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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補完計畫：考德懷納．史密斯短篇小說選

作者：考德懷納．史密斯（Cordwainer Smith）│譯者：黃彥霖│出版者：木馬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日期：2018年3月│檔案格式：EPUB│檔案製作日期：2018/03/26│檔案製作：群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作者簡介

考德懷納．史密斯（Cordwainer Smith）

本名林白樂（Paul M.Linebarger），科幻小說界罕見的奇才。一九一三年生於美國密爾瓦基，一九六六年逝世於巴爾的摩。幼時因父親的職業，在中國、日本、法國、德國等國家輾轉居住，因此能說六種語言，接觸多種文化。二戰開打時，他受軍方派任前往中國，來到戰爭前線，發揮政治與心戰的專長，最後以上校的軍銜榮歸。然而，他最不為人知的身分便是科幻小說家。由於手中握有政府機密情報，他數度更換筆名，但因其獨特的風格，時常在發表之後即被認出。也是因為這樣，他並不多產，作家的身分也是直到過世後才由女兒公開。

在科幻小說漸臻成熟、作品如雨後春筍不斷湧出的年代，史密斯走的是全然不同的路線――相較於當時流行的「科學樂觀」文風，他更偏向嚴肅的哲學與反戰寓言；當大多作家將焦點放在西方世界，他則將視野拉遠，擴展到他熟悉的亞洲國境。最早於一九五○年發表的〈審視者的徒勞人生〉是「人類補完計畫」宇宙的第一篇作品。成功於雜誌刊載後，史密斯以該篇為基礎，將該故事宇宙發展完整。在這漫長的時間軸上，諸多人物與名稱反覆出現，點綴於多個短篇，串起整個世界觀，遂成為一幅屬於人類的未來全景圖。無論體裁、筆法，甚至主題，史密斯的作品都屬科幻世界中少見的異數。在這本超過半世紀的選集中，他為我們揭示了人類的現代、過去，及未來。

譯者簡介

黃彥霖

台北人。台北大學中文系畢業。文字工作者、山的初學者、貓的哥哥。若有指教，請寄moonvariant@gmail.com

01不，不，不要是勒果夫！

那個金色形體在金色階梯上晃動、飄盪，像隻發狂的鳥──盈滿智慧與靈魂，卻因為人類無法理解的狂喜與恐懼被逼瘋。一千個世界都在注視著。

如果古代曆法繼續沿用，此時應是西元一三五八二年。在經歷挫敗、失望、毀廢與重建後，人類躍進了星群之間。

除了遇見人類無法企及的藝術，並見識了非人的舞動，人類在美學層面做足了努力，表現極為優秀，躍上了所有世界的舞臺。

金色階梯在眾多目光前蜷收起：有人擁有視網膜，有的擁有的是晶錐體，不過，他們都在這場也許是西元一三五八二年的世界舞蹈慶典上，緊緊注視那演繹〈人之榮耀與肯定〉的金色形體。

人類再次贏得了競賽。音樂和舞蹈的渲染力超越了身體的極限，吸引、撼動著所有人與非人的目光。這支舞是一場震撼人心的勝利──舞蹈的美帶來的震撼。

金色階梯上隱隱發光的金色形體展現出複雜的意涵。它的身體是金色的，是人類。那是一名女子，但又不只是普通女子。在金色階梯上，在金黃燈光下，她顫動、飄盪，猶如發狂的鳥。

Ⅰ

當國家安全部發現某名謹慎且英勇的納粹探員差點找到Ｎ．勒果夫，無疑十分震驚。

勒果夫在蘇聯軍方的地位超越兩支空軍部隊，甚至比三個機械化步兵師更重要。他的大腦就是武器，是屬於蘇聯政權的武器。

也是因為這樣，勒果夫成了囚犯。但他不在意。勒果夫是那種非常俄羅斯的俄羅斯人。寬臉、藍眼、淡茶色頭髮，笑起來散發與眾不同的氛圍，頰上的笑紋滿滿愉悅。

「我當然是囚犯，」勒果夫以前常這麼說：「我是國家事務與蘇聯人民的囚犯。但工人和農民對我很好；我是全聯盟科學院的院士、紅色空軍的少將、哈爾科夫大學教授、紅旗戰鬥機生產信託的副廠長。每個頭銜，都讓我有薪水可領。」

他有時會瞇起眼睛，鄭重其事地問他的俄羅斯科學家同僚：「我該為資本家服務嗎？」

那些驚恐的同事們會支吾其詞，試著避開這個尷尬問題，聲明他們對史達林、貝利亞、朱可夫、莫洛塔夫或布爾加寧（視情況而定）共同的忠誠。

這時，勒果夫的表情也非常俄羅斯：冷靜、嘲諷、感到有趣，放任他們結結巴巴。

然後他會笑開。

原本的嚴肅氛圍轉為笑鬧，他會爆出猶如沸騰泡泡那樣充滿幽默的大笑。「我當然不能為資本家服務啊，我親愛的安娜斯塔西亞絕不會讓我這麼做。」

同事們會扯出不自在的微笑，暗自希望勒果夫別老這麼大咧咧地講這種事，或隨便拿來說笑，講得一派自在。

就算是勒果夫也可能被殺掉的。他們這麼想。但勒果夫不這麼認為，勒果夫什麼都不怕。

他大部分同事都彼此懼怕。懼怕蘇聯的統治、懼怕世界、懼怕生命，還有死亡。

或許勒果夫也曾像其他人那樣普通、平凡，滿懷恐懼。

但他是安娜斯塔西亞．費歐多洛夫娜．薛帕斯的情人、同事與丈夫。

當他還在俄羅斯科學界作風大膽的斯拉夫邊陲地帶，致力於爭取學界名望，薛帕斯同志便是他的敵人、對手和競爭者。俄羅斯科學永遠無法超越德國那種非人哉的完美，智識與道德規範同等嚴謹的團隊合作。但是，俄羅斯人可以不斷深入挖掘自己大膽且特殊的想像力，進而超越德國人。勒果夫在一九三九年率先造出第一座火箭發射器，而薛帕斯製造的尖端火箭無線電指向器，則將這項成就推上更高峰。

一九四二年，勒果夫發展出一套全新的照片製圖系統，薛帕斯同志將它應用到彩色影片。淡茶色頭髮、藍色眼睛又滿臉笑容的勒果夫，他在一九四三年的漆黑冬夜某場俄羅斯科學家的機密會議，批評薛帕斯同志太天真、太不牢靠；而薛帕斯同志奶油色的黃髮像活水般垂瀑肩上，一張脂粉未施的臉龐因狂熱、知識和奉獻之心閃閃發光。她咆哮著向他發出挑戰、嘲諷他的共產主義理論、狠狠地擰著他自豪之處，抨擊他學識假說中最脆弱的部分。

到了一九四四年，勒果夫與薛帕斯的辯論已成為值得特地去觀賞的盛會。

一九四五年，他們便結婚了。

他們之間的交往是個祕密，婚禮則是一場驚喜，兩人的合作則是俄羅斯上流科學界的一項奇蹟。

流亡媒體曾報導著名科學家彼得．卡比薩的一番話：「勒果夫加薛帕斯就成了一個團隊。他們是共產主義者──好的共產主義者！而且不只如此！他們還是俄羅斯人──非常的俄羅斯，足以打敗世界。看看他們──這就是未來，是我們俄羅斯的未來！」這引用或許是誇張了些，但可以顯示出勒果夫和薛帕斯受到蘇聯同行極大的尊重。

婚後不久，奇怪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勒果夫還是非常快樂，薛帕斯容光煥發。

但是，這兩人的臉上都出現了困擾的神色。他們彷彿看到一些文字無法描述的事物，彷彿偶然撞見某個祕密，卻又非常重要，就算想偷偷告訴蘇聯國家警察中口風最牢的探員，都沒有辦法。

一九四七年，勒果夫和史達林有過一次談話。當他要離開史達林在克姆林的辦公室，那位偉大的領導人親自走到了門旁，點了點因思考某事而深鎖的眉頭：「Da、da、da。」

就連史達林的私人助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對、對、對」，但他們確實看到一道命令發了出去，起先標記僅轉交可靠人士，然後是閱畢後歸還，不可留存，最後是未經許可不得閱讀，嚴禁複製。

那年，在真正的蘇聯機密預算中多了一項「望遠計畫」。這是由史達林直接下令（雖然他言詞閃爍）。他不接受任何提問，也不容他人發表意見。

一個曾經擁有名字的村莊成了無名之地。

一座曾對工人與農民開放的森林成了軍事領土。

哈爾科夫的中央郵局則多了一個新的信箱號碼，地址是亞齊村。

身兼同志、愛人、科學家及俄羅斯人的勒果夫和薛帕斯，從同事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科學會議上再看不到這兩張臉，他們甚至極少現身。

大家只見過他們幾次，通常是每年全聯盟預算編列，動身前往莫斯科的時候，或從那兒離開的路上。他們看起來笑容滿面，也很高興。但不再說笑了。

外界所不知道的是，史達林給了他們專屬的計畫，在授予他們一座專屬天堂之際，也讓蛇和他們一起進了樂園。但這回，蛇不只一條，而是兩條──高斯果菲和高克。

Ⅱ

史達林死了。

貝利亞[1]比較不情願──但他也死了。

世界繼續運轉。

有很多東西進了亞齊村，沒有一個出來。

傳聞，布爾加寧親自拜訪勒果夫和薛帕斯，甚至有耳語說，布爾加寧在前往哈爾科夫機場飛回莫斯科的路上這麼說：「這是大事一件──非常非常大。如果他們成功，就不會有冷戰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戰爭。我們會在資本主義者有能力反抗之前，就把資本主義結束掉。如果他們能成功……如果他們做得到。」據稱，當親信把一只信封從勒果夫那裡帶給布爾加寧，布爾加寧緩緩搖著頭，表情困擾，不發一語，然後在未經修改的望遠計畫預算書上簽下自己名字的縮寫。

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成為母親，他們的長子就跟父親一個樣。之後，她又生了一個小女孩，然後是一個小男孩。薛帕斯的工作並未因孩子而停下。他們有一棟鄉間大宅，還有負責掌管家務、受過訓的保母。

他們四人每晚同桌用餐。

勒果夫。一名俄羅斯人。幽默、勇敢、逗趣。

薛帕斯。年紀稍長、成熟，比以往更加美麗，同時也如一直以來那樣辛辣、活潑、犀利。

然後是另外兩人，這麼多年來每日與他們同坐，他們便是自史達林親自下令那日前來拜訪的兩位同事。

女的是高斯果菲：瘦頰，蒼白，聲音猶如嘶叫的馬。她是科學家，也是警察，兩個職位都同樣稱職。她在一九一七年向布爾什維克恐怖委員會舉報自己母親的下落，一九二四年親自執行自己父親的死刑。她父親曾是俄羅斯裔德國人，曾經的波羅的海貴族。他曾試著跟上新思潮，最終失敗。一九三○年，她讓自己的愛人對她多了點信任。他曾是羅馬尼亞共產黨員，在黨內的位置極高，他在兩人的枕邊向她說了些悄悄話，邊說邊涕淚縱橫，而她深情且安靜地聆聽著，然後在隔天早晨，把他的話通知了警察。

史達林就是因為這件事注意到她。

史達林很嚴格，對她極為殘酷。「同志，妳是有點腦袋。我看得出來妳知道共產主義是怎麼回事；妳懂忠誠，一定會成功，並能為黨和工人階級服務，但是，妳要的只有這樣嗎？」他把問題丟還給她。

她嚇壞了，張口結舌。

老者的表情一變，換成滿臉慈愛。他將食指放在她胸前。「去研究科學吧，同志，去研究科學。共產主義加上科學就等於勝利。妳的腦袋對警察而言太聰明了。」

自己的德國姓氏被拿來開惡劣玩笑，高斯果菲並不感到自豪。她家那位老邁的地理學家把地理一事塑造成納粹用來反蘇聯鬥爭的武器之一。

要是能介入薛帕斯和勒果夫，那就再好不過。

看到勒果夫的瞬間，高斯果菲就愛上他了。

而看到薛帕斯的瞬間，高斯果菲就開始恨她──恨是一種不由自主又極度神奇的情感，就跟愛一樣。

但史達林連這點也猜到了。

除去蒼白又帶著狂熱的高斯果菲，他還派了一名叫Ｂ．高克的男子。

高克生性嚴肅，情緒不外顯，面無表情；身高和勒果夫差不多。但勒果夫肌肉結實，高克則全身鬆軟；勒果夫的皮膚白皙，透出因為運動而得到的健康粉紅色，然而高克的皮膚就像放了太久的豬脂，油膩又灰綠，即便在他狀態最好的時候，都顯得病懨懨。

高克的眼睛又黑又小，眼神冰冷，尖銳得就像死神。他沒有朋友，沒有敵人，沒有信仰，沒有熱情，連高斯果菲都怕他。

高克從不喝酒，也不外出，從沒收過信，也沒寄過信，從沒說過任何一個草率的字眼。他不粗魯，也不仁慈，完全算不上友善，但也從沒太過沉悶。他把自己的生活清理得再乾淨不過。

在高斯果菲和高克來後沒多久，勒果夫在臥室裡與妻子獨處，他對她說：「安娜斯塔西亞啊，妳覺得那男的腦子正常嗎？」

薛帕斯的雙手很美，表情也豐富。她交握著十指。雖然歷經了上千場科學會議，練出機智風趣的反應，她現在卻完全說不出話。她以困擾的表情抬頭望著丈夫。「我不知道，同志……我完全看不出來……」

勒果夫露出一副被逗樂的斯拉夫式微笑。「雖然我覺得高斯果菲應該也不知道。」

薛帕斯噗哧大笑，拿起梳子。「應該不知道？她根本完全沒概念吧？我打賭，她大概也不知道他是為誰工作的。」

這場對話成為過往回憶，而高克和高斯果菲（冷眼的人與黑眼的人）則留了下來。

他們在每日晚餐時間同桌。

每天早上在實驗室裡碰面。

勒果夫以莫大的勇氣、高度的理智與犀利的幽默感推著工作前進。

而薛帕斯則會在他那顆聰明的腦子被瑣事占滿時，以熠熠發光的才能重新將他點燃。

高斯果菲用那副冷酷的笑容監視著、觀察著、說笑著。但奇怪的是，她有時也會做出真正有建設性的建議。高斯果菲從來不懂他們工作的整體目標是什麼，但在機械和工程細節上又有足夠的了解，時不時會派上用場。

高克則每天進來，安靜坐下，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他也不會抽菸，從不慌慌張張，從來不會打瞌睡，只是看著。

隨著實驗室逐漸擴展，間諜機器的格局配置也越來越大。

Ⅲ

那個由勒果夫提出、薛帕斯全心擁護的玩意兒，理論上是可以想像的。它試圖打造的是一套意識加上電與輻射現象的統一理論，並且嘗試在不使用動物軀體的情況下，複製出大腦的電子功能。

這個潛在產物的可能範圍非常廣大。史達林最初要求的是一臺能接收人類心中想法的接收器（如果可能的話），並將那些想法以孔帶機、改良式德國黑爾打字機或演講語音轉換出來。如果該兩極可以反轉，把這項大腦機器從接收器變為發射機，那麼這機器搞不好能傳送出足以癱瘓或消滅思考過程的電波。

顛峰時期，勒果夫把機器的電子干擾系統設計成能遠距攪亂人們的思考、鎖定要干擾的人類目標，並且不需要任何導管或接收裝備，就能持續弄亂人的腦子。

他成功了──成功一半。在工作的第一年，他頭痛欲裂。

第三年，他殺死了十公里外的一隻老鼠；第七年，他在鄰村引發大量的幻覺，還有一波自殺潮。就是這件事，令布爾加寧留下深刻印象。

勒果夫開始著手研究接收端。沒人探索過那無限幽微、無限窄小的輻射頻寬──它能分辨出不同人的大腦。勒果夫嘗試了──一如他之前試圖從遠距離介入人類大腦──他試圖研發某種形式的心靈感應頭盔，但沒有成功。

後來，他從原本純粹接收思想的路線，轉為處理接收視覺與聽覺的影像。幾年過去，他設法在神經末梢與大腦交會處分辨出許多種細微的現象，並嘗試集中在其中幾個上。

經過無止境的微調，某天，他終於成功攫取了家中第二名司機的視力（一切都要感謝那根插在他右眼瞼底下的細針）。他透過別人的雙眼「看見」了世界，而那人還毫無知覺地在一千六百公尺外洗著吉斯加長型禮車。

薛帕斯在那年冬天超越了自己的紀錄，捕捉到鄰近城市一整個正在吃晚餐的家庭。她向Ｂ．高克提議要把針插進他顴骨，好讓他透過一個完全不知道自己遭人監視的陌生人看世界。而高克拒絕插入任何一根針，但高斯果菲加入了研究工作。

間諜機器開始成形。

眼前還剩兩個步驟。第一個步驟是持續接收遠距目標的頻率，例如位於華盛頓的白宮，或巴黎郊外的北約總部。機器本身可以竊聽遠處尚在活動中的人類大腦，藉此取得完美的情報。

第二個問題是，必須繼續尋找能遠距干擾這些大腦的方法，用電擊讓目標對象落淚、迷茫或精神錯亂。

勒果夫做了許多測試，但距離從沒超過無名亞齊村方圓三十公里。

某年十一月，幾百公里外的哈爾科夫市發生七十起歇斯底里的病例（大部分最後都自殺了）。勒果夫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他的機器造成的。

高斯果菲同志大著膽子摸過他的手臂，蒼白的嘴脣露出微笑，水汪汪的大眼隨著高亢、冷酷的聲音漸漸填滿喜悅。「你做得到的，同志。你可以的。」

薛帕斯輕蔑地注視著。高克沒有說話。

女特務高斯果菲看到薛帕斯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間，彷彿有一股憎恨活靈活現地在兩名女性之間來回跳躍。

三人回到機器的研究工作中。

高克坐在一張高凳子上看著他們。

房間安靜下來，在實驗室裡工作的人都不再說話。

Ⅳ

機器在以利斯特拉特夫死去那年有了突破。在蘇聯和人民民主黨試圖終結與美國人的冷戰之後，以利斯特拉特夫過世。

五月，松鼠成群在實驗室外的樹上奔跑，前晚的積雨滴在地上，土壤潮溼，天氣舒服得令人想留幾扇窗戶不關，讓森林的氣息流進工作室。

房裡充滿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燃油暖爐味，另外還有房子隔熱層、臭氧和熱起來的電子設備發出的老舊氣味。

勒果夫發現他的視力開始衰退，因為他得把接收針放在視神經附近，才能從機器收到視覺影像。經過幾個月的動物和人類實驗，他決定複製他們最後幾場實驗之一。那次，他們成功將一根針直接穿進一名十五歲男囚的頭顱，插在眼睛後方。勒果夫不喜歡用囚犯進行實驗，因為高克總是以安全顧慮為由，堅持所有用於實驗的囚犯必須在開始後的五天內銷毀。勒果夫自認這種頭針技術相當安全，但是，他們總得逼迫這些沒有科學知識又嚇得半死的人，承擔機器要求的高度科學專注力。對此，他已經感到十分厭煩了。

勒果夫對他太太及那兩位奇怪的同事坦白自己的想法。

他暴躁地對高克大喊。「你到底有沒有搞懂這是要幹什麼的？你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年，到底知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你難道都沒想過親自參與實驗嗎？你知道為了做出這些電網，還要計算這些波形，得用上多少年的數學基礎嗎？你到底還會做什麼？」

高克的回話沒有抑揚頓挫、不帶一絲怒意。「教授同志，我是在服從命令，你也是在服從命令。我從來沒有阻止過你。」

勒果夫幾乎要炸開了。「我知道你從來沒擋過我的路，我們都是蘇聯國的忠誠僕人，但這跟忠誠沒有關係，是跟熱誠有關。你從來不願看一眼我們正在完成的科學技術。我們領先了那些資本主義美國人幾百──甚至千年，你都不覺得興奮嗎？你還是個人嗎？為什麼不參與呢？如果我向你解釋，你聽得懂嗎？」

高克不發一語。他那對銳利的眼睛看著勒果夫，髒髒灰灰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高斯果菲大聲發出一個女性化又有點詭異的嘆息，彷彿鬆了一口氣。但她也沒多說什麼。薛帕斯帶著迷人的笑眼，親切地看著丈夫和兩位同事。「你就做吧，尼可萊。這位同志如果想要，就會跟上來的。」

高斯果菲嫉妒地看向薛帕斯，彷彿本來並不想說話，但最後不得不開口。她說：「請放手做吧，教授同志。」

勒果夫說：「Kharosho[2]！我會盡我所能的。機器現在已經準備接收遠距心智了。」他的嘴角彎出一道不懷好意的笑。「我們甚至可以監看大魔王本人的腦袋、知曉艾森豪今天又打算怎麼對待蘇聯人民。如果我們的機器能夠直接電擊這傢伙，讓他傻坐在辦公桌前面，不是很好嗎？」

對此，高克給了評論。「連試都別試。如果沒收到命令的話。」

勒果夫無視他的打斷，繼續說：「我會先進行接收。我不知道可能會收到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或者他們在哪裡。我只知道，這臺機器會在目前每個活著的人和生物中搜索，然後將其中一顆大腦的視覺和聽覺直接帶回給我。有了新的那根直接插進大腦裡的針，我說不定就可以獲得確切而且清楚的位置。上禮拜那個男孩的問題在於，就算我們知道他正看著這間屋子以外的某樣東西，好像也聽到了某種類似外語的講話聲，但他的英語和德語都不夠好，無法理解機器帶他看到的是什麼地點或什麼物體。」

薛帕斯笑了。「這我倒不擔心。我那時看到的是：這麼做很安全。我的丈夫，你就先去做吧，如果我們親愛的同志不介意的話──？」

高克點點頭。

高斯果菲屏著呼吸，將乾瘦的手舉到細窄的脖子上，說：「當然了，勒果夫同志，這是當然。所有的功勞都屬於你。第一個人一定要是你才行。」

勒果夫坐了下來。

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技術人員將機器帶給他。機器裝在三個橡膠輪胎上，看起來很像牙醫用的那種小型Ｘ光機──但有一根細長且極為堅硬的針，取代Ｘ光機前端應有的錐狀部分。那是布拉格最好的手術鋼材師傅替他們打造的。

另一名技術人員走上前，帶著一只鬍皂碗、一根刷子，還有一把刮鬍剃刀，在高克死氣沉沉的眼神注視下，他剃掉勒果夫頭上約四公釐平方的一小塊區域。

再來換薛帕斯接手。她將丈夫的頭以夾具固定，然後用一把測微器緊壓住他的頭，量出極為準確的頭顱尺寸，好讓針可以停在他們要的那個位置上，直推進硬腦膜，毫米不差。

她用溫和而強壯的手指靈巧地完成這些步驟，動作輕柔又堅定。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他在科學界中的同行，蘇聯國家組織的同事。

她向後退了一步，看著自己的成果，對他露出通常只有在獨處時才會交換的專屬微笑。一派輕快、爽朗。「你應該不會想天天這麼做。我們得找出一個不用這根針也能連接大腦的方法。不過這不會傷到你的。」

「傷到又如何？」勒果夫說：「我們的研究就要成功了。把它放下來。」

高斯果菲彷彿一直等著別人邀她加入實驗，但她不敢打斷薛帕斯。薛帕斯的眼神中閃著專注，她伸手拉下把手，將那根硬針帶到距離戳入位置不到十分之一公釐的地方。

勒果夫小心地說：「我只感覺到一點刺痛。現在妳可以把開關打開了。」

高斯果菲終於忍不住了。她羞怯地問薛帕斯。「請問開關可以讓我開嗎？」

薛帕斯點了頭。高克注視著，勒果夫等待著，高斯果菲把卡榫開關推了過去。

電流流入，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焦躁地扭著手，命令實驗室的工作人員都站到房間的另一端。其中兩、三人本來正停下工作盯著勒果夫，猶如茫然的綿羊。他們表情尷尬地加入實驗室另一頭那堆身穿白色工作服的人。

五月潮溼的風竄進來，吹在所有人身上。每個人聞起來都有森林和樹葉的味道。

那三個人看著勒果夫。

勒果夫的神情開始有了變化。他的臉漲紅，呼吸大聲而沉重，從幾公尺外都能聽到。薛帕斯跪在他面前，挑起一邊眉毛，無聲地發出詢問。

因為針插在腦子裡，勒果夫不敢點頭。他雙脣紅潤，沙啞著聲音說：「現在──不能──停──」

勒果夫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他還以為自己看到了一間美國人的房間，或俄羅斯人的房間，或一個熱帶殖民地。他好像看到了一片棕櫚樹，或森林，或好幾張桌子。他可能也看到了槍枝或建築物，洗手間或床鋪──醫院、民房、教堂。他可能是透過某個孩子、某個女人、某位男士、一個士兵、哲學家、奴隸、工人、野人、虔誠的信徒、共產主義者、反動分子、政府官員，或一名警察的眼睛看出去。他聽到的可能是英文，或法文，或俄文，或斯瓦希里文、印度文、馬來文、中文、烏克蘭文、亞美尼亞文、土耳其文、希臘文。他不確定。

發生了某件奇怪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似乎已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了時間。小時與世紀縮成刻度，而這臺沒有極限的機器正朝人類能力範圍可傳遞的最強訊號奔去。勒果夫一點也不知情，但這臺機器已征服了時間。

機器找到了那支舞，找到了那名人類挑戰者，還有那場可能屬於西元一三五八二、又可能不屬於一三五八二的慶典。

金色形體與金色階梯，它們在勒果夫眼前以一種比催眠更令人信服千倍的姿態晃動、飄盪。對他而言，那韻律可說是全然陌生，卻又無比重要。這就是俄羅斯，這就是共產主義，這就是他的人生──在他眼前舞動的，確確實實就是他自己的靈魂。

在某一秒，在他這平凡一生的最後一秒，他透過血肉組成的雙眼，望見他曾一度認為美麗無比的邋遢女子；他看到了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而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那舞動的身影上。這個女人、那些姿勢、這支舞！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是連柴可夫斯基也會落淚的音符，是蕭士塔高維契或哈契圖良都要噤聲的管弦樂。那樂聲如此豐富，遠超二十世紀的音樂。

群星之間的非人類曾教給人類許多技藝。勒果夫的腦子是當代最頂尖的，但他的時代太遙遠，遠遠落後那支偉大之舞的時代。以至於光是看上一眼，勒果夫就徹徹底底地瘋了。他對薛帕斯、高斯果菲和高克視而不見；他忘記了亞齊村，忘記了自己；他像一隻一輩子養在腐壞淡水中的魚，初次被丟進活水中。他是一隻從蛹中新生的蟲。他那顆屬於二十世紀的腦子承受不住那道身影，以及音樂和舞步帶給他的影響。

但針插在那兒，傳遞著超出大腦能負荷的訊息。

他腦中的突觸像開關那樣彈開；未來湧入他腦中。

他昏了過去。薛帕斯跳起來把針移開。勒果夫跌下椅子。

Ⅴ

找來醫生的是高克。傍晚，他們就讓勒果夫安穩休息，並進入深度鎮靜的狀態。醫生有兩位，都來自軍事總部。高克打了直通莫斯科的熱線，拿到徵用他們的許可。

兩位醫生都很生氣。年長的那位不斷對著薛帕斯碎念。

「妳不該這麼做，薛帕斯同志。而勒果夫同志也不該這麼做。你們不能隨隨便便把東西插進腦子。這是醫學案例，而你們都不是醫生。你們要用囚犯發明什麼設備都沒關係，但不能對蘇聯的科學家這麼做，要是我沒辦法把勒果夫帶回來，我會受到責備的。妳聽聽看他都在說些什麼鬼？根本是一堆胡言亂語。『噢！那金色階梯上的金色身影、那音樂、那個我是真的我、那個金色的身影，我想要和那個金色身影在一起』，一堆胡話。妳大概把這世界第一流的腦袋永遠弄壞了──」他自己打住，覺得好像說過頭了。畢竟這是國安問題，而高克和高斯果菲顯然與國安密不可分。

高斯果菲淚眼婆娑的目光轉向醫生，用低沉（而且帶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惡意）的聲音說：「她可能這麼做嗎，醫生同志？」

醫生一邊看著薛帕斯，一邊回答高斯果菲。「要怎麼做？當時在這裡的是妳，我可不在。她怎麼做到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妳不是在這裡嗎？」

薛帕斯沒說話，雙脣因為哀慟而緊抿著，金黃髮色閃耀。在那瞬間，那是她身上唯一僅存的美了。她嚇壞了，隨時都準備陷入悲痛。她沒有時間去恨那個傻女人，或去擔心國家安全；她只擔心她的同事、她的愛人、她的丈夫：勒果夫。

除了等待之外，他們無事可做。所有人都進到一個大房間，試著吃點東西。

僕人備好了一大盤冷切肉，一罐罐魚子醬，各種切片麵包，還有純奶油咖啡和烈酒。

他們沒吃多少。

全都等著。

九點十五分，房子外側響起旋翼不斷拍打的聲音。

大型直升機從莫斯科飛抵。

高層接手了。

Ⅵ

來的高層是一名副部長，一個叫Ｖ．卡皮耶的男人。

隨卡皮耶而來的還有兩、三位身穿制服的上校，一名技師平民，一個從蘇聯共產黨總部來的男人，以及兩位醫生。

他們省去了禮節。卡皮耶只說：「妳是薛帕斯，我見過妳；而妳是高斯果菲，我看過妳的報告。你是高克。」

官方代表團進到勒果夫的房間，卡皮耶下令。「叫醒他。」

先前給他鎮靜劑的軍醫說：「同志，你不能──」

卡皮耶打斷他。「閉嘴。」他轉向自己的醫師，然後指著勒果夫。「叫醒他。」

那位莫斯科來的醫生和年長的軍醫快速交談幾句，然後也開始搖頭，對卡皮耶露出一個不安的表情。卡皮耶似乎也猜到這個回答。他說：「動手。我知道這對病人會有危險，但我得帶報告回莫斯科。」

兩位醫生都開始處理勒果夫。其中一個拿了他的袋子，給勒果夫打了一針。接著所有人都從床邊退開。

床上的勒果夫開始扭成一團，不停翻動。他睜大雙眼，但看不見其他人。接著，勒果夫開始用孩童般的語氣和簡單的字彙不斷地說：「……那個金色形體、金色階梯、那個音樂，帶我回到那個音樂裡，我想要和音樂在一起，我就是音樂……」然後就這麼無止境地以單調的方式重複。

薛帕斯朝他傾身，臉龐正對他的視線。「親愛的！醒醒，親愛的，現在狀況很嚴重。」

勒果夫沒聽見她的話，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來。因為他仍在喃喃叨念那些金色形體。

此時，高克（多年來第一次）主動提出了意見。他直接對莫斯科來的卡皮耶說：「同志，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卡皮耶看著他。高克向高斯果菲點了點頭。「我們兩個都是由史達林同志派遣來的。她是上級，責任由她承擔，我的工作只有檢查。」

副部長轉向高斯果菲。高斯果菲始終看著床上的勒果夫，水汪汪的藍色大眼沒有淚，臉上扯出一副極度緊繃的表情。

卡皮耶無視她的表情，以堅定又清楚的命令口氣對她說：「妳有什麼建議？」

高斯果菲直勾勾地看著他，字斟句酌。「我不認為這是大腦損傷造成的狀況。我相信他的確獲取到一些必須與人分享的資訊，但除非我們之中有人能追上他，否則不會有答案。」

卡皮耶咆哮著說：「很好。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讓我去──讓我進到機器裡。」

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詭異而瘋狂地笑了出來。她抓住卡皮耶的手臂，指著高斯果菲。卡皮耶盯著她。

薛帕斯的笑聲漸緩。她對著卡皮耶大喊：「這個女人瘋了。她愛我先生愛了好多年，始終厭惡我的存在。而現在，她竟然覺得自己能救他？覺得自己能追上去，而且他會想跟她溝通？這太可笑了。我自己進去！」

卡皮耶環顧四周，挑了兩個他的人，走向房間一角。其他人可以聽到他在說話，但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麼。這個會議約經過六、七分鐘，之後他又走回來。

「你們一直指控彼此犯下嚴重的國家安全罪，但我看到的情況是這樣：一個最好的武器──勒果夫的腦袋──受到損傷。勒果夫不只是人，他還是蘇聯的一項計畫。」他的語氣中參雜不屑。「我看到一名蘇聯科學家指控另一位安全部的資深官員，一個有著漂亮履歷的女警犯了傻，沉迷暗戀。我不會理會這種指控。蘇聯國的發展和蘇聯科學的研究工作可不能被幾個人阻礙。我要高斯果菲同志進行任務，我決定今晚就行動，因為我手下的醫師說勒果夫可能無法再撐下去。找出他出了什麼事、又為什麼會發生這狀況，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他以嚴厲的眼神看向薛帕斯。「妳不得有任何異議，同志。妳的腦子也是俄國的財產，妳的命和教育程度都是工人買的單，妳不能只因為個人情感就不顧這一切。如果真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物，高斯果菲同志會為我們兩個找到的。」

工作人員回到實驗室，嚇壞的技術人員從軍營被帶過來。開燈、關窗，五月的風變得冷冽。

有人替針頭消毒。

電網開始暖機。

高斯果菲坐上接收椅。即便是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具，也遮不住她的勝利之情。技術人員帶來刮鬍皂和剃刀，要把她的頭皮刮乾淨一小片。此時，她對高克笑了一下。

高克並沒有回她一笑，只是用兩隻黑眼睛看著她。沒說話，沒做什麼，只是看著。

卡皮耶來回走動，時不時看看匆忙卻亂中有序的實驗準備工作。

當針降下來，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坐在離群五公尺外的一張實驗桌旁，看著高斯果菲的後腦杓。她的臉埋在手裡。有人似乎聽到她在啜泣，但沒人真的有空去注意薛帕斯。他們都專注地看著高斯果菲。

高斯果菲的臉變紅，汗水潑灑在鬆弛的臉頰上。她的手指緊扣椅子扶手。

突然間，她對著他們大吼：「噢！那金色階梯上的金色身影啊！」

她整個人拖著設備一起跳了起來。

沒人預料到這一幕。椅子倒地，放置針的架子從地板上被掀起，因為本身的重量滑向一側。那根針在高斯果菲的腦中像鐮刀似的扭了一圈。無論是勒果夫或薛帕斯，都沒預料到坐上椅子的人會反抗。沒有人知道自己會連接上西元一三五八二年。

高斯果菲的身體癱在地上，旁邊圍滿興奮的官員。

卡皮耶敏銳地回頭看著薛帕斯。

她從實驗桌旁起身朝他走來。一道細細血痕淌下她的顴骨，另一道血跡則從她的臉頰流下，就在左耳前約一點五公分的地方。

她的神色極度平穩，臉白得像新雪。她對他笑了笑。「我偷聽到了。」

「什麼？」卡皮耶說。

「偷聽，我偷聽到了。」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又說了一次。「我知道我丈夫去了哪裡。那個地方不屬於這世界。那是超越我們所有科學局限的催眠術。我們的槍械很優秀，但在我們還來不及開火前，就會打到自己。你也許認為自己能改變我的心意，副部長同志，但你是做不到的。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丈夫永遠回不來了。而沒有他，我也不想繼續。

「望遠計畫結束了。你可以去找其他人來完成這些工作，但你不會這麼做。」

卡皮耶瞪著她，然後轉向一旁。

高克擋住他的去路。

「你想怎樣？」卡皮耶發火。

「我想告訴你，副部長同志，」高克非常輕柔地說：「我要告訴你，她說勒果夫走了，意思就是他真的走了；當她說結束了，真的就是結束了。我要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知道它是真的。」

卡皮耶瞪著他。「你怎麼知道？」

高克的臉色分毫未變。他帶著超乎凡人的堅定，還有無懈可擊的沉著態度，告訴卡皮耶說：「同志，我不會跟你爭論這件事。雖然我不懂他們的科學，但我很熟悉這些人。勒果夫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最終卡皮耶相信了他。他在桌旁的椅子坐下，抬頭看著手下。「這有可能嗎？」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這可能嗎？」

他們全都看著安娜斯塔西亞．薛帕斯，看著她美麗的秀髮，堅定的藍眼，還有因使用小的針頭偷聽所留下的兩條細血痕。

卡皮耶轉向她。「我們現在怎麼辦？」

她的答案便是跪倒在地、開始啜泣：「不，不，不能是勒果夫！不、不、不要是勒果夫！」

這就是他們從她口中得到的全部答案。高克都看在眼裡。

金色燈光照耀下，有一道金色階梯；一個金色形體在舞動，跳出超越所有想像邊界的幻夢。她舞動著，將樂音都吸引到身邊，直到化成一聲渴望的嘆息。那渴望最後成了一種希望與折磨，穿越一千個世界所有生靈的心。

那幅金色景象的邊緣參差不齊地消失在黑色之中。金色先暗成一種蒼白的金銀光澤，然後變成銀色，最終轉白。原先的金色舞者現在站在巨大的白色階梯上，成了一小片粉白色的淒然身影。一千個世界的掌聲朝她呼嘯而來。

她茫然地看著他們。那支舞也震懾了她，他們的掌聲不代表什麼，舞蹈即是其本身的完結，而她必須想辦法活下去，直到再度起舞的時刻來臨。

Lavrentiy Beria（1938-1953），蘇聯共產黨高層，長期擔任祕密警察首腦。⤴

俄文，意為「非常好」。⤴

0281-Ｑ號戰爭（重寫版）

在過去幾個短暫的幸福世紀裡，「戰爭」被塑造成一場巨大的遊戲。當世界人口突破了三千億人，代理首長恰特吉向世界各國政府提出所謂「正當比例」方案，將戰爭從遊戲化為現實。戰爭結束後，面目猙獰的新種爬蟲類占領了城市廢墟，聖人與蠢人在錯縱複雜的廢棄高速公路占地為營；幾臺獵人機在世界各地逡巡，搜索著倖存的武器。

Ⅰ

在真正的戰爭使人類倒退幾千年之前，世界各國遵循「安全戰爭」守則。你可以輕易宣戰、安全戰鬥，像個貴族般優雅地大獲全勝，或是一敗塗地，而且全世界都會認可這項結果。戰爭是如此稀有，可以讓所有電視節目都排開時間；戰爭是如此美麗，保證能裝飾出一座華麗的舞臺；戰爭是如此困難，只有視力完美又極度沉穩的人才能稱冠。戰爭大師使用的武器是搭載了飛彈、反導彈飛彈和戰況模擬螢幕的飛船。之所以再次啟用飛船，是因為它們速度夠慢，在觀眾的螢幕上呈現出的效果較好，而且操控不易，能夠塑造出非常技巧性的對抗。許多戰爭大師為了操作這些系統接受培育，並有完整的階級制度──這些男人在全球度假勝地的雪場和海床受訓，有著陽光的膚色，身材結實。接下來，他們會坐進控制室，調度自己基地裡的飛船。轉播錄影畫面都是兩兩搭配，讓戰爭畫面與大師的面容交替出現：他們坐在椅子上，因焦慮而前額堆滿皺紋。他們時而露出明顯的沮喪嘆息或勝利微笑，情緒以戲劇化的方式劇烈起伏，展現在這場領有許可的戰爭之中。

西藏和美國即將開戰。

西藏靠著美國人的慷慨協助，以及在伊利湖周圍的火箭坑中蓄勢待發的威脅勢力（究竟是虛張聲勢，又或者真的是死亡威脅？），從中國中央政府袞洪國被解放出來。沒人知道的是，美國人雖這麼做，但他們願意冒著真正的戰爭可能開打的風險嗎？因為中國人並沒有逼著他們表演這一手。美國在世界大會上得到印度統一聯盟和剛果聯邦的支持，解放西藏後還有大筆政治債務得解決。剛果的要求是要支持撒哈拉索賠案，只要在大會上投票就行了，這還算容易；但印度統一聯盟想要組出世上最大的太陽能收集器，沿喜馬拉雅山脈南脊綿延共八十英里。美國人遲疑了一會兒，便把這些條件全列入與西藏簽訂的租約底下，將所有權留在西藏手裡。第一波能源浪湧進孟加拉平原之際，西藏士兵帶著西藏內政部的搜索令進入控制室，查封電廠，西藏的技術人員重新接上從雲南大理袞洪國基地空運來的線路，但下一秒鐘，西藏就宣布把整組能源輸出裝置租給上一秒的敵人：中華袞洪國。

即便在本就缺乏感激的政治領域，忘恩負義到如此冷峻的地步，依舊令人難以忍受。西藏才剛仰賴美國從中國人手中解放出來，一反手就占領了美國為了回報印度援助、在西藏領土上建造的設施。法律上而言，這樁交易非常合理。太陽能電池位於西藏的土地，根據當時流行的「主權」制度，任何國家都可以在自己的領土上做任何事，無須受罰。

有些美國人氣炸了，大聲嚷嚷說要對中華袞洪國施以真正的戰爭。總統本人溫和地表示，只因為對方表現得比我們高明一點兒就決定開打，似乎並不適當。

國會投票決定進行授權戰爭。

總統沒有其他選擇，必須對西藏宣戰。他向世界祕書處提出准許申請。美國人申請的是Ａ級戰，最長會打到四天，但傳回的授權牌照卻是「81-Ｑ號戰爭」，因為世界祕書處裡的某人認為，除了最小型的戰爭之外，西藏不應該付出任何代價。世界祕書處拒絕針對此事展開調查。

沒有轉圜餘地了。

美國進入戰爭狀態。

總統派出傑克．瑞爾登。

Ⅱ

瑞爾登是美國最強的合格戰爭大師。

「早安，傑克。」總統說：「自從我們在冰島一役戰敗，你已經兩年沒參戰了。準備好要翻盤了嗎？」

「正是時候，長官。」傑克說。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請不要提到冰島，長官。沒人贏過夕格．夕格森，他退休是我們好運。」

「我叫你來不是要責罵你。我知道你當時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面對那位偉大的夕格本人，沒有人能做得像你那麼好。這也是你還站在這裡的原因。你覺得我們現在該怎麼進行？」

「這只是一場Ｑ級戰，可以用的籌碼不多。他們頂多派出五艘新型馬克零式飛船。因為發出挑戰的是我們，我認為西藏人應該會盡可能選擇最便宜的戰爭。他們也不想背一堆債在身上。中華袞洪國會出手協助，但大概兩天後就會開始要求回報了。」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也是國際情勢專家。」總統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瑞爾登看起來有些不自在。「抱歉，長官。」他喃喃地說。

「沒關係，」總統說：「我的推測也是這樣。所以他們會拿下凱爾吉倫群島囉？」

「大概會，」瑞爾登說：「我們的攝影師應該會氣炸。為了把那些島以戰爭區的型態留在市場，法國人用的全是便宜貨。」

總統完全改變了態度。他原本還像個剛吃完早餐、彬彬有禮的老紳士，卻在一瞬間變成精於算計的自私政客。這個政客擊敗了工作上所有的競爭對手，卻發現這個國家需要總統的程度，遠超過他對這段任期的渴望。他直盯著瑞爾登的臉，以犀利的眼神看進他雙眼深處，用十分正式而且嚴肅的語氣問道：

「傑克，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問題：你想怎麼打這場仗？」

瑞爾登渾身一僵。「我以為草擬隊友名單就已經算是越權了，長官。我以為您應該有一份──」

「我不是那個意思。」總統說：「你想要獨自戰鬥嗎？」

「長官，您說獨自的意思是？」

「在我面前不用裝謙虛，瑞爾登，」總統說：「你是我們最優秀的人手。事實上，你是我們唯一的一級戰爭大師。以後還會有新人崛起，但再也沒有跟你同級別──」

瑞爾登一心只想著剛剛討論的技術問題，一時忘了自己的身分。他打斷總統。「博格司不錯，長官，他在一些小型的非洲戰爭中當過六次傭兵。」

「瑞爾登，」總統說：「你打斷我。」

「請您原諒，長官。」瑞爾登有些結巴。

「這跟博格司沒關係，我也見過他。但就算他加入，也只有兩個一級的領戰人。」

瑞爾登直直盯著總統，露出請求發言的表情。

總統微微一笑。「如何？」

「如果找傭兵組隊呢，長官？」

「傭兵！」總統大叫。「我的老天，絕對不要！那是最糟的決定，我們會被全世界當笑話看。我可是冒著真正的戰爭開打的危險，好不容易讓西藏自由，中華袞洪國之所以投降，是因為袞洪國裡還有人覺得美國很強大。我們只要僱一個傭兵，這一切就全泡湯了。我們得顧全美國的顏面──你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

瑞爾登臉上的疑惑不是裝出來的。「可以什麼，長官？」

「你這笨蛋，」總統說：「我說你自己打這場仗，可以還是不可以？規則你都曉得。」

瑞爾登的確曉得。只使用一位領戰人的國家能獲得巨大優勢，無論我方失去多少飛船，只要擊倒兩艘敵船就能獲勝。三十年前，偉大的夕格．夕格森依序擊敗歐羅巴合眾國、摩洛哥、日本和巴西，之後就再也不曾出現單一領戰人的戰爭。冰島在那次勝利之後，連一次Ｑ級挑戰也沒收過。後來，冰島人開始針對極小的挑釁行為申請授權戰爭；他們累積了足以開打一百場戰事的點數，而所有挑戰勢力都盡可能選擇最大型、最複雜的戰爭方式，試圖以排山倒海的複雜團隊合作困住夕格。

瑞爾登望著窗外，總統任他去思考。最後，他開口了。因為需要說服自己，語調顯得凝重。

「我可以試，長官。他們要求Ｑ級戰，等於給了我們一次機會。但長官，您應該知道，我不是夕格。」

「這我知道，瑞爾登，」總統認真地說。「但是，大家──也包括你自己──說不定都不曉得你能發揮到什麼程度。你願意試試嗎？瑞爾登，為了國家、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瑞爾登點點頭。在那個當下，名聲與勝利對他來說都太渺茫，不可捉摸。

Ⅲ

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

西藏和美國要求的都是喜馬拉雅峭壁太陽能銀行，雙方同意以戰爭決定所有權。

全球戰爭委員會依照嚴謹且清楚的條件，授予戰爭許可：

戰爭僅得於指定之時間、地點召開。

無論直接或間接，不得有人員因戰爭機器之任何操作死亡或受傷。但不計入精神傷害。

國家應租借並清理合適之領地。並依規章針對可能在戰鬥中受到傷害的野生動物（尤其是鳥類）進行最大規模移轉。

武器最大重量應為兩萬兩千噸，且為非核引擎推動之有翼飛船。

所有無線電頻道都應由全戰會及參戰雙方嚴格監聽，如有任何干擾或干涉之投訴，戰爭將立即停止。

每艘飛船都應攜有六枚非爆破性飛彈及三十枚非爆破性反導彈飛彈。

全戰會將在飛彈離開戰爭區前攔截、摧毀任何流彈與真實武器，且無論戰爭結果為何，參戰各方須直接付予全戰會攔截及摧毀流彈之費用。

任何活人不可登上戰爭區內飛船，或用於全球電視轉播戰況之通訊設施。（「安全戰爭」的最後一次傷亡紀錄，即是載有影像人員的多軸飛行機闖入正在開火的戰鬥飛船機槍下，而幾千里外的領戰人還來不及看見他們、停止射擊。）

本次「指定領地」為凱爾吉倫戰爭區，由參戰雙方向歐羅巴合眾國代表之第十四法蘭西共和國租借，價格為一小時四百萬金里弗。

除影像權屬於戰鬥人員外，本次戰爭的座席應為凱爾吉倫戰爭區出租人之專屬財產。

在這些規定之下，法國人把他們的綿羊都吊離凱爾吉倫群島的範圍。那些羊已經習慣了──每次一有戰爭，牠們就得從本來的牧場被移往南極的駁船。場地已經準備就緒。

瑞爾登打算將工作地點設在奧馬哈。他猜他的西藏對手應該會駐紮在拉薩，但因為西藏擁有獨立武力的時間不過是幾個世代，他很想知道對方會徵召哪位傭兵。他們非常可能把小宋從北京找來。他比瑞爾登多了六場戰鬥經驗，是個可靠的戰爭大師。

Ⅳ

法國人輕而易舉把凱爾吉倫附近的座席和觀戰區都賣光了。那些以前在做走私勾當的傢伙，現在到處兜售號稱可以看到非法戰況的望遠鏡。當然，那些玩意兒大部分都是壞的；來自德班、馬德拉斯或柏斯的買家基本上只是白跑一趟。

戰船準備就緒。美國戰船是金色的，雪茄型的船體兩旁伸出粗短的船翼，周圍襯著紅、白、藍色圓圈，中間畫了一隻古代的美國國鷹；西藏的五艘船其實是向中華袞洪國借來的舊型號，原本的中國國徽已經塗掉，剛漆上的西藏轉經輪嶄新簇亮。中國的機械技師是善藏機關的專家。裁判團中的美國裁判堅持，十艘飛船都必須經過徹底檢查，才願意簽署放行，讓飛船進入凱爾吉倫戰爭區。

開戰時刻是當地時間的正午。瑞爾登一開場就占盡優勢。飛船的位置是由裁判隨機挑選，他正面迎著強烈的西風，對手得拚命拉住自己的船，才不至於被吹出領地外。

瑞爾登發現自己操控的飛船分別被命名為普洛斯號、艾瑞兒號、奧伯龍號、卡利班號和泰坦妮亞號──大概是某個坐在辦公椅上的笨蛋用莎士比亞筆下的角色命名美國的船。西藏人則沒花工夫重新命名中國人的船，所以都留用了古時的朝代名稱：大漢號、大元號、大清號、大秦號和大明號。

瑞爾登把自己的船靠向觀眾席，這樣一來，如果西藏人要朝他發射飛彈，勢必會射出領地，還得付罰款。他坐在奧馬哈總部，抬頭看著出現在螢幕上的人，想知道他的對手是誰。小宋在其中──如他預料。巴爾泰克也在，他是個知名傭兵，駕駛列支敦斯登旗號飛行，哪裡有戰爭就往哪裡去。其他三人是生面孔，其中一個是女孩，還穿著藏服。中國人慣用的宣傳伎倆。瑞爾登想，這種機會，袞洪國當然一次也不會放過！

中國人丟出一顆煙霧彈，引起觀眾不滿。他們其實也沒什麼別的選擇，因為飛船正逆著風笨拙地抽動。瑞爾登在煙幕靠近他的船時跳了起來，將普洛斯號切到手控，隨便亂猜三個方向，然後自己一躍而出。

半毀的普洛斯號從煙牆另一側穿出，她被兩顆飛彈射穿，瑞爾登不禁懷疑戰爭結束時救難人員能找到多少殘骸。

不過瑞爾登已經快要打贏這場仗了。他撞毀了大漢號和大明號，透過艾瑞兒號的鏡頭看著它們。殘破的大明號正從又冰又冷又深的南印度洋上方反擊，瑞爾登猜測，應該是巴爾泰克接手操控。大明號猛然開火，他趕緊扭開艾瑞兒號。船後方升起的火海讓他得知，全戰會為了保護觀眾，已經用實彈攔截了飛彈。火光維持了許久，他的戰況螢幕上不斷閃動白光。他想，那些盯著攔截火光太久的裁判大概都要看到頭痛了。而巴爾泰克顯然不在乎他的西藏老闆要付多少罰金。只不過，艾瑞兒號似乎躲得有些太容易了。

就在此時，仍在墜落的大漢號對卡利班號發動了攻擊。卡利班號失去左翼，開始向下掉。瑞爾登以斥責的眼神瞪了負責幫他控船的機器人一下，決定不要浪費時間罵那些毫無判斷力的機器人程式設計師。

一位全戰會裁判的臉和聲音出現在所有螢幕上：「美國，卡利班號。西藏，大漢號。兩艘都下場。繳械之後移除。」

因為得分制度的關係，瑞爾登即將到手的勝利飛了。他只要在戰時擊落兩艘敵船，並讓自己其中一艘船維持在空中，就算是贏。那艘裂成碎片、散落在浪花之間的大明號本是他勝利的第一步，大漢號則應該是另一步。但現在一切得重新來過了。

他將艾瑞兒號交給機器人，自己接手泰坦妮亞號。

其中一艘敵船開始沿著觀眾席一路朝他飄來。它沒辦法向他開火，因為這個領地是長方形，而泰坦妮亞號太靠近角落。然而瑞爾登也沒辦法開火，除非把泰坦妮亞號的船肚浸到水裡。那樣的話，他的流彈是可以逃進太空。

他和對手同時下墜。

突然間，他的指揮螢幕消失，總統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只有總統擁有這樣的最高優先權。

「孩子，情況如何？看起來似乎有點糟啊，對吧？」

瑞爾登好想大吼著說：「給我滾開啊！蠢蛋！」

但那是總統。誰都不能對總統大吼大叫。

雖然知道他的臉已被怒火刷白，他還是強迫自己說話要有禮貌。「長官，請離開我的螢幕。一切都好，長官，謝謝您。」

總統離開了螢幕，瑞爾登發現自己重新回到泰坦妮亞號，而敵人正將她切成兩半。

在暴怒之下（但他有控制好自己），他接管艾瑞兒號，讓泰坦妮亞的殘骸落入下方的浪中。

瑞爾登放出一顆煙幕彈，煙幕朝他湧來。他爬升到煙幕上方，剛好看到兩艘中國飛船進去找他，於是他又潛回去。煙霧漸薄。他伸手挑開一個槓桿開關，它能讓發射出去的飛彈在預定時間攻擊同一個目標。到時所有飛彈都會衝向同一處。然後，他多想了幾秒那總統有多愚蠢，結果挑到錯的開關──自爆。

艾瑞兒號在一陣美麗的煙火中炸開。她附近還有另外兩朵橘色的雲。艾瑞兒號前甲板上的影像鏡頭告訴他，技術上來說，他贏了戰爭。另兩艘船跟著他一起沉了下去。

他切換到最後一艘船，奧伯龍號。他與中國人仍是一對二的狀態；面前分別是大清號和大元號。

裁判上前。「你按了『自爆』，那不是授權戰裡允許的武器。」

「那是失誤。」瑞爾登回應。「你可以查一下你手中的紀錄，就會看到我的手是伸向『同時攻擊』。」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空白的螢幕嗡嗡作響。過了一陣子，裁判重新上線，對巴爾泰克和小宋說話，但讓瑞爾登一起旁聽。「規則沒有解釋到這個部分。」裁判說：「那是個人失誤，但你們也冒了險，才讓船離他那麼近。美國方當時是從上面追下來，我判定這屬於成功得分。」

現在瑞爾登要做的，就是在接下來六十七分鐘裡想辦法活著──而活著的意思是要有一艘船在場上。

他開始沿著整排觀眾席緩緩飄行，距離近到某些觀眾甚至退後幾步。有許多人大聲喊叫，要裁判出來，不過瑞爾登始終確保自己有保持一百公尺的安全距離。

大清號和大元號接連跟在他後方，他得緊急噴射下潛才能擺脫它們的飛彈。他猜大清號和大元號各剩下四枚和三枚彈頭，但在步調這麼快的戰鬥和大量煙霧中，他其實也無法確定。這有點像在玩以前的卡牌遊戲：就算是最厲害的玩家，有時也記不住所有的牌。

他再次下潛。

中國人的船跟了下來。

一顆飛彈擦過他右翼的升降舵葉片。

瑞爾登利用這個機會，讓奧伯龍像艘跛腳船一樣倒向一側，朝水面墜落。

大元號跟上來想看看情況，他對她發出一擊，在船體上射了個洞，陽光從裡面透出。她失去控制，朝觀眾飛去，在全戰會的保護武器發出的強光下消失。

奧伯龍號觸到水面，同一時間，瑞爾登將引擎全速逆轉。他把兩顆寶貴的飛彈直接射入水中，巨大的蒸氣雲向上升起，奧伯龍號以超越任何一艘飛船的速度攀升。他看不到自己前進的方向──因為他是倒過來升空，眼前的畫面仍對著海。但他盯著自己的損害管制螢幕，把音量調到「高」。

衝擊隨之而來。

奧伯龍號撞進了某個東西裡，除了大清號之外，應該不可能是別的了。

瑞爾登加強推力，將船身急轉到另一面，但方向依舊是反的。他向後飛，朝著撞上的船開火，無情地將它推進水中。兩艘船撞在一起，但還沒爆成一團火焰。

損害管制突然像聖誕樹一樣亮起來。他船身後半截整個沒了。

他用指尖去轉，盡可能將控制鈕轉到最小，然後開始向高空爬升。瑞爾登的視線所及，只有觀眾乘坐的飛船上方那片開闊的天空。從他的方向看去，觀眾就像橫倒著坐在左邊的空中，看起來非常奇怪。奧伯龍號和某個東西分開了。

他在完全沒看見大清號的情況下就將它擊沉了。

裁判出現在面板上。「你的船清空了海面，另一艘船出局。戰爭結束，比預期提早六十一分鐘。現在公布結果：美國獲勝，西藏落敗。」

接著，裁判換了另一個語氣。「恭喜你，孩子。敵方領戰人也想向你祝賀，可以嗎？」

Ⅴ

瑞爾登還來不及回答好或不好，他的螢幕畫面就消失了。

總統又用了他的優先權。

瑞爾登看著那位老紳士掉著眼淚，覺得一陣好笑。「你做到了，小子，你做到了。我始終相信你可以做到。」

瑞爾登逼自己擠出一個認同的微笑，然後坐下來，等著那幾張是敵也是友的臉孔出現在螢幕上。巴爾泰克一定會堅持要聚餐。他每次都這樣。

03獵人機十一型

年歲如滾輪般輾過，地球活了下來。一個被擊中的憂傷人類悄然穿過代表廣大昔日的輝煌遺跡。

Ⅰ 一位女士的墜落

即使人們早已忘了要將這般夜晚稱做六月，群星仍安靜地在初夏天空中轉動。

萊爾德試著閉上眼睛看星星。這是一種讓心靈感應者期待又害怕的遊戲：當心靈觸碰到近處星群的影像，他隨時都可能感覺到天堂對他大大開啟，也隨時可能躍進恆久墜落的噩夢中。每當他遇上這種噁心、駭人、可怖、窒息又無邊無際的墜落感，就必須把腦袋關起來，屏蔽心靈感應，直到能力復原。

他將心靈朝著地球上空的物體伸出。能源耗盡的太空站在多重軌道中飛行，永不停歇地旋轉著，那是古代核戰殘存的遺留物。

他抓到了其中一個。

那個東西古老到沒剩下任何低溫電子控制器，它的設計老舊得不可思議。使它脫離地球大氣層的原因顯然是化學試管。

他張開眼，卻馬上失去它的蹤跡。

他閉上眼，再次用心靈向外搜尋、摸索，直到找到那古老的遺棄物。當他的心思觸及到它，他下巴的肌肉頓時緊繃。他可以感覺到裡面有生物，是跟這臺舊時代機器一樣古老的生命體。

