西有阁，颇轩敞，四面风来，宜纳凉。有阁曰迎晖，有亭曰一览，即正副使所题也。轩北有松，有凤蕉，有桃，有柳。黄昏举烟火，略同中国。余偕寄尘游波上，板阁无他神，唯挂铜片幡，上凿“奉寄御币”字，后署云：“元和二年壬戌。”或疑为唐时物，非也。按元和二年为丁亥，非壬戌也。日本马场信武撰《八卦通变指南》，内列三元指掌，云上元起永禄七年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如元起宽永元年甲子，止元和气年癸亥。下元起贞亨元年甲子。今元禄十六年癸未，国中既行宽永钱，证以元和日本僭号，知琉球旧曾奉日本正朔，今讳言之欤？

纸鸢制无精巧者，儿童多立屋上放之。按中国多放于清明前，义取张口仰视，宣导阳气，令儿少疾；今放于九月，以非九月纸鸢不能上，则风力与中国异，即此可验球阳气暖，故能十月种稻。

国俗男欲为僧者听，既受戒，有廪给。有犯戒者，饬令还俗，放之别岛。女子愿为土妓者亦听，接交外客，女之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然率皆贫民，故不以为耻。若已嫁夫而复敢犯奸者，许女之父兄自杀之，不以告王。即告王，王亦不赦。此国中良贱之大防，所以重廉耻也。此邦有红衣妓，与之言不解，按拍清歌，皆方言也。然风韵亦正有佳者，殆不减憨园。近忽因事他迁，以扇索诗，因题二诗以赠之。诗云：“芳龄二八最风流，楚楚腰身剪剪眸。手抱琵琶浑不语，似曾相识在苏州。”“新愁旧恨感千端，再见真如隔世难。可惜今宵好明月，与谁共卷绣帘看？”

国人率恭谨，有所受，必高举为礼，有所敬，则俯身搓手而后膜拜。劝尊者酒，酌而置杯于指尖以为敬，平等则置手心。

此邦屋俱不高，瓦必1zz-017，以避飓也。地板必去地三尺，以避湿也。屋脊四出，如八角亭，四面接修，更无重构复室，以省材也。屋无门户，上限刻双沟，设方格，糊以纸，左右推移，更不设暗闩，利省便，恃无盗也。临街则设矣。神龛置青石于炉，实以沙，祀祖神也。国以石为神，无传真也。瓦上瓦狮，《隋书》所谓兽头骨角也。壁无粉墁，示朴也。贵家间有糊砑粉花笼，习华风，渐奢也。

龟山有峰独出，与众山绝，前附小峰，离约二丈许。邦人驾石为洞，连二山，高十丈余，结布幔于洞东。小憩，拾级而登，行洞上又十余级，乃陟巅。巅恰容一楼，楼无名，四面轩豁，无户牖。副使谓余曰：“兹楼俯中山之全势，不可无名。”因名之曰“蜀楼”，并为之跋曰：“蜀者何？独也。楼何以蜀名？以其踞独山也。不曰独而曰蜀者，以副使为蜀人，楼构已百年，而副使乃名之，若有待也。”楼左瞰青畴，右扶苍石，后临大海，前揖中山，坐其中以望，若建瓴焉。余又请于副使曰：“额不可无联。”副使因书前四语付之。归路循海而西，崖洞溪壑皆奇峭，是又一胜游矣。

越南山，度丝满村，人家皆面海，奇石林立。遵海而西，有山，翠色攒空，石骨穿海，曰沙岳。时午潮初退，白石邻邻，群马争驰，飞溅如雨。再西，度大岭村，丛棘为篱，渔网数百晒其上。村外水田漠漠，泥淖陷马，有牛放于冈，汪录谓马耕无牛，今不尽然也。

本岛能中山语者，给黄帽，为酋长，岁遣亲云上，监抚之，名奉行官，主其赋讼，各赋其土之宜，以贡于王。间切者，外府之谓，首里、泊、久来、那霸四汾为王畿，故不设，此外皆设，职在亲民，察其村之利弊，而报于亲云上。间切，略如中国知府，中山属府十四，间切十，山南省属府十二，山北省属府九，间切如其府数。

国俗自八月初十至十五日并蒸米，拌赤小豆，为饭相饷，以祭月，风同中国。是夜，正副使邀从客露饮，月光澄水，天色拖蓝，风寂动息，潮声杂丝肉声自远而至，恍置身三山，听子晋吹笙，麻姑度曲，万缘俱静矣。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回忆昔日萧爽楼中，良宵美景，轻轻放过，今则天各一方，能无对月而兴怀乎？

世传八月十八日为潮生辰，国俗于是夜候潮波上。子刻，偕寄尘至波上，草如碧毯，沾露愈滑，扶仆行，凭垣倚石而坐。丑刻，潮始至，若云峰万叠，卷海飞来，须臾，腥气大盛，水怪抟风，金蛇掣电，天柱欲折，地轴暗摇，雪浪溅衣，直高百尺，未敢邃窥鲛宫，已若有推而起之者，迷离惝恍，千态万状。观此乃知枚乘《七发》犹形容未尽也。潮既退，始闻噌吰之声出礁石间，徐步至护国寺，尚似有雷霆震耳，潮至此观止矣。

元旦至六日，贺节。初五日，迎灶。二月祭麦神，十二日浚井，汲新水，俗谓之洗百病。三月二日作艾糕。五月五日竞渡。六月六日，国中作六月节，家家蒸糯米，为饭相饷。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层裹棕叶，蒸以相饷，名曰鬼饼。二十四日送灶。正、三、五、九为吉月，妇女率游海畔，拜水神祈福。逢朔日，群汲新水献神，此其略也。余独疑国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腊八鬼饼如角黍，而不知七宝粥。

国王送菊二十余盆，花叶并茂，根际皆以竹签标名，内三种尤异类：一名“金锦”，朵兼红黄白三色，小而繁，灿如列星；一名“重宝”，瓣如莲而小，色淡红；一名“素球”，瓣宽，不类菊，重叠千层，白如雪，皆所未见者，媵之以诗，诗云“:陶篱韩圃多秋色，未必当年有此花。似汝幽姿真可惜，移根无路到中华。”

见狮子舞，布为身，皮为头，丝为尾，剪彩如毛饰其外，头尾口眼皆活，镀睛贴齿，两人居其中，俯仲跳跃，相驯狎欢腾状。余曰：“此近古乐矣。”按《旧唐书•音乐志》，后周武帝时造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内乐天《西凉妓》云：“假面夷人弄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罢双耳。”即此舞也。

此邦有所谓《踏柁戏》者，横木以为梁，高四尺余，复置板而横之。长丈有二尺，虚其两端均力焉。夷女二，结束衣彩，赤双足，各手一巾，对立相视而歌。歌未竟，跃立两端，稍作低昂，势若水碓之起伏，渐起渐高。东者陡落而激之，则西飞起三丈余，翩翩若轻燕之舞于空也；西者落而陡激之，则东者复起，又如鸷鸟之直青云也。叠相起伏，愈激愈疾，几若山鸡舞镜，不复辨其孰为影，孰为形焉。俄焉势渐衰，机渐缓，板末乃安，齐跃而下，整衣而立。终戏，无虚蹈方寸者，伎至此绝矣。

接送宾客颇真率，无揖让之烦。客至不迎，随意坐，主人即具烟架火炉，竹筒木匣各一，横烟管其上，匣以烟，筒以弃灰也。遇所敬客，乃烹茶，以细末粉少许杂茶末，入沸水半瓯，搅以小竹帚，以沫满瓯面为度。客去亦不送。贵官劝客，常以箸蘸浆少许，纳客唇以为敬。烧酒着黄糖则名福，着白糖则名寿，亦劝客之一贵品也。

重阳具龙舟竞渡于龙潭，琉球亦于五月竞渡，重阳之戏专为宴天使而设。因成三诗以志之，诗云：“故园辜负菊花黄，万里迢迢在异乡。舟泛龙潭看竞渡，重阳错认作端阳。”“去年秋在洞庭湾，亲摘黄花插翠鬟。今日登高来海外，累伊独上望夫山。”“待将风信泛归槎，犹及初冬好到家。已误霜前开菊宴，还期雪里访梅花。”

闻程顺则曾于津门购得宋朱文公墨迹十四字，今其后裔犹宝之，借观不得，因至其家，开卷见笔势森严，如奇峰怪石，有岩岩不可犯之色，想见当日道学气象。字径八寸以上，文曰：“香飞翰苑围川野，春报南桥叠萃新。”后有名款，无岁月。文公墨迹，流传世界者，莫不宝而藏之，盖其所就者大，笔墨乃其余事，而能自成一家言如此，知古人学力，无所不至也。

又游蔡清派家祠，祠内供蔡君谟画象，并出君谟墨迹见示，知为君谟的派，由明初至琉球，为三十六姓之一。清派能汉语，人亦倜傥，由祠至其家，花木俱有清致，池圆如月。为额其室，曰“月波大屋”。大抵球人工剪剔树木，叠砌假山，故士大夫家率有丘壑以供游览。庭中树长竿，上置小木舟，长二尺，桅柁帆橹皆备。首尾风轮五叶，挂色旗以候风。渡海之家，率预计归期，南风至，则合家欢喜，谓行人当归，归则撤之，即古五两旗遗意。

国王有墨长五寸，宽二寸。有老坑端砚，长一尺，宽六寸，有“永乐四年”字，砚背有“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字，问知为前明受赐物。国中有《东坡诗集》，知王不但宝其砚矣。

棉纸清纸，皆以壳皮为之，恶不中书者。有护书纸，大者佳，高可三尺许，阔二尺，白如玉，小者减其半。亦有印花诗笺，可作札。别有围屏纸，则糊壁用矣。徐葆光《球纸诗》云：“冷金入手白于练，侧理海涛凝一片。昆刀截截径尺方，叠雪千层无幂面。”形容殆尽。

南炮台间有碑二，一正书，剥蚀甚微。“奉书造”三字，一其国学书，前朝嘉靖二十一年建，唯不能尽识，其笔力正自遒劲飞舞。

有木曰山米，又名野麻姑，叶可染，子如女贞，味酸，土人榨以为醋。球醋纯白，不甚酸，供者以为米醋，味不类，或即此果所榨欤？

席地坐，以东为上，设毡。食皆小盘，方盈尺，着两板为脚，高八寸许。肴凡四进，各盘贮而不相共，三进皆附以饭，至四肴乃进酒二，不过三巡，每进肴止一盘，必撤前肴而后进其次肴。饭用油煎面果，次肴饭用炒米花，三肴用饭。每供肴酒，主人必亲手高举置客前，俯身搓手而退。终席，主人不陪，以为至敬。此球人宴会尊客之礼，平等乃对饮。大要球俗席皆坐地，无椅桌之用。食具如古俎豆，肴尽干制，无所用勺，虽贵官家食，不过一肴、一饭、一箸，箸多削新柳为之。即妻子不同食，犹有古人之遗焉。

使院敷命堂后，旧有二榜。一书前明册使姓名。洪武五年，封中山王察度，使行人汤载；永乐二年，封武宁，使行人时中；洪熙元年，封巴志，使中官柴山；正统七年，封尚忠，使给事中俞忭，行人刘逊；十三年，封尚思达，使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景泰二年封尚景福，使给事中乔毅，行人童守宏；六年封尚泰久，使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天顺六年，封尚德，使吏科给事中潘荣，行人蔡哲；成化六年，封尚圆，使兵科给事中官荣，行人韩文；十三年，封尚真，使兵科给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张祥；嘉靖七年，封尚清，使吏科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四十一年，封尚元，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万历四年，封尚永，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行人谢杰；二十九年，封尚宁，使兵科右给事中夏子阳，行人王士正；祟祯元年，封尚丰，使户科左给事中杜三策，行人司司正杨伦。凡十五次，二十七人，柴山以前无副也。

一书本朝册使姓名。康熙二年，封尚质，使兵科副理官张学礼、行人王垓；二十一年，封尚贞，使翰林院检讨汪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五十八年，封尚敬，使翰林院检讨海宝，翰林院编修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封尚穆，使翰林院侍讲全魁，翰林院编修周煌。凡四次，共八人。

淸明后，南风为常，霜降后，南北风为常，反是飓1zz-018将作。正二三月多飓，五六七八月多1zz-018，飓骤发而倏止，1zz-018渐作而多日。九月北风或连月，俗称九降风，间有1zz-018起，亦骤如飓。遇飓犹可，遇1zz-018难当。十月后多北风，飓1zz-018无定期，舟人视风隙以来往。凡飓将至，天色有黑点，急收帆严舵以待，迟则不及，或至倾覆1zz-018将至，天边断虹若片帆，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鲎尾，曰屈鲎，若见北方，尤虐。又海面骤变，多秽如米糠，及海蛇浮游，或红蜻蜓飞绕，皆飓风征。

自来球阳，忽已半年，东风不来，欲归无计。十月二十五日，乃始扬帆返国。至二十九日，见温州南杞山；少顷，见北杞山，有船数十只泊焉，舟人皆喜，以为此必迎护船也。守备登后艄以望，惊报曰：“泊者贼船也！”又报：“贼船皆扬帆矣！”未几，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我船从舵门放子母炮，立毙四人，击喝者堕海，贼退，枪并发，又毙六人，复以炮击之，毙五人，稍进，又击之，复毙四人，乃退去。其时贼船已占上风，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连毙贼十二人，焚其头篷，皆转舵而退。中有二船较大，复鼓噪，由上风飞至。大炮准对贼船，即施放，一发中其贼首，烟迷里许。既散，则贼船已尽退。是役也，枪炮倶无虚发，幸免于危。

不一时，北风又至，浪飞过船。梦中闻舟人哗曰：“到官塘矣。”惊起。从客皆一夜不眠，语余曰：“险至此，汝尚能睡耶？”余问其状，曰：“每侧则篷皆卧水，一浪盖船，则船身入水，唯闻瀑布声垂流不息，其不覆者幸耶！”余笑应之曰：“设覆，君等能免乎？余入黑甜乡，未曾目击其险，岂非幸乎？”盥后登战台视之，前后十余灶皆没，船面无一物，爨火断矣。舟人指曰：“前即定海，可无虑矣。”申刻乃得泊，船户登岸购米薪，乃得食。是夜修家书，以慰芸之悬系，而归心益切。犹忆芸尝谓余：“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此番航海，虽奇而险，濒危幸免，始有味乎芸之言也。

卷六｜养生记逍（伪作）

自芸娘之逝，戚戚无欢，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非悲则恨。读《坎坷记愁》，而余所遭之拂逆可知也。

静念解脱之法，行将辞家远出，求赤松子于世外。嗣以淡安、揖山两昆季之劝，遂乃栖身苦庵，唯以《南华经》自遣。乃知蒙庄鼓盆而歌，气岂真忘情哉？无可奈何，而翻作达耳！余读其书，渐有所悟。读《养生主》而悟达观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将何得而何失，孰死而孰生耶？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错其间矣。又读《逍遥游》而悟养生之要，唯在闲放不拘、怡适自得而已，始悔前此之一段痴情，得勿作茧自缚矣乎！此《养生记逍》之所为作也。亦或采前贤之说以自广，扫除种种烦恼，唯以有益身心为主，即蒙庄之旨也，庶几可以全生，可以尽年。

余年才四十，渐呈衰象，盖以百忧摧憾，历年郁抑，不无闷损。淡安劝余每日静坐数息，仿子瞻《养生颂》之法，余将遵而行之。调息之法，不拘时候，兀身端坐，子瞻所谓摄身使如木偶也。解衣缓带，务令适然，口中舌搅数次，微微吐出浊气，不令有声，鼻中微微纳之，或三五遍，二七遍，有津咽下，叩齿数通，舌抵上腭，唇齿相著，两目垂帘，令胧胧然渐次调息，有喘不粗，或数息出或数息入，从一至十，从十至百，摄心在数，勿令散乱，子瞻所谓寂然兀然与虚空等也。如心息相依，杂念不生，则止勿数，任其自然，子瞻所谓随也。坐久愈妙，若欲起身，须徐徐舒放手足，勿得遽起。能勤行之，静中光景，种种奇特，子瞻所谓定能生慧，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也，直可明心见性，不但养身全生而已。出入绵绵，若存若亡，神气相依，是为真息。息息归根，自能夺天地之造化，长生不死之妙道也。

人大言，我小语，人多烦，我少记，人悸怖，我不怒，淡然无为，神气自满，此长生之药。《秋声赋》云：“奈何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此士大夫通患也。又曰：“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人常有多忧多思之患，方壮遽老，方老遽衰，反此亦长生之法。舞衫歌扇，转眼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秉灵烛以照迷情，持慧剑以割爱欲，殆非大勇不能也。然情必有所寄，不如寄其情于卉木，不如寄其情于书画，与对艳妆美人何异，可省却许多烦恼。

范文正有云：“千古贤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既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如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身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得下？请宽心将息”云云。乃劝其中舍三哥之帖。余近日多忧多虑，正宜读此一段。放翁胸次广大，盖与渊明、乐天、尧夫、子瞻等同其旷逸，其于养生之道，千言万语，真可谓有道之士。此后当玩索陆诗，正可疗余之病。

淴浴极有益。余近制一大盆，盛水极多，淴浴后，至为畅适。东坡诗所谓“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颇领略得一二。治有病不若治于无病，疗身不若疗心，使人疗尤不若先自疗也。林鉴堂诗曰：“自家心病自家知，起念还当把念医。只是心生心作病，心安那有病来时。”此之谓自疗之药，游心于虚静，结志于微妙，委虑于无欲，指归于无为，故能达生延命，与道为久。

仙经以精气神为内三宝，耳目口为外三宝，常令内三宝不逐物而流，外三宝不诱中而扰。重阳祖师于十二时中，行住坐卧，一切动中，要把心似泰山，不摇不动，谨守四门，眼耳鼻口，不令内入外出，此名养寿紧要。外无劳形之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

益州老人尝言：凡欲身之无病，必须先正其心，使其心不乱求，心不狂思，不贪嗜欲，不着迷惑，则心君泰然矣；心君泰然，则百骸四体虽有病，不难治疗；独此心一动，百患为招，即扁鹊华陀在旁，亦无所措手矣。林鉴堂先生有《安心诗》六首，真长生之要诀也。诗云：“我有灵丹一小锭，能医四海群迷病，些儿吞下体安然，管取延年兼接命。”“安心心法有谁知，却把无形妙药医，医得此心能不病，翻身跳入太虚时。”“念杂由来业障多，憧憧扰扰竟如何，驱魔自有玄微诀，引入尧夫安乐窝。”“人有二心方显念，念无二心始为人，人心无二浑无念，念绝悠然见太清。”“这也了时那也了，纷纷攘攘皆分晓。云开万里见清光，明月一轮圆皎皎。”“四海遨游养浩然，心连碧水水连天，津头自有渔郎问，洞里桃花日日鲜。”

禅师与余谈养心之法，谓心如明镜，不可以尘之也；又如止水，不可以波之也。此与晦庵所言学者常要提醒此心，惺惺不寐，如日中天，群邪自息，其旨正同。又言目毋妄视，耳毋妄听，口毋妄言，心无妄动，贪嗔痴爱，是非人我，一切放下，未事不可先迎，遭事不宜过扰，既事不可留住，听其自来，应以自然，信其自去，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得其正，此养心之要也。

王华子曰：斋者，齐也，齐其心而洁其体也，岂仅茹素而已！所谓齐其心者，淡志寡营，轻得失，勤内省，远荤酒；洁其体者，不履邪径，不视恶色，不听淫声，不为物诱，入室闭户，烧香静坐，方可谓之斋也。诚能如是，则身中之神明自安，升降不碍，可以却病，可以长生。

余所居室，四边皆窗户，遇风即合，风息即开。余所居室，前帘后屏，太明即下帘，以和其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耀，内以安心，外以安目，心目倶安，则身安矣。禅师称二语告我曰：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有生，谓万念初生，杀生，谓立予铲除也。此与孟子勿忘勿助之功相通。

孙真人《卫生歌》云：“卫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欲并大醉。三者若还有一焉，须防损失真元气。”又云，世人欲知卫生道，喜乐有常嗔怒少。心诚意正思虑除，理顺修身去烦恼。”又云：“醉后强饮饱强食，未有此生不成疾。入资饮食以养身，去其甚者自安适。”又蔡西山《卫生歌》云：“何必餐霞饵大药，妄意延龄等龟鹤。但于饮食嗜欲间，去其甚者将安乐。食后徐行百步多，两手摩胁并胸腹。”又云：“醉眠饱卧倶无益，渴饮饥餐尤戒多。食不欲粗并欲速，宁可少餐相接续。若教一顿饱充肠，损气伤脾非尔福。”又云：“饮酒莫教令大醉，大醉伤神损心志。酒渴饮水并啜茶，腰脚自兹成重坠。”又云：“视听行坐不可久，五劳七伤从此有。四肢亦欲得小劳，譬如户枢终不朽。”又云：“道家更有颐生旨，第一戒人少嗔恚。”凡此数言，果能遵行，功臻旦夕，勿谓老生常谈也。

洁一室，开南牖，八窗通明，勿多陈列玩器，引乱心目。设广榻长几各一，笔砚楚楚。旁设小几一，挂字画一幅，频换。几上置得意书一二部，古帖一本，古琴一张。心目间常要一尘不染。晨入园林种植蔬果，芟草，灌花，莳药，归来入室，闭目定神。时读快书，怡悦神气，时吟好诗，畅发幽情。临古帖，抚古琴，倦即止。知己聚谈，勿及时事，勿及权势，勿臧否人物，勿争辩是非。或约闲行，不衫不履，勿以劳苦徇礼节。小饮勿醉，陶然而已，诚能如是，亦堪乐志。以视夫蹙足入泮，申脰就羁，游卿相之门，有簪佩之累，岂不霄壤之悬哉！

太极拳非他种拳术可及，太极二字已完全包括此种拳术之意义。太极乃一圆圈，太极拳即由无数圆圈联贯而成之一种拳术，无论一举手，一投足，皆不能离此圆圈，离此圆圈，便违太极拳之原理。四肢百骸，不动则已，动则皆不能离此圆圈，处处成圆，随虚随实。练习以前，先须存神纳气，静坐数刻，并非道家之守窍也，只须屏绝思虑，务使万缘俱静。以缓慢为原则，以毫不使力为要义，自首至尾，联绵不断。相传为辽阳张通于洪武初奉召入都，路阻武当，夜梦异人，授以此种拳术。余近年从事练习，果觉身体较健，寒暑不侵，用以卫生，诚有益而无损者也。

省多言，省笔札，省交游，省妄想，所一息不可省者，居敬养心耳。

杨廉夫有《路逢三叟词》云：“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词，寒暑每节宣。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尝见后山诗中一词亦此意，盖出应璩。璩诗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岁余，相与锄禾麦。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二叟前致同，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古人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此最是寻乐妙法也。将啼饥者比，则得饱自乐；将号寒者比，则得暖自乐；将劳役者比，则优闲自乐；将疾病者比，则康健自乐；将祸患者比，则平安自乐；将死亡者比，则生存自乐。

白乐天诗有云：“蜗牛角内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近人诗有云：“人生世间一大梦，梦里胡为苦认真？梦短梦长俱是梦，忽然一觉梦何存！”与乐天同一旷达也。“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甚么龙楼凤阁，说甚么利锁名缰，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拾翠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此不知为谁氏所作，读之而若大梦之得醒，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

程明道先生曰：吾受气甚薄，因厚为保生，至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较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若人待老而保生，是犹贫而后蓄积，虽勤亦无补矣。

口中言少，心头事少，肚里食少，有此三少，神仙可到。酒宜节饮，忿宜速惩，欲宜力制，依此三宜，疾病自稀。

病有十可却：静坐观空，觉四大原从假合，一也；烦恼现前，以死譬之，二也；常将不如我者巧自宽解，三也；造物劳我以生，遇病少闲，反生庆幸，四也；宿孽现逢，不可逃避，欢喜领受，五也；家室和睦，无交谪之言，六也；众生各有病根，常自观察克治，七也；风寒谨防，嗜欲淡薄，八也；饮食宁节毋多，起居务适毋强，九也；觅高明亲友，讲开怀出世之谈，十也。

邵康节居安乐窝中，自吟曰：“老年肢体索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万事去心闲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炎天傍竹凉铺簟，寒雪围炉软布裀。昼数落花聆鸟语，夜邀明月操琴声。食防难化常思节，衣必宜温莫懒增。谁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养生之道，只“清、净、明、了”四字，内觉身心空，外觉万物空，破诸妄想，一无执着，是曰清净明了。

万病之毒，皆生于浓：浓于声色，生虚怯病；浓于货利，生贪饕病；浓于功业，生造作病；浓于名誉，生矫激病。噫，浓之为毒甚矣！樊尚默先生以一味药解之，曰“淡”。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万境自闲，人心自闹。

岁暮访淡安，见其凝尘满室，泊然处之，叹曰：所居必洒扫涓洁，虚室以居，尘嚣不杂。斋前杂树花木，时观万物生意。深夜独坐，或启扉以漏月光。至昧爽，但觉天地万物，清气自远而届，此心与相流通，更无窒碍。今室中芜秽不治，弗以累心，但恐于神爽未必有助也。

余年来静坐枯庵，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幽谷，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湖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似有所得。

陈白沙曰：“不累于外物，不累于耳目，不累于造次颠沛。鸢飞鱼跃，其机在我。”知此者谓之善学，抑亦养寿之真诀也。圣贤皆无不乐之理。孔子曰：乐在其中。颜子不改其乐，

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论语》开首说乐，《中庸》言无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寻孔颜乐趣，皆是此意。圣贤之乐，余何敢望，窃欲仿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之乐云耳。

冬夏皆告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余居山寺之中，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午睡数刻，焚香垂幙，净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天际真人也。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带些不足，安知非福？举家事事如意，一身件件自在，热光景即是冷消息。圣贤不能免厄，仙佛不能免劫，厄以铸圣贤，劫以炼仙佛也。牛喘月，雁随阳，总成忙世界；蜂采香，蝇逐臭，同是苦生涯。劳生扰扰，惟利惟名，牿旦昼，蹶寒暑，促生死，皆此两字误之。以名为炭而灼心，心之液涸矣；以利为虿而螫心，心之神损矣。今欲安心而却病，非将名利两字涤除净尽不可。

余读柴桑翁《闲情赋》，而叹其钟情；读《归去来辞》，而叹其忘情；读《五柳先生传》，而叹其非有情，非无情，钟之忘之而妙焉者也。余友淡公最慕柴桑翁，书不求解而能解，酒不期醉而能醉，且语余曰：“诗何必五言，官何必五斗，子何必五男，宅何必五柳。”可谓逸矣。余梦中有句云：“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醒而述诸琢堂，琢堂以为飘逸可诵，然而谁能会此意乎！

真定梁公每语人：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也。曾有乡人过百岁，余扣其术，答曰：“余乡村人，无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欢，从不知忧恼。”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昔王右军云：吾笃嗜种果，此中有至乐存焉。我种之树，开一花，结一实，玩之偏爱，食之益甘。右军可谓自得其乐矣。放翁梦至仙馆，得诗云：“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极胜之景。余居禅房，颇擅此胜，可傲放翁矣。

余昔在球阳，日则步屟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挑灯读白香山、陆放翁之诗，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坐，与之相对，如见其襟怀之淡宕，几欲弃万事而从之游，亦愉悦身心之一助也。

余自四十五岁以后，讲求安心之法，方寸之地，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凡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事，决不令之入。譬如制为一城，将城门紧闭，时加防守，唯恐此数者阑入。近来渐觉阑入之时少，主人居其中，乃有安适之象矣。

养身之道，一在慎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有一于此，足以致病，安得不时时谨慎耶！

张敦复先生尝言：古之读《文选》而悟养生之理，得力于两句，曰“石蕴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尝见兰惠芍药之蒂间，必有露珠一点，若此一点为蚁虫所食，则花萎矣。又见笋初出，当晓，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日出，则露复敛而归根，夕则复上。田间有诗云：“夕看露颗上梢行”是也。若侵晓入园，笋上无露珠，则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稻上亦有露，夕现而朝敛。人之元气全在乎此，故《文选》二语，不可不时时体察，得诀固不在多也。

余之所居，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高槐，所自适于天壤间者，止此耳。然退一步想，我所得于天者已多，因此心平气和，无歆羡，亦无怨尤，此余晚年自得之乐也。

圃翁曰：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唯读书可以养之。闲适无事之人，镇日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顿，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也。古人有言：扫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读书，其无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且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顿转徙潮惠之间，且遭跣足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冰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静，其苦为何如耶！故读书为颐养第一事也。

吴下有石琢堂先生之城南老屋，屋有五柳园，颇具泉石之胜，城市之中而有郊野之观，诚养神之胜地也。有天然之声籁，抑扬顿挫，荡漾余之耳边：群鸟嘤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续续声，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和清溪细流流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真是一幅绝妙画图也。以视拙政园，一喧一静，真远胜之。

吾人须于不快乐之中，寻一快乐之方法，先须认清快乐与不快乐之造成，固由于处境之如何，但其主要根苗，还从己心发长耳。同是一人，同处一样之境，甲却能战胜劣境，乙反为劣境所征服。能战胜劣境之人，视劣境所征服之人较为快乐，所以不必歆羡他人之福，怨自己之命，是何异雪上加霜，愈以毁灭人生之一切也。无论如何处境之中，可以不必郁郁，须从郁郁之中生出希望和快乐之精神。偶与琢堂道及，琢堂亦以为然。

家如残秋，身如昃晚，情如剩烟，才如遣电，余不得已而游于画，而狎于诗，竖笔横墨，以自鸣其所喜，亦犹小草无聊，自矜其花，小鸟无奈，自矜其舌。小春之月，一霞始晴，一峰始明，一禽始清，一梅始生，而一诗一画始成，与梅相悦，与禽相得，与峰相立，与霞相揖。画虽拙而或以为工，诗虽苦而自以为甘。四壁已倾，一瓢已敝，无以损其愉悦之胸襟也。圃翁拟一联，将悬之草堂中：“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却有至理。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竹无限，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鲜领略及此者。能知足，能得闲，斯为自得其乐，斯为善于摄生也。

心无止息，百忧以感之，众虑以扰之，若风之吹水，使之时起波澜，非所以养寿也。大约从事静坐，初不能妄念尽捐，宜注一念，由一念至于无念，如水之不起波澜。寂定之余，觉有无穷恬淡之意味，愿与世人共之。

阳明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气不为心累。且如读书时，知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录此以为读书之法。

汤文正公抚吴时，日给唯韭菜，其公子偶市一鸡，公知之，责之曰：恶有士不嚼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哉！即遣去。奈何世之肉食者流，竭其脂膏，供其口腹，以为分所应尔，不知甘脆肥腊，乃腐肠之药也。大概受病之始，必由饮食不节。俭以养廉，淡以寡欲，安贫之道在是，却疾之方亦在是。余喜食蒜，素不贪屠门之嚼，食物素从省俭。自芸娘之逝，梅花盒亦不复用矣，庶不为汤公所呵乎！

留侯邺侯之隐于白云乡，刘阮陶李之隐于醉乡，司马长卿以温柔乡隐，希夷先生以睡乡隐，殆有所托而逃焉者也。余谓白云乡则近于渺茫，醉乡温柔乡抑非所以却病而延年，而睡乡为胜矣。妄言息躬，辄造逍遥之境；静寐成梦，旋臻甜适之乡。余时时税驾，咀嚼其味，但不从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粱枕耳。

养生之道，莫大于眠食。菜根粗粝，但食之甘养，即胜于珍错也。眠亦不在多寝，但实得神凝梦甜，即片刻亦足摄生也。放翁每以美睡为乐，然睡亦有诀。孙真人云：“能息心，自瞑目。”蔡西山云：“先睡心，后睡眼。”此真未发之妙。禅师告余伏气，有三种眠法：病龙眠，屈其膝也；寒猿眠，抱其膝也；龟鹤眠，踵其膝也。余少时见先君子于午餐之后，小睡片刻，灯后治事，精神焕发。余近日亦思法之，午餐后于竹床小睡，入夜果觉清爽，益信吾父之所为一一皆可为法。

余不为僧而有僧意，自芸之殁，一切世味皆生厌心，一切世缘皆生悲想，奈何颠倒不自痛悔耶！近年与老僧共话无生，而生趣始得。稽首世尊，少忏宿愆，献佛以诗，餐僧以画。画性宜静，诗性宜孤，即诗与画必悟禅机，始臻超脱也。

1.潘麟生，字钟瑞，著有《百不如人室词稿》。

2.管贻葄，字芝生，号树荃，江苏阳湖（今常州）人，嘉庆十八年（1813）举人，河南固始县知县。著述甚富，然不自珍惜，其子曾搜集其诗词刊为《湘雨斋诗词合钞》二卷，咸丰年间书版毁于兵燹。同治五年，其孙管燠龢据原稿校定重编，于光绪二十五年再刊。

3.杨引传，原名延绪，字醒逋，号苏补、老圃、松滨老圃，室名独悟庵。江苏吴县（今苏州）人。王韬好友、妻兄，《浮生六记》发现者。初少单行本，编入《独悟庵丛钞》及《雁来红丛报》。1924年俞平伯校点北平朴社本《浮生六记》，即据杨氏《丛钞》本及《雁来红丛报》核对。

4.癸未：清乾隆二十八年，即公元1763年。

5.金沙：在今江苏南通。

6.失怙（hù）：失去父亲。

7.脩脯：入学时给老师的礼物。

8.乙未：清乾隆四十年，即公元1775年。

9.庚子：清乾隆四十五年，即公元1780年。

10.合卺（jǐn）：古代的一种结婚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

11.于归：出嫁。

12.国忌：皇帝或皇后的丧期。

13.款嫁：为嫁女而款待宾客。

14.拇战辄北：划拳总是输。

15.子正：夜间十二点。

16.丑末：凌晨三点。

17.暾（tūn）：刚升起的太阳。

18.射覆：一种酒令。

19.《国策》《南华》：《战国策》《庄子》。

20.匡衡：汉代东海人，善说诗。

21.刘向：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著有《新序》《说苑》等书。

22.史迁：司马迁，西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史记》。

23.班固：东汉史学家，修《汉书》。

24.昌黎：韩愈，唐代文学家，因居住在河南昌黎，世称韩昌黎。

25.柳州：柳宗元。宋代文学家，因被贬柳州而亡，世称柳柳州。

26.庐陵：欧阳修，宋代文学家，江西庐陵人。

27.三苏：指苏洵及其子苏轼、苏辙，皆为宋代文学家。

28.贾、董对策：贾谊、董仲舒的策对。贾谊，西汉文学家；董仲舒，西汉儒学大师。

29.庾、徐骈体：庾信、徐陵的骈体。庾信，南朝文学家，著有《哀江南赋》。徐陵，南朝文学家，与庾信齐名，时称徐庾体。

30.陆贽：唐大历年进士，翰林学士，曾作奏议数十篇。

31.入彀（gòu）：入门。

32.姑射（yè）仙子：《庄子•逍遥游》中的仙女。

33.文君之从长卿：文君指卓文君，西汉临邛富商卓王孙之女，相传她为司马相如的琴声所动，两人相爱而私奔。

34.鸿案相庄：指夫妻相敬如宾。《后汉书•梁鸿传》载，梁鸿妻孟光每次吃饭必对梁鸿举案齐眉，以示恭敬。

35.七月望：七月十五，旧称中元节。

36.蓼（liǎo）：一种水草。

37.大宪行台：巡抚出巡时的驻所。

38.《惨别》：明初建文帝因城破出走的故事，亦作《惨睹》。

39.《刺梁》：清代戏曲家朱佐朝《渔家乐》传奇中的一折，讲渔家女邬飞霞刺死梁冀替父报仇。《后索》：清代戏曲家姚子懿《后寻亲记》传奇中的一折。

40.宣州：今安徽宣城。

41.莲钩：旧时女人的小脚。

42.无盐：传说姓钟离名春，因系齐国无盐邑人而得名，貌丑而有德，齐宣王立为王后。

43.催妆：一种古代婚礼仪式。正式婚礼之前，男方向女方送的新娘用品。

44.纳采：一种古代婚礼仪式，相当于现代的订婚礼。

45.中馈：古代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

46.笥（sì）：盛饭或衣服的方形竹器。

47.虎阜：今苏州虎丘山。灵岩：灵岩山，在今江苏吴县。

48.平山：山名，在扬州邗江。

49.苕（tiáo）溪：水名，在今浙江无兴。

50.张士诚：元末泰州人，曾起兵反元，自称诚王。后降元，为明将所俘，自缢死。

51.洞庭君祠：祭祀太湖之神的庙宇。

52.神诞：太湖之神诞辰日。

53.通款曲：搭话、闲聊。

54.踽踽（jǔ）：独行貌。

55.胥江：在苏州西南，相传因伍子胥而得名。

56.阳乌：太阳。

57.银蟾：月亮。

58.觞政：酒令。

59.甲寅：清乾隆五十九年，即公元1794年。

60.乙卯：清乾隆六十年，即公元1795年。

61.蓬蒿：蓬草蒿草，指贫贱之人。

62.团1zz-002（luán）：团圆。

63.笠翁：李渔（1611—1679），号笠翁，清代戏曲家。《怜香伴》为李渔戏曲作品，演妻为夫娶妾事。

64.篱东：即东篱。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借指菊花或种菊的地方。

65.虞山：今江苏常熟。

66.石菖蒲：草本植物，主要供观赏。

67.天门冬：亦称“天冬草”，多年生攀援草本。

68.宜兴：在今江苏南部。

69.如云林石法：如倪瓒所画山石的风格。云林，即倪瓒，元末明初画家，号云林子，擅长画石。

70.巉（chán）岩：山势高峻。

71.石矶（jī）：水边突出的大石。

72.茑（niǎo）萝：又名密萝松，蔓生植物。

73.饭镬（huò）：饭锅。

74.锡山：在今江苏无锡。

75.铁笔：刻印以刀代笔，故称铁笔。

76.椽（chuán）：房间数的代称。

77.杖头钱：买酒钱。

78.公廨（xiè）：官府，官署。

79.青蚨（fú）：即指钱。

80.关防别座：为防止泄密单独坐在一边。

81.青衫红袖：代指青年男女。

82.移掇（duō）：搬动。

83.左支右绌（chù）：左边支出，右边短缺。绌，不足。

84.同室：指一家人。

85.乙巳：清乾隆五十年，即公元1785年。

86.海宁：在今浙江嘉兴南部，也称盐官。

87.庚戌：清乾隆五十五年，即公元1790年。

88.邗（hán）江：在今江苏扬州一带。

89.庶语音相合：希望说话口音相合。

90.壬子：清乾隆五十七年，即公元1792年。

91.真州：在今江苏仪征。

92.沙叱利：唐传奇《柳氏传》中夺走柳氏的番将，在此指夺走憨园之人。

93.此中人：指妓院中人。

94.刀圭：古代时量取药末的用具，后指医术。

95.逋（bū）负：负债。

96.《心经》：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97.首汝逆：告发不孝之罪。

98.渭阳之谊：《诗•秦风•渭阳》有“我送舅氏，日至渭阳”之句。后以渭阳代指甥舅关系。

99.庚申：清嘉庆五年，即公元1800年。

100.午未之交：午时，十一时至十三时；未时，十三时至十五时。此指将近十三时。

101.靖江：县名，在今江苏长江北岸。

102.辛酉：清嘉庆六年，即公元1801年。

103.枵（xiāo）腹：空腹。

104.壬戌：清嘉庆七年，即公元1802年。

105.瘳（chōu）：病愈。

106.炊爨（cuàn）：烧火做饭。

107.癸亥：清嘉庆八年，即公元1803年。

108.将伯：求助。《诗经•小雅•正月》有“将伯助予”之句。

109.申刻：午后三时至五时。

110.投刺：递名帖。

111.司阍（hūn）：守门人。

112.奉箕帚：指料理家务、侍奉丈夫。

113.恹恹（yān）：精神萎靡貌。

114.涔涔（cén）：形容泪流不断的样子。

115.癸亥：清嘉庆八年，即公元1803年。

116.赍（jī）：怀抱着。

117.回煞：古代迷信之说，按人死时年月干支，推算魂飞返舍的时间，并说返舍之日有凶煞出现，故称回煞。

118.和靖：北宋诗人林逋（967—1028），谥和靖，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仕不娶，赏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

119.木主：死者的灵牌。

120.成服：亲属按照与死者的亲疏关系，穿上不同的丧服。

121.江都：指今江苏扬州。

122.甲子：清嘉庆九年，即公元1804年。

123.逭（huàn）：逃避。

124.出嗣降服：沈复已过继给堂伯父，与他的父亲关系已降级。

125.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

126.殿撰：宋有集贤殿修撰等官，简称殿撰，明清沿此称状元为殿撰。

127.乙丑：清嘉庆十年，即公元1805年。

128.总角交：孩童时代的朋友。

129.庚戌：清乾隆五十五年，即公元1790年。殿元：状元。

130.丙寅：清嘉庆十一年，即公元1806年。

131.山阴：今浙江绍兴。

132.宿儒：素有声望的人。

133.吼山：在今绍兴东。

134.兰亭：在今绍兴西南。

135.设帐于家：在家乡办学。

136.苏小：苏小小，南齐钱塘歌妓。

137.庚子：清乾隆四十五年，即公元1780年。

138.甲辰：清乾隆四十九年，即公元1784年。

139.辛丑：清乾隆四十六年，即公元1781年。

140.奉贤：县名，在今上海市。

141.寒山：在今苏州西，上有寒山寺。

142.酒榼（kē）：盛酒器具。

143.胥门：城门，苏州城西南门。

144.横塘：地名，在今苏州西南。

145.籴（dí）米：买米。

146.支硎（xíng）：支硎山，在今苏州西，晋代高僧支遁曾隐于此，山中有平石如硎，故得名。

147.罅（xià）：缝隙，裂缝。

148.茆（máo）：同“茅”。

149.马嵬（wéi）之祸：指唐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途径马嵬坡，六军不发，唐玄宗无奈，赐死杨贵妃一事。

150.癸卯：清乾隆四十八年，即公元1783年。

151.维扬：扬州的别称。

152.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

153.焦山：在今江苏镇江东北。

154.平山堂：在今江苏扬州西北，宋庆历年间欧阳修所建。

155.南巡盛典：清乾隆四十九年即公元1784年，乾隆帝第二次下江南。

156.吴江：县名，在今苏州。

157.锦步障：锦制的遮避风尘或障蔽内外的屏幕。

158.白门：金陵别称，今南京。

159.绩溪：县名，在今安徽省东南部。

160.富春山：在今浙江桐庐县西。

161.黄巢：唐末农民起义军领袖。

162.黄鹤山樵：元代画家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人，与倪瓒齐名。

163.藜藿：两种野菜。

164.林爽文：清代台湾人，农民起义军领袖。乾隆五十一年即公元1786年，率众起义，反对清廷，后被清廷镇压。

165.冯妇：《孟子•尽心下》载冯妇善搏虎，后成为读书人，偶尔看到虎，又情不自禁地去搏。后指重操旧业。

166.小春十月：阴历十月。

167.芜湖口：芜湖江边码头。芜湖，地名，属安徽省。

168.罾（zēng）幂：渔网。

169.罟（gǔ）不用数：打鱼不用密网。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170.小孤山：在今安徽宿松东南长江中。

171.滕王阁：在今江西南昌。唐滕王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时所建，阁以其封号命名。

172.王子安：王勃，字子安，唐代文学家。有名作《滕王阁序》。

173.赣关：在江西赣县。

174.大庾岭：在江西与广东交界处，古称塞上，又名梅岭。

175.南雄：县名，在广东与江西交界处，今属广东省。

176.佛山镇：在今广东佛山。

177.腊月望：阴历十二月十五日。

178.靖海门：广州城门。

179.沙面：在今广州珠江边。

180.元青：黑色。

181.搴（qiān）帏：拉开帘子。

182.椅杌（wù）：椅子和凳子。

183.1zz-004（mí）：广东方言。

184.鬏（jiū）：头发盘成的髻。

185.伻（bēng）头：使女。

186.寮（liáo）：小屋。

187.十三洋行：鸦片战争前,厦门、广州等处特许经营对外贸易的官办商行。

188.《群芳谱》：书名，明代王象晋撰，记载各种果木花草的形态特征和栽培方法等。

189.铁梨木：常绿乔木。

190.母醮（jiào）：母亲改嫁。

191.青浦：县名，在今上海市。

192.田塍（chéng）：田间的土埂子。

193.剥啄：敲门。

194.猗猗（yī）：美好貌。

195.《梅花三弄》：古琴曲，描写傲霜雪的梅花。

196.串月胜会：旧时民俗于农历八月十八，人多登山观月，称为看串月。

197.尺木彭居士：清代学者彭绍升（1740—1796），别号尺木居士，江苏吴县人。

198.高义园：即范仲淹的墓园。范仲淹（989—1052），宋代政治家、文学家。

199.鹑（chún）衣：破烂不堪、补丁很多的衣服。

200.荇（xìnɡ）藻：水草。

201.上洋：今上海。

202.赭（zhě）石：红褐色的石头。

203.负笈（jí）：背着书箱。

204.号呶（náo）：喊叫。

205.栲栳（kǎolǎo）：用竹篾或柳条编制成的器皿。

206.馆娃宫：吴王夫差为西施所筑。

207.响屧（xiè）廊：吴王夫差宫中，因穿木屐过廊有声而得名。

208.乙丑：清嘉庆十年，即公元1805年。

209.皖城：地名，在今安徽潜山北。

210.余公：余阙（1303—1358），元代庐州（今安徽合肥）人。

211.黄鹄山：黄鹤山的别称。

212.晴川阁：在湖北阳龟山东麓禹功矶上，取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诗句命名。

213.《水经》：我国第一部记述河道水系的专著，北魏郦道元为之作注，有《水经注》传世。

214.二赋：指苏轼所作《前赤壁赋》《后赤壁赋》。

215.荆州：在今湖北江陵。

216.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北。

217.哲嗣：旧称友人之子，即令嗣之意。

218.刘氏废园：刘备据荆州所留遗迹。

219.张九龄：唐代政治家、诗人。

220.朱子：朱熹（1130—1200），南宋理学家。

221.关壮缪：关羽，字云长，东汉建安十九年（214）曾镇守荆州，谥号壮缪。

222.罗含：东晋耒阳人，擅文章。

223.宋玉：战国时楚国人，以辞赋见长。

224.庾信：北宋文学家。侯景之乱：侯景，南朝梁人。本为北朝高欢部将，548年举兵攻破健康，侯景废梁自立，称汉帝，到处烧杀抢掠，终被梁将击败，史称侯景之乱。

225.大除：除夕。

226.阌乡县：在今河南省西部。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27.石螭（chī）：石雕的龙形兽。

228.山左廉访：山东巡按。

229.尧时三祝：传说唐尧游于华州，华地守封疆之人祝其多寿、多福、多男子。后因用“华封三祝”“尧时三祝”为祝颂之辞。

230.希夷先生：陈抟，五代宋初道士。后隐居华山。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

231.菡萏（hàndàn）：荷花。

232.吕祖：吕洞宾。

233.莱阳：在今山东省东部。

234.丁卯：清嘉庆十二年，即公元1807年。

235.登州海市：登州，在今山东蓬莱一带。此地可见渤海群岛倒映的海市蜃楼。

236.王韬（1828—1897），清代文学家。名利宾，字紫诠，号仲弢，别号弢园老人。江苏长洲（今吴县）人。创办《循环日报》，著有《瓮牖余谈》《遁窟澜言》《弢园尺牍》《海陬治游录》等。

237.沈苏约，生平不详，编有《小说通论》，著有《恋爱与文学》。

238.赵苕狂（1891—1953），原名赵泽霖，字雨苍，号窑汪，笔名有忆凤等，浙江吴兴人。早年求学于上海南洋公学，受到许指严的教诲。毕业后致力于小说写作，作品载于《小说大观》等刊物。1922年主编《四民报》《红玫瑰》《游戏世界》等报刊。他最擅长写侦探小说，当时有“门角里福尔摩斯”之誉。

图书在版编目 ( CIP )数据

秋灯琐忆 /（清）蒋坦著. 香畹楼忆语 /（清）陈裴之著. — 北京 : 中国书店, 2019.6

 （浮生忆语集）

 ISBN 978-7-5149-2333-9

 Ⅰ. ①秋. ②香. Ⅱ. ①蒋. ②陈. Ⅲ. ①古典散

文－散文集－中国－清代 Ⅳ. 

