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約瑟芬（Josephine）而寫，

她的熱情使我們的人生亮了起來

導讀

盧正恒／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德魯伊山，二○一六年中。

　　一棟樓房角落研究室，門口有一個關公捏麵人。推開門後，門右側是書牆，一扇不小的窗迎面而來，一位戴著眼鏡背對著八月明媚陽光灑落的學者，笑著與我對坐著談話。我們之間沒有一張書桌的隔離，通常我也不太拘泥的翹著腿，而他則是順著他的椅背微微後仰，聽我分享我的發現和故事──以及偶爾的抱怨和鬱悶。那天，我跟他分享了一則滿漢文合併的檔案裡找到的簡短故事：嘉慶七年 （一八○二），兩廣總督瑚圖禮（作為歷任高級文官的他肯定曾在當年得勝使團抵達北京後參加的某一場合上）表示一七九六年得勝離開時來不及帶走、皇帝賞賜的木匣、木箱等物，在拿破崙被宣布為終身執政的這一年委託荷蘭「本國」船隻帶回。我們可想到，得勝搭乘著英格蘭塞倫賽斯特號、多付了三百英鎊支付額外行李費用而離華。至於最終得勝有無收到這批物品，我們不知道。像是每一次我們的碰面，他聽我說故事；他一開始不會問我這些故事要回應甚麼大的歷史問題，也不會問我如何跟人文社會理論互動，他只希望我把一則故事講清楚；當我講清楚後，他會跟我說 “Neat!”。這位學者就是本書作者歐陽泰（Tonio Andrade）。

　　新竹，二○二三年初。

　　我嘗試用模仿他書寫的方式進行開頭，抱持著尊敬、感恩，以充滿回憶的心情寫下這篇文章。

　　歐陽泰師從漢學巨擎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作為臺灣史、荷蘭史、全球史學者……我應該不需要再花篇幅來介紹這些耳熟能詳的內容了。就讓我們直接進入這一篇〈導讀〉──讀者可以怎麼讀這一本書？

　　當讀者翻閱一本精采絕倫的故事時，一般來說不需有豐富先備知識，所需的僅是隨著文字、沉浸在驚心動魄的「故事」。在這本書裡面，你似乎能體會得勝、范罷覽、小德經、阿奇等荷蘭使團成員在出發前往北京漫長難熬旅程所經歷的痛苦。這非一次眾人均速前進的活動，你隨時可以看到轎夫、挑夫、船夫因不同原因罷工。無須假設被困在轎子裡、淋雨數小時的生活，因為隨著你閱讀這本書，你就會感同身受。漫長冬季的路途折磨，最終所見到的不是馬可波羅筆下或是當時歐洲人所理解的豪華富麗北京帝都，反而是一座令人驚訝的普通城市。當你讀到這邊，或許你會有著同樣的沮喪和洩氣，甚至很可能會在第五章〈廣州〉時跟著緊張，長麟和得勝等人的互動是否會有好結局？在第六章〈前途堪慮〉中，你或會用兩倍速來閱讀，彷彿跟著使團一樣匆忙；但不要跟他們一樣無暇關注路上事物，歐陽泰幫讀者們清楚地展現地景、地貌、人文景觀。雖然歐陽泰從來不曾被稱為「環境史（environmental history）」學者，可是這些地形、地物，一路上泥濘的土地、刺骨的寒風、昏暗的景觀，正是這些環境改變著人的心態和想法。

　　我往往好奇，為何《決戰熱蘭遮》可以如此栩栩如生，引人入勝？是因為作為臺灣人，曾經在那塊發生戰爭、血腥屠戮的土地附近散步過嗎？那又為何《最後的使團》也讓我有相似的感覺？對於前者，我已無法足履於過往熱蘭遮附近的空間、土地，滄海桑田肯定無法給予我如此濃烈的感情。北京雖然稱不上認識，但多次前往倒也不陌生；不過也無法解釋為何我會如此熟悉這本書的一切。在我總結歸納後，我發現關鍵在於「感官」，且是各種感官：視覺、觸覺、嗅覺、味覺和聽覺。你好似可以聞到皇帝賞賜食物的味道、路上食用冰冷的饅頭、甚至餿掉的食物，有時又可以聞到農作物成熟的和飄散空中的草味，突然又不敢碰觸紙張進行翻頁，因為行經浙江省所聞到的惡臭。甚至還有痛覺，你的身體好像跟著小德經一樣在德安山區摔下馬來──痛！

　　閱讀時，你更可以感覺到「時間」在每一個大人物、小人物身上穿梭，卻用著不同速度流淌著。在歐陽泰筆下栩栩如生的乾隆皇帝，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天子，他近距離接近得勝等人，你好像放下書抬起頭就可見到這位英姿颯爽卻神采奕奕的老人看著你。他高居於北京紫禁城要求使團入京覲見的時間、從高階總督到低階縣官甚至驛站人員在時間快速流逝時間壓力下「執行」這沉重的任務。使團成員刻骨銘心地經歷、體悟艱難的去程，回程則享受任務達成的驕傲感；但是，底下轎夫則是花上他們時間的生命。

　　臺灣學術界，比較難看到學者以此形式來呈現扎實史學研究之成果。歐陽泰不是小說家，他是歷史學家。他具有的扎實研究工底、使用多語言材料、逐步考證每個經過的地點──無論是文字或是地圖甚至親自步履過，通過史料形塑書中人物性格：得勝的沉穩、范罷覽的八面玲瓏、小德經的暴躁等。很多時候史料不會呈現如此多細節，但本書所仰賴的資料卻可充分全面地展現那時精明能幹、多才多藝角色間的明爭暗鬥，真正是一場驚心動魄充滿劇情張力的商業戰爭。

　　當看到「六百里」、「十二天」、「十二月二十日」……等數字，我們可能沒有辦法即刻體悟這些數字帶來的緊迫感，但從書中所述官員和使團的倉促就直接能深刻感受到。而書中提到的瓷器、鐘錶，閒暇之餘，帶著這本書在國立故宮博物院等地閱覽，相信你可以更直接地神往這一段精彩的旅程。

　　當然，在史料缺乏的部分，我們也不妨天馬行空地猜測，當得勝等人受宴紫光閣時，他們肯定會看到上面掛列平定臺灣的功臣，更甚至可能從旁人口中得知那個一百五十餘年前的殖民地大員才剛經歷一場大戰，大員對岸已經發展成龐大的城市，商人、船隻成群，他們修築的熱蘭遮城也在清帝國手中經過幾次整修，現在駐紮著軍隊，裡面有著中國廟宇，更是遊臺人士不容錯過的異域景觀和八景代表之一。

　　話語至此，有人說歐陽泰是一位會說故事的人，但我要再次強調，本書不只是單純且有趣的十八世紀末的交流故事，作為歷史學者，他依舊展現龐大的史學脈絡以及反映近年來研究成果的深刻痕跡在其中。

　　一九七○年代以來，在海洋史（maritime history）被 Robin Craig 更精確定義、被 Lewis R. Fischer 等學者用更全面完善的觀點進行討論以前，相關領域除了有 Fernand Braudel 的年鑑學派學者引領外，C.R. Boxer 絕對是此領域不得不提的學者，他熟稔多語言材料，深刻影響臺灣讀者熟悉的包樂史（Leonard Blussé）、陳宗仁、李毓中等著名學者，他在海洋史領域的資料收集和課題考證亦有著不可忽視的貢獻。不過，他對於那一份被誤會為得勝所寫的日記的判讀，使得該使團獲得相對更加不公的評價；這正是此旅程足可被重新書寫的契機。除現代學者對於該使團史料之忽視、誤解，更重要的則是得勝使團完全遵循東方帝國規範，被英格蘭人所不齒，認為助長了未來中國人的驕傲。本書讓我們重新認識了該使團，因為這一段歷史不僅是英格蘭、西班牙、葡萄牙等國都曾記錄和批評的歷史，甚至記憶本身不僅存在出使的諸人，也存於當時中國從上到下的所有人，包括太監也都還記得一個重要的比較──全球史重要的方法之一──得勝使團和馬戛爾尼使團的巨大差異。

　　范罷覽、小德經，甚至後來改變歷史變革甚多、可以說推動鴉片戰爭爆發、本文僅輕輕略過的小斯當東，都曾被視為「中國通（China hands）」，是歐美世界理解東方歷史悠久大帝國的門匙。直到戰後中國通也未消失，一如費正清（John K Fairbank），同他清代許多的前輩一樣，不僅對收藏有著無比的貢獻，在認識中國上提出獨到見解，更重要的是知識上的傳遞和承繼產生了後續的重要影響。他根據朝貢制度所提出的中外關係認識，讓「衝擊—回應」理論一度主導世界對於中國歷史的理解。當然，正如本書和我們也早已理解的一樣，此概念已被修正，無論從地域研究或從同樣是海洋史和中外交流史重要推手的John E. Wills以降，或更直接地說是 Paul Cohen 所謂在中國發現歷史的中國中心方法（Chinese-centered approach）以來，學界都在重新省視中國歷史。當我們開始用中國本身歷史和制度思維而非歐洲視角來理解中國歷史，在一九九○年代左右、濫觴至今的 New Qing History（新清史學派）研究，則可說是從「清」本身發現「清史」。姑且不論現今受到誤解的 New Qing History 與衍生爭議，我不會說歐陽泰這一本書是 New Qing History 的研究成果，但該強調的是他確實是在現今學術發展的脈絡下的成果：將清史放在全球史（global history）和帝國史（imperial history）的範疇中。

　　近年來，例如克禮（Macabe Keliher）等許多學者，都關注清帝國的「禮」；本書也以「禮」作為貫串全文的核心，這無疑和明代利瑪竇等傳教士來華，到馬戛爾尼使團叩首與否等一連串禮儀之爭有密切關係。以往評斷外交是否成功的基準，是否「達成目的」或「務實成果」似乎是關鍵的決定因素。然而，正如歐陽泰嘗試說明的，荷蘭東印度公司遵循的是一個東方世界式的模式，糾正外交活動一定是達成任務的活動，他要展現的是另一面：荷蘭東印度公司更加容易適應和妥協既存的體制，正如 Karen Barkey 所說「帝國（empire）」最關鍵的因素之三：多元、彈性、靈活。

　　在此概念下，我們或該問另外一件事情。本書告訴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熟悉整個東亞世界的外交運作方式。得勝鉅細靡遺地探索、觀察叩頭儀式；雖然現在的研究告訴我們馬戛爾尼等只是做的不到位而已──當然，我們也要站在馬戛爾尼的立場來思考：他有沒有必要或可不可以做到那個地步。此外，更關鍵的是我們該問，同樣是「帝國」的英格蘭卻為何做不到？雖然本書沒給我們答案，但是讀者在閱讀時不妨留著一個問題在心中：馬戛爾尼使團是非典型的情況？還是人性使然？抑或者是英格蘭國情使然？

　　我因此期待讀者能在這本書裡面發現「帝國」；除了荷蘭本身，我也希冀通過橫向、縱向等各種差異構築起的「清帝國」。舉例來說，即使皇帝一紙命令要求，但是從廣州到北京千里迢迢，府城、縣城、省城、驛站等，上下官員懷有的差異態度；官府不願意惹禍上身，即使朝廷有旨；每一層級的行政單位，究竟是否有這樣的能力執行貫徹帝國任務。這個差異不僅是對外的態度、不僅是差異的經濟能力、也是不同環境造成。通過使臣的眼睛和觀察，歐陽泰極為清楚地展現了從語言、文化、娛樂等層面的帝國多元性，包括滿、蒙、漢文化與族群在大清境內的互動，此多元性不必然是過去十餘年來學者談過的滿洲性質和 New Qing History，也可是史景遷在《康熙：重構一位中國皇帝的內心世界》一書中多次提到皇帝身上體現的多元面貌之清帝國特質。

　　實際上，隨著使團的前進，北京城和宮廷的一切，我們應該看到的是一個更加豐富，更像藝術史學者賴毓芝所言的帝都建構。正如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為什麼兩廣總督長麟等，一定要有西洋的使節呢？西洋在這個帝國世界裡面是甚麼？那是一個重要且關鍵的因子，不是只有漢、滿、蒙、回、藏，就如米華健（James Millward）所說的 Five nations under heaven，西洋亦是構築其中的一環──試想，此前曾經前往北京覲見皇帝、參加冰嬉的臺灣原住民是否亦為帝國建構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來說，讀者也可以注意另一重要且幾乎貫穿全書的事情：在每一章裡可見到時人對於外國使團的好奇，蜂擁而上、甚至動手等描述，好似符合著過往對於大清鎖國的認知，民眾看著外國人好像一群特別動物一樣。正如使團出發前特別打包了當時過時的假髮，因為他們認為「傳統」打扮是中國人所喜歡的；歐洲人的穿著印象雖然不為一般百姓所悉，但對於官員來說，早已經隨著乾隆時期另一個重要帝國任務《職貢圖》的編纂而被熟悉了。帝國和異域又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正如乾隆十八年一艘搭載著菲律賓彭佳斯蘭市長的船隻飄到溫州的故事，官員積極地描繪他們的穿著、地方百姓湧入校士館觀察──溫州當地人的行為與使團成員在回程路上所做的事情相當類似：觀察女性。

　　使團回程路上，到處都在觀察、記錄女性──去的時候較無此閒情逸致。《最後的使團》裡，不像一般學院派歷史研究鎖定特定主題並帶入討論、聚焦其上。歐陽泰用另外一方式來呈現，通過歐洲、朝鮮等人的觀察，給我們社會史、性別史、城市史更具體樣貌。平凡百姓的細微和舉動，都是我們觀察到當時或學術研究理論上的好例子，這也體現了促使全球史興起的重要核心之底層史（history from below）。我們並不曉得是史料促使歐陽泰寫成如此，或他的書寫引領我們往那樣的方向而去。但無論何者，他至少在史料的揀選上達到了精煉、引人入勝的地步。歷史學家往往煩惱一件事情：甚麼該被取捨。無數的史料構築成了一篇文章的基本論述，我們每天研究工作上的煩惱除了史料缺乏外，也擔心太多資料。每一則故事和細節都是如此迷人精彩，讀者會想要知道甚麼。他不需要也沒有告訴我們，例如書中提到的海盜，很可能是臺灣史上舉足輕重的海賊王蔡牽。但是，他讓我們更聚焦在旅途與交流本身。

　　《最後的使團》從本身到每一個個體，都是交流的成果和反映，知識在過程中不斷地傳遞。若逐一分析，或許這會是篇沒完沒了的「導讀」。希望讀者能通過品味這本書，細細感受知識、博物在十八世紀末期的世界流動。

　　往往，大家將歐陽泰與史景遷相比擬，稱他是一位融合文學和史學的作者。或許有些讀者曾在某些地方看過我談歐陽泰希望同時作為故事講述者和理論實踐者；這本書他依舊講了一個漂亮精彩的故事，也放在史學框架中重新詮釋其重要性。《最後的使團》奠基於一場途經上千里、無數食物的旅程上；這本書就是這趟旅程，正如得勝最後問的：這趟走的值得嗎？值得。若真要有一個學術脈絡或硬要給這本書一個位置，是全球史嗎？是海洋史嗎？是荷蘭史嗎？我可能更偏向說：在裡面我們看到了史景遷。

致讀者

　　本書既要提供讓人身歷其境的敘述，也要提供一個歷史論點。如果你想看故事，跳過第一章。如果你想要寥寥數語就看出本書的主旨，想要認識點史學，那就先讀前言。如果你拿不定主意，不妨先讀第一章，再回頭讀前言。

地圖一覽表

　　地圖１：清帝國，約一七九五年

　　地圖２：荷蘭使團從廣州往返北京之行，一七九四〜一七九五年

　　地圖３：荷蘭使團從廣東廣州乘船至江西南昌，然後從南昌走陸路遠至安徽固鎮之行

　　地圖４：荷蘭使團從江西南昌走陸路至北京之行

　　地圖５：荷蘭使團從北京走陸路至江蘇清江浦，然後乘船遠至浙江衢州之行

　　地圖６：荷蘭使團從浙江杭州乘船至廣東廣州之行

前言　文化衝突？

　　一七九四年，乾隆帝（一七一一〜一七九九）準備慶祝他登基六十週年。六十週年是個吉祥數──中國曆法六十年走完一個循環，即一甲子──而且他是受到尊崇的君主，他在位期間，中國的繁榮和版圖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的子民提議新年時好好熱鬧一番：盛宴、煙火、詩會、演戲。王公大臣會上表祝賀，在世上最氣派的宮殿、庭園裡，賓主都收到對方致贈的厚禮。參與慶祝者會包括外族貴賓：蒙古王公、滿人貴族、畏兀兒首領、西藏喇嘛、朝鮮仕紳。皇帝喜歡萬國來朝的場面。他自認是天下之主，他的朝廷是當時多元、多民族、多宗教世界的中心。

　　他堅決表示不想過於盛大，但的確喜歡受吹捧，於是，得知西洋彼端有個國家──荷蘭──想遣使祝賀，他龍心大悅。歐洲人是世上最奇裝異服的人，鬈毛，身穿像內褲的緊身長褲，舉止怪異。兩位使節──荷蘭學者得勝（Issac Titsingh）和精明商人范罷覽（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已致函請求面見皇上。皇帝給了肯定的回覆：「自應准其來京瞻覲，遂其向慕之忱。」1

　　乾隆皇就這樣開啟了前現代史（premoden history）上最有趣的東西關係篇章之一。鮮為人知的一七九五年荷蘭使團，係最後一個按照傳統中國朝廷覲見禮儀接納的訪華歐洲使團。接下來要等到一八三九至一八四二年的鴉片戰爭迫使中國簽訂一連串惡名遠播的不平等條約之後，才又有歐洲使團出現在帝國朝廷上。

　　怪的是這個荷蘭使團幾乎被遺忘。沒有其他任何西方語言的專著探討此使團，且探討此使團的文章，不管是以哪種語言寫成皆寥寥無幾。2此使團訪華之事鮮少出現在教科書裡，有些清史學者甚至似乎不知有此事。3我攻讀明清史出身，竟然在開始為撰寫本書做研究之前，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儘管我也是荷蘭史家，在筆下探討過荷蘭人在亞洲的外交活動。4

　　於是，當我弄清楚這個使團在當時很受關注，這次出使留下許多荷語、法語、西語、漢語、韓語等文獻資料時，我大為驚訝。隨著開始探索這些豐富的文獻，我發現此事充滿戲劇性，有著有趣的人物、折磨人的航行、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而且它們全都出現在一個耐人尋味的時空背景下：中國境內就要爆發民亂，而在歐洲，法軍正向阿姆斯特丹進軍。我當下意識到，若以敘事體寫出這段歷史，將會是引人入勝的史話。

　　但《最後的使團》的用意，不只在於寫出讓人身歷其境的史話。一七九五年的荷蘭史團也讓人得以從新的視角看十八世紀的中國和中西關係，有助於我們毅然決然跨出仍盛行於中國、西方境內的文化衝突論述。這是因為，相較於此時期的其他使團，荷蘭使團圓滿達成任務。乾隆帝對此使團訪華甚為高興，賜予他們其他歐洲使者所無緣享有的優待和權利。5正使和其上司覺得順利圓滿，與兩年前英國使者馬戛爾尼的遭遇相比，尤然。

　　相較於荷蘭使團訪華一事湮沒於歷史，馬戛爾尼勛爵使華則廣為周知，而且結局大不相同。馬戛爾尼無功而返，係使史學家把中西外交看成文化衝突的原因之一。

　　馬戛爾尼一七九三年抵華，帶來形形色色的禮物、大批藝術家、科學家和樂師，及一組大膽的提議。他覺得這些提議若能實現，將有助於使中英關係走上互蒙其利之路──兩大強權同心協力。但乾隆帝和其朝廷不信任馬戛爾尼，馬戛爾尼不願照規矩行叩頭禮，而且提出過分的要求。清廷不放心，因為英國人侵略行徑惡名昭彰，在西洋攻擊、劫掠，很有可能在大清海疆也幹了同樣的事。6他們決意早早將馬戛爾尼打發走，盡快把他趕出中國。馬戛爾尼回到英格蘭時，除了帶回兩封口氣專橫的致英王書信，沒多少成果可示人。

　　雖然馬戛爾尼竭力表現得若無其事，但他和他此行的隨員覺得受辱。他們在歐洲受到不留情的批評，愈來愈把他們的失敗歸咎於清廷，把清廷說成傲慢不知變通，且無視於英國的厲害。7這類論點得到其他英國思想家、政治人物呼應，而在此後的外交闖關再度受挫之後，英國境內許多人覺得必須展示武力以反制中國的傲慢無禮。馬戛爾尼使華無成，成為他們講述中國如何堅不妥協時必講的一部分：中國不願讓英國人按照國與國本就平等的原則與之往來，動武也就順理成章。8

　　這一對中國的負面看法，不只影響英國公眾和英國決策者，也影響了數代史學家，他們漸漸從文化衝突的角度審視中西關係史。根據此觀點，「中華世界秩序」或「朝貢體制」與西方獨立自主國家的外交體制相牴觸，結果就是引發衝突。歐洲人挫折於無法以平起平坐的身分和中國打交道，斷言必須把中國帶進西方國際體系，且不惜以武力來達成。在他們眼中，西方國際體系是理所當然的國與國互動模式。這一看法被認為是導致十九世紀中歐激烈衝突的推手：鴉片戰爭、亞羅號事件、中法戰爭、拳亂等。9中西學家主張，清廷的僵固是十九世紀中國動亂殺戮頻仍的主因之一。

　　更晚近的史學家質疑此一說法，指出清朝統治者比先前大家所以為的更務實，更願意接受不同的看法和作風；指出清廷與闖蕩大海的歐洲人的關係，以現實政治利害為依歸；指出即使在西方，外交也不如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現代」，那樣「遵照西發利亞體制」，而是深受歐洲境外外交習慣影響。10

　　但文化衝突說依舊深植於教科書和學者著作裡，主要因為英國與中國的相遇以衝突收場，英國人的經歷已是論述中歐關係著作的思想主軸。11學者對英國以外的歐洲國家的對華外交，關注少了許多，尤以十八世紀後期、十九世紀初期英國遣使訪華無功而返時為然。

　　英國對華外交失敗一事，被後人視為此時期中西外交的一貫現象，但一七九五年荷蘭使團訪華是打破此看法的最重要例子之一，有助於我們更深入理解中西關係；但此事不只遭忽視，而且遭錯誤理解。探討此事的作者往往把它說成比馬戛爾尼使團還要受辱的失敗之行，例如把它說成「一敗塗地」，說荷蘭人受到「冷漠、輕蔑、高傲」的對待，說他們「被當成怪物」，說他們「在鞭子威脅下」被迫一再趴地叩拜，或「遭公然拖行、鞭打」。12

　　誠如某荷蘭史家所說，這全是「胡扯」。13來自多個觀點的資料清楚說明荷蘭人受到熱情接待。正使得勝本人覺得他成果斐然，他的上司亦然，清楚表示他不負使命。這個使團的確未懷抱宏大目標或未促成條約或協議的簽訂──其訪華的主要目的係祝賀皇帝登基六十週年，藉此增進荷清兩國的友好。但怪的是它明明達成既定目標，卻有那麼多學者主張它是可恥的失敗。

　　那麼，為何這次出使受到中傷？主要因為它不符文化衝突說。負面描述的始作俑者是馬戛爾尼的管家約翰．巴羅（John Barrow）。他在其暢銷書《中國遊》（Travels in China）裡以十六頁的篇幅抨擊這個荷蘭使團。14他的主要論點，係每次清廷要荷蘭人叩頭，荷蘭人都照辦，但他們的聽話無濟於事，而且他們受到一心要讓歐洲人俯首稱臣的中國朝廷刻意羞辱。他主張，荷蘭人的聽話只助長中國人的傲慢。他寫道，「順服的語氣和溫順、被動服從這個高傲朝廷的辱人要求，只助長其驕傲和自以為無比重要的離譜觀念。」15馬戛爾尼或許有辱使命，但至少他的堅定不屈迫使中國人承認英國人優於他們，即使他們始終不願承認這點。16

　　巴羅的看法成為最廣被接受的對荷蘭使團功過的論定，而且今日學者跟著他人云亦云。例如，有位仁兄著書談馬戛爾尼使華，寫出這方面最暢銷的書，而此人寫道，「英荷這兩個使團都以失敗收場，前者保住尊嚴，後者則受辱。」17

　　巴羅沒有機會使用今日學者所能用到的那幾種資料，我們也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會看漢語、荷語資料，但令人訝異的是，就連看得懂這兩方面資料，因而知道荷蘭使團受到盛大接待的學者，竟還是認為這次出使失敗收場。他們把荷蘭人說成可憐蟲，說荷蘭人未察覺到自己被當成以中國為中心的荒謬帝國觀裡的「貢」使。18他們認為荷蘭人應該拒絕叩頭，堅持平起平坐，以讓中國人知道不能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19

　　但荷蘭使者很清楚清廷怎麼看待他，知道東亞外交的理想和習慣。得勝是鑽研日本事務的學者，此前已帶領過兩個使團去江戶向幕府將軍叩頭。他知道東亞外交的重點，不在於提出要求或談「正事」，而在於彰顯相互關係的儀禮。

　　就這點來說，他並非獨一無二的荷蘭人。荷蘭人深深打入東亞世界，一般來講照東亞規矩行事。但他們並非一開始就如此。十七世紀初期，荷蘭東印度公司剛成立不久時，該公司發炮闖入中國海域，要求給予貿易特權，未能如願時即出手攻擊。明朝（一三六八〜一六四四）反擊，在中國沿岸和沿海的一連串交手中打敗該公司。20荷蘭人得到教訓，從此比較聽話，得到與中國人通商的回報，中國人的商貿活動進到荷蘭人在亞洲的諸多據點。21明滅清興（清朝一六四四〜一九一一），荷蘭人是最早派出使團並得到清廷接納的西方人，而且荷蘭使者未對叩頭禮表示異議。22西元一七○○年之前另有兩個荷蘭使團得到清廷接納，每個使團都按清廷規矩行事。荷蘭東印度公司靠著與中國貿易而財源滾滾。

　　荷蘭人在日本也學乖。在那裡，該公司碰上很難對付的德川將軍。該公司最初也咄咄逼人，最後不得不聽話，每年遣使向德川將軍叩頭，一如日本諸侯向將軍叩頭。23一如在中國，守規矩就有好處。荷蘭人是唯一獲准在日本通商的西方人，而日本是獲利甚大的市場。

　　與此同時，荷蘭人在其殖民地首府巴達維亞（今印尼雅加達）建立了自己在亞洲的朝廷。他們接待來自亞洲各地和遠從非洲過來的代表團，採用東南亞、東亞的外交習慣和器物，例如傘和大象遊行。誠如史家包樂史（Leonard Blussé）所指出的，「巴達維亞政府找到與亞洲諸統治者相處之道，懂得照當時其所注意到的亞洲盛行的外交禮儀和規矩行事。開拓殖民地的荷蘭人不得不發展出『東方』儀禮，以配合既有的外交互動規則。」24

　　荷蘭人藉此理解包樂史所謂的「東方外交」，而且大體上接受這樣的外交。25他們認識到在東亞，國際關係受到諸多不同理想規範。關係尊卑很明確；遣使的用意主要在於祝賀或慶祝，而非談判；互動通常遵照儀禮，許多儀禮以中國古老傳統為本。

　　遷就非西發利亞式外交的西方人，不只荷蘭人。「新外交史」的學者已指出，十八世紀後期、十九世紀初期的歐洲外交體制，遠比長年以來所認為的懂得變通而不拘形式，表示歐洲人常常使出多種外交手段。26就連英國人都對東亞外交禮節有基本的掌握。27

　　無論如何，得勝一行人接受清朝禮儀，對於朝廷互動規矩應付自如。他們也精於記錄下自己的經歷。他們翔實的文字紀錄，加上其他多種豐富的資料，為瞭解十八世紀中國開了獨一無二的視角。事實上，這些資料敘述極生動，使我下筆時能如身臨其境一般，而且我採取敘事性微歷史做法。微歷史（microhistory）通常著墨於次要事件或「小人物」，也就是通常未見諸歷史記載的人物。本書的主要人物，係一些有錢且得天獨厚的人──歐洲人、漢人、滿人──而這次荷蘭遣使訪華並非次要事件。但大故事裡的人間小戲碼吸引我：恐懼、憂慮、沮喪、幽默、小小的齟齬。此行的年輕團員在北京北海溜冰時愛用歐洲冰鞋甚於滿人冰鞋一事，或他們怕走過沒有欄杆的橋一事，對中西關係史來說，或許無關宏旨，但這些小事使歷史更為生動活潑，有助於我們想像在十八世紀中國居住、旅行的情景。

　　我寫此書時不由得用起現在式，因為那讓人覺得就發生於當下和近旁，但怪的是也帶來距離感。28過去式讓人覺得一錘定音的權威性──事情就是如此。現在式使史家根據史料想像或構思過去之舉更為明顯。但我未讓自己的想像凌駕事實，而是竭力詳細記錄每個細節。重點就是讓史料占據我的想像，找到或許可使某情景如在眼前的細節，而現在式不知為何使得此事較易辦到。

　　凡是引人入勝的故事，都以讓人感興趣的人物為核心。我的恩師之一的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曾說，有執念的人是最有趣的人之一。本書就充斥這樣的人。

　　正使得勝時時念著日本。他收藏與真人同尺寸的日本人偶，凝視平戶島地圖以紓解心中的鬱悶。他能讀寫日語，而且與其他使華的西方人不同的，他有學了一些漢字。使華之後，他把此後餘生用於寫出一本詳談日本的書，親自寫該書的法語版、荷語版、英語版，但他一心要把每一處都弄得妥妥當當，於是該書在他過世了許久之後才出版，而且只出版局部。他本人也成為別人念念不忘的對象，尤其荷蘭學者法蘭克．勒坎（Frank Lequin）將其學術生涯全用於查明這位正使所寫下或收到的每封信、短箋、紙條。勒坎甚至到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Pere Lachaise Cemetery），替受冷落的得勝墓清掉其上的泥土和樹根。29

　　副使范罷覽同樣有念念不忘的事物，但就他來說，那事物是中國。他生性浮誇，自認天賦異稟，靠不大光明磊落的方式發了大財，收藏了大量中國藝術品和手工藝品，將其擺在他取名為「中國靜居所」（China Retreat）的豪宅展示，結果把自己弄到破產。

　　譯員小德經（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則滿腦子想著自己的身分地位，不斷惱火於自己受虧待。他甚至不願以譯員自居，覺得譯員一職有損他的尊嚴，儘管那是他的正式職位。他是歷史學家所樂於神交的對象──他得自實地觀察的見解犀利、尖刻、有趣。30

　　就清朝一方來說，最重要的人物是乾隆帝，沒有他，就不會有使團訪華。他，一如小德經，心心念著自己的價值，而且他好相處。他挑剔、自負，但也博學多聞，思慮縝密，喜歡寫詩，是個和善寬厚的東道主，至少對荷蘭人來說如此。

　　他朝中的其他人也扮演吃重角色，例如他腳痛風的得力助手和珅。和珅非常腐敗（後來會因罪被迫自殺），但也精明，具有領袖魅力。他慇勤接待訪客，安排荷蘭人參觀了其他歐洲使者所從未去過的地方。在遙遠的南邊，喋喋不休的兩廣總督長麟推動荷蘭使者來華，冀望滿足皇上盛大慶祝登基六十週年的想望。他也很會替人著想，幫荷蘭人撰寫外交信函、採購得體的禮物。31

　　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支配他們的社會，所以是這段史話的主角，但檔案資料談到其他許多的角色：搬運要送給皇帝之重禮的挑夫；拿火把幫忙的農民，或從竹林裡的藏身處或從水牛背上觀看的農民；搭車出行且一臉好奇盯著看的優雅女子；每天大清早用大喊叫醒使團團員的北京某公務員；以這些團員為題寫詩且拿藥給他們的朝鮮使者；爬上屋頂撿球且往下看某些仕女看得太久的年輕法國人阿吉（Agie）先生。檔案資料裡充斥種種相遇──令人惱火、生氣、困惑、暖心、想笑的相遇──每個相遇都讓人一窺生卒於許久以前、但其情感和經歷一如今日我們真實的人。

　　但撰寫此書時，最常縈繞我心頭者是中國本身。這些旅人貼身認識十八世紀中國，我亦然，因為我照著他們所走的路線，沿珠江往北，穿過梅關，順章水而下，經過嚇人的十八灘，如此這般，時復一時、日復一日地竭力找出與拙劣的法語、荷語音譯相符的漢語地名。那些音譯都以十八世紀粵語、官話的口語為本譯出。拜漂亮翔實的清地圖之賜，我得以在地圖上標出他們所走的路線，我開始佩服與歐洲大相逕庭的清朝交通、通信體系。

　　這些旅人走了一條很不尋常的路線。32大部分旅人取道江南前往北京，一路上幾乎全坐船行走河川、運河，行程舒適，而得勝一行人從廣東直接北行，大部分走陸路。這條路線較快──皇帝希望他們趕得及赴京過新年──但艱辛許多。他們在隆冬之際辛苦跋涉過清帝國的一部分最貧窮地區，遇過暴風雪、冰暴、刺骨寒風、滑溜的峭壁。

　　相較於在歐洲，在中國，馬和役畜遠更少見，這一路上得勝和范罷覽大半坐轎。這類運輸工具坐來舒適，但要靠轎夫扛，而轎夫覺得工資太低時往往丟下轎子跑掉，把轎上的人丟在積雪的路上。使團裡職級較低者，例如小德經，常被要求乘坐獸拉車，而他們討厭坐這種車，覺得它們和鄉下運乾草的車子一樣糟糕：硬梆梆的輪子、硬梆梆的車軸，顛簸得叫人骨頭發疼。他和他的同伴通常要求騎馬，但如願後又抱怨坐騎瘦弱、不聽使喚，小德經因此自比為騎著劣馬的唐吉軻德。33

　　此外，這不是重要人士通常會走的路線，因此，住宿設施簡陋，而且這些旅人的龐大隨行隊伍拉得很開（動用一千多人來搬運行李、廚具、禮物）。寢具和內衣褲未緊跟在後頭。禮物碎掉。馬匹死去。挑夫凍死。

　　但即使在嚴冬，樹葉掉光，北風橫掃酷寒的平原，仍有一些東西吸引這些旅人的目光：怪墓、奇塔、大湖，以及豁然敞開於下方的隱祕山谷。一英哩路要花上二十或三十分鐘，過河得找可涉水而過之處或靠渡船，今人很容易忘記這樣的旅行有多刻骨銘心。每從一縣到另一縣，從一府到另一府，從一省到另一省，從田裡或門口觀望這支隊伍的人，其衣服和語言跟著改變，地理景觀也有所改變，從廣東的亞熱帶山巒，轉為遍地泥土的遼闊華北平原。

　　當時中國的地理景觀當然大不同於今日，而這不只因為二十、二十一世紀的森林砍伐和都市化。黃河本身會改道，一八五○年代的改道，造成一連串水災，奪走百餘萬人性命。中國北部的地貌也跟著改變。這些旅人渡過黃河時，其渡河處比今日河道更南邊許多。

　　因此，本書的重點不只這個使團，而是放在一連串相遇。就最具體的相遇來說，本書描述這些旅人與中國的人民、機構、習俗、技術的相遇。但本書也探索他們的中國觀──往往來自歐洲書的中國觀──與他們在路上每一處所遇見的現實中國的相遇。例如，他們帶了一本名著上路，作者是約翰．紐霍夫（Johan Nieuhof）。此前的一百五十年前，紐霍夫隨一荷蘭使團赴北京，其記述不只以文筆生動而聞名，也以插圖豐富而著稱。34此時，他們拿自己所見所聞與他的記述相比較，予以更新、修正，完成自己的速寫。

　　更重要的，他們把自己的經驗與北京歐洲傳教士的著作相比較。這些傳教士將所見所聞形諸文字，化為數大冊出版，篇幅達數千頁，其讀者遍及全歐，影響了哲學家、大臣和國君。35他們的報導往往正面，描述中國的高明道德哲學、開明政府、用人唯才的官僚體系、興盛的農業、繁榮的城市、宏大的道路和運河。傳教士的記述得到伏爾泰等許多哲學家相信（伏爾泰寫道中國是「世上最明智、最有條理的國家」36），但也招來批評。小德經的父親，著名東方學者德經（Joseph de Guignes, 1721-1800），認為傳教士誇大了中國的古老。德經認為中國文字源自埃及象形文字，得勝也曾有一段時間抱持此看法。事實上，得勝與德經兩人有書信往來，得勝為何挑小德經隨他赴華，這是原因之一。

　　這些旅人赫然發現自己能從前人所無緣享有的有利位置評估這些傳教士的看法，尤其走陸路使他們得以看到外國人所鮮少看到的中國一面。他們最終覺得這些傳教士如此熱情讚揚的中國並非事實，但也未發出巴羅等人那種尖刻的批評。例如，巴羅寫道「中國人的口是心非和不老實，不只充斥於每個政府部門，也自然而然感染了絕大部分人……上從皇帝本人下至最低階官員。」37

　　小德經質疑這類觀點。「切不可用自己的習俗來評判他國的習俗。每個地方的人民有自己的習俗，入境就要隨俗。」38這並非因為他很愛中國──他有時不留情地批評中國。他只是覺得中國人對待自己和來訪的外人一視同仁。如果清朝官員有時自己享用最好的船或馬，他們至少未在他人也這麼做時抱怨。「對於把我們和他們自己一視同仁的人，我們還有什麼好指責的？」39必須照中國的真實樣貌，而非照人所想要的中國樣貌，來看待它。他寫道，「我不敬佩中國人，但我不偏不倚，我們不該用自己的看法來評斷他們。」40小德經並非總是如他所說的不偏不倚，但這些話甚有道理。令人遺憾的，這番話大多遭遺忘，而巴羅的看法則傳開，於是，蔑視、負面的中國觀，在十九世紀的英語世界和以外的地方幾乎無所不在。41

　　他筆下的看法未能像英國人的記述那樣經由出版傳開或影響讀者，原因之一在於荷蘭共和國已不存在。就在范罷覽於一場宴會中與皇帝喝著茶時，法軍進攻阿姆斯特丹，滅掉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取而代之的巴達維亞共和國（Batavian Republic）是法國的傀儡國。這意味著荷蘭人此時與英國處於交戰狀態，英國強占荷蘭船隻和領土，使中國境內的荷蘭人連添購日常必需品都沒錢。不久，荷蘭東印度公司就遭廢。與此同時，中國苦於境內民亂，厚待這些使臣的老皇帝把皇位讓給兒子，民亂的爛攤子也交給兒子去處理。中國恢復和平與歐洲恢復和平差不多同時，但那時，世界已徹底改觀，回不到過去。這支使團訪華期間所建立的令人看好的關係就此中斷，無緣再現。

　　於是，小德經談荷蘭人旅程的書，其影響遠低於英國人的記述。英國人的記述成為多種語言的暢銷書，而他的書從未被翻成英語。42范罷覽也寫書談此行程，書中對中國和中國人讚譽有加。此書賣得比小德經的書好，被翻成英語、德語、丹麥語、荷語（原版是法語），但這些版本都是不完整的盜版，把重點擺在此行最艱困、最令人不快的部分，略去許多好的部分。至於得勝本人慎重且翔實的記述，直到二○○五年，多虧法蘭克．勒坎的努力才出版。經他之手，有了漂亮且注解詳細的得勝著作版本問世。43令人遺憾的，如今依舊只有懂荷語的人看得懂此書。相對的，英國人的記述被出版、再出版、翻譯成他種語言、摘錄，並被指定為標準讀物，就連在中國亦然。在中國，可找到關於英國人記述的數種中文譯本。但關於荷蘭人對此行的記述，未有中文譯本問世。44

　　在當時歐洲，只有少許出版商有興趣推出談這個外交使團的著作，畢竟派出這個使團者是一家已停業的公司，而且該公司所代表的國家已不存在。於是，荷蘭使團成員的著作和他們相對來講較客觀中立的觀點、他們筆下與帝國官員的和善互動、他們在北京所受到的接待、宴會、參觀廟宇、拜訪皇帝寢宮──全都遭遺忘。他們的使華之行反倒被說成「文化衝突」的一部分，長達數百年的外交地位較勁的一部分。而在這場較勁中，中國最終受到教訓，學會謙遜，被強行拉入現代外交體制裡。

　　理該有另一番敘述出來，平衡這個文化衝突說，而本書的敘述始於一七九四年三月，地點是紫禁城，城中的老皇帝正在為未來煩惱。

1《清高宗（乾隆）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癸亥日（十月十九日）。 ⏎

2書的部分，我未將第一手記述納入。此使團從北京返回後的幾年裡，兩份第一手記述由該團成員出版：André Everard Van Braam Houckgeest, Voyage de L’ambassade De La Compagnie Des Indes Orientales Hollandaises, Vers L’empereur De La Chine, Dans Les Années 1794 & 1795. 2 vols. (Philadelphia: M.L.E. Moreau de Saint-Méry, 1797 and 1798).（此後的注釋提及這上下兩冊時，簡稱之為VBHV1和VBHV2；見本書「縮寫」）；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 Voyage à Péking, Manille et l’Ile de France: faits dans l’intervalle des annees 1784 à 1801, 4 vols. (Paris: Treuttel & Würtz, 1808)。晚近，則有正使得勝所擬的旅行報告的抄本，加入第一手資料出版品行列。此抄本終於出版，要感謝Frank Lequin不懈的努力：Isaac Titsingh in China (1794-1796): Het Onuitgegeven Journal Van Zijn Ambassade Naar Peking, edited by Frank Lequin (Alphen Aan Den Rijn [the Netherlands]: Canaletto / Repro-Holland, 2005)。至於出自學者之手的著作，討論範圍最廣的英文作品是J.J.L. Duyvendak, “The Last Embassy to the Chinese Court (1794-1795).” T’oung pao 34 (1-2) (1938): 1-137; C. R. Boxer, “Isaac Titsingh’s Embassy to the Court of Ch’ien Lung (1794-1795),” T’ien Hisa Monthly 8 (1) (January 1939): 9-33; Leonard Blussé, Visible Cities Canton, Nagasaki, and Batavia and the Coming of the America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77ff; and Patricia Owens O’Neill, “Missed Opportunities: Late 18th Century Chinese Relations with England and the Netherlands,’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1995。中文的部分，最出色的著作是蔡鴻生，〈王文誥荷蘭貢使紀事詩釋證〉，收於蔡鴻生編，《澳門史與中西交通研究》（廣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1998），頁217-231；林發欽，〈帝國斜陽：荷蘭使臣得勝使華考述〉，《澳門理工學報》，2013年卷第一期，頁164-174；蔡香玉，〈乾隆末年荷蘭使團出使緣起〉，《學術研究》，2016年卷第10期，頁127-135；蔡香玉，〈乾隆末年荷蘭使團表文重譯始末〉，《清史研究》，2018年卷第2期，頁99-113。蔡香玉也正致力於將與此使團有關的西方資料譯成中文。我在此書的用意，係把John E. Wills論中荷外交關係史的奠基之作帶進乾隆時代。參見John E. Wills, Jr., Pepper, Guns, and Parleys: The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 and China, 1662-1681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John E. Wills, Jr., Embassies and Illusions: Dutch and Portuguese Envoys to K’ang-Hsi, 1666-1687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4)。後一本書有短短一個段落論及乾隆時期的荷蘭使團，在John E. Wills, Jr., and John L. Cranmer-Byng, China and Maritime Europe, 1500-1800: Trade, Settlement, Diplomacy, and Miss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249ff，也有簡短敘述。 ⏎

3例如，已有學者主張馬戛爾尼使華係中國最後一次成功利用其傳統晉見禮儀工具來管理西方人。例如，參見Mark Elliott, Emperor Qianglong: Son of Heaven, Man of the World (New York: Longman, 139); and Angela Zhang, “Ignorant Gaze: George Macartney’s Negotiation with China in 1793,” MA thesis,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2010, 55. ⏎

4尤其參見Tonio Andrade, “An Accidental Embassy: How Two Minor Dutch Administrators Inaugurated an Alliance with the Manchu Qing Dynasty of China,” Itinerario 35 (10 (2011): 77-95; and Tonio Andrade, “The Mightiest Village: Geopolitics and Diplomacy in the Formosan Plains, 1623-1636,” 收於潘英海、詹素娟所編，《平埔族群與臺灣歷史文化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01），頁287-317。 ⏎

5一七五二年葡萄牙使團也受到慇勤款待，但葡萄牙人似乎未享有一七九五年荷蘭人那樣的接見機會，也未像這些荷蘭人參觀了少有外人能參觀的地方。荷蘭人能享有這樣的優遇，原因之一在於乾隆於一七八○、九○年代放寬了使節進入圓明園的限制。一七五二年葡萄牙使團是個有趣的例子，本身就值得寫成專書探討。參見João José Cúcio Frada, “Notícias da viagem e da missão diplomática de um embaixador Português á China em 1752,” Acta Médica Portuguesa 1994 vol., no. 7: 649–653; A. M. Martins do Vale, “A Embaixada enviada pelo rei dom José I ao imperador Qianlong, em 1752, vista pelo procurador das missões estrangeiras de Paris em Macau,” Anais de História de Além-Mar 5(2004): 509–536; Annalyn Beus, “Translation and Transcription of a Passage from the Baduem Manuscript: An Eighteenth-Century Portuguese Embassy to China,” MA thesis, Brigham Young University (Provo, UT), 2013, https://scholarsarchive.byu.edu/etd/4016/, retrieved October 19, 2020; Eugenio Menegon, “The Representation of Power and the Power of Representation: Sino-Portuguese Relations and Catholic Missions in the Yongzheng (1723–1735) and Qianlong (1736–1796) Periods,” in Carlos Eduardo Mendes de Moraes and Ricardo Mgalhães Bulhões, eds., Capítulos Lusoamericanos (São Paolo: UNESP-Campus de Assis, 2009), 11–28; António Vilhena de Carvalho, “Nós os franceses mais quisemos ver toda a sua cabeça: dois relatos e uma embaixada a Pequim (Pacheco de Sampaio, 1753),” Oriente Ocidente 32 (2015): 42–52; Jorge dos Santos Alves, “Natureza do Primeiro Ciclo de Diplomacia Luso-Chinesa (séculos XVI a XVIII),” Um Porto entre dois Impérios: estudos sobre Macau e as relações luso-chinesas, Instituto Português do Oriente, 1999; Francisco Pacheco e Sampaio, Noticias das couzas succedidas na Embaixada que levou á corte de Pekim Francisco de Assiz Pacheco de Sampayo, mandado pelo Senhor Rey D. Jozé I no anno de 1752 (Lisbon: Livraria Pacheco, 1936); José Freire de Monterroio Mascarenhas, Notícia da Viagem que fez do Rio de Lisboa na Nau Europa, a 23 de Fevereiro de 1752, até à Praça de Macau, onde chegou a 5 de Agosto, Francisco Xavier de Assis Pacheco e Sampaio, Cavaleiro da Ordem de Cristo, Ministro do Conselho Ultramarino e Embaixador Extraordinário de Sua Magestade Fidelíssima ao Imperador da China (Lisbon: Oficina de Pedro Ferreira [Impressor da Augustíssima Rainha Nossa Senhora], 1753); José Freire de Monterroio Mascarenhas, Relaçaõ da jornada, que fez ao Imperio da China, e summaria noticia da embaixada, que deo na Corte de Pekim em o primeiro de Mayo de 1753, o Senhor Francisco Xavier Assiz Pacheco e Sampayo. ... escrita a hum padre da Companhia de Jesus, assistente em Lisboa, pelo Reverendo Padre Newielhe Francez, da mesma Companhia (Lisbon: Heirs of Antonio Pedrozo Galram, 1754); Jean Sylvain de Neuvialle, Relaçaõ Da Jornada, Que Fez Ao Imperio Da China: E Summaria Noticia Da Embaixada Que Deo Na Corte De Pekim Em O Primeiro De Mayo De 1753, O Senhor Francisco Xavier Assiz Pacheco E Sampayo.(Lisbon: Na Officina dos Herd. de A. Pedrozo Galram, 1754). ⏎

6James Hevia, Cherishing Men from Afar: Qing Guest Ritual and the Macartney Embassy of 1793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5), 113; Matthew Mosca, From Frontier Policy to Foreign Policy: The Question of India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Geopolitics in Qing China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147–156. ⏎

7關於歐洲方面對馬戛爾尼使團的批評，參見Laurence Williams’s delightful article, “British Government under the Qianlong Emperor’s Gaze: Satire, Imperialism, and the Macartney Embassy to China, 1792–1804,” Lumen 32 (2013): 85–107。關於馬戛爾尼和其同伴的沮喪，以及他們所怪罪的人，參見Hao Gao, “Going to War against the Middle Kingdom? Continuity and Change in British Attitudes towards Qing China (1793–1840), Journal of Imperial and Commonwealth History 45 (2017): 210–231. ⏎

8關於英國人對華敵視心態的演變，參見Hao Gao, “Going to War;” and Hao Gao, Creating the Opium War: British Imperial Attitudes towards China, 1792–1840 (Manchester, UK: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20). ⏎

9這一據認雙方外交作風扞格不入的現象，有甚多著作予以探討。有些著作在書名裡使用「文明衝突」或「文化衝突」之類詞語，例如Alain Peyrefitte, The Collision of Two Civilisations: The British Expedition to China in 1792–4 (London: Harvill, 1993); Alain Peyrefitte, L’empire Immobile, Ou, Le Choc Des Mondes: Recit Historique (Paris: Fayard, 1989); J. L. Cramner-Byng and T. H. Levere, “A Cast Study in Cultural Collision: Scientific Apparatus in the Macartney Embassy to China,” Annals of Science 38 (1981): 503–525. The term “clash of cultures” also appears in Michael Keevak, Embassies to China: Diplomacy and Cultural Encounters before the Opium War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7), 2。其他代表性著作，包括William Rockhill, Diplomatic Audiences at the Court of China (London: Luzac & Co., 1905); J. K. Fairbank, “Tributary Trade and China’s Relations with the West,” Far Eastern Quarterly 1(2) (1942): 129–149; Mark Mancall,“The Ch’ing Tribute System: An Interpretive Essay,” in John K. Fairbank, ed.,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63–89; David Kang, “Hierarchy and Legitimacy in International Systems: The Tribute System in Early Modern East Asia,” Security Studies 19, no. 4 (December 2010): 591–622。此概念也以稍稍不同的方式呈現於John E. Wills, Jr.的著作裡，包括Wills, ed., China and Maritime Europe, 1500–1800: Trade, Settlement, Diplomacy, and Missi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and John E. Wills, Jr., Embassies and Illusions: Dutch and Portuguese Envoys to Kʻang-hsi, 1666–1687 (Cambridge, MA: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84). ⏎

10清朝的看法，參見Hevia, Cherishing。Hevia不從相對立的角度談歐洲與中國、或東方與西方，反倒著墨於兩個截然不同之帝國──大英帝國與清帝國──根據各行其是的做法打交道一事。Henrietta Harrison的著作著墨於清朝地緣政治和經濟上的自身利益，藉此質疑文化衝突論。參見Henrietta Harrison, “The Qianlong Emperor’s Letter to George III and the Early-Twentieth-Century Origins of Ideas about 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22 (3) (2018): 680–701; and Henrietta Harrison, “Chinese and British Diplomatic Gifts in the Macartney Embassy of 1793,”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133 (560) (2018): 65–97。Jack Wills也批評文化衝突模式，晚年軟化了其所一度抱持對於雙方無法調和的「錯覺」和朝貢體制的看法。例如，參見J. E. Wills, Jr., “Functional, Not Fossilized: Qing Tribute Relations with Dai Viet and Siam,” T’oung Pao 98 (2012): 439–478, esp. 441–442。關於清朝在地緣政治上的靈活變通，參見James Millward, Beyond the Pass: Economy, Ethnicity, and Empire in Qing Central Asia, 1759–1864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關於邊境在清朝外交上的重要性，參見Matthew W. Mosca, From Frontier Policy to Foreign Policy: The Question of India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Geopolitics in Qing China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and Carl Déry, “La Chine face à l’Angleterre et la Russie aux XVIIe–XVIIIe siècles: Évaluation comparative des attitudes de la dynastie Qing sous l’angle des modalités de l’actualisation frontalière,” PhD thesis, Université Laval, Quebec City, Canada, 2015.。另一篇談清朝在外交關係上之靈活變通的出色文章，係Mary Wright, “The Adaptability of Ch`ing Diplomacy: The Case of Korea,”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17(3) (1958): 363–381。至於傳統西發里亞模式和外交時期劃分所受到的質疑，參見Christian Windler, “From Social Status to Sovereignty: Practices of Foreign Relations from the Renaissance to the Sattelzeit,” in Tracey A. Sowerby and Jan Hennings, eds., Practices of Diplomacy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Abingdon-on-Thames, UK: Routledge, 2019); Christian Windler, La diplomatie comme experience de l’autre: consuls francais au Maghreb, 1700–1840 (Geneva: Librairie Droz, 2002); Barry Buzan and George Lawson, “Rethinking Benchmark Dat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2) (2014): 437–462; Journal of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Studies專刊，38(1) (2008)，尤其Anthony Cutler的文章“Significant Gifts: Patterns of Exchange in Late Antique, Byzantine, and Early Islamic Diplomacy” (79–101)，質疑了歐洲外交領域據認存在的「儀式性」外交與「公事」外交之間的差異。對受了東亞境外非歐洲式習慣做法影響的荷蘭外交習慣做法的研究，參見 Erica Heinsen-Roach, “Consuls, Corsairs, and Captives: The Creation of Dutch Diplomacy in the Early Modern Mediterranean, 1595–1699,”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Miami, 2012. ⏎

11有多部目前具影響力的著作充斥著文化衝突論，最值得一提者是Henry Kissenger, On China (New York: Penguin, 2011); John Keay, China: A History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1); Jonathan Spence,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New York: Norton, 2012); and Keevak, Embassies. ⏎

12「一敗塗地」一詞來自Jurgen Osterhammel*, Unfabling the East: The Enlightenment’s Encounter with Asia*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8), p. 146；「冷漠、輕蔑、高傲」來自BTC, 143；「被當成怪物」來自Rockhill, Diplomatic, 33；「在鞭子威脅下」來自Peyrefitte, Immobile, 498；「遭公然拖行、鞭打」來自David Edward Banks, “The Politics of Practice: Diplomacy and Legitimacy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PhD dissertation,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Washington, DC, 2015, 178。其他的負面看法也不少。例如，Keevak說荷蘭使節「受到非常嚴重的惡待」 (Keevak, Embassies, p. 68)，J. L. Cranmer-Byng寫道，「讀了對他們此次出使的記述，讓人覺得像是在讀喜劇電影的腳本」。參見J. L. Cranmer-Byng, “Lord Macartney’s Embassy to Peking in 1793,” 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 4 (1, 2) (1957–1958): 117–187, 177. ⏎

13Blusse, Visible Cities, p. 85。另有兩個學者對這個使團有非常正面的評價：Lequin, ITC; and O’Neill, “Missed Opportunities.” ⏎

14BTC, 5–16。在英國版，John Barrow, Travels in China (London: A Strahan, 1804)，抨擊的部分位在頁7–24。 ⏎

15BTC, 16. ⏎

16BTC, 14–15. ⏎

17Peyrefitte, Immobile, p. 498. ⏎

18DUYVLE, 27。得勝受愚弄一說也見於其他著作，例如，Banks, “Politics of Practice,” 178. ⏎

19Boxer, “Isaac Titsingh’s Embassy,” 9–10. ⏎

20Tonio Andrade, Lost Colony: The Untold Story of China’s First Great Victory over the West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2), 21–53. ⏎

21Leonard Blussé, “No Boats to China. The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 and the Changing Pattern of the China Sea Trade, 1635–1690,” Modern Asian Studies 30 (1) (1996): 51–76; Leonard Blusse, “Chinese Trade to Batavia during the days of the V.O.C,” Archipel 18 (1979): 195–213; Tonio Andrade, How Taiwan Became Chinese: Dutch, Spanish, and Han Colonization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

22荷蘭人甚至曾與清朝聯手對付共同的敵人，明朝殘餘勢力，只是為時不長。參見Andrade, Lost Colony, 312–326; and Andrade, “An Accidental Embassy.” ⏎

23Adam Clulow, The Company and the Shogun: The Dutch Encounter with Tokugawa Japa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4). ⏎

24Leonard Blussé, “Queen among Kings: Diplomatic Ritual at Batavia,” in K. Grijns and P.J.M. Nas, eds., Jakarta-Batavia: Socio-Cultural Essays (Leiden: KITLV Press, 2000), 25–41, p. 27. ⏎

25Blussé, “Queen among Kings,” 39。誠如包樂史（Blusse）所肯定會承認的，在東亞、東南亞存在數種外交習慣做法和理想。例如，參見Sun Laichen, “Imperial Ideal Compromised: Northern and Southern Courts across the New Frontier in the Early Yuan Era,” in James A. Anderson and John K. Whitmore, eds., China’s Encounters on the South and Southwest : Reforging the Fiery Frontier over Two Millennia (Leiden, the Netherlands: Brill, 2014), 194–231; Sun Laichen, “Suzerain and Vassal, or Elder and Younger Brothers: The Nature of the Burmo-Chinese Historical Relationship,” Paper delivered at the 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49th meeting, Chicago, March 13–16, 1997; Anthony Reid, “Negotiating Asymmetry: Parents, Brothers, Friends, and Enemies,” in Anthony Reid and Zheng Yangwen, eds., Negotiating Asymmetry: China’s Place in Asi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9), 1–25; John Whitmore, “Northern Relations for Dai Viet: China Policy in the Age of Le Thanh-tong (r. 1460–1497),” in Anderson and Whitmore, eds., China’s Encounters on the South and Southwest, 232–258. ⏎

26Windler, “From Social;” Windler, Diplomatie; Buzan and Lawson, “Rethinking;” and Cutler, “Significant Gifts,”。Cutler一文質疑了歐洲外交領域據認存在的「儀式性」外交與「公事」外交之間的差異。也參見Heinsen-Roach, “Consuls.” ⏎

27例如，馬戛爾尼使團表面上宣稱的目的係「祝壽和博取好感」，以皇上的生日為焦點。Letter from the chairman and the deputy chair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o Henry Browne et al. in Canton, April 25, 1792, in Earl Pritchard, “The Instruction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o Lord Macartney on His Embassy to China and His Reports to the Company, 1792–4, Part I: Instructions from the Company,”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70 (2) (1938): 201–230, pp. 207–208, note 5, quote from p. 208.) ⏎

28史學家行文鮮少使用現在式，但並非從來沒有。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的著作就是鮮明例子。尤其參見The Question of Hu (New York: Knopf, 1988); and God’s Chinese Son: 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uquan (New York: Norton, 1996)。對使用現在式的相反看法，參見Bruce Mazlish, “The Question of the Question of Hu,” History and Theory 31 (1992): 143–152. ⏎

29Frank Lequin, Isaac Titsingh (1745–1812): Een passie voor Japan: Leven en werk van de grondlegger van de Europese Japanologie (Alphen aan den Rijn: Canaletto, 2002), 253–254. ⏎

30小德經對此次出使的兩份記述(GAJVP, GVP1, GVP2, GVP3, GVP4)──一份是手寫稿，另一份，大不相同，印刷品──它們在較冷靜客觀（但往往幽默）的得勝記述和范罷覽所留下放大自我的記述之外，增添了有趣但尖刻的看法。他是這三人裡唯一真的懂中文的人，但他的音譯有時受到他的法國人特性和他所懂的漢語往往是粵語一事影響，而令人困惑。關於GAJVP出自他之手一事，見本書「地名、音譯、術語、資料小記」。 ⏎

31參見上引的蔡香玉著作，尤其〈乾隆末年荷蘭使團出使緣起〉、〈乾隆末年荷蘭使團表文重譯始末〉。 ⏎

32不尋常，但非前所未有。從澳門至北京的天主教使節，有時走此路線。參見，例如，Eugenio Menegon, “Desire, Truth, and Propaganda: Lay and Ecclesiastical Travelers from Europe to China in the Long Eighteenth Century,” in Roberta Micallef, ed., Illusion and Disillusionment: Travel Writing in the Modern Age (Boston: Ilex Foundation, 2018), 11–41. ⏎

33Anonymous 1 (in Canton), letter to Manuel de Agote in Macau, May 17, 1795, DMA, 1795 (R. 637)。我認為這出自小德經之手，因為此信內容與他寫的其他東西一致。 ⏎

34他們所擁有的是哪個版本，並不清楚。第一版是Johannes Nieuhof, Het gezantschap der Neerlandtsch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aan den grooten Tartarischen Cham, den tegenwoordigen keizer van China (Amsterdam: Jacob van Meurs, 1665)。英語版是Johan Nieuhof, Het gezantschap der Neêrlandtsch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aan den grooten Tartarischen Cham, den tegenwoordigen keizer van China (London: John Macock, 1669). （後文提及這兩個版本時，分別稱之為Nieuhof, Gezandschap and Nieuhof, Embassy，參見本書「縮寫」）。 ⏎

35Charles Le Gobien, Jean-Baptiste Du Halde, et al., Lettres édifiantes et curieuses..., 34 vols. (Paris, 1703–1776)。影響更大者係Du Halde所出版的簡編版：Description Geographique, Historique, Chronologique, Politique, et Physique de l’Empire de la Chine et de la Tartarie Chinoise, 4 vols. (Paris: P.-G. le Mercier, 1735). ⏎

36Voltaire, Lettres philosophiques, Letter 11, in Voltaire, Oe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22 (Paris: Garnier, 1879), 111–116, p. 115. ⏎

37John Barrow, The Life of George Lord Anson (London: John Murray, 1839), p. 72。荷蘭人重新評價了他們受傳教士影響的對華看法，而此重新評價的過程，正是Osterhammel所謂的將對「東方」的看法「去虛妄之見」（unfabling）的例子(Osterhammel, Unfabling)，與馬戛爾尼使團成員類似但更苛刻許多的醒悟過程同時發生。參見Hao Gao, “British-Chinese Encounters: Changing Perceptions and Attitudes from the Macartney Mission to the Opium War (1792–1840),”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2013, esp. 17–72. See also Alexander Statman, A Global Enlightenment: Western Progress and Chinese Scienc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forthcoming). ⏎

38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 Observations sur le voyage de M. Barrow a la Chine en 1794; Imprimé a Londres, en Mai 1804, Lues à l’Institut, par M. de Guignes (Paris: Imprimerie de Dentu: [probably 1809]), p. 6–7. ⏎

39Guignes, Observations, 6–7. ⏎

40Guignes, Observations, 50. ⏎

41See, for instance, Alexander Statman, “The Tarot of Yu the Great: The Search for Civilization’s Origins between France and China in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in Paula Findlen, ed., Empires of Knowledge: Scientific Networks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London: Routledge, 2019), 246–268; Alexander Statman, “Fusang: The Enlightenment Story of the Chinese Discovery of America,” Isis 107 (1) (2016): 1–25; and Alexander Statman, “A Forgotten Friendship: How a French Missionary and a Manchu Prince Studied Electricity and Ballooning in Late Eighteenth Century Beijing,”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46 (2017): 89–118. ⏎

42但它被譯成德語和義大利語。Reisen nach Peking, Manila und Isle de France in den Jahren 1784 bis 1801, 3 vols. (Leipzig: Hinrichs, 1810); Viaggi a Pekino, a Manilla ed all’isola de Francia fatti negli anni 1794 al 1801, 4 vols. (Milan: L. Sonsogno, 1829–1830). ⏎

43ITC. ⏎

44蔡香玉正將其中一份記述翻成中文。 ⏎

第一章　中心

北京，一七九四年初

　　在中國，事事以皇帝為核心運行。今天，他正在紫禁城裡與群臣議事，但外人要去到那裡，得穿過不只一道城牆。接近北京時，能看到城牆聳立於平原上，城牆上方立著上下多層的門樓，門樓上有弧狀重檐和成排黑窗。如果獲准通過又大又深的門洞，你會置身於外城，又稱漢城。順著這條寬闊的街道走，但小心別被擠出人流，因為這裡太擁擠，一旦被擠出去，你得站到一旁，抓準人潮中的缺口，才能重新匯入。至少摩肩擦踵的人潮緩解了身上的寒意。寒風揚起撲天蓋地的塵土，店家老闆不得不拉下油布蓋住店裡吊著的鴨子。單峰駝很幸運，有辦法緊閉鼻孔。或許你會想露出鼻子，好聞聞包子味和廟中傳出的焚香氣味。

　　一小時後──而且或許吃了一或兩個包子後──你來到下一組城牆，同樣宏偉厚重。如果你有符合規定的證件，就可以進入內城，內城又稱滿城，因為此城區係專供入主中國的滿人家庭居住。道路鋪設品質較佳，但依舊塵土飛揚且繁忙。有時出現一頂裝飾非常華麗的轎子，裡面坐著某個要人，行人得自動讓開，等它通過。

　　但或許你就是這樣的要人──貴婦、權貴、高官。或許你的轎子裡，甚至和御輿一樣有個小木爐，於是你蓋著狐皮毯子，好不舒適。有僕人在前開路，你前進甚速，不久就有人向你揮手示意，要你穿過另一組城牆，進入皇城。

　　這裡，較不擁擠，店鋪較少。偶爾才出現的一座宏偉門道，打斷連綿不絕的磚牆。如果門開著，你或許會瞥到小孩在裡面追逐，小孩上方還掛著新年時掛上的燈籠。不久，你獲准穿過另一道牆，進入御苑，即北海、中海、南海。在這裡，寒風呼呼吹過冰封的湖面。你會想要掀開簾子，以便好好觀賞其中的著名景點：五龍亭或白塔，白塔的球莖狀佛塔聳立於瓊華島最高處。或許你會要轎夫在玉蝀橋上停佇片刻，以便觀賞滿人溜冰絕技。他們旋轉的身軀映照在清澈的冰面上，猶如飛翔的鳳凰。1

　　不久，你來到宏偉的紫禁城城牆前，城牆下有一道寬闊的護城河。這時，就連你都得下轎，踏上冰冷的石板，因為過了這裡，只有皇帝和一些得到特許的人可以坐轎。如果你的文件齊全，會有人護送你穿過山洞般的長長門道進入紫禁城。

　　紫禁城由沿著中軸線如迷宮般分布的諸多院子構成。最大的院子裡座落著廟宇般的大殿，皇帝在這些大殿裡主持盛宴、典禮，接見臣民。執行儀式和祭祀係他的主要職責之一，因為他是天與地之間最重要的中間人。你晉見他時──如果你有幸晉見──他的龍椅會位在北邊，一如永遠不變的北極星，你會從南邊走近，跪下磕頭三次，然後起身再跪再磕頭，總共磕頭九次。

　　每年有千萬人如此向他磕頭。其中大部分人在北京城外甚遠之處，在省府州縣的城鎮裡，向他如此磕頭。在這些城鎮裡，廟宇般的地方官署中，掛著皇帝所賜的金匾。但在紫禁城，在許多宮殿的其中一座裡，人們有幸當面向皇帝磕頭。這些幸運兒往往是來自廣大帝國各地的大臣、官員、王公或貴族：漢人、蒙古人、西藏人、突厥人。但每年，也有來自帝國疆域之外的人前來拜見。自古代國君接受四方臣民敬拜起，一直有外邦之人參與這些有助於和睦彼此關係的儀式。天下就以如此方式治理得井然有序。

　　當今坐在龍椅上者已在位五十九年，明顯可以看出他已經又老又累。八十三歲的眼睛皺到他必須仰起頭才能從垂下的眼皮底下看到東西。他肩痛，拉不彎弓。還能行走，但上階梯需人攙扶。而且睡不好，聽力不好，記性差。2

　　他是有史以來在位最久的君主之一，最繁榮昌盛的君主之一，但最近憂心忡忡。四處爆發民亂，官員呈報有奇怪的教師散播危險思想，子民抱怨貪官汙吏欺壓百姓，有消息說劫匪、海盜橫行。最令他不安的，係自去年以來京城一直未降雨雪。3

　　這或許是上天不認同的跡象，但除了該怪他，還能怪誰？誠如他所常指出的，他始終勤於政事，為增進子民的福祉努力不懈，執行儀式、禱告和祭祀，批閱奏摺，發布諭旨，懲惡獎善。但或許他的作為裡有該受責難之處？

　　他覺得，他排定辦一場盛會或許錯了。下一個大年初一代表他在位邁入第六十年，帝國各地和境外的王公大臣已懇請他辦一場國家級的慶祝活動。每年的新年，當然都有為期兩週的節慶活動，包括盛宴、放煙火、雜耍表演、演戲、音樂會、摔角表演、滑冰競賽。但他的子民認為來年春節應更為盛大地慶祝。畢竟，皇帝在位整整六十年是少有的奇事。他在位之久，係自有歷史記載的數千年以來所少見的，此事表明上天對其的認可。

　　他喜歡慶祝活動，尤其以他本人和他的諸多成就為主題的慶祝活動，因此，他最初同意這些提議。畢竟那是子民發自肺腑的祝願，他怎能拒於門外？但此時他在想這樣的慶祝活動會不會太招搖，展露傲慢或自滿。隔年大年初一那天會出現日蝕一事，尤其令他不安。從久遠不復記憶的年代起，日月蝕就被視為上天的示警，而這個日蝕的兩週後又會出現月蝕，正逢春節的第二個重要日子元宵節。

　　他憶起先賢孟子的話：「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4承認日月運行的軌跡和因此而來的日月蝕，「本屬有定數，十百年前皆可推算而得」，但農曆正月期間出現日蝕與月蝕各一次，還是很罕見。

　　乾隆帝決定小心為妙，於是發布上諭，言「上天垂象示儆之意」5，說此時不應有盛大慶祝活動：

且京師自上年冬初得雪，迄今未霈祥霙，朕盼澤焦勞，虔誠，尚未得邀渥澤。推求其故，或即此欲准舉行慶典之念，已近於滿假，以致不能感召休和，而明正朔望實有日月虧食之事，不可不彌懷寅畏，亟思修省。所有乙卯年慶典著毋庸舉行。6

　　他下令大臣和官員不准再要求慶祝登基六十週年。如此一來，上天或許會拯救萬民，「俾閭閻咸登樂利，是則朕所期望而不敢必者也。」7他要其子民放心，他作此決定不代表未來就不慶祝，他建議下一個新年，即他打算退位，讓其兒子接位之時，另辦一場舉世罕有、令人驚嘆的活動好好慶祝。

　　這道上諭照上諭體制以「布告天下，咸使聞知」作結。但大清幅員甚廣，西起土庫曼的綠洲，東至黃海，北起蒙古北部的凍原，南抵海南島的熱帶海灘，從西藏的最高山脈綿延至江南的河港，而且境內人民眾多又多樣，要如何確保皇帝的旨意為全帝國人民所周知？

　　答案就在於清帝國不只靠軍隊、官員、法典維持一統，還靠儀禮。清廷六部中，禮部角色吃重。禮確立了帝國所有子民、乃至帝國境外人民的等級關係。誠如晚近某史家所寫道，禮是「清朝政治體制的基礎」。8

　　禮部職司頒布皇帝諭旨，並透過一連串旨在將皇帝的神聖存在擴及到最遙遠邊疆的儀式來遂行此事。此過程始於紫禁城。諭旨擺放在紫禁城太和殿的香案上，高官向其叩頭，然後其中一名高官舉起諭旨，交給另一名官員（通常是禮部尚書），由該官員高舉雙手過頭接下。禮部尚書捧著諭旨下三道漢白玉階，來到下方大庭院，在此將諭旨放在另一個香案上，叩頭，停住，將諭旨再舉起，然後起身，把諭旨擺在漆盤上。官員舉著黃蓋，護送盤上的諭旨往南穿過紫禁城，一隊手持旗子、傘、樂器的官員陪同。在紫禁城南門，午門，諭旨被放進一頂刻有龍紋的特殊轎子。官員再向其叩頭，然後在香煙飄蕩中捧著它往南穿過諸多長院，出紫禁城，來到天安門，即銜接皇城與北京內城的主城門。

　　在此，官員從城牆頂上宣讀諭旨。下方，五座漢白玉橋橫跨於金水河上，橋另一頭，官員下跪聽旨，然後叩頭，額頭觸碰石砌地面。9官員捧著諭旨下城門，擺在龍轎上，龍轎被人抬著越過中橋（龍橋）至禮部，一路有音樂、焚香相伴。10在禮部，諭旨放上另一個香案，官員對其叩頭。並非所有諭旨都受到如此隆重的看待，但皇帝的公文都要動用到這種儀式。

　　禮部官員負有印製諭旨之責，以便諭旨下發諸府諸省，而送到府省時，當地官員會在樂隊伴隨下接旨，將其陳列在香案上，對其叩頭，宣讀諭旨。皇帝的神聖權威就以此方式傳達到地方，連最遠的邊疆亦然。11

　　但皇帝的命令要下達到各地，需要花些時間。首先，必須費很大工夫將諭旨刻成木刻印版，每個字反刻，然後付印成多份，接著送到帝國各地，途中經過一個又一個驛站，經過運河閘到河港。四月上旬，即在紫禁城宣讀一個月後，此諭旨似乎尚未送抵南方大城廣州，荷蘭人范罷覽因此有機會進京。

1寫了上萬首詩的乾隆在其某首詩中如此形容他們的身姿。乾隆，〈御製觀冰嬉詩〉，收於《國朝宮史續編》第22冊，卷67。 ⏎

2關於身體病痛，參見白新良，〈乾隆傳位和太上皇生活〉，《紫禁城》，1989年卷（01）：3-5，頁3-4。關於聽力不好，參見Statman, “Forgotten,” 103。關於記性差，參見Yoon, Wook, “Prosperity with the Help of ‘Villains,’ 1776-1799: A Review of the Heshen Clique and Its Era.” T’oung pao 98 (4/5) (2012): 479-527, pp. 519-520; and “Letter from M. Grammont to Manuel de Agote, from Beijing, 7 October 1791” (可能是1790), in DMA, 1791 (R. 636) (未編頁碼，卷中最後一個大項)。 ⏎

3乾隆，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上諭，收於乾隆，《乾隆上諭檔》，十八卷（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1991），卷17，頁716（編號1657）。此上諭的別種版本也可見於《乾隆帝起居注》，卷41，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頁18-19；《清實錄》，「大清高宗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孝慈神聖純皇帝實錄卷之一千四百四十六」。關於未降雨雪，參見張德二編，《中國三千年氣象紀錄總集》五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13），卷3，頁2766-2786。未有乾隆五十八年北京的記載，但天津、河北部分地區乾旱，儘管其他地方降雨豐沛（尤其參見頁2773）。 ⏎

4《孟子》，〈離婁下〉，第54節。乾隆思考日月蝕之事時，引用了此段文字。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上諭。 ⏎

5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上諭。 ⏎

6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上諭。 ⏎

7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一七九四年三月三日）上諭。 ⏎

8Macabe Keliher, The Board of Rites and the Making of Qing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9), 9. ⏎

9此處對宣旨一事的描述，來自Joseph Edkins, “Peking,” in Alexander Williamson, ed., Journeys in North China, Manchuria, and Eastern Mongolia, with Some Account of Corea, vol. 2 (London: Smith, Elder & Company, 1870), 313–392, esp. pp. 326–328. ⏎

10乾隆年間，禮部衙門位在天安南西南邊，離大清門不遠。參見《乾隆京城全圖》（北京：1750），第11冊，頁08, [data set], 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Digital Silk Road Project, Toyo Bunko, Tokyo, http://dsr.nii.ac.jp/toyobunko/II-11-D-802/V-11/page/0008.html.en ,retrieved October 19, 2020. ⏎

11Christian Jochim在其出色論文裡說明了這類儀式如何將「神聖的帝國力量（轉化）為比較管用且官僚主義的形式」，把具有領袖魅力的權威（韋伯語）轉化為官僚權力。這類儀式「猶如一座神聖的大門，把皇宮建築群與外界，把中國皇帝與那些負責執行皇帝意旨的人，連在一塊。」參見Christian Jochim, “Imperial Audience Ceremonies of the Ch’ing Dynasty: A Study of the Ethico-Religious Dimension of the Confucian State,” PhD dissertation, Department of Religion,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Los Angeles, 1980, quotes from p. 132. ⏎

第二章　中國迷

廣州，一七九四年初

　　范罷覽是中國迷，熱愛且收藏所有中國器物。他與這個天朝帝國的淵源始於數十年前，還是少年的他於一七五八年初次坐船前往遠東時。中國讓他發了財，十五年後回歐時，他錢缽滿溢。令人遺憾的，他決斷不夠明智。誠如與他關係不睦的哥哥所說的，「他腦筋好，但一再因為不可原諒的任性而讓自己吃苦頭。」1他用所賺的錢在尼德蘭買了一棟昂貴的房子，賣掉，買下一間乳製品企業，再賣掉，買下美國的一處農場，又賣掉，逃回歐洲，然後，苦於債主（包括他的哥哥）追債，決意回中國再賺一筆。

　　這時，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廣州商館大班（即館長），廣州則是中國境內唯一准許洋入入境通商的口岸。他和他的同事住在一棟宏偉的房子裡，房子旁是帆檣林立的河川。它是這一排房子裡第二好的房子，過去則是最好的，但此時已不如英國人所住的房子。英國人是對華通商的龍頭，因為曾是亞洲最大海上強權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時運不濟，這時實力已大不如前。該公司的衰落，有一部分得歸咎於英國人。在十年前的一場全球戰爭中，英國人打敗了荷蘭共和國。

　　范罷覽一七九○年回到廣州時，驚訝於在此所能賺到的錢大不如前，忿忿抱怨自己的抽佣太少，說早知這麼糟糕，他絕不會放掉他在美國的農場。2但他善於隨機應變。他打好與中國人、美國人的關係，藉此得以在極短時間內賺了很多錢，他的上司還因此懷疑他中飽私囊。他激烈反駁，氣憤於汙損他名譽與人品的「看不見的筆和舌」。3如果他隱匿某些交易和決定，未一五一十登錄於規定的紀錄簿和總報告裡，那只是為了保護此商館其他成員的名聲。這些人彼此爭吵不斷，而他本人則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我行事無可指責，我在這裡的生活方式亦然，至少就此國的規矩來看是如此。」4

　　他著迷於這個國家，用所賺的錢收藏了許多東西──打造出某種虛擬的中國──以便回到西方時展現這個偉大文明的富麗，他深信這個文明有許多值得世人學習之處。他最重要的收藏品是一組數量有增無減的地圖和繪畫。這些圖畫係他請能去到他所不能去之處的中國藝術家繪製。它們不只呈現中國的名勝，還呈現中國的船、橋、建築、繅絲技術，及他所能想到母國人民可能會感興趣的其他任何東西。能把財富和珍奇之物帶回國，自然會得到名聲和肯定。

　　他很遺憾無法到更多地方親自走走看看。中國法律把歐洲人拒於門外。他連進入廣州的高大城門都不行，除非碰到非常罕有的情況。過去他常爬上廣州城後的山上，在一美麗佛塔旁的樹下野餐，凝望下方城內的廟宇和官署，或遠眺鄉間，看粼粼河水流過鄉間，河上舟楫繁忙。晴朗日子，視野能遠及十英哩外黃埔島上的青蔥山丘，洋船就停靠在該島。如今，就連這小小的樂趣都已遭剝奪。5

　　獲准留在中國內地的西方人，就只有傳教士。已有傳教士在北京等地住下。他們所寫回歐洲的信，化為皇皇巨冊出版，讀者遍及全歐和歐洲的屬地，而且令啟蒙運動大家──伏爾泰（Voltaire）、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沃爾夫（Christian Wolff）、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深感興趣。但這些傳教士一般都已公開聲明不再返回祖國。

　　不具傳教士身分的西方人，要在中國內地行走，只有一個合法辦法，就是隨外交代表團赴京，但自荷蘭船首抵遠東，兩百年來，只有三個荷蘭使團在帝都得到接待，最近一個使團已是百餘年前的事。葡萄牙人送出四個使團，俄羅斯人送出六個使團，視你對使團的定義而定。英國人只派出一個使團，而且鎩羽而歸。這些使團的團員後來出了名，其著作翻譯為多種語言。

　　范罷覽一直力促其上司遣使訪京，說英國人主宰中國對外貿易的意圖愈來愈濃，荷蘭人應與皇帝打好關係，讓他記得兩國的長久友誼。6他的上司不同意此議，不把他針對陰險貪婪的英國人發出的示警當一回事。

　　但今天，機會上門。一群中國訪客出現在商館。他能看出他們上門絕對有要事相商，因為來訪者包括知縣，而知縣不常冒險蒞臨洋人商館。7歐洲人與清朝官員打交道，通常透過所謂的行商。在中國，洋人只准與行商貿易。歐洲人必須有一名行商為其作擔保，如果他們不守規矩或該行商無法上繳規定的稅費，該行商可能遭下獄，他家可能就此垮掉。今天，這位叫蔡文官的行商陪同知縣和其隨從上門。8范罷覽和他很熟。據說他曾因為負債過多想要自殺，既欠歐洲人錢，也欠內地茶商錢，更別提必須向官員行賄的錢。9晚近，另一個行商破產，范罷覽說服他承接其債務，可憐的蔡文官積欠的債務因此更重。10

　　知縣告訴范罷覽，他代表此地區最有權的官員──兩廣總督長麟──上門。長麟管轄的區域，比大部分歐洲國家大，人口是英格蘭兩倍。11總督想知道荷蘭人願不願意來年派個代表團進京祝賀皇上登基六十週年。蔡文官和知縣表明這次機會難逢。在位如此長，世間少有。

　　他們告訴范罷覽，英吉利人願意派代表祝賀，澳門的葡萄牙人亦然。荷蘭共和國是獲大清承認的最古老西方國家之一，如果該公司願意派人去，這位總督會很高興。他們說，只要范罷覽具備其上司發出的應有文件，他不無可能擔任正使。12

　　范罷覽很高興，鄭重表示他會立即呈文給上司，敦促他們照辦。

　　「多久會有回覆？」知縣問。

　　「五個月。」范罷覽說。

　　知縣力促范罷覽盡快動筆，盡可能寫得讓他的上司無法拒絕。范罷覽答應。

　　喝了一些南非葡萄酒並再度催他立刻呈文給上司後，客人告辭。13

　　他說到做到，祭出他不簡單的說服本事。

　　他寫道：「致可敬且有權力的諸位先生，東印度等地事務管理部門的諸位總專員等等」，「本月二日，有意料之外的訪客上門。」14他描述了賓主的談話，說明年是皇帝在位六十週年，「文武百官會進京祝賀此君主。」15他說，那會是「令人讚嘆的大日子」，而兩廣總督希望荷蘭人也出席。16

　　他指出這是難得的大好機會：與朝廷打好關係的機會。他說總督親自表明，他知道「荷蘭人始終是中國人交情最久的老朋友。」17

　　他心知公司缺錢，於是保證此次出使不必花大錢，提醒他的上司，中國人向來包辦使者漫長行旅期間的一應開銷。至於要送給皇帝的禮物，不必特別值錢，只要投其所好即可：印花布、紡織品、大鏡、手錶、鐘、珍珠或琥珀。18這些東西大多可在廣州此地或附近澳門買到。

　　他說，如果上司想再省點，其實可挑他出任正使，他們不必特別另外支薪給他。他說他毛遂自薦，不是出於自負或驕傲，而是為了「證明那股不斷促使我為公司奉獻的強烈熱情。」19若成真，他當然需要更上得了檯面的頭銜，「以使我的使團在中國人和外邦面前顯得更有分量。」20

　　范罷覽是高明推銷員，最後使出一招典型的推銷術──此事刻不容緩。他告訴諸位專員，如果錯過此機會，荷蘭人會被甩在後頭，因為英國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打算遣使。他說英吉利人會從其在此地的商館派出兩名押運員──職級和范罷覽差不多的人──葡萄牙人會從澳門派出一名軍官或法官，西班牙人則可能派出其在廣州的商館大班馬努埃爾．德．阿格特（Manuel de Agote）。他寫道，公司遣使祝賀其實「不可避免……因為其他三國都已同意此事，而其中兩國，就其與中國的商業來說，重要性遠不如我們公司。基於我公司的名聲與名譽考量，我公司不該在這樣的公開場合輸給其他國家。」21

　　這一論點極具說服力，可惜所述不實，其他歐洲人並不打算遣使祝賀。蔡文官和知縣的確請求英國商館大班亨利．啵啷（Henry Browne）派人，但啵啷刻意不置可否。他說如果這真是總督所願，英國遣使參加皇帝登基六十週年慶典，肯定不成問題。22但與英國人交談時，必須懂得讀出他們的弦外之音。誠如啵啷後來所寫的，「關於英吉利商館的意向，（我的）承諾完全取決於總督未來的意向……因此我未隨之採取任何作為，我也無意這麼做，除非再度收到請求。」23范罷覽未費心向啵啷先生求證就寫信給巴達維亞當局，或許因為他最近氣惱於英國人的「失禮」。24

　　至於他信誓旦旦說西葡兩國會派人參加一事，似乎純屬捏造。他肯定知道西班牙未有明確的打算，因為他曾被要求親自請求西班牙商館大班阿格特遣使。范罷覽的確立即寫了封信給人在澳門的阿格特，但未等到回覆，就向巴達維亞發信。25後來他會收到回覆──不參加。

　　無論如何，范罷覽發信到巴達維亞時，並不確定西班牙人──或英國人或葡萄牙人──會不會派人，但他說得像是其他歐洲人都決意派人參加六十週年慶典，甚至憑空捏造具體做法──英國人會派兩名押運員，葡萄牙人會派一名法官，西班牙人會派商館大班。

　　這種誇大不實是范罷覽的典型作風，而就此事來說，一如在其一生中所常見的，此舉奏效，但只部分奏效。

　　他的上司的確決定遣使赴華，但他們不信任范罷覽，於是只任命他為副使，未給他體面頭銜或調薪。上司選誰為正使？選中得勝這個為人處世與范罷覽大相逕庭的人。

1這段引文來自一七九七年，但他哥哥的看法在他現存的諸多信件中始終沒變。Letter from J. P. van Braam in Ittersum bij Zwolle to his son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November 16, 1797, in JAVB, vol. 1, pp. 37–42, 42. ⏎

2Letter from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Batavia to S. C. Nederburgh in Amsterdam, April 30, 1790. In Nationaal Archief Nederland, The Hague, Collectie Nederburgh (1.10.59), Nederburgh 453, unfoliated. ⏎

3Letter from Van Braam in Canton to the Gemagtigdens van de Vergadering van 17 gecommitteerd tot het Bestier van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naar China in Amsterdam February 20, 1794, OIC 194: unfoliated. ⏎

4Letter from Van Braam in Canton to the Gemagtigdens van de Vergadering van 17 gecommitteerd tot het Bestier van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naar China in Amsterdam February 20, 1794, OIC 194: unfoliated. ⏎

5VBHV2, 325. ⏎

6Letter of VBH in Canton to the Governor-General of the VOC in Batavia, November 28, 1792, cited in FVBH1, 71–72. ⏎

7記載此次造訪的資料──荷語、英語、西班牙語資料──未交待這位「南海縣知縣」的名姓，但當時的知縣是趙鴻文，他於一七九二至一七九五年擔任此職。參見政協南海縣委員會文史組，〈清朝至民國南海縣歷任知縣、縣長名例〉，《南海文史資料》，卷2，編號7 (1983): 90–94, p. 92. ⏎

8蔡文官，又名蔡世文。 ⏎

9有許多優秀的專題論著探討行商和他們的艱苦，但我最中意的著作出自Paul Van Dyke. On Monqua之手，參見Paul Van Dyke, Merchants of Canton and Macau, vol. 2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6), esp. 43–57. ⏎

10例如，參見November 1795, in DMA, 1795, 37。未編頁碼，大約在全書五分之三處。 ⏎

11關於廣東人口，參見林有能，〈清代廣東人口膨脹原因及其影響〉，《學術研究》，1997年卷，編號99: 63–67；黃啟臣，〈明清時期廣東人口與田地的變動〉，《學術研究》，1987年卷，編號3: 46–53. ⏎

12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 to 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02–403. ⏎

13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 to 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02–403. ⏎

14Letter from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the General Commissioners of the Indies in Batavia, April 6, 1794, RAB 253, unfoliated。法文譯本可見於VBHV2, 357–364, quote pp. 357–358. ⏎

15VBHV2, 357–364, quote pp. 357–358. ⏎

16VBHV2, 357–364, quote pp. 357–358. ⏎

17VBHV2, 357–364, quote p. 358. ⏎

18VBHV2, 357–364, quote p. 360. ⏎

19Letter from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the General Commissioners of the Indies in Batavia, April 6, 1794, in VBHV1, 357–364, quote p. 363. ⏎

20VBHV2, 357–364, quote p. 362. ⏎

21VBHV2, 357–364, quote pp. 362–363. ⏎

22Letter from Henry Browne, Chief of English Factory, in Canton to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November 20, 1794, in ITVT, 175–176. ⏎

23他接著說道，「但我認為最可能的情況，係蔡文官為了讓范罷覽先生照他的意思做，可能把這說成已百分之百確定的事。」Letter from Henry Browne, Chief of English Factory, in Canton to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November 20, 1794, in ITVT, 175–176. ⏎

24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 to 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81. ⏎

25范罷覽寫給阿格特的信，日期註記為四月二日：Letter from Andreu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Manuel de Agote in Macau, April 2, 1794, in ITVT, 178；阿格特（從澳門）的回信，日期註記為四月五日，即范罷覽寫下給巴達維亞那封信的同一天。該信不可能及時送抵廣州。Letter from Manuel de Agote in Macau to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April 5, 1794, in DMA, November 1794, R. 636, folio 76v. ⏎

第三章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爪哇島巴達維亞，一七九四年六月

　　萬物在世上都有其一席之地，都有其位階。得勝是東印度群島政務委員會（Grand Council of the Indies）的成員，像他這樣身分地位的人，配有儀仗隊和氣派的四輪大馬車，地位低於他者──下屬、僕人、奴隸──服從於他。在國家、民族林立的世界亦然。在爪哇，有一種叫紅毛猩猩的動物，能用杯子喝啤酒。地位高於牠們的是孟加拉人、爪哇人之類的人類，也就是得勝眼中理應被更高一等者統治的人。1大部分歐洲人認為自己處於文明等級體系的最頂端，但得勝不同意此說。他深信日本「文明開化程度與歐洲任何最重要國家不相上下。」2

　　得勝著迷於日本，希望抽出時間寫日本，以讓對這個國家幾乎一無所知的歐洲人好好認識它。他的著迷始於十年前他主持荷蘭在長崎的商館時，而且他坦承他的著迷幾近可笑：

摸到一張日本紙或來自日本的其他東西時，我生起某種崇敬。最近這段難捱的日子，從事行政工作時，因為種種困擾，我心情低落到谷底，這時，只要看一眼我收藏的某樣東西，低落的思緒立即一掃而空，治療效果強過一整間藥房對病人的療效。3

　　他原考慮再去日本，但除非他與荷蘭東印度公司重訂工作合同，否則不可能如願，而他不想再為該公司效力。自一七七六年二十一歲大學畢業後從荷蘭搭船出國，他已在該公司待得夠久，將近三十年。並非因為公司對他不好。其實正好相反。他的工作表現甚獲肯定，從中積累了大筆財富，擁有宮殿般的大宅，有僕人替他搧風，餵他吃東西，有女孩為他的煙桿填菸草，滿足他的其他世俗欲求。4但該公司已不復往日風光。它曾是海洋亞洲（maritime Asia）最富有、最強大的勢力，如今已沒落。它的首府巴達維亞，「東方王后」，人口大不如前，而且充斥瘴氣。他也已得了巴達維亞「陸病」（land-sickness）。因為熱病上身，他盡量避免參加接連不斷舉行且有進口的昂貴白酒和豐盛料理可享用的宴會，經常窩在自己的書齋裡抽煙桿，仔細觀賞日本地圖和日本畫，想著他在那裡的友人。5其中許多友人已死或去職。他的日籍情婦 Okimine 曾經年輕貌美，這時已成醉鬼，已成滿腔怒氣的墮落女人。6

　　對他來說，該是辭職把收藏品帶回歐洲，以完成他的手稿和翻譯工作的時候。他寫信給他位在阿姆斯特丹的兄弟姊妹，說他的任期就要結束，他很想回去見見他在信裡讀到的侄甥。他告訴他們，他知道他有機會更上層樓，甚至當上總督，但他寧可「平靜度過幾年的餘生，揚棄在東印度的種種美好，換取內心的安樂。」7

　　但總督不想讓他走。這人說「畢竟，如果每個人都走掉，公司怎麼辦？」8總督說，至少在新專員從歐洲來到之前，不能做出任何決定，而新專員的到來可望使公司從谷底翻身，屆時新專員需要人才輔佐，因此他力促得勝好好想想。

