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在路上

作者：【美】杰克·凯鲁亚克

译者：何颖怡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01-01

ISBN：9787540493899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一部
1948 春

1

初识迪安是在我跟妻子分手不久后。那时我大病初愈。关于那场病，我不想多说，只能说跟痛苦疲惫的离婚以及万念俱灰的心境有关。迪安·莫里亚蒂的出现，开启了我生命中可以称之为“在路上”的篇章。在此之前，我虽然常梦想前往西部，看看这个国家，但都只是些空泛的计划，从未真正成行。迪安是浪迹公路的最佳伙伴，因为他就诞生在路上——那是1926年，他的父母正开着辆破旧的汽车途经盐湖城前往洛杉矶。有关迪安此号人物，最早是查德·吉恩告诉我的，他让我看几封迪安从新墨西哥州管教所写给他的信。那些信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因为信中迪安语气天真甜蜜，请求查德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尼采和各种有趣知识教给他。有一次，我和卡罗尔两人聊到那些信，还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这个奇怪的迪安·莫里亚蒂。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迪安不是现在的模样，还只是监狱里某个神秘的毛头小子。接着消息传来，迪安出了管教所，将首度前来纽约；还听说他跟一个叫玛丽露的女孩结婚了。

我在校园闲逛，查德与蒂姆·格雷说迪安住进哈莱姆区东边西班牙裔区的一栋冷水公寓[1]，前一晚到的，这是他第一次来纽约，带着漂亮泼辣的小妞玛丽露。他俩搭灰狗长途公共汽车，在五十街下车，转过街角找地方吃东西时，一眼就瞧见赫克托自助餐馆。此后它就成为迪安心目中纽约的一大象征。两人在那儿买了奶油泡芙跟漂亮的糖霜大蛋糕。

迪安总跟玛丽露说：“亲爱的，我们总算到了纽约。虽然当初我们途经密苏里时，我没能跟你详述我心中的诸种想法，尤其是路过布恩维尔管教所时，我想起自己进出牢狱的麻烦事。但是眼下我们有必要把那些个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暂搁一旁，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谋生之计……”如此滔滔不绝，便是早年迪安的说话方式。

我跟哥们儿前往冷水公寓，迪安只穿着短裤前来应门，玛丽露连忙从沙发上弹起。迪安打发公寓主人去厨房，也许是让她去煮咖啡，而他则开始谈他的性爱问题，因为性是他生命里唯一神圣且重要的事，虽然他还得骂骂咧咧地卖力讨生活，等等。从他站在那儿的模样，你可揣摩他打拼生活不易，他总是边听话边点头，目光下垂，好像年轻拳击手在听训，并且不断附和“对，对”与“明白，明白”，令你觉得他句句入耳。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像年轻时代的吉恩·奥特里[2]——细瘦、窄臀、蓝眼，操一口道地的俄克拉何马州的口音——是个留着大鬓角、奔驰于覆雪西部的英雄。其实，迪安在跟玛丽露结婚，来到东部之前，才在科罗拉多州的埃德·沃尔牧场打过工。玛丽露是漂亮的金发妞，满头鬈发像一大片金色海浪。她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搁在大腿上，乡气未脱的迷蒙蓝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她在西部家乡时就听闻过纽约有一种条件极差的灰暗公寓，现在她就像莫迪里阿尼[3]画笔下那些超现实主义的女人，体态颀长，神色憔悴，置身于一个庄重的房间。玛丽露看上去是个甜美的女孩，但其实相当愚蠢，颇能干些骇人听闻的事。那晚我们喝啤酒、比腕力，清谈到天亮。早上我们在灰暗的天光中呆坐着，抽烟灰缸里的烟蒂。迪安突然起身，不安地踱着步，若有所思，然后决定是该玛丽露做早饭和扫地的时间了。“换言之，亲爱的，我们得行动起来。我的意思是，否则我们会意志动摇，得不到真正的知识，或者无法落实计划。”之后，我就走了。

接下来那个星期，迪安向查德吐露，他绝对得跟查德学习如何写作；查德说我是作家，迪安应该来跟我请教。那时，迪安刚找到一份停车场的工作，跟玛丽露在他们的霍博肯公寓大吵了一架——天晓得他们为何住到那里去——玛丽露气得抓狂，心底决计要报复，于是她报了警，歇斯底里地捏造了一个罪名，迪安只好逃出霍博肯。他没地方落脚，奔来新泽西州帕特森我姑妈的住处找我。那晚，我正在看书，听到敲门声，开门只见迪安就站在黑暗的门厅里，弯着腰，卑屈地蹭着脚，对我说：“嘿，还记得我吗——迪安·莫里亚蒂？我是来向你请教如何写作的。”

“玛丽露呢？”我问道。迪安说她接客赚了点钱，回丹佛去了——“那个婊子！”我姑妈在客厅看报纸，有她在，不方便敞开来谈，因此我们出门喝了几杯。我姑妈只瞅了迪安一眼，便判定他是个疯子。

在酒吧里，我跟迪安说：“老兄，我很清楚，你来找我不纯粹是为了成为作家，毕竟，我对写作又懂什么？所知道的不过是，要成功需持之以恒，得有毒鬼们对安非他明的劲头才行。”他说：“你说得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问题我都碰到过，我真正想要的是那些因素得以实现，假如一个人要按照叔本华[4]的二分论来实现任何内在的……”他滔滔不绝起来，我一点也听不懂，估计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时，他总讲些他自己根本不懂的话；换句话说，他只是个刚出狱的小伙子，满脑子认定自己有绝妙机会成为真正的知识分子，他喜欢套用知识分子的语言与腔调，只是把他从“真正的知识分子”那里学来的东西胡乱堆砌起来——不过我得老实说，他在其他事情上并非如此天真无知，他和卡罗尔·马克斯只待了几个月，就学会了整套术语和行话，成了行家里手。尽管如此，在其他一些疯狂的事情上，我们仍然理解彼此。我答应他可以住在我家，直到他找到工作，并说好改天一起到西部闯闯。那是1947年冬天。

一晚，迪安在我家吃完晚饭后——他已经在纽约停车场工作了——站在我身后看我飞快地打字，他说：“来吧，老兄，那些妞儿不等人的，快点。”

我说：“再等一下，我写完这章就来。”那是全书最棒的一章。更衣之后，我们火速前往纽约跟那些女孩碰头。公共汽车穿过闪着磷光、空洞诡异的林肯隧道时，我们紧紧相靠，手舞足蹈，兴奋地大声聊天，我开始像迪安一样狂热了。他只是一个对生命怀着极大热情的年轻人，虽说他是个骗子，这也是因为他渴望生活，想和那些原本不可能理会他的人交往。我知道他从我这儿骗吃骗住，骗取“写作技巧”，他也清楚我知道（这是我俩关系的基础），但是我不在乎，我们相处得不错——不纠缠，不迎合；我们就像两个生怕伤对方心的新朋友互相察言观色。我开始从他身上学东西，收获可能跟他一样多。提到我的写作，迪安总是说：“放开去写，你的东西都很棒。”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写作，嘴里大喊：“棒！就是这样！哇，真有你的！”或者“哟！”，然后拿手帕抹脸，“天哪，真是有一大堆东西要尝试，一大堆东西要写！该如何开始把这些东西统统记录下来，才能既不顾种种修改和限制，又不担心语法错误与各种文学禁忌……”[5]

“你讲得没错，终于入门了。”我看到他的脸庞因为兴奋与憧憬而闪现神圣光彩，他滔滔不绝如急流瀑布，公共汽车乘客忍不住转头瞧这个“过于兴奋的疯子”。他在西部的三分之一的岁月待在台球房，三分之一在服刑，剩下的三分之一耗在图书馆。冬日，人们常看到迪安帽子也未戴，捧着书急奔台球房，或者攀入好友家的阁楼，一待就是数天，在那里读书或者躲避警察的追捕。

我们前往纽约——我忘了具体情况为何，只记得有两个黑人女孩——没有别的女孩。她们约好在便餐店等他，他却没现身。我们转而前往他工作的停车场，他还有几件事要办，到停车场后面的小棚屋换衣裳，在有裂纹的镜子前整理仪容，如此这般，我们出发了。迪安就是在那晚认识了卡罗尔·马克斯。那是电光火石的一刻。两颗敏锐的心瞬间就接纳了彼此。一双灼灼的眼睛穿透另一双灼灼的眼睛——迪安是心地光明的神圣骗徒，卡罗尔则是心灵黑暗、充满惆怅诗意的骗子。那次之后，我便极少看到迪安，不免有点遗憾。这两人的充沛精力迎面相撞，相形之下，我则笨拙迟缓，跟不上他们。

一股吞没一切的疯狂旋风即将卷起，我所有的朋友与仅存的家人都将卷入这场遮蔽美国夜空的大烟尘。卡罗尔跟迪安提到老布尔·李、埃尔默·哈斯尔，还有简的事情：老布尔曾在得克萨斯州种大麻，哈斯尔在赖克斯岛蹲监狱，简则嗑安非他明[6]，抱着女婴在时代广场茫然游走，后来还被扔进贝尔维尤精神病院。迪安也跟卡罗尔提及西部一些不知名人物，譬如汤米·斯纳克，此人有内翻足，却是轮番台球的高手，扑克能手，一个酷儿圣人。他也提到罗伊·约翰逊与大埃德·东克尔，也提到了他儿时的玩伴、混街头的伙伴、他数不清的女友、参加过的性派对、春宫图片、男女英雄偶像，以及诸种冒险。他跟卡罗尔每日在街头晃荡，探索一切，初时样样新鲜，后来却变得哀伤，一切了然，却也愈发空茫无措了。不过，他们像两个亢奋的疯子[7]在街头起舞，而我在后面蹒跚相随。我这辈子老爱跟着有趣的人跑，真正能让我感兴趣的人物只有疯子，他们渴望生活、渴望畅谈、渴望得到救赎的人，渴望同时拥有一切。他们从不感到倦怠，从不说些平淡之语，像美妙的黄色焰火筒般燃烧、燃烧、燃烧，爆炸，如蜘蛛爬行于星空，然后你瞧见正中央的蓝色火焰砰的一声，众人跟着哗然，“哇”！在歌德时代的德国，人们是怎么称呼这类年轻人的？迪安迫切希望学习卡罗尔的写作技巧，拿出唯有骗子才有的“深情灵魂”对卡罗尔发起进攻。“现在，卡罗尔，让我先说……我要说的是……”我大约两星期没见到他们，这段时间，他们没日没夜地谈心，简直像中了邪似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了。

接着春天来了，适合旅行的季节，我们这帮散居各处的人都在计划去这里或那里旅游。我忙着写小说，写到计划中的一半时，我先跟姑妈到南方拜访我哥哥罗科，回来后，也打算展开生平第一次的西部之旅。

迪安已经走了。卡罗尔跟我到三十四街的灰狗长途汽车站给他送行。汽车站楼上有个摄影间，花两毛五[8]就可以拍照。卡罗尔拍照时摘下眼镜，看起来有点邪恶。迪安拍了一张腼腆的侧身照。我则拍了一张严肃的照片，看起来像年约三十的意大利人，是那种谁说他妈坏话，就会捅谁一刀的家伙。卡罗尔与迪安把他俩的合照用剃须刀从中直直切开，各自保留一半，收在皮夹里。迪安为了这次回丹佛的盛大之旅，特地穿了一套体面的西装，他已经结束他在纽约的第一次冒险。说是冒险，其实是在停车场做牛做马。迪安称得上全世界最棒的泊车小弟，他能以四十英里[9]的时速倒车挤入狭小的车位，在墙脚前停稳，跳出车子，在挡泥板间奔跑，跳进另一辆车，在狭小的空间以五十英里的时速转个圈，流畅地停进另一个车位。砰，他火速关上车门，他跳出来时车身都为之晃动；然后他以短跑健将的速度跑到收费亭，开出停车票，又跳进新开进来的一辆车，车主的身体一半还在车内，他就几乎从对方身体下面穿过，上去发动引擎，车门还半开着，便驶向最近的停车位，弧形转弯就位，刹车，跳出，奔跑。他一整晚就如此工作八小时，包括下班高峰时间与影院散场的拥挤时段，毫无停歇。他穿着油污的酒鬼裤、破损的毛皮衬里夹克，以及一双走起路来鞋底会啪嗒响的旧鞋。现在他买了一套新衣服准备返乡：蓝色细条纹西装配马甲——在第三大道买的，十一元，还搭配怀表与表链。他带了一台手提打字机，打算回到丹佛后一找到工作，就马上住进合租公寓开始写作。我们在第七大道的赖克餐厅吃了一顿有德国香肠与豆子的饯别饭，然后迪安坐上了开往芝加哥的汽车，消失于夜色里。我们的牛仔走了。我暗自发誓一旦春暖花开、大地复苏，我也要跟他一样上路。

这就是我在路上的经历的开始，中间发生了许多精彩的事情，不讲实在可惜。

是的，我想进一步了解迪安，不光因为我是作家，需要新的人生经验，也不光是我在大学校园晃荡的日子接近尾声，再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而是因为我与迪安尽管个性迥异，他却像我失散已久的兄弟；我只要一看到他瘦削的愁苦脸蛋，长长的鬓角，青筋凸起、汗津津的脖子，就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我在帕特森与帕塞伊克的染料废弃坑、水潭与河边玩耍的日子。肮脏的工作服套在他身上十分优雅，找裁缝定制的也做不到，唯有从“自然裁缝”那里取得“自然乐趣”的人才能穿出这种感觉，迪安就是这样的人，即便身处艰难的条件。他说话时兴奋的语气也让我想起昔日玩伴以及兄弟们的声音，他们在桥梁涵洞下，在摩托车中，在居民小区的晒衣绳下，在昏昏欲睡的午后的台阶上，男孩们弹吉他，兄长在工厂做工。我目前的朋友都是“知识分子”——查德是尼采派人类学家，卡罗尔是喜欢严肃地瞪着你低声谈话的超现实主义疯子，而老布尔·李总是拖着长音批判并反对一切——而其他一些人则一副鬼鬼祟祟的罪犯模样，哈斯尔喜欢摆出时髦的讽刺态度，简则瘫在铺着东方毯子的沙发上边看《纽约客》杂志边对其嗤之以鼻。迪安有着同样合乎逻辑、夺目且完整的智慧，而且没有那令人乏味的“知识分子腔调”。至于他的“邪性”，不是愤世嫉俗或者极尽嘲蔑挖苦之能事，而是肯定生命的美国式欢乐的热烈迸发；具有西部风格，犹如西部吹来的一阵风，是来自大平原的颂歌，令人耳目一新，是先知早已预言过，而众人企盼已久的。（至于他偷车，也不过是为了兜风而已。）此外，我所有纽约的朋友总是一副消极的恐怖态度，把我们的社会贬得一文不值，搬出的不是了无新意的掉书袋理由，就是政治学或者精神分析派的逻辑，迪安则在社会中横冲直撞，饥渴地寻找他的面包与爱情；他不会担心这个或那个，他会说：“老兄，只要我能逮住那个小妞，靠在她的双腿间，一切没事。”或者说：“兄弟，只要我不愁没饭吃就好，你听懂没？我饿极了，饿扁了，咱们现在就吃东西去！”——通常，我们也真的冲出去吃东西。正如《传道书》所言：“在日光之下劳碌的事上所得的份。”[10]

迪安是来自西部的“阳光族人”。虽然姑妈警告我跟他混会惹麻烦，我却听到了新的召唤，看到了新的视野，当时我年纪轻轻，对此深信不疑。何况，一点麻烦算什么，就算迪安最后不再拿我当好友，让我失望，弃我于病榻或者听任我在路边活活饿死（他后来的确如此）——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个年轻作家，我想要上路。

我知道，在旅途某处，我会遇见女孩，会有幻象，会发生所有一切。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智慧明珠将会送到我手中。

2

1947年7月，我从退役军人福利金里存下了大约五十元，准备前往西海岸。我的朋友雷米·邦克尔从旧金山来信，让我去他那里，跟他一起搭乘客轮环游世界。他保证有办法帮我弄到机房的差使。我回信说，只要跑几趟太平洋远洋船，能存够钱，回姑妈家后可以养活自己，让我可以完成写作，就算是老货轮，我也愿意跑。他在米尔市有个木屋，我办理烦琐费时的登船手续的过程中，有的是时间，可以在那里写作。他跟一个叫李·安的女孩同居；她厨艺很好，届时一切都会很热闹刺激。雷米是我在预备学校认识的老友，在巴黎长大的法国人，疯疯癫癫的——我不确定这次他会疯到什么程度。他要我十天内抵达。姑妈非常支持我这次西海岸之行；她说我整个冬天辛苦伏案，窝在屋内太久了，此行对我有好处；甚至我说沿路可能要搭便车，她也没有异议。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我能平安归来。因此某日清晨，我将写到一半的大部头书稿扔在案头，最后一次折好舒适的被褥，背上只装了一点必需品的帆布包，口袋里揣着五十元，朝太平洋方向出发了。

在帕特森时，我曾花数月时间钻研美国地图，甚至还阅读过拓荒者的书，细细品味普拉特河、锡马龙河等名字。公路图上有一条名为六号公路的长长的红线，起自科德角，一路切过内华达州的伊利，往下探入洛杉矶。我告诉自己只要循着六号公路到伊利即可，满怀信心出发了。要到六号公路，我得先往北到贝尔山。我遐想着自己到了芝加哥、丹佛、旧金山，要干些什么。我在第七大道上了地铁，在二四二街的终点站下车，搭电车进入扬克斯市；在市中心改搭出城的电车，到达该市边界的哈得孙河东岸。如果你在阿第伦达克山哈得孙河神秘的源头丢下一朵玫瑰，想象它一入大海，永不复回，想象一下它会漂过哪些地方——想象那迷人的哈得孙河谷。我开始拦便车上路。换了五趟便车，才抵达我想去的贝尔山桥，从新英格兰延伸过来的六号公路在这里拐入。车主放我下来时，正下着倾盆大雨。举目望去都是山。六号公路跨河而过，绕过圆环，之后没入旷野。眼前不仅没有任何车辆，雨还像瓢泼似的浇下，我找不到任何庇护的地方，不得不跑到大松树下躲雨，但没什么用；我开始叫喊、咒骂，猛捶自己的脑袋，责怪自己真是个大傻瓜。我当时已身在纽约北边四十英里，一路上就一直耿耿于怀：在我启程旅行的重大日子，我仅仅是往北移动，竟不是朝渴望已久的西部前进。现在，我困陷于最北边的滞留地。我跑了四分之一英里，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型英式加油站，站在滴水的屋檐下。高远处，树木森然的贝尔山连续劈下巨雷，让我对上帝心生畏惧。眼前只见烟雾迷蒙的树木以及惨淡的荒野绵延至天际。我咒骂道：“见鬼，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呐喊，我要去芝加哥。“此刻，他们正玩得痛快，我却不在，我何时才能到那儿！”——我如此咒骂不绝。终于有辆车在空空的加油站停下来；两女一男正在研究地图。我连忙走向前，在雨中挥动双臂。他们商量了一下。当然，此刻的我一头湿发，鞋子浸满水，看起来完全像疯子。我真是大笨蛋，穿了这双鞋上路，一双墨西哥平底网眼凉鞋，完全不适合在美洲雨夜里行走，也不适合走崎岖夜路。不过，他们还是让我上车了，说可以捎我到北边的纽堡，比起整晚困在贝尔山的荒野，这自然是较好的选择，于是我同意了。男子说：“何况这里没路到六号公路，如果你想去芝加哥，你最好走纽约的荷兰隧道，朝匹兹堡的方向开过去。”他讲得没错。是我自己异想天开，把事情搞砸了，当初坐在火炉边想出这样的笨主意，妄想沿着地图上的红线而行，就可以穿越美国，以为不必尝试不同的路径。

到了纽堡，雨停了，我朝哈得孙河方向走，搭上往纽约去的公共汽车，车上全是从山区度完周末回来的老师，一路上人声聒噪，我不断咒骂自己浪费了时间与金钱。我自言自语，本想向西行，结果从白天到晚上，来来去去，往北又往南，折腾了一整天还没有出发。我发誓明日就得抵达芝加哥，一定要做到，虽然乘公共汽车去芝加哥，会花掉我大部分的钱，可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明天能到芝加哥。

3

这是一次寻常的公共汽车之旅，太阳炙热，车上娃儿啼哭，沿途在宾夕法尼亚州各镇都有乡下人陆续上车，直到进入俄亥俄州平原，车子才真正开始奔驰，攀上阿什特比拉山，夜间穿过印第安纳州。清晨抵达芝加哥，我在基督教青年会弄到一个房间[11]，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之后便上床睡觉。我好好睡了一天后，晚上才去探索芝加哥。

从密歇根湖吹来阵阵微风，卢普区[12]飘来博普爵士乐[13]。我在南霍尔斯特德路和北克拉克路闲逛许久，半夜过后，还到丛林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辆巡逻车觉得我很可疑，慢慢尾随。那是1947年，博普爵士乐风靡全美，卢普区乐手的确能玩博普，却是一股没精打采的气息，因为当时博普还处于查理·帕克[14]《鸟类学》阶段和迈尔斯·戴维斯[15]所开启的新时代的交替时期。我坐下聆听这个代表我们此代人物的夜之声，想起我分散在东西两岸的朋友，想到他们同在美国的广大腹地疯狂作乐、四处乱闯。第二天下午，我生平第一次进入西部。美丽暖和的天气，非常适合搭便车旅行。芝加哥城内交通太复杂，因此我先搭公共汽车到伊利诺伊州的乔利埃特，途经该地的监狱，走过监狱后面一段飘满落叶、凹凸不平的道路，来到城外拦车。从纽约一路到乔利埃特，我都是搭坐公共汽车，手上的钱已花了大半。

我拦到的第一辆便车是载满火药的卡车，车上插了警示红旗，进入绿色广袤的伊利诺伊州行驶了三十英里后，司机指出，我们现在走的六号公路会在前面与六十六号公路交会，过了那个点，两条路将一起向西延伸到无限远处。下午三点，我在路边小店吃了苹果派与冰激凌，一个开着小汽车的女人停下来让我搭便车。我朝她的车子跑去，感到一阵狂喜。这女人约莫中年，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她想要找个搭车客跟她轮流开车到艾奥瓦州。好得很。艾奥瓦！离丹佛不远了，到了丹佛，我就可以休息。前几个小时，这位女士负责开车，坚持半路停下来参访一座老教堂，好像我们是游客。之后由我接手，虽然我称不上好司机，倒也平安驶过罗克艾兰，穿越伊利诺伊州，到达艾奥瓦州的达文波特。生平第一次，我看到挚爱的密西西比河，夏日薄雾氤氲，河床干涸，散发着腥臭味，仿佛是因为冲刷过美国大陆而沾上了它的粗野气息。罗克艾兰——铁轨、棚屋、小商区；跨桥至达文波特，亦复如此，在温暖的中西部阳光下，整个城镇散发着锯末味。中年女士在此要转另一条路前往艾奥瓦的家乡，于是我下车了。

太阳开始下山了。喝了几杯冰啤酒后，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到小镇边界。男人们下班开车回家，有戴铁路工人帽的，有戴棒球帽的，不一而是，跟其他城镇下班的情形并无二致。其中一人载我一程上山，放我在草原边上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下车。这个地方很美，但往来的只有农用车；车主们对我投来狐疑的目光，然后把车子哐啷哐啷地开走了，牛只紧随其后。这里看不到一辆卡车，只偶尔有几辆汽车飞驰而过。一个小伙子开着改装车从我面前驶过，领巾飞扬。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我只身站在紫黑的暮色里，开始感到有些害怕。艾奥瓦乡间几乎没有路灯；再过一会儿，往来的车辆谁也瞧不见我。幸好这时有个要返回达文波特的男人载我回市区。但这样，我就又回到了原点。

我坐在公共汽车站，仔细思索。又吃了一个苹果派与冰激凌；这一路我几乎只吃这个，营养好，味道也不错。我还是决定去冒一下险。在车站咖啡馆盯了女侍者半小时后，我从达文波特市区搭乘公共汽车，到了市郊，不过，这次是在加油站下车。这里总有大卡车轰隆而过，两分钟内，就有卡车停下载我。我奔过去，在心底欢呼。哇，这司机真是个怪人，高大威猛，双眼暴突，声音嘶哑，又是摔门，又是猛踩，车子上路后，他也根本不理会我。这样，我疲惫的灵魂可以好好喘息一下，搭便车最大的麻烦就是得跟各式人物谈话，要让他们觉得让你搭车不是个错误，甚至还得逗他们开心。假如你一路都要搭便车，不找旅馆睡觉，这会十分累人。由于这个司机不得不扯开嗓门说话，以压过引擎的轰鸣，而我也要高声回应，于是，我们都觉得自在了。他一路疾驶到艾奥瓦市，大声跟我说一些他的趣事，比如经过限速规定不合理的城市时，他如何逃过法律的处罚，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些该死的警察可别想找我的碴儿！”车子进入艾奥瓦市时，他看见后面有辆卡车，由于他在艾奥瓦市得改道行驶，所以闪起车灯向后面的卡车示意，之后他减速，我带着背包下车，后面的卡车司机明白我要换车，就停了下来。眨眼间，我又登上后面这辆高大的卡车，准备今晚赶几百英里，快乐至极！这位司机跟刚刚那位一样疯狂，也喜欢大嚷，我要做的只是往座椅上一靠，上路喽。现在，在星空下，越过艾奥瓦大草原与内布拉斯加平原，我可以看到丹佛市隐隐浮现于前方，有如《圣经》中的应许之地，还可以看到远处更为辽阔的旧金山，有如暗夜明珠般熠熠生辉。司机一面把车开得飞快，一面滔滔不绝地讲了数小时故事，然后在某个艾奥瓦小镇停车。就是在这个城镇，几年后，我跟迪安被警察拦下，因为我们的凯迪拉克很像赃车。卡车司机在座椅上休息了几个小时，我也睡了。醒来后，我沿着一堵只有一盏孤灯照耀的孤独砖墙散步。每条小街的尽头，都是默默沉思的草原，玉米散发出夜露的香气。

破晓时，司机猛然惊醒。我们再度隆隆出发，一小时后，绿油油的玉米地上空已可看见得梅因的烟尘。司机要在此吃早饭，不想太赶，所以我独自继续前往得梅因，搭上了两个艾奥瓦大学的男生的便车，走了约莫四英里；坐在崭新舒适的汽车里，平顺迅速地直奔进城，沿途听他们讲些考试的事，这经验真的很奇特。现在我想大睡一天，于是到基督教青年会找房间。没有空房，我本能地沿着铁道而行——得梅因铁道有很多——在机车库附近找到一家昏暗的平原客栈，拉上老旧的黄色百叶窗，将烟尘滚滚的调车场隔绝在外，房间内有张干净的大硬床，枕边的墙壁上则刻着一些下流的字句，我整个白天都在呼呼大睡。醒来时，太阳已经血红。这真是我一生中最特殊、最奇怪的时刻，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离家已远，旅行的疲惫将我蚀透，待在一间从未见过的便宜旅馆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蒸汽的咝咝声、里面老旧木板的嘎吱响、楼上的脚步声，以及一切凄凉的声音。抬头看到开裂的天花板，整整十五秒，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害怕；只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有如鬼魂附身的幽灵人。我已经跨越半个美国，站在人生的分水岭，身后是我在东部的年轻岁月，前方是我在西部的未来时光，或许正因此，这种陌生的感觉才会产生，产生于这个血红黄昏的奇妙午后。

但是我必须停止抱怨，继续上路，于是我拿起背包，跟坐在痰盂旁年迈的旅馆前台告别，出去吃东西。仍是苹果派与冰激凌——越深入艾奥瓦州，苹果派就越大，冰激凌就越浓郁。那天下午，我在得梅因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群群漂亮的女孩——是刚放学返家的高中生。但是我没时间遐想，告诉自己到了丹佛一定要狂欢一番。卡罗尔已在丹佛；迪安也在；蒂姆·格雷与查德·吉恩都在那里，那是他们的故乡；玛丽露也在那里；有人提到还有另一大帮人，包括雷·罗林斯跟他漂亮的金发妹妹巴贝·罗林斯；迪安认识的两个女侍者——贝当古姐妹；连我大学写作班的老友罗兰·梅杰也在那里。我满怀愉悦地期盼着跟他们碰面。因此我与漂亮女孩匆匆擦身而过，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孩都在得梅因。

一个家伙开着一辆里面都是工具的货车，仿佛是安装了轮子的工具棚，他站着开车，好像现代送奶工。我坐他的车爬上长长的山坡，然后又马上搭上另一个农夫的便车，他跟儿子要去艾奥瓦的埃德尔。到了埃德尔，我在镇上加油站旁的大榆树下认识了另一个搭车客。他是典型的纽约人，爱尔兰裔，大半职业生涯都是替邮局开卡车，现在要去丹佛找个女人，展开新生活。我猜他大概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才逃离纽约的，极有可能是犯了事。此人年约三十，有着通红的酒糟鼻，要在平常，我对这种年轻酒鬼很快就会厌倦，只是此刻我渴望任何人类间的友谊。他身穿破旧的毛衣、松垮的裤子，连个旅行袋都没有，随身只有牙刷与手帕。他说我们该一起搭便车。我本该推拒，因为他这模样上路，实在不宜。不过，我们还是共乘一辆便车到艾奥瓦的斯图尔特，车主沉默寡言。到了斯图尔特，我们才是真的被困住了。我们站在售票处前，等待西行的车辆，可一等就是五小时，直到太阳都下山了。为了打发时间，我们先是讲各自的经历，然后他开始讲黄色笑话，接着我们踢小石头，发出各式怪声。后来我们乏味了。我打算花一元喝点啤酒；于是我们走进斯图尔特的一家老酒馆，喝了几杯。结果这家伙大醉，活像回到了醉倒在纽约第九大道的生活，他兴致盎然，凑近我耳边大嚷他的各式下流的梦想。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人了；倒不是因他是好人（后来发现他的确是），而是因为他对事物热情的态度。我们摸黑回到车站，当然，没有车辆停下，也没有多少人来往。我们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我们想在售票处的长板凳上睡觉，电报声却整晚嘀嗒响，外面的货运车也一直砰砰地撞个没完，无法入眠。我们不懂如何跳上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货运列车，以前从没扒过，不清楚它们是东行还是往西，也不知该挑选货车厢、平台车，还是除过冻的冷藏车。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们都不懂。因此天快亮时，往内布拉斯加的奥马哈线公共汽车一抵达，我们便跳上去，加入睡得东倒西歪的乘客——他的车费，我也帮他付了。他叫埃迪，让我想起住在纽约布朗克斯的姻亲表兄，总是一脸笑容好脾气的家伙，所以我才答应结伴，这有点像跟老友旅行，可以沿路胡扯。

天亮时，我们抵达康瑟尔布拉夫斯。我探头观望。去年冬天，我读了许多关于拓荒的书，一拨拨赶着大篷车的移民在这里开完会后，分道前往俄勒冈或者圣菲；现在眺望过去，灰色沉郁的晨曦中只剩下各式小巧可爱的郊区木屋。然后我们到了奥马哈，天哪，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牛仔，那人头戴宽边高顶帽，足蹬得克萨斯皮靴，沿着肉品批发仓库凄凉单调的墙壁前行，跟东部清晨沿着砖墙行走的惨淡人物并无不同，只是打扮有异。我们下了公共汽车，步行爬上山丘，这片漫长的丘陵是由浩荡的密苏里河历经无数岁月冲刷而成的，奥马哈市就沿着丘陵而建。我们走入旷野，在路边伸出拇指。一个戴宽边高顶帽的有钱牧场主捎了我们短短一程，他说，普拉特河谷就跟埃及的尼罗河谷一样宏伟，当他如是说时，我望着远处沿着河床蜿蜒的高大树丛和周遭郁郁葱葱的绿色田地，几乎就要同意此君的说法了。我们站在另一个十字路口拦车，天色变得阴暗，一个帽顶不太高的六尺[16]壮汉招呼我们过去，问我们是否会开车。埃迪当然会，他还有驾照，我没有。这位牛仔有两辆车要开回蒙大拿州。他要我们开其中一辆到格兰德艾兰找他妻子，她会接手。当时他正往北走，因此这趟便车到那儿就得下车，不过也深入内布拉斯加州足足一百英里，我们当然马上答应。埃迪一人开车在前，我和牛仔跟在后面，出城没多久，埃迪就兴高采烈，狂飙到时速九十英里。牛仔大嚷：“该死的，这家伙在干吗？！”只好开足马力紧追，两人好像赛车一样。我一度以为埃迪要开车逃跑——可能他本意真是如此。但是牛仔跟得很紧，追上后就猛按喇叭。埃迪减缓车速，牛仔按喇叭示意他停车。“见鬼，你开这么快会爆胎的。能不能开慢点？”

“该死，我真的开到九十了吗？”埃迪说，“路况很好，我根本没注意。”

“你开慢点，我们还想完好无损地抵达格兰德艾兰。”

“当然。”我们继续前行。埃迪已经没那么兴奋，甚至可能开始昏昏欲睡。我们沿着蜿蜒于绿野间的普拉特河，穿越了内布拉斯加州一百英里。

牛仔说：“大萧条时代，我每个月至少扒一次火车。那个年代，你常看到数百人共同搭乘平台车厢或者货车厢，他们不全是流浪汉，东西奔波的各色失业的人都有，不过有人真的只是流浪。整个西部都是这种光景。那个年代，司闸员不会刁难你。现在就不知道了。我不喜欢内布拉斯加。30年代中期，这里啥都没有，放眼望过去，都是巨大的沙尘团。你简直喘不上气。连土地都是黑色的。那时我就在这里。照我说，他们大可将内布拉斯加还给印第安人。全世界我最恨这个鬼地方。我现在住在蒙大拿的米苏拉，那是我的家，你改天有空该来看看这个上帝的国度。”到了下午，他也讲累了，我便沉沉睡去——不过，这家伙讲话真是有趣。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填饱肚皮。牛仔去找地方补备胎，我跟埃迪走进一间家常小餐馆，刚坐下便听见一阵笑声，这样响亮的笑声我从未听过。只见一个粗鲁的内布拉斯加老农夫跟一群男子走进餐馆；那天，他粗犷的笑声可说是响彻平原，响彻他们整个灰色的世界。众人跟着笑。他这人才不为任何事烦心，但是他对每个人都极其关心。我心想，哇，听听这人的笑声。这就是西部。我已经置身西部了。他龙卷风一样走入餐馆，大声呼唤“毛儿”，说她做的樱桃派是全内布拉斯加州最甜的。我点了一块，上面还堆了一大勺小山一样的冰激凌。他说：“毛儿，你赶快弄点东西给我吃，否则，我蠢起来，要活活吞了我自个儿。”他一屁股坐在柜台高脚凳上，呵呵地笑着。“哦，丢点豆子进去。”西部精神的化身就坐在我旁边。我真希望能够了解他的粗犷人生，除了大笑大嚷，他还做些什么。真带劲，我心想。牛仔回来了，我们继续往格兰德艾兰进发。

没多久我们就到了。牛仔去接妻子，奔向等待他的命运，埃迪跟我继续上路。几个年轻牛仔——全是不到二十岁的乡村小伙子，一路吵吵嚷嚷——开着一辆拼装起来的破车，载了我们一程。我们在公路旁下车，天上飘起了细雨。一个一言不发的老人——天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们上车——载我们到谢尔顿镇。在谢尔顿，埃迪绝望地站在公路边，一群矮壮的奥马哈印第安人盯着他，他们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公路对面是铁轨，巨大的水塔上面漆着“谢尔顿”几个字。埃迪惊奇地说：“该死，我来过这个镇了。是好几年前的事，还是战时。那天深夜，大家都在睡觉。我跑到月台抽烟，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我抬头就瞅见水塔上漆着的‘谢尔顿’三个字。我们坐的是往西海岸的火车，全车每个乌龟王八蛋都在呼呼大睡，我们在这站只停留几分钟，大概是为了补充燃料之类的，接着继续走。该死，就是这个谢尔顿！从那时起，我就恨透了这地方！”我们就这样卡在谢尔顿。跟我们当时在艾奥瓦州的达文波特一样，不知怎的，只有农用车往来，偶尔才看见一辆游客的车子，但这种情况往往更糟，因为都是老先生开车，老太太要么埋首在研究地图，要么对着外面的景致指指点点，有时还会靠在座椅上打量着一切，神情疑神疑鬼。

毛毛雨变大了，埃迪觉得冷；他穿得不多。我从帆布背袋摸出一件羊毛格子衬衫给他穿上。他觉得好些了。我呢，感冒了。在一家破旧的印第安小店买了止咳糖浆，又前往一个小得要命的邮局给姑妈寄一张明信片。回到灰蒙蒙的公路上。有“谢尔顿”三个字的水塔又出现眼前。开往罗克艾兰的火车飞驰而过，普尔曼卧铺车厢乘客的模糊脸庞也闪了过去。列车呼啸着奔过平原，前往我们憧憬的方向。雨下大了。

一个戴牛仔帽的瘦高家伙逆向停车，朝我们走过来，他看起来像个治安官。我们开始暗中编造说辞对付他。他缓步走来。“你们两位要去哪里吗？还是只是随便走走？”我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是个好问题。

“有什么事？”我说。

“是这样的。我在几英里外摆了一个露天游乐场，正在找几个愿意赚外快的大小伙子。我有特许证，可以玩轮盘赌和套木环，就是那种用木环套玩具娃娃的游戏，全凭手气。两位小兄弟如果愿意帮忙，可以抽三成。”

“包食宿？”

“有床位住，但不包餐。你们得进城填饱肚子。我们这是巡回的。”我们想了一下。他说：“机会难得哦。”他说道，耐心等待我们的决定。这有点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呢，绝对不要困在游乐场。我得赶去丹佛跟哥们儿相聚呢。

我说：“不知道呢，我必须赶路，可能没时间。”埃迪也这么回答。那老家伙就挥挥手，闲散地走回车子，开走了。那件事就这样结束。我跟埃迪拿这件事开玩笑，不知道跟游乐场巡回会是什么滋味。我想象风尘滚滚的平原暗夜，内布拉斯加人携老扶幼打我面前经过，脸颊红扑扑的小朋友崇拜地张望着，我则拿些不值钱的游乐场玩意儿诈骗他们的钞票，铁定觉得自己就是魔鬼本尊。摩天轮在平原地区的黑夜里转圈，还有，老天，旋转木马的悲伤音乐不断在耳边回荡——我则睡在镀金篷车的粗麻布的垫子上，心里想着何时可以赶赴自己的目的地。

我发现，作为旅伴，埃迪总是心不在焉。一个老人驾着一台古怪的旧装置缓缓驶来，那是铝板做的，四四方方像个盒子——是辆拖车，毫无疑问，只不过是内布拉斯加居民自制的怪模怪样的旅行拖车。他开得非常慢，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我们冲上前；老人说他只能载一人；埃迪二话不说就跳上去，咔嗒咔嗒地缓慢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身上还穿着我的羊毛格子衬衫。呜呼，我就此跟衬衫告别吧；反正它也只有纪念价值。我在这个令人憎恶的谢尔顿等了许久，好几个小时吧，我一直以为要入夜了，其实才下午而已，只是天色很黑。丹佛，丹佛，我要怎样才能到达丹佛？正当我打算放弃，喝杯咖啡坐坐，一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崭新的汽车停了下来。我狂奔过去。

“上哪里？”

“丹佛。”

“我大约可以载你一百英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救了我一命。”

“我以前也搭便车，因此我乐意停下来载人。”

“如果我有车，我也会。”我们聊天，他诉说生平故事，不算太有趣。我开始打瞌睡，醒来时，正在戈森堡外，他让我下了车。

4

我这辈子最精彩的搭车之旅就要开始了。一辆卡车后面拖着平板拖车，上面横躺了六七个男子，司机是明尼苏达州的两名年轻金发农夫，只要有人拦车，他们都乐意带上——他们就是你最想遇见的那种满脸笑容、乐和帅气的乡巴佬，两人都穿棉衬衫、工装裤，再没别的什么；他们手腕粗大，态度诚恳，遇见任何人、任何事都笑脸相迎。我追上去问：“还有空位吗？”他们说：“当然有，上来，大家都有位置。”

我还没攀上平板拖车，卡车便轰隆出发；我摇摇晃晃，有人拉住我，让我可以坐下。有人递了一瓶快要见底的劣质威士忌给我。迎着狂野又抒情、夹杂着绵绵细雨的内布拉斯加空气，我大饮一口。戴棒球帽的男孩大吼：“哈哈，出发喽！”卡车加速至七十英里，超越了所有车子。“我从得梅因就搭上这辆鬼玩意儿。这两个家伙从不停车。你想撒尿，得大叫‘小便暂停’，否则就得往车外面撒。扶稳了，老兄，扶稳。”

我瞧瞧同车的人。有两个是北达科他州的年轻农家男孩，戴红色棒球帽，这是那里农村青年的标准帽子。这个暑期，父亲让他们出去跑跑，他们要去打工帮忙收割。还有两个搭车客是俄亥俄州哥伦布的城市青年，他们是高中橄榄球队员，嘴里嚼着口香糖，眨着眼睛，迎着微风唱歌。他们说整个暑假都在搭便车环游美国。“我们要去洛杉矶！”他们大嚷道。

“到了那儿要干吗？”

“干吗？我们也不知道。谁在乎啊？”

还有一个高瘦的家伙，表情鬼鬼祟祟的。我问：“你是哪里人？”我就躺在他旁边；平板拖车没有扶手，得躺着，否则随时可能摔出去。他缓缓转头看着我说：“蒙——大——拿。”

剩下的两个搭车客是密西西比的吉恩跟他的徒弟。吉恩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经常扒货运车流浪各地，这个流浪汉三十岁，脸庞却显年轻，看不出确切年纪。他双腿盘坐在平板拖车上，望着田野，连续数百英里不发一语，终于他转身问我：“你要去哪里？”

“丹佛。”

“我有个妹妹在丹佛，不过已经好几年没瞅过她。”他的声音缓慢悦耳。他很有耐心。他照看的那个男孩十六岁，金发，高个子，也是一身流浪汉的褴褛打扮。换言之，由于火车上的煤灰、平板拖车上的污泥，再加上他还常常在地上过夜，他的破旧衣服已经被弄得又黑又脏。金发男孩也很沉默，好像在逃避什么，从他直视前方、不时忧虑地舔舔嘴唇的模样来看，不难猜出他可能惹了事犯了法。蒙大拿瘦子偶尔会端出谄媚或者讽刺的笑容跟他们说话。他们毫不理会。蒙大拿瘦子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当他直对着你的脸，脸上长时间挂着傻笑，僵硬而愚蠢，我就感到非常害怕。

他问我：“你有钱吗？”

“见鬼，哪里有，到丹佛之前，大概只够我买一品脱[17]的啤酒。你呢？”

“我知道哪里能弄到钱。”

“哪里？”

“到处都可以。你在暗巷里总能骗到一两个呆瓜的钱，不是吗？”

“我想也是。”

“我真需要钱时，不见得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我要到蒙大拿去瞧我爸，到了夏延就得下车，再想别的办法去那儿。这些疯狂小子要直奔洛杉矶呢。”

“直奔？”

“一路直奔，你如果也要去洛杉矶，就赚到了。”

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整夜奔驰在内布拉斯加、怀俄明，清晨抵达犹他州的沙漠，下午就可能到内华达州的沙漠，光是想到能在可预知的时间里抵达洛杉矶，我差点就想变更计划了。但是我得去丹佛，也一样得在夏延下车，再搭九十英里便车往南到丹佛。

那对明尼苏达州农家小子决定在北普拉特停车吃饭，我真是开心；终于可以好好瞧瞧他们。下车后他们冲我们大家笑笑。一个喊：“小便暂停。”另一个喊：“吃饭时间。”不过，我们这伙人中只有他们有钱吃一顿真正的饭，因此，我们蹒跚着跟随其后，进入一家全是女人经营的餐馆。我们坐下来吃汉堡包、喝咖啡，等待这对兄弟大吃大喝风卷残云，活像回到他们老妈的厨房一样。他们是兄弟，从洛杉矶运农用机械回明尼苏达，十分赚钱。从明尼苏达往洛杉矶这一段，平板拖车是空的，所以他们沿途收搭车客。这是他们第五次去洛杉矶运货，享受得很。他们什么都喜欢，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我试着跟他们攀谈——对我来说，这就像搭船的人去笨拙地讨好船长，我得到的唯一反应是露出健康大白牙的灿烂笑容。

同车客人都挤进这家餐馆，只有那对流浪汉，吉恩跟金发少年没有。我们回来时他们还坐在板车上，凄凉无依。天色渐暗，司机抽起烟来，我想趁机去买威士忌，抵御夜间的寒风。我跟司机讲这件事，他们又笑了。“快去快回。”

我向他们保证：“你们也可以喝几口。”

“哦，不用，我们不喝酒的，快点去。”

蒙大拿瘦子跟那两个高中生随着我在北普拉特街头乱逛，终于找到一家卖威士忌的酒铺。瘦子跟他们都凑了点钱，我买了一瓶五分之一加仑[18]装的酒。主街两旁的建筑都像盒子似的，方方正正的，面容严肃的高大男人站在装饰着门面的房子前，看着我们这群人走过；每条凄凉的街道后面则是广袤的平原风景。北普拉特的空气与他地略有不同，具体是如何不同，我一时说不上来。五分钟后我才恍然大悟。我们回到车上，卡车轰鸣着上路。天色快速变暗，我们都喝了一点酒，猛一抬头，普拉特翠绿的田野逐渐消失，紧接着的是一望无际、艾草丛生的平坦荒地。我为之震慑。

我对蒙大拿瘦子大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从现在开始，沿途都是放牧地。孩子，再给我喝一口。”

两个高中生高喊：“哈哈，再见，哥伦布市。要是斯帕基跟那些哥们儿也在这里，会说什么？真是的！”

两位卡车车主轮流开车；现在这个开车的把油门加大到了极限。路况也变了；路面中间凸起，路肩松软，两旁都有四英尺深的水沟，因此卡车摇摇晃晃从路的一侧颠簸到另一侧——对面并无来车，真是奇迹——我还以为我们都会空翻摔出去。不过这对兄弟的开车技术的确高明，你瞧瞧这卡车如何闪避内布拉斯加道路上的突起物——科罗拉多州的公路到处是突起物，这时我才想到我们虽没真正进入科罗拉多州，但的确从它北面经过，丹佛就在西南方数百英里之外。我欢欣地大叫。大家传递酒瓶。夜空中繁星耀眼，渐行渐远的沙丘淹没在暮色之中。我觉得自己像一支飞驰的箭，离弦而出。

一路上，密西西比的吉恩都盘腿而坐，沉心冥思，突然间，他侧过身来跟我说：“这些平原让我想起得克萨斯州。”

“你是从得克萨斯州来的？”

“先生，不是，我是米西西壁的葛兰威尔人[19]。”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

“那男孩是哪里来的？”

“他在密西西比闯了祸，我主动提出帮他一把。他从未独自旅行，还是个孩子，我只是尽力照应他。”吉恩是白人，言谈之间却有一股饱经沧桑的黑人老者的智慧，让我想起纽约的瘾君子埃尔默·哈斯尔；不过，相比于哈斯尔，他扒火车、是个浪游的传奇人物，年复一年地横穿美国，冬日朝南行，夏日往北走，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可以久待而不腻的地方，也因为他无处可去，四海为家，总是在星光下（经常是西部星光）前行复前行。

“我去过奥格登几次，如果你要搭便车到奥格登，我有几个朋友，可以让你待一阵子。”

“我要从夏延去丹佛。”

“哎，从夏延直接到奥格登，不是天天都能搭上这样的便车。”

很诱人的提议，不过，奥格登有什么？“奥格登是什么地方？”我问道。

“多数哥们儿都会选择经过那里，在那里碰头；保证可以见到你要见的人。”

早年跑船时，我曾遇见一个大骨架的瘦高个子，路易斯安那人，叫作“大瘦个儿哈泽德”，本名威廉·霍姆斯·哈泽德，他是自愿当流浪汉。小时候，他看到一个流浪汉跟他妈妈乞讨一块馅饼，他妈妈给了，流浪汉走开后，小威廉问道：“妈，那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了？那人是流浪汉。”“妈，我长大后也要当流浪汉。”“闭嘴，我们哈泽德家可不出流浪汉。”他始终没忘记那天。长大后，他曾在路易斯安那大学踢过一阵子橄榄球，最后还是变成流浪汉。大瘦个儿跟我经常一面彻夜漫谈，一面嚼烟叶，往纸杯里吐烟草渣。他与密西西比的吉恩毫无疑问有许多神似之处，我问：“你会不会凑巧认识一个叫大瘦个儿哈泽德的人啊？”

他说：“是那个笑声很响亮的高个子？”

“嗯，听起来有点像。他是路易斯安那拉斯顿人。”

“没错。有时大家叫他路易斯安那瘦子。先生，没错，我还真见过大瘦个儿。”

“他在得克萨斯州东部的油田工作过？”

“得克萨斯州东部，没错。现在他帮人赶牛。”

一点没错；我还是不敢相信吉恩真的认识大瘦个儿，我找他好多年了。“他在纽约的拖船工作过？”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你是在西部认识他的。”

“应该是。纽约，没去过。”

“我的妈呀，你还真的认识他，太吃惊了。这个国家这么大，我却知道你肯定认识他。”

“是的，先生，我跟大瘦个儿熟得很。他手头只要有钱，都愿意慷慨分享。不过，他也是个硬汉子，手下不留情的；我见过他在夏延一拳就把警察打翻在地。”听起来的确是大瘦个儿，他总是对着空气练习挥拳；看起来像拳王杰克·登普西[20]，不过是个爱喝酒的年轻登普西。

“妈的！”我迎风嚷道，又喝了一大口，现在感觉好得不得了。风灌进敞篷的车厢，刮走了每一口酒的苦涩，只留下痛快舒畅的感觉沉淀在我的胃里。“夏延，我来了！”我大叫，“丹佛，你的孩子要来了。”

蒙大拿瘦子转身面对我，指着我的鞋子发表了一番评论：“把那玩意儿栽到土里，八成会长出东西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没错，这真是全美国模样最蠢的一双鞋；我特意穿它上路，是因为不想在炎热的长途跋涉中，两脚泡在汗水里，除了贝尔山那场大雨，它堪称旅途可能有的最佳良伴。所以，我跟着他们一起笑。这双鞋现在已经破旧不堪，染色的皮革竖了起来，活像脚上长了新鲜的菠萝切片，我的脚趾露在鞋外。我又喝了一大口，放声大笑。仿佛梦境，我们在暗夜里穿过许多位于十字路口的小镇，看到不少在镇上闲荡的收割短工与牛仔。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脑袋看我们，当我们驶往城镇的另一头，还可以看到他们在绵延的夜色中拍腿而笑——我们这群人看起来还真可笑。

每年的收割季节，此处男人颇多。达科他州男孩蠢蠢欲动，他们说：“下一次小便暂停，我们就要闪人了，这里看起来有很多活可干。”

“你们结束这边的活后，继续往北走就行了，”蒙大拿瘦子建议道，“顺着收割的地区一直走到加拿大边境。”两个男孩轻描淡写地点头。他们对蒙大拿瘦子的建议不太重视。

一路上，那个年轻的金发逃亡者始终维持同一坐姿；偶尔吉恩会从入定状态中醒过来，瞧着黑暗原野在车旁飞驰，弯身对着男孩耳朵轻语。男孩点点头。吉恩的确很照顾他，照顾他的情绪，也安抚他的恐惧。想象不出他们要去什么鬼地方，做什么事。他们没烟，我几乎把整盒给他们了，我很喜欢这两个人。他们总是万分感谢，十分有礼。从不开口要烟，我都是主动给他们。蒙大拿瘦子也有烟，却吝于分享。车子奔驰经过另一个十字路口的小镇，经过另一群穿牛仔裤的瘦高男子，他们有如沙漠里的飞蛾群聚于街灯下，然后我们的车子再度没入墨黑的夜色，天上的星星分外晶亮，因为我们已经攀上西部高原的山丘，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们说现在我们每前进一英里，地势就高了一英尺，四周没有树木遮挡，星星闪烁，仿佛触手可及。车子飞奔，我看到路边鼠尾草丛里站着一头面色沉郁的白脸乳牛。这一路跟搭火车差不多，车行平稳，路线笔直。

不久，我们到了一个小镇，车速减缓，蒙大拿瘦子喊：“啊，小便暂停！”明尼苏达小子并未停车，直直穿过城镇。蒙大拿瘦子说：“该死，我憋不住了。”

有人说：“到边上去撒。”

“好吧。”他慢慢移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蹲着一点点地往后部移，努力维持平衡，直到两条腿挂到车外。有人敲前面的窗子提醒开车的两兄弟。他们转过脸来看，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正当蒙大拿瘦子打算撒尿时，姿势本来就已经不稳，那对兄弟还故意以七十英里的时速左摇右晃地猛开过去。瘦子往后一倒；我们瞧见一泡尿像鲸鱼喷水，跃入空中；他挣扎着恢复坐姿。卡车又突然一歪，蒙大拿瘦子倒到一边，尿全落在身上。众人哄笑中，我们听到他低声咒骂，像是远处山边传来的哀鸣：“该死……该死……”他不知道我们故意整他，像《圣经》里的约伯[21]那样苦苦挣扎。他如此这般完事后，衣服湿得都可以拧出水来了，还得小心翼翼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表情无比愁苦，惹得大家都大笑，只有那个金发男孩没笑，明尼苏达兄弟在驾驶座上哈哈大笑。作为补偿，我把酒瓶递给蒙大拿瘦子。

“见鬼，”他说，“他们是故意的？”

“肯定是的。”

“该死，我没看出来。我在内布拉斯加时，也干过这种事，根本不像现在这样难堪。”

突然间，我们驶进了奥加拉拉，这时驾驶座的兄弟才回头喊：“小便暂停！”语气里高兴得要命。蒙大拿瘦子站在车边生着闷气，为自己错过了机会而懊恼不已。达科他州的两个小伙子跟众人道别，打算在此地找份收割短工的工作。我们看着他们没入夜色，走向城镇另一头亮着灯光的棚屋，一个穿牛仔裤的守夜者说负责招工的头儿都在那里。我得买烟；吉恩与金发男孩跟我下车舒展腿脚。我走进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所在，那是供当地青少年男女流连的冷饮小店，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几个年轻人正伴着点唱机的音乐跳舞，看见我们进来，便停止舞步。吉恩与金发男孩站在那里，没看任何人。他们只想买香烟。店里有几个漂亮女孩。其中一人朝金发男孩抛媚眼，他没看见，不过，就算他看见，也不会在乎。他看起来十分哀伤，魂不守舍。

我替他们一人买了一包烟，他们道了谢。卡车要开了。时近半夜，外面很冷。吉恩流浪全美的次数，十根手指与十根脚趾都数不过来。他说，此刻最好是紧紧相靠，躲在防水油布下，否则我们全会冻僵。于是，我们就以这种方式，配上剩下的威士忌，尽管温度降到冰点，耳朵冻得生疼，还算保持了暖和。车子在高原上越爬越高，星星就越来越明亮。我们已进入怀俄明州。平躺在板车上，凝视着美妙的苍穹，我为自己在能短短的时间内从悲惨的贝尔山来到此处而感到自豪，想到丹佛市就在前方，我激动不已——无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密西西比的吉恩开始唱歌，歌声悠扬静谧，有浓浓的密西西比口音，歌词很简单：“我爱上一个美丽女孩，她年方二八，甜蜜无比，谁都不如她美丽。”他重复吟唱，偶尔插进几句不同的歌词，都在怀念那个与他已经走散的女孩，他是多么渴望回到她的身边，可是为时已晚。

我说：“吉恩，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歌。”

“也是我所知道的最甜蜜的歌。”他微笑着说。

“我希望你平安抵达想去的地方，而且顺心愉快。”

“我一向到处流浪，从不待在一个地方。”

蒙大拿瘦子睡着了，醒来后对我说：“嘿，老黑，在你去丹佛前，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探探夏延啊？”

“好啊！”我醉得不行，什么事都愿意干。

卡车行至夏延市的郊区，我看到当地电台高耸的天线上的红灯，突然间，车子驶入一条拥挤的街道，两边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蒙大拿瘦子说：“活见鬼啦，正好碰上‘西部原野周’。”到处都是穿皮靴、戴宽边高顶帽的肥胖生意人，伴着他们打扮得像牛仔女郎的健壮妻子，在夏延老城的木板人行道上熙来攘往，欢闹不已。远处，是夏延新市区灯光绵延的细长公路，不过，庆典集中在夏延旧城区。有人朝天开空枪。酒吧沙龙里的顾客多得挤到了街上。我真是眼界大开，另一方面，又觉得荒唐：我第一次到西部，就看到他们居然沦落到得用这种荒谬的手法来维系昔日的傲人传统。在此，我们不得不下车告别；那对明尼苏达州兄弟对流连此地毫无兴致。看着他们离去，我感到难受，因为我意识到此后我们可能不会再相见，不过，世事就是如此。“今晚你们可会冻坏屁股，”我警告他们，“明天下午呢，又会在沙漠里被太阳烤焦。”

吉恩说：“只要熬过这个冰冷的晚上，我们就没事了。”然后卡车穿过拥挤的人群离去了，没人注意到缩在防水布下的那两个男孩的怪模样，他们像婴儿一样在棉被下张目看着这座城市。我看着卡车消失于夜色里。

5

我跟蒙大拿瘦子在一起，开始逛酒吧。我身上大约有七元，那一夜就愚蠢地挥霍掉五元。一开始，我们跟那些牛仔打扮的游客、油井工人、农场主人，在酒吧、门口、人行道上挤来挤去。有一阵子，瘦子喝了很多威士忌与啤酒，晕头转向地在街上瞎跑，我使劲摇晃他。他的酒品约莫如此；先是眼睛呆滞，然后就拉着陌生人聊起来。我进入一家墨西哥辣味店吃饭，女侍者是漂亮的墨西哥女孩，我吃了饭，在账单背后为她写了一首短短的情诗。辣味店空荡荡的，客人们都跑到他处喝酒。我要女侍者看账单背面。她看了之后笑了。在那首短诗中，我表示希望她能同我一起欣赏夜色。

她说：“小鬼，我很乐意，但是我跟男友有约会。”

“你不能甩掉他吗？”

“不行，不行，我做不出这种事。”她哀伤地说，我喜欢她的口吻。

我说：“改天，我再来。”她说：“随时欢迎，小鬼。”我赖着不走，只为继续瞧她，又喝了一杯咖啡。她的男友臭着脸走进餐馆，问她何时可以下班。她急忙开始关店。我只得闪人。临走前，我冲她一笑。外面还是一如既往地疯狂喧嚣，那些打酒嗝的胖子喝得更醉，更加吵闹了。真滑稽。我看到几个戴着高耸头饰的印第安酋长，挤在脸色通红的酒鬼中间，面容十分严肃。我瞅见瘦子在街头踉踉跄跄地走着，便赶上前和他同行。

他说：“我刚写了一张明信片给我在蒙大拿的父亲。你找得到邮筒丢进去吗？”这是个奇怪的要求。他把明信片交给我，又踉跄着推开酒吧的旋转门，进去了。我拿着明信片去找邮筒，趁机瞄了一眼。“亲爱的老爸，我星期三返家。一切平安。希望你也一样。理查德。”这让我对瘦子的印象大为改观，他对老爸真是温柔有礼。我回酒吧跟瘦子会合。我们相中两个女孩，一个年轻漂亮的金发女孩，一个丰腴的棕发女孩。她们不声不响，绷着脸，但是我们想和她们亲热。我们带她们上一家快要打烊的破旧夜总会，我把剩下的两元都用来给她们买威士忌，瘦子跟我喝啤酒。我有些醉意了，但毫不在乎；一切都很好，我志在那个娇小的金发女孩，全身心地渴望着她，想一举全力进攻，我抱着她，想倾诉这一切。夜总会打烊了，我们只好漫步在破败肮脏的街头。我抬头瞧见美妙的星星依旧高挂天空，闪耀热烈。两位女孩想去公共汽车站，所以我们就一起去了，不过，她们是要去跟某个水手碰头，他正在车站等她们。水手是丰腴女孩的表亲，还带了自己的朋友。我对金发女孩说：“你怎么啦？”她说想回家，她家在科罗拉多州，夏延南面的边界线过去一点的地方。我说：“我陪你去搭公共汽车。”

她说：“不，公共汽车停在高速公路旁，我得独自穿过该死的草原，我整个下午都在看那片讨厌的草原，我今晚可不打算再走一遍。”

“哦，听着，我们可以在开满花朵的草原上惬意地散步。”

“那儿没花，”她说，“我想去纽约。受够了这个鬼地方。除了夏延，没地方可去，即便在夏延，也什么都没有。”

“纽约也什么都没有。”

“胡说，才不是呢。”她嘟着嘴说。

公共汽车站里都是人，都快挤到门边。各种各样的人在等车回家，或者只是闲荡；还有不少印第安人，眼神冰冷地打量着一切。金发女孩摆脱我的滔滔不绝，凑到水手那群人中去了。瘦子在长板凳上打瞌睡。我坐下来。全国各地的公共汽车站地面都是一个样，满地的烟头与痰，散发出一种公共汽车站特有的哀伤。那一刹那，这里跟纽瓦克并无两样，不过这里有我喜欢的开阔广袤。我懊悔自己破坏了此行的纯粹，我为何不是省下每分每厘，而是虚耗时光，拖拖沓沓，跟这个沉闷的女孩鬼混，花光了所有的钱。我懊恼不已。可我已经好久没睡觉，累得没有力气咒骂与抱怨自己，倒头就睡；我蜷缩在板凳上，以帆布背袋当枕头，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八点，才在车站里数百个乘客熙来攘往的吵闹声与梦境般的低语声中醒来。

我醒来时头剧烈地痛着。瘦子已经走了——我猜，他去蒙大拿了。我步出车站，站在清冷的空气中，生平第一次瞧见远处落基山脉白雪皑皑的山头。我深呼吸了一下，得马上前往丹佛。我先吃了顿简便的早餐，只有吐司、鸡蛋跟咖啡，然后直奔城外的高速公路。“西部原野周”庆典仍在进行；有牛仔特技大赛，整个城镇即将再度陷入喧闹与沸腾。我把这些抛诸脑后，心中急着见丹佛的那群朋友。我踏上跨越铁路的高架桥，来到棚屋聚集处，此处分出两条高速路，两路均通向丹佛。我挑选了靠近山脉的路，这样我沿路都可以看到山，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这一次我几乎立刻就拦到便车，一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年轻人载我一程，他开着辆破旧的汽车正环游美国，四处采风；老爸是东部的一个编辑。沿路他滔滔不绝，我则因为昨日的酒精和高山反应恶心反胃。我一度差点把头伸出窗外去呕吐。不过，等到他在科罗拉多州的朗蒙特把我放下来时，我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可以跟他谈论我的旅行趣事。他祝我一路顺利。

朗蒙特非常漂亮。一棵巨大的老树下有片碧绿的草坪，是加油站所有的。我问加油站员工，我能在草坪上睡觉吗？他说当然可以；所以我把羊毛衬衫铺在地上，平躺在上面，胳膊外展，一只眼睛盯着艳阳下山顶积雪的落基山脉。我甜甜地睡了两小时，唯一的干扰是偶尔造访的科罗拉多州蚂蚁。我欣喜地想着——我终于置身科罗拉多了！妈的！妈的！妈的！我做到了！那两小时的睡眠中，我频频做梦，东部生活的片段活像蛛网缠绕梦中。醒来后我先到男盥洗室梳洗一番，顿觉舒爽无比，精神奕奕，到路边小栈喝了一大杯浓浓的奶昔，安抚了发烫难受的胃部。

顺便一提，帮我打奶昔的是个漂亮的科罗拉多女孩；她还满脸笑容；这令我感激莫名，弥补了昨夜的缺憾。我告诉自己，不知道在丹佛又会是怎样的一段经历！我再度踏上热得发烫的公路，搭上一辆崭新的汽车，车主是约莫三十五岁的丹佛生意人，时速达到七十英里。我沿路激动不已。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计算着已经走完的里程，就在前面，越过那些起伏的金色麦田，远处是白雪覆盖的埃斯蒂斯山，老丹佛终于在望了。我想象自己当晚就跟大伙逛酒吧，在他们眼中，我一定是那么陌生，那么衣衫褴褛，像那个漫游大地、传播晦涩预言的先知，我说出来的唯一字眼是“哇”！车主跟我热切地深谈了一番，各自描绘着生活的蓝图，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穿过丹佛郊区的蔬果批发市场；眼前是烟囱、烟雾、铁路、红砖建筑，再过去就是市中心的灰石大楼，我到了丹佛了。他让我在拉里默街下车。我带着全世界最愉悦的笑容，穿过街上的老流浪汉与疲惫牛仔，蹒跚向前。

6

那时，我跟迪安还没那么熟，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查德·吉恩，打电话去他家时，是他母亲接的。她说：“萨尔，你到丹佛去干吗？”查德是瘦削的金发男孩，有张巫医一样奇怪的脸庞，和他对人类学与史前印第安人的研究兴趣恰恰般配。他鼻尖微微下钩，在蓬松的金色头发下呈现奶油色；他俊美优雅，就像那种在公路酒馆跳舞、玩橄榄球的西部大帅哥。他讲话微带颤抖的鼻音，曾和我说：“萨尔，大平原印第安人最让我喜欢的地方就是，他们夸耀自己剥了敌人的头皮，却他妈的表现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拉斯顿[22]在《偏远的西部生活》中曾提到，有个印第安人因为剥了太多头皮，羞得满脸通红，火速奔进草原躲避，以‘彰显’自己的壮举。妈的，这点真是吸引我。”

在丹佛那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查德的母亲找到他的下落，他正在当地博物馆研究印第安编篮。我打电话到那里找他，他开着破旧的福特双门小汽车来接我，这是他去山里挖掘印第安文物的交通工具。他到公共汽车站接我时，身穿牛仔裤，满脸笑容。我呢，背包垫在屁股下，坐在车站地面上跟昨日在夏延车站碰到的水手聊天，问他金发女孩的下落。他十分烦闷，根本懒得回话。我上了查德的车子，首先，他要去州政府大楼拿一些地图，接着要去看一个老师，然后还有……我只想喝啤酒。脑海里一直有一个问题：迪安在哪里，在干些什么。出于某个奇怪的原因，查德决定不再跟迪安做朋友，压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卡罗尔·马克斯也在丹佛吗？”

“是的。”但是他跟卡罗尔也不说话了。查德就是此时开始同我们这一伙人疏远的。那天下午，我打算在查德家睡午觉。听说蒂姆·格雷在科尔法克斯大道帮我找了一间公寓，罗兰·梅杰已经住进去，等着我去。我嗅闻到某种阴谋，这一阴谋似乎把我们这伙人分成两派：一派是查德、蒂姆、梅杰，以及罗林斯兄妹，他们连成一气漠视迪安与卡罗尔。而我呢，恰好夹在这场有趣的战争中间。

这是一场带有社会意味的战争。迪安的老爸是个酒鬼，还是拉里默街上声名狼藉的酒鬼，迪安实际上是拉里默附近的街坊抚养长大的。他六岁时就得上法庭请求释放他老爸。迪安曾在拉里默街乞讨，他老爸与一个老酒友就躲在附近巷弄的破酒瓶堆里，等迪安送钱来。迪安长大后，开始流连于格莱纳姆的台球房，他在丹佛创下窃车的最高纪录，被送进管教所。十一岁到十七岁间，他多数时间都是在管教所度过的。他的专长是偷车，瞄准下午放学的高中女孩，载她们到山区兜风，和她们亲热，然后下山，在镇上随便一家有空房的旅馆的澡缸里睡觉。他的父亲原本是个受人尊敬、努力打拼的锡匠，后来嗜酒成性，还喜欢喝葡萄酒，这比染上威士忌酒瘾更糟，最后落魄成扒火车货车厢的货色，冬日到得克萨斯，夏日回丹佛。迪安母亲早逝，他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但是他们都讨厌迪安。唯有台球房的小子是他真正的哥们儿。迪安拥有美国新风潮信徒的无限活力，他、卡罗尔，以及那群台球房伙伴，成为那年丹佛地区最有名的“地下怪物”，卡罗尔在格兰特街还有个地下室公寓，还真是个绝妙的象征。我们经常在那个地下室通宵达旦地鬼混，卡罗尔、迪安、我、汤姆·斯纳克、埃德·东克尔、罗伊·约翰逊。后来还有更多这类人物加入。

我在丹佛的第一个下午，就睡在查德的房间，查德回图书馆干活，他母亲则在一楼忙家务。那是闷热的高原7月。要不是有查德老爸的发明，我根本不可能睡着。查德的父亲七十来岁，是个大好人，年迈体弱，瘦削无神，常用饶有趣味、慢条斯理的语气讲故事；他的故事都很有意思，譬如80年代他在北达科他州平原的童年，喜欢骑光溜溜的小马，拿着棍棒追逐美洲土狼作为消遣。后来他在俄克拉何马州的长柄区[23]担任乡村教师，最后成为丹佛的生意人，拥有许多发明专利。他仍保留了位于大街修车厂楼上的办公室——他的翻盖书桌以及他昔日快意赚钱时代留下的无数尘封的文件，都还放在那里。他发明了一种奇特的冷气机。在窗框里装上普通风扇，用一条管子将冷水通到旋转的扇叶前。在风扇四英尺范围内，效果十分理想。在炎热的天气里，冷水就变成蒸汽，楼下还是热不可当。查德的床就在风扇正下方，床前方还有一个大型的歌德半身塑像凝视着我，我舒服地睡去，只不过二十分钟后醒来时，觉得冻得要死。我盖上毯子，还是觉得冷。实在太冷了，我无法入睡，只好下楼。老先生问我他的发明如何。我说太有效啦，这话当然是指一定范围之内。我喜欢这个老头。他记忆力很差。“我发明过一种去污剂，东部某些大公司纷纷盗仿。好多年来，我都想索赔，要是我当时有钱聘得起像样的律师就好了……”现在请律师当然太晚了，他只能垂头呆坐屋内。那天晚上，查德的母亲煮了一顿丰盛的饭，有查德叔叔在山上猎来的鹿肉。不过，迪安究竟在何方呢？

7

接下来几天就如W. C. 费尔兹[24]所说的“充满明显的危险”——还有疯狂。我搬去跟梅杰住在蒂姆双亲的豪华公寓里。我们一人一间卧房，有小厨房，冰箱里有食物，还有极宽敞的客厅，梅杰就穿着丝质晨袍坐那儿写他最新的一篇海明威风格的短篇故事。梅杰是个红脸蛋、暴躁易怒、瞧什么东西都不顺眼的矮胖子，但是当真实生活在夜晚对他甜蜜相迎时，他也可以即刻摆出世上最迷人温暖的笑容。此刻，他坐在书桌前，而我只穿着黄褐色棉裤，在厚软的地毯上跳来跳去。他正在写小说，故事描述某个家伙初抵丹佛的经历。那家伙叫菲尔。同行伙伴是神秘的沉默男子萨姆。菲尔出去熟悉丹佛，被一群附庸风雅的家伙缠上。故事写他如丧考妣地回到旅馆房间，说：“萨姆，他们也到了丹佛。”萨姆只是哀伤地望着窗外说：“是的，我知道。”故事重点是萨姆不需要出门就知道此事，因为美国到处充斥着附庸风雅的人，他们把美国的血都吸干了。梅杰跟我十分要好；他认为我跟附庸风雅的人士相距十万八千里。他跟海明威一样，喜欢好酒。回忆起不久前的法国之行时，他说：“是啊，萨尔，如果你跟我能高高坐在巴斯克乡间，啜饮1919年的普瓦尼翁酒，你就知道世界上除了货车厢外，还有别的。”

“我知道。只是我很爱货车厢，喜欢看车厢上的名字，譬如‘密苏里太平洋号’‘大北方号’‘罗克艾兰线’。梅杰，老天，我沿路搭便车来到这儿，经历了很多事情，真想都告诉你。”

罗林斯的家隔这儿只有几条街。这是颇和乐的一家人——母亲还年轻，和人合资经营一家年久失修的破败旅馆，生有五男两女。最野的儿子就是雷，他是蒂姆的童年好友。雷风风火火地来找我，我们两人立刻看对眼，相偕去科尔法克斯大道逛酒吧。雷有个妹妹叫巴贝，喜欢打网球、玩冲浪，是个典型的西部金发美女。她跟蒂姆是一对。梅杰只是行经丹佛，却派头十足地借住在别人家的公寓里，他经常和蒂姆的妹妹贝蒂出去玩。只有我没有女伴。我逢人就问：“迪安在哪里？”他们个个笑着说不知道。

终于，有下文了。卡罗尔来电话了，把他的地下室住址告诉我。我说：“你在丹佛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在做什么？究竟发生了何事？”

“哦，你来了再说。”

我冲过去见他。他在五月百货公司上夜班；疯疯癫癫的雷在酒吧打电话到他上班处找人，让五月百货的门房去跟卡罗尔说有人死了。卡罗尔立即想到是我死了。雷在电话中说：“萨尔来丹佛了。”并且把我的地址与电话给了他。

“迪安在哪里？”

“迪安也在丹佛。我跟你说吧。”卡罗尔说迪安同时泡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前妻玛丽露，她窝在旅馆等他。另一个女孩是卡米尔，窝在另一个旅馆。“他来回奔波，还要抽空来找我，结束我们未完成的事。”

“什么事？”

卡罗尔说：“迪安跟我进入一个了不起的时期。两人相处时，要绝对诚实，心里想些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地告知对方。我们还得借助安非他明。我们盘腿坐在床上，面对面。我终于让迪安明白，他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他可以做丹佛市市长，娶百万富婆，或者成为兰波以降最好的诗人。但他还是时不时要冲去看迷你汽车比赛。我也跟着去了。他在赛车场又叫又跳，兴奋极了。萨尔，你知道，迪安很痴迷于这类事情。”卡罗尔从灵魂深处“嗯”了一声，又陷入了对这件事的思考。

“行程是怎样的？”我知道迪安的生活必有日程表。

“安排如下：半小时前我下班，这期间他在旅馆跟玛丽露缠绵，我便有时间梳洗更衣。一点整，他从玛丽露下榻处赶去找卡米尔，跟她亲热——当然她们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让我有时间在一点半抵达卡米尔处，迪安跟我一起走。不过，卡米尔已经开始恨我了，所以迪安必须苦苦哀求才能脱身。然后我们回到这个地下室，清谈至清晨六点，一般会谈到更晚，但是迪安的关系非常复杂，他时间紧迫。六点，他回去玛丽露下榻的旅馆——明天他四处跑，去办理他的离婚手续——玛丽露完全赞成离婚，不过她坚持离婚前还是得做爱。她说她爱迪安——卡米尔也这么说。”

