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陰
原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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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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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陰

我和朴信駿的認識是在瀋陽，他是一個朝鮮青年，生長在大同江邊。

那是一個我們在人生的曠野上偶爾能夠遇見，而且值得作為自己的最好記憶，長遠留在心角裡的一種人。淺黑的膚色、寬而清秀的額門、一雙不相稱的腳、靜靜燃閃著的眼睛、有著文學青年的輕度的憂鬱和聰慧。他那套在身上染著油漬、窄袖短褲管的瘦瘦的米色織工服，使得本來頎長的身體更形頎長，彷彿一根竹竿。而實際，裝在那隻麻布口袋的服飾下的靈魂，也像竹竿一樣的良善、單純，而且樸實。

在一群同學中，特別是在朝鮮人中，他是以愛好文藝、文靜而率直的性格，最先和我認識，後來結成最好的朋友。

那時候，我們都是﹁滿州自動車學校﹂的學生，上午練習開車，下午則由一位蓄著大撇﹁仁丹﹂鬍鬚的退伍的中尉廣津先生講授汽車的機械學。我們的實習場有兩個：第一實習場在校內的廣場上。一期生便在那練習初步的︱︱直線的進和退。上了二期以後，駕駛術複雜了，校內的廣場已嫌狹窄，於是便被轉到第二實習場去。

這第二實習場，在馬路彎出去南邊郊外約莫一公里的地點，四面用鐵絲圈繞著。西邊，隔著一條馬車路，和ＸＸ兵營相對。由水泥的圓型碉堡的銃眼的陰影下，士兵的兩隻陰淒淒的眼睛，不住向實習場這邊凝望著。一支標明著持有者和其使用目的的木製三角標示柱，恰似一個具有十足責任觀念的哨兵，神氣地立在進口處那塊長著青草的空地上。北邊，支起了兩頂形同屋頂的白布帳幕，彷彿兩朵白雲。同學們，未曾輪到開車順次的同學們，幾乎便都在裡面坐著、躺著、擠在一堆隨便談談，休息和等待。我和朴信駿便是在這裡認識的，但以後我們較多的時間都是消磨在那東邊路上面的一排翠密的柳樹陰下。

在北方，像這樣的柳樹是遍地都有的，它的枝條好似青色帷帳，一直垂到地面，把烈日和喧擾擋在外邊。偶爾吹來陣把微風，這些柳枝，便輕輕地，夢似的蕩漾著，籠者無邊涼意。

柳樹後面，有一園結實纍纍的，表皮尚帶著一層白粉的，未成熟的葡萄。

透過柳梢，可以看見那更大更青的帷帳︱︱上面的天空；可以看見暴露在炎熱和強光下的，空盪的黃土實習場；可以看見北邊那向塵煙滾滾的，像一片在靜靜地燃燒著野火的奉天市。

便在這樣的柳陰下，我和朴信駿用談話、沉默，和想心事，來打發等待期間的夏日的苦熱。

他的日語說得非常流暢，非常準確。他透過日文，廣博地閱讀了世界文學。在談話間，朴信駿總愛一片一片地摘取柳樹葉送到嘴裡。用他和老鼠一樣又細又利的牙齒，細細地切著，機械的齒輪似的把它捲進裡面去。捲進、切完，然後︱︱吐掉。又開手去摘第二片︱︱嚼柳樹葉幾乎成為他的一種嗜好。

在他這樣的切、捲、吐，和摘次一片柳樹葉之間；於是我們的談話、友情在靜靜地織下去。有一次，我們在討論了作家的生活與作品之間的有機關係之後，我們談起朝鮮，朝鮮的早婚、朝鮮的包辦式婚姻。朴信駿用熱情的，憤世疾俗的口吻，用熱烈的關心，使我相信在朝鮮，在為他那樣熱愛著的土地上面，第二代的年輕兒女那最寶貴的東西，如何不被顧惜，不被估價的浪費在毫無理由的事情上面。而他的如焚的眼色，似火樣的迸射中那不可思議的緘默和太息，使他的談話更在我心中發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隨後，他和我談起朝鮮的民謠。他以為一個國民的生活，特別是男女的道德生活︱︱最好、最直接的反映︱︱那便是民謠。於是朴信駿給我唱一隻充滿了奇戀的苦惱和尤怨的，纏綿悱惻的民謠：阿里蘭。

我們仰臥在柳陰下，以手當枕，讓柳樹與天空以帷帳的︱︱前者是小的，後者是大的︱︱柔軟、安詳與和平，把我們擁抱著。

∮

阿里蘭，
阿里蘭，
阿拉里喲，
阿里蘭，
……

※※※

朴信駿的聲音並不很好，可是歌謠美妙的音節和旋律，把我帶往遙遠的，那牧歌式的故事編織成的傷感的國土裡去。

唱完，他忽然爬起，看著我問道︱︱

﹁﹃復活﹄，你讀過了麼？﹂

於是坐了起來。

﹁可惜你沒讀過。這部書寫得很好。那裡，托爾斯泰教我們︱︱為何一個人應該珍惜他的愛情！﹂

在幾年後，我有機會讀到這部書。但是，我卻不能由那裡感到像他所想的那樣﹁好﹂。該書所以使他那樣感動，我以為還是由於人生的遭遇巧妙的暗合。可是，如果反過來，假使主人公南留妥夫那宗教式的贖罪的行為，激起他的模倣呢？

不過，這都是後來的事情……

有一日天氣很熱，到處都可以感到太陽的威力。

實習場裡，那輛一九三四年式的破舊得不成樣的箱型福特，有如一匹不堪使用的老馬，馱著衰老的年齡，在慢慢地，踉踉蹌蹌地爬動著，絕望地顫抖著。從沒有蓋的冷卻槽的口，滾熱的沸水彷彿失去了氣的一頭怪獸，在呼呼地噴著白沫。這和機油的熱化的青煙，用熱和濛濛的霧氣，把車頭包裹起來。每隔十分鐘，便有帶了幾分焦躁的，寬幅的呼喚聲，由這輛可憐的汽車的塞滿了塵煙的陰影下，朝著那兩頂布幕的地方，朝著四周叫喊起︱︱這是教實習的有著日人名字的朝鮮人，山田先生，在找下一次開車的人了︱︱

交︱︱代︱︱朴炳永︱︱

在那向，渾囂而騷擾的奉天市，在風沙中，橫陳著它那像暴發戶一時來不及修飾的，齷齪的狼藉的姿態。在西邊，那是鐵西區，工廠的煙突張開了千百個口，在吐著污濁而混沌的粘巴巴的煤煙，染黑了那裡半個天空。把視線抬起，在上面，極東的天空展現了大陸性的遼闊、深湛，和悠遠，渾圓地籠蓋著廣漠的遼東平野。

朴信駿在切著不知第幾片柳樹葉，一邊以清湛而透明的眼睛，不轉瞬地、水平地，而且緘默地注視北方，那不潔的奉天市。在市郊的綠茸茸的草野上，有幾個像花的，白的和黃的點︱︱幾隻野犬，在大量傾注的燦爛的日光下，奔跑著、嬉戲著，像皮球滾轉著。

﹁你看，那煤煙和塵土！﹂

他說，彷彿口中吹進沙粒似的皺著眉。

﹁︱︱這是永遠不潔的都市！﹂

於是他一邊切著柳葉，一邊給我講述這永遠被煤煙，雲，和塵土隱埋著的﹁不潔的都市﹂，卻以怎樣難於置信的速率，在膨脹起來。它的人口的增加率，曾有一日一萬人的紀錄。︱︱它好比是一所堆棧，門打開了，什麼東西都流進去：流氓和紳士，破爛和黃金，理想和狂妄。

﹁你怎麼知道呢？﹂

我張大了眼睛問他。

﹁有鐵道局的統計呀！﹂

朴信駿簡單地說︱︱

﹁這是驚人的數字。可是我並不喜歡這個都市，有一天，我必定會離開它。﹂

在數分間的沉默之後，我們的談話轉到各人來滿州的動機的自白。

﹁我猜得到，﹂我半開玩笑地說：﹁你是來發掘理想和希望，是吧？﹂我這樣說那是因為我想到了當時人們像怒潮般地湧向這塊新闢的天地。那幾乎是盲目而瘋狂的。

※※※

他，朴信駿，生長在大同江邊的鄉下一個小康的家庭裡。從他剛剛脫離母親的乳房的時候，父親便給他暗聘下一個鄉下姑娘，約定了成人以後成婚。可是當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意志，他自己選擇的女性，卻是另外一個女人︱︱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後來，他們的愛情熱烈到使他們的關係突破了，也是到達了最後的，社會祇允許夫妻間的權利的，那不能退回的一點。然而也就在這時候，另一邊的家長雙方，迫著他和另一個︱︱那可憐的女人成婚了。於是我的朋友，朴信駿，便決定遠走高飛︱︱跑到滿州去。

︱︱那是昭和十二年︱︱民國二十六年，九月間的事……

聽到這裡，我感到很大的興趣，於是在他的談話略一停頓間，不覺插口問道：

﹁是不是你們預先約好了，你先到這裡來把事情謀妥，然後把她領出來？﹂

﹁沒有！﹂

他搖了搖頭。

﹁這想法是好的，可是當時我們沒有想到這一層。﹂

﹁你是應該想到的。﹂我說。

﹁的確我應該想到的。﹂

﹁那末，她呢？﹂我又問他。

朴信駿太息起來，清澄的眼睛，蓋上薄薄一層煩惱和苦悶的陰翳。沉吟了下，他說︱︱

﹁我們的關係，她家裡也知道了，她父親很生氣，迫她出嫁︱︱﹂

﹁她就嫁了？﹂

﹁她跑了！﹂

﹁跑到那裡？﹂

﹁鎮南浦。﹂

﹁鎮南浦？﹂

﹁是的，鎮南浦。﹂

﹁做什麼？﹂

﹁最初在咖啡館當女侍。﹂

﹁現在呢？﹂

朴信駿又是一聲太息，遲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陰暗的眼睛移向實習場去︱︱

﹁當妓女！﹂

我一愕；談話停頓下來。

我們，於是︱︱緘默。

我朝他望了一眼。他側身向我，支起雙膝坐著，臉孔朝轉那方向，似乎在望著遙遠的什麼地方。

一陣清風吹過，柳樹曳起她的嬝長的裙裾，她的輕盈的舞姿，在輕輕地盤舞起來。

由那兩頂白帳幕的地方，揚起了同學們的歡笑。那樣的熱鬧、那樣的肆無忌憚。

突然，由實習場裡，傳來山田先生的哄亮的呼喚聲︱︱

交︱︱代︱︱朴信駿︱︱

朴信駿去後，我一仰頭躺了下去。一躺下去，很自然的，我想起朴信駿，和那淪落為娼的女人不幸的情愛和身世。這是離奇的情節、奇突的變化、悽慘的結局，大大出乎我意想之外。私下裡，我對朴信駿對本問題的態度，感到有點不滿。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樣低首下心地聽憑命運的擺佈；為什麼像和自己無關的，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那樣地講述著，並且搖頭嘆息，而自己並不拿出有效的辦法來。

在心底，我很為那女人一掬同情之淚。

上面，陽光如流。被烤熱的天氣，像蟬在不住搖拽，並且閃爍。

我閉起眼睛。

在什麼地方，有小販的吆喝聲。在更遠的地方，微風捎來了掛在馬頸間的，的令、的令，的令︱︱的隱隱的，清脆的鈴聲。……

突然，一個很耳熟的，像歇思迭里的女人般的金屬性的尖銳聲，在頭邊揚了起來。

﹁嘿，﹂

那聲音在嚷︱︱

﹁媽的，這可受不了︱︱﹂

我睜開眼睛。

一個非常矮小的青年，正俯腰分開搖拽的柳枝的簾，走進樹陰下來。這是我經由朴信駿認識的第二個朝鮮朋友，一個被稱為﹁不幸的男人﹂的金泰祺。這﹁不幸﹂的原因，據說有二：第一、他有一個比他大六歲的妻子︱︱這裡的意思，似乎不在年齡，而在它的結合的方式︱︱包辦的方式；第二、在十五歲時，他就做了一個女孩子的父親了。

﹁這是早婚和包辦式婚姻下面的犧牲者，最成功的傑作。﹂

朴信駿憤慨地說：

﹁你想想看吧，像這樣的青年，他還能做什麼呢！﹂

雖然如此︱︱雖說在少年時代，便被迫組織了，和擔負了煩瑣的家庭，被殘忍地推落在生活的，使人暈眩的疾速的漩渦中，可是金泰祺卻並未把他少年的明朗快活喪失掉。他又以他的另一面︱︱對每件事物的含義，對生活的隱祕的每一角落，不追究到底便不罷休的，熱烈和淨潔的好奇，使我發生好感和興趣。倒是目睹在像山堆的繁瑣，齷齪和混亂的俗事中，猶想使童心的純潔存續下去的，一個人的堅強的掙扎，令人生起看見暴風雨中的小鳥時，那憫恤和不忍之感。

可是無論如何，能夠在像火的激烈的，惡劣的環境中，依然把做人的興趣保持得如此完美，這事情本身，便該是一種美德吧。

他以小孩的天真和滿足，問我：臺灣是不是熱得有需要沖冷水？芎蕉是不是滿山野地裡自生著？臺灣雖好，是不是朝鮮更好？

關于香蕉，我告訴他：人工種植和管理及它的實際分佈的情形︱︱它的區域適應性。

他腦袋稍側，靜靜地聽著，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和我的想法是兩樣，我以為它是遍地自生，生得滿山滿谷，祇要人一伸手，便可以隨便摘取。﹂

這已經是一個詩人的想像了。

對於校長的貪得無厭，他說：

﹁為什麼一個人一定要那樣做呢？﹂

這時他那營養失調的菜色的臉孔，為了油煙、熱氣、塵土、汗水和疲勞，而變成像隔夜的饅頭的灰綠；不住冒著蒸氣。黃色的眼睛，吃驚地張開著。他那件黃棉布的對襟短褂，好像經久未洗，發散著人體和汗水揉成一起的人類特有的酸味。足下穿了雙補丁處處的黑色膠底鞋。

他又矮、又小；細細的、長長的脖子，在有著魁梧偉岸的體格的他的同種人中，實在可說是一個變種。在他裡面，有著那種因受了物理變化，發育突然中止的，成熟前的衰落之感。

他用袖子拭揩著漬透汗水的臉孔，摘下已分不清什麼顏色的，變了型的獵帽搧風，張開嘴巴大聲地呼吸。

﹁完了？﹂我問他。

﹁完了！﹂

他的日語，帶著很重的朝鮮腔。

﹁媽的︱︱﹂咒詛了一會兒酷熱的天氣。

﹁老金，你和老朴是不是一個故鄉？﹂

讓他喘息了一會之後，我開口問他。

﹁不，他在黃海道，我在金羅北道。我們是來到這裡以後才認識的。﹂

﹁你知不知道他有一個愛人？這個愛人現在︱︱﹂

金泰祺停止搧風，晦澀地看著我：

﹁他沒和你提起過麼？不過他是不喜歡別人知道這事的。﹂

﹁這女人真的當妓女？﹂

﹁大概是真的。﹂

﹁在哪裡？﹂

﹁平壤。老朴也在最近由間接知道的。他很難過。﹂

﹁他沒有辦法把她領出來嗎？﹂

﹁我不知道。︱︱好像沒有。﹂

金泰祺把獵帽拿在手裡，眼睛望著實習場。

在新手的駕駛員那未曾馴熟的手頭下，那輛福特，不，那匹老馬，就像在一位暴戾和苛刻的騎手之下一樣，在無助地哀叫著、爬著。在那裡面，那塵煙的混沌中，雖然看不清楚，這時候卻坐著我們的友人朴信駿。

瞬間，我有一種悲哀的感覺。

沒想到縫在那彷彿直筒口袋的衣服下的單純而樸實的人，竟會負起這樣一種不能告人的創傷；和這創傷一起生活，一起走路，開車而且輾轉。

另一邊，還有她，那可憐的女人！

靜靜地，無言地望了一會實習場，金泰祺把視線收回來，移向我的臉孔。

﹁老鍾，這期你考不考？﹂

﹁就到考試了，幾時？﹂

﹁這月底。﹂

﹁你呢？﹂我反問他。

﹁我不考！﹂

﹁我也同樣不打算考，﹂

我說︱︱

﹁才第二期生呢，白花八塊冤枉錢。﹂

﹁那倒不在乎。我的意思︱︱﹂

他說著，想了想，卻沒有說出他的意思是什麼。

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結，似乎在想什麼心事，一邊仍不住朝臉孔搧風。他的頭髮，和出生未久的嬰孩一樣，細細的、黃黃的，在腦袋邊沿打捲。他的手，很瘦，彷彿老人的︱︱皺摺著。

又搧了一會，金泰祺沉靜地說︱︱俯首視地︱︱

﹁我想不幹了。﹂

﹁什麼？﹂

我瞪開眼睛。

他也把眼睛抬起。在那裡面，一個堅定不移的意志，一個經過一番小心推敲的思想，在閃燃著。

﹁我想退學。矮人是不能開車的。坐在車裡，就像掉在海裡，什麼也看不見。矮人開車好似吊死鬼，活受罪。考，也不會考上的。我的環境也不允許。由入學、考試、到就職，最快也要半年多。可是我的家，由下個月起，就得挨餓了。早晨，我跟學校要求，要他退回我剩餘的學費，可是校長不肯。﹂

停了半晌，他又說：

﹁我入學，那是我想錯了。校長不肯我退學，我也不幹了。我得想別的辦法︱︱我和你們比不得！﹂

由第二天起，金泰祺就沒有到學校去。數日後我發覺此事，問問朴信駿，他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到了考試那天，我和朴信駿雖然沒有報名參加，但是為了自己下期的考試，為了和自己的密切的關連性，卻也到場去參觀。

考試場就在我們的第二實習場的北邊，中間只隔一道鐵絲柵。參加的考生和參觀的人，黑壓壓的，幾乎擠滿了占地數畝寬的考場，把隔絕的繩子，朝裡擠成幾道很彎的弧型。

時不時可以聽見清場員生氣的厲聲的申叱。

天氣是上好的天氣。藍悠悠的天空，在南邊，以老祖母的慈祥擁抱著幾朵浮雲，就像繡在帷帳上的花朵一樣。穿過乾燥而清明的，易於通過的大氣，太陽把大幅的光和熱，向大地曬落。

考試的格型，是亞剌伯數字﹁5﹂字型格。汽車，是魚型的最新式別克。在規定的三分鐘以內的時間的篩兒上，二百來個考生在浮沉輾轉，在扮演人生最精彩、最緊湊、最尖銳的悲喜劇︱︱考取者的笑，和落第者的嘆息。

我和朴信駿夾在人的波浪的泛濫中，流汗、氣苦、面赤：於是終於逃出考試場。

大門外，賣祛暑的清涼食物的、切糕的、糖葫蘆的小販們，像一群蒼蠅麕集，吆喝聲、冰盞聲、噪雜聲，和場內洶湧的人聲相唱和。

我們剛剛走出大門，猛的聽見有人在喊我們的名字。一定睛，一個自行車小販正把車子牽向我們來。

哎呀︱︱我們大吃一驚，那不是金泰祺嗎？

然而金泰祺早已堆起好看的，誠實的微笑︱︱他已像一個做了十年生意的買賣人︱︱

﹁你們來考試？來參觀？﹂

還是那個笑，還是那個明朗快活的金泰祺！他把車子打起，打開綑在後架上兩面用白漆寫著﹁美味衛生、清涼冰果﹂的綠漆木箱，撿出四支紅豆和牛奶的冰菓︵冰棍︶︱︱

﹁吃枝冰菓。﹂

我看著微笑和高興的小男人，愕了好一會，終於取回了自己。

﹁你當真不幹了？﹂我問他。

﹁還幹什麼？﹂

又是一陣好笑。

我感到莫名的悵惘。

﹁生意怎麼樣？﹂朴信駿問道。

﹁還好！﹂

和他分手後，我們向回家的路上一邊走著，一邊朴信駿說：

﹁你看，祇為了女人，祇為了不合理的婚姻，我們就需受下這樣大的辛苦！﹂

秋晚，我們畢業考試︱︱我和朴信駿俱考中︱︱於是祇候﹁免許證﹂發下來，好做﹁運轉手﹂。

那中間，我為了去看長春的朋友，離開奉天數日，回來時︱︱就在當日，金泰祺找上我的寓所，遞給我一封信。

﹁朴信駿走了。﹂他說。

﹁走了？那裡？﹂我一愕。

﹁張家口。﹂

﹁做什麼？﹂

﹁做什麼，這封信裡大概會告訴你。﹂

我大惑不解的看了看信。

﹁大概你還記得，﹂這時金泰祺又沉靜地開了口：﹁就是那妓女︱︱那可憐的女人，最近應了張家口一家酒館的招聘要到張家口去。這都是朴信駿在當天告訴我的，他接了她的信。那女人路過奉天，朴信駿便去車站會她，後來便和她一塊去了︱︱﹂

我默默地想了一忽，但事情終超越了我的想像之外，使我不能明白此中隱祕。

﹁他很激動的樣子，好像是臨時決定的。﹂停了一忽金泰祺又說。

我又看了看信，字寫得很潦草，可以看出一個人不平靜的心。

這事情以下面兩點︱︱失去一位朋友，和它本身被隱藏起來的意義、及其戲劇性，有許久使我陷入迷茫、惑亂、和煩惱中。雖然他請我不要過問，可是這樣的思想不住的在擾亂我的生活：是女人要他走呢？還是他自己願意走？而且又是為什麼？

失去朴信駿以後，我和金泰祺之間，也隨著漸漸失去聯絡。加之，以後不久，我以駕駛員的身份服務於﹁奉天交通株式會社﹂，在幾乎十小時的駕駛工作時，身子疲乏得就如一支木頭，難得有心情去見他。所以一直由秋天到冬初之間，我們就沒有會過面。這中間不知道他如何生活；冬天了，冰菓不能賣，他是否轉行做別的事。

在一個寒冷的冬日，凜冽的北風，掃落樹枝上的積雪，向行人的面上兜頭猛撲︱︱為了居住的問題，也為順便看看金泰祺，我找上了六經路ＸＸ公寓。

幸好，房子找著了，然而友人金泰祺卻沒有會著。原來他已於半個月前搬走了，離開奉天了。出租的房子正是他以前住過現在空出來的屋子。

﹁哪裡去了？﹂

我問房東，一個老日婦。

﹁大概是回朝鮮去了。﹂

﹁回朝鮮？﹂

﹁他那裡想回去，沒有辦法呀！冰菓不能賣，事情又找不著，一家四口子挨餓的時候多︱︱﹂

是日，我搬進那間屋子。是晚，那老日婦跪在榻榻米上，用謙遜的笑容，和對人溫暖的關懷和我談起這位不幸的男子。她極口稱讚他的正直、對人和對生活的誠實、明朗、爽快的態度。最後，我才又知道金泰祺還是用一領被舖抵償了最末二個月的房租的。

﹁我也沒有辦法呀！我就祇靠這幾間房子吃飯不是？﹂

她像一位做了不很漂亮的事，剛剛得到原諒的小孩一樣，浮起寂寞的微笑說。

那夜，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像狼嗥的風聲，轉來轉去，不能入睡。我想我的友人︱︱回朝鮮去的金泰祺，和張家口的朴信駿。

我想起朴信駿的話︱︱

﹁為了女人，為了不合理的婚姻，我們就需接受這樣多的苦難！﹂

原鄉人

1

我幼年時，登上我的人種學第一課是福佬人︵閩南人︶。這個人是我父親商業上的朋友。大約在我三四歲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常常到我家來，在我家吃過一餐午飯，然後就走。但有時也會住下來，第二天才走。他人很高，很會笑。如果在我家住下來，那末，第二天要走時準會給我和二哥一角或二角錢；大概人還很好。待我年紀漸長，我才又知道有不少福佬人會到我們村子來做生意，媽時常由他們手裡買鹹魚、布、或綹線。這時，我也懂得點福佬話了。

人種學的第二種人是日本人。經常著制服、制帽，腰佩長刀，鼻下蓄著撮短鬚。昂頭闊步。威風凜凜。他們所到，鴉雀無聲，人遠遠避開。

﹁日本人來了！日本人來了！﹂

母親們這樣哄誘著哭著的孩子。孩子不哭了。日本人會打人的，也許會把哭著的孩子帶走呢！

2

六歲剛過，有一天，奶奶告訴我村裡來了個先生︵老師︶是原鄉人，爸爸要送我到那裡去讀書。但這位原鄉先生很令我感到意外。他雖然是人瘦瘦的，黃臉，背有點駝，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和我們有什麼不同。這和福佬人日本人可有點兩樣。他們和我們是不同的。放學回來時我便和奶奶說及此事。奶奶聽罷，笑著說道：我們原來也是原鄉人；我們是由原鄉搬到這裡來的。

這兒大大出乎我意想之外。我呆了好大一會兒。

﹁是我爸搬來的嗎？﹂停了一會兒我問奶奶。

﹁不是！是你爺爺的爺爺。﹂奶奶說。

﹁為什麼要搬來呢？﹂

﹁奶奶也說不上。﹂奶奶遺憾地說。﹁大概是那邊住不下人了。﹂

﹁奶奶，﹂我想了想又說：﹁原鄉在那邊？是不是很遠？﹂

﹁在西邊，很遠很遠；隔一條海，來時要坐船。﹂

原鄉，海，船！這可是一宗大學問。我張口結舌，又呆住了。奶奶從來就不曾教過我這許多東西。

第二年，先生換了人。據說也是原鄉人，但和前一個完全兩樣。他人微胖，紅潤的臉孔，眼睛奕奕有神，右頰有顆大大黑黑的痣，聲音宏亮。比起前一個來，這位原鄉先生已神氣多了。只是有一點：很多痰，並且隨便亂吐。還有，喜吃狗肉，尤其是乳狗。那時村裡幾乎家家都養狗，要吃狗肉是極隨便的。因此不到兩年，他的身體更胖了，臉色更紅了，但痰更多了。

他宰狗極有技巧。他用左手的拇指及食指捏著狗脖子，右手拿刀往狗脖下一劃；小狗狺狺地在地上爬行幾步，然後一踉蹌。於是一連三隻。他又教人如何用狗尾翻腸子，真是再好再方便不過。

他在我們村裡教了三年書，後來脖上長了一個大瘡，百方醫治無效，便捲了行李走了。但據說：後來死在船上，屍首被拋進海裡。村人都說他吃狗肉吃得太多了，才生那個瘡的。不過他教學有方，且又認真，是個好先生，因而村裡人都很以為惜。

八歲時，因為入學校讀日本書，我就不再讀村塾了。

我第三個認識的原鄉人，也是和狗肉結下不解緣的。但令我不解的，他並不是外處人，據我所知，卻是從來就住在村子裡。也有老婆，都已上了年紀了；有一個女兒。他眼睛不好，手腳有點顫抖，但打起狗兒來卻凶狠而勇猛。遇著他殺狗時，村裡大人小孩都把他圍成一圈。他家門口有株木棉樹，他就把他的狗繫在樹頭下，兩手揮起杯口粗的木棍使盡力氣向狗身上打下去。他的眼睛的不靈，使他的木棍不能每次都擊中要害，很快結束狗的生命；唯其如此，徒然增加了狗的痛苦。狗在繩子許可範圍內閃來閃去，踉蹌掙扎，叫得異常淒慘，血順著牠的舌頭、嘴唇滴落。全村的狗都著了魔似的瘋狂地吠著，但圍看的人卻屏聲靜氣，寂然不動。二哥叫我不要吐唾沫，並要把兩隻手藏在身後。

紅的血和瘋狂的犬吠，更刺激了打狗者的殺心，木棍擊落：叭啦！叭啦！突的，狗的腦袋著了一棍，蹶然仆地；鼻孔，眼睛，全出血了。狗的肚子猛烈地起伏，四肢在地上亂抓一轉。狗掙扎著又爬了起來。但無情的木棍又擊下去了。

我緊緊地靠著二哥。二哥一手挾抱我的腦袋，鼓勵我﹁不要怕！不要怕！﹂一聲淒絕的哀號過後，我再睜開眼睛。只見那可憐的動物直挺挺地躺在血泊裡，肚子起伏得更快更兇猛，四肢不住抽搐。

二哥終於把我帶走了。

有幾個大人聚坐在斜對過，村鋪前的石垣上談論此事。

﹁多狠！﹂一個人這樣說。又有人問是誰家的狗？據他的意思，以為給他狗的人家也和他一樣狠心。

﹁他給他們錢呢！﹂另一個人說。

﹁給他們多少錢？﹂對方反駁道：﹁要是我，就是給再多錢，我也不幹。﹂

﹁原鄉人都愛吃狗肉。﹂又有人這樣感喟地說。

他︱︱那位殺牲者︱︱是原鄉人，這是我從來不知道的。

回到家裡，我劈頭問奶奶：我爺爺吃不吃狗肉？

﹁不吃！﹂奶奶說。

﹁我爺爺的爺爺呢？﹂

奶奶詫異地看著我，微笑地說：﹁我不知道。不過，我想他一定是不吃狗肉的。﹂然後奶奶問我怎麼要問這些事？

我將所見的事向她說明，然後告訴她：他們說原鄉人都愛吃狗肉。

﹁傻孩子，我們可不是原鄉人呀！﹂奶奶說。

﹁我爺爺的爺爺可是原鄉人，這是奶奶說的。﹂

﹁他是原鄉人，可是我們都不住在原鄉了。﹂

我爺爺和我爺爺的爺爺不吃狗肉，這事確令我很滿意，但是奶奶對於﹁我們是那種人﹂的說明，卻叫人納悶。

後來我又看見了更多的原鄉人，都是些像候鳥一樣來去無蹤的流浪人物，而且據我看來，都不是很體面的：賣蔘的、鑄犁頭的、補破缸爛釜的、修理布傘鎖匙的、算命先生、地理師︵堪輿家︶。同時我又發覺他們原來是形形色色，言語、服裝、體格，不盡相同。據大人們說，他們有寧波人、福州人、溫州人、江西人。這的確是件怪事。同是原鄉人，卻有如許差別！但對此，奶奶已不能幫我多少忙了。除此不算，我覺得他們都神奇、聰明、有本事。使破的東西經他們的手摸摸，待一會兒全變好了。我看主婦們收回她們的東西都心滿意足，可見他們修補得一定不錯。

最令我驚奇並感到興趣的，是鑄犁頭的一班人。他們的生意，不像平常人是在白天幹，卻是在夜間幹的。他們人數多，塊頭大，一個個都是彪形大漢，肩挑重負，頭戴寬邊大竹笠；這笠兒他們也可以當扇子來搧剛出模的火紅犁頭的。他們到了村子，便搖著鐵片嘩啦嘩啦地各處走著，向人家收集破犁頭。夜幕一落，他們便生火熔鐵；一個人弓著背拉著風箱，把隻熔爐吹得烈焰融融。一個人把鑄模承著爐口，拿隻鉗兒把爐子一傾，赤熱的熔液自爐口流進模裡，火星四射，煞是可怕，但那人毫無懼色。但袒胸，臉上流汗，用每個身當重任的人所有的那種無比的堅毅、冷靜和沉著，做完一切。熾紅的火光用雕刻性的效果，把他的身軀凸現成一柱巨人。這場面懾住了我的思想。我覺得他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第二日我清早起來時，他們已經走了，場地上留下一堆煤的燒渣。它燒成各色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豐富了我們的玩具箱。

3

待我年事漸長，我自父親的談話中得知原鄉本叫做﹁中國﹂，原鄉人叫做﹁中國人﹂；中國有十八省，我們便是由中國廣東省嘉應州遷來的。後來，我又查出嘉應州是清制，如今已叫梅縣了。

到公學校︵如今的國民小學︶五六年級，開始上地理課；這時我發覺中國又變成﹁支那﹂，中國人變成了﹁支那人﹂。在地圖上，中國和臺灣一衣帶水，它隔著條海峽向臺灣劃著一條半月形弧線，自西南角一直劃到東北角。我沒有想到它竟是如此之大！它比起臺灣不知要大好幾百倍。但奶奶卻說我爺爺的爺爺因為原鄉住不下人才搬到臺灣來的。這是怎麼說的呢？

日本老師時常把﹁支那﹂的事情說給我們聽。他一說及支那時，總是津津有味。精神也格外好。兩年之間，我們的耳朵便已裝滿了支那，支那人，支那兵等各種名詞和故事。這些名詞都有它所代表的意義；支那代表衰老破敗；支那人代表鴉片鬼，卑鄙骯髒的人種；支那兵代表怯懦，不負責等等。

老師告訴我們：有一回，有一個外國人初到中國，他在碼頭上掏錢時掉了幾個硬幣，當即有幾個支那人趨前拾起。那西洋人感動得儘是道謝不迭。但結果是他弄錯了。因為他們全把撿起的錢裝進自己的兜裡去了。

然後就是支那兵的故事。老師問我們；倘使敵我兩方對陣時應該怎麼樣？開槍打！我們說。對！支那兵也開槍了。但是向哪裡開槍？向對方，我們又說。老師詭祕地搖搖頭；不對！他們向天上開槍。這可把我們呆住了。為什麼呢？於是老師說道：他們要問問對方，看看哪邊錢拿得多。因為支那兵是拿錢雇來的。倘使那邊錢多，他們便跑到那裡去了。

支那人和支那兵的故事是沒完的，每說完一個故事，老師便問我們覺得怎樣。是的，覺得怎樣呢？這是連我們自己也無法弄明白的。老師的故事，不但說得有趣，而且有情，有理，我不能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

我重新凝視那優美的弧線。除開它的廣大之外，它不會對我說出什麼來。

4

同時，父親和二哥則自不同的方向影響我。

這時父親正在大陸做生意，每年都要去巡視一趟。他的足跡遍及沿海各省，上自青島、膠州灣，下至海南島。他對中國的見聞很廣，這些見聞有得自閱讀，有得自親身經歷。村人們喜歡聽父親敘述中國的事情。原鄉怎樣，怎樣，是他們百聽不厭的話題。父親敘述中國時，那口吻就和一個人在敘述從前顯赫而今沒落的舅舅家一樣，帶了二分嘲笑、三分尊敬、五分嘆息。因而這裡就有不滿、有驕傲、有傷感。

他們衷心願見舅舅家強盛，但現實的舅舅家卻令他們傷心，我常常聽見他們嘆息：﹁原鄉！原鄉！﹂

有一次，父親不辭跋涉之勞深入嘉應州原籍祭掃祖先，回來時帶了一位據說是我遠房的堂兄同來。村人聞訊，群來探問﹁原鄉老家﹂的情形。父親搖了半天頭，然後又生氣又感慨地說：地方太亂，簡直不像話；又說男人們強壯的遠走海外，在家的又懶、又軟弱。像堂兄家，父親和兩個哥哥都走南洋，如今他又來臺灣，家裡就只剩下三個婦人︱︱一個老婆婆和兩個年輕兒媳；再有，則是幾個小孩了。大家聽著，又都嘆息不止。

後來父親對海南島大感興趣，曾有和族人集體移民到榆林去捕魚的計畫。他先去視察了兩趟，覺得滿意，然後第三次邀了四位族人同往。他們準備如這次視察也能滿意，回來後即把計畫付諸實現。但沒想到他們的汽車自海口出發後第二日便中途遇匪，在一個小縣城困守十多天，飽受一場虛驚，終於不得不取消視察，敗興而返。希望幻滅，父親和族人就此結束了發財的美夢，從此絕口不提海南島和捕魚的事情了。

同年末，上海傳來壞消息：公司倒了。父親席不暇暖的匆匆就道。回來時，那是又暴躁、又生氣、又傷心，言笑之間失去了往日快樂和藹的神彩，經過很久才得恢復正常態。

5

但真正啟發我對中國發生思想和感情的人，是我二哥。我這位二哥，少時即有一種可說是與生俱來的強烈傾向︱︱傾慕祖國大陸。在高雄中學時，曾為﹁思想不穩﹂︱︱反抗日本老師，及閱讀﹁不良書籍﹂︱︱︽三民主義︾，而受到兩次記過處分，並累及父親被召至學校接受警告。

中學畢業那年，二哥終於請准父親的許可，償了他﹁看看中國﹂的心願。他在南京上海等地暢遊了一個多月，回來時帶了一部留聲機，和許多蘇州西湖等名勝古跡的照片。那天夜裡，我家來了一庭子人。我把唱機搬上庭心，開給他們聽，讓他們盡情享受﹁原鄉的﹂歌曲。唱片有：梅蘭芳的霸王別姬、廉錦楓、玉堂春、和馬連良、荀慧生的一些片子。還有粵曲：小桃紅、昭君怨；此外不多的流行歌。

粵曲使我著迷；它所有的那低迴激盪，纏綿悱惻的情調聽得我如醉如癡，不知己身之何在。這些曲子，再加上那賞心悅目的名勝風景，大大的觸發了我的想像，加深了我對海峽對岸的嚮往。

我幾次要求父親讓我到大陸唸中學；父親不肯。我又求二哥幫忙說項，但二哥說這事不會有希望，因為父親對中國很灰心。

父親在大陸的生意失敗後，轉而至屏東經商；二哥也遠赴日本留學去了。第二年七七事變發生，日本舉國騷然；未幾，我被編入防衛團。堂兄回原鄉去了。我和他相處數年，甚為和洽，此番離別，兩人都有點捨不得。

戰事愈演愈烈，防衛團的活動範圍愈來愈廣；送出征軍人、提燈遊行、防空演習、交通管制。四個月間，北平、天津、太原相繼淪陷，屏東的日本人歡喜若狂，夜間燈火滿街飛，歡呼之聲通宵不歇。

就在這時候，二哥自日本匆匆回來了。看上去，他昂奮而緊張，眼睛充血，好像不曾好好睡覺。他因何返臺，父親不解，他也沒有說明。他每日東奔西走，異常忙碌，幾置寢食於不顧。有一次，他領我到鄉下一家人家，有十幾個年輕人聚在一間屋子裡，好像預先有過約定。屋裡有一張大床鋪，大家隨便坐著；除開表兄一個，全與我面生。

他們用流利的日語彼此辯論著，他們時常提起文化協會、六十三條、中國、民族、殖民地等名詞。這些名詞一直是我不感興趣的，因而，這時聽起來半懂不懂。兩小時後討論會毫無所獲而散。二哥似乎很失望。

同日晚上，二哥邀父親在我隔壁父親臥室中談話。起初兩人的談話聽起來似乎還和諧融洽，但是越談兩人的聲音越高，後來終於變成爭論。我聽得見二哥激昂而熱情的話聲。然後爭執論戛然而止。二哥出來時怏怏不樂；兩隻眼睛彷彿兩把烈火。是夜，我睡了一覺醒來，還看見二哥一個人伏在桌上寫東西。

數日後，二哥便回日本去了。臨行，父親諄諄叮囑：你讀書人只管讀書，不要管國家大事。父親的口氣帶有愧歉和安慰的成份。但二哥情思悄然，對父親的話，充耳不聞。

二哥再度自日本回來時，人已平靜、安詳，不再像前一次的激動了。這時國民政府已遷至重慶，時局漸呈膠著狀態。二哥說日本人已在作久遠的打算；中國也似決意抗戰到底，戰事將拖延下去。他已決定要去大陸。很奇怪的，父親也不再固執己見了，但也不表高興。