　　得勝想怎樣，向來沒人阻攔得了。他寫信給兄弟，請他替他在阿姆斯特丹最好的街道之一──紳士運河（Herengracht）或國王運河（Keizersgracht）──找棟房子，配以最好的家具。9他寫信給他的英籍財務經紀人，說他打算搬到倫敦（在那個革命分子會砍掉國王頭的年代，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是明智之舉）。他把大部分財產變現，把現金拿去買英國債券。在其他地方能找到更高利率的債券，但英國債券最安穩。他的財產有一部分不易變現，例如他在巴達維亞的豪宅。那是他剛到該地時想得不夠周全所買下的房子，他決定不惜虧本脫手，連同四輪馬車、馬、奴隸。即使他以一萬西班牙銀圓的價錢──當初入手價的一半──賣掉這一切，他仍會覺得自己交好運。他一心只想回鄉。

　　所幸他已避開會讓他難以脫身的其他事物，例如他的同事想要他定下來，於是有意將他和寡婦凱瑟（Keiser）湊成一對，他未答應。他寫信告訴某友人，「我收到花，但把花丟進夜壺，意思夠清楚了吧。」10並非他不喜歡和女人廝混，他只是更在意沒有拖累。他寫道，自久遠不復記憶的過去，「女人的權力欲」就擾亂世界的平靜。11一如許多殖民地單身漢，他公開養情婦，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提到他養的諸多女人。日本女孩最優，有時他抽起他的前情婦Okimine送給他的煙斗，滿懷惆悵的想念他們在出島一起喝酒的美好時光。12

　　風流作風給他帶來一個小小麻煩，他的一個孟加拉籍「性感女孩」為他生了兒子威廉，這時威廉正在學走的年紀。他搞定法律協議，把監護權拿在手裡，但一直未讓他的兄弟揚（Jan）得知有這個男孩。他寫信給揚時，通常無所隱瞞暢談心事，有時甚至用代號來隱藏他們所嘲笑之人的身分。得勝自覺威廉讓他很丟臉，因而不提這個兒子。13此時則不能再瞞。他告訴揚此事，請求其原諒和協助。他希望將威廉帶回荷蘭，但萬一公司不讓他離職，他希望揚幫忙搞定他兒子受教之事。他很肯定不會走到這地步：「我確信高級專員會想方設法要我留下，但我心意已決，返國的念頭絕不會被打消。」14

　　但誠如得勝所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15新專員來到巴達維亞不久，范罷覽的信就送到。諸專員決定遣使赴華，但不想讓范罷覽當正使。

　　得勝是最理想的正使人選，於是他們勸他接下。他們的確知道他想回國，但這不正是會讓他心動的那種機會？得勝一直在學漢語，而要真的精通日語，必得學好漢語。

　　與他通信的日本人寫到中國或中國人時，的確沒有好話。誠如其中一人以蹩腳荷語所指出的（得勝修改一番後將此信寄回），「我鄙視且厭惡中國人，但非常敬重荷蘭人，因為中國人老是談寓言和關於鬼魂及夢境等毫無事實根據的神怪故事。他們迷信，即使經人開導相信故事不實，依舊舔不知恥公開大談。」16這個友人特別惱火於中國人的歷史傲慢，例如中國人宣稱日本君王其實是逃離中國故土、最終成為天皇的中國軍人。他寫道，「我希望你從此故事看出他們的謊言，他們多到讓人見怪不怪的謊言──那是他們的一貫作風，他們本性的一部分。」17

　　得勝跌破眾人眼鏡，未立即抓住前往中國的機會。專員塞巴斯蒂昂．科內利烏斯．內德堡（Sebastian Cornelius Nederburgh）認為該找他談談，於是挑了某個傍晚。那時，巴達維亞的上層人士正沉溺於某英籍訪客所謂的「懶散、追逐感官享受的習性」，大喝花大錢進口的酒──馬德拉葡萄酒、波爾多紅葡萄酒、琴酒、荷蘭啤酒、英格蘭黑啤酒──同時有奴隸在旁伺候，捧著裝著玫瑰水供他們洗手的銀碗、供他們擦乾的毛巾、擦得發亮的銅痰盂。18

　　小談一番後，內德堡切入正題。他說沒人比得勝更勝任率團訪華的任務。他指出此職甚受敬重，會大有助於提升得勝的名聲。最重要的，他說，此次出使攸關公司未來的興衰。

　　得勝懂這道理。去年，英國人派一支龐大使團赴華時，得勝見了該使團正使馬戛爾尼勛爵。馬戛爾尼於前赴北京途中在巴達維亞短暫停留，炫耀了他漂亮船隻所組成的船隊。船上載了為數眾多的隨行人員，有軍人、學者、藝術家，當然還有要送給中國皇帝的大禮：鐘、單筒望遠鏡、精製槍炮，乃至一輛最先進的驛馬車。此馬車有現代的吸震裝置和用以調整座位、升降簾子和軟百葉簾的機械裝置。19得勝當時有病在身，但因為英語流利，被找去護送這位正使和其隨從。唯恐瘴氣纏身，馬戛爾尼客氣告退，回到他的旗艦，因此得勝沒多少機會認識他，但得勝的確款待了其他英國團員，把他的地圖和手稿、他以日本為題繪成的畫作、他所收藏的亞洲古幣拿給他們看。他甚至把一只日本硯箱（收納文房四寶的盒子）送給小斯當東（George Thomas Staunton），即英團副使之子。20小斯當東和其同胞感謝得勝的關照，但此外沒什麼令他們印象深刻的事物。他們在日記裡記載道，巴達維亞是個逐漸沒落的城市，其荷籍統治者驕奢淫逸且懶散。

　　馬戛爾尼使華之行並不順利。皇帝覺得英國人傲慢、放肆、粗魯。馬戛爾尼和其隨員被匆匆打發出北京，除了帶回兩封信和取消馬戛爾尼之旗艦的過路費，沒有其他成果可拿來宣傳風塵僕僕的此行。

　　內德堡認為得勝能辦成馬戛爾尼勛爵所沒辦到的事，他告訴得勝，諸專員很希望他出任正使，只要他同意，他們會給他很多好處。

　　得勝小心翼翼談判，說他願延展他的工作合同，但只延至此次使華結束之時，完成此任務後，公司必須准許他立即返歐，不必再回巴達維亞。內德堡同意了。得勝也要求他能搭乘任何船返歐──甚至是英國船──而不是荷蘭船。這違反了公司政策，但內德堡也同意了。得勝也要求給予豐厚報酬並如願以償。

　　得勝就這樣開始準備前往北京，而非返鄉。他廉價賣掉土地、四輪馬車、馬、大部分奴隸，為此虧損甚多。21他把書籍裝箱，接連寫了數封信，以把個人事務料理妥當，信中談到他如果死去，他的財產要如何分配。

　　與此同時，修整了一支四船艦隊，備好航行所需物品，並經過一番檢查。22他親自督導，務使這些船裝備必要的武器，以防範法國「海盜」襲擊，在船上裝了特別用來對付他們的火箭（當時荷蘭共和國正與法國交戰）。23他參加了似乎沒完沒了的一連串歡送會，思忖自己身體竟還那麼健康。

　　最後，一七九四年八月十五日，他離開巴達維亞，場面盛大隆重，能辦出盛大典禮者可不只中國人。荷蘭人喜歡搞行禮如儀的政治活動，為向要人、高官、總督致敬，常辦列隊遊行。

　　得勝喜歡以簡樸之人自居，看重學問甚於錢或權，但喜歡以他為對象的熱鬧慶祝活動，而這次的慶祝就深得其心。24東印度群島政務委員會的成員來到他的住所，以遊街方式護送他到巴達維亞堡前面的大廣場，然後走過開合橋，進入城堡大門。在他面前，軍人於廣場上齊步行進，有人擊鼓吹管，掌旗官舉著白色國旗。

　　總督和政務委員會的其他成員護送他到大會議室，室裡有枝形吊燈、油畫、氣派椅子。在此，他們交給他正使證書、官方指令、兩份致清朝皇帝書信，一份為荷語，一份為中文。25他們舉杯祝他健康，祝他此行平安順利，然後陪他到水門，得勝在此登上一艘大艇。

　　他所搭的大艇划過船隻身旁時，他看到船上鳴炮致意，登上他的旗艦時，他看到旗艦上的國旗和三角旗升上主桅杆，心情甚好。甲板上又有人致詞、告別，也另外鳴了炮：十八響，然後回應以十七響，又十七響，又十七響，又十七響。誠如他在寫給兄弟的信裡所說的：「如此離開巴達維亞、返回尼德蘭，再沒有比這更風光的了。」26

　　這是好的開始。終於離開巴達維亞，他如釋重負。27這時他還不知道，幾個月後他會在寒冷刺骨的山中吃力前進，又餓又無法睡覺，後悔同意接下這個正使的苦差事。

1關於得勝對於歐洲人之主宰地位和防止非歐洲人當上領導之位一事是否可取的看法，參見Frank Lequin, Isaac Titsingh, Opperhoofd van Japan: Drie Geschriften als Filosoof, Diplomaat, en Koopman (Alphen aan den Rijn, Netherlands: Canaletto, 2011), p. 32, notes 38 and 44. ⏎

2Isaac Titsingh, Bijzonderheden over Japan (The Hague: De Weduwe J. Allart, 1824), 2. ⏎

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to Johan Frederik van Rheede in Deshima, April 30, 1787, in ITPC1, 119–122, 120. ⏎

4得勝利用其財力和權勢找性伴侶，也喜歡聽他的友人談玩女人的事。從他們的通信可清楚看出，這種性剝削公然為之。例如，參見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in Deshima to Hendrik Andries Ulps in Batavia, June 1785, in ITPC1, 51 and 53。他們似乎也找非常年輕的女孩玩。例如，參見Hendrik Casper Romberg應得勝之請求保存的性經歷（和其他經歷）的日記Hendrik Casper Romberg, “Observations journaliers depuis le 30 nov. 1788 jusqu’au 30 1789,” in ITPC1, esp. 303, 304, 305, 306, 308, 309. ⏎

5誠如他所曾寫道的，住在孟加拉時，「每天都有機會取得各種美麗之物，但以在日本最為愉快。」被引用於Frank Lequin, “Isaac Titsingh’s Private Correspondence (1783–1812) as the reflection of an enlightened ‘voyageur philosophique,’ ”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研究紀要 / 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 編 17 (3): 1–22, 13。 ⏎

6證據顯示他開始和她搭上關係時，她是個小孩。參見Johan Frederik van Rheede tot de Parkeler in Deshima to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 24 November 1785, in ITPC1, 62。她生氣喝醉之事，參見Romberg, “Observations,” in ITPC1, 313–314 and 319–320。 ⏎

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January 14, 1791, ITPC1, 119–122, 270. ⏎

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October 28, 1792, ITPC1, 350. ⏎

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February 16, 1794, ITPC1, 389. ⏎

1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Adriaan Boesses in Haarlem, December 10, 1793, ITPC1, 372–376, 374. ⏎

11Titsingh,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cited in Lequin, “Isaac Titsingh’s Private,” 14. ⏎

12關於Okimine所送的煙斗，參見ITPC1, 122。 ⏎

1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October 28, 1792, ITPC1, 352. ⏎

14ITPC1, 393. ⏎

15用法語表達似乎更好：L’homme propose. Dieu dispose. 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August 13, 1794, ITPC1, 397–400, 397. ⏎

16Kutsuki Masatsuna in Edo to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 April 4, 1789, ITPC1, 202. ⏎

17Kutsuki Masatsuna in Edo to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 April 4, 1789, ITPC1, 202. ⏎

18George Staunton, 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 vol. 1 (London: W. Bulmer and Co., 1797), 258. ⏎

19就連住在巴達維亞的華人都談到馬戛爾尼帶到中國的著名驛馬車。參見《開吧歷代史記》，乾隆58年條，收於The Chinese Annals of Batavia, the Kai Ba Lidai Shiji and Other Stories, translated, edited, and annotated by Leonard Blusse and Nie Dening (Leiden: Brill, 2018)。關於英國使團的驛馬車在中國引發的反應，參見Staunton, Authentic, vol. 2, 169。 ⏎

20George Thomas Staunton, 1781–1859, “Childhood travel diary, 1792 Sept. 15–1793 May 16,” in George Thomas Staunton Papers Collection, Duke University Libraries, Collection Number RL. 11351, 184–185. ⏎

21Isaac Titsingh,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Amsterdam, August 13, 1794, in ITPC1, 398–400, 399. ⏎

22Isaac Titsingh, Guangzhou, to Diedericus Hermanus van Rossum,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5。此船船長表達了類似看法：Letter from Captain Gas to Dozy, January 6, 1795, OIC 195: 811。關於船隻檢查等事，參見“Berigt wegens ‘t alhier ter rheede leggende schip Siam gedestineerd over China na Nederland,” dated July 22, 1794, in AGR 1790 （含有從一七九四年七月十三日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九日的決議）： 453–454。 ⏎

23東印度群島政務委員會也務使這些船有優良火炮以確保安全。參見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正午前的決議，GRB 1132（這個目錄編號含有從一七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三十日的決議）：1030ff。 ⏎

24ITPC1, 86. ⏎

25See especially IIT, unpaginated. ⏎

26Isaac Titsingh in Batavia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August 13, 1794, in ITPC1, 398–400, 399. ⏎

2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第四章　三角洲

　　旅人必須有耐心，在帆船時代尤然。船隊行到巴達維亞北邊才十五英哩處就停住，在熱得讓人吃不消的天氣裡枯候兩天，等待補給。更往北不遠，在蘇門答臘外海，又等了一陣子，因為必須修好一根桅杆。之後，船隊行進頗快，兩星期後就來到中國沿海，但接著因為無風，在葡萄牙人居住的澳門南邊的萬山群島之間，停了兩天。等到他們停泊於澳門岸外時，已有許多船員生病，得勝很想上岸，因為澳門的行政長官已答應盛大歡迎他的到來，慶祝規格就和前一年為馬戛爾尼勛爵所辦的不相上下。但有人勸得勝留在船上，繼續上路，因為天氣不妙，而且此時是颱風季。

　　他兒子上了岸，令他特別不開心。這個三歲小男孩會被帶到澳門一棟豪宅，交由道齊（Dozy）太太照顧。道齊太太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中國辦事處某高級行政人員的妻子，但威廉不認識她，不想離開父親，抱怨說他已經被母親拋棄了。得勝寫道，「我眼睛湧出淚水，差點就要把他留在身邊，但考慮到沒有比這更好的安置辦法，我未心軟，答應不久後就會和他團聚。」1他把兒子放上大艇，答應會在前往北京之前去澳門看他。結果他食言。將近一年後，威廉才會再看到他父親。

　　然後，行程停滯了。和兒子告別，拒絕了要其赴澳門的邀請之後，他竟在澳門岸外枯等，因為清朝官員不願發予前往廣州的證件，說船上有未持證件的中國人。得勝的船隊的確載了數十名中國人，但大部分荷蘭船都這麼做。中國籍乘客花了大筆錢買了從巴達維亞返鄉的船票。2通常在邊境處不會碰上什麼麻煩，但最近中國海盜橫行沿海，官員擔心這些自外移入者會和他們裡應外合。

　　風開始怒號，天上猛然爆出閃電。得勝覺得他的旗艦是「公司旗下最笨拙、最難操縱的船」，到了午夜，海浪翻騰，旗艦被猛然拋起又落下。3主錨纜啪一聲斷掉。4旗艦搖搖晃晃漂入漆黑的大海。這個海域有許多岩礁和海盜出沒的島嶼。眾人一夜膽戰心驚，所幸拂曉前後，暴風雨平息。

　　清朝官員迅即允許此船啟航，心知這位正使如有什麼不測，朝廷會唯他們是問。5於是，在中國籍引航員帶領下，得勝往北航去。

　　下一個停靠地是虎門，即廣東的門戶。一對要塞聳立於蔥鬱的樹林之上。得勝下錨時，天已黑，要取得繼續前行的許可已經太晚。

　　所幸這一夜沒雷暴，但暹邏號為迎接一艘小船而鳴炮，打破了晨間的寧靜。小船上的人是范罷覽，他登上甲板時很明顯不高興。6他說他不氣得勝被任命為正使，氣的是公司把駐中國辦事處全交給他管。他說巴達維亞的領導階層受了他的敵人誤導，說廣州有個三人陰謀小集團中傷他扯他後腿。他說他們無法證明他做錯什麼事，而且他的機密抽屜裡有日記，裡面鉅細靡遺記載了他們的謊言。7他保證會抖出一切，說證據一旦拿出來，就會徹底還他清白。8

　　得勝左右為難。一方面，他知道他需要范罷覽支持，不只在廣州，在前往北京的漫長旅途上亦然。另一方面，他的上司要他調查范罷覽的領導出了什麼問題。9為何在范罷覽主持下，茶葉、絲、大黃根的入手價比以前高了許多？為何花那麼多錢買進口的波爾多葡萄酒、馬德拉葡萄酒，買公司商館用的瓷器？為何報銷的旅費如此暴增？為何范罷覽決定與個別中國商人分開談定交易，而非如以前那樣與一群中國商人談定交易？為何范罷覽不照一貫的規定作記錄，致使廣州商會的某些成員未好好簽署議事錄和決議文件？公司諸領導人滿腹猜疑且氣惱，要得勝查明。他們也挑明要他接管范罷覽的職務：「一到廣州，閣下就必須拿掉現行主管范罷覽的所有管轄權，不得再讓他插手公司業務，只要你待在那裡，就一直由你當家作主。」10

　　但范罷覽此人具有領袖魅力。他的哥哥說他「用他的自信和舌燦蓮花，使腦筋較簡單的人對他死心塌地」，連他哥哥都提防范罷覽這兩樣特質。11或許得勝不知道范罷覽過去做成哪些商業交易，不知道他已留下什麼爛攤子。或許得勝貪婪。總之，得勝告訴范罷覽，他帶來大筆錢，希望將那些錢投資於中國。12

　　范罷覽說他樂於助得勝以最有利、最安穩的方式投資。誠如得勝後來所寫的，范罷覽的「舉止和外表，還有他天生的親切友善，使我完全信任他。」13兩人約定由范罷覽掌管得勝的資金，保證以兩成的高利將它借給中國商人。14

　　范罷覽要得勝勿將此事告訴他人，說這是為得勝好：中國人瞧不起商人，如果正使從事貿易一事外洩，他會失去權威性危及此次出使任務。15范罷覽解釋道，在中國，「身為官員，絕不可自貶身分經商。」16得勝說他懂，在日本情況與此類似。

　　范罷覽說既然如此，得勝也得瞭解，他若接掌范罷覽的中國辦事處主管之職會對他不利。因為如此一來，得勝會「被總督和所有中國官員看輕，地位變得比我低了許多。」17得勝同意，保證讓范罷覽一如以往掌管商務。18

　　告別時范罷覽心情好了許多。他說他會去廣州準備一場體面的歡迎會，把一切料理妥當，務使得勝過得舒服愉快，甚至把他在擁擠商館裡的套房讓給得勝住。19

　　然後，暹邏號輕快駛過青山之間的水道，進入珠江三角洲。迷宮般的運河和航道，加上不斷改變位置的淺灘，吃水深的船隻走來險象環生。歐洲人曾欲探測此區域水深和繪製此區域海圖，但清朝官員竭力阻止，使外國人只能倚賴索價高昂的當地引航員。

　　船逆河而上，河面上開始擠滿各式船隻：與得勝所乘之船類似的西方大船、來自越南或泰國的大型遠洋戎克船，以及許多艘載著捕魚人、捕蟹人、貨郎、清潔工、妓女的小船。其中某些人住在船上，不准留在陸上。但陸地與水的分界不明確。水稻田似乎就始於珠江裡，而且有運河穿過稻田，於是小船似乎漂浮在稻田上。

　　周邊景致令人印象深刻，丘陵與高山、塔樓與佛塔，偶爾還出現要塞，大部分船得停下出示文件，但得勝的船不用。身為國賓，他的船行進甚快。儘管如此，從虎門航行至黃埔島泊地還是花了整整三天。

　　黃埔島是大部分歐洲人入境的終點，他們得待在這個「全世界最糟糕的地方」，徹底檢查索具，抽掉艙底水，換掉爛掉的桅杆。20只有較高階的人──文書、簿記、押運員，當然還有使者──能繼續上路至廣州，住進該地的大房子。

　　黃埔看來並不糟糕。一座優美的山頂塔俯視座落在綠林裡的廟。但更靠近後，能看到緊挨在一塊的水邊簡陋小屋、彎腰在稻田裡幹活的農民、骨瘦如柴的光溜溜孩童。

　　天氣熱得叫人受不了，水手很想上岸。有些水手得留在船上打老鼠和蟑螂，其他水手會睡在岸上的竹倉庫（bankshall）裡。這些建築主要用來存放東西──索具、裝備、瀝青、塗料、用於製造桅杆的木頭──但也有吊床、行軍床，以及同樣重要的，買酒的地方。這裡很髒，但如果喝得夠多，伴著更夫的敲鑼聲，依舊整夜睡得安穩。有些人最終長眠於附近島上的墓地裡：如果是高級船員或高級職員，葬在法國人島（French Island，即深井島），如果是普通軍人或水兵，葬在丹麥人島（Dane’s Island，即長洲島）。21開始有暹羅號的船員死去。22

　　儘管環境很糟糕，黃埔泊地很繁忙。23最宏偉的船是身形高大的歐洲船。歐洲船都必須在此下錨，因為中國政府不想讓船員在廣州尋歡作樂，而且歐洲船吃水太深，難以順利航過愈來愈淺的河道。穿梭於歐洲船之間者是數十艘較小的船：巡邏取締非法貿易的海關船，載了鰻魚販、蟹販、漁民、貨郎、洗衣女工的小船。洗衣女工「把航行累積下來的髒衣物浸在河裡，藉此把它們染成更深的顏色」，然後收取費用。24有時會看到載著鴨子的船。船主白天時放鴨子出去覓食，夜裡吹口哨叫牠們回來。25最讓人不舒服的船是糞船。糞船把人糞載到田邊，在那裡將糞便與水摻和，攪拌，作為糞肥。有些船屬買辦所有。買辦為歐洲人提供必需的物資，但你要小心檢查送來的東西，以免收到爛水果或壞掉的肉。如果你還是收到腐壞的豬肉，先綁上重物，再把它丟到船外，因為很可能被撈起吃掉。水上到處是困苦至極的人。

　　清廷官員竭盡所能維持安定。每有歐洲船到來，就會有兩艘海關船划過來，各用鐵鍊把自己和歐洲船一側拴在一塊，以防船貨未經檢查就卸下。最大的船由海關監督親自上船檢查。海關監督由清廷直接任命，通常靠與皇帝的關係當上。海關監督丈量船的長寬，以決定該船該繳的貨稅。在這裡，除了這筆官定的貨稅，還得繳許多規費、賄賂、強索的費用。例如，海關監督若看中船上某樣東西──鐘或錶或首飾──會表明其心思，隨他上船的行商就得將其買下，用極低的價錢賣給他。近些年，這類賄賂開價愈來愈高，這是許多行商之所以破產的原因之一。歐洲人抱怨這些規費和敲詐，但知道不能惹監督不高興；因此，每當監督坐船過來檢查，他們都派小船前去迎接，護送他上船，獻上水果、甜點、酒。26

　　一般來講，海關監督等六或七艘船到來後才前去泊地，但得勝會迎來特別人士登船拜訪。范罷覽先行上船，協助得勝籌備會面之事，另有一些行商也先上了船。他們在得勝房艙的鏡子前擺了一只高椅，替椅子披上繡有一隻金龍的紅緞。他們說聖旨會擺在這椅上示眾，屆時每個人都要向它叩頭，包括得勝和范罷覽。行商示範叩頭，跪下並額頭觸地，總共三跪九叩。27

　　他們要確保得勝和范罷覽會行叩頭禮。每次官員要馬戛爾尼勛爵叩頭，他都拒絕。官員隱匿此失禮之舉，未讓皇帝知道，但隨著馬戛爾尼接近北京，他堅不叩頭的消息傳開，皇帝惱火。所幸這個皇帝為人寬厚，對許多不同的文化和作風見怪不怪，允許放寬官方禮節，於是馬戛爾尼能像對自己國王那般單膝跪地行禮。但皇帝未忘記這一失禮之舉。

　　得勝、范罷覽研究過馬戛爾尼使華和其犯下的錯誤，透過許多資料瞭解來龍去脈，而這些資料都認為馬戛爾尼不願叩頭，係其使華未能達成任務的原因之一。有個中國商人告訴范罷覽，皇帝看到馬戛爾尼不願叩頭時，轉頭對其內閣首輔說，「這些外國人既然無法入境隨俗，來這裡幹啥？我未邀他們來，不需要他們的禮物。」28其他中國商人、漢語譯員、英國人本身，以及最重要的，北京的歐洲傳教士，皆有類似說法。

　　最有影響力的傳教士或許是梁棟材（Jean-Baptiste-Joseph de Grammont）。他已在中國住了三十五年，其對馬戛爾尼鎩羽而歸一事的評斷已有許多人用心讀過，包括得勝和范罷覽。29梁棟材寫道，「從未有哪個使團比他們更有資格取得更大成就……怪的是，從未有哪個使團這麼灰頭土臉。」30他深信馬戛爾尼不願叩頭是重要原因：

正使（馬戛爾尼）不想照中國人的習俗行禮，皇帝因此大怒，下令要（正使）回去，他所帶來的禮物也一併全數帶走。最終，皇帝（考慮後改變主意），決定允許以既非中也非歐的禮儀接待（正使）。31

　　但傷害已造成。皇帝斷然拒絕馬戛爾尼的所有請求，因為「他拒行中國禮儀，未忠實履行使節本分。」32皇帝甚至未依慣例接見即將離境的英國使團，反倒下逐客令，把馬戛爾尼打發走。

　　事實上，馬戛爾尼遭速速打發走，主要原因不在於這些禮儀問題。33馬戛爾尼「妄有瀆請」，包括要求讓英國人在中國沿海設立貿易站一事，令清朝官員更加困擾。34皇帝當然無法應允，而且擔心英國人不會就此罷休。他在某諭旨裡寫道，「英吉利在西洋諸國中較為強悍，今既未遂所欲，或致稍滋事端。」35他也擔心他們與本地中國人暗中勾連，於是要官員盡快將馬戛爾尼弄出中國。馬戛爾尼被迅速帶離北京，來到廣東，而且為逼英使加緊趕路，不准馬戛爾尼上岸通商或交談或參觀風景名勝。36皇帝的確要官員禮遇這些英國人，甚至賜予特禮，說他很遺憾讓英使在春節期間遠行。37但事實表明馬戛爾尼南行期間，未被當成貴賓，反倒被當成可能為敵之人。

　　得勝和范罷覽饒富興味的讀了馬戛爾尼返回廣州途中受惡待的報告，例如據說缺乏基本生活物資和要求舉辦盛宴、慶祝活動遭拒。回到廣州時，馬戛爾尼身形瘦削，好似這一趟旅行期間老了十歲。38誠如范罷覽在其官方日誌裡所寫的，「爵爺被迫如此倉促離開北京後，有一支儀隊伴行，但此舉的用意其實不在表達對他的禮遇，而在監視他；他馬不停蹄，直到護衛隊把他帶上他的船，見他駛出虎門，他才得以休息。」39

　　范罷覽推斷，事態演變至此，不只因為這些英國人拒絕叩頭，還因為他們要求太過：

皇帝肯定清楚若允其所請（讓英國人在中國長久居留），會（給中國）帶來什麼樣危險且侵門踏戶的鄰居。對於英吉利人在孟加拉、印度奪權一事和那些原本大權在握之君王失勢之事，在中國京城，有人就和我們歐洲人一樣知之甚明，難怪（英國）使團在首次展現英國人的國家傲慢之後，落得如此突然、不光彩、羞辱的下場。40

　　若把目標訂得低一些，或許最重要的，若願意叩頭，他們的成就或許會更大：

老皇帝對於英國使團到來一事興致高昂，為接待該團，不惜成本額外作了各種準備，但不願照規矩行禮致意，使情況徹底改觀，使這位君主覺得受到冒犯，從而引發這種種困擾。只要是瞭解中國的人，即使只瞭解一丁點，都必然相信這是這個浩大使團一敗塗地的主因。41

　　范罷覽立即理解到英國人的失敗給荷蘭人開闢了機會之窗，於是在馬戛爾尼離開廣州之前不久，范罷覽寫了封信給其上司，力促遣使訪華（在兩廣總督長麟請他這麼做之前）：

姿態擺得較低的荷蘭使團，加上較不昂貴（但對中國人來說較實用）的禮物，會讓我們取得所有想要的成果，因為我國在各地都理解當地的風俗習慣和我們所接觸的人，一如先前幾次出使，我們不會拒絕照規矩向皇帝行禮致敬。42

　　這時，由於長麟請求遣使祝賀乾隆登基六十週年，加上范罷覽的說服、誇大本事，荷蘭人有了面見乾隆的機會，而且他們決意辦到英國人所未辦到的事。他們仔細研究馬戛爾尼的使團。得勝甚至親手抄錄了馬戛爾尼使團的文件，未照往例把此差事交給其抄寫員。43從中得到的重要心得之一，係勿為了中國的禮儀問題引發事端。誠如得勝所言，「身在異國，我必須遵隨其習俗。」44他的上司也認識到這點，要他「配合該國的習俗，遵行要求的儀禮。」45

　　於是，今天當行商問得勝想不想學好叩頭，以便聖旨駕臨時派上用場，他欣然同意，並仔細觀看他們的示範。46首先，下跪，然後額頭觸地三次，接著起身，如此連續三次。他和范罷覽練習此禮。行商看了滿意，連忙告辭去見海關監督。他們離開後，得勝繼續練。47

　　監督的船來到時為早上十點，天氣開始變熱，船上掛著金黃色的大清皇旗。他帶著許多隨從登上暹邏號，眾人頓時一片忙亂。范罷覽護送他到得勝的房艙，得勝在門口相迎。蘇楞額一如皇帝是滿人，他在此的職務攸關皇帝的利益，因為他以海關監督身分收取的關稅，係皇室收入的重要來源。得勝請他坐上金黃椅，讓他帶來的大小官員都就座。

　　蘇楞額說很高興得勝前來，但得勝認為他神情緊張。蘇楞額直截了當發問：此次遣使來華用意何在？真的意在祝賀皇帝？或者使節打算告御狀或提出要求？

　　他可能護主心切，不想讓去年馬戛爾尼使團來訪讓皇上不快之事重演，但得勝懷疑蘇楞額更關心自己的利益。就在幾天前，有消息傳到廣州，說蘇楞額會被召回北京，他或許擔心有人告了他的御狀。48歷來海關監督以收賄和強索好處而惡名遠播，洋人與他們不和。范罷覽與蘇楞額的前任監督就不和，兩人關係不佳，蘇楞額的作風被認為好不了多少。49

　　但得勝知道他得慎言，因為這位海關監督的意見能直通朝廷，於是他告訴蘇楞額無意在朝中告御狀或提出要求。他奉派使華只為一個目的：祝賀皇帝登基六十週年。50

　　海關監督依舊不放心，提醒得勝，打算在朝中討論的事，此時就該全盤吐露。得勝說他沒有要討論的事：「自荷蘭人在此通商以來，我國在所有交易裡始終表現誠實正派作風。如果如此清楚表明我不會在朝廷提出要求或發怨言之後，我竟做了那樣的事，我會讓自己國家受到理所當然的鄙視，以及那一鄙視所會招來的後果。」51蘇楞額要得勝和范罷覽發誓此行就只為祝賀皇上，他們照做。海關監督露出笑容，其他官員似乎也鬆了口氣。

　　後來會有學者指責得勝承諾此事，說這是「未經深思熟慮」犯下的錯誤，說此使團在這方面有負使命，52甚至說他在無意中成了「受害者」，被捲入中國的朝貢把戲，未意識到此使團的「真正性質」。53但此說有失公道。

　　得勝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理解到在此地，外交的目的著重於維持關係甚於討論公事，從而不同於歐洲人所追求的。他先前已率領過使團訪問日本幕府，在那裡，他的首要職責係向君主叩頭，沒期望要和當地人談判什麼事。得勝的上司也理解東亞外交，已清楚交待他赴華的目的是執行「禮節性出使」，以祝賀皇上為此次出使的主要目的。54這一目的或許讓人覺得與當今的中西文化衝突說相牴觸，但得勝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其他大部分職員似乎並不覺得奇怪。55他的上司的確說在廣州如有好機會，不妨放手談條件，但他們的指示很清楚：只有不會危害此行的主要目的──祝賀皇帝──才這麼做。56得勝並未犯下「未經深思熟慮」的錯誤，而是審時度勢而動，並照指示行事。

　　他的圓融應對奏效。海關監督很高興，開始處理下一個正事：得勝所帶來要呈給皇帝的信。但監督邊讀邊搖頭，覺得不妥。57文體拙劣，措詞奇怪，而且那只是荷語版的四分之一而已。

　　得勝致歉，說他和他的同胞不知道呈給皇帝的信所該採的格式，說巴達維亞的中國人文化素養不足，無法寫出典雅的中文。此信的主要中文譯者來自南部口岸泉州，只受過少許教育。

　　無論如何，監督說：此信得用道地中文重寫。

　　蘇楞額轉談下一個主題：獻給皇帝的禮物。他要看清單。對此，得勝又不得不致歉。法國人攻擊荷蘭船，從荷蘭過來的船被困在好望角，因此，除了一些珍貴紡織品，巴達維亞未收到足以充當獻給皇帝之禮物的東西。於是，得勝說，希望你和總督幫我們在廣州湊集到適合的禮物。蘇楞額似乎滿意這回應，說他樂於幫忙。一起享用些許美酒後，他起身離開。

　　令人驚訝的，得勝未被要求叩頭。為什麼？「我想他們提出要求，只為查明我會不會搞出像馬戛爾尼勛爵那樣的麻煩，若如此，這個使團大概不會得到接受。」58

　　總之，海關監督似乎心情甚好，甚至主動表示願派一艘官船，讓得勝得以體面抵達廣州，得勝心領，因為他不想等──天氣已熱到讓人受不了。海關監督離去時拿走要呈給皇帝的信，答應予以潤改。

　　得勝上了他自己船所配備的大艇，駛往大城廣州。

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4. ⏎

2今年已允准許多這類要求。例如，參見某中國人寫給Alting等人的一封未註記日期的信，信中請求准假，以搭公司的船去廣州，Batavia, undated (July 1794), AGR 1790（含有從一七九四年七月十三日至七月二十九日的決議）：53–54。此後又有許多這類要求，例如folio 159。 ⏎

3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Diedericus Hermanus van Rossum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5. The captain of this ship expressed a similar opinion: Letter from Captain Gas to Dozy, January 6, 1795, OIC 195: 811. On ship inspections, etc., see “Berigt wegens ‘t alhier ter rheede leggende schip Siam gedestineerd over China na Nederland,” dated July 22, 1794, in AGR 1790 (contains July 13–29, 1794): 453–454. ⏎

4得勝說它被人刻意砍斷；船長說它斷了，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以免得為損失此錨纜負責。Letter from Captain G. P. Gas aboard the Siam in the Whampoa Roadstead to A. E.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November 10, 1794, OIC 195: 735. 參看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7. ⏎

5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7。當局審查中國籍乘客時，此船隊的其他船隻留在後頭。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 to 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16. ⏎

6Extract of Canton Dagregister, September 19, 1794, in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n ITPC1, 443–444. ⏎

7我用來自以下信件的資料補強了得勝對范罷覽發牢騷一事的記述：“Letter from Van Braam in Canton to the Gemagtigdens van de Vergadering van 17 gecommitteerd tot het Bestier van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naar China in Amsterdam 1794-02-20,” OIC 194: unfoliated. ⏎

8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8. ⏎

9IIT, unpaginated. ⏎

10IIT, unpaginated. ⏎

11Letter from J. P. van Braam in Ittersum bij Zwolle to his son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June 27, 1797, in JAVB, vol. 1, pp. 27–35, p. 28. ⏎

12See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July 3, 1797, in ITPC1, 489–490; and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n ITPC1, 438–440. ⏎

1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July 3, 1797, in ITPC1, 489–490. ⏎

1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July 3, 1797, in ITPC1, 489–490. ⏎

1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July 3, 1797, in ITPC1, 489–490. ⏎

16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18. ⏎

17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18. ⏎

18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18. ⏎

19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17. ⏎

20這句話來自美籍水手Chauncey Fish，出現於一八三九年某信中，但其他文件表明在那之前許久，水手就覺得黃埔很糟糕。Evan Lampe, “ ‘The Most Miserable Hole in the Whole World:’ Western Sailors and the Whampoa Anchorage, 1770–1850,”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ritime History 22 (1) (2010): 15–40. ⏎

21掌握此資訊，要感謝Paul Van Dyke。個人交流，二○一九年十二月四日。 ⏎

22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20–421. ⏎

23關於黃埔的資訊，取自多個資料，包括Osmond Tiffany, The Canton Chinese, or The American’s Sojourn in the Celestial Empire (Boston: James Munroe and Company, 1849), 134ff; Evan Lampe, “Most Miserable Hole”; William Milburn, Oriental Commerce: Containing a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the Principal Places in the East Indies, China and Japan (London: Black, Parry & Co., 1813), 464–465. ⏎

24Tiffany, Canton Chinese, 134. ⏎

25Peter Osbeck, A Voyage to China and the East Indies, vol. 1 (London: Benjamin White, 1771), 194. ⏎

26這些吃的喝的往往是買辦所備辦。Milburn, Oriental Commerce, 492. ⏎

27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9–411. ⏎

28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94(?)–400. ⏎

29范罷覽首次報告梁棟材從北京來信之事，參見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61–363. ⏎

30Jean Joseph de Grammont, cited in BTC, 5–6. ⏎

31DMA, 1793, R. 635.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32DMA, 1793, R. 635.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33See, for example, Harrison, “Qianlong’s Letter.” ⏎

34「妄有干請」之類詞語，一再出現於談馬戛爾尼的君臣通信中。例如，乾隆在九月二十三日的上諭中提到「妄有干請」，官員郭世勳在其回函中摘錄該上諭，稍稍變動了皇上的用語，而有「妄有瀆請」之語，見廣東巡撫郭世勳一七九三年十月十二日（乾隆五十八年九月八日）奏摺，收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409–410, p. 409。參看Alain Peyrefitte and Pierre-Henri Durand, Un choc de cultures, tome 1: La vision des Chinois (Paris: Fayard, 1992), 341–343, 342. ⏎

35一七九三年十月二日乾隆上諭，節錄於廣東巡撫郭世勳和粵海關監督蘇楞額的奏摺裡，奏摺日期註記為一七九三年十月十七日（乾隆五十八年九月十三日），收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 422–424, p. 422. Cf Peyrefitte, Vision, 365–369, 366。 ⏎

36「趕路」一詞來自李奉翰一七九三年十月二十四日（乾隆五十八年九月二十日）奏摺，收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頁436。參看 Peyrefitte, Vision, 371。 ⏎

37乾隆一七九三年十月二十七日（乾隆五十八年九月二十三日）上諭，節錄於松筠、長麟、吉慶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日（乾隆五十八年十月七日）奏摺裡，此奏摺本身也討論了此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 475–478, esp. 477–478。參看 Peyrefitte, Vision, 402–403, p. 402。 ⏎

3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November 26, 1794, in ITVT, 162. ⏎

39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96–397. ⏎

40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94(?)–400. ⏎

41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61–363。欲更加瞭解范罷覽對馬戛爾尼使團的看法，參見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70。 ⏎

42Letter from A.E.V.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the Commissarrissen Generaal over Nederlands Indien in Batavia, January 14, 1794, OIC 195: 837–841, 848–850. ⏎

43Frank Lequin, in ITVT, 161. ⏎

4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9–411. ⏎

45IIT, unpaginated. ⏎

46我對於與海關監督會晤一事的記述，取自兩大資料：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Cornelius Nederberg in Batavia,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and ITC, 76ff. ⏎

47ITC, 76. ⏎

48Canton Daily Journal entry of September 19, 1794, in 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Netherlands, OIC 195: 351–485, p. 417。多虧Paul Van Dyke的提點，我才注意到此事。Van Dyke指出，這位新任海關監督十月二十六日上任，蘇楞額於前一日前往北京；十一月，官方開始調查蘇楞額的治理缺失（Van Dyke，個人交流，二○一九年十二月四日）。接替蘇楞額海關監督之職的舒璽寫了封信，信中指出蘇楞額從乾隆五十八年八月二十七日開始主持粵海關收取關稅事宜，至乾隆五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止。參見粵海關監督舒璽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奏摺，收於《明清宮藏中西商貿檔案》第四冊（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10），頁1422–1426，頁1422–1423。 ⏎

49此事發生於一七九二、一七九三年，詳情頗為複雜。簡單說，范罷覽覺得在向晚近抵達的荷蘭船「須德堡號」（Zuiderburg）評估繳稅數額時，這位海關監督不尊重前任監督。范罷覽堅不退讓，這位海關監督亦然。此船未卸貨，公司因為長久延擱虧了錢，覺得海關監督實際上拿此船當人質。在范罷覽和當地其他洋人看來，此舉似乎專斷霸道。例如，參見DMA, January, February, March 1793, R. 635, 未編頁碼，約全書六分之一處；Bataviasche Missive in dato 30 Nov 1793 (i.e., to Batavia from Canton Raad), OIC 193: unfoliated; and VBHV2, 332–334。英國人也氣惱於此人的行為。參見Staunton, Authentic, vol. 2, 531。 ⏎

50ITC, 75. ⏎

51ITC, 76. ⏎

52DUYVLE, 18。本書第二十章探討了其他學者的類似看法。 ⏎

53DUYVLE, 27. See also Banks, “Politics of Practice,” 178. ⏎

54“Extract missive geschreeven door de Hoog Edele Ge.. s..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geheel Nederlands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aan de Hooge Indiasche Regeering, gedateerd Batavia den 9 Julij 1794,” OIC 195: 127–132, 129.「禮節性使團」一詞也出現在得勝所收到的正式指示裡：IIT, 未編頁碼。 ⏎

55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例如范罷覽的侄子，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就無法相信這看法。參見letter from Jacob Andries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7。 ⏎

56IIT, 未編頁碼。 ⏎

57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1–412. ⏎

58ITC, 75. ⏎

第五章　廣州

　　廣州城沿著珠江綿延數英哩而且延伸到珠江河面，數千個船戶在珠江上構成郊村，其中的水巷勉強可容小船擠過。1得勝的大艇駛往洋人貿易區，貿易區臨河處有座石碼頭，在此上岸穿過寬闊的河岸，才會抵達洋人的商館。荷蘭館，有著歐式支柱和左右推拉式玻璃窗，似乎特別氣派，而考慮到荷蘭人與中國的長久淵源，這樣的氣派十分相稱。2

　　范罷覽在下抵河面的階梯上等著，一群要迎接得勝的人在旁恭候。這群人歡迎得勝上岸，護送他穿過庭園來到商館。商館內部出奇寬敞，縱深超過一百五十碼，從附有寬遊廊的餐室延伸到十三行街，從遊廊望出去就是庭園。商館裡有會議室、臥室、廚房、倉庫，甚至有間供天冷時居住的冬房，冬房裡有兩個英式壁爐。范罷覽親自協助重新設計和整修冬房，花費高到令其上司憂心。3

　　這時范罷覽陪同得勝到會議室，請他在向來專屬范罷覽的主席座就座。其他人按照職級分別入座，但得勝太累，此時不想談公事。晚點會有時間開第一場正式會議，屆時他會把商務經辦權交還范罷覽。他要范罷覽帶他去他的下榻處。

　　范罷覽喜愛較精美的事物，而且這是商館裡最好的套房，但得勝頗失望。他習慣於堂皇氣派的生活空間，原以為他會住進他所聽說馬戛爾尼勛爵從北京南返後短暫住過的那間房子：寬敞且陳設齊全，有賞心悅目的中式庭園。他覺得此套房「陳設迷人」但狹窄。4其他人住較差的房間。范罷覽不得不住進位階排在他之後的道齊（Dozy）先生所住的隔壁房，道齊先生則住進低他一級者的房間，餘此類推。最好的房間在一樓。士兵和其指揮官睡樓上房間，僕人和貼身男僕住在斜屋頂的閣樓裡。

　　得勝開始照己意處理事情，拿出他打包的書籍和紙，架好他的床，裁掉他的懶惰餐勤員。他想租下隔壁房子的一間耳房，然後拆掉隔牆以擴大居住空間，但他寫道，「由於今年會有許多船到來，其他商館的房間都已被訂走，我只好將就住著。」5他召開會議，細讀了廣州商館的紀錄，與官員和中國商人溝通，想辦法見其他外國人。

　　他特別想見英國人。住在孟加拉時，他與學問淵博的英格蘭人、蘇格蘭人結為長年友人，在他的大宅招待他們，慷慨奉上荷蘭琴酒。英國人欣賞他的熱情款待和酒量。他曾以荷蘭腔英語對一個吃驚的英籍酒友說，「這不算什麼，那對我來說就像喝水。來，上……校，再來一杯。」6他和他的英籍友人騎象、獵虎、射野水牛，從馬背上以長矛刺殺野豬和羚羊。7

　　這裡的歐洲人一般來講一年到頭社交活動頻仍，不時邀宴請客、串門子，但得勝到來後，英國人未邀他前去一訪。這似乎是有意的輕視。8更糟糕的，他們似乎在散播謠言，說得勝不是正規的使節，因為他非他的君主所任命，而馬戛爾尼勛爵係英王喬治三世（George III）所任命。他們說官府不會允許得勝去北京。9

　　得勝擔心英國人甚至會扯他後腿。他等著與兩廣總督等高官正式會晤已等了太久。這些官員推托說廣東巡撫得處理鄰近幾縣的水患，10說兩廣總督得主持鄉試。11他懷疑這些理由只是藉口，而且每個人都注意到會晤的延遲。12英國人真的使清朝官員與他作對？

　　總督長麟派出的四名官員上門時，得勝疑慮加深。他們直截了當就外交文件發問。中文譯本為何那麼簡短？為何手上早就有該譯本？13得勝重述了他對蘇楞額說過的話：備好中文譯本，純粹為了供中方概略了解荷文本，而且譯文出自一位來自泉州、但住在巴達維亞的中國人之手。在那裡不易找到道地的學者。中文譯本為何行文粗拙，有來自泉州話的古怪措詞，原因在此。他致歉，請求幫忙擬個較好的譯本。官員問荷語版為何沒有荷蘭國王署名，只有巴達維亞四名統治者的簽名。得勝解釋沒有時間從遙遠的荷蘭擬好正規的文件，因為皇帝登基六十週年慶的消息最近才傳到巴達維亞。巴達維亞的統治者獲授權在這類情況下發出外交證書。

　　然後，官員問為何此信只蓋了一個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印？巴達維亞四位領導人為何未在此信用印？得勝解釋了荷蘭的書信慣例，耐心回答了他們的其他許多提問。

　　連番質問讓人很想發火，但他知道這些官員為何這麼不放心。過去曾有人派來冒牌使節。他指出，兩廣總督「想要徹底掌握狀況，以免他在朝中出糗，朝裡說不定也會有人欲中傷他。」14得勝措詞謹慎，收到效果。再喝了些茶酒後，官員滿意離開。

　　兩廣總督似乎滿意這些官員的回報，因為長麟開始積極協助，例如幫忙為此信擬了好的譯本。把文件翻成官場中文並不容易，而且此信會讓皇上親自過目，而這位皇帝以善於品評文筆優劣著稱。此外，荷語信的內容引來質疑。英國人說的沒錯，得勝並非國王所派，而是總專員（commissioners-general）所派。此事要怎麼圓？「總專員」一詞要怎麼譯才好？專員並非代表國王，而是代表攝政的威廉五世（William V of Orange），此事要怎麼處理？

　　中文譯本幾經易稿才定案。早期的一份草稿採一貫的方式譯成，即召集一群人通力完成。范罷覽與一群受過教育的中國商人坐在他的住所裡，由他將原始荷語版口譯為葡語和英語，然後中國商人據此翻成中文。他們逐句翻譯，忙了數個小時。15這個版本解決了許多問題，但也產生同樣多的問題，於是他們改弦更張，由范罷覽將荷文版譯成法文，竭盡所能呈現原版正式且高雅的文風。然後將法文版交給兩廣總督的一個幕僚，一個叫卡洛斯（Carlos）的中國人。卡洛斯在羅馬、巴黎留學二十年，由他改譯成中文，轉呈總督過目。

　　總督長麟學養深厚，幕下養了大批文人，但就連他都把他的信交給其他學者品評。那些學者與卡洛斯共聚一堂，以找到更能抓住原意的措詞，其中有些學者是廣東地區的高官。16

　　得勝覺得這整個過程很有意思，他從中認識到中文有多難。他勸其上司日後要更細心：「從這一切可看出，要充分理解這個典雅的語言，要把這種文體寫得高雅得體，有多難。如果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從巴達維亞送來中文譯本時，務必要極為謹慎。」17

　　與此同時，范罷覽負責美化荷語版。馬戛爾尼的國書寫在羊皮紙上，荷語版寫在紙上，於是范罷覽買來一大張羊皮紙，請藝術家在其邊緣畫上花卉、獅子作為裝飾，然後將荷語版原件小心貼在上面。18荷語版最初以黃緞包裹，但范罷覽覺得黃緞太素，於是找來一面白緞，請人以中國風格在其上繡製了金龍，將荷語版包裹在其中之後，擺在一只裝飾了金質浮雕圖案的銀漆木盒裡。19

　　翻譯、美化工作進行之際，得勝與范罷覽前去採買要送給皇帝的禮物。兩廣總督和海關監督幫他們擬了採購清單，海關監督親自與他們前去蘇格蘭籍一流鐘錶機械專家丹尼爾．比爾（Daniel Beale）的店鋪。20他店裡的存貨包含以金銀打造、能播放音樂和演出活動場景的神奇機械裝置：甩出釣竿的漁民、共舞的愛侶、唱歌的鳥、寫字的抄寫員。這些東西甚受中國上層人士喜愛，要價奇高。曾有位前任海關監督索賄，要求給予值七萬兩銀子的一只鐘錶機械裝置，其價值足以買下一處上好的鄉村莊園。21就連錶的要價有時都高達數萬兩銀子，而習慣做法是成對購買。這位海關監督和其他數名官員幫忙挑了兩只最精細複雜的大鐘作為主禮，但得勝和范罷覽也買了其他東西──兩面大鏡、幾把好槍、幾個單筒望遠鏡、幾只錶之類──盡量不超支巴達維亞所撥發的經費。

　　得勝很滿意採購的東西，尤其那兩個鐘。他寫道，「我從未見過類似它們的東西，很喜歡這些東西的精美和其工藝的精湛。」22

　　但老實說，比起英國人所帶去的禮物，這些禮物還是遜色。英國人花了很大心血和金錢準備了一組禮物，欲藉此宣揚英國工業實力的強大（但據荷蘭籍觀察家的埋怨，英國人所宣稱造於英格蘭的天象儀，其實是德製）。23

　　禮物已備妥，信已擬好，兩廣總督覺得該是時候辦場歡迎典禮。有個中國學者寫了首詩紀念此盛會：

荷蘭貢船虎門收，

蠔鏡聲囂水上樓。

琛獻先傳金葉表，

翎開還整翠雲裘。24

　　舉行此典禮，意在表示正式接受荷蘭文件進入帝國體系，轉呈北京，而典禮會場應該莊嚴神聖，於是總督挑中附近的海幢寺。這是座落在諸庭園之間的美麗建築，為表達皇上對這些遠方來客的熱誠歡迎，已用心裝飾過。誠如某詩人所寫的：

龍象花宮湧海幢，

桫欏貝樹蔭清江。

慈客遙仰天威在，

一日光榮遍海邦。

萬斛琉璃掛彩門，

氍毹匝地映紅幡。25

　　他們派去接得勝過來的船也氣派得體，船身漆成紅色，雕了龍，掛著皇旗。26該船大清早停泊於商館前時，得勝大為激賞，但發覺總督未派高官陪他過去，只派了行商潘有度，他心情轉壞。27「我以為會有一些官員一路護送，但實際經驗告訴我，歐洲人所謂中國人文明有禮的看法根本不實。」28

　　但他還是連同范罷覽、由德意志籍軍人組成的一支儀隊上了船。船啟程渡過繁忙的河面，船上飄著皇旗。海幢寺大門位在高大的綠蔭樹下，寺門兩側各有長廊，長廊上可買到茶葉、點心。一棵樹穿過右側長廊廊頂直指天空。29

　　碼頭上已鋪了紅地毯，身著官袍的官員在岸上候迎，陪他們走過寺門，領他們穿過一道長院子，兩排衣著亮麗的士兵持武器立於兩旁。又過了兩道門後，來到主殿，主殿的綠瓦屋頂飾有雕龍。一頂大帳已搭好，以為地毯上排成半圓狀的九張椅子遮陽。總督和六位高官已在此恭候。

　　後方披著黃巾的一張桌子，引起這一行人注意（黃色為帝王專屬顏色）。皇帝金牌立在那桌上，那是刻有漆金字母的木鑲板。金牌前面有燒著香的香爐，好似香案。

　　那是因為它是某種香案，代表皇帝的存在。乾隆帝從未來過離北京一千五百英哩的此省，但官員和使節要把乾隆帝當成在這裡一般叩頭。此儀式是維繫清朝政治體制於不墜之廣大儀禮體系的一環。30

　　侍從把兩塊紅墊擺在此香案前面，人人盯著這些荷蘭人。去年，就在此寺裡，在這其中許多人面前，馬戛爾尼拒絕叩頭，只朝著皇帝金牌位的方向單膝下跪。31

　　得勝決意叩頭，而且叩得很標準。有個官員當司儀，「像操兵的軍官」般控制跪叩節奏，他和范罷覽完成三跪九叩。32得勝滿意結果：「在巴達維亞看過中國人在廟裡如此跪拜多次，我如法炮製，非常順利。」33

　　官員也很高興，領他們就座。總督長麟坐得離他們最近。他神情威嚴，具領袖魅力，留著修剪整齊的鬍子，能言善道，得勝一眼就喜歡這個人。34所有官員都戴著官帽，因此得勝把帽子戴回去。許久以前，滿人執行這類儀式時總是脫帽，但此時照漢人禮俗繼續戴著帽子。35

　　一番交談後，得勝起身，把官方書信呈交長麟，長麟起身收下。他當場宣讀了中文譯本，而他對此譯本當然知之甚詳，因為他為此譯本的完成出過力。然後他問得勝是否能盡快啟程赴京，以防皇上想在過年前見他。

　　得勝不想如此。他希望三月天候較佳時再啟程，而且這樣一來他還能好整以暇做好準備。且他也認為皇帝不大可能會希望他在大年初一前就抵京。這時已是十月十三日，中國農曆新年會落在明年一月二十一日。只要想想他的信要花多久才會送到北京！而且送抵後，得閱覽，再據此有所作為，然後得加上皇上的回覆送抵廣州所花的時間。得勝認為這一切不可能及時搞定，於是他一口應允，說他收到皇上的命令就可動身。通譯跪著傳達得勝的意思時，總督似乎很滿意。

　　東道主奉上茶和小碗的燕窩湯。每個人小口品嚐時，侍從在香案前面添加墊子，擺成兩排同心的半圓狀。不久，這群人起身再行叩頭禮，總督和高官在前，荷蘭人在後。得勝在後仔細觀摩，照著總督的方式叩拜。

　　然後是庭園派對時間。一群人正恭候他們駕臨──荷蘭人、漢人、滿人──范罷覽、得勝兩人的廚子已幫忙備好「道地」的歐式晚餐。晚宴後，他們逛庭園。此庭園原屬行商陳鈞華（Locqua）所有，後來他破產，庭園遭充公。36庭園裡雜草蔓生，但得勝覺得此地「浪漫」，希望從北京南返後能在此下榻。

　　東道主安排了看戲、盛宴和表演，年輕雜耍演員本事高超，得勝看得驚呼連連：「在歐洲絕對看不到這樣的表演。」派對持續到天黑之後，得勝和范罷覽晚上十一點才回到商館，疲累，但「如此久不得隨意外出之後，過了如此快樂的一天，十分滿意。」37

　　隔天，英國人終於登門拜訪。得勝寫道，「他們似乎原認為我當不上正使，但眼下事實俱在眼前，他們終於『採取他們早該有的作為』。我還是把他們的姿態當好意來接受，認為那出於國家競爭甚於個人偏見。」38他對英國商館大班啵啷先生尤其親切，希望恢復范罷覽當家期間受到傷害的英荷兩商館的關係。得勝覺得他喜歡啵啷先生這個人。

　　與此同時，長麟向皇帝上了奏摺。他必須很小心，因為英國人說的沒錯：使節應由其君王派出，不然稱不上使節。如果長麟送來冒牌使節，皇帝說不定會將他撤職查辦，沒收他的家產。因此，長麟提醒皇上中荷兩國相隔遙遠，說兩國書信往來曠日廢時，因此得勝的君王，拿騷親王威廉（Prince William of Nassau），已授權巴達維亞代其遣使。長麟寫道：「本年」，

呢德波（即內德堡）等探知，明年係大皇帝六十年普天大慶，若俟回國修表備貢，叭打末（即巴達維亞）地方相距本國來往十幾萬里，勢必遲誤。是以一面啟知國王，一面遵奉國王命代繕表文，恭備貢物，遣大頭目即貢使得勝由叭打末地方起身來粵，籲求臣等代奏，懇恩准其進京叩祝等情。39

　　這番推論面面俱到，即不質疑親王威廉的權威，也表明此國君的代表並非冒牌，同時也奉承了皇帝。或許乾隆帝已無盛大慶祝登基六十週年的打算，但外國人不知情。此一週年甚為重大，已引來遙遠西洋諸國注意。

　　長麟也必須讓皇帝放心不會有因叩頭引來的不快之事，於是他為荷蘭人擔保：「臣等當即會令貢使得勝進見。據該貢使先向北望闕行三跪九叩頭禮。」40他說他已徹底審查過他們的言行，覺得他們恭敬、配合。荷蘭人迥異於英國人之處，摺中未明言，但意在言外。

　　長麟請求皇上裁定：這個荷蘭使團符合先例？在北京能找到下榻之處？如果能，這些荷蘭人應在大年初一時就在北京？或者要此使在廣州過冬，夏季再赴京，參加皇上八月十三日（九月二十五日）的壽誕，會不會比較好？也或許皇上根本不想接待荷蘭人，這樣的話，可由一名官員將文件和禮物送至京城？41長麟的分析面面俱到，但大力支持荷蘭使團之意確切無疑。

　　得勝得知長麟在奏摺裡為荷蘭人「美言」，其奏摺可能「在朝中大為轟動」，甚為滿意，但聽到長麟或許其實希望他趕在中國農曆新年之前趕到北京，並不高興。42得勝寫道，這個消息「很不合我意……受接待那天，並未想到會如此。」43

　　得勝決定加快他的工作腳步，但要做的事很多。他此行的任務，包括調查此地荷蘭商館的運作情形，查明范罷覽和其同僚是否靠收取回扣或非法差價賺錢。他詳查了簿冊，研究了市價，數次約談人，甚至欲就定價之事詢問其他歐洲人，以制訂某種底線，但發現他們若非必要不想揭露他們的議價內容。

　　范罷覽和其同僚堅稱他們以正當方式賺錢，投資於具有風險的買賣，往往與商貿事業正快速壯大的美國人合作。他們指出這些風險事業有利可圖，原因之一在於風險甚高。道齊先生說去年法國人劫走一艘他所投資的船，他因此虧了三萬西班牙銀圓。他向得勝保證，一七九二年他來到廣州時重債纏身，而此時和那時一樣窮。44

　　范罷覽堅稱他背了很多債，尤其在歐洲，但每個人都清楚他在很短時間內賺了大筆錢。45他靠不光彩的手段賺錢？或靠本事和運氣？得勝無法查明，但他的確知道三年前范罷覽於市價偏低時買了一批鴉片，在價格上漲的淡季時賣掉。此外，每年來華的一或兩艘美國船，他是該船的唯一投資人。

　　得勝不由得佩服起范罷覽：

最令人吃驚之處，係他非常輕鬆就搞定這些事，而這要歸功於他與中國商人關係甚好。他幾乎不出商館，但商館外事事進展迅速且井井有條，不知情的人會以為那根本是胡謅。46

　　或許得勝本人能靠范罷覽的過人本事得益，他為何把錢交給他理，原因在此。

　　得勝也調查了另一件讓他困擾的事：為何這裡沒有其他歐洲使節？范罷覽告訴巴達維亞，英吉利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打算遣使，而得勝得知他是唯一的歐洲使節時，「覺得極沒面子」。47他當面質問范罷覽，范罷覽堅稱他只是傳達四月時中國人所告知的情況。當時他必須盡快寫信告知此事，後來他才有時間找英吉利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查明此事，英吉利人告訴他不會遣使，西葡人則說得先向位在馬尼拉、臥亞的上司確認意向。48

　　得勝未因此打消疑慮，於是找上其他外國人核實。西班牙商館大班馬努埃爾．德．阿格特最初只說他未獲上司授權遣使。得勝不死心，寫了封正式信，向他追問兩廣總督是否如范罷覽所說要阿格特遣使。這位西班牙人說沒有此事，但說四月時范罷覽表示總督請他出面勸阿格特遣使，阿格特還附上范罷覽所寫之信的抄件給得勝看，信中范罷覽指出，阿格特說不定可當西班牙正使。49私底下，阿格特在日記裡寫道，他不得不如此回覆得勝，「以免傷害第三方」。50或許阿格特在迴護范罷覽。

　　得勝找英國人詢問時，英國人的確證實兩廣總督曾要求他們遣使。大班啵啷告訴得勝，總督想要落實馬戛爾尼從北京南返後所答應的事：英國人會在不久後遣來另一使節。長麟已把此事告知皇上，皇上得知後似乎樂見其成。但英國人食言，總督得想辦法安撫皇上：

總督或許操之過急，因此眼下掛意著絕不能讓皇帝徹底失望，而且心裡想著，儘管英國政府表達了最令人樂見的意向，考慮到兩地相隔的時間、距離，這一令人失望的情況本就很可能發生，於是，他想弄清楚此次英國商館是否能派來一位能在某種程度上彌補此缺憾的人；想著這樣一來將足以讓他在皇帝面前保住顏面，而（我們）做出這樣的保證會使他寬心些。因此，我立刻表示，如果真令你們失望，我非常樂意遵照總督所望行事。51

　　啵啷先生指出，總督也希望從派駐廣州的其他歐洲國家那兒得到類似的承諾，以取悅皇上，尤其如果找不到適切的英國使節，他不致太難堪。如果說英國人的計畫被誇大──其實根本沒有具體計畫──那麼，啵啷寫道，那談不上是范罷覽的錯。啵啷最後帶著奉承口吻說道，「不得不說范罷覽先生似乎受到想為國家增光的令人敬佩的熱誠驅使，因而費心找到一位像閣下這樣可敬的代表。」52

　　這番回應令得勝滿意。他在某報告中寫道范罷覽受了兩廣總督誤導，並力促其上司勿為受誆騙太生氣，因為得勝的使團在中國贏得好感。53總督和在廣州的其他官員正竭力給予荷蘭人優遇和尊敬。

　　得勝本人也得到好處：其他歐洲人「不斷表現出對我的關注」。54得勝一如在孟加拉時每個週四設宴盛大款待英國人和其他人，但食物令他有點失望。他聽說廣州是美食「天堂」，但儘管這裡肉佳，麵包卻差，蔬菜質劣，魚乏善可陳（美味的鱖魚除外）。55食物也貴，因為他得透過買辦購買，買辦調高價格以便送錢給官員。他寫道，「愈貴的魚，剋扣的錢愈多。」56得勝仔細記錄每筆開銷，以便日後報銷，心想他所交給范罷覽掌理的錢會給他賺來大筆錢，心裡寬慰不少。

　　儘管食物令人失望，他在這裡找到許多讓自己開心的事物。從商館望出去，景致令人讚嘆。他寫信告訴其兄弟，「這條河上有數千艘船，停滯不動的船留下足以讓他船經過的空間，好似水街。來往船隻多不勝數，川流不息，成群不斷移動的景象，超乎想像。」57

　　他只盼能嘗嘗其他樂子，寫道，「更上游處，離我們商館不遠，有大型遊樂船，船上妓女，據我所聽聞的，受過各種必要技藝的訓練。這些船排列在水上猶如在街上，大部分中國人傍晚時去那裡尋歡作樂，因為它們比他們的房子好上、大上許多。」但他和其他歐洲人不准去那裡。58這是與日本的不同之處，令人失望的不同之處。在日本出島，他能輕易找到女伴，而且只要給那女人和其家庭應有的禮物和報酬，他能要女人一直陪在他身邊。59在中國這個地方，不准有這類情事，或者更具體的說，必須更小心謹慎得多。誠如他在寫給兄弟的信中所說，「這是我們不得採食的禁果，眼下我只能說到這。萬物皆有時，該來就會來。」60

　　一般來說一切順利，廣州是個讓人愉快的地方，他有可能賺到錢，而且他認為不可能被逼著趕去北京。官僚行事拖沓，距離又那麼遠。

　　但就此事來說，官僚毫不拖沓。皇帝不久就收到長麟的信，決定在大年初一之前就要見到得勝。

1Milburn, Oriental Commerce, 466. ⏎

2關於窗子，參見VBHV2, 322。 ⏎

3改建於一七七二和一七七四年，後來此商館得到整修，但一七九四年時外形仍大略沒變。參見Christiaan J. A. Jörg, Porcelain and the Dutch China Trade (Berlin: Springer Verlag, 1982), 60。 ⏎

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 See also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9–411. ⏎

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 See also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9–411. ⏎

6William Hickey, Memoirs: 1745–1809, vol. 3 (Hurst and Blackett: London, 1925), 285–286, cited in C. R. Boxer, “The Mandarin at Chinsura: Issac Titsingh in Bengal,” Koninklijke Vereeniging Indisch Instituut, Mededeling No. LXXIV, Afdeling Volkenkunde No. 32 (Amsterdam: Indisch Instituut, 1949), 11. ⏎

7ITPC1，騎象：84；從馬背上以長矛刺殺野豬：87。 ⏎

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3. ⏎

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1–412。英國人的檔案的確讓人覺得他們知道此事。Letter from The Committee in Canton to the Honorable the Court of Directors of the United East India Company, January 25, 1795, British Library, Canton Factory Records 1596–1833, G.12 (108) (1794–1795): 173–202. ⏎

10ITC, 77. ⏎

11VBHAA1, 15. ⏎

12See, for example, DMA, 1794, R]: 636, folios 66v–67r. ⏎

13VBHAA1, 16–17; ITC, 78. ⏎

14ITC, 78. ⏎

1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1–412; VBHAA1, 14. ⏎

16VBHAA1, 18–19;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2–413. ⏎

1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1–412. ⏎

18VBHAA1, 15–16;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2–413. ⏎

1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2–413. ⏎

20ITC, 77; and VBHAA1, 15. ⏎

21Jörg, Porcelain, p. 338, note 66. ⏎

2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9。得勝在他處表達了類似感想：ITC, 79。 ⏎

23英國人無意掩蓋此事。這些機械裝置造於德意志，經英王喬治三世的鐘錶匠Benjamin Vulliamy重新裝飾過。無論如何，皇帝和清廷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誠如英國人所訝然發現的，皇帝收藏品裡已有類似器物。Henrietta Harrison, “Chinese and British Diplomatic Gifts in the Macartney Embassy of 1793,”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133 (560) (2018): 65–97, 83。 ⏎

24王文誥，《韻山堂詩集》，卷1（光緒四十年版），被引用於蔡鴻生，〈王文誥〉，頁218–219。 ⏎

25王文誥，《韻山堂詩集》，被引用於蔡鴻生，〈王文誥〉，頁218–219。 ⏎

26紅龍和皇旗這兩個小地方，並非來自得勝或范罷覽的資料，而是來自他人對官方舢舨的描述，例如Peter Osbeck, A Voyage to China and the East Indies, vol. 1 (London: Benjamin White, 1771), 195。 ⏎

27潘有度被洋人稱作Poankeequa。 ⏎

28“Beschaafdheid en wellevendheid,” ITC, 79. ⏎

29我臆斷得勝來到主海門（海山門），我也參考了Anonymous Chinese Artists, “Vistas de los santuarios y otros edeficios mas remarcables, que comprehende el grande pagode o temple de Canton nombrado Tay-thang-tsu ... recopilada por Manuel de Agote,” c. 1796, Private Collection, Bonhams Auction House, https://www.bonhams.com/auctions/21882/lot/123/?category=list，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多虧邦瀚斯拍賣行（Bonhams Auction House）中國藝術品專家Bruce Maclaren引領我認識這份絕佳的資料。 ⏎

30Macabe Keliher*, The Board of Rites and the Making of Qing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9), 9. ⏎

3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4–415. ⏎

32VBHAA1, 21–22. ⏎

3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3. ⏎

34昭槤，《嘯亭雜錄續錄》卷三，牧庵相國條，被引用於蔡鴻生〈王文誥〉，頁225。 ⏎

35Keliher, The Board of Rites, 58. ⏎

36Paul Van Dyke指出，此園的原主人陳祖官死於一七八九年，但他兒子陳鈞華（Locqua，在Lequin的著作裡稱作Lopqua）接掌家業，就我們所知，得勝在此時，他仍活著。由於商行於一七九三年破產，此園遭廢棄，所有財產充公，等官府處置。Paul Van Dyke，個人交流，二○一九年十二月四日。 ⏎

3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4. ⏎

3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5. ⏎

39一七九四年十月十五日（乾隆五十九年九月二十二日）長麟呈給乾隆的奏摺，收於梁廷枏（一七九六〜一八六一），《海國四說》（一八四六）《粵道貢國說》卷3（〈荷蘭國〉）。 ⏎

40一七九四年十月十五日長麟呈給乾隆的奏摺，收於梁廷枏（一七九六〜一八六一），《粵道貢國說》卷3。 ⏎

41一七九四年十月十五日長麟呈給乾隆的奏摺，收於梁廷枏（一七九六〜一八六一），《粵道貢國說》卷3。 ⏎

4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5. ⏎

43ITC, 81. ⏎

4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6. ⏎

45關於范罷覽堅稱自己有債在身，財務狀況不佳，參見letter from Everardus van Braam in Guangzhou to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November 15, 1794, in ITVT, 181–182。 ⏎

46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6–417. ⏎

47See ITVT, 177–178. ⏎

4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08. ⏎

49See ITVT, 177–178. ⏎

50DMA, 1794, R. 636, folio 76v. ⏎

51Letter from Henry Browne, chief of English Factory in Canton, to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November 20, 1794, in ITVT, 175–176. ⏎

52Letter from Henry Browne, chief of English Factory in Canton, to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November 20, 1794, in ITVT, 175–176. ⏎

5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Commissarissen Generael in Batavia, November 21, 1794, in ITVT, 169–173, quote from p. 170. ⏎

5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Commissarissen Generael in Batavia, November 21, 1794, in ITVT, 169–173, quote from p. 170. ⏎

55他用了“Canaan”一詞。 ⏎

56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403. ⏎

5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403. ⏎

5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403. ⏎

59Timon Screech, Japan Extolled and Decried: Carl Peter Thunberg and the Shoguns Realm, 1775–1796 (London: Routledge, 2011), 109. ⏎

6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2–403. ⏎

第六章　前途堪慮

　　上呈乾隆帝的奏章接連不斷，數量遠多於他所能批閱，於是大部分被官僚體系過濾掉，未送到皇帝跟前。但長麟是高官，他的報告被標註為急件，立即呈給皇帝批閱。皇帝以朱砂紅筆批閱後，該報告送到軍機處查核。這些洋人的文件是合法文件？這個奇怪的文字真是荷蘭人的文字？該歡迎這些使節入朝？

　　軍機處是皇帝的執行委員會，負責審閱公文，協助草擬諭旨。軍機處離皇帝寢宮甚近，便於皇帝每天早上召見軍機大臣或召喚他們「晚面」。1軍機大臣把荷語文件拿給宮廷傳教士索德超（Joseph-Bernard d’Almeida）過目，他是朝中來自西洋諸國的最重要專家之一。索德超看過後證實這些文件以荷語寫成，但很遺憾的，他看不懂。2其他傳教士被一個個叫來，問了一連串問題。「荷蘭在哪裡？」「離法蘭西遠？」「荷蘭處於交戰狀態？」「荷蘭人的衣著特點？」「他們吃什麼？」「荷蘭比英格蘭大？」3

　　結果，這些傳教士和各部門的人都沒人看得懂荷蘭語，但軍機大臣覺得這不礙事。如果准許這些使節來京，他們使用拉丁語，即西洋「官話」，就能交談。4

　　軍機處徵求各親王大臣的意見，他們一致贊同讓荷蘭使團來京：

我皇上德備福隆，海隅憬化，荷蘭國僻處外洋十餘萬里，茲特遣使探知明年大皇帝六十年國慶，恭備表貢進京叩祝，其表文內詞意極形恭順，實為吉祥善事。至蘇凌阿等奏霜降安瀾，本年雨水稍多，河流盛漲，仰蒙聖主洪福，均得保護平安，工程穩固，此皆由我皇上敬勤行健，祇承昊眷，是以梯航來進，海晏河清，上瑞畢臻，史冊罕見。5

　　老皇帝讀了此奏片當然龍心大悅，指示軍機處擬旨邀荷蘭人來京過春節。6

　　荷蘭使節的正當性問題，他們擬旨時要怎麼處理？得勝其實並非荷蘭國王所親派，因此他們承認荷蘭人的要求「與體制稍有不符」。但這份諭旨表明，另行做了不少調查，去除了疑慮：「復加盤詰，何必如此深論。自應准其來京瞻覲，遂其嚮慕之忱。」7

　　皇帝已決定要得勝來京過年，因此此諭旨表明要他盡快啟程。此諭旨寫道，「只須於十二月二十日封印前一、二日到京，俾得與蒙古王公及外藩諸國使臣一體同邀宴賚。」8為便於他們在帝國境內快速移動，此諭旨命令各地總督、巡撫、知縣提供各種必要的協助。

　　此諭旨迅即蓋印、下發，一份特別的抄本靠帝國最快速的公文傳遞方式送至廣州：「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並未真的日行六百里（兩百英哩），但傳遞速度還是令人驚嘆：僅十二天時間，此諭旨就傳到一千五百英哩外的廣東，簡直創紀錄。9

　　於是，得勝很快就得知皇帝的正面回應，比得勝所希望的還要快上許多。他記載道，這消息「使我一下子心頭大亂」。10他用他不道地的英語寫信給他的英籍財務經紀人，「要在這種嚴寒季節遠行，前途堪慮。」11

　　他得在不到兩週內做好準備。他告訴官員辦不到。但那是皇帝命令，范罷覽請他再想想，說如果不在敲定的日期──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前動身離開廣州，不可能在中國新年之前抵京。12屆時荷蘭使節會錯過皇帝的登基六十週年慶典。范罷覽說他會盡力幫忙，要得勝在公文上勿太追求完美。為了公文，他工作到深夜才休息。范罷覽指出，畢竟若提出的報告流於簡短或不完整，這不正是最好的藉口。

　　得勝同意他的看法，但要做的事太多，如期啟程似乎根本辦不到。最重要的待辦事項之一係找到好的譯員。得勝以精通東亞語言著稱，但誠如西班牙商館大班馬努埃爾．德．阿格特在日記裡所記載的，這幫助不大：

先前，一或兩次遠航日本期間，得勝先生學會漢字。中國所用漢字與在日本、東京（譯按：越南北部一地區的舊稱）、交趾支那所用漢字無異，唯一差別在於讀音不同……但得勝先生看得懂漢字的意思，卻無法用中國官話，也無法用幅員遼闊的中國境內的許多方言的任何一種，表達意思。13

　　事實上，這位西班牙人高估了得勝的語言能力。得勝謙稱自己的中文並不好，因為他從實際經驗知道中文有多難。他學會日語的五十音，最初以為學漢字不會太難。他寫信告訴某日本友人，「為更能看懂日文書，我開始學中文。那當然很難，但我希望透過熱情和應用學會。開始總是很難，但每天有進步。我不讓任何時刻白白浪費掉，希望幾年內就能用中文寫信給你。」14被調到孟加拉時，他從巴達維亞請了一個中國人教他中文，幫他翻譯。15令人遺憾的，此人的漢字發音大不同於日語漢字，兩人拆夥。16於是得勝想請一個真的去過尼德蘭且精通荷語的中國人教他。得勝提出一年一千盧比的薪水還是遭拒，因為此人當買辦賺更多。「這是個打擊，」得勝寫道。17

　　他不死心，開始自學，從歐洲訂購了字典、文法書和儒家典籍譯本，從亞洲境內其他有學問的人那兒借來書。著名的英國語言學家威廉．瓊斯（William Jones）借給他傅爾蒙（Étienne Fourmont）所著的中國語文法書，以及更令其興奮的，借給他一本奇怪的舊兩卷本中國語字典。得勝親自手抄了該字典：18

這是很特別的著作，非常舊，書頁到處被蟲蛀穿，拉丁文寫得密密麻麻，由於縮寫太多，往往為了弄懂一個詞的意思花上半小時推敲。我已鑽研此書數個月，每天天亮時開始，極為艱難。但再不到一個月，我就會把它抄完，我將擁有一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找到的著作。19

　　儘管如此用功鑽研，中文學習進展卻極緩慢。誠如他最後在信中向日本友人（即他曾保證要寄去一封中文信的那個日本人）所說的，「我發覺要學（中文）必須趁年輕。這時學已非常難。儘管如此，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務上，還不如花在這上面。只要學到手，不管到哪裡，都會跟著你。」20

　　但他懂的中文，的確比馬戛爾尼或隨他訪華的其他英國人多上許多，可能只有在船上跟著馬戛爾尼的譯員學中文且年僅十二歲的小斯當東勝過他（當年獲得勝贈予一只日本硯盒的男孩就是他）。得勝對中文頗有瞭解，得以體察出他所面臨的語言、文化隔閡。北京傳教士梁棟材覺得馬戛爾尼和其團員未充分認識到該隔閡：「一如所有只透過書本認識中國的外國人，他們不瞭解朝廷的作風、習慣做法、禮儀，更令人遺憾的，他們帶去的一個漢語譯員，比他們還不瞭解情況。」21

　　得勝非常留意梁棟材的剖析，決意找到好譯員。他的首要人選是法國人小德經，其父親德經是歐洲最著名的東方學者之一。得勝與德經書信往來已有甚長時日，德經針對匈人、突厥人的起源和中國語源於埃及語一說，寫下首開先河的論文，甚至協助出版了得勝寫給他的一封信，但得勝對此甚為光火，因為此舉未經他同意，而且未給他機會將該信修改到符合他的高標（此外，出版商不知為何弄錯他的名字為 Britzing）。無論如何，這位老東方學者寫了一封談他兒子的信給得勝：「我兒目前人在中國，被海事部派去那裡。他把全副心思擺在科學研究上，離開（法國）之前已譯了數節中文。如今他正在精進對此語言的理解……如果他能與你來往，我會非常高興。」22那是數年前的事，這時小德經的中文造詣據說已甚深。

　　小德經亟需這份差事。在中國，他最初頗為順利，效力於法蘭西王國政府，最初擔任譯員，後來擔任法國國王駐廣州的代表，負有協助維護法國人在廣州之利益的職責。這個職位甚受敬重，有發財的機會，但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後，此職位愈來愈不穩。一年半前，法蘭西國王遭處決、英國對法國宣戰的消息傳到廣州。自那之後，小德經得不到來自歐洲的援助。他的衣服已破舊到露線。23

　　得勝請兩廣總督同意其聘用小德經為祕書，但遭「駁回」。總督說北京有太多官員知道小德經這個人，或許因為他與朝中的法籍傳教士有往來。荷蘭使團裡出現一個法國人也可能引發猜疑，在得勝的使節證書已有疑慮的情況下，尤其不妥。24得勝不同意此看法，但無效。就連廣州的中國商人似乎都反對聘用小德經，似乎擔心若被發現他是法國人，朝中官員會向他們索要遮口費。25

　　但皇帝的新諭旨改變了小德經的命運。京城裡無人會講或看懂荷語，皇帝已挑明要長麟找一兩個看得懂荷文且會講中文的洋人。最初長麟想聘一個中國人擔任此職，要屬下去澳門物色譯員。26但這要花時間，而皇上的諭旨挑明要找洋人。

　　於是得勝抓住此機會，問小德經願不願出任譯員而非祕書。小德經說「不」。他或許窮，但不想屈居譯員之職，尤其他說這個職務在中國不受看重。27得勝說可將他的正式職級訂為祕書。小德經因此願意接下此差事。范罷覽還是以譯員稱呼他，這或許是小德經對這個胖荷蘭人非常反感的原因之一。得勝也延攬與小德經同住一屋的年輕法國人阿吉（Agie）入其使團。

　　得勝向總督推薦這兩人後，這兩個法國人被叫去海關監督的府第接受總督面試。28小德經已在中國待了多年，但少有機會進入廣州城，很想好好瞧瞧這個城市。結果覺得平凡無奇。他寫道，「沒有哪家店鋪擺出值錢或挑起一丁點興趣的物品」。他也覺得海關監督的府第沒什麼特別，其庭院很大，布滿士兵、僕人、侍者，但「談不上氣派」。29

　　敞著門的大廳盡頭有高起的平臺，總督和另一名官員坐在平臺上的椅子裡，海關監督坐在附近他自己的椅子裡。其他官員依舊站著。總督要阿吉、小德經解說得勝的荷蘭文國書。這兩個法國人是否真能看懂荷蘭文，並不清楚，但表現得很像那麼回事，總督同意了他們的人事案。面試照慣例以喝茶作結，小德經很高興他們兩個法國人受邀坐在離總督有段距離處品茶。這一待遇表示他們的地位高於其他大部分外國人，後者被視為商人，不得在高官面前坐著。30

　　得勝很滿意找到小德經為其效力，但抱怨必須自掏腰包為這兩個法國人添購所需的一應物品，尤其是這趟遠行所需的衣物和晉見皇上所需的體面新衣物。一般來說，治裝費成了意料之外的開銷，因為此趟遠行在冬季而非春季。小德經、阿吉、得勝的幾名德意志籍侍衛、得勝的幾個僕人──每個人，包括得勝本人，都需要帶上有昂貴毛皮的保暖衣物，因為他們現有的衣物適於亞熱帶廣州的氣候。得勝得自掏腰包。他的中國籍裁縫僱了三十二名幫手。31他們量身、裁布、縫製衣物時，得勝搞定其他許多事，例如備好要送給皇帝的禮物。他必須敲定要送的禮物，檢查後打包，搬上官員在吉日所派來的特殊船。

　　打包是其中較難辦的環節，因為此行赴北京，大半行程走陸路。赴京之行通常取道江南，從江南至北京幾乎全程坐著舒適的船，走互相串連的河道和運河。但皇帝希望他們在新年前抵京，他們因此得走較快的路線，即從廣州直接往北行，途中許多路段走陸路。這辛苦得多。行李和禮物要由挑夫背，而且必須小心裝箱，尤以精密的鐘和大鏡為然。為了運送這些東西，設計了特殊機械裝置，以便放下箱子時始終保持正面朝上。32

　　個人也有東西要備好。如果得勝在途中死了怎麼辦？他寫了信，在其中詳細指示如果他死了要如何因應，他還思考該以多少艘船送出多少份抄件，以確保文件安然抵京。33

　　他也必須做出數十項人事決定，每個決定都需縝密思考。范罷覽的侄子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Jacob Andries Van Braam，即小范罷覽）想當得勝的祕書，但得勝不放心。讓范罷覽家的人如此密切參與他的事好嗎？他否決了此要求。范罷覽堅持要他的侄子同行，得勝只好同意將他納入團裡，讓他當個可自由活動的團員。34至於祕書，得勝屬意一個姓塞曼（Zeeman）的年輕人，但塞曼正在追求道齊先生的女兒，不想離開廣州地區。35結果他兩頭落空，拒絕了此差事，卻沒能和心上人終成眷屬。婚約取消，道齊女兒搭船前往好望角。塞曼和其友人因此遷怒於道齊，揚言破壞「管理良善的家庭和忠誠的管理團隊所不可或缺的團結和善意」。36

　　得勝最終挑選道齊先生的兒子為其祕書。他是荷蘭商館裡最勤奮、最適格的年輕人之一，卻自認大材小用。若非他父親遭敵人中傷，憑藉他的能力，早該躋身廣州商館的執行委員會（所謂的中國委員會）。但他還是接下祕書一職，其他人因此忿忿不懣。巴格曼（Bagman）先生和布萊特曼（Bletterman）先生抱怨此要職應由他們其中一人出任。得勝說他們有許多時間爭取此職，但未好好把握，如今申請已經太遲。37得勝必須做許多這類決定，每個決定都可能惹人不快，招人眼紅。商館職員開始不喜歡他。

　　就在他為此行進行準備時，他還必須作調查，寫報告，針對職員收益收取該補繳的稅費，除此之外，還要監督送往歐洲之貨物的採購、包裝、裝船事宜。38白天在開會中度過，晚上則在伏案書寫中度過。他寫東西直到晚上十一點，然後一人坐在凳上抽最後一管煙，接著上床睡覺。39

　　他為寫給家人、朋友的信內容簡短辯解，埋怨此行令其心煩。他在寫給某友人的信中說，「想到要在如此嚴寒的季節走這一趟，我心裡甚為恐懼。準備太倉促，我竭力添購毛皮衣物以助我抵擋據說寒冷程度甚於歐洲的刺骨寒氣，但恐怕還是頂不住。」40在寫給其兄弟的信中，他說「想到這，我就害怕。」41他特別不放心要離開他兒子，想起他把兒子留在澳門時兒子的心情。如果得勝能照其計畫於三月啟程，他會有機會回澳門告別。得勝寫道，「如今我得把他像個棄兒丟下」。42

　　但皇帝訂的計畫更改不了。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二十日早上，一艘船停靠荷蘭商館前的石碼頭。此船要載得勝走北京之行的頭幾段路程，但得勝很不滿意它：冷風太容易灌入，外觀太普通。他不願上船，要求改艘較好的船。

　　官員回道小船才管用，因為今年河水淺。他回說他不在乎大小，他不滿的是它又醜又髒。他們懇求他上船，將就這麼一天，搭它去參加餞別宴，保證會替他弄來一艘更好的船作為北京之行的交通工具。43於是他和他的隨從上船，渡河到對岸，再次前往海幢寺。

　　此趟遠行的消息已傳開，這次庭院裡擠滿軍人，成群旁觀者猛往前擠，欲一睹這些荷蘭人。現場裝飾更為華麗，表明這位使節大受皇上看重。他和范罷覽在總督等官員附近就座。

　　侍者送上湯和茶時，總督長麟致詞。他說他很抱歉要他們在如此嚴寒季節出行，得為此吃不少苦頭，但指出皇上已要各省官員竭盡所能讓他們此行舒適。他只盼他們有足夠冬衣抵禦嚴寒。44得勝和范罷覽感謝他，說他們在自己國家已習慣寒冷天氣，那裡的冬天有時和北京一樣嚴酷。

　　長麟提到京裡已為荷蘭使節準備了盛宴和慶祝活動，保證此行赴京雖趕，返程會較悠閒，屆時他們會有機會一覽中國某些名勝。他希望且相信他們會安然無恙返回廣州，屆時他會設宴接風。他問得勝是否已可啟程，得勝答可。雙方又做了一些關懷性的提問和熱情友好的回答。湯很美味。

　　寺門口一聲鑼響。有人敲鈸，號角響起。人人起身，魚貫走出，進入庭院，歐洲人聚集於一邊，官員在另一邊。士兵列隊通過大門，接著是一身黃（御用顏色）的二十人，再來是八名穿黃衣的挑夫。黃衣挑夫扛著一個黃壇，壇上有個披覆著黃綢的管狀物：聖旨。再來是數名挑夫扛著另一個香案，上有燒著香的香爐。人人跪下。聖旨被送入帳裡，小心翼翼擺在寺中祭壇上，皇帝金牌附近。

　　得勝和范罷覽跪在祭壇正前方的墊子上，大官排列於一側。一名官員走上前，站在正副使之前，另一名官員小心翼翼從擱架上取下捲成管狀的金色聖旨，捧上前，高舉過頭，雙手捧著交給總督。總督解開包覆聖旨的綢布，捲開聖旨，交給那個站著的官員。該官員將聖旨高舉過頭宣旨。這一過程的節奏鮮明，令得勝印象深刻。一名跪著的譯員翻譯聖旨。他如何翻譯聖旨未見記載，但這道聖旨寫道：

長麟等奏荷蘭國遣使賚表納貢，懇求進京叩祝一摺。此係好事，披閱長麟等譯出原表，該國王因明年係朕六十年普天同慶，專差貢使賚表到京叩賀，情詞極為恭順。長麟等因其表文係公班大臣尼德波等代伊國王出名，與體制稍有不符，復加盤詰，何必如此深論。自應准其來京瞻覲，遂其嚮慕之忱。45

　　宣旨完，使節和官員叩頭「三乘三次」（得勝語）46

　　典禮完畢，大餐和餘興節目開始。總督等人恭賀得勝和范罷覽得到皇上垂青，然後要他們瞧向另一個帳篷。帳裡數張桌子，桌上擺了數十個盤子，盤裡有葡萄等水果、甜點、許多罐中國飲料，個個都以中國風格漂亮擺出。但這些食物只供觀賞。真正的餐點會在隔壁庭園裡享用，屆時會有戲劇和表演助興。

　　官員離席，荷蘭人被護送至庭園，在那裡他們見到來自荷蘭商館的同胞。這一餐非常豐盛。47未受邀參加典禮或事後宴飲的小德經抱怨總督連與他共餐都沒有，但得勝沒放在心上。48他只記載了總督告辭時意態的親切、關懷備至和大餐的豐盛，令他非常高興。49他開心享用到六點，然後一名官員陪同這些荷蘭人走紅地毯回他們的船。

　　隔天忙著完成打包，得勝欲為各種可能的突發狀況做好準備。皇帝和其官員照理會提供食宿，而且已保證會讓荷蘭人得到最優的待遇，但英國商館大班啵啷先生已告訴得勝，馬戛爾尼勛爵在中國內地行走時吃了很多苦頭。在馬戛爾尼啟程赴京前見過他的人，說他回來時像老了十歲。啵啷先生說，馬戛爾尼胸前仍別著大大的金質巴斯勛位星形勛章，靠這東西他才認出他。50得勝知道他所走的路線可能更艱難，因為走的是陸路。

　　於是他和范罷覽細心打包，以免有所遺漏。他們帶上自己的床和寢具、食用油和奶油、炊具、帽和大衣、鞋和手套。假髮和化妝用粉就要開始褪流行，但他們還是帶上，心知中國人喜歡看傳統打扮的歐洲人。或許最重要的，他們打包了許多酒，以免被迫喝中國水果酒和烈酒。此行的許多路段，這些重重的板條箱會由挑夫運送，因為在中國大部分地方，靠人力運輸多於靠獸力。

　　那天晚上，已接任荷蘭商館大班的道齊先生為他們設宴餞別，邀了英吉利人和其他外國人，隔天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早上，最後物品上船。51

　　得勝發現他的新船比前一艘船只稍好一些，但他獲告知幾天後會有較好的船。52范罷覽另搭其專屬的船。他的侄子必須和另一人同搭一船，也就是使團的隨隊醫生約翰內斯．亨德里克．布萊特曼（Johannes Hendrik Bletterman）。小德經必須和兩個最年輕的團員道齊先生、阿吉先生共乘一船，他為此很生氣。小德經曾是法國國王派出的領事，這時卻與地位明顯低於他的人共擠一船。53他的憤慨到了啟程典禮時還未消：「我們啟程時，碼頭上未像當年馬戛爾尼勛爵抵達時那樣布滿士兵，也聽不到音樂或煙火。」54

　　得勝聽到煙火聲，開心看著碼頭上為他送行的群眾：商人和官員，包括中國人和洋人。55許多人上船陪他走此行的第一段路程。

　　這支充滿喜慶氣氛的船隊下午一點左右出發，場面浩大。這支官方船隊共有三十艘船，十二艘供得勝、其隨員、僕人、士兵搭乘，其他艘供朝廷派出的護送官和其龐大的職員搭乘。高高的桅杆上飄著金黃色三角旗。

　　所有船隻──官方和非官方的船──行沒多遠，就在離商館僅三英哩處停下，以參觀「花地」。在此，遊客繳費就能參觀美麗花圃，圃裡有花卉、灌木、盆栽。56得勝一行人當然不用花錢，漫步於低矮的平臺之間，欣賞了平臺上成排的盆栽。得勝寫道，「它們的數量和種類，以及中國人強迫、引導樹形生長的技藝，令人驚嘆。」57他很高興去了馬戛爾尼未獲准停佇的這個地方。

　　但他們的「花地」之旅很短暫。不久他們就得向商館同事告別，再度上船。他們得趕路，以在新年前抵京。

1欲更加瞭解軍機處，最佳入門書是F Beatrice Bartlett, Monarchs and Ministers: The Grand Council in Mid-Ch’ing China, 1723– 182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On “late meetings,”see p. 174。 ⏎

2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軍機處呈給乾隆的奏片，收於HLGJ, 368. See translation in DUYVSD, 332–333。 ⏎

3Letter from Jean-Baptiste-Joseph de Grammont in Beijing to Manuel de Agotein Macau, October 4, 1795, in DMA, December 1795 (R. 637)。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4西洋官話。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軍機處呈給乾隆的奏片，收於HLGJ, 368. See translation in DUYVSD, 332–333。 ⏎