①I264.9②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数据核字（2019）第105624号

影梅庵忆语 （清） 冒襄 著

寄心琐语 余十眉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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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梅宇

策　　划　万文社

出　　版　中国书店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琉璃厂东街115 号

邮　　编　100050

发　　行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印　　刷　天津图文方嘉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50 毫米×1168 毫米　1／32

印　　张　25

字　　数　430 千字

版　　次　2019 年6 月第1 版

印　　次　2019 年6 月第1 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9-2333-9

定　　价　138.00 元（全3 册） 

浮生忆语集二

影梅庵忆语|原文

陈弘绪|题词

李明睿|题词

陈焯|题词

高世泰|题词

正文

冒超处|忆跋

杨复吉|跋

影梅庵忆语|译文

影梅庵忆语|附录

冒襄|亡妾董氏小宛哀辞并序

张明弼|冒姬董小宛传

吴梅村|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

吴梅村|又题董君画扇二首

吴梅村|古意六首

龚鼎孳|贺新郎

清史稿·冒襄传

赵苕狂|影梅庵忆语考

寄心琐语|原文

柳亚子|序

正文

王德钟|跋

王德钟|墓碣

寄心琐语|译文

寄心琐语|附录

胡淑娟像

余十眉|悼亡妻淑娟集龚句

丁三在|孤雁儿·题《寄心琐语》

陈去病|题《鸳湖双桨图》

高旭|吊胡淑娟女士，为余十眉作

姚光|书胡淑娟女士事

柳亚子|胡淑娟传

《影梅庵忆语》，一卷，明代冒襄作。

冒襄（1611—1693），字辟疆，号巢民，又号朴巢。明末清初文学家，江苏如皋人。少有才名，与方以智、陈贞慧、侯方域并称明末“南京四公子”。入清之后,冒襄隐居不仕,以拒不降清之气节名动海内。冒襄出生于文化世家，一生著述颇丰，著有《水绘园诗文集》《朴巢诗文集》《影梅庵忆语》等。文章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这篇《影梅庵忆语》。

《影梅庵忆语》是我国“忆语体”散文小品的鼻祖。词句清丽，感情真切，与沈复的《浮生六记》齐名。“影梅庵”是冒辟疆的书斋名，《忆语》所记，则是追忆他和其妾秦淮名姝董小宛的爱情故事。名士名媛，才情俱至，字里行间，哀感惋艳，虽琐碎记来，却情真语挚，作者真挚而强烈的情感为这篇文章注入了鲜活的艺术生命，给人一种“转侧看花花不定”的艺术美感。

本书据1923年如皋冒氏丛书整理。

影梅庵忆语|原文

陈弘绪¹题词

予卧病乱山中，求当世奇快事惬吾意者，杂录之，往往得妇人女子事为多，然不能遽成纪载。独金溪陈正夫之配王氏死节慷慨，震荡于吾耳目，则以予友傅平叔为之传，徐巨源为之墓表，足以发扬其生气。度他日吾纪载先成者，必陈烈妇也。其次则刘君元镗，记其妻妾捐躯于东溪南陂，呜呜婉转，有凄风苦雨之致，然稍嫌其未尽。如朱君泽之女与吾友许匏生之女，与婢类，甘白刃如饴，龙宫蛟室，如其袵席，然访其轶事至再，仅获生卒之岁月与其地，余绝无所指，次以相告，予皆束之箧中。念古今奇妇人女子，赋性既与人异，其起居言笑，饮食嗜好，服饰器用技艺之属，必俱有甚异于人。当其大节未著，既忽略而不详察，及其轰然一旦，但以节烈一二语竟其生平，遂使古今奇妇人女子行迹千百人如一人，若抄录旧文然。予悲之，欲为诸君据史氏法，勒成一书，不识其行迹可搜访否，或可搜访于里中？不识可搜访于四方否，又不识卧病如此，书竟成否？要皆未可，必之数也。今年春，雉皋冒子辟疆驰新刻数种，见寄中一帙，题曰《影梅庵忆语》，予阅之，纪其亡姬董君小宛，事至四十条，文采葩流，笔锋曲折如画，予惊起而太息曰：“嗟，董君，抑何其幸哉！董君之死，年仅二十有七，静艳而文慧而早世，斯已矣。而辟疆乃哽咽淋漓，往复不厌至于累千百言。嗟，董君，抑何其幸哉！”世之奇妇人女子，其惨苦固有万倍于董君者，诚得才如辟疆之流，论叙而表章之，庶足以鼓风雷而走江海，而惜乎其不遇也。辟疆言董君著《奁艳》一篇，细字红笺，类分缕析，极为瑰异精妙。今距辟疆朴巢二千里，安得遄至其下，展读于碧甍朱阑间，相与沥酒，埋香之径，顾影而一唏嘘乎？卧病山中，因书数语遥寄以慰辟疆，并附姓字于忆语。

豫章陈弘绪士业

李明睿²题词

读冒辟疆《影梅庵忆语》，而叹文人韵士之饶有情痴也，然其中绝不作一媚语、软语、昵语、私语。综其始末，大都结撰于文心侠骨，而一种幽香静味，即铁石人见之，亦当下泪。予初读之惊，再读之而疑，三四读之而后知非天下之有情人，未易到此，情至斯语奇，语奇斯文贵。《会真》奇矣，而尤物一段太腐；《长恨》奇矣，而鸿都一段太幻；《连昌宫》奇矣，而弄权一段太实。唯临川《牡丹亭》本幽艳芳香，仿佛近之。约略其情，似燕楼中人双成阁中睡，九华帐里梦。蕊珠宫阙，缥缈仙山，疑未足以2zz-001其魂魄也。辟疆无亦竭诚致神，上穷碧落，下极黄泉，冀得恍惚虚无，帷幕假寐中，再一相见乎？世界大矣，岂无李少君、临邛道士其人乎？是予所几几有望于朴巢，如汉主唐宗一般痴想也。若文字之奇，不过娱耳悦目，何足当实事乎？辟疆得无然予言乎？

豫章李明睿太虚

陈焯³题词

余识天下士最早，年二十六始交吾辟疆，然吾两人神合则已十年，视古人所谓心事一言知者，情亲殆过之也。时客广陵，觞咏三日，辟疆相邀入雉皋。至则馆余逸园，幽2zz-002层矗，径壑窈深，异花纷披，池沼直鉴须眉，盖即辟疆与宛君小艇游泳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已仿佛大令风流也。辟疆既期余数月留其邦，君殷一生，贤令尹也。喜得余，矜为重客，绸缪恭敬，百倍王吉之在临邛，数辞则数曳之，不使去。因是坐逸园，遂历春夏。辟疆时时出其画阁中茗碗香瓣，啜且爇之，俱属宛君手供，迥异凡味。而肴蔌之芬旨，针缕之神奇，得诸餍饫与杂佩，尤难名状焉。忆余题朴巢诗有云：“莫贮娇娆金屋里，枝枝叶叶自相当。”又云：“桥渡黄姑临一水，门迎青使降双凫。”俨然以樊夫人望宛君，将待辟疆悬车之年，为仙朋道侣。岂意别去五载，遂掩香魂于蔓草耶！岁甲午，余归自北，遇辟疆长干，握手道离思，辄讯宛君无恙。辟疆呜咽不能出声，手《影梅庵》一帙见示，读之如酸嘶孤雁，失侣哀鹤。嗟乎，在他人且惊悼不堪，况仆乎？虽然瑶姬之朝暮无定，黄姑之来去何常，使世间美人必待铅华刊尽，苍颜皓首，以登上寿，亦何异垂耋之东施乎？宛君不必不死，死不必不仙。仙矣，何忆？为辟疆之忆，盖欲传宛君也，有知宛君如余，则辟疆之忆益信而可传矣。宛君楷法遒劲，波折轻妍。余曾乞得一扇，蝇头楷法，书累百言，至今藏箧笥中，若令樊川杜生见之，必将以妒唐人者妒余矣，余又安忍无一言哉！

陈焯

高世泰⁴题词

久闻辟疆失小宛而神伤，春来救荒，复告殚瘁，至作七日僵卧，为天庭之游，再返人世。生生死死，应已打破桶底。顷客南来，犹为辟疆征挽姬诗。余曰：“枚发有之，引之出涕，则吾岂敢无已。启南、征仲、昌穀辈，有倡和《落花》诗几百首，可终诵之乎？否则谢清娱墓铭可勒也。”客曰：“子何以再作转语。”余曰：“有之。白居易云：‘愿以今生世俗文字放言绮语之因，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客曰：“是语可以殿诸什之后。”

梁溪高世泰汇旃

正文

爱生于昵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著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⁶内屋深屏，贮光阒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像，麻姑⁷幻谱，神女⁸浪传。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⁹，小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¹⁰之恶习已。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¹¹。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¹²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著书肥遁¹³，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¹⁴，莫不履险如夷，茹荼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¹⁵，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

余业为《哀辞》¹⁶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¹⁷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末，不缘狎昵。余年已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¹⁸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子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倘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藉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

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

己卯¹⁹初夏，应试白门²⁰，晤密之²¹，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²²，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²³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²⁴，时逗留洞庭²⁵不返。名与姬颉颃²⁶者，有沙九畹、杨漪炤。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²⁷，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曰：“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²⁸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

庚辰²⁹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

辛巳³⁰早春，余省觐³¹去衡岳，由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³²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³³，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公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演弋腔《红梅》³⁴，以燕俗之剧，咿呀啁哳³⁵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雨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³⁶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余别去，恰以观涛日37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讯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³⁷掠去，闻之惨然。

心绪如焚，便讯陈姬，

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

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浒关³⁸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去者，赝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芳约者耶？曩³⁹感子殷勤，以凌遽⁴⁰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晤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碗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缘江楚多梗，率健儿百余护行，皆住河干，矍矍⁴¹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曰：“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余笑曰：“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画锦旋⁴²。”余答曰：“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⁴³付之。

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⁴⁴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⁴⁵，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⁴⁶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⁴⁷，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慰陈姬。盖残冬屡趋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⁴⁸以势逼去。先，吴门有昵之者，集千人哗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

是晚壹郁⁴⁹，因与友觅舟去虎疁夜游。明日，遣人至襄阳，便解维⁵⁰归里。舟过一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2zz-003户⁵¹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言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强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谈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王⁵²。”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曰：“明早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⁵³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曰：“子诚殊异，不敢留。”遂别。

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倾盖，拳切不可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⁵⁴，见余舟傍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成，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⁵⁵，抵北固⁵⁶，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唯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曰：“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迫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⁵⁷甚众，金陵落籍，亦费商量。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⁵⁸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⁵⁹，反偾⁶⁰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

才抵海陵，旋就试⁶¹，至六月抵家。荆人⁶²对余云：“姬令其父先已过江来云，姬返吴门，茹素不出，唯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竟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五之辰⁶³，余方出闱，姬猝到桃叶寓馆。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⁶⁴，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柁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八抵三山门，只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愈固。时魏塘、云间、闽、豫诸同社⁶⁵，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

场事既竣，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⁶⁶之调，自楚休致⁶⁷矣。时已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谋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阅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矶⁶⁸阻风，几复罹⁶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⁷⁰，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⁷¹。且严亲逋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诀别，仍令姬返吴门，以厌责逋者之意，而后事可为也。

阳月⁷²过润州，谒房师郑公⁷³，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是负一女子耶？”余云：“黄衫押衙⁷⁴，非君平、仙客所能自为。”刺史举杯奋袂⁷⁵曰：“若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斤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裂，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

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⁷⁶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⁷⁷，下及市井，纤恐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至月之望⁷⁸，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即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⁷⁹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宗宪旧为礼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往返葛藤，则万斛⁸⁰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纪遇。

杜茶村曰：是篇娓娓至数千言，浩浩荡荡，西起昆仑，东注溟渤，冲瀜窈窕，异派分支，千态万状，姿媚横生，颇使《会真》《长恨》等篇，黯然失色，非辟疆莫能为此文，非姬莫能当此作，真千秋大观矣。情语云乎哉！

壬午清和晦日⁸¹，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⁸²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⁸³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⁸⁴，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浙回官舫长年⁸⁵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瓷⁸⁶大白盂，盛樱珠数升，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谈者侈美⁸⁷。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坐为眉楼顾夫人⁸⁸、寒秀斋李夫人⁸⁹，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⁹⁰，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啻游仙枕⁹¹上梦幻也。

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二人，指为神仙。

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胜概。壬午鞠月之朔⁹²，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拥象，奔赴杯底，姬轰饮巨叵罗⁹³，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妓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余仅见。

乙酉⁹⁴，余奉母及家眷流寓盐官⁹⁵，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⁹⁶，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丘，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咸称其俊识，得所归云。

鸳鸯湖上⁹⁷，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浅渚层溪而潋滟⁹⁸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⁹⁹，姬更云：“新安¹⁰⁰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纪游。

杜茶村曰：金山一点，屹当匹练之中。胭粉六朝，香染金陵之地。楼名烟雨，湖字鸳鸯，而二妙采真，披云撷秀，读之令人步步欲仙。宁但两越天都岚翠沾洒衣裙已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时侍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止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叹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¹⁰¹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¹⁰²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已。

纪静敏。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¹⁰³，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不称意，加夏楚¹⁰⁴，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¹⁰⁵。至于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¹⁰⁶，皆出姬手。姬不私铢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必欲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之，不以殉，洵称异人。

纪恭俭。

杜茶村曰：断断是再来人，一毫不苟，一丝不挂。诚然而来，诚然而往。吾以比之董永织女、薛嵩红线。

而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¹⁰⁷，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广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夥。《品汇》¹⁰⁸，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末》¹⁰⁹，千余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¹¹⁰更觉寥寥。芝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豫章¹¹¹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余种。孟津¹¹²王师向余言：买灵宝¹¹³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¹¹⁴，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借，近复裹足牖¹¹⁵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心力，然每得一帙，必细加丹黄¹¹⁶。他书中有涉此集者，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¹¹⁷、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回座右，午后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

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¹¹⁸，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末，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乙酉¹¹⁹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读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¹²⁰极称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鸠工，以终姬志。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¹²¹，仿钟繇¹²²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钟太傅诸帖学之。阅《戎辂表》¹²³，称关帝君为贼将，遂废钟，学《曹娥碑》¹²⁴，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¹²⁵。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¹²⁶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潢，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纪诗史书画。

杜茶村曰：闺秀校书鉴赏，唐有薛涛，宋有李易安。涛风尘老丑，易安失身匪人，终为风雅之玷。宛君才藻精敏，益见芳贞。而真嗜殊好，本之天性，方之大家女史何愧。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做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¹²⁷，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¹²⁸。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炊涤。余每诵左思¹²⁹《娇女诗》“吹嘘对鼎2zz-004”之句，姬为解颐¹³⁰。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¹³¹。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¹³²、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¹³³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¹³⁴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¹³⁵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

黄熟出诸番，而真腊为上¹³⁶。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夹2zz-005黄熟。近南粤东莞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而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斑，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毾㲪重叠¹³⁷，烧二尺许绛蜡二三支，陈设参差，堂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笼、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一种生黄香，亦从枯瘇朽痈中取其脂凝脉结、嫩而未成者。余尝过三吴白下¹³⁸，遍收筐箱中，盖面大块，与粤客自携者，甚有大根株尘封如土，皆留意觅得。携归，与姬为晨夕清课，督婢子手自剥落，或斤许，仅得数钱，盈掌者仅削一片，嵌空镂剔，纤悉不遗，无论焚蒸，即嗅之，味如芳兰，盛之小盘，层撞中色珠香别，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粤友黎美周，讶为何物，何从得如此精妙？即《蔚宗传》¹³⁹中恐未见耳。

又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拣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块，暗易油粉，好事者复从油粉担中易出。余曾得数块于汪友处，姬最珍之。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¹⁴⁰相受，或隔岁便芟¹⁴¹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至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

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¹⁴²，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¹⁴³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回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淡秀如画。

闺中蓄春兰九节及建兰，自春徂¹⁴⁴秋，皆有三湘七泽¹⁴⁵之韵。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艺兰十二月歌》皆以碧笺手录粘壁。去冬姬病，枯萎过半。楼下黄梅一株，每腊万花，可供三月插戴。去冬姬移居香俪园静摄，数百枝不生一蕊，唯听五鬣涛声¹⁴⁶，增其凄响而已。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¹⁴⁷，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冰净，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浣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

李长吉诗云：“月漉漉，波烟玉。”¹⁴⁸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¹⁴⁹“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

纪茗香花月。

杜茶村曰：绝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异茗，倚态争芬。自非真仙琼媛，莫可得而领略。兼之天才丽质，把玩晨昏；玉臂云鬟，馥郁于琉璃世界中矣。

姬性淡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豉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味，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已。

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味，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

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酲¹⁵⁰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¹⁵¹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汁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

制豉，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果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之。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

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削其肤，益之以味，数日成者，绝胜建宁¹⁵²三年之蓄。他如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菭¹⁵³。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¹⁵⁴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鲳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粽¹⁵⁵，腐汤¹⁵⁶如牛乳。细考之食谱，四方郇厨¹⁵⁷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纪饮食。

杜茶村曰：一匕一脔，异香绝味，使人作五鲭八珍之想。

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¹⁵⁸，余邑清和望后¹⁵⁹，始闻的耗。邑之司命¹⁶⁰者甚懦，豺虎狰狞踞城内，声言焚劫，郡中又有兴平兵¹⁶¹四溃之警。同里绅衿¹⁶²大户，一时鸟兽骇散，咸去江南。余家集贤里，世恂让，家君以不出门自固。阅数日，上下三十余家，仅我灶有炊烟耳。老母、荆人惧，暂避郭外，留姬侍余。姬扃内室，经纪衣物、书画、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诸仆婢，皆手书封识。群横日劫，杀人如草，而邻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势难独立。只得觅小舟，奉两亲，挈家累，欲冲险从南江渡澄江¹⁶³北。一黑夜六十里，抵泛湖州朱宅，江上已盗贼蜂起，先从间道微服送家君从靖江行¹⁶⁴，夜半，家君向余曰：“途行需碎金，无从办。”余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许至钱许，每十两可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随手取用。家君见之，讶且叹，谓姬何暇精细及此。

维时¹⁶⁵诸费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迟一日，以百金雇十舟，百余金募二百人护舟。甫行数里，潮落舟胶，不得上。遥望江口，大盗数百人据六舟为掎角，守隘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负浪踏水驰报曰：“后岸盗截归路，不可返，护舟二百人中且多盗党。”时十舟哄动，仆从呼号垂涕。余笑指江上众人曰：“余三世百口咸在舟。自先祖及余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今日尽死盗手，葬鱼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值，便是天相。尔辈无恐，即舟中敌国，不能为我害也。”

先夜拾行李登舟时，思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履此奇险，万一阻石尤¹⁶⁶，欲随路登岸，何从觅舆辆？三鼓时以二十金付沈姓人，求雇二舆一车夫六人。沈与众咸诧异笑之，谓：“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难寻无益之费？”倩榜人募舆夫，观者绝倒。余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时虽神气自若，然进退维谷，无从飞脱，因询出江未远，果有别口登岸通泛湖洲者？舟子曰：“横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余急命鼓楫至岸，所募舆车三事，恰受俯仰七人。余行李婢妇，尽弃舟中。顷刻抵朱宅，众始叹余之夜半必欲水陆兼备之为奇中也。大盗知余中遁，又朱宅联络数百人为余护发行李人口，盗虽散去，而未厌其志，恃江上法网不到，且值无法之时，明集数百人，遣人谕余：以千金相致，否则竟围朱宅，四面举火。余复笑答曰：“盗愚甚尔，不能截我于中流，乃欲从平陆数百家中火攻之，安可得哉？”然泛湖洲人名虽相卫，亦多不轨。余倾囊召阖庄人付之，令其夜设牲酒，齐心于庄外备不虞。数百人饮酒分金，咸去他所。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园深箐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曰：“汝速蹴步¹⁶⁷，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雇舆辆，星驰至五鼓，达城下，盗与朱宅之不轨者未知余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脱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爱尽失焉。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菁中无憾也。”午节返吾庐，衽金革与城内枭獍为伍者十旬¹⁶⁸，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¹⁶⁹。别姬五阅月，残腊余弃小草回，挈家随家君之督漕任¹⁷⁰。去江南，嗣寄居盐官。因叹姬明大义、达权变如此，读破万卷者有是哉？

乙酉流寓盐官，五月复值崩陷¹⁷¹。余骨肉不过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缘仆妇杂沓奔赴，动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塞舟车，故不能轻身去。且来窥2zz-006¹⁷²。此番决计置生死于度外，扃户不他之。乃盐官城中，自相贼杀，甚哄。两亲又不能安，复移郭外大白居。余独令姬率婢妇守寓，不发一人一物出城以贻身累。即侍两亲、挈妻子流离，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纷沓，违命而出。大兵迫槜李¹⁷³，剃发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复失去惹山，内外莫知所措，余因与姬决：“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子，不若先为之地。我有年友，信义多才，以子托之。此后如复相见，当结平生欢，否则听子自裁，毋以我为念。”姬曰：“君言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随君友去，苟可自全，誓当匍匐¹⁷⁴以俟君回；脱有不测，前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吾葬身处也！”方命之行，而两亲以余独割姬为憾，复携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而姬之惊悸瘁瘏¹⁷⁵，至矣尽矣！

纪同难。

杜茶村曰：才子佳人，多生乱世。如王嫱、文姬、绿珠，莫可缕数。姬生斯时宜矣。奔驰患难，终保玉颜无恙。首邱绣闼，复得夫君五色彩毫，以垂不朽。孰谓其不幸欤？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贝，靡孑遗矣。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贝，靡孑遗矣。乱稍定，匍匐入城，告急于诸友，即襆被¹⁷⁶不办。夜假荫于方坦庵年伯¹⁷⁷。方亦窜迹初回，仅得一毡，与三兄共裹卧耳房。时当残秋，窗风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于诸家，始暂迎二亲及家累¹⁷⁸返旧寓，余则感寒，痢疟沓作矣。横白板扉为榻，去地尺许，积数破絮为卫，炉煨桑节，药缺攻补。且乱阻吴门，又传闻家难剧起¹⁷⁹，自重九后溃乱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复苏，始得间关破舟，从骨林肉莽中冒险渡江。犹不敢竟归家园，暂栖海陵。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病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¹⁸⁰，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唯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¹⁸¹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¹⁸²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¹⁸³间，将安寄托？”更忆病剧时，长夜不寐，莽风飘瓦，盐官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来我破窗前，如蛩如箭。举室饥寒之人皆辛苦齁睡，余背贴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余手，倾耳静听，凄激荒惨，唏嘘流涕。姬谓余曰：“我入君门整四岁，早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毫发几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唯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叹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幸生还，当与君敝屣¹⁸⁴万有，逍遥物外，慎毋忘此际此语。”噫吁嘻，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

丁亥¹⁸⁵，谗口铄金¹⁸⁶，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唯早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久抱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妄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余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入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旁，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己丑¹⁸⁷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唯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唯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待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

纪侍药。

杜茶村曰：此种精诚，格天彻地，呕血剖心，能与龙比并忠，曾闵齐孝，万祀千秋，传之不朽。

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帝君前。壬午¹⁸⁸名心甚剧，祷看签首第一字，得“忆”字，盖“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余时占玩不解，即占全词，亦非功名语。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茹素归，虔卜于虎疁关帝君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谓与元旦签合。时友人在坐。曰：“我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且虑余见此签中懈，忧形于面，乃后卒满其愿。“兰房”“半钗”“痴心”“连理”，皆天然闺阁中语，“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嗟乎！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忆”字之奇，呈验若此。

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姬之衣饰，尽失于患难，归来淡足，不置一物。戊子¹⁸⁹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黄跳脱摹之，命余书“乞巧”二字，无以属对。姬云：“曩于黄山巨室，见覆祥云真宣炉，款式佳绝。请以‘覆祥’对‘乞巧’。”镌摹颇妙。越一岁，钏忽中断，复为之，恰七月也，余易书“比翼”“连理”。姬临终时，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独留跳脱不去手，以余勒书故。长生私语，乃太真死后，凭洪都客¹⁹⁰述寄明皇者，当日何以率书，竟令《长恨》再谱也！

姬书法秀媚，学钟太傅，稍瘦，后又学《曹娥》。余每有丹黄，必对泓颍¹⁹¹，或静夜焚香，细细手录。闺中诗史成帙，皆遗迹也。小有吟咏，多不自存。客岁新春二日，即为余抄选《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二卷，是日偶读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之句，为之凄然下泪。至夜和成八绝，哀声怨响，不堪卒读。余挑灯一见，大为不怿¹⁹²，即夺之焚去，遂失其稿。伤哉异哉！今岁恰以是日长逝也。

客春三月，欲重去盐官，访患难相恤诸友。至邗上¹⁹³，为同社所淹。时余正四十，诸名流咸为赋诗，龚奉常独谱姬始末¹⁹⁴，成数千言，《帝京篇》《连昌宫》¹⁹⁵不足比拟。奉常云：“子不自注，则余苦心不见。如‘桃花瘦尽春酲面’七字，绾合己卯醉晤、壬午病晤两番光景，谁则知者？”余时应之，未即下笔。他如园次之“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之“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之“人在树间殊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笔香印屧¹⁹⁶，著富名山金屋尊”；仙期之“锦瑟蛾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之“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佐舂杵”；吾邑徂徕先生“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之“蛾眉问难佐书帏”，皆为余庆得姬。讵谓我侑卮¹⁹⁷之辞，乃姬誓墓之状邪？读余此杂述，当知诸公之诗之妙，而去春不注奉常诗，盖至迟之今日，当以血泪和隃麋¹⁹⁸也。

三月之杪¹⁹⁹，余复移寓友沂²⁰⁰“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²⁰¹管弦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²⁰²。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间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²⁰³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

纪谶。

杜茶村曰：名士名姬，精爽俱至。动与神孚，故其卜兆挥毫，宛然对语。顾造物何不少延其算耶？惜哉！

冒超处 忆跋

吾知吾辟疆董佴小宛之淑而文也，乃其先游蓬岛也，忽焉顷卜珠媚。辟疆为文以写忧而祖之，因以见示。余读之，冷酸热痛，五内无主，不能竟。何其靓深清秘，凄切幽微，骚赋璇玑无足以当驱策，肠断而声流，魂销而音杳，怨慕泣诉，无境不臻，竟不知悒怏于何寓焉。鹃啼春暮，鹤警秋空，渊客鸣机，湘灵怨瑟，斯亦情文之极致已。然非儿女之多情，了无膏馥之妮态，雅韵高怀，难为具述。忧来无方，不可遏绝，愁绪如织，若春蚕之缠绵而不已也。吾惧其损神焉。人苟有情，谁能遣此。吾谓古之同气，夙称友姊，良娣如斯，洵云友妹。姊疑尊而反疏，娣则亲而益亲也。顾其为文，嘉葩丽藻，奥衍芳鲜，不几文史乎哉。工之辞多出之情寡，非所论于情之至也。大雅钟情，笔补造化，升沉之外，生面常开。若干莫爪发，精灵百代，漫理微分，款识而已。涕泪千古，其有既乎。久怀赞述，未能一词，复读斯文，知不能破夫君之涕也，竟废然而返已。

笨伯超处

杨复吉²⁰⁴跋

巢民先生生多奇遇，而中年后屡悲死别，殆禅家所谓修福修慧而未了愁缘者。顾色能伐性，忧能伤人，而先生独享大年，其以色寿者欤？抑以忧延龄者欤？

癸巳秋日震泽杨复吉识

影梅庵忆语|译文

爱产生于亲昵，亲昵就没有不被修饰美化的。由于修饰美化才使对方显得可爱，天下就很少有真正可爱的人了。况且女子深居闺中，她们的美貌和才华被掩藏，只能凭善于文辞的文人描绘想象，麻姑的故事被玄幻地描写，神女的事迹被肆意地传扬。近来有好事的文人，再次虚构地撰写诗词歌曲，夸大地讲述离奇的偶合。这使得每个人的家中都好像有如西施、夷光、卓文君、薛涛一样的美人才女，这是才女们的奇冤，更是文人喜好名声的恶习。

我逝去的爱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又字青莲。祖籍南京，后迁徙至苏州。虽然是秦淮名妓，但这并不是她的本色。与我初次短暂相识后，她便发誓委身于我，进入我家后，她的智慧才识慢慢地显露出来。在我家的这九年中，她与家中各色人物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她还辅助我写书，帮助我妻子纺织刺绣，操持家务。在全家逃难的时候，她能不畏艰险，在困苦中依然保持乐观心态。如今爱妾香消玉殒，殊不知爱妾的死去，就像我的心死去了啊！爱妾死后，我的夫人孤独无伴，手足无措。一家大小，上上下下都悲痛不已，都认为这样的人物世间难再有。外人回忆起她的贤良淑德无不感叹，文人义士都很难比得上她。

我专门写了数千字的《亡妾董小宛哀辞》来悼念她，但是限于声韵格律不能尽述她的一生，只好再次撰文来追忆她。每次我痛心地想起爱妾的一生，还有与她共度的九年光景，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即使我有生花妙笔，也不能写尽她的贤良淑慧。何况我这小小的泪笔，枯涩而缺乏文思，根本就不能真实地表达出我对她的爱，又怎么谈得上有所修饰美化呢？况且爱妾侍我，始终都是坦诚一致，并没有那些轻浮故作的亲昵。我已经四十岁了，胡须又长又硬。十五年前，陈继儒先生便说我看到身着露臂薄纱的风流女子每每一笑置之，现在又怎么可能效仿那些轻薄之人去胡乱编写风流艳情，以哄骗已经死去的人呢？或者有深信我的人，会懂我是多么了解爱妾的与众不同，上天赐我为她写下鸿文丽藻，我得以此报答爱妾，爱妾当死而无憾，我当生而无憾。

己卯年（1639）初夏，我去南京应试，见到方密之。他说：“秦淮河上，有位美女，年正芳华，才华与容貌无与伦比。”我专程去拜访她，她却因厌恶南京的喧闹繁华，与鸨母一起去了苏州。我科举落第，在苏州一带浪迹漫游，又多次到半塘访问董姬，她一直逗留在洞庭湖畔没有回来，当时与她齐名的还有沙九畹、杨漪照。我时常游走于她两人之间，独独与董姬近在咫尺却未能相见。直到我即将乘船回乡的时候，又一次去拜访董姬，希望能见她一面。她的鸨母秀惠而贤达，安慰我说：“先生已多次来访，幸好我的女儿今天在家，只是稍稍喝醉了，还未睡醒。”等了一会儿，董姬终于出来了，只见她款款移步于花径曲栏，和我见面。此时董姬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目流绮彩，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散倦怠，不言一语。我既惊且爱，但怜惜她醉酒，只得忍恨告辞，这是我们第一次美好的会晤，那年董姬年方十六。

庚辰年（1640）夏天，我滞留影园，想要去拜访董姬。有客人从苏州来说，董姬已去西湖，还要去黄山白岳游玩，我便没有去拜访她。

辛巳年（1641）早春，我去湖南衡山探望母亲，由浙江走水路，路过半塘时打听董姬的下落，得知她仍在黄山。许宗节先生到广州赴任，与我驾舟同行。有一天，他赴宴归来，对我说：“这附近有个陈姓美女，戏曲歌舞堪称一绝，你不可不见。”于是我陪同许忠节乘船去了几次，才终于得见陈姬一面。此人淡雅而有韵味，轻盈秀婉，穿着丝质衣裳，舞蹈时一袭丝质长裙曳地，宛如一只凤凰在云雾中翩然起舞。那天她用弋阳腔唱京剧《红梅记》，咿呀啁哳的曲调随她开嗓而出，如珠玉落盘般清脆，令人听了飘然欲仙，醉生梦死。四更时分突然风雨大作，我们必须驾舟回去，我拉着陈姬的衣裳与她约定再见面的时间，她说：“光福山的梅花如冬日的万顷云彩，先生明早带我一起去观赏好吗？我们可以在那里呆上半个月。”我因为要去省亲，便和她说不能在这儿久留。她又说：“你从南岳归来，我会在虎疁的桂花林等你。算日子你八月应该就可以回来。”我与她告别后，恰好在八月中旬观赏江潮时送母亲回来。到了西湖，得知家父已调至被张献忠攻破的襄阳任职，心急如焚，并顺便打听陈姬的消息，听说她已被豪门贵族掠走，非常痛心。到达阊门，距浒墅关十五里，水变得浅浊，船无法航行。在此偶遇一个朋友，我对他感叹“佳人难再得”。他却告诉我：“你错了，先前被豪门贵族抢走的是假的陈姬，真正的陈姬躲起来了，住在离这儿很近的地方，我与你一起去找。”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陈姬，当时的心情就像是在幽谷里找到了芳兰一样开心。她笑着对我说：“你来了，你不是在雨夜的船上与我约会的那个人吗？之前深感你的殷勤相邀，却时时后悔没能与你约定再见的日子。现在我几乎落入虎口，死里逃生，能与你重逢，真是上天保佑。我选择偏僻的地方居住，能够品茗焚香，希望与你在明月桂影之下相陶醉，并且有事要和你商量。”我因为老母亲在船上，沿江路途不通畅，率百余名精壮保镖护行，他们现在都到河岸上了，正迟疑准备离去；而黄昏时有炮械之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船边，于是我急急忙忙地赶回船上，又与宦官争夺河道，发生争斗，争端解决后他们才离去，我便再没登岸。第二天，陈姬淡妆而至，要求拜见我的母亲，见过后她又急切地邀我到她家去。这天晚上，船还是走不动，于是我乘着月色去见她，相见后她突然对我说：“我想要离开这樊笼，找个人嫁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刚才见到了你母亲，她的温和慈祥令人如沐春风，如甘露普降，感到自己找到可以依赖的人了，你不要拒绝我！”我笑着说：“天下哪有这样简单的事情。况且我父亲正陷战乱中，我应不惜一切去救他。我两次路过这里，都是因为道路不通，无聊闲逛。你突然这样讲，我感到很意外。即便你是真心实意的，我也只能拒绝，我不想因此白白耽误了你。”她又委婉地说：“只要先生不嫌弃我，我立誓在这里等你高中而返。”我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与你约定，等我秋试后来接你。”她听了十分惊喜，叮嘱的话语无法详细记录，我便作了八首绝句送给她。

回家后度过了秋冬，为救助父亲四处奔波。到壬午年（1642）仲春，京城中向朝廷进言的官员们体恤在外臣属的辛劳，同情独子的苦楚，送来了父亲调离襄阳的喜讯。当时我正在毗陵，听到喜讯后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因此便有了闲暇到苏州探望陈姬。陈姬从去年冬天就多次来信催促我，我都没来得及回复。等我去寻找她时，才知道十天前她已被豪门贵族掠走了。起先，苏州城里有个爱慕她的人，集合了几千人把她抢了回来，豪门贵族一方面要挟恐吓，一方面又不惜以千金贿赂官府。地方官府生怕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于是将已被夺回来的陈姬又送了回去。我去后得知消息，怅惘无极，但想到自己是为了父亲的危难才辜负了一位女子，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那天晚上我的心情极度抑郁，于是和朋友划船夜游虎疁。准备第二天派人到襄阳给父亲送了信，就乘船回家。船经过一座小桥时，我看见有一幢小楼耸立于水边。我问朋友：“这是何处？何人居住？”朋友回答说是董姬的居处。我与董姬已有三年未见，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狂喜，立即停船去拜访她。朋友劝阻我说：“她前些日子也受到了豪门贵族的惊扰，病倒多日，鸨母也已经死了，董姬关门不再见客。”我执意去拜访董姬，再三敲门，门才打开，室内一片黯淡。我拐了几个弯上了楼，看到各种药袋堆满卧榻。董姬病中娇弱地问我是谁，我告诉她我就是昔日在曲栏上和醉酒后与她见面的人。董姬回忆起来，潸然泪下，说：“先生从前多次来找我，虽然只得见过一面，但我的鸨母却经常在背后夸先生人才出众，为我惋惜未能与先生接触交往。现在离那时已经三年了，鸨母刚刚过世，又见到先生，不由得想起她来，她的话还在耳边。你现在从哪里来？”她撑着病体强坐起，掀开帷帐仔细地打量我，并且端来灯盏，请我坐在榻上。谈了一会儿，我怜惜她有病在身，便提出了告辞。她挽留我，并说：“我十天有八天吃不下、睡不着，每天昏昏沉沉，惊魂不定。今天一见到先生，便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马上命令家仆摆上酒食，与我在榻前共饮。董姬不断地敬酒，我屡次要走她屡次挽留。我对她说：“我明天要派人去襄阳向父亲报告调迁的喜讯，如果在你这儿留宿，明早就不能发出平安家信。我得立刻回去，一刻也不能停留。”董姬说：“先生的确有事，不敢挽留。”于是我告辞离开。

第二天信使走了，我迫切地想回到故乡。朋友和随从都对我说：“董姬和您在昨天有一次亲切的交谈，她态度诚恳，切不可辜负了她。”我去和董姬告别，我去时就看见她已梳妆完毕，正倚在楼上凝望远方，看到我的船靠了岸，便急忙跑到船上来。我对她详细地说了我要走的决定。她说：“我已经收拾好行李，跟随着你的船送你一程。”我推辞又推辞不掉，阻止又不忍心。从浒墅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一直到达北固山，船在江中行驶了二十七天，我二十七次劝她离开，她却执意跟随。登上金山时她对着江水发誓：“我这一趟如江水东下，断然不会再回苏州！”我听了脸色骤变当场拒绝，告诉她科考将近，并且这几年来因为父亲被困于危险的战场，家事也没有照应，对母亲的每日问候也没有做到。现在才得以回去料理一切。况且董姬在苏州的欠债很多，要改变她金陵歌姬的身份也要费一番周折。我建议她最好先回苏州，等我夏季参加科考时，带她一起去南京赴考。秋试完后，不管考中与否，那时才有时间顾及此事，现在的恋恋不舍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董姬听了仍踌躇不肯离开。当时桌上有个骰子，一朋友对董姬打趣说：“你若想如愿，就掷它试试运气吧！”董姬很严肃地对着船舷拜了一番。礼毕，将五个骰子慎重地掷下去，竟然全是六点，同船的所有人都拍手称奇。我说这或许是天意，但仓促之间不会成功，反而会把事情搞砸，不如暂时归去，慢慢再想办法。董姬不得已，掩面痛哭才与我分别。我虽然怜惜董姬，但终得轻身而归，如释重负。

我抵达海陵立刻参加了乡试，到六月回家后，妻子对我说：“董姬让她父亲先过江来给你捎话，自她回苏州后，闭门不出，一心在家翘首以待你约定她同去金陵的消息。”听后我倍感愧疚，送十金给她父亲，并让他带话给董姬，说我已经知道她的情意并且答应她，只要她静候我考试完毕，就什么都可以了。”我感激妻子的雅量成全我与董姬，于是没有履行与董姬共赴金陵的约定，独自去金陵赴考，准备考完之后再通知她。八月十五上午，我刚出考场，董姬忽然来到桃叶寓馆。原来，她因为长时间等不到我的消息，于是带了一个仆人乘船从苏州出发来南京找我。不幸在途中遭遇劫匪，她们乘船藏身于芦苇中，船舵坏了船不能前行，三天没吃上东西。初八先抵达三山门，因为害怕影响我首场考试，所以推迟了两天才到南京。董姬见着我虽然很高兴，然而叙述起分别后一百多天在家闭门斋戒的日子，和在江上遭遇劫匪的险情时，则声泪俱下凄惨异常，更坚定了要跟随我。当时浙江嘉善、上海松江、福建和河南的诸多同社朋友，无不夸赞董姬有胆识，怜悯董姬有诚心，纷纷为她赋诗作画。

考试完后，我自信一定会中，心想此后就应当处理和董姬之间的事，从而报答她的感情。不料十七日，忽然听说父亲的船到了岸边，原来他没有赴宝庆任职，从襄阳调出后就打算罢官回乡了。当时我已有两年没有孝敬父亲，现在他从战火中归来，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来不及为董姬谋去留的事，独自从龙潭跟随父亲的船到了銮江。父亲读了我考试的文章，说我肯定能考中，就让我留在銮江等候出榜。董姬又从桃叶寓馆坐船来追我，在燕子矶遇到风浪，险些遇难，在銮江追上我之后和我一起呆在銮江。七天之后放榜，我仅仅中了副榜，于是我日夜兼程赶回家，而董姬痛哭着想随我走。我知道董姬在苏州的诸多麻烦不是轻而易举能解决的。她的债主们如果见她从外地回来定会有诸多为难，议论纷纷。况且我父亲刚回家，我考试又不如意，意志消沉，这么多困难积在一起，实在难以处理她的事。于是我乘船到了城外朴巢，我便冷起脸面，铁了心与她诀别，想让她回苏州，以堵住债主们的口，然后再见机行事。

十月间我路过润州，拜谒我的房师郑公，正碰上从京都来的福建刘大行，还有陈大将军和刘刺史，便邀请他们一起到我船上饮酒。这时我的一个仆人从董姬那里来，告诉我说，她回去后一直不脱当时与我分手时穿的衣服，现在只守着我对她的一番承诺，我如果不去的话，她甘愿被冻死。刘大行听后指着我说：“辟疆你一直以风度义气相称，怎么可以辜负一位女子呢？”我打了一个比喻说：“唐传奇《无双传》的黄衫古押衙，可不是富平县令王仙客自己所能担当得了！”刘刺史当时举杯扬袖说：“若给我千金，让我去办理此事，我今日就出发！”陈大将军马上借出数百金，刘大行用人参数斤帮助刘刺史。谁知刘刺史去了苏州并不善于调停，引起众怒，他只得逃往吴江。我又回到家乡，听不到董姬的音讯。

董姬孤立无援，进退维谷，处境艰难。钱谦益先生听说后，亲自去半塘把董姬接到船上。上至地方官吏下至市井百姓，所涉及的大事小事，三日内为她办理完毕，收回的债券有一尺多厚。钱先生还在船楼上设宴为董姬践行，并当即买船把她送到我家乡。十一月十五日那天傍晚，我正与父亲在拙存堂喝酒，忽然听说董姬已经到了河岸，并接到钱先生的信，才了解到这些情况。并且他还寄信给门生张祠部为董姬削除妓女身份。苏州那边还遗留的麻烦，交由周仪部处理，而南京的事则由旧时礼部官员李宗宪办理。经过了十个月，我的心愿总算全部了结，但反复经历了许多麻烦困扰，这段姻缘真是万斛心血才得以促成。

壬午年（1642）四月三十日，董姬送我到北固山下，坚持要随我渡江回乡。我越是推辞，她越是哀切，不肯离去。船停至江边，当时有外国友人毕今梁送我西洋布一卷，薄如蝉纱，洁白如雪。我用粉红色的布为里子，给董姬做了一件轻衫，穿起来简直不亚于昔日张丽华的霓裳。我携她一起登上金山，当时有四五条龙舟冲波激荡跟随我们而来，山上的几千游客跟随我们二人，把我俩当成神仙。我们绕山而行，凡是我俩停下来的地方，龙舟都争着就近停泊，盘桓许久不愿离去。我向他们询问，才知道驾船工都是我去年从浙江回乡时的船工，我感激他们请他们喝酒。游玩了一天返回船上，船舱里用宣瓷大白盂盛满樱桃，我和董姬一同食用，我简直不能分清哪是樱桃哪是红唇。江山盛景，美人在旁，相互辉映，至今谈及此景的人无不极力称赞。

在秦淮河上过中秋节那天，各方同社的朋友感叹于董姬为我不辞盗贼风波之险，一路相随，于是在桃叶水阁设酒宴款待我们。当时在座的有眉楼的顾夫人、寒秀斋的李夫人，都和董姬十分亲近。她们称赞董姬跟随于我，并且都来表示祝贺。那天演出新剧《燕子笺》，曲尽情绝，演到霍都梁、华行云悲欢离合时的情景，董姬流了泪，顾夫人和李夫人也都哭了。那晚的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曲明月，都足以流传千古。至今想起，如同在梦幻中游历仙境一样。

銮江的汪汝为修建的园亭十分巧妙，尤其是他在长江边上建的那处小园亭，可以一眼望尽江水远山的全貌。壬午年（1642）九月初一，汪汝为曾邀请我与董姬在江口梅花亭上做客。长江之水如白浪拥象，气势蔚为壮观，董姬豪饮了几杯，酒令明确严格，当时在座的妓女们都纷纷醉倒认输。董姬平时性情最温柔谨慎，那天却豪情万丈、高逸洒脱，这般情形我只见到过这一次。

乙酉年（1645），我护送母亲和家眷到盐官定居，春天时路过苏州半塘，看见董姬旧时的寓所还在那里。董姬有个妹妹叫晓生，和沙九畹两人坐船来见我们。她们看到我待董姬如掌上明珠，而我的夫人又贤淑敦厚，大家既赞美又嫉妒。我与董姬一起上虎丘，她给我指点旧时所游之地，讲述旧时的事，苏州城里认识董姬的人都称赞她的见识卓越，找到了好归宿。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耸，曲折连绵向东，可以看到竹亭园一半都在湖中，然而放眼望去，环绕在苏州城的名园胜寺，融合了浅渚层溪而浩瀚一片都是湖水。游人登上烟雨楼，以为已看尽了最美的名胜风光，却不知江水浩瀚辽远的景色并不在这里。我与董姬曾在此游览过一整天，又一同回忆起在钱塘江下，看急流碧浪拍打岩石的胜景。董姬还说到新安山水的秀美与安逸，对于在尘世间过日子的人来说，这尤其能带来快乐。

钱谦益送董姬到我的家乡如皋时，我正与父亲在园中饮酒，仓促之间不敢告诉父亲。又陪他饮酒到四更天，不能离去。我的夫人不等我回来，先为董姬清理出了一个房间，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不在最快时间内备齐。酒席散后我见到董姬，她说：“我刚到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能见到先生，但见有许多婢女簇拥着我上岸，心里暗暗怀疑且感到害怕恐惧。到了这屋，看到室内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向旁人打听，才感叹主母的贤惠，而更觉得这一年来矢志相从是正确的。”自此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弹乐器，不施粉黛，专心学习针线活，几个月闭门不出，沉于寂静享受恬淡。她说自己好像刚从万顷火海里逃出，来到清凉处歇息，回想起五年的风尘生涯，真是如在噩梦中，如在地狱中。几个月后，董姬对针线活已无不精通，刺绣工整精美。一日可绣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种技艺皆熟稔。飞针走线，出神入化，简直达到前无古人的程度。

董姬在外面住了四个月后，夫人带她回到家里。到了家里，我的母亲和夫人都十分喜爱她，给予她特别的照顾。我的小姑和长姐对她尤其珍重亲密，说她德行举止都不同于常人。而董姬在侍奉左右，做家务，听从安排等方面，都比婢女仆妇有过之而无不及。烹茶剥果，她一定要亲手呈上，还给我消愁解闷，搔背挠痒。每当严寒酷暑，她总会拱手站在席座旁侍奉，要她坐下吃饭，她坐下吃上几口，又马上站起来侍奉我们饮食，随后又拱手站立如初。我每次教育两个儿子做文章，如有不称意便会用鞭笞责罚。董姬每次都会督促他们修改好文章，抄写工整后再送给我看，哪怕到深夜也不松懈。九年之中，董姬从未顶撞过我夫人，至于对待众人，管理下人，无不谦让慈爱，人人都念她的好。我出入往来交际的应酬费用和夫人日常生活开支费用，都由她管理，她从不私藏。她不爱积蓄，从不给自己置一点金银首饰。她弥留的时候，正是新年的第二天，一定要拜见完我母亲才肯瞑目。她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其他珠宝首饰、锦纶绸缎一件也没有随人而逝，真的堪称异人。

我多年来汇编四唐诗，购买全集、分类逸事、收集众家评论，以人物和年代为次序整理，每集细加评选。广泛搜集遗失的诗文，想编汇一部叹为大观的全唐诗集。初唐、盛唐诗还有些次序，中唐、晚唐有诗人之名却无诗集之实，或有集也不全，无名无集的人更多。《唐诗品汇》一书，只是记述了六位诗人的大概而已；即使是《唐诗纪事》中，一千位诗人也只有姓名，并没有诗作。《全唐诗话》辑录的内容更少。芝隅先生曾为《十二唐人》作序，被称为豫章大家，他收集了中唐、晚唐未印刻的诗集七百多种。孟津的王师对我说：“可以买灵宝县许氏的《全唐诗》，这套书可满满装下几车，是昔日胡孝辕任职盐官时所批阅的唐人诗，雕刻印刷的工费需要几千金。”我住的地方本就偏僻无书可借，近来又缠于家事未能出游购书，因此只好就地经营搜集，颇费工力。然而我每得到一本唐诗，必细细地加以点校，其他书有涉及于此集的，都加以收录写于卷首，交给董姬收藏。至于编年论人，我以《唐书》的记载为准。董姬终日辅佐我稽查抄写，细心商订，从早到晚与我一起伏案工作，相对忘言。她读诗没有不理解的，且以自己的聪明才智给出独到的见解。她尤其喜欢读《楚辞》，杜甫、李商隐的诗和王建、花蕊夫人、王珪的宫词。她助我编书至废寝忘食，即使在睡觉时，身旁还堆放着记载了几十家诗人生平的《唐书》。现在书房积满了灰尘，我不忍心将它打开，我编辑四唐诗的志向，谁能和我一起完成？只能付之一叹。

我还记得前年我读《后汉书》，读到陈仲举、范冉、郭亮的传记时，为之叹息，董姬一一去了解这些人的事迹，对他们的遭遇表示愤愤不平，并且发表自己公允的见解，她的见解精辟可以作一则史论。

乙酉年（1645）我们住在盐官时，曾经向多位朋友借书来读，凡是有少见的好书我都让董姬抄下来。董姬把凡是涉及闺阁中事的书，都另辑录成一卷。回家乡后我与董姬广泛搜集资料，把此记录续成一本书，名叫《奁艳》。这本书瑰丽奇特并且精致隐秘，凡是关于女子的事情，从头到脚，衣食住行、所用器具、亭台歌舞、女工和文采，甚至禽鱼鸟兽，都辑录在内。即使草木这样无情的事物，只要稍涉及到都归于其中。现在这本书细字红笺，分类条析都放在书匣中。客居在外的那年春天，顾眉夫人曾向董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力称赞此书精妙，催促我把它刊印出来。我现在就应当为她编校刊印出来，以实现董姬生前的志愿。

董姬刚到我家时，看到董其昌为我写的《月赋》一文，是学钟繇体的，她很喜欢临摹，便到处找钟体字帖来练习。当她读到《戎格表》时，因为那里称关羽为贼将，于是她断然不学钟繇而改学《曹娥碑》，每天写几千字，没有错漏。我读书时凡是有要摘录的地方，无论是史是诗，或者是轶事妙句，她都帮我抄写成卷。她还曾经代我写扇面小楷，赠送给亲友。另外家里油盐琐细日常开支、内外的各项花费，她都分类记录下来，从不遗漏半分。董姬的细致专注，即使是我辈好学的人也很少企及。

董姬在苏州曾经学习画画未成，能画几笔野树枯枝，笔墨之中也有一番趣味，她经常在几案上涂涂画画，对于古今绘画特别喜爱。偶尔得到长卷小轴或者小品画和家中所藏的旧画，她总会不时拿出来观赏一番。后来我们逃难时，她宁愿舍弃梳妆盒，也要把书画带在身边。最后不得已，她只好把书画的装裱都剪裁掉，只留下纸绢画面，最终虽然没能保住书画，而董姬对书画的爱好确实真切而极致。

董姬能饮酒，但自从到了我家，见我酒量很小，就不大饮酒了，只是每天晚上陪着我夫人喝几杯而已。而她爱好饮茶则与我相同，又都喜爱喝岕茶。每年半塘的顾子兼总会选最好的岕茶寄给我，那茶片像蝉翼一样透亮轻薄。董姬一定要亲自吹火烹茶洗涤茶具小火煮茶。我每每吟诵左思《娇女诗》里“吹嘘对鼎鬲”的句子，董姬都十分开心。到“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一句，更觉得此诗写得传神。每当花前月下，我们静静相对而坐，相视而饮，看着绿色的茶叶下沉，香味上浮，真像是木兰沾露，瑶草临波，简直到达了陆羽、卢仝所描绘的境界了。东坡有“分无玉碗捧峨眉”之句，而我一生的清福，都在董姬相陪这九年占尽。