我和表兄送二哥到高雄；他已和北部的夥伴約好在臺北碰頭。一路上都有新兵的送行行列。新兵肩繫紅布，頻頻向人們點首微笑。送行的人一齊拉長了脖子在唱陸軍行進曲。

∮

替天討伐不義，

我三軍忠勇無比，

…………

二哥深深地埋身車座裡，表情嚴肅，緘默不語。我平日欽仰二哥，此時更意識到他的軒昂超越。我告訴他我也要去大陸。二哥微露笑意，靜靜低低地說：好，好，我歡迎你來。

二哥走後不久，憲兵和特務時常來家中盤查他的消息。他們追究二哥到那裡去及做什麼事。我們一概答以不知。事實上二哥去後杳無音信，我們連他是否到了大陸也不知道。

6

防衛團的職務要辭辭不掉，要擺擺不脫，著實令人煩惱。我曾以素有膽石病為由請辭團長，但不為允許。團長是一位醫生，他解開內衣讓我看看他開刀後的疤痕，然後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說膽石開刀不難，只要我願意，他也可以為我效勞。

有一次防空演習，防衛團一半人管制交通，另一半人分區監視全街的燈火。時間已過午夜十二時。我們那一區忽然發現有一線燈光。我們︱︱我和我的夥伴，按著地點很快就找出漏光的人家了。那是一間糕餅鋪，老闆出來應門沒有把遮光布幕遮攏，以致燈光外漏。

我們以情有可原，祇告誡了一番之後便預備退出。但此時一個有一對老鼠眼的日本警察自後面進來了。他像一頭猛獸在滿屋裡咆哮了一陣，然後不容分說把老闆的名字記下來。

﹁那老闆是唐山人︵閩南語。即客家語的原鄉人︶﹂

回到監視臺上，我的夥伴說。他是﹁老屏東﹂，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唐山人？那他怎麼不回唐山去呢，都戰爭了？﹂

我也用閩南語問他。

﹁他捨不得嘛，他這裡娶了老婆，又有鋪子！﹂

然後他又告訴我前些時捐款時，這位老闆沒有捐到日本人所希望的數目，因此日本人對他很不滿。這次他可能會吃苦頭。

我們由此談到這次的中日戰爭。這位夥伴認為中國打勝仗的希望甚微。

﹁戰爭需要團結，﹂他說：﹁可是中國人太自私，每個人只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翌日，我們在警察署聚合。忽然有一個人自司法室搖搖擺擺的爬上停在門口的一輛人力車，彷彿身帶重病，垂頭喪氣，十分衰弱。那人矮矮的身材，微胖。在人群中，我和昨晚的夥伴默默地互看了一眼。只有我們兩人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那車上的正是漏光的糕餅鋪的老闆。

目送遠去的人力車，我不覺想起夥伴所說的話：他是應該回去的！

當日黃昏時分，我獨自一人坐在公園水池邊，深深感到寂寞。我的心充滿了對二哥的懷念，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到了重慶，此刻在做什麼。失去二哥，我的生活宛如被抽去內容，一切都顯得空虛而沒有意義。我覺得我是應該跟去的；我好像覺得他一直在什麼地方等候我。

﹁歡迎你來！歡迎你來！﹂二哥的聲音在我耳畔一直縈繞不絕。

7

其後不久，我就走了︱︱到大陸去。

我沒有護照；但我探出一條便道，先搭船到日本，再轉往大連；到了那裡，以後往南往北，一切都隨你的便。

我就這樣走了。

我沒有給自己定下要做什麼的計畫，祇想離開當時的臺灣；也沒有到重慶去找二哥。

我不是愛國主義者，但是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

二哥如此，我亦沒有例外。

逝

小祿今年十五歲。但個子很小，並且還濃重的有一團孩子氣，所以看起來祇像十二三歲的樣子；也許他的﹁小﹂字，便是由此而得。

他是個聰明伶俐，而且柔順的孩子。他伺候客人，周到而且體貼，可說是無微不至的。他隨時隨地能夠體察客人們的心理，知道人們在什麼時候要什麼，不要的又是什麼。比如客人們由熱地裡回來，面赤氣苦，汗流浹背，嘴裡不住的呼著白氣，一進門來，熱不可耐的叫道：

﹁小祿︱︱﹂

但用不著你再說第二句，小祿即已把臉盆水滿滿的端進來了。

﹁王先生，﹂小祿站在你的前頭柔聲順氣地說：﹁擦把臉吧！﹂

然後給你預備熱茶和扇子。

﹁小祿，這不能掉汗呀！﹂

客人嫌水涼不克止汗，皺著眉頭，懶洋洋地說。

﹁是，換盆熱的吧！﹂

小祿察知客人不滿，機警地說著，趕緊把臉盆端了出去。因此，不管你心裡有多大的怒氣，馬上能夠使你轉怒為喜，化懊惱而為和悅。

然而他也有一個生來的缺點，就是他的剛毅的脾氣。在櫃上，不管是夥友、是大司、抑或他一樣的學徒之間，他是吃軟不吃硬的。如果你想對他施用高壓的手段，那便不問你的年齡，或你在櫃上的地位比他高、或低，他不問這些，他寧肯讓你打死，也不服這口氣的。而他比較和大司接觸的機會多，因此之故，他和大司拌嘴，打架的時候也多，而每回吃虧的多半是他。

這如在別種場合，也許是好，而且難得的剛毅，如今，在他是要以忍聲下氣，沒有人間的個性為第一條件的學徒社會裡，恰好成為一個不可移越的障礙。

他到櫃上來，據他自己說，已快兩年了。我住到櫃上客室裡來的時候，他即已在著。因之，頭一個侍候我的人便是他︱︱小祿。

﹁你叫小祿麼？﹂我問他，﹁到櫃上學徒有幾年了？﹂

﹁還不到兩年。﹂小祿回答。

﹁當學徒好不好？櫃上的人都好嗎？﹂

他遲疑的瞧了我一忽，繼而低細且寂寞地說：﹁不好！﹂

﹁那你為什麼要來當學徒？﹂

﹁是我爺迫著我到這裡來的。﹂

﹁期滿以後，打算留在櫃上當夥友嗎？﹂

﹁不！﹂他堅決地說，﹁我不喜歡這裡的人！﹂

﹁那末，﹂我說，﹁是不是打算自己開個買賣什麼的？﹂

﹁不，我什麼買賣也不想做，買賣人沒出息。﹂

我覺得意外，也感到興趣，因遂往下問。

﹁那末，﹂我頓了頓，﹁打算做什麼？回到家裡種地去嗎？﹂

他到此又遲疑地瞧著我，然後低細且更寂寞地說：﹁我當兵去！﹂

我完全吃了一驚，不禁把問話停頓了。我更覺得意外，同時也更感到趣味。

﹁當兵？﹂我沉吟了有很大的工夫才說：﹁怎樣又想到要當兵了呢？﹂

﹁當兵自由，不受人家的欺負。﹂他說。

﹁當兵也很辛苦呀！﹂我說，﹁可是，你不是沒唸過書嗎？﹂

﹁很多當兵的都不認識字！﹂他含糊地說，顯得有點兒窘。

﹁那是從前的事，現在可不同了。都要讀書人，才能夠當兵。﹂

他至此話塞，不能復答。同時，痛苦、惶惑、與悒鬱之色，很快的罩上他的臉孔。他懊喪而且惘然，完全不知所以，許久許久才喃喃地，像哀訴，也像辯解。

﹁我沒有上過學，我家裡很窮呀！﹂我見狀，不覺泛起了一片同情心，因而停止了詢問。

數日後。夜裡，小祿像有無限難言的心事，欲說而罷者數次，但結果終竟對我說了出來。他問我可不可以教他唸書。

﹁唸什麼書？﹂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小祿自以為既徵得我的同意，高興的走到書桌邊，抽開抽屜，由那裡拿出來一疊像是書本的東西。

然而此地他卻忽然躇躊起來，停在書桌邊，眼睛困惑地注視我。

﹁什麼書？﹂我故意問道，﹁拿來我瞧瞧！﹂

他把那遞給我的時候，臉上尚留著一抹不安的影子。

那是印書館印好還未裝禎就的小學修身教科書的散頁，十數張完全一樣。

我見此又好笑，又可樂，但想起此地書籍之難得，遂又釋然安之。並且與此同時，我回憶起前數日的問話。

﹁你真個想當兵嗎？﹂我問他。

﹁不！﹂他輕搖腦袋，﹁我不認識字！﹂

就這樣，我開始教他唸書，給他講書本上的故事。那是一篇不完全的教訓。敘述著一個牧羊童子如何因為有說謊癖，到後來當真狼出來把羊群吃掉了，如此這樣的故事。

他對我的講述，分明有著很大的興奮與緊張，眼睛發亮，口微微張著，有如一個白癡。

之後，他祇要一見我有工夫並且高興，便要求我給他講說他所能夠入手的任何書本子上的故事，這是一種濫讀，尤其是對於一個初學的人是不相宜的。我雖然不懂得合理且科學的教授法，但卻的確知道這不是良好而且有效的辦法的。因此，後來我的態度，便即拋開教和讀，而只注重故事的敘述、應用、表現，與創造。這是一種﹁亡羊補牢﹂的消極辦法，因為我以為讀已不能有所得，則合法與得宜的誘導，與故事的援引，對於一個善良且有向上的少年品格的教養，是不能無所貢獻的。而且我相信，一個人對於抱著有信仰與希望的人，是有使此信仰與希望發展，且接近的義務的。

數日後，我漸漸的發覺小祿有一種愛好，即對書籍的蒐集範圍裡，包含有一切意味的書，即印刷物。這裡有教科書、小說、雜誌、傳單報紙、月報、廣告、鼓詞，甚至是外國文字，有整冊的，有撕下來的散頁。

我對於他的此種蒐集，同他一樣，感著興奮、雀躍，與不安。

他拿著叫我無法講解，如人體生理等書頁，使我發窘且苦笑的，即有不少回次。

小祿又和大司拌嘴了。

事情的真相雖不得而知，但綜合櫃上人所言，則大致如此。

某晨，大司要開水時，打開水壺一瞧，裡頭竟是個空的。大司因時需開水甚急，心裡焦急原無好氣，探詢的結果，祇知道最後舀水的是小祿。於是大司氣沖沖地問小祿舀完開水後，為何不再煮。

就這樣，他們兩個人在大清早起，便又拌嘴了。

那時候，我雖已醒著，但意識猶朦朧不清。祇聽見相罵聲，但總聽不清楚罵的是些什麼，罵聲愈來愈高，也愈急，後來遂變為肉打肉的遲鈍的聲響。小祿哭起來了。

此時我已完全清醒了。下床來，走近窗邊正看見高個子的馬掌櫃，手執撢子，出其不意的往小祿後背上，沉重的擊下去。

碰！

跟著，小祿宰豬似地號哭起來，抱頭鼠竄，一溜煙往大門外跑去。

我心裡感到一陣煩惱與憎惡。

這日櫃上的人告訴我，小祿已把自己的舖蓋捲走了，想是不回來的。

過兩日，櫃上人又告訴我，小祿已經死了。馬掌櫃給了他父親幾個錢。

我就在櫃上看見了小祿的父親，那是一個質樸而老實的鄉下人。這喪失了獨生子的忠直的莊稼漢，像失了神似的祇惘然地瞧著櫃上進進出出的人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也許他已經忘記了表情。

現在櫃上又新來了一個學徒。他是來接小祿的位子的，名叫做﹁家興﹂。他比小祿年長，比小祿個子大。但卻比小祿虛弱，也比小祿懶，而且呆笨。

不過家興是溫順而聽話的，和夥友及大司之間，大概能夠風平波息的了。然而無論如何，他的偷懶、貪睡，和感覺的遲鈍，言語的不得要領，黃黃而癡呆的眼睛，總而言之，他的不機靈，與動作的遲慢，常常使我想起活潑的從前的少年。

他說是來侍候客人︱︱我的，但事實上我侍候他的時候大概要多。常是他伏在壁隅那個凳子上，或在說話停頓之間，再問他，他卻已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了。寢前門窗的檢點，往是由我自己去做。

﹁你幾歲了，家興？﹂有一天我問他。

﹁唔，十六！﹂

﹁當學徒好嗎？﹂

﹁好！﹂

﹁以後打算做買賣嗎，像櫃上一樣的？﹂

﹁唔，打算做買賣，像櫃上一樣的！﹂

他的應對就是這樣，一點沒有主意，沒有要領。

過數日他由角隅一臺茶桌的抽屜裡，檢出一大堆祇可稱之為廢紙的破爛書籍。

﹁把它燒了吧，多亂呀！﹂

他眼睛瞧著我，在徵求我的同意。但一邊卻不停地用五根手指像鐵耙似的抓那堆廢紙。

我知道那是誰的東西，而且是怎麼一回子事。我覺得那廢紙與我有一種關連。我在這裡感到了一種親切，與故人肉身的愛與溫暖。

我想起了已死的小祿。

但家興在我沉緬之間，以為我既沒有異議便把廢紙連抽屜一塊兒，抱出外面去了。像埋葬農夫鋤頭邊掮一具不相識的人家的嬰兒。無絲毫憐恤，與留連。

沒有多大的功夫，他拿著空抽屜回來了。我瞧著心裡有一份怨恨，一份惆悵。然而對於他之如何處置那一堆東西，卻沒有問他。

秋

1

在一個寧靜而和平的秋日，他們倆結了婚。但徐光祖卻有些迷糊不清，好像他是糊里糊塗就結了婚的一般。那天的典禮，宣誓和婚宴，搞得他頭昏腦脹。他終日有如一件沒有意志的物件，任人擺佈，卻始終未能從這些繁文縟節中構成一個清楚的意念：結婚。

事實上，在近數月來，他們由認識、戀愛，以至結婚的短促時間裡，始終沒有讓他靜靜地、好好思考過一下。似乎冥冥中有一隻巨手把機關開動了，於是他這部機器便只好按著預定步驟由開頭走到終點，既不能抵抗，也不能選擇。

他們同服務於一個機構裡。他們由同事演變到今日的夫妻，在他們倆好像極其自然，然而同事間莫不感到驚異。的確這是一樁十分突兀的事體。他們一邊祝賀他倆的結合，而一邊則又為另一個人感到傷心。

在呂靜宜︱︱他現在的妻子，還未由總務部調到經理部來之前，徐光祖是那樣地愛著同部裡的女同事王蕙文。那是個做事勤謹，容貌端莊而自持的女人，為同事們所看重而愛慕。他們看到他倆那種相親相愛形影不離的模樣，都一致認為結果是清楚且決定了的。

就在此時，呂靜宜插進來了。她一調到這部裡來，就為徐光祖那英俊煥發的男性美所眩惑，所吸引。同時她又以女性的敏感，很快的認清了王蕙文的存在。她稍考慮一下周圍的情勢，於是便開始了她的愛的試探和進攻：她以大膽火熱的作風插進他們的中間。徐光祖看著她，口中感到驚惶和狐疑；回頭再看另一邊，只見王蕙文在那裡靜靜地向他凝視。她的眼神煩惱，臉色淒寂。

他的心，不住的被擾亂著，困惑著。

起初，徐光祖對呂靜宜那不顧一切和壓倒一切的熱烈表示，覺得心悸而逡巡，繼而又漸漸興趣。她的激烈而赤裸裸的表現，對他展現了魅人的誘惑。不久，呂靜宜更像一領火車的窗幔，遮斷了車窗外的景物，使他不可能再看到比幔更遠的東西了。在窗幔背後王蕙文那悲悽的身姿漸退漸遠，漸遠漸模糊，終至變成緲茫的一點，後來就連這一點也消逝無蹤了。

他們的關係很快的發展下去，到了夏天，呂靜宜便向徐光祖提出訂婚問題。

黃昏時分，他們坐在湖邊一條紅漆長木椅上。對岸街瀾堂遊人穿梭。由那裡傳來的人聲，飄過一面廣闊湖水的空間，已失去刺人的尖銳性而變成輕音樂，細細、軟軟。

﹁訂婚？﹂

徐光祖收回視線，怔怔地瞅著呂靜宜，像在做夢。

﹁你不願意呀！﹂

呂靜宜兩道光芒有刺的眼睛，緊緊地逼住他的臉孔。

﹁好！﹂徐光祖大夢初醒：﹁我們就訂婚。﹂

數日後他們就訂婚了。在呂靜宜家庭那方面，母親是由她說服的︱︱一半撒嬌，一半歪纏；父親則在她們母女剛柔兼施︱︱女兒的眼淚和母親的嘮叨︱︱的情況下答應的。接著便是找房子，裱糊裝潢，置辦妝奩。

徐光祖家遠在南方，自己隻身在外，所以事無大小必須親自料理，而最大的困難還是︱︱沒有錢！他在朋友間借借湊湊，旋風似的在街上衝撞著，最後還是由他的岳父家幾乎給代置了一切，只有必須由男家置辦的眠床才在結婚當日下午，在人們焦急和盼望之下被七手八腳的抬了進來。

︱︱於是，他們結婚了。

他身疲力盡，頭昏眼花，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在典禮中自上撒下繽紛散落的碎屑當中，周圍各種東西看來都成了顏色的點，雜駁而撩亂。他必須休息。他很想休息。他再度把苦澀慵睏的眼皮睜開。於是他才發覺祇有他獨自一個人好好地歪坐在隻軟椅上，那些賀客已不知什麼時候走空了。窄窄的會客室，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和一條影子；電燈似乎也格外光亮了。外面，夜色塞滿了院子的空間，街坊悄然無聲。看來時候已經不早了。

他向四周環視一遍，最後視線停在通往隔室那面敞開的門上。他側耳細聽，但聽不見有何聲息。他想起了那裡面正有一個人在等他。他站起來，向那面門走去。

空中擺滿了發著濃濃的油漆味和刺激性的簇新的傢俱，一位新人在那中間傍著梳妝檯儼然端坐著。

那是他的妻︱︱呂靜宜。她聽見腳步聲，在椅上挪了挪身子，但沒有站起來。她偷偷地瞥了他一眼，隨又俯首視地，鬢頰間掠過一片紅潮︱︱魅惑而醉人的嬌羞。

徐光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捲得有文理的浪形頭髮，茫然若失。

﹁靜宜，我們可結婚了呵！﹂

他喃喃地說，彷彿他還不能十分相信他們的結婚似的。

2

他們結婚後第一件所想到的事，便是如何使新家庭舒適，溫暖，體面。為此，他們第一件所做到的，便是呂靜宜辭職，專心做太太，另外雇來一個老媽子，吳媽。

把這一切佈置停當以後，他們為了要盡情享受他們的蜜月而交出了整個靈魂和肉體。他們夫婦的夜生活無比地放蕩而不檢。夜，那是休息和做夢的世界，同時也是擁抱沉醉的世界。隨著柔軟而溫馨的夜幕的降落，他們夫妻倆便開始了人類生活的另一面︱︱發揮到最高潮的一面。那是生命的擴展、攝取，解放和交流，但隨拌著消耗和疲倦。他們把兩個生命紮成一個大火把，然後用肉體點燃了融融的火，火炬裡不時迸射出美麗的火花，它織成一隻交響樂，唱出人世間最荒唐，最情熱，最迷人的故事。

到了翌晨，徐光祖懷著頹唐的心情，無精打采的上班去，呂靜宜則重新鑽進尚帶餘溫的被窩裡，去補足她昨夜未曾睡好的覺。

他們那像饑者一樣瘋狂的行為，使得他們的腦袋昏脹，內心怔忡不寧，四肢乏力。他們的眼睛沒有光彩，映進眼簾的物像，若不是都成了渾圓的，則至少也減少了刻劃和特徵，好似蓋上了一層薄紗。

他們便這樣夜復一夜的耽溺於青春的歡樂裡︱︱沒有完盡的夜，不知饜足的夜。

他們在如醉如癡中整整送走了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如今已交入初春天氣，下了最後一陣小雪，接著太陽便射下明媚溫暖的黃金色的陽光。馬路上和屋角邊的雪已開始溶解了。簷霤日以繼夜不停地滴落，彷彿一群淘氣的孩子們熱鬧的歡笑。

他們像一切冬眠的動物那樣，從深深的寒天和火熱的擁抱裡甦醒過來。︱︱他們的新婚已到了倦怠期的時候。他們睜著惺忪的眼睛，環視周圍那一直被他們拋置在腦後的世界，而不禁驚惶起來。

正當他們委身於愛慾之際，這世界祇在他們的窗臺下，不，祇在他們溫暖的衾枕邊緣，依舊一刻不停地繼續著它的多難困苦的行程。物價恍如脫韁之馬，失去控制，使得古城的居民陷進極度不安的境地。一切都在動盪，都在變化；人們在威脅中過日子。誰也不知道明日的日子會是怎樣。

時代如一頭渾身毛絨絨，有著一張血盆巨口和一條長尾巴的怪物，它正在把世界馱向一個不可知的地方，然後將身一抖！於是騎在那上面的人連同他們的生活，只好同歸於盡。

時代的驚濤駭浪，推湧到每一角落。這對新婚夫婦的新家庭的餐桌上，也隨著浪潮的衝擊，節節退落。機關每月的配給，原是麵粉一袋的，卻變成半袋，後來再減為四分之一袋。他們的三餐，正比例地由原來的大米白麵一變而為白麵與玉米麵的雜食；到現在，則差不多已以窩窩頭為主食，白麵只能偶而一見罷了。若不預為綢繆，讓它長此下去，則就甘心啃窩窩頭，看來也不得不成問題的。

這裡，吳媽便成了第一個考慮的對象。以徐光祖有限的薪水，本來就追不上物價的突飛猛進，再加上吳媽，每日的工資也罷了，卻多著一張口。

﹁吳媽怎麼辦呢？﹂

有一日，光祖以試探的口吻向靜宜提起。靜宜毫無表示。光祖看他緘口不語，便也不再提出更多的意見。

暫不要管它吧！他想。也許他會有更好的辦法呢！是呀，他難道不能另想辦法嗎？而且一個做丈夫的如必須讓心愛的太太親自下廚，油呀、鹽呀、沾滿一身，那不但是可恥，也是可怕的。他不能那樣做！至低限度，假若他的妻子不同他商量，他是不便提出的。

︱︱或者，他竟會有更好的辦法也未可知呢！

3

於是，他們又可安心度日了。那威脅和煎熬他們的難關，在徐光祖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考慮和縝密的計畫之下，竟平靜無事的度過了。現在非但用不著辭退吳媽，而且又已恢復到昔日那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在看到光祖那種躊躇和煩惱的模樣，當然誰都明白他確實很費了一番心思。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結，嘴唇咬得緊緊，眼睛死死地釘住虛無的一點。

數日後他便和靜宜說，他打算和同事曹先生︱︱這位同事靜宜認識︱︱合辦一個有時間性的買賣，獲利相當可觀，一切困難大概都可以解決。

﹁什麼買賣？﹂靜宜問道：﹁你哪來許多本錢？﹂

﹁我們做的是投機事業，﹂光祖說：﹁用不著什麼本錢，只要人機靈。有機會就行。﹂

﹁曹先生人不很正道，怕靠不住，你得事事小心！﹂

她提醒丈夫。

而後，果如她的丈夫所料，事事非常順利，錢，源源流進。祇是這錢來得有些出奇，要多少有多少，既不少一分，也不多一文，好像從銀行提取存款一般。

然而說來奇怪。困難已經打開，煩惱澄清，照道理徐光祖應該高興才對，但事實上並不如此。看來他的憂鬱甚至更深一層，而且對於差事也不像從前那樣熱心了。每日的上班，總是要去不去的，好像上班使他痛苦厭煩；而下午下班回家卻又顯得那樣疲乏而頹喪，彷彿他的精力連最後一滴都被工作吸吮淨盡了。靜宜頗為焦急她覺得她的丈夫好像一下子便瘦了許多。她憂慮他的身子是否有病。

﹁光祖，﹂她關心地問道：﹁你怎麼啦？你看，瘦了許多！﹂

﹁沒什麼，還很好的，﹂光祖笑道：﹁就只覺得有點兒累。﹂

﹁那不是嗎？要是忙不過來，你乾脆把機關裡的差事扔掉了吧。買賣不是賺錢嗎？不做事也罷了。﹂

﹁機關的事情不必辭，累點兒不要緊的，我們的事業不是永久的。﹂

﹁我看你是要累出病來的。﹂靜宜不再堅持：﹁你們到底做什麼生意呀？﹂

﹁噢，生意？﹂光祖顯得有些慌亂：﹁什麼都做，只要有利可圖；投機事業嘛！﹂

靜宜覺得十分納悶。如果她想多知道一點事情而詢問丈夫，丈夫總是支支吾吾地把她敷衍過去！每次都是如此。她總覺得丈夫對她懷有戒心，不肯將心事和盤說出。由丈夫那份憔悴和悒鬱的表情看來，是不能沒有原因的。但，什麼原因呢？她不知道，丈夫不肯告訴她！她心中懊悔而難過。她想起他們的生意，也想到丈夫沒有本錢。因為她也知道世上有一種似乎不用資本，卻也照樣賺錢的買賣。她又想到那位姓曹的同事她很不放心。光祖不會上他的當嗎？然而一轉想；既然這樣賺錢，也就無甚可說了。

她想這想那，得不到恰好滿意的答案。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寂寞地獨語：﹁光祖不肯告訴我。﹂

但沒有根的憂慮是不會在人心上停留許久的，未幾，她也就把這事撂過了。

此時，節序又往前推進了一段。現在，謝了丁香，開了芍藥；風和日麗，遊人熙攘，馬路兩旁的白色桐花在行人頭上迎風招展，香氣送進家家戶戶敞開的窗戶，醇厚如酒的春風，吹得人心醺醺欲醉。

呂靜宜待在家裡，覺得無聊而沉悶。明媚的春陽即在她窗下像蝴蝶翩翩起舞。窗前那塊小院落裡花草爭芳競艷，枝間綴滿了翠絲。

靜宜敞開胸脯呼吸。一整冬，她昏昏癡癡像睡了場大覺。她睜開眼睛；鮮艷妍麗的顏色舖展了一個大好的世界。她由家裡走出來。她感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流著，充沛飽滿的生命幾乎撐破了皮表，使她無法蟄伏在窩裡。

她先到東城一帶繁華地區，來回蹓躂。東安市場雜貨攤，王府井的豪華，單牌樓的雜踏，都令她覺得新奇有趣。下午便在真光、芮克、蟾宮等各電影院轉來轉去。每部新片上演她必定要看個痛快。有時，一氣看完三場。日日，就這樣消磨過去。

然而不到幾時，她就又感到煩膩了。東安市場是那樣地陰暗；單牌樓叫人煩擾；而王府井呢？又單調不堪了；電影院嗎？更是該死，千遍一律。

往哪兒去呢？她站在街頭茫然回顧，心中感到無比地空虛。到北海？中山公園？一個人沒有意思！而且，那也不是像她現在這樣的人高興去的地方。

於是，很自然的她學會了打牌。她喜好它、撫弄它、視它有如生命。如今，日子又從她的指縫間溜過去了。起初她祇在白天打，晚上回到家裡；後來則竟不顧一切，不管深更打起來。

一個甜蜜的新家庭，便如此弄得死氣沉沉。雖然他們結婚才有幾個月，而一對夫妻卻很少能有在一起的時候。往往丈夫下班回來，家裡不見妻子，夜裡祇好擁被獨宿；到了妻子在晨光微曦中自外面回來，則丈夫又是準備上班的時候了。

丈夫看著睡夢正酣的妻子一眼，不勝恨恨的走出屋門。

4

﹁吳媽，﹂光祖一進門便開口道：﹁少奶奶又沒在家嗎？﹂

﹁沒有。﹂吳媽說。﹁她說回娘家去嘛。﹂

是晚，徐光祖吩咐吳媽把酒盅杯碟之類搬到書桌上，便獨自一個人喝了起來。他心裡有許多難言之苦。

他做那事，原指望把光明幸福帶進家來。而今事情是做了，可是幸福呢？光明呢？沒有！一切都算白費！不但如此，相反的，那陰霾，暗澹和冷漠，倒把家整個兒籠罩起來。

還有：那已經挖開的洞，又將如何彌補呢？它那開裂著的大缺口，會不會把他吞噬掉呢？也許它便是他的葬身之地，是他給自己挖好的墳穴。到了那天，人們便會毫不猶豫的把他投下去。於是一切都完了！

他越想越恨，越恨越後悔，越後悔越心疼。他左手握緊德利︵日本酒盅︶的頸脖，右手抓著杯子瘋狂地喝著；一杯又一杯，顫抖著往口裡灌，狠狠地倒下去，不給自己休息，好像他在灌著一個恨之入骨的仇人，要灌死了他，方洩心頭之氣，方為痛快。

酒精滲進每一個毛孔，每一粒細胞，流遍周身的血管；血管膨脹了，血液以無比的速度奔著。他的腦彷彿就將開裂，痛得使他呻吟起來。他的眼睛冒著火星，瞳孔脹大了，面前的東西一齊作著滑稽可笑的面孔而蹦跳著；足下的地和頭上的天棚，像風車一樣旋轉……。

他放下酒盅，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向眠床。他的腳軟綿綿，身子則輕飄飄地。他一倒頭，便如一頭無骨的章魚癱在床上了。

在睡夢中，他那像颱風騷亂的腦袋給他製造出許許多多離奇的故事。他夢見已故的母親；夢見隻身在荒山中，前臨絕壑，心中著實焦急；忽又夢見王蕙文︱︱啊呀，有多少時間沒見她了呵，︱︱兩個人併肩坐在中山公園的湖邊，湖中有數隻白鵝游來游去。

最後，他夢見自己和機關裡的部長面對面坐在辦公室中，面前攤開本出納簿。部長以判官審問罪犯的神氣和口吻，指著簿子上的數字一再問他：﹁這是怎麼來的？這是怎麼來的，﹂那三角形的眼珠峻厲地迫視他的面孔，他恰似一隻叫蛇給鎮懾住的小蝦蟆，恐怖得瑟縮做一團，不禁往後退著，退著……。

忽然，他屁股下的椅子發著巨響倒下去了！

﹁啊呀︱︱﹂

他大叫一聲，醒了。

他發現自己好好地睡倒在床上，電燈照得滿室嘩亮。他一骨碌地爬了起來。他覺得口很淡，也很渴。酒和嚇出來的汗，沾得全身粘巴巴地好不難受。他的畏怯的眼睛掃視四周，彷彿他的部長躲在哪個陰影下，在監視他的行動。

他的頭還在隱隱作疼。他舉手摸摸太陽穴。兩邊耳門骨恍如安上一付發條，它一縱一收的猶自跳個不停。

白瓷的德利孤寂地突立在書桌上，下邊蹲了條黑影，像它忠實的靈魂。酒杯向那邊傾側著，浮起屁股向地。酒盅的肚子和酒杯的屁股，映著電燈發出遲鈍的閃光。它冷冰冰地，似乎嘲笑他，輕卑他。

他朝它們瞥了一眼，然後踱到窗前去。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呀！﹂他在心裡叫喚著，又悔恨，又悲痛。

夜深了。四周靜寂。街坊都熄燈就寢了，聽不見一絲聲響。天上沒有月，只是繁星閃爍。院中的花草在幽幻矇矓的夜色中浮著模糊的影子。靠邊窗高脊屋簷的葵花，開著金盤大小兩朵花，它靜靜地低垂著，彷彿睡著了；它的葉子被屋內射出的燈光照得發著灰綠色。

看來世界是如此的和平寧靜，每種事物，都相安無事，它們的願望和呼吸，是和它們的生命相調和的，一致的，毫無紛擾。那麼，為什麼獨有他徐光祖會得這樣煩惱呢？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呀？為什麼要這樣做呀？﹂

此時他很想見他的妻子呂靜宜，他是那樣地愛著她。就是為了她，他才做下這樣糊塗事。可是，她為何此時還不回來呢？他是多麼懷戀和思念她的呵！

﹁靜宜！靜宜！﹂他向夜空呼喚。﹁妳在哪裡？妳在哪裡？﹂

天南有顆明亮的大星，向他睜眼相視，似乎在同情和憐惜他的遭際。他仰望那顆星熱烈地、苦惱地呼喚著，好像他的妻子即在那裡。

﹁靜宜，靜宜，妳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呀！﹂

然而誰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妻子在何處。

外面，夜仍默默地立在那裡，好像什麼也不曾知道似的……。

※※※

數日後，徐光祖，另外還有部裡的一個同事曹佑，都因盜用公款罪名被捕送局。

尾聲

一年又二個月後。

服刑期滿，徐光祖被釋放了，但此時他已變成無家可歸的人︱︱他的家散了，他的妻子靜宜走了，後來他打聽出原來是和她父母一齊搬到天津她哥哥家去了。

時當仲秋。秋在故鄉，那是一年中最美麗的時候，也是感人最深的時候，它能一下子使故鄉每一個人都分有了詩人那多秋善感的氣質，在他們心底下勾起那無可名狀的寂寞和憂鬱。

徐光祖舉目無親，心中感到了切身的孤獨。

有一天，他在長安街偶然遇見了從前機關裡的老同事。同事和他善意地招呼，先對他的遭遇表示一番同情之後，接著就問他知不知道王蕙文最近的死。這消息重新啟開了他的記憶之門，使他回顧了一下，這二年來自己那變化多端的生活。

霎時間，光祖升起了極為複雜的感覺，一時愣在那裡，忘記了同事已在向他揮手。待他清醒過來時，同事已走得好遠了。一陣秋風颯颯地吹起，它由樹上剝落下許多黃葉，迴旋著，追過了同事，吹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

門

一九四〇年

﹡

十一月九日

咿︱︱

淒冷而寂寥的關門聲，隨著，就是絕望而粗暴的無情的落栓聲。

呼！

這麼地，又關過悵惘而且悒鬱的一日！

今天又無望了，淒冷的門聲，就那麼地像幽靈也似的往我的心房深處移過來，更由那裡，而向一切的神經、毛孔、四肢反射出去，變為切身的寂寞、焦躁、煩惱、與冰涼的灰心。從絕望而生的痛苦，與日子的堆積成比例地，跟著入夜院門的關閉，就立時傾壓下來，幾令人感到窒息。

當門把今天推過去，把幽靜的這地方從世間隔開時，心也就從廣大而繁雜的世間的外部，而向內部展開去。

是呀！自搬到這裡來，已六閱月有餘了，亦即是靈魂失掉和平、內心失去安寧，已有多月了。那樣的鐵冷，如凶惡野獸的院門關過去的六個多月，到底是怎樣渡過來的，自己想著，也莫知所以，有人稱這種情境是死裡逃生，但在體驗者自身言之，無寧說是從生入死。有時想起來，頗覺納罕。是奇蹟嗎？是天賜的慈悲嗎？然而誰也不能夠明白，除開神以外。

過去彷彿是幾千里，或幾萬里的路程，迷茫不可測，而今已感到自身之疲，與力之盡了，但是，我還不能憩在這裡，我尚須拖著滴著點鮮血的笨重的腳步，向那遼遠的前路跋涉下去。

□□□

十一月十一日

我一點不能忘記，那是七月五日，他︱︱康孝先說聲：﹁老袁我走了，請多珍重！﹂時的眼光。那時候，長堤上綠柳籠煙，颯颯的秋風搖曳著輕颺的柳條︱︱是四個餘月前的一個秋日的垂暮時候。

而今，秋去冬來，並且看看冬也已過了半節，一去四個多月，都竟讓陰霾不吉的沉默，佔領全幅。沉默，那是表示什麼？生呢？抑是死？含意萬事皆休的長久終息的沉默︱︱即死嗎？抑是其反面？不然，是死與生之間的浮沉者？

﹁老袁，你別焦急，請耐心候著吧，我這一去，早則一月，遲則二月，總會給你們捎來消息的！﹂

他說著，悲戚地瞧著我，臉上劃著一絲寂寞的笑容。

他走後一星期，收到一封信，那是報告他已過了山海關，一路平安︱︱因為他無護照︱︱的信。然則，他已過去，且已安抵目的地無疑，既如此，他說﹁早則一月，遲則二月﹂，而已四個多月了，為什麼沒有一點消息呢？

□□□

十一月十五日

近來的太陽，雖然微弱，卻尚能曬下來溫馨的光線，蠻夠暖人心兒的。地上的積雪，尚無多厚，且不結實，因為近日的淡陽，時或能把上面那一層，蒸的化成水煙，隨處飄散。

由小東關出大北邊外，有一條軍路，據說那是張學良時代築成的，而今已經廢置了。祇有夕陽吊著地下長眠的英雄的舊夢，大板車在枯柳下發著淒涼的哀號而已。

我常是一邊追念不復回來往昔，獨自一個人在那裡流連幾個鐘頭的。今天也依樣在那附近徘徊一小時。

四邊，在溫煦的日光下，空濛地，發著銀亮。向陽的地方，雪已溶化，牽著似有似無的淡淡的紫煙。雪溶處，褐黑色的鬆土，飽含著潮漲的水分，受著日炙，溫暖堪戀。家家似貼伏泥沙岸上的老鰐魚，靜浮著古色蒼然的屋脊，慵睏地在啜飲日光。雞兒也知道冬日的難得，似乎想在這一刻盡情擭取生命的快樂；在土坵邊則有母雞帶著幾隻黃毛絨的雛雞；在離遠一點的土坵上，則有兩三隻公雞，很高興的在撥土、賽跑、遊戲。

滿目接觸四周的風物與光景時，心不禁雀躍，且歡忻起來；但，抬頭把視野放展到前邊去，望見蹲伏在銀紫色之下，像殘酷的野獸的都會︱︱奉天時，噫！從前憧憬著，並且住了四年多的奉天，為何而今我重看它時，再不感覺愛與興奮了呢？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變了，為什麼再不能用熱情的視線瞧它，甚至和以前一樣，懷著近似怯悅的陶醉，與甜美的顫抖親近它了呢？

□□□

十一月二十五日

有一種力量，一種誘惑，把我從生活比較能安心的日本站，搬到滿人街來。平常，人皆指是一種力量與誘惑曰信仰、曰愛。但，我將把這崇高的東西奉獻給誰？他們嗎？卑鄙與骯髒，與失掉流動的熱情和理智所代表的足堪詛咒的這民族嗎？那力量、那誘惑、髣髴一條強韌的麻繩，把我牢牢的拴在這裡頭。然而，我由這裡頭所得到，並瞧見的是些什麼？那不是失望，與幻滅，並他們那如河童之不潔，與愚蠢、與吝嗇嗎？而我之信仰與愛，所要傾注的對象，便是這些麼？

我要詛咒我的信仰、與愛，詛咒我這個命運，並且賜這種命運與我的神。是呀！那是些什麼鬼神呢？仰首天空，只見今日的天空也與往日同樣地灰暗，同樣地浩緲，同樣地沉默，同樣地密佈著雪意很濃的幾塊雲而已。