5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軍機處呈給乾隆的奏片，收於HLGJ, 368. See translation in DUYVSD, 332–333。 ⏎

6此上諭，日期註記為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有不只一個版本。我使用《清高宗（乾隆）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癸亥日（十月九日）版。 ⏎

7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上諭。《清高宗（乾隆）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癸亥日（十月九日）。 ⏎

8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上諭。《清高宗（乾隆）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癸亥日（十月九日）。 ⏎

9DUYVSD, 333, note 1. ⏎

1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5. ⏎

11ITPC1, 400. ⏎

12VBHAA1, 27–28. ⏎

13DMA, 1794, R. 636, folio 66r. ⏎

14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in Bengal to Kutsuki Matatsuna in Edo, February 26, 1789, in ITPC1, 182–183. ⏎

1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 to Katsuragawa Hoshû in Edo, 1786, ITPC1, 82. ⏎

16ITPC1, 115. ⏎

17ITPC1, 204. ⏎

18關於傅爾蒙和其文法書，參見Cecile Leunge, Etienne Fourmont (1683–1745): Oriental and Chinese Language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 Leuven Chinese Studies 13 (Leuven: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2002)。 ⏎

19ITPC1, 262. 他也在ITPC1, 271寫到此字典。 ⏎

2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hinsurato Kutsuki Masatsuna in Edo, March 10, 1790, in ITPC1, 242. ⏎

21DMA, December 1793, R. 635。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2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Amsterdamto William Marsden in London, February 3, 1809, in ITPC1, 533–535, 534; and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7. ⏎

23關於小德經在華歲月，參見Henri Cordier, “Le consulat de France a Canton au XVIIe siecle, T’oung Pao, series 2, vol. 9 (1908): 47–136；關於法國大革命消息傳抵亞洲，參見ITPC1, 367；關於小德經破舊到露線的衣服，參見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7。 ⏎

24ITC, 82. ⏎

25GVP1, 257. ⏎

26參見林發欽，〈帝國斜陽〉。 ⏎

27這部分的交談來自小德經的觀點，而有一點應指出，即得勝未提及此事。參見GVP1, 259。 得勝和范罷覽表示，小德經受僱當譯員──至少最初是如此。小德經說有人向他保證他會當祕書。事實上，他寫到范罷覽把他說成只是個譯員時，他心裡很不高興，小德經最終極反感於他，這或許是原因之一。VBHAA1, 32。 ⏎

28根據小德經已出版的記述，他們係在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二十日餞別宴後去了海關監督的府第。其他資料則說在那之前，例如VBHM1, 22。 ⏎

29GVP1, 258–259. ⏎

30GVP1, 258. ⏎

3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4. ⏎

32VBHAA1, 28. ⏎

33Letter from R. Dozy and the Commercial Raad in Canton to Nederburgh, Frykennis, Alting, and Sieberg, the Commissarissen Generael over geheel Neerlands Indien en Cabo de Goede Hoop, etc., etc., etc., January 11, 1795, OIC: 289–293, 291. ⏎

3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1. ⏎

3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1. ⏎

36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General Commissaries of Batavia, January 30, 1796, OIC 196：未編頁碼。 ⏎

3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1. See also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Commissarissen Generael in Batavia, November 21, 1794, in ITVT, 169–173, quote from p. 171. ⏎

3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Commissarissen Generael in Batavia, November 21, 1794, in ITVT, 169–173, quote from p. 171. ⏎

3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5. ⏎

40ITPC1, 405. ⏎

4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4. ⏎

4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404. ⏎

43Letter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9–421. See also ITC, 83. ⏎

44耐人尋味的，在寫給Nederburgh的信中，得勝說兩廣總督「表示他很關心我們保暖衣物供應充足」。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0。在別的資料裡，總督據說表示他本人供應了保暖衣物。 ⏎

45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癸亥日（十月九日，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一日）上諭，收於HLGJ, 367。也見《清乾隆實錄》。我的譯文與Duyvendak 譯文不同之處，在於他強調上對下的語氣，此翻譯風格與他將此次出使解讀為受辱之舉、白忙的錯誤一事相一致。參見DUYVLE, 21–25。 ⏎

46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0. ⏎

47VBHAA1, 35. ⏎

48GVP1, 257. ⏎

4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0; Lequin, Titsingh in China, p. 84. ⏎

5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

51On VBH’s laying down his duties, see 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40. ⏎

52ITC, 85. ⏎

53GVP1, 262. ⏎

54GVP1, 261. ⏎

5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19–421. ⏎

56花地常被洋人稱作Fa-tee。 ⏎

57ITC, 85. ⏎

第七章　進京之路：乘船過華南

　　得勝可以參考他所帶的書籍追索前人走過的路，其中最著名的書是約翰．紐霍夫（Johan Nieuhof）的《荷使初訪中國記》（Embassy to the Grand Tartar）。一六五五年荷蘭人遣使訪華，是第一個訪問北京的歐洲外交使團，紐霍夫是該團成員之一。1該書有一幅大型中國折頁地圖，地圖上每個停留處的地名以極小的字母寫成，四十九歲的得勝可能得靠閱讀用的放大鏡，才看得清楚。大部分停留處位於水道邊，因為紐霍夫幾乎全程乘船，先溯珠江水系上行，然後上岸短程步行後，順流而下至大口岸南昌，接著從南昌抵長江，順長江而下至大運河，從此至北京幾乎全程行在大運河上。其他大部分旅人走類似路線，乘船走過美麗、人口稠密的江南。這條路線走來舒服，但繞路，繞到最東邊再轉北。

　　皇帝希望得勝在六個星期內抵京，若走這條路線來不及，於是得勝會走較直的路線。此行第一段會和紐霍夫一樣：溯珠江和其支流上至南雄，然後上岸短程步行至南安，在該地一行人會搭新船走水路至南昌。但南昌之後路線不一樣。紐霍夫等前人在此繼續走水路，得勝在此棄船，頂著中國北方冬天的嚴寒，一路走陸路抵京。

　　這就是讓得勝覺得「前途堪慮」而希望避掉的安排，但除了盡量開心走第一段，他無計可施。畢竟第一段期間，天氣還不算太冷，而且他自乘一船。此船有一間房艙，一間寢室，船上掛著大清皇旗，哨所的士兵一看到該旗即下跪，該船通過時，士兵敲鈸鳴槍。最初這令得勝很滿意，但每隔十里（三英哩）就有一個哨所，夜裡依舊鳴槍敲鈸。

　　更糟的是槳手吆喝聲不斷。小德經受不了此事：「第一夜我們不開心，因為我們的水手為了給自己加油打氣，划槳時發出讓人非常受不了的吆喝，我們很長時間無法入睡。」2得勝為槳手感到心裡難受：「他們必須頂著水流幹活，非常辛苦。他們整夜工作，有時拉縴繩，有時撐篙，加上不斷吆喝，我們幾乎無法好好休息。」3有時槳夫上岸拉船，吆喝聲因此變少，但即使如此，誠如小德經所寫的，「每次我們的船通過哨所前，睡眠就被打斷。」4

　　但小德經不由得佩服這些勞動者。他寫道，「他們拚命幹活」，一路吆喝。5范罷覽覺得中國人的工作倫理獨一無二：

為了讓船走得更快，我們的水手日日夜夜表現出不知疲累為何物的幹勁，幾乎沒有休息，任誰看了都不可能不驚嘆。四至二十時他們用餐三次，每次用餐只一刻鐘多一點，睡眠時間極少。但他們幹起活還是充滿幹勁，表現出在世上其他地方只有在歡樂派對上才看得見的那種歡快。這世上沒人比中國人更能忍受疲累和長時間不斷的勞動。6

　　槳夫吆喝，士兵敲鈸鳴槍時，船上的旅人隔著會灌進冷風的船窗看外面景致。這支掛著豔麗三角旗的船隊，構成一道美麗的風景，尤以揚帆時為然，岸上有阡陌縱橫的綠色稻田，以及顏色鮮豔的寺廟、高塔和滿山遍野開著白花的茶園。7最令人讚嘆者是從水邊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峰，山腳下是青綠的田野。得勝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致。8他的同伴同樣讚嘆不已。9就連壞脾氣的小德經也喜歡這景色。

　　有時，兩岸山壁夾峙，河道狹窄。從廣州啟程兩天後，船隊駛入清遠附近的峽谷。得勝寫道，「懸崖的陡峭、兩岸高大且光禿禿的山體、岸上只有一條供縴夫使用的小徑、航道的狹窄和陰暗、四處保存的少許小屋──這一切色調灰暗，但從某個意義上講，賞心悅目。」10范罷覽覺得山壁「壯麗宏偉」，描述了高聳的岩壁和低淺河水如蛇般蜿蜒的模樣。11此航道中途可看到飛來寺。一座奇怪的塔樓矗立在山頂上，據說係許久以前飛來，落腳在此山頂。小德經嘲笑道，「在中國，人們似乎很喜歡不可思議的事物。」12駛出此段航道，眼前是蓊鬱美麗的山巒，山腳下，隔著樹林，他們瞥見一座村落、一個佛塔、一個軍事檢查站。更遠處，地平線被淡藍色山巒遮住。水清澈，這些旅人一致認為味道一定甜美，但船員向他們示警，山中有老虎。13

　　有些河段太過危險，船隊停下，不求迅速，但求安全。14他們看到飛來寺那天，就來到一段這樣的峽谷。峽谷不長，范罷覽記載，「或許就一石之擲的距離」。但岩壁又高又陡，誠如范罷覽所寫的，「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恐懼」。15

　　有些景致讓得勝想起日本。他想到日本人用訓練過的鳥捕魚，而在這裡，中國漁民亦如此。他們的鳥和鵝差不多大，毛黑，有長長的曲喙和蹼足。牠們受過良好訓練，不需用繩繫住。牠們聽命令潛入水中，捉住一魚即回來向主人報到。如果牠們把魚吞入肚，主人擠壓牠們的嗉囊，牠們即把魚吐出，然後主人餵以小魚作為回報。16這一做法令喜愛中國事物的范罷覽甚為佩服：「這一捕魚方法有力證明了中國人的勤奮，尤其，得知它是此國某個下層人民所發明時，更加讓人深信不移。」17

　　令人遺憾的，得勝有心欣賞沿路風光卻難以盡興，因為他要寫報告和信。他得在幾天內寫好，而他能有機會送出報告和信，全多虧他的裁縫租了一艘船一路跟在後面，帶著他的員工拚命縫製衣服。裁縫回廣州時，得勝能順便請他送回他的信和報告。

　　得勝的信反覆思索未來時局的「黯淡」。18最新的報紙和小冊子讓他覺得時局不妙，裡面談到法國大革命人士──那些殺掉國王的人──如何無懼於多國所組成對抗他們的大同盟。他的祖國──荷蘭共和國──是這個同盟最小的成員，而且最無力抵抗來自內外的攻擊。荷蘭政府已增稅以付錢給普魯士國王。普魯士國王的軍隊是攻打法國革命人士的主力。民憤漸生，說不定會在荷蘭愛國黨人（Dutch Patriots）領導下揭竿而起。這個團體一七八○年代欲在尼德蘭建立革命國未果，這時仍很活躍。誠如得勝所言，餘燼仍在灰燼下悶燒，任何事件都可能引發新的大火。他寫道，「願神阻止此事發生，因為我們已受到嚴厲考驗的祖國屆時說不定會被徹底毀掉。」19此言頗有先見之明，荷蘭共和國的確會在得勝人在北京時被滅掉。眼下，他只是在想屆時他能避難於何處。20從北京回來後，他會不得不留在巴達維亞嗎？他不樂見如此，但若走到這一步，公司領導階層會較中意這麼做。離開巴達維亞之前，荷屬東印度地區總督私下透露，他不久會退休，得勝是最理想的接任人選。21他寫信告訴他兄弟，「這聽來再怎麼受用，我還是非常清楚東印度的情勢，非得為安全且及時的撤退想好萬全之策不可。」22但退到哪裡？歐洲烽火連天。荷蘭的亞洲帝國正急速衰落。

　　一百四十年前約翰．紐霍夫沿著此河前進時，荷蘭人意氣風發，正往外擴張。紐霍夫在其著作的開頭，以得意口吻講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歷史：打贏戰爭，建立殖民地，打敗、趕走英國人。那時，巴達維亞是剛釀好的「啤酒」，「著名且顯赫」的城市，「各種牛和穀物產量甚豐」。23這時，此公司已落居英國人下風，巴達維亞正如得勝在寫給其兄弟的信中所說的「處於無可挽回的衰落中」。24

　　但此時的中國，情況比紐霍夫寫下其著作時要好。這些現今遍布甘蔗園、茶園的美麗土地，在紐霍夫來華時非常荒涼，城鎮遭焚，人民棄之而去。那時滿人占領北京不久，戰爭痕跡到處可見。紐霍夫寫道，「這些殘忍的韃靼人不只摧毀許多令人讚嘆的城村鎮（這時成了禽獸棲息之處），而且把本地最優秀的人納為奴隸。」25他所不知的是，這一破壞有很大部分出自想反清復明的滿人敵人之手。

　　無論如何，得勝隔著窗子見到的中國似乎一片祥和，他多想有時間和他的同事一道到鄉村好好走走，看看山中寺廟，走過種稻的田間，查看磚窯，嚐嚐野莓，看水牛喝溪水。小德經寫道，「牠們很危險」，所幸這些牲畜通常有人在旁看著。26

　　有城牆圍繞的城或鎮一般來講不得進入，但范罷覽發揮他的魅力如願以償：

三水城座落在離水邊有段距離的山谷裡，我看到這座城鎮，隻身走過去，來到城門，有個哨兵向我說明不得進入。但我以我最客氣的姿態讓他瞭解他沒理由害怕後，我抓著他的手臂，示意要他陪我走。他同意。27

　　范罷覽走過數條街，街道以大石板鋪成，但路面不佳。房子老舊、低矮、「不牢固」。店鋪糟糕，店裡陳列食品原料。他費了番工夫找到官員府第，但不敢逗留。他快快瞄了一眼即快步回船上。28

　　這些旅人有相當大的行動自由。例如，有天傍晚，他們去了一家煉糖廠。范罷覽先前已看過這類工廠──巴達維亞周邊區域有許多煉糖廠，但小德經看得津津有味：兩頭水牛拉轉輪子，一人把甘蔗塞進兩個輾輪之間，流出的甘蔗汁經導管流入底部一個洞裡，倒進大缸煮成塊狀。他嚐了嚐，覺得味道很好，但他嘲笑廠外甘蔗田附近的小廟。廟裡供奉鄉村守護神，但他指出，它的「法力無法阻止我們的船夫進入甘蔗田偷走大量甘蔗。」29

　　至於洋人，他們沒必要偷。他們吃得很好：美味的梨子、蘋果、紫葡萄，不新鮮但好吃。得勝習慣花很長時間吃會上許多道菜的豐盛午餐，飯後慵懶的抽管煙，喝杯雪利酒，因此他抱怨有時一天只吃一餐，而且用餐時間太短。30紐霍夫在華旅行時，他和他的同伴在幾個河港各停留了數天，想用餐時就用餐，但有時城鎮殘破不堪，他們在城牆外填飽肚子。例如，在原本繁華的城市韶州，他和他的夥伴在城外的帳篷裡用餐，因為城內「只有廢墟和一堆石頭」。31

　　得勝來到韶州時，此城已回復往日的熱鬧，再度成為重要轉運口岸。它位於兩條支流交會處一塊狹窄突出的土地上，城牆上雜草蔓生，只能瞥見幾個裝飾華麗的屋頂。32河面上帆檣雲集：從北邊過來的船，在此將貨物轉卸到往南的較大船隻上；從南邊過來的船，則把貨物轉卸到往北的較小船隻上。當地人也常駕船，以運送亞麻布和油之類產物或把人渡運到他處。去年，英國人斯當東經過此地，震驚於渡船的操舵者是年輕女子。她們穿著「整齊」，以吸引男性旅人注意，男性旅人往往隻身一人且遠在異鄉。他寫道，這些女孩這麼做，得到其父母支持。她們的父母只想著要怎樣才能替自己女兒找個有錢金龜婿，不在意女兒的貞潔。33如果找不到金龜婿，父母甘於「要她們從事一份工作，同時指望她們從另一份工作賺錢」。34斯當東惱火於自己在北京受到的待遇（他原以為會以常駐使節的身分留在那裡），而對他來說，此事正是說明中國人何等墮落、不文明的另一個表徵。

　　得勝和范罷覽受到熱情對待。韶州是韶州府治所在地，是一星期前離開廣州後他們所到的最重要地方。士兵在河岸鳴槍致敬，得勝覺得這槍聲「帶有令人愉快的成分」。35人們猛往前擠以一睹洋人，表明不把官員放在眼裡，令人驚訝。衛兵阻止他們往前，作勢要打他們，得勝等人才得以在一座禮亭旁上岸，然後他們走過有遮蓋的紅地毯路，來到宏大的城牆門樓前。36高大的城門打開，有人帶這些訪客走過一個小院，進入一間大房間，房間裡已備好椅子。他們認出韶州知府，一星期前啟程典禮，他也在場。他親切歡迎來客，奉上茶。他們請求參觀此城，但知府拒絕，說沒有值得一看之處，還說街道狹窄，房子普通。37

　　裝卸工卸下船上的東西，搬上新船，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新船較長較窄，較適合於前方較低淺危險的水道。38小德經覺得他的新船較寬敞舒適，但得勝要求再換一艘並如願以償，覺得新船小但漂亮。39

　　船數增了一倍的這支船隊，輕快滑行過快要垮掉的城牆下方，穿過此城的水門。有粗陋小屋貼著城牆而立，水門則是狹窄的拱道，可用鐵鏈予以關閉。40圍觀者從一座大稅關的窗子，從階梯已破損的石碼頭上，盯著下方這支船隊。

　　但問題來了。負責運送此使團的官員似乎未發下應有的工資，幾乎每艘船上的水手都棄船而去，只有得勝的船例外（他小費給得很大方）。衛士對水手大吼、掌擊、拳毆，但沒什麼用。有足夠的船員再度上工時，天已黑。船隊行沒多遠就到了午夜，隨之停船讓水手休息。41

　　隔天，船隊溯渾濁的湞江而上，湞江是珠江支流，係通往中國北部的主要交通動脈之一。河水蜿蜒穿行於陡峭的群山之間，常一百八十度迴轉，沿途經過柱子上掛著漁網的漁民小屋、稻田、倒下的塔樓，田地裡有農民蹲著，用篩子將花生與泥土分離。當地女人戴著後方有開口的草帽，以便頭髮經由開口放下，小德經寫道，這種帽子遮陽效果不是很好，她們的臉還是稍稍曬黑。42

　　氣溫變得更低。得勝的溫度計顯示華氏五十二度（約攝氏十一度），北風穿過他不密實的窗子灌進來。其他團員上岸走動，藉此驅寒，他們徒步穿過有竹蔭的村子，遇見士兵和好奇的民眾。有時，當地百姓靠得太近而且黑壓壓一大群，這些旅人為了安全，趕緊跑回船上，但通常他們不覺得危險。他們嗅聞了沒有味道的紫羅蘭，悠閒走過如詩如畫的橋梁，遇見其他旅人，例如一名掛在奇怪的竹擔架上被人抬著走的男子。43

　　他們行走的速度往往快過他們的船，後者頂著迅急的褐色水流和危險重重的沙洲緩緩上行。廚工所搭的船落在後頭，船上有沉重的炊煮設備。用餐時間變得不固定。物資也開始短缺。官方的護送官照理該供應食物，但得勝的下屬抱怨民生物資比以往少，得勝注意到餐食分量變少。這很奇怪，因為任何人都能看到每天船停下補給時裝上大量食物。他懷疑其中許多食物被轉撥給護送官，他的餐勤長說，中國人對他說，只要他扣剋食物，他會每天給他兩塊西班牙銀圓。44

　　在湞江上三天後，來到南雄，在該地他們會棄船上岸，徒步翻山越嶺，下到長江支流的上游。南雄官員在岸上歡迎，其附近有座不牢靠的橋，他們喝茶時，數百挑夫把所有行李、寢具、酒、爐、鍋盤、衣物之類物品全數揹上，當然還包括絕不能有半點受損的鐘和笨重的鏡子等要送給皇帝的禮物。光是要搬運這些鏡子就要花上八十人。45他們要把所有東西揹上梅關，然後越嶺下到二十多英哩外的南安府。過了梅關，即離開廣東，進入江西。

　　這不只是苦力活，在人力的組織上也很花工夫。要如何僱用、協調數百名工人，並確保不遺漏任何東西？南雄城裡有不少專門承攬此工作的商家。一般來講，客戶拜訪其中一商家，列出所要搬運的貨物──這個多少包，那個多少箱──然後簽訂合同：用多少銅錢把多重的貨運送多遠距離。工資很低──從一城運到另一城，每斤一或兩個銅錢（一斤約合一磅）。46然後此商家與挑夫簽僱用合同，給挑夫一張條子，載明要搬運的東西。挑夫抵達梅關古道另一頭的南安城時，將此條子交給此商家在該地的關係事業以領取工資。47

　　來往於南雄與內地諸地點的貨物，幾乎全靠人揹：燃料油、菸草、茶葉、瓷器、絲織品。據說有些挑夫一天挑一百六十磅重的貨走二十五英哩。48許多挑夫是女人。49有些挑夫以扁擔挑物，扁擔一頭掛著整包郵件，以便停腳時將貨物穩穩平衡於肩膀另一端，省得動身時再將貨物舉起。小德經素描了這個場景。

　　上貨過程很有效率，「井井有條」，但最令范罷覽驚訝者，係這些人負責搬運這類貴重物品，卻極受信任：

這些苦力來自中國最貧困階層，由於沒有其他謀生機會，只能靠這樣的苦力活謀生。他們把珍貴的物品從一城運到另一城，未經任何審核，每個人親自接下其要運送的東西（除非貨物較重，需要不只一人搬運）。他們於一地接貨，運到另一地，一絲不苟完成其任務。把如此貴重的東西交給幾乎素不相識的窮人，要他們運到這麼遠的異地，在歐洲哪有地方這樣幹!? 50

　　並非所有要搬運的重物都是無生命的。得勝和范罷覽乘坐他們從廣州帶來的轎子，轎夫四人一組，兩人扛時，另兩人休息，輪休者不是走路，就是坐車。51如此輪流扛轎，他們的行進速度能快到讓范罷覽覺得沒有哪個歐洲人趕得上。52

　　得勝的轎子前有兩名騎馬的官員、一隊士兵、一名舉傘者、他自己的儀隊、清朝衛兵。衛兵手上有鞭子，用來阻止民眾靠近。范罷覽也有武裝衛士護送，但小德經沒有。一群人靠近他薄弱的轎子，扯下薄簾以瞧他。他的轎夫扛著轎子奮力脫離民眾，走過危顫顫的橋，走上一條又長又窄的路，路兩旁店鋪林立。終於通過有著大門樓的城門，出了城，他才鬆了口氣。得勝受邀赴某會堂喝茶，但小德經不在受邀之列。轎夫扛著他經過該會堂而不入。

　　小德經很餓，自前一天到此時一直未進食。他也很生氣。他要求給他一匹馬，卻獲告知有這頂轎子就該滿足，但接著他注意到地位低於他的人騎馬：此團鐘錶匠和此團的某個譯員。他寫道，「中國人說謊安然無事。想要從他們那兒得到他們所應給或能給的東西時，務必要賴在那兒，不得手不離開。」53

　　這條通往群山的路賞心悅目。路旁的攤子有著古拙的茅草屋頂，販售茶和提神的食物。得勝和范罷覽都買了一些，但小德經沒有。

　　正午至下午三點間，這群旅人往山上走，兩旁是遍生松樹的山巒。較低海拔的地方種稻，到處可見到數間房子簇擁的聚落。這條路寬且以石頭砌面，54蜿蜒腰繞於山側，有時往上，有時往下，無一處平路。就連得勝都下轎自己走，欣慰於他的信和報告都已寫成，正由他的裁縫帶往廣州途中。

　　小德經下轎走，欲藉此暖和被風吹冷的身子，但他太餓，又登上轎子。一個半小時後，終於有人送上「分量少得可憐的一餐」。55食物是冷的，而且太大塊。他用隨身小刀切下一隻雞翅，配著饅頭（他所謂的「生麵包」）吃。56得勝和范罷覽有人細心服侍，吃了愉快的一餐。57

　　午餐後，道路坡度變大，沿著峽谷往上，行走於兩道山嶺之間。有時道路猛然迴轉，爬上陡峭的山坡。他們經過村莊、哨所、一座已經傾斜而小德經認為不久就會垮掉的亭子。下午三至五點，他們來到梅嶺的底部。梅嶺是進入江西和長江流域的大門。58

　　小德經盼著一睹此峰的容顏，有位護送官告訴他，梅嶺高到「沒入雲裡」。他嗤之以鼻。這座山的高度「很普通」，和巴黎的瓦萊里安山（Mount Valérien）一樣矮。清朝官員言語誇大，「十足的亞洲人作風」。59

　　快到最高處時，有座夫子廟，得勝和范罷覽在此得到茶、杏仁奶招待，挑夫在此休息，但得勝寫道，「爬上這座山並不是很難」。60不久，他們來到梅關。這是夾處於兩峰之間的狹窄關隘，一座石造門道標誌廣東、江西兩省交界。梅關另一邊的景致令人驚嘆。61遼闊的平原鋪展於下方，阡陌縱橫。到處可見墓地。身著鮮亮軍服的士兵等著護送他們到下方的南安。

　　下山之路險象環生，陡且曲折，有好幾處沿著峭壁而行，范罷覽不由得擔心摔落「深不可測且充滿尖銳石頭的深谷裡」。士兵行走於轎旁，以防挑夫在坡度極大的石階上失足摔倒。62

　　有時濃密的森林遮住視野，這些旅人聽到山坡上流瀉而下的水聲。還有時，這些旅人欣賞稻田、松樹、小山村構成的美景。63

　　抵達山腳時，太陽已快下山，還有好幾哩路要趕。他們經過數個聚落，聚落裡的房子很簡陋，以土或乾磚建成。在其他聚落裡，似乎只有供旅人下榻的旅店。偶爾他們經過兩面敞開的石造建築，供挑夫躲避暴風雨之處。在幾個地方，有小棚子供旅人「解急」，小德經由此推斷村民沒有肥料可用。哨所每隔十里左右就一個，在此，士兵列隊，雙手交叉抱於胸前。有高官來時，他們鳴槍，下跪。碰到小德經之類人，他們就只擊打一面銅鼓。64

　　抵達南安時天已黑，城門已關上。他們沿著城牆走，漆黑的郊區閃現他們的火把，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宅院：供出差官員過夜的公館。

　　這些旅人此後會在許多公館過夜，而眼下這個公館環境不差。它位在河附近，離稅關不遠，在范罷覽眼中，「外觀尚可」。65成排的小房間布設於中庭兩側，中庭末端有個大廳，大廳兩側各有一間房。空間不夠此行所有人入住，於是士兵和僕人下榻於對街的一棟建築裡。

　　這是這些旅人第一次不在船上過夜，而這一晚過得並不好。許多挑夫，包括那些運送炊煮器具的人，落在後面，於是，這些旅人必須如得勝所說的「將就著吃中國菜」。66已擺好兩桌飯菜：一桌擺在大房間，供得勝和范罷覽食用，另一桌擺在屋外，供小德經等人食用。小德經記載道，「這一安排令范罷覽先生很高興，他以為這是一貫做法，但我們把兩桌擺在一塊一起用餐，一如我們歷來的做法。」67沒有刀叉，只有筷子，因此他們用不好使的瓷湯匙和廚子的大切菜刀用餐。小德經寫，「吃過這豐盛的一餐，我們休息。」68

　　公館未備寢具，但這些旅人讀過傳教士的報告，知道在中國必須自帶墊子和被子，「不然就得躺在硬席上」。69他們各自打包了寢具，但扛寢具的挑夫還未到。侍從為得勝鋪好床，范罷覽用他轎子裡的枕頭自行鋪了個床，但小德經和其他團員除了拆下某些椅子上的蓋布，頂著穿過無簾子的紙窗吹進來的寒風瑟縮在一塊，別無他法。小德經怪罪於中國護送官和官員，提醒想要冒險進入中國內地者「要採取和中國人打交道時絕不可漏掉的預防措施，中國人通常絕不會忘掉自己的事，但很常忘掉別人的事。」70

　　早上，這些旅人決定到南安街上逛逛，這是他們在江西省碰到的第一個城市，但民眾堵住公館大門，他們只好待在屋裡。

　　他們等了一整個白天，其他挑夫才到，在這期間，好奇的人偷偷溜進宅院裡，打開他們房間門瞧，冷風跟著灌進來。直到傍晚，行李送到，這些旅人才得以離開公館。衛士護送他們穿過群眾來到稅關廣場，廣場已蓋起兩座色彩鮮豔的亭子當裝飾，新船就繫泊在兩亭子附近。

　　這些船不同於廣東的船：長且淺，船頭船尾猛然向上彎曲。船的前部有個小艙供船員使用，其餘空間供載運乘客和其物品。一道狹長的甲板沿著船側延伸，使船員得以四處移動以便划槳或操帆。後部有個地方供舵手掌舵之用，其頭部上方有個舒適的頂篷。范罷覽和得勝覺得這些船乾淨且布置周全，很是高興。小德經覺得供他和他的船伴使用的船太小。經過多次抱怨，撥了較大的船給他。

　　官員說這裡的船較小，因為河水較淺，他們還告訴這些旅人必須把部分行李留在這裡，回程時再取回。就連得勝、范罷覽都被要求如此。得勝不肯，懷疑這些官員想尅扣運輸成本。官員退讓，下令將物品搬上船。

　　這些船以奇怪的扭動姿態駛入河面，因為有個水手在前頭一側划槳，另一個水手在另一邊的後部划槳。這一奇怪動作不易形諸筆墨或畫筆，但至少船隻行進甚快。章江水流急，而且此行順流而下。有時船碰到淺水區，但這類船就針對這樣的水域設計：船首有開特殊的洞，以供插入竿子，助船脫困。71

　　整個晚上和隔日白天船隊順著曲折的河道下行，沿途經過甘蔗田、糖廠、榨油廠、把河水送入田裡的大水車。水車結實、成本低且實用，范罷覽覺得正是「說明中國人勤奮和聰穎的新明證」。72他自認堪稱是中國抽水裝置專家，已把廣東人的設計介紹到美國（或者他自己這麼說），而「在那裡的河川，它們很管用，因為需要的勞力甚少。」73唯一的麻煩在於勤奮聰穎的中國人在河中打造溝渠，以把河水轉移到水車，從而使船隻不得不小心翼翼行駛。74

　　此河曲折往復，迴轉幅度甚大，沿途經過點綴於竹叢之間的磚窯和小村，最後，在搭新船下行的第三天，來到風景如畫的城鎮贛州，章江在此與贛江相會。繁忙的碼頭上，石造河階附近，士兵鳴槍致敬並擊鼓。這些旅人要上岸，但數千名好奇民眾猛往他們擠來。范罷覽寫道，「任誰都會以為他們要攻擊我們的船」。75他們躲在船艙裡，補給物資上了船，他們即離開。

　　要抵達下一個大鎮萬安，他們必須通過十八灘。76此處水道狹窄危險，有古詩云：「怪石如精鐵，突兀廉厲，錯峙波面。」77得勝讀過紐霍夫的著作，該書寫到「這些驚駭可怖的峭壁」使贛江「險象環生」。78

　　水手需要當地引水人帶路，才能安然駛過這些「會狠狠撞破船底的東西」。79於是他們在某個大村子附近泊船，以找來一些引水人幫忙。他們也求助於龍王，某稅關附近就有個龍王廟。80官員、船長、船員、餐勤員全去廟裡拜拜，敲鑼，燒紙錢。

　　他們等到隔天早上才動身，以確保有足夠的晝長來應付接下來的難關。拂曉時，冷且晴朗，他們離岸，進入航道，兩側是高聳的峭壁。每個險灘都有名字──茶壺灘、天柱灘、鱉灘、漂神灘、惶恐灘。81有些區域伸出水面的岩石甚多，只有一條狹窄水道可供船隻駛過。

　　所幸龍王給了晴朗天氣和平靜河水。此時是乾季，水淺，岩石易裸露。82船行漸遠，烏雲開始聚集，但龍王等到他們駛出江峽才下雨。在江峽這一頭也有座龍王廟，水手和官員在此又燒了些紙錢感謝祂。83

　　從此開始，順流而下，船行迅速，水手划槳撐篙，唱歌、呼喊。村民販售甜蘋果，筏夫朝他們養的魚鷹吼叫。明朗的日子上岸行走。下雨的夜裡舒服坐在船上隨水而下，聽雨打頂篷聲。有時河道變寬，這些旅人把他們的船繫在一塊，聚在一塊吃飯，欣賞肥沃田野、富饒村莊。

　　江西省豐美之鄉的美譽似乎實至名歸。范罷覽寫道，「往任何方向放眼望去，沒有哪個地方讓人覺得礙眼。此河的任一岸，我都能算出十餘座小村或村莊同時呈現眼前。從外觀看，處處都顯現富足幸福。」84

　　但萬物終有崩壞之日。在豐城，石碼頭就要解體，接風音樂是哀樂。小德經說這是「我這輩子所聽過最令人厭惡的音樂」。85官員親切，但每樣東西看來都很糟糕，梨子很硬，只適合拿來烤過吃。86

　　離開豐城後，景色變得較美，但沒多少時間欣賞。他們忙著打包自己的所有東西。今夜，離開十八灘後的第四天，他們來到南昌城，在此他們要棄船走陸路。

　　他們已行走超過四百英哩，距北京還有一千英哩，他們此後的行程都得走陸路。得勝對此後路途的艱辛心裡有底，但不知會多艱辛。

1Nieuhof, Embassy, 26。得勝所擁有者是哪個版本，並不清楚。參見ITC, 17, note 16。 ⏎

2GVP1, 262。小德經動輒抱怨吆喝聲。參見DMA, November 1794, R. 636, folios 77v–78r。 ⏎

3ITC, 85. ⏎

4GVP1, 262 ⏎

5Letter from de Guinges to Agote in Macau, DMA, November 1794, R. 636, folios 77v–78r. ⏎

6VBHAA1, 51–52. ⏎

7ITC, 87. ⏎

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423–424. ⏎

9范罷覽寫道，這些山峰「非世上任何地方的山峰所能及」。VBHAA1, 51. GVP1, 270。 ⏎

10ITC, 86. ⏎

11VBHAA1, 44–45. ⏎

12GVP1, 267。耐人尋味的是對此佛塔塔名的解釋，未見於這群旅人的任何日記裡，包括小德經的日記。參見GAJVP, folio 3v. See also ACJ, 4。 ⏎

13Bluish mountains: GVP1, 268; Drinking: ITC, 86; GAJVP, folio 5r; Tigers: GVP1, 268; and GAJVP, folios 5r–5v; ITC, 86. ⏎

14ITC, 86. ⏎

15VBHAA1, 47. ⏎

16ITC, 88. 參看 GVP1, 271; and VBHAA1, 50. ⏎

17VBHAA1, 50. ⏎

1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1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Nederberg, November 26, 1794, in ITPC1, 406–424. ⏎

2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2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2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23Nieuhof, Embassy, 26. ⏎

2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Jan Titsingh in Amsterdam, November 21, 1794, in ITPC1, 401–405. ⏎

25Nieuhof, Embassy, 49. ⏎

26GAJVP, folio 6r. See also GVP1, 269–270. ⏎

27Sanshui (三水). I’ve changed the transliteration to Pinyin. VBHAA1, 40–41. ⏎

28VBHAA1, 40–41. ⏎

29GAJVP, folio 4; GVP1, 266. ⏎

30ITC, 87. ⏎

31Nieuhof, Embassy, 54. ⏎

32今韶關。 ⏎

33Staunton, Authentic, vol. 2, 512. ⏎

34Staunton, Authentic, vol. 2, 512. ⏎

35ITC, 88. ⏎

36GAJVP, folio 8r. ⏎

37ITC, 88; GVP1, 272. ⏎

38小德經找到更大的船：GAJVP, folio 8r。得勝不喜歡他的船：GVP1, 272. ⏎

39ITC, 88。 ⏎

40船數：VBHAA1, 55. ⏎

41GAJVP, folios 8v–9r; GVP1, 273; VBHAA1, 57–58; ITC, 88–89. ⏎

42GVP1, 274–276. ⏎

43不密實的窗子，ITC, 89；士兵招待， GAJVP, folio 10r；好奇的民眾，GVP1, 276；趕緊跑回船上，GAJVP, folio 11r；被人抬著走的男子，GVP1, 277。 ⏎

44ITC, 89. ⏎

45GAJVP, folio 33r. ⏎

46VBHV2, 155–156. ⏎

47See Jean-Baptiste Du Halde, The General History of China: Containing a Geographical, Historical, Chronological, Political and Physical 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Chinese-Tartary, Corea, and Thibet, vol. 2 (London: J. Watts, 1741), 95–96. ⏎

48原數字為十個巴黎里格（league），每個里格合二．四英哩。Du Halde, General History, vol. 2, 96. ⏎

49GAJVP, folio 204r. ⏎

50VBHV2, 154. ⏎

51范罷覽的日誌這麼說（VBHJ2, 209–210），但此書認為一次有六個人坐車，因此隨時都有一半的人幹活，一半的人在休息。VBHAA2, 97。 ⏎

52VBHJ2, 209–210. ⏎

53GVP1, 278–279. ⏎

54GVP1, 282. ⏎

55GAJVP, folio 13; GVP1, 282. ⏎

56GVP1, 282. ⏎

57ITC, 91. ⏎

58GAJVP, folio 13. ⏎

59GVP1, 275; GAJVP, folio 13v; GVP1, 275. ⏎

60ITC, 91. ⏎

61VBHM1, p. 37. ⏎

62VBHAA1, 67–68; VBHM1, p. 37. ⏎

63ITC, 91; GVP1, 283. ⏎

64GVP1, 283–284. ⏎

65VBHAA1, 68. ⏎

66ITC, 91. ⏎

67GVP1, 285–286. ⏎

68GAJVP, folio 14v. ⏎

69Du Halde, General History, vol. 2, 88. ⏎

70GVP1, 286. ⏎

71奇怪的扭動姿態：GAJVP, folio 15v; VBHAA1, 77–78。 ⏎

72VBHAA1, 74。就連小德經都欣賞它們：GVP1, 288。 ⏎

73VBHAA1, 75. ⏎

74GVP1, 289. ⏎

75VBHAA1, 79–80. ⏎

76有趣的是，在贛州南邊，有另一個十八灘，位在龍南縣附近的龍頭風景區。 ⏎

77此詩被節錄於《方輿彙編》，收於陳夢雷所編《欽定古今圖書集成》，v.425:7: 卷296（方輿彙編/山川典/第296卷）, folio 19,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s://babel.hathitrust.org/cgi/pt?id=nnc1.cu10423605&view=2up&seq=101，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此詩作者不詳。 ⏎

78Nieuhof, Embassy, 66. ⏎

79Nieuhof, Embassy, 66. ⏎

80我推斷此寺廟是龍王廟，因為小德經寫道，「我們通過一稅關前和一座被稱作龍王廟的佛塔前，乘船的中國人都有在龍王廟獻供祭拜的習慣，以祈求諸神保佑他們平安通過有岩石擋道的河段，而我們明天就要通過該河段。」GVP1, 292。 ⏎

81這些灘名千百年來有所變動，要在較晚近的名稱裡找到相對應的地點，有時並不容易，若加上音譯問題，尤其棘手。在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中文資料裡，音譯的灘名（很可能是小德經所譯），能與一些較晚近的灘名相匹配，也就是我在本書中納入的五個灘名。其他許多灘名，我找不到匹配的地方。參見ACJ, 9–10。 ⏎

82范罷覽的手寫版日誌指出，這天天氣晴朗（helderen）。VBHJ1, 29。 ⏎

83ACJ, 9–10. ⏎

84VBHAA1, 90. ⏎

85GAJVP, folio 19v. ⏎

86ITC, 95. ⏎

第八章　走入冬天

　　南昌以瓷器、一座古樓、一個棲息了多條龍的水井聞名於世。井裡的龍隨時可能放大水，摧毀世界。南昌是連接華南與長江的重要口岸，若非行程很趕，這些旅人會在此逗留一陣子，然後乘船經過該城，順長江而下，來到清帝國最富庶、最美麗的地區江南。在江南，他們會看到杭州、揚州、蘇州之類城市。杭州以絕美園林著稱，揚州以文人、絲織品聞名，蘇州則以城市本身之美揚名。但他們未循此路，而是準備走陸路往北，走進冬天的懷抱。

　　旅人通常避走此路線，其來有自。這是條艱苦路線，要穿過有頭有臉的旅人通常不走的貧困地區，還要翻山越嶺穿過三大河（長江、淮河、黃河）的分水嶺，並穿過五省的鄉村地區。這是驛遞路線，為迅速傳達信息而設，不講究行旅的舒適。

　　此行最苦者會是挑夫，他們已群集於南昌的河岸，把東西堆疊、打包，揹上背部或搬上獸拉車、獨輪車。大群人圍觀使團，最令他們好奇者，係正坐在一破敗建築裡喝茶，聽官員向他們說明此行注意事項，以禮貌舉止推辭他們眼中已腐敗之菜餚的正副使。

　　他們獲告知只能帶絕對必要的東西上路，剩下的個人物品會另行運送至北京。他們早已想好要怎麼回應此建議，因為他們的僕人已事先示警，官府的真正打算是把行李留在這裡，等這行人從北京南返時取回。得勝說，除開最大型的物品和幾箱酒，他什麼東西都要帶著走。他覺得這會讓他們一行人的旅程較愜意些，但在這點上，他或許誤判情勢。要把他、其他人和他們的所有物品搬運一千英哩，穿過寒冷刺骨的中國北部心臟地帶，後勤會很吃力。他的堅持使事情更為複雜。

　　但他的要求得到採納。官員找來更多挑夫。此團總共僱用千餘人，由他們挑運幾乎所有東西，包括乘坐特製轎子的得勝和范罷覽。此團部分成員，包括小德經和幾位年輕團員，例如道齊、阿吉、小范罷覽──有馬可騎，但小德經抱怨這些馬是「配木鞍、繩製馬籠頭的駑馬。」1

　　浩浩蕩蕩一行人──小德經稱之為「漂亮的馬隊」2──啟程穿過好奇的人群時，士兵鳴槍致敬，小德經愈來愈緊張。他寫信告訴其友人阿格特，他騎術不精：「看到我騎馬的樣子，你會大笑。」3（阿格特把此信內容抄進他的日記裡時，說若看到范罷覽騎馬，會更好笑，因為這個荷蘭人「身形和馬一樣大。」4）在小德經眼中，木鞍、銜鐵、馬籠頭似乎都比西方馬具來得難用，他擔心他的座騎會被種種聲響嚇到。5

　　但他的座騎很稱職，第一天很順利，快天黑時抵達樂化。挑夫的確落隊，分成數個梯次抵達，導致僕人和餐勤員為了找到所要的東西，邊喊邊四處跑，場面隨之變成「無法形容的嘈雜和混亂」，6但晚餐奉上時，眾人都安靜下來。

　　令人遺憾的，今天的情況是例外。他們只行走了十英哩。要在皇帝的期限前抵京，他們需要在接下來三十天每天平均走三十英哩。以每小時三英哩計（人行走的標準步速），他們的挑夫每天得走至少十小時，而那不含休息或用餐時間。此外，他們要揹負重物，例如裝了南非葡萄酒的箱子和范罷覽。

　　叫人吃不消的行程於次日開始，這些旅人所注意到的第一個變化，是他們得很早就起床。天亮前幾小時他們就已在路上，伴著清冷的明月。他們注意到的第二個變化，是他們非常倚賴他人的好意和他們所騎的馬。

　　例如，馬所帶來的麻煩。小德經和幾位年輕團員看到侍從欲把不合作的馬拉上渡船運到對岸時，最初覺得很好笑，但到了對岸，笑容消失，因為換他們騎這些馬。小德經的馬不良於行，於是他徵用了一名清兵的馬。此馬最初小步快走，頗有精神，但接著停住不動。7其他團員的馬也不聽使喚，有些馬乾脆躺下不走。最後他和他的同伴決定下馬走路，試著欣賞沿途美景。得勝儀隊的成員也徒步，因為挑夫已放下轎椅，不願再抬他們走。

　　就這樣走了四十英哩，十五小時。他們並非全程走路，但抵達著名古城德安時，他們又累又餓，而且在此他們得知走陸路的另一個特點：揹負炊具和食物的挑夫落後很遠，他們無法好好吃頓飯。雪上加霜的，住的地方很簡陋，沒有廚房。

　　得勝很火大。他向負責把他們安全送至北京的護送隊隊長王仕基抱怨此事。王仕基是頗有地位的官員，未受命護送此使節時，擔任廣東某知府。8對他來說，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與朝廷直接往來的大好機會。護送有功者往往得到朝廷授以功勛或升遷。得勝和其同伴這時對王仕基瞭解還不深，也還未痛恨起他。但最終會走到那一步。小德經會說他是「我這輩子所見過最愚蠢、最自負、最無知的人。」9

　　得勝想知道為何他的同伴騎「最駑劣的馬」，帝國官員和其僕人卻騎好馬。為何由人扛著走的他的衛士和僕人在路上被匆匆放下轎，被迫用走的？為何廚子和其器具直到將近午夜才抵達？為何行李箱和寢具來得這麼晚，這麼不完整？為何下榻地設備如此簡陋？為何官員住較好的房子，荷蘭人被迫住這間爛房子？10

　　王仕基解釋道這該怪挑夫懶惰、不聽話。他答應好好管束。至於住宿設施差，他說就只能做到這地步。吃住歸當地官員負責，而這些地區不習慣於高官到訪，高官很少走這條路。他說或許會有幾天住得不好，但隨著接近北京，會有所改善。他請得勝盡可能將就，繼續此行程，不然絕無法及時抵京。11

　　但情況未改善。他們於某日上午離開德安，比原希望的還晚動身，而動身時已下雨。接下來他們得在多山的地形走三十英哩路，非常辛苦的一段跋涉，而從一開始事情就不順利。例如，小德經和道齊動身特別晚，冒著寒冷的毛毛雨一路追趕其他人，但經過某個獨輪車夫身邊時離他太近，車夫吃驚轉向，他的臂環鉤住小德經的馬鐙。「兩名中國人和獨輪車被我扯著跑，所有東西都翻出來，」小德經寫道。「我也落馬，但一下子就起身……身上很痛，但再度上馬。」12

　　這一天的前半都花在爬一座山，山頂有座廟，廟裡有觀音，佛教的慈悲女神，坐在蓮花座上，伸出三十隻手臂。13小德經和阿吉在觀音身後的房間裡用餐，抱怨木湯匙難使。

　　結果，相較於其他令他們煩心的事物，湯匙還是最好應付的。或許會有人以為最艱難的部分是往上爬，但就此行來說不然。小德經和阿吉走出該廟時，風雨更大。14那是一年裡白晝最短的日子之一，他們來到往九江的陡滑下坡路時，天已暗。火把一再被吹滅，於是他們彼此緊靠在一塊策馬快行，一路過溪，翻山越嶺。有時路變窄，沿山壁行，路另一邊就是陡直的深谷，幽黑深谷裡河水湍流，水聲響於他們耳際。有時下馬，牽馬走。還有時找不到路，讓馬帶著走。在某個地方，小德經看到白色的東西，下馬察看。原來是沒有護欄的橋。想到一不小心就可能跌落橋，他心裡就害怕。他和道齊小心翼翼過了橋。

　　他們來到一處哨所，一個和善的看守人奉茶招待，派一名嚮導拿著竹火把帶他們走一段。這個嚮導丟下火把跑掉。小德經跳下馬，一把拿起火把，搖晃一下以免火把熄掉。靠著微弱的火光，他們看出自己孤零零置身漆黑田野裡，不知該往哪裡走。有個男子過來。他們的中文程度足以讓他們問這人是否要往城裡去。那人說是，於是他們把火把交給那人，騎馬走在後面緊跟著。雨下得更大，路上坑坑洞洞，馬絆倒。爬上一座高橋時，小德經的馬絆倒，差點把他甩進水裡。

　　就在火把被傾盆大雨打溼時，他們進入九江城郊，跟著這個好心陌生人的話語聲穿過漆黑的郊區來到他們的下榻處。該處的侍者提著燈籠跑出來迎接，把他們帶到溫暖的火旁。他們全身溼透且疲累不堪，但東道主親切、好奇，逗得他們大笑。令人遺憾的，沒東西可煮，他們要餓肚子。15

　　至少小德經和道齊走到了。范罷覽被丟在路上。他的轎夫累垮，冷到肢體凍僵，於是把他的轎子放在棚下，自己跑去屋裡取暖。他寫道，「我就這樣遭遺棄，在自己的交通工具裡躺下睡覺，在那一刻體會到我們何其幸運，我們的商人倪秉發為正使和我細心購置了如此方便的運輸工具。我就這麼舒服睡著過了一夜。」16

　　得勝較慘。「風呼呼的吹，到處有水從峭壁般的山上急瀉而下，雨下不停，漆黑的夜使我沮喪。」17火把一再被吹滅，他和他的轎夫無計可施，只能等隊伍中其他人到來。凌晨兩點他才抵達下榻處。他在火邊取暖，但送上的晚餐，他幾乎一口未吃。然後和衣而睡。18

　　他們該盡快上路，渡過長江，但得勝不願起床。最後他被范罷覽的說話聲吵醒，猛然起身問范罷覽昨晚的遭遇。其他人陸續抵達，怨聲連連。一名和善的老官員請他們好好吃了一餐，那似乎原為王仕基等護送官準備，那些人這時仍不見蹤影。得勝不是很喜歡中國食物，但他寫道，「這麼長時間一直沒好東西吃，因此我們非常珍惜這次接待。」19

　　老官員敦促我們上路，但得勝上轎時，有個譯員告訴他過河要花不少時間，到了對岸沒好地方住。這時出發已太遲，還不如在這裡過一夜，明天早早上路。於是得勝命令其下屬煮頓豐盛的晚餐，以便飽餐一頓後大夥早早就寢。

　　廚子忙著找出並拿出裝箱的鍋盤時，諸位團員逛了九江城，唯獨得勝留在屋裡。九江是古城，地處鄱陽湖、長江交會處，為戰略要地。其城牆巨大，但城裡出奇空蕩。房子和建築被廣闊的田地隔開，范罷覽估計只有一成土地有蓋建築。即使如此，他和他的同伴遇到密密麻麻的人群，若非有士兵開道，他們哪裡都去不了。有個士兵阻擋好奇民眾靠近的辦法很特別，把火把浸入爛泥裡，然後到處揮。女人、女孩從門窗盯著這些旅人，他們也盯著她們看，看得很開心。小德經認為這一路走來看過那麼多女人，就屬她們最漂亮。20范罷覽寫道，他「甚至看到一些漂亮女人」。21

　　他們回來時，得勝問起店鋪的情況，獲告知有些店賣毛皮大衣。他想要人出去替他買幾件回來，以發給他的衛士和僕人，但老官員突然開始催他立即動身，說現在正值順風，風向隨時會變。得勝最終讓步。小德經寫道，「於是我們不得不離屋，滿懷遺憾，因為我們無緣享用晚餐。」22

　　下午三至五點間他們來到長江岸邊，岸上有回龍塔坐鎮阻扼洪水。23附近一座寺廟廁身於高樹的濃蔭裡。景致賞心悅目，但最令人讚嘆者是長江本身，濃雲密布的天空下開闊江水鋪展於他們眼前，此處江寬將近一英哩，幾乎看不到對岸。

　　船新、寬敞且舒適，有大起居室。在洶湧江面上顛簸著行進時，這些旅人盯著其他船看，包括像海船般移動的三桅大船。江水翻騰洶湧如大洋。小德經和另一位同伴暈船，下到漆黑平坦的泥岸上才舒緩。

　　老官員急於送他們上路，但此岸的人似乎未準備好迎接他們。小德經的轎子擱在地上數個小時，在這期間他的轎夫去找燈籠。最後他從愈來愈扁的錢包裡掏出錢給轎夫，以便他們買來燈籠，但他們再度抬起他時已過了晚上九點，天寒刺骨。這頂轎子沒有空間讓他伸直雙腿，風透過兩邊的洞進來，猛刮他的耳朵眼睛。大雨澆熄火把。轎夫找當地農民要新火把，農民不肯開門。小德經聽到吼叫聲，有個門被打破。他的轎夫帶著火把回來。

　　他終於抵達作為今晚下榻處的「可憎小屋」時，已過了凌晨兩點。其他人有一些已圍坐在一個小火邊，咒罵那個要他們離開九江的老官員，遺憾於他們留在那裡的那頓晚餐。自午餐後他們一直未進食。

　　范罷覽特別生氣。一如小德經，他被放到地上，只能枯等，但就他的情況來說，轎夫要錢。爭執兩小時後，轎夫如願以償，但這時風雨已更烈。辛苦走了長長的路，這時他卻沒東西吃，沒地方睡。他氣惱得勝同意捨棄好好一頓晚餐，落得現在這樣的落魄樣。24

　　但得勝在哪？他的遭遇更慘。他的轎夫也沒領到火把，只有禁不住風吹雨打、不斷被風扯破的紙燈籠。他們一再為了重新點亮燈籠而不得不停下，他因此落後甚遠，他的轎夫頂著風雨跌跌撞撞前進。最終，晚上十一點左右，他們不再拚搏，把他在路上放下，自己進去附近一間哨房，把他獨自一人留在漆黑夜色裡。他等了一小時，然後獲告知，崗樓裡的士兵有份文件，該文件要他們把他留在這裡。他寫道，「這讓我生起奇怪想法，我好幾次後悔自己聽信別人的話出使訪華。」25意識到自己完全受他的護送官擺布後，他在他的椅子裡躺下，試著入睡。三點左右，轎夫再度抬起他，但禁不住風吹，他們又躲回屋裡。拂曉時他們再度現身，再度抬起他，就著晨光，他看出路有多陡多滑。他因此慶幸這一夜的耽擱。「那時，我覺得待在哨房裡似乎是深思熟慮的表現。」26

　　終於抵達破爛的小屋時，已是上午八點，他的同伴正在討論為何那位老官員要他們走這麼遠的路，要謊報距離。小德經提出他從此官員的某個下屬聽到的說法：那個老人擔心他得自掏腰包買得勝想要的毛皮大衣。只要這個使團來到某官員的轄區，該官員就該支付該使團的一應開銷，而周到的東道主不該讓賓客自掏腰包。27好的毛皮衣甚貴。得勝扒了一些米飯，喝了一杯水，全團就再度動身。28

　　接下來幾天同樣苦不堪言，但有美景可賞。鄉村地勢變得較平，並有河流穿過，西邊聳立著大別山，山頂罩在雲裡，此山是安徽省東界。大別山也是兩個生態區──長江流域、淮河流域──的分界，古時就有觀察家指出，兩邊的植物大不相同。這區域就直線距離來說離長江不遠，但貧窮，一派鄉村景色，與他們若搭船順長江而下這時會置身的富裕商業地區截然不同。大別山呈現令人難忘的景致，例如矗立在兩個瀑布上方的一座寺廟，而且他們穿村過鎮時，居民出屋觀看，男人在前，女人在後，「最漂亮的女人藏得最隱密」。29路上遇到大小河川，有石橋或竹橋供人過到對岸。道路較不泥濘時，小德經和其友人下來行走，經過磚廠、松林和牛群。30

　　夜裡下榻驛站，「糟糕到無法想像」的住所。31炊煮設備落在後面或走在前頭，吃得很克難。范罷覽在其日記裡記載，「我們沒叉子，也沒湯匙」，

因為中國人不用叉子，而中國的湯匙是瓷資木柄。我們得將就著用它們喝湯，而且只能喝水，沒葡萄酒可喝。如果有人把我們團的這副樣子畫下來，那會是幅奇怪的肖像畫，而這趟陸路行程，我們常處於這樣的境地。肯定沒有哪個使團經歷過這樣的冒險。32

　　十二月中旬，他們已在安徽境內。安徽是中國東部最倚重農業的地方之一，這裡的人少有機會見到外國人，這些旅人接近太湖縣城時，一群民眾往他們衝來。這些旅人覺得來者不善，爬進轎子裡避難，但當地人擋住去路，拉扯轎子的遮簾。轎夫抬著轎子離開道路，跑上一片沙地，但人群跟著過來。小德經寫道，「看到這些中國人那股急切的樣子真是想笑，他們受強烈好奇心驅使，吼叫，跌到沙地上，彼此推搡。」轎夫花了番工夫避開民眾追逐，快跑經過這座有個大塔的城鎮。「我很少看到他們走這麼快，」小德經寫道。33

　　這些洋人開始懂得順利完成這趟陸路之行的竅門。應護送官的要求，得勝已同意讓許多物件另行運往北京。他和其他人標記了他們想要留在身邊的行李，但得把挑夫趕開，因為挑夫總想拿最輕的物件揹。34行李一分為二似乎加快了行進速度，而行經的地方愈來愈賞心悅目。他們冒著冷雨翻山越嶺，穿過松林，大別山在左，肥沃谷地在右。范罷覽論道，「整個構成一幅非常美的圖畫，遠方層巒疊嶂，可看到佛塔等建築矗立在高處，四周林海環繞。」35

　　他敬佩中國農民把山麓丘陵闢為梯田，田中有擋土牆和排水系統，蓄水池位於最高處，逢乾旱時，「使萬物復甦的水往下流，使穀物、草、蔬菜不致受害於乾旱。」36時為冬天，梯田光禿禿，但他想像夏天的景象，「那時小麥為大地增添風采，替大地鋪上綠毯。」37他覺得這裡有許多地方值得他的同胞欣賞：「中國人視艱苦如無物，把山開闢為沃野，把斜坡整為平地，任何歐洲人看了中國人的勤奮，都會欣然讚嘆。」38

　　有時得到好心相待。在桐城，有人代表安徽巡撫送上茶和糖、一百根火腿、一百隻鹽水鴨。安徽巡撫因大雨無法親自前來拜訪，為此派人前來表達了遺憾之意。39他們在此住得很舒服──自走陸路以來最好的待遇。

　　但也有淒慘的日子。拿到百根火腿的隔天最慘。他們必須從桐城走到舒城，距離將近四十英哩，要翻過一座山頭，而上下山的路都甚陡。拂曉時，范罷覽已在雨中數小時，但這時他的轎子給擱在泥地上。他獲分配到十二名轎夫，這些人要輪流休息、扛轎，但其中七人已跑掉，剩下五人無法扛轎繼續走。他指責這些「無賴」潛逃，但誰有資格指責他們？他很重，天候很差：氣溫低於零度，還吹著冷冽的北風。更糟的，昨夜的雨使道路溼滑，轎夫的草鞋抵擋不了冰冷爛泥浸腳。每一步都陷入深及腿肚的爛泥裡。最終增加了人手，但寶貴時間已失。40

　　不利的日子，不利的開始，而且這樣的情況會持續二十小時。但范罷覽的轎子開始往大別山山口爬時，更冷的天氣改善了路況。冰凍的爛泥比液狀爛泥好走。在大關，他們得到新轎夫，范罷覽找來一個士兵策馬騎在他旁邊以防轎夫跑掉。大關是扼守大別山某山口入口的要地。41

　　山中景致令人驚嘆。樹木銀妝素裹，這樣的冰雪世界是來自廣州的中國人所從未見過。范罷覽寫道，「這些球狀小水晶反射陽光，製造出讓人既驚又喜的效果，在我記憶裡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景象。」42接近最高點時，他們在一村子休息，村裡全是石頭屋，屋頂掛著冰柱。有人送來中式烹調的羊肉餐，由於飢餓，得勝訝然覺得其中幾道菜美味。43

　　從最高處，兩山之間的寬闊峽谷一覽無遺，范罷覽覺得這一景色「太迷人，叫我目不暇給……在歐洲，肯定會有許多人跋涉一百英哩，以欣賞此山谷這樣令人著迷的景致。」44

　　陡下坡路越過數十條從小峽谷奔出的溪流，抵達此山道底部時天已快黑。這裡叫梅心驛，如果在此停留，這一天會是漫長的行路──二十八英哩，超過十二小時。

　　但他們還有十英哩路要走，而且風突然轉為刺骨，好似一下子把他們帶進隆冬。氣溫未低到凍住地面，於是轎夫往往走在及膝深的爛泥裡，滑跤、絆倒，而且道路狹窄，兩邊都是溝。范罷覽四次掉下轎，他的轎椅被打壞。得勝把給他轎夫的小費加倍，讓他們多次小休，但即使如此，他寫道，「我們步步艱辛，轎夫累斃了。」45只是累斃，但非真的死掉，不過路邊他們行經的那些馬則真的累到死掉。

　　在離他們在舒城的下塌之處還有幾英哩的杭埠河，只有兩艘筏子可供將所有人和東西運到對岸。46挑夫、士兵、馬往前擠，岸邊擠滿箱子和成捆的東西。小德經上筏子時，很怕堆得危顫顫的箱子和旅行箱會跟著筏子的搖晃而翻倒。馬很緊張，如有一匹馬用後腿直立起來，筏子會翻倒，筏上所有東西都會掉入冰冷的河裡。47筏子安然抵達對岸，他鬆了口氣。他的轎夫就著微弱的火把光跌跌撞撞前進，不時停下休息。

　　得勝是最早抵達舒城的人之一，被帶到一個「比較像牛棚甚於像人住之地」的「破爛小屋」。48屋裡陰暗潮溼，沒有火可煮茶，沒有個別房間，沒有床，只有竹編大通鋪，這些旅人要在沒有自己寢具的情況下一起擠在通鋪上睡一晚。舒城知縣表示歉意，說沒有更好的住所，於是得勝說他要睡在街上，然後叫來他的轎子，把知縣打發走。49另一個官員勸他接受官府安排，同樣被打發走。僕人找到一只火鍋可供把水加熱，但煤是溼的，點燃之後屋裡滿是煙。此時，有人前來傳信，說已找到更好的住所。於是午夜左右，得勝坐轎出城門，來到有像樣房間和可供煮茶之爐灶的建築。可惜，沒東西可吃。

　　范罷覽凌晨兩點才到，結束了這一天多達二十多小時的奔波。他在小火旁坐下，與其他人一同發牢騷。他和得勝在轎子裡和衣而睡時，他們的許多同伴還未到。50

　　隔天早上，仍有些人不見蹤影。得勝的馬來籍僕人終於現身，他的餐勤員，掉了鞋子，也現身。餐勤員說轎夫要他和他的同伴下轎，他們不得不在馬路上過夜，不得到村子裡找棲身之所。他的鞋子卡在爛泥裡，穿著襪子走過最後八英哩路。51

　　他還不是最慘的：六個挑夫死掉，還有些挑夫還在外頭某處，其中有些人躺在馬路上孤立無援。小德經很不滿：「要這些人走如此累垮人的路線太不合理。人們對他們毫無憐憫之心。」他覺得錯在帝國官員：「他們把我們當牛一樣對待，或許認為我們像牛。」52

　　官員說他們已向北京陳情，說錯在知縣，說由於住所安排疏失，他很可能會丟掉烏紗帽。但得勝懷疑這整件事是事先串通好。他聽說知縣財務困窘，知縣擔心負擔不了此使團的龐大開銷，甚至談到要自縊。得勝懷疑知縣和此行的護送官達成交易，送禮給護送官，換取護送官將這一團人帶到那間小屋，但得勝不滿此安排，此計謀破局。53

　　他們在舒城待了兩天，令他們的護送官甚為沮喪。這一延擱使當地官員甚為煩惱。安徽巡撫陳用敷上奏皇上說明此事。他說雨雪使道路泥濘不堪，笨重的禮物運送不易。此外，洋人衣著單薄，不適於冬天。他奏稱他已想辦法確保這類延擱不再發生，例如他會把「體質笨重之貢品」另外先行送出。54又如，他已指派官員處理好後勤之事。

　　其中一個官員叫刁至城。荷蘭使團在店埠停留時，他前來探望，將他們安置在一間漂亮的小宅。55他說讓他們在寒冷難行的季節長途跋涉，他很過意不去，說如果可以，他很願意幫更多忙以讓他們此行愉快順心。56他為他們在舒城受到的待遇道歉，說舒城知縣已因安排住所不佳遭貶職。他表示願提供二十七件綿羊皮襖禦寒，得勝收下，「因為根據中國習俗，拒收會讓對方覺得顏面無光。」57范罷覽把兩件羊皮襖改成大袋子，裡頭放進熱水罐，以便他和得勝坐轎時暖腿。其他羊皮襖分給士兵和僕人。58陳用敷在其奏摺中指出，洋人收到這些禮物後「俱合手同聲感謝。」59這話說得漂亮，只是不盡屬實，但真的確切無疑者，係連小德經都感動於刁至城的和善，從某個方面來說，這一和善使他們稍稍釋懷於他離開時他們所受到的無禮對待：儘管得勝一再懇請務必讓兩箱酒跟著炊事器具同行，他們還是吃了沒酒可喝的一餐，而且沒有寢具在身，他們不得不再度睡在轎子裡。60

　　他們繼續趕路。聖誕節前一天，他們在凌晨三點前就被叫醒，然後摸黑夜行，穿過貧村──以禾稈裝飾的土屋──和延伸至遠山的平坦農田。道齊穿上溜冰鞋，下轎至一冰封的池塘。幾天前他試過溜冰，但掃興收場。冰裂掉，他掉進裂口裡。最令人吃驚的，附近的中國人只是站著看他爬上來，未伸出援手。今天，冰很厚實，於是小范罷覽也下場，穿著英國商館大班啵啷所給的溜冰鞋。那是啵啷在馬戛爾尼勛爵所留下的東西裡找到的溜冰鞋（馬戛爾尼則始終沒機會用到，因為他夏季訪華）。民眾圍觀，看得目瞪口呆。61

　　他們在張橋度過聖誕夜，那一晚沒酒，沒大餐，甚至沒內搭衣物可換，沒寢具可睡。但護送他們的官員似乎不缺這些東西。范罷覽記載道，「我們清楚看出，我們吃這些苦頭，源於辦事亂無章法，源於諸省官員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操辦我們事宜的官員，完全只能靠自己，但他們什麼都不缺，就是不可辯駁的明證。」62

　　這些旅人於聖誕節那天早上四點醒來，身子凍僵，溫度計顯示華氏二十一度（攝氏零下六度），係這趟行程以來最低溫。得勝習慣於熱帶，儘管有羊皮襖和熱水，他的轎子冷到叫人手指僵掉，於是他出轎走動暖身。午餐後，轎夫不願再走，因為沒人付他們工資。

　　在定遠，范罷覽力促得勝當天就在此地停腳，因為行程延擱太多，他們若還是要到原訂目的地，肯定會深夜抵達，屆時他們若非不吃晚餐就上床睡覺，就是很晚才能就寢，若很晚就寢，有害身體，因為每天都得很早就起床。范罷覽問，吃個勉強尚可的一餐，睡個好覺，不是比較好？63畢竟這天是聖誕節。

　　得勝同意，但刁至城等官員力促他再走十英哩（三十華里）即可。得勝和范罷覽不同意：這些官員總是短報要走的距離，而且會有這麼多次延擱，錯都在他們。「如果平常多用點心備好轎夫，這趟路走來會順利得多，結果每天早上都得等幾個小時，更別提每天下午等新轎夫來。我們就這樣損失了一天中最寶貴的三小時。」64至於抵達得晚，偶爾少吃一頓晚餐無妨，但若每天如此，就讓人受不了。至於行李？此團中許多人已數日未見自己的行李箱，亟盼有乾淨內搭衣物和其他必需品可用。最後但肯定不是最不重要的，全團已六天未嚐一滴酒。正使和其團員無法再忍受這樣的匱乏。65

　　刁至城等官員和得勝理論了一小時，說皇上一再強調希望在新年前見到他們。得勝提議隔天凌晨三點出發，以便趕到臨淮，但官員不同意，要他們凌晨兩點出發。范罷覽說這其中有鬼：他們想要我們過臨淮再走二十或三十華里。於是，得勝說他心意已決：就到臨淮為止。范罷覽得意寫道，「眼看我們反對到底，而且這一反對以我們對此國地理的瞭解為本，他們改變語氣，最終告訴我們沒必要中斷我們的休息，說我們官員的一個僕人會在早上該出發時叫我們。」66刁至城未掩其失望之情。他把此挫敗怪罪於范罷覽。67

　　於是，這些旅人以輕鬆心情度過聖誕節的剩餘時光。道齊和小范罷覽去了此城附近的池子，再度溜起冰，數百人圍觀，似乎「無比驚訝」。68溜冰是北京滿人甚愛的消遣，但在此似乎不是。

　　一頓豐盛晚餐和早早就寢，結束了聖誕節。得勝和范罷覽甚至有了寢具可用，但小德經或其他人不然：

我們得睡在木板上，或睡在用繩子交織成的這幾種床上，並在其上鋪了禾草。除了這個叫人不快的東西，還有一件事非說不可，即沒衣服可更換，除了水，沒其他東西可喝……外地人好意前來拜訪，中國人卻這樣對待他們。和中國人打交道絕不可心軟，有權索要的東西絕不可退讓。69

　　定遠以北的路穿過貧瘠多岩的鄉間，天氣多雲且寒冷。范罷覽寫道，「在此我們看到這一路走來最荒涼、最可憐的景象。」70正午至下午三點間，突有肥沃平原呈現於這些旅人的眼前下方。此前他們一直未意識到自己在往上坡走，這時下方卻出現淮河河谷。

　　眼前景象令人驚嘆，或許因為太陽已露臉，照亮溪流、村莊，屋頂和樹上覆著雪。這一景象，范罷覽如此寫道：

因為大自然在如此小的空間裡營造出如此鮮明的反差而更顯美麗。我剛通過荒涼多沙的鄉野，這時卻有阡陌縱橫的大平原讓我看得目不轉睛。這一遼闊的大地，一路延伸至地平線，被散綴於各處的大小村莊妝點得更加美麗。71

　　他因此想起來自國王桌（King’s Table）的著名景致，位於他家鄉烏特勒支省。

　　經過一段陡下坡，他們來到田野，接著他們走上一條道旁遍植楊柳的大路。路旁不遠，農舍「粗陋寒傖」，地理環境比在高處往下望時所感覺的還要乾燥，但有許多池子，當地人用池子儲水供灌溉之用。72太陽已融掉路上的冰，路面泥濘溼滑，布滿車轍。一行人前進緩慢，與驢、馱馬錯身而過。

　　沿著高堤接近臨淮時已快天黑，堤兩側都是水。臨淮位於淮河畔，因此得名，為戰略要地，但淮河河谷較富饒的地方在下游。根據他們在黑暗中目力所及，他們判定臨淮是個窮地方，但也坦承這或許純粹因為他們住的地方很糟。73他們再度沒晚餐吃就睡覺，因為廚子來得很晚。

　　隔天早上離天亮還久他們就起床，過橋到淮河對岸，橋以五十個筏子拼接成。這裡放眼望去一片平坦，此地形給當地人帶來麻煩：淮河易氾濫。但眼下是冬天，屬乾季，大路乾燥，路況好，路上有許多騾、驢行走。天氣舒適，晴朗且沒先前那麼冷。

　　此時田裡光禿禿，但春天時會種滿大麥、油菜籽、甘藍──這裡土地肥沃。從馬背上可看很遠，小德經注意到成群的鵝和小山羊、綿羊。他的馬有一張「和殉道者的頭一樣硬」的嘴，接近澥河時，馬不願繞過一些石頭，小德經因此摔落馬，他騎馬的同伴也同樣落馬。74他們大笑，爬回馬背，走快要垮掉且高得嚇人的石橋到對岸。小德經估計此橋長超過半英哩，覺得這很怪，因為此河沒那麼寬。75雨季時河面較寬。這一差距說明雨季與乾季的差異有多大。

　　小德經並非時時有馬可騎，因此有時自己想辦法弄匹馬，不等人配發。例如，有天上午，他和道齊悄悄走到一名護送官所待的房子，走進庭院，解開他兩匹馬。僕人大喊，想要嚇這兩匹馬，而這兩人使勁打馬，馬就是不動。該護送官突然來到大門，他的僕人跑上前向他抱怨，道齊和小德經跑掉。這名護送官要他的人不要追。76

　　有一段時間，鄉村依舊賞心悅目，路旁遍植樹木，路邊有冰封的水溝，讓得勝想起荷蘭的圩田。77但在荷蘭，不會准許老百姓在馬路中央蓋倉庫，占掉一半路面。在某地，小德經差點被開鑿於馬路中央的水井邊緣絆倒。他寫道，「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馬可能跌掉腿。」78橋一樣糟糕──沒有護欄。

　　愈往北走，土地愈貧瘠，聚落愈窮。在宿州，有人帶他們去一間被小德經和道齊抱怨說只適合給豬住的住所。他們如此告訴看門人，那人氣到臉部漲紅。但當地官員或許想起舒城官員的遭遇，說這間房子其實只打算用來放使團的行李。小德經嗤之以鼻。裡面有蓋了布的椅子，擺明就是打算讓人住。他們的一位護送官抵達，站在他們那一邊，說其中有詐。他們上馬，被帶著經過一座破敗的塔，穿過城門。宿州似乎貧窮，有「不討人喜歡」的街道和空地，但他們被帶去的建築很氣派。79小德經懷疑他們的護送隊長王仕基原打算自己住。

　　過了宿州，道路穿過平坦的農田往山地延伸，不久他們就進入江蘇省。他們只會經過此省一小部分，令當地官員大大鬆了口氣。

　　土地變得乾燥貧瘠，除了一些松樹，看不到別的東西。他們繞山腰走，然後沿著峽谷往上爬。風寒刺骨，路況變差，馬蹣跚走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到了最高處，他們看到一美麗山谷鋪展於下方，河谷裡有許多墳墓，墳墓有柏樹為其遮蔭，有墓碑和牌樓作為裝飾。另一邊聳立一座平頂山。范罷覽寫道，「這一紛然雜陳的景致，看得我目不轉睛，使我幾乎忘記這裡是令人傷痛的人生終點。」80他們穿過山谷，然後走一條崎嶇的山徑往上到另一邊。一座方形大要塞雄峙於山頂。

　　抵達最高處時，上天給了他們更令人驚嘆的景致作為回報：廣闊的河谷。范罷覽寫道，「一條壯麗的河……蜿蜒於」該河谷，該河「似乎樂於曲折穿行於其中，河岸點綴著房舍或小船，使這個令人著迷的地點更增魅力。」81

　　這條河是黃河，中國的驕傲，也是中國之患，為華北平原帶來沃土，也帶來要命的洪水。黃河動不動就衝出河岸改道。過去，它流經更北處，未來它還會開出新河道，造成嚴重破壞。聳立於黃河邊的城廓城市是徐州，中國的歷史名城之一。它以過去的舊稱頻頻出現於古史冊裡，係雄才大略的君王和殘酷的軍閥爭奪的要地。如今它是通信與運輸的重鎮之一，境內有重要的稅關。

　　從他們所在的高處能看見徐州厚實的城牆和巨大的門樓。前方，更接近他們之處，雲龍山聳現於七層奎山塔之上。82他們正下方是多不勝數的墳墓和錐狀建築、塔、大缸。它們的外觀「未予人不好的觀感，未讓人想起不快的事物，反倒由於獨一無二的造形，為眼前景致增色無限。」83越過徐州往更遠處望，黃河對岸，他們看見微山湖，湖中蔥鬱的島嶼有村莊點點。小德經想把眼前所見好好畫下來，但他的作畫裝備都在他的行李裡，手邊只有一本小筆記本和一隻筆。無論如何，他們要趕路。不久他們就被催趕著經過牌樓和精心建造的房子，下陡坡路到高大的徐州城牆邊。

　　他們通過徐州南門，置身於繁忙的街道，南門上方是他們至目前為止所見過最大、最美的門樓。老百姓出門觀看，不發一語站著。小德經論道，「他們沒一個笑──不像在其他地方很常看到的──儘管我們的奇裝異服想必令他們很驚訝，因為他們從未見過歐洲人經過他們近旁。」84他們房子的曲簷飾有雕刻和小石像，店鋪乾淨，生意興隆。小德經寫道，「不會有人說他們真的富裕，但在這裡，需要什麼都能找到。至目前為止，我們未見過這麼美好而且讓我們這麼開心的事物。」85范罷覽看到販售的小米很興奮。這種穀物在尼德蘭有種植，但不產於中國南部。他買了一些配以牛奶和糖，拿來當午餐，用餐地點在此城另一頭一間大而美的公共會堂裡。

　　用完餐，他們穿過城郊，看到黃河奔流於下方，水色渾濁。河道很寬──或許有半英哩──沒有橋。一道很斜的斜坡道下到碼頭。民眾聚集，想一睹坐在轎子裡的這位正使。「讓人討厭」的馬怕坐渡船，侍從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讓牠們上船。86馬緊張或許有其道理。河面上有大塊冰翻攪。渡河時間長且嚇人，因為船夫必須駕船進進退退避開冰塊。安然抵達對岸，眾人鬆了口氣。87

　　這時他們置身華北平原，中國文明的搖籃。這片遼闊肥沃的沖積平原，生產小麥、小米、高粱、棉花，生養稠密的人口。平原大半地區海拔不超過五十碼。此後不會翻山越嶺，因此他們獲告知不再需要為馬事傷腦筋。他們會有舒適的載人馬車可坐。

　　但看到「載人馬車」時，他們大吃一驚。這些車像農用獸拉車，即歐洲農民會用來把洋蔥運到市場的那種車：車身小，實心木輪，用簡單的粗榫接合車軸。每輛車有用厚布製成的頂篷，但前方敞開，而且連長椅都沒有，只有鋪在底部的麥稈。在歐洲，載人馬車有舒適座椅、玻璃窗、吸震彈簧。小德經和其同伴告訴官員，他們必定搞錯了。怎麼會用這樣的車子來載外國訪客？官員生氣，堅稱在中國高官向來都用這類交通工具出行。雙方惡言相向。小德經和其同伴很想自己出手教訓對方，後來還是決定繼續騎他們的駑馬。88他們覺得官員提供這些獸拉貨車貶低了他們的身分。後來他們理解到高官的確乘坐這樣的車。89

　　這裡地形較平坦，但行走其上有其難題──也有其獨特風景。例如帆車。他們在繞行微山湖時於銅山東部首度見到帆車：整個車隊哐噹哐噹作響走在石頭路上。帆車見諸西方人對中國的記述已有數百年，在尼德蘭特別出名。在尼德蘭，帆車給了荷蘭工程師西蒙．斯泰文（Simon Stevin）靈感，因而有了斯泰文版的帆車問世。90奧蘭治親王會親自帶來訪的要人和使節在海灘上乘坐帆車，「飛過水溝與堤防」。91帆車催生出雕版畫和文學作品，包括荷蘭黃金時代的大文豪雨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的詩集。他寫道：

風推其前進，速度

遠快於岸邊的海浪。

如果給我這樣一輛車，

我會駕著它環遊世界。92

　　現任奧蘭治親王仍收藏有一輛帆車，但不久就會失去。一兩星期後，他會乘漁船逃避法國人追捕。這輛帆車會連同他其他許多收藏品拍賣掉。93

　　范罷覽對此交通工具嘖嘖稱奇：前部可拆卸的桅杆，三英呎寬、五英呎高的帆，用來揚帆、替帆定方位、調整帆以適應風向的索具（就和中式帆船的索具一樣）。他寫道，「看到約二十輛這類帶帆獨輪車一輛接一輛駛過，我真的很高興。」94小德經覺得它們可笑：「在平坦鄉間，若有強風從後面吹來，這帆或許管用，但河道轉向造成風向改變，這些獨輪車就很難保持平衡。」他推斷「中國人不熟力學」。95

　　他們不久後也見到大運河這項水力工程奇觀。它連接中國北部與長江三角洲，靠複雜的閘門、堤堰系統穿越黃河、長江。他們來到大運河的韓莊閘時，得勝以為只是條小河，但小德經認出它就是大運河。如果他們當初走水路，這時已舒服坐在官船上航行於大運河。但他們經由筏子拼成的浮橋渡過大運河，騎馬、坐轎一路顛簸繼續趕路，因為官員開始擔心趕不及。

　　他們已進入山東省，但離北京還有四百英哩，皇帝已開始不耐。山東巡撫畢沅奏稱他會竭盡所能催荷蘭使節趕路，讓他在五或六天內出山東省，但軍機處不滿意。在回覆的急件中，軍機處命令畢沅等官員務必讓荷蘭使團在封印前，即一月十一日（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正午前抵京，「未便再有遲延」。封印之後，停止公務，官員開始放新年長假。96但軍機處也說絕不可讓荷蘭使節和其團員「過形勞苦」，以免辜負皇上「懷柔」遠方來使之意。

　　這命令很矛盾。既要使節舒適，又要其趕路，這中間如何拿捏？軍機處以如下語句結束其指示，說明了其較看重何者：「毋得稍遲干咎。」97畢沅會在荷蘭人已離開其轄地後才收到這份回覆，但他和其他所有官員都知道使團必須加快腳步。

　　時為一七九四年最後一天，意味著護送隊只有十天半時間可催趕荷蘭使團如期走完行程。也就是每天要走四十英哩。時為西曆除夕，得勝等人無緣過節：「吃了沒有葡萄酒或啤酒的一餐後，我們早早就寢，不悅於必須如此淒慘的結束這一年。」98

　　元旦酷寒，風吹刺骨。一行人早早就上路。凌晨兩點他們已走在漆黑的路上。小德經必須一手持繮繩，一手舉火把，但火把一再熄掉，他乾脆不用火把，一步一步慢慢走，直到太陽露臉，平坦的小麥田、小米田呈現眼前為止。坐轎的人至少能補眠。有次，小德經和其同伴騎馬走過某護送官的轎子，聽到裡面鼾聲大作，隨即調頭好看個清楚。小德經在其日記裡寫道，「他的椅子沒遮，我們好整以暇打量他，開懷大笑。他完全沒醒。」99

　　但他不久就不得不醒來，因為這一行人來到滕州城郊時，看到一群人圍著生氣的范罷覽。這個打鼾的人睡眼惺忪地下轎，一時搞不清方向，聽這個荷蘭人說他的轎夫如何丟下他跑掉，任由他落入想搶他帽子的人裡。民眾嘲笑這些歐洲人，摸他們，小德經逮到一個想扒他口袋的人。護送官另外找來轎夫，但轎夫抬起歐洲人開始走，群眾跟在後面喊叫。小德經的馬看到躺在溝裡的一個石龜殘塊而受驚，但他順利制住馬而脫困。

　　但范罷覽的新轎夫不稱職，一再讓他的轎子掉落地，最終轎子壞掉。他不得不步行至下一站北界河，在那裡找到正使諸人。他要求修好轎子，不然不上路。其他人上路，丟他一人。最後當地一官員把自己的車子給他用。范罷覽抗拒了一陣子，最終讓步。小德經描述許多小時後，天已黑了許久，范罷覽抵達鄒城的慘狀。「我們終於看到范罷覽先生乘坐一輛簡陋小車現身，他大聲喊叫，抱怨說他骨頭快被震散了，說他絕不願再上把他載來這裡的這輛可惡車子。」100吃著分量少得可憐的晚餐時，他向團員講述起他悲慘的一天和他失策同意坐上這簡陋車子，以及接下來五小時他被上下左右顛得發疼。他寫道，「這種車子對中國人來說或許合用，但對歐洲人來說肯定是不折不扣的折磨。」101這時他的寢具不知流落何方。只有一個硬床板供所有團員一起睡，沒有床墊、坐墊或毯子。寒風穿過大臥室的門灌進來，他們全都只能靠自己的斗篷、上衣禦寒。102范罷覽寫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想要軟床，因為我在那輛糟糕透頂的車子裡連續顛晃了四個半小時，從頭到腳都在痛。」103

　　山東是古省，但這一行人急著趕路，無暇欣賞名勝。未能好好逛逛兗州，令范罷覽特別難過。兗州是孔子出生地，孔子思想則對班傑明．富蘭克林、伏爾泰等歐洲大思想家有所啟發。范罷覽坐著借來的爛轎子，經過兗州城牆，只窺見一座高高的塔。這似乎是個糟糕且貧困的地方，他們所行經的其他村鎮同樣糟糕。誠如得勝寫到他們隔天經過的東平時所說的，「如果你想置身可悲的城鎮，幾乎想不到比這個還窮的地方。」104在德州南邊的恩城周邊，他注意到用茅草蓋頂的窮土房子，寫道，「城鎮村的貧窮超乎想像」。105

　　更令他們不安的，山東居民似乎懷有敵意。轎夫為了進路邊客棧用餐，將轎子放在馬路上，這時成群民眾出現，扯下轎簾嘲笑。得勝抱怨此事，但直到他揚言不給一日小費，他的轎夫才將他抬進客棧。小德經阮囊羞澀，發不起小費（他也開始坐轎，因為病重且累，無法騎馬），於是只能任由轎夫擺布。例如，在恩城，晴朗寒冷的上午，新一組轎夫乾脆把他丟下跑掉。僱了新轎夫，但他們也大部分跑掉。小德經跟某個留下的轎夫談，得知官員徵用了八個轎夫，但付的工資只夠請四人，動粗欲逼他們乖乖扛轎。這人說有次他被打到倒地，臉受傷。小德經認為官員想誆轎夫，於是要求當他的面付工資給他們，但這無濟於事。官員一不注意，轎夫就拿找東西吃為藉口，帶著錢跑掉。106

　　同天更晚來到以產馬聞名的德州城，令小德經更加沮喪。他看著其他年輕團員領到健壯的良駒──他至目前為止看到最好的馬──眼神滿是渴盼。他寫道，「我真的很想騎馬，但還未完全復原而且沒有馬鞍，我只能繼續坐轎。」其他團員騎馬快步啟程時，他坐著等轎夫抬轎，但轎夫不願幹活，因為工資太低。他終於上路時，德州城民追他。他寫道，「我從未受過比這更無禮的對待。他們侮辱我們，差點毀掉我的轎子，把我摔到地上。我的轎夫故意停下來任由他們這麼做。」107

　　他們快速穿過山東，一月五日已進入北直隸，即北京所在的省分。108這裡的人同樣讓人害怕。在阜城，得勝的轎夫把他擱在吼叫的群眾之中，自己跑掉。得勝和一名譯員步行脫身，求助於護送官。護送官惱火知縣失職，氣到揍他。得勝在武裝衛隊護送下離開此區域。109

　　住所很差，食物是他們一路走來所吃過最難吃。在獻縣，晚餐糟糕到某個護送官把菜餚倒在客棧掌櫃頭上。110獻縣很窮，乾燥多沙，縣境裡散布許多破房子。他們所經過的其他地方同樣糟糕。范罷覽寫道，河間「與其說是人住的地方，不如說是一堆廢墟。」111在年久失修的寺廟裡，「神像已遭打倒，任由歲月摧殘。」112

　　小德經非常擔心轎夫丟下他不管──尤其夜間──於是要求不再坐轎。最初他們說不行，因為，他寫道：「中國人喜歡抬我更甚於抬別人，因為我瘦且輕。」但最終他有車可坐。其他團員也愈來愈喜歡坐車。誠如小德經所寫的，「眼看他們要逼我們趕路，我們的團員決意棄馬，而由於我們始終不知道會在哪裡停留，由於他們始終不想讓我們換馬，這些馬隨之始終在累垮邊緣，棄馬的意願更為強烈。」113他們得兩人共乘一輛車，彼此緊挨在一塊，把腿伸出去任由刺骨寒風吹襲。「車身震動往往使我們撞在一塊，儘管都披了毛皮斗篷，我們要避開鞭子還是不容易。」114

　　雪上加霜的，車子擋不住華北平原惡名遠播的塵土長驅直入。在乾季──而冬季通常很乾──細土很容易因人獸走過、車輪輾過而揚起。蓋住他們身體的席子上滿是塵土。有時，逆風而行時，他們覺得快窒息。

　　夜裡休息時間甚少，往往凌晨兩點出發，日落許久後才停腳。例如，一月七日的晚上，他們凌晨兩點上路，隔天凌晨一點半才抵目的地（雄縣），走了將近二十四小時，六十英哩（一百八十五華里）。115在某間很糟糕的小屋裡，得勝等人沒吃晚餐就上床睡覺，但說那根本談不上是「床」。得勝睜著眼睛躺在他的轎墊上，「滿心懊悔於思慮不周接下此出使任務」。116

　　這趟行旅期間他們有床可睡的日子很少。用得勝的話說，他們幾乎每夜「倚賴我們轎椅的墊子，我們這群人的其他人能找到好的乾草，就很開心。」117有時他們上路時間遭延誤，那就意味著他們會有更多時日在外奔波。有時小德經和較年輕的團員為避免延誤，使出極端手段。例如，有個早上沒人提供運輸工具，他們抓住房子守衛，搶走他的帽子和其他一些東西，表示車子一到就歸還。那人最初不從，但他們放話威脅，開始搞破壞。他屈服，替他們弄來車子。

　　往往沒時間好好吃頓飯，真有時間好好用餐，誠如小德經所寫的，「對於經受過車子劇烈折騰而消化很好的人來說，分量太少。」118他們所吃到的，通常幾乎只有白米飯、水煮蛋或半熟小米粥。他們往往餓肚子，有人開始生病。小德經在他的車裡發燒，燒到快窒息，覺得全身不舒服。

　　沿途事物並非總是讓人心情消沉。他們能欣賞白溝河上來往的雪橇，或排成一列在馬路上輕鬆慢步跑的單峰駝，有時單峰駝背負著繫在背上的綿羊。119在新城，有個友善的雇員拿蘋果、葡萄給他們吃。但隨著更接近北京，老百姓貧窮困苦的情況似乎變多。得勝寫道，「或許有人會認為，離著名京城這麼近，應會看到一些透露京城風華的東西，但到處都是貧窮景象。」120路況變得很糟糕，滿布被水侵蝕出的坑洞，於是整個隊伍有時離開馬路穿過田地。農民莊稼受到如此輕忽的踐踏，小德經很驚訝：

在一個這麼看重農業、尤其這麼用心照料農業的國家，這些旅人如此不尊重莊稼地，我非常驚訝。路況很差時，或道路要轉大彎時，車、馬、步行的人逕直穿過種了作物的田地，以縮短路線，或自闢新路，不在意穀物是否已發芽或已長高。121

　　西方人在文章中大談中國的統治者如何尊重、扶持農業，但實地所見所聞，讓他覺得和書裡講的很難兜得攏。

　　在無盡的「苦難和疲乏」中，唯一令他們慰藉的東西，係這趟旅程就要結束，而且他們似乎會準時抵京。122

　　一月九日，終於要見到北京那天，他們凌晨兩點起床。小德經整夜沒睡，但得勝精神很好：「今天，這趟可恨的陸上旅程就要劃下句點，因此，我們凌晨三點上路，士氣高昂。」發燒的小德經脫衣，漸漸開始覺得好了些，但大地灰撲撲，村子和哨所沉悶、簡陋。就連良鄉之類縣城，都「顯得悲戚、荒涼」。有人走在路上，一路將人獸排泄物舀進簍子，然後運到可憐的村子裡，靠著粗陋的房子邊疊成高高一堆。123

　　那天下午，他們來到盧溝橋，亦即馬可波羅在其著名遊記裡稱之為「舉世無匹」的那座橋。124此橋又寬又長，有漢白玉欄杆，欄杆上有石獅，係北京奇景之一，出現於諸多文人墨客的詩句裡，包括當今皇帝的詩裡。橋東端立有乾隆帝御書「盧溝曉月」碑。這四個字其實出自金章宗（完顏璟）之手，此橋就在他在位期間建成。金章宗不是漢人，而是女真人，一如乾隆。乾隆立此碑，以突顯他與這個數百年前之王朝的關連。此碑立於亭子裡，亭頂為鮮黃色。今天，有大隊單峰駝在此。牠們離開帝都，在返程途中。

　　艱難走過一道沙谷後，這些旅人來到一座宏偉的石造門道，從此步上通往北京的官道。此路路況絕佳：寬二十英呎，路面鋪砌十二英呎長、一英呎厚的石頭。還好此路路面非常紮實，因為來往人車已非常密集。范罷覽寫道，「我們在此路上所碰到的單峰駝、馬、車、騾數量之多，或者這整個景象在我們心中激起的意料之外的感受，超乎人所能想像。它以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宣告來到皇帝腳下。」125

　　得勝和范罷覽比小德經等人更早來到北京外城牆，抵達時太陽就要落下，隨之進入外城，即漢城。126范罷覽驚訝於美麗的鋪面道路到此消失，驚訝於又長又寬的街道（大概是廣安門大街）是土路。建築同樣令他覺得很普通：「路兩旁的房子，其造形或布局亂無章法；少許幾間優美的店鋪往往隔壁就是粗陋的小屋。」127他們順著這條街走了四十五分鐘，後然轉左走上另一條大街，來到宣武門。宣武門上方是宏偉的門樓，雖已天黑，他們能看出門樓上三十六個大窗。穿過此門，他們進入內城，即滿城。