然后他告诉我迪安是如何认识卡米尔的。台球房的伙计罗伊·约翰逊在酒吧认识卡米尔，带她上旅馆；炫耀心压倒了理智，他邀请哥们儿都到旅馆一睹卡米尔芳容。大家围着卡米尔坐着聊天。只有迪安例外，他只管瞧着窗外的景色。众人闪了以后，迪安只是望着卡米尔，指着腕表，做了一个“四”的手势，表示他四点要来找她，然后他也走了。三点，卡米尔送走罗伊，锁上了门。四点，大门重新为迪安而开。我真想马上见到这个疯子啊！况且他答应帮我介绍女孩。迪安认识丹佛所有的女孩。

卡罗尔跟我深夜逛丹佛破败的街道。空气温和，星光闪耀，每条卵石路小巷都充满了各种可能，我仿佛置身梦中。我们来到迪安的公寓，迪安跟卡米尔正吵着架。那是一栋老旧的红砖建筑，周围是木头停车棚与从围篱后面冒出来的老树。我们爬上铺了地毯的楼梯。卡罗尔敲门后急忙躲到我身后，不想让卡米尔瞧见他。我站在门口。迪安赤身裸体来应门，我看见床上有个褐发女郎，黑色蕾丝遮住迷人的奶油色大腿，她用微带诧异的神色望着我们。

迪安大叫：“哎呀，萨——尔！嗯——啊——没错，你也该到了，你这个臭小子终于上了这条老路啦。现在呢，你听着，我们必须，马上，马上就……卡米尔——”他转过身对她说，“萨尔来了，我在纽——约的老朋友，这是他到丹佛的第一晚，我一定得带他出去逛逛，帮他安排个女孩。”

“那你何时会回来？”

“现在是，”他低头看表，“一点十四分整。我三点十四分准时回来与你甜蜜温存一小时，亲爱的，真正甜蜜的温存。之后呢，就我们按先前讲好的，我得去见那个独脚律师办理离婚手续，半夜碰头。这确实很奇怪，不过，我先前已经详——详——细——细解释过了。”（这是托词，他要去跟卡罗尔密会。后者此时还躲在外面。）迪安接着说：“因此，此刻我得穿上衣服，套上裤子，回到我的生活中去，就是我外面的生活，街头种种，一如我们先前协议的。现在是一点十五分整，时间不等人，不等人的——”

“好吧，迪安，记得三点回来哦。”

“一言为定，亲爱的，请记住，不是三点，是三点十四分。你我是否了解彼此灵魂中最深刻、最美妙的东西，亲爱的？”他弯身亲吻卡米尔好几次。墙上挂着一幅迪安的裸像，是卡米尔的作品，画像中，迪安那话儿十分伟岸。我简直目瞪口呆。这一切疯狂极了。

我们匆匆踏入夜色。卡罗尔在小巷跟我们会合，一起前往丹佛市墨西哥裔区的心脏地带。这里的巷弄极其狭窄，弯弯曲曲，十分诡异，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们在人们安眠的静寂中大声谈话。“萨尔，”迪安说，“此时此刻，我就有个女孩在等你——只要她已经下班了。”他抬手看表，“她是女侍者，丽塔·贝当古，非常好的妞，有点性方面的障碍，我试图矫正过，不过你能对付的。老兄，你是个痴情的老手。我们马上去找她——我们该带点啤酒，不对，她们自己有啤酒，妈的！”他重击自己的掌心，“今晚我还得去和她妹妹玛丽约会。”

“什么？”卡罗尔说，“我还以为今晚我们要叙旧！”

“是啊，完事之后啊。”

“哦，丹佛人真没意思！”卡罗尔仰天大叫。

“他是不是全世界最棒最好的家伙？”迪安轻捶我的肋骨，“你瞧瞧他，瞧瞧！”卡罗尔开始在热闹的街上像猴子一样跳起舞来，我多次在纽约街头见他跳过。

我只能说：“那，我们在丹佛到底要干些什么？”

“萨尔，明天，我知道哪里有份工作给你，”迪安恢复正经口吻，“只要我能从玛丽露那里脱身一小时，就直奔你的公寓，跟梅杰寒暄两句，然后带你去坐电车。（妈的，我到现在都没车。）我们到卡马戈市场，你立马就可以上班，这个星期五就能领薪水。老实讲，我们几个都彻底破产了，我好几个星期都抽不出时间打工。星期五晚上呢，我们三个老伙计——萨尔、迪安、卡罗尔——一定得一起去看迷你汽车比赛，城里的一个家伙会让我们搭便车……”迪安就这样滔滔不绝到了夜晚。

我们来到那对女侍者姐妹的住处。准备介绍给我的那个还在上班，迪安自己想要的那个在家。我们全坐在沙发上。我说好打电话给雷的，就顺便约他一起来，他马上赶来。一进门，雷就脱掉外面的罩衫与背心，开始拥抱全然陌生的玛丽·贝当古。酒瓶四处乱滚。三点了。迪安赶去跟卡米尔甜蜜约会一小时。之后准时回来。女侍者姐妹中的另一个也下班了。我们迫切需要一辆车，况且，我们也太喧闹了。雷打电话给一个有车的好友，那人来了后，我们一帮人全挤进去；卡罗尔坐在后面，还企图进行与迪安约好的谈话，但是场面太混乱了。我大叫：“都去我的公寓吧！”就这样办。车子一抵达公寓门口，我就跳下车，在草地上倒立，身上的钥匙全掉出来，后来再也没找到。我们大叫着狂奔进公寓。梅杰穿着丝质晨袍挡在门口。

“我不允许你们在蒂姆的公寓这样瞎胡闹！”

我们齐声大叫：“什么！”场面一片混乱。雷抱着一个女侍者在草地上打滚。梅杰坚持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威胁说要打电话给蒂姆，确认我们可以在公寓举行派对，顺便邀请他来。最终，我们一伙人还是回了丹佛市中心。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独自站在街头，身无分文。我花掉了身上最后的一元。

我步行足足五英里才回到科尔法克斯大道上的公寓，躺回舒服的床上。梅杰还得帮我开门。我仍在想迪安与卡罗尔有没有进行他们的交心对话。晚点就知道了。丹佛的夜晚十分凉爽，我睡得跟死人一样。

8

接下来，众人开始计划一场盛大的山中游。早上就开始做安排，可是一通电话让事情变得复杂——是我在路上结识的老朋友埃迪。他还记得我提过的一些名字，胡乱试了试，居然打电话找到了我，现在我有机会拿回我的衬衫。埃迪跟女友目前住在科尔法克斯大道附近。他问我知道哪里有工作机会。我叫他过来，心想迪安可能知道。迪安来了，行色匆匆，梅杰与我正赶着吃早饭。迪安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我有很多事要做，事实上几乎没时间带你去卡马戈市场，但还是走吧，老兄。”

“等一下，这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朋友埃迪。”

梅杰到丹佛来是为了能有充裕的时间写作，看到我与迪安心急火燎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梅杰对迪安表现得异常恭敬有礼。迪安视若无睹。梅杰对迪安如此说话：“莫里亚蒂，我听说你同时跟三个妞睡觉？”迪安双脚蹭着小地毯，回答道：“哦，是的，哦，是的，是这样。”然后低头看表，梅杰则哼了一声。我也觉得跟着迪安东奔西跑，好像听话的绵羊——梅杰坚称迪安是个笨蛋。迪安当然不是，不知怎的，我很想向每个人证明。

我们跟埃迪碰面。迪安对他也是爱理不理。我们三人搭电车横穿正午燠热的丹佛去找工作。我想到找工作就心烦。埃迪仍是老样子，沿路说个不停。市场有个人愿意雇我们两个。清晨四点上班，一直到下午六点。那人说：“我喜欢聘用热爱工作的人。”

埃迪说：“那你用对人了。”我则没那么大的把握，说：“看来我干脆不要睡觉了。”实在有太多其他有趣的事情可做。

第二天早晨，埃迪现身工作地点；我没有。我有栖身之处，梅杰买了食物放在冰箱，条件是我负责做饭洗碗。与此同时，我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可以参加。有一晚，罗林斯兄妹在住处举办盛大的派对。他们的母亲旅行去了。雷·罗林斯呼朋引众，叫大家带威士忌来。然后他翻看电话簿，寻找女孩。由我负责招待那些朋友。一大堆女孩应邀前来。我打电话给卡罗尔，问迪安在干什么。卡罗尔说，迪安当晚三点会去他的住处。派对结束后，我就去找卡罗尔了。

卡罗尔的地下室公寓位于格兰特街的一个老式红砖楼房里，附近有一个教堂。走进巷弄，步下几级石阶，推开一扇老朽的门，穿过一个仿佛地窖的地方，便能看见卡罗尔家的木门。他的住处有点像东正教圣徒的房间：仅有一张床，一根蜡烛照明，石墙渗着水汽，房内还有他草草自制的一尊圣像。他朗诵自己的诗，谓之《丹佛的沉闷》，诗里描写了他清晨醒来，听见“俗气的鸽子”在地窖外的街上咕咕叫；还瞧见“哀愁的夜莺”在枝头打盹，让他想起母亲。阴郁的灰色笼罩全城。那座无论从城里哪个角落朝西望去都能看见的山脉，雄伟绵延的落基山脉，也不过是“纸糊”的幻象。整个宇宙都疯了，倾斜，而且异常诡异。他笔下的迪安是“彩虹之子”，以饱受折磨的阳具扛起所有苦痛。他称迪安为“俄狄浦斯·埃迪”，“看到窗台上的泡泡糖便一定要弄掉”。卡罗尔整日在地下室对着一本巨大的日记本沉思，详细记录每天发生的事——迪安的所言所行。

迪安准时回来。“一切都搞定了。我要跟玛丽露离婚，再娶卡米尔，跟她一起搬到旧金山。不过在这之前，亲爱的卡罗尔，你跟我要先到得克萨斯州瞧瞧老布尔·李那个酷家伙，两位一再提及，我却未能谋面，之后，我才去旧金山。”

卡罗尔与迪安开始谈论正事。他们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直视对方，我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观看。他们从抽象概念开始，就此展开讨论，接着又提醒对方再谈谈先前忙乱中忘记的另一个抽象观点，迪安为此道歉，说他回头会再谈这个问题，还举例给出了满意的解释。

卡罗尔说：“我们横渡瓦兹湖时，我正想跟你说，我觉得你对迷你汽车赛有点狂热，你还记得吗？就在那时你指着一个穿着松垮裤子的老流浪汉说，他看起来就跟你父亲一个模样。”

“对，对，我当然记得。不仅如此，这事还让我思绪奔涌，想起另一件事。真是疯狂，我必须告诉你，但我忘记了，经你提醒……”如此，两个新观点诞生。他们对此进行仔细爬梳。卡罗尔问迪安是否诚实，特别是是否打心眼里说了实话。

“你干吗又提这事？”

“我还想知道最后一件事……”

“不过，亲爱的萨尔，你坐在这儿从头听到尾。让我们来问问萨尔有什么看法。”

我说：“卡罗尔，世间没有所谓的最后一件事。我们总是怀抱希望，想要一网打尽，但是没人能办到。”

卡罗尔说：“不，不，不，你这是胡说八道，是沃尔夫[25]式的浪漫主义狗屎！”

迪安说：“我没那个意思，我们让萨尔自行判断。老实说，卡罗尔，你不觉得萨尔坐在那里研究我们的模样颇神气吗？这疯小子可是跑了半个美国来到此处——老萨尔是不会开口的，老萨尔才不会说。”

“不是不肯说，”我抗议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想说什么，或者想弄明白什么。无论如何，这工程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浩大。”

“你总是讲消极话。”

“那你们究竟在搞什么？”

“你跟他说。”

“不，你说。”

“根本没什么好说的。”我笑着说。我戴上卡罗尔的帽子，把它拉下来遮住我的眼睛。“我要睡了。”我说。

“可怜的萨尔一天到晚想睡觉。”我不出声。他们继续讨论：“那天你跟我借五分钱，去付炸鸡排账单——”

“老兄，不是，是墨西哥辣菜！记得吗？在‘得克萨斯州之星’。”

“我把它跟星期二的事弄混了。你跟我借五分钱时，注意听，当时你说：‘卡罗尔，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你那语气仿佛我也认为你以后都不该麻烦我了。”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现在你仔细回想，亲爱的朋友，那晚玛丽露在房内哭，我只好向你求助，语气格外诚恳。你我都知道那是装出来的，背后是有目的的，借由表演，我得以呈现——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当然不是这个！因为你忘了——不过，我不再指责你。我当时的回答是‘好的’……”就这样一来一往，他们讲了一整夜。破晓时，我抬头看，他们还在为早上的事纠缠不清。“我告诉你我必须睡觉，因为玛丽露的缘故，今早十点我得去那儿，至于你方才所言——人其实不需要睡觉，我并没有以断然的口气否定。只是，只是啊，在此我必须提醒你，我啊，实实在在，单纯地，不管如何，得睡觉了。老兄，我是说我眼皮都快睁不开了，红肿、酸痛、疲倦、累到不行……”

卡罗尔说：“啊，孩子。”

“我们得睡觉了。关掉机器吧。”

卡罗尔扯开嗓子喊：“哪能说关就关！”此刻，晨鸟初啼。

“听我说，我举起手，”迪安说，“就代表对话结束，简简单单，不容争辩，我们停止对话，睡觉去。”

“你不能说关就关。”

“关掉机器。”我说，他们转头看我。

“原来，他一直都醒着，在听着呢。萨尔，你有啥看法？”我说他们是一对十足的疯子，我一整晚听他们说话，就好像看着一块手表在不停运转，功能奇佳，甚至可达贝尔杜[26]的高标准，而且还是用世界上最小、最精细的零件制造。他俩都笑了。我指着他俩说：“你们继续这样下去，两人都会疯掉。不过，如果决定继续，请让我知道进展。”

走出卡罗尔的地下室，我搭电车回公寓。巨大的太阳在东边平原升起，卡罗尔口中的“纸糊山”已被染红。

9

晚上，我忙着筹备山中行，已经有五天没见到迪安或卡罗尔。这个周末，巴贝·罗林斯可以用她老板的车。我们带了西装挂在车窗上，出发前往森特勒尔城，雷·罗林斯开车，蒂姆懒洋洋地坐在后座，巴贝坐在前座。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落基山脉。森特勒尔城是古老的矿区，一度被封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一平方英里”。此地的银矿是货真价实的“矿层”，被几个浪游山中的贪婪者发现。这几人一夜致富，并在沿着陡坡而建的棚屋中间盖起一栋美丽的小歌剧院。莉莲·拉塞尔[27]来这儿唱过，还有欧洲的歌剧明星。后来，森特勒尔城变成废墟，直到一些精力旺盛、富有新西部精神的商会型人士决定让它起死回生。他们让歌剧院恢复昔日荣光，每天夏天，大都会歌剧院的名角都会到此表演，成了著名的节日庆典。游客自各地涌进，好莱坞影星也会光临。我们驶入山区，发现狭小的街道上挤满时髦游客。

我想起了梅杰小说里的萨姆，真是一点没错。梅杰也来了，对着众人展露客套的灿烂笑容，对任何事都由衷地“嗯啊”附和。他抓紧我的臂膀大叫：“萨尔，你瞧瞧这个老镇，想想百年前，妈的，应该只有六七十年前，这里还有歌剧院呢！”

“是啊，”我学着他小说主角的口吻说，“不过，他们也来了。”

梅杰咒骂道：“都是些浑蛋。”但转身便挽着贝蒂·格雷，找乐子去了。

巴贝是颇有生意头脑的金发女郎，知道森特勒尔城边角上有栋古老的矿工房子，我们只需要打扫打扫，周末就有地方可住，还可以举办大型派对。那是个破旧的老棚屋，积灰盈寸。它有前廊，屋后还有水井。蒂姆跟雷卷起袖子开始打扫，是个大工程，耗掉了整个下午，一直持续到夜里。不过他们有整箱啤酒陪伴，也就不多话了。

我呢，准备下午参观歌剧院，挽着巴贝同行，身上是蒂姆的西装。仅仅数天前，我像个流浪汉一样抵达丹佛。现在则打扮得体面有样，臂弯里还有个打扮漂亮的金发妞，在剧院大厅的水晶吊灯下，与高尚人士行礼聊天。不知道密西西比的吉恩此刻看到我，会说些什么。

那天的剧目是《费德里奥》[28]，男中音从嘎吱作响的地牢石门走出，高唱：“何其阴郁呀！”我也为之垂泪。这正是我对生命的感觉。我完全沉浸于歌剧里，忘记了自己的疯狂生活，迷失于贝多芬的伟大悲怆之声，以及充满伦勃朗暗郁色彩的故事里。

丹佛·D. 多尔在剧院外的街道，骄傲地问我：“喏，萨尔，你觉得今年的演出如何？”他跟歌剧圈有点渊源。

“何其阴郁！何其阴郁！”我说，“棒极了。”

他官腔官调地说：“接下来，你该认识一下那些演出者。”幸好，一阵忙乱，他忘了此事，人也消失无踪。

巴贝跟我回到棚屋。我脱掉衣服，加入打扫阵容。清洁工作极其浩繁。梅杰坐在已经打扫完毕的客厅中央，面前的小桌子上放了啤酒与杯子，拒绝帮忙。我们拿着扫把、水桶忙进忙出，他以缅怀的口吻说：“要是你们找个时间跟我一起去邦多勒喝仙山露酒，听当地乐手演出，才知道什么叫生活。还有啊，夏天去诺曼底，那里的木屐，还有上等的陈年苹果白兰地。来吧，萨姆，”他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伙伴说：“拿出在水里冰镇的酒，看看我们钓鱼时，这酒冰透了没。”这完全是海明威风格。

我们对着屋外来往的女孩大喊：“进来帮忙打扫，晚上都可以来参加我们的盛大派对。”她们果然加入，我们有了大批帮手。最后，歌剧院合唱队的歌手也参与进来，多数是年轻人。太阳渐渐西沉。

结束一天的工作，蒂姆、雷和我决定为盛大的派对打扮打扮。到城镇另一头，找到歌剧演员的租屋处。远处飘来晚场演出的音乐声。雷说：“正好，拿点他们的剃须刀、毛巾，够我们打扮了。”我们还拿了梳子、古龙水、剃须膏，双手满满地走进浴室，一边唱歌一边洗澡。蒂姆不断说：“很棒，不是吗？使用歌剧演员的洗澡间、毛巾、剃须膏，还有电动剃须刀。”

良夜正美。森特勒尔城海拔两英里；这个高度一开始让你头晕，然后疲倦，整个灵魂感觉在发烧。我们摸黑走过狭窄的巷子，来到灯火辉煌的歌剧院门口，直接右转进入有旋转门的古老酒吧。此时，多数游客都在剧院。我们的第一轮是在这儿喝特大杯的啤酒。酒吧里还有自动钢琴。从后门望出去，就是月色下的山景。我大声欢呼。狂欢夜开始了。

我们赶回棚屋，盛大派对的一切准备就绪。巴贝、贝蒂跟那群女孩煮了豆子与德国香肠当下酒菜，我们跳舞、狂饮啤酒。歌剧结束，大批女孩涌进我们的木屋。雷、蒂姆跟我忍不住舔舔嘴唇，搂着她们就跳。没有音乐伴奏，只是跳舞。屋里塞满了人。来客有人自己带酒，我们不时奔去酒吧再奔回。

这个夜越来越疯狂了。真希望迪安跟卡罗尔也在此——但是我突然明白就算他们来了，也会觉得格格不入，不会快乐。他们就像歌剧里从石头地牢走出的人，何其阴郁，他们从地下室蹿起，是美国的邋遢嬉皮士，也是我逐渐加入的新的一代——垮掉的一代。

合唱队的男孩也现身了。开始演唱《温柔的阿德琳》[29]，有人唱“请把啤酒递给我”或者“你干吗拉长了脸”，还有男中音拖着长音大唱“费——德——里——奥！”，我则大唱“我啊，何其阴郁！”。派对里的女孩棒极了，跑到后院跟我们依偎亲热。屋内还有其他房间，床上积灰，并未打扫，我拉住一个女孩同坐在床上正聊天时，突然剧院里一批引座员冲进来，也不打情骂俏，上来就搂住女孩亲。全是青少年，喝得烂醉，没礼貌，过度兴奋——他们毁了派对。不到五分钟，所有单身女孩都跑光，气氛转为校园兄弟会式的派对，有人敲酒瓶，有人大吼大叫。

雷、蒂姆跟我决定转进酒吧。梅杰不见人影，巴贝与贝蒂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踉跄着步入夜色。剧院观众挤满街上的所有酒吧，从柜台到墙壁没有一点空隙。梅杰隔着人群对我们喊，态度热切、戴着眼镜的丹佛·多尔逢人就握手，嘴里说着：“午安，您好吗？”午夜来临时，多尔仍会讲：“午安，您好吗？”有一次，我看见他和一个要员到外面去，回来时挽着一个中年女子。不一会儿，他又跑到街上跟几个剧院年轻的引座员聊天。再过一会儿，他跟我握手，压根不认得我，说：“新年快乐，小伙子。”他醉的并不是酒精，而是醺然于他喜欢的气氛——摩肩接踵的拥挤人群。人人都认识他！他不时大喊“新年快乐”，有时又喊“圣诞快乐”。他老是这样。碰到圣诞节，他却说“万圣节快乐”。

酒吧里有个颇受敬重的男高音。多尔特意让我去见见他，我希望能免则免。此君好像叫邓南遮之类的，老婆陪伴在侧。两人臭着脸坐在桌旁。酒吧里有个阿根廷游客。雷推了推他，请他让路。他转过身破口大骂。雷把酒杯递给我，一拳将那人打趴在黄铜栏杆上。那人一时不省人事。有人开始尖叫，我跟蒂姆拉着雷赶紧逃出酒吧。场面混乱至极，治安官没法推开人群察看是哪个家伙出事了。没人能指认出雷。我们又拐进别家酒吧。梅杰从一条黑暗的街道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发生什么了？有人打架？尽管叫我啊。”哄笑声四起。我抬头瞧月亮里的树影，又仿佛看见老矿工的鬼影，遐想山中精灵不知对此景有何感想。大分水岭[30]的东面是一片寂静，除了飒飒风声，就只有我们在峡谷里的哄闹声；大分水岭的西面则是广袤的“大西麓”，这块大高原直抵斯廷博特斯普林斯，而后山势陡降，一直延伸至科罗拉多州西部与犹他州的沙漠；此刻夜色深黑，我们在山之一隅愤怒地叫嚷，真乃浩瀚大地上烂醉的美国人。我们身处美洲屋脊，却只想放声大叫，我想——夜色里，飞越东边平原，可能会看见一个白发老人手拿《圣经》朝我们这儿走来，随时可能抵达，让我们噤声。

雷坚持要回他打架的那家酒吧。蒂姆跟我虽不赞同，却也只能跟着走。他走向男高音邓南遮，朝他的脸上泼酒。我们连忙拉他往外跑。合唱队的一个男中音加入我们，一起去了一家普通酒吧。雷大骂女侍者婊子。一群沉着脸的男子沿着吧台而坐，他们十分讨厌游客。其中一人说：“我数到十，你们这几个小子最好给我滚出去。”我们照办了，踉跄着回到棚屋，倒头睡觉。

清晨我醒来，一翻身，床垫便扬起好大一阵灰尘。我猛力拉窗户，可窗户被钉死了。蒂姆跟我同床，也是一阵猛咳、打喷嚏。我们的早餐就是走了气的啤酒。巴贝从旅馆过来，我们收拾好东西，就一起走了。

一切仿佛都在土崩瓦解。我们才跨出门要上车，巴贝就滑了一跤，跌个狗吃屎。可怜的女孩，累坏了。她哥哥、蒂姆还有我连忙拉她起身，一起上车；梅杰、贝蒂也跟上来。我们要回丹佛去，真是悲哀的旅程。

不知不觉我们就下了山，俯瞰丹佛广大的海蚀平原；热气如烤箱蒸腾。众人开始唱歌，我则迫不及待想前往旧金山。

10

那晚我找到卡罗尔，让大吃一惊的是，原来他和迪安也在森特勒尔城。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哦，我们逛酒吧啊。迪安偷了一辆车，我们就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在弯曲山路上狂飙下山。”

“我没瞧见你们。”

“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也去了。”

“嗯，老兄，我要去旧金山了。”

“迪安帮你安排了今晚跟丽塔约会。”

“嗯，好吧，我往后推一推吧。”我身无分文，写了航空信请我姑妈汇五十元给我，并说明这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要钱。一旦我上了船，她马上能收回借给我的钱。

然后我去见丽塔·贝当古，带她回公寓。我在漆黑的小客厅跟她聊了许久，才将她弄进卧房。她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单纯诚恳，对性方面的事恐惧万分。我跟她说做爱是美好的事。我想证明给她看。她给我机会证明，但是我操之过急，未能成事。她在黑暗中叹气。我问：“你对人生有何期望？”我经常这么问女孩。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个端盘子的，想办法过活。”她打起哈欠来。我伸手遮住她的嘴，叫她不要打哈欠。我告诉她，我对生命充满激情，我和她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我嘴里如此说，心里却打算两天后离开丹佛。她厌倦地转过身。我们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怀疑上帝做了什么，让人生如此悲哀。我跟丽塔初步约好在旧金山碰头。

我陪丽塔步行回家，感觉我在丹佛的时光接近尾声了。回程时，我跟一群流浪汉躺在老教堂的草地上，听他们说话，勾起我上路流浪的欲望。偶尔会有一两个流浪汉起身，跟路人索讨一毛钱。他们谈到收割队伍已经逐渐北移的事。此时天气温和、草地柔软。我想起身去找丽塔，跟她诉说许多事情，这次，我要认真跟她做爱，打消她对男人的恐惧。美国年轻男女的相处时光其实很悲哀；他们得故作老练，见面就上床，无须通过对话认识彼此。我讲的不是谈情说爱，而是敞开灵魂诚恳对话，因为生命是神圣的，分分秒秒都珍贵。我听见丹佛和里奥格兰德西部铁路公司的火车轰然驶进山区。我想到更远的地方追逐星辰。

梅杰与我夜半对坐，怅然聊天。“你读过《非洲的青山》没有？我认为那是海明威最好的作品。”我们互祝好运，约定在旧金山碰面。然后，我跟雷在街上一棵幽深的大树下告别。“雷，再会啦，我们何时再相见？”我去找卡罗尔与迪安——他们都不见踪影了。蒂姆朝我挥挥手说：“哟，要走啦？”我们称呼彼此为“哟”。我说：“对。”接下来几天我在丹佛街头闲逛。

拉里默街上的每一个酒鬼看起来都像迪安的父亲，他们管那个锡匠叫老迪安·莫里亚蒂。我走进迪安跟父亲住过的温莎旅馆，一个坐滑板车的无腿男当时跟他们同住一房；一晚，他的滑板车轰隆隆驶过地板，跑来摸了熟睡的迪安一把，迪安被吓醒过来。我也看见那个在柯蒂斯街与十五街转角处卖报纸的短腿侏儒妇人。我逛了柯蒂斯街破败悲哀的低级酒馆，瞧见穿红衬衫与牛仔裤的年轻孩子、满地的花生壳、电影院的遮篷，还有射击馆。街头灯火璀璨，周围是茫茫的夜色，夜色尽头就是西部。我该走了。

黎明时分，我找到卡罗尔，读了一些他的大部头日记，当晚就睡在那儿。早晨，外头下着毛毛雨，天色灰蒙蒙的，身高六英尺的大个子埃德·东克尔跟帅小子罗伊·约翰逊，以及双足畸形的台球高手汤姆·斯纳克都来了。他们笑容尴尬地围坐在一起，聆听卡罗尔朗诵他那些具有末世色彩的疯狂诗歌。我瘫坐在椅子上，精疲力竭。卡罗尔大喊：“噢，尔等丹佛怪胎！”我们鱼贯走出卡罗尔的住处，进入典型的丹佛鹅卵石小巷，两旁有缓缓冒烟的焚化炉。查德曾告诉我：“小时候，我常在这条巷子里滚铁环玩呢。”我十分想看他滚铁环的光景；想看看十年前的丹佛，那时他们还是孩子；想看看在落基山脉阳光灿烂、樱花盛开的春日早晨，在充满希望的快乐小巷里，他们一帮人开心地滚铁环。而迪安则衣着褴褛，浑身肮脏，独自忙着他热衷的事。

罗伊与我在毛毛细雨中步行；先到埃迪女友住处取回我的羊毛格子衬衫，那件代表内布拉斯加州谢尔顿镇的衬衫。衬衫已经包好放在那里，一副无尽哀愁的模样。罗伊说他会在旧金山跟我会合。大家都要去旧金山。我发现钱已汇到。太阳已经探出了头，蒂姆陪我搭电车到公共汽车站。我买了前往旧金山的公共汽车票，五十元少了一半，下午两点上了车。蒂姆跟我挥手告别，车子驶出闻名遐迩、人潮滚滚的丹佛街头。我暗自发誓：“以上帝之名，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看看还会发生什么新鲜事！”上车前最后一通电话，迪安说他跟卡罗尔可能会到西海岸与我会合；我仔细思索，赫然发现在丹佛期间，我跟迪安说话的时间不到五分钟。

11

我迟了两个星期才见到雷米·邦克尔。从丹佛到旧金山的公共汽车一路平顺，只是越接近旧金山，我的整个魂魄就越迫切地要飞扑过去。我们再度经过夏延，这次是在午间抵达，然后往西跨过山脉；午夜时分在克雷斯顿穿越大分水岭，破晓时来到盐湖城——这是一个到处都是草坪洒水器的城市，根本就是迪安最不可能出生的地方。公共汽车在艳阳下直驱内华达州，傍晚时分抵达里诺城，经过灯火闪烁的唐人街，随后攀高进入内华达山脉，松树、星星、山中棚屋，处处点出旧金山的浪漫——公共汽车后排有个小女孩哇哇大哭：“妈妈，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家，才会回到特拉基？”特拉基到了，一个乡气的城镇，公共汽车下山进入萨克拉门托平原。我突然察觉自己已经身在加州了。温暖、带有棕榈气味的空气，让你想亲吻，当然，还有棕榈树。高速公路傍着历史上有名的萨克拉门托河，我们沿路而行，再度进入山中；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眼前突然出现广阔的海湾，天色即将放明，懒洋洋的旧金山灯光像花环妆点着海湾。车行至奥克兰海湾大桥，我扎实地睡了一场好觉，这是我离开丹佛后第一次睡得这么香。因此当公共汽车驶进市场街与第四街交会处的车站时，我猛然惊醒，这才想到我离开新泽西帕特森的姑妈家已经有三千两百英里。我像枯槁的鬼魂一样晃荡着下了车，眼前就是旧金山——长长的凄凉街道，电车的缆线全都淹没在白色的浓雾里。我踉跄着逛了几个街区。在米申街与第三街交叉处，几个怪异的流浪汉跟我伸手索钱。某处传来音乐声。“天哪，晚点我一定要把这地方探索一番！不过眼下先找到雷米·邦克尔再说。”

雷米所在的米尔市在山谷里，由一堆棚屋组成，棚屋是战争期间专为海军造船厂工人搭建的平宅；它位于一道很深的峡谷里，围绕山谷的边坡密密地种满了树。山谷里有些专卖店，还有专为平宅居民设的理发店与裁缝店。人们说，这是美国唯一一个黑白人士自愿共处的社区，堪称我见过最疯狂最欢乐的地方，后来再也不得见。雷米的小屋门上钉着一张三星期前写的字条。

萨尔·帕拉代斯！

没人在家的话，爬窗户进来。

雷米·邦克尔

经过风吹日晒，字条已经变成灰色。

我爬窗进去，赫然发现雷米在家，跟女友李·安正睡觉呢。后来，他告诉我那张床是从商船上偷来的；想想看，一个甲板机械员半夜偷偷把床弄走，然后奋力摇橹，把床弄上岸。这多少说明了雷米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惜耗费笔墨细细描述旧金山的一切，因为它跟我的所有事紧密相关。好多年前，雷米跟我相识于大学预备学校；不过，真正让我们凑在一起的是我的前妻。雷米先于我认识她。一晚，他跑到我的宿舍说：“帕拉代斯，起床，大师来看你了。”那是下午四点，大学时代，我一天到晚睡觉。我从床上爬起来，穿裤子时，几枚硬币掉到地板上。雷米说：“好啦，好啦，你有必要这样‘挥金’吗？我刚认识全世界最酷的女孩，今晚就要带她去‘狮穴’。”他拖着我去见那个女孩。一星期后，她就跟了我。雷米是身材高壮的黑皮肤法国人（有点像二十出头的马赛黑市商人）。因为他是法国人，讲美式英语时总夹带黑人爵士乐用语；其实他的英语十分地道，法语当然也完美无瑕。他穿着时髦，比较接近大学生风格，经常跟漂亮金发妞出游，出手阔绰。他没埋怨我抢走他的女友，只是这事让我们紧紧相连；雷米对我忠心耿耿，真情真意，天知道为什么。

我在米尔市找到他的那天上午，他正心绪消沉，这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常见的状态。他还在等着上船，因此无所事事，为了过活，他在峡谷那一头的棚屋当特勤警察。他的女人李·安说话尖刻，每天都要斥骂他。他们整个星期省吃俭用，星期六晚跑出去玩，三小时就把五十元花光了。雷米在屋内只着内裤，戴着可笑的军帽。李·安戴着鬈发发夹走来走去。他们整个星期在家就穿成这副德行对骂，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多的咆哮。不过到了星期六晚上，他们好似一对成功的好莱坞大人物，和和气气地相视而笑，上城里玩耍去了。

雷米醒来，见我爬窗进来。他那无可匹敌的洪亮笑声立刻在我耳中响起。“啊——，帕拉代斯爬窗进来，他真的照字条说的做了。你去哪里了？迟到了两个星期！”他猛拍我的背，捶李·安的肋骨，靠在墙上又是叫又是笑，他用力拍桌子，声音响彻整个米尔市，绵延不绝的“啊——”更是响彻峡谷。他大叫：“帕拉代斯！举世无双、无可取代的帕拉代斯。”

我刚经过小渔村索萨利托[31]，而我的第一句话是：“索萨利托那里肯定很多意大利人。”

他扯着嗓门吼：“索萨利托一定有很多意大利人！”“哈哈哈！”他猛捶自己，笑翻在床，差点滚到地上。“你听到帕德代斯说什么了没？索萨利托一定有很多意大利人？哈哈哈，哈哈哈！哇！嚯！哈！”他的脸笑得跟甜菜一样通红。“帕德代斯，你杀了我吧，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你终于来了，还真的爬窗进来，李·安，你瞧瞧他，遵从指示爬窗进来。哈！嚯！”

奇事一桩！雷米的隔壁邻居是黑人斯诺先生，我敢对着《圣经》发誓，此人的笑声是举世无双，绝对的！肯定的！晚饭时分，他老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就把他给逗乐了。他先从餐桌旁站起身，显然是呛到了，然后靠墙站着，仰天而望，开始大笑；蹒跚着跨出门，倚着邻居的墙大笑；他笑到昏了头，像喝醉了酒一样，摸黑踉踉跄跄在米尔市转悠，他得意扬扬地放声大笑，故意将之送到那个刺激他如此大笑的魔鬼耳朵里。至于他有没有吃完晚饭，就不得而知了。雷米可能无意间从奇妙的斯诺先生身上学到此种笑法。虽然雷米的工作时常出现问题，跟个毒舌妇同居，爱情生活并不顺遂，至少他学会了笑得比任何人都爽朗，我已预见我在旧金山会有很大乐子。

雷米的安排如下：他跟李·安睡房间一头的床上，我睡另一头靠窗的行军床。我不准碰李·安！雷米马上就此事发表了意见：“我不希望发现你以为我没注意时跟李·安搞七捻三。这种事情，你在老手面前是玩不出新花样的。这句话可是我原创的。”我瞧瞧李·安。她是个蛮迷人的漂亮妞，皮肤是蜜糖色，但是她的眼神充满对我们的恨意。她出身俄勒冈，一心想嫁个有钱人，一直为看上雷米懊恼不已。一个周末，雷米又耍派头，在李·安身上至少花了一百元，李·安以为他是富家子弟。结果却沦落到困居于这个小棚屋，又因为她身无长物，只能继续待下去。她在旧金山有份工作，每天得到十字路口等灰狗公共汽车上班。她死也不原谅雷米。

我计划待在小棚屋写个精彩的原创故事，卖给好莱坞电影制片厂。雷米则会带着这部大作搭豪华大型客轮去好莱坞，大赚一笔；李·安要跟雷米一起去；他要把她介绍给好友的父亲，这人是跟W.C. 费尔兹走得很近的著名导演。因此，我待在米尔市木屋的第一个星期，伏案疯狂写了一则关于纽约的悲惨故事，我自认为它足以吸引好莱坞导演，问题是这个故事实在太悲惨了，雷米根本不忍卒读，几星期后，他将这个剧本照原样带到好莱坞。李·安则是闷得要命，又对我们充满恨意，懒得一读。无数个下雨天，我一面喝咖啡，一面不停涂写。我终于跟雷米说，此计不通。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还得挣钱买烟抽。失望的阴影掠过雷米的眉梢——他总是为最可笑的事情失望。这人的心真是金子做的。

他帮我找了一份跟他相同的工作，到营区当警卫。我办了必要的手续，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浑蛋居然录用我了。我在当地的警察局面前宣誓就职，领取了警徽、警棍，现在，我也是特勤警察了。要是卡罗尔、迪安、老布尔·李看到我此刻的模样，不知会怎么想。我必须穿海军蓝裤子搭配黑色夹克跟警帽；头两个星期我借雷米的裤子穿；他个头高，又因为无聊而经常暴饮暴食，肚子大得像酒桶。第一天上班我穿他的裤子，裤脚翻飞，活像卓别林。雷米还给了我一把手电筒跟他的点三二自动手枪。

“你哪儿弄来的枪？”我问。

“去年夏天我去西海岸时，半路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下火车，活动活动腿脚，在一个橱窗里瞧见这把特别的小东西，就当场买下了，差点因此误了火车。”

我想跟他说北普拉特对我的意义，跟那些小伙子一起买威士忌酒的事，他拍拍我的背，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

我打着手电筒照明，爬上峡谷南面的陡坡，来到高速公路上，夜里开往旧金山的车辆仍川流不息。我又跌跌撞撞到了峡谷另一头，差点摔下山去，最后来到峡谷底部，小溪边有个小农屋。该死的，有一条狗每晚都朝我吠叫。我快速步上一条银白色的土路，头顶是黑魆魆的加州树木——像极了电影《佐罗的印记》里的场景，也像所有B级西部片里的道路。暗夜中，有时我会拔出佩枪，假装自己是牛仔。再爬过一个山丘，就是我值班的营区。这是海外建筑工人的临时住处，他们在此等船入港。他们多数要去冲绳，是为了逃避什么——通常是法律的制度。其中有来自亚拉巴马的硬汉九人组、纽约来的狡猾家伙，以及其他各地的各色人等。他们很清楚，在冲绳工作一整年会多么恐怖，因此拼命灌酒。特勤警察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喝醉酒不会把营区拆了。我们的总部设在主楼，其实也不过是用镶木分隔的办公室而已。里面放着一个翻盖式书桌，我们坐在桌前，不时移动屁股后面的手枪，打着哈欠，听那些老警察侃侃而谈。

这群人特别可怕，除了雷米跟我，全是有“警察灵魂”的人。雷米干这个差使只想糊口，我也一样。他们则想逮人，好得到市警察局长的褒奖。还说如果一个月逮不到一个人，可能得卷铺盖走人。我想到要逮捕人，就喘不上气。实情是营区闹翻天的那天，我跟其他人一样烂醉。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勤，我独自值班六小时，整个营区只有我一个警察。人人喝得烂醉，因为他们第二天上午就要开船。他们那样豪饮就像水手起锚前一天一样。我坐在办公室，脚放在书桌上，正在阅读《蓝皮书》[32]介绍的俄勒冈州的各式冒险以及国土北境的其他地方。突然，素日静谧的夜晚骚动起来。我出门查看。妈的，几乎每栋木屋都灯火通明。男人吵吵嚷嚷，酒瓶碎裂。这一刻是我挺身而出的时候，不成功则成仁。我拿起手电筒，跑去敲最吵闹的那户人家门口。有人将门打开约莫六英寸。

“你要干啥？”

我说：“我负责守卫营区，各位应该尽量保持安静。”——或者类似的蠢话。当场被赏了闭门羹。我瞪着几乎贴上我鼻子的木板门。这简直是西部片里的场景；该是我树立威信的时候了。我再度敲门。这次，门大敞开了。我说：“听着，我不是来打扰各位的，不过你们闹得太大声，我会丢饭碗的。”

“你是谁？”

“我负责守卫此处。”

“没见过你。”

“看，这是我的警徽。”

“你屁股上挂着自动手枪，你想干吗？”

“这枪不是我的，”我致歉说，“跟人借的。”

“老天，进来喝一杯。”我不但如斯答应，还喝了两杯。

我说：“现在，各位兄弟，保持安静，好吗？你们知道，我会被丢进油锅的。”

“小伙子，没事啦，你继续巡房去。回程时，想喝酒再进来。”

我就以这种方式逐一敲房门，没多久，也跟他们一样烂醉。破晓时，我得去把国旗升上六十英尺的旗杆。可那天早上，我把国旗挂倒了，然后返家大睡。晚间我回来值勤时，那些正规警察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办公室。

“我说啊，小兄弟，昨晚乱哄哄的是怎么回事？峡谷那头的人家纷纷抱怨呢。”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很安静啊。”

“整团的人出海去了。昨晚，你应当维持此地秩序的——头儿在骂你呢。还有——你知不知道倒挂国旗可是要吃牢饭的？”

“倒挂？”我当然不知道，吓坏了。我每天只是机械地升旗。

“没错，”讲这话的胖警察曾在阿尔卡特拉斯监狱[33]做过二十二年警卫，他说，“这么干，会坐牢的。”其他人跟着严肃地点头。他们总是闲坐着，对这份工作非常自豪。他们把玩枪支，谈论枪支。迫不及待地想射杀某些人，譬如雷米跟我。

曾担任阿尔卡特拉斯警卫的那个人约莫六十岁，啤酒肚，虽然已经退休，却离不开一辈子滋润他干枯灵魂的环境。每天晚上，他开着他那辆1935年生产的福特车上班，准时打卡，坐在翻盖式书桌前，吃力地填写我们每晚都要填的简单表格——巡房次数、时间、营区状态等等。填完表格后，他就开始讲故事：“要是你早来两个月，就会看到我跟斯莱奇在G营区逮捕一个醉鬼了。”（斯莱奇是另一个更年轻的警察，成日幻想当得克萨斯州骑警，目前只能屈居于此。）胖警察继续说：“你真该看看那流血场面。今晚我带你去看，棚屋墙壁上还有血渍。我们抓住他往墙上撞，撞完这面，再撞另一面。斯莱奇先揍他一顿，之后换我上。然后他就乖乖地不反抗啦。他发誓出狱后要宰了我们——他被判三十天，现在已经过去六十天了，他还没现身。”这才是故事的重点，他们如何吓破这男人的胆，不敢回来报仇。

老警察继续津津有味地回忆阿尔卡特拉斯监狱的诸种恐怖故事。“有时我们让犯人像军队一样齐步走向食堂吃早餐。没一个敢踏错步子。那儿事事跟钟表一样精准。你们真该看看。我在那里当了二十二年警卫。从没碰到过惹事的。那些家伙知道我们来真的。有些警卫对待犯人太心软，会惹麻烦上身的也是这种人。就拿你来说吧——我的观察是你有点太宽厚，”他拿着烟斗指着我说，“你知道，他们会占你便宜。”

我知道。我跟他说，我不是干警察的料。

“是的，不过你应聘的就是警察工作。你得下定决心，要么干，要么拉倒，否则会一事无成。这是你的责任，你也是宣誓后才就职的。不能半吊子，你必须维持法律与秩序。”

我无话可说。他讲得没错。我只想半夜溜出去，消失无踪，踏遍这个国家，看看别人都在做些什么。

另一个警察斯莱奇个头高大，浑身肌肉，黑色小平头，脖子因紧张神经性地抽动一下——像拳击手老是喜欢双掌互击。他的打扮有如旧时的得克萨斯州骑警，左轮枪挂得低低的，腰系弹药带，手持类似短柄马鞭的玩意儿，身上到处是皮制配件，像个活动的行刑室——锃亮的鞋子，低领夹克，神气活现的帽子，浑身上下只差皮靴。他老喜欢向我示范擒拿的手法——双手伸到我的胯下，敏捷地举起我。我知道单论力气大小，使出同样的擒拿手法，我可以将他举到天花板，但是我不能说破；因为搞不好他会要求来个摔跤比赛。你跟这种人比摔跤，结果很可能是吃子弹。我相信他的枪法更好；我这辈子连枪都没碰过，光是给枪支上子弹就够吓人的。斯莱奇特别想逮人，一晚，只有我跟他两人巡逻，他脸色通红，气冲冲回到办公室。

“我叫那些家伙安静点，结果他们还是吵吵闹闹。我已经说了两遍。我永远会给人第二次机会。第三次可不行。你跟我走，咱们回去逮人。”

“好吧，让我去给他们第三次机会，”我说，“我去跟他们说。”

“不，先生，我只给人两次机会。”我只能叹气。跟着出发。来到闹事的房间，斯莱奇打开门，叫里面的人排队走出来。场面十分尴尬。大家都羞红了脸。这就是典型的美国故事。每个人都理直气壮地做他们自以为该做的事。一群男人高谈阔论，喝点小酒，有什么不对吗？但是斯莱奇也想证明自己。还带上我，以防遭到袭击。这大有可能，这几个兄弟来自亚拉巴马州。我们一起到警察局。斯莱奇在前，我押后。

其中一人跟我说：“你跟那个招风耳的卑鄙家伙说，放我们一马。我们很可能会被炒鱿鱼，去不了冲绳。”

“我跟他说说。”

到了警察局，我跟斯莱奇说算了吧。他又涨红脸，提高嗓门回答道：“我从不给人两次以上的机会。”众人都听得见。

“搞什么鬼，”亚拉巴马兄弟说，“有什么差别？我们可是会丢饭碗的。”斯莱奇不说话，填写逮捕单。他只逮捕了其中一个；叫镇上的巡逻车来将他带走。其他兄弟垮着脸走开，说：“这下，老妈不知道会怎么说。”其中一人跑回来跟我说：“你告诉那个得克萨斯州狗娘养的，如果我的兄弟明晚之前没被放出来，我会好好修理他。”我平和地转述，斯莱奇没说话。那个家伙很快就被释放，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批工人出海；新的一批狂野家伙住了进来。要不是因为雷米，这份工作，我干不了两小时。

许多个晚上，雷米跟我一起值勤，这样的夜晚充满刺激。第一趟巡逻，我们轻轻松松，雷米会试试每栋房门的锁，希望找到没上锁的房间。他说：“多年来，我一直有个想法，要训练一只超级小偷狗，它会溜进这些家伙的房内，掏出他们口袋里的钱。我会训练它只拿钞票，其他不要拿，整日让它嗅闻钞票的味道。如果有符合人道的训练方式，我还希望训练它只偷二十元大钞。”雷米满脑子疯狂念头；连续几星期都在大谈这只超级小偷狗。雷米只碰到一次门没上锁的情况。我因为不喜欢这种做法，转身在走廊上踱步。雷米偷偷打开门，却与营区大工头面对面。雷米讨厌他的脸，有次问我：“你一天到晚说的那个俄国作家叫什么来着——那个拿报纸塞鞋子，戴着垃圾堆中找来的大礼帽四处行走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雷米夸大了我说的故事。“哦，没错，就是他，就是他。陀思提夫斯基[34]。工头那张脸啊，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形容——陀思提夫斯基。”雷米闯空门只有一次，却碰上陀思提夫斯基家的门。工头正在睡觉，听到门把的旋转声。他穿着睡衣起身，现身门口，模样比平日更恶狠两倍。雷米拉开门，便瞧见一张憔悴木然的脸孔，充满恨意与愤怒。

“你干什么？”

“我只是试试门。我——哦——以为这是清洁工具间。我要找拖把。”

“找拖把，什么意思？”

“哦——啊。”

我走上前说：“有人在楼上过道吐了，得拖干净。”

“这不是清洁工具间，这是我的房间。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我将你们两个送去审查开除！听明白没有？”

“有人吐在楼上过道。”我又说了一遍。

“清洁工具间在过道那一头。”他用手一指，看着我们去开门拿拖把。我们照办了，傻乎乎地把拖把拎上楼。

我说：“天杀的，雷米，你老是给我们惹麻烦。你就不能消停点吗？干吗一天到晚想偷东西？”

“这世界欠我的，就是这样。别想在老手面前玩出新花样。你再用这种语气讲话，我就要开始叫你陀思提夫斯基。”

雷米就像个小孩。在法国求学的孤独的日子里，他被剥夺到一无所有；他的继父母把他打发给学校，从此不闻不问；他只能战战兢兢过活，从这所学校被轰到另一所学校；夜晚走在法国路上时，他会从自己贫乏的词汇里，编织出各种骂人的话；每样失去的东西，他都要讨回来；他的失落就像无底洞，不知伊于胡底。

我们最爱去营区餐厅。我们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在监视，尤其是没有特勤警察同事潜伏在旁；我蹲下身子，雷米踏在我的肩上，站起身打开窗子——他每晚都确保餐厅窗子不会上锁——翻窗进入餐厅后，他滚落到做面食的桌子上。我的身手比雷米灵活，轻轻一跳，便可爬窗进入餐厅。我们先到饮料机，我儿时的梦想实现了。我揭开巧克力冰激凌筒的盖子，整只手伸进去，挖出一大坨冰激凌便开始舔起来。我们找出冰激凌盒，填满冰激凌，再淋上巧克力糖浆，有时还加上草莓。然后我们巡视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可以塞在裤袋带回住处的。我通常是撕一大块烤牛肉，拿纸巾包起来。“你知道杜鲁门总统是怎么说的吗，”雷米会说，“我们得减少生活支出。”

一晚，雷米把食品塞到一个大箱子里，我在旁等了许久。但是箱子太大，无法挤出窗子，雷米得把箱子打开，把偷来的食物一一放回去。那晚，他下班后，我单独巡逻，发生了怪事。当时我走在古老的峡谷小道上，希望能碰上一头鹿。（雷米说他在这里见过鹿，虽然已经是1947年，这里还是一片荒凉。）暗处传来恐怖的骚动声，是喘粗气的声音。我还以为会有一头犀牛在暗处朝我冲来，连忙抓起枪。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峡谷阴影处现身，头大如斗。我突然发现那是雷米，肩上扛了一箱食物。箱子太重，让他喘气不已。他不知道怎么弄到餐厅的钥匙，从正门把整箱食物弄出来了。我说：“雷米，我还以为你回去了。老天爷，你这是搞什么鬼？”

他说：“帕拉代斯，我跟你说过好几次，杜鲁门总统说要节约生活开支。”然后我听见他继续呼哧呼哧地没入暗处。先前，我说过连接营区的小道是多么崎岖，一会儿得上坡，一会儿得下坡。雷米将那箱食物藏在高高的草丛内，回来找我：“萨尔，我一人扛不动，得分成两个箱子，你得帮我。”

“可是我在值勤啊。”

“你不在时，我会帮你盯着。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法子。”他抹抹脸说，“呼！我告诉你好多次了，萨尔，我们是哥们儿，啥事都一起，没第二条路可走。不管是陀思提夫斯基、那些警察、李·安之类的女人，还是世间的其他恶魔，人人想榨干我们。我们得小心，不能让他们奸计得逞。这些人的袖子里除了肮脏的臂膀，卑鄙花样还多的是。记住，没人可以在老手面前玩出新花样。”

我终于问：“那，我们出海的事怎么办？”我已经在营区做了十星期的警察，每星期的薪水五十五元，平均每次寄给姑妈四十元。过去这段时间，我只在旧金山待过一晚。我的生活完全被困在棚屋里，陷在雷米与李·安的争吵，以及半夜巡逻营区中。

雷米没入暗处去拿另一个箱子。我们在类似电影《佐罗的印记》里的那条老路上辛苦攀爬。拿回来的食物在李·安的厨房的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她醒来，揉揉眼。

“你知道杜鲁门总统说什么吗？”李·安乐坏了。我突然领悟，在美国，人人都是天生的小偷。连我都染上了这个毛病，甚至会去看看人家大门有没有上锁。其他警察开始起疑，在我们的眼睛里瞧见罪恶；这是屡试不爽的直觉，他们总能看穿我们。多年的警察经验让他们熟知我与雷米这样的角色。

白天，我跟雷米带枪外出，到山里打鹌鹑。雷米匍匐前进，在离咕咕叫的鹌鹑不到三英尺的时候，打响了他的点三二手枪。这一枪没打中。响亮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加州树林和美国上空。“我们该去探访香蕉大王了。”

那是个星期六，我们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起去十字路口的公共汽车站。到了旧金山后，我们踱步街头。所到之处都回荡着雷米的洪亮笑声。他说：“你该写香蕉大王的故事。”接着他又以警告的口吻说：“别想糊弄高手哦，别总想着去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我告诉你，香蕉大王绝对是你的菜。那不就是他？”香蕉大王就是在街角卖香蕉的老人。我烦闷欲死。但是雷米不断戳我的肋骨，甚至抓住我的衣领拖着我走。他说：“香蕉大王的故事就是一则关于人情趣味的故事。”我说，我才懒得去理什么香蕉大王。雷米再次强调：“如果你不能理解香蕉大王的重要性，你对这个世界的人情趣味就是一无所知。”

海湾里有艘锈迹斑斑的货船，充作浮标。雷米很想划船上去一观，因此某日下午，李·安准备了午餐，我们雇船划去那儿。雷米带了一些工具。李·安脱个精光在浮桥上晒日光浴，我待在船尾盯着她。雷米上船后直冲到下层老鼠横行的锅炉间，四处敲敲打打，希望能找到一些铜器，但是没有。我去到一片狼藉的军官食堂。这是一艘非常老旧的船，装潢原本很漂亮，木头镶板上还有涡卷图案，船员衣物箱是内嵌的。我坐在光线明亮的食堂遐思，这简直是杰克·伦敦笔下的旧金山鬼魅暗影。食品储藏室里老鼠奔窜。许久以前，有个蓝眼船长曾在这里进食。

我到底舱去找雷米。他正在敲打每样松动的东西，说：“什么都没有。我原以为会有一些铜器，至少有一两件老旧的扳手什么的。这船啊，早被一群盗匪搜刮得干干净净。”这船停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如有铜器，也早被高手偷走，而高手也可能早就作古了。

我跟雷米说：“我真想找一晚睡在这艘船上，雾气渗进来，船儿嘎吱作响，还能听见海浪拍打浮标的声音。”

雷米闻之错愕，对我更加钦佩了。“萨尔，如果你有胆这么干，我给你五元。你难道不知道老船长的鬼魂可能在这艘船上作怪吗？我不仅给你五元，还会亲自划船送你，帮你准备午餐，借你蜡烛与毯子。”

“一言为定！”我说。雷米跑去告知李·安。我真想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趴在她身上，不过，我得遵守对雷米的承诺，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这段时间，我开始更频繁地往旧金山跑，使尽书本上的招数泡妞。曾与某个女孩在公园长凳上聊到天明，一无所获。这个金发妞是明尼苏达人。旧金山有颇多男同性恋者，好几次我进城都得佩带枪支，有一次在酒吧厕所碰见企图勾搭我的男同志，我就亮枪，说：“呃？呃？你说什么？”那人拔腿就跑。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我在全国各地都有同志朋友。可能是我在旧金山太寂寞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有枪，有枪就想亮枪。我经过珠宝店时，一股冲动涌上来，真想射破橱窗，抢走最值钱的戒指、手镯，拿去给李·安。然后我们去内华达双宿双飞。我该离开旧金山了，否则会疯掉。

我写长信给迪安与卡罗尔，他们现在暂居得克萨斯州海湾的老布尔·李家。他们说一旦这事或那事弄妥，就来旧金山跟我会合。同时，雷米、李·安和我的关系开始崩解。雷米和李·安的争吵伴随9月的雨而来。他拿着我的悲惨可笑的原创电影剧本，跟李·安飞到好莱坞，没成果。那位著名导演喝得烂醉，压根没理会他们；雷米与李·安在导演位于马利布海滩的木屋附近转悠；在众人面前公开吵起架来；之后，他们飞回旧金山。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是赛马。雷米省吃俭用大约存了一百元，让我穿他的衣裳，装扮一新，然后手挽李·安，一起到海湾对面里士满附近的金门大桥赛马场。先让各位瞧瞧雷米这个人心肠有多好，他把偷来的半数食物装在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里，拿去给他认识的一个寡妇，我们跟着一起去了。这寡妇住在里士满的贫民区，跟我们的棚屋区有点像，晾衣绳上的衣物在加州艳阳下飘动。小孩个个脸色惨淡，衣衫褴褛。这女人感谢雷米的好心，她的哥哥似乎是个海员，跟雷米仅有点头之交。雷米以最礼貌最优雅的腔调说：“卡特太太，这真的没什么。这些东西多得很。”

我们前往赛马场。雷米一注就下二十元，决心要赢大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赛到第七场，我们就破产了。雷米拿着仅剩的两元吃饭钱又去押注，结果还是输了。我们得沿路拦便车回旧金山。我又回到仆仆风尘路。某先生开着漂亮时髦的车子载了我们一程，我坐在前座。雷米瞎编了一套说辞，说他在赛马场大看台丢了皮夹。我说：“实情是我们赌马输了个精光，为了预防再度从赛马场搭便车回家，以后我们都只通过赌注登记人下注，你说对不对，雷米？”雷米满面通红。那人终于松口说他是赛马场的高层。他让我们在优雅气派的皇宫酒店下车，我们看着他消失于水晶吊灯下，志得意满，钱包鼓鼓。

“哇！嚯！”雷米在旧金山街头大叫，“帕拉代斯搭到的便车是赛马场经营人，还发誓以后他都要通过赌注登记人下注。李·安！李·安！”他粗手粗脚地捶打李·安，说：“他铁定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索萨利托一定有很多意大利人。哈哈——嚯嚯。”他抱着灯柱放声大笑。

那晚又开始下雨，李·安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屋里一分钱都没有。雨声如鼓似的打在屋顶。雷米说：“这个雨啊，至少要下一星期。”他脱掉漂亮的西装，换回寒酸的短裤、T恤和军帽。哀伤的棕色大眼睛盯着地板的木条。手枪摆在桌上。雨里，斯诺先生的豪迈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李·安说：“我受够那狗娘养的。”她起身，一副要找麻烦的样子，开始刺激雷米。雷米则忙着翻他写满人名的黑色小本子，多数是欠他钱的海员。名字旁是用红笔写的诅咒。我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登上这个簿子。最近我寄太多钱给姑妈，每星期只有四五元的食物支出。遵循杜鲁门总统的指示，最近又加了几元钱。雷米觉得我摊得不够；开始把购物单挂在浴室墙上，细长的字条上写满各式杂货的价格，让我看到并且明白他的用意。李·安则深信雷米跟我背着她藏私房钱。她威胁说要跟雷米分手。

雷米嘴角上扬。“你能去哪里？”

“吉米。”

“吉米？赛马场的收银员？萨尔，你听见没有？李·安要去套牢那个赛马场收银员。记得带扫把呀，亲爱的，有了我贡献的一百元，这星期那些马儿铁定嚼了不少燕麦。”

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外面大雨如注。这房子最早的住户是李·安，因此她勒令雷米打包滚出去。雷米开始收拾行李。我幻想自己在大雨倾盆的夜晚与这个悍妇独处棚屋。我试图劝和。雷米推了李·安一把。李·安冲去拿枪。雷米把枪交给我藏起来；里面还有八发子弹。李·安开始尖叫，终于，她穿上雨衣，踏着泥泞去找警察。还有哪个警察？不就是我们那个曾在阿尔卡特拉斯监狱待过的老警卫。幸好他不在。李·安浑身湿透了回来。我躲在自己的角落，脑袋埋在两腿间。上帝，我为何离家千万里？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我那艘开往中国的慢船[35]呢？

“还有，你这个猥琐老家伙，”李·安大叫，“今晚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煮那个恶心的猪脑炒蛋，还有恶心的羊肉咖喱，填饱你的肮脏大肚皮。你就当着我的面吃胖撑死算了。”

“没关系，”雷米静静地说，“真的没关系。当初跟你在一起，我就没期待花前月下的浪漫事，今天这个局面我也不讶异。我尽力为你盘算——为你们两个盘算，却只换来失望。我对你们两个十分、十分失望。”他继续以严肃诚挚的口吻说：“我本以为在一起可以创造什么美好且永久的东西，我真的尽力了。我飞去好莱坞，替萨尔找一份工作，给你买漂亮裙子，介绍你们认识旧金山最优秀的人。但是你们拒不接受，连我最小的心愿，你们也拒绝遵从。我不求回报。现在我最后一次请你们帮忙，以后绝不再开口。星期六晚上，我的继父要来旧金山看我。我要你们跟我一块去，表现得就像我在信里跟他说的一样。换言之，李·安，你还是我的女人，萨尔，你还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跟人家借了一百元，应付星期六所需，确保我的继父此行愉快，走时不必为我担心。”

我太吃惊了。雷米的继父是个著名的医生，在维也纳、巴黎、伦敦等地行医。我说：“你打算为你继父花掉一百元？他的钱多得很，你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么多钱！你会负债累累的，老兄！”

“那有什么关系，”雷米静静地说，口气里满含挫败的意味，“这是我对你最后一次开口——你至少可以假装事情圆满，尽力给他留个好印象。我非常敬爱我的继父。他要带年轻的新婚妻子过来探访。我们一定要尽地主之谊。”有时候，雷米真是全世界最有绅士风范的人。李·安也大为感动，迫不及待地要见他的继父；如果雷米不怎么样，他老子可能不错。

星期六晚上如期而来。而此时，由于逮捕的人数不足，我决心趁他们还没开除我之前，先辞掉警察的工作，所以这将是我在此地的最后一个周末。雷米与李·安先到旅馆房间见他继父，我揣着旅行的钱，在旅馆一楼的酒吧喝得有些醉意了。很晚才去旅馆房间见他们。雷米的父亲前来应门，他个头高大，态度优雅，戴着夹鼻眼镜。我一看见他就大声说：“啊，邦克尔先生，您好吗？我是高的（Je suis haut）！”我本意是想用法语说“我在喝酒，喝高了”（I am high），转成法语，却不成句子了。邦克尔医生面露不解。我又帮雷米砸锅一次。他满面通红地瞪着我。

我们到非常气派的艾尔弗雷德餐馆吃饭，位于北滩，五人吃饭带饮料，可怜的雷米一共花掉五十元。接着惨剧发生。猜猜艾尔弗雷德餐厅的酒吧里有谁？不就是我的老友梅杰吗！他刚从丹佛来此地，在旧金山某家报纸找到工作。他也喝高了，连胡子都没刮。我正把高脚杯里的酒倒进嘴里，他冲过来猛拍我的背。之后便跌坐在邦克尔医生的包厢旁，隔着他的汤跟我说话。雷米气得脸蛋跟甜菜一样红。

他勉强挤出笑容。“萨尔，可否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这位是旧金山《阿格斯报》的罗兰·梅杰。”我努力摆出一脸严肃。李·安怒不可遏地看着我。

梅杰开始在邦克尔老先生耳旁大声说：“你教高中法文，还喜欢吗？”

“对不起，我没教高中法文。”

“哦，我还以为你在高中教法文。”梅杰这是故意装出粗鲁的样子，令我想起那天他不准众人在丹佛开派对的事。不过，我原谅了他。

我原谅所有人，我放弃了，我烂醉如泥。对着邦克尔的年轻老婆大谈花前月下的浪漫事。我灌饱老酒，每隔两分钟就得到男厕解放一次，要去厕所，就得从邦克尔医生的膝头跨过去。当晚，所有事情都砸锅了。我在旧金山的日子也结束了。以后，雷米再也不会跟我说话。真是糟透了，因为我非常喜欢雷米，也是极少数知道他是多么真诚又大度的人。大概得好几年，他才能全然忘怀此事。我想起我在帕特森写给他的信，大谈我计划走六号公路横穿美国，相较之下，眼前的一切是多么丧气。我已经置身美国的边隅——眼前无路，只能往回走。既然如此，我当场决定此行该绕一圈——先去好莱坞，回程走得克萨斯州，去瞧瞧我在海湾的那一帮朋友；其他的，去死吧。

梅杰被赶出餐馆。晚餐其实也结束了，在雷米的暗示下，我跟梅杰一起滚蛋了，于是我们就继续去喝酒。在“铁锅酒吧”，梅杰以超大声音说，“萨姆，我不喜欢坐在吧台的那个兔子爷。”

我说：“什么，杰克？”

“萨姆，”他说，“我觉得我该起身，赏他的脑袋一拳。”

“不，杰克，”我继续模拟海明威小说中的口吻，“继续钉在这儿，看看会怎样。”那夜的最后，我们在街角蹒跚摇晃。

早晨，雷米与李·安还在睡觉，我悲哀地望着一大堆脏衣服，那是我跟雷米的待做事项，到棚屋后面丢进本迪克斯洗衣机。（洗衣服是件愉快的事，那里总有黑人太太，还有斯诺先生的疯狂笑声。）我决定离开，走到门廊，心里却有个声音说：“不，妈的，我曾发誓要爬过这座山才离开这里的。”峡谷有一个大斜坡，神秘地连接到太平洋。

因此我又待了一天。那是个星期日。大热浪降临谷地，天气不错，清晨三点，太阳就已经转红，我开始攀爬，四点抵达山顶。山坡上全是可爱的加州棉白杨与桉树。快到山顶处就没有树木了，仅剩岩石与草。牛群在海岸的岩顶上吃草。再越过几个小山丘，太平洋就在眼前，湛蓝、开阔，浪头如白色高墙从土豆地逐渐逼近，传说那是旧金山大雾的来源处。再过一小时，滚滚白雾就会掩过金门大桥，把整个城市包裹在浪漫的白色里。会有年轻人挽着女友，口袋里塞着一瓶托考伊葡萄酒，缓缓爬上长长的白色人行斜坡。这就是旧金山。漂亮的女士倚在白色门边等待男人。还有科伊特高塔、内河码头、市场街，以及十一座拥簇的小山丘。

我在山头旋转，直到晕眩，还以为我会像做梦般从山顶直坠崖底。我爱的女孩在哪里？我沉思，向四面眺望，就像我在山底的小世界不断探索一样。横在眼前的却只有我的美国大陆，广袤粗犷的大地上高山猛然隆起。极远处，阴郁疯狂的纽约正在喷吐烟尘与棕色蒸汽。东部自有它的棕色神圣况味，加州则雪白如晾衣绳，肤浅空洞——至少，这是我那时的想法。

12

早晨，雷米与李·安还在睡觉，我悄悄收拾好行李——我来时爬窗，走时也一样——背着帆布包离开米尔市。我始终没到那艘名叫“弗里比海军上将”的破旧鬼船过夜，雷米与我就此失去联络。

到了奥克兰，我进入门口摆着一个马车轮的酒吧，置身于一群流浪汉之间，喝了一杯啤酒，再度上路。我跨越奥克兰，上了弗雷斯诺路。换了两趟便车，到了南边四百英里外的贝克斯菲尔德。第一段便车旅途真是疯狂，车主是个魁梧的金发小子，开的是改装车。他一边猛踩油门，把车速提高到每小时八十英里，超越路上所有车子，一边对我说：“瞧见我的大脚趾没？”他的脚趾上裹着绷带，“我今早才切除了这根脚趾。那些浑蛋要我住院。我收拾行囊就走了。脚趾算什么！”我心里暗说，没错，脚趾算什么，我得小心啊，紧紧抓住门把。从没见过开车这么疯狂的傻瓜。一眨眼，他就到了特雷西镇。特雷西是铁路旁边的一个小镇；司闸员们在铁轨旁服务不周到的便餐店吃饭。火车呼啸着驰过山谷。太阳把大地染得血红，缓慢下沉。沿途有一些名字奇妙的山谷——曼蒂卡、马德拉[36]等。不久，暮色降临，葡萄色的黄昏，泼墨紫的黄昏，掩盖了橘树丛以及绵延无尽头的西瓜田。夕阳是榨过汁的葡萄紫，又被泼上勃艮第红，田野间充满了爱与西班牙迷情的色彩。我把头探出窗外，猛嗅着芳香的空气。这真是最美的时刻。这位疯狂的司机在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担任司闸员，住在弗雷斯诺；父亲也是司闸员。他是在奥克兰给火车转辙时弄伤脚趾的，我不清楚受伤详情。他载我进入热闹的弗雷斯诺，在小镇南边让我下车。我跑到火车站旁边的小杂货铺喝可乐；一个开着平板拖车、面色忧愁的亚美尼亚青年走了进来，同时，你听到火车怒吼，我心想没错，没错，这正是萨洛扬[37]所住的城镇。

我必须往南走，我再度上路。这次是个开着崭新小货车的人载了我一程。他来自得克萨斯州拉伯克，做露营拖车生意。他说：“你要买拖车吗？欢迎随时跟我联络。”他讲了一些他在拉伯克的父亲的故事。“一晚，我爸把当天的收入放在保险箱上面，全忘记了。你猜怎么着——那晚，小偷潜进来，带了乙炔火焰枪等作案工具。他砸了保险箱，乱翻里面的文件，踢翻了好几张椅子，之后就离开了。那一千元还好好地在保险箱上头呢！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他让我在贝克斯菲尔德南边下车，我的探险由此开始了。天气转寒，我拿出在奥克兰花三元买的轻薄军用雨衣，站在路上瑟瑟发抖。我站在一家装饰豪华的西班牙风格的汽车旅馆前，这旅馆闪亮如暗夜明珠。车子从它门前急速驶过，全都开往洛杉矶方向。我拼命举手拦车。天气实在太冷了。我在路边足足等了两小时，直到半夜，嘴里不断咒骂。这简直是我在艾奥瓦州斯图尔特市的经历的翻版。别无他法，往洛杉矶的剩余路程，只能花两元多搭公共汽车了。我沿着高速公路路肩走回贝克斯菲尔德，进入车站坐在长凳上。

我已经买了车票，正在等往洛杉矶的公共汽车，突然间，我的视野里闯入一个十分俏皮娇小的墨西哥女孩，她穿着宽松的长裤。刚刚才有几辆公共汽车大声喘气似的靠站，让乘客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她应该是从其中一辆下来的。她胸部高耸，看起来是真材实料；两片小屁股非常可爱；一头长发乌黑亮泽；她的眼睛大大的，瞳孔是蓝色的，眼神里有几分羞怯。真希望我刚刚跟她同车。心口一阵痛。每次看到心爱的女孩总是在这个过分辽阔的世界里与我擦肩而过，我就心痛。车站广播员呼叫前往洛杉矶的乘客上车，我拿着背包起身。猜猜是谁独自坐在车上？墨西哥女孩。我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开始盘算计划。我是如此寂寞、哀伤、疲累、哆嗦、心碎且沮丧，因此我鼓起勇气接近一个陌生女孩，开始行动。公共汽车开出时，我在黑暗中敲着自己的大腿，足足有五分钟。

行动啊！你必须行动，否则就死定了！大笨蛋，你开口跟她搭讪啊！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厌倦老是一个人吗？不知不觉中，我便已经倾身对她说：“小姐，要不要我把雨衣借你当枕头。”她正打算坐着睡觉。

她抬头微笑说：“不用，谢谢你。”

我靠回座位，颤抖着；点起一根烟蒂。等待她正眼看我，哀怨的眼神里略带情意，我站起身，靠过去跟她说：“你介意我换到你身旁坐吗？”

“随便。”

我马上照办。“你往哪儿去？”

“洛杉矶。”我喜欢她说“洛杉矶”时的样子，太平洋沿岸地区的人讲起这三个字时的样子，我都喜欢。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们唯一闪亮的黄金城。

我大声说：“我也是要去洛杉矶！真高兴你让我坐在旁边。我在路上流浪许久，寂寞极了。”坐定后，我们开始聊彼此的情况。她的情况是这样的：已婚，有个小孩。丈夫常打她，因此她离开他。她原本住弗雷斯诺南边的萨比纳尔，现在要去洛杉矶投靠她妹妹一阵子。她把孩子留在娘家，她娘家人是采葡萄工，住园里的棚屋。她除了胡思乱想、生闷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想马上搂住她。我们沿路一直谈话。她说很喜欢跟我说话。没多久，就说真希望她也能去纽约。我笑着说：“或许可以！”公共汽车喘气似的爬上格雷普韦恩山口，现在下坡，眼前是一大片灯海。我们心照不宣地握住彼此的手，也以这种无言的纯洁美丽方式承诺彼此，一旦到了洛杉矶，我弄到了旅馆房间，她将会在我身旁。我是如此渴望她，心都痛了；我将头靠在她美丽的头发上。她的瘦削肩头令我抓狂，忍不住搂了又搂。她很喜欢我这样。

她说：“我喜欢爱情。”然后她闭上双眼。我承诺给她美好的爱情。我贪婪地注视着她。我们知道了彼此的故事；然后陷入沉默与甜蜜的期待。就是如此简单。你们可以拥有全世界的皮奇、贝蒂、玛丽露、丽塔、卡米尔、伊兹内们；这是我的女孩，我的灵魂伴侣。我跟她如是告白。她坦承在车站时就瞄见我在偷看她：“我猜想你是个乖乖的大学生。”

“哈哈，没错，我是个大学生！”我肯定了她的猜测。公共汽车驶进好莱坞。清晨的天空灰蒙蒙、脏兮兮的，很像电影《苏利文的旅行》里，乔尔·麦克雷在小餐馆初识韦罗妮卡·莱克的早晨，她趴在我的大腿上睡。我贪婪地观看着窗外景色：灰泥粉刷的房子、棕榈树、免下车快餐店、疯狂的世界、破败的应许之地、美洲的神奇尽头。我们在缅因街下车，眼前景象跟在堪萨斯城、芝加哥、波士顿下车没两样——红砖屋、垃圾、街头游荡者、在阴沉的清晨嘎嘎而过的无轨电车，以及大都市都有的淫荡气息。

不知为何，我开始胡思乱想了。不断愚蠢偏执地狂想着特蕾莎（这是她的名字，或者直接叫特丽）就是个普通的小骗子，专门在公共汽车站钓乘客，像和我一样，先约好在洛杉矶见面，然后她把冤大头带去吃早餐，她的皮条客就在那里等，饭后，她会带我去特定的旅馆，她的皮条客会在那里事先藏好枪或者做好其他埋伏。我从未跟她坦承过自己的此番狂想。吃早饭时，的确有个皮条客不断瞧我们；我则幻想特丽向他偷偷使眼色。我实在很疲倦，感到陌生，仿佛迷失在这个遥远又恶心的地方。一阵愚蠢的恐怖感控制了我的思想，让我举止猥琐小气。我问：“你认识那家伙吗？”