□□□

十一月二十八日

憎之而又愛之，愛之而又不能不憎之！

□□□

十二月一日

孤悽悽地蹲在大北邊門外，自成日字形的這所大院子，上上下下，統共也有二三十家。除開三四家，這所院子便恰似專聚合著世間最末流、最下層、最不潔、而最為世人所不齒的人們；菜販子、柴販子、皮鞋匠、洋車夫、織工、擺攤子的……等等；他們誰也不管誰，平靜而安詳的負起自己的地位生活著。另外之四家，不消說一家是房東了。房東年在四十開外，在某某公司做事，祇在夜晚能夠見他那善良而平凡的面孔。院裡的事，悉揮於太太之手。我們這位房東太太，確是位能手，很夠模樣與派頭，成日價像調查戶口似的，挨門按戶的去偵查人們生活的光與暗，背裡二面，然後站在院心，用她的破銅鑼般的聲音，憐憫地，且又滿足地報告誰家一鎮天沒飯吃、誰家兩口子打架、誰家……一早到晚喋喋不休。趕到每月初一，那我們便可以躺在床上聽見她叫火給燙了似的叫囂，與吵嚷︱︱因為那又是到了她收房租，和攆人家走的時候兒了。

﹁住房子不給錢。﹂她常偏著腦袋這麼說，﹁他媽的，簡直是紅匪子！﹂

然而，她聰明懂理，她鎮天兒嚷罵吵攆，都祇是限在上面所提過的事，她稱之為紅匪子之流的人們。對另外三家則又換了人似的和顏悅色、低聲下氣，不敢有怠慢光榮而神聖的階級，他們一個是少佐，一個是大尉，一個是某機關的課長。

他們非常的增添了這所院子的光榮，但，也不解是什麼一回事，這院裡的人，看來似乎誰也不懂這個，並無絲毫感激，或者惶恐之情，而倒有敬畏、與避遠之色。

也許他們竟都是些傻子，沒有房東太太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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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

院子的大門，那是南北對開，柏油漆的榆樹門，即司宰這院子的宿命的魔神。半腰裡，吊著三寸寬六寸長的一排木板兒，那是門牌，院裡所有的人的名兒都開在那裡。宛如滿幅刻著故去的人名的墓碑一樣。門外，靠著木柵邊有二株枯柳，肅穆地站在嘶嘶長鳴的冷風之下，像兩個立正的步哨。

木柵陰下，自落下就沒溶過的雪，面上封著薄薄一層土，如白麵上生著灰糊糊的黴。

太陽已落，黃昏像流靄，洋洋而至。南邊數百步之外，那所昔曾為某司令部而顯赫過一時的大洋房，已經包裹在暮色之中。由那背後，轉出來柴販子父子兩個人，一清早，便押著滿載的皮柴出去賣的他們，而今已推著空車回來了。

我得進屋去，因為老太太又來了。

夜膳前，北風又作，外面，唏哩嘩啦地祇有風聲，從門縫捲進來的寒風，挾帶來片片雪屑。院門似未關牢，風敲著，一陣陣咿咿作響，似黑夜徬徨在荒塚的屈死鬼的淒慘的哀嚎。

□□□

十二月七日

灰色的日繼續灰色的日，漫長的月承接漫長的月，冬恰似永無曉時的長夜，用堅冰、白雪與死，嚴封住滿州的平野。

每從飄著水氣而濕漉的玻璃窗，仰見今天的天空也依樣混沌、暗澹、與低迷時；在寂無人聲的深宵，側耳聽見緊若滿張之弓的冬天，匍匐在一丈多遠的屋外的跫音時；聽見凜冽的朔風如野馬，沿著地面、沿著屋頂，沿著都會的上空，咆哮著奔馳而去時，一目望見街衢、山河都給深深的禁錮在冰雪之下時；我常是感到此都會的絕望，與像死獸之冰冷。

□□□

十二月九日

深閉在冬空之下的這所院子，有如由裡腐敗的果物，每日都有幾件瑣事發生，並不似外表的平靜。

今日，因菜販子賴著柴販子三塊錢的賬不還，兩個中年漢子吵罵了半日，昨日早晨，因為恨妻沒幾日工夫便把自己一月辛辛苦苦得來的薪水用去三分之二，一個在某商店當伙計的男人，給妻一頓好打；夜裡，洋車夫臉紅脖子粗地向他的妻與四歲的孩子出氣，原因是那日自己的車衝壞了人家的自行車，賠了人家五塊錢；前日上午，擺攤子的妻與鄰婦在院心的雪地上，咒罵、撕扯，與叫嚷了足足半日，似兩隻已瘋的牝羊，因鄰婦斷言擺攤子的臭婆娘︱︱鄰婦提起來猶自憤憤︱︱在昨天夜裡偷了她兩塊煤；下午，因近來做白麵與酒等生意很賺得一筆大錢的中尉要納小星，中尉夫人午飯也沒吃，便倒在床上整哭了一個下午；大前天，因拖欠了一個月的房錢，房東太太攆走了最近數月失業的某機關小職員一對少年夫婦；大大前日……明日、後日……？是的，只要一天地球還在轉動，則這所院子便一天有事情，並且，不管其事件的形象，有二種方式︱︱是賤民的、是貴民的，但其所構成的內容，則不外是吝嗇、欺詐、愚昧、嫉妒、卑怯、狹量、猜疑、角逐、魯莽。

啊呀，失卻人性、羞恥，與神的民族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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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

郵差每常都在晌午前後到，到時，便停在院門邊點名似的呼喚信件上的人名，待他出來接郵件。如果不湊巧人不在時，便就那麼收回去了，以後還送不送，似無憑準，我看多有遺失。

為安全計，我今天再三叮嚀他，倘有袁壽田的信件時，那麼勞駕，就請你叩門送進來，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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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

雪已停，風也定了，可是，天空還板著可怕的面孔，彷彿不滿意下的太少，雖然地上已積了很厚的雪。這會正在在釀雪的黑雲，刻刻移動，片刻之間，東南一角已就屯聚了一大片。

我一壁盤算著叫雪給埋在下面的世界。今天也出來至那宿命的軍路一帶。

依例，在雪後數刻鐘之間，大地是歛息而平靜。一切都是靜穆的姿態，漫悠悠地走，五內有清爽的感覺，似覺血脈之奔流。

也許不幸者是世間孤獨的人，但，最不幸的還是得不到完全與自由之孤獨的孤獨者。而今，陲僻的郊外，靜不見人，我取道在今年夏天曾種甘薯的那條小道，足踏著鮮艷而潔白得發青的嫩雪向軍路走去。

四望，遼闃無聞，天地一色，山川平野如以皚皚的白銀堆砌而成，茫茫然，千里皓潔，渺無邊際。生物絕跡，人聲寂滅，周遭猶似冰河時代的洪荒，靜謐而荒涼。唯一表示人間世的存在者，除開稀疏地從這裡那裡的人家，謙卑地盤繞而起的煙而外，別無所有了。

我孜孜地走，心在血管裡流，雪在腳下似解人意的作清脆的迴響，偶爾回首發現印留在平坦光潔的雪面上自己的足跡時，噫！我將為那神祕、那肅穆、玄妙不可思，宇宙之偉大與緘默，人間之真摯與敬虔，而禁不住像放鞭炮的兒童似的甜蜜的恐怖與興奮的火炬燒遍五體。

軍路上，印著兩條畢直的車轍，與當中的蹄痕，抬頭望路那邊，則見此時有一輛馬車在前奔馳，影子已顯渺小而幌動，如影戲。得得的蹄聲，玲瓏的鈴聲，或幽或顯，若反彈在平滑的雪面上的珠子。

路左，有兩隻老鴉，見我至，毫無畏懼之態。一隻呆呆地望著路北端，似在目送遠去了的馬車。一隻則在抓土，或啄雪，或環舞於同伴的前後左右，或以狐狸狡猾的眼光在窺伺我的動作。我走過去時，忽然在我背後響起振翅聲，回首一看，已不見老鴉在那裡了，而在空中有兩點黑影，此時正向有人家的方向疾飛而去。

靜止的風，又如夢料峭起了。路旁的禿柳，叫雪壓得枝梢似弓彎，顫危危的懸在腦袋上頭，時或掃落下來紛紛的雪片。

東南那一隅，已呈遲鈍的乳色，像一塊不透明的玻璃。大概又是在下雪。風愈颳愈兇猛了。

回家時，繞往老太太家。斐老伯︱︱斐正軒，老太太的丈夫︱︱偶然提起康孝先的事情來，他說康先生終久是有信的，似無須為他去操心。

為斐老伯的話，不期又勾起我的懷念。仰首漆黑的夜空，默視西天那幾顆明滅的星星，心卜一去杳然的康孝先的平安，與旅途。

他是不是平平安安在那群星眨著眼睛的西天之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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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老太太︱︱老太太呀，祝你平安︱︱那是我永世不忘的慈祥的第二母親︱︱老夫妻倆疼愛我們不亞自己親生的兒女，尤其老太太對於妻。他們憐憫，與體恤我們遠離家鄉，來到千萬里外的異域，舉目無親，孤伶伶的祇兩口子相依為命。天天過來，甚至時或一天來二次、或三四次，一來便是逗留大半日，安慰，或照料我們無微不至。

被投落在大千世界裡，失掉溫暖的庇護與安慰的妻，也對她親愛、戀慕，與繾綣，如孤生在石陰下的弱草之愛慕陽光。妻而今是大腹便便了，分娩怕就在這早晚兒。可是，妻可憐，自跟我以來，已消瘦許多了，粼粼瘦骨，臉無血色如臘之白。瞧瞧天真地投入老太太溫暖懷中的妻，與撫摸妻如親生女兒的老太太︱︱瞧瞧人間至美的這一瞬時，我常禁不住自己眼睛之熱，與鼻之酸。那與其說是快樂的，無寧說是悲哀的場面呀！

﹁明兒還瞧你們來！﹂

她這麼說著，含著難捨的眼光，依依地走了，而妻準是把她送出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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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

許是煙囪久未打掃，洋爐不愛燃，又恰似灰燼濕柴，辣辣的煙，濛然四起，幾令人呼吸不暢。我還是到外邊去的好，並且外面清新的空氣，和近來罕有的澄明的天空，會使我徬徨的靈魂獲得安寧與解放呵！

院心，停著適才駛進來的三輛大板車，都載著滿滿數隻大酒甕，讓人們圍在當中。少佐與大尉兩個人像傀儡戲似的前後左右來回，環繞著在指揮馬車夫卸貨。

那麼，今天是星期日了。同時，我忽然憶起那天房東太太來收租時告訴妻的關於少佐與中尉近來做大煙、酒、與雜糧等買賣很發了一筆財的話。

﹁人家有本事，有能耐。﹂她說，﹁做白的是白的，做黑的是黑的，誰敢攔擋，敢說個什麼？警察？警察才蒙著眼睛裝瞎子呢！人家宋先生︵少佐︶在外邊還有兩個家吶！人家有本事，一個星期日，就是一千八百的往裡撈，養個三房兩房的算得了什麼？就拿閻先生︵中尉︶說吧，最近又要娶個小的啦，這個年頭，您說，袁太太，添一個家什麼的那能那麼容易呀，可是人家有能耐，能賺錢不是？﹂

我放下憎惡的一瞥，捨開眾人，出來院門外。外邊很好的日曄，時尚未午，雖說是在枯冬，但明朗的風光，頓使精神清爽許多。

我煢煢地走著，猛然有人叫﹁袁先生！﹂抬頭瞧瞧，我這時正站在﹁滿州房產株式會社北關材木貯置場﹂的大木柵門口。柵門敞開，門裡站著一個老頭兒，在餵著數隻很可愛的雛雞，一邊招呼我。

他原是天津人，是被雇來看守此貯置場的，年在五旬開外，身體硬朗，精神矍鑠。我因為常在這附近來去徘徊，所以不知不覺間，彼此就認識起來了。他是個典型的老頭兒，喜向人談自己的身世與經歷，尤其是二十幾年前自己出洋打仗的舊事。並且又因為我對之頗顯誠謹，與鄭重，他遂認為此子可教，常常說的手指腳畫，光彩陸離。

﹁袁先生好！﹂他說，﹁日色很好呀！﹂

他先寒暄了數句，便又回到二十數年前身赴世界大戰的舊事︱︱他那千回不換的老套。他說他們是如何的由天津出的港，如何經由橫濱、太平洋、美國、抵達歐洲，如何到了巴黎時戰事已停。事實他們並不曾打過仗，只掏他人的腰包，在西洋旅行了數月，歸路是繞非洲南端，渡大西洋，經新加坡、香港，仍由天津上的岸，自出國至回國，來回計兩整年。

他又說，西洋很有意思，不但那裡的洋姐兒美，他們到巴黎時是五月，由車窗看，原野裡開著的一片洋花兒也就好看，連樹木也挺得那麼直，怪像姑娘的腰肢兒。

可是，每想到西洋人的可惡，便又不免狠狠痛罵起來。他恨鬼子國吃飯不用筷子而用刀叉，並且不吃大米，不吃窩頭，大不通。說來說去，末後，他的結論常是這樣：鬼子國有意思，但還不及中國好，到底還是老中國，樣樣合理，通人情。

﹁就拿東洋來說吧！﹂他把煤往爐口裡送一斗子，不慌不忙的說：﹁也還是中國才算是個好地方，第一，好吃、好穿！袁先生您瞧，這是滿州，是奉天，可是，不成，奉天已經死掉大半截了。您瞧瞧天津去，特別是北平，好、嘖、好哇！袁先生，去，丟開奉天，急速到北京去吧，老中國是頂喜歡您們年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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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個人走在街上，仰見寂寥的街柳，忽然想起康孝先，霎時間，心又像壓上大石塊，無限沉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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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日

今天老太太笑哈哈地說，妻孕的是少爺，恭喜！恭喜！因為她說，她祇要瞧瞧妻一日比一日清秀的天門，和妻優美的動作，她就可以知道的。

我聽這，只有苦笑而已。而今，落魄者既不敢多所奢望於天，小小的心，祇希冀給我一個平安吧了。至於得的是少爺，是小姐，倒在其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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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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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

貧窮的人，亦可以無新年麼？我忘掉身世的一切，也來一個，新年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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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日

也不解何故，近來身心俱感到有似溺者之解了體樣的疲倦，早晨非到朝陽透過玻璃窗，屋裡日色曄然，是不知醒的。可是，今天卻又相反地醒的很早，屋裡很幽寂，身旁的妻，還睡的頗濃甜。外面，靜無人聲，由窗縫、和門縫漏進來的一股股冷氣，使得我剛從熱被窩裡爬出尚帶餘溫的身子，感到格外寒冷。炕下，在半夜裡就已滅熄的洋爐，冷清清地蹲在那裡。

我下炕，就把吊在壁釘上的大氅袍披上身子，冷涼的大氅冰著肉，不禁打了個冷戰。

外面幸喜風很靜，對門菜販子家，已經起來了，幽細的聲浪，似在忙著早點，簷隙與門窗騰冒著翻滾的炊煙。

我走出剛打開的院門，取道橫斷田壟，往小東關去的便道走去。

天尚未全曙，夜還留戀著大地，這兒那兒仍輕籠著淡淡的夜的帷幕。乳白色的朝霧，低繞地面，靜悄悄的向四面流動，像一群爬蟲。早晨的靜謐與和平，領有了一切，使得山川草木，俱顯得那麼安寧與溫柔。

這附近一帶，自這兩三年來，也在日復一日的演進與變化，都會的洪流，既漸次膨脹到這陲僻的郊外來了。蓋民房的、建設工廠的，所在皆是。

春夏間，種得一片蔬菜，而如今讓雪給埋在下面的田壟間，有一墩土堆，那是荒廢的古窯，殘磚敗瓦，狼藉滿地。古窯旁，有一排工人的窩蓬，祇露尖頭屋脊於地面一尺多高。煙由屋頂搖曳而起，恰似大地之吐氣，煤煙氣味，時掠鼻孔。從齊地皮高的一面小玻璃窗裡，這時射來一對遲疑與狐惑的眼光，在窺視我的行動，他是不是以為我是個瘋子呢？我感著點恐怖與窘迫，便離開那裡，走幾步再回頭，仍見那眼睛尚不放鬆我半點兒，直到我來到堆得山高一大片木頭堆不見了以後。這裡大概是要蓋工廠的。瞧瞧那給勻平的地基，和龐大的材料，就不難想像所要蓋的房子是怎樣地寬而且廣。

我一足踏在木頭上，翹首四顧。未知何時。天既曉曙，朝霧已散，炊煙密密地由各地昇起。東空魚肚色裡透著暈紅，茜色練帶，迢遙而至天腰。地下的一切，俱低首朝東膜拜，肅穆而歛靜。少頃，警蹕至，朝陽已捧出半輪，天地宛如注下葡萄紅酒，紅光滿地。地上的雪，染上嬌紅，亦向空反射回去，霎時間，天上與人間，金碧輝煌，絢爛奪目。

啊呀，那是多麼偉大、多麼嚴肅、多麼壯穆，與崇美的剎那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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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

到如今，我還不明白我自己這個人，並且，不明白我還有為世上最高悅樂的︱︱即，燭照世間的明與暗，應為人間最高至寶的睿智。

午後，弟由故鄉寄來一封信。唉，可憐而不幸的弟喲！誰知道一點兒年紀的人，就走上這麼一條可悲的旅途？哀莫哀於年輕輕的就知道還不應知的世界的險惡與悲哀呀！

傷心無處訴的少年的尤怨，滿溢紙面，使寫得密密的兩張信箋上，低迴著年輕者的悲憤、與嘆息。

他信裡，說反抗、說自由、說信念、說力量，然而，可憐的年輕人，他似乎還不知道人的力量是怎樣靠不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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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七日

如果有一天，我從這世界，不，從這奉天消滅掉我的生存時，奉天可以仍像一匹食血獸，祇不過舔舔粘在嘴唇上的腥暖的血漬，之後，若無其事的預備著再撲向第二個生命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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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九日

妻說，產期似逐漸迫切，產期的徵兆，自此數日來愈見顯著，怕不是只在這近日之內呢！

聽妻言，我又不由自主的打開那包圓圓的小包袱。這是包含一切意味的分娩必需品，是接得前幾天朋友寄來的款時，在﹁幾久屋﹂百貨店買的。裡頭，有幾件小衣、襁褓，和妻從穿破的舊衣服撕下來，預備充小孩的尿布用的一些布頭布角，另外還有一把剪子、一包脫脂棉、一支洋臘，和些零零碎碎的小器物，幾小瓶便藥什麼的……這是我這幾天很細心讀的﹁產床心得﹂告訴我如此做的，為的是省得臨時慌亂不開。

我打開這包袱，重新檢點一遍，又機械地瞧瞧擱在炕角的兩瓶葡萄酒。我茫然抬首，目前枯坐於炕沿，從頭裡就偷視我的動作，而泛著一絲寂寞笑顏的妻的視線，不禁心裡稍感狼狽，臉也就不覺地火熱起來，但，我卻訕訕的故意問妻說：﹁短不短什麼東西？﹂

妻明白我的意思嗎︱︱實在還短不少的東西︱︱笑顏愈見寂寞了，並且，在我發現的次一瞬間，她害羞的掉過頭去的臉上，終而變為勉強的、悽痛的苦笑時，我不覺酸溜溜的一陣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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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日

妻到現在並無一點嗟怨，她難道就這麼甘於神賜的命運嗎？每常瞧見妻那聽天由命的達觀的解脫的態度，一聲不響地在料理家事時，我總要感到惆悵，而慚愧無地。

﹁出不能有用於家國，入不能保有其妻子。﹂啊，妻呀！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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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一日

給弟回信

﹁請你留神，感情強烈的人，往往會被感情本身焚毀，它往往會叫一個人，抓住幻影當是能兌現的理想而期待著的，你須冷靜的內省你所拿住的是幻影，抑是實際，幻影雖華燦，破滅只在瞬間。

你該知道，世間用完自己的春青、力量、熱誠，而尚不能達到目的底事很多很多，社會上既存在的成見，是強有力的可怕的東西，它要使有反抗性的每個年輕人，都磨削掉其富有彈力性的稜角，叫他屈服，並且柔順如羊才肯干休。沒有反抗的勇氣的人，固然悽慘可悲，但沒有徹底反抗的勇氣，在半途裡便挫折的人︱︱他不能徹底實踐他的意志而摧毀了時，那時候，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劇。是故，你說：﹃祇有有反抗的勇氣的人。才能劈開自由與光明之路﹄，尚欠老成，須知祇有有徹底反抗的勇氣的人，才配期待能劈開自由與光明之路的希望實現。

我希望你能夠回頭估量一下自己的力量。

可是你別怕，希望祇在肯死幹到底的人手裡。神只在頭上，他不能叫人白流盡汗珠與熱血，他不會獨薄於你，他將祝福於不空躺在床上怨恨命運，而只顧埋頭苦幹的人身上。

請你只顧向前奔，不顧其他。

我從遠地，一邊盼望著祝福能落在你手裡，一邊禱告神能繼續助你的反抗……！﹂

夜已深，跟著夕暱、黃昏由遼遠的平原爬動起來時，便吹颳起的北風，這會兒已是嗚咽而咆哮，荒暴的風腳，唏哩嘩啦地，捲空而奔，窗、與門的玻璃，給震得格格作響。

外面、夜、混沌、黯黑、而凝濁。

妻從夜裡就起了腹痛。至今她也常這麼痛來著，可是妻說，今晚的腹痛不同往常，痛而又停，停而又痛，並且愈痛愈緊，而愈密。﹁產床心得﹂裡說；腹痛與腹痛之間，有一定的規律間隔，而且此間隔愈來愈密，便是產前的徵兆。

然則，我所日夜恐懼的生產，終而降臨了嗎？心兒一觸到這，一瞬，彷彿在自己足下平空響起一聲地雷，茫然如失去了知覺。但此亦在一瞬而已，為過重的現實的負擔，給拖回意識時，這時整個思想又來回在橫於目前，非辦不可的緊要事情之間了。

最先浮起於腦袋的，是得先請老太太去的事情。同時，妻也開口囁嚅著說：﹁快請老太太去！﹂

此時我已取回點平靜，懷著臨陣似的果敢、悲壯，並挾點恐怖的決心，把帽子戴的深深，兩手交叉在胸前，毅然的向門衝去。

門啟開，狂暴的冷風，便呼︱︱地直撲進來。我不禁顫一顫、踉蹌的往後退兩步，重把門關上。我回首視妻，只見她孤伶伶地斜倚在炕沿邊，一手支撐上半身，另一手死按著腹部，臉色慘白，那因痛而變得無光的眼睛慘然地望著我，便又無力地俯下去。

我又回至她身邊，安慰，並鼓勵她說：

﹁痛？忍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點點頭。我往洋爐子口添了一鏟煤，就又一邊密禱妻的平安，打開門，衝向已經瘋了的天地間去，悲痛的心，已顧不及奪眶而出的兩行熱淚，與外面的風雪了。

幸喜老太太他們似剛睡下，我摸黑來到他們的窗邊，只消敲一敲，叫聲：﹁老太太﹂，跟著裡邊老太太便接聲問：﹁誰？﹂。許是我回答：﹁我！﹂的那緊張得有些顫抖的聲調，使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愴惶的叫我﹁等一等！﹂，同時，電燈也隨聲給開亮了。

不多一忽，從半啟的門縫，往外送出來一條人影，那是老太太。

﹁請了收生婆沒有？﹂老太太問我。

她知道我還沒叫得收生婆，便又回身進去喚醒她的兒媳婦叫去了。

雪愈下愈大，我扶著老太太，頂冒著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雪，顫巍巍地往家裡奔。謝天謝地！妻依舊和我走時一樣，仍好好的歪在炕沿邊，只是嘴唇咬得比先前更緊，雙眉緊皺，大概陣痛的間隔又越發縮短了。

半晌，門開處，適才請收生婆去的老太太的兒媳婦，偕同收生婆，前前後後和猛烈的寒風一塊兒滾了進來。那是這些時從瀋海車站偷得煤，就拿來賣給我，滿臉粗野、卑賤，而且笨拙的老婦人，一見她叫煤弄得漆黑，而且粗糙的兩隻手，愈益加深了我的疑慮，和不安。

﹁這也是收生婆嗎？﹂

然而，人在此時，與其信用一個人，毋寧信用偶然的機會和事件本身的發展。因為我相信幾個平凡的偶然碰在一起，往往會做出一個嚴肅的真理，而最偉大的奇蹟，往往是成在一個凡庸與笨拙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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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二日

午前，陣痛已由十分而八分，而三分，而至縮短到一分鐘的間隔來了。

炕上，妻半蹲著，讓環圍著她的幾個人抱著、扶持著，等候陣痛的再起。本來不很大的一條炕，這時，人與各樣東西，滿滿地擠在一起。

地下也是一片凌亂，水缸、風爐子、鍋、桌椅，正燒著火融融的洋爐，堆起在屋一隅的煤……等，人與物，雜亂無章，滿屋裡瀰滿著不安與狼藉的氣息。

屋外，是風與雪的天地。一陣緊似一陣，咻︱︱咻︱︱地，在哀號，在吼叫，在狂嘯，宇宙彷彿似將溶解、破滅。

妻又起了陣痛，炕上與炕下的人的臉上，又刻下了緊張之色，空氣從昏睡、鬆懈，而回復到昂奮、緊張、與嚴肅的頂點。妻慘然的呻吟，老太太激勵產婦的叱咤，浸在忘我境界中，一個勁兒叫產婦﹁使勁！使勁！﹂的收生婆的叫喚，在一片聲浪中，而尚可清楚聽到的幾個人的急促、粗荒、與火熱的氣息……。

地下的我，彷彿已忘記己身之何在，或蹲在洋爐口邊，送一鏟或兩鏟煤，至把洋爐的煙窗燒紅了大半截，而壓在爐子上的開水壺竟沸沸地開了再開，不然就失掉魂魄似的站起來，在窄窄的空間裡站一站行兩行，回身行兩步，又站一站，時或把臉孔貼伏在玻璃窗面。靜聆與凝視外面，然，耳朵與眼睛並沒瞧見，或聽見一點兒影像與聲響。

但，最使我難過的，是因為妻初至滿州，還聽不懂收生婆說的﹁使勁！使勁！﹂所以在我不能不把這句話翻成廣東話的﹁用力！用力！﹂時，多少給拉回來遊在幻境中的意識，重新認識到展開在眼前的嚴重，與激烈的現實。

陣痛又停歇了。屋裡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復回於靜，空氣也弛緩了，強韌的，而挾帶點不安的沉默，恰如濃密的雲翳，深籠全屋。唯產婦斷續的呻吟，和偶爾收生婆與老太太打起的一句兩句的閒聊。而唯一的鐘擺，在刻著靜謐的時間之流。然，這也時或被外面狂作的風雪之聲吞噬而消滅。

為使產婦不致有過度的疲乏，老太太與她的兒媳婦輪流代替著，讓她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懷抱中，好叫她利用陣痛與陣痛之間的短促的空暇，靜養一會兒神。

如此陣痛起而又歇，歇而又起者無數次，屋裡，因為連次的緊張與興奮，帶來疲倦的薄薄的陰翳。尤為可憐的是妻，因連續不斷的陣痛，和不到時候的﹁使勁﹂，弄的疲憊而衰弱，臉色白白，雙瞼慵鎖，昏昏地跌入睏睡狀態中，間或由深深的夢中呻吟起來。

老太太怕產婦睡去，或竟失神，不斷呼妻的名，而且叫她必定要睜開眼睛來。

又經過不知幾許時間，而起最後的陣痛，小孩快要出世了。大家又從盹睡裡，霍然醒來，叱咤的、叫喚的、指點的、招呼的、激勵的。我也跟著像傀儡似的，送煤、踱步、張望，一邊厲聲反覆著：﹁用力！用力！用力！……！﹂

這時候，冷不防哇︱︱地衝出來直沖天地的，漫長，悲壯而且斷腸的第一聲！啊啊！壯穆的一瞬，崇嚴的一瞬！在這一瞬間，我分不清我所感到的是什麼，是悲哀？是快樂？是幸福？是傷心？是感激？是尤怨？那聲音似一把尖刀，猛然往心上扎，我覺得喉頭如梗，胸膈似壓，呼吸窒息，同時，兩行熱淚，滂沱而下。

我回視炕上，只見這時物心兩面集注於一個中心工作的炕心，在產婦的膝下，有一個小生物蠕動著，正哇︱︱哇︱︱地慘哭。收生婆手裡拿著一個器具，那是金屬類，在燈光下亮一亮。

外面，風雪在逞著狂威，瓦聲嚦嚦，像有千軍萬馬在屋頂上馳騁。屋裡人們正在緊張，與興奮的沸騰點。

我站在地下，夾在兩者之間，茫然無所措，如失了意識似的，忘了屋裡屋外這時在雙雙演進著的戲的最高場面。當妻向我無力地嫣然而微笑時，我幾將放聲而哭了。

這時老太太高興地叫我說：

﹁袁先生，恭喜，太太添的是少爺！恭喜！今天是十五號，十五日子時，少爺一準命好，恭喜！恭喜！﹂

一切已收拾停當了，人們已帶著疲倦與睏睡走回去，留下寂靜籠罩屋裡。

緊張雖已消逝，但興奮的餘波，尚流遍周身，毫不思睡。於是，埋身椅子裡，拖開抽屜，拿出日記本來，想補寫這一連數日都無心，而且無暇可寫的日記。執起鋼筆，可是手還是有點震顫，無法鎮定。放下筆，把似鉛沉重的頭，貼伏桌面。此時感覺四肢微乏，適才的激越的場面，如狂瀾，尚不住的在腦海裡打著迴旋。

小孩還依然像小豬子似地咿唔著，已有三十分之久了，始終不肯睡，是豫知身世的落寞與悲苦麼？妻方才叫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無論如何，我卻不敢走前去。未解何故，我祇覺可怕，並且不能夠相信在剎那間就這麼糊里糊塗地發生出來的兩者間的關係的可能。一邊，我譴責，並且蔑視自己的這種鄙賤，與卑怯的思想，一邊，則又不能不為世間不清不白的倫理道德的這種滑稽、神祕，不可解所苦惱。

妻並無半點動靜，似乎是睡著了，但小孩卻咿唔無已時，這再不能不走前去看了。羸弱而極度疲憊的妻，須讓她好生兒睡點覺，她再也沒有照料小孩的能力了。

我以漠然的恐怖與不安，揭開帳帷，只見昏睡深深籠住妻的眼瞼，左旁，小孩在棉被下蠕動著。露出在被外的臉，是紅的顏色，兩隻小眼睛，半開闔著，濡濕綿細的胎髮，覆著額部，像未生毛髮的軟體動物，瞧瞧就覺可怕。同時，妻也醒了，囁嚅地說：

﹁你把手伸進去，摸摸小孩是有什麼不舒服？﹂

我躊躇了一忽，終而探進手去，但很快的又抽回來，無法知道小孩不舒服的原因。

妻察知我，細聲地埋怨我說：

﹁你怕啊，是你的兒子呀！﹂

她說著，親自把手探進去，摸摸，便不勝疼憐的嚷著說：

﹁哎呀！這短命婆子，就只給包這麼薄一條包袱呀！凍的手腳都冰冷了。喲！苦命的孩子，累你凍得這麼大半夜。你還不快給我抱過來呢！﹂

我慚愧而不安，忙把小孩撈起來送給妻。

外面，雖還飄著雪花，但風已靜息下來，如氣息奄奄的蟒蛇，時或也翻身滾騰，作最後的掙扎，但接著便是悠長的平靜。

我的心裡反覆默唸妻說的﹁你的兒子﹂，一邊開門走出外面去。離天亮似還很遠，東北天空上，有一顆明亮的小星星，透過鉛色的空間，默視死寂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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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四日

今天是三朝，母與子，好歹總算渡過來了。妻從清早起，便紅著眼圈兒淌淚。她又在思念起家鄉與父母；如果這在家裡的話，該多麼熱鬧，該多麼華麗的做起三朝，而自己該多麼榮耀？但，如今卻這麼冷清……。

我亦為之黯然。

我不知道是為妻安慰，抑為自己安慰，到底張羅著，也做起南方的三朝︱︱麻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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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日

我欣慰妻的經過，不似與我所豫想的那麼壞、那麼可怕。只是這就能夠給與我很大的放心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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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九日

為使其不忘出生之微賤，並且，後日須有健全，而勝過昔時的鋼鐵般堅毅的生涯，即一邊記念著身世的慘苦，而一邊希望其能勇往直前，不為過去所苦，因名之曰健生！

他日後能體會出為父者之苦衷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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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廿三日

早飯後，往老太太家串門。我到現在，飯後常要過來這兒逗留一個或半個鐘頭。

在別人家，人很少不覺得侷促，與近似焦急的感情的。然而，這家子卻能夠叫任何人獲得自由與舒適。這家子的門，無論對於誰，都是那麼自由而和平地敞開著，使要來的人高興地來，要去的人高興地去。

每當我進來時，他們準是浮著親熱的微笑表示歡迎，接著便先來這麼一句：

﹁袁先生好！﹂

他們生活的很美滿，在別處，一家子全體在展開著猜疑、虛偽、欺騙、與嫉妒之中，這一家子卻和氣靄靄地過的頗幸福，而平安。他處是以金錢、奢侈、虛榮買的快樂，而他們卻以勞力與愛得之。二子一女，大兒子給人家當先生，二兒子是一個織帽匠，女兒是某襪廠的女工。兩老夫婦清早把他們送出以後，便在家裡，也同樣的在孜孜地做他們的工作。家裡的工作是多方面的，給人家餬口袋，做木鞋帶，墊皮鞋底……。

窗邊懸起兩架鳥籠，兩隻金絲雀很快活地在歌唱。

﹁袁先生好。﹂

斐老伯說。他們今天照例在餬口袋、舊雜誌呀、舊報紙呀，把兩張炕堆塞的沒有餘地。

他今天說的很多，他力勸我凡事不可太過固執，須想開些兒，天下的飯一樣吃，能將就便將就些兒，一點也不損於己呀！而今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和獨身大大不同，做事要緊！

﹁可是﹂最後他又說﹁袁先生，您是好人，好人多受些兒磨難是有的，老天爺是無虧於肯吃苦的人呀！﹂

傍晚。那和瘋女差不多的少女︱︱收生婆的女兒，頭髮蓬鬆，衣服襤褸，而且滿身油垢，今天又來問要不要煤。她說：過了舊曆新年，恐怕就撿不著煤了，家裡現剩的也只有二三百斤，因為您先生總買煤，所以先過來問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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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廿五日

午飯時，因多喝了點兒葡萄酒︱︱為預備妻分娩時用的，卻不曾用去︱︱不覺意懶心慵起來，體內微微流著甘美的醉意，眼前恍惚。赸赸地坐下椅子，隨便打開一本書，那是迭更司的﹁雙城記﹂。卻並不想看。一字一字變作一隻一隻的螞蟻，在眼前爬動，或向我而來，或反身而去。不一會兒，連這也模糊不可辨了，我遂伏在書案。意識朦朧間，忽聞門外有人嚷：﹁那就是袁先生的家。﹂同時開門進來一個人。臉色沉鬱而緘默，手裡提著一隻半舊的褐色皮包。這隻皮包，我彷彿在那裡曾見過，後來才想起那是康孝先去時帶走的那隻。

他放下皮包，反身便出，做下一個暗示，意思是叫我也跟著走。我站起來隨在他後邊恍恍惚惚的，只好像不多工夫，來到一個遼闊不知所止的荒野。好像似飛，又好像似搭乘什麼，也好像是乘船，只一邁步便已到了。悠悠的草，與茫茫的野，遠接地平。我正在納罕中，忽見前面劃出一角墓地。墓地裡，有高高低低荒墳敗塚隱沒在青青叢草中間。這裡有一座新墳，新蓋的土塊。還留下有濃厚的土味，墳前立著一塊長方木板，淋濕的字跡，尚清楚可讀。我蹲下身子看，認出那寫的是：

﹁康孝先君之墓﹂。

沒有年月。更奇怪的，上面的土祇蓋得一半，當中留下一個孔兒，裡邊空空洞洞一無所有。我怔怔蹲在那兒，半信半疑。半晌，才憶起方才那個人來，覺得他從頭裡就不聲不響，拋下我一個人。我連忙回首尋視，只見他好似死了的人，一動不動的兀立在後面，我一連呼喚數聲，俱未答應。我疑心他不是聾子，便是睡了，正想走上前去時，卻受了一愕，那不是我日念念不忘的友人康孝先嗎？我發瘋似地，一陣高興，直呼：

﹁孝先，孝先！﹂

他不則一聲，仍然屹立不動。

﹁孝先！﹂

沉默。我跑前去，一看情形不對，便又站住了。我滿腹遲疑與納悶，仔細端詳，這才看出那並非生人，而是一柱泥塑的立像。

啊！那末，為什麼我竟這麼大意，連這麼大一尊立像，都會瞧不見？再者，剛才那位同伴又往那裡去了？我翹首四顧，但滿目只見洋洋的草原，人影絕跡。前後思索，無論如何，終迷離不可解。正在躊躇不決時，彷彿由遠處送來一片幽細細的聲浪。

﹁咚咚咚咚！﹂

我用足精神，睜開眼睛，往遠處望。奇怪，我如何又來這兒了，草原呢？沒有蹤影！而且在那裡蠢動著的，在玻璃門外不住來回蠢動著的那是些什麼？噢，人呀！人影呀！動著，不住的動著，動著……？

啊！難道我是又在夢中嗎？決不！我已醒了。妻與子在炕上睡的頗寧靜，地下，爐子正燃著。然則在外面蠢動著的呢？再看吧，唔，小孩子？小孩子幹嘛在門外探頭探腦？

我站起來，離開書桌，開門出去。門外聚集著三四個鄰居的小孩，見我出來，不好意思的退到院心裡去。問他們做什麼？說什麼是想瞧瞧小孩子！啊！就只這麼一點小事嗎？去吧！進去看小孩吧！正好小孩這會兒睡的頗甜甜兒的。

我打開門來，讓他們進去，而我則走出院門外。日腳很短的太陽，就要墜入地平線了，黃昏掛在枝梢蕭條的林木之間。

方才那場噩夢，牢固地縈繞腦際，心裡頗覺淒涼。噫！友喲！你還好好的在這人世間？而且在那一角，是天南？是地北？我祇希望你能如夢的反迴，我的友人！

背後誰在叫我：﹁等等我，袁先生！﹂

回首視之，麟兒正向我跑來。他是院裡很可愛，和我很要好的，在方才三四個小孩中最小的一個。他問我：﹁上哪兒？﹂並且要求我和他一塊去瞧瞧他所做的雪人兒，與雪洋樓去。

那是在那所洋樓的前面空地上。到那裡一看，他所謂雪人兒者是圓錐型一條七八寸高的雪柱子，而雪洋樓則是一塊四方四角的雪堆。他說他還能夠做出很好很漂亮的雪馬車，與雪汽車。