他立刻連絡他的朋友，電腦阿東。

他把目前的資訊倒進阿東腦中，阿東也躍躍欲試，他丟回一個軌道，能切進那臺舊裝置的拋物線航跡，並把它向下拉進地球的大氣層裡。

萊爾德花費了極大氣力。

在看不見的朋友幫助下，他再次搜索那堆奔馳於空中、閃閃發光的隱形廢棄物，找到那臺舊機器，設法推了它一把。

就這樣，在離開希特勒帝國一萬六千年後，卡洛塔．馮．阿赫特踏上重返人類地球的歸途。

這麼多年來，她一點都沒變。

而地球變了。

舊火箭跌落。在與大氣層相互摩擦四個小時後，這臺靠著低溫與時間抵抗一切改變、存活下來的古老控制器，終於又開始發揮功效。它們逐漸解凍、開始運作。

飛行路線轉成水平。

十五小時後，火箭開始搜尋目的地。

電子控制器在毫無變化的宇宙時空中獨自失靈了幾千年，如今又開始尋找德國的領土，試圖篩選納粹特有的電子通訊攪亂器模式反饋。

音訊全無。

但機器怎麼會曉得呢？畢竟它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日就離開了帕爾杜比茲城，跟紅軍掃蕩德國人最後藏身處同一時間。它怎麼會知道這裡已經沒有希特勒、沒有帝國、沒有歐洲、沒有美國，也沒有國家了？機器是用德文程式編寫，也只有德文的程式。

這並不影響反饋機制。

它們仍尋找著德文密碼，但一無所獲。火箭上的電腦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像隻生氣的猴子那樣對著自己吱吱噠噠，然後休息一下，又開始吱吱噠噠。接著，它將火箭導向了某個依稀有些電子反應的物體。火箭開始下降，女孩醒了過來。

她知道自己在一個盒子裡，是爸爸將她放進來的。她知道自己跟父親所不齒的那些納粹分子不一樣，那些傢伙是懦弱的豬玀，而她來自高貴軍人世家，是個溫順乖巧的普魯士女孩。父親命她待在這個盒子裡；父親吩咐她的事，一定要完成。像她這樣的十六歲容克階級[1]女孩，這是最高守則。噪音漸漸變大。

電子噠噠聲彷彿爆炸，變成某種混亂又狂野的喀嚓聲響。

她聞到某些很糟糕的東西正在燃燒，是聞起來很可怕又腐敗的東西，例如血肉。

她很怕那是她自己，可是她不覺得痛。

「爸爸、爸爸，我到底怎麼了？」她呼喊著父親。

（她的父親已經死了一萬六千多年。可想而知，他無法回答。）

火箭開始旋轉，扣住她的老舊皮帶鬆開。縱使身在不比棺材大多少的火箭空間，她仍舊傷痕累累。

她哭了起來。

──她還吐了，雖然幾乎吐不出什麼東西，她滑進了自己的嘔吐物中，並因為這極為單純的本能反應感到噁心、羞恥。

噪音交織成一陣刺耳、尖銳的聲響，達到最高峰。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前向減速器開始噴火。因為金屬疲勞的緣故，那些噴氣管不只向前噴火，還朝著側邊炸出了管子的碎片。

火箭墜毀時她已失去意識，或許這算是救了她一命。因為，在那種狀況下，即便是最輕微的肌肉張力，都會導致肌肉撕裂和骨頭折斷。

Ⅱ 有個笨蛋找到了她

他穿著那身華麗的制服，在漆黑的森林裡像野生動物般倉皇疾走。他身上的獎牌和徽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真正的人類對政治或治國完全沒興趣，他們把世界政府留給笨蛋很久了。

卡洛塔的體重（而非意志）拉動了逃脫桿。

她的身體一半躺在火箭裡，一半露在外面。

她的左手臂碰到火箭灼熱的外殼，嚴重燙傷。那個笨蛋離開樹叢，靠了過來。

「我是七十三區的大行政長。」他按照規定表明自己的身分。

失去意識的女孩沒有回應。他在靠近火箭的地方起身，但伏低身體，惟恐夜裡的不知名危險會吞噬他，然後專心聽著嵌在左耳後方頭皮下的輻射計數器。他俐落地抱起女孩，將她輕甩上肩，轉身跑回樹叢，然後轉九十度跑了幾步，猶豫不決地四處張望（雖然他還不太確定，腳步依舊像兔子般輕盈），奔下了溪谷。

他在口袋裡找到燙傷藥膏，在她手臂燙到的地方塗了厚厚一層。那能止痛、保護皮膚，並包覆她的傷口，直到復原。

他朝她的臉上潑冷水，她醒了過來。

「Wo bin ich？」她用德文說。

在世界另一端，心靈感應者萊爾德此時早已忘了什麼火箭。如果是他，可能會懂得她在說什麼，但他不在這裡。叢林圍繞著她，裡頭充滿生命、恐懼、憎恨和無情的致命物體。

那個笨蛋咿咿呀呀地說著他自己的語言。

她看著他，以為他是俄羅斯人。

她用德文說：「你是俄羅斯人？還是德國人？你是弗拉索夫將軍手下的人嗎？我們離布拉格多遠？你務必待我有禮，我是個很重要的人……」

那笨蛋注視著她。

他逐漸綻開笑容，臉上漾開純真的慾望。（真正的人類從不覺得必須抑制笨蛋的生育習性。要在「野獸」、「殺無赦」和「獵人機」環伺下生存，對任何種類的人來說都非常困難。真正的人類需要這些笨蛋繼續繁殖、帶回報告、收集一些必需品，並適當分散世界上其他居民的注意力，好讓真正的人類能夠擁有寧靜和沉思的空間，讓他們那高貴但令人厭倦的脾性歇一歇。）

這名笨蛋是這個族群的典型。對他來說，食物就代表吃、水就代表喝、女人就代表慾望。

他一視同仁。

雖然疲倦、困惑、傷痕累累，卡洛塔仍認出了那個表情。

一萬六千年前，她曾想過可能會被俄羅斯人強暴或謀殺。這名士兵是個奇怪的矮小男人，圓滾滾，滿臉笑意──而就一位蘇聯大將來說，獎章夠多了。她在月光下見到他，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看來舒服。他長得這麼單純又傻氣，實在不像居於高位的將領。可能俄羅斯人都是這樣的吧，她想。

他向她伸出手。

雖然很累，她還是打了他一巴掌。

這名笨蛋一時間思緒混亂。他知道自己有權把抓到的每個女性笨蛋當成俘虜，但他也知道，要是對真正的人類女性出手，下場會比死還慘。那這──這個東西──這股力量──這個從星間降臨的存在，她是哪一類啊？

憐憫和慾望在時間與情感上是不相上下的。當慾望消退，屬於基本人性的憐憫便會顯露出來。

他把手伸進緊身上衣的口袋，撈出一些食物碎屑。

他給了她。

她吃了，然後對他露出信任的眼神，像個孩子。

森林中突然傳來一陣爆裂。

卡洛塔不禁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她第一眼看到他時，他滿臉關懷。然後他笑了、開口說話，接著又充滿淫慾，可是最後，他的舉動卻很紳士。而今，他的眼神一片空茫，腦袋、皮膚、整副骨架都專注在聆聽上──他在聽某個除了爆裂聲之外的情況，一些她聽不見的情況。他轉向她。

「妳快跑。妳一定要跑。站起來跑──我叫妳跑啊！」

她完全無法理解，只是聽著他胡言亂語。

他再次縮身聆聽。

──然後一臉驚恐地看著她。卡洛塔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卻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

三個長得更怪的小人從樹林裡衝出，穿得跟他一模一樣。

他們像一群在森林大火中逃亡的鹿或麋鹿，因為太拚命奔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雙眼直瞪前方，彷彿什麼也看不到。這樣還能避開樹木，簡直是奇蹟。落葉隨著他們從斜坡往下衝的態勢一路散落，他們粗魯地踏過小溪，水花四濺。而在一陣半人半動物的嚎叫中，卡洛塔身邊的笨蛋加入他們。

她對他的最後印象，是他遠遠地跑進樹林中，腦袋因為賣力奔跑而上下擺動。從那群笨蛋奔來的方向，樹林裡響起一陣神祕又詭異的哨音，隱隱約約、咻咻低響，伴隨一陣非常低調的機器運作聲。

那股噪音聽起來彷彿世上所有坦克都被壓縮成一體，變成某種坦克的幽魂，然後全塞進一臺機械的心臟。它從自我毀滅中倖存，像幽靈一樣在昔日的戰場上遊蕩。

卡洛塔轉向那陣逐步逼近的聲音，試著站起身，卻做不到。她迎向危險（每個普魯士女孩都注定成為軍人之母，她們受到的教導是要面對危險，而非轉身背對）。當那個聲音靠近，她可以聽到一股高亢又瘋狂的電子音正低聲喋喋不休。這聲音讓她想到自己某次在父親研究室裡聽到的聲納，那是來自帝國祕密辦公室的諾那赫特計畫。

機器從林子裡出來了。

看起來的確像鬼魂。

Ⅲ 全人類的死神

卡洛塔盯著那臺機器。它有蚱蜢般的腿、十英尺長、彷彿烏龜的身體，以及三顆在月光下焦躁轉動的頭。

一隻隱藏的機器手臂從表層外殼前緣向前彈出，比美洲豹更迅速、比眼鏡蛇更致命，安靜無聲，更勝一隻飛掠過月色的蝙蝠。它幾乎就要打中她了。

「不要！」卡洛塔用德文尖叫。機器手臂在月光中倏地靜止。

由於停得太急，它的金屬材質像弓弦一樣發出「砰轟」一聲。

機器上所有腦袋都轉向她。

它看起來像是受到某種類似驚訝的情緒震懾，哨音壓低，化成一陣柔順的呼嚕聲，電子聲噠噠湧出，越來越強──然後戛然而止。機器膝蓋著地跪了下來。

卡洛塔爬向它。

她用德文說：「你是什麼東西？」

「對所有反抗第六德意志帝國之人而言，我是他們的死神，」機器像唱歌一般流暢地說出德文。「若帝國公民想辨識我的身分，型號與編號都寫在機殼上。」

機器的跪姿之低，卡洛塔可以伸手抓住其中一顆頭，在月光下查看表殼邊緣。它的頭和脖子雖然是金屬製，但感覺起來比預期中更輕薄脆弱。整臺機器散發一種度過漫長歲月的氛圍。

「我看不到，」卡洛塔哀聲說：「我需要光。」

久未使用的機械結構發出一陣絞磨聲，彷彿正忍著疼痛露出另一隻機器手臂。它一邊移動，一邊散落幾乎結晶化的塵埃。那手臂的末端發著光，湛藍又充滿穿透力，陌生而且詭異。

溪水、森林、小山谷、機器還有她自己，都被那柔和、有著穿透力又不傷眼睛的藍光點亮。那道光甚至給了她某種幸福感。有了光，她就能讀了。沿著那三顆頭上方的機殼，一串德文刻著：

第六德意志國武器

艾森豪堡，西元二四九五年

而底下是字體大上許多的拉丁文：

獵人機十一型

「『獵人機十一型』，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機器尖聲說：「如果妳是德國人，怎麼可能沒聽過我？」

「我當然是德國人，你這笨蛋！」卡洛塔說：「我看起來像俄羅斯人嗎？」

「什麼是俄羅斯人？」機器說。

卡洛塔站在藍光中猜測、幻想、惶惶惴惴，因為身周化為現實的未知情況感到不安。

當諾那赫特計畫的物理數學教授（漢茲．霍斯特．里特．馮．阿赫特博士，也就是她的父親）把她射上天空，他自己則等著蘇聯士兵來臨，讓他痛苦地死去。他從來沒跟她提過第六帝國，或她可能會遇到什麼，或任何跟未來有關的事。她腦中浮現一個想法：或許這個世界已經滅亡了。那些奇怪的小人也不是在布拉格附近，也許她是在天堂或地獄，她已經死了。又或者，假如她還活著，就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不然就是原先世界的未來，不然就是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東西，又或是在一個無人能解開的謎團裡……

她又昏了過去。

獵人機不知道她已失去意識，還在用十分正經、十分高亢、唱歌一般的德文對她說：「德國公民啊，請相信我會保護妳。我就是為此而造的。我會辨識德國思想，並殺掉所有沒有真正德國思想的人。」

機器遲疑了一下。它正試圖編匯出自己的想法，安靜的樹林裡迴盪起巨大、頻繁的電子喀嚓聲。要從長久未用的單字庫裡，為這陌生又古老的場合選出適合字眼，並非易事。它站在自己的藍光中，四周只剩溪水以無人可擋、自顧自向前奔流發出的聲音，輕輕緩緩，不問世事。

就連樹上成群的鳥兒和昆蟲都因這臺發出哨音的可怕機器陷入沉默。

對獵人機的聲音接收器來說，那些跑出兩英里外的笨蛋只剩非常微弱的啪噠腳步聲。

機器陷入兩難：一邊是殺死所有非德國人。它長年執行這項任務，對此非常熟悉，而且剛剛本來就在進行中。另一邊則是它早已忘卻的一項古老職責──幫助德國人，不論他們是何種身分。機器又噠噠響了一陣子，再次開口說話。它恍若歌聲的德語摩擦音中帶有一種奇怪的警告語調，是隨著它的移動發出的提醒哨音，代表它正用身上的機械與電子構造進行極大的努力。

機器說：「妳是德國人。這世上已經很久都沒有任何德國人了。我環繞世界兩千三百二十八圈，殺了七千四百六十九個確定與第六德意志帝國為敵的人，還可能額外殺了其他四萬兩千零七個；我進過自動修復中心十一次，那些自稱真正的人類的敵人總是躲著我，我已經超過三千年沒殺過他們任何一人了。我最常殺的是被稱為『殺無赦』的一般人，但我也常會抓到笨蛋，然後殺了他們。我為德國而戰，但我找不到德國。德國裡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我只聽令於德國人，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

機器的電子腦似乎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它接連說了三、四百次「到處都沒有德國人」。

在機器自言自語說著夢話，不斷以悲傷且幾近瘋狂的語氣說到處都沒有德國人時，卡洛塔醒了過來。

「我是德國人。」她說。

「……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除了妳，除了妳，除了妳。」

機械聲終結於一陣薄弱的尖叫。

卡洛塔試著站起來。

最終，機器再次找到它想說的字眼：「我──現在──要──做──什麼？」

「幫我。」卡洛塔堅定地說。

這道指令似乎啟動了這臺古老機器的某種反饋機制。「第六德意志帝國的子民，我沒有辦法幫助妳。若要這麼做，妳需要的是救援機。我不是救援機。我是獵捕人類的獵手，是為了殺死德意志帝國所有敵人而設計的。」

「那就找一臺救援機給我。」卡洛塔說。

藍光消失，站起來的卡洛塔被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她的腳在顫抖，獵人機的聲音朝她而來。

「我不是救援機。沒有救援機了。到處都沒有救援機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除了妳。妳必須向救援機求援。現在，我要離開。我必須殺人，殺那些與第六德意志帝國為敵的人。那是我的任務。我可以永遠戰鬥下去，我該去找個人，並且殺了他。我怠忽第六德意志帝國的職守了。」

哨音和喀擦聲再次響起。

機器踏著跟貓一樣輕盈的步伐，以難以置信的優雅姿態越過溪流。卡洛塔在黑暗中專注聽著。獵人機走過枝繁葉茂的樹影底下，就連去年的乾燥落葉也沒碰著。

一切突然靜了下來。

卡洛塔聽到獵人機體內的電腦正痛苦地啪噠啪噠響，藍色的燈光重新亮起，整座森林成了一片奇怪的剪影。

機器轉過身。

它站在遙遠溪邊，用彷彿吹笛般沙啞高亢的德文對她歌唱。

「現在起，我每幾百年會跟妳報告一次我有沒有找到德國人。嗯，大概是這樣。我也不確定。我的設計是要向軍官報告，而妳不是軍官。但不管怎樣，妳是德國人，所以我會每隔幾百年報告一次。與此同時，請小心卡斯卡斯基亞效應。」

再次坐下的卡洛塔正嚼著笨蛋留給她的那些方方的乾燥食物。它們嘗起來像巧克力的仿冒品。她用塞滿食物的嘴試圖對獵人機大叫：「Was ist das？」

機器顯然有聽懂，因為它回了話。「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是一種美國武器。美國人都消失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

「不要再跳針了。」卡洛塔說：「你說的那個效應是什麼東西？」

「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會阻止獵人機、阻止真正的人類、阻止野獸。妳可以感覺到它，但看不到也測量不到。它像雲一樣移動，只有思想乾淨、生活快樂的單純人類能夠住在裡面。鳥類或普通的動物也可以。卡斯卡斯基亞效應像雲一樣四處飄，總共有多達二十一至三十四個卡斯卡斯基亞效應，在地球上緩慢移動。我曾經把其他獵人機帶回去修復和重建，但修復中心找不到問題所在。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毀了我們，所以我們開始逃跑……雖然軍官曾經告訴我們不可以逃避任何事物。但如果我們不逃，就會滅亡。妳是個德國人，我認為卡斯卡斯基亞效應也可能會殺掉妳。現在，我要去獵捕人類。當我找到人，我就要把他殺掉。」

藍光滅去。

機器發出哨音和噠噠聲，一路走進漆黑安靜的叢林夜色。

Ⅳ 與中型熊的對話

卡洛塔無庸置疑是個成年人。

她離開希特勒德國內的騷動時，國家正從波希米亞的前哨站開始崩毀。她順從地讓父親（里特．馮．阿赫特）將她和她的姊妹送進發射器。發射器原本是設計來運送人員和補給品到德國民族社會主義的第一月球基地。

他和他那不長進的兄弟（約哈希姆．馮．阿赫特博士）用安全帶把女孩們穩穩地固定在發射器裡。

博士叔叔將她們發射出去。

卡拉最先離開，然後是茱莉，最後是卡洛塔。

那天晚上，圍滿鐵絲網的帕爾杜比茲要塞，以及試著躲避紅軍和美國戰鬥轟炸機空襲的德意志國防軍卡車，在死亡面前簡簡單單畫出一條弧線。隔天晚上，就莫名長出這片「不知到底是什麼鬼地方」的神祕森林。

卡洛塔昏昏欲睡。

她在溪邊找到一塊平坦空地，枯葉堆得很高，她沒有多考慮可能面臨什麼危險，就這麼睡著了。

當樹叢再次分開，她只睡了幾分鐘而已。

這次來的是一隻熊。他站在暗處邊緣看著溪水流過灑滿月光的谷地。他沒有聽到笨蛋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冷冷機」（這是他和他的族人稱呼狩獵機器的方式）的哨聲。確定一切安全後，他甩甩爪子，輕巧地將手爪伸進脖子上用皮繩掛著的皮袋，緩緩拿出一副眼鏡，小心翼翼地戴在年邁的雙眼前。

他在女孩身旁坐下，等她醒來。

她再次閉上雙眼，一路睡到破曉。

陽光和鳥鳴喚醒了她。

（有沒有可能，這其實是來自萊爾德心靈能力的試探？有沒有可能，這是他範圍寬廣的感應力在告訴他，有個女人自一艘古董級的火箭中神祕且奇蹟地誕生？有這樣一名與其他人種都不同的人類，在曾被稱為馬里蘭的溪邊醒來？）

卡洛塔醒來，但她生病了。

她發燒。

她背痛。

她的眼皮幾乎被白沫黏在一起。自她最後一次站在地表上，這個世界擁有大把時間發展各種新的過敏原。四支文明社會誕生又消失，它們和它們的武器顯然留下了會讓黏膜發炎的後患。

她的皮膚發癢。

她的胃不舒服。

她的手臂沒有知覺，上面覆蓋一層黑色的黏稠物質。她不曉得那其實是燙傷，再加上笨蛋前晚給她敷的藥膏。

她的衣服很乾燥，並且碎成一片一片，從身上掉下來。

她的狀況很糟糕，以至於當她看到熊，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又把眼睛闔了起來。

她閉眼躺在那兒，又把自己身在何處重新想了一遍。

熊以標準的德語開口說：「妳在公有區的邊緣，被一個笨蛋所救，還不可思議地阻止了一臺獵人機。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進德國人的腦袋，並了解『冷冷機』應該叫獵人機──獵殺人類的獵手。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住在這片樹林的中型熊。」

那個聲音說的不只是德文，而且還是最正確的那種德文。聽起來就像卡洛塔從父親口中聽了一輩子的那種口音。那是屬於男性的聲音。自信、穩重、令人放心。她閉著眼，意識到在說話的是一隻熊。然後她想起來了：那隻熊還戴著眼鏡。

她坐起身，說：「你想怎樣？」

「沒想怎樣。」熊和善地說。

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卡洛塔說：「你是誰？你的德文在哪裡學的？我會怎麼樣？」

「請問小姐，您希望我按照順序回答這些問題嗎？」熊問。

「別說傻話，」卡洛塔說：「我才不在乎什麼順序。不管怎樣，我餓了，你有什麼我可以吃的東西嗎？」

熊緩緩答道：「我想妳應該不會喜歡吃昆蟲的幼蟲。我的德文是讀取妳的大腦學的。像我這樣的熊，是真正的人類的朋友，而我們都是很好的心靈感應者。笨蛋怕我們，但我們怕冷冷機。無論如何，妳不用擔心太多，妳的丈夫馬上就會到了。」

卡洛塔正走向溪邊，想要喝水，熊的最後一句話卻讓她停下腳步。

「我丈夫？」她倒抽一口氣。

「我應該可以確定。把妳帶下來的是萊爾德，一位真正的人類。妳現在在想什麼，他都知道，而我可以看得出來，能找到這樣一位既狂野又陌生──但又不會太狂野、太陌生的人類，他有多高興。現在他在想，妳跨越這麼多世紀，又把生命的活力帶回人類中，妳和他的孩子將會非常優秀。他現在正在跟我說，不要把他的想法告訴妳，怕妳會因此逃跑。」熊輕輕笑了起來。

卡洛塔呆站在那兒，嘴巴大開。

「妳可以坐在我的椅子上，」中型熊說：「又或者妳可以待在這裡，等到萊爾德來接妳。不管怎樣，妳都會被照顧得很好。妳的病會康復，傷痛會消失，妳會重新快樂起來。我是所有熊中最有智慧的一隻，所以我很清楚。」

卡洛塔生氣、疑惑又驚恐，又覺得自己不太舒服。她跑了起來。

有個厚實的東西擊中了她，恍若一陣強風。

不用多說，她知道熊延伸出了自己的心靈，將她緊緊包圍。

它的力量衝擊了她──砰！──就這樣。

她從沒想過一隻熊的心能這麼舒服。感覺就像在還是個小小孩時，躺上了一張好大好大的床，母親就在一旁照顧妳，妳享受被寵愛的感覺，認為無論是什麼問題都很快會好起來。

怒意從她心裡流了出去，恐懼離開體內，不適感開始變得輕微。這個早晨是多麼美麗。

她覺得自己好美，然後她轉過身──

一名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從藍色天空迅速且優雅地降下。

一股幸福感湧上心頭。那是萊爾德，我的愛。他來了，他來了。我將永遠幸福。

那是萊爾德。

她將永遠幸福。

Junker class。以普魯士為代表的德國東部貴族。軍國主義支持者，名字中往往會有一個von（馮）。⤴

04午後女王

她甦醒時，在所有事物中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她呼喚著他們。「媽媽、爸爸、卡洛塔、卡拉！你們在哪裡？」像她這樣一個好普魯士女孩，喊這些話時當然是用德文。然後她才終於想起──

距離父親將她和另外兩個姊妹放進太空膠囊，到底過多久了？她完全沒有概念。即使是她的父親（里特．馮．阿赫特）和叔叔（約哈希姆．馮．阿赫特博士），都料想不到後來的情況。從他們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日的德國帕爾杜比茲主導整起發射行動，這些女孩竟然會進入假死狀態長達數千年。但這種事確實發生了。

午後的陽光在戰鬥樹深紫色的樹蔭中閃爍著澄橘、金黃的光芒。洽耳思看著這些樹。他知道，現在隨著黑暗從西邊地平線蔓延過來，正由橘變紅的夕陽，明天還是會再次燃起沉靜的火焰，並發出光亮。

究竟要過多久，這些樹才能讓那些來自地表及儲存在地裡的水再次變得澄淨？戰鬥樹──真正的人類是這麼稱呼它們的。這種樹會將粗大的根伸進泥土，找出土壤及下方水源的放射物質，然後將有毒廢物集中在堅硬的豆莢，再讓那些光滑如蠟的豆莢落到地上。然而還得等待多久？洽耳思沒有答案。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只要碰到一棵樹──只要直接摸到它──就必死無疑。

他很想折一根樹枝下來，但他不敢。不只因為那是一種「進季」，更因為他怕生病。他的族人過去幾個世代以來已進化許多，能讓他們偶爾不害怕面對真正的人類，還能與他們爭論。但疾病不是可以與之理論的東西。

一想到真正的人類，一股毫無來由的深刻感受立刻鯁住他的喉頭。他變得多愁善感、溫柔又滿懷擔憂；擄獲他的那種想望是某種愛的感覺，但同時他也知道那不可能是愛，因為他以前只有隔著一段遠遠的距離看過真正的人類而已。

那麼，為什麼他會想到這麼多跟真正的人類有關的念頭？洽耳思想著，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某個真正的人類就在附近？

他看著已經可以安全直視的紅色夕陽，覺得大氣中有某種令他不安的事物。他呼喚他的妹妹。

「歐妲、歐妲！」

她沒回話。

他又叫了一次。「歐妲、歐妲！」

他聽到她粗魯地撥開草叢過來的聲音。歐妲有時太沒耐性，他希望她有記得避開戰鬥樹。

她一瞬間跑到他面前。

「你叫我嗎？洽耳思？你叫我嗎？你找到了什麼？我們要一起去什麼地方嗎？你想做什麼呢？媽媽跟爸爸在哪裡？」

洽耳思大笑不已。歐妲每次都這樣。

「一次問一個問題，老妹，妳都不怕全身發熱死掉嗎？居然用那種方式穿過樹林。我知道妳不信什麼『進季』，但會生病這件事是真的。」

她搖著頭。「才不是咧。以前或許是那樣……我猜以前那都是真的，」她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但是過去一千年來，你有認識任何一個因為這些樹死掉的人嗎？」

「當然沒有，傻瓜。我還沒活到一千年吶。」

歐妲湧上一陣不耐。「你知道我什麼意思。而且，不管怎樣，我覺得這真的太可笑了，我們都有不小心擦過這些樹木，所以呢，某天我乾脆吃了一個樹莢。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傻了。「妳吃了一個樹莢？」

「對，你沒聽錯。然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歐妲，總有一天妳會玩過頭的。」

她朝他一笑。「你現在是不是要跟我說，其實海床以前也不會長草？」

他生起氣來了。「當然不是，我才沒那麼呆。我知道那些草被放進海裡的原因，就跟為什麼要種戰鬥樹是一樣的：那都是為了吸收古人在古時候的大戰時代留下的有毒物質。」

他不知道他們吵了多久，但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一陣陌生的聲響。他知道這是真正的人類在高空中衝來衝去、執行神祕任務時會發出的聲音。他知道，要是他太靠近城市，它們會發出不祥的嗡嗡叫；他還知道，僅存的幾臺冷冷機穿過荒野時發出的喀嚓聲，是在警告所有非德國人，它們就要來獵殺他們了。這些盲目的可憐機器總是很容易遭到矇騙。

但這個聲音不太一樣。這是他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那陣哨聲爬升，在他聽力範圍的高頻區不斷震響。那奇怪的音色旋繞著，一下靠近，一下遠離。當那聲音朝他逼近，洽耳思滿懷恐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接著歐妲也聽到了。她忘了他們還在吵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洽耳思，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聽起來充滿猶豫──還有疑惑。

「是真正的人類在進行些什麼嗎？他們要做什麼我們沒聽說過的事情嗎？他們是不是想傷害我們，或把我們變成奴隸？我們應該不想被抓到吧？洽耳思，告訴我嘛！我們會想被抓到嗎？是不是有真正的人類要來了？我好像聞到了真正的人類。他們以前真的有來過一次，抓走了我們一些人，然後對他們做奇怪的事，把他們變得像真正的人類──對不對？洽耳思？有沒有可能，真正的人類又要來了？」

除了恐懼以外，洽耳思的心裡還累積了對歐妲一定程度的不耐。她實在太多話了。

噪音持續增強。洽耳思覺得那是從他頭頂正上方傳來的，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洽耳思，我覺得我看到了耶。你有沒有看到啊？洽耳思？」歐妲說。

突然之間，他也看見了那個圓圈──一片糊白，像一列大小和音量都不斷增加的蒸汽火車。隨之增強的音量讓他覺得自己的耳膜就要炸開，這是他生活的世界從不曾有過的事物……

某個念頭擊中他。那個念頭堅實得像一道實體強風，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重挫他的勇氣和男子氣概。他不再覺得自己正值強壯的青年期；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歐妲，那會不會是──」

「是什麼？」

「會不會是遠古時代那些非常、非常古老的武器之一？它是不是跟傳說中的預言一樣，要回來消滅我們大家？大家都說他們可能會再回……」他的聲音漸弱。

無論那是什麼類型的危險，他都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既無力保護自己，也無力保護歐妲。

在那些古老武器面前，他們毫無防備。這裡不比那兒更安全，那兒的危險也不比這裡少。人們依舊活在遙遠的亙古武器陰影之下。他聽說過，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洽耳思握住歐妲的手。

歐妲在面對危險時顯得格外勇敢，她把他從天然井拉起來，拖上岸邊。他有些恍惚地想，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想離開水中。她攬住他的手臂，兩人並肩坐著。

然後他才意識到，現在要回去找父母或其他族人已經太遲了。他們的家人有時得花上一整天才有辦法全員到齊，而這玩意兒正毫不退讓地持續降落。洽耳思覺得自己全身無力，甚至不想再說話。他對著她想：我們在這裡等就好。而她捏了一下他的手，想了回來：好的，哥哥。

光圈中的長盒子持續下降，勢不可擋。

太怪了。洽耳思可以感覺到某個人類的存在，而且那個人類的心智距離他極近。他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接觸過的心靈質地。他曾在真正的人類從遙遠天邊飛來時讀過他們的心。他也了解自己族人的心。他還能辨識大部分的鳥類與走獸。就算要偵測冷冷機人工大腦中原始的電子飢餓，對他來說也不成問題。

但現在這顆心靈的質地未經汙染、原始、滾燙──而且封閉。

盒子現在已經非常近。它會墜落在這村，還是下一村呢？裡頭發出的尖叫聲極為尖銳，洽耳思的耳朵和眼睛因為巨大的噪音和高溫而刺痛。歐妲緊握住他的手。

那東西墜毀在地上。

它把天然井對面的坡地整個撕裂成兩半。洽耳思突然意識到，要不是歐妲本能地離開井中，那個盒子將會擊中他們。

洽耳思和歐妲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盒子一定用了某種方法減速。它很燙，但又沒燙到會讓周圍的殘株爆出火焰。殘破的落葉堆中冒出蒸氣。

噪音消失了。

洽耳思和歐妲走到離該物體十人長的地方。洽耳思構築出他能力所及最清晰的念頭，朝盒子丟去：你是誰？

那個東西顯然沒有察覺到自己實際的狀態，一個直接針對所有生物的猛烈念頭傳了出來──

蠢貨！蠢貨！快幫我！快把我弄出去！

洽耳思收到了這個念頭，歐妲也一樣。她在精神上向前跨了一步，發出一個清楚有力的問題，洽耳思不禁心中訝異。那個問題很簡單，但強勢又堅定。她想了一個念頭：

怎麼做？

盒子裡再度傳來一陣暴怒，換為命令式的亂喊亂叫。把手啊，你們這些蠢蛋。外面有把手。用那些把手放我出去！

洽耳思和歐妲看向彼此。洽耳思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讓這個生物「出來」。然後他又想了想：也許從盒子裡散發出的不愉快氛圍，是受到監禁所致。他知道，如果是自己，一定也不喜歡像那樣被關起來。

洽耳思和歐妲決定冒險。他們一同踏上碎葉堆，小心翼翼走近盒子本身。盒子又黑又舊，看起來很像老長輩稱為「鐵」的東西，但從來沒人碰過。他們看到了那些把手：凹陷損壞、傷痕累累。

洽耳思露出一絲微笑，向妹妹點了點頭，兩人各自抓住一根把手，向上一抬。

盒子的邊緣裂開。鐵熱呼呼的，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在一陣鏽蝕的刺耳聲響中，那扇屬於遠古時代的門被掀飛開。

他們看進盒子。

裡面躺了一名年輕女人。

她長了一頭長髮，卻沒有毛皮。

她身上有一種奇怪、柔軟的東西取代了毛皮，卻在她站起來的瞬間四分五裂。

女孩起初看起來很害怕；接著，當她看到歐妲和洽耳思，便笑出聲音。她的念頭流了過來，清楚明白，甚至可說殘忍。在小狗狗面前我應該不用擔心自己端不端莊。

歐妲似乎不在意這種念頭，但是洽耳思被傷到了。女孩用嘴說了一些話，他們聽不懂。他們各抓住女孩一隻手臂，帶著她踏上地面。

他們走到天然井的邊緣，歐妲用手勢叫那個奇怪的女孩坐下。她照做，然後說了更多的話。

歐妲跟洽耳思同等困惑，但沒多久她就笑了起來。女孩還在盒子裡時可以使用念談，現在有什麼理由不行呢？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奇怪的女孩似乎不知道怎麼控制念頭。她想的每件事都對全世界公開了──河谷、夕陽，以及天然井。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正把腦中的每個想法都大聲喊出來。

歐妲問這個年輕的女子：妳是誰？

那顆滾燙又奇異的腦袋迅速回應：當然是茱莉啊。

洽耳思在這時插嘴。哪有什麼「當然」啊，他用念談這麼說。

我到底在幹麼？女孩的念頭迅速流動。我竟然在跟小狗人心電感應。

在洽耳思和歐妲的注視之下，她的想法就這麼潑灑出來，當場陷入一陣尷尬。

「她不知道怎麼關閉自己的想法嗎？」洽耳思想。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在盒子裡時她的頭腦感覺起來那麼封閉？

小狗人。我到底是流落到什麼鬼地方，才會跟小狗人混在一起？這裡還是地球嗎？我到了什麼地方？我離開多久了？德國在哪兒？卡洛塔和卡拉呢？爹地和媽咪和約哈希姆叔叔在哪裡？小狗人啊！

她的腦中頓時充滿這些念頭。洽耳思和歐妲可以感覺到那些意念尖銳的邊緣，而每當她想到「小狗人」，似乎都伴隨一陣殘忍的笑聲。他們可以看得出來，這顆腦袋就跟真正的人類中最有智慧的那些人一樣聰明，但兩者還是不同。這顆腦袋不像真正的人類，心中充滿專注奉獻，或謹慎得宜的智慧。

然後洽耳思就想起來了：他的父母跟他提過，曾有一顆跟眼前這個很相像的心。

茱莉持續不斷把自己的想法傾倒出來，猶如熾烈的火花，或大雨裡飛濺出的水珠。洽耳思嚇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歐妲則開始對這個奇怪的女孩產生反感。

但洽耳思隨後發現，其實茱莉自己也嚇到了。她叫他們「小狗人」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沒有直接對著茱莉發散念頭，只是暗自想著：就算嚇到，也不代表她有權力大剌剌地對我們想這些傷人的事。

或許是肢體動作洩漏了他的想法，茱莉似乎收到了這個念頭。

她突然又噼哩啪啦地開始說起他們聽不懂的話，但字字句句聽起來都像在懇請、要求、辯解與譴責。她似乎喊著某些特定的人或物品。諸多話語湧出，都是真正的人類會用的名字。是她父母嗎？情人？兄弟姊妹？無論是什麼，一定都是她在進入那個尖叫盒之前認識的人。她被困在那裡頭，待在藍天之上……過了多久呢？

她突然安靜下來，注意力轉到別的東西上。

她指著戰鬥樹。

夕陽已經暗到某種程度，樹木開始發亮。柔和的火光漸漸鮮明，一如洽耳思與先祖有生以來見過的那樣。

茱莉指著樹，又開始說話。她重複著一些字眼，聽起來像是VASISDAS。

洽耳思不禁有點急了。她為什麼不用想的就好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就讀不到她的想法。實在很怪。

雖然洽耳思沒有對著她發問，但茱莉依舊接收到了。從她的方向傳來單一股火焰般的念頭，彷彿是由這名疲憊又嬌小的女人腦中躍出的火焰湧泉：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然後，那個念頭稍稍轉移了焦點。爸爸、爸爸，我在哪裡？你在哪裡？我到底變成了什麼？這個念頭中帶著一股孤獨和淒涼。

歐妲溫柔地朝女孩伸出手，茱莉看著她，傳回一個刻薄又可怕的念頭。但歐妲的手勢中蘊含純粹的同情心，似乎吸引了茱莉的注意。當她鬆懈下來，立刻潰堤。原先巨大又可怕的念頭消失無蹤，茱莉哭了出來。她用長長的手臂圈住歐妲，歐妲輕拍她的背，茱莉啜泣得更厲害。

從她的啜泣中傳來一陣可愛、友善的想法，充滿了愛，不再是輕蔑：親愛的小狗狗、親愛的小狗狗，請幫助我。你們應該是我們最好的朋友……請幫助我吧……

洽耳思豎起耳朵。有些東西──或有些人──正越過坡頂而來。

茱莉發出這麼巨大又尖銳的念頭，當然會吸引到數英里內所有種類的生命體，甚至是冷漠而危險的真正的人類。

一會兒之後，洽耳思放鬆下來。他認出那是他父母親的腳步聲。他轉向歐妲。

「有聽到嗎？」

她微笑著說：「是父親和母親。他們一定有聽到這個女孩龐大的念頭。」

洽耳思驕傲地看著父母靠近，而他的確有理由感到自豪。比耳和凱依一如往常那樣敏銳、有智慧，此外，他們的毛色也非常相配。比耳的毛皮是美麗的焦糖色，只在顴骨、鼻子和尾巴尖端有黑白斑點；而凱依則有一身如初生小鹿般的淺褐毛，和那雙美麗的綠眼形成搶眼對比。

「你們兩個都還好嗎？」比耳在他們靠近時問。「那是誰？她看起來很像是真正的人類。她友善嗎？她有傷害你們嗎？那些猛烈念頭的來源就是她嗎？我們隔著山坡都可以清楚感覺到。」

歐妲咯咯笑了起來。「你問這麼多問題，跟我好像噢，爹地。」

洽耳思說：「我們只知道有個盒子從天上掉下來，她就在盒子裡。你們是先聽到盒子落下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對吧？」

「哪有可能沒聽到？」凱依笑了。

「盒子就掉在那裡，你們可以看到它撞擊山坡的位置。」

盒子降落的區域一片漆黑，顏色又深又醜，倒下的戰鬥樹在周圍亂七八糟躺成一團，發出暗光。

比耳看向茱莉，搖了搖頭。「我不懂，如果撞擊這麼強烈，她怎麼活得下來？」

茱莉又開始用言語說話，但她似乎比較搞清楚狀況了；她知道亂喊亂叫自己的語言不會有什麼幫助。相反地，她開始用想的：拜託，親愛的小狗狗，請幫助我，請諒解我。

比耳想維持自己的尊嚴，卻沮喪地發現尾巴正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搖來搖去。他發現那種衝動實在無法克制。當他對著她想回去，感到不滿又快樂：我們當然懂妳，也會試著幫妳；但請不要把念頭想得這麼用力又這麼魯莽。它們太耀眼、太尖銳，會傷到我們的腦袋。

茱莉試著降低念頭的強度，懇求地說：帶我回德國。

這四個非法人族──母親、父親、女兒和兒子──互相對望，完全不知道「德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最後，歐妲轉向茱莉（年輕女孩對年輕女孩），用念談說：對我們想想德國，這樣我們就知道那是什麼。

美得不可置信的影像從怪女孩那裡傳過來。數個清楚的景象接連浮現，直到這一小家人幾乎因這場展示之宏偉而眩盲。整個遠古時代在他們的視線中活靈活現，皎白的城市矗立在綠意圍繞的世界；那裡沒有漠然又死氣沉沉的真正的人類，相反地，他們在茱莉腦中看到的每個人都跟茱莉很像。他們充滿活力，有時甚至有些凶狠，而且強壯。他們很高，直立著身體，手指修長──當然不像非法人族一樣有尾巴。他們的孩子都美得超乎想像。

而那個世界最讓人驚訝的地方在於：裡面充滿數量龐大的人。人群比遷徙中的鳥群還密集，比洄游時的鮭魚更擁擠。

洽耳思自認是個遊歷廣泛的年輕人。除了家人之外，他至少遇見過另外五十個人，還看過真正的人類從頭頂上的天空飛過數百次。他時常看見城市發出的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亮光，並不只一次繞著它們周圍行走，直到確定真的找不到進去的路才停下。他喜歡自己所住的溪谷，再過幾年，等年紀夠大，他就能拜訪鄰近其他谷地，替自己找個老婆。

但茱莉腦中的這些景象……他無法想像這麼多人要怎麼生活在一起。這樣早上要怎麼向每個人打招呼呢？他們怎麼可能在任何事上達到共識呢？怎麼可能還有餘力意識到彼此的存在和需求呢？

其中，有個影像特別鮮明搶眼：裝著小輪的箱子沿著平坦滑順的道路行走，以毫不留情的速度追殺人類。

「原來這就是道路的用途啊。」他暗自吃驚。

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許多狗，牠們和洽耳思世界裡的生物長得完全不同。既不像非法人族鄙視的那些遠親（身型修長、長得像水獺），也不像非法人族本身。而比起那些外表跟真正的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改良動物，牠們更是完全不同。在茱莉的世界中，狗是一種雀躍快樂，肩負某些責任的生物，牠們和那裡的人關係似乎非常親密，總一同歡笑、一同哭泣。

茱莉閉上雙眼，試著把德國帶到他們面前。她極其專注。然而，現在這幅美麗、幸福的畫面卻加入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扔下火焰的可怕飛行物；雷聲與噪音；一張正在怒吼、令人極為不快的臉，嘴脣上方有一小撮黑毛；夜色裡的火舌；死亡機器轟鳴。在這片巨大的雷響之中，茱莉和另外兩個跟她很像的女孩出現了。有個男人正和她們一起走向三個鐵盒，那人顯然是她們的父親。而鐵盒長得就像茱莉降落時乘坐的那個。接著便是一片黑暗。

這就是德國。

茱莉跌坐在地。

他們四人溫和地探進她的腦中。對他們來說，那就像顆鑽石，澄澈透明，一如灑落林間的陽光。但是朝他們射來的光芒不只是反射，而是飽滿、明亮、耀眼的事物。當這顆心暫時休息，他們便能深入地看它。他們看到了渴望、傷痛與孤獨。他們看到的孤單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忍不住輪流想辦法去緩解。愛，他們想，她需要的是愛，以及同類。但他們要上哪兒去找上古之人呢？真正的人類會有答案嗎？

「只能這樣了：我們得把她帶到智慧老熊的家，他能和真正的人類聯繫。」比耳說。

歐妲大喊：「但她又沒有做錯什麼事！」

父親看著她。「親愛的，我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她是個上古之人，在太空中睡了一覺，然後又回到這個世界。她生活的那個世界距離現在已經幾千年了。我想，她就是意識到這一點才會休克。我們需要協助，我們這一族也許曾經是狗──她現在就是這樣看我們的──但我們不能受到這件事的干擾。無論如何，她還是需要一個家，而我唯一知道的非法人族的屋子，就屬於智慧老熊。」

洽耳思看著他的父母，眼中充滿憂慮。「那個狗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想到真正的人類就感到心情複雜嗎？我對她的感覺也很困惑。你們覺得我是真的想被她擁有嗎？」

「不是這樣的。」他父親說：「那只是長久以來遺留的感覺。現在，我們的生活由自己主導，但這個女孩對我們來說是個麻煩。我們可以把她帶到熊那裡去，至少這麼做能讓她有個家。」

茱莉仍不省人事，她的體型對他們來說太大了，他們分別抬起她的四肢。雖然很不容易，但四人仍設法將她揹起來。經過不到十分之一個夜，他們就到達智慧老熊的屋子。他們很幸運，沒遇上任何一架冷冷機，或是森林裡的其他危險。

他們將女孩輕輕放在智慧老熊的家門前。

比耳大喊：「熊啊，出來，快出來！」

「是誰呀？」屋裡傳出一陣低吼。

「比耳一家。有個古代人跟我們在一起。出來吧，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從門口流洩出來的黃色燈光突然縮小，變成勉強可見的亮度。熊龐大的身形出現在門口，站在他們面前。

他從腰帶上掛的盒子掏出眼鏡，戴在鼻子上，瞇著眼睛看茱莉。

「老天保佑我的老靈魂啊。」他說：「又來一個。你們去哪兒找來這個古代女孩的？」

洽耳思自豪又愉快地說：「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在一個尖叫的盒子裡。」

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比耳開口。「你剛剛說『又來一個』，是什麼意思？」

熊輕輕一顫。「忘掉我說的話。」他對他們說：「我不小心忘了你們不是真正的人類。請忘掉這件事。」

比耳說：「你的意思是，非法人族不應該知道這件事？」

熊不高興地點點頭。

比耳表示理解。「好吧，如果哪天你可以告訴我們，請告訴我們好嗎？」

「當然。」熊回答。「現在，我想我最好先叫管家照顧她。黑爾基、黑爾基，過來。」

有個金髮女子現身，緊張地四處張望。她的藍眼睛顯然有些毛病，但似乎還是行動自如。

比耳從門邊退開。「那是一個實驗人種。」他說：「是一隻貓！」

熊對他說的話完全不感興趣。「你覺得是就是，但你應該看得出她眼睛有缺陷，所以她才能來當我的管家，也是因為這樣，她的名字不是Ｃ開頭。」

比耳懂了，真正的人類在繁殖下等人的過程中產生的瑕疵品大多都會銷毀，但如果牠們足以完成某些日常工作，偶爾會有一、兩個被允許活下來。熊在真正的人類中有人脈，如果他需要管家，有缺陷的改良動物就是挺理想的選擇。

黑爾基彎下腰，看著動也不動的茱莉，困惑地看著她的臉，然後抬頭看向熊。「我不明白，」她說：「這怎麼可能？」

「晚點再說，」熊說：「私下談。」

黑爾基睜大眼睛，用力地看進黑暗處，終於意識到狗人一家的存在。「噢，我懂了。」她說。

比耳和洽耳思有點不好意思，歐妲和凱依則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比耳揮了揮手。「那麼，再見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謝謝你把她帶來。」熊說：「真正的人類應該會給你一些回報。」

雖然並非自願，但比耳感到自己的尾巴又搖了起來。

「我們以後還會再看到她嗎？」歐妲問：「你覺得我們以後還能再看到她嗎？我愛她、我愛她……」

「也許吧，」她父親答道：「她知道救她的人是誰，我認為她會來找我們的。」

茱莉慢慢甦醒過來。我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她重新記起了那些片段。小狗人。他們在哪裡？她注意到身邊有人，便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焦急地望著她的憂傷藍眼。

「我是黑爾基，」女人說：「熊的管家。」

茱莉覺得自己彷彿在一間精神病院醒來，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小狗人之後，接著是熊？這個眼睛不好的金髮女人肯定也不是人類吧？

黑爾基拍拍她的手。「妳一定很疑惑。」她說。

茱莉嚇了一跳。「妳在說話！妳在說話──而且我聽得懂？妳說的是德文，我們不是用心電感應在溝通。」

「當然，」黑爾基說：「我說的是正統得厄語，那是熊最愛的語言之一。」

「熊最……」茱莉戛然而止。「這太莫名其妙了。」

黑爾基再次輕拍她的手。「當然，是有那麼一點。」

茱莉再次躺下，看著天花板。我一定是到了其他世界。

沒有，黑爾基對著她想，但妳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

熊進到了房裡。「好一點了嗎？」他問道。

茱莉微微點頭。

「我們明天早上會決定該怎麼處理，」他說：「我認識一些真正的人類，我想我們最好帶妳去見馮馬克特。」

茱莉像被閃電擊中似的坐起身。「你說『馮馬克特』？那是什麼？那是我的名字啊！──馮．阿赫特！」

「我想應該是。」熊說。在床邊盯著她看的黑爾基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我確定就是。」她接著說：「妳應該喝碗熱湯，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事情就會解決了。」

茱莉的體內彷彿累積了數年的疲憊。我確實需要休息，她想，我得把事情都想清楚。接著，她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立刻睡著了。

黑爾基和熊仔細地觀察她的臉。「實在太像了。」熊說。黑爾基同意地點點頭。「可是我擔心的是時間差距。妳覺得那會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畢竟我不是人類，我不知道他們會因為什麼事感到困擾。」黑爾基回答。她站直身體，然後延伸到最長。「我知道了！」她說：「我知道了！她一定是來幫助我們解決暴動的！」

「不，」熊說：「她在時間裡待了很久、很久，她到來的時機不太可能是刻意為之。她的確會幫助我們，也一定樂意這麼做，但我認為她出現在此時此地只是偶然，應該不是計畫好的。」

「有時我以為自己能理解人類某部分的心理，」黑爾基說：「但我想你是對的。我等不及要看她們相見了！」

「沒錯，」他說：「雖然，我擔心那可能會造成另一種傷害。從很多方面來說，一定會是這樣。」

當茱莉從沉眠中醒來，發現體貼的黑爾基已經在等著她了。

茱莉伸了伸懶腰，而她還不受控制的腦袋就這麼發問：妳真的是貓嗎？

對，黑爾基想了回來。但妳得收斂一下想事情的過程。這樣每個人都能讀到妳的想法。

對不起，茱莉用念談想著，我還不習慣這種心電感應的方式。

「我知道。」黑爾基換成德語。

「我還不知道妳德文怎麼學的。」茱莉說。

「這說來話長。我是從熊那裡學的，我想妳應該去問他是怎麼學的。」

「等一下，我想起睡著之前發生的事了。熊有提到我的姓氏，馮．阿赫特。」

黑爾基扯開話題。「我們幫妳做了一些衣服。原本我們試著照妳本來的樣式去做，但它們碎得太嚴重了，所以不確定這件新衣服有沒有做對。」

她似乎急著想讓茱莉感到舒適，所以茱莉立刻向她保證，合身就好了，我想一定可以的。

會合身的，黑爾基用念談說。我可以跟妳打包票。好了，現在，請妳在盥洗和用餐之後換好衣服，我和熊會帶妳去城市。像我這樣的下等人不太允許進入城市，不過我想這次應該能例外。

她的藍眼彷彿覆上一層雲霧，臉龐散發貼心與智慧，茱莉覺得黑爾基應該是她的朋友。我是，黑爾基以念談說。茱莉再次意識到自己必須學會控制念頭，或者，至少不要一直把它們廣播出去。

妳會學會的，黑爾基想。只是需要一點練習。

他們走路去城市，由熊領頭，茱莉跟在他身後，黑爾基押隊。他們一路上遇到兩架冷冷機，但熊遠遠地向它們說了正統得厄語，它們便安靜地轉過身，悄悄離開。

茱莉被勾起好奇心。「它們是什麼？」她問。

「它們真正的名字是『獵人機』，設計的目的是要殺死那些想法跟第六德意志帝國不一樣的人。現在只剩少數幾架還在運作，而我們大多人都學會了得厄語，就是因為……因為……」

「嗯？」

「……因為妳馬上就會在城市發現的情況。我們先繼續走吧。」

他們靠近城牆時，茱莉注意到那陣嗡嗡聲，以及一股將他們排除在外的強大力量。她的頭髮全豎了起來，並感到一陣微弱電擊產生的刺痛感。很顯然，城市周圍有一道力場。

「這是什麼？」她大叫著說。

「用來不讓荒野入侵的靜電荷。」熊平靜地說：「別擔心，我帶了一個阻尼器。」

他用右爪舉起一個小型裝置，按了上面的按鈕，面前馬上出現一條走廊。

當他們走到城牆邊，熊仔細地沿著牆的上緣摸索，然後在某個點停了下來，伸手去拿自己脖子上一支奇形怪狀的鑰匙。

茱莉看不出牆的這段跟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同，但熊將鑰匙插進某個剛找到的凹洞，這段牆面就向上掀開。他們三人走了進去，牆又安靜地回到本來的位置。

走在充滿塵土的街道上，熊一路催促著他們。茱莉看到不少人，但大多都很冷漠。這些人一臉嚴肅，對她不屑一顧，和她記憶中剽悍的普魯士人完全不同。

最後，他們來到一座古老又雄偉的建築物門前，門旁題了字。熊催促他們進去。

噢，熊先生，拜託，我可不可以停下來看一看？

叫熊就可以了。可以，當然可以。我想這應該也能幫助妳了解今天要知道的事。

題字用的是德文，寫成詩的形式，看起來彷彿已刻在上面數百年。（而它確實也是如此，但這時的茱莉並不知道。）

黑爾基往上看。「噢，首先……」

「噓。」熊說。

茱莉默念著詩句：

青春

消逝、消逝，不斷前進

流動

如我們脈中的血……

鮮少存留。

那些燦爛的臉

都被反射著淚的

抹去，

取代，

歲月

就這樣過去了。

噢，青春，

再多停留一會兒吧！

再對我們

微笑吧

這可憐的

崇拜你的

一小群人……

「我不懂。」茱莉說。

「妳會懂的，」熊說：「是幸也是不幸，妳會懂的。」

某個身穿鑲金邊的亮綠長袍的官員走了過來。「您許久未蒞臨了。」他恭敬地對著熊說。

「我太忙了，」熊回答：「不過，她過得如何？」

打從這場對話的一開始，茱莉就發現他們沒有用心靈感應，而是說德文。怎麼這些人都懂德語？她下意識又將念頭傳了出去。

黑爾基和熊同時傳來噓一聲。

茱莉覺得自己彷彿遭到痛罵。「對不起，」她像在說悄悄話一樣。「我不曉得該怎麼學會那種技巧。」

黑爾基馬上就露出同情。「那的確是種技巧，」她說：「但妳已經比剛到的時候做得更好了。只是得小心一點，妳不能讓自己的念頭到處亂飛。」

「先別管那個了，」熊說，他轉向穿著綠色長袍的官員。「我們可能獲得接見嗎？我認為這件事很重要。」

「您可能得等一會兒，」官員說：「不過我想她永遠都願意見您。」

茱莉注意到熊似乎對這件事有點自豪。

他們坐下來等待，黑爾基時不時安撫地拍拍茱莉的手臂。

沒過多久，官員就再次出現。「她可以見您們了。」他說。

他領著他們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大房間，底部有個高臺，上面放了張椅子。「算不上什麼寶座。」茱莉心想。那張椅子上坐了一個女人，她好老、好老，老得超乎想像；她滿是皺紋的雙手已經與爪子無異，但那張枯槁、滿是皺褶的臉上仍保有一絲美麗的痕跡。

茱莉莫名升起一股困惑。她認識這個人，但不知道她是誰。因為過去這「一整天」發生的事，她好不容易才有一點熟悉感，現在又要四分五裂了。她抓住黑爾基的手，好像覺得那是這難以理解的世界中唯一熟悉的事物。

女人開口說話，聲音年邁而衰弱──但，她說的是德文。

「茱莉，妳終於來了。萊爾德跟我說他要帶妳下來。我好高興能見到妳，並且看到妳平安無事。」

茱莉激動了起來。她知道、她認得，只是不敢相信。太多東西在她重新復生的短暫時間有了劇烈的改變。這段日子發生了太多事情。

她帶著渴望，試探地悄聲問道：「卡洛塔？」

她的姊姊點點頭。「對，茱莉，是我。這是我的丈夫，萊爾德。」她朝自己身後一名英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他在兩百年前帶我回到這個世界。返老手術在我們離開地球之後就發明出來了，只是很可惜，身為古代人的我無法進行改造。」

茱莉啜泣起來。「噢，卡洛塔，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妳竟然這麼老了！妳明明只比我大兩歲而已。」

「親愛的，我過了兩百年的幸福日子。他們沒有辦法讓我永生，但至少能延長我的壽命。現在，我讓萊爾德帶妳回來，其實也出於一點自私的原因。卡拉還在外面，但因為她被凍結時只有十六歲，所以我們覺得妳會比較適合這項工作。

「事實上，我們把妳帶下來其實沒讓妳獲得任何好處，因為現在妳也會開始變老了。但是，永遠處於凍結狀態也算不上活著。」

「當然不算。」茱莉說：「再說，如果我過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我還是會變老。」

卡洛塔傾身親吻她。

「至少我們還是見到面了。」茱莉嘆道。

「親愛的，」卡洛塔說：「即使相處時間只有這麼一點，那也很好。如妳所見，我就要死了。我這副身體已經讓科學家用上一切科技，現在它走到盡頭了。我們需要幫助，我們要幫助反叛軍。」

「反叛軍？」

「是的。為了對抗『君子』。他們是華亞人、哲學家，這個地球當今的統治者，而我們不過是附屬於他們的強化組織，或說警力──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他們的能力不是用於掌控人類的軀體，而是靈魂。這個字幾乎已被這世界遺忘，現在的人們改使用『心靈』。君子自稱完人，並試圖以自己的形象重塑人類。但他們孤傲、疏遠，而且冷血無情。

「他們對所有種族的每個個體進行徵召，但人類對此反應冷淡，只有一小群人對君子理想中的完美美學感興趣。因此，君子運用對藥物和鎮靜劑的知識，將真正的人類變成一群冷靜又漠然的人，以便進行管理與控制。不幸的是，我們……」她頓了頓，朝萊爾德點點頭，才繼續把話說完。「──有幾位子孫加入了他們。

「我們需要妳，茱莉。我從遠古世界回來之後，就和萊爾德一起盡力將真正的人類從這種奴隸制度解放出來，因為那等同奴役；那些人毫無生命力、失去一切意義。我們以前有個專門用來形容這種狀態的字。妳還記得嗎？──『殭屍』。」

「妳希望我怎麼做？」

在兩姊妹對話時，黑爾基、熊和萊爾德始終保持沉默。

現在，萊爾德開口說話。「在卡洛塔來到我們這裡之前，我們都在君子的掌控中隨波逐流，對事物冷漠、毫不關心，不曉得做為『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以為生命的唯一目標就是服侍君子。畢竟，如果他們這麼完美，我們還能發揮什麼其他的作用？所以滿足他們的需求就成了我們的責任。我們維護並保護城市，將荒野阻擋在外、管理藥物等等。某些強化組織還會捕捉非法人族、殺無赦，甚至是真正的人類，提供他們實驗之用。