“亲爱的，你指哪个家伙啊？”我放弃这个话题。她吃饭速度十分慢，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眼睛空茫茫望着前方，吃了许久才完事；点起一根烟，继续说话。我则像个枯槁的鬼魂，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起疑，认定她是在拖延时间。这一切就像在发病。当我们手牵着手走上街头，我浑身是汗。我们碰上的第一家旅馆就有空房，我迫不及待地把门紧紧锁上，她坐在床边脱鞋。我温柔地亲吻她。她最好永远不知道我刚刚的胡思乱想。为了松弛神经，我们知道我们需要威士忌，特别是我。我连忙出去，沿路急奔，至少找了十二个街区，才在报摊上买到一品脱的威士忌。我浑身是劲，跑回旅馆。特丽正在浴室补妆，我用玻璃杯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两人都喝了一大口。哦，这酒是多么甜蜜可口，不枉我一路辛苦。我站在她背后，瞧着镜子，两人就在浴室翩翩起舞。我开始聊起东部的朋友。

我说：“我认识一个名叫多里克的好女孩，你真该认识她。她一头红发，足足六英尺高。如果你到了纽约，她会告诉你哪儿能找到工作。”

“这个六英尺红发女孩是谁？”她质疑道，“你为何跟我提到她？”她思想简单，无法理解我的狂喜的胡言乱语。我住口不言。她开始在浴室喝得大醉。

我不断说：“上床来吧。”

“六英尺高的红发女孩，嘿？我以为你是个正派的大学生，我瞧见你那件可爱的毛衣，就跟自己说，嗯，你瞧瞧，这小伙子不赖，是吧？不！不！不！你不是。你跟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可恶的皮条客。”

“老天爷，你在胡说什么啊？”

“少跟我装无辜了，别和我说那个六英尺高的红发女孩不是老鸨，我一听就知道谁是老鸨，而你，你就跟我认识的其他皮条客没两样，你们都是皮条客！”

“特丽，你听我说，我不是皮条客。我对着《圣经》跟你起誓，我不是。我干吗拉皮条？我只对你有兴趣。”

“这一路上，我一直以为我碰上了个不错的小伙子。我高兴得不得了，简直要抱住自己说，终于，这次碰到的是不错的小伙子，不是拉皮条的。”

“特丽，”我诚挚地恳求道，“拜托，请听我说，请你理解，我不是拉皮条的。”想想看，仅仅一小时前，我还胡思乱想她是个骗子。人心啊，真是悲哀。我们都失去了理智，对彼此不信任。噢，痛苦的人生啊，我苦苦哀求，之后，我生气了，领悟到她不过是个愚蠢的墨西哥少妇，我竟对她百般苦求，我气得把这想法都告诉了她；不知怎的，我就拿起她的红鞋子，扔向浴室门，叫她滚蛋。“你走啊，滚蛋！”反正我就是睡一觉，起来就会忘了此事；毕竟我有自己的人生，尽管它恒常衰败与哀伤。特丽在浴室里一阵静默，我脱了衣裳，自顾自上床了。

特丽走出浴室，眼里含着抱歉的泪水。不知怎的，她那个简单可笑的小脑袋瓜认定，如果我真是皮条客，绝对不会把鞋丢向浴室叫她滚蛋。她恭敬温柔地默默脱掉衣裳，娇小的身体滑进被单与我并排躺着。她的肤色是如葡萄那样的棕色，可怜的肚皮上有剖腹产手术留下的刀疤；骨盆太小，不开刀，生不下来。她才四英尺十英寸高，两腿细瘦如小棍子。在这个凄凉的早晨，我跟她温柔地做爱。我们就像两个疲累至极的天使，绝望地搁浅于洛杉矶的礁岩上，突然间，一起找到了生命中最亲密最甜美的东西，而后我们沉沉睡去，直至黄昏。

13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十五天，我与特丽都待在一起。睡醒后，我们决定沿途搭便车到纽约，她将成为我的纽约女友。我能想象，与迪安、玛丽露，以及大家共处，生活将会变得格外错综复杂——这将是崭新的生活。但是我们得先打工存够旅费。我身上还有二十元，特丽主张拿着这笔钱立即上路。我不喜欢这个主意。然后，我像个大笨蛋，在这个问题上思索了两天，我们在小餐馆、酒吧翻阅洛杉矶报纸（此地报纸的疯狂真是我生平所仅见）上的招聘广告，直到我的钱包缩水，仅剩十元多一点。我们待在小旅馆房间，日子称得上快活，半夜睡不着，我会起床，为心爱的宝贝拉上被单盖住她赤裸的棕色肩膀，然后细细体会洛杉矶的夜晚。真是残暴、闷热、警车狂鸣的残酷夜晚！街对面出事了。惨剧现场是栋摇摇欲坠的破旧出租屋。巡逻车停在楼下，警察正在询问一个白发老翁。屋内传出哭泣声。这一切连同我旅馆霓虹灯的嗡嗡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悲哀。洛杉矶是全美国最寂寞、最残暴的城市。纽约的冬日固然酷寒，但街头还是浮荡着一股奇怪的同志情谊。洛杉矶根本就是个野蛮丛林。

我跟特丽吃着热狗卷逛南大街，这里就像灯海与野性交织而成的嘉年华。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可看到穿着靴子的警察在搜身。全美最颓废的人物都成群结队地出现在此地的人行道上——笼罩在南加州柔和星辰中的这一切都迷失在了洛杉矶这片巨大沙漠营地的棕色光环之中。你能闻到空气里飘浮着“茶”与“草”的味道（我是说大麻），混合了墨西哥辣味豆与啤酒味。啤酒屋里传出宏大豪放的博普爵士乐声，与各式牛仔音乐、布吉伍吉乐[38]交织成美国的夜之组曲。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埃尔默·哈斯尔。顶着苹果酒帽[39]、留着山羊胡的狂放黑人欢笑着走过；接着是来自纽约、刚下了六十六号公路、囊空如洗的长发嬉皮士；其后是上了年纪的沙漠居民拿着背包到广场寻找可栖身的躺椅；还有卷起袖管的卫斯理宗牧师，偶尔还可瞧见趿着凉鞋、满面胡须的“自然之子”的追随者。我想认识他们，跟他们每一个人说话，但是特丽与我忙着赚钱，没有空余时间。

我们前往好莱坞，到日落大道与瓦因街口的药店找工作。还真是个热闹的街角！来自内陆的一家人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子到此处，站在人行道上，张大着嘴，希望能瞧见一些根本不会出现的电影明星。一辆豪华汽车经过，他们蜂拥至路边，探头探脑，车里有个戴墨镜的男子，身旁是穿金戴玉的金发女郎。有人高喊：“唐·阿米奇！唐·阿米奇！”有人说：“不对，是乔治·墨菲，乔治·墨菲！”[40]他们互相推挤，四处张望。漂亮的同性恋男孩跑来好莱坞当男妓，四处招摇，不时装腔作势，以濡湿的指尖抹抹眉毛。全世界最漂亮、最带劲的女孩穿着宽松长裤打你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你一眼；她们来此想当巨星，却沦落到在汽车快餐店打工。特丽跟我也想到这样的地方打工，却到处碰壁。好莱坞大道上挤满疯狂按喇叭的车子；每分钟都会发生一起小车祸；人人都朝最远的那棵棕榈树奔去——过了这棵棕榈树后，就是沙漠与荒芜。好莱坞的某人站在豪华餐馆前与人争执，跟纽约百老汇的某人站在雅各布里斯海滩与人吵架的神情，并无二致，只是此地人穿衣比较轻薄，讲话比较无趣。高瘦枯槁的传教士颤颤巍巍地走过。身材壮硕的女人尖叫着奔过马路，就为了排上问答节目的队。我瞧见杰里·科隆纳在别克汽车展售店买车，站在巨大的厚玻璃窗后面，捻着八字胡。特丽跟我跑到市中心一家便餐店吃饭，那家店的布置完全仿岩洞风格，墙上有朝四处喷奶的金属乳头，还有诸神与海神滑溜巨大的石屁股，毫无人气。客人在瀑布周围闷闷不乐地进食，脸色被水光衬得哀愁发绿。洛杉矶的警察看起来都像帅气的男陪侍，显然他们当初到此也是想一圆明星梦。来洛杉矶的人，个个想在电影圈插上一脚，我又何尝不是？但特丽跟我最后沦落到在南大街讨生活，混迹于那些失意的柜台服务员和洗碗小妹之中，他们的落魄写在脸上，毫不遮掩。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碰壁。我只剩十元。

“哎，我得去我妹妹那儿拿衣服，然后我们就搭便车去纽约。”特丽说，“走吧，老兄，就这么干！‘如果你不会布吉，我会，我教你。’”这是她常唱的歌词。我们急忙赶去她妹妹家，位于阿拉梅达大道后面的墨西哥裔银色棚屋区。我躲在墨西哥人家厨房后面的暗巷，因为不能让她妹妹瞧见我。狗儿奔过。微明的灯火照亮老鼠横行的小巷。温暖柔和的夜晚，我能听见特丽跟她妹妹的细声争执。我有心理准备要面对各种场面。

特丽回来了，拉着我的手到中央大道，这是洛杉矶的有色人种聚居的商业大街。真是一个狂野的地方，有些人称“鸡棚”的餐馆，小得连点唱机都放不下，而唱机只播放蓝调、博普爵士乐，以及跳跃爵士乐。我们爬上肮脏的公寓楼梯，来到特丽的朋友马加里纳的住处，索要她被借走的一条裙子跟一双鞋。马加里纳是个可爱的黑白混血儿；丈夫则黑得像扑克牌里的黑桃，十分友善。他马上奔出去买了一品脱的威士忌，以尽地主之谊。我想分担酒钱，他坚决不同意。他们有两个孩子，孩子在床上跳来跳去，那就是他们的游戏区。他们搂着我，以惊奇的眼神看着我。这真是中央大道的狂野热闹之夜——是汉普[41]在《中央大道上的崩溃》唱到的那种夜晚——街道上有人吼叫、喧嚷。走廊上有人唱歌，窗户里也传出歌声。真是绝了，还是小心为上。特丽拿了衣裳，道了再见，我们跑到一家鸡棚餐馆，用点唱机播放音乐。几个黑人跑来在我耳边兜售大麻。一元。我说好，拿来吧。药头跑进来，挥手叫我跟他到地下室的厕所会合，到了那里，我呆呆地站着，那人说：“老兄，捡起来，捡起来。”

我说：“捡什么？”

他已经拿了我的钱，却不敢指地板。其实也称不上地板，只是什么都没铺的地面。上面躺着一小坨类似粪便的棕色东西。这人未免谨慎得可笑。“我得小心为上，这星期并不太平。”我捡起那坨东西，是棕色纸卷的烟，我回去找特丽，准备在旅馆房间好好过过瘾。结果，什么感觉也没有。不过是布尔·达勒姆牌的烟草罢了。我花钱可得谨慎些了。

特丽与我得拿准一个主意，不能再反复不定。我们要用剩下的钱，沿路搭便车到纽约。那晚她从妹妹那里拿了五元，我们现在大约有十三元。到了中午旅馆要加收一天费用前，我们收拾好行李，搭上一辆往加州阿卡迪亚的红色车子，那里，白雪覆盖的山下面就是圣阿尼塔赛马场。已经入夜了。人们指点我们往内陆的方向开。我与特丽手牵手走了好几英里，离开人口密集区。那天是星期六。我们站在公路旁的灯柱下，竖起大拇指，做出拦车的手势，突然好几辆满载着年轻人、彩带飘飘的车子呼啸而过。他们齐声大喊：“耶！耶！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他们对着我们狂吼，看到一对男女在路边拦车，乐不可支。约莫十几辆这种车子从我们面前驶过，车上全是年轻的面孔，传出的都是所谓的“低沉年轻的声音”。我痛恨他们每一个人。就仗着他们是中学小混混，父母有几个臭钱，星期天下午都会吃吃烤牛肉，他们就有权对着搭便车的人吆五喝六吗？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嘲笑一个落魄的女孩和一个渴望爱情的男人？我们又没碍着别人。

总之，我们没能幸运地拦到车，只好步行回到镇上，更惨的是，我们想喝一杯咖啡，走进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店，就是高中生流连的冷饮店，那些年轻孩子都聚在那里，也还记得我们俩。这时他们才看清特丽是墨西哥人，是个在外混的野妞；她的男友看起来比她还落魄。

特丽昂着头，小巧的鼻子朝着天，转身就走。我们沿着高速公路旁的水沟摸黑前进。我提着背包，在这冰冷的夜里，我们的呼吸凝结成雾气。我决定跟她再次躲开这个世界一晚，管他呢，天大的事明天再说。我们走进汽车旅馆，花了四元租了一个舒服的小套房——淋浴设备、毛巾、墙上收音机，一应俱全。我们紧紧相拥，严肃地谈话，聊了许久，洗了澡。然后亮着灯，继续聊，甚至熄灯后，还在聊。我们之间的感情通过了验证，我让她相信了，她也接受了，黑暗中，我们达成了协议，气喘吁吁，快乐得像两只小羔羊。

次日上午，我们大胆地展开新计划。我们要搭公共汽车去贝克斯菲尔德，找份采摘葡萄的工作。赚几个星期的钱，再像样地搭公共汽车前往纽约。那是个美妙的下午，我与特丽搭公共汽车去贝克斯菲尔德；我们往座椅一靠，轻松地聊天，田野从眼前掠过，心头无忧无虑。傍晚时抵达贝克斯菲尔德。根据计划，我们先进城找当地的所有水果批发商。特丽说我们可以住在葡萄园的帐篷里。可以住帐篷，趁着凉爽的加州清晨采葡萄，这个画面非常合我心意。但是我们怎么都找不到工作，大家给了我们无数建议，仍然找不到，真是让人困惑。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吃了一顿中国菜，补充了点体力，再度出击。穿过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铁道，进入墨西哥小镇。特丽跟教友聊天，询问何处有工作。天色已晚，小小的墨西哥小镇的街灯火辉煌。我们看到电影院的透光看板、水果摊、投币游乐厅和杂货店。路旁还停满数百辆摇摇欲坠的卡车和溅满泥点的破旧汽车。所有墨西哥的葡萄工家庭都在街头闲逛，大口吃着爆米花。特丽逢人就聊上几句。我开始觉得沮丧。此刻，我需要喝上一杯，特丽也是。我们花三毛五分买了一夸脱[42]的加州葡萄酒，跑到铁道调车场喝。我们找到一个地方，以前曾有游民把板条箱搬去那里，围火而坐。我们就坐在那里喝酒。左边是货运列车，红色的车厢在月光下显得悲戚而脏污；正前方是贝克斯菲尔德机场专有的灯柱；右边则是铝板屋顶的巨大仓库。这是个美好、温暖的夜，应该开怀畅饮；这是个月光皎洁的夜，适合抱着心爱的女孩，吐露衷肠，飘飘然上天堂。我们正是如此。特丽喝起酒来像个小傻瓜，跟我一口接一口，不久，就喝得比我还快，我们喋喋不休地聊至子夜。我们一会儿也没从那些板条箱上挪开过。偶尔会有一两个流浪汉或者带着小孩的墨西哥母亲经过，有时巡逻车来了，停在一旁车上的警察会下来方便一下。多数时候只有我们两人，两个灵魂缠绵再缠绵，直至难舍难分。子夜到了，我们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高速公路。

特丽有了新点子。搭便车到萨比纳尔，那是她的家乡，我们可以借住她兄弟的车库。我怎样都好。到了路边，我让特丽坐在我的背包上，看起来像个绝望的女人，果然没多久就有一辆卡车停下来，我们兴高采烈地奔上车。司机是个好人；卡车有些老旧，爬坡时不断喘气。在破晓前，我们抵达萨比纳尔。特丽睡觉的时候，我喝光了剩下的酒，此刻，醉意正酣。我们爬出卡车，在这个加州小镇铺满落叶的静谧广场上漫步——这里是南太平洋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我们先去找她哥哥的好友，打探她哥哥的下落。但没人在家。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我躺在广场的草坪上，不断地说：“你不会说他在威德干什么，是吧？他在威德干了什么？你不会说的，是吧？他在威德干什么？”这是电影《人鼠之间》[43]里伯吉斯·梅雷迪思对农场领班说的话。特丽咯咯笑了起来。对她而言，我做什么都对。我可以一直躺在草坪上，嘴里胡说八道，直到太太们走出教堂，她也不在乎。最后，我们认为有她哥哥在，一切都会搞定，就先去铁道旁的旧旅馆开房间，舒服地躺在床上。

阳光灿烂的早晨，特丽早早起床去找她老哥。我一直睡到中午；

在里面扮演乔治，说过这句话。

朝窗外一看，赫然看见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货车驶过，平板拖车上挤了数百个游民，一个个兴高采烈，他们拿背包当枕头，专注地阅读报上的滑稽漫画，有人在吃沿路采来的上好加州葡萄。我大叫：“妈的！我的天！这就是应许之地啊！”他们全来自旧金山；一星期后，又会同样兴高采烈地回去。

特丽带着她哥哥、哥哥的朋友，还有她的儿子一起回来。她哥哥嗜酒如命，狂野性感，是个不错的家伙。他的伙伴也是个墨西哥人，大块头，肌肉松垮，讲起英文一点口音都没有，但聒噪得很，过于想取悦别人。我看得出来他很中意特丽。特丽的儿子约翰尼才七岁，黑眼睛，个性可爱。就这样，又是疯狂的一天。

特丽的哥哥叫里基，有一辆1938年的雪佛兰。我们全挤进去，驶往不知名之处。我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特丽哥哥的老友——大家管他叫蓬佐——负责回答。他浑身发臭，没多久，我就发现原因——他的营生是卖粪肥给农夫。他有一辆卡车。里基嘛，口袋里总共有三四元，是个随遇而安的逍遥人物。他总是说：“老兄，没错，就是这样——久是这样[44]，久是这样！”他把那辆老破车飙到时速七十，去了弗雷斯诺的马德拉找几个农夫商量肥料的事。

里基有一瓶酒。他说：“今天喝酒，明天干活。久是这样，老兄——来一口！”特丽跟孩子坐在后面；我转过头，瞧见她一脸返乡的幸福光芒。加州10月美丽的绿色田野从眼前飞速掠过。这会儿，我胆气重生，劲头十足，打算再度出发。

“老兄，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我得去找一个农夫，他那里有些粪肥。明天我们开卡车去他那里运走，到时，我们就会挣得钱包鼓鼓囊囊的。你别烦恼。”

蓬佐说：“有钱大家一起赚。”就我所见，确实如此——我所到之处，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见者有份。我们驶过乱七八糟的弗雷斯诺街道，往山谷走，去找乡间小径上的农家。蓬佐下车，跟几个年迈的墨西哥农夫讲话，大家似乎很困惑；当然，什么结果也没有。

里基大声说：“现在我们最需要灌一杯！”我们一群人到十字路口的酒馆。美国人常在星期天下午到十字路口的酒馆喝酒；一家大小一起光临，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地聊，天下太平无事。夜幕降临，孩子开始哭闹，父母则已烂醉。摇摇晃晃地，全家打道回府。在美国，我去过的每一处，只要到十字路口酒馆喝酒，就会看到这种全家出席的场面。小孩吃爆米花与薯片，在后面玩耍。我们也这么干。里基、蓬佐、特丽跟我喝着酒，在音乐声中大声说话；小约翰尼则跟其他孩子在点唱机那儿胡闹。太阳变得血红。又是一事无成。不过，有什么好成就的呢？里基说：“马捏拉[45]，马捏拉，老兄，明天再干，再来一杯啤酒，老兄，来吧，来吧。”

我们跌跌撞撞出了酒馆，上了车子，迅速开往高速公路旁的酒吧。蓬佐个头高大，嗓门也一样大，喜爱热闹喧嚣，他认识圣华金山谷的每一个人。从高速公路酒吧出来，我跟他单独开车去找一个农夫；却开到马德拉的墨西哥区，希望帮他跟里基搭上几个妞。紫色夕阳缓缓沉下葡萄园，我呆坐在车里，看着蓬佐跟某个墨西哥老家伙站在厨房门口讨价还价，他想买老家伙后园种的西瓜。我们买了西瓜；当场吃了起来，西瓜皮就丢在老家伙家旁边的泥地上。天色渐暗，漂亮小妞不断走过街头。我说：“我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啊？”

大个子蓬佐说：“老兄，别担心。明天我们就会赚到一堆钱；今晚就别发愁。”我们回去接特丽、她哥哥和孩子，从灯光明亮的高速公路驶回弗雷斯诺。我们都饿扁了。越过弗雷斯诺的铁轨，进入杂乱的墨西哥人聚居区的街道。奇怪的中国人探出窗口，注视着星期日夜晚的街道；一群墨西哥妞穿着宽松长裤，大摇大摆地走过；点唱机大声播放曼波[46]音乐；街道灯光闪烁如万圣节般。我们进入一家墨西哥餐馆，点了墨西哥卷饼，以及玉米粉烙饼裹花豆泥，美味极了。我拿出最后一张崭新的五元钞票。这五元钱本来是准备用到新泽西海岸的，现在用来付我与特丽的账。还剩四元，我与特丽彼此互望。

“宝贝，今晚我们该睡在哪里？”

“我不知道。”

里基已经醉了；只会满嘴“久是这样，老兄——久是这样，老兄”，语气温柔疲惫。今天真是够受的。我们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上帝对我们有什么打算。可怜的小约翰尼在我的臂膀里睡着了。我们开车回萨比纳尔，半路急停在九十九号公路旁的酒馆。里基要喝最后一杯啤酒。酒馆的后面有拖车、帐篷，还有几间类似汽车旅馆的破旧房间。我询问了价格，两元，我问特丽怎样，她说好，现在有孩子跟在身边，得让他睡得舒服点。我们在酒吧喝了几杯，几个面容严肃的流动农业工人跟着牛仔乐队歌声歪歪扭扭地跳舞，特丽、我跟约翰尼到旅馆房间打算睡觉。蓬佐却一直赖在旁边，他没地方睡。里基则睡在他老爸在葡萄园的棚屋里。

我问蓬佐：“你住在哪里？”

“没地方住，老兄。我本来该待在大玫丽那里，可是她昨晚把我轰出来了。今晚，我得回去睡在卡车里。”

吉他的铮铮声传来，我和特丽一起看星星，接吻。她说：“马捏拉，明天一切会顺利。你说对吧，萨尔——甜心，对不？”

“当然，宝贝，马捏拉。”马捏拉复马捏拉。接下来的一星期，我每日听到的都是“马捏拉”，一个可能象征天堂的美好词语。

小约翰尼在床上乱跳，之后和衣而眠。从他鞋子里抖落出不少沙子，那是马德拉的沙子。特丽跟我半夜醒来，得把床单上的沙子扫下来。清晨，我起床洗漱，到外面转了转。此地离萨比纳尔约莫五英里，四周全是棉花地与葡萄园。我问出租帐篷的胖女人是否还有空帐篷。还有最便宜的那种，一天一元。我掏出一元，三人搬进帐篷住。帐篷里有床、炉子，柱子上挂着一面破镜子。好极了。我得弯着身子才能进出帐篷，里面住着我的宝贝与她的宝贝儿子。我们等里基与蓬佐开卡车来，结果他们载来一堆啤酒，我们在帐篷里喝得烂醉。

“粪肥的事，怎么办？”

“今天太晚了。老兄，明天，明天就会有一大笔进账。今天，先好好喝几杯啤酒。你说如何，啤酒？”喝酒，我还需要人家激励吗？里基大声喊：“久是这样——久是这样。”我开始明白，用卡车运粪肥赚大钱这回事可能永远不会实现了。卡车就停在帐篷外，闻起来有蓬佐的味道。

那晚，气息甜蜜，我与特丽在沾了露水的帐篷里睡觉。我正打算入眠，她说：“你要现在跟我做爱吗？”

我说：“约翰尼怎么办？”

“他不在乎的。他睡熟了。”约翰尼并未睡着，但也不吭声。

蓬佐与里基第二天开着粪肥卡车来，先是去找威士忌；然后在我们帐篷里狂饮一番。那晚，蓬佐说外面太冷了，在帐篷里打了一夜地铺，用充满牛屎味的油布当被子盖。特丽讨厌蓬佐；她说，蓬佐老是跟在她哥哥屁股后面，目的是想接近她。

再这样下去，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特丽与我只会饿死，因此第二天清晨，我到乡间打听采棉花的工作。大家都告诉我从帐篷区越过高速公路，那边一个农家在雇人。我去了，那农夫正和老婆在厨房。他走到屋外，听我的说法，提醒我说，每采一百磅[47]棉花，他只付三元钱。我想象自己一天至少可以采个三百磅，马上答应了。他到谷仓拿出几个大帆布背袋，告诉我，采收清晨就开始。我满心喜悦地赶回去找特丽。途中正好碰到一辆运葡萄的卡车行经路障，好几串葡萄从车上掉到热烫的柏油路面。我捡起它们带回去。特丽高兴极了，说：“约翰尼跟我会去帮你。”

“啐！”我说，“才不用呢！”

“好吧，好吧，采棉花非常辛苦。我去教你怎么采。”

我们吃了葡萄，傍晚，里基拿了一条面包、一磅汉堡包现身，我们吃了一顿野餐。我们隔壁有个较大的帐篷，住了一家子流动棉花采收工。祖父成日坐在椅子上，他太老了，不能工作。儿子、女儿、孙儿们每天一大早便鱼贯走出帐篷，前往我那个农夫雇主的棉花地工作。第二天一早，我跟他们一起出发。他们说晨间露水会让棉花比较重，上午采比下午采赚得多。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从太阳一露面就工作到太阳下山。这家人的祖父是在30年代的天灾时从内布拉斯加州迁来的，全家挤在一辆破车上，就是那个蒙大拿牛仔说的那场沙尘暴[48]。从那时起，他们就定居加州。他们热爱工作。十年里，老爷爷的儿子为他添了四个孙儿孙女，有的已经可以采棉花了。他们的情况好了许多，此前也在西蒙·勒格里[49]式的种植园经历过饱受虐待的贫穷处境，到现在可以像这样住在比较好的帐篷里微笑着受人尊敬。他们为那座帐篷感到非常自豪。

“后来你们回过内布拉斯加吗？”

“啐，有啥好回去的？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买一辆拖车房屋。”

我们弯腰开始采棉花。那景象美极了。棉花地过去就是帐篷营地区，帐篷区过去是大片棕色棉花地，一直绵延到远处山脚下棕色干涸的溪床，往上瞧，清晨蓝色的天空下绵延山脉的顶端覆盖着皑皑白雪。这份工作比在南大街洗碗好多了。但是我丝毫不懂采棉花。花太多时间把棉絮从裂开的圆荚里弄出来；别人呢，轻轻一拔就成了。更惨的是，我的指尖开始流血；我需要弄双手套，或者多一点经验。田里还有一对黑人老夫妇也在干活，南北战争前，他们的祖辈以无比的耐心在亚拉巴马州工作，今日他们也以同等的坚忍在棉田采收。他们沿着一排排棉花植株向前移动，弯着腰，面容惨淡，但他们的袋子渐渐鼓了起来。我的背开始痛了。但是跪下来隐身于大地里，感觉非常好。当我想休息时就可以休息，将棕色湿润的土地当作枕头，还有鸟儿在一旁伴唱。我想我找到了我这辈子最想干的工作了。特丽与约翰尼顶着正午火热太阳，挥手跑过田野来帮我的忙。天哪，连小约翰尼摘棉花都比我快，特丽更是我的两倍。他们很快就超到我前面去了，留下干净的棉花让我收进袋子——特丽是熟练女工的量，大大的一堆，小约翰尼是小朋友的一小堆。我将棉花装入背袋，内心沮丧。我算什么父亲，自己这身臭皮囊都养不活，遑论养他们。他们整个下午都陪着我采棉花。夕阳转红，我们蹒跚回程。走到田尾，我卸下布袋称重；五十磅，我得到一点五元的酬劳。我跟某个流动工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九十九号公路骑到十字路口的杂货铺，买了意大利熟面、肉丸、面包、黄油、咖啡，还有蛋糕，装在袋里挂在自行车手把上骑回去。往洛杉矶方向的车流从我身边疾驶而过，而去旧金山的车流则在我屁股后面撵我。我一再咒骂。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祈祷上帝让我的生活好过点，给我一个机会为我心爱的两个小东西尽点力。当然，老天高高在上，懒得理我，我早该知道。是特丽让我灵魂回窍的；她用帐篷里的炉子热食物，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之一。我又饿又累，像采了一辈子棉花的老黑人般幽幽地叹气，斜躺在床上抽烟。清凉的夜里，远处狗儿在吠。蓬佐与里基已经不再夜访。我很满意现状。特丽待在我身旁，约翰尼坐在我胸膛上，母子俩拿我的笔记本画动物。外面的平原暗黑可怖，我们的帐篷灯火明亮。路边酒馆传来铮铮的牛仔音乐，一股哀愁传遍整个田野。我不在乎，我亲吻我的宝贝，熄掉灯火。

第二天清晨，篷顶被积攒了一夜的露水沉沉地压着。我拿着毛巾、牙刷到旅馆的公共盥洗室梳洗，然后回到帐篷，穿上裤子。昨日因跪在地上干活，裤子已经被磨破，但特丽又给补缀好了。我戴上那顶给约翰尼当玩具的破旧草帽，背上帆布棉花袋，朝高速公路对面走去。

每天，我大约都挣一点五元。只够买那些挂在自行车手把上的食物。日子就这样过去。我忘记了东部，忘记了迪安、卡罗尔，还有天杀的公路流浪。约翰尼经常跟我玩耍；他喜欢我将他抛得高高的，然后摔回床上。特丽则坐在一旁补衣服。我是个不折不扣属于大地的人，就如我在帕特森所梦想的一样。有人说特丽的丈夫已经回到萨比纳尔，要来找我算账；我这厢已经准备好了。一天晚上，流动工人在酒馆里发酒疯，把某人绑在树上，拿棍子揍得他遍体鳞伤。当时我在睡觉，此事只是耳闻。从那时起，我帐篷里就摆了一根大棍子，以防那些流动工人以为我们墨西哥人要去他们的拖车营地闹事。他们当然拿我当墨西哥人；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的确是了。

时值10月，夜里逐渐变寒。那些流动工人有烧柴的火炉，打算在这里过冬。我们什么都没有，而且又到了缴帐篷租金的时候了。我和特丽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得离开这儿。我说：“你回娘家去吧，老天，带着约翰尼这样的小孩，你不能一直辗转住帐篷；小家伙会冻坏的。”可能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我在批评她做母亲不称职，特丽哭了；我其实并无此意。某个灰暗的下午，蓬佐开着卡车来看我们，我们决定一起到她娘家看看状况。但是我不能露面，只能躲在葡萄园里。我们朝萨比纳尔前进；半路上，车子抛锚了，同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坐在旧车里咒骂。蓬佐下车，在雨中辛苦修理。说到底他是个老好人。我们说好要再狂饮一次。到了萨比纳尔的墨西哥区，便进了一家破酒吧，痛饮了一小时。我在棉花地的活结束了。感觉昔日的生活在呼唤我回头。我给美国那一头的姑妈寄了张一毛钱的明信片，请她再给我寄五十元来。

我们开车到特丽家。木屋坐落于葡萄园中间的老路上。我们抵达时已经天黑。他们让我在还差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车，然后直驱特丽家门口。灯光从门口流泻出来；特丽的另外六个兄弟正在弹吉他、唱歌。老头在喝酒。我听到歌声之外还有叫嚷、吵架声。他们骂她贱女人，撇下没出息的丈夫，还把儿子丢给娘家，自己跑到洛杉矶去。老头子大叫大骂。但是语气哀伤、肤色棕黑的胖妈妈获胜，在全世界这些干农活的人中，总是妈妈占上风，就这样，特丽获准回娘家住了。她的兄弟又开始开心地唱歌，这次唱的是快歌。我在凄风苦雨中蜷缩着，眺望10月山谷里的哀伤葡萄园，将一切看在眼里。我的心里回荡起比莉·荷莉戴[50]演唱的伟大歌曲《情人吾爱》，好像在树丛里举行专属于我的音乐会。“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逢，你将拭去我所有的眼泪，在我耳边低语甜蜜小事，拥我吻我，唉，我们错失了多少东西，情人吾爱，你究竟人在何方……”这首歌曲的感人之处与其说是歌词，不如说是和谐的旋律，以及荷莉戴诠释的方式，好像一个女人在柔和灯光下抚摩爱人的头发。风在咆哮。我越发冷了。

特丽与蓬佐回来了，我们咔嗒咔嗒地开着破卡车去找里基。里基现在跟蓬佐的女人大玫丽同居；我们在破巷中按喇叭叫他出来。大玫丽将他赶出门。一切都土崩瓦解。那晚，我们就睡在卡车上。特丽紧紧抱住我，恳求我不要离开，她说她可以采葡萄养活我们；农夫赫弗尔芬格家就在她娘家那条路上，这段时间，我可以住在他家的谷仓里。我什么事也不用做，只用坐在草堆里吃葡萄，“你喜欢这样吗？”

上午，她的几个表亲开另一辆卡车来接我们。我突然明白这乡下地方至少有上千个墨西哥人知道我跟特丽的关系——铁定是他们茶余饭后最爱的浪漫话题。特丽的表亲很有礼貌，称得上迷人。我站在卡车上愉快地谈笑，聊战争期间我们都在哪里、干些什么。这些表亲一共五个，每个都很友善，是特丽娘家的亲戚，不像她的亲兄弟那样毛躁吵闹。但是我喜欢疯狂的里基。他发誓一定到纽约来找我。我想象他在纽约的样子：所有事情都推到“马捏拉”。那天，他又不知醉倒何处。

我在十字路口下车，那些表亲载特丽回家。他们站在家门口跟我比手势；特丽的父母不在家，出去采葡萄了。因此那个下午我就好好参观了特丽的家。那是个只有四间房的木屋，无法想象他们一大家子怎么住得下。水槽上面苍蝇飞舞。没有纱门纱窗，就像那首歌唱的“窗子破了，雨进来了”。特丽回到自己家，在锅碗瓢盆间忙碌。她的两个妹妹咯咯地笑着。小孩则在路上尖叫吵闹。

躲在云后的红太阳出来了，这是我在山谷的最后一个下午，特丽带我去赫弗尔芬格的谷仓。老路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这里的农场颇兴旺。我们将几个木箱拼起来，她则从家里拿了一些毯子，安置妥当，只是屋梁上潜伏了一只毛茸茸的塔兰托毒蛛正对着我。特丽说，我不去惹它，它也不会惹我。我躺下来瞪着毒蛛瞧。之后，我跑去附近的公墓，爬上一棵树。在树上我高唱《蓝天》[51]。特丽跟小约翰尼坐在草地上；我们一起吃葡萄。在加州吃葡萄，只吮吸汁液，直接把皮吐掉，这真是一大奢侈。夜幕降临，特丽回家吃晚饭，九点左右回到谷仓，带来了玉米饼与豆泥。我们在水泥地板上升火点亮谷仓，就在板箱上做爱。事后，特丽起身回家。我在谷仓这儿都能听见她爸爸大声喝骂她。特丽留了一件斗篷给我御寒；我披上斗篷，就着月色，偷偷摸摸越过葡萄园，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排葡萄藤的尽头，跪在温暖的泥地上。特丽的五个兄弟在唱西班牙歌曲。星星俯瞰着他们家的小屋顶，烟囱冒着烟。我闻到豆泥与辣酱的味道。老头在咆哮。五兄弟继续又唱又叫。母亲默不作声。卧房传出小约翰尼跟其他小朋友的笑声。我躲在葡萄藤里，仔细看着这个加州家庭，把他们的一切尽收眼底。在这么一个疯狂的美国夜里探险，我觉得妙不可言。

特丽出来了，用力甩门，我跟她在暗路上闲谈：“怎么啦？”

“哦，我们家人整天吵架的。他要我明天就上班，不要我四处晃荡。但是萨尔，我想跟你去纽约。”

“怎么去？”

“我不知道，甜心。我会想你。我爱你啊。”

“我非走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们再睡一次，你就走吧。”她跟着我回谷仓，在毒蛛的注视下做爱。毒蛛在干吗？我们在木板箱睡了一会儿，直到火堆熄灭。特丽半夜才回家；她父亲喝醉了，我可以听见他的怒吼声；直到他睡着后，屋内才静寂无声。星光笼罩着整个沉睡的乡野。

第二天早晨，老农赫弗尔芬格从马厩门口探头问我：“年轻人，你住得可好？”

“很好。希望你不介意我借住谷仓。”

“没问题。你跟那个墨西哥小荡妇有一腿，是吧？”

“她是个好女孩。”

“也很漂亮。我想有人越轨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我们聊了一下他的农场。

特丽端来早餐。我已经整理好帆布背袋，到萨比纳尔领了钱，就可以上路回纽约。我知道那笔钱已经汇来了。我跟特丽说我要走了。她显然想了一晚，只能认命，别无他法。她在葡萄园跟我吻别，冰冷无感情，然后沿着葡萄植株离去。走了约莫十几步，我们转身望着对方，爱情就像两人比武决斗，我们看了对方最后一眼。

我说：“我们纽约见！特丽。”她打算本月跟她兄弟开车到纽约。但我俩心知肚明，她办不到的。走了约莫一百英尺，我又转头看她，她拿着早餐托盘快步回木屋。我低下头，望着她。唉，我又上路了。

我踏上高速公路，前往萨比纳尔，沿路摘树上的黑胡桃吃。我步行于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铁轨上，颤颤巍巍地在枕木上维持平衡。我经过一座水塔与一家工厂。有种某件事已到尽头的感觉。我走进铁路局的电报室，领纽约寄来的汇票。电报室已经关门。我咒骂了几句，坐在台阶上等待。售票员回来了，邀请我入内。钱已经到账了，姑妈又救了我这个懒骨头一次。憔悴的老售票员问：“明年的棒球世界大赛[52]，谁会赢啊？”我这才发现已入秋，而我，要回纽约了。

在山谷中10月惨淡的光线下，我沿着铁轨走，希望能碰上一辆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货运列车，我就可以加入那群吃葡萄的流浪汉，一起看报纸上的滑稽漫画。但没有火车的踪影。我走到高速公路上，马上拦到了便车。这是我搭过的最风驰电掣、最喧闹的便车。司机是加州某牛仔乐队的小提琴手。他的车子崭新，时速八十英里以上。“我开车时不喝酒。”他说着，把酒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把瓶子递还给他，他说：“管他的！”也喝了。萨比纳尔到洛杉矶，有两百五十英里的路程，我们四小时就到了，这真是十分惊人。他在好莱坞的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正门让我下车；我正好冲进去拿回遭电影公司拒绝的原创剧本。然后买公共汽车票到了匹兹堡。我的钱不够一路坐回纽约。我想到了匹兹堡再为这事发愁吧。

公共汽车十点才发车，我还有四小时可以独自探索好莱坞。我先买了一条面包、一根意大利蒜味香肠，准备做十份三明治，是搭长途车穿越美国时要吃的。现在我口袋里仅剩一元。我坐在好莱坞停车场后面，靠着一面水泥墙开始做三明治。当我忙着干这件荒谬的事情时，好莱坞一部新片的首映式的弧光灯直刺夜空，好热闹的西海岸苍穹。包围我的是黄金海岸城市的各式疯狂噪声。这就是我闯荡好莱坞的经历——我在好莱坞的最后一夜，居然靠着停车场厕所的墙壁，给膝盖上的面包涂芥末酱。

14

凌晨，我的公共汽车急驶过亚利桑那州的沙漠——印地奥、伊利、萨洛梅（她跳舞的地方[53]）。这一大片荒漠一直延展到南边的墨西哥山脉。然后我们转向北方，前往亚利桑那山脉、弗拉格斯塔夫，以及高崖边的城镇。我在好莱坞的报摊顺了一本书带上路，是阿兰-傅尼埃[54]的《大莫纳》，不过，我更愿意看看沿路的风景。每一处隆起、高岗与开阔处都令我产生莫名的渴望。在漆黑的夜色里，我们穿越新墨西哥；灰色黎明时到了得克萨斯的达尔哈特。清冷的星期日下午，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俄克拉何马平原小镇；傍晚到了堪萨斯州。公共汽车继续呼啸前行。我在10月返乡。人人都在10月返乡。

中午，公共汽车到了圣路易斯。我沿着密西西比河散步，看到从北边的蒙大拿顺着河水漂流下来的木头——恢宏的“木头奥德赛之旅”，美洲梦里的浪游。河上汽船的涡卷花纹久经风雨，已经漫漶不清，此刻陷在泥泞中，唯有老鼠横行。下午，大片的云朵笼罩着密西西比河河谷。那晚，公共汽车呼啸经过印第安纳的玉米地，月光下堆积在地上的玉米苞叶恍若鬼影；万圣节快到了。我在公共汽车上认识了一个女孩，沿路我们卿卿我我，直到印第安纳州。她有近视。下车吃饭时，我得牵着她的手走到餐馆柜台。我的三明治早就吃完了，她请我吃饭；作为回报，我给她讲长长的故事。女孩是在华盛顿上车的，她整个夏天都在那里摘苹果，家在纽约北方的农场。她邀请我去玩，我们约了某日在纽约某家旅馆碰头。女孩在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下车。我呢，好多年没这么累过，一路睡到匹兹堡。到纽约，我还要搭三百六十五英里的便车，此时口袋里只剩一毛钱。我先步行五英里出了匹兹堡，换搭了两趟便车，一辆是运苹果的卡车，另一辆是半挂式卡车，在小阳春的细雨夜里，它们一路载我到哈里斯堡。下了车，我继续赶路。我太想回家了。

我称这晚为“萨斯奎汉纳河的幽灵夜”。我说的幽灵是个枯干瘦小的老头，拎着一个纸包，声称要去“加拿打[55]”。他走路极快，要我跟他走，他说前方有座桥，我们可以穿过去。老头约莫六十岁，沿路不断讲述他吃过的食物，松饼上面涂了多少黄油，他又多吃了几片面包；他在马里兰州时，慈善之家门廊上的老人们多么热情地招呼他，留他过周末，临走时，还让他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他如何在弗吉尼亚州的路边捡到崭新的帽子，此刻正戴在头上呢；又说他每到一处，必去叨扰红十字会，掏出他的第一次大战从军证明，唯有哈里斯堡的红十字会虚有其名；以及他在这个艰难的世间如何求得生存。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还值得尊敬的流浪汉罢了，靠双脚踏遍东部荒野，在红十字会讨吃的，偶尔在大街上乞讨。我们就是结伴而行的流浪汉，沿着哀伤的萨斯奎汉纳河行走了七英里。这是一条令人害怕的河流。两岸的高崖上长满了灌木丛，像毛茸茸的鬼怪探入神秘的河水中。夜色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河对岸的调车场里火车会亮起红色的头灯，照亮了恐怖的山崖。老头说他的纸包里有一条不错的皮带，我们就停下来，等他翻找。“我这袋里有一条好皮带，是在马里兰州的弗雷德里克弄到的。妈的，难道我把它落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柜台上？”

“你是说弗雷德里克？”

“不，弗吉尼亚州的弗雷德里克斯堡！”他老提马里兰州的弗雷德里克，或者弗吉尼亚州的弗雷德里克斯堡。他走在公路迎面而来的车流中央，好几次差点被撞，我则在路旁的排水沟里艰难地行走，觉得那个可怜老疯子夜里随时可能从我眼前被撞飞，然后死去。我们没找到他说的那座桥。我在铁轨下的甬道跟他分别，刚刚走路弄得浑身是汗，我换了衬衫，再套上两件毛衣；这样的悲凉行动，唯有借路边酒馆透出的微弱灯火来做。有一家人从暗路中走来，他们不清楚我在干什么。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宾夕法尼亚的乡野小餐馆里居然传出美妙的次中音萨克斯风，在演奏优美的蓝调音乐；我聆听着，开始呜咽。雨下大了。一个男子让我搭车回哈里斯堡，说我走错了路。我突然瞧见老流浪汉的瘦小身影站在光线暗淡的街灯下，伸出拇指拦车——可怜的孤独男人，一度显赫的迷失者，现在是个落魄的幽灵，身无一文，置身荒野。我告诉司机关于老头的故事，他停车跟老头说话。

“喂，老兄，你现在是往西走，不是往东。”

“咦？”瘦小的幽灵说，“这乡间，我走过许多许多年。谁敢说我搞不清楚方向啊？我这是要去加拿打。”

“但这不是往加拿大的路，这条路是去往匹兹堡与芝加哥。”小老头厌烦了，径直走开。我看着他那上下跳动的白色纸包愈来愈小，渐渐没入阿勒格尼山脉悲凉的夜色里。

我以前认为美国的荒野集中于西部，直到认识“萨斯奎汉纳河的幽灵”才知不是这么一回事。不，东部也有荒野，这是本·富兰克林总统还是邮政局长时搭牛车跋涉过的荒野；这是剽悍的华盛顿与印第安战士打仗时的荒野；也是丹尼尔·布恩站在宾夕法尼亚的灯火下诉说故事，发誓要找到坎伯兰岬口的荒野[56]；这是布拉德福德[57]开辟道路、而乡民在小木屋为之欢呼的荒野。对小老头来说，这不是亚利桑那的大荒野，只是东部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弗吉尼亚州的丛林野地，只是沿着萨斯奎汉纳河、莫农格希拉河、波托马克河、莫诺卡塞河蜿蜒而行的小径与黑色柏油路。

那晚在哈里斯堡，我被迫睡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天亮时，就被站长赶出去。人生啊，难道不是这样？甜蜜的童年，你在父亲的羽翼下，相信什么事都有可能。后来你失去了热情，发现自己悲惨、可怜、贫穷、盲目，而且赤裸无助，远眺未来，只看见一个悲哀可怖的孤魂哆嗦着步过梦魇般的人生。我疲惫地走出车站；接下来该如何，我已经完全无法掌控。这个苍白的早晨就像墓穴一样惨白。我快饿死了，手边仅有一样东西勉强能提供热量，是数个月前于内布拉斯加州谢尔顿买的止咳糖浆；只剩最后几滴，我从中汲取糖分。我不懂如何乞讨。我跌跌撞撞走出城，差一点没力气走到城郊。如果我在哈里斯堡多待一天，铁定要进监狱。这个被诅咒的城市！我拦到一辆便车，车主非常瘦，模样枯槁，他坚信人要禁食，身体才会健康。车子往东行，我说我快饿死了，他只说：“好，好，这对你的身体只有好处。我呢，已经三天没进食。我要活到一百五十岁。”他瘦骨嶙峋，像个松松垮垮的布偶，像根折断了的棍子，是个十足的疯子。我真该拦下一个胖车主，他会说：“我们在餐馆停一下，吃点猪排与豆子。”不，我偏偏在这样一个早晨挑中一个认为禁食至濒死状态对身体大有裨益的疯子。车行约莫一百英里后，他突然大发慈悲，从车后座的一堆要推销的样品中掏出黄油面包做的三明治。这个人在宾夕法尼亚四处推销水管配件。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三明治。突然间，我开始狂笑。这里是艾伦敦，推销员下车打电话给顾客，我独坐车上。我笑了又笑，狂笑不止。老天爷，人生真是令人恶心又厌倦啊。尽管如此，这个疯汉还是送我到了纽约。

突然间，我已置身时代广场。我在美洲大陆旅行了八千英里，现在回到时代广场。正值交通高峰时间，我以旅者的全新眼光瞧着疯狂、美妙、闹哄哄的纽约，数百万居民在这里为了钱你争我夺——掠夺、攫取、给予、叹息、死亡，一切只为了一个疯狂的梦，死后能埋在长岛以北的那些可怕墓园里。而在这片土地的另一端高耸的大楼里，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美国人。我站在地铁入口，努力鼓足勇气去捡拾一根长一点的美妙烟蒂，每次我才一俯身，大批人就蜂拥而过，烟蒂随之没了踪影，最后被踩得扁扁的。我没钱搭公共汽车回家。帕特森离时代广场还有许多英里。你能够想象我安步当车，一路穿过林肯隧道，或者穿过华盛顿桥到新泽西的情形吗？天色近黄昏。哈斯尔在哪里？我走遍广场寻找哈斯尔；他不在这儿，在赖克斯岛坐牢呢。迪安呢？其他人呢？我的人生呢？我有家可以回，有地方可以让脑袋靠着，可以仔细思索我人生的失与得，它们就藏在我脑袋里的某一处。我必须伸手乞讨二十五分钱搭公共汽车。终于，我看见街角的一位希腊牧师，他给了我钱，眼睛却紧张地瞧向别处。我拿到钱马上奔上车。

回到家，我把冰箱里的食物一扫而空。姑妈起床，一瞧见我就说，“可怜的萨尔瓦托雷”，她讲意大利语，“你好瘦，好瘦啊。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身上穿了两件衬衫、两件毛衣；帆布背袋有摘棉花时弄破的裤子，以及仅剩残骸的平底凉鞋。姑妈跟我决定用我寄回来的钱买一台电冰箱；这是我们家第一台插电冰箱。她回到床上去睡觉。那晚，我无法入眠，躺在床上抽烟。书桌上摆着写到一半的手稿。这是10月，我回到家了，开始工作。第一股寒风摇动窗棂，我终于及时回到家。我不在时，迪安来过，在这里睡了好几晚等我；下午跟我姑妈聊天，她忙着拆家里的旧衣裳，拿来编织小地毯，这个工作她做了好多年了，现在这条地毯正放在我卧房地板上，花色丰富复杂，一如时光的流逝；在我返家前两天，迪安告辞了，去旧金山了，很可能跟我在宾夕法尼亚州或俄亥俄州的某地擦肩而过呢。迪安在旧金山有自己的生活；卡米尔已经弄了一套公寓。我还在米尔市时，怎么没想过要去拜访她呢。现在，言之已晚，而我也错过了迪安。

注释

[1] 不提供热水与暖气的旧式分租公寓。

[2] Gene Autry（1907—1998），美国著名的乡村音乐歌手，以“歌唱牛仔”的形象走红，他还曾创建棒球队“洛杉矶天使队”。

[3]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意大利画家，以画身材颀长尤其是没有眼珠的肖像画著称。

[4] 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创始人，认为意志是人的生命基础，也是整个世界的内在本性。

[5] 此处是在讨论凯鲁亚克的“自发性写作”（spontaneous writing），这种写作强调直接记录思想，借用爵士乐的换气（或者冥想打坐的吐纳）技巧，直接在脑海或语言的既有架构上“即兴发挥”。与这种写作技术相伴而生的，是以大量的破折号取代句号，破折号内插入的思想类似爵士乐的即兴乐段，呈现出一种节奏感。自发性写作不改写也不重写，类似意识流，也不免文法结构破碎。《在路上》的最原始手稿是用描图纸相连、长达一百二十英尺的卷轴，不空行、上下左右均不留白、文章也不分段，以此强调自发性写作的直觉性。后来面世的书稿经过编辑与作者的修改。卷轴草稿则在2007年原样付梓。

[6] 此处原文为“benzedrine”，苯丙胺，是安非他明的制剂名。

[7] Dingledodies，据说是凯鲁亚克自创的单词，意为活得畅快、亢奋的人物。

[8] 书中所有货币，无特别说明，皆为美元。

[9]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合1.609344千米。

[10] 原文为“It is your portion under the sun”，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9:9。

[11] 基督教青年会提供的住宿相对便宜。

[12] 芝加哥的商业中心区。

[13] 博普爵士乐（Bebop或Bop），20世纪40年代的一种新音乐，在1945年开花结果。博普爵士乐与摇摆乐（swing）最大的不同在独奏者强调和弦的即兴（而非旋律），有时甚至在第一个主题乐段（chorus）结束后，就完全舍弃旋律，仅用和弦为即兴基础，只要它在一定和弦结构范围内，怎么即兴都可以。有时听众会抓不到头绪，讶异旋律跑哪里去了。它让爵士乐脱离民谣、舞曲的范围，提升至艺术的关键。详见www.Allmusic.com。

[14] Charlie Parker（1920—1955），著名爵士乐中音与次中音萨克斯风手，博普爵士乐先锋之一，《鸟类学》（“Ornithology”）是他的代表作，同名单曲至今仍是最常被演奏的博普标准曲。

[15] Miles Davis（1926—1991），著名爵士乐小号手，也是博普爵士乐与硬博普（hard bop）的代表性人物。

[16] 此处指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约合0.3048米。

[17] 容积单位，1品脱约合473.1毫升。

[18] 容积单位，1加仑约合3.78升。

[19] 原文是“Green-veil Muzz-sippy”，即“Greenville Mississippi”，这里吉恩故意用比较戏谑的方式在说话。

[20] Jack Dempsy（1895—1983），美国著名职业拳击手，曾获得最重量级世界冠军。

[21] 约伯是位正直良善的富人，在几次巨大灾难中失去了人生中珍贵的事物，包括子女、财产和健康，他挣扎着想理解遭受苦难的缘由是什么。

[22] George F. Ruxton（1821—1848），英国探险家与旅行作家。

[23] 俄克拉何马州西边的狭长区，包括锡马龙、得克萨斯和比弗三个郡。

[24] W. C. Fields（1880—1946），美国著名喜剧演员、杂耍家及作家。

[25] 此处应指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1900—1938）。

[26] 即费尔迪南·贝尔杜（Ferdinand Berthoud），瑞士杰出的钟表制造品牌。

[27] Lillian Russell（1861—1922），美国著名女演员兼轻歌剧歌手。

[28] Fedelio，德国作曲家贝多芬于1805年创作的歌剧。

[29] 美国理查德·杰拉德和哈里·阿姆斯特朗于1903年创作的抒情歌曲，在大学校园风靡一时。

[30] 美洲大陆的分水岭，也就是落基山脉，水从此处向西流入太平洋，向东流入大西洋。

[31] Sausalito，意大利语，意思指柳树丛，柳树喜水，代表此处有活水泉源。这是索萨利托城创建者之一威廉·理查森（William Richardson）取的名字，他以淡水号召往来船只靠岸补给，该城遂成活跃的港口，不代表此处很多意大利人。

[32] 美国于1905年至1975年发行的一种廉价杂志。

[33] Alcatraz，美国联邦监狱，位于旧金山海湾的一个小岛上，专门关押特别危险的囚犯。

[34] 此处原文为“Dostioffski”，雷米发“Dostoevski”（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音有误，故译作“陀思提夫斯基”

[35] 原文为“slow boat to China”，典故来自弗兰克·莱塞（Frank Loesser）所写的歌曲“On a Slow Boat to China”，据说莱塞是套用梭哈牌桌上的术语，“开往中国的慢船”意指缓慢毁灭的厄运、持续不断的衰颓。

[36] 原文分别为“Manteca”“Madera”，均为西班牙语，分别意为“黄油”“木头”。

[37] William Saroyan（1908—1981），亚美尼亚裔的美国作家，住在弗雷斯诺，代表作有《我叫阿拉木》。

[38] Boogie-woogie，美国南方早期的钢琴即兴表演，以蓝调和弦为基础展开。

[39] Bop cap，一种男式无檐帽，色彩鲜艳，顶平，缀有绒球。

[40] 唐·阿米奇和乔治·墨菲均为美国影星。

[41] 即莱昂内尔·汉普顿（Lionel Hampton，1908—2002），美国黑人爵士乐大师，《中央大道上的崩溃》（“Central Avenue Breakdown”）是其作品。

[42] 容积单位，1夸脱约合1.1365升。

[43] Of Mice and Men，根据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于1937年发表的同名作品改编的电影。伯吉斯·梅雷迪思（Burgess Meredith，1907—1997）

[44] 此处原文为“dah you go”，是“there you go”带口音的说法，故译为“久是这样”。

[45] 原文为西班牙语“Mañana”，意为明天。

[46] Mambo，基于古巴音乐的一种音乐形式。

[47] 重量单位，1磅约合453.59克。

[48] 指北美在1930到1936年间的极大沙尘暴，肇因为长年的干旱，加上欠缺轮作等防止土壤流失的技术，在当年造成空前的农业损失。

[49] 《汤姆叔叔的小屋》中的恶毒奴隶贩子。

[50] Billie Holiday（1915—1959），外号“戴夫人”，20世纪最重要的爵士乐歌手之一。她开创了一种诠释歌词和节奏的新方式，也推广了更加个性化和亲密的歌唱方式，《情人吾爱》（“Lover Man”）是她的代表作之一。

[51] “Blue Skies”，欧文·伯林（Irving Berlin，1888—1989）于1926年创作的一首流行歌曲。

[52] World Series，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每年10月举行的总冠军赛。

[53] 取自1945年的一部西部电影《萨洛梅，她跳舞的地方》（Salome，Where She Danced）。

[54] Alain-Fournier（1886—1914），法国作家，《大莫纳》（Le Grand Meaulnes）是其唯一的长篇小说，后改编成电影《美丽的约定》。

[55] 此处原文为“Canady”，为“Canada”（加拿大）的错误发音，故译为“加拿打”。

[56] Daniel Boone（1734—1820），美国早年的移民探险家，1769年跋涉阿巴拉契亚山脉，发现肯塔基林地与坎伯兰岬口，成功通过了坎伯兰岬口，开拓了荒野之路。

[57] William Bradford（1590—1657），1620年搭乘“五月花号”抵达美洲，曾任马萨诸塞州普利茅斯殖民区的总督。

第二部
1948 冬

1

过了一年多，我才再次见到迪安。那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家里，写完我的书，拿美国《退伍军人权利法案》资助的钱去念书。1948年圣诞节，姑妈跟我带着一大堆礼物，南下弗吉尼亚探访我哥哥。我跟迪安一直保持通信，他说要再访东部；我说如果他来，圣诞节到新年期间，我会在弗吉尼亚的特斯塔蒙特。一天，我们那些南方亲戚全坐在我哥哥的客厅里，他们一个个神色憔悴枯槁，眼神中弥漫着南方灰蒙蒙的尘土气。他们拖长鼻音低声聊天气、收成、谁家添了小宝宝，以及谁家买了新房子等老掉牙的琐事。突然，一辆溅满泥点的1949年哈德森汽车[1]开进屋前的泥路。我不知道来者是谁。一个模样疲惫的年轻人走到前廊按门铃，他肌肉结实，身穿破旧的T恤，没刮胡子，满眼血丝。我打开门，赫然发现是迪安。我上封信才告诉他我会在弗吉尼亚州哥哥家，他居然就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路从旧金山赶来，出现在门口。我看见车内有两人熟睡，说：“老天爷！迪安！车里是谁啊？”

“嘿，嘿，老兄，是玛丽露跟埃德·东克尔。我们得立马洗澡，累得跟狗一样。”

“你们怎么能这么快就赶来？”

“哦，老兄，这辆哈德森非常能跑！”

“你哪里弄来的？”

“用存款买的。我在铁路公司上班，一个月赚四百元。”

接下来一小时空前混乱。我那些南方亲戚压根不清楚迪安、玛丽露、埃德是谁，是做什么的；只会呆呆地盯着他们。我姑妈与我哥哥罗科跑到厨房商量。毕竟，这小小的南方房子里已经挤了十一个人。不仅如此，我哥哥要搬离此处，跟妻儿搬得离特斯塔蒙特更近，因此大半家具已经被搬走了。他们买了一套新的客厅家具，旧的要运到帕特森我姑妈家，虽然我们尚未决定如何搬运。迪安一听，马上自告奋勇，他跟我开哈德森汽车分两趟搬运，第二趟顺便把我姑妈载回去。这么一来，可省下大笔钱与许多麻烦。大家都同意这么干。我嫂子做了一大桌菜，三个疲惫不堪的来客就座吃饭。玛丽露离开丹佛后就没睡过。她看起来老了一点，但也更漂亮了。

就我所知，迪安与卡米尔从1947年秋天起就快活地共同生活于旧金山；他在铁路公司找到工作，赚了不少钱；他们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取名艾米·莫里亚蒂。但是有一天，他逛街时突然发疯，瞧见这辆待售的哈德森，就急忙去银行将存款全部提出，当场买下这辆车。当时埃德跟他一起。现在他们破产了，迪安安抚了恐惧的卡米尔，说他一个月内就回来。“我得去纽约，把萨尔带回来。”卡米尔听到这一消息并不高兴。

“这一切目的何在呢？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没事，没事，亲爱的，啊——嗯——萨尔一再哀求我去接他，就我来说，这事非做不可——我不打算解释一番——我告诉你为什么……别这样，你听着，我告诉你为什么。”然后他解释了原因，卡米尔当然觉得他的说辞毫无道理。

大个子埃德跟迪安一起在铁路公司工作，公司大幅裁员，他们因为年资不够，惨遭解雇。埃德认识一个叫伽拉忒亚的女孩，她靠积蓄在旧金山过活。这两个没脑袋的恶棍决定带她一起上路，让她支付开销。埃德软语哄骗，伽拉忒亚坚持两人先结婚再上路。在短短的数日内，迪安四处奔波办理手续，埃德与伽拉忒亚旋风般结了婚。三人在圣诞节前几天，以七十英里的时速离开了旧金山，踏上无雪的南方路，前往洛杉矶。抵达后，他们在旅行社遇到一个水手，这人付十五元汽油费，他们把他载到印第安纳州。他们还搭载一位母亲和她的白痴女儿去亚利桑那州，收了四元。沿途，那白痴女孩跟迪安坐在前座，如他所说，他一路上都在和那女孩逗趣：“老兄，一路上，真是难得遇上这么个又带劲又甜蜜的小妞。我们聊得那叫一个热乎啊，沙漠变乐园啊，还有她那只会用西班牙语骂脏话的鹦鹉。”这对母女下车后，他们继续开往图森。一路上，埃德的新婚妻子伽拉忒亚不停抱怨说很累，要去汽车旅馆睡觉。如果照她的意思办，还不到弗吉尼亚州，她的钱就会花光。连续两晚，她都逼他们停车，花了几十元住旅馆。到达图森时，伽拉忒亚已经不名一文了。迪安与埃德把她扔在旅馆大厅，跟水手一起继续上路，毫无内疚之色。

埃德身材高大，性情安静，但不爱动脑筋，随时准备听迪安的命令而行；而迪安才没那个时间去内疚。当他呼啸着驶过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突然不可自抑，想见他甜美的第一任妻子玛丽露。她住在北边的丹佛，迪安不理会水手的无力抗议，掉头往北走，晚间就驶入丹佛。他在某家旅馆找到玛丽露。两人疯狂缠绵了十小时。迪安有了新决定：他们要厮守终生，她是迪安此生的真爱。当他再次见到玛丽露的脸庞，马上懊恼莫名，又像往昔一样，在玛丽露膝下苦苦哀求，要她跟在身边，给他快乐。玛丽露原谅了迪安了，抚摩着迪安的头发，她明白迪安爱她爱得发疯了。迪安为了安抚水手，替他撮合了一个女孩，到他们昔日和那群台球伙伴常喝酒的酒吧楼上开房间。水手拒绝了那女孩，半夜离开，一伙人再没见过他；显然他搭公共汽车前往印第安纳了。

迪安、玛丽露、埃德沿科尔法克斯大道往东，风驰电掣地前往堪萨斯平原。他们碰到一场大风雪。晚间在密苏里开车时，由于车窗积冰达一英寸，迪安必须包着头，戴着雪地护目镜，把头探出车窗看路，活像个在研读茫茫雪地这部书稿的修士，车子经过先辈的出生地，但他压根没注意到。早上，汽车在结冰的山丘上打滑冲进排水沟，还是多亏一个农夫帮忙，才脱离险境。路上耽搁了，因为他们载了一个搭车客，那人答应到了孟菲斯就会给他们一元。到了孟菲斯，此人进入家门，磨磨蹭蹭地找钱，还一面喝酒，结果喝醉了，说找不到钱。迪安一行继续赶路，横越田纳西州；轴承因那场意外受损。原本时速九十，现在得维持在七十，否则车子会翻下山去。他们在仲冬时节穿越大烟山。抵达我哥哥家门时，除了糖果与奶酪饼干外，已经三十小时没进食了。

他们狼吞虎咽，迪安一手拿三明治，站在大唱机前，随着疯狂的博普爵士乐又跳又点头，那里我刚买的唱片——德克斯特·戈登与沃德尔·格雷合奏的《狩猎》，[2]两人在疯狂尖叫的听众面前尽情演奏，让这张唱片散发出美妙而狂热的感染力。我那些南方亲戚大眼瞪小眼，惊讶地摇头。他们问我哥哥：“萨尔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我哥哥可被这问题难住了，无言以对。南方人不喜欢疯狂，一点也不，尤其是迪安这类的。迪安压根不理会他们，他的疯狂种子已经盛开成一朵奇异的花。我原先没发现，直到我跟他、玛丽露、埃德一起搭哈德森出去转才明白。这是自他们来了后，我们首度单独相处，可以畅所欲言。迪安抓住方向盘，放到二挡，让汽车缓缓移动，他思索了片刻，突然做出决定，加大油门，车子就如子弹般射了出去，全速上路了。

“好了，孩子们，”他说着，揉揉鼻子，弓身检查紧急刹车装置，又从置物柜拿出香烟，他做这些事情时身体前后摇晃，“是时候决定我们下星期要干什么了。这非常重要，至为关键！哼哼！”他闪过一辆慢吞吞的骡车，上面坐着一个老黑人。“是啊！”迪安大叫，“你们看他，是的！让我们来思考一下他的灵魂——暂停一会儿，思考一下。”他减缓车速，让我们都能回头张望那个喘息呻吟、缓慢跟随的老黑人。“噢，是的，看他多有意思；如果能了解他在想什么，哪怕是拿去我仅存的一条胳膊我也在所不惜；爬进他的脑袋，看看这个可怜老家伙在想什么，或许是今年的甜菜收成，还有火腿什么的。萨尔，你不知道，十一岁时我在阿肯色州的农场住了一整年。有干不完的活，有次还得剥死马的皮。1943年的圣诞节，我就没再踏进阿肯色州一步，那次是我跟本·加文偷车，车主拿着枪追我们。算算五年了，我讲这么多是要告诉你，老兄，关于南方，我有资格说话——我的意思是我了解南方，从里到外摸得清清楚楚——我还研究过你写给我的那些关于南方的信。噢，是的，是的。”他越说越小声，索性整个打住，突然又将车子加速到七十，上半身伏在方向盘上，死死盯着前方。玛丽露平静地微笑。这是崭新的迪安、完整的迪安，他完全成熟了。我心想，天哪，他变了。他说到痛恨的事情时，眼里喷射出怒火；突然快乐起来时，愉悦的光彩又取代了之前的情绪；他的每条肌肉都蓄势待发。“噢，老兄，我有太多事情要告诉你。”他捅捅我说，“噢，老兄，一定得找时间——卡罗尔怎么了？亲爱的各位，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卡罗尔。现在，玛丽露，你去买点面包跟肉，准备去纽约的路上吃。萨尔，你身上有多少钱？我们将P太太[3]的家具统统放在后座，咱们四个挤在前座，飞车前往纽约的路上，可以亲热、讲故事。玛丽露，亲爱的，你坐在我旁边，萨尔坐在你旁边，埃德靠窗坐，让他挡风，因此那件袍子这次轮他盖。然后我们就出发奔向美好生活。因为时机到了，你我都明白时间的奥义[4]！”他用力揉下巴，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赶超三辆卡车，呼啸着驶进特斯塔蒙特市区，他虽然没转头，但眼珠子左右转一百八十度，把一切看在眼里。砰！他马上瞧见一个停车位，停好车。从车中一跃而出。他风风火火地直冲火车站；我们像羊羔一样乖乖追随。他买了香烟。迪安的一举一动彻底疯狂起来；好像同时要完成所有动作。他一阵摇头，上下，左右；双手剧烈扭动；疾走时如风；坐在椅上呢，一下子双腿交叉，一下子坐正；一下子起身，一下子摩擦双拳，一下子摸索裤子拉链，一下子把裤头往上拉。他抬头望着，然后说：“嗯！”突然眯眼细瞧前后左右，全程抓住我的腹胁，嘴里讲个没完。

特斯塔蒙特冷得很；刚下了一场不合季节的雪。迪安却只穿T恤站在铁道旁的凄冷大街上，裤子松垮，腰带解开，仿佛要脱了似的。他把头探进车窗跟玛丽露说话；身子又往后一退，两手在玛丽露面前乱挥舞。“是的，亲爱的，我了解！我了解你，我了解你！亲爱的！”他笑得神经兮兮的；先是低声，后又尖厉起来，就像收音机里精神病人的那种笑声，只是更快，更痴傻。接着他又不时恢复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到市区来漫无目的，他却找出目的。他指挥我们四处跑腿；玛丽露去买午餐，我去买报纸看天气预报，埃德去买雪茄，迪安很爱抽雪茄。他边看报纸边抽雪茄，说：“哦，华盛顿那群夸夸其谈的神圣美国人又要给我们制造麻烦了——啊呀——嗯——嚯——嚯！”然后他弹身而起，跑去看一个刚刚在火车站外面走过的黑人女孩。他站在路上，柔软的手指朝前指，做摸索状，露出愚蠢的笑容，说：“瞧瞧那个超带劲的小黑妞。啊，嗯！”我们钻回车上，飞速回我哥哥家。

我在乡间度过了平静的圣诞节。当我跨进家门，看到圣诞树、礼物，闻到烤火鸡的香味，听到那些亲戚的谈话时，突然明白一种莫名的狂热再次袭来，那种狂热叫作迪安·莫里亚蒂，我再度匆匆上路。

2

我们将哥哥的家具弄到车后座，摸黑上路，向他们保证三十小时内就会回来——三十小时内往返南北一千英里。迪安坚持如此。这段旅程其实很辛苦，但是我们都没放在心上；暖气坏了，风挡玻璃经常积满雾气与冰雪；迪安得不时拿抹布擦出一个小圆洞，才能看到路况，还称它为“噢，神圣之洞[5]”，时速在七十英里。宽敞的哈德森前座足够坐四人，我们用毯子盖住腿部。收音机坏了。五天前，迪安买它时可是新车，现在已经坏了。分期付款只付了一期。我们开上三〇一号公路往北奔向华盛顿，这条笔直的两车道公路车辆不多。沿路只听到迪安叽叽呱呱，我们很少讲话。他说话时手舞足蹈，有时还会倾身到我面前强调重点，或者双手都离开方向盘，但车子还是箭一般笔直疾驶，左前轮从未偏离中间的白色分隔线。

迪安此次前来，是一系列毫无意义的情况促成的，同样，我跟着他跑也毫无道理。在纽约时，我不仅重返校园，还交了女友露西尔，是个有着蜜糖色头发的漂亮意大利女孩，我真的想跟她订下终身。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可以共度一生的女孩。每认识一个新女孩，我就会自问，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妻子。我跟迪安、玛丽露提到露西尔。玛丽露很想了解露西尔，想见她。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乡间道路经过里士满、华盛顿、巴尔的摩，朝北到费城，聊了一路。我说：“我想找个女孩结婚，老的时候，我的灵魂才能得到休憩。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不可能永远这样疯狂，到处胡闹。我们总得有所追寻，有个地方安身立命。”

“啊，老兄，”迪安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注意家庭、婚姻，以及关于灵魂的种种美好事物。”这是个哀伤的夜晚，也是欢乐的夜晚。到了费城，我们在街头餐车买汉堡包吃，花了身上的最后一元。那是凌晨三点。餐车的服务员听到我们手头紧，说要免费请我们吃汉堡包，还要给我们添咖啡，条件是我们到后面洗碗，因为洗碗工今天没来。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埃德说他早年是采珠人，长长的双臂立即放进脏碗堆里干起来。迪安拿着毛巾在旁边胡闹，玛丽露也一样。他们开始在锅碗瓢盆间亲热起来；之后就跑到食物储藏间的暗处去了。服务员没意见，只要我跟埃德会洗碗就好。十五分钟后，碗洗好了。破晓时，我们飞驰着通过新泽西，飘着大片云彩的大都会纽约逐渐浮现在白雪茫茫的远方。迪安用毛衣裹住耳朵御寒。他说我们是一群要去炸掉纽约的阿拉伯人。我们疾驶过林肯隧道，直接杀到玛丽露想看的时代广场。

“天杀的，真想找到哈斯尔。各位给我睁大眼睛，看能不能瞅见他。”我们一起搜寻人行道，“酷酷的老家伙哈斯尔。你真该看看他在得克萨斯州的样子。”

现在，迪安从旧金山越过亚利桑那州，往北经过丹佛，跑了四千英里来到此处，仅仅花了四天，中间夹杂着说不完的冒险故事，这不过是开始。

3

我们到我在帕特森的家睡觉。我最早醒来，已将近黄昏时刻。玛丽露与迪安睡我的床，我跟埃德挤我姑妈的床。迪安那个破皮箱，没上锁，凌乱地放在地上，袜子露了出来。有人打电话到楼下的药店找我。我急忙奔下楼，是新奥尔良来的长途电话，是已经搬去那儿的老布尔·李。他以高亢的鼻音唠叨抱怨说，有一个叫伽拉忒亚·东克尔的女孩跑去他那里找一个叫埃德·东克尔的家伙；老布尔·李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伽拉忒亚还真是个死不认输的女孩。我要老布尔转告她，埃德此刻跟我与迪安一起，返回西海岸时，应该会绕去新奥尔良接她，让她安心。伽拉忒亚接过话筒，她想知道埃德过得怎么样了。埃德的幸福是她唯一的挂念。

我问道：“你从图森怎么去新奥尔良的？”她说打电报回家要钱，搭公共汽车到新奥尔良。她决心要追上埃德，因为她爱他。我上楼跟埃德说这事。他跌坐在椅子上，满脸忧虑。这男人有一颗天使般的心，真的。

“好，现在，”迪安突然醒来，跳下床说，“我们得吃东西，立刻。玛丽露，你给我快快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萨尔，你跟我下楼打电话给卡罗尔。埃德，你瞧瞧该怎么清理这房子。”我跟着迪安急忙下楼。

药店老板说：“刚刚又接到电话——旧金山打来的——要找一个叫迪安·莫里亚蒂的人，我说这里没这个人。”那是最最甜蜜的卡米尔要找迪安。药店老板萨姆是我朋友，高大、冷静，他看看我，摸摸头说。“天哪！你们干的是什么生意？国际淫窟？”

迪安疯狂地嗤笑：“老兄！你很合我胃口。”他奔至电话亭，打到旧金山，对方付费。然后我们打电话到卡罗尔位于长岛的住处，要他过来。两小时后，卡罗尔抵达。同时，我跟迪安准备返回弗吉尼亚运其他家具，并且把我姑妈接来。卡罗尔到了，腋下夹着诗集，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珠子般晶亮的眼睛望着我们。起初半小时，他都一言不发；不管怎么说，他都拒绝表态。自从在丹佛经历过那段阴郁的日子后，他已经沉静下来；现在是达喀尔[6]阴郁取而代之。他在达喀尔时留了胡子，跟小孩在那里的僻静街巷流浪，他们带他去找一个会算命的巫医。那段时间他拍了一些照片，乱糟糟的街头伫立着草棚屋，那是时髦人士最爱去的达喀尔暗巷。他说从达喀尔回国时，他差点像哈特·克莱恩[7]一样跳船投海了。迪安坐在地上玩八音盒，每当八音盒奏起短曲《美好的情事》，他就无限惊奇。他说：“滴溜溜旋转的小铃铛！啊！你们听！我们全弯下腰来注视八音盒的中央，直到看出它的秘密——叮当响的小铃铛，哟！”埃德也坐在地上，拿着我的鼓槌，突然开始敲起鼓点，来和八音盒的节奏，声音很小，几不可闻，大家得屏息才能听见。“嘀——嗒——嘀嘀——嗒嗒。”迪安遮着耳仔细聆听，嘴巴张得老大，说：“啊！哟！”