　　他們一心以為會下榻於某個宏偉宮殿或大宅，結果被擱在街上，在寒冷黑夜裡枯候半小時。再度起轎時，他們被帶錯方向：回到城門外，然後城門隨即關上。沒人說明怎麼回事。轎夫扛著他們走回來時路，然後進入一條狹窄的小街，把他們安置在供車夫過夜的旅店裡，車夫的馬立在馬廄裡。

　　范罷覽堅決要求改到較適合的住所，但獲告知無能為力。不久，兩名護送官抵達。他們猛道歉，說他們也得在這裡過夜。

　　於是正副使和衣睡在地板上，就此度過他們在京城的第一個夜晚。范罷覽寫道，「於是，來到著名的皇帝住所後，我們被安排住在某種馬廄裡！誰能料到會有這樣的奇遇？」128范罷覽告訴得勝，當初只要他稍稍懷疑中國人會這麼糟糕對待我們，他就絕不會發文請求遣使。得勝寫道，「他們的種種行為，的確會讓人推斷，他們不把我們當文明人，而是原始人，因為就連在離京城這麼近的省，我們都受到這麼糟糕的接待。」129

　　小德經等人則連北京城都沒能進入。他們來到外城牆時，城門已關上。「傲慢無禮」的軍人建議他們乾脆睡在他們的車上。他們不肯，於是有個低階官員帶他們到一間連吃的都沒有的「糟糕旅店」。僕人出去找吃的，但到處都沒東西吃。所幸小德經口袋裡有幾個饅頭，五名團員一起分著吃掉。小德經寫道，「於是，骨頭快散掉，滿身塵土，快餓死，我們終於來到北京。」130

　　隔天早上，旅店老闆不放他們走，要他們付錢，他們的譯員不願付。小德經看著這兩人針鋒相對，頭碰頭，彼此喊著，「打我啊！你敢！」131譯員個頭較小，最終爬進他的車，然後從車裡，「猶如在堡壘裡靠第二道防禦工事自保」，朝著旅店老闆叫囂。132小德經下車，手拿著鞭，走到城門前，開了城門。他下令把車駛入城門，沒人阻止。誠如他後來在日記裡所寫的，他當時想必一副很嚇人的樣子：「我們全都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餓得面黃肌瘦，留著長鬍子，迷人的身軀裹在大斗篷裡。店老闆想必以為住進一群惡魔房客，看我們沒付錢就離開，更是會這麼想。但他完全沒提供吃的。」133譯員希望小德經給生氣的店老闆幾鞭子，但小德經只是揮鞭嚇他。

　　車夫一路推搡穿過人群，奮力擠到城門口長長人龍的前頭。

　　北京終於準備好接納他們。這趟路把人累垮，比馬戛爾尼所走的艱苦許多。馬戛爾尼從廣州到中國北部，一路乘坐他舒適的旗艦，在北京的海港天津的附近上岸。從那裡到北京只有八十英哩，他這段路大半乘坐氣派的船。相對的，荷蘭人走了將近一千五百英哩路，大半走陸路，而且以特別吃不消的速度趕路：每天平均走將近三十英哩。他們對一路上吃住行的因陋就簡十分憤懣，儘管他們知道皇上本人無意怠慢，但要他們趕至北京，出自他的決定。

　　至少他們準時趕到。皇上很想在一年最喜慶的時節裡好好招待他們。134

1GVP1, 20v–21r. ⏎

2GVP1, 20v–21r. ⏎

3Letter from de Guinges to Agote in Macau, DMA, November 1794, R. 636, folios 77v–78r. ⏎

4DMA, November 1794, R. 636, folio 78r. ⏎

5GVP1, 20v–21r. ⏎

6GVP1, 300. ⏎

7GAJVP, folio 22r。耐人尋味的，在其付梓版的記述中，他說他拿此馬與嚮導的馬交換。 ⏎

8他的官名是南韶連兵備道道員。 ⏎

9GAJVP, folio 158r. ⏎

10ITC, 96; VBHAA1, 98–99; GVP1, 301–302. ⏎

11VBHAA1, 98–99. ⏎

12GAJVP, folio 22v. ⏎

13ITC, 97. ⏎

14ITC, 97. ⏎

15GAJVP, folios 24r–24v; and GVP1, 304–305. ⏎

16VBHAA1, 99–100. ⏎

17ITC, 97. ⏎

18ITC, 97. ⏎

19ITC, 97–98. ⏎

20GVP1, 306. ⏎

21VBHAA1, 101–102. ⏎

22GVP1, 307. ⏎

23這座回龍塔（又稱鎖江樓塔），如今仍屹立，此前經修葺、修復多次。 ⏎

24VBHAA1, 103–104. ⏎

25ITC, 98–99. ⏎

26ITC, 98–99. ⏎

27ITC, 99. ⏎

28ITC, 99. ⏎

29GAJVP, folio 28r. ⏎

30VBHJ1, 49. ⏎

31ITC, 99–100. ⏎

32VBHJ1, 54–55. ⏎

33GVP1, 313–314; VBHJ1, 51. ⏎

34GVP1, 311–312. ⏎

35VBHAA1, 110–112. ⏎

36VBHAA1, 111. ⏎

37VBHAA1, 111. 參看 VBHJ1, 53. ⏎

38VBHAA1, 110. ⏎

39此時的安徽巡撫是惠齡。 ⏎

40VBHJ1, 57–58. 參看 VBHAA1, 118. ⏎

41VBHJ1, 57–58. 參看 VBHAA1, 118. ⏎

42VBHAA1, 123. ⏎

43ITC, 101–102. ⏎

44VBHAA1, 117–124. ⏎

45ITC, 102. ⏎

46VBHAA1, 131–132. ⏎

47GAJVP, folio 32r; and GVP1, 319. ⏎

48ITC, 102. ⏎

49ITC, 102. ⏎

50ITC, 102. ⏎

51ITC, 102–103. ⏎

52GAJVP, folios 32v–33r. ⏎

53ITC, 103. ⏎

54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湖北巡撫陳用敷摺，收於DUYVSD, 335–337。陳用敷擔任安徽巡撫至乾隆五十九年十月，然後出任湖北巡撫。 ⏎

55據范罷覽的說法，這個老人是「鳳陽府官員，掌管該省行政部門。」（VBHAA1, 130）。Duyvendak認為此人肯定是「道臺刁至城」，他也在舒城拜訪了他們（DUYVSD, 337, note 2）。但根據某份中文資料，似乎不是如此。在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湖北巡撫陳用敷摺中，陳用敷說他收到該省最高司法長官（臬司）恩明的報告，該報告則提到廬州府代理知府福明的報告。這些報告指出恩明和福明負責提供食物和補給給荷蘭使節，而在舒城驛，他們「加快生產上等皮革衣物，還有食物和飲料。」（HLGJ, 370–371）。 ⏎

56VBHJ1, 67. ⏎

57ITC, 104. ⏎

58VBHAA1, 130. ⏎

59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湖北巡撫陳用敷摺，收於DUYVSD, 335–337。我的譯文與Duyvendak的譯文有少許差異。 ⏎

60ITC, 104. ⏎

61ITC, 104–105. ⏎

62VBHAA1, 132. ⏎

63VBHJ1, 70. ⏎

64VBHJ1, 70. ⏎

65VBHJ1, 71; VBHAA1, 134. ⏎

66VBHAA1, 135. ⏎

67VBHAA1, 134–136. ⏎

68GAJVP, folios 35v–36r。「無比驚訝」：ITC, 105。 ⏎

69GVP1, 325–326. ⏎

70VBHAA1, 137; VBHJ1, 73. ⏎

71VBHAA1, 138–139. ⏎

72GVP1, 327. ⏎

73VBHJ1, 74; VBHAA1, 139. ⏎

74GAJVP, folio 37r. ⏎

75六百個突阿斯（toise），亦即四分之三英哩。GVP1, 328。 ⏎

76GAJVP, folio 37v. ⏎

77ITC, 106. ⏎

78GAJVP, folio 38r. ⏎

79VBHAA1, 143. ⏎

80VBHAA1, 145. ⏎

81VBHAA1, 146. ⏎

82我根據一七四九年後乾隆時期「黃河下游閘壩圖」推斷出此山名，Library of Congress Geography and Map Division (Washington, DC), call number G2307.Y4 H8 1749, http://hdl.loc.gov/loc.gmd/g7822ym.gct00233，二○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檢索。此塔名來自製於一八二四至一八二五年間的「六省黃河埽壩河道全圖」，Library of Congress Geography and Map Division (Washington, DC), G7822.Y4N22 1825.L5, http://hdl.loc.gov/loc.gmd/g7822ym.gct00258，二○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檢索。 ⏎

83GVP1, 332–333. ⏎

84GVP1, 333–334. ⏎

85GAJVP, folio 40v. ⏎

86GAJVP, folio 41r–41v. ⏎

87小德經估計河寬三百至四百突阿斯，亦即一千八百至兩千四百英呎（GVP1, 334）。 ⏎

88GAJVP, folio 41r–41v. ⏎

89VBHM1, p. 75. ⏎

90See Donald F. Lach, Asia in the Making of Europe, Volume II: A Century of Wonde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 401–403. ⏎

91此短語來自法國學者Peiresc，被引用於Eileen Reeves, Evening News: Optics, Astronomy, and Journalism in Early Modern Europe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4), 218。Peiresc乘帆車時，拿騷的莫里斯（Maurice of Nassa）還不是奧蘭治親王。他一六一八年才繼承此頭銜。 ⏎

92我不拘泥於字面（且不嚴謹）的翻譯，以拉丁原文的荷語譯本為本：
Door de winden voortgedragen
Langs de golven, op den grond,
Geef my enkel zulk een wagen,
En ik vaer den aerdbol rond.
—From Prudens van Duyse, De Zeilwagen van Simon Stevin, naer de Latijnsche Gedichten van Hugo Grotius (Gent: C. Annoot-Braekman, 1846), 23. ⏎

93“De Zeilwagen van Stevin,” De Navorscher, vol. 13, Nieuwe Reeks, 3e Jaargang (Amsterdam: C.M. van Gogh, 1863), 109. ⏎

94VBHAA1, 152–153. ⏎

95GAJVP, folios 42v–43r. ⏎

96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一七九五年一月九日）軍機處給王仕基等劄。HLGJ, 376–377. Also see DUYVSD, 341–342. ⏎

97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一七九五年一月九日）軍機處給王仕基等劄。HLGJ, 376–377. Also see DUYVSD, 341–342. ⏎

98ITC, 109–110. ⏎

99GAJVP, folio 44r. ⏎

100GVP1, 341. ⏎

101VBHAA1, 155–156. ⏎

102GVP1, 341. ⏎

103VBHAA1, 155–156. ⏎

104ITC, 112. ⏎

105ITC, 113. ⏎

106小德經在山東抱怨轎夫，見GAJVP, folios 48v–49r; and GVP1, 346–347. ⏎

107GAJVP, folios 49v–50r. ⏎

108嚴格來講，北直隸不是省，而是京城「直轄」區。 ⏎

109ITC, 114. ⏎

110ITC, 114. ⏎

111VBHAA1, 168. ⏎

112GVP1, 350–351. ⏎

113GAJVP, folio 50v–51r. ⏎

114GVP1, 350–351. ⏎

115VBHAA1, 169. ⏎

116ITC, 115. ⏎

117ITC, 14. ⏎

118GVP1, 355. ⏎

119GVP1, 355. ⏎

120ITC, 115. ⏎

121GVP1, 353–354. ⏎

122ITC, 115. ⏎

123ITC, 115–116. ⏎

124Cited in James Flath, “Setting Moon and Rising Nationalism: The Lugou Bridge as Monument and Memory,” in Beyond Suffering: Recounting War in Modern China, edited by James Flath, and Norman Smith (Vancouver: UBC Press, 2011), 242–262, p. 242. ⏎

125VBHAA1, 173–174. ⏎

126他們通過廣安門。 ⏎

127VBHM1, p. 86. 參看 VBHAA1, 175. ⏎

128VBHAA1, 176–178. ⏎

129ITC, 118. ⏎

130GVP1, 357–358. ⏎

131“Frappe si tu l’oses!” GAJVP, folio 57r. ⏎

132GVP1, 359–360. ⏎

133GAJVP, folio 57r. ⏎

134GVP1, 362–363. ⏎

第九章　北京

　　一月十日，得勝五十歲生日，他在寒冷的馬廄裡醒來，走到外面，刺骨寒風迎面撲來。在馬廄外，他盯著他們要他乘坐的顏色鮮豔的車子，一臉不敢置信。車輪是粗陋的圓木輪，客艙直接擺在車軸上，沒有歐洲已使用數百年的具減震作用的彈簧或懸吊裝置。客艙地板上的一個枕頭幫助不大。「我沒坐過比這還痛苦的交通工具，如此快速行駛在石頭路面上，其帶來的劇烈震動讓我頭很痛。」1

　　但在北京外城，有許多東西值得一看。寬闊街道鋪砌了淺藍色大石──車行顛簸由此而來──而且路中間隆起。緊鄰鋪砌路面，有眾多攤子，攤位上販售家用品、衣物、各種肉：豬肉、羊肉、兔肉、野雞肉、山鶉肉。成排攤子後面是塗成金色的店面，店面上有金字大招牌和木雕、石雕。得勝寫道，「這麼多店鋪、攤子同時出現於一地，這場面在別處找不到。」2

　　街道上人、車、馬、騾、單峰駝熙來攘往，單峰駝表情祥和，步伐威嚴，討人喜歡。3街上人車擁擠，如果步出人潮，得等有空隙可插入才能再匯入人流。「在這裡，塵土當道，」小德經挖苦道。4每有車輪、人腳、獸蹄走過，都揚起塵土。店家老闆用油布和帳篷蓋住貨品，塵土還是無孔不入。

　　約四十五分鐘後，街道變窄，越過一道護城河，河另一邊聳立著宣武門，內城入口。他們從邊門進去，穿過寬闊的甕城，然後蜿蜒走過另一條地道，出來是一條街道。此街和他們剛離開的那條街一樣寬，但較乾淨。工人正在未鋪砌的路邊灑水以防塵土揚起。街道中央已搭起許多慶祝新年的攤位和帳篷。在范罷覽看來，那就像歐洲的定期集市：「車、馬、騾、單峰駝的聲響；群集的許多男子和牲畜；新衣著、新舉止、新臉孔的出現；簡而言之，每樣事物都引我好奇，吸引我注意。」5

　　許多大官住在內城，他們的綠色轎子在穿著體面的隨從官員、軍官護送下通過，老百姓下車讓道，但載著歐洲人的車夫一逕靠著路邊繼續往前，往北走了一英哩半，經過頭髮衚衕、白廟衚衕、捨飯寺衚衕6、皮庫衚衕、打磨廠衚衕、纓子衚衕、某皇子的府第。寬闊的大院和亭閣隱身這座府第的高牆之後。7最後他們右轉，經過一條大街，來到有著黃瓦屋頂的紅磚門樓。

　　這是西安門，西苑的入口。獲准進入這座大園林的人甚少，但有人揮手要這些旅人走過去，不久他們就走在一條寧靜寬敞的街道上，街的盡頭立著塗成紅色的牌樓。牌樓另一邊名叫玉蝀的橋，以裝飾華麗的漢白玉欄杆和製作精美的石柱著稱。玉蝀橋橫跨北海，北海是古老的人工水道，兩岸遍植樹木，隔著光禿禿的樹枝，這些旅人瞥見亭子和觀景亭。左邊，另一道漢白玉橋通往瓊華島，瓊華島最高處立著著名的白塔，白塔是佛寺，內部安放有舍利。

　　有太多東西值得參觀，但這群團員的注意力被兩個外觀奇怪的男子吸引了過去。這兩人牽著獸拉車過橋往他們走來，他們是穿紅袍、戴長錐狀帽的喇嘛，但沒時間打量他們。一會兒，這群旅人來到玉蝀橋另一邊，通過另一道紅門底下，沿著團城城牆走。再通過一道門，他們首度瞥見宏偉的紫禁城城牆和一座高大的角樓。再過去，左側，有座山，山上的寺廟和觀景亭掩映於樹林之間。這是景山，用挖掘紫禁城周邊護城河時收集的土建成。小德經得知，在這座最高的小山上，最後一個漢人皇帝自縊，結束了明朝。8

　　他們向右轉，循著一條又寬又美的街道往南，該街與紫禁城西牆並行。9這裡安靜許多：只有幾輛小車和一些徒步、騎馬的人。建築樣式較一致，離此街一段距離，此外還有座美麗的寺廟。10小德經覺得它通體皆美，但當車夫停下，把他的車子停在此街道上，他的心情變壞。

　　下榻處顯然還沒準備好，這些旅人得在冷風中等清掃人員完事。誠如范罷覽所寫的，「我們對此事特別驚訝，不得不再度祭出我們的主要法寶──耐心。」為何延宕？范罷覽得知，操辦他們進京事宜者寫了封信，信中說他們會在新年之後才抵京，於是住所的準備工作遭推遲。范罷覽寫道，「但直到最後一刻才將此事延後，會比較穩當，也比較得體。另一方面，有一點不得不說，即要把中國房子裡的一切東西安排妥當，兩個小時就夠。」11

　　得勝待在他的車裡，覺得毫無遮掩。他寫道，「每個窗子都總是有新的人往裡窺看，好似置身西洋鏡裡。」12小德經落在更後面，沒有儀隊保護，不喜歡一身黑、看來古怪的人用「凶狠的姿態」、「不友好且殘酷」的態度盯著他瞧。13他的車終於開始再度動了起來，進入一條窄巷，在一門前停下，他才鬆了口氣。

　　他們的住所從外面看很普通，但進了大門，好了許多。14這棟宅院，一如大部分中國宅院，由數進院落構成，以此房來說，為三進院落。最外面的院落，兩側有大廳，士兵和僕人開始把東西搬進此院裡。較好的房間在宅院後側，團員就要去那裡。第二、第三院落之間有座主廳，成為得勝的主要用餐室。主廳一側有個較小的房間，穿過該房，有道門開向最裡面的院落，他把那裡的兩間房闢為辦公室和臥室。此院落右邊是供范罷覽使用的兩間房。小德經等年輕團員搬進此院另一邊一個較大大廳的兩間房。這裡位在宅院最後面，用小德經的話說，「免於受到中國人往往糾纏不休的拜訪」。15

　　這個宅院與他們所慣見的那種裝飾華麗、舒適的歐洲房子不同。牆壁貼著素淨白紙，窗子非玻璃製，而是用厚白紙餬成，光線可透進來，但看不到房外。阿姆斯特丹有錢人用來裝飾其房子的中國、日本塗漆櫥櫃、書桌、帶鏡衣櫥，在這裡找不到。家具風格極簡約，與他們的亞洲奢華觀不符。得勝寫道，「絕不要以為屋中陳設就是美麗家具和裝飾華麗的地毯。幾把方形高椅、一張塗成褐色的木桌、幾張粗糙的紅或白色小地毯──就是我們屋中陳設的全部，有人可能還會加上兩根重且難看的錫質蠟燭架，但那其實只是中間有根鐵釘供插蠟燭的小木塊。」16不過，房子建造精巧，門道以精美加工的褐、黃木頭製成。前屋主是個有錢高官，去世前不久破產。

　　這處宅院已有六個月無人居，到處積灰塵。他們的僕人擦拭過各處，排好家具，在冰冷石地板鋪上墊子。與歐洲房子不同的，這些房間沒有壁爐，而是附有名叫炕的臥榻。炕離地一英呎半，靠炕下燒紅的煤加熱。在最好的房間裡，燃料從屋外鏟進屋裡，藉由管道將熱氣平均分布於整個炕。但這時炕還未加熱，凍僵的雙手很難使。他們請求升火，但在紫禁城裡，木柴不多。帝國檔案裡可見到多則針對皇室和靠其供養者木柴分配額度的嚴格規定。這些旅人的其他要求也難以如願。「事事都很不順利」，范罷覽寫道。17

　　至少他們吃了一頓熱食。從御膳坊端來用錫製器皿盛裝的食物，食物擺在火鍋裡的圓筒周邊，圓筒裡有燒炭。18得勝寫道，「中國食物全以豬肉和油料理而成，對於吃得慣中國食物的人，這是豐盛的一餐。至於我們，即使餓得半死，我們覺得火鍋沒什麼好吃，只吃白米飯和最不討厭的菜餚。19小德經和較年輕團員沒這麼挑剔，狼吞虎嚥，「像是已有兩三天沒進食」。他們利用煤炭暖手、烤饅頭，饅頭「總是只有半熟」20。歐洲人喜歡經過烘焙、表皮乾硬的麵包。

　　他們也想「好好梳洗一番 」。小德經寫道，「照鏡子時，我們自己嚇了一跳。」21已有幾星期沒好好洗個澡，臉上灰撲撲滿布塵土，形容憔悴，一臉病容。范罷覽變輕。他寫道，「老實說我的腰圍小了至少五英吋」。22

　　不過他們安全且安然無恙。范罷覽覺得這趟叫人吃盡苦頭的旅行若再走下去，他們撐不了多久：「再走一星期，我們大概會病死，或者至少身體會很不舒服；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已出現健康受損的症狀。」23他把這歸咎於趕路、住得差、食物不足、缺少老就習慣飲用而對他們來講不可或缺的「營養品」（即葡萄酒、啤酒）。24

　　他們的護送隊長王仕基呈報軍機處時，提供了另一種看法：「所有經過各處，沿途供應無虞，雖行程較速，仍可按程歇息，他們甚是歡喜，亦不致過形勞頓。」25他說，事實上他們「一路也甚是安靜」。26他承認在安徽某地，接近舒城時碰上麻煩，但那是因為下雪和道路泥濘，而且不嚴重。他們能把時間補回來。他說他本人最關心洋人，一心防止他們太累。他說若真有匆忙趕路之事，那是因為洋人自己要求加緊趕路，因為很想見皇上。這正是乾隆帝想聽的話。

　　呈報之後，王仕基，連同另一位護送官，前去這些洋人的下榻處見他們。小德經覺得他們的殷勤關切令人起疑，寫說他們特意表現得正直和善。他懷疑這是因為他們擔心這些外國人──尤其會講中文的小德經和阿吉──向朝中官員告狀，訴說他們在此行途中受到的不當對待。小德經寫道，「他們是笨蛋，把我們也當笨蛋。」小德經開始厭惡王仕基：「騙子、白癡，尤其極為傲慢。」27

　　所幸，在京期間，朝廷派了另一個官員照顧他們，此官員的帽頂有顆水晶頂珠。28他要人提供食品等必需品給這些洋人的廚子，以讓得勝不必再吃油膩食物，還答應用真正的牛奶換掉稀薄、多油、「令人討厭」的奶。

　　最後，他甚至讓他們有火可取暖。天開始黑時，有人拿了火盆過來，吃完簡單的晚餐後，這些旅人爬上炕休息。這些房間本就不是設計來從室內供暖。火盆會生煙，於是小德經等團員把火盆移到屋外，窩在一塊禦寒。小德經替雙手纏上繃帶以免凍僵，在其日記裡記載了當天發生的事，最後以感激的口吻寫道，他終於能安心上床，「不必像以往那樣老是擔心隔天被人叫醒去騎坐可怕的馬或車」。29范罷覽也感激能「好好睡個令人滿意的覺，那是自我們不再走水路起就無緣享有的東西，也就是已有整整一個月無緣享有的東西。」30得勝在其當天的日記裡，以類似的心情作結：「吃過少得可憐的一餐後，我們早早就寢，那是自十二月十日起我鮮少能享有的待遇。」31

　　隔天，一月十一日，一條大魚為這天揭開序幕。得勝剛穿好衣服，一名高官和其隨從就送來這條大魚：十二英呎長、重兩百磅的鱘。32送來此魚的官員，官帽上有花翎──皇帝恩寵的表徵──他告訴他們，這項賜予代表禮遇之意：只有皇帝可享用此魚。范罷覽寫道，「對方用心向我們講述這種種用意，還說陛下禮遇我們甚於去年來京的英吉利人，因為從未向他們示以這樣的禮遇。」33這種鱘只在黑龍江流域可捕得，黑龍江流經皇帝祖先的世居地。這道珍饈被譽為魚中之王，當成貢品直送北京。這位老皇帝愛吃鱘，有首他的詩指出鱘的威猛外觀，將牠形容為像帝國衛士戴著頭盔。34照慣例收到皇上賞賜要叩頭謝恩，於是得勝和范罷覽依例三跪九叩。他們很想嚐嚐此魚味道，但魚凍得硬梆梆，而他們的廚子沒有斧頭或鋸子。

　　官員說明天使團會見皇上。得勝要求延後：較年輕的團員還未拿到行李，一身髒兮兮的遠行裝，臉上掛不住。35官員說皇上很想看看他們每個人剛完成如此累人旅程後的模樣，堅持要他們每個人在凌晨四點準備好。

　　得知要他們凌晨進宮，得勝其實有點鬆了口氣。他一直在重讀紐霍夫的著作，紐霍夫提到為了見皇上，正副使在外頭等了一整夜，皇上早上七點才現身，而且接見時間甚短。得勝寫道，「我原本擔心會有類似情況，因此這些安排，我很高興。」36

　　官員也要求交上巴達維亞官方書信的法語抄本，因為朝中無人看得懂荷文。這使小德經有機會試著和法籍傳教士聯繫。他認識其中某些人，已為他們在廣州辦了數件事。他也有信要給他們。他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他在京，而且無從直接傳達訊息給他們，於是把此信譯成法文後，他大咧咧簽上自己名字，而且寫上顯眼的日期37（後來范罷覽把此信譯成法語說成全是他的功勞，但其實出自小德經之手）。此信交給王仕基，由其轉交當局。38

　　這一天的剩下時光，在平靜中度過──令人高興的轉變，但一頓姍姍來遲的晚餐令范罷覽生氣，使他重新評估其對中國的熱愛：

今天我們還是吃得很簡單，因為幾無東西可吃。食物送來甚晚，下午過了許久，我們才吃晚餐。此外我們發現我們在京裡的飲食和在路上一樣差。每一刻都有讓人震驚的新事物出現，都有新的理由讓人覺得我們對中國的看法有多麼失實。39

　　隔天，會有更多許多的事物供他們評價中國，而且這一天會在高亢響聲中早早開始。

1ITC, 118–119. ⏎

2ITC, 118–119. ⏎

3GAJVP, folio 57v. ⏎

4GVP1, 361. ⏎

5VBHAA1, 179–180. ⏎

6今民豐衚衕。 ⏎

7多羅貝勒永恩府。他們從宣武門至玉蝀橋究竟走何路線，我不盡確定。小德經的（付梓版）記述最清楚，但他提到在宣武大街上過了一座橋，然後右轉，而在《乾隆京城全圖》裡並未見到此橋（北京：1750）。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Digital Silk Road Project, Toyo Bunko, Tokyo, https://doi.org/10.20676/00000211，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在這些記述裡──以及在小德經的日記與其付梓版的記述之間──有幾處不一致。參見本書「地名、音譯、術語、資料小記」。 ⏎

8小德經以他死後清朝賜予的廟號「懷宗」稱呼他。 ⏎

9在其付梓版的記述裡，小德經說他們右轉（GVP1, 366）。在其日記裡，他說他們左轉（GAJVP, folio 59v）。他們所走的街道大概是今日的北長街。 ⏎

10這大概是福佑寺。GVP1, 366。 ⏎

11VBHAA1, 180, 181. ⏎

12我把kiekkast譯成peepshow，但其實它比較像在現代英語裡已不常用的peep-box。ITC, 118–119。 ⏎

13“「古怪的」（劃掉“étrange”，代之以“singulier”）、「不友好且殘酷的」，來自GAJVP, folio 59v。「凶狠的姿態」來自GVP1, 366–367。 ⏎

14ITC, 118–119. ⏎

15GVP1, 368. ⏎

16ITC, 119. ⏎

17VBHAA1, 181–183. ⏎

18GAJVP, folio 60r–60v. ⏎

19ITC, 119. ⏎

20GVP1, 368. ⏎

21GVP1, 367–369. ⏎

22VBHAA1, 182–183. ⏎

23VBHAA1, 182–183. ⏎

24VBHAA1, 182–183. ⏎

25軍機處備忘錄，內有王仕基對荷蘭人抵京一事的報告，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一七九五年一月十日），HLGJ, 377–378。Duyvendak的翻譯，在DUYVSD, 342–344。 ⏎

26軍機處備忘錄，內有王仕基對荷蘭人抵京一事的報告，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一七九五年一月十日），HLGJ, 377–378。Duyvendak的翻譯，在DUYVSD, 342–344。 ⏎

27GAJVP, folio 61r; GVP1, 369. ⏎

28GVP1, 369–370. ⏎

29GAJVP, folio 61r. ⏎

30VBHAA1, 180–185. ⏎

31ITC, 119. ⏎

32有人告訴小德經，中國人將它稱作「tchen-ho魚」，捕於「Tien-tsin-cheou（大概是天津）……那是建於白河畔的鎮，位於北京東南二十五里格處」（GVP1, 370–371）。得勝有不同看法：牠來自遼東，兩個月前捕獲冷凍。作者不詳的中文記述指出，「中國人把它叫作itschey-po魚，長將近8 coves，重約三百個里弗赫幣（livre），全身無鱗。」（ACJ, 27）。 ⏎

33VBHAA1, 185. ⏎

34乾隆，〈詠鱘鰉魚〉，收於《乾隆御製詩》第二集，卷52（四庫全書版）。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二集卷052，二○一九年十月二十七日檢索。 ⏎

35ITC, 120. ⏎

36ITC, 120. ⏎

37GAJVP, folios 61v–62r. ⏎

38VBHAA1, 186–187. ⏎

39VBHAA1, 187. ⏎

第十章　冰嬉

　　要見皇上那天──一七九五年一月十二日──凌晨三點，一聲高亢刺耳的叫聲迴蕩於三個院落。發出此聲者受命叫醒他們，不久，士兵穿上最稱頭的制服，團員換上新的內搭衣物，僕人替他們梳髮、捲髮，撒上髮粉。戴假髮和做頭髮在歐洲正漸褪流行，但有人勸這些洋人做頭髮，撒髮粉。1長鬈髮是洋人異國魅力的一環。乾隆父親雍正甚至曾身著一身歐洲髮型和服飾，要宮廷畫師畫下。2

　　得勝和范罷覽最早出門來到漆黑的外頭，已有兩輪小車恭候：兩側有窗的藍色車子。他們坐上黑色坐墊，一路顛簸走過巷道，右轉進主街。小德經等人步行在後。

　　幾分鐘後他們來到紫禁城主入口之一的西華門前。皇上前往西苑時要通過此門，而今天他正要去那裡。天太黑，看不到什麼東西，但這些旅人能看出城門前的廣場正忙。有人拉著車來回跑。天很冷。

　　有人把這些旅人帶進一間低矮的房間，裡頭只靠燭架上的一根細枝小蠟燭照明。3到處擺著粗糙的椅子和長椅，還有一個小桌。火盆裡火光熊熊。他們的侍者說，通常晉見者必須在外等候皇上，所以這是對他們的特別禮遇。他們被帶到炕上，在那裡坐下，打量其他賓客。今天會有三十名使節見皇上，但這裡的人看來大多像是清朝官員。只有一個似是要人：一個迷人的年輕男子，一耳戴環，人稱「托洛孔」。4

　　早上六點，他們被帶出至另一個區域，在那裡，一美麗的門道下，他們見到四個老漢在雨篷下方圍著一座火堆。他們衣著奇怪：身穿舊式金腰帶中國袍服，頭戴褐毛皮高帽。他們是朝鮮人，與中國關係最密切的外國友人。團員驚訝發現他們竟在外頭一頂「普通帳篷」下等候。5他們骯髒的綠袍和汙穢的白內搭衣，也令他們驚訝。

　　可惜，沒多少時間和他們攀談。太陽就要露臉，這些洋人被人護送回廣場。這時他們能看到西華門的模樣，美麗的石造建築，有三個緊閉的門洞。西華門左右連著高大的紫禁城紅磚城牆，長廊式建築貼牆蓋起，裡面有房間供僕人使用。城牆下方是已冰封的寬護城河。團員感到困惑。他們以為已在宮裡，還不知道北京城是城裡有城，城裡又有城。

　　到處一片忙亂。清朝大官身著官服，匆忙行走於蒙古人、西藏人、滿人、朝鮮人之間，官服胸前有繡了圖案（錦雞、雁、孔雀）的補子，僕人和侍者推著兩輪車、獨輪車四處跑。看到這忙亂景象，得勝感到困惑：「重要和不重要的人，有錢的和沒錢的人，全都四處奔忙，混在一塊，摩肩擦踵沒有尊卑之分。這樣的混亂景象令我們驚訝。」6他們以為會見到傳教士筆下所謂的那種從容有序，也就是禮部辦理接見儀式、典禮的那種作風。

　　眾人開始在一高起的步道兩側就定位。步道以光滑的灰石塊鋪成，從城門中門往外延伸，貫穿整個廣場。這就是御輿要行經的御道。得勝和范罷覽驚訝得知他們也要在此迎接皇上，原以為會在某個高雅的覲見室裡，而非在寒冷刺骨的戶外，呈上裝在金盒裡的外交文書。他們跟著帶路者穿過群眾以找到恭候處，但帶路的人似乎不知道該帶他們去哪裡，拉著這些洋人走這走那，捧著袍服的僕人奮力跟上。小德經和較年輕的團員覺得這很好笑，尤以這些帶路者自己意見不合時為然。

　　但群集在他們四周且出手戳他們的人，則讓他們比較笑不出來。這些洋人是這裡最異樣的賓客，眾人爭相一睹，還想摸摸看。朝鮮人最惡劣──不只那四個老人，還有這個小團體裡的其他人，對他們又抓又觸，把赤裸裸的手放進這些洋人用心整理過的頭髮裡。

　　朝鮮人的日記和報告提到這些洋人的奇裝異服，說他們不綁辮子或挽成髮髻，而是用緞帶將頭髮歪歪扭扭綁在腦後。說他們戴形似荷葉的黑氈帽，帽上插著奇怪的白羽毛。說他們身穿古怪的袍子，以大圓扣而非腰帶或繩子束緊，而且短到讓整條腿露出來。還說他們也穿綁手綁腳的緊身襯衫和長褲，因而手腳無法彎曲。7臉更怪！「深目突鼻，形貌詭怪，所至人皆環立喧笑，作為異觀。」8

　　指指點點和嘲笑，這些洋人能忍受，但動手抓碰則受不了。小德經寫道，「這些粗人不知何謂尊敬」。宮中侍衛朝左右揮鞭，打消朝鮮人的「過度好奇」。9

　　一路經過穆斯林、蒙古人、滿人、朝鮮人，終於在御道邊，離西華門頗遠之處，為這些洋人找到地方。約略此時，人人安靜下來。

　　西華門的邊門打開，僕人和許多騎著普通馬的人湧出門，個個各走各的，「無比混亂」。然後皇帝坐著黃御輿從中門出現，八個轎夫一身金色打扮，帽上插著羽毛。10許多高官行走於御輿兩側，舉著一面橫幅金旗的一些佩劍軍官走在前頭。皇上在朝鮮人面前停佇片刻，說了些話，但似乎急欲離開去見洋人。

　　御輿停在得勝面前時，得勝照他所被教過的方式呈上荷文信，跪下，把金盒高舉過頭。一名官員收下，交給皇上，此時得勝和范罷覽脫帽三跪九叩。脫帽是古怪的小舉動，對這些洋人來說尤然。在乾隆皇所命人撰寫的一本談「朝貢國」的書中，有一條談荷蘭人，說他們「遇人則免冠袂之為禮（脫帽夾於腋下）。」11得勝和范罷覽身後的小德經等人也脫帽叩頭，但小德經指出，「我們行禮未完全按照規矩，因為我們太想看周邊的情況，而且沒人注意我們。」12

　　皇上穿著黑裘，盯著正副使看，表情愉快。他老了，但神態討人喜歡，「看起來人很好」。13

　　「打哪來？」他問，譯員翻譯。14

　　「荷蘭」得勝說。

　　「貴國國王多大了？」

　　「四十六歲」得勝說。

　　「貴國有在打仗嗎？」

　　得勝說天下太平，但這是違心之論，因為得勝知道尼德蘭正與法國交戰。他所不知的，就在他講話的此刻，法軍正向阿姆斯特丹進發，幾天後荷蘭共和國就會滅亡。

　　「身體還好？」皇上問。「這麼長途跋涉，有疲累不堪，碰到困難？」

　　得勝回以他很好，他和他同伴很感謝此行受自皇上的好意。

　　「不冷？」皇上問。與其他大部分賓客不同的，這些洋人沒穿裘袍，而是脫掉它們，以讓皇上看到他們的華麗衣服。朝鮮人覺得很怪，竟有人想脫掉袍子，穿著內搭衣見皇上。15

　　得勝說他很好。

　　得勝和范罷覽雖是外國人，還是照中國規矩行禮，皇上對此表示很滿意。然後，拿起內有信函的那只金盒後，皇上被轎夫抬起，走上御道。16

　　眾人起身，跟在後面。人群之密集，移動之快速，令團員驚恐。范罷覽寫道，「我們個個被一個官員一路拽著走，那種作風，在我們國家，會被視為最嚴重失禮、粗魯的象徵，但在這裡，只會被視為熱情、關注的明證。」17

　　眾人搶著跟上皇帝的奇怪景象、更早時隨興混亂的行進行列、眾人不分尊卑貴賤在一塊忙活這個令人困惑的情景、為了正副使該在哪裡下跪所起的爭執，乃至皇帝所乘坐的素淨簡單轎子──這些小地方都與這些洋人所讀過的傳教士記述南轅北轍。范罷覽寫道：「老實說，諸多好奇旁觀者的群集，他們如此嚴重的混亂，都讓我深深覺得或許會有人以為自己置身於一個從不知文明為何物的野蠻國家。」他想起他所讀過對中國禮部的介紹，照理該機關應盡心管好晉見皇上的過程：

我想起受到吹捧的禮部，亦即職司禮俗的機關，然後，在看不到條理井然的跡象，只看到不折不扣的混亂之後，我自問在什麼情況下它才會發揮其一絲不苟、毫不打馬虎眼的影響力？看著眼前情況，若非我們快要凍僵，這是絕佳的省思題材。人想必要親眼目睹此事，才會對此有一丁點認識；但根據我的個人經驗，我始終無法置信在中華君主國的朝廷上竟會出現如此混亂的情況。18

　　他和其他人有所不知，這並非正式的接見。乾隆皇身穿樸素的毛皮大衣，正在前去欣賞一體育盛會的途中：一年一度的冰嬉。19冰嬉是京城的冬季盛事。群眾歡樂、興奮猶如過節，得勝等人為何不知不覺置身於「多到嚇死人的人群裡」，被人一路推著走，原因在此。20

　　他們往西快走，穿過西苑門進入西苑。皇上來到太液池畔，下轎後登上金雪橇，讓官員拉著在冰上走。人人皆跟上。21冰上滑溜，有些人跌倒，包括他們的護送官王仕基。得勝寫道：「但沒事，因為中國人全身裹得很厚，傷不了。」22這些一身可笑衣著的洋人則較易受傷。官員扶著他們走路。

　　皇上於一美麗亭子附近下雪橇，消失於一道門後，得勝等人則被帶到附近某建築。23從外表看它很氣派，但內部寒冷、陰暗、陳設空蕩蕩，只有幾張小木桌和木桌旁地板上幾塊墊子。他們要盤腿坐在這裡吃早餐，但這個坐姿讓他們不舒服，於是依舊站著。去年英吉利人因身穿緊身長褲而獲准免去某些儀式，於是護送官很快為荷蘭人安排了另一個房間，房裡有較高的桌子和長椅。新房間較好，但在范罷覽看來，依舊和歐洲普通哨房差不多：

環顧四周，我們深感震驚，不由得覺得，被安置在皇宮裡這樣的住所後，我們已沒什麼理由抱怨我們來此的路上有時下榻之處的糟糕。如此兩相對照後，我們也推斷我們在北京被安排下榻的旅店是豪華的住所。這番描述或許不符傳教士所傳到歐洲，對此都城、對此皇宮的精彩描述……若非親眼目睹，我絕無法相信此真相。24

　　有人端來食物，他們與一群高大的太監一起用餐。這些太監嗓門大，其中一人看來就像個老太婆。25皇帝派人送來本供他享用的一道菜：綴有許多紅色蜜餞的奶油糕，蜜餞排列成花狀。他們叩頭謝恩，但他們還來不及取用，護送他們的人就擠上前，開始抓起來吃。小德經寫道，這些人「簡直是中菜饕客」，26宮廷侍衛出手制止，這些洋人才得以好好享用。這個糕點很美味，但第二道御膳餚則不然。那是一盤「野味的大腿」，在得勝看來，就像吃剩的菜，好似有人把肉啃掉，然後把骨頭丟「到我們面前的桌子上」。他叩頭謝恩，但不願吃，而這個經歷對他影響甚大：

這似乎是他受禮遇的表徵，但還是讓人覺得十足粗魯野蠻。在歐洲的人再怎麼覺得這不可置信，這事還是太不尋常，叫我不得不提。由於多年來傳教士所用來誤導世人的那些記述，我原以為這是個非常文明有禮的民族。這些看法根深柢固，不靠暴力不可能將他們打掉，但這次受到的接待，加上我們先前的遭遇，已讓我徹底認清。27

　　其他團員未提到被啃過的動物大腿。或許得勝當天事事不順。

　　早餐後，他們被帶回溜冰場，「場面同樣混亂」（得勝語）。衣著豔麗的滿人穿著冰鞋恣意溜冰──而且照小德經的看法，溜得不錯。官員催得勝下場試試，但他拒絕。他已三十年未溜冰，而且冰面處處裂隙，與乾隆帝有時在其詩中所描述的情況大不相同：冰面平滑明亮如玉鏡，旋轉於冰上的溜冰者，倒映在冰面上，如飛翔於空中的鳳凰。28

　　阿吉和小范罷覽決定下場玩玩，但不喜歡滿人溜冰鞋。滿人溜冰鞋靠絲帶纏縛於腳上，冰刀後部較薄、較矮、較長，往後延伸超過腳踝，前部也較短，以直角方式收尾，而非像歐洲溜冰鞋那樣往上彎翹，從而不易止住，身子前傾時易跌倒。僕人跑回去洋人的住所拿歐洲溜冰鞋過來。年輕團員繫上溜冰鞋，滑上冰面，人人擠上前看──貴族、官員、工人、奴隸──衛兵揮鞭制止他們往前擠。

　　有些權貴全身裹著溫暖的毛皮大衣從雪橇上看。小范罷覽靠近其中極有威嚴的一位：這是個有自己的廷臣伴隨的權貴，有插著孔雀羽的官員在前拉他的雪橇。此人與小范罷覽打招呼，把他舉起放在他的雪橇上，但兩人的交談未能盡興，因為皇上已用完早膳，準備開始冰嬉。

　　皇上走到冰面，爬進雪橇。雪橇龐大，紅底的兩側繪有美麗的金龍，頂端有個像傘的黃色華蓋。乾隆很喜歡雪橇，曾以它們為題寫詩：

舟水車陸異，

濟人利物並。

球爭武因習，

旗逐賞分平。29

　　他的雪橇往前滑行，貴族、官員步行跟上，各裹著毛皮大衣。來到冰封湖面上的一處停留點時，皇上下令將洋人安置在他附近，好讓他們看個清楚。

　　他們很高興此好意安排，因為他們既感興趣於溜冰，也感興趣於他。這個老皇帝直挺挺坐著，神情和善，下巴有薄薄的鬍子，遠望冰面。湖另一邊，隔著樹林可看到數個亭子的屋頂，遠處聳現白塔的圓柱形塔頂。約半英哩外，一群男子等候於一面大旗下。這是第一個活動「搶等」（競速溜冰）的起跑線。他們穿著鮮亮的金色或紅色制服、溜冰鞋、護膝，30從最精銳的滿人八旗部隊裡遴選出來較量。

　　皇上發出號令，一人在御橇附近鳴槍。在起跑線，先是有煙冒出，不一會兒傳來一聲爆炸。眾溜冰選手出發，往皇上直奔而去。31第一個抵達者被某官員一把抓住，兩人一同倒下。後面的選手也都倒下。范罷覽認為這種溜冰法太馬虎：「歐洲人全速奔馳時懂得用膝蓋停住，但這些中國人似乎不懂此技法，無法壓住高速，一來到這雪橇近旁就任由自己倒在冰上，以免撞倒皇上。」32但倒在冰上係此競技的一部分，皇上親自獎賞溜冰選手。冰嬉的重點不只追求歡樂和操練武技，還是向軍人和其眷屬發放新年禮物與紅包的場合。33

　　下一場競技不久接著展開：「搶球」，有點像冰上的英式橄欖球。兩隊集合於冰上，一隊紅衣，一隊黃衣。一官員把白皮球踢到兩隊之間，選手搶抓從球上垂下的絲帶以搶球。搶到球時再將球往上拋給人搶，搶到後再拋起。這些洋人看得糊塗。小德經寫道：「這個比賽沒什麼意義。」34士兵不斷互相跳過對方，然後倒地。比賽不久就結束。士兵接著受皇上獎賞，搶到球者獎賞最豐。35

　　皇上的雪橇被拉到最後一場賽事邊。這場賽事叫「轉龍射球」，兩座竹製旌門分立於兩處，旌門中央各垂下一個圓盤，圓盤下掛著一顆球，球四周有多彩絲質飄帶。這顆球叫「天球」。離球門不遠處，另有顆球擺在冰上，叫地球。數百人開始滑冰，身穿帶虎皮的長袍。他們三人為一組，每組人裡一人執一或兩面小旗為前導，另外兩人執弓箭。數百人在冰上繞大圈，蜿蜒如遊龍。通過旌門下時，弓箭手朝天球、地球射箭。出場順序以年紀為準，愈年長者愈前頭，最後一位是個男童。整個「轉龍射球」期間，皇上不斷看著洋人，好似想弄清楚他們是否喜歡此競技。范罷覽寫道：「這一活動進行得有條有理，儘管移動甚快，幾乎個個身手矯捷射中目標，身形之優美和歐洲弓箭手不相上下。小孩身手尤其靈活。」36得勝則覺得表現平平，認為這個競技活動不需什麼技巧，許多弓箭手失手。37

　　皇上再發送禮物，冰嬉隨之結束。他的雪橇調頭回皇宮。衣著單薄的洋人也很想回住所。小德經寫道，「我們的鞋子太薄，在冰上無法久站。」38

　　但計畫有變。他們未回房，而是進紫禁城。

　　他們獲告知要去見「首輔」和珅。得勝記載道，此人「把持朝政，因而常被稱作小皇帝。」39他們被帶回西華門廣場，而小德經這時已知道這裡其實不在紫禁城裡，只是城門外的廣場，入宮者在此下車下轎。人人都得步行入紫禁城，只有皇帝和其他某些人例外。徒步穿過巨大城門時，范罷覽算了一下，深達四十二步。城門另一邊的景象令他驚訝：「出了此通道，我們置身一大廣場，廣場地面以石頭鋪砌成，四周環立建築，建築布局極注重條理或齊整。」40

　　格局令人咋舌，建築連綿不絕：共數百間，大部分有自己的圍院。石雕龍從黃瓦屋頂俯視。工藝令人讚嘆，上好木頭仔細上了清漆，到處鋪了毛石。但他們也瞥見骯髒的小巷、粗陋的小屋、成堆的土。41得勝寫道，「有時我們以為自己置身某個城市的窮街陋巷裡」。42

　　最後他們來到一道小門，一群髒兮兮的人圍住他們，爭相想瞧他們一眼。43護送人員清出一條進入小庭院的路。百葉窗打開，露出一個小玻璃窗，窗裡出現一個男子的臉，那人看著他們一會兒。他們獲准進入，走上一個斜坡道，進入一個低矮擁擠的房間。人們推搡著要擠到前面。好不容易，這些洋人被推著穿過此房間，進入更小許多的房間，首輔坐在房裡的一個窗子前，一腳抬起放在墊子上。他四十五歲，表情和善。得勝和范罷覽行叩頭禮。

　　「貴國有冰嗎？」他問。

　　他們以篤定口吻說歐洲有冰，年輕法國人阿吉幫他們翻譯。

　　他問到他們的健康狀況、衣著，稱許他們照規矩行禮，他們回以很抱歉不知中國人的習俗。44

　　晤談一結束，正副使節行歐式鞠躬告辭，往回走，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中建築來到西華門，然後上車回下榻之處。抵達時他們冷得發抖，慶幸回到房裡。45

　　他們已辦到只有少許歐洲人辦到的事──進入紫禁城──暖身子時，他們回想這一天的點點滴滴。首輔和善周到，但他身為此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怎會在如此「糟糕」的辦公室辦公？他們聽說他在紫禁城外還有一處自己的大府第，但他的辦公室，范罷覽寫道，「怎會小到荷蘭任何普通商人房子的房間都比它好看、寬敞？」46

　　同樣古怪的是他們一整天所碰到不同社會地位者共聚一堂的情況。「主與僕不分尊卑站在一塊；而僕人，為了看我們一眼以滿足好奇心，沒大沒小推開官員，擠到官員前面。」47使團團員覺得這種不分尊卑共處的情況古怪、不快，甚至反感。誠如小德經所寫道，「我們在一個很糟糕的地方見了（和珅），而由於主人與家僕混在一塊，那個地方更加令人無法忍受。」48這一經歷使他們開始質疑他們對中國的理解。「我們所看到的每個事物，在我們看來都不可思議，凡是得以親眼目睹這一混雜情況的人，肯定也會如此覺得。」49他們驚訝於這一不得體的情況不只出現在和珅身上。小德經寫道，「中國人似乎對皇帝不大尊敬，因為在他的庭園裡，乃至在他面前，竟需要人揮鞭維持秩序。每個人到處擠，大聲講話，完全不在意皇上。」50

　　得勝認為這一尊卑不分的情況表示文明開化的不足，而這源於滿人漢人的混合：

今日的會晤，令我們感觸良多。此前我從未見過這種不同地位者混在一塊的情況。最尊者與最卑者彼此碰觸，到處都有高雅者和粗魯者手牽手走路。甚至在首輔的房間裡，我們看到穿著骯髒衣服的普通人和大官一起往裡面擠。在皇上面前，有人揮鞭子。接待、房間、家具──處處讓人深深覺得中華文明和韃靼野蠻（ruwheid）湊在一塊，但混得不理想。51

　　得勝還無法懂這道理，但滿人係刻意將兩種文化混在一塊，而他們能建立如此長久的帝國，這是原因之一。這個皇帝的先祖採用中國的政治、儀禮結構，並將其改造以配合滿人的政治、儀禮結構，而當今皇帝以明確的政策挑明要防止新一代滿人忘本，堅持使用滿語；贊助滿文翻譯和滿語文學計畫；支持冰嬉之類推崇滿人傳統消遣的活動。但混合並存者不只漢人、滿人習俗。清朝也改造、採用其他習俗，尤其藏人、蒙人習俗。這個皇帝，一如許多受過教育的滿人，通四種語言：漢語、滿語、蒙語、藏語。清帝國是座帝國式的熔爐，皇帝是其中心。

　　得勝等人讀過傳教士的記述，以為會看到高雅、隆重、莊嚴的情況，卻不斷碰到比較像是鄉村定期集市的場面。但那是因為這一天的慶祝活動類似定期集市。冰嬉並非中國所聞名於世的隆重儀式的一部分，禮部所籌辦的那些古老儀式才是。冰嬉意在歡樂，競技性質大於儀式性質。

　　春節是一年中歡樂氣氛最濃的時候，皇帝和其廷臣很想與遠道來訪者同歡。接下來會有聚會、參觀行程、戲劇演出、摔角、雜耍、放煙火，當然還有一場接一場的盛宴。這些洋人終會更清楚瞭解清帝國文化的豐富多彩，但那會是在許許多多有意的會晤和意外的邂逅之後。而那有時會把人累垮。

1GVP1, 370–371; GAJVP, folio 61r–61v. ⏎

2See Evelyn Rawski, The Last Emperors: A Social History of Qing Imperial Institution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1), 53–55; and Wu Hung, “Emperor’s Masquerade: ‘Costume Portraits’ of Yongzheng and Qianlong,” Orientations (July/August 1995), 25–41. ⏎

3大概類似《乾隆京城全圖》左側城門前的官廳（北京：1750）。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Digital Silk Road Project, Toyo Bunko, Tokyo, https://doi.org/10.20676/00000211，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4GAJVP, folios 62r–63r。大概是多羅郡王（頭銜，非人名）。據《清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乙亥日，數個多羅郡王參加了此日的晉見典禮，被引用於林發欽，〈帝國斜陽〉，頁172。有人告訴他們，此人是蒙古使節，若是如此，其頭銜就不可能是多羅郡王。 ⏎

5ITC, 120–122. ⏎

6ITC, 120–122. ⏎

7沈興永，〈冬至兼謝恩行書狀官沈興永聞見事件〉，乾隆六十年閏二月（日期未交待），收於《同文彙考》補編，使臣別單一，Northeast Asian History Foundation Website, folios 32–33,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contents.nahf.or.kr/item/item.do?levelId=dh.d019100100230，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Print version: Pae Usŏng 배우성, Ku Pŏmjin 구범진, and the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동북아역사재단 (東北亜歴史財団), Kugyŏk “Tongmun hwigo” Kanggye saryo 국역 「同文彙考」疆界史料 (Seoul: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2008)。 ⏎

8朝鮮冬至書狀官沈興永的報告，《正祖實錄》，卷43，十九年（一七九五年閏二月二十二日）。https://ko.wikisource.org/wiki/정종문성무열성인장효대왕실록/19년https://ko.wikisource.org/wiki/정종문성무열성인장효대왕실록/19년，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9GVP1, 374–375. ⏎

10「僕人」來自ACJ, 21。「羽毛」來自GAJVP, folios 64v–65r。 ⏎

11漢文版此書用了「夷」這個字，但滿文版用較中性的詞「人」。多虧Cheng-heng Lu的提點，我才注意到此差異。〈荷蘭國夷人〉，《職貢圖》，卷1，圖28，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PET FOL-B-7, 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55010293t/f1.item.r=職貢圖荷蘭，二○一八年三月十日檢索。 ⏎

12AF, folios 64v–65r. ⏎

13AF, folio 64v. ⏎

14關於皇上的這些提問，有數個版本的記述，我在此將它們綜合在一塊。最詳細者是ACJ, 20–24；但小德經的日記、他的付梓版記述、ITC, and VBHV1，也都有記載此事，彼此有些許差異。我好奇的一件事，係作者不詳的中文記述說得勝告訴皇上他四十九歲，但此時得勝似乎已五十歲（他生於一七四五年一月十日）。 ⏎

15沈興永，〈冬至兼謝恩行書狀官沈興永聞見事件〉，乾隆六十年閏二月（日期未交糐），收於《同文彙考》補編，使臣別單一，Northeast Asian History Foundation Website, folios 32–33,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contents.nahf.or.kr/item/item.do?levelId=dh.d019100100230，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Print version: Pae Usŏng 배우성, Ku Pŏmjin 구범진, and the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동북아역사재단 (東北亜歴史財団), Kugyŏk “Tongmun hwigo” Kanggye saryo 국역 「同文彙考」疆界史料 (Seoul: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2008)。 ⏎

16ACJ, 20–24 ⏎

17VBHAA1, 190–192. ⏎

18VBHAA1, 187–189. ⏎

19作者不詳的中文日記指出，皇上未以華麗的官袍現身，而是要出去休閒娛樂（ACJ, 20）。 ⏎

20ITC, 121–123. ⏎

21這些雪橇被稱作「繩床」，皇上很喜歡繩床，寫了幾首詠繩床的詩。例如，乾隆，〈臘日觀冰嬉因詠冰床〉，收於《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82（四庫全書版）。 ⏎

22ITC,124. ⏎

23根據《乾隆帝起居注》，乾隆去灜臺設宴（ 《乾隆帝起居注》，卷42，頁351-352》。《清實錄》，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乙亥日，有類似的記載（但有一些耐人尋味的差異），被引用於林發欽，〈帝國斜陽〉，頁172。 ⏎

24VBHAA1, 190–192. ⏎

25“Piependen stem” (GVP1, 378). ⏎

26GVP1, 377–378. ⏎

27ITC, 121–123. ⏎

28乾隆，〈御製觀冰嬉詩〉，收於《國朝宮史續編》，第22冊，卷67。乾隆以冰嬉為題的此詩和其他詩，參見韓丹，〈乾隆《冰嬉賦》及其它冰詩解讀〉，《哈爾濱體育學院學報》，卷17（1999年卷第四期），頁9-18；韓丹，〈乾隆《冰嬉賦》及其它冰詩解讀（續）〉，《哈爾濱體育學院學報》，卷18（2000年卷第三期），頁10-15。 ⏎

29乾隆，〈臘日觀冰嬉〉。 ⏎

30冰嬉的背景資訊，來自其他資料，尤其吳振棫，《養吉齋叢錄》（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民國57年），卷14，頁5-6。 ⏎

31耐人尋味的，在歐洲人的記述裡，歐洲人未提到此時鳴槍之事，但小德經提到更早時鳴了三槍，以宣告用完早膳的皇上駕到。GVP1, 380。 ⏎

32VBHAA1, 194–195. ⏎

33「資八旗度歲之計」，乾隆〈臘日觀冰嬉〉一詩的評注，收於《四庫全書》《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2。Accessible online at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2，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34GAJVP, folio 67v. ⏎

35吳振棫，《養吉齋叢錄》，頁5–6。 ⏎

36VBHAA1,194–195. ⏎

37ITC, 124. ⏎

38GAJVP, folios 68v–69r. ⏎

39ITC, 124. ⏎

40VBHAA1, 196–199. ⏎

41VBHAA1, 196–197. ⏎

42ITC, 124–125. ⏎

43GAJVP, folios 68v–69r. ⏎

44首輔稱讚他們照規矩行禮一事，係在作者身分不詳且資料本身有點可疑的中文記述裡被人找到。同樣耐人尋味的是這份記述說另一個大臣，「名叫富中堂，身居第一大臣之位，在交談中，前述諸大臣向正使發出新的讚美，說他把所有禮數做得非常好，en ajoutant d’autres sur ses dignités civiles, capacité militaire，之類的。正使本人為自己缺乏這類禮數的經驗道歉，並感謝諸大臣，稱讚他們對他的禮貌、善待、關注之類的，然後他們離開。」ACJ, 23–24。 ⏎

45GVP1, 382–383. ⏎

46VBHAA1, 197–198. ⏎

47VBHAA1, 197–198. ⏎

48GVP1, 383. ⏎

49VBHAA1, 197–198. ⏎

50GAJVP, folio 69v. ⏎

51ITC, 125. ⏎

第十一章　皇帝的貴賓

　　得勝等使團團員在住所裡吃飯，一個老太監坐在桌邊看他們進食。1他要求嚐一嚐得勝的白蘭地。一般來講，得勝晚餐不會喝白蘭地，但裝箱的葡萄酒還沒送來。得勝倒了一杯。太監喝了喜歡，要求再來一杯，還索要一個瑋緻活餐盤和一些餅乾，以便帶回去給和珅。得勝欣然同意，太監稱讚荷蘭人禮貌周到，「同時損了英吉利人一番」。2

　　這個太監說皇上特別高興荷蘭人的表現，其他許多人也這麼說。表明皇上禮遇的東西一個接一個送來──來自中國東北的葡萄乾、數袋菸草、來自御膳房的菜餚、巨魚──還有表明前所未有之禮遇的承諾，包括打算讓他們看看「至目前為止沒有外國人看過的東西」。3

　　但他們並非時時覺得自己像貴賓。得勝寫道，「我們一直以為到了北京，所有苦頭都會結束，但發現在這裡情況一樣糟。」木柴不足而且品質低劣，就連得勝本人有時都得在華氏十八度的低溫下忍受沒東西取暖的處境。有時甚至連煮晚餐的木柴都不夠。4

　　食物並非總是充足。一抵京，就有人要他們列出日常必需品。他們照做，清單也譯成中文，交給掌管食宿的年老官員（先前英國人的食宿也是由他操辦）。但這些賓客覺得他們所列出的東西未全數收到，而且送來的東西似乎品質差。每天他們催促這人改善但無濟於事。他們的僕人說不能怪他：「我們聽說我們所要求的東西的確送出，每天早上送到我們對面的一間房子裡，但官員扣留其中最好的東西，大多拿去轉手牟利，給我們的，就只有最基本的必需品，而且拿我們的抱怨開玩笑。」5

　　這些旅人把矛頭愈來愈指向從廣州一路護送他們過來的人，覺得他們不關心他們過得好不好，把皇上賞賜的厚禮中飽私囊。小德經寫道，「我們發現從廣州陪我們過來的一名小官，靠著侵吞每個地方首長所提供給我們僕人的錢，賺進三千兩銀子。」6他們甚至懷疑護送官刻意不運送他們的許多行李箱和貨物箱，以便賺取省下的運輸費，從而使團員沒有內搭衣物、葡萄酒之類基本必需品可用。7

　　最令人苦惱的，護送官未顧好要送給皇帝的禮物，尤其那兩個昂貴的鐘。裝有它們的板條箱運抵北京時，得勝等人發現鐘已碎成好幾塊。護送官說當初打包鐘時沒打包好，因此不能怪他們，但這些洋人堅稱該怪負責運送的廣州官員，尤其該怪「第三個護送官」。此人收了大筆要拿去僱用挑夫的錢，卻「只僱用了其中少許人，把剩下的錢中飽私囊，夜裡去花天酒地，白天在轎子裡補眠，沒關心這些禮物。」8

　　有個較年輕的團員說，抵京的幾天前，他頂著寒風策馬快走，聽到東西墜地聲。他騎過去查看，看到挑夫已把一個裝了鐘的箱子掉在結凍的地面上。那第三個官員不見人影，也不見其他官員。此事只是照護不力的一個跡象。9

　　得勝也把他的年輕馬來籍僕人之死怪罪於護送官，這個僕人原本身體一直很健康且結實。得勝等團員趕往北京時，這個僕人，連同其他許多僕人和士兵，落在後面，接下來幾天得冒著嚴寒天氣和一場大雪暴吃力前進。後來他和其他人報告說他們衣物、食物、棲身處不足。10這個僕人最終晚得勝三天來到下榻處時，已發高燒，數日無法進食或喝水。11皇帝派了醫生過來（至少某中文史料這麼記載12），但此人一命嗚呼，成為「第一個受害於我們護送官之敗德劣行與貪婪行徑的人」。13

　　負責團員之行李與禮物運送的「第三個官員」，在此僕人去世不久後來到團員下榻處，帶了行李和葡萄酒來。他不知道得勝對其僕人之死有多難過，因此團員問他他們的其他東西在哪時，他笑笑說它們仍在兩百或三百華里外，由一個小官照管。

　　這一「嘲笑」激怒得勝，得勝告訴此官員，他很清楚他的把戲，會採取一切必要辦法防止這類行為再現。那人不發一語走掉。得勝寫道，「他未料到會有如此清楚的正告，夾著尾巴溜走。」14

　　范罷覽擔心得勝反應過度：

或許我們不該那麼責怪他，因為要管好苦力很難，我們自己在這方面就深有同感；但未時時考慮到自己所責備的對象是否理該受到這樣的責備就抱怨，係人之常情；受到這種報復的人，真是倒楣。但我們團員因為拿不到自己的行李箱，落得必須借內搭衣物來穿，的確叫人格外不快。15

　　范罷覽反倒怪罪於那些粗工。「我一再說，清朝任何官員都管不住那類人，那類人是中國人裡面的殘渣。」16

　　但令這個使團氣惱者，不只食物不足和待遇差這兩件事。這些洋人也如得勝所說的，覺得自己「被關在牢裡」。17衛兵駐守在他們的住所大門，表面上說是為了確保他們安全，但中國籍僕人說，他們接獲警告，不得替洋人跑腿辦事，違者處死，而且官員告訴這些洋人勿對外傳送訊息，尤其勿傳信給傳教士。18

　　這令他們困惑，因為皇帝似乎真心喜歡他們。誠如范罷覽所寫的，「我們所受到的待遇，有一點很怪。我們既甚受關愛，同時又被關在住所不得外出，把我們這麼多人當犯人般看著。」19

　　其他來京的外國人也注意到這奇怪的待遇。朝鮮使節記載，「衛兵被派去監視（荷蘭人的）動靜，看守他們的住所，不准外人與他們接觸或互通聲息。」20過去，朝鮮人也被小心看著，但如今他們獲准在京城隨意走動，只要不試圖闖入禁區即可，但有時他們的確有此企圖，例如想瞧瞧清帝國的觀象臺。此舉很危險，就連爬上牆窺視，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21朝鮮人不懂為何如此嚴密看著這些洋人，寫道：「不清楚用意何在」。22

　　這些洋人自認懂得此中蹊蹺：全是從廣州伴同他們過來的王仕基等護送官在搞鬼。這些人一心欲阻止洋人將荷蘭人於此行途中所受到的不當對待和護送官如何損壞要送給皇帝的禮物之事告訴和珅。23

　　使團團員決定，得勝應直接發封信給和珅，在信中談這些事。24於是，得勝以法文寫了封信──和珅可找傳教士將其譯為中文──在信中描述此行途中護送官的惡行──強迫趕路、食物不足、住所糟糕、侵吞公款。他還提到護送官未善盡安然運送禮物之職，描述了裝鐘的箱子落地的情況，然後要求撤換護送官。25

　　但他的中國籍僕人過來抱怨官員、護送官如何惡待他們，搶他們的錢，威脅不利於他們時，得勝改變心意。他們非常氣憤，氣到「卸下顧忌暢談他們對清朝官員的看法」，他因此有了「打聽這打聽那」的機會。然後，他「驚愕」得知和珅與來自廣州那些官員沆瀣一氣，和珅被稱作兩廣總督、海關監督公開的靠山。得勝寫道，「我因此思索發出此信的可能後果，思索回廣州之行可能會碰上的麻煩。」他與范罷覽和某些團員商議，他們似乎同意其顧慮：「送出這封信風險太大。與其因為此舉激怒他們，耐點心，忍著點，會較明智。」26

　　有個較年輕團員認為該發此信。范罷覽的侄子，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寫道：「這封信寫得對且寫得好，若發出去，肯定會有效用……但由於一貫優柔寡斷的作風，正使改變心意。」27

　　誰對？大概是得勝。朝鮮使節已注意到和珅本人似乎就是對荷蘭人的對外聯繫施以不尋常限制的主謀，但他們所有人都不知此事：「外國使節歸禮部主管掌理，但荷蘭人也受到和珅的監管。」28朝鮮人深信係他派衛兵去看管荷蘭人。朝鮮人不喜歡和珅，認為他的得勢係清朝墮落、失序的表徵：「隨著和珅權勢日盛，社稷百姓忿忿看著他。他公開收賄，據說富有程度連皇子都比不上……皇帝年紀已過八十，朝廷裡想要靠巴結得寵於和珅者變多。」29朝鮮人不願討好和珅：「我國使節未行賄和珅，因此他最不關心我們的事。」30但和珅是當今清帝國裡權勢僅次於皇帝的人，荷蘭人不去惹火他，大概才是上策。

　　無論如何，得勝覺得他別無選擇，於是退回自己房間，不願見官員。他要人告訴官員他身體不適，但多半只是意志消沉。「多希望自己不在這裡。」31官員請他再度進紫禁城正式獻禮給皇上，他說叫范罷覽去。

　　范罷覽樂於從命。早上六點他進宮，被帶到「一個很糟的房間，糟到若有人拿它和荷蘭哨所相比會讓荷蘭哨所覺得丟臉。」32他在那裡等了將近兩小時，一些戴著孔雀羽的大官和他一起等。最後，兩名高官要他把禮物交給他們。他照做，然後又是等，喝茶，最後在九點左右，他被帶去見和珅，見到時，和珅躺著，一隻腳痛風。33在這麼小的房間裡見到這個大人物，范罷覽又是一陣吃驚，其空間勉強可供六個人擠在床邊。

　　范罷覽跪下，解釋說得勝病重，不克前來。和珅問荷蘭人有否帶好醫生同來，范罷覽說他希望得勝傍晚時會轉好，但如果沒轉好，他會斗膽請求派來御醫。和珅說范罷覽本人看來像是受了風寒，認為係他衣物單薄所致。范罷覽說他於前來北京途中受寒。和珅問需不需要藥，范罷覽說他能處理，不用勞煩。再交談幾句後，晤談結束。范罷覽很滿意和珅的關心，說和珅客氣且友善。34

　　離開此房間時，有人一把抓住他手臂：一個奮力穿過人群擠到他身旁的白鬍老傳教士。35

　　這正是范罷覽一直在等的機會。他和其他人一直未能與傳教士聯繫上，因此這天早上，小德經用拉丁文寫了數份短箋，束成一捆，箋上說他和他的同伴有信要給傳教士。36范罷覽此時從口袋拿出其中一張短箋，遞了上去，用葡語說若有機會，他和他的同事很想登門拜訪傳教士。那個傳教士說，「我們不久後會再見面」。但突然有人把這個傳教士「猛然拉走」。37過會兒，范罷覽看到某官員手上有那張短箋。

　　范罷覽回到住所，就在他向其他人講述此事時，兩名官員上門，要小德經跟他們走。短箋就出自小德經之手。小德經跟他們去，一名譯員、此房管家、其他許多「中國人」同行。他被帶進紫禁城，帶到一間小房間，裡面有多個官員。

　　他們把短箋擺在他面前，要他說明怎麼回事。小德經說此短箋只是要和傳教士寒暄，告知他們他從廣州帶了信要給他們。38他們問此短箋是否誤送。他想他們希望他答是，但他明確回以不是，說這是他親手寫的。他們要求看他所帶來的那些信，他說他打算把它們交給要交的人。他們問那些信裡寫什麼，他說他不知道，因為他無權拆信。

　　他們用滿文將他所說的一一寫下，帶著他們所寫的進入附近某房間。一段時間後，有個人出現，小德經稱之為南山大人（Nan-san-da-yin，音譯），說他是和珅的「心腹」和「家務總管」。39小德經脫帽，他的譯員跪下，但南山大人要他起身。這些客氣表現令小德經高興。他覺得此人「很友善」，神情討人喜歡。40

　　南山大人問小德經短箋裡是否還寫了別的東西，小德經說沒有。他說他隨使節來京，既出於好奇，也冀望再和傳教士羅廣祥（Nicolas Raux）見個面。他認識羅廣祥已很久，自他們從歐洲搭同條船來東印度群島就認識。他向南山大人保證，使團團員無意向傳教士發任何牢騷。

　　「看得出你句句由衷」此人說，似乎很滿意。41他表示要送禮，小德經婉拒。他說必會有機會見羅廣祥，不會等太久。

　　最後，南山大人問他使團是否收到充足的必需品，小德經對著譯員說，「我可以說沒有，但寧可說有，深信經過這次會面，接待我們的官員會給我們較好的照料。」42

　　小德經回到住所，後來南山大人親自登門探望臥病在床的得勝。他的體貼周到，尤其命人不斷為院子裡的火坑添加燃料一事，令得勝大為受用。從院子的火坑有管道將熱氣輸送到得勝的房子底下。43

　　這個官員問得勝明天能否進宮晉見皇上。得勝說有病在身，無法前往，但答應說後天去，不過他在其日記裡記載，「我的病出於悲痛和心痛甚於真正的病痛」。44

　　於是這位官員去找范罷覽，范罷覽也折服於此人的用心：「他說的話令人高興，他的表情予人好感。」45范罷覽同意隔天見皇上。

　　他早早就起床，凌晨四點半就在路上。他未像先前那樣經西華門進入紫禁城，而是被人帶著沿城牆往南走，進午門廣場。46午門廣場是京城南北主軸線的一部分，通往一連串層層嵌套的院落，這些院落構成晉見皇上所走的正式通道。星光下，這座大廣場往北延伸，遠至范罷覽視力所及，廣場兩側廊廡林立。隨著天色漸亮，他看到位於北邊的午門。這座雄偉的紅色建築，兩側各有一巨大的雁翅樓，雁翅樓從兩側往他伸展過來。午門的建造意在令人敬畏、鼓舞人心，而它的確起了這樣的效果。范罷覽寫道，「各處都按照最嚴格的對稱法則來布局，整體散發非比尋常的雄渾氣勢。」47

　　今天是中國的小年夜，皇帝會至太廟作年終祭祖（祫祭）。照慣例，高官顯貴（包括外國使節）要在他前去太廟時迎接他。

　　范罷覽等了又等，午門的中門終於打開，皇帝坐著轎子，在前呼後擁中現身。范罷覽跪著，看御輿經過，消失於東邊一門之後。他們想要他在這裡等皇上回來，但也希望有人陪他一起見皇上，於是請人找他的侄子過來。小范罷覽未料到這一緊急召見，急忙衝出房子，髮捲仍在頭髮上，正好趕上皇上回來。48

　　皇上在老、小范罷覽面前停下，詢問得勝病情。老范罷覽給了應該的答覆，然後，御輿被抬走時，范罷覽叩頭，準備回住所，以為已辦了他們今天該辦的事。但事情突有轉折。南山大人請他們隨他一起進宮。皇帝邀他們參加一場特別的宴會。

　　這是前所未有的殊榮。一般來講，只有來自大清帝國內的賓客有幸受邀參加此年度盛會，而軍機處的意見係不邀荷蘭人：

查每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重華宮惟有回子番子進內觀劇，其朝鮮等國使臣向俱不預，此次荷蘭國使臣應亦無庸令其入內觀劇。49

　　但皇上破例處理，於是老、小范罷覽往北朝著皇上的方向去。

　　穿過午門，進入太和殿的石砌大院，院中有金水河蜿蜒流過。他們未經金水橋穿過一個又一個大院，而是被帶往左邊，向西，上階梯，穿過牆中開的一道門。50出門，范罷覽認出他去過的地方：西華門後面的廣場。

　　從這裡，他被帶往北，穿過兩個被牆圍住的院子之間，越過斷虹橋，橋上有精美大理石雕。51在一小房間短暫等候之後，有個官員帶他們到有三個門洞的門。52幾個看來好為人師的太監仔細留意人員進出，放老、小范罷覽進入一院落，院中有更多太監忙於「執行卑賤的職責」。老、小范罷覽認為已來到「皇帝的居所」。53

　　的確沒錯。他們剛進入紫禁城門禁最森嚴的區域（內廷），皇帝和其眾多家人所居住的許多宮殿，就集中在這裡。他的皇后、皇貴妃、貴妃、妃、嬪共二十五人，其中只七人還在世，他的十七個兒子、十個女兒則分別只有四人、一人在世，但皇上在北京掌理國政時，他的許多家人住在這裡。

　　這些女眷不得與宮外的男人接觸，但皇帝安排老、小范罷覽來訪，用意之一似乎讓她們得以從簾後瞧瞧洋人。

　　老、小范罷覽被帶著走過迷宮般的數條窄街。街面鋪了平滑美麗的石頭，處處乾淨且維護良好，但可看之處不多，因為「兩邊的建築，除了冷冰冰的牆，看不到什麼東西。」有個年約三十的年輕男子突然走過來和他們聊了一會兒。他們獲告知這人是皇帝的么子，第十七子。他們喜歡他的舉止和「討人喜歡的表情」。54

　　這個兒子人見人愛。朝鮮使節想盡可能瞭解諸多皇子的特點，覺得他年輕、優秀、文雅。55但他們不確定他是否得到皇上認可，因為關於他有令人不放心的傳言： 第十七子沒受過教育，無知，特別任性；據說曾出宮到市場玩樂。56他們聽說他不可能繼承皇位，認為被立為皇太子者恐會是第十五子。「第十五子永琰度量豁達，相貌奇偉，皇上以類己最愛，中外屬望焉。」57可惜，要見到第十五子難上許多，因為他喜歡深處宮中，很少露臉。

　　老、小范罷覽終於來到一小宮殿──重華宮。58這是乾隆皇最愛的私人宴集娛樂場所之一，一年一度的茶宴是這裡最著名的活動。茶宴時，乾隆皇主持作詩比賽，與一些有幸參與的官員一同賦詩聯句。范罷覽覺得它特別小且擁擠。他和他侄子站在一個小空間裡，一邊是戲臺，另一邊是很小的深色建築，皇帝就坐在那小建築裡。

　　今天來此的使節不只他們，還有三個朝鮮人，以及八個五官很像西方人、因而讓老范罷覽誤以為是歐洲籍傳教士的男子。他仔細打量，希望認出他的友人梁棟材，後來明白他們是「蒙兀兒人」，即來自中國西域的穆斯林。

　　第一批被帶上階梯向皇上叩頭者是這些「蒙兀兒人」。他們叩頭完，換朝鮮人上場，然後是老、小范罷覽。太監特地將牆邊的人清空，而老、小范罷覽能識出箇中緣由。紙窗上有狹長破口，女人透過破口窺看。59

　　皇帝盤腿坐著，他們近到能看到他臉上每條皺紋。他的兩邊跪著和珅和另一名官員，兩官員似乎正在向皇上談論老、小范罷覽。和珅起身要譯員代表皇上告知他們，陛下活到八十歲，他們是第一個靠他這麼近的荷蘭人。他們叩頭謝恩。皇上要他們留在近旁頗長時間，以便他和宮中女眷看個清楚。

　　不是只有這些女人很想瞧瞧洋人。朝鮮人也仔細記下他們的頭髮、深目，說他們「冠服詭恠，誠一異觀。」60有個朝鮮人作詩以誌此事：

冀野星分近斗杓，皇王定鼎自唐堯。

長城萬里連滄海，金闕九重抗碧霄。

日下容光皆徧照，寰中寸地畢來朝。

西溟又有荷蘭國，百歲重來獻璧瑤。61

　　「凡諸國之中，緬甸、西洋荷蘭，以程道最遠」，62因此，並非每天都有機會見到來自此國之人。

　　在這期間，戲臺上一直有表演。最終，侍者帶領諸使節下階梯，請他們在鋪了地毯的砌石地面上席地而坐。老、小范罷覽習慣坐椅子，覺得席地而坐很痛苦。63而且場地擁擠，他們勉強擠進戲臺與皇帝所在廳堂之間的小空間裡。

　　每個人面前都擺了小桌子，官員從擁擠的眾人之間走過來，擺上糕點、甜點、水果。皇上賜食，包括一個很美味的黃色「果凍」和一杯「用某種豆子榨出的奶」。事事都彰顯給予賓客的最大禮遇。例如，端來皇帝所賜食物的太監，並非直接將食物交給賓客，而是交給某高官，由該高官親自奉上。

　　范罷覽很高興：「我得到高貴的禮遇，由中華帝國的首輔侍候，這人也常被稱作『二皇帝』。」64賜食完畢，眾賓客低頭謝恩。場地太小，無法行叩頭禮。

　　賜食之後，皇上派人送來小禮物：繡荷包、鼻煙瓶、盒裝茶、青瓷碗、橘子。這些小東西很多人想要，尤其絲質小荷包，是恩遇有加的特殊象徵。這一次，隨著餐桌撤走，他們能好好叩頭。

　　這就是范罷覽從傳教士那兒看到的美好中國。「到處秩序井然，因為沒有卑下的家僕；而且有一點必須承認，即端上來的每道菜都料理得很好，而且乾乾淨淨。」他覺得他得到一前所未有的機會，得以親眼看看一般來講禁止外國使節進入的皇宮內部──事實確是如此。65

　　范罷覽也愛看臺上的演出。戲本身他看不出門道。就連精通漢文的朝鮮人都看得一頭霧水，聽不懂臺上唱的戲。有個朝鮮使節──並非在此場合的諸多使節之一──記載了當下的尷尬：有時觀眾突然轟然大笑，而我們聽不懂這語言，只能像泥偶坐在那裡。66

　　但戲只是今日演出的一部分。范罷覽很佩服一個力氣特別大的雜耍演員。該演員仰躺，用雙腳反覆轉動一梯子，同時有個孩童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扭身擺出種種姿勢。演完這個特技，此人用雙腳撐著一個大缸，然後轉缸。突然有個男孩出現在缸裡，向皇上叩頭，接著在缸頂表演特技。

　　表演時間不長，范罷覽得以起身，好好舒展抽筋的雙腿。四十五分鐘後，皇上離開，老、小范罷覽起身回住所。在住所，他們得意宣說自己是頭一個獲准進入皇宮內廷的西方人，展示他們獲賜的繡荷包。小德經說它們是「普通且髒的錢包」。67

　　後來，皇上遣人送來石榴、柚子、蘋果，要他們好好休息。68隔天早上他們要早起，因為是除夕，皇上要舉行盛大的宴會。

1得勝說此太監是皇上所派來；范罷覽說是「首輔」所派來。 ⏎

2VBHAA1, 203–204. ⏎

3VBHAA1, 201–203. ⏎

4ITC, 126–128; GVP1, 389. ⏎

5ITC, 128. ⏎

6GVP1, 388. ⏎

7ITC, 127. ⏎

8ITC, 125. ⏎

9ITC, 125. See also VBHAA1, 199–200. ⏎

10ITC, 126; GVP1, 387. ⏎

11ITC, 126. ⏎

12ACJ, 24. ⏎

13ITC, 127. ⏎

14ITC, 127. ⏎

15VBHAA1, 208–209. ⏎

16VBHAA1, 210–212. ⏎

17ITC, 126. ⏎

18GVP1, 389. ⏎

19VBHAA1, 206–207. ⏎

20Pak Chong-ak 박종악 (朴宗岳), Sugi: Chŏngjo ŭi murŭm e tap hanŭn Pak Chong-ak ŭi sŏsin 수기 隨記 : 정조 의 물음 에 답 하는 박 종악 의 서신,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Sin Ik-ch’ŏl 신 익철 (Kyŏnggi-do Sŏngnam-si: Han’gukhak Chungang Yŏn’guwŏn Ch’ulp’anbu, 2016), Chinese p. 337, Korean translation on p. 244. ⏎

21Gari Ledyard, “Korean Travelers in China over Four Hundred Years, 1488–1887,” Occasional Papers on Korea 2 (1974): 1–42, p. 20. ⏎

22Pak, Sugi, 337 (Korean translation on p. 244). ⏎

23VBHAA1, 206–207. ⏎

24ITC, 128. ⏎

25ITC, 128; GAJVP, folios 72v–73r. ⏎

26ITC, 128. ⏎

27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quote on p. 17. ⏎

28Pak, Sugi, 337 (Korean translation on p. 244). ⏎

29Translation by Mary Bohn from the Korean translation in Pak, Sugi, 244 (Chinese version on p. 337). ⏎

30Translation by Mary Bohn from the Korean translation in Pak, Sugi, 244 (Chinese on p. 337). ⏎

31ITC, 128. ⏎

32VBHAA1, 212–214. ⏎

33GAJVP, folio 73v; GVP1, 390. ⏎

34VBHAA1, 212–213. ⏎

35「白鬍」、「老」這兩個形容詞，來自更早時范罷覽與此人的相遇。參見DUYVLE, 332, note 1。 ⏎

36GVP1, 389–390. ⏎

37VBHAA1, 213. ⏎

38GAJVP, folios 73v–74r. ⏎

39「心腹」來自GVP1, 391；「家務總管」來自GAJVP, folio 74r。此人身分不詳，但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可能是滿人官員岳謙。 ⏎

40“很友善」來自GAJVP, folio 74r；「神情討人喜歡」，來自ITC, 129. ⏎

41GAJVP, folio 74v. ⏎

42GVP1, 392. ⏎

43ITC, 129. ⏎

44ITC, 129. ⏎

45VBHAA1, 216–217. ⏎

46根據他後來的描述，我相信他經由端門進入午門廣場。 ⏎

47VBHAA1, 219. ⏎

48ITC, 130. ⏎

49HLGJ, 378. ⏎

50這或許是熙和門，但要弄清楚范罷覽的方向，有時並不容易，而且他未交待名字。他只說穿過皇宮南門（可能是午門）後，他被人帶著往西通過一門，走階梯往上通過該門後，他置身西華門內廣場。他未描寫水道或太和門前廣場上的其他任何東西。VBHAA1, 220。 ⏎

51范罷覽未描述此橋，但這肯定是他此時所過的橋。 ⏎

52根據VBHAA1, 222推斷，這很可能是乾清門。 ⏎

53進出， GAJVP, folio 76v。卑賤的職責，VBHAA1, 222。 ⏎

54VBHAA1, 222–223. ⏎

55Pak, Sugi, 243 (Mary Bohn’s translation of the Korean version). ⏎

56Pak, Sugi, 243 (Mary Bohn’s translation of the Korean version)。朝鮮《實錄》有類似的言語，說第十七子「輕佻無威儀」。冬至書狀官沈興永的報告，《正祖實錄》，卷43，十九年（一七九五）閏二月二十二日。https://ko.wikisource.org/wiki/정종문성무열성인장효대왕실록/19년，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57冬至書狀官沈興永的報告，《正祖實錄》，卷四十三，十九年（一七九五）閏二月二十二日。Accessible online at https://ko.wikisource.org/wiki/정종문성무열성인장효대왕실록 /19년，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58范罷覽未說出此宮的名字，但在HLGJ, 378，提到此宮是看戲之處。 ⏎

59「紙窗」、「狹長破口」兩詞來自GAJVP, folio 75v。 ⏎

60洪良浩 (홍양호)，《耳溪集》，卷7，收於林基中所編，《燕行錄全集》，卷41 (Seoul: Tongguk Taehakkyo Ch’ulp’anbu, 2001). ⏎

61洪良浩，《耳溪集》，卷7。 ⏎

62冬至書狀官沈興永的報告，《正祖實錄》，卷43，十九年（一七九五）閏二月二十二日。https://ko.wikisource.org/wiki/정종문성무열성인장효대왕실록/19년，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原文記載緬甸也是最遠的國家之一：「凡諸國之中，緬甸、西洋荷蘭，以程道最遠。」 ⏎

63VBHAA1, 224. ⏎

64VBHAA1, 229. ⏎

65VBHAA1, 228. ⏎

66Pak Saho, 1828, cited in Ledyard, “Korean Travelers,” 16. ⏎

67GVP1, 395。耐人尋味，這一負面看法，一如其他許多負面看法，未出現在他的日誌GAJVP裡，而只在後來出現於付梓版的記述（GVP1）裡，而付梓版似乎晚了十多年才問世。 ⏎

68VBHAA1, 230. ⏎

第十二章　新年

　　負責叫起床的人凌晨三點半把得勝叫醒，隨之「整間房子的人伴隨其尖厲的叫聲動了起來」。1就連住在另一棟建築裡的小德經和較年輕團員都抱怨：「他扯開喉嚨猛喊，就連我們之中不必去見皇上的人都被吵醒，他離開後我們才能回去睡覺。他總是早兩個小時來。」2

　　頂著刺骨寒風──他們的溫度計顯示華氏十六度（攝氏零下八點八度）──使節被帶進紫禁城。這一次他們被帶到位於紫禁城南北中軸線上幾個用於舉行大典的大院。其中第一個大院，係過了午門往北的第一個大廣場，廣場上最搶眼的建築是太和門。雖名為「門」，其實是形如廟宇的宏偉建築，整體既寬且高，位在有漢白玉欄杆圍繞的臺基上。

　　他們走上階梯，穿過太和門，下到另一邊，赫然置身於更大的廣場。此廣場四周林立建築，建築前方有漢白玉欄杆。在北邊，即隔著廣場與他們遙遙相對的廣場另一頭，聳立太和殿，金色殿頂飾有雕像。他們走上階梯，通過陰暗深邃如洞穴的太和殿，進入另一個廣場，比前一廣場更恢宏、更私密。

　　廣場中央有個亭閣式建築，其屋頂為攢尖頂，一個小金球位在尖頂上。此為中和殿，皇帝於前後兩大典之間的空檔通常在此休息，但今天關閉，他們看不到內部。3中和殿後，廣場的另一頭，座落保和殿。保和殿有巨大紅柱和黃瓦二重簷，簷角有小獸。殿前和殿兩旁有一個掛了數個鐘的大鐘架、一面大鼓、其他儀式用樂器。殿內深處，金色寶座立在鍍金臺座上。

　　這個院落顯然就是今天要舉行大典的地方，因為擺了滿滿數排小桌子，桌上披了白色亞麻布。已搭起一頂黃色大帳，還有一個裝飾豔麗的戲臺。得勝和范罷覽驚訝於現場的混亂。各種職級、地位的人擠進來觀看他們。扮成動物、神獸的演員鑽過群眾，用手指戳這些洋人的衣服。

　　得勝、范罷覽被帶到兩張擺在厚厚紅地毯上的桌子旁，看其他賓客在自己僕人所帶來的墊子上盤腿而坐，他們照做。這種坐姿叫他們受不了，但有太多值得看的東西。范罷覽寫道，「我們所看到、所經歷的每樣事物，對我們來說都是從未有過且獨一無二，不斷吸引我們的注意力。」4

　　剛過八點，音樂響起，樂聲「動人和諧」，皇上進場。5人人起立，跪下叩頭。有人在皇上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他吃了幾口東西，然後侍者除掉蓋住賓客桌的布。

　　得勝和范罷覽仔細打量眼前堆疊的許多銅碗盤：堆成四層，每層十二盤，最上方兩個大碗：總共五十個。煮過的羔羊腿擺在最頂端，它們看來不乾淨，照范罷覽所寫的，足以「讓人此後餘生一看到羊肉就作嘔」。還有糕點、粥、水果、甜點、「麵粉糊」。6

　　就野餐來說，今天天氣太冷，得勝什麼都沒吃，只是「一臉驚愕」坐著看其他賓客大快朵頤。7范罷覽嚐了水果，驚訝於今日的餐點和昨天皇上私人宴會上他所吃的餐點差異之大。

　　僕人步出黃帳，捧著大酒桶。奉上一杯酒給皇上。皇上啜飲後，向每個賓客分送小杯酒，賓客低頭謝恩。范罷覽覺得此飲料「很可口」，類似馬德拉或好望角的葡萄酒。8

　　片刻之後，幾名官員向得勝和范罷覽走來，助他們起身，抓著他們手臂，引導他們穿過磨亮的石子地板，上階梯，到鍍金寶座前。寶座兩邊各擺著花瓶，花香與黃銅大火盆裡燒的檀香混在一塊。9皇上身穿褐色絲質龍袍，內襯取自黑狐腹部的毛皮。10他眼睛溼潤，皺巴巴的雙頰下垂，形成皺褶。眼皮下垂嚴重，得抬頭，稍往後仰，才看得到他們。但他笑得很慈祥，遞給得勝一杯中國水果酒，問了些問題。得勝佯裝啜飲，回覆問題，叩頭。

　　范罷覽叩頭時，帽子脫落，皇上大笑。一名大臣彎身拾起帽子遞還給他時，皇上問范罷覽懂不懂中國話。

　　「Poton」范罷覽說。

　　音近中國話「不懂」，又惹得皇上大笑。范罷覽很開心。他寫道：「我喝酒時」，

（他）看著我，似乎認為我用他的語言適時表達我不懂一事很逗趣。然後我行禮謝恩；起身要告退時，皇上，眼睛仍對著我，始終以最親切的表情看著我。我就這樣領受到最高等級的垂青，甚至有人說那是此前沒有哪個使節曾企及的待遇。老實說，自當天早上在寒風中待那麼久所吃的苦，因為這一盛情的接待，淡化了不少。11

　　接著，餘興節目開始。有人鋪開一張墊子，兩個摔角手上前，一身白衣。勝者叩頭，換另一組選手上場。摔角結束，類似在歐洲定期集市上所可能看見的表演登場。一群踩高蹺的人飾演騎馬者，有用色紙製成的馬、挽具、頭盔。12數組人上場唱歌──東南亞歌、藏語歌、「摩爾人」的歌。每組人有自己的樂師，穿著各具特色。

　　得勝和范罷覽坐在地上坐到快凍僵而且發疼，覺得上述表演沒意思。范罷覽寫道，乾隆帝「所享受到的歡樂和娛樂……不及歐洲最小氣國君所享受到的十分之一。他的消遣娛樂就是看耍把戲、滑稽戲，若在歐洲的定期集市，靠這很難把一般人吸引過來。」不過，范罷覽推斷，皇上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也就「不能說他少掉什麼享受。」13得勝認為這一表演表明清朝相對於歐洲人原始落後。他寫道，「這樣的接待進一步坐實我對這個大受吹捧的國家的新印象，相較於日本人，這個國家似乎真的處於幼稚階段。」他覺得這些表演屬業餘。他寫道，「若是在歐洲的普通農民聖誕節上表演，這些表演者會被人用石頭趕下表演臺。」14

　　但他有所不知，這些表演並非純粹意在娛樂。他們展示清帝國的繽紛多樣，係有意而為的統治策略之一，其功用類似清廷使用四種官方語言或採用藏人宗教機構和蒙人政治結構。這樣的盛宴安排來自滿人、蒙人、瓦卡人（Warkas）、畏兀兒人、藏人和鄰國人民（例如緬人、越南人、尼泊爾人、朝鮮人）的音樂和表演。這些作為明載於官方手冊和指南裡。15藉由展示「四方之樂」，乾隆帝「一統天下」。16