董姬经常与我静坐在香阁中，细细品味各种名香。宫里的香太过艳俗，沉水香又过于普通。俗人将沉香放在火上，烟味油腻，香一会儿就灭了。不但香的味道没有出来，即使放在怀里袖中，都带有焦腥味。有一种沉香质地坚韧细腻而有横纹，叫“横隔沉”，即是四种沉香里有横纹相隔的那种，它的香味特别美妙。还有一种沉香没有结成纹理，纹饰像小斗笠大菌子，叫“蓬莱香”，我收藏了很多。熏香时，常用慢火隔着砂瓦烧，看不到烟，这样屋子里就如清风吹过寺院，甘露滋润蔷薇，又如将琥珀磨热，将酒倒在牛角制的酒器里一样，充满了异香。用它长期熏蒸被子枕头，和肌肤的香味融在一起非常香甜，使人在睡梦中也觉得酣畅舒适。除此以外我还有真正的西洋香，是从皇宫内府得来的，完全不同于市场上所见货色。丙戌年（1646），我们客居江苏泰州时，曾经与董姬制作数百颗香丸，那都是闺阁中的佳品。然而点燃时应以看不到烟为最佳，如果不是董姬心细秀致，我是领略不到这些的。

黄熟香产自番地，以柬埔寨产的为最佳，皮质坚硬的叫黄熟桶，香气好闻而且通畅；黑色的叫夹2zz-007黄熟。南粤附近东莞茶园村的居民种植黄熟，就像江南人种茶树一样技艺娴熟，所种的黄熟树矮枝繁，香料在根上。从苏州来的内行人把黄熟的根取出来切断使之露白，这样可以减少香的松软腐朽，且油腻的根梢、黑色的表层都显露出来。我与董姬客居半塘时，知道金平叔精于收藏此香，曾多次以重金购买这种黄熟香。这种香是块状的，洁净润滑，长条弯曲状的像树枝像盘曲的龙，结纹都是从根部有结处顺着纹路长出来，纹路如同黄云紫绣，中间又杂以鹧鸪斑，可以抚弄赏玩。在寒冷的夜晚，室内垂挂帷幕，毯子重叠摆放，两三支红蜡烛高高烧起二尺多高，室内陈设错落有致，案几综错陈列，摆上几个大小的宣炉，让里面炭火整夜保持火光，颜色如同流动的金子，玉色的粟米一样。这时仔细拨开炉上刚燃过的炭灰，在灰上隔着一层砂瓦放上香料熏蒸，经过半夜，香味凝然不变，不焦浓也不竭尽，浓郁的香气浮动着，剩下的是焦糖状的香脂。热气香味中仿佛有梅花的馥郁、鹅梨的芳香，静静地渗入鼻息。回忆多年来我俩共同留恋此味此境，一直到拂晓钟声敲响，都未入眠。有时还与董姬揣摩闺中怨妇斜倚熏笼之态，燃尽余香、拨尽寒炉等不到夫君归来之苦，我俩却好像身处万花深处。而如今人去香散，怎么样才能得到一粒反魂香，让我与她共处于这幽深而紧闭的内室之中啊。

有一种生黄香，是从老树枯朽的肿痈中取出的。我曾经路过三吴和南京，收集了大量黄香放在箱中。有很大块的和粤地客人自己带来的，甚至有整株树根被泥土封上的，我都留意寻得并带回家，与董姬早晚清理，监督婢女们用手把它们剥出来，有时好几斤才剥出几钱，巴掌大的仅削得一小片，要把根木全部挖空剃净，连最细小的也不遗漏。这种香脂不要说焚香熏蒸，即使是闻一下，也会有芳兰的气味。盛放在小盘里，层与层之间色彩不同香味各异，可以玩赏，可以食用。过去我曾把一些这样的香拿给粤地的友人黎美周看，他惊异地问这是什么，从哪里得到如此精妙的东西？即使是《蔚宗传》里也没有记载。

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那个地方的人择香都用少女，女子就先将大块的藏起来，暗中用油粉和它调换，好事者又从油粉担子里把它们调换出来。我曾经从姓汪的友人那儿得到好几块这种女儿香，董姬十分珍爱。

我家的房屋和亭子，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种上了梅花。春天时早晚出入，都仿佛身处烂漫的香雪里。在梅花含苞待放的时候，董姬就已看好梅枝的姿态，和几案上的瓶罐相配合，或者在前一年就将枝条修剪得适合插瓶，到花开的时候刚好采摘回来插放在几案上。一年四季的草花竹叶，董姬都会慧心经营，使花草冷韵清幽的淡香总是弥漫在曲房斗室之中。至于那些开得浓艳富贵的花，就非董姬所喜欢的了。

秋天时她特别喜爱菊花，去年秋天她在病中，有朋友送我一种名贵的菊花叫“剪桃红”，花开得繁密茂盛，花瓣厚实，叶子碧绿的像蜡染过一般，浓密的枝条姿态婀娜就像云罩着一样。董姬当时已抱病三个月，还能勉强起床梳洗，她看到“剪桃红”十分喜欢，就把它留在卧榻边。她每晚燃起蜡烛，以白团扇把花三面围住，然后放一张椅子在花间，等到座位和菊影相呼应时，她就走进其中。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烛影中，她回头看着画屏，对我说：“菊花的意态已表现得淋漓尽致了，人与黄花相比谁瘦？”至今回想起来，那情景真是淡雅得如同一幅画。

董姬闺房中栽种着可以经历九个节气的春兰和秋兰，从春天到秋天，室内都有楚地的韵味。董姬用兰花擦洗双手，更加增染玉手的芳香。她用碧绿的纸笺亲手抄录《艺兰十二月歌》贴在墙上。去年冬天董姬生病，兰花枯萎过半。楼下有黄梅树一株，每到腊月都盛开得很好，可供家里人三个月插戴。去年冬天董姬移居香俪园静养，几百株黄梅树不开一朵花，只能听见松涛阵阵，使人倍感凄凉。

董姬最爱月亮，经常随着月亮的升沉或走或停。夏天她在花园里乘凉时，总会教孩童诵读唐人咏月和流萤纨扇的诗。月夜她总是移动着半张榻席和一张小案几，欣赏夜空中不同方位的月亮。半夜回到屋里，她仍然会推开窗户让月光照在枕席之间，月亮西沉她还要卷起帷幔倚窗而望。董姬对我说：“我书写谢希逸的《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大概是因为夜晚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候吧。月光恬淡隐逸，月光下的海面碧蓝，天空澄澈，霜露洁白，冰雪纯净，与白天艳阳下的红尘比较起来，真是仙境与人间啊。人生熙熙攘攘纷劳不止，到了夜晚也不休息，或许有些人在月亮还没有出来时已酣然入睡，月光下的桂华露影没有福气消受。我与你一起度过一年四季的月夜，欣赏美好纯净的风景，领略若隐若现的幽香，感悟仙路禅关的奥妙，气静神怡，都源于一个静字啊。”李贺有诗写道：“月漉漉，波烟玉。”董姬每次读到“烟波玉”这三个字，都要反复吟诵，认为月亮的精神气韵都体现在这三个字中，人进入这个烟波玉世界，眼神像水波一样荡漾，神气如同烟雨一样飘洒，身体如同玉石一样洁净。人就像是月，月又好像是人，合二为一，哪里还分得清楚？只觉得贾岛所写“倚影为三”是多余的了，至于“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到玩月的三昧了。

董姬生性淡泊，不喜欢肥甘之物，每次吃饭用一小壶岕茶泡饭，再加上几根水菜、几粒香豉就算一餐。我吃得很少，但特别喜欢吃香甜食品和各种海鲜及风熏美食，又不喜欢独自享用，常常呼朋引伴一起品尝。董姬知道我的爱好，总是竭其所能给我制作洁净美味的食物。董姬所做的美食品种繁多，不能一一记载，随便列举一二，可见一斑。

把甘甜的食物酿成甜美的香露，中间加上盐与酸梅，只要是有色有香味的花朵，都在花初开放时采摘并浸渍。一年后花的香味颜色都不变，花色鲜艳得像刚刚采摘下来的一样，花的汁味融入到液露中，入口香味扑鼻，不是寻常食品可比的。最为上乘的要数秋天的海棠露了。海棠本无香味，而制作的海棠露却香气袭人。还有一种断肠草，过去据说不能食用，但是酿露后却比其他花制作的露更味美。其次还有用梅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等制作的花露。至于橙子、橘子、佛手、香橼，去皮，去丝缕，色美味佳更胜一筹。酒后取出几种，五色浮动在白色的瓷碗中，既能解酒又能止渴，即使是金茎仙掌之露也难与之媲美。

取五月的桃汁、西瓜汁，把穰肉都剔除干净，用文火煎到七八分熟的时候搅上糖细细地熬制，桃膏像大红琥珀，瓜膏像金丝糖。每年酷暑，董姬一定要亲手取桃汁、瓜汁以保证洁净，然后坐在炉边，掌握火候等他们熬成膏糖，不使它焦煳，分成浓淡不同的许多种，这是有特别异香异味的。

制作豆豉，先要制出它的色泽和气味，然后才是味道。选黄豆要九晒九洗，豆瓣要剥掉外面的膜，加上瓜、杏、姜、桂等各种佐料和酿豆豉的汁，非常细致地搅拌在一起。这样的豆豉颜色鲜艳，味道独特，和普通的豆豉截然不同。

制作红腐乳要烘、蒸各五六次，等到里面酥了，再剥掉表层，添上调料，等到几天后就做好了，味道绝对比建宁储藏三年的腐乳好得多。还有冬天的各种腌制菜品，能使黄色的像蜡，绿色的像水藻；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的，她都能用来制作成食品，美味的佳肴摆满了饭桌。

熏肉长时间熏过以后没有油，有松柏的味道；咸鱼风干久了像熏肉，有麋鹿的味道；酒制蛤肉颜色像桃花；酒制鲟鱼骨头像白玉；油鲳鱼像鲟鱼；虾松如同龙须；烘兔肉，酥鸡肉做成饼，可以蒸着吃。制作的肉脯像鸡粽，豆腐汤像牛奶……董姬仔细研究食谱，周围的名厨中如果有独特的厨艺，她都要去访问求教，然后用自己的智慧加以变化，所做食物无不美味。

甲申年（1644）三月十九日发生大事变，我们县在四月十五日后才听到确切的消息。如皋的地方官吏十分懦弱，恶势力盘踞在城内，扬言抢掠烧杀，县里又有兴平兵四处溃散的警报。当时同在城里的乡绅大户一时都作鸟兽散，逃去江南。我家在县中很有威望，世代谦逊礼让，父亲决定不逃难，关门自守。几天之后，周围三十多家，只剩我们一家没有逃离。母亲、妻子都特别害怕，暂时躲避到城外，留下董姬照顾我。她锁上内室，清理衣服、书画、文稿、银卷，按类打包，并分散交给仆人婢女们保管，封箱上的封条都是董姬亲手书写的。盗贼白日抢劫杀人如麻，左邻右舍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孤独无援很难再坚持下去，只得雇一小船，带上双亲、家小，准备冒险从南江逃到澄江北岸。一夜行路六十里，到湖州朱家暂时一避。当时江上盗贼猖獗，我化装成老百姓，准备先从小道送父亲从靖江走。夜半时，父亲对我说：“途中需要碎银子，没有地方兑换。”我向董姬索要，她拿出一布囊，包里的银子从几分到几钱的，每十两中都有几百小块，都标有重量，以便仓促中随时取用。父亲看到，惊讶不已并感叹道：“董姬怎么有心顾及到这么细小的事情呢？”

此时车船各种费用比往常高出十倍，车夫船夫还不肯走，所以又推迟了一天，我用一百金雇到十艘船，再用百余金招募了两百人护行。船刚行了几里，潮落了，船搁浅不能前行。这时遥望江口岸上，看到有几百个盗贼乘六艘船形成了犄角之势，守在险要的地方正等着我们。幸好潮已落，他们的船不能过来。这时朱宅派了一个强壮的人游水过来报信：“后面岸上已被盗贼截去退路，不可以返回去了，而护行的两百人中也有盗贼同伙。”这时十条船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仆人们都伤心流涕，我笑着指着江上的众人说：“我们家祖孙三代都在船上，从我先祖到我们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不论外出做官的，还是待在家乡的，从未做过任何违背良心辜负百姓的事。如果今日我们一家老小都死于盗贼之手，葬身鱼腹，只能是苍天无眼、大地无珠！现在江潮突然降落，使贼船不能靠近我们的船，便是天意。你们不要惊慌害怕，即使是船上暗藏的盗贼也不能伤害我们。”

前天晚上收拾行李上船的时候，我就考虑到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凶险，万一遇上礁石想随时上岸，到哪儿去找车辆呢？三更时我就把二十两银子交付一个姓沈的人，让他帮我雇两乘轿子，一辆车子，六个脚夫。姓沈的人与众人都很惊奇并且笑我，说：“即使明天一早不到目的地中午也便会到，何必这么晚了去办这种既难办又花钱的事情？”请人张榜去招募车夫轿夫，所有人都笑话我。而我坚持要办完好这两件事，才肯出发。到这时，我虽然一直神情自若，但实则身陷维谷，进退无路，无法脱险。只得询问离江岸不远的地方有没有别的小路能通到泛湖洲？船夫说：“从这里横过去半里上岸有小路，走六七里，就能到达那里。”我马上命令船工划到岸边去，我先前雇的两轿一车刚好可以乘载七人。我把行李婢仆都弃在船上。一会儿就抵达了朱宅。大家这才感叹，我在半夜坚持水陆兼程真是神机妙算。盗贼得知我们已经半夜从江中逃走了，又知道朱宅已联络几百人为我护送行李人口。盗贼虽然散去了，但并没有死心，他们仗着在江上官府管辖不到，又正逢混乱之际，聚集数百人，并托信给我，让我交出一千金，否则就要四面围攻火烧朱宅。我回答道：“这些盗贼真是愚蠢！他们在江中况且不能阻截我，现在想在有几百人居住的陆地上放火烧我们，怎么可能得逞呢？”但是泛湖州上的人，虽然名义上是保卫我们，但也有许多人是居心不良的。我索性召集全庄人把所有的钱交给他们，请他们夜晚摆上酒席，齐心协力保卫村庄，以防盗贼入侵。庄上几百个人喝酒分钱后却都离开了。我们只好连夜逃走，我一手扶老母亲，一手牵着夫人，两个儿子又小，我的三弟刚刚生下来十几天，由他的母亲抱着，有一个忠诚的老仆人陪同。我们从庄园后面的竹林深处步履艰难地逃出来，当时我根本无法腾出手来扶董姬。我回头对她说：“你快一点走，跟在我后面，走慢了就跟不上了。”董姬一个人在后面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走了一里多路才找到昨天雇的轿子和车辆，疾行至五更才到达城下。盗贼和朱宅里图谋不轨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全家已经离开。我们虽然安全脱身，行李却丢失了大半，董姬珍爱的书画字卷全部丢失了。董姬回到家里对我说：“当大难当头的时候，你首先照顾母亲，再考虑你的妻子、儿子、幼弟才是应该的。我即使没跟上，死于竹林中也没有遗憾。”端午节我们回到家中后，又陷入了战乱之中，和那些强盗们周旋了一百多天，到中秋时，我才渡江去南京。与董姬分别五个多月，腊月才回来。然后带着一家人到父亲督运漕粮的地方去。下江南，寄居在盐城的朋友家中。经历这次流离失所，我感叹董姬的深明大义、豁达变通，就算是读万卷书的人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乙酉年（1645）客居盐城，五月时南京被清兵攻陷。我的家人不过八口，去年夏天逃难时在江上受累，都是因为随行仆从众多，加起来有近百人，奔走慌乱，又带了太多的行李，不能轻装前行。有前车之鉴，这次我决定置生死于度外，闭门不出，不去逃难。盐官城中，人们开始自相残杀，峰烟四起。父母亲终日恐惧不得安生，于是移居到城外大白居住。我让董姬一人带领众婢妇守护城内寓所，不让家里任何人带行李出城，以免带来后患。这样即使护送双亲，携妻带子外出逃亡，也能轻装上阵。但是事与愿违，当时家人已经带着行李，纷纷出城去了。清兵迫近嘉兴，颁布了要人人剃发的命令，弄得人心惶惶。父亲先去了惹山，一家大小惊慌失措，于是我与董姬诀别说：“这次逃难，不比从家里逃出来时还有左右仆从相护，我孤身一人携一家老小，与其临到危险时抛弃你，不如先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我有个好朋友，讲信义有才气，我把你托付给他，以后我们如果还能重逢，再继续缔结良缘，或是听你自便，不要再以我为念。”董姬说：“先生说的极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依仗先生。先生上有父母、下有妻小都比我重要百倍，如果我成为先生的拖累，不但无益，反而害了先生。我随先生的朋友去，倘若可以活下来，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等待先生回来；如是我遭遇不测，以前我与先生纵观大海时，那波澜万顷的海水，便是我的葬身之处。”我正准备让董姬上路，父母亲却对我独独舍了董姬感到遗憾，还是叫她随我们同行。自此以后一百多天，我们都辗转于深林荒僻之路，露宿于茅屋渔船之地。或一月辗转一次，或一天辗转一次，或一天辗转几次，饥寒交迫，风雨交加，苦不堪言。后来在马鞍山遇到南下的清兵，烧杀抢掠，幸而找到一艘小船，一家八口飞渡天堑，骨肉得以保全，而董姬所受的惊吓和所受的疾苦，实在是没法用言语描述。

自秦溪之难后，仅我们一家老小八口幸免于难，当时仆从婢女被杀被掠的有二十多人，我生平所收集的古玩、衣物、珠宝等所剩无一。战乱稍稍平定后，我竭尽全力回到盐官城，向各友人告急，去时连被褥都没有准备，夜晚时只有去方拱乾家借宿。他也是逃难刚回来，我从他那里只借得一条毛毯，与三位兄弟共用睡在偏房里。当时正值深秋，窗外寒风瑟瑟。第二天，众人到处奔走讨了得点米和柴，我才把父母与家眷接回盐城旧寓。那时我虽然感染风寒，得了痢疾，却也只能躺在一张离地一尺高用白木板搭成的床上，裹着几床破棉背御寒。床边炉子里只能烧些桑树枝条，汤药里也缺乏滋补的药材。那时苏州城中动乱未平，家乡也发生了暴乱，我自九月重阳生病就沉迷不醒直到冬至，已是濒临死亡。有一夜我醒来，全家艰难地寻得一艘破船，冒险渡过长江，又不敢回家乡，只得暂时栖身海陵。从冬到春，经历了一百五十多天，我的病才稍稍痊愈。在这一百五十多天里，董姬仅铺着一张破席睡在我的榻边，我感到冷时她抱住我，我发热时她为我扇风，我疼痛时她为我按摩。她或者让我枕在她的身上，或者为我暖足，随时伴我左右服侍我。用各种办法使我的病躯感到舒适。漫漫长夜，寂静无声，她也细心观察。每次她都亲手侍奉我喝药，甚至闻一闻，看一看我的排泄物，用以观察我的病情是否好转。董姬每天只吃粗饭一餐，除了为我祈祷，求上天保佑我以外，她总是在我的跟前，温婉地安慰我，让我宽心养病，望我一展笑颜。我因为长时间生病，脾气暴躁，动辄对她发怒，她仍然毫无怨色，五个月如一日地细心照料我。每当看见董姬美丽的容颜变得蜡黄，身体日渐消瘦，母亲和妻子就都很怜惜她，想要替她服侍我一阵子，董姬却说：“我愿竭尽全力报效先生，先生活着，我就是死了也像活着一样，倘若先生有什么不测，我留自己在兵荒马乱之中，又能依靠谁呢？”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整夜不能入睡，猛烈的秋风掀掉了房上的瓦，盐城中，每天要死几十甚至几百人。夜半的时候鬼哭狼嚎之声传进我的屋内，如同蟋蟀在哀鸣，又如同箭风在呼啸。一家人在饥寒交迫中睡去，我背靠着董姬坐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与我一起倾耳静听那种凄厉悲惨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泪流满面。董姬对我说：“我到先生家已整整四年了，见证了先生的所作所为，先生慷慨有义气又丝毫不沾染轻浮与邪恶之气。先生被人误解，我是深切了解的，我对先生品行的敬重，超越了对先生身体的爱。苍天有知，必会庇佑先生。但是人生处在兵荒马乱之际，经历了无可比拟的苦难与艰险，人非金石，很难不消亡。如果我们有幸能够度过这次劫难，我一定要和先生抛弃一切，逍遥物外，先生千万不要忘了今日我说的这番话呀！”唉，我用什么报答董姬的深情呢。董姬，你绝不是世间的平凡女子啊！

丁亥年（1647），我遭人诬陷，顿感人心复杂捉摸不透，整个夏天胸中郁闷不得释怀，只有早晚焚香向关公祷告。郁积多日，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大量出血，肠胃中仿佛堆积了千斤石块，感觉忽冷忽热，时常胡言乱语，昼夜昏迷不醒。医生盲目地使用补药，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有二十几日滴水未进。那时家人都以为我将一命呜呼，但是我心里却十分明白，知道这病不是受外界感染所致。董姬在这酷暑之中，来不及为自己擦汗驱蚊，昼夜坐在药炉边为我煨药，寸步不离地伺候我度过了这患病的六十个日夜。凡是我想到的，没想到的，她都一一为我做到了。己丑年（1649）秋天，我背上生疮，又病了一百多天。五年来我患了三次重病，都是能致死的，但是我却活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有董姬的悉心照料，恐怕我早已一命呜呼。然而如今董姬却先我而去，在临终时她唯一顾虑的却是她的死可能使我的病情加重，她还担心她死后没有人照顾我。她在弥留之际对我仍然如此关心，实在是令人心疼啊！

在每年的元旦，我都一定要在关帝君前抽一签，预卜一下当年的事。壬午年（1642）我很想谋取功名，祈祷后抽了一签，签首得一“忆”字，卦文为：“忆普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我当时反复思考也不能明白它的含义，从全文看，也不是有关功名前途的。四月底在金山与董姬分别后，她回家闭门吃斋，在虎阳关帝君前虔诚地许下心愿，想要终身跟随我，当时求得的一签也是此签。秋天我路过秦淮，她将求签之事告诉我，忧心我俩的事成不了，我听后非常惊讶，告诉她我元旦也是求得此签。当时有一位朋友说：“我应当为你们两个在西华门合卜一签。”结果还是得到这个签。董姬更加疑惧，又担心我看到这个签后会懈怠，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但终究我们走到了一起。“兰房”“半钗”“痴心”“连理”，都完全是描写闺房之事的话语，“到底”“不谐”，今日终于应验了。唉！我的有生之年，都将是漫长回忆的岁月了！“忆”字的含义，竟是如此的灵验！

董姬的衣服首饰在逃难中全部遗失了，回家后她生活简单知足，不再添置一件新衣物。戊子年（1648）七夕之夜，董姬看见天空中飘动的流霞，忽然想要把它们描绘在金色的腕钏上，并让我书写“乞巧”两个字。我想不出另一个上写什么对仗，她说：“昔日在黄山的一个大房子里，我看到覆盖着祥云的真宣炉，款式十分漂亮，你就写‘覆祥’，与‘乞巧’相对吧。”于是我在另一支上写了“覆祥”。这对金钏镌摹得十分漂亮。过了一年，这对金钏忽然断了，于是又重新做了一对，恰好也是在七月，款式绝佳，我改写成了“比翼”“连理”四个字镌上去。董姬在临终的时候，从头到脚，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唯独戴着那对金钏，是因为那上面有我书写的字。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里夜夜私语，是在杨贵妃死后，通过洪都客寄语给唐明皇，我当时为什么要轻率地写类似的话语，竟再次谱写《长恨歌》呢？

董姬的书法秀丽妩媚，像钟繇的字体，但比他的稍瘦，后来她又学习《曹娥碑》。我只要有了需要校对的书卷，董姬总会先准备好笔墨，焚上一炷香，仔细地帮我抄录成册。成卷的闺中诗史，都是董姬所遗留的手迹。她偶尔也有自己的诗作，但多数都没有保存下来。去年大年初二客居盐城，她为我抄录《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两卷。当时她偶然读到一七岁小女孩儿所写的诗句“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不禁感怀泪下。当晚和着此诗句写成绝句一首，诗中充满了悲痛哀怨的情绪，悲不忍读。我起床挑灯一看，认为这是不吉祥的兆头，便夺过来烧了，便也就永远失去了这篇诗稿。多么悲伤啊，董姬恰恰是在今年的大年初二去世的。

庚寅年（1650）三月，我想再次去往盐城，探访一下患难中帮助过我的朋友们。到邗上，被同社的朋友们留下来。当时我正四十岁，朋友们都为我写诗。龚奉常独独写了董姬与我的经历，共有几千字，《帝京篇》《连昌宫词》都不足以与它媲美。奉常写到：“你不在诗中自己注明，那我苦心思索也很难明白，比如你写的‘桃花瘦尽春醒面’七个字，吻合着己卯年董姬喝醉酒见你，壬午年生病时见你两次的两番情景，有谁知道呢？”我当时答应着，却未立即去写。其他的诗，如园次的“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的“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的“人在树间珠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的“珊瑚架笔香印屟，著富名山金屋尊”；仙期的“锦瑟峨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的“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佐舂杵”；吾邑徂徕先生的“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的“峨眉问难佐书帏”，这些诗都是庆贺我幸运得到董姬。谁料到当时酒宴上的庆贺之词，今日竟成了董姬墓前的悼念之词。读了我这篇杂述，应当知道诸位好友的诗词写得有多好，而当时我没有注释龚奉常的诗，一直拖延到今天，我也只能以血泪和着墨汁来写了。

三月末，我又移居到朋友友沂的“友云轩”中居住。长期客居异乡，十分思念家乡。傍晚时，雨停了，龚奉常和于皇、园次过来安慰我并一起饮酒，听歌女弹琴唱曲。听着声声弦乐时，更打开了我思念亲人的心扉，便限韵让大家各作诗四首，不知为何，诗中都有悲凉哀怨的感觉。三更后，他们离去后，我刚睡着，便梦见回到家中。一家人都在，唯独不见董姬。我急切地询问夫人，夫人不回答我。我又到处寻找，只见夫人背着我流泪。我大叫道：“难道她死了吗？”并从梦中惊醒。董姬每年春天都要生病，我深深地为她担忧。于是立刻回了家，见到董姬安然无恙，便将这个梦讲给她听。她说：“真是奇怪，先前我也是在这天夜里梦到几个歹人强迫我随他们走，我藏起来才幸免，那些人还在那里吵吵嚷嚷，不肯罢休。”谁能料到梦竟成了真，难道那些诗句谶语是这不幸消息的预言吗？

影梅庵忆语|附录

亡妾董氏小宛哀辞并序

冒襄

嗟乎！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余与子形影交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永别者已逾六十有五日。青天沈，碧海竭，阳翔晦，蕊渊缺。梅魂葬，幽兰啼，鹦鹉梦，杜鹃凄。此六十五日中，如中千日酒，如行万里云雾，如五官百骸散失，又荒荒然如瘕蛊之难吐，与调饥之莫得，慕叫擗摽，怛若创痏，不知从古今世上人果有同阅此境景者。嗟彼宋玉，亦有安仁。屡欲详述子生平，学为诔或歌诗以吊之。落笔则万缕杂沓2zz-008缠纠结不可理。往往笔花凝于血泪，意匠歧于蝟毛，颓思蹇语，不能成文。今子幽房告成，素旎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妥香魂于南阡矣。自今以往，棺冥埏窍，白日不朝，青松为门矣。能终无一言，以酹祖道。嗟乎小宛，定皎志于一言，殚芳心于九岁。非余爱妾，乃余之静友也。余生平自负才识，虽浪得浮名，究竟未有殊遇肝胆和盘，鬼神密许，人翻以太行见岨。独子先澄蚤识，后坚深信，中间间关险䧟，以及流离患难，疾病死生，不渝其志。子非仅余之静友，实余之鲍叔、钟期也。天下有一人知己，死而不憾者。故与子至情可忘，至性不可忘，衾枕可捐，金石不可捐。然终已矣，蕙帏无仿佛，岂枯管遂生精神哉。乃余技泪溯洄，有不意得之子者，有不意失之子者。诚然无间，不复知天地间有何美好者，逖然瞿然，似微有负于子，子反不以我为负子者，血丝一缕，倒为长河。于是锵楚挽喝，边箫徘徊，为之辞曰：

缅昔己卯，应制白下。一时名流，歌翻子夜。

双成十六，竞誉芳姿。怡情茂苑，莺燕参差。

九月鞠船，浪游吴越。半塘秋好，三访明月。

洞庭霜绣，红叶留人。嗟我迟回，相思无因。

兴尽将返，晼晚一见。薄醉甜乡，惊回婉娈。

小立曲栏，兰云半陊。烟视媚行，2zz-009微唾。

玉色凝春，朝霞和雪。海棠欲睡，未言旋别。

子时一瞬，亦似怜吾。我归握曳，寸心饥驱。

闻去西湖，兼游白岳。车轮三载，重逢风约。

桐桥楼晤，病剧黄昏。萧懒数言，骤许姻盟。

转讶娇痴，相视而笑。岂繄侠识，静观我妙。

井水不澜，铁心匪席。之死靡他，金夫逋责。

虎疁北固，秦淮銮江。劳劳往来，自买孤2zz-010。

风勇盗锋，樯倾舟岌。零丁弱影，倩谁抱翼。

曾观画桨，并听桃叶。如鸟鹣鹣，似鱼鲽鲽。

刘蒉下第，莱戏亲帏。子来我辞，彳亍空归。

闭影自誓，羞滑却尝。可怜秋暮，蝉纱御霜。

事不如意，十有八九。畴知偾辕，翻属吾友。

不有鸿公，孰起陷阱。衮衮横玉，黄衫相映。

葛藤中划，宛载湘烟。楼船唱别，共羡神仙。

满愿偕余，澹情裙布。只此素心，无端灵悟。

管弦却御，冥契针神。女红小暇，泓颖独珍。

精理茗香，佐钞诗史。咸通微意，时茁芳旨。

碧拭篆鼎，元披图画。瓶花绝慧，云笼烟亚。

旷谭山水，品藻人文。论今追昔，见踰所闻。

旁及饮食，膏红露碧。桃冻瓜凝，秋棠蜜渍。

琐瑟米盐，庑下春爨。偶经部署，统循条贯。

适丰适俭，不谄不骄。诚致和惠，人盎天陶。

老姑旭日，大妇水乳。上下内外，有憾咸补。

我心所向，追的控弦。迟疑未发，巧得意先。

曾见子无，未必我有。不时相需，皆在左右。

一枕松涛，周围芍药。窈窕清深，阁菌房药。

酣春燕坐，草碧忘言。秘搜女逸，丽藻纤翻。

桂影露华，夜天玉砌。纨扇流萤，接景生媚。

朴巢邃古，涌月涟漪。搴枝泛碧，清赏针磁。

所少憾我，不饮不弈。善为解嘲，髯苏抗席。

密娱静好，匪夷所思。私语仁义，鬼神不知。

自谓此乐，尘世无两。老死是乡，庶惬幽享。

惨罹崩陷，身为众钮。严君窜迹，挈妻将母。

澄江秦海，两值盗兵。倒囊胠箧，电迅雷訇。

杀掠女男，几二十口。俯仰孤肩，颠连子后。

德甫书画，犹能秘藏。亲为抱负，身与存亡。

绵力莫赡，逼侧背卿。风规大义，自比微尘。

脱有不测，澡身江海。锋镝余生，捐弃无悔。

骨肉重集，我病奄奄。灰心柴骨，面瘠如拳。

忽浸雪窖，温以绵体。忽绕火轮，沃以秋水。

剑攒芒刺，摩抚横陈。僵尸永夜，藁席其身。

百五十日，衣不解带。力竭精通，孤生蝉蜕。

雨泣风啼，林荒鬼啸。苦历殊境，并肩寂照。

天佑归来，万有敝屣。物外人外，鬓影可倚。

重整窗岫，大隐深闺。白云闲闲，缭绕双栖。

旧月旧花，载觞载咏。细字涛笺，俪形玉镜。

末世险巇，聚漗群洽。喜我莱孱，顺彼锋侠。

内屏潜听，时伺应酬。哑哑笑言，夜与讨求。

深更客至，必藏斗酒。银云栉栉，篝灯坐守。

我本握瑜，人诟为㻍。我本无垢，人巧于污。

唯子有言，不妨为卣。不妨为缶，神龙无首。

尤不易得，两阁同心。酿蜜融花，和瑟调琴。

天壤之间，乃有斯境。匪由强合，各钟淑性。

凡事未起，先与消融。即露行迹，冥漠为容。

太行千盘，遇子夷险。喜人魑魅，遇子不魇。

元和纯气，诞德与才。偕之逍遥，悠哉优哉。

转思恶梦，幸得醒时。一室三人，惊喜自疑。

痛定痛生，病余增病。三载郁皤，逢彼枭獍。

血下数斗，疽发于背。迷惑殷忧，相视昏愦。

铄金不扇，露筋长宵。视于无形，察其所苗。

子之救我，剜心割肺。我之役子，众形百态。

只虑我毙，子失所天。濒死濒生，剑合珠圆。

拮据瘁瘏，子抱小极。神疲环应，多事少食。

夙婴惊悸，肝胆受伤。恒于春半，瘦削肌香。

祸触风寒，季夏十七。泬哉沉绵，遂成疢疾。

痰涌血溢，五内崩春。虚焰上浮，热面霞烘。

转于扶侍，益怜愁黛。隐痛茹荼，冀终厥爱。

葠苓杂投，无补真损。长夜瘁蹙，朝起内忍。

移居静摄，举室含凄。秃衫倭髫，犹掠豪犀。

位置黄花，淡妆逑影。频移绛蜡，详审逸靓。

子虽支吾，余怀深恫。环步迷漫，萦思惛懵。

恰逢小试，携儿邗关。屡趣我行，经月乃还。

三日细缄，平安频报。岂知自饰，慰我焦躁。

初腊驰旋，刃眼一见。脂玉全削，飘姚徒倩。

一息数嗽，娇喘气幽。香喉粉碎，靡勺不流。

火灼水枯，脾虚肺逆。呼吸泉窒，神犹姽婳。

无可救药，展转寻生。追维既往，孰慝逢屯。

怆淹除夕，痛捧心末。情海沸枯，始求利割。

涕泗把手，永诀至言。老亲两子，兼育幼昆。

君之一身，关系最大。勿以琐琐，遂为君害。

我不忍死，君不可病。我死君病，谁娴温凊。

微身等金，微言等箴。身不能生，言犹足存。

我目如电，鉴君一线。稔共隐微，相观冥善。

所恨夭折，未睹鸿昌。岳峻海深，君恩难偿。

万顷寥廓，魂去何之。倘不飘散，灵旗四随。

七尺之外，罔需一物。衣缟簪犀，耳边诵佛。

乃踰元旦，意寂声吞。小有问答，不语销魂。

翌辰俯首，一线再诀。昨拟速去，爱根斩绝。

履端献吉，椒筵承欢。团圆堂上，忍令抚棺。

以此弥留，苦牵一宿。求见慈尊，即瞑吾目。

泣讯老母，恐增凄伤。姑与迟迥，竟日相望。

灯萦冷翠，人忽游仙。悲极碧落，恸到黄泉。

西河九节，东海三芝。匪彼神人，谁与子医。

计子之年，才逾廿七。相从几何，九岁瞬息。

中多颠沛，刚好四年。四年倒极，准当十千。

十千艳异，今化彩云。子归何处，我谁与群。

翼鸟迷林，比鱼失濑。朝不辨明，夕不省昧。

思子兼才，尤多隐德。施与无厌，解衣推食。

称量千金，鲜溢杪忽。周旋百事，细入毫发。

戚友聆风，叹为宜妇。家人佩暖，比之温朐。

澹泊丰厚，理享遐年。胡为佹促，乃在我前。

怛哉子言，不忍我病。我不可病，我宁可死。

我不可死，令子独死。自子之死，生趣澌尽。

有求不得，有意谁徇。象鬲隐篆，兔瓷失香。

简编飘散，零落都梁。孤松长号，黄梅结蕊。

芝焚蕙叹，鹦鹆自毁。泪洒香奁，痛披笔墨。

湘紫十层，唐诗百幅。满目手泽，珊瑚琅玕。

2zz-011庇凝怨，如环无端。照车埋光，连城碎玉。

畴不伤逝，为余悼淑。荆妻茕茕，老母浩浩。

姊姑垂矜，汍澜相吊。冀逢无端，结想不梦。

灵有与无，何从幽洞。呜呼痛哉，呜呼伤哉。

春草方生，绮罗竟尽。琴瑟在御，泉途将宫。

有台有池，有庵有篱。上荫五粒，下生连枝。

桃花为泥，黄绢为辞。虽艰血胤，永寿丰碑。

哀文积于胸臆六十五日，两日夜成，凡二千四百言，二百四十韵。从来悼亡，无此支离繁缛者。孤灯自读，凄风飒雨，悲音起帘栊，振林木，能令搏黍巧啭化为望帝精魂，抑使庭下香雪数十株，咸闭影零英，泥为尘土。嗟乎，奉倩之神伤矣！文通之才尽矣！亡妾有灵，应怜余报知酬德之一念，而世之读此者，当知登徒子非好色者也。

冒姬董小宛传 

张明弼205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莲，秦淮中乐籍奇女也。七八岁，母陈氏教以书翰，辄了了。年十一二，神姿艳发，窈窕婵娟，无出其右。至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顾其性好静，每至幽林远壑，多依恋不能去。若夫男女阗集，喧笑并作，则心厌色沮，亟去之。居恒揽镜，自语其影曰：“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釆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

时有冒子辟疆者，名襄，如皋人也，父祖皆贵显。年十四，即与云间董太傅、陈征君相倡和。弱冠，与余暨陈则梁四五人，刑牲称雁序于旧都。其人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余常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辟疆顾高自标置。每遇狭斜，掷心卖眼，皆土苴视之。

己卯，应制来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戚向辟疆啧啧小宛名。辟疆曰：“未经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时时从名流宴集间，闻人说冒子，则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负气节而又风流自喜者也。”则亦胸次贮之。比辟疆同密之屡访，姬则厌秦淮嚣，徙之金阊。比下第，辟疆送其尊人秉宪东粤，遂留吴门。闻姬住半塘，再访之，多不值。时姬又恶嚣，非受縻于炎炙，则必逃之鼪鼯之径。

一日，姬方卧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言。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但即欲自归，恐太遽。遂如梦值故欢旧戚，两意融液，莫可举似，但连声顾其母曰：“异人！异人！”

辟疆旋以三吴坛坫争相属，凌蘧而别。阅屡岁，岁一至吴门，则姬自西湖远游于黄山白岳间者，将三年矣。此三年中，辟疆在吴门，有某姬亦倾盖输心，遂订密约。然以省觐往衡岳，不果。辛巳夏，献贼突破襄樊，特调衡永兵备使者监左镇军。时辟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书万言，于政府言路，历陈尊人刚介不阿、逢怒同乡同年状，倾动朝堂。至壬午春，复得调。辟疆喜甚，疾过吴门，践某姬约。至则前此一旬，已为窦霍豪家不惜万金劫去矣。

辟疆正彷徨郁抑，无所寄托，偶月夜荡叶舟，随所飘泊。至桐桥，见小楼如画图，闲立水涯。无意询岸边人，则云：“此秦淮董姬，自黄山归，丧母，抱危病，2zz-012户二旬余矣！”辟疆闻之，惊喜欲狂。坚叩其门，始得入。比登楼，则灯灺无光，药铛狼藉。启帷见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见辟疆，倦眸审视，泪如雨下，述痛母怀君状，犹乍吐乍含，喘息未定。至午夜，披衣遂起，曰：“吾疾愈矣！”乃正告辟疆曰：“吾有怀久矣，夫物未有孤产而无耦者，如顿牟之草、磁石之铁，气有潜感，数亦有冥会。今吾不见子，则神废；一见子，则神立。二十日来，勺粒不沾，医药罔效，今君夜半一至，吾遂霍然。君既有当于我，我岂无当于君？愿以此刻委终身于君，君万勿辞！”辟疆沉吟曰：“天下固无是易易事。且君向一醉晤，今一病逢，何从知余？又何从知余闺阁中贤否，乃轻身相委如是耶？且近得大人喜音，明蚤当遣使襄樊，何敢留此？”请辞去，至次日，姬靓妆鲜衣，束行李，屡趣登舟，誓不复返。

姬时有父，多嗜好，又荡费无度，恃姬负一时冠绝名，遂负逋数千金，咸无如姬何也。自此渡浒墅，游惠山，历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姬着西洋布退红轻衫，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与辟疆观竞渡于江山最胜处。千万人争步拥之，谓江妃携偶踏波而上征也。凡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度辞。姬痛哭，叩其意。辟疆曰：“吾大人虽离虎穴，未定归期。且秋期逼矣，欲破釜焚舟，冀一当，子盍归待之？”姬乃大喜曰：“余归，长斋谢客，茗碗炉香，听子好音。”遂别。

自是杜门茹素，虽有窦霍相檄、佻2zz-013横侮，皆假贷贿赂，以蝉脱之。短缄细札。责诺寻盟，无月不数至。迨至八月初，姬复孤身挈一妇，从吴买舟江行，逢盗，折舵入苇中，三日不得食。抵秦淮，复停舟郭外，候辟疆闱事毕，始见之。一时应制诸名贵，咸置酒高宴。中秋夜，觞姬与辟疆于河亭，演怀宁新剧《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榜发，辟疆复中副车，而宪副公不赴新调，请告适归。且姬索逋者益众，又未易落籍，辟疆仍力劝之归，而以黄衫押衙托同盟某刺史。刺史莽，众哗，挟姬匿之，几败事。虞山钱牧斋先生，维时不唯一代龙门，实风流教主也。素期许辟疆甚远，而又爱姬之俊识。闻之，特至半塘，令柳姬与姬为伴，亲为规画，债家意满。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姬与辟疆寿，而刘大行复佐之，凡三日遂得了一切，集远近与姬饯别于虎疁，买舟以手书并盈尺之券，送至如皋。又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

八月初，姬南征时，闻夫人贤甚，特令其父先至如皋，以至情告夫人，夫人喜诺已久矣。姬入门后，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罔不妥悦。与辟疆日坐画苑书圃中，抚桐瑟，赏茗香，评品人物山水，鉴别金石鼎彝；闲吟得句，与采辑诗史，必捧砚席为书之。意所欲得，与意所未及，必控弦追箭以赴之。即家所素无，人所莫办，仓猝之间，靡不立就。相得之乐，两人恒云“天壤间未之有也”！

申酉崩折，辟疆避难渡江，举家遁浙之盐官，履危九死，姬不以身先，则愿以身后宁使兵得我则释君，君其问我于泉府耳。中间智计百出，保全实多。后辟疆虽不死于兵，而濒死于病。姬凡侍药不间寝食者，必百昼夜。事平，始得同归故里。前后凡九年，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病卒。其致病之由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详辟疆《忆语》《哀词》中，不唯千古神伤，实堪令奉倩、安仁搁笔也。

琴牧子曰：“姬殁。”辟疆哭之曰：“吾不知姬死而吾死也！”予谓父母存，不许人以死，况裀席间物乎？及读辟疆《哀词》，始知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语也。夫饥色如饥食焉：饥食者，获一饱，虽珍馐亦厌之。今辟疆九年而未厌，何也？饥德非饥色也！栖山水者，十年而不出，其朝光夕景，有以日酣其志也！宛君其有日酣冒子者乎？虽然，历之风波疾厄盗贼之际，而不变如宛君者，真奇女，可匹我辟疆奇男子矣。

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 

吴梅村²⁰⁶

夫笛步丽人，出卖珠之女弟；雉皋公子，类侧帽之参军。名士倾城，真逢未嫁，人谐燕婉，时遇漂摇。则有白下权家，芜城乱帅，阮佃夫刊章置狱，高无赖争地称兵。奔迸流离，缠绵疾苦，支持药宴，慰劳羁愁。苟君家免乎，勿复相顾；宁吾身死耳，遑恤其劳。已矣夙心，终焉薄命，名留琬琰，迹寄丹青。呜呼！针神绣罢，写春蚓于乌丝；茶癖香来，滴秋花之红露。在佚事之流传若此，奈余哀之恻怆如何！镜掩鸾空，弦摧雁冷，因君长恨，发我短歌，贻以八章，聊当一慨尔。

其一

射雉山头一笑年，相思千里草芊芊。

偷将乐府窥名姓，亲击云璈第几仙？

其二

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

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其三

钿毂春郊斗画裙，卷帘都道不如君。

白门移得丝丝柳，黄海归来步步云。

其四

京江话旧木兰舟，忆得郎来系紫骝。

残酒未醒惊睡起，曲栏无语笑凝眸。

其五

青丝濯濯额黄悬，巧样新妆恰自然。

入手三盘几梳掠，便携明镜出花前。

其六

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唱歌。

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其七

乱梳云髻下高楼，尽室仓皇过渡头。

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其八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又题董君画扇二首

吴梅村

过江书索扇头诗，检得遗香起梦思。

金锁涩来衣叠损，空箱记取自开时。

湘君浥泪染琅玕，骨细轻匀二八年。

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

古意六首

吴梅村

其一

争传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试泪痕。

但得大家千万岁，此生那得恨长门。

其二

豆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万年宫。

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

其三

从猎陈仓怯马蹄，玉鞍扶上却东西。

一经辇道生秋草，说著长杨路总迷。

其四

玉颜憔悴几经秋，薄命无言只泪流。

手把定情金盒子，九原相见尚低头。

其五

银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

君王自有他生约，此去唯应礼玉真。

其六

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贺新郎

龚鼎孳207 

《影梅庵忆语》久置案头，不省谁何持去。辟疆再为寄示，开卷泫然。怀人感旧，同病之情，略见乎辞矣！

雁阵横秋卷。乍凭阑、玉梅影到，同心遥遣。束素亭亭人宛在，红雨一巾重泫。理不出、乱愁成茧。骑省十年蓬鬓改，叹香薰、遗挂痕今浅。肠断谱，对花展。帐中约略芳魂显。记当时、轻绡腕弱，睡鬟云偏。碧海青天何限事，难倩附书黄犬。藉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典。双凤带，再生剪。

清史稿·冒襄传

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起宗，明副史。襄十岁能诗，董其昌为作序。崇祯壬午副榜贡生，当授推官，会乱作，遂不出。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并称“四公子”。襄少年负盛气，才特高，尤能倾动人。尝置酒桃叶渡，会六君子诸孤，一时名士咸集。酒酣，辄发狂悲歌，訾詈怀宁阮大铖，大铖故奄党也。时金陵歌舞诸部，以怀宁为冠，歌词皆出大铖。大铖欲自结诸社人，令歌者来，襄与客且骂且称善，大铖闻之益恨。甲申党狱兴，襄赖救仅免。家故有园池亭馆之胜，归益喜客，招致无虚日，家自此中落，怡然不悔也。

襄既隐居不出，名益盛。督抚以监军荐，御史以人才荐，皆以亲老辞。康熙中，复以山林隐逸及博学鸿词荐，亦不就。著述甚富，行世者，有《先世前徽录》《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书法绝妙，喜作擘窠大字，人皆藏弆珍之。康熙三十二年（1693）卒，年八十有三。私谥潜孝先生。

影梅庵忆语考

赵苕狂208 

一、《影梅庵忆语》为忆语体文字的鼻祖

《影梅庵忆语》是明末清初时人冒辟疆（巢民）所作的，它在当时已是传诵一世，到了现在，更在笔记类中占得了一个位置，成为多数人所欢喜读的一种书了。考其所以能得多数人的欢喜读它，其原因全在它的文字里面还涵有一种极丰富的感情，在给人们读到的时候，一颗颗的心自然而然地会都给它深深地抓住了的！而且，这《忆语》里所叙述的各桩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出于向壁虚造，这尤其是可贵的一点了。加以作这《忆语》的冒辟疆，他自己既是一个才子，而成为《忆语》中主体的董小宛，又是在当时秦淮乐籍中卓负盛名的一个美人。时代不论它是怎样的在变迁着，关于才子和美人的奇情艳事，总是人所乐闻的。这部书之所以能不胫而走，此又是它的一端了。至于文字的优美，尚只能说是余事。

自从这部书出现于文坛后，依照着它的体裁而继续撰作的，也很有上几部，如《香畹楼忆语》《秋灯琐忆》等都是。当然，这许多的作品不是为悼亡而作，就是当细君生时纪述他们伉俪间的艳事柔情的，所以，在这种忆语体文字之中说来，《影梅庵忆语》可称得是鼻祖的了。

二、董鄂妃即董小宛的一说

冒辟疆的这部《影梅庵忆语》，是为纪念他的亡姬董小宛而作，这是尽人皆知的了。但是，为了书中有上几个可疑之点，便有许多人说，清世祖的董鄂妃也即是董小宛，她当时实为清兵所劫而入了清宫的。冒辟疆处于异族的专制淫威之下不敢昌言其事，只能假说她是死去的了。

那么是哪几个可疑之点呢？其一，冒辟疆之与董小宛，是何等的意挚情深的！关于他们如何结合的始末，定有一番的铺张，是不必说的了，就是起居饮食之间，也是不惮多费笔墨，在书中细细地记载着，何独于小宛的如何而病、如何而死却肯轻轻地撇过，一个字也不著？其二，在书尾又有上这们的一段：“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弦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间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这不隐隐在说小宛不是真死，而是为清兵所劫去的吗？其三，辟疆又说：“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这一首签诗，他和小宛曾接连求得了三次。他目“到底不谐”四个字，实和后来事非常应验的，这把小宛不是真死的一种情形更是说得明白了。近人如罗瘿公、陈石遗二先生，皆倾向于此传说，他们大概都是把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作为根据的。罗先生曾在《宾退随笔》中如此地说道：

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盖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感伤甚，遁五台为僧。语甚明显，论者向无异词。独董妃即冒辟疆姬人董小宛一事，则冒广生辨之甚力，盖小宛为水绘园生色，不愿为他人夺也。《赞佛诗》“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又“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屡点“董”字；“南望苍舒坟，掩面添凄恻”，盖董妃生一子，先妃死，故云。（《三国志•魏邓哀王冲传》：字苍舒，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及亡，哀甚。）“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灵境乃沓极，扪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闱朱阑。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盖世祖幸五台不返，祝发为僧，朝中以大丧告。所谓“房星竟未动”言帝实未崩也。又“淡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竞业心，了彼清净理”，又“纵洒碧梧泪，莫卖西陵履”，皆言帝出家，未尝御崩也。