「但現在，有許多人不再相信君子的完美。或者說，我們開始相信比『人的完美』更高一層的東西。以前我們服務的是完人，但我們應該服務的是全人類。

「我們覺得該終結這種暴政了。卡洛塔和我在我們的後人及某些殺無赦族群中都有盟友，甚至，如妳所見，也有一些非法人族及其他的動物人種。我認為這一定跟從前人類豢養『寵物』的時期有關。」

茱莉看著黑爾基，發現她正默默地發出呼嚕聲。「對，」她說：「我懂你的意思。」

萊爾德繼續說：「我們想要建立的是真正的強化機構，組織一個不為君子、而為全人類服務的勢力。我們確信人類不該再背叛自己應有的模樣；我們將創立人類補完機構，是為了仁善，而非操控。」

卡洛塔緩緩點頭，年邁的臉龐上浮現憂慮。「我將在幾天內死去，而妳會嫁給萊爾德，成為新的馮馬克特。如果運氣不錯，等妳到了我的年紀，後代和我一部分的後人應該就能脫離君子的掌控，讓地球回歸自由。」

茱莉再次感到一陣混亂。「我要嫁給妳的丈夫？」

萊爾德再次開口。「我深愛妳的姊姊超過兩百年，我也會同樣愛妳，因為妳和她極為相像。請不要認為我的行為是一種不忠。在我帶妳下來之前，我們已經討論這件事好長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因為她將要死去，我會持續對她忠誠。但我們現在需要妳。」

卡洛塔表示同意。「這是真的。他讓我非常幸福，也會讓妳在這一生的歲月感到快樂。茱莉，如果沒把妳的未來安排好，我無法就這麼把妳帶進來。如果讓妳跟那些遭到下藥、處於鎮靜劑效力下的真正的人類在一起，妳不會快樂的。關於這一點，請相信我。這是唯一的出路。」

茱莉的眼中盈滿淚水。「好不容易找到妳，又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失去妳，這實在是……」

黑爾基輕拍她的手，茱莉抬起頭，看到那雙藍色雲霧的雙眼溢滿同情的眼淚。

卡洛塔在三天後死去，臉上帶著微笑，萊爾德和茱莉分別牽著她的手。她吐出最後一口氣時說了些話，然後握了握他們的手。「再見，在群星之間。」

茱莉無法抑制地啜泣起來。

他們為了喪祭，將婚禮延後七天。城門難得敞開，靜電場被阻斷。因為就算是君子，也無法控制動物人種、非法人族（甚至一部分真正的人類）與這名從遠古世界來到他們之中的女人的感情。

熊更是特別悲傷。他對萊爾德說：「找到她的人是我，你知道嗎？就在你把她帶進來之後。」

「我記得。」

原來這就是熊說『又來一個』的意思，比耳說。

洽耳思和歐妲、比耳和凱依都在送葬的隊伍中。茱莉看到他們，心想，我親愛的小狗人啊，不過這次，她的念頭中充滿慈愛，而非蔑視。

歐妲的尾巴搖了起來。我在想一些事，她對茱莉念談。兩天後，妳可以到天然井那裡跟我碰面嗎？

好，茱莉想，並且對自己能如此確定而感到自豪。這是她第一次只對接收對象發出念頭。當她瞥向萊爾德的臉，意識到他沒有讀到這個念頭時，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當她和歐妲在天然井碰面時，茱莉並不知道等著她的會是什麼，也猜不到會碰上什麼狀況。

妳必須非常小心地操縱自己的想法，歐妲用念談說。我們永遠不知道君子什麼時候會偷聽。

我覺得自己已經在學了，茱莉用念談回答。歐妲點頭。

我的想法是，我們應該利用戰鬥樹。真正的人類還是會怕生病，但實際的情況是，我知道那些疾病早就消失了。之前，我每次經過這些樹都得提心吊膽，實在很煩，所以決定放手一試，吃了其中一個戰鬥樹的樹莢──什麼事都沒發生。從那之後，我就不怕它們了。所以，如果我們這些反叛軍選在戰鬥樹的樹林裡碰面，那些君子的官員就不會來找我們。他們會害怕，不敢進去裡面抓我們。

茱莉的表情亮了起來。這個方法很好。我可以跟萊爾德討論一下嗎？

當然。他一直都是我們的一分子。妳姊姊也是。

茱莉又感到傷心。我覺得好孤單。

別這樣。妳有萊爾德，還有我們、熊，和他的管家。而且，等時間到了後，還會有其他人。好了，我們該道別了。

當茱莉結束和歐妲的會面，從天然井回來，萊爾德正在和熊及另一個年輕人熱烈討論著什麼。年輕人和萊爾德（還有茱莉記憶中年輕的卡洛塔）長得極為相似。

萊爾德對她一笑。「這是妳的外甥孫，也就是我的孫子。」

關於時間和年紀之間的概念，茱莉覺得自己再次受到衝擊。萊爾德看起來就跟他的孫子一樣年輕。我要怎麼習慣這種事呢？她想，結果一不注意就又把念頭廣播了出去。

「我知道這一切都讓妳很難理解，」萊爾德牽起她的手。「卡洛塔當初也有些適應困難。不過就試試看吧，請不要放棄，親愛的，因為我們非常需要妳，而我──尤其是我──非常依賴妳。如果沒有妳，我沒有辦法面對失去卡洛塔這件事。」

茱莉感到一陣茫然與窘迫。「我的……」她說不出口。「他叫什麼名字？」

「噢，抱歉，他叫約哈希姆，跟妳叔叔同名。」

約哈希姆對她微笑，快速抱了她一下。「這麼說吧，」他說：「我們之所以需要妳幫助反叛軍，是因為妳的姊姊──也就是我的祖母──建立起來的次宗教。當她以上古之人的身分重新回到地球，人們以她為中心，發展出一種類似宗教的文化。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變成『馮馬克特』，而妳也必須如此。對於與君子政權相左的我們來說，那是一個集散地。在這個地方，卡洛塔奶奶擁有一座小小的王國，就連君子也無法阻止人們追隨她。妳應該已經在她的哀悼會上意識到這點了。」

「嗯，我看得出來，所有人都很尊敬她。卡洛塔一向是個正直的人，如果她支持的是反叛軍，我想那就是正確的選擇。那麼，我現在一定得告訴你們歐妲的提議。」她說出在天然井會面的事。

「這個主意也許可行。」熊說：「真正的人類一向都很小心地在觀察戰鬥樹的『進季』。不過，我想我有個點子，可以讓歐妲的計畫變得更好。」他興奮起來，還把眼鏡掉到地上。約哈希姆撿起來。

「熊，」他說：「你每次一興奮就這樣。」

「我覺得這就表示我想到的辦法很好。」熊說：「你們想想，我們為什麼不乾脆利用冷冷機呢？」

其他人困惑地看著他，萊爾德緩緩地說：「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麼了。雖然剩下的冷冷機已經不多，但它們只對德文有回應，而──」

「而君子的領導者是華亞人，太過高傲，不願意學其他語言。」熊微笑著插話。

「沒錯。所以，如果我們在戰鬥樹林裡建立總部，讓其他人知道那裡有一位新的馮馬克特──」

「再用冷冷機包圍樹林──」

他們不斷接過彼此的話，某個想法開始逐漸成形，一股興奮蔓延開來。

「我覺得會成功。」萊爾德說。

「我也這麼覺得。」約哈希姆附議。「我會去召集兄弟幫，等你在戰鬥樹安置好後，我們就突襲藥品中心，把鎮靜劑都帶進樹林，我們可以在那裡銷毀它們。」

「兄弟幫？」茱莉問。

「就是卡洛塔和我的後人中沒加入君子強化組織的人。」萊爾德告訴她。

「怎麼會有人想加入他們呢？」

萊爾德聳了聳肩。「貪婪、權勢，各種出於人性的理由，甚至是對肉體永生的幻想。我們試過要給孩子們一些更理想的念頭，但權力腐化人心的力量太大。妳應該懂的。」

茱莉點頭，想起了屬於她那時代某張令人憎惡的咆哮面容；他的嘴脣上方有一撮黑色小鬍子。

黑爾基和熊、洽耳思和歐妲、比耳和凱依陪茱莉進入戰鬥樹林中。比耳和凱依起初還不願意，但在歐妲坦承自己吃了一個樹莢後便同意了。但接下來，比耳的反應就跟普通的父親一樣。

「妳怎麼可以冒這種險？」他問歐妲。

「我必須這麼做。」歐妲說。她的雙眼又圓又亮，怒氣沖沖地搖著尾巴。

「如果做這件事的是她……」他看向黑爾基。

「我認為好奇心和貓之間的關係應──該是被誇大了，」黑爾基邊將自己的身體伸展開邊說：「我們其實非常小心的。」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比耳急忙說。黑爾基看到他的尾巴垂了下去。

「那是常有的誤解。」她體貼地說，比耳的尾巴便又豎了起來。

抵達樹林中心時，他們聚在一起，發食物給每個人。茱莉餓壞了。她在城市時吃的都是人造食品，雖然富含維他命，而且無庸置疑非常健康，但完全滿足不了古代普魯士女孩的胃口。動物人帶來的則是真正的食物，茱莉吃得非常開心。

熊特別注意到她的愉悅。他說：「妳知道嗎？他們就是這樣做的。」

「做什麼？」茱莉問，嘴裡塞滿麵包。

「這樣對大多數真正的人類下藥。真正的人類太習慣倚靠人造食物，以至於當君子將鎮靜劑加入那些合成物，他們根本分不出差異。如果到時兄弟幫成功截斷藥物供給，希望真正的人類戒斷症狀不會太嚴重。」

「我們的確應該考慮這點，」比耳抬起頭。「如果真的產生重度戒斷症狀，一部分真正的人類可能會為了取得藥物而選擇加入君子。」

熊點點頭。「我就是這樣想的。」

萊爾德、約哈希姆還有兄弟幫在幾天後才跟他們會合。此時茱莉已經習慣了因戰鬥樹的厚枝濃葉變得黑暗的白晝，以及散發溫和光芒的夜晚。

萊爾德熱情地向她打招呼，並很直接地說：「我好想妳。我竟然已經這麼喜歡妳了。」

茱莉紅著臉轉移話題。「你們──或者該說兄弟幫──成功了嗎？」

「當然。我們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打從他們控制大部分真正的人類的心靈，已經過了好幾個世代，君子的官員已經變得非常草率了。約哈希姆只要假裝自己處於鎮靜狀態，就能自由進出藥物室。他在幾天之內就把所有藥物以安慰劑掉包，並全部移交給兄弟幫。我還在想這件事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呢。」

「照我看，應該是在第一批戒斷症狀出現的時候。」約哈希姆大膽提出假設。

這時，某個一直懸在茱莉腦海深處的事情突然浮了出來。「這裡有你的孫子和兄弟幫，但你跟卡洛塔的孩子在哪裡？你們有自己的小孩吧？」

萊爾德臉上的表情變得憂愁。「當然有。但因為他們有一半古代血統，所以無法接受回春手術，而且因為某些化學物質結合的效應，甚至也無法延長壽命。他們都只活到七、八十歲就過世。這對卡洛塔和我來說是非常傷心的事。親愛的，如果我們有小孩，妳也得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面對這種狀況。不過，他們的下一代擁有的古代血統會被稀釋，到時就可以接受返老手術了。就像約哈希姆，他今年已經一百五十五歲了。」

「你呢？」她說。

「我想這對妳來說應該很難接受──我已經超過三百歲了。」他看著她說。

茱莉無法反駁，但同時也不太能理解。萊爾德看起來是如此英俊、年輕，而卡洛塔卻那麼老了。

她試著甩開腦中糾結難解的蛛網。「我們現在要怎麼處裡這些鎮靜劑？」

歐妲從對話的後半段加進來。她雙眼發亮，激動地搖著尾巴，大聲說：「我有個想法。」

「希望這個想法也跟妳上一個提議一樣好。」萊爾德說。

「我也這麼希望。那個，我們為什麼不把鎮靜劑餵給官員吃呢？君子大概永遠也不會發現。這樣一來，我們也不用考慮要怎麼對抗他們了。他們會慢慢死光，或是說……你們覺得……我們能不能把他們送進外太空呢？送到另一個星球上？」

萊爾德緩緩點頭。「妳的主意真的都不錯……把鎮靜劑餵給他們……但是，該怎麼做？」

「我們應該很適合一起合作。她的提議讓我想到另一個方法。」熊指著歐妲，小心翼翼地戴起他的眼鏡。「我這裡有一份附近的地形圖。除了天然井之外，方圓數英里之內都沒有任何水源。如果我們把鎮靜劑全都丟到天然井，並讓兄弟幫的其中一員替君子的官員準備人造食物，而且把食物弄得非常辣，這樣應該就可以解決問題。」

「兄弟幫裡的確已經有人滲透到君子裡面，但有什麼辦法能引誘他們去喝水呢？」萊爾德說。

「我聽說過，」洽耳思加入討論。「古代有一種廣受歡迎的香料，會讓人口渴。在海洋長滿草之前，人們可以在海裡找到這種香料，有部分現在還能在海岸上找到。我記得那個東西的名稱應該是『鹽』。」

「經你一提，我也覺得好像聽過這個說法。」熊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鹽』。我們把『鹽』加進他們的食物，然後放風聲給他們，說新的馮馬克特和反叛軍的一個核心成員在這裡，引誘他們到樹林裡來。這麼做風險很大，但我覺得這是目前最好的提議──各種最好的提議的綜合。」

萊爾德同意。「就像你說的，是有風險，但應該會成功。就算失敗，我們之中也不會有任何人遭到處決，他們只會用藥讓我們鎮靜下來。若想獲勝，我覺得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機會。再說，要是真正的人類沒有振作，不從這種鎮靜又冷漠的束縛中解脫，我相信整個種族都會在幾百年內絕種。人們已經到了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地步了。」

每個世界都知道最後這個計畫是如何付諸實行。一切都如熊的預測：因為食物裡摻了大量鹽分而口渴的君子官員，爭先恐後喝下天然井裡的水，迅速進入鎮靜狀態。自戰鬥樹的掩護中湧出的反叛軍成員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我有一個兄弟加入了他們。」約哈希姆難過地說。

「你這樣想吧，他只是被鎮靜了，只要能脫離那種狀態，我們說不定就能幫助他。」萊爾德攬著約哈希姆的肩膀安慰他。

「也許是吧，但這違反了我所有的原則。」

「我們不能那麼傲慢，約哈希姆。有原則是好的，但世上還有個東西叫『康復』。」

將在未來治理許多不同世界的人類補完機構就這樣成立。身為馮馬克特一族的茱莉，理所當然名列於第一首席女士，而她的丈夫萊爾德也是首席之一。

茱莉親眼見證自己的後裔成為最優秀的太空審視者，並為他們感到驕傲。這時的她已經十分老邁，而萊爾德一如以往，依舊年輕。茱莉的動物人朋友都過世許久。雖然萊爾德從沒背棄過她，但她還是非常想念他們。

最後，當她老到連行動都有困難，茱莉把萊爾德喚到身邊，抬頭看著他英俊的臉龐。「親愛的，你讓我非常幸福，就像你過去對待卡洛塔一樣。現在我已經老了，應該很快就要死了，可是你還是如此年輕、充滿活力。我好希望我有辦法接受返老手術。但既然辦不到，我想也該把卡拉帶回來了。」

「沒錯，我也覺得該把卡拉帶回來了。」他回答得如此迅速，讓她覺得有些受傷。

他迅速地轉過身背對她。

「我知道你也會讓她快樂，也會非常愛她。」她說，聲音裡隱約帶著傷感。

萊爾德沉默著，直到他重新轉向她。

突然間，她看見他臉上出現了一些線條──一些她從沒看過的紋路。

「你怎麼了？」她問。

「親愛的，我最後的愛人，」他說：「我承受不起失去妳兩次。我從醫師那裡拿到能抵銷返老效果的藥，一個小時之後，我就會跟妳一樣老了。我們一起離開，我們會在太空的某處和卡洛塔相遇，然後我們要手牽著手，三個人一起變成星星。卡拉會找到屬於她的男人，以及屬於她自己的命運。」

他們並肩坐著，看著卡拉的太空船從天上緩緩降落。

05審視者的徒勞人生

馬特爾氣壞了。他甚至懶得花時間調配血液，好脫離憤怒的情緒。他憑藉直覺──而非視覺──重重地踏著步伐穿過房間。當他看到桌子倒在地上，他可以從露西的表情知道，桌子倒下時一定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有沒有斷──沒有。但身為一個滴水不漏的審視者，他得整個把自己掃瞄一次。那是一個自發性的反射動作。盤查項目包括腳、腹部、監測儀上的胸腔盒、手掌、手臂、臉，然後再用鏡子檢查背，而這一切動作，都只是為了讓馬特爾可以回去繼續生氣。即使知道太太不喜歡他那刺耳、嘈雜的嗓音（她比較喜歡他用寫的），他還是選擇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我跟妳說，我一定得進行捲縮動作。我一定要，就算要擔心，也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嗎？」

露西回答時，他只能從她的脣形讀出部分句子：「親愛的……你是我丈夫……全心愛你……危險……這麼做……危險……等……」

他面對著她，用喉嚨發聲，讓那刺耳的聲音再次傷害她。「我告訴妳，我就是要進行捲縮。」

當他瞥見她的幾個表情，不禁稍微有些懊悔，於是轉而溫柔一點。「難道妳不懂那對我有多重要嗎？為了逃離我腦中那可怕的監獄，為了再次當個人──聽到妳的聲音、聞到菸味，重新擁有感覺──感到自己的雙腳踏在地上、感覺風吹過臉──妳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嗎？」

她睜著大眼、滿臉擔憂的表情再次將他推回全然的惱怒中。她的嘴脣一開一闔，但他只讀到幾個字：「……愛你……你自己好……以為我不希望你能重新做個真正的人？……為你自己好……太過了……他說……他們說……」

他對她大吼大叫，然後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定糟糕透頂。他知道那種聲音對她造成的傷害不比嘴裡說出來的話少。「妳以為我希望妳嫁的是一個審視者嗎？我不是告訴過妳了，我們就跟哈伯曼人一樣低等？妳聽好：我們算是死人。我們得先死去，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有誰會想去外界？你能想像全然原始的太空長什麼樣嗎？我都警告過妳了，可是妳還是嫁給我。那好，妳嫁的對象畢竟是人，拜託妳，親愛的，就讓我當個人吧。讓我聽妳的聲音，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感覺身為人類的溫暖，不要管我！」

她的臉上出現雖受傷但還是同意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贏了這場爭論。他沒再出聲說話，而是拉起垂在胸口的刻寫板，用右手食指的尖銳指甲──這是審視者的溝通指甲──在上頭以整齊的速寫筆跡寫下：拜託妳，親愛的。捲縮線在哪？

她從圍裙口袋拉出那條裹在黃金保護層裡的長電線，讓它的力場球掉落在鋪了地毯的地板。身為審視者之妻，她非常服從，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迅速又盡責地將捲縮線纏繞在他頭上，然後一路盤旋，往下圍到他的頸子和胸膛。她避開裝在他胸口的那些監測儀，甚至閃過監測儀周圍的放射狀疤痕，它們像汙點一樣，標記著那些去過外界的人。他機械式地抬起腳，讓她把線穿過他兩腿之間。她把小小的插頭「啪」一聲壓進他心臟判讀器旁的高負荷控制器，然後扶他坐下，幫他把手擺好，將他的頭向後推進座椅頂端的罩子中。然後，她轉過身，正對著他，讓他能清楚讀到她的脣。她的表情十分鎮定。

「準備好了嗎，親愛的？」

她跪下去，撈起線頭另一端的球體，然後冷靜地起身，背對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兒。他掃瞄了她，她的姿勢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只有一股哀傷，是除了審視者之外沒有人能察覺出的哀傷。她說了些話，他可以看到她胸口的肌肉在移動，她意識到自己沒面對著他，於是轉過身，讓他能看到她的嘴脣。

「真的準備好了？」

他微笑，表示對。

她再次轉過身背對他（他的線要捲上去時，露西始終無法忍受那個畫面），然後把電線繞成的空心球體拋向空中。球被力場捕捉，懸在那兒，霎時亮了起來。就這樣，這就是全部過程──然後他會在豔紅又帶著惡臭的怒吼中恢復知覺；他會跨越狂暴的痛覺閾限，再次回歸──

Ⅰ

當他在上線狀態醒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才剛開始捲縮。雖然這已經是這週的第二次，但他覺得自己的狀態還不錯。他躺在椅子上，聽著空氣與房中事物接觸發出的聲音流進耳裡。他聽到露西在隔壁房間呼吸，她正把線掛起來，等待冷卻；他聞到凡是人的房裡都能聞到的平凡氣味：清新、微焦的抑菌燈，加溼器特有的酸甜，他們剛才吃的晚餐的香氣，還有衣服、家具和人的味道。一切都讓人那麼愉快。他唱起自己最愛的歌曲中的一、兩句歌詞：

這杯敬哈伯曼，高空外界！

高空──喔！──外界──喔！──高空外界！……

他聽到露西在隔壁房偷笑，心滿意足地聽著她走到房門口時裙襬摩擦出的窸窣聲。

她歪著嘴角對他一笑。「你感覺起來還不錯。覺得怎麼樣呢？」

即使在飽滿的知覺包圍下，他還是進行了掃瞄。他用了自己專業技能中最基礎的快閃盤點，監測儀傳來的資訊剎時席捲他的雙眼。除了神經壓迫程度掛在「危險」邊緣，沒什麼數值超標。但他沒空擔心神經盒，捲縮之後本來就會這樣，你不可能又要上線，又不要神經盒出現反應。那個盒子遲早會「超載」，然後「死亡」，那就是哈伯曼人的下場。你不可能什麼都想要。曾經進入外界的人，總得付給太空一點代價。

無論如何，他是該擔心一下。好歹他是個審視者，而且也知道自己其實能力還不賴，如果連他都不能掃瞄自己，還有誰能？這次捲縮還不至於過度危險──是危險沒錯，但沒有過度危險。

露西伸手搓揉他的頭髮，彷彿讀到了他的心思，並不只是追在它們後面跑。「但你知道，你不需要這麼做的！一點也不需要。」

「但我就是這麼做了！」他咧嘴對她笑。

她刻意裝出愉悅的心情。「來吧，親愛的，我們來做點有趣的事。我把東西都備齊了，放在冰箱──你最愛的味道都有，我還有兩張充滿氣味的新紀錄片。我自己試過了，是連我都會喜歡的味道。你知道的，我──」

「是哪種？」

「你說是哪種呢？老傢伙？」

他輕輕將手放上她肩膀，一跛一跛走出房間。（他再也無法在神智清楚、手腳俐落的情況下重新感受腳下的地板，以及擦過臉龐的空氣了。這一切的一切，讓他覺得彷彿只有捲縮的時候才是真實的，而身為哈伯曼人只是一場噩夢。但他確實是哈伯曼人，他是一個審視者。）「妳懂我意思，露西……就是妳手上的那些味道。妳喜歡紀錄上的哪一種？」

「嗯，我……我……」她謹慎地說：「有些羔羊排的味道真的非常奇怪──」

他打斷她。「羔羊潘是什麼？」

「等你自己聞了再猜猜看。我只能告訴你，那是好幾百年前的味道了，是他們從舊書裡找到的。」

「羔羊潘是一種『野獸』嗎？」

「我才不要告訴你，你得有點耐心。」她笑著扶他坐下，然後將味覺盤在他面前一字排開。他想要先重新回顧一次晚餐，再試一次那些被他吃掉的可愛小東西。這回，他要用已經活過來的嘴脣和舌頭細細品嘗。

當露西找到音樂纜線，並把線球向上丟進力場時，他又跟她提了一次那些新的氣味。她拿出長型的玻璃記錄片，把第一片放進轉送器裡。

「現在吸氣！」

一陣詭異、令人震驚又興奮的氣味在房間擴散，傳了過來。聞起來一點也不像這個世界或外界會有的任何事物，但又如此熟悉。他開始分泌唾液、心跳加快。他掃瞄了自己的心臟盒（果然變快了）。但這到底是什麼味道？在茫然困惑的情緒中，他抓住她的手，直視她的雙眼，大聲咆哮：

「──告訴我！親愛的！快告訴我，不然我會把妳吃掉的！」

「這很正常。」

「什麼很正常？」

「你的反應很正常。它的確會讓你想吃我。那是肉。」

「肉是誰？」

「那不是人，」她以專業的口吻說：「是野獸，一種以前人們會吃的野獸。羔羊是一種小綿羊──你在荒野裡看過綿羊吧？──而『排』就是中間──『這裡』──的一部分！」她指著自己的胸口。

馬特爾沒聽到她說什麼。他每個盒子的指針都甩向「警告」區域，有些則是「危險」。他奮力抵抗著正在怒吼的腦袋，他的身體被迫進入過度興奮的狀態。當你（以哈伯曼人的方式）脫離自己的身軀，並用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身體，要當個審視者是非常容易的。你可以用那樣的狀態去控制身體，即使在太空無窮無盡的痛苦中，也能冷眼地進行宰制。但是，當你意識到自己其實就是那具軀體，而那個東西正控制著你──你的心靈能夠輕而易舉地讓身體陷入恐慌──這種感覺真的很糟。

他試著回想自己進入哈伯曼裝置之前的時光，回想自己因為外界而被切開之前。那時的他是否一直受制於那些從心智湧向肉體、又從肉體再湧回心智的情緒，因而無法進行掃瞄呢？但是，他那時明明就還不是審視者。

他知道衝擊他的是什麼，即便他被自己血液中的怒吼團團包圍，他依舊非常清楚。在猶如噩夢的外界，當他們的船一口氣將金星燒盡，那些哈伯曼人以赤手空拳抵擋不斷崩塌的金屬，那股味道曾以強硬的姿態朝他湧來。他把他們都掃瞄了一遍：全處於「危險」狀態。繞在他身上的胸腔盒不斷向上衝到「超載」，接著又跌至「死亡」，然而他從一個人移向另一個人，一面推開擋住去路的飄浮屍體，一邊努力掃瞄每個人，然後拚命地從那些來不及推開的斷腿中間看出去，然後關上某些人的睡眠閥。（那些人的監測儀指針都已無可救藥地接近「超載」範圍。）工人們曾因為他審視者的身分對他破口大罵，他則靠著心中對自己職業的滿滿熱忱，力圖在宇宙的劇痛中完成任務，努力讓他們都能活著──在那時，他聞過那股味道。那氣味越過了哈伯曼斷口，越過所有肉體紀律和心智紀律的防線，沿著他重建過的神經一路過關斬將。在那場悲劇最狂暴的顛峰時刻，他大力地嗅聞。他記得，那就像一次糟糕的捲縮，將所有包圍他的憤怒與噩夢都串連起來。他甚至曾停下手上的工作來掃瞄自己，害怕第一效應隨時都會發生、突破所有哈伯曼斷口，帶著宇宙劇痛前來摧毀他。但他撐過去了。他身上的監測儀維持在那個程度，始終只在「危險」，沒朝「超載」靠近。他完成了任務，因此獲得一張讚許狀。他甚至都快忘了那艘燃燒的太空船。

除了那股味道。

現在，那味道又再次湧了上來──那種被火燒過的肉的味道……

露西露出了妻子都會有的擔憂神情。她很自然地認為他捲縮過頭了，也許馬上就要進入哈伯曼狀態。於是她試圖表現得輕快一點。「你應該休息一下，親愛的。」

他低聲說：「把──味──道──關──掉。」

她沒多加質疑便關掉了轉送器，走到房間另一邊開大空調，直到地板吹起微風，將氣味全吹到天花板上。

他站了起來，疲憊不堪、渾身僵硬（他的監測儀都正常，除了心跳還是有點快，神經盒仍掛在「危險」邊緣）。他難過地說：

「原諒我，露西。我知道我不應該捲縮，我不應該這麼急。可是親愛的，我得稍微逃開哈伯曼人的生活。這個樣子的我，到底要怎麼再靠近妳一些？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活著，卻感覺不到自己活著──我要怎麼再當個人？親愛的，我愛妳。我是不是從此以後都無法接近妳了？」

然而，她的自傲彷彿反射動作，而且一絲不茍。「可你是個審視者！」

「我知道我是審視者，那又怎樣呢？」

她開始重複那套說詞，彷彿為了自我安慰將這故事講上了一千次：「你是最最勇敢的勇者，最高超的技師；審視者讓人類居住的每一顆地球團結一致，他們是全人類的榮耀。審視者是哈伯曼人的保護者，是外界的法官，能讓人在那個求死不得的環境中活下來。他們是最尊貴的，連補完機構總長團也會向他們致敬！」

他帶著一種無法消解的哀傷反駁了她。「露西，這些話我們都聽過，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回報──」

「『審視者的回報無法衡量，他們是人類最強大的守衛。』難道你都忘了嗎？」

「但那是我們的生活啊，露西。做為審視者的妻子，妳又能得到什麼？妳當初是為了什麼嫁給我的？我只有在捲縮的時候才像個人，在其他時間裡──妳很清楚我是什麼東西：一臺機器，一臺由人變成的機器，一個被殺死的人，只因為還有任務得執行才有一條命在。妳怎麼可能不知道我錯過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親愛的，我當然──」

他繼續說：「妳覺得我會不記得自己的童年嗎？妳覺得我會不記得身而為人、而不是哈伯曼是什麼感覺嗎？走著路，感受自己的雙腳踏在地上，感受那種還屬於人的尖銳疼痛，不用時時刻刻觀察自己的身體，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死掉──妳覺得我會不記得嗎？我要怎樣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妳曾經想過這問題嗎？露西？我要怎樣才知道自己有沒有死掉？」

她努力安撫他，試圖忽略這場情緒風暴中的不理性。「坐下吧，親愛的。我幫你倒杯喝的，你太累了。」

他下意識又掃瞄自己。「不，我沒有！妳聽我說。當我身在外界，必須讓整隊人馬安穩待在太空中，那是什麼感覺妳知道嗎？當我看著他們睡覺，妳覺得我是什麼感覺？我隨時都能感到宇宙劇痛撞擊著我身上的每個部分、試圖越過我的哈伯曼屏障，然後我必須掃瞄、掃瞄、日復一日地掃瞄，妳以為我喜歡這樣嗎？妳覺得我會喜歡一直這樣按時間叫醒所有人，然後讓他們因此討厭我嗎？妳看過哈伯曼人打架嗎？──那些壯漢打起架來，雙方都感覺不到痛，總是要打到某方『超載』為止。妳想過這些嗎，露西？」他得意洋洋地加了一句。「我每個月只有兩天能捲縮一下，當個普通人，妳能因此怪我嗎？」

「我沒有怪你，親愛的。我們先好好享受你捲縮的時候，好嗎？坐下，喝點東西。」

他坐下，把手枕在腦後休息，而她用裝在瓶子裡的天然水果加上食用級生物鹼調飲料。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因為她嫁給一名審視者感到可惜──然後，又覺得這件事太不公平，於是開始對於自己可憐她這件事生氣。

就在她轉身把飲料拿給他時，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電話響了。它不該響的。他們已經把它關了，但它還是響起，用的顯然是緊急線路。馬特爾越過露西，大步走向電話，接起來看。馮馬克特注視著他。

依據審視者的慣例，馬特爾在特定情況下有權不受制式約束，就算是元老審視者也一樣。而馮馬克特就是其中一位。

馮馬克特還來不及開口，馬特爾也沒管這位老者是否讀得懂脣語，直接朝著板面說了幾個字：

「捲縮。在忙。」

然後就把開關切了，走回露西身邊。

電話又響起。

露西溫柔地說：「親愛的，我可以去問是什麼事。來，飲料給你，你坐一會兒。」

「別管它。」她的丈夫說：「沒人有資格在我捲縮時打來，他知道的。他應該要知道才是。」

電話再次響起。馬特爾氣沖沖地起身，走向金屬電話板，又把開關打開。螢幕上依舊是馮馬克特。馬特爾還來不及開口，對方就將溝通指甲舉至與心臟盒平行的位置，馬特爾又變回原來紀律嚴謹的模樣。

「報告長官，審視者馬特爾在此聽候指示。」

那雙嘴脣嚴肅地說出：「頂級動員令。」

「報告長官，我上線了。」

「頂級動員令。」

「長官，你沒聽懂嗎？」馬特爾用明顯的嘴型又說一次，確保馮馬克特都能聽懂。「我……上……線……了……不……適……合……上……太……空！」

馮馬克特重複道：「頂級動員令。向中央配置所報到。」

「可是長官，沒有什麼緊急情況像這樣──」

「沒錯，馬特爾，沒有這種緊急情況，從來沒有。向配置所報到。」馮馬克特露出隱約如微光的仁慈表情，補了一句。「不需要解壓，就這樣去吧。」

這次，被掛電話的是馬特爾。他的螢幕變成一片灰濛。

他轉向露西，火氣已從聲音裡消失。她走過來，吻了他，揉揉他的頭髮。在這種時候，她也只能說：

「我很抱歉。」

她知道他很失望，於是又親了他一下。「好好照顧自己，親愛的。我等你。」

他掃瞄了一次，然後穿上透明的飛行外套，在經過窗前時停下來揮手。她喊著說：「祝你好運！」氣流吹撫著他。他則對自己說：

「這是我十一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飛行。老天，活著的感覺真的讓飛行變得容易多了！」

中央配置所在遙遠的前方發著白光。馬特爾仔細觀察著，沒看到任何來自外界的強光或回程船艦，太空中也沒有火勢失控會發出的閃光。一切都很平靜，就像休假日的晚上該有的模樣。

但馮馬克特還是打來了。他發出一道比整個太空層級更高的緊急動員通知。這種東西並不存在。但馮馬克特還是這樣說了。

Ⅱ

馬特爾到達後發現，審視者中有半數都到場了，約有二十幾人。他把溝通指甲舉起來。大部分的審視者都面對面站著，兩兩讀脣交談，有幾個年紀比較大、較沒耐心，就在各自的刻寫板上潦草書寫，然後把板子塞到其他人面前。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哈伯曼人那種呆滯又死氣沉沉的放鬆表情。馬特爾一走進房間，就知道所有人大概都在各自孤單又隱密的心中哈哈大笑，想著一些無法以正常的話說出來的事。已經很久沒有審視者在捲縮狀態下過來開會了。

馮馬克特還沒來。也許他還在打電話給其他人，馬特爾想。電話燈不停閃爍，鈴聲大響。當馬特爾意識到自己是在場唯一能聽到那震天響的鈴聲的人，便覺得非常奇怪，而這也讓他了解，為什麼普通人不喜歡跟一群哈伯曼人或審視者混在一起。馬特爾到處張望，尋找同伴。

他的朋友小張也到了，但他正忙著和某個上了年紀又暴躁的審視者解釋，自己一樣不知道為什麼馮馬克特會打電話來。馬特爾又張望了一會兒，然後看到帕里強斯基。他動作靈活地穿越人群走了過去，好像想表示他就算不用盯著自己的腳，也能感覺到它們。有好幾個人以死氣沉沉的表情注視他，並試圖微笑，但因為沒辦法控制好肌肉運動，所以全都歪成可怕的鬼臉。（畢竟，審視者失去了對臉部的掌控能力，對做表情這件事實在不怎麼在行。馬特爾對自己說，我發誓，除非我進入捲縮狀態，不然我再也不要笑了。）

帕里強斯基給他一個要用溝通指甲的手勢。他們面對面，他說：

「你都捲縮了還來這裡？」

帕里強斯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所以他吼出來的句子聽起來就像從壞掉又刺耳的電話裡傳來一樣。馬特爾愣了一下，但他知道這個問題本身沒有惡意。這位直率的波蘭人脾氣比誰都好。

「馮馬克特打來。頂級動員令。」

「你有跟他說你捲縮了嗎？」

「有。」

「他還是要你來？」

「對。」

「所以這件事不是為了上太空？你沒辦法去外界對吧？你現在就跟普通人一樣。」

「沒錯。」

「那他為什麼要打給我們？」大概是成為哈伯曼人之前留下來的習慣，帕里強斯基在問問題的時候總會揮舞雙臂。他的手撞到身後一位老人的背，拍擊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但只有馬特爾聽得到。他本能地掃瞄帕里強斯基和那位老審視者，他們也掃瞄了他，接著，那位老人才問馬特爾為什麼要掃瞄他。當馬特爾要解釋他處於上線狀態時，老人已飛快地走開，把「配置所裡有個處於捲縮狀態的審視者！」這件事給傳了出去。

不過，即使是這種帶點八卦意味的消息，也沒辦法讓大部分審視者不去擔心頂級動員令。有個去年才剛進行第一趟運程掃描的年輕人，用誇張的動作卡到帕里強斯基和馬特爾中間，非常戲劇化地對他們揮舞刻寫板：

馮馬克特，瘋？

較年長的兩人搖了搖頭。馬特爾想起，這個年輕人不久前才剛成為哈伯曼，於是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稍微緩和了這有點嚇人的拒絕氛圍。他以正常人的聲音說：

「馮馬克特是審視者的元老，我相信他不可能發瘋──他絕對會先注意到自己盒子的指數吧？」

馬特爾得用比較慢的速度把話再重複一次，然後誇大嘴型，那個年輕人才聽懂他的意思。年輕人試著微笑，不過又扭成一張滑稽的鬼臉。他抓起刻寫板，潦草寫下：

你對。

小張從他朋友那裡擠了過來。那張有著一半中國血統的臉孔在這暖和的夜裡彷彿正閃閃發光。（這滿怪的，馬特爾想，大部分中國人都不會成為審視者。又或者，其實這件事也沒那麼怪。仔細想想，他們從來沒把他們的哈伯曼人配額用完。中國人太喜歡過好生活了，會來掃瞄的都是比較善良的人。）小張看到馬特爾在捲縮狀態，就發出聲音說話：

「你開例了。露西要放你出來一定很生氣吧？」

「她還好。小張，這太怪了。」

「什麼東西太怪？」

「我捲縮了，而且我可以聽得到。你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你是怎麼學會的啊──就是像普通人一樣說話？」

「我會對著錄音機練習啊。老天，你居然注意到了。我想我應該是這個地球──或所有地球中唯一會被誤認是普通人的審視者吧。我就靠著鏡子，還有錄音，找到可以騙過去的方法。」

「但你沒辦法……？」

「不行。我沒辦法感覺，或者嘗、聽、聞東西，我沒辦法像你現在這樣。其實說話對我也沒多少好處，但我發現這可以讓身邊的人高興一點。」

「也許這也能讓露西的生活有點變化。」

小張一臉睿智地點了點頭。「我父親堅持要這樣。他說：『你或許認為身為審視者很自豪，但我覺得遺憾，你根本不是個人。你要會藏拙。』所以我就嘗試了。我很想告訴那老頭關於外界的事，還有我們在那裡做些什麼，但他根本不在乎。他說：『對孔子來說，有飛機就很夠了，對我來說也一樣。』這老糊塗！古中文也看不懂就這麼努力想做中國人。不過他品味不錯，而且，就一個活了兩百年的人來說，他還挺能東跑西跑的。」

馬特爾一想到那畫面就笑了出來。「你說他開飛機的事嗎？」

小張也笑了。小張對於臉部肌肉的控制力著實驚人。旁人大概不會覺得小張其實是個哈伯曼人，正以冰冷無情的智慧控制他的眼睛、臉頰和嘴脣。馬特爾看著帕里強斯基和其他人死人般的冷漠臉孔，心裡突然閃過一絲對小張的羨慕。他知道自己看起來還不錯，但這是當然的，他都捲縮了。馬特爾轉過身跟帕里強斯基說：

「你聽到小張說他爸的事情了嗎？那老傢伙居然在開飛機。」

帕里強斯基的嘴動了動，但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意義。他把刻寫板拿起來給馬特爾和小張看：

嗡嗡嗡。哈哈。好傢伙。

此時，馬特爾聽到外頭的走廊傳來腳步聲，不由自主朝門望去，其他雙眼睛也跟著他的視線往那個方向看。

馮馬克特走了進來。

所有人重新整隊，排成四條平行線，立正站好，彼此掃瞄。許多人伸手去調整心臟盒開始攀升的電化控制器。某名審視者遞出了一根斷指（這是他旁邊的審視者發現的），等待接受治療，並夾上夾板。

馮馬克特拿出他的權杖，杖頂小方塊閃爍的紅光穿透整個房間。隊伍重整，所有審視者都比出同樣的手勢：在此聽候指示！

馮馬克特改換站姿，用以回應，表示：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

所有人的溝通指甲都舉了起來，呈回應姿勢，我們一致同意，且全心託付。

馮馬克特舉起右臂，讓手腕像斷掉似的垂在那兒。這意思是：在場有普通人嗎？有任何尚未綁定的哈伯曼人嗎？是否只有審視者在？

在場的人中，只有捲縮的馬特爾聽到那陣沙沙作響的怪異腳步。所有人沒移動半步，只是原地後轉了一百八十度，以犀利的眼神對視，然後用腰帶上的燈照遍房裡所有漆黑角落。當他們再次看向馮馬克特，他比了下一個手勢：

確認完畢。聽我命令。

馬特爾發現，只有他呈現放鬆狀態。其他人不知道放鬆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們的腦子被關在頭顱之中，只跟雙眼連接，至於身體剩下的部分，只透過非感覺神經和胸口的監測盒進行連結。馬特爾還發現，因為他是捲縮狀態，所以他以為自己會聽到馮馬克特的聲音：畢竟這位元老已經講了一段時間的話。但他的雙脣之中是一片安靜。（馮馬克特從不費心發出聲音。）

「……當第一批前往外界的人去到月球上，他們找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找到。」脣語如合唱般無聲回應。

「他們因此去了更遠的地方。去到火星，去到金星。船艦一年一年向外推進，但從未復歸，直到太空紀元年。那時，有艘船帶著第一效應回來。審視者，我問你們，什麼是第一效應？」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永遠沒人知道。因為它千變萬化。我們要透過什麼才得知第一效應？」

「宇宙劇痛。」合唱繼續著。

「下一個跡象是什麼？」

「是渴求──噢！對死亡的渴求！」

馮馬克特繼續問道：「是誰阻止了對死亡的渴求？」

「太空紀三年，亨利．哈伯曼征服了第一效應。」

「那麼審視者，我問你們，他做了什麼？」

「他創造了哈伯曼人。」

「各位審視者啊，哈伯曼人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

「由斷口造就。將大腦與心臟、肺臟切開；將大腦與淚水、鼻子切開；將大腦與嘴脣、肚腹切開；將大腦與欲望、疼痛切開──將大腦從世界分離，留給雙眼，控制血肉軀體。」

「各位審視者啊，肉體是如何受到控制？」

「透過設於血肉中的盒子，透過設於血肉中的控制器，透過專為主宰活人身軀所設定的讀數。軀體倚靠讀數而活。」

「哈伯曼人要如何活過每分每秒？」

「哈伯曼人靠著控制盒活下去。」

「哈伯曼人從何而來？」

馬特爾聽著這個問題引來的回應，感到一陣沙啞的巨大吼聲響徹整個空間，所有審視者（他們也是哈伯曼人）都不只是動了嘴型，還加入聲音──

「哈伯曼人是人類中的渣滓。哈伯曼人軟弱、殘忍、容易上當、格格不入；哈伯曼人受判的罪刑更甚於死，哈伯曼人獨活於自己腦中。他們因太空而死，也因太空而活；他們控制連接所有地球的船艦。當普通人沉睡於冰冷的運程中，他們則活在劇痛裡。」

「各位兄弟、各位審視者，我現在問你們：我們到底是不是哈伯曼人？」

「我們是哈伯曼人。我們被切割為二──大腦與肉體。我們全都進過哈伯曼裝置，做好前往外界的準備。」

「那我們『只是』普通的哈伯曼人嗎？」問出這項儀式性的問題時，馮馬克特的雙眼熠熠生輝。

同樣，只有馬特爾聽見伴隨著吼聲、整齊劃一的回答。「我們是哈伯曼人，但又不只如此、不只如此。我們是依自由意志成為哈伯曼人的天選者，我們是人類補完機構的探員。」

「其他人必須對我們說什麼？」

「他們必須要說：『你是最最勇敢的勇者，最高超的技師；審視者讓人類居住的每一顆地球團結一致，它們是全人類的榮耀。審視者是哈伯曼人的保護者，是外界的法官，能讓人在那個求死不得的環境中活下來。他們是最尊貴的，連補完機構總長團也會向他們致敬！』」

馮馬克特站得更挺。「審視者的祕密職責為何？」

「只依審視者律法服從補完機構。」

「審視者的第二個祕密職責為何？」

「保守我們律法的祕密，消滅被收買之人。」

「如何消滅？」

「『超載』兩次、跌落，然後『死亡』。」

「如果哈伯曼人死去，有何職責？」

審視者全都緊閉雙脣。（沉默即為答案。）馬特爾覺得這整個過程有些無聊──他對這些答案已經太熟悉了──他注意到小張的呼吸太重，於是伸手調整小張的肺部控制器，然後得到對方一個感謝的眼神。馮馬克特看到他們干擾了儀式的動作，於是瞪著兩人。馬特爾放鬆下來，試圖模仿其他人那種猶如死人、冷冰冰的沉默狀態。處於捲縮時實在是很難做到。

「如果其他人死掉，屆時又有何職責？」馮馬克特問道。

「審視者會一起通知補完機構，審視者會一起接受懲罰，審視者會一起解決問題。」

「如果懲罰太過嚴厲，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審視者不受尊敬，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有審視者得不到報酬，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外人』和補完機構沒有隨時隨地、全心全意將對審視者應有的義務放在心上，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那麼，各位審視者，如果無船出發，會發生什麼事？」

「所有地球將分崩離析，荒野再度入主，古代機器與野獸重新回歸。」

「審視者最為人所知的職責是什麼？」

「不在外界中陷入沉睡。」

「審視者的第二職責是什麼？」

「永不想起恐懼之名。」

「審視者的第三職責是什麼？」

「在小心謹慎的態度下，適度使用尤斯塔司．克蘭奇之線。」在這個嘴型的合唱團繼續唱下去之前，幾雙眼睛快速看了馬特爾一眼。「只在家中、只在朋友間進行捲縮；僅能為了記起回憶、放鬆或生育子嗣而進行捲縮。」

「審視者的承諾為何？」

「在死亡圍繞下仍保忠誠。」

「審視者的格言為何？」

「在沉默圍繞下仍然清醒。」

「審視者的工作為何？」

「在高如外界之處依然勞動，在深如諸地球處依然忠貞。」

「如何評判一名審視者？」

「我們了解自我，我們雖死猶生，我們以刻寫板和指甲交談。」

「守則為何？」

「守則是審視者友善、古老的智慧。簡言之，將對彼此的忠誠銘記在心，並以此為喜。」

這時，照慣例應該要繼續回答說：「我們履行了守則，是否有必須交予審視者的工作或訊息？」但馮馬克特卻說（而且說了兩次）：

「頂級動員令。頂級動員令。」

他們對他比出手勢，在此聽候指示！

每隻眼睛都迫切地追隨他的嘴脣。馮馬克特說：

「你們有沒有人聽過亞當．史東的研究？」

馬特爾看到有些嘴脣在動。「紅色小行星。活在太空邊緣的『外人』。」

「亞當．史東向補完機構宣稱自己的研究成功，說他找到了濾除宇宙劇痛的方式，說可以讓外界變得安全，足以讓普通人在其中工作，還可以保持清醒。他說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審視者了。」

整個房間的腰燈都開始閃爍，審視者呼求發言權。馮馬克特朝年紀較長的人之一點了點頭。「審視者史密斯發言。」

史密斯盯著自己的腳，緩步走入光中。他轉過身，讓他們都能看到他的臉。他說：「我認為這是謊言；我認為史東是個騙子。我認為，補完機構絕不能遭到矇騙。」

他停頓一下，然後回答了來自底下群眾的一個問題──有許多人沒辦法看見發問過程。

「我要援引審視者的祕密職責。」

史密斯舉起右手，讓所有人注意到這個緊急狀況。

「依我意見，史東必須死。」

Ⅲ

審視者因興奮而忘我，不斷發出噪音，努力用死氣沉沉的身體對著彼此失聰的耳朵說話。那些噓聲、低哼、呼喊、尖叫、咕噥和呻吟，令仍處於捲縮狀態的馬特爾不禁打了個冷顫。腰燈瘋狂地在整個房間亂閃，審視者朝主席臺湧去，在上面成群亂轉，爭奪注意力，直到帕里強斯基（他完全是靠體型）將其他人撞到一旁，然後轉過身用脣語對整群人說話。

「審視者弟兄，給我你們的眼睛。」

站在房內的人不停移動，麻木的身軀彼此推擠，最後還是馮馬克特走到帕里強斯基前面，對著其他人說：

「審視者，好好盡審視者的責任！給他你們的眼睛。」

帕里強斯基不善公開發言，他的嘴脣動得太快，揮舞的雙手也往往會拉走其他人對他嘴脣的注意。儘管如此，馬特爾還是跟上了他大部分的語意：

「……不能這麼做。史東有可能真的成功了。如果他成功，那就代表審視者的終結，也代表哈伯曼人的終結。沒有人需要再去外界拚死活，也不會再有人只為了當幾小時或幾天的人類必須上線。每個人都會變成『外人』，沒有人需要捲縮──再也不用了。人可以當人，而哈伯曼人能夠以體面而且適當的方式──以遠古時代人們行刑的方式──被處死，再不需要誰來維持他們的生命，也不用在外界裡工作了！再也不會有劇痛──你們想想吧！再……也……沒……有……劇……痛！我們要怎麼知道史東是不是真的騙──」結果這時燈光開始直接對著他的眼睛狂閃。（這是審視者對彼此最粗魯的侮辱。）

馮馬克特再度運用他的權威。他站到帕里強斯基面前，對他說了些其他人看不到的話，帕里強斯基從主席臺上退下。馮馬克特再次發言：

「我想有些審視者不同意帕里強斯基弟兄的看法。我提議，在我們可以進行私下討論之前，先不使用主席臺。我會在十五分鐘之後再次召開會議。」

馬特爾在馮馬克特重新加入人群後就一直在找他。他一邊找，一邊匆忙地在自己的刻寫板上寫下一些筆記，一有機會就要把板子塞到馮馬克特眼前。他是這樣寫的：

捲縮了。請求執行我現在有的權限，等候傳令。

因為經過捲縮，馬特爾變得不太一樣。他過去參加的會議感覺都像一場鼓舞人心的正式慶典，能夠照亮他心中屬於哈伯曼人的無止境黑暗。當他不處於捲縮狀態，他對自己身體的意識，搞不好還比不上一座大理石半身像對下方基座的注意力。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和其他人一起站上好幾個小時，直到彷彿沒有盡頭的儀式衝破雙眼後方那團可怕的孤寂，讓他清楚感覺到，審視者雖是一群背負詛咒的人們，仍因為在職業要求下受到的傷殘與毀損，永遠受到尊敬。

但這次不一樣。在捲縮狀態下，他彷彿全副武裝般配備著嗅覺、聽覺、味覺前來，讓他對事物的反應多少更像個普通人。他看到朋友和同事時，彷彿看到一群本性殘暴的幽魂，在無法擺脫的地獄中以裝模作樣的姿態，進行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儀式。一旦成為哈伯曼，這些東西又能造成什麼差異呢？為什麼要這樣去比較哈伯曼人和審視者？哈伯曼人就是罪犯，或是異端分子；而審視者是有紳士風度的志願者？但實際上他們都處於同一種困境──差別只在：大家認為審視者有資格使用捲縮線回到地球一小段時間，而哈伯曼人則會在太空船入港時直接被切斷連結，維持在擱置狀態，直到發生某個緊急情況，或出了什麼問題，才會再次被叫起來，在這地獄輪班中再當一次差。能在街上看到的哈伯曼人都非常稀有──他們多半擁有某些特長，抑或是特別勇敢，獲得允許，得以從那具機械化身軀的恐怖牢籠中注視人類。但是，審視者同情過哈伯曼人嗎？在履行職務之外的時間，審視者曾經尊敬過哈伯曼人嗎？當某個哈伯曼人因為和審視者相處太久，偷到了幾招掃瞄技巧，學會如何以自己的（而非審視者強加的）意志活著時，身為同樣族群、同樣階級的審視者，除了伸手一扭殺死他們外，他們曾為哈伯曼人做過任何事嗎？那些「外人」──也就是普通人──怎麼可能了解船裡發生什麼事？「外人」都睡在各自的筒艙裡，處於幸福的無意識狀態，一直要到目的地的地球才會醒來。「外人」又怎麼能理解那些必須在船中活著的人呢？

有哪個「外人」能了解任何關於外界的事呢？他們能理解廣闊太空群星那酸蝕刺人的美嗎？劇痛，從骨髓悄悄蔓延，一如痠痛，隨後發展成每個神經細胞、腦細胞和身上所有接觸到外部的部分都能感受到的疲憊與反胃，到最後、到最後……生活本身變成劇痛，是極度渴求沉默、渴求死亡所誘發的疼痛。對此，「外人」又能了解多少呢？

他是個審視者。沒錯，他是。打從一切事物看起來都很正常的初始時期，他就是一名審視者了。他站在陽光下，在補完機構次長面前說出誓言：

「我以我的榮譽和生命發誓效忠人類。我自願為全人類的福祉犧牲自我，為了接下這危險又嚴苛的榮譽任務，我在此將自身所有的權利讓予受人尊敬的補完機構總長團，以及受人尊敬的審視者兄弟會。」

他是宣誓過的。

他進入過哈伯曼裝置。

他記得他的地獄。再沒有什麼經驗比那更糟，那感覺起來彷彿持續了一億年那麼久，而身在其中，他沒有一天闔過眼。他學會了如何以眼睛去感覺，也學會如何去看，儘管他的眼球後方裝了厚重的遮蔽板，其目的是將眼睛和身體其他部位隔開。他學會如何觀察自己的皮膚。他還記得，有次他發現自己的上衣溼透，卻直到拉出審視鏡後才發現，因為靠在一臺正在震動的機器上，他的身側被鑽出了一個洞。（這種事現在不會再發生了。對於如何判讀監測儀，他已經駕輕就熟。）他記得前往外界的路程，也記得在觸覺、嗅覺、感覺和聽覺都失去作用的情況下，那劇痛又是如何鑽入他體內。他記得自己殺過哈伯曼人，也保全過其他人的性命，並和可敬的審視者領航員肩並著肩，一連站上好幾個月。期間兩人都沒睡過。他記得在第四地球著陸的情景，也記得自己一點不喜歡這個任務。那天他恍然大悟，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回報。

馬特爾站在其他審視者中間。他討厭他們移動時笨手笨腳的模樣，討厭他們立定不動時的僵硬外表；他討厭他們的身體會不自覺地散發出各種奇怪的味道；他討厭他們因為聽不見而發出的低吼、咆哮和粗野叫聲。他討厭他們──還有他自己。

露西怎麼能受得了他？在跟她求婚的時候，他任憑自己的胸腔盒指數一連幾週呈現「危險」狀態，違法帶著捲縮線到處走，一次又一次地捲縮，完全不擔心自己所有指數都爬到「超載」的邊緣。他追求著她，幾乎沒考慮要是她沒說「我願意」會怎麼樣。但她說了。

「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古書上這麼說，但在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過去半年，他總共只上線了十八天！即便如此，她還是愛他，現在也還是愛，他很清楚。在他去外界的那幾個月，她會一直掛心著他。即便他是個哈伯曼，她仍試著去營造家對他的意義：把食物做得漂亮──雖然嘗不到味道。把自己打扮得討人喜歡──雖然他不會吻她──他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哈伯曼人的身體跟家具沒兩樣。而露西很有耐心。

然後，現在竟然冒出個亞當．史東！（他讓刻寫板的字跡淡去：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離開？）

老天保佑亞當．史東啊！

馬特爾無法壓抑，有點為自己感到遺憾。他再也不需要用如山高的責任感讓自己撐過兩百多年的「外人」時期了。（對他來說，則像是兩百萬次的永恆。）他可以發懶、放鬆，忘記高等太空，把外界留給「外人」去顧。只要他夠勇敢，可以一直這樣捲縮下去。他可以正常地──百分之九十九正常──過上一年、五年，又或是不到一年。但不管怎樣，至少能待在露西身邊。他可以和她一起深入荒野，野獸和遠古機器還在荒野中的暗處裡遊蕩。又或許，他會在狩獵的刺激感中死去，或在一臺上古的鐵製「冷人機」從巢穴中跳出來時對它扔出長矛，或對著那些至今仍在荒野中漫遊的殺無赦土著丟擲滾燙的力場球。他還有人生可過，還是可以很體面、很正常地死去，不必在死寂與劇痛中拚命想辦法鑽出一條細如針尖的出路！

馬特爾不安地走來走去。他的耳朵已經習慣一般說話的聲音，所以完全不想去讀弟兄的脣語。他們似乎得出了某個結論，馮馬克特正朝著主席臺走去。馬特爾找了找小張在哪，跑去跟他站在一起。小張低聲說：

「你怎麼那麼焦躁？簡直像飄在空中的水！怎麼回事？解壓了嗎？」

他們兩個都把馬特爾掃瞄了一遍，但監測儀很穩定，沒有捲縮結束的跡象。

一道強光爆開，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再次排好隊形。馮馬克特把那張消瘦的老臉探入強光中。

「各位審視者、各位弟兄，我在此號召投票。」他擺出代表「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的姿勢。

一道表示異議的腰燈閃起。

是亨德森老頭。他走向主席臺，跟馮馬克特說話，然後──在馮馬克特點頭允許下──轉過頭把問題重複一次：

「在外太空，誰能替審視者講話？」

沒有腰燈或手勢做出回應。

亨德森和馮馬克特面對面討論了一會兒，亨德森再次面對他們：

「我服從於元老指揮官，但不服從這場兄弟會會議。六十八位審視者中，到場的只有四十七位──其中一個還捲縮上了線。因此，我提議元老指揮官只擁有主持兄弟會緊急委員會──而非正式會議──之權力。各位可敬的審視者，是否理解並同意這點？」

眾人舉手同意。

小張在馬特爾耳邊悄聲說：「差別還真大！誰分得出會議跟委員會的不同？」馬特爾同意他的說法，但小張在哈伯曼狀態下對聲音的掌握力竟這麼強，他訝異不已。

馮馬克特回到主席身分。「現在，讓我們對亞當．史東一事進行投票。

「首先，我們可以假設他並未成功，而且所言為假。我們可以從審視者的實際經驗中知道這點。宇宙劇痛只是掃瞄工作的一部分，」（但卻是最核心的部分，是一切的基礎，馬特爾心想。）「而我們可以確定，史東無法解決太空戒律面對的問題。」