　　這些表演既意在提高大清的聲威，也意在向構成此帝國的諸多民族致敬。清朝使用「四方之樂」一詞，但此詞改造自較偏頗的另一詞：來自古籍《周禮》的「四夷之樂」。清朝刻意修改此詞，以減少其貶意。他們以類似手法處理其他詞語，捨「夷」字，改用較無貶損之意的同音異義詞「裔」。普天之下所有民族都重要。滿人政權的確位居中心，有些舞蹈頌揚滿人自己的文化和歷史，例如揚烈舞。揚烈舞者踩高蹺騎假馬，重現滿人仍主要在極北處活動時的早期歷史。17但清朝官員認為他們的帝國由諸多民族組成，每個民族各有自己的文化成就。

　　得勝和范罷覽只隱約認識到今日的表演意在啟迪教化，而非只是為了娛樂。朝鮮人至少看得懂門道，荷蘭人就只是痛苦坐著，直到皇上離開，他們能再度站著，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發生的事，令他們吃驚。得勝寫道，「到處亂成一團。我們的僕人搶拿菸草、水果、肉、辛辣調味品等東西，全包進一塊布裡，因為在這裡，把剩菜帶走，司空見慣。」18事實上，這是另一個新年習俗。賓客一用餐完畢，僕人和其他每個人都被鼓勵「搶宴」。19

　　他們走在「密集的人群」裡，回到他們車上，返回住所，「冷到身子僵掉」。20皇上遣人送來幾桌來自該盛宴的菜。他們把這些菜送給僕人，僕人很高興，說每桌菜值五十兩銀子（事實上遠沒那麼值錢）。21他們也迎來高官登門拜訪，得知皇上向朝中王公大臣講述他「poton」之事，得知「poton」一詞已成為朝中談資「當天流行的口頭禪」，范罷覽很高興。他寫道：「人人恭賀我受到皇上這麼大的恩寵。這一超乎尋常的禮遇對我可能毫無用處，但對於中國皇帝如此公開表達對我的善意，我並非毫無所感。」22

　　官員要他們明天一大早就做好過新年的準備，屆時他們會受邀參加另一場盛宴，更為隆重的盛宴。

　　除夕夜鞭炮聲吵得他們睡不好覺，鞭炮從午夜響起，響了整夜。23不久，叫起床的人過來，得勝和范罷覽迅即著裝。他說他不確定皇帝會不會舉行慣有的大典，因為今天會有日蝕，還說他會去宮裡弄清楚情況。得勝不高興，不解他們為何不事先決定好就逼他們離開溫暖的被窩。煤受潮，人進進出出，刺骨寒風跟著灌進來。他和范罷覽等待時竭力讓自己暖和，「以難過、沮喪的話語消磨時間」。24

　　最後，叫起床的人回來，說今天他們不需要進宮。他們「很高興這麼輕鬆就得到解脫」，回去睡回籠覺，「以補眠的方式過中華帝國的新年」。25

　　得勝和范罷覽都在各自的記述裡指出，中國人把日月蝕視為凶兆，因此整個宮廷會在「哀痛」和「充滿迷信的作為」中度過這一天。26

　　其實乾隆帝並不擔心這次日蝕。他今天寫了首詩：「欽承天眷誠獨厚，幸得乾隆紀六旬。」27他寫道，上天什麼事都做不了。天有時以其風雷雨電令人敬畏，但明君留意天的警訊。這次日蝕，加上十五後會發生的月蝕，兆示很清楚，但他已做了他所該做的。他問心無愧：「予上冬心深思過，自責。」先前他取消登基六十週年慶典，冀望雨雪再臨，如願以償。去年夏天，北京一連下了六天多的雨。28這時他能寬心寫詩道：「更乎群仰中天麗，喜爆聲喧歲旦寧。」29

　　但這一年的新年很不一樣。這不只是他在位第六十年的開始，他也決定這是他在位的最後一年。許久以前他就許諾他若有幸在位一甲子，他會在期滿後退位。30如今是履行諾言的時候。他在某詩中寫道：「心願符初六旬歲」，並在注解裡解釋他的用意：

予自丙辰踐阼以來，乾惕日增，旰宵相繼，光陰荏苒，今歲乙卯，竟周六甲回。憶即位之初，焚香告天，惟願在位得至六十年，即當歸政。何幸年臻耄耋，身體康強，每日勤政敕幾，無殊往昔……今幸心願符初矣。31

　　誰來接位？

　　自從秀才金從善在乾隆出行路上攔路下跪請願，這是超過十五年來眾人所不敢提的問題。攔路請願是危險之舉，可處以苦役或流放。更危險的是此請願書的內容。金從善勸皇上立太子，暗示不這麼做，違反中國傳統。

　　皇上大怒，覺得金從善把他和他的族人說成蠻夷，開化程度不足。他下令將金從善凌遲至死，下詔說他無意立太子，因為這麼做只會導致派系傾軋和不穩定。他要其子民勿相信他「貪婪寶位，不肯立儲」。32他說立誰為太子，他會繼續祕而不宣，說打算繼續在位，直至滿六十年。金從善的刑罰改為斬立決，但他的大臣心領神會：立儲之事勿再提。33

　　新年是宣告立太子的好時機，而他似乎在為其家人和宗族成員辦的新年家宴上揭露了太子人選。某個史家如此描述此事：

乾隆六十年正月初二日，公曆是一七九五年一月二十二日，乾清宮內外花團錦簇，頂翎輝煌，樂曲悠揚。八十五歲的乾隆老皇帝設家宴招待前來拜年的家族成員和近支宗室。由於欽天監預報正月初一恰逢日食，於是，推遲到了今天舉行。皇子、皇孫、皇曾孫、皇玄孫濟濟一堂，依次向皇帝行禮拜年。看著子孫滿堂的盛況，遙想臨御天下六十年的歷程，乾隆帝感慨萬千。

太監抬來了滿滿幾大箱銀元寶，乾隆帝要給子孫發紅包。領到紅包的人忙不迭地叩頭謝恩，還沒領到的人兩眼直勾勾地期待著。然而，紅包發完，唯獨一個人沒給，這個人是誰？您猜，他就是皇十五子永琰！為什麼不給我，本來應該人人有份，為什麼偏偏落下了自己？永琰不敢質問，但一臉錯愕，楞在那裡。大家也百思不得其解。看來是故意不給十五阿哥的，不像是忘給了，這是為什麼呢？

這時，乾隆帝不緊不慢地輕聲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要銀子何用？」

「你要銀子何用」？這是什麼意思？什麼人有錢無處花？

短暫的沉寂，現場立即迸發出一片輕聲的驚嘆，大家明白了，皇帝留給永琰的「紅包」最大，堪稱是「超值大禮包」──未來大清朝的錦繡江山！34

　　此事真如上述充滿戲劇性？皇宮裡的真實情況很難說得準。

　　無論如何，隔年新年太子才會繼位。眼下，乾隆帝仍然當家，也就是說該舉行的大典，還是由他主持。正月初，他執行了一年裡最重要的儀式之一：祈穀。35

　　每年正月要照古老且細瑣的禮儀在天壇建築群祈穀。36乾隆七十歲起走路就不順，而此儀式一般來講要走將近八百公尺，從天壇建築群南區走到位於北區的祈穀壇。於是禮部大臣決定在祈穀壇附近蓋一座特別的門，以減少皇上步行之苦。他把此門稱作古稀門，言明他的兒子或繼承人年滿七十才能走此門。祭禮是頭等大事，絕不可偷懶。但有幾次他病重到連走此門都不行，於是派兒子代行。37今年他親自去祭拜，而且有一不尋常之舉，即邀荷蘭人在他最後一次進行此最神聖出行途中迎接他。

　　迎接之處位在宏大的午門廣場外，緊臨紫禁城南側。38天太暗，什麼都看不見，而且寒冷刺骨，於是，為這麼早被叫醒而一肚子氣的得勝、范罷覽被帶到一小房間等候，但有人下床盯著他們看，在燈光中揉眼睛。39他們迅即被帶到另一間房等候，天亮時，被帶回廣場。得勝覺得此廣場很美，有又大又平的鋪砌石和南北向御路，御路比其他地面高出數英吋。40他們與旁邊的朝鮮人一起等候，「周遭是一群無禮的旁觀者」，一小時後，早上七點半，皇帝的隊伍終於從北邊出來。41

　　這時，他們終於親眼目睹帝制中國所聞名於世的那種奇觀。這是最重要儀式之一，禮部為此極盡盛大隆重之能事。首先走出午門者是千餘名隨從，其中許多人騎馬，其中大部分人拿著此大典所需的器物：一把黃色折疊椅、一張矮桌、幾個金色大瓶、幾盒檳榔、幾個大盤子、幾個裝了香料的金盒。皇上現身時，坐在形似祭壇的大椅裡，由三十二人抬著。

　　這讓范罷覽想起希伯來聖經：「在此大典中，皇帝有點類似猶太人的大祭司。大祭司每年進入至聖所一次，衣著極盡華麗之能事，在那裡代表整個希伯來民族獻上贖罪的祭品。」42

　　歐洲的學者主張，中國人保留了最古老的人類文明形態，他們的語言是「語言分殊之前全世界通行的原始語言」。43傳教士熱衷於強調中國的古老，其他人，例如小德經的父親，則心存懷疑。但在范罷覽看來，眼前正呈現人類最早的習俗。

　　諸使節跪在路上，皇上經過他們身旁時頭前傾，對他們投以和善的表情。皇帝的隊伍通過名叫端門的巨大紅色建築時，他們低頭，但未叩頭。皇帝一天的活動這才開始。他要齋戒一天，以淨化自己，為祈穀禮做好準備。

　　得勝和范罷覽回到住所，愁眉頓展，回來後不久，朝廷送來一份禮物，令他們驚喜：皇帝的賜食。但得勝看了之後，大為反感：

想不到送來這樣的東西。在我們那兒會被丟去餵狗的大塊肉、把白麵團丟進水裡煮成的小糕點、用豬油做出的中式杏仁硬餅乾──這就是要讓我們享用的上好小吃，我們還得對它們恭維一番。帶此禮過來的官員把這個、那個丟在前廳的木桌上。我們把它們送給僕人，他們像餓虎般一把抓來吃，吃得津津有味。44

　　范罷覽也認為送這食物過來很怪：

肉食的部分就是少許排骨，排骨上的瘦肉幾乎不到半英吋厚；一小塊肩胛骨，骨頭上幾乎沒肉；四或五塊屬於綿羊背或腳而且似乎已被啃過的其他骨頭。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都擺在一個髒盤子上，似乎拿去餵狗比拿給人吃更合適。在荷蘭，最不幸的乞丐在收容所裡所領到的少許食物，都會比這還乾淨；但皇帝卻以此表達其對一使節的敬意！說不定這甚至是這個皇帝吃剩的，若是如此，根據中國人的看法，這是從皇帝那兒所能得到的最大禮遇，因為我們有幸啃食陛下已吃過的骨頭。45

　　范罷覽認為皇帝本人恐怕不知情這些「令人極反感的做法」，並把皇帝所賜食物品相不佳一事歸咎於管事者。另一方面，他指出中國人不大注意乾淨：「缺大小盤子時，他們直接拿已用過的盤子來充數，以把剩菜騰在手邊可用的第一張桌子上，未在意桌子乾淨與否。這個朝廷以禮部為其最重要機關之一，但當朝官員的禮儀卻是如此。」46小德經認為問題恐怕出在那些奉命照顧洋人的官員。他們不好好照顧這些洋人，反倒「詳加檢視要給我們的每樣食物，拿走他們看來好吃的東西，代之以他們吃剩的菜，因為若說皇帝派人把這麼糟糕的食物送來給我們，實在令人無法置信。」47

　　隔天一大早皇帝從天壇回宮，得勝和范罷覽再度於廣場上迎接，但這一次看不到笑容。御輿緊閉。48

　　正副使盡了本分，回床睡覺。他們從凌晨三點起床一直沒休息。范罷覽恨透了一再早起，抱著「厭惡透頂」的心情忍受下來。他的確說道，早朝或許是歐洲王廷值得仿效的做法：「如果歐洲的國君採用……天亮時接見群臣的習俗，廷臣會非常厭煩。早朝時大概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擁擠，而那些只為了能對外宣說他們已去過王廷而上朝的人，大概也不會展示那種豪奢排場。」49最讓人受不了的一點是冷：「冬天的午夜，正是冷得刺骨，要人離開溫暖被窩，忍受天氣的嚴寒，實在不容易。」50

　　但皇帝和其朝臣似乎真的喜歡這些荷蘭人，在這熱鬧的長假期間邀他們參與許多活動，於是他和得勝還會早起好幾次。51

1ITC, 130. ⏎

2GAJVP, folio 77r. ⏎

3VBHM1, p. 115. ⏎

4VBHM1, p. 116. ⏎

5ITC, 131–132. ⏎

6VBHAA1, 237. ⏎

7ITC, 131. ⏎

8VBHAA1, 237. ⏎

9VBHM1, p. 115. ⏎

10關於乾隆衣著上的新奇，參見苑洪琪，〈乾隆時期的宮廷節慶活動〉，《故宮博物院院刊》，1991，卷3: 81–87，頁82。 ⏎

11VBHAA1, 238. ⏎

12這可能是楊烈舞的一部分。 ⏎

13VBHAA1, 241–242. ⏎

14ITC, 131–132. ⏎

15See Siu-Wah Yu, “The Meaning and Cultural Functions of Non-Chinese Musics in the Eighteenth-Century Manchu Court,” PhD dissertation, Department of Music, Harvard University, Cambridge, MA, 1996, esp. pp. 42–144。關於清朝盛宴，Michael Chang, “Of Feasts and Feudatories: The Politics of Commensal Consumption at the Early Kangxi Court,” in Elif Akcetin and Suraiya Faroqhi, eds., Living the Good Life: Consumption in the Qing and Ottoman Empires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Leiden: Brill, 2017), 307–329，是很好的入門。 ⏎

16Siu-Wah Yu, “The Meaning,” esp. pp. 80–82. ⏎

17Siu-Wah Yu, “The Meaning,” pp. 129–134. ⏎

18ITC, 131–132. ⏎

19Carol Stepanchuk and Charles Choy Wong, Mooncakes and Hungry Ghosts: Festivals of China (San Francisco: China Books & Periodicals, 1991), 24. ⏎

20ITC, 131–132. ⏎

21此宴的花費大概遠沒這麼多。參見Rawski, The Last Emperors, 47–48。 ⏎

22VBHAA1, 246–247. ⏎

23GVP1, 396. ⏎

24ITC, 132. ⏎

25ITC, 132; VBHAA1, 148. ⏎

26ITC, 132; VBHAA1, 148. ⏎

27乾隆，「欽承天眷誠獨厚，幸得乾隆紀六旬」，《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 ⏎

28北京附近的其他區域也下了大雨。參見張德二所編，《中國三千年氣象紀錄總集》，五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13），卷3，頁2777。 ⏎

29“「欽承天眷誠獨厚，幸得乾隆紀六旬」，《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 ⏎

30關於乾隆退位和退位所代表的意義，學界看法不一。乾隆自知身體虛弱，為了保住國祚因而退位，此舉是否明智？李正中，〈乾隆讓位〉，《齊魯學刊》，1983(02): 66；參看馮佐哲，〈 「乾隆讓位」小議〉，《齊魯學刊》，1983(06): 60。或者，乾隆想保住大位愈久愈好，最終徒勞？白新良，〈乾隆傳位和太上皇生活〉，《紫禁城》，1989(01): 3–5。 ⏎

31乾隆，「心願符初六旬歲」，《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北京故宮收藏有一方乾隆御璽，上刻「心願初符」四字。https://www.dpm.org.cn/collection/seal/233621.html?hl=心愿符初，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多虧Hu Yiqing幫忙，才找到這個，也感謝她幫忙核對我的譯文。 ⏎

32Michael Chang, “A Court on Horseback: Constructing Manchu Ethno-Dynastic Rule in China, 1751–1784,”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 2001, 421. ⏎

33See Michael Chang’s excellent account in Chang, “Court on Horseback,”416–422；以及白新良，〈乾隆傳位〉，頁3。《清乾隆實錄》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乙未日（一七七八年十月八日）和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丁未日（一七七八年十一月九日），描述了此事。 ⏎

34喻大華，〈乾隆執政60年無奈禪讓皇位〉，《報刊薈萃》，2011(06): 46–47, 46。 喻大華的記述依據什麼資料，並不清楚。 ⏎

35《清實錄》，乾隆時期，乾隆六十年正月庚寅日。 ⏎

36祈穀儀式舉行於正月第一個辛日。此年則舉行於正月辛卯日，即八日（一七九五年一月二十八日）。 ⏎

37白新良，〈乾隆傳位〉，頁3-4。 ⏎

38ACJ, 25載明在「午門」迎接。這是得勝第一次置身紫禁城此區，所以，對他來說，他似乎被帶進「宮中深處」（ITC, 133）。 ⏎

39ITC, 133. ⏎

40ITC, 133. ⏎

41ITC, 133. ⏎

42VBHAA1, 259. ⏎

43John Webb, The Antiquity of China: Or an Historical Essay Endeavouring a Probability that the Language of the Empire of China is the Primitive Language Spoken through the Whole World before the Confusion of Babel (London: Obadiah Blagrave, 1678). ⏎

44ITC, 133. ⏎

45VBHAA1, 261–262. ⏎

46VBHAA1, 261–262. ⏎

47GVP1, 399. ⏎

48ACJ, 25. ⏎

49VBHAA1, 263. ⏎

50VBHAA1, 263. ⏎

51主儀式一覽表，參見Ben Wu的出色論文，“Ritual Music in the Court and Rulership of the Qing Dynasty (1644–1911),”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1998, pp. 266–271. ⏎

第十三章　紫光閣　考終命　廟宇巡禮

　　他們下一個大清早就要參加的活動，係乾隆帝所甚為喜愛的一個盛典：紫光閣年度盛宴。紫光閣位在紫禁城西邊的西苑內，係乾隆帝展示其功績的殿堂，其牆上飾有紀念十全武功的繪畫和詩。他自認十全武功係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因為這十大軍事勝利使清帝國版圖增加了一倍。每年正月期間，他在此大宴群臣和外藩緬懷過往，出席者來自大清各地和境外。

　　今年，他很希望荷蘭人出席，於是在凌晨四點，得勝和范罷覽就已坐在顛簸的小車上行走於西苑裡。一過玉蝀橋，他們在一道大門旁停住，穿過這個色彩豔麗的木門，來到植有高大柏樹的院落。1在樹下行走一段，途中在數處停住，終於來到紫光閣。范罷覽素描了它的紅柱、兩層黃瓦頂、簷上的裝飾小雕像。他覺得這是個「氣派的建築」。2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致也賞心悅目：遠處，拂曉前的微光揭露山頂上白塔的身影，隔著樹林，他們看到在封凍湖面上溜冰的人。

　　紫光閣盛宴已備好，有數排矮桌、架在數個架子上的鐘和鼓、一頂大金帳，帳下有數桌禮物。在金帳後看不見之處，工人忙著用扁擔搬運沉重的木桶，看著火以替食物和飲料保溫，計算和堆放碗盤，盛飯和舀湯。他們正把菜餚擺在矮紅桌上，以便整桌抬出去，整齊排放，供賓客享用。3

　　陛下於太陽升起時蒞臨，坐在八人大黃轎上，轎夫抬著他上紫光閣階梯。他在鍍金寶座上坐定，音樂響起，賓客就座於坐墊上。荷蘭人坐在他旁邊，他左手邊，得勝很高興他和范罷覽一人一桌，其他賓客，包括朝鮮人，兩人一桌。4

　　這次吃的比除夕宴吃的簡單──四道菜，而非五十道──但菜色較好，范罷覽尤其喜歡皇上所賜的一道特別菜：一盅湯圓，湯圓似乎包了紅糖餡。5皇上也賞了荷蘭人和其他賓客酒，邀他們到御座前小談。

　　每年乾隆帝都寫一首詩以誌此事，今年他在詩中描述了荷蘭國王的代表派特使攜禮物和信來京祝賀。對於得勝願意兼程趕路穿州過省趕在新年前抵京，他表達了感謝之意，因此「令該使臣一體與宴，以示懷柔。」荷蘭人的出席，也是天下太平的另一個表徵：「農田有兆雪積厚，節候因遲春未融。中外熙和誠盛事……。」6

　　他們用餐時，有個肥胖男子以男中音獻唱，其男中音音質之純淨，係范罷覽活到這歲數所未曾聽過，比二十五年前他在阿姆斯特丹所聽過的三個著名猶太兄弟的男中音還要好。7還有蒙古人、西藏人、西域伊斯蘭民族的表演。得勝討厭此音樂，尤其穆斯林的音樂，「唱功很差且打著小鼓。」8

　　對他來說，所幸此宴沒拖太久。皇上不久就離席，消失於他寶座後方的門後。荷蘭人等賓客被帶往另一個方向，下到一個滿是禮物的黃帳裡。穿黃袍的喇嘛先領禮物，接著是蒙古人、穆斯林、朝鮮人、荷蘭人。得勝拿到二十疋絲織品，范罷覽拿到八疋。皇上也未忘了得勝一行人的其他成員。其他團員，包括小德經，每人會收到八疋絲織品，士兵和僕人會各收到兩件絲織品和兩大條褐亞麻布。

　　還有一把如意要送給奧蘭治親王。范罷覽和得勝驚嘆於此玉器雕工的精細，獲告知它值兩千銀圓。9但後來小德經看到它，說它只是普通瑪瑙，不大值錢。10就在賞賜此禮的前後，皇上寫了〈詠檀玉如意〉一詩，描述這些寶物的出身，說「古玉非環珮，琢成饕餮形，飾為如意首，借寓戒貪型。」11

　　新年也是詩興大發的時期，這時皇上就要去參加一場特殊的茶會暨詩會。此會每年正月擇一吉日在重華宮舉行，參加的官員都經挑選，通常只有十八人。他們坐成數排，皇上擇定題目並作出頭兩行詩，然後每人作四行詩恭和。聯句成詩古已有之，始於唐代。乾隆喜歡詩並推廣作詩，朗誦詩並獎賞作詩者，賞賜之物包括繪畫和他親筆的捲軸。

　　今日的主題是死，這是乾隆帝常常思索的題目。過去幾年，他要求其賓客思索《洪範》的五福，他們已就頭四福──壽、富、康寧、攸好德──為題作了詩。12今天則要他們要以第五福為題作詩：考終命（盡享天年，長壽而亡）。

　　這些詩給掛在牆上時，他省思自己在位的長久，決意在此年結束時退位：

皇祖八齡即踐阼，藐予廿五始乘乾。竟周乙夘叨天佑，喜視丙辰開子年。日引月長覃久矣，民安物阜豈其然。重華題壁恰俱蕆每年新正重華宮。得句即書懸壁間，今嵗乙夘六十年，題壁之句恰全此……慚愧老人獲十全。雖云慚愧出心誠，較歷代歸政者贏。弗禪厥昆茲禪子（白話：不把皇位讓給兄弟，而是讓給兒子）……惟襌子實天地之常經也，非同彼逼慶同禎（白話：不像過去的退位例子為情勢所迫，而是欣喜於與先祖康熙一樣享有在位六十年的禎祥）。13

　　他認為數字的巧合代表上天的賜福，然後在此詩的注解中寫道，他初登基時，誓言在位時間絕不敢超過祖父康熙。他愛祖父康熙，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為歷來在位最久的皇帝之一。「昊春即位之初，矢志不敢上同皇祖六十一年，至六十年即當歸政，而祖孫兩代已享國一百二十年，實歷古帝王未有之禎祥也。」14

　　乾隆帝表達了其對許許多多吉兆的感恩之情，例如農田上還在積厚的瑞雪、荷蘭使節的到來（因為「中外熙和誠盛事」）。15

　　他給了荷蘭人另一個前所未有的禮遇，表明他對荷蘭人到訪一事的喜悅：讓他們在大部分外國賓客所不得進入的西苑參觀寺廟和亭閣。朝鮮是與中國關係最親密的外邦，朝鮮使節曾得意認為他們是唯一獲准參觀這些地方的外國人。16但今天，有個朝鮮使節寫道，「皇帝令阿桂、福長安等引我國兩行使臣及荷蘭使臣周覽永安寺五龍亭等諸勝處，亦前所未有之特恩也。」17

　　於是，荷蘭人和朝鮮人被帶回原路，經玉蝀橋來到瓊華島，參觀了島上的永安寺。這是藏式佛寺，寺中最高處有這些旅人已注意到的白色球莖狀建築物──白塔。僧人友善，領他們入寺，帶他們參觀巨大的鍍金胖彌勒佛像，彌勒佛表情「喜悅，體現了中國人眼中這個喜愛感官享受之神像的特點。」18接著他們徒步走過寺後部的通道，爬上山頂──范罷覽算了一下共一百二十階。

　　白塔聳立於他們眼前，但他們的注意力被下方所見景象吸引去：大霧籠罩的北京，「有無數宏偉巨構和各式建築」。19此一景象令人驚嘆，范罷覽覺得其遼闊幾乎是人所無法盡詮。20前景處座落著冰封的湖和玉蝀橋，更遠處是皇宮，宮中有許多廣場和院落，有城門、亭閣和色彩豔麗的屋頂。他們在這「遼闊的空間」裡認出自己的住所，赫然發現它位在皇宮區的外牆以內。21他們的嚮導指出左邊聳立於主宮牆後面的一座小山──景山，最後一個漢人皇帝自縊之處。22朝鮮人每想起此事就滿懷感傷，因為現在統治中國的滿人曾兩次入侵朝鮮，而今朝鮮國內依舊偷偷使用明朝崇禎皇帝年號，但與清朝打交道時使用清朝皇帝年號。朝鮮人也不留清朝髮式或不穿清袍，所以他們令許多漢人想起已逝的明朝，有時因此引發有趣的交談。如今，他們與清朝的關係改善許多，但仍念念不忘於舊體制。23

　　欣賞完白塔和其多臂佛像後，他們下不平整的階梯來到湖邊，搭雪橇過湖面至五龍亭，這是供皇上和其后妃在夏天釣魚、野餐之用的涼亭。欣賞完裝飾富麗的屋頂、精美的鍍金、清漆工藝後，荷蘭人被帶到「萬佛樓」，其牆上有密密麻麻高約一英呎的佛龕，每個佛龕各有一尊小金佛。一道人工瀑布，化為諸多小細流，流於佛龕周邊。24下一個行程是搭雪橇走一小段路到太素殿，殿內有尊六頭千手、高三十五英呎的佛像。前方矗立兩座銅樓，各高十五英呎，樓內有各種畫像，其中一幅畫像描繪「呈不雅姿勢的男女」。25得勝甚為欣賞：「這兩座樓工藝不凡，稱之為藝術作品，當之無愧。」26

　　參觀行程結束後，他們回住所，「非常滿意於度過如此愉快的上午」。得勝寫道，「這一切遠勝我在堺或長崎所參觀過的那種風格」。27范罷覽也興致昂揚，而這不只因為這些藝術品本身。他甚為欣賞這其中的布局：

所有通往這些宏偉建築的大街，這些大街之間的所有區域，布局皆精心而具美感。有時我們碰見一塊岩石，有時碰見滿是大小石頭的地方，而這些東西亂中有序，仿大自然的萬物，其手法之高超非其他國家所能及……今天早上，見到許許多多奇物，讓我們深信此國過去出了不世出之才和大藝術家，即使有人認為如今那些人已無一人在世。28

　　從這時起，他們對中國、對自己所受待遇，開始有不同觀感，變得較正面。此前他們一直認為自己未受到善待，憤懣於苦不堪言的進京之行。但此時，回到住所，他們開始理解到他們受到特別的禮遇：「放眼諸國歷史，沒人找得到對哪個使節給予如此高禮遇的事證。」29

　　而這只是開端。明天他們會陪皇上至他的主要居所：由園林、殿宇構成的龐大建築群，圓明園。范罷覽手裡有二十幅圓明園素描，呈現園中形如凡爾賽宮的歐式宮殿，以及搭配這些宮殿的噴泉和以規則的幾何圖形布局的庭園。30想到就要親臨欣賞，得勝大為興奮，他寫道：「處處，包括庭園、小巷、亭閣、池塘等，都有匠心獨到之處，為東印度其他地方所未見。」31

　　他與其他人一同幻想不久後就會欣賞到的種種奇奢之物，「彼此交換自己所想到每個人都表示很想享有的物質享受，從而撩撥起我們無邊的想像。」32他們篤定認為「我們被關在北京的苦，不久後會全部得到減輕」。33

1大概是《乾隆京城全圖》裡標記為紫光門的那個門。 ⏎

2VBHAA1, 269–270. ⏎

3參見清朝宮廷畫師姚文瀚的畫作，〈紫光閣賜宴圖卷〉，絹本設色，一七六二年（乾隆二十六年），北京故宮。此畫紀念乾隆二十六年（一七六二）正月乾隆為向軍事英雄致敬而辦的盛宴。 ⏎

4范罷覽說他們從東邊進入，坐在露臺上。VBHAA1, 271–272。 ⏎

5VBHM1, p. 132; VBHAA1, 270–271. ⏎

6主要詩作是〈紫光閣紀武成功幸得十全〉，但我也引用了〈慚愧老人獲十全〉的詩句。兩詩都在《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3，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7VBHAA1, 271–272. ⏎

8ITC, 135. ⏎

9范罷覽說兩千銀圓；IT說一千兩銀子。 ⏎

10GVP1, 401. ⏎

11此詩是否為紀念今日的事而寫，我不盡確定，但似乎寫於乾隆六十年正月。乾隆，〈詠檀玉如意〉，《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3，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12自辛亥年（乾隆四十八年）起，也就是此前約五年起。乾隆，〈新正重華宮茶宴廷臣及內廷翰林用洪範九五福之五曰考終命聯句復成二律〉，《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3，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13乾隆，〈新正重華宮〉。 ⏎

14乾隆，〈新正重華宮〉。 ⏎

15乾隆，〈天眷蒙新舊屏藩典屬敘六旬慶賀荷蘭同〉一詩的評注，《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3，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16關於朝鮮人是唯一獲准走訪這些區域的外國人一事，參見李德懋，이덕무， 《入燕記》，收於《燕行錄全集》，一百卷 (Seoul: Tongguk Taehakkyo Ch’ulp’anbu, 2001), vol. 57, 187–344, pp. 307–308.Also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s://wenku.baidu.com/view/78de78eb998fcc22bcd10df8.html，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17沈興永，〈冬至兼謝恩行書狀官沈興永聞見事件〉，乾隆六十年閏二月（日期未記載），收於《同文彙考》補編，使臣別單一，Northeast Asian History Foundation Website, folios 32–33 (quote on folio 33),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contents.nahf.or.kr/item/item.do?levelId=dh.d019100100230，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印刷版：Pae Usŏng 배우성, Ku Pŏmjin 구범진, and the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동북아역사재단 (東北亜歴史財団), Kugyŏk “Tongmun hwigo” Kanggye saryo 국역 「同文彙考」疆界史料 (Seoul: Tongbuga Yŏksa Chaedan, 2008)。 ⏎

18“「胖」 (zwaarlijfig) 來自VBHM1, p. 133。引文來自VBHAA1, 274–275。 ⏎

19VBHAA1, 275–276. ⏎

20VBHM1, p. 133. ⏎

21VBHAA1, 275–276. ⏎

22VBHM1, p. 133, states “den laatsten kijser uit den Chineese stam.” ⏎

23關於朝鮮人遊記所體現的朝鮮人與清朝的關係，參見葛兆光，《想象異域──讀李朝朝鮮漢文燕行文獻札記》（北京：中華書局，2014）。 ⏎

24ITC, 136. ⏎

25ITC, 136. ⏎

26ITC, 136. ⏎

27ITC, 136–137. ⏎

28我把荷文手稿（VBHM1, p. 136）裡的用詞和付梓英語版（VBHAA1, 282–283）裡的用詞結合在一塊。 ⏎

29這也是結合了兩資料的引文，出處既來自VBHM1, p. 136，也來自VBHAA1, 283–284。 ⏎

30這些素描如今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of France）版畫與相片部門（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PET FOL-OE-18, 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10501744g，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愈更加瞭解這些素描，參見Paul Pelliot, “Les Conquetes de l’Empereur de la Chine,” T’oung Pao, second series, vol. 20, no. 3/4 (August 1920–August 1921): 183–275, especially pp. 233ff. ⏎

31ITC, 134. ⏎

32ITC, 134. ⏎

33ITC, 134. ⏎

第十四章　圓明園

　　乾隆帝很喜歡圓明園，尤以春節期間集市和煙火使庭園、殿宇都變得非常熱鬧之時為然。使團團員早早出門，跪在撒了黃沙的路上，恭送他離京。1皇上的隊伍非常浩大，隊中有許多精美的轎子，轎中坐著神祕人物──皇子與公主、公爵與伯爵。普通車子上載著緊挨在一塊的太監，任由刺骨寒風吹襲。馬和騾載著軍職、文職打扮的男子。皇上從其有保暖裝置的轎子向賓客打招呼。2

　　為了行李和坐車問題起了些爭執後，諸團員於下午出發。3圓明園位在紫禁城北邊半日行程處，他們走皇上的路線，過玉蝀橋，經西安門出西苑，來到一條塵土飛揚的大街上。4他們仔細打量北京的這個部分，即他們所謂的「韃靼人城」（滿城）或內城。此區域只住旗人和其眷屬，其中許多人是十七世紀入主中國的滿人之後。

　　從許多方面來看，它類似外城。工人熙來攘往，身穿綿羊皮襖和帽子，行經之處掀起塵土。店面掛著長招牌：紅底、藍底、白底，上有大大的金色字。小德經覺得這些店面不整齊，店鋪破舊且凌亂，尤以木匠店為然，店門口堆了大堆木頭。5商品蓋了油布以防沾灰塵，最好的東西放在店內。小德經想知道與自己所走街道相交的街上店鋪會不會比較好，但隔著木門難以看到。從一個居住區到另一個居住區，出入受到嚴格管制。他隔著格柵所看到的建築似乎同樣破敗，但其他團員的觀感較正面，喜歡有著漢白玉欄杆的橋、色彩鮮豔的牌樓、有水槽供牲畜飲水的水井。6

　　在內城，有一點不同於他處。此前，這些旅人都是隔著簾幕或窗子瞥見女人身影，但在滿城，女人自由四處走動，未纏足，頭上插著花。誠如小德經所寫的，「她們自在拋頭露面」。7范罷覽對坐在某車上的一群人頗感興趣：

我以為其中許多年輕女子要去和年輕小伙子相會：首先，因為車子最前頭坐著一個負責看管她們的老女人，還因為我們的車與她們的車交會時，她們任由我們盡情打量，而且我們的打量就和她們盯著我們瞧時那種好奇心一樣肆無忌憚。她們整個掀開車前頭的簾子，由於結了婚的女人絕不敢如此大膽妄為，我更加堅信我的看法。8

　　這些旅人無緣有女人作伴，抱怨嚴守男女之防的那種社會。男女自由往來不是文明的表徵嗎？女性不是具有使人文明有禮的影響力？前往日本都城途中，得勝能逛窯子和茶室。但這裡不行。

　　過去並非總是如此。一百五十年前紐霍夫來中國時，他和他的同伴與女人互動頗多。例如，在南京城，他們策馬通過這個古皇宮的宮門時，有個滿族貴婦邀他們入內。紐霍夫寫道：「她溫文有禮且自由」，

盯著我們的劍瞧，非常欣賞它們彎而不折。她拿起這位使節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把他的緊身上衣往下解開至幾乎腰部。然後她帶路進屋，要他跟上，指派她的一個隨從帶他。該隨從把我們帶到她的房間，在那裡，我們看到她與差不多一半她年紀的女兒站在一塊，興奮等我們過去……她們舉杯為我們祝酒數次，酒是用豆子自釀的白酒，非常烈……她們把某些甜食擺在我們面前，一個勁兒請我們享用，為招待不周致歉，她丈夫則不在家。9

　　那時，女人與男人往來較自由，尤其滿族女人。

　　象的糞便是滿族貴婦用來使其頭髮又高又硬挺的硬化劑來源。但她們去哪兒弄到大象？10大象被當成貢品從南部、西南部送來，通常伴隨使者過來。荷蘭使團團員接近外城城牆時，遇到一隊披著黃巾的大象，長象牙交叉於象頭前。每隻大象有個一身紅的象伕騎在牠肩上。11牠們是要獻給皇上的貢品，接下來最有可能的去處，係住進御象園裡，和已住在該處的大象為伍。御象園位在內城西南區，就在宣武門內。象是北京吸引人的寶物之一，帝國盛世的表徵之一。象糞可拿來固定頭髮，係附加的用處。

　　這一行人離開大象後，經西北門出了北京城。12道路變窄，路上滿是小販的攤子。攤子後面有道地的店鋪，店面「裝飾以精美雕刻，最華麗的鍍金，使它們富麗堂皇。」13道路曲折進入鄉村，店鋪和攤子消失，轉而出現菜園和農田、樹和墳墓，但路上依舊繁忙，車、馬、騾、轎、背負重物的工人熙來攘往。

　　約五十分鐘後，他們來到目的地：這個村子，得勝稱之為 Hoeylang、14范罷覽稱之為 Uoitime、小德經稱之為 Louau-hou-tong。而據某個不知名的中國人的說法，以法語音譯為 Laou Hou Tong。15此地的確切位置不詳，但幾可確定位在海淀區某處。海淀位在圓明園南邊，緊臨這個殿宇建築群。16

　　可惜他們被帶去的下榻之處並非歐式府第，而是傳統中式院落式屋群，堆積的塵土表明已很久沒人住。小德經抱怨「他們的準備工作，總是只有替窗子糊上紙，把簡陋的小地毯鋪在平臺上，每間房間各擺上兩或三張椅子和一張桌子。」17但得勝覺得還可以。這個地方大且寬敞。他獲告知這裡原是某大官的府第，後來該官員失勢。這裡也很隱蔽，他不會受到「成群好奇者的圍觀」。18最重要的，他們似乎不會再像在北京那樣不斷受監看。他寫道，來到這裡真讓人舒坦且開心，「遠離那些監管我們的人，而且完全自由。」19

　　他們獲告知好好休息，因為隔天要早早動身。范罷覽抱怨道，「在這裡，我們似乎還是免不掉在北京那些天未亮就開始的典禮。」20

　　果然，早上四點天還黑著，范罷覽和得勝就冒著寒風上了小車。小德經等其他年輕團員也想去，於是問了其中一官員，那官員要他們做好準備，以便一傳喚就動身，但小德經對此說法存疑。「我們已非常瞭解他們，於是我們待在床上，認定沒人會來接我們，結果真如我們所料。」21

　　小德經睡覺時，范罷覽被摔進運河，因為天太暗他的車夫看不到路。所幸冰結得厚，范罷覽未受傷，令他的護送官鬆了口氣，因為，他寫道：「如果我們有哪個人意外丟了性命，後果會嚴重到讓他們也丟了性命。」22車夫換人。

　　一個小時後來到圓明園，他們經由後門入園。就著微弱的晨曦，他們欣賞兩旁遍植樹木的曲折道路，來到一處優美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擠滿車、馬、人。這裡是操練場，用於舉行射箭比賽、放煙火之類戶外活動。今天的重頭戲是一年一度的蒙古宴，誠如乾隆帝在其所鍾愛的一幅描繪此地的畫作上所寫的，皇上用此宴攏絡遠來之上賓，收「內外一家連」之效。23

　　荷蘭人被帶到一道顏色豔麗的圍籬附近，從那裡觀看場中的活動。操練場一側已搭起一頂大蒙古包，帳內有一個金色寶座，寶座前架起樂器，就和紫禁城裡那些舉行大典的殿堂所用的樂器差不多。前方，撐起一頂黃色大華蓋，華蓋下面是數排小桌，太監和僕人正在桌上擺放杯盤。稍遠處有座氣派的樓宇。皇上喜歡從該樓賞景，樓的外簷懸有他的書法：「山高水長」。在他所鍾愛的一幅描繪此區域的畫作上，較年輕時的他寫道：

在園之西南隅，地勢平衍，構重樓數楹。每一臨瞰，遠岫堆鬟，近郊錯繡，曠如也。24

　　距此樓不遠，有數個小棚，棚內有將於數天後元宵節時發放的煙火。

　　數組樂師聚集，各著傳統服飾：漢人、滿人、蒙人、穆斯林的傳統服飾。演員為表演作準備。誠如皇上以其一貫愛用典的風格所寫的，這是「魚龍角牴之所」，意指傳統戲曲和表演。25來的賓客也愈來愈多：大臣、親王、公爵，以及名叫貝勒、貝子的貴族，還有來自帝國各地和外邦的使者，包括一身舊式服飾的朝鮮人。

　　荷蘭人是其中最突兀的賓客。他們背倚圍籬，被「一群令人惱火的人」圍住，那些人很想看他們奇怪的緊身衣褲和鬈曲茂盛的頭髮。26皇上的金轎抵達，他們才得到解脫。

　　御輿的轎夫──四個身著官袍、帽上有金質頂珠的男子──把轎子放在御帳前，皇上走上臺，坐上寶座。人人叩頭。

　　得勝和范罷覽在叫他們痛苦的墊子上坐下，上方有黃色遮篷。他們仔細打量五十盤菜，覺得似乎和除夕夜那天的菜一樣讓人沒胃口。他們吃了一點水果，看其他賓客「吃得津津有味」。一番嚼嚥之後，照例走到皇帝寶座前叩頭（這次沒掉帽），受賜一杯酒，接受皇上親切詢問（「不冷嗎？」），然後音樂、雜耍、摔角和──有段距離處──戲曲上場。

　　這些餘興節目似乎同時上場，讓范罷覽「眼花撩亂，不久就使人頭腦疲乏，生不起一點趣味。」27語言、文化隔閡太大。他寫道，「這些東西我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28最後，穆斯林表演者「以令人惱火的舞蹈」結束這場盛會，皇上起身離開，這些洋人大大鬆了口氣。29

　　但就在其他賓客離席時，有人攔住荷蘭人，帶他們繞到御帳後，來到一條寬闊的運河邊，在那兒，葉子掉光的樹下，有兩個雪橇。他們在那兒等，搞不清楚狀況，直到和珅和南山大人到來為止。他們向荷蘭人打招呼，舉止「極友善」。和珅要他們上其中一個雪橇，他自己上了另一個。

　　接下來的事很特別。荷蘭人獲招待一遊少有人有幸一睹的「禁地」：皇帝、后妃、近親的寢宮，位在圓明園裡名叫九洲的區域。30

　　九洲是以湖為中心呈圓形分布的諸小島，但小島與小島間的水域非常窄，水道「曲曲折折」，把這兩位使節繞得搞不清方向。誠如范罷覽所寫的，「我非常樂意用一大筆錢換取一張平面圖，以及這個避暑大皇宮的十二個最有趣的景致。」31我們能推敲出他們去的某些地方，但沒把握是否精確，而且推敲不易，因為他們兩人提到地名時未用漢字。使推敲更加困難重重的，圓明園的布局追求使近顯遠、使遠顯近的效果。小徑和水道蜿蜒曲折，予人豁然呈現的景致和氣勢磅礡的遠景，深諳感官誘引之道。

　　雪橇行於水道上頗久，然後在一棟深色建築前停住。此島名為「坦坦蕩蕩」，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上了島。南山大人帶他們穿過數個小房間，這些房間「全都以中國風格裝飾，有多種色紙和好看的小物件」，然後，他們穿過一道矮門，來到主要景點：一座長方形深池。32池水未封凍，這位大臣指著一群金魚。金魚之大，范罷覽所未見，最小的金魚都有一．五英呎長。33

　　得勝很高興。他寫道：「牠們給餵食炒過的米，四處疾游，快樂得像是在夏天。」34但他怎知魚樂？有人真能知道魚樂？就是這個疑問，催生出這座池子和其附近的觀景臺「知魚亭」。知魚之名典出一則著名的哲學故事。

　　有次，哲人莊子正與其友人惠子過橋。莊子指著橋下水，說，「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35

　　這是道家的邏輯，莊子在其中既質問認識他人主觀經驗所倚賴的根據，又證實該根據。乾隆帝甚喜愛此邏輯思辨，曾以此池為題寫詩曰：

鑿池觀魚樂，坦坦復蕩蕩。

泳游同一適，奚必江湖想。

卻笑蒙莊痴，爾我辨是非。

有問如何答，魚樂魚自知。36

　　他在此詩詩序中說，「我知魚樂，我蒿目乎斯民（白話：我望著遠方，掛念百姓疾苦）！」37

　　得勝和范罷覽不曉得此池的哲學典故或皇上這首怡然自得的詩，但喜歡這個地方，覺得即使是冬天，刺骨寒風呼嘯於枝葉落盡的林間，依舊賞心悅目。行走於附近建築裡時，他們注意到書籍、值錢的珍玩、稀落但悅目的陳設──每個建築裡有一張供皇帝坐的沙發、幾個凳子，但沒有椅子。還有一些精巧的老式歐洲鐘，其中一個鐘飾有一男一女人像，人像眼睛跟著鐘擺走。

　　他們從此處走上一條側旁遍植樹木的小路，十五分鐘後，來到一個「又大又氣派的殿宇」。這似乎是皇上寢宮的一部分。38建築上掛著過年的紅燈籠。

　　兩位使者走過數個房間和院落，來到一個廳堂，堂中基座上有御座。左邊是馬戛爾尼勛爵送給乾隆帝的四輪大馬車，很漂亮的車子，經過精心繪飾、上漆。繮繩用紙蓋住。39一座中國馬車與它相對而立，有「四個等高的輪子，非常笨拙，通體漆成綠色，各方面都類似荷蘭境內用來載糞的車子。」40范罷覽不解為何將它們並置於一地。「腦海裡一逕想著是否刻意將這兩者擺在這裡，供人評判，以從對比中展現一車的有用和另一車的無用多餘。」41但他得知並無此意。綠車是受尊崇的禮車，每年用於皇上赴地壇向農業致敬之時。

　　接著，兩位使節被從這裡帶到另一個建築群，在那裡實地窺見皇上的私生活：九洲最南端的小島，名叫九洲清晏，為皇帝和后妃寢宮區。42在此，后妃其實隔著格子窗偷看，但得勝和范罷覽未注意到，後來經僕人告知他們才知道。43

　　這裡處處皆美，但最賞心悅目者是皇上最愛的房間，從該室觀景窗望出去，景色絕美。范罷覽寫道，「皇上坐在扶手椅裡，眼睛望向由單片玻璃構成的大窗時，其所能欣賞到的美景，舉世無匹。」44湖就從窗下往外延伸，湖上密布彼此相串連的小島，遍植樹木的小島上，點綴著許多樓、寺、亭、閣。小島與小島靠石橋、木橋相連。45湖的對岸，山巒連綿，最高處立著兩座塔樓，更左邊聳立一座假山，范罷覽估計想必耗費巨資建成，因為本地找不到假山上的大小石頭。他寫道，「這件作品似乎代表想登天之巨人的雄心偉業」。這些元素湊在一塊，「營造出筆墨所無法盡詮的景致。老皇帝最愛這間小房間，其來有自。」46得勝也著迷於它的魅力，寫道：「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畫裡，我都未見過比這更讓人舒心愉快的地方。」47

　　有人告訴他們，此前從未有洋人踏足這些房間，看來確是如此。英國人只見到圓明園幾個小區，主要是南邊主門附近較公開的區域。馬戛爾尼勛爵的私人祕書約翰．巴羅（John Barrow）在圓明園裡住過，但他的住所，位於正大光明殿附近，建築破敗，他和馬戛爾尼使團的其他任何成員都沒機會見到圓明園裡的此處或其他漂亮的區域。48

　　傳教士見過圓明園部分區域，尤以法籍耶穌會士王致誠（Jean-Denis Attiret）為然。他於一七三八年來到宮廷，作為乾隆帝最寵愛的畫家之一，供奉於內廷將近三十年。在圓明園的日子，他不甚愉快，因為忙著在寒冷的畫室裡作畫，但他撰文描述了後來在歐洲廣為人知的圓明園。49他不是很欣賞中國建築，覺得中國的古蹟和建築不如義大利或法國的宏偉。50但他覺得圓明園特別美：隱蔽曲折的小徑、數百座殿宇、寺廟、塔樓，以及看來渾然天成，有突出於河邊的岩石和蔥綠河岸的人造水道。他寫道，在圓明園，「不管是設計，還是工藝，處處都不凡且優美，由於在我去過的世上任何地方，都未見過與它們類似的東西，（這些殿宇）令我更加印象深刻。」51一如范罷覽，他認為它們的美非言語所能形容。寫給家鄉同胞的文章提到：「這裡的營造工法和建築風格與我們的毫無相似之處。只有親眼目睹才能真正理解，有時間的話，我改天會寄去一些好的素描。」52他似乎一直未能抽出時間。應皇上要求，他忙於畫肖像和素描盛宴，忙到把身體都搞壞，尤以他的畫坊擋不住寒風入侵之後為然。他的畫坊只靠一個小爐子供暖，而且他把顏料擺在爐上，以防顏料結凍變硬。53但就連他似乎都沒有機會一睹皇上的寢宮。

　　皇上破天荒允許范罷覽和得勝入他的寢宮。就連與中國關係最親密的外國人朝鮮人，都無此福分。有很長一段時間，朝鮮人甚至不准入圓明園。哲學家洪大容是第一位提到此園的朝鮮使節，一七六五至一七六六年冬出使北京時，最遠也只及於其正門。那時，他定睛看著門前那對大石獅，想一睹門後的庭園，衛兵則不發一語看著他。54十五年後的一七八二年，皇上放寬其政策，讓朝鮮使者入內參加一場盛宴。如今，朝鮮使者幾乎每年走訪圓明園。55但他們去過園中許多地方，似乎還沒有機會一覽最私密的皇上寢宮。56

　　荷蘭人不疾不徐，欣賞畫捲和書冊、寶石與古物，以及最重要的，可欣賞美景的窗子。準備好再動身時，他們坐上雪橇穿過湖面，更近距離觀賞他們一直凝望的樓與寺。

　　在湖對岸上岸後，他們走鋪滿卵石的小徑，穿過峭壁之間和松柏林，峭壁上的「藝術品更添大自然之美」。他們看到一尊彌勒佛、一尊千手觀音、「數以百計的神像和聖賢像」。57得勝原認為中國山水畫以想像的景色為本，但這時改變看法：「中國畫裡所有美得令人讚嘆的風景，在此極盡真實呈現眼前。美得讓人渾然忘我。」58當然，誠如得勝所知曉的，這些園林經過用心編排，設計者務使每處岩石、每棵樹、每條小溪予人這樣的體驗。繪畫仿園林，園林仿繪畫。

　　他們想登上最高處，希望一窺范罷覽所收藏的素描裡所呈現的歐式殿宇，於是爬上似乎無窮無盡的崎嶇階梯。景色讓人瞠目結舌，北京現於他們眼底，但看不到歐式宅第。有人告訴他們，那些建築在二十華里外，總之他們很失望。59這個距離似乎是瞎編，而且他們的東道主的確有所誇大（西洋樓位在約一英哩半外，亦即五華里），但圓明園的確予人無邊無盡之感。

　　此山另一頭，循小徑續行，一路經過亭閣、供奉金佛像的寺廟、雲彩壁畫、巨大女神像、蓋在漢白玉基座上的錐形塔，翻山越谷。他們一度來到有多棟建築的一條街，旁邊高處有座大城堡。到處不見人影，只聽到此街旁一條溪的流水聲，溪水清澈。有人告訴他們這是個假村子。皇上一聲令下，這裡成了市集。太監扮起茶館掌櫃、沿街叫賣的小販、商人，賣起真的貨物──古物、家具、衣物、書籍、瓷器、漆器。一如北京商人，他們高聲喊出售價，抓住行人衣袖，要他們上門光顧，推銷特價品。有時甚至煞有其事起爭執，引來純表演性質的假逮人、假懲罰。60

　　行程終於結束，他們被帶到一廳堂，和珅在那裡等著。他問起他們的感想。得勝寫道，「我們說處處都的確比我們先前所看到的好上許多，這裡的美沒有地方比得上。」61這不只是客套話。他和范罷覽的確驚嘆連連。後來范罷覽寫道：

與其貿然用我那無力的筆表達、描述我親眼所見；與其努力向讀者傳達見到這許許多多事物──兼具獨特、宏偉、大膽構思、精湛工藝的事物──在我心中不斷激起的豐富多樣且不尋常的感受，坦然承認我的無能為力，會更簡單，更合常情。若非大師之筆，無法重現如此多紛至沓來的奇觀，而即使有大師將其重現於筆下，我要大膽且不怕受唾棄的說，仿作絕對及不上原作。62

　　和珅聽了這答覆很高興，說皇上想特別展現其禮遇和眷顧。他對荷蘭人的禮遇甚於對其他任何外國人，「因為此前從無外人踏足陛下的寢宮；也從無洋人親眼見到（荷蘭人）所獲准細看的東西；就連我國之人有幸接近這些地方者都很少。」63

　　和珅請他們在他旁邊坐下，請他們吃糖糕、葡萄、果凍、蜜餞，也送上皇上的賜禮──數疋絲織品、數個裝菸草的小繡囊、一只鼻煙瓶、一些瓷器。

　　兩位使節請他收下一禮。先前他們試過送他禮，他一直拒收。這次，他們堅持要和珅收下，說檔案顯示過去的荷蘭使團送過禮給大臣。結果還是送不成。他說收禮有違本國法律和習俗。此外，他覺得收受如此遠道而來且途中吃了那麼多苦的人禮物，太過失禮。

　　他說他已有許多外國物品，還展示他的手錶。該錶出自倫敦約翰．阿諾德（John Arnold）之手，世上諸多最精細、最昂貴的錶中有一部分出自阿諾德之手。他說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下，得勝和范罷覽聽了大為震驚。在倫敦，像這樣的錶要價是那個的六倍多。他們未說出此價差：他低價買到，想必賣方有心賄賂。官員照理不得收受重禮，因此他們想到變通辦法。大家賣貴重物品給和珅之類高官時，價錢遠低於市價。買方拿到售貨收據，證明此買賣合法。范罷覽寫道，因此，「朝中要員完全不知道出自歐洲名家之手的東西的真正價格。」64

　　他和范罷覽很怕道出這方面的實情。范罷覽寫道，「要我們針對此低價給他一個明白易懂的解釋並不難，但擔心隨之而來對廣州官員、商人之交易的影響，尤其擔心可能帶給前者的風險，我未細談實情，我們就只是對於用這麼少的錢買到這樣一只錶表示驚訝。」65

　　但和珅很可能知道此錶的價值，可能只是在示意荷蘭人以買賣方式行賄。他說他很想從使節的隨員那兒買一兩只錶，但發覺太貴，尤其和出自阿諾德之手的這只錶相比的話。他請求看看他們的錶，他們讓他看，但未表示要以賣代賄，或者如果他們真這麼做了，但未在其報告裡記載此事。

　　交談結束，和珅起身，兩位使節也起身。彼此很友善的道別。桌上剩下的糕點、甜點打包送給僕人。然後他們循著一條曲折的石頭路來到他們的「大車」，一條清澈的潺潺小溪伴路而行。他們坐車穿過宮門，穿過熱鬧街道，「極高興於這趟愉快且出人意表的短程旅行」。66

　　回到住所，他們發現小德經、阿吉等人這一天過得不順心。他們連出門走走都不行，被困在宅中，只能在宅院裡到處看看。院中有棟大建築似乎已遭棄置頗久，屋內空蕩蕩，但他們不是這麼告訴僕人。小德經寫道：「我們讓中國人相信裡面有屍體，他們從此不敢再一個人睡。」他們四處逛時，有個奇怪的中國男子靠近，比出十字，拿出天主教徒念珠給他們看。他似乎鬼鬼祟祟，諸團員考慮請他將一封信轉交給宮廷傳教士，但他似乎不知傳教士的名字。擔心他是間諜，他們把他打發走。67

　　較年輕的團員想知道為何不讓他們也去參觀圓明園。范罷覽被告知理由很簡單：他們的譯員，法蘭西人阿吉「太懂中國官話，至少就伴護我們的官員的利害來說，懂太多。」68他說不定會泄漏太多在廣州的活動。儘管如此，范罷覽寫道：

每天，負責照管我們的人愈來愈客氣，對我們的關注加倍，因為他們察覺到他們的君主何等禮遇我們，何等熱切於要讓我們頻頻感到欣喜。他們深信有太多事表明我們甚受恩寵，可以說從中理解到該怎麼對待我們這樣身分的人，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陛下格外滿意這個使團和此使團成員的行為。69

　　無論如何，小德經、阿吉等較年輕團員將有機會參觀圓明園，在即將到來的春節重頭戲──元宵節期間。

1VBHAA1, 284. ⏎

2我推測這次他的轎子有供暖設施──常見的做法。參見Wong, A Paradise Lost: The Imperial Garden Yuanming Yua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p. 119. ⏎

3GAJVP, folios 80v–81r; GVP1, 402–404. ⏎

4范罷覽把它叫作Tsay-on門（用粵語講，會是sai ngon門）。VBHAA1, 285。 ⏎

5GAJVP, folio 83r. ⏎

6在《乾隆京城全圖》（北京：1750）的V-6: 9, 10, and 11，可沿著此路走一遍。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Digital Silk Road Project, Toyo Bunko, Tokyo, https://doi.org/10.20676/00000211，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這些牌樓可能包括位於V-6:9的四牌樓。他們也通過兩座有漢白玉欄杆的橋，我推測是西安門附近的斷魂橋，以及馬市橋（V-6: 10）。 ⏎

7GVP1, 404–405. ⏎

8VBHAA1, 286–287. ⏎

9Nieuhof, Embassy, 83. ⏎

10Pamela Crossley, Orphan Warriors: Three Manchu Generations and the End of the Qing World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92. ⏎

11得勝說西藏： ITC, 138；范罷覽說它們是「位在西部邊疆的一位大官」所送： VBHAA1, 286。 ⏎

12我認為這是西直門，因為VBHAA1, 285–286的敘述說他們一出御苑的西安門，就轉北，在一條大街上走了十五分鐘，然後他們轉西又走了十五分鐘，接著在Tsai-chec門出城。西直門用粵語講是Sai zik mun，近似Tsay-chec。 ⏎

13VBHAA1, 286. ⏎

14ITC, 138. ⏎

15他們於兩點四十分，即離開約兩小時後，抵達他們的住所。他們一致認為住所離圓明園頗遠，約六或七華里。據小德經的說法，離北京三十華里。得勝把此鎮或此村稱作Hoeylang（ 「兩點半，我們抵達Hoeylang村」）。小德經把它叫作Louau-hou-tong。范罷覽把它叫作Uoitime，說它離圓明園十華里。 ⏎

16查過海淀的街道名，似乎無助於弄清楚此處位置。徐征和馮黛虹，《海淀老街巷衚衕尋蹤》（北京：學苑出版社，2009）。 ⏎

17GVP1, 402–404. ⏎

18ITC, 137–138. ⏎

19ITC, 137–138. ⏎

20VBHAA1, 288. ⏎

21GVP1, 405. ⏎

22VBHAA2, 1–2. ⏎

23唐岱〈山高水長圖〉的乾隆題詠。此畫為設色絹本，繪於一七四四年，為《圓明園四十景圖》的一部分，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of France）版畫與相片部門（Dè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RESERVE FT 6-B-9,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550083280，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24唐岱〈山高水長圖〉的乾隆題詠。 ⏎

25唐岱〈山高水長圖〉的乾隆題詠。 ⏎

26ITC, 138–139. ⏎

27VBHAA2, 2–4. ⏎

28VBHM1, p. 139. ⏎

29ITC, 138–139. ⏎

30「禁地」來自Wong, Paradise Lost, p. 30。Wong指出，得勝和范罷覽獲准走訪此區域「極不尋常」（頁89）。 ⏎

31VBHAA2, 4–22. ⏎

32ITC, 140. ⏎

33VBHM1, p. 139. ⏎

34ITC, 140. ⏎

35此段對話有多種不同的譯文，更多種解讀，其中某些解讀主張這段對話並非著墨於認識論。絕佳入門書係Roger T. Ames and Nakajima Takahiro, eds., Zhuangzi and the Happy Fish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5)，此書含有十四個學者所寫的文章，每個學者各提出不同的解讀。 ⏎

36唐岱、沈源〈坦坦蕩蕩圖〉的乾隆題詠。此畫為設色絹本，繪於一七四四年，為《圓明園四十景圖》的一部分，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of France）版畫與相片部門（Dè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RESERVE FT 6-B-9,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55008323r，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37唐岱、沈源〈坦坦蕩蕩圖〉的乾隆題詠。此畫為設色絹本，繪於一七四四年，為《圓明園四十景圖》的一部分，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of France）版畫與相片部門（Dè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RESERVE FT 6-B-9,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55008323r，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38VBHAA2, 5。要弄清楚他們究竟位在何處並不容易，因為正副使的描述不明確，但它顯然是皇上的主要寢宮之一。 ⏎

39ITC, 140; VBHAA2, 7–8. ⏎

40VBHAA2, 4–22. ⏎

41VBHM1, 141. Cf. VBHAA2, 4–22. ⏎

42要弄清楚他們究竟位在何處，依舊不容易，但九州清晏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

43ITC, 140. ⏎

44VBHAA2, 9. ⏎

45可能是九孔橋，但范罷覽算過有十七個拱。 ⏎

46VBHAA2, 10–11. ⏎

47ITC, 140. ⏎

48See Lilian M. Li, “The Garden of Perfect Brightness 1: The Yuanmingyuan as Imperial Paradise,” MIT Visualizing Cultures Project, at https://visualizingcultures.mit.edu/garden_perfect_brightness/ymy1_essay01.html，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49Jean Denis Attiret (王致誠), “Lettre du frère Attiret de la Compagnie de Jesus, peintre au service de l’empereur de la Chine à M. d’Assaut, a Pékin, le 1 Novembre 1743,” in Lettres édifiantes et curieuses, écrites des missions étrangères, vol. 27 (Paris: Frères Guerin, 1749), pp. 1–61。欲更加瞭解王致誠，參見Léo Keller, “ ‘Un pinceau utile pour le bien de la religion’: Jean Denis Attiret (1702–1768), dit Wang Zhicheng, peintre jésuite à la cour de Chine,” in Edith Flamarion, ed., La chair et le verbe: les jésuites de France au XVIIIe siècle et l’image (Paris: Presses Sorbonne Nouvelle, 2008), 47–74. ⏎

50他對中國其他地方觀感不好，可能與他旅行途中的遭遇有關。他抱怨從澳門至北京一行，他給關在船上和轎子裡，只能隔窗外望，更別提到外面逛逛，把轎子稱作「籠子」。Attiret, “Lettre du frère,” 1–6。 ⏎

51F. (Jean Denis) Attiret, A Particular Account of the Emperor of China’s Gardens near Pekin,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Sir Harry Beaumont (London: R. Dodsley, 1752), p. 5. ⏎

52Attiret, “Lettre du frère,” 6–7. ⏎

53Joseph-Marie Amiot, “Extrait d’une lettre du 1er mars 1769, de Péking, contenant l’éloge du frère Attiret et le précis d l’état de la painture chez les Chinois,” Chine ancienne, https://www.chineancienne.fr/17e-18e-s/amiot-eloge-du-frère-attiret/，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54Hong Taeyong 홍대용 洪大容，《燕記》（1777），被引用於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清史研究》，2005年卷，no. 3 (August 2005): 89–97, p. 89。 ⏎

55一七八二至一七九九年這十幾年，係清朝與朝鮮人關係最熱絡的時期，參見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0–91。 ⏎

56沒有去過的證據，當然不能據此說他們沒去過，但根據祁慶富與金成南的〈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朝鮮人未曾獲准參觀這些最私密的區域。 ⏎

57VBHAA2, 12. ⏎

58ITC, 140. ⏎

59ITC, 140. ⏎

60See Wong, Paradise Lost, 126–127. ⏎

61ITC, 140. ⏎

62VBHAA2, 15–16. ⏎

63VBHAA2, 18. ⏎

64VBHAA2, 23。得勝的記述有頗為相似的一段文字，但有個顯著的差異：「歐洲手工藝品的真正價值依舊不為人知，或被假裝為不為人知，原因在此：不留下線索，以防一旦受到調查。」ITC, 140–141, my italics。 ⏎

65VBHAA2, 20–21. ⏎

66VBHAA2, 21–22. ⏎

67GAJVP, folio 84r. ⏎

68VBHAA2, 22–23. ⏎

69VBHAA2, 26–27. ⏎

第十五章　元宵節

　　春節期間節慶氣氛最濃的日子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即新的一年頭一個滿月的日子。人們放煙火，提著華麗的燈籠，歡慶光明於陰暗的冬天後重返人間，但今年情況不一樣。正月十五會有月蝕，因此元宵夜不會有以往的慶祝活動。似乎沒人把這放在心上。其他日子都排了慶祝活動。正月十三，包括小德經等人在內的洋人受邀參加煙火盛會。1

　　范罷覽很高興不必在天未亮就被人叫醒。午餐後他們上路，坐車走過一條熱鬧的道路。前去赴會者不只他們。路上滿是騎馬的官員、用綠色織物蓋住的神祕轎子、載著一或兩名高官或載著八或十名較低階官員的馬車。小德經認為此省的馬像熊，因為個兒小且毛茸茸。2

　　來到圓明園圍牆外的廣場時，群眾一擁而上，爭睹這些洋人，好似知道會有這些外國人過來。貴賓身分使洋人得以通過一小門入園，通過之前，身為太監的衛士仔細算了他們人數。不久他們就走在曲折的林間小徑上。

　　來到操練場時，場上已擠滿人，其中有些人正在架奇怪的鷹架。3小德經等年輕團員想四處走走，因為有人告訴他們可以，但可惜，小德經寫道：「中國人說話不算話」。4

　　他們反倒被帶到一個地面滿是塵土的蒙古包，眼睛適應包裡的陰暗後，他們看到朝鮮人坐在一側的墊子上，身穿長袍，頭戴有兩個翅子的奇怪黑帽。這些人友善打量這些洋人，給了每個團員一些金色小藥丸，形狀和大小如彈珠。他們說這是難得的好藥，有助於治充血和喉痛。5

　　愈來愈多人擠進蒙古包，揚起滾滾塵土。6特別令人惱火的係沒有家具，他們得捲起大衣，墊在屁股下坐，而坐的地方塵土最厚。他們的正式服裝給弄髒。7帳篷隨著人們倚靠、推擠而傾斜，得勝很怕它會倒掉。有個官員進來，把好奇的人趕出去，繫好門簾。塵埃落地，茶加上饅頭、醃製食品，紓解了喉嚨的乾。8

　　最後，諸團員被放出這「可惡的帳篷」，帶到位於操練場對面、此場地最搶眼的兩層樓建築。9他們看不懂樓面上的書法，但朝鮮人看得懂：皇上手書「山高水長」。10范罷覽覺得這個宮殿是「我們所見過最普通的，完全沒有皇帝寢宮的樣子。」11但它不是寢宮，而是某種觀景樓，用來觀賞下方場地的節慶活動。御座位在正中央，幾乎和下面為使節鋪設的地毯一樣任由寒風吹襲。宮中女眷藏身於樓上，從二樓小玻璃窗往外窺。

　　此建築前方立著奇怪的木結構物：高竿以及高高繫在高竿之間的金屬絲、有主梁和橫梁且有細繩垂下的複雜鷹架、架在高蹺上而形似沒有鐘之鐘樓的小屋、垂掛著煙火具的大門、縱向架在竿子上的大木輪。更遠處，一支儀仗隊站在樹前。洋人在朝鮮人、蒙古人、穆斯林附近的地毯上坐下。他們後面，好奇的人猛伸脖子想看一眼洋人，被偶爾揮來的一鞭嚇得不敢靠近。

　　銀號角吹響，皇上現身。人們開始歌唱，歌唱方式讓小德經想起法國教堂裡的吟頌。賓客叩頭，八名女孩打扮的男子，身著短背心，髮辮上繫著絲帶，開始在縱立的輪子上跟著輪子轉，身子始終挺直。這些輪子被叫作西洋鞦韆，或許因為使輪子得以旋轉的滾珠軸承來自歐洲而得名。12與此同時，有人在緊繃的銅繩上跳躍、轉身，或頭下腳上掛著。

　　然後，一群突厥樂師擊鼓，但這一次，表演節目未隨著他們那「令人厭惡的音樂」結束。其中兩人走上前，身穿背心、條紋褲、古怪的圓錐狀帽，其中一人爬高竿上到銅繩，手持一根用來平衡身子的長竹竿。他站上銅繩，動作非常小心，讓這些洋人覺得他是業餘玩家。他一在銅繩上站穩，地上那名男子即跳躍，銅繩上的男子跟著跳。地上男子做什麼動作，銅繩上男子都必須跟著做，往上跳、旋轉身子、跳舞。13小德經寫道，「最差勁的歐洲走鋼絲人，做起來都會好上十倍。」14但此人戰戰兢兢其來有自。乾隆皇一度下令禁絕此表演，因為太危險：乾隆三十七年（一七七二），有個表演者從銅繩落下，據說因為喝醉。15

　　接著，走繩人攀繩上竿頂，坐在平臺上。底下的男子把帽丟到地上，竿頂的男子用箭射帽，但未中。16這項表演期間，音樂未停，有個樂師一再勸一隻小山羊跳，但這隻害怕的動物一逕躲在此樂師兩腿之間。

　　范罷覽討厭這些表演，寫道如果在歐洲，它們幾乎吸引不來觀眾。17朝鮮人的看法則比較正面。有個朝鮮人寫道──老實說不是針對此表演，而是針對幾年前他來華期間所見到的某個表演──他策馬疾馳，爬上竿子，走銅繩，來回走如履平地。觀眾喝采，大喊「厲害」！18皇上很滿意今天的表演，賞了錢給表演者。

　　最有意思的表演，有五十個穿灰袍的男子參與。他們個個手持一燈籠，燈籠上有不同號碼。他們分成數個小隊，變換數種隊形，始終維持號碼不亂，爬上長凳，旋轉身子。有個男子倒下，立即躍起，回自己位置，但整體來講，此表演很了不起。19

　　整個觀賞表演期間，這些洋人食物不缺。小德經寫道：「他貴為皇上」

仍惦記著我們，派人送來有幾顆小白丸浮沉其中的肉湯。這道雜燴，光看就讓我心涼，很困擾我，但看到某官員眼巴巴望著它，我把此菜送給他，他三兩下吃完，狀甚滿足。中國人接著端來一些鹿尾和某種醃製食品，而吃到一點不剩是中國的習俗和作風，我們的僕人把每樣東西一股腦裝進紙巾，打包帶回家。20

　　太陽落得很低時，兩車煙火被拉上來。彩色焰火沖上空中──兩呎、四呎、十呎。竿上的圓霰彈射出飛瀑般多彩火花。掛在鷹架上的鼓打開，露出以火焰拼出的圖案：一個老人、一座有銘文的樓、一個大花瓶。棚子打開，展示火光熊熊的字。

　　施放上述煙火時，有兩名官員站在前頭，點燃固定在桿尾的成串爆竹。有時草或灌木因而著火，打火員用幫浦或末端纏了溼布的竹竿滅火。21

　　此表演期間，有個官員問小德經歐洲有否這樣的煙火。小德經寫道：「我答有，他似乎很吃驚我們能這麼心靈手巧。」22小德經驚訝皇上和大臣竟如此著迷於這些「小玩意兒」，在歐洲只有小孩對這些東西感興趣。23范罷覽也這麼認為，但覺得有些煙火很美，尤其用大車載來的那些煙火。他也驚訝於沒有火箭。24得勝同意這點：「煙火很美，但由於我所聽過的描述，我原以為不只如此。白天和就著皎潔月光放煙火，肯定不討喜。」25

　　煙火表演很快就結束，皇上起身要離去時，天已快黑。人群密密麻麻，但這兩位使節的護送官一路推開人群，替他們清出路。26人群裡有來自皇族的年輕人和孩童，得勝寫道，他們受到「毫無一絲尊敬」的對待。洋人於剛過六點時回到住所，「很高興這麼快就回來」。27

　　隔天，28得勝和范罷覽赴正大光明殿出席盛宴，從而有機會一覽圓明園的其他區域。對范罷覽來說，令人遺憾的是天未亮就被叫醒，然後在幽暗的房間久等。天開始亮時，有人帶他們穿過圓明園正門，進入一大廣場，廣場盡頭矗立一座宏偉建築。它和他們在紫禁城裡見過的那些宏偉殿宇幾乎一模一樣，而這絕非巧合。清朝皇帝把主寢宮移到圓明園時，仿紫禁城太和殿蓋了此殿，殿前有鋪了白石的大院。此殿充當圓明園舉行重大慶典的主要地方，皇帝在此接待官員和外國要人，在特殊日子舉辦大宴。29

　　這時他們已習慣於這類盛宴：音樂、叩頭、小餐桌和接連送上的五十道菜、皇上賜食、皇上親自賜酒、吉祥話（得勝祝他長壽和統治順心，皇上聽了回以友好一笑和點頭致意）、多文化表演──摔跤、唱歌、踩高蹺騎假馬、戲曲。今天有一點不同：一群身穿上好袍服的男子跳奇怪的慢舞。他們兩個兩個上前，配合音樂節奏旋轉幾分鐘，然後以一次嚴肅的叩頭結束表演。接著是使團團員所非常瞧不起的「摩爾人」音樂，然後皇上起身，大宴結束。

　　下午，他們被帶回操練場，欣賞另一場燈籠、煙火表演。小德經等較年輕團員被誤帶入朝鮮正使的帳篷裡，那位正使板著臉坐著，不掩其不悅之情。他們嘲笑他，然後去找自己的帳篷；到了那裡，遇見昨天遇到的那些親切的朝鮮人。這一次他們備好要送的禮物：歐洲袖珍折刀、筆、紙。這些朝鮮人似乎很高興，又給了朝鮮藥。他們在滿地塵土的陰暗帳篷裡待了一小時，然後有人告訴他們，天候不佳，今天的表演取消。他們不失望，回到住所，「滿心感謝風」。30

　　隔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每逢元宵通常要提燈籠、放鞭炮、看戲、吃美食。但今年適逢月蝕，慶祝延後。洋人被關在住所，抱怨中國人迷信。小德經寫道，「中國人相信日月蝕兆示災禍，皇帝和其子民一樣迷信，不敢在此情況下做重要的事。由此可看出，傳教士未能使中國人擺脫其古怪的成見。傳教士算出日月蝕的日子，說明其成因，但中國人仍相信肯定有隻龍在吞日月，於是竭盡所能發出聲響以除去此災殃。」31范罷覽也抱怨中國人堅信皇上必須執行「討好太陽或月亮的虔誠儀式，以免他們落得巨龍所揚言施以的可怕下場。巨龍把日或月銜在嘴裡，打算吞下，從而使日月黯淡無光。」32

　　皇上當然知道日月蝕的真正成因，對這次月蝕並不是太擔心。兆示應留意，但他已開始反省自身。只要把放煙火推遲即可，不礙事。

　　於是元宵節活動延到次日。當天，洋人再度置身於操練場，場上再度立起奇怪的結構物。小德經帶了隨身椅，坐下來素描。有個看來像漢人的男子靠近，戴著黑公羊的頭，「看去像野獸而不像人」。小德經速寫他的模樣，但有人勸他停筆。那個奇怪男子走開。南山大人過來打量他的椅子，另一個大臣跟著過來，名叫富留大人（Fu-lieou-ta-jin，音譯）。此人似乎好奇這把椅子，於是小德經示範給他看，坐下站起，又坐下站起。此人不知道此舉是否意在逗樂，但小德經露出笑容，他也跟著微笑。他問小德經懂不懂中文。

　　「懂，懂一點」小德經說。兩人談了一會兒，此人提問，小德經的同伴阿吉用中文答（阿吉的中文較好）。先前已有人警告他們勿講中文，但此人不在意。小德經喜歡這個人和他們今天所遇見的其他官員，覺得他們對待他不失應有的尊敬。

　　今天的表演包括已熟悉的摔跤手、雜耍演員、走銅繩者、穆斯林和其受過訓練而懂得跟著鼓點跳的一隻羊、煙火、佛塔狀和塔樓狀的花燈。但接下來出現新花樣：新年的傳統舞龍。

　　小德經等人看得興味盎然。兩隻巨龍由許多男子操作，舞龍者靠細繩開合龍嘴。龍曲折前行，向皇上叩頭，然後開始舞動，扭轉身子。不久，出現一顆龍珠，龍珠固定在竿子上，係智慧之珠。33龍珠開始四處移動，在兩條龍的注視下上升，然後往下，落在兩龍之間。兩龍張口欲咬，但這獵物太大吞不下，於是它們再度叩頭，離開，龍珠隨之離場。兩龍離場時，另一條龍從鐵纜邊的建築疾衝過來。

　　這是壓軸場要開始的信號，無數爆竹、櫻桃爆竹、光彈、照明彈登場，「聲響大得嚇人」。34范罷覽把這壓軸表演看成某種戰鬥，兩支代表軍隊的隊伍互朝對方發射爆竹，仿滑膛槍、重炮的攻擊。他喜歡這表演。35

　　隔天，這些團員上小車，經仔細清點人數後，在明晃晃的冬陽下回北京城。他們原希望看到圓明園更多區域，尤其那些著名的歐式庭園，但似乎就連朝鮮人都始終無緣一睹。36無論如何，他們樂於離開，因為他們把許多行李留在北京城裡，那裡的房子住來較舒適。

　　他們的確覺得把他們送回北京很怪，因為皇上還待在圓明園，得勝和范罷覽則必須明天再來這裡。小德經認為他們之所以被請出園，原因出在他和阿吉中文講得太好：「官員要我們離開，擔心我們如果待在那裡，他們會不得不把我們帶去見皇上，屆時我們能告御狀，而他們很怕我們告御狀。他們知道我們不喜歡他們，知道我們不怕講他們貪汙之事。」37

　　但得勝認為係因為阿吉爬牆看女人：

（要我們離開）可能源於他們關心女人安危。我們的人被關著無法外出，只能自己找樂子，於是在外頭廣場上玩球自娛，球不小心落到牆另一邊。年輕的阿吉爬上牆，牆上視野大好，他看到周邊所有房子，而數個好奇的女人從那些房子出來探看。我們房子的官員似乎不高興此事。38

　　他指出，赴京途中，官員竭盡所能阻止我們看正經女人。他寫道：「我們的團員在一座橋上發現一張告示，上面說會有荷蘭使者經過此地，所有女人都得待在屋裡。」39他獲告知這是英吉利使團不守規矩所造成，但他讀過前幾次使團的紀錄，找到他們通常也被阻止接近女人的證據，儘管「韃靼女人」似乎比漢族女人自由。無論如何，此告示意味著「我們偶爾才得以在無意中見到正經女人」。40

　　坐車回京很順利，但塵土漫天，正午左右回到住所，發現屋裡很整齊。那天下午，南山大人登門，帶了他年輕兒子來。他們送男孩一只鑲了珍珠的鼻煙盒，該盒盒面的玻璃板下，有幅畫呈現一個女人。41南山大人則拿玩具鋸木廠給他們看，該玩具的輪子靠經過漏斗落下的細沙轉動。范罷覽寫道，「這是可找到一千種造形且可在歐洲的定期集市上以一丁點錢買到的玩具之一。」南山大人問他們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他們說見過更精緻許多的版本。他問為何沒帶來，范罷覽說在荷蘭，這類東西只供小孩玩，所以他和他的同伴沒想到在中國會有人對它們感興趣。南山大人說情況和他們所想的正相反。他非常寶貝這件東西，講起它，「一副自認擁有奇物之人的口吻」，驚嘆於把它翻過來就能使沙子回漏斗裡。42

　　此事讓這些歐洲人印象深刻，他們覺得其中透露了中國人的些許特質。小德經寫道：「從此事可判定中國人的特質。應該把銀、金、珍珠之類值錢物，尤其在歐洲逗嬰兒開心的東西，帶到北京。這些東西受青睞的程度會高於實體工藝品或科學器物。後兩種東西不大討中國人喜歡。」43范罷覽看到未來的商機：「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在這裡大賣不無可能，它們讓皇上歡喜的程度說不定會和我們帶來北京的機械零件一樣。」44

　　這時，他們在北京城裡的待遇不同以往。他們的僕人已獲准外出採買。這是因為和珅出現在圓明園的緣故？因為皇上如此明顯禮遇他們？或許吧，但小德經有對人性更為悲觀的解釋：「這完全是照管我們的官員貪婪成性使然，因為他們擔心我們會要他們出錢買我們所需的東西。如果我們的僕人想進城，只需說他需要買某樣東西，門就會立刻打開。」45

　　小德經把一封信交給某僕人，要他轉交法籍傳教士梁棟材。這個僕人不知用什麼辦法找到梁棟材，梁棟材讀了信，寫了封回信。僕人把該信藏在靴子裡。46但北京到處有檢查哨，這些僕人是廣東人，最終走錯城門。他們被逮，帶進門樓，在那裡衛士指控他們攜帶鴉片。這些僕人否認，請求放他們走，說他們是荷蘭使團的人。衛士不為所動，拿出鐐銬，作勢要銬上。這些僕人很害怕，尤其那個帶了祕密信件的僕人。所幸他們有錢，那是使團交給他們買東西的錢。他們把錢給衛士，每個衛士四塊西班牙銀圓，不小的數目。這辦法奏效。衛士把他們帶回洋人住所。

　　洋人對此很生氣。此事也改變了范罷覽對他們為何不能自由外出一事的看法。他思忖，他們不得在北京城四處蹓躂，或許出於他們的安全考量：

在此，我們瞭解到就連中國人在自己國家裡都不見得安全，瞭解到普通兵能騷擾外地人到何種程度。如果當初准許我們四處走，我們這些歐洲人難道不該害怕？無論如何，由於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我們的無數人心懷好奇，也就是我們每天都經歷的那種好奇，若沒有士兵護衛，我們在街上寸步難行，即使在皇宮內亦然。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如此嚴密看守我們，出於明智的考量，以免我們受到無賴之徒所可能加諸我們的無數冒犯。有哪個國家鎮得住亂民？47

　　所幸這些衛士未對這些僕人仔細搜身，小德經得以收到梁棟材的信，信中說宮廷裡的人很高興這些荷蘭人到京，但對於依舊不准他見他們，他表示沮喪。

　　隔天得勝和范罷覽上車，一路痛苦顛簸走了長路到圓明園，與皇上又一次相見。他和范罷覽受不了這沒完沒了的慶祝，在他們看來，這些慶祝活動似乎沒什麼新東西。這一次又是在小建築裡等候，享用盛放在暗沉金色盤子上的點心，然後被帶到同一個場地──操練場──進同一種滿是塵土的帳篷，在帳篷裡收到朝鮮人贈以同款藥丸。48這番等候之後，他們被帶出到操練場，在那裡，一如以往，他們「非常惱火於最平凡那類人成群盯著他們看」。49照例又是叩頭，趨近御座，而這次皇上告訴得勝，應把他在中國所受到的對待和招待告訴其國王。得勝鞠躬感謝陛下，很高興被交待這個差事。50他還不知道奧蘭治親王已在逃難，在法國人入侵時搭漁船逃出荷蘭。

　　又是同樣痛苦坐在同樣的小桌旁，桌上是同樣的糕點、甜食、羊肉，看同樣的表演：「摔跤手、樂師、玩手技雜耍者忙著他們可笑的表演，我們不屑對這些表演連投以任何一丁點關注，但皇上看得非常開心，下令發錢給那些滑稽之人，以示嘉許。」51摔跤比賽拖了特別久，穿天藍色長褲、粗糙白上衣的兩名選手拚命要扳倒對方。52

　　有個新表演的確得到得勝的欣賞。一組兩人，穿著昂貴衣物──寬繡領、一只鍛金扣子、帽上蜷曲的紅毛皮──走上前，慢慢唱歌、跳舞，旋轉身子，舞動臂、手、手指，低頭。得勝被此表演的肅穆感動，獲告知這些歌手來自禮部。接下來的幾個表演就普普通通，其中最後上場的，依舊是「令人惱火的摩爾人和他們的羊」。53

　　但壓軸戲的確令人讚嘆。煙火、裝了易燃物的小土罐、櫻桃爆竹等爆裂物上場，操練場一下子火光四射，好不熱鬧。這場表演似乎在重現一場大戰役。某些宮廷成員甚至從山高水長樓二樓射出煙火。有個不知名的中國籍作者，似乎伴隨得勝使團進了圓明園，用文字記述了此表演。根據這份如今只存法文譯本的記述，這場「模擬戰」（或者前一場「模擬戰」，因為日期隔了一天），重現襄陽之戰，係傳統煙火表演節目之一：

一場表演登場，名叫炮打襄陽城。過去曾有土匪用火炮攻打襄陽城。這時由演員代表攻防雙方，一方扮演前述的土匪，另一方藏身於駱駝所背負的箱子裡，但沒人察覺到裡面藏了人。一聲炮響，身為守方的他們就定位，好似守在有四個城門的城牆上，官員則位在城門處。土匪把燃燒的箭射進此地，此城的火藥庫陷入火海。在此災難期間，土匪繼續發炮，於是此地淪為灰燼。城中士兵陷入絕望，眼見自家付之一炬，他們撲向土匪，將之打敗。一聲炮響，此表演隨之結束，一切消失無蹤。54

　　皇上進入山高水長樓，賓客開始離席，但荷蘭人獲邀跟著皇上進入該樓。他們被帶出此樓，到樓的另一邊，沿著人造水道旁小徑來到有數個雪橇緊挨著擺在一塊之處，小徑旁林立許多小房子。他們擠上雪橇，滑行於澄澈平坦的冰面上，枝葉落盡的樹木底下。范罷覽覺得這次夜行，風景令人讚嘆。水道兩岸以岩石造成，以使沿岸景觀，在他看來，比自然造化更加渾然天成。雪橇走了很久，最後來到一處有一對紙紮花燈的地方，花燈形似雪橇，但看去像天鵝。這是名叫坐石臨流的宮殿區。55許多建築張燈結綵，美輪美奐。

　　他們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座燈火通明的建築，皇上坐在該建築的平臺上，高官立於兩側。

　　同樂園是他最愛的宴會舉辦場地之一。今天，他要為王公大臣和蒙古貴族辦場茶宴，荷蘭人獲賜位於他旁邊的尊位，在那裡坐著觀賞演員拿紙燈籠表演和摩爾人拿一個盛了水果乾的盤子表演雜耍。得勝覺得前頭這些表演「乏味」，56但最後的表演很有意思，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聽到一隊樂師唱出「荷蘭」這個詞。57他們沒聽錯。皇上用這首曲子表達其對上天眷顧的感激，荷蘭人所聽到的那一段可能是：「新舊屏藩典屬敘，六旬慶賀荷蘭同。」58

　　一般來講，來訪要人會跟著一起唱，但荷蘭人不懂中文，免於這項義務。他們也不必以詩相酬，而朝鮮人精通漢文，因而擅於此道。今年的朝鮮使者之一洪良浩就寫了以下的賀詩：

吉風蓊鬱入帝園，

青天金帳映旭日。

明星歌樂千官掌，

瓊漿香濃千人轉。

內官連袂近五雲，

禮雅三日藩臣前。

紅廷聚集傳壽願 ，

左洋（即朝鮮）尊崇望北極。59

　　最後一句講朝鮮以尊崇之心仰望北極（即清廷），正是乾隆所愛聽的話。荷蘭人寫不出這樣的詩，無法跟著歌唱，但皇上和其官員還是邀他們與會。洪良浩說：「至於來自荷蘭的貢使，雖無法一起歌唱，但這些使節位階和朝鮮人一樣高，不等同對待，並不妥當。」60

　　茶會之後，得勝和范罷覽踏上回京的長路。終於回到住所，身子又冷又帶著搭車顛簸的疼痛，但范罷覽以滿意口吻向心存疑惑的小德經大談園林之美。小德經寫道：「范罷覽有點著迷過頭，他先前所讚美的東西，我們親眼目睹後，往往很粗劣，因此我們認為該對這些園林之美心存懷疑。」61

　　小德經沒有機會查明此說真偽。離京的時候到了。

1GAJVP, folio 84v. ⏎

2GVP1, 408. ⏎

3根據《乾隆帝起居注》，這是此日放煙火之處。《乾隆帝起居注》，卷42，乾隆六十年正月十三日條。 ⏎

4GVP1, 408. ⏎

5根據音譯，我相信譯者告訴這些歐洲人那叫高麗藥。 ⏎

6GAJVP, folio 86r. ⏎

7GVP1, 408. ⏎

8GAJVP, folio 86v. ⏎

9GAJVP, folio 86v. ⏎

10Yu Ŏnho 俞彥鎬 유언호，《燕行錄》（1788），被引用於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89–97。 ⏎

11VBHAA2, 27–28. ⏎

12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3。 ⏎

13GVP1, 413–414. ⏎

14GAJVP, folios 87v–88r. ⏎

15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3。 ⏎

16ITC, 142–144. ⏎

17VBHAA2, 28. ⏎

18Kim Chŏngchung 金正中 김정중，《燕行錄》（燕行日記），上下兩卷，被引用於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3。 ⏎

19GVP1, 416. ⏎

20GVP1, 416. ⏎

21GVP1, 416. ⏎

22GAJVP, folio 89r. ⏎

23「只有小孩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來自GAJVP, folio 89r–89v；「小玩意兒」來自GVP1, 416。 ⏎

24VBHAA2, ends at 29. ⏎

25ITC, 142–144. 這些團員不解為何白天和傍晚放煙火。小德經猜測那是因為皇上隔天要早起（GAJVP, folio 89r）。范罷覽推測「這位老君王很怕火，因而絕不會允許夜間放（煙火）。即使在這些（煙火）旁，都備好兩臺小型的歐洲救火車，以及許多裝滿水的大盆子，還有桶子，以便爆竹炸開時撲滅起火的爆竹紙。」VBHAA2, 29. ⏎

26GVP1, 416–417. ⏎

27ITC, 143. ⏎

28一七九五年二月三日。. ⏎

29Wong, Paradise Lost, 27. ⏎

30ITC, 144. ⏎

31GVP1, 418–419. ⏎

32VBHAA2, 38 or so. ⏎

33小德經等人說它代表月亮。 ⏎

34ITC, 146. ⏎

35VBHAA2, ends at 45. ⏎

36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6–97。 ⏎

37GAJVP, folio 94v. ⏎

38ITC, 146. ⏎

39ITC, 146–147. ⏎

40ITC, 146–147. ⏎

41ITC, 147. ⏎

42VBHAA2, 47–48. ⏎

43GVP1, 425–426. ⏎

44VBHAA2, 47–48. ⏎

45GVP1, 427. ⏎

46「在靴子裡」，來自ITC, 147。 ⏎

47VBHAA2, 50–52. ⏎

48有人告訴得勝，朝鮮人不只已離開荷蘭人，也已離開圓明園，但這次與朝鮮人相遇，使得得勝想著自己被騙了：「他們似乎並未如我們所被告知的已經離開。」ITC, 148. ⏎

49ITC, 148. ⏎

50ITC, 148. ⏎

51VBHAA2, 54. ⏎

52ITC, 148. ⏎

53ITC, 148. ⏎

54DUYVSD, 352–353. ⏎

55「坐石臨流」一名未見於歐洲人的資料裡，但《乾隆帝起居注》載明這是他們此次夜行之處：《乾隆帝起居注》，卷42，乾隆六十年正月十九日，頁15-16。 ⏎

56「乏味」，ITC, 149。 ⏎

57ITC, 148–149. ⏎

58乾隆，〈紫光閣紀武成功幸得十全〉，《乾隆御製詩》第五集，卷93，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本)/五集卷093，二○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檢索。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首為紫光閣賜宴而寫的詩是今天所吟唱的詩，但它似乎是《乾隆御製詩》裡最可能於今天吟唱的詩。也參見DUYVSD, 346, note 1。 ⏎

59Hong Yangho 洪良浩 홍양호，被引用於祁慶富與金成南，〈清代朝鮮使臣與圓明園〉，頁91。我認為這首詩作於洪良浩第一次來北京時（一七八三），而非第二次來時（一七九四〜一七九五）。祁慶富和金成南說他是一七八三年以冬至使身分來京。陳尚勝則說是一七八二年，但為了及時來到北京，朝鮮人當然得在一七八二年陽曆年底就動身。陳尚勝，〈明清時代的朝鮮使節與中國記聞〉，《海交史研究》，2001年卷，no. 2, 38–55, p. 48。 ⏎

60DUYVSD, 346–347. ⏎

61GVP1, 427. ⏎

第十六章　北京，再見

　　離京之前的幾天，叫起床的官員讓他們睡到很晚，因為沒有正式晉見或招待行程，但他還是上門，得勝向他得意展示他所收藏的日本書。此人對《大日本史》一書特別感興趣，興奮說日本人肯定更勝朝鮮人一籌，才出版得了這樣的書。得勝很驚訝。無知於日本者，顯然不只歐洲人。此人也著迷於得勝所收集談中國錢幣的書，說這類書在中國找不到。得勝說他收藏了中國錢幣時，此人一臉不相信，於是得勝拿出幾件給他看。1可惜沒時間做更多這樣的會晤交流──不同文明出身的哲學家分享各自的喜好──因為要付錢給挑夫，要打包行李，要送禮。