這時，嗚嗚地響著汽笛，從都市那向駛來如蛇一列火車，打面前直馳過去，那是開往撫順去的貨車。火車去的很遠了，可是，給震得隆隆地響的地皮，猶自輕細細的顫抖著。

□□□

一月廿七日

午前。

是什麼時候了呢？我思量，自當掉唯一的手錶以來，已經很久沒有時間的準據了。但，才完了第三次的雞啼，這麼看來，似乎是在五點鐘前後。

我自睡醒短短一覺以後，直到這忽，再不能入睡，從遠地傳來的鞭爆聲，覺得比先前密而且緊了，遠處、近處、轟轟地，似沉雷沉悶。間或夾雜著劈劈拍拍地，機關槍似的急促連珠爆。空氣沉靜，新年的快樂與和平，也居然漂浮到這郊外的角落裡來。院裡、家家戶戶，人們已完全沉溺於興奮，與融融快樂中，徹夜的在搓麻雀、耍牌九，新年的氛圍，振盪著院裡的空氣。但誰理會到祇在這一角裡，正因為其如此，而增深了天涯流浪者無限的惆悵與嘆息？

我一邊把頭埋在枕上，心來回著在過去、眼前，與未來之間。

我自豎起旗幟，爾來已五閱星霜，這其間，敗而又勝，立而又仆，輾轉沉浮至今日。於今，則贏得這不堪設想的身世。我想犧牲自我，捧顆熱烈、真摯之心，奉獻與一切我所愛者，然受之者其為誰？

過去如彼，眼前如此，未來呢？

然而，我還須把持我之所信，推行自己的意志，死而後已。可是，啊！妻與子呢？眼前無依無靠，我死後，孤妻幼子交誰？不然，流落天涯，而為化子？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啊呀……。

妻似乎也醒著，剛才微微動顫了一下，但這忽卻又回復平靜了。

天許就將破曉了，天一亮，便是快樂的新年。但屋裡卻冷清清，空氣很冷。我須起來才可，須生爐火燉鯉魚，回頭好讓妻也吃吃，過過年。

那是我昨天購得的。在北方過年，聽說得吃燉鯉魚。所以縱然無山珍海味，這一兩尾的鯉魚，總得買來，多少陪人們過過年。別將一個節氣，弄得太冷淡、太寂寞，叫妻瞧著難過。

我慢慢地爬起來，揭開帷帳，偶爾探頭朝熟睡的妻那邊瞧，只見妻一個人在暗澹的燈光之下淌著眼淚。

我呆呆地愣在那裡，不知所措，同時心裡感到如餓的空虛。半晌，回過頭來時，玻璃窗已映著幢幢的曙色了。

我下炕，本能地想起老太太來。

□□□

二月五日

我想起來了，幾時，我與康孝先在一個更深人靜的夜裡所談的話。

﹁一個人。﹂我說，﹁不能因人之不愛與不理解我，而和他們相疏遠，相拒絕往來。他們的不愛，與不理解，並不足為此作拋棄愛他們，拋棄自己的信念的理由。愛與信念，決非主觀的所產，而是客觀的存在，它並不足因對象的捨就，而發生多餘，或不足。﹂

﹁否！﹂康孝先回駁我說，﹁時代已不同往昔，給我們以餘裕的時間了。此方的不愛與拋棄他們，和彼方的不愛與不理我們，我認為均有同樣的自由。彼方已然沒有強迫他們必須認識此方的價值的權利，自然此方也沒有低頭去為他們服務的義務，絕對沒有。愛與信念，縱然如你所說，不因對象而有所增損，但你卻忘了一個重要之點，即它也許將因此而見凋謝並隕落。﹂

於今想來，他的話是如何的中肯啊！誰能夠知道這年頭抱著愛與信念，而枯萎的人有多少呢！

□□□

二月八日

在四平街一個舖裡買東西時，不知是什麼鬼神差使，忽然一陣心潮，而想起康孝先的信，這時候一定已到家裡。於是步出舖子，打消往日本站去的想頭，加快了步伐跑回。

但回至家中，一見若無其事的妻，與屋裡那種舊有的沉寂的空氣，於是我知道我所抓住的原來是個幻想。興奮與高興，像一陣火花，霎時間已消逝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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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日

據說是因為少佐家昨晚丟了布帘，院裡從清早起便又亂騰騰地像一窩騷擾的蜂兒。在房東太太與少佐夫人兩個主角活動之下，演盡人間凡有的醜態︱︱叫罵與哭訴。

﹁先生！﹂吳媽︱︱善良的少佐家的老媽子，縮在簷下，不慌不忙地給警察官報告被竊盜經過：﹁您是知道我們這布帘總是掛在門上頭的，可是您想怎麼著，我一早起來。瞧瞧，也不知怎的麼啦。昨晚我要睡的時候，還不是好好兒掛在那裡的？我瞧布帘麼了，我就這麼想：這一定又是錦兒這孩子鬧的鬼。因為您知道，錦兒這孩子太淘氣，老愛和我老人家為難，前兒個不是又把我的煤斗子藏在煤箱底下，叫我好找？所以我就問他，你又把我的布帘弄到哪去了？他連答不知道。我氣急了便說：你不知道誰知道，總是你搗鬼？你猜他怎麼說；難道我這麼小，能弄下布帘嗎？我叫他這麼說，倒自個兒覺得好笑起來。誰說不是，他怎麼能夠取得下布帘來呢？這麼小這麼矮的孩子。真是越老越糊塗，您說是不是……？﹂

少佐夫人聽得有些不耐煩，一迭連聲請求警察官，務必給她搜查這些她管叫小偷不是人的下流人家。

一分鐘後，一堆沉鬱險惡的雲翳，籠蓋了這所院子，不安像電流似的由這一家傳到那一家，弄得家家戶戶天翻地覆，雞犬皆驚。嚇的小孩在地上爬，像給澆了沸水的狗一樣，連嚎帶叫。女人則如發瘋的牝熊，滿院裡轉來轉去，大喊冤枉，偶或由哪一個發出來：﹁倚勢欺人不得好死……﹂等，低低的咒語。有的則躲於窗下，敢怒而不敢言地，帶出十二分的憎恨，瞅視站在院心，而像交尾期中的草雞，揚眉吐氣的少佐夫人，和在一旁卑鄙的房東太太。跟著警察官的男人們，則不安而惶恐地辯解著自己的清白。

但，不知道是因為警察官想到沒意思，或有其他原因，他祇搜查了三二家，便停止了他們的搜查工作。在少佐夫人的盛怒之下，捲尾而逃了。

這回卻又氣壞了這位少佐夫人，她非常不滿意警察官缺乏公平的態度，不懲治這些無法無天的流氓。

她一陣小旋風似地，在屋子與院心之間，進進出出，一邊罵道：

﹁雜種Ｘ的，都不是人，都是強盜，你問問我的煤，叫他們偷去了多少，自來我總以為自己倒楣，不去理會他，可是，你看！怎麼樣？好，你不問他，他倒問上你來了，偷完煤又偷布帘，越來越偷得凶，這回偷布帘再不管，你瞧以後讓他們連床舖、櫃子也抬走才稱心吧！縱狗傷人，他媽的不是人的下流種子！﹂

房東太太在一旁，帶動、帶唆、帶說、帶罵，附和著少佐夫人疾恨這院裡的所有人家。她說這院子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她簡直恨死他們了，媽那個ＸＸ！

我對這頭髮蓬亂，滿臉卑賤的女人，感著憎惡，在心裡描摹了一個醜惡的母夜叉。回頭來，只見因被少佐夫人截斷了自己的話，而現著不滿的吳媽，走來和妻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這院子的人，﹂吳媽說，﹁心地很不好，您知道，袁太太，我們的煤兒就丟了不少……﹂

我這時微微感到在失望時所感到的那種痛苦、煩悶、與悲哀。比起這，老太太的家是多麼純潔、多麼善良、多麼真摯，而值得尊敬啊！

我未聽得吳媽下面的話，便離開這所院子，向大門外走去。

□□□

二月十七日

於今為我所愛並且尊敬的人，是這些最為世人所不齒，在生活中間發現自身的命運、發現愛、與歸依、與幸福，且以真摯對待人生的平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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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日

晌午時，由一位來自新京的舊友，得了一百元錢。另外，還有一領很厚的皮大氅。但比任何都使我心溫暖的，則是由於友情而得的無形的安慰。

他是滿映的技手，因前些時接得我一封書，所以此次因出差路過奉天時，他就帶便來探親我。

他曉得我景況不佳，生活無著，於是熱情的友誼，叫他很慷慨的解囊資助這位貧窮、落魄的朋友。他盡他身上所有的，全塞進我衣兜裡，用感傷的語調說，他沒想到他的友人，會流落得如此寒酸淒慘，他怪我不早點給他去信，不然何至受這些無謂的罪。

並且他又說：一個人可方可圓，要在能隨機應變，不可太過固執，否則環境是無情的，隨地皆可使你毀滅。

他微笑著說這話時，我是明瞭他是在怪我秉性冥頑，缺乏妥協的精神。

臨別時，他忽然這才想起了似地，強迫我穿他的皮大衣。他說，他準知我一定正缺一領暖和的大氅，他手裡有兩領，這領瘦點兒，他穿著很不合適，所以他就想起了為什麼不可以把這領帶給我穿，我比他個子小，許我穿著能合式也未定。

他很快樂的看著我穿著那領大氅，末後，他握緊我的手說：

﹁很好，彷彿就是你定做的一樣，穿著合式多了。那麼我們可以分別了，朋友！你千萬不要焦急，我可以盡可能來替你想辦法，不過你須切記我的話，人是活的，而環境是死的。那麼，記著吧，朋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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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給妻買了兩尾黃花魚，給我自己買了點兒大米︱︱一個多月以來，我已不吃它了。

本來身體孱弱的妻，近日來又連接著病痛纏綿，所以小孩子不很夠奶吃，時常啼哭。記得在故鄉，每遇兄嫂不很下奶時，母親就想起買魚來︱︱特別是黃花魚。她說，吃魚就會催下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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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

昨日，煦和的陽光，像一隻蝴蝶，靜悄悄地停在窗邊。在牠的翅膀上，是不是已捎來了春的芬芳，春的溫暖，與春的顏色？

夜。心裡煩躁，不能入寐，躺在炕上，輾轉至于深宵。好容易才閤眼睡下，又彷彿聽見門外有人呼喚之聲。下炕，打開門來，只見院落沉沉，月華如水，萬籟寂然，此外，則再不復見有半個人影子。

我正在疑心是自己時，這時忽見有一條人影從廁所那向走出來，倒把我嚇一跳。在蒼白的月色之下，只見它的背後，背著沉甸甸一隻盛著半袋東西的麻袋。霎時間，那條人影便隱逝於對過菜販子家裡去了。

是他無疑了。這時我便想起了少佐家丟煤的事情。

□□□

三月五日

我現在已來通遼。但我不曾料到通遼會是如此荒涼的地方，並且會使自己的心，與在出發時所抱的覺悟，竟成背反。

回到新京去的朋友，寄來一封信，叫我來通遼。說是他回新京以後，不多數日，便逢見不日將落成開演的滿映直轄通遼電影的經理某氏。湊巧他那裡正缺欠一位辦事員，而他就把我推薦與這位經理，諸凡事宜，已商酌妥就，要我見信須即赴通遼找他接洽，須趕上這回的落成典禮才佳。

他又說，這位經理為人很好，與他又是個親密的朋友，有他的推薦，一切事情準能叫我滿意，薪水暫定每月一百元。他再三叮囑我別嫌薪水少，因為經理對他提過了，以後是可以見事酌加的。並且信封裡，同時還封有一張介紹書。

而現在已經到了。誰承認這便是通遼！

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中，貧寒的匍伏著一個寂寥，蕭條的小市鎮。那便是通遼︱︱灰與死的地方。暗澹、凋零、憔悴，這些像低迷的雲霧，冥頑的緊纏著這市鎮全體。

而我則欲把妻與子領到這裡來！啊啊！那是那麼殘酷的事情呵！

不錯，我是立下很堅強的決心而來的。並且失望于外部世界的人，結果是會歸向自己內部的深處裡去的。是，我與妻與子，是連結于同一命運之下的一條鎖鍊，為今這鎖鍊已經過了流浪、敗北、饑餓、風霜、貧苦的試鍊，而結得緊而且鞏固，成為永遠分解不開的一個整體了……。

四壁幽寂，似乎夜也不早了。對過的賬房，也已靜無人聲了，電燈也不知在什麼時候給捻滅了。

幾點了？我劃根洋火，拿起手錶來看，是十點三刻。仔細檢視，才曉得手錶已經不走了，那末，現在是什麼時候呢？

我下炕，開開門，放輕腳步，摸著黑步往後邊。在過道的內排大炕上，像魚箱裡的魚排得那麼齊整的勞働者流的旅客們，正浸於深濃的睡鄉，輕放著安息的鼾聲。

我在黑暗裡，摸索得一面門，打開來，那是後門。月亮跟著門啟開，便雨一般的傾瀉下來。

啊！那是多麼神祕、多麼懷慕、多麼憧憬的夜空啊！夜空灧灧，萬籟沉沉，散沙似的繁星，像怕寒，在振顫著，利鐮似的半彎新月，似水清澈，又似冰寒冷，普照宇宙。而現在，已經偏斜西天，似掛在對過的人家那如齒的一扇頹牆上頭了。

仰首看月，忽然想起自己落魄可憐的身世，與將跟我同歸于盡，而無辜受罪的妻子，不禁一陣傷心，滾下兩滴熱淚。同時翹首南望，心兒也就馳回數百里外，在遙遠南空之下的家裡去了。於是，目前便出現了在舉目無親的人群之中，兩個生命相依相靠的那種悽然慘目的一連景象。

親愛的，原諒我吧！而且等著，明兒我即回去，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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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六日

自出悅來客棧，便空著肚子，把通遼街來回的不知道走了幾遍。

我猶豫未決，不知道到底是否回去好，後來終而決心，想已來了，何妨試聽看看如何，也不枉白走這一遭啊！

通遼電影院，建築在陳舊、古樸，而且齷齪、蕪雜的一排民房之間。……很瀟灑，屋頂上豎著一面在風中招展的小旗，正面內檻上頭，在水洗的草色蛇紋石的壁中間，雕塑著一條昂首戲珠的黃龍，龍尾繫著滾滾的水浪。

院裡，空盪盪一無所有，雖然落成典禮近在眉睫。一個火夫，燒得七八個很大的壁爐，俱烘烘火旺，而牆壁則濛濛然冒著悶濕的水煙。

問他經理的地址，他很慇勤的回答我說，他不大清楚，因為經理還沒有房子，一來總是住旅館，而他又不知道他住的是什麼旅館。

我先探問在那拐角處的一家ＸＸ旅館，你這兒有沒有從新京來的一位客人，叫做山口先生的？女侍親切地告訴我說，山口先生出去已經一忽了，也許就快要回來，請到裡邊歇歇兒等他！

我道了謝，走出旅館，但卻想不出怎麼辦才好，胡亂走了一趟，卻不知不覺的來到車站。離開往四平街的火車，雖然還差一個鐘頭，但車站已嚷聲如雷，人擠得滿滿了。似乎是因為直通車，所以旅客多。

我佔了候車室的長椅一角，孤淒地眺望人們。無奈人們騷擾起來，叫聲不絕，澎湃的思潮，猛然又掀起了歸家的執拗的衝擊。

但在我左思右想之中，候車室忽已風平波靜，火車開走了。

我走出車站，仍踽踽然走向街去。我昨晚住過一宵，而離站不遠的客棧的掌櫃，立於門口笑問我，是不是沒趕上火車！

我再度走進那家旅館，方才那個女侍又出來招呼我。她告訴我山口先生還沒有回來！

﹁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

﹁我也不很明白呀，反正是現場︵工程地︶去了吧！﹂

﹁現場？﹂我說，﹁可是，小姐，這位山口先生是不是電影院的經理呢？﹂

我仔細的詢問起來，這才知道她所說的山口先生，乃是某某組的現場監督人。

我告辭出來，憑著她交給我的另一家旅館的地點走去。

然而，那家雖然有我所要會見的山口先生，但說什麼，或許又有什麼要緊事情，昨天才到剛才又匆匆的坐火車回新京去了！

﹁是剛才那趟車嗎？﹂

﹁就是剛才那趟車。﹂

而今我又在火車上了，像失群的孤雁，指著南邊天空，想逃回自己的故巢。

唉！回家去吧！柔順地向神所賜與的道上走去吧，不用回顧！一切都安排著叫我回去，我何用再流連通遼呢？去吧！回家吧！

那末，再見了，通遼！

風刮著，雪又下了，而且挾來霏霏細雨。

太陽不知道落未落，但四周已經入夜了。火車把燈火迷茫的通遼留在後邊，在暮色溟濛中衝著淒淒雨雪，如飛地奔馳在鄭太鐵道上。

在我前後左右的人們，一個個，興高采烈的歡笑縱談。然而，我卻毫無精彩，儘浸溺於沉思之中，在心一隅，濃重的感著孤獨與寂寞，宛如遠出異城的外國人。

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兇惡、猛烈，抵達鄭家屯時，便已完全瘋狂了。

車停了，已經到了鄭家屯，要往四平街方面去的旅客，須搭換平齊鐵路的車。

大概是因為風雪，旅人不多，站裡冷冷清清，候車室的椅子，稀疏地只坐得一半人。電燈也似幽暗無光，一切物象，都已慴伏在狂暴的大自然的威權中了。

蹲在站前廣場那向的鄭家屯，燈光暗澹，在雨雪中，彷彿展開了迷離的幻境。而廣場則被狂飆之風，流得石骨粼粼，恰如洪水流過後，乾涸的尖石兀突的河床。貼在小石陰下一浪一浪的無限雪鱗，表示著沉重而且倉皇的風腳的方向。

我又掉換開往四平街的車了。

外面瀟瀟的風雪雨，與我如箭的歸心，車儘指著幽霾低壓的南空奔去！

□□□

三月七日

已抵奉天了，那是午前三點多鐘。夜深深地蓋住奉天市。風與雪。毫無少退。如何是好，歸呢？留在站裡等天亮呢？但只一瞬，我又決心歸了。我知道我沒有等到天亮的那種耐心。

我捲起大氅的領子。鼓起勇氣，只一躍，便已跳入已經瘋狂的野獸般風雪之中。

咻咻吼叫的風雪聲中，奉天市沉沉地在昏睡，不，寧像死了，像一片荒涼的荒城廢墟，不見半個人影。

我雄糾糾，但又孤悽地。恍如探險鬼域。心，如非麻木，則是太過緊張，並不感覺半絲兒寒冷。風雪打橫裡、豎裡、斜裡、或掃、或射、或竄、或撲、或捲而來。我跟著就是直衝、倒退、停步、踉蹌，雙方在展開著無言的惡鬥。

來到大北邊門外的橋邊時，我已身乏如棉，兩條腿像兩根笨重的木頭。如果沒有歸家的心願，這種意志在支持著我的精神，則我幾幾乎要像喪家之犬倒於路旁了。

院裡，鴉雀無聲，但大門卻給打開來了。我拖著疲困的身，打開門進去，屋裡靜悄悄，一切傢俱，都不改舊樣，在幽明中浮著茫然的輪廓，靜迓歸來的主人。我感到悲哀，走近炕邊，揭開帷帳，啊啊，親愛的！冷清清一條炕上，妻與子相依地縮做一團，睡的正濃，而不知道我已歸來。

啊！親愛而不幸的，只管睡吧，並且放心睡吧，我已回來在你們的身邊了。

一陣輕嗽，把我從夢鄉帶回來，我睜開眼睛，只見屋裡已嘩然了，妻抱著幼子不安地在瞧著我。而且告訴我現在是在午後三點多鐘，又問我還睡不睡，不睡的話，老太太給我們做的餃子，她已給我擱著在爐子上，正蒸得很熱，可以吃吃！

小孩又咳嗽了，我問妻，妻便把小孩抱向我說，大概是受了涼，從昨日就咳嗽起來，今兒看來又像比昨日更不好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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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日

弟來信。

弟已由積極的而變為消極的了。他不出我所料，將踏上我給他留下的那條路︱︱出奔。

他在信裡說，他最近要離開家庭，出走海外，大概會找我來，希望我能夠瞭解他，並且援助他，他現在只有這一條道兒可以讓他走了。因為他說：﹁他有千萬丈氣焰，只消碰見父親那寂寞可哀的姿態，登時就會煙消火滅，甚至會感到良心的自責，與苦惱的。何以故，因為我們所要反抗的對象，並非父親本身，而是根本寄託在父親身上的破碎的舊時代的影子。父親仍是我們可愛的父親，我們寧可同情他為這些腐敗思想所束縛，所蠶蝕的那種不幸。所以……我前天夜裡︱︱那時候，夜已經很深了︱︱看見他獨自一個人在燈光之下，茫然枯坐的父親的背影，忽然湧起一陣悲哀，而那感情，便又在心上來回著了。風燭殘年的老父，尚須日夜為自己的子女的將來而籌劃、而操心、而憂思百結。如此，而還要遭到子女的背棄，啊啊！那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呀！父親是對的……，﹂

但，在兩種煩惱所挾持之下，他遂採取了出奔這個消極手段。

因為在﹁家庭﹂以外，還有很遼闊的天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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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日

小孩的感冒，引起百日咳。

熱，由昨天便猖獗起來，把活蹦蹦一個小孩，弄得雙眼深鎖，昏昏欲睡，渾身燙得像一團熱炭，眼睛沾著一點點眼汁。雖然連日都給他歐音，與克列司吃，也一時抑制不住已經得勢的熱了。

昨天老太太說，恐怕小孩是出疹，小心窗戶，別叫受風才好。

妻清早起來，便坐在炕上，並不顧頭髮蓬鬆，死勁把小孩抱在懷裡，恰如怕他飛跑了的一個了不起的寶貝一樣。嘴裡不斷埋怨著：﹁不爭氣的兒，苦命的兒……﹂但，無知的小孩卻神志昏迷的伏在母親懷裡，疲倦的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妻埋怨我不給叫大夫瞧，可是，率直的妻，她是不知道世界上幸福與便利的設施，是為哪一種階級的人而備的。並且沒有享受這種方便的人，不也是一樣，坦然的解決了生與死麼？大夫也許能治好肉體組織的障礙，但卻治不好現實環境的缺陷，不能把精神從壓迫中解放出來呀！我一數到大夫一回的出診費，那無底的慾壑，只好忍心假裝無知。

不一會，老太太來了。她檢視小孩身上明顯的症候︱︱密密的小紅點，叮囑我們說，多加小心，小孩是出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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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

兩日來，帷帳低垂，衾枕狼藉，憂悒、焦急、不安，籠罩了全屋。小孩一直迷迷糊糊的昏睡著，如何是好？心已像這兩日來，密閉的門扉一樣，不復有明瞭的意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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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

小孩的疹出得很好，而今已爬過危險的關頭，日見痊癒了。我寂寞地瞧著那雖見清瘦，卻又稍形靈活的小孩，把苦笑堆在嘴角邊，放下一顆緊張的心。同時，為連日的用心、昂奮、無眠，疲倦隨著神經的弛舒，而變為尖銳的感覺，浮上意識來，覺得渾身骨摧筋折，好像就要發病了。

外面有很好的風光，雪也已融去外表一薄層，覺得有一絲淡淡的春的煦和景象了。已經很久不到外邊蹓步去了，不知道那條冷落的馬路和郊原，這些日子有沒有變了樣子。

為生之角逐，久違了這親愛的地方，於今能夠再度親迎它時，人間已又滾過了許許多多喜怒哀樂，悲歡與離合了。回首已往，嘆息在險惡的世浪中苟延殘喘的人，而把視線放到曠野遠裡去！

今日也依樣，把這一帶的風物，一眸收入視野裡來。當接觸到帶有絢麗的花邊的白雲，溶沒在晴朗的蒼空裡去。陽光在大氣中動盪著；敬虔地啟開自己的胸懷，讓太陽親昵地躺在他的懷裡去的大地：雪在地面飽含著水分；林木在淡紫的透明色的空氣中，伸探著槎枒似指的枝梢，想從大氣中抓得春的活力與生命的汁液時，冥頑而憔悴的心，便像得著清涼而陶醉的夜露的夜合一樣，由裡綻了開來。

□□□

三月二十二日

我雖然平安地逃開了病苦，但它卻壓倒了妻。為過分的操心、不安，與煎熬的她，在疼痛與體熱的雙重壓制下。呻吟起來。

自妻臥病以後，乳水驟然減少了。已經恢復食慾的小孩，因為乳水減少而又缺乏補充，不能滿足饑腸，昨晚哭了一整夜，今早又啣著奶頭哀哭起來。妻在炕上呻吟，小孩在懷裡哭，這是兩把刀，割得我柔腸寸斷。

末後，我想得一個經濟又簡捷的辦法，在小舖買一毛二分一條白片栗粉，與一毛錢白糖，先把這兩個拿小量的涼水拌勻了，然後拿開水泡成小半碗羹。

我把小孩抱過懷裡來，拿指尖一口一口舀著餵他。除開奶以外，還未嚐過他種味道的小孩，起初猶不知道吃，但吃得一口兩口以後，已解知其甜，這回卻不及待我送，便早張口往前探，如小鳥的待哺。並且吃後稍微把腦袋往左右搖擺，表示滿足。

小半碗羹，不多工夫，已吃去大半了。這時忽然老太太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東西，那是特別為妻做的雞子麵條湯︱︱波洟。

﹁你餵的什麼，袁先生？﹂

她一邊問我，一邊把波洟端給妻。既而知道我餵的是羹，就奪手把小孩抱過去了。

﹁你餵的是羹呀，袁先生！﹂她驚駭而著急地說：﹁這不能吃，吃了回頭小孩鬧肚子可不得了呀！﹂

叫她一說，我萬分羞赧，感著臉似火燒，捧著碗不知如何是好。但，被奪起食物的小孩，卻不滿地啼哭起來。

﹁抱過來！﹂

妻痛心地瞧著老太太與小孩說。

﹁妳吃妳的。﹂老太太說，回頭來一迭連聲的嚷，﹁乖乖別哭呀！老太太給你好東西吃呀！﹂

﹁我抱過去，餵他餅乾吃！﹂

老太太說著，拿棉被把小孩綑的結結實實，一邊哄著走了。我抬起頭來時，她已拐過屋角去了。小孩悲楚的泣聲，留在後邊，似向哀訴與埋怨。我悽然望著她的後影，感覺一支燒紅的鐵砭著自己的心，須臾，滾熱的東西，撲簌簌的從眼眶掉了下來。

□□□

三月二十五日

弟來了！沒想到兩年不見，就變成這個模樣。

由過渡期︱︱少年期渡入青年期的生理的激變︱︱由於旺盛的內分泌腺而來的肌膚的粗糙，和失了常調的瘦長；與失意人的精神的萎靡不振，這些，造就了一個不同於昔的奇異的人物。消瘦、蒼白、沮喪、悲哀、苦悶，這一切融和地溶合在這裡頭，刻劃出一個人的線條、與陰影、與官感。

弟弟投我來了！為此，卻無限撩起我的憂思、淒涼與焦躁。然而這絕非怕弟弟投我，也絕非怕環境的潦倒，而是傷心自己的零落、波及使奔我者不能獲到安慰，使漂泊的靈魂不能有所寄託。

有什麼能夠比發現了投奔自己的親愛的人，感到失望而嘆息時更難過的呢？

弟弟呀！回頭你將發覺你投靠的不對吧！

□□□

三月二十八日

弟說，母親病的很憔悴，父親也突然衰老了。

﹁自從你走了以後，母親日日思念。並且不知道她是由那兒打聽來的消息，她知道你環境不佳，生活無著。所以她想你一定很辛苦，日日愁眉淚眼，思你成疾，去年秋天，一場惡病，幾致不起。自後三災四難，憔悴萬分。父親自晚近，也事事悲觀，衰老許多了……﹂

自我決絕，而悄然地離開自己生長的親愛的家園以來，同時，便也脫離了我與家庭間的關係，斬斷了一切情緣。爾來，不但人未曾回家過，就連音信，也斷絕了快兩年多了。

家裡雖然還有兄弟，但兄弟又將奈何？癡情的母親，總是不為幸福的已暖且飽的兒子操心；與其為身邊的，寧為遠離膝下，落魄天涯，生死不聞的︱︱與其為賢孝的，倒不如為忤逆的兒子，而牽腸掛肚呀！

啊啊！母親啊！原諒我吧！我已不能回家探視您了，只能從遙遠的天空下，祝您健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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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

因為這兩日來，連接的很高的氣溫，與和暖的解凍的春風，地上、原野、河裡、屋頂上的雪，已經開始溶解了，簷霤恰如肥沃的春雨，日帶夜，淅淅瀝瀝地滴個不休。

夜，約莫是三更時分，也許過了。

四壁已經寂靜了，除卻連綿不斷的簷霤，和隔室斷續的幽泣。

我總睡不好，迷離惝恍的直躺了大半夜，水滴與泣聲，交織著，執拗的直侵入夢魂裡來。

那是少尉太太︱︱

可是，多麼悽楚、悲切的哭聲呀！大概那事將要實現了，而她是泣她已橫在目前的不可躲避的命運。

她是二十七、八歲，尋常的一個少婦人，不美又不醜，祇是手足笨拙點兒。她的丈夫，每嫌她不生育，有意蓄妾。然而，我知道，天下有許多欺騙妻的丈夫，卻躲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種護符之下，盡情地發洩他們一己的獸性的淫慾。沒想到為聖人一句話，未曾造出孝子之先，已引出一排性的道德的盜賊來。可嘆亦復可恨呀！

前數日，有人在無意中道及：﹁這院子，不久又將添一位姨太太！﹂

接著，另一個補了一句：

﹁可不是，卻可憐了這位，得睡板櫃呀！﹂

我知道他們所說的板櫃，那是專為裝煤兒、煤球、或皮柴等而製的靠牆一隻大木箱。無論如何，我是不能理解世上那種把妻拋在大板櫃，而尚能坦然安之的丈夫。

一瞬，冷清清，而絕望地躺在大板櫃上，乍見無生人之氣的少婦人的姿態，浮起在目前。

噫，墮落的民族喲！

悲切的泣聲，細傳寂寞的午夜，淒涼的簷霤、敲碎愁婦的憂心。哭吧！少婦呀！儘妳所能哭的哭吧！哭完了妳的殘酷的命運時，妳再哭妳的墮落的民族吧！

﹁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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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

夢魂顛倒地，不知睡了有多少工夫，一睜眼，天已亮了。弟大概起的很早。已經在書桌邊撥弄他的四絃琴，纏綿悱惻的琴聲，似乎弟是有什麼感觸，而托於歌曲的。他是不是昨晚也不曾安睡呢？

我抱著滿懷的感慨，不忍打斷他彈琴，靜悄悄地往外面走去。而且，各有心事的人，是不喜歡彼此打破了彼此的沉思的。

隔鄰，那少婦人已在生爐火了。兩隻眼睛腫的像兩顆胡桃，她感知我在窺視她，不好意思地，迅速退入屋裡去了。

朝陽已出了有一會兒了，郊野牽著淡淡的朝煙，像爬蟲類似地沿著地面徐徐爬動。

春一刻刻臨近人間了。飽含著水蒸氣的平原，在大氣中燦燦地閃亮著。綠草恍如源源不絕的噴泉，由地下澎湃地噴湧出來。樹木用帶著鵝黃的嫩綠、裝飾它的枝梢。柳樹的幼芽，攢前擠後，累累垂垂地吐出來，似生命的怒燃。麻雀與小鳥快樂的婉囀；地下小生命的低語，與輕快的跫音；含有醉意的溫馨的春風；萬物已從深睡清醒過來，而今要赴往青春的河流去了。

這裡是往瀋海車站去的舊洋灰馬路，有一個似為行人休憩立足的小圓廣場。由修剪得四尺多高的小榆垣籬進去，裡面有榆、小楊、柳、松等樹木。還沒有樹葉子的禿枝，意氣昂揚地展在風中，如架織在空中的蜘網，想從那兒捕捉春的顏色，美的陶醉，與生命的價值。樹下，野草僅僅把它們的頭探出在地面，彷彿要探視大地上面的模樣，而作小心的嘗試的。東北隅那一小片松林，唯有它是青蒼如故，一盞盞的翠蓋，均勻而諧調。在那松樹陰下，每年春夏秋之季，都有小販，賣些解行人的饑渴的小點心。

在樹木環抱中的路旁，有一堆山丘，四周圍繞著乾涸的小水池，池面架著橋，土丘上，有殘磚敗瓦。去年小販指著那土丘對我說；以前這裡是有銅像的，而今已圯毀無存了。

是的，到了夏天，野草就會把這土丘掩埋掉吧！

那邊榆樹的枯枝上，有一隻鵲兒，寂寞地叫著，太陽已昇的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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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日

新京的朋友至。

我愧歉地對他謝我的爽約，和拒絕好意的無禮之過時，他慷慨而嫣然地阻止我，而且對我表示他是如何的不高興我給他的信。他說我們年輕人最不宜輕用那樣不切實際的浮文虛禮，和那些不吉而衰老的話。因為人生並不是祇說幾句﹁對不起！﹂就能了事，而友情也絕非幾個﹁謝謝！﹂就能套上的那麼簡單的東西！

他笑我的氣質，真有點兒﹁牛﹂。他又安慰我不消焦急，他能夠盡他的能力，為我們與弟設法，只要我不事事過於固執，能夠想開點兒。於是他又給我一百元，說，這你可以一點不用客氣，把它收起來，充為目前的開銷。

末後，他演述他的人生哲學，對我這麼說﹁造物主不但使昆蟲的顏色，能夠隨其棲息的環境而變，並且要使昆蟲自身有溶化於其環境的那種自我適應的意識傾向。這種自我適應，並非卑劣的屈就，而是功用，是生存的法則，也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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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

驟雨沛然而來，馬路兩傍變成小河，水洋洋地流著。

原野的草色，沐著如膏的春雨，一番比一番濃綠起來，樹木茁吐著旺盛的綠芽，垂柳拖著它綽約多姿的枝條，臨風搖曳。

我折了一枝柳枝，那是萌著密密的新葉的嫩條，葉如米粒大，清新醒目，由這裡頭，即可以感到生命的搏躍，與活潑地衝著遲鈍的物質抵抗而出的春的氣息。

是啊，而今春已降臨在我的身傍，萬物怡然地在享受牠們的生之快樂了，為什麼當一切生命得著充實與光輝時，唯我祇感著自己的生命的火炬將如隕星一樣，從光明的世界，消逝於莫測的黑黯的深淵裡去呢？

天空尚未晴霽，黑雲密密地佈著，太陽從雲縫照下來，映得荒圃當中那塊窪地的積水，光閃如鏡。數隻麻雀，在柳樹間啁啾地低鳴；或抓住柳枝翻筋斗，作機械體操；或彼此抓在一起打架，從樹上滾下來，落在我腳邊不遠，有時則又如遇見惡敵一樣，平聲靜氣，以警戒與偵察的眼睛，窺視我的動作。這時候，我不能不稍感窘惑與壓迫，佯把視線往他處瞧，假作無知。但未幾牠們又忽視了我的存在，嘩嘩地飛起來，落在路傍的人家用秫稭編成的籬笆上頭去了。

烏雲又低低地籠蓋在大地上頭，把陽光遮起來。我把柳枝用力擲入路旁的水中，以在與愛人分手時的悵惘，與甜蜜，目送著它浮在水面，悠悠如一葉扁舟，流往遠處，至於消逝。

雨又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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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

弟說，他想到東京去，碰碰命運看是如何，東京有至好的友人，也許此去能比在這裡強些，只要我分給他七十元做盤費。而要離開奉天之先，想見見北陵去。

今天又吹起春風，我與弟弟徒步由北塔、林堡子走去。一路上，飛砂走石，黃塵撲面，半里之外，不見物影。

雖然已交春季，天還很涼爽，遊人稀少。唯陵後，松林深處，有作野外遊戲的學生的一片歡叫聲。在閑適、幽邃的樹林中，有三兩清掃夫，悠然自得地在那收拾殘葉敗枝、荒蓁穢草。

我們從北飛機場的南口，走進樹林，沿靜謐的紅牆根，來到正門，那裡已有作春遊的幾對男女了。

我買得兩瓶汽水，兩條羊羹，幾包餅乾，揀了個乾淨處，與弟弟席地而坐。用此，聊與弟餞行。弟能不能以此為粗薄而嗤笑我呢？

﹁吃吧！﹂我說。

﹁哥也吃點兒！﹂

弟體察出我的用意，寂寞地吃起來。

我們如在曠闊的海原上相逢的孤舟，倥傯的聚會以後，接著，仍是倥傯的分離。此別，誰也不解誰有如何的路程，並且，誰也不能知道此後有無再會之期。如果世間是無限廣闊的呢？那末……。

各人的心，都來回在這上頭，無法排解。沉默籠罩在我們之間。

﹁吃吧！﹂我說。

﹁哥也吃點兒！﹂弟也反覆著。

風打在楓樹梢頭，如吹簫，咻咻作響。我瞧了一眼在風中如夢搖擺的松梢，又收回眼睛，開口對弟說：

﹁我們須豎起堅強的意志，不怕生活！﹂

但只說了兩句，又停住了，半晌才接了一句：

﹁身體保重！﹂

弟也很低的回答我：

﹁哥也保重，嫂子及健兒……！﹂

﹁是，是！﹂我又怕再勾起離情，連忙止住他往下說：﹁總而言之，第一，我們須要有鮮明的信念！﹂

此時，忽然想起連一個弟弟也安頓不了的自己的無能，不禁一陣難過，便不覺如夢囈般囁嚅著：

﹁對不住！﹂

弟反應地，抬首視我，然，接著他回首去時，我已發現在他的眼睛裡，已濡然地轉著淚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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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

弟去了！

弟弟啊！願你風平浪靜，吉人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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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

泰戈爾︱︱

我們如海鷗之與波濤相遇似的，

遇見了，走近了！

海鷗飛去，波濤滾滾的流開，

我們也分別了！

陶潛︱︱

人生無根蒂，

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

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

何必骨肉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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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

雨後。

嫵媚的春，刻刻在引誘人。

大門外，麟兒和一群院裡的孩子在玩著，麟兒見我，便奔過來，拉住我的手，問我﹁上哪兒去？﹂

我挈麟兒，橫過鐵道，朝小東關凹凸的石路走去。滿眼風光，為一番細雨洗滌得清秀而新鮮，恍如睡足的美人，又惺忪，又妍麗，又風流，又活潑。

來到橋頭，憑欄引眺。橋下，春水涓涓，因雨後，水流是黃泥色。家家戶戶的屋頂上，濛濛然，冒著濡濕的白水煙。婀娜弱柳，在風前擺動它的嬌態。

路下一塊窪地，湛滿雨水，有無數青蛙，彷彿在舉行音樂比賽會似的，在那裡熱情地引吭高歌，我為這雖單調，而卻不寂寞的有調諧的蛙曲引誘著，逗留於池畔。

青蛙，怕有數百隻之多，牠們快樂的遊戲，使池水掀起無數的漣漪。牠本身便是自然底音樂的這些動物，能夠憑牠們生就享受的本能，使自己及時行樂。懂得利用牠們短促的生涯，拿那樣華美、快樂、自由的經緯，來織牠們的時刻。