卡罗尔眯着眼看这场疯狂闹剧。终于，他一拍大腿说：“我有话要说。”

“什么？什么？”

“此次纽约之行意义何在？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些什么龌龊把戏？我的意思是，老兄，尔等欲往何处去？于此暗夜搭上这锃亮的汽车，欲往何处去？”

迪安张大嘴附和道：“尔等欲往何处去？”我们呆坐着，不知该如何应答；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继续走。迪安站起身说，我们该回弗吉尼亚了。他去洗澡，我拿家里剩下的东西炒了一大盘米饭，玛丽露帮迪安补好袜子，一切准备就绪，该走了。迪安、卡罗尔跟我开车疾驰到纽约。我们和卡罗尔约定，三十小时后，在新年前夜再见面。此时已是晚上。我们放卡罗尔在时代广场下车，然后穿过造价昂贵的隧道进入新泽西，再度上路。我们轮流开车，不到十小时，就抵达弗吉尼亚。

迪安说：“这么多年下来，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可以倾心相谈。”他足足讲了一晚上。宛如在梦境中，我们往回奔驰，经过沉睡的华盛顿，回到弗吉尼亚州的荒野，破晓时穿越阿波马托克斯河，上午八点准时抵达我哥哥家门口。这一路上，迪安无论看到什么、聊到什么，流逝的每一刻的种种细节，都让他兴奋至极。他简直像个信仰坚定的疯子。“当然，人们再也不能说上帝并不存在，我们都已经过许多形态的蜕变。萨尔，你还记得吗？我初到纽约是想跟查德学习关于尼采的学问。你瞧瞧，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现在万事美好，上帝存在，而我们也明白时间的奥义。希腊人以降的所有预测都是错误的，用几何学或者几何学的系统是无法做到的。时间就是这一切！”他紧握拳头；车子还是紧紧沿着白线而行。他说：“不仅如此，你我也都了解，我没有时间解释为何你我知道上帝存在。”路上，我一度慨叹生活的困顿——家里多穷，我多想帮助露西尔，她也是穷得要命，还有一个女儿。迪安说：“你看，烦恼乃上帝存在之处的总称。重点是不能让它绊住你。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响了！”他抱住头大叫道。像格劳乔·马克斯[8]一样冲出车外买烟——迈着同样下盘稳健、生猛有力的步伐，外套的后摆向后飘起，不过他的外套不像格劳乔的一样有燕尾。他说：“萨尔，离开丹佛后，我想过许多事情——哦，那些事情——我想了又想。我以前是个少年混混，老被送进管教所——偷车只是出于彰显自我的心理作用罢了，说白了就是想显摆自己。如今我在监狱的问题已经摆平，我绝对不会再进监狱。如果还有其他问题，那也铁定错不在我。”路旁一个小孩正拿石头砸路边的汽车。迪安说：“试想一下，有一天他的石头会砸破风挡玻璃，司机会出事故，丢了性命——只是因为一个小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帝存在，毫无疑问。这一路，我深信上帝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一切，纵使是轮到你这个畏惧开车的人驾驶，我也不担心，”（我讨厌开车，开起车来小心翼翼）“我相信一切会自然顺当，你不会开出路面，我可以安心大睡。此外，我们了解美国，这是我们的家；无论在美国哪个角落，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因为每个角落都一样。我了解美国人民，我知道他们的作为。我们施予，我们也承受，施与受之间是条甜蜜复杂曲折的道路，我们也踏上了。”虽然迪安说得不清不楚，他想吐露的意思却异常清晰与纯净。他经常使用“纯净”这个字眼。我从未想过迪安会成为神秘主义者。这是他的神秘主义初期，日后他陷入有如W. C. 费尔兹那样的诡异落魄的圣洁状态。

连我姑妈都半好奇地聆听起迪安说话。当天晚上，我们将剩余的家具放在车后座，往北返回纽约。有我姑妈同车，迪安只能聊聊他在旧金山的工作。他解释了司闸员工作的所有细节，经过调车场，就示范一番，有一次，他甚至跳出车外示范火车在岔线会车时，司闸员如何做出“全速行进”的手势。后来我姑妈回到车后座睡觉去了。清晨四点到了华盛顿，迪安打对方付费的电话给旧金山的卡米尔。之后，我们开出华盛顿，一辆巡逻车鸣警笛拦下我们，开了超速罚单，我们的时速才三十而已。让这个警察不爽的是加州的车牌。他说：“你们以为加州人在这里，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吗？”

我们跟那个警官回到警局，解释我们根本没钱缴罚款。他们说如果凑不出钱来，迪安那晚就得蹲牢房。当然我姑妈有钱，她身上有二十元，足够缴十五元罚款，不会有事。事实上，正当我们跟警察大声理论时，他们中的一人跑出去偷瞧我姑妈，她正裹着毯子坐在后座。姑妈瞧见那个警察。

她说：“你放心，我不是黑道情妇，如果你想搜车子，尽管搜。我是跟侄儿一起回家，这些家具不是偷来的。是我侄媳的，她刚生了孩子，要搬去新家住。”这番话让那位“福尔摩斯”大吃一惊，他转身返回警局。我姑妈替迪安缴了罚款，否则大家就都得困在华盛顿；因为我没驾照。迪安保证会还这笔钱。整整一年半后，他还真的还了，让我姑妈十分惊喜。我姑妈是体面的正经女人，只是困在这个她知之甚深的悲哀世界。她跟我们讲那个警察的故事：“他躲在树后面，想偷窥我的模样。我告诉他，想搜车，直接搜。我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清楚迪安有一些不光彩的事，我也一样，因为我和他混在一起。虽然悲哀，我与迪安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姑妈说过，除非男人都愿意跪在他们的女人脚边请求原谅，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平静的一天。迪安深谙此道。他提过好多次：“我一再恳求玛丽露，请她抛开这一切争吵，我们才能在平静甜蜜的氛围中，对我们之间的纯净爱情达成一种理解。她也明白，不过她另有打算——总是挑剔我；她不会了解我多么爱她，她这是在编织我的灭亡。”

我说：“事实是我们不了解我们的女人；错在我们，却推到她们身上。”

迪安警告说：“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和平也会突然而至，只是我们不知道何时——你懂吗，老兄？”虽然心情阴郁，但迪安坚持把车一路开到新泽西；接着他到后座睡觉，换我开车，破晓时，我们抵达帕特森。八点时开到家门口，赫然发现玛丽露与埃德坐在屋内，抽烟灰缸里的烟蒂；我跟迪安离开后，他们就什么都没吃。我姑妈买了食物，做了顿丰盛无比的早餐。

4

该替西部三人组在曼哈顿找个像样的新住处了。卡罗尔在约克道有个窝，那晚他们要搬过去。整个白天我跟迪安都在睡觉，醒来时已是1948年新年前夜，外面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雪。埃德坐在我的安乐椅上诉说去年新年前夜的故事：“当时我在芝加哥，囊空如洗。坐在北克拉克街的旅馆窗台上，楼下的面包店的香味蹿进我的鼻孔。我一分钱都没有，便下楼与面包店的女孩聊天。她免费送了我些面包与咖啡蛋糕。我回到房间，将它们吃掉。整个晚上我都待在房内。有一次在犹他州的法明顿，我跟埃德·沃尔一起工作——你知道，就是那个丹佛牧场主人的孩子——当时我在床上，突然瞧见我死去的母亲站在角落，浑身放光。我喊了一声：‘妈！’但她消失了。我常看见幻象。”埃德边说边点头。

“你要拿伽拉忒亚怎么办？”

“噢，到时再看。等我们到了新奥尔良再做打算。你说是吧？”他遇事也开始找我商量，迪安一人的意见，他觉得不够。他爱上了伽拉忒亚，在仔细思索此事。

我问：“你未来要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说，“就顺着走吧。我探索生命。”他反复这样说，这是迪安的台词。埃德根本没有人生方向。他坐着怀想芝加哥的那个晚上——寂寞的旅馆房间里热腾腾的咖啡蛋糕。

屋外，雪花翻飞。纽约有场大派对，我们都要去参加。迪安收拾他的破皮箱，放进车内，我们一起出发去参加当晚的盛会。我姑妈心情不错，因为我哥哥下星期要来造访；她就坐在那儿读报纸，等着听收音机转播时代广场的新年夜盛况。我们轰然驶进纽约，车子在冰地上打滑。只要是迪安开车，我从不操心；任何状况他都能对付。车上的收音机修好了，现在他能在博普音乐声中奔向这个盛会。我不知道这一切将有何结果；但是，我毫不在乎。

突然，有件怪事开始缠着我，那就是我忘记了某件事。迪安来找我以前，我正要做一个决定。现在它已逸出脑袋，在舌尖打转。我不断打着响指，试图回想起来，甚至说出口来。我不知道它是个真正的决定，还是个掠过脑海旋即被忘记的念头。它一直缠绕着我，令我吃惊又哀伤。它好像跟“缠着裹尸布的旅人”有关。卡罗尔有一次跟我面对面坐在两张椅子上促膝而谈，我把我做的一个梦告诉他，梦里一个奇怪的阿拉伯人一直在沙漠里追赶我；我想摆脱他；却在即将抵达“庇护城”时，被他逮到了。卡罗尔问：“此人是谁？”我们思考着。我说，那人可能是我自己，穿了裹尸布。不是！在人生的荒漠里，我们都会被某件事、某个人，或者某个鬼魂追逐，抵达天堂门口前，我们一定会被逮到。当然，现在回想，这个人物就是“死亡”；死神会在我们到达天堂之前赶上我们。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最渴望的，最能让我们叹息、哀号、经历各种甜蜜晕眩的——也就是重新体验离开子宫后即已失去的极乐幸福——唯有死亡（虽然我们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是，谁会想死呢？近来诸事纷至沓来，此事一直盘旋在我脑海深处。我告诉迪安，他马上说那是我对纯粹死亡的简单向往；由于我们大家不会再活第二次，理所当然，他绝对不想跟这个向往有任何瓜葛。我也同意他的看法。

我们去找我在纽约的那帮朋友。疯狂的花朵也在那儿盛开。我们先去找汤姆·塞布鲁克，他是个哀伤俊美的男子，和蔼、大方、可亲；只是偶尔会陷入忧郁狂潮，不跟任何人说话，便独自冲出门去。今晚，他快乐无比：“萨尔，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绝妙人物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在西岸时认识的。”

迪安来劲了；他放上爵士乐唱片，抓住玛丽露，紧抱着她，随着节拍贴着她上下跳跃。玛丽露也马上蹦跳着做了回应。这是真正的爱之舞。伊恩·麦克阿瑟也带着大群朋友光临。新年从周末开始了，连续三天三夜。大批人坐进哈德森汽车，在大雪纷飞的纽约街头从一个派对转到另一个派对。我带露西尔跟她妹妹参加最大的派对。露西尔看到迪安与玛丽露，顿时脸色一沉——她能感觉到是这两人让我变得疯狂。

“我不喜欢你跟他们在一起。”

“没关系，我们只是找乐子而已。人只能活一次。我们是在及时行乐。”

“不，这样很悲哀，我不喜欢。”

玛丽露开始挑逗我。她说，迪安要回去跟卡米尔同居，她要我跟她一块走：“你跟我们回旧金山吧。咱们同居。我会做你的好女孩。”但是，我知道迪安深爱玛丽露，我也知道玛丽露此举只是为了让露西尔吃醋，我不想蹚这浑水。不过，想到这个性感的金发女孩，我还是忍不住舔嘴唇。当露西尔看到玛丽露把我推到角落，跟我说话，强吻我，她马上接受迪安的邀约，跟他到外面的车里去；他们其实没干什么，只是聊天，喝掉我放在置物箱里的南方私酒。所有事都乱成一团，开始崩毁。我知道我跟露西尔这段情维持不了多久。她要我照她的意思行事。她丈夫是个码头工人，对她坏透了。要是她能离婚，我很愿意娶她，接受她犹在襁褓的女儿；但是她没钱离婚，诸事无望，此外，露西尔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我，因为我爱的东西太多，永远处于困惑状态，不是在追逐这颗流星，就是在追逐那颗流星，直到我倒地那一天。这就是夜晚对人的影响力。今晚，除了我自己的困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提供给任何人。

派对非常盛大，至少一百人进出那套西九十几街的地下公寓。人们潮水般涌进位于锅炉旁的地下小隔间里。每一个角落、每一张床、每一张沙发上都在干一些事情——不是纵欲狂欢，只是个收音机里播放着狂野的音乐、吵嚷声不绝于耳的纽约新年派对。来客里甚至还有个中国女孩。迪安像格劳乔·马克斯似的穿梭于人群中，同每个人都很亲近。我们不时得跑出去，开车去接更多人来。达米恩也来了。他是我们纽约帮的大英雄，就像迪安是西部帮的头儿一样。谁知两人一见面就不对眼。达米恩的女友突然抡起右拳，猛击他的下巴。达米恩被打得踉踉跄跄。女友把他扛回家。有些疯狂的记者朋友揣着酒瓶，直接从办公室赶来。外面大风雪飘舞。埃德碰上露西尔的妹妹，两人相偕消失；我忘了说埃德和女人相处得十分圆滑。他身高六点四英尺，和蔼可亲，善解人意，讨人喜欢，是那种会帮女士拿大衣的人。这才是待人接物之道。清晨五点，我们全跑去某个出租公寓的后院，爬窗进去，那里正在举行盛大的派对。破晓时，我们又回到汤姆的住处。有人涂鸦画画，有人喝已经走味的啤酒。我抱着一个叫莫娜的女孩睡在沙发上。一拨一拨的人从老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酒吧拥到这里来。生命里的点点滴滴，生命里的每张脸孔，全挤进这个潮湿的房间。伊恩·麦克阿瑟住处的派对还在进行。伊恩是个十分可爱的人，镜片后面的双眸总是愉悦地望着你。这时他已经跟迪安一样，碰到任何事都点头说“好”，从此便没停过。伴着德克斯特·戈登与沃德尔·格雷吹奏的《狩猎》的狂野乐声，我们隔着沙发跟玛丽露玩捉迷藏，她可不是洋娃娃一样的嫩妞。迪安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裤子赤脚乱跑，直到轮到他开车去载人为止。简直什么事都发生了。我们找到狂野兴奋的罗尔·格雷布，在他长岛的家过了一夜。罗尔跟他阿姨住在一栋还不错的房子里；她如过世，这房子就会留给他。他阿姨痛恨他所有的朋友，因此没有一件事肯遂他的意。他带着迪安、玛丽露、埃德跟我这群落魄朋友，开起了喧闹的派对。他阿姨在楼上踱步，威胁说要打电话叫警察。罗尔大叫：“闭嘴，你这个老婆娘！”我不明白，他们关系这样紧张，怎能共同生活？罗尔的藏书之丰乃我生平所仅见，他有两个书房，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还有那种皇皇十大册的经外书[9]。他演奏威尔第的歌剧，穿着后背开了一个大口子的睡衣，跟着音乐演哑剧。他对什么都不在乎。是那种会在腋下夹着珍贵的17世纪音乐原稿，跑到纽约滨水区大吼大叫的大学者。他像巨型蜘蛛一样爬过街道，眼中投出的兴奋之色宛若恶魔之光。狂喜时，他抽搐似的扭动脖子。他口齿不清地说话，虫儿般扭动身体，猛然坐下，呻吟，号叫，绝望地往后一倒。他对人生过度兴奋，简直话不成语。迪安站在他面前，低头不断复诵“是的，是的，是的”。他将我拉到角落说：“那个罗尔·格雷布是你朋友中最棒、最厉害的。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就是要做这样的人。他这人绝不会困居一处，他四面出击，袒露自己的一切。他知道时间的奥义，除了尽情狂欢，别的他全不在乎。天哪，这个人就是我的目标！你瞧，要是你事事跟他一样，你也会理解那是怎么回事。”

“理解什么？”

“那个！那个！那个！将来我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没时间。”迪安奔回去多瞧罗尔几眼。

迪安说史上最伟大的钢琴手乔治·谢林[10]就跟罗尔一模一样。在一个漫长疯狂的周末，我跟迪安一起去鸟园[11]看谢林表演。那场子简直门可罗雀，十点了，我们还是第一拨客人。失明的谢林上场，由人扶着坐到钢琴前。他是个气度不凡的英国人，白领子烫得僵硬，身材微胖，一头金发，当他弹奏第一个曲目时，从他指间流泻出美妙的音符，他浑身散发出英国仲夏夜的淡淡气息。贝斯手尊敬地微微倾向他，轻轻弹出节奏。鼓手登齐尔·贝斯特静坐不动，只是轻挥手腕轻刷鼓面。谢林开始摇晃；狂喜的脸庞上绽放笑容；身体在钢琴椅上前后摇晃，初时缓慢，然后加速，左脚跟着拍子抬起又放下，歪着脖子猛点头，整张脸贴近琴键，他将头发往后拨，原本整齐的发型现在乱了，他开始流汗了。音乐速度加快，贝斯手整个人往前倾，猛力重击，节奏加快，越来越快，就是如此。谢林开始弹奏和弦；音符像大雨从钢琴倾泻而出，让你以为他根本没时间处理和弦的顺序。一波又一波，好像海浪翻腾。观众大叫：“好！”迪安浑身是汗，衣领湿透：“对了！就是他！这就是谢林！上古之神！上古之神谢林！棒！太棒了！”谢林知道他背后有个疯狂乐迷，听得见迪安的每个惊呼与诅咒，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感知一切。“就是这样，”迪安说，“棒！”谢林笑了，继续震撼听众。演奏完，他站起身，汗水淋漓；这是谢林1949年的巅峰年代，之后他成为炫酷的代表，变得商业化。谢林走后，迪安指着空荡的钢琴椅说：“这是上帝坐过的椅子。”钢琴上头摆着一支小号；鼓座后面是沙漠行旅的壁画，上面有小号投下的奇怪的金色影子。上帝已走；这是上帝走后的寂静之声。那个晚上下了雨，这是雨夜的神话。迪安瞪大敬畏的双眼。这样的疯狂不能带来任何结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顿悟那是因为我们吸了大麻；迪安在纽约买了一些。大麻的作用让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将发生——就在那样的时刻，你顿悟一切，知道世事已定。

5

我跟大家分了手，回家休息。姑妈说我跟迪安那伙人厮混是浪费时间。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人生就是人生，德行就是德行[12]。我只想再到西部好好旅行一次，赶在学校春季开学前回来。结果，此行果然精彩！我只不过是搭顺风车，主要是看迪安还要干些什么，此外，我知道迪安会回旧金山跟卡米尔复合，我想趁机跟玛丽露来段情。我们已经准备好再度穿越这个悲哀呻吟的大陆。我领了退伍军人补助金支票，给迪安十八元，让他寄给妻子；卡米尔还在苦等他回家，她身无分文。玛丽露要做何打算，我不知道。埃德呢，照例跟随迪安。

启程前，我们在卡罗尔的公寓度过了漫长而有趣的几天。卡罗尔成日穿着浴袍，发表半讥讽的演说：“我不想剥夺你们的甜蜜幻想，但是时候到了，你们该决定自己是谁，打算做什么了。”卡罗尔现在是办公室打字员，“我想知道你们成日呆坐这里，目的何在？你们在这儿叽叽歪歪，是为了什么？迪安，你为什么离开卡米尔，又勾搭上玛丽露？”没回答——只有轻笑，“玛丽露，你为什么这样跟着奔波各处？身为女人，你对这样遮遮掩掩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打算？”仍然没有回答。“埃德，你为何把老婆丢在图森？你撅着大屁股成日坐在这里干什么？你的家在哪里？你的工作是什么？”埃德低头，一脸困惑。“萨尔——你怎么会落魄成这样？你都对露西尔做了些什么？”他扯扯身上的浴袍，面对我们说：“虽然最后的审判尚未降临，不过，带领你们飞翔的气球撑不了多久。不仅如此，这个气球也不过是个抽象概念。你们要全部飞去西岸，但到头来，还是得踉踉跄跄地回来寻求你们的基石。”

这段日子，卡罗尔形成了一种讲话腔调，希望听起来像他所谓的“岩石之声”，目的在于让听者意识到岩石的存在和重要性。他警告说：“你如果帽檐别着一条龙，就小心飞升到阁楼与蝙蝠为伍。”他疯狂的双眼灼灼地望着我们。达喀尔阴郁之后，他又经历一段恶劣的日子，他称之为神圣阴郁，或者哈莱姆阴郁。那年仲夏他住在哈莱姆，半夜从孤独中醒来，听见“巨大的机器”从天而降的声音；走在一百二十五街时，感觉自己其实是与其他鱼儿行走于“水底世界”。他冒出各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念头，明白了很多事情。他叫玛丽露坐在他的大腿上，命令她静下来。他问迪安：“你为什么不坐下来，放松一下？你为什么总要东奔西跑？”迪安忙着四处走动，给咖啡加糖，说：“遵命！遵命！遵命！”晚上，埃德拿椅垫睡在地板上，迪安跟玛丽露霸占了卡罗尔的床，他只好坐在厨房吃炖腰子，嘴里喃喃地念着“岩石的预言”。我在那儿待了好几天，仔细观察着一切。

埃德告诉我：“昨晚我去时代广场，一到那里，我突然领悟自己原来是鬼魂——是我的鬼魂漫步于人行道上。”他的语气平静，不带观点，只是用力点头表示确然。十小时后，别人正在谈话间，埃德突然说：“没错，走在人行道上的是我的鬼魂。”

迪安突然凑过身来，恳切地说：“萨尔，我有事求你，这事对我挺重要，我不知道你会有何想法——我们是好哥们儿，对不对？”

“当然，迪安。”他几乎涨红了脸。终于，他说出了口，他要我跟玛丽露亲热。我没问为什么，我知道他想看玛丽露跟其他男人做爱的模样。他是在里齐酒吧提出这个建议的；在这之前，为了找寻哈斯尔，我们在时代广场走了足足一小时。里齐酒吧是混混聚集的场所，位于时代广场旁的街上；它每年换个名字。走进酒吧瞧不见一个女孩，就连包厢里都没，只有一大群年轻男人，都是各式混混的打扮，有的穿红色衬衫，有的穿阻特装[13]，不一而足。这也是男妓出没之地——就是夜晚混迹于第八大道，在可悲的老同性恋群里混碗饭吃的年轻男孩。迪安走进酒吧，眯着眼将每张脸庞尽收眼底，其中有狂野的黑人同性恋者，身上藏枪脸色严肃的男人，也有揣着弹簧刀的水手，态度暧昧的瘦削毒虫，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中年警探，乔装成赌注登记人，他们在酒吧里待着，一半是为了消遣，一半是为了工作。迪安在这个地方提出建议，还真是再合适不过。里齐酒吧是孵化各式邪恶计划的温床——简直在空气中就可以察觉——伴随而生的是各式疯狂的性爱花样。专门撬保险箱的窃贼不仅提议到十四街某个阁楼下手，还提议大家睡在一起。金赛[14]在里齐酒吧待了不少时间，访问那里的几个男孩；1945年，他的助手来到此处，那晚我也在场。受访者是卡罗尔与哈斯尔。

迪安跟我开车回住处，玛丽露在睡觉。埃德像幽灵似的，正在纽约四处游荡。迪安把我们的决定告诉玛丽露。她表示她很乐意。我则没那么肯定。我得证明自己能实现这个计划。玛丽露睡觉的那张床有死人躺过，此人是个大块头，床垫中间陷了下去。玛丽露躺在上面，迪安与我各睡一边，分占上翘的床垫两头，不知该说什么。我说：“见鬼，我办不到。”

迪安说：“拜托，老兄，你答应过的！”

“玛丽露怎么想呢？”我说，“拜托，玛丽露，你有何想法呢？”

“尽管来啊。”

她拥抱我，我努力忘记迪安就在旁边。每当我想到迪安就在暗处，聆听我们的种种举动，我就忍俊不禁，无法行动。太可怕了。

迪安说：“我们都得放轻松。”

“我恐怕办不到。你可否到厨房回避一分钟？”

迪安照办。玛丽露真是可爱，可是我轻声说：“我现在心不在此；等我们到了旧金山成为爱侣之后再说。”我说得没错，玛丽露也能感觉出来。我们就像三个小孩，半夜里要做重大决定，数千年的沉重历史束缚却像气球一样自暗处浮起。公寓里安静得出奇。我去找迪安，拍拍他的肩头，要他去玛丽露那儿；我回去睡沙发。我听得见迪安快活地胡言乱语，身体疯狂地扭动。唯有蹲过五年牢狱的人才能达到这样疯狂、不可救药的极致；在温柔源泉的入口声声哀求，他的肉体因为完全体悟到生命至福的泉源，如痴如醉；不顾一切地寻求重返他的生命来处。这是数年蹲在铁窗后面看性感照片的结果；看大众刊物上的女性大腿与胸部；估量着铁笼走道有多坚硬，以及想象中的女人又有多柔软。监狱让你告诉自己，你有权尽情地活。迪安从未见过母亲。每认识一个新女孩，每结一次婚，每生下一个孩子，都越发凸显他生命的惨淡和缺失。至于他的父亲——人称老锡匠的流浪汉迪安·莫里亚蒂呢？扒火车四处流浪，在铁道旁的小吃铺做洗碗工，晚上灌饱一肚黄汤后在小巷子里东倒西歪、跌跌撞撞，黄牙一颗颗掉落到西部的阴沟，终将在煤渣堆上断气的老莫里亚蒂呢？迪安绝对有权拥有玛丽露全部的爱，享受欲仙欲死的甜蜜。我不想干扰，只想追随他们。

卡罗尔天亮时回来，穿上浴袍。近来，他几乎不睡觉了。看到地上一团乱，他几乎发狂：地上又是果酱、裤子、乱丢的衣服，又是烟头、脏盘子、翻开的书，他惊声尖叫：“哎呀！”——这是昨晚大型讨论会留下的一片狼藉。世界每天痛苦地运转，我们则尽情观察研究夜晚。玛丽露不知为了什么，跟迪安吵了一架，身上又青又紫；迪安脸上也有抓痕。是时候上路了。

我们一群十个人开车回我家拿行李，顺便到楼下酒吧打电话给新奥尔良的老布尔·李。数年前，迪安跑来我家请教写作时，我们首次见面就是在那家酒吧。我们听见老布尔·李鼻音浓重的声音从一千八百英里外传来：“喂，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要我拿伽拉忒亚怎么办？她已经在这儿待了两星期，成日躲在房里，不肯跟简或者我说话。那个叫埃德·东克尔的人跟你们在一起吗？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他带来，把这个女孩带走。她睡我们最好的卧房，身上半分钱都没有。我又不是开旅馆的。”迪安在话筒旁又是欢叫，又是大喊，向老布尔·李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们这伙人，有迪安、玛丽露、卡罗尔、埃德、伊恩·麦克阿瑟跟他老婆、汤姆·塞布鲁克、我，天知道还有谁，全挤在电话旁欢呼大叫、大灌啤酒，老布尔·李备感困惑，他这个人最恨混沌不明。他说：“总之，你们南下到了这儿，或许会理出个头绪。”我跟姑妈告别，答应两星期内一定回来，之后便再度出发前往加州。

6

旅程一开始，下着毛毛细雨，前路一片神秘，我已感觉到一切都将像一部迷雾般的传奇。迪安大叫：“哇哦！出发喽！”他伏在方向盘上，发动了汽车；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又得其所哉了。众人也很开心，感觉我们将困惑与荒谬之感抛诸脑后，正在执行我们在时间大河里唯一高贵的功能——行动起来！

就是这话！夜里，我们飞速经过新泽西州某处的神秘白色指示牌，上面写着：南（有一个箭头）与西（有一个箭头），我们选择往南。去新奥尔良！这个名字在我们脑袋里沸腾。我们从堆满脏雪“冻死人的娘娘腔城市纽约”（这是迪安的说法），一路奔赴绿野处处、弥漫着河流气息、位于美国大陆冲刷低洼地的新奥尔良，然后西行。埃德坐在后座；玛丽露、迪安跟我坐在前面，我们热烈地讨论人生的美好与快乐。迪安突然温柔起来。他说：“妈的，大家听我说，我们必须承认一切美好，没道理烦忧，事实上，我们得体悟不需要为任何事烦恼代表何种意义。我说得对吧？”同意。“我们又上路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在纽约究竟干了什么？我们要学会原谅。”那段时间我们有过一些龃龉。“就凭咱们跑了这么多路，又这么投缘，我们就把那些事统统抛诸脑后吧。现在，我们要去新奥尔良见老布尔·李，铁定会刺激又好玩。你们想不想听听这个老次中音萨克斯风手吹得多卖劲吗？”他将收音机调到最大声，车子为之震动，“听听他怎么演奏，好好放松一下，开开眼界。”

我们都随音乐兴奋起来，觉得他说得不错。公路有种纯净之美。白色分隔线往前延伸，紧紧贴着我们的左前轮，好像粘在我们的车辙上。迪安抻长结实的脖子，冬天夜里，他只穿T恤，驾着车疯狂急驶。他坚持行经巴尔的摩城时，换我开车，练习在高峰车流中开车。这些都还好，只是他和玛丽露偏要在开车时还全程接吻亲热。真是疯了，收音机震天价响。迪安猛打拍子，仪表板都瘪下去一大块，我也这么干。这辆可怜的哈德森惨遭殴打，还真是驶往中国的慢船呀。

“哇，真爽！”迪安放声大叫，“玛丽露，听我说，甜心，你知道我这人最有本事，能同时做好几件事，精力无限——现在，到了旧金山，我们得继续同居，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可以安顿你——囚犯队出工所走的固定路线的尽头——我会很快来陪你，不超过两天就会来看你一次，每次可以一连待十二小时。哎呀，亲爱的，你知道十二个小时我们可以做多少事。同时，我继续跟卡米尔同居，不漏风声，她不会知道的。这样绝对可行，我们以前就干过的。”玛丽露并不反对，她真的想报复卡米尔。原先我们的共识是到了旧金山，玛丽露就移交给我，不过我逐渐明白这两人是分不开的，我又要孤零零地被扔在美洲大陆的这一头。但是，一切美好的前景就在眼前，各式未预见过的新鲜事潜伏在旁，等着给你惊喜，让你觉得能活着见到这些就十分庆幸了，又何必去想这些扫兴的事呢？

破晓时，我们来到华盛顿。这是哈里·杜鲁门第二次宣誓就任总统的日子。我们开着“破船”缓缓驶过时，发现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正在进行军备大展示。可以看到B-29重型轰炸机、火炮、鱼雷快艇，各式战争物资放在积雪的草地上，杀气腾腾；队伍最后面是一艘普通的救生艇，看起来可怜又愚蠢。迪安减慢车速，仔细端详，不断惊奇地摇头：“这些人在做什么？哈里今晚就住在这个城里……老好人哈里……密苏里州来的哈里，跟我一样……我猜这艘救生艇是给他用的。”

迪安到后座睡觉，换埃德开车。我们都特别叮嘱他开慢点。我们一开始打呼，埃德就把车子加速到八十，才不管它轴承有问题，不仅如此，经过某处，警察正在盘问摩托车，他还连超三辆车——这是条四车道的高速公路，埃德在第四车道上，也就是逆向驾驶。警察当然大鸣警笛追上来，我们被截住了，他让我们跟他上警局去。警局里有个坏心眼警察看到迪安第一眼就产生恶感，他能嗅出迪安身上的监狱的气味。他请同事私下到外面盘问玛丽露跟我。想知道玛丽露多大，看《曼恩法案》[15]是否适用于她。但是玛丽露有结婚证书。他们又将我带到一旁问话，想知道谁跟玛丽露有性关系。我简单回答：“她丈夫啊。”他们觉得可疑，非常好奇，使出业余的福尔摩斯手法，同一问题问了两次，看看会不会露出破绽。我说：“那两个男的要回加州工作，在铁路公司上班，这女的是那个矮个子的妻子，我是他们的朋友，大学放假两星期，来度假的。”

警察微笑说：“是吗？这皮夹真是你的？”

最后，坏心眼警察罚了迪安二十五元。我们说仅剩四十元，要一路撑到西海岸；他们说，这不关他们的事。迪安抗议，坏心眼警察就威胁说要把他带回宾夕法尼亚州，给他安上特别的罪名。

“什么罪？”

“你别管什么罪名，不用烦恼，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们只好给他二十五元。不过，一开始惹祸的埃德自愿提出坐牢以承担一切，迪安也在考量。这让坏心眼警察十分恼火；他说：“如果你让伙伴坐牢，我马上押你回宾夕法尼亚州。听见没有？”我们只想赶快闪人。坏心眼警察又来一记回马枪：“如果你们在弗吉尼亚州再吃一张超速罚单，我们就没收你的车子。”迪安气得脸都涨红了。我们默默开车离去。他们罚掉了我们的旅行费用，这简直是拦路抢劫。他们知道我们囊空如洗，沿路又没有亲戚，也不能打电报请求汇款。对那些拿不出唬人的文件或者镇不住他们的美国百姓，美国警察就会施以心理战术。这是一群有维多利亚时代思想的警察：他们爱躲在霉渍斑斑的窗户朝外张望，样样都要盘问，如果罪名不符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会杜撰出新的罪名。路易-费迪南·塞利纳[16]说：“犯罪如果有九条原因，其中一条就是穷极无聊。”迪安气疯了，准备弄到枪，就回弗吉尼亚州杀掉那个警察。

他蔑笑说：“宾夕法尼亚！我倒想知道罪名是什么？大概是流浪罪；搜光我的钱，然后判我流浪罪。这些家伙还真他妈的轻易就到手了。如果你胆敢抱怨，他们就出来给你一枪。”我们又能如何？只能自我宽解，忘掉算了。经过里士满时，我们已经淡忘此事，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现在我们只剩十五元，要撑到目的地。只好搭载一些搭车客，从他们身上榨几个钱来加油。经过弗吉尼亚大荒野时，我们突然瞧见某男子在路边行走。迪安猛地刹车。我回头看，说，这人不过是个流浪汉，可能身无分文。

“还是载他吧，当作娱乐！”迪安笑着说。这男人一身褴褛，戴着眼镜，像个疯子，边走路边阅读他在路边涵洞捡到的一本满是泥巴的平装书。上车后，他继续阅读；这人脏得要命，满身疥癣。他叫海曼·所罗门，跑遍全国，专敲犹太人家的门讨钱，有时甚至用脚踢门：“给我钱吃饭，我是犹太人。”

他说这方法很可行，他居然能讨到钱。我们问他读什么书，他说不知道。他根本懒得看扉页，只读里面的字，一副这是他在荒野找到的真正犹太律法书的神情。

“瞧见没？瞧见没？瞧见没？”迪安咯咯笑，戳戳我的肋骨，说：“我早跟你说会很有趣的。天哪，每个人都是很有趣！”我们一路载着海曼到了特斯塔蒙特。我哥哥已经搬到城里另一头的新屋。我们回到惨淡的长街，铁道穿越公路中央，悲哀、阴郁的南方人懒洋洋地从五金店和杂货店前走过。

海曼说：“看来你们需要一点钱，才能继续上路。等我去找个犹太人家，弄个几元，然后跟你们坐到亚拉巴马州。”迪安喜出望外；我们连忙冲去买面包与奶酪酱，准备在车上吃午餐；玛丽露与埃德在车上等。我们在特斯塔蒙特足足等了两小时，仍不见海曼人影；他在城里某处诓骗饭钱，但是我们找不到他的人。太阳逐渐变得血红，天晚了。

海曼始终没现身，我们隆隆驶离特斯塔蒙特。“萨尔，现在你明白了吧，上帝的确存在，因为每次到这个城镇，不管我们做什么，到头来都会被耽搁。瞧瞧它有这么一个奇特的《圣经》[17]式的名字，还有这么一个人，活像《圣经》里的那些奇怪人物，让我们再度于此停留，所有事情都连在一起，就像大雨过处，雨滴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迪安如此滔滔不绝；他乐不可支，欢欣无比。我们突然觉得世界是个牡蛎，等着我们打开，发现里面的珍珠，珍珠就在里面。我们朝南奔驰，又载了一个搭车客，是个哀伤的年轻男孩，他说他姑妈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邓恩镇开杂货铺，就在费耶特维尔外围。“我们到了之后，你能从她那里弄到一元钱吗？就这样！好极了！走！”不到一小时，暮色降临时，我们就到了邓恩。照着男孩的指示，我们开到他姑妈的杂货店。那是一条破败的小街，走到头就是工厂的围墙。的确有杂货铺，但是没有姑妈。不知道这男孩在扯些什么。我们问他的旅程还有多远，他说不清楚。这是个骗局；或许以前他在黑街暗巷到处乱闯，迷了路，看到邓恩镇有这么一家杂货铺，这个杂货铺因此就从他那紊乱发热的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我们买了一个热狗给他吃，迪安说不能继续载他上路，因为我们需要空间睡觉，还得保留空间给出得起汽油钱的搭车客。真是无可奈何，可事实就是如此。天黑之际，我们将那男孩留在邓恩。

迪安、玛丽露、埃德睡觉，我开车穿过南卡罗来纳州，越过佐治亚州的梅肯。这一路都是夜里，无人打扰我的思绪，我让车轮紧紧压着神圣公路的白线行驶。我在干什么？我要往何处去？我即将得到答案。过了梅肯，我累到不行，摇醒迪安换他开车。我俩下车呼吸新鲜空气，突然间欣喜地发现，在我们周围的茫茫夜色中，闻得到绿草、新鲜堆肥与温暖溪水的芳香。“我们已经到了南方！我们已经远离冬天！”微微的晨曦照亮路边的绿色植物，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辆火车隆隆驶过夜色，朝莫比尔而行。那也是我们要去的方向。我脱掉衬衫，快乐极了。往前开了十英里，迪安拐进一个加油站，熄掉引擎，瞧见加油站值班员工趴在桌上睡得很香，他连忙跳出车子，悄悄加满油箱，注意不让加油枪发出铃声，我们悄悄把车开走，油箱里装满五元的汽油，像富有的阿拉伯人般继续朝圣之旅。

我继续睡觉，醒来时只听到疯狂热闹的音乐声，迪安与玛丽露在聊天，辽阔的绿色田野从窗边掠过。“我们在哪里？”

“刚刚越过佛罗里达州的最南端，老兄——那城市叫弗洛马顿。”佛罗里达！我们这是朝沿海平原与莫比尔而行；前方就是从墨西哥湾升起的大片云雾。自我们在北方未化的冰雪中和朋友们道别，才过了三十二小时。我们在加油站停下，迪安跟玛丽露在油罐车旁玩背人游戏，我们的烟抽光了，埃德进入里面，毫不费劲地就偷了三包烟。公路沿着波涛汹涌的长长海岸进入莫比尔，我们都脱掉冬衣，享受着南方的温暖。迪安开始诉说他的生平故事，刚过莫比尔，就碰上十字路口堵车，迪安并未绕它们而行，反而直接穿过加油站的车道，保持他在州际道路上七十英里的时速。我们将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孔抛在后面。迪安继续讲他未完的故事：“我是说真的，我九岁就干过那事，那女孩叫米利·梅费尔，地点是格兰特街后面的罗德修车厂，就是卡罗尔在丹佛时所住的那条街。那时我老头还在做锡匠。我还记得我姑妈站在窗前大叫：‘你们在修车厂后面搞什么名堂？’噢，玛丽露甜心，要是我那时认识你就好了！哇！你九岁时一定非常可爱。”他疯狂地傻笑，手指伸进玛丽露的嘴里，然后抽出来舔，又抓住她的手抚摩自己全身。玛丽露只是安详地坐着，面带微笑。

大个子埃德眺望窗外，自言自语道：“先生，没错，我想那天晚上是我的鬼魂。”他在想到了新奥尔良见到伽拉忒亚，她会说什么。

迪安继续说：“有一次我搭从新墨西哥州直达洛杉矶的货运车——那年我才十一岁，在某条侧线跟我父亲失散了。那时，我们都在流浪汉宿营地，我跟一个叫大赤鬼的男人一起，我父亲醉倒在货车厢里——突然间，货车开动了——我跟大赤鬼没赶上，接下来数月，我都没找到我父亲。我搭上一辆货运车直奔加州，那火车开得飞快，一等一的，堪称沙漠飞车。我一路都待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车钩上——你可以想见有多危险。我只是个小孩，根本不知道危险——一条胳膊夹着一条面包，另一条胳膊攀住制动杆。我没胡扯，这是真实经历。到了洛杉矶，我非常想喝牛奶、吃奶油，就跑到一家乳品店工作，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一口气喝了两夸脱的厚奶油，喝到吐为止。”

“可怜的迪安。”玛丽露亲亲他说。迪安骄傲地盯着前方，他爱她。

突然间，我们发现我们正沿着蔚蓝的海湾行驶，此时，收音机里一个疯狂的节目开始了，是新奥尔良的《鸡肉爵士乐佐秋葵唱片DJ秀》[18]，播放的都是爵士乐唱片、有色人种的音乐。DJ大声喊“啥事都甭烦恼”。我们欣喜地瞧见新奥尔良夜景就在不远处。迪安在方向盘上搓着手，大叫：“现在，我们要好好乐一下！”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抵达热闹的新奥尔良街头。“你们闻闻人群的味道！”迪安把头探出窗外，哼了哼鼻子，“啊！上帝！人生！”他飞快地超了一辆电缆车，大叫：“哟！”车子在飞驰，他环顾四方寻找女孩踪迹，“瞧瞧她！”新奥尔良的空气如此甜蜜，好像一块轻柔的头巾包裹着你；你闻得到河流、行人、泥土、蜜糖和各式热带气息，你那闻惯了北方冬日干冷空气的鼻子瞬间来到一个异样的环境。我们在座位上蹦跳着。迪安指着另一个女人大叫：“瞧瞧她！”“噢，我爱，爱，爱，爱女人！我认为女人妙不可言！我爱女人！”他朝窗外吐了口痰；他呻吟；抓脑袋。他太兴奋了，太疲惫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

我们颠簸着把车开上阿尔及尔渡轮，准备横渡密西西比河。迪安说：“我们全部得下车，去见识见识这条河，看看人群，闻闻这个世界。”他匆匆拿上墨镜与香烟，像个从匣子里弹出的人偶玩具一样跳出车外。我们跟随其后。

我们靠着渡轮栏杆，欣赏着这“众河之父”的壮阔的棕色河水，有如破碎的灵魂奔腾而下，从美国的中西部流过，挟带着蒙大拿的原木，达科塔的泥巴、艾奥瓦的溪水，以及从三岔口[19]冲刷而下的杂物，密西西比河的诸种奥秘就是始于三岔口的冰雪山头下。烟雾迷蒙的新奥尔良在渡轮的一面缓缓退去；渡轮的另一面，睡眼蒙眬、绿林葱郁的阿尔及尔市正逐渐向我们迎来。在这大热天下午，黑人正不断往渡轮的锅炉添柴火，炉火烧得通红，烤得我们的轮胎都有一股焦味。迪安不顾炎热，跳来跳去，仔细观察他们。宽大的裤腰都垂到肚皮下了，迪安一下子奔去甲板，一下子跑到渡轮上层。突然间，我看见他跑到船桥，还以为他要展翅而飞。“嘻——嘻——嘻！”他的疯狂笑声传遍整艘渡轮。玛丽露一直跟在他身边。他能瞬间将一切尽纳眼底，然后跑回来把完整情况告诉我们。直到其他车辆猛按喇叭，他才跳回车内，在极狭小的空间里连超两三辆车，一溜烟地驶进了阿尔及尔市。

迪安大叫：“上哪儿，上哪儿？”

我们决定先到加油站梳洗一下，询问老布尔·李的住处怎么走。在慵懒暖和的落日余晖中，几个小孩正在河边玩耍；几个女孩裹着印花头巾，穿着棉衬衫，光着腿从我们面前经过。迪安冲到街上尽情观看。他东张西望，不时点头、揉搓肚皮。埃德坐在车后座，帽子遮眼，对着迪安微笑。我坐在挡泥板上。玛丽露在女厕。远处，灌木丛生的河岸上隐约可见许多持着鱼竿钓鱼的点点身影，巨大的河流像驼峰般隆起在被夕阳染红的昏睡大地上，奔腾的主河道有如巨蛇蜿蜒着绕过阿尔及尔，发出难以形容的轰隆声。阿尔及尔是个三面环水、昏昏欲睡的城市，好像总有一天，市内的棚屋以及忙碌如蜜蜂的市民都要被冲刷到下游去。此刻太阳西斜，虫儿飞舞，恶水呻吟。

我们去老布尔·李位于城外堤岸边的住处。那房子就在公路旁，周遭是沼泽。房子老朽破旧，四边的门廊全塌陷了，庭院里种了垂柳；野草高达一码[20]，年久失修的栅栏东倒西歪，谷仓整个坍塌。我们的车开进前院，不见一个人影，后廊里有个水槽。我下车走近纱门。简·李站在纱门后，遮着眼睛瞧太阳。我说：“简，是我，我们来了。”

她知道是我，说：“我知道。布尔现在不在，那边是不是失火了啊？”我们全朝着太阳的方向瞧去。

“你是说太阳吗？”

“我当然不是说太阳——我听见那边有警笛声。你看不出那边有片奇特的光吗？”她指的是新奥尔良方向，那边的云彩确实很怪。

“我没瞧见。”我说。

简哼了一声。“帕拉代斯，你还是这个死样子。”

四年不见，我们就是这样打了招呼；简曾跟我还有我前妻一起住在纽约。我问道：“伽拉忒亚在吗？”简仍在注视她所说的火灾；那时候，她一天要抽三管安非他明卷的纸烟。她的脸一度丰腴漂亮，是日耳曼式的长相，现在变得木然、赤红且憔悴。她在新奥尔良染上小儿麻痹，走路微跛。迪安一伙窘迫地下了车，在屋内总算镇静下来。伽拉忒亚从屋后她庄严的隐退处现身，迎接曾捉弄她的人。伽拉忒亚生性严肃，脸色苍白，仿佛满脸泪痕。埃德用手指抓抓头发，打了招呼。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然后她恶狠狠地瞪了迪安一眼；她并非不知个中缘由。迪安视若无睹，他现在只想填饱肚子，于是问简有什么可吃的。混乱始于焉。

可怜的布尔开着挂得克萨斯州车牌的雪佛兰回来，发现一群疯子侵入了自己家；他还是以我许久未见的热情迎接我。他跟某个大学老友在得克萨斯州合资种植黑眼豆，赚了钱，买了新奥尔良这栋房子。他老友的父亲患了麻痹性痴呆，死后留下不少遗产。老布尔呢，家人每星期给他五十元，理当不错，不过，这只够他买毒品——何况他妻子花销也不少，一星期就要抽掉十元的安非他明。这对夫妇的伙食开支可算全国最少的，他们几乎不吃饭；小孩也一样，但他俩似乎并不在乎。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小孩：多迪八岁，雷才一岁。雷光着屁股，在后院跑来跑去，仿佛是彩虹里的金发小孩。老布尔叫他“小野兽”，典故出自W. C. 费尔兹[21]。老布尔把车开进院子，慢吞吞地舒展他的每一根骨头。他走了过来，一脸疲惫，戴着眼镜及毡毛帽，西装皱巴巴的。他又高又瘦，模样奇怪，话语简洁：“嘿，萨尔，你终于来了；进屋去，咱们喝一杯。”

老布尔·李的故事，一夜也说不完；这么说吧，他是个老师，而且再够格不过了，因为他所有的时间全用来学习；学的每样东西都符合他所谓的“人生的真相”，此种学习不仅出于必要，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他拖着瘦长的身体游遍全美，以及多数欧洲与北非国家，只为见见世面。30年代，他曾在南斯拉夫和一个白俄罗斯女伯爵结婚，纯粹是为了帮助她逃离纳粹迫害。他有30年代跟国际可卡因走私集团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中，那些人紧紧相偎，头发蓬乱；他还有些他戴着巴拿马草帽、环视着阿尔及尔街头的照片。后来他没再见过那位白俄罗斯女伯爵。他在芝加哥做过灭虫员，在纽约做过酒保，在纽瓦克替法院送过传票。在巴黎，他曾坐在咖啡馆里，观察着面容严肃的法国人来来去去。到了雅典，他喝着茴香酒，抬头凝视他所谓的“全世界最丑的人”。到了伊斯坦布尔，他穿行于鸦片烟鬼、挂毯贩子中，寻求他的人生真相。在英国的旅馆里，他阅读斯宾格勒[22]与萨德侯爵[23]的书。在芝加哥，他谋划着抢劫土耳其澡堂，喝了杯酒，耽搁了两分钟，结果只捞到两块钱，还得为此亡命天涯。他做这些事只为体验其中滋味。如今，他研究的是毒瘾，在新奥尔良落脚，与寒碜落魄的人在街头转悠，寻找药头出没的酒吧。

他大学时代的一个奇特故事颇能勾勒他的另一面：一天，他邀请朋友到他设备完善的房间喝鸡尾酒，突然，他的宠物雪貂冲出来，咬了一个身材瘦小、衣着优雅的男同性恋者的脚踝，众人尖叫着夺门而逃。老布尔跳起来，抓起猎枪说：“它又闻到那只老鼠了。”他举枪往墙壁上射了一个大洞，足够五十只老鼠出入。那墙上挂了一幅画，是科德角的一栋不堪的老屋。朋友问：“你为何把那个丑东西挂在墙上？”老布尔回答道：“就是因为丑，我才喜欢。”这句话可以总结他的一生。有一次，我到纽约六十街的贫民窟拜访他，他戴着一顶圆顶绅士帽来应门，上身除了背心，未着一物，下身穿着时髦的条纹裤：手拿炒菜锅，里面是鸟食，他打算碾碎后卷成烟卷抽。他还尝试把含可待因的咳嗽药水熬成黑泥状——但不怎么成功。他花很多时间阅读莎士比亚——他口中“不朽的吟游诗人”——腿上总搁着一本莎翁书籍阅读。在新奥尔良时，他转而长时间阅读《玛雅法典》，就算跟你谈话，法典也摊开在腿上。有次我问：“我们死后会如何？”他说：“死了就死了，如此而已。”他的房里有一条锁链，是他跟精神分析师的实验用品；他们在做麻醉分析实验，发现老布尔有七重分裂的人格，越靠近意识深处的人格越恶劣，最深层的人格是个谵妄的白痴，必须锁链加身。老布尔的最表层的人格是英国王公，最深层的人格是白痴，中间人格是个老黑人，与其他人格一齐站着，等待时机显露出来，他说：“某些人格是浑蛋，某些不是，情况就是如此。”

对于旧日的美国特别是1910年，布尔有一种怀旧情绪。那时，无须处方就可以在药房弄到吗啡，夜里，中国人靠着窗子抽鸦片。那时的美国狂野、粗犷、奔放，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都有，丰饶得很。老布尔最恨华府的官僚体系，其次是自由主义者，再则是警察。他成日说个不停，教导别人。简坐在他脚边聆听，我也是，迪安与卡罗尔自不例外。我们都从他身上学习。他灰头土脸，毫无特色，走在街上，没人会注意，除非你凑近了看，才会发现他那张疯狂的嶙峋脸蛋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年轻气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热情四射、神秘异常的堪萨斯神职人员。他曾在维也纳读过医学；也读过人类学，什么书都读；现在则专注于毕生最大的志业——亲身参与街头生活与夜生活，研究其中种种。他坐在椅子上，简端来马提尼酒。不管日夜，他座椅旁的窗帘终日都拉上了；那是属于他的角落。他的大腿上摊着《玛雅法典》，还有一支气枪，偶尔他会拿起来，把安非他明烟卷射到屋子的另一头。我不停跑来跑去，摆上新的。我跟他一边轮流射击，一边聊着天。老布尔好奇我此行的目的。他瞄了瞄我们，鼻孔里“哼”一声，像空桶里的回声。

“迪安，我要你安静坐一会儿，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这样横穿美国。”

迪安只会红着脸，说：“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呀。”

“萨尔，你去西海岸做什么？”

“只是待个几天，马上要回学校。”

“这个埃德·东克尔又是怎么回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埃德正在房内与伽拉忒亚赔不是，两三下就搞定。关于埃德，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布尔看我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就掏出三根大麻烟，说，抽吧，晚饭过一会儿就好。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开胃了。有次我就着抽大麻吃餐车上买的难吃的汉堡包，结果竟成了人间至味。我是上星期才从休斯敦回来的，我去找戴尔谈了种黑眼豆的事情。有天上午我正在汽车旅馆睡觉，突然被一声巨响吓得跌下床。原来是隔壁房的大笨蛋射杀了老婆。大家还站着发呆，那人就一溜烟开车跑了，猎枪被丢在地上，等治安官来料理。他们最终在霍马逮到这家伙，烂醉如泥。这年头啊，男人身上如果没佩枪，要在这个国家走动很不安全。”他把外套往后一拉，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左轮手枪。接着他打开抽屉，让我们看其余的武器装备。他住在纽约时，一度在床底藏了冲锋枪。他说：“现在我有更棒的家伙——德国制造的沙因托气枪；你瞧瞧这美丽的玩意儿，我只有一个弹药筒。它可以撂倒一百人，还有足够的时间逃走。可惜我只有一个弹药筒。”

“希望你开枪时，我不在左右，”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气枪弹药筒？”老布尔哼了一声；他对简的突击毫不在意，不过，他听进耳里了。这对夫妻的关系再奇怪不过了：他们彻夜聊天，老布尔喜欢用极沉闷单调的声音滔滔不绝，简想插嘴，但从未成功；到了破晓时，老布尔累了，就轮到简讲话，他聆听，不时哼哼鼻子。简爱他，几近疯狂；他们绝不卿卿我我，也不装模作样，只是讲话，那种深刻的伴侣情谊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们之间看似非常无情又冷淡，其实是一种幽默，凭借这个，他们微妙的情感得以相互沟通。他们之间，爱就是一切；简永远伴随老布尔，从不超过十英尺远，从不漏过他讲的每句话。要知道，他讲话的声音很轻。

迪安跟我嚷嚷着要在新奥尔良狂欢一夜，让老布尔带我们到处看看。他泼冷水道：“新奥尔良很乏味，官方禁止你出入有色人种区。这里的酒吧无聊到令人发指。”

我说：“城里一定有些理想的酒吧。”

“美国没有理想的酒吧。何谓理想的酒吧？这根本超乎美国人的知识范围。1910年，酒吧是男人上班时或者下班后聚会的场所，里面只有长长的吧台、铜制扶手、痰盂、几面镜子、数桶啤酒跟威士忌，以及放音乐的自动钢琴。那时，桶装威士忌十分钱一杯，桶装啤酒五分钱一杯。现在呢？酒吧充斥着铬合金制品、烂醉的女人、同性恋者，酒保态度恶劣，焦虑的老板在门口流连，担心里面的皮面座椅会被损坏，也担心有人惹事触犯法律；客人总是在不恰当的时机起哄，陌生人一踏进门，却又马上鸦雀无声。”

我们就酒吧的问题争论不休。他说：“好吧，今晚就带你们上城里去，让你们看看我说的是否属实。”他故意带我们上最沉闷的酒吧。晚饭过后，简在家看孩子，读新奥尔良《皮卡尤恩时报》的招聘广告。我问她是否在找工作；她只是说，整份报纸中只有招聘广告最有趣。老布尔跟我们一起乘车进城，一路上话说个没完：“开慢点，迪安，我们总会到的，希望如此。瞧，渡轮在那儿，你没必要把整车人开进河里。”他继续唠叨。老布尔跟我说他觉得迪安的状况越来越差：“他正迈向他的理想宿命，那就是强制性精神病加上一点病态的不负责任和暴力倾向。”他以眼角瞄瞄迪安对我说，“如果你要跟这个疯汉去加州，你永远到不了。你何不跟我待在新奥尔良，我们可以去格雷特纳赌马。你可以在我的后院休息。我刚搞到一套不错的刀，要做个刀靶子。城里也有不少性感的妞，如果这是你最近的心头好的话。”他哼了一声。我们上了渡轮，迪安跳出车子，倚着栏杆。我也跟着下了车，老布尔独自坐在车上哼鼻子。那晚，棕色河面浮起幽灵般的雾气和深色的漂流木，对岸的新奥尔良闪着橘色的灯火，岸边靠着几艘黑色船只，像被浓雾困住的奴隶船[24]，模样鬼魅，甲板像西班牙门廊，还有装饰性的船尾。渡轮开近了，我们才发现不过是瑞典与巴拿马的老旧货船。渡轮的火光在黑夜里发光，还是同一批黑人在一边给锅炉添柴火，一边唱歌。大瘦个儿哈泽德以前在阿尔及尔的渡轮做过甲板水手，让我联想到密西西比的吉恩；当河水在星空下流过美国中西部，我突然有了清晰的体悟，此时我所知的一切以及未来将知道的一切，都是一体的。说来奇怪，我们和老布尔搭渡轮的那晚，有个女孩跳甲板自杀了，可能就在我们搭渡轮前后，我们是第二天读报才知道的。

我们跟老布尔跑到法语区，逛遍所有无聊酒吧，直到半夜才回家。那一夜，玛丽露嗑遍所有药物；抽了大麻，嗑了傻瓜丸[25]，安非他明，烈精，甚至要老布尔帮她打了一针吗啡，老布尔当然不肯；倒是帮她买了一杯马提尼。她实在嗑了太多药，整个人都僵直了，跟我呆呆地站在门廊里。老布尔家的门廊很棒，它绕屋子一整圈；还有柳树，月光下看起来真像旧时南方的大宅院，只是风光不再。简在客厅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老布尔在浴室注射毒品，黑领带咬在牙缝间当止血带，拿针戳刺早已千疮百孔的恐怖手臂；埃德与伽拉忒亚躺在主卧房的床上，老布尔与简都不用这间房；迪安在卷大麻烟；玛丽露跟我在模仿南方贵族的语气说话。

“哟，露小姐，你今晚真是可爱迷人呀。”

“哟，谢谢你，克劳福德，真感激你的赞誉。”

拱形的门廊下，门开了又关，我们这出美国悲剧的成员进进出出，看看其他人在干什么。终于，我决定独自去堤岸散步，我想坐在泥泞的岸边，好好观察密西西比河；结果铁丝网就挡在我的鼻子前。

当人们不准亲近他们的河流，得到了什么？老布尔大喊：“就是官僚！”卡夫卡的小说躺在他的大腿上，油灯在头顶燃烧，他哼哼鼻子。他的老房子嘎吱作响。暗夜里，蒙大拿州的木头顺着黑幽幽的河水而下。老布尔说：“只有官僚主义，没别的。还有工会！特别是工会！”但是，暗笑[26]即将再来。

7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精神焕发，老布尔跟迪安在后院。迪安穿加油站的连身工作服，正在帮老布尔干活。老布尔找到一块又大又厚的腐烂木头，正用扳手猛力拔出嵌在木头里的小钉子。我们瞅了瞅，上面有无数根钉子，像蛆虫似的。

“等我拔完这些钉子，”布尔说，“就拿这块木头做一个千年不坏的架子！”他的每根骨头都因孩子气的兴奋而抖动。“怎么，萨尔，你可知道如今的木架即使是放点小东西，六个月后不是出现裂缝，就是彻底散架？房子是这样，衣服也是这样。这些浑蛋发明了塑料，可以建造永远不坏的房子。还有轮胎。美国人光是因为有问题的橡胶轮胎遇热爆胎，一年就要死好几百万人。他们其实可以制造永不爆胎的轮胎。牙粉也一样。有人发明了一种口香糖，成分永远保密，只要你小时候嚼过，这辈子就永远不会有蛀牙。还有衣服。他们可以制造永不破损的衣服。但是他们宁可制造便宜货，这样人们就不得不工作，打卡上班，组织严肃的工会，苦苦挣扎，而那些大腕继续在华盛顿与莫斯科赚大钱。”他拿起那块腐烂的木头说，“这可以做一个漂亮的架子，你说是吧？”

这是一大早，老布尔精力的巅峰时期。这个可怜的家伙体内有太多毒品，白天多数时候，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中午就得点灯，勉强度日；但是早晨，老布尔可是精神抖擞。我们开始在靶子上练习扔飞刀。他说在突尼斯见过一个阿拉伯人，那人可以在四十英尺外飞刀刺中人眼。这话题又让他想到他的姑妈，这位女士30年代时曾到卡斯巴游玩，老布尔说：“那可是有导游带队的观光团，我姑妈的小指头戴了钻戒，她靠墙休息一会儿，一个阿拉伯人冲上前割走她的小指，我的天，她都还来不及叫，自己的小指头就已经不见了。嘻——嘻——嘻——嘻！”老布尔总是抿嘴笑，用腹部发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他还弯腰伏在膝盖上，笑了许久。他开心地大叫：“简，我刚刚跟迪安和萨尔说我姑妈在卡斯巴的事。”

简在厨房门口说：“我刚刚听见了。”这是美丽温暖的海湾清晨，大朵漂亮的云彩在天上浮动，山谷的云总让你感受到神圣又颓唐的美国多么广袤无限——从这头到那头，从此端到彼端。老布尔精神抖擞、浑身是劲，说：“我跟你说过戴尔父亲的故事吗？真是平生难得一见的滑稽老人。他罹患麻痹性痴呆，他的前脑坏了，这种病人无法为自己的想法负责。他在得克萨斯州有栋房子，木匠日夜不停地工作，扩建新的厢房。他半夜突然醒来说：‘我不要在这儿盖天杀的厢房了，挪到那边去。’木匠就得拆掉工程，重新来过。天亮时，他们在敲敲打打拆除新厢房。老家伙突然对这一切腻烦了，说：‘天杀的，我想去缅因州！’他坐上车，时速一百英里，绝尘而去——汽车所经之处都鸡飞狗跳，沿途数百英里鸡毛满天飞。他会在得克萨斯州一个城镇中央停车，下来只是为了买些威士忌。四周的车子猛按喇叭催他，他急匆匆地跑出酒铺，大叫：‘逼上拟们的鸟椎，拟们这群浑胆！’[27]他讲话口齿不清，罹患麻痹性痴呆的人说话大舌头，我是指口齿不清。一晚他跑来我在辛辛那提的家，猛按喇叭，说：‘出来，咱们一起到得克萨斯州瞧戴尔去。’他刚从缅因州回来，宣称在那里买了一栋房子——哦，大学时代我们以他为主角写了一篇小说，描述一个恐怖的船难，大家抓紧救生艇的边缘不放，艇上的老人却挥舞弯刀，砍断他们的手指。‘滚开，拟们这群浑胆，离开这个天傻的串。’[28]噢，这人恐怖极了。他的故事一天一夜都讲不完。你说，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对吧？”

的确很好。从堤岸吹来最温柔的风；光是这个，就让此行不虚。我们跟老布尔进屋量墙壁的尺寸准备做架子，他给我们看了他亲手做的餐桌。那是用约莫六英寸的厚木料做的。老布尔瘦长的脸靠近我们，语气疯狂地说：“这桌子可以用上一千年！”然后猛敲桌子。

一到晚上，他坐在餐桌前，翻弄着食物，把骨头扔给猫吃。他养了七只猫。“我喜欢猫，特别是那种被我按在浴缸边上就狂叫的猫。”他坚持给我们演示帮猫洗澡，但浴室有人占用了。“好吧，现在不行。告诉你啊，我一直和隔壁邻居吵架。”他跟我们说起邻居的事：邻居家人有一大窝，小孩粗鲁无礼，老是隔着老布尔家东倒西歪的篱笆，朝雷和多迪扔石头，有时甚至朝他扔。他要那些小孩住手；他们的老子却冲出来用葡萄牙语嚷嚷。老布尔转身回屋，拿着猎枪出来，一本正经地靠在猎枪上，宽帽檐下的脸上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蓄势待发时他的身体像蛇一样羞怯地扭动，就像一个白云底下荒诞可笑、瘦削寂寞的小丑。葡萄牙人看到他，铁定会以为他是从什么古老的邪恶梦境里跑出来的东西。

我们仔细查看院子，想找点事干。老布尔正在进行一个围篱大工程，要与这讨厌的邻居分隔开来；但工程太浩大了，他永远不可能完成。他摇晃篱笆，炫耀它的牢固。突然间，他倦了，安静了，转身回屋，到厕所去注射午餐前的那一剂。出来后，他的眼神呆滞平静，坐在点燃的灯下，窗帘紧闭，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进来。他说：“嘿，各位，要不要试试我的生命力[29]储蓄器？往你们的那根骨头里注入生命力。每次我用完生命力储蓄器，就会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奔向最近的妓院，嚯——嚯——嚯！”这是他特别的笑——就是皮笑肉不笑。所谓的生命力储蓄器不过是一个普通箱子，可容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箱子是一层木头、一层金属，再加上一层木头，用来收集大气中的生命力，让它可以停留一段时间，如此人们便可吸收到超乎正常量的生命力。根据赖希的说法，生命力是一种震荡的大气原子，是生命的元素。人们之所以罹患癌症，就是因为生命力不足。老布尔认为如果最外层的木头能够尽可能保持有机状态，就可以储蓄更多的生命力，因此他为这个神秘箱子插上茂密的河口植物的枝叶。它立在炙热平坦的后院，表皮剥落，里面有许多疯狂装置，老布尔脱光衣服，坐进去，呆望着自己的肚脐。他说：“我说萨尔啊，午餐过后，我们到格雷特纳的签注站赌马吧？”他看起来状态好极了。午饭后坐在椅子上小寐，气枪摆在大腿上，小娃雷趴在他脖子上，熟睡着。这是一幅美妙的景象，父子情深，这位父亲显然永远可以找到新鲜事干、新鲜事说，绝对不会闷坏儿子。老布尔猛地惊醒，盯着我。一分钟后他才认出我是谁。“萨尔，你跑去西海岸干吗？”他问道，马上又睡着了。

下午，我们出发去格雷特纳，只有老布尔与我。我们乘坐那辆老旧的雪佛兰。迪安的哈德森车身低，线条优美；老布尔的雪佛兰车身高，沿路咯咯直响。这跟1910年没两样。签注站就设在滨水区附近的酒吧，里面都是铬合金设备与皮面装饰，酒吧通往宽阔的大厅，参赛马匹的名称与号码都挂在墙上。几个路易斯安那州的赌客拿着《每日赛马动态》，正懒洋洋地走动。老布尔跟我点了啤酒，他随即漫不经心地玩起吃角子的老虎机，投五毛钱进去，机器转动，“大奖”——“大奖”——“大奖”。最后一个在“大奖”画面停留个几秒，最终静止于“樱桃”的图案。老布尔差一点就输了一百元。“该死！”老布尔嚷道，“他们对机器动了手脚。你也瞧见了，我中了大奖，机器却把它弹回去了。好吧，你能怎么办？”我研究《每日赛马动态》。我好几年未赌马，看到许多新马参赛，我竟茫然了。其中一匹叫“大老爹”，让我一阵恍惚，想起我父亲，以前他常带我去赌马。我还没来得及跟老布尔说，他便说：“嗯，我想试试这匹黑檀木海盗。”

我忍不住说：“大老爹这名字让我想起我父亲。”

老布尔沉思了一会儿，澄蓝的双眼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催眠似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抑或神游何处。然后他起身去下了黑檀木海盗的注。大老爹赢了，赔率一比五十。

“该死！”老布尔说，“我早该知道，早有过前车之鉴。我什么时候才会学乖？”

“什么意思？”

“我是说大老爹。老天，你刚刚得到神启，神启啊，只有大笨蛋才会忽略神启。谁知道刚刚是不是你那个玩赛马的父亲跟你通了个消息，告诉你大老爹会赢。那匹马的名字勾起你的情感，你父亲就借这个名字跟你沟通，当时我就这样想。我表亲有一次在密苏里赌马，有匹马的名字让他想起他母亲，他就押了那匹马，赢了很多呢。刚刚的情形也一样。”老布尔摇摇头说，“唉，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一起赌马；那些神启让我分心。”开车回他老屋的路上，老布尔说：“人类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其实能与死者或另一个世界沟通，要是人类肯全力开启自己的精神意志，我们就可以预测未来一百年的事，各式大灾难就可避免。一个人死亡，他的脑袋就会发生突变，什么样的突变，目前我们不得而知，要是那些科学家肯好好加把劲，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可惜这些浑蛋目前只在乎能否炸毁这个世界。”

我们告诉简关于大老爹的事。她嗤之以鼻道：“听起来傻得很。”她不断清扫厨房地板。老布尔进厕所注射他的午后一剂。

迪安与埃德拿着多迪的篮球，把木桶钉在电线杆上，就在公路上打起篮球。我也加入了。不久，大家就开始炫耀运动技能。迪安真是令我瞠目。他要我跟埃德把一根铁杆拉至腰际，无须助跑，他握住脚后跟，一下就跳了过去。他说：“来呀，棍子抬高点。”我们把铁杆一直抬到胸口，他还是轻松跃过。之后，他尝试急行跳远，随便一跳就是二十多英尺。接着，我跟他在公路上赛跑。我的百米纪录是十秒五。他像一阵风般超越了我。跑步时，我的脑海浮出疯狂画面，迪安一辈子就这样奔跑——他那瘦骨嶙峋的脸直面生活，两条臂膀挥舞，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双腿如格劳乔·马克斯般稳健，大声叫嚷：“棒！真棒！老兄，你还真能跑！”没人跑得过迪安，这是实话。老布尔拿着几把刀出来，向我们展示了在暗巷如果遇到歹徒，如何空手入白刃。我表演了一个很棒的招式，那就是倒在对手面前，用脚踝绊倒他，让他双手着地，然后使出肩下握颈的招式，扭住他的手腕。老布尔说我这招不错，他也演示了几招柔术。多迪叫她老妈到门廊上来看：“瞧瞧这些可笑的男人。”她真是可爱俏皮的小东西，迪安对她简直目不转睛。

“哇，等她长大了可不得了！她那双可爱的眼睛可以迷倒一整条运河街。啊！噢！”他啧啧地说道。

我们跟埃德夫妇跑去新奥尔良市区逛了一天。迪安简直疯了，他看到图森—新奥尔良线货运列车停在调车场，恨不得一股脑把火车的知识全部传授给我。他说：“不必等我教完，你就够格做司闸员了。”我们三人跑过铁轨，从三个不同的点跳上一列货运车；玛丽露跟伽拉忒亚在汽车里等。我们搭火车前进了约莫半英里，进入码头，朝扳道工、司旗员挥手。埃德与迪安教我如何正确地从行进的火车上跳下来，先悬空后面的那条腿，让身体离开火车，然后在空中转身，另一只脚着地。他们带我去看冷藏车和冰库，冬日里，扒火车如果碰到货车厢没装货，那可是很舒服的。“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新墨西哥到洛杉矶的铁路线吗？”迪安说，“我就是这样攀住的……”

我们回到汽车，晚了一小时，两个女人当然气坏了。埃德与伽拉忒亚决定在新奥尔良找个住处，在此地打工。老布尔没意见，他已经开始厌倦我们这一大伙人了，因为原先他只邀请我一个人来。迪安与玛丽露睡在前面的房间，满地是果酱、咖啡渍，以及安非他明的空管子；更糟的是，这原本是老布尔的工作房，现在却没法进去钉架子。而迪安总是跑跳不停，弄得可怜的简频频分心。我们还在等姑妈转寄退役军人福利金支票。支票到了以后，我、迪安、玛丽露三人就会上路。支票来了，我突然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老布尔这么棒的家，但是迪安已经浑身是劲，准备上路了。

一个天色泛红的哀伤黄昏，我们终于坐上车，简、多迪、雷、老布尔、埃德、伽拉忒亚站在高高的草丛里微笑。这就要告别了。分手前不久，迪安与老布尔为了钱闹过不愉快，迪安要借钱，老布尔说门都没有。这要追溯到当年在得克萨斯州的时候，迪安总是得罪人，让人慢慢与他疏远。现在，他坐在车上咯咯笑，毫不在意；磨蹭着自己的裤子拉链，手指伸到玛丽露的裙子下拍她的膝盖，嘴角泛起白沫，说道：“亲爱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俩的关系已达到最直接坦诚的境界了，无法用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进行定义，也无法用任何别的语言来具体描述，无须用甜言蜜语哄骗，或者重提旧事……”在迪安如是的喃喃中，车儿驶向加州了。

8

驾车与人告别，看着对方在平原上渐行渐远变成散落的小黑点，那是什么滋味？这就是告别了，覆盖我们的苍天是如此远大。不过，我们更引颈期待穹苍下的另一次疯狂冒险。

我们驶过灯光暗淡、气温燠热的阿尔及尔市，回到渡轮上，穿越河里那些沾满烂泥、模样莫辨的旧船，航向运河街，下了渡轮；在紫色夜幕中驶上通往巴吞鲁日的双车道；在一个叫阿利安港的地方往西转，横穿密西西比河。车头灯刺破墨黑夜色，迷蒙中可以看到河里的雨滴与岸边玫瑰，我们在黄色雾灯的照明下，绕着环形车道转了一圈，突然瞧见大桥底下的巨大黑色河流，再度于此穿越永恒。密西西比河究竟是什么？是雨夜里冲刷下的大泥团，是密苏里河岸轻轻的扑通声，是在永恒河床上消融，然后驾着潮流奔腾，激起许多棕色泡沫，经过无数溪谷、树木、堤岸的旅程，一直往下，经过孟菲斯、格林维尔、尤多拉、维克斯堡、纳奇兹、阿利安港、奥尔良港、三角洲港、波塔什、威尼斯、黑夜里的巨大墨西哥海湾，然后出海。

收音机正在播放推理剧，我瞧见车窗外有个广告招牌写着“请使用库珀牌油漆”，说：“没问题，我会的。”我们穿越夜色中的路易斯安那平原——经过劳特尔、尤尼斯、金德、德昆西，越靠近萨宾，一座破落的西部小镇就越具有长沼风味。到了古老的奥珀卢瑟斯城，我到杂货铺买面包与奶酪，迪安去找加油站。杂货铺只是个小棚屋，我能听见屋后的人家吃晚餐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他们还在聊天。我偷了面包与奶酪，溜了出去。我们的钱不够维持到旧金山。迪安则在加油站摸走一条香烟，现在我们储备充足——汽油、香烟与食物。这些乡巴佬毫无知觉。迪安笔直地将车开向前方。

快靠近斯塔克斯时，我们看到远方天边有红光，不知是什么；不一会儿，我们经过红光处，发现它来自树林后面；高速公路旁停了许多车子。可能是在举行炸鱼野餐会，也有可能是其他事，什么都有可能。到了杜威维尔附近，乡间景色暗淡下来，变得很奇怪。突然间，我们置身沼泽了。

“老兄，我们在沼泽区里发现一家演奏爵士乐的地方，里面有高大的黑人在用吉他演奏呜咽哀鸣的蓝调，大口喝着烈酒，对我们做手势，你能想象吗？”

“可以啊！”