「又是這種廢話。」小張低聲說。只有馬特爾聽到。

「我們兄弟會的太空戒律維護高等太空不受戰火和紛爭騷擾，讓六十八位訓練有素的弟兄掌控高等太空；我們因誓言和哈伯曼人的身分遠離地球上所有的情感。

「如果亞當．史東克服了宇宙劇痛，讓『外人』破壞兄弟會，並把地球上的問題和毀滅帶進太空，我必須說亞當．史東錯了。如果他成功，審視者的人生就只是徒勞了！

「其次，如果亞當．史東沒有克服宇宙劇痛，那他將為所有地球帶來大麻煩。補完機構和次長給我們的哈伯曼人數量可能會不夠駕駛人類太空船。這種荒謬的異端邪說如果傳開，到時候就會出現一堆亂七八糟的捏造故事，我們的徵召活動會變得很困難，而最糟的是，兄弟會的紀律可能會潰散。

「因此，如果亞當．史東成功，就等同在威脅要摧毀兄弟會，應該處死；

「如果亞當．史東沒有成功，那他就是騙徒、異端分子，應該處死。

「我提議處死亞當．史東。」

馮馬克特比出手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

Ⅳ

馬特爾慌亂地去抓他的腰燈，早一步猜到的小張事先就把燈拿出來準備好。那道明亮的光線直直打在天花板上，投出了反對票。馬特爾掏出燈後，把光向上投射出去，也表示不贊成，然後他看了看四周：在場四十七位出席者中，只看得到五、六道燈光。

又有兩束燈光投了出來。馮馬克特像一具冰凍的屍體般直挺挺地站著，雙眼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尋找燈光──又多了幾道。最後，馮馬克特終於結束投票：能否請審視者計票？

三個年紀較大的審視者來到主席臺，跟馮馬克特站在一起，掃視整個房間。（馬特爾心想：這些天殺的死人，他們是要用投票決定一個真實的人──一條活生生的人命的死活嗎？他們沒有權力這麼做。我要把這件事通報補完機構！但他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他一想到露西──還有亞當．史東的成功可能為她帶來的好處──馬特爾差點無法承受這場令人傷心的爛投票。）

三名計票員對票數達成一致結果後，便舉手以手勢比出同樣的數字：十五張反對票。

馮馬克特禮貌地鞠了個躬，將他們請下臺。他轉過身，再次以身體姿勢表達：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

馬特爾一邊在心中幻想自己的愛人，一邊把腰燈的光打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的舉動很可能引來隨便一個弟兄伸手直接把他的心臟盒轉到『超載』。他覺得小張正要伸手抓他的飛行外套，但他躲開了，並且用一名審視者不該有的飛快速度往主席臺跑去。他邊跑邊思考自己應該做出怎樣的控訴。他不會有多少發言時間，也沒辦法讓所有人都看見，所以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至少不是現在。他必須訴諸法律。

他跳上主席臺，站到馮馬克特旁邊，擺出姿勢：各位審視者，這是違法行為！

他違反發言禮節，依舊保持那個姿勢。「委員會沒有權力以多數決投票決定死刑，要這麼做，需要在全體會議上票數達到三分之二。」

他感到馮馬克特的身體從後方衝上來，他跌下主席臺，撞到地板，弄傷了膝蓋和充滿著感覺的雙手。他被人扶起、掃瞄了一次。幾個他幾乎不認得的審視者伸手將他監測儀的指數調低。

馬特爾感到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也更超然了些。他討厭自己冒出這種感覺。

他抬頭看向主席臺。馮馬克特正擺出姿勢：整隊！

審視者開始重新調整隊伍，馬特爾兩旁的審視者抓住他的手臂，他則對他們大吼大叫，但他們將眼神別開，完全放棄溝通。

房裡安靜下來後，馮馬克特再度開口說話。「有位審視者在捲縮狀態下來到這裡，各位尊貴的審視者啊，我為此致歉。這並非我們的朋友馬特爾──這位偉大又傑出的審視者的錯。他受命前來，是我告訴他不用解壓的。我的本意是想省去麻煩，讓他不用浪費時間再進入哈伯曼狀態。我們都知道馬特爾的婚姻幸福美滿，也祝福他這勇敢的企圖能有好結果。我欣賞馬特爾，尊重他的判斷，也希望他出席，我也知道你們都希望他在場，但他處於捲縮狀態，不是能夠分擔審視者崇高職務的狀態。因此，我提出一項能在各方面達到公平的解決辦法：我們將審視者馬特爾依其違紀行為判為違反會議秩序。如果他是處於非捲縮狀態，這項罪名是完全無法寬恕的。

「與此同時，為求公平起見，我提議我們也應該討論由這位傑出但失格的弟兄，以極不適切的方式提出的觀點。」

馮馬克特打出手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馬特爾試著去拿自己的腰燈，但因為那幾隻緊抓著他的強壯手臂，他怎麼掙扎都是白費。只有一道燈光高高舉起：是小張──無庸置疑。

馮馬克特的臉孔再次進入燈光照耀中。「在為了一般提案而出席的所有傑出審視者同意下，我在此臨時動議，敦請本委員會宣布本會擁有會議的完整實權，並請委員會讓我為本會可能行使之一切不當行為負責，同時對下次的全體會議全權負責──但不包括特定階級與機密階級審視者外的任何權力者。」

這次，由於馮馬克特的勝算高得顯而易見，他以炫耀的氣勢擺出投票姿勢。

寥寥幾道燈光亮起。顯然遠遠少於四分之一。

馮馬克特再次開口，燈光在他寬闊冰冷的前額、猶如死去般下垂的顴骨閃閃發亮。除去照到微光的地方，以及正對著光的嘴脣，他清瘦的臉頰和下巴有一半都陷在陰影中。因此即使馮馬克特表情平靜，看起來也流露幾分殘酷。（據說，馮馬克特是某位遠古時期女士的後裔。她曾在一夜之間以某種不合理且匪夷所思的方式，穿越幾百年的光陰。這位馮馬克特女士的名字早已成為傳說，但她的血和古老的支配欲望仍活在後人無聲且專橫的體內。馬特爾深深相信那些古老的傳聞，他盯著主席臺，猜想到底是哪種無法言傳的突變，令馮馬克特一族成為人類中的掠食者）。馮馬克特以嘴型大聲疾呼（他仍沒出聲）：

「請尊敬的委員會再次確認針對異端分子及公敵──亞當．史東──的死刑判決。」又是那個投票姿勢。

又是小張的燈獨自表示著抗議。

於是馮馬克特下了他最後一步棋：

「我要求，將本次出席之審視者元老指定為本判決負責人，並賦予他權限，任命能彰顯審視者意志與威嚴的一名──或多名行刑人。我請求為行為本身負責，而非手段。這是為了保護人類安危及審視者尊嚴的高尚行動；但對於其手段，我只能說，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法，僅此而已。有誰知道在這個擁擠又眾目睽睽的地球上殺死『外人』的方法？這不只是要卸除沉睡者或升級哈伯曼人的針之類的問題。在這裡死去的人和在外界死去的人不同，他們並非自願。如各位弟兄與審視者所知，在地球上殺人並不是我們平時的任務，你們必須讓我去選擇我認為最合適的執行者，否則，單單只是知曉此事，就會成為一種叛變。如果單由我一人承擔責任，就只有我可能叛變。萬一補完機構前來搜索，你們也不必在外人中找叛徒。」（那你挑的那個殺手怎麼辦？馬特爾想。他也知道啊──除非──除非你了結了後患。）

馮馬克特擺出姿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

一道反對的燈光亮起，還是小張。

馬特爾彷彿能看見馮馬克特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殘酷又愉悅的笑容──當人知道自己得到公義，而該公義還受到一群擁有實權的好戰分子支持、當做後盾，就會露出這種笑容。

馬特爾試著做最後的抵抗。

然而，抓著他的手紋風不動，猶如咬緊的鉗子，除非主人的眼睛將它們解鎖，才會鬆開──不然這些人怎麼有辦法月復一月地緊握飛行桿呢？

於是馬特爾放聲大喊。「可敬的審視者啊，這是司法殺人。」

沒有人聽到。只有他捲縮，只有他。

但他不管，再次大喊。「你們危害了兄弟會。」

悄然無聲。

回音從房間一端傳至另一端；沒人轉頭，沒人看他。

馬特爾發現，那些正兩兩成對交談的審視者全都避免和他對到眼。他清楚地注意到，沒人想看他要說什麼。他知道在這些朋友冰冷表情的後方，都藏著同情或訝異，他們都知道他捲縮了──好可笑、好普通、好像人，而且此時暫且不是審視者。他也知道，審視者的智慧在這種情況下完全不值一顧。他知道，只有捲縮的審視者才能親自理解，這種「討論出來」的謀殺，會激起「外人」怎樣的憤慨與怒意。他知道兄弟會正讓自身踏入險境，也知道法律所擁有最古老的特權，就是對死亡的壟斷。就算是古代的那些國家，在大戰期間（在荒野機器和野獸出現、人們進入外界以前）──連那些古人都知道這個重點。他們是怎麼說的呢？──「唯國家才有殺人的權力」。國家都消失了，但補完機構卻留了下來，而補完機構不會容許地球上有任何超越他們權限的事物存在。在太空裡，死亡是一項工作，是審視者的權力。補完機構該如何在只要醒來就等同死於劇痛的地方執行法律？於是他們很明智地把太空留給審視者，而兄弟會也識相地沒有插手地球事務。現在，兄弟會竟然把自己弄得像一幫土匪，就跟殺無赦部落那些愚蠢、魯莽的流氓沒兩樣？

馬特爾會知道這點，是因為他捲縮了。若他還是哈伯曼，他就只會用腦，不會以自己的心臟、膽量、熱血去思考。其他審視者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呢？

馮馬克特最後一次回到主席臺：委員會已達成共識，其意志將被執行。然後口頭加上一句。「我以元老的身分要求你們的忠誠與沉默。」

這時，那兩個審視者放開了馬特爾。他一邊揉著發麻的手掌，一邊甩手指，想辦法讓冰冷指尖裡的血液再次恢復循環。重獲自由後，他開始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麼。他掃瞄自己：捲縮狀態還沒退，他可能還有一個小時或一整天。坦白說，就算回到哈伯曼狀態，他也還是可以繼續，只是到時說話就得用手指跟刻寫板，會很不方便。他尋找小張的身影，他的朋友正以一動也不動的平和姿勢站在某個安靜的角落。馬特爾緩慢地移動過去，不想引來任何沒幫助的注意力。他面對著小張，一直走到自己的臉孔進入光照範圍。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你不會讓他們殺掉亞當．史東吧？你應該知道，如果史東的研究成功，對我們會有多大意義吧？再也不用掃瞄，再也不會有審視者和哈伯曼人，外界也不會再有宇宙劇痛了。我告訴你，如果其他人跟我一樣都捲縮了，就會用比較人性的角度看事情，而不是用今天在會議裡那種狹隘、瘋狂的邏輯。我們得阻止他們。我們該怎麼做？能怎麼做？帕里強斯基覺得怎樣？誰被選上了？」

「你要我先回答哪個問題？」

馬特爾笑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能笑的感覺還是很好──感覺像人。）「你會幫我嗎？」

小張回答，眼睛掃過馬特爾的臉。「不會。不。不行。」

「你不幫？」

「不幫。」

「為什麼，小張？為什麼？」

「我是個審視者，表決已經進行了。如果不是因為處於這種奇怪狀態，你也會這麼做的。」

「我不是處於什麼奇怪狀態，我是捲縮了，這最多表示我有能力用『外人』的眼光看事情，而我看到了愚蠢、魯莽和自私。這等於謀殺。」

「什麼是謀殺？你殺過人嗎？你不是『外人』，你是一個審視者。如果不注意一點，你會為自己將去做的事情後悔萬分。」

「那你為什麼要投票反對馮馬克特？難道你看不出亞當．史東對我們所有人的意義嗎？審視者徒勞的一生……真是感謝上天──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

「不是。」

「但你跟我說了話，小張，你是我朋友吧？」

「我是跟你說了話，我是你朋友。有什麼問題嗎？」

「那你接下來會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馬特爾。我什麼都不會做。」

「你會幫我嗎？」

「不會。」

「連救史東也不會？那我去找帕里強斯基。」

「不會有用的。」

「為什麼？這個時候，他比你更像個人。」

「他不會幫你的，因為他有職責在身。馮馬克特派他去殺亞當．史東。」

話到馬特爾嘴邊就停了下來。然後，他突然擺了一個姿勢：感謝你，弟兄，我出發了。

走到窗前時，馬特爾轉過頭看向房間。他看到馮馬克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於是也向他比出了同樣姿勢，感謝你，弟兄，我出發了，然後再補上有元老在場時會用的裝飾性敬語。馮馬克特看到他的手語。接著，馬特爾便看見那兩片殘忍的嘴脣開始蠕動，似乎說了幾個字，「……自己保重……」，但他沒留下來確認，只是向後退開，奔離窗前。

當馬特爾向下飛去，遠離了窗戶的視線範圍，便將飛行外套調整至最高速。他用放鬆的姿勢飛在空中，把自己徹底掃瞄一遍，調低腎上腺素的攝取量。然後他伸了個懶腰，感受冷風像不停流動的水那樣吹拂他的臉。

亞當．史東一定在主降落埠。

亞當．史東一定在那裡。

對亞當．史東來說，今晚肯定充滿驚喜。他將看到世上第一個審視者叛徒，並因此目瞪口呆，這個審視者真是有史以來最詭異的存在。（馬特爾突然慶幸起自己是在自言自語。審視者的叛徒！馬特爾！聽起來好怪又好糟糕──如果是「人類的叛徒！馬特爾！」呢？多少算好一點吧。如果這次他贏了，就能贏得露西；如果輸了，賠上的也沒多少──他只不過是個不受重視、隨時可犧牲的哈伯曼──只不過剛好是他。但與面前的巨大報酬、與全人類、兄弟會、露西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馬特爾在腦中對自己說：「亞當．史東今晚將會有兩位訪客；兩個本是朋友的審視者。」他暗暗希望帕里強斯基會一直是他的朋友。

「而這世界會如何？」他又想著。「就看我們哪個先到了。」

一層疊一層的主降落埠燈光從前頭的迷霧中慢慢透出。馬特爾看到城市的外城塔群，瞥見那道抵禦荒野──無論是野獸、機器或殺無赦──發著磷光的輪廓。

馬特爾再次向眾神祇祈禱，保佑他能獲得好運。「請讓我被誤認為『外人』吧！」

Ⅴ

馬特爾在降落埠遇到的問題比預想得少。他把飛行外套披在肩上，遮住監測儀，然後拿起掃瞄鏡，從身體內部妝點臉部。他加強血液和神經的速率及興奮程度，直到臉部肌肉開始發出光澤，皮膚也泛出一層健康的汗水。他看起來就跟剛飛了一整夜的普通人沒兩樣。

等他整理好衣服，並把刻寫板藏進夾克，就得思考該怎麼處理溝通指甲。要是留著指甲，審視者的身分就會曝光。的確，他會因此受到尊敬，但也很容易被指認。補完機構肯定在亞當．史東身邊部署了守衛，他也可能被他們攔下來。可是，如果把指甲折斷……他不可能這麼做！兄弟會歷史上，沒有哪個審視者自願把指甲折斷，那麼做等於遞出辭呈，但對審視者而言，沒有辭職這回事。離開的唯一選擇就是高空外界！馬特爾把指甲放進嘴裡咬斷。他看著那實在不像樣的手指，自顧自嘆了一口氣。

他把手收進夾克，朝城門走去，並將肌肉強度拉高到正常的四倍。他正要掃瞄，卻立刻想到：他的監測儀都被遮住了。乾脆賭一把吧，他想。

守衛用搜索線把他攔下來，線末端的球體倏地抵到馬特爾胸口。

「您是人類嗎？」一個看不見人影的聲音問道。（馬特爾知道，如果是處於哈伯曼狀態下的審視者，他的力場電荷會馬上讓線球亮起來。）

「我是人類。」馬特爾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他希望自己不至被誤會成某個有模仿能力、想要進入人類城市和港埠的冷人機、野獸或殺無赦。

「姓名，編號，階級，目的，職務，上次離開時間。」

「馬特爾，」他背出自己以前的編號，而非三十四號審視者。「向陽四二三四，太空紀一八二年。階級：準次長。」他沒說謊，這是他實任的階級。「目的：合法個人事務，不超過城市邊界。無補完機構職務。離開主起飛埠時間為二○一九。」現在，一切都取決於對方是否相信他，或是轉而向主起飛埠確認。

那聲音扁平而制式。「城內留待時間。」

馬特爾用了標準官腔。「請閣下盡量寬限。」

他站在沁涼的夜風中等待。在頭頂上方極遠之處，透過雲霧間的縫隙，他可以看到那群討人厭的東西正在屬於審視者的天空中閃爍。群星是我的敵人，他想：我征服了星群，星群卻痛恨我。哈，這話聽起來好像古老！聽起來像「書」似的。我真是捲縮過頭了。

那聲音回答。「向陽四二三四之一八二準次長馬特爾，依法進入城門。歡迎。請問需要食物、服裝、金錢或是陪同人員嗎？」那聲音中沒有任何歡迎的情緒，是純粹的公事公辦。若是以審視者的身分進入城市，肯定不會是這樣！那些低層職員會跑出來，把腰燈的燈光打在他焦躁的臉上，他們會帶著荒謬無比的敬意，裝腔作勢地說話，然後對著審視者失聰的耳朵大喊大叫。原來這才是身為次長會受到的對待──其實不算太糟。還算可以。

馬特爾回答。「我需要的都有了，但要請城市方面幫個忙。我的朋友亞當．史東在這裡，我需要見他──是正當的個人要事。」

聲音回答。「您跟亞當．史東有約嗎？」

「沒有。」

「市方可以幫您找到他。他的號碼是？」

「我忘了。」

「忘了？是補完機構的亞當．史東？您真的是他的朋友？」

「真的是。」馬特爾在聲音中偷偷放入一絲不耐煩。「守衛，要是懷疑，就打給你們次長。」

「當然會懷疑。您怎麼會不知道他的號碼？這點必須記下。」那聲音又說。

「我們是童年玩伴，他之前跨越了──」馬特爾正打算說「外界」，卻立刻想起這個詞只在審視者之間使用。「他先前都在地球與地球間來去，才剛回來而已。我跟他很熟，只是剛好要找他，要傳他親人的話。願補完機構庇佑。」

「知道了。我們會找到亞當．史東。」

雖然不太可能，但馬特爾還是冒著險（力場球也許會發出「非人類」的警示鈴）接上夾克裡的審視者通話裝置。一看到微微抖動的光針正在等待他的訊息，馬特爾就下意識用鈍掉的手指在刻寫板寫東西。這可不行，他想，然後慌張了一下，直到發現自己梳子上一支一支的梳齒相當銳利，可以拿來寫字。他寫下。「非緊急通話。審視者馬特爾呼叫審視者帕里強斯基。」

光針抖了一下，發著光的回覆文字浮現，然後漸漸散去。「審視者帕里強斯基正在執行勤務，無法聯繫，通話轉由審視者中繼站接收。」

馬特爾關掉通話裝置。

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他是要直接飛越城牆、觸發警鈴，然後在可憐的守衛從半空中把他攔下來時，宣稱自己有公務在身嗎？不，不太可能。那麼，就表示應該有一整票審視者跟著他一起過來。那群人會裝成尋歡作樂的哈伯曼人，要進城找他們能享受的寥寥數種娛樂──比如看新聞上的照片，或去遊藝館看漂亮女人之類的。總之，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他沒法隱藏自己的行蹤，因為審視者總部已把他登記為執勤中了。他們會記錄他去過的每個城市。

守衛的聲音又回來了，而且聽起來充滿困惑。「我們找到亞當．史東，也將他叫醒了。但他說不認識什麼馬特爾，希望您能諒解。您可以早上再來找亞當．史東嗎？市方會恭候您的蒞臨。」

馬特爾的藉口都用光了。要在沒有假身分的狀態下偽裝成別人，實在有點困難。他只好又重複一次。「請告訴他，我是馬特爾，露西的丈夫。」

「如您所願。」

接著又是一片安靜，以及充滿敵意的星星，還有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而且越來越近的感覺。馬特爾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快了些。他偷瞄胸腔盒一眼，把心臟調低一度。雖然暫時還沒辦法仔細掃瞄，但他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

這次，那個聲音聽起來滿高興的，彷彿剛解決了一件煩人的事。「亞當．史東同意見您，請進入主降落埠，歡迎。」

那顆小線球掉到地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響，線路窸窸窣窣退回黑暗之中。一道呈拋物線的細窄光束從馬特爾腳下升起，穿過城市，一路通向某座他從沒進入過的高塔招待所。馬特爾增加了飛行外套的胸口重量，以維持平衡，然後踮著腳尖站上光束。他覺得自己跟呼嘯的風擦身而過，直接被送到一扇窗口前。在他眼前，窗口突然大開，彷彿一張正要吞下東西的嘴。

一名城塔守衛站在門口。「久候您多時，請問有攜帶武器嗎？」

「沒有。」馬特爾說，暗自慶幸他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好。

守衛領著他走過檢查螢幕前。馬特爾注意到螢幕上快速橫過了一道通知，顯示已登記他的監測儀，並將他判定為審視者，不過守衛並沒有注意到。

守衛在一道門前停下。「亞當．史東備有武裝，這是依據補完機構權限，以及本市自由的合法行為，在此告知所有進入人員。」

馬特爾對那人點頭，表示了解，然後走了進去。

亞當．史東是個矮小的男子，結實而健康，低窄的額上灰髮豎立。他的臉色紅潤，表情愉悅，彷彿遊藝館裡笑嘻嘻的導遊，而非去過外界邊境、並在沒有哈伯曼人保護下對抗過劇痛的人。

他用困惑的眼神盯著馬特爾（可能還有點生氣），但沒有敵意。

馬特爾切入重點。「我說了謊，你不認識我，我的名字是馬特爾，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但我確實說了謊，還請你寬宏大量，先聽我說完。請不要解除武裝，你可以直接把武器對著我──」

史東笑了。「我的確是這麼做了。」馬特爾這才注意到，史東靈巧的胖手正握著一把小型電槍。

「很好，請繼續保持警戒，我認為你應該會很樂意這麼做。不過，我還是得請你讓我們的談話有點私人空間，我不希望有人旁觀，這件事攸關生死。」

「第一件事：誰的生死？」史東的神情仍然平靜，連聲音都沒變。

「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世界。」

「你相當神祕，但我也同意私下聊。」史東朝著走廊上喊。「給我點隱私，謝謝。」突然傳來一陣嗡鳴聲，隨後，夜晚會有的一切噪音迅速從房內消失。

「好，這位先生，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這裡？」亞當．史東說。

「我是三十四號審視者。」

「你是審視者？我不信。」

馬特爾拉開夾克，露出胸腔盒以回答他的疑問。史東抬頭看著他，一臉驚訝。馬特爾解釋：

「我在捲縮狀態。你以前看過這個嗎？」

「在人類身上沒有，只有動物。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但是……你來這裡要做什麼？」

「我要真相。你怕我嗎？」

「有這個我就不怕，」抓著電槍的史東說：「但我還是應該把事實告訴你。」

「你真的克服劇痛了？」

史東遲疑了一下，思索要怎麼回答。

「快點，快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不然我無法相信你。」

「我讓船載滿生物。」

「生物？」

「對，生物。我不知道『劇痛』到底是什麼，但我在實驗中發現，如果送出大量動物或植物，位於中央的生物能活得最久。我建造了一些太空船──當然都是小臺的，讓它們載著兔子、猴子──」

「那些是野獸嗎？」

「對。它們載著小型野獸出去，那些野獸又毫髮無傷地回來。牠們能活著回來是因為船壁中填滿生物。我試過很多種，最後找到某種活在水中的東西：牡蠣，一層一層的牡蠣。靠外層的部位會因劇痛死去，裡層的會活下來。乘客則完全沒事。」

「但活下來的都是野獸？」

「不只野獸，還有我自己。」

「你嗎？」

「我單獨進行了太空飛行，穿過你們說的外界──只有我一人，醒醒睡睡，但沒受傷。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去問你的審視者弟兄。你可以明天早上過來看我的太空船，帶上其他的審視者同伴，我會非常樂於跟你們碰面，到時我也會為補完機構總長團進行示範。」

馬特爾又重複了一次問題。「你自己一個人飛過來的？」

亞當．史東有些不耐。「對，我自己一個人。不信的話，回去查你們的審視者紀錄，穿越太空的時候，你們從來沒把我放在桶子裡過。」

馬特爾目光炯炯。「我現在才真的相信──原來這是真的。再也不會有審視者、不會有哈伯曼人、再也不用捲縮了。」

史東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門口。

馬特爾沒理會他的暗示。「我得告訴你──」

「先生，這件事早上再說吧，你先去享受你的捲縮狀態。那不是應該很愉快嗎？在學理上，我對這件事很了解，但談到實務經驗我就不行了。」

「沒錯，是很愉快、也很正常──但那只是暫時的。先不管這個，你聽好：審視者已經做了集體宣誓，打算毀掉你和你的研究。」

「什麼！」

「他們開了會、投票、做出決定。他們說，你會讓審視者失去存在的必要。他們說，如果失去掃瞄技能，審視者的生命都將變成徒勞，而你──你會把古代大戰再次帶回這個世界！」

亞當．史東十分緊張，但仍耍了一下嘴皮子。「你不是審視者嗎？所以你現在要來殺我嗎？你可以試試看啊。」

「不是這樣的，你這笨蛋，我已經背叛兄弟會了。等下我一走，你馬上叫警衛，不要讓他們離開你身邊，我會想辦法阻止殺手。」

這時，馬特爾看到窗外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史東還來不及轉身，電槍就突然從他手中飛了出去。那道影子漸漸定型，變成帕里強斯基的模樣。

馬特爾知道帕里強斯基做了什麼：極速。

他顧不得自己還在捲縮狀態，手往胸口一摸，把自己也調至「極速」。一陣彷彿宇宙劇痛的熱浪朝他湧來，但又比那更熱燙。他站到帕里強斯基面前，拚命讓自己的臉能被看見，然後給出手勢：

頂級動員令。

史東還在正常速度下，他走到他們身邊，像一朵浮雲那樣緩慢飄開。「不要擋路，我有任務在身。」帕里強斯基對馬特爾說。

「我知道，但我要你現在就停手，到此為止──停止、停下來！停止！史東是對的。」

馬特爾的視線因為痛楚而淹沒在朦朧之中，幾乎看不見帕里強斯基嘴脣的形狀。（他心想：神啊、神啊、古代的眾神啊！讓我撐住！只要讓我在「超載」狀態再多活一下子就好！）帕里強斯基則說：「不要擋著我的路。依兄弟會律法的名義，給我滾開！」然後他比出手勢。我以職責的名義命令你！

馬特爾在猶如糖漿的空氣中鯁住呼吸，他再試了最後一次。「帕里強斯基！我的朋友、朋友、我的朋友、停──停下來──停。」

從沒有審視者殺過自己人。

帕里強斯基做出手勢：你無法勝任該職務，接下來由我接手。

馬特爾一邊想著「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一邊將手朝帕里強斯基的腦盒伸去，將它扭向「超載」。帕里強斯基的雙眼閃爍恐懼與覺悟，身體朝地板落下。

馬特爾擠出最後的力氣摸向自己的胸盒。在逐漸進入哈伯曼狀態或死亡狀態時（不過他知道不是後者），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打開了速度控制閥，把它調低了。他試著想說話，試著開口。「去找審視者，找人救我，去找審視者……」

但黑暗籠罩了他，令人失去知覺的寂靜緊緊將他困住。

馬特爾一醒來，立刻看見露西的臉貼在自己臉旁。

他稍微把眼睛睜開，發現自己可以聽到──他聽得到她喜極而泣的哭聲，聽得到她將空氣吸回喉中時胸口發出的聲音。

他虛弱地問道：「還在捲縮？我還活著？」

另一張臉出現在露西身旁（但他的視線仍然模糊）。亞當．史東。他低沉的聲音傳來，彷彿必須先穿越廣大無垠的太空，才能進入馬特爾的耳朵。馬特爾試著讀史東的脣，卻讀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又轉回去用聽的。

「……不用捲縮。你聽懂了嗎？不用捲縮！」

馬特爾試著用說的。「可是我聽得到！我還感覺得到！」就算他們沒聽懂他的話，也知道大概的意思。

亞當．史東又說：

「你脫離哈伯曼人的身分了。你是我拉回來的第一人。我之前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進行，不過理論上行得通。你該不會以為補完機構會把審視者浪費掉吧？你們都會恢復正常的。在太空船入港之後，我們會盡快讓哈伯曼人死去，他們不需要再活著了──但審視者可以。而你將是第一個。懂我意思嗎？你是第一個。好了，放鬆一點吧。」

亞當．史東笑了。而在史東身後，馬特爾彷彿看到補完機構其中一位總長的臉，那張臉也對著他笑。接著那兩張臉都向上離開，消失在遠方。

馬特爾試著抬頭，想掃瞄自己，但沒辦法。露西看著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她露出因為太愛他而進退兩難的表情。她說：

「噢，親愛的，你回來了！這次你不會再離開了！」

馬特爾仍試圖想看自己的盒子，最後，他終於以笨拙的姿勢在自己胸前揮了一下：那裡空無一物，監測儀都不見了。他恢復了正常，而且還好好地活著。

在他腦海深處脆弱的平靜情緒中，有個煩人的念頭逐漸成形。他試著用手指寫字，就像一直以來露西希望的那樣，但他現在沒有尖銳的指甲，也沒有審視者的刻寫板，只能用自己的聲音。馬特爾費盡了力氣，輕聲地說：

「審視者？」

「嗯？親愛的，怎麼了？」

「審視者？」

「審視者。噢，對，他們都沒事。除了有些人因為進入『極速』狀態，或是試圖逃跑，最後遭到逮捕。補完機構把待在地上的那些人全都抓了起來──不過他們現在挺高興的。親愛的，你知道嗎？有些人甚至不想恢復正常呢，」她大笑著說：「但史東和總長說服他們了。」

「馮馬克特呢？」

「他也沒事。他會保持捲縮狀態，直到能恢復正常。你知道嗎，他替審視者都安排了新的工作，你們現在都是太空部副部長了，是不是很棒呢？不過，他自己的職位是太空部長就是了。之後你們都會變成領航員，這樣兄弟會和公會就能延續下去。小張現在也在轉變中，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她的表情變得憂傷起來，認真地看著他說：「還有件事，我最好現在就告訴你，反正不管怎樣你都會擔心的。有發生一個意外──只有這一個而已。你和朋友一起去拜訪亞當．史東時，你朋友高興到忘了注意掃瞄，結果不幸死於『超載』。」

「拜訪史東？」

「對呀。你不記得了嗎？就是跟你的朋友啊。」

馬特爾仍是一臉驚訝。於是她又補充：

「就是帕里強斯基啊。」

06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Ⅰ

那故事是──是怎麼樣的呢？人人都知道海倫．亞美利加與不老先生的傳說，但沒人知道實際的經過是怎樣。他們的名字猶如永恆閃耀著光亮的珠寶，被深深鑲嵌到羅曼史之中。有些時候，他們會被拿來與依璐伊絲和阿貝拉相比（這兩人的故事記載於深埋地底的古老圖書館的書冊中。）假如是其他年代的人，可能會將他們的人生類比為開路艦長塔利安諾與德蘿瑞絲．噢女士那扭曲又甜蜜的戀情。

但在一切要素中，有兩項特別突出：他們的愛，以及終於帶著人們的軀體飛向群星、巨大又輕薄的鐵翼太空帆。

只要提到他，大家就會想到她；講起她，他們也想到他。他是第一位回航的水手，而她則是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失去他們的相片對人們來說是件好事。在這段羅曼史中，男主角是個外表非常年輕的男人，性格早熟，當愛情來到他面前時，仍生著重病。而海倫．亞美利加，怪胎一個──不過是好的那種。她從出生就活在人們的嘲笑中；她個性嚴肅、莊重，時常陷入悲傷，是個嬌小的黑髮女子，完全不如後來扮演她的女演員那樣高䠷自信。

但是，她是一名厲害的水手。這倒是一點也沒錯。她全心全意愛著不老先生，為他所做的犧牲奉獻就連時間也無法超越或抹滅。也許歷史可以刮除覆蓋在他們姓名與外貌上的銅綠，但即使如此，也不過是讓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之間的愛顯得更加耀眼。

而他們兩人──人們一定不能忘記──他們都是水手。

Ⅱ

女孩玩著可變形的動物玩偶。她已經不想再讓它當一隻雞了，所以她把它拆開，變回單一張毛皮的狀態。當她將它的耳朵拉扯延伸，變成最理想的形狀，那隻小動物的樣子變得有點奇怪。一陣微風輕輕吹拂動物玩具的側邊，它搖搖晃晃，想穩住自己，然後又心滿意足地嚼起地毯。

小女孩突然拍起手來，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什麼是水手？」

「以前有過水手這行業，親愛的，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是前往星群的勇敢之人，駕駛著第一批帶領人們離開太陽的太空船。那些船有很大的帆。我不知道那是怎麼運作的，不過光能夠推動帆，而單是一趟旅程就會花去他們四分之一的生命。那時的人還只能活一百六十年，親愛的，光是一趟就是四十年吶。不過我們現在已經不需要水手了。」

「當然不用啊，」女孩說：「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妳帶我去過火星，也帶我去過新地球，對不對？媽媽？而且我們去別的地方也很快，只要一個下午。」

「那是介面重塑，親愛的。不過那些都是在我們知道怎麼重塑介面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他們還無法像我們一樣旅行，所以需要建造巨大的太空帆。他們的帆非常大，甚至無法在地球上製作，必須掛起來，有地球到火星的一半距離那麼大。然後呢，有件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親愛的，妳聽過世界被冰凍起來時的事嗎？」

「沒有，媽媽，那是什麼？」

「噢，很久以前，其中一張帆飄走，人們試圖補救，因為那是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打造出來的帆。不過那張帆實在太大了，它擋在地球和太陽中間。那時一點陽光也照不進來，永遠都是夜晚，地球變得非常冷，所有原子發電廠都在忙著運轉，空氣聞起來開始變得有點怪。人們很擔心，不過幾天之後，他們就把那張帆拉走，陽光又回來了。」

「媽媽，那有女生的水手嗎？」

這名母親的臉上閃過一陣好奇。「有一個。等妳比較大的時候就會聽到她的故事。她的名字是海倫．亞美利加，她駕駛著靈魂號，航往群星之間。她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女性。那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那位母親用手帕抹了一下眼角。

孩子說：「媽媽，告訴我嘛。是怎樣的故事？」

這時，那位母親的態度變得非常堅定。她說：「親愛的，就某些事情而言，妳還太年輕。不過等妳長大後，我會把它們全都告訴妳。」

這位母親是位誠實的女人，她想了一想，又說：「……除非妳自己先讀到了。」

Ⅲ

海倫．亞美利加注定在人類歷史占有一席之地。只是她的起頭挺糟。她的名字本身就是種不幸。

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父親是誰。官方當局同意就這點保持沉默。

她母親的身分則沒什麼懸念。她的母親是著名的女男人，蒙娜．馬革瑞吉，她鼓吹失傳已久的兩性合一理念──高達數百次。她是超越一切界限的女性主義者。所以，當蒙娜．馬革瑞吉（獨一無二的馬革瑞吉小姐！）告訴媒體，她將懷有孩子時，這完全是超級大頭條。

蒙娜．馬革瑞吉做的還不只這樣。她對大眾詔告自己的堅定信念：所有父親都不該具名。她宣稱說，女人不應連續懷同一名男人的孩子，並建議她們為自己的孩子挑選不同的父親，讓整個種族更多元、更美好。她綜合這些理念，聲明自己──也就是馬革瑞吉小姐本人──已經替這位必將出生、獨一無二的完美小孩挑選到最適合的父親。

馬革瑞吉小姐──這位金髮蓬鬆的削瘦女子表示，為了避免毫無價值的婚姻與家族姓氏，她要將她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命名為約翰．亞美利加；如果是女孩，就叫海倫．亞美利加。

就這樣，小海倫．亞美利加出生，產房外站滿通訊記者，新聞畫面紛紛亮出一張三公斤重的漂亮嬰兒的照片。

「是個女孩。」

「完美的孩子。」

「父親是誰？」

但這只是剛開始而已。蒙娜．馬革瑞吉十分好強，在那孩子被拍了上千張照片後，她仍堅持這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小孩。她將孩子完美的部分全指出來，展現做為母親的所有愚蠢溺愛，然而，這卻是身為改革鬥士的她認為自己初次意識到的偉大情感。

然而，以艱辛來形容這孩子的處境，恐怕還太含蓄了。

海倫．亞美利加是人類赤手空拳克服逆境的精采範例。四歲時，她已經能說六種語言，並著手解讀火星古文；五歲念書時，其他同儕立刻編出一段兒歌：

海倫海倫

胖又呆

不知爸爸

從哪來！

海倫承受了一切。或許是因為某種基因缺失，最後她長得嬌小結實──成了一個極度嚴肅的深髮女子。在課業挑戰和媒體追逐下，她對友誼的態度變得謹慎而冷淡，內心孤獨異常。

海倫．亞美利加十六歲時，她的母親迎來糟糕的結局。蒙娜．馬革瑞吉私奔了──她認為那個男人被全人類忽視，卻能夠成就完美婚姻、當個完美丈夫。這名「完美丈夫」是一名技術純熟的機器拋光師，已有一位妻子和四個小孩。他會喝啤酒，之所以喜歡馬革瑞吉小姐，似乎是因為自然而然產生的同僚情誼，還有被她的母愛光輝吸引。他們私奔時搭乘的星際遊艇違反法規，在排定行程以外的時間起飛。男人的太太和小孩通知了警方，最後，他們撞上一艘自動機器駁船，留下兩具無法辨識的屍體。

海倫在十六歲時便有極大名氣，到十七歲時已被人遺忘，而且非常、非常孤單。

Ⅳ

那是屬於水手的時代。數千顆照相偵察機和測量飛彈帶著它們在群星間巡邏，取得各種收獲，陸續回返。一顆接一顆的星球游進人類的視野。隨著星際搜索飛彈帶回照片、大氣樣本、重力數據、雲覆蓋率、化學結構等資料。新世界逐漸為人所知。在這些從兩、三百年的旅程歸來的飛彈中，共有三顆帶回關於新地球的報告：那是一顆和地球高度相似又可進行開拓的星球。

第一批出發的水手已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最初他們從不超過兩千平方公里的小型帆開始，然後逐漸增加太空帆的大小。表層隔熱和個人艙位載客技術也降低了搭乘者受到的傷害。所以當有一位水手回到地球上，帶來的是天大的好消息。那個男人在另一顆恆星的光芒下出生、長大，忍受了一整個月精神與身體上的痛苦，駕駛一艘巨型光壓帆船，上面載有幾位處於凍眠狀態的開拓者，花費四十年的客觀時間，穿越廣大的星際深空。

人們急著想知道水手是什麼模樣。他的身體碰觸地面時，走起路像熊一樣，脖子擺動的方式有些卡，有些僵硬，彷彿是金屬做成的。男人看起來不年輕，但也不老。他已經清醒了四十年，全靠藥物控制，僅維持必要程度的意識。當心理學家審問他（起先是為了維持補完機構的統治地位，接著則是因為要發布新聞稿），發現那四十年在他認知裡顯然跟一個月差不多。他從未自願參與回航，因為那讓他平白老了四十歲。他是個年輕人，是個充滿希望與願景的年輕男子，但同時也是一名在痛苦中燃盡了四分之一生命的男人。

此時的海倫．亞美利加剛進入劍橋大學瓊恩女士學院。那是整個大西洋岸的最高女子學府。那時的劍橋大學重建其舊有傳統，新大不列顛人也找回對工程學的敏銳度，重新與他們最初的古老本質搭起橋梁。

當然，那時眾人使用的是世界地球語，而非古英語。但能夠生活在這麼一所重建後的大學，學生都感到十分驕傲，覺得自己就像考古資料裡描述的那樣，將黑暗與災難襲擊地球前的一切榮光重新復甦。而海倫在這樣的復興氛圍中，稍稍散發出光芒。

新聞媒體以最殘酷的方式注視海倫。他們再一次挖出她的名字和她母親的故事，然後又再次遺忘了她。她將自己投入六種專業之中，最後選擇「水手」一職。她剛好是第一位申請成為水手的女子──不但是第一個，也是唯一夠年輕又能通過科學知識測驗的女子。

在他們真正遇見彼此前，在螢幕上，她的照片早已與他並列。

但事實上她完全不是那種人。她的童年全沉浸在「海倫、海倫，胖又呆」的痛苦之中，使得她只有在面對專業領域時才如此好勝。對於已經逝去的優秀母親，她又恨又愛又想念，但同時也強烈地下了決定，希望自己不要像她一樣。於是到最後，她與蒙娜成為完全相反的對立面。

她的母親寬臀、金髮、身材高大，是那種因不夠女性化而成為女性主義者的女人。海倫沒想過自己有什麼女性氣質，她只是想著，如果她再豐滿一點，臉或許能圓潤一些，但她沒有。她有著黑髮、深色眼珠、寬而扁的身材，應是來自那位無名父親的遺傳基因。她的老師時常對她感到忌憚；她是個蒼白、安靜，自我意識強烈的女孩。

她的同學曾經取笑她數個星期，但有時她們又會團結起來，一同對抗粗魯的媒體。當某篇新聞報導又針對作古已久的蒙娜寫出荒唐文章，耳語便會在瓊恩學院流竄：

「讓海倫離這玩意兒遠一點……那些人又來了。」

「別讓海倫看到那些報導。她是主修科學的人中成績最好的，別在學位考試前拿這件事去煩她……」

她們保護著她，然而，她會在報導裡看到自己的臉孔完全是場意外。她的臉旁有個男人的臉，看起來有點像隻小老猴，她想著。然後就讀到那文字了：「完美女孩想當水手。水手先生是否該跟完美女孩約會？」她無法克制地漲紅了臉，忍不住感到窘困與憤怒。但她對這一切已經太熟悉了，以至於做不出什麼比較少女的反應──比如討厭那個男人。她知道那不是他的錯。這甚至不是新聞社那些愛管閒事的無聊男女的錯。只是因為時機正好，因為社會風俗，因為他就是他，而她只能是她自己──如果她有辦法搞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Ⅴ

他們的約會（在他們真的開始約會時）像場噩夢。

有間新聞社派了一位女士告訴她，她得到新馬德里為期一週的假期。

──跟來自群星的水手一起度假。

海倫拒絕了。

他也拒絕了──不過他稍稍被她的想法激起興趣。她則開始對他感到好奇。

兩個禮拜後，新聞社辦公室裡的一位會計拿出兩張紙條給經理──那是要給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新馬德里奢華之旅優惠券。會計說：「經理，這些是在補完機構登記完後發下來的公關品，要取消嗎？」那天的新聞版面剛好已經滿了，經理覺得自己好像還剩些許人性，沒有多加思考就告訴會計。「這樣吧，拿去給那兩個年輕人。不宣傳。我們不插手。如果他們不想看到我們，我們就不出現。讓他們去，就這樣，去吧。」

那張票又回到海倫手上。此時她剛創下大學裡有史以來的最高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當新聞處的那個女人把票給她，她說：

「你們在玩什麼把戲？」

確定沒有什麼把戲後，她又問：

「那個男人會來嗎？」

她說不出「水手」二字──這聽起來太像別人談論她時會說的話──可是她又一時想不起他的另一個名字。

那個女人不曉得。

「我一定得見他嗎？」海倫說。

「當然不用。」女人說。那份禮物中沒有但書。

海倫笑了，表情幾乎可以淒涼形容。「好吧，我收下，謝謝。但我先提醒妳，只要出現攝影師──只要一個，我就會離開。又或者會毫無理由地消失。這樣可以嗎？」

可以。

四天後，在新馬德里的享樂世界，有個擅長跳舞的大師將一名神情緊張又有些奇怪的老人介紹給海倫。老人的頭髮是黑色的。

「初級研究員海倫．亞美利加──這是來自群星的水手，不老先生。」

他以精明的表情看著他們，露出一個和善但世故的微笑，再補上一些很專業的場面話。

「很榮幸能跟兩位碰面，我先退下了。」

他們被留在用餐大廳邊邊。水手先是以犀利的眼神望著她，然後說：

「妳是誰？是我見過的人嗎？我應該記得妳是誰嗎？地球上的人太多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應該幹麼？妳想坐一會兒嗎？」

對於所有的問題，海倫都回答「是」，但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個簡單的字會在接下來幾世紀中被數百位偉大的女演員以獨特的方式重新詮釋。

他們坐了下來。

不過後來究竟是什麼狀況，沒有人可以確定。

她必須極力安撫他，彷彿他是療養院裡的一名傷患。她向他解釋每道餐點，然後在他無法做出選擇時幫他向機器人點餐；在他忘了每個人都知道的用餐禮儀時，她溫柔地提醒他。例如攤開餐巾時要站起來，或是殘渣要倒入溶解盤，銀器要放在傳送帶上等等。

最終，他放鬆下來，看起來也沒那麼老了。

她一時間忘了這是自己也被問過好多次的蠢問題。她問他：

「你為什麼會成為水手？」

他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她，彷彿她說的是一種無人知曉的語言，卻期望對方能聽懂。最後，他喃喃地應答。

「妳的意思是……妳是不是跟別人一樣覺得我不該那麼做？」

她一陣抱歉，因而下意識將手按在嘴邊。

「噢，不，不是。其實是這樣的：我也想成為水手。」

他看著她，老邁又年輕的眼中冒出觀察的神情。他並不是要瞪她，只是想理解自己到底聽到的是什麼。他每個字都能聽懂，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又變成一場純然的混亂。雖然這感覺很奇怪，但她沒有迴避他的眼神。在這名曾駕駛巨大太空帆航過黑暗群星間虛無地帶的男人身上，海倫再次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詭異特質。他像個男孩一樣年輕──那烏黑的髮色便是他被稱為不老先生的原因。他的鬍鬚應該已經接受永久移除，因為此刻他的皮膚就像個保養良好、引人注目的中年女士。雖然充滿讓人無法忽視的皺紋，卻完全看不出任何鬍髭。在她的社會文化中，男性總在臉上留鬍子。他的皮膚尚未經歷風霜，便先行老去。那些肌理已然成熟，卻看不出來這個人到底長大了沒。

由於海倫在成長過程中見過母親與一個又一個的狂熱信徒交往，成了對人群非常敏銳的觀察者。她非常了解，人的臉部肌肉其實就像一本隨身攜帶的隱密傳記，無論你願不願意，每個擦身而過的陌生臉孔都能告訴我們他心底最深的祕密。若在適當的光線下，若看得夠仔細，我們可以知道一個人過去人生中那些恐懼、希望或愉悅確切發生的時刻；我們得以推測他最不為人知的愛好，以及該愛好造成的結果。我們還可以依著順序，捕捉到其他人的性格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雖然幽微，但會一直存在著。

這些東西在不老先生身上都不存在。他雖老，卻沒有歲月的痕跡；他曾長大，卻沒有成長的痕跡；在這個大多數人於年輕時就經歷太多的時代與世界，他雖活著，卻也沒有真正活過。

海倫從沒見過和母親那麼不同的人。在一陣無來由的憂慮和痛楚中，她突然意識到：無論她想不想要，他都將成為她未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她在他身上看到一個老得太早的年輕單身男子，將所有的愛奉獻給虛空與恐懼，而非人們現實生活中的那些報酬和失望。他擁有一整片能夠獻給愛人的太空，那片太空卻以苛刻的態度消磨他。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已老去；老去之後卻依舊年輕。

她知道自己從未看過這樣複雜的混合體，她甚至懷疑從沒有人看過──從來沒有。他在生命的最初，就擁有大多人在生命最終才會得到的哀傷、同情與智慧。

先打破沉默的是他。「妳剛才是說妳想成為一名水手，是吧？」

她的答案──連她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個無知的少女──「我是史上第一個通過科學知識測驗、又年輕得能夠通過體能測試的女……」

「妳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他和善地說。這股苦甜交雜的期待感在海倫心裡撩起一陣激動。她意識到，這名來自群星、老邁而年輕的男子從沒聽過那個打從出生就遭到嘲笑的「完美小孩」。他從沒聽過那個將整個美國認做父親的女孩；既出名、又特別，卻也孤單得要命，所以從來不敢想像自己也能當個平凡、快樂、親切或單純的人。

海倫心想，大概也只有像你這種敢航向星空的聰明怪胎，才有辦法忘記我的身分，但她只簡單地表示。「光是口頭上說『特別』是沒有用的。我已經受夠這個地球了，既然死亡並非離開這裡的唯一方法，那我想，航向星間可能會好一點。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我不像你想的那樣……」她差點就要告訴他蒙娜．馬革瑞吉的事，但又及時停了下來。

那雙充滿同情的灰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此時此刻，真正控制場面的是他，而不是她。她回望那雙眼睛。它們曾待在那個像瀝青一樣黑暗的小機艙，一睜就是四十年。在他能夠移開眼神前，散發幽暗光芒的儀表板就像成群熾烈燃燒的太陽，照亮他疲憊的視網膜。他曾經時不時看向艙外那片儀表板之外的景色，那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全然的黑與不完全的黑緊緊相接；太空帆像一條長達幾里的弧線，吸取了光的推力後，將他和冷凍中的乘客加至幾乎無法計算的速度，駛過那片深不可測的沉默之海。而現在，她卻主動要求去做這些他曾做過的事。

灰色目光最後被嘴角的微笑蓋過。在那張又老又年輕的臉上，在男性化的骨架與女性化的膚質之間，他的笑容帶有無盡的慈愛。看到他這樣對她笑，她竟有點想哭。這就是人們在群星之間學會的事嗎？真誠又深切地關懷他人，超越自身，只為了告訴你什麼是愛，而不是要將你像獵物一樣吞噬入腹？

他的語調像是經過細細思量。「我相信妳。妳是我第一個相信的人。很多人都說他們也想成為水手──當著我的面說。可他們並不了解那代表什麼，還是說了。我討厭那樣。而妳──妳不一樣。也許妳真的會去星空之間航行，但我希望妳不要那麼做。」

他像是剛從夢裡醒來，環視眾人所在的豪華房間。鍍了金的琺瑯瓷機器侍者散發出不經意的優雅，站在一旁。它們設計出來的目的就是要一直待在大家身邊，又不能太突兀。這個藝術高度很難達到，但它們的設計者辦到了。

那晚剩餘的時光就像一首美好的音樂那樣自然。他和她去了飯店附近由新馬德里的建築師打造的永寂海灘。兩人聊了一會兒，看著彼此，然後帶著一股彷彿不屬於兩人的樂觀和確信，與彼此做愛。他非常溫柔，在這個社會，女性擁有高度發展而且世故的自信心，因此他完全沒發現自己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想要的情人。蒙娜．馬革瑞吉的女兒怎麼可能想要愛人、配偶或小孩呢？

她在隔天下午實踐了屬於那個時代的自由權利，向他求婚。他們回到那片私人海灘，透過極其精細的天氣微調，在西班牙中部的寒冷高原上度過一個玻里尼西亞式的午後。

她向他求婚──她真的那麼做了。而他用六十五歲的男人能展現的溫柔與體貼，拒絕了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她沒有逼迫他，兩人依舊談著這場苦中帶甜的戀愛。

他們坐在人造海灘的人造沙上，腳趾泡在人工加熱的海水裡，然後在一個視線範圍中看不見新馬德里的人造沙丘旁躺下。

「能不能讓我再問一次，」海倫說：「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成為水手？」

「這回答起來很複雜。」他說：「冒險……吧。至少那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我想見到地球，但負擔不起客艙。不過現在我下半輩子可以生活無虞了。我可以用乘客的身分在一個月內回到新地球，不用花上四十年──眨眼就進入冷凍狀態，被放進隔熱艙，送上下一班太空帆船，然後在家鄉醒來──航行這工作會有別的傻子去做。」

海倫點著頭，沒有讓他知道其實她都曉得。和水手碰面之後，她就一直在查太空帆船的資料。

「你曾在外太空的星間航行過，」她說：「你可不可以──你能不能告訴我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彷彿注視著自己的靈魂深處。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好像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有些時候──或者說有個幾週──妳在太空船裡會突然想著這到底值不值得。妳會覺得……神經末梢不斷向外延伸，直到觸摸到繁星。你會毫無來由地覺得自己變得很巨大。」他漸漸回到她身邊。「當然，這樣講起來很俗，但從此以後，妳就會變的不一樣了──我不是指外表上，我指的是妳會找到──或者失去自我。原因就是這樣，」他指著藏在沙丘後方看不見的新馬德里。「我無法忍受這一切。新地球一定跟以前的地球有點類似，我猜，它比較有清新的感覺。但在這裡……」

「我知道。」海倫．亞美利加說。她是真的知道。地球上那稍微有些頹廢、腐敗、讓人太舒服的空氣，對於這個來自群星之外的男人一定有點窒息。

「比如說，」他說：「妳一定不會相信，但有時海水會冷到不適合游泳。我們的音樂不一定都來自機器，我們的身體裡面有一種不需要刻意置入就能感覺到的樂趣。我得回去新地球。」

海倫沉默了一會兒，專注地讓心中的痛楚平緩。

「我……我……」她想說。

「我知道，」他的口氣嚴厲，有些粗魯地轉向她。「但我不能帶妳。我辦不到！妳太年輕，還有大好人生等著妳過，而我已經把四分之一都浪費掉了──不對，不能這樣說。那不是浪費。我不會願意換回那段時間，因為在我心裡，它給了我一些我從沒擁有過的東西──它還把妳給了我。」

「但如果──」她再次試圖爭辯。

「別，別破壞這一刻。我下禮拜就會進入冷凍狀態，在個人艙裡等待下一班太空帆船。我無法再忍受這一切──況且這可能會讓我變得衰弱，如果是那樣，我麻煩就大了。至少現在我們還一起擁有這個當下，可以用各自的人生去記得它。別去想其他事。我們無能為力，什麼都不能做。」

海倫沒有告訴他自己的想望，無論是當時或之後都沒有──她想著從那一刻起就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孩子。她本來可以利用那個孩子，她可以用孩子把他綁在身邊。他是個正直的男人，如果她告訴他，他會娶她。但即使海倫當時還那麼年輕，她對他的愛戀也不允許自己使出這種手段。她想要他自願跟她在一起，自願娶她，因為沒有她，他活不下去。在那樣的婚姻之中，他們的孩子會帶來更高的喜悅。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她可以不指明父親是誰，獨自撫養那個孩子。但她不是蒙娜．馬革瑞吉。她太明白身為海倫．亞美利加，同時還要對一個新生命負責，是多麼可怕、危險且寂寞的事。而她計畫中的未來也沒有孩子的一席之地。所以，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在他們離開新馬德里之前，她容他慎重地向她道別──然後她就離開了。不發一語，也沒有流淚。她去了北極某座以「那件事」聞名的娛樂城市，在羞愧、擔憂和不斷湧來的懊悔中，申請一項保密醫療服務，拿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然後她回到劍橋，確認自己將成為第一位航向群星的女人。

Ⅵ

當時，補完機構的首席補完閣員是一名叫韋特的男人。韋特並不殘忍，但他在外流傳的名聲也從來不體貼，也不鼓勵年輕人去冒險。副官告訴他。「這個女孩想要駕駛開向新地球的太空船。您要批准嗎？」

「為什麼不呢？」韋特說：「人就是人。她家世不錯，教育良好。如果失敗，從現在開始算，直到船回來前，我們有八十年可以找出解決辦法。如果她成功，剛好可以讓某些一直在抱怨的女人閉嘴。」他將身體靠向桌前。「不過，如果她合格了，也出發了──不要派囚犯給她。讓囚犯當這種愚蠢旅程的開拓者有點太浪費。你可以拿她這趟賭一下：給她宗教狂熱分子。那些人我們已經太多了。你手上不是還有兩萬還三萬人在等嗎？」

他說：「是的，長官，兩萬六千兩百人。還沒算上最近新增的。」

「非常好，」補完機構的首席補完閣員說：「全部都給她，還有那艘新的太空船也給她。船命名了嗎？」

「報告長官，還沒。」副官說。

「那就命名吧。」

副官一臉茫然。

那名資深官僚臉上橫過一抹帶著小聰明的蔑笑。「現在就去領那艘船，然後為它命名──叫它靈魂號──『讓靈魂號飛向星空』。如果她想，就讓海倫．亞美利加去當她的天使。可憐的小東西，以她那種出生方式和養育方式，她在這個地球上也沒辦法過什麼像樣的生活。再說，她的個性已經定型了，這時候再去改正或轉變也沒有用，不會有任何好處，她只是在做自己，我們沒有必要為此懲罰她。讓她去吧。讓她去追逐她想要的事物。」

韋特坐起身，看著他的副官，毅然決然地重複了一次：

「讓她去，只要她能合格。」

Ⅶ

海倫．亞美利加的確合格了。

醫生和專家都試圖勸退她。

其中一名技師說：「妳難道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妳生命中有四十年的時光，會在一個月內流盡。離開這裡時，妳是個女孩，到了那裡時就成為六十歲的女人。好吧，在那之後妳也許還可以活上一百年。但那會很痛苦。妳要帶著所有人──成千上萬的人。妳要從地球帶他們出去。三萬艘個人艙，排成十六列，全跟在妳身後。然後妳要住在控制機艙裡，妳需要多少機器人我們都會給妳，也許會有十幾個。妳會有一道主帆，還有一道前帆，妳還要進行維修。」

「我知道，書上有寫。」海倫．亞美利加說：「我得靠著光來航行，有紅外線碰到帆就前進，遇到射頻干擾就把帆收進來。然後，如果航行失敗──我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技師有點生氣了。「喂，到時可沒有電話能讓妳打回來抱怨喔。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如果妳真的那麼想出事，大可不必讓三萬人一起送死，或浪費這麼多地球資源。妳可以現在就跳到水裡溺死，或像古書上寫的日本人那樣去跳火山口。要製造悲劇沒那麼難，真正難的是在成功到一半時繼續奮鬥下去。當妳面對完全沒有勝算的情況，或面對絕望的誘惑，還得一直撐在那裡。