牠們在水中，伸直四肢，把頦鼓的圓圓，像個小氣球，然後仰空一放，咯︱︱自然而不費力，無邪而可愛。牠們毫無拘束與忌憚，盡量唱著、玩著、游著，祇要瞧見這裡有兩隻互相抱合著；牠們便一隻又兩隻，兩隻又三隻的奔過來，參加遊戲。於是頃刻之間，這裡一團四五隻，那裡一團八九隻，相馱相負，在水中滾來滾去。有時這隻鬆開了，牠便站在一旁養養神，然後趁勢一躍，對準外邊那隻脖子上死抱不放，那隻讓牠抱得氣苦，牠便往水中一沒，躲開了。牠也照樣不肯干休站在一邊歇會兒，靜窺其虛，然後又一躍攬之。如果牠擠不進去時，牠便索性爬上大家腦袋上頭來端坐。為這無禮者意外的一擊，團體失掉平衡，翻一個大筋斗，覆沒了，大家散開了。但轉瞬之間，牠們又重新團聚，抱合起來。於是聚而又散，散而又聚者無已時。

這其間，麟兒似乎在背後弄些什麼，回首視之，只見他兩手拿著兩枝柳枝，想把互相背負著的兩隻蛤蟆分開來，但蛤蟆似乎抱得很緊、很緊，他不容易救出被壓在下面的那隻。牠已經被壓的身疲力竭了，伏在下面，一顛一撞。然也不多一會兒，就被麟兒解開了。可是麟兒卻叫我﹁袁先生，您瞧這是什麼？﹂

我彎身審視，只見蛤蟆橫腹上，橫貼著一條黃褐色的東西。同時，我明白了蛤蟆所以身疲力竭的真確原因。那是蛭，是蟲類中最醜惡而最卑鄙的，且最為我所憎惡的蛭呀！

我奮然接過麟的柳枝，按住蛤蟆，強把蛭從蛤蟆身上剝落下來。正好麟兒找到了一片石頭，向牠一砸，這劣賤的寄生物也就嗚呼哀哉了。但，蛤蟆的橫腹，已讓牠吮開一個可怕的洞，由傷口能看見已凝的紫赤血塊。我瞧著那蛭，與那氣息奄奄，負著淒厲的創傷的蛤蟆，不禁感到一抹恐怖與厭惡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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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

而今，春已來到人間了。

今晨，由老太太家裡的玻璃窗，瞧見郊野的野菊，和不知名的小草花，開著似星的可愛的花朵，漫無邊際。這一朵朵的花卉，是不是春由縹緲不知處的地平那方冉冉來時，所留下的一痕痕的足跡呢？

我愈益感到自己離破滅之近。當地球用花香、鳥語、陽光、女人的笑靨綴它的表面時，我愈見自己路之窄，與生之如露！昨夜我夢見一個男人對我招手，醒來時，我見透過玻璃窗而靜悄悄地落在地面的太陽，呈著末日的莊穆與悲哀。

□□□

五月十九日

想來也奇，從這門出去的人，俱如七月的飛蓬，一去便杳無消息。

弟到今天也快一個月了，卻不見有絲毫動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啊啊！

□□□

五月二十二日

大概是夜來受涼，今天總是頭痛鼻塞，上身重下身浮，近午喝了碗妻給我泡的薑湯，心裡感覺痛快，躺下便睡著了。

此時，忽然一陣叩門聲，接著，聽見有人在外面叫﹁袁先生電報﹂。啊啊，康孝先的電報！我由夢中躍起，跳下炕，接過郵差送進來的一封電報。我按接住心裡的興奮、不安、與高興等錯雜的情緒，顫著手拆開外面的封皮。

﹁康孝先於昨晚九時仙逝﹂

沒有發電者姓名，祇知道發電局是濟南。

是！萬事俱休了，希望已化成一星星的火花，由我眼前消滅而去了，一年來我所守候的康孝先的，同時，也即是自己的訃音！

﹁袁先生！﹂材木貯置場的看守，那老頭兒皺著眉頭說：﹁您今個臉色怎的這麼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呢？出外人，自己身體要緊呀！不過袁先生，我勸您還是早點兒到中國去好，特別是北京！哎！北京太好了！水就能夠養人。奉天卻不行，像個沒有青草的沙漠似的，瞧著，心裡不好過。寂寞呀！去！袁先生，去！到北平去！﹂

我若聞，若不聞，不置一言，就與他告辭。站起來正打算走時，俄而我眼前發黑，兩足一浮，身子往前一栽，幾乎跌了一跤，幸虧老頭兒急忙把我扶住了。

﹁怎麼啦，袁先生？我攙您回家去吧！﹂

﹁不礙事，沒什麼！﹂

我掙扎作別了老頭兒，踉蹌地走出大木柵門。

春日煦和，風物明媚，抬首望見遙遠原野那畔，有兩隻野犬，在晴朗的日光下遊戲著。小草花，在風前微微點首。

※※※

夜，漆黑的夜。

咿︱︱

院門又被關上了，接著，就是那無情而絕望的扣栓聲。

砰！

足聲走開了，消逝了，繼之而來的，便是一片淒寂，與難有光明之希望的漫漫的永夜！

啊啊！萬事皆休了，一切全完了！關吧！明日尚有什麼希望呢？不，此後還有什麼希望呢？沒有！那是痛苦，是幻滅，是絲毫沒有光明與溫情的灰色的日子的連續！

那麼，關吧！門呀！關吧！永閉著吧！

第四日

1

小松取下嘴裡的煙節，使勁向虛空一擲。煙節直線飛上去；它碰在壁上，煙屑紛紛散落，然後翻身落地。

他好奇地望著煙節在空中的遊戲，一邊伸直四肢，讓周身的血液自由無阻地暢流。他悠然地閉上眼睛。他聽得見生命在動脈中和諧而規律地搏動著、歌唱著。

沒有工作的感覺︱︱由紛繁冗雜的工作中得到解放的感覺是無比地醉人而舒適。他記不清多少年來就沒有體味過這種境界了。

屋外，太陽正爛燦地照耀著，但屋子祇有一面小窗，所以裡面便顯得陰涼而幽暗，院裡一直不間斷的有喧騷的聲浪。這些聲浪有時候是歡笑、是辯論、是吆喊、是喁喁私語；很少的時候它變成了被抑止的爭吵。有時夾雜著女人那像鋸錘洗鋸似的尖銳刺耳的笑聲，使得聽的人心裡一陣一陣發毛。偶而從前院送來汽車的聲音，於是才略顯平靜的日子又重新翻騰起來。顯然，那住在遙遠的縣份，或因臨時發生某種阻礙而遲于出發的﹁在留邦人﹂︵日僑︶又已到來了一批。

小松翻頭去看部裡的同事，經濟班的小個子橫山。後者毫無動靜一直弓著背向裡側身躺著；已有好大工夫他即以同樣姿勢和同樣頑固的緘默躺著的。小松心裡明白他並沒有睡著，祇是在想心事罷了。幾乎有大半個下午，他們兩人就一直誰也不理誰的各挺直了身子，讓時間在他們嚴閉的嘴角邊悄悄地滑過。好像他們的話已經說盡了，再也沒有可值得一談的了。

事實幾日來除站崗之外，他們儘有著多餘的時間，多餘的腦袋和多餘的嘴巴。他們燃著紙煙談起了一切。他們由毛蟲般爬動著的青色煙雲的背透視著世界。無論大小，每一件在地球表面上發生或可能發生的事情，都經過了他們熱烈而詳盡的分析：波莰坦宣言、原子彈、集中、難民、食糧和節育，民主和秩序，……。

他們以更多的關心和情熱談起戰敗日本的出路問題。橫山立刻就陷入馬爾薩思的悲哀裡。很明顯的，那又窄又小的扶桑四島行將面臨龐大人口的壓力，對此他們想不出有何有效解決辦法。日本也許該走英國的路子。但日本卻沒有英國輕工業所立足和發展的地盤。它有英國的困難，卻沒有英國的機會。多難的日本，它將往哪裡去呢！

能夠解決的問題差不多都在他們的嘴巴上適當地解決，剩下不能解決的問題便像魚骨似梗在他們的喉嚨裡。現在，他們那好辯的，歇思迭里的熱情已成過去，每個人都願意不受干擾的讓自己沉湎在思想裡。他們必須好好地想想。他們應該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使他們茫茫然不知所措。他們恰似由強光下突然被領進暗室裡，他們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然後始能給自己認出方向來。

久別的，擱置在故國的家園，父母和妻子，很久就沒有去理會了。這一切，似乎也該趁這閒來無事的時候，仔細想想。從前，一切都簡單、都一致，都有人替他們去管理，無須我多費心思。國家、家庭、和生活都連成一氣，用同一條繩子串著。如今可不同了。那條繩子已斷，以前連成一氣的，都變成個別的獨立事件，必須個別處理。

床上的橫山仍舊不聲不響地躺著。小松迷惘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向窗子走去，用他那肩膀寬大的身子像窗幔似的塞住窗口。

︱︱還是讓他去給日本想辦法吧，可憐的傢伙！

2

部舍是合兩所互相毗連的民房構成的。他們把後院的大門堵住，只留下前院一道大門出入；另外把兩院之間那高出人頭的土牆打開一道門，以溝通兩院的交通。原來收藏在兩所院屋裡的東西，在那一天裡該拾掇的拾掇，該消滅的統統消滅，然後通共打掃出十幾間屋子，地下鋪上葦蓆，臨時作﹁在留邦人﹂的收容所。四日來，那同星星一樣散在廣大黃土平原上的﹁在留邦人﹂，從四面八方一齊向這裡集中。他們搭乘的軍用卡車，每隔一段時間便倉皇地出現在門首，它帶著滾滾黃塵一直奔進敞開的大門，然後在有一株高大榆樹的庭心停下來。他們驚惶失措；原是呆呆地看著遠方出神的，卻忽而張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四周和地下的人們。他們費了很大的困難才由雜亂無章的行李堆間慢條斯理地爬了下來，女人們則讓男人抱包袱似的一個一個的抱下車子。那是用淫亂和污穢養肥了的肉袋，天才曉得她們來這裡幹些什麼。她們把全副重量委給男人們，兩足在空中亂踢，在男人們的懷抱中滿足地歡笑著，做作地尖叫起來。他們的臉孔沒有例外地都因了擔驚受苦而消瘦，又因沾滿塵土而只剩下三個圓洞，上邊兩個，下邊一個。兩道彷徨無定的光芒，便由上邊兩個圓洞裡發射出來。他們那種失魂落魄像在做夢的可憐相，益加深了戰敗的印象。

院裡的屋子，現在便由這些﹁在留邦人﹂和他們的行李什物，皮箱呀、背囊呀、舖蓋包呀、塞得海水似的一直泛濫到門檻邊來。這些人起始也有說有笑，或哼哼歌曲，但這晌兒，卻歌兒也不哼了，也不說日本這樣那樣了，祇是東倒西歪的睡倒著。

斜對角那間屋裡，有一個女人用一隻淺綠色的包袱當枕頭和衣仰臥著，似乎是睡著了。她那西式印花白紗長衫，開了上邊兩顆鈕子，雪白的胸脯和左上邊半個乳峰，便毫無羞恥地拋露在外面。她的睡臉像患了顏面神經痛的人一樣痛苦地歪曲著。這臉俯貼在胸上，彷彿在欣賞自己這部份的美似的。

另一間屋裡，一個蓬頭髮的瘦子坐在門邊，時不時自襯衣間伸手到腰部以下的地方摸搔一陣子，旋即用二支指頭捏住什麼東西，把它放在手掌上，捧到光線下仔細檢視，然後送到門外倒掉。在他那差不多已忘我之境的每一動作裡，深伏著原始的本能。這令人想起猴子來。

小松背轉身，伸手到窗邊的桌上拿起一支紙煙。這些看來好像祇靠觸覺生活的人們令他感到不適。

床上的橫山不知幾時已向這邊掉轉腦袋，此刻正瞪開了那一對小孩般滾圓而清純的眼睛，向小松迷惘地凝視。似乎已有好大工夫，他即在注意小松的行動來著。

﹁來一支，﹂橫山懶洋洋地坐了起來：﹁你看今天準能到齊嗎？﹂

﹁管它呢！﹂小松簡截了當地說：﹁反正明天就把他們送走。﹂

因為窗口受塞，屋裡異常晦暗，這晦暗在橫山的臉孔、身上和四周撒下灰濛濛的陰影，在裡面盤膝而坐的橫山，儼然一幅肖像。他那對滾圓的眼睛，穿過灰色的圈子注到更遠的地方去。

﹁這是一堆累贅，﹂橫山說，他慢慢地吐出一口煙。﹁平時他們懂得怎樣理管自己，到了這會兒，可就得有人來把他們運走，好像他們是一塊磚塊。﹂

他說者，打開右手掌，神經質地在眉際揮掠一下，彷彿他正要把那堆累贅趕走。

﹁他們為什麼要跑到這地方來呢？﹂橫山繼續說下去。﹁男人嘛，那是為了想發發財，這也罷了，可是女人，這就難于理解了。這裡是前線哪！﹂

前院又掀起一片人聲和汽車引擎的轉動聲。顯然﹁在留邦人﹂又到來一批了。

兩人默默地抽煙。

驀然，一條彪形大漢手提國防色帆布背囊，旋風似的奔了進來。

﹁嚇，他媽的，簡直累死人。﹂壯漢嚷著說道：﹁光那黃塵就叫你吃不消。﹂

壯漢摘下軍帽，把它和背囊一塊往床上一扔，隨手扯下腰間的手帕，和女人拍粉一樣不住拍著臉孔和額頭。

﹁咦，鈴木，你也來了，﹂橫山看著客人微笑地說：﹁多難為情，像娘兒們似的逃命！﹂

﹁難為情？我還跑在最後的呢！﹂

鈴木說罷大笑。他的腦袋因長年戴著軍帽，額頭以上的部分白得像隻饅頭，這和下邊那被曬赤了多塵的面龐，成了極顯明的對照。

﹁你該想好了吧，鈴木？﹂橫山又說。

﹁什麼？﹂

鈴木把手帕按在額門，怔怔地瞧著對方。

﹁還有什麼；集中呀！不知幾時完結的集中呀！聯合國要你誠心悔過的日子呀！﹂

橫山故意恫嚇地說，但那聲和那意義卻不很調和。那裡面有著一隻在深夜間向天長噑的狼的，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小松不自主的瞥了橫山一眼。

﹁嗨，你別提啦！你還不知道，戰敗者多麼……﹂

﹁我知道！﹂橫山的嘴角微微痙攣者。﹁有些獵戶用套兒套住山豬的後肢，讓牠在相當的時候自個兒慢慢地斷氣。這是最慘的死法，日本正是這樣敗了的！﹂

﹁好吧！你的牢騷回頭再來領教，我得先擦把臉來。﹂

鈴木打開背囊，由裡面取出肥皂盒子和保險刀盒子走了出去。他那像鐘擺一樣向兩邊擺動的走法，從後面看起來活像一個醉鬼。

3

鈴木剛剛出去，總務班的廣津便在門口出現了。在一班同事中，他是年事較長的一個，好像他自己常常說的，若不是他女兒不理睬那些跟在屁股後面的一群小伙子，則保險外公已做過幾重了，然而在一群人中也就是他最明朗快活，無憂無慮，夜裡一放倒頭，便可睡得像條大豬。他的個子高高，但不像鈴木似的一個瘦子，而是生得一身好肉頭，有著紅潤的臉色。他那常常剃得光滑的飽滿發青的頭皮，以及一身的肉頭和雙頰的血色，幾乎使每一個人都相信他比誰都年輕。

﹁橫山，來，偺們下一盤。﹂廣津一進門來便用他那宏亮愉快的聲音趕走屋裡沉悶的空氣。

﹁什麼，你還在想日本嗎？﹂然後轉臉向小松說：﹁部長叫你呢。﹂

他說罷，走到床邊，自床頭拿出一塊木板和兩隻小布口袋：棋盤和棋子。他解開布口袋，嘩嘩啦啦地倒出一大堆黑棋子。

﹁方才有一對邦人，他們夫婦倆的行李，你們猜有多少件？﹂廣津把手圈成漏斗，一手抓起棋子來，自這隻手漏進那隻手。﹁大小八件！鍋爐鐵桶碗筷，全副傢伙一項不缺。他們當是搬家呢。像他們這種人，對日本，在他們還沒有一隻花瓶值錢！來呀！別像女人似的想不開啦。﹂

小松走出屋子。他走到斜對角的屋門邊時，不自覺的往裡面看了看。剛才女人睡覺的地方空著，女人已不知上哪裡去了。屋裡另外有幾個男女；他們若不是翻弄行李堆，便是索然枯坐，或懶散地歪睡。兩個在裡角處坐近了低聲說話的女人，此時都停了嘴不客氣的向小松看著。

前院停著一輛大卡車，正在卸下最後一批貨物；地下有一對男女在搬行李。

小松心想：這兩個男女莫非就是廣津說的那一對不懂事的夫妻麼？

部長的寢室和辦公室在前院正屋的樓上。小松踏入屋裡偶而向左邊副官的臥室瞥視一眼。副官、指導官，阿久澤支配人三個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擺著酒盅、碟子、杯箸之類。三個人像被人揭穿了祕密一般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小松﹂，副官曖昧地笑了笑，﹁部長找你呢。﹂

指導官則向小松招招手：﹁來嗎！﹂

小松辭謝上樓。

這三個是他們同事間背地裡稱之為﹁三巨頭﹂的人物，他們時常偷偷地聚在一起喝酒和玩女人。對此，部長似乎知道，這三個人中，除開指導官之外，其餘二個都不為他們所喜。副官大腦袋，大鼻子，蓄著八字鬍，挺著大肚子；滿臉商人的陰險和詭譎。他以平日的驕傲和媚上欺下的卑鄙行徑，部裡同事們恨之入骨。

阿久澤是三井系統所屬某某會社的現地支配人，他在地方上的交易，就是一連串沒有盡止和不知羞恥的欺詐、恫嚇和榨取。他稱中國人為﹁豬綴﹂。在他叫所有中國人﹁你呀！﹂那句話裡面，有著世間最最輕鄙最最惡毒的感情。他的感情，他的惡行，頗使部裡的政治宣傳工作蒙受到意料不到的障礙。有一年憲兵同時在各地大規模檢舉各大會社，拘捕了許多社長及支配人之類，一時弄得風聲鶴唳；但民心士氣卻因而大振，當時有多數人主張把這班奸商處以極刑，部長即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小松曾隔著一重壁聽見部長在裡面咆哮著，說：﹁砍掉他們的腦袋！砍掉他們的腦袋！砍掉他們的腦袋！﹂

部長獨自一個人趿了雙便鞋，坐在靠背比他的腦袋高出許多的一隻寬大藤椅裡靜抽香煙。他交給他一件公函，要他送到駐軍那裡。部長言語簡短，腦袋半俯。當小松接過公函時抬頭看了部長一眼。部長的眼睛充血；在他的臉上，他看見了一個人心中越悲哀外面便越裝作鎮定的極複雜的表情。他還覺得部長在說話時嘴唇有些顫抖。

在路上，小松想起了橫山的話，山豬和日本的比喻。不管是戰爭的日本或戰敗的日本，對此他和橫山的想法兩樣。他覺得除開嘆息之外，橫山的話和比喻都缺乏真實性。日本並不是後足，而是心臟︱︱正是這心臟被打中了。因此，他馬上聯想到這個齋藤部長。當真誠心地用自己的身子去承受和悲悼祖國敗仗的人，在這裡大概也只有部長一個人吧。小松看到部長那想找什麼東西咬一口的可怕的神色，心中感到莫名的悲哀。

在部長和橫山之間，又是有另一種人。那些﹁在留邦人﹂也許即可歸入於此種類裡，這些人一碰頭，也日本如此這般的討論起來。可是在他們那混沌和糾纏的言語的河流間，日本常常肥皂泡似的消逝了，而祇剩下他們個人間的事情空洞地懸掛在那裡。

至若支配人之流，那是﹁非國民﹂，是戰爭的破壞者，應為全國人所共棄。

部隊住紮在城裡；在那裡小松有許多熟人，還有幾個同鄉。不過這裡所謂同鄉，其實祇是同一地方罷了。

辦完公務後，小松見了一位鄉親聊了一會兒天。這位鄉親告訴他，他們有一個部隊昨天由前線撤回來，途中有一個弟兄在睡夢中從火車上掉下來，火車從他的腦袋軋過去，腦袋爆炸了，就像手榴彈一般。

﹁你看﹂，鄉親說：﹁數年來他南征北伐，都不曾戰死，如今剛剛高興可以回去了，可就這樣糊里糊塗的死去，是不是有點不像話？假使讓他的父母妻子知道他是這樣死的，會有什麼感想呢！﹂

又說：從前祖國要他們去殺敵，他們便去殺敵，他們每個人都忠誠為國，他們希望祖國打一個勝仗。但是現在，既然他們貢獻了一切，而祖國仍是打輸了，那麼就應該讓他們想想自己的事情了。

然後小松又見了幾個朋友，他們的話，說來說去都離不開一個小小的願望：家園，家業、生活、老婆、和孩子。總之是：回去！回去！

這些私人的剖白，其坦白直率與熱烈的程度，使小松吃驚，使他發生很大的感觸。

過去，不，即在數日之前，就沒有一個敢於說這樣的話，抱這樣的思想，也許有吧，但祖國不允許他們說出來，如果有人敢于說出來，那他馬上就會被人指為﹁非國民﹂，而這又是使人畢生抬不起頭來的最最可怕的一句話。他們衝鋒陷陣，出生入死；有的便這樣瀝血沙場，馬革裹屍。

他們每個人都認為這是對的，他們應該這樣做，祖國就要求他們這樣做。然而現在，他們把這種思想這種態度棄之如敝屣，無復絲毫留戀。轉變竟如此急速，坦率和潔白，好像大夢初醒。這種思想似乎已普及於全國人民心中，不論前方與後方。

二個多月前，小松曾接到母親一封信，信中述及一個名叫豐田的鄰人的事情時，字裡間便流露出一種近似羨慕的口氣，這位鄰人和小松的兄弟俱服役於太平洋艦隊；他的兄弟在關島爭奪戰中葬身海洋，而這位鄰人卻祇喪失了一條腿，後來便被遣返家鄉了。現在據說已經營一間小零食店。母親在信中說，零食店的生意很好；他們夫婦倆早出晚歸，常常在三更聽見他回來時帶著歡笑的說話聲，生活過得十分愜意。

很明顯的，長期的戰爭已沖淡了國民在初期所表現的那種緊張熱烈的情緒，而投入陰鬱的暗影；人們已對戰爭失去興趣和關心了，而一種普偏的願望潛滋暗長：希望戰爭早日結束！這一切，都可以概括在那位鄉親一句話裡：應該讓他們想想自己的事情了。

4

回程，小松捨去商店街，繞出城郊。走了一段路，有一道既是塹濠又是灌溉用的水溝土堤。部址即在接近土堤的街邊。

土堤二邊：一邊是田壠，果樹園；另一邊，這是連著城廓的，是果樹園和菜圃。菜圃裡處處有矮小的草房。柳樹便用它那低垂地面的枝條和深邃的黑影塊，把草房和屋前窄窄的土庭一塊遮起。

爬上土堤，小松看見在接近部址那端的堤上有一條人影，它孤寂地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傢伙呢！﹂

小松突然帶著憐憫和輕蔑的感情向那條人影瞥了一眼。

那是橫山。

﹁你聽！那是野炮吧？﹂

待小松走近身邊時橫山這樣說。

小松靜聽。果然有炮聲自什麼地方傳來，它沉宏而有力，時斷時續，聽來似乎並不很近。

﹁消息不穩呢！﹂

小松說，他方才在部隊裡接獲一個情報，說是今夜中國某部隊要開進城。

太陽已斜了。天空上有兩朵雲長長地由二邊接合，好像二隻合攏的手在等待太陽落下來時好把它西瓜似的捧住。雲背的天。呈現著晚夏的渾融的蒼白。由地平線起，西天已漸漸的牽起暮前的蒼黃和淡紅的霞彩。前面那些疏疏朗朗的村莊，即以此為背景，謙卑地在地面貼伏著，看上去荒涼而蕭寂，彷彿是些已死的村子。此時只賴間斷的炮聲時不時打破周遭有壓倒之勢的寥漠，使人想起在這索漠的大平原上還是有生人在活動著。

﹁好怕人的平野！﹂橫山驚嘆地說。﹁小松，你看日本是不是打錯了主意？﹂

﹁你這樣想呀？﹂

﹁我問你呢！﹂

﹁我不知道！﹂

太陽平安地分開二朵接合的雲落到下面來了。雲向兩邊散開，變作深灰色的幕，把半個天空遮蔽掉。金黃色的晚霞用它那紅艷艷地像火的邊兒，在地平上燃起閃耀的海洋。

暮靄開始在平原四處流動並且泛濫。

平原又深、又闊、漫無邊際。它彷彿由不知處的遠而又遠的地方伸展過來，一直伸展到他們的腳趾邊兒，然後越過他們伸展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在它面前，一切都顯得渺小、平凡、無力。

也許正如有些人說的，它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大泥沼，而不幸日本竟讓自己二條腿，插進這裡面來了，這是不是一個悲劇呢！

5

部裡自民間買了一條肥豬，由四五個中國廚子燒了十幾桌不算很豐盛的筵席。給﹁在留邦人﹂餞行。他們即將於明早出發經某地去集中了，這是最後一次聚會，部裡要讓大家快樂快樂，也不枉在戰地上大家共處一番。

上首那席由部長、副官、部裡的高級幹部，及當地第一流人物佔著。臨時從﹁在留邦人﹂間選了幾個年輕美麗的婦女充任侍者，以勸酒助興。此刻，這小宴已飲過幾巡酒了。黃色液體正在一點一點的把人們的規矩和地位觀念消解了，好讓大家更開懷更痛快的飲幾杯。

雖然有些婦人早已散席了，而男人們卻正在酒酣耳熱，扼腕悲歌。他們的心情是相當沉重。他們喝起酒來可能是愉快，卻也是苦的。他們一刻都沒有忘記，他們的祖國是敗了仗的，只有天上的明月能夠窺見他們那紅的心兒吧！

鏗！又碰杯了。然而他們飲的，你能說一定不是淚嗎！

來吧！再來一杯，再來一杯呀！

美麗的侍女又給他們滿滿地斟了一杯。

飲呀！

舞呀！

鏗！

部長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酒，很少說話。也許可以說正因他話說得少了，所以酒就喝得更多了。他閉著嘴，深深地埋身藤椅裡，兩手交攬胸前。他的眼珠射出兩道火熱的光芒，鷹視著座中那些激昂悲壯的人們的臉孔。沒有一個人理會到他的面孔繃緊得像一張鐵板，也冷峻得像一張鐵板。

日間的大炮聲，自入夜以後顯得更加繁密，也像更近了。它那一陣緊似一陣的沉宏的巨響，不時捉住了人們的耳朵。在掌燈時分，他們接到了更不穩的消息。臨時駐軍往城外派出步哨，部裡也加強了各處的崗位。

指導官側起耳朵。澄明的月色在他的臉龐上撒下悲涼的蒼白。他傾聽了一會，然後徐靜地說：

﹁好像更近了；當真他們要進來嗎？﹂

﹁不至於吧！﹂

四方臉的顧問冷靜地說。

﹁︱︱我們這裡還有強大的兵力，他們大概不會來冒這個險。﹂

﹁假使他們來了，我們就幹他，讓他明白皇軍是不好欺負的。﹂

在部長左手邊的阿久澤支配人憤激地說。他已有幾分酒意。他的兩隻拳頭握得緊緊。

﹁他們當是日本打敗仗了？笑話！日本沒曾打敗！日本曾把太平洋和支那大陸放到自己的腳邊。日本接受波莰坦宣言，那是因為日本沒有原子彈，日本的原子彈發明得遲了時候。日本是在科學上輸了的！﹂

﹁一點不錯！﹂

指導官擊桌應和著。

支配人為自己所說的話深受感動，面部痙攣地抽搐著，頭稍向一邊傾側。他待感情稍落，才又接下去。

﹁我們必須把我們的科學發展起來，充實起來！只須十年，日本就可以再起了。你們得把日本富強起來！十年，十年呀！來！﹂

在被激發起來的慷慨激昂的氣氛中，支配人結束了他的雄辯。他神氣地伸出一隻手。他那扭曲了的面部和炯炯四射的目光，看來是那樣嚴肅和壯烈，令人想起古代那在月下擊劍長嘯的俠客。

﹁是的，十年；來！﹂

指導官也伸出一隻多毛的手。於是就在桌面上完成了熱烈真誠的握手，十年的神聖誓約！

鏗！乾杯呀！

小松坐在旁邊那桌，因而這一切他都看得非常清楚，但這只能使他皺眉和噁心。他在這場極富戲劇性的動作下面，祇感到一層極弱的間歇性的忠誠。

他放下酒杯，離開桌子。

在下首那些﹁在留邦人﹂的桌子間，酒已充分發揮了它的作用；男人們已經是醜態畢露。有的在和女人調情；有的硬要和女人親嘴；有的把女人抱在懷裡，嘴裡一迭聲說：﹁妳是我的心肝，我的肉！﹂女人掙扎著，一邊母猴似的尖叫。有一個女人已拿出三味線來彈著。絃聲蓬蓬地、單調地響著，像老太婆咳嗽，那聲音給人奇異之感。

小松走過上首那張桌子，忽然顧問伸手拉他：

﹁小松，喝一杯！﹂

小松告訴他下一趟就輪著他站崗了。

﹁時間還多著呢！﹂顧問說，然後轉臉向侍女：﹁富子小姐，斟酒。﹂

小松舉杯在手。部長仍舊那姿態，默默地俯望著那些激動的面孔，好像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支配人用手掌蓋住酒杯，頭微斜，有雕像的壯美，眼光裡湛著亮晶的東西。噢！那是眼淚呵！

小松又皺了下眉，然後一飲而盡，把杯子遞還顧問。

富子小姐又斟滿酒杯。顧問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年輕、美麗、笑口常開。

﹁富子小姐，妳好美！我敬妳一杯酒。﹂顧問說。

富子粲然一笑。﹁我不會喝酒。﹂

﹁那不行！妳今晚招待得很好，我很高興，我要敬妳一杯。﹂

﹁我不嘛！我不會喝酒。﹂

﹁不行！不行！﹂

顧問伸手去揪她，她急忙向後退著。此時恰好廚子捧了大碗熱騰騰的肉湯走到桌旁，乍見富子退來，連忙向一邊閃避。顧問也看到了急著叫：﹁富子！富子……﹂但富子已碰在廚子身上，湯潑出了。它潑得廚子一手，燙得他直皺眉；有些則潑在指導官和支配人身上。

廚子嚇得目瞪口呆，捧著剩餘的半碗湯立在那裡。不知所措。不提防支配人跳了起來，揮起一隻手向他右頰直擊下去。

﹁混蛋！你瞎了眼睛是不是？﹂

支配人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罵道。

廚子立不住腳，踉蹌了幾步，摔倒在桌旁，幾乎把桌子壓倒。捧在手裡的碗則飛得更遠，湯和肉潑得滿處都是。近邊桌的人一齊驚叫都跳了出來。

顧問起身扶起廚子，一邊用生硬的中國話勸慰他：﹁他醉啦！他醉啦！﹂

廚子爬起來，拂拂衣服，默默地走了。

回到原位，顧問不滿地埋怨著支配人。

﹁你這是幹什麼呢！﹂他說。﹁他又不是存心，你何苦打他。﹂

﹁他不是存心！﹂支配人怒氣未息：﹁他沒有眼睛嗎？這些豬邏，就是寬縱不得，最好砍掉他們的腦袋！﹂

他的話猶未落音，此時一直坐著不聲不響的部長開口了。他用嚴厲的口氣迫問支配人，那聲音是冷峻的，威嚴的。

﹁你為什麼動手打人？你什麼理由打人？﹂

部長霍地起身，走向支配人。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話，動一下身。大夥摒息靜氣，不住嚥下唾沫。

天上明月照著；風吹得樹葉兒瑟瑟作響。周遭靜得似乎掉枚針都聽得見。氣勢肅殺、冷森。小松預感到大事將到。要來的終於是來了，他想。

部長一把抓住支配人的領襟，把他拖出桌子。

﹁你什麼理由打人？嗯？你說！﹂

他說著向支配人的臉孔掄起拳頭，啪！支配人的身子晃了晃，但沒有倒下。接著又是一拳。支配人又晃了晃。部長一躍上前，右手攬著支配人的頸脖，一腳串到後者腰下想把他摔倒。

支配人不掙扎，不抵抗，也不討饒。但他個子雖小，卻生得結實，部長要摔倒他也不易。

部長猛力一摔。兩人一起顛出好遠。撞在桌上，於是人連同桌椅發出巨響一起倒下。桌上的杯盤碗盞嘩啦啦地響著，狼藉滿地，砸成碎片。

女人們嚇得面如土色，一齊驚叫著：﹁哎呀！﹂更膽小的，已沒有勇氣看下去，連忙用手遮臉跑進屋裡去了。

支配人很快爬了起來；但部長又撲了上去了。這回他們撞在另一張桌子上，嘩啦啦地碗盞之類又復滾落。

支配人依舊不招架，依舊默不作響。

他們第三次摔倒了。部長馬上抽起身子，提起右足往地下的人身上，猛力踹下去。部長發瘋了。那是一頭食肉獸，飢於血腥的。

﹁你為什麼打人？﹂他咆哮著說：﹁什麼理由打人？嗯？你說！﹂

情報班的北村掛著軍刀，左手插腰，將軍似的昂首立在小松左手邊。這是日常以他那莫名其妙的神奇行動，使部裡人感到頭痛的謎似的男子。現在，這男子一臉嚴肅，面向圓圈的中心不明不白地叱喝著。無人能夠了解他向誰發話，且什麼意思。

﹁那樣就行了嗎？混賬！那樣就行了嗎？﹂

部長第一腳踹下去，拔起來，接著又是第二腳，第三腳。至第三腳時支配人已經熬不住了。經這一踹，一個人的自尊、矜持、驕傲等等已不復存在，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基本感覺。

﹁哎喲！哎喲！部長！哎喲！﹂

支配人悽絕地哀號起來。但部長不管，繼續踢下去……四，五，六，七……。

﹁哎喲！部長！哎喲！是我一時怒氣，是︱︱哎喲！哎喲！﹂

﹁你一時怒氣？不是吧！那是因為你太看得起自己，你是優秀的大和民族！你瞧不起人家，當人家是劣等民族。可是多麼羞人，優秀的戰敗了，劣等的反戰勝了。這，你又怎麼看？你神什麼氣？﹂

部長殺氣騰騰，咻咻地喘著粗氣。

﹁哼！你當日本十年就能夠再起了？你想發展日本的科學？吹牛皮！日本戰敗，並不是因為沒有原子彈，是因為有了你們這批狗奸商；士兵在火線拼命，你們就在後邊發現成財。如果有人應該砍腦袋，那麼這個人就是你們，不是別人。明白了嗎？你十年就想扶起日本？哼，不要做夢吧！日本就再一百年，也爬不起來啦！知道了嗎？混賬！﹂

﹁哎喲！部長，饒了我這次吧；哎喲！部長！部長！哎喲！﹂

支配人一直哀號著，挺直了身子不復動彈。

這時顧問走前去，在部長耳邊低低地說了些什麼，好像懇求什麼事。部長停踹。

﹁好！﹂部長昂首應諾。﹁要我饒他不難，可是只一項：你問他要不要到廚子面前討個饒？要是他饒了他，我也可以饒他。﹂

馬上有二個男人自地上扶起支配人。支配人渾身泥滾滾；面上幾處流著血。他已十分軟弱，腳站不穩，掛著兩手。二個男人架著他的脅下，也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便把他拖向廚房去。

﹁混賬！那樣就行了嗎？﹂

謎似的男子又在叱喝起來。他那向前凝注的目光，映著月光的反影，越發加深了他的神祕性。

6

小松進屋穿戴齊整，便拿起架在壁間的三八式步槍走了出去。

他的崗位是院子的後牆。在那裡牆崩了一段，造成一個大缺口，平時不願多走幾步腳的人，便總由那裡進出。他的伙伴鈴木已比他先到，坐在一條長凳上，架好了挺輕機槍，槍口對著牆外桃園那溶沉一片的深沉的黑暗。

小松把步槍架在凳頭上，由口袋掏出紙煙。

鈴木默默地接過一支煙來點火抽著，又過了一會，然後開口說道：

﹁你看見了吧！剛才那場面？多麼醜惡呀！﹂

隨後他即以記憶的口吻，給小松敘述他昨天混在隊伍裡由前線回來時一路上所見到的事情。那是能使他的心會無端發起冷顫來的。中國的老百姓以幽靈般的執拗和飄忽在他們屁股後邊不緩不急的一路跟蹤追趕，嘴裡喊著：

把武器放下，把槍支留下︱︱

喊聲彷彿發自地下，又彷彿由前後左右一齊發出；它聽起來，悽厲、冷森、兇獷、固執。部隊素稱無敵的皇軍，終于不能不拔腿跑起來。

﹁總之，﹂鈴木不勝幽怨地結束了他的話，﹁一切都慘，一切都叫人傷心！﹂

小松不響。

天空上沒有秩序地堆疊著一塊塊的白雲，像似一大堆沒砌好的白磁磚，磚與磚間留下的縫眼像大小方圓不一的井。

那井的天，又深、又遠，像缺了邊兒的月，在那上面輕輕地滑過。此刻，它正在那第幾個井的邊兒露出了半臉。

鈴木望著天空，若有所感似的沉默了好大一會，隨後忽而感喟地說：﹁秋了！﹂

小松依舊一聲不響。

﹁小松。﹂

停了半晌，鈴木又說。

小松抬起眼睛。﹁什麼？﹂

﹁小松，回國後，你打算做什麼？﹂

﹁噢，我還不曾想到這上頭呢。﹂小松說。﹁你呢，鈴木？是不是仍回班子裡去？﹂

在戰前，鈴木是在東京某舞廳拉小提琴的。

﹁不！﹂鈴木搖頭。﹁出國時，我已把小提琴送給一個同班的了。﹂

﹁你可以再買一隻。﹂

﹁當然我可以再買一隻；不過我的意思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再幹這一行了。﹂

﹁為什麼？﹂

﹁你看吧，小松﹂鈴木在凳子上挺了挺身子。﹁我這模樣也配弄那東西嗎？﹂

小松機械地轉過臉來，用奇異和考察的眼光把對方自頭至腳端詳了一遍，彷彿他們這是初次見面。鈴木的肩膀闊而大，兩人並肩坐著，幾乎要比小松高出一個腦袋來。讓這樣的壯漢來弄那樣纖巧玲瓏的樂器，小松覺得那無異讓莊稼漢來握筆，確乎不很合適。