此地充满神秘。我们开的泥路高架在沼泽上，泥路两边是陡坡，长满藤蔓。我们瞧见了异象：那是个穿白衬衫的黑人，行走时双臂高举对着墨黑的穹苍。他一定是在祈祷或者召唤诅咒。我们飞快地经过他身旁；我从后车窗探出头去，还能见到他闪亮的眼白。迪安说：“哇！小心点。我们最好别在这乡间逗留。”途中，我们堵在十字路口，索性熄了火。迪安切掉车头大灯，广大的藤蔓虬结的森林包围着我们，简直听得见数百万条铜头蝮蛇蜿蜒而行。漆黑中，只有哈德森汽车仪表板上的电流灯亮着。玛丽露害怕得尖叫起来。我们故意疯狂大笑，吓唬她。其实，我们也很害怕。想要尽快逃离这片属于毒蛇的广厦豪宅，逃离让我们陷入泥淖的黑暗，飞奔至我们熟悉的美国土地以及鸟不拉屎的小镇。空气里混合着一股油气与死水的味道。这是我们无法读懂的“夜晚的手稿”。一只猫头鹰咕咕叫起来。我们冒险选择了一条泥路，没多久，车子就跨越古老邪恶的萨宾河，因为它，这儿才处处是沼泽。我们惊喜地发现前方就有高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得克萨斯州！得克萨斯州！那是产油大城博蒙特！”巨大的储油罐与炼油厂赫然矗立于油味浓重的地平线上。

“真高兴离开那个鬼地方了，”玛丽露说，“现在还是继续听推理广播剧吧。”

我们飞快地穿过博蒙特，穿过利伯蒂的特里尼蒂河，朝休斯敦而去。迪安开始聊起1947年他在休斯敦的逸事。“都是哈斯尔！疯子哈斯尔！我到处找他，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在得克萨斯州的时候总是给我们添麻烦。我们跟老布尔开车去买食品，哈斯尔就失踪了。我们得寻遍城里所有射击场。”此时车子进入休斯敦。“多数时候，我们得到城内黑人聚集区。他跟什么样的疯汉在一起，都能狂欢起来。有一晚，他又不见了，那时大伙住汽车旅馆，我们本来是出门给简买冰块，食物都快变质了。结果，足足花了两天才找到哈斯尔。我自己也耽搁了不少时间，下午，我和那些外出购物的女人打情骂俏，就在这里，市区的超市”——此时车子在空荡荡的黑夜疾驶——“结果找到一个非常酷的傻妞，她疯了，在超市胡逛，想偷橙子。这女孩是怀俄明州人，有着曼妙的身材，却配上了不清楚的脑子。我见她胡言乱语，就将她带回旅馆。那时，醉醺醺的老布尔，想给这个墨西哥女孩灌酒。卡罗尔在写一首关于海洛因的诗。哈斯尔直到半夜才现身，原来他在吉普车后座睡过去了。冰块全化了。哈斯尔说他大概吃了五颗安眠药。天哪，要是我的记忆力跟我的脑袋一样灵光，我可以复述每一个细节。啊，我们都知道时间的奥义，凡事自有解决办法。此刻，我闭上双眼，这辆老旧的汽车照样能走。”

清晨四点，休斯敦街头空荡荡的，一个飞车小子突然从旁边呼啸而过，行头十分华丽，穿着光滑的黑色夹克，浑身装饰着闪亮的纽扣，戴着头盔，像得克萨斯州的黑夜诗人。后座女孩像个婴儿一样抱住他，秀发飞扬，身躯向前，唱着“休斯敦、奥斯汀、沃思堡、达拉斯，有时在堪萨斯城，有时又在安东市，哈——哈哈！”摩托车逐渐远去，不见踪影。“哇！瞧那个拴在他腰间的漂亮妞！我们也加把劲追上去！”迪安想追上他们，“要是我们能跟所有甜蜜美好、善解人意的人凑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事后，彼此不争吵，不乱发小孩脾气，也不会因为错误的概念弄得身体痛苦之类的，该有多好？啊！不过，我们都了解时间的奥义。”他集中精力，将油门踩到底。

尽管迪安精力无限，过了休斯敦，也不行了，换我开车。我刚接手，就开始下雨。我们行驶于广袤的得克萨斯平原，就如迪安所说的：“你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明晚，还没法走出得克萨斯平原。”雨势突然变大。我开入一个鸟不生蛋的破败小镇，沿着泥泞的大街往下开，最后却发现此路不通。我说：“嘿，我该怎么办？”他们都睡了。我将车子掉头，缓慢开回镇里。夜里，路上不见一个人影，连一个路灯都没有。突然间，一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我的车灯前。是个治安官，他戴了一顶牛仔帽，暴雨不断从帽檐滴下。“奥斯汀怎么走？”他礼貌地告诉我该怎么走，我就开车走了。出了小镇，突然间我看到暴雨中有两盏车前灯直直地照着我。哇！我发现自己逆行了；方向盘缓缓往右转，结果整辆车在淤泥中打转，我缓缓回到车道上。那两盏车前灯仍然照着我，终于，我明白了是对面来的车开错了车道。我以三十英里的时速在淤泥中打转，幸好，下面是平路，不是阴沟，谢天谢地。那辆违反规则的车子在大雨中倒车，是四个面色阴沉的农场工人，放下活不干，在野外喝得烂醉，在吵闹。他们四人都穿着白衬衫，露出肮脏的棕色手臂，在黑夜中傻乎乎地看着我。司机跟这伙人一样烂醉。

他说：“哪条路通往休斯敦？”我用拇指朝后一指。猛然间，我想到他们是故意开错方向，好停下来问路，就像乞丐故意在人行道上挡住你的路。他们懊悔地盯着车厢地板，里面的空酒瓶滚来滚去发出碰撞声。我发动了车子，它陷入一英尺深的淤泥；我在大雨倾盆的得克萨斯荒野里叹气。

我说：“迪安，你醒醒。”

“干吗？”

“我们陷在淤泥里了。”

“怎么回事？”我如实告知。他骂声连连。我们穿上旧鞋与毛衣，下了车，冲入大雨中。我的背顶着车后的挡泥板，又抬又推；迪安将防滑链塞到空转的轮胎下。不一会儿，我们就满身是泥。我们叫醒玛丽露，她吓呆了，我们推车时，让她踩住油门。备受摧残的哈德森汽车不断挣扎，突然车身一震，车子滑向公路的另一边了，幸好玛丽露及时刹住，我跟迪安上了车——这番苦斗耗时三十分钟，我们全身湿透，狼狈极了。

我浑身是泥，睡着了；早上醒来，泥巴已结成块，窗外下着雪。我们很靠近高平原地区的弗雷德里克斯堡。这是得克萨斯州与西部地区史上气候最恶劣的冬天，暴风雪肆虐，旧金山与洛杉矶地区的牛群像苍蝇一样大批倒地而亡。我们三人狼狈至极。真希望此刻还跟埃德待在新奥尔良。现在是玛丽露开车，迪安睡觉。她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伸到后座抚摩我。她低声细语地说着我们到了旧金山后的良辰美景。我对她垂涎三尺，痛苦不堪。十点，换我开车——迪安已经昏睡好几小时——我一口气开了数百英里，沿途是枯燥的景色，全是覆满白雪的灌木丛和长着鼠尾草的崎岖山丘。牛仔戴着棒球帽和御寒耳罩，在寻找走散的牛。每隔一阵子，路边就会出现烟囱冒烟的舒适小房子，真希望我们能进去，坐在火炉前喝奶酪，吃豆子。

到了索诺拉，我再次趁店老板在另一头跟一个大块头的牧场工人聊天，自己动手取了面包与奶酪。迪安听了，大声叫好，他饿了。我们根本没多余的钱买食物。“是啊，是啊。”迪安说着，盯着索诺拉大街上闲逛的牛仔，“他们可都是他妈的百万富翁，拥有上千头牛，有无数工人，有房产，银行里有存款。如果我住在这儿，铁定要变成鼠尾草丛里的白痴，我会是一只长耳野兔，啃树枝吃，我会到处寻找漂亮的女牛仔，嘻——嘻——嘻！妈的！砰！”他猛捶自己，“就是这样，没错！噢！我！”我们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接手开车，一路疾驶穿越得克萨斯州，傍晚抵达埃尔帕索，足足五百英里，中途只在奥佐纳市附近稍停，他脱光衣服，裸身在鼠尾草丛中又叫又跳。路上车流飞驰，没人瞧见他。他匆匆跑回车里，上路了。“玛丽露，萨尔，我要你们学我的样，摆脱衣服的束缚——这身衣裳究竟有什么用处？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们跟着我一起让太阳晒晒漂亮的肚皮。来啊！”此刻，车向西行驶，正对着落日，阳光穿透风挡玻璃。“让我们袒腹驶进夕阳里。”玛丽露闻言照办，我也毫不扭捏地做了。我们三个坐在前座，玛丽露拿出面霜给我们抹在身上，找乐子。偶尔，就会有大货车驶过我们车旁；司机瞄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跟两个男人裸身坐在车上：只见他们的车身左摇右晃了一下，之后，在我们的车后窗消失。广阔的鼠尾草平原已无积雪，在我们眼前飞驰而过。没多久，我们就进入岩石呈橘黄色的佩科斯峡谷。远方的天际湛蓝开阔。我们下车仔细观察了印第安废墟的遗址。迪安还是光溜溜的，玛丽露跟我则披上外套。我们沿着古老的岩石漫步，兴高采烈地吼叫着。几个游客瞧见迪安赤身裸体在平原上行走，不敢置信，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迪安把车停在范霍恩附近，与玛丽露做起爱来，我则自顾自睡了。醒来时，我们的车子正沿着广袤的里奥格兰德谷地而行，穿越格林特与伊斯莱塔，前往埃尔帕索。玛丽露坐到后座，我则上了前座，车子继续前行。在我们左边，广阔的里奥格兰德山谷上耸立着长满红色石楠的山脉，那是美、墨边境的塔拉乌马拉山脉，柔和的霞光照耀在山顶上。远处正前方是埃尔帕索与华雷斯的灯火闪烁。我们所在的谷地是如此广阔，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可以同时看到火车喷着蒸汽而过，似乎这是世界之谷。我们缓缓下坡驶入其中。

迪安说：“得克萨斯州的克林特！”他把收音机锁定在克林特电台。电台每十五分钟播一张唱片，其余时间都在播一个高中函授课程的广告。迪安兴奋地大叫：“这个节目覆盖整个西部。天哪，我在管教所与监狱时一天到晚都听这个节目。我们全部狱友都写信报名。如果通过考试，就会收到邮寄来的高中文凭复印件。全西部的年轻牛仔，不管是谁，都曾去信报过名；因为你成日听到的只有这个，不管你是在斯特灵、科罗拉多、拉斯克，还是怀俄明，打开收音机，就是得克萨斯克林特电台、得克萨斯克林特电台。放的音乐不是牛仔山歌，就是墨西哥音乐，绝对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电台节目，你就是拿它没办法。他们的覆盖范围极广，整个西部地区都被强行包括在内。”我们瞧见克林特木屋后面高耸的天线。迪安兴奋大叫，差点落泪：“老兄，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他紧盯着旧金山与海岸的方向看，我们进入埃尔帕索时已经天黑，身无分文。一定得设法弄点油费，否则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我们试了所有办法。打电话到当地的旅行社，但是那晚没人要往西行。在西部，你可以到旅行社找愿意分摊油费的人搭便车，这是合法的。常可见到拎着破旧皮箱的落魄人物在那里等便车。我们也跑到灰狗公共汽车站，想说服哪个乘客把乘公共汽车的钱拿来搭我们的便车到西海岸。但是我们太害羞了，开不了口，只能悲哀地四处乱逛。外面很冷。一个大学男生瞧见性感妖娆的玛丽露，当场额头冒汗，却故作不在乎的样子。迪安跟我商量了一下，得出结论：我们都干不了皮条客。突然间一个刚从管教所释放出来的疯狂的傻小子紧紧跟随我们，他跟迪安冲去喝啤酒，提议说：“老兄，来吧，我们找个人砸他脑袋，抢他的钱。”

迪安大叫：“我喜欢你，兄弟！”两人冲出去。我担心了好一阵子，不过，迪安只想跟这个小子一起出去欣赏一下埃尔帕索的街头，找找乐子。玛丽露跟我坐在车上等。她抱着我。

我说：“该死，露，到了旧金山再说。”

“我不在乎，反正迪安会扔下我。”

“你何时要回去丹佛？”

“我不知道。我不在乎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跟你回东部吗？”

“那得在旧金山弄点钱。”

“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找到工作，你可以到餐车柜台工作，我去端盘子。我认识一家旅社，可以先赊账，让我们住一阵子。我们不要分开吧。天哪，我难过极了。”

“小鬼，你难过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让我不开心。该死，要是迪安不那么疯狂就好了。”迪安踏着轻快的脚步回来，咯咯地笑着上了车。

“这家伙够疯狂的，哇！我爱死他了！我认识不计其数的此类人物，他们都一模一样，思维方式跟手表一样，都是同样运作，还有数不胜数的其他事情，没时间讲了，没时间……”然后他弯身凑近方向盘，车子疾行驶离埃尔帕索。“我们只需要载几个搭车客。铁定能找到一些。嚯！嚯！走喽。我们来了！”他冲一个摩托车手大喊，然后方向盘一打，避开了他，接着闪过一辆大卡车，颠簸着开出了城界。河对岸是灿烂如珠宝的华雷斯城灯火，哀伤的干旱大地，以及奇瓦瓦闪亮如珠宝的星空。玛丽露用眼角瞧着迪安满城乱跑又回来——她的眼神严肃而哀伤，仿佛想砍断他的头，把它藏在壁橱里，她对迪安是一种既妒忌又悔恨的爱，因为迪安是如此神奇，充满怒火、自命不凡又行事诡异。玛丽露的笑容是一种温柔的溺爱，也是一种邪恶的忌妒，令我不寒而栗，她知道这份爱不会有结果，因为当她看着迪安瘦削而惊奇的脸庞流露出男性的独立自强，却又是如此心不在焉，她知道迪安疯了，太疯狂了。迪安认定玛丽露根本就是个妓女。他私底下对我说，她说谎成性。但是当玛丽露如此看着迪安时，那是爱，毋庸置疑；当迪安注意到玛丽露在注视时，就会转过脸面向她，露出虚假挑逗的大笑脸，睫毛闪动，贝齿雪白，其实上一秒钟，他还沉浸在永远做不完的梦里。玛丽露跟我都笑了——迪安不露困惑，只以欢快的傻笑回应：总之，我们这一路不是快活得很吗？的确也是。

埃尔帕索城外，漆黑的夜色里，我们瞧见蜷缩着的瘦小的人对我们竖起大拇指。这是我们想象中的搭车客。我们把车子靠边，倒车到此人身旁。“小子，你有多少钱？”这小子囊空如洗。他年约十七，苍白诡异，一只手萎缩残疾，没拎皮箱。迪安惊奇地瞧着我说：“可爱的男孩，是吧？小家伙，上车来，我们载你到——”这小子看到机不可失，说他图莱里有个姑妈在加州开了家杂货店，到了那里就可以拿钱给我们。迪安简直笑得前仰后合，这活脱是北卡罗来纳州那个小子的翻版。迪安大叫：“是的！是的！人人都有姑妈；上车吧，我们沿路探望开杂货铺的姑姑与舅舅吧。”就这样，我们多了一个乘客，不过这小子不错。他不爱说话，只是听着。听迪安讲话，大概不出一分钟，这小子就会判定全车人都是疯子。他说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搭便车，要回俄勒冈的家。我们问他去亚拉巴马做什么。

“我去找叔叔，他说伐木厂有工作。工作没谈成，我只好回家了。”

“回家，”迪安说，“是的，回家，我知道，我们会带你回家的，至少送你到旧金山。”但是我们身上都没钱。这时我想起老朋友哈尔·欣厄姆就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应该可以跟他借个五元。迪安说那就万事底定，去图森。说干就干。

夜里，我们通过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清晨抵达亚利桑那州。我从熟睡中醒来，发现全车人都睡得像羔羊似的，停车的地点只有上帝才知道，车窗上都是水汽，什么都瞧不见。我下车，发现置身山中：天堂似的日出景象，清凉的紫色空气，红色的山壁，山谷里翠绿的草地，变幻莫测的金色云朵，以及露水；地上满是仙人掌、牧豆树，以及地鼠洞。轮到我开车了。我推开迪安跟那个小伙子，踩住离合器，关掉引擎，以节省汽油。我就这样缓缓下山，一路到达本森。我突然想起罗科不久前才送了我一只怀表，是生日礼物，价值四元。到了加油站，我问工作人员本森附近可有当铺。隔壁正好有一家。我跑去敲门，一人睡眼惺忪地来应门，不出一分钟，我就拿怀表换了一元。全进了油箱。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汽油可以支撑到图森。就在我打算开出加油站时，一个佩枪的大块头巡警突然现身，要看我的驾驶执照。我说：“后座那家伙有驾照。”迪安与玛丽露还在睡，共裹一条毯子。警察要迪安下车，突然拔枪大喊：“你，双手举起来！”

“警罐[30]，”我听见迪安用极其虚假油滑可笑的声音回答，“警罐，我只是在关上裤子的门襟啦。”连警察都差点笑了。迪安下了车，浑身泥巴，衣衫褴褛，上身只穿着T恤，他揉着肚皮，嘴里骂骂咧咧，翻找着他的驾照跟车籍资料。警察翻遍我们的后备厢，一切文件合法。

“只是检查检查，”警察咧嘴笑着说，“你们可以走了。本森镇其实不错，你们可以去吃个早餐，体会一下。”

“是的，好，好。”迪安嘴里如此说，眼睛根本懒得看警察，开车走了。我们全松了一口气。一群年轻人口袋空空，当掉了怀表，居然驾着新车，他当然会起疑。“他们总是乱干涉，”迪安说，“不过比起弗吉尼亚州那个浑蛋，他还算是个好警察。弗吉尼亚州的警察一天到晚都想逮人上报纸头条，他们以为来往车辆都是芝加哥的黑帮党徒。他们就是闲得没事干。”我们继续开往图森。

图森位于长满漂亮牧豆树的河床地带，后面是白雪皑皑的卡塔利娜山脉。整个城市就是个巨大的建筑工程；人来人往，充满野性，雄心勃勃，忙忙碌碌，欢欣乐观；到处可见晒衣绳，拖车式的活动房屋；市区街头挂满标语，整体的气氛与加州非常相似。欣厄姆住在洛厄尔堡路，那条路在平坦的沙漠中，沿着河床上的树木蜿蜒而去。我们瞧见欣厄姆正坐在院里沉思。他是个作家，搬到亚利桑那寻求安静的写作环境。欣厄姆身材高瘦，个性害羞，是个讽刺作家，讲话时呢喃含糊，无法直视对方，但总是言谈有趣。他跟妻儿住在这栋由他印第安继父搭建的泥砖小屋。他母亲住在后院那头的房子里。她是个性格活跃的美国女人，喜爱陶艺、珠串与书。欣厄姆从纽约来的信中得知迪安这号人物。我们像一朵云一样飘落而至，个个饥肠辘辘，手有残疾的搭车客艾尔弗雷德也是。欣厄姆穿着一件旧毛衣，在冷冽的沙漠空气中抽着烟斗。他母亲出来迎接我们，带我们去她住处的厨房吃饭。我们煮了一大锅面。

之后，我们开车到十字路口的酒铺，欣厄姆在那儿用支票兑换了五元现金，把它交给我。

我们匆匆告了别。欣厄姆说：“真是幸会。”然后转头看向别处。沙漠那头的树丛后面，一家酒馆的巨大霓虹灯闪着红光。欣厄姆写作累了，就去那儿喝一杯。他在这儿很寂寞，非常想回纽约。当我们驱车离去，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慢慢退去，就跟我们在新奥尔良与纽约的告别场面一样，不禁有点心酸：他们彷徨地站在巨大穹苍下，被周遭环境吞没。上哪儿去？要做什么？目的为何？睡觉！但是，我们这群蠢蛋要继续上路了。

9

图森城外，我们看见暗路上有个搭便车的人。他是贝克斯菲尔德来的流动工人，他自己介绍情况说：“真是该死，我在旅行社那里搭了便车，离开贝克斯菲尔德，把我的吉——他放在另一个人的后备厢里，结果，我的吉——他跟那个穿得像牛仔的家伙一直没现身；各位，我是个约（乐）——手，要到亚利桑那州跟约翰尼·麦考的鼠尾草丛男孩乐队一起演出。见鬼，现在我到了亚利桑那，身无分文，吉——他也被摸走了。小伙子，你们载我回贝克斯菲尔德，我去找我哥哥拿钱，你们要多少？”我们只要了从贝克斯菲尔德到旧金山的汽油钱，三元。现在我们一车挤了五个人，这人上车后碰碰帽檐，对玛丽露打招呼说：“女士，晚上好。”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半夜，我们开在可以俯瞰棕榈泉灯火的山路上。破晓抵达盖满白雪的山口，艰难朝莫哈韦前进，那是通往蒂哈查皮山口的入口。流动工人醒来，讲了些有趣的故事；甜蜜的小艾尔弗雷德坐着傻笑。流动工人说他认识一个男子，他妻子对他开枪，他原谅了她，保释她出了狱，谁晓得他妻子开枪射他第二次。我们途经女子监狱时，他说起这个故事。前方，蒂哈查皮山口开始攀升，迪安接手开车，载我们攀越至世界之巅。穿越峡谷时，我们经过一个灰蒙蒙的大型水泥厂。然后，山路开始往下延伸。迪安松了油门，踩住离合器，在极窄小处转弯、超车，使尽所有典型的开车招数，完全没用到油门。我呢，紧紧抓住把手。有时，道路会突然上升，他就全靠车子本身的动力超车，无声无息。讲到超车，他技术可是一流，懂得其中的节奏与所有技巧。到了一堵俯瞰山底的矮小石墙，迪安必须往左急转弯，他整个人歪向左边，双手紧握住方向盘，两臂伸直，保持这个姿势；突然间，道路又蜿蜒向右，此时，左边车身外即是悬崖，他整个身体往右靠，压得我跟玛丽露一起往右边倒。就这样，我们几乎是腾云驾雾般颠簸到了圣华金谷地。山谷在我们眼前绵延，大概是加州海拔最低的地方了，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谷地真是翠绿美妙。刚刚这三十英里路，我们没用到一滴汽油。

突然间，我们大家都兴奋起来。即将抵达贝克斯菲尔德城界，迪安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们此城种种。他指点给我看他待过的出租公寓、铁路旅馆、台球房、便餐店，他下车后乘坐着去采葡萄的铁路支线，他去过的中国餐馆，同女孩见面的公园座椅，以及他闲坐没事干时会去的一些地方。迪安的加州是如此狂野、费力辛苦、自尊自大，也是寂寞者、放逐者、怪异的情人如鸟儿一般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人人都像一贫如洗、相貌英俊、堕落的过气明星。“天哪，我曾在那家药店前的椅子坐过许久！”他记得此处的点点滴滴——他玩过的每场皮纳克尔纸牌游戏，遇见的每个女人，每个哀伤的夜晚。突然间，我们经过我跟特丽在月光下坐在游民板条箱上喝酒的那个调车场，那是1947年的10月，我想告诉迪安。但是他太兴奋，不容插嘴。“这是我跟埃德喝了一上午啤酒的地方，想搞定一个沃森维尔来的娇小俏丽女侍者——不对，好像是特雷西镇来的，对，没错，特雷西镇——她的名字叫埃斯梅拉达，哦，或者类似的名字。”玛丽露在盘算到了旧金山第一件事要干什么。艾尔弗雷德说到了图莱里，姑妈会给他很多钱。

而那位流动工人则为我们指路到城外的公寓房找他哥哥。

约莫中午，我们到了一间攀满玫瑰的棚屋，流动工人进去跟几个女人说话。我们等了十五分钟。迪安说：“我开始认为这家伙跟我一样没什么钱。等他只会多耽搁。这屋里不会有人施舍他一分钱，根本就是恶作剧。”那人窘迫地出来，叫我们开进城里。

“真是该死，希望能找到我哥哥。”他向人打探。他可能觉得自己是我们的犯人。终于，我们找到一家很大的面包厂，这位流动工人进去，一会儿就跟他哥哥一起现身，后者穿着连身工作服，应该是里面的卡车机修工。流动工人跟他哥哥讲了几分钟，显然是在讲他的冒险故事以及丢了吉他的事。我们在车上等。不过他好歹弄到了钱，交给我们，够我们到旧金山的了。我们跟他道了谢，然后出发。

下一站是图莱里。我们轰隆着爬上山谷，我筋疲力尽地瘫在后座，完全放弃了希望，下午，我打着盹，哈德森汽车呼啸着经过萨比纳尔镇外的帐篷区，那是我住过、爱过、工作过的地方，都是幽冥般的往事了。迪安僵硬地俯在方向盘上，猛力推着操纵杆疾行。抵达图莱里时，我还在睡觉，醒来却听到疯狂的细节。“萨尔，你醒醒！艾尔弗雷德找到他姑妈的杂货铺了，你猜发生什么事了？那娘们儿枪杀了丈夫，坐牢去了，杂货铺关门大吉。我们一毛钱都没拿到。想想看！竟有这样的事；不就是那个流动工人说的故事吗？无处不在的麻烦，复杂多变的事件——啧，真是够了！”小艾尔弗雷德紧张地咬指甲。我们到了马德拉跟他告别，那是往俄勒冈的路。我们祝他顺利，去俄勒冈一路顺风。他说这是他搭过最棒的便车。

似乎没过多久，我们还在奥克兰的山脚下奔驰，突然就到了一片高地，看见白色美妙的旧金山就在前头，它坐落在十一座神秘的山丘上，远处是蓝色的太平洋及土豆地上方逐渐逼近的雾墙，时值黄昏，旧金山除了烟雾，还有太阳晕染的金光。迪安大叫：“就在眼前！我们到了！哇！终于到了。汽油刚好够！让我拥抱大海！不要再看见陆地了！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再过去已无大陆！玛丽露，你跟萨尔马上住进旅馆，我跟卡米尔再确定一下安排，明日一早就给你们消息，我也会打电话给那个法国人谈谈到铁路去值勤的事，明日进城后，你们就先买一份报纸，看看招聘广告，拟订工作计划。”然后他拐上奥克兰海湾大桥，驶入城内。城内的办公大楼灯光通明，让你联想起萨姆·斯佩德[31]。我们在奥法雷尔街跌跌撞撞下了车，嗅闻着空气，舒展着身体，就像长期海上旅行后终于上岸；陡斜的街道在我们脚下延展，旧金山唐人街的炒杂碎的气味神秘地飘散在空中。我们从车上拿下自己的东西，搁在人行道上。

突然间，迪安就开始告别了。他急乎乎地要去见卡米尔，看看他走后发生何事。玛丽露和我傻乎乎地站在街头，眼睁睁地看他扬长而去。玛丽露说：“现在你知道他是个大浑蛋吧？只要对他有利，他随时可以将你丢在寒冷街头。”

“我知道。”我叹气望向东边。我们身无分文。迪安压根没提钱的事。我们拎着破旧的行李，在浪漫的小巷弄漫无目的地行走，该住哪里去？这里，人人都像破产的龙套、年华逝去的女伶、失去魅力的特技演员、迷你赛车手，个个都是满肚子穷途末路辛酸故事的悲哀的加州人物。俊美堕落的大情圣、汽车旅馆里眼泡发肿的金发女郎、男妓、皮条客、卖春女、按摩师、侍者——一群无用的货色，身处其中，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10

不过，玛丽露可是跟这类人物混过——离田德隆区不远，一个脸色灰暗的旅馆员工让我们赊账住房。这是第一步。我们还得填饱肚子，直到半夜才弄到吃的，找到一个在夜店驻唱的女歌手。她在旅馆房间，倒扣着熨斗，支在一个放在废纸篓的衣架上，给一个猪肉豆子罐头加热。我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不禁自问，迪安在哪里，为何不管我们死活？就在那一年，我对迪安失去了信心。我在旧金山待了一星期，堪称此生最困顿潦倒的日子。玛丽露跟我经常跋涉数英里，只为找点钱弄吃的。我们甚至跑去米申街的破旧旅馆找她认识的一些酒鬼水手，他们请我们喝威士忌。

我们在那个旅馆待了两天。我逐渐明白一旦迪安淡出我的生活，玛丽露对我并没有真正的兴趣；她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是迪安的好朋友，这是接近迪安的一个途径！我在旅馆房间和她争吵，但也曾整夜躺在床上同她讲述我做的那些梦。我说，地底下潜伏了一条大蛇，就像苹果里面的虫子，有一天，大蛇会拱起来形成一个土丘，那个山丘之后就被称为“蛇丘”。这条大蛇盘踞着整个平原，长达数百英里，所到之处，万物均被吞噬。我说那条蛇就是撒旦。“后来呢？”她尖声问道，紧紧抱住我。

“有个叫萨克斯博士[32]的圣人会用秘方药草消灭它，此刻，他正藏在美国某处地下，秘密炮制着药草。也有人说那条大蛇其实是鸽子的外壳；因为当大蛇死去，大批淡灰色的鸽子会扑棱着翅膀从它的身体里飞出，把和平的消息带到世界各地。”我饥渴又愁苦，失去理智了。

一晚，玛丽露跟某个夜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我们约定在拉金与吉里街口的对面见面，我饥饿难耐，她突然跟女友踏出一栋豪华公寓的门厅，身旁还有那个夜店老板，以及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原先，她告诉我只是进去找女友。现在我明白她根本就是个妓女。她虽然清楚地瞧见我站在对街，却不敢跟我打招呼，她小碎步走着，坐进一辆凯迪拉克，扬长而去。现在，我只身一人，一无所有。

我在街头瞎逛，捡烟蒂抽。经过市场街一个炸鱼薯条店，店里的女人突然流露出惊恐的眼神；她是女店主，显然认定我要持枪打劫。我往前走了几英尺。我突然觉得，两百年前在英国，她曾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强梁儿子，如今我结束身陷囹圄的岁月，回来纠缠她，索取她在小店的诚实劳动所得。我因狂喜呆立于人行道上，前行不得。我望着市场街前方，不清楚它究竟是市场街，还是新奥尔良的运河街，这条街通向水域——面目模糊、举世皆同的水域，就像纽约的四十二街也通向水域，因此，让你分不清楚身在何方。我想起埃德说他在时代广场上有如幽灵。我陷入错乱，我想回头走，瞧瞧我那个在小店工作、宛如狄更斯笔下人物的奇怪母亲。我浑身直颤抖。那是1750年的英国，我仿佛有完整的记忆，此刻站在旧金山的我，不过是在用另一个身体过另外一种人生。那女人的恐惧眼神似乎在对我说：“不要，不要回来残害你含辛茹苦的诚实母亲。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你跟你父亲，也就是我的前夫一模一样。幸亏这个慈悲的希腊人怜悯我。”（小店主人是个双臂汗毛浓密的希腊人。）“你不是善类，性喜酗酒、闹事，还想恬不知耻地掠夺我在这家小店的辛勤所得。噢，我的儿！你从不会双膝跪地祈求救赎，洗清你的罪恶与恶棍行为吗？迷失的孩子！走吧！不要纠缠我的灵魂；我已经忘了你，才得平安度日。不要揭开旧伤口，请你就当没回来过，没来探望我一样。你瞧见我的工作多么卑微，辛苦所得只有几个小钱。不要贪婪掠夺、下手即抢，我哀伤的儿，没有人爱、心地龌龊的儿。我的亲生骨肉！儿啊！”这让我想起跟老布尔·李去格雷特纳赌马的情形，那匹“大老爹”的神启。刹那间，我达到一向渴欲的狂喜境界，就是最后这一步，我从有序的时间跨进永恒的阴影，讶异于这个有生死的世界多么荒凉严峻，死亡的感觉刺激我的脚后跟，催促着我一直往前走，我像个双脚自有意志的幽灵，快步走向天使聚集的长跳板，跃向开天辟地前的无垠虚空。明亮的心性放射出无比灿烂、难以想象的光芒。群星如蛾聚集的神奇太空中，不计其数的安乐乡纷纷坠落。我能听见无以名之的咝咝沸响，不在我耳内，而是无所不在，那甚至与声响无关。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而复生不知多少次，我无法清晰记忆，因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竟是如此简单，像变戏法一样神奇，却毫无价值，只是睡了醒、醒了睡，睡睡醒醒几百万次，其中并无奥秘，简单随意。我之所以理解此点，是因为我内心坚定，生与死的涟漪，才宛如清风拂过平静如镜的水面。甜蜜眩晕的至福感降临我身，仿佛血管里注射了一大剂海洛因；也像黄昏时刻吞下的一大口酒，令你颤抖；我的双脚刺痛。我以为下一秒钟就会死亡。但是没有，我继续前行了四英里，捡了约莫十根长烟蒂，回到我与玛丽露居住的旅馆。我将烟丝聚集起来，塞到老旧的烟斗里。我太年轻，不明白刚刚的体验是怎么回事。站在窗前，我能闻到旧金山各种食物的味道。窗外有海鲜餐厅，餐包热腾腾，连面包篮看起来都很好吃；那儿的菜单柔软，有如浸过热肉汁后被烤干，可以下肚。让我看看菜单上的蓝鱼闪烁的鳞片，我就能吃了它；让我闻闻无水黄油与龙虾螯的香气吧。此地有餐馆擅长原汁烤厚厚的牛肉，或者红酒烤鸡。也有餐馆铁架上汉堡包咝咝响，咖啡一杯只要五分钱。噢，平锅炒面的香气从唐人街飘到我房间，跟北滩的意大利面酱、渔人码头的软壳蟹一争高下。何止如此，菲尔莫尔穿在烤肉叉上翻转的小排骨，再把市场街的红辣墨西哥豆加进来，搭上内河码头街上炸薯条与红酒飘香的夜晚，加上从索萨利托镇隔着海湾飘过来的蒸蛤蜊味，这就是我的旧金山梦。还有，催人饥饿的雾、阴冷的雾，柔和夜晚里悸动的霓虹灯，咔嗒踏过街头的高跟鞋美女，栖息在中国杂货店窗口的白鸽……

11

那一天，迪安终于认为我还值得挽救，他来找我，我就是这副惨状。他带我去他跟卡米尔的家。他问：“老兄，玛丽露呢？”

“那婊子跑掉了。”经历了玛丽露那样的女人，遇见卡米尔可真是一大慰藉；她出身良好，年轻有礼，而且知道迪安寄给她的十八元是我的。但是，甜蜜的玛丽露，卿在何方？我在卡米尔的住处休息了几天。他们住在自由街的一栋木造出租房，站在客厅窗口，就可看到雨天旧金山的全景，红绿霓虹灯闪闪发亮。我住在那里短短几天，迪安做了职业生涯最离谱的决定，找上一份推销员的差使，要挨家挨户在厨房里展示一种新型压力锅。推销员给了他一堆样品与使用手册。头一天，迪安干劲十足，活像龙卷风，我也跟着开车送他跑遍全城去展示。他的想法是，如果能应邀到晚会或派对，他就当场跳出来展示压力锅。迪安兴奋地说：“天，这简直比我跟着辛纳工作那次还疯狂。辛纳在奥克兰推销百科全书。没人能够拒绝他。他发表长篇演说，跳上跳下，又哭又笑。有一次，我们冲进一个流动工人的家，他们正要出门参加葬礼。辛纳当场下跪，祈祷死者的亡灵获得解救。那家人开始哭了。那次，他卖出一整套百科全书。他是我见过最疯狂的家伙。不知现在人在何处。推销百科全书时，我们会锁定那家人的漂亮女儿，在厨房勾搭她们。今天下午，我去展示压力锅，那家的主妇漂亮极了，我在小厨房展示时，哈，就好好搂了她。哈！嗯！哇！”

“继续加油，迪安，”我说，“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成为旧金山市市长。”他写好了整套的推销词，晚上拿我与卡米尔当练习对象。

一天上午，旭日东升，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窗前眺望全旧金山。那模样，好像真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持无神论的旧金山市市长。但是他的冲劲没了。一个下雨的午后，推销员跑来看迪安的成果。迪安正趴在沙发椅上。那人问：“你去卖过这些东西吗？”

“没有，”迪安说，“我马上要换工作了。”

“那这些样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一阵死寂后，推销员收拾了那堆可悲的锅，走了。我对眼前的一切厌倦又恶心，迪安也一样。

不过，一晚，我们突然又一次心血来潮，到一家小夜店看瘦子盖拉德表演。盖拉德是个又瘦又高的黑人，一双大眼睛满是哀愁，口头禅是“对啊，欧噜呢”，或者“来一点波本如何欧噜呢？”。在旧金山，总有一堆半吊子、年轻又饥渴的知识分子盘坐在他的脚边，聆听他弹奏钢琴、吉他或者敲邦哥鼓。瘦子盖拉德热身完毕后，就会脱掉衬衫和汗衫，火力全开。脑袋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表演什么。他会唱“水泥搅拌机，噗踢，噗踢”，突然放慢拍子，指尖轻拍鼓皮，沉思默想，每个人都屏息倾身聆听，你以为他会如此一两分钟，他却持续一小时，只用指尖敲出几不可闻的乐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你完全听不见，从敞开的店门飘进的车流声反而越来越大。然后，盖拉德缓缓起身，握住麦克风，以缓慢的语调说：“很棒的欧噜呢……不错的欧瓦地……哈喽欧噜呢……波本欧噜呢……统统欧噜呢……前排男孩跟女友亲热欧噜呢……欧噜呢……瓦地……欧噜欧噜呢……”如此持续十五分钟，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柔，直至不可闻。哀伤的大眼睛扫视着观众。

迪安站在观众后面，说：“天哪！棒！”——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满头大汗。“萨尔，瘦子这家伙知道时间的奥义，他知道时间。”瘦子坐到钢琴前，弹了两个音，那是两个C音，他又弹了两个，之后一个，两个，魁梧的贝斯手突然从冥思中醒来，发现瘦子盖拉德在弹奏《C-Jam蓝调》[33]，他的粗大拇指遂在弦间敲击，砰砰的低鸣声响起，众人跟着摇晃，瘦子的表情依旧哀伤，整段爵士乐足足进行了半小时，瘦子陷入疯狂状态，抓住邦哥鼓，敲出极快速的古巴节奏，以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秘鲁方言、埃及语，以及他知道的所有语言大吼大叫，他知道多种语言。这一整套表演终于结束，两小时。盖拉德下台，靠着栏柱，依然哀伤地望着围住他说话的听众。有人拿了一杯波本给他。他说：“波本欧噜呢——感激——您——欧瓦地……”没有人知道瘦子盖拉德究竟魂在何处。迪安有次梦见他怀孕了，肚子肿胀发青，躺在加州医院的草坪上。大树下坐着盖拉德，身旁围绕着黑人。迪安以母亲绝望的眼神望着他。瘦子说：“加油，欧噜呢。”迪安接近瘦子，就像接近上帝；迪安认为瘦子就是上帝；在上帝面前，迪安又是哈腰又是扭捏身体，邀请瘦子跟我们同桌。瘦子说：“好，欧噜呢。”任何人邀请，他都不拒绝，却不保证他的魂也会在。迪安弄到座位，点了酒，僵直地坐在瘦子面前，瘦子则不知神游何方。每次他说“欧噜呢”，迪安就说“棒”时，我都觉得这是跟两个疯子同桌。什么事也没发生。对瘦子盖拉德而言，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欧噜呢。

同一天晚上，我在菲尔莫尔街认识了兰普谢德。吉尔里·兰普谢德是个高大的黑人，总是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与围巾出入旧金山的音乐场子，上台就开始唱歌；额头猛暴青筋，他身子往后倾，动用灵魂里的每一块肌肉用力吹奏蓝调，响亮如雾号。唱歌时，他会对观众大叫“何必等死了才上天堂，现在就可以以胡椒博士[34]开始，以威士忌结束”。他的声音轰然盖过一切。他挤眉弄眼，扭动身体，演尽一切。他过来我们这一桌，凑近说：“棒！”然后，摇摇晃晃走上街头，再去探下一家音乐场子。还有一个疯狂的家伙叫康尼·乔丹，唱歌时猛挥手臂，汗水都飞溅到客人身上，他猛力摇晃麦克风，尖叫着，像个女人一样；深夜，你在詹姆森的店还可看到他聆听狂野的爵士乐，疲惫至极，眼睛睁得老大，双肩软垂，茫然地盯着前方，面前放了一杯酒。我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乐手。旧金山人人都演奏音乐。这儿是大陆的尾端，大家都满不在乎。我跟迪安就这样成日在旧金山鬼混，直到退伍军人补助金支票寄到了，我才准备回家。

这一趟旧金山之行，究竟有什么收获，我也不知道。卡米尔要我滚蛋，迪安不在乎我的去留。我买了一条面包与肉，做了十份三明治，准备在再次横穿大陆时以此果腹；但还没到达科他州，食物就全馊了。我在旧金山的最后一晚，迪安整个疯了，他不知在市区何处找到了玛丽露。我们三个挤上车，到海湾对面，跑遍里士满，在钻油平台区的小店听黑人演奏爵士乐。玛丽露进去后便一屁股要坐下，一个黑人走过来，抽走她的椅子。上厕所时，有女人勾搭她。也有人勾搭我。迪安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这就是尽头了，我该走了。

破晓时，我搭上往纽约的公共汽车，跟迪安、玛丽露告别。他们要我留下一些三明治。我拒绝了。那一刻，大家都很不开心。我们都认为此后永不会再见，我们也毫不在乎。

注释

[1] 此处与上文“1948年”不符，疑原文有误。

[2] 德克斯特·戈登（Dexter Gordon，1923—1990）与沃德尔·格雷（Wardell Gray，1921—1955），美国著名次中音萨克斯风手，《狩猎》（The Hunt）是他们于1947年合作的专辑。

[3] 指萨尔的嫂子，萨尔姓帕拉代斯（Paradise）。

[4] 《在路上》一书里，迪安屡屡提到“我们明白时间的奥义”（We know time）。根据约翰·拉尔达斯（John Lardas，1971— ）所述，垮掉的一代的哲学观受到神秘学、禅学与爵士乐，甚至量子力学的影响，否定时间是“线性”的结构，认为时间是有机的，人类唯有重新调整自己，配合生命的自然节奏，才能了解时间的真正奥义。详见约翰·拉尔达斯：《博普启示录：凯鲁亚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视野》（The Bop Apocalypse：The Religious Visions of Kerouac，Ginsberg，and Burroughs），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2000，第96—107页。

[5] 原文为“holy hole”，俚语指阴户或者屁眼。

[6] 非洲塞内加尔首都，位于非洲最西端。

[7] Hart Crane（1899—1932），美国诗人。

[8] Groucho Marx（1890—1977），美国著名谐星马克斯兄弟的一员，以机智、善讽、说话有如机关枪闻名。

[9] Apocryphal，早期基督教取自希腊文《旧约》，但不属希伯来正典《圣经》的十二本经籍。

[10] George Shearing（1919—2011），英裔美国爵士乐钢琴家，生平创作超过三百多首作品。

[11] 纽约著名爵士乐表演场所，店名由驻店头牌爵士乐手、外号“大鸟”（Bird）的查理·帕克而来。

[12] 此句原文为“Life is life，and kind is kind”，意指“人生就是这样，我的德行就是这样”。中文翻译是尽量配合原文的对仗，感谢陈仪芬、卢慧贞、韩尚平的讨论。

[13] Zoot suit，20世纪40年代流行于美国的一种男子服装，上衣宽肩长襟，裤子高腰窄口。

[14] Alfred Kinsey（1894—1956），美国动物学家，以研究人类性行为著称于世。

[15] Mann Act，美国国会1910年通过的一项法案，打击色情行业与人口贩卖。

[16] Louis-Ferdinand Céline（1894—1961），法国作家，代表作有《茫茫黑夜漫游》《死缓》等。

[17] 特斯塔蒙特英文为“Testament”，该词同时也指基督教的圣约书。

[18] Chicken Jazz'n Gumbo，是广播节目名，鸡肉炖秋葵是美国南方名菜。

[19] 位于蒙大拿州，是密西西比河的发源地。

[20] 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约合0.9144米。

[21] 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典故应出自英国剧作家W. S. 吉尔伯特（W. S. Gilbert，1836—1911）的名言“没有人对他的评价比我更高，我认为他是只龌龊的小野兽”（No one can have a higher opinion of him than I have，and I think he's a dirty little beast）。

[22] 即Oswald Arnold Gottfried Spengler（1880—1936），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史学家，著有《西方的没落》。

[23] 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国哲学家，作家和政治人物，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

[24] 此处原文用“Cereno ships”，典故应出自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的短篇小说《班尼托·西兰诺》（Benito Cereno），小说的同名主角是西班牙船长，负责载运黑奴。

[25] 海洛因混合可卡因而成的一种药物的俗称。

[26] 典故出自美国知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1876—1941）1925年的小说《暗笑》（Dark Laughter）。

[27] 布尔口齿不清，原句应为：“闭上你们的鸟嘴，你们这群浑蛋！”

[28] 正确的文句应为：“滚开，你们这群浑蛋，离开这个天杀的船。”

[29] 生命力（orgone），奥地利裔美国精神病医师威廉·赖希（Wilhelm Reich，1897—1957）所提出的理论，由orgasm（性高潮）和ozone（臭氧）组成，指一种充满宇宙的生命力。

[30] 此处原文为“Offisah”，为“officer”（警官）的错误发音，故译为“警罐”。

[31] Sam Spade，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1894—1961）小说《马耳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里的硬汉侦探，后来改编为同名电影。

[32] 同名书《萨克斯博士》（Doctor Sax）是作者于1959年出版的小说，故事发生于一个叫“蛇丘”的地方，那里有个神秘古堡，下面睡着大蛇。各式吸血鬼、怪物、狼人、暗黑魔法者群集于此，企图唤醒此蛇吞没世界。但是有一小群人（被称为“鸽分子”）深信大蛇其实只是大群鸽子所聚之处，一旦大蛇醒来，就会肚破肠开，飞出无数的鸽子。

[33] “C-Jam Blues”，爵士乐手埃林顿公爵（Duke Ellington，1899—1974）的名曲，现已成为爵士乐标准曲。

[34] Doctor Pepper，一种著名的软性饮料。

第三部
1949 春

1

1949年春天，我从退伍军人教育补助金省下几元，跑去丹佛，打算在那里落脚。我想象自己定居美国中部，像个孤家寡人。我非常寂寞。他们统统不在——巴贝·罗林斯、雷·罗林斯、蒂姆·格雷、贝蒂·格雷、罗兰·梅杰、迪安·莫里亚蒂、卡罗尔·马克斯、埃德·东克尔、罗伊·约翰逊、汤姆·斯纳克，一个也没有。我在柯蒂斯街与拉里默街游荡，在水果批发市场工作了一段时间，就是1947年我在丹佛时差点雇用我的店家——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辛苦的工作；最惨时，我跟那些日本小伙子必须用千斤顶之类的工具把整个货车厢挪到一百英尺外的地方，每扳一下千斤顶，车厢就移动四分之一英寸。我从冷藏车的结冰地面将整箱的西瓜扛到炙热的太阳下，猛打喷嚏。以上帝之名，星空做证，我这是所为何来？

我在暮色中行走，觉得自己有如红色哀伤大地上的一个小黑点。我经过温莎旅馆，那是迪安跟他父亲在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住过的地方，一如往昔，我四处搜寻我心目中的那个哀伤的锡匠。人啊，不是在蒙大拿那种地方瞧见跟自己父亲长得一样的人，就是在物事全非之处寻找朋友的父亲。

一个紫丁香色的夜晚，我在二十七街与韦尔顿街灯下行走，浑身肌肉酸疼，这是丹佛的黑人区，真希望自己是个黑人，我觉得在白人世界，即使是它最棒的那一面，都不足以让我感到狂喜。它欠缺足够的活力、喜悦、刺激、黑暗、音乐，甚至连黑夜都不够长。我在一个卖盒装的墨西哥辣豆小摊前驻足，买了一点，一边吃，一边踱步在黑暗神秘的街头。真希望我是个丹佛的墨西哥人，甚至是操劳过度的可怜的日本人，什么都胜过我最恐惧的——一个幻灭的“白人”。这一辈子，我只有白人式的野心；因此，我才会在圣华金山谷抛弃像特丽那么好的女人。我经过墨西哥与黑人家的黢黑的门廊，那儿传出柔细的声音，偶尔还能瞥见某个神秘性感的女孩的微黑膝盖，以及玫瑰凉亭后面的黑色男性脸庞。小朋友坐在老旧的摇椅上，就像个小小的圣者。一群黑人女性从旁边走过，某个年轻女孩刻意跟那群上了年纪的女人保持距离，快步跑向我说：“嘿，乔！”——突然发现我不是乔，红着脸转身就跑。真希望我是乔。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萨尔·帕拉代斯，哀伤着踱步于这个暗如紫罗兰、甜蜜到令人窒息的夜晚，希望我能跟这些快乐、狂喜、真诚的美国黑人交换身份。这个破旧社区让我想起迪安与玛丽露，这是他们自小就熟悉的街头。真希望能找到他们。

二十三街与韦尔顿街交会处有人打棒球，人们在储气罐的泛光灯下比赛。一大群观众随着比赛不时热烈地大喊。这是一群奇特的小英雄组合，有白人、黑人、墨西哥裔，还有纯种印第安人，他们个个都十分认真，简直叫人胸口泛疼。他们不过是在公园沙坑玩耍的小伙子，穿上了统一的服装罢了。我这辈子从没机会在晚上就着街灯，在家人、女性朋友、街坊小伙子面前比赛；我都是在大学打比赛，场面浩大，每个人都很严肃，绝无这种孩童式的人性趣味。现在抱憾已晚。我旁边的老黑人显然天天晚上都来看比赛。他旁边是个白人老流浪汉，然后是一个墨西哥家庭，再过去还有一群女孩和男孩——凡人一群。噢，那晚的灯光多么哀伤！年轻的投手模样很像迪安。观众中一个漂亮金发女孩像玛丽露。这是丹佛之夜，我却“虽生犹死”。

人在丹佛，人在丹佛

我，虽生犹死

对街的黑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一面抬头透过树梢看着星夜，在温和的夜里休息，偶尔看看比赛。街上有不少车子，停在那里等绿灯。空气中有股兴奋，以及真实快乐的生活散发出来的跃动感，绝无失望以及“白人忧伤”的情绪。老黑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啤酒，打开；旁边的老白人羡慕地注视着酒罐，摸索口袋，看看能否掏出几个子儿买罐啤酒。我真是形同死人！我转身离开那里。

我去见我认识的一个有钱女孩。那天上午，她从丝袜里捞出一张百元大钞，说：“你老讲要去旧金山一趟；如果是这码子事，这钱给你，好好玩吧。”我的问题全解决了，在旅行社找到便车，我分摊十一元加油费，他们就可以载我到旧金山。就这样，我们疾驶穿越大地。

两个男人轮流开车，他们自称是皮条客。另外两个男人也是搭便车的。我们坐稳当，一心只想着到达目的地。经过伯绍德山口，盘旋而下到大高原，经过塔伯纳什、特拉布尔瑟姆河、克雷姆灵；往下到兔耳山口，经过斯廷博特斯普林斯，出高原；接下来风尘仆仆的五十英里都是绕道而行，之后进入克雷格与大美国沙漠。当我们穿越科罗拉多州与犹他州边境时，我看到上帝在沙漠上空以大片金色云彩的形态现身，似乎指着我说：“穿越这里，继续走，此乃天堂之路。”不过，悲哀的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内华达沙漠里有个卖可口可乐的摊子，旁边放了几辆老旧生锈的遮盖篷车，还有数张台球桌。几间破旧的木屋上张贴着久经风吹雨打的告示，随着铺天盖地的沙漠妖风飘荡，告示上写着“响尾蛇比尔在此”，还有“破嘴安妮避居于此多年”。是啊，冲啊！到了盐湖城，两位皮条客下车查看旗下的女孩，之后继续前行。没过多久，我就再度瞧见绵延于海上传奇的旧金山市。时值半夜，我立刻赶去找迪安。他现在有一栋小小的独立房屋。我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他的想法，以及会发生什么事，我已是过河卒子，没有后路了。但是我不在乎！凌晨两点，我敲了迪安的家门。

2

迪安赤身裸体来应门，即使来敲门的可能是总统，他也不在乎。他赤裸裸地迎接这个世界。他见到我真的很吃惊：“萨尔！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是啊，”我回答道，“我的生活一团乱。你呢？”

“不怎么好，不怎么好。我们有许多话要谈。萨尔，时候到——了，这次我们真的该好好谈谈，马上开始。”我也认为时候到了，跟他进屋。我的抵达如同最邪恶诡异的天使降临纯洁白羊的窝，我跟迪安在楼下厨房兴奋地聊天，引起楼上阵阵的啜泣声。我跟迪安每说一句话，他的反应都是颤抖而狂乱地低语：“是的！”卡米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显然迪安已经安分了好几个月，现在天使降临，他又要抓狂了。我低语：“她怎么了？”

他说：“她的状况越来越糟，天哪，不是哭就是闹，不准我去看瘦子盖拉德表演，我只要晚回家，她就发脾气，我乖乖待在家里，她又不肯跟我说话，骂我是彻头彻尾的畜生。”他跑上楼安抚卡米尔，我听到她大叫：“你是个骗子，你是个骗子，你是个骗子！”我趁此机会欣赏这栋不错的房子。这是一栋老旧歪斜的两层小木屋，被出租公寓包围，立于俄罗斯山[1]上，俯瞰着湾区；房屋一共四间房，三间在楼上，楼下的一间非常大，是个类似地下室的小厨房。厨房门通往后院草坪，挂了晾衣绳，厨房后面是储物间，搁了迪安的旧鞋，上面还有一英寸厚的得克萨斯干泥巴，来自那一晚哈德森汽车陷入的布拉索斯河。当然，哈德森已经不见踪影；迪安缴不起后面的分期付款。现在他根本没车。卡米尔意外怀了第二胎。她的哀哀啜泣真是让人不忍心听。我们实在受不了，便出门去买啤酒，带回厨房喝。卡米尔终于睡了，也可能整晚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迪安令她抓狂。

自从我上次离开旧金山，迪安重新疯狂地爱上玛丽露，连续好几个月在她位于帝卫沙德罗街的公寓外徘徊，看到她每晚招待不同的水手。他从玛丽露的信箱缝往里瞧，可以瞥见她的床，清晨瞧见她跟一个男孩摊开四肢在床上共眠。他尾随玛丽露在城里乱晃，想要掌握她卖春的确凿证据。他爱她，为了她痛苦不堪。之后，他不小心弄到了不好的青丛——青丛是行内黑话，意指未经烘焙的青大麻——他抽了太多。

“头一天，”他说，“我身体发僵，像块木板似的躺在床上，没法动，没法说话，只会瞪大双眼瞧天花板。我听到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闪现七彩幻象，感觉很棒。第二天，一切涌回眼前，我做过、我所知的、读过的、听过的、臆测过的一切，全部回来了，在我的脑海里以全新的逻辑排列，我的脑袋无法想别的，只能感受到惊异与感激，我不断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不是大声喊叫，而是细细低语。青丛引发的幻象一直持续到第三天。那时我已经彻悟所有事情，就此决定了我的人生，我知道我爱玛丽露，我知道我得去找我父亲，不管他人在何处，我都得拯救他。我知道你是我的好伙伴，我知道卡罗尔有多棒，我知道所有人与所有角落的许多事。然后我开始做噩梦，梦境恐怖至极，黑暗发绿，我只能躺在床上，双手抱膝，身体弓成两节，喊着：‘噢！噢！噢！噢……’邻居听到我的喊叫，连忙叫了医生。那时卡米尔带孩子回娘家探望父母。所有邻居都十分担忧。他们进屋来瞧我，发现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伸长双臂，似乎从未动过。萨尔，我跑去玛丽露那儿，叫她也试试这种大麻。你猜如何？她在那个小小的愚蠢公寓里也经历了相同的事——同样的幻象，同样的逻辑，同样为人生做了最后决定，一口气知道所有事实，之后马上坠入痛苦与噩梦。啊！那时，我明白我真的太爱她，爱到想杀了她。我跑回家，拿头猛撞墙。我去找埃德——他跟伽拉忒亚回旧金山了——跟他打探一个共同的朋友，这人有枪。我去他那里弄到枪，跑到玛丽露的住处，从信箱缝向内瞧，她跟一个男的在睡觉，我犹豫了，只好打退堂鼓；一小时后，我闯进她家，这次她独自一人——我把枪塞给她，要她杀了我。她握住枪许久。我要求她一起殉情。她不肯。我说，我们之中非死一人不可。她也说不。我拿头猛撞墙。老兄，我整个疯了。她会告诉你，是她说服我放弃的。”

“之后呢？”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你走后的事。后来，她嫁给了一个二手汽车商。那个蠢货扬言，瞧见我，必定杀了我。如有必要，我当然得自卫，杀了他，然后进圣昆丁监狱。只要再犯一次，我就得在圣昆丁待一辈子——加上这只受伤的手，我这辈子就彻底完蛋了。”他要我瞧他的手。见面时太兴奋，我没注意到他的手出了恐怖的事故。“2月26日晚上六点，我打了玛丽露的额头——精确地说，是六点十分，因为我记得再过一小时又二十分钟，我就得去搭特快货运车——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做决定。你听我说：我的拇指不过是轻轻滑过她的眉头，连淤伤都没有留下，她还笑了，我的大拇指却从手腕处折断，一个糟糕的医生帮我接骨，那地方的骨头不好弄，打了三次石膏才固定好，算起来一共在硬长凳上坐了二十三小时，在打最后一处石膏时，还有一枚指骨牵引钉穿透我的拇指尖，因此到了4月，他们拆掉石膏，牵引钉感染了我的骨头，我得了骨髓炎，后来还演变成慢性的，我又动了一次手术，失败了，又打了一个月石膏，结局是他们得切掉我的拇指尖。”

他解开绷带让我看。拇指的指甲下方大约有半英寸的肉被切掉了。

“每况愈下。我得尽量快速工作，养活卡米尔跟艾米，在凡士通轮胎当铸模工，负责轮胎翻新后的硫化处理，之后，还得将一百五十磅重的轮胎从地板抬到车顶——只能用好的那一只手，但是坏掉的那只手还是经常受到碰撞——被截的手又断了，再度接好，再度发炎肿胀。所以现在我负责照顾孩子，卡米尔去工作。你明白吗？恐慌极了。我，莫里亚蒂，是三A级的优秀人物，酷爱爵士乐，现在指尖肿了，他的老婆每天得帮他受伤的拇指注射青霉素，但因为他对青霉素过敏，又造成了荨麻疹。他一个月起码用掉六万单位的青霉素。从这个月开始，他每隔四小时就得吃一颗药，对抗青霉素引发的过敏。他得吞可待因、阿司匹林给拇指止痛。他得开刀切除右腿发炎的囊肿。下星期一，他早上六点就得起床去洗牙。每两星期他得看一次医生，治疗腿疾。他每晚都得喝止咳糖浆。他不时得擤鼻涕，保持鼻孔畅通，因为几年前的一次手术导致他的鼻窦塌陷。他曾是新墨西哥州立管教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传球员，可以长传七十码，现在传球的那只手的拇指却受伤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从未对这个世界如此满意，感到如此开心、美好，只要看到可爱的小孩在阳光下玩耍，我就觉得快活，看到酷酷的优秀的老友萨尔，真是开心，我知道，我知道我否极泰来。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她，我可爱美丽的女儿，她现在不需要人扶，就可连续站立三十秒，她二十九英寸高，二十二磅重。我刚刚计算出来，她的血统是百分之三十一点二五的英格兰、百分之二十七点五的爱尔兰、百分之二十五的日耳曼、百分之八点七五的荷兰、百分之七点五的苏格兰，不过，百分之一百的美妙。”他恭喜我的书终于写完了，而且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迪安说：“我们认识生活的真相，萨尔，伴随年岁渐增，你跟我，一点一滴，越来越能洞察事物。你所讲的你生活中的种种，我都懂，我一向都能理解你的感受，事实上，现在你已经够格找个好女孩安顿下来，要是你能找到这个女孩，好好培养她，让她关注你的灵魂，就像我总是努力培养我那些该死的娘们儿一样。呸！呸！呸！”他高声呐喊。

第二天上午，卡米尔把我们两个连人带行李撵了出去。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打电话给丹佛的老友罗伊·约翰逊，要他过来一起喝啤酒，迪安则照顾小孩、洗碗碟、冲洗后院，因为过于兴奋，这些家务他都草草应付。约翰逊答应载我们去米尔市找雷米·邦克尔。卡米尔从诊所下班回来，一副饱受干扰的哀怨眼神瞪着我们。我想让这个不胜其烦的女人知道，我无意干扰她的家庭生活。我跟她打招呼，用最热情的语气跟她说话，她马上看穿我的假情假意——搞不好，这还是跟迪安学的——只是冲我淡淡一笑。早上，场面糟透了：她躺在床上啜泣，而我突然间非上厕所不可，上厕所又得经过她的房间。我大声问：“迪安，迪安，这里最近的酒吧在哪里？”

迪安讶异地回答：“酒吧？”他正在楼下的厨房洗手。以为我要去喝个烂醉。我跟他解释我的尴尬处境，他说：“你去上啊，没关系，她总是这样。”但是，我办不到。冲上街找酒吧上厕所；在俄罗斯山不断上下坡，跑了邻近四条街，只看到自助洗衣店、干洗铺、冷饮店、美容院。我只能回到那栋歪歪斜斜的小屋，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我脸上挂着浅笑，从他们身旁溜过，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几分钟后，卡米尔就把迪安的家当扔在客厅地板上，要他打包走人。我讶然发现沙发上方挂着一幅伽拉忒亚的全身油画像。我突然明白这些女人都是经年累月独守空房，姐妹淘彼此做伴，聚在一起碎嘴自己的疯狂男人。迪安在屋子另一头疯狂地咯咯笑，夹杂着娃娃的哭闹声。接着我就看到迪安像格劳乔·马克斯一样在屋内游走，折断的拇指裹着大大的白色绷带，直直伸出来，像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灯塔。我又瞧见那个可怜老旧的大皮箱，露出肮脏的内衣与袜子；他弯身把找得到的家当都扔进去。然后他拿出手提箱，它其实是纸板做的，故意设计成皮件的模样，连铰链都是粘上去的，堪称全美最破的手提箱。箱子从顶部裂开一条大缝，迪安拿绳子捆紧。他又拿出帆布袋，继续把家当扔进去。我也开始往自己的帆布袋里塞东西。卡米尔则躺在床上叫：“骗子！骗子！骗子！”我们逃出那栋房子，挣扎着走向最近的电车站——狼狈的男人与箱子，以及裹了巨大绷带、翘得高高的手指。

那根拇指成为迪安终极发展的象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关心，现在，他只是“原则上”对什么事都认真；换言之，对他来说，所有事都没什么差别，他属于这个世界，但他并不能改变什么。站在街心，他要我停步。

“老兄，我想你一定很烦恼，才刚到这个城市，头一天就被撵出门，你一定在想我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得到这种待遇，还附带其他种种恐怖的遭遇，呵呵呵！你瞧瞧我。拜托，萨尔，你瞧瞧我。”

我瞧他。他上身穿着一件T恤，破旧的长裤松垮地挂在肚子上，一双破旧的鞋；没刮胡子，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裹着绷带硕大无比的拇指举在胸口，翘在半空中（他必须维持这样的姿势），脸上挂着我见过最蠢的笑容。他跌跌撞撞，环顾四方。

“我的眼睛瞧见什么了？哦——蓝天，朗——费罗！”[2]他摇摆着身体，眨眨眼，又揉揉眼。“还有窗子——你研究过窗子吗？我们来谈谈窗子。我见过一些古怪极了的窗子，它们会对我扮鬼脸，某些窗子的窗帘拉上了，因此在眨眼。”他从帆布袋捞出欧仁·苏[3]的《巴黎的秘密》，整了整身上的T恤，以学究的姿态站在街角读了起来。“说真的，萨尔，让我们一起去探究一切吧……”话音刚落，他随即忘记自己说了什么，露出空茫的眼神。我这次真的来对了，迪安需要我。

“卡米尔为何把你赶出家门？你有什么打算？”

“呃？”他说，“呃？呃？”我们绞尽脑汁地想，该去哪里，该干些什么。我发现这件事得由我拿主意。可怜的迪安，可怜啊——这个魔鬼本尊从未如此落魄；他像个白痴似的，手指发炎，周围是几个破旧的箱子，代表着他这个无母之人无数次穿越美国的狂热日子，这只被毁的飞鸟。“我们走路去纽约吧，”他说，“一边仔细研究沿路的一切——就这么干。”我拿出身上的钱，数了数，亮给迪安看。

“我一共有，”我说，“八十三元跟一些零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到纽约去——之后，我们去意大利。”

“意大利？”他的眼睛一亮，“意大利，好。——怎么去，亲爱的萨尔？”

我想了一会儿。“我会弄点钱，出版社那儿，我可以弄个一千元。我们去罗马、巴黎跟其他地方寻找所有疯狂的妞；我们坐在人行道旁的咖啡馆里，住在妓院。为何不去意大利？”

“对，为何不去！”迪安发现我是认真的，头一次只是从眼角瞄我，在这之前，我从未就他艰难的生活许下任何承诺，他的表情就像一个人下注前最后一次忖度自己的胜算时的神情。他的眼里有种邪恶的光芒，是胜利，也是傲慢。他的视线很长时间都没有离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但不禁脸红了。

我说：“怎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怜兮兮。他没回话，继续傲慢又谨慎地望着我。

我努力回想他的一生、他干的事情，有哪些经历令他此刻如此狐疑。我不放弃，以坚定的语气说：“跟我一起到纽约，我有钱。”我望着他，因为窘迫，泪水竟然盈满眼眶。他依然盯着我。现在越过我以茫然的眼神望着我的身后。这是我俩友谊的最关键时刻，他终于了解我的确花了一些时间思索他和他的困境，他正努力将这个想法纳入原本就极其复杂混乱的心灵，为它找到合适的位置。此刻，他跟我的内心都有了变化。我突然开始关心一个比我年轻五岁、过去几年里命运不断与我交织的人；而此刻究竟对他有何触动，我是通过他后来的行动才明白的。他变得极其开心，说一切问题都已解决。我问：“你那是什么表情？”听到我如此说，他很痛苦，眉头紧蹙。迪安极少皱眉。我们都很困惑，对某些事没把握。阳光灿烂的美丽星期天，我们站在旧金山山丘上；人行道上是我们的长长身影。从卡米尔邻居家走出十一个希腊男女，在阳光灿烂的人行道上站成一排，另一人站在狭窄的街道对面，拿着相机对他们笑。我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来自古老民族的人家为女儿举办婚宴，可能是这个绵延不绝的黑皮肤家族第一千次站在艳阳下绽放笑容。他们穿着很讲究，神秘难解。此刻，我与迪安就像置身塞浦路斯。海鸥仿佛就飞翔于我们头顶熠熠生辉的天空。

迪安以腼腆甜蜜的口吻说：“嗯，该走了吧？”

“是的，”我说，“走，到意大利去。”我们拿起行李，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拿手提箱，其他行李都归我提，我们蹒跚走向电车站。没过多久，我们两个落魄英雄就坐在颤动的电车踏板上，双脚悬空晃荡着，在西部夜里缓缓下山。

3

我们先到市场街的一家酒吧，对所有事情都做了决定——我们将永不分离，到死都要做好兄弟。迪安很安静，心事重重，瞧着酒吧里的老流浪汉，想起他的父亲。“我想他在丹佛——这一次我们非找到他不可，有可能被关在县立监狱里，也可能回到拉里默街一带了，只等着我们找到他。对吧？”

是的，我们都同意；我们还决定要干尽以往没干过的事，以及以前觉得过于愚蠢没有干的事。我们许愿上路前要在旧金山狂欢两天，也同意搭乘旅行社共同分担油钱的便车，尽量节省开支。迪安说他虽然还爱玛丽露，但已经不需要她。我们一致同意，这事到了纽约他可能就清楚了。

迪安穿上运动衫和细条纹西装，我们花十分钱把行李寄存在灰狗公共汽车车站的寄存柜，然后出发去和罗伊·约翰逊会合。我们在旧金山狂欢的两日，他会为我们开车。没过多久，他就到市场街与第三街的路口接我们。罗伊现在住在旧金山，是个文员，娶了美丽娇小的金发女郎多萝西。迪安私下跟我说多萝西鼻子太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是迪安对她最有异议的地方——但多萝西的鼻子根本不长。罗伊是个瘦削、黝黑、帅气的小伙子，五官分明，头发整齐，不时把两鬓的发丝往后梳拢。他的态度非常诚恳，面带灿烂的笑容。显然，他来做我们的司机，多萝西跟他起了争执。为了显示他才是一家之主（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房间），他坚守对我们的许诺，但势必会付出代价，心中的两难让他全程陷入苦涩的沉默。从白天到晚上，他载着我跟迪安在旧金山到处跑，却不说一句话；不是闯红灯，就是用两个轮子来了个急转弯，以此显示我们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变动。他左右为难，一边是他的新婚妻子，一边是他昔日在丹佛鬼混时台球房的老大。迪安很高兴，当然不会被罗伊的开车方式困扰。我们根本不在意，只顾在后座喋喋不休。

接下来，我们得去米尔市一趟，看能否找到雷米·邦克尔。我有点讶异“弗里比海军上将”老船已不在港湾；雷米当然也不住在峡谷棚屋区倒数第二间宿舍了。一个漂亮的黑人女孩来应门，我与迪安跟她聊了好一会儿。罗伊在车上等着，阅读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我看了米尔市最后一眼，明白在这里挖掘复杂的往事并无意义；我们决定去找伽拉忒亚·东克尔，解决住宿问题。埃德·东克尔再度抛弃她，跑去丹佛了，但是如果伽拉忒亚再不想办法让他回来，就糟糕了。她住在米申街头的一间四房公寓，我们见到她时，她正盘腿坐在东方风格的织毯上，拿着一副纸牌算命。真是个好女孩。一些悲哀的蛛丝马迹显示，埃德在这儿住过一阵子，他再度离开只是因为麻木无聊。

“他会回来的，”伽拉忒亚说，“没有我，这家伙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她愤怒地盯着迪安与罗伊，“这一次是汤姆·斯纳克惹的祸，他来之前，埃德很快乐，有工作，我们经常出去玩，十分开心。迪安，这事你也清楚的。汤姆来了后，他们成天待在浴室里，埃德躺在浴缸中，汤姆坐在马桶上，两人就一直聊个没完——真是太愚蠢了。”

迪安笑了。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是这群人的主要先知，现在有人偷师他的技巧。汤姆留了胡子，一双哀伤的蓝色大眼睛在旧金山寻找埃德；实情是（实事求是，绝对不骗你）汤姆在丹佛出了意外，小指头被切断，领到一大笔补偿金。毫无理由，他们决定抛弃伽拉忒亚，溜去缅因州的波特兰，汤姆有个姑妈住在那儿。所以，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到了波特兰，就是正行经丹佛。

“汤姆钱花光了，埃德就会回来，”伽拉忒亚看着算命牌说，“真是个大笨蛋——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一直是这样。他真正该做的是了解我爱他。”

伽拉忒亚坐在织毯上，长发垂地，不停地翻着算命牌，好像那个站在阳光下拍照的希腊人家的姑娘。你不得不喜欢她。我们甚至决定晚上一块出去听爵士乐，迪安会带这条街另一头的金发美女——身高六英尺的玛丽。

晚上，伽拉忒亚、迪安跟我去接玛丽。她住在地下室公寓，有个年幼的女儿，还有一辆几乎跑不动的老车。我跟迪安还得在街上推车，两位女士负责踩启动器。我们到伽拉忒亚家，玛丽和她的女儿，罗伊和他老婆多萝西，还有伽拉忒亚——大家面色阴沉地坐在过度拥挤的家具上，我站在角落，置身于旧金山的这些纷扰之外，迪安则站在房间正中，裹得像气球一样大的拇指举至胸口，笑嘻嘻地说：“天杀的，我们全失去手指——嚯，嚯，嚯。”

“迪安，你干吗像个傻瓜一样？”伽拉忒亚说，“卡米尔打电话说你离开她了。你难道没想过你已经有女儿了吗？”

“不是他离开卡米尔，是卡米尔将他扫地出门！”我打破中立态度。他们全恶狠狠地瞪我，迪安露出微笑。我继续说：“他的拇指伤成这样，你们期待这个可怜家伙能做什么？”他们全看着我，多萝西的眼神尤其恶毒。这简直是妇女缝纫聚会，只不过中间站着被告迪安——也许，所有问题都是他的错。我瞧着窗外热闹的米申街夜景，我想离开这儿，去听旧金山美妙的爵士乐——请记住，这不过是我在旧金山的第二夜。

“我认为玛丽露离开你还真是非常非常明智之举，迪安，”伽拉忒亚说，“这么些年下来，你对任何人都没有一丝责任感。干了这么多烂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没错，这的确是关键，在座的每个人都垂下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迪安，迪安只是站在众人中间咯咯笑，如此而已。他还跳了一小段舞。拇指上的绷带越来越脏，开始散开脱落。我突然明白，因为他连续不断的重大恶行，迪安已经成为他们这伙人中的白痴、蠢物、圣者。

“你只在乎你自己，还有该死的乐子，对谁也不尊重。成日只想着两腿间的那玩意儿，以及你能从别人身上捞到多少钱、得到多少乐子，用完就丢。不仅如此，你的想法还很愚蠢。你从未想过生命是严肃的，有人还想活得像个样，而不是成日傻气地胡混。”

原来这就是他们眼中的迪安，一个“神圣的傻瓜”。

“卡米尔今晚哭得心碎了，可是你别妄想她希望你回去，她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这次她铁了心。可是瞧瞧你，站在那里傻里傻气地扮鬼脸，我认为你丝毫都不关心。”

实情并非如此，我知道的比他们多，可以全盘告诉他们。但是我不觉得这有任何用处。我很想离开，很想揽着迪安对他们说，你们给我听着，请记住一件事：这家伙也有自己的痛苦烦恼，你们从未听过他抱怨，何况，他的本色不是也曾为各位带来天杀的欢愉吗？如此还不够的话，干脆送他上刑场算了，显然你们都跃跃欲试……

不过，这群人当中只有伽拉忒亚毫不畏惧迪安，能够拉长脸镇定自若地当众数落他。以前在丹佛，迪安可是有本事让众人及他们的女友坐在黑暗中一直听他说个不停，他的声音奇特又富蛊惑人心的效果，有人说光靠他讲话的内容以及强大的说服力，就能把女孩勾引过来。那时他才十五六岁。他当年的门徒现在都已结婚，信徒们的妻子现在让他站在地毯中央，因他帮助她们启蒙了性欲与生活态度而数落他。我继续听下去。

“现在你要跟萨尔跑去东部，”伽拉忒亚说，“你以为能干出什么大事？你这一走，卡米尔就得回家带孩子，怎么保得住饭碗？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我觉得这一点都不怪她。如果你们在路上瞧见埃德，叫他回家，否则我剁了他。”