陈迦陵《读史杂感》第二首亦专指此事曰：“董承娇女。”明言董姓也；曰：“玉匣珠襦连岁时，茂陵应长并头花。”盖董妃卒后半月而世祖遂以大丧告天下也。

冒辟疆《亡妾董小宛哀辞序》云：“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与余形影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张明弼《董小宛传》云：“年仅二十七，以劳瘁卒。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盖当时被掠于北兵，转辗入宫，大被宠眷，用满洲姓称董鄂氏。辟疆即以其被掠之日为其亡日也。非不得已，何至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隐微难悉哉？

辟疆《影梅庵忆语》追述小宛言动，凡饮食之细、器物之微，皆极意缕述，独至小宛病时作何状、永诀时作何语绝不一及，死后若何营葬亦不详书，仅于哀辞中有之“今幽房告成，素旐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安香魂于南阡”数语而已，未可信据也。《忆语》中“余每岁元旦，必以一事卜一签于关圣帝君前”至“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一节，按小宛若似病殁，则当作悼亡语，不当云“到底不谐今日验”之语也。最后一则自“三月之杪”至“讵知真梦与诗谶咸来先告哉”止，当是事实，讳以为梦耳。《忆语》止于此，以后盖不敢见诸文字也。

梅村《题董白小像诗》第七首云：“乱梳云髻下高楼，尽室仓皇过渡头。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盖指高杰之祸也。第八首云：“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若小宛真病殁，则“侯门”作何解耶？岂有人家姬人之墓谓其“深阻侯门”者乎？又，《题董君画扇》诗，列题像诗后，接以《古意》六首，亦暗指小宛，词意甚明，编诗者具有深意。第二首云：“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第四首云：“手把定情金盒子，九原相见尚低头。”盖谓姬自伤改节，愧对辟疆也。第六首云：“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蝴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则意更明显矣。向读梅村诗，多谓梅村自伤之作，词意多不可通，无宁谓指小宛之为近也。

龚芝麓《题影梅庵忆语•贺新郎》词下阕云：“碧海青天何限事，难倩附书黄犬。藉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典。双凤带，再生剪。”所云“碧海青天”“附书黄犬”“破镜堪典”，皆生别语，非慰悼亡语也。董妃之为董小宛者，佐证甚繁，自故老相传已如此矣。

如此地博引详征，想见他在作此考据时，也是煞费一番功夫。而就其所说的各节看来，也都是确有见地。董鄂妃之即为董小宛，颇可由此而证实了下来的。

陈先生也曾在《石遗室诗话》中论及此事云：

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为前清诗中一疑案。第一首第四韵云：“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言董姓也。以下“汉主坐法宫”云云至“对酒毋伤怀”，言皇帝定情，种种宠爱以及乐极生悲，念及身后事也。第二首第三韵云：“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言董姓者竟死也。以下“孔雀蒲桃锦”云云至“轻我人王力”，言种种布施以及大作道场，皇帝亦久久素食也。末韵“戒言秣我马，遨游凌八极”，先逗起皇帝将远游也。第三首首韵云：“八极何茫茫，曰往清凉山”，言将往清凉山求之，以应第一首首六句云：“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叶莲花开。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言身有自来，本从五台山来，故亦往五台山去也。自“此山蓄灵异”至“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诸句，言来去明白，与山中见此天人，寄语劝皇帝出家脱屣万乘也。“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诸句，言非光明正大出家，乃托言升遐也。第四首自“尝闻穆天子”云云至“残碑泣风雨”，言古天子之远游求仙及佳人难再得，遂弃天下臣民者，以譬实系出家而托言升遐之事，不然，如安南国王陈日燇传位世子，出家修行，庵居安子山紫霄峰，自号山林大士者，正可比例也。至“天地有此山”以下，则明言皇帝在五台山修行矣，故有“怡神在玉几……羊车稀复幸，牛山窃所鄙。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云云也。于是相传为章皇帝董妃之事。然满洲蒙古无董姓，于是有以《董贵妃行状》与《影梅庵忆语》相连刊印者。有谓《红楼梦》说部虽寓康熙间朝局，其贾宝玉因林黛玉死而出家，即隐寓此事者。《红楼梦》为闺秀各起别号，独林黛玉以潇湘妃子称。冒辟疆寒碧孤吟为小宛而作，多言生离，而序云：太白之才，明皇能怜之，贵妃可侍，巨珰可奴。末又言：旦夕醉倚沉香，召赋名花倾国。当此捧砚脱靴时，犹然忆寒碧楼否耶？《忆语》则既有与姬决舍之议，又有独不见姬与数人强去之梦，恐其言皆非无因矣！

此虽专门就这四首诗逐首论去，文心颇细，然与罗先生的见解正复相同，也是说董贵妃即是董小宛的。至末段言及《红楼梦》说部中贾宝玉因林黛玉死而出家，即隐寓此事，则又为此传说另辟一新境。

其后，王梦阮先生的《红楼梦索隐》，更是主张此说甚力，颇足为之张目。他说：“世祖临宇十八年，宝玉便十九岁出家；世祖自肇祖以来为第七代，宝玉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举人；世祖谥‘章’，宝玉便谥‘文妙’，文、章两字可暗射。”他又说：“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绿之意也；小宛是苏州人，黛玉也是苏州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扬州；小宛来自盐官，黛玉来自巡盐御史之署；小宛入宫，年已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余，恰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时，人以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号‘潇湘妃子’，实从‘江妃’二字得来。”在他真可说是“言之成物，持之有故”的了。

不过，据许多人的意见，董小宛和冒辟疆的爱情，是何等真挚的。从前虽在九死一生之中，还是矢志相从，以死自誓。在前后的九年中，也不知吃尽了多少辛苦，为什么到后来反会变起节来，竟不能一死相谢，而甘心屈身异族呢？如此的前后宛若二人，未免太使人不能相信吧？但是又有许多人说：要晓得专制帝王的淫威是何等的可怕的，何况还在异族得志的时候。董小宛究竟是一个弱女子，一旦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无可奈何地而一屈志，一次被屈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又那里可以苛责她呢？照我看来，这二个意见，倒都有一部分的是，同样地可以成立下来的。如今，为欲使读者们更加明了起见，特将给这一个传说作为根据的吴梅村的这四首《清凉山赞佛诗》全录于下：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叶莲花开。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汉主坐法宫，一见光徘徊。结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钗。翠装雕玉辇，丹髹沉香垒。护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阶。长恐乘风去，舍我归蓬莱。从猎往上林，小队城南隈。雪鹰异凡羽，果马殊群材。言过乐游苑，进及长杨街。张宴奏丝桐，新月穿宫槐。携手忽太息，乐极生微哀。千秋终寂寞，此日谁追陪？陛下寿万年，妾命如尘埃。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披香淖博士，侧听私惊猜。今日乐方乐，斯语何为哉？待诏东方生，执戟前诙谐。熏炉拂黻帐，白露零苍苔。吾王慎玉体，对酒毋伤怀！

伤怀为凉风，深宫鸣蟋蟀。严霜被琼树，芙蓉雕素质。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孔雀蒲桃锦，亲自红女织。殊方初云献，知破万家室。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割之施精蓝，千佛庄严饰。持来付一炬，泉路谁能织？红颜尚焦土，百万无容惜！小臣助长号，赐衣或一袭。只愁许史辈，急泪难时得。从官进哀诔，黄纸钞名入。流涕卢郎才，咨嗟谢生笔。尚方列珍膳，天厨供玉粒。官家未解菜，对案不能食。黑衣召志公，白马驮罗什。焚香内道场，广坐楞伽译。资彼象教恩，轻我人王力。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南望苍舒坟，掩面添凄恻。戒言秣我马，遨游凌八极。

八极何茫茫，曰往清凉山。此山蓄灵异，浩气供屈盘。能蓄太古雪，一洗天地颜。日驭有不到，缥缈雨云寒。世尊昔示现，说法同阿难。讲树耸千尺，摇落青琅玕。诸天近峰头，绛节乘银鸾。一笑偶下谪，脱却芙蓉冠。游戏登璚楼，窈窕垂云鬟。三世俄去来，任作优昙看。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灵境乃杳极，扪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栏。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唯有大道心，与石永不刊。以此护金轮，法海无波澜。

尝闻穆天子，六飞骋万里。仙人觞瑶地，白云出杯底。远驾求长生，逐日过濛汜。盛姬病不救，挥鞭哭弱水。汉皇好神仙，妻子思脱屣。东巡并西幸，离宫宿罗绮。宠夺长门陈，恩盛倾城李。秾华即修夜，痛人哀蝉诔。苦无不死方，得令昭阳起。晚报甘泉病，遽下轮台悔。萧萧茂陵树，残碑泣风雨。天地有此山，苍崖阅兴毁。我佛施津梁，层台簇莲蕊。龙象居虚空，下界闻斗蚁。乘时方救物，生民难其已。淡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兢业心，了彼清净理。羊车稀复幸，牛山窃所鄙。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持此礼觉王，贤圣同一轨。道参无生妙，功谢有为耻。色空两不住，收拾宗风里。

至梅村《题小宛小像诗》《题小宛画扇诗》又《古意》六首及龚芝麓的《贺新郎》词，也都经罗瘿公的《宾退随笔》中引了来，作为一部分的佐证，因已载之本书的附录中，也就不再录在这里了。

三、为辨正前一传说而作的《董小宛考》

董鄂妃即董小宛这一传说，虽以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为根据，经罗瘿公、陈石遗等一般人播扬于前，又以《红楼梦索隐》为比附，经赞同《红楼梦索隐》的一派人鼓吹于后，闹得一个甚嚣尘上，似乎大有成立的可能了。然而事实终是事实，经不得有人出来，以真确的事实为根据，来上一个强有力的辨正。这一辨正，可就给了前一传说一个大大的致命伤，把它打击得一个虚空粉碎，再也没有可以立足的余地了。那么，是一个什么人？又来上了怎样的一个辨正呢？那就是孟心史先生，那就是他所作的《董小宛考》。真的，他所依据的，完全是一种真确的事实，有力到了极点了，而他所用的方法也是非常细密的。孟先生在他这篇洋洋万言的大文之前，就这么的开始说着：

清世祖出家之说，世颇有传者。其时董鄂贵妃之故后承恩，具在国史。时人目董鄂之译音定用此二字，遂颇用董氏故事射之。陈迦陵之所谓“董承娇女”也，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之所谓“千里草”也、“双成”也，皆指董鄂事，何必另于疑似之间，强指他人而代之？又何必于凡姓董之人中，牵及冒氏侍姬董小宛？事之可怪，无逾于此。凡作小说，劈空结撰可也，倒乱史事，殊伤道德。即或比附史事，加以色泽，或并穿插其间，世间亦自有此一体，然不应将无作有，以流言掩实事；止可以其事本属离奇，而用文笔加甚之，不得节外生枝，纯用“指鹿为马”方法，对历史上肆无忌惮，毁记载之信用。事关公德，不可不辨也。

这一番话，说得何等的义正词严，简直把主张董鄂妃即董小宛的一般人痛骂得一个臭死了！可是这还不算数，他文中最最厉害而也最最有力的一点就是又引据了许多书，把清世祖和董小宛的年龄都考证得一个清清楚楚。据他所考证而得的说：

巢民和小宛识面之始，是在明崇祯十二年己卯，即清太宗崇德三年，那时小宛十六岁，清世祖二岁，巢民二十九岁。

你想，一个还止二岁，一个已是十六岁，那清世祖和董小宛间的年龄，真是相差得太远了！最后，他又说：

顺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小宛死，是年小宛为二十八岁，巢民为四十一岁，而清世祖则犹十四岁之童子。盖小宛之年长以倍，谓有入宫邀宠之理乎？

在如此的一个情形之下，自然可以把这疑案全部推翻，哪里还有人敢说董鄂妃即是董小宛呢？

四、董小宛与冒辟疆结合的始末

如今，我们可要回过笔来，把他们二人如何结合的一种情形写上一写了。最先，我们还得把这二个主要人物各来上一个特写，使读者对之有上极明了、极充分的认识。

冒辟疆，名襄。在《中国人名大辞典》中，是如此地传写他道：

冒襄，起忠子，字辟疆，自号巢民。幼有俊才，负时誉。史可法荐为监军，后又特用司李，皆不就。所居有朴巢、水绘园、深翠山房诸胜。入清后，著书自娱，宾从宴游，极一时之盛。有《影梅庵忆语》《朴巢》《水绘》三集。

在这里，冒辟疆是一个高人，是一个雅士，也是一个才子。

至董小宛，余淡心《板桥杂记》中曾有她的小传道：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去。至男女杂坐，鼓吹喧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礼白岳，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赁居以栖。……

淡心此文，真是写得非常的出色，我们一读及之，仿佛便有如何美丽、如何巧慧、如何恬雅、如何高洁的一个佳人儿出现于眼面前了。他们二人，既一个是才子，一个是佳人，又生在同一时代中，当然不见面则已，一见了面，就会如磁之引铁、珀之拾芥，自有一种缠绵固结之情发生了出来的。

张明弼（公亮）为小宛作传，记她与冒辟疆良晤之始，那一段文字最是确切不移，也最是美妙无比。文道：

一日，姬方昼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语，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但即欲自归恐太遽，遂如梦值故欢旧戚，两意融液，莫不举似，但连声顾其母曰：“异人，异人！”

但在《忆语》中述及这件事，却只淡淡地缀上了“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这几句话，又不说出他自己当时是如何的一种心情，就算已是过了门，然饶是如此，只要是略具会心的，就可瞧到了他们那一种一见情倾、相遇无言的情形呢。所以，他们在第二次湖楼夜晤的时候，就有上说不出的一种深情，流露于不自觉，如下面所记述的一种光景：

舟过一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2zz-014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言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强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榻上。谈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王。”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

这明是在第一次会见的时候，彼此虽是默然相对，却早已种下了情苗，一到了现在相当的时期，自尔滋生怒长，蔚成奇葩，再也不能遏抑的了！于是，有接下去的二十七日之随路祖送，坚以身从；有白门秋试时之孤身挈老媪相访，因避盗而几至柁折舟毁，有銮江之以小舟相追从，燕子矶阻风，几于遭到灭顶之祸：这在小宛，一一都足见她是如何的一往情深、矢志不移的。可是，如辟疆这么的深闭固拒，不肯就接受小宛从良的请求，有人或者要说他太是忍心了一些。其实，这是太不明了他的环境了，他在当时倘然不是处在非常困难的一个环境中，他又何尝不愿意，把这美人儿赶快的娶了回去呢？

好了，老天总是要成全他们这一对情人的。到底仗了虞山宗伯等一行人的大力，给小宛完了债，落了籍，又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到了如皋冒辟疆的家中去。这在他们二人，从此方可了却下天大的一桩心事了。辟疆在追忆此事的时候，怪不得要说上“然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这二句话呢！

五、耐劳耐苦的董小宛

小宛的一往情深、矢志不移，上面已是说过的了，但她为人的贤而有德，并能耐劳耐苦，不但不像是从曲院中出身的，就在寻常巾帼中，恐也找不出来吧？至于专以色媚事人的一般姨太太，更不能和她同日而语的了。如《忆语》中所谓：

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不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

这不但对于小宛的为人加以细致的刻划，即她的事上以恭谨、处下以慈让，也在这里都给她全个儿宣扬出来了。又，当甲申三月十九之变，辟疆因如皋城中“群横日劫，杀人如草”，也只得挈同了一家人逃出城去。不料，好容易刚逃到了泛湖洲，仍有不轨者流耽耽焉窥视着他们，他们于是不得不又宵遁了。在这节中，《忆语》中如是地写道：

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菁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曰：“汝速蹴步，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雇舆辆。

我们试为设身处地一想：小宛当时所遭受的困苦，不是较之他家其余的人更要加上倍蓰了吗？倘然换了别一个女子，一定要发上一番怨恨的说话的，何况在此行中，还把她的珍爱之物一齐丢失了！谁知，照《忆语》中所述的：

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箐中无憾也。

这一节话看来，她不但没有一些怨恨之心，反而很以辟疆的这个举动为是。你瞧，她是何等的贤德，又是何等地懂得大道理的！

到了乙卯的那一年，剃发之令初下，人心惶惶然，他们又要预备第二次的逃难了。辟疆照着他“先急老母，次急荆人……”的老办法，又要把小宛委弃在他一个朋友的家中。小宛的答话乃是：

君言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随君友去，苟可自全，誓当匍匐以俟君回；脱有不测，前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吾葬身处也！

这些话，悲恻固然是非常的悲恻，然仍没有一些怨恨的意思呢。幸而因为一家人也都舍割不下她，方把前议取消，仍携之同行了。而于此尚有一点堪举述，即辟疆的能以老母妻子为重，爱妾为轻，也可说得是难能可贵的。倘然换了是个无行的人，一旦遇到逃难的时候，说不定他所最急的，只是一个爱妾，哪里还会顾及什么老母和妻子呢！

至辟疆在五年中遭到了三次的危疾，也都是由小宛一个人尽心尽力地服伺着他的，兹录《忆语》中的一节于下，以概其余：

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边，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病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唯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人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间，将安寄托？”

这侍疾虽然是为姬妾者的本分，不能算得是什么，然能像小宛这般的尽劳竭瘁，真也难为她的了！

六、影梅庵中艳福无双

辟疆把小宛娶了来，置之影梅庵中，前后虽只有九年的相处，然而讲到“艳福”二字，也可算是享尽的了！兹把《忆语》中所记述的，选录数则于下，如：

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这分明是于红袖添香之外，兼当了一个女书记了。像这样的一种艳福，绝不是庸俗之子所能享受得到，而也绝不是他们所能梦想得到的！又如：

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炊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2zz-015”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茶香浮动，秀色可餐，似此艳福，更令当之者有出尘之想，无怪辟疆要有末后的这二句话了！又如：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

焚名香，对美人，艳福确是不浅。当此时际，香也，美人也，究竟是一是二？恐怕辟疆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此外，闺房韵事，更是不一而足，横竖读者可细细地披读，不用我一一的举述了。总而言之，像他们这般的柔情逸致，古今来良不多得，真可以在温柔乡中创立出一个新纪元来的呢！而只要是读到《影梅庵忆语》而加以赞赏的人们，倘然能使他们也遇到这样的一个董小宛，享受到如许的柔乡佳趣，那就教他们也同辟疆一般“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大概是非常情愿的吧？至于他们生就的是一对漂亮人儿，游屐所经，常有一种豪情逸致表露出来，足令人们啧啧于口。如记偕登金山的那一段：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二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浙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瓷大白盂，盛樱珠数斤，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谈者侈美。

这在辟疆的笔头上，虽是写得太高兴了一些，然其足为千古佳话，总是无可致疑的，而就是生在数百载下的我们，一读及这一节，也不禁为之神往。至“不辨为樱为唇”这一句话，更是传神阿堵，非亲身经历其境者，绝不能作此妙笔呢！

寄心琐语

〔民国〕余十眉 著

《寄心琐语》，一卷，民国余十眉作。

余十眉（1885—1960），名其锵，曾更名一，字秋槎，号十眉，浙江嘉兴人。南社社员，晚年定居上海，任教于竞雄女校，一生致力于教育事业。著有《壬戌诗选》《楚辞新义》《寄心琐语》等。

《寄心琐语》是余十眉先生为纪念其妻胡淑娟而撰写的，是继《影梅庵忆语》《浮生六记》《香畹楼忆语》《秋灯琐忆》之后又一部优秀的“忆语体”散文小品，民国初刊行于世。胡淑娟生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卒于民国四年（1915），死时年仅三十一岁，其为人知书达理，颇善文墨。无奈天妒红颜，英年早逝，余十眉悲痛至极，写下了这篇《寄心琐语》。

本书据1917年余十眉自印本整理。

寄心琐语|原文

柳亚子²⁰⁹序

昔贤竞称五伦，自共和肇建，君臣之桎梏已摧陷而廓清之。虽有神奸巨憝盗窃名义，终不为当世所容，则伦且降而为囚。彼父子兄弟关于天性者靡论矣，若朋友夫妇之间，盖有难言者。夫朋友以义合，义乖则交绝。夫妇以爱合，爱疏而偶怨。苟非至情至性，孰能恒久不易，而况乎死生契阔之后，梦感巨卿，神伤荀倩哉？吾今乃得之魏塘余十眉。十眉与余论交数载，稔其笃于朋友之谊，顾犹未知其门内事也。去冬遭淑娟胡夫人之丧，十眉哭之恸，逾时而哀感弥甚。既集龚自珍句成悼亡诗二十绝，遍征海内人士为传志哀挽之作，冀垂诸不朽。复撰《寄心琐语》一卷，状其生平，索序于余。余读而悲之。按夫人与十眉少同里闬，及壮缔姻，未嫁而十眉适遘危疾，夫人忧之，至于僵卧不食者累日。盖已生死誓之矣。既归十眉，恂恂燕好，十余年无间言。性耽书史，能为诗歌，闺房之间，更唱迭和，文采斐然。尤嗜雅游，尝偕十眉泛舟南湖，登烟雨楼，朗吟竹垞棹歌，鬓影波光，逸情云上，见者惊为神仙中人，不数金瘦吟虎山故事也。每语十眉，他日结茅偕隐，当在西子湖滨，鹿车鸿庑，徜徉终老足矣。斯盖仲姬、卿子之流，澹志清才，旷世一遇，乃所愿未偿，盛年夭逝，岂不惜哉。夫以夫人之贤，固宜十眉之恋恋，然非十眉之呕心和泪成此一编，又孰能为夫人发潜德之幽光者？斯则十眉之笃于用爱，所由为不可及也。抑自世衰俗漓，夫妇道苦。《绿衣》黄裳之咏，《谷风》阴雨之意，文君致慨于白头，苏蕙腐心于锦字，滔滔者天下皆是，又安得使世之为人夫者，人人善葆其爱，以十眉为楷范哉？昔孙子荆悼亡有作，王武子谓读之使人增伉俪之重。吾于十眉此编亦云。

中华民国五年秋八月，松陵柳弃疾叙

正文

娟君之丧，迄今已匝月。予神思瞀然²¹⁰，恍惚如在梦境。终不信吾娟君者，而不永其年乎？如吾之命舛，而竟至于丧其俪乎？如吾与娟之爱之深且笃，谨之力而能使之人间天上，一旦成永诀乎？但觉瘦影亭亭，仿佛在吾目；风裳2zz-016²¹¹，仿佛在吾耳。然而君果安在哉？嗟乎！天果知君之夭折也，曷为生之而为吾妇也？重帏若梦，镜槛欲冰，窗外梅花，冒霜破萼。若有人焉，在暗香深处而赚人清泪也。幽灵未泯，或寓于斯！呵冻伸笺，杂纪其生前琐事，倘亦吾娟君之所愿言，墨耶？泪耶？君其见耶？

娟君古嫁年²¹²而来归。时予新赋采芹²¹³，洞房夕启，箫下秦楼，紫曲送香，银灯摇梦。设令唱经堂主人见之，应叹“个侬艳福不浅”。自念他年白头夫妇，良宵灯下，絮谈却扇风情，得勿相与逌然²¹⁴一笑？孰谓裙不留仙，尘缘遽撇。而予亦穷途侘傺²¹⁵，潘鬓成丝。故吾今吾，十年回首，能不断肠一恸？

娟君事舅姑，能服劳承旨，必恭必饬。先严綦²¹⁶器重之，常谓吾母曰：“儿得贤妇，可无内顾忧矣。”娟君既得舅姑爱，益自奋不敢懈。视众驭下，悉本谦慈，笑言不苟，动作有常，大家闺范，于此仅见。

丙午春，先严罹疾，娟君时方有身，操治家政外，亲侍汤药。病剧时，蹀躞²¹⁷床头，夜不合目。入夏四月，先严见背，吾母哀痛欲绝，越久不衰。娟君百端解慰，娱悦视听，卒为霁颜，称以贤妇，岂过誉哉！

予兄其钧、弟其钰，均未有子，娟君又妊而逾期，咸以为忧。至丁未花朝，忽举一男。犀果玉钱，合家欢庆。娟君亦甚钟爱之，怀抱不离，亲自抚育，而每谓余曰：“是儿设早一年生，阿翁欢喜更当何若？”予恒为凄然。今也寂寂灵床畔，麻衣孺子，索母哀啼。碧落黄泉，汝母几曾闻汝一哭来耶？

故吾今吾，十年回首，能不断肠一恸？

娟君归予之前二月，予病几殆，时岳家内外诸人，咸抱忧恐，而独勿令娟君知之。一夕，娟君微闻絮谈喃喃，窃听之，则家人方私谈予病状。痛欲失声，强自忍抑，终夜无寐。但自念女子无两许，万一不测，相从地下耳。此事娟偶自述之，眉宇间犹惨然也。岂意君乃先我夭折哉？予自君丧，泪干肠断，心神魂梦，步步随君于泉下。所未殉君者，此顽躯而已。灵帏夜静，篝焰惨磷²¹⁸，凭棺一恸，倘鉴我衷！

予父嗜酒，而予秉性亦颇肖之。友朋酬酢²¹⁹，非酒勿欢，灯火市楼，时时索醉。娟君深坐，相待盼断。黄昏扶醉归来，从勿以怨辞相加，但恒劝予曰：“阿翁生前精神强固，只以误颂酒德，乃致损其天年。君体孱弱，远逊阿翁，其少绝醇醪缘乎？”予因其劝，年时稍稍敛戢²²⁰，不常入醉乡矣。畴知予未葬身糟窟，而君已玉2zz-017²²¹，每读王次回²²²诗云：“为是妻言故未听，劳将曲糵戒刘伶。今来醉也无人管，一度持觞一涕零。”肠断脉绝，痛何可言！设幽灵之说而果真，安得一刻便醉死，荷锸泉台²²³，来受吾爱妻责也！

娟君归予之初，不善烹饪，盖自幼娇养，此事实未经问津。子戏之曰：“‘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卿何不早学？”娟君即云：“‘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其实未尝学也。”予问其故，曰：“‘未谙姑食性’，掩饰语耳。人之口舌，靡不相同，味善皆曰善，味劣皆曰劣，姑之食性何以独异？特以初试烹调，故先遣小姑一尝耳。”其好辩，类如此。然自是以后，刻意于烹饪之法。未几而妙，手冠一门矣。

娟君尝谓予曰：“阿翁生平志愿读书，君能以楹书承晏子乎？唯今科举罢后，舍学校无上进之途，时会不可失，其勉之哉！”予感佩交集，遂游学武林²²⁴。时丁未之春也。自是以后，予与娟君聚首日少，离别日多，虽青鸟往还，平安互报，而寓情惝恍。想见午夜，银缸畔，乌丝倒写²²⁵矣。

然自是以后，刻意于烹饪之法。未几而妙，手冠一门矣。

娟君处事，具长才，内外家政，均由其一人主持。十年来，予别乡里，奔走四方，略无内顾忧，君之力也。予雅好词章，勿能持门户。常就君请治家之法，君必曰：“此妇责也，君子所志，千秋自许，岂亦效求田问舍²²⁶儿耶？”

余尝和嘉禾²²⁷钱仲英《伤逝》词二十首。娟君诵一过，呜咽欲泣，曰：“望庐思人之痛，在他人言之，犹堪肠断。矧鳏鱼之戚²²⁸，寝息难忘，畴谓庄缶可击²²⁹哉？”吁！娟君之言是也，而予今何如乎！

辛亥四月，予患牙风，就医嘉禾，娟君偕焉。抵禾之翌日，与娟君泛棹南湖。湖渌天光，上下一色，罗衫蘸绿，云髻摇青。兰桨轻划，划碎半湖花影。容与中流²³⁰，倏然意远。继登烟雨楼，见诗碣笼尘，残碑卧草。一一剔荒藓而扪读之。觅趣探幽，孤赏自得，登高凭眺，不觉乐甚。高歌朱十擢歌，至“自从湖有鸳鸯目，水鸟飞来定是双”，顾予而笑。湖畔渔娃，亦指顾而笑。昔人所云江妃携偶踏波上，征斯游，差堪仿佛。

自从湖有鸳鸯目，水鸟飞来定是双。

禾郡归后，予即赴柳溪就教务。未几而喉症又作，急雇舟旋里。中途感风，势益剧。药石无灵，医生束手，予亦自分不起矣。娟君忧惶万分。时方酷热，入夜蚊多如雷，而君伺左右，不暂离。人或劝以稍憩就凉，君曰：“我身如堕冰窖，中心凛凛，实未觉其热也。”夜深人静，则稽首吁天，请以身代。呜呼！岂君之至诚，足以上格彼苍，起我沉疴，而夺君之算²³¹欤？

是年秋，君又奉姑作武林游。归述六桥、三竺之胜²³²，娓娓不倦。每谓予曰：“武林之游，实已瘗²³³吾魂焉，偶一追忆，辄觉天清日沉，风起卉木，泠然瑟然，神怡而思逸也。他日买山²³⁴有钱，愿得西泠数弓²³⁵地而宅焉。疏林夕阳，寒云曲水，环其左右，俱成灵瞩。而我二人者，日市斗酒，醉歌陶陶，忘形山水间。实欲快语太空白云，诏我于焉终生，不亦足乎！”予闻其言，亦为窅然²³⁶，作数日思。因念娟君往者不喜游览，女伴招邀，每苦不堪劳动，独南湖、武林之游，乐而勿倦，且系其终生之思，谓非胸无渣滓，涉趣烟霞者，能若是乎？

武林之游，实已瘗吾魂焉，偶一追忆，辄觉天清日沉，风起卉木，泠然瑟然，神怡而思逸也。

娟君自好成性，事事欲求胜于人，偶一失意，辄沉思数日，甚至泣下。予每劝其勿尔，而勿能从也。丁漫真女士赠以联句云：“慧舌吐成花五色，愁心深入木三分。”娟君笑曰：“此能道予之生平已。”悬之卧闼²³⁷，宝惜綦甚。嗟乎！唯其慧也，所以愁也。膏明自煎²³⁸，此娟君之所以死也。

予不善书，每有题作，必倩捉刀²³⁹人。娟君常以相诮²⁴⁰，并谓予曰：“娟将于针黹²⁴¹余暇，习练书法，待得墨池之妙，为君代作抄胥，如何？”自后日临赵王孙²⁴²《洛神赋》百字。嗣因缠疾，时作时辍，夙愿迄未一酬。残缣²⁴³零落，对之黯然。

娟君与病为缘，药炉茶铛，常置床头，形容亦日以消瘦。人见之，均曰：“神光日不如前矣。”一日引镜自窥，顾予曰：“娟貌憔悴，几如轻云蔽月，厥命恐不长耳。”予乱以他语。阳为譬慰，而心实忧之。

吾友杨秋心，续娶朱杏仙女士，作《探花杏苑图》，予为题一绝云：“去日桃花逐水隈²⁴⁴，一枝吹落一枝开。玉楼好梦今何似，沉醉东风又一回。”娟君见之，笑曰：“娟拟为易二字，第不知当否？”予异之，曰：“君已解吟咏乎？将易何二字也？”则又嗫嚅²⁴⁵不遽对。强之，则曰：“末句‘又一回’易为‘第几回’，似较宛转。君意以为如何？”予读之，实胜原作，为称善者再。娟君幼时速书勿多，归予甫十一年，井臼²⁴⁶之暇，方得就予问字。今观乎此，似已深得推敲工候者。倘天假之年，俾得致力于学，安知他日之不为扫眉才子²⁴⁷乎？乃昙华芬短，中年殗殜²⁴⁸，造物忌才，岂闺阁中犹未能免耶！

吾母以先姊淑英夭逝，哀痛致疾，势颇沉重。时娣姒或归宁、或感疾，而候疾之人，络绎不绝。延医煮药，家常琐屑，均娟君一人任之。日不停趾、夜不安枕者，几一月。故至中宵，恒呼足痛，呻吟勿能成寐，犹不肯明以告人。予或劝其稍休，则必愤然曰：“姑病垂危，娟身安足惜？且治家侍疾，妇之天职，苟有所忽，他人得毋疵议乎？君忧母病已甚，若更伶娟，君劳甚于娟劳矣。君勿念娟，娟无劳也。”及母病稍痊，而君犹亲侍汤药勿稍懈。然积劳颇剧，人与黄花比瘦矣。予因主金山、柘湖校教务，旷职已久，不能再留，故家中内外悉委娟矣。予濒行时，君又谓予曰：“姑病无可虞矣，君勿牵怀，嗣后娟可日作一书，当有平安报君也。”

去日桃花逐水隈，一枝吹落一枝开。玉楼好梦今何似，沉醉东风又一回。

去夏，内弟葆奇客死沪渎²⁴⁹。娟君闻之，悼痛逾常，背人饮泣，泪霪霪也。予婉劝之，则曰：“嗟乎！娟弱龄失恃，与葆弟虽为异母生，而继母爱余，有似亲生。继母之丧，葆弟尚幼，赖余鞠育²⁵⁰，以迄成人，故弟亦勿乖视予，同怀勿啻也。每忆畴曩稚年姊弟，吊影相怜，辄为悲喜交集，因念他年燃须煮粥²⁵¹，爱好复当奚若？而今已矣，尚何言哉！”言竟又泣，盖其抱感深矣。推斯衷也，执斯语也，所以方祥览、矫漓俗²⁵²，非独可奉为闺训已焉！

娟君平日多诨语²⁵³。曰：“娟衣饰可勿多置，未知一生当着几两屐，空令后人生物在人亡之感耳。”又曰：“娟死之后，君倘作神伤奉倩²⁵⁴乎？长鳏王翰乎？是累君矣！倘得新，忘故乎？芦衣²⁵⁵成咏乎？是苦吾儿矣！”又曰：“吾二人生圹必须预营，同衾固勿如同穴之久也。”言类此者，不胜毕忆，不意皆成谶语也。

今夏予以暑假旋里，长夏无事，取郭频伽²⁵⁶《灵芬馆诗集》笺注之。时娟君旧病初起，侍予于探珠吟舍。爇²⁵⁷香擘荔²⁵⁸，亹亹²⁵⁹慰劳。君年来颇致力于学，得熟典籍不少，已能代为考查典故矣。桐荫映窗，荷香入槛，蝉鸣高树，相对幽然。值一僻典，搁笔湛思，忽然得之，欢愕相半。一章甫蒇²⁶⁰，而晚凉急雨，送来竹韵潇潇。娟君以为趣，日日为之无倦色。乃才丰命短，勿能待予终卷。夜寒如水，枯坐拥书，仿佛娟君在侧，回顾不见君。只灵帏袭风，一灯播影而已。

娟君喜茹素，予每以迷信诮之，实则恐其以此而损其胃耳。君尝曰：“予非佞佛，性勿嗜2zz-019肥而已。”予曰：“此胃阻也。”乃以香鸽进。娟君戚然曰：“君误矣！西医养生之说，茹素较啖脂为宜。矧余之素食，所以免杀生也。而今乃以区区口腹之欲，致杀一鸽，于心何忍哉！”予至此乃知其茹素之旨也。

今岁，予梦娟君死者屡矣。一夕又梦之。大哭醒，娟君惊问，予不能隐，举以实告。娟君笑曰：“嘻！梦娟死娟固未死也，然而娟亦终有一死也；则觉后之娟，犹夫梦中之娟矣。即娟真死，君亦应有出梦时，梦中歌哭何为哉？”娟君斯语，盖近乎禅。予自悼亡后，勿旦暮以愁死者，聊以此说自解耳。

君工刺绣，有针神之誉。红闺寂处，日长无事，唯拈针线自遣。每直予归来，搴帘相迓，缕缕彩丝，犹堆肩头也。

娟君沉疴中，骨恹恹²⁶¹如病蝶，予乃趣之就医青浦。及返中途，狂风陡起，雷电交作，舟子仓皇失措，莫知所为。怒涛山立，隙风四啸，雨雹击篷背，澎湃震耳。娟君战栗失色，而予犹力自镇静而佯慰之。迨风雨渐止，娟君谓予曰：“险哉！不几为吾葬身鱼腹乎！自今以后，青浦一块土，宁死勿来矣。”言时，颜色至厉。予解之曰：“人之生死付诸天命，苟或不测，何与卿焉？卿何执乎！”然君亦自此讳疾，勿再出外就医矣。

今秋七月，予自柘湖归，见君容颜愈清瘦，询其近状，则曰：“精神日损，常觉身摇摇如败叶战风，岂能久存乎？君出外日多，家居日少，嗣后之聚首，料无多矣。”予强慰之，谓明年当即辞职归里，长伴我卿。而君又蹙然不安，曰：“君频年热心校务，虽未见宏绩，而较之以教授为啖饭计者，收效必殊，今为娟而萌退志，是乌²⁶²可者？”予感其言，旋即郎当行李²⁶³，重别里门。而萧条客馆，午夜灯昏，些些断梦，白云拦不住，常堕红闺已。曾记时有寄怀二绝云：

碧纱窗外雨如丝，冰簟银床梦觉时。

岂是文园秋病客，些些情味一灯知。

雨帘深下夜何其，万一红闺坐忆时。

惆怅面眉人易老，天涯况是少归时。

云愁海思，不自知其言之凄楚也。

予家藏有说部数百种，而儿时好弄，视书若仇，及长则又奔走他乡，不遑匾读，书城南面福，唯任蠹鱼相傲耳。自娟君来归，日事整理，琳琅满架，签题秩然。暮色半帘，初灯欲上，短书持傍斜阳读，意颇自得。兴之所至，则虽楼头斗转，花烬银缸，犹执卷枯坐，晨鸡叠报勿顾也。君生平所最爱环诵之而不忍释者，为《石头记》一书。予久客归来，寂寂绿窗，瓶花妥贴，必焚香瀹茗，为我说大观园影事。帘外秋骄，海棠欲死，商瑟袭心²⁶⁴，泪眦相顾已。逮君病卧，此书犹叠置床头，与药炉为伴。欲为移去，而君辄勿许，曰：“病稍痊，当再阅，以遣我病里光阴也。”嗟！好梦如烟，潇湘夜哭，翻完一部《红楼梦》，庸有福慧兼全之女子耶！

九月一纸书来，报道娟君病势渐增。买棹遄归²⁶⁵，揭帐而骨瘦香桃矣。君之病也，初则呕吐频频，继乃胸际作痛。寒闺寂寂，冷月窥人，药铛乍沸，微闻呻吟之声。此情此景，已堪心碎，况更听床头诀绝来耶。零星断语，忍痛书之。读我《寄心琐语》者，至此应亦掩卷神痴，如我挥涕搁笔时也。

兴之所至，则虽楼头斗转，花烬银缸，犹执卷枯坐，晨鸡叠报勿顾也。

一日，有客过予，作长谈。君忽使人促予入。及入，则持予手，泪眦莹莹，注视无一语。予窃怪之，而君惨然曰：“如娟之病，庸有起色？垂死光阴，一刻千金。老天容我二人握手絮谈，未知尚有几日？娟更何忍与君片刻相离哉！一旦幽明异途，即蒙垂念，隔了一层木皮棺，凭君叫唤，泪竭声嘶，安得有晤面期耶？”

一日谓予曰：“娟与君相叙十年，几如一梦。轮回之说，未能深信。嗟乎！今而后又成不相识之人矣。生生死死，多情多恨；生生死死，何情何恨耶？”

一日又谓予曰：“娟死后，内理无人，则续娶当不容缓。唯须鉴娟之体弱，致不永年，以累君戚。君宜慎所择也！”

一日抚湘儿曰：“吁！汝母不能视汝长、而生汝奚为哉？”言甫毕，泪涔涔²⁶⁶如雨下。继又谓余曰：“姑年老力衰，抚育之劳何忍相委？无母之儿，唯君是赖。娟只此一块肉，君其善视之。”

一日，捧己小影，阅之良久。凄然顾予曰：“娟死之后，无法慰君相念，唯此可以供君日看几回耳，君宜宝之，即他日示湘儿，亦如亲我謦欬矣。”

垂死光阴，一刻千金。老天容我二人握手絮谈，未知尚有几日？

亹亹叮咛，不尽于此，而哀痛之音，竭人世之至矣！

娟君辗转病榻，几及两月。祈禳²⁶⁷无灵，医药罔效。予唯持两行泪，守君于药炉畔耳。而神气渐虚，喘息不属。延至十一月初十日午后，忽语予曰：“今日便是我解脱时矣，入世三十年，略无牵罣²⁶⁸，唯与一点爱棖，今后未知何着？苟一灵不泯，当向月老订缘于再世。天荒地老，痴愿勿灰，冥冥中倘有矜哀²⁶⁹而许之者乎？”予欲有所语，而气郁心痛，不能出口，但微颔之。熟视我爱妻，则已为兰摧玉殒时矣！寒云如幕，残照凄然。泪眼矇矇中，见槛外老梅一枝乍放，度几缕暗香，已姗姗其护君芳魄去也！

去年小除夕，天寒微雪，庭梅怒放。君具馔暖酒，呼婢移灯，促余同饮暗香疏影中。冷醉微吟，不减灞桥幽致。曾几何时，寒葩残雪犹是畴曩，而伊人不可复作。舍却罗浮梦里，更从何处招魂？黄昏淡月，安得不向此冷蕊疏枝，持杯一恸耶！

生圹未营，乖君夙志，我之疚心，此为最矣。一棺草草，权厝文水漾头。冷渚枯葭，极荒寒之致。于焉寄骸幽灵，允适独是。予生渺渺，谁与为欢？忍哉！娟君竟弃我而自适其适耶！转念阴阳虽判，理无不同，则泉下人方觅个燕子楼，月黑鹃啼之夕，泣酸风、悲冷露，苦尝嫠妇²⁷⁰滋味来也。嗟乎！痛哉！

王德钟²⁷¹跋

右《寄心琐语》一帙，魏塘余君追记其夫人胡淑娟生平。字里花愁，行间蝶叹，极哀艳之致已。自巢民为《影梅庵忆语》，后世悼亡有作，辄援其例，而工者至鲜。以予所见，陈小云《香畹楼忆语》、沈三白《闺房记乐》以外，等诸桧下而已。杂记之文易就而难工，言简意赅，词短韵长，夫庸可以信笔得者？矧闺阁间事，艳不伤浮，逸不病佻，不尤难乎？《香畹楼忆语》惊才绝艳，而微欠神韵；《闺房记乐》笔曲而达，能言人所不能言，而时累佻巧。是帙秾丽不待言，玉烟珠泪，能于疏宕中见情致者，虽才气略逊水绘，要亦艺苑之精品也。丙辰二月，过君探珠吟舍，以是帙见示。小坐落梅窗，重剔笺诗灯，杏雨宵寒，风檐铎语。罗袜音尘，恍在想象指顾之间。掩卷谓君曰：“凄清此夕，庶许读《寄心琐语》也乎？”君悠尔而颔之。顷者属为一言，柳子已叙其指意，予遂据文辞为论，君意云何？

戊午孟春，青浦王德钟

墓碣

有欲与夫营生圹未果而夭折，夫为葬之于文水漾者，魏塘胡女士也。女士讳恕，字淑娟，归同里余其锵。容2zz-020如，行肃如，含忍持厄境，秉毅遹义途，干练而通文艺，事上相夫十一载而殁。自姑嫜及三族咸称女士具妇德。生清光绪十一年十月，殁民国四年十二月，春秋三十。有一子，一名湘。窆有日，其锵以表阡之文请，且曰：妇耽虚寂，尝游西湖，低徊不忍去，谓将受一廛而偕隐，今勿逮已。文水漾位邑北十八里，浦溆澹荡，仿佛武林，云水，墓于此妥其灵也。顾归墟之计，勿遑及生，是用疚心。乌乎！女士美行不称于世，其锵徇其志，不跻身勋贵以荣其妇。矧斯世竞慕华腴，谁复乐诵女士之所为，女士殆泯灭无闻欤。自逸民之不著，中邦运祚其暂已，则他日者披发野祭之徒，讵有不踯躅墓门尚思其风乎？然而女士无冀也。悲夫！

中华民国六年十月，青浦王德钟谨撰

寄心琐语|译文

娟去世已经一个月了，我的思绪烦乱，一切恍恍惚惚仍好像在梦中。终究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怎么不让她活得长久一些？虽然我的命运多舛，但怎么艰难到要我失去我的妻子？我和娟的感情深厚坚定，精神的力量可达人间天上，怎么会有这一天变成了永别？只觉得她清瘦的身影挺拔站立着，好像还在我的身边。但是她真的还在吗？唉！如果上天知道你如此早就去世，还会这么轻易地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吗？帷帐重重叠叠好像一场梦境，镜子的边框也将结冰，窗外的梅花冒着寒冬的霜雪也将挣破花苞。有人躲在暗香的深处，留着冷清的眼泪。你的亡魂还没有消失，或许还居住在这里！我吹出口中的暖气想要使冰冻的书笺展开，记下你生前的琐碎杂事，假如这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写着写着，不知这是墨水还是泪水。娟，你能看到我思念你的心绪吗？

还记得你那时回娘家看望父母，当时我刚刚考中秀才成了县学生员，洞房夜后，竹箫声从歌舞之地飘来，吹奏着紫曲送别美人，灯火摇曳美梦。假如让唱经堂的主人看到，大概会感叹我这个人艳福不浅。我想到等到过了十几年，我们两个白头夫妇，在美好的夜晚坐在灯烛下，慢慢地谈着过往的岁月，着实有一番风情，说到尽兴处也会相视一笑吧！谁料美丽的衣裙没有留住你美好的生命，我们俩的尘缘就这样结束。而我也走到穷途末路，人生失意，两鬓已斑白。旧时的我，现在的我，十年再回首，怎么会不极度悲伤而痛哭呢？

娟服侍我的母亲，服侍地仔细，也尊承我母亲的心意，毕恭毕敬。我的父亲非常器重她，经常对我母亲说：“我们的儿子娶到了一个贤惠的妻子，家务事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娟得到了我母亲的喜爱，更加勤劳不敢懈怠。在众人面前管理下人，也都谦逊仁慈，不随便说笑，行事动作都有规矩，大家闺秀的风范从她这就可以看见。

丙午年的春天，我的父亲身患重病，那时候娟正有身孕，她操持家中大小的事情，还亲自服侍我父亲吃药。父亲病重的时候，娟在床头寸步不离，晚上都没有休息，四月份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我的母亲十分悲痛，过了很久还是很悲伤。娟想了很多办法劝解安慰她，让我的母亲开心愉悦，最终她渐渐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了，并称赞娟是贤惠的夫妇，这难道是过分的赞赏吗！

我的兄弟其钧、其钰都没有孩子，娟虽然怀孕了，但是过了预产期还没有生下来，我们都感到很担忧。到了丁未年春天，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桂花开了，万物美好，我们全家欢庆。娟也是十分喜爱自己的孩子，寸步不离，亲自抚养，时常和我说：“假如我的孩子能够早生一年，那时公公还在世，他看到会多么开心啊。”我也总是感到伤感。现在孤零零地坐在灵床旁边，孩子哭着要找母亲，母亲已经去世。孩子，你的母亲什么时候看过你哭泣成这样？

娟在嫁给我的前两个月的时候，我病得几乎快要死去了，当时家里的人互相告知，都很忧虑担心，而唯独不想让娟知道。一天夜晚，娟听见小房间里有人窃窃私语，就去偷偷地听，听到家人正在谈论我生病的事情。她突然痛哭得不能说话，但是仍然克制着自己悲伤的情绪，一晚上都不能睡觉。只是想着自己要托付终生的一人，假如真的有什么不测，只能继续在地下互相作伴了。这件事是娟偶然间自己说出来的，说的时候神情还是非常忧伤。怎么能料到现在是你比我先离开了人世？自从你离世，我眼泪已哭干，自问是天要折你寿命吗？自从你离世，我十分悲痛，哭得肝肠寸断，仿佛精神已经跟着你一起去黄泉之下了。没有跟随你一起陪葬的，只是这顽固的身体了。安静的夜晚，灵帐之下，灯火惨淡，靠着你的棺材，悲恸不已，假如你在，就能看到我对你衷心的思念了！

我的父亲喜欢喝酒，而我的生性也有点像他。与朋友交际应酬，不喝酒是不能够尽兴的，经常从酒所等热闹之处喝得大醉才归来。娟一直在家等着我，我直到黄昏才醉醺醺地回来，但是娟从来都不对我说埋怨的话，只是一直劝我说：“公公在世的时候，身体强健，就是错误地颂扬喝酒好，才导致他这么早去世。你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远不及公公，你能不能少喝或者戒掉酒瘾呢？”我听了她的劝告，从去年开始已经有些收敛，不经常在别处喝醉了。谁知道我没有因为喝酒先离开，而你已经香消玉殒了，每次读王次回的诗：“为是妻言故未听，劳将曲糵戒刘伶。今来醉也无人管，一度持觞一涕零。”悲伤得肝肠寸断，这样的悲伤怎么能用言语表达！假如说真的有神鬼之说，真希望这一刻因喝酒醉死，赴九泉之下，来受我爱妻的责备啊！

娟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擅长烹饪，因为从小是被宠大的，这样的事情确实没有经过教授。我对她开玩笑说：“‘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学呢？”娟马上说：“‘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是因为曾经没有学过。”我问她原因，她说：“‘未谙姑食性’是掩盖的话，人的口味，没有不一样的，说好吃的就是好吃，不好吃的就是不好吃，婆婆的口味怎么会特别独特呢？所以特此先试着烹饪调味，让小姑尝一尝。”她喜欢与人辩论，大概就是这样。但是自此以后，娟花了大心思学习做饭，没有多久就学得很好，手艺可以说是一流了。

娟曾经对我说：“你父亲生前希望你好好读书，夫君你能像父亲的遗书中指示的那样效仿晏子吗？废除科举考试之后，只有去学校学习这一条路，机会不可失去，你一定要努力呀！”听了这番话，我对娟又感激和又敬佩，于是出游学习。当时是丁未年的春天。自那以后，我和娟聚少离多，虽然互相写信表达思念之情，互报平安，但寄寓的思念之情日益恍惚。独坐在银灯旁，想见面的思绪直到深夜，写信的笺纸都颠倒了。

娟处理事情有优异的才能，家里内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处理主持的。十年来，我告别故乡，奔走在四方，丝毫不担心家里的事情，都是娟的功劳。我喜好文章词句，不擅长主持家里的事务。平时向娟请教治理家务的方法，她一定会说：“这是妇人的事情。男儿的志向，是读书功成名就，流传千秋，岂能胸无大志？”

我曾经和着嘉兴钱仲英《伤逝》词二十首的格律作了一系列的诗。娟读过之后，呜咽哭泣，她说：“远看家乡思念故人的悲痛，别人说来已经快要令人肝肠寸断。况且是愁思不眠，晚上睡觉都难以忘记，谁能像庄周一样，妻子去世淡然地击鼓呢？”唉！娟所说的话是啊，就像我现在还能怎么样呢！