　　清朝官員也很忙：他們要發布上諭、要付錢、要獎懲官員。得勝等人所痛惡的王仕基會得到獎賞。洋人來京途中的種種不順未怪到他頭上，皇上很滿意這個荷蘭使團，給王仕基升了官。另一個護送官趙鴻文也升了官。2這與馬戛爾尼使團護送官的遭遇截然不同，他的護送官未升官，甚至有一人遭貶職。3

　　離京之前還有一場盛會要出席：正式歡送會。時間為二月十日，地點在紫禁城太和門廣場。小德經受邀，第一次有機會體驗紫禁城裡用來辦大典的大廣場。他覺得這裡賞心悅目，尤其流過這處有鋪面之大院的那條小溪（內金水），小溪上有五座漢白玉小橋。他也很欣賞聳立於南側的午門，其質樸無華的牆面開了五個門，三個在中間，兩側又各有一個。4他喜歡紅牆，喜歡廊廡上的精細木製品。廊廡成排分布於整個廣場兩側，漆成金、綠、藍色，與明亮的黃屋瓦形成迷人的對比。到處乾淨，維護得很好。但他覺得整體布局不夠好，讓人覺得宏闊而荒涼。

　　他被帶進一側的廊廡時，這個條理井然且乾淨的印象一掃而空。此廊廡的外牆上有標牌和講述目前活動的告示。5裡面髒，沒有家具，不久就擠進來許多僕人、挑夫、太監、官員，個個爭相往前要來看他和他的同伴。有個官員火大把這群人趕出去，牢牢關上門，但還是有人戳破紙窗，一直盯著他們看。6有個想到辦法留在房間裡的太監仔細打量這些洋人。護送官用雙手對著自己胯下比出手勢，表示這個太監沒有睪丸。他顯然不同意他留著，讓這些洋人檢查此太監一會兒之後，說「你待得夠久了，下去。」7太監離開。

　　南山大人把他們救出這個髒房間。他一身隆重的盛裝到來，帶他們往南穿過午門某個門洞。出午門，他們置身午門南邊的長院落，院落的高牆圍住三面，頂上有數閣，閣頂有曲簷和小穹頂。來回走了一段後，他們被帶到此院落中央，御路上。有個衛士揮鞭阻止群眾靠近，但他只擊地，未把他們嚇走。有個官員一把奪來鞭，開始抽人。

　　禮部官員列於午門旁，戴紅帽，身上的大圓繡領長及肩部；他們開始以「令人失望的嗓音」喊出指示：跪，叩頭，叩頭，叩頭，起。8得勝和范罷覽如此行了三跪九叩禮，小德經和較年輕團員只點頭，此舉似乎逗笑旁觀者。9

　　分發皇上所賜禮物：八十疋絲織品給奧蘭治親王，還有三個奇怪的花瓶；三十四疋絲織品給得勝；八疋絲織品給范罷覽等團員；細織絲線和亞麻布給洋士兵和洋僕人。此外，他們還收到用黃紙裹著的白銀：一百五十兩給得勝（約五．一公斤）；八十兩給范罷覽；小德經等團員各四十兩；士兵和僕人各十五兩。

　　領完禮物再度叩頭，但范罷覽太早起身，不得不再行禮一次。照規矩叩頭後，禮成，諸團員步出紫禁城。得勝和范罷覽有挑夫幫他們運禮物，小德經卻得自己來，為此很生氣，但至少他們的車子等在西華門。小德經寫道，「我們上車，向皇宮告別，此後不會再見到。」10

　　他們如釋重負。得勝寫道，「回到住所，我們很高興這種種典禮終於完畢，除了準備回程，沒其他事要煩心。」11

　　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例如，得勝想確保送給和珅等大臣的禮物都送達。范罷覽主掌此事，與南山大人會晤，以買賣之名完成賄賂：「今天……為讓官員收下大禮，我們完成了某種安排，前提是我們得收下回贈的一些小東西，以讓人覺得這是回禮，若平白收禮，會違反皇上禁止官員收禮的規定，受到撤職、被貶的懲罰。此事與南山大人談妥，雙方都滿意。」12范罷覽也違反規定，賣錶等東西賺外快。13

　　小德經則想把他所要帶給傳教士的信送出去，但官員告訴他必須由他們轉交，保證會把信交給傳教士。14小德經堅持親交，但還是提出折衷辦法：如果在官員在場的情況下將信交給傳教士，官員覺得較妥當，他願意這麼辦。他們要求交出信，小德經乾脆離開房間。官員去找范罷覽談，范罷覽要小德經交出信，以免引來不良後果。小德經說傳教士羅廣祥、梁棟材清楚指示他勿將信交給官員，范罷覽說非交出不可，保證官員會將信直接轉交傳教士，還說傳教士正與皇上一起待在圓明園。小德經氣鼓鼓將信交給范罷覽，但不久收到梁棟材的知會，說他不在圓明園。小德經寫道：「因此，官員所說的全是假。」15

　　小德經也有其他物資要給傳教士，例如數箱葡萄酒。16二月十四日，即離京前一天，法籍傳教士羅廣祥上門收取這些東西，一大群官員跟著他來，他們似乎焦慮不安，好似想「從我們的表情識出我們想交談的東西」。17

　　得勝喜歡羅廣祥這個人，寫道：「我很少見到長得比他好看的人。他身體非常硬朗，一身中式打扮，毫無違和之感。講起話輕柔流利，很是悅耳，本地人講話則生硬刺耳。對於本地人在社交活動裡所令人作嘔的遵行的各種小恭維和有禮舉止，他似乎駕輕就熟。」他很想和羅廣祥深入聊聊，但官員看得太緊。18

　　他們似乎特別煩惱於要送給皇上、但來京途中遭嚴重損壞的漂亮時鐘。19得勝和范罷覽帶來一個很有本事的瑞士籍鐘錶匠，名叫夏爾—昂利．小皮耶—布瓦（Charles-Henry Petitpierre-Boy），過去三星期此人一直忙於更換彈簧、安裝齒輪、調整拉力。20這不是他第一次到北京，兩年前他隨馬戛爾尼來過，幫忙組裝了英國人原希望會讓皇上佩服的天象儀，但他當前的任務艱難許多。首先，英國人的天象儀未曾掉落在冰封的地上碎成數塊。此外，他上次有傳教士幫忙，其中某些傳教士精於鐘錶製造。這一次傳教士未獲准幫忙。朝廷派來一些中國籍製錶匠，但小皮耶—布瓦無法和他們溝通，於是他在一間雜亂的作坊裡靠己力工作，作坊裡沒有合用的桌子或工作空間。21鴿子惹起塵埃，足以損壞這類精密機械裝置，但更糟的是官員和廷臣。這些人堅持隨時可登門查看，想觸摸鐘錶機械。22

　　今天，官員想確定時鐘已修好，或至少狀況好到足以留在北京，由本地專家完成後續修理。他們擔心得勝會想把它們帶回廣州修理，若是如此，對應該將它們安然運來北京的護送官不利。他們希望羅廣祥說服得勝將它們留在這裡。得勝同意此議，官員鬆了口氣，隨之離去，並把羅廣祥也帶走。這位傳教士的離去令得勝失望，得勝很想和他多聊聊。23

　　小德經則有較多時間和羅廣祥講話。聽聞羅廣祥已去小皮耶—布瓦的作坊，離他的住所只隔了幾棟房子，他連忙過去，發現那裡擠滿官員。他提醒他們勿挑起塵埃，但他們不理會，團團圍觀小皮耶—布瓦完成某個時鐘的最後整理工作。24

　　小德經因此有機會和羅廣祥聊聊。他向這位傳教士講述了此次赴京之行和途中所騎乘的劣馬和叫人痛苦的車子，抱怨護送官以只有女人使用騾背的轎子為藉口，不願提供這類轎子。羅廣祥說這是可笑的藉口，因為去年來京的兩位傳教士就乘坐這類交通工具。小德經向他講述王仕基等護送官如何漫不經心，挑夫如何弄壞時鐘。羅廣祥說這事他不覺意外，因為他去查看荷蘭人送給皇上的禮物時，驚訝看到兩件劣質的鐘錶機械。他一問才知好的鐘錶機械已在途中被弄壞，才知首輔要人換上這些劣質品──中國機械師所製──以免受命運送原件的官員遭究責。

　　羅廣祥說這一規避手段解開荷蘭人來京後另一件令人費解的事：行動受到超乎尋常的限制。其他外來使節一般來講想去哪就可以去哪。那麼，為何荷蘭人受限制？羅廣祥說不是因為護送官擔心荷蘭人談起廣州的腐敗，也不是因為他們想阻止荷蘭人與傳教士聯繫，反倒只是因為首輔等人擔心荷蘭人查明此一規避花招，予以揭發。小德經大為驚駭。皇上只見到這兩件劣質裝置，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荷蘭使節帶來兩件精緻物件。他寫道：「由此可以判定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和他們所經常使出的詭計。」25

　　在皇上和官員看來，這些禮物遜於馬戛爾尼所送的，難怪他們不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別。誠如軍機處某奏摺所指出的，「查𠸄咭唎國所進大儀器共有六件，此次荷蘭國止有樂鐘一對、金錶四對，其餘羽緞、大呢等項，為數均不及𠸄咭唎國所進十之一二，至荷蘭國貢單內所開檀香油、丁香油等物，並非貴重之物，亦併以湊數呈進，較之𠸄咭唎國所進物件，實屬懸殊。」26

　　但禮物問題似乎未影響清廷對此使團的觀感，羅廣祥重述了他們已從別人那兒聽到的看法：皇上很滿意荷蘭使團，所有王公大臣盛讚荷蘭人，說這支使團為荷蘭國大大增光。27

　　另一件要事是接下皇上致奧蘭治親王威廉的敕書。敕書在浩大陣仗中送抵使團住所，放在桌上，使團成員叩頭接下，官員離開，然後得勝等人解開包住竹盒的黃綢，抽出大張有顏色的紙，上面有以漢文、滿文、拉丁文書寫的文字。他們讀了拉丁文版。

　　得勝覺得此信「非常特別」。28就中國人來說，這是封熱情且寬厚的信，但對歐洲人來說，信中用語浮誇：

朕仰承昊宰，寅紹丕基，臨御六十年來，四海永清，萬方向化，德威遠播，禔福畢臻……朕惟勵精團治，嘉納款誠……茲爾國重洋遙隔，舟悃克抒，敬齋表章，備進方物，叩祝國慶，披閱之下，周詳懇切，詞意虔恭，具見慕義輸忱，良可嘉尚。29

　　談及禮物的用語也甚為浮誇。皇上的賜禮比賓客所獻之禮更有價值，係官方標準措辭。畢竟，皇上被視為天下萬民的中心。父親所贈予其孩子者，多於他所期望得自孩子的回報，同理，皇上應向其他所有人展現厚賞之意。

　　皇上談及禮物的用語，令這些洋人覺得傲慢：「如博爾都噶爾亞（葡萄牙）、意達哩亞、𠸄咭唎等國效順獻琛，天朝一視同仁，薄來厚往，爾邦諒備聞之。」30這些洋人肯定不覺得皇上的賜禮比他們所贈者「厚」。誠如小德經所寫的：「有一點不得不承認，即陛下把自己和他所送的禮物看得很了不起，但老實說頗粗劣，配不上擁有他這樣之權勢的國君的身分。」31

　　傍晚，南山大人上門告別，其表現令他們大覺好感。得勝寫道，他是個「特別有教養、友善的紳士，與眾多廷臣大相逕庭。」32范罷覽說他是個「無可挑剔的廷臣」。33南山大人向范罷覽保證他會在兩廣總督和海關監督面前為他美言，還透露他甚至希望自己當上海關監督，「那樣的話他會給予荷蘭國特別保護，他會樂於和荷蘭國的代表結為好友。」34荷蘭使者發出由衷的告別。

　　隔天早上，動身時刻到來，大批官員來到院子，使喚僕人、貼身男僕、挑夫、較低階官員做這做那。羅廣祥也帶著剛出爐的麵包來。這一次得勝有機會和他講話，得知這個傳教士在華生活的詳情。他和他的同事過得很順心，在北京城裡有間房子，屋外有庭園供他散心和釀葡萄酒（得勝喜歡此酒）。但生活條件不如過去。他說宗教是讓他撐下去的唯一東西，他希望四或五年後回歐。得勝私底下覺得這想法恐怕不妥。「我認為……鑑於現今的紛擾，在歐洲不會過得比較快樂，其中許多人告別中國時只會心懷遺憾。」35

　　他們交談時，有人為了交通工具的問題起爭執。小德經等較年輕團員要求提供馬，但獲告知這有違皇上的命令。他們很生氣，因為皇上說得很清楚，要極盡可能配合荷蘭團的要求。他們找羅廣祥幫忙，36羅廣祥替他們弄來馬，小德經因此論道：「由此可以看出這些人愛說謊的程度」。37羅廣祥告訴他們，宮中大部分官員「n’ont pas le blanc manger（法文：「不配吃法式奶凍」之意）」，意為他們不是能擁有較高檔東西的人。每個人能撈錢就撈錢。他勸他們堅持己見，以免吃虧。

　　這是小德經在回廣州的漫漫長路上會謹記在心的建議。

1ITC, 149. ⏎

2《乾隆帝起居注》，卷42，乾隆六十年正月二十一日條（一七九五年二月八日），頁18。 ⏎

3Hevia, Cherishing, p. 111; Peyrefitte, Immobile, p. 201. ⏎

4小德經的中文足以理解此門「午門」的發音，但弄錯該字的意思。三聲「Wu」，可以意指「五」，於是他寫道，「中國人把此地稱作wu-men，意為『五門』。」其實，此門名稱中的Wu，意指「子午」，因為此門橫跨紫禁城的南北中軸線。GAJVP, folio 97r。 ⏎

5ITC, 149–150. ⏎

6這個人是所謂的「韃靼護送官」（Tartar escort），而我認為此人是明善（Ming Shan）。 ⏎

7GAJVP, folio 96r–96v. ⏎

8GVP1, 431. ⏎

9GAJVP, folio 97v. ⏎

10GAJVP, folios 97v–98r. ⏎

11ITC, 149–150. ⏎

12VBHAA2, 59–60. 得勝在後來某信中提到這種以買賣之名賄賂的行徑，說他刻意不在其官方日記裡透露其詳情，以防外國知悉。他也道出交換的金額：三百兩銀子。Letter from IT in Canton to Batavia, January 8, 1796, OIC 196: unfoliated。 ⏎

13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8. ⏎

14此事發生於二月十二日。 ⏎

15GVP1, 433. ⏎

16VBHAA2, 62–64. ⏎

17GVP1, 435. ⏎

18ITC, 151. ⏎

19ITC, 125. ⏎

20VBHAA1, 204–205. ⏎

21ITC, 137. And GAJVP, folio 80r–80v. ⏎

22GVP1, 435–436; VBHAA2, 70. ⏎

23結果，這個官員修不好這個鐘，它終究給送回廣州。GVP1, 434; GVP2, 1; and ITC, 152。 ⏎

24他寫道，「這些人很粗心，或者更清楚的說，什麼都不懂。」GVP1, 435–436。 ⏎

25GAJVP, folio 100r. ⏎

26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一七九五年一月十三日）軍機處備忘錄，根據位在DUYVSD頁345的該備忘錄翻譯。 ⏎

27ITC, 151. ⏎

28VBHAA2, 64. ⏎

29GVP1, 437–449. ⏎

30GVP1, 437–449. ⏎

31GVP1, 439. 他接著說，「但在中國，他們評定禮物的輕重時，不根據禮物的固有價值，而是根據贈禮者的身分地位。於是，自認是世上頭等人的皇帝認為他送的禮物必然無價。」 ⏎

32ITC, 151–152. ⏎

33VBHAA2, 67. ⏎

34VBHAA2, 66–67. ⏎

35ITC, 152. ⏎

36GAJVP, folio 101r. ⏎

37GVP2, 2–4. ⏎

第十七章　走陸路穿過北直隸和山東

　　得勝聽聞馬戛爾尼勛爵走同樣的路線回廣州，「吃了很大苦頭」，為此擔心此行。這位爵爺顯然「什麼都缺」，而且他回到廣州時，看到他的人說他形銷骨立，簡直認不出來，彷彿老了十歲。1但清朝官員保證得勝一行人會得到優遇，包括在每個省盛宴款待、參觀風景名勝。馬戛爾尼未得到這樣的禮遇，被速速打發回廣州，用范罷覽的話說，「直到護送官帶他回他的軍艦，目送他揚帆離去，他才得以休息」，可見一路如何催趕。2

　　他們獲告知此行會大不同於先前赴京之行，因為大半行程會搭船，有床和僕人，有葡萄酒可取用。他們會通過中國最富庶、最美的區域，而且行程不趕。赴京之行五十天走了一千四百五十英哩，平均一天走二十九英哩，苦不堪言，回廣州之行則會走一千六百六十五英哩，但走得較慢，平均一天二十英哩。3他們遠行時也在春天，那時大地欣欣向榮，可看到小麥、桑樹、水稻、開花的桃樹。

　　二月十七日離開住所大院時，還是冬天，冷而且刮著風，但此次出行氣氛歡樂，有士兵和音樂。得勝和范罷覽坐車走在石板路上，顛得身子骨發疼。小德經謹記羅廣祥要其堅守立場的建議，要求提供一隻馬，如願以償，但他要上馬時，馬用後腿直立起來，撞倒一個僕人，快步跑走，於是他也搭車。4

　　當初進京時，他身體不適，未如願飽覽這座城市，因此這時他仔細瞧，寫下他對御苑、城中窄街、嗆人的塵土、令人厭惡之道路的看法。他驚訝於似乎很快就離開了京城，已走在零星散落著房舍的田野之間。他怎會漏掉穿過城牆的門洞？因為與他同車的那人坐在前頭，他無法好好看個清楚？但與人同車有好處。官員給了他一壺烈酒，小德經喝了一小口，同車那人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車夫，車夫拿它與其他僕人共享。漫天塵土和沒完沒了的路似乎就此不再那麼讓人困擾。

　　突然車子再度置身於熱鬧大城中央，小德經認出這座漢人城市的主幹道，他們來時走過的路，路邊林立店鋪和攤子。然後，他看到廣安門聳立於前面，進京時曾通過的城門。5所以，走了這麼久，他們還是在城裡？他原以為已到鄉間。這些被城牆圍住的區域，人煙這麼稀少，真是怪。在歐洲不會有這種事，凡是有城牆圍繞的城市，城裡往往密布建築。而這裡是中國的都城。6

　　通過一道道城牆，心懷感激地下車時，太陽已西斜。范罷覽和得勝進了自己的轎子。小德經上了較不易受驚的馬。這些旅人踏上穿過平坦乾燥大地的旅程。

　　他們會走陸路兩星期半，穿過北直隸、山東兩省，進入江蘇省，屆時他們會在大運河口岸清江浦轉搭船。這段旅程的第一段會走他們走過的路，但接著會岔離原路，朝西經過名山泰山。

　　這次，陸上旅程走來較輕鬆。但刺骨寒風會刮起漫天塵埃，有時塵埃濃密到得勝看不見他的轎夫（當地旅人戴護目鏡，但這些歐洲人無此保護）。北直隸處處讓人心情消沉：北京附近某村旁的一具男屍、涿州境內破敗的土屋、新城一地頹圮的城牆（小德經說此地名和現實城牆的破落何其反諷7）、雄縣境內破落的寺廟和年久失修的神像。8住所很糟糕，食物很差，寢具有時無法及時送達。但行進速度合理，有時間好好看看風景。在方官，他們看到一個流動鐵匠用小煤爐熔掉鑄塊，修鍋子又快又便宜。他的整套工具背在背上，包括風箱。9

　　他們也受到特別的禮遇。皇上已下詔，他們每到一省，該省都必須盛宴款待，饗以戲曲和表演。第一場盛宴舉行於北直隸的河間城。他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列隊進入此城，經過「頹圮的房子」和遭棄置的土地。得勝覺得中國大半地區貧窮，只有沿海地區的生活水準真的符合傳教士的說法。10在知府衙門大院，有人奏起音樂，士兵列隊迎接。知府大人在大門，領他們入院，聖旨立在黃色香案上。人人叩頭，然後走至一院子，院中有裝飾華麗的戲臺和幾個小桌，有些桌上堆了禮物。得勝和范罷覽坐在紅墊子上，獨自一桌，其他官員亦然。

　　有人宣讀聖旨，范罷覽在日記裡記載了譯員所傳達的內容：

陛下甚為喜歡荷蘭使團，既因為荷蘭正使的表現，也因為陛下看重荷蘭人甚於英吉利人。陛下已命令此城官員代他以盛宴、一些禮物等款待我們，待我們以無上的友好。11

　　事實上，聖旨完全未提喜歡荷蘭人甚於英吉利人。皇上其實說他的用意係讓荷蘭人得到更公平的對待。他說英吉利人從北方海岸進京，在那段短行程中得到盛宴款待，但荷蘭人因為趕路，在更長許多的路途裡完全未得到這樣的款待。皇上說他為此很過意不去，寫道：

至今該使臣等在途經過省分未預筵宴，是同一西洋進貢使臣，轉似區分厚薄，失中國正大之體，該貢使等聞知，未免稍覺觖望。12

　　因此，皇上解釋道，他要各省官員盛大迎接荷蘭使節，而且必須在每個筵席上宣讀此聖旨。13

　　皇上說他為求公平，已下令採取此一做法，但深知英吉利人搭船沿海岸北上，在陸上只穿過一省，因此在赴京途中只受過一次盛宴款待，而荷蘭人返回廣州要穿過六省。馬戛爾尼返回廣州，走的路線和得勝要走的路線一樣，但途中未受盛宴款待，因為皇上想趕快把他們打發出中國。

　　帽頂有金質頂珠的官員拿白酒和一道接一道的各色菜餚款待，巡撫舉杯要他們多吃多喝點，而且帶頭大啖大飲。眾人邊用餐邊欣賞戲曲和孩童雜耍表演。

　　並非每個人都受到如此盛情款待。小德經等較年輕團員被帶到旁邊某區域。他覺得被當成僕人看待，憤而離席，爬回他那匹挨餓的馬，沉重緩慢走在一條土街上，街旁林立簡陋房子。到處顯得荒涼。鄉間不時見到撒糞肥的工人，糞肥裝在獨輪車裡。14他的馬快撐不住，他棄馬步行。他和他的年輕同伴抵達此日的目的地獻縣時，他的怒火再度被挑起。有棟飾以三角旗的漂亮房子，他們以為那是要下榻的地方，開始往裡走，結果不是。他們反倒被帶到一棟破敗的建築。王仕基似乎打算住進那棟漂亮房子。

　　小德經等人決定不再逆來順受。他們想起傳教士羅廣祥的囑咐，回那棟漂亮房子，把護送官的僕人趕出去，說那要供正使下榻之用。得勝於傍晚抵達時，感謝他們讓他不致住進「普通小屋」。15此舉似乎未招來麻煩，於是隔天晚上，在阜城，他們重施故技。小德經說：「中國人想關上門，但我們阻止，把房子據為己有。」16

　　北直隸似乎總是乏善可陳，讓人心情低落：塵土遍地的田野、簡陋的房子、快倒掉的佛塔、又一具結凍的屍體。但人民似乎沒那麼傲慢無禮。小德經迷路時，有個小個子中國人過來救他：「他以他雙腿所能使出的最快速度追我們，我們看他跑過來，大笑不止，他的雙臂雙腿像風車動個不停。追上我們時，他上氣不接下氣，但帶我們走上正路。」17

　　僅僅五天就穿過北直隸省，在省界，他們看到大運河，河岸帆檣林立。還不到上船的時候，因為大運河結冰還很嚴重，於是他們走過一道用小船拼接的浮橋，看著冰塊流過。18

　　山東省似乎較繁榮。他們在德州城得到盛宴款待，該城有漂亮城牆、漂亮房子、熱鬧店鋪，可惜這些店鋪似乎以賣中國帽為主。19他們在此吃了一頓筵席，覺得吃得比前一頓還要好，但看了食物料理過程後，看法即改觀：「廳堂外兩個一身髒衣服的普通廚子徒手抓住一隻乳豬或鵝，用指甲和髒小刀剝皮，然後擺在小盤端到賓客面前。」20

　　他吃不多，但娛樂節目精彩：五十個表演者更換其美麗服裝五或六次，技術純熟的年輕雜耍演員在中間休息時間上場。21然後，兩位使節遊街，士兵以整齊步伐走在前頭，樂師敲鈸，騎馬官員舉著一把陽傘和一面書有金字的大標牌。德州知府坐在上下擺動的上好綠轎子裡前行，他的二十九名騎馬隨員一路伴隨。他們魚貫穿過城區，出城門，進入廣大的城郊，有士兵在該處鳴槍致意。這種待遇比趕路進京時好上許多。22

　　往南行，鄉村綠意更濃，人煙更稠密。小村座落於松柏林之間，有稠密的果園和肥沃農田。范罷覽寫道：「這一切構成我長久以來所見過最美的景致，尤以沐浴在落日餘暉之際為然。」23在平原縣，他們下榻於城牆下一棟賞心悅目的房子裡，巡撫與得勝一同抽煙桿、飲開普葡萄酒。24小德經沒這麼愜意，因為他覺得當地某官員侮辱他。該官員看了范罷覽後，說他想必很有活力，很有錢，因為他有個大肚腩。小德經寫道：「我們這些瘦子，在他眼裡是蠢蛋、可憐蟲。」25

　　但置身如此富饒的地方是件好事，大不同於他們先前走的路線。得勝寫道，「根據居民的外表和衣著，誰都必定察覺到這裡生活比較好。」26這裡人煙稠密，阡陌縱橫。范罷覽計算過，說「此省這個區域的農民，比我們赴京途中所經過、我們覺得窮到極點的西部區域，來得多。」27他驚嘆於作物栽種的整齊，以一塊半銀圓的價錢買了一臺播種機，但小德經不屑論道，它太不牢固，只有在非常輕質的土壤上管用。28在禹城，范罷覽吃了他所見過最大的梨子，它黃如檸檬，又脆又甜又多汁。市場上的黃胡蘿蔔比荷蘭荷恩（Hoorn）的著名橘色胡蘿蔔大上許多，還有「大得驚人的蕪菁」。29就連士兵個頭都似乎較大，但女人，在小德經看來身形嬌小。30

　　山東以境內名山著稱，尤以泰山知名。據說凡登頂泰山者都能長壽。乾隆帝較年輕時登泰山多次。他這麼大歲數還這麼健康，原因或許在此。31他們於二月二十五日接近泰山的北山麓丘陵，循著之字形的陡峭步道而上，進入兩側佇立岩壁的峽谷，風吹來，刮起快要讓人窒息的滾滾塵土。這裡的村子優美如畫，屋頂陡斜。有座堡壘從高峰頂俯瞰峽谷。有座寺佇立於蓊鬱的山頂。32

　　這條山路上，獸拉車、帶帆獨輪車、人群出奇的多，讓小德經反感。他寫道：「他們很愛嘲笑人，停下腳步以當面嘲笑我們。」33或許若不是這麼瘦，他會較受尊敬。

　　他們所待的地方，大多讓他們心生好感，例如張夏「地處群山之間，景觀讓人印象深刻。」34得勝寫道，「我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見過這麼多村鎮，而且這些村鎮都有許多靠頻繁來往的人車維持生計的客棧和小店。」35他們在泰安附近的泰山山腳過了一夜。他們未登頂，或許對長命百歲不在意。范罷覽死於六十一歲，得勝則死於六十七歲。特別受不了中國人迷信作風的小德經則活到八十六歲。

　　下榻之處通常舒服，但也有例外。在剛過蒙陰不久的一個村子，他們不得不和一個塾師和一些花商共擠一間小房子。這些歐洲人住到裡面最好的房間，但空間狹促，小德經認為他們理該住進王仕基據為己用的較好房子。這個法國人氣在心底，無心為外國人掙個好形象：「他們問我們國內有沒有女人，我們說沒有。在我們國家，小孩長在樹上。」36隔天早上，他的馬鞍不見了。他懷疑行竊者是這棟房子的看門人，或者說不定是不久後會在這裡拜堂成親的新郎。所幸他先前下馬時拿走旅行包，不然這時會連他的日記都丟了。他就在這本日記裡記載了此事。37他弄到另一個馬鞍，品質較差，但還是上馬，馳入有許多水牛、綿羊、豬，但男人不多的鄉間。他覺得這些男人長得醜，「女人一樣糟」。38那天晚上，他們睡在「普通小屋」，地點大概是青駝。39

　　山漸漸遠離，換成遼闊平坦的鄉野，土壤顏色較深，較肥沃。目前仍是乾季，但挑夫要把轎子和其他重物挑過許多水道時，往往費了很大工夫，尤以祊河為然。祊河河面寬且低淺，比較像是多沼澤的大河谷，談不上是河。40官員宣布打算撤掉得勝、范罷覽的轎夫，改僱新轎夫時，荷蘭人反對。官員此舉大概為了省錢。轎夫隊伍最終未更動。

　　三月上旬抵達江蘇省界時，天氣已開始變暖，農民在犁地、插秧、堆土圍住幼樹樹幹，但有時這些洋人抵達城鎮時，人們放下田活，跑來看他們。41

　　三月五日，晴朗宜人的日子，他們再度來到大運河，爬上一道三十五英呎寬且有鋪面的長堤，走在長堤上。不遠處，黃河與長堤並行，黃河的堤防更大。長堤延伸至目力所及之處，范罷覽寫道：

漂亮完全不遜於荷蘭的長堤，堤頂寬至少五十英呎。靠水那一側陡下至水邊，類似過去四十年聯合省境內所造的長堤；因為似乎直到那時候，荷蘭人才觀察到水對陡斜面所加諸的作用力，小於對近乎垂直的平面，才認識到將此原則用於堤岸，幾乎可永保堤岸不受損。但中國人頭一次建堤壩時就懂得這道理。42

　　這些長堤高到使這些旅人看不到河水，只看到駛過的帆船帆頂。

　　另一個叫他們驚嘆的景象，係竹籠裡插在竿子上的一顆頭。告示牌寫道，這顆頭的主人偷東西，行跡敗露後殺人，遭皇帝下令公開處決。小德經寫道，此事「令人對中國人和中國警察肅然起敬」。43皇上的權威大到，據他們親眼所見，兩臺裝滿鹽稅錢款的獨輪車擺在那兒，沒有衛兵或士兵在旁看守，不怕人偷。44

　　他們循著運河長堤走了幾天，有時走堤頂，有時走堤下田間，速度始終不疾不徐。就在快要來到要渡過黃河之處時，天氣變冷起大霧，然後變暗，刮風。暴風雨就要來，他們想抵達棲身之所。小德經的馬不想加快腳步，於是他把馬交給某個自認較能整治牠的隨從。那人打馬打累了，也死了要馬聽話的念頭，小德經看了很高興。45

　　來到渡河處時，暴風雨正好來襲。渡河已經太遲，於是他們擠進河驛王家營裡的一間小房間過夜，風透過門上方一個缺口吹進來。但得勝很高興。若非趕到這裡，他們得棲身於沒有牆的哨所裡。46

　　風呼號一整夜，閃電掠過滂沱的雨幕，早上轉為下冰雹和雪。這種天氣渡不了，於是他們又被困了一夜，在雪花透過門上方缺口吹進來時盡量保持身體暖和。47

　　隔天早上，暴風雪過去，但得勝擔心還得再過一夜，因為庭院地面布滿冰，屋外氣溫為華氏二十九度（攝氏零下一點七度），還吹著刺骨寒風。所幸護送官認為可渡河。工人開始把行李搬到河邊。早上九點，得勝上轎，以便轎夫抬去河邊。

　　王家營是熱鬧的商業、交通節點，位在黃河的黃土岸上，有土造突碼頭伸向渾濁的河面，供渡船和駁船停靠。工人已在岸上鋪了一捆捆草稈防滑，但挑夫還是在結冰的泥地上滑倒。小德經和阿吉看著他們把馬拉上船。第一匹安然上船，第二匹滑跤，被纏在渡船船側。他們割斷馬具，馬掉入河裡。48

　　這裡的黃河河寬只半英哩多一點，但有個討厭的官員使這趟行程似乎沒完沒了。他把他和英吉利人一起過河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小德經。49「如果我們還想聽，他會告訴我們更多。」50

　　對岸是大片泥地，諸團員靠挑夫挑過去。出了泥地，得勝和范罷覽上轎。在這裡有轎子供小德經等團員坐，但他們不願上轎，覺得它們是他們所見過最糟糕的轎子，轉而要求供馬。一套上馬鞍，他們立即策馬離去，「以擺脫那個喋喋不休的官員」。51

　　騎馬穿過溼爛的田地，就抵運河口岸清江浦，路程不長，而且天氣晴朗。這似乎是個繁榮的地方，碼頭上滿是看這些洋人上岸的人。要搭的船討人喜歡。52得勝的船有間大房間，兩面各開了四扇大窗，他決定把它當作餐室，後面是起居室，再後面是臥室。第四間房間供他的貼身男僕住。船後側和上部還有供船長、船員使用的房間。范罷覽的船配備差不多，就連小德經的船都「大而寬敞且舒適」，有四個主房間和一間廚房。53如果不用和另外兩人同搭此船，那該有多好。

　　工人把東西搬上船時，諸團員去採購。店鋪供貨甚齊，他們找到上好瓷器和許多必需品。快天黑時，他們搭船駛入大運河，順流而下，前往中國最富裕、人口最稠密的地區。得勝寫道，「眼見我們所蒙受的諸多種累活此刻就要完全結束，能盼望此後的行程都在舒適中完成，我十分高興。」54

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Yingtak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November 24, 1794, in ITVT, 162. 范罷覽也提到這趟趕路而不愉快的旅程。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94–400, p. 397. ⏎

2我以「揚帆離去」表示「乘船離開虎門」。VBH in 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394–400, p. 397. ⏎

3他們的返程最終會花上八十三天。馬戛爾尼返回廣州之行則花了七十四天，平均每天二十三英哩。 ⏎

4GAJVP, folio101v; GVP2, 2–4. ⏎

5GAJVP, folio 102v. ⏎

6VBHAA2,71–72. ⏎

7GAJVP, folio 105r–105v. ⏎

8ITC, 154–155. ⏎

9ITC, 154; and VBHAA2, 78. ⏎

10ITC, 155. ⏎

11粗體字的內容是我所添加。VBHJ2, 206。請注意，這一段敘述來自范罷覽日記所記載在山東德州的下一場盛宴。為了行文之便，我把它搬來這裡。 ⏎

12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一日（一七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諭，HLGJ, 371–372. Duyvendak也翻譯了這一段，說它無異於皇帝的道歉文。DUYVLE, 87–88。 ⏎

13有趣的是范罷覽談中國人喜歡荷蘭人甚於喜歡英吉利人那句話，在他的下一份記述草稿裡被拿掉，而且不見於他出版的書。VBHM1, p. 174. ⏎

14GAJVP, folio 107r–107v. ⏎

15ITC, 155. ⏎

16GAJVP, folio 108v. ⏎

17GVP2, 12–13. ⏎

18VBHAA2, 90. ⏎

19VBHAA2, 88–90. ⏎

20ITC, 156–157. ⏎

21ITC, 156–157. ⏎

22ITC, 156–157. ⏎

23此引文的前段來自VBHM1, 174。「沐浴在落日餘暉」來自VBHAA2, 94。 ⏎

24ITC, 156; VBHAA2, 97–98. ⏎

25GAJVP, folio 111v. ⏎

26ITC, 157. ⏎

27VBHAA2, 99. ⏎

28VBHAA2, 87–88; GVP2, 11–12. ⏎

29VBHAA2, 103. ⏎

30GAJVP, folio 112r–112v. ⏎

31王曉亭，〈乾隆帝六登泰山〉，《故宮博物院院刊》，1983年卷，no. 4: 92–94. ⏎

32VBHAA2, 102; ITC, 158. ⏎

33GAJVP, folios 112r–113v. ⏎

34VBHAA2,100–104. ⏎

35ITC, 158. ⏎

36GAJVP, folio 116v. ⏎

37GAJVP, folio 117. ⏎

38GVP2, 23–24. ⏎

39得勝說是「普通小屋」（ITC, 159），范罷覽說它是「破爛的客棧」（VBHAA2, 109）。 ⏎

40ITC, 159. 祊河河道逐年差異甚大。尚清，〈祊河概況〉，《瑯琊新聞網》，二○一七年八月九日，http://www.langya.cn/lyzt/lyhzz/hlgk/201708/t20170811488436.html，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41例如，在紅化鋪，街道上擠滿想一睹這些洋人的人。而他們出此城時，看到同樣那批人的一部分人一邊盯著他們看，一邊走回他們田裡。 ⏎

42VBHAA2, 116–117. ⏎

43GVP2, 28. ⏎

44GVP2, 28–29. ⏎

45GAJVP, folio 121v. ⏎

46ITC, 161. ⏎

47ITC, 161. ⏎

48GAJVP, folio 123r–123v. ⏎

49小德經估計，此處河寬五百至六百突阿斯，也就是約三分之二英哩。 ⏎

50GAJVP, folio 122. ⏎

51GAJVP, folio 122v. ⏎

52VBHAA2, 122. ⏎

53GAJVP, folio 123r–123v. ⏎

54ITC, 162. ⏎

第十八章　航入春天：走運河穿過江南

　　大運河讓人覺得像條河而非荷蘭式城內運河：渾濁，水流急。船員在長堤上跟著船跑，各持兩個輕的木錨，其中一錨的一端連著船的前部，另一錨的一端連著後部。掌舵者發出號令，這些船員跟著拋下錨，以使船的前部或後部靠向岸。他們以此方式駕船順流而下。有時，他們使用滑輪立起桅杆以便使用帆，但大半時候處於逆風，因此桅杆通常平擺在船側。偶爾風吹太猛，他們把船拴在牆邊，等風變小。

　　船上窗戶擋不住寒風，但有火爐可取暖，人在船內也可觀看窗外掠過的繁忙世界：農民犁地；水通過閘門瀉入田裡；蓋在堤上的土屋；供馬行走的特製木走道；用土和草稈建造且因為水流侵蝕而必須一再重造的突碼頭。偶爾，色彩豔麗之佛塔的塔頂掠過窗外；或有一大群南飛的烏鴉；或經過此地區的諸多湖泊之一，例如湖面上布滿漁船的高郵湖。有時，一艘官方的運米平底船與他們錯身而過。此船往北駛向京城，船上裝飾彩旗和華麗的雕刻。

　　大運河口岸前的石碼頭擠得水洩不通，范罷覽覺得比阿姆斯特丹還繁忙。他們乘船走過一個又一個城鎮──寶應、氾水、高郵──三月十二日來到江南第一個大城，以園林、寺廟聞名的揚州。1他們不會上岸遊城，但城牆外就有可觀之處。在北郊，唱歌的僧人歡迎他們進入天寧寺寺門，奉上茶，帶他們參觀廣闊的寺內各處，欣賞坐於蓮花上的三十臂觀音像和佛像。2他們到來的消息已傳開，回到他們船上時，岸上已滿是人。他們此行途中遇到許多群眾，但以這裡的群眾最多。

　　女人大方拋頭露面，與先前所見形成可喜的對比。3小德經寫道：「她們美不美，很難說，因為她們把臉塗白，畫了唇眉。男人則好看許多。」4但范罷覽興致昂揚，甚至似乎想入非非：

這一天，我們品頭論足了許多漂亮女人，特別是一個大官員的家人，那家人乘坐三艘大艇與我們錯身而過。船上的迷人女子站在窗邊，擺出既能看清楚外頭也讓外人看清楚的站姿。其中三或四人美得透頂。我們或許可以有把握的說，我們還是比坦塔羅斯（Tantalus）不幸，因為除了嘗到他所蒙受的苦，我們還要蒙受在幻夢裡遐思翻飛之苦，膽大妄為的伊克西翁（Ixion）所受的懲罰。5

　　坦塔羅斯因犯了錯受到永遠渴不得飲的懲罰。伊克西翁因為與幻化成宙斯之妻的雲朵交配，被縛在轉個不停的輪子上。人在中國的范罷覽，在船上看著漂亮女子。

　　花了兩個小時，才經過揚州的繁忙碼頭。得勝寫道，「似乎處處熱鬧繁忙」。6這個城市的城門和防禦土牆似乎維護不佳，但有宏偉建築和寺廟，尤其職司收稅的揚州關。大運河沿線徵收的稅費係清廷的主要稅收來源之一，揚州所徵之稅費又是其中大宗之一。7

　　一出揚州，他們即來到一座很特別的八角塔，范罷覽對此很感興趣。塔高七層，有高而尖的屋頂，最頂端有球狀銅尖頂。八根金色鏈子從尖頂垂下至屋角，簷尖掛著鈴。8後來他建造名叫「中國靜居所」（China Retreat）的豪宅時，仿製了這座塔。眼下，他只是仔細將其素描下來，一如小德經。此塔是高旻寺建築群的一部分。高旻寺始建於一千一百年前，仍是中國最重要的佛寺之一。乾隆皇到揚州時住在此寺，但他最近一次到訪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

　　他們想停船看個清楚，但獲告知必須繼續趕路，小德經因此生氣，因為「皇上已明令他們讓我們觀看每樣值得注意的東西」。9他們匆匆一瞥牆後的拱門、樹林、水道。

　　但隔天他們交好運。大運河上交通壅塞，他們因此有機會參觀一座不同的御園。10小徑雜草蔓生，亭閣頹圮，梁與窗爛掉，壁紙遭剝除，水道乾涸，廊道快垮掉，橋破敗到他們幾乎不敢走過去，但范罷覽很感動，寫道：「即使是現今的狀態，這個地方，以其宏偉建築的多樣，以其點綴著岩石之地面的繽紛多樣，以其亭閣，以其湖池，以其橋梁等，依舊值得一看。處處的布局有其一套規則，在此中，斧鑿痕跡似乎藏身於錯亂無序的自然之中；樹、果、花、有刺灌木分布凌亂，卻出自精心安排，營造出似乎純粹偶然形成的景致。」11他很遺憾無法將中國園林之美充分傳達給歐洲讀者：

每樣東西雜糅交混，簡直叫人眼花撩亂，但設計的高明之處，在於不讓一丁點可能讓人覺得難看的違和之處產生。每一刻都有新的結合營造出新的變化，從而更加賞心悅目，引人注目，因為叫人料想不到；觀者的驚奇之感始終不墜，因為每一刻都有新景致產生。平面圖和素描或許能精準表達它們的布局；但對於因毫無條理才顯得完美的亂中之序，有哪種平面圖能予以呈現？哪種素描能產生如此不和諧之布局所產生的效應；又如何能把不同物體相激相蕩的那種生機呈現於素描裡？12

　　在此，范罷覽或許想起英格蘭建築師威廉．錢伯斯（William Chambers）著作裡的觀念。錢伯斯於一個世代前引爆中式園林熱，以他年輕時在廣州所畫的素描為本，出版了一本具影響力的書（ 錢伯斯寫道，收集材料不易，「因為當地人令外地人很困擾，丟石頭，還有其他辱人行徑」。13）錢伯斯寫道：「他們師法自然，目標是仿現自然的不規整之美」，他指出要達到此種亂中有序的境界極難，「因為此原則簡單易瞭，但要付諸實行，有賴於過人天賦、判斷力、經驗；強烈的想像力，以及對人心的徹底理解」，因為「變化之多，一如自然造化裡的諸多不同安排。」14

　　小德經則沒這麼嘆服。他說：中國人蓋東西不牢靠；此園始建一百九十年來，想必已重建至少一次。「他們用心替木頭和結構上漆，但日曬雨淋還是很快就毀了漆，如果一整年沒修，就足以使每樣東西都壞掉。」15但他還是承認，在某個時刻，此園想必甚美，開花的灌叢、池子和亭閣、橋和岩洞、用卵石鋪就呈之字形穿過花圃的步道。

　　參觀過此園，他們走上長堤，俯看正在整理田地以便種稻的人。他們所看到的每個地方，都是看來富饒的村子。這就是他們看過傳教士的記述後讓他們以為會見到的中國。「此時我們的確行走於此帝國最富裕的地區」。而圍過來盯著他們看的人，根據他們穿的上好衣物，都「不知貧窮的滋味」。16可惜士兵似乎喜歡毆打當地人。這些歐洲人請他們不要這麼做但無效，於是諸團員提早打道回船。17

　　吹著逆風，運河上依舊壅塞，於是他們在揚州附近又停泊了兩天，因為雨下不停，困在船艙裡。但至少欣賞來往的船隻有其樂趣。運米的平底官船，數量最多。船身狹長，塗了顏色鮮亮的漆，飾有雕刻，有時長達三十英呎。它們享有最優先的通行權，但要調動這些重船很費事，它們的船員多達二十人，往往包含罪犯。船長、舵手和他們的家眷住在船上看來氣派的房艙裡。這些平底船很少滿載米糧，因此船長有機會載運花錢上船的乘客、貨物，藉此在微薄的收入外添點外快。18

　　大部分船不如上述船大：把米裝上平底船的小運貨艇、載客船、官員的船、載運其他東西的船，例如高高堆著獸骨的船。有人告訴他們，這些獸骨要拿來燒掉當稻田肥料。19有艘船船上有十個朝鮮人，他們朝范罷覽揮手，好似認識他。他們跑上一艘小艇，駕著該艇往他的船過來。他寫，「我們完全互不認識，後來他們似乎發現自己認錯人，而我們的某個官員要他們退下，繼續他們的行程時，他們更加難堪。」20范罷覽從他人那兒得知，他們在前往北京途中遇上船難。他想，或許他們去過日本，見過當地某些荷蘭人。

　　大運河終於可以通行後，他們啟程上路。不久，來到「長江咽喉」，即大運河與中國最長河流交會之處。這裡的河面寬超過一英哩。數座翠綠的高島，從粼粼發光的水面拔起。越過長江時，他們近距離經過其中最美的小島：金山島。島上有亮綠、亮黃屋頂的紅磚建築，掩映於樹林裡。據說白蛇白素貞在此與她的對手龜精法海鬥法，以搶回她心愛的人。石碼頭環繞此島，島上有橋、步道、漢白玉欄杆。接近島頂處，一座高塔聳立，塔下方是一批緊挨在樹林裡的建築。21景色絕美。范罷覽寫道：「整個布局使此地的景觀猶如畫家將所有最賞心悅目的東西匯聚而成的風景畫」。22他畫了兩幅翔實的素描，打算要他在廣州聘僱的一名畫家據此繪製成畫。就連小德經都為之著迷，畫了素描，說金山寺之美名不虛傳。

　　長江另一邊的大運河舟楫密布，而且必須逆流前進。船長決定停船等待潮水，小德經趁此空檔爬上一座山，欣賞到「世上最美的景致」。23這條大河江面開闊，金山島位於河中間，築有防禦工事的瓜洲鎮位在對岸。24在此岸，要塞城鎮江的高大城牆下，瓦頂雲集，可瞥見城牆後的房子、庭園，以及一座高塔。鎮江周邊綿延數英哩的田野，房舍、村落點綴其間。在附近某小山上，有人在掃墓。小德經待了很久，把這一切都看過才下山，經又窄又髒的街道走回船上。25

　　潮勢改變，他們乘船順狹窄的運河而下。鎮江的防禦土牆上插了數面旗子裝飾，他們經過土牆下方時，士兵吹響巨大的海螺殼。26此聲響令小德經不安，雜草蔓生的城牆和橋亦然，他擔心城牆和橋會垮下來。27運河上很繁忙。小船上的船員用形似鉗子的大勺清淤，將清出的淤泥一船船運到岸上。28范罷覽尋思這種維護怎麼符合經濟效益？29但這個地方顯然富裕且人煙稠密。看他們乘船而過的人多到「不可思議」，他們從橋、窗、門盯著他們看，男人往往戴眼鏡，女人臉上則塗了白粉、胭脂。女人頭上插著花，大咧咧看。有個官員走近她們，女人進屋，但官員離開，她們又出來。

　　江南的女人以貌美著稱，雪白的臉龐百碼外醒目可見。單筒望遠鏡讓人宛如近觀：眉毛畫成細黑線，上唇塗成深紅色。30遠觀容貌較美。小德經寫道：「她們手臂的膚色完全不同於臉。也都有一嘴可怕的牙，而這大概因為抽菸。」31范罷覽覺得她們的外貌不自然，「讓人厭惡的可能性高於讓人喜歡」。32他覺得化妝應有所節制，「以免這些旨在使女人在其仰慕者眼中更加討喜、迷人的祕密手法，被可笑的矯揉造作揭穿。」33至少大部分女人不怕被看到，但單筒望遠鏡有時使人緊張不安。34

　　風格因地而異。呂城女人的額頭上掛著一顆珍珠，珍珠垂掛於纏繞頭部的一條深色皮帶上，令得勝想起荷蘭境內當母親的人為學走路的孩子戴上的「防撞帽」。35小德經喜歡此風格，那使她們上了妝的臉更顯白。他寫道：「但要判定她們的膚色並不容易，因為她們把各種紅白脂粉塗在臉上，而且不是各塗各的部位，而是混在一起，於是有些女人的臉整個呈淡紅色。」36偶爾，出現一個特別撩人的女人，例如從某佛塔二樓的簾幕後面往下盯著他們看的神祕美女。小德經寫道，她是「我們至目前為止所見過最美的女人」。但更多時候，他覺得女人平凡無奇。「這些女人很醜，男人長得較好看。」37

　　這些旅人也對纏足好奇。有次，范罷覽有機會湊近細瞧一雙纏足：

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子好心允我湊近檢視她的腳，根據此次經驗，我可以證實腳和腿都未變形或令人反感……我所看到的那隻腳，光溜溜讓我觸摸過，沒有令人不快之處。各部位比例勻稱，唯獨小小的足趾見不到，因為藉由我已提過的彎折，女人已使其足趾的姿態變得不自然……我檢視這些細節，係因為我認為此前可能沒有哪個中國女人的腳被外國人細瞧、檢查過。38

　　他未透露他如何促成這場有肌膚之親的會晤，或這個年輕女子是誰。39

　　最美的女人據說在蘇州，中國名城之一。十六世紀遊歷中國的耶穌會士利瑪竇，把此城稱作人間天堂，並引述了一句俗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40他說蘇州比威尼斯美，因為這座義大利城市的運河水色渾濁且鹹，蘇州的運河水清澈透明。41

　　得勝等人在陰暗嚴寒的天色下乘船接近蘇州，大運河的堤岸變得較矮，河上交通更繁忙。三月二十日快傍晚時，他們穿過蘇州頭幾座橋的下方，這些橋「一樣的壯觀優美，不可能造出比它們更美的橋。」42一如威尼斯，蘇州的房子往往臨水而立。每個窗子和門都擠滿觀看的人，包括美麗的女人。就連三四歲的小女孩，臉上都塗脂抹粉。43

　　諸運河擠滿船，船夫急忙騰出空間，以便這些洋人的船停泊於一座大牌樓前，士兵已在該牌樓處設了檢查站。范罷覽寫道，這設想很周到，因為「若不如此，我們的船會被擠上船的人壓沉。」44天已開始黑，於是這些旅人待在他們船的附近。隔天早上，他們會上岸接受盛宴款待，有一整天可好好逛。45

　　他們在蘇州的時光，一開始很順利。有轎子坐者不只得勝、范罷覽，還有小德經等較年輕團員，個個分配到兩名轎夫（得勝、范罷覽各分到四個）。小德經肯定這一關照，很想參加盛宴，因為至目前為止，他始終只能與僕人一同在旁觀看，有損他的顏面。但這時范罷覽已安排讓較年輕團員出席，不過非為了小德經的緣故。他只是想照顧他的侄子小范罷覽。

　　他們坐轎穿過城門，走過一條「滿是好奇之人」的窄街。46范罷覽感謝士兵在每條交會的街上站崗，因為那些街上的人「非常多」。47但店鋪小且平凡無奇，他們看到的女人不多。

　　官署大院裡有許多士兵，掛了燈籠裝飾。院子後部擺著聖旨，范罷覽、得勝上前以便叩頭時，瞥見一組簾幕下的小腳。更往前，有數雙上了妝的眼睛隔著小玻璃窗窺看。

　　這些洋人似乎再度成為展示品。他們履行應盡的職責，叩頭，坐在小桌邊，禮貌性嚐了被跪著奉上的水果和肉，但他們吃得少，因為得勝已要其下屬稍後備好一餐歐式餐點，「因為我們不是很想吃中餐」。48

　　扮成鳥的演員開始在舞臺上振翅飛翔，表演沒完沒了。一小時，兩小時。最後，得勝起身，告訴巡撫他想看看蘇州名勝。

　　巡撫答以沒有值得一看之處，而且為這些洋人準備的飯菜已備好。他領他們到院子，屋外天寒，院裡已擺好飯菜。得勝不想在任人觀賞的情況下用餐，不想像動物園裡的動物，於是飯菜搬到隔壁某房間。官員看著他們用刀叉進食。

　　得勝再度請求參觀蘇州。巡撫說沒有值得一看之處，但也說一用餐完，會安排好此事。老中國通范罷覽向其同伴解釋說，這就是中國人的作風：

中國人，以及東方諸國，習慣貶抑自家一切東西，把那說成平凡無奇，同時以溢美之詞大讚外國人所拿給他們看的一切東西。我們對蘇州府這個名氣甚大的地方耳聞甚多，因此認為巡撫的答覆當然只是客套話，整個用餐期間，心裡只想著我們即將看到的有趣事物。49

　　但希望落空。用餐後，他們坐轎穿過窄小且平凡無奇的街道，來到有間寺廟的小庭園。這裡頹圮失修，他們看到的東西，每樣都「不值得瞧」。50他們爬上假山，飽覽舟楫雲集的水道、田野、塔、寺，但這個庭園似乎離城中心很遠。

　　他們婉拒了僧人的品茶邀請，說想去看其他名勝，但令他們吃驚的，他們的導遊說沒地方值得去。得勝表現出沮喪之情時，他們說還有一座寺廟，但很遠，而且比眼前這座差。范罷覽把一份名勝清單遞給導遊，他們對每一處都說不行：太遠、太破舊、太難抵達。51

　　「於是，」得勝寫道，「我們回到船上，心情很差。」52得知他們的僕人有機會到城裡逛，看漂亮店鋪和美女，他們心情更糟。他們覺得有人要把他們匆匆打發出這個名城，不解原因何在。或許該怪王仕基。他曾在杭州當鹽商，杭州是他們接下來會去的地方。他或許想盡快去那裡見他的親人。53但他們的船在蘇州城前又停了八小時期間，他們聽聞王仕基為了買下兩個蘇州妾，推遲他們動身時間。54或許他要慶祝自己升官。

　　船終於上路，穿過美麗的油菜田和桑樹園，油菜已開花，桑樹園則令小德經想起葡萄園，因為每棵桑樹都已被修剪為三根粗短的大枝。55修剪改善樹葉品質，為蠶提供較好的食物。我們這時已進入浙江省，此省以產絲聞名，更往前行，看到的桑樹愈多。56

　　相較於北京周遭塵土飛揚的平原，這裡水資源充足。溝渠、運河穿行於田間，最後注入數千座湖塘裡。冬天是乾季，但農民正為迎接春天的氾濫作準備，范罷覽指出，作物栽種在填高的土床上，「以讓水更快排掉，使土地免於受損」，就連桑樹亦然。57死者也需要保護，屍體安置在形似房子的小墓裡，小墓位在高起的地上，但窮人例外，其棺木往往露天擺著。棺蓋一脫落，骨骸就露出，「可怕的景象」。較新的屍體發出「讓人受不了的惡臭」。58

　　他們經過數個繁榮的聚落：吳江、平望、旺罔涇、石門。吳江有堅固城牆和廣大郊區；平望是低階鎮，但范罷覽寫道：「這是個很大且人口眾多的地方，境內有許多非常美麗的房子，許多城市其實比不上它」；59旺罔涇幾乎不見於地圖，但有石拱、美麗房子、製鑼廠；石門也是低階鎮，但街區廣，橫跨大運河兩岸。60這些聚落──和許多更小的聚落──有大碼頭和橋，范罷覽指出，「當我們得知可取得毛石的最近地方在一百五十華里外，有時甚至在更遠處時……這些地方所用毛石的數量之多，就著實令人吃驚。」61

　　鄉間變得較多山，桃、橘、李、梨正開花，枝葉落盡，但花朵點點，景致優美。62

　　他們逐漸接近杭州。杭州名氣比蘇州更響亮，馬可波羅說它是世上最大的城市，63談到它的一萬兩千座橋、多不勝數的店鋪和市場（「商人多且富有，其富裕既看不出來，也令人無法置信」64）、稅收（「歷來所聽過最大一筆錢」65）、碩大的梨子和美味的桃子、女人。他筆下的杭州女人，既有「天使般美麗」者，66也有「品性不佳」者，後者「精於各種媚術，並能配合各種人的特點運用其媚術，因而外地人一旦迷上她們，據說就像被施了法術，永遠擺脫不掉。」67馬可波羅之後的幾百年間，杭州有時被中國其他城市超越，但魅力不失。當今傳教士仍說它是中國最富裕、最大的城市之一，具有最有利的地理位置、眾多的居民（超過百萬）、便利的運河、世上最上等的絲。據杜赫德（Du Halde）的說法，中國人稱它是「人間天堂」，當之無愧。68

　　三月二十四日，人間天堂映入眼簾，但要進城逛逛已太晚。他們在船上過了一夜（這是他們在這些船上過的最後一夜，過了杭州城，他們會改搭別的船），然後隔天早上以浩浩蕩蕩的隊列進城。就連小德經都分配到四名轎夫。最初，此城令他們失望，「街道窄小普通」，但不久他們就行走在有美麗店鋪的大街。69范罷覽寫道，「我看到數個讓我大吃一驚的東西，其中包括三間製錶鋪，還有許多滿是煙燻火腿的店，看去就像西發利亞（Westphalia）搬到中國，搬到這個城市的附近。」70他們經過一間宏偉的清真寺，寺頂為中國式，大拱門上刻有阿拉伯文：「為出門在外且想查經的穆斯林建造的寺」。71觀者群集於街道，保持「深深的靜默」，而在交會的橫街上，喧鬧的群眾往前推擠，以一睹這些洋人。72女人則從門窗和擺在有利位置的轎子觀看。73

　　花了四十五分鐘來到浙江巡撫衙門，衙門大院擠滿士兵和官員。浙江巡撫，帽上插著孔雀羽，率領他的眾多隨從大陣仗迎接。小德經喜歡此人。他「有點年紀」，但臉上表情討人喜歡。74諸團員不知這個叫吉慶的官員是和珅的堂表親，從而是乾隆皇的姻親（後來他會出任兩廣總督，然後據說在廣州吞鼻煙壺自殺）。75難怪，誠如得勝所寫：「這裡處處都顯得比在蘇州時氣派許多」。76

　　吉慶和隨從帶他們到一頂黃華蓋處，在那裡依例叩頭，聽宣聖旨，但坐下來要吃飯時，吉慶離席。這似乎是失禮之舉。上一次在蘇州的接待會上，巡撫也起身離開，但在更早的接待會上無此情事。得勝自認知道原因何在：因為此時出席者包括較年輕團員，一如在蘇州時他們首度出席。77為了自己侄子，范罷覽已開始堅持此事，但這些年輕團員位階遠低於巡撫，吉慶為何離席，肯定因為這點。

　　半小時後得勝也起身離席，想一覽風景名勝。這次他未失望。他們會遊覽杭州西湖。

　　千百年來無數詩人、畫家歌頌西湖，包括已遊西湖數次的現任皇帝。乾隆帝寫了多首以西湖為題的詩，將古蹟改名，訂定西湖二十四景，每個景處都立御碑為記，碑上刻有皇帝手書。他和他父親、祖父都很愛西湖，愛到要人在圓明園仿西湖造園林。

　　自十三世紀馬可波羅在筆下描述西湖，這裡就為歐洲人所知：「周長整整三十英哩，周邊林立美麗宅第和房舍，建築之巧妙舉世無匹。」78他談到可乘坐色彩豔麗的遊船遊湖，船夫坐在高處用長篙撐船。「這些水上遊所予人的快意，非陸上遊所能及，因為此湖始終緊貼著此城，站在船上，離岸上有段距離，此城的壯麗、城中宅第、寺廟、尼姑庵、園林，盡收眼底，另外，岸邊高聳的樹木，其枝葉下垂至湖邊。」79四百年後，杜赫德的著作描述了美麗的寺廟和皇帝行宮、水上盛開的蓮花，湖水「澄澈如水晶，湖底再小的石頭都看得見。」80

　　天氣陰寒，但還是有許多官員參加今日遊賞，每個官員都帶了自己的下屬、隨從和陽傘、僕人，因此，穿過城門時，形成一個浩浩蕩蕩的隊伍。他們沿著杭州城雜草蔓生的古城牆走了一段時間，然後經一段緩坡後，見到下方的西湖，湖中密布小島，島上有樹叢和亭閣。青山環繞西湖，山上有許多別墅、寺廟、塔。得勝寫道：「景致迷人。」81

　　他們順著北湖岸走，湖岸邊的山頂上有七層保俶塔，然後在一批座落於松柏之間的宏大陵墓旁停住。82最有意思的墓是岳飛墓。83岳飛這個官員，他們已耳聞一段時間，是個英勇善戰的年輕統兵官，宋朝抗金名將，但就在快要得勝時，朝中見不得他好的對手秦檜指他叛國，說服皇帝將他處死。數十年後岳飛才獲平反，成為忠君愛國象徵。

　　岳飛墓對面立了兩尊金屬像，是為叛國賊秦檜夫婦，兩人跪著，雙手縛於身後。秦檜妻像無頭。得勝等人照習俗打了這兩尊像。得勝寫道：「每個來到此墓者，都往這兩個誣陷忠臣者的頭、臉、胸打了幾下，我們也不例外。我撿了顆石頭作紀念。」84

　　岳飛墓是主要觀光景點之一，但今天這些洋人本身就吸引眾人目光。漁民和遊客把船調轉到近岸處以一睹他們的模樣。湖中有島名叫孤山，島上可欣賞西湖名景「平湖秋月」。孤山附近的一群女子，踩著笨拙的步伐，小步走過來，想窺看轎子裡的人，但因為纏腳，跟不上。85

　　這些洋人經過一英哩半長的堤道來到西湖對岸，途中堤道偶爾轉為有遮蓋的橋，橋高且呈拱形，以便船通過橋下。這個堤道構成西湖另一名景「蘇堤春曉」，范罷覽已請人（或日後會請人）以此為題繪成一畫。

　　來到湖對岸，他們下轎，爬上南山，南山山坡上有亭、人造石、蜿蜒小徑。范罷覽寫道：「這一令人愉快的多樣性，營造出令人著迷的景色。從遍布山坡上的亭子和圓頂建築，可盡覽西湖和湖中諸島；山的另一側，可欣賞不同的建築、尼姑庵、墓、塔。它們或零星分布於其他山的山坡上，或為這些山的山頂增添風采。如此多東西畢具於一處，營造出人所能想像出的最迷人景致。」86這是乾隆帝最愛的地方之一，有乾隆御題「小有天園」。小德經覺得此地若得到較用心的維護，「小有天園」之名會當之無愧。

　　這些旅人往更高處走，上了一階又一階的毛石階梯，循著甚陡的小徑上到山頂，眼前景色果然不負這番辛苦的上爬。一邊是湖，另一邊是錢塘江。不久他們會乘船駛過翠綠的湖岸，湖岸上遍布屋宇、墳墓和供乾隆皇下榻的行宮。小德經寫道：「我們本要久留，好好欣賞這美麗的鄉野，但寒冷的北風使我們不得不下山。」87下山之路艱難且讓人搞不清楚方向，路徑曲折行走於岩石之間。

　　在淨慈寺，身穿灰色、粉紅色袈裟的住持，帶這些洋人參觀雕像、塔、數百尊小人像，成群好奇的人跟在後頭。其中某些小人像，小德經覺得像非洲人，「一如他們，有著鬈曲的頭髮和鬍子。」88他們不喜歡當今皇帝的塑像，范罷覽說該像所顯露的「諂媚之意，比他國首領所喚起的諂媚還要強烈，而這是明君所不應為。」89小德經看到這背後出於貪欲的動機：「這一過早神化之舉，可以說必會招來這個君主的厚賞，而這座佛塔和所有建築的確維護得非常完好。」90

　　導遊也帶他們參觀了此寺的奇井。僧人拿來長竹竿，竿尾擺一蠟燭，將竹竿下伸至井底，就著燭光，可見到井底有棵巨大的樹樁。僧人解釋說此寺的木構件都用這棵樹的木頭製成，此寺完成，該樹就不再生長。小德經寫道：「僧人告訴我們這個傳說，對其深信不移，我們跟著接受。」91

　　距此寺不遠，有雷峰塔，建於十世紀，以紀念某王妃。92在民間傳說中，白娘子被法海囚禁於此，因此聞名於世。雷峰塔構成西湖另一名景：「雷峰夕照」。93塔的外部已被戰火和日曬雨淋摧毀，只剩紅色磚構塔身和生長於紅磚之間的灌木。94這些旅人進入塔內。木梁和木桁早已不見，但得勝覺得此塔還會撐上幾百年。

　　西湖可看之景似乎多得無窮無盡，又多得把人累垮。以僧人為導遊，他們走個不停：又一座小山、又一個陵墓、又一個有湖中島嶼的西湖美景。

　　但小德經甩不掉鬱鬱之感。「在此，憂鬱上身。我不確定這一感覺究竟源於這些地方的古舊，還是陰暗天色作祟。陰暗天色使山上和墳墓周邊的許多松樹染上傷感之色，而且此感如影隨形跟著我頗長時間。」95他覺得若是交給歐洲人，這裡會得到更好的利用：「如果此地屬於歐洲某國，如果在這裡建造了較堅固的亭閣和宏偉建築，這會是世上最美的鄉野，但中國人所建的東西幾年光景就傾圮。」他認為中國人無法充分領略自然之美：「他們想模仿自然，從而遠離了自然。」96

　　范罷覽有不同觀感：「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幾乎處處都完全出於自然造化，如果有時自然借助於人為斧鑿，斧鑿恰到好處，因而仍讓人覺得是渾然天成。」97他十足肯定西湖之美，寫道：「此湖和其周邊如此名聞於中華帝國全境，絕對有其道理；如果自然在歐洲創造出如此令人愉快的地方，它們的美肯定會不斷被人宣說。」98

　　他很遺憾不能在此多待一些時間。「要把此地的美景全部看過、欣賞過，要用心探究過每一處，以免錯過景點、宏偉建築、島嶼、景色，要花上八天，或許甚至再加一倍時間，而要不漏掉什麼，根本不可能。」99得勝有同感，寫道他和其他人坐在轎子裡，「心裡猛抱怨未能在這個令人愉快、充滿樂趣的地方待上八天，輕鬆看遍每一處。」100小德經則遺憾未能待上一整月。101

　　但終須一別。下午三至五點間，他們向友善的僧人致謝，回轎往南，穿過美麗山區，向河岸走去。處處讓人叫好。牌樓飄垂著絲綢，列隊士兵吹海螺鳴槍，頭盔發亮，長矛高舉。

　　他們到此之後一直受到慇勤招待。小德經自認知道原因何在：

正使在杭州受到很好的接待，肯定會有人據此推斷在每個地方都可能是如此。但在我們去過的那些地方，負責伴護我們的最高官員，很驕傲且愚蠢的一個人，取代正使之位，要人奉上他所不該享有的禮遇。他原籍在此，又是商人之子，因此在此不敢妄自尊大，這裡事事有條有理，原因在此。102

　　這或許是實情，但他們受到這樣的款待，說不定也因為浙江巡撫是和珅的親戚，且已聽聞皇上與和珅何等喜歡這些荷蘭人。

　　無論如何，該是時候離開江南（「人間天堂」），循錢塘江過浙江省。他們很想看看要搭的新船。

1寶應、氾水、高郵。 ⏎

2范罷覽把這個地方稱作Bening Temple或Fau-si（佛寺）。 ⏎

3GVP2, 36. ⏎

4GVP2, 36–38. ⏎

5VBHAA2, 137. ⏎

6ITC, 165. ⏎

7Yuping Ni, Customs Duties in the Qing Dynasty, ca. 1644–1911 (Leiden: Brill, 2016), especially chapter 4, pp. 67–69. ⏎

8小德經說五層（GVP2, 37）；得勝說七層（ITC, 165）。得勝的說法似乎沒錯。 ⏎

9GAJVP, folio 127r–127v. ⏎

10我認為這可能是塔灣行宮，但他們把它叫作Ou-yuan或Ong-uun（(VBHAA2, 138)。我認為它或許是福緣寺（儘管用粵語發音，福緣會是fuk-jyun），但此地點不對。最可能的地點是高旻寺的皇帝住所，建於康熙時期。這些荷蘭人為何把它叫作Ou-yuan或Ong-uun，並不清楚。此外，小德經提到它建於一七九五年的一百九十年前，也就是一六○五年左右（GVP2, 138–139）。 ⏎

11GVP2, 138. ⏎

12GVP2, 138–139. ⏎

13William Chambers, Designs of Chinese Buildings, Furniture, Dresses, Machines, and Utensils (London: Published for the Author and sold by him next door to Tom’s Coffee-house, 1757), quote from p. 1. ⏎

14Chambers, Designs, pp. 15 and 19. ⏎

15GVP2, 41–42. ⏎

16VBHAA2, 138–140. ⏎

17GAJVP, folios 127v–129v. ⏎

18GVP2, 41–42. ⏎

19GVP2, 42–43. ⏎

20VBHAA2, 146. ⏎

21當地人說金山寺裹山。 ⏎

22VBHAA2, 148–151. ⏎

23GVP2, 45。我不確定這是哪座山。最初他們沿著河岸朝有座塔的山（可能是北固山、甘露寺）走了一段，希望爬上山賞景，但被水道擋住去路，於是打道回府，爬上附近的山，該山頂有座小佛塔。此山大概不是象山，因為象山過了北固山。鎮江境內的長江右岸另有數座山。 ⏎

24GAJVP, folios 130r–133v; GVP2, 43–48. ⏎

25GAJVP, folio 132r. ⏎

26GVP2, 46–47. ⏎

27老城牆：GAJVP, folio 132v；橋：GAJVP, folios 130r–133v。 ⏎

28VBHAA2, 155. ⏎

29VBHAA2, 154. ⏎

30GAJVP, folio 137v; see also folio 145v. ⏎

31GAJVP, folios 130r–133v. ⏎

32VBHAA2, 172. ⏎

33VBHAA2, 171–173. ⏎

34GAJVP, folio 137v. ⏎

35防撞帽，荷語稱作valhoed。ITC, 168–169。 ⏎

36GVP2, 50. ⏎

37GAJVP, folio 136v. ⏎

38此事發生於杭州，他們通過鎮江一星期後。VBHV2, 51–52。 ⏎

39根據他的描述，這個女子的腳似乎未被完全纏住。關於纏足，參見Dorothy Ko, Cinderella’s Sisters: A Revisionist History of Footbinding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5), and Dorothy Ko, Every Step a Lotus: Shoes for Bound Fee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1). ⏎

40上有天堂, 下有蘇杭。 ⏎

41Matteo Ricci, cited in Michael Marme, Suzhou: Where the Goods of All Provinces Converge (Palo Alto,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20. ⏎

42VBHAA2, 168–175. ⏎

43VBHAA2, 173. ⏎

44VBHAA2, 176. ⏎

45ITC, 170–171. ⏎

46VBHJ2, 258. ⏎

47VBHAA2, 175. ⏎

48ITC, 170–171. ⏎

49VBHAA2, 177–178. ⏎

50VBHAA2, 178. ⏎

51VBHAA2, 177–178. ⏎

52ITC, 171–172. ⏎

53ITC, 171–172. ⏎

54VBHAA2, 182. ⏎

55GAJVP, folios 141r–142v. (Folios 141v and 142r are blank.) ⏎

56VBHAA2, 194–195。范罷覽發現這些桑樹似乎和歐洲境內──包括荷蘭園子裡──的桑樹屬同一種，這表示沒必要像法國、義大利境內的養蠶者所說的用較罕見的野桑樹餵蠶。 ⏎

57VBHAA2, 190. ⏎

58GAJVP, folio 146r. ⏎

59VBHV1, p. 360. ⏎

60范罷覽把他所描述的這個地方稱作Quon-con-can，而在當時前後所問世的地圖上，旺岡涇（粵語： Wong-gong-qing）就出現在此位置，平望鎮與嘉興府之間。參見「四省運河水利泉源河道全圖」。VBHAA2, 192–193。 ⏎

61VBHAA2, 186–187. ⏎

62VBHAA2, 205–206. ⏎

63Marco Polo, The Travels, translated by Nigel Cliff (London: Penguin Classics, 2015), unpaginated. ⏎

64Marco Polo, 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 edited by Hugh Murray (Edinburgh: Oliver & Boyd, 1845), 188. ⏎

65Polo, Travels (Murray edition), 198. ⏎

66Polo, Travels (Murray edition), 188. ⏎

67Polo, Travels (Murray edition), 193. ⏎

68Jean-Baptiste Du Halde, The General History of China: Containing a Geographical, Historical, Chronological, Political, and Physical 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Chinese-Tartary, Corea, and Thibet (London: J. Watts, 1741 [third edition]), vol. 1, 193. ⏎

69GVP2, 67; ITC, 175. ⏎

70VBHAA2, 212–213. 這段引文很可能來自范罷覽接受招待後，離開此城時。 ⏎

71小德經的譯文。他也抄寫了此銘文。GVP2, 68。 ⏎

72GVP2, 67. ⏎

73GVP2, 67–68. ⏎

74Une figure prevenante. GVP2, 68. ⏎

75欲更加瞭解吉慶和其擔任兩廣總督的治理情況，參見Robert Antony, Unruly People: Crime, Community, and Stat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6), 200–201; Wensheng Wang, White Lotus Rebels and South China Pirates: Crisis and Reform in the Qing Empir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95–99; and R. Kent Guy, Qing Governors and Their Provinces: The Evolution of Territorial Administration in China, 1644–1796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3), 138。吉慶之死的爭議性，比這樁鼻煙瓶軼事所引發的爭議性，要大上許多。參見朱誠如，〈嘉慶朝兩廣總督吉慶自戕案的背後〉，《清史鏡鑒：部級領導幹部清史讀本》，no 5. (2012): 117–122。 ⏎

76ITC, 175. ⏎

77ITC, 175. ⏎

78Polo, Travels (Murray edition), 188。我稍稍更動了譯文。 ⏎

79Polo, Travels (Murray edition), 195. ⏎

80Du Halde, General History, vol. 1 (1741), 195. ⏎

81ITC, 175. ⏎

82GVP2, 70. ⏎

83他們未道出岳飛之名，只提到遭誣陷處死、後來被平反的一個官員。他們對此事的瞭解似乎就只到這程度，儘管三月十九日他們接近蘇州時，經過誣陷他之人（秦檜）的房子。 ⏎

84ITC, 175–176. See also GVP2, 70–71. ⏎

85GVP2, 71. ⏎

86VBHAA2, 220–221. ⏎

87GVP2, 73. ⏎

88GVP2, 73. ⏎

89VBHAA2, 223. ⏎

90GVP2, 74. ⏎

91GVP2, 74。另一個關於此井的傳說同樣離奇。曾經，愛捉弄人的和尚濟公，想幫忙建造此寺，於是從長江上游弄到木頭，讓木頭順江而下，再溯錢塘江而上。但他還未抵達西湖區，有個把守關卡的人攔住他，要他付通行費。濟公微笑說，「如果木頭沉在水下，而非浮在水上，你還要對木頭抽稅？」關卡人員說，「如果沉下去，就不是木頭。」濟公往他的木筏重重一踩，木筏開始下沉。於是那人未抽他稅。至於下沉的木頭，三天後開始出現於井中。僧人和工人一根根將木頭吊起，造了此寺。 ⏎

92小德經將此塔塔名譯為雷風塔。「風」與「峰」同音。 ⏎

93還有別的說法，包括雷峰夕照。 ⏎

94GVP2, 75. ⏎

95GVP2, 75. ⏎

96GAJVP, folios 153v, 154r. ⏎

97VBHAA2, 220. ⏎

98VBHAA2, 221–222. ⏎

99VBHAA2, 222. ⏎

100ITC, 178. ⏎

101GAJVP, folio 154r. ⏎

102GVP2, 79–80. ⏎

第十九章　浙江和江西

　　船在大片泥灘地盡頭等著，泥灘地上的許多工人已把兩百輛車子排成一排當橋，以便眾人越過爛泥地。騎著水牛的人緩緩走在轎旁，想窺看轎中人。1得勝不滿意他的船。他的上一艘船，船身大，有一間特殊臥房、一間起居室，還有供僕人、船長、船員住的房間。眼前這艘船「很糟，很小」，只有一個狹促的房艙，艙內木床固定於艙壁。2船前部另有一間房間，但很小，在後部的房間則供船主使用。最糟的是船上沒有甲板供船員來往於船頭船尾，因此必須走主房艙頂上或穿過主房艙。只有小德經高興。3船很小，他因此終於可以獨占一艘船。4

　　為何這麼小？錢塘江水淺又遍布淺灘。通航之利不如長江，但是重要交通動脈，他們會從杭州經由此河到一百五十英哩外的河港常山，然後上岸走陸路一天，再於長江水系搭新船。錢塘江水象會因雨和潮水迅即改變。錢塘江入海處的杭州灣，呈大漏斗狀，漲潮時，潮水如千軍萬馬，名叫湧潮，古詩云「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橫。」5錢塘江潮蔚為奇觀，尤以八月十五中秋時為然，那一天民眾聚集觀潮，得小心潮浪拍打海堤時被大浪捲走。搭船乘著潮水而行可行，但必須是輕小且堅固的船。

　　那個傍晚他們有機會目睹此湧潮。陰暗多雲的天色下，寬闊的錢塘江景色怡人。寬闊的江上小行一段，他們在六和塔邊停住，六和塔矗立在翠綠的高山上。似乎必須在此等王仕基。某些團員上岸逛附近某寺時，船員開始將船移入更深的水域，遠離岩石和其他船隻。六點，潮水隆隆湧來。6范罷覽寫道：「我親眼目睹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現象……水突然衝過來，猛然上漲，劇烈翻騰。」7就杭州的標準來看，這潮水是小兒科，范罷覽因此想看看最劇烈時是什麼模樣。

　　船返回泊地，讓上岸者回船上。這是他們在船上的第一夜，而這一夜過得不好。空間狹促，而且他們不習慣和雇工住得這麼近。范罷覽寫道：「他們準備飯菜時，燒柴的煙和他們調理食物所用之動植物油的作噁氣味，令我很不高興。」8

　　隔天，他們等王仕基來，心情愈來愈低落。王仕基已派人傳話，說巡撫可能來訪，因此他們連逛逛該寺或拜訪該寺僧人都不行，反倒為迎接巡撫，整理自己的小船，結果巡撫未現身。他們懷疑王仕基編造此事，以讓自己有更多時間待在杭州：

有人大聲嚷嚷說撫院（譯按：即巡撫大人）要來看望正使，我們因此早早就回（船上）。但他沒來。那根本是我們的第一官員所編造。這個官員的父親在此城經商，靠捐錢，與他兒子都當上官。他是我這輩子所見過最蠢、最自負、最無知的人。他家人住在此城，他來此待了幾天，或許是為了在那裡作買賣，因為他買了一些錶，需要時間脫手。他跟我們講了各種故事以替自己掙得時間，而我們壓根兒不信。9

　　得勝最終下船遊寺，但心情很差，處處都顯得枯燥乏味。寺中建築失修，主建築被拿去堆放木材。從塔上望見的景色頗令人心曠神怡，但天色陰暗。與僧人喝過茶之後，他回船上。10想著本可以在西湖多待一天，卻被困在這裡。

　　隔天王仕基到來，大夥動身溯錢塘江而上。船輕，行速甚快，但河道曲曲折折，而由於縴道要上下山頭，要走過破橋，縴夫非常辛苦。范罷覽認為問題出在他們的做法。在大運河，縴夫的縴繩一端全繫在綁在船桅上的一根粗纜上。在此，每個縴夫身上的細繩則直接繫在船上。在范罷覽看來，這沒有效率。這也是令人困惑的中國多樣性的例子之一。

這使我思索不同省民之習俗少有相似之處一事，由於相似之處少，幾乎無法把他們認定為同屬一國。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哪一處說得上一致。語言、衣著、蓋頭物、船、行政形式、農業，一言以蔽之，每樣東西，各省互異。官話是帝國全境唯一相差不大的東西；但從一省到另一省，方言大變，因此，我們的粵籍僕人很難聽懂此國其他地方的語言。如果在我們所行經的七省，不一致之處就如此顯著，在其他諸省大概也是如此。11

　　此省另一個特異之處，係人用腳划小船，用手操縱小船。小德經第一次看到時，以為划船者肯定傷殘，不解他的同事為何不幫忙。12但在錢塘江上，就是這樣駕船。

　　江面甚寬，這些旅人將他們的船與廚子的船繫在一塊，一邊用餐一邊欣賞山巒、村莊、田裡幹活的人、在席子上曬麵條的小孩、13從山腳草地上盯著他們看的水牛，以及矗立在那些山頂上的佛塔。14山谷裡黃油菜花遍開，隨風起伏，谷邊山坡上有正開花的桃園。在某些地方，山勢直下至江邊，沒有地可耕種，只有幾間房子圍著河邊倉庫緊挨在一塊，小船在河邊倉庫裝上木頭。山體後退，有較大平原之處，則出現風景如畫的城鎮：富陽、唐家埠。15富陽背倚高峰，有刷白房子位在突出於城牆之上的岩山上；唐家埠村則掩映於「多不勝數的各類樹木之間」。16

　　美麗的桐廬離杭州約四十英哩，過桐廬後江面變窄，水流變急。有時水淺到船隻擱淺，但這些船就為這種地形而造，迅即脫身，通常毫髮無傷。這很辛苦，縴夫必須不斷調整其繩索。

　　在名叫三江口的地方，錢塘江（這時被稱作富春江）有兩條支流來會，各有自己的河名。有個築了城牆的城鎮矗立於此──嚴州17──位於氣勢磅礡的群山之下。船隻溯南支流蘭江而上，遠處雷聲隆隆。沿江多山，但農民在山坡上闢出梯田，范罷覽覺得賞心悅目。18河彎處，肥沃河谷創造出得勝所喜愛的繽紛多樣之感。19

　　每一寸可耕地似乎都開墾成整齊的棋盤狀，「於是」，范罷覽寫道：「此帝國各處的中國人的確證明他們在農藝上絲毫無遜於歐洲人。」20他寫道，事實上歐洲人直到晚近才開始改善其農技，而且成就不一：

與此同時（中國人）有一殊勝之處，即能得意宣稱幾百年前就致力於精進該技藝，且如今已臻於完善之境，而我們，近幾年，才有國家想到改良古法，而且即使如此，成果不大，因為農民受囿於習慣，擺脫不掉先民之法的約束，死守古老的習慣做法。要讓他們認識到，不管在農技上，還是養牛上，某些改變有其好處，終歸徒勞。在這方面，他們就是聽不進勸告。21

　　從杜赫德等更早的觀察家筆下所讀到的情況，如今具體呈現於眼前，令范罷覽甚為滿意。例如杜赫德詳述了中國發達的水稻業，「沒有一寸可耕地未種上上好的水稻，中國人甚為勤奮，能整平可用於耕種的所有崎嶇之地。」22杜赫德等人覺得中國的農業生產力受到英明政府推進，皇帝一年一度的親耕儀式，就是此用心的象徵。執行該儀式時，「皇帝（根據創建此儀式之古人所立下的習俗）以嚴肅的姿態親自下場犁幾壟田，藉此以身作則鼓舞農民勤奮耕種，而且每個城市的官員都執行此儀式。」23有些歐洲國君如法炮製。24

　　范罷覽自認是中國農業的駐外代表，但抱怨未能說服其他西方人效法他。25他希望返回西方後能傳播中國的農業知識和其工程長技。例如，以水力轉動的碾米廠，其營造方式「彰顯了中國人的過人本事」。26

　　但他無法相信這些小麥田不只能收一次小麥，還能收兩次稻米；同一塊地一年三收。經過細思，他認為此事肯定不假，因為小麥已長得很高，不到一個月就可收割，那時連夏天都還沒到來。這些地方和他們赴京途中所經過的那些「貧窮、不幸」的地方，差異何其大！27他覺得中國統治者定都於北方而非南方，著實令人驚訝。

　　這些富饒地方的產物不只上等小麥、稻米。在蘭谿，諸團員品嚐了著名的金華火腿，其瘦肉為深暗紅，肥肉為淺白色。金華火腿很美味，但此城看來糟糕，有座破敗的塔位在快要垮下來的峭壁上。

　　四月四日，他們來到常山的河邊地區，錢塘江流域的行程隨之告終。該地區擠滿被雨水洗得光亮的船。士兵奏樂鳴槍。數百把傘上下晃動，傘下是猛往前擠的群眾，群眾後方是顏色豔麗的帳蓬、亭子，對得勝來說，這一切營造出「特別令人著迷的氛圍」。28他們會在這些「可怕的船」上待最後一夜，然後，隔天，走陸路到二十六英哩外的玉山搭新船。有人告訴他們，新船會好許多。29

　　但隔天早上，得勝說天色太陰暗、太冷、雨太大，想等天氣好轉再下船。范罷覽說服他改變心意，不久他們就坐轎穿行於人群中。小德經和其旅伴二人各乘一匹瞎眼馬和一匹跛腳馬，小德經為此生氣，因為他認為較好的馬肯定遭某官員徵用去。他不甘受欺負。「我們牽走兩匹原要供我們的下級官員騎的馬，逕自離開。」30孩童大吼著追了一段時間。

　　不久，天氣轉晴，得勝下轎，走在鋪了卵石的大路上。大路緩緩上升，旁邊長著野玫瑰，然後蜿蜒穿過小麥田、大麥田、蕪菁田、豌豆田、大麻田、黃色油菜花田。31山溪在橋下低語。小德經的同伴騎馬時馬跘了一跤，他跌進注滿水的稻田，但人沒事，而景色美不勝收。范罷覽寫道：「這個河谷有許多大小村莊、形形色色的樹木、發出香味的果園，真正的農業迷若要找絕美的風景，此河谷每一刻所能提供的風景絕對最美。」32每個村子有棚子供人、貨避雨，在范罷覽看來，這說明了中國絕佳的公共秩序。

　　正午左右，他們停腳，最後一次品嘗浙江的味道──草平驛附近喝茶──然後通過江西的門戶。這時路勢往下，經一座很陡的石橋越過湍急的河流。范罷覽認為此河河水會流入他們進京途中所走過的那個大河谷，通過該河谷，他們不久就會走在來時路上。33

　　抵達玉山時，剛開始下雨。玉山是沒什麼可觀之處的一座小城，石造城牆低矮，房屋簡陋且小，店鋪賣的東西粗劣，但下榻的房子大且好。34它一般來講供客商過夜之用，去年也接待過馬戛爾尼勛爵。

　　隔天他們有機會趁東西上船時四處逛逛。群眾表現「十足超乎想像」，但不喧嘩。35最令他們覺得有意思的東西，係某寺廟裡冒著熱氣的血和雞羽毛，祭祀後留下的東西。小德經很遺憾沒能稍早抵達。36這是我第一次聽人講起血祭。37范罷覽也很感興趣，因為他指出：中國人通常拿食物拜神，然後吃掉供品。38但他們告訴得勝時，他說他並不驚訝：「中國人在巴達維亞的法院前殺雞立誓由來已久」。39

　　有次，小德經有機會讓王仕基知道他有多瞧不起他。當時王仕基與當地官員開完會，正返回途中，一大群人前呼後擁跟著他：「他的前頭有士兵、劊子手、拷問者、戴著腳鐐手銬的犯人……他很自豪於這體面的陣仗，以為我們會停下來向他致敬，但我們繼續走自己的，連正眼都沒瞧他。」40

　　新船不負他們所望。得勝寫道：「我對舊爛船有多不滿意，對新船就有多滿意。很大而且寬敞，有兩間好房間。」41小德經覺得新船比他在大運河上所搭的船小，他說這要歸咎於官員的貪婪，「他們總是想要東扣西扣以圖利自己」。他挑了最小的船隻之一，以便再度獨享一船。42范罷覽很喜歡他房艙的窗子，讓他得以在雨下不停之時欣賞美麗風光。43

　　他們順流而下，經過村莊、冷杉林、水車、原野和果園、稻田。有時雨下太大，他們不得不停，例如停在河口、弋陽、黃邱鋪。河口的房子以紅石頭建成，在弋陽，一場雷暴使他們的船受到冰雹襲擊；44而在黃邱鋪，雨點叮叮咚咚打在船頂時，密林裡有鳥在啁啾。45

　　過了貴溪，地形變開闊而且變得較平，水流變緩。小德經想加快船速，怪王仕基不願配合。「船員接到命令要其慢行，勿超過我們的第一官員的船。這個中國人認為我們的船如果比他的快，有損他的身分。他甚至要人用竹子打正使所搭之船的船長，因為他抗命。此後，他一直押後，其他船不敢像平常那樣快行。」46

　　進入鄱陽平原時，平坦的大地往四面八方伸展，到處可見湖泊、溝渠、注滿水的稻田。不久，鄱陽湖呈現眼前，放眼望去湖際直抵天邊。47在此，沒有水流助力，船員必須逆風撐篙前進。最後他們在無數條支流的其中一條撐篙逆流而上，往南昌行去。

　　太陽從烏雲中露臉，范罷覽聽到「春使」雲雀的信息，雲雀使他想起祖國，令他既喜又悲：「我摰愛的祖國！你會變成什麼樣？戰爭和其暴力作勢要摧毀你！你周遭環峙著什麼樣的凶險？你有希望勝利嗎？如果你屈服了，誰能預知你的下場？」48他還不知道他的國家已屈服，一月他正面見皇上且在紫禁城受盛宴款待時，法軍越過冰封河面進入阿姆斯特丹，尼德蘭的攝政王──范罷覽和得勝就代表他使華──搭漁船逃至倫敦。他不知道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如今是巴達維亞共和國，法國的附庸國。

　　他和他的同伴在不知祖國遭遇下乘船走過無邊無際且注滿水的稻田，放眼望去不見一棵樹，然後他們來到南昌府，先前他們就從這裡於冬季時走陸路進京。在此，水道上舟楫林立，由碼頭和乾船塢研判，其中許多船就造於此地。有人從碼頭、窗子看他們在一座有裝飾的大亭子旁上岸，上岸時有士兵鳴槍致敬，然後他們上轎走進又窄又髒的街道，有一隊士兵保護。

　　先前，他們一路趕路；如今，得寵於皇上，他們有機會四處逛逛。范罷覽寫道，這個城市「城區極廣，人口稠密，十足的商業城。」49小德經想買些東西，雖然錢不多，看到許多店鋪賣便宜東西，他還是買興甚濃：草帽、扇子、戲服和演戲道具。他進入某店時，店老闆跑掉，他和他的友人笑出聲來。士兵把老闆帶回，老闆渾身發抖，臉色蒼白。「他很快從驚嚇中平復，想騙我們，」小德經寫道。「我們未上當」。50小德經覺得這個城市到處定價過高。例如他想買瓷器時，商人要價高於他在廣州所可能會付出的，而且那貨和廣州的瓷器連相似都談不上。

　　但范罷覽一看就知道是好貨。在此可買到景德瓷。景德位在鄱陽湖另一邊，生產世上最佳的瓷器。在河岸附近的倉庫裡，范罷覽找到「比我在廣州所看過的還要漂亮的（瓷器），儘管那完全按照中國人的時尚和品味製造。我忍不住買了許多美麗且獨特的瓷器，作為造訪此城的紀念品。」51他也買了一輛中式獨輪車。52

　　隔天上午，他遇見另一個收藏家，頭髮灰白、為人和善的江西巡撫陳淮。陳淮所收藏的藝術品和書法作品，品質之精，在中國名列前茅。53可惜他不久後就會失去它們。幾年後他會遭撤職查辦，他的家產遭清廷充公。54他似乎把大半的錢用於藝術品，而非用於盛宴款待外賓。得勝寫道：「接待會、戲臺、表演者的衣著、廳堂本身，都不如前些次招待來得氣派。」55得勝的確欣賞在戲臺前昂首闊步的兩隻鶴，高挑，全身潔白，但翼羽、尾羽為黑色，還有美麗的紅肉冠。他只在畫裡看過牠們，在畫中象徵長壽。看到活生生的牠們，令人興奮。56

　　得勝這時已知道不必非得把漫長表演看完，於是半小時後他離席。下著雨而且南昌城似乎沒多少可觀之處，他欠身告辭，經過泥濘的街道回到船上，以踏上溯贛江而上之旅。

　　乘著順風，他們溯江而上，逆著走上來時路。豐城、塌州、新淦、吉水。上一次走是十二月，天氣寒冷。但這時氣溫達華氏九十幾度（約攝氏三十二度），帶來新麻煩。在吉安府附近，他們的食物腐壞，他們不得不等宰殺新牲畜，但他們獲准隨意上岸走走，於是他們看了好房子，「其中一棟房子甚至可說漂亮」，還看了當地人用尿製竹繩。57范罷覽寫道：「尿增添了竹子的美觀和耐用。」58