就这么直截了当。这真是再哀伤不过的夜晚了。我觉得好像与陌生手足同处可悲的梦境。接下来，众人默然无语。以前，迪安可以靠口才为自己开脱，现在他也只是不说话，站在众人面前，头顶是电灯，衣衫褴褛，落魄痴愚，瘦削疯狂的脸上汗珠直落，青筋搏动，嘴里不断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好像现在一直有什么重大神启向他揭示，我深信是如此，而旁人也怀疑是如此，因此感到害怕。他就是“垮”（BEAT）——至福（beatific）的根源与灵魂[4]。他究竟得知了什么奥秘？他使尽一切方法想让我知道，众人因而艳羡我得以站在他身旁，捍卫他，尽情吸收他的魅力，这是他们有过的企图。现在他们只能望着我。我，这个陌生人，究竟想在这个美好的西海岸夜晚做什么？想到这点，我不禁有点退缩。

我说：“我们要去意大利。”彻底结束这里的纷扰。然后，空气中洋溢着一股奇怪的母性的满足感，因为女孩看迪安，就像母亲看见最心爱却又最不驯的儿子，迪安有他的哀伤拇指以及那些神启，他对此完全洞察，因此，他才可以一言不发，在落针可闻的静默中离开这间公寓，到楼下等待。我与他已经就时间的意义的问题做出决定。就是我们都体会过的“走在人行道上的鬼魂”的感觉。我望着窗外，他独自站在门口观看街头。人们施予他的苦涩、责骂、劝告、道德训诫、哀伤，他早已抛诸脑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是纯粹的存在的落魄与狂喜。

“来吧，伽拉忒亚、玛丽，咱们去逛逛爵士乐场子，忘了这一切吧。迪安总有一天会死，届时你们对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他死得越早越好。”伽拉忒亚说，她的回答代表了屋内所有人。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现在他还活着，我打赌你们都想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因为他掌握了你们都渴望知道的奥秘，这让他的脑袋都快裂成两半了。要是他疯了，不用担心，不是你们的错，是上帝的错。”

他们齐声抗议，说我不了解迪安的真面目，说他是史上最大的坏蛋，总有一天我会发现，后悔莫及。他们的抗议如此激烈，我觉得真好笑。罗伊捍卫女士们的观点，说他再了解迪安不过了，迪安只是个非常有趣甚至好玩的“骗子”。我出去找迪安，简短地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

他揉揉肚皮，舔舔嘴唇说：“哦，老兄，不要烦恼，一切都很美好，没事。”

4

女孩们下楼了，盛大的夜晚就要开始，我们再次在街上推汽车。迪安大叫：“哇！出发喽！”我们跳上后座，车子哐啷哐啷驶向福尔瑟姆街的小哈莱姆区。

下了车，我们跃进温暖而疯狂的夜晚，街对面就能听见次中音萨克斯风手在吹奏号角“咿——呀！咿——啊！咿——呀！”以及人们随着节拍击掌，高喊“加油！加油！加油！”的声音。迪安早就高举拇指冲向对街，大喊：“吹啊，老兄，吹啊！”一群穿着周末晚间礼服的黑人挤在前头叫嚷。那是一家铺着木屑地板的酒店，几个戴帽的乐手挤在小小的舞台上对着观众的头顶吹奏，是个疯狂的地方；不时可以看见体态松垮的疯婆子穿着浴袍闲逛，后巷传来酒瓶的碰撞声。经过满地溅着水的厕所，酒店后方有个黑暗通道，一群男女靠着墙啜饮威士忌和葡萄酒，对着星空闲嗑牙。戴帽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正在吹奏非常美妙的自由即兴，正值高潮段落，攀升而后急坠的重复乐句从“咿——呀”转为更疯狂的“咿——嘀——哩——呀！”，伴随滚雷似的鼓声轰隆响起。鼓手是个长相野蛮、脖子粗壮如牛的大个子，什么也不理，好像跟那个破鼓有仇似的，一阵猛捶和激烈的撞击，咔嚓，砰！音乐声高扬，萨克斯风手得到了神髓[5]，观众也知道。迪安站在人群中猛抱着头，真是一群疯狂的观众。他们疯狂地睁着双眼，大声呐喊要萨克斯风手保持住这一刻的神妙，萨克斯风手先是弯腰蹲伏，直起身，又蹲下去，吹出响亮的循环，压过群众的吶喊声。一个六英尺高的皮包骨的女黑人对着喇叭口旋转，萨克斯风手则把喇叭对准她：“咿！咿！咿！”

所有人都在摇晃呐喊。伽拉忒亚与玛丽拿着啤酒，站在椅子上又摇又跳。一群群黑人争先恐后地从街上冲进来。一个嗓门有如雾号响亮的男子大声呐喊：“老兄，你撑住啊！”我想这声呐喊，全萨克拉门托人都听见了，啊哈！迪安说：“哇！”他搓揉着胸部、肚皮，脸上汗水淋漓。砰！咔嗒！鼓手用力，简直要把鼓敲到地下室去，但是两支具有杀人魔力的鼓棒又把滚雷般的鼓声传到楼上去，咔嗒——砰！一个大胖子跳上舞台，地板沉陷发出嘎吱声。每当萨克斯风手要换气，准备下一轮如雷攻势时，就轮到钢琴手表现，他有如展翅之鹰张开五指猛敲琴键，敲出中国式的和弦，撼动钢琴的每一片木材、每一根琴弦与每一个缝隙。砰！萨克斯风手从舞台跳入观众群，对着四面八方吹；他的帽子滑落盖住眼睛，有人把它推回原位。他朝后仰，面朝天，跺脚，吹出沙哑的大笑般的震耳乐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萨克斯风高高举起，高亢激越的乐声在空气中尖鸣。迪安就站在他面前，一面朝喇叭口内张望，一面拍着双手，汗水溅到萨克斯风的按键上，那人瞧见了，就吹出长串狂笑似的颤音，大家也跟着笑，不停地摇摆身体；最后萨克斯风手决定来个大爆发，他弯腰，吹出一个长长的C高音，持续时间够久，其他乐音一起撞击，观众疯狂怒吼，我觉得邻区的警察铁定要一拥而入了。迪安陷入入神状态。萨克斯风手的眼睛牢牢盯着他；这个疯子乐迷不仅了解、关心他的音乐，还想穿透表象，更深入地理解它，他们开始较劲；萨克斯风传出的不再是乐句，而是呐喊、呐喊，从“梆”降到“哔！”再攀高至“咿——！”，接着往下降，故意走音，再吹出主音外的共鸣声。他玩尽各种花招，乐音攀高，爬低，侧偏，倒置，横躺，三十度，四十度，终于整个人倒在旁人的臂弯里，不再吹奏。观众互相推挤呐喊：“好！好！这段棒极了。”迪安掏出手帕猛擦脸。

萨克斯风手又爬上舞台，要求来首慢歌，他的眼神飘过观众头顶，哀伤地望向敞开的大门，开始唱《闭上你的双眼》。众人沉寂下来。萨克斯风手穿着破旧的麂皮夹克、紫色衬衫、裂了口的鞋子和没熨的高腰窄裤，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就像黑人版的哈斯尔！他一双棕色大眼睛满是哀伤，唱得十分缓慢，中间夹着长时间的停顿，若有所思。不过到了第二个主题乐段，他突然兴奋起来，抓住麦克风，跳下舞台，弯下身，开始火力全开。每唱一个音，他就得弯身摸鞋尖，然后仰身，不断延长此音，因为拉得太长，身体都偏斜颤抖了，直到下一个缓慢长音前才及时恢复正常。“音——乐——飘——荡。”他身体往后倾，面朝天，麦克风位置放低。他震颤，他摇摆！然后他朝前倾，脸蛋碰到麦克风。“如梦似幻，我们一起起舞”，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眼光抛向外面的街道，那是比莉·荷莉戴的时髦嘲讽。“当——我——俩——坠——入——爱——河，”唱到这里，身体歪到一边，“如今是爱——的——假——期，”他一副对世界极其厌烦与憎恶的表情，摇摇头，“会让世界看起来——”看起来怎样？观众都在屏息以待。他喃喃唱出：“还——好。”钢琴奏出和弦。“因此，宝贝，来吧，闭上你的美丽双——眼——”他的嘴角颤抖，看看迪安与我，那个表情仿佛在说：嘿，咱们都在这个悲哀的肮脏世界干什么？接着，他要进入歌曲尾声，进入尾声前，他必须有充分准备。时间足够你把送给加西亚的信[6]在全世界发十二遍，观众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糟糕无比的街头，以及贫穷潦倒生活里的陷阱与酸涩，他却说了出来，并唱了出来。“闭上——你——的——”歌声高高飙起，直冲天花板，奔向星际太空。“双——眼——”他摇摇晃晃地跨下舞台，陷入沉思，坐在角落，被一群男孩围绕，他根本懒得理睬，垂头望着地下，哭泣。他真是最伟大的表演者。

迪安与我走向他，邀他上车。在车上，他突然大叫：“棒！没错！有什么比得上好乐子！我们去哪儿？”迪安在座位上跳蹦着，躁狂地咯咯笑。萨克斯风手说：“等会儿！等会儿！先让我的人载大家去詹姆森的店，我得在那儿唱歌。兄弟，我活着就是为了唱歌，我已经连唱了两星期《闭上你的双眼》——不想唱别的。你们哥俩有何打算？”我们说两天后就要去纽约了。“天哪，我从未去过纽约，人们说那是座很酷的城市，但是住在这里，我也没啥好抱怨的。毕竟，我已经结婚了。”

“是吗？”迪安满脸发光，“你今夜的情人在哪里？”

“这话什么意思？”萨克斯风手用眼角瞄他，“我不是说，我们结婚了吗？”

“噢，是的，噢，是的，”迪安说，“我只是问问。或许她有姐妹或朋友？你知道的，可以狂欢一下。我只是想找乐子而已。”

“哟，狂欢有什么好的，人生太悲哀，不应该时时作乐。”萨克斯风手望着街头说，“他——妈的！我身上没钱，可是管他呢，今晚豁出去了。”

我们回去再喝几杯。迪安跟我抛下两位女士到处闲逛，她们很生气，步行去了詹姆森的店；反正那辆破车也不能跑。我们在酒吧看到恐怖景象：一个穿夏威夷衫的时髦白人同性恋者走进来，问打鼓的大个子，他可否客串一下。乐手们狐疑地望着他：“你能演奏吗？”他忸怩地说演奏过。乐手们你瞧我，我瞧你，最后说：“是啊，是啊，打鼓就是爷们儿干的事。妈——的！”因此那个“娘娘腔”就坐到套鼓前，他们开始演奏一首跳跃爵士乐，他以毛茸茸的柔软鼓刷开始刷小鼓，心满意足地摇头晃脑，仿佛臻至赖希式精神分析的狂喜之境，没别的原因，这家伙可能抽多了大麻，吃多了软烂食物，找多了蠢乐子，尽是这类所谓的酷事。不过他不在乎，他对着空气快乐微笑，跟着节拍，带着博普爵士乐的细腻，轻轻刷打，衬托着其他黑人乐手演奏的响亮的扎实蓝调，他的鼓声像背景音乐，如淙淙流水或者咯咯轻笑。没人理他。那个脖子粗壮的黑人鼓手正等着上场，说：“搞什么鬼？好好演奏呀！妈的！狗——狗——屎！”他厌恶地转头看向别处。

要接萨克斯风手的人来了：是个模样整洁的矮小黑人，开着一辆大型凯迪拉克，我们全部跳上车。那人把住方向盘，猛力加速，横穿整个旧金山，一次都没停，时速高达七十英里，直接穿过车流，甚至都没人注意到他，真是开车高手。迪安乐坏了：“你瞧瞧这人，妈啊！你瞧他坐在那儿，连骨头都没动，就能把这车开得飞快，一整晚边说话边开车都没问题，只是他不爱说话。哈，老兄，真希望我——哦，也能这样！耶！赶路！别停——赶路！没错，就这样！”司机拐过街角，放我们在詹姆森的店下车，然后去停车。接着驶来一辆出租车，从车中下来一个瘦小干枯的黑人传道士，他丢了一块钱给司机，然后大叫着：“奏起来！”冲进店里，直直穿过一楼的酒吧，嘴里嚷嚷：“奏起来！吹起来啊。”接着跌跌撞撞爬上楼，冲开二楼的门，撞入充满爵士乐声的房间，差点跌个狗吃屎，连忙两只手朝前寻找支撑，他恰恰跌到兰普谢德身上。那个季节，兰普谢德在这里当侍者，音乐声震耳欲聋，这人呆若木鸡地站在敞开的门口，大喊：“为我吹啊，老兄，吹啊！”台上是个矮个子黑人，吹中音萨克斯风，迪安说这人跟汤姆·斯纳克一样，与祖母一起住，白日睡觉，晚上玩音乐，最起码得吹百来个主题乐段才能进入巅峰状态，他正准备如此。

“他简直是卡罗尔·马克斯！”迪安高喊，压过噪声。

没错！这个祖母的乖孩子握着贴了胶布的中音萨克斯风，双眼如珠子般闪亮；脚板弯曲，双腿细长；他拿着乐器，又跳又蹦又踢腿，眼睛始终没离开观众（这家店仅九百平方英尺，天花板很低，只有十来张桌子，所谓的观众不过是坐在座位上嬉笑的客人），演奏也始终不停歇。他的创意很单纯。喜欢在主题乐段玩些简单的变奏，来点惊喜。他以“踏——突——踏嗒——啦啦……踏——突——踏嗒——啦啦”开始，重复又重复，跟着节拍跳跃，轻吻他的中音萨克斯风，对着它微笑，然后转入“踏——突——咿——嗒——嘀——嘀啦——拉普！踏——突——咿——嗒——嘀——嘀啦——拉普”。观众都明白他们听到的是什么，真是会心而笑的美妙时刻。他的吹奏如钟声般清亮，纯净又高邈，音符直扑向离他仅两英尺远的观众脸上。迪安站在他面前，完全不在乎周遭的世界，低着头，两手互相猛击，踮着脚抖动全身，上下跳动，大汗（他总是流汗）淋漓，从可怜的领口溅洒到地板上，真的在他脚边形成水滩。伽拉忒亚与玛丽也在那里，我们足足花了五分钟才发现。哇，旧金山的夜晚。大陆的尽头，也是疑惑的尽头。再见，无聊的疑惑，再见，愚蠢的行为。兰普谢德捧着啤酒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一举一动都配合音乐的节奏。他搭着节拍对女侍者呐喊：“各位，宝贝，宝贝，让一下，让一下，兰普谢德要过去！”啤酒托盘高举在空中，他旋风般经过女侍者身旁，冲过旋转门，进入厨房，跟厨师起舞，又浑身大汗地回到外场。那个次中音萨克斯风手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一动也不动，没碰面前的那杯酒，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胳膊下垂，几乎碰到地面，双腿懒洋洋地朝外伸着，像悬挂的舌头，他因为极度疲倦和失神哀伤，或者其他心事而显得委顿。这个人夜夜操劳，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让众人为他宣判“死刑”。周遭一切有如飞云。而那个与祖母同住、身材宛如小号的卡罗尔·马克斯的中音萨克斯手，拿着神奇号角活蹦乱跳，一口气吹上两百个蓝调主题乐段，一个比一个疯狂，仿佛精力源源不绝，永远不愿结束此夜。整个场子为之颤抖。

一小时后，我跟旧金山的中音萨克斯风手埃德·福尼尔站在福尔瑟姆街与第四街交会处，等迪安到酒吧打电话给罗伊来接我们。没什么事，只是随意聊聊，突然间，我们瞧见了一个疯狂诡异的景象。是迪安。他要把酒吧的地址给罗伊，叫罗伊不要挂电话，他急匆匆地穿过坐满穿着白衬衫的喧闹酒客的长条吧台，到街中心看门牌。他蹲低身体，就像格劳乔·马克斯，双脚矫捷无比，幽灵一样飘出酒吧，肿如气球的拇指翘在半空中，然后在路中心急停，抬头四处张望门牌。夜色里不易看清，他在街中心转了十几圈，手指高翘。这个男人头发蓬乱，手指硕大，有如一只大飞雁停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心烦意乱地插在裤袋里，焦虑慌乱地在寂静的暮色中转了又转。福尼尔说：“我到哪儿都吹这支甜蜜的曲子，客人不喜欢，我也没办法。老兄，你瞧，你那个朋友还真是个疯子，你瞧瞧他——”我们盯着迪安。周遭无声。迪安瞧见门牌号码后，快速跑回酒吧，蹲低身体，几乎是从离开酒吧的酒客脚边钻过，速度之快，客人得多瞧一眼才看得见。几分钟后，罗伊现身，迪安以同样的迅捷动作穿过街道，上了车，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再度上路了。

“喂，罗伊，我知道你跟老婆为了我们的事闹不开心，不过我们绝对真的要在三分钟内——这虽然令人难以置信——赶到四十六街与吉尔街的交叉口，否则，一切都要完蛋。嗯哼！是的！（咳咳）天一亮，我跟萨尔就要走人，去纽约，这肯定是我们最后一晚找乐子，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

是的，罗伊不在意；他逢红灯必闯，为我们的蠢事赶死赶活。天亮时，他回家睡觉。我们则遇见一个叫沃特的黑人，他正在点酒，把酒杯排列成行，说：“葡萄酒—威士忌！”那是红葡萄酒上面加一层威士忌再加一层红葡萄酒。沃特高喊：“为劣质威士忌穿上漂亮外衣。”

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喝啤酒，那是位于霍华德街后面的出租公寓。到家时，他老婆正在睡觉，整个屋里只有一枚灯泡，挂在卧床上方。我们得站到凳子上，拧下灯泡，整个过程，他老婆都躺在床上微笑着；迪安负责拧灯泡，睫毛忽闪忽闪的。沃特的老婆至少比他大十五岁，是全世界最体贴的女人。我们还得把插头插在她床头的接线板，她也只是笑了笑。她没问沃特刚刚去哪儿了，现在几点，什么都没问。终于，我们把电线拉到厨房，在寒碜的小桌前喝啤酒，谈天说地。黎明了，该走人了。我们把接线板拿回卧房，把灯泡装回去。疯狂事再演一遍，沃特的老婆也只是笑了笑，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站在破晓时分的街头，迪安说：“现在你明白了吗？这才是你需要的真正的女人。从不说重话，不抱怨，或者纠正你，她的男人晚上爱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可以在厨房跟人聊天喝啤酒，高兴什么时候散就什么时候散。这才叫男人，而这是他的城堡。”他指指沃特的公寓。我们跌跌撞撞走上街头。疯狂的夜晚已经结束。一辆巡逻车疑神疑鬼地尾随了我们几条街。我们在第三街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甜甜圈，站在灰色的破败街头吃了起来。一个戴着眼镜、衣着体面的高个子伴着一个戴卡车司机帽的黑人，跌跌撞撞朝我们走来。真是奇怪的一对。一辆大卡车驶过，那黑人兴奋地指点着，想表达自己的心情。高大的白人瞧了瞧有没有人在偷窥他，然后开始数钞票。迪安咯咯笑着说：“这人活脱就是老布尔·李！总爱数钞票，杞人忧天，而他的伙伴只想聊卡车跟他所知道的事。”我们尾随这一对好一会儿。

空中飘着圣洁的花朵，像是爵士乐美国拂晓时街头的一张张疲惫脸孔。

我们得睡觉，伽拉忒亚的公寓是没有可能了。迪安认识一个铁路司闸员，欧内斯特·伯克，跟他父亲住在第三街的旅馆。迪安跟他们原本交好，最近却不是了，因此由我去说服他们让我们睡地板。恐怖极了。我得从早餐店打电话。老头接电话，语气狐疑。不过，他还记得他儿子以前提过我。出乎意料的是，他现身旅馆门厅，开门让我们进去。那是一家哀伤老旧的棕色旧金山旅馆，老头带我们上楼，把整张床慷慨地让给我们，说：“反正我也该起床了。”然后他到小厨房煮咖啡，聊当年在铁路公司上班的事。他让我想起我父亲。我没睡，听他说故事。迪安没听，只管刷牙，忙着到处张望，老头说什么，他都回应：“是呀，没错。”终于，我们上床睡觉了。上午，欧内斯特结束了西部支线的班后返家，我跟迪安起来，轮到他用床。这时，老伯克先生精心打扮一番，出门跟他的中年甜心约会。他穿着一件绿色的粗花呢外套，搭配绿色的花呢帽子，在衣领上别着一枝花朵。

“旧金山这些浪漫落魄的退休司闸员，日子虽难过，却热衷于追求自己的生活，”我在浴室里跟迪安说，“他让我们在这里睡，真是好心。”

迪安根本没听，敷衍说：“是，是，是啊。”他冲去旅行社找搭乘的便车。我的任务是赶去伽拉忒亚家拿行李。她坐在地板上玩算命扑克牌。

“这就说再见喽，伽拉忒亚，希望你一切顺利。”

“埃德回来后，我会每天晚上带他去詹姆森的店，让他发泄疯性。萨尔，你认为可行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命牌怎么说？”

“黑桃A远离他，红心始终在他左右——红心Q从不远离他。你瞧见这张黑桃J吗？这是迪安，他也总是在左右。”

“嗯，我们一小时内就要出发去纽约。”

“总有一天，迪安会踏上不归的旅程，不会再回来。”

她让我在那里洗澡刮胡子，然后我跟她道别，拎起行李下楼，拦出租车。这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不过跑固定路线，沿途载客，你在街角拦车，前往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十五分钱，不过得跟其他乘客挤在一起，跟搭公共汽车一样，却又像私家车，可以任意谈笑。我在旧金山的最后一天，米申街正大兴土木，吵闹得很，小孩在玩耍，刚下班的黑人开心地回家，到处是尘土飞扬，人们兴奋极了。这真是美国最令人激动的城市，一派生机勃勃的热闹景象——抬头是湛蓝的天空，夜里，海中雾气涌入城市，让人们感到饥渴，想要更多的美食、更多的兴奋刺激。我真不想离开，这次在旧金山我只待了六十几个小时。有疯狂的迪安为伴，我被拉着到处跑，没能好好观看这个城市。

到了下午，我们已经轰隆着向萨克拉门托和东部前进了。

5

车主是个高瘦的男同性恋者，要回堪萨斯州，戴深色眼镜，开车极其小心；他的车用迪安的话说就是所谓的“同性恋者版普利茅斯”——缺乏瞬间加速力，没有真正的马力。他对着我的耳朵低语：“娘们的车！”车上还有两个乘客，是一对夫妇，典型的半吊子游客，走到哪里都要停下来过夜。最起码得开到萨克拉门托才算第一站，那甚至算不上我们前往丹佛的起点。迪安跟我在后座，把赶路的事交给他们，兀自聊天。“老兄，我说啊，昨晚那个中音萨克斯风手还真的得到了神髓——一旦找到，就抓住不放，我还没看过有人可以将那种感觉保持那么久。”我想知道他所谓的“神髓”是什么。“啊，”迪安笑了，“你问的是不——可——解——释的事，嗯！那场子有他，还有观众，是吧？他必须拿出本事，抓住观众的所思所想，表现在音乐上。他开始第一个主题乐段，组织自己的思想，感受底下的人们，没错，没错，他必须找到神髓。他奋起迎接天赐的命运，使出最大的本事。突然间，主题乐段演奏到一半，他找到了神髓——观众也感受到了，纷纷抬头望，仔细聆听。表演者抓住这股动力，不断持续。霎时，时间停止了，他以生命的本质填补所有空间，那是以心底的力量吹出的滔滔告白，回忆旧创意，改编旧曲式。他从主题乐段吹过去，再回到主题，一再反复，曲调充满了无尽的灵魂探索。就在那一刻，观众明白了，曲子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神髓……”迪安说不下去了，刚刚那段话就让他浑身大汗。

然后我开始说话，我这辈子还没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我说，小时候坐车，我常幻想自己手上有把大镰刀，可以砍掉沿路的树与电线杆，甚至可以将飞快经过的山丘劈成两半。迪安大叫：“是啊！对！我小时候也这样，只不过镰刀不同。我告诉你为什么。坐车穿越西部时，笔直的路线很长，我的镰刀必须是无限长，碰到远山还要会转弯，削掉山顶。更厉害的是，这镰刀不仅会削远山，同时还可以砍掉沿路的电线杆——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浮现在眼前的电线杆。因为如此——噢，我得跟你说，老兄，现在，我也得到了“神髓”——非告诉你不可，大萧条中期，有一次我父亲、我，还有一个拉里默街的落魄老流浪汉，一起到内布拉斯加卖苍蝇拍。我得告诉你，我们怎么做苍蝇拍的。我们买了普通的老式纱网，将铁丝网对折，缝上蓝色与红色的布边，材料都是从廉价店买来的，成本不到几分钱。我们做了几千把，坐上老流浪汉的破车，一路开到内布拉斯加，敲每一个农家的门，一把苍蝇拍卖五分钱。多数人看到两个落魄汉带一个小孩，出于同情心，就买一把。那段日子真像天上掉下馅饼，我老头乐得每日哼唱：‘哈利路亚，我又成了流浪汉，流浪汉。’老兄，你听啊，我们辛苦工作了两星期，大热天，四处奔波卖七拼八凑的苍蝇拍，他们开始争论收益的分配，在路边大吵了一架，和好后就去买葡萄酒喝，这一喝就没停，连续五天五夜，我只能在他们后面蜷缩哭泣，他们把赚来的钱喝到一毛不剩，我们又回到原点，在拉里默街乞讨。我父亲被捕，我还得在法庭上恳求法官释放他，因为他是我爸，而我没有妈。萨尔，我跟你说，我那时才八岁，当着当事人的律师的面做了颇为老练的陈述……”我们情绪高昂，兴奋无比，我们要去东部了。

“我和你多说一些，”我说，“权当你这番话的插曲，也为我刚刚的思绪做个总结。小时候我躺在父亲的汽车后座，还会看到一个幻象，我瞧见自己骑着白马跟着汽车跑，跨越各种障碍，包括避开电线杆、绕过房子，有时来不及了，只好跳过去，奔过山丘，就连突然出现的车流和繁忙的广场，我都能不可思议地避过——”

“没错！没错！没错！”迪安兴奋地大声喘气说，“我跟你唯一的差别是没骑马，我是跑的。你是东部的孩子，梦想骑马。自然，你我都不会把这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因为它们全是虚构概念与糟粕，但可能因为我的人格分裂更为严重，我确实是靠双腿跟着汽车奔跑的，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有时可以加速到九十，经过所有灌木丛、藩篱与农舍，有时冲向山丘，再回来，不耽误片刻……”

我们大聊这些事，浑身是汗，完全忘记前座还有人，他们开始纳闷后座究竟发生何事。一度司机还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们摇晃得太厉害了，这样会翻车的。”他说得没错。当迪安与我复述一直潜藏在我们灵魂深处的无数狂乱又天真的细节，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些事，直至最后陷入绝对的迷狂时，我们不禁顺着故事的节奏，以及在终极的喜悦兴奋中感受到的“神妙”而摇摆身体，车子也就跟着晃动了。

“噢！老天！老天！老天！”迪安呻吟，“我们的旅程根本还没展开呢，不过我们终于一起东行了。我们从未一起东行过呢，萨尔，你想想，到了丹佛，我们要一起好好探索一番，瞧瞧大家都在干什么，虽说他们怎么过活，对我们而言已经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得到神髓，又明白了时间的奥义，知道凡事到头来都会很美好。”然后他开始低语，拉住我的衣袖，满头大汗地说：“你瞧瞧前座这些人。他们心头有负担，计算英里数，想着今晚该睡哪里，汽油得花多少钱，天候如何，该如何抵达目的地——你瞧，其实他们到头来都会抵达目的地。但是他们非要自寻烦恼，看似迫切，其实虚幻，辜负了时间的奥义，纯粹只是焦虑与抱怨。除非他们能找到经过确认和证实的烦恼，否则他们永远得不到安宁，一旦找到这样的烦恼，表情也跟着变成认命，你瞧，这叫作不幸，与此同时，时间如风疾逝，他们也知道，因此更是操心个没完没了。你听！你听！”他以滑稽的模仿语气说，“哦，我不知道——或许我们不该在这个加油站加油。最近啊，我才在《全国汽油新闻报》读到，这种汽油含有大量的叫辛烷的精液，不仅如此，还有人说它里面含有什么半正式的频繁出现的鸡巴[7]呢，我不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想在这里加油……老兄，你瞧瞧这个。”他用力戳我的肋骨，看我是否明白。我努力发挥最狂野的想象力。砰！乓！满口“是的！是的！是的”。前座的人极度恐惧，频频拭去眉头的汗水，真希望他们没在旅行社搭上我们。而旅途才开始而已。

到了萨克拉门托，那个同性恋者偷偷订下旅馆房间，邀请我跟迪安一起喝一杯，那对夫妇则去亲戚家过夜。到了旅馆房间，迪安跟我使尽各种手段要从那个娘娘腔身上骗钱。简直疯了。那家伙先是说很高兴有我们同行，因为他喜欢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我们相信吗？他其实不喜欢女人，最近才跟旧金山某男子结束关系。在那段关系里，他扮男的，那个男人扮女的。迪安一本正经地问东问西，热切回应。娘娘腔说他最渴望知道迪安对所有这些事的看法。不过，他也警告迪安，自己年轻时也是跑过江湖、骗吃骗喝的人物。迪安问他有多少钱。当时我在浴室。那个同性恋者后来看起来很不高兴，我不知道迪安究竟想做什么。那人当然没掏钱，而且对去丹佛也答应得含含糊糊。他不断数钱，检查钱包。迪安双手一摊，放弃了。他跟我说：“老兄，你瞧，这件事拉倒算了。你迎合他们心头的秘密渴望，他们反而当场恐慌起来。”不过他倒是成功说服这位普利茅斯车主第二天让他开车，对方并无异议，这下，我们才叫真正上路了。

我们黎明离开萨克拉门托，中午横穿内华达沙漠，飞车经过大山山口，娘娘腔跟那对夫妇在后座紧紧抓住对方。我们在前座，掌控一切。迪安又开心起来。他只需要方向盘在手，四轮在转动，一切就好。他还说老布尔·李是个糟糕的司机，顺便展示了一下。“只要有大卡车出现在前方，老布尔总是要到最后一秒才看见，天哪，他视力不好，就是瞧不见，”他猛揉眼睛展示，“我会说：‘哇，小心，老布尔，有卡车。’他会说：‘啊？你说什么，迪安？’‘卡车啊！卡车啊！’然后迎面朝一辆卡车开过去，直到最后一秒才这样——”迪安将普利茅斯猛力转向，迎面撞向呼啸而过卡车，车子左右摇晃，我们亲眼看见卡车司机吓得脸色发白，后座乘客张口结舌地瑟缩起来，迪安在最后一刻扭转方向盘避过卡车。“就是这样，你瞧，就是这样，老布尔开车技术就有这么糟糕。”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迪安的本事。后座的人则鸦雀无声。事实上，他们不敢抗议；如果抗议，天知道迪安会干出什么事。他沿路就是以这种方式表演各式各样不足取的开车方式，以及他父亲以前如何开破车，厉害的司机如何转弯，糟糕的司机又是如何在转弯之初弧度过大、如何手忙脚乱地收尾，等等。就这样，他一路飙过沙漠。那是个阳光猛烈的炎热的下午，里诺、巴特尔山、埃尔科市陆续从我们眼前飞过。黄昏时，我们抵达盐湖平原，盐湖城闪烁的万家灯火在地平线上形成海市蜃楼，我们看到两次，都是绵延几百英里长，一个在地平线上，一个在地平线下，一个清晰，一个模糊。我跟迪安说人生在世，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为了证明所言不虚，我指着那一长排一长排的电线杆，它们在绵延几百英里的盐地拐弯处不见了。他已经松垮的拇指绷带早就脏了，在风中颤抖，迪安容光焕发：“没错，老兄，老天！没错！没错！”突然间刹住车，整个人瘫软下来。我转过身，发现他弓着身体在座椅角落睡着了。没受伤的手支着脸，绑着绷带的那根拇指自动尽职地竖在半空中。

后座乘客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听到他们小声密谋着叛变。“不能再让他开车，这人彻底疯了，一定是有人把他放出疗养院了。”

我为迪安抱不平，转身对他们说：“他不疯，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他开车，你们别担心，他是世上最棒的司机。”

那女的情绪激动，但压低了声音说：“我就是受不了他。”我往椅背一靠，欣赏沙漠的夜景，等着可怜的小天使迪安醒来。在我们停车的山丘上，可以俯瞰盐湖城整齐的灯火。多年前，浑身湿漉漉又寂寂无名的迪安在这个幽灵般的城市呱呱坠地，现在他醒来时又可以看到这个地方。

“萨尔，萨尔，你瞧，这是我出生的地方，难以想象！人都会改变，年复一年地填饱肚皮，每吃一顿饭就有改变。咿！瞧！”他那兴奋的样子令我感动得想哭。这一切的尽头会是什么呢？后座那一对坚持换他们开车，一路到丹佛。好的。我们不在乎，换到后座聊天。天亮时，他们实在累得不行，迪安在科罗拉多州东边沙漠的克雷格城接手。在这之前，他们小心翼翼地缓缓开过犹他州的草莓山口，耗掉一整个晚上，浪费了不少时间。他们睡着后，迪安就加足马力，朝百英里外位于世界山脊上的雄伟的伯绍德山口疾驶，这里云雾缭绕，仿佛是巨大的直布罗陀海峡门户。迪安像只金甲虫越过伯绍德山口，跟上次越过蒂哈查皮山口一样，他关掉引擎，任由车子下滑，沿途超越所有车子，顺着山势有节奏地前行，终于我们可以俯瞰丹佛炙热广大的平原——迪安到家了。

我们在第二十七街与联邦街口下了车，此行那些愚蠢的人也如释重负。破旧的手提箱被再度堆放路旁，我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道路就是生命。

6

这次我们在丹佛面临许多新的状况，跟1947年那次丹佛行的状况完全不同。我们要么马上到旅行社找便车，要么在丹佛混几天寻些乐子，并且找找迪安的父亲。

我们又累又脏。在餐馆上厕所时，我站在小便池前挡住了迪安去洗手台的路，我没撒完就让开，到另一个小便池继续撒，对迪安说：“你瞧瞧我这招。”

“是啊，老兄，”迪安边洗手边说，“这招很好玩，不过很伤肾脏，每次你耍这一招，就会老一点，几年后，等你老到坐在公园长椅上，就知道肾脏不好有多惨。”

我听了大怒，说：“谁老了？我只比你大几岁！”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老兄！”

“你一天到晚嘲笑我的年纪。我可不像那个同性恋者那么老，用不着你来警告我这对肾脏不好。”回到卡座后，女侍者送上热腾腾的烤牛肉三明治，通常迪安会马上狼吞虎咽，但是我盛怒未消，继续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听到这些话。”突然间，迪安双眼盈满泪水，起身离开餐馆，扔下热气腾腾的食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去不回。不过，我才不在乎，我气疯了——一时失控，拿迪安出了气。但是看到他没吃的食物，我又难过得要命，好多年来都没这么难受。我不该讲那些话……迪安热爱食物……从不会扔下食物走人……真该死。不过，无论怎样，我就是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迪安在餐馆外面足足站了五分钟才回来就座。“怎么，”我说，“你在外面干吗？紧握双拳咒骂我，还是想些关于我肾脏的新笑料？”

迪安默默摇头：“不，老兄，不是这样，你全搞错了。如果你真想知道，那么——”

“尽管说，告诉我。”我没抬头瞧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禽兽。

“我在哭。”迪安说。

“见鬼，你从来不哭的。”

“你说什么。你为何认为我从不哭？”

“因为你还没死透！”我讲的每一句话都像扎在自己的心口。我对这个哥们儿的隐秘的不满全都爆发出来：我真是丑陋，而深埋在我污秽不纯的心底的又是何等的龌龊。

迪安摇摇头：“不是，老兄，我真的在哭。”

“继续讲啊，我想你一定是气疯了，不得不闪人。”

“相信我，萨尔，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一点信任，就请信任我吧。”我知道他讲的是实话，但是我不想碰触真相，我抬头看他，觉得自己因内心扭曲和满肚坏水而眼光偏斜了。我知道我错了。

“噢，天哪，迪安，我真抱歉。我从来不会对你这样。现在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了。你知道我不再跟人关系紧密——我不擅长这类事。就像两手捧着大便，却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我们忘了这件事吧。”这位神圣的大骗子开始吃东西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跟他说，“这个糟糕的世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想这样，不该这样，也永远不会这样。”

“是的，老兄，没错。不过请你恢复旧样，你得相信我。”

“我确实相信你，真的。”这是那个下午发生的悲哀故事。晚上，我们去一个流动工人的家借住，各式复杂的事纷至沓来。

两星期前我在丹佛独居，认识了这些邻居。那家的女主人穿着牛仔裤，冬天在山区靠开卡车运煤养活孩子，一共四个。她是个好女人，几年前，跟丈夫开着拖车四处跑，丈夫一声不响地跑了。当时，他们由印第安纳州一路开到洛杉矶，在拖车里度过不少欢乐时光。某个星期天下午，他们在十字路口的酒馆饮酒作乐，晚上听人弹吉他，突然间，那个大废物走入黑暗的田野，从此不见踪影。她的孩子都很棒，老大是个男孩，夏天不在家，在山上的营地；老二是十三岁的女儿，喜欢写诗，到田野摘花，立志长大后要到好莱坞当女星，名字叫珍妮特；下面两个孩子还小，小吉米晚上坐在营火堆旁，吵着要吃还没烤熟的“图豆”[8]，小露西喜欢养昆虫当宠物，包括蠕虫、角蟾，甲虫，凡是会爬的东西她都爱，她给它们取名字，找地方饲养它们。这家人有四条狗，住在新开发的小街上，生活虽困苦却也欢乐。在这个尚称体面的邻里，他们家经常被奚落，不仅因为这女人被丈夫抛弃了，也因为他们总在院子里乱丢垃圾。到了晚上，山下的丹佛平原灯火通明，好像一个大车轮。她家位于西部的高处，此处的山头缓缓切向平原。远古时代，像大海一样宽阔的密西西比河一定缓缓冲刷着两岸的山，形成像埃文斯、派克和朗斯这样完美的圆形山顶，像孤岛般矗立。迪安跟着我去借住，兴奋得满头大汗，尤其是瞧见珍妮特时，我警告他别想入非非，这警告可能纯属多余。女主人是男人最爱的那种真正的女人，她和迪安一见钟情，但是两人都很害羞。她说迪安让她想起逃跑的丈夫：“一模一样，我跟你说，都是疯子。”

结果就是我们在乱糟糟的客厅喧闹地喝啤酒，吃晚饭时大声聊天，“独行侠”电台在旁边轰响，场面混乱，就如群蝶飞舞。这女人——大家叫她弗朗姬——多年来一直嚷着要买一辆老爷车，这次真的要干了，因为近来有些进账。迪安马上揽起挑选车辆和杀价的责任，他当然想借用这辆车，才能像昔日一样去等放学的女生，载她们去山上约会。可怜的天真的弗朗姬个性随和，样样都说好。但是到了卖车场，站在推销员面前，她突然又害怕和手中的钞票说拜拜。迪安气得一屁股坐在阿拉梅达大道的土路上，用力敲脑袋。“一百元，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车了。”他发誓不跟弗朗姬说话了，大声咒骂，气得脸色发紫，甚至打算跳上车，直接开走。“噢，这些流动工人真是笨！笨！笨！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他们简直笨到无法想象，是十足的白痴，一旦要付诸行动，他们就会被吓得浑身瘫软，歇斯底里，他们最畏惧的，莫过于他们心中的渴望——简直就是我父亲的那种德行！”

迪安那晚很兴奋，因为他的表亲萨姆·布雷迪约了他在酒吧碰头。迪安换上干净的T恤，容光焕发，说：“萨尔，我必须跟你说说这个萨姆，他是我表哥。”

“顺便问一下，你去找过你父亲吗？”

“下午去了，老兄，我先去吉格斯快餐店，我老头以前常醉醺醺地去上班，帮忙倒生啤酒，老板气疯了，他只好跌跌撞撞地离开——不，他不在那里。我跑到温莎旅馆隔壁的理发店找他——不，他也不在那儿。有个老家伙跟我说——你想不到吧——我老头跑去新英格兰的波士顿和缅因铁路公司了，在铁路养护工人餐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干活。我不相信，这些人为了一毛钱，什么样的疯狂故事都掰得出来。现在你听我说。小时候，萨姆是我最亲近的表哥，我的英雄偶像。他从山间运走私酒赚钱。有一次他跟他哥哥大打了一架，在后院缠斗了两小时，所有女孩都吓坏了，不停地尖叫。以前，我都跟他睡一床。他是家族里唯一关心我的人。今晚是我七年来头一次见到他，他刚从密苏里回来。”

“你这背后有什么名堂？”

“老兄，没有名堂，只想知道我们家族的近况——请记住，我也是有家族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听他说些我已经忘怀的童年往事。我想记住，真的！”我从未见过迪安如此开心兴奋。我们在酒吧等他表哥时，他跟一群市中心来的文艺青年以及街头混混聊了许久，了解一下有哪些新帮派，外面有什么新闻。然后他打探玛丽露的下落，因为她不久前还在丹佛。“萨尔，我小时候常来这个街角，偷报摊上的零钱，买廉价炖牛肉吃。你瞧街角那个凶巴巴的男人，这人胸中充满杀意，成天和人打架，我现在还记得他身上的疤痕。但是年复一年地伫立街头之后，他变得柔和了，个性有了大幅改变，对谁都和颜悦色，耐心十足，他已经成为街头一景，瞧瞧世事变化有多大？”

萨姆来了，年约三十五，瘦削结实，双手满是劳作而生的茧子，一头鬈发。迪安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萨姆·布雷迪说：“不，我已经不喝酒了。”

“你瞧，你瞧，”迪安在我耳边轻声说，“他以前是最大的威士忌走私犯，现在信了教，不喝酒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你瞧瞧他，瞧瞧这巨大的转变——我的英雄变得如此奇怪。”萨姆怀疑表弟的动机，开着小破车载着我们四处逛逛，开宗明义地表达他的立场。

“迪安，我跟你说，你要讲的任何话，我都不再相信了。今晚我来跟你碰面，是要你代表你家签一份文件。我们早就不提你父亲的名字了，跟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很抱歉，我得明说，我们也不想跟你有瓜葛。”我瞧瞧迪安，他的脸沉下来，神色黯淡。

“明白，明白。”他说。萨姆继续载我们四处逛，甚至请我们吃冰激凌甜筒。迪安不死心，不断询问童年往事的种种，萨姆也一一回答。一度，迪安又兴奋得几乎要大汗不止了。噢，他的落魄的父亲今晚又在何方呢？萨姆让我们在阿拉梅达大道联邦街口下车，游乐场的哀伤灯火正流转。他们约了明日下午签文件。我跟迪安说，很遗憾这个世界没有人相信他。

“请记得我相信你。昨日下午我愚蠢地对你发牢骚，我真的懊恼不已。”

“没事，老兄，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事情已经过去了。”迪安说。我们一起到游乐场逛逛。有旋转木马、摩天轮、爆米花摊、轮盘，地上铺着锯木屑，数百个穿着牛仔裤的丹佛年轻人漫游其间。伴随着全世界最忧伤的音乐，灰尘也跟着扬起，遮住了星光。迪安穿着褪色的紧身牛仔裤，上身是T恤，突然间，他看起来又恢复了丹佛人本色。几个戴着墨镜、留着胡子、穿着镶珠夹克的飞车小子，拖着穿牛仔裤和玫瑰花衬衫的漂亮女孩到帐篷后面亲热。游客中有不少墨西哥女孩，其中一个小得出奇，仅三英尺高，有全世界最美丽温柔的脸蛋，她转身对同伴说：“老兄，我们打电话给戈麦斯，一起走人吧。”迪安瞧见她，当场被震慑住，宛如暗夜里利刃穿心。“天哪，我爱她，噢，我爱她……”我们跟着这女人转了许久。她终于穿过高速公路到汽车旅馆的电话亭打电话，迪安假装随意在翻电话簿，其实在时时关注着她。我想跟那个娃娃般可爱的女孩的同伴攀谈，她们却懒得理我。戈麦斯开着破卡车来了，载走那群女孩。迪安站在路中央，抓着胸口道：“噢，老天，我差点死了……”

“你为何不跟她说话？”

“我办不到……”我们决定买点啤酒，到弗朗姬的住处听唱片、喝酒。我们拎着一袋啤酒在路边拦车。弗朗姬的十三岁女儿珍妮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马上就要变成漂亮带劲的女人了。最特别的是，她十指细长而纤柔，讲话时双手挥舞，真像埃及艳后在跳尼罗河舞。迪安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眯着双眼瞧她，嘴里说：“是的，是的，是的。”珍妮特察觉他的用意，跑来找我寻求照应。几个月前，我跟她相处过不少时间，和她聊过她感兴趣的书和小事物。

7

当夜无话，我们上床睡觉。第二天则祸事一大堆。下午，迪安跟我到丹佛市中心办各种杂事，并去旅行社看有没有便车可到纽约。临近黄昏时，我们打算返回流动工人弗朗姬的住处，经过百老汇街时，迪安从容地走进一家体育用品店，镇定地拿起柜台上的一个棒球走出店门，在手中上下抛丢。没人注意他，人们根本不注意这类事情。那是个闷热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我们边走边抛接棒球说：“明天，在旅行社铁定找得到往纽约的便车。”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送了我一夸脱“老祖父牌”的波本。我们在弗朗姬家畅饮开来。弗朗姬家的后面有片玉米地，住了一个漂亮妞，迪安到此的第一天就想勾搭她。麻烦开始酝酿了。他朝这个妞的窗口扔了太多小石头，吓着她了。客厅满地垃圾，狗儿跑进跑出，到处都是玩具，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惆怅地聊天，迪安不时从厨房后门跑出去，朝女孩窗户扔石头、吹口哨。偶尔珍妮特会跑出去瞧瞧。突然，迪安脸色苍白地回来了。“兄弟，麻烦大了。那妞的老妈拿霰弹枪追杀我，她还找了一帮高中孩子，埋伏在路边准备揍我。”

“怎么会这样？人在哪里？”

“兄弟，玉米地的那一头。”迪安醉醺醺的，毫不在乎。我们一起出去，穿过月光下的玉米地，瞧见一群人站在黑暗的泥路上。

我听见有人说：“他们来了！”

“等一等，”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孩的母亲抱着霰弹枪，站在暗处说：“你那个该死的朋友骚扰我们够久了，我不爱惊动警察。不过，他要是再跑来我家，我一定会开枪，开了枪就要他命。”那群高中男孩紧握拳头，围住我们。我自己也烂醉如泥，并不在乎，不过还是好言安抚了对方一番。

我说：“我保证他不会了，我会看紧他。这人是我兄弟，听我说，你们可以收起枪，不用烦恼了。”

“下不为例！”她在暗处嚷道，坚定而严肃，“等我丈夫回家，我叫他来找你。”

“不必不必。他不会再招惹你们了，明白吗？请消消气，没事了。”迪安站在我背后低声咒骂，女孩躲在卧房窗后偷窥。我上次来这儿就认识这群人，他们还算信任我，多少消了点气。我拉着迪安的手，沿着玉米地在月光下回去了。

“喔——咿，”迪安大声叫，“今晚，我可要大醉一番。”我们回去找弗朗姬跟她的孩子。突然间小珍妮特放的某张唱片让迪安抓狂，拿起来就在大腿上掰成两半：是张乡村音乐的唱片。不过这里还有一张迪安非常珍爱的唱片，是迪兹·吉莱斯皮[9]早期的作品《刚果蓝调》，由马克斯·韦斯特担任鼓手。我之前送给珍妮特的。我叫哭泣的珍妮特找出那张唱片，在迪安的脑袋上折断。她闻言照办。迪安傻乎乎地张开嘴，心里清楚一切。我们全都笑了。没事了。弗朗姬大妈突然想去路边酒馆喝啤酒，迪安大叫：“大伙走啊！妈的，要是你星期二买了那辆我叫你买的车，这会儿就不必走路了。”

“我不喜欢那辆天杀的车子！”弗朗姬大叫。孩子们开始哭闹。可悲的壁纸、粉红色的灯罩、激动的脸庞——疯狂的棕色客厅的一切都浮起一股浓重的蠹虫气息，无边无尽。小吉米吓坏了，我抱他到沙发上睡觉，把狗儿绑在他身旁。弗朗姬醉醺醺地打电话叫出租车，等车期间，突然有通电话找我，是我那位女性朋友。她有个中年表亲恨透我了，那天下午我写信给搬去墨西哥城的老布尔·李，提及我跟迪安的冒险，以及我们在丹佛的状况。我写道：“我有位女性朋友给我威士忌、钱，还请我们吃大餐。”

吃了炸鸡晚餐后，我居然笨到拜托她那位中年表亲代为寄信。他拆开来看了，马上拿去献宝，以证明我是个大骗子。现在她打电话来骂我，哭哭啼啼的，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那得意扬扬的表亲接过电话，大骂我是个浑蛋。出租车在外面鸣喇叭，孩子哭闹，狗儿狂吠，迪安跟弗朗姬在跳舞，我对着电话大声咒骂能想到的各式脏话，还加上几句自己杜撰的。在烂醉中，我对着电话说，你们统统去死吧，然后用力摔电话，出门寻醉去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出了出租车，到了山脚的一家酒馆，那里全是乡巴佬光顾，我们进去点了啤酒。我的世界整个崩塌了，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让事态更加糟糕。酒吧里有一个异常兴奋的家伙，搂着迪安的脖子对着他呻吟低语，迪安兴奋得满头大汗，又开始失去理智。整个混乱场面本来就已经不堪忍受了，迪安还要火上浇油，冲了出去，偷了路旁一辆车子，火速开往市中心，换了一辆更新更好的车开回来。我在酒吧里，抬头突然瞧见警察与看热闹的人在路边挤来挤去，趁着巡逻车的灯光，谈论那辆失窃的车子。警察说：“有人在这附近到处偷车。”迪安就站在警察背后，听了此话拼命点头说：“没错，哦，没错！”警察离开去调查，迪安走进酒吧，跟神经兮兮的小子一起摇前晃后。那人今天才结婚，喝得烂醉，新娘不知在哪儿呆呆地等他呢。“噢，老天，这小子真是全世界最棒的！”迪安大叫，“萨尔，弗朗姬，我要去弄一辆真正的好车，之后，大伙一块走，托尼也一样。”（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圣人）“到山里兜风去。”说完，他就冲出去。同时，一个警察冲进来说丹佛市区丢了一辆车，赃车就停在门口。人们围聚成群，讨论起来。我从窗户望出去，瞧见迪安跳进最近的一辆车绝尘而去，没人注意到他。几分钟后，他开了一辆不同的车子回来，是崭新的敞篷车。他对我耳语：“这可是辆漂亮宝贝，刚刚那辆喷的废气太多了，我把它扔在十字路口，瞧见某个农户门口停了这辆漂亮宝贝，就开着它到市区绕了一圈。老兄，走吧，大家一块兜风去。”他在丹佛的苦恼与疯狂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像匕首一样射向四面八方。他的脸庞赤红，汗水淋漓，神情恶狠狠的。

“不要，我不想跟赃车扯上关系。”

“噢，别这样，老兄！托尼，你要来，对吧？神妙亲爱的托尼？”瘦子托尼，黑头发的托尼，眼神神圣、口里呻吟、嘴角冒泡、灵魂迷失的托尼——他靠在迪安身上，不断地呻吟，因为他突然发病了，不知出于什么直觉，对迪安万分畏惧起来。他高举着双手，脸色扭曲惊恐地往后退。迪安低下头，满头大汗。他冲出去，开车扬长而去。弗朗姬跟我拦下路上的出租车，决定回家了。司机先生将我们载到漆黑的阿拉梅达大道（夏天的那几个月，在无数个迷失的夜里，我在这条道路上走过无数遍——唱歌、呢喃，尽情饱饮星光，胸口的汗水一滴滴地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迪安开着那辆偷来的敞篷车突然跟在我们后面，猛按喇叭，将我们的车子挤到路旁，还尖声大叫。出租车司机脸都白了。

我说：“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迪安跟我们玩腻了，嗖地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往前直驶，留下一团烟尘与废气。然后他拐进弗朗姬住处所在的那条路，停在门前；就在我们下车付车钱的那一刻，他又瞬间来了个大转弯，往市区飞驰而去。我们站在黑暗的前院焦急地等待，几分钟后，他换了一辆破旧的小汽车开回来，在一阵烟尘中停在门前，踉踉跄跄地走出车外，直奔卧房，因酒醉倒头就昏睡过去。因此，就有了一辆赃车停在我们门口。

我得叫醒迪安，因为我没法发动那辆车，把它开到远一点的地方，然后丢弃。他跌跌撞撞地下床，只穿着一条三角内裤，跟我一起上了车，弗朗姬家的小鬼躲在窗后咯咯笑。我们的车子磕磕碰碰，简直是飞过道路尽头的坚硬的苜蓿地，震得都要散架了，终于承受不了这样的奔驰，在旧磨坊旁的一棵棉白杨树下熄火了。迪安只是说：“没法开更远了。”便下车往回走，月光下的迪安，身上只穿着内裤，就这样穿越玉米地，走了半英里路。回到屋内，他又跑去睡觉了。丹佛的种种，眼前的一切糟透了：我的那个女性朋友、赃车、喧闹的孩子、可怜的弗朗姬，以及到处是啤酒瓶与空罐的客厅地板。我试着入睡，但蟋蟀吵得我好一会儿都难以入眠。西部这一带的夜晚跟我见过的怀俄明州一样，星星硕大如火焰筒，寂寞如失去祖传果园的达摩王子，跋涉过北斗七星的两个角之间的距离，企图找回果园。[10]所以，它们缓缓推动黑夜，太阳尚未升起，一大片红光早就在惨淡大地上升起，绵延至堪萨斯州的西边，鸟儿也开始在丹佛的天空中啼啭了。

8

早上醒来，我们都恶心得要命。迪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玉米地那一头查看那辆车是否还能载我们到东部。我说不要去，他还是去了。他脸色苍白地奔回说：“老兄，那是一辆警车，那一年我在丹佛偷了五百辆车，现在全城各分局都有我的指纹记录。可你也知道我偷车不过是想兜兜风，天哪！我得闪人了。不马上开溜，下半辈子铁定都得蹲监狱。”

“妈的，没错！”我说。我们忙不迭地收拾行李。领带随意挂在脖子上，衬衫没塞进裤腰，匆匆跟这个可爱的小家庭告别，踏上没人认识我们、能够庇护我们的道路。小珍妮特不知道是看到我们或者其他什么人要走，哭了起来，弗朗姬依旧殷勤，我跟她道歉，吻别。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她说，“还真让我想起跑掉的丈夫。一模一样。真希望我的吉米长大后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年头，男人都是这德行。”

我跟手捧甲虫宠物的小露西道别，小吉米还在睡觉。这是可爱的星期日的黎明，上述种种不过是转眼几秒的事，我与迪安拎着破旧的行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我们匆匆上路。我们时刻都担心巡逻车会从乡间道路的拐弯处现身，上坡朝我们驶来。

“如果那个拿霰弹枪的女人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迪安说，“得叫辆出租车，这样就安全了。”我们正打算叫醒一户农家，借用一下电话，却被看门狗吓跑了。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情况越来越险峻，早起的乡民会瞧见废弃在玉米地里的小汽车。终于，一个可爱的老太太答应让我们用电话，我们叫了一辆丹佛市区的出租车，但是车没来。我们只好又跋涉上路，清晨的车流开始涌现，每辆车看起来都像巡逻车。突然间，我们瞧见一辆车朝我们驶来，我知道我所习惯的生活就此结束，将进入可怕的新阶段，那是铁窗后面的凄惨人生。只不过，那不是警车，而是我们叫的出租车，上了车后，我们往东飞驰。

旅行社可以提供一个极好的选择，是一辆1947年的凯迪拉克加长型轿车。车主带着家人从墨西哥一路北上，累了之后改搭火车。他需要有人把车开回芝加哥，只要出示个人证件并保证把车开回去就好。我的证件完全没问题，我跟他说不用担心。我又告诉迪安：“你少动这车的念头。”迪安瞧见这辆车，兴奋地上下蹦跳。我们得等一小时，便躺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这是1947年我送丽塔·贝当古回去后，跟几个乞丐流浪汉厮混过许久的地方。此刻，我望着午后的鸟儿，在极度恐惧后的疲倦中昏然睡去。不知从哪里传来风琴声。迪安在城里瞎逛，勾搭上了便餐店的一位女侍者，答应下午要开凯迪拉克载她去兜风，他回来摇醒我，告诉我这件事。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准备好面对新的状况。

凯迪拉克才开来，迪安便忽地开走了，说是“去加油”。旅行社的人看着我说：“他何时才会回来？同车的人准备走了。”那是两个在东部耶稣会学校就读的爱尔兰男孩，他们拎着行李坐在长凳上。

“他只是去加油，马上就回来。”我跑到街角，瞧见迪安引擎没熄火，在等回旅馆房间换衣服的女侍者；其实，从我站的地方就可看到她站在穿衣镜前梳头、整理丝袜，真希望能跟他们一起去兜风。她奔出旅馆，跳上凯迪拉克。我踱步回到旅行社，跟老板和那两个男孩保证说没事。站在门口，我能瞥见穿T恤的迪安，开心地开着凯迪拉克飞驰克利夫兰广场，两手挥舞着跟女侍者聊天，身体伏在方向盘上，女侍者面容哀伤而骄傲。他们开去停车场，停在尾端的砖墙前（这是迪安上过班的停车场），根据迪安的说法，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在车上成其好事，没别的废话；他还说服这个女孩星期五领了薪水，就搭公共汽车到纽约跟我们会合，到伊恩·麦克阿瑟在列克星敦大道上的公寓碰头。这个叫贝弗利的女孩同意了。半小时后，迪安开车回来，让女孩在旅馆下车，经过一番亲吻、告别、信誓旦旦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开向旅行社接人。

百老汇萨姆旅行社的老板说：“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开着凯迪拉克跑掉了呢。”

“由我负责，”我说，“别担心。”我这么说是因为迪安处于狂热状态，谁都看得出他疯了。他突然摆出正经模样，帮那两个耶稣会的学生拿行李。他们还没坐稳，我还没跟丹佛告别，他就忽地飞驰了，引擎轰响，马力十足，像只硕大无朋的鸟。出了丹佛市不到两英里，速度计就坏了，因为迪安把这车开到了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

“噢，没有速度计，无法知道速度有多快。只好开足马力到了芝加哥后再根据所花的时间来算。”感觉起来，我们的时速似乎不到七十，但是在这条通往格里利的笔直公路上，沿路的车子就像死苍蝇似的纷纷被我们抛到后头。“萨尔，咱们往东北开，因为我们得去斯特灵拜访埃德·沃尔，去瞧瞧他的牧场。这车开起来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斯特灵，绝不麻烦，肯定比车主乘的火车更早到达芝加哥。”好吧，我赞成。这时下起雨来，迪安的速度一丝未减。这辆大汽车真是漂亮，是最后一批有大型汽车风范的车子，黑色的加长车身，白色轮胎，搞不好，车窗玻璃还是防弹的。那两个耶稣会圣博纳文图拉学院的男孩坐在后面，车子终于上路了，两人乐得嘻嘻笑，根本不知道车行速度有多快。他们想攀谈，迪安不理睬，脱掉T恤，赤膊开车。“我说啊，那个贝弗利真是个可爱的酷女孩——要去纽约跟我会合——只要我拿到卡米尔的离婚文件，马上跟贝弗利结婚。萨尔，我这下整个活过来了，棒！走吧。”我们越快离开丹佛，我就越高兴，而我们的速度不是“快”可以形容的。我们在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天色已黑，驶上一条泥路，穿过丧气的东科罗拉多平原，到埃德·沃尔位于“鸟不拉屎的土狼地”中心的牧场。仍在下雨，泥路湿滑，迪安减速至七十，我让他再慢一点，省得车子打滑，他说：“不用担心，老兄，你知道我的技术。”

“这次不一样，”我说，“你真的开得太快了。”车子在湿滑的泥路上飞驰，我话还没讲完，前方就出现一个往左拐的大弯，迪安猛打方向盘，庞大的车身却因道路湿滑，猛烈地左摇右晃。

“小心！”迪安大叫，他天不怕地不怕，跟这辆宝贝车搏斗了一会儿，后车身还是陷进路旁水沟，车身的前半部分横在路上。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见风儿低鸣。我们这可是在草原荒野的中心，四分之一英里外有个农舍。我嘴里咒骂不停，这个迪安真是气死我了，讨厌至极。他没回话，穿上外衣，冒着雨跑去农舍求救。

后座男孩问：“他是你兄弟吗？开起车来真像个魔鬼，对吧？还有，据他自己说，他对待女人也一样。”

“他疯了，”我说，“是的，他是我兄弟。”我瞧见迪安跟农户开着牵引车回来。他们给车子上了铁链，将其拖出水沟。车身全是棕色的泥巴，整块挡泥板被毁了。农户要收五元的费用。他的女儿站在雨中看热闹。最漂亮、最害羞的那个躲在田野远处，她的提防没错，因为她绝对百分百是我跟迪安这辈子看过最漂亮的女孩。她约莫十六岁，有着平原孩子的面容，就像朵野玫瑰，还有湛蓝至极的双眼和可爱的秀发，像野羚羊一样羞涩敏捷。碰到我们的眼神就瑟缩一下。朔风野大，由萨斯喀彻温直吹而下，让她可爱脑袋上的秀发翻飞，每根鬈发都灵动起来。她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

我们跟农户的事情办妥了，再看一眼我们的草原天使，便开车走了。现在车速慢得多，直到夜色降临，迪安说沃尔的牧场就在前方，我们才加速。“噢，那样的女孩令我害怕，”我说，“我愿意放弃一切，只求她的恩泽，如果她不肯要我，我还不如走到天涯海角，跳下去算了。”两个耶稣会学生咯咯直笑。他们除了满口陈腐俗语与东部大学生的腔调，鸟儿一样的脑袋根本空空如也，如果说他们的学问就像酿青椒，里面也只塞了一些一知半解的阿奎那神学。迪安和我根本懒得搭理他们。车子风驰电掣地穿过泥泞的平原时，迪安开始叙述他牛仔岁月的故事。他指着车外那绵长的路，说他以前在那儿骑马，一骑就是整个上午；一进入沃尔广阔无边的牧场，他便指给我们看哪些围栏是他当年修的，老沃尔先生又在牧场哪些地方哐啷哐啷地开车驶过，追逐着小母牛，大喊：“逮住它！逮住它！天杀的！”迪安说：“他每半年就得换辆新车，才不在乎这个呢。牛儿走失时，他会一路追到最近的水洼，然后下车徒步追赶。他啊，赚的每一分钱都放在瓮里，仔细数清。真是个疯狂的老牛仔。我带你到工棚附近，瞧瞧他那堆废弃的破罐子。上次我蹲监狱，被假释后，就住在这里，我就是在这里写信给查德·吉恩，你后来看到的那些信。”我们驶出公路，转入冬日牧场的小径，一群白脸的牛突然现身车灯前，横穿小径。“这就是了！沃尔的牛！我们没法穿过去，不可能，得绕出去，还得把它们轰散。嚯！嚯！嚯！”其实大可不必，只要缓慢前进即可，有时，车子轻碰牛身，它们就在车旁打转，哞哞叫，好像一片牛的海洋。牛群后面是沃尔农舍的灯光，包围孤灯的是绵延数百英里的草原。

东部人很难体会草原上极端的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火，只有沃尔太太厨房的灯光。庭院的背后是破晓后才看得见的无垠世界。我们敲了门，在黑暗中大声呼唤埃德·沃尔，他正在牛舍挤奶。我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中前行几步，大约只有二十英尺，便止步不前。我仿佛听见土狼的叫声。埃德说可能是他父亲的野马在远处乱叫。埃德跟我们年纪相当，又高又瘦，一口尖牙，说话简洁。他跟迪安以前常站在柯蒂斯街口对来往的女孩吹口哨，现在他优雅地带领我们进入阴暗、很少使用的棕色客厅，摸索半天才点亮桌灯，对迪安说：“见鬼，你的拇指是怎么啦？”

“我揍了玛丽露，结果手指发炎得厉害，得切掉指尖。”

“见鬼，你为何干这种事？”看得出来埃德一度就像迪安的大哥。他摇摇头，牛奶桶还放在脚边，“你啊，反正一直就是个脑袋不正常的狗娘养的畜生。”

同时，埃德年轻的老婆在宽敞的牧场厨房准备大餐，她为桃子冰激凌不够好吃而抱歉地说：“只是奶油与桃子冻在一起罢了。”但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真正的冰激凌。她先上前菜，后端上丰盛的主菜；我们嘴里还在嚼着，新的菜品就不断被送上桌。埃德的太太是个健壮的金发女郎，跟所有居住在空旷地带的女人一样，她也抱怨生活无聊，列举平日这个时辰她都听些什么广播节目。埃德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双手。迪安狼吞虎咽。他要我配合他扯瞎话，说凯迪拉克是我的，我是有钱人，他是我的友人兼司机。埃德一点也不信。牛舍只要传来一点声响，他便抬头细听。

“总之，我希望你们顺利抵达纽约。”他压根不相信我是凯迪拉克的车主，认定是迪安偷来的。我们在他的牧场待了约莫一小时。就像萨姆·布雷迪，埃德对迪安也失去信心——偶尔瞅一下迪安，眼神也是谨慎的。以往晒完稻草，他们会手挽手到怀俄明拉勒米的街头闲逛，凑热闹寻乐子，不过，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迪安突然在椅子上跳了一下：“哦，是的，是的，现在我们最好离开了，明晚之前得抵达芝加哥，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小时。”两位大学男孩文雅地谢过沃尔的招待，我们再度上路。回过头，我能瞧见厨房的灯光慢慢隐退于无边的夜色里。然后我转身往前开去。

9

没过多久，我们就回到主干道上，那晚，整个内布拉斯加州就展现在我眼前。在笔直如箭的道路上，我们以一百一十英里的时速行驶着，沿途没有车流，只有已经入眠的城镇。月夜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流线型火车被我们远远甩在后头。那晚，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内布拉斯加州开车，时速一百一十并不违规，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呼啸开过，奥加拉拉、戈森堡、卡尼、格兰德艾兰、哥伦布等城镇以梦幻般的速度迎面扑来。这辆车棒极了，跑在路面时有如船行水面，缓速拐弯时简直轻松如唱歌。迪安赞叹：“天哪，真是车中尤物！想想看，要是我们有这么一辆车，能做多少事。你可知道有一条路直通墨西哥，往下到巴拿马，或许还能一路到南美洲最南端，那儿的印第安人身高七英尺，住在山边，成日吃着可卡因？是的！萨尔，你跟我有这样的车，定能看遍全世界，因为道路最终必能通往全世界，还能通到什么别的地方呢？对吧？我们要开着这辆宝贝逛遍芝加哥！想想看，萨尔，我这辈子还没到过芝加哥呢，甚至都未停留过。”

“开凯迪拉克进芝加哥，俨然黑帮分子！”

“是的！还有那里的女孩！我们还可以勾搭上女孩。萨尔，我决定要开得非常快，争取时间，这样就能腾出一整晚的时间，开这辆车在芝加哥兜风。你休息吧，我会一路赶时间的。”

“你现在的时速是多少？”

“应该维持在一百一十上下——你根本感觉不到。这个白天，我们得穿越艾奥瓦州，不一会儿，就能到伊利诺伊州。”后座的男孩在睡觉，我们聊了一整晚。

想来惊奇，迪安可能上一秒还疯疯癫癫，似乎灵魂出了窍——在我看来，此刻他可能一心一意地想着这疾驰的车子、遥遥在望的海岸，以及到达目的地后有个女人在翘首等着——下一秒出窍的灵魂又突然回来了，平静而理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迪安说：“每次到了丹佛，我就这样，再也受不了那座城市了。真的难以想象，肮脏的地方，迪安也变得非常可怕！走吧！”我告诉他，我曾在1947年经过内布拉斯加这条路。他告诉我他也是。“萨尔，1944年，我谎报年龄，在洛杉矶新时代洗衣店找到一份工作。我跑去印第安纳波利斯赛车场，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看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传统赛车。我白天搭便车，晚上偷车赶行程。那时我在洛杉矶有一辆破车，二十元买来的别克车，是我的第一辆车，可是没通过车灯与刹车检测，因此我决定偷些别的州的车牌，之后开车就不会被拦下，这也是我到这儿的目的之一。我搭便车经过其中一个城镇的时候，把偷来的车牌藏在外套下面，一个多管闲事的治安官觉得我太年轻，不应该搭便车，就在大街上拦住我，开始盘问。他发现那些车牌，将我逮捕，关进只有两个囚室的监狱，和县里的一个罪犯关在一起。照我看，那个人就该被送进养老院，他自己没法进食（治安官的老婆还得喂他），成日光坐着不停地流口水。他们仔细盘问我，时而像个慈祥的老父，时而翻脸恐吓威胁，还对我的笔迹进行比对，都是诸如此类的例行公事。我做了生平最精彩的陈述，结尾时承认自己撒了谎，我以前就偷过车，这次来是为了找我老爸，听说他在这一带帮农。于是治安官就放我走了。赛车呢，我自然没赶上。次年秋天，我又跑到印第安纳州南本德看圣母大学与加州大学的比赛，这次没惹麻烦。萨尔，当时我的钱只够买车票，一分钱都没多，所以我来回都饿着肚子，只能向路上认识的各种怪人乞讨，顺便勾搭女孩。只有美国才会有我这种为了看球赛不辞辛劳的人。”

我问他1944年在洛杉矶还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说：“我在亚利桑那州被捕，那是我待过的最糟糕的监狱。我非越狱不可，那可是我生平最大的一次逃亡，我说的是真正的逃亡。你知道，得在山间荒野的林子里匍匐前进，穿越沼泽；要逃过被橡胶水管抽打、押去做苦工，以及所谓的意外死亡的命运，我得远离步道、山径、公路，沿着山脊穿越山林，还得换掉一身囚衣。我在弗拉格斯塔夫外面的加油站偷了一套衬衫与裤子，手脚干净利落。两天后，我穿着这身衣裳到达洛杉矶，走进我瞧见的第一家加油站，立刻就被雇用了，弄到一间住房，取了假名李·布里叶，在洛杉矶过了一年刺激的生活，认识了新朋友，还有一些漂亮的女孩。那一季结束时，一晚，我们开车到好莱坞大道，我忙着亲吻女友，要朋友帮忙握住方向盘——当时是我在开车——可是朋友竟然没听见，车子撞上电线杆，虽然时速才二十，我的鼻梁还是撞断了。你见过我鼻梁以前的样子，是曲线分明的希腊式鼻子。之后，我去了丹佛，那年春天，在一家冷饮店认识了玛丽露。老天，她才十五岁，穿着牛仔裤，就等着男人来与她搭讪。我们住进埃斯旅馆，在三楼东南角落的房间，聊了三天三夜，那真是值得纪念的地方，也是我生命的神圣一幕——那时候，她好年轻，好甜美，嗯，啊！你瞧瞧那边，呀！呀！一群老流浪汉围在铁道的火堆旁，见鬼。”他差点减速了，“你知道，我永远不知道我老头是不是就在那群人里。”铁道旁，有几人在火堆前徘徊。“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们。我爸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们继续开车。毫无疑问，在这个无边的夜里，我们车后方或前方，迪安的父亲正昏醉着躺在某个树丛下，下巴流涎，裤子上沾着水渍，耳里全是耳屎，鼻梁上有伤疤，或许，头发上还有干结的血块，月光洒落他的身上。

我抓住迪安的手说：“兄弟，我们这会儿就回家了。”头一次，纽约将成为他的固定住所，他的家。他浑身颤抖，迫不及待。

“想想，萨尔，我们一旦进入宾夕法尼亚，就可以在广播节目中听到东部博普爵士乐了。棒，加把劲跑吧，我的美人，跑！”这辆非常棒的汽车驰骋着，耳旁风声猎猎，平原如纸卷般展开，轮下的热烫柏油被乖乖甩下——好不气派。我睁大眼睛，黎明如扇子一般徐徐展开，我们朝它疾驰而去。一如平日，迪安脸俯向仪表板灯光，坚毅瘦削，仿佛自有主张。

“你想什么，你老爸？”

“啊——哈，啊——哈，还不是那一套，你知道的——女孩，女孩，女孩。”

我睡着了，醒来时，迎接我的已是艾奥瓦州了，那是7月的一个星期日上午，空气炙热干燥。迪安仍在开车，速度丝毫未减；当他在艾奥瓦玉米地山谷中弯曲的道路上绕行时，时速最起码也是八十；上了直路后，则如往常一样飙到一百一十；碰到双向都有车时，他只好卡在可怜的六十。只要逮到机会，他便急如弩箭，一口气超过六辆车，将它们抛在烟尘滚滚的车后。一个开着崭新别克汽车的疯汉目睹此景，决心跟我们较量一番。迪安正打算一口气超过数辆车，这家伙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车旁嗖地过去了，还大按喇叭，后车灯一闪一闪的，向我们示威。我们像只大鸟尾随其后。“等着瞧，”迪安笑着说，“接下来十几英里，让我好好戏弄一下这个狗娘养的。你等着瞧。”他让别克在前面开了一大段路，然后猛然加速，粗鲁地贴了上去。别克的车主气疯了，加速到一百。超车时，我们得以瞧见他的脸孔。他看起来是个芝加哥的时髦人物，旁边坐着一个老到足以当他母亲的女人（搞不好真是他母亲）。天知道那个老女人有没有抱怨，但是疯汉依然跟我们竞速。他一头黑色的乱发，身穿运动衫，看来是老芝加哥地区的意大利裔。或许他认为我们是打算入侵芝加哥的一个新洛杉矶黑帮，搞不好还是米基·科恩[11]的手下，因为我们的车子看起来就是黑帮开的，挂的还是正宗的加州车牌。不过，飙车取乐才是他的重点。为了保持在我们前面，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在道路拐弯处超车，一辆庞大的大卡车迎面驶来，他差点就来不及回到原来的车道。进入艾奥瓦州后，连续八十英里，我们都是这样开车，竞飙实在太有趣了，我根本没机会害怕。后来，别克疯汉放弃了，驶进加油站，可能是老女人下令如此，我们呼啸而过时，他还开心地跟我们挥手。我们继续飞驰，迪安光着膀子开车，我两脚翘在仪表板上方，两个大学生男孩在后座呼呼大睡。我们在一家便餐店停车吃早饭，白发的老板娘给了我们特大份的土豆，邻近城镇的教堂钟声远远地传来。我们继续上路。

“迪安，白天不要开这么快。”