辛亥年的四月，我牙痛，去嘉兴看医生，娟陪同我一起去。到嘉兴的第二天，我们在南湖上泛舟。湖水好像和天相接，同为一色，罗衫蘸了绿色，仿佛白云在摇动青色。轻轻划动兰桨，扰动了花的影子。划到水流之中，速度加快，而意趣仍悠远。继而我们登上了烟雨楼，看见这里的诗碑被云尘笼罩，荒草中还藏着残碑。我们一个个把荒草苔藓剔除，摸着碑文看。在探寻幽静之处，找到这样一份乐趣，自得其乐，登高楼远眺，觉得非常快乐。我们高歌民曲，唱到“自从湖有鸳鸯目，水鸟飞来定是双”时，相视一笑。湖畔捕鱼的孩子，也指着我们不断地笑。古人所说携着爱妃泛波游历，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从嘉兴回来之后，我马上又去柳溪做老师。没过多久，喉咙的毛病又发作了，急忙雇了船回乡里。途中感冒，病势更加严重。吃药没有效果，医生也没有办法，我又病倒了。娟十分担心我，那时候正是酷暑天气，到了晚上蚊子很多，发出的声音像雷声轰鸣，娟陪在我身边，没有一刻离开。有人劝她去阴凉的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她说：“丈夫生病，我的身体也像坠入了冰窟窿，内心凉得很，实在没有觉得热。”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就磕头拜天，希望她来替我受病痛之苦。唉！难道是娟的诚意感动了上天，让我的病好了，却夺走了娟的寿命吗？

这年秋天，娟听从我母亲的嘱咐去杭州游玩，游玩回来之后，不停地叙述六桥、三竺景点的美景，乐此不疲。每次都和我说：“这次游玩，的确治愈了我的灵魂。偶尔回忆，便能看到天气清朗日色下沉，风吹动着树林，轻杪闲适的样子，那真是像神仙一般的生活。等他日有钱归隐山林，希望在西湖买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住在那里。夕阳斜照着稀松的树林，云朵笼罩水流，环顾左右，似已成神仙了。我们两个人，白天买了酒喝，喝醉了开心地唱歌，在山水之间开心地忘了自我。实在想告诉上天，就让我这样了此一生，满足了！”我听她说了这番话，有些怅然若失，思考了好几天。因为想起娟从前不喜欢游玩，她的朋友们每次邀请她出游，她都不愿意去，怕忍受游玩的艰劳。唯独这两次南湖、杭州的游玩，让她尽兴而归，却没有感到疲劳，并且在那儿归隐成了她一生的愿望。经历了红尘俗世，但内心没有一点脏污，能有人像娟这样吗？

娟生性好强，希望每件事情都能超过别人，偶尔没有如意，就会沉思好几天，甚至哭泣流泪。我每次劝慰她不要这样，但她做不到。丁漫真女士送给她的联句说：“慧舌吐成花五色，愁心深入木三分。”娟笑着说：“这说出了我生平的全部。”并把联句悬挂在卧室，十分珍惜。唉，因为她聪慧，所以她才多忧愁，这大概也是娟为什么去世早的原因吧。

我不擅长书法，每次需要题作，一定会请人代笔。娟时常拿此开我玩笑，对我说：“我用平时做针线活之外的空闲时间，练习书法，等我掌握书法的要诀时，替你抄写，怎么样？”自那以后，她就开始临摹赵孟2zz-021的《洛神赋》，后来因为生病，时写时停，她希望等病好了继续写，但是始终没有如愿。我对着剩下来飘零的纸张暗自神伤。

娟一直生病，药炉和喝水的器具一直放在床头，神形容貌也越来越消瘦。别人看到她，都说：“精神不如以前了。”有一天，她拿了镜子偷偷照，回头和我说：“我越来越憔悴了，几乎就像薄云遮蔽了月亮，恐怕我活不久了。”我责备她胡话，表面上劝慰她，但内心里确实很担忧。

我朋友杨秋心，续弦娶了朱杏仙女士，画了《探花杏苑图》，我题诗道：“去日桃花逐水隈，一枝吹落一枝开。玉楼好梦今何似，沉醉东风又一回。”娟看到之后，笑着说：“我打算改两个字，只是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感到奇怪，说：“你已经知道怎么创作诗词了？打算改哪两个字？”她吞吞吐吐，就是不回答。我坚持问她，她说：“最后一句，‘又一回’改成‘第几回’，感觉更加柔和曲折，你觉得怎么样？”我读了读，真的比原来要好，我再次称赞她聪明。娟虽然小时候读书不多，但只要有空闲的时候，她就会问我识字。现在看来，她已经知道如何推敲写诗了，假如再过几年，让她能集中尽力学习，怎么知道他日不会成为才女，让人们刮目相看呢？只是她美好的生命实在短暂，上天嫉妒才女才华让其早逝，没想到我的妻子也没有避免这样的结局！

我母亲因为她姐姐淑英早逝，十分悲痛导致生病，病势还很重。那个时候，又正巧我兄弟的妻子们，有的回娘家，有的生病，而且不断有人病倒。出去请医生，煎药，家常琐事，都是由娟一个人承担的。将近一个月白天马不停蹄地忙碌，晚上睡不好。所以到了半夜，经常喊脚痛，一直痛苦呻吟无法睡觉，还不肯告诉别人。我有的时候劝她稍微休息一下，她一定会气愤地说：“婆婆生病垂危，我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而且管理家务，伺候生病的家人，都是我的天职。夫君你不用担心我，我不辛苦。”等到我母亲的病快痊愈的时候，她仍然亲自服侍，一点都不敢松懈。但是辛苦积累到了一定地步，她十分憔悴。我因为要主持金山、柘湖的教务的工作不能再留在家中，所以把家中内外的事情都委托给了娟。我将要走的时候，她又对我说：“婆婆的病过不多久就可以好了，夫君你不要牵挂担忧。之后我会每天写信，给你报平安的。”

去年夏天，我的小舅子葆奇死在了上海。娟听说这个事情，哀悼痛哭超过了往常，在众人背后偷偷哭泣，泪眼婆娑。我劝慰她，她说：“唉！我小时候失去了我的妈妈，虽然和葆弟不是一个母亲，但是后母爱我，就像爱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弟弟还年幼，需要依靠我，等他成人之后，他对我也非常尊重，我们的感情超过了同胞姐弟。每每想起往日我们姐弟还小的时候，孤孤单单，相依为命，我就感到又难过又开心。我想起了我以前还期待着往后他成家立业。但现在他已经去世了，还有什么可以说的！”说完就又哭了，他们的感情实在太深厚。她的衷心，她说的话，不跟随浮薄的风俗，她的诚意爱心，不是只能作为闺训而已！

娟平时还会说一些笑话，说：“我的衣物首饰不用多置办，谁知道人的一生什么时候结束，走后还留着自己生前的东西，会让人伤感。”又说：“我死后，夫君你会不会伤神痛苦呢？变成了老而无妻的人？真是连累君了！如果娶了新人，会不会忘了旧妻？会不会像芦衣顺母的故事一样？苦了我的儿啊！”又说：“我们两个人的坟墓要在生前准备好，同床睡不如同在一个坟墓里呆得久。”说的话都是类似这些，我不能再回忆了，没想到这些都成了应验的话。

今年夏天学校放暑假，我回到乡里，整个夏天没有事情忙碌，便给郭频伽的《灵芬馆诗集》做注释。当时娟刚刚旧病痊愈，我写诗文，她陪侍着我，为我焚香，勤勉不倦地勉励我。她这几年很专注于学习文字，已经对一些典籍很熟悉了，可以帮我查证典故。桐树的树荫映在窗上，荷花香飘入门内，蝉在大树上鸣叫，我们默默地互相陪着对方。碰到偏僻的典故，放下笔沉思，忽然有了想法，我们又是欢喜又是惊讶。一章刚刚完成，晚上突然下起了雨，吹来了潇潇的竹韵。娟认为这很有意思，说像这样的一天，都不会感到疲倦。但谁知她命短，没有能陪着我把整本书写完。深夜寒冷得如同秋水，我一个人寂寞地坐在书前，好像娟还在我的身旁，回头看却没有看到娟，只有风吹动灵帕、灯影摇曳而已。

娟喜欢吃素，我每次责备她盲目地相信吃素好，其实恐怕会损坏肠胃。她曾经说：“我不是迷信佛教，只是我生性不喜欢吃油腻的肥肉而已。”我说：“因为你的胃不习惯吃肉。”于是让她吃香鸽。她忧愁地说：“你错了！西医养生的那一套道理说吃素比吃肉好。况且我吃素食，就是为了避免杀生。你现在倒好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还杀了一只鸽子，你怎么忍心呢！”我到这时才知道娟吃素食的原因！

今年，我好几次梦到娟去世。有一天晚上又梦到了，大哭而醒，她急忙问我怎么回事，我不会隐瞒，就全部告诉她了。她笑着说：“哈哈，梦到我死了。虽然我还没死，但我迟早会有一死的。你醒来之后看到的娟，其实就好像你梦中看到的娟。假如我真的死了，你应该走出梦来面对现实，在梦中哭泣做什么呢？”娟所说的这番话，几乎就像隐语。自从她去世后，我努力用她的这番话来安慰自己，不让自己长时间忧伤，让死去的人为我担忧发愁。

娟擅长刺绣，有针神的美誉。在闺房里白天没有什么事情，她就自己做针线活打发时间。每次等我回来，她掀开帘子来迎接我的时候，我都见到她在刺绣，缕缕彩线堆在肩头。娟重病的时候，精神萎靡像一只生病的蝴蝶，我赶紧带

着她去青浦看医生。回来的路上，突然刮起了狂风，雷声大作，划船的人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惊涛骇浪打起来就像山那么高，寒风从四面呼啸吹来，雨水和冰雹击打着船篷，声音很大。娟吓得颤抖脸色苍白，而我假装镇定并安慰她。等到风雨渐渐停止，娟对我说：“真是惊险！差一点我们就藏身鱼腹了！从此以后，青浦这块地方，我就是死也不打算来了。”说话的时候，脸色神情严肃。我劝她说：“人的生死都是交给老天的，假使有意外也是没办法，你何必如此呢，你和青浦有什么好斗气的呢！”自从这以后，娟就隐瞒疾病，不愿外出医治。

今年七月，我自己坐船回家，看见娟的面容越来越憔悴瘦削，询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经常觉得自己身体像落叶在风中飘荡，我还能活多久呢？夫君你在外面的时间多，在家的时间少，之后我们再聚首的日子，恐怕是不多了。”我竭力安慰她，说明年我就辞职回乡里，长久地陪伴她。但娟又感到不安，说：“你这几年热心校园事务，虽然没有宏大的成绩，但是比起那些仅仅教授别人而谋生的，肯定超过他们，现在为了我萌生了退意，这怎么可以呢？”我被她说的话感动，于是马上收拾行李，再次离开乡里。寂寞的旅店，午夜的油灯昏黄，梦做得断断续续，白云拦不住，经常坠入对娟的思念。记得当时写过两首寄怀绝句：

碧纱窗外雨如丝，冰簟银床梦觉时。

岂是文园秋病客，些些情味一灯知。

雨帘深下夜何其，万一红闺坐忆时。

惆怅面眉人易老，天涯况是少归时。

诗中的愁绪如云，寄托深思如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诗有多么凄楚。

我家藏有古代小说好几百种，但是小时候爱好游戏，把书看作是仇人，等到长大些又在他乡奔波，没有全部读过，书太多了，只好任由书虫在里面游走。自从娟来到我家，每天都整理书，满架的书，秩序井然。等到黄昏已至，光亮的灯刚刚点起，拿着书在傍晚的斜阳下看，真是怡然自得。看到尽兴处，到了深夜，银灯的蜡油已经烧完，还拿着书长久地坐在那里，早上鸡一直鸣叫都没有注意到。娟生前最喜欢读的书是《石头记》，我外出回来，她一定会焚香泡茶，和我叙说大观园的故事。窗帘外正是秋天，海棠花即将凋谢，商朝悠悠的琴瑟扰动着心绪，她流着眼泪看我。等到娟生病卧床的时候，这本书仍然放在床头。我想拿走它，但是她不允许，对我说：“等我病稍微好点的时候，我还要再看，用来消遣生病的时间。”唉，美好的梦想像烟云一样易逝，潇湘妃子在夜里哭泣，看完一部《红楼梦》，世界上有福慧双全的女子吗！

九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说娟的病势越来越严重。我立即坐船回乡里，回到家揭开床帐看到她十分瘦弱。娟的病一开始是频频呕吐，后来就胸口疼痛。寒冷的闺房很萧瑟，冷月偷偷看人之际，药炉里的药刚刚沸腾，我就听见她因疼痛的呻吟声。这幅场景，实在让人心碎，更何况听她在床头说诀别之语。我忍痛写下这些零星断语，读我《寄心琐语》的人，读到这里应该放下书呆呆地思索，就像我抹着眼泪搁下笔不能再写一样。

一天有客人拜访我，两个人长谈。娟忽然叫人催促我进去看她。等我进她房间时，她握着我的手，泪眼莹莹，看着我但是不说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她凄惨地说：“我这样的病，难道还会好吗？最后快死了，每一刻都珍贵得价值千金。老天给我们还能牵手谈话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几天。我怎么忍心和你分离片刻！一旦我们生死两别，即使有了思念之情，隔了棺材，任凭你怎么叫我，竭力地哭泣呐喊，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一天又对我说：“我和你认识十年，几乎就像一场梦。轮回之说，虽然不能十分相信。唉，等我死后，来生我们又是不认识的人了。生生死死，有许多情恨，生生死死，有什么是情，什么是恨？”

一天又和我说：“我死了以后，家里的事情没人管理，你续娶的事情一刻也不允许拖延。只是想到我的身体虚弱，没有陪你到最后，还连累了你。你续娶的时候也要谨慎选择啊！”

一天她抚摸着湘儿说：“唉！你母亲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生你又为什么呢？”说完，她泪如雨下。继而又对我说：“婆婆年长，身体衰弱，抚育孩子的辛劳任务怎么忍心委托给她呢？没有母亲的儿子，只有依赖你了。我只有他这一块心头肉，君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湘儿啊。”

一天，她捧着自己的照片，看了很久，忧伤地对我说：“我死之后，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君的相思之情，只有这张照片可以让你想起我，君你要好好珍视它，等到以后给湘儿看，就像是我也可以看到湘儿一样。”

她不断地说这些叮嘱的话，大概都是如此，但这真是世界上最哀痛的话！

娟生病卧床几乎快两个月，祈祷也没有效果，医药也没有效果。我只有两行眼泪，在药炉旁陪伴着娟，她的精神逐渐恍惚，气息渐渐虚弱。等到十一月初十后，娟突然对我说：“今天就是我解脱的日子，人活在这世上三十年，没有什么牵挂，只有一点爱恨，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或许一丝气息不存的时候，再向月老订婚，我们能在一起到天荒地老。希望我这愿望不要消失，冥冥中如果上天同情，请答应我的请求吧。”我心中有想说的话，但是郁结在心中，说不出口，只能微微地点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爱妻，已经到香消玉殒的时候了啊！我的两眼流泪模糊中，只看到门外的一枝梅花刚刚绽放，飘来暗香，好像在守护着娟的魂魄离去！

去年小年的晚上，刚刚下过雪天气寒冷，庭院里的梅花开的正盛。娟准备了饮食和暖酒，叫奴婢把灯拿走，和我一起在暗香疏影中喝酒。喝得有些醉了低声吟唱，很有一番兴致。那才是多久之前的事啊，花朵和残雪都还是依旧，但是她已经不在了。好景不长，只像一场罗浮梦，还能从哪里找来她的魂魄？黄昏中露出了淡淡的月亮，看到这副场景，哪能不向这冷蕊疏枝饮一杯以慰哀恸呢！

生圹没有准备好，未能如娟所愿，这是我内心最惭愧的事情。棺材匆忙地安葬在了文水漾头。寒冷的小洲，枯败的水草，那是非常荒凉寒冷的地方。在那里埋葬遗体，是很适合幽灵独处的。我的人生微渺，谁还愿意与我作伴！娟你竟然忍心舍弃我，自己在这里长眠！我转念又想，阴阳虽然分隔，但是道理是没有什么不同，在阴间的人也会住进燕子楼，月黑风高、杜鹃鸣啼的晚上，在寒冷的风中哭泣，在冰冷的露水中悲痛，苦苦地品尝孤寡的滋味。唉！真是悲痛啊！

寄心琐语|附录

胡淑娟像

悼亡妻淑娟集龚句

余十眉

风云材略已消磨，红豆年年掷逝波。

别有樽前挥涕语，报恩如此疚心多。

诗谶吾生信有之，蠹鱼零落我归时。

安排写集三千卷，留报金闺国士知。

风鬟雾鬓觉伶俜，春夜伤心坐画屏。

十一年来春梦冷，佩声耳伴尚泠泠。

亦狂亦侠亦温文，臣朔家原有细君。

怜我平生无好计，商量出处到红裙。

银汉迢迢入夜流，上清斋设记心头。

遥知法会灵山在，乞得人间一度游。

小别湖山劫外天，七襄报我定何年。

九泉背受狂生誉，道韫谈锋不落诠。

金缸花烬月如烟，曾有人居大梵天。

罗袜音尘何处觅，许侬亲对玉棺眠。

略似骖鸾缥缈身，难凭肉眼测天人。

平交百辈悠悠口，艺是针神貌洛神。

好梦如云不自由，羽琌词笔自今收。

无妻怕学林逋独，更折梅花寄暮愁。

画禅有女定清真，恐是优昙示现身。

毕竟尘中容不得，只容心里贮秾春。

我自低迷思锦瑟，一钗一佩断知闻。

扪心半夜清无寐，此是平生未报恩。

整顿全神注定卿，莫抛心力贸才名。

一家倘许圆鸥梦，兜率甘迟十劫生。

忽向东山感岁华，自缄红泪请回车。

天花岂用铃幡护，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向如花辨得明，词锋落月互纵横。

米盐种种家常话，肯向渠侬侧耳听。

朴学奇材张一军，胸中灵气欲成云。

迢迢望气中原夜，窈窕秋星或是君。

双负箫心与剑名，天风鸾鹤怨三生。

劳人只有空王谅，万一天填恨海平。

文字缘同骨肉深，小屏红烛话冬心。

著书不为丹铅误，累汝千回带泪吟。

回肠荡气感精灵，历劫丹砂道未成。

绾就同心坚俟汝，更何方法遣今生。

对人才调若飞仙，枉负才名三十年。

亦是今生未曾有，东南幽怨满词笺。

天将何福予蛾眉，名位千秋处士卑。

肯拓同文门畔石，骈文撰出女郎碑。

孤雁儿·题《寄心琐语》

丁三在272 

零愁碎恨重提起，又添得安仁思。鸳湖闻说鹊桥通，争奈无情流水。旧游回首，凭将豪素，写出缠绵意。黄泉碧落穷天地，洒不尽人间泪。玉弦声渺宝奁寒，我亦妆楼慵倚。相怜同病，偏君情重，琐语从心寄。

题《鸳湖双桨图》

陈去病273 

文鸳两两水连天，烟柳空濛映画船。

有客从容携俊侣，无边福慧称神仙。

奚须桃叶早迎桨，胜似莺湖夜扣舷。

只惜丽娟今已矣，棹歌空忆十年前。

吊胡淑娟女士，为余十眉作

高旭274 

湘青名理孕前身，爱玩方期了夙因。（见《妇人集》。）对镜忽添愁思苦，探珠更惹泪痕新。（女士所居，颜曰“探珠吟舍”。）空怀筑室依西子，怕见簪花为洛神。（女士素抱偕隐西湖之志，其书法爱仿《洛神赋》。）赢得十眉诗廿绝，春风肠断画眉人！

书胡淑娟女士事

姚光275 

民国乙卯重九节，南社雅集海上愚园，获交魏塘余君十眉于座上。越二月而余君丧其室胡淑娟女士。今年春，以陈佑申、王大觉二君所撰女士传寄示，殷殷属为一言。嗟乎！女教之不修也，盖久矣。近世号兴女学，而见解多误。自自由之说倡，而夫妇之道反苦。平等之义起，而家庭之情以离。余观女士在家，幽闲贞静，友爱敦笃，针缕栉珥，必整必洁。当其方聘也，闻余君病剧，誓以身殉。及其嫁也，孝于舅姑，和于妯娌，酒食是议，克著勤劳。其事余君，戒酒劝学，细腻熨帖。余君多病，常祷以身代。家政余暇，则伴读闲吟，倡随相得。是其为女、为妇、为妻之道，自中古以降，所不多觏也，况晚近乎！故女士之德，已可附于古之烈女，而余君亦可以无悲矣。余君悼亡之作集定庵句有云：“安排写集三千卷，留报金闺国士知。”余更占此为慰可乎。

胡淑娟传

柳亚子

女士姓胡氏，讳恕，字淑娟，浙江嘉善人。世居邑之西塘。父元梓，笃行潜修，闾阎矜式；母氏魏，明忠节公大中九世女孙，以懿行称里党间。女士生而婉顺，幼失恃，事继母如所生。年二十，归同里余其锵，先嫁期二月，余君病甚，家人匿弗闻，女士潜诇得实，为偃卧废餐饭，自维设有不测，必身殉乃已。既来嫔，奉舅姑以孝闻，会太翁弃养，益谨伺孀姑，意黾勉，霁戚颜，室以内怡如也。余君既读书，一弗问家事，姑又倦勤，女士独身任门户，况瘁甚，犹以余暇治文史，嗜松雪《洛神赋》，日事摹拟，佐余君笺《灵芬馆集》，间亦学为小诗。素琴既和，柔翰斯染，盖彬彬然文质之选已。余君体赢耽麹蘖，女士忧之甚，恒以止酒为劝，又促负笈临安，主讲柳溪、柘湖，望立名成德綦切。江湖十载，仗剑出门，弗以燕私沮也。尝自旅邸撄疾归，几殆，女士值盛署，伺床蓐弗暂休，夜深则吁人乞代。有以就凉请者，辄曰：“吾身方处层冰积雪中，战栗若丧魂魄，宁惮暑耶！”又侍姑疾，弗解衣带者匝月，未尝言劳。女士赋性郁伊善感，复自少多病，而强仁慕义，唯恐或后，戚党咸颂懿德，妯娌二人，尤感女士贤。独兄公某有不令之妾，骄恣甚，既逐其女君，日为跳踉叫嚣，室靡宁处，虽威姑弗能制，季娣至移家避之。女士容忍持弗校，然忧患自此深矣。生平笃友于之谊，同产兄兆焕读书敦品，恒以道义相砥勖，而异母弟兆煜，赖女士提携襁褓中，恩谊尤挚。岁甲寅夏，兆煜客死沪渎，女士哭之恸，平居益抑然无欢，盖念老父之就衰，而慨门祚之弗振也。明年乙卯秋，遘疾，余君方客柘湖，闻讯驰归，至是冬，竟不起，伤己！女士生清光绪十一年十月十五日，殁中华民国四年十二月十六日，春秋三十有一。子湘，甫九龄。

柳弃疾曰：自妇学之弗讲而弦咏绝，自妇德之弗修而诟谇繁。若女士者，岂非俗世之星云麟凤哉。抑古称贤不必寿而才尤为造物所忌，天道茫昧于女士，亲见之，复何说也。芝焚蕙叹，行路犹悲。矧在苹繁之重，鹣鲽之好。文章道义，性情伦纪之益友，如余君之于女士者耶。弃疾交余君数载，未得一谒女士，洎其身后乃持状来乞传，余君信人能传女士必矣。弃疾复奚赘焉，弃疾复奚赘焉！

1.陈弘绪（1597—1665），字士业，号石庄，江西新建县人。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藏书家。辑《南宋遗贤录》，著有《石庄集》《恒山存稿》《寒崖集》《鸿桷编》。《江城名迹记》二卷收入《四库全书》，《提要》称其“文章淹雅，在明末号能复古。故作是书，叙次颇有条理，考证亦多精确”。另有《陈士业全集》十六卷。  

2.李明睿（1585—1671），字太虚，江西南昌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史学家。辑有《仙音谱》《四部稿文钞今诗部》。  

3.陈焯，字默公，号越楼，清顺治九年（1652）进士，授兵部主事。工诗善书。著有《涤岑诗集》，纂有《安庆府志》《江南通志》等。

4.高世泰，字汇旃，江苏无锡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入清官至湖广提学愈事。

5.昵（nì）：亲近。  

6.矧（shěn）：况且。

7.麻姑：传说中的女仙。

8.神女：巫山女神。

9.西施、夷光：古代越国美女。文君：卓文君。洪度：薛涛，唐代女诗人。

10.啖（dàn）名：好名。

11.吴门：苏州的别称。

12.倾盖：短暂的相识。失同“誓”。

13.肥遁：隐居。

14.遘（gòu）疾：指生病。

15.茕茕（qióng）：孤独无依。粥粥：不知所措的样子。

16.《哀辞》：指作者所著《亡妾董小宛哀辞》。

17.吞鸟梦花：指写作才能杰出。

18.眉公：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明末著名隐逸文人。

19.己卯：明崇祯十二年，即公元1639年。

20.白门：南京的别称。

21.密之：方以智（1611—1671），字密之，明清之际思想家。少年时代就与陈贞慧、吴应箕、侯方域有“明季四公子”之称。

22.双成：董双城，传说为西王母侍女，因小宛姓董，故用双成作比。

23.金阊（chāng）：在今苏州阊门内。

24.半塘：在今苏州虎丘一带。

25.洞庭：在今苏州西太湖中的东、西洞庭山。

26.颉颃（xiéháng）：齐名，不相上下。

27.棹（zhào）：划船。

28.缬（xié）眼：醉眼蒙眬的样子。

29.庚辰：明崇祯十三年，即公元1640年。

30.辛巳：明崇祯十四年，即公元1641年。

31.省觐（jìn）：探望父母。

32.许忠节：许直，字若鲁，江苏如皋人。

33.陈姬：陈圆圆（1623—1695），名沅，字畹芬，辽东总督吴三桂之妾。

34.弋腔：指弋阳腔，约兴起于明清之际。《红梅》：明传奇《红梅记》，传统戏剧曲目。

35.咿呀啁哳（zhāozhā）：形容声音细碎。

36.虎疁（liú）：浒墅关，在今吴县西北。

37.观涛日：每年八月中旬，钱塘江观潮。

38.窦霍豪家：窦、霍皆为汉武帝时的豪门贵族，此处指皇亲国戚。

39.浒关：浒墅关，在今吴县西北。

40.凌遽（jù）：害怕。

41.矍矍（jué）：急切的样子。

42.锦旋：秦淮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蕙思之，锦上织回文旋图诗以赠滔。指妻寄夫的书信。

43.八绝句：指作者所作《赠畹芬八绝》。

44.壬午：明崇祯十五年，即公元1642年。

45.“都门”句：指京城中向朝廷进言的官员。

46.量移：指被贬的官员，遇被赦移近处任职，后多指迁职。

47.毗陵：今江苏常州。

48.窦霍门下客：指田弘遇的女婿、锦衣卫汪起先。

49.壹郁：抑郁。

50.解维：解下船的绳索，开船。

51.2zz-003（jué）户：闭门。

52.王：通“旺”。

53.诘（jié）旦：清晨。

54.睇（dì）：斜眼看。

55.梁溪：水名，在今江苏无锡南。阳羡：地名，在今江苏宜兴南。澄江：江苏江阴的别称。

56.北固：山名，在今江苏镇江市北。

57.责逋（bū）：拖欠债务。责通“债”。

58.五木：古博具，如现在的骰子。

59.不臧：不得。

60.偾（fèn）：复败。

61.海陵：今江苏泰州。

62.荆人：妻子。

63.金桂月三五之辰：农历八月十五。

64.妪（yù）：年老的女人。

65.魏塘：在今浙江省嘉善县。云间：上海松江的古称。

66.宝庆：今湖南宝庆。

67.休致：官吏年老去职。

68.燕子矶（jī）：在今南京东北郊。

69.罹（lí）：遭遇苦难。

70.副车：清朝乡试考举人，正取之外，令录取副榜若干名，考中副榜的，可以到国子监做贡生，叫副贡，也称副车。

71.狺狺（yín）：犬吠声。

72.阴月：农历十月。

73.房师：指科举制度中，举人、贡士对举荐本人试卷的同考官。

74.黄衫押衙：此处指侠客。

75.奋袂（mèi）：挥动衣袖，形容激动。

76.虞山宗伯：指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江苏常熟虞山人。

77.荐绅：官宦的代称。

78.至月之望：阴历十一月十五日。

79.落籍：除去名籍，恢复平民身份。

80.万斛（hú）：形容容量之多。

81.壬午：明崇祯十五年，即公元1642年。清和晦日：阴历四月三十日。

82.西先生：指外国人。

83.张丽华：南朝陈后主妃，以美色见宠。

84.金山：山名，在今江苏镇江市西北。

85.长年：船工。

86.宣瓷：明宣德窑所制瓷器，以精致著称。

87.侈美：极口称赞。

88.眉楼顾夫人：指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本为金陵妓女，后被龚鼎孳纳为妾，通文史，工画兰，著有《柳花阁集》。

89.寒秀斋李夫人：指李大娘，字宛君，性格豪爽，有侠妓之称。

90.《燕子笺》：阮大钺所作传奇，写霍都梁与名妓华行云、礼部尚书女郦飞云，几经周折，由相恋而结合的故事。因燕子衔笺作关目，故名。

91.游仙枕：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素。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帝因立名为游仙枕。后赐与杨国忠。”

92.鞠月之朔：农历九月初一。“鞠”通“菊”。

93.叵罗：古代酒杯。

94.乙酉：清顺治二年，即公元1645年。

95.流寓：指在异乡日久定居下来。盐官：镇名，在今浙江海宁西南。

96.如意珠：如意神珠，无价珠。

97.鸳鸯湖：南湖，在今浙江嘉兴。

98.潋滟（liànyàn）：水波荡漾。

99.桐君：指桐江，在钱塘江中部，自建德县梅城至桐庐段的别称，有著名的七里泷峡谷。严濑（lài）：在今浙江桐庐县南，为汉严子陵垂钓处。

100.新安：旧县名，在今苏州西北部。

101.扃（jiōng）：关门，此指闭门不出。

102.虮（jǐ）：一种小虫，在此形容细小。

103.折胶铄金：比喻严寒、酷暑天气。

104.夏（jiǎ）楚：“夏”同“槚”，槚、楚，古代刑具。

105.枘凿（ruìzáo）：方枘圆凿的简语，形容两不相容。

106.金错泉布：金错、泉布，均是古代钱币。

107.裒（póu）集：聚集。四唐诗：指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108.《品汇》：即《唐诗品汇》，明高棅编选。

109.《纪事本末》：即《唐诗纪事》，宋计有功编。

110.《全唐诗话》：旧题宋尤袤撰。

111.豫章：在今江西南昌。

112.孟津：在今河南省西北部。

113.灵宝：古县名，明清时属河南陕州。

114.剞劂（jījué）：刻镂用的曲刀，亦指书籍。

115.牖（yǒu）：窗户。

116.丹黄：点校书籍所用的两种颜色，古时校勘书籍，一般用朱笔书写，如遇错误，则以雌黄涂改，故称丹黄。

117.王建：唐朝诗人，所作宫词百首尤著名。花蕊夫人：后蜀主孟昶之妃，仿效王建作宫词百首。王珪：宋朝人，文章瑰丽。

118.陈仲举：陈蕃（？—168），字仲举，东汉人。因与窦武谋诛宦臣曹节等，事泄遇害。范、郭：范冉、郭亮，均为东汉时期反对宦官专权、刚正不阿的人物，《后汉书》有传。

119.乙酉：清顺治二年，即公元1645年。

120.龚奉常：即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明末安徽合肥人。奉常为官名，又作太常。

121.董文敏：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的谥。《月赋》：南朝宋文学家谢希逸所著名篇。

122.钟繇：三国魏时书法家。

123.《戎辂表》：钟繇所写《戎辂表》字帖。

124.《曹娥碑》：三国时邯郸淳所写。曹娥，东汉孝女，相传其父迎神溺死江中，娥年十四，沿江哭号十七昼夜，投江而死。

125.绀（gàn）珠：相传唐开元年间宰相张说有一颗绀珠，持此珠者，能记起遗忘的事，故名记事珠。绀，青红色。

126.笥（sì）：盛物的竹器。

127.蕉叶：浅口酒杯，似蕉叶形。

128.岕片：茶名。

129.左思：西晋文学家，曾作《三都赋》名噪一时。

130.解颐：欢笑。

131.卢、陆：卢仝、陆羽。卢仝，唐朝诗人，曾作《走笔谢孟谏议宪新茶》一诗，诗中写有一连饮茶七碗而后成仙。陆羽，唐朝人，著有《茶经》，为我国最早关于茶的著作，民间祀为茶神。

132.伽（qié）楠：伽南香，即沉香。

133.斝（jiǎ）：古代一种酒器。

134.丙戌：清顺治三年，即公元1646年。

135.爇（ruò）：烧。

136.真腊：今柬埔寨。

137.毾㲪（tàdēng）：毛毯。

138.三吴：所指说法不一。明周祁《名义考》以苏州为东吴，润州为中吴，湖州为西吴。白下：南京的别称。

139.《蔚宗传》：南朝宋范晔，字蔚宗，其传入《宋书》《南史》，传中曾收有《和香方》。

140.军持：梵语，意为净瓶或澡罐。

141.芟（shān）：割草，引申为除去。

142.剪桃红：名贵菊花名。

143.罨（yǎn）：覆盖。

144.徂（cú）：往，到。

145.三湘：指湖南的湘潭、湘乡、湘阴。七泽：指古时楚地云梦等琥珀。

146.五鬣（liè）涛声：指松涛声。鬣，松针。

147.流萤纨扇诗：指杜牧诗《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148.“李长吉”句：李长吉，唐代诗人李贺（790—816），字长吉。“月漉漉”句出自《歌诗篇•四•月漉漉篇》。漉漉，莹润的样子。

149.贾长江：即贾岛（779—843），唐代诗人。

150.解酲（chéng）：酒醒。

151.穰（ráng）：果肉，同“瓤”。

152.建宁：县名，在今福建三明西北部，此地制作腐乳需积藏三年。

153.菭（tái）：同“苔”。

154.火肉：熏肉。

155.鸡粽：鸡肉做的粽子。

156.腐汤：豆腐汤。

157.郇（xún）厨：唐代韦陟袭封郇国公，精治美食，时称“郇厨”。

158.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崇祯帝在煤山（今景山）自缢，明亡。

159.清和望后：阴历四月十五日后。

160.司命：星官名，在此指地方官。

161.兴平兵：指兴平伯高杰的部下。

162.绅衿（jīn）：指地方上体面的人。

163.澄江：今江苏江阴。

164.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靖江：县名，在今江苏扬州东南，长江北岸。

165.维时：此时。

166.石尤：指石尤风，打头逆风。

167.蹴（cù）步：指快步。

168.衽（rèn）金革：指清军。枭獍（jìng）：凶恶的猛兽，指忘恩负义的人。

169.南都：南京。

170.督漕任：督运粮食的官员。

171.复值崩陷：指五月南都被攻陷。

172.窥2zz-006（jiàn）：窥探，此句作如此看来。

173.槜（zuì）李：古地名，在今浙江省嘉兴市一带。

174.匍匐：尽全力。

175.瘁瘏（tú）：由于疲劳致病。

176.襆（fú）被：包袱，意之整理行装。

177.假荫：借住。方坦庵：方拱乾，字坦，庵桐城人。年伯：与父亲同年登科的长辈。

178.家累：家属。

179.家难剧起：指乙酉年（1645）十二月如皋遗民暴乱被清军镇压。

180.鹿鹿：同“碌碌”，平淡的。鹿鹿永夜指漫漫长夜。

181.诟谇（suì）：辱骂。

182.星靥：面颊的酒窝，以星形容其明丽。

183.兵燹（xián）：兵火。

184.敝屣（xī）：视同破鞋，指轻视。

185.丁亥：清顺治四年，即公元1647年。

186.谗口铄金：此处指冒襄遭人诬陷险些被捕一事。

187.己丑：清顺治六年，即公元1649年。

188.壬午：明崇祯十五年，即公元1642年。

189.戊子：清顺治五年，即公元1648年。

190.洪都客：白居易《长恨歌》中为杨玉环招魂的方士。

191.泓颍：清澈的水，此指砚和笔。

192.不怿（yì）：不快。

193.邗（hán）上：邗江，在今江苏扬州。

194.“龚奉常”句：指龚鼎孳所作《金阊行为辟疆赋》，全篇728字，52韵。（见《定山堂集》）

195.《帝京篇》：唐骆宾王所作长篇歌行。《连昌宫》：唐元稹所作《连昌宫词》长篇叙事诗。

196.屧（xiè）：鞋中木底。

197.侑卮（yòuzhī）：劝酒助兴。

198.隃麋（yúmí）：古县名，在今陕西千阳东，盛产墨，后世为墨的代称。

199.杪（miǎo）：树木末梢，月杪，月末。

200.友沂：赵开心之子，名而忭。

201.小奚：童伶。

202.商音：凄怆悲凉的声音。

203.狺狺（yín）：比喻争论不休。

204.杨复吉（1747—1820)，字列欧，一字列候，号梦兰，清散文家，江苏吴江人。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著有《乡学楼学古文》《梦兰琐笔》《辽史拾遗补》等。

205.张明弼（1584—1652），字公亮，号琴牧子，江苏金坛人，明崇祯丁丑年（1637）进士。授揭阳知县，有《萤芝》《榕城》二集。

206.吴伟业（1609—1671），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明末清初诗人。明崇祯进士，官左庶子。曾师事张溥，亦系复社成员。南明弘光朝任少詹事。明亡屈身仕清，官国子监祭酒。工诗，为后世所重。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著有《绥寇纪略》《梅村家藏稿》等。

207.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安徽合肥人。明崇祯元年（1628）进士，官兵科给事中。清兵南下后降清，官至礼部尚书。其诗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但影响不及钱、吴。有《定山堂集》。

208.赵苕狂（1891—1953），原名赵泽霖。字雨苍。号窑汪。笔名有忆凤等。浙江吴兴人。早年求学于上海南洋公学，受到许指严的教诲。毕业后致力于小说写作，作品载于《小说大观》等刊物。1922年主编《四民报》《红玫瑰》《游戏世界》等报刊。他最擅长写侦探小说，当时有“门角里福尔摩斯”之誉。

209.柳亚子（1887—1958），原名慰高，字安知，更名人权，字亚庐，后又更名弃疾，字亚子，以字行，江苏苏州人。南社创始人之一。民国时期曾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上海市通志馆馆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央文史馆副馆长。著有《磨剑室诗词集》《文集》等。

210.瞀（mào）然：心绪烦乱。

211.2zz-016（cuìcài）：象声词。走路时衣服摩擦发生的声响。

212.古嫁年：《周礼》：“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

213.采芹：古代科举，考中秀才入泮做生员为采芹。

214.逌（yōu）然：悠然自得的样子。

215.侘傺（chàchì）：失意。

216.綦（qí）：极，非常。

217.蹀躞（diéxiè）：小步走路的样子。

218.篝焰惨磷：灯火如鬼火一般凄惨。

219.友朋酬酢：朋友交往应酬。

220.敛戢（jí）：收敛。

221.2zz-017（yǔn）：通“陨”，陨落。

222.王次回：名彦泓，字次回，明代诗人。

223.泉台：阴冥的意思。

224.武林：今杭州。

225.乌丝倒写：指因离情惝恍而不觉信笺倒置。

226.求田问舍：指胸无大志。《三国志•陈登传》载刘备对许汜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

227.嘉禾：浙江嘉兴的别称。

228.鳏（guān）鱼之戚：丧妻的悲伤。

229.庄缶可击：《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指生死犹如四时代序，不必悲哀。

230.容与中流：让船在水中任意地飘荡。

231.夺君之算：减去你的寿命。

232.六桥：指杭州西湖苏堤的六桥。三竺：山名，杭州灵隐山飞来峰之南，分上中下三竺。

233.瘗（yì）：埋葬。

234.买山：指归隐。

235.弓：古代五尺为一弓，二百四十方弓为一亩。

236.窅（yǎo）然：怅然若失。

237.卧闼（tà）：卧室。

238.膏明自煎：自作自受，祸害由自己的才能而引起。

239.捉刀：代笔。

240.诮（qiào）：责备。

241.针黹（zhǐ）：刺绣。

242.王孙：王者的后代。赵孟2zz-018是宋太祖子秦王德芳的后裔，故称赵王孙。赵孟2zz-018，元代著名书画家。

243.缣（jiān）：细绢，可作书画之用。这里指字幅。

244.水隈（wēi）：水弯曲的地方。

245.嗫嚅（nièrú）：欲言又止貌。

246.井臼（jiù）：操持家务。

247.扫眉才子：富有文才的女子。

248.殗殜（yèdié）：小病。

249.沪渎：水名，在今上海市东北。

250.鞠育：养育。

251.燃须煮粥：比喻手足情深。

252.祥览：即王祥、王览，皆为魏晋初之临沂人。两人为同父异母兄弟，情谊深厚。矫漓俗：矫正浅薄的风俗。

253.诨（hùn）语：诙谐可笑的话。

254.奉倩：荀粲，字奉倩，三国魏人。娶曹洪女，有姿色，妇病亡，粲悲痛不已，过一年也去世了，时年二十九岁。

255.芦衣：春秋鲁国人闵子骞，生母早亡，父娶后母，对闵子骞不好，冬天，后母给亲生儿子穿棉衣，给他穿芦衣，父亲知道后，想休掉后妻。闵子骞对父亲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256.郭频伽：郭麟，字频伽，清代江苏吴江人，晚年侨居嘉禾以终，工诗词。

257.爇（ruò）：烧。

258.擘荔：香草名。

259.亹亹（wěi）：不知疲倦的样子。

260.蒇（chǎn）：完成。

261.骨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262.乌：何。

263.郎当行李：破旧行李。

264.商瑟袭心：秋风萧瑟，袭人心坎。

265.买棹（zhào）遄（chuán）归：雇船急归。

266.涔涔（cén）：形容汗、泪、水等不断地流下。

267.祈禳（ráng）：祈祷。

268.罣（guà）：通挂。

269.矜哀：怜悯、同情。

270.嫠（lí）妇：寡妇。

271.王德钟（1897—1927），字玄穆，一字大觉，别号幻花，上海市青浦县人，南社中最年轻的诗人，推崇龚自珍，他的诗也富有浪漫色彩。有《风雨闭门斋遗集》行世；另有小说集《琅琊碎锦》。

272.丁三在（？—1918），一名三厄，字善之，号不识，室名当归堂。浙江杭州人。南社社友。

273.陈去病（1874—1933），字巢南，一字佩忍，别字街倩，号垂虹亭长。江苏吴江人，近代诗人。早年组织雪耻学会，与戊戌变法相呼应，后转向革命。1903年去日本，加入拒俄义勇队。次年回国在上海任《警钟日报》主笔，创办《二十世纪大舞台》杂志，鼓吹戏剧改良。1906年加入同盟会。1909年与柳亚子、高旭共同组织南社，辛亥革命后参加过反对袁世凯的斗争，晚年执教于南京东南大学。著有《浩歌堂诗钞》等，辑有《笠泽词证》。后人辑有《陈去病全集》。

274.高旭（1877—1925），字天梅、号剑公，别字慧云、钝剑等，上海金山人，中国近代诗人、同盟会领袖之一、南社创始人之一。著有《天梅遗集》等，后人辑有《高旭集》。

275.姚光（1891—1945），字石子，号复庐，江苏金山人。早年参加辛亥革命，曾任南社后期主任，又与高燮创办国学商兑会。著有《复庐文稿》《倚剑吹箫室诗集》《自在室读书随笔》。

图书在版编目 ( CIP )数据

秋灯琐忆 /（清）蒋坦著. 香畹楼忆语 /（清）陈裴

之著. — 北京 : 中国书店, 2019.6

 （浮生忆语集）

 ISBN 978-7-5149-2333-9

 Ⅰ. ①秋. ②香. Ⅱ. ①蒋. ②陈. Ⅲ. 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清代 Ⅳ. ①I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数据核字（2019）第105624号

秋灯琐忆  （清）蒋坦 著

香畹楼忆语（清）陈裴之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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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梅宇

策　　划　万文社

出　　版　中国书店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琉璃厂东街115 号

邮　　编　100050

发　　行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印　　刷　天津图文方嘉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50 毫米×1168 毫米　1／32

印　　张　25

字　　数　430 千字

版　　次　2019 年6 月第1 版

印　　次　2019 年6 月第1 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9-2333-9

定　　价　138.00 元（全3 册）

浮生忆语集三

秋灯琐忆|原文

魏滋伯|序

王文濡|序

正文

秋灯琐忆|译文

秋灯琐忆|附录

秋芙夫人写经图

蒋坦小像

关锳|贺新凉·《秋林著书图》蔼卿属赋

李慈铭|题钱塘蒋蔼卿秀才《秋林著书图》

陈继聪|蒋文学坦传

黄金台|女士关秋芙传

香畹楼忆语|原文

瑞兰|序

闰湘居士|序

王维鋆|序

马履泰|序

正文

沈秉钰|跋

香畹楼忆语|译文

香畹楼忆语|附录

诸亲友题词

颐道居士|紫湘诔

汪端|紫姬哀词并序

龚玉晨|紫姬小传

陈裴之传

《秋灯琐忆》，一卷，清代蒋坦作。

蒋坦（1822—1861），字平伯，号蔼卿，浙江钱塘人。秀才出身，工书法，著有《息影庵初存诗集》《微波集》《秋灯琐忆》。夫妇二人偕隐田园。1861年，太平军攻占江浙，杭州戒严，蒋坦投靠友人，后回到家乡，饿死在战乱中。

《秋灯琐忆》是清代文人蒋坦所作散文小品，本书成书于爱妻生前，记述了他与爱妻秋芙的日常生活琐事。这是一对情深意笃、才情清绝、心性淡远的夫妻，他们意趣高雅，性情相契，尽管生活贫寒，却整日涵泳于琴棋书画中，陶然忘忧。全书文辞优美，叙事传情栩然哀切，催人泪下。

本书据1934年大东书局本整理。

秋灯琐忆|原文

魏滋伯¹序

昔读易安居士所为《金石录后序》，赌茶读画，不少敷陈，镜槛书床，可想文采。今观蔼卿茂才《秋灯琐忆》一编，比水绘《影梅》诸作，情事殊科，词笔同美。夫其洞房七夕，始自定情；梵夹三乘，终于偕隐。十年湖上，千诗集中。环阶流水，所居楼台，当户远山，相对屏障。饮渌餐秀，倡妍酬丽。从来徐淑，不仅篇章；自是高柔，无虚爱玩。篑谷晚食，文不独游；莲庄夏清，越乃双笑。闺房之事，有甚画眉；香艳之词，罔恤多口。恐讥麟楥，遂谢鹤书。诗好抱山，词工饮水；偶成小品，首示鄙人。间述闲情，弗删绮语；多生慧业，刹那前尘。顶礼金仙，心香琼馆；更积岁月，重出清新。神仙眷属之羡，当不止如漱玉之所序矣。

咸丰壬子岁六月辛丑立秋日皋亭山民魏滋伯书于小戆窝

王文濡²序

《秋灯琐忆》，乃钱塘蒋蔼卿之作。序述闺帏韵事，文笔秀雅姿媚，不减冒辟疆之《影梅庵忆语》、沈三白之《浮生六记》。予既得足本《浮生六记》于某氏，翌年，又得此编于冷书摊上，为之狂喜。蒋氏有《息影庵初存诗》《百合词》，秋芙亦有《梦影楼词》。才人佳偶，真不啻秦嘉之与徐淑云。

民国二十二年（1931）六月吴兴王文濡书于望古遥集楼

正文

道光癸卯³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⁴皆寝。秋芙绾堕马髻⁵，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渐及诗词，余苦木舌挢不能下，因忆昔年有传闻其《初冬诗》云“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余初疑为阿翘假托，至是始信。于时桂帐虫飞，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气滃然，流袭枕簟。秋芙请联句，以观余才，余亦欲试秋芙之诗，遂欣然诺之。余首赋云：“翠被鸳鸯夜，”秋芙续云：“红云3zz-001䘃⁶楼。花迎纱幔月，”余次续云：“人觉枕函秋。”犹欲再续，而檐月暧斜，邻钟徐动，户外小鬟已喁喁⁷来促晓妆矣。余乃搁笔而起。

数日不入巢园，阴廊之间，渐有苔色，因感赋二绝云：

一觉红蕤⁸梦，朝来记不真。

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

镜槛无人拂，房栊⁹久不开。

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

时秋芙归宁¹⁰三十五日矣。群季青绫¹¹，兴应不浅，亦忆夜深有人，尚徘徊风露下否？

秋芙之琴，半出余授。入秋以来，因病废辍。既起，指法渐疏，强为理习，乃与弹于“夕阳红半楼”上。调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调则当五徽而绝。秋芙索上新弦，忽烟雾迷空，窗纸欲黑。下楼视之，知雏鬟不戒，火延幔帷。童仆扑之始灭。乃知猝断之弦，其谶不远，况五¹²，火数也，应徽¹³而绝，琴其语我乎？

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杂于云母之粉，用纸拖染，其色蔚绿，虽澄心之制，无以过之。曾为余录《西湖百咏》，惜为郭季虎携去。季虎为余题《秋林著书图》云“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即指此也。秋芙向不工书，自游魏滋伯、吴黟山两丈之门，始学为晋唐格¹⁴。惜病后目力较差，不能常事笔墨。然间作数字，犹是秀媚可人。

夏夜苦热，秋芙约游理安¹⁵。甫出门，雷声殷殷，狂飙疾作。仆夫请回车，余以游兴方炽，强趣之行。未及南屏¹⁶，而黑云四垂，山川暝合。俄见白光如练，出独秀峰顶，经天丈余，雨下如注，乃止大松树下。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余与秋芙且观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湿也。时月查开士¹⁷主讲理安寺席，留饭伊蒲¹⁸，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秋芙题诗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茶话既洽，复由杨梅坞¹⁹至石屋洞，洞中乱石排拱，几案俨然。秋芙安琴磐磴²⁰，鼓《平沙落雁》²¹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俄而残暑渐收，暝烟四起，回车里许，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是日，屋漏床前，窗户皆湿，童仆以重门锁扃，未获入视，俟归，已蝶帐蚊橱，半为泽国，呼小婢以筠笼²²熨之，五鼓始睡。