　　能隨意四處走是一大幸事，馬戛爾尼沒這福氣：「去年，英吉利使團沒有哪個團員得到此許可，而鑑於我們此行因為獲准四處走逛得到很多樂趣，他們想必震驚於未能得到此許可。」59

　　江西鄉村很美，但許多城鎮似乎疏於維護而且貧困，尤以有城牆環繞且被指定為府城或縣城的城鎮為然。遍布於河岸的較小聚落似乎較富裕，掩映於密林間，有許多船造訪。60

　　贛江上不只有船，有時他們見到順流而下的屍體，有次小德經看到狗在啃食沖上河岸的死屍。61贛江行船有風險。四月下旬某個暴風雨傍晚，他們接近泰和縣時，運送范罷覽、小德經之行李的船撞破船身。船員把能卸下的行李卸下，但船沉沒。隔天上午，潛水伕找回其他東西，那些東西似乎未遭水傷。62

　　更往上游走，更為危險，因為河水更淺，而且山壁夾峙。就在快要進入十八灘這段可怕水域時，另一具屍體順流漂下。赴京途中通過此區域時，順流而下，水位低，因此見得到水中岩石。這一次，逆流而上，水位高且水流急，因此儘管有些岩石劃破江面，激出奔騰水聲，大部分岩石隱沒水中。雪上加霜的，帶油性的淤泥使縴道滑溜，縴夫一再滑倒，為了涉水渡過縴道途中不斷碰上的溪流，非常辛苦。有時他們必須泅水，但他們並非個個善水性，於是他們爬上船，從而使剩下的縴夫負擔加重。氣溫升高到華氏九十六度（攝氏三十五點五度），精疲力竭的縴夫脫光衣服，令小德經震驚：「這些人的不雅舉止令人極反感。他們……全身一絲不掛繼續拉船，完全不擔心是否經過屋前或女人前。」63

　　上次他們幾小時就通過此峽谷，這次花了兩天。但最終他們看到雪白的玉虹塔，贛江與章江交會處。贛州位在更上游處，兩江之間的陸地上，其「壯觀的石碼頭」停靠了數百艘船。64隔著迷濛的雨絲，慈雲塔伸出於城牆之上，根據歐洲人遊記裡的插圖，可認出該塔。該塔塔頂，在小德經看來，像「一頂中國舊農民帽」。65

　　在此，章江來會，他們會溯章江蜿蜒而上一百英哩抵達南安，在南安他們會棄船往上走，穿過梅關，進入廣東省。

　　章江兩岸長滿春玫瑰、黑刺莓、忍冬、丁香。范罷覽寫道：「世上沒有哪個地方被妝點得如此富麗，如此賞心悅目。」66水從山上急瀉而下，范罷覽看得出神。他知道自己有些誇張，但請讀者包涵：「如果有人能逼真描繪此國這個區域，那肯定會讓人覺得出於奇幻的想像。我竭力駕馭我的想像力，但我差點以為我們行走在被施了魔法的新基西拉（Cythera）島沿岸。」67但他想到這裡，就回到現實：這不可能是新基西拉島，因為原本的基西拉島是厄洛斯（Eros）和其母親艾芙羅黛特（Aphrodite，職司愛情之男神與女神）的家鄉，但在中國，他覺得人間欠缺愛情。中國人「喜愛感官享受，而且場面搞得很大」，但他們不懂真正的愛情：

我從未認識哪個中國人對甜美的愛情魔力有一丁點瞭解……中國人肯定感受到那種使男女合為一體的那種強烈情欲，大自然的確要他們奉行自然法則。但根據他們所坦然承認的，有種必須稱之為「獸性」的本能是他們獨一無二的推力，而中國男人一旦滿足此本能，即沒必要等他的熱情回來，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將熱情傾注於另一人。68

　　中國男人只知道一種欲望，不知道「還有一千種欲望可被兩人真正的結合創造出來。」69范罷覽覺得這可憐可嘆，尤其因為這使中國男人無緣受到女人施以具改造作用的影響。更糟的是，他覺得中國女人受苦。男人對愛情不感興趣，著重於旨在傳宗接代的動物性強烈情欲，對妻妾未生起特別的愛戀。女人被賦予持家之責，地位遭貶低，照他的說法，被貶為奴隸，「等著不懂感情的暴君下命令」。他寫道，「在我看來，這世上的女人就屬中國境內女人最不幸。」70

　　其他團員未如此陶醉於此地之美，但的確喜歡「賞心悅目的景致」、「綠意盎然的田野」、「玫瑰等開花樹木構成的樹籬，這些花木的繽紛多彩使此景色更加美麗。」71

　　另一件快意之事，係看到約翰．紐霍夫在其名著裡所描述的巨大木筏。紐霍夫把它們稱作「浮動的城鎮」，寫道，這些結構物「建得如此高明巧妙，再怎麼聰明的歐洲人，都難以用同樣材料打造出如此好、如此巧妙的木筏。」72紐霍夫著作裡的插圖，呈現有城牆環繞的某種村子，村裡房子緊挨在一塊，有根煙囪在冒煙。章江此處的木筏似乎沒這麼精巧，但身形甚大：一百至一百五十英呎寬。他們在木筏上蓋了房子，該有的門窗屋頂一樣不缺，房子與房子間的院子蓋了屋頂且有一道牆、一座門，充當居民的公共區。側邊有間較小的房子充當廚房。73

　　這些龐然巨物不易操縱，意外難免。四月三十日，通過南康後，得勝的船欲避開一個木筏，撞上一根木樁，船身進水。船員使船擱淺於沙洲，在熱得叫人透不過氣的大太陽下工作，卸下船貨，抽出船中的水，修補破洞。得勝的東西有許多完全溼透。74船隊裡另有兩艘船也撞上木樁，其中一艘沉底。75

　　另一個木筏慘案，就發生於他們要離開章江時，地點在南安城。閃電劃過漆黑天際，照亮城裡破舊的高腳屋，官員勸他們睡在岸上，但諸團員不想，較中意睡在船上，畢竟他們知道船上舒適。76半夜，轟然巨響吵醒他們。77他們奔到窗邊，發現江面已被一堆橫七豎八、來勢洶洶的原木塞滿，原木脫離一座遭毀的木排，滾滾往下游流去。諸團員的船牢牢繫泊於碼頭區，倖免於難，但得勝廚子所搭的船，連同另外幾艘船，遭沖走。至少有免費的木柴可撿。人人能撿多少就撿多少，倒楣的木頭照管人乘著小木筏往下游衝去。所幸得勝廚子走陸路回來會合。

　　這次，他們反方向走陸路上梅關，通過城牆，循著土堤穿過稻田。山路甚陡，得勝不忍轎夫、挑夫辛苦，但看著「上下山的人群，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從下往上看去如一列螞蟻」，心裡還是快樂。78范罷覽下轎「悠閒欣賞壯麗的河谷風光」，他的轎夫如釋重負。「河谷風光美麗絕倫：幾乎每寸土地都種了稻和菸草，構成一大片綠地毯，從中聳立多不勝數的樹木。」79小德經在馬上賞景，難得滿意他的坐騎。那是官方的驛馬，他讓馬保持快步速度，以免累垮一路跟著小跑的士兵。80

　　正午，他們已抵達最高處，位在該處的梅關，進入廣東的門戶，背倚山口，似乎顯得小且平凡。他們離開江西省時，士兵鳴槍致敬。

　　下山的路較緩，某寺有奉茶，也有時間素描雕像。81下午三至五點間，南雄的諸塔現身，不久他們就走在排成兩列鳴槍致敬的士兵之間。得勝覺得此地的下榻處是「我們所住過最美的住所」。82

　　南雄知縣親自帶他們到當地兩座寺廟參觀，提醒道「它們狀況不佳」。83第一座寺廟有個快倒下的塔、曬在院子裡的糖、擺滿用來製造灰漿之石灰與卵石的殿堂，但「笑佛」像84似乎受到關注：其黃銅肚「被前來求子的女人摩擦得」很光亮。85在另一個殿堂裡有尊更大許多的像，有人告訴他們那也是銅造，但小德經存疑：趁著沒人看，他伸出他的手杖穿過鐵格柵，叩擊該像，叩擊的感覺讓他相信它其實是木造，他在其日記裡得意記下此事。86第二座寺廟是孔廟，該廟令他們想起北京的皇宮。孔廟有氣派的廟門和三個帶有廳堂的院落。主廳堂挑高，有尊大型的年輕孔子像，臉白，鬍濃。87附近擺著孔子弟子像，全都面帶微笑。悶人的空氣意味著它們不如笑佛那麼受人喜愛。88小德經喜歡這個知縣，指出他一隻手上有兩個拇指。89

　　小德經和較年輕團員費心讓團員搭上合意的船，更換了名牌以讓得勝搭最好的船，使王仕基搭不上這樣的船，並為自己索要了較輕、較舒適的船。90得勝喜歡他的船，該船裝飾了紅綢和龍，有間大的主艙、一間臥室、一間供其僕人使用的房間，主艙兩面都開了四個窗。91

　　接下來一路順流而下，船行甚快。風景熟悉但更綠。范罷覽寫道：「自離開江西，就沒看到紅玫瑰，但有小白玫瑰和其他花朵繼續伴隨，使河的兩岸美不勝收。」92有些景色美得令他辭窮。樹木從臨峙於小河谷上方的岩中凹洞長出，景色「奇特，非畫筆所能呈現，大自然替此地增益的美色，沒有哪種藝術能仿現。」93

　　過了臨河口岸韶州，廣東省著名的尖聳峰林呈現眼前，范罷覽寫道，拔地而起的垂直岩峰「令人生起畏怖之感」。94

　　這些岩峰，他們通常過門不入，但有座岩峰值得一遊。遠觀它和其他岩峰差異不大：高聳的灰岩峭壁，最高處似乎往外伸出於河水之上。但更靠近時，有個人造物出現。它嵌於壁面裡，在巨大壁面襯托下顯得很小。小德經覺得它「看了讓人不舒服」。95他們的船員開始敲鑼，瘦削的僧人從峭壁出來，向他們划船過來。他們邀使團團員拜訪他們的家，觀音岩。

　　使團團員上了僧人的船，被帶到峭壁基部嶙峋的裂隙裡。石灰岩壁已被鑿開，打造出一個又大又舒適的空間，裡面一側有個看守人從一間小房間注意動靜，看著香油箱。鑿石而成的階梯往上通到一間廳堂──范罷覽算了有四十四階──廳堂後面是洞穴禪房，供住在此地的五名僧人使用。再上三十二級階梯，他們來到寺本身，金黃色觀音像坐在神龕裡，「雕工極精美」。96

　　這個區域上方敞露，但有懸岩遮陽遮雨，懸岩上有涓涓細流。這個露頭形似蓮花，此寺開山祖師因此起意將觀音像安置於此，蓮花是佛教的象徵物之一。97得勝站在鑿石而成的欄杆邊，俯視下方河水，驚訝於自己所在位置的高。他寫道，「在此，往東往南俯瞰周邊區域，景色最美。」98

　　此寺牆上刻了許多字句。有個不知名姓的中國人記述了荷蘭使團之行，在其中指出，「進入此洞的文人墨客個個都留下文字以誌此行，於是牆上滿是這些題字。正副使參觀此地很是高興，也在牆上題了字。」99得勝未提到在此寺裡寫下文字之事，但范罷覽說他在訪客登記簿上添了自己的簽名。100

　　船駛離觀音岩時，范罷覽完成一幅詳細的素描。他覺得它不如他所見過的其他風景名勝來得令人讚嘆，因為在此「人為斧鑿之力多於自然」。101他的素描大不同於他請他在廣州的一位畫師所繪的觀音岩畫：素描中的觀音岩堅固、實在，而畫中的觀音岩讓人覺得較無法久存，簡直隨時會倒下。102

　　參觀過此寺，他們快速順流而下，沿途經過田野、磨坊、梯田、有瀑布瀉下的小路、讓人生畏的峭壁、巨大的木筏、用怪網捕魚的漁民、一座已經頹圮且頂部長出一棵樹的塔、在划槳船上吹號的士兵。

　　南行之旅快要結束，此行很順利，他們身體未有不適，未發生嚴重意外。可惜，抵達廣州前一晚，一個成員交了歹運。范罷覽的一個僕人，名叫尚．史佩希（Jean Sperie）的男孩，從范罷覽的船要跨到廚師的船時失足掉入河裡。103這是他今天從一船跨到另一船時第二次落水，但這次天暗水流急。他們找了又找，找不到他，最終推斷他已「被強勁水流帶走」。104夜空中閃電劃過天際，他們反省此生命的流逝。他才十四歲，「最活蹦亂跳、充滿希望的年紀」，一個討人喜歡、逗趣的男孩，歌唱得好，熱衷參與廣州與澳門的音樂會。105范罷覽問道：「脆弱的我們，面對霸道的命運如此捉弄，我們能做什麼？除了毫無怨言屈服於命運之下，我們什麼都做不了。」106

　　在中國，世間際遇往往令人不勝唏噓，其傷疤到處可見。在三水，他們停靠用晚餐之處，曾有一座氣派的宅第供出差官員下榻，但去年大水把它沖走，只剩氣派的門道、一間廳堂的局部、一個戲臺。令人感傷的階梯落入水裡。107

　　隔天上午，得勝在不知情下丟了偽幣給貧窮的男孩，然後踏上最後一天的行程。他和其他人特別想看看佛山。佛山離廣州只有十五英哩，但不准歐洲人入境。它的神祕市場是歐洲人所渴求之許多值錢貨的來源。108進京途中，他們於夜裡過境此地，但今天他們認為會有許多時間好好逛逛。但接著他們被沙洲擋住去路，落日時潮水上漲，船隻才能脫困。他們很失望，但有人指出得勝的船，比起珠江慣見的交通工具來得輕且平。109船員認為他們或許能把此船拉過沙洲。范罷覽等團員（但不包含落在後頭的小德經）轉到得勝的船上（可想而知小心翼翼），然後船員將它拉過淺灘。

　　不久他們的船就行在水上，前往佛山，中途經過大麻田、桑園、「有著美麗磚房的絕佳村子，其中有些房子兩或三層樓。」110愈往前行，河面上愈擁擠，在某些河段，狹促到僅有可擠過的空間。

　　河上的船以運米筏居多，長有時達數百英呎。筏上蓋了數十座高高的貯米筒倉、掌握周邊動靜的瞭望塔、房子，因為有幾戶人家全家住在上面。在佛山賣掉米之後，他們會拆掉筏子，賣掉木頭和竹子，溯河返家，隔年再來這麼一次。

　　佛山一遊，辛苦沒白費：築有濱河遊廊的富人房子，遊廊有色彩豔麗的花盆和小樹予以美化；寺廟；工廠；窯；稅關──稅關有兩個，第二個稅關特別大且美。范罷覽估計佛山綿延約九英哩，111而其繁華之名似乎實至名歸。它的碼頭停靠了各種船隻，從商船到遊船皆有。遊船上有許多「娼妓」，娼妓出到甲板上看他們經過。112范罷覽認為這裡和廣州一樣繁榮。113

　　經過一間大寺，他們在開了三個門洞的大門附近繫泊，范罷覽根據他所收藏的一幅畫認出此門，甚為高興：「看到我所收藏的佛山素描極吻合實際樣貌，我的高興可想而知，因為我理所當然可推斷其他畫作也吻合現實！」114他想上岸看看，但暴風雨來襲，開始下起大雨。廚子準備晚餐，諸團員觀看川流不息的船隻，包括令得勝緊張兮兮的一些彈藥平底船：「這些船上人員的輕忽真是離譜：炮彈成堆擺放在前部和後部，但有人看到他們四處走動，手上的煙桿已點燃。」115

　　用完餐，他們乘船至花地，即他們進京途中去過的那個公園，以為會在此過夜，但行商在花地見他們，說他們應趕回他們在廣州的住所，因為官員已準備好慶祝他們歸來。

　　他們立即啟程，但過了午夜許久才抵達，那時官員已回家，於是他們摸黑上岸，沒有士兵或樂師迎接。

　　這沒關係。他們很高興回來，在住所裡舉杯相祝，「互祝完成這趟重要行程，此行程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是重要的一頁。」116想到待辦的事或他們遠行在外期間所發生的事，則讓他們不快：有個小偷砸窗闖進范罷覽的房間；117一場暴風雨吹破數百個窗子；118英荷兩國軍官打架；119由於中國籍船員大年初一喝醉跑掉，荷蘭船不得不靠少數基本船員出航。120

　　眼下，該感謝神，誠如范罷覽所說的，神「保護我，讓我安然返回我平靜的住所。」121得勝寫道，「我們每個人都為回來而高興，儘管有種種苦難，這趟艱難的旅程還是平安完成，我們當然要感謝神。」122

　　但神有新的苦難要世人品嘗。他們此行期間，世局已變，這些旅人個個前路多艱。

1ITC, 178–179. ⏎

2ITC, 179. ⏎

3VBHAA2, 235. ⏎

4GVP2, 77. ⏎

5宋朝詩人范仲淹（九八九〜一○五二）。 ⏎

6這天並非漲大潮的日子。得勝寫道，「這不是朔望大潮，但潮勢甚猛，不過沒有恆河的（潮）響聲，因為在這裡，潮水未拍打堤岸。」ITC, 179。 ⏎

7VBHAA2, 234. ⏎

8VBHAA2, 235. ⏎

9GAJVP, folio 158r. ⏎

10ITC, 179. ⏎

11VBHAA2, 236. ⏎

12GVP2, 79–80. ⏎

13GVP2, 89–91. ⏎

14VBHAA2, 246; VBHAA2, 237–238. ⏎

15我認為這就是范罷覽寫下「Tan-tcha-coo 」時指稱的地方。 ⏎

16VBHAA2, 242. ⏎

17嚴州府是今日的梅城鎮。 ⏎

18VBHAA2, 257. ⏎

19ITC, 181. ⏎

20VBHAA2, 266. ⏎

21VBHAA2, 266. ⏎

22Jean-Baptiste Du Halde, 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and Chinese-Tartary, vol. 1 (London: T. Gardner, 1738), p. 273. ⏎

23Du Halde, Description, vol. 1 (1738), p. 275. ⏎

24See, for example, Susan Richter, “Der Monarch am Pflug: Von der Erweiterung des Herrschaftsverständnisses als erstem Diner zum ersten Landwirt des Staates,” Das achtzehnte Jahrhundert 34(1) (2010): 40–64; Henry Higgs, The Physiocrats: Six Lectures on the French Économistes of the 18th Century (London: Macmillan and Co, 1897), 140; John Shovl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Virtue: Luxury, Patriotism,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7), 90. On the Austrian example, Shovlin cites Paul H. Johnstone, “The Rural Socrates,”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5.2 (1944): 151–175, p. 164. ⏎

25VBHAA2, 267. ⏎

26VBHAA2, 269. ⏎

27VBHAA2, 282–283. ⏎

28ITC, 184. ⏎

29ITC, 183. ⏎

30GAJVP, folios 168v–169r. ⏎

31VBHV2, 3. ⏎

32VBHV2, 4. ⏎

33VBHV2, 6. ⏎

34GAJVP, folio 170r. ⏎

35VBHV2, 8. ⏎

36GAJVP, folio 171r. ⏎

37GVP2, 97–98. ⏎

38VBHV2, 8. ⏎

39ITC, 184–185. ⏎

40GVP2, 98. ⏎

41ITC, 184–185. ⏎

42GAJVP, folio 170r. ⏎

43VBHV2, 31. ⏎

44GVP2, 174. ⏎

45VBHV2, 28。Ouang-kia-pou大概是黃邱鋪。此地名似乎未出現在今日地圖上，但出現在一八六四年的某江西地圖上，就位在貴溪西邊。參見，〈江西全圖〉，《大清一統輿地全圖》（湖北省：官書局，1864），Library of Congress Geography and Map Division, Washington, DC, https://www.loc.gov/item/gm71005118，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46GVP2, 101–102. ⏎

47小德經說在西邊；范罷覽說在南邊，但此說與今日地圖不符。 ⏎

48VBHV2, 39. ⏎

49VBHV2, 45. ⏎

50GAJVP, folio 179r. ⏎

51他其實是在次日買下這些瓷器。VBHAA2, 46。 ⏎

52VBHV2, 46. ⏎

53陳淮生平，《中國歷代人物傳記資料庫》，臺灣中央研究院，http://archive.ihp.sinica.edu.tw/ttscgi/ttsquery?0:0:mctauac:NO%3DNO2086，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54何炎泉，〈陳淮的書畫收藏與嘉慶皇帝的《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故宮學術季刊》，no. 32, 2015（民國104年），139–179。 ⏎

55ITC, 188. ⏎

56ITC, 188; VBHV2, 48. ⏎

57ITC, 192. ⏎

58范罷覽的描述，來自數天後（四月二十八日）另一次見聞。今天的見聞，參見GVP2, 113–114。 ⏎

59VBHV2, 82. ⏎

60ITC, 192. ⏎

61屍體：GVP2, 113–114；GAJVP, folios 192v–193v；狗啃食屍體： GVP2, 114。 ⏎

62VBHV2, 87; GAJVP, folio 189r; ITC, 193. ⏎

63GVP2, 120. ⏎

64VBHV2, 117. ⏎

65GVP2, 121. ⏎

66VBHV2, 130. ⏎

67VBHV2, 130. ⏎

68VBHV2, 130–132. ⏎

69VBHV2, 130–132. ⏎

70VBHV2, 133. ⏎

71ITC, 195–196. ⏎

72Nieuhof, Gezandtschap, 125. ⏎

73VBHV2, 119–210. Cf. GAJVP, folio 213r. ⏎

74ITC, 197. ⏎

75VBHV2, 145. ⏎

76VBHV2, 151. ⏎

77ITC, 197. ⏎

78ITC, 199–200. ⏎

79VBHV2, 155. ⏎

80GAJVP, folio 202r. ⏎

81GAJVP, folio 202v. ⏎

82ITC, 200. ⏎

83VBHV2, 161. ⏎

84又叫布袋和尚。范罷覽把這個人物稱作中國的「喜愛感官享受的神」。 ⏎

85ITC, 200. ⏎

86GAJVP, folio 204v. ⏎

87ITC, 201. ⏎

88ITC, 201. ⏎

89GVP2, 129. ⏎

90GAJVP, folio 203v; GVP2, 129. ⏎

91ITC, 201. ⏎

92VBHV2, 170–171. ⏎

93VBHV2, 169. ⏎

94VBHV2, 175. 他在講「Tan-tchi-ki的駭人山峰，這些山峰由岩石構成。」 ⏎

95GAJVP, folio 210v. ⏎

96VBHV2, 177. ⏎

97ACJ, 5R. ⏎

98ITC, 203. ⏎

99ACJ, 5R. ⏎

100VBHV2, 179. ⏎

101VBHV2, 179. ⏎

102有幅可能受范罷覽的素描啟發或以該素描為本繪成的畫作，係“Vue du Pagode de Coenyam dans la crevisse d’un roc, 6 mai”（廣東英德附近的觀音岩），出自中國藝術家之手，據認仿范罷覽的素描畫成，Biblioteca Nazionale Centrale, Florence, Italy, Album of Chinese drawings and documents. No title. BR 350, no. 38. 他所請人繪製的畫是〈英德觀音岩〉（Yingde Guanyin Temple），水彩畫，Album of Chinese landscapes in the region of Canton, from Van Braam Collection, British Museum, 1928, 0323, 0.44。可惜，這兩幅畫，我都未能放進此書中。小德經也畫了一幅素描，該素描重現於本書中，同樣截然不同：〈英德附近的觀音岩〉（The Guanyin Temple near Yingde），來自GVP4, no. 80。紐霍夫的畫是〈英德附近的觀音岩〉（The Guanyin Temple near Yingde），來自Nieuhof, Gezandtschap, p. 63。 ⏎

103小德經在其日記裡說，此男孩名叫Jean Sperie. See GAJVP, folio 215r。范罷覽將其名音譯為Jean Spierjee。VBHV2, 192。 ⏎

104GAJVP, folio 215v. ⏎

105范罷覽說十四歲（VBHV2, 192）；小德經說十六歲（GAJVP, folio 215r）。 ⏎

106VBHV2, 192. ⏎

107VBHV2, 193. ⏎

108See Du Halde, General History, vol. 1, p. 240. ⏎

109在韶州，其他船被換掉，改搭較重的廣東船，但得勝堅持續用他的原船，不滿意新船。他的船長正好有駕船直至廣州的經驗，於是得勝如願保住原船。ITC, 202。 ⏎

110VBHV2, 200. ⏎

111兩個半里格。小德經認為這誇大不實。他估計佛山城區只有一里格長──不到范罷覽估計值的一半。他寫道，「傳教士談此地談了不少，而我認為他們對其人口誇大了不少。」GVP2, 140。 ⏎

112GVP2, 140. ⏎

113VBHV2, 202–203. ⏎

114VBHV2, 203. ⏎

115ITC, 206–208. ⏎

116VBHV2, 204. ⏎

117Canton Dagregister, December 1, 1793–January 12, 1795; OIC 195: 351–485, 471–472. ⏎

118DMA, 1795, R. 637。未編碼，約全書五分之一處。 ⏎

119Letter from Alexander Murray, of the ship Middlesex, Canton, to undisclosed Dutch leaders in Canton, no date, but probably around December 20, 1794; OIC 195: 781. ⏎

120Letter from Dozy, Rabinel, Steijn, Zeeman, and Bergman in Macao to the Hoog Edele Groot Achtbare Heeren bewinthebberen en gemagtigde uijt de illustre vergadering van zeeventhienden tot de secrete zaken der generale nederlandsche oost indische compagnie residerende in The Hague, April 29, 1795, OIC 196: unfoliated; Letter/declaration from Gregorio Chan in Canton, January 28, 1795, in Portuguese, followed by a Dutch translation, OIC 196, unfoliated; Letter from C Adriaansz. And J. H. van Noten to R. J. Dozy, January 24, 1795, OIC 196, unfoliated. ⏎

121VBHV2, 205. ⏎

122ITC, 206–208. ⏎

第二十章　難料的未來

　　回廣州後的隔天早上，官船前來接荷蘭使團團員，團員上船時士兵鳴槍敲鑼，船上旗幟飄揚於豔陽下。1兩廣總督長麟在海幢寺恭候，態度體貼且誠摰。有人告訴他們，他原在外帶兵作戰，為歡迎他們回來特意返回廣州。2得知皇上很滿意這個使團，他清楚表示他很高興。他以藥草茶和上等茶招待他們，直到鑼聲、號角聲響起，宣告眾人準備迎接聖旨為止。不久，一隊一身黃衣、手持長杖的男子將聖旨捧進寺裡。

　　人人叩頭，跪著聆聽宣旨，從北京返回途中，這道聖旨已宣讀過數次。然後，領受賜贈的絲織品和茶杯，受邀參加隔壁園林裡的盛宴。長麟說他很想參加，但擔心他在場會「讓他們無法盡興」。3小德經把這解讀為怠慢之舉，但得勝和范罷覽不這麼認為。有總督在場，就會有額外的儀式和奉承巴結，而此時的重點在於大家歡聚一堂玩個盡興。

　　這場聚會的確盡興。在場者有行商，還有清朝官員和來自商館區的友人。食物「很好」、「豐盛」，「以最隆重的方式」端上。4雜技演員技藝純熟且始終很有精神。通常很無聊的戲曲，這次很有趣，小德經竭盡所能掌握「白蛇傳」的情節。「白蛇傳」講述他們在杭州西湖所見過之雷鋒塔遭摧毀的故事。5其中一個男演員令他著迷，那人的「臉真是好看，即使未穿上女裝，都會讓人誤認是女的。我們這整趟行程裡，未見過一個漂亮女人。」這個演員日子過得苦：「靠著演戲和滿足有錢有勢者的喜好，他賺了不少錢，但他想高掛戲鞋，用他賺的錢享享清福，不過他的戲子身分在中國受鄙視，他不敢退出戲臺，怕遭官員迫害。」6

　　下午三至五點間開始下雨，諸團員回商館，回房間休息。范罷覽在日記裡寫道：「就這樣，此次出使行程告終。」7

　　這趟走得值得嗎？

　　得勝認為不虛此行，在短時間內寫給家人、朋友、同事、上司的諸多信中表達了他此行的成就。在寫給他亭特拉爾（Tintelaar）氏姑丈姑姑的信中，他說「我的使華之行圓滿成功，因為我受到最大的禮遇和誠摰接待，得自皇上的特別關照非在華任何使節所能及。」8在寫給姊妹安娜．瑪麗亞．伊莉莎白．范羅蘇姆（Anna Maria Elisabeth Van Rossum）的信中，他說「皇上對我們的禮遇和親切對待超乎任何預期。在這裡，此前從未有哪個使節受到如此高的關注和尊重。」9他生動描述了他此行的點滴，大概為了他所知道會聽長輩讀此信的外甥和甥女而這麼做：參加了許多慶祝活動和典禮，在天寒地凍的天氣裡被拉上雪橇，看滑冰選手朝球射箭，為了見皇上不得不在凌晨三或四點起床（「在如此寒冷猛烈的北風下這很痛苦，而且我們曾必須一連五天這麼做」）。10他寫到他被安置在皇宮裡，被招待以佳餚美食。他講到走訪皇上在圓明園裡的遊樂宮，欣賞煙火，接下皇上親賜的酒，遊覽最私密的寢宮（「首輔親述這是皇上此前從未賜予外國人的恩惠」）。11他描述了「搭美麗動人的船」返回廣州的快意之旅，講述了各省巡撫如何盛宴款待他和老范罷覽，陪他們遊覽風景名勝。

　　他最想寫信抒發感想的對象是他的兄弟揚，但揚已死。這個死訊對他打擊甚大。他寫信給揚的遺孀瑪麗亞．科內莉亞．馬泰（Maria Cornelia Matthe），說「我會把為此感到的劇烈傷痛永遠埋藏心中，不向妳易感的心吐露。我曾懷著美好憧憬，以為再過幾個月就能再度擁抱他，以此安慰多年人在他鄉的自己。如今，我這輩子所期盼的種種歡樂、幸福都已遠去。」但即使對她，他也提到此次出使「想像不到的圓滿」。12

　　得勝也向其上司暢談其成就，破天荒以駛往巴達維亞的英國船送出一份急件。照規定只可用荷蘭船運送正式書信，但他寫道他忍不住還是利用此機會告訴他們他安然返回，以及「皇上向他展現對這次遣使一事超乎尋常的高興」。13他的概述很簡短──原因之一係他知道此信可能會被英國人拆開看──但他清楚表達其所獲致的成就，討論了他所受到的熱情接待和前所未有的入宮參觀待遇，包括參觀皇上的寢宮，「他們說這是史無前例的恩惠，此前從未有外國人踏足這些地方，甚至至目前為止只有極少數最高階中國官員獲准進入這些地方。」14

　　得勝的上司很高興此事和他們所聽聞關於此次使華的其他消息，贊同得勝的評估，表示他們「無比滿意此令人高興的成就」。15他們很高興得勝不負使命，老練、自信的履行其職責，贏得皇上和其官員的歡心。16

　　就連得勝在商館區隔著兩棟房子的鄰居，都不得不承認他達成任務。英國人原本刻意避開他，甚至傳播謠言說他在北京不會得到接待，這時卻上門恭賀，儘管私底下他們還是批評他達成任務的方式，在他們的日誌裡指出：「據說（此正使）毫無顧忌遵從清廷的儀禮，因此得到陛下寵愛有加。」17

　　得勝以最得皇上歡心的使節身分返回廣州，享受到此身分所帶來的榮寵。官員對他畢恭畢敬，而且他得知皇上會償還他的旗艦暹邏號的所有通行費和稅──為何此次使華可說圓滿成功，這是另一個理由。18看來他似乎會光榮結束其職業生涯，以圓滿達成使華任務之姿返回歐洲。

　　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七九五年八月九日，一艘英船帶來壞消息：「我們獲告知荷蘭共和國大部地方已遭法國攻占，王室已搭漁船逃至英格蘭。」19後續的來信點明荷蘭一敗塗地的程度：英國人正封鎖荷蘭港口，扣押荷蘭船，奪取荷蘭殖民地。

　　此消息傳抵之前，情況就已很糟。某觀察家寫道，「廣州貿易從未像今日這般慘淡」。20支撐商業的借貸網已快撐不下去而且一團糟，就連最有錢的人都難以倖免，石中和的情況就表明此點。他曾是最有錢的中國商人之一，但如今再也安撫不了債主。21得勝從北京返回後不久，中國官員把這個破產商人帶到洋人面前，身上的腳鐐手銬哐噹作響。他嗑頭嗑得咚咚作響，乞求延展還債期限，哭著說他如果付不出要繳給皇上的稅，他會在牢裡度過餘生。西班牙人馬努埃爾．德．阿格特在筆下簡短介紹了這個一身又髒又破衣服的商人，寫道其境遇「足以融化最鐵石心腸的人」。22英國商館館長啵啷想必較鐵石心腸，因為他認為這全是裝出來，認為石中和「大概沒什麼理由去擔心他假裝害怕上身的那個懲罰」。23他和其他債權人給予象徵性的救急，但不夠救他。石中和被帶回牢裡，在牢中遭毒打到牙齒脫落，死於感染。24

　　啵啷先生和英國人景況很好。他們的東印度公司有辦法取得白銀，因為該公司接受中國境內私營商存款，但荷蘭東印度公司禁止私人貿易，於是荷蘭商館倚賴每年從尼德蘭運來白銀。25今年，一如以往幾年，荷蘭人以賒欠方式買進茶葉、絲，但隨著情況表明今年不會有船從荷蘭過來，他們的供貨商開始忐忑不安，因為他們本身的負債超過償還能力：他們所提供的茶葉和絲，係以賒欠方式從內地供應商那兒買進，內地供應商可能堅持如期付款。26他們其中任何一人都可能落得和石中和一樣的下場。27

　　於是他們不再讓荷蘭人賒欠，替荷蘭人採辦基本必需品的人亦然。28荷蘭人希望仍會有一艘船從巴達維亞過來，載來貨物供以物易物或充當抵押品，但沒有船過來。中國境內荷蘭人，誠如他們所寫的，「被困在一個中立國裡，我們的諸多競爭者之間。」29法國人和丹麥人都走了。30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與英國人同一陣線。31押運員趕緊協商借款，從比爾先生那兒借到一筆──他們所送至北京但在途中摔壞的鐘，就是買自比爾這個蘇格蘭人──從西班牙人阿格特先生那兒借到另一筆。但借來的錢不多，而且利息高。32

　　得勝寫道：「我這時的情況糟到極點，以前從未有過。英吉利人的歡欣鼓舞，加上從內部消息得知我們的財物不易保住，理解到英吉利人靠假裝是友人就能輕易將這些財物據為己有，我因此想離開此地。」33

　　事實上得勝想走就可以走人。他有上司發給他的特許狀，若想搭外國船離開，可以這麼做，這是其他人所無緣享有的自由。他的同事不解他為何仍和他花大錢僱來的儀隊大搖大擺四處走，用商館的錢吃吃喝喝。34

　　原因在於他覺得他仍有件事要辦。巴達維亞的專員要他調查廣州商館的不當情事：涉嫌高價買進茶葉、絲、大黃，食物等物品開銷過高，簿記明顯有缺漏。他所接到的正式指示，著墨於這些情事多於使團本身。35他沒時間在啟程進京前完成此工作，所以要趁此時辦，約談了人，收集了經過簽名的陳述狀。

　　這使他因此不為其他荷蘭人所喜，後者擔心他限制他們的自由，縮減他們的收入。薪水和抽佣不高，從事副業賺外快是常態。

　　范罷覽的年輕侄子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寫道，「得勝先生打算把我們毀掉。」36雅各布．安德里斯原本喜歡得勝，肯定他在去回北京期間的親切和善，但此時他寫道：得勝「已變得讓人無法忍受」。37他擔心得勝打算使廣州商館任由巴達維亞擺布：「我們始終不習慣……在巴達維亞所習以為常的那種逢迎拍馬和奴隸般的順從，而是以荷蘭作風在此過日子……另一方面，得勝先生在東印度群島住了三十年，不習慣其他作風。」38雅各布．安德里斯脾氣不好，某次開會時，他針對與貿易有關的一件事直抒己見。39得勝回以「憤怒和左右搖手指」，說他會把雅各布．安德里斯違抗上司之事告訴位於尼德蘭的董事。40此事後，雅各布開始害怕、仇視得勝，寫信告訴他擁有權勢的父親，退休海軍上將雅各布．彼得．范罷覽（Jacob Pieter van Braam），請他在尼德蘭對付得勝。

　　為說明他的理由，雅各布．安德里斯提出幾則軼事，以說明得勝的軟弱、優柔寡斷、愚蠢。例如他說，在得勝為伴護使團進京的中國官員所辦的餞別宴上，得勝喝醉，「樂過了頭」，把一把上好的日本劍送給某官員，把一幅日本好畫送給另一個官員。41雅各布．安德里斯寫道：「我們當然稱讚他有副好心腸，感動於他這個大度的舉動。於是，隔天從這位閣下那兒得知他是在糊塗（buiten zijn weten）時送出這些禮物，我們大為吃驚。他很氣惱……甚至向我們坦承他為失去它們而哭，如果能再度弄到那把日本劍，他多少錢都肯給，因為那把劍在日本花掉他一百枚金幣（「小判」）。你可以想像我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覷的情景。」42

　　對雅各布．安德里斯來說，送掉這些東西一事並不糟，更令他吃驚的是得勝公開表示後悔之舉。他覺得較明智之人會把這些哀嘆埋在心裡，以保住慷慨大度的形象。這位正使喝醉做出蠢事，這也不是唯一一遭。他說，在另一次聚會上，得勝喝了太多茴香酒，把一只金鏈銀錶送給某中國官員，換得一只假金錶。同樣，令雅各布．安德里斯傻眼的，不是送錶本身，而是得勝事後一再談此事，表示後悔，要人看好他，以免他又喝太多誤事。雅各布．安德里斯寫道，「這些事和另外許多無法一一贅述的事，使我們不再對他抱持他所應得的那種尊敬……他都受不了自己，別人怎麼受得了他？」43

　　荷蘭商館的人分成兩派，一派以范罷覽為首，另一派唯得勝是從。得勝派，除了得勝自己，只有兩人：押運員巴格曼（C. C. Bagman，雅各布．安德里斯稱之為不為人知的天主教徒〔poChrist〕，說他幾乎寫不出一個合文法的句子）和商館館長老道齊先生（雅各布．安德里斯稱之為不老實的逢迎拍馬者，總是在談自己，把大半時間用在整理他的豪宅上，他的豪宅裡放了許多旨在使人以為他出身高貴的畫作）。44雅各布．安德里斯認為他們兩人其實都不喜歡得勝此人，只是為了討得勝歡心而諂媚他。就道齊來說，道齊太太強化了這層關係，據雅各布．安德里斯所寫的，她「把這位使節和婊子生的小兒子帶進她家，這個男孩已和她難分難捨，她對他更加難分難捨，或者說她如此說：從她身為女性的立場，如果她不得不和這個小孩分開，她會很傷心。」45

　　晚餐氣氛緊繃。雅各布．安德里斯寫道，「餐桌上，正使只會和道齊先生說話，不和其他人說話。其他人必須保持靜默，如有其他哪個人說了話，他會假裝沒聽到，不會回話。於是，有時必須聽他們兩人最愚蠢、最幼稚的談話。例如，『沒錯，我真希望能一直睡到那時（所謂的那時指的是十四天後）』，或者『我回到歐洲時，要做這做那』，以及其他閒扯，而我們聽著，差點忍不住放聲大笑。」46

　　有天他們用餐時，范罷覽表示他不久後要搭美國船離開。得勝反對。職員未經明確允許不得搭外國船，而范罷覽已詢問此事，遭明確駁回。范罷覽說他不在乎。當下氣氛很怪。他說他想何時離開，如何離開，別人管不著。得勝反駁時，范罷覽說了「讓人極反感的事」。最糟的是商館裡幾乎每個人都站在范罷覽那一邊。得勝寫道：「我無法充分表達我所必須忍受他和他的追隨者所加諸的種種痛苦」。范罷覽甚至想搶走得勝的護衛兵，要他們改為他效力。得勝曾喜歡這個肥胖的荷蘭人，欣賞他對人關心入微所營造出的個人魅力，但此時，得勝寫道：「看清他的真面目」。47

　　得勝想要回錢，即去年九月他剛到中國時交給范罷覽的三萬西班牙銀圓──很大一筆數目，足可買下一棟大鄉間別墅。去年秋天，范罷覽拿走這筆錢，回贈以開給得勝的中國票據，但他提醒得勝勿向任何人提起兩人的非正式協議，因為中國人不尊敬商人。啟程赴京前不久，得勝把票據拿給道齊先生看，道齊甚為驚訝：其中一張票據由蔡文官署名，而蔡文官是重債纏身的商人，據道齊說法，沒人想借錢給他。48那時，得勝覺得不向范罷覽提起此事較好，以免壞了出使期間兩人關係，道齊先生則保證讓公司向蔡文官買茶葉，使這位商人有錢還得勝，藉此幫助得勝。

　　但這時，時隔一年，沒有船從尼德蘭過來，荷蘭商館拿不出錢買茶葉，蔡文官快破產，被債主討債而且身體差。雪上加霜的，蔡文官否認收過得勝的錢，說范罷覽把錢留在自己口袋裡，只告訴蔡文官把要還給范罷覽的錢改還給得勝，要蔡文官賣茶葉賺了錢之後優先還錢給得勝。

　　得勝終於發火，有天，晚餐前不久，他質問這位前友人：

道齊先生和巴格曼先生在場，我問范罷覽是否曾說服我……把錢交給他投資，他是否也曾要我勿將此事告訴我們商館的任何人。他必須承認確有此事。然後我問他怎麼會把那筆錢的一部分交給一個眾所周知已欠債數年的人，一個不會有人把東西交給他的人，而由於聽信他的話，我未向其他人徵求意見。49

　　范罷覽火大。他說他用自己的錢投資蔡文官。如果知道蔡文官快破產，他怎會這麼做？餐勤長宣布晚餐已備好，打斷了他們的交談。這頓氣氛緊繃的一餐是他們最後一次共餐。那之後，范罷覽突然離開商館，派人送來紙條說如果得勝懷疑他的為人，就沒必要再一起吃飯。得勝寫道，「從那之後，他未出現在荷蘭公司的餐桌邊，而是與英吉利人、西班牙人、瑞典人、美國人一同用餐，他說他和他們是一掛，因為他不是荷蘭人。」50

　　范罷覽也為了錢事和其他人爭吵。每個人都在為錢的事爭吵。大家寫了請願函和信到尼德蘭，每一方都向願意傾聽的人抱怨，包括其他外國人。阿格特寫道：「真是奇特，為這個荷蘭商館服務的人分成兩派，彼此不合作，各成派系相抗，任由爭端和仇恨在他們之間滋長。這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下發生，因為沒有人覺得公開指斥另一方有何不妥。」51

　　然後，范罷覽離開中國，搭上他所買的船駛往美國，事前未向得勝或其他人告別，只向一些「自己人」告辭。52得勝的線民報告，范罷覽本想買三艘船，但由於借不到錢，每次都未如願，最後想辦法買到這艘兩百噸的船。得勝寫道：「我不清楚他怎麼辦到，因為他到處找錢，每個人都回絕，更別提他還有別的個人債務。我聽說他的侄子（小范罷覽）和塞曼先生與范罷覽一同簽了幾筆（借據），但有人告訴我，他們最終會抱怨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太粗心。那時為時已晚。」53

　　得勝認為范罷覽會因為這樁抗命之舉惹上麻煩，因為他們的上司已挑明不准范罷覽搭外國船回去，也駁回范罷覽的另一個請求，頗誇大的請求：允許他搭荷蘭船回去，但各種該給的殊榮一樣都不能缺，要以特邀返國船長的身分回去（范罷覽說他配得起這樣的殊榮，因為「航海本事是我的天賦長才之一」）。54得勝認為他的上司肯定不會認同范罷覽突然離去之舉，但還是決定不太追究此事。他寫道：「我祝他事事順心，但我感謝神讓我擺脫掉他，儘管他在此留下那麼多讓人不愉快的事，使我很想離開這裡。」55

　　得勝必須盤算好自己離華之事，但拿不定主意。他已獲保證，回巴達維亞後有好缺等著他，而且在那裡他能過上豪奢生活，但他該回去那裡嗎？他寫道：「情況已很清楚，公司就要經營不下去」，該是時候「退出這個爛舞臺」。56他該回尼德蘭？不該。他沒把握應付得了新政治情勢，因為他拿不定自己究竟是反奧蘭治親王統治，還是站在奧蘭治親王那一邊，也就是說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要支持舊共和國和其攝政奧蘭治親王，還是支持與法國人走在一塊的革命愛國黨。57

　　此外，此時回荷蘭的念頭已不如過去強烈：「去國這麼多年想回祖國，主要因為想要再度擁抱他（我兄弟揚），但如今這個美好的憧憬已被突然打掉。」58

　　他最想去的地方是英國，那裡局勢穩定、繁榮，有許多友人和熟人。可惜英國人此時是敵人，嚴格來講他不准搭敵人的船。

　　他猶豫不決，反覆思索，令希望他離開的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和其友人很洩氣。雅各布．安德里斯寫道：「他拿不定主意，優柔寡斷，今天想要做的，隔天可能就打消念頭。」59雅各布．安德里斯納悶得勝怎有辦法爬到現今的位置。「我想不出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hals），優柔寡斷，猶豫不決，怎能在東印度世界闖出如此響亮的名聲。」60他在信中細數他的不是：「要讓我們日子不好過的話，他們派不出比這更恰當的人。」61

　　得勝行事慢條斯里，小心翼翼為他的離開打好基礎工作。首先，他搞定自己的財務問題，讓自己返歐的開銷由廣州商館有限的儲備金直接支付。這筆錢數目不小，惹火雅各布．安德里斯和其友人。其他許多人連買衣服都捉襟見肘，有錢人為什麼能拿到這麼多錢。他們要求逼得勝返還這筆錢，62館長道齊不同意。63他們提出一份正式的抗議文，無效。64他們寫了一封密函寄到尼德蘭，說必須把道齊先生撤職，不然他們會集體辭職。65他們向外籍友人告狀，得勝因此寫道「他們當著所有外國人的面公開攻擊我」。66從此大家各吃各的，不再一同用餐。

　　最後，一七九六年三月，即從北京返回十個月後，得勝把他的九個大旅行箱、他的兩個裝滿衣服的帶鏡衣櫥、他的幾個皮質小提箱、他那張下有抽屜、上有書櫃的寫字台（抽屜裡裝滿書籍和亞洲錢幣）、他的洗臉盆、他那張有三個抽屜的長靠椅（抽屜裡裝滿書和紙）、數十件其他物品，裝上英船塞倫賽斯特號（Cirencester），自己也上了該船。67他的東西太多，不得不多付三百英鎊。68

　　擺脫這群「可惡的人」，他鬆了口氣。69雅各布．安德里斯則為擺脫這個「人間禍害」而感到舒坦。70雅各布．安德里斯的友人之一，為「某個有學問的荷蘭人」寫了份假的發貨通知，供一家英語報紙刊登：

有個有學問的荷蘭人不列得勝（Britsingh），奉派晉見乾隆的使節……承蒙廣州東印度公司特別委員會的好意，被裝上好船塞倫塞斯特號，本身狀態良好，身體健全，其身與心……會在同樣良好、健全狀態下（但碰上火災、海上危險、死亡、衰老時例外）送交上述公司在倫敦的董事會，他們會為這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付運費。貨主付給船長及船員的小額酬金和該付的商船雜費一如舊慣。71

　　他們未刊出此啟事，但得勝搭船到了英格蘭，狀態健全良好，儘管經歷了特別漫長的航程。72

　　擺脫荷蘭東印度公司，他鬆了口氣，但無法專心寫作，因為他焦慮不安，身體差，事事不順。他的兒子威廉，事先被送離中國，且有道齊太太相陪，但威廉不見蹤影，道齊太太亦然。73有個裝有皇上送給他之禮物的箱子被英國人沒收。74廣州商人蔡文官已自殺，得勝的許多債款收不回來，而他的其他投資因為戰爭不會有獲利，他頓然陷入「最慘的境地」。75他寫道：「似乎事事都和我作對」。76

　　他找到威廉下落，威廉與道齊太太人在好望角，安然無恙，但那只箱子和來自蔡文官的大部分錢找不回來，他努力適應在英格蘭的生活，過得辛苦。他寫道：「在印度，我有許多僕人，任何事都有他們搞定，我從不必幹他們的活。如今我得盯著每件事，因為世上的家僕，似乎就數英格蘭境內者最差勁、最不可靠。」77他的男僕是個笨蛋（有次他把墨水打翻，灑得得勝的信整個都是墨水），而且他找不到像樣的繕寫員，他不得不親自下海，因此他常整天埋首書桌。他說為錢財、僕人和有形之物這麼煩心不值得：「如果只有兩間房、一箱衣物、另一箱內搭衣，我將會永遠快樂。」78

　　他抱怨英吉利人把太多時間浪費在上午的互訪上，但他的確喜歡他所交往的名人：喬治．馬戛爾尼、喬治．斯當東、約翰．巴羅、威廉．馬爾斯登（William Marsden）、威廉．韋爾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法蘭西絲．韋爾頓（Frances Wilton）。79探險家約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贊助身為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的得勝，得勝則將其所收藏的日本礦物捐給該學會（查爾斯．布拉格登〔Charles Blagden〕說它們是歐洲假貨80）。班克斯甚至出手幫得勝找其下落不明裝有乾隆送的禮物的箱子，但未能找回。81

　　但他想念家鄉，寫道他很想「在離國三十三年後擁抱我的同胞」，說這股熾烈的念頭使他白天夜晚都無法好好休息。「我非滿足那股念頭不可，否則我會生重病──我可以嚴正聲明，自從那股念頭上身，我沒有一刻真正感到愉快。」82

　　他認為至少戰爭不久會結束，屆時他可以回尼德蘭。83但戰爭繼續打，直到一八○一年他才得以去阿姆斯特丹。一家人在他姊妹的大宅用餐慶祝團聚，有個二十四歲的外甥朗誦了一首詩：

你的聲名遠播

日本與孟加拉，

甚至遠及廣州與北京……

你……見了君王和皇帝，

但在這裡，

在你諸多姊妹的圈子裡，

更能找到你更純粹的幸福。84

　　他首度見到侄女和外甥，還有他同父異母的姊妹桑提耶（Santje），桑提耶把他收藏的日本物品存放在她氣派的大宅裡。85儘管荷蘭東印度公司已不存，他還是想辦法要回他的薪水：兩萬二千二百七十六弗羅林，很大的一筆錢。86

　　他心情好轉，開始再度辛勤工作，在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兩地跑。阿姆斯特丹比較乏味，因此，在那裡專心完成他的主要計畫──譯出《日本王代一覽》──較為理想。他覺得這件工作單調乏味。「在阿姆斯特丹，主要問題在於如何消磨時間最好，這裡是從事此工作的理想地點。」87巴黎有趣得多，他最終搬到那裡，在一處剛翻新的居住區租到一間寬敞的公寓，那個區有摩登的街燈。新居裡擺了許多他的書籍和藝術品，客廳掛了一幅鉛筆素描，素描中人是他兒子。他在此埋頭寫作，穿著他的紗籠和日本晨衣在屋裡四處走動，這些衣物開始破損時即予以縫補。88

　　他的目標是同時出版日本編年史的荷、法、英三語譯本，但他追求完美，不容一絲瑕疪。一八○七年他終於準備好將荷語版送至阿姆斯特丹出版時，小德經登門拜訪，指出他在日語詞後面括弧中放進的漢語發音是粵語，而非中國官話。

　　得勝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廣東話、北京話發音上的重大差異……使這整本書變成沒有意義。」即使他要修正荷語版裡的漢字譯音，他還是得回頭修正英語版、法語版。他嘗試另擬一個中國官話音標表，但「完成之後，我覺得還是很不夠，因為日本編年史裡的其他許多名詞，在這個表裡找不到。受到這麼多年一事無成的羞愧之心驅使，我知道自己很想將它出版，為收藏的大量東西的問世打頭陣，但明知是個畸形兒還把它生出來，這怎麼也說不過去。」89他從頭再來。小德經幫忙處理中國官話的問題。

　　這很辛苦，有人稱他遁世者，但他不在乎：

我沒想到，斷絕所有社交，不被時興話題擾亂心神，三年多不讀報，始終忙於整理和翻譯，會成為我最大的慰藉。它完全占去我的時間，使（我）沒時間思考我國因一連串災禍而陷入的可怕苦難，而且這些災禍看來不知伊於胡底。我的日子在少有人能忍受的單調中度過。我付出心思與精力，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而我希望就這樣過去，直到落幕。他們把我看成遁世之人。我不為所動，經驗告訴我勿把大多數人的看法當一回事。90

　　但儘管付出這麼多心血，他未有作品問世。原因既出在他求好心切太過挑剔，也出在，誠如某荷蘭出版商所告訴他的，如今世道艱難，出版業衰退得很厲害，與藝術、科學有關的書賣得沒長篇小說好。得勝寫道，「這就是博愛精神使我們淪落至的境地」。91

　　但他未盡力促成作品問世。例如，一八一一年，他把英語手稿寄給友人威廉．馬爾斯登，說他不反對該作出版，但「打定主意不管此事」。他會提供資料、地圖、素描和他們所需的其他任何資料，但就這樣而已。如果出版商要求補貼，「我完全不接受」。如果沒人想印，他會把它「存放在適當之人手裡，希望死後更有利的時機到來。」92

　　寫下這些話的兩個月後，他死於他的巴黎寓所。死因為胸膜炎，據某主編後來所寫的：「若得勝先生聽進他友人的意見，找來專業人士協助，（這病）不會要人命。」93

　　他的遺囑載明，他的所有收藏品，包括信和手稿，捐給大英博物館，但英法兩國當時正交戰，法國當局阻止此轉讓。拿破崙本人涉入此事，結果，得勝的收藏品落腳於巴黎的國家圖書館。法國內閣諸部受邀去挑自己想要的東西，挑剩的還給得勝的財產繼承人。據某些記述，他的兒子威廉生活困苦，變賣收藏品以償還賭債。94得勝覺得威廉是個乖小孩，唯一的人格缺陷是「守不住財」。95

　　得勝死前不久，把他的荷語版著作交給荷蘭皇家科學、文學、美術協會。這個協會請得勝的敵人之一，安東．萊因哈德．法爾克（Anton Reinhard Falck），判定其著作是否值得出版。法爾克和得勝在公司的權力鬥爭中分屬不同陣營，勢同水火──得勝常抱怨「法爾克黨」的不是。96法爾克主張不出版，理由係得勝認為日本人「文明開化程度同於歐洲最優秀民族，我非常懷疑這位作者能舉出證據支持如此不尋常的主張。」他說得勝的逐字翻譯作品「完全不通……因為這些作品屬於東亞，從而充斥帶有迷信意味的胡言亂話和重複程度令人無法忍受的差勁童話。」97

　　一八二四年，得勝的一件著作──描述日本婚禮之作──終於以荷語出版，但他的最大心血結晶，幕府將軍編年史譯作，從未以荷語出版。

　　法語版婚禮著作一八一九年出版，編年史一八二○年出版，接下來幾年英語版問世。98他的大部分其他著作，包括他對出使日本將軍幕府和前往北京之行的記述，直到一九九○年代才出版。得勝本可能以旅行家、政治家的身分聞名於生前，畢竟他是十六世紀以迄當時唯一出使過中日兩國朝廷的歐洲人，但他看重治學甚於名聲。

　　范罷覽則不是這樣的人，立即出版了他對此行的記述（部分自掏腰包），幾乎未經編輯或考研。定稿極近似於他在此行途中所寫的日記，但以法文而非荷文寫成。不過，先回頭從他自廣州潛逃美國談起。

　　前往費城途中，他停靠好望角，似乎打算「說動范阿爾斯（Van Aarsse，）太太和他一起去美國」，或至少得勝的線民如此說。99她是有錢寡婦，人脈好，但范罷覽最終決定帶她的十七歲妹妹約翰娜．艾格伯塔．康絲塔夏（Johanna Egberta Constatia）去。他說他打算負起她的教育之責，但最終照料起其他方面。兩人的性關係何時開始不詳。在他對廣州至美國之行的長篇記述中，甚至未提到她，只說他「在好望角很順利的辦完我所有事」。但不久他就把她說成他的第二任妻子100（他的第一任妻子是這女孩的阿姨，而且他會維持這份婚姻關係101）。她長得美，但臉色蒼白，患有癲癇。「她會起床，尖叫、突然倒下，沒人在旁時，沒人把湯匙塞進她嘴裡，這時她會把舌頭咬爛。」102

　　兩人於一七九六年四月抵達費城港，彼此無婚姻關係，船貨清單列出他們所卸下的數十個大小箱子：瓷器、瓷質水果和小人像、銀質桌飾、中國漆器、畫作、書籍、皇上贈禮和另外許多東西。還有一箱「要給華盛頓夫人的瓷器」，那是范罷覽所特意請人準備以討好美國第一家庭的東西。103華盛頓夫人的姓名頭字母是ＭＷ，出現在茶碟中央的綠桂冠裡，桂冠則在金太陽裡。茶碟周邊有一圈共十五個環節的鏈子，每一環代表一個州：南卡羅來納、喬治亞等。104

　　但他的收藏品大多會展示於他開始在德拉瓦河岸建造的豪宅裡。他把該宅命名為「中國靜居所」，為建造該宅不惜成本。該宅具有美國早期建築的典型新古典主義元素，包括一個古羅馬三角牆和一道林立柯林斯式柱子的圓門廊，但屋簷上也高踞著金龍，最高處有一座六角佛塔，屋頂翹曲如中式建築。該佛塔仿自他所大為欣賞的高旻寺塔，有鏈子從塔尖垂下，從每個簷角垂下的鏈子則在末端繫著風鈴。訪客騎馬走在他已改名為「中國巷」（China Lane）的那條路上或划船上溯滿是鴨子的河川時，會聽到風鈴聲。運氣好的話，訪客說不定甚至搭上范罷覽的大艇或他的馬車。他的大艇由八名一身白衣打扮的中國籍僕人操槳，他的馬車則由一名中國籍馬車夫駕馭四匹馬。105

　　進入屋內，訪客即猶如置身展示中國文物的博物館，而在范罷覽看來，這就是他要打造的環境。某賓客寫道，「身邊圍繞這些活生生的中國人，還有呈現他們風俗、習慣、古蹟、藝術的東西，讓人真覺得像是置身中國。」106

　　屋子的中心是「音樂室」，范罷覽已長大的女兒埃佛拉妲（Everarda）在此彈鋼琴，因此得名。有時范罷覽撥弄吉他，唱歌，嗓音高到可能讓人「以為是女人的嗓音」。107但音樂是次要功能，這個房間主要用來展示他的收藏品。

　　靠牆固定了兩個大框架，每個框架上各擺了五十個象牙雕鳥，鳥停在樹枝上，眼、喙、羽鑲嵌紅寶石、石榴石而泛著光彩。擱板和桌上滿是藝術品和珍貴手工藝品：一百個雕工精美的小竹雕像；一只用單塊水晶雕成的稀世花瓶；數個檀香木箱子，箱內有吃甜點用的整套餐具，箱體繪有瀑布、屋宇、馬；數個精細的小銀雕像；一只犀牛角杯（范罷覽以得意口吻提醒人小心裡面有毒）；數幅中國山水畫和中國景觀油畫；數個廣州式玻璃畫；數個繪在象牙上的橢圓形小油畫；一幅出自中國畫家之手、逼近真跡的提香著名維納斯像。108還有一個呈現中國園林景觀的桌面微型立體造景，由岩和樹、溪和橋構成的地理景觀中有銀質人物、走獸，中央處有一座佛塔。夜裡，搖曳的燭光使景中人獸活靈活現。誠如某訪客所寫的，「中國藝術家呈現每樣事物的過人本事，營造出門外漢所絕無法充分領略的整體。」109另一個訪客說此微型立體造景裡的物件，係「我這輩子所見過最美的中國裝飾」。110

　　但范罷覽最重要的收藏是一套三十八本集子，內含約兩千幅圖畫，係他千辛萬苦收集和請人繪製而來。訪客或許會想先翻閱那本翔實的地圖冊，其中的地圖分省呈現，從「直隸」到「貴州」，全都費很大工夫畫上山川和密密麻麻的城市。111

　　最吸引人的集子，內含繪畫。風景集子描繪各種山丘和高山，從廣東省奇形怪狀的陡直石峰，到杭州或圓明園裡精心布局的圓丘，形形色色。河川和運河、河堤和堤道、橋梁和瀑布、湖泊和島嶼、往翠綠山巒延伸或沿著繁忙河流延伸的城牆，以及聳現於城牆之後的佛塔和塔樓。森林、草地、平原、田野；在梯田上插秧和在沃土上犁田的農民。皇宮、御園、學者的小樹林、考場、有士兵駐守的崗哨、信眾群集的寺廟。有兩冊描繪驚人多樣的男女神：持劍、矛、戟、扇，身穿特殊服飾，設色豔麗。訪客驚訝於神祇的多樣：閃電神、雷神、風神、雨神、財神、豐饒之神、醫神等不勝枚舉，種類之多令人眼花撩亂，證明了「以迷信為想像力指引時，能發揮到何等光怪陸離的程度。」112

　　有些集子描繪身穿特定時期之服裝的聖賢、皇帝、官員，還有些集子裡有軍隊廝殺、城市遭焚的畫面。有本集子內有十五幅中國刑具素描。有些集子內容輕鬆，呈現中國人的競技、娛樂、音樂。還有許多集子屬實用性質，呈現工具和技法，例如稻米、棉花、絲、茶葉、瓷器的生產製作。有些畫作描繪播種、織布、製玻璃、印刷、捕魚的人，有些畫作呈現鐘、瓶、鳴鐘、獸拉車、各種大小船隻。有些部分專門呈現花果，有些專門呈現灌木和樹木，還有些專門呈現鳥獸，例如「羽色美麗、似乎只存在於亞洲」的鳥，或者蛇、蜥蜴、蜘蛛、蟑螂、蜻蜓、蝸牛、胡蜂。有二十幅素描呈現圓明園裡的歐式殿宇，范罷覽無緣親覽這些建築，令他非常失望，以致於甚至懷疑是否真有這些建築。113

　　這些集子是獨一無二的瑰寶，在西方世界絕無僅有，而其中許多集子上有以他在華親身經驗為依據寫的精心注解，使它們更富趣味。114

　　難怪眾多訪客湧至「中國靜居所」，包括這個年輕共和國的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有錢的昔奧菲勒斯．卡采諾維（Theophilus Cazenove）是常客，把范罷覽稱作「大大宣傳中國」的「中國官員」。115法國政治家塔列朗（Talleyrand）盤桓了數日，給范罷覽的孫子留下如下印象：「很醜的男人，一隻腳畸形，約中等身材，話很多。」116語言學家暨哲學家康斯坦丁．佛朗索瓦．德．夏瑟伯夫（Constantin François de Chasseboeuf）來過此地，但他不是中國迷。在其剛被湯瑪斯．傑佛遜譯成英文的著作《廢墟》（The Ruins）中，他寫道：「中國人被傲慢的專制君主治理，生活被竹子的抽打和抽籤支配，受制於永遠不變的手勢規範，受制於一劣質語言的根本缺陷，在他們失敗的文明裡只找到一群機器般的人，沒別種人。」117這觀點大不同於范罷覽對中國的看法。

　　最富洞察力的訪客或許是波蘭詩人暨政治家尤利安．烏爾新．涅姆采維奇（Julian Ursyn Niemcewicz）。他和一群女士同搭一船抵達（「這個國家的女人真漂亮，她們的小孩強壯健康！」118），驚訝於此地的遼闊和沒必要的豪奢：鋪了昂貴石板的大地窖、不存放在木桶或陶罐裡而是放在直徑一英呎半之瓷碗裡的牛奶與奶油。119就連食物貯藏處都有用來存放肉的瓷罐。涅姆采維奇寫道，「每樣東西的瓷質成分這麼高，讓我一度以為他的妻子也用同樣材質製成，她臉色非常蒼白而且一動也不動。」120

　　在「音樂室」，涅姆采維奇鑑賞了微型立體畫和珍貴的鳥藝品（「珍奇多於實用」），欣賞了中國人仿製的歐洲畫，畫技展現了「只有他們能做到的微妙微肖」。在歐洲，這類複製品會很貴，但范罷覽說在中國很便宜。涅姆采維奇寫道，「這些東西，在這裡都很珍貴，非常漂亮，但在中國以非常低的價錢製成；在那裡，人工不值錢。」但最令他讚嘆者是地圖集、畫集。他寫道，「這批圖畫，附有一個去過那裡的人所寫的文字，能助我們精確瞭解這些有悠久歷史且非常有趣的人。」121

　　但涅姆采維奇注意到他的東道主置身如此豪奢的環境似乎不快樂，范罷覽私下透露他為法律、財務問題煩心。建造這棟房子花了一大筆錢，原因之一是他急於完工，於是答應給工人兩倍工資。他的抹灰工威廉．撒克拉（William Thackara）和木工托馬斯．史密斯（Thomas Smth）已為了欠款把他告上法庭，「中國靜居所」所在地的前地主亦然（范罷覽抱怨自己先前同意支付的買地價太高）。就連他的女婿斯塔茨．莫里斯（Staats Morris）都為沒收到的債款告他。122他一直努力打官司，提出上訴和達成協議，但為此心力交疲。

　　范罷覽告訴涅姆采維奇，他甚至因為未賠償損失，在巴克斯郡（Bucks County）監獄坐過牢。123這位詩人寫道，「他忿忿不平於受到這傷害」，「談起此事時滿心悲痛」。范罷覽怪罪於別人，但涅姆采維奇認為范罷覽有錯：「如果說他把令人讚嘆的富裕和珍奇之物從那個國家（中國）帶來給我們，他似乎反過來把他的高明判斷力和審慎都給留在那裡。他一反此國的簡單作風，欲在他的建築和雄心勃勃的作為裡炫耀亞洲的豪奢。」124

　　范罷覽的抱怨似乎令涅姆采維奇厭煩，後者為此巧妙轉移了話題：「若非我挑起中國皇帝這個話題，他的抱怨會沒完沒了。談起這話題，他臉上立即煥發光彩，開始向我們講起他應此國君之邀參加的宴會；皇帝所派人送給他的酒杯和禮物，諸如此類。」125

　　范罷覽告訴這位訪客，他要出一本談他在華經歷的書，涅姆采維奇不看好此書，因為在美國製作的雕版畫品質不是很好，但范罷覽對此書寄望甚高，另一個常客亦然：學者暨政治家梅德里克．路易．埃利．莫羅．德．聖梅里（Médéric Louis Élie Moreau de Saint-Méry）。莫羅為躲避法國境內的恐怖統治而逃到美國避難（他與羅伯斯比為敵），在費城開了一家書店暨出版社。他本身寫了幾本談法律、地理且具影響力的書，在那些書中主張施行以種族為基礎的奴隸制，但此時他希望打響范罷覽的著作，已找到名人塔列朗在歐洲宣傳該書。126

　　這本書工程浩大：上下兩大冊，附有精美地形圖、翔實的旁注、大量地圖和版畫。書首題獻給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推崇「閣下所具有，讓人感受到亞洲與美國如此顯著之相似的諸多美德。」127此書具有學術著作氣息，有七十五頁的詞表、附有書信和文件的大篇幅附錄、某齣中國戲曲的英譯、對范罷覽所收藏的中國地圖與繪畫的介紹。

　　最重要的，此書描述了范罷覽在中國的行旅，以他為敘事中心，內有關於中國藝術、農業、風俗、製造業的軼事和觀感。正文本身由諸多各自獨立的事件構成，按照范罷覽每日的想法和經歷鋪陳。128莫羅的序坦承，書中有些重複之處，欠缺條理，但說這更添敘述的真實性：「他所述全是簡單的事實；他將這些事實形諸筆墨，以它們發生的先後為順序；甚至在形諸筆墨時刻意容許隨興的編排，也就是在結合諸多事實時，任其受寫作者慣有的自負左右：這些情況在在證明他的敘述完全有憑有據。」129范罷覽在其自序中得意說道，他過去二十年沒讀過談中國的書，把這當成一大優點來宣說：「沒有一行字襲取自哪個旅行家或作家」。130

　　他和莫羅把五百本上冊裝上駛往歐洲的船時滿懷希望，可惜此船被一法籍私掠船擄走。巴黎某出版商拿到一本上冊，迅速推出盜版，把一冊分成上下兩冊出版，讓讀者以為這是全書，但其實漏掉來自范罷覽下冊的所有資料：數百頁范罷覽的遊記、對廣州和澳門的描述、范罷覽的美國旅行紀錄、他對中國的看法、長篇附錄（內有與此次使華有關的來往書信和其他詳情）、七十五頁的索引。131盜版較便宜，最終擠掉范罷覽和莫羅的正版，最終也影響了人們對此使團的評斷，因為此行程裡某些最舒適的部分遭略去，例如講述從北京回廣州這段旅程的部分。在這段旅程裡，使團得到盛宴款待，獲准遊覽風景名勝，這是馬戛爾尼所無緣享有的待遇。雪上加霜的，德語版、荷語版、丹麥語版，以及，最重要的英語版，都以盜版為本譯成。132於是，讀者對此次使華的理解流於局部，這支荷蘭使團為何至今仍遭貶抑，這或許是另一個原因。133

　　對范罷覽來說，盜印意味著收入受損，莫羅財務也出現麻煩。134他訴諸司法仲裁，「以終結我與范罷覽先生的關係」。135

　　范罷覽賣掉「中國靜居所」，搭船前往倫敦，留下債務、爭論，也留下他所收藏的一些中國物件以安撫債權人。其他收藏品，他想贈予（或者可能性更大的，賣給）法國，但即使有他的友人，時任法國外長的塔列朗居間奔走，或許是反美心態作祟所致，法國政府拒收。136「法國可惡的不當一回事」，令莫羅洩氣。137

　　范罷覽決定在倫敦的佳士得拍賣行處理掉他的收藏品，成果豐碩。他的財務穩定下來，隨之前往德國，在那裡與他的新對象舉行正式婚禮，以免他的新生兒淪為私生子。然後他前去阿姆斯特丹，在那裡買了一棟漂亮的運河畔房子，租了一座城堡避暑之用。這兩個地方，他都未入住。138一八○一年七月八日他去世。他的其他收藏品遭廉價賣掉。

　　從某個意義上講，范罷覽之死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他是最後的親華人士之一。一如伏爾泰、萊布尼茨、許多耶穌會士，他覺得中國為歐洲人提供了可供效法的榜樣：這是個根據任人唯才原則、道德原則治理的國度，其開明的官員把治理重點擺在人民福祉、增進農工業上。一七七三年耶穌會解散後，歐洲思想家愈來愈把中國視為落後、愚昧的國度，與現代、前瞻的歐洲截然相反。有些歐洲文人仍相信中國的古老文明是智慧的典範，但這些人的看法日益邊緣化。139

　　范罷覽的看法並非完全吻合傳統看法──他著重農業、基礎設施方面的實用資訊，甚於古老智慧和高明治理──而且他對中國的看法，就當時來說，超乎尋常的吹捧，對業餘旅行家來說尤然。在西方，中國愈來愈被說成歐洲該引以為戒的範例：停滯、落後、排外、傲慢。

　　得勝與范罷覽使華之行，或許也是一個時代的結束。這個使團成為最後一個按照中國傳統晉見禮得到接待的歐洲使團。英國人的確在一八一六年再遣使訪華，但該使節不願叩頭，遭打發走，未見到皇帝。此後一段時間，未再有英國使團得到清廷接待──也未有其他歐洲國家使團得到此待遇──十九世紀中葉鴉片戰爭後，英國人堅持按照新外交禮節交往，才有英國使團成為清廷座上賓。140

　　從這個最後的使團，我們能認識到什麼？就中西關係史來說，我們該如何評價此行？

1ITC, 208. ⏎

2VBHJ2, 479. ⏎

3VBHV2, 206–207. ⏎

4VBHV2, 207; ITC, 208; VBHM2, 410. ⏎

5GAJVP, folio 221r. ⏎

6GVP2, 141–143. ⏎

7VBHJ2, 479; VBHM2, 410. ⏎

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Wouter en Mevr. van Tintelaar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6. ⏎

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broer en zuster (D. H. van Rossum & Anna Maria Elisabeth)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8ff. ⏎

1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broer en zuster (D. H. van Rossum & Anna Maria Elisabeth)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8ff. ⏎

11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broer en zuster (D. H. van Rossum & Anna Maria Elisabeth)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9. ⏎

1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Maria Cornelia Matthes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7. ⏎

1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o the Hoog Edele Gestrenge Heeren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s’comps bezittingen in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in Batavia, May 26, 1795, OIC 196: unfoliated. ⏎

1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o the Hoog Edele Gestrenge Heeren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s’comps bezittingen in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in Batavia, May 26, 1795, OIC 196: unfoliated. ⏎

15Letter from J. C. Nederburgh and Commissioners General in Batavia, to Isaac Titsingh in China, August 22, 1795, in RAB 262, Bijlagen tot de resolutiën van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1795 juli 11–1795 september 12, nos. 866–960, unpaginated, but this is item number 920, about 4/5 of the way through. ⏎

16Letter from J. C. Nederburgh and Commissioners General in Batavia, to Isaac Titsingh in China, August 22, 1795, in RAB 262, Bijlagen tot de resolutien van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1795 juli 11–1795 september 12, nos. 866–960, unpaginated, but this is item number 920, about four-fifths of the way through. ⏎

17Consultations Entry for May 10, 1795, in East India Company Canton Factory Records 1596–1833, G.12 (108) (1794), p. 284. ⏎

18A declaration of the Commercial Council about the geregtigheid, March 15, 1796, OIC 196: unfoliated. See also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o the Hoog Edele Gestrenge Heeren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s’comps bezittingen in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in Batavia, May 26, 1795, OIC 196: unfoliated. See also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January 6, 1796, ITPC1, 445–446. ⏎

19我把“stadhouderlijke” house譯為「royal house」。Letter from R. Dozy, J. H. Rabinel, Chris Bergman, J. Bletterman, Zeeman, and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the Hoog Edele Groot Achtbare Heeren Gecommitteerde Beviwindhebberen en Gevolmagtigden uit de Illustre Vergadering van Zeventienen tot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der Edele Generale Nederlandsche Geoctroijeerde Oost Indische Compagnie op China, residerende te Amsterdam, January 6, 1796, OIC 196, 13 pp., p.3. ⏎

20DMA, February 1795, R. 637. Unpaginated. ⏎

21參見署理兩廣總督朱珪乾隆六十年六月二十一日奏摺，收於《明清宮藏中西商貿檔案》，卷四（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10），頁2435–2443。 ⏎

22DMA, June 1795, R. 637。未編頁碼，在全書將近一半處。此圖被納入日記中，從而可在線上取閱，附有巴洛克詩人Luis de Góngora的一首詩，關於此詩人，參見Kenneth Muir, “Algunos problemas en torno a la traducción del teatro del Siglo de Oro,” Cuadernos de teatro clásico 4 (1989): 87–93, p. 90. ⏎

23H. B. Morse, Th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 1635–1834, vol. 2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27), 271. ⏎

24Morse, Chronicles, 272. ⏎

25Jorg, Porcelain. ⏎

26欲更加瞭解中國商行的債務與榮枯，參見Paul Van Dyke, Merchants of Canton and Macao: Politics and Strategie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Trade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1); Paul Van Dyke, Merchants of Canton and Macao: Success and Failure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Trade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6); Frederic Delano Grant, Jr., The Chinese Cornerstone of Modern Banking: The Canton Guaranty System and the Origins of Bank Deposit Insurance 1780–1933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 2014); Ch’en Kuo-tung Anthony（陳國棟）, The Insolvency of the Chinese Hong Merchants, 1760–1843, 2 vols. (Taipei: Academia Sinica, 1990). ⏎

27荷蘭人一般來講不和石中和做買賣，因為不信任他。 ⏎

2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Guillelmus Titsingh in Amsterdam, March 30, 1797, in ITPC1, 501. ⏎

29Letter from R. Dozy, J. H. Rabinel, Chris Bergman, J. Bletterman, Zeeman,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the Hoog Edele Groot Achtbare Heeren Gecommitteerde Beviwindhebberen en Gevolmagtigden uit de Illustre Vergadering van Zeventienen tot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der Edele Generale Nederlandsche Geoctroijeerde Oost Indische Compagnie op China, residerende te Amsterdam, January 6, 1796, OIC 196, 13 pages, info from p. 11. ⏎

30丹麥人直到一八○六年才完全放棄廣州貿易，但一七九五年時中國境內無丹麥船。 ⏎

31革命戰爭時期是分分合合叫人困惑的時期。英國一七九三年五月與西班牙，一七九三年九月與葡萄牙，分別締結一協議。一七九五年七月，西班牙與法國言和，但此消息數月後才傳到中國。關於革命戰爭期間所簽的諸多條約，參見Charles Knight, The Popular History of England, vol. 7 (London: Bradbury and Evans, 1861), 412–413. ⏎

32DMA, 1795, R. 637。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三處。 ⏎

3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n ITPC1, 436. ⏎

34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7. ⏎

35IIT, unpaginated. ⏎

36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20. ⏎

37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May 11, 1795, in JAVB, vol. 2, pp. 1–3, 2. ⏎

38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5, 1795, in JAVB, vol. 2, pp. 4–8, 5. ⏎

39關於雅各布．安德里斯的脾氣，參見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 1797, in JAVB, vol. 2, pp. 49–55, 51. ⏎

40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5, 1795, in JAVB, vol. 2, pp. 4–8, 6. ⏎

41Jacob Andries van Braam, “Extract Missive Gezonden aan den HEG J.P. van Braam, dato 25 November 1795,” in JAVB, vol. 2, pp. 27–31, 29–30。請注意，此「摘錄」含有未見於一七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原信件之打字稿裡的資料（頁4-8）。 ⏎

42Jacob Andries van Braam, “Extract Missive Gezonden aan den HEG J.P. van Braam, dato 25 November 1795,” in JAVB, vol. 2, pp. 27–31, 29–30. ⏎

43Jacob Andries van Braam, “Extract Missive Gezonden aan den HEG J.P. van Braam, dato 25 November 1795,” in JAVB, vol. 2, pp. 27–31, 30. ⏎

44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25–26. ⏎

45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5, 1795, in JAVB, vol. 2, pp. 4–8, 5. ⏎

46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9. ⏎

4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37。看清他真面目一事，發生於更早時，此旅程期間，但得勝指出，他未在更早的信中談論此事。 ⏎

48關於蔡文官和其組織，參見Paul Van Dyke, Merchants, vol. 2 (2016), especially pp. 39–60。 ⏎

4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39–440. ⏎

50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40。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對此事有不同看法，他支持老范罷覽的作為，指責道齊誤導得勝。參見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 1797, in JAVB, vol. 2, pp. 49–55, 54. ⏎

51DMA, November 1795, R. 637。未編頁碼，約在全書五分之三處。 ⏎

52他已得到商務委員會放行，已讓該會委員相信「情勢所逼，再怎麼嚴格的法律都要讓路。」Letter from A. E.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Isaac Titsingh and the other members forming the Commercial Council of the Dutch Direction of Canton in China, October 13, 1795, OIC 196, unfoliated。此委員會擔心放行的後果，但還是同意其請求。Resolution of Commercial Council of Canton, October 30, 1795,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Netherlands, OIC 196, unfoliated. ⏎

5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38. ⏎

54Letter from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Canton to the CCGG in Batavia, November 15, 1794, in Bijlagen to the “Verslag der verrichtingen van commissarissen-generaal over 1 januari 1795 tot 30 april 1795, met alphabetisch register der marginalia en register der bijlagen en bijlagen,” dated April 20, 1795, RAB, no. 322, bijlage no. 303 (unpaginated). https://www.nationaalarchief.nl/onderzoeken/archief/2.01.27.02/invnr/322/file/，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5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40. ⏎

56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40–441. ⏎

57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5, 1795, in JAVB, vol. 2, pp. 4–8, 6. ⏎

5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Wouter en Mevr. van Tintelaar in Amsterdam, May 12, 1795, in ITPC1, 426. ⏎

59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anuary 24, 1796, in JAVB, vol. 2, pp. 8–11, 10. ⏎

60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March 10, 1796, in JAVB, vol. 2, pp. 11–16, p. 16. ⏎

61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anuary 24, 1796, in JAVB, vol. 2, pp. 8–11, 10. ⏎

62Letter from B. Zeeman and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aan den eersten supercarga des E E Heere R. I Dozij ende de verdure heeren lieden van den commercie Raad des E Nederland Oost Ind Comp., in Bedenkinge omtrent de Resolutie genoomen in den Commercie raad Canton in China,” January 20, 1796, including some excerpts of letters, OIC 196. OIC 196 is unfoliated, but this source, a collection of documents, is foliated, from 1 to 19. ⏎

63他指出，不久前老范罷覽收到此次出使期間的餐費補償時，雅各布．安德里斯等人並未有異議。得勝反對此補償，理由是范罷覽通常吃公司的餐。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March 15, 1796, in ITPC1, 454–455. ⏎

64Protest “van de Assistenten J.H. Bletterman, B. Zeeman, and J.A. van Braam, gedaan in de extraordinaire Vergadering van de 20 Januarij 1796,” OIC 196 (196 is unfoliated, but “Bedenkingen” in which this letter falls, is foliated, and this “Protest”is on p. 17). ⏎

65Letter from Rabinel, Bletterman, Zeeman, Van Braam, van Schoor, Bosma, and H. Bergman in Canton to the Hoog Edele Groot Acthbare Heeren Gecommitteerde Bewindhebberen en gevolmagtigden uit de Vergadering van xvii tot den directen Vaart en Handel der Edele Nederlandsche geoctroijeer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op China residerende te Amsterdam, OIC 196, unfoliated (3 pp.). ⏎

66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the General Commissaries in Batavia, January 30, 1796, OIC 196: unfoliated. ⏎

67對於他在這「可惡的戰爭」期間搭上英國船，他如何自圓其說？他的說詞係他要替公司省錢──畢竟在他回國之前，公司必須每個月付他六百銀圓。「要公司繼續每個月浪費六百銀圓在不做事的寄生蟲上，我良心過意不去，而且，無論如何，我如果留在這裡，會要我的命。」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March 15, 1796, in ITPC1, 454. （ 「可惡的戰爭」一詞來自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to Batavia, March 20, 1796, OIC196: unfoliated.）。為防萬一，他要求商務委員會簽一份文件，文件上表明「除了一艘往歐洲的英吉利公司船……沒別的船可搭。」Jacob Andries van Braam, “Extract Missive Gezonden aan J. P. van Braam, dato 25 November 1795,” in JAVB, vol. 2, pp. 27–32, 31。雅各布．安德里斯指出，「我們本可以拒簽此文件，以回敬他對待（我們的方式），尤其我們不相信此說法的真實性」，但他就只想要得勝離開。關於得勝所搬上船的東西，參見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written aboard the British ship Cirencester to Dirk Herman van Rossum, Abraham Everardus de Wit, Pieter Cornelis Heidweiler, and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March 22, 1796, in ITPC1, 462–463. ⏎

68Timon Screech and Isaac Titsingh, Secret Memoirs of the Shoguns: Isaac Titsingh and Japan, 1779–1822 (London: Routledge, 2009), 60. ⏎

6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March 15, 1796, in ITPC1, 454. ⏎

70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March 10, 1796, in JAVB, vol. 2, pp. 11–16, 12. ⏎

71我稍稍更動了用詞以求表意清楚，而且修正了一處打字錯誤。拼成“Britsingh”係刻意而為。得勝在歐洲出版的著作，有一些掛這個錯誤的名字出版。Jacob Andries van Braam, “Extract Missive Gezonden aan J. P. van Braam, dato 25 November 1795,” in JAVB, vol. 2, pp. 27–32, 30. ⏎

7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Cornelis van Citters in Chinsura, January 6, 1797, in ITPC1, 464. ⏎

73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Henrietta Maria Dozy (born Blondeel) in the Cape of Good Hope, March 5, 1797, in ITPC1, 484–486;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Dirk Herman van Rossum, Abraham Everardus de Wit, Pieter Cornelis Heidweiler, and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December 16, 1796, in ITPC1, 464. ⏎

74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n Jervis in London, March 12, 1797, in ITPC1, 497–498。請注意，Screech說得勝拿走要送給「荷蘭國王」的一半禮物並不實（參見Screech, Secret Memoirs, p. 60）。這些禮物其實留在廣州。數年後，繼乾隆之後接掌皇位的嘉慶想將它們還歸，諸文件表明，自一七九五年起，要送給荷蘭「國王」的禮物一直留在廣州：瑚圖禮（滿語：hūturi），〈兩廣總督題報恩賞荷蘭國王各物並貢使回國日期〉，嘉慶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一八○三年一月十四日），收於《明清檔案》，A313-025，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清檔案工作室。也參見letter from Issac Titsingh to Batavia, March 20, 1796, OIC 196: unfoliated; and letter from Bagman and Zeeman in Canton to Dozy in Canton, February 28, 1796, OIC 196, unfoliated。至於皇上送給他本人的禮物，他要求Nederburgh允許他個人保有，得到Nederburgh應允。他抱怨范罷覽未等上級允許就將送他本人的禮物據為己有。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January 6, 1796, ITPC1, 445–446. ⏎

75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Henrietta Maria Dozy-Blondeel in the Cape of Good Hope, March 5, 1797, in ITPC1, 484–486, 485。得勝的確想辦法收回一部分錢，收回的方法被雅各布．安德里斯形容為見不得人。參見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2, 1797, in JAVB, vol. 2, pp. 49–55, 54. ⏎

76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March 30, 1797, in ITPC1, 500–501. ⏎

7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Bath to Johannes Kluppel in Amsterdam. Bath, February 23, 1797, ITPC1, 475. ⏎

78笨蛋男僕： ITPC1, 480；找不到像樣的繕寫員： ITPC1, 488；「永遠更快樂」： ITPC1, 479–480。 ⏎

7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Jan Pieter Baumgardt in Cape of Good Hope, January 20, 1797, in ITPC1, 466–467。法蘭西絲．韋爾頓是錢伯斯夫人（Lady Chambers），羅伯特．錢伯斯爵士之妻，羅伯特．錢伯斯是傑出法學教授，得勝在孟加拉遇過他。 ⏎

80Screech, Secret Memoirs, 61. ⏎

81Frank Lequin, Isaac Titsingh (1745–1812): Een passie voor Japan: Leven en werk van de grondlegger van de Europese Japanologie (Alphen aan den Rijn: Canaletto, 2002), p. 184. ⏎

8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Henrietta Maria Dozy-Blondeel in Cape of Good Hope, April 2, 1797, in ITPC1, 484–486, 485; 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Abraham Everardus de Wit in Amsterdam, March 12, 1797, in ITPC1, 502–504, 503. ⏎

83Isaac Titsingh in London to Guilelmus Titsingh, Amsterdam, March 30, 1797, in ITPC1, 501. ⏎

84Poem by Petrus van Rossum (1778–1856), in Lequin, Passie, 251–252. ⏎

85Santje is Susana Jacoba Kluppel. Lequin, Passie, p. 189. ⏎

86Lequin, Passie, p. 189. ⏎

87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Amsterdam to William Marsden, London, February 3, 1809, in ITPC1, 533. ⏎

88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Paris to Nicolaus Engelhard in Batavia, November 27, 1810, in ITPC1, 540. ⏎

8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Paris to William Marsden in London, January 29, 1807, in ITPC1, 526. ⏎

90我更改了標點符號和拼法。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Paris to William Marsden in London, June 15, 1810, in ITPC1, 537. ⏎

91“Voilà oùla fraternité nous a réduite.” Cited in Lequin, Passie, p. 208. ⏎

92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Paris to William Marsden in London, December 5, 1811, in ITPC1, 543–544。欲更加瞭解得勝在著作出版上的不順遂，欲瞭解他某個著作的譯本，參見Screech, Secret Memoirs. ⏎

93我把borstwaterzucht譯為「胸膜炎」。M. Nepveu, “Advertisement Respecting the Manuscripts of M. Titsingh,” in M. Titsingh, Illustrations of Japan (London: R. Ackerman, 1822), vii. ⏎

94Lequin, Passie, p. 217. ⏎

95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Paris to Nicolaus Engelhard in Batavia, November 27, 1810, in ITPC1, 539–543, 541. ⏎

96Lequin, Passie, p. 220. ⏎

97Falck, cited in Lequin, Passie, 219. ⏎

98Lequin, Passie, 255ff. ⏎

99Letter from Isaac Titsingh in Canton to Sebastiaan Cornelis Nederburgh in Batavia, December 20, 1795, ITPC1, 437–440, 440. ⏎

100FVBH1, 143, 140. ⏎

101J.P.W.A. van Braam Houckgeest, “Leven en bedrijf van 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1739–1801),” Bulletin van het Rijksmuseum 35 (1) (1987): 22–31, 25. ⏎

102FVBH1, 140. ⏎

103FVBH1, 146–147. ⏎

104范罷覽大概從一七七六年班傑明．富蘭克林所設計的一款錢幣那兒襲取了此設計的元素。Amy Hudson Henderson, “Furnishing the Republican Court: Building and Decorating Philadelphia Homes, 1790–1800,”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Delaware, 2008, 422–425。包樂史（Leonard Blussé）指出，這個拉丁語銘文大概在取笑英國人。Blussé, Visible Cities, 90。 ⏎

105槳和一身白衣打扮的僕人，來自William Russell Birch’s autobiography, cited in FVBH1, 245. ⏎

106Moreau, in VBHV1, xiii (English: VBHAA1, xiii). ⏎

107Julian 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and Fig Tree: Travels through America in 1797–1805. With some Further Account of Life in New Jersey, published as vol. 14 in Collections of New Jersey Historical Society of Newark (Elizabeth, NJ: Grossman Publishing, 1965), p. 62. ⏎

108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3. ⏎

109Moreau de Saint Mery, cited in FVBH1, 154. ⏎

110William Russell Birch, cited in FVBH1, 154. ⏎

111地圖冊現藏於大英圖書館：“Compleat Geographij of the whole Empire of China, with addition of the Tartar Regions under the Dominion of the Chinese Monarch,” British Library, Shelfmark: Cartographic Items 118.d.30. ⏎

112“Notice of a Collection of Chinese Drawings, in the Possession of M. Van Braam,” in VBHAA2, 306. ⏎

113這些素描係根據范罷覽從廣州商人潘有度那兒借來的原作臨摹而成。潘有度以篤定口吻告訴他，畫中建築的確存在。但潘有度和范罷覽失和，范罷覽不確定他的話，或不確定在歐洲提出類似版畫的法國傳教士的話，能信到什麼程度。他本人親自參觀過的皇家園林的那些部分，占地極廣，因此他難以相信還有他所未目睹且如此大、如此豪華的另一部分存在。FVBH1, 157。 ⏎

114這些注解都出自范罷覽本人之手？難以確知，但Niemcewizc認為是。 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3. ⏎

115“La chine il avance beaucoup.” Letter from Cazenove to Moreau de Saint-Méry, in Moreau de Saint-Méry, Voyage aux États-Unis de l’Amérique, 1793–1798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13), 228. ⏎

116Cited in FVBH1, 194. ⏎

117C. F. Volney, A New Translation of Volney’s Ruins: or Meditations on the Revolution of Empires, translated by Thomas Jefferson and Joel Barlow (Paris: Levrault, 1802), 138–139. ⏎

118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4. ⏎

119這樣的豪奢似乎並非前所未有。一八○○年求售的一座農場推銷其製酪場時，說它「格局甚佳，鋪了大理石。」The American and Daily Advertiser, April 17, 1800, p. 1, cited in Elinor F. Oakes, “A Ticklish Business: Dairying in New England and Pennsylvania, 1750–1812,” Pennsylvania History: A Journal of Mid-Atlantic Studies, 47 (3) (1980): 195–212, p. 197. ⏎

120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3. ⏎

121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3. ⏎

122FVBH1, 198–200. ⏎

123FVBH1, 200. ⏎

124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2–63. ⏎

125Niemcewicz, Under Their Vine, 62–63. ⏎

126Letter from Talleyrand in Paris to Saint Méry in Philadelphia, February 17, 1797, cited in FVBH2, 325. ⏎

127FVBH2, 324–325. ⏎

128范罷覽的哥哥覺得此書無趣，尤其與剛問世的一部講述馬戛爾尼使團的書相比的話。Letter from J. P. van Braam in Ittersum bij Zwolle to his son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July 17, 1798, in JAVB, vol. 1, pp. 57–63, 61. ⏎

129VBHAA1, xv. ⏎

130VBHAA1, xix. ⏎

131André Everard van-Braam Houckgeest (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Voyage de l’ambassade de la Compagnie des Indes Orientales hollandaises, vers l’empereur de la Chine, en 1794 et 1795, ou se trouve la description de plusieurs parties de cet empire inconnues aux Europeens; tire du journal d’Andre Everard van-Braam Houckgeest, 2 vols. (Paris: Chex Garnery, 1798 [an 6 de la republique]). ⏎