“老兄，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我开始感到退缩。迪安像个恐怖天使挤进车队，钻空当时差点把它们撞扁。有时，他会轻撞前车的挡泥板，减速又加速，抻长了脖子探看前方的弯道，然后他轻轻一打方向盘，我们的大车忽地超过去了，这时对面车道上的车辆鱼贯经过，他马上回到原来的车道，总是间不容发，吓得我直颤抖。我再也受不了。艾奥瓦的公路很少像内布拉斯加的道路那样笔直，好不容易碰上一条这样的路，迪安马上飙到一百一十，车窗外几个熟悉的场景飞驰而过，那条笔直的公路是1947年我跟埃迪受困两小时的地方。旧日的公路回忆在我眼前展开，让人眩晕，好像生命的水杯倾覆了，一切都变得疯狂。这个白日梦魇让我的眼睛发疼。

“妈呀，迪安，我要到后座去，受不了了，看不下去了。”

“嘻——嘻——嘻！”迪安吃吃地笑。车子在一座狭窄的桥上跟一个人擦肩而过，在尘烟中打转，怒吼飞驰。我在后座吓了一跳，蜷起身体睡觉。一个大学生男孩跳到前座享受刺激。那个上午，我一直处于极大的恐惧中，担心要车毁人亡，我爬到车厢地板上，闭上双眼，试图睡觉。以前当船员时，我常常遐想冲击船身的海浪，以及海浪下的无底深渊；现在躺在车厢地板上，我能感觉身体下方二十英寸就是公路，在疯狂的亚哈[12]的驾驶下，公路以无法想象的高速不断延伸、咝咝响，我们飞驰着，横穿呻吟的大地。当我闭上双眼，我只能瞧见公路展开，伸进我的体内。我睁开眼睛，则瞧见树影在车厢地板上跳跃。我无处可逃。我认命了。迪安继续开车，显然在到达芝加哥前，他并不打算睡觉。下午，我们穿越古老的得梅因。当然，我们深陷车流中，只好慢速行驶，我这才爬回前座。这时发生了可悲的奇怪意外。前方的汽车坐了一家子黑人，胖大的男主人负责开车，后备厢挡泥板上方挂了一个专门卖给游客的沙漠帆布水袋。这车突然停下，迪安正在跟后面的大学生小子聊天，没注意看，便以五英里的时速撞上水袋，水袋当场像脓疮一样爆开，水花四溅。车子没受损伤，只是挡泥板凹陷了。迪安跟我下车与对方协商，交换了地址，迪安双眼紧盯那人的老婆，她穿着宽松的棉质上衣，几乎掩藏不住美丽的棕色双峰。迪安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们给了那个芝加哥大人物的地址，就继续上路了。

到了得梅因另一头，一辆巡逻车跟上来，启动警笛，要我们靠边停了车。“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警察下车。“你们进城时是不是出了事故？”

“事故？我们只是在那儿撞破了一个家伙的水袋。”

“他说一群开赃车的人撞了他的车子后逃逸了。”我跟迪安很少碰上这种疑心重重的黑人老糊涂，大吃一惊，不禁哑然失笑。我们只好跟着巡警到派出所，在外面的草坪枯坐一小时，等警察打电话给芝加哥的凯迪拉克车主，证明我们是受雇开车的。根据警方的说法，那位大人物说：“没错，那是我的车，至于那些年轻人干的事，我不敢担保。”

“他们在得梅因出了小事故。”

“我知道，你说过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法担保这些年轻人以前没干过坏事。”

误会被澄清后，我们继续飞车上路。经过艾奥瓦州的牛顿市，1947年的一个黎明，我在那里散过步。到了下午，我们通过昏昏欲睡的老达文波特，沿着低洼的密西西比河软如木屑的河床上行驶；接着是罗克艾兰，碰到几分钟的交通壅塞，太阳变得嫣红，我们进入美国中部的伊利诺伊州，突然瞧见可爱的小支流缓缓流过奇妙的树丛与绿地。景色开始变得像柔和甜蜜的东部，宏伟干燥的西部行程已经结束。车子保持高速行驶着，广袤的伊利诺伊州在我们眼前展开，眼前的景色持续了数小时。因为累到不行，他开起车来更加冒险。我们行经一条可爱的小河，上面横跨着一座窄桥，迪安猛地扎进不可思议的麻烦境地。前方的两辆车子，在桥上颠簸着缓慢行驶；对面的一辆铰链式卡车，司机正在估计那两辆慢车何时才会驶过桥，他觉得等他驶到桥头时，那两辆慢车应该过完了。这桥极狭窄，绝对容不下卡车和任何其他车子并行。跟在大卡车后面的是一大排汽车，车主纷纷开到中线外，看看有无机会超车。而慢车前方还有别的慢车正突突地前进。道路实在拥挤，大家都恨不得插翅飞走。迪安以一百一十的时速奔到此处，毫不犹豫，他经过那两辆慢车，转了个弯，车子差点擦到左桥墩，然后直直地冲到卡车的阴影下，对方也没减速，迪安猛地右转，差一点就碰卡车的左前轮，又差一点撞上它后面的慢车，因为对方正开出中线，打算超车，在它后面，又有一辆车子快速越过中线，我们及时切回自己的车道。这一切发生于两秒内，我们飞驰而过，只留下滚滚烟尘，在伊利诺伊州这样一个午后血红的夕阳下梦幻的田野美景中，所幸没有造成惨不忍睹的五车连环车祸，那将会是致命的——肇事的车子横七竖八，大卡车则翻倒在地。最近有一个著名的博普爵士乐队的单簧管手死于车祸，地点就在伊利诺伊州，或许就是在像这样的午后。我无法将这种画面驱赶出脑海，只好再度爬回后座。

那两个男孩也回到后座，迪安一心想着在天黑前开到芝加哥。我们在铁道和公路交叉口附近让两个流浪汉上了车，他们凑了五十分钱作为汽油费。不久前，他们还坐在枕木上，啜饮最后一点葡萄酒，马上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沾满污泥却气派依然的凯迪拉克大汽车中，十万火急地往芝加哥飞奔。事实上，我跟你们说，坐在迪安旁边的那个老家伙，视线简直不敢离开公路，嘴里喃喃地念着他的流浪汉祷词。他们说：“嗯，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到芝加哥。”我们经过伊利诺伊州沉闷的城镇，那里的居民见惯了像这样开着大汽车驶过的芝加哥黑帮，我们这副模样的却是奇景：一车人全部胡子拉碴，司机光着膀子，车上还有两个流浪汉，我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紧抓着安全带，眼神傲慢地眺望着乡野——我们就像跑来芝加哥抢地盘的加州新黑帮，又像一群趁月夜逃出犹他州监狱的不法分子。当我们在小镇的加油站停车，加油、喝可乐，人们跑出来盯着我们瞧，一句话也没说，不过，我想他们偷偷记下了我们的长相与身高，或许日后用得着。迪安跟负责加油的女士打交道时，只是把T恤当围巾挂在脖子上，展现他粗鲁唐突的本色。上车后，我们呼啸而去。没过多久，夕阳由红转紫，最后一条迷人的小河从我们眼前闪过，车道后方就是芝加哥的黑烟。我们从丹佛行经沃尔的牧场来到芝加哥，全程一千一百八十英里，只花十七小时，不算车子陷入阴沟的两小时、在牧场消磨掉的三小时，以及在艾奥瓦的牛顿市被警察拦下的两小时。算一算，平均每小时行驶七十英里，全程只有一个人驾驶。这真是疯狂的纪录。

10

大芝加哥在我们眼前闪着红光。忽焉，我们便已置身麦迪逊街的流浪汉群中，他们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路上，双脚搁在路肩上，还有数百个流浪汉在暗巷与酒吧门口瞎逛。“哇！哇！放亮眼睛找老迪安·莫里亚蒂，或许今年他恰巧在芝加哥。”我们让流浪汉搭车客在这里下车，驶向芝加哥市区。发出尖锐刺耳声音的电车、报童、擦肩而过的女孩、油炸食物与啤酒的气味、闪烁的霓虹灯——“我们置身大城市了，萨尔！哇！”我们得先为凯迪拉克找到一个隐秘的好位置，然后梳洗换装，迎接夜晚。基督教青年会街对面有条夹在建筑间的红砖巷，我们将车子停在那里，车头朝大街，随时可以开走。我们跟着那两个大学生男孩到基督教青年会，他们弄了个房间，我们可以使用里面的设备一小时。迪安跟我梳洗刮脸，我把皮夹落在大厅，迪安看到了，正准备偷偷揣进怀里，才发现那是我们自己的，极为失望。我们跟大学生男孩道再见，他们很庆幸能毫发无伤地抵达。我们到一家便餐店吃饭。以棕色调为主的老芝加哥处处可见半西部风格、半东部风格的奇怪人物，嘴里啐着口水，赶着去上班。迪安站在便餐店前揉肚皮，将一切尽揽眼底。一个奇怪的有色人种的中年妇人走进来，说她身上没钱，但是有面包，问店家可否赏她一点黄油。迪安很想跟她搭讪。这妇人扭着屁股进门，被店家拒绝后，又扭着屁股走开。“哇！”迪安说，“咱们尾随她吧，带她到巷子里的凯迪拉克，可以乐一番。”不过，我们随即忘记这档子事，直奔北克拉克街，在卢普区绕了一圈，走访表演性感艳舞的场子，聆听博普爵士乐。真是刺激的一晚。站在酒吧门前，迪安说：“哦，老兄，你瞧瞧这活力十足的街道，瞧瞧来来往往的中国人。芝加哥真是个奇怪的城市——哇，你看上面窗边的女人，一对丰满的乳房从睡袍里垂下来，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哟，萨尔，我们得继续走，到达那儿前，绝不停止。”

“老兄，那儿是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非走不可。”一群年轻的博普乐手拎着乐器下车。他们鱼贯进入一家酒吧，我们跟着进去。乐手在舞台上坐定，开始吹奏。他们要开始了！领头的是个纤细颓唐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有着一头鬈发，嘴巴紧抿，双肩瘦削，运动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温热的夜里却一派时髦，眼里满是自溺的神色。他拿起乐器，皱皱眉头，吹出既美妙又复杂的音乐，同时优雅地踏着拍子，捕捉灵感，又不时弯身，仿佛在躲开迎面袭来的其他灵感——当其他乐手准备独奏时，他会轻喊“吹吧”。台上还有一个“总统”[13]，是个高大壮硕的金发男子，脸上长了雀斑，像个拳击手，穿着讲究的雪克斯金细呢外套，长领口，领口后翻，没打领带，颇有一种新潮又随意的派谢谢孙秀蕙的提醒。

头。他额头冒汗，握紧号角，身体跟着扭动，吹出的曲调活似莱斯特·扬[14]。“老兄，你瞧，‘总统’有那种能挣钱的乐手所具有的技术焦虑症，整个乐队只有他穿着最讲究，吹错了音，就一脸忧虑，但是那个酷酷的领头却叫他别担心，尽管吹——他只在乎乐音与蓬勃的生气。这人是个艺术家。他这是在给那个像拳击手的年轻‘总统’传授秘诀呢。再看看其他人！”第三名乐手吹奏中音萨克斯风，年约十八，是个黑人，沉思默想着，模样很酷，像还没踏出高中校门的查理·帕克，个头比其他队员都高，阔嘴巴，一脸严肃。他举起号角，若有所思地静静吹出音符，有着鸟鸣般的乐句和迈尔斯·戴维斯结构严谨的逻辑。他们跟博普爵士乐的伟大创新者还真是一脉相传。

在这之前有路易斯·阿姆斯特朗[15]，在新奥尔良泥泞地里吹出响亮漂亮的乐音；之前更有疯狂的乐手在官方纪念日把索萨[16]进行曲吹成了散拍的拉格泰姆[17]。之后，摇摆乐[18]诞生，还有雄赳赳气昂昂的罗伊·埃尔德里奇[19]使劲吹奏小号，将这项乐器的力道、逻辑与细腻发挥得淋漓尽致——带着可爱的笑容、晶亮的双眼，把乐音高高送出去，震撼整个爵士乐世界。之后，我们有了查理·帕克，这个堪萨斯城的孩子在母亲的柴棚里与柴薪为伴[20]，吹奏用胶布粘贴的中音萨克斯风，他雨天练习，晴天就出外看老摇摆乐手贝西伯爵，以及拥有“热唇佩奇”等好手的本尼·莫顿乐队表演。[21]查理·帕克离开家乡，到纽约哈莱姆区发展，遇见疯狂的塞隆尼斯·蒙克[22]，还有比蒙克更疯狂的迪兹·吉莱斯皮。早年的查理·帕克在舞台上激情澎湃，一边吹奏，一边绕圈子转。他比同样来自堪萨斯城的莱斯特·扬略年轻，这个阴郁的、圣徒般的疯子就代表了爵士乐的历史；因为当他高举萨克斯风，与嘴巴平行，吹奏出来的是最精彩的爵士乐；当他头发留长，人也懒了，疲倦了，萨克斯风位置便降了一半；最后直线下降，现在他穿上厚底鞋，再也感受不到人生道路上的律动，萨克斯风也只是无力地靠在胸前，吹些看似很酷，实则可以轻松混过去的乐句。今晚，在这里表演的都是博普爵士乐的真正接班人。

还有更奇怪的人物呢——当那位黑人中音萨克斯风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庄严地沉思的时候，来自丹佛柯蒂斯街的那个身穿牛仔裤、皮腰带上镶着钉子的瘦高金发年轻人便含着管乐器吹奏，等待其他人结束演奏；轮到他吹奏时，人们忍不住转头寻找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因为这段中音萨克斯风独奏是如此温柔甜蜜，宛如童话，来自那两瓣带着天使般微笑的嘴唇。这是穿喉而出的夜之籁，寂寞如美国。

其他乐手跟他们吹奏的乐音又如何呢？贝斯手一头刚硬的红发，眼神狂野，伴随每一次激烈的拍击，他的臀部也跟着往琴身撅一下，演奏到狂热时，他就张大嘴巴，陷入出神的状态。“天哪，这家伙还真能让他的乐器乖乖听话。”而面色阴沉的鼓手就像我们在旧金山福尔瑟姆街见到的白人爵士乐乐迷一样，痴痴狂狂，呆望着前方，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赖希式的快感与狂喜中不断摇晃脖子。钢琴手是个大块头的意大利裔年轻人，职业是卡车司机，他双手肥厚，这个看起来粗鲁的家伙是那么自得其乐。他们演奏了一小时。没人在听。北克拉克街的流浪汉在酒吧内闲荡，妓女愤怒地尖叫。神秘兮兮的中国人打面前走过。外头不时传来艳舞音乐。他们继续演奏。一个人影影绰绰地从人行道走进来——年约十六岁，留着山羊胡，提着长号盒子，瘦得活似得了佝偻病，神情狂热，他想加入合奏。乐手认识此人，不想搭理。他溜进酒吧内，不声不响地打开盒子，把长号凑近嘴边。没有开场，也没人理他。乐队表演完毕，大家收拾家伙，准备去下一个酒吧。这个瘦小的芝加哥男孩想炫一下技。他戴上墨镜，将长号凑到嘴边，独自在酒吧内“叭叭”地吹起来，接着又火速冲出去追随乐队。乐队不想跟他一起演奏，就像谁都不想和加油站后方沙地上的业余足球队玩一样。迪安说：“这些家伙还跟祖母住在一起，太嫩了，就像我们的汤姆·斯纳克，或者我们的中音萨克斯手卡罗尔·马克斯。”我们连忙跟出去，尾随乐队进入安妮塔·奥黛[23]演唱过的俱乐部，他们打开乐器盒，一直演奏到上午九点。迪安跟我就待在那里，喝着啤酒。

每逢中场休息，我们就急忙坐上凯迪拉克，跑遍全城去找女孩。她们瞧见这辆伤痕累累、带着不祥之兆的大汽车，就怕了。在疯狂激动中，迪安倒车撞上消防栓，吃吃地傻笑。到了九点，它已经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刹车失灵，挡泥板凹陷，排挡咔嗒咔嗒直响。碰到红灯，迪安根本刹不住车子，沿路引擎还不断回火。昨夜的折腾让它付出了代价，不再是闪亮的高级轿车，而是沾满泥泞的破靴子。“哇！”那几个团员还在“尼兹的店”演奏。

突然，迪安盯着舞台后方的黑暗角落说：“萨尔，上帝降临了。”

我抬头瞧过去。那是乔治·谢林。跟往常一样，他苍白的手支着盲眼的脸庞，像大象张开双耳仔细聆听美国之音，彻底掌握后将它们化为己用，供日后在英国夏夜演奏。人们怂恿他起身上台表演。他答应了。一口气弹了许多主题乐段，都是极为美妙的和弦，乐音越来越高，汗水飞溅到钢琴上，所有观众为之敬畏震慑。一小时后，人们牵他下台。天神一样的老谢林回到黑暗角落，台上的年轻乐手说：“听过他的演奏之后，别的都不值一提一听了。”

瘦削的领队皱眉说：“我们还是吹吧。”

永远会有新东西，尚未出现而已，它会将现有境界往前推一点——这是没有止境的追求。乐队希望在谢林的一番探索之后，还能找到新乐句；他们蠕动、扭转着身体，尽力吹。偶尔，一句响亮和谐的乐音显示新曲调即将诞生，有一天，它将成为世间唯一的曲调，让人类的灵魂飞升至极乐的境界。他们似乎找到了，却又失去了它，拼命寻找，再度寻获，乐队成员露出微笑，呜咽地吹奏着。迪安坐在桌旁大汗淋漓，不断为大家加油。上午九点，乐手、穿着宽松长裤的女孩、酒保，还有那个瘦削、闷闷不乐的长号手，都蹒跚地踏出俱乐部，步入喧嚣的芝加哥白日，回家睡觉，等待狂野的博普之夜再度降临。

迪安与我衣衫褴褛地瑟缩着。该把凯迪拉克还给车主了，他住在湖岸道一栋华丽的公寓，楼下有个巨大的车库，由几个身上溅了油污的黑人管理。我们开到那里，把这辆满身泥泞的破车停入车棚。技工认不出它的模样。我们交出车籍文件。他困惑地猛挠头。我们得赶快闪人。就是这么办。我们搭了公共汽车回到芝加哥市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尽管那位芝加哥大亨有我们的地址，大可投诉，我们却没再听到他以及那辆凯迪拉克的续闻。

11

我们该继续前进了，搭公共汽车前往底特律。口袋几近空空，拖着破旧行李穿过车站。迪安的拇指绷带已经黑得像煤炭，还整个散了开来。我们形容狼狈，经过我们这番经历的人，大概都会是这个模样。迪安极度疲惫，当公共汽车咆哮着驶过密歇根州，他陷入昏睡。我则跟一个漂亮的乡下女孩聊天，她穿着低胸棉质上衣，露出迷人的古铜色上半部双峰。这女孩沉闷至极。跟我聊起晚间在乡间如何在门廊上爆玉米花。以往，这类话题会让我雀跃，但是她讲述的时候并无开心之意，我顿时明白这对她来说只是合乎规矩之事，并无任何乐趣可言。“你们平日还有哪些消遣？”我试图引导她谈谈男友与性。她的一双黑色大眼睛仔细审视着我，里面只有一片空茫以及世世代代存积下来的懊恼，那份“渴望做却没做”的遗憾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不管那份渴欲是什么，其实人人皆知。“你对生命有什么期望？”我真想一把抓起她，将她的欲望挤出来。她对自己的人生期望毫无想法，喃喃说着工作、电影、暑期到外婆家玩、真希望能到纽约瞧瞧罗克西俱乐部，以及届时她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是去年复活节穿的那一套：白色帽子，上面缀着玫瑰花饰，搭配玫瑰红的无带浅口鞋、薰衣草色的华达呢外套。我问：“你星期日下午都干什么？”她就是坐在前廊。男孩骑自行车经过，会停下来聊聊天。她阅读报上的连环画。她在吊床上休息。我问：“温暖的夏日夜晚，你都做什么？”坐在前廊，瞧来往车辆。她跟她妈妈一起做爆米花。“你父亲夏日晚间做什么？”工作。他在当地的锅炉厂值晚班，一辈子尽心养活老婆，以及几个孩子，却得不到一丝赞美与尊敬。“你的哥哥夏日晚上干什么？”他骑自行车到处闲逛，在冷饮店门口待着。“他最渴望的是什么？我们最想做的是什么？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张口打哈欠，昏昏欲睡。这个话题太沉重。没人能回答。谁也没有答案。聊天结束。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可爱至极，可惜不开窍。

迪安与我衣衫褴褛，邋里邋遢，活像靠蝗虫填肚的饥民，在底特律蹒跚步下公共汽车。我们决定到贫民区不打烊的电影院待一晚，睡公园太冷了。哈斯尔也待过底特律的贫民区，一双黑色眼睛不知细细观察过每一个射击场、不打烊的电影院与吵闹的酒吧多少次。他的模样萦绕在我们心头。我们不可能再在时代广场遇见他了。却可能在此处意外找到老莫里亚蒂先生——但是他不在。我们一人花了三毛五，进入一家破旧的电影院，在包厢待到天亮才被赶下楼。穷途末路者才会到这种电影院看通宵电影。里面有误信谣言、从亚拉巴马州来到此地想到汽车厂工作的落魄黑人；有年迈的白人流浪汉；有留着长发的年轻嬉皮士，他们的流浪已到尽头开始酗酒度日；也有妓女、普通的情侣，以及无事可干、无处可去、无人可信的家庭主妇。如果你把整个底特律放在铁丝篮子里筛一遍，最终剩下的颗粒粗大的“渣滓”就是这批人。今晚的电影是两部连映，第一部由牛仔埃迪·迪安主演，骑着漂亮的白马布洛普；第二部由乔治·拉夫特、西德尼·格林斯垂特、彼得·洛联合主演，故事发生在伊斯坦布尔。那晚，这两部片子我们大约各看了六次。我们醒时用眼睛看，睡时用耳朵听，在梦里则去感受，清晨降临时，我们已经被奇怪的西部灰色神话与古怪的东部黑色神话完全渗透。之后，这个恐怖的渗透经历主宰了我的潜意识，自动控制我的一举一动。我听到大块头格林斯垂特的鄙夷笑声至少一百次；也听到洛的邪恶召唤；当拉夫特陷入偏执的恐惧，我在他身旁；但我也陪着迪安骑马唱歌，无数次击毙偷马贼。刚灌完酒的人在漆黑的电影院环顾四方，想找点事做，找个人说说话。我们的脑袋一片沉寂，只有内疚，无人开口。当灰色的黎明幽灵一般扑向电影院窗口，拥抱着屋檐时，我正枕着座椅的木扶手睡觉，耷拉着头打鼾，六名电影院员工从各个方向，把一整夜的垃圾集中扫到我面前，堆得和我的鼻尖一样高——差点连我一起扫了进去。这是迪安告诉我的，他的座位离我有十排远，目睹这一幕。所有的烟蒂、酒瓶、火柴盒，来来去去的一切东西，都被扫成一堆。要是他们把我也扫进去，迪安便永远见不到我。他得漫游整个美国，从东岸到西岸，翻遍所有垃圾堆，才能找到像个胎儿似的蜷缩在我的、他的、与我们有关者的，以及跟我们毫无瓜葛者的人生废物堆里的我。在这个垃圾子宫里，我该对迪安说些什么？“老兄，别烦我。我此刻正得其所哉呢。1949年8月的某夜，你在底特律与我失散。你凭什么现在跑来打扰我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的冥思生活呢？”1942年，史上最糟糕的一出戏上演，我是男主角。当时我还在跑船，在波士顿斯科雷广场的帝国咖啡馆喝酒，大约喝了六十杯啤酒，进了厕所，抱着马桶便睡着了。那天晚上至少有一百个船员与各色老百姓进来，大剌剌朝我身上尽情排放，直到我浑身污秽，面目几不可辨。反正又有何差别呢？在凡间默默无闻，胜过在天堂赫赫有名，因为何谓天堂？何谓人间？只是意念而已。

黎明时，胡言乱语的迪安与我踏出这个恐怖的洞窟，去旅行社找便车。我们大半个上午都待在黑人酒吧，追逐女孩，听点唱机里的爵士乐唱片。之后，我们带着所有家当，搭公共汽车到五英里外的车主家，他每人收了四元，送我们到纽约。这个金发中年男子戴眼镜，有妻儿，还有一栋不错的房子。我们在前院等他准备妥当。他的可爱妻子穿着棉质家居服，请我们喝咖啡，但是我们忙着聊天。此时，迪安已经筋疲力尽，理智尽失，看到什么景象都会兴奋不已，进入另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状态。他大汗淋漓。我们一坐进那辆崭新的克莱斯勒车，车主马上发现他载了两个疯汉，但是他努力应付，逐渐适应了我们，当车子经过布里格斯体育馆时，他还谈起底特律老虎队明年的胜算。

在这个雾蒙蒙的夜晚，我们穿过托莱多，往古老的俄亥俄州进发，我突然发现我一次又一次经过这些城镇，活像个巡回推销员——风尘仆仆、货品滞销，戏法袋里只有烂豆子，没人愿意买。快到宾夕法尼亚时，车主累了，迪安接手，一路开到纽约，收音机传出“谐声锡德”[24]的节目，播放最新的博普乐，现在，我们正进入美国最后的伟大城市。我们到达时还是清晨，时代广场便已经沸腾，因为纽约永不歇息。车行此处，我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搜寻哈斯尔。

不到一小时，我跟迪安就站在我姑妈位于长岛的新公寓前。当我们从旧金山来，蹒跚爬上楼梯时，她正跟油漆工朋友讨价还价。她说：“萨尔，迪安可以待几天，之后，他就得搬出去。你明白吗？”旅行结束了。那晚，迪安与我外出在这个有储气罐、铁路桥与雾灯的长岛闲逛。我还记得他站在街灯下的模样。

“萨尔，我们经过下一个街灯时，我会告诉你另一件事情，不过此刻，我的脑袋插入一个新的念头，我到下一个街灯时，就会回到原有的话题，可以吗？”我当然同意。我们是如此习惯浪游，走着走着就踏遍整个长岛，再过去已无陆地，只有大西洋，最远只能至此。我们紧握对方的手，承诺永远要做好朋友。

还不到五天，一晚，我们到纽约参加派对，遇见一个叫伊内兹的女孩，我说她该认识一下与我同行的朋友。当时我已喝醉，竟说迪安是牛仔。伊内兹说：“啊，我一直想认识个牛仔。”

“迪安！”我朝派对人群另一头的迪安大喊。那场派对有诗人安格尔·卢斯·加西亚、沃特·埃文斯、委内瑞拉诗人维克多·比利亚努埃瓦、我的旧情人吉妮·琼斯，以及卡罗尔·马克斯、吉恩·德克斯特，还有许多人。我大叫：“老兄，你过来一下。”迪安腼腆地走过来。一小时后，在这场派对的醉醺醺与矫揉造作的气氛下（当然，派对是为了庆祝夏天即将结束），迪安跪在地板上，下巴靠着伊内兹的肚皮，说得天花乱坠，对她信誓旦旦，浑身大汗。伊内兹一头棕发，高大性感，有巴黎风情女人的味道。就像加西亚说的：“活像从德加[25]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几天后，他便打长途电话跟旧金山的卡米尔苦口婆心地索要离婚文件，如此他和另一位女士才能结婚。不仅如此，几个月后，卡米尔为迪安生下第二个孩子，那是年初两人缠绵数夜的结晶。又过了几个月，伊内兹也生了小孩，加上另一个不知道在西部何处的私生子，现在迪安有四个小孩，但身无分文，而且一如既往只会不断惹麻烦，狂喜痴醉，来去如风。因为如此，我们没去意大利。

注释

[1] 美国旧金山的一个街区，也是旧金山的四十四座山丘和最初的七座山丘之一。

[2] 此处指美国诗人朗费罗（Henry Longfellow，1807—1882）诗中常提到的蓝天。

[3] Eugène Sue（1804—1857），法国小说家，代表作有《巴黎的秘密》《流浪的犹太人》等。

[4] 凯鲁亚克在艾伦（Steve Allen）访谈中说：“BEAT”代表至福（beatitude）、沐恩，也代表消沉颓废（down）、边缘之外（out），没有财富与归宿，像吉卜赛人永远在路上（on the road）；“BEAT”有滚蛋走人（beat it）的意思，置身美国社会却是局外人，以当时的情境来说，就是美国黑人。垮掉的一代一直深受美国黑人文化影响，尤其是爵士乐，阅读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你不时看到有关城市黑人角落的描述，或者黑人抽大麻（tea）的路边酒栈与酒吧。垮掉的一代容易受到美国边缘文化的吸引，也在其中茁壮开花。以上引自白大维（David Barton，1954— ）：《布洛斯、垮世代、病毒》，载威廉·布洛斯《裸体午餐》（Naked Lunch）繁体中文版，何颖怡译，商周出版社，2009，第6页。

[5] 垮掉的一代文人深受爵士乐影响，尤其是博普爵士乐。根据约翰·拉尔达斯所述，对凯鲁亚克等人而言，博普爵士乐远离欧洲音乐形式传统，它是一种酒神式的野性美国音乐，纯粹的感情与狂热传达给观众极大的震撼与共鸣。就像“集体狂欢”（orgy），爵士乐让每个人爆发，最终合而为一。乐手有能力“洞察”他自己与众人“当下”的心理状态。博普爵士乐的即兴让独奏乐手可以一边配合整个乐队，一边追求自己的狂喜飞扬。这是在“群体里仍得以表达自我”的最终自由形式。换言之，博普爵士乐手进入精彩状态时，台上与台下既有共感（communal），又是一种极端直觉的存在。详见约翰·拉尔达斯：《博普启示录：凯鲁亚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视野》（The Bop Apocalypse：The Religious Visions of Kerouac，Ginsberg，and Burroughs），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2000，第108—110页。

[6] 典故来自19世纪阿尔伯特·哈伯德（Elbert Hubbard，1856—1915）所写的书《致加西亚的信》（A Message to Garcia）。讲述了美西战争期间，美国总统必须和躲在大山里的古巴起义军领袖加西亚将军取得联络，加西亚将军行踪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准确位置。

[7] 鸡巴（cock）和前面的精液（gook）两个单词意义相关、押韵，有调侃意味。

[8] 即土豆。

[9] John Birks “Dizzy” Gillespie（1917—1993），美国小号手、现代爵士乐创建者之一。

[10] 佛教经典中提到达摩王子与果园，可查出典故的是《宋高僧传》卷二十一的《唐五台山竹林寺法照传》，文中提到：“文殊言，汝可往诣诸菩萨院，次第巡礼。授教已，次第瞻礼。遂至七宝果园。其果才熟，其大如碗。便取食之。食已，身意泰然。”七宝果园显然不是祖传果园。“垮掉的一代”的作家热衷禅学，可能是从伪典或经外书看到达摩王子失去果园的故事。谢谢周本骥、赖隆彦、见介师、见澈师的讨论。

[11] Mickey Cohen（1913—1976），全名为Meyer Harris“Mickey” Cohen，20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是洛杉矶呼风唤雨的黑帮人物。

[12] 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小说《白鲸》中的船长。

[13] 原文用“Prez”，是指这名乐手以莱斯特·扬（Lester Young）为模仿对象，其外号为“Prez”，俚语中总统“president”的缩写，意指他在爵士乐圈威风八面。

[14] Lester Young（1909—1959），美国著名爵士乐次中音萨克斯风手，以复杂的和声见长，穿着十分讲究。

[15] Louis Armstrong（1900—1971），美国爵士乐小号演奏家，歌曲作者和歌手。

[16] 原文为“Sousa”，指擅长编写进行曲的约翰·菲利普·索萨（John Philip Sousa，1854—1932）。

[17] 拉格泰姆（Ragtime）对早期爵士乐有极大影响力，切分音是其最大特色，旋律行进则融合古典音乐与进行曲。拉格泰姆多数为钢琴曲，少数为管弦乐曲。

[18] 摇摆乐（Swing）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它是一种讲求照谱演奏的大乐队风格，强调节奏部（低音大提琴与鼓），使用大量管乐器，还有弦乐器（小提琴与吉他）。曲式结构上，有重复乐段（riff），独奏部分则容许乐手即兴发挥，讲求繁复与技巧。这种可以随之起舞的爵士乐在1935到1945年间在美国乐坛几乎独占鳌头。

[19] Roy Eldridge（1911—1989），摇摆乐时代最令人兴奋的小号手，也是博普乐的先锋。

[20] 此处原文为“his mother's woodshed”。这则有关帕克在母亲柴棚练曲的故事可能纯属逸闻，因为只出现在《在路上》此书中，难以证实真假。较可靠的说法是帕克有次到某乐队的场子串场子，表现不佳，鼓手愤而扔下钹，帕克羞愧下台，回家苦练。Woodshed有“苦练”的意思，典故可能来自鼓棒连续数小时敲打，会迸裂出小木片。因为“woodshed”一字，遂有了帕克母亲家的柴棚故事。

[21] 贝西伯爵（Count Basie，1904—1984），美国爵士乐大师；热唇佩奇（Hot Lips Page，1908—1954），美国小号手，擅长独奏与演唱；本尼·莫顿（Benny Moten，1894—1935），美国爵士乐贝斯手。

[22] Thelonious Monk（1917—1982），博普爵士乐教父级的钢琴手。

[23] Anita O'Day（1919—2006），美国爵士乐歌手，因其节奏感和动力感而广受赞誉。

[24] “Symphony Sid”，原名为锡德·托林（Sid Torin，1909—1984），美国专业唱片DJ，致力于将博普音乐介绍给大众。

[25] Edgar Degas（1834—1917），法国印象派画家、雕塑家，代表作《舞蹈课》。

第四部
1950 春

1

我的书赚了一点钱，跟姑妈结算了到年底的房租。每次春天降临纽约，我便无法抗拒从新泽西跨河吹来的大地的召唤，非走不可。于是我又上路了。这是我与迪安首次在纽约告别，把他独自留在那里。他在麦迪逊与第四十街拐角处的停车场工作。跟以前一样，穿着一双破鞋和T恤，松垮的裤子掉到肚皮下，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一搞定午间涌进的车辆。

我黄昏时去找他，他通常闲着没事干，在收费亭一边数停车票，一边揉肚皮。收音机一直开着。他说：“老兄，你有没有听过这个玛蒂·格利克曼解说的篮球赛：中场跳起——做了个假动作，原地站停、跳、投、嗖，得两分。这家伙绝对是我听过最棒的篮球赛解说员。”他现在沦落到只求这种简单的快乐。他跟伊内兹住在东八十几街的一栋冷水公寓。晚上他下班，就脱光衣服，换上只遮到屁股的中国丝绸大褂，坐在安乐椅上用水烟管抽大麻，加上一副春宫图扑克牌，这就是他的下班后的娱乐活动。“最近我专心研究这张方块二。你瞧瞧，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何处？我打赌你猜不出来。仔细瞧久一点，看看能否瞧见。”他要借我那张方块二回去研究，有一个高大的哀愁男子跟一个肉感悲哀的妓女躺在床上，正在试某种体位。“拿去，老兄，我试过许多次了。”伊内兹在厨房做菜，探头瞧我们，一脸幽默的微笑。对她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你瞧瞧她，你瞧瞧她，老兄。伊内兹就是这样，只会从门口探头，微笑。噢，我跟她深谈过，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个夏天我们要到宾夕法尼亚的一个农场去住——买一辆客货两用车，这样我可以回来纽约找乐子。我们要买很棒的大房子，接下来几年，要生一堆孩子。阿门！万岁！咿！”他从椅上弹起，放威利斯·杰克逊[1]的唱片《鳄鱼尾巴》。他站在唱机前，双拳互击，摇摆身体，跟着节拍拍打双膝。“哇！这个杂种！我第一次听他的音乐，还以为他第二天就会死，但是还活着。”

当年他跟卡米尔住在美洲大陆另一头的旧金山时，也是这样。同一只破旧的行李箱塞在床底，露出一角，随时准备远走高飞。伊内兹常跟卡米尔通电话，同她长谈，甚至提到迪安坐牢的事，至少，迪安是这么说的。她们通信诉说迪安的种种怪行。当然，他每月赚的钱都得寄一点给卡米尔度日，否则他就得去劳教所蹲半年。为了赚钱贴补家用，他在停车场耍花招，“找钱”方面的技术一等一。有一次我瞧见他大声预祝某个有钱人圣诞快乐，趁机拿五元替换对方的二十元。我们之后就去“鸟园”听博普爵士乐，花了个精光。那晚，表演者是莱斯特·扬，永恒就存在于他那双大眼皮里。

一天凌晨三点，我们漫步第四十七街与麦迪逊大街的拐角处，他说：“好吧，萨尔，我真希望你不要走，真的，这将是我第一次在纽约没有老朋友陪伴。”他继续说，“纽约，我只是过客，旧金山才是我的家乡。我在纽约这么久，除了伊内兹，没交过其他女孩，这种事啊，只会发生在纽约！妈的！不过想到要再度横穿这块恐怖大陆，我就——萨尔，我们好久没好好聊一聊了。”在纽约的日子，我们总是跟一大伙人到处窜各种派对，喝得烂醉。不知道为什么，这不对迪安的胃口，他似乎更喜欢在深夜无人、寒冷细雨的麦迪逊大道上缩着身体独行，这更符合他的本色。“伊内兹爱我，她说我爱做什么都可以，保证不会给我找一丁点麻烦。老兄，你要知道，人年纪越大，麻烦就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我会在黄昏时跑到暗巷翻垃圾桶。”

“你是说我们老了会变成流浪汉？”

“有何不可，老兄？如果我们愿意，怎么不行？下场如此也没什么不好。终其一生，你都可以不照他人的期许过活，政治人物与有钱人都无法干涉你，没人管你，你顺着人生过活，让它成为自己的道路。”我同意。他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得出了符合道家哲学的结论。“你的道路在哪里，老兄？圣童之路，疯子之路，五彩之路，浪荡子之路，还是其他路，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都能踏上这条在任何地方的路。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方式。”我们在雨中点头同意。“他妈的，你得照顾兄弟。你这个兄弟啊，如果哪天不活蹦乱跳，也就离死不远了——到时只能听医生的话了。萨尔，我老实告诉你，无论我住在哪里，我的皮箱总是放在床下，随时准备被扫地出门或者闪人。我已决定凡事不再强求。我不是没努力过，你也见过我拼命努力。但你知道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时间的奥义——我们知道如何让时间放慢步伐，边走边看，享受黑人的老派乐趣，除此之外，世间还有什么真正乐子吗？我们明白得很。”我们在雨中嗟叹。那晚，整个哈得孙河谷浸在雨中。这条广阔如海的河流是迎接世界的码头，那一夜全是雨，昔日小汽船登岸的地点波基普西浸在雨里，源头的裂岩湖也浸在雨中，范德威克山亦复如此。

“所以，”迪安说，“我这一生就随遇而安啦。你知道吗？我最近写信给我老头，他在西雅图监狱——前两天，我收到他的回信，好多年来的第一回。”

“真的？”

“是啊，是啊。他说等他能够来旧金山，他想看看小“贝贝”，宝贝写成“贝贝”。我在东第四十街找到一个不提供热水的公寓，月租十三元。如果我能寄点钱给他，他就来纽约跟我过活——要是他言而有信的话。我很少跟你提我妹妹，我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我也希望她能搬来跟我住。”

“她在哪里？”

“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她的下落。我老头说要去找我妹，可是你知道他其实都干些什么。”

“所以他跑去西雅图？”

“直接被关进肮脏的监狱。”

“他本来在哪里？”

“得克萨斯州，得克萨斯州——老兄，我说啊，我的心灵，我的现状，我的处境——你注意到我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没错，真的。”迪安到了纽约，变得安静了。他想继续聊天。但是我们在雨中几乎冻死。于是我们约好我出发前在我姑妈家聚一聚。

接下来那个星期日下午他来了。我有一台电视机。我们看电视转播的球赛，开着收音机听另一场球赛，并不时转到第三场比赛，随时了解比赛的新情况。“萨尔，记住，霍奇斯在布鲁克林赛场的二垒，等费城费城人队的替补投手要上场的时候，我们转去听纽约巨人队对阵波士顿红袜队的比赛，同时注意迪马乔已经入了三个球，投手正往手上抹松香粉，趁现在看看博比·汤姆森表现如何，三十秒前三垒上有人了。棒！”

近黄昏时，我们到长岛铁道调车场旁的煤渣地跟年轻人玩棒球。我们也玩篮球，玩得非常起劲，年轻一点的孩子说：“放轻松点，犯不着那么拼命，是吧？”他们在我们身旁流畅地跳跃，轻松摆平我们。迪安跟我则满身大汗，他还在水泥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我们气喘如牛，想抢他们手中的球，他们一转身又把球抄走。有人切进来起跳投篮，球就越过我们的头顶滑进篮网。我们像疯子一样起跳投篮，年轻男孩随便一伸手，就从我们汗津津的手中抄走球，运着球走了。跟他们拼篮球，就像美国黑街暗巷出身的黑肚皮疯狂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想挑战斯坦·盖茨[2]与酷酷的查理·帕克。那些年轻人认为我们疯了。回家路上，迪安与我各站在人行道的一侧玩传球和接球。我们尝试了一些特别的接球，冲到矮树篱里，差点撞上电线杆。只要有车子经过，我就跟它竞跑，把球传给迪安，有时险些撞上车屁股的保险杠。他冲刺、接球、在草地上翻滚，把球投给站在对街面包车后面的我，我徒手接球，又传回去，迪安不得不转身往后跑，接球时屁股着地摔了一跤，倒在树篱旁。回到我姑妈家，迪安拿出皮夹，清清喉咙，还了她十五元，那是上次在华盛顿超速的罚款。姑妈大吃一惊，很高兴。我们吃了丰盛的晚餐。姑妈说：“是这样的，迪安，我希望这一次啊，你能好好照顾即将诞生的孩子，而且不要再离婚了。”

“好，好，好。”

“你不能全国到处跑，到处生孩子。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没个依靠，你得给他们机会好好活下去。”迪安盯着双脚，点头称是。血色黄昏时，我们站在高速公路的一座桥上道别。

“希望我回来时，你还在纽约，”我说，“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两家人可以同住一条街，一起变老。”

“没错，老兄，那也是我的衷心期待，但我也完全清楚你我的困境，还有即将来临的麻烦，就是你姑妈提醒我的那码子事。你知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伊内兹坚持要的，我们还吵了一架。你可知道玛丽露嫁给旧金山的一个二手车商，也快生孩子了？”

“是啊，我们都到了那个年纪了。”其实我本该说的是，上下颠倒的虚空池塘居然起了涟漪。这个世界的底端是黄金，而世界颠倒过来了。他拿出卡米尔跟小女儿在旧金山的照片。阳光灿烂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男人的影子落在孩子上面，那人有两条穿了西裤、躲在哀愁暗处的腿。“这是谁？”

“哦，就是埃德·东克尔啦。他回到伽拉忒亚身边了，现在在丹佛落脚，走之前花了一整天拍照。”

埃德·东克尔，他的怜悯心就像圣人，乏人注意。迪安掏出其他照片，都是快照。我突然意识到将来我们的孩子看到这些照片，一定以为爸妈过着照片中那样井然有序、稳定平顺的生活，清晨起来，骄傲地踏上生活的人行道。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们的生活其实落魄、疯狂、放荡，也想象不到，在真实的夜里，我们踏上的其实是见鬼的疯狂梦魇路。我们的生活内在实是没有尽头又没有开始的空虚。一种可悲的无知。“再见，再见。”迪安转身踏上长长的红色黄昏路。火车冒着烟从他上方驶过。他的影子跟随他，模仿他的步子、思想，以及存在。他转身，害羞地朝我挥手，做出流浪汉常用的全速通过的手势，上下跳动，大声呼喊了几句，但我没听清楚，他又转了一圈，越来越靠近铁道天桥转角处的水泥桥墩。这时他做出最后一个手势。我挥手回应。突然间，他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快步消失于我的视野。我则呆看着我惨淡的生活。眼前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2

第二日午夜，吟唱这首短曲。

家在米苏拉，

家在特拉基，

家在奥珀卢瑟斯，

统统不是我的家。

家在梅多拉，

家在翁迪德尼，

家在奥加拉拉，

永远到不了的家。

我搭前往华盛顿的公共汽车，花了一点时间四处乱逛；绕道去看蓝岭，聆听谢南多厄河畔鸟儿鸣叫，拜访了“石墙”杰克逊[3]的坟墓。黄昏时，朝卡诺瓦河吐口水，晚间，在西弗吉尼亚州的白人乡巴佬城镇查尔斯顿踱步；子夜时分，到了肯塔基州的阿什兰，瞧见一个孤独的女孩站在散场后的电影院遮篷下。漆黑与神秘的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的黎明。再度穿越印第安纳州的农田，圣路易斯一如既往，笼罩在午后的山谷和云彩中。沾满泥巴的鹅卵石，蒙大拿州漂流而下的木头，老旧的汽船，有年代的招牌，河畔的绿草与缆绳——这是一首没有止境的诗。晚上，经过密苏里州，堪萨斯州的农田与夜晚神秘广阔的田野里的牛群，来到饼干盒一样的城市，每条街道尾端连接的都是广阔如海的旷野。黎明时，来到阿比林，我们在西部夜色里往山岭攀爬，堪萨斯州东部的草原变成堪萨斯州西部的牧草地。

亨利·格拉斯跟我同乘一辆公共汽车。他在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上车，他说：“我说过为什么讨厌穿这件西装，因为它烂透了——但是，这不是全部。”他给我看文件。他刚从特雷霍特联邦监狱释放，罪名是在辛辛那提偷车与卖赃车。格拉斯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满头鬈发。“等我到了丹佛，我马上到当铺当掉这套西装，买条牛仔裤。你知道我在监狱时遭受什么待遇？他们把我禁闭起来，还给我一本《圣经》，我拿来垫屁股坐在石头地板上，他们堪[4]到后，就拿走那本《圣经》，换来一本约莫这么大的袖珍《圣经》。没法拿来坐，我就读完《圣经》的新旧约，嘻——嘻。”他拿手戳戳我，嘴里大嚼着糖果。他成日吃糖果，因为他在狱中把胃弄坏了，除了糖果，什么也吃不下。“你可知道《圣经》有些颇为刺激的东西。”他还告诉我“示意”是什么意思。“快要出狱的人如果跟别人提自己出狱的日子，就是‘示意’别人还得继续蹲下去。我们会马上掐住他的脖子说：‘你少在我面前示意！’示意可不是好事——你听到没有？”

“亨利，我不会示意。”

“谁跟我示意，我就鼻孔冒烟，气到可以杀人。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总在坐牢？因为十三岁那年，我气得失去理智，我跟一个男孩一起看电影，他嘲笑我母亲——你知道，就是用脏话——我掏出弹簧刀割破他的喉咙，要不是人家拿药迷昏我，他铁定会死在我手上。法官问我：‘攻击你的朋友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先生，我当然知道，我想杀死那个狗娘养的，现在仍然想。’所以我没获得假释，直接被送往管教所关禁闭，我的屁股都坐出了痔疮。千万别给关进联邦监狱，那地方最烂了。妈的，我好久没跟人讲话，简直可以连续讲上一个晚上。你不知道放出来的滋味有多好。我一上车就瞧见你——坐车到特雷霍特——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不过就是坐车罢了。”

“那时，我嘴里可是在唱歌呢。我坐到你旁边，因为我担心坐在女人旁边，保不齐会发疯，把手伸进她们的裙子里。这事得等一等。”

“再被关进监狱一次，你就永远别想出来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凡事都慢慢来。”

“正是这样，麻烦的是只要我一激动，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要搬去跟兄嫂合住，他们在科罗拉多州帮他找了一份工作，车票钱是联邦政府出的，他的目标是维持保释在外。他就像年轻版的迪安，血气方刚，难以自持，容易激动，不过他不像迪安那样有一股天生的奇怪的神圣气质，难逃铁一般的宿命。

“萨尔，我们交个朋友，到了丹佛管着点我，别让我惹祸，可好？或许我可以平安抵达我哥哥那儿。”

到了丹佛，我拉着他的臂膀到拉里默街，典当监狱给他的西装。衣服才打开一半，当铺的老犹太人便认出那是什么：“我不需要这该死的玩意儿，坎宁城那里的小伙子一天到晚拿这个来当。”

拉里默街充斥着出狱后想当掉监狱发放的西装的人。亨利只好把它装在纸袋里，夹在腋下，身上是崭新的牛仔裤与运动衫。我们去迪安常去的格莱纳姆酒吧——半路上，亨利把西装扔到垃圾桶里。我打电话给蒂姆·格雷。天色已晚。

“是你啊？”蒂姆轻笑着说，“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他跟斯坦·谢泼德一起冲进酒吧。他们刚去巴黎玩了一趟，对丹佛的生活失望透顶。他们很喜欢亨利，还请他喝啤酒。亨利开始挥霍监狱里赚来的钱。我再度回到拥有叫人难以置信的小巷和疯狂建筑的丹佛温暖幽暗的夜晚。我们开始一家家走访酒吧，以及科尔法克斯大道西边的公路饭店，五点区的黑人酒吧，诸如此类。

多年来，斯坦一直想认识我，这是我们第一次可能要一起去冒险。“萨尔，打我从法国回来，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真的要去墨西哥？太棒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能弄到一百元，到了墨西哥城学院注册后，就能领到退伍军人补助金。”

我们就此决定了，斯坦跟我一起走。他是个四肢修长、面色腼腆、头发蓬乱的丹佛小伙子，脸上挂着容易获得别人信任的笑容，举止像加里·库珀[5]一样随和、慢条斯理。他说：“非常棒！”拇指插进裤腰带，从容地漫步街头，缓慢地左右摇摆。斯坦的祖父反对他去法国，也反对他去墨西哥。斯坦跟祖父吵了一架，此刻是个丹佛“流浪汉”。那晚，我们在科尔法克斯大道的“热店”里畅饮，管着不让亨利激动，之后，斯坦去了亨利在格莱纳姆旅馆的房间里睡觉，他说：“我连晚点回家都不行，祖父都会跟我吵，然后把怒气发在我妈身上。萨尔，我跟你说，我得迅速离开丹佛，否则会疯掉。”

那晚，我住在蒂姆家，巴贝·罗林斯帮我弄了一个地下室小房间，之后的一星期，我们夜夜在那里开派对。亨利走了，去找他哥哥，我们再没见过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他“示意”，也不知道他是否再度被关进监狱，或者半夜挣脱枷锁逃跑了。

那一个星期，斯坦、蒂姆、巴贝跟我每天下午都耗在可爱的丹佛酒吧，酒吧里的女侍者穿着宽松长裤走来走去，露出羞涩的笑容，含情脉脉。她们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女侍者，而会对顾客动真感情，与他们惊天动地地热恋，她们会为恋情怒气冲冲，焦灼流汗，痛苦不堪，从一个酒吧辗转到另一个的酒吧。晚上呢？我们混五点区的疯狂黑人酒吧，听爵士乐、饮酒，然后回我的地下室聊天至清晨五点。午间，我们多半在巴贝家的后院休息，看那些丹佛小鬼玩牛仔大战印第安人的游戏，从开花的樱桃树上跳下来，扑到我们身上。我的日子过得很逍遥，世界对我敞开，因为我已无梦。斯坦与我计划，拉蒂姆一起到墨西哥，但是蒂姆已经太习惯丹佛的生活了。

我正打算出发去墨西哥，一晚，丹佛·多尔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萨尔，你猜谁要来丹佛了？”我摸不着头脑。“根据我的小道消息，迪安已经在路上，他买了一辆车，前来跟你会合。”我眼前突然浮现迪安的模样，一个风风火火、恐怖抖颤的天使，穿过公路朝我走来，像一片云，以极快的速度奔到我这边，就像那个身披裹尸布、紧追我的平原旅者。我眺望平原，瞧见他那张疯狂、瘦削、心意已决的大脸；瞧见他发亮的眼珠；瞧见他的翅膀；瞧见他的破旧战车射出数千道火花；瞧见它所经之处道路为之焚毁；我瞧见它自己开路，穿过玉米地，横穿城市，摧毁桥梁，烤干河流。我瞧见它像天谴怒火一般奔过西部。我知道迪安又疯了。如果他把钱都提出来买车，他绝不可能支应两个老婆的生活。完蛋了，无望了。他的身后尽是冒烟的灰烬，他再度往西横穿这块呻吟的恐怖大地，不久，他即将到来。我们匆忙为迪安打点。听说，他要开车载我去墨西哥。

斯坦敬畏地问：“你认为他会准许我同行吗？”

“我会跟他说。”我冷冷地回答。谁也不知道会如何。“他要睡在哪里？吃些什么？这儿有他需要的女人吗？”仿佛即将莅临的是高康大[6]，丹佛的下水道必须为他拓宽，某些法律必须为他裁剪，以便安顿他受苦的肉体以及迸发的狂喜。

3

迪安抵达时的情景就像老电影。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正在巴贝的住处。我得先谈谈这栋房子。巴贝的母亲去了欧洲，现在由她的夏丽蒂姑妈管家，这位姑妈七十五岁高龄，但还像只雏鸡一样敏捷活跃。罗林斯家族横跨整个西海岸，她在各家之间来来去去，还颇能帮帮手。一度，她膝下有儿子一堆。现在个个都离家了，都不理她了。夏丽蒂年纪虽大，对我们的一言一行却甚感兴趣。看我们在客厅大口喝威士忌，她悲哀地摇摇头。“我说年轻人啊，你们大可以到院子里喝。”那年夏天，这房子有点像寄宿公寓，楼上住着汤姆，他爱上了巴贝，无药可救。他们说汤姆出身佛蒙特州的有钱人家，家乡有大好事业等着他，他却宁可跟在巴贝左右。晚上坐在客厅，羞红的脸躲在报纸后面，不管我们说什么，他都听进耳里，闷不作声。要是巴贝开口说话，他的脸就红得更厉害。我们硬让他放下报纸，他就面带无聊至极与痛苦的表情望着我们说：“啊？哦，是的，我想是这样。”通常，他只会说这些。

夏丽蒂坐在角落织东西，小鸟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们。她的责任是监护，盯着我们不准说脏话。巴贝坐在沙发上咯咯笑。蒂姆、斯坦跟我瘫坐在椅子上。可怜的汤姆忍受着折磨。他站起身伸伸懒腰说：“日日如此日日过。晚安。”消失于楼上。巴贝根本不会拿他当男友，她爱的是蒂姆，但是蒂姆像鳗鱼滑出她的掌握。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就这样闲坐，等着吃晚餐，迪安的破车突然出现，他跳下车，穿着粗呢西装和背心，衣服上还挂着怀表链。

“哈！哈！”声音从街头传来。跟随他来的还有罗伊·约翰逊，带着老婆多萝西从旧金山回来，再度定居丹佛。埃德·东克尔与伽拉忒亚也来了，还有汤姆·斯纳克。大伙又齐聚丹佛了。我跑到门廊。“喂，我的哥们儿，”迪安伸出大手说，“看起来，你们这边一切都好。哈喽，哈喽，哈喽，”他跟所有人打招呼，“哦，蒂姆·格雷、斯坦·谢泼德，你们好啊！”我们介绍他认识夏丽蒂。“是的，您好啊。这位是我的好友罗伊·约翰逊，好心陪伴我前来，哈哈！哇！咳！咳！胡普尔少校[7]，阁下，”他朝汤姆伸出手，后者只是盯着他，“是的，是的，萨尔老兄，状况如何，我们何时开拔去墨西哥？明天下午？好，好。阿门！萨尔，我要在十六分钟内赶到埃德家，去赎回我那块铁路局的旧手表，然后去拉里默街，在当铺关门前当掉。然后看还有多少时间，我们要迅速但尽可能彻底地搜索我老头的行踪，他有可能在吉格斯快餐店，或者其他酒吧，之后，我跟剃头师傅多尔有约，他总叫我要去光顾，我也数年不变地秉持这个原则——咳咳！六点整——整！你听见没？我要你准时待在这里，我会赶来接你，咱们火速奔去罗伊家听吉莱斯皮，还有各式各样的博普爵士乐唱片，好好放松一小时。之后你、蒂姆、斯坦和巴贝再按晚上原有的安排活动，不必因为我恰恰在四十五分钟前到达而有所改变，你们看到了，我开着的三七年老福特汽车现在就停在那儿，路上还在堪萨斯城停了好久，去看望我表兄，不是萨姆·布雷迪，是比较年轻的那个……”他口若悬河的同时，在客厅一个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忙着换下西装外套，改穿T恤，再从同一只破皮箱拿出一条裤子换上，怀表也跟着放进新换上的裤子里。

“伊内兹呢？”我说，“你们在纽约究竟发生何事？”

“这趟旅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到墨西哥来离婚，又快又便宜。卡米尔终于同意了，现在一切搞定了，很好，棒极了，我们知道什么都不必烦恼，你说是吧，萨尔？”

好吧。一向，我对迪安都是言听计从，因此忙不迭地展开新计划，安排一个盛大而且难忘的夜晚，地点在埃德的哥哥家。埃德另外有两个兄弟是公共汽车司机，他们呆坐着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桌上摆满丰盛的食物，有蛋糕与饮料，埃德看起来意气风发，十分快乐。“怎样？你跟伽拉忒亚定下来了？”

“老大，没错，”埃德说，“我很确定。我就要去上丹佛大学，你知道的，我跟罗伊。”

“你打算念什么？”

“哦，社会学跟相关的领域，你知道的。我说啊，迪安一年比一年疯了，是吧？”

“的确如此。”

伽拉忒亚也来了，她想跟什么人说话，但是迪安掌控了全场。斯坦、蒂姆、巴贝和我在厨房墙边坐成一排，看着迪安在那里表演，埃德紧张地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他可怜的哥哥更是被推到阴影里。“哈！哈！”迪安边说边拉T恤，揉搓肚皮，跳上跳下，“是的，嗯——我们全聚在一起，岁月从我们各自的身边快速溜过，好几年了，但是你们瞧，我们都没什么变化，真是神奇——我们的持——久——性，话说，我有一副牌可以精准地算出你们的命运哦。”就是那副春宫图扑克牌。多萝西与罗伊僵直地坐在角落。真是个悲哀的派对。迪安突然沉默下来，坐在我跟斯坦中间的厨房椅上，像狗一样聚精会神，惊奇地望着前方，谁也不理。

他这是突然神游，去重振精神。他就像悬崖上小圆石上面的大石头，如果你轻轻一推，它可能颓塌下来，也可能像石头般左摇右晃。突然间，大石绽放成一朵花，他的脸蛋露出美妙笑容，他大梦初醒，环顾周遭，说：“哦，瞧瞧这些陪坐在我身旁的好人。萨尔，这真是好！就像我那天跟明说的，怎么？哦，啊，是的！”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跟埃德的一个公共汽车司机哥哥握手：“您好啊。我叫迪安·莫里亚蒂。是的，我记得您，很清楚。近来如何？哦，哦。瞧瞧这可爱的蛋糕。哦，我可以来一点吗？就是我。可悲的我。”埃德的妹妹说可以。“噢，真好！人们真好。桌上摆满蛋糕跟好东西，全为了美妙的小乐子与享受。嗯，啊，是啊，真棒，好极了，万岁，哇！”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摇右晃，吃着蛋糕，惊奇地望着众人。他转身瞧背后，所见的一切都令他惊奇。人们分成几群在聊天，他说：“是的！这样就对了。”墙上的一幅照片让他直起身体，专注地看了起来。他凑近了，以便细细端详，往后退，蹲下来，往上跳，试图从各种可能的角度与高度观看这幅照片，他拉扯着T恤，大声喊：“妈的！”他完全不知道他给别人的感觉，更不在乎。大家现在开始面露父母般的慈祥光芒，以宠爱的眼神瞧着迪安。迪安终于成了天使，一如我所预期的。不过跟所有天使一样，他依然有愤怒与火气。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派对，跑去酒客众多、吵闹不堪的温莎旅馆继续狂欢，迪安完全疯狂，烂醉如泥，有如六翼天使与魔鬼齐聚一身。

温莎旅馆是淘金热时的丹佛热门旅馆，楼下的大酒吧墙上还有当年的子弹孔。不过，请记住，温莎旅馆虽有许多引人入胜处，最重要的是，它一度是迪安的家。他跟父亲住在楼上的某个房间。他不是旅人过客。当他在楼下酒吧喝酒，就像他父亲的阴魂鬼影，他喝开水般咕噜咕噜地吞下葡萄酒、啤酒、威士忌。他脸儿通红，满头大汗，在酒吧怒吼咆哮，跌跌撞撞地穿越西部低级酒客与女孩拥抱起舞的舞池，想去弹钢琴，他搂抱着那些已经金盆洗手的骗子，跟着他们大吼大嚷。同时，我们这群人坐在一张由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子边。席间有多尔、多萝西、约翰逊、一个来自怀俄明水牛城的女孩，她是多萝西的朋友，还有斯坦、格雷、巴贝、我、埃德、斯纳克以及另外几个人，总共十三人。多尔乐坏了，抱着一个花生自动贩卖机坐在桌前，不断喂它铜板换花生。他建议我们买张便宜的明信片，每人写几句，寄给纽约的卡罗尔·马克斯。我们净写些疯狂的话。夜里的拉里默街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多尔大声叫：“好玩吧？”我跟迪安在厕所猛捶门，想把它撞破，不过它足足有一英寸厚，我的中指撞裂了都不知道，第二天才发现。我们简直烂醉。一度，桌上放了五十杯啤酒，我们绕着桌子跑，每杯都啜一口。坎宁城那些退出江湖的老骗子醉得踉跄举步，胡言乱语。门厅处，年迈的退休探矿者握着手杖，坐在嘀嗒响的旧钟下做白日梦。繁华时代，他们也经历过这类疯狂烂醉。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旋转。城里到处有派对。其中一个居然在城堡里，我们开车前往——迪安没跟着，上别处去了——到了城堡，坐在硕大无朋的餐桌前，嚷嚷、谈笑。城堡外有个游泳池，还有许多石室。我终于找到大蛇即将昂首而出的那座城堡。

到了深夜，只剩迪安、我、斯坦、格雷、埃德和斯纳克，我们挤在一辆车上，四处乱闯。我们去了墨西哥裔区、去了五点区，到处晃悠。斯坦乐疯了，一面猛拍膝盖，一面不断尖起嗓门大喊：“狗娘——养的！棒极了！妈的！”迪安觉得斯坦妙极了，一再重复斯坦说的话，又是啐口水，又是挥汗。“我们要跟斯坦这个家伙一起去墨西哥，好好乐一番吗？当然要！”这是我们在神圣丹佛的最后一晚，既盛大又狂野。最后，我们就着烛光在地下室喝葡萄酒，夏丽蒂穿着睡衣拿着手电筒在楼上摸来摸去。我们这群人中现在多了个黑人，他自称戈麦斯。这家伙在五点区乱晃，谁也不理睬。我们见到他时，斯纳克大喊：“喂，你是不是约翰尼？”

他往回退了几步，经过我们身旁。“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那个叫约翰尼的家伙？”

戈麦斯又转身飘开，回头再试一次。“我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约翰尼了？因为我努力要变成约翰尼，但是找不到方法。”

“喂，老兄，一起来吧！”迪安大叫。戈麦斯就跳上车，我们绝尘而去。我们在地下室低声疯狂地聊天，生怕吵到隔壁邻居。早上九点，大伙全闪了，只剩迪安与斯坦，两人还在疯狂地聒噪。如果有人早起弄饭，会听到地下室传来奇怪的“是的！是的”的声音。巴贝准备了丰盛的早餐。该是我们离开，前往墨西哥的时候了。

迪安开车到最近的加油站，将一切打理妥当。那是辆三七年的福特小面包车，右门坏了，被直接绑在车上。右前座的椅子也坏了，一坐下去，整个人就往后仰，瞧见破旧的车顶。迪安说：“就像电影《拯女记》[8]，我们要一路颠簸着气喘吁吁地去墨西哥，得开上许多、许多天。”地图显示全程一千多英里，多数旅程在得克萨斯州境内，然后抵达边境拉雷多。之后，我们得穿越墨西哥七百六十七英里，才能去到地峡岔口与瓦哈卡高原，接近墨西哥城这个伟大城市。我无法想象这段旅程。而这正是它的美妙之处。我们不再是东西向的穿越，而是往神奇的南方前进。我们仿佛看见整个西半球的山脉绵延到火地岛，只要展翅，我们就能沿着地球的曲线，进入另一个热带区，进入另一个世界。迪安无比自信地说：“老兄，这趟旅行将带我们进入那个境界。”他拍拍我的手臂说：“你等着看。哇！呼！”

我跟斯坦去打理在担负的最后一点事务，路上见他可怜的祖父，这位老人站在门口说：“斯坦——斯坦——斯坦。”

“什么事，爷爷？”

“别去。”

“噢，这已经说定了。现在就得走。你为何不让我走？”那位老人一头白发，有着一双杏仁状的大眼睛，脖子紧绷。

“斯坦，”他只是说，“你别走。别让你老爷爷哭泣。别再抛下我一人。”这一幕让我心碎。

老人对着我叫迪安，说：“别带走我的斯坦。小时候，我常带他去公园，教他认识天鹅。后来他妹妹淹死在那个池塘。我不要你带走这孩子。”

“不行，”斯坦说，“我们现在就得走。再见。”他挣脱老人紧握着他的手。

老人抓住他的手臂：“斯坦，斯坦，斯坦，别走，别走，别走。”

我们低垂着头，一溜烟地跑了，老人依旧站在丹佛小巷的木屋门前，房门口挂着珠帘，门廊塞满家具。他脸色苍白如床单，仍在呼唤斯坦。他有点半身不遂，没离开门口，只是站在那里低喊“斯坦”和“别走”，焦虑地望着我们转过街角。

“天哪，谢泼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在意！”斯坦喃喃地说，“他总是这样。”

我们跟斯坦的妈妈在银行碰到，她准备提款给斯坦。斯坦的妈妈很可爱，虽已满头白发，面貌却还年轻。她与儿子站在银行的大理石地板上低语。斯坦一身牛仔服打扮，还穿着夹克等等，没错，一副要去墨西哥的模样。他在丹佛生活平静，现在却要跟着风风火火的墨西哥新手迪安上路。迪安从街角蹦蹦跳跳地来了，及时赶到与我们会合。谢泼德太太坚持请我们喝咖啡。

“请照顾我的斯坦，”她说，“谁知道在那个国家会出什么事。”

“我们会互相照应的。”我说。斯坦与母亲在前面踱步，我跟疯子迪安跟在后面，他正在说东部与西部厕所涂鸦的差异。

“它们完全不同，东部厕所都是一些插科打诨、猥亵的笑话、露骨的指涉，以及淫秽的文字与图画；西部人只会在厕所写自己的名字，比如红发奥哈拉，蒙大拿州布拉夫镇人，到此一游，某年某月某日，严肃得要命，跟埃德·东克尔一样，这种差异源自西部的巨大寂寞感，一旦跨过密西西比，就能感受到一丁点细微的差异。”嗯，前方就是个寂寞男子。斯坦的母亲是个可爱的人，她舍不得斯坦离去，却知道他非走不可。我们也瞧见他是怎么逃离祖父住处的。我们三个——一个（迪安）在找父亲，一个（我）父亲已死，一个（斯坦）逃离老祖父，我们要齐奔夜路。斯坦在第十七街拥挤的人群里跟母亲吻别，她在出租车里跟我们挥手告别。再——见，再——见。

我们到巴贝那儿上车，跟她说再见。蒂姆搭我们的便车到城外的住处。巴贝那天好美，一头金色的长发，像瑞典人，阳光下，雀斑点点浮现，跟昔日那个小女孩没什么两样。她的眼里有泪光。晚些时候，她跟蒂姆可能会到墨西哥跟我们会合——结果，她没来。再——见，再——见。

我们奔驰而去，到了城郊平原区，蒂姆在前院下车，我回头看，他的身影在平原里逐渐缩小。这个怪小子在那里足足站了两分钟，看我们驱车而去，天晓得他脑袋里想些什么哀伤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依然动也不动，一手抓着晾衣绳，像个船长，我转过身，想多瞧他两眼，但是地平线上没有东西，一片空白，景色往东朝堪萨斯州一路延伸，由此，可以到我在亚特兰蒂斯的家。

我们车头朝南，哐啷作响地往科罗拉多州的罗克堡前进。太阳转红，面西的岩石看起来像11月暮色里的布鲁克林酿酒厂。远处，粉红色的山岩阴影处，有人在行走，但是看不清楚，或许是我多年前在山巅感应到的那个白发老者。也可能是萨卡特卡斯市[9]的某人。他离我越来越近，还是他从未落在我身后？丹佛已被我们抛在后面，就像一座盐做的城，它的烟尘冲向天际，而后在我们的视野里溶解无踪。

4

这是个5月天。这么寻常平凡的科罗拉多州农场、灌溉水渠、小男孩游泳的阴凉的小谷地，却能飞出那么一只虫子螫咬斯坦？他的手搭在坏了的车门上，车子滑行，他快乐地聊天，忽然间，一只虫子飞到他手上，长螫刺入他的手臂，他大声号叫。这东西莫名其妙地在寻常的美国下午飞出来。斯坦拉扯拍打着手臂，挑出那根螫针，没一会儿，他的手臂便开始红肿刺痛。迪安与我看不出那是什么虫，只能等着看会不会消肿。瞧，我们正要前往陌生的南方，才开出破旧的童年故乡城镇三英里，就有一只超乎寻常、怒气冲冲的诡异虫子从不知哪个隐秘的破地方飞出来，让我们心生恐惧。“那究竟是什么？”

“我从不知道这里有虫子会把人叮得起那么大的包。”

“可恶！”这让此行变得邪恶且不祥。我们继续前行。斯坦手臂的情况越来越糟，必须就近找到路上的医院停靠，打一针青霉素。我们穿过罗克堡，夜间抵达科罗拉多普林斯，派克峰浮现在右侧。我们在普韦布洛郡的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驶。“我在这条路上不知道搭过几千次便车，”迪安说，“有一晚我就躲在那个铁丝网后面，我突然毫无缘故地大惊失色起来。”

我们决定轮流说自己的故事，斯坦起头。“路途遥远，”迪安开了个头，“你可以尽情诉说，所有想得起来的细节都不要放过——尽管如此，也不可能道尽全部。慢慢来，慢慢来。”他提醒正要开始述说故事的斯坦：“你还得放松心情。”当车子穿过黑暗，斯坦的故事也顺势展开。先讲他去法国的事，越讲越困难，就跳回去讲他在丹佛度过的童年岁月。迪安与他对照彼此在街头骑自行车交错而过的事情。“你忘记有一次，我知道——阿拉珀霍修车厂？记得吗？我在街角朝你扔球，你把它拍回来，结果掉到水沟里了。那是中学时代，你记起来了吗？”斯坦兴奋又狂热，想向迪安尽吐一切。迪安现在是裁决者、长者、法官、聆听者、认可者、点头称是者。“是的，是的，请继续说。”我们经过沃尔森堡，突然间，科罗拉多州的特立尼达也被我们甩在后头，在这条公路之外的某处，查德·吉恩应该跟几个人类学家聚在营火前，和往昔一样讲着自己的故事，铁定想不到此刻我们正从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前往墨西哥，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噢，真是哀伤的美国之夜！我们进入新墨西哥州，经过岩石又大又圆的拉顿，在一家便餐店停车，狼吞虎咽着汉堡包，还用纸巾包了几个，准备过了边境再吃。“萨尔，我们先纵向穿越得克萨斯州，”迪安说，“然后再横向穿越它。直走与横行，路途一样长。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进入得克萨斯州，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出得了州界，我们要一路不停地开下去。你瞧瞧。”

我们继续开。夜间穿越广袤的原野，首先到达的是得克萨斯州城镇达尔哈特，1947年，我经过此处。它坐落在五十英里外的漆黑大地上，闪闪发亮。月光下，到处是牧豆树与荒野。月亮浮现在地平线上。月亮逐渐变大，色泽斑驳，越变越圆，往前移动，直到群星与它争辉，晨露溅上我们的车窗——我们还是不断地飞驰。经过达尔哈特——一个像饼干盒的小镇，空空荡荡——我们继续前进，上午抵达阿马里洛，狭长的草迎风摇曳，仅仅几年前，它们还傍着水牛皮帐篷摇摆。现在，这儿盖了加油站，还有1950年新出的点唱机，机身有着巨大的装饰圈，十分钱投币孔，正放着难听的歌曲。从阿马里洛到柴尔德里斯，迪安跟我沿途逐一地剖析斯坦生平故事的背后意义，这是应他的要求，因为他想知道。到了艳阳高照的柴尔德里斯，我们往南转入车辆较少的公路，风驰电掣地奔过帕迪尤卡、加斯里、得克萨斯州的阿比林等无尽的荒野。现在，迪安得睡觉了，斯坦与我坐在前座，负责开车。这辆老车引擎发热，颠簸着艰难前进。闪着微光的旷野吹来一阵阵刺骨的寒风。斯坦继续讲述他在蒙特卡洛与滨海卡涅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在蔚蓝的芒通附近瞧见了黑肤人在白墙间穿梭。

毫无疑问，眼前就是得克萨斯州：我们缓缓驶入了阿比林，现在大家统统清醒地张望着。“你瞧瞧住在这样的城镇，远离大都市。哇，哇，铁道过去那边就是老阿比林市，以前人们运牛到这里屠宰，赚了钱就去买橡胶套鞋，喝得昏天黑地。你瞧瞧！”迪安对着窗外大叫，嘴角扭曲如W. C. 费尔兹。他才不管这里是得克萨斯州，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红脸蛋的得克萨斯州人也不理会他，匆匆行走于热烫的人行道上。我们在城南的高速公路停下吃饭。当我们继续向得克萨斯州中心科尔曼与布雷迪市进发时，夜幕感觉还在千里之外，但这沿途的确只有长了灌木丛的荒野、五十英里的泥巴小路，以及无止无尽的蒸腾热气，偶尔才会在干涸的小溪旁冒出一栋房子。迪安在后座睡眼惺忪地说：“老巴子墨西哥还远得很。因此，兄弟们，让它继续跑，破晓时，我们就能够亲吻墨西哥小姐（señoritas）喽，只要你知道如何跟这辆车对话，沿途安抚它，它能跑得很，尽管它的屁股快垮下来，但是不必烦恼，绝对能撑到那儿。”话毕，他又睡着了。

我接手开车，前往弗雷德里克斯堡，再度沿着旧地图往返，这是1949年我跟玛丽露在一个雪天上午牵手的地方，她，如今人在何方？“吹啊！”迪安在梦里喊叫，我猜他梦见旧金山的爵士乐，或许还有即将听到的墨西哥曼波音乐。斯坦滔滔不绝，他昨日被迪安上了发条，现在停不住嘴。目前，他讲到英格兰，提及在英国沿途搭便车的冒险经历，从伦敦到利物浦，当时他留着长发，穿着一条破裤，陌生的英国卡车司机会突然从广大的欧洲荒地现身，搭载他一程。古老的得克萨斯州持续吹起了密史脱拉风，搞得我们双眼通红。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似乎都有一颗定心丸，知道尽管行车速度缓慢，还是终将抵达墨西哥。老爷车以四十英里的时速艰难地爬行，从弗雷德里克斯堡起，我们一路在广袤的西部高原下坡行驶，飞蛾开始扑撞到车窗上。“兄弟们，我们开始进入热带国家了，你瞧，沙漠游民以及龙舌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跑到得克萨斯州这么靠南的地方，”迪安惊讶地说，“天杀的！这就是我老头冬天来的地方，狡猾的老流浪汉。”