「現在，我告訴妳，這是前帆的運作方法：那道帆的寬邊有兩萬英里，椎狀下收，總長度剛好將近八萬英里。收合和展開都由小型伺服機器人執行。伺服機器人是由無線電控制的，所以妳最好少聽一點收音機，雖然電池都是原子電池，但它們也得撐過四十個年頭。妳的性命就全靠它們了。」

「是的，長官。」海倫．亞美利加用懊悔的語氣說。

「妳要記住自己的用處是什麼。讓妳去是因為妳便宜，因為一名水手比一臺機器輕得多。現在還沒有任何萬能電腦可以低於一百五十五磅，但妳可以。讓妳去純粹是因為妳是消耗品。前往星空的人之中，有三分之一到不了目的地。讓妳去不是因為妳的領導能力，而是因為妳年輕。妳有一整個人生可以支付，有整個人生可以使用。讓妳去是因為妳的神經還很良好。這樣妳懂嗎？」

「是的，長官，我懂。」

「還有，讓妳去是因為，妳得把旅程控制在四十年內。如果我們送自動裝置出去，讓它們控制那些帆，雖然它們終究會到達目的地──但那要花上一百到一百二十年，甚至更久。到時所有的隔熱艙都會沸騰，大部分的人類乘客都將無法復活，或忍下那種熱能洩漏。不管我們用什麼方法去處理，都會毀掉整趟遠征。所以，妳記好。妳要面對的所有意外或麻煩都是妳的工作──妳的，沒有別人。那就是妳最大的功用。」

海倫露出微笑。她是個矮小的女孩，厚厚的頭髮極為烏黑，一雙棕眼，配上顯眼的眉毛。但當海倫微笑，整個人又彷彿變回小孩──而且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她說：「我的功用就是努力工作。我完全了解，長官。」

Ⅷ

預備區的生活雖快，但不急迫。技師們二度敦促她在最後訓練的報到日前去放個假，她一直沒接受他們的建議。她只想出發。她想永遠離開地球。她很清楚他們知道這點，也曉得他們知道她不只是她母親的女兒。她試圖要做自己──至少是用某種方式。她知道這個世界不信，但反正，這個世界一點也不重要。

當他們三度建議她去休個假──便用了「強制性」的建議。她陰鬱地度過兩個月，最後卻有點享受起美麗的赫斯珀里德斯群島。這些小島位於百慕達南方，是因地球港的重量而浮出海平面的小型群島。

她回去報到時狀態極佳，十分健康，隨時可以出發。

資深醫官說起話直截了當。

「妳真的知道我們要對妳做什麼嗎？我們要讓妳在一個月內把生命中的四十年揮發掉。」

她點點頭，不動聲色。他又繼續說：「為了要給妳這四十年，我們得先減緩妳身體的運作。單是呼吸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機能，如果要在一個月內吸取四十年的空氣，妳就得快上五百倍。沒有一顆肺臟能承受這種情況。妳的身體必須能循環水分和進食；妳大部分吃的東西都會是蛋白質。到時還可能會脫水。另外，妳也會需要維他命。

「現在，我們要讓大腦慢下來──變得非常、非常慢，讓它可以在五百比一的比率下運作。我們不想讓妳無法工作，畢竟，總得有人控制太空帆。

「所以，如果到時妳有猶豫，或是開始想一些事情，單是一、兩個念頭就會持續好幾週。妳的身體也會慢下來，但不同的部位沒辦法用同樣的比率變慢。比方說水，我們會把它降到八十比一，食物則大約是三百比一。

「妳沒有時間喝四十年分的水，所以我們會讓它循環、淨化之後再送回妳的身體，除非妳打破連接裝置。

「妳要做的，基本上就是保持清醒一整個月，躺在手術臺上，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讓人在妳身上動手術，同時還要執行人類有史以來最複雜的一些工作。

「妳要觀測方位，注意身後那一排排的個人艙和貨物，還要調整太空帆。如果目的地還有存活者，他們會自己出來找妳。

「──至少大多時候都會。

「我沒辦法保證妳一定能把船開進去。如果妳沒碰到他們，就沿著最遠的星球軌道走，看是要自救或是自殺，妳自己選。單靠妳一個人是沒辦法讓三萬人降落在那個星球上的。

「不過妳現在有一個實際的任務：我們得直接在妳體內建造這些控制裝置。我們會先在胸腔的主動脈裝設閥門，還要導流身體裡的水分；我們會在這裡做一個腸造口，大概會在妳的髖關節前面。喝水這件事對精神狀態而言有一定的重要性，所以大約百分之五的水會讓妳用杯子喝，其他的就直接進到妳的血液裡。食物有十分之一也是這樣。妳懂我的意思嗎？」

「所以就是──」海倫說：「我吃十分之一，其他的用靜脈注射？」

「對。」醫療技師說：「我們會把它打進妳的身體裡。濃縮液就在那邊，還原裝置在這邊；這些管線都以雙通路連接，其中一組連到維生器，成為支援妳身體代謝循環的裝置。當妳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群星之間遊走，這些線路就是妳的臍帶，是妳的命。

「如果它們壞了，或是妳不小心跌倒，妳可能會昏迷個一、兩年。如果發生這種事，就換妳的單機系統接手──妳背上的那個包包。

「在地球上的時候，它的重量會跟妳一樣。不過妳已經用原型模型練習過了，應該知道在太空中要控制它其實很簡單。那大約可以支撐妳兩個小時的主觀時間。因為現在還沒人能做出符合人類心理時間的鐘，所以我們會給妳一個和脈搏相連的計數錶，代替時鐘，錶上會有按照級數標示的記號。假設妳看到它是以萬為單位在計算脈搏，可以從中判斷狀況。

「不過，我不確定那會是怎樣的狀況，但就某種程度而言，應該對妳很有用。」他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她，轉身從工具中挑了一根發亮的針出來。針的底部有一個圓盤。

「現在，我要說明這個：我們得把這個放到妳腦子裡。這也是跟化學物質有關的。」

海倫打斷他。「你們說不會在我頭上動手術。」

「只有這根針。那是唯一讓我們能進到妳腦中的方式，只有這樣才能讓它慢下來，妳才能擁有在一個月內活過四十年的主觀精神運作速率。」他發出冷笑。但隨後意識到她的固執與勇敢，還有那份屬於女孩、可敬又可憐的堅毅，他的冷酷態度霎時又變得溫和。

「我不會跟你計較這件事，」她說：「反正糟糕的程度跟結婚差不多，而星群就是我的丈夫。」水手的身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但她沒說什麼。

技師繼續說：「好，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妳也不用期待自己的頭腦能有多清楚，所以乾脆別去想了。若想控制太空帆、想完全靠自己活著──即使只是在那外面待上一個月──多少要有點瘋狂。麻煩的是，在那一個月裡，妳會感覺像過了四十年。到時候不會有鏡子。不過我想，妳應該還是會找到某個有點反光的平面看看自己。

「妳的外表不會好到哪裡去。每一次妳慢下來照鏡子，都會看到自己正在老化。這對很多男人來說就已經夠糟，我不確定到時的妳會出現多嚴重的問題。

「關於毛髮，妳倒是比男人簡單很多。之前我們送出去的水手都會直接移除毛囊，要不然那些男人不只會淹沒在自己的鬍鬚裡，還會浪費一大堆營養，去長臉上那些毛──而且長了之後還沒有機器可以快速幫他刮乾淨，又不影響他工作。我想我們應該會抑制妳頭上毛髮的生長。但長出來會不會是同樣顏色，就留待妳自己去發現了。妳有見過回來的那個水手嗎？」

醫官知道她見過，但不知道她是受到來自群星的那位水手本人感召。海倫穩住呼吸，保持沉著態度，笑著對他說：「我知道你給了他新的頭髮。你的技師在他頭上移植了新的頭皮，我記得是你手下的某個人幫他做的。因為長出來的頭髮是黑的，才讓他有了不老先生的外號。」

「那麼，如果您可以在下週二完成準備，我們也會準備好的。這樣的時間足夠嗎，女士？」

聽到這名嚴肅的老人稱自己「女士」，海倫的感覺很奇怪。但她知道，這不只是普通的稱呼，而是對一位專業人士表達敬意的方式。

「週二的話，時間很充裕。」她覺得他應該很老派，才會知道這種古老的星期名稱，還拿來使用。這表示他在大學裡不僅學了基本學問，也順道揀了些優雅而無關緊要的冷門知識。

Ⅸ

兩個禮拜後（也就是機艙計時儀顯示的二十一年後），海倫轉過身，第一萬次查看太空帆。

她的背劇烈抽動。

她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臟彷彿高速震動的裝置，正在穩定地發出轟鳴，隨著她不斷跨越時間的意識滴答滴答響。她可以用非常緩慢的速度低頭，看見手腕的計數錶面，上頭的幾根指針指出她現在的脈搏是數萬下。

她能聽到自己喉嚨因肺部的快速顫動發出的呼嘯聲。

還可以感覺到那根直接往她頸動脈灌水的巨管帶來的抽痛。

她覺得有人在她的腹部放了一把火。自動運作的真空管猶如藏在皮膚底下的火紅煤炭，連接膀胱和另一條管線的導管則像炙燙的針，正粗魯地戳著她。她頭好痛，視線模糊。

但她還能看見儀器，還能照顧船帆。時不時，她能隱約瞥見巨型繩索般排列著的人群與其後的貨物，黯淡得像一扇灰塵組成的雕花窗。

太痛了，她沒辦法坐下。

唯一能讓她舒服休息的方式是靠在儀表檯上，讓下肋骨抵著檯面，前額疲憊地倚著測量儀。

有一回，她用那姿勢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意識到醒來時已經過了兩個半月。她知道這樣的休息一點用也沒有。她能在視重表玻璃平面的反射上看到自己移動的臉；那是一張逐漸老去的扭曲臉龐。她模糊的視力注意到手臂上的皮膚在溫度影響下變得緊繃──鬆弛──然後再次緊繃。

海倫再次看向外頭的太空帆，決定把前帆收起來。她疲憊地用一臺伺服機器人把自己拖上控制臺，選擇正確的控制開關，然後讓它開著，大約一個禮拜。她就等在那裡，心臟嗡嗡響、喉頭發出狂嘯，指甲生長著，緩緩迸裂。最後，她檢查收起來的帆到底狀況如何，然後再按一次開關。無事發生。

她按了第三次。沒有任何反應。

海倫回到主控臺前，再次進行判讀，查看光的方向，找到一股她應該要接收的紅外光壓。太空帆的寬面因為移動得比較快，已經逐漸上升到跟光速差不多了；她身後那些密封的個人艙同時抵抗著時間與永恆，正以一種完美的無重力狀態游動、搖晃著。

再掃描一次。她的判斷正確。

出錯的是船帆。

她回到緊急面板前按了下去。沒有反應。

她彈射出一架修補機器人，派它去進行維修，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在紙張上打洞，給出指令。機器人出去之後馬上就回覆了（所謂馬上，其實是三天）。它的面板回傳。「不一致。」

她送出第二架修補機器人。一樣無法作用。

她送出第三架──這也是最後一架。三盞閃亮的燈號瞪著她。「不一致。」她把伺服機器人移動到帆的另一端，用力拉。

太空帆仍不在正確的角度上。

她心力交瘁，站在那兒，迷失在太空之中，默默祈禱。「主啊，別這樣對我，我只是想逃離一個不想要的生活。但為了這艘船上的靈魂，還有為了那些勇敢追求自己的路、奢望著另一個星球光芒的可憐人們，我請求祢，主啊，請幫助我。」她全心全意地禱告，希望能得到一些解答。

但事與願違。她感到困惑，而且孤獨。

附近沒有太陽。除了狹小的機艙和自己之外，她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的遭遇比她更孤單。海倫感到肌肉中傳來一陣顫動，還有那陣顫動的餘震。一連數天，它們都在進行調整和移動，但對她的大腦而言，其實只是幾分鐘的事。她傾身向前，強迫自己不能放鬆，然後想起某個很愛擺架子又愛插嘴的人在船上放了一把武器。

武器擁有方向性，射程範圍為二十萬英里，可以自動選擇目標。

她不懂這是要用在誰身上。

她跪在地上，順著腹管、餵食管、導尿管和頭盔傳輸線找，每條都接回控制臺。她爬進伺服機器人的控制臺下方，撈出一本手寫的說明書，終於找到武器正確的控制頻率。她設定好武器，回到窗戶旁邊。

到了最後一刻，她想：「也許那些蠢蛋是希望我對著窗戶外頭發射。它應該要設計成可以穿出去又不會傷到窗戶才對。他們應該要把它弄成那樣。」

單是這個念頭就讓她想了一、兩個星期。

然後，就在海倫要發射武器之前，她一個轉身，看見了她的水手──那個從群星而來的水手，不老先生──就站在她身邊。他說：「那不是這樣用的。」

他站在那兒，清清楚楚，英俊美好，跟她在新馬德里看到的他一樣。他沒有管線，也不因焦慮而顫抖，她可以看到他的胸膛以小時為單位，正常地呼吸起伏。一部分的她知道他只是幻覺，另一部分的她則相信他是真的。她很生氣，但又因為此時的憤怒而高興，所以她任憑那個幻覺給她建議。她重新設定那把槍，讓它以較低的能量透過機艙的牆面發射，打中太空帆後面因讀數失靈而紋風不動的維修機。

低充能的攻擊奏效。看來，造成干擾的應該是所有技術人員都沒料到的因素。武器掃除了他們永遠也無法弄清楚的障礙，將伺服機器人從中解放，開始像發狂的蟻群似的執行它們本來的任務，再度開始工作。而為了解決較小的太空阻礙內建的防禦系統，使得它們全速急奔著繞過彼此，跳來跳去。

在一股近似宗教的困惑感中，她覺得來自星光的風再次吹撫著碩大的太空帆，兩張帆一瞬轉向它們應在的位置，剎那間，重力扯了她一下，讓她感到些許重量。靈魂號重新回到軌道上。

Ⅹ

「是個女孩，」在新地球上，他們這麼告訴他。「是個女孩。她一定只有十八歲。」

不老先生不信。

但當他去到醫院，他在那裡見到了海倫．亞美利加。

「我來了，水手。」她說：「我也開過船了。」她的臉跟粉筆一樣白，仍是二十多歲女孩的神色，但身體已經是個保養良好的六十歲女人。

至於他，因為是坐個人艙回來的，所以沒有改變多少。

他瞇著眼看她──突然之間，他們像是互換了角色，換成他跪在她的床邊，眼淚流得她滿手都是。

他含糊不清地對她咕噥著。「我離開妳是因為愛妳，我回到這地方是因為妳永遠也不會想追來，就算追來，妳一樣會是個年輕的女孩，而我則會是個老頭。可是妳現在不只把靈魂號開了過來，還想要跟我在一起。」

那位新地球的護士不懂這位來自群星的水手有什麼過去，只是因為目睹了這美好的愛情露出溫柔的微笑，以及對人性的憐憫，靜靜退出房間。但她是個實際的女人，在這其中嗅到了一點升職的機會。她打給一個在新聞社的朋友。「我覺得我發現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愛情新聞。如果你來得夠快，就可以第一個拿到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報導。他們明明才剛見面──但我猜他們在其他地方先見過──就愛上了彼此。」

護士不知道的是，他們已在地球上放棄過一次愛情。她不知道海倫．亞美利加是用多堅決的心才完成這趟孤獨的旅程，她也不曉得不老先生──那位水手本人──曾在群星之間那一無所有的漆黑深空中，陪伴了海倫二十年。

Ⅺ

後來，小女孩長大、結婚，也有了自己的小孩。那位母親沒有改變，但變形玩偶已經非常、非常破舊了。它還活著，雖然失去了昔日驚人的可塑性，所以維持著黃髮藍眼的洋娃娃形象許多年。母親出於懷舊的心情，理所當然讓娃娃穿上成套的亮藍色套頭毛衣和褲子。這隻小動物以膝蓋為足，用像人類的小手輕輕走過房間，溫和地抬起那張與人無異的臉，發出咿咿呀呀聲，想喝牛奶。

年輕的母親說：「媽，妳應該把這東西丟掉。它已經沒什麼用了，而且看起來跟妳這些漂亮的老家具一點也不搭。」

「我還以為妳很喜歡。」年長的母親說。

「當然，」女兒說：「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它很可愛。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它也不能用了。」

變形娃娃掙扎著用腳站起來，攀住女主人的腳踝。年長的女人溫柔地把它抱到一邊，放下一碟牛奶和一只頂針大小的杯子。變形玩偶想做一個屈膝禮，就像最初它受到鼓勵時想做的動作。但它滑了一下、摔倒在地，低聲啜泣起來。女孩的母親把它扶正，老舊的動物玩偶開始用頂針沾起牛奶，吸進那沒有牙齒、又老又小的嘴巴裡。

「媽，妳記得──」年輕的女人開了口，又停下來。

「記得什麼？親愛的。」

「以前它還很新的時候，妳跟我說過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故事。」

「記得啊，寶貝，我應該是說過。」

「妳沒有告訴我全部的故事。」年輕的女人語帶責備。

「當然沒有。那時妳還只是孩子。」

「那太可怕了。那群人好糟糕，還有水手竟然要過那種可怕的生活。我不懂妳為什麼要美化它，還把它當成愛情故事──」

「但它是愛情故事，它就是。」母親回答的語氣很堅持。

「愛情個頭啦，」女兒說：「那就跟妳和這個破爛變形玩偶一樣糟。」她指著在牛奶旁睡著，又小又老但仍活著的娃娃。「我覺得那真是糟透了。妳應該把這東西丟掉，這世界應該把水手都拋棄。」

「別那麼絕啊，寶貝。」母親說。

「那妳也別像個多愁善感的老太婆。」女兒說。

「也許我們本來就是啊。」母親露出深情的笑容。她偷偷把睡著的變形玩偶放到有座墊的椅子上。在那裡，它不必擔心會被踩到或受傷。

Ⅻ

外人從來不曉得故事真正的結局。

在他們舉辦完婚禮的一百多年後，海倫過世了：她走得很幸福，因為身邊有她摯愛的水手。她相信，他們既然能夠征服太空，或許也能征服死亡。

她的心充滿愛與幸福，但也很疲憊。在臨終前，她的神智漸漸不清楚了，她提起一個他們幾十年來都沒爭論過的話題。

「你真的就在靈魂號上，」她說：「在我迷失方向又不知道要怎麼用那個武器的時候，你真的就站在我身旁。」

「如果我那時有去，親愛的，那麼無論妳到了什麼地方，我都會再去一次。妳是我最珍惜的事物、是我的心、我的真愛；妳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士、最大膽的人類。妳屬於我，為我航行而來──我親愛的、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他的話戛然而止，但表情平靜。他從沒看過任何人走得如此自信而幸福。

07當人們落下

「你有辦法想像『人』雨穿過酸霧、降到地上的情景嗎？你有辦法想像成千上萬的人體──沒帶武器──就這樣淹沒了那些絕對打不贏的怪物嗎？你有辦法──」

「那個，這位先生。」記者從中插話。

「不要打斷我！你問的都是蠢問題。我說我看到袞洪國這個國家──我看見它拿下了金星。你不如問我這個吧！」

這名記者被叫去，說要叫他找個老人來回憶過往時光，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道賓斯．班奈特會對他發脾氣。

道賓斯．班奈特用強勢的態度掌握採訪的主導權。「你能想像嗎？綠色的天空中飄滿揹著降落傘的『小還子』，有很多都已經死了。你能想像那些母親在他們掉下來時發出怎樣的哭號嗎？你能想像，人們是如何傾盆大雨般落下、掉在那些走投無路的可憐怪物身上嗎？」

記者小小聲地問什麼是「小還子」。

「就是老華亞人的『小孩子』啦。」道賓斯．班奈特說：「我見證了最後一個國家的興亡，結果你只想問一些時尚打扮什麼的。真正的歷史永遠不會被寫進書裡，因為那太嚇人。我想你接下來應該是要問我對新的女性條紋馬褲有什麼看法，是不是啊？」

「沒有！」記者雖然否認，可是他臉紅了。那個問題真的記在他的本子上，而他真恨自己竟然臉紅。

「你知道袞洪國幹了什麼好事嗎？」

「什麼好事？」記者問，試著努力猜測「袞洪國」可能代表什麼。

「它拿下了金星。」老人開口時稍微平靜了些。

記者非常小聲地咕噥。「是嗎？」

「你不信？」道賓斯．班奈特非常強硬。

「您在現場嗎？」記者反問。

「袞洪國拿下金星的時候我當然在，」老人說：「我就在那裡，而且那是我見過最缺德的事。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吧？我見過的世面比你腦中的知識多很多。可是，當無數『男的人』、『女的人』和『小還子』從空中潑灑下來，絕對是史無前例最糟的畫面。在地上，那些『老的人』一如往常──」

記者很有禮貌地打斷老人。對他來說，班奈特不只是用他聽不懂的外語在說話，闡述的還是一場發生在三百年前的事。他的工作就是要在這個人身上挖出一篇故事，然後把摘錄出來的段落用現代人懂的語言寫出來。

他滿懷敬意地問。「您可以從頭開始說嗎？」

「當然可以。那是在我和忒莎結婚的時候。忒莎絕對是你見過最美的女孩。她是馮馬克特家的人，審視者裡的一大支脈，她父親是個很重要的人。你看，我那時已經三十二歲了。三十二歲的人總會覺得自己很老，但也不是真的那麼老，只是他們自己這樣覺得而已。他讓忒莎嫁給我，是因為她是個心思複雜的女孩，需要一個能讓她倚靠的男人。那時我們家鄉的法院發現她的精神不太穩定，補完機構要求她必須一直受父親照顧，直到嫁給能合法擁有監護權的人。這對你來說應該都是古老的習俗了吧小子──」

「很抱歉，老先生，」記者再次打斷他。「我知道您已經四百多歲了，不過您也是唯一記得袞洪國攻下金星的人。所以，您說的袞洪國是一個政府，是嗎？」

「這個誰都知道吧，」老人怒氣沖沖地吼道。「袞洪國算是獨立的華亞人政府，一百七十億人口，擠在地球上那一小塊地方，大部分的人跟你我一樣說英文，但他們也說自己的語言──就是那些我們聽起來奇奇怪怪的字。當時他們還沒跟任何人混到一起，然後啊，就是在那時候，魏萬宗親自下達命令，人就開始像雨一樣落下來了；他們直接從天上掉下，你絕對沒看過這種事──」

記者必須一再打斷老人，才能一點一點地把故事挖出來。老人一直丟出一堆早已消失在歷史中、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詞彙，所以必須解釋、解釋再解釋，才能讓這個時代的人看懂。所幸他的記憶力很好，描繪事物的技巧也一如往常那樣敏銳俐落……

在年輕的道賓斯．班奈特還不曉得忒莎．馮馬克特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之前，他才剛到實驗Ａ區沒多久。忒莎十四歲時看起來就已經相當成熟了。馮馬克特家的某些人總是如此早熟，很可能與他們好幾個世紀前沒經過登記的黑戶祖先有關。甚至有人認為，他們和久遠的時代──也就是人類還能計算年分的時期──有著某種神祕的關聯。

他就像個傻瓜一樣愛上了她。

她是如此美麗，實在很難想像她是審視者馮馬克特的親生女兒。那位審視者相當有權有勢。

愛情的機遇有時來得很快，而道賓斯．班奈特就這麼撿到了一個。因為史坎納．馮馬克特親自把這個年輕人找來，對他說：「我想讓你娶我的女兒忒莎，但我不保證她會願意。如果你能得到她的青睞，孩子，那麼你將得到我的祝福。」

道賓斯起了疑心。他想知道元老審視者為什麼會願意接納這樣一個初級技術人員？

那位審視者只是微微一笑。「我的年紀遠大於你。現在，能賜予人們上百年壽命的新藥劑聖塔克拉拉已經問世，如果我在一百二十歲死去，已經算是英年早逝了。你呢，可以活上四、五百歲，但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我的妻子已經過世很久，我們也沒有別的孩子，而我知道忒莎在某種程度上需要一個父親。心理學家認為她精神異常。所以，你何不帶她到區外走走？我可以給你自由通過穹窿的通行證，你們可以到外頭和那些『老的』打發時間。」

道賓斯．班奈特有種感覺，好像有人給了他一個桶子，叫他去玩沙。他覺得自己遭到羞辱。可是他覺得這和他追求的愛情目的相符，更何況，老人的提議是出自善意。

事情發生那天，他和忒莎正在穹窿外。兩人把「老的」到處推來推去。

除非殺死「老的」，不然這些人沒什麼危險。你可以打他們，把他們推離本來的地方，或綁起來；但只要過個一陣子，他們就會悄悄溜走，回去做自己的事。人們是透過專精某一學門的生態學家，才終於搞懂「老的」到底都在做些什麼。他們輕飄飄地待在距離金星地面兩公尺高的地方，約占直徑九十公分的面積，小心翼翼地吃食。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以為他們的棲息地有輻射，不過這些人最大的問題只是太容易繁殖。雖說為了玩樂把他們推來推去挺蠢的，但那是在這裡唯一能做的事。

他們似乎沒有與智慧有關的反應。

很久以前，有一回，某個被帶入研究室進行實驗的「老的」用打字機打了一段非常清楚的訊息，那訊息是這樣的：「你們地球人為什麼不能回地球，別來煩我們？我們明明過得──」

這就是三百年來人們從他們身上獲得的所有訊息。最可靠的研究推論認為，如果他們認真思考怎麼運用腦子，的確可以獲得非常高的智能，但由於他們的主動意願結構與人類心智存在極大的差異，以至於不可能讓「老的」像地球上的人一樣，對接收到的壓力產生反應。

「老的」這個名稱來自一種古老的華文語言，是「古人」的意思。由於在金星建置第一個前哨基地的是華亞人（奉其領袖魏萬宗的命令），所以他們的措辭便留了下來。

道賓斯和忒莎推著「老的」爬上山丘，俯視一座難以分辨出河流與沼澤的山谷。他們全身溼透，空氣濾化器也塞住了，汗水沿臉頰流下，惹人發癢。由於他們在穹窿外的期間不能吃喝──至少這裡的安全等級都不適合──所以這趟只是遠足，算不上野餐。雖然和漂亮的女孩一起玩扮家家酒挺新鮮有趣，但道賓斯開始對這件事有些厭煩。

忒莎察覺到他的反感，像敏銳的動物一樣忿忿地生起氣來。「又沒人叫你一定要跟我出來！」

「我是真的想跟妳在一起，」他說：「但現在我累了，我想回家。」

「如果你想把我當小孩一樣哄，可以，那就跟我玩。又或者你想把我當成一個女人那樣對待，也可以，那就好好當個紳士。不要自己在那邊猶豫不決。我只不過想開心一下，你卻一副可憐兮兮的中年人的模樣，好像在委屈自己。我不要這樣！」

「妳爸爸他──」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我爸這樣、我爸那樣──如果你想娶我，就靠自己做決定！」她瞪他一眼，吐吐舌頭跑過沙丘，消失了身影。

道賓斯．班奈特一陣困頓，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她並沒有生命危險，「老的」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他決定讓她學個教訓，他要自己回去，等她心滿意足，就讓她自己找路回家。如果真的迷路，區域搜索隊也可以輕易找到她。

他走回穹窿大門。

──直到他看見大門鎖上，緊急照明燈也亮了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錯。

道賓斯．班奈特的心沉到谷底，跑過最後幾公尺的路，赤手敲擊陶製的大門，直到門打開一個剛好能讓他通過的小縫。

「出了什麼事？」他問守門人。

守門人咕咕噥噥，道賓斯聽不太清楚。

「像個男人給我大聲點！」道賓斯大叫。「到底怎麼了？」

「袞洪國回來了，接管了這裡。」

「不可能，」道賓斯說：「他們不能──」但他又自問，他們能嗎？

「袞洪國已經占領了，」守門人很堅持。「這整個地方都被送給他們，地球管理局還投票表決通過，魏萬宗決定立刻把人都送過來──他們要把所有人都送過來了。」

「華亞人要金星做什麼？只要殺一個『老的』就會汙染一千畝的地，要是推開他們，他們會再晃回來，也沒辦法撈走。在我們解決這些問題以前，這裡沒有人能住。但現在距離問題解決明明還早得很。」道賓斯惱怒地說。

守門人搖了搖頭。「不要問我，這是我在收音機上聽到的，大家也很激動。」

不到一小時，天上開始就下起人雨。

道賓斯爬進雷達室，看著上空。雷達觀測員正在用手指敲著桌子。他說：「已經有一千多年沒見過這種狀況了啊。你知道那上面有什麼嗎？那些是軍艦，是最後一次古代骯髒戰爭留下的軍艦，我知道華亞人就在裡面，大家都知道。那玩意兒被搞得跟博物館一樣，裡面沒有搭載任何武器，可是你知道嗎──有數百萬人就這樣掛在金星上空，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他話說到一半，指著其中一個螢幕。「你看，這一小坨一小坨的就是它們，一艘接一艘，最後連結成一團。我們從來沒看過這種畫面。」

道賓斯看著螢幕。正如操作員所說，上頭布滿光點。

他們看螢幕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叫喊出聲。「左下方那乳白色的東西是什麼？有看到嗎？它……它在倒東西。」他說：「這是從那些點裡面灑出來的。你怎麼有辦法在雷達上看到這些？它應該沒辦法顯示出來的啊？不是嗎？」

雷達觀測員看著他的螢幕，說：「天曉得，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你必須找出原因，我們得看看發生什麼事。」

這時，審視者馮馬克特走進雷達室。迅速而且熟練地掃視螢幕，然後說：「這可能是我們遇過最奇怪的事，但我有個預感：他們是在把人扔出來──非常、非常多的人。幾千幾千地扔──或是幾十萬，甚至以百萬計。人們正從那兒掉下來。你們兩個跟我過來，我們出去看看，或許可以幫到一些人。」

這時候，道賓斯的良心正狠狠地譴責他。他想告訴馮馬克特自己丟下了忒莎，但他猶豫了……不只是因為拋下她而感到羞愧，也因為不想對一位父親抱怨他的孩子。於是他說：

「您的女兒還在外面。」

馮馬克特嚴肅地轉過身，大大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寧靜，卻充滿威嚴。然而，他柔和的嗓音極有自制力。

「你會找到她的。」然後，審視者用令道賓斯背脊發涼的威脅語氣補充道：「等你把她帶回來，一切都會沒事。」

道賓斯點了點頭，就像收到了一道命令。

「我會到外面去，看看能做什麼，」馮馬克特說：「找我女兒的事就交給你了。」

他們從雷達室下去，戴上超長效型空氣濾化器，帶著微型探勘設備（這樣才能從霧中回來），就這麼出發。他們來到大門，門衛卻說：「請您稍等，大人。這裡有一通您的電話訊息，請打給控制室。」

審視者馮馬克特很清楚自己不是一般人有資格通話的對象，他拿起通話裝置，厲聲回應。

雷達觀測員的影像出現在門衛牆上的通訊螢幕。「先生，他們現在就在我們頭頂。」

「誰在頭頂？」

「那些華亞人，他們下來了。我不知道那上面有多少人，但上方肯定有兩千艘戰艦，金星其他地方也還有幾千艘。他們現在下來了，如果您要看他們怎麼到達地面，最好趕快出去。」

馮馬克特和道賓斯到了外頭。

滿天都是不斷落下的華亞人。人類軀體從乳色雲翳的空中如雨降下，成千上萬，他們的塑膠降落傘看起來像一朵朵泡泡，就這麼落了下來。

道賓斯和馮馬克特看見一個沒有頭的男人飄落；降落傘的線將他斬了首。

一個女人掉在他們附近。由於空投的關係，她的喉嚨原本用繃帶隨便包紮著，現在撕裂開，她被自己的血嗆得窒息。她朝著他們蹣跚爬來，試著講話，卻只有窒息的啞音隨鮮血流出，然後她一頭栽在泥淖中。

兩個嬰兒掉了下來，在他們身邊的大人被吹離到他處。馮馬克特跑了起來，撿起他們，交給一個剛剛落地的華亞人。那男人看著懷裡的嬰孩，對著馮馬克特丟去一個輕蔑而質疑的目光，把嚎啕大哭的小孩放在金星冰冷的爛泥中，冷眼一瞥就跑開，好像有著什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神祕雜事得做。

馮馬克特不讓班奈特把小孩撿起來。「走吧，觀察就好，我們沒辦法顧到所有人。」

■

華亞人有很多難以理解的社會風俗，這個世界的人都曉得。但從沒聽過他們會把男的人、女的人和小還子從被汙染的天空倒下。只有袞洪國才會毫無忌憚地操弄人命。「男的人」指的是男人，「女的人」就是女人，「小還子」指的是兒童。而「袞洪國」是過去國家時代留下來的名稱，代表類似共和國、州或內閣政府之類的政體。然而，不管它是什麼，都是在地球管理局轄下、以華亞人的方式運作的華亞人組織。

而袞洪國的統治者是魏萬宗。

魏萬宗沒來金星，只是把自己的人民送了過來。他讓他們飄落在金星上，用唯一可能進行星球殖民的武器──人類自身──來對付金星的生態系。人類的雙臂可以對付「老的」。這個名稱來自最早勘查金星的華亞人先遣隊，以「老人」的意思命名。

你必須將「老的」小心翼翼地堆在一起，不能讓他們死掉，因為每死一個，就會有一千畝土地遭受汙染。他們必須集體圈養在人類軀體和手臂圍成的巨大活體柵欄裡。

審視者馮馬克特衝上前去。

一個受傷的華亞人男性到達地面，他的降落傘就在他身後扁下去。他穿著短褲，腰繫匕首，腰間還有一個軍用水壺。空氣濾化器貼在耳邊，一根管子插進喉嚨。他對著他們大喊了一些聽不懂的話，迅速跛著腳離開。

人們一個又一個降落在馮馬克特和道賓斯周圍的地上。

他們觸地後的一、兩秒內，降落傘就因為自動銷毀裝置在霧氣中像泡泡似的爆開。這個巧妙又有效率的機制是靜電的化學效應所致。

一如兩人所見，隨著那些人們不斷掉落，氣氛變得沉重。馮馬克特一度被掉落的人撞倒在地，後來發現是綁在一起的兩個華亞人小孩。

道賓斯不停地問：「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要去哪裡？有人指揮你們嗎？」

但他得到的回應只有聽不懂的哭喊。時不時，會有人用英文大喊「這邊！」或是「走開！」或「繼續前進……」但也就這麼幾句話而已。

這場實驗成功了。

那天之中，有八千兩百萬人被丟了下來。

經過恍若永無止境的四小時，道賓斯在這冰寒地獄的一角找到忒莎。金星雖然暖和，但注視著那些近乎赤裸的華亞人，他覺得自己被折磨得血液都涼了。

忒莎向他跑去。

她說不出話。

她把頭埋進他胸口，不住啜泣，最後他才聽懂幾個字。「我……我……我想幫忙，可是他們太多、太多、太多人了！」說到最後，她像尖叫一般放聲大哭。

道賓斯將她帶回實驗區。

他們不必交談。她用動作讓道賓斯知道，她需要他的愛，以及他在身邊帶來的安慰，並決定與他相依相惜，共度一生。

當他們要離開那一望無垠、彷彿蓋住了整個金星的空投地帶，好像有某種行為模式逐漸成形：華亞人開始將「老的」圍在一起。

門衛讓他們通過大門後，忒莎靜靜親了他一下。現在無須多說什麼了。接著她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實驗Ａ區的人試著走到外面，看看有沒有辦法對那些開拓者伸出援手──但那是不可能的。開拓者的人數實在太多，數百萬人散落在金星的丘陵和谷地，把他們的人類腳趾踩進泥濘與汙水中，壓垮這顆異星的泥淖，也踏碎了那些奇特的植物。他們不知道要吃什麼，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們之中沒有人能控管這一切。

他們收到的唯一命令，就是把那一大群「老的」趕在一起，並且用手圈住。

「老的」沒有反抗。

幾個地球日過去，袞洪國派出一輛輛小型偵察車，偵察車載來一批非常不一樣的華亞人──之後才來的這些男人穿著制服、受過教育，看來殘酷而體面。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為了達到目的，不管要付出多少自己人的命，他們都願意。

他們為殖民地帶來指導原則，把人們集合成群──不管這些男人或女人是來自地球的哪裡，也不管和他們在一起的小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人們被分派了工作，立刻開始進行。這些人類的軀體做到機器做不到的事──他們輕輕將「老的」牢牢圈在一起，直到這種生物在荒蕪中餓死，直到他們一個不剩。

然後稻田奇蹟般地出現了。

審視者馮馬克特簡直不敢置信。袞洪國的生化學家設法讓稻米適應了金星的土壤。從偵查車裡的箱子拿出了秧苗，哀戚的人們跨過族人的屍體，手持作物朝種植地前進。

金星的細菌無法把人類殺死，也無法分解死亡的人體。這個問題浮上檯面後立刻獲得解決：他們用巨型雪橇把那些落地時出了差錯、在掉落途中窒息死亡、或被人踐踏而死的男女小孩帶往一個祕密地點。道賓斯懷疑，這些屍體是被拿來充當堆肥，在金星土壤中加入類似地球有機物的東西，但他沒有將這個推斷告訴忒莎。

工作持續進行。

那些男女輪班工作。到了夜裡，當周遭什麼都看不見，就透過觸摸和叫喊彼此溝通，在看不見的情形下繼續工作。剛培訓好的工頭大聲號令，工人一個個排好隊，觸碰彼此的指尖，開墾工作就這麼持續下去。

「那是一個了不得的故事，」老人說：「一天之內，八千兩百萬人掉了下來。

「後來，我曾聽魏萬宗說，就算其中七千萬人死了也沒有關係，只要一千兩百萬個倖存者，就足以為袞洪國創造太空優勢。華亞人也得到了金星，就這樣。

「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男的人、女的人和小還子從天上掉下來的景象──男人、女人、小孩子──還有他們極為驚恐的華亞人面容。奇怪的金星大氣讓他們的臉從平常的黃棕變成綠色，就這麼到處落下。

「你知道嗎，年輕人，」即將活到第五個世紀的道賓斯．班奈特問。

「知道什麼？」記者問。

「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任何世界都不可能。畢竟現在，袞洪國沒有留下任何勢力；現在只有補完機構，而他們完全不在乎這支古代人類種族遇上什麼事。過去的那些驚濤駭浪我都經歷過，那是人們還想有所作為的時候。」

道賓斯看起來就像在打盹，卻又突然激動地大喊。「我告訴你，天空滿滿都是人。他們像水一樣潑下來，像雨一樣下下來。我曾在非洲見過一種駭人的螞蟻，星際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抵擋牠們巡行覓食帶來的恐怖。你記住，星辰之間沒有一種東西比牠們更糟。我看過半人馬座α星系附近的瘋狂世界，卻從沒見過人雨落在金星上那種事。一天之內！超過八千兩百萬人！我親愛的小忒莎還在他們之中走丟了。

「但是稻子發芽了，『老的』就這麼死在人們用手臂圍起來的牆中。我告訴你，那是人牆啊！是前人倒下、後人遞補，前仆後繼自願圍出來的人牆！

「即便他們在夜裡大喊大叫，也還是人類；雖然打的是一場不訴諸暴力的仗，他們還是相互扶持。他們也是人，然後他們就這樣贏了。那簡直是瘋了，令人難以置信，但他們贏了。僅僅憑著人類的手，就做到機器與科學得耗上千年才做得到的事……

「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在一場金星的雨中，我看見由某個男的人搭起的第一棟房子。當時我和馮馬克特還有神色慘然的忒莎都在。那是用歪歪扭扭的金星木材蓋出來的，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房屋。但它就在那兒，由那名臉上帶著笑容、打著赤膊的男的華亞人蓋出來。我們來到門口，用英語問他。『你在這裡蓋的是什麼？避難所或醫院嗎？』

「那個華亞人對著我們齜牙一笑。『都不是，』他說：『這是用來賭博的。』

「馮馬克特簡直不敢置信。『賭博？』

「『當然，』那男的說：『賭博是人身處異地時第一件要做的事。它能帶走藏在靈魂中的焦慮。』」

「就這樣？」記者問。

道賓斯．班奈特喃喃地說，他還沒講到他自己的故事咧。他又說：「我幾個曾曾曾曾曾孫就要出生了。你看看，有多少個『曾』啊？但你可以輕而易舉在他們臉上看出我和馮馬克特一族的姻緣。忒莎看過從前發生的事，她看到人是如何建立世界──只是用的代價比較高。她忘不了那晚──死透的華亞人嬰兒橫在昏暗的泥淖，降落傘的繩索慢慢分解；她聽見女的人啜泣，而男的人安慰她們，但帶著她們卻無處可去。她記得冷酷幹練的官員從偵查車裡走出來。她回到家，看見稻子長出來，然後看到袞洪國是怎樣把金星變成屬於華亞人的地方。」

「你自己有怎麼樣嗎？」記者接著問道。

「也沒怎樣。我沒事可做，所以我們把實驗Ａ區關了。我娶了忒莎。

「之後，當我對她說：『妳並沒有那麼壞！』她終於能接受這個事實，並對我說，對，我不壞。下人雨的那晚，是對所有人靈魂的試煉，也是對她的試煉。她遭遇了一場巨大的試煉，而且也通過了。她曾對我說：『我見過，我見過那些人掉下來，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因此受到折磨。道賓斯，讓我跟你在一起──讓我們永遠在一起。』

「然後，」道賓斯．班奈特說：「雖然到不了永遠，卻可以是幸福甜蜜的三百年。我們一起度過第四個鑽婚紀念後，她走了。年輕人，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記者說，是呀。然而，當他將這個故事提交給編輯，卻被吩咐要把故事歸檔收起。因為它的娛樂性不足。觀眾是不會感興趣的。

08想著藍色，數到二

Ⅰ

在巨型太空艦靠介面重塑呼嘯星間以前，人們必須靠著太空帆，一個星球、一個星球飛行。太空帆是大片的薄膜，在太空中組裝而成，架在又長又堅硬的防寒索具上，附有一艘小太空船，供水手控制船帆、查詢航線，並看顧密封於各個微型絕熱艙中的乘客。這些個人艙彷彿掛在船後的粗大繩結。乘客對航行過程一無所知，只知道自己會在地球上睡著，四十、五十年──甚至兩百年後，在另一個陌生的新世界醒來。

這種方法雖然原始，但很管用。

就是這種太空船讓海倫．亞美利加追上不老先生，也維持了審視者在太空中存在已久的權威。當時兩百多顆星球都是用這種方式，包括那顆注定財富遠超每顆星球的古北澳大利亞星。

然而，出境港與高塔高聳入天、彷彿結凍核爆雲的地球港不一樣，它只是一排低矮方正的建築。

出境港的氛圍抑鬱、單調、沉悶，效率高。它的牆面選的是紅黑色，一如陳舊血跡，但原因純粹是那樣導熱比較快。火箭也非常簡陋，發射處長得跟五金行沒兩樣。地球上也許有幾個能對觀光客宣傳的景點，但出境港絕不是其中之一。在那裡的人從事的是真正重要的工作，也能因此得到該有的成就感，並讓自己能夠因專業技能受到尊重。從這裡啟程的乘客會迅速失去意識，這些人對地球最後的記憶，便是那彷彿醫院病房的小房間、一張窄床、某種音樂、某人說話的聲音、睡眠──或許還有一陣冷。

他們會在出境港被放入自己的個人艙，然後封起，進入火箭，最後前往要出發的太空船。以往都是這麼做的。

新的方式好多了。現在，乘客只要待在舒服的休息室裡，玩幾場牌，經過一、兩餐的時間就能抵達──只要你擁有半個星球的財富，或不眠不休連續拿兩百年的優等考績，誰都能負擔。

光子帆則不是這樣的，在那上頭，每個人都像在賭博。

一名膚色白皙、髮色明亮的年輕男子正滿心喜悅地準備前往新世界。跟他一起出發的還有一位年紀較大，頭髮略顯灰白的男人。另外，船上還載了三萬人，以及地球上最美麗的女孩。

她本來可以留在地球，但新世界需要她。

她非走不可。

她搭的是光子帆太空船，必須穿越永遠存在著危險的太空。

有時，太空航行需要用到許多奇怪的工具──某個漂亮孩子的尖叫、死亡已久的老鼠大腦層疊而成的薄片，或某部電腦心碎時的啜泣。大部分的太空不會給你任何喘息機會，既沒有中繼休息站，也沒有救援資源，也無法進行維修。你必須事先預測到所有危險因子，否則一旦發生，它們就會要你的命。而最大的危險來源往往是人類自己。

「她好美。」技師一號說。

「她只是個小孩。」技師二號說。

「兩百年後就不是了。」一號說。

「但她現在是個孩子，」二號笑了。「像有著藍色眼睛的洋娃娃，剛要踏進大人的生活。」他嘆了口氣。

「她會被冷凍起來。」一號說。

「有時不會。」二號說：「系統有時會把他們解凍，他們就會醒來──非醒不可。你還記得『舊二十二太空號』上發生的案子嗎？他們都是好人，只是不該聚在一起，就是因為這樣，事情才會變得那麼亂七八糟──而且是很下流又殘忍的那種。」

他們都還記得舊二十二太空號。搜救隊最終靠著信號燈找到它，但那艘地獄般的太空船已在星群間漂流了好長一段時間。搜救隊來得太晚了。

船本身的狀態很好，太空帆的角度設定都非常正確。照理來說，整齊掛在船後方的單人隔熱艙中，上千名冷凍起來的沉睡者也該處於極佳狀態。只是，他們真的在太空中漂流太久，大部分人都腐壞了。在船艙內（而這就是問題所在），水手早已衰竭或死亡，乘客中的後備人員也被喚醒。這些人要不是處不來，就是處得太好──好過頭了，以至於不小心走往錯誤的方向。這些處於星間、卻只能待在脆弱又狹小的駕駛艙裡的人，對彼此犯下的罪行前所未見，即使是存在地球幾百萬年的人性缺陷都無法超越他們的創意。

調查人員透過醒來的儲備人員重建事件經過，結果全部感到不適。其中兩個甚至要求進行「清除」，從此由崗位上退休。

這兩名技師看著睡在臺子上的那名十五歲女孩，非常清楚舊二十二太空號發生了什麼事。她算女人嗎？還是女孩？如果她真的在飛行途中醒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的呼吸非常微弱。

兩名技師在她身體兩側互看了一眼。一號說：「我們最好叫看守人來，這是他的工作。」

「他的話，可以試看看。」二號說。

心智看守人在半小時後愉悅地走了進來。這名男子的編號結尾用的是印尼文數字的十三──堤加──布拉斯。這名老人的外貌極有魅力。他的輪廓很深，看起來很機靈──大概是第四次復活了。他看到臺子上的漂亮女孩，倒吸一大口氣：

「這是在幹什麼──她要上船嗎？」

「不是，」技師一號說：「是要參加選美比賽。」

「別開玩笑了，他們真的要把這個漂亮的孩子送到外界？」看守人說。

「這是種母。」技師二號說：「暮色世界的人長得越來越醜，所以他們向大眼發了訊號，要求送一些長得比較好看的人過去。補完機構現在伸出了援手：這艘船上所有人都是俊男美女。」

「如果她真的那麼重要，不是應該要把她冷凍起來、放進個人艙嗎？那樣她至少還有可能到得了。長著這種臉蛋啊──」堤加──布拉斯說：「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惹上麻煩──更何況是在船上。有她的編號名稱嗎？」

「在那邊的板子上。」技師一號說：「全都在上面。你應該也會需要其他人的，他們都編列好、準備登船了。」

「維希──庫希，」心智看守人大聲念出那幾個字。「意思是『五──六[1]』。這名字有點好笑，不過挺可愛的。」他看了沉睡的女孩最後一眼，便開始進行自己的工作，彎腰讀起這些將要加入後備機組員名單的人的病史。讀不到十行，他就知道為什麼她會被找來擔任緊急情況的後備人員，而非整趟航程都保持睡眠狀態：她擁有九百九十九點九九九的「女兒潛能」。這個意思是，只要和她相處幾分鐘，任何正常的成人都可以（也一定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無論性別。她本身不會任何技能，也沒有學習或培訓能力，但她能給予比她年長的人心理上的激勵，同時，她還能讓這些受到激勵的人為了活下去而奮力一搏──先是為了她，然後才是會為那些「收養人」自己的生命努力。

雖然只是這樣，但已經夠特別了，足以把她放進駕駛艙。她是古代殘留的那些詩意殘片最確實無疑的驗證，她是「古老地球最美麗的女兒」。

堤加──布拉斯做完筆記時，工作時間已經快結束了。兩名技師沒有打擾他。堤加──布拉斯轉頭想再看那位可愛女孩最後一眼，但她不見了。技師二號已經離開，而一號正在洗手。

「你們沒冷凍她吧？」堤加──布拉斯大叫著說：「我得把她安頓好──如果防護裝置正常運作的話。」

「當然了，」技師一號說：「你還有兩分鐘。」

「你們竟然只給我兩分鐘來保全一趟四百五十年的航程！」堤加──布拉斯說。

「你需要多點時間是嗎。」除了用詞之外，這句子的語氣完全沒有要詢問的意思。

「我需要嗎？」堤加──布拉斯綻開笑容。「不，我不需要，即便我死去多年，那女孩依舊會安然無恙。」

「你什麼時候會死？」技師一派客套地問。

「再過七十三年兩個月又四天。」堤加──布拉斯爽朗地說：「這已經是我第四條命了。」

「我想也是。」技師說：「你很聰明，沒有人一開始就是這麼聰明，我們都在學習。我相信你會照顧好那個女孩的。」

他們一起離開實驗室，爬上地面，回到地球涼爽、平靜的夜色之中。

Ⅱ

隔天稍晚，堤加──布拉斯興高采烈地走進來，左手拿著一卷販售規格的影片膠捲，右手則捧了一顆黑色塑膠方塊。方塊表面的銀製觸點正閃爍微光。兩名技師禮貌地向他打招呼。

這位看守人完全藏不住自己的興奮與喜悅。

「我已經幫那個漂亮的孩子安排妥當了。等我們幫她處理好後，她不僅可以保留她的女兒潛能，還會比原本的數字更靠近一千──我用了老鼠的大腦。」

「那個如果經過冷凍，就沒辦法放進電腦裡喔，」技師一號說：「它應該和緊急儲存設備一起行動。」

「這才不是冷凍大腦，」堤加──布拉斯氣憤地說：「它已經接受過層疊處理。我們用強化細胞讓它硬化，然後不斷嵌合、壓縮，做了大概七千層，每層都有一片至少兩個分子厚的塑膠。這是一隻不會腐朽的老鼠。事實上，牠可以永遠這樣思考、運作下去──當然，除非我們接上電，否則牠沒辦法做太多思考。但總之，牠擁有思考能力，而且永遠不會腐壞。外殼是陶瓷塑膠做的，得用大型武器才破壞得了它。」

「那那些觸點……？」技師二號說。

「它們不通到裡面。」堤加──布拉斯說：「這隻老鼠的頻率調整過了，與那女孩相通，同步率高至一千。你可以把牠放在船上任何一處，外殼也強化過了，那些接觸點只是黏上去而已，它們會對裡層對應的鎳鋼觸點供應電力。我跟你說，這隻老鼠可以持續進行思考，直到最後一個人類死在最後一顆已知的星球──而且牠會永遠想著那個女孩，永遠永遠。」

「『永遠』也太久太可怕了。」技師一號打了個冷顫。「我們其實只要兩千年的安全期就夠了，要是中間出什麼問題，女孩搞不好不到一千年就會開始腐壞。」

「這你不用管，不管有沒有腐壞，她都會被保護得好好的。」堤加──布拉斯低下頭對著方塊說：「你會一直待在維希身邊，小傢伙，如果她落到舊二十二太空號的處境，你要把情況變成充滿冰淇淋和西風頌歌的幼兒歡樂派對。」雖然沒必要，但堤加──布拉斯還是抬頭對技師說：「其實牠也聽不到我說什麼。」

「這不是當然的嗎。」技師的回應很冷淡。

他們看著那個方塊。這位看守人的確很有資格驕傲，那完全是工程學上的一大傑作。

「你還有要對老鼠做什麼嗎？」技師一號說。

「有。」堤加──布拉斯說：「我要你們用每三分之一毫秒四千萬達因，把她整個人生印進牠大腦左側的皮質葉上──尤其是她的尖叫。她十個月大的時候特別會尖叫，因為嘴巴裡長了東西。十歲時，她以為自己的豎井裡的空氣供給停了，但其實沒有，不然她現在也不會在這裡。這些她檔案裡都有，我要這隻老鼠記得那些尖叫。另外，她在四歲生日時收到了一雙紅鞋，給我那兩分鐘的完整紀錄。我把解鎖關鍵放進了一整季的《瑪西牙和月球人》裡，那是去年最受少女歡迎的電視劇，維希看過它，現在她要再看一次，而老鼠則會被困在那個循環裡。這樣一來，她忘掉這齣劇的機率大概比雪球在地獄裡活下去的機會還小。」

技師一號說：「什麼啊？」

「什麼？」堤加──布拉斯說。

「你後面說了什麼？」

「你是聾了嗎？」

「沒有，我只是不懂你的意思。」技師有點惱怒。

「我說『她忘掉的機率大概比雪球在地獄裡活下去的機會還小』。」

「你剛是這樣說沒錯，」技師說：「不過什麼是『雪球』？什麼是『地獄』？它們跟機率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技師二號急忙插嘴，然後開始解釋。「『雪球』是海王星上的一種冰的形態，『地獄』是古夫七附近的一顆星球，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這兩樣東西講在一起。」

堤加──布拉斯看著他們，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像個疲倦的老人。他不想解釋，於是只輕聲地說：「關於文學的話題，留待改日再談。總之我的意思是，維希進到老鼠方塊之後就會非常安全。老鼠會活得比她、比我們所有人都久，而且沒有哪個少女能忘得了《瑪西牙和月球人》，尤其如果她們像她一樣每集看兩次。」

「她不會把其他乘客都弄到癱瘓吧？那樣的話就不太好了。」技師一號說。

「完全不會。」堤加──布拉斯說。

「把力的單位再給我一次。」技師一號說。

「對老鼠施加──三分之一毫秒，四千萬達因。」

「這種程度連在月球外側都可以聽到呀，」技師說：「你得有許可證才能把這種東西放到別人的腦袋，要向補完機構申請特別許可嗎？」

「就為了這三分之一毫秒？」

兩人對看了一會兒，技師的前額皺了起來，他的嘴角抽動出一個微笑，下一秒，兩人都爆出笑聲。技師二號一頭霧水，堤加──布拉斯說：「我要用最大動力，在三分之一毫秒的時間把這女孩整個人生放進去，讓她能進到收在這個方塊中的老鼠大腦。我問問你，正常人對三分之一毫秒內發生的事物會有什麼反應？」

「十五毫秒內──」技師二號正要開口說話，又立刻打住。

「沒錯，」堤加──布拉斯說：「人對十五毫秒以內的事毫無知覺。這隻老鼠可不只是做過嵌合壓縮，重點是牠還很快；那些層疊薄片的運作速度快到連牠自己的神經突觸都追不上──把女孩帶過來。」

技師一號早就去帶人了。

技師二號想了想，回頭又問。「這隻老鼠死了嗎？」

「沒死──死了──當然沒死。你想問什麼？這種事情誰知道。」堤加──布拉斯一口氣說完整句話，斷都沒斷。

年輕技師看著美麗女孩躺著的那張躺椅被推進房間。因為冷，她的皮膚從粉紅轉為象牙白，呼吸也緩慢到肉眼無法察覺。雖然如此，她仍美麗。她還沒進入冷凍狀態。

技師一號開始高聲喊道：「老鼠──四千萬達因，三分之一毫秒；女孩──最大輸出率，時間相同；載入量，兩分鐘──強度呢？」

「都可以。」堤加──布拉斯說：「隨便啦。平常做深層性格刻印時用多少就多少。」

「就位。」技師說。

「拿方塊。」堤加──布拉斯說。

技師拿起方塊，放進女孩頭旁一個像棺材的盒子裡。

「再見了，永遠不死的老鼠。」堤加──布拉斯說：「我死的時候，幫我多想想那個女孩。希望你看了上百萬年的《瑪西牙和月球人》不會太膩……」

「紀錄，」技師二號從堤加──布拉斯那兒接過紀錄，把它放進一臺戲劇播放器。戲劇播放器很普通，但輸出線比任何家用的線路還要粗。

「關鍵碼是什麼？」技師一號說。

「一首短詩。」堤加──布拉斯把手伸進口袋。「別念出來，要是我們哪個人念錯一個字，有可能會被她聽見，那樣會讓她和那隻層疊老鼠的聯繫產生外差。」

兩名技師看著那張小紙條，上面清楚寫著幾行舊式字體：

小姐啊，若有男人

來糾纏妳，妳可以

想著藍色，

數到二，

再去找一隻紅色鞋。

他們笑了起來，笑容暖暖的。「非常好。」技師一號說。

堤加──布拉斯有點害羞地笑著道謝。

「兩邊的開關都打開。」然後他喃喃自語著說：「再見了，女孩；再見了，老鼠。也許七十四年後再見吧。」

房裡閃過一陣對他們的腦袋而言並不存在的光芒。

月球軌道上，一名領航員想起媽媽的紅鞋子。

地球上有兩百萬人頓時數起「一、二」，卻完全想不透為什麼要這麼做。

某艘航行在固定軌道的太空船，有隻聰明又年輕的長尾鸚鵡開始唱誦整段短詩，搞得所有船員都在猜牠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些之外，就沒有任何副作用了。

躺在容器裡的她因為一陣劇烈的抽搐拱起背，太陽穴周圍的皮膚被電極燒焦了。那鮮紅的疤痕與她淺白的膚色產生對比，顯得非常搶眼。

方塊讀取不到那隻既生又死的老鼠傳來的任何訊號。

技師二號替維希的傷口抹藥，堤加──布拉斯戴起耳機，非常、非常輕柔地碰了碰方塊的電極，小心翼翼不讓它從棺材箱中卡好的位置移開。

他滿意地點點頭，向後退了一步。

「你確定那個女孩有收到訊息？」

「我們可以在她冷凍之前重新檢查一次。」

「《瑪西牙和月球人》……什麼玩意兒的。」

「不可能有錯，」技師一號說：「如果有少掉任何東西，我會讓你知道。不過這不會發生。」

堤加──布拉斯看了那位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孩最後一眼。七十三年、兩個月、又三天，他自顧自的想。她被賜予了超越地球界限的一千年，老鼠大腦則是一百萬年。

維希永遠不會見到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無論是技師一號、技師二號，或是心智看守人堤加──布拉斯。