﹁我打算進工廠，﹂鈴木說，那剃得光滑的嘴角邊泛起悽涼神祕的微笑。﹁對我來說，捏鐵鎚要合適得多。﹂

又是很長的沉默。

很靜，很靜。在城外什麼地方突然響起數聲步槍聲。桃樹受了驚嚇似地輕輕顫抖著，沙沙地發出一陣無人能解的幽幽的囈語。

小松的視線越過桃樹梢看到那邊更遠的空間。在那裡，雲是很少的，現出大塊的澄清的藍天來。那是高遠而且清爽的。

的確是秋了！

小松想。於是又想到不知幾時始能實現的回國︱︱。

白薯的悲哀

1

由馬關條約到九九南京受降之間，時間是長或短，那是不難知道的。這時間，就這樣子剖開了，或沖淡了他們之間的血緣嗎？那更是不難知道的。

這歷史之流，確是回到了它原來的河道了！

2

世界是和平了。但它並非像某種人說：降落來的，而是人類由某個角落裡找出來的。人類把它捉出來，扛在肩上，而今，在地球上闊步起來。感激、歷史的感覺、意志、善、愛、眼淚、生活的煩瑣、惰力……這些，是一切的人類將要求於和平的。

在這裡，人類完全狂醉於和平了，投身於勝利的陶醉裡︱︱。太和殿在舉行著嚴肅的典禮！在那麼寬廣而雄大的廣場上，希望要找出一塊立錐之地，那是很難的。並且，要希望他們能夠靜靜的沉默一分鐘，尤其是難的。和平與勝利，是讓他們捉到手裡了！他們有需好好的，並且盡情的享樂它。有需掮著它來闊步︱︱加之，太陽、秋風，國旗的飄揚，漢白玉……而興奮、感激、愉悅、滿足，則如波浪，流到各個角落裡去。

︱︱其次，是歡迎國軍，遊行，民眾大會，在報紙與電臺上的告同胞書，一切可能的悲劇與喜劇等等！

同樣，在令人暈眩的速度的轉換中、變化中，他們︱︱白薯，他想到似乎需要做些什麼。他們的高興、欣忻，是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大，都要熱烈。於今後，他們又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很快的，他們就開會了！

3

︱︱北平沒有臺灣人，但白薯卻是有的！

並不是沒有臺灣人，而是臺灣人把臺灣藏了起來！

把海外那塊彈丸小地︱︱宿命的島嶼，由尾巴倒提起來，你瞧瞧吧，它和一條白薯沒有兩樣。白薯︱︱就這樣被大用起來！

還有，昆蟲的保護色，人們是知道的。但是人類也要保護色，這事情，人們卻好像不大知道似的。然無論如何，人類在某種場合是必要有保護色的︱︱正同昆蟲一樣！

臺灣人︱︱奴才，似乎是一樣的。幾乎無可疑義，人們都要帶著侮蔑的口吻說：那是討厭而可惡的傢伙！

這，他們是經驗了很多了。例如有一回，他們的一個孩子說要買國旗，於是就有人走來問他：﹁你是要買哪國的國旗？日本的可不大好買了！﹂

又有這樣子問他們的人：你們吃飽了日本飯了吧？又指著報紙上日本投降的消息給他們看，說：你們看了這個難受不難受？

有比這樣的話，更尖刻，更侮辱，更要刺傷人類的自尊心的嗎？並且，不唯如此，如果他能夠回憶到半世紀以前的事情，他將瞭解這句話包含著有怎樣的意味嗎？

北平是很大的。以它的謙讓與偉大，它是可以擁抱下一切。但假若你被人曉得了是臺灣人，那是很不妙的。那很不幸的，是等於叫人宣判了死刑。那時候，你就要切實的感覺到北平是那麼窄，窄到不能隱藏你了。因為，它︱︱只容許光榮的人們。因為，你︱︱是臺灣人。然而悲哀是無用的。而悲憤，怨恨，於你尤其不配。記著吧，你︱︱是那︱︱

︱︱白薯，也就這樣，被北平的臺灣人用了起來！

4

︱︱喂喂，聽見嗎，白薯又被炸啦？

︱︱他是白薯嗎？

這時候，白薯意味什麼，那只有他們才會知道！

這時候，白薯︱︱那就是昆蟲的保護色！

5

白薯居然也開起大會來了，也開起旅平同鄉會來了！

但，就在這裡，他們︱︱史無前例地，被拋在一邊︱︱。祖國不理他們！會場有來賓席，議程裡有來賓致辭，但︱︱期待於他們是過分的，於是這些被空過去了。經常人們在這時候，什麼是最被激烈地希望的呢？那是︱︱鼓勵、安慰、熱情、舊雨重逢的感激的瞬間。

但︱︱沒有！

由會場散會出來的白薯，他們感覺到空虛失望，悽涼！

︱︱史無前例地，他們被冷冷的拋在一邊。

6

臺灣，被葬在世紀的墳墓裡的……。

7

白薯站在地球的一邊！

只見歷史像遊牧民族，在遼闊的大草原上徬徨著。

祖國︱︱但一陣西伯利亞冷風吹來，什麼都不見了，都沒有了。

8

︱︱有好幾個年輕的白薯聚在一室，像經常在這樣的時代年輕人所要做的那樣，他們已有很大的工夫為著某種問題，在討論著，在商量著。不，說他們在無可如何地悲傷，與嘆惜著，要比較妥當些兒。

一個年輕的悲壯地說：

……老白薯有他們白薯獨特的想法。和你我一樣，有一種祇適於他們自身的法則。做無論任何一種事，希望能夠隔過他們，那無疑是一個很大的錯誤。不錯，他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什麼叫做神聖，叫做感激乃至於傳統的光︱︱記著，他們對此是不負責任的︱︱這些，他們是不知道的。但他們卻有一個法度，那就是︱︱比較！在比較之前，不管什麼都隱瞞不了。不管什麼，如非經過比較，他們是不肯相信的。你走了，他來了，他們要比較。舊的消逝了，新的上來了，他們也要比較。這樣子他們曉得了哪個是好，而哪個又是不好。也就這樣子，兩個不同的事像與關係，不可磨滅地刻印在他們的腦筋裡，作成了他們的觀念，與感情。

我們能夠由報紙，由不完全的消息，由家鄉寄來的書信，得悉家鄉大概的事情，這是很模糊的︱︱也能夠知道他們的感情。

無論如何：是不能責怪他們的，也只有他們的感情，才是最健全的。我們不能對他們要求更多的東西。比如，你的姐妹在你跟前，眼看著受人欺凌，她們的哀號，是那樣的悽慘的，此時，你將作何感想？比方你餓著肚子，此時你最清楚知道的是什麼？我們不要欺騙自己，在這時候，無論多麼崇高的觀念，是一點兒也不會發生效果的。這沒有別的，就是那﹁比較﹂在作祟。於老白薯，什麼是善，什麼是人類最高的感情，都會被拖下地面來的。當我們說：愛你們時，他們便要問我們，那是不是要有好日子過？就是這樣。光有空氣與水，是充實不了他們的生活。實際，於他們，現實才是作成最後的意義的。我們不能夠由這裡學得一點兒事實！一點兒教訓嗎？

最初，日本人到來時，一塊兒他們帶來了皮鞭與尖銳的犁兒。他們可以說從開始就用這具犁兒，由三貂角犁到鵝鑾鼻，再由西海岸到東海岸。凡是他們能夠由那裡犁起來的，便不問什麼，統統拿走。而皮鞭，就跟在那後邊。於是，那地方成了他們所說的﹁帝國的寶庫﹂。但現在，可感謝的，祖國已收回了這塊土地。祖國慈祥地打開他的胸懷，溫柔的說﹁回來，孩子！﹂。當然，我們是可以相信的，我們是被解放了。也即是說，我們已不再受那皮鞭與犁的苦！

同時，我們當然也看到了這一點。

臺灣人︱︱祖國說。並且它常是和朝鮮人什麼的被排在一起。朝鮮人怎麼樣，臺灣人又怎麼樣，︱︱報紙上常常登著。這樣的話，我們已經聽得太多了。我們能由這裡感到少許的親熱嗎？從前，我們的支配者也同樣叫我們︱︱臺灣人！這裡，我們讀到了很多的意味：差別、輕視、侮辱，等等。然而我們能夠說什麼呢？祖國︱︱它是那麼偉大的。它不但包括一切善，並且它包括一切惡。它要求我們的代價。

在從前，我們是那麼自然的，發起了革命，發起了民族運動，而且求援於祖國。那完全是迫於必要︱︱那時候我們有敵人。假使於斯時我們有武器，我們是充分的明白我們是要怎樣來使用它。我們知道拿起我們的槍，對準我們的敵人，撥動機鈕。︱︱但，而今，我們已無需這些了。從前，我們曉得我們要打的是誰，現在，我們已不知道我們的槍是要打些什麼人了。你們說要做這個，做那個。那是無用的。現在，你們便是你們自身的主人。難道你要對你自己的額門，撥動你的機鈕嗎？

不幸的，你們扛起你們的槍，向大戈壁走去吧！去到那裡盡情打你們所喜歡打的吧︱︱

但是︱︱但是，白薯是有悲哀的！

9

白薯在故都，不︱︱在祖國的臟腑走著！

他們由各個角落裡走出來，向各個角落裡走去！

他們有年輕的、年老的、胖的、瘦的、有健全的、有患著神經衰弱症的︱︱

他們如流浪漢，混雜在人群裡，徘徊於大街、小巷、東城、西城、王府井、天橋、貧民窟、城根。他們徘徊著，觀察著。他們像古城的乞丐，在翻著，與尋找著偏僻的胡同，和骯髒的垃圾堆。

他們是看見，且聽見了許多許多的東西了。

故都是一個古老民族的舊巢。在它的裡面，埋藏著一切可能見聞的東西︱︱歷史的沉澱物，世紀的浮滓，與傳統的泥沼！

白薯是看見且聽見了許多許多的東西了。

那是什麼呢︱︱？他們是知道的！

10

貪官污吏，四爺政治，官僚︱︱

11

白薯是不會說話的，但卻有苦悶！

秋天是風雨連綿的季節，而白薯，就是在這時候成熟的。

仔細別讓雨水浸著白薯的根。如此，白薯就要由心爛了起來！

爛心︱︱那就是白薯苦悶的時候！

校長

走在鋪有小石子，兩邊種著橄欖樹和椰子樹的校道上，一邊在心裡揣想著自己所要會見的人︱︱校長，是否還保持著十年前那個模樣。差不多以第三者的好奇和熱情，試給自己推定今後的職業和生活的內容。它是否是輕快的呢？是很難說的。

當時他還在唸書，和我的兄弟共住一間日式宿舍。我以一個偶然的機會去臺北，住到他們的宿舍裡，便這樣和他認識了。經過一番寒暄以後，他依舊退坐到他的書棹上去埋頭用功起來。據我兄弟說，那時他正在預備考醫科。

他那兩手支頰，像條石柱般宿著永恆的，深不可動和緘默的背影，給了我很深的感動。我在那陰影中，讀著一個正燃起向上的無限熱情的靈魂所應有的莊重、正直和感激。緊張在這裡，是得到了這樣恰切的表現。我相信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不但在學校是勤勉的好學生，而且當他離開書本走向社會時，便變成能夠拿出良心來處事接物的，一位善良的人物。

砂礫在腳底下發出沙沙地細脆的聲響。這聲音是頗悅耳的。它使我尚有餘情記起觀察周圍的風景。橄欖樹的葉子蒙著厚厚的灰塵，骯髒而且寒酸，無甚可觀，椰子卻有幾株大概被暴風從半腰掃折的，祇剩下二米來長的樹幹，頭部粗大，尾端尖細，就像被豎立在那裡的一枚炸彈，這倒有點意思。

到學校辦公室的門口了。

辦公室很大，但卻被排得不很有規則的古陋的棹椅、巨大的書櫥、教育儀器、茶几，和蠕動的人頭幾乎塞滿了。就在這些蕪雜的混沌中，在上首獨擁一棹的校長，正漫然地在翻閱類似公報的小冊子。

要想在一群人中間找出他來，那是比什麼都容易的。

我簡單地把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向他說明。

﹁哦，鍾先生麼，好極了！﹂

他把公報推向棹角，客氣地說：

﹁︱︱我原就想請鍾先生早些日子搬來。學校的開學典禮，就在這月底舉行。﹂

在他說話中間，我並沒有忘記我的觀察。

他的方臉，和寬闊的顴骨，正向人們說明了他的個性是多麼的倔強。在額門下面的一對小眼睛，恍如想探求被匿藏在身邊哪個地方的真理，而不安定地轉動著。

他的結實而有些胖的身軀，緊緊地扣在開襟白襯衣，和白短褲裡面。那股可感的蓬勃的生動性，即由被繃成無皺褶的衣服縫隙間流露出來。那模樣，就像一位極有能耐的遠程賽選手。這是非常不調和的。它令人生起近似滑稽的奇異之感。

這時，他的左手肘在藤椅的靠手上，兩手緊緊地捏合起來。彷彿他的內部的力，都已被捏在這裡面了。

我的觀察，替自己證實了那希望原沒有落空：他︱︱還是保持著昔日的模樣的！如果說這句話還需訂正，那就應該是這樣的：即那正直和純潔的靈魂，已經充實成長，而獲得某種力量了。這力量，即是沉穩，和堅定。一個人如果是單純的，那就必須有這種力量來作為後盾的。不然，則他的單純不但將變成毫無可取，而且也許將成他的難堪的障礙。

﹁還有，鍾先生的宿舍︱︱鍾先生是不是要看一看那宿舍。剛才籌備處還提醒過這事情。﹂

他拍了拍手，好像那手裡是塵土，立起了身子。

宿舍是日式房子。有八疊，六疊，和三疊三間。紙門和窗格，沒有一塊是完好的。校長把玄關的紙窗打開，只見六疊那間的正中，堆了一堆土，整個房子呈現著一種久無人住的狼藉破敗。假使這要住人，那是得經過一番細心的打掃和修理才行的。

紙窗隨著校長的推動，黴味合著一股塵土飛揚起來。校長吃了一驚，嚷著說：

﹁嗨！這︱︱﹂

他向我搓手，好像受了責備的孩子似的羞赧而且不安。

﹁孩子們是沒有辦法的！﹂

他說著，憂鬱地擰著眉毛。把兩手插進褲袋裡。

我立在時鐘瓜架下，已有很久的時間，視線被東面大武山的秀色給牢牢地吸住了。在碧悠悠的蒼穹下，它整個的袒露出它那莊穆、深邃、飄渺、幽遠的偉姿，這在平常日子，是很難得一見的。

校長覺察了這情形，也轉首向東看去。

﹁啊！多麼偉大的大武山︱︱﹂

然而又回到現實的問題。

﹁那麼鍾先生決定後天搬來吧。今天我就叫校役把它打掃出來！﹂

這所縣立初中，是光復後由原有的農校改設的。然而僅有二間教室，為了要能完全容納在被解除限制後，一時怒潮洶湧的學生的壓倒的數目，那是還嫌太少的。於是像為了適應某種緊急的生理需要，而自呈充血一樣，人類的那最值得讚嘆的意志，便自動的在這裡集中起來了。就這樣增建教室與招生，同時舉行。鋸鑿的震耳聲，配合著學生們明朗的歡笑，由早到晚，在這裡壓倒和領有了一切。透過了這些具體的表現之間，那種最富鼓勵的性質的東西，在激盪著每一個人的內心。建設、創造、成長、覺悟，就是這些象徵著人類社會的進步和希望的東西，像一隻爬蟲，在匍匐，而且翻騰。

縣長在開學典禮致辭中說的最團結，最蓬勃的話，似乎並不祇是完全的讚詞，也觸到了某種程度的真實。而作成這真實的，固然一部份也起於人們的那歷史的感激，可是大部份應歸功於領導者的熱忱和人格的感化的力量。

我們的校長懷著不減於理想主義者的熱烈的憧憬和心願，想有效地把他手裡的這學校，照自己的意志培育起來。當然他的年輕，也是主要推動力之一。他一開口，便總是伊頓呀，哈魯呀，要教員和學生們，都能拿英國的這兩所據說給全世界培出最多偉人的中學作模範。其實，他的野心是更大的，他甚至想超而越之，把這兩所中學拋在腦後。這種野心表現於實際行動時，那好比是一隻最強壯的牛和一輛古陋的牛車。牛的過剩的精力，時時都有把牛車破毀的可能。

在開學的同時，作為員生們的課外活動，他創設了什麼國語週間、偉人傳、音樂同好會、歷史研讀會、由各教員輪流講演的朝會。即算沒有這些，祇國語學習和蒐集、補充，與製作教材，就夠教員們焦頭爛額的了。更何況幾乎為定例的每日開會，又還沒有算在裡面呢！

擔任地理的陳先生，第一個先呻吟起來。

他把大軸的﹁大日本地圖﹂攤伏地上，用它的背面在製作大中華民國全圖。突然，他把水彩畫筆拋下，就在圖旁席地坐起。

﹁啊！受不了。﹂

他嚷著說，一邊舉起右手背，在額門上不停地擦起來。

﹁頭一個我會先死在校長手裡！﹂

然而，我馬上便看出了這竟是一個善良的人表現出來的可愛的幽默。在他的臉上，透過疲倦的背後，毫無掩飾地呈示著人們對於自己工作，滿足時的那種愉快而恍惚的神情。當時看到這種情形，總是令人感到興奮的。就在這上面，也莫不能感到校長的那人格的感化力。

先說說學習國語，並且最好拿﹁以身作則﹂的校長為例。我說﹁以身作則﹂，卻並不是指意識的，而是︱︱也許可稱之為生理的吧。因為它是出於最自然的行為。光復後，本省籍教員，可說在這上面吃盡了苦頭。一時流行於民間的﹁上午批來下午賣﹂，這句挖苦的刻薄諺語，十足的道出當時的真象。唯其是得批來賣。故販賣者所付出的心血和勞力，是不知比學生要多出多少倍的。

校長對於每一個可能的機會，都不讓空過而善加利用；國文的每一節時間，祇要是可能，他便坐在教室的最後邊，和學生們一起哼哼哈哈的學習，比學生更緊張，聆聽國文教師的講說。他有不恥下問和大膽學習的美德。他借用自己所有的日文知識的幫助，把一句話，一節短文準確的分解開，或組織起來。逢有發表的機會︱︱這機會是很多的︱︱便不怕用僵硬的舌頭，坦率地發表出來。

有一日，他向我搖頭嘆息地說：

﹁自己相信是用盡全能力了，可是還無法跟上學生。在這方面，孩子是天生的天才。︱︱真傷腦筋。﹂

然而二三個月過去，參加學生們的國語文考試時，校長卻居然考在最高之列。

校長把身子擲在椅背上，兩手垂直，閉起小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這腦袋是完了！﹂

很稀罕的，在他再度張開的小眼睛裡，卻有一抹悲哀的神色。

假如有人以為校長在追求沽名釣譽之徒式的，雖輝煌但卻膚淺的成功，那是大錯而特錯的。與此相反，他並不知名譽為何物，而只在企求人們都能夠在最崇美的東西裡，把自己真正地充實起來。如何達成這理想呢？那解答卻很簡單。以自動作為出發點，以科學作為行為的準繩，如此而已。

自動，是的，必須自動！作起來才是最美的，而且最確實的。如果是被迫，或者那裡面雜有一些不純的成分，那是任什麼事都不會做得很好的了。

有一個星期日，他和我兩個人坐在我家玄關的地板上聊天。突然他要我給他做一個標語，內容是在希望學生們對自己行為的反省。

﹁勿自欺，勿欺人！﹂

我毫未思索，祇撿現成的說。

﹁勿？不行！這是被動的，那還成什麼體統！必須是出自自由意志的方可。﹂

﹁那麼︱︱﹂稍停頓一下，我又說：

﹁不自欺，不欺人，如何？﹂

﹁不？像女人似的，柔弱而且曖昧。我所要的並不是這樣消極的，必須是建設性的。﹂

他連連搖著腦袋，聲氣和臉孔同時明白的對我表示不滿。在他的小眼睛中，含著那種貫徹的堅決和守正的執拗。

我看他那寬闊的顴骨的倔強面孔，忽然前些時那非常奇特的，非常感動的場面，又浮上了心頭。現在，他穿的又是頭一次我會見他時，那體育家的緊身的裝束。很使我感到不和諧，然而這不和諧，如今又在另一面，裡外的對照下表現出來。我很難想像在這樣一個魁梧偉岸的身軀裡面，是寄著那小孩子的天真和單純的靈魂。在他，似乎這樣的事情都是可能的了，那最優美和最堅強同時並存，不，融成一體！這多奇異、多矛盾。

我說的場面是這樣的。

那是國語週間將完，我們全校員生聚在禮堂，突然，在臺上講完話的校長，舉手指著禮堂的一角。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回首轉向他所指的地方觀看。不知是那個典禮遺下幾張萬國旗和一段彩繩，在壁角上靜垂著，蜘蛛已在那裡織好幾張網兒了。

﹁那是好久就掛在那裡了，從來就沒有人想到把它掃下。﹂他把手放下，環視臺下的學生：﹁我並不指定要誰來擔任這工作，可是我希望那天有人會自動的把它掃下來。﹂

到了下次我們再重集禮堂時，那被關心的一角，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校長的臉上展現著無比的明朗，十分興奮地說：

﹁誰把它掃下來的，我並不知道，但也不打算問是誰。只是我要他明白，他已獲得最大可能的稱讚了。﹂

當下，這種撲朔迷離玄妙的事情，很使我驚訝並且費心思，我很難理解如何像這樣淺顯易懂的事情，必須如此反乎常情地被兩方面做了出來。我雖然可以尋出這教育方式的來源，但我很懷疑一個人是否可以隨便利用和依靠人那種極脆弱的善性，而不會有所差失。

就是想起了這些，而今再看著他那執拗的眼色，自己好像已更多地認識了一個人的內涵。因此，自己覺得再也不便虛與委蛇了。

﹁讓我想想看吧！﹂我說。

﹁自由意志︱︱這才是最有價值的。失去它，人類社會能夠做出什麼來？﹂這時一隻黃母雞領著幾隻小雞，由什麼地方走了出來，正預備走向對面那有茂密的灌木叢的小土墩上去。

﹁你看，﹂校長用眼睛做著指示，﹁小雞在成長著。誰能說那裡面會沒有自由意志呢！﹂

大體說來，他是很少說話的。說時則是非常的沉著而且鎮靜。在他那從容不迫的聲調裡面，卻有著非吃進人心深處去不可的某種東西。這日，他話說得很多。

學校遠離村鎮的喧囂和雜沓，獨處田野之中。環校種了許多植物，在蔚然成林的繁茂的樹木中掩映著，瀟灑而幽靜。深幽的樹蔭間，藏著無邊的星期日應有的闃寂與柔和。就連自樹那邊傳過來的斧鑿聲，都失去了金屬性的尖銳而得到了調和的感覺。太陽沒有遮攔的照下來，在密密層層的樹葉上，閃爍地發著綠色的，柔軟的光輝。

﹁這環境，靜得好。我那裡就不行了。戲院裡的鑼皷聲，迫使人像螞蟻，一刻也靜不下來。︱︱假使我也搬到這裡來住……﹂

他的鼻翼子神經質地輕聳了聳，視線越過稍微顫動著的樹梢，看到更遠的空間。彷彿他要用鼻子嗅出這裡的靜和好。

﹁可是，大體說來，日式房子好看不好住。榻榻米易於藏垢納污。日本女人每天就不知道得為它耗去多少有用的精力，這是一宗從來沒有被人好好地計算過的損失︱︱今天，雲多，看不見大武山……﹂。

浮沉

我放下耳機，不禁心中生疑：﹁臺南的李新昌？﹂

於是我向同事請教：﹁老林，你認不認識李新昌？﹂

﹁認識。﹂同事說：﹁誰打來的電話？﹂

﹁頭家。他說回頭李新昌先生來了就請他上二樓休息，他待一會，辦完事馬上回來。﹂然後我又問他：﹁李新昌是臺南人？﹂

﹁不！他原來是屏東縣人。﹂

我不禁一怔。﹁是屏東縣內埔？在臺南經營化學工廠？﹂

﹁不錯！不錯！﹂同事的臉孔亮了亮。﹁你也認識他哪？﹂

﹁我那裡認識他，﹂我閃避著說：﹁我是聽人家說的。﹂

﹁這鎮裡認識他的人多著呢！﹂同事不勝遺憾：﹁他的化學工廠很賺錢。﹂

﹁他時常來嗎？﹂

﹁一年總有一兩次。他和我們頭家和鎮公所裡幾個人很要好，一來總要喝個通宵。﹂

﹁哦！﹂

我慨嘆一聲。不過我這慨嘆的原因，同事是不會知道的。他仰臉看了我一眼，又往下說：

﹁聽說他從前也吃過很多苦頭。那一年，他在我們鎮裡某山場做過竹頭。結果生意做賠了，還受了工人的欺負。當時還虧了鎮公所袁先生他們幾個人把他救出來。後來他們就這樣交上朋友。他時常到鎮裡來的原因，一半為了工廠的業務，另一半便是找他們喝酒。在他那方面，顯然有謝恩的意思。你看吧，晚上準又是個通宵了。﹂

﹁你知道他為什麼受工人的氣嗎？﹂我繼續問道。

﹁不知道。﹂同事搖頭。﹁我也聽人家說的。﹂

﹁哦！﹂我又慨嘆一聲。

我說不認識李新昌的話是假的。不但如此，我還知道更多的事情，比如：因何事受工人的氣，以及他的身世和為人。

不過，話說來就長了︱︱。

李新昌是我們的友人。這說﹁我們﹂，是表示我和他的友情是透過團體結合在一起的，以團體的存在而存在。

每一個人除開學校，政黨，家庭之外，都有他自己私人的小集團。這個小集團不必個個人都志趣投合，甲和乙不一定很投契，但在這小集團的範圍內，他們都處得非常之好，非常之圓滿。他們的友情，多少是團體的，共同的。

少年時，我便有過這樣一個小集團。我們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在某些基本點上，我們是一致的，受過一點教育，家庭環境良好，理想高，志願大，喜辯論，憤世疾俗，心地純淨︱︱

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我認識李新昌。他是我異母兄弟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受過相當教育，人聰明、伶俐、活潑。他之出現小集團，居常是伴隨著我這位兄弟。雖然如此，我們後來終於變成很好的朋友。我去大陸那年，他也被日軍徵調南洋去當翻譯。民國三十五年春，我自大陸回來，寄住在高雄前金區我兄弟處，不想又在那裡碰見了他。據說他也甫自海外被遣返臺，也住在前金，和我們的住處只隔一條巷子。這真可說是個巧遇。他和我兄弟過往甚密，幾乎每天都要到我住處來，一來又免不了高談闊論，大聊其天。

當時正值戰後復員時期，舊秩序崩毀了，而新秩序尚未建立。社會相當混亂，舊臺幣日在貶值，人心浮動。公教人員生活奇慘，固定的薪水跟不上物質的瘋狂漲風，而縣級以下的機關又往往積薪數月，待領到薪水時，其使用價值，祇及當初的幾分之幾。

李新昌受的日本教育，加之，過去生活在安定優裕的環境裡，對中國的社會人情難免隔膜，因而對當時社會情形，顯得相當不滿，言語間時常流露了悲觀忿懣的情調。我每次問及他今後的活動目標時，他總是搖頭嘆息，最後便來一句：﹁且看吧！﹂

但我的情形和他不同，我不能和他一樣的靜坐觀望，這時我已在臺北等處跑了幾趟了，最後總算經人介紹在屏東一個文化機關裡找到一份小差事。

﹁你真打算做事嗎？﹂

那晚，當我們聚首時他又半信半疑的問我。

﹁怎麼不真。﹂我笑著說。

﹁你知道薪水不夠養你自己嗎？﹂他言下十分同情：﹁那麼你拿什麼養你的老婆，子女？﹂

﹁我明白。﹂我又笑著說，但已十分勉強，因為他說的那是實情。

﹁可是，總算已解決一個人的問題。﹂

﹁我想不解！﹂他又搖搖頭。

後來我又問及他將來的計畫。他說有幾個朋友想邀他合資貿易業。

當時貿易之風甚熾，對日本、上海、香港、菲律賓，貨船往還如織，名為貿易，其實是公開走私。喜冒險者和發黃金夢的人皆趨之若鶩，大有要發財非貿易莫屬之概。

數日後，我舉家遷往屏東，他和我兄弟把我們送上火車。我們在高雄相處數月，心中甚歡，一旦分手，難免寂寞。臨別時我們握手互道愉快。

﹁祝你的冒險成功！﹂

當我握了李新昌的手時，我這樣加了一句。

他笑了笑。

這樣，我在屏東安頓下來，每日按時上班與下班。過著刻板式的生活。數月後，我接到我兄弟來信，得知李新昌已和一位搞建築工程的朋友合營營造業。信中對貿易的事卻隻字未提。我頗覺意外，後來才聽說他父親極力反對他做貿易業。他父親是安份守己的老式人，老式人是怕冒險的。不過在當時來說，營造商也未始不是一種極合時宜的事業。戰時高雄遭到盟機的猛烈轟炸，已成一片礫場，街容破碎，一切都待從頭建設，因而營造商財運亨通是可以想像的。可惜的是，物價上昇不已，工程費的編算每每發生很大的偏差，往往這個月編算好好的建築材料費，到了下個月祇能買到預定的幾分之幾，不得不重新追加編算，但到了下下個月，則又祇能買到幾分之幾。待工程完竣，錢領到手，賺是賺了，實際則是賠本。

年餘工夫便已搞得他焦頭爛額，憔悴不堪。

營造業不能做，於是他轉而經營海產；也是和人合資。這已是民國三十六年年杪的事了，這海產店後來似乎還做得不錯。

有一次，我出高雄時曾到過他的店裡。他的店面不大，但粗具規模，伙計年輕活潑，對人客氣親切。店中漂浮著海鮮和鹽類的特殊氣息，它和一間正在欣欣向榮的商店所有的那繁榮興盛的氣息結合著，令人一腳踏進有興奮愉快之感。

那晚，他在一家小酒館招待我和我兄弟小飲。他的酒量本來很好，此時知己在前似乎心中更加快樂，所以酒喝得比平常多，嘴也滔滔不絕。四瓶酒他一個人幾乎喝去三瓶。他邊喝，邊抨擊社會的腐敗和通貨膨脹。他的眼睛炯炯發亮，鼻孔不住噴氣，看上去比平常生氣多了，喝完第三瓶時，他即已搖頭晃腦，指手劃腳，嘴也不三不四的亂說起來。他牽起身邊女侍的手放在胸脯上，轉著不太靈活的舌頭喃喃地說：

﹁你摸摸我這裡面有什麼？嗯？﹂

﹁我知道，﹂女侍笑咪咪地：﹁有燒雞、有魚片，有清酒。﹂

﹁巴加！﹂他用日語罵她：﹁巴加，不對！這不是肚子，這是肚子嗎？﹂

他迫視著她，又再拿起她的手。

﹁妳再摸摸。﹂

﹁哦，哦！我摸著了，﹂女侍笑得更開心：﹁這是胸脯，這裡面有愛人哪！﹂

﹁巴加！巴加！﹂他把她的手狠狠一甩：﹁這裡有炸彈，妳知道嗎？有炸彈哪！它就要炸開來啦！﹂

他的眼睛流淚，鼻孔張得很大，面孔紅得怕人。

﹁啊啊！﹂他舉起拳頭，猛向桌子一捶，杯碟之類鏗鏘地響著跳起半尺高：﹁多麼難過，它就要炸開來啦！﹂

女侍捉住他的手，一邊溫言軟語的哄勸和央求。

﹁李先生，你別捶桌子，你喝醉了。﹂

﹁我沒醉，別胡說八道！﹂眼淚又自他眼中流出，他並不去揩拭，讓它沿著清瘦的雙頰流落。﹁妳當我沒有賺錢嗎？有！做營造業，做海產，我都賺了錢！可是通貨膨脹把一切都吃掉了，把我的生命，把一切，統統吃掉了，那惡魔！﹂

他又舉起拳頭。女侍急忙捉住他的手。

﹁李先生，﹂她不住賠著笑臉，想用她的嬌媚去軟化他：﹁別捶嘛，安靜點呀！﹂

﹁滾開，妳這狐狸精！﹂他掙脫她的手！﹁妳知道什麼！﹂然後向沙發一靠，﹁啊啊！多麼難過呵！﹂

他已酩酊大醉了。

回家時，我和我兄弟談及他經營的海產店。我告訴他，我今日所見的觀感。

﹁不！﹂我兄弟說：﹁情形好像不太可樂觀。他們股東之間也鬧意見，我看不會再繼續多久了。﹂

翌日，李新昌已完全清醒。清醒時的他是溫文而安靜的。當然，昨晚的事他不會再記著了。

﹁老鍾，﹂他安靜地說：﹁也許你是對的！﹂

我不解其故。便問道：﹁什麼事？﹂

﹁我想我應該坐下來等候，像你一樣。﹂

﹁哼。﹂

﹁我們過去所受的教育不能適應現在的社會。我們要想能夠立足，就得重來一遍，得重新鑄過一番，你說是不是？﹂

不久，李新昌就退出海產業了。更後，接著便搬回鄉下去了。不過這些事都是後來我去高雄時才知道。那大概是民國三十七年的秋初吧。他的退出海產業，本是我意料中事。但對於他之搬回鄉下則頗覺意外。

﹁我曾問過他回鄉下去打算做什麼？﹂我兄弟說：﹁他說不做什麼，只是不想再在都市裡混下去。我看他好像很失望。不過這裡面也許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比如生活！﹂

﹁難道他這樣困難？﹂我說。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鄉下容易過是事實，既然在這裡沒有事情做，那麼回鄉下也是個辦法。還有，他們兄弟已經分家了，經濟已經大不如前。﹂

以後不久，有一日，李新昌到屏東我宿舍裡來找我坐了一會。

他還不改以往那悲觀忿懣的論調，只是有一點與前不同，即他似已有意在這裡面尋求協調。僅灰心沮喪是無用的，一個人必須尋求出路，才好讓自己活下去，不致悶死。這是可以理解的，但唯其如此，其用心的悲苦更值得人同情。

同年，我因健康失調。扔下差事和都市生活，回到高雄縣鄉下過著寧靜的日子，與外界絕少聞問，有關李新昌的消息，只能自我兄弟稀疏的信中讀到。據說李新昌已做起從前想做而沒做成的貿易來了。但第二年我便讀到這貿易業失敗得很慘的報告。幾乎把李新昌所有財產都賠掉了。

我兄弟信中說，他要能在以前做這貿易業。說不定會碰上好運道，但現在一切都逐次上了軌道，經濟漸趨穩定，要想再做這種不正常的投機，恐怕很難成功了。但他們已經分家了，再沒有人起來反對他，這是很可惜的。

﹁這也許就是命運吧！﹂我兄弟如此結論著說。

翌年，農曆年甫過不久，李新昌和我兄弟相偕著到我山寮裡來了。

數月不見，李新昌更瘦了。他現在賦閑在家，我兄弟告訴他我有山場，有竹頭，而目下軍部正在各地大量採購竹頭，因而他想做軍部的竹頭生意看看。這便是他們相偕來山寮的目的。我兄弟私下裡更告訴我，李新昌說他自己來怕不方便，所以特別拉了他同來。因為他沒有錢，希望我先賒給他竹頭，待賣到錢以後再付。

我不免笑他的客氣，但同時我也理解一個失去信心後的人，常常會用不同的看法來看他從前的朋友的，那是一種被扭曲的心理。

一切條件，我們在當晚很快就談妥了。於是李新昌著手找軍部接洽，僱請工人，並到鎮公所辦理手續。

接著，就開始砍伐竹頭了。

而天下事波譎雲詭，變化無常。我的山場在名義上原係和人共有，未曾實行分割，因界址發生糾紛，竟有人出來阻擋他搬運竹頭，其所持理由是：李新昌越界砍了他的竹頭。

這日我恰巧也在山場。我們靠了人多勢眾，不理睬對方的抗議，一直把竹子裝上卡車，裝載完畢，卡車徐徐開行。突然，這個瘦長男人挺身跳進車路中央，伸開兩手發瘋似地嚷著：﹁你們不能運出竹頭；我不讓你們運出竹頭。﹂

汽車停止了。﹁你讓不讓開？﹂司機暴跳如雷：﹁不讓開，看我軋不軋死你！﹂

但男人毫不示弱，圓睜雙目：﹁有本事，你軋軋看！﹂

汽車掛上頭檔排，引擎怒吼，車首向前迫近，雙方的距離漸漸縮短。意外的男人反而倒身橫躺路上，一邊向著司機連連招手，又指著自己的胸脯：﹁來！來！來！你有本事，你軋軋看！﹂

司機迫得滿頭大汗，但終於不得不再度煞車。這時綑竹工人自車頂飛身下來，氣勢洶洶地走前去，一把抓住男人的領襟把他拖起來，一邊揮起另一隻手來。

﹁Ｘ你媽的人，你找死了︱︱﹂

但李新昌已奔到他們中間，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分開。﹁算了！算了！﹂他說。

後來費李新昌無數唇舌總算把男人說服，讓他們這臺﹁已經裝上車子﹂的竹頭拖走。

這日夜裡我宰了隻大閹雞開了米酒來個小宴。我內人斟酒勸飲。我敬了李新昌一杯，他一飲而盡，也回敬我一杯，又斟滿一杯敬我內人。

﹁太太，我敬你一杯，我感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好意招待；來，老鍾，我們陪太太喝一杯。﹂

他說罷，一仰脖，咕嚕一聲，然後亮了亮杯底。

﹁要是在早年，說不定今天我會宰了那個男人，但是現在我不！﹂李新昌的眼睛燃著兩把火，但聲音卻是平靜的。﹁這是小事，我們犯不著因這點子事來打人，是不是？我賠過更多的錢呢。你們也許不相信，我做走水業時︵貿易業︶賺過多少鈔票，整一臺卡車！我這鈔票用麻袋裝著，上面蓋著穀皮，堆在柴草房，要不是失風被查出來，那麼子孫三代也花不完那些錢。你想，一個人經過這種事後，還再有什麼想不開？好了！今晚上我們喝個盡醉，不醉不休。太太，給老鍾斟酒。﹂

於是我們開懷暢飲，不再談竹頭的事情。李新昌很快活，時不時爽朗地大笑，有時笑得眼睛都流了淚。他唱了幾支據說是南洋土人的歌。歌之後是草裙舞。在昏黃的燈光之下，他扭擺了一陣子的肚皮和屁股。

席散時已是夜裡十一時了。就寢前我悄悄地走到他窗前。只見李新昌在書桌前靜靜地坐著，情思黯然。這和他剛才的表現又已不同了。我在那裡小立片刻。我實在不知道這兩種姿態中那個才是真正的李新昌。

忽然我感到一陣內疚。

竹頭運不出，李新昌無錢發工資，於是工人每日纏著他要錢，自然竹頭也不砍了。我央人從中調解，但奔走半月猶得不到圓滿解決。李新昌鬱鬱不歡。

有一日，他自山場回來時，鼻子出血，右額眉一大塊青腫，上衣撕成碎條片片，看上去十分狼狽。

我大驚失色，迎出庭子。

﹁老李，你︱︱﹂

﹁唔，沒什麼，﹂他淡淡地說：﹁挨了打了。﹂

我問清了原來是因工資事，言語間和工人說僵了嘴，挨了工人的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日李新昌異常激動，終日默口不語，晚飯後又獨自在書桌前坐起來，孤伶伶，冷清清。我想起這事跟自己有關，因而心中十分難過，但卻又沒有辦法。