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

秋芙喜绘牡丹，而下笔颇自矜重。嗣从老友杨渚白游，活色生香，遂入南田之室。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诸人，品叶评花，弥日不倦。既而钱去杨死，焦严诸人各归故乡。秋芙亦以盐米事烦，弃置笔墨。唯余纨扇一枚，犹为诸人合画之笔，精神意态，不减当年，暇日观之，不胜宾朋零落之感。

桃花为风雨所摧，零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怅然。余曰：“此真个‘风狂春不管’矣！”相与一笑而罢。

秋芙喜绘牡丹，而下笔颇自矜重。

余旧蓄一绿鹦鹉，字曰“翠娘”，呼之辄应。所诵诗句，向为侍儿秀绢所教。秀绢既嫁，翠娘饮啄常失时，日渐憔悴。一日，余起盥沐，闻帘外作细语声，恍如秀娟声吻，惊起视之，则翠娘也。杨枝²³去数月矣，翠娘有知，亦忆教诗人否？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²⁴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庾兰成²⁵云：‘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想亦自解语耳。”斯言信然。

平生未作百里游。甲辰娥江之役²⁶，秋芙方病寒疾，欲更行期。而行装既发，黄头²⁷促我矣。晚渡钱江，飓风大作，隔岸越山，皆低鬟敛眉，郁郁作相对状，因忆子安²⁸《滕王阁序》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殊觉此身茫茫，不知当置何所。

明河在天，残灯荧荧，酒醒已五更时矣。欲呼添衣，而罗帐垂垂，四无人应，开眼视之，始知此身犹卧舟中也。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²⁹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³⁰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3zz-002³¹杂鸣，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琴声未终，船唇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进。香色清冽，足沁肠腑，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³²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桥上石柱，为去年题诗处，近为3zz-003衣³³剥蚀，无复字迹。欲重书之，苦无中书。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刺船而去。

余莲村来游武林，以惠山泉一瓮见饷。适墨傎开士主讲天目山席，亦寄头纲茶来。竹炉烹饮，不啻如来滴水，遍润八万四千毛孔，初不待卢仝七碗³⁴也。莲村止余草堂十有余日，剪烛论文，有逾胶漆。惜言欢未终，饥为驱去。树云相望，三年于兹矣。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磨砖十年，得正法眼藏³⁵。所居种梅三百余本，香雪满时，趺坐³⁶其下，禅定既起，间事吟咏。有《咏怀诗》云：“自从一见《楞严》³⁷后，不读人间糠粕书。”昔简斋老人论《华严经》云：“文义如一桶水，倒来倒去。”不特不解《华严》，直是未见《华严》语。以视觉阿，何止上下床之别³⁸耶！惜未见全诗，不胜半偈之憾。闻莲村近客毗陵³⁹，暇日当修书问之。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傍，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铞温暾⁴⁰，已无余火，欲呼小鬟，皆蒙头户间，为趾离⁴¹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然入秋犹未数日，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

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扫地焚香，喻佛法耳，谓如此即可成佛，则值寺阇黎⁴²，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亲事箕帚。余为举王栖云偈云：“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芙辩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余居湖上十年，大人月给数十金，资余盐米。余以挥霍，每至匮乏，夏葛冬裘，递质递赎，敝箧⁴³中终岁常空空也。曾赋诗示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⁴⁴，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⁴⁵犹可挂我何惭。”纪实也。

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丁未⁴⁶冬，伊少沂大令⁴⁷课最北行，余饯之草堂，来会者二十余人。酒次，李山樵鼓琴，吴康甫作擘窠⁴⁸书，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画四壁，余或拈韵赋诗，清谈瀹茗⁴⁹。唯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十余人，踞地赌霸王拳，狂饮疾呼，酒尽数十觥不止。是夕，风月正佳，余留诸人为长夜饮。羊灯既上，洗盏更酌，未及数巡，而呼酒不至。讶询秋芙，答云：“瓶罍罄矣。床头唯余数十钱，余脱玉钏换酒，酒家不辨真赝，今付质库⁵⁰，去市远，故未至耳。”余为诵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钗”诗，相对怅然。是集得诗数十篇，酒尽八九瓮，数年来文酒之乐，于斯为盛。自此而后，踪迹天涯，云萍聚散，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不能屡为山泽游矣。

秋芙素不工词，忆初作《菩萨蛮》云：“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造意尖新，无板滞之病。其后余游山阴⁵¹，秋芙制《洞仙歌》见寄，气息深稳，绝无疵颣⁵²，余始讶其进境之速。归后索览近作，居然可观，乃知三日之别，固非昔日阿蒙矣。昔瑶花仙史降乩⁵³巢园，目秋芙为昙阳后身，观其辩才，似亦可信。加以长斋二十年，《楞严》《法华》熟诵数千卷，定而生慧，一指半偈，犹能言下了悟，况区区文字间乎！昔人谓“书到今生读已迟”，余于秋芙信之矣。

秦亭山西去二十里，地名西溪，余家槐眉庄在焉。缘溪而西，地多芦苇，秋风起时，晴雪满滩，水波弥漫，上下一色。芦花深处，置精蓝⁵⁴数椽，以奉瞿昙⁵⁵，曰“云章阁”。阁去庄里余，复涧回溪，非苇杭⁵⁶不能到也。时有佛缘僧者，居华坞心斋，相传戒律精严，知未来之事。乙巳⁵⁷秋，余因携秋芙访之，叩以面壁⁵⁸宗旨，如聩如聋，鼻孔撩天，曷胜失笑⁵⁹。时残雪方晴，堂下绿梅，如尘梦初醒，玉齿粲然。秋芙约为永兴寺游，遂与登二雪堂，观汪夫人⁶⁰方佩书刻。还坐溪上，寻炙背鱼，翦尾螺，皆颠师⁶¹胜迹。明日更游交芦、秋雪诸刹，寺僧以松萝茶进，并索题《交芦雅集图卷》。回船已夕阳在山，晚钟催饭矣。霜风乍寒，溪上澄波粼粼，作皱縠纹。秋芙时着薄棉，有寒色，余脱半臂拥之。夜半至庄，吠尨迎门，回里隔溪渔火，不减鹿门晚归⁶²时也。秋芙强余作游记诗，遂与挑灯命笔，不觉至曙。

缘溪而西，地多芦苇，秋风起时，晴雪满滩，水波弥漫，上下一色。

秋芙有停琴伫月小影，悬之寝室，日以沉水⁶³供之。将归，戏谓余曰：“夜窗孤寂，留以伴君，君当酬以瓣香⁶⁴。无扃置空房，令蛾眉有秋风团扇悲也。”

晓过妇家。窗栊犹闭，微闻仓琅一声，似鸾篦⁶⁵堕地，重帘之中，有人晓妆初就也。时初日在梁，影照窗户，盘盘腻云，光足鉴物，因忆微之⁶⁶诗云：“水晶帘底看梳头”，古人当日，已先我消受眼福。

余未聘时，秋芙来余家，绕床弄梅，两无嫌猜。

关、蒋故中表亲。余未聘时，秋芙来余家，绕床弄梅，两无嫌猜⁶⁷。丁亥⁶⁸元夕，秋芙来贺岁，见于堂前。秋芙衣葵绿衣，余着银红绣袍，肩随额齐，钗帽相傍。张情齐丈方居巢园，谓大人曰：“俨然佳儿佳妇。”大人遂有丝罗之意。后数月，巢园鼠姑作花，大人招亲朋，置酒花下。秋芙随严君来。酒次，秋芙收筵上果脯，藏帊中。余夺之，秋芙曰：“余将携归，不汝食也。”余戏解所系巾，曰：“以此缚汝，看汝得归去否？”秋芙惊泣，乳妪携去始解。大人顾之而笑。因倩俞霞轩师为之蹇修⁶⁹，筵上聘定。自后数年，绝不相见。大人以关氏世有姻娅⁷⁰，岁时仍率余往趋谒，故关氏之庭，迹虽疏，未尝绝也。忆壬辰⁷¹新岁，余往，入门见青衣小鬟，拥一粲姝上车而去。俄闻屏间笑声，乃知出者即为秋芙。又一年，圜桥试近，妻父集同人会文，意在察婿。置酒后堂，余列末座。闻湘帘之中，环玉相触，未知有秋芙在否。又一年，余行市间，忽车雷声中，帘幰⁷²疾卷，中有丽人，相注作熟视状。最后一车，似是妻母，意卷帘人即膝前娇女也。又一年，余举弟子员⁷³，大人命余晋谒。庭遇秋芙，戴貂茸，立蜜梅花下。俄闻银钩一声，无复鸿影。余自聘及迎，相去凡十五年，五经邂逅，及却扇筵前，剪灯相见，始知颊上双涡，非复旧时丰满矣。今去结缡⁷⁴又复十载，余与秋芙皆鬓有霜色，未知数年而后，更作何状？忽忽前尘，如梦如醉，质之秋芙，亦忆一二否？

秋芙谓：“元九《长庆集》诗，如土饭尘羹，食者不知有味。唯《悼亡》三诗，字字泪痕，不堕浮艳之习。”余曰：“未必不似宋考功于刘希夷事耳⁷⁵。不然，微之轻薄小人，安能为此刻骨语？”

余读《述异记》⁷⁶云“龙眠于渊，颔下之珠，为虞人所得，龙觉而死”，不胜叹息，秋芙从旁语曰：“此龙之罪也。颔下有珠，则宜知宝。既不能宝而为人得，则唏嘘云雨，与虞人相持江湖之间，珠可还也。而以身殉之，龙则逝矣，而使珠落人手，永无还日，龙岂爱珠者哉？”余默然良久，曰：“不意秋芙亦能作议论，大奇。”

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有水榭数楹，俯瞰竹石。

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有水榭数楹，俯瞰竹石。榭下有池，矩彴⁷⁷横架其上。池偏凌霄花一本，藤蔓蜿蜒，相传为唐宋时物，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驻锡于此数十年矣。己酉初夏⁷⁸，积潦成灾，余所居草堂，已为泽国。半颠以书相招，遂与秋芙往借居焉。是时，城市可以行舟，所交宾朋，无不中隔。日与半颠谈禅，间以觞咏，悠悠忽忽，不知人间有岁月矣。闻岳坟卖馂馅馒首⁷⁹，日使赤脚婢数钱买之。瞰食既饱，分饲池鱼。秋芙起拊栏楯，误堕翠簪，水花数圈，杳不能迹，唯簪上所插素馨，漂浮波上而已。池偏为梁氏墓庐，庐西有门，久鞠茂草。庐居梁氏族子数人，出入每由寺中。梁有劣弟，贫乏不材。余居月余，阋墙之声⁸⁰，未歇于耳。一日，余行池上，闻剥啄声。寺僧方散午斋，余为启扉。有毡笠布衣者，问梁某在否，余为指示。其人入梁氏庐，余亦闭门。半颠知之，因见梁，问来者云何，梁曰：“无之。”相与遍索室中，不得。唯东偏小楼，扃闭甚固，破窗而入，其弟已缢死床上矣，乃知叩门者缢死鬼耳！自后鬼语啾啾，夜必达旦，梁以心恇⁸¹迁去。余与秋芙虽恃《楞严》卫护之力，而阴霾逼人，究难长处。时水潦已退，旋亦移归草堂，嗣闻半颠飞锡南屏。余不过此寺又数年矣，未知近日楼中，尚复有人居住否？

枕上不寐，与秋芙论古今人才，至韩擒虎⁸²。余曰：“擒虎生为上柱国，死不失为阎罗王，亦侥幸甚矣。”秋芙笑曰：“特张嫦娥⁸³诸人之冤，无可控告，奈何？”

大人晚年多疴，余与秋芙结坛修玉皇忏仪⁸⁴四十九日。秋芙作骈俪疏文⁸⁵，辞义奥艳，惜稿无遗存，不可记忆。维时霜风正秋，瓶中黄菊，渐有佳色。夜深钟磬一鸣，万籁皆伏。沉烟笼罩中，恍觉上清宫阙⁸⁶，即现眼前，不知身在人世间也。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荫，荫蔽帘幕。秋来雨风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春夜扶鸾⁸⁷，瑶花仙史降坛，赋《双红豆》词云：

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粘蛛网丝？春光留一丝。

烟丝丝，柳丝丝，侬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侬鬓丝。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又《贺新凉》赠秋芙云：

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日日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⁸⁸。况几日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禅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

甲辰⁸⁹岁，仙史曾降笔草堂，指示金丹还返之道，故有“久未西城过”之语。

忆戊申⁹⁰秋日，寄秋芙七古—首，诗云：

干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3zz-004⁹¹落花紫。

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⁹²中霄起。

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

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

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

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⁹³镇。

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

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

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日。

才见何郎卺合双⁹⁴，便疑司马⁹⁵心非一。

鸿庑牛衣⁹⁶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

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⁹⁷薄幸心。

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

或有珠期浦口还⁹⁸，何曾剑忍微时弃⁹⁹。

端赖鸳鸯壶内语，疏狂尚为鲰生¹⁰⁰恕。

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

去日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

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

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

名争蜗角¹⁰¹难言胜，命比蚕3zz-005¹⁰²岂久坚。

莫为机丝曾有故，蛾眉何力能持护？

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

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

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

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

一例悲欢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

芭蕉叶大近前楹，枕上秋天不肯明。

明日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

此稿遗佚十年，枕上忽忆及之，命笔重书，恍惚如梦。

晚来闻络纬¹⁰³声，觉胸中大有秋气¹⁰⁴。忽忆宋玉悲秋《九辩》，击枕而读。秋芙更衣阁中，良久不出。闻唤始来，眉间有愁色。余问其故，秋芙曰：“‘悲莫悲兮生别离’¹⁰⁵，何可使我闻之？”余慰之曰：“因缘离合，不可定论。余与子久皈觉王¹⁰⁶，誓无他趣。他日九莲台上，当不更结离恨缘，何作此无益之悲也？昔锻金师以一念之誓，结婚姻九十余劫，况余与子乎？”秋芙唯唯，然颊上粉痕，已为泪花污湿矣。余亦不复卒读。

秋芙藏有书尺，为吴黟山所贻。尺长尺余，阔二寸许。相传乾隆壬子¹⁰⁷，泰山汉柏出火自焚，钱塘高迈庵拾其烬余，以为书尺，刻铭于上。铭云：“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比¹⁰⁸照兮，焦桐¹⁰⁹共珍。”

开户见月，霜天悄然，因忆去年今夕，与秋芙探梅巢居阁下，斜月暧空，远水渺弥，上下千里，一碧无际，相与登补梅亭，瀹茗夜谈，意兴弥逸。秋芙方戴梅花鬓翘，虬枝在檐，遽为攫去，余为摘枝上花补之。今亭且倾圮，花木荒落，唯姮娥¹¹⁰有情，尚往来孤山林麓间耳。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¹¹¹，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垞》词云：“簸钱¹¹²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3zz-006儿¹¹³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默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3zz-006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同里沈湘涛夫人与秋芙友善，曾以所著诗词属为删校，中有句云：“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因忆前见朱莲卿诗，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之句，两“喜”字用法不同，各极沉痛。莲卿近得消渴疾，两月未起，霜风在林，未知寒衣曾检点否？

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斜月到窗，忽作无数个“人”字，知堂下修篁解箨矣¹¹⁴。忆居槐眉庄，庄前种竹数弓。笋泥初出，秋芙命秀娟携鸦嘴锄，3zz-007¹¹⁵数筐，煮以盐菜，香味甘美，初不让廷秀《煮笋经》也。秀娟嫁数年，如林中绿衣人¹¹⁶得锦绷儿矣。唯余老守谷中，鬓颜非故，此君有知，得无笑人？

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捎乱，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3zz-008¹¹⁷，欲人知新秋消息也。近闻寺僧添植数本，金粟世界，定更为如来增色矣。秋风匪遥，早晚应有花信，花神有灵，亦忆去年看花人否？

宾梅宿予草堂，漏三下，闻邻人失火，急率仆从救之。及门，已扑灭矣。唯闻空中语云：“今日非有力人居此，此境几为焦土。”言顷，有二道人与一比丘¹¹⁸自天而下。道人戴藕华冠，衣蟠龙3zz-009䘃之袍。其一玉貌长髯，所衣所冠皆黄金色。比丘踵道人之后，若木若讷。藕冠者曰：“吾名证若，居青城赤水之间，访蒋居士至此。”与长须道人拂尘而歌，歌长数千言，未暇悉记。唯记其末句云：“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¹¹⁹，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日阴晴难信。”歌竟而逝。趋视之，则星月在户，残灯不明，唯闻落叶数声，蘧然一梦觉也。既旦，告予，予曰：“余家断杀数十年，而修鸿宝¹²⁰之道六七载，至今黄螾¹²¹飞腾，犹少返还之诀。岂仙师垂悯凡愚，现身说法欤？歌中曰“云英”，云英者，岂以余闺房之缘，未解缠缚，而讽咏示警欤？时予与秋芙修陀罗尼¹²²忏数月矣，所谓比丘者，岂观音化身，寻声自西竺来欤？

秋芙病，居母家六十余日。臧获陪侍，多至疲惫。其昼夜不辍者，仅余与妻妹侣琼耳。余或告归，侣琼以身代予，事必手亲，故药炉病榻之间，予得赖以息肩。侣琼固情笃友于¹²³，然当此患难之时，而荼苦能甘，亦不自觉何以至是也。秋芙生负情癖，病中尤为缠缚。余归，必趣人召余，比至，仍无一语。侣琼问之，秋芙曰：“余命如悬丝，自分难续，仓猝恐无以与诀，彼来，余可撒手行耳。”余闻是言，始觉腹痛，继思秋芙念佛二十年，誓赴金台¹²⁴之迎，观此一念，恐异日轮堕人天，秋芙犹未能免。手中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耳。秋夜正长，与妻妹佩琪围棋，三战三北，自念平生此技

未肯让人，佩琪年未及笄¹²⁵，所造如此，殆天授耶？佩琪性静默，有林下风，字与诗篇，靡不精晓，自言前身自上清宫来。观其神寒骨清，洵非世间烟火人也。今不与对局数年矣，布算之神，应更倍昔。他日谢家堂上，当效楚子反整师复战，期雪曩年城下之耻。

踏月夜归，秋芙方灯下呼卢¹²⁶。座中有人一掷得六幺色¹²⁷，余戏为《卜算子》词云：

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钗坠。

秋芙见而笑曰：“如此绮语，不虑方平鞭¹²⁸背耶？”

近作小词，有句云：“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买陂塘》后半云：“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王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¹²⁹去，食性何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¹³⁰，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时宾梅以纨扇属书，因戏录之。宾梅见而笑曰：“做梦何以无分？”秋芙笑云：“想‘新来梦也无’耳。”相与绝倒。

甲辰¹³¹秋，同人招游月湖。夜深为风露所欺。明日复集吴山笙鹤楼，中酒禁寒。归而病热几殆，赖乩示方药，始获再生。越一年，为丙午¹³²岁，疽发背间，旋复病疟。方届秋试，扶病登车，未及试院，而魂三逝矣。仆从舁归¹³³，匝月始安。己酉¹³⁴之夏，复病疮痢，俯枕三月，痛甚剥肤。六年之间，三堕病劫，秋芙每侍余疾，衣不解带。柔脆之质，岂禁劳瘁，故余三病，而秋芙亦三病也。余生有懒疾，自己酉奉讳以来，火死灰寒，无复出山之想。唯念亲亡未葬，弟长未婚，为生平未了事。然先人生圹¹³⁵久营，所需卜吉。增弟年二十矣，负郭数顷田，足可耕食。数年而后，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间，夕梵晨钟，忏除慧业。花开之日¹³⁶，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明日为如来涅槃日，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秋灯琐忆|译文

道光癸卯年（1843）的秋天，秋芙嫁到我家。晚上过了三更，奴婢们都睡下了。秋芙挽着堕马髻，穿着红薄纱，在画烛灯影下和我欢畅谈笑，历数着童年的往事。渐渐谈到诗词的话题，我苦于舌头僵硬说不出什么，于是就回忆起过去曾经听说她作的《初冬诗》里，有“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的句子，我一度怀疑这是阿翘假托之作，到现在才相信是秋芙写的。当时闺房帐中有蚊子纷扰，我们很疲倦了也不能入睡。盆中素馨花的香味弥漫，在枕头上被子上都能闻到。秋芙请我和她联句，来看看我的才华如何，我也想试试秋芙作诗的水平，于是就欣然答应了。我的第一句是：“翠被鸳鸯夜，”秋芙续道：“红云3zz-010楼。花迎纱幔月，”我接着续道：“人觉枕函秋。”还想再续，但是窗外屋檐上月亮斜照，邻家的钟声缓缓敲响，门外的小丫鬟已经低声来催促她起床梳妆。所以我也就搁笔起床了。

几天没有去巢园，背阴的走廊台阶上，长出了青苔，于是我有感而发，作了两首绝句：

一觉红蕤梦，朝来记不真。

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

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

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

当时秋芙回娘家已经有三十五天了。她和兄弟姐妹在一起，应该兴致很高，会记得在夜深的时候，有人还徘徊在风露之下想念她吗？

秋芙的琴艺一大半都是我教的。入秋以来，她因为生病停止弹琴，等病好之后，指法已经有些生疏了，我勉励她复习，于是就和她在夕阳红半楼上练琴。弦已经调了很久，高得不能成声，再调到五徽处，琴弦便断了。秋芙换上新弦，但四周忽然烟雾弥漫，窗纸也渐渐黑了。下楼一看，发现是丫鬟不小心，烧着了幔帷，童仆赶来才把火扑灭。这才知道突然断了的琴弦是在暗示着有什么情况发生，况且五是主火的数字，难道琴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秋芙把铁盘里的戎葵叶捣成汁，再和云母粉掺杂在一起，用来把纸张的颜色染成蔚绿。即使是澄心堂精心制作的纸张，也没有能超过她的。她曾经为我抄录过《西湖百咏》，可惜被郭季虎拿走了。郭季虎为我题《秋林著书图》时曾写道：“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就是指的这件事情。秋芙过去不擅长书法，自从和魏滋伯、吴黟山两位老先生认识之后，才开始学习晋唐小楷。可惜生病之后，视力变差，她不能经常练习，但偶尔所写的字还是非常清秀可人。

苦于夏天的夜晚炎热，秋芙便约我去灵隐寺游玩。出门没多久，雷声阵阵，狂风大作。仆人请求驾车回去，我当时兴致正浓，一定要他继续前去。快到南屏的时候，黑云沉沉，山川昏暗。过了一会儿，只看见闪电像一条白绢一样，从独秀峰的山顶劈下，距离天际好像只有一丈高，大雨就突然倾盆而下。于是我们就停车在大松树下躲雨。等雨停后，我们继续前行，觉得竹林中清风徐来，一片绿色，青翠欲滴，两座山峰就像残妆美人，微微皱着眉头，秀色可餐。我和秋芙边欣赏边赶路，不知不觉衣服也已经湿透了。那个月有位姓查的和尚在灵隐寺主持讲经，他留我们吃饭的时候，把所画的白莲画送给我们，秋芙在上面题了“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我们聊得很融洽，于是又从杨梅坞去了石屋洞，洞中的乱石排列成拱形，像茶几一样整齐。秋芙把琴安放在石头上，弹奏《平沙落雁》。洞外烟雾弥漫，小溪的水好像在应答琴声，此时我们四目相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生活在尘世间。过了没多久，暑热渐渐消散，傍晚的烟霭四起，回程的车子才行驶了一里多路，月亮已经爬上了苏堤的杨柳梢头。这天屋里一直漏雨，窗户都湿了，因为锁上了大门，童仆未能进屋查看情况。等我们回来时，满屋的床头橱柜都湿了，屋里淹得差不多成了水乡，只好叫小丫鬟用烘笼把它烤干，五更才睡下。

秋芙喜欢画牡丹，但下笔非常谨慎。后来跟着我的老朋友杨渚白学画画，笔下便出现了鲜活的牡丹，让人如同进入了恽南田的画室。那时候和我一起住在草堂并且时常来往的友人，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等等，他们对牡丹品头论足，孜孜不倦。后来钱文涛离开、杨渚白去世，焦仲梅、严文樵等人又各自回了家乡，秋芙也因为忙于管理家务而慢慢放弃了画画。只有我留着一把扇子，上面有几位友人一起画的画，画的精神气态不减当年，空暇的时候拿出看看，不禁有友人四散的感慨。

桃花被风雨所摧残，飘落在池塘里，秋芙捡起花瓣想堆成字，便填了一首《谒金门》词：“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春”字还没有做完，突然来了一阵东风，把花瓣吹得散落满地，秋芙十分怅然。我说：“这还真是‘风狂春不管’了！”两人相视一笑。

我曾经养过一只绿鹦鹉，名叫“翠娘”，呼喊它的名字，它就会答应。它所背诵的诗句都是侍女秀绢教给它的。等秀绢出嫁之后，翠娘的饮食变得不规律起来，日渐憔悴。有一天，我起床洗漱，听到窗帘外有人轻声说话，好像是秀绢的声音，我很惊讶，出去一看，原来是翠娘。秀绢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翠娘如果知道，是否会想念教它背诗的人呢？

秋芙每次都和我说：“人生百年，睡觉做梦就占了一半，发愁生病又占了一半，幼年老年的时光又占了一半，剩下的时间，大概也就十一二年，况且我们这些体弱多病的人，还未必能活到一百年！庾信说，一个月中欢乐的时间，也就四五六天。想来也是自我安慰的话吧。”确实如此啊。

有生之年我还没有去过百里以外的地方游玩。甲辰年（1844）我到曹娥江办事，秋芙正在感冒生病，我想变更行期。但行李已经提前出发，季节也不等人。晚上我渡钱塘江时，刮起了大风，对岸经过的山峰都仿佛垂头低眉，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我回忆起了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所写的景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只觉得身处茫茫的天地之中，渺小的个人不知道安放在哪里。银河在天上，岸边人家的残灯闪烁，我酒醒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想叫人给我添衣服，但是四周都没有人答应，我睁开眼一看，才想起来自己还睡在船舱里呢。

秋月正好，秋芙命小丫鬟背着琴，到两湖的荷花丛中泛舟。当时我正从西溪回来，等到家时，秋芙已经出门了，于是我靠她留下的指示去找她，在苏堤的第二桥与她相遇。当时秋芙正在弹《汉宫秋怨》，我为她披上衣服听她弹奏。四面的山峦被烟雾笼罩着，高悬的月亮星河照映在水里，琴声琤3zz-011杂鸣，分不清是风声还是环佩声。琴声还没有结束，我们的船头已经靠近了漪园的南岸了。下船后我们去了白云庵，白云庵的尼姑与我们是老相识，等我们落好座，她便去采摘池中的莲子，做莲子羮招待我们。莲子羹清醇香冽，沁人心脾，和世间的腥膻相比，何止是天壤之别。我们坐船回去到段家桥登岸，放了一张竹席在地上，坐着聊了很久。听到城里的喧嚣声，就好像苍蝇的嗡嗡声一样，让人觉得十分聒噪。桥上的石柱，是我去年题诗的地方，最近被蚌壳剥蚀，字迹已经没有了。我还想重新写上去，但是苦于没有地方写。这时星河渐渐稀疏，湖面上泛着一层白气，听见城头提醒更数的鼓声，已经敲了四遍，于是我们带着琴划船回去了。

余莲村到杭州来游玩，带了一瓮惠山泉送我。刚好那时候墨傎僧人到天目山讲道，给我寄来头纲茶。用此水泡此茶，喝起来有如佛祖降下的甘露，喝完之后感到浑身舒畅，不必等到喝卢仝的七碗茶也同样有升仙之感。莲村在我家待了十几天，我们夜晚在烛火下谈文章，谈得十分融洽，不愿分离。可惜想说的话还没说完，他为了生计又离开了。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我经常回忆起他评论吴门诸子的诗，说觉阿僧人的所见所闻都是堪称第一的。觉阿在出家之前是一位有名的秀才，修行了十年，终得正法眼藏。他住的地方种了三百多棵梅树，梅花盛开的时候香气四溢，他就盘腿坐在梅树下，禅定之后，偶尔作诗。有《咏怀诗》：“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过去简斋老人说《华严经》：“文章就像一桶水，倒来倒去。”这不仅仅是不理解《华严经》，根本是就没有读过《华严经》。用他和觉阿僧人比较，何止是天壤之别！可惜我没有见到《咏怀诗》的全诗，就像只读了半篇偈词感到有些遗憾。听说余莲村最近在毗陵客居，有空的时候我应该写一封信去问候他。

晚上听到风声和雨声，枕席上也渐渐有了凉意。秋芙正在卸晚妆，我坐在书桌旁编写《百花图记》，还不到一半，就听到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在窗下。秋芙对着镜子吟诵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我怅然地说：“人生在世不满一百年，何须为别人伤感擦泪呢？”于是就停笔不写了。夜深了，秋芙想要喝水，瓦锅里放着温水，灶头里已经没有火了，我想喊小丫鬟，都还在房间里蒙头大睡。我将案桌上的灯分一盏放在茶灶里，温了一碗莲子汤给秋芙喝。秋芙得了肺病十年，每逢深秋就会咳嗽，一定要用高枕才能入睡。今天她的精神好一点，披着头发与我相对而坐，直到深夜，大概是睡眠和饮食调理有了作用吧！然而现在刚入秋，不知道到了八九月的时候情况会怎么样？

我为秋芙定做了一件画满了梅花的衣服，好像香雪满身，看上去又好像是绿萼仙女，翩翩然于尘世之间。每到暮春，见她翠袖凭栏，鬓边蝴蝶栩栩如生，并不觉春天即将过去。扫地焚香，用来比喻佛教的真谛，如果这样就可以成佛，那么寺院僧人已经充满极乐世界了。秋芙喜欢干净，地上有点灰尘，她就一定会亲自打扫。我曾经用王志谨的偈语说：“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最终还是不能领悟。秋芙的辩才胜我十倍，她执意要这样做，大概是习惯使然吧。

我在西湖边上住了十年，父亲大人每月给我几十两银子，资助我的柴米油盐。我因为挥霍，每次都到匮乏的境地，夏天的葛布冬天的毛裘，总是一边典当一边赎回，破旧的箱子里常年都是空空如也。我曾经写诗给秋芙说道：“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记录下来的都是实情。

丁未年（1847）的冬天，伊少沂县的县长要到最北的地方考察，我在草堂为他践行，来聚会的人有二十多人。等到酒后，李山樵弹琴，吴康甫写楷书，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别画了四幅画在墙壁上，剩下的人有的拈韵写诗，有的聊天喝茶。只有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十多人，蹲在地上划拳赌酒，狂饮疾呼，喝了几十杯都不止。这天风清月高，我留了一些人准备晚上喝个通宵。羊灯已经点上，洗了酒杯准备继续喝酒，酒仅过了几巡，喊上酒却迟迟没有人应。我惊讶地问秋芙，她回答：“酒都喝完了。床头还剩下几十钱，我摘下玉钏换酒，酒家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没有换来酒。已叫人拿我的玉钗去典当，路途遥远，所以还没有到。”我为她吟诵元稹的“泥他沽酒拔金钗”，两个人互相看着有些怅然。这一天获得了诗词数十篇，酒喝了八九坛，几年来文酒之乐，以这一次最盛大了。这以后，大家四散天涯，像浮云一样时聚时散，我和秋芙也因为被世俗事情所累，不能经常去山水之间游玩。

秋芙素来不擅长作词，回忆她当时写《菩萨蛮》中有一句“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立意新颖，不呆板。之后我到山阴游历，秋芙写了《洞仙歌》寄给我，文字风格深沉稳健，没有一点瑕疵，我惊讶于她的进步之快。回来之后看了她最近的作品，写得都很好，才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过去瑶花仙史降乩巢园，说秋芙是昙阳仙子转世，我看秋芙的才华，似乎也可以相信了。又加上她长斋二十年，烂熟于心地背诵了《楞严经》《法华经》数千卷，定能生慧，她连一个手势，半个偈语都能了悟，更何况区区文字呢！过去人说“书到今生读已迟”，看了秋芙之后我更相信这句话。

从秦亭山往西二十里，有个叫西溪的地方，我家的槐眉庄园就在那里。沿着溪流再向西边，水面上长了很多芦苇，秋风一吹，芦花像雪花一样飘满了整个沙滩，水波荡漾，水天一色。在芦花荡的深处，修筑了精致的佛寺，用来供奉瞿昙，名叫“云章阁”。云章阁离村庄有一里多路，中间隔着回环的水涧溪流，要坐小船才能到达。当时有位佛缘僧，住在华坞心斋，据说他有很精严的戒律，能预测未来的事情。乙巳年（1845）秋，我带着秋芙拜访他，请教佛法要义。他看起来又聋又盲，鼻孔朝天，让人忍不住想笑。当时下了一场雪，天刚刚放晴，秋芙站在堂下像开放的绿梅一样，仿佛尘世里的梦刚刚做醒一般，笑得很开心。秋芙约我去永兴寺游玩，我们一起登上二雪堂，观看汪端夫人的方佩、书刻。还坐在小溪边，寻找炙背鱼、翦尾螺，这都是济公留下的名胜古迹。第二天我们又继续游历交芦、秋雪等古刹，寺院的僧人用松萝茶招待我们，并要我们在《交芦雅集图卷》上题字。坐船回去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晚钟催饭了。秋风增添寒意，小溪间波光粼粼，微波泛起。秋芙那时候穿着薄棉衣，好像很冷的样子，我解开衣裳把她拥在怀里。我们夜半时分，回到了庄里，吠犬迎门，隔望万家渔火，此情此景像极了孟浩然诗中所描绘的鹿门晚归的情景。秋芙硬要我作游记诗，于是挑灯书写，不知不觉天已破晓。

秋芙有一幅画像是她在月光下抚琴的样子，我把它悬挂在卧室里，每天用沉香供着。秋芙要回娘家的时候，开玩笑对我说：“夜晚你一个人孤单寂寞，这幅画留着陪伴君，君要用瓣香酬谢它，不要把它挂在空房里，让美人有秋风折扇的悲伤。”

早晨经过一个女子的闺房，窗户还关着，隐约听见有仓琅一声，就好像梳子掉在地上，在层层的帘幕之下，有人刚早起梳妆好。那时候日光已经照在房梁上，光影照入了窗户，把她的倩影映在窗户上，光亮动人，于是我回忆起元稹的诗句“水晶帘底看梳头”，古人当时已经先我一饱眼福了。

关家和蒋家是故旧表亲。我们还没有订婚的时候，秋芙来我家，和我一起玩耍嬉闹，两小无猜。到了丁亥年（1827）的大年初一，秋芙来拜年，我们在堂前相见。她穿着一件葵绿色的衣裳，我穿着银红的绣袍，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额头齐着额头，钗头与帽子依靠在一起。张情齐当时正住在巢园，看到我们后对我的父母说：“简直就是一对天生的佳人。”父母也有为我们缔结姻缘的意思。过了几个月，巢园里牡丹花盛开，父亲邀请了亲戚朋友，一起在花下喝酒吃饭。秋芙和她的父亲一起来。酒席散后，秋芙把宴席上的果脯收起来，藏在自己的手帕里。我抢了过来，秋芙说：“我要带回去，不给你吃。”我开玩笑地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说：“用这个把你捆住，看你回不回得去。”秋芙吓得哭了起来，奶妈把她带走才算平息。大人们相视而笑。便请俞霞轩先生为我做媒，在宴席上为我们订下了婚约。自此数年，我们被隔绝不能见到对方。父亲因为和关家有世亲，年末仍带着我前去拜访，所以虽然我去关家次数很少，但也不是完全不去。还记得壬辰年（1832）的新年，我到关家，进门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小丫鬟，拥扶着一个美妙的女孩上车离开。不久就听见车厢里的笑声，我才知道离开的是秋芙。又过了一年，圜桥的科试将近，秋芙的父亲集聚许多朋友，想要考察女婿。他在后堂设了宴席，我坐在末席。听见湘帘有环玉相碰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秋芙在里面。又过了一年，我走在街上，忽然听见车声隆隆，帘子很快地卷了起来，车中有一个佳人，与我对视，看起来很熟的样子。最后一车好像是秋芙的母亲，才想到卷帘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女儿秋芙。又过了一年，我中了秀才，大人命令我去拜见丈人。在庭中遇见了秋芙，她戴着貂茸帽，站在梅花树下。忽然听到一声银带钩响，她便跑得无影无踪了。我从定亲到迎亲，之间有十五年的时间，其中五次和她相见，等到婚礼宴席前，洞房花烛下，才发现她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不如以前那样丰满了。现在结婚已经十年，我和秋芙两鬓都有了白发，不知道数年之后，又是怎样的情景呢？恍如前尘梦，如痴如醉，不知道秋芙，是否还记得我们这些事情？

秋芙说：“元稹《长庆集》里的诗，就像是粗糙的茶饭一样，吃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遣悲怀》三首，字字饱含感情，没有一点流于夸张艳丽的恶习。”我说：“未必他没有像宋考功对待刘希夷那样去夺取别人的诗，不然的话，元稹这样一个轻浮的小人，怎么能写出这么刻骨铭心的话呢？”

我读到《述异记》里的“龙眠于渊，颔下之珠，为虞人所得，龙觉而死”，不禁叹息，秋芙在旁边对我说：“这是龙自己的错误。颔下有珠宝，就应该知道保护它。既然被别人夺去，就应该呼风唤雨，与虞人一决高低，可以把龙珠夺回来。但是龙却以身殉珠，宝珠落到了别人手里，就永远也拿不回来了，能说龙真的爱珠吗？”我沉默了很久，说：“没想到秋芙也能发议论，真是奇才。”

葛林园是过去招贤寺的遗址，有亭台水榭好几座，在那里可以俯瞰竹林山石。水榭下有一个池塘，短短的独木桥横架在上面，池边有一株凌霄花，藤蔓蜿蜒，据说是唐宋时种下的，诗僧半颠和他的师父破林在这里住过几十年。己酉年（1849）夏天，积水成灾，我住的草堂，也被水淹了。半颠写信邀请我去寺中居住，于是我和秋芙便借住在他那。当时，街市上水多到可以划船，我和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每天和半颠谈论佛道，有时喝酒歌咏，悠然闲适，似乎忘记了人间尘世的岁月。听说岳飞墓附近有卖包子馒头的，我便让打着赤脚的婢女拿钱去买。我们吃饱之后，就把吃剩的包子馒头喂鱼了。秋芙靠着亭子的栏杆，不小心把翠簪掉到池塘里，荡起几圈波纹后找不到了，只留下簪子上的素馨花，还浮在水面上。池塘旁边是梁氏墓庐，屋子的西面有一扇门，因为常年不用门前长满了青草。住在屋子里的梁家兄弟每次都是从寺庙进出。梁家有个不肖的弟弟，很不成材。我住在那里的一个月，经常能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有一天，我在池塘边走路，听到有敲门声。那时候寺庙里的僧人都去吃午饭了，所以我去开门。有一个戴着毛毡笠帽的人问梁某在不在，我指给他看。这个人后来去了梁氏的房子，我就把门关上了。半颠知道后，见到梁家的人，问来的人说了什么，梁兄说：“没有看到有人来。”随后我们一起搜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那人。只有偏东的小楼，房门紧闭，我们打破窗户进入，他弟弟已经吊死在床上，才知道敲门的人是吊死鬼！自此之后这里鬼语啾啾，经常从夜里到天明，梁家人因为害怕都搬走了。我和秋芙虽然有《楞严经》庇护，但总觉得这里阴气逼人，难以长住。那时积水已退，没过多久我们便搬回草堂居住，后来听说半颠搬到南屏去了。我已经有几年没去过那个寺庙，不知道小楼里还有没有人居住。

我晚上睡不着，和秋芙讨论古今的人才，说到韩擒虎时，我说：“韩擒虎他生前做了大将军，死后也是个阎罗王，真是侥幸啊。”秋芙笑着说：“只是被他杀死的张丽华等人的冤屈，没有地方去控告，怎么办呢？”

我的父母晚年一直生病，我和秋芙修筑了一个祭坛，为他们祈祷忏悔，诵读了《玉皇经》七七四十九天。秋芙作了骈体的文章，言辞含义深奥艳丽，可惜手稿没有留存下来。当时正值秋天，花瓶中的黄菊，渐渐好看了起来。夜深了，钟磬一响，万籁俱寂。在烟雾弥漫之中，恍惚觉得身处仙境，忘记了身在人间。

秋芙种的芭蕉，已叶大成荫，树荫遮蔽了室内的帘幕。秋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我躺在枕头上听，好像打在心上一样心都碎了。一天，我开玩笑地在芭蕉叶上题了断句：“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早上看见叶子上续写了几行诗：“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温柔妩媚，正是秋芙的笔迹，但是对于我来说，得到的领悟也是不浅的。

春夜扶乩，瑶花仙子降临神坛，我赋《双红豆》词一首，写道：

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粘蛛网丝？春光留一丝。

烟丝丝，柳丝丝，侬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侬鬓丝。

又写了《贺新凉》送给秋芙，写道：

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日日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况几日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禅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

甲辰年，琼花仙子曾在草堂降下神言，指点服用金丹妙药可以返老还童的方法，所以有“久未西城过”的话。

回忆戊申年（1848）秋天，我曾写给秋芙一首七言诗，诗中写道：

干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3zz-012落花紫。

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中霄起。

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

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

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

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镇。

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

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

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日。

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

鸿庑牛衣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

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

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

或有珠期浦口还，何曾剑忍微时弃。

端赖鸳鸯壶内语，疏狂尚为鲰生恕。

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

去日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

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

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

名争蜗角难言胜，命比蚕3zz-005岂久坚。

莫为机丝曾有故，蛾眉何力能持护？

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

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

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

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

一例悲欢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

芭蕉叶大近前楹，枕上秋天不肯明。

明日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

这篇诗稿已经遗失了十年，有一天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赶紧拿起笔重新书写，恍惚如在梦中。

晚上听见秋虫的叫声，觉得心中意志消沉，无限悲凉。忽然想起宋玉悲秋诗《九辩》，便在枕边大声朗读。秋芙在房中换衣服，过了很久还不出来。听见我喊她她才来，神色间好像闷闷不乐。我问她原因，秋芙说：“为何要让我听见‘悲莫悲兮生别离’这样的诗句。”我安慰她说：“尘世间的姻缘分别，是没有定数的。我和你早就皈依佛教，已无他求。等到他日我们到了九莲台上，也没有离别仇恨之苦，为何要做这样无用的悲伤感叹呢？曾经锻金师因为一念之间的誓言，缔结了九十多世的姻缘，更何况我和你呢？”秋芙点头，但是脸颊上的胭脂水粉已经被泪水打湿。我也就不忍心再读下去。

秋芙收藏了一根书尺，是吴黟山赠送的。书尺长一尺多，宽两寸多。相传是乾隆年间的宝贝，是泰山的一棵汉柏自燃后，钱塘江的高迈庵捡了没有烧尽的木头做成的，并刻了铭文。铭文上写道：“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比照兮，焦桐共珍。”

打开窗户看月亮，深秋的天空十分安静幽远。我想起去年的今天，我和秋芙在巢居阁下赏梅，月光斜照在空中，远处水光浩渺，上下千里，一望无际。我们一起登上补梅亭，一起喝茶夜谈，兴致很高而且还很自在闲适。秋芙刚把梅花戴在自己鬓角，被屋檐下弯曲的枝条挂住，我又从枝头为她摘了花补上。如今这个亭子已经倒塌，花木荒芜零落，只有月亮有情，还在孤山老林中往来。

秋芙喜欢下棋，但是棋艺不是很精湛，每晚她一定要让我和她一起下棋，有时候还会下一晚上。我用《竹垞词》里的话开玩笑说：“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于是秋芙拿话掩饰说：“君以为我赢不了你吗？请让我用佩戴的玉虎作为赌注。”下了十几个子，她的棋局明显失利，秋芙故意让膝盖上的小狗扰乱棋势。我笑着说：“你这是像玉奴一样恃宠撒娇吗？”秋芙沉默无言，但是在烛火的灯光下，已经看到她脸颊红了。从此以后她就不再下棋了。

去年春天燕子来得比较晚，窗帘外的桃花，已经凋谢了一大半。夜深的时候，燕子窝忽然倾倒，小燕子掉到了地上。秋芙害怕小燕子被狗叼走，急忙起来把它们送回巢中，并用竹片钉在梁上加固巢穴。今年燕子又来了，旧巢还在，它们绕着屋檐呢喃，好像还记得去年保护小燕子的人一样。

同乡邻居沈湘涛夫人和秋芙关系很好，赠给秋芙自己写的诗词请她删校，其中有一句：“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于是想起之前看见朱莲卿的诗词中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两个“喜”字的用法不同，但意思都非常沉痛。莲卿最近得了糖尿病，卧床两月，天气渐凉，不知道他的棉衣有没有准备好？

月光斜照在窗户上，忽然化作了许多个“人”字，我知道这是草堂下竹子的晃影。我回忆起我们住在槐眉庄的时候，在庄前种了好多竹子。春笋冲出泥土刚出来的时候，秋芙命秀绢用鸦嘴锄挖了几箩筐，和盐菜一起烧煮，味道非常香甜，一点不亚于廷秀《煮笋经》所描述的。秀绢出嫁了好几年，就好像是树林中的绿鹦鹉被锦带捆绑住了一样。只有我一直守在山谷之中，头发面容都不如从前，如果竹林有知，会笑话我吧？

虎跑泉上有好几棵桂花树，偃伏在石头上，开花的时候满阶梯都是黄花，就好像在天香国里游历，让人嗅觉和视觉都很满足。我有花癖的称号，和秋芙经常在桂花树下泡茶。秋芙折花插在鬓发上，额头上的头发被树枝划乱，我为她蘸了泉水抚平。临走的时候，我们折了几枝花，插在车背上带进城里，想让人知道秋天来了。听说最近寺里的僧人又种了好几株桂花树，等都开花后，一定可以给寺庙添加更多色彩。秋天快来了，早晚会有花信传来，如果花神有灵，也会记得去年看花的人吧。

宾梅住在我家草堂，三更时，听到邻家人家中失火，宾梅急忙率领大家去救火。等到现场，火已经扑灭了。只听到空中好像有人在说话：“如果今天不是几个强有力的人居住在这里，这个地方几乎被烧成焦土。”说完，有两个道人和一个僧人从天而降。道人戴着莲花头冠，穿着蝙蝠蟠龙的衣袍。另一个人面容清秀长胡须，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是金黄色的。僧人跟在道人后面，好像话不多、反应迟钝。戴着莲花头冠的人说：“我名叫证若，住在青城赤水之间，到这来拜访蒋居士。”说完就和长须的道人唱着歌扬尘而去，歌词长达数千字，没来得及全都记下。只记得最后一句话说：“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日阴晴难信。”唱完便消失不见了。宾梅急忙赶过去一看，看到星月在天，室内灯火昏黄，只听到落叶掉下来的声音，原来是一场梦。等到清晨，宾梅把这个梦告诉我，我说：“我家已经十几年不杀生了，而修道学之术也有六七年，如今有一些得道，但还没有返老还童的秘诀。难道是神仙垂怜我们平凡愚昧，特此现身来告诉我们吗？”歌中唱“云英”，云英的意思，难道是我还因为困于男女之情，没有解开情缘，所以吟唱这首歌来警示我们吗？那时候我和秋芙念《陀罗尼忏经》好几个月了，所谓的僧人，难道就是观音的化身，循着我们的声音从西方天竺来的吗？

秋芙生病，在娘家住了六十多天。仆人服侍她都已经非常疲惫。能够整日照顾她的，只有我和她妹妹侣琼。我有的时候回去休息，侣琼就替我照顾她。她每件事情都会亲自去做，在药炉和病床间不停忙碌，所以我才能得到暂时的休息。侣琼对秋芙是姐妹情深，在这种时候，她还能以苦为乐，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伺候她到这种程度。秋芙天性最重情义，在生病的时候尤其为情所困。我回到家，她一定会派人喊我，等我到了，却一句话也不说。侣琼问她为什么，秋芙说：“我命悬一线，自己知道难以活命了，害怕在仓促间不能和他告别，所以等他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我听她说了这番话，心里很痛苦，想到秋芙信佛二十年，发誓升天去金台成仙，看她现在，恐怕离世后，还会再投胎做人吧。毫无抗拒地面对死亡，的确是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秋夜漫长，我和秋芙的妹妹下围棋，下了三次，三次都输了。想到我的棋艺平生从未输过谁，佩琪还不到十五岁，棋艺已经如此之高，大概是天生的吧。佩琪性格安静沉稳，有超凡脱俗的气质，书法和诗词没有不精通的，她自己说自己前世是从上清宫来的。我看她神气骨清，的确不像是普通人。已经有几年没和她下棋，她的棋艺应该更精进了吧。他日应该到佩琪家中与她对弈，像当年伍子胥一样重整旗鼓再决一战，以雪当年输棋的耻辱。

月夜归家，看见秋芙正在灯下与几个人掷骰子。席间有一个人投了全六点，我戏作《卜算子》，写道：

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钗坠。

秋芙看后笑着说：“你写的如此华丽，不怕被神仙鞭笞吗？”

近来我作了一首小词，里面有句：“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作了一首《买陂塘》，后半首是：“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王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去，食性何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刚好宾梅拿着纨扇让我题字，我就开玩笑录写了这首诗。宾梅看到之后笑着说：“为什么如今做梦也没有缘分梦上？”秋芙笑着引用我前面写的诗句：“想来是‘新来梦也无’吧。”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甲辰年（1844）秋天，朋友邀请我一起游玩月湖，夜间受了寒风所侵。第二天，我到吴山笙鹤楼参加聚会，酒后受不住风寒，回来后几乎丧命。服下占卜得来的方药，才慢慢恢复元气。过了一年，丙午年（1845）的时候，我又得了背疮，没过多久又得了疟疾。正值秋试的时候，我生着病坐车去赶考，还没有到考场，已经神志不清了。仆人把我抬了回来，过了一个月身体才开始好起来。己酉年（1849）夏天，疟疾又复发，躺在床上三个月，疼痛难忍，直入骨髓。这六年间，三次被疾病折磨，秋芙每次都在身旁服侍，以致不能脱衣安睡。她身体娇弱，怎么禁得起劳累，所以我生了三次病，秋芙也生了三次病。我生性懒惰，自从己酉年父母生病去世，心如死灰，再没有入仕的想法。只是考虑到双亲还没有安葬，弟弟长大了还没有结婚，这都是我生平没有完成的事。父母生前已经选好了墓穴，只需要选择吉日安葬。弟弟已经二十岁了，靠近城边有数顷土地，足够他耕田度日了。几年之后，我应当与秋芙在华坞河岸边修建一所房子，早晚焚香敲钟，去除慧业。等我们去世后，一起去见阿弥陀佛，听他讲佛教的无生之法。即便有机会再入人世间，也希望我们永生永世做夫妻。明天是如来佛涅槃之日，我持此誓言，在佛前作为我们感情的见证。