但是，直到死去的那天，她都會記得在《瑪西牙和月球人》中看到最美的藍光、進入催眠時那「一、二、一、二」的倒數，以及做為一個女孩在地球（或任何地方）見過最美的紅鞋。

Ⅲ

她在三百二十六年後醒來。

盒子被人打開了。

她身上的每條肌肉、每根神經都在發疼。

太空船警鈴大作，她非起來不可。

她很想睡。她想去睡，或去死。

太空船仍在不斷吵鬧。

她非起來不可。

她把一側的手臂抬到棺材床的邊上。在被送到地底接受催眠、冷凍起來之前，她曾在漫長的訓練期間練習過如何上下床，她知道該抓哪些地方，也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情況。她側過身，睜開眼睛。

強烈的黃燈讓她再次閉上眼睛。

這回，有個聲音在她附近響起，好像是在說：「把吸管放到嘴裡」。

維希哼了一聲。

那個聲音又繼續說了些什麼。

某種粗糙的東西抵上她的嘴。

她張開眼睛。

她和光的中間逐漸浮現一顆人類腦袋的輪廓。

她瞇起眼，想試圖分辨那是不是另外一位醫生……不對，她已經在船上了。

她的眼神聚焦在那張臉上。

那是一個非常英俊又年輕的男子的臉。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她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既英俊又散發一股同情。她試著看清他的臉，卻發現自己臉上不由自主堆滿微笑。

對方把吸管推進她的脣齒間，她自動喝了起來。那是某種跟湯很像的液體，不過喝起來有藥味。

那張臉說：「醒來，快醒來。現在躺著對妳沒有好處，快起來動一動，才能盡快掌握身體能力。」

她讓吸管從嘴邊滑開，喘著氣說：「你是誰？」

「崔斯[2]，」他說：「那邊那位是塔勒塔沙[3]。我們已經醒來兩個月了，都在搶救那些機器人。我們需要妳幫忙。」

「幫忙，」她喃喃地說：「你們需要我幫忙？」

崔斯的臉皺了皺、扭了扭，綻放出一個令人愉悅的傻笑。「好吧，應該這樣說：我們需要妳，我們需要第三人的眼光幫忙檢查那些應該修好了的機器人。還有：我們很孤單。塔勒塔沙和我相處的時間其實也不久，我們看過了整份儲備人員名單，最後決定叫醒妳。」他友善地向她伸手。

她坐起身時看到另一個男人：塔勒塔沙。她頓時畏縮了一下。她從沒見過長得這麼醜的人！他的灰髮剃成平頭，像豬一樣小小的眼睛陷在彷彿流滿肥油的眼窩，賊呼呼地向外窺視；臉頰肉垂在怪物般的巨大下顎兩側。除此之外最糟的是：他的臉整個歪了──一邊看起來有知覺、很清醒，另一側卻因持續痙攣而扭成一團，讓人單是看就覺得身心一同感到劇痛。她不自覺將手放到嘴邊，以手背貼脣。

「我以為──我以為，這艘船上的每個人都應該要長得很好看。」她說。

塔勒塔沙用半張臉對著她笑，另外半張則因凍傷而維持僵硬。

「是這樣沒錯，」他的聲音低沉，倒也不是令人討厭的音色。「我們都應該是這樣，但是呢，總有人的身體會在冷凍的時候壞掉。看來妳得花點時間習慣我這張臉了，」他發出冷笑。「我也花了點時間習慣自己──大約兩個月吧，我很努力地在習慣。總之，很高興見到妳，也許過段時間妳也會『很高興見到我』。欸，崔斯，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崔斯露出些微的擔心看著他們。

「就這個女的啊，還真是『婉轉』呢，現在年輕人果然直截了當。她剛剛說我不是應該要很帥嗎，我就說不是。不管怎樣，她到底什麼來頭？」

崔斯看向她。「我扶妳坐下。」他說。

她起身坐在盒子的邊緣。

無須言語，他直接將結了一層薄膜的液體和吸管遞給她，她繼續吸著肉湯，然後像個小小孩一樣由下而上偷偷仰望那兩個男人。她彷彿初次遇上麻煩的小貓，雙眼流露出天真與煩憂。

「妳算是什麼呢？」崔斯說。

「我是個女孩啊。」她把嘴脣從吸管上移開。

塔勒塔沙的半張臉浮現一種世故的笑，另外半張只抽動了一下肌肉，但仍沒有任何表情。「這我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冷冷地說。

「他的意思是，」崔斯試著緩和氣氛。「妳受過什麼訓練嗎？」

她再次移開嘴脣。「沒有。」她說。

他們哈哈大笑，兩人都是。先是崔斯，他的笑聲裡彷彿塞滿世上所有邪惡。接著塔勒塔沙也笑了，雖然因為他太年輕，不太有自我風格，卻一樣殘酷。那笑聲裡有某種屬於男性的、難以理解、危險又隱密的事物，彷彿知道一些所有女孩必須以痛苦和恥辱為代價才能知曉的事。在那瞬間，他像個男人；而每一個男人都令女人感到陌生。他們體內充滿詭祕的動機，以及暗藏的欲望，而且受女人不會擁有、也不想擁有的狡獪念頭驅使。或許，從他們肢體中顯露出來的甚至還不是全部。

在維希過往的生命經歷中，從沒有一件事像這種笑聲讓她如此害怕。但是，她體內百萬年來的女性直覺告訴她，她應該忽視其中的邪惡，然後隨時警惕接下來可能會有的麻煩，並期望眼下的情況終究能夠好轉。她曾從書上、從錄音帶中了解性是怎麼一回事，但那股笑聲與嬰兒或愛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笑聲中帶著輕蔑、權力與殘酷──是純粹因為身為男人才那麼殘忍，是一種特有的殘酷。在那一瞬間，她對這兩人都起了反感，但這份恐慌又還不足以啟動看守人在她腦中嵌入的保護裝置。反之，她只是低下頭，注視那十尺長、四尺寬的駕駛艙。

這就是她現在的家（也可能是一輩子的家）。其他沉睡者就在船上某處，但她沒看到他們的盒子。她只有這個小小的空間，還有兩個男人──一個笑容溫暖、聲音好聽、有著魅惑灰藍眼眸的崔斯；另一個是毀容的塔勒塔沙。還有他們的笑。那差勁、詭祕又陽剛的笑聲裡頭潛藏惡意與嘲弄。

但這就是人生。她想，我得繼續過下去。就在此時，就在此地。

大笑完後，塔勒塔沙換了一副非常不一樣的嗓音。

「晚點還有時間玩，我們現在得先把事情搞定。光子帆抓不到足夠的星光前進到任何一處，主帆也被隕石扯開了，我們沒辦法修──至少在那個洞有二十英里寬的時候做不到。所以我們應該要『臨時維修』這艘船──我想古時候應該是這麼說的。」

「要怎麼做呢？」維希哀傷地問。然而就連她都對這個問題提不起勁。由於長期處於冷凍狀態，痠疼和痛苦開始圍剿她。

塔勒塔沙說：「很簡單。本來帆都披得好好的，但我們被火箭推入軌道，所以一邊的光壓會比另一邊大。在其中一面有光壓，而另一面幾乎沒有的狀況下，船一定會往某個方向前進，畢竟星際物質很細緻，還不足以形成讓我們慢下來的阻力。帆會不斷遠離目前最亮的光源。在最初的八十年，那是太陽，接下來，我們嘗試同時擷取太陽以及它後方光團的亮光。現在，因為迎面而來的光比預期中多，如果我們不把帆的背光面對準目標、受力的那面對準恰當的替代光源，我們就會被推離目的地。水手已經死了──大概是出於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原因。船依循自動機制叫醒我們，讓導航面板來解釋狀況，然後……我們就在這裡了。我們得把六架機器人修好。」

「機器人出了什麼問題嗎？它們為什麼不能自己做這些事，非得把人叫醒？它們應該夠聰明，不是嗎？」然而她真正想問的是：它們為什麼一定要叫醒「我」？雖然她已經猜到可能的原因──這是這兩個男人做的決定，不是機器人──但她不想逼他們說出這句話。她還記得那個男性笑聲有多醜陋。

「機器人只被設定要修理太空帆，不懂怎麼把帆撕開，我們得重新調整，讓它們願意接受我們意圖離開可能造成的損害，然後用我們新加入的工作項目繼續航行。」

「我可以要點東西吃嗎？」維希說。

「我幫妳拿！」崔斯大喊。

「有何不可？」塔勒塔沙說。

在她吃東西時，三人繼續擬定工作細項，並以冷靜、沉著的態度討論著。維希漸漸放鬆，覺得他們兩個似乎開始以同伴的方式對待她。

安排好工作行程後，他們判定，要把那些帆重新拉起、掛好，大概得花上三十五到四十二個正常工作日。雖然負責船外工作的是機器人，但那些帆可是足足有七萬英里長、兩萬英里寬啊。

整整四十二天！

結果這項工作需要的時間根本不是四十二天。差得可遠了。

距離完工還有一年又三天。

駕駛艙裡的關係沒有太多變化。除了發表些惡劣評語外，塔勒塔沙不會找她麻煩。他在醫藥箱裡找到的東西對他的外表沒有什麼幫助。不過，至少有某些藥吃了後能睡得安穩而深沉。

崔斯成了她的愛人，不過他們的關係是屬於草地上、榆樹下，地球大地涓涓小河邊的純情羅曼史。

有一次，她發現他們在打架，嚇得大叫起來。

「停下來！快停下來！你們不要這樣！」

他們停下毆打對方的動作，她疑惑地問：

「我還以為你們『不能』這麼做──因為那些盒子、防護裝置，還有他們放在我們身體裡的那些東西。」

塔勒塔沙用非常惡劣的語氣決絕地說：「他們是那樣打算的沒錯，但我好幾個月前就把那些東西都丟到船外了。這裡不需要那些玩意兒。」

崔斯的反應很大，彷彿剛剛發現自己竟走進了古代的公有區界，卻渾然無覺。他愣在那兒，瞪大眼睛。等他終於開口說話，聲音裡充滿恐懼。

「這──就──是──我──們──打──架──的──原──因！」

「你說那些盒子嗎？那早就沒了好不好。」

「可是，」崔斯喘著氣說：「每個盒子都應該受到其他盒子保護──它們應該要保護我們不傷害自己──天啊，上帝保佑！」

「什麼是『上帝』？」塔勒塔沙說。

「那不重要，只是個舊字，我從一個機器人那兒聽來的。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你打算怎麼做？」他追問塔勒塔沙。

「我？」塔勒塔沙說：「我什麼也不做，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他還能正常活動的那半邊臉因猙獰的笑容扭成一團。

維希看著他們兩個。

她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卻仍因那未知的危險感到恐懼。

塔勒塔沙對著他們發出一陣醜陋又陽剛的笑聲。這次崔斯沒有跟他一起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塔勒塔沙。

塔勒塔沙彷彿表演了一場勇敢又冷酷的大戲。

「我的班結束了，」他說：「我要去休息了。」

維希點頭，試圖道聲晚安，但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她嚇壞了，卻又滿懷好奇。在這兩種感覺裡，其實好奇心更糟。和她一起待在船上的有三萬多人，卻只有這兩人活著，這裡只有這兩個人。他們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塔勒塔沙裝出一派瀟灑，吩咐她說：「明天弄點特別的來大吃一頓吧，小女孩，如果妳還記得的話。」

然後他就爬進牆裡。

維希轉向崔斯，從沒想到需要擁抱的竟然是他。

「我好怕。」他說：「我們可以面對太空裡的任何事物，卻沒有辦法接納我們自己。我忍不住認為那個水手大概是自殺了，他的看守人應該也崩潰了，現在真的只剩我們了。」

維希下意識環顧整個駕駛艙。「這裡跟之前沒有差別，就只有我們三個，還有這個小房間，以及船外頭的外界。」

「妳看不出來嗎，親愛的？」他抓住她的肩膀。「那些小盒子能保護我們不被自己傷害，但現在盒子全沒了，我們沒救了。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護我們不傷害自己──還有什麼東西比人更會傷害人？更能殺人？還有什麼會比自己更危險？」

「也沒那麼糟。」她試著掙脫。

他沒有回話，而是把她拉過來，開始撕她的衣服──全功能布料夾克和緊身短褲，跟他的一模一樣。她努力抵抗，試圖反抗他，然而心裡沒有一絲害怕。事實上，她還比較擔心他。在那個當下，她唯一的顧慮是塔勒塔沙可能會醒來，然後試圖幫她。那樣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

崔斯沒有很強硬，很快就停手了。

她扶他坐下，兩人一起跌進一張好大的椅子裡。

他淚流滿面，就跟她一樣。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愛。

他抽噎著，細聲細語，把舊二十二太空號的故事告訴她。他說，人們前進星群之間，讓沉潛在內心深處的古老事物再次醒來，讓他們的心變得比最漆黑的深太空還要可怕。太空從來不會犯罪，大自然會不斷傳播死亡，但只有人類，會把罪惡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沒有了盒子，他們就得正視自己的心，注視那無人認識、無垠無底的人心。

她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但盡力去理解。

在輪班結束很久之後，他終於睡去，落入那來回重複、一次又一次的喃喃自語中。

「維希、維希、不要讓我被自己傷害！我現在該怎麼做？現在，就是現在，該怎麼讓我不會做出可怕的事？我該怎麼辦？我現在好怕我自己，維希，我也怕舊二十二太空號。維希、維希，妳要幫助我保護我自己──我現在該怎麼辦啊，現在、我現在、我現……？」

她沒有答案。他睡著之後，她也睡了。黃色燈光明亮地照耀在兩人上方，機器人面板偵測，結果沒有人類正在「開啟」狀態，於是接手了太空船和帆的全部控制權。

塔勒塔沙在早上叫醒他們。

那天之後──以及後來的每一天，再也沒人提起盒子的事。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但那兩個男人注視彼此的模樣，就像看著毫無血緣關係的野獸，維希則開始輪流注視他們。整個房間籠罩一股氣氛，似乎在說，只要一不小心出差錯就會致命。她從來不知道有這種生命力豐沛的東西存在。它沒有氣味，看不到，也無法以手觸摸。儘管如此，卻再真實不過，或許，那就是人們所謂的危險。

她試著對他們都更親切一點，讓自己體內可以少一點那種感覺。但崔斯變得暴躁、滿懷嫉妒，而塔勒塔沙則總是那副歪了一邊的虛偽笑容。

Ⅳ

危險陡然而至。

塔勒塔沙的手蓋了上來，把她拉出睡眠箱。

她試圖反抗，但他像機器一樣無情。

他將她整個人拉出來，翻過身，浮在半空。她整整有一、兩分鐘完全碰不到地板，而他顯然正等在那裡，意圖再次控制她的行動自由。她在空中扭過身體，還在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到崔斯的眼神追著自己的動作旋轉。她隔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確實看到了崔斯。他被一條緊急纜線綁住，電纜的另一端就繫在牆上其中一根支柱。他比她還要無助。

冰冷而深沉的恐懼向她襲來。

「這算犯罪嗎？」她對著虛無的空中喃喃自語。「你現在對我做的事，算是犯罪嗎？」

塔勒塔沙沒有回話，他狠狠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向自己。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則打回去，力道之猛，她覺得自己的整個下巴彷彿變成一道巨大的破口。

她曾經不小心弄傷自己幾次，醫療機器人總是會衝過來替她治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類傷害過她。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傷害其他人？除了男人之間的那些遊戲，這種事根本不會發生！根本不會！不應該是這樣……但還是發生了。

突然之間，她想起崔斯說過的舊二十二太空號，還有人們在太空中失去自我時會發生的事，邪惡意念在他們內心滋長。在人類演化了一百多萬年後，這種邪惡仍如影隨形──甚至一路跟進太空。

罪惡藉著人的軀體重新現身。

她試著跟塔勒塔沙說話。「你真的要像現在這樣鑄下大錯嗎？在這艘船上？這樣對我？」

他的表情難以判讀，因為有大半張臉都僵成一個永不滿足、齜牙咧嘴的笑容。他們面對著面，她的臉頰因為那個巴掌熱辣辣的，但他完好的那半邊臉卻看不出被她打後該有的痕跡。那半邊臉只顯現出力量、警戒，以及某種難以想像、完全不該出現的和諧神情。

最後，他彷彿一面在自己靈魂中神遊，一面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隨我高興，妳懂了嗎？」

「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們？」她設法擠出一些句子來。「我和崔斯會完成任何你想做的事，這艘小船上只有我們，最近的地方甚至在幾百萬英里外，我們怎麼可能不去滿足你？放開他吧，跟我聊一下，我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什麼都可以，你有這個權利。」

他笑起來猶如瘋狂的尖叫。

他用臉貼著她，厲聲說話。激動到口沫都飛濺到她的臉頰和耳朵。

「我不要權利！」他對她大吼。「我不要那些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要什麼都按照規矩來。妳以為我沒聽到嗎？你們兩個每天晚上都在駕駛艙熄燈後甜言蜜語。妳覺得我為什麼要把方塊丟出船外？為什麼需要力量？」

「我不知道，」她哀傷且溫順地說。她還沒放棄，她想，只要他繼續說話，也許說著說著就會把心裡的結都解開，再次恢復理智。她曾聽過有機器人會燒斷自己的迴路，好讓其他機器人來追殺它們。但她從沒想過這也會發生在人身上。

塔勒塔沙發出一聲低吼。這聲低吼彷彿包含了人類的歷史──他對生命感到憤怒，因為它承諾得太多，給得卻太少；他對時間感到絕望，因為自己一邊受它哄騙，又一邊被它捏揉。他向後倒到半空中，讓自己朝駕駛艙的地板飄去。帶磁性的地毯吸著他衣服布料中絲般的細鐵線。

「妳是不是在想『他可以熬過去的』？」他說。

她點頭。

「妳是不是在想『他會恢復理智，然後不再來找我們兩個的麻煩』？」

她再次點頭。

「妳是不是在想──塔勒塔沙啊，只要等我們到達暮色世界，他就會恢復正常，那裡的醫生也會治好他的臉，然後我們又可以幸福快樂了。妳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她還是點了頭。她聽見身後嘴巴被塞住的崔斯發出一陣響亮的呻吟，但她不敢把視線從塔勒塔沙那張毀壞、可怕的臉移開。

「聽好了，維希，情況不會這樣發展。」他說，語氣之決絕，甚至到了冷靜的境界。

「妳到不了那裡的，維希。我要做我必須做的事，我要對妳做從來沒有人在太空中做過的事，然後把妳的身體從廢棄口丟出去。在殺掉崔斯以前，我會讓他在旁邊看，然後──妳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某種奇怪的情緒──可能是恐懼──讓她喉嚨的肌肉一陣緊繃。她口乾舌燥，幾乎說不出話。「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

塔勒塔沙兩眼發直，好像正注視著自己的內心。

「而我也不知道，」他說：「可是我確定那不是我會想做的事。我完全不想。那些事殘暴又麻煩，而且等到一切結束，就沒有妳或他可以陪我說話了。但是，那是我必須完成的事，那是正義，雖然手段有點怪。你們是壞人，所以必須死。我也是壞人──但如果你們死了，我就不會變得那麼壞。」

他露出爽朗的表情抬頭看她，彷彿覺得自己非常正常。「妳有聽懂我的話嗎？哪怕只有一丁點？」

「不、不、不──」維希結巴了。她沒辦法控制自己。

塔勒塔沙盯著她，像是正注視著一張將令他犯罪的臉龐，以接近雀躍的語氣說：

「妳最好還是聽懂，畢竟要為此而死的人是妳，接著是他。在很久以前，妳對我做了一件錯事，一件很骯髒、讓人無法忍受的錯事。不是，不是正坐在這裡的妳。如果要做出當初妳對我做的事，妳現在的年紀還不夠大，也不夠聰明。做出那件事的人不是現在這個妳，是實際的、真正的妳。可是現在，妳就要遭受刀割、火燒、窒息死去、再用藥救回，然後再次被刀割火燒被痛苦傷害──只要妳的身體還能忍下去。等妳的身體停止運作，我會穿上救難衣，把妳的屍體和他一起推到太空。他可以活著出去──無所謂，我不在乎，反正沒穿太空衣不過只是多吸兩口氣。然後我的正義就算完成一部分了。人們把這叫做犯罪，但其實它就是正義，是從人類內心深處生出的正義。這樣妳懂嗎，維希？」

她點頭，搖頭，又點頭。她不曉得到底該怎麼回應。

「然後啊，我還有一些事情得做，」他用某種愉快的語調繼續說：「妳知道船外面有什麼東西正等著我犯下這些罪嗎？」

她搖搖頭，讓他自己去回答這個問題。

「有三萬人正待在各自的個人艙裡，跟在這艘船後面。我會把他們兩個兩個放進來，年輕女孩都是我的，其他的就都扔進太空。然後，我會在那些女孩身上發現──發現我一直以來必須做，卻始終一無所知的事到底是什麼。我毫無頭緒啊，維希──直到我在太空中遇見妳。」

他沉迷在自己的思緒中，聲音變得輕飄飄；扭曲的那半邊臉始終笑著，而靈活的那半邊則像在沉思著什麼，有些憂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覺得他心裡可能還有能說理的部分──只要她反應夠快，能想像得到那是什麼。

她的喉頭仍相當乾燥，只能努力地用氣音對他擠出幾句話：

「你討厭我嗎？為什麼要傷害我？你討厭女孩嗎？」

「我不討厭女孩，」他整個爆發。「我討厭的是自己。這是我在太空中了解到的。妳不是人，女孩都不是人，她們軟軟的，很漂亮，又可愛，讓人想抱在懷裡，感覺暖呼呼。但她們沒有感情。在臉壞掉以前，我也長得很帥，但那都不重要。一直以來我都知道女孩不是人，她們比較像機器人，全世界的權力都屬於女孩，她們卻什麼都不用煩惱。男人得順從、得去懇求、去受苦，因為他們生來就是要受折磨、滿心抱歉，然後乖乖聽話，而女孩只要漂漂亮亮地微笑，或把好看的腿交叉著，男人就會放棄他過往渴望和努力爭取來的東西，只為成為她的奴隸。然後那個女孩──」說到這裡，他又開始用高昂、尖銳的聲音大吼大叫──「然後那個女孩就可以當女人、生小孩，讓更多女孩來糾纏男人，讓更多男人成為女孩的犧牲者──更多奴隸、更多殘忍──妳對我好狠啊，維希！殘忍到連妳都不曉得自己有多冷酷。如果妳知道我有多想要妳，一定會像正常人一樣覺得痛苦。可是妳並不痛苦，因為妳是個女孩。好了，妳馬上就會知道答案了：妳將受盡苦痛，然後死去。不過在那之前，妳會先了解男人對女人會有什麼感覺。」

「塔拉，」她用鮮少使用的暱稱叫他。「不是這樣的，塔拉，我從來就沒有要讓你痛苦的意思。」

「妳當然沒有。」他立刻回嘴。「女孩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女孩就是這樣的人。她們比蛇還惡劣、比機器還過分。」塔勒塔沙氣得不得了，在這外界深空之中，在這瘋狂崩潰的邊緣，他猛然站起，速度之快，整個人一下子橫過空中，還必須在快撞到天花板前把自己停下。

此時，駕駛艙裡發出某個聲音，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崔斯正試圖掙脫──但這只讓事情變得更糟。維希朝崔斯飛去，但被塔勒塔沙一把抓住肩膀。他把她扳過來，那張可憐而且悲慘的臉上，兩隻眼睛死死地瞪著她。

維希曾經想著死亡可能的模樣。此時她想：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她的身體仍在船艙中跟塔勒塔沙扭打，被手銬和口銜綑綁住的崔斯發出掙扎的低吼，她試著去抓塔勒塔沙的眼睛，但那股關於死亡的念頭讓她飄開了，飄得很遠、很遠，深深躲進心裡。

躲到一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受人影響的地方。

在深沉、縹緲的無意識中，有一段話流進她腦海：

小姐啊，若有男人

來糾纏妳，妳可以

想著藍色，

數到二，

再去找一隻紅色鞋。

要想著藍色並不難，她只要把黃色的駕駛艙燈光想像成藍色就行。數「一、二」則是世上最簡單的事。即使塔勒塔沙使盡力氣想抓住她還能活動的手，她依舊能想起自己在《瑪西牙和月球人》中看過的那雙最美最美的紅鞋。

燈光瞬間變暗，控制面板的音量震天價響，對著他們大吼：

「緊急狀況，最高緊急狀況！人類毀損！人類毀損！」

塔勒塔沙嚇傻了，下意識鬆開了她。

控制臺彷彿海妖般不斷對他們嚎叫著警報。電腦彷彿溢滿哭聲。

塔勒塔沙直直看向她，換了個口氣，與先前那高昂又停不下來的怒意天差地遠。他冷靜而警覺地問：「妳的方塊──我漏掉妳的方塊了嗎？」

牆上響起一陣敲門聲。船外是幾百萬英里的虛無，什麼都沒有，卻有人從那兒敲著牆。

有個他們從來沒看過的人走進船裡，穿過雙層空心牆，彷彿那不過是一片比較濃密的霧氣。

那是個男人。中年，尖臉，身材與四肢都很強壯，衣著老派。他腰上掛著一整排武器，手裡舉著一根鞭子。

「你，那邊的，」陌生人對塔勒塔沙說：「把他解開。」

他用鞭子的握柄指了指還被綁著並塞住嘴的崔斯。

塔勒塔沙從驚訝中回過神。

「你不是真的，你只是方塊的幻覺！」

鞭子呼嘯而過，塔勒塔沙的手腕上出現長長一條紅色鞭痕。他還來不及再開口，血滴已經飄在他身邊的空中。

維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腦袋和體內似乎都一片空白。

她朝著地板的方向一墜，然後看到塔勒塔沙晃動了一下，走向崔斯，開始鬆開他繩子上的那些結。

當塔勒塔沙拿掉塞在崔斯嘴裡的東西，崔斯立刻對著陌生人（而非塔勒塔沙）說：

「你是誰？」

「我不存在，」陌生人說：「但如果我想，我可以殺掉你們任何一個。你最好照我的話做。聽好了，你也一樣。」他稍微轉過身，看著維希補充道：「妳也是，因為喊我出來的人就是妳。」

三人專注聽著，剛才的憤怒已完全消失。崔斯揉著手腕，甩甩手，讓血液恢復循環。

陌生人以優雅的動作轉回去，大部分的話都是直接對著塔勒塔沙講的。

「我是從這位年輕女士的方塊中分流出來的。你們有注意到燈光變暗嗎？堤加──布拉斯在她的冷凍箱裡留了一顆假的方塊，把我另外藏在船上。當她對我想出解鎖的念頭時，會同時產生一瞬的微伏，要求我的終端電腦送出更多電力。我是由某隻小動物的大腦製成，但擁有堤加──布拉斯的人格和力量，能夠存活十億年。當電流達到最強，你們的心智就會產生一股扭曲的力量──那就是我。」他說──並特別跟塔勒塔沙解釋。「我並不存在，但如果我真的需要掏出那把不存在的手槍，對著你的腦袋射擊，以我的控制力，完全足以讓你的骨頭聽我命令。到時，你的頭殼會出現一個洞，你的血跟腦漿會從裡頭往外噴──就像現在從你手上流出來的血一樣。要是不相信，你可以看看自己的手。」

塔勒塔沙拒絕低頭。

陌生人用非常從容的語氣繼續說：「我的手槍不會射出子彈或射線，不會爆炸，不會跑出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但你的身體會相信這件事，即使腦袋不信，也會一樣；你的骨骼會相信我，不管你覺得那是真的或假的。我現在正在對你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說話，與任何我認為是活物的東西進行溝通。如果我對著你想像一顆子彈，你的骨頭就會被那個想像中的傷口拉開，皮膚會破裂、湧出血液；你的大腦會整個噴散開。讓它們產生反應的並不是物理上的力道，而是它們與我的溝通連結──最直接的溝通連結。傻瓜，那或許不是真實的暴行，但照樣能達到我的目的。這樣你懂了嗎？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塔勒塔沙沒把眼神從陌生人身上移開，但說話的語調異常冰冷。「我相信你。我想我應該是瘋了。你要殺我嗎？」

「我不知道。」陌生人說。

「你是人還是機器？」崔斯說。

「我不知道。」陌生人對他說。

「你叫什麼名字？」維希問：「他們造出你，然後把你和我們一起送過來，他們有幫你取名字嗎？」

「我的名字是施桑[4]。」陌生人向她鞠了個躬。

「很高興見到你，施桑。」崔斯伸出手。

他們握手。

「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手。」崔斯訝異地看著另外兩人。

「我真的可以感覺到他的手欸。」陌生人笑了。「你們在太空裡的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幹麼？我還有工作得做，不閒聊了。」

「現在你是老大，」塔勒塔沙說：「你要我們做什麼？」

「我還不是老大，」施桑說：「至於你們，你們要去做你們必須做的事。人類的本性如此，不是嗎？」

「但是，請你──」維希說。

陌生人消失了，太空船駕駛艙中又只剩下他們三人。崔斯的口銜和繩子終於飄到了地毯上，而塔拉的血仍緩緩浮在一旁的空中。

塔勒塔沙非常沉重且鬱悶地說：「好了，我們撐過去了。你們覺得我發瘋了嗎？」

「『發瘋』？」維希說：「我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思考受損，」崔斯向她解釋，然後轉向塔勒塔沙，語氣非常嚴肅。「我認為──」但他的話被控制臺打斷，小小的鈴聲響起，有個燈號發出光芒。他們都看到了。燈號上亮著訊息：訪客來訪。

儲藏室的門打開，一個美麗的女人走進駕駛艙，她看他們的眼神很熟悉，彷彿認識所有的人。維希和崔斯有點嚇到，但只是覺得很怪。而塔勒塔沙卻是一臉茫然，面色死白。

Ⅴ

維希看得出來，那女人穿的洋裝樣式早在上個世代就消失了──這種款式現在只能在故事盒裡看到。裙子的後背全空，一整片用色大膽的彩妝從女人的脊椎向外擴散；而洋裝的正面就跟其他款式一樣，從鑲在胸前較低而且豐腴的磁鐵垂片垂綴而下。不過，女人的垂片位置在鎖骨上方，所以洋裝拉得很高，散發一絲老派的拘謹氛圍。肋骨下方的垂片則在原位，固定著底下一大片寬鬆柔和的裙襬，裙褶彷彿未經熨燙定型。她戴著來自異世界的珊瑚項鍊和手鐲，個個都成對。她看也不看維希，直接走向塔勒塔沙，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且蠻橫的關愛。

「塔爾，乖一點，你最近不太聽話啊。」

「媽媽，」塔勒塔沙倒抽了一口氣。「妳不是已經死了嗎！」

「別跟我頂嘴。」她的語氣十分嚴厲。「當個乖孩子，照顧好那個女孩。那個小女生在哪兒？」她四下張望，終於看到了維希。「就是這個女孩。」她補充道：「當個乖孩子，對那女孩好一點兒。要是你不乖，媽媽會傷透心，媽媽的人生都會完蛋；你會傷透媽媽的心，就像你爸那樣──不要讓我再說一次了。」

她傾身吻他額頭。就在那瞬間，維希似乎看到他兩邊的臉都扭了一下。

女人站起身，環顧四方，對崔斯和維希禮貌地點點頭，然後就走回儲藏室，順手將門帶上。

塔勒塔沙跟在她後面衝了過去，奮力拉開門，然後又「砰」一聲將它甩上。崔斯在他身後喊：

「別在裡面待太久，你會凍僵的。」

崔斯轉頭對維希說：「這都是妳的方塊做出來的。那個施桑，他是我看過最強大的守護者，妳的看守人一定是個天才。是說，妳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嗎？」他用頭示意了一下那扇緊閉的門。「他曾經跟我提過一次，雖然講得很含糊，不過他是媽媽帶大的。他出生在小行星帶，但她沒把他交出去。」

「你是說他『自己的母親』？」維希說。

「對，遺傳學上的母親。」崔斯說。

「好噁心！」維希說：「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塔勒塔沙回到房間，對他們不發一語。

那個母親沒再出現過。

不過，那個烙印在方塊裡的擬真人施桑，仍不斷對著他們展現他的權威。

瑪西牙在三天之後出現，和維希聊了半小時，聊她和月球人的冒險故事，然後就又消失了。瑪西牙從來沒假裝自己是真的。就一個真人而言，她長得太美了：瀑布似的濃密金髮像皇冠一樣纏繞在她形狀完美的額頭上方，深色眉毛在棕眼上方形成一道弧，再加上那個讓維希、崔斯和塔勒塔沙都好喜歡、調皮又可愛的微笑。瑪西牙大方坦承，自己是故事盒劇集中的虛構女主角。塔勒塔沙已經從幻影施桑和他的幽靈母親造成的震驚中冷靜下來。他問了瑪西牙問題，似乎急於搞懂這現象的原理。

她也非常樂意回答它們。

「妳是什麼東西？」他以命令的語氣問，完好的那半邊臉露出親切笑容，比陰沉著一張臉還可怕。

「我只是一個小女孩呀，傻瓜。」瑪西牙說。

「但妳不是真的。」他強調。

「的確不是，」她坦白承認。「但你是嗎？」她的笑聲很快樂，很女孩子氣，像個將迷惘的大人用矛盾的情緒困住的青少年。

「聽著，」他繼續說：「妳知道我的意思。妳只是維希在故事盒裡看過的某個東西，可是妳卻跑了出來，送了她幾隻想像中的紅鞋子。」

「你可以等我走了再去摸摸看那些鞋子。」瑪西牙說。

「那表示它們是方塊用船上的東西做出來的。」塔勒塔沙自信滿滿。

「也是有這種可能噢。」瑪西牙說。

「我是不懂船，但我猜他就是這樣做的。」

「不過，就算鞋子是真的，妳卻不是，」塔勒塔沙說：「當妳『離開』我們的時候，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瑪西牙說：「我只是來找維希的。當我離開的時候，我想應該就是回到我來這裡之前的地方吧。」

「那裡是哪裡？」

「哪裡都不是。」瑪西牙說，她看起來很立體，又很真實。

「哪裡都不是？所以妳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是囉？」

「如果你希望我是那樣，我就是囉。」瑪西牙說：「不過我覺得這種討論實在沒太大意義。在你來這裡以前，你又在哪裡？」

「這裡？你是說上這艘船以前嗎？我在地球上。」塔勒塔沙說。

「那在來到這個宇宙之前呢，你在哪裡？」

「我還沒出生，所以不存在。」

「這樣啊，」瑪西牙說：「那其實就跟我差不多，只是有些細節不同。在我存在之前，我不存在；當我存在時，我就在這兒。我是維希的人格發出的回音，負責讓她記得自己是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就是這樣囉！」

瑪西牙又開始回頭講她和月球人的冒險，維希著迷地聽著那些並未收錄在故事盒版本中的故事。瑪西牙說完後，握了握兩個男人的手，輕輕啄了維希左臉頰一下，穿過船殼，走進太空那嚙人又教人發狂的虛無中。太空帆在天堂般的景色中遮去一小塊面積，形成一個毫無星光的菱形。

塔勒塔沙用拳頭擊打自己另外一隻手。「科學已經發展得太進步，為了以防萬一，他們絕對可以殺了我們。」

崔斯極為冷靜地說：「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又算什麼？」

塔勒塔沙陷入憂鬱，沉默不語。

幻影出現的第十天過後，它消失了。方塊用自已擁有的能力將它導向一個決定性的決策點。很顯然，方塊和太空船的電腦以某種方式相互填補了資料。

■

這回，走進來的是一名太空艦長。灰髮，滿是皺紋，精神抖擻，因為承受過千萬個世界的輻射而皮膚黝黑。

「妳知道我是誰。」他說。

「是的，長官，您是艦長。」維希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塔勒塔沙說：「而且我不確定我該不該相信你。」

「你的手好了嗎？」艦長促狹地問。

塔勒塔沙不發一語。

艦長要求所有人的注意。「聽著，現在的你們無法活著抵達航線上的任何星球。我要崔斯設定間隔為九十五年的巨型塑時，然後我會看著他替你們兩個設定一次五年的值班期，這時間應該足夠去設定太空帆、檢查纏在一起的個人艙繩，然後送出報告信標。這艘太空船應該要有個水手，但這裡的設備不足以把你們任何一個人變成水手，所以我們得讓你們三人都睡在冷凍床上，然後把賭注下在機器人的駕駛技術上。你們的水手是死於血栓，機器人在叫醒你們之前，就把他推出駕駛──」

崔斯的表情抽動了一下。「我以為他是自殺的。」

「完全不是。」艦長說：「現在，聽好了：如果你們服從命令，大約三個睡眠週期後就能到達目的地，不聽的話，就永遠也到不了。」

「我無所謂，」塔勒塔沙說：「但這個小女孩得在還能活著的時候到達暮色世界。有一個突然跑出來的幻影叫我要好好照顧她，不要管其他的事，這麼做的確是對的。」

「我也這麼覺得，」崔斯說：「在看到她跟那個叫瑪西牙的孩子說話前，我完全沒意識到她還只是個小孩。也許有天，我會有個像她這樣的女兒。」

對於這些話，艦長沒有說什麼，但這個睿智的老人對他們露出一個歡欣愉悅的笑容。

一個小時後，他們將整艘船檢查一遍，三人準備要躺上各自的冷凍床。艦長過來對他們做最後的道別。

塔勒塔沙直接說道：「長官，我真的忍不住想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一個艦長。」艦長馬上回應。

「你懂我的意思。」塔拉疲倦地說。

艦長似乎檢視了一下自己的體內。「我是被你們稱為『施桑』的人格，是從你們的腦中創造出來，暫時性的人工人格。施桑還在船上，但他躲著你們，避免受到你們傷害。他身上刻印了某個男人的性格印紋，那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是個名叫堤加──布拉斯的男人。他身上同時帶有五、六個強大的太空警官的人格，以防哪天會需要用到那些技能。施桑靠著少量靜電維持戒備，若有需要，他的觸發機制會向船上的供電系統要求更多電力。」

「但他是誰？你又是誰？」塔勒塔沙繼續說，語氣近乎懇求。「在我差點犯下極為嚴重的罪行時，你們這些幽靈就這樣冒出來救了我。難道你們只是幻覺嗎？你們是真的嗎？」

「這已經算是哲學問題了。我是科學創造出來的，這種事我不懂。」艦長說。

「拜託，」維希說：「能不能告訴我們，對你而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指的不是它『是』什麼，而是你覺得它『像』什麼。」

艦長陷入萎靡，彷彿所有的訓練與紀律都從他身上消失，突然變得非常蒼老。「我想，在說話或做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跟其他艦長沒兩樣，但只要一停下來想這件事，我就會發現自己變得非常沮喪。我知道我只是你們腦中的回音，是輸入方塊裡的那些經驗和智識的產物，所以我想，我還是會做真實的人類會做的事，其他的就不去深究太多。我做的都是我份內該做的，」他挺起腰、站直身體，重新變回原來那樣，然後又重複了一次。「都是我份內該做的。」

「那麼，施桑，」崔斯說：「你覺得他怎麼樣？」

敬畏的神情──幾乎可說恐懼──在艦長的臉上蔓延開。「他？噢，他啊，」因為蘊含驚嘆的情緒，他的語氣似乎變得豐富，在太空船小小的駕駛艙中不斷迴盪。「施桑，他是所有念頭的發想者，是活過生命本身的『活者』，是所有事物的操縱者。他比你們最強烈的想像更強大，他讓我從你們的腦袋裡活了起來，事實上──」艦長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他是一顆用塑膠層層疊加、保護起來的老鼠大腦！而我根本不曉得自己是誰！大家晚安！」

艦長整了整頭上的帽子，直接鑽進船殼。維希跑向觀景窗，但船外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當然，也沒有什麼艦長。

「除了聽話之外，」塔勒塔沙說：「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照做了。三人爬上各自的冷凍床，塔勒塔沙幫維希和崔斯接上正確的電極，然後才躺下接上自己的。蓋子降下時，他們親暱地叫著彼此的名字。

然後便沉沉入睡。

Ⅵ

在航行的終站，暮色世界的居民將個人艙匣聚集起來，收起太空帆，並接納了這艘太空船，直到確定所有的沉睡者都安然落地，才將他們喚醒。

一起在駕駛艙裡入睡的那三人一起被叫醒。維希、崔斯和塔勒塔沙忙著回答死去的水手以及如何修補太空帆等問題，還有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甚至沒時間討論的麻煩事。港口的醫生想辦法將塔勒塔沙的臉復原，他看起來又老又年輕，然而氣質異常高貴。維希終於發現他原來長得這麼英俊。最後，則是崔斯找到了一點空檔，跑來跟她說話。

「再見了，小鬼。」他說：「回學校讀點書，替自己找個好男人吧，很抱歉。」

「抱歉什麼？」維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令她感到糟糕透頂的恐懼。

「抱歉我在出狀況前跟妳那樣親熱。妳還只是個孩子──但妳是個善良的孩子。」他用手指梳了梳她的頭髮，轉身離開。

她站在那兒，在某個房間的正中央，突然感到極度孤獨。她希望自己能哭得出來。在這趟旅程中，她到底幫上了什麼忙呢？

塔勒塔沙悄悄來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她握住他。

「這需要一點時間，孩子。」他說。

他也叫我『孩子』？她默默地想，然後禮貌地對他說：「也許我們會再見面，這個世界挺小的。」

他整張臉亮了起來，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欣喜笑容。單單因為那半邊臉已不再癱瘓，一切就變得非常不同。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老。不是真的老。

他的聲音稍微有些緊張。「維希，別忘了，我都記得。我記得差點發生的那件事，我記得我們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也許我們真的看到了那些東西。在這個世界，我們不會再看到它們了。但我要妳記住，妳救了我們所有人。妳救了我，崔斯，還有跟在後頭的三萬多人。」

「我？」她說：「我做了什麼？」

「妳幫了我們一把，讓施桑開始運作。這些都是透過妳才完成。如果不是因為妳的誠實、善良和友善，如果不是因為妳這麼聰明，沒有一顆方塊能起任何作用。這並不是因為某隻死掉的老鼠對我們展現奇蹟，而是妳的心和善良救了我們。方塊只是為妳加上聲光效果而已。我告訴妳，如果不是因為有妳在，我們的下場就會變成兩個死人拖著三萬具腐敗的屍體，一路航進偌大的虛空。妳救了我們所有人，也許妳自己不知道，但妳確實這麼做了。」

某個公務員拍了拍他的手臂，塔拉很有禮貌，卻也堅決地對那人說：「請稍等一下。」

「我想就這樣了。應該吧。」他對她說。

她壓不住一股想唱反調的念頭。雖然可能一說出口就會讓情況變得很不愉快，她還是說了。「那你……那時候……說的那些關於女孩子的話呢？」

「我記得。」他的臉一陣扭曲，彷彿瞬間又回到本來那副醜陋的模樣。「我記得。但我錯了。是我錯了。」

她看著他，腦中默想著藍色的天空，想著他身後的兩扇門，和她行李箱裡的紅色鞋子，但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沒有施桑、沒有聲音、沒有神奇的方塊。

除了──他又轉身回來對她說：「這樣吧，讓我們先確定下禮拜還能見到面。櫃臺那些人可以告訴我們之後會到哪裡去，我們去問他們，這樣以後還能找得到彼此。」

他們一起走向入境櫃臺。

來自芬蘭文。「viisi」為五，kuusi為六。⤴

Trece。西班牙文的十三。⤴

Talatashar。應來自阿拉伯文（thalāth ʿashar）的十三。⤴

Sh'san。來自中文的十三。⤴

09自虛無歸來的上校

Ⅰ 赤裸與孤獨之人

我們從醫院門板的窺視孔看進去。

哈肯寧上校又把睡衣脫掉、臉朝下、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

他的身體硬梆梆的。

他把臉狠狠向左轉，脖子上的肌肉線條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右手從身側伸出來，手肘彎曲成直角，前臂和手掌直指上方；他的左臂也筆直地指向外面──不過手掌和前臂是朝下，跟身體平行。

他的雙腿用滑稽的姿勢模仿著奔跑的動作。

只不過，哈肯寧並沒有在奔跑。

而是平躺在地板上。

感覺就像是，他正努力地把自己從三次元擠出去，只躺在二次元世界，平平扁扁。果斯貝克後退，把窺視孔的位置讓給季馬費耶夫。

「我還是覺得他需要來個裸女。」果斯貝克說。他的腦子老是在想這些單純的事。

我們用上了阿托品，也動手術，還有毛地黃屬中所有的麻醉藥，電療、水療、次音速熱衝擊治療法、視聽衝擊、機器催眠和氣體催眠。

這些對哈肯寧上校完全無效。

我們要是把他拉起來，他就躺下；給他穿衣服，他就脫掉。

我們帶他太太來看過他。在全世界都宣稱他以英雄身分死於浩瀚的虛無太空，她曾為他哭泣。然而他奇蹟似的歸來，震撼了地球七國，以及金星和火星上的移民基地。

哈肯寧以前隸屬補完機構研究室團隊，他是他們開發的新式裝置的試駕飛行員。

他們稱那個裝置為「塑時機」，但有一小群人稱之為「介面重塑」。

雖然那東西的目的很簡單，但我完全無法理解它背後的理論。大致來說，該理論試圖將生物體壓縮成二維結構，並讓這個活生生的軀體與附屬其上的物質，跳躍到遠得不可思議的太空深處──也就是以我們現在的科技至少要花一世紀才能到達的最近恆星，半人馬座α。

戴斯蒙（也就是哈肯寧）在補完機構總長團底下，擁有名譽上校的頭銜，是我們最好的太空領航員之一。視力完美、心智冷靜、體能精良、經歷一流。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人類用了一架不比一般家用電梯大多少的太空船，把他送上太空一分鐘──而他就在地球和月球之間、在數百萬遠距觀眾注視著航道的狀況下──消失了。

我們猜測，他已經開啟了塑時功能，成為第一位進行介面重塑的人。

再也沒人看過那架飛行器。

但我們找到了上校，一塊肉都沒缺。

他赤裸地躺在紐約中央公園，就在古遺址往西約一百英里的地方。

而且躺成我們在醫院病房看到的那個可笑姿勢：一隻人形海星。

四個月過去，我們對上校的理解甚微。

讓他活著不難。我們從直腸和靜脈大量餵食他醫療與生存必需品。他沒有阻止我們，也不會抵抗，除非我們把衣服穿在他身上，或是讓他離開平面太久。

如果長時間維持直立狀態，他人會清醒一點──正好讓他進入瘋狂狀態，或沉默狀態，或趾高氣昂脾氣壞，開始反抗護士、約束衣，以及任何擋了他路的東西。

有一回，那可憐的男人被折磨了一整個禮拜，紮紮實實被帆布綁著，每分每秒都在試著掙脫，好回到那個噩夢一般的姿勢。那段日子恍如地獄。

上禮拜他妻子來看他，但結果也不怎樣──至少跟果斯貝克這禮拜提出的提議沒差多少。

上校完全不在意她，就像一點也不在意我們這些醫生一樣。

如果他真的從群星之間、從月球以外的寒冷地帶、從進入深太空必會感受到的恐懼之中回來；如果他真的去過世上所有活人從未知曉的空間，並以一種看起來是他、但其實完全不是他的狀態回來，按照現今人類擁有的這些陳腐知識，我們又怎能妄想將他喚醒呢？

當季馬費耶夫和果斯貝克不知道第幾千次探視完上校，回來向我報告，我告訴他們說，我認為正常的方式應該無法在該案例身上取得任何進展了。

「我們重新來過吧：這男人在這裡，但他又不可能在這裡。因為沒有人可以從群星之間回歸──還赤裸得像剛出娘胎一樣──甚至輕輕從太空降落到中央公園，連個擦傷都沒有。由此得證，他其實不在那個房間裡，我們其實也沒在討論任何事物，也沒有什麼要解決的問題。這樣對不對？」

「不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轉向比較一板一眼的果斯貝克。「那就換你的方式來說。他在這裡：大前提。他不可能在這裡：小前提。我們不存在，證明完畢──這樣有比較好嗎？」

「報告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沒有。」果斯貝克說。即使他很火大，還是謹守禮儀。「您想讓這個案子的脈絡無效化，然後導向非正統療法。主啊！天國在上！長官！我們不能再朝那個方向去了。那人瘋了。他是怎樣進到中央公園都沒關係，這個問題要問工程師，而不是問醫生。他發瘋的這件事才屬於醫學範圍。我們可以試著去治療，或不要去治療，但如果把醫學跟工程混在一起──」

「也沒那麼糟。」季馬費耶夫溫溫地插了話。

做為同事，他的年紀比較大，有權用較短的頭銜稱呼我。他轉向我。「我同意你的話，安德森──長官、醫生。這個男人的身心狀態已跟工程學混在一起。畢竟他是第一個搭塑時機出去的人，不管是我們、工程師或其他任何人，對於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其實一點概念也沒有。工程師找不到機器，我們找不到他的意識；請把機器留給工程師處理吧。在這件事上，讓我們堅持醫學立場，好嗎？」

我不發一語，等著他們消氣，等他們冷靜到可以跟我講道理，而不只是出於絕望亂吼亂叫。

他們看著我，繃著一張臉，保持沉默，想讓我自己主動提出這令人煩厭的建議。

「把病房的門打開，」我說：「看他那個姿勢也是跑不到哪裡去，他就只想躺平而已。」

「躺得比長城上的蘇格蘭煎餅還要平，」果斯貝克說：「但是，一直讓他那樣平平的，也不會有任何進展。他曾經是人類，唯一能讓人成為人的方式，就是要帶出他屬於人類的一面，而不是讓他維持在外太空時被硬加到身上的詭異姿勢──不管他到底去了什麼鬼地方。」

果斯貝克好像一瞬間想到什麼笑點，一下子笑歪了嘴。「我們可不可以說他是躺在外太空的地板上呢──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

「還算貼切，」我說：「你之後再試試你的裸女計畫，但坦白講，我不覺得那會有效。除非擺成那種怪姿勢，不然那男人的腦容量連最基本的無脊椎動物都比不上。只要沒在動腦，就等於沒在看；沒在看的話，不管是女人還是什麼東西，他都不會意識到。他的身體是沒問題，問題出在腦袋。我還是認為，關鍵在於怎麼進入他的腦子。」

「或進入他的靈魂。」季馬費耶夫低聲說。他的全名為赫博．胡佛．季馬費耶夫，來自全俄羅斯最虔誠的地區。「有時就是沒辦法不去管靈魂啊，醫生……」

我們進入病房，站在那兒，束手無策地看著那個赤裸的男人。

這名病人的呼吸悄然無聲。他雙眼大睜（我們始終無法讓他眨眼睛，連開閃光燈也沒有用）。當他被拉離平面狀態，會表現出一種怪異的原始野性，智力可能比嚇壞、恐慌又發瘋的松鼠還低。假使讓他穿上衣服，或改變姿勢，他就會瘋狂抵抗，對著一切物體和人拳打腳踢。

可憐的哈肯寧上校啊！我們三人是地球上最好的醫生，卻對他束手無策。

我們甚至嘗試研究他抵抗的動作，想看看他在掙扎時肌肉或眼球運動的模式，是否能透露他曾去過哪裡，或遇到什麼經歷。但那也一無所獲。他打鬥的樣子就像九個月大的嬰兒。雖然使出大人的力氣，但章法全無。

我們從沒聽過他發出任何聲音。

他打鬥的時候呼吸會很沉重，唾液有如沸騰般在嘴角邊上發泡；他的手會笨拙地扯開我們替他套上的上衣、袍子和助行器；而在掙脫手套和鞋子的過程中，有時手腳的指甲會刮下自己的皮膚。

他總是回到同樣的姿勢：

躺在地板上。

面朝下。

手腳呈卍字。

這就是從深太空回來的他。第一個成功返回的人，卻又不算真的回來。

當我們無助地杵在那兒，季馬費耶夫提出了那日第一個認真的提議。

「你們敢不敢試試看次級心靈感應者？」

果斯貝克一臉震驚。

這個方式我只敢在腦子裡想想。次級心靈感應者的名聲很差。因為，假使他們被證實並不擁有完整的交流能力，不算真正的心靈感應者，就應該來醫院報到，讓我們把他們的能力拿掉。

他們大多會（實際上也真的）因為古律而躲著我們。

因為心靈感應能力並不完整，他們成為最糟糕的庸醫和冒牌貨。他們假裝能與死者說話，把神經病人當成精神病人在看，只能醫好幾人，卻搞砸超出十倍的病例，而且──總的來說──他們打壞了良好社會秩序。

可是現在……如果其他方法都沒有效……

Ⅱ 次級心靈感應者

一天之後，我們回到哈肯寧所在的醫院病房，幾乎站在同樣的位置。

我們三人圍在地板上那具赤裸身軀旁邊。

有第四個人跟我們一起。是一個女孩。

找到她的是季馬費耶夫。她是他的宗教團體「後蘇維埃東正教徒」裡的一員。你可以從他們說盎格魯語的方式聽出來。因為他們用的是古英語裡的「汝」，而不是「你」。

季馬費耶夫看著我。

我非常隱諱地對他點了頭。

他轉向女孩。「姊妺，汝可助之？」

那孩子頂多十二歲。小小的女孩，有著長而尖的臉，脣形柔和，還有一雙機靈的灰綠色眼睛；深色的長髮垂在肩上，她的雙手細長，臉上表情豐富。面對眼前這名迷失在自身瘋狂中的裸男，完全不顯訝異。

她跪到地上，直接對著哈肯寧上校的耳朵輕柔說話。

「汝有聞乎，兄弟？我前來相助。我乃汝之姊妹勒安娜。我乃汝於神愛之中的姊妹。我乃汝生於血肉的姊妹。我乃汝於蒼穹之下的姊妹。我乃前來相助的姊妹。我乃汝之姊妹，兄弟。我乃汝之姊妹。若稍清醒，我就能助汝一臂之力。清醒，傾聽汝之姊妹之言。為了希望與愛，清醒，清醒，讓愛進入。清醒，讓愛使汝更加清醒，清醒，好讓眾人觸及於你。清醒，以再次復歸，歸於人之國度。人之國度乃好善之國度。人之友誼乃好善之物。汝之姊妹即為汝友，以勒安娜為名。汝之友在此。清醒，傾聽汝善友之言……」

我邊聽，邊看到她用左手輕柔地比了一下，示意我們離開房間。

我對著兩位同事歪了歪頭，表示該去走廊了。我們踏出門外，但沒走遠，以便繼續觀察。

女孩的吟唱無盡持續。

果斯貝克全身緊繃地站在那裡，用力瞪視著她，彷彿把她看做正規醫學領域的入侵者。季馬費耶夫則試著想露出親切、仁慈和虔誠的氣勢，但到最後也忘記了，以至於只是看起來一臉興奮。我則有些疲憊，並開始思考什麼時機可以讓那個孩子停下來。這情況看起來實在不會有什麼進展。

但她幫我解決了煩惱。

她突然哭了出來。

她邊哭邊說話，聲音被啜泣截斷，淚水從眼角流至臉頰，滴落在臉龐正下方的上校臉上。

上校彷彿陶土做成的塑像。

我可以看到他正在呼吸，但雙眼瞳孔不會移動。他並沒有比過去這幾週更有生氣──沒有更有生氣，也並不更無生氣。

毫無變化。女孩最後停止哭泣，不再說話，走向走廊上的我們。

她直接對著我說：「汝勇者乎？安德森，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

這是個傻問題。誰知道要怎麼回答啊？我能說的只有──「應該是吧。妳想要做什麼？」

「我要爾等三人，」她說出的話有一股神聖如女巫的力量。「我要爾等三人戴上光束錨定頭盔，與我共入地獄。這個靈魂已然迷失。受我從未聽聞之力量凍結──凍結於群星之外，星群於是處捕捉了它，據為已有。汝見此可憐之人、可憐之兄弟雖身處吾等所在，其靈魂實悲啜於星群間邪惡罪孽之中，迷失於神愛與人類之友善以外。而汝等勇者，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可願與我一同行入地獄？」

除了說好之外，我還能說什麼？

Ⅲ 歸來之人

那夜稍晚，我們從「虛無」之中回來。光束錨定頭盔共有五頂。這個粗糙的儀器能對心靈感應進行機械式的細節校正，把其中一人的神經突觸拋給另一個人，好讓我們五人的思想同步。

那是我初次接觸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的內心。他們令我大大吃驚。

季馬費耶夫極度純潔、乾淨、簡單，一如清洗過的床單。他是這樣一名樸素的人，日常生活的急迫與壓力完全沒有進入他心裡。

果斯貝克則非常不同。他就像一座擠滿貓頭鷹的穀倉。生氣勃勃、喋喋不休，暴力憤怒。他內心的某些部分相當髒亂，其他部分則很乾淨。他的生命力有些髒臭，卻又明亮，活力充沛、鼓舞人心。

我從他們那兒捕捉到自己內心的回音。對季馬費耶夫來說，我有些高冷神祕；在果斯貝克眼中，我則像一大塊堅實的煤碳。他無法看進我內心太深的地方。實際上，他也不想。

我們全都朝著勒安娜的感知而去。就在觸及勒安娜心智的途中，我們遇見了上校的心……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糟糕的東西。

那是全然原始的歡愉。

身為醫生，我曾見識過歡愉──有毀滅性的嗎啡；致命而且有害的芬奈；甚至是深埋在活體大腦中的電極。

身為醫生，我曾被要求觀看罪大惡極者在法律准許下自殺。進行方式非常簡單：我們在他們大腦的愉悅中樞放一條細電線，那個罪犯就會把頭靠近適當相位和電壓的電場。一切再簡單不過。他會因為數小時的歡愉而死。

而這比那更糟。

這種歡愉甚至不屬於人類。

勒安娜就在附近某處。我在她說話的時候捕捉到她的思緒。「吾等必須前往彼處，爾等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

「吾等必須一同前往彼處，吾等四人，前往無人之處，前往虛無，前往痛苦的希望與內心，前往此人可能歸來的痛苦之中，參見比這片宇宙更偉大的力量，參見曾將他送回家園的力量，去到非所在之所在，尋找非力量之力量，並要求這非力量之力量放過他的心，將它給予吾等。

「爾等若願意，便隨我去；隨我前往萬物之終結，隨我前往──」

突然之間，我們的心智中出現一片閃電般的亮光。

那是一道燦爛的閃光，明亮又精緻、斑斕又溫和。它遍布所有事物，那純粹的色彩彷彿瀑布，調性柔和，但又明亮至極。光來了。

光來了，我說。

好怪。

然後它不見了。

就這樣。

整個過程發生得之快，甚至無法稱為剎那間──它似乎比剎那還短暫──如果你能理解那是什麼意思的話。我們五人都覺得好像被扶了一把、被誰注視著。我們覺得自己成了玩偶或寵物，被遠超人類想像的巨大生命體掌握著。而那個生命體注視著我們四人──三名醫師與勒安娜──看到我們和上校，似乎意識到上校必須返回他的同類身旁。