第二日李新昌起得很早，一見面便告訴我他要走了。我頗覺意外，我告訴他糾紛近日內當可解決。他聽著淡淡地笑了笑，說：﹁算了！﹂我默默地看了他一會。經一夜的思考，他似乎把一切都想得很透徹，沒有挽留的餘地。他說那些竹頭聽憑我處理，但希望我代發工資。

吃罷早飯，李新昌和我及內人握手告別。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的聚會。他在額眉的青腫未消，鼻翅子有塊擦破傷。他雖然始終笑瞇瞇地盡量裝得愉快，但我卻自這笑中看出了一份悲哀，寂寞和惆悵的心。這是我所知他最落魄最坎坷的一段時間。

﹁對不起！﹂我說：﹁我的事情拖累了你。﹂

﹁不！﹂他說：﹁也許相反，是我拖累了你，我就是這樣背時的。﹂

未幾，我兄弟去世，我和李新昌的關係也隨之斷絕。

以後我聽說他又做過許多事情，後來似乎又在臺南經營什麼化學工廠。這些消息都是間接得到的，而且極零碎。

※※※

我正沉緬於往事的回憶，忽然外面揚起一陣喧嘩的人聲，打斷了我的思路。一仰首，只見幾個人正自一輛小包車魚貫下地；一位中年紳士走在前邊，後面幾個人跟著，那是鎮公所的職員，已自陽光下走進屋裡來了。

雖然十年不見，但我一眼看出那紳士正是李新昌。

我本能地往後一縮，躲進書櫥的陰影下，我不願見他。

李新昌手提大皮包，身穿絲質香港衫，指頭一隻大金戒，看上去瀟灑，高貴，派頭。而尤其使我吃驚的是他身體上的變化。他的面龐飽滿有肉，容光煥發，雖尚未至大腹便便，但已開始發胖了。那是一個大亨型的相貌。在他的身上，我第一次感覺到一個人的生理和他事業的成敗，有如此密切和顯著的關係。他的聲音，語氣和舉止，鎮定而沉著，充滿著自信，這也和以前不同的。

總之，一切都變了，和十年前不同了。

我看看他，再反視我自己：寒酸，窮困，潦倒！

我又往後退縮一點。

幸喜鎮公所幾個人已把十年前的舊事一股腦兒忘去了，而李新昌本人則不會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我，我會變成鄉下可憐的書記。何況這十年間我的外貌已完全改觀！老，萎頹、萎弱，即使讓他看見了，他也不會認得出來。

正在此時，由他們那裡驀然揚起一片狂笑，在笑聲中，一個人大聲嚷嚷著說道：﹁不行！不行！﹂

這是李新昌的聲音，它宏亮而快活。

﹁不行！不行！你們鄉下的女人不行！死板板地！你們幾時來臺南吧！她們的眼睛都會說話。抽煙！﹂

最後的一句話是提高了嗓子說的。一支香煙隨聲自半空中擲落到我的寫字檯。接著又一支擲到同事面前。

﹁抽煙！﹂

我發覺他連﹁先生﹂的稱呼都省略掉了。而那聲氣也是輕慢的。

我自櫥陰下定睛細看。只見他們幾個人各一支香煙，正就著李新昌的打火機點火。他們個個都紅光照面，酒味很濃，顯然是酒席剛散。不一會兒，他們那裡便已煙霧繚繞，煙味泮著酒味，一直漂到角落裡來。

李新昌沒有看出我，雖然如此，我仍覺得他這擲香煙的舉動是不應該的。這一擲，我們之間的一切便都完結了。這香煙飛行的空間，正表示著他和我之間已有了距離，他在那一端，在這一端，他不便來，我不便去。

此時我心中經驗到一種極複雜的滋味，我分不清這感覺是什麼。說它是一個人失去朋友時的悲哀固像，說它是一個人發現自己被棄時的悲憤也像，再說它是一個忽然發覺自己的淪落而有沉恨，又莫不像：可說三者兼而有之。

他們坐了一會，便簇擁著上樓去了。

同事撿起桌上的香煙，驚喜地說。

﹁咦！雙喜呢，你不抽？﹂

他把紙煙塞進嘴裡，拿洋火點著。

樓上飄來了電唱機的歌聲。

﹁一個人，就是要有錢，﹂同事靜靜地抽了幾口煙之後感喟地說：﹁老鍾，你說是不是有錢，什麼都好；人家也尊敬你！﹂

但此時我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也許他︱︱李新昌︱︱已重新鑄過一番了！﹂

故鄉之一　竹頭庄

三十五年四月的一天︱︱

近午的時分，我搭著糖廠的五分車，回到離別了十年的故鄉︱︱竹頭庄。火車是夠破陋的了，像坐在搖籃裡，車廂咿咿啊啊吼叫著，顛簸並且震盪，使得車中人，你的膝碰著他的膝，並排坐著的人，則撞著旁人的橫腹。他們相碰著，彼此會意地微笑著，但不說什麼。

旅客不多，而都和我面生。留心審視，卻也好像有一二個覺得很面熟，可是都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來了。他們都是良善的農民：純樸、篤實、勤儉。和從前一樣戴著竹笠，赤著一雙腳；有的嘴裡叼著旱煙管，有的拿著扁擔，擔兒則放在雙膝間。我覺得他們之間似乎短了什麼。後來才想到：他們都不吃檳榔了，這是和從前不同的。我特別注意到他們的牙齒；牙齒黑而浮，這是從前嚼過檳榔的。還有：婦女似乎多半不穿由移民以來，便一直保留下來的古式齊膝長衫了。她們一半為了日人的嚴厲禁令，一半也為了節省，很多女人，特別是年輕女人已改穿了簡樸美觀的短褂。

他們坐在硬木凳上，有翹起一隻腳在凳上的，有交疊著雙腿，任火車搖擺像篩糠的；有的和鄰人談著農事；有的兀坐著，漫然閑望著車窗外的風景；也有祇乾咳著，一聲不響的。

火車開出糖廠的站，走進田野。這一帶，本來若不是種著甘蔗，便是種著香蕉的。現在，眼前一望無際的田壟，全都種著稻子。田裡乾無滴水，而此時正是不能缺水的時候。一尺來高的稻子，全都氣息奄奄，毫無生氣；稻葉癱垂著，萎黃中透著白痕，表明稻子正在受病。葉尖是蒼褐色的，甚至是焦黑，都像茶葉似的捲皺著。乾風飆飆地吹著，這些稻子便連亙天際的掀起一片蒼黃，望上去，就像漫無邊際的野火。在稻田上面，炫耀的陽光閃爍而搖曳，彷彿一道金色的流霞。天空恍如一塊烙透了的鐵板，中間懸著一輪毒辣的火球，灰糊糊地，正放出十足火力在燃燒著大地。

禾根下的土是白色的，龜坼著，裂痕縱橫交錯，邊兒向天捲起，像渴水而張開口。

田野裡，到處有孩子在放牛。他們在稻田中歡笑、呼嘯、賽跑、摔交和翻觔斗，一個個興高采烈。一大群水牛，間或也挾雜了三數條黃牛︱︱則在他們身邊很自在地在吃稻苗。牠們吃著，一邊兒有一搭沒一搭的拂著尾巴，意態閑散。這是一場稀有的盛筵，牠們是從未遇見的，好像人們辛苦蒔了來，都只為餵給牠們吃的。

︱︱這季稻子，無論如何是無望了！

車中人像守在臨終前的親人床邊似的，迷惘地眺望著展開在車窗外的田野。

在我左邊另一排車窗下，有兩個農夫在閒聊。一個手裡拄著山坩子做的旱煙管在叭著。另一個翹起一隻腳，瞇細著眼睛，看著對方一亮一滅的煙斗，一邊叨嘴著：

﹁村子裡的王爺往常是有求必應的，這回也不知怎的就是不靈；求了三天神，願也許下了：全豬全羊，秋底收成後，準謝！可怎麼樣，半個月了，太陽照樣白花花，東邊出來西邊落！﹂

對方，嗶︱︱吐出一口黃水：﹁媽的，算造化了你，剝皮貨！嗶︱︱﹂

一條有著大角板的黃牛，在路坎下吃得搖頭擺尾，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火車，瞳仁上反映出馳走著的火車的映像。

﹁王爺？王爺早就︱︱神都回天庭去了哪，還會有靈？塞在布袋裡，一吊就是幾年①，靈，才怪！﹂①民國二十九年，日人以政治目的，要將全臺灣神廟廢毀，民間多將所奉神像，藏暱僻處，以圖保存。

鄰座那個方臉有鬍碴子的男人，扭過頭來也插進談話裡。

﹁那個︱︱﹂他說：﹁阿元哥，那是日本人幹的，我們可一點兒︱︱﹂

﹁惡，日本人作？賬，可得算在你身上！﹂那個叫做阿元哥的肯定地說：﹁眼前就是好報應，乾得只要一根洋火，石頭也點得著！﹂

﹁可不說了嗎？﹂那個蹺腳的提醒他：﹁天火就要燒下來。﹂

﹁天火？唔，在七月嘛！我家就貼了一張，是普善堂發出來的：﹃積善之家三留二，不善之家草除根﹄；七月準燒！﹂

田裡有人用鐮子把稻苗連頭割起。大家看著，都呆了。

﹁辛辛苦苦蒔了下去，一把禾鐮割起當夜草餵牛，吃了這把年紀也算頭一次看見，唉！﹂

阿元哥說著，一邊把二支手指伸進太田胃散的鐵盒裡，擰出一撮煙絲，重新裝上煙斗。

﹁嗐！沒米吃的人家，鎮裡有多少，誰也不知道。飯鍋端出來，米粒數得出，孩子拿著飯匙撥開了上面那層蕃薯簽②往鍋底挖，也不怕把鍋底挖出洞來。﹂②蕃薯簽輕於米粒，故米粒每沉鍋底。

﹁嗨，阿元哥，那還是好的，﹂有鬍碴子的男人乾咳了幾聲說：﹁阿秀家裡，半個月來就淨吃蕃薯葉子，蕃薯還得給小孩留著。噢，德昌伯，看女兒去哪？﹂

到了一個小站，火車停下來。一個光著腦袋的老頭兒，搖搖晃晃的走進車廂，肩上用一根竹桿掮著一隻布口袋。老頭兒﹁啊！﹂了一聲，走到有鬍碴的漢子對面坐位上，先用手摸了摸，打了打，然後坐下去；口袋放在膝邊。

﹁你女婿沒留你吃午飯呀，德昌伯？﹂

有鬍碴的漢子又問道。

﹁啊？﹂德昌伯摸了把下巴；那手稍微顫抖著，笨笨的。﹁噢，阿添嗎？沒有！啊，他沒在家嘛︱︱龍妹做了月子③︱︱﹂③做月，即分娩。

這回輪到這邊的人往那邊掉過頭去；阿元哥手裡仍舊拿著煙管。

﹁做月啦？小子？﹂阿元哥說：﹁那不又做重外公了麼？﹂

﹁啊，小子；只一釘點兒，貓兒養下來還要大得多！窮苦人家嘛，大人沒好吃，小孩也就受了餓，孱弱，沒法子！孩子一大群，家裡只有掌心大一塊地，一年到頭剩幾粒穀，就是泡水喝，也撐不飽肚子。龍妹做了個月，雞臊沒聞，才只幾天就下地；也難為她，漿漿洗洗一大堆，水還要自己挑。吃麻油酒④要三分福氣，你說是不是？﹂④臺灣舊習，婦人產後必吃﹁麻油酒﹂。

火車駛過鐵橋，軋得空空噹噹地響，聲音震得耳聾。老人像患偏頭痛似的皺著眉頭。

我探出頭去看橋底；橋下，河床是乾涸的。過去滷鹹水浸黃的石子，呈暗綠色。河兩邊，大竹根有如鐵絲，密密層層地織滿黃土岸。

﹁德昌伯，阿添哥人精明能幹，一輛車子騎出門，什麼都幹，有一分，變兩分，日子過得頂俐落，不用你老人家給發愁。﹂

﹁我發愁幹嘛，一把老骨頭，只待棺材蓋子蓋下來︱︱。這年頭，光能幹，不行！捉雞一把米，空手是耍不出把戲來的，說什麼也是有田有地的靠得住，啊！﹂

﹁有田有地︱︱，德昌伯，你看︱︱﹂

阿元哥說著，往車窗外呶呶下巴：

﹁︱︱多一份焦急！﹂

大家一齊往外看。陽光明晃晃地像把火，刺得老人眼睛眨著眨著，流了兩滴眼淚。右手顫巍巍地舉到額下，遮蓋雙眉，口微微張開。老人望了大半天，然後吃驚地說：

﹁啊，一大群牛哪！﹂

那邊有二個孩子，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在牛縫間穿進繞出，難捨難分。再遠些，尚有一大群，也正玩得入神。一條水牛，四條粗大的腿，穩穩地踏住地面，仰首遙望北面天空，引頸長吼：哞︱︱

三個農夫迷茫地看著，默不作聲，已把老人拋到腦後去了。半晌，由一個搖搖頭說：

﹁總不成就這樣完了！﹂

火車嗚︱︱叫起來，又到站了。是一個大鎮；人下去一大半，也陸陸續續的上來了不少。老頭兒掮起布口袋，慌慌張張地跟在那三個農夫後面，也下去了。

火車開出鎮了；下一站便是我的故鄉竹頭庄。

一舉首，東北角上，鬱密的大竹團團圍繞著那可愛的村子，有薄薄的霧籠蓋著，像在焚燒。我殷切而熱情地凝望著，讓熱血在血管裡奔騰起來。

火車終於駛進終點，我混在像送葬的行列一般靜默的鄉民中，向妻的家走去。興奮的心情傳到兩足，踏起來一高一低，跌跌撞撞的，彷彿走在極陌生的地方。人家蹲列在道路兩旁，覺得是那樣的低矮、寒傖、侷促，且都灰塵僕僕。人像老鼠似的靜悄悄地進進出出。

路旁每隔一段，便有一個水泥大水槽，過去總是槽水四溢，因此槽下經常是洋洋灑灑，槽外也長滿厚厚一層綠苔。但現在，水槽乾得見底，每個水槽都貼著一塊紅條：﹃嚴禁用槽水洗衣餵牛﹄。

哪裡不呈現旱災的面目呢？

這就是故鄉呵！我在心裡這樣想。

※※※

妻的娘家，在村子盡頭處。皮鞋敲在用石砌成的甬道上，發出空洞幽遠的回聲。在街道口，碰見了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筐的友人之妻。

﹁喲，阿錚，你回來了；炳文就在屋裡，請進去吧！﹂

炳文是妻的族人，又是我從前要好的朋友之一；是一位機智、活潑，肯努力、有希望的青年，抗戰前服務於高雄郵局。那時我家在屏東經商，我常常因商業上的事務出高雄去，一去便總找他廝混，我們一見面，便是海闊天空，大聊其天。有時相偕到哪家酒館，呼盧喝雉，一直到深夜，大醉而歸。尤其難得的是，當時他又是我很少數能夠閱讀和討論中國文學的朋友之一。這在我們的友誼上，增添了一層較普通為深的感情。

我踏進我所熟識的那間屋子。屋裡很陰暗，鴉雀無聲，有一個很小的人歪坐在靠牆的竹椅上。待我的眼睛習慣了屋中的陰暗，於是我才看清楚竹椅上的人的面貌。但此時我幾乎驚叫起來，不自覺的倒退了幾步。我愕然良久，難道眼前這看來已不成人樣的人，就是從前自己的友人︱︱炳文麼？就是那西裝革履，和自己出入茶樓酒館的青年麼？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把記憶中的人，和現在這個連接起來。

慢慢的，那人的兩片薄唇啟開了，漏出幽細的毫無感情的聲音：

﹁是剛到的？請坐！﹂

我﹁嗯！﹂了一聲，在和他成斜角的長櫈上放下皮包，然後落坐。我茫然失措，興奮和緊張的情緒，只一下子，便已消逝無遺了。

我取回更多的平靜，仔細觀察，朋友的徹底變化，又復使我大吃一驚，他那三角形的頭，只有疏疏幾條黃毛，好像患過長期瘧疾的人一樣倒豎著；陰淒淒的眼睛，由塌落的眼眶深處向前凝視；嘴角凹陷；細細的脖子；清楚可數的骨頭；手裡捏著一本也是我所熟稔的線裝﹁三國誌﹂。竹椅已破得靠背和扶手僅賴麻繩維持，稍一轉動，便屑屑索索地作響。

﹁壓乾癟了的蘿蔔乾！﹂我想。

※※※

我們的談話是片斷的，不帶感情。久別重逢，並不能在我們之間喚起詩的、感動的場面。彷彿我們中間不曾有過，或發生過什麼事情：友情、戰爭、離別。他那冷冰冰，幾乎可說是不耐煩的視線，和嘲笑地歪曲著的口角，使我甚為痛苦。

﹁你不在郵局做事了嗎？﹂我試探地說。

﹁不做了！﹂

﹁那末︱︱﹂

﹁嚇？﹂

半晌，我又找了一句。但我已感到納悶：

﹁我住在高雄！﹂我說。

﹁嗯，高雄？哦︱︱﹂

他振奮了下，上半身輕捷地向前探伸。︱︱似乎他對高雄尚不能去懷。

﹁高雄，﹂他說，眼睛和聲音都帶出活氣來了。﹁你知不知道救濟總署的肥料是否運到？哦，很好的生意哪！比方我們把它運到鄉下來︱︱還有水泥？﹂

我奇異地望著他。他那突如其來的興趣和熱情，倒令我覺得莫明其妙。他的青白透明的臉，也透出微紅，使我多少讀出他昔日的機智和活潑。

﹁我沒有聽說過︱︱﹂

這方面的消息，我是完全不知道的，而且也從來不感興趣；但是我卻極力敷衍他。

﹁︱︱不過你要是希望的話，我可以打聽打聽。至于水泥，總該有吧，我看工廠的煙囪在冒煙呢。我都問問看，不成問題的！﹂

﹁有的，有的！﹂

炳文的眼睛射出熱情的火花，口角歪了歪，泛出狡猾的笑意。

﹁︱︱我已經做過幾次，有對倍的贏利呢！我打算再走一趟。不用店面，不用，只一轉手，就行了！哦，好極了！本錢不論多少，有，就︱︱﹂

恰好這時候外面傳進來一陣話聲，把他的談話打斷。話聲親熱而高興，是為我所熟識的；我聽出那是丈母的聲音，果然，隨著人和聲音一同出現在門口了。

﹁你是搭剛才的火車到的？就只你一個人嗎？她們呢︱︱平妹和鐵民呢？我也算定你們該到了︱︱裡面去吧！﹂

我向主人點頭告辭，提起皮包，跟在丈母後面，走出屋子。

﹁飯後，我還來的。﹂我說。

炳文微微張口，失望的望著我們，旋即又眨了眨眼，顯出很不在乎的樣子。

隔開幾間屋，裡面便是丈母的家。

走進廊屋，丈母彎身向廚房那向吩咐說：

﹁你姊夫來了，煮兩個蛋吧，飯就請他吃吃蕃薯簽飯。﹂然後回頭向我，滿臉堆笑說：﹁午飯我給你換換肚子吧。你們走了這些年，知不知道在家裡的人吃些什麼？蕃薯簽呀！米是騙騙眼睛的，一鍋飯撈起來，沒有幾粒。﹂

出門做活的人，也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頭裡兩個妻舅，在我們離開期間，都已娶了媳婦，各生子女。孩子們由不同方向，都怯生生地，但又好奇地望著我。坐在門橙上的女孩，拿手指不住挖著鼻孔。

不一會兒，飯桌上已擺上午膳，孩子們各拿飯碗，一聲鬨，圍攏飯鍋，爭奪飯匙。

﹁不怕姑丈看見羞你們嗎？給我，都不要搶！﹂

孩子都不約而同的回首看我，舌頭舐著嘴唇。

二妻舅的女人，由男孩子手中奪過飯匙，將上面一層撥開，往鍋底挖出一碗飯來，放在我面前；又給她的婆婆也盛好一碗。碗中儘是黃綠色的小簽條，橫架豎串，縫間挾雜著疏疏落落的飯粒。再看他們的碗中，則幾乎全是蕃薯簽。

桌上的菜是：一碗豆豉，三大碗蕃薯葉；還有乾蘿蔔角。我面前放了一大碗加上紅麴的鴨蛋湯，鮮紅奪目。孩子們跪在桌邊，目光貪婪地瞅著蛋湯。

﹁這些孩子，一點規矩都沒有！﹂

丈母娘祥和地申叱著，每個孩子的碗，都給澆上二三匙蛋湯。

﹁都下去，你姑丈在看哪！﹂

孩子們退坐到壁下的石墩和門檻上，便都嘖嘖咂咂地吃得是既高興，又香甜。

﹁不瞞你說，﹂丈母娘半帶感慨，半是自豪地說：﹁光靠蕃薯混過日子的，村裡就不知有多少。這年頭，誰還笑誰不是？日本人稅捐抽得重，老天爺又不肯幫忙；前年下了一季雨，子爛在田裡，沒收得幾粒；去年打六月起，就滴雨沒降下，乾得石頭也裂了縫。前世不修福，連蕃薯簽也就別想吃︱︱﹂

﹁姐姐怎麼沒有一塊回來呢？﹂

大妻舅不耐煩老人家的嚕囌，切斷她的話。

﹁過幾天就回來，﹂我說：﹁她們還在高雄。﹂

﹁我在報上看見你們的難民名單！﹂三妻舅接過去說：﹁你們是不是經由上海？﹂

﹁嗯！﹂

﹁剛才，﹂丈母等了一陣子，又開了口，眼睛殷殷地盯著我，很關心的：﹁阿錚，剛才炳文沒有跟你提起過水泥嗎？﹂

﹁啊︱︱﹂

我不解地望著她。我想，是不是剛才我們的談話，她都聽見了呢？

﹁他沒有跟你借錢，說是要賣水泥肥料嗎？﹂

﹁借錢？賣水泥？﹂我惶惑地反覆著她的話。

﹁你看，要你多嘴！﹂

大妻舅皺起眉頭，不滿地說。

丈母看了兒子一眼，又扭轉頭來，向我神祕地笑了笑，說道：

﹁沒有就好！﹂

我看出這裡面大有文章，便記在心裡，等飯後妻舅們又再出門做活，便請求丈母給我詳細的解釋。

﹁嗨！﹂丈母嘆息一聲：﹁說來炳文這幾年也夠慘的。高雄丟了差事，回家來，就只憑兩隻手混飯吃。你想，這是什麼年頭兒？有產有業的，還是有了今天沒明兒，是不是？沒有一壠半坵，就是混得了日，也混不了年呀！幾年功夫，撐不起來了嘛！打去年起，逢人就說要賣水泥，這裡那裡去騙錢，鬼才知道他是賣水泥賣火泥呢！人，扯開了面皮，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孩子餓得像隻小雞，吱吱地滿地叫。誰不說可憐呢？可又有什麼辦法？我跟你說明白了，你可別上他的當，這年頭自己的肚子還顧不過來︱︱﹂

我像聽了故事，頗難相信它的真實。真是，炳文竟會落到如此地步？實在太可怕了。果事實，我倒願意﹁上當﹂，雖然自己的口袋是祇有很可憐的數目。他的詐欺，與其說是可惡，倒不如說是可悲！

辭去丈母的家，我又走進那間屋子，炳文依舊歪靠在那張破竹椅上，左手依舊捏著那本﹁三國誌﹂。那姿勢，幾乎使人疑心他就是那樣子一直由天亮坐到天黑，再由今天坐到明天。桌邊，他的女人正在收拾東西。

有一個約莫四歲光景的女孩子，坐在後門檻上，手裡捧著一隻裡面盛著蕃薯的碗；蕃薯插著一根筷子。

﹁阿錚，請坐︱︱﹂

女人一面讓，一面招呼女孩：﹁阿紅，裡面去！﹂便把女孩拉進裡面去了。

﹁對不起！﹂

我說著，依然坐到那條長凳上，放下皮包。

我以為炳文總該還有話交代，便靜靜地等了幾分鐘，可是他不說什麼。他的臉部表情，已回復到我最初看見他時的那種無感覺狀態，看上去，有如一個白癡。他的眼珠散漫無光，口角弛張而稍微歪曲著，嘴角深深陷落，頭上有幾條像初生兒的黃毛︱︱。當他這一切回復於最自然的姿態時，他的變化便更激烈地被強化起來。這已不是衰老，而是毀壞。

﹁完了！﹂

我靜靜地想，同時又喚起昔日的朋友，另一個炳文，另一個英俊煥發，衣袂翩翩的青年的影像。於是我覺得，記憶中的影像是要比眼前這個更清楚、更真實、更親切的。

我激起了像惜別似的傷感。

﹁要不要我來給你打聽打聽什麼消息呢，比方水泥肥料︱︱﹂

等了一會兒，還是由我先開口。我的右手插進衣袋裡，捏著幾張爛紙，準備隨時拿出來。

但炳文卻顯得十二分的不耐煩，說道：

﹁不用了！﹂

我不禁一怔。

﹁你不是打算做生意嗎？﹂我又說。

﹁不做了！﹂

﹁不要︱︱﹂

﹁都不要了！﹂

我看清楚我們之間，什麼都完了，也更清楚我的朋友是永逝不回了。我提起皮包，若有失的離開那間可怕的屋子，懷著和初來時不同的憂鬱的心情，向著東邊山谷裡自己的家走去︱︱。

故鄉之二　山火

走到有兩條小河匯合，河岸有著一排高聳入雲的竹叢的山嘴，眼前便現出了一個狹窄的山谷。山谷之北，有一渾圓小山，便在那山麓下，看得見幾間由半瓦半茅蓋成的房子。房子低矮古樸，南國豐富的太陽，燦爛地照著，在那上面牽起了若有若無的淡青色的煙靄。

家︱︱依舊是從前那個樣子。

可是就在它右邊，一個悽厲的怵目驚心的場面，令我怔住了。家裡的山林也未能例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人為的劫火！

像這樣失去控制的瘋狂的山火的燒跡，一路上，我不知道已看見多少了。即使在殖民地時代，也該是很少能夠遇見的不平常的事情吧。

我回到家裡甫卸行裝，哥哥便指點著被燒成灰燼的黑色山岡，向我述說。他搜羅盡所有最惡毒的詞彙，把那些至今尚不能查出姓名來的縱火燒山的人，罵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然後連帶把周圍幾十里地那些倒楣的居民，也拉進裡面去。他那映著深刻憎惡的眼光，和繃得緊緊的臉部肌肉，強有力地表示著蘊蓄在他內心的疾恨和忿怒。

﹁你知道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燒山？我說了誰也不會相信；他們深怕到了秋天天火燒下來，所以自己先縱了火，希望把天火頂回去；你聽吧，這是什麼道理！我才不相信秋天有他媽的什麼鳥火！﹂

哥哥皺起粗黑眉毛；在它下邊，眼睛榜愣地畫著清楚的一對三角形，右手狠命地抓著桌沿。他的全身，彷彿小到腳趾尖，也都被忿怒凝固著了。

﹁︱︱迷信，沒有什麼！﹂

他用著激烈的語調下著結論說：

﹁並不是神有這意思，都是人自己鬧的！﹂

這確乎是我所不知道的一件事，聞所未聞的一件事！這樣一個嚴重無比的山火，竟會是出于如此愚蠢的迷信。過去，由于失慎，或者由于開墾和圍獵，偶爾也會引起小規模火警。這是我所知道的，雖然不能同情，但總可以理解。

這時我想起在岳母家所看見的那首勸善歌來，它貼在壁上，大概是由哪處善堂印發出來的；裡面我記得有這樣的句子：

……不信但看七月間，撥下天火不留情；積善之家三存二，不善之家草除根……

當時我祇當做普通的勸善歌輕輕看過，現在，我才看清了那裡面具有的煽惑和恐嚇的潛力，是足以引起一切可能的行動來的。

我覺得家已變得陰暗憂鬱，而住在裡面的人，則暴躁易怒，脾氣變得非常之壞，他們的臉孔板得非常難看，彷彿在跟自己過不去。我明白這一切似乎都與山火有關，他們這種心境我是能夠理解而予以同情的。

我很熟識我們父子二代，如何為了經營山林耗盡心血。我還記得晚間父親在飲了二杯白菊之後，和下一代人反覆所說帶著激勵和自慰的話：再辛苦十年；再辛苦十年！

那是說到了相當時日以後，我們便可以坐享其利。而現在，一場不明來歷的山火，便把它燒光了，希望化為泡影，僅是轉瞬間的事而已！

我們走在除開做燃料材之外，便已毫無用處的枯死的果樹間。地面上，均勻地蓋著黑色的灰燼。菅草的嫩苗，好像說機會難得︱︱灰倒是它頂好的肥料呢︱︱長得滿山滿谷。看來這一帶地方，不久便將由另一種更頑強更貪婪，但不為人所歡迎的生命所佔有了吧。

我們爬上那座渾圓的小山的半腹邊，也就是山火的最外沿。立在那裡，便可以一眼看清楚直到裡面幾乎整支山脈︱︱約一二百甲的山岡。這山岡燒得乾乾淨淨，幾乎不留一物，就像被狗舐過的碗底一樣。屋後的桂竹林和一片經過細心選擇與照顧的果樹園︱︱龍眼、荔枝、枇杷、碰柑等，所剩無幾了。沒了枝葉，已失去本來面目的相思、柚木、大竹、鐵刀木，和別的樹木，光禿禿地向天作無言的申訴。在它們的腳邊，山岡冷冷地展現著焦頭爛額的灰黑色的屍骸。

窪地、溝壑，和向陰的地方，堆積著白色和黑色的灰，沒有生氣，也沒有意義，然而正就是這些，便是從前覆蓋了整個山谷，那青蒼深秀的林木呢！這難道不像虛幻的事嗎？很難相信和理解的。

山火的外邊的竹林，完好無恙，彷彿在抗拒宿命的破壞，築起一道堅強的青色碉堡，把燒跡團團圍住了。一邊是青青的生氣蓬勃，一邊則灰黑赤裸，正成了明顯的對照。

幾叢受害較輕的大竹，上邊還留得幾串灰黃色的枝葉，宛似墓地裡的幢旛，在空中招展著。如果有人理解它的言語，則這些劫後餘生的竹子將會對他述說，一個多月前在它的腳邊曾進行過怎樣殘酷無情的焚燒與殺戮的吧！

哥哥撫摸著一棵已燒得黑黝黝的果樹，仰首上視，惋惜地說：

﹁小核的荔枝，最好的種，真正廣東傳來的。﹂

果樹的枝間，掛著幾枚赤褐色的尖長乾葉，摘在手裡，揉著，嗶嗶剝剝的變成碎片。

果樹種下來已有十幾年了，每棵都有小茶盤大小，已經是一宗很可觀的生產。它們每株個別的歷史，如何經由農會，或新埔和員林的苗圃，經過無數手續和周折，轉運再轉運，然後才被移植到現在的地方︱︱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直到巡視完火跡，沒有說得幾句話，我們的心裡也蓋著和地面一樣的荒涼沉寂的灰。

晚間，我們搬出椅子，坐在庭心。

沒有星月。污濁而混沌的夜，像點稠稠的液體，凝固在狹長的山谷中。左右兩支山脈，好似兩條伸直的胳膊，靜靜地插進夜的無邊暗黯中。

﹁難道果樹不能再發新芽了嗎？﹂我問哥哥。

﹁都燒成炭了，還發什麼芽！﹂

哥哥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那種有似旁觀者的平靜和清醒的口氣，很使我吃驚。

﹁要能早些時下場雨。竹頭說不定還有點兒希望。﹂

我和哥哥說起一路上自己所看到各地山火的災情；那是如何地慘重，如何地沒有理性。

哥哥靜靜地聽著，然後感慨地說：

﹁人們都像瘋了，分別不出好歹來。鎮裡要做中學，預定募出七十萬元來做建築費，鬧了幾個月，才捐得半數。那邊，蛇山尾︱︱﹂

他說著，向對面遠處呶著下巴。我努力想透過暗黯找尋他指示給我的方向。可是完全沒有用；除開幾點村裡人家黃色的燈火，我什麼都看不見。

﹁蛇山尾，﹂哥哥繼續說下去，﹁去年底要蓋一所觀音壇，捐的款，竟超過了預算的建築費，結果把規模擴大了。好像人們都不相信自己了，祇有神靠得住。這沒有什麼，神能夠保佑五穀豐登，利益就在眼前；子弟唸書麼？利益在哪裡呢？眼看不見，手摸不著︱︱人們是不肯花冤枉錢的。要是這個夏天再不見雨，山會被燒得更兇的。人們都當是祇有這樣做，才免得了秋天的天災。﹂

我從哥哥的言語間取出材料，在虛空構成一幅騷亂的圖畫，在那裡面，人們離開圓心，在周圍盲目地團團轉著、轉著，越轉越亂，遂融化於混沌的夜的空間。天格外大了，格外高了……

哥哥沉思地注視著前邊，深深地埋在椅子裡，他那朦朧而沉默的身影，有著雕像般的深刻和靜寂。在這靜寂裡，彷彿寄著神祕的、宿命的悲哀。

在緘默了一會兒之後，哥哥的黑影奇異地顫動著，又換了另一副辦事的口吻說：

﹁明天法師爺回壇，順便又還春福。這次福主，已輪到我們這甲了。你看看去吧！﹂

翌日，哥哥殺了一隻鵝；另外還有豬肉、豆腐等，張羅了一付很體面的牲禮，由嫂嫂挑去。是他私人備辦的。在公的那方面，還有甲備辦的全副豬羊五牲。

法師爺廟建立在一座形勢雄壯陡峭的山麓下；前臨小河，三面叫蒼茂修長的竹樹圍在當中，陰森幽寂。廟宇古樸簡陋；昏暗的樑間，張滿了蜘蛛。廟門兩旁貼著一付簇新的聯：

□□□

失土重光，天師依舊高陞座，

自由還我，士庶從新再奉神。

※※※

門聯的內容新鮮別緻，十分惹目。這裡面同時包括著兩種極端不同的感情︱︱輕慢與瀆神的感情，和那種普天同慶歡欣鼓舞的人類的熱情，渾融地結合著︱︱令人覺得特別好玩。神在歷史的深奧的舞臺上，扮演著喜劇的丑角。

供桌上，已整齊地擺好了十幾付牲禮，一律用紅漆木托盤盛著。燈火燭光，融融洩洩，熾盛地吐著濃黑的煙焰，爐裡大柱的香，和檀香的煙雲，塞滿了整個屋宇，馥郁咽人。神龕上幾尊被長年煙火燻舊了的神像，一古腦兒浸沐在香煙的大海中，眼睛半閉著，任由那些虔誠的信士們鑽進鑽出，絲毫無動於衷；案旁插著紅黃青白黑五支褪了色的令旂，都繡著一條頭向上翻滾的龍；有字：張府天師。令旂蓋著厚厚一層灰塵，手觸著，就濛濛地飛揚起來，像一團雲。

﹁是張道陵張天師嗎！﹂

我向一個臉有汗斑的甲民之一的農夫問。農夫像蒔田的人一樣把袖筒和褲管捲得高高。

﹁張道陵張天師？﹂

對方奇訝地向我審視，繼而笑瞇瞇地說：

﹁大概是吧，我也不明白。﹂

農夫說完，品視著擺設在三張供桌上的牲禮，看到哥哥的那付牲禮時不禁讚嘆起來。那付牲禮特別豐盛，而且也有點與眾不同。那隻鵝又肥又大，頭和平地向後彎側著，皮膚滲著透亮的油脂，黃澄澄地。

﹁好傢伙，多肥的鵝！﹂農夫說。

哥哥微笑著，十分滿意；卻謙遜地說：

﹁那裡！沒有雞了麼，就只好宰鵝。﹂

他今天是福主頭，稀鬆的頭髮搽油搭得光潔鑑人，在常服上，另披了一件黑嗶嘰西服上衣，襯衣的領子敞開著，赤著一雙腳，笑容可掬。

我退坐到庭外一張桌旁。兩個年輕農夫正在那裡熱烈地爭論著，飛散著唾沫。一個是瘦長身子的小伙子；另一個則是頭髮粗硬得像把洗鍋刷子，眼睛奕奕有神。

﹁︱︱這是阿容告訴我的，絕沒有錯！﹂

後者引經據典似地說。

﹁可不是還好好的嗎？﹂

對方反駁著。

﹁那是鑲過全身啦！本來去年就應該把它送回壇裡來的，這樣一來，可就沒法送回來了。不信，你問問看廟的去吧，可也不一定就告訴你！阿容他爸跟他吩咐過了；那是不好告訴人的！﹂

粗頭髮的青年說到這裡，像小狗一樣神氣地噴了下鼻子。

﹁日本人投降了，看廟的就去找阿容他爸︱︱他以前做保正；法師就藏在他家。他問他幾時把法師爺請回壇裡？阿容他爸就打櫃裡把法師爺請出來，一瞧，可糟了！法師爺沒有鼻子！﹂

在青年的語氣間，我覺得似乎有不真實的，做作的成分。

﹁阿容的話，從來就靠不住！﹂

瘦個子也相當固執。

廟前窄窄的土庭上，擺了十數張桌子，上面支起一領灰色骯髒的布幕。鼓吹樂班在靠簷那張桌子邊，吹奏著古老的調子。失明的青年樂師，嘴巴鼓得像二顆圓球，扁大的鼻頭滲著大點的油汗，胸脯浪濤起伏，彷彿他的肺臟有無限的容量似的。嗩吶隨著他那像安了彈簧的指頭尖的收放，忽而像女人尖叫，忽而像小孩歡笑，或悲切地嗚咽起來。它像把鐵爪子，緊緊地抓著每個人的心。

空氣中充滿了各種的聲音，各種氣味︱︱汗臭、油煙，和人的氣息。人們浸在一片洋洋喜氣中，盡情的說笑嚷罵；像鞭炮似地蹦跳。太陽在他們的頭頂上，像一把烈火燃燒著。它把帳幕烤得活似一塊烙紅了的鐵板，熱氣烘得下邊的人一個個面紅耳赤。然而這祇能刺激他們的神經，讓他們更加興奮和浮躁，快活和狂熱。

然後︱︱上祭了。

階前已設好香案，案前鋪上一領草蓆，上面放著一條摺成幾疊的腥紅氈子。司儀里長畢恭畢敬地站在案旁，執行祭奠之禮。他身上穿著一領短褂不算短褂、長衫不算長衫的黃棉布上衣，兩手垂直，眼睛直視，用一種顫動的、抑揚極其做作的聲調，唸起行禮文；聲音拖得老長：

﹁擊鼓︱︱三通︱︱﹂

駝背的鼓手，於是應聲舉起棍子，神氣地擊起鼓兒：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和香客還絡繹不絕地到來。那條凹凸不平的沿河小道，出現了一群老少參差的婦女香客。擎在手裡的油漆紙傘，在強烈的日光下發散著濃重得使人頭暈的桐油味。司客堆起滑稽的笑容，把她們迎入，接著，便揚起清脆的嗓子向東廊下司賬人報告：收到劉清妹香油錢五十元；楊菊香香油錢三十元……