秋灯琐忆|附录

秋芙夫人写经图

蒋坦小像

贺新凉

《秋林著书图》蔼卿属赋

关锳¹³⁷

一夜清溪雨。已千山万山黄叶，飘流无主。何况悲秋人寂寞，那不鬓丝成素。算还是青毡抛去。侬理丝桐君把钓，尚全家靠得渔竿住。便鸥鸟，也应许。人生多被浮名误。念当时、萤飘蠹老，几人词赋。如此葫芦依样画，怎免樵夫笑汝。空赢得尘埋玉树。不及西风枝上叶，到飘零尚有归根处。君不见，杜陵墓。

题钱塘蒋蔼卿秀才《秋林著书图》

李慈铭138 

尔亦劳劳者，穷年一卷书。

抱残生计拙，好学故人疏。

吴越谁同调，文章正起予。

相怜共无谓，身世老虫鱼。

三径家风在，秋心不可寻。

乱离商著述，寒饿惜光阴。

卷幔碧云合，到门黄叶深。

茂陵长卧病，留取对床吟。

蒋文学坦传

陈继聪139 

蒋君坦，字平伯，钱塘人。世业盐荚，父某，挥霍爱宾客，置园亭台榭，蓄女伶歌儿，以豪侠称于时。君生禀异质，读书数行俱下，弱冠，善文章，工书法。父命从海盐黄韵珊大令游，学益进，才名藉藉。然自为诸生，不利场屋，遂厌弃举子业，益肆力诗古文辞。妻关孺人，名秋芙，同县名族女娴，倚声解弹琴，而性好佛。自归君，尝劝纳妾，因筑别室，供礼金仙，每五更起，跪诵梵咒，声绝哀。询其故，答曰：“尘世最苦，况女人身，愿藉慈悲，早离孽海。”由是君亦喜内典。夫妇偕隐家园，绝无簪绂之念。时父已卒，遗产尚饶，而君倜傥有先人风，文坛吟社，高朋满座，春秋佳日，辄画舫樽榼，玩游孤山间，夏则避暑西溪别墅。关孺人亦侠甚，每遇宴客，从锦屏后窥之，或即席斗诗。有佳句，命侍儿取观之，评以甲乙。饮久瓶罄，则手脱金钏，付君为沽酒资，以故西泠才人无不知有秋芙女士。未几，孺人病死。临去了了，念《六如偈》，闻者叹为得力净修。君哀之甚，为制《秋灯琐忆》，皆幽闺遗事，文极隽雅，视冒辟疆《影梅庵忆语》更过之。君自后更落拓无聊，多混迹歌场。久之，遗产斥卖一空，萧然四壁，偕一子一妾栖园中，每饔飧不给，然尚日事吟哦，索句于荒畦老树边。会伊少沂、朱述之两明府夙爱其才，遇有所作，委之捉刀，得稍藉买文钱以度日。无何，金陵贼间道犯杭州，君在围城中，刁斗烽火，梦寐惊心。俄而省垣陷，贼挨户搜牢，君眷属幸脱锋刃，得不死。寇退，家山残破，势不能居。乃挈子妾及3zz-015戚数人走慈溪，依其友王广文景曾。王广文者，字伴石，家慈之王山，先世甚富，亦以高才能诗，豪宕自喜，落其产者。然其人故义士，见君携眷至，让宅以居，日用供给，绝无吝色。时四明亦多风鹤警，两人饮酒辄悲，自念身既潦倒，又遭百六厄运，不知下场作何收束。扰扰人世，真是无边苦海。追忆秋芙孺人，撤手先去，不罹兵劫，何异登仙证佛，为之相对呜咽。既而抚军王壮愍公莅任，整顿戎备，招集流亡，会城颇有起色。君因思故乡风景，大有归志，广文坚留之，不从。而赀斧无所措，广文拮据，谋之得数百金，乃赆以行。迨返杭州，而寇又至，西子湖头，尽泊炮船，罗网遍地，无由避逃。君匿身败巷，出门所见，皆恻恻无人色。久且厨绝炊烟，全家骨肉相继僵毙。及是冬城再破，而君亦以冻饿死矣，年约四十。君博览群籍，才最敏，为骈体文，顷刻可就。貌颇寝陋，而关孺人姿致妍淑，闺中互相敬爱。君著有《三十六芙蓉馆诗集》，孺人亦有词稿，已付剞劂，今皆毁于兵燹。君束发结友，声气甚广，临难，周之者王广文一人，然终无裨于其死。广文自君回杭，未数月，大醉得疾，竟不起，盖先君而殁，犹幸不见贼之蹂躏明州也。（《退安居士笔记》）

论曰：余与王广文最契，岁己未秋，广文应试省门，寓蒋君家，余访之，辄留饮，每以莼羹饷我。时蒋君在座，广文誉我能古文，遂以《关孺人传》相属，而手持诗集、《秋灯琐忆》及孺人词稿相赠。既而余报罢，意绪甚恶，不果为孺人作文也。迨寇难起，两君相继猝逝。思其平生欢好之谊，为之黯然。而蒋君死围城尤惨，因为之传，并以孺人及广文牵连书之云。

《忠义纪闻录》卷第二十六

女士关秋芙传

黄金台140 

今夫装梁家之堕马，未解风骚；扫虢国之修蛾，不工著述。貌虽杏艳，心实蓬枯。否则李宫人金弹成词，或疑王建；郭小玉萝茵得句，曾倩令晖。亦不过馋鼎膺齐，床刀捉魏而已。若夫采兰有曲，令娴少便多情；飞絮善吟，道韫生而夙慧。无云不识，有月皆修。则有如关秋芙女士，庶足播芬彤史，擅誉墨林矣。秋芙名锳，钱塘人。岁在癸卯，归蒋蔼卿茂材。蔼卿落笔摇岳，驱文作江，本金山玉海之才，著月地花天之集。当夫期占灵鹊，兆协飞凰；丁筵定情，甲帐并笑。得马伦之佳偶，作鸿案之良朋。百两宜家，奏和声于南国；一灯佐读，成博议于东莱。而秋芙书能拄腹，慧不拾牙。其为诗也，千回锦上之文，四角盘中之曲。雅音自奏，绿筠助其清声；华采欲飞，红杏几于失色。其为词也，托意芬芳，寄情幽峭。乱蛩絮夕，分其新愁；娇鸟啼晨，拾此残笑。时或石屋坐雨，段桥攓云；花攀马塍，泉煮龙井。南湖采芰，偶赋远游；西溪看芦，每思偕隐。靡不洒来珠唾，写出瑶情。山香之绮能描，水藻之妍自斫。此《三十六芙蓉》存稿所以传诵人寰也。矧乃午夜抚琴，妙弹绿绮；寅窗作字，惯写黄庭。绘曹宗妇之藕花，挥管夫人之竹树；何画眉之多暇，俨着手以成春。加以雅慕净因，独耽禅悦。明三种量，习四阿含。紫竹林中，皈木居士；白莲座下，拜玉观音。誓断郇庖之荤，长茹庾圃之菜。香生猊榻，福种鸡园。方谓游纪西秦，王韫秀得偕元辅；史修东观，曹大家克葆耆龄。何图苦竹之心，未秋先瘁；香桃之骨，方春已癯。愁看姊妹之花，尝遍君臣之药。玉律不暖，金梭忽飞。如此聪明，偏教损寿；可知闺闼，端忌多才。卒于咸丰丁巳正月廿一日，年只三十有六。蔼卿神凄自传，梦断黄门。镜挂双轮，依然映月。帘垂一桁，竟不成云。鹦鹉笼凋，鸳鸯印冷（秋芙曾镌玉鸳鸯印）。笑牵牛于七夕，此生未卜他生（癸卯七夕成婚）；叹走马于四门，没日恰同诞日（生辰亦在正月廿一）。魂销别鹄，鲜十万钱营奠之资；集著愁鸾，有八十首悼亡之什。今虽邦衡侍女，官柳有情；平仲小姬，蒨桃无恙。而一念夫琼钗蝶化，宝瑟鸿离，庑虚赁舂，轩扃写韵。人归碧落，遥天之笙鹤如闻；秋入红蕤，乐府之妃豨谁和？有不泪流一斛，愁结千丝也乎。然而佳人命短，例自天成；幼妇才长，名非地没。倘随草腐，臻百岁而奚荣；解咏叶飞，纵七龄而不朽。君宜作达，休伤儿女子之私情；仆愧无文，为表君夫人之懿范。

《木鸡书屋文五集》卷四

《香畹楼忆语》，一卷，清代陈裴之作。

陈裴之（1794—1826），字孟楷，号小云，别号朗玉山人，浙江钱塘人。清嘉庆年间举人诗坛名家陈文述之子，著名女诗人汪端之夫，少有文名，有“仙才”之称。但屡次科考不中，后被推荐为候补通判，死时年仅三十三岁，著有《澄怀堂集》《香畹楼忆语》等。

《香畹楼忆语》是陈裴之为悼念其亡妾王子兰而作。他的爱妾王子兰，字紫湘，生于嘉庆八年（1803），卒于道光四年（1824），姐妹十人，十九岁嫁为陈小云侧室。其所居地名香畹楼，又字畹君，故《香畹楼忆语》得名于此。本书问世伊始，即获高度赞誉，是又一悼亡名篇，然其刻意为文，征引诗词无数，文体杂糅，稍逊《影梅庵忆语》一筹。读罢此书，会钦佩男女主人公追求自我完善为爱情默默奉献的精神，也会遗憾于他们没能终老一生，实现个人幸福。

本书据1915年文明书局本整理。

香畹楼忆语|原文

瑞兰 序

余家同怀十人，唯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唯于背灯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

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怦怦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洽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唯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暌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楫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蛱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

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潸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遽折连枝，使人痛绝。

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肉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3zz-016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唯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唯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

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

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闰湘居士 序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亦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侮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

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于恩谊，辄3zz-017蹙曰：“薄命人唯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

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钿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

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王维鋆 序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塘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

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3zz-018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马履泰¹⁴¹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著《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

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安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亿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

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帙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薰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

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正文

丁丑¹⁴²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¹⁴³，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疾，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¹⁴⁴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¹⁴⁵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灯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¹⁴⁶，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¹⁴⁷，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¹⁴⁸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¹⁴⁹，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¹⁵⁰，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¹⁵¹。射工¹⁵²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¹⁵³，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萱¹⁵⁴，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¹⁵⁵也。珍其弱息¹⁵⁶，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¹⁵⁷一纸书。

新柳雏鹦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¹⁵⁸。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己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¹⁵⁹。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¹⁶⁰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¹⁶¹，将游淮左，道出秣陵¹⁶²，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¹⁶³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¹⁶⁴，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¹⁶⁵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¹⁶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拢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¹⁶⁷飘灯箔，杨柳帘栊¹⁶⁸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遣匆匆唱渭城¹⁶⁹。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¹⁷⁰。

一剪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

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

桃叶微波王大令¹⁷¹，杏花疏雨杜司勋¹⁷²。

关心明镜团3zz-019约，不信扬州月二分¹⁷³。

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

烟柳空江拂画桡¹⁷⁴，石城潮接广陵潮¹⁷⁵。

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¹⁷⁶。

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阴独游，新绿如梦，啜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栏循诵，纪之以诗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¹⁷⁷。

眼中翠嶂三生石¹⁷⁸，袖底金陵一纸书。

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灯初。

樱桃花淡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¹⁷⁹，闺人契胜璚之才¹⁸⁰，搴芳结3zz-020¹⁸¹，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¹⁸²，六一令君可任也。’”季秋八夕，乃挂霜帆。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环迎楫矣。

六一令君¹⁸³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¹⁸⁴，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¹⁸⁵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¹⁸⁶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为蘼芜、媚香¹⁸⁷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桨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¹⁸⁸，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¹⁸⁹迎归焉。

姬同怀¹⁹⁰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¹⁹¹咸集。绿窗私语，佥¹⁹²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¹⁹³，所谓仙露明珠者，岂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山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¹⁹⁴，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¹⁹⁵，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请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¹⁹⁶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绿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姊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¹⁹⁷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摹“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灯、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¹⁹⁸。髻子颓云¹⁹⁹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²⁰⁰画兰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²⁰¹，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²⁰²，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桓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偶，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²⁰³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²⁰⁴，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²⁰⁵，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²⁰⁶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²⁰⁷，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²⁰⁸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²⁰⁹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²¹⁰，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回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²¹¹，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²¹²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²¹³所浼²¹⁴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²¹⁵，后亦卒为定山²¹⁶所误。坐让葛嫩武功²¹⁷，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²¹⁸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²¹⁹当日，主持风雅，各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²²⁰，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薰莸²²¹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²²²，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灯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²²³，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淡心²²⁴《板桥杂记》所由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3zz-021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²²⁵，淡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扫²²⁶，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²²⁷，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²²⁸，日鲜宁晷²²⁹。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剪灯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²³⁰。或吟《香祖楼》²³¹警句，或赏《四弦秋》²³²关目。姬独举《雪中人》²³³“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句，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环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

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

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那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3zz-022²³⁴。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灯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朱夫人为写《行香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泪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²³⁵，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²³⁶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²³⁷，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那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²³⁸，慈命设宴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环密置鸱吻²³⁹。吾杭谓刍尼²⁴⁰衔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²⁴¹，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梭²⁴²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²⁴³，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²⁴⁴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²⁴⁵，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²⁴⁶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休蹙双蛾，鬘华²⁴⁷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²⁴⁸。

余以乌鸟之私²⁴⁹惧官远域，牛马之走²⁵⁰，历著微劳。黄扉²⁵¹辱国士之知，丹诏²⁵²沐勤能之谕，纶音²⁵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雪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²⁵⁴，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²⁵⁵，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²⁵⁶，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唯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他，曰：嘒彼三五²⁵⁷，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²⁵⁸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²⁵⁹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法华所转。爱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²⁶⁰，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唯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²⁶¹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²⁶²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荫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裹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²⁶³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²⁶⁴，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逐青溪²⁶⁵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灯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²⁶⁶，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²⁶⁷，蚤投峻补²⁶⁸，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²⁶⁹，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耳。”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廑²⁷⁰。”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具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唯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迷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²⁷¹，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帖，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²⁷²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俗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²⁷³黑入门。家人兮慞惶²⁷⁴，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²⁷⁵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趑趄²⁷⁶兮，心震3zz-023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²⁷⁷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²⁷⁸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²⁷⁹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暂厝²⁸⁰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呜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呜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瞑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3zz-024²⁸¹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剪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²⁸²，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²⁸³。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²⁸⁴’云云。”并寄挽联曰：

四年来孝恭无忝²⁸⁵，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

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

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皆令、杨云友²⁸⁶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²⁸⁷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²⁸⁸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²⁸⁹句，俾知慧业生天²⁹⁰，以摅云弟梨云之感²⁹¹。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²⁹²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²⁹³，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

《林颦卿²⁹⁴葬花诗》，以当薤露者²⁹⁵，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余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²⁹⁶云：

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297 

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

巢湖太守云：

司马湿青衫²⁹⁸，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

姮蛾归碧落²⁹⁹，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

高平都转云：

玉帐³⁰⁰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

兰台³⁰¹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

清河观察云：

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

叱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³⁰²，风沙冀北叹孤征。

渤海令君云：

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

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³⁰³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

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³⁰⁴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

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

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

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³⁰⁵，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³⁰⁶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³⁰⁷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时。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灯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

时堂上属琅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唯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³⁰⁸。孰知兰陵³⁰⁹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佩，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呜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自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³¹⁰，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³¹¹。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³¹²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骛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³¹³，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回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³¹⁴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淡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³¹⁵初夏，婪尾娇春³¹⁶，将侍祖太君为红桥³¹⁷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³¹⁸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³¹⁹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³²⁰，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³²¹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如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罩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成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又《香畹楼听雨词》曰：

梦回鸳瓦疏疏响，灯影明虚幌。争奈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拼与一春风雨不开帘。

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

余以樗散之材³²²，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琅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

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

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 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灯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3zz-025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³²³，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³²⁴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魄。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濒年断梗³²⁵，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³²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询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淡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呜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³²⁷。呜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婷婷，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

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呜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沈秉钰 跋

客读《香畹楼忆语》，或谓过情，或疑逾礼，余怃然有间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凡人笃于一伦者，五伦皆厚；漓于一伦者，五伦皆薄。余识朗玉久矣，见其髫龄承欢，重亲颐养，孝友之誉，门无间言。且觏堂上疾剧，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请身代。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赐药疗疾，如响斯应。弱冠投笔，仰承仔肩，淮泗近游，亦有啮指心痛之感，其笃于事亲者如此。

淑丽允庄夫人，闺中之秀也。弦诗鼓瑟，静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长斋绣佛，与君别居。宏愿既毕，编选明人诗集，复得心耗不寐之疾。屡为君访置簉室，君皆坚却之。四年异处，怡悦相庄，其笃于阃内者又如此。

哲弟小英，早慧而殇，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诗及哭从弟仲华诸诗，潘芝轩尚书叹曰：“斯人性情独挚，故其理学独醇。”顾君以同怀早世，独抱四海苍茫之痛，恒曰唯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故其友谊为尤笃。

尊人颐道先生，为当代龙门，怜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尝屡空。而君解衣指囷，赴义若渴。忆余自己巳冬，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明年晋卿死，君念萧丈之无嗣也，请于堂上，为置侧室。未几生一女，而萧丈遽下世，遗腹复生一子。送死养生，力肩其任；呱呱遗孤，赖君成立。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曰大兴舒丈铁云，曰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长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余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柴毁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而丈终以哀毁卒。君为理其丧，辑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复先后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凌芝泉明经者，金陵之诗人也，病废广陵，与君乔梓素无一面交，颐道先生宰江都，赒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忧去官，明经遂失志以死。适君以今秋莅扬，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于地。君慨然曰：“存殁之事在吾，无忧。”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且为封树，题其碣曰：“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请命于颐道先生，挈其全家来吴，并为舒氏营新居。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龚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云：“悯诗人之薄祚，冰上传言；迁寿母以同居，桥边赁庑。佳儿佳妇，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并作一家眷属。”读者皆为感叹泣下。所谓舒子侍萱者，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舒于王为中表亲，仲瞿丈与铁云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于吴中华严庵，君日往视其疾。丈固旷逸不羁，有宇宙蘧庐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属在杭，使君生后，犹抱羁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专傔飞棹送丈归里，并豫为料量身后事，丈竟得遂首丘。遗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殁，盖亦九年于兹矣。

吾吴人才辈出，多与君交善，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先生奖成后学，唯恐不及。始有吴门七子之目，继有后七子、续七子之称。就所见先后为序，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梼昧如余，因亦得厕名其间。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硕学，以王君井尗为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为筹其后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语人曰：“吾儿交多贤豪长者，死友唯陈司马一人而已。”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千古传为美谈。今君乔梓助人营葬，就余所知者，舒、萧诸丈而外，余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淡川，并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此外待君举火者，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盖亦指不胜屈。君初无德色，无惰容，曰：“吾少承庭诰，出事友生，第视吾力之当尽，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计也。”

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既已顽懦可立，豪杰可兴，况乎紫姬之归君也！以姬美而备令德，贤孝淑慎，百喙同声，积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亲悼于堂，妇痛于室，而谓君能漠然置之，匪特无是情，亦必无是理也。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外翰年逾五旬无子，君为置簉举雄，外翰赋诗志喜。今襁褓者三龄。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举室仓皇，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某置不答；君为借箸而筹，大令始得无恙。报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生玉女，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

且夫移孝作忠，理无二致；齐家治国，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亲奉檄，虽屈资郎，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擒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既以国士无双待之，河帅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连衔入告，屡荷恩纶。始谕缉捕勤能，继谕始终奋勉。一介书生，传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非即诚身明善，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

《书》有之云：“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为至愚陋，即为大奸慝。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既不乐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复不厚。是非公论所在，余不欲默尔而息也，爰走笔书于简末，以告后之读是编者。

道光甲申孟冬吴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

香畹楼忆语|译文

嘉庆二十二年（1817）的寒冬，我父亲被免去职位，从崇疆回到家中，官场工作让他劳累过度，以致罹患重病。我的母亲带病服侍父亲，从冬天到春天，不能安稳休息。父亲用了很多药都不管用，医生也都没有办法。我当时也生了病，刚刚好一些，于是去白莲桥华佗庙里哭泣祈祷，宁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我父亲的寿命。我的妻子允庄也在佛前发誓，愿意一直持斋念佛，并和我每天一起抄《观音经》，多做善事。承蒙元化先生赐药方四十九剂，父亲服用之后病开始慢慢好转，自此之后，我们夫妻又分居了四年。允庄那时正在编选《明诗》，又经常失眠，她总是彻夜编书直到天明。她担心自己精力有限，且身体孱弱，不能很好地服侍老人抚育孩子。所以她常写信给她的高阳姨母和中山嫂嫂，让她们为我寻一个妾室，我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后来允庄知道吴中的湘雨、伫云、兰语楼里面的女子，都有愿意做妾的意愿，就请求母亲为我纳妾。我坚持认为此事万万不可。父亲大人为官清廉，依靠微薄俸禄养活全家，从政有十年之久仍未获赏识，家里大大小小都依赖着他。并且祖父仍在世，已年逾七十，他一直感叹世道艰难，官场凶险。我参加过四次科举考试，都未及第，准备弃笔承担起养家的责任。我现在这种情况，这些美人，为什么会独独看上我，要和我在一起呢？万一娶回一个蛇蝎女子，岂不是酿成大错，即使娶回一个绿珠、碧玉一样的美人，也只是满足了自己的艳情，谁来侍奉我的老母亲呢？所以纳妾这件事，我认为不可以草草地决定。

南京停云楼的主人，是女中豪杰。她有一个女儿，并视如掌上明珠，蒙她错爱，愿将爱女许配于我。晴梁太史申白甫替她转达了这份好意，但我写诗委婉地谢绝了，诗如下：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鹦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己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这首诗后来流传了出去，被紫姬看到了，她十分欣赏，我们两个便因此结缘。

正月下旬，我准备游历秦淮以东，从江宁取道，在纫秋水畔第一次见到紫姬。那时候停云楼主的女儿幼香将要出嫁，仲澜骑尉邀请我一起去看她。我与紫姬相见时，画烛流辉，玉梅交映，我俩四目相对，没有说一句话。仲澜回头看着幼香，笑着述说《董青莲传》中的话：“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我不胜酒力，紫姬和我一起坐在庭院内的碧梧树下品茶聊天，她对我家非常熟悉。我非常惊讶地问她，她低着头笑着说：“我其实知道你已经很久了，不久前我读到你寄给幼香的诗作，文字婉转凄切，就像心中有许多感情一样。现在幼香要远嫁了，这是先生的过错，你应当写一首诗来记住这个过错。”那时候幼香也正在唱《牡丹亭•寻梦》这一折戏，紫姬备好笔墨，铺好纸张，当时我怦然心动，挥笔速速写下：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拢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飘灯箔，杨柳帘栊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遣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一剪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

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

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

关心明镜团3zz-026约，不信扬州月二分。

紫姬读到最后一段，感叹道：“过去听别人说先生的家里长辈慈祥，夫人贤惠，所以不关心是否需要妾室的问题。其实，外人都不了解你，因为您的母亲常年身体不好，我看先生的意思是希望能找一个能照顾母亲的人吧。”她马上回赠了我一首诗：

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

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

残月西沉，乌啼凄哀，霜重马滑，我骑马离去，想到紫姬给我的诗句，内心怅惘。

我独自在湖边漫游，春色如梦，边品茶边赏花，颇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觉。忽然，从申白甫那得到紫姬的消息，我靠着栏杆慢慢地品读，并写下了一首诗：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

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

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灯初。

樱桃花淡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祖父母和我父母很看重我和紫姬的这段缘分，夫人也十分赞赏她的才华，认为她很适合我。于是他们牵线搭桥，极力促成我和她的姻缘。我说：“我和紫姬只有一面之缘，若要互相许诺婚姻，一定要得到双亲的认可和允许，这样才不会显得唐突。”允庄说：“我昨天听慕青说紫姬识大体明义理，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可比。申白甫年丈不能和你一起去，但做媒牵线这件事，六一令君可以担任。”九月八日，我们乘船出发，在重阳节渡过长江，当时风和日丽，金陵的山峦，都像梳妆打扮后的美人一样在那迎接我们。

六一令君当时要到之江赴任。听紫姬的父母说紫姬想嫁给我，请他做媒提亲，他就先到丁帘水榭来找我。他惊诧地说：“我只知道向来都是有名的人士追求倾城的美人，现在倾城的美人也追求名士，你们两个人心意契合，这绝非偶然。我久居燕台，现在从三千里外回来办公事，恰好成全你们这一段美丽姻缘。”我从衣袖里拿出申白甫年丈写的信给他看，六一令君看到了，捋着胡子说：“经过父母同意，再经过媒人介绍，这样足够让青楼出身的女子开心骄傲了。”因为紫姬的性格端重，不想叫我乘船亲自去迎亲，于是令君嘱咐他的夫人和紫姬的母亲一起，陪着紫姬乘着虹月舟西下，到瓜洲停泊时，祖父母和母亲再派来香车和画船迎接她回家。

紫姬有十个姐妹，大姐嫁给了铁岭的方伯，二姐嫁给了天水司马，三姐嫁给了汝南太守，四姐嫁给了清河观察，五姐嫁给了陇西参军，六姐嫁给了乐安氏，七姐嫁给了清河氏，八姐还没有出嫁就去世了，九姐嫁给了鸳湖大尹，紫姬是姐妹里最小的一个。蕙绸居士为我的《梦玉词》写序：“听说紫姬刚嫁给你的时候，秦淮河的许多女子都很激动羡慕。认为紫姬找到了好归宿，都替她高兴，就像董小宛嫁给冒辟疆一样。渤海生《高阳台》有‘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的句子，看到的人都觉得写的是事实。”紫姬和我说：“我出嫁前，姐妹们聚集在一起，谈及我的姻缘都认为有种后来居上的感觉。”七姐所嫁的清河氏，为人文采风流。他偶然和他嫂嫂闰湘、玉真谈论身后名的问题，就引用了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的句子：“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这两句话让现场的姐妹们都佩服他的幽默谈吐。

苏州有位女子叫明珠，想嫁给我，安定的考功开玩笑对申白甫说：“小云的品貌像玉山一样，所谓仙露、明珠也不过如此，怎么能配得上他的明朗清润呢？”申大人把紫姬的事情告诉了考功，考功笑着说：“大概只有十全十美的人才能满足司马相如的需要吧！”因为他知道紫姬在家排行第十，所以用这句话来打趣。

我住的朗玉山房养了一瓶兰花，它先开出了一枝同心并蒂的花，允庄说：“这是暗示着国色天香。”于是给紫姬安排的新房取名叫香畹楼，给她取了字叫畹君。于是我也写了一首《国香词》：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当时擅长作词的名家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等人都写了附和的作品。畹君尤其欣赏我的词，说：“夫君的词有张炎的风格，并且兼具众家之长。”我向来不擅长写词，从此便不断吟咏推敲，词作逐渐增多，允庄把我的词集命名为《梦玉》，还笑着说：“桃李满天下的名师学问家，应当让位于写这种儿女情长的词人才是。”

我们玩闺中的游戏，常用手指上的螺纹来看人聪明与否。俗语说“一螺巧”。我的左手食指上有一螺，紫姬嫁给我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坐在开满梅花的窗户下对着镜子梳理妆容，夫人和姐妹们开玩笑地检视她的手指，也只有一螺。她们用梳妆的粉末胭脂把她的指印印了下来，互相传看，认为这事很奇。祖父母听说之后笑着说：“这真的可以说是巧合缘分了。”

莲因女士素来仰慕紫姬的美名，画了一幅“惜花小影”送给她。画中人穿着浅红的衣衫，站在芬芳的梅花下，亭亭玉立，颇有点紫姬的神态。那时候广寒外史把我和紫姬的爱情故事写成“香畹楼院本”，我心中感怀，用词记录了下来：

省识春风面，忆飘灯、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紫姬读了，笑着递给了我一本画册说道：“你看这个背影是不是有点熟悉？”原来是马月娇画的十二幅兰花图，画中兰仿佛开放在清风明月之下，十分美丽，首页题了“紫君小影”四个字，是她嫂嫂闰湘的笔迹。原来这是她嫂嫂收藏的画，因为庆贺紫姬出嫁，所以在临别的时候高兴地题了字，放在了紫姬的嫁妆里。我想把它刻在石碑上永久地保存，紫姬忧虑地说：“香阁中的风雅之事，我怕被世俗之人描画。”于是我就没有做这件事情。

蔻香阁主性格狂放不羁，被人们评论为花中芍药，她曾经对芳波县令说：“我们姐妹中，紫姬像空谷中的幽兰，色香品格，当推第一。天下竟然有云公子这样的人，非紫姬夫人不娶，而紫姬夫人也是非云公子不嫁，这真是一段奇缘！嫁娶郑重分明，实在是为天下青楼女子扬眉吐气。像我这样的人就如同飘零的花叶一样，只会坠落在篱笆上、厕所里啊。”芳波县令每次提起她的话，都叹息不已。

捧花生写了一篇《秦淮画舫录》，把倚云阁主作为群花之首，此外很多事情记录得不够准确，世人都讥笑他。我在秣陵处理公务，仲澜邀请我一起去拜访倚云，倚云一见到我就喊我的字号，说：“这就是服媚国香的那个人。”仲澜和我都非常惊讶。当时有一个大官对我的名声感到很震怒，后来他屡遭厄难。我回家告诉紫姬，她笑着说：“大官因为你的名声而排挤你，而倚云对你早有所闻所以欣赏你，她被选为花魁也是对的。”

我得到彭城都转的器重，他向阁部节使请示，并下了公文让我治理真州水利，并拿出库藏的三十七万银两，希望我担任出纳。我坚决拒绝了，彭城都转生气地对我说：“我知道你品德兼优，所以才委以重任，如果你一直推辞，不免有一些耍滑取巧之嫌。”我回答说：“我不接受任命，的确有些耍滑取巧。假如我担任出纳，肯定会蒙上不好的名声。我做事情一定先不让自己染上污名，然后才是于公家有益。这样做是我迂拘的本性所决定的，当然也是为了报答您的知遇之恩。”都转看我没有其他企图，也就作罢了。从官府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我的夫人和紫姬正坐在香畹楼欣赏月色，夫人知道我回来晚的原因之后，高兴地说：“公子能掌管巨额公款而不牟取私利，足以报答彭城都转对你的信任了。”紫姬说：“世人浑浊唯我清廉，一定会招惹众人的嫉妒的，君对自己要求严格，对他人宽容温和，大概可以免去危险了吧？”我们夫妇都认为她说的话简单扼要，字字珠玑。

我曾经在《秦淮画舫录》的序录中说，仲澜嘱咐我为捧花生的《秦淮画舫录》写序言，仓促间我还没有答应这件事。等到晚秋的一个黄昏，蕊君叫我到兰语楼做客，焚香读画，垂帘鼓琴，我和她一起欣赏了很久。她问我：“李香君已经去世了，但是《桃花扇》世人却都很喜欢，像侯公子那样的人，你觉得是佳偶还是怨偶呢？”我回答说：“香君她拒绝了别人的聘礼，没有辜负侯公子的心意，而侯公子做出的一些事情，实在是很愧对香君。所以我觉得侯公子并不是一个好的伴侣。”蕊君点头，又说：“柳如是喜欢女扮男装，被陈子龙拒绝，假如她能对陈子龙说这样的话：‘像我这种柔弱的风尘女子，若被清流人士拒绝，那我愿意跳湖了结自己的生命。’陈子龙若被她的真心感动，或许会不忍心让她嫁给虞山钱谦益了吧？”我说：“这不仅是柳如是的不幸，也是陈子龙的不幸。顾横波侍宴，心里赏识黄石翁先生的才华，终被龚鼎孳误会。孙临、葛嫩二人，一起抗节而死，也是很可悲的。你没有看到过九畹的兰花吗？湘人佩戴着它会越来越香，而一群蚂蚁靠近它，它就会枯萎，这是因为遇到的环境不一样，造成的后果也不一样。像你这样洗尽铅华，只喜欢词海书海，不慕权贵，不贪恋金钱，世俗的人们已经讥笑你很久了。况且有些文人品行很差，更加让人寒心。像钱谦益、龚鼎孳他们晚年一定后悔当初，尽管他们能够主持文坛，各自组建诗派复兴诗社，已经不是一般了解词章，谈风花雪月自诩为是有名人士可比。但是他们晚年名节不保，辜负了那些跟随他们的女子，他们为什么不像杜牧一样，虽薄情于青楼女子，但不至于耽误她们的人生。我经常想起这些旧事，内心郁郁寡欢。虽然还没有到中年，但是内心已经充满了忧伤的情绪。知道先生的胸怀旷达于世。但是我在担心了解你的知己很少，之前许下约定的人也已经像雪一样消散，妓院里的鸨母以有名妓为摇钱树而骄傲，俗客冒充雅人。世人已不喜阳春白雪之音，而是迷恋于花天酒地，而吴中那些像木石一样倔强的人，将以不堪入耳的话，来诱惑你说：‘与其留得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唉！把香草和臭草放在一个容器里，味道相差很多。让比目鸟与比目鱼在一起时间再长仍不会很亲密。谈论古今，难道能不分清是非曲直吗？”蕊君听完我的话流着泪，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也走到了灯前，心中黯然，不再饮酒。当时仲澜一直催促我写序言，蕊君则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让我记下今晚的谈话。金陵的杨柳，青溪的桃叶，辰楼里听戏，丁帘中花下醉酒，江南的美丽女子在秦淮河上由来已久。等到繁华逝去，旧苑历经沧桑，名士白了头发，美人化为黄土，这就是余怀要写《板桥杂记》的原因。如今捧花生正逢太平盛世，可以与美人一起出游，纵情湖光山色之中，欣赏花花草草。华灯初上乘画舫荡漾于水中，兴起则喝酒玩乐，兴尽则可在画舫中安睡。南朝的金粉美人，北里的烟花，在温柔乡里品评美人，在优美的诗文里抒发情怀。余怀的《板桥杂记》，自然很难独享美名。但是我以为，在轻烟淡粉里，应该有像蕊君这样的人。余怀和捧花生写文章给世人看，并记有关李香君和柳如是的往事，不知道世人有没有人被蕊君的事而感动落泪呢？这是我一时兴起的作品，模模糊糊也不太记得了。等到紫姬嫁给我以后，允庄谈到那一次和我开玩笑说：“君当时用别人的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到尽兴处，感慨良多，如果到今天，还会说秦淮没有人吗？”苕妹说：“虽然我哥哥生平遇到过很多佳人，但是都能申礼防以自持，不肯有苟且轻薄的行为。如今娶到紫君，真是上天对我哥哥最好的回报。”闺中的姐妹们都点头表示认可。

秋影主人，中年以后闭门谢客，焚香品茶，吟咏诗词，她就像花界的灵魂，出淤泥而不染。后来的佳人，都非常敬佩她。之前香霓阁中有人嫁给了品格不端的人，秋影主人苦口相劝。她听说紫姬嫁给了我，十分开心，庆幸她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一直想要见我。申白甫大人告诉我见面的礼仪，她笑着说：“紫姬亭亭玉立，现在应该更加丰饶美丽了吧。蕴珠抱璞，我早就觉得她不是凡人，有双能识英雄的慧眼，真是为女子添色了。”我回去后把她的话告诉了紫姬，紫姬宛然一笑。

邗江地处要冲，官宦云集，我每天拜访前辈聆听教诲，很少有独处的时间。母亲大人在非常寒冷的深夜叫紫姬不解衣小睡，等我回来。紫姬就点灯温茶，坐在炉火旁等我。到了早晨又梳妆打扮，挨个伺候照顾长辈的起居，数年如一日。

紫姬要嫁给我的时候，偶尔会和倚红、听春几个人一起谈论蒋士铨的戏曲，吟唱《香祖楼》中的名言警句，或是欣赏《四弦秋》中的曲目。紫姬单独挑选《雪中人》中的“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几句，不停地吟唱。外甥唐桂仙的侍女改子笑着说：“十姑现在唱的应该和心里想的一样。”几位姐妹都认同她的话，觉得她猜中了紫姬心里所想。我前年到彭城服役，在寄给紫姬的《寄姬词》中写道：

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

指的就是这件事。后来路过下相的途中，我又寄给她了一首词，在里面写道：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那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3zz-027。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灯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朱夫人为我也写了首《行香子》，晚翠庵主人就把我的词抄写在上面，紫姬每次捧读，都会感动哭泣，眼泪沾满衣襟，凄楚呜咽的声音，好像是风吹拂着柳树和芳草一样。我从小就涉猎兵书，长大以后也喜欢结交豪杰，像清河君那样忠义且廉洁自立的人，实在不多见。邹平县的尚衣，锐意进取，想要整治恶霸，禁止暴行，为民除害。他上书阁部，说对于燕赵的壮士，如果要派江淮异人来治理，恩威并施，只有我能胜任。我写信启奏阁部说：“没有恒产而有恒心的人，只有士人才能做到，鸡鸣狗盗之徒，有些是被饥饿所逼迫，无法选择其他正当的职业，只能冒着危险犯法，这是最大的祸患。即使是为他们提供庇护，施舍他们食物，也会有没照顾到的地方，但是如果能把有用的人才培养起来，就可以消除这种无形的危害。”阁部觉得我说的话很对，还说：“用枭鸟做比，是以毒攻毒，兵法里也是这样。”忠信所致，符合孔圣人的意旨。紫姬说：“苍鹰喜欢飞翔，且怀有杀机，龙的秉性也难以驯服，和这些豪杰相处，你要胆大心细，希望你仔细思考我的话。”而且因为我平时管下属不怎么严格，对身边的事物也缺乏仔细地诘问察觉。紫姬诚恳的忠告，对我非常有帮助。

秦淮河因为难以疏通而停止了河运，我给长官献上了一个“移捆”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节度使和彭城公知道后终于放下了心，百姓也很高兴，真州的贤士们纷纷写诗歌来赞美我。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年底，我因此有些烦闷。紫姬对我说：“你让他们安居乐业，百姓都颂扬你，虽然回来已是岁末，但你不负此行，哪里还有辜负香衾的遗憾呢？”

广陵城七夕的时候，母亲令我们在璧月楼设宴。紫姬带着她的闺中伴侣，在阶梯上给我母亲磕头拜礼，随后解下绾在手臂上的丝带，让丫鬟偷偷放在房脊两端的鸱吻上。我们杭州老家有这样的说法，喜鹊会在七夕把丝带连成桥梁，使牛郎织女相会。萼姊开玩笑也剪了洁白的绸纱，并画上并头兰花，让紫姬做刺绣，紫姬绣得镂金错采，技艺极其精巧。我把它放在箱子里赏玩，对它比对蔡氏金梭还要珍惜。

癸未年（1823）的仲春，母亲身患重病，紫姬则焚香祈祷，愿意用她自己的身体替代我母亲受病。我当时正在外办公，听到母亲病重的消息，立刻披星戴月地赶回了家，到太平桥的华佗先生祠堂祈祷，获赐三方药剂，母亲吃后痊愈了。于是，紫姬就代替我一直斋戒，以报答我母亲对她的恩情，直到母亲去世。

紫姬和我感情深厚，以有嫉妒的举止为耻。因此当时香影阁主送我花环手帕，香霏阁主送我雪白的细绢佩饰，秋雯阁主送我水果锦绣，紫姬都十分珍惜地收藏起来。后来香霏阁主又送给我一个玉雕的蝈蝈笼，紫姬尤其爱不释手，说：“窥墙掷果，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是公子受欢迎，又会有谁来过问呢？”

我随意出入秦楼楚馆歌舞场所，屡次被美丽的女郎挽留，于是我作了一首词《柳梢青》来委婉拒绝，写道：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说：“公子的风流道学，既不触犯她们，也不背离她们，倒是与众多美丽女子打交道的最好办法。”紫姬说：“那些命不好失足的女子，实在是让人伤心，公子能够出现给她们一些怜悯与慰藉，也是情天善果。”我说：“如果有金屋千万间，来庇护天下的美人就好了！”紫姬听了开心一笑。

我因为要侍奉父母，害怕到很远的地方去做官，但为朝廷效力，我也付出了些辛劳。丞相曾对我有“国士无双”的赞誉之词，皇帝的诏书上也曾赞誉我勤奋能干。诏书上对我的称赞我还没有达到，吏议的决定我也听从。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是我不甘心废弃的。小队人马带着弓箭和刀具，在漫长的冰雪路途中前进。在凋零荒芜的环境里，我曾遭遇很多艰难险阻。那时候允庄忽然得了很奇怪的病，奄奄一息快一个月了。紫姬每天闻鸡而起，到环花阁询问允庄病情，并亲自给她喂药、伺候饮食，之后才回去给自己梳妆打扮。她照顾服侍允庄，真是废寝忘食。她对我伯母谯国太君说：“允庄夫人贤惠孝顺，像闺中的曾参、闵子骞，假设她有什么不幸离去了，母亲大人一定会十分伤心的，而且公子也会担心忧虑。我向菩萨祈祷，情愿用我自己去替代她。”当时我驻扎在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在书信的最后附词写道：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雪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当时紫姬得了咯血症，她隐瞒病情，导致病情渐渐加重。我因为长期没有回家看望父母，等公事大概料理完毕后，在腊月二十四的晚上，我冒着风雪赶回家里，此时紫姬已经骨瘦如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了！

自从吏议决定我不能留在江南后，紫姬就说：“夫君以后以江湖为家，应当留心找一个合你心意的人。”我问为什么，她说：“您为了侍奉双亲而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本来可以留在江南做官，以为可以不用离开父母了，但如今又得了这样令人沮丧的命令，可能要让你到远处做官。母亲大人害怕长途跋涉，不能跟随你远行，夫人又因为多病无法离开，我怎么忍心为了服侍夫君一个人而走呢？况且严寒酷暑，早上晚上侍奉母亲，我留在这里替君照顾这个家，也可以为夫君你解忧。至于夫君的衣食起居，穿衣冷暖必须有一个贴心的人，仔细照顾你。虽然在千山万水之外，我也放心了。”紫姬从去年十月就一直对我说这话，谁知道她的话，竟成了自己香消玉殒的谶言。

蓉湖有个施生，隐居在市井之中，可以掷六木来预测人的祸福，听说非常灵验。于是我去拜访他，卜算我余年吉凶。他说：“你其他事情都很顺利，就是免不了丧妻的痛哭。”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他说：“用妾室替代妻室，可以解决。”我又向他请教其他办法，他说：“或者多娶几个妾室，也许可以免除他人的灾祸。”当时平阳中瀚从淮南来，替紫姬算命，也和施生说得一样。又请附近的巫师陇西氏占卜，他说：“紫姬前身是掌管花界的神仙，因为羡慕人间的金玉良缘，于是被施了法，现在爱缘也将结束，要乘风归去了。”允庄听说后，极力向我母亲请求，为我四处物色妾室，希望可以免除灾祸。我说：“假如我对新娶的人产生了感情，让她代替紫姬死，扪心自问，已经觉得不近人情了。况且，假如紫姬在续娶前早走一步，还留了我一生薄幸的名声，难以洗清我孤独的悔恨，这更不是我所希望的。这又岂是夫人能够心安所得的呢？”允庄说：“如果不这样做那怎么办呢？”我说：“紫姬一向想念她亲生父母，经常望云叹息。我想有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送她回娘家延长寿命。她久病卧床期间，多次烦扰她母亲过来看她，每次谈到这事，她都流泪感到不安，送她回娘家说不定对她的病有好处。”允庄点头同意，于是又征得母亲同意，收拾行李，定好日子准备送她回娘家。

四月二十五日，我的母亲流着眼泪，吩咐我说：“让紫姬回娘家，如果真的对她身体好，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正值雨季，此时上路实在让人担心。你可以向神灵祈祷，来决定要不要去。”于是我去武帝庙前占卜，得了一签，写道：“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母亲看到“骅骝”“康庄”等字，认为道路平安，就同意我送紫姬回去。谁知道她家三槐堂，西边的楹联写着“康庄骥足蹑青云”几个字。等到紫姬去世之后，她的灵柩正好停在这个地方。回家之后，我打开西阁大门，坐在绿荫下的床上，回忆这件事情，好像一场梦一样。难道神灵当时就知道不能拯救她了，难道是人的定数，已经不能挽回的了吗？

紫姬回到娘家后，允庄曾经寄给她一首诗：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裹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按照韵律回了一首，送给母亲大人，诗中写道：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给我写了一首诗：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逐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灯拥髻话黄昏。

我按照韵律回了一首：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了这些诗，感叹着说：“这二百二十四字，是公子一家人凝泪珠而结成的至情作品，这才知道《别赋》《恨赋》还不算是伤心透骨的作品。”

父母生病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到华佗先生庙前求药，每次都灵验。因为父母的疾痛，可以用我的身体来替代他们承受，我的诚心所致，华佗先生是赞同我的。紫姬抱恙，有的人说是因为染了感冒还没好，又积劳成疾，过早地用了猛烈的药，被庸医给耽误了。但是向华佗求药方的事情，我又迟迟徘徊不敢前去。六月十三日夜里，紫姬忽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夫君一向爱惜母亲和夫人，如果不是害怕这个卜签应验，从来都不会在外面待这么久的。如今夫君你到我家已经满一个月了，阁部提拔官员的奏折已经给圣上，昨天圣上已经恩准了，过不了几天就会让你们去北方，你现在还是赶紧回家比较好。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很难痊愈。身体衰弱，呻吟痛楚，只能让君伤悲。但愿什么时候上天要了却我的生命，你好收拾我的尸骨回家去。”我当时刚得到父母平安的消息，于是安慰她说：“你贤惠孝顺，父母感动你的真心，特地叫我来劝你安心养病，等你痊愈，一起回去。明天我就去小桃源的华佗先生祠祈祷，希望可以得到好的结果，来缓解母亲的牵挂。”紫姬哭泣着说：“求仙拜佛，辛苦夫君为我奔波，我不知道怎么回报。”第二天，我去祈祷，但是没有求到药方。第三天，我又把紫姬的生平事迹全都写了下来，希望减去我的寿命，延长她的寿命，来服侍我的双亲，这难道不是华佗先生赞同我的吗？这才得到五色豆等几味药。从此以后，我就每天清晨去祷告，一直到十八日晚上，收到父亲大人的急信，得知母亲因为感冒卧床。紫姬听说急忙叫郑、李两个仆人，尽力搀扶着她，她靠着靠垫，喘息了很久，才说道：“我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夫君你应该早点回去探望母亲大人，不要以我为念。”说话的时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再无其他的话，转过头贴着凉席，好像害怕伤我的心。那时候我的思绪烦扰，流着眼泪点头答应。第二天晨光微露，就骑着马出了朝阳门。唉，没想到这一天，竟成了我们永别的日子！

我于二十二日抵达苏州，母亲的病，幸亏有叔父的治疗，已经基本痊愈了。但是还有些头晕眼花，昏昏沉沉。我急忙到西米巷华佗先生祠里祈祷，得到所赐的黄菊花十朵，母亲服下之后好多了。母亲问我关于紫姬的病情，得知她病得很重，处于濒死的边缘，就叫我立刻回去。我因为母亲病刚好请求在家多留几天。到了二十六日的夜里，紫姬抚养的干女儿桂生惊吓地啼哭着说：“娘亲回来了！”询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娘亲去香畹楼了。”母亲怀疑这是紫姬离世魂魄归来的症状，痛哭不止。我不停地安慰她，母亲说：“紫姬不喜欢华丽的丝织品，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她喜欢像雪一样洁白的湖州绵绸。这一年来为了服侍我，学习制作冬天御寒的衣服，剪裁缝纫并烫平，到了夜里时分都不疲倦，我每次都很心疼怜爱她。”于是嘱咐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等人为紫姬紧急赶制湖州绵绸做的衣裳和鞋子。她对我说：“我想试试冲喜的说法，这些衣服你带着去，如果真的能像民间习俗一样，让紫姬留下服侍我，那真的是天大的福气！”七月一日的时候，得到了紫姬二十八日寄来的书信，她殷切惦念母亲的病情，并逐个询问了家里老少的情况，全家人传阅着信，都以她还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初三衣服刚刚做好，母亲就催我赶紧上路。七月伏天风雨交加，我路上耽误了几天。初六冒酷暑登岸，黄昏才到她家。家人慌张忙乱，嫂子、侄子都面带悲伤。将锦茵换成了床单，用素帷代替了罗帱。我魂飞魄散，脚步跌跌撞撞，心受震撼，肝胆俱摧，十分悲痛。抚摸着她曾经弹奏的玉琴，看到她的遗物还挂在墙上。我怨恨世界上没有仙草让她长寿，我怨恨天边的彩霞难以挽回她的生命。心情如凄风苦雨，恍惚如梦境。紫姬的父母留着眼泪告诉我：“女儿在初四的晚上，等不及公子回来就突然去世了。”唉，我晚来了两天，竟无缘再见到她一面，我抚着棺材长时间的痛哭，也无法消除心中的悲痛！

紫姬去世以后，她的父母请专人前来苏州报丧。我在途中与报信的人错过了，到了十二日报信人从苏州回来，拿着我父亲给我的信，信中写道：“七日的时候得到紫姬家中的消息，得知紫姬突然去世了。你母亲和家里其他人，没有不悲伤悼念的。我屈指一算，你抵达她家的日子与她的死日差了两天，未必能见得到她入殓，更是令人伤心。你带去的衣服，想必也来不及放在她棺材里，你母亲说这是她喜爱的，可以焚化给她。等你料理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就带着她的棺木回到苏州，暂时放置在虎山的后院，与你祖父坟放在一起。今年冬天，我们要恭建先祖的坟墓，并把紫姬也安葬在那里。她这四年里十分孝顺贤惠，尽心尽力，家里人没有不称赞她的，去年冬天她服侍允庄的病，尤其不辞辛苦。至于她得淡泊宁静，一直被你祖父看重欣赏。现在她也算能跟着先人去九泉之下，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憾了。你母亲正在为她写一篇小传。静初、允庄等人，都有为她写哀词，你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对紫姬的思念可以用笔墨传达，让她与茜桃、朝云一起立传留名，这也是死者的心愿。”唉！我父母的慈爱之心，关怀、照顾得非常细心周到。我捧信诵读，极为感动。我拿给紫姬全家读，他们也是悲伤感激。于是我把信抄录下来，和衣服鞋子一起在她坟前焚化了。唉，如果紫姬的灵魂知道，可以安心了！