──因為，最後起身的是五個人，而非四個。

上校渾身顫抖，但頭腦清楚。他還活著，並且再次恢復為人。他非常虛弱地說：

「我在哪裡？這是地球的醫院嗎？」

──然後跌入季馬費耶夫的懷中。

勒安娜已經溜到門外了。

我隨著她出去。

她轉向我。「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我只求別道謝、別提金錢、不引注意，並對經歷之事不提一字。我的能力來自主恩典之仁慈，以及人之善意。我不應侵犯醫學領域。若非汝友季馬費耶夫以尋常憐憫之心求助於我，我不會前來。向汝的醫院邀功吧，長官、醫生、主席、領導者，汝等應該忘了我。」

我結結巴巴。「但、但是報告……？」

「隨汝所願，別提到我。」

「可是我們的病人……他也算是我們的病人，勒安娜。」

她綻開了一個屬於少女的甜美笑容，彷彿孩童般親切。「若他需要我，我會來到他身邊……」

這世界變得更好，卻沒有因此更有智慧。

塑時機太空船下落不明，上校的歸來也從未有合理解釋。上校再也沒離開過地球，只記得自己在月球附近按下按鈕，接著就在醫院裡醒來，期間消失的四個月，毫無緣由。

而全世界只知道他和妻子沒來由地收養了一名奇特且美麗的女孩。她來自一個貧窮的家庭，靈魂卻蘊含超乎常人的溫柔與寬容。

10龍鼠遊戲

Ⅰ 入座

做錨定傳遞這一行實在有夠蠢。昂底希爾火冒三丈，將門在身後關上。要是人們不懂得感謝你的付出，何必穿上這一身制服，把自己弄得活像個軍人？

在椅子上坐定後，他後仰靠著頭墊，把頭盔拉下來，罩上前額。

他等待錨定傳遞裝置暖機，一邊思考在外頭走廊遇到的女孩。那女孩先看了看牠，又帶了點鄙視地看了看昂底希爾。

「喵。」她只說了這個字，別的話都沒講。但光是這樣就讓昂底希爾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把他當成什麼了？呆子？懶鬼？還是穿制服的小嘍囉？難道她不曉得每進行半小時錨定傳遞，他就得在醫院躺至少兩個月嗎？

裝置暖機完畢，他感到周圍的太空成為格狀，他處在一個巨大、立體的網格中央，旁邊空無一物。他可以感覺到，在虛無之中有著宇宙獨特的空洞感，令人隱隱作痛的恐懼感，以及只要碰上一絲惰性微塵，心中都會產生的焦慮感。

他慢慢放鬆，逐漸感受到太陽令人安心的穩定性。月球與各個熟悉的星群彷彿上了發條，持續繞著他轉。我們的太陽系相當簡潔優雅，就像古代的咕咕鐘，總會發出親切的滴答聲與令人放心的雜音，火星那幾顆古怪的小衛星像老鼠般瘋狂繞圈，它們規律的軌道是一種保證，告訴大家一切如常不變。但昂底希爾也知道，黃道面上方遠處，有大約半噸的塵埃正在人類航道外飄浮。

現在這裡沒有必須對抗的敵人，沒有會擾動心靈的事物，沒有什麼東西會來把靈魂從肉體扯離、讓它在血一般黏膩的瘴氣中垂著溼淋淋的根。

沒有插手太陽系的力量。他可以就這麼一輩子戴著錨定傳輸裝置，當一名小小的心靈感應太空人，感受著太陽在他心上搏動、燃燒，以熱氣和暖意保護著他。

伍德利走了進來。

「世界照常運作，」昂底希爾說：「沒什麼好報告。難怪人類要等到介面重塑航行開始之後，才研發錨定傳輸裝置。在這個地方和溫暖的太陽待在一起，一切都太美好、太寧靜了。每個正在旋轉、繞圈的東西你都能感覺到，舒服精確又簡潔。有點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似的。」

伍德利只是哼了一聲。他不是那種天馬行空的人。

昂底希爾的興致依舊很好，他繼續說：「像古時候的人那樣生活一定很不賴，我真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用戰爭毀了自己的世界。他們不必用介面重塑航行，不必奔波在星際間討生活，不用躲老鼠，或玩這種你捉我逃的遊戲。他們那時不可能發明錨定傳輸，因為根本沒必要嘛！你說對不對，伍德利？」

「嗯哼。」伍德利還是只用聲音帶過。他二十六歲了，還有一年就能退休，所以早就選好了一塊農場。他在這行已經苦撐了十年，和最優秀的錨定傳遞員共事，他保持理智的方式就是別對工作有太多想法，什麼時候有突發狀況，就直接去面對處理。平常沒有緊急事件，絕對不去想工作的事。

伍德利在「夥伴」中從來不是大受歡迎的人。那些夥伴並沒有很喜歡他，有的甚至對他反感。他們懷疑他有時會對夥伴心生歹念，但因為沒有一個夥伴曾仔細思考過要投訴，所以總長和其他錨遞人員就不太管他。

而昂底希爾還在讚嘆著這個行業，意猶未盡講個不停。「介面重塑時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你不覺得那有點像掛了嗎？你有見過誰的靈魂被抽出來嗎？」

「靈魂抽出只是一種比喻，」伍德利說：「畢竟，這麼多年來也沒人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有靈魂。」

「我可是有見過一次喔，我看過多格水木支離破碎時的模樣。那時他身上流出一種奇怪的東西，看起來溼溼的，有點黏，像是出血──你知道他們怎麼處理多格水木的嗎？他們把他帶走，移到我們都沒去過的醫院頂層，高高地擺在那兒，跟其他人一起。所有被外界的老鼠抓到後還能活下來的人，都會被送到那裡。」

伍德利坐下來，燃起一根古時候的煙管，管子裡燒著的東西叫菸草。抽這種東西是很糟的習慣。不過，這樣的他看起來相當豪邁瀟灑。

「你聽好，年輕人，不需要擔心那種事。錨定傳遞技術一直在改良，夥伴的能力也在提升。我看過一些夥伴，在不到一毫秒的時間就錨炸了兩隻位在四千六百萬英里外的老鼠。假使人類自己執行錨定炸射，至少會受限於人腦操作錨定光束所需的四百毫秒反應時間，我們根本來不及炸飛那些老鼠，同時還要保護好介面重塑太空船。不過，這些夥伴改變了戰局。一旦上手，牠們的反應就比老鼠還快──而且永遠都會比老鼠快。當然，要讓夥伴共享你的心靈的確很不舒服──」

「牠們也不好受啊。」昂底希爾說。

「不必管牠們好不好受，牠們不是人，牠們自己的事就讓牠們去擔心。我見過的錨遞員中，跟那些夥伴廝混、最後發瘋的人，比被老鼠抓到的還多。你認識的人裡面被老鼠抓到過的有幾個？」

昂底希爾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調整好的錨定傳輸裝置照過來的強光打在指尖上，又綠又紫。他開始數起那些太空船。伸出大拇指：有一艘安卓美達號，船員和乘客連人帶船全沒了。食指和中指：營救艦艇四十三、五十六號被發現時，錨定傳遞裝置已經燒毀，船上人員不分男女老幼，不是死了就是發瘋。無名指和小指頭──再加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最早被老鼠毀掉的三艘戰艦。當時的人才剛發現太空底下（就是比太空更低的地方）有某種難以捉摸的凶惡生物在活動──下一秒鐘他們馬上被摧毀。

介面重塑的感覺很奇怪，它感覺起來像──

像一些非常幽微、非常細小的東西。

有點像觸電時的微微刺痛。

有點像酸酸的蛀牙初次咬合的疼痛。

有點像一道閃光掃過，稍微刺眼。

就是在那瞬間，重達四萬噸、飄浮在地球上方的太空船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也可以說它進入了二次元──然後重新出現在半光年到五十光年以外的地方。

然後，在某個時刻，當他坐進作戰控制室，錨定傳輸裝置就緒，太陽系在他腦中依舊持續運作，那道奇怪的光就這麼閃了過去。只消一秒，或是一年（他永遠弄不懂主觀時間到底過了多久），然後，他就在外界之中渙散；在星際間那片可怕的開闊空間中。星星在他的心靈感應中就像一顆顆的青春痘，星球群離他極遠，觸不到，也讀取不了。

在這樣的外太空裡，有著陰森可怕的殺手伺機而動。人類剛開始探索星際空間時，從沒遇過這種恐怖的死神。那些「龍」顯然是因為恆星的光芒才不敢靠近。

龍，人們是這麼稱呼它們的。一般人察覺不到，也毫無感覺，除了介面重塑的振動外，接下來只剩死亡瞬間的重擊，或是突然襲向人心的瘋狂，同時帶來一陣痙攣不止、顫動不斷的黑暗高音。

但對心靈感應者而言，那就是龍。

從心靈感應者察覺看似空無一物的漆黑太空出現帶有威脅的事物，到那陣劇烈、毀滅性的精神波襲來，乃至摧毀太空船上所有生物的心智，其相隔不到一秒。這短短一瞬，心靈感應者會感知到某種事物，一如古代傳說的龍，牠是最難捉摸的狡猾野獸，是確實存在也最恐怖的惡魔，是由星際間空洞、稀薄的物質，以某種手段結合對生命體的渴求與憎惡，得出的產物。

直到有艘船僥倖逃過一死，才帶回相關訊息──這艘船上湊巧有個心靈感應者備好光束，意外朝著無辜的太空微塵發射出去。結果那條龍就這麼從他心靈的全景視域消散無蹤。至於其他乘客──也就是那些沒有心靈感應的人──只是繼續著旅程，渾然不知自己剛剛撿回一命。

自那之後，事情就簡單多了──大致上來說。

介面重塑太空船上會載著心靈感應者，他們藉由「錨定傳輸裝置」──一種針對人類心智改良的心靈感應放大器，將探觸感知的範圍放大到無比寬廣。錨定傳輸裝置會通上電驅動，變成小型的自走光電砲，以光束將問題一次解決。

光束可以毀掉龍，讓太空船有機會重塑，回到三次元型態，繼續飛越、飛越、再飛越，從一顆星球跳航到另一顆。

突然之間，人類獲勝並存活的機率從一比一百的絕對不利，變成六比四的相對優勢。

這樣還不夠。心靈感應者接受訓練，進步至超人般敏銳的程度。必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偵測到有龍出沒。

不過，人們又發現龍能在兩毫秒內瞬移一百萬英里，比人類心智啟動光束砲的反應還要快。

人類嘗試讓船隨時包覆在光的防護中。

這種防禦不久後便失效。

當人類逐漸了解龍族，龍自然也在研究人。不知怎麼，牠們成功將自己的身軀壓成二維，然後以平直的軌跡迅速闖入。

對付它們需要高密度強光，光照必須達到恆星的強度。這種強光只有光爆炸彈才能產生，於是錨定炸射技術便出現了。

錨定炸射的原理來自引爆反應強烈的微型光核爆彈。將裡面幾盎司的鎂同位素，轉換成純粹的可視光輻射。

人類的勝算持續增加，但是太空船還是難免損傷。

情況曾一度惡劣，連搜救人員都不願尋找失事的太空船，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看到怎樣的慘況──真的很可怕。你去搜救，卻只帶回三百具等著埋葬的屍體，以及另外兩、三百個痴呆的瘋子。心智毀損到完全無藥可救，接下來的人生都需要人餵養、幫忙洗澡、哄他們入睡、叫他們起床。日復一日。

心靈感應者曾試圖進入這些受龍殘害的傷患內心，但他們什麼都沒發現，只有不斷從生命源頭的原始火山中噴湧出來、如烈焰火柱般的恐懼感。

後來，「夥伴」登場了。

人和夥伴能聯手完成「一個人」做不到的事。

人有智慧。

夥伴動作夠快。

這些夥伴會搭乘比足球還小的小艇，跟在太空船外側。牠們會和太空船一起進行介面重塑，六磅重的小艇跟在船側，隨時準備出擊。

夥伴的小艇移動敏捷，每一架都搭載了幾十個比頂針還小的錨定炸彈。

錨定傳遞員靠心靈連動投射機制，將夥伴直接拋向那些龍──如字面意思，真的就是將牠們丟出去。

對人來說像龍的生物，在夥伴的心中只是巨大的老鼠。

在冷漠虛無的太空中，夥伴還是會依據原始本能行動。牠們的本能與生命起源一樣古老。牠們發動攻擊的速度比人類更快。攻勢一波接一波，直到與那些大老鼠戰至你死我亡。而且，幾乎絕大多數的戰鬥都是夥伴獲勝。

太空船的星際跨跳航行有了安全保障，商業交易大幅增加，各殖民地人口上升，於是需要更多經過專業訓練的夥伴。

昂底希爾與伍德利屬於第三代錨定傳輸員，不過他們總覺得自己的技巧一直非常成熟。

藉錨定傳輸裝置在心中載入太空的空間，再載入貓夥伴的意識，並調整、收束心靈，一切只為一個終極目標：與龍惡戰一場。然而人的神經突觸無法長時間承受這些操作，所以每次只要戰鬥，昂底希爾就得休養兩個月，也是因為這樣，伍德利才會只工作十年就得退休，他們都還年輕，而且是箇中好手，但他們還是有極限。

選對貓夥伴非常關鍵，決定能選到誰的籤運實在太重要了。

Ⅱ 洗牌

月木老爹和一個名叫薇絲特的小女孩走進房間。他們是另外兩名錨定傳輸員。作戰控制室所配置的人類成員現在全到齊了。

月木老爹是個臉色紅潤的四十五歲大叔，原本過著下田務農的平靜生活，直到四十歲那年，政府當局才（非常遲地）發現他的心靈感應能力，並允許他以高齡入行，從事錨定傳遞工作。他幹得非常好，但是對這種工作而言，這個年齡簡直是史詩等級。

月木老爹看著一臉陰鬱的伍德利，還有沉默不語的昂底希爾，開口問道：「小伙子，你們今天都還好嗎？準備好要大幹一場了嗎？」

「老爹每次都想大幹一場。」那個名叫薇絲特的女孩咯咯發笑。她年紀非常非常小，笑聲聽來尖銳幼稚。如果要說誰最不該出現在這野蠻又猛烈的錨定轟炸戰，大概就是她了。

昂底希爾曾看過夥伴之中最無精打采、動作也最遲緩那隻，牠在結束與薇絲特的心靈連結後，竟然高高興興地離開。他很驚訝。

夥伴通常不太在乎自己這趟旅程要和哪個人類的心靈配對。人類心思複雜，而且不知怎麼，總是亂七八糟、非常誇張──牠們好像就是這麼看人類的。雖然從沒有夥伴質疑過人類的心智較優越，但牠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夥伴喜歡人類，願意和人並肩作戰，甚至為他們犧牲生命。不過，若是某隻夥伴喜歡上某個特定的人──就像哇嗚隊長或梅女士喜歡昂底希爾──就與智商無關，而是因為性格和感覺了。

哇嗚隊長覺得昂底希爾這個人的腦子很蠢──關於這點，昂底希爾清楚得很。哇嗚隊長喜歡昂底希爾真正的原因，來自他心裡的那份情感──他的親切與友善，不時閃現於潛意識那令人愉快的特質，一點點的調皮與幽默，以及面臨危機時的興奮感。至於那些語言文字、歷史典籍、思想概念和科學理論──昂底希爾可以在心中接收到哇嗚隊長反射回來的印象──全是沒用的廢渣。

薇絲特小姐看看昂底希爾。「我敢打賭，你一定在摸彩球上塗了什麼黏黏的東西。」

「我才沒有！」

昂底希爾覺得自己耳根子發燙，非常不好意思。他還是見習生的時候曾想在抽籤時作弊。那時候他特別喜歡一隻夥伴，是隻名叫「萌」的可愛年輕媽媽。和牠合作真的輕鬆很多。牠和昂底希爾非常親暱，感情好到昂底希爾可以不在乎錨定炸射有多辛苦，完全忘記自己受訓可不是為了跟夥伴共享美好時光。他們的職責應該是一同拚死作戰。

作弊一次就夠你受的了──他被抓到，為此被嘲笑了好幾年。

月木老爹拿起人造皮革做的杯子，搖搖裡頭的石骰。這玩意兒會決定他們在這趟旅程搭檔的夥伴。長者優先。他率先丟出骰子。

老爹的表情皺了一下，他抽到一隻貪婪的硬漢老貓，滿腦子都是食物，腦中有一整片浮著腐臭魚的海洋。月木老爹說，他有一次抽到這隻貪吃怪咖，那些臭魚的影像刻進他心底，氣味濃烈又噁心，害他好幾個星期打嗝都帶著魚肝油味。不過這貪吃鬼對冒險的興趣跟對魚一樣大──牠殺了六十三條龍，是現役夥伴中的最高紀錄。因此，就算付給牠與牠那身肥肉等重的黃金，也非常值得。

下一個抽籤的是薇絲特。她抽到哇嗚隊長。知道自己抽到哪個夥伴後，她笑開來。

「我喜歡這隻，」她說：「和牠一起作戰很好玩。牠到了我心裡之後會有種毛茸茸的感覺，很舒服，很可愛。」

「哇靠，什麼毛茸茸很舒服，」伍德利說：「我也和牠心靈連通過，這傢伙是整艘船上最好色、最下流的，沒有之一。」

「骯髒的男人。」女孩說，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昂底希爾看著她，打了個冷顫。

他不懂她和哇嗚隊長相處怎麼有辦法這麼鎮定。那傢伙真的滿腦子都是縱慾的念頭。哇嗚隊長在激戰中要是一亢奮，就會產生混雜了龍族、致命老鼠、爽快性愛、魚腥味，以及空間轉換的衝擊交錯影像，在昂底希爾和哇嗚隊長各自的腦中糾結。在那個當下，他們的意識會透過錨定傳輸裝置相互連結，某種人類與波斯貓的古怪合成獸就此誕生。

和貓共事就是會有這種麻煩。昂底希爾想著。只可惜，你找不到其他生物能取代夥伴的職務。對於進行心靈感應連結，貓什麼問題都沒有。牠們也夠聰明，能因應戰鬥需求──只是牠們的慾望與動機和人類完全不同。

只要你想出一些具體形象給牠們，這些貓就會友善黏人；一旦你念起莎士比亞、柯爾格羅夫的文句，或試圖向牠們解釋宇宙，貓夥伴就直接收合心智，呼呼大睡去。

想想實在有點好笑，在太空作戰中冷酷又有智慧的夥伴，竟然和人類在地球上千年來當寵物養的可愛小動物同源同種。有好幾次，昂底希爾回到地球看到一般的貓，一時忘了那不是能心靈感應的作戰夥伴，還恭敬地朝牠們行禮，臉都丟大了。

昂底希爾拿起皮杯，擲出骰子。

運氣不錯──他骰到了梅女士。

在合作過的夥伴中，梅女士的心思最細膩。就波斯貓而言，她完全展現出精心培育、血統純正與心靈進化的頂峰。她比任何人類女性都要複雜難懂，而那種複雜融合了情緒、記憶、盼望，以及對事物的各種細緻的辨別──是一種無須言語就能巧妙歸納的智慧。

第一次接觸這隻貓的心靈時，昂底希爾被她的澄澈嚇到了。昂底希爾和她一起回顧她的童年，熟知她的每次交配，勉勉強強看見所有和她聯合作戰過的錨遞員──他甚至看見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容光煥發、開朗有神、充滿魅力。

他甚至覺得自己接收到一絲絲遐想──

昂底希爾既渴望又帶點討好心態地想著：真可惜，我不是貓。

伍德利拾起最後一顆摸彩球。什麼樣的人，就抽到什麼樣的貓──是那隻臭臉又怕人的公貓；他跟活力四射的哇嗚隊長是天差地遠。伍德利的這隻夥伴是船上所有貓中最沒有靈性的；牠是一隻心思駑鈍又野蠻的低等動物。就算會心靈感應，也改變不了牠的本性。牠只是一個堪用的戰鬥員，沒別的好處了。

伍德利哼了一聲。

昂底希爾用奇怪的眼神瞄他。伍德利除了哼哼地發著牢騷，到底還會什麼啊？

月木老爹看著其他三人說：「你們該去帶自己的貓夥伴了。我會通知開路艦長，說我們已經準備好進入外界。」

Ⅲ 發牌

昂底希爾轉開梅女士籠子的組合鎖，輕柔地叫醒她，抱入懷中。梅女士慵懶地拱起背，伸展爪子，開始發出呼嚕聲──然後她想了一下，決定不如舔舔昂底希爾的手腕。昂底希爾還沒戴上錨定傳輸裝置，所以和貓的心靈尚未連通，不過他多少能從梅女士鬍子的角度與耳朵的擺動看出，對於他們又能配對合作，她感到非常高興。

雖然沒使用錨定傳輸裝置時，人類的話語對貓完全沒有意義，但昂底希爾還是對她說著話。

「可愛的小東西，竟然讓妳在這種冰冷空虛的地方晃蕩，還送妳去獵捕那些大老鼠，簡直是暴殄天物。那些老鼠比我們所有人的體積加起來都龐大、個性也更狠毒。這樣打打殺殺的生活也不是妳自願的，對吧？」

梅女士舔舔他的手做為回答，呼嚕呼嚕直叫，用鬆軟的長毛尾巴搔過他的臉頰，然後轉過身，金黃色眼睛一閃一閃地看著他。

他們凝視彼此好一會兒。其中一人蹲著，另一個則撐著後腿站起來，用前腳爪子攀著對方的膝蓋。這一人一貓互望，阻隔在他們中間的，則是沒有任何話語可言說的遠闊。然而，他們的情感只需相望一瞬，就可跨越。

「該進去囉。」他說。

梅很聽話地走到她的球形托盤，爬了進去。昂底希爾親自將迷你版的錨定傳輸裝置穩穩套在她的腦袋下方，並確定她的爪子都包上了襯墊，這樣在戰鬥激烈時才不會劃傷自己。

昂底希爾輕柔地問她。「準備好了嗎？」

在裝置活動的範圍內，梅女士盡可能梳理著自己的毛，並在關住她的小格子裡溫柔地喵喵叫，算是回答。

昂底希爾一翻手關上蓋子，看著密封膠在邊縫湧現。接下來幾個小時，梅都得和這個拋射彈頭焊接在一起，直到完成任務，工作人員才會用小型切割電弧把她弄出來。

昂底希爾把整個拋射彈頭拿起，滑進發射管，關上門、扳上鎖，自己也就座，然後戴上錨定傳輸裝置。

他再次撥動開關。

昂底希爾坐在一間小艙房裡，窄窄窄窄、暖暖暖暖，另外三人的身體移到他身邊，天花板上的明亮燈光彷彿能夠觸摸，沉沉壓在他閉起的眼皮上。

隨著裝置變熱，房間逐漸消失。其他人不再呈現人的形狀，而變成發光的小火團，像餘燼一般，燃著暗紅色火焰；生命體的意識在其中燃燒，像鄉間的壁爐中放置許久的熾紅爐炭。

當裝置更熱，他可以感到地球就在下方。船滑遠了，他感受到月球在遙遠另一端如常運轉；他感受到群星，感受到太陽溫熱而明確的光；那能夠使惡龍遠離人類原鄉的美好光芒。

最後，他全神貫注投入其中。

因為心靈感應能力，他「現身」在幾百萬英里內的區域中。現在，他可以觸摸稍早注意到的那團遠在黃道帶上方的灰塵。隨著一股柔和的暖意，梅女士的意識朝他的意識流注而來。她的意識溫柔而澄澈，對他的心靈而言濃烈一如香油，教人放鬆、令人安心。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歡迎之意。其實也不算什麼念頭，只是原始的接納情緒罷了。

他們終於又合為一體。

而在昂底希爾心中某個遙遠的小小角落，那裡就像他童年見過最精緻小巧的玩具，他仍能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房間與太空船，也知道月木老爹正拿著話筒和負責船艦的開路艦長通話。

在他的耳朵辨識出那些字眼前，感應中的心靈就先一步攫取到它們要表達的意思。那些話語真正的聲音慢慢跟隨它們的意念，就像沙灘上先亮起閃電，接著雷聲才自遠方跨越海面而來。

「作戰控制室就緒，介面重塑準備完成，以上報告。」

Ⅳ 戰局

對事物的體驗，梅女士的反應總比他快，這點老是讓昂底希爾有些吃味。

他繃緊了身體，隨時準備接受介面重塑時那短暫而酸楚的刺激感。不過，在他的神經還來不及辨別前，他就收到了梅的預告。

地球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他因此盲目摸索了好幾毫秒，才在心靈視域右後上方的小角落找到太陽。

這次跳得真遠，他想，照這樣子，再跳個四、五下就能到目的地了。

太空船外的幾百英里處，梅女士的心緒傳了回來。「喔好溫暖，喔好寬大，喔是巨人！喔勇者，喔好親切，喔好溫柔，還有巨大的夥伴。和你在一起真好，真好，真好，暖暖的，熱熱的，現在開打，現在衝吧，和你一起真好……」

昂底希爾知道，其實梅不是用語言在思考，那只是梅的貓腦子正咿咿呀呀發出聲音，然後他的心靈再將那清晰可愛的娃娃貓語轉成可以理解的意思。

他們並沒有沉迷在這你來我往的親切招呼中。昂底希爾的感應一路延伸，遠超過梅女士的感官範圍。他警戒著有無異物靠近太空船。能這樣一心二用實在相當有趣，他可以一邊使用戴著錨定傳遞裝置的心靈掃描太空，同時又感覺到她四處亂竄的心思。梅女士正在想她以前的一隻貓兒子。金色臉孔，前胸滿布毛絨絨的柔軟白毛。

正在搜索時，他收到梅的警告訊息。

我們再跳一次！

他們照做。太空船已經移動到第二個介面，星圖全都那麼陌生，太陽落到不知道多遠的後方，即使是最近的星星，依舊遙不可及。在這麼開闊、空洞、令人厭惡的太空，正是龍最活躍的地方。他將心靈感應再延伸得遠一些──再遠一些；他偵測、找尋著一切威脅，隨時準備要將梅女士甩向可能出現的危險。無論何時何地。

突然間──一股恐懼在他心裡陡長──如此劇烈明確，具體到他整個身體都扭曲了起來。

那個叫薇絲特的小女孩似乎發現了什麼──一個龐大、細長、黝黑、銳利、貪婪、可怖的東西。她把哇嗚隊長拋射過去。

昂底希爾設法保持思緒清晰。「小心點！」他用心靈感應大喊，試著讓梅女士移到別處。

他感知到戰場一角屬於哇嗚隊長的憤怒欲望：那肥大的波斯貓正在靠近威脅到太空船及乘客的帶狀塵霧，並發射出光爆彈。

炸裂的光束都只差一點點就能擊中。

那團塵霧壓縮起來，從一條魟魚的模樣轉為長矛狀。

整個過程不到三毫秒。

月木老爹用人類的話語說了些什麼。那個聲音彷彿從沉甸甸的罐中向外緩緩淌流的冰冷糖漿。「船──長──」昂底希爾知道，他要說的是「船長，加速！」

不過，這場戰鬥不用等月木老爹說完話就會結束了。

一毫秒後，梅女士也參戰。

貓夥伴的敏捷與巧勁在此派上用場。她的反應比他快，可以清楚看到超大老鼠正朝她撲來。

她精準地發射光爆彈。換作是昂底希爾，肯定會發生誤差。

他雖連接了她的心，卻跟不上她的反應。

他感到這來自外星的敵人在他意識中撕開一道傷口。那跟你在地球上受到的任何疼痛都是不一樣的──赤裸裸、令人發狂，彷彿從肚臍中央燒燙起來。他痛得幾乎要在座位上扭動起來。

但事實上，他連扯動一絲肌肉的時間都沒有，梅女士便已展開反擊。

五顆平均分布於十萬英里範圍的光爆彈同時炸開。

心靈與肉體上的痛楚都消失了。

在梅女士手起刀落的同時，劇烈而可怕的獸性征服欲流淌在她的心靈之中，只有那麼一下，不過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原本被認為是超大太空鼠的獵物在瞬間毀滅，貓兒們總是很失望。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傷勢，疼痛與恐懼迅速襲擊他倆，而那場比眨眼更短暫的戰鬥開始又結束。一瞬間，介面重塑伴隨的強烈酸蝕刺痛又湧上。

太空船再次跳躍。

他能聽見伍德利對著他想。「你休息一下，接下來換我和這老渾蛋接手。」

又發生兩次刺痛。是跨跳。

他完全不確定自己在哪，直到加樂多尼亞太空泊臺的燈火在下方亮起。

昂底希爾帶著超乎想像的疲憊，努力將自己的心思接回錨定裝置連線，輕柔且細心地把梅女士的拋射彈頭接回發射管。

她累得半死，不過他能感覺得到她的心跳，聽見她的喘息，還能大致意識到她從心底向他傳來的感激。

Ⅴ 結算

他們將他安置在加樂多尼亞的醫院。

醫生很親切，但也很堅持。「你真的被龍碰觸到了。在被龍刮傷的人裡面，你是我見過靠得最近的，但也因為那瞬間太短，所以要分析清楚那時發生了什麼狀況，得花上許多時間。總之，要是龍接觸你的時間再多十分之幾毫秒，我想你現在就會在精神病院。擋在你前面的到底是什麼貓？」

昂底希爾覺得從醫生口中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很慢很慢。比起心靈直對心靈的那種快速、精準又明確的暢快思緒，言語實在太麻煩了。可是，像醫生這樣的一般人只能藉由語言溝通。

他想出聲講話，但嘴巴動起來很笨重。「別用『貓』來稱呼我們的夥伴，稱呼他們正確的方式是『夥伴』。我們是一起作戰的隊友。你要知道，我們都叫他們夥伴，而不是貓。我的夥伴還好嗎？」

「我不曉得，」醫生的語氣很抱歉。「我們會幫你確認一下。另外，老兄，你放鬆點，這時只有多休息才會有幫助，你有辦法自然入睡嗎？還是需要我們給一些安眠藥？」

「我睡得著，」昂底希爾說：「我只想知道梅女士怎麼了。」

護士插嘴，語氣中帶著一絲反感。「你都不關心其他人嗎？」

「他們沒事，」昂底希爾說：「我被送進來前就知道他們沒事。」

他伸展手臂，吁出一口氣，對他們笑了笑。他感到他們稍微放鬆了一點，開始把他當個人對待，不只是病患。

「我沒事，」昂底希爾說：「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去看我的夥伴。」

──他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昂底希爾瞪大眼睛看著醫生。「他們沒有把她和船一起送走吧？」

「我馬上去確認。」醫生握了昂底希爾肩膀一下，意圖安撫他，然後就離開了。

護士把餐巾從盛著冰果汁的高腳杯上拿掉。

昂底希爾試著對她微笑。這女的好像有點不對勁，真希望她不要在這裡。一開始她表現得很友善，現在又冷淡了起來。會心靈感應就是這麼麻煩，昂底希爾想，就算沒有進行聯繫，你還是會持續去感知探觸。

突然，那護士轉身面對著他。

「你們這些錨定傳遞員！你們這些傢伙！還有你們的貓！都該死！」

就在她的怒火漸漸平息時，昂底希爾竄入她心中。他看見自己的形象閃閃發光，猶如英雄，身穿直挺平順的麂皮絨布制服，頭上戴的錨定傳輸裝置就像鑲著珠寶的古代王室皇冠。他的面貌英俊，散發霸氣，打心底散發一股志得意滿的光采。他看著自己的形象，覺得陌生又遙遠。他透過這護士憎惡的眼光看自己。

護士心裡偷偷厭惡他，她討厭他，因為她覺得──他很驕傲、很古怪、很有錢。比像她這樣的人過著更舒服、更體面的生活。

昂底希爾切斷透視她心靈的能力，把腦袋埋進枕頭。他腦中浮現了梅女士的身影。

「她是隻貓，」昂底希爾想。「沒錯，只是這樣而已──她是一隻貓！」

可是，在他心裡她不只是隻貓──她很快，比什麼都快；她聰明伶俐，優雅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她幽靜沉默，對你別無所求。

要到哪裡才能找到比她好的女人呢？

11燃燒殆盡

Ⅰ 德蘿瑞絲．噢

我告訴你，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而且不只悲傷，還很可怕。因為，要想進入外界，透過飛行以外的方式飛翔，在群星之間移動，彷彿在夏夜裡遊蕩於樹葉間的蛾，真的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

在那些能夠駕駛巨型太空艦、進行介面重塑的人之中，沒有人比馬格諾．塔利安諾艦長更勇敢、更強壯。

如今，審視者已經消失了好幾世紀，類喬納斯效應成為輕而易舉就能克服的小事。對巨型太空船上大部分的乘客來說，要跨越幾個光年，就像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那樣簡單。

移動對乘客來說非常容易。

對船員來說就不是了。

尤其是艦長。

但凡進行過星際旅程的類喬納斯太空艦艦長，都承受過鮮有人知的沉重壓力。相較於古代人靠著單帆穿越的平靜海洋，要在太空中度過困境所需的技巧，更像在波濤洶湧的水域領航前行。

吳──范恩斯坦號，它是同等級的船艦中最優秀的。而它的開路艦長便是馬格諾．塔利安諾。

人們常說：「他光用左眼的肌肉就能航過地獄。當儀器設備全都失效，他能用人腦在太空中開出一條路……」

這位艦長的妻子是德蘿瑞絲．噢。她的名字源自日本語系，這是遠古時候某個國家所用的語言。德蘿瑞絲．噢曾經很美，美到能讓男人無法自己，美到讓所有睿智的男士都變成蠢蛋，美到將年輕男子拖進慾望與渴求的夢魘中。無論去到哪裡，都會有男人為她爭吵、大動干戈。

但德蘿瑞絲．噢驕傲的程度非比尋常，超越所有自尊心的界限。她拒絕當時相當普遍的返老手術。她本人一定也曾想恢復個大約一百年的青春。在希望與恐懼中，在鏡中的容貌能展現給眾人看之前，也許她曾這麼對自己說過。「我就是我。『我』一定不只是一張漂亮的臉蛋，在這細緻的皮膚以及同樣美麗的下巴、顴骨線條之外，一定還有更特別的特質。

「如果男人愛的不是『我』，他們愛的又是什麼？如果我不讓青春的美消逝，活了一輩子卻不接受肉體老化帶給我的一切，我有可能知道自己是誰，或真正了解自己的本質嗎？」

後來，她與艦長相遇，嫁給他，兩人的浪漫情事在四十顆星球間引起討論，甚至癱瘓了半數的太空航線。

那時的馬格諾．塔利安諾才要開始發揮天賦。我們可以向你保證，太空是非常粗暴的──太空這個地方就像有著狂野風暴推波助瀾的水域，其中的險境只有心最細、動作最敏捷又最勇敢的人才能征服。

而這些人中的佼佼者，能夠超越同儕、打敗最優秀的前輩的人，就是馬格諾．塔利安諾。

對他而言，娶到四十個世界中最美的人，可和依璐伊絲與阿貝拉之間的婚禮，或是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浪漫愛情相比。

年復一年，世紀復世紀，開路艦長馬格諾．塔利安諾的太空艦隊變得越來越美。

船艦技術逐漸升級，他卻總能擁有最頂級的船隻。塔利安諾領先其他開路艦長的幅度之大，人們已經認定，如果全人類最優秀的太空艦不能由他掌舵，絕對無法在充滿崎嶇與不確定的二維宇宙中航行。

每一個收路艦長都以能與他在太空中共航為傲。（雖說他們的責任只有檢查艦艇的維護，並負責在一般太空時進行上下載。但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一個跟開路艦長充滿奇幻與冒險的世界比起來相當不入流的世界──他們還是高普通人一等。）

馬格諾．塔利安諾有個非常時髦的姪女，她以地名取代自己的名字，被稱為「南方大屋的蒂妲」。

蒂妲登上吳──范恩斯坦號之前，已經聽過非常多德蘿瑞絲．噢的故事。聽說她這位嬸嬸曾在婚前擄獲諸多世界的男人心。不過，蒂妲還是被接下來降臨在她身上的事殺個措手不及。

德蘿瑞絲很有禮貌地歡迎她──不過她所謂的禮貌，可以用一架專抽焦慮、長相醜陋的情緒幫浦來比喻；而她的友善，大抵是世上最枯燥的模仿秀；她歡迎她的方式跟攻擊沒兩樣。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蒂妲心想。

德蘿瑞絲像是要回應她心中的想法，大聲地說：「終於碰到一個沒打算把塔利安諾從我身邊搶走的女人了，很好，我愛他，妳相信嗎？相信嗎？」

「當然了。」蒂妲說。她看著德蘿瑞絲．噢崩壞的臉，以及她眼中滿滿的恐怖夢魘，蒂妲突然意識到，德蘿瑞絲已經超越噩夢的疆界，變成了貨真價實、滿心懊悔的惡魔；她成了從丈夫身上吸取生命力、充滿占有欲的鬼魂。她害怕人的陪伴，憎惡一切友誼，即使只是跟熟人隨便聊聊都不情願，因為她害怕永恆，害怕一旦沒了界線，就會發現其實自己什麼都不是。她擔心，要是沒有馬格諾．塔利安諾，她將比星群之間最深暗的漩渦更茫然、更不知所措。

馬格諾．塔利安諾走了進來。

他看著自己的太太跟姪女。

他一定已經習慣德蘿瑞絲．噢了。因為在蒂妲眼中，德蘿瑞絲就像一隻全身沾滿泥塊的爬蟲動物，散發無法抑制的飢渴與暴怒，高高抬著充滿傷疤和毒液的腦袋。但對馬格諾．塔利安諾來說，站在他身旁的這位巫婆般的可怖女人，仍是他在一百六十四年前追求並娶回的美麗女孩。

他吻了吻那已然枯萎的臉頰，撫摸猶如乾燥纖維的頭髮，然後看進那雙被貪婪與恐懼糾纏的雙眼，彷彿注視著深愛的孩子，溫柔地輕聲說：

「對蒂妲好一點，親愛的。」

然後他便穿過船艦大廳，走進那神聖又隱密的介面重塑室。

收路艦長正等著他。他們正在雪曼世界的外圍，充滿香氣的微風從那顆甜美的星球吹拂而來，送進艦上敞開的窗戶。

身為同級艦中最頂級的吳──范恩斯坦號，它完全不需要金屬船壁，外觀打造成仿維農山莊的古老史前建築；當它在星際間航行，整艘太空船會包覆在一層擁有自我再生能力的剛性力場中。

乘客已在船上度過好幾小時的愉悅時光。他們在草地上漫步，享受寬敞的大房間，並在令人讚嘆的模擬大氣底下閒談聊天。

但是，只有介面重塑室中的開路艦長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在錨定傳遞人員的圍繞之下，開路艦長領著太空艦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壓縮，不斷在太空中劇烈又瘋狂地跳躍。有時是一光年，有時是一百光年。他跳啊跳啊跳啊，直到這艘太空船在艦長的心智引領下通過數百萬充滿危險的世界，並從預定目的地鑽出來，猶如即將交相疊起的羽毛那樣，輕輕柔柔地下墜、降落、融進這片經過細心妝點的鄉村景致，使乘客可以輕鬆地在此結束旅途，恍若剛在這宜人的河畔老屋度過一段悠閒的午後時光。

Ⅱ 消失的定位板

馬格諾．塔利安諾朝錨定傳遞隊員點頭致意，收路艦長則一臉諂媚，雖然還在從介面重塑室的門廊上，卻早早對他鞠躬。塔利安諾露出嚴肅又友善的表情看著他，正式而且簡潔地問：

「準備好迎接類喬納斯效應了嗎？」

「準備好了，艦長先生。」收路艦長把腰彎得更低。

「定位板都就位了？」

「就位了，艦長先生。」

「乘客都安置妥當了？」

「安置好、清點過人數，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做好心理準備，艦長。」

接著──也就是最後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錨遞人員都熟悉了錨定工具、準備好進行戰鬥了嗎？」

「隨時可以迎戰，艦長先生。」收路艦長說完，便退了出去。馬格諾．塔利安諾對著錨遞隊員輕輕一笑，他們腦中全都掠過同一個念頭──

這個和藹的男人怎麼有辦法和德蘿瑞絲．噢那個老妖婆結婚那麼多年？那個巫婆啊，那個可怕的東西，以前怎麼可能是個大美人？那種怪物連女人都算不上，居然有人說她是那個偶爾會出現在四維螢幕上的德蘿瑞絲．噢？那個跟女神一樣嫵媚又豔麗的德蘿瑞絲．噢？呿。

不過，即便跟德蘿瑞絲．噢結婚多年，塔利安諾仍是如此親切。也許，她的寂寞和貪婪曾有一度如夢魘般不斷吸著他的血，但他的堅強仍能支撐住兩個人。

他可是駕著頂級太空船艦在群星之間航行的艦長啊──不是嗎？

在錨遞隊員紛紛微笑回禮問候後，他以右手壓下太空艦儀式性的金色槓桿。整艘太空艦上只有這個開關是機械式的，其他控制器都已改採心靈感應或電子式的了。

介面重塑室中，黑色的天空逐漸變得清晰可見，他們四周的空間組織就像瀑布底不斷冒著氣泡的水域，朝上方噴湧而去。而在重塑室外，乘客仍安穩地走在充滿清香的草地上。

馬格諾．塔利安諾直挺挺地坐在開路艦長的艦長椅上。他可以感覺到，正對著他的牆面在三百或四百毫秒後就會顯示出某個結構，告訴他目前所在的位置，並讓他知道接下來該如何移動。

開路艦長靠著腦中的脈衝移動太空船，這面牆就是他最強大的輔助工具。

這面牆是由許多定位板組成的動態格狀結構。一英寸有十萬張，層層疊疊壓成一片網格。牆面會預先選取航程中所有可能的偶發事件。每次更新，就會帶領船艦穿越人類還一知半解的廣大時空。一如往常，太空艦飛躍出去。

牆面即將聚焦於新的星星之上。

馬格諾．塔利安諾等待牆面告訴他自己現在的位置，準備（在牆的幫助下）將太空艦彈回恆星空間的結構，然後再從那兒朝目的地進行超遠距跳躍。

但這次什麼事都沒發生。

空的？

幾百年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慌張。

不可能是空的，不可能「什麼都沒有」。總會聚焦在某個東西上。定位板永遠都會聚焦在某個東西上。

他以心智探入定位板，然後在一陣超越常人哀傷極限的絕望中意識到，他們迷路了──他們比過往任何一艘迷路的船艦更茫然。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未犯下的錯誤──整面牆上的定位板都長得一模一樣。

最糟的是，緊急返航板不見了。他們卡在一群從沒見過的星星之間；它們可能有五億英里那麼近，但也可能有四十秒差距那麼遠。

定位板迷失了方向。

他們會死的。

最多幾個小時，太空艦就會失去動力。寒冷、黑暗與死亡終將籠罩他們。而這就是一切的終局，是吳──范恩斯坦號的終局，是德蘿瑞絲．噢的終局。

Ⅲ 黑暗的古老大腦的祕密

吳──范恩斯坦號介面重塑室外的乘客對於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他們正在虛無中漂流。

德蘿瑞絲．噢坐在一張古代搖椅上前後搖晃，憔悴的臉龐毫無生氣地盯著流過草地邊緣的假河。南方大屋的蒂妲坐在一塊墊子上，就在她嬸嬸的膝旁。

德蘿瑞絲正在講述自己年輕時的某次旅行，當時她仍美得充滿活力，那時的她還是個對一切都不甚滿意的年輕女子。

「……守衛殺了船長之後，跑到我住的艙室跟我說：『妳現在就得嫁給我，我為妳放棄了一切。』我跟他說：『我從來沒說過愛你啊。你這樣捲入爭鬥，感覺是很惹人憐愛，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我的美貌的一種致敬，可是這不代表我下半輩子就都屬於你啊，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德蘿瑞絲．噢嘆了口氣──那是乾枯又醜陋的一口氣，彷彿一陣低於冰點的寒風，吹得凍僵的樹枝喀啦喀啦響。「所以啊，蒂妲，妳長這麼漂亮是沒有任何好處的。女人得先做自己，才能真正了解妳的本質。我知道我家的老爺、我的丈夫──就是開路艦長。他會愛我，是因為我的美貌已逝。只有在外表的美都消失後，才會剩下『我』讓他來愛，對吧？」

這時，某個奇怪的人影走到陽臺廊道上。那是一名全副武裝的錨定傳遞人員。通常他們根本不該離開介面重塑室，出現在乘客面前這種事更是從未發生。

他向兩位女士鞠了躬，以極為禮貌的語氣說：

「兩位女士，能否請您到介面重塑室來一趟？如果不介意，我們亟需您現在去見開路艦長一面。」

德蘿瑞絲的手馬上摀到嘴邊。她表示悲切的手勢十分純熟，就跟蛇以毒牙咬人一樣。蒂妲覺得，她的嬸嬸等待災難降臨的瞬間應該已經等一百多年了。她渴望自己丈夫崩毀的程度，應該就跟某些人渴望著愛，而另一些人渴望死亡。

蒂妲沒說話，德蘿瑞絲也不發一語。（很顯然，她改變了想法。）

她們安靜地跟著錨遞人員進入介面重塑室。

厚重的門扉在身後關上。

馬格諾．塔利安諾仍然挺直著坐在他的艦長椅中。

他話說得非常慢，聲音聽起來就像上古時代的留聲機，以極慢的速度播放著唱片。

「我們在太空中迷了路，親愛的。」那冰冷幽魂似的聲音說。艦長還處於開路時的恍惚狀態。「我們在太空中迷了路，我想，如果能用妳們的頭腦幫我，也許能想到回去的辦法。」

蒂妲想要說話。

有個錨定傳遞隊員告訴她。「妳就說吧，親愛的，有沒有想問的問題呢？」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回去？雖然這也許很丟臉，但總比死掉好，不是嗎？我們現在就用緊急返航定位板回去吧，馬格諾．塔利安諾已經完成了上千趟成功的旅程，全世界都會原諒這次失誤的。」

那名挺討人喜歡的年輕錨遞隊員以親切的語氣說話，彷彿通知某人死期或是截肢惡耗的醫師。「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南方大屋的蒂妲：所有的定位板都是錯的，它們都是同一個模樣，而且每個都狀態不佳，不足以進行緊急返航。」

此時，兩個女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她們知道，自己將像是從布料上被扯下的絲線，遭這片太空撕裂；她們會隨著時間流逝，一點一滴死去，肉體也會在分子層級上東消失一塊、西消失一塊。又或者，如果開路艦長不想緩慢死去，決定棄船自殺，她們會在一瞬間沒命。再不然，她們也可以禱告，如果她們有宗教信仰的話。

錨遞隊員對著僵直的開路艦長說：「我們似乎在您的大腦邊際看到熟悉的結構，請問可以讓我們仔細看看嗎？」

塔利安諾非常緩慢又非常嚴肅地點了點頭。

錨遞隊員立定不動。

她們注視著。雖然表面上什麼事都沒發生，但她們知道，某些極為重要的事正在眼前發生，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錨遞隊員的心靈深深探入開路艦長已然凍結的心智中，在神經突觸間搜尋可能的出路，連最細微、最隱蔽的線索都不放過。

幾分鐘過去，感覺卻像幾個小時。

最後，那位錨定傳遞隊員開口了。「我們進到了您的中腦，艦長，在您的古皮質邊緣有一個星群結構，跟我們目前位置左後上的區塊很相似。」他緊張地一笑。「我們想知道，您是否能靠著大腦把太空船開回去？」

馬格諾．塔利安諾露出悲傷的眼神看著問話的人。他不敢脫離那種半恍惚狀態，因為這艘船是靠著這種狀態才能維持靜止不動。他再次用極為緩慢的速度對他們說：「你的意思是說，我能不能只靠自己的腦袋就把船飛回去嗎？那麼做的話，我的大腦將會燒光，船到最後還是會迷路……」

「但我們現在就迷路了！迷路了！迷路了啊！」德蘿瑞絲．噢尖叫著，臉上突然有了活力──因為心中醜惡的希望、對毀壞的渴求，還有恨不得速速迎接災難降臨的心情。她對著丈夫大叫了起來。「快起來吧，親愛的，我們一起去死，至少這樣我們可以永遠屬於彼此──你想想那可以維持多久呢？可以到永遠啊！」

「為什麼要死？」錨遞隊員柔柔地說：「蒂妲，請妳告訴他。」

「為什麼不試試看？──長官？──叔叔？」蒂妲說。

馬格諾．塔利安諾慢慢將臉轉向姪女，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我這麼做，不是變成傻子、小孩，就是死。但我願意為妳這麼做。」

蒂妲曾研究過開路艦長的工作內容，她非常清楚，如果一個人失去古皮質，那麼在智力上雖能維持理智，情緒卻會變得瘋狂。當大腦最古老的部分消失，個體掌握攻擊性、飢餓與性慾的基本能力也會跟著失控，無論是再凶猛的動物或再聰明的人，都會變得同樣低能──他們會像嬰兒一樣善良，一輩子與無窮盡的欲望、玩樂、溫吞的個性還有永遠無法滿足的飢餓共處。

馬格諾．塔利安諾並未拖延等待的時間。

他緩慢地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德蘿瑞絲．噢。「妳不用懷疑，我在將死的這一刻依舊是愛妳的。」

但是，她們兩人什麼都沒看到。她們突然頓悟，自己其實是被叫來讓馬格諾．塔利安諾看上最後一眼的。

某位安靜的錨定傳遞隊員將傳動電極插進去，抵至馬格諾．塔利安諾艦長的古皮質。

介面重塑室又恢復了生氣，奇異的天空在他們周圍旋繞，像一碗正在攪動的牛奶。

蒂妲這時發現，在沒有機器幫助的狀態下，她原本微弱的心靈感應能力竟能完整發揮出來了。她可以透過心靈，感覺到那片已然死去的定位板牆，並感應到吳──范恩斯坦號在太空之間跨跳產生的輕微晃動。這艘太空艦就像正要過河的人，腳踩結冰的石頭，從一塊跳到另一塊。

奇怪的是，她甚至能知道她叔叔腦中古皮質的那部分終於──永永遠遠──燃燒殆盡了。靜止在定位板畫面上的那些星群結構，將永遠活在他組成複雜的記憶中。藉由錨定傳遞人員的心靈感應能力，他正在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燃燒自己的大腦，好讓他們找到通往目的地的路線。這是他的最後一趟航程。

德蘿瑞絲．噢露出前所未見的飢渴臉龐，貪婪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他的臉慢慢放鬆，漸漸變傻了。

蒂妲注意到他的中腦就要被燒光。在錨定傳遞人員的輔助下，這個時代最聰明的腦子代替了搜索裝置，讓太空艦最終停進了港內。

突然之間，德蘿瑞絲．噢跪了下去，在丈夫的手邊啜泣起來。

一位錨遞隊員抓住蒂妲的手臂。

「我們到達目的地了。」他說。

「那我叔叔怎麼辦？」

錨遞隊員對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她發現他直接對著她說話，但沒有動嘴──他是使用心靈感應與她的心靈溝通。

「妳看不出來嗎？」

她茫然地搖著頭。

錨遞隊員加重語氣，對著她再次丟出念頭。

「妳沒感覺到嗎？在他大腦燒壞的同時，妳也得到了他所有的技巧。妳現在也是一位開路艦長了──而且是我們之中最好的艦長。」

「那他呢？」

錨遞隊員以念頭向她致哀。

馬格諾．塔利安諾從座位上站起來，在他的妻子──人生伴侶德蘿瑞絲．噢的引領下走出介面重塑室。他的臉上帶著痴傻又平易近人的微笑，而這也是他在一百多年來頭一次，因為害羞及心中傻氣的愛，笑得直發抖。

12來自賈斯特伯之星

慶祝太空探索屆四千年的慶典後不久，安格瑞．Ｊ．賈斯特伯發現了賈斯特伯之星。然而，這項發現卻是一場悲劇性的錯誤。

賈斯特伯之星的住民是一種具備中階心靈感應能力的高智慧生命體，接觸之後，他們立刻讀取了安格瑞．Ｊ．賈斯特伯的腦袋，以及他的一生，並以他最近一次離婚做為題材，創作一部歌劇。這搞得賈斯特伯非常尷尬。

歌劇的高潮是他的妻子拿茶杯扔他──這不只讓地球文化的形象變得有點不佳，這位具有補完機構代理總長身分，並且成立預備工作委員會的安格瑞．Ｊ．賈斯特伯尷尬地發現，自己給這些居民的印象並非地球較高等的樣貌，而是一些令人不快的私密情事。

隨著交涉慢慢展開，其他窘境也逐一浮現。

賈斯特伯之星的居民自稱「阿皮基烏斯」，外表很像特大號的鴨子，有四至四點六英尺那麼高。阿皮人的翅膀尾端演化出並列的拇指，如槳的形狀足以讓他們用來進食。

賈斯特伯之星在某些方面與地球相當契合：居民不誠實、對美食熱中，並且具有秒懂人心的能力。在賈斯特伯要返回地球的前夕，他發現這些「阿皮」複製了他的太空船。要想瞞過去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複製得像一個模子印出來，所以，在地球人發現賈斯特伯之星的同時……

阿皮也發現了地球。

真正的悲劇發展是在阿皮跟著賈斯特伯回家時才揭露：他們有一種介面重塑太空船，能像他的船一樣輕輕鬆鬆地在虛無太空裡航行。

賈斯特伯之星最重要的特徵，就在於其生物化學與地球異常相似。阿皮能感受人類所感受的色香味，能確實體會人類音樂的樂趣，還能吃遍、喝遍眼前一切事物，這樣的智慧生命體，人類是初次遇見。

迎接最早來到地球的阿皮一族的那些大使，多多少少受到了驚嚇。他們發現，就一群初來乍到的貴賓而言，這些外星訪客對於慕尼黑啤酒、卡芒貝爾乾酪、墨西哥薄餅、安吉拉捲以及上等炒麵有著無與倫比的好胃口，完全超越對重要的文化、政治或戰略事務該有的興趣。

補完機構針對這項特殊事件派出補完閣員代表──亞瑟．強恩，他委派了一位名為卡爾文．德瑞德的補完機構探員，擔任地球首席外交官，負責處理此案。

德瑞德和一位似乎是阿皮領導者的大人──施梅克斯特──進行接觸。但，這是一場極為不幸的會晤。

德瑞德的開場白是這麼說的：「高貴的殿下，我們很高興能歡迎您到訪地球──」

施梅克斯特只說了「那些可以吃嗎？」接著就開始吃起卡爾文．德瑞德禮服外套上的塑膠鈕釦。因為它們看起來實在非常誘人，即便德瑞德還來不及開口說這不能吃。

「啊，別吃這個──這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施梅克斯特說。

德瑞德看著他下垂並大大敞開的禮服，於是提議。「容我為您提供一些食物？」

施梅克斯特表示。「噢，當然好。」

於是，施梅克斯特便一邊吃著義大利餐點、北京菜肴、紅燒辣味四川菜、日式壽喜燒、兩份英式早餐、北歐小菜以及四份全套、外交等級的俄式開胃菜，一邊聽著來自補完機構的提案。

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法打動他。儘管飲食習慣粗俗無禮，施梅克斯特依舊非常精明。「我們兩邊的武器對等，不能開打。聽著……」他提出了他的看法，以脅迫的語氣命令卡爾文．德瑞德。

卡爾文．德瑞德用上過去學到的方法，文風不動；但施梅克斯特也文風不動。

剛開始德瑞德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正受到這位外星訪客低等但強大的心靈操控能力玩弄，身體被拗成一個僵硬的姿勢，無法控制。他整個人僵在那兒，直到施梅克斯特哈哈大笑著放開他。

施梅克斯特說：「你看看，我們很合：我可以定住你，無論你怎麼掙扎都逃不了。如果你們想打過來，我們伸伸舌頭就能讓你們全趴在地上。我們要搬到這裡，跟你們住在一起。我們的星球也不小，你們也可以過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們想聘一大堆你們的廚師，現在你們只能跟我們對半分了，沒有其他解決辦法。」

這件事真的沒得談了。亞瑟．強恩對其他補完閣員回報。就現況而言，他們對這群來自賈斯特伯之星的討厭鬼束手無策。

他們把貪婪的心控制得很好──這是他們自己說的。來到地球的阿皮人差不多七十二萬個。這些傢伙橫掃這個世界的每一間酒行、餐館、小吃店、飲料店和娛樂中心，吃下爆米花、苜蓿、新鮮水果、活魚、連翅帶膀的鳥類；吃掉所有還在準備、剛剛煮好或罐裝的食物，還吃了食品濃縮液和各類用藥。

除了擁有比人類多吃數倍食物的能力，他們的抵抗力其實跟一般人沒兩樣。幾千個阿皮得了各種荒唐的地區流行病（病名都很可笑），比如長江猛流、德里腹瀉、羅馬唉唉叫之類的。另外幾千個則因為生病，必須用古代帝王使用的方式才能讓自己舒服一點。儘管如此，他們仍源源不絕地湧來。

沒人喜歡他們。但也沒有討厭到想開打一場毀滅性的戰爭。

實際上，他們之間的交易次數非常少。他們用稀有金屬買了一大堆食品，但母星上的經濟體系卻鮮少生產那個世界真正需要的物品。人類的城市早已發展完備，夠舒適也夠腐化，以至於一些文化相對單調的種族──像是賈斯特伯之星的居民──也不會太注意。「阿皮」這個字逐漸發展出別的意涵，指稱沒禮貌、貪婪還有即刻付款等等讓人討厭的事物。雖然即刻付款對信用社會是種粗鄙的行為，但總的來說，還是比沒付要好一些。

這兩個種族之間的悲劇始於趙女士那場不幸的野餐會。趙女士擁有久遠的古中國血脈，並因此自豪。她有自信能滿足施梅克斯特及其他阿皮的胃口，讓他們可以開始講點道理。她安排的宴會內涵與規模之浩大，可說是史無前例──這裡的「史」是指經歷多次戰爭、文化崩壞又重建之前的時候。她還連絡了全世界的博物館，就為了要到食譜。

晚宴在全世界的轉播中展開了。這個場地設於一座古中國式亭樓之中，乾燥竹材與紙糊的牆面極為夢幻，還有純正古風的茅草屋頂，使用真正蠟燭的紙糊燈籠照亮全場，五十位受邀的阿皮基烏斯貴賓猶如古代神像閃閃發光。他們的羽毛在燭火中閃爍光芒，說話時還會愉悅地拍打自己槳狀的拇指，一邊使用心靈感應，一邊俐落地從談話對象腦中汲取適合的地球語言。