屋裡、籩下、庭中，已擠滿了人，亂嘈嘈地十分熱鬧。在這些嘈雜聲中，祭奠沒有停頓地在繼續進行。

﹁主祭者就位︱︱與祭者就位︱︱﹂

里長腮頻用力，面孔脹得通紅，口角奇妙地歪曲著。

哥哥和一個三十歲左右皮膚白皙的青年，隨聲走到香案前，並排立著。司儀一聲﹁跪︱︱﹂，二人便一齊跪倒在紅氈子上，二對眼珠直直地固定在眼眶裡，毫不轉瞬，彷彿人工鑲嵌的一般，四隻手像脫了臼似的，看來比平常要長許多，由肩胛處柔軟地擺動著。

﹁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在所有的東西裡面，似乎都有著一種不調和的氣息。一切極其矛盾，而且滑稽。褻瀆和虔信，放肆和精誠，莊重和隨便；這一切是那麼自然地融和在一起，他們把神人格化了。這裡面是沒有普通人所想像的對神的尊崇；然而他們卻以另一面，另一個不同的意義使我吃驚︱︱他們有著和對自己的熟人親人相同的親熱。

他們那種不管什麼一到手裡便會使之帶起兒戲的性質的本能，似乎使你好笑。但他們卻以小孩天真熱情和忍耐，認真演完他們的﹁兒戲﹂。這裡便有著比笑更多的東西了。便是這些看來單純和善良的人們，以一種近似格鬥的難以想像的姿態，放火燒了自己的山。多麼荒唐！多麼可恨！又是多麼可悲！

我忽然憶起昨天哥哥的激烈的論調，譴責那些﹁迷信﹂的人時的那個姿態。試想：假如把哥哥和山林分開，那麼，他究竟抨擊人們的愚頑呢？抑或參加到燒山的人那一面去呢？

結論看來是很可疑的！

※※※

那夜，我和哥哥仍和前夜一樣把椅子搬出庭心。住在右邊山坡下的老鄰居傳福伯，和他的大兒子往廟裡燒完香回來，也和我們坐在一塊聊天。傳福伯手裡的旱煙管，在黑夜中時不時地亮一亮，像螢火蟲一樣。

仍沒有月。卻有繁星閃爍。夜，已清澄多了。那像胳膊的左右二支小山脈，一直伸延到遠很遠的地方去。

大氣悶熱而沉鬱，含著清淡的草香。下面人家的犬吠聲，斷斷續續，使人浮躁不安。

東邊那條胳膊的近尾端處，浮起一片火光，把上空一大塊染成幻夢似的紅暈，濃黑的火焰沖起很高。那近處一帶，恍若在微弱的豆油燈下，浮現著蒼白色的扇形光亮。

山火，沒有聲息！山以哲人的沉默和忍耐，在接受著愚蠢的人們所加予的苦難。

﹁蛇山尾吧？﹂

哥哥平靜地說。

﹁樣子不像在蛇山尾，大概是在山那面︱︱新庄那面。﹂

傳福伯說；然後又吸了一口煙。

﹁這樣子燒下去，山不燒完了麼？山像小孩，時刻要人保護，十年種樹，也經不起一根洋火！你爹要還活著，眼看這樣燒山，不痛心嗎？他老人家一生心血，就全用在這上頭。﹂

他說到這裡，卻轉過頭來向我：

﹁阿錚，你爹去世時，你在哪裡？沒有收到信嗎？﹂

我告訴他當時我在哪裡，並且以海道梗阻之故沒有收到家信。

﹁很遠呀︱︱﹂老人家沉思地說：﹁他老人家是在光復前二年走的嘛。﹂

在夜的昏暗中，老人顯得特別壯大，虛浮在椅子上，彷彿在游泳；煙斗的火，不時劃出一道的光閃，在這瞬間，便看得見他那握著煙管，有很多皺紋的咖啡色的手。

東邊山火的火勢更大了，一團一團粘得像油的黑煙，把大半邊天空染得更黑，更骯髒紅色的火舌，熾烈地昇爬著，擴張著，展延了廣大的火幕。

﹁又大了許多！﹂

老人關心地說。大家一齊朝那裡靜看。看了一會，老人又開口說：

﹁天火還不知在哪裡，山，可就先燒得一塌糊塗。神這個東西，你奉在那裡嘛，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要問他嘛，可就來啦，不是東邊有刀兵，就是西邊犯了煞！神嘛！他就是管這些事兒的！誰又知道七月準不準燒下來呢！都是人自己找來了麻煩，是不是？﹂

﹁七月才燒他媽的屁，活見鬼！﹂

哥哥冤曲地罵著；卻奇異地帶著傷感。

﹁果樹大竹全沒活過來嗎？要能下一陣雨，說不定還能救活一些過來，你說是不是？︱︱只要下一陣雨！﹂

﹁很難！﹂哥哥絕望地搖搖頭。

老人忽然向他的兒子問道：

﹁是你跟我說的吧，法師爺廟裡今年收到的香油錢比往年的多？﹂然後向哥哥那面。﹁可真這樣嗎？哦，多出兩倍呀，哎，這是什麼道理呢！﹂

已經停止的犬聲，忽又受驚地狂吠起來，老人向遠處透視，側耳靜聽犬吠。煙斗又亮了亮。

﹁老天爺也該下雨了；地乾得連蕃薯也不長根。再不下雨嘛，哎！﹂

老人仰首視空，天上還是繁星閃爍。它們沉默地在窺視著受難的下界……

故鄉之三　阿煌叔

因為我短少一間廚房，哥哥臨時靠屋檐給我搭了間茅屋，六支硬竹柱已經埋下，屋架和長枝竹的桷子也已紮好，以後，祇待把茅草攤蓋下去就行。可是阿煌叔卻祇把兩邊的檐頭蓋好，把中央一大片留在那裡，便自個兒停工不來了。於是我的廚房就像戴著帽圈兒的小孩頭，幾日來向著天空露出不尷不尬的光腦袋，聽任風來風吹，日來日曬。

這也罷了，卻可憐了一日三餐必須在那裡做飯燒菜的妻。她頭上戴了頂竹笠，代替了上面的屋頂，稍不順意，便總要嘮叨幾句，而且，動不動便把我也說在裡面，好像說她之曬太陽，完全是我的罪過。固然，這是冤枉的；可是我並不替自己辯護。眼看戴著笠兒傍著大灶，讓炎陽和烈火上下煎炙，而變成了炭團似的，面紅耳赤的妻那份受罪的模樣兒，委實也覺得很對不起。

就是這樣也罷了。然而由昨天午後起，天色很不對，一團灰色雲，把西北邊天空掩去一大塊，看來近日間似乎就要下一場雨。妻進進出出總抬起頭來觀察天空，兩道眉毛皺成一個結。嘮叨是更多了，更繁了，我呢，似乎也不能置之度外了，假使當真來那麼一場雨，那可怎麼好呢？

﹁這就要下雨了︱︱﹂

妻喃喃地說：

﹁你不會去看看阿煌叔去嗎？﹂

這倒是個辦法！看來，我好像是急糊塗了，竟沒有想到這一著。於是，我由哥哥處問明途徑，遂決計自己去走一趟。

提起阿煌叔，要是把時間往回倒退二十幾年，我倒也是很熟的。那時候，我還小。我們的村裡，每年到了大冬稻子播下田裡，便總有三幾個在村裡比較能幹的年輕人出來組織除草的班子︱︱包班。這是一種帶有互助性質的團體；班員全是些年輕人。當時阿煌叔便是領班之一，而且以他所領班子的工作的認真、俐落、賣力，在全村幾個包班之中，又是最吃香的。所以一般年輕人，不分男女，誰都願意參加他的組織。而田戶們，也希望能由阿煌叔的班子給他除草。

就在稻子落土後的某日，那日阿煌叔的包班輪到我家來了。這樣的日子，是並不尋常的。田戶總要預備一頓豐富的午飯。就恰似過節一樣，殺雞宰鴨，沽酒買菜，十分熱鬧。

說過了，那時候我還小。那種嚷嚷然的空氣，立刻把我激盪起來了。我的大嫂子宰了一隻大閹雞。我和現已不在人世的姐姐，很高興的在旁觀看，姐姐當時十歲，穿著白底藍花短褂，兩邊耳朵上，垂著兩條小辮子，辮尾繫條大紅絨線，打著蝶形花結。她有一對溜黑滾圓的眼珠，紅噴噴的雙頰，映在白胖的嫩臉上，彷彿就在清明時家家要做來祭掃用的，紅白分明的紅龜粄。她睜大兩顆圓眼，不轉瞬的注視著眼睛半閉的雞頭。她之愛吃家禽類的頭，是出了名的。在平常家裡如宰了一隻雞，或者一隻鴨子，那麼這隻雞或鴨頭，便總是屬於她的。就是哭著、鬧著，她也要這頭來吃的。因此，無形中，這些家禽的頭，便總永遠為她所得了。

﹁秀妹，今天的雞頭，你可不能吃了。這是阿煌叔的，他是班頭！﹂

正在剖雞下水的嫂嫂，回首向她和祥地說。

雞頭必須奉敬班頭，這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制定，而且相沿下來的民間的一種規矩。這裡面象徵的意義，似乎和尊長的意義有同樣的分量。它雖說是未成文法，但卻不知有幾許時間它被遵守下來。假使有人不慎而侵犯了它，那將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可是，秀妹姐卻吃驚地盯著嫂嫂出神。眼睛是睜得更其圓大了，那裡是疑信參半的，並且帶有未能理解的、困惑的成分。

﹁雞頭得留給領班的吃的，誰都不能要的。﹂

嫂嫂向姐姐堆起笑容，半是解釋，半是哄騙的說。

午餐預備妥當，嫂嫂把它裝做一大擔，挑往田裡去。我和姐姐跟在後面，蹦蹦跳跳的，說說笑笑的，異常興奮。

稻田在村北角，東北兩面鄰接漫漫的河灘。除開幾坵芎蕉，這四甲多的田壟，大部份是種稻子的，都有筷子來長了。

班子由十幾個年輕男女組成，他們有著豐富和活潑的生命，像牛一般強壯。排成橫隊，膝間挾著稻子，跪在田壟裡再翻抓稻頭下的土和草。一律的，都把褲筒捲得高高的，兩條腳，這時已變成了多餘的贅物，長長地拖在後面，跟著腰部的擺動，尾巴似的掃來掃去。男班員全光著背脊向日，這和他們身下的土一樣，黑澤有光。女人則把前後衫裙，用條藍洋巾結實地繫在腰間。豐腴的大腿，在平常日子該是雪白的，卻由于烈日及下邊炙熱的田水的浸漬，已變成紅色的了。

他們一邊說著、笑著、歡叫著，而且吹口哨，有時也不免由哪一個唱隻山歌；一邊，兩手敏捷而嫻熟地挖抓著大地的皮。經他們翻抓過的地方，水是混濁的；黑的土，像滲過麻油似的光滑細膩。稻子像晚風後的草木，東倒西歪，十分狼藉，彷彿並不關心它們是否將由此得到好處。

又抓完一坵田，忽然從中有人大聲地，神氣而又堅定地說：

﹁大家歇手吧；飯來了！﹂

這是阿煌叔。他抓到田塍邊，頭一個站了起來；是一個彪形大漢，高個子，闊肩膀，像一堵壁。他的每一個手勢，每一個轉身，都像利刀快活，鐵鎚沉著。他的手上、腿上、身上，並且臉上，沾得滿是泥漬。在抓草時彈起來，而經體熱烙乾了的點點泥漬，使他的不平凡的面孔，平添了幾分慓悍、勇猛的表情。這一切，我覺得和他的魁梧的身姿極相稱合的。我由他的每一個動作，獲得一個有力而清楚的印象︱︱一個字：強！

嫂嫂在稻田旁的芎蕉園，割下幾張蕉葉平舖地上，然後把飯餚由菜籃移到蕉葉上。十幾個除草工人，到田溝上把渾身上下的污泥洗刷乾淨後，便以輕快的步伐走攏來，馬上，芎蕉園裡，空氣中，便充滿了滿足於自己的諧調而安靜的、生活享受的人們的話聲和笑聲。

女人們更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於是，就又都換上了另一幅臉相，成了另一個人了。從這些人們的臉孔上，眼睛活生生地發著光閃；口為了微笑而嘻開著。

阿煌叔晃著像岩石粗碩的軀幹，立在蕉陰下，左手插腰，滿足地眺望著陽光下的田壟。一邊舉起右手在不時滴著水珠的臉上，一把一把的抹了，然後擦在褲腰上。他發達壯闊的胸脯上，長著茸茸的毛，這毛和頭髮一樣，是又黑、又粗、又亮的。他的臉孔，稜角分明，很大的一張口，肯定的視線，有著除開現實生活的舞臺面以外不看其他的，人們所具有的誠意和喜悅。

他望了一忽，轉身向大家和藹的說：

﹁我們開飯吧︱︱﹂

他在一群人中間，忽然發現秀妹，立刻，像想起了什麼心事，吃驚地說：

﹁啊，秀妹！來︱︱﹂

阿煌叔走向飯攤，一彎身，由一隻大海碗裡，用手指挾起雞頭來，遞給秀妹。

﹁來，給你，這是你的︱︱我知道你愛吃這個。﹂

他說著，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秀妹姐忸怩著，眨著眼睛，斜睨眾人。

﹁怕什麼羞，給你呀！﹂

又是一陣明朗的哄笑。秀妹姐終于接過雞頭來，轉身走向蕉陰深處去吃去了。阿煌叔目送著大紅絨花結一動一顫的秀妹的背影，笑了一陣以後，很高興地叫著說：

﹁秀妹，好姑娘，很好︱︱﹂

我以驚奇、以疑訝，並且幾乎是驚嘆的眼睛，看完這一切，而像偶然得到了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所不能控制的玩藝一般，感到了惶惑和眩迷。然而通過這些，一個人的不平凡的印象，便不可磨滅的，在小心靈留下來了。

我所知道的阿煌叔，是二十幾年前的，也即是在他年輕時的阿煌叔。以後，自己所走的路子，使我和他之間，塞滿了暗黯的，不聞不見的大海。現在，我再度和他發生關係時，他已不是昔日那個阿煌叔了。

據說他在抗戰翌年，也像自己家一樣，離開了自移民以來，便一直紮根在那裡的南邊五六十里的故鄉，而搬到這裡來了︱︱他入贅在前面一望可見的崗下村子裡的人家。關于他故鄉老家的情況，哥哥能夠告訴我的，便是死光和賣絕！然而至于如何死光，又如何賣絕，則哥哥似乎也沒能知道得很詳確。

﹁這個人是完了︱︱懶得出骨！﹂

哥哥生氣地說。

阿煌叔之所以﹁完﹂了，據說是完全因他的﹁懶﹂！他懶得做工、懶得動彈！做一天，就得歇上三四天。就祇因了這﹁懶﹂，他的丈人，把他連同兩個孩子和女人一塊，攆了出來。

﹁︱︱你看看去吧。他準是在家睡覺呢！飯也懶得煮來吃。︱︱睡死了他才好！﹂

我在羊腸小徑上，一邊走著，一邊試圖把我記憶中的阿煌叔，和現在的阿煌叔銜接起來。我用盡想像和推理的水泥，想在被遺漏的中間一段，架起一座橋樑，而讓兩個極端︱︱勤勉和懶怠，得到融和與調諧。但是，我隨即放棄了這種類似兒戲的綜合之作。我在努力了一場之後，發覺了祇能借用那詭奇的怪誕和無稽，始可把這種工作化為可能。

小徑在排空矗立的深幽的竹林裡，曲折迂迴。一個人走在裡面，頗覺陰森迫人。走完竹林便有幾坵長方形的梯田，下臨乾涸的，河道寬闊的甲河。由這裡，便看得見田壟那端，在蕪雜的灌木叢間露出屋簷的茅寮。這該是阿煌叔的家了。

走近寮邊，便有一股屎尿經過陽光蒸曬的濃烈臭味，迎面撲來。一大群金蠅，嗡地飛了起來；像一朵雲。我俯視地下，原來是堆屎。再向四下裡看看，這卻使我大吃一驚；滿地有一堆一堆的黑跡。人走上前去，便由這些黑跡飛起一群一群的金蠅，現出了黃色的東西來。全是屎！有很多是已曬得祇剩下滓渣了。無數披甲帶盔的蜣螂，正在熱心而且忙亂地，把比牠們的身子還要大的渾圓的屎球，用牠們的前後肢，笨拙的，滾向什麼地方去。

兩個孩子，在屋邊的﹁駁駁子﹂樹下，戲玩著。姐姐手裡拿了條拴著隻蜣螂的麻繩，張大了驚訝的眼光看我。她的上唇，掛著兩道濃濃黃色的鼻涕。蜣螂，這滿身戎裝得十分威武的甲蟲，為了想逃出滅亡，無助地抓著地面。弟弟光著屁股，坐在地下。他的身旁有一堆屎。金蠅受了妨礙，在前後上下倉皇地環飛著，嗡嗡地鳴著，執拗的不肯離開。

我小心翼翼地關顧著自己的腳下，祇要稍一不慎，即可能隨時睬在任何一堆屎上的。門口一條黑狗，躺在斑駁的陽光下假寐，見人至，踉蹌爬起。狗枯瘦得像條影子，祇剩了驅殼，肋骨歷歷可數。牠的憂鬱的眼睛，向我注視一下，便轉身捲起尾巴，醉漢似的一搖一擺的縮進屋裡去了。

我走進低矮的門。屋裡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在又窄，又陰暗的屋裡，兩道陰悽悽的發光體，正向我投射過來。這是人的眼睛，而且隨即我認出了那是女人。女人在地上，斜靠在一根燻黑了的竹柱坐著。燉竟矮小得隱沒在她的屁股下，幾令人胡疑她祇是坐在地面。她的臉孔，像豬；眼睛細得祇有一條縫，也像豬；厚嘴唇、厚眼皮，更像豬；不想東西，心靈表現著空白，又是像豬。

女人艱難地挪動了下身子，然而卻依舊坐著。這時，有蒼老卻帶威嚴的聲音，由旁邊的床上發出來。

﹁誰？做什麼的？﹂

在用山棕莖編就的低矮的床上，一個男人隨便捲了條骯髒的被單，在躺臥著。由兩個洞裡發射出來的黃黃的眼光，表示了對於不速之客的奉訪，並不比自己的發問有更多的關切。我很熟識這種眼光，是要把一切人們認為有價值的東西，統統嘲笑進裡面去的。我本能地覺得很糟。我在床前立了片刻。當然，我是用不著懷疑床上人之為誰。然而我卻像偶然遇著了一件不明白的事物那樣的，向男人審視了一會。他的動作和聲氣，已把我的思想一下子攪得如此紊亂。也許應該說是整理；我把自己的身份和來意，事務地向他說明了一遍。

他︱︱阿煌叔，祇冷冷地聽著。我不知道自己的表白，是否得到了反應。以後他又躺了一會，就也慢騰騰地爬起來，坐著，順手抓起枕邊的、祇有模子來長的旱煙管。他用慢得叫人生氣的手勢，把鐵盒裡的煙末裝進煙斗，頭微俯，眼睛迷惘地看著地面︱︱一聲不響的吸完了一筒煙。聽在耳朵裡，那種滋︱︱滋︱︱滋︱︱的聲音，使我發生了一種奇異之感。對于將告沉沒和永逝的世界，它，並且和那煙斗上忽亮忽滅的豆粒大的紅火光，該是唯一有生氣的東西吧！

阿煌叔的身子，已顯得十分臃腫，皮膚無力地弛張著。鬼才相信這皮膚從前曾經綳緊得像張鐵皮。下眼皮腫起厚厚一塊紫泡，恰像貼上一層肉。頹廢和怠惰，有如蛆蟲，已深深地吃進這肉體裡去了。

這時，我第一次意識到語言的無力。在一個已對這世界不懷任何奢望的人面前，表達意思，已成為沒有意義。我發覺了我自己此行，已變成一種義務。

﹁阿煌叔，﹂我說；已毫無信心。﹁我的廚房還沒蓋好呢！﹂

許久許久，阿煌叔才抬起他的頭：

﹁知道了！﹂

靠在竹柱上的女人，已閉上了厚眼皮，相反地嘴唇卻張開了，看來是那樣的舒貼。在牆陰下，黑狗怯生生地抬首看我。女人後面，鍋爐碗筷等用器，凌亂地拋置著，蕭條而且冷寂。黴味、腐敗和酸氣，一陣一陣地吹起。彷彿自己已站在垃圾堆旁邊。

我轉身向門口。梯田，像幅簡略的構圖橫擺前邊。田，又使我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那和雞頭聯結在一起的阿煌叔。然而現實的他，卻把那可能性否決了。也許可說那已變成一個謎。

我又看了阿煌叔一眼。他依然是抓著煙管的姿勢。這時，我在他的右眉中間，發見了一顆不算很小的黑痣。兩三根長在痣上的毛，長長地伸過眼睛。這痣毛不可思議的、簌簌動著。

﹁這田是不是阿煌叔你耕的？﹂

阿煌叔搖了搖頭。

﹁耕田？我為什麼？﹂

阿煌叔動了氣。煙斗敲在床沿上，也格外的響。

﹁難道說我還沒做夠嗎？人，越做越窮！︱︱我才不那麼傻呢！﹂

頓了頓，又說：

﹁在從前，誰不知道我是吃雞頭的人！﹂

他的眼睛茫然地停留在田壟上。

我感到自己站在這裡沒有意義，便向阿煌叔告辭走出。待我走出屋子，聽見他在後面補充地說：

﹁明天我去！﹂

外面，姐弟二人手裡各拉了隻蜣螂，放在地面，在比賽誰的蜣螂走得快。我轟起，並且衝過一群一群的金蠅的烏雲團，一氣走落田壟。一邊，和自己約定，再也不讓自己第二次上這地方來了。那屋裡的陰暗、凌亂、黴味、酸氣和腐敗，還有那蜣螂，這些被認為不健康的東西，是最易令人發生一種錯覺的。通常，在人生的所有場合中，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聽見的，並且書本上所教訓的，莫不叫人們相信勤勉和富有，怠惰和貧乏的必然關連性。與此相連的是：富人的懶怠、安逸；和窮人的勤儉刻苦。然而他，正是阿煌叔，卻不但在以他那肯定的咒詛，而且更以他的現實的生活，不，用自己的生命，勇敢地起來否定這普遍的真理。

果如阿煌叔說的，人越做越窮，則我們這個世界將如何？

我想起在阿煌叔那臃腫而醜惡的臉上，刻下的，那強烈的憎惡的表情！

我祇希望，那句話祇是他個人的一種錯覺……。但願如此！

故鄉之四　親家與山歌

我一直靜聽著隔河傳來的山歌，把整個上午的時間，花在廊廡下的引目遠眺。在山坡下，人物、田野、村莊、雲煙、竹樹和山川，展開了它們那悠悠千古的面目；風景依稀似舊。從前，我曾和它們一起歌唱過、脈搏過和感覺過。然而現在，我很明白要想由它們身上，找回昔日的感情，是如何地不可能了。這些，是那樣地變了，已不是從前我所熟識的那個了。

太陽由灰糊糊的雲堆深處，向大地燃起大把無情的火，農作物乾枯了、萎黃了，土像剛燒過的石灰，乾渴而鬆燥。風一刮，塵土飛揚，遮蔽了整個天空，炙熱了的辣辣的土味，刺激著鼻子，使人呼吸困難。村莊慵懶地橫躺在對面矮岡下，沒有生氣；人家的檳榔樹，和環繞村子形成自然的碉堡的竹塢，也已灰綠的憔悴，困苦地搖晃，彷彿已失去支持下去的氣力和意志了。

就在這裡面，生活在鼎沸、在翻騰，像受擾的蜂窩。雲︱︱那被蒸熱了閃著耀眼的白光的雲，籠蓋大地，恍如熱灰覆鐵。在它下面，人神經質地蠢動著，暴躁而不安，不能安靜下來。

這些善良的人們，用足踢著曬成白色的自己田壟裡的土，顰蹙雙眉，時時陰鬱地向我申訴：如何豆兒不結莢；蕃薯只有雞卵大；麻兒張開了口，在等水喝。他們望著瀕臨荒蕪的田園，用顧忌的口氣，咒罵老天爺的殘忍；用更堅決的口氣，咒罵艱難的日子、人類、不會理家的黃臉婆，和總是餓著肚子的小猴子們。

﹁唉︱︱﹂

一個農夫跟我嘆息著說：

﹁︱︱年頭不好，天也反常了！﹂

我想起了他那徬徨四顧的眼睛；那裡面，清楚地現出了失去信心的心靈的不安。

我好像覺得人們是變得十分不可思議的了，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我眺望著，一邊感到憂鬱。

也許是吧！︱︱後來我試圖加予解釋，並在這中間尋求一種線索：也許他們不能不這樣做！

在從前，生活為他們所有、為他們所親，他們投身在那裡面，就像鳥兒宿在牠自己的窩裡，一切都顯得又和諧、又熨貼。可是現在，不同了；第一，它已不為他們所理解了。它有如一個兇惡而詭譎的流氓，離開了他們的掌握，獨自在世界的廣場上逍遙闊步起來。對於它，人已失去了所有的憑倚和連繫。生活在變，由腳指邊起，像起了化學變化的物質一樣，刻刻在變，變得十分離奇，織成了在幻燈裡才會有的荒唐的故事。而這故事，偏偏又和他們發生著切身的關係。

︱︱也許是吧！數千年來，土地源源不絕地供應他們所需的一切；他們所付的一份勞動，一滴血、一點汗，它便給他們相當的報酬，從不使他們失望。

如今，這一切都背叛他們了！

也許是吧！

但是，那些事到底又怎樣呢？︱︱不消說，我是想起了幾天來我所聽和所見的所有事情：阿添的困難、德昌伯的悲哀、炳文的詐欺、丈母的牢騷、燒山人的愚蠢、哥哥的咒詛、阿煌叔的破滅……

也許這些都是一個錯誤吧，一個極其偶然的錯誤吧。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會被修正過來，生活會重新帶起它的優美、諧調和理性。就像做了一場惡夢之後，當我們睜開眼睛來時，世界仍舊是那樣的美麗可愛！

但願如此！

山歌又送來了︱︱

∮

一想情郎就起身，

路遠山高水又深，

來到山頭鳥雀叫，

樹影茫茫不見人。

※※※

歌聲圓韻宛轉，調子纏綿悱惻；卻也不離牧歌的樸素真摯。這是一種很動人的山歌。我靜靜地聽著，讓它在我心裡重新喚起從前聽到它時相同的優美的感覺。

﹁在唱歌呢！﹂

在窗下清理荒穢的妻抬起頭來微笑著說。在從前，她自己雖不常唱歌，卻很喜歡聽別人唱的。

﹁︱︱很久沒聽到了。你聽！多好！﹂

我向東面有柚木林的陡急的山坡看去。在那裡，有渾身藍色的人影，在樹間隱現。那是女人的。竹笠上裹著青色洋巾，拖在腦後的巾角，隨風飄揚著，彷彿一條尾巴。

山歌便是由那裡傳來的。

∮

二想情郎伯公碑，

伯公神前說囑詞；

有靈郎前傳一句，

小妹何時不想伊！

※※※

歌聲在大氣中顫動著，向四面八方流動。一邊，清幽的伐木聲，好像在應合拍節：丁、丁、丁、丁……

這是很奇怪的；山歌的平靜、熱情、憧憬，和周圍的徬徨、不安而冷涼的現實，是極端地不調和。在那裡，通過愛情的眷戀，表現著對生的熱烈愛好和執著。你可以想像在陽光下面，一些年輕幼小的生命正在化育、成長。在一切已經變換的東西裡面，也許它是我所能夠找到的唯一不變的東西。在從前，她們也是這樣工作，和唱歌來著；一樣的山坡，尾巴，和藍色洋巾。而青春的故事，便被反覆吟詠起來，今昔如此。

是的！到時，那些衰老的、醜惡的、病態的，都會倒下；於是年輕的、健康和正常的，便會像幼芽似的由倒下的朽樹下面茁壯起來，取而代之。

這思想使我有點快慰。

嫂子進來了。她一邊摘下竹笠，用手指梳理鬆亂的頭髮，一邊也快活地報告我：

﹁回頭，你親家就來！﹂

﹁親家？噢，玉祥嗎？他在那裡？﹂

很快的我便想起來了。

﹁就在那邊；跟他的兒子︱︱他在給人家運木頭。﹂

﹁怎麼？他有那麼大的孩子？會幫他運木頭？﹂

﹁不是他自己養的！﹂

然後，嫂子跟我敘述我的﹁親家﹂的一段似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經歷。

︱︱涂玉祥，是農場時代能幹的工人之一，也是我的好友。有兩三年的光景，我和他差不多天天在一起工作：種咖啡、採木棉、插竹、墾伐。他能歌善唱；他的牙齒雖大得不成樣，卻有優美深沉的聲音；他知道如何調節歌喉，使音節的抑揚恰到好處。同時，他又不知道由哪裡學來許許多多別人所不知道的、好的和奇奇妙妙的山歌。工人們，特別是年輕的女人，都喜歡聽他唱歌。下面的，也是他常愛唱的好歌之一。

∮

柑子掉落井中心，

一半浮起一半沉；

你若要沉沉到底，

莫來浮起動郎心！

※※※

他抱著木棉樹，以猴子的輕捷，攀援而上，爬上最高處；俯瞰群山，然後徐靜地引吭高歌。那姿勢，是美麗的、動人的、也是神祕的，令人想起山的精靈。

也就是在這種環境之下，我和他，出於少年人天真無邪的諧謔，而結成﹁親家﹂了，雖然我們都還沒曾娶妻，別說有那麼大的兒女。一個年高的女工聽著我們親昵的稱呼，打趣著說：

﹁你們是先認親家後結親呀！﹂

我去大陸後的第二年，他和本村一個已經有孩子的寡婦通情，後來又被日軍徵調到南洋當軍伕去了。二年後，當玉祥由戰地解職歸來時，他的情人抱著才滿週歲的孩子去見他。

﹁你的孩子呢！﹂

婦人簡單地說，要他扶養她們；因為她已被家裡逐出來了。在他未返回臺灣以前，她便給人做工，養活二個孩子和她自己。

玉祥看著婦人和孩子，茫然失措。但是生米既煮成熟飯，也就俯順既成事實，於是他便離開家庭，領著婦人和孩子出外獨立謀生。

﹁也不算壞嘛。﹂嫂子下著結論。﹁白撿了那麼大一個兒子，輕的、重的，幫得俐俐落落。爹兒倆駛牛車，替人運東西，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也不歇著，比牛還賣勁。﹂

嫂子剛說完話走出去，我的﹁親家﹂便領著他那﹁白撿的﹂兒子來了。孩子約莫十四五歲，貧血的臉，卻有一對烏溜溜的眼睛，看來倒像很聰明；孩子趕著兩隻水牛，走在前頭。他們兩個，與其說像父子，倒不如說像兄弟，比較恰當。

﹁趕到那裡去吧，果樹園裡︱︱﹂

親家手指著，吩咐他的兒子說：

﹁你就看著牠們吃。﹂

﹁玉祥哥！﹂我迎出屋簷下。

﹁阿錚哥！﹂他說，又轉身向在廚房門口的妻，稍躊躇了下，叫道：﹁阿錚嫂！﹂

那是不自然的聲調。過去，他總是在她的名字之下加個﹁姐﹂的。

﹁你們是親家呢！﹂

妻笑著，提醒我們，在當時，她也是女工之一。

玉祥搔著後腦袋，嘴角邊泛起窘惑的微笑。

﹁運木頭呀！﹂我說。

﹁運木頭，磚窯裡用的︱︱﹂

我們坐在廊廡下。

﹁︱︱你沒變多少；就是阿錚嫂瘦點！﹂

﹁不是瘦；是老了！﹂

妻訂正地說。

﹁又多吃十幾年了嘛！﹂

我們彼此相看著，會意地笑了。

在我面前的人，已不是十幾年前尚帶稚氣，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少年，而是一個精神和肉體雙方都已十分成熟的、強壯的男人；長久生活的磨難，似乎祇能把寄在醬色的表皮下面的生命，鍛鍊得更為堅毅，和更富於彈力。也許便是這樣的人經得起任何風吹和雨打的。

由右邊的窗子，可以看見果樹園裡他的兒子，和兩條時隱時現的水牛。少年背向我們，坐在樹蔭下，肩膀以下的部份隱沒不見。

我由果樹園收回視線，問道：

﹁幾個孩子？﹂

﹁四個！除開大的，不是病的病、就是小的小。祇有大的中用些，會幫點忙︱︱﹂

他說著，眼睛看著倚在妻膝邊的我們的大兒子。

﹁這是︱︱第幾？﹂

﹁大的！﹂妻摸撫著鐵兒的頭說：﹁六歲了。﹂

﹁多麼快，十幾年不見，就都兒女成行了！﹂

玉祥說著，由褲袋裡取出洋火，和一隻﹁愛腑﹂藥散的鐵盒。打開鐵盒，裡面有煙末，和一疊雪白的捲煙紙。他拿起一張紙，撮了煙末，攤勻，便開手捲起來，動作嫻熟而老練。捲好，拿到嘴邊，用舌頭舔了舔，一支自製紙煙便這樣捲好了。

我覺得很好玩；這是過去所沒有的。

﹁蓉妹大概你們倆還記得︱︱﹂

玉祥檢視紙煙，滿足地塞進嘴裡，劃根洋火︱︱

﹁︱︱命可算得好，五個孩子了。不多幾天前，我在路上碰見她，她肩上揹一個，手裡拉一個，肚子裡似乎又還有一個，頭髮嘛，亂得像個鳥巢，又醜、又老。從前，你們都知道，她是最愛整潔的。有一次，我不小心，用泥弄髒了她的藍洋巾，她整整生了一天氣，臉差一點沒氣紫，真是想不透！﹂

玉祥沉思地說；挾雜著日語。日語也比前流暢得多了。似乎二年間的軍隊生活，使他到達了以一個公學校︵現在的國民學校︶出身的人很難想像的程度。

﹁蘭英她們又怎麼樣呢？﹂妻說：﹁蘭英是我們沒走以前就嫁了的；還有︱︱﹂

﹁也不會有兩樣！一句話；嫁人了，養孩子了，也︱︱窮了，簡單得很。可也怪，每個人都能養，每個人孩子一大群，也就因為孩子多，每個人都弄得像隻母豬，渾身泥滾滾地。倒退十幾年，是都又好看，又乾淨的大姑娘。想不透！﹂

﹁蓮妹也嫁了麼？﹂妻問道：﹁她有一個姐姐，嫁的丈夫窮倒不窮，就是性暴，隔了不了三天就一頓臭打。有一次，打破了額頭，連夜跑回娘家，很久不回去。就是這個姐姐要給她做媒。她向姐姐說：﹃是你打不夠，要我去湊數嗎！﹄她決計不嫁人；她說：女孩子嫁了人，不是打，就是窮；不是窮，就是打，一樣難過︱︱﹂

妻說著，俯首視地，沉緬於回憶裡。

﹁︱︱我想見見她們，﹂過了片刻，她再抬起視線：﹁能見得到嗎？﹂

﹁難！除開你，我們那一班人，是很難見到了！﹂

玉祥用手指把紙煙火擰滅，然後使勁地把煙蒂擲在地上。

﹁︱︱還有秀妹，丈夫死了，和一個男人一塊住……﹂

﹁哦！﹂妻喟然。﹁那麼，現在呢？﹂

﹁還不是被人逐出來麼︱︱﹂

說到這裡，玉祥忽然豎起耳朵，神祕地說：

﹁聽聽，山歌！﹂

∮

三想情郎甲河難，

甲河灘水彎復彎，

※※※

我們都傾耳靜聽，相視而笑︱︱

∮

郎心輕薄灘頭水，

流出灘頭即不還。

※※※

﹁唱得好山歌！﹂玉祥滿意地說：﹁聲音美！﹂

﹁而且還是離不開郎呀妹呀的，是不是？﹂

我微笑地補充著說：

﹁︱︱你還唱歌嗎？從前可唱得很多，唱得很好！﹂

﹁我？不行了！提不起精神，聲音也不是從前那個味兒！少時，不知道什麼，唱起來，倒也頂開心；知道了，就不好唱了。只有年輕人，特別是女人，還有山歌，是永遠不變的，永遠唱下去，不管日子好過、難過！﹂

他又著手捲第二支煙，點火。白色的煙，由口裡爬出，流入鼻孔，又沿著鼻樑、額門，徐徐昇起，像條毛蟲。他看著煙在空氣中消散，一邊換了冷靜的口吻說：

﹁日子倒也真難，人們都在搖頭，哪裡都是一樣，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玉祥望著坡下的田野，彷彿困難的日子便在那裡，舉目可見。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田壟上有一個灰色的人，看上去覺得很小，也沒有意義，螞蟻似的。

﹁太陽燒得人簡直就要瘋起來，﹂玉祥繼續說：﹁不過這是很怪的，好像人們生來就註定了要這樣苦，到處如此。有一次，我們被美軍打散了隊伍，各自逃命。我們四五個人在菲律賓密茂的大山林中，爬了一山又一山，整整一天一夜，肚子裡沒吃得一點東西。走到一個山谷，我們發現了一家人家。大家歡天喜地走前去，屋裡連一個鬼影都見不到︱︱居民也怕日軍的。我們找遍了屋子，可是除開蕃薯，就找不到更好的東西，而且連豬雞都沒有。你想，那是種地人呢！一個朋友不解地說：

﹃我不明白日本人為什麼要打這樣的仗？﹄

﹃為什麼？﹄

我問他。他肯定地說：

﹃這裡也一樣︱︱窮！﹄

的確不假，人真是窮。實在想不透！我也該走了。﹂

玉祥扔掉手中的煙蒂，兩手舉得高高，伸了一個懶腰，呵︱︱欠︱︱

﹁累極了；一個多月來，沒歇過一天。阿輝︱︱牛呢？走啦︱︱﹂

他向著果樹園那向大聲呼喊。

﹁從前，肚子餵飽了，就郎呀妹呀的唱山歌，米由哪裡來的從來不管。可是現在，我們都做人家的父母了，不是嗎？﹂

少年把牛趕出來了。玉祥立起身，親熱地說：

﹁改天還來，這裡我是常來的！﹂

他出到外面，又站住了；回過頭來，微笑著說：

﹁聽！又唱了；很好，很好︱︱再見！﹂

∮

四想情郎上高崗，

山路斜斜水樣長，

路上逢人權借問：

哪條山去即逢郎？

※※※

後記：

作者於三十五年春返臺。當時臺灣在久戰之後，元氣盡喪。加之，連年風雨失調；先有潦患潦沒田禾；後有旱災，二季不得下蒔。尤以後者災情之重，為本省過去所罕見。天災人禍，地方不寧，民不聊生，謠言四起。嗣經政府銳意經營，乃有今日吾人所見之繁榮。一是破壞、貧困、徬徨；一是進步、富足、農村安定，民樂其生。雖短短十數年，其間差別，豈可以數字計。滄海桑田，身歷其境，難免隔世之感。

本篇所記，即為作者返臺時所見一斑。讀者中，曾目睹當時情狀者，則當你再回首看今日之臺灣時，定能與作者同深感慨。

作者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