紫姬的头发长得垂地，光可照人。指甲都有寸把长，是她最珍惜的。每次要做事，她一定会用金属的指套保护。在她快要去世的时候，郑老仆人为她梳理头发，紫姬叫她不要随意丢弃，又请闰湘把她的指甲全都剪掉，并藏在翠桃香木的盒子里。闰湘说：“留着它们送给公子吗？”紫姬含着眼泪不停地点头，询问她有什么遗言，她说：“太夫人非常疼爱我，她的病已经痊愈了，一定会叫公子再来看我，可惜我们的尘缘已尽，不能再见他一面真是遗憾。”

我母亲生性害怕雷声，我和允庄、紫姬每到夏天晚上刮风下雨的时候，就急忙起来穿好衣服鞋子，先后到我母亲的房中，服侍她到天亮。今年七月三日的时候，紫姬生病躺在碧梧庭院里，听到隐隐的雷声，就对李妈等人说：“可惜我现在离公子很远，不能和他一起服侍太夫人了。”说这句话后，还没到一个时辰，她就离开人世了。紫姬在奄奄一息的时候，还想着我的母亲，真是让人感伤啊！

允庄听到紫姬离世的噩耗，就寄信给我说：“紫姬抚养的干女儿桂生，已受母亲大人之命，为紫姬守孝三年。她平时照顾爱护孝先，视同亲生，孝先也为她守孝。如果有人来悼念紫姬要写素帖的话，这也已经请示父母了，可以写‘嫡子孝先叩首’等等。”并寄来挽联写道：

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

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

我的朋友感叹这幅挽联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说：“素简用亲生儿子署名，我家母去世的时候，我的父亲太守公曾经也这么做过，如今你们家出自母亲和夫人的意思，尤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金沙的延陵女史，工诗善画，卓越的才华超过了普通人，她卖诗文赚钱，赡养老母，抚养幼弟。她尤其擅长剑术，但她的才能隐而不露，人们把她看成黄皆令、杨云友一样的才女，却不知道她还是像红线、隐娘一样的侠女。她在病中听到紫姬去世的凶耗，写信给我，上面写着“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的挽联。跋中写道：“紫湘妹妹有一颗蕙兰之心，旷世超群。我过去在芜城您家的馆舍中看到她，都爱不忍去，她曾经画了十二帧兰花，用来做美人小像。现在听到她化作彩云离去了，我忍不住泪湿衣襟。以紫姬的孝顺恭敬来说，完全就像允庄所写的那副挽联。得到伯母、允庄的赞赏，就不需要其他人再说什么了。我现在写下李商隐的诗句，让你知道聪慧的紫姬会生活在天界，来消除你像梨云一样的忧伤悲痛。这是继蒋士铨的《香祖楼》之后的又一段故事。”她又写了一行：“我因为生病手腕没有力气，不能够放手书写，你可以请一个擅长书法的人来提笔替我写这一段序跋。”于是我请来了汝南探花，用簪花小楷工整地抄写在吴绫上，贴在座位的右边。这幅字和昭云夫人用篆体书写的《林颦卿葬花诗》，用以做挽词，可以说是双绝。

词坛中优异出众的名士，都寄来了挽词哀悼紫姬，希望宽慰我的悲痛之情，挽联都十分隽永。其中写得好的，要算扶风观察所写的：

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

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

巢湖太守写道：

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

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

高平都转写道：

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

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

清河观察写道：

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

叱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

渤海令君写道：

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

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

渤海、清河观察两人，和我有亲戚关系，他们写得亲切真实。还有申白甫的挽联写道：

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

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

大家都说：“在生死离别的时候，抒发出这样真实感人而且周到的话，白甫大人的文笔，真是有炼石补天的精妙。”又有鹅湖居士，用我在丙子年（1816）写给铁云山人的《无题》中的“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写成挽联，显得了然于心。但是，诗句又好像是谶语，令人想到紫姬的音容笑貌，不禁潸然泪下。

紫姬病危的那一天晚上，对她的嫂子缪玉真说：“我仗佛力归去，应当是没有什么痛苦的，公子怀念我，但请为母亲大人着想，要找一个适合的人，照顾她老人家。公子对我情义深重肯定不会忘记我，但是仰慕追求他的人也不少。”玉真哭着告诉我这些话。我听了十分伤心，紫姬死后，世上还有像紫姬说的那样人吗？紫姬来去匆匆，在爱恨缘分中解脱了自己，去极乐世界逍遥了，希望不要想念我。令人伤心的是我的母亲没有人服侍，但令人开心的是我的儿子已经逐渐长大，受先祖的庇护，我们家族后继有人，我希望我内心不再有情感波澜，希望生生世世不再做有情的人了！

紫姬去世之后，我仍住在碧梧庭院。她遗留下的翠桃香盒，我流着眼泪把它放在我的枕头旁。空空的床上放着长席，希望我的精诚之心能够召唤她的魂魄回来。我睁大眼睛，直到清晨，即使有鸿都客的仙术，也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再见到她。还记得七月四日那天夜里，我坐在去兰陵的船上，梦见紫姬说说笑笑和平时一样，我醒之后写了一首词：

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灯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当时母亲嘱咐琅琊生和我同行，他读了这首词之后叹息着说：“这样的文字，无论了解或不了解诗词的人，都知道是极好的作品，只是太过凄凉哀婉了。”我也觉得是如此。谁知道我在兰陵做梦的时候，也是紫姬离开尘世的时候。我帐中的环佩，是不是她？她有来处，而又去向何处呢？我肝肠寸断，心痛哭泣，假如紫姬知道，也会为我悲伤难过吧！

紫姬养着一只猫名叫瑶台儿，洁白可爱。我第一次到碧梧庭院时，瑶台儿就一直依偎着我不肯离去。紫姬喝酒有些半醉时，曾打趣地说道，连懂事的猫儿都喜欢你，睡觉都要在你怀里。大概就是这样的话。等到紫姬回家省亲，闰湘就拿之前的事开她玩笑。等到紫姬去世，瑶台儿绕着棺材悲痛得不肯离开，晚上睡在垫子上。唉，连小动物都这样难过留恋她，更何况我呢？

紫姬冰雪聪明，学什么都深有领悟，但她大多数时候都很谦虚地不说。我的祖父奉政公素来精通音律，在水草茂密、兰花盛开的夏夜，叔父经常邀请僚客来玉树堂，坐在花下对月饮酒，根据乐谱弹奏歌曲。祖父奉政公踮着脚在北窗，听着很开心。在芙蓉小苑里，花的倒影像潮水一样，月光照射下来，从墙外传来隐隐的笛声，紫姬远远地听着就能辨别出哪里吹错了，按着旋律去检验果然不差丝毫。邗江的乐部，一直隶属于尚衣，他们每年都要花费大量银两，来为宫廷乐队选备人才，苏州地区有名的艺人都会聚集在这里。客人们聚在一起喝酒，灯光照得树辉煌，闪亮的星星搭得像桥一样，鱼龙散漫地在水里游荡，美妙的乐曲互相参错，花草的香味充满了厅堂。我深夜回到家，问紫姬今天的演出怎么样，紫姬微笑着不说话。原来是我的母亲一向不喜欢喧闹，围坐在炉火旁一个人喝酒，紫姬担心她一个人寂寞，于是在旁边服侍。虽然母亲叫她出去看热闹，但是她不肯离开，所以彻夜歌唱美景，她都没有去听也没有去观看。我自此听到音乐，心里就悲伤，难过超过了向秀听到山阳笛声难过的情绪。

紫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又如春天的杨柳树一样，自得其韵。我的母亲经常感叹：“紫姬长得好看，却总是素服淡妆，虽然她确实很秀雅，但终究是不太合适的。”壬午年（1822）的初夏，花香袭人，春意很浓，我们要陪祖母一起去红桥游玩，萼姊、苕妹等都争相打开自己的梳妆盒为紫姬打扮。紫姬打扮后像明月一样发出夺目的光辉，像朝霞一样美丽多彩。她穿着用贯珠装饰的短衣，亭亭玉立，美丽得像仙女下凡。陇西郡侯的眷属，当时也坐着奢华的车来赏花，我们在筱园的花丛中相遇，她们看到紫姬，惊讶地说：“这是西王母的瑶池会，还是南海的天池边游玩呢？那个穿着华丽衣服、容貌姣好的女子，应该是《洛神赋》中的采珠神女吧，踏着香草还会散发芬芳吧。”回想一下，紫姬嫁给我的四年里，看到她化新妆穿新衣，也就这一次。现在，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罗衫、绣花鞋、胭脂水粉和残留的金钗头饰，怎能不让人悲伤流泪呢？

紫姬最喜欢欣赏月色，尤其爱雨景。她曾经说：“董小宛说月景寂静，却不知道雨声让人觉得更加安静。下雨时，卷起袖子点着熏香，把门帘垂下，安静地坐在屋檐下花掉落的地方，会让人有物我两忘的感觉。”我因此写了一首《香畹楼坐雨诗》，诗中写道：

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罩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一生的清福艳福，那时候我享受得最多。今年春天，我又写了一首《香畹楼坐月词》，词中写道：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成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我又写了一首《香畹楼听雨词》，词中写道：

梦回鸳瓦疏疏响，灯影明虚幌。争奈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拼与一春风雨不开帘。

萧瑟黯然的情绪，在诗词中自然地显露出来。我和紫姬已经生死两隔。从此，在雨晨月夜，我倚枕凭栏，听到的无非是令人断肠的悲痛之声，看到的无非是让人伤心的景色啊！

本人才疏学浅，却得到阁部河帅、节使都转和琅琊、延陵两观察的赏识提拔，治理河渠，踏征途，从来不敢说辛苦。然而每次离开家，心中都有点怅惘。途中经过紫姬的娘家，这样的情绪愈发浓重，凄凉之情郁结在心中，发而为词章。还记得壬午年初秋，我住在碧梧庭院，在给紫姬的《寄姬芜城词》中写道：

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

又在纫秋水榭对着月亮吟词道：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灯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3zz-028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阁的主人后来读到这首词，怅然若失，说道：“此时此刻，月圆花好，你们只是偶尔分开，就难过凄凉成这样。好像是《阳关三叠》和《何满子》之曲传达的一样，悲痛凄凉让人感伤，句句入心魄。你花费心思写这些表达思念，但为何写得如此凄惨呢？”我一开始写作并没有想这么多，听到这番话后，才感到心中深深的后悔之意。这几年漂泊不定，转眼成空，愁心欲碎。李商隐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雪白的衣服映着月色，琴已经布满了灰尘，断墨化为粉尘，更使人增加焚琴毁砚的恨意。

我去年秋天受命留在江南，紫姬听了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说：“我一直想见我的父母，并为我生母扫墓。夫君你现在去南京做官，母亲大人命令妾身跟随服侍，正好可以得偿所愿，死而无憾了。”我惊讶她说的话不吉利，胡乱地用其他话岔开了。适逢我的祖父奉政公生病，我在他身边照顾侍奉，不忍心马上离开。幕僚谋士们都说既然受了节使、河帅的器重，理应前去致谢才是。紫姬说：“这两公都是当代的贤人，他们认为夫君是天下奇才，才向朝廷举荐，这是怀着一种在为国家储备人才的公心，绝不是要你去拜谒他们，感谢他们的恩情，况且夫君是因为服侍祖父的疾病才迟迟不能成行，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这时我祖父因为忧虑江淮多水涝灾害，认为我应当为国效力，他督促我赶紧坐船出发。我沿江西上，阁部审查知道我祖父病重，仍允许我请假回来，紫姬说：“我听说圣人用孝来治理国家，阁部体察下级的善心，的确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这以后半个月，紫姬和我同其他长辈一起侍奉祖父，端汤送药，紫姬一个人持斋守戒，不吃咸的饭菜，每天烧香拜佛。但是祖父最终还是一病不起。在这半个月中，我可以侍奉祖父左右，稍稍尽了一点孝心，这多亏阁部的恩典。八月下旬，我突然被吏议决定不能留在江南，九月中旬，我们全家搬回苏州，而紫姬回娘家扫墓的心愿，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实现。她因为祖父的去世很悲痛，又怀念自己的生母。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但是在夜里却暗自哭泣。十月中旬，我又奉命，渡江前往淮河，紫姬独自一人服侍允庄。半年以来，紫姬几乎是含辛茹苦。唉！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连平庸迟钝的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她这样柔弱的女子，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煎熬呢？

七月二十日，我与客人一起坐在纫秋水榭，恭读母亲寄来的信，信中说：“紫姬的离世，让人非常悲痛。你的伤心孤独的心情，更是可想而知。你平时就有仁义有孝心，在内心悲痛的时候，还能想念到祖母和我。寄去紫姬的传记一篇，我是据事直书，不讲究辞藻，只是为了抒发我的悲痛。没有夸大和粉饰，紫姬是值得的，当之无愧的。”我小心地展开了附在信里的传记，洋洋洒洒有两千多字。我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不忍再读。那时候玉山主人、鹅湖居士都在座，他们感叹道：“紫姬贤惠居家，不知道的人还怀疑公子对她抱过情之痛，今天读了太夫人写的传记，才知道君这样对待紫姬实在是天经地义的，确实是紫姬的品行值得君这样对待。”蕙绸居士说：“紫姬的贤惠孝顺与太夫人对她的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这是天地间难得的文章。紫姬得此，死而无憾了。本朝以来，姬侍中就她一个人有这样的殊荣。”

唉！紫姬，我写的回忆千言万语，都不如母亲大人这篇传记足以令你不朽。浓郁的花香，生于灰土之中。喧闹的音乐，出于绝弦以后。彤管回忆静女的美好，黄绢记下了幼妇的绝妙。唉，紫姬呀！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从今往后，我也可以不再为你写什么了。

香畹楼忆语|附录

诸亲友题词

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金陵女史吴规臣328 

金雁栖尘酹翠缸，玉虫灺蕊黯银3zz-012。

柳丝烟锁愁凝水，桃叶春寒梦渡江。

花落余香犹恋树，月沉残影尚留窗。

碧钿瑟瑟无消息，惆怅青琴拥凤双。

琼树经霜陨一枝，青溪残逐雨丝丝。

簪花小影摹双髻，揽镜新妆忆十眉。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溪谶语分明在，记取湘烟本事时。（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小云梦玉词

吴江郭3zz-029麟329 

清润潘郎玉琢同，新词如水气如虹。

如何才载松陵道，便封青春葬小红？

小劫匆匆八十过，自知绮语夙生多。

老来黄九风情减，未要当场铁秀诃。（余自被焚词集矢不复作。）

题朗玉兄《香畹楼忆语》后调寄《一萼红》

即送朗玉之江北

华亭改琦330 

展云蓝：剩伤心忆语，依约影梅庵，玉树南朝，粉郎东阁，修来艳福能兼。算消过傅红写翠，曳湘烟兰笑一开奁，脂盝罗纹，巾箱爪印，旁有遗簪。愁说落花身世，竟如丝如缕，抽尽春蚕，梵荚鹦提，仙裙蝶散；者番梦雨重帘，积万点相思清泪，向西风湿了旧青衫，偏又客船听雁，回首江南。

小云司马兄寄示《湘烟小录》，情文交挚，使人不忍卒读，

才华衰减，勉题四绝，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孙原湘331 

打桨迎来绝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图。

量珠未许论身价，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鸳鸯，赢得全家为断肠。

天遣文章新样出，班姬史笔传丁娘。

双飞乌鹊独飞回，消息惊从白下来。

第一人间难得事，若兰亲哭赵阳台。

一死争如络秀贤，情花泪叶满湘烟。

朝云嫁得才人婿，诔笔何曾有老泉。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昭文女史席佩兰332 

夫婿专城坐上头，双鬟清影共银瓯。

旧称才子如何逊，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还桃叶渡，离魂先返稻香楼。

影梅前梦凄迷甚，忍卷湘帘月一钩。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吴县曹楙坚333 

银云坠影商丝咽，兰雾宵零桂蟾缺。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红颜竟长别。交枝簇蒂好韶华，长板桥东碧玉家。璚箫吹暖钿车路，二月垂杨三月花。花鬟娇亸迎春髻，倾城为想颛房丽。密字芙蓉锦绣篇，真灵位业神仙记。神仙艳福本三生，唤得飞琼下玉京。小院当风罗带结，画楼听雨翠钗声。妒花风雨催花葬，药炉经卷添惆怅。两桨寒波白下潮，解愁莫问金丝帐。帐掩流苏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几时白鹄乘烟去，何处青鸾有信通？沉沉铜漏迢迢夕，一点隃糜泪一滴。婵娟著作并千秋，可人夫婿真怜惜。走马应官去蓟门，哀蝉落叶总销魂。吴王宫里红心草，留作人间春梦痕。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金缕曲》

上元汪度334 

共说神仙侣，记春人眉修蒋黛，目成吴语。璧月琼枝传艳影，恰伴临风玉树，弹指散梵天花雨。悄绾情丝成百结，猛罡风吹作愁千缕，红药恨，问谁主。黄杨闰厄飘因絮，怎瑶台优昙一现，也难留住。应是寒簧真谪降，梦绕清虚玉宇。趁鹊驾星桥归去，小别人天成永诀，湿青衫望断青鸾羽，难打桨，再迎汝。

呜咽秦淮水，料从今艳沉金粉，馥销兰芷。十二红楼齐掩泣，转羡落花身世，应也为可人夫婿。穗帐灯飘珠箔影，认招魂旧是双凄地，哀荣福，问谁比？双修合惹天心忌，早翻尽断肠公案，绿衣黄里。解脱我为添转语，水月镜花如是，况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艳缘三载后，更消君一卷伤心史，千古后，定传矣。

奉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即送入都

琴河女史归懋仪335 

春帆桃叶渡江云，官阁梅花月二分。

每玩琴书怡翠黛，自安荆布薄红裙。

致欢颜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

愁见弦秋孤馆里，鸳帏遗挂异香熏。

闺阁全才似此难，檀奴那怪泪频弹。

双修福慧缘偏短，四载繁华梦易残。

归棹岂知成永诀，剪灯曾记话长安。

只今风雪朝天去，谁与熏衣护晓寒。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馆，兹当归旐，制此奉挽，

以摅朗玉弟怆情

南城陶3zz-030午

（梁州新郎）湘波千尺，湘花一径，摹出伤心人影。竹风梧雨，几番凄切曾听；见说归帆催去，急骑飞来，总是无憀境。问新词谁唱断肠声？吹送瑶天紫凤笙。秋萧瑟，人孤另，可怜宵记照花枝并，思郑重，忒分明。

（前腔）一丸螺墨，一瓯新茗，博得兰闺心肯。香君去后，几人能饮香茗？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一样怜才症。记红桥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列花屏。蓝桥约，黄姑聘，笑他家错守温郎镜，千载遇，一时情。

（前腔换头）伴幽兰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寿，天公原算多情；况有高堂爱笃，夫婿缘深，大妇生同命。趁黄杨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别恨成。冬郎惫，秋娘病，甚杨枝婀娜红绡靘，调锦瑟，怨湘灵。

（节节高）荧荧曙后星，梦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云诔，络秀名，看宜称鸾笺，留得檀奴咏，鸳情更向莲台证，落叶哀蝉不须听，红牙代谱相思令。

（尾声）因缘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祷玉京，还指仗此去江神，保护悄魂影。

读朗玉弟《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写哀思

吴县叶廷3zz-031³³⁶ 

紫玉西风遽化烟，霜禽情海恨难填。

谁知香草灵均感，诗谶先成十载前。

定情本事最风华，传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听俊语，可人夫婿是秦嘉。

烟江催放木兰舟，到及芜城正晚秋。

一树琼花摹艳影，美人端合住扬州。

澹扫修蛾月二分，孤芳那用异香熏。

篠园春宴归来后，叠损泥金簇蝶裙。

寒衣针线及秋忙，小队弓刀送玉郎。

风雪天涯能报国，几曾翠黛怨凝妆。

问疾晨昏侍祖庭，斋心祷佛乞延龄。

千秋贤孝多名媛，至性尤难是小星。

寒闺大妇病缠绵，药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东风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瑶天。

剪蝶殷勤寄故乡，翩翩自喜胜鸳鸯。

那知易醒梨云梦，双宿双飞命不长。

愿佐兰闺奉老亲，报郎岂在侍征轮。

绿窗记取殷勤语，要觅清娱作替人。

春来小病学维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翠檀奴相伴处，玉箫凄咽洞仙歌。

归省亲闱强自宽，人天从此路漫漫。

石头城下无情水，送过明妆送玉棺。

玉女投壶紫电辉，房栊永夜侍萱帏。

最怜病榻闻雷际，梦里还思化鹤归。

粉盝脂奁浥泪痕，妆楼深锁月黄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缥缈先归倩女魂。

江国新凉雨又风，待郎来已掩残红。

更无通替能相见，落叶哀蝉一哭中。

愁见苏台拂柳丝，歌离吊梦早秋时。

双鬟掩泪瑶笙咽，怕唱凄凉梦玉词。

妆台爱听雨潇潇，更玩凉蟾倚绮寮。

此后弦秋孤馆夜，剪灯何忍种芭蕉。

昨岁吴门画舫回，虎山清梵暮云开。

前生香界司花史，环佩还依古佛来。

香畹楼头月自明，萧郎孤影坐残更。

一编写就伤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瑶情绝妙词，江南词客吊蛾眉。

哀言别创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妇诗。

秋榭微波冷翠屏，归舟重泊短长亭。

银笺拈出伤心句，远笛哀秋可耐听。

（郎玉《归舟纪事诗》云：“穗帐银灯暗画纱，香魂犹幸共天涯。伤心五月初三夜，曾访兰陵孝女花。”又《虎山即目诗》云：“亲拓罗屏拂暗尘，劳卿替我侍重亲。昨宵香畹楼前月，恨少凭栏拥髻人。”“荒寮谁拾紫蘅香，鹤涧酸风起白杨。红泪纸灰飞茜雪，乞卿残茗酹真娘。”哀艳凄戾，不忍卒读，附记于此，以补忆语之缺。）

紫湘诔

颐道居士337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昵淑慎，门无间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唯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唯而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唯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唯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剪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

汪端338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灯。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颍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麋，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疗，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羌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3zz-032，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

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于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屧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辟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

《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

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灰飞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穗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

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339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讯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潸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灯制殓衣。

黯淡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宫斜。

茜桃抔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340 

    我弟才华小凤皇，**³⁴¹得君亦复似鸳鸯。

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向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³⁴²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自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紫姬小传

龚玉晨343 

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

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

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

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妇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3zz-035麋，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

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属勿萌是念。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道。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孰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

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思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则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丘禅寺奉政公灵3zz-034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

呜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

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

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籍，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塘龚玉晨羽卿撰

陈裴之传

陈裴之，字孟楷，号小云，别号朗玉山人，浙江钱塘人，颐道先生之哲嗣也。颐道以坛坫名家，主持风雅，四方知名之士争投缟纻。奖成后学，唯恐不及。从游者始有吴门七子，继有后七子、续七子。又性豪迈，重义气，好施与，赖以举火者恒数十家。

小云幼秉庭训，天姿高纵，超越群伦。髫龄补博士弟子员，诗名噪甚。刻《春藻堂初集》，见者讶为仙才。一时名宿，交相推许。弱冠投笔，仰承仔肩。纳资为通守，所至处，大吏惊叹赏识，竞为延揽置幕府中。先后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盗。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时为观察，美其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拴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誉，河帅黎勤襄公有“天下奇才”之称。连衔入告，叠荷“缉捕勤能，始终奋勉”之谕，饬部先选。孙、黎二公爰会苏抚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补用。旋奉部议不行，改选云南府通判。因道远不能往，呈请改近，仍客汉皋幕中。未几，病卒，年仅三十有三。所著有《澄怀堂集》十四卷。先是，秣陵女子王子兰，美而贤，小云纳为簉室，未四年，卒。阖家悲伤。小云为仿冒辟疆悼董小宛故事，撰《香畹楼亿语》一编，马秋药太常以入琼逸客赞曼翁《板桥杂记》语赏之，谓笔墨非雉皋所能及。小云汇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赠题咏，暨《忆语》及所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文达公题曰《湘烟小录》。

淑配同邑汪宜人，名端，字允庄，号小韫，才色无双，七岁能吟咏。父天潜翁命赋春雪诗，援笔立就，见者惊赏，谓不减柳絮因风之作，因以小韫呼之。天资敏甚，读庾子山《哀江南赋》及木元虚《海赋》二过，背诵不遗一字。母梁夫人，冲泉司寇女也，早卒；天潜翁视女如掌珠，未几，亦卒。宜人受抚于姨母楚生夫人。及笄，姿容秀丽，诗笔益工。先是，天潜翁夙具知人鉴，闻小云之才，至吴访之。览《春藻堂集》，惊叹得未曾有，即以宜人许字之。小云有羊车璧人之目，宜入于归，金童玉女，戚䣊侈为美谈，见者皆目为神仙眷属。颍川一门，娣姒姊妹，皆粉阵雄师，出风入雅，宜人争奇角胜于纱㡡镜槛之间，雄视一时，诸人皆为之退舍。

颐道才笔宏富，为海内诗人之冠，视当世鲜轻许者，独于子妇，叹为天才不可及。凡所指授，与言不违言。尝于十七史中举隐僻事诘问，辄应口对，百不失一，莫能穷之。所为诗，杼轴文史，一洗闺阁纤秾之习。幼时取唐宋元明及国朝人诗，阅一过，辄弃去，留高青邱、吴梅村两家，既而去吴留高。曰：“梅村浓而无骨，不若青邱淡而有品。”遂奉高为圭臬。痛青邱之以魏观故贻害，而七子标榜成习，牧斋、归愚选本，复推崇梦阳而抑青邱，则大恨，誓翻诗坛冤案。因选《明诗》初、二集，有知人论世之识。前明一代贤奸治乱之迹，亦略具焉。现行于世。又著《元明逸史》八十卷，已成，后悔之，尽焚其稿。

自小云死后，子葆庸以痛父惊悸成疾，遂失常度。宜人茹荼饮糵，乃潜心学道，日视九流家言道释诸书。未几，病卒，年四十有六。颐道为作《孝慧宜人传》一篇，凡八千余言，附刻其诗集后。所著有《自然好学斋诗钞》十卷。

《清代学者象传》

1.魏滋伯：即魏谦升，字滋伯，浙江杭州人。九岁能文，善题联，西湖花神、月老祠、花港观鱼、吴山玄妙观三清殿都有他的题联。

2.王文濡（1867—1935），原名承治，字均卿，浙江湖州人。南社成员，清末民国时期历任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国学扶轮社、大东书局等处编辑。著有《望古遥集楼诗文集》等。

3.癸卯：清道光二十三年，即公元1843年。

4.臧获：奴婢的贱称。

5.堕马髻：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型，偏垂在头发一侧的发髻。

6.3zz-001䘃（zhímò）：蝙蝠。

7.喁喁（yú）：低声细语。

8.蕤（ruí）：草木垂拂貌。

9.栊（lóng）：窗。

10.归宁：回娘家。

11.群季青绫：众多年少女子。

12.况五：五是主火的数字。

13.徽：琴弦。

14.晋唐格：晋代、唐代风格的书法。

15.理安：即灵隐寺。

16.南屏：南屏山，西湖盛景之一。

17.开士：菩萨的异名。

18.伊蒲：梵语伊蒲塞的简称，此指佛寺。

19.杨梅坞（wù）：在南山，近端峰。

20.磐磴（pándèng）：石搭的几案。

21.《平沙落雁》：琴曲名，描写沙滩上群雁飞翔起落、鸣叫呼应的情景。

22.筠笼：熏火的竹笼。

23.杨枝：白居易的侍妾樊素。

24.蒲柳：即水杨，因其早凋，常用来比喻衰弱的体质。

25.庾兰成：即庾信，字子山，小字兰成，北周文学家。

26.甲辰：清道光二十四年，即公元1844年。娥江：曹娥江，钱塘江支流。

27.黄头：指船夫，以戴黄帽而得名。

28.子安：唐代诗人王勃。

29.荷芰（jì）：即芰荷，出水的荷。

30.《汉宫秋怨》：琴曲，描写昭君出塞事。

31.琤3zz-002（chēngcōng）：玉声。

32.薰莸（yóu）：香草、臭草。

33.3zz-003（bīn）衣：蚌壳。

34.卢仝七碗：卢仝，唐代诗人，有《走笔谢孟谏议宪新茶》一诗，诗中有一连痛饮七碗茶而后升仙的描绘。

35.正法眼藏：禅宗用来指全体佛法。

36.趺（fū）坐：双腿交叠而坐。

37.《楞严》：即《楞严经》。

38.上下床之别：指人或事之间高下悬殊。

39.毗陵：今江苏苏州。

40.温暾（tūn）：有暖意。

41.趾离：梦神。

42.阇（shé）黎：梵语僧徒之师。

43.箧（qiè）：箱子。

44.张禄：即范雎，战国魏人。

45.裈（kūn）：有裆的裤子。

46.丁未：清道光二十七年，即公元1847年。

47.大令：对县官的尊称。

48.擘窠（pìkē）：指大字。

49.瀹（yuè）茗：烹茶。

50.质库：典当铺。

51.山阴：今浙江绍兴。

52.疵颣（lèi）：缺点，瑕疵。

53.乩（jī）：旧时求神降福的一种仪式。

54.精蓝：指寺院。

55.瞿昙：梵语音译，释迦牟尼本姓瞿昙，后以此为佛的代称。

56.苇杭：小船。

57.乙巳：清道光二十五年，即公元1845年。

58.面壁：指佛教中的坐禅。

59.曷胜失笑：勉强忍住不笑。

60.汪夫人：汪端，清代女作家，《香畹楼忆语》作者，陈裴之妻。

61.颠师：民间传说中的济公。济颠，名道济，宋末僧人。

62.鹿门晚归：指唐代诗人孟浩然在《夜归鹿门歌》中所描绘的意境。

63.沉水：沉香。

64.瓣香：古以拈香一瓣，表示对他人的敬仰。

65.鸾篦（bì）：指妇女所用的精美梳篦。

66.微之：唐代诗人元稹，字微之。

67.“绕床”句：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指天真烂漫嬉戏的情状。

68.丁亥：清道光七年，即公元1827年。

69.蹇（jiǎn）修：媒人。

70.姻娅：指有婚姻关系的亲戚。

71.壬辰：清道光十二年，即公元1832年。

72.幰（xiǎn）：车上的帷幔。

73.弟子员：秀才的通称。

74.结缡（lí）：古代嫁女的一种仪式，后也指男女成婚。

75.“未必”句：宋考功，唐代诗人宋之问。刘希夷，唐代诗人，与宋之问是甥舅关系。

76.《述异记》：笔记，东轩主人撰。记载清初轶事及神怪故事。

77.彴（zhuó）：独木桥。

78.己酉：清道光二十九年，即公元1849年。

79.馂（jùn）馅馒首：素馅包子。

80.阋（xì）墙：兄弟在家争吵。

81.心恇（kuāng）：心里害怕。

82.韩擒虎：原名豹，字子通，河南东恒人。

83.张嫦娥：即张丽华，南朝陈后主妃，以美色见宠。韩擒虎率隋军灭陈，攻入金陵，张丽华藏于宫内景阳井中，为隋军搜出，被杀。

84.玉皇忏仪：僧道为人礼祷忏悔的仪式。

85.疏文：对古书旧注所作的阐释发挥的文字。

86.上清宫阙：指仙境。

87.扶鸾：同“扶乩”，意为占卜。

88.无那：无奈何。

89.甲辰：清道光二十四年，即公元1844年。

90.戊申：清道光二十八年，即公元1848年。

91.3zz-004（gāng）：灯。

92.剪烛：剪去燃余的烛心。

93.浮瓜：魏文帝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有“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句，后人比喻夏日游宴之词。

94.何郎：何晏，字平叔，三国魏宛人。平日喜欢修饰，粉白不离手，行步顾影，人称“傅粉何郎”，后指喜欢修饰的青年男子。卺（jǐn）合：即合卺，旧时婚礼的一种仪式。

95.司马：司马相如。

96.牛衣：用麻或草编成的牛御寒之物。《汉书•王章传》：“初，章为渚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诀，涕泣。”后以“牛衣对泣”比喻夫妻共守贫困。

97.萧郎：本指萧姓男子，后指女子所恋的男子。

98.“或有”句：用“珠还”典。《后汉书• 孟尝传》：“后汉孟尝为合浦太守，不事采求，珠之复徙者皆还故处。”后用珠还比喻物失而复得或人去而复归。

99.“何曾”句：用不弃故剑典。

100.鲰（zōu）生：自谦之词，犹小生。

101.蜗角：典出《庄子•则阳》，比喻为细小事故而争。

102.3zz-005（xū）：丝织品。

103.络纬：虫名，俗名纺织娘。

104.秋气：秋日萧条、意兴低沉之气。

105.“悲莫”句：语出屈原《九歌•少司命》。

106.觉王：佛的别称。

107.壬子：清乾隆五十七年，即公元1792年。

108.藜（lí）比：竹篱笆。

109.焦桐：琴名。东汉蔡邕曾用烧焦之桐木造琴，后因称琴为焦桐。

110.姮娥：嫦娥，指月亮。

111.手谈：下棋。

112.簸钱：掷钱为赌。

113.3zz-006（wō）儿：小狗。

114.修篁（huáng）解箨（tuò）：高高的竹丛，泛指竹。

115.3zz-007（zhǔ）：挖。

116.绿衣人：鹦鹉的代称。

117.3zz-008（yīn）：城门。

118.比丘：佛教修行的男僧。

119.云英、裴航：人名，《太平广记•裴航》载唐代裴航在蓝桥遇见仙女云英，两人相爱，在遍访得玉杵臼为聘后终结良缘。

120.鸿宝：道术书中名篇，泛指道经。

121.黄螾（yǐn）：螾同蚓。

122.陀罗尼：梵语，意为能持能遮。

123.友于：语出《尚书•君陈》：“唯孝友于兄弟。”后用“友于”代指兄弟友爱，此处借指姐妹之情。

124.金台：传为神仙住的地方。

125.及笄（jī）：年满十五岁。

126.呼卢：古时的一种赌博游戏。

127.六幺色：六个骰子都是红色。

128.方平鞭：神鞭。

129.秦楼：城市中的游乐场所。

130.兰房：指妇女的居室。

131.甲辰：清道光二十四年，即公元1844年。

132.丙午：清道光二十六年，即公元1846年。

133.舁（yú）归：抬回去。

134.己酉：清道光二十八年，即公元1848年。

135.生圹（kuàng）：活着时自造的墓穴。

136.花开之日：指人死后到达极乐世界。

137.关锳，字秋芙，自号妙妙道人，蒋坦妻。著有《梦影楼词》《三十六芙蓉馆诗存》。

138.李慈铭（1830—1894），初名模，字式候，更名后字炁伯，号莼客，晚号越缦。浙江绍兴人。光绪六年（1880）进士，历官户部江南司郎中、山西道运监察御史。著有《越缦堂诗集》《文集》《读史札记》《越缦堂日记》等。

139.陈继聪（1822—1886），字骏孙，自号退安居士，浙江镇海人。自幼浏览群籍，尤好志史。清同治九年（1870），由岁贡生乡试中举，后两应礼部试不第，遂绝意功名，著有《达蓬山馆诗稿》《海巢诗抄》。

140.黄金台(1789—1861），字鹤楼，浙江平湖人。贡生。年少有才名，博览群书。平生好结交游览，遍历江淮诸郡，多有纪游作品。文体仿效徐陵、庾信，文多骈句，清丽秀雅。著有《木鸡书屋诗文钞》《听鹂馆日识》等。

141.马履泰（1746—1829），字叔安、定民，号菽庵、秋药，浙江杭州人。乾隆年间进士，官太常寺少卿。工诗画，好唐诗。著有《秋药庵诗集》。

142.丁丑：清嘉庆二十二年，即公元1817年。

143.家大人：指陈裴之的父亲陈文述，字退庵，号云伯。受代：官吏去职。

144.华元化：华佗。

145.允庄：陈裴之的妻子汪端，字允庄，清代女作家。

146.体孱（chán）：体弱。

147.簉（zào）室：副室，即妾。

148.怀冰：清正廉洁。

149.真除：古代官吏试守期满，拜授实职。

150.四蹋槐花：指参加四次科举考试。

151.“满堂”句：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

152.射工：传说中的毒虫，能含沙射人，所到之处发疮而死。

153.绿珠：西晋石崇因爱妾绿珠而招祸，绿珠遂坠楼自杀。碧玉：南朝宋汝南王之妾。

154.采兰树萱：比喻生子、养亲。典出《诗•郑风•溱洧》。

155.季布：汉初楚地著名的游侠。

156.弱息：女儿。

157.侯生：侯方城，明末复社“四公子”之一。《桃花扇》即描写他与秦淮名妓李香君之间的悲欢离合。

158.杜樊川：唐代诗人杜牧。

159.王昌：传为薄情男子的代表。

160.梅村：明末清初诗人吴伟业（1607—1671），号梅村。

161.孟陬（zōu）下浣：阴历正月下旬。

162.秣（mò）陵：地名，在今江苏江宁县。

163.《董青莲传》：冒襄之友张明弼所撰《冒姬董小宛传》。

164.量不胜蕉：指酒量浅。

165.楮（chǔ）：纸的代称。

166.翠袖朱家：指停云主人。

167.枇杷门巷：语出唐代王建赠薛涛诗：“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门下闭门居。”后称妓家为枇杷门巷。

168.杨柳帘栊（lóng）：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唱《杨柳枝》，人以曲名名之，杨柳帘栊亦指妓家。

169.唱渭城：渭城曲，又名《阳关三叠》。

170.鲤鱼笺：书信的代称。

171.王大令：晋王献之（344—386），东晋书法家。

172.杜司勋：杜牧，字牧之，号樊川居士，唐代诗人。

173.“不信”句：化用唐代徐凝《忆扬州》中“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174.桡（ráo）：桨。

175.“石城”句：石城，指南京，紫姬所在秣陵在南京附近。广陵，指扬州，陈小云家所在。

176.“同听”句：化用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诗意。

177.双鱼：指书信折成鱼形。

178.三生石：传说唐代李源与僧圆观友好，相约死后在杭州天竺寺山石旁相见，后果得见。后三生石作为因缘前定的典故。

179.重亲：指祖父母和父母两代亲人。韩香之遇：冯梦龙《情史•情贞类》记载，南徐名妓韩香与叶某一见钟情，叶父反对这门亲事，韩香自刎身亡。

180.胜璚（qióng）之才：才华如美玉一般。

181.搴（qián）芳结𬙋（xiāng）：成全婚事。

182.蹇（jiǎn）修：媒妁。

183.令君：对县令的尊称。

184.冰语：媒妁之言。

185.燕台：在今河北。

186.捧檄：奉命。

187.蘼（mí）芜：指明末名妓柳如是，号蘼芜君。媚香：明末名妓李香君，因居媚香楼，故称。

188.瓜洲：在今江苏邗江南部。

189.香车画鹢（yì）：装饰华美的车马及船头画有鹢鸟的船。

190.同怀：此指青楼姐妹。

191.姻娅：连襟，姐妹丈夫的互称。

192.佥（qiān）：全，都。

193.玉山：比喻品德仪容之美。

194.耆（qí）隽：技艺高超的人。

195.叔夏：即张炎（1248—1314），南宋词人，字叔夏。

196.扫眉才子：指有文才的女子。

197.重闱：指祖父母。

198.凤舄（xì）：凤头绣鞋。

199.颓云：指松散的头发。

200.马月娇：即马湘兰。明末金陵名妓，字玄儿，小字月娇。

201.染翰：提笔写作。

202.贞珉：石刻碑铭的美称。

203.藩溷（hùn）：污秽之所。

204.秣陵：指南京。

205.彭城：地名，在今江苏铜山县。都转：都转运使。

206.真州：在今江苏仪征。

207.猷（yóu）守兼优：策划与操守都很优秀。

208.撄：触犯。

209.牛渚之警：身处险要，随时要提高警惕，避免隐患发生。

210.弁（biàn）言：序文。

211.媚香却聘：指《桃花扇》中李香君退掉阮大铖送来的妆奁一事。

212.泖（mǎo）湖：在松江与金山之间。

213.虞山：即钱谦益。

214.浼（měi）：污染。

215.石翁：即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

216.定山：即龚鼎孳。

217.葛嫩：明末秦淮名妓，后为孙临亲。武功：即孙临，字克威，别字武功。

218.驵（zǎng）：好马。

219.壮悔：即侯方域，因有《壮悔堂集》故称。

220.母骄钱树：妓院中的鸨母，以名妓为摇钱树。

221.薰莸（yóu）：古书上一种有臭味的草。

222.鹣鲽（jiāndié）：指不同类、不相亲。《尔雅•释地》：“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223.禾黍：《诗•王风》有《黍离》篇，诗序谓西周亡后，周大夫过故宗庙宗室，见宫室遗址上禾黍茂盛，彷徨不忍去，乃作此诗。后“黍离之悲”感叹亡国触景生情之词。

224.余淡心：余怀，清初文学家，字淡心。

225.摅（shū）怀：表达。璚（qióng）翰：对他人书信、字迹的美称。璚同“琼”。

226.却扫：指关门谢课。

227.随鸦之举：彩凤随鸦，指好女嫁给品行低劣的男子。

228.趋庭问绢：出自《论语•季氏》。

229.宁晷（guǐ）：安静的时候。

230.青容院本：蒋士铨所写戏曲剧本。蒋士铨，字心余，号青容、藏园，江西铅山人。有藏园九种曲。

231.《香祖楼》：蒋士铨藏园九种曲之一，写仲约礼与一妻一妾之间的爱情故事。

232.《四弦秋》：蒋士铨藏园九种曲之一，写白居易《琵琶行》中事。

233.《雪中人》：蒋士铨藏园九种曲之一，写吴六奇与海宁孝廉查培继遇合事。

234.3zz-022（jué）：一种鸟。

235.韬钤：兵书《六韬》及《玉钤篇》的合称，泛指兵书。

236.韦弦：《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此指紫姬的规劝。

237.储课乂（yì）民：储藏财物，使百姓安居乐业。

238.芜城绮节：芜城七夕。芜城，在今江苏扬州。绮节：七夕。

239.鸱（chī）吻：屋脊正脊两端的构件，其形状如鸱鸟张口，故称。

240.刍尼：梵语，意为喜鹊。

241.冰縠（hú）：薄纱。畀（bì）：给与。

242.蔡氏金梭：元林坤《诚斋杂记》：“蔡州丁氏女，七夕祷以酒果，忽流星坠宴中，明日瓜上得金梭，自是巧思益进。”

243.忮（zhì）嫉：嫉妒。

244.什袭：把物品重重叠叠包裹起来，意指郑重收藏。

245.窥墙掷果：指美男子为妇女所爱慕追求。

246.爰（yuán）：于是。

247.鬘（mán）华：茉莉花。

248.冁（chǎn）然：笑貌。

249.乌鸟之私：乌鸦反哺，故侍养父母曰乌鸟之私。

250.牛马之走：皇帝之前如牛马般奔走驱使，自谦之词。

251.黄扉：宰相官署。

252.丹诏：皇帝的敕命。

253.纶音：皇帝的诏书。

254.遄（chuán）归：迅速归来。

255.沮（jǔ）：阻挡。

256.阛阓（huánhuì）：市区的通称，也指店铺。

257.嘒（huì）彼三五：语出《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施生的意思是要陈裴之另取一妾，以代紫姬。

258.中瀚：内阁中书。

259.觋（xí）：男巫。

260.桃僵李代：《古辞•鸡鸣高树颠》：“桃生露井生，李树生桃榜。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后用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之意。

261.骅骝（huáliú）：骏马名。

262.槥（huì）：灵柩。

263.临歧：指分道惜别。

264.桃根：晋王献之妾桃叶之妹。南朝梁费昶《行路难》诗：“君不见长安客舍门，娼家少女名桃根。”

265.青溪：发源于江苏南京钟山西南，入秦淮。此处指紫姬娘家所在地。

266.《别赋》《恨赋》：南朝梁江淹作，内容抒写种种离愁别恨、抱憾而终的情状。

267.瘵（zhài）：痨病。

268.蚤投峻补：过早地用补药。

269.叙勋之奏：内阁大臣向皇帝叙述臣下功绩的奏章。

270.慈廑（jǐn）：母亲的挂念。

271.林下风：《世说新语•贤媛》称晋才女谢道蕴语，后指称女子娴雅超逸的风度。

272.庶母：父之妾。

273.曛（xūn）：落日。

274.慞（zhāng）惶：慌张，忙乱。

275.罗帱：罗帐。

276.趑趄（zīqiè）：欲进不前。

277.湫风：寒风。

278.傔（qiàn）：侍从。

279.赍（jī）：带来。

280.厝（cuò）：停柩待葬。

281.金3zz-024（kōu）：金属做的指环。

282.绵惙（chuò）：病危。

283.持服：穿丧服守孝。

284.稽颡（sǎng）：叩首。

285.无忝（tiǎn）：无愧。

286.黄皆令、杨云友：皆为明末才女。

287.红线：唐袁郊所作传奇专集《甘泽谣》所写的一个青衣女侠形象；隐娘：聂隐娘，唐裴铏所作传奇《聂隐娘传》中的女侠。

288.“萼绿华”句：萼绿华、杜兰香皆为传说中仙女，此联为唐李商隐《重过圣女祠》诗中句。

289.玉溪生：唐李商隐别号。

290.生天：佛家谓死后更生于天界，也用以婉言死亡。

291.梨云之感：用《香祖楼》之典，在此代指陈小云对紫姬的思念之情。

292.捉刀：代笔。

293.簪花妙格：簪花格，一种书体，其特点是娟秀工整。

294.林颦（pín）卿：指林黛玉。

295.薤（xiè）露：古挽歌名，言人命如薤上之露，容易晞灭。

296.观察：道员的俗称。

297.金屋：用“金屋藏娇”典；昙花，梵语中优昙钵花的简称，比喻稍纵即逝。小劫：佛教语，谓人寿从十岁增至八万岁，又从八万岁减到十岁，往返二十次为一小劫。

298.司马湿青衫：化用唐白居易《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诗意。

299.姮（héng）蛾归碧落：姮娥即嫦娥；碧落，天空。

300.玉帐：军帐。

301.兰台：汉代宫廷藏书处。

302.鹗荐：指推荐有才能的人。

303.锦字：用锦织成的字。指《晋书》所载窦滔妻苏氏织锦为回文诗以赠夫。后指妻寄夫的书信。

304.葭莩（jiāfú）：芦苇里的薄膜，指亲戚。

305.簟（diàn）：竹席。

306.鳏目：传说鳏鱼不比目，比喻作者独居凄凉之状。

307.鸿都少君：鸿都客、李少君，皆为传说中能招魂的方士。

308.嗒（tà）然：沮丧，失魂落魄。

309.兰陵：今江苏常州。

310.兰宵：阴历七月晚上。

311.不爽累黍：按谱歌唱，不差丝毫。

312.钧天：指天上的音乐。

313.鱼龙曼衍：指杂技魔术。

314.山阳邻笛：魏晋之间向秀与嵇康、吕安友善，后二人被杀，向秀经其山阳旧居，闻邻人笛声，感怀亡友，作《思旧赋》。

315.壬午：清道光二年，即公元1822年。

316.婪尾娇春：婪尾春，芍药的别称。指芍药盛开。

317.红桥：在江苏扬州。

318.珠襦（rú）：用珠缀串而成的短衣。

319.钿车：装饰有金花的车。

320.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此句出于魏曹植《洛神赋》。骨象，亦指骨相，古人以骨相推论人的命运和性格。

321.步蘅（héng）薄而流芳：语出魏曹植《洛神赋》。蘅薄，香草名。流芳，传播香气。

322.樗（chù）散之材：无用之才。

323.分襟：分别。

324.河满：唐舞曲《何满子》，相传以乐人何满为名，曲调哀婉。

325.断梗：比喻漂泊不定。

326.“此情”二句：出自唐李商隐《锦瑟》诗。

327.茹冰食蘖（niè）：指含辛茹苦。

328.吴规臣，字飞卿，号晓仙、香轮，江苏金坛人。陈裴之父亲陈文述女弟子。能诗，工画，精医，善剑。著有《晓仙楼诗》。

329.郭麐（1767—1831），字祥伯，号频迦，江苏苏州人，嘉庆贡生，毕生工诗古文辞，著有《灵芬馆诗初集》。

330.改琦（1774—1829），字伯蕴，号香白、七芗、玉壶外史，上海人，清代画家。存世画作有：《元机诗意图》藏于故宫博物院；《执扇仕女图》，藏于上海博物馆；《文姬归汉图扇面》，藏于安徽省博物馆；《仕女别泪忧伤图》《君王纳妾叹息图》，藏于个人秦岭居士中。著有诗文《玉壶山房词选》等。

331.孙原湘，字子潇，晚号心青，江苏常熟人。清嘉庆十年（1805）进士。工骈体文，兼擅书画。著有《天真阁集》。

332.席佩兰（1760—1829），名蕊珠，字月襟，自号佩兰。江苏常熟人。孙原湘妻。袁枚女弟子。著有《长真阁诗集》《傍杏楼琴草》等。

333.曹楙坚，初字昙云，改字树蕃，号艮甫，江苏苏州人。清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擅诗，入“吴中后七子”，著有《昙云阁诗集》《昙云阁词钞》。

334.汪度，字邺楼，一字南庄，号白也，又号芳留。江苏南京人。工书法填词。著有《玉山堂词》。

335.归懋仪（1762—1832），字佩珊，号兰皋、虞山女史，江苏常熟人。清代才女，袁枚女弟子。巡道朝煦女，上海李学璜正室。擅诗、书、画，时有“三绝”之称。著有《绣余草》一卷、《听雪词》一卷、《绣余续草》一卷、《三续草》一卷等。

336.叶廷琯（1792—1869），字调生，一字苕生，晚号蜕翁，江苏苏州人。编有《同人诗略》，著有《鸥波渔话》等。

337.颐道居士：陈文述（1771—1823），字云伯，号退庵，浙江杭州人。清嘉庆五年（1800）举人，官江苏江都知县。陈裴之的父亲。著有《颐道堂诗选》《颐道堂诗外集》。

338.汪端（1793—1839），字允庄，号小韫。清代女诗人，陈裴之妻。著有《自然好学斋诗钞》十卷。

339.管筠，陈文述妾室。

340.陈华娵，陈文述之大女儿。

341.原注：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

342.陈丽娵，陈文述之次女。

343.龚玉晨，陈裴之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