开到五英里长的山丘底部，毫无疑问，我们进入了热带高温地区，前方就是圣安东尼奥市的灯光。你真切地感觉到眼前大地过去曾是墨西哥国土的一部分，路边的房子模样不同，加油站更旧，街灯更少。迪安欣然接手，驶入圣安东尼奥市。旷野里，到处是墨西哥南部那种破旧的棚屋，没有地窖，门廊上摆了老摇椅。我们停在一家疯狂的加油站换机油。墨西哥人闲适地站着，头顶原本炙热的光线，现已被山谷里的夏日蚊虫遮蔽了，我伸手到冷饮柜拿出啤酒，把钱丢给加油站工人，他们可是全家出动招呼这桩生意。四处都是棚屋和枝叶低垂的树，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肉桂味。狂野的墨西哥少女偕男伴行经此处，迪安大叫“嚯！是！早！[10]”，各式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斯坦与我喝了几瓶啤酒，开始飘飘然。我们已经快要离开美国的边境，但却又真真切切感觉还在其中，置身于其最疯狂的中心。改装车咆哮而过。圣安东尼奥，啊——哈！

“老兄，听我说——我们不妨在圣安东尼奥待几小时，找家诊所给斯坦看手臂，至于你跟我，萨尔，咱们四处逛逛，研究研究这些街——你瞧瞧对街那些房子，一眼就能瞧见客厅，那些人家的漂亮女孩正躺在那儿阅读《真爱》杂志呢，嚯！来啊，走吧！”

我们开车毫无目的地乱逛，询问最近的诊所。它靠近市中心区，那儿比较时髦，更像美国，有几栋仿摩天大楼、许多霓虹灯，以及连锁药店，但是此地的车子会猛然从暗巷蹿出，视交通法规如无物。我们将车子停在医院的车道上，迪安待在车上换衣服，我跟斯坦进医院，见一个实习医生。大厅里挤满了墨西哥贫妇，有的大肚子，有的生病，有的带着生病的小孩。景象真是凄惨。我想起可怜的特丽，不知她近来如何。斯坦苦等一小时，才有实习医生来检查他的肿胀的手臂。这种感染有个名称，不过我们都懒得学着念。他们给斯坦打了一针青霉素。

迪安跟我上圣安东尼奥的墨西哥区逛街，空气芳香柔和——是我闻过的最柔和的空气——四处黑暗，神秘，闹哄哄的。偶尔有戴白头巾的女性从吵闹的暗处现身，迪安紧跟于后，没说话。“哇！太棒了。我们不该轻举妄动。”他低语，“我们尾随吧，观察一下。瞧！瞧！一家疯狂的圣安东尼奥台球房。”我们进去逛，里面有三张球桌，十来个男孩在打台球，都是墨西哥人。迪安跟我买了可乐喝，往点唱机里塞硬币，随着蓝调先生维诺尼·哈里斯[11]、莱昂内尔·汉普顿、幸运米林德[12]的乐音跳跃。同时间，他提醒我仔细瞧。

“你瞧，用你的眼角看，当我们聆听维诺尼吹奏，用音乐大谈他宝贝的那玩意儿[13]，当你嗅闻周遭的柔和空气时——你瞧瞧那孩子，在第一桌打球的那个瘸子，他在这里是众人笑闹的对象，是的，这人终其一生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周遭人或许很无情，但是他们爱他。”

那瘸子是个有残疾的侏儒，脸盘大而美丽，不过有点太大了，巨大的棕色双眼湿润闪亮。“萨尔，你没想通吗？他就是圣安东尼奥、墨西哥版的汤姆·斯纳克，全世界都有的同样故事。瞧见没，他们拿球杆敲他屁股？哈——哈——哈！你听他们的笑声。他想赢，他押了五毛钱呢。看！看！”我们瞧那个天使脸孔的年轻侏儒瞄准，打算进球。没中。众人哄然大笑。“噢，老天，”迪安说，“你瞧。”他们抓住这个小鬼的颈背，闹着玩，拉着他团团转。他尖叫。抬头阔步走出台球房，还是甜蜜羞涩地回头望了众人一眼。“哇，天哪，我真想认识这个酷小子，了解他在想什么，女友是什么模样——哇，老兄，这空气真叫我兴奋极了！”我们踱出台球房，逛了几条漆黑神秘的暗巷。无数的房子隐匿在葱绿、几近丛林模样的院子里，我们瞥见前厅里有女孩、门廊上有女孩，还有跟男孩躲在林子里的女孩。“我从来不知道圣安东尼奥有这么疯狂！你想象一下墨西哥又是什么模样！咱们走！咱们走！”我们冲回医院。斯坦已经治疗完毕，他说好多了。我们揽着他，转述刚刚发生的一切。

现在我们准备开始最后一百五十英里的旅程，之后就到边境了。我们跳上车，风驰电掣而去。我疲惫不堪，一路经过迪利、恩西纳尔、拉雷多，我都呼呼大睡。直到凌晨两点，车子停在一家便餐店前，我才醒来。“唉！”迪安叹气道，“得克萨斯州的尽头。美国的尽头。接下来就是你我都不了解的地方了。”天气异常燠热，我们汗流如注。没有夜露，没有一丝风，什么都没有，只有数十亿只飞蛾到处飞，猛往灯泡上扑过去，还有近处飘来的浑浊刺鼻的河水气息——那是里奥格兰德河，发源于寒冷的落基山谷，沿途冲刷出大谷地，夹杂着热气，奔流进入巨大的海湾，与密西西比河的泥土混合。

那个清晨，拉雷多看起来十分邪恶。各式各样的出租车司机与沙漠游民在四处游荡，寻找机会。赚钱机会不多，为时已晚。这是美国糟粕的底部，大恶徒聚集的地点，迷惘之人必须亲近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其中的地方。浓稠如糖浆的空气弥漫着密谋走私的气味。红着脸的警察满头大汗，面色微愠，但是并不嚣张。女侍者浑身脏污，一脸嫌恶。你能感受到越过此地就是土地广袤的墨西哥，几乎能闻到数十亿张炸墨西哥玉米薄饼与浓烟味飘散在夜空里。我们不知道墨西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现在我们又降至与海平面等高，想吃点零食，却吞咽不下。用纸巾包起，准备旅途上再吃。我们的心情恶劣又悲伤。但是一跨过河流上的神秘桥梁，车轮轧上墨西哥的土地，一切都改观了，虽然那不过是设在寻常车道上的边境哨所。不过，街对面就是墨西哥。我们好奇地观望，出乎意料的是，它竟全然是墨西哥风味。才凌晨三点，便有十来个戴草帽、穿白裤的男子倚靠在破旧斑驳的店门前。

“瞧——瞧——那些——家伙！”迪安轻声呼气，低语道，“噢，等等。”墨西哥海关人员走出来，面带笑容，让我们将行李搬出来。我们照办，眼睛还是望着对街的景象，渴望立刻冲到那里，隐没于神秘的西班牙风街头。这只不过是新拉雷多，对我们来说，却像圣地拉萨。迪安低语说：“那些男人通宵不睡。”我们忙着办通关文件，他们警告说越过边境就不要喝生水。墨西哥哨所检查行李，态度马虎。一点不像海关官员，懒散温和。迪安使劲看着他们，转身对我说：“你瞧瞧这个国家的警察。难以置信。”他揉揉眼睛，“我这是做梦呢。”接着我们兑换了钱，看见桌上放着一沓沓的比索[14]，了解到八沓比索换一美元，大约如此。我们换了大部分的钱，开心地把大卷钞票塞进口袋里。

5

我们转过脸羞涩惊奇地注视着墨西哥，夜色里，那十几个墨西哥男子在神秘帽檐下望着我们。他们身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门里飘来音乐与滚滚烟雾，迪安轻声惊叹：“哇。”

“搞定！”墨西哥海关人员微笑道，“几位老弟，全搞定了。可以走了。欢迎到墨‘奇’哥。旅途愉快。照顾好财物。小心驾驶。咱们私下说说，我叫红佬，大伙都这么叫我。你们有事，就找红佬。好好享受这里的食物。别担心。一切都好。在墨‘奇’哥啊，想不逍遥都难。”

“遵命！”迪安耸耸肩。我们步履轻快地穿过公路，进入墨西哥。停好车，并肩在灯光昏黄暗沉的西班牙风格街头踱步。夜里，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东方毒虫或者神谕先知。没人正眼瞧我们，却人人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忽地左转进入烟雾弥漫的便餐店，闯入用30年代的美式点唱机播放的草原吉他音乐声中。只穿着衬衫的墨西哥出租车司机与戴草帽的时髦人士坐在高脚椅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模样难看的玉米粉薄烙饼、豆子、炸玉米饼，以及不知名的玩意儿。我们买了三瓶冰啤酒——塞尔维扎[15]是也，一瓶只要墨西哥币三十分，或者美元十分钱。又买了几包墨西哥烟，一包六分钱。我们猛瞧手中美妙的墨西哥币，真是好用啊，一面拨弄着钞票，一面东张西望，冲每个人微笑。在我们的后面是整个美国、我与迪安以前熟知的生活种种，以及流浪公路的日子。终于，我们在路的尽头找到神奇之地，那是我们难以想象的神奇。迪安低声说：“你瞧这些男人整夜不睡呢，再想想前面就是广阔大陆，以及我们在电影里看见的雄伟大山，还有沿路即将瞧见的丛林，跟咱们美国一样大的沙漠高原，然后一路往下到危地马拉跟天知道什么地方，哇！干什么好呢？干什么好呢？出发吧！”我们走出餐厅坐上车，最后一次眺望灯火辉煌的里奥格兰德大桥再过去的美国，掉转车头，挡泥板对着美国，出发去也。

转眼间，我们就进入沙漠，广阔平地五十英里内不见灯火与车辆。此刻，黎明降临墨西哥湾，我们才瞧见路两旁全是模糊如鬼影的丝兰仙人掌与烛台掌。我欢呼大叫：“好一片狂野大地！”迪安与我完全清醒了，先前在拉雷多市，我们只能算半死不活。斯坦因为有过出国经历，只是在后座平静睡觉。眼前的墨西哥整个属于我跟迪安。

“瞧，萨尔，我们将一切丢在后面，进入全新且未知的阶段。经过这些年的麻烦与乐子，我们才能置身于此——才能放心无忧、什么也不想，以埋头猛往前冲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老实说，在我们之前，还没有美国人能够以这种方式理解世界——美国人到过墨西哥，对不对，就是墨西哥战争时。美国人以加农炮开路呢。”

“这条路，”我跟他说，“是以前美国不法之徒的逃亡路线，越过边界，从这儿逃去蒙特雷，如果你眺望这个灰蒙蒙的沙漠，想象来自汤姆斯通的老坏蛋独自骑马飞驰，流亡到不知名的所在，你还可以看到……”

“就是这个世界，”迪安说，“我的天！”他大声喊，拍打着方向盘。“就是这个世界！如果这条路能通，我们可以直达南美洲。想想看！妈的！狗——娘——养——的！”我们往前疾驶。晨曦迅即展开，渐渐能看清沙漠上的白沙，偶尔还可瞥见远离路边的小茅屋。迪安减速细看那些房子：“真是个破茅屋，老兄，只有死亡之谷以及更糟糕的地方才能见到这种房子，那些人完全不顾门面。”第一个有幸出现在地图上的城镇是萨维纳斯伊达尔戈，我们迫不及待地想抵达那里。“这儿的公路跟美国差不多，”迪安说，“只是有一点很疯狂，你注意到没有，就是路边的里程标示，都用‘公里’，还标出离墨西哥城多远。你瞧，仿佛它是这个国家的唯一城市，所有东西都指向它。”我们离这个大都会仅剩七百六十七英里，换算成公里，超过一千。“见鬼！我得赶路了！”迪安大叫。我因极度疲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断听见迪安猛捶方向盘，说：“妈的，真爽！”“噢！好一个国家！”或者“没错！”我们横穿沙漠，大约清晨七点抵达萨维纳斯伊达尔戈。车速减到最低，观察着这个城市。唤醒后座的斯坦。我们坐直身体好好观望。镇上的大街满是泥泞与坑洼。街道两旁是门面破落的泥砖屋。驴子驮负物品走在大街上。赤足女人站在暗暗的门口瞧我们。街上挤满正要开启墨西哥乡间一日的行人。留着翘八字胡的老人盯着我们。因为我们不似寻常的美国游客那样穿着体面，而是衣衫褴褛、满脸胡髭的三个年轻人，让他们分外感兴趣。我们以十英里的时速缓慢行驶在大街上，尽情浏览着周围的一切。一群女孩走在我们前面，车子经过时，其中一个说：“先生，你往哪儿去？”

我惊讶地转头对迪安说：“你听见她说什么没有？”

迪安也大感吃惊，保持慢行，说：“是的，我听见了，妈的，一清二楚，噢，老天，噢，老天，我简直兴奋到不知所措，这个清晨，这个世界，真让我心头喜滋滋。我们终于上了天堂。没有比这里更酷、更棒的地方，不是天堂，是什么？”

“嗯，咱们掉头回去，和那些女孩搭讪！”我说。

“好。”但是迪安依然以五英里的时速前进。他乐昏了头，不必干他素日在美国会干的事。他说：“沿路还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呢！”话虽如此，他还是掉转车头，经过那些女孩身旁，她们正要去田里上工，对我们微笑。迪安以坚定的眼神望着她们，小声说：“该死！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美梦。妞，妞。尤其是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这个处境中。萨尔，刚刚我们经过的那些房子，我都往里面瞧了——破败的门面，稻草床上躺着棕色皮肤的小孩，半睡半醒，睡眠让他们脑袋空空，瘫痪了他们的思想；他们这时才慢慢回神，他们的母亲在铁锅前煮早饭，你瞧瞧窗子的遮板；还有那些老头，这些老头酷极了，棒极了，不为任何事所动。这儿的人没有疑心病，丝毫都没有。人人都很酷，都用坦率的棕色双眼看着你，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眼神里还保有温和与轻柔的人性特点，全在那儿。你瞧瞧那些关于墨西哥的愚蠢故事，什么爱睡觉的老外，全是狗屎——还有什么小流氓，这个那个的，可是你瞧这里的人多么正直良善，也不会跟你胡说八道。真是令我吃惊。”迪安的人生受教于浪游夜路，他生来就是为了见识这一切。他俯向方向盘，左顾右盼，缓缓前进。我们在萨维纳斯伊达尔戈镇的另一头停车加油，这儿聚集了一群戴草帽、留着八字胡的牧人，站在老旧的加油泵前喧哗笑闹。远处的田野里，一个老汉拿着折叠手杖缓缓赶着驴前进。纯净的太阳高高升起，照耀着纯净古老的人类活动。

我们重新上路往蒙特雷开去，隆隆驶向前方白雪覆头的大山，豁口裂开，盘旋而上就是山口，我们行于山口之上，没多久，便驶出满是豆科灌木丛的沙漠，在清爽的空气中盘旋往上，沿着悬崖蜿蜒的公路，崖上有用石灰水书写的斗大的总统的名字——阿莱曼[16]！这条高山公路杳无人迹，它盘旋于云际，带领我们攀上山顶的大高原。越过高原，可以瞧见蒙特雷这个大工业城市正朝蓝天喷出烟雾，墨西哥海湾上空的巨大的云朵像羊毛一样挂满谷地白昼的天空。进入蒙特雷就像进入底特律，两旁全是工厂高墙，只是蒙特雷有驴儿在绿草间晒太阳，有紧挨着都市的大片泥砖屋，数以千计的时髦人士在门前闲荡，妓女凭窗探头，奇怪的商店里货品无奇不有，狭小的人行道挤满了人，一派香港风情。“哇！”迪安大叫，“太阳底下的确有新鲜事。萨尔，你瞧瞧墨西哥的太阳，让人兴奋得很。哇！我只想继续走，让这公路带我往前冲！”我们讨论在热闹的蒙特雷稍稍逗留，但是迪安想赶往墨西哥城，何况，他知道前头还有更有趣的地方，前方，总是往前方。他像疯子一样开车，几乎不休息。搞得斯坦跟我完全闭嘴，放弃闲聊，只好睡觉。离开时，我瞧见蒙特雷市后面有巨大的双峰，那是不法之徒的去处。

蒙特莫雷洛斯就在前方，我们再度向下盘旋至更热的海拔。这里变得极其炎热、陌生。迪安一定得叫醒我看看这一切。“萨尔，你瞧，绝对不能错过。”我张望着。我们正穿过沼泽区，在破旧的道路上每隔一小段，就会出现衣着褴褛的奇怪墨西哥人，罩袍腰带上挂着弯刀，有人在砍树丛。他们全停下手头的工作，毫无表情地望着我们。缠结的树丛后，偶尔可见草屋，以竹木为墙，颇具非洲风格，就是乡村的茅屋。奇怪的年轻女孩黑亮如月，站在神秘的翠绿门口瞧我们。“噢，老天，我真想停车，跟这些小甜心玩勾手指游戏，”迪安大嚷，“但是小心，老先生老太太总是埋伏左右，在屋后不到百码处捡柴火，或者照顾牲口。这些女孩绝对不可能落单。在这个国家，没人是落单的。刚才你在睡觉时，我仔细研究了这条路跟这个乡间，老兄，要是我能把种种想法都说给你听，那就好了。”他又满头大汗，眼里布满血丝，狂热，但是克制、温柔——因为他终于找到同类。我们将时速维持在四十五英里，开过无止无尽的沼泽乡间。“萨尔，我想这样的乡间景色会持续很久，如果你愿意开车，我要睡一下。”

我接手开车，边开边做白日梦，驶过利纳雷斯，平坦炎热的沼泽乡间，又越过靠近萨维纳斯伊达尔戈、热气蒸腾的索托拉马里纳河，继续往前。巨大的翠绿丛林山谷展现在我面前，上面是长满绿色作物的狭长农田。一群群男人望着我们穿越古老的窄桥。桥下，蒸腾的河水流淌着。接着我们往山上开，眼前出现类似沙漠的乡野，格雷戈利亚市就在前方。那两个男人还在睡觉，只有我一人开车，没完没了，前端的路笔直如箭。这跟在北卡罗来纳、得克萨斯州、亚利桑那州、伊利诺伊州开车不同，更像穿越世界进入某些地方，让我们终于得以置身印第安农民间，了解我们自己。印第安人散居全球，构成最基本、最悲怆、最原始的人类一族，沿着赤道之腹，像腰带一般环绕地球，从马来亚（位于中国的指尖处）[17]到伟大的印度次大陆，再到阿拉伯世界，从摩洛哥到沙漠与墨西哥丛林，再穿越海洋抵达波利尼西亚，再到百姓身披黄袍的暹罗，环绕复环绕，如此你才能听见西班牙加的斯的破败城墙边角也有相同的悲鸣，那是从“世界首都”贝拿勒斯向外辐射，方圆一万两千英里内处处可闻的相同悲歌。他们毫无疑问是印第安人，而非开化却蠢笨的美国人传说中的佩德罗们与潘乔[18]们。他们颧骨高耸、丹凤眼，举止温雅；他们不是笨蛋，不是小丑，而是伟大严肃的印第安人，人类的源头，众生之父。中国人是大海，印第安人则是大地。沙漠中不能没有岩石，“历史”的荒漠里也不能没有印第安人。看我们经过眼前，他们也知道如此，我们不过是一群想在他们的土地上打闹玩耍、模样肤浅、自以为是、有几个臭钱的美国人罢了。他们知道谁才是地球古老生命之父，谁又只是后辈子孙，因此沉默不语。当所谓的“青史世界”毁灭成灰，费拉[19]的启示录便会再度开启，如此轮回已经无数次。墨西哥的穴居人将以相同的眼睛凝视世界，巴厘岛的穴居人亦如是，那是世界伊始、亚当受哺育与教育之处。以上是我驱车进入艳阳高照、炙热无比的格雷戈利亚市时，脑海中翻腾的种种。

之前，我们还在圣安东尼奥时，我半开玩笑地说要帮迪安搞个女孩。这是打赌，也是挑战。当车子开进阳光普照的格雷戈利亚市郊区的加油站，一个年轻人光着脚丫，拿着巨大的风挡玻璃遮阳板，问我要不要买。“你喜欢吗？六十比索。你讲西班牙语？六十比索。[20]我叫维克多。”

“不买，”我开玩笑说，“买小姐。”

“没问题，没问题！”他兴奋地大叫，“我帮你找女孩，随时。现在，太热。”他不屑地说，“天热，没有好女孩。等晚上。遮阳板，喜欢吗？”

我不想要遮阳板，但是想要女孩。我摇醒迪安。“嘿，老兄，在得克萨斯州时我说会帮你搞到女孩——现在，舒展一下你的身子骨，给我醒来，兄弟，有女孩在等我们。”

“什么？什么？”他弹坐起来，模样憔悴，“哪里？哪里？”

“这孩子维克多会带我们去。”

“哇，走啊，走啊！”迪安跳下车，抓住维克多的手，在加油站闲荡的几个男孩看见都笑了，他们半数都赤着脚，全戴着垮垮的草帽。迪安跟我说：“老兄，如此打发下午，是不是很棒？比待在丹佛的弹子房要酷多了。维克多，你有女孩？在哪里？啊——哪里[21]？”他大声说西班牙语，“萨尔，你瞧，我这是在说西班牙文呢。”

“问他能搞到大麻吗？嘿，孩子，你有大——麻吗？”

男孩用力点头。“当然，随时，老兄，跟我来。”

“嘻！呀！嚯！”迪安欢叫。他已经彻底清醒，在让人昏昏欲睡的墨西哥街头蹦蹦跳跳。“咱们统统去。”我拿出好彩烟分赠给男孩们。我们似乎给他们带来了极大乐趣，尤其是迪安。他们遮着嘴，轻声评论这个美国疯汉。“萨尔，你瞧他们，在评头论足，仔细观察我们呢。我的天，这里实在太酷了。”维克多跟我们上车，颠簸着出发。一路熟睡的斯坦此刻也被疯狂的嘈杂声闹醒了。

我们开到城外另一边的沙漠区，转上满是车痕的土路，从没见过这么颠簸的路。前方就是维克多的家。位于长满仙人掌的平地边缘，几棵树木遮阴，不过是饼干盒般的泥砖屋，几个男人在前院闲晃。迪安兴奋到不行，说：“他们是谁？”

“我的哥哥。还有我妈。我姐。这是我家。我，结婚了，住城里。”

“你妈呢？”迪安有点胆怯了，“大麻这件事，你妈会怎么说？”

“哦，就是她帮我弄大麻的。”我们在车上等，维克多下车，大步走到屋前跟一个老妇讲了几句话，老妇迅即转身到屋后的园子，拾掇从大麻植株摘下放在沙漠太阳下晒干的大麻叶。这段时间，维克多的兄长就坐在树下微笑，他们想过来打招呼，但是起身走路颇耗一点时间。维克多满脸甜蜜笑容地回来了。

“老天，”迪安说，“这个维克多真是我见过最贴心、最酷、最疯狂、最性感的小男人，你瞧瞧他缓缓踱步的模样。在这儿，凡事都不必着急。”徐徐的沙漠微风吹进车内。天气非常热。

“你瞧多热啊，”维克多坐到前座迪安身旁，指指晒得滚烫的福特车顶说，“等你吸了大——唛[22]，你就不热了，等着瞧。”

“是的，”迪安调整墨镜，说，“我等着瞧，当然。维克多老弟。”

不一会儿，维克多的高个子哥哥缓缓走来，拿着铺了大麻的报纸，扔在维克多的大腿上，闲散地倚靠在车门上，对我们微笑点头说：“哈喽。”迪安点头，对他绽放开心的笑容。大家都没说话，这样也很好。维克多开始卷起我生平见过的最大管的大麻烟，他用棕色纸袋做卷烟纸，卷出类似科罗纳雪茄那么粗、那么长的大麻烟。大得要命。迪安盯着看，眼睛睁得老大。维克多随意点起烟，大家传着抽。抽这么大管的玩意儿，就像靠着烟囱猛吸气，一股热气直冲喉头。我们屏住呼吸，然后几乎同时吐气。瞬间，我们就“兴奋”了。额头汗珠凝结，仿佛到了阿卡普尔科海滩。我往后车窗张望，维克多最奇怪的一个兄弟——黑得像秘鲁印第安人，肩膀有饰带——靠着电线杆，因为过于害羞，不敢上前来握手。我们的车子好像被维克多的兄弟们包围了，因为另一个兄弟出现在迪安的座位旁。然后发生了最奇怪的事。大伙因为兴奋得不行，开始不拘小节，专注于眼前的趣味，那就是美国人与墨西哥人一起在沙漠中玩开了，这实在够奇特，可以这么近距离瞧见另一个世界的脸孔、毛孔、长茧的手指、羞怯的颧骨。这几个印第安兄弟开始低声对我们评头论足，注视我们、评估我们，再相互比较、修饰、改正他们的印象——“耶！耶！”与此同时，迪安、斯坦与我开始用英语评论他们。

“你瞧——瞧后面那个奇怪的兄弟，一步都没离开电线杆，脸上腼腆滑稽的欢喜笑容片刻都没消失。还有我左边这个年纪较大、更自信的兄弟，为何一脸愁容，像是精神有病，或者更像城里的流浪汉，但是他的兄弟维克多却已经体面地结婚了，简直像他妈的埃及国王般神气。这些家伙真帅。从没见过这样的。瞧见没？他们在讨论我们呢，就像我们在议论他们一样，差别在于他们的兴趣可能围绕着我们的穿着——其实，跟我们的兴趣没什么两样——以及我们车里的奇怪事物。我们笑起来的方式也跟他们大不相同，他们甚至会比较我们跟他们的气味差异。如果可以拿眼睛和牙齿来换，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迪安试着问：“喂，维克多——你的兄弟刚刚说了些什么？”

维克多以清亮哀伤的棕色双眼盯着迪安。“好的，好的。”

“不是，你没听懂我的问题。你们刚刚在说些什么？”

“哦，”维克多大为不安，问，“不喜欢这个大——唛，你？”

“哦，喜欢，很好！你们刚刚聊些什么？”

“聊？好啊，我们聊。你喜欢墨西哥吗？”看来没有可以交流的语言，大家很难聊下去。众人逐渐安静、冷静下来，享受“兴奋”的感觉，以及沙漠吹来的微风，各自沉思着有关国家、种族，或者永恒之事。

该去找女人了。维克多的兄弟退回树荫下的老据点，老母站在洒满阳光的门口，我们则缓慢颠簸着驶回镇上。

只是颠簸不再不舒服了，简直变成举世最爽、最优雅的起伏的旅途，仿佛置身蓝海，迪安的脸上闪着不自然的金光，他告诉我们把这个过程理解成车子在弹跳，好好享受这段旅程。我们上下弹动，就连维克多都懂了，跟着大笑。然后他指向左边，告诉我们走哪条路才能找到女孩。迪安欣喜莫名，往左望过去，整个身体倾过去，扭转方向盘，笃定且平稳地带领我们朝目标前进，同时听维克多讲话，嘴里还要夸张地滔滔不绝：“是的！当然！我一点也不怀疑！铁定是如此的，老兄！噢！一点也不假！怎么？呸，呸，你这是对我说好听话呢。当然！是的！继续讲。”维克多以流畅漂亮的西班牙语严肃地回应。那个疯狂的瞬间，我以为迪安光凭洞悉力就完全理解维克多在说些什么，或者突然间因极度热情快乐而获得了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天启能力。那个时刻，他看起来简直和罗斯福总统一模一样——这是我发光的双眼、飘浮的脑袋所看到的幻影——以至于我坐直身体，惊讶地喘着气。阳光像无数尖刺辐射下来，我瞧不清迪安的身影，他宛若天神。我“亢奋”到不行，必须靠回椅背，车子颠簸，亢奋一阵阵地穿透我。此刻，墨西哥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一想到要注视车窗外的墨西哥，我就像站在金光闪闪、神秘的藏宝箱前，却缩手不为，不敢直视，深恐承受不了藏宝箱内的璀璨丰富。我喘不过气来。瞧见天空射下万束金光，穿破破旧的车顶，穿透我的眼球，直击我的眼珠中心，处处是金光。我望着窗外阳光普照的燠热街头，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好像在聆听我讲的每一句话，并不时点头——这是嗑大麻后常有的偏执幻觉。但是金色流光持续不断。过了好一会儿，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过了许久，我才抽离了火焰般的光与静寂，仿佛由睡梦回到了真实世界，又仿佛由虚无中醒来进入梦境，他们说现在停在维克多家门口，他已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车门口。

“瞧见我的宝贝没？他叫佩雷斯，六个月大。”

“哇，”迪安的脸蛋依然焕发着至喜与极乐之色，“他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萨尔，斯坦，你们瞧瞧他这双眼珠子，”他转身，态度转为严肃温柔，说，“我要你们特——特——别注意我们这位墨西哥好朋友维克多的小孩的眼睛，瞧他成为男子汉后，他的独特灵魂将如何透过眼睛这两扇窗子说话，这么可爱的眼睛预示着他将拥有最可爱的灵魂。”这番演说真美。那也的确是个很美的孩子。维克多略带伤感地望着他的天使，我们真希望也有这样一个儿子。我们是如此专注于这孩子的灵魂，小家伙察觉了，皱起脸蛋，开始哇哇大哭，完全无法安抚，他的哀愁毫无缘由，大概得回溯至无穷远的神秘与时间。我们束手无策，维克多抚摩他的脖子，摇晃他，我则抚摩他的小手臂，但是他号啕得更大声。“噢，”迪安说，“维克多，真抱歉，我们让他这么难过。”

“他不难过，小孩哭罢了。”维克多的背后站着他的赤足老婆，她太腼腆，不愿跨出门槛，焦急且温柔地等待婴儿回到她的棕色柔软的臂弯里。维克多给我们看完，爬回车上，一脸骄傲，作势要我们右转。

“好的。”迪安掉转车子，穿过具有阿尔及利亚风格的狭小街道，所经之处，路人都微露惊奇地盯着我们。我们来到妓院。那是一栋矗立于阳光下颇为体面辉煌的灰泥屋。两个警察倚着窗子朝妓院内瞧，裤子松垮、睡眼惺忪，一脸乏味，当我们步入屋内，他们只是略感兴趣地瞧了我们一眼，继续呆站在窗户前，接下来三小时，我们就在这两位警察的眼皮底下狂欢，直到黄昏时步出妓院，应维克多的要求，我们才给他们每人各约二十四分，聊表心意。

我们在里面的确找到了女孩。有人斜躺在舞池对面的沙发，有人在右边的酒吧狂饮。中央是个拱廊，里面是一个个类似市立公共海滩更衣室的小隔间，沐浴在庭院的阳光下。业主站在吧台后面，年纪还轻，听见我们想听曼波音乐，马上奔去拿来一沓唱片，多数是佩雷斯·普拉多的作品，立刻用大喇叭播放出来。瞬间整个格雷戈利亚市都听见这间“舞厅”正在享乐好时光。音乐震天响，回荡在舞厅，我和迪安、斯坦为之一震，这才明白原来我们从来不敢随心所欲、如此大声地播放音乐——但是，这才是点唱机的最初功用，它也正该如此播放。阵阵音响抖颤着袭来。几分钟内，半个城镇的人都挤到了舞厅窗前，来瞧“美国佬”跟女孩跳舞。他们跟那两个警察并排站在泥巴人行道上，倚着窗子看，神情随性，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在这个洒满金色阳光的神秘午后，《再来一点曼波珍波》《曼波恰塔奴加》《第八号曼波》[23]等美妙名曲在屋内大声回荡轰鸣着，好似在世界末日、耶稣再临时会听到的声音。小号是如此嘹亮，我觉得远在沙漠区都能听见，那也正是号角的滥觞地。鼓声如此疯狂。曼波的康加鼓节拍来自刚果河，那是属于非洲也属于世界的河流，因此这正是世界的节奏。嗡——嗒，嗒——噗——砰——嗡——嗒，嗒——噗——砰。钢琴的即兴应答如雨倾盆从喇叭泻倒在我们头上。领唱者的呐喊就像在空中大声喘气。那张疯狂的《曼波恰塔奴加》唱片最后的小号主题乐段，与康加鼓、邦哥鼓的高潮一起爆发，迪安整个人为之僵住，开始颤抖流汗；当小号摄人心魄的回响激荡在昏沉的空气中，响亮如空谷或者石穴的回声，迪安眼睛睁得滚圆，好像见到魔鬼，接着他紧闭双眼。我呢，也像布偶一般颤抖着。我听见小号连番进击我所见的金光，撼动我的靴子。

随着快节拍的《再来一点曼波珍波》，我们与女孩疯狂扭动。极度亢奋中，我们逐渐分辨出不同女孩的不同个性。她们都很棒。奇怪，最狂野的一个来自委内瑞拉，是印第安人与白人的混血儿，年仅十八。她像是出身良好的人家，双颊线条柔和，白肤金发，为何这个年纪要跑来墨西哥卖淫？天知道！应该是极度哀伤使然。她喝起酒来毫无节制，一杯杯往喉咙里灌，每一杯都像最后一杯。她也经常打翻酒，目的是让我们掏钱买酒。大白天的，她就穿着薄如蝉翼的家居服，与迪安疯狂起舞，紧搂他的脖子哀求，不停地索要一切。迪安亢奋到了极点，不知道该专注于哪一个，女孩还是曼波。最后他们跑去后面的小隔间。我则被一个无趣的胖女孩缠上，她带了一只小狗，它总想咬我，我见了就讨厌，胖女孩因此不高兴了。最后她让步，把狗寄放在后面，不过等她回来，我已经被另一个女孩勾搭上，这女孩比她好看，但不是最美的，她像水蛭一样钩住我的脖子。我想摆脱她，去勾搭舞厅那一头的一个十六岁的黑女孩，她闷闷不乐地坐着看从自己的短衬衫裙的缝隙中露出来的肚脐眼。我没胆过去。斯坦则搭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妞，有着杏仁色的肌肤，穿着的裙子纽扣同样开到肚脐。真是疯狂。窗外最起码倚了二十个男人在瞧热闹。

一度，那个黑女孩——不算黑人，只是肤色深——的妈妈跑来，面色哀伤地跟她商量。看到这一幕，我对自己想要勾搭她感到万分羞耻，就让那只水蛭带我到后面的房间，里面有更多的喇叭，音乐更大声，有如梦境，我们让床板上下吱嘎了半小时。那是个木板条组成的方形房间，没有天花板，角落放了圣像，另一个角落摆了洗脸盆。黑暗的走道上，前后都有女孩喊“阿瓜，阿瓜咖英里洋提”，是“热水”的意思。斯坦与迪安都不见人影。我的女孩要价三十五比索，大约等于三点五美元，她又跟我讨了十五比索，说了一大段故事。我对墨西哥币毫无概念，只知道我大概是个拥有百万比索的富豪，可以为她挥金。我们跑回去跳舞。这时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两个警察还是一脸乏味。迪安漂亮的委内瑞拉妞拉着我穿过一扇门，进入一个奇怪的酒吧，显然隶属于这家窑子。年轻的酒保正一边擦酒杯一边跟人聊天，一个留八字胡的老先生跟人热烈地讨论。这里，喇叭也大声播放着曼波音乐。好像整个世界的音响都被扭开了。委内瑞拉妞搂住我的脖子，恳求我买酒。因为酒保不肯卖给她。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酒保给了她一杯，她又打翻了，这一次可不是故意的，因为我瞧见她那双可怜、迷惘、凹陷的眼睛中满是懊恼。我跟她说：“宝贝，慢慢来。”我得撑住她的高脚凳，否则她会一直滑下来。我还没见过比她醉得更厉害的女人，而她才十八岁，她不断拉我的裤头恳求我，我又帮她买了一杯酒。她一口吞下。我实在不忍心和她睡。我的那个女伴年近三十，更懂得照顾自己。看到委内瑞拉妞在我臂弯里扭动受苦，我真想带她到后面的房间，脱掉她的衣裳，只是跟她说说话——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十分想要和那个小黑妞亲热，为之癫狂。

可怜的维克多，他一直背靠着酒吧铜栏杆，上下跳跃，开心地瞧着他的三个美国朋友跳舞。我们请他喝酒。看见女孩，他的眼睛发亮，但是他一个也不勾搭，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老婆。迪安塞钱给他。一阵混乱，我终于逮着机会看到迪安想耍什么花样。但是他已经亢奋到极点了，当我盯着他的脸蛋看，他压根认不得我，只会说“耶，是啊”。一切似乎永不落幕，仿佛发生于来世的某个下午、冗长且如鬼魅的阿拉伯梦——阿里巴巴、胡同小巷、后宫佳丽。我再度跟我的女孩冲到她的房间，迪安跟斯坦交换女伴，因此我们消失了好一阵子，观众得等一会儿才有戏看。漫长的下午，天气变凉爽了。

不久，这座古老的城市格雷戈利亚即将迈入神秘的夜晚。曼波音乐一刻也没停，狂热地推进，好像没有尽头的丛林之旅。我的眼睛离不开那个小黑妞，她走起路来像位女王，却被绷着脸的酒保颐指气使地使唤着，帮忙端酒，到后面扫地。这屋里的女孩数她最需要钱，或许她母亲就是来找她要钱，给襁褓中的弟妹糊口。墨西哥人很穷。不知怎的，我就没想到走过去塞钱给她。我觉得她会带着某种嘲弄的神情收下钱，她这类人的嘲弄表情会令我胆战。疯狂状态下，我觉得自己真的爱上她了，仅仅数小时，那是毋庸置疑的痛苦与心如刀割，同样的叹息，同样的苦楚，更重要的是，同样的裹足不前与胆怯。奇怪的是，斯坦与迪安也无法接近她，她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正是让她在这个疯狂窑子里一贫如洗的原因。一度，我瞧见迪安像座雕像样朝她靠过去，正准备施展魅力，她以傲慢的冷眼看他，迪安脸上闪过阵阵疑惑，他停止搓揉肚皮，张口结舌，最后，把头低垂下来。因为，她是女王。

这时，维克多突然愤怒地抓住我们的手，并疯狂比手势。

“怎么啦？”他使尽办法要让我们明白，然后跑去吧台，从酒保手中抢下账单，后者与他怒目相视。账单超过三百比索，折合美元约三十六元，任何窑子都不需要花这么多钱。尽管如此，我们还未清醒，还不想离开，纵使口袋空空，还是想跟我们的可爱女孩在这个奇怪的阿拉伯天堂厮混，这可是我们经历万分艰苦的旅程、到了终点才发现的天堂。但是夜色降临，我们得继续朝尽头前进。迪安也知道，开始皱眉深思，努力恢复神志，最后我提议干脆走人，不要再留恋：“前头还有许多好看的，老兄，因此没有损失啦。”

“没错！”迪安眼儿蒙眬，大声附和道，转眼瞧他的委内瑞拉妞。她终于昏死过去，躺在木长椅上，白皙的腿伸出丝质衣服外。窗外的旁观者趁机饱览春光，红色暗影静悄悄地逼近他们的身后，骤然寂静中，我听到婴儿的哭声，这才想起毕竟我们是在墨西哥，而不是什么活色生香的大麻白日梦天堂。

我们跌跌撞撞地离开，完全忘了斯坦，连忙回头去找，发现他正以迷人风采冲着刚进门值晚班的新面孔妓女弯腰致意。他打算从头再玩一遍。当斯坦喝醉了酒，身高十英尺的他沉重如牛；当斯坦喝醉酒，他不让人将他拖离女人身旁。何况她们活像蔓藤缠在他身上。他坚持要留下来体验一些更新、更奇异、更熟练的“小姐”。迪安跟我猛拍他的背，拖他离开。他跟每个人一再挥别——女孩、警察、群众，甚至街头的小孩。他在格雷戈利亚民众的欢呼声中朝四面八方飞吻告别，骄傲地跌跌撞撞地踏入人群，打算跟人聊天，诉说他在这个美妙下午所体验到的欢乐与爱。众人都笑了，还有人大拍他的背。迪安冲过去付了警察四比索，跟他们握手，微笑弯腰致敬，然后跳上车，我们认识的女孩（包括及时醒来告别的委内瑞拉妞）全围在车旁，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裳，挤成一团跟我们吻别，委内瑞拉妞甚至哭了——当然，我们知道这眼泪并非为我们而流，至少不是全部，不过够了，够好了。我爱的那个黑皮肤女孩消失于屋内的暗影里。曲终人散。我们驱车出发，将欢乐、喜悦与数百比索留在身后，这一天的享乐，钱没白花。绕梁的曼波音乐跟随了我们好几条街。“再——见啦，格雷戈利亚。”迪安大喊，送出飞吻。

维克多觉得我们让他脸面有光，也十分自傲，说：“你们想洗澡吗？”是的，我们都想洗个舒服的澡。

他带我们见识全世界最怪的事：那是普通的美式澡堂，离镇子一英里，就在高速公路旁的一栋石屋，只要几分比索就可以洗一次，管理员会给你肥皂和毛巾，一堆小鬼在池里与莲蓬头下打闹。除了洗澡，这里还是个可怜的儿童乐园，有秋千与损坏的旋转木马，在逐渐褪色的红色夕阳下显得奇特又美丽。斯坦跟我拿了毛巾，冲到冰冷的莲蓬头下，出来后，焕然一新。迪安懒得沐浴，我们瞧见他和善良的维克多手挽手，在悲凉的公园远处漫步，快乐地大声聊天，迪安一度靠在维克多身上，兴奋地表达观点，猛击自己的手掌心。然后，他们恢复手挽手的姿态，继续踱步。该跟维克多告别了，迪安是借此机会与他单独相处，好好看看公园，对他有个大概的印象，以迪安独有的方式好好研究维克多。

我们要走了，维克多十分哀伤。“你们会回来格雷戈利亚，看我吗？”

“老兄，当然！”迪安说。他还答应带维克多回美国，如果他想去的话。维克多说他要好好想想。

“我有老婆孩子——也没钱——我会想。”我们在车内朝他挥手告别，红色的阳光下，他笑容灿烂。身后是可怜的公园与孩子们。

6

出了格雷戈利亚，地势就陡降，两旁耸立着参天大树，天色暗下来，树林里传来数十亿只昆虫的震耳啾鸣，汇成永不停止的尖叫。“哇！”迪安说，打开车前灯，不亮，“怎么了！怎么了！妈的，怎么搞的？”他愤怒地猛捶仪表板，“噢，天哪，我们得摸黑开车穿越丛林，想想会有多恐怖，得碰到其他车辆，才有机会看到路，但是这里一辆鸟车也没有！当然没有光线。噢，怎么办，妈的？”

“开吧。还是掉头回去？”

“不，绝对不，不！我们继续开。我勉强看得到一点路。我们办得到。”我们在昆虫尖叫的墨黑夜里疾驶，一股浓重刺鼻、近乎腐烂的臭气降下，我们想起地图上显示离开格雷戈利亚，就进入北回归线。“我们进入新的热带地区！难怪有这个味道！闻闻看！”我把头探出车窗外，昆虫扑撞到我脸上，我侧耳听着风声，虫鸣尖叫顿时入耳。我们的大灯突然灵光，照亮前方的寂寞公路，两旁的树木有如墙面一样密密匝匝，枝丫低垂虬结，有一百英尺高。

“狗——娘养的！”斯坦在后座大叫，“棒极了！妈的！”他仍然情绪高涨。我突然明白，丛林与种种麻烦丝毫不会影响他快活的灵魂。我们一起放声大笑。

“管他呢！我们就一头栽进这个天杀的丛林，晚上就睡在里面，走！”迪安大叫，“老斯坦没错！老斯坦才不在乎！女人、大麻让他亢奋得不行，还有那些震耳欲聋得让人无法承受的曼波音乐，我的耳膜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呢——嘻！他亢奋极了，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们脱掉T恤，赤裸上身，驾着车咆哮奔入丛林。这里没有城镇，什么也没有，只有蛮荒丛林，无止无尽，往前行驶，气温越来越热，昆虫越叫越大声，两旁的植物越来越高，气味越来越臭，越来越燠热，直到我们完全适应，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气味。迪安说：“我只想脱光了在这丛林里翻滚。不，管他的，找到好地点，就这么干！”利蒙突然出现在眼前，是个丛林小村，几盏昏黄的灯，黑影幢幢，巨大的天幕覆盖在头顶，一群男人聚在杂乱的木棚屋前——这是热带丛林里的十字交通要道。

我们停车，周遭恬静得无法想象。闷热如6月晚上新奥尔良市的烘焙店烤箱。整条街上的人家夜里都坐在门口，聊着天，偶尔有几个女孩走过，年纪很轻，赤着脚，脏兮兮的，只是好奇要瞧瞧我们的模样。我们靠着一家破旧杂货铺的木门廊，店里摆着数袋面粉，柜台上快要腐烂的菠萝引来大批苍蝇。铺里有盏煤油灯，外面是几盏昏黄的灯，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无尽的黢黑。我们很疲倦了，当然希望倒头就睡，沿着泥路开了几码，停在村子后方。天气燠热得无法想象，根本无法入睡。迪安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柔软炙热的泥路上，四仰八叉地睡起大觉。斯坦躺在福特汽车的前座，打开两边的车门通风，但是连一丝细如轻烟的风都没有。我呢，躺在后座，痛苦不堪，汗水直淌成水洼。我爬出车外，在夜色里摇晃身体。全村居民已在瞬间上床了，唯一的动静只有狗吠。我哪里睡得着？数千只蚊子叮咬我们的胸脯、双臂与脚踝。我突然灵光一现：跳上车顶，平躺下来。依然无风，但是金属车顶能让人凉下来，我背上的汗珠干了，数千只死去的昆虫在我的肌肤上结块。我突然明白，丛林会掳获你，让你成为它的一部分。我躺在车顶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有如夏夜躺在关紧的后备厢中。生平第一次，我觉得天气不是触摸我、抚弄我、将我冻死或者让我大汗不止的东西，天气就是我。我跟大气合为一体。睡觉时，细小的昆虫像毛毛雨落在我脸上，愉悦舒坦。天上没有星星，沉沉的，难以望穿。我可以整晚躺在这里，脸庞暴露于穹苍下，它也只会像一袭天鹅绒帷布一样覆盖我，不会伤害我。死去的昆虫与我的血液混合，活着的蚊子与我交换血液，我开始浑身微颤，闻到我的头发、脸蛋、脚丫子、脚趾都散发出腐烂丛林的闷热臭气。当然，我是赤着足的。为了减少流汗，我穿上沾满虫子尸体的T恤，再度躺下。黑暗的公路上有一团黑黑的影子，是迪安在睡觉。我听见他在打鼾。斯坦也是。

偶尔，村里闪现微光，那是治安官拿着暗淡的手电筒在巡视，在丛林里自言自语。我看到他左右摇晃着灯光朝我们而来，还听到他踏在植物与沙子上的柔软脚步声。他停下脚步，拿手电筒往车子这边照。我坐起身，看着他。他以极为温柔、近乎唠叨的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多米雷多？”他指指躺在路上的迪安。我知道这是“睡觉”的意思。

“是的，多米雷多。”

“没事，没事。”他喃喃自语，模样伤感又不情愿，继续他孤独的巡视之旅。上帝就没造出这么可爱的美国警察。他，不疑神疑鬼、不干扰别人、不找麻烦，真是这个安眠中的小村庄的守护神，不必多说。

我躺回我的“铁皮床”，张开双臂。我根本不清楚上方是树枝，还是空旷的穹苍，不过，也没什么差别。我仰天张大着嘴，深吸丛林里的空气。那不是空气，从来就不只是空气，而是树木与沼泽散发出来、可以触摸的活物。我没有睡。不知从何处的草丛传来破晓的鸡鸣。没有空气、没有微风、没有晨露，北回归线的天气依旧把我们牢牢钉在地上，沉重，微颤。天空没有破晓的迹象。突然间，我听到黑暗处有狗在狂吠奔驰，然后是轻轻的马蹄嘚嘚声，越来越近。半夜骑马，是什么疯狂骑士？接着我瞧见幻象：一匹野马，雪白如幽灵，奔驰在泥路上，朝迪安而来，争闹嘈杂的狗群跟随其后。我瞧不见它们，应该是肮脏的丛林老狗，不过马儿通身白如雪，高大美妙，几乎像荧光，清晰可见。我不担心迪安。因为马儿瞧见了他，从他身旁嘚嘚地绕过，像艘船一样轻盈掠过我们的车子，只低鸣几声，穿过村子而去，那群狗恶狠狠地追逐，它又从村子那一头嘚嘚地跑回丛林，我只听见蹄声渐远渐渺。狗群安静下来，坐着舔身体。这匹马究竟是什么？是神话、鬼魂，还是什么精灵？迪安醒来后，我跟他讲这件事，他以为我在做梦。然后他依稀记起梦见一匹白马，我说那不是梦。斯坦也渐渐醒来。现在我们只要稍微动一动，立刻满身大汗。四周还是乌漆墨黑。我大喊：“发动车子，吹吹风吧，我快热死了。”

“没错！”我们快速驶离村子，头发飞扬，沿着高速公路疯狂地疾驶而去。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黎明迅速降临，熹微中可以看见公路两旁的密集沼泽，高大的藤蔓植物孤零零地站着，弯向虬结的根部。我们沿着铁路全速行驶，前方出现曼特城广播电台的诡异天线，跟我们在内布拉斯加的经历一样。我们找到一家加油站，加满油，最后一批夜间丛林蚊虫大群扑向灯泡，整群掉到地上蠕动扑翅，一些虫子的翅膀足足有四英寸长，有的大如蜻蜓，能把鸟吞下肚，还有数千只嗡嗡响的巨大蚊子，以及各式无以名之、模样像蜘蛛的虫子。这些虫子吓坏我了，我在人行道上不断跳动，赶紧爬回车上，双手抱住脚板，惊恐地望着蚊虫在车轮旁围聚。我大声喊：“快走吧！”迪安与斯坦一点都不怕这些虫子，镇定地喝了几瓶米申牌橙汁，还踢走饮水机前虫子的尸体。他们的衬衫与裤子跟我的一样，沾满血与数千只黑色的昆虫尸体。我们对着衣服使劲地闻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逐渐喜欢上这个味道了，”斯坦说，“我已经闻不到自己的体味。”

“这气味很妙，很棒，”迪安说，“到达墨西哥城前，我都不要脱掉衬衫，我要好好嗅嗅它，记住这味道。”我们再度出发，让风儿吹上我们虫血结块的炙热脸庞。

前方浮现高山，一片翠绿。翻过这座山，就会再度抵达广大的中央高原，之后直奔墨西哥城。没过多久，我们就攀高至五千英尺，抵达云雾迷蒙的山口，俯瞰一英里下蒸汽腾腾的土黄色河水。那是壮阔的莫克特苏马河。路边的墨西哥人模样极其奇怪，他们是高山印第安人，自成一国，除了泛美公路，完全与外界隔离。高山印第安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口烂牙，他们驮着无比沉重的东西。穿过长满绿树的巨大峡谷，陡峭的山壁上有梯田。他们上下爬陡坡，种植庄稼。迪安将车速放慢到每小时五英里，仔细观看。“哇！我还真没想到世间有这样的景象！”我们开到巍峨如落基山脉的最高峰，这里种了香蕉树。迪安爬下车一面四处指点着，一面揉肚皮。我们站的地方是块岩架，一栋小茅屋孤悬于世界的断崖上。在迷蒙的金色阳光下，莫克特苏马河显得有些模糊，现在它和我们之间的海拔落差不止一英里了。

茅屋前院站着一个三岁印第安女孩，她吮着手指，睁大棕色双眼瞧我们。迪安低语：“她这辈子可能都没看过门前有人停车。哈喽，小妹妹，你好吗？你喜欢我们吗？”小女孩娇羞地转过脸，噘起嘴。我们开始聊天，她又吸起手指，盯着我们。迪安说：“哎呀，真希望我能送她什么东西！你们想想看，她生于此，活在此——这个岩架就代表她所认知的生活一切。她父亲此刻没准正套着绳索在山坡上摸索，在洞穴里采菠萝，身体悬空八十度角砍柴，下面就是大峡谷。她永远、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里自成一国。他们一定有个狂野的酋长！他们肯定住得离公路很远，进入陡峭的深山数英里，一定还有更狂野、更奇特的人，没错，因为住在靠路这一边的人们，多少已因泛美公路，与文明有点接触了。你瞧她眉毛上的汗珠，”迪安露出苦笑，“那可不是你我这样的汗水，他们的汗水是油腻的，终日挂在脸上，因为此处终年燠热，她可不知道不流汗是什么样子，她生来就是满身汗，死去时也一样。”女孩眉额上的汗水厚重黏稠，不往下流，停在脸上，闪亮如上等橄榄油。“这对他们的灵魂有多大的影响啊！他们所关切的事，对事物的评价、期许与梦想，跟我们会有多大的不同啊。”迪安惊讶地张大嘴巴，以十英里的时速开车，热切地想看路边的每个人。我们的车子不断往上盘旋。

随着我们往山上行驶，空气逐渐变得清凉，路边的印第安女孩戴着包裹着头部的披肩。她们拼命招手，我们停车瞧。她们想兜售小小的水晶石。她们无邪的棕色双眼如此专注，展露出她们的灵魂，不会让我们起丝毫邪念，更重要的是，她们年纪还小，约莫十一岁，模样却像三十的成熟女人。迪安低语道：“你瞧瞧她们的眼睛！”那是圣母玛利亚年幼时的双眼，我们在其中窥见耶稣的温柔与宽容的凝视。她们也毫不胆怯地回望。我们揉揉焦虑的蓝色双眼，又仔细看起来。她们的双眸依然充满哀伤与令人迷醉的光彩。可是她们一开口，马上变得激动疯狂，近乎蠢笨。沉默才是她们的常态。“她们应该是不久前才学会兜售水晶，因为高速公路完工不到十年，在那之前，这里应该是个沉默的国度。”

女孩们在车旁聒噪。一个眼神尤其饱含感情的女孩拉住迪安的汗津津的手臂，叽里呱啦地讲着印第安语。“哦，好的，亲爱的。”迪安语气温柔，近乎伤感。他爬出车外，到后备厢翻找皮箱——还是那一只饱经摧残的美国旧皮箱——翻出一块手表，拿给那女孩看。她喜极而泣。其他人惊讶地围过去。然后迪安在那个女孩手里挑选“她亲自从山中捡来的最甜美、纯净的小颗水晶”。那颗水晶比树莓还小。迪安则摇晃着手表递给她。她们全像唱诗班的孩子一般张大嘴巴。那个幸运的小女孩把手表揣进破旧的袍子内。她们抚摩着迪安，感谢他。他站在女孩群里，疲惫的脸蛋仰望着天空，寻找下一个，也是最高、最后的山口。在女孩眼中，迪安一定宛如先知降临。他回到车上。女孩们依依不舍。我们朝山口开，她们还在后面追赶着挥手，追了许久、许久。我们拐过山道，瞧不见她们了，但是知道她们还跟在后面。“噢，我的心都碎了！”迪安猛捶胸口大叫，“她们的忠诚与好奇会让她们追随多远呢？她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们开得够慢，她们会一路跟到墨西哥城吗？”

“应该会。”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我们来到高得令人眩晕的东谢拉马德雷高地。香蕉树在迷雾中闪着金光。大雾躲在悬壁的石墙后打着哈欠。悬崖下，莫克特苏马河变成绿色丛林地毯上的一条金色细线。我们经过一个个世界之巅的十字路口小城镇，披着斗篷的印第安人从帽檐与头巾下瞄我们。这儿的生活古老、鲁钝、黑暗。他们看着眼神如鹰的迪安，驾着轰隆的汽车，严肃而疯狂，全朝他伸出双手。他们从后山或者更高、更远的地方下来，只为伸出双手乞取文明能够给予的某些东西，他们从未想过文明社会也有它的哀伤与可悲的幻灭。他们不知道文明世界已经有一种炸弹，可以炸毁所有的桥梁与道路，让文明顿成废墟，而我们总有一天会跟他们一样穷无立锥之地，以同样的方式朝人伸出双手，同样的方式。我们30年代的破旧老福特车哐啷哐啷驶过他们身旁，消失于沙尘里。

我们抵达最后一个高原的入口。太阳已经转为金黄，天空湛蓝，这里偶尔会出现河流，除此之外，就是一整片炙热的沙地，突然也会出现古老如《圣经》的树木。现在换迪安睡觉了，斯坦开车。前方出现牧羊人，长袍飘飘，宛如初民，女人背着金色的包袱，男人快乐地走动。

闪耀的沙漠里，牧人围聚在大树下聊天，羊群在烈日下挤来挤去，激起尘土。“老兄，老兄，”我对迪安大叫，“起来，瞧瞧这些牧人。起来，瞧瞧这个耶稣出生的黄金世界，你亲眼瞧瞧就知道！”

他从座位上抬起头，瞄一眼即将消失的血红太阳，尽览一切后，便倒头继续睡。醒来后，他详细地描述所见：“真的，老兄，真谢谢你叫我看。噢，老天，我该怎么办？我该往何处？”他揉揉肚皮，充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天空，几乎要落泪了。

旅程的终点就在眼前。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声势浩大的风偶尔吹过巨大的树丛，拂过被向晚夕阳染成鲑鱼红的古老教堂。巨大的云朵低垂着，色如玫瑰。“黄昏前抵达墨西哥！”我们办到了，从那天下午在丹佛的后院出发，到这个广袤古老如《圣经》的世界，整整一千九百英里，旅途尽头不远了。

“我们该换下沾满蚊虫的T恤吗？”

“不，咱们穿着进城，管他呢！”我们驶入墨西哥城。

穿过短短的山口，山势突然增高，从这里我们可以俯瞰火山口下面绵延的墨西哥城，天边笼罩着城市喷吐的烟尘和薄暮时分的霞光。我们驶下山朝它奔驰，穿过起义者大道，直达位于改革大街的墨西哥城的心脏区。小孩在巨大空旷的田野上踢足球，尘土飞扬。出租车司机超过我们，想知道我们要不要“叫女孩”。不，我们现在不要女孩。平原上绵延着大片的破败泥砖屋贫民窟，我们瞥见昏暗的小巷里有人。夜幕即将降临，没过多久，我们驶进市中心，经过拥挤的自助餐馆、电影院，处处灯光辉煌。报童朝我们嚷嚷。衣裳破旧的工人赤足哀伤地缓步行走。光着脚丫的疯狂印第安司机横切到我们车子前，包围我们，大按喇叭，交通乱成一团，吵到不行。墨西哥车子不会装消声器，司机不时快活地猛按喇叭。

迪安大叫：“哟！小心喽！”在车流中左摆右甩，戏弄众人。迪安开车也像印第安人。驶上改革大街的高架圆环，在上面兜圈子玩，车子从八个方向的车道朝我们冲来，左边，右边，左边，前方无路，他在驾驶座上乐得大叫大跳：“这就是我一直梦想的路况！每个人都在向前冲！”一辆救护车急速驶过。在美国，救护车上会警铃大作，在车流中穿行；在广大的印第安农民世界，救护车是以八十英里的时速穿越市中心大街，人人都得自动让道，救护车绝不为任何人、任何状况停滞，嗖地飞驶过去。我们在拥挤的市中心瞧见救护车飞驶的车轮打散密集的车流，飞掠而过，引起一阵骚动，消失于眼前。这儿的司机都是印第安人。墨西哥城的市民，就连老太婆都得快跑追逐永远不停的公共汽车。年轻的墨西哥生意人互相打赌，成群地奔跑，追赶公共汽车，敏捷地跳上去。公共汽车司机也赤着足，露出冷笑，神情疯狂，穿着T恤蹲坐在巨大的车轮上，头顶的圣像发着光。公共汽车上灯光昏暗又青绿，一排排木长椅上是一张张黝黑的脸。

墨西哥城中心，数以千计的流浪汉戴着松垮的草帽，穿着长翻领夹克，露出赤裸的胸膛，拖沓着行进。有人在巷内贩售十字架与大麻，有人在破败的教堂前跪拜，旁边是有低级歌舞表演的草棚。一些巷弄铺着碎石路，排水沟无盖，路边有小小的门，里面是小如橱柜、由狭窄泥砖墙砌成的酒吧。你得跳过阴沟，才能喝上一杯，水沟下面就是阿兹特克古老时代的湖。[24]我们从酒吧出来，背得紧靠着墙，侧着身体慢慢回到街上。酒吧供应混合了肉豆蔻与朗姆酒的咖啡。到处都是轰隆作响的曼波音乐。数百个妓女在黑街窄巷站成一排，哀伤的眼睛在夜里闪亮地望着我们。我们似乎漫游于梦中，又似发疯狂热。我们只花了四十八分钱就吃到美味牛排，那是家有瓷砖墙壁的奇异餐馆，乐手有老有少，站着敲击一个巨大无比的木琴，还有吉他手边走边弹，几个老家伙在角落吹小号。我们循着龙舌兰酒的酸气找到酒吧，在那里，两分钱就能喝到一大杯仙人掌汁。此地没有片刻停歇，整条街彻夜充满活力。乞丐拿着从围篱上扯下的海报当被褥睡在街头。有人全家夜里坐在人行道上吹小笛子，咯咯发笑。他们大剌剌地伸出光着的脚丫，光线微弱的蜡烛燃烧着，整个墨西哥城就像个巨大的波希米亚流浪汉营地。老妇在角落切剁煮熟的牛头，将薄片塞进玉米粉烙饼，拿报纸当餐巾，连同热汤碗一起端上。这正是我们预期到了旅途终点会瞧见的最后一个农民城市，伟大且充满童趣，不受羁绊，野性十足。迪安双眼发亮，像僵尸一样垂着双手、张大嘴巴漫游，带领我们展开一夜落魄又神圣的旅程，天亮时，我们还在旷野遇见一个戴草帽的小孩，他跟我们说笑聊天，想玩捉迷藏，此地，永不停歇。

然后，我发烧了，意识开始错乱，迷迷糊糊，猛拉肚子。我从黑暗的旋涡般的梦中醒来，张眼一瞧，发现自己躺在海拔八千英尺高、位于世界屋顶的病床上，也明白我在这一副由原子构成的可怜皮囊里，已经活了一辈子，甚至好几世，我陷入各种梦境。我瞧见迪安趴在厨房桌前。我已经病了数天，他打算走了。我呻吟说：“老兄，你要干什么？”

“可怜的萨尔，可怜的萨尔，生病了。斯坦会照顾你。你听我说，要是你病成这样还能听懂的话。我在这里搞定了跟卡米尔离婚的事，今晚，要是车子撑得住，我就要一路开回纽约，回到伊内兹身边。”

“从头再来一遍？”我大嚷。

“好兄弟，没错，从头再来一遍。我得回去过日子。真希望我能留下来陪你。祈祷我能回来。”我捧住痉挛的肚子呻吟。当我再度抬头，勇敢高尚的迪安正拎着破皮箱站在床前低头瞧我。我认不出他是谁，他也明白，满怀着同情，帮我拉上毯子盖住肩头。“是的，是的，是的，我该走了。可怜的老萨尔，发烧呢，再见。”然后他走了。我又悲惨地连续发高烧十二小时，终于明白迪安走了。他可能正开车穿越长满香蕉树的山头，这次是在夜里。

身体稍微恢复后，我明白了，迪安就是个大鼠辈，不过我也得明白他的生活异常复杂，不得不将生病的我抛下，去应付他的“妻子们”与烦恼。“好吧，老迪安，我没什么可说的。”

注释

[1] Willis Jackson（1932—1987），美国摇摆爵士乐萨克斯风手。

[2] Stan Getz（1927—1991），美国爵士乐萨克斯风手。

[3] Stonewall Jackson，本名托马斯·杰克逊（Thomas Jackson，1824—1863），南北战争的南军司令官。据说他治军极严，手下士兵都像石墙屹立，因此得到“石墙”的外号。

[4] 此处应是表现格拉斯的低教育背景，把“see”（看）的过去式“saw”说成“seed”。

[5] Gary Cooper（1901—1961），美国电影明星。

[6] Gargantua，法国作家弗郎索瓦·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约1494—1553）所著长篇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他食量、酒量奇大。

[7] Major Hoople，出现于吉恩·埃亨（Gene Ahern，1895—1960）在20世纪20年代创造的连载漫画《我们的寄宿公寓》（Our Boarding House），是个喜欢吹嘘自己在南北战争中勋功的角色。此处应是拿汤姆的寄宿身份开玩笑。

[8] Min and Bill，1930年的美国喜剧电影。

[9] Zacatecas，墨西哥萨卡特卡斯州的首府。

[10] 原文是西班牙语“Si！Mañana！”。

[11] Wynonie Harris（1915—1969），美国蓝调歌手，昵称“蓝调先生”。

[12] Lucky Millinder（1910—1966），本名Lucius Venable Millinder，美国节奏与蓝调乐手。

[13] 此处指维诺尼的作品“I Like My Baby's Pudding”（《我爱我宝贝的布丁》），“布丁”在俗语里，是指女性性器官。

[14] 一种主要在西班牙前殖民地国家所使用的货币单位。

[15] 原文为西班牙语“cerveza”，意为啤酒。

[16] 即墨西哥总统米格尔·阿莱曼·巴尔德斯（Miguel Alemán Valdés，1902—1983）。

[17] Malaya，即英属马来亚，1957年独立，位于马来半岛南部，后成为马来西亚的一部分。与中国并不接壤，此处应是作者笔误。

[18] 常见的墨西哥人名，不过是西班牙化的名字，而非当地最早居民的名字。

[19] Fellah，指在古埃及文明被基督教文明和阿拉伯文明取代后，仍继续在尼罗河冲击河谷及其他阿拉伯地区耕作的佃农。在伊斯兰扩张时期，这个词被用来区分在占领地中，来自阿拉伯的游牧拓殖者（贝都因人）和当地原住民（费拉）。

[20] 这几句原文是西班牙语。

[21] 原文是西班牙语“A donde”。

[22] 这里维克多说的是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语。

[23] 三首歌曲都是古巴“曼波之王”佩雷斯·普拉多（Pérez Prado，1916—1989）的名曲。

[24] 今日的墨西哥城是阿兹特克王国时期，以竹子、芦苇等填特斯科科（Texcoco）湖而建，经过数百年的扩张，才有今日的规模。

第五部
1950 秋

迪安从墨西哥城开车回国，行经格雷戈利亚还去见了维克多，把那辆老车一路勉强开到路易斯安那州的莱克查尔斯市，车的后部整个掉到路上，迪安早知道这车的下场会如此。所以，他打电报给伊内兹，请她寄机票钱让他飞回去。当他拿着离婚文件飞抵纽约时，立刻跟伊内兹到纽瓦克市办了结婚手续。当晚他告诉伊内兹一切都会没事，不必烦心，面对无尽的烦恼，仍要泰然处之。接着他就跳上公共汽车，再次穿越这块悲哀的大陆，到旧金山跟卡米尔与两个小女儿会合。目前为止，他已经结了三次婚，离了两次，跟第二任妻子住在一起。

那年秋天，我也从墨西哥城返家，一晚，我刚过拉雷多边境，进入得克萨斯州迪利市，发现置身燠热的街头，夏日飞蛾不断撞向我头顶的弧光灯，身后暗处传来脚步声，喏，是个满头白发的高个子老头，背着背包，重步橐橐行来，经过我身旁时，他瞧见我，就说：“为人类掬一把同情泪吧。”又步履沉重地橐橐没入暗处。这是不是代表我该继续朝圣，徒步走遍美国的黑暗道路？我内心挣扎，赶往纽约，一晚，我站在曼哈顿的黑暗街头，朝一间阁楼的窗子呐喊，以为我的朋友在那里举办派对。但是一个漂亮女孩从窗户探出头，说：“干什么？你是谁？”

“萨尔·帕拉代斯。”我说着，听到我的名字在空荡悲哀的街头回荡。

“上来吧，”她大声说，“我正在弄热巧克力。”所以我上楼了，瞧见她，正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目光纯净、无邪可爱的女孩。我们发誓要疯狂地爱上对方。那年冬天，我们打算移居旧金山，买辆旧小货车，把破家具和家当全运过去。我写信告知迪安。他回了一封长信，有一万八千字，描述的都是他在丹佛时的年轻岁月，然后说他会来接我，帮我挑选小货车，再载我们回家。我们有六个星期可以存买车的钱，我们开始工作，节省一毛一分。但是迪安突然来了，足足提早了五个半星期，我们根本还没钱实现计划。

当天半夜我出外散步，回到家后，正准备告诉我心爱的女孩我散步时的想法。她站在我们的黑暗小窝，面露奇怪的笑容。我跟她讲了几件事，突然察觉屋里好安静，四面张望了一下，瞧见收音机上面放了一本破书。我知道那是迪安所谓的“午后读来仿佛进入极致永恒”的普鲁斯特。我宛如在梦中，瞧见迪安脚上只穿着袜子，蹑手蹑脚地从黑暗的走廊过来。他已经话不成声，又跳又笑，猛挥双手，结结巴巴：“啊——啊——你们得专心才能聆听。”我们洗耳恭听。不过，他却忘记要说什么。“要真的聆听——嗯哼。我说啊，亲爱的萨尔，亲爱的劳拉——我这次来——我走了——等等——是这样的。”他极哀伤地望着双手，“说不出话了——你明白这是——或者——但是你们听！”我们聆听着。他正在倾听夜晚的声音。“是的！”他惊讶地低呼，“你们瞧——根本没必要开口说话——以后也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迪安？”

“哦，”他好像头一次真正瞧见我，“这么早，是的。我们——我们将知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搞到免费乘车券，可以搭货运车的车务人员专用车厢——就是那种硬座车厢——从得克萨斯州来的，沿路我都在吹笛子和木制小鹅笛。”他拿出木笛，吹了几个刺耳的音，只穿着袜子的双脚上下跳动。“你瞧？”他说，“当然，萨尔，我马上就可以跟以前一样说话流畅，老实说，我千头万绪，有好多事要跟你说，横穿全国时，我一直在读这本了不起的普鲁斯特，想到好些事，我根本没时间告诉你，我们都还没聊墨西哥的事，以及我们在你发烧时分手的事——不过，没必要说。毫无必要，是吧？”

“好吧，咱们不说。”不过，他开始讲起他途经洛杉矶的事，巨细靡遗：他为什么去拜访了某个人家，和他们一块吃晚餐，跟男主人及他的儿女聊天，以及他们是什么模样、吃些什么、他们的家具、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兴趣、他们的灵魂。他足足花了三小时说明一切细节，结论是：“喏，不过你知道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晚点再说——是阿肯色州、搭火车横穿大陆、吹笛子、跟男孩们玩纸牌——就是我那副春宫图扑克牌——赢了钱，吹木制小鹅笛给水手听。萨尔，我历经五天五夜恐怖的漫长旅途，只为见你。”

“卡米尔呢？”

“当然得到她的首肯——她会等我。卡米尔跟我没问题，我们要厮守到老。”

“伊内兹呢？”

“我——我——我要她跟我搬回旧金山，住到城里另一边——你觉得这样不好？不知道我为什么跑来，”稍后，他突然吃惊说，“哦，当然，我是想来看你跟你的可爱女友——真为你高兴——我始终爱你。”他在纽约待了三天，急匆匆地准备他的回程乘车券，再度回到火车上跨越大陆，五天五夜窝在积满灰尘、寒酸破旧的硬座车厢，当然，我们没钱买货车，没法跟他一块回去。至于伊内兹，他花了一整夜满头大汗地跟她解释、吵架，伊内兹撵他出门。我收到一封信，拜托我转交给迪安，我瞄了一下，卡米尔寄的：“当我看见你拿着行李跨越铁轨，我心碎了。我一再祈祷你能平安回来……我真的希望萨尔跟他的朋友能搬来，跟我们住在同一条街……我知道你会平安回来，还是忍不住忧虑——我们已经决定了未来的种种……亲爱的迪安，上半个世纪已到尾声，我们以爱与吻欢迎你与我们共度下半个世纪。我们都在等你。〔落款〕卡米尔、艾米、小琼妮。”所以，迪安终于跟他最忠贞、最能受苦、最懂事的妻子安顿下来了，我为他感谢上帝。

我最后一次瞧见他是在一个奇怪悲哀的情况下。雷米·邦克尔搭船环绕世界好几星期，回到了纽约。我想介绍他认识迪安。他们的确见了面，但是迪安不再滔滔不绝，一言不发，雷米也就掉头走了。雷米搞到埃灵顿公爵在大都会歌剧院的演出门票，坚持要我、劳拉、他跟他的女友一起去。雷米现在的模样又胖又悲哀，不过态度还是很热心，是个地道的绅士，诚如他所强调的，他做任何事都要“有板有眼”。因此他找来他的组头开凯迪拉克载我们去音乐会。那是寒冷的冬夜。凯迪拉克就停在门前，随时可以出发。迪安突然拎着行李在窗口现身，准备前往宾夕法尼亚车站，再度上路横穿美国。

“再见，迪安，”我说，“真希望我不必去音乐会。”

“你觉得我可以搭你的便车到第四十街吗？”他低声说，“想抓住每个机会跟你在一起，兄弟，何况，纽约这里真是冷得要命……”我低声问雷米。不，他不肯，他喜欢我，但是不喜欢我的白痴朋友。1947年我跟罗兰·梅杰在洛杉矶艾尔弗雷德餐馆，可是毁了他精心安排的夜晚，我不想旧事重演。

“想都别想，萨尔！”可怜的雷米，为了今晚他还准备了特制领带，上面印了音乐会门票图案，还写了萨尔、劳拉、雷米、薇姬四个人的名字，加上一些蹩脚笑话，以及他的名言：“别想在老手面前玩新花样。”

所以，迪安没跟我们同车进城，我只能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和他挥手告别。开车的经纪人也不想跟迪安有任何瓜葛。迪安穿着那件专门应付东部寒冷天气、被蛀虫咬过的破旧大衣，独自走了，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正准备转过第七街，望着前面的街道，直往前冲。可怜的小劳拉，我的宝贝，她知道迪安的一切，忍不住快哭了。

“噢，我们不该让他这样走。我们该怎么办？”

我心里想着老迪安就这么走了，嘴上却说：“他没事的。”我们出发参加根本不想去的音乐会，我没心情欣赏，一直想着迪安，想他如何搭上回程火车，在凄凉的大地上奔驰三千英里，搞不清楚他为何要来，只是为了看看我。

因此，当夕阳落下美国大地，我坐在破旧的河堤码头，望着新泽西州的狭长天空，我能感觉到这块不可思议的粗犷大地一直绵延到西海岸，感觉到它的条条大路，以及在这广阔土地上追梦的人，我知道此刻的艾奥瓦，小孩一定在哭，因为那儿的人们就是任由小孩哭。今晚，星星会露脸，难道你不知道上帝就是维尼熊吗？今夜的金星一定低垂，暗淡的光芒洒落在草原上，不久，黑暗就会全面降临，给大地带来安宁，使所有的河流变得暗淡，笼罩着山峰，收纳最后一片海滩，谁都无法预知谁的将来会如何，只知道我们无法逃避年华老去这一凄惨的事实。我记挂着迪安·莫里亚蒂，甚至记挂着我们一直没找到的老莫里亚蒂，我记挂着迪安·莫里亚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