132Andre Everard van Braam Houckgeest, Reise Der Gesandtschaft Der Hollandisch-Ostindischen Gesellschaft an Den Kaiser Von China, in Den Jahren 1794 Und 1795, 2 vols. (Leipzig: J. S. Heinsius, 1798–1799); Andreas Everard van Braam Houckgeest, Reize van het gezantschap der Hollandsch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naar den Keizer van China in den jaare 1794 en 1795, 2 vols. (Haarlem: Francois Bohn, 1804–1806); Everard van Braam Houckgeest, Gesandtskabsrejse til Kejseren af Kina I Aarene 1794 og 1795, foranstaltet af det hollandsk-ostindiske Selskab, og indeholdende en Beskrivelse over adskillige for Europaerne hidindtil ubekjendte Dele af China, 3 vols. (Copenhagen: A Goldins Forlag, 1799); VBHAA1; VBHAA2. ⏎

133Blussé, Visible Cities, 89; J.P.W.A. van Braam Houckgeest, “Leven en bedrijf van 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1739–1801),” Bulletin van het Rijksmuseum 35 (1) (1987): 22–31, 25。小德經懷疑此「禮物」的重要性和此贈送之舉的誠意，指出范罷覽對法國心存鄙夷，說「她不久後就會被移出大國之列」。GVP1, 255。 ⏎

134See Stewart Mims, “Introduction,” in Moreau de Saint-Méry, Voyage aux Etats-Unis de l’Amerique, xxvi–xxvii. ⏎

135FVBH1, 198. ⏎

136FVBH1, 247–248. ⏎

137Cited in FVBH1, 247. ⏎

138FVBH1, 256–261. ⏎

139對此過程精闢且精彩的概述，參見Alexander Statman, “The Tarot of Yu the Great: The Search for Civilization’s Origins between France and China in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in Paula Findlen, ed., Empires of Knowledge: Scientific Networks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London: Routledge, 2019), 246–268; Alexander Statman, “Fusang: The Enlightenment Story of the Chinese Discovery of America,” Isis 107 (1) (2016): 1–25; and Alexander Statman, “A Forgotten Friendship: How a French Missionary and a Manchu Prince Studied Electricity and Ballooning in Late Eighteenth Century Beijing,”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46 (2017): 89–118. ⏎

140英國第三次嘗試直接對談，即所謂的律勞卑事件（Napier Affair），並非仿照馬戛爾尼、阿美士德之行的正式出使，但在經歷過更驚人的失敗後，此次嘗試也還是提供了有益的資訊。參見Hao Gao, “Prelude to the Opium War? British Reactions to the ‘Napier Fizzle’ and Attitudes towards China in the Mid Eighteen-Thirties,” Historical Research 87 (237) (2014): 491–509. ⏎

結論　蓋棺未論定的一次出使和中西關係史

　　得勝知道該如何評價這次使華──成功圓滿，他的上司也這麼覺得，在數處寫到他們非常高興此行結果令人滿意，指出「以最值得稱許的方式完成，令荷蘭國甚感榮幸。」他們也指出，「相較於英格蘭王付出的龐大開銷……成果卻少了許多」，這次使華代價不高。1

　　另有人也讚許這個使團：帶頭推動此次使華有功的范罷覽，當然持肯定立場，但批評英國人使華無功而返的傳教士梁棟材亦持此立場。他寫道：「荷蘭使團團員肯定已在華留下最好的名聲，而且此正使離開後，皇上的確幾次嘉許他的謙遜、節制、圓通。」2

　　但有些人較不以為然。代表西班牙王家菲律賓公司（Real Compañia de Filipinas）駐華的馬努埃爾．德．阿格特，有多個向他提供消息的人士，透過他們他時時掌握得勝進京之行的進展，而他在日記裡記載道，荷蘭人「擠在糟糕透頂的車上」，睡在硬床上，抵京時「食物所剩無多，鬍子長，空著肚子。」3向他提供消息者當然也把荷蘭人在京受到如何慇勤的款待、皇上的禮遇有加、遊覽皇宮和園林、從北京南返的愉快之行，也告訴了他。4但他就是側重不好的一面。此使團訪華的目的，令他惱火。荷蘭人遣使的唯一目的係祝賀皇上一事，使中國人更加「瞧不起歐洲人，愈來愈傲慢，誤以為最遠之國的君主會前來致敬。」5

　　阿格特認為馬戛爾尼表現較佳，因為「他未讓他們予取予求（但他的確稍稍讓步）」。這位爵爺的確未完成使命，但至少保住尊嚴：「這支使團一無所成，但北京的人對英吉利國刮目相看。」6阿格特對此甚有所感，寫道荷蘭人助長中國人的傲慢，把歐洲國家擺在與朝鮮、東京（越南北部一地區的舊稱）、暹邏之類亞洲國家同級的位置上，扯了歐洲人後腿。這些亞洲國家也按照中國禮儀在中國從事外交。

　　阿格特從未發表其日記，因此看過他的批評者不多，但約翰．巴羅持類似看法，而他一八○四年的著作《中國遊》賣了好幾版，譯成數種語言。7巴羅忠於馬戛爾尼，把得勝、范罷覽之舉視為公開的侮辱。他知道他們以馬戛爾尼使華之行為戒，從中認識到哪些禁忌，聽進梁棟材的勸告。梁棟材主張，馬戛爾尼未乖乖叩頭觸怒皇上，使朝廷官員反目於他。8巴羅憤慨於梁棟材的論點，以這支荷蘭使團為例駁斥該論點：

正副使（得勝和范罷覽）決意善用梁棟材先生信中丟出的暗示，避免重蹈他們所理所當然認定的英使的覆轍，欣然照辦中國人所要求的各種辱人禮儀，中國人則回敬以最輕蔑、最令人憤慨的對待。9

　　因此，據巴羅的說法，得勝願意遵從中國禮節一事，使中國人更加傲慢，引來更大的羞辱。

　　為支持其論點，巴羅想要證明得勝與范罷覽受到「最輕蔑、最令人憤慨的對待」，但他們當然未受到這樣的對待，於是他誇大其詞，寫道得勝和范罷覽坐在搖晃得厲害的小竹椅裡被人抬著，下榻於穀倉和觀景亭，被迫穿羊毛未除掉的綿羊皮衣，而且，「就像（非洲南部的）霍屯督人（Hottentots），把羊毛那一面穿在裡面。」10後來他在自傳裡寫道，「許多細節令人厭惡到不想再說」。11在巴羅看來，這一切正是中國落後的表徵：「他們所忍受的不便……乃是在文明國家所想像不到的事。」12

　　巴羅認為得勝抵京後待遇並未改善，寫道「他們抵達京城後，根本就是給安置在馬廄裡」，讀者因此推斷荷蘭人整個在京期間，而非只是一個晚上，下榻於那裡。13他未提到他們所居住位於紫禁城旁邊的大宅，未承認馬戛爾尼被安置在離紫禁城更遠的滿城裡，他們下榻的地方吵到使這位爵爺寫道「頭三、四個夜晚我闔不上眼」。14

　　巴羅對叩頭一事很感興趣，算出光在北京他們就叩頭三十次：皇上坐在御輿裡經過他們面前時、聖旨送達時、皇上御賜令人作嘔的食物時。15他特別著墨於一件小插曲：范罷覽掉帽，皇上大笑。在巴羅看來，這是說明皇上嘲笑荷蘭人的再簡單不過的例證：

他身材肥胖，不善於行中國禮，在公開引見時，他的帽子不巧掉地；老皇帝看了開始大笑──他說，「於是，我得到此前從未有使節享有過的殊榮和寵愛。」接著他寫道，「老實說，早上久候時我所受的寒冷之苦，因為這件事，淡化了不少。」肯定不會有人羨慕這位仁兄心情的轉苦為樂，被人嘲笑，還這麼滿意。16

　　但誠如范罷覽、得勝所說的，此事只是一場令人愉快之會面的一部分，該次會面時，皇上面帶微笑，態度親切，親手將酒杯遞給他們。范罷覽掉帽時，有位大臣彎身為他撿起，在那一刻皇上大笑，問范罷覽會不會說中國話。范罷覽答以中國話「不懂」──皇上聽了笑得更厲害，因為，范罷覽寫道，他認為用中國話說不懂中國話是「很有趣的神來之筆」。據范罷覽所述，皇上一直對著他看，「臉上流露出莫大的親切」。17范罷覽把此事說成令人興奮的一次相遇，皇上發出顯露其人性一面的笑聲。巴羅則把此事說成卑劣的嘲笑。

　　不消說，巴羅對史無前例的寺廟、皇宮遊覽、詩會、少數人共賞戲曲、或荷蘭人從北京返回途中受到的熱情接待，隻字未提。他主張，整個使華期間，荷蘭人誤以為遵守中國禮儀會讓他們得到較好的待遇；結果這麼做只是使中國人更加高傲。他說，相對的，馬戛爾尼予人的觀感正面許多，迫使中國人承認英國人高他們一等：「如今他們已開始較看重這個國家，而且不難看出，他們拿自己與這個國家相比，感受到對方高人一等，只是顧慮太多而不願坦然承認。而看到他們為這個國家得到肯定而感到焦慮，這位（英國）使節心裡甚為滿意。。」18

　　巴羅的著作問世後不久，小德經發文反駁，在其中指責英吉利人不懂中國人卻裝懂，犯下根本錯誤。19他也特別著墨於巴羅的不實說法，說略而不提得勝在中國宮廷和在其他地方受到的熱情接待的細節，有失公允：「如果他想如實報導，就該承認得勝先生受到的對待沒這麼差。」小德經也覺得巴羅很蠢，竟以為清朝官員因為馬戛爾尼不願叩頭而尊敬他。「看到有人從那麼遠的地方帶著貢品來見皇帝，卻不願按該國的禮俗向皇上致敬，中國人想必很驚訝。」20

　　但小德經的批判，其主旨更觸及根本問題：「人不該以本國的習俗評斷他國的習俗。」這是他本人所必須體認的道理。他寫道：「老實說中國人的行為最初令我驚訝，但最終似乎讓我覺得遠沒那麼奇怪。那些人樂天知命，例如他們的車子真的像拉糞車（tombereaux），他們卻覺得好。至於房子，他們也覺得自己的房子絕佳。對於待我們如己的人，還能苛求什麼？」21他不是很喜歡中國，覺得這次荷蘭人使華是徒勞無功之舉，係「范罷覽的自私和野心」所鑄下的錯誤。22但他覺得他在中國所遇到的麻煩不是肇因於敵意，而是貪婪。他懂得以中國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時，並未招來中國人指責：「碰到官員居心不良，把最好的東西據為己用時，我們如法炮製回敬，把原本要給他們用的最好房子和船搶來己用，常常從中得到樂趣。他們完全未抱怨，摸摸鼻子拿其他房子和船來用。」23

　　讀過小德經的批判者甚少，而巴羅的書繼續影響未來數代學者。24巴羅的看法如今仍具影響力。例如，晚近有本書說「一七九四至一七九五年訪華的『荷蘭得勝使團』團員……受到的款待和外交禮遇，遠遜於幾個月前馬戛爾尼使團所受到者。他們被無禮安置在溼氣重、漏水的簡陋小屋裡，乃至被丟在他們的竹轎子裡過夜。」25另一個現代學者同樣略而不提好的部分，把這次使華說成受盡羞辱，寫道此行充斥「不舒服的住所、不體諒人的地方官員、腐敗的食物」，范罷覽「在獨輪車中結束此行」（不實說法），荷蘭人被拒給煤炭，待在又冷又煙燻的房間裡，受皇上和官員冷落，「在鞭子威脅下」被迫叩頭。26其他學者有類似的陳述。27

　　為何有這麼多學者不加批判採納巴羅的說法？或許他們未費心去細讀范罷覽所出版的記述，或小德經所出版的記述，這兩者都有足以質疑巴羅看法的證據。或者說不定他們未讀過荷蘭文或中文資料。

　　但令人驚訝之處，在於就連真的細讀過范罷覽、小德經著作，真的讀過荷蘭文、中文資料的某些學者，都認為此次出使未達成任務。最完整的專題論著，出自荷蘭漢學家戴聞達（Jan Julius Lodewijk Duyvendak）之手，一九三八年出版後不久，大學者謨區查（C. R. Boxer）發表一篇文章。28兩人都能看懂荷文、中文，從中認識到得勝在清廷受到的對待「全程無比慇勤」，受到絕無僅有的禮遇。29他們也理解到進京途中受到的惡待並非故意，清廷打算給予十足的禮遇。

　　既是如此，他們為何判定這次使華未能達成任務？原因之一在於他們把一本其實出自小德經之手的無名氏日記判定為得勝所寫。30這部日記的最後幾行字提到他們終於擺脫清朝官員，抱怨在充斥「愚蠢臉孔」的「野蠻地方」──對引自賀拉斯著作之字句的意譯──旅行。31這並非正面看法。謨區查和戴聞達相信上述文字出自得勝之手，推斷這位正使認為此次使華令人失望洩氣。謨區查寫道：「他對自己涉華經歷的最深層看法，或許可由他的法文版正式報告以令人信服的揶揄作結一事看出端倪。這個版本寫於一七九六年初的廣州。」32但這幾行字出自在整個使華期間滿腔憤慨的小德經之手，因為財務困難，他不得不充當得勝的卑下譯者。

　　同樣重要的，戴聞達和謨區查不懂此次使華的真正目的，因為未查閱得勝上司所提出的文件。他們以為這支使團的主要目的，在於向皇上和其廷臣抱怨荷蘭人在廣州的處境，還說得勝告訴廣州官員此次使華純粹意在祝賀皇上登基六十週年，承諾不提任何要求或抱怨時，犯了「輕率」之錯。33

　　但得勝如此承諾果真流於輕率？不然。他在巴達維亞的上司數次表明，此次使華的目的正是得勝所說之事：祝賀皇上登基六十週年。在寫給位在荷蘭之上司的信中，他們清楚表示這次出使純粹是禮節性的訪問：「有人希望等公司狀況較佳時才遣使作禮節性訪問，但不祝賀陛下對我們不利，尤其兩廣總督已透過公司的廣州職員提出此要求。」34為何派出「禮節性使團」？原因之一，他們擔心落於人後，認為其他歐洲國家已表示有意遣使北京作此一禮節性訪問。但最重要的，他們想與兩廣總督長麟維持良好關係，長麟似乎希望荷蘭人遣使訪華，而且長麟的認可有利於促進商機。

　　巴達維亞的諸專員的確提到「趁此次機會提出適當的請願，要求就前任海關監督的專斷行徑給予某種補償，不無可能」，35但這是題外話。他們的根本目的，係滿足兩廣總督的願望，祝賀乾隆帝登基六十週年。他們在其下達的正式指示中向得勝言明，可以提廣州貿易問題，但只有在顯然不會偏離主要目的──祝賀皇上──的情況下才可以提。36

　　謨區查和戴聞達從未見過得勝所收到的正式指示，無法想像荷蘭官員會把時間、金錢花在一場純粹禮節性的出使上。37戴聞達甚至間接表示這些荷蘭人上了當，連自己在扮演什麼角色都看不出來：「此使團的真正性質，中國官員看得清楚，但這些荷蘭受害者始終完全看不出來。」38

　　我無意說得勝出使大獲成功。事實上，儘管受到熱情接待，此行很難看到什麼具體成果。最終未改善荷蘭人在廣州的處境，或未有助於扭轉荷蘭人相對於英國人的勢力衰退──衰退的原因很簡單，荷蘭共和國滅亡，荷蘭東印度公司破產遭廢除。直到拿破崙戰爭結束，荷蘭人才開始否極泰來，但那時乾隆帝已死，繼位的皇帝已開始施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處理一連串生態、軍事危機。39此次出使長遠來看是否有助於改善貿易環境，我們永遠不得而知，因為沒有長遠可言。

　　重點是這個荷蘭使團的表現與素來的中歐互動論──文化衝突論──大相逕庭，因而就連熟諳內情的學者都無法就其時空背景充分理解它。他們無法理解荷蘭人會滿意於一次未提出具體要求或從事談判的出使，因而認為此次出使失敗。

　　但如今，我們的標準論述在變。二十世紀大半時間，除了西方外交體制得勢論，難以想像還有別種發展論。在西方外交體制下，西方民族國家靠派駐他國首都的外交官申明其利益，締結同盟和協定。但如今，國際關係學者表示，傳統的「中華世界秩序」可能有更勝西方模式之處。例如，康燦雄（David Kang）認為講究尊卑的「朝貢體制」促成比西方「西發里亞」體制更為穩定、和平的局勢，而在「西發里亞」體制下，法理上平起平坐的諸國彼此處於隨時可能垮掉的平衡關係裡。40吳本立（Brantly Womack）表示，中國與鄰國的「非對稱關係」往往穩定且和平，因為這類關係提倡共存：「底線是相互（但非平等）的尊重」。41中國和其他地方的政治學者主張，中國的傳統國際關係體制比西方模式更可取，因為它以追求和諧為本：中國被視為「應該一體化且和平之世界的中心」。42

　　在歷史學領域，標準模式也正受到質疑。最重要的這類模式是被認為與美國漢學開山始祖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的著作息息相關的「朝貢體制」模式。

　　據費正清和與其合作者──尤其鄧嗣禹──的說法，「朝貢體制」是中國用來組織其對外關係的一套論述和習慣做法43（他們也把此體制稱作「中華世界秩序」）。基本觀念係中國被認為文化上高於其周遭的「蠻夷」社會，那些「蠻夷」會自然而然承認自己文化低於中國，於是趨近中國朝廷以得到文明的澤被。他們這麼做時，自然會把中國皇帝視為天地之間的最高中保，向其叩頭獻貢──貢品通常是他們本地的物產。中國皇帝會回賜以好物，正式冊封他們為國王或酋長。費正清說這個「朝貢體制」是儒家秩序的地緣政治體現。一如孩子尊敬父母，父母照顧孩子，諸多國王尊敬皇帝，皇帝照顧諸國王。費正清覺得周邊諸國奉行「朝貢體制」未必出於對中華文明的孺慕，而是為了貿易，因為中國的統治者堅持以朝貢作為通商的條件。

　　他認為朝貢體制對中國不利，因為助長了中國的排外性，使中國在遇到現代世界時無法順利因應。中國與英國等西方國家直接往來的經驗甚少，而且不看重它們，隨之無法因應變局。44因此，「朝貢體制」是中國衰落的根源。這一看法頗類似巴羅等英國作者：中國的問題根源在傲慢、無法接受新思想、無法因應新局勢。費正清接受英國人的這類看法。45

　　如今，史學家對「朝貢體制」模式心存提防。從接受到不安這個轉變，可在費正清學生衛思韓（John E. Wills, Jr.）非比尋常的學術生涯裡看到。他於一九六○年代在哈佛大學師從費正清，46費正清的研究側重於一八○○年後的英國人和美國人，衛思韓則決意研究一八○○年前清朝與其他西方人的關係。

　　最初衛思韓覺得「朝貢體制」是個有用的概念，他談清朝對外關係的兩本重量級專題著作多次提到它。47他要解開的最重要疑問很簡單：如果外交文化衝突如此劇烈，西方、中國的政治家在西方勢力當道之前如何互動？他的答案是錯覺降低了互動的不順。歐洲人死抱著外交在中國會如在西方管用的幻想，誤以為經由一連串會議和談判，能達成貿易等事物方面的協定、條約，因此常常未能體認到他們的使節在朝貢體制裡的角色──認可皇帝之權威性的貢使。清朝領導人則始終誤以為西方使節接受其在「朝貢體制」裡的角色，誤以為他們的叩頭確認了此體制的原則，彰顯了中國文明的吸引力和皇帝的地位，而非表明他們為了經濟利益勉為其難接受中國的外交禮節（但實際情況往往是後者）。一如費正清，衛思韓認為這些相互自欺的作為有害，對中國害處尤大：「側重禮儀，從而側重外在表現，導致中國的對外政策始終擺脫不掉一個缺陷，即對錯覺的危險依賴。」48

　　但衛思韓是個細心的史學家，留意其豐厚的史料，最終覺得雙方對錯覺的執著都不如表象看來那麼深，他日益看清「朝貢體制」觀的不足。49在漫長人生快走到盡頭時，他徹底揚棄費正清的模式，嚴正表示該模式是個「破船」，需要更換。50他四處尋找別種模式，與其他史學家商談，其中許多人存有與他一樣的憂慮。

　　其中最值得一提者之一是何偉亞（James Hevia）。他就馬戛爾尼使華寫了開創性的專題論著，在其中表示英國使團未能達成任務一事與文化衝突的關係，不如與帝國衝突的關係來得大。在其極具獨創性的著作中，他主張費正清之類學者太執著於英國人的觀點。51他深信除了英國人的說法，還應講述清朝對同一件事的說法，才算公允。清朝的確抱持中國中心論，但我們必須從清朝本身的角度檢視清朝的外賓禮儀論和外賓禮儀。外賓禮儀助清朝統治者管理好多不勝數的君主在儀式性場合裡的互動，有助於維持清朝組成複雜的版圖，把多種政治結構整合進一個即使不斷在變但持久不墜的體系裡。52他特別欣賞清朝統治者不自限於漢人禮儀體制的作風，以皇帝作為天與地之間的首要中保。清朝統治者也和其他禮儀性、形而上的體制合作，並在這些體制內運作：西藏佛教法王、蒙古—突厥汗國、回民領袖。53他欣賞清朝的「包容性政治」。54

　　另有許多史學家，另闢蹊徑，也批判性的探討了「朝貢體制」觀念。其中有些人著墨於清朝的中亞特性，表示朝貢體制論能以不同方式用於此多民族大帝國的諸多地域，用於諸多不同的鄰邦。55有些史學家則證明諸領導人未受制於「朝貢體制」論，反倒能因時因地制宜利用該體制，改變他們的目標、方法、理想，與其他國家的相處有時頗似西方的國際關係。56

　　這不是說所有史學家都揚棄了「朝貢體制」一詞，事實上就連何偉亞都覺得此詞依舊有用。57有些史學家表示，不妨將「朝貢體制」或「中華世界秩序」一詞視為「語言遊戲」，或一組可用在不同行為者身上、實現諸多目的的論述。58另有些史學家使用「朝貢體制」一詞的方式大不同於費正清，例如，主張它是一套外交、經濟上的習慣做法，發揮了將東亞世界整合為某種文化、經濟單位的作用，較小的藩屬也實行了和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制」如出一轍的「朝貢體制」。59還有些史學家著墨於較小國家施行「朝貢體制」一事，說明那些國家如何改造此體制以遂行自身的地緣政治目的。60

　　有些史學家則已證明，即使在東亞境內，「朝貢體制」都非暢行無阻，那些被認為接受自己在「中華世界秩序」裡之小弟角色的國家，其實爭論該角色的意涵或刻意利用模稜兩可來造福自身。61有時，一國或許以平起平坐的姿態遣使赴華，但被中國朝廷按中國中心論接待，為此感到氣惱。62還有時，一國或許堅持不願自己的使節被稱為貢使，例如一七五二年葡萄牙人所為：張貼在澳門的告示嚴正表示，葡萄牙使節不帶「貢品」進京，但到了北京，還是被放在傳統「朝貢」辭令框架裡接待。63在這類情況裡，雙方往往都不破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態。

　　但我們不該把這一模稜兩可理解為錯覺。刻意的模稜兩可是朝貢體制框架運行順利和東亞外交秩序穩定的關鍵之一。例如，德川幕府抗拒以中國為中心的秩序，堅持日本既不低中國一等，也非屈從於中國。那麼，清朝和德川幕府如何往來？藉由「無聲外交」，也就是使兩國子民得以通商、乃至容許某種高階交流的間接性變通辦法。64與此同時，幕府將軍試圖建立自己的「朝貢體制」，以其都城為中心，要求國內諸侯每年赴江戶「參覲」，也要求荷蘭人如此。65幕府欲把琉球人和朝鮮人納入此一朝貢體制裡，但他們派去日本的使節祭出模稜兩可戰術遂行出使目的。例如，朝鮮人的確遣使赴日，但堅持兩國關係頂多平起平坐。問題在於朝鮮接受其在以清朝為中心之秩序裡的小弟角色，於是，朝鮮若與日本對等，就意味著日本地位低清朝中國一等，而這是幕府所無法接受之事。於是，以偽造物、虛構的尊稱之類安排，巧妙維繫住雙方關係。模稜兩可是朝日關係所不可或缺。

　　這類非正式協議管用。十八世紀大半時候東亞體系穩定，相對來講較平和（如果不把清朝入侵中亞、越南算在內的話）。錯覺有時管用。這就是衛思韓後來寫道不應像他過去那樣一股腦貶低錯覺在對外關係裡的作用時所得到的結論。他認為不應貶低錯覺的作用，係因為「調整自身以營造雙方都能接受的表象，係不折不扣的經世治國之道。」66

　　但我們不清楚一七九五年時有哪一方──清朝或荷蘭──需要憑藉錯覺。得勝、范罷覽和他們的上司都理解並接受東亞外交原則，理解向皇上或幕府將軍獻禮叩頭，不代表屈從或支配──在歐洲如此做，則可能有此意涵。叩頭意在致敬，但非只是向某個人致敬，而是，更重要的，向一個天下體制致敬。事實上，叩頭有助於維持此體制，一如皇上向天、向列祖列宗叩頭有助於體現世間的和平。講究尊卑的國際關係，不是要讓人害怕。它是建構和平、仁慈世界的基本憑藉。誠如吳本立所主張的，接受自身在東亞尊卑體系裡較低下的地位，不意味著失去他人的尊敬。互敬是東亞尊卑體系運行順利的關鍵，禮儀則是維繫此尊敬的關鍵，保護了較弱的一方，釐清了較強一方的義務。67

　　荷蘭人理解這點。得勝和范罷覽認為向北京叩頭沒什麼大不了。問題在於其他歐洲人未必這麼覺得，於是他們以不以為然的心態講述荷蘭人的默從。誠如范罷覽的某個法籍熟人所寫的：「他猛然下跪，屁股又上又下時，所有中國官員在場。他動作俐落，贏得當局的讚賞……但據說他練了六個月。」68

　　在歐洲，情況正在改變。十九世紀上半葉，近世不拘一格的外交作風，催生出外交做法較前後一致、較具普適性的新時代，由職業外交官以我們或許可稱之為現代的方式代表其君主。克里斯蒂安．溫德勒（Christian Windler）寫道，這是外交做法上的「起始時代」（Sattelzeit）。69即使如此，歐洲諸國──或那些代表它們的人──直到進入十九世紀許久以後才得以強要他國遵行其外交準則：外交是不同文化的相遇，外交做法和外交準則在多元環境裡演化出來，產生自特定的互動與妥協。70英國人帶頭推動這一改變，最終堅持建立由理性主權國家構成的新秩序，而且這些國家以私利為基礎互動。直到相當晚近，學界一直都覺得他們這麼做沒錯。

　　如今，我們能看到不同的過去、不同的未來，此次荷蘭遣使訪華之類事情值得重新一探，這是原因之一。它有助於打開一個與我們所處者大不相同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歐洲模式尚未普適化且「文化衝突」未被預定為準則或並非不可避免。本書所討論到的諸多文化，比在英國人所主宰的說法下那些文化所予人的觀感，更能被外來文化滲入且更靈活變通。派翠克．歐尼爾（Patricia O’Neill）係撰文仔細比較荷、英兩國使團的第一人，表示如果當初聯省共和國未覆滅，荷蘭人說不定已指出通往另一種未來的道路：「在以中國為中心的時空環境裡，與中國締結的某種關係。」71無法確認她說的對不對，但荷蘭人比英國人遠更願意入境隨俗，係不爭的事實，至少在東亞是如此。他們這麼做已將近兩百年，而且會在日本繼續赴幕府朝覲又五十年。因此，一七九五年的使華之行，的確點出中西關係的另一種模式。

　　但我認為此行也提醒了我們別的東西。外交並非總是為了達成特定目的，有時也是為了維持關係。在東亞，遣使為了紀念和慶祝，多於為了談判：過新年、祝賀新皇或新王或新幕府將軍、緬懷某死者諸如此類。72遣使有時為了特定的談判，但理想狀況係不應只為達成協議而遣使，抱持此目的而遣使，就和有種朋友有求於人時才登門拜訪，讓人反感。理想狀況下，外交係為了表明和維持關係。

　　這不是說使節和東道主都不會別有用心。在日本，荷蘭人理解到他們必須為幕府統治的正當性助一臂之力，德川幕府利用外國使團來向子民宣揚其正當性。同樣的，一七九四年，清廷熱衷於招待得勝，因為他的到訪表明清朝統治家族──和皇帝本人──引人效忠的領袖魅力風靡全世界。就荷蘭人來說，他們遣使係為了拉近與清朝的關係，把英國人比下去。他們也希望利用此次訪華改善其在廣州的處境。

　　但派出一七九五年使團的荷蘭官員知道，談公事──辦好事情──不該是他們的首要目標。他們甘於派出「禮節性使團」。73

　　禮節性使團。這想法似乎令許多學者覺得荒謬。西方國家──乃至代表一國的組織──怎會浪費時間和金錢在如此無益的事情上？但荷蘭領導人很清楚禮儀很重要，尤以在東亞為然。向幕府將軍叩頭，荷蘭人保住身為唯一得以在日本通商的歐洲人的身分。向皇上叩頭，則使皇上想起荷蘭人始終與清朝保持的密切關係。

　　英國人也同意禮儀重要，馬戛爾尼使華表面上的目的係「祝壽和博取好感」，74但馬戛爾尼所收到的指示和其實際表現，表明他的主要目標係把正事辦好。75誠如何偉亞所探明的，馬戛爾尼把他使華的禮節性一面看成只是此行的前半階段而已。另一半係正事階段，屆時，當雙方開始談判，他希望他能讓中國人同意自由貿易和在中國沿海設立貿易站。76正事階段始終未到來。對清朝來說，英國人遣使訪華的重點在於禮貌性互動：盛宴、表演、煙火。馬戛爾尼堅持討論其不為主人所喜的要求，惹火清廷，皇上和其軍機處決定趁他還未添亂，將他打發出京，儘快送回本國。英國人索求無度，猶如壞朋友。

　　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思索語言的多種用途，著迷於看來陳腐的慣用語，例如「你好？」或「天氣很好不是嗎？」。這類言詞不具有明顯的分享資訊或表述行為的功用，但似乎很重要。他說它們的目的在於維繫「連接的紐帶」，創造出「喜愛與人講話的友善氣氛」。他覺得這些言詞需要一個名稱，於是創造了「寒暄性交談」（phatic communion）一詞，以讓世人注意到它們如何有助於「藉由某種社交情趣紐帶，將聽者與說者連結在一塊。」77

　　或許我們可用「寒暄性外交」（phatic diplomacy）一詞來指稱具有類似功用的外交行為：意在於國與國間創造連接的紐帶，或喜愛與對方交談的友善氣氛。就此意義來說，東亞外交的理想形式係寒暄性外交。使節前來慶祝、祝賀或紀念。這不是說東亞國家不從事其他種外交。在東亞，遣使可能是為了遂行具有工具主義性質的尋常目的：通商、蒐集情報、結盟。在東亞，外交的進行有時看來和西方無異。在西方，外交官同樣從事寒暄性外交，表達祝賀之意，參與慶祝活動，送上親善禮物。西方、東亞的外交文化各含有多種習慣做法。78

　　重點在於理想的東亞外交，把寒暄交際視為首要。遣使的首要用意，在於把世界諸國結合成某種共同體。為何國與國的關係常被說成家人關係，原因在此。中國為父親或兄長，其他國家為孩子或弟弟。外交是儒家禮法在國際層次上的體現。所有國家結合在一塊，關係融洽，成為普天之下的一個大家庭。

　　遣使赴華的諸國，大多清楚外交不只是為了討價還價、取得讓步、簽約。誠如衛思韓晚年所寫的，遣使赴華的亞洲國家，展現了「一種治國之道……這種治國之道不把重點擺在討價還價以取得可履行的承諾（歐洲外交至少原則上如此），而是著重於維持雙方都視為正當且能視情況調整的一種溝通、互動體制。」79

　　一七九五年的荷蘭使團，係寒暄性外交的體現，有助於讓我們重新認識中西外交互動：並非衝突，而是令雙方都滿意的互動。我們史學家和社會科學家往往從戰略、私利、權力、支配的角度去思考，這樣的思考有其益處。但我們不能忘了，歷史，人生，不是只有這些東西，還有建立聯繫的喜悅、活著的喜悅、存在的喜悅。

　　這些訪華的荷蘭人在紫禁城和圓明園受到如此熱情的接待，不只因為他們的叩頭強化了中華帝國體制，還因為讓這些長相異於東方人的外國人一同過節很有意思。80帶他們欣賞冰嬉，鼓勵他們下場和奪冠的滿人選手一起溜冰。邀他們參加夜間詩會，會場上燈籠燭光閃耀於雪地上。帶他們欣賞只有少數人有幸欣賞的表演，奉上御廚的上等美食。帶他們遊覽最漂亮的皇族寢宮。皇帝歡迎他們，不只因為他的皇帝身分、他的慷慨大方聞名於世，還因為喜歡過春節，喜歡服飾、語言、習俗各異的世上許多民族共聚於他面前。

　　而正副使節對這些參觀活動安之若素，不以為苦。或許你不解為何與皇帝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寒風刺骨的戶外。或許你不懂為何滿族滑冰選手自行撲倒於地。或許你的腳冷得要死。或許你受不了每天早早被人叫醒，坐著讓人發疼的車子來回於不同地方。或許坐在墊子上而非椅子上，叫你覺得苦。

　　但跟著主人盡歡，你會開始理解。沒錯，這裡與歐洲差異甚大，但人生的美好之一，不就是不同地方生活方式的差異之大嘛。

1“Verslag der verrichtingen van commissarissen-generaal over 1 september 1796 tot 30 april 1797. Met alphabetisch register der marginalia en register der bijlagen,” dated April 30, 1797, Dutch 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Raad der Aziatische Bezittingen (2.01.27.02) no. 330, §228–229, pp. 335–337. ⏎

2Letter from Jean-Baptiste-Joseph de Grammont in Beijing to Manuel de Agote in Macau, October 4, 1795, in DMA, December 1795, R. 637。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3Anonymous 1 (in Canton), letter to Agote in Macau, May 17, 1795, DMA, 1795, R. 637 (unfoliated); Anonymous 2 (in Canton), letter to Agote in Macau, May 17, 1795（這兩封信出自兩人之手，兩人都未署名），DMA, 1795, R. 637, unfoliated. ⏎

4Anonymous 2 (in Canton), letter to Agote in Macau, May 17, 1795, DMA, 1795, R. 637, unfoliated. ⏎

5DMA, May 1795, R. 637, unfoliated. ⏎

6DMA, May 1795, R. 637, unfoliated。阿格特可能心存偏見。他不喜歡得勝，覺得得勝回避他和其他西班牙人，但的確喜歡馬戛爾尼，馬戛爾尼待他甚好，向他借了西班牙語書。得勝和阿格特最初相處甚為融洽，但證據顯示後來這個西班牙人覺得未受到得勝尊重，開始不喜歡得勝。參見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8. 關於這些書，參見DMA, June 1793, R.635；關於登門拜訪，參見DMA, December 1793, R. 637。 ⏎

7BTC. ⏎

8梁棟材的信在多個地方被轉抄、重刊。例如，參見BTC, 5–6; and DMA, December 1793, R. 635，未編頁碼，約全書五分之四處。 ⏎

9BTC, 6–7. ⏎

10BTC, 347–348. ⏎

11John Barrow, An Auto-Biographical Memoir of Sir John Barrow, Bart., Late of the Admiralty; Including Reflection, Observation, and Reminiscences at Home and Abroad, from Early Life to Advanced Age (London: John Murray, Albemarle Street, 1847), 98. ⏎

12BTC, footnote, 347–348. ⏎

13例如，他寫到「荷蘭使節在隆冬之際被送去京城再送回」，說，「他們在此行程中受到無以復加的騷擾。」BTC, 9。馬廄：BTC, 7。 ⏎

14J. L. Cranmer-Byng, An Embassy to China: Being the Journal Kept by Lord Macartney during His Embassy to the Emperor Ch’ien-Lung (London: Longmans, 1962), 158. ⏎

15BTC, 144. ⏎

16BTC, 9. ⏎

17VBHAA1, 238. ⏎

18BTC, 14–15. ⏎

19Guignes, Observations, 13。小德經因本身犯下的錯誤遭指責。參見M. Montucci, “Audi alteram partem, ou Reponse de M. Montucci a la Lettre de M. de Guignes inseree dans les Annales des Voyages” (Berlin: Impr. de J.F. Starcke, 1810)。此文係對小德經的一篇文章所發出的回應，小德經之文則談Montucci對其Voyages一書的評論： Chre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 “Lettre sur les remarques faites par M. Montucci sur le Voyage a Peking, de M. de Guignes, Paris, ce 15 janvier 1810,” Bulletin des voyages, de la géographie et de l’histoire, no. 29 (1810), 229–248.⏎

20Guignes, Observations, 8 and 3.⏎

21Guignes, Observations, 6–7. ⏎

22GVP1, 254. ⏎

23Guignes, Observations, 6–7. ⏎

24其中最重要的學者之一，係美國學者暨外交官威廉．洛克希爾（William Rockhill）。洛克希爾出版了一本談中國外交史的專題論著，在其中寫道荷蘭人「被當成怪物，當成要給人盯著看、用來娛樂群眾的東西。」Rockhill, Diplomatic, 33。洛克希爾，一如巴羅，貶抑荷蘭人，有其政治理由。他本人擬了一份協議，要以新的外交程序取代在中國見皇帝的規矩，覺得該協議是數百年來爭取西方尊嚴之戰的決勝之役。 ⏎

25Osterhammel, Unfabling, 146。一如巴羅和洛克希爾，Osterhammel只提到負面經歷，雖然以簡短字句指出荷蘭人返回廣州之行較為愉快，卻未詳談該返程或荷蘭人在北京、圓明園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優遇。他的整個描述偏於負面，把這支使團稱作「非常失敗的荷蘭使團」（頁180）。 ⏎

26Alain Peyrefitte, Immobile, 496–498. ⏎

27For instance, J. L. Cranmer-Byng, “Lord Macartney’s Embassy to Peking in 1793,” 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 4 (1, 2) (1957–1958): 117–187, 177. Keevak, Embassies, 68; David Banks, “The Politics of Practice: Diplomacy and Legitimacy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PhD dissertation,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Washington, DC, 2015, 178. ⏎

28DUYVLE; DUYVSD; J.J.L. Duyvendak, “The Last Dutch Embassy in the‘Veritable Records,’ ” T’oung Pao, second series, vol. 34 (1938): 223–227; Boxer, “Isaac Titsingh’s Embassy,” 28. ⏎

29DUYVLE, 53. ⏎

30GAJVP。這份原稿的作者歸屬被多次誤判，但內部證據──包括使用第一人稱單數代名詞和其與小德經付梓之書的極相似之處──表明作者是小德經。參見本書「地名、音譯、術語、資料小記」。Duyvendak承認他未細讀法文文本，但還是相信這本匿名日記是得勝之報告的法語譯本（DUYVLE, 12）。Frank Lequin 嚴厲批評Duyvendak犯下上述和其他錯誤，說他把「不正確的證據和解讀亂七八糟混在一塊」（ITC, 52）。他還在他處批評Duyvendak「草率寫成他旁徵博引（hooggeleerde）的資料評論：沒時間（或沒興趣）整個詳讀」（Frank Lequin, in ITVT, 161）。謨區查也未細讀此日記。 ⏎

31原文為：
Nous voila délivré de tous les mandarins
favente deo
illi rohur et aes triplex
circa pectus erat
qui le premier dans ces pais sauvages
eut le desir de voir de stupides visages.
除開第一行（ 「蒙上帝眷顧」），上述拉丁文來自賀拉詩《頌歌集》（Odes）中著名的一段，可譯成如下：
A brass-clad
heart of oak had he
Who was the first to launch a frail
Craft upon the crafty sea
Undaunted by a Southerly gale.
（他有著
被銅包覆的橡樹心
係第一個無懼於
南方大風
把脆弱的船駛上狡猾大海的人。）
—(Translation by Robert Bly, ed., Horace, The Odes: New Translations by Contemporary Poets,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I.3, p. 23. I 把“brass-bound”改為“brassclad”)。
但這份原稿只使用了第一行，接下來是兩行法文。全段可譯為如下：
By the Grace of God,
A brass-clad
heart of oak had he
Who, the first one in savage lands,
Had the desire to see stupid faces.
（蒙上帝恩典，
他有著
被銅包覆的橡樹心，
第一個置身野蠻地方，
想看看愚蠢臉孔。） ⏎

32Boxer, “Isaac Titsingh’s Embassy,” 28. ⏎

33DUYVLE, 18. ⏎

34“Extract missive geschreeven door de Hoog Edele Ge.. s..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geheel Nederlands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aan de Hooge Indiasche Regeering, gedateerd Batavia den 9 Julij 1794”; OIC 195: 127–132, 129. 「禮節性使團」一詞也出現在得勝所收到的正式指示裡：IIT，未編頁碼。 ⏎

35“Extract missive geschreeven door de Hoog Edele Ge.. s..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geheel Nederlands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aan de Hooge Indiasche Regeering, gedateerd Batavia den 9 Julij 1794”; OIC 195: 127–132, 128. ⏎

36IIT, unpaginated. ⏎

37有此想法者不只他們。就連范罷覽的侄子，全程參與此次使華的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都寫道「專員派出這支使團，只為了祝賀皇帝登基六十週年，實在不可思議。」Letter from Jacob Andries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June 15, 1796, in JAVB, vol. 2, pp. 16–27, 17。他當然看不到他上司的祕密信件，或他們下給得勝的指示。 ⏎

38DUYVLE, 27. See also Banks, “Politics of Practice,” 178. ⏎

39張毓芬，〈論嘉慶初年的咸與維新〉，《清史研究》，1992, no. 4: 49–54; Daniel McMahon, “Dynastic Decline, Heshen, and the Ideology of the Xianyu Reforms,” Tsingh Hua Journal of Chinese Studies, new series, 38 (2008): 231–255; William T. Rowe,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Qianlong-Jiaqing Transition in Qing History,” Late Imperial China, 32 (2) (2011): 74–88, 78. ⏎

40David Kang（康燦雄）, East Asia before the West: Five Centuries of Trade and Tribut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0); David Kang, “Hierarchy and Legitimacy in International Systems: The Tribute System in Early Modern East Asia,” Security Studies 19 (2010): 591–622。從史學家的角度對康燦雄的著作提出令人信服的評論，參見Joshua Van Lieu, “The Tributary System and the Persistence of Late Victorian Knowledge,”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77 (2017): 73–92。本人對康燦雄計算東亞境內戰爭次數之方式的疑問，參見Tonio Andrade, The Gunpowder Age: China, Military Innovation, and the Rise of the West in World History, 900–1900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377–378, note 4. ⏎

41Brantly Womack, “Recognition, Deference, and Respect: Generalizing the Lessons of an Asymmetric Asian Order,”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16 (1–2) (2009): 105–118, 109. ⏎

42Daniel A. Bell, “Realizing Tianxia: Traditional Values and China’s Foreign Policy,” in Ban Wang, ed., Chinese Visions of World Order: Tianxia, Culture, and World Politic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7), 129–148, 129。有些中國學者提出類似主張，其中最重要者是趙汀陽。參見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Zhao Tingyang, “All-under-Heaven and Methodological Relationism: An Old Story and New World Peace,” In Fred Dallmayr and Zhao Tingyang, eds., Contemporary Chinese Political Thought: Debates and Perspectives (Lexington: 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 2012); Zhao Tingyuan, “Rethinking Empire from a Chinese Concept ‘All-under-Heaven’(Tian-xia, 天下),” Social Identities 12 (1) (January 2006): 29–41。其他支持天下觀的中國學者，包括閻學通、王斑、秦亞青。參見 Yan Xuetong, Daniel Bell, Zhe Sun, and Edmund Ryden, Ancient Chinese Thought, Modern Chinese Power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and Ban Wang, Chinese Visions of World Order: Tianxia, Culture, and World Politic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7)。批評者主張，這一天下觀只是用來將以中國為中心的新霸權合理化的依據。例如，William Callahan 寫道，「天下未把我們導向後霸權時代的世界秩序，反倒提出新的霸權，而帝制中國的等級治理方式，在此新霸權裡得到更新，以供二十一世紀之用。」William A. Callahan, “Chinese Visions of World Order: Post-Hegemonic or a New Hegemony?” International Studies Review 10 (4) (2008): 749–761, 749。對天下觀提出的另一種評論，係認為它與民主相牴觸，而且趙汀陽坦然承認此點。他認為民主很糟糕，因為「群眾總是經由遭誤導的民主給自己做出錯誤的選擇。」Zhao Tingyuan, “Rethinking Empire from a Chinese Concept ‘All-under-Heaven’(Tian-xia,天下),” Social Identities 12 (1) (2006): 29–41, 31. ⏎

43John K. Fairbank and Ssu-yu Teng, “On the Ch’ing Tributary System,”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6 (1941): 135–246; John K. Fairbank, “A Preliminary Framework,” in John K. Fairbank, ed.,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John K. Fairbank, “Introduction: The Old Order,” in John K. Fairbank (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10: Late Ch’ing 1800–1911, Part 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1–34, esp. 29–34. ⏎

44John K. Fairbank, “Tributary Trade and China’s Relations with the West,” The Far Eastern Quarterly 1 (2) (1942): 129–149, esp. 148–149. ⏎

45誠如何偉亞（James Hevia）所寫的，「費正清不加批判的接受強調中國之『排外性』的英國殖民論述的前提，把它改造為『中國中心論』，即朝貢體制的重要成分之一。」James L. Hevia, “Tribute, Asymmetry, and Imperial Formations: Rethinking Relations of Power in East Asia,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16 (1–2) (Spring–Summer 2009): 69–83, 70, note 4。Joshua Van Lieu 的論點，沿著類似的思路（Van Lieu, “The Tributary System”）。 ⏎

46衛思韓生平簡介，參見Tonio Andrade, “John E. Wills, Jr., 1936-2017: An Appreciation,”H-Asia,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Online, February 2017, https://networks.h-net.org/node/22055/pages/168428/john-e-wills-jr-1936–2017-appreciation-tonio-andrade，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See also Tonio Andrade and Kenneth M. Swope, eds., Early Modern East Asia: War, Commerce, and Cultural Exchange-Essays in Honor of John E. Wills, Jr. (New York: Routledge, 2017). ⏎

47Wills, Pepper, and Wills, Embassies. ⏎

48Wills, Embassies, 179. ⏎

49即使在抱持此觀念之時，他仍表明此觀念並非始終適用。例如，他發現清朝官員有時似乎很清楚歐洲人和其他人並未把自己視為有求於中國者，有時以務實且靈活的手法處理外交事務，避開「朝貢體制」的約束。同樣的，歐洲人，尤其荷蘭人，往往理解到清朝或許有意把來華的荷蘭人遵守作客之道一事視為朝貢，而且任由清朝作如是觀。他們不為此事自找麻煩。例如，參見Wills, Embassies, 3。 ⏎

50他於一九九九年左右開始清楚表達此看法，在John E. Wills, Jr., “Did China Have a Tribute System?” Asian Studies Newsletter 44 (1999): 12。二十一世紀頭十年間，他徹底拒斥朝貢體制。參見Hevia, “Tribute,” 69。有一點應指出，即他繼續認為「朝貢體制」架構的確適用於從一四二五至一五五○年的明朝前期。他最終擁抱「非對稱權力」（asymmetrical power）模式，即吳本立（Brantly Womack）著作裡提出來的模式。 參見Brantly Womack, China and Vietnam: The Politics of Asymmetry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See also Brantly Womack, “Recognition, Deference, and Respect: Generalizing the Lessons of an Asymmetric Asian Order,”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16 (1–2) (2009): 105–118. ⏎

51他的論點，英國不接受清朝透過儀禮傳達的高人一等地位，導致英國學者（從而西方其他地方的學者）認為清朝的外交是過時且不合理的，與據認現代且合理的歐洲外交南轅北轍。尤其參見Hevia, Cherishing。 ⏎

52何偉亞寫到作客禮儀在「構成帝國結構」上起作用的方式時，使用大不相同的術語。例如，他寫道，「概述於《大清通禮》之類文本裡的所有活動，不只是用來裝飾門面，不只是可擱在一旁、以便我們開始研究現實政治（realpolitik）或朝貢體制之經濟作用的東西。《大清通禮》之類文本其實是打造複雜中介的指南，因為只有透過這類中介，世界才能被形成和重新形成，而就清朝的帝國結構來說，世界才能與宇宙（天）連在一塊。」Hevia, “Tribute,” 81。 ⏎

53他寫道，「清朝特別令人感興趣之處，在於他們把這數種不同的權力結合在一塊，未試圖消除它們，反倒承認重疊之處，擁抱它們。」Hevia, “Tribute,” 82。 ⏎

54Hevia, “Tribute,” 82. ⏎

55關於新清史，尤其參見Joanna Waley-Cohen, “The New Qing History,” Radical History Review 88 (2004): 193–206; Evelyn S. Rawski, “Reenvisioning the Qing: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Qing Period in Chinese History,”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5 (4) (1996): 829–850; Ho Ping-ti, “In Defense of Sinicization: A Rebuttal of Evelyn Rawski’s ‘Reenvisioning the Qing,’ ”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7 (1) (1998): 123–155; Pamela K. Crossley, A Translucent Mirror: History and Identity in Qing Imperial Ideolog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Mark C. Elliott, The Manchu Way: The Eight Banners and Ethnic Ident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James A. Millward, Ruth W. Dunnell, Mark C. Elliott, and Philippe Foret, eds., New Qing Imperial History: The Making of Inner Asian Empire at Qing Chengde (London: Routledge, 2004); and Rawski, The Last Emperors.從新清史角度看朝貢體制，可見於Peter Perdue, “A Frontier View of Chineseness,” in Giovanni Arrighi, Takeshi Hamashita, and Mark Selden, eds., The Resurgence of East Asia, 500, 150 and 50 Year Perspective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3), 51–77。 Zhang Feng對中國國際關係提出了一個有趣且令人信服的看法，指出中國的國際關係有幾種不同模式。有時很清楚將重點擺在「現實政治」上，此時，中國政府身段靈活且敏於回應外部變化，往往把他國視為盟邦，尊敬對手，乃至把對方視為同等地位者。又有時，中國政府更加堅守中國中心論。那是因為中國與外邦往來，出於兩個動機：正當性和安全。天下太平？沒有隱患？那就著重於正當性一面。有安全隱患？那就較著重於現實政治一面。參見Zhang Feng（張鋒）, “Rethinking the ‘Tribute System’: Broadening the Conceptional Horizon of Historical East Asian Politics,”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2 (2009): 597–626; Zhang Feng, Chinese Hegemony: Grand Strategy and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in East Asian History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

56Song Nianshen（宋念申）拒斥「tribute」一詞，轉而使用「zongfan order」（宗藩體制），認為清朝在不同時候對待不同國家，做法很靈活，寫道「宗藩體制往往含糊且有彈性」。Song Nianshen, “ ‘Tributary’ from a Multilateral and Multilayered Perspective,”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5 (2012): 155–182, 177. ⏎

57Hevia, “Tribute,” 82–83. ⏎

58Peter Perdue寫道，「一如『混雜語』，或在各個多文化接觸區裡的貿易用語，朝貢論使廣泛的商業交易得以有機會進行，以正式的表述掩蓋其參與者的諸多不同的自我概念，但容許每個參與者有程度不一的自主。」Peter Perdue, “A Frontier View of Chineseness,” in Arrighi et al., eds., The Resurgence of East Asia, 51–77, 67. 關於「語言遊戲」，參見Prasenjit Duara,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as a Language Game,”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77 (1) (2017): 123–129。Saeyoung Park認為傳統定義下的「朝貢體制」是「現代主義者所造出來的東西」，朝貢體制主要是聚焦於國內正當性的一組靈活的習慣做法和論述。衛思韓若聽到此論點，大概會點頭認同。Saeyoung Park, “Me, Myself, and My Hegemony: The Work of Making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a Reality,”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77 (2017): 47–72. ⏎

59Takeshi Hamashita, “The Tribute System and Modern Asia,” Memoirs of the Research Department of the Toyo Bunko 46 (1988): 7–25, esp. 13. ⏎

60Song, “ ‘Tributary.’ ”。Song偏愛使用「宗藩關係」甚於「朝貢體制」（參見此文頁156）。. ⏎

61尤其參見Sun Laichen的精闢論文：“Suzerain and Vassal, or Elder and Younger Brothers: The Nature of the Burmo-Chinese Historical Relationship,” Paper delivered at the 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49th Meeting, Chicago, March 13–16, 1997. ⏎

62緬甸是個絕佳例子。參見Sun Laichen, “Imperial Ideal Compromised: Northern and Southern Courts across the New Frontier in the Early Yuan Era,” In James A. Anderson and John K. Whitmore, eds., China’s Encounters on the South and Southwest: Reforging the Fiery Frontier over Two Millennia (Leiden, the Netherlands: Brill, 2014), 194–231. ⏎

63欲更加瞭解一七五二年葡萄牙使團，參見本書前言的注釋5。 ⏎

64Mark Ravina, To Stand with the Nations of the World: Japan’s Meiji Restoration in World Histo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33–37. ⏎

65參勤交代制。 ⏎

66Wills, “Functional,” 477. ⏎

67Brantly Womack, “Recognition, Deference, and Respect: Generalizing the Lessons of an Asymmetric Asian Order,”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16 (1–2) (2009): 105–118, 109. ⏎

68Cited in FVBH1, 78. ⏎

69See, for instance, Christian Windler, “From Social Status to Sovereignty: Practices of Foreign Relations from the Renaissance to the Sattelzeit,” in Tracey Sowerby and Jan Hennings, eds., Practices of Diplomacy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c. 1410–1800 (London: Routledge, 2017), 255–265。十九世紀「起始時代」觀，有一部分受了Reinhart Koselleck的著作啟發。 ⏎

70Christian Windler, La diplomatie comme experience de l’autre: consuls français au Maghreb, 1700–1840 (Geneva: Librairie Droz, 2002). ⏎

71Patricia Owens O’Neill, “Missed Opportunities: Late 18th Century Chinese Relations with England and the Netherlands,”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1995, p. 505. ⏎

72請注意，這是東亞外交所追求的理想狀況，實際情況可能大不相同。有時使節的確談成國與國條約，彼此的關係似乎較類似西式主權國家間的關係。 ⏎

73“Extract missive geschreeven door de Hoog Edele Ge.. s.. Commissarissen Generaal over geheel Nederlands India en Cabo de Goede Hoop aan de Hooge Indiasche Regeering, gedateerd Batavia den 9 Julij 1794”; OIC 195: 127–132, 129. 「禮節性使團」一詞也出現在得勝所收到的正式指示裡： IIT，未編頁碼。 ⏎

74這個短語來自letter from the Chairman and the Deputy Chairman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o Henry Browne et al in Canton, April 25, 1792, in Earl Pritchard, “The Instruction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o Lord Macartney on His Embassy to China and His Reports to the Company, 1792–4, Part I: Instructions from the Company,”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70 (2) (1938): 201–230, 207–208, note 5, quote from p. 208. ⏎

75See especially Henry Dundas, “Instructions to Lord Macartney,” September 8, 1792, In H. B. Mors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 1635–1834, vol. 2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26), 232–242; and Pritchard, “Instructions.” ⏎

76See Hevia, Cherishing, 58–59, 109–110. ⏎

77Bronislaw Malinowski, “The Problem of Meaning in Primitive Languages,” in Charles K. Ogden and Ian A. Richards, eds., The Meaning of Meaning (London: Kegan Paul, Trench and Trubner, 1923), 296–336, 315. ⏎

78See, for example, Brian Vick, The Congress of Vienna: Power and Politics after Napole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esp. 327–332. ⏎

79Wills, “Functional,” 477. ⏎

80衛思韓一度認為皇上禮遇不只是為了表示皇上的偏愛。「皇上的個人喜好和好奇心或許和任何出於政治考量的恩寵表現一樣重要。」Wills, Embassies, 176. ⏎

誌謝

　　多虧許多人和組織的支持，此書才得以完成。古根漢獎學金（John Simon Guggenheim Memorial Fellowship）使我得以向學校請假，免去教職之累，而就在此長假期間，我有了撰寫此書的構想，開始研究相關資料。福克斯人文研究中心（Bill & Carol Fox Center for Humanistic Inquiry），連同埃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在寫作的最後一年，提供了資深研究員一職，使我得以完成、整理、潤飾正文，以及墜入許多個歷史的兔子洞裡。並非每次都能找到兔子，但好整以暇的探索，攸關學術研究的成敗，而由於能好整以暇的探索，本書內容更為充實。福克斯中心的午餐討論會，也是令人愉快的論壇，讓人在其中分享研究心得，我要感謝其他研究員和該中心主任 Walter Melion，對前言、第一章的草稿提出饒有見地的意見。

　　第一次試著提出我對此使團的研究心得，係在北京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時間為二○一七年六月。東道主熱情且極其樂於助人，尤其近代史系系主任崔志海。他把單車借我，使我更便於探索北京市裡得勝和其團員去過的地方，前去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同樣熱情且樂於助人者是中國社科院助理教授張建。他對第一歷史檔案館很熟，助我查看了他和他的熟人所能想到，或許可在其中找到與這個荷蘭使團有關之文件的所有地方。出席我在社科院之演講的諸多學者，提了寶貴的問題和意見，讓我受益良多。特別要感謝郭陽督促我看看與得勝出使江戶有關的檔案。

　　廣州之行同樣受益良多，而這主要得歸功於Paul Van Dyke，他翔實的奠基之作改變了我對廣州貿易的瞭解。拜他之賜，我更易於取閱廣州中山大學的收藏，而我們一同用餐時、逛廣州城牆時、行走在珠江濱水區時的交談，讓我對廣州和其歷史有了更深的瞭解。他也引領我認識馬努埃爾．德．阿格特的日記──珍貴的史料，評論了本書初稿，提出極有用的意見。

　　在此也要感謝 Henk Niemeijer。他不只提供了許多意見，也主持數位化計畫，使雅加達國家檔案館（Arsip Nasional）的大量資料因此得以為外界所取用。該館收藏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檔案甚為寶貴。會找到什麼，絕對無法預知，尤以查閱「巴達維亞堡全體決議附錄」（Appendices to the General Resolutions of Batavia Castle）時為然。這份附錄含有書信、摘要和各種證詞。1

　　歐洲境內人士和機構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援助。Koos Kuiper 曾任萊登大學特殊收藏系中日古手稿館館長，因他之助，我得以取閱此使團團員所寫、收藏在此大學東亞圖書館的手稿。阿姆斯特丹海事博物館（Scheepvaart Museum）的 Diederick Wildeman、Yvonne Ordelman，使我得以取閱該館收藏的文物，得以瀏覽、翻拍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和其父親之間的一批書信。這批書信豐富了我對此使團的瞭解（而且不乏有趣的他人私事）。阿姆斯特丹市立檔案館（Stadsarchief Amsterdam）也開放其收藏的資料，收藏之豐大大超乎我預期。最重要者是海牙的荷蘭國家檔案館（Dutch National Archives），對我來說，這裡已是我的第二個家。身為博士生時，我每個週末在那裡度過，前後約一年半，在那裡和其他研究員拿著小塑膠杯喝咖啡。如今，咖啡口味更佳，不再用塑膠杯，但收藏依舊特別好。我能進出此檔案館，因此得以翻拍我終於找到的某些資料，就在我必須搭機回美的前一天，其中包括得勝所收到的正式指示。這些資料對此書來說非常重要。

　　我喜歡與 Nanet van Braam Houckgeest 通信。她是此使團副使的後代，正在處理他的旅行日誌抄本，完工問世時將會是重要作品。2她和范罷覽家族的其他成員已針對他們這位令人想一探究竟的先祖做了不少學術研究，為今人瞭解范罷覽奠下不可或缺的基礎。

　　我要特別感謝最近從萊登大學退休的 Frank Lequin。過去三十年他獨力研究得勝，他一絲不苟的書籍、文章，為我們對這位正使和其著作的瞭解打下了基礎。沒有他的著作，我寫不成此書。我會銘記與他的兩次見面，一連兩個五月天，在萊登邊喝啤酒、吃印尼餐邊聊，話題遠不只限於得勝。我原希望與他三會，但新冠肺炎打斷我的旅行計畫。希望能再度與他聊聊。

　　在美國，若沒有埃默里大學的伍德拉夫圖書館（Woodruff Library），此書會遜色不少。此館從世界各地買下書籍、資料庫、論文。我要特別感謝 Guo-hua Wang、Chellammal Vaidyanathan，以及或許最重要的，館際借書部門（Interlibrary Loan Department）的 Jenny Vitti、（已退休的）Marie Hansen。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辦到的，但他們總是能根據往往不完整的引用資訊找到鮮為人知的著作。若說沒有他們，我寫不成此書，絕非誇張。

　　我也受益於與埃默里大學許多學生的合作，包括 Eric Ma、Tianyang Liu、Mary Bohn、Junyi Han、Xie Yi、Elinor Chu、Kyungtaek Kwok、Cheng-heng Lu、（好心為我在國家檔案館翻拍了一些資料的）Tim Romans、Hu Yiqing。Hu Yiqing 小姐在我撰寫此書的最後階段擔任我的研究助理，幫忙打造了范罷覽畫作的資料庫，幫忙翻譯和取得許可。與她共事甚為愉快。

　　埃默里大學同事 Maria Sibau，二○二○年二月，與 Ihor Pidhainy、Karin Myhre，在埃默里共同主辦了加開的帝制晚期中國研討會（Intercalary Late Imperial China Conference），拜她之賜，我有機會在該會提出我的一部分研究成果。結果，這次會議成為因新冠疫情限制人員進出前，我參與的最後一場實體學術會議。Sarah Schneewind 的主題演講，坦率講述研究、寫作過程，觸發了有助於我重新構思本書前言和結論的想法。埃默里大學另一位同事，Brian Erick，針對原稿部分內容提供了想法，而他對歐洲外交的看法，表述於他的佳作《維也納會議》（The Congress of Vienna）裡，助我拓寬了對可稱之為「外交」之事物的瞭解。3

　　也要感謝耶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Betsy Bartlett，不只因為她寫了內容翔實豐瞻、文筆佳的傑作《君王與大臣》（Monarchs and Ministers），還因為她針對軍機處和軍機處大臣提供我意見。或許我們弄不清楚本書中歐洲人所謂的「南山大人」這個頭銜指的是誰，但一起努力破解，其樂無窮，而且我從中受益良多。

　　Dawn Odell也對此書的完成功勞甚大。她正忙著寫一本談范罷覽和其收藏的書，而與她交流對范罷覽此人的看法（和充滿震驚的憤慨），也是人生一樂。范罷覽不是個很令人欽佩的人，至少就道德倫理上來講是如此。與她的交談、電郵和其他合作，充實了我對他和他的時空環境的瞭解，對廣州所生產的外銷性質藝術品的瞭解。

　　Dawn和我，連同 Karina Corrigan，在美國麻州賽倫（Salem）市的皮博第．埃塞克斯博物館（Peabody Essex Museum），共同主辦了一個研討會，以探究范罷覽所收藏的中國外銷性質藝術品。研討會參與者提了許多有趣的看法、批評、想法，尤其是 Kee Il Hoi、Yu-chih Lai、Bruce Maclaren、Eugenio Menegon、Marco Musillo、Jan van Campen、Caroline Frank、Tao Cai。Winnie Wong 的看法，令我印象特別深刻，我對范罷覽收藏品和廣州外銷性質藝術品的看法，因她而有所改變。凡是對這些主題感興趣者，都不可錯過她的書和論文。4在此也該讚揚一下Marco Musillo，因為他幫我們取得佛羅倫斯國家圖書館裡的范罷覽資料的掃描檔，而這些資料對此書的完成甚為重要。

　　在此也該大力感謝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尤其Brigitta van Rheinberg、Eric Crahan、Priya Nelson、Thalia Leaf、Jenny Wolkowicki。儘管此書前後經歷三位主編，普林斯頓的團隊始終保持此出書計畫的平順進行和符合進度，施加恰如其分的壓力使我的進度不致落後。他們也找到一位特別出色的文字編輯Cyd Westmoreland，或許是我所共事過最好的文編。

　　主編Eric Crahan找到我不知其名的傑出審稿人。我出版了五本經同行審查過的書和數十篇文章，從未收到如此周詳且有益的審稿報告。二號審稿人的報告幫助特別大，助我改變了我對此出書計畫和其在史學著作界之地位的看法。我無法將他們的建議盡納入書中，但由於他們的細心用心，此書的分量劇增。

　　另一位針對原稿提供了饒有見地之意見者是 Tristan Mostert。他在此出書計畫的開頭，就對此計畫有所貢獻。二○一五年，他、我和Geoffrey Parker 在哈倫共進晚餐，他們兩人開始談起荷蘭東印度公司經營不利、英國人接收殖民地的一七九○年代。我對這個時期所知甚少，除了聆聽，插不上嘴，但隨著他們談到基尤書信（Kew Letters）和英國封鎖之事，我愈聽愈入迷。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提到一七九五年荷蘭使團，但這次談話一直留在我腦海，激起我對此時期的興趣，那是與我所駕輕就熟的十七世紀相隔甚遠的時期。Tristan是整個出書計畫期間絕佳的談話對象，與我分享了他的資料、意見、熱情，而他對某版原稿的精讀，助我徹底更動了前言的內容。也拜他之賜，我注意到尼德蘭國家檔案館允許公眾取閱該館數位檔案計畫的絕佳測試版，從而使我得以讀到在我看來由於新冠肺炎我本來看不到的一些資料。很感謝他的意見和友誼。

　　對於家人，我當然該致上最大的感謝。他們全程伴著我。我父母，幾乎每日電話聯絡，用心聽我講述研究成果，或聽我抱怨不如意，始終給我寶貴意見：「用鹽水漱口」、「別為小事操心」、「試看看服用些含四氫大麻酚成分藥物」。從我和兄弟一起畫漫畫起，他們一直幫助我過著學術研究與充滿創意的生活。

　　妻子和女兒始終是樂趣與鼓舞的來源，能和這樣聰慧、有趣、喜愛音樂、好笑、有才華的人同住一屋簷下，實在是莫大的福分。當我走出書房，喃喃抱怨現在的蘋果產品很爛，導致我丟失一個檔案時，總會有事情發生，而且通常相當熱鬧。其實我現在想暫時放下工作，玩個瑪利歐賽車，喝個咖啡。

　　但首先，得寫完最後一段。寫作此書並不簡單。有時我自己都不確定努力會有何成果，是否會有人和我一樣覺得這個主題有趣。我只知道在過去的時、地、人之中有東西觸發了我，於是我堅持寫下去。在這整個過程期間，么女 Josephine 啟發了我。自能說話以來，她熱情始終不減：先是鐘，然後飛機，接著錢，接著檸檬汁攤位，再來線上遊戲平臺 Roblox，如今藝術。有時就該順著自己的興趣，管它會帶你去何方。這麼做的人使世界更好、更有趣，Josephine 就是個活見證。我把此書題獻給她。

1To access the Digital Archive System at the ANRI, click here: https://sejarah-nusantara.anri.go.id，二○二○年十月十八日檢索。 ⏎

2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Per palankijn naar Peking, De reis van 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naar Keizer Qianlong van China in 1794/5, edited by Nanet van Braam Houckgeest. In preparation, expected 2022. ⏎

3Brian E. Vick, The Congress of Vienna: Power and Politics after Napole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

4Winnie Wong, Van Gogh on Demand: China and the Readymad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Winnie Wong, “After the Copy: Creativity, Originality and the Labor of Appropriation, Dafen Village, Shenzhen, China (1989–2010),” PhD dissertation,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2010. ⏎

地名、音譯、術語、資料小記

　　一般來講，要根據對漢語只懂點皮毛，而且僱用的僕人和譯員都是廣東人的法國人、荷蘭人所寫的東西來還原清朝時的地名，客氣的說，不可能達到精確，尤其他們所寫的東西距今已兩百多年。地名已變，地貌亦然。有些區域──例如萬安以北讓人害怕的章江十八灘，已被大水淹沒，成為湖或水庫。新河川被挖出，或舊運河遭填實。黃河改變最為劇烈，一八五○年代發生一連串嚴重水災，黃河改道，改到更北處。雪上加霜的，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此行資料全是未記載漢字只有音譯的荷文、法文日記、書籍、報告。的確有一份法譯版的中文記述，但它也未記載漢字，音譯則經廣東話、法語中轉而有所偏差。我用這些資料花了數百小時探究此行，在Google地圖上標出地點，並以一套罕見的清時地圖為輔助工具，其中最重要者是《康熙皇輿全覽圖》、《大清一統輿地全圖》、《乾隆京城全圖》。1藉此，我得以在地圖上標繪出路線，有時精細到以小時計。本書所刊地圖，只含有少許此行所經的地方（以免橫生枝節），有心的讀者不妨去看看含有我所找到之所有地點的原始ＧＩＳ檔，其中一些地點出於有所根據的猜測。2

　　就大部分地名的音譯來說，我使用了漢語拼音法，漢字列於註釋中。針對某些地名──例如廣州、澳門──我使用了最廣被接受的標準英語音譯。

　　至於詞語，有幾個易衍生問題。例如coolie一詞常用於當時的中文、西文文本裡，作為漢語詞「苦力」的音譯。但coolie一詞如今被許多人視為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中傷，因此我選擇以較中性的詞語，例如porters、laborers或stevedores代之。

　　另一個麻煩的詞語是tribute，史學家常用它來指稱遣使赴中國朝廷之舉，或指稱東亞的外交關係體制，例如「tribute system」（朝貢體制）一詞。在西方，tribute一詞暗指獻上貢品一方的政治屈服：「一統治者或一國支付給另一統治者或另一國以表示屈服的東西，或充當保護費的東西」，或者「擁有強制力的一人或一群體強索的過高錢款」。3在西方，tribute 是遭擊敗的較低位者付給較高位者的東西，係為獲取自由所付出的代價。常被譯成 tribute 的那個漢語詞（貢），的確意指較低位者獻物給較高位者之舉，但未必暗示同樣的屈服之意。所以，史學家通常用來討論中國外交體制的那個詞，「tribute system」，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支持本書所要打破的文化衝突論。事實上，在如何稱呼贈送之物上，清朝用詞頗有彈性。沈艾娣（Henrietta Harrison）已指出，清廷同意馬戛爾尼使用「禮」一詞來指稱贈送之物，而「禮」一詞著重於贈送之物的合乎儀禮。4

　　China 和 Chinese 也是令人頭痛的詞語，尤以在清朝時期為然。清朝統治家族和許多大官是滿人，非漢人，但大部分歐洲人的紀錄一律以 Chinese一詞指稱他們，往往把中國的清朝統治者稱作 Chinese，如今許多作者也採行此做法。有時，歐洲人使用 Tartar一詞，此詞常可譯為 Manchu（滿人）。China一詞更棘手，因為 China proper（漢地十八省）只是遼闊清帝國的一部分。Qing empire（清帝國）一詞惹惱許多學者，尤其中國境內學者，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個遭政治化的詞語，可能被視為在質疑中國現今的領土主張。關於此問題，爭論甚烈。5我理直氣壯使用 Qing empire一詞，因為清帝國就是個帝國。

　　馬戛爾尼使華一事產生許多奏摺、報告、上諭，而我開始為此書作研究時，以為會找到同樣多針對荷蘭使團的奏摺、報告、上諭，結果不然。具權威性的資料集，例如《乾隆上諭檔》、《實錄》、《乾隆帝起居注》，雖然很有用，其中關於荷蘭使團的資訊，遠少於關於馬戛爾尼使團的資訊。6有批與荷蘭使團有關的重要奏摺和其他資料，在故宮檔案裡被人發現，並付梓問世；這批資料含有許多重要的資訊，但數量遠少於和馬戛爾尼使團有關且已出版的類似資料。7在北京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一番搜尋，只找到少許中文或滿文新資料，令我和清史專家張建大為驚訝。張建特別熟稔清朝檔案，是個很稱職的東道主和嚮導。

　　關於荷蘭使團的中文資料，為何少於關於馬戛爾尼使團的資料？原因或許就出在此次使華太順利。馬戛爾尼的無禮要求和那些要求所引發的猜疑，催生出皇帝與軍機處之間、皇帝與京外官員之間頻繁的文書往來。這些翔實的文件緊跟著馬戛爾尼的作為和行蹤而生，皇上要求詳細呈報馬戛爾尼的行為、計畫、精確路線等。南返廣東之行受到特別嚴密的監視，因為皇上和其朝臣擔心這位使節和其他英國人失望於皇上駁回其「離譜請求」（例如，「妄有干請」和「妄有瀆請」），會藉由與清朝子民或其他洋人接觸惹出亂子。8相對的，荷蘭人沒惹出麻煩，未提出要求（失禮的或合禮的要求），受到特別慇勤的款待。雙方往來既如此順利，報告的需要也就較小。

　　但有一點應該指出，即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的禮部檔案無法閱覽，而禮部掌管外國使團的許多事務，禮部檔案或許含有重要資料。但荷蘭使團，一如英國使團，主要由清朝軍機處處理。

　　為彌補清朝一方官方資料的相對較不足，我求助於非官方資料，包括參與此行的某個中國人所寫的此行紀錄、文人所寫的詩、皇帝所寫的詩、朝鮮使節的紀錄（荷蘭人在北京和圓明園時，這些朝鮮使節正好也在）。

　　至於出自歐洲人之手的資料，多到令人難以選擇。最重要的資料是遊記。此行的主要參與者──得勝、范罷覽、小德經──各寫下詳細的記述，而且現存不只一個版本。其中以已出版的范罷覽記述最為人知。他在此行期間所寫的日誌，以及他寫給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的備忘錄，則較不為人知。其中的日誌如今仍未被人讀過、使用過，而備忘錄則較近似於他已出版的記述（但以荷文而非法文寫成），但他的旅行日誌未經美化、編輯以供出版銷售，內容不同於另兩份記述，記錄了比較第一手、比較貼近當下的個人經驗。9有時其日誌裡的謬誤反倒點出事實。

　　小德經的兩份記述亦然。已出版的記述，《北京、馬尼拉、模里西斯島之行》（Voyage à Péking, Manille et l’Ile de France，一八○八），廣為人知，可惜始終未譯成英文或中文。此書內容大不同於他的旅行日記。日記取名「『北京行日記』（Journal d’un voyage a Peking）……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至一七九五年五月十一日」，曾有多年被認為出自得勝之手，不久前仍被認為係得勝所寫。10一九八四年，兩名學者提出小德經才是其作者的主張，據他們考證，有三個段落，其中的第一人稱代名詞間接表示同一人寫了這兩份文本。我另外找到數十個這樣的段落，包括有許多段落，作者在其中描述他本人所做的事，正是書籍版所記載小德經所做的事。此日記作者所做的事，也吻合范罷覽在其記述裡所記載小德經所做的事，例如寫了一張紙條，由范罷覽帶進紫禁城，遭官員沒收，導致小德經被叫去問話。

　　雖然如此，還是不能完全排除此日記出自其他較年輕團員（例如道齊、阿吉或小范罷覽）之手的可能性。但日記作者以第一人稱寫到他有時有道齊同行，有時有阿吉同行。至於小范罷覽，他的確寫了一份「短日誌」，在寫給父親的家書中提到該日誌，但他往往以荷文書寫，而且我認定出自小德經之手的日誌篇幅不短。11我們也不能排除小德經寫書時剽竊此日誌部分內容的可能性，因為他晚年被控剽竊。但有一點應指出，即他與其他漢學家打筆戰甚久，而那些指控是此筆戰裡對手發出的炮火（誠如當時某作者所指出的，「住在歐洲的三或四名漢學家……始終未能和諧相處」。12）總之，多不勝數的證據點出小德經是作者。

　　小德經的旅行日誌，有一點耐人尋味，即它傳達了旅途中較貼近當下的想法和感受，對中國的觀感一般來講比後來他付梓版裡的觀感來得正面。這份日誌也含有許多不見於付梓版裡的情事。

　　除了上述這些第一手記述，還有數千頁手稿資料存於以下機構：荷蘭國家檔案館；阿姆斯特丹市立檔案館；阿姆斯特丹海事博物館檔案館；印尼國家檔案館；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海事博物館（Untzi Naval Museum of San Sebastián）。我對馬努埃爾．德．阿格特的日誌特別感興趣。他是西班牙王家菲律賓公司駐中國的首席代表，他的日誌裡有許多一針見血的看法、素描、地圖。13一般來講，我們從北歐人的角度看廣州和廣州貿易，而他令人讀來愉快的日誌，提供了讓人增長知識的對比。史學家固守預定的研究方向往往不易，因為史料把人帶往許多有趣的方向。阿格特使人特別難守住原定的方向。

　　最後，但肯定不是最不重要的，係豐富的視覺藝術資料。馬戛爾尼使團所繪製的圖畫很有名，而且這樣的名氣當之無愧，至於荷蘭使團成員所繪製的圖畫，如今幾乎無人知曉，但它們大有助於我們瞭解當時情況，而且為數眾多。最值得一提者是范罷覽請中國藝術家所繪的一批共兩千多幅的畫作。可惜他死前不久，他拍賣這批畫以償還許多債務，這批畫隨之四散。一部分如今藏於大英圖書館；大英博物館；義大利佛羅倫斯國家圖書館；法國國家圖書館；最重要的，美國麻州賽倫市的皮博第．埃塞克斯博物館。現存畫作有一些與此使團直接相關，有些則無直接關連，描繪名勝、古蹟、橋、船、農業技法、時尚等。它們不只有助於我們瞭解荷蘭使團和其所處的時空環境，還為瞭解十八世紀晚期中國提供了一扇難得的窗口。它們理該更廣為人知。14

1《康熙皇輿全覽圖》（北京，1721），位於Library of Congress Geography and Map Division, Washington, DC, under the title Der Jesuiten-Atlas der Kanghsi-Zeit : China und die Aussenlaender, republished by Walter Fuchs (Peking: Katholischen Universitat, 1941), https://lccn.loc.gov/74650033，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大清一統輿地全圖》（湖北省：官書局，1864），Library of Congress Geography and Map Division, Washington, DC, http://hdl.loc.gov/loc.gmd/g7823g.ct003391，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乾隆京城全圖》（北京：1750）[data set]. 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Digital Silk Road Project, Toyo Bunko, Tokyo, http://dsr.nii.ac.jp/toyobunko/II-11-D-802/V-1/，二○二○年十月十七日檢索。 ⏎

2Tonio Andrade, “Titsingh Mission Route Points,” Google Map Project, https://www.google.com/maps/d/edit?mid=1lrwA59U1nNvS1H6hX4ZhRmM5kVs&usp=sharing，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3“Tribute,” Merriam-Webster Dictionary,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tribute，二○二○年六月三日檢索。 ⏎

4Harrison, “Chinese and British Diplomatic Gifts,” 76–79. ⏎

5理想的切入點是新清史辯論：Rawski, “Reenvisioning;”Ho, “In Defense”。關於把新清史視為帶有政治居心之學術研究的中文評論，理想的切入點是李治亭，〈 「新清史」：「新帝國主義」史學標本〉，《中國社會科學報》，二○一五年四月二十日，no. 728,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s://jwc.sjtu.edu.cn/info/1222/6091.htm，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新清史這個主題已成為中文學術圈的顯學，產生了數十篇文章，而且幾乎每篇都具有強烈批判性。但有一點應該指出，即中文學術界所理解的「新清史」，往往是對他們所抨擊之西方史學家之著作的誇大陳述。例如，看看汪榮祖等人所寫，刊於《東方學刊》（1 (2019): 100–112, pp. 100–101）的〈「新清史」與中國歷史主體性〉一文中，對Mark Elliott之著作的描述。另一部探討「清即帝國」這一問題的有趣著作，係葛兆光，《歷史中國的內與外──有關「中國」與「周邊」概念的再澄清》（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7）。 ⏎

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乾隆帝起居注》，四十二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乾隆，《乾隆上諭檔》，十八卷（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1991）。 ⏎

7故宮博物院，荷蘭國交聘案始末，故宮《文獻叢編》第5輯（1930年[民國19年]7月），未編頁碼，見於故宮博物院，《文獻叢編》，十卷（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第三卷，頁367–386。參看與馬戛爾尼使華有關的更大一批類似資料的合集，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 ⏎

8「妄有干請」之類詞語，一再出現於談馬戛爾尼的君臣通信中。例如，乾隆在九月二十三日的上諭中提到「妄有干請」，官員郭世勳在其回函中摘錄該上諭，稍稍變動了皇上的用語，而有「妄有瀆請」之語，見廣東巡撫郭世勳一七九三年十月十二日（乾隆五十八年九月八日）奏摺，收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英使馬戛爾尼訪華檔案史料匯編》（北京：中國新華書店，1996）409–410, p. 409。參看Alain Peyrefitte and Pierre-Henri Durand, Un choc de cultures, tome 1: La vision des Chinois (Paris: Fayard, 1992), 341–343, 342. ⏎

9我把一本此日誌交給范罷覽的親戚Nanet van Braam Houckgeest，她目前正在打印以便出版。 ⏎

10Anonymous (Guignes), “ ‘Journal d’un voyage a Peking’ ... 22 Nov. 1794 to 11 May 1795.” British Library: Western Manuscripts, Add MS 18102. ⏎

11我未能找到雅各布．安德里斯．范罷覽的旅行日誌，若能找到，那會是很有意思的資料。我原希望赴歐至一些寶庫尋找，但新冠肺炎疫情使我無法成行。由於他寫給他父親的信，我知道有這份資料存在：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March 10, 1796, in “Briefwisseling tussen de Schout bij nacht J.P. van Braam, wonende te Zwolle, en diens zoon J. A. van Braam, assistant carga van de directe Chinese handel te Canton, 1795–1798,” Scheepvaartmuseum,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inventory number S.3641, in typescript vol. 2, pp. 11–16; Letter from J. A. van Braam in Canton to his father J. P. van Braam in Zwolle, November 1, 1795, in “Briefwisseling tussen de Schout bij nacht J. P. van Braam, wonende te Zwolle, en diens zoon J. A. van Braam, assistent carga van de directe Chinese handel te Canton, 1795–1798,” Scheepvaartmuseum,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inventory number S.3641, in typescript vol. 2, pp. 3–4。另外，他的書信也數次提到這份日誌。 ⏎

12“Guignes (Chretien-Louis-Joseph de),” Biographie des hommes vivants, vol. 3 (Paris: Michaud, 1817), 338–339, p. 339. ⏎

13Diarios de Manuel de Agote, Primary Representative in China of the Real Compania de Filipinas, Untzi Naval Museum (UM), San Sebastian, Spain, Fond Manuel de Agote [Manuel de Agote Collection], 19 vols., inventory numbers R-633 (for the year 1779) to R-641 (1797), online at https://itsasmuseoa.eus/coleccion/diarios-de-manuel-de-agote/，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

14Art historian Dawn Odell is currently writing a book about Van Braam and his collection, whose working title is “Chinese Art and the Global Eighteenth Century: The ‘Lost’ Collection of Van Braam Houckgeest and Early American Cosmopolitanism.” ⏎

縮寫

ACJ（ 〈一七九四至一七九五年隨荷蘭使節赴華日誌翻譯〉）匿名， “Traduction du journal d’un Chinois qui a accompagne l’Ambassade Hollandaise, 1794-1795”, in Original manuscripts, papers, and letters relating to Macartney mission to China, 1792-1794, vol. 9, document no. 385, pp. 1-59, Korch Library, Division of Asia Collections, Cornell University, Ithaca, NY, Asia Rare MSS DS.M117.

AGR（全體決議附錄）Appendices to the General Resolutions, Archive of the Governor-General and Councilors of the Indies (Asia), the Supreme Government of the Dutch United East India Company and its successors (1612-1811), Arsip Nasional, Jakarta, Indonesia, online at https://sejarah-nusantara.anri.go.id/appendices-resolutions/, retrieved October 24, 2019.

BTC（ 《中國遊》）John Barrow, Travels in China (Philadelphia: F. McLaughlin, 1805).

DMA（馬努埃爾．德．阿格特日記）Diarios de Manuel de Agote, Primary Representative in China of the Real Compañia de Filipinas, Untzi Naval Museum (UM), San Sebastian, Spain, Fond Manuel de Agote（馬努埃爾．德．阿格特文集）, 19 volumes, inventory numbers R-633（1779年）to R-641（1797年）, online at https://itsasmuseoa.eus/coleccion/diarios-de-manuel-de-agote，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根據以下格式：DMA，（年分），（編目）。

DUYVLE（戴聞達〈最後一個赴中國宮廷的荷蘭使團〉 Duyvendak, J.J.L., “The Last Embassy to the Chinese Court (1794-1795).” T’oung pao 34 (1-2) (1938): 1-137.

DUYVSD（戴聞達〈關於最後一個赴中國宮廷的荷蘭使團的增補文件〉 Duyvendak, J.J.L., “Supplementary Documents on The Last Embassy to the Chinese Court (1794-1795).” T’oung pao 35 (1-2) (1939): 329-353.

FVBH1（ 《第一本范罷覽傳》上冊）Barnsley, Edward Roberts. The First VBH. (Biography of Andreu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vol 1. Beach Haven, NJ, 1989.

FVBH2（ 《第一本范罷覽傳》下冊）Barnsley, Edward Roberts. The First VBH. (Biography of Andreu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vol 2. Beach Haven, NJ, 1989.

GAJVP（ 〈北京行日記〉）匿名 (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 “ ‘Journal d’un voyage a Peking’ ... 22 Nov. 1794 to 11 May, 1795.” British Library: Western Manuscripts, Add MS 18102.

GRB（巴達維亞全體決議）General Resolutions of Batavia, Archive of the Governor-General and Councilors of the Indies (Asia), the Supreme Government of the Dutch United East India Company and its successors (1612-1811), Arsip Nasional, Jakarta, Indonesia, online at https://sejarah-nusantara.anri.go.id/generalresolutions/，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GVP1, GVP2, GVP3, GVP4（ 《北京、馬尼拉、模里西斯島之行》四冊）Guignes, Chrétien-Louis-Joseph de, Voyage à Péking, Manille et l’Ile de France: faits dans l’intervalle des annees 1784 à 1801. 4 vols. (Paris: Treuttel & Würtz, 1808).

HLGJ 故宮博物院，〈荷蘭國交聘案始末〉，《文獻叢編》，第5輯（民國十九年），未編頁碼，見故宮博物院《文獻叢編》十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8），第三冊，頁367-386。

IIT（給得勝的指示）“Instructie voor den Heer Mr Isaac Titsingh, Raad Ordinair van Nederlands India mitsgaders Ontvanger General der Jacatrasche Domainen, gaande als Ambassadeur van de Nederladsche Compagnie naar het Hof van de Keijzer van China, om zijne Majesteit met zijn zestig jaarige regeering te complimenteeren ende verrigting van al zulke zaaken meer als zullen worden voorgeschreeven, ten einde zich naden inhoude van deeze te kunnen reguleeren,” July 26, 1794, in Raad der Aziatische Bezittingen, Dutch 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Netherlands, Nummer archiefinventaris: 2.01.27.02, Number 254（Bijlagen tot de resolutienvancommissarisen-general, 1794 juli 2-1794 augustus 2, numbers 279-337；未編頁碼，但此為編號332項，約在全文三分之二處。

ITC（ 《得勝在中國》）Titsingh, Isaac. Isaac Titsingh in China (1794-1796): Het Onuitgegeven Journal Van Zijn Ambassade Naar Peking. Edited by Frank Lequin (Alphen Aan Den Rijn [the Netherlands]: Canaletto / Repro-Holland, 2005).

ITPCI（ 《得勝私人書信》第一冊）Lequin, Frank. De particuliere correspondentie van Isaac Titsingh (1783-1812). vol 1 (Alphen Aan Den Rijn [the Netherlands]: Canaletto, 2009).

ITVT（ 《得勝雜集》）Titsingh, Isaac. Varia Titsinghiana. Addenda & corrigenda. Edited by Frank Lequin. Titsingh studies no. 6 (Leiden: Titsingh Institute, 2013).

JAVB（寫給海軍少將雅各布．彼得．范罷覽的信）Briefwisseling tussen de Schout bij nacht J. P. van Braam, wonende te Zwolle, en diens zoon J. A. van Braam, assistent carga van de directe Chinese handel te Canton, 1795-1798. Scheepvaartmuseum,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inventory number S.3641, in typescript, 2 vol.

NEDERBURGH（內德堡集）National Archief Nederland, The Hague, Collectie Nederburgh (1.10.59).

NIEUHOF, Embassy（紐霍夫，《荷蘭東印度公司使華團》英語版）Johan Nieuhof, An Embassy from the East-India Company of the United Province to the Grand Tartar Cham Emperour of China. Deliv. by Peter d Goyer and Jacob de Keyzer (London: John Macock, 1669).

NIEUHOF, Gezandtschap（紐霍夫，《荷蘭東印度公司使華團》荷語版）Johan Nieuhof, Het Gezandtschap der Neêrlandtsch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aan den grooten Tartarischen Cham, den tegenwoordigen Keizer van China ... (Meurs, the Netherlands: Jacob van Meurs, 1665).

OIC（東印度貿易與領地事務委員會）Comité tot de Zaken van de Oost-Indische Handel en Bezittingen, Dutch 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the Netherland. Nummer archiefinventaris: 2.01.27.01.

QJZ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乾隆帝起居注》，四十二卷（桂林，中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QLYZS 乾隆帝《御製詩》，四庫全書版。線上可閱覽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御製詩_(四庫全書)，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檢索。

RAB（亞洲領地政務委員會）Raad der Aziatische Bezittingen, Dutch 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the Netherland. Nummer archiefinventaris: 2.01.27.02.

VBHAA1 and VBHAA2（范罷覽《荷蘭東印度公司使團訪華實記》上下冊）Van Braam Houckgeest, Andreas Everardus. An Authentic Account of the Embassy of the Dutch East-India Company, to the Court of the Emperor of China, in the years 1794 and 1795. 2 vols. (London: R. Phillips, 1798).

VBHJ1 and VBHJ2（范罷覽〈荷蘭使團訪北京日誌〉兩卷）Van Braam Houckgeest, Andreas Everardus. “Journaal gehouden Gedurende de Rijze der Hollandse Ambassade naar Peking in 1794/1795.” 2 vol. Leiden University East Asian Library. Archiefkast 3, Plank C. Or 20 0 (21.5×14cm).

VBHM1 and VBHM2（范罷覽〈荷蘭東印度公司訪華使團備忘錄〉兩卷）Van Braam Houckgeest, Andreas Everardus. “Memoriaal Wegens de Ambassade der Nederlandsch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naar den Kijzer van China in de Jaaren 1794/5. Benevens De Beschrijving der Rijzen bij die Gelegenheid door Verschijdene Onbekende Deelen van dat Rijk Gedaan. In Dagelijxe Aantekeningen Zamengesteld door Andreas G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 Chef der Nederlandsche Directie in China & Tweede bij Gemelde Ambassade.” 2 vol. Leiden University East Asian Library, Archiefkast 3, Plank C, Or 20 0 2.

VBHV1 and VBHV2（范罷覽《荷蘭東印度公司使團訪華行》兩卷）Van Braam Houckgeest, André Everard. Voyage de L’ambassade De La Compagnie Des Indes Orientales Hollandaises, Vers L’empereur De La Chine, Dans Les Années 1794 & 1795. 2 vols. (Philadelphia: M.L.E. Moreau de Saint-Méry, 1797 and 1798).

歷史與現場 357

最後的使團：1795年荷蘭使團和一段被遺忘的中西相遇史

The Last Embassy:
the dutch mission of 1795 and the forgotten history of western encounters with china

作者　　　　　　歐陽泰

譯者　　　　　　黃中憲

主編　　　　　　王育涵

行銷　　　　　　林欣梅

校對　　　　　　廖柏皓

美術設計　　　　許晉維

內頁排版　　　　張靜怡

總編輯　　　　　胡金倫

董事長　　　　　趙政岷

出版者　　　　　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108019臺北市和平西路三段240號7樓
發行專線│02-2306-6842
讀者服務專線│0800-231-705│02-2304-7103
讀者服務傳真│02-2302-7844
郵撥│1934-4724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信箱│10899臺北華江橋郵局第99信箱

時報悅讀網　　　www.readingtimes.com.tw

人文科學線臉書　http://www.facebook.com/humanities.science

法律顧問　　　　理律法律事務所│陳長文律師、李念祖律師

印刷　　　　　　勁達印刷有限公司

電子書製作　　　汪達數位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ＥＰＵＢ初版　　2024年5月3日

版權所有 翻印必究

The Last Embassy by Tonio Andrade

Copyright © 2021 b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omplex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4 by China Times Publishing Company.

All rights reserved.

No part of this book may be reproduced or transmitted in any form or by any means, electronic or mechanical, including photocopying, recording or by any information storage and retrieval system, without permission in writing from the Publisher.

ISBN 9786263961524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成立於一九七五年，並於一九九九年股票上櫃公開發行，於二○○八年脫離中時集團非屬旺中，以「尊重智慧與創意的文化事業」為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