這齣悲劇的源頭來自於火。火焰點燃了亭樓，破壞了晚宴。趙女士被卡爾文．德瑞德救出來，阿皮四處逃竄，所幸全員生還──除了施梅克斯特。他讓煙給嗆到了。

他發出一聲心靈感應的尖叫，在全人類、全阿皮，以及範圍內所有動物的嘈雜聲響中迴盪。剎那間，電視旁全世界的觀眾都接收到一陣像是混了尖銳鳥叫、狗吠、貓喵和水獺哭嚎的雜訊。某隻孤單的熊貓還發出了一聲異常高亢的呼嚕聲。不久後，施梅克斯特就仙逝了。真是遺憾……

地球的領導人站在一旁煩惱地想著該怎樣處理這場悲劇。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補完閣員正注視著這驚人又恐怖的一幕。身為一位冷酷、紀律嚴謹的探員，卡爾文．德瑞德走向亭子的殘骸，他的臉部表情極為扭曲，讓人無從理解其中的意涵──直到他四度舔了自己的嘴脣，他們才注意到有一道口水沿著他的下巴流淌：他胃口大開。在一股（不帶任何內疚的）力量牽引下，趙女士也緊跟了上去。

她完全失去理智了；她的眼中閃著光芒，像隻貓般悄悄走近──左手端著碗和筷子。

全世界正看著螢幕的觀眾都沒搞懂那是什麼意思，兩名受到驚嚇而困惑的阿皮也跟上去，想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卡爾文．德瑞德突然伸出手，把施梅克斯特的身體拖了出來。

大火已將施梅克斯特處理妥當。他身上的羽毛一根不剩，在完全乾燥的竹子、紙張及成千上萬的蠟燭引起的烈焰下，他被火烤熟透。電視臺的轉播人員靈機一動，開啟了氣味按鈕。

剎那間，地球上每個為了要看這場出人意料又有趣的慘況轉播的群眾，都聞到一股人類永難忘懷的味道：烤鴨香。

那是超乎任何想像、世上最美味的香氣。數百萬張嘴同時滴下口水。此時，全世界的人類都將眼神從電視機前轉開，想找找看附近有沒有阿皮。當補完閣員下令停掉這噁心畫面的同時，卡爾文．德瑞德和趙女士開始大快朵頤施梅克斯特──那位火烤阿皮基烏斯。

在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地球上大部分的阿皮都上了菜盤。有的火烤、有的佐以蔓越莓醬，有的則用美國南方的油炸菜式。性格嚴肅的地球領袖對這種野蠻行為的後果感到害怕。他們一面覺得這種行徑實在離譜，一面擦著嘴，再追加一份鴨肉三明治。

阿皮本來可以對人施加阻礙，讓人活動受阻。但是，對於嚴重受到本能缺陷影響的人，對於注視著阿皮、並被超越一切文明教化的狂暴飢餓驅動的人，這個能力完全無效。

補完閣員設法找到施梅克斯特的副官和一些剩下的阿皮，將他們送回他們的太空船。

看守他們的士兵舔著嘴，隊長甚至想問能不能在護送這些國賓時製造一點意外事件。很可惜，只是絆倒阿皮是沒辦法害他們摔斷脖子的。而阿皮人為了保命，也努力朝人類丟出一些強烈的心靈阻礙。

而其中一個阿皮太過愚蠢，竟然要求來一份雞肉沙拉三明治。結果某位因為聽到食物名稱被激起食欲的士兵，差點把他活生生拔下一隻翅膀來。

僅存的幾名阿皮基烏斯生還者就這樣回去了。他們喜歡地球，也喜歡美味的地球食物，但只要一想到住在上面的凶殘人類竟這麼泯滅人性，會吃鴨子，就覺得非常可怕！

離開的阿皮人將身後的太空通道也一併關上，補完閣員也發現了這件事──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沒人仔細地去了解一下他們關閉通道的方式，或到底擁有什麼防禦系統。這些邊流口水邊滿心羞愧的人類無心認真追究。相反地，他們正努力地拿雞、鴨、鵝、鴿子、海鷗、可尼西鬥雞和其他口味的三明治，嘗試複製賈斯特伯之星住民那種無與倫比的美味。很可惜，沒有一個夠道地。但在理智正常的狀況下，人類也還不至於那麼野蠻，只為了把另一個星球的居民當作珍饈野味，決定展開入侵。

在後來的會議中，補完閣員高興地相互告知（也公告全世界），阿皮基烏斯人已把整個賈斯特伯之星都鎖起來，並且沒有跟地球進行進一步交涉的意願。阿皮的科技似乎也只能讓人類的眼和嘴找不到他們，其實和人類的技術相去不遠。

阿皮人幾乎全被遺忘。直到一位星際貿易處的機要祕書發現，某個甲烷行星上的冰寒智慧種族訂購了四萬箱慕尼黑啤酒，他覺得非常意外。他猜，買家應該是批發商，而不是一般消費者。他在主管的指示下將相關事宜保密，並批准了啤酒的運航命令。

船無疑是開往賈斯特伯之星，但對方並沒有拿任何國民來換。

檔案就此關閉。餐巾摺得好好。貿易與外交事務也到此告一段落。

13錯亂時空中的孤獨旅人

時間在此

時間亦曾有過

時間繼續前行，繼續後退

那個在這裡，或到處

留住時間的樞紐

到底是什麼呢

啊，時空樞紐

是個神祕的地方

人們從很久以前便尋找著它

而在太空中的某處

他們至今仍在追尋

但塔斯科的旅程結束了……

他找到了路

──引自〈傻子蒂妲之歌〉

一開始，只要是非生存必需，或只是用以維持穿梭艇運作的機具，他們就全部丟棄。接著丟的是蒂妲珍愛的蜜月旅行紀念品。（她太幼稚，總是會將這些玩意兒看得比設備還重要。）然後，他們只留下維生所需最低限度的營養備料，其餘的全數拋除。都做到這個地步，塔斯科心裡有數：還是不夠，穿梭艇必須再減輕重量。

記得行前，補完計畫次長就說了──而且語氣非常冷峻。「休假和老婆去進行時空穿梭？你白痴啊！真不曉得這種『時空蜜旅』的蠢主意是你還是她想出來的。」每個觀測者都會盯著你們倆看，感覺背後像是跟了一群躁動的暴民。『時空蜜旅』，哼，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身旁這女人羨慕你能時間旅行？別傻了，塔斯科！你明知道時空穿梭艇的設計只能乘載單人，你甚至不需要親自跑這一趟，我們可以派馮馬克特出這趟任務。他又沒有家累。」塔斯科記得，當時他一聽見馮馬克特的名字，胸中就突然生出一股妒火，這忌妒之強烈，超越一切，讓他瞬間下定決心要自己執行任務。他提議出航尋找時空樞紐一事已經鬧得眾人皆知，怎麼可能臨陣退縮？補完計畫次長一定是從塔斯科當時的表情猜到了他的想法。他淺笑一下，表示他懂得這個心情，但還是對他強調。「聽好，塔斯科，你是搜尋時空樞紐的不二人選，只有你才有這個本事，但是，千萬別帶你老婆同行，如果想要，以後再帶她去。首次探勘必須自己一個人。」然而，塔斯科也想到那時蒂妲低聲嬌氣地請求說：「親愛的，你答應過人家……」那時的她身子綿軟得像小貓，輕輕偎著塔斯科，眼神牢牢地攫住塔斯科的視線。

的確有人先警告過他，但最終，當悲劇發生，他依舊難以接受。他當然可以留妻子在家守候，但新婚第一天就讓她獨守空閨，到底還結什麼婚呢？他當然可以讓馮馬克特代替他出航，但從此以後他將一輩子怨懟自己。而蒂妲又會怎麼看待他？關於這點，他心裡很清楚：蒂妲深愛著他，為他痴迷。自從兩人交往，塔斯科一直是蒂妲心目中的英雄。要是失去了英雄光環，他在蒂妲心中還剩下什麼？塔斯科不敢也不願再想下去。他深深依戀著蒂妲。

如今，他們其中一人必須犧牲，永遠迷失在時空之中。塔斯科望著此生至愛，我一輩子愛妳，但眼下這情況，我們的一輩子在地球上只是短短的三天。在脫除了時間的虛空，我還能繼續愛妳嗎？哪怕只有幾分鐘，他也要讓這永恆的別離晚些到來，他裝模作樣，好像在找其他可以丟掉的器材，然後透過閥口，將剩餘的營養備料拋掉一人份。好，就決定是這樣了。蒂妲走到他身邊。

「塔斯科，這樣可以了嗎？現在穿梭艇是不是不會太重了，能載我們離開時空樞紐？」塔斯科靜默無語，只是將蒂妲抱緊。蒂妲，我做了該做的決定……他想著，喔！蒂妲，我再也不能擁抱妳了……

他輕柔地撫摸蒂妲的頭，細心地把她頭髮淡如月色的美好弧線梳理好，然後放開了她。

「蒂妲，做好接手的準備。我必須讓妳活下去，親愛的。除非再減去一個人的重量，否則穿梭艇走不了，我們都會死在樞紐裡。妳得將這一切帶回去，把穿梭艇和先前收集的數據資料都送回去。這已經不是妳我生死的問題了，妳要知道，我們都為人類補完計畫效命……」

蒂妲沒有放開塔斯科的手，只是在他懷中微微後傾，好看清他的臉。她眼中泛著淚，充滿憐愛與驚恐，雙脣因激動而顫抖。她是這樣可愛，而且──該死──她看起來多麼無助啊！但她一定能做得到──一定得做到！蒂妲沒有馬上答話，只是努力讓自己雙脣不再發抖。但她一開口說的就是塔斯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不行，親愛的，拜託不要，我無法接受……求你不要離開我！」

塔斯科的動作完全出於下意識。他伸手摀住她的嘴（甚至用了點力）。她的眼神和嘴角理所當然閃過一絲氣憤，但終究又平復下來，再次哀求。

「塔斯科、塔斯科，別對我這麼殘忍。就算我們得死在一起，我也能坦然面對。請不要離開我，我求你不要離開，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塔斯科想著，遺忘之神在上，這話說得還真好！

他盡可能輕聲細語地回答她。「像我剛剛說的，總得有人把穿梭艇開回我們所屬的時空。我們找到了樞紐啊，妳看！這就是時空樞紐啊！」

他指向時間解析儀，指針在正一千萬比一與負五百萬比一之間微微前後擺盪。「妳仔細看，一分鐘二十年到一分鐘負十年，只要載重量減輕，穿梭艇就有機會脫離出去，所有能丟的我們都丟了，現在該丟的是我。我好愛妳，就跟妳愛我一樣。妳看著我走心裡會難受，我要離開，妳又何嘗好過？我好想和妳共度一生一世，甚至直到永恆。但蒂妲，妳必須為我做這件事……和穿梭艇一起平安地回去。別再為難我了。盡量維持在左次正規或然時空；如果沒辦法，就繼續試著在時間回流時減速。」

「可是，老公……」

他很想溫柔些，卻說不出話來。沒時間了，這趟蜜月旅行根本是場豪賭，賭上的是他們自己的人生。而現在，這趟旅行和他們的命都報銷了。地球時間三天！補完計畫還在繼續進行，每一位總長與補完閣員都在盼著，若能找到時空樞紐的位置，犧牲百萬條人命都值得。蒂妲可以的，只要這艘艦艇再減去一個人的重量，就算是她也能辦到。

塔斯科匆匆與她吻別，短促到沒能給她留下任何印象。他非常心急──越早脫離穿梭艇，蒂妲成功返航的機會就越大。但蒂妲看著他，眼神似乎還盼他再待一會兒、多說一些話。那神情讓塔斯科覺得她會出手攔阻。塔斯科接上頭盔內的擴音器。

「再見。我愛妳。我必須盡快離開，請照我的話去做，別阻止我。」

「這樣子你會死的，塔斯科……」蒂妲哭了起來。

「也許吧！」他說。

「親愛的，不！別走，別急著走！」蒂妲伸出手想抱他。

塔斯科使勁將她推回駕駛座。他有點生氣，因為蒂妲連讓他把事情做好、讓他為她犧牲都不願意，非得這樣大哭大鬧。「親愛的，」他說：「我不想再重新解釋，但我說不定能活下來，我要前往住滿仙女的星球，然後活上一千年。」

他有點希望蒂妲會吃醋或發發脾氣……或至少有其他情緒，可是蒂妲對這蹩腳的笑話並不領情。她默不作聲，淚流不止。船艙內悶熱的氣流冒出一縷煙霧，兩人都轉頭看向操縱面板。或然時空篩選器正在發亮，塔斯科面不改色，慶幸蒂妲並不明白那指數代表什麼意義。這下子，我就算活下來也沒人能找到我了，塔斯科想，總之我必須快點離開，越快越好！

隔著閃亮的防護衣，塔斯科對蒂妲擠出一個微笑。他用金屬指套碰碰她手臂，然後在蒂妲來不及阻止前退到彈離閥口，用力把門關上，摸索著找到彈射控桿，按下按鈕。他按得很用力。

雷聲響起，像水流一般沖刷過去。就這樣，他熟悉的世界、妻子、屬於他的時間，還有自己，全都一去不復返……塔斯科在時間亂流層中無目的地飄浮著。以前曾有人在或然時空之間迷失，但沒有人回來過，塔斯科猜想，這些人應該撐過去了。如果是這樣，那他也可以。但他又想，這些人當初也離開了自己的妻子與愛人嗎？他們也認為自己遭逢巨變嗎？我和蒂妲原本不必來這一趟的。虛榮、驕傲、嫉妒、固執。他們還是來了。而現在，他成了錯亂時空中的孤獨旅人。

他覺得自己像一顆在波浪塑膠頂棚上蹦蹦跳跳的小石子，在不同的或然率間彈過來、彈過去，連自己是朝著正規或解體時空都無法分辨。說不定，他仍滯留在左次正規的某處。

震盪感消失，他猜想還會有更多衝擊。

再來一撞。就是這猛烈的一撞。

塔斯科覺得自己不再緊繃。或然時空在他周圍漸漸固定，他聽著頭盔裡的篩選器運作，將他寫入一個適合人類生存的時空組合。這玩意兒發出一種低迴的聲音，這是他在練習時空跨跳時從未聽過的。當然，現在不是練習，塔斯科不曾離艙到或然時空的間隙，也從來沒有在時間亂流層中飄流過。

他感到重力與方向作用力，知道自己回到了原本的一般空間。他的腳觸到地面，靜靜站好，試著讓自己放鬆，等著世界在身旁成形。但整個狀況有點不對勁，包圍他的灰色空間呈現一片灰，是時間快速倒轉時會出現的狀況。他以往駕駛穿梭艇，每次選定某個或然時空，等待篩選器給他可供降落的缺口時，總要盯著窗外那片濃重灰濁不斷咒罵。而現在，他明明失去動力、無船可駛，怎麼可能進行時空回溯？

除非──

除非時空樞紐在將他甩出去時，也在他體內注入了時間動量。可是，即便如此，他應該是要減速才對。他的時間比率下降了嗎？但感覺起來還是像一萬比一的高速時間流，甚至更快。

當下的處境占據他所有思緒，他連稍稍去想蒂妲都很困難，另一個憂慮接踵而來：他自己的時間耗速如何？防護衣外頭的時間流得這麼快，裡頭的時間流速也在提升嗎？他的營養備料可以撐多久？塔斯科試圖感覺自己的身體，去察覺自己的飢餓，或任何一絲生理感受。自動營養補給系統有跟改變的時間速率同步嗎？他靈光一閃，用臉靠向面罩摩擦，看看自己的鬍碴在離開穿梭艇之後還有沒有繼續長。

他有了一臉鬍子。整整一大把。

但塔斯科還來不及考慮這件事，最後一次撞擊「轟」一聲降臨。他暈死過去。

醒來時，他仍舊維持站姿，有某種支架撐著他。誰設置的？怎麼辦到的？他的視線仍一片灰濛，這意味他的生理時間和外在環境時間尚未同步、等速，這實在教他難以忍受。應該有慢下來的方法才是。頭盔感覺好重，他不考慮這麼做是否有危險，直接把面罩扯了下來。

空氣很甜，但密度非常、非常高。他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去吸，但一點用也沒有。

他的時間仍在高速衝刺，超越任何離開船艙、暴露全身的情況下能承受的流速。他往下看，發現自己的鬍子晃來晃去，不斷抽長；他感到指甲變長、變彎，抵住手掌、傳來刺痛。應該有自動剪除系統，但時間實在太快。他握緊手掌，硬生生折斷指甲。腳趾甲在靴子裡顯然已經擠裂了，雖然腳不太舒服，但還耐得住那擠壓。況且，除了忍耐之外，他沒什麼別的辦法。

強烈的睏倦感使他警覺到，自動營養補給系統趕不上他經歷的時間流速。他奮力把金屬手套貼上腰帶，用力將備用食物罐轉出來。他感到針頭刺穿腹部皮膚，他又轉了一次，直到一陣營養液的暖流傳來，讓他知道養分已經注射到血管裡。他的體力頓時開始回升。

他看著模糊的建築景象在身邊閃現成形，僅僅存留片刻，又漸漸消散。他現在能多看到一點周遭的環境，知道自己大概是在某種洞穴入口或大門通道上。不過，這些建築有些古怪，它們變化的方式和他以前在時間流中見過的相反。建造時，一開始應該要緩緩冒出頭，接著在歲月推移中，全部變得單調、灰濛濛一片，然後一閃即逝。此刻他強打精神，提醒自己：他正處在時光倒退的狀態，而且大概沒有任何人類曾像他回溯得如此急速、猛烈，時間又這麼長。

時間流快速收緩，一棟建築出現、將他包圍。不久後他又移至外頭，接著又再次回到裡面。突然間，前方出現一道燦亮強光。

塔斯科發覺自己置身於巨大宮殿中，似乎被高高地擺放在正中央的座位，身旁開始以規律的節奏出現一大群發亮的東西。那是人群嗎？他們移動的樣子不太尋常，走路的方式怎麼這麼怪異、這麼不自然呢？

光源持續出現，這棟建築也變得紮實，他瞇著眼，努力想看得更清楚，可是他動彈不得，唯有眼球還能靈活運轉。他手腳的指甲持續生長、擠裂，鬍鬚不停抽長。他想，似乎該再折一支營養針注入血管，他的皮膚癢得受不了。雖然還有時間可按下營養備料的供給鈕，他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漸漸不聽使喚，於是驚慌起來。就算食糧足以幫他度過太空中的寒冷，他卻連手指都動不了──而這只是他離開穿梭艇幾分鐘內的事（蒂妲啊蒂妲，妳已經脫離時空樞紐了嗎？妳有沒有及時離開呢？希望我有把承重算對……）

周遭的宮殿建築仍未有變化，他急著朝不同方向掃描，想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哪一段時空。

我還活著，他想。從沒有人從時間亂流層出來。這是大事一件。從沒有人能脫離時間之外，又再次回來。

他還在減速。前方的光仍穩定亮著。他發現自己的視野清楚一些了。他面前有某種類似圖片的東西。這是什麼？油畫板？一系列的油畫──是遠古時期的畫作。

他看得更用力、更細心，認出左上角的板子上是他自己：塔斯科．馬農。畫中的他穿的太空防護衣閃閃發亮，身下是一個大理石扶手寶座。不過他們給了他一對翅膀──碩大皎潔的翅膀。彷彿古代聖教傳說中的天使。作畫者還在他的頭周圍加上光環。下一張畫板則畫出了他現在的感覺：裝束上光采依舊，但容貌顯得衰老又疲倦。

放在較低位置的那些畫作也同樣令人納悶，第一幅是一地苔蘚（或青草），某種冷光體正在上頭發著光，第二幅則有一具站在框中的骷髏。

雖然精神相當疲乏，但他仍試圖解讀這些畫面。

他身旁的混濁人影逐漸清晰，偶爾能看得見其中幾個獨立個體。畫作的色彩越來越明亮，亮到閃耀著鮮豔、清楚的色彩，然後消失。

完完全全地消失。

他又老又累，但仍絞盡腦汁，試圖了解真相。他的生理時間完全錯亂了，一分鐘像幾年那麼長，他的念頭在出現的當下立刻成為久遠的回憶。但他還是了解到了真相：

他仍在時光倒流。

他已經跨過抵達這個時空並重新復活的時間點了。這座宮殿的建造、他的肖像被加上翅膀與光環，做出這些事的生命體精確預測到他的復活。

他不久於人世了，他就要死在這個遠古的文明中。

再過一段時間（在他真正死亡的前幾百年），他屬於外星異種的骨骸將會逸散、消融到這個時空場域系統中。而所謂消融，意指它們將發出光芒，並重新聚集；這些殘屑遺骸肯定碰不得，而且難以掌控，打造這座宮殿的人和他們的先祖會目睹灰屑聚成骨骼，骨架拉提、直立，變成一具乾屍；接著乾屍轉為遺體，遺體化為老人，老人回返青春之貌──重新恢復成他剛剛脫離時空穿梭艇時的樣子。原來啊原來，他是降落在自己的墓地、自己的寺廟裡了。

而這個時空的人見證過那些事蹟，並且記載在他的神殿畫作上；但那些他都還沒有做到。

在疲倦之中，他感到一股令人疲乏又遙遠的驕傲帶來的興奮感：他明白，他確實會完成被這些人忠實記錄下來的神蹟。他知道自己將再度年輕、榮耀加身，但最後又會消逝無蹤。這些他都經歷過了，就在幾分鐘前，或者幾千年前。

他體內的時間衝擊撕扯身體，產生劇痛，營養針好像沒效了；他的身體臟器有種乾癟的感覺。

這座建築似乎正一邊逼近他，一邊發出光亮。

無數年歲朝他擠壓而來，戳刺不斷。他心想：「我是塔斯科．馬農，我曾是神，我仍會成為神。」

不過他腦中最後一個念頭並不是什麼宏偉壯麗的景象，而是一縷皎亮潔白的頭髮，以及偏向一側的臉頰。他在自己腦中疼痛又茫然的寂靜虛空中大喊：

蒂妲！蒂妲！

扭曲變形的時空穿梭艇出現在人類補完機構的定年埠口，幹部官員與工程技師都慌忙趕來，打開艙門。駕駛座上的年輕女子雙眼茫然失焦，臉色蒼白，淚都哭乾了。大夥兒想將痴呆的她抬出艦艇，她卻死命地抓緊操縱桿，念誦一般反覆說著：

「他跳出去了。塔斯科跳出去了。他跳了，孤孤單單的，在時間亂流裡飄啊飄……」

雖然心情沉重，作業人員還是輕輕將她扶起、抬離，這樣才能把穿梭艇上那些變成稀世珍寶的儀器都拆下來。

14薩茲達艦長的榮耀與罪惡

別讀這篇故事，直接翻過去吧。雖然你可能已經聽過了，它還是可能讓你不太舒服。人人都會講這個令人極度不快的故事，〈薩茲達艦長的榮耀與罪惡〉有上千種不同的版本，但千萬別相信這就是真相。

不是真的，完全不是。這裡面一點真實性都沒有。你不會找到阿拉霍西亞星球，也沒有克拉普特這種民族，也沒有哪個世界叫做「貓土」。這些都是人想像出來的，從來沒發生過。你最好忘掉。別待在這地方，去讀點別的吧。

故事的開頭

他們派薩茲達艦長乘莢殼太空船，前去探索銀河系的最邊境。他的太空船雖被稱為巡邏艦，卻只載了他一個人，其他所需全由攜帶備品裡的安眠藥和方塊提供。單是艦長自己的幻覺就能造出一大群親切的傢伙呢。

補完機構甚至讓他選擇想要怎樣的幻想旅伴。每個旅伴都來自一個裝有小動物大腦的陶瓷方塊，而每個大腦都刻印上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類性格印紋。

身材矮胖、笑容爽朗的薩茲達直截了當說出自己的要求：

「給我兩個厲害一點的保安官。船我還可以控制，但假使要去到那種未知地區，我需要幫手來處理那些可能發生的麻煩。」

裝備官對他一笑：「我從沒聽過有巡邏艦長想要保安官。大部分人都覺得他們只是累贅。」

「也還好吧，」薩茲達說：「我就不覺得。」

「你不想要帶幾個棋手嗎？」

「我只要用閒置的電腦就能下棋了，」薩茲達說：「只要把供能降低，它們就會輸我；能源全開，就能讓我輸得一蹋糊塗。」

裝備官看了薩茲達一眼，眼中沒有敵意，只是露出私密又露骨的表情。「其他方面的陪伴呢？」他問，語調中有著奇怪的刺探意味。

「我自己有書，」薩茲達說：「有幾千本。我只會離開地球時間幾年而已。」

「不過，就你的主觀感覺來說可能會像幾千年。雖然你返回地球時，這些時間又會全部回溯。」裝備官說：「但我指的不是書。」他用同一種怪腔怪調的窺探語氣，又重複了一次問題。

薩茲達毫無顧慮地搖了搖頭，手指梳過頭髮，藍眼直率地看進裝備官眼中。「如果不是書，你指的是什麼？領航員嗎？我已經有啦，更別提烏龜人了。只要話講慢一點，然後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回答，他們會是很好的同伴。別忘了，我還去過……」

裝備官直接挑明，說出他的提議。「舞孃。女人。情婦。你一個都不要嗎？我們也可以直接做一個你妻子的方塊，把她的性格印紋印上去，這樣你每個禮拜醒來時都能有她陪伴。」

薩茲達一臉厭惡，彷彿馬上就要吐滿地。「愛麗絲？你現在是要我帶著她的鬼魂到處跑嗎？那等我回來的時候，真的愛麗絲會怎麼想？拜託別跟我說什麼『可以把太太放到某隻老鼠的腦子上』，這根本是想叫我精神錯亂。光是去到那個空間和時間跟海洋一樣把你包圍的地方，我就覺得夠崩潰了。我要盡量讓自己的腦子保持清醒。別忘了，我以前也出去過，回到真的愛麗絲身邊，會是我回家最大的動力。」說到這裡，薩茲達的語氣裡充滿暗示與刺探。他補充說：「請不要告訴我有一大堆巡邏艦長都帶著幻想出來的老婆到處飛來飛去。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這有夠噁心。很多人這樣嗎？」

「我們是來幫你把裝備放上船，不是要討論其他長官做什麼或不做什麼。我們只是覺得，有個女性同伴在船上陪著艦長會比較好，就算是幻想出來的也一樣。否則，要是你在星群之間找到某些擁有女性形體的『東西』，可能會變成你的巨大致命傷。」

「星群之間？女人？你在胡說什麼鬼！」薩茲達說。

「再奇怪的事我們都遇過了。」裝備官說。

「不可能有這種事。」薩茲達說：「我預期會碰到痛苦、瘋狂、扭曲變形、無止境的恐慌、對食物極度渴求──而且我也可以面對。它們都會出現，但女人不會。那裡不會有女人。我愛我老婆，才不想從自己腦子裡幻想出一堆女人。反正呢，我會帶上烏龜人，他們也會帶自己的小孩。到時候我就完全不缺參與家庭生活的機會，還可以給那些孩子辦聖誕派對什麼的。」

「那是什麼派對？」裝備官問。

「我從某個外界飛行員聽來的有趣古代儀式。在每個主觀時間年，你都要發禮物給所有的孩子。」

「聽起來不錯呢。」裝備官聽起來有點累了，他進行最後一次確認。「所以你還是不想帶方塊女人上船？你可以等到真的需要她的時候再把她啟動。」

「你沒飛行過對吧？」薩茲達問。

「沒有。」裝備官說。這下換他緊張了。

「這艘船上的每樣事我都得考慮。我是個開朗的人，個性也親切，就讓我好好和烏龜人相處一下吧。他們不怎麼活潑，但至少很體貼，而且性格悠悠哉哉。兩千多年的主觀時間是一段很長的時光，不要再叫我決定其他事情，管好這艘船就夠忙的了。我以前跟烏龜人相處過，所以你別管我們。」

「好吧，薩茲達，你是艦長，就照你說的做。」裝備官說。

「很好。」薩茲達微笑。「你可能因為這工作遇上很多怪人，但我不是他們。」

兩個男人露出微笑，達成共識，完成裝載的工作。

實際操控太空船的是烏龜人。他們的老化速度非常緩慢。當薩茲達航行在銀河系外緣，並在冷凍床裡睡上幾千年的主觀時光，烏龜人會一代接一代地繁衍下去。他們會訓練自己的孩子如何操縱太空船，述說那再也見不到的地球上發生的事，然後正確地對電腦進行判讀，僅在需要人類介入，或需要人類的智慧時才把薩茲達喚醒。而薩茲達只會偶爾醒來，完成該做的工作，然後又睡回去。對他來說，自己不過是離開地球幾個月而已。

不過幾個月！然而，在經過主觀時間一萬年後，他遇到了那顆警報膠囊。

它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求救膠囊──偶爾，人類會看到那個東西被射進太空，像是要提醒人們在宇宙之中的命運能有多悲慘。這顆膠囊顯然航行了很長一段距離。薩茲達就是從這裡聽到關於阿拉霍西亞的故事。

故事是假的。那支生活在阿拉霍西亞星上、充滿惡意又痛苦的種族，將所有腦力及狂野的本性都用於一個目的：該如何吸引並捕獲一位來自舊地球的普通飛行員。那顆膠囊彷彿性格豐富的美麗女子，以低沉的女性嗓音唱誦著那則故事。其實，故事是真的──至少某部分是。其中的吸引力也是真的──至少某部分是。薩茲達一邊聽著，讓故事像是精心編曲的偉大歌劇那樣深深印入大腦的神經纖維。然而，要是他曾經聽過真正的故事，情況就會大大不同。

大家都知道阿拉霍西亞到底出了什麼事，大家知道那顆曾是天堂、如今卻墮入地獄的星球悲慘且痛苦的真實故事。我們知道，在群星間，在那個最遙遠、最恐怖的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薩茲達要是知道這些，肯定會馬上逃跑。可惜的是，他無法得知我們現在知道的真相：

如果阿拉霍西亞人沒有跟蹤人類回到地球，要是沒有將那股深不見底的哀慟，超越純然的瘋狂的糟糕事物，以及前所未有、超乎想像的瘟疫帶到我們之中──要是他們沒這麼做，我們就不會遇到這些糟糕透頂的阿拉霍西亞人。他們最終都成了非人的存在。雖說，在他們本性最深、最無法磨滅的角落，其實仍有人性存在。阿拉霍西亞人會唱著頌歌，讚美自身的畸形，宣揚他們做出的可怕行為。但在他們真正的歌曲中──也就是那些抒情民謠──同一個詞句像副歌一般不斷迴響：

人啊，我為你哀傷！

他們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並因為曾糾纏過人類而自我厭惡。

或許，他們到現在也還在糾纏、追尋著人類。

時至今日，補完機構花了極大的心力，不讓阿拉霍西亞人再找到我們。他們沿著銀河系的邊界布下誤導網路，確保那些迷惘墮落的人無法循線找來。補完機構知道，他們必須保護我們以及其他人類世界，不受阿拉霍西亞那群畸形怪物的傷害，並且也落實了這項措施。我們完全不想和阿拉霍西亞扯上關係。就讓他們找，總之是找不到的。

可是，薩茲達哪會知道這些呢？

那是人類第一次得知阿拉霍西亞人的存在，而他擁有的僅是一則訊息。訊息裡的魅惑歌聲唱著魅惑之歌，使用正確又清晰的古老通用語，敘述一則哀傷、罪惡、讓人類至今無法忘懷的故事。這是薩茲達聽到的，也是其後的人們聽聞的。它要傳達的重點其實非常簡單。

阿拉霍西亞人其實就是拓荒者。最初，他們駕著太空帆船出航，身後掛滿豆莢似的個人艙體。那是進入太空的第一種方法。

然後，人類讓技巧高超的技師駕駛介面重塑太空船，向外航行。那些技師曾探入宇宙深處又再復歸，四處尋找人類。

當航行的距離實在太遠，他們就會改搭新式船體：一種由許多個人艙組裝成的龐大莢殼太空船，就像薩茲達太空船的巨型版。船上的沉睡者會全被冰凍起來，只有機器清醒。發射後的太空船以超光速在太空底部飛行，然後隨機鑽出，在適合居住的目標上降落，落地生根。這是場豪賭，而勇敢的人會甘冒風險。如果太空船沒找到目標，他們的機器可能會這樣一直在太空中航行下去，直到船上的軀體在極低溫的保護下一點一點腐壞；直到每顆冷凍腦袋裡微弱的光線漸漸熄滅。

由於舊地球以及它的子星都無法舒緩人口過剩問題，莢殼太空船是解決的手段之一。一艘艘莢殼太空船把各種各樣的人──他們大膽而魯莽，或許抱著浪漫情懷，或者單憑意志行動──有時甚至是罪犯──送進了群星之間。我們一次又一次失去這些太空船的音訊，每當那些後來出發的高級探索隊又找到一個類地行星（這些人來自擁有完整系統和組織的補完機構），又總會在那裡遇上某種人類的遺跡、城市或文明。有高等也有低等，有部落或家族。那些莢殼太空船曾經到過此處，遠超出人類所到過最遠的邊界。它像一隻瀕死的昆蟲那樣墜到星球上，喚醒它的乘客，接著裂開來，然後因為運輸任務完成而自我毀滅，讓那些重獲新生的男男女女在這個世界定居下來。

對所有來到阿拉霍西亞的男人和女人來說，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它的海灘美麗，懸崖高聳升起，彷彿連綿不絕的海岸線；兩顆又白又大的月亮高掛天空，還擁有一個距離不會太遠的太陽。機器測試過大氣和水後，會把舊地球的生命形式撒入空中和海裡，好讓人們一覺醒來能聽到來自地球的鳥叫，知道來自地球的魚已適應了這裡的海洋，正徜徉其中、準備繁衍。這裡的生活看起來如此舒適、富足，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對阿拉霍西亞人來說，情況真的發展得非常、非常順利。

這是事實。

到此為止的故事，都是膠囊說的。

接下來的故事開始有了變化。

膠囊沒有說出發生在阿拉霍西亞那恐怖又可憐的真相。它編出了一套似是而非的謊言。從膠囊中以心靈感應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有如一位成熟、溫暖、喜悅的女人：一個剛步入中年，辯才無礙、聲線低沉的女子。

它的個性如此真實，薩茲達幾乎因為有機會和它說上話而滿心感謝。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正受到欺騙、逐漸走入對方的陷阱呢？

那聲音聽起來沒什麼不對勁。非常正常。

「然後，阿拉霍西亞的疾病襲擊我們，」它說：「不要降落。保持距離。保持跟我們的通訊，告訴我們該怎麼配藥。我們的孩子都死了，毫無徵兆。這裡的農產豐富，小麥長得比地球更金黃，李子更深紫，花朵更皎白──一切都很好，除了人……

「我們的孩子都死了……」那個女性的聲音轉成啜泣。

「有任何症狀嗎？」薩茲達想著。然後，那個膠囊彷彿聽得到他的問題，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死了，找不出線索。我們的醫學能力測不出任何東西，科學家找不出答案，他們就這樣死了。我們的人口正在減少，人類啊，請不要忘了我們！不管你是誰，趕快來，現在就來，帶能幫忙的人來！但是記得，為了你們的安全，請不要降落。請待在外面，透過螢幕看我們，並把人類之子在詭異偏遠的太空中迷失的故事帶回家鄉！」

這的確是個非常詭異的故事！

但事實真相比這更怪異，而且更醜陋。

薩茲達被那訊息說服了，信以為真。他之所以被選中進行這趟旅程，就是因為他天性善良聰明又勇敢。那個聲音所提出的請求同時觸發了這三項特質。

後來，過了很久以後，當薩茲達被捕，調查員這樣問他。「你這笨蛋！為什麼沒有先驗證過那則訊息？你居然為了一個愚蠢的哭訴，拿全人類的安全去冒險！」

「那才不愚蠢！」薩茲達反駁。「那顆求救膠囊的聲音聽起來悲傷又悅耳，而且那個故事我確認過，也是真的。」

「你跟誰確認的？」調查員的聲音冷漠無起伏。

薩茲達回答時似乎既疲倦又哀傷。「我的書、我的知識，」他不情願地再加上一句。「還有我自己的判斷……」

「那你的判斷正確嗎？」調查員說。

「不正確。」薩茲達說。那三個字懸在空中，簡直像是他這輩子說出口的最後幾個字。

後來，薩茲達自己打破沉默。「在我設定好航線、再次睡著之前，我啟動了方塊裡的保安官，讓他們查驗那個故事。他們找到實際在阿拉霍西亞上發生的事，交叉比對出求救膠囊的故事模式，然後我一醒來，他們就把真相告訴我。」

「然後你怎麼做呢？」

「我做了我該做的，也預期自己會因此受罰。那時我的船殼外已經圍滿阿拉霍西亞人，他們抓到了我的船，也抓到了我。我怎麼知道那女人說的美麗又悲傷的故事，只有前二十五年是真的？我怎麼會知道，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女人，只是個克拉普特。竟然只有前面二十五年啊……」

阿拉霍西亞人在最初的二十五年裡一切順利──然後疾病就來了。但其中細節跟求救膠囊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無法理解到底怎麼回事，不懂這樣的事為什麼發生在自己身上，不懂那種病為什麼等上二十年三個月又四天。但無論如何，他們大限已至。

我們認為，一切都跟他們太陽中的輻射有關。或者，也可能是那種特殊的太陽輻射和某種化學物質結合的結果。莢殼太空船上的機器沒有分析出那種物質，而它就這樣散播開來，疾病入侵。雖然簡單，卻勢不可擋。

阿拉霍西亞人有醫生、醫院，甚至具備某種程度的研究能力。

但研究的速度不夠快，不足以應付這場災難。它單純卻殘暴、強大無比。

它讓女性特質成為罹癌的病因。

星球上所有的女人都在同一時間罹患癌症。癌細胞在她們的嘴脣、乳房和腹股溝成長，有時會沿著下顎的邊緣、嘴脣的外緣，或身體上柔軟的部位延伸。癌有很多種形式，但基本上都相同，都跟某種能透進人體的輻射有關。輻射會讓特定種類的去氧皮質固酮轉變成某種地球未知、絕對致癌的亞型妊娠二醇，迅速攻城掠地。

最先死去的是小女嬰。女人挨著自己的父親和丈夫哭泣；母親對兒子道別。

其中一位醫生也是女人。她是一名堅強的女子。

她冷酷地從自己的身體切下活體組織，放在顯微鏡下；她採集自己的尿液、血液、唾液，最後得出答案，那就是：沒有答案。無論如何，這跟真的得到解答相比，可以說好，也可以說壞。

假如阿拉霍西亞星的太陽真要殺死所有雌性生物，讓雌魚翻著肚皮漂在海面，讓趴在永不孵化的蛋上的母鳥歌聲更刺耳、更狂亂；假如，所有雌性動物都只能痛苦地躲在巢穴裡哀叫咆哮，那麼，人類女性就不該溫馴地走入死亡。那位醫生名叫阿絲妲蒂．克勞斯。

神奇的克拉普特

女性人類應該能做到雌性動物所不能的事：她可以轉為男性。在太空船設備的幫助下，阿拉霍西亞人造出數量龐大的睪固酮，將每一個還存活的女孩和女人轉成男人。她們全被安排接受大量的注射，臉龐逐漸變得粗獷，每個人都比原先多長了點肉；她們的胸膛變得平坦，肌肉鼓脹，不到三個月全成了男人。

有些低等的生命體活了下來，因為它們還沒發展出明確的性別特質。對它們來說，只要靠著特定的有機化學就能存活。植物在魚類消失後遍布海洋，鳥群不見了，但昆蟲活了下來──蜻蜓、蝴蝶、突變蚱蜢、各種甲蟲和其他昆蟲擠滿整個星球。失去女人的男人，以及從女人的身體改造而成的男人，正並肩一同工作。

他們相識，卻發現彼此的相遇成為無法言說的哀傷。現在，丈夫和妻子都留滿鬍子，身材健壯好鬥、充滿渴望，而且總是忙於工作。那些小男孩多少都意識到，等他們長大時再也無法找到愛人，或娶老婆、結婚，或生女兒。

但這樣的世界不足以讓阿絲妲蒂．克勞斯醫生停止鞭策自我，也無法阻止她繼續挖掘自身的聰明才智。她成為阿拉霍西亞的男人以及男性女人的領袖，驅策他們向前，讓他們盡力生存下去，把那份冷酷運用在所有人身上。

（如果克勞斯醫生還有點同情心，她或許會讓他們死去。但她的個性不容她擁有同情。她只能用才華、冷酷與一板一眼的性格，對抗這個試圖摧毀她的宇宙。）

死前，克勞斯醫生終於完成了一套精心編碼的遺傳系統。她能透過外科手術將一點點男性組織植入腹部，就放在腹膜壁內側，和腸胃擠在一起，然後透過人造子宮、人工化學以及人工授精，讓男人能夠藉由輻射和熱能懷上男性的寶寶。

畢竟，如果所有的女孩都注定會死去，要她們又有什麼用呢？阿拉霍西亞上的人們都這樣活了下去。從那場悲劇存活的第一代人因悲傷與失望失去理智，送出了訊息膠囊，希望這些訊息會在六百萬年後到達地球。

做為新的探險者，他們都賭了這一把。這些人把太空船開往沒有任何人到過的偏遠地帶，找到了一顆不錯的星球，卻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他們還在銀河系裡嗎？還是說，其實他們已經跨跳到鄰近的另一個銀河？沒人知道。舊地球的原則之一，就是只給探險隊基本的必需設備，因為舊地球害怕他們某天會採取激進武力，進行文化變革，或發展成某個背叛地球並回頭摧毀地球的侵略性帝國。地球永遠都要確保自己處於優勢。

第三、第四、第五代的阿拉霍西亞人還是一般人，他們全是男性，還擁有人類的記憶和書籍，也認得「媽媽」、「姊姊」、「甜心」、「寶貝」等詞彙。只不過，他們已經不知道這些字代表什麼意思了。

假使人類身軀在地球上花了四百萬年進化，那麼他們能做到的事就比我們的大腦、性格或是個人欲望更多。阿拉霍西亞人的身體開始替他們做決定──既然女性擁有的化學物質意味迅速死亡，他們也只能草草埋葬偶爾產下的女嬰死胎，於是，他們的身體開始自行調整。阿拉霍西亞的男人變成雌雄同體，並給自己取了一個難聽的外號──「克拉普特」。他們從沒感受過家庭生活的美好，於是一個個都成了趾高氣昂的小公雞，在愛之中參雜著殺戮，在歌曲中混入好鬥之心。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打磨武器，在正常的地球人絕對無法理解的詭異部族制度中，爭奪複製繁衍的權力。

但他們活下來了。

即便這種生存方法是如此激烈，凶殘得令人難以理解。

不到四百年，阿拉霍西亞人就發展出以戰鬥部族為主的社會制度。他們還是只有那顆星球，繞著同個太陽公轉，住在同一個地方，並擁有幾艘自製的太空飛行器。因為缺少人類性格中最基礎的男女平衡根基及家庭，他們的科學、藝術和音樂只能在一些突然頓悟的瘋狂天才身上一邊偏斜，一邊往前推進。他們不曾去愛、去希望或生育；他們雖活下來，卻變成怪物，而不自知。

阿拉霍西亞人根據自己對舊人類的記憶，打造關於舊地球的傳說。在那些記憶中，女人是一種應該被殺死的殘缺體，是必須被抹除的畸形，而他們所記得的家庭，則是只要遇到都必須立刻消滅，是骯髒可憎之物。

阿拉霍西亞的人成為留著大鬍子的同性戀者。嘴脣紅豔、耳環華麗、髮質柔順，而且很少有老人。他們會在自己的族人變老前殺掉他們。但凡無法從愛、休息及慰藉中得到的東西，他們就以鬥爭與死亡去交換。阿拉霍西亞人編造出許多歌曲，宣稱自己是舊人的末裔、新人的創始，並這麼唱著：若有遇到人類的那一天，他們將會懷抱滿滿的恨。「悲哀的地球啊，誰讓你活該遇見我們。」他們這樣唱著。與此同時，卻又出於某種潛意識，在每首歌中都加入一句他們自己也感到困擾的詞句：

人啊，我為你哀傷！

他們為人類哀傷，卻同時計畫攻擊所有人。

陷阱

薩茲達上了訊息膠囊的當。當他回到睡眠艙，便指示烏龜人把巡邏艦開往阿拉霍西亞──無論那地方到底在哪兒。他並非因瘋狂或任性才這麼做，這對他來說是個謹慎的決定。之後，他也因這個決定接受聽證與審判，最後接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懲罰。

這一切，他都難辭其咎。

在尋找阿拉霍西亞的過程中，他從沒有一刻停下來思考最基本的一件事：他根本沒有能力阻止這群唱著歌的阿拉霍西亞野獸一路尾隨、跟他回到地球，並將它變成廢墟。他們的疾病可能會傳染，而他們凶狠的社會結構也可能摧毀地球的人類社會，並讓地球和其他人類世界化為廢墟。薩茲達完全沒有想過這點。所以，許久之後，他為此在聽證會接受審判，並得到懲罰。這些我們晚點再說。

抵達

薩茲達在阿拉霍西亞的軌道上醒來，立刻知道自己做錯決定。陌生的太空船猶如來自陌生洋域的藤壺，緊緊抓住他的船身。他趕緊呼叫烏龜人按下控制鈕，但毫無作用。

無論那些異種人是男是女、是野獸或天神，他們都有足夠的技術，可以癱瘓這艘太空船。薩茲達霎時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當然，他想過要把自己跟船同時摧毀，但又擔心要是自殺成功，卻沒有及時毀掉船，那麼這艘裝載著最新武器的新型巡邏艦，就會落入正在艦身外殼上走來走去的傢伙手裡──不管他們到底是誰。他沒有辦法冒這種人死船在的風險，因此必須採取更激烈的手段。此時此刻，實在不能繼續遵循地球規則。

他的保安官（一位以人形現身的鬼魂）以低沉的震驚語氣快速將整個故事對他說一遍：

「他們是人，長官。」

「比我更像人。」

「我是鬼魂，是由死去的大腦編織出的回聲。」

「而這些是真正的人，薩茲達艦長，但是，他們是脫逃到宇宙間的人類中最糟的一族。您必須消滅他們，長官！」

「我沒辦法。」薩茲達邊說邊努力讓自己清醒。「他們還是人類。」

「那麼您就得擊退他們，長官，以任何必要的手段，什麼方式都好。請您阻止他們、拯救地球，然後對地球發出警告。」

「那我怎麼辦？」薩茲達問，但立刻發現自己問了很自私的問題，湧上一股抱歉。

「您會為此捐軀，或受到懲罰，」保安官的語氣中有著滿滿的憐憫。「而我不知道何者更糟。」

「現在嗎？」

「現在、立刻。您沒有時間猶豫了，完全沒有。」

「但那些規矩……」

「您在很久以前就破壞規矩了。」

的確有規矩存在，只是薩茲達把它們都拋到了腦後。

那些規矩啊，為了一般的時刻、一般的環境及一般的危險訂下的那些規矩。

──但這是由人類親手調製，受人腦發動驅策的一場噩夢。監視器上顯示出那些瘋狂的人，他們是從來不曉得女人為何物的男人，是只為貪欲與爭鬥而生的男孩；他們的家庭結構只要頭腦正常的人都不會接受，也不敢相信，更無法容忍。船外的這些「東西」是人，但也不是人。他們有著人類的腦袋、人的想像力，以及人的復仇能力。即便勇敢如薩茲達，也因為太害怕而本能地沒有回應他們。

薩茲達可以感覺到，當巡邏艦上的女性烏龜人意識到那些人是誰──就是那些捶打著船、唱著歌，大聲喊著要「進去、進去、進去」的人──全都因恐懼而一臉痛苦。

於是，薩茲達犯下了一項罪刑。對補完機構來說，允許組織內的官員犯罪、犯錯或自殺，是值得驕傲的事。補完機構以行動保住人類的大腦，以及「選擇」存在的意義。他們為人類盡的心力沒有任一臺電腦可以企及。

他們教給手下許多黑暗的知識，就是在文明世界不被理解、普通的男女不得接觸的事。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補完機構的幹部──那些艦長、次長和總長──必須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如果他們忘記，所有人類都將滅亡。

薩茲達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他進入巡邏艦的武器庫。較大的那顆阿拉霍西亞月亮適合生命生存，他能看到上頭已經長出地球的植物與昆蟲。從監視器上可以得知，阿拉霍西亞的男性女人還沒居住到那顆星球，他焦慮地大喊，對電腦發出要求：

「告訴我它存在多久了！」

電腦回答說：「超過三千萬年。」

薩茲達的船上有著各種奇怪的資源，他擁有地球上幾乎每一種動物的雙胞胎或四胞胎。這些來自地球的動物都裝在不比藥用膠囊大多少的迷你膠囊中，各自以精子和卵子的狀態存在，隨時準備配對播種、繁衍。同時，他還擁有小型的「生命炸彈」，能夠容納任何種類的生命形式，給予他們一線活下去的生機。

他走進資源庫，抓了八對、總共十六隻的Felis domesticus──就是我們很熟悉的地球種家貓──亦即用於心靈感應，或放在太空船上當輔助武器，讓錨遞人員透過心靈加以操縱，用來擊退「危險」的貓。

薩茲達改造牠們。他進行改造的指令碼，就跟把阿拉霍西亞的男性女人變成怪物的指令碼一樣醜惡、一樣可怕。他的指令如下：

不要進行純種繁殖。

發明新的化學效應。

為人類服務。

發展文明。

學習說話。

為人類服務。

在人類召喚時，你們要為他們服務。

回去，然後再回來。

為人類服務。

薩茲達並非以口頭給予這些指令，而是將它們直接刻進這些動物的分子結構，織入這些貓的遺傳與生物編碼。接著，薩茲達犯下違反人類法律的罪行。他的船上載有一部時空感應裝置──一臺時空扭曲器。通常只會用來回溯一、兩秒，用於讓船艦免於毀滅的情況。

阿拉霍西亞的男性女人這時已鑿穿了船殼。

他可以聽到他們的高聲吆喝，彼此狂亂地興奮尖叫，將他視為他們終於找到的命定宿敵，也就是第一個前來征服他們的舊地球怪物；他就是阿拉霍西亞的男性女人將要復仇的邪惡對象。

薩茲達保持冷靜，完成貓咪的遺傳工程編碼，把牠們裝入生命炸彈。他調整時空感應裝置的控制鈕，讓本來應該將八萬噸的太空船送回一秒前的裝置違反規則，將一批不到四公斤質量的東西送回兩百萬年前。他把貓群發射到阿拉霍西亞那顆沒有名字的月亮上。

──並把牠們送回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等太久。

他也的確沒有。

薩茲達打造的貓土

貓群來了。牠們的船艦在阿拉霍西亞荒涼的天空中閃閃發光，並以小型戰鬥船發動攻擊。這些不久前才誕生的貓被賦予兩百萬年的時間，去追尋刻印到牠們腦中、打進脊髓神經、鮮明地刻蝕在體內的化學物質和個性中的天命。牠們變成某種類人種族，擁有語言能力、智力，胸中懷抱希望與使命。牠們的任務是聯繫薩茲達，拯救他、遵守他的命令，並破壞阿拉霍西亞。

貓族太空船發出戰嚎：

「今年今日就是我們實現承諾的時刻。貓族進攻！」

阿拉霍西亞人等了四千年，終於等到這場戰鬥。貓族對他們展開攻擊。兩艘貓族飛行器認出薩茲達，貓們向他報告：

「噢主啊！噢天神！噢，萬物的創造者！時間的司令、生命的起源啊！我們自一切初始便等待著要服侍祢，求祢使我們專心敬畏祢的名、順服祢的榮光！求祢讓我們為祢而生、為祢而死。我們皆是祢的子民！」

薩茲達大叫著，把訊息傳遞給所有的貓：

「攻擊克拉普特──但別把他們殺光！」

他又重複。「攻擊他們、阻止他們，直到我逃掉。」他駕著船飛進虛無太空，溜走了。

貓族跟阿拉霍西亞人都沒有追上來。

故事結束。哀傷的是，薩茲達回來了，而阿拉霍西亞人還在那裡，貓也還在。補完機構也許知道他們在哪兒，也許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人類都不會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培養出比人類更高等的生命體違反人類一切法律。或許那些貓就是這種生物。或許，有人會知道阿拉霍西亞人到底有沒有打贏那場仗，知道他們是否殺了那些貓、吸收貓族的科技，正在某處找尋我們，在星群間像盲人一樣刺探，等著遇到我們這些真正的人類，去恨、去殺我們。又或者──也許贏的其實是貓。

或許，貓族被刻印上某種奇怪的任務，基於詭異的希冀之心，服侍著牠們根本認不得的人。牠們或許會把我們全都當成阿拉霍西亞人，並且認為只有某個再也不會見到的、很特別的巡邏艦長能拯救牠們。貓們再也不可能看到薩茲達，因為我們都知道他的下場。

薩茲達的審判

薩茲達的審判在所有開放世界受到巨大關注，判決過程被記錄下來。他在不該介入的時間介入，未經等待、沒有尋求建議和增援，就去搜索阿拉霍西亞人。但去解決千百年來的痛苦是他該做的事嗎？這到底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還有那些貓。我們透過巡邏艦上的紀錄可以看到，有東西從彼端的月亮出現；有太空飛行器，以及某種能發出聲音、和人類大腦溝通的東西。但因為那些東西是直接對著接收端的電腦說話，所以我們甚至無法確定牠們說的是不是地球的語言。也許，牠們是用某種心靈感應能力在進行溝通。總之，薩茲達的罪名在於他成功了。

──因為他把貓丟回兩百萬年前，並在牠們的基因中編入了以下指令：生存下去、發展文明，前來拯救。薩茲達在不到一秒的主觀時間，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的時空感應裝置發射出那顆小型生命炸彈，落在阿拉霍西亞上空的巨大月亮潮溼的遠古大陸。而當這整件事還沒來得及被記錄下來，那顆生命炸彈立刻以一整支艦隊的形式回來。打造出這支艦隊的甚至是一支（雖然源自於貓，但已存在了）兩百萬年之久的地球種族。

法庭剝奪了薩茲達的名字，說：「你將不再能被稱為『薩茲達』。」

法庭剝奪了薩茲達的軍階。

「你將不再能擔任本軍隊，或任何隸屬於帝國或補完機構之太空海軍的艦長。」

法庭剝奪了薩茲達的生命。「前艦長薩茲達，你將不能活著。」

然後，法庭又剝奪了薩茲達的死亡。

「你將前往楔尤星，那是極惡極恥之人所在之處，而且你永遠不能回來。你將在人類的鄙視與憎惡中前往彼方。我們不會懲罰你，我們完全不想再知道任何與你有關的事。你會繼續活下去，但對我們來說，你已不再存在。」

這就是完整的故事。悲傷，而且美麗。補完機構為了各種不同的人類，告訴他們這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個民謠、傳說。

或許，真的有關於這些事情的紀錄存在。或許，阿拉霍西亞星那些瘋狂的克拉普特正在某個地方繁衍著那些男孩的下一代，永遠都以剖腹的方式，以奶瓶餵養長大。他們每個世代的男人都只認得「父親」，而不曉得「母親」這個字的意思。當然，也有可能，阿拉霍西亞人會窮盡瘋狂的一輩子，與一心服侍某個永遠無法回來的人類的智慧貓族，打一場永不停歇的仗。

這就是完整故事。

而後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15那戰艦金光閃閃──喔！喔！喔！

戰情始於天外。

對付羅姆索格的戰爭發生的時間，是在爆發肥貓醜聞的二十年後。當時地球上每個人不可或缺的聖塔克拉拉藥劑來源一度斷絕，這場仗打得迅速又慘烈。

舊地球上的人貪腐又狡猾，打仗用的都是偽裝過的武器。為什麼這麼做呢？因為，只有把武器藏起來，才能將長久以來流傳下來的古物──主權──維持好。在人類社群中，這個東西至關重要。地球人之所以戰勝、其他人之所以落敗，就是因為地球領袖總是將生存考量擺在首位。不過，這次戰事終於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受到威脅了。

羅姆索格之戰一直對外保密，直到那艘傳聞已久、被描述得極其誇張的黃金戰船再度被提起。

Ⅰ

補完閣員在地球集會，會議主席先環顧四周，才開口發言。「好了，諸位，我們全都收過羅姆索格的賄賂，大家都被私下買通過──我個人就收過六盎司純度百分百的鍶錞──有沒有人收過價碼更高的東西啊？」

整個議事廳的議員紛紛報上自己收了多少賄賂。

主席轉向祕書交代道：「把這些賄賂品項列入紀錄，然後把紀錄標示為『不存在的機密』。」

其他人點點頭，表情嚴肅。

「現在我們必須開戰，只是賄賂當然不夠。羅姆索格老是威脅要侵略地球──聽他發狠話是也沒怎樣。不過，我們當然不能讓他說的話成真。」

「主席，您用來制止這傢伙的計畫，」一位年長議員臉色陰沉，低聲發問：「難道是要派出黃金戰艦？」

「正是。」主席一臉認真。

房中響起一波接一波的低吟與讚嘆。黃金艦隊曾在幾世紀前出動，對付一頭異種生物。這些戰艦藏在虛無太空的某處，只有少數幾個地球官員知道傳聞到底有幾分屬實。即使是補完閣員的層級，議會還是不清楚該戰艦確切的形貌。

「只要一艘戰艦就足以應付。」補完閣員會議的主席這麼說道。

確實如此。

Ⅱ

幾個星期後，待在自己星球的獨裁者羅姆索格才察覺局勢有變。

「你隨便說說的吧？」他說：「你不會認為那是真的吧？不可能會有這麼大的戰艦──黃金艦隊不過是傳說──連照片都沒看過一張啊。」

「陛下，這兒有張照片。」部屬回答。

羅姆索格看看照片。「這是假的，是加上後製特效的照片。船身尺寸變造過，長寬比例有問題，沒人能擁有這麼大的船艦！根本不可能建造出來！就算造出來了也無法操縱，總之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他又呱呱碎嘴，念了好幾句，才發現根本沒人看他，屬下都在看照片。

他鎮定下來。

膽子最大的部屬接續發言。「陛下，這戰艦長達九千萬英里，閃耀火焰般的光芒，移動極為迅速，讓我們連接近的機會都沒有。可是，它卻闖入了我軍艦隊中央，幾乎要碰到我們的戰船──然後在那裡停留了兩千或三千分之一秒。我們認為它確實到過那兒。我們觀察到甲板上有生命跡象：有幾道光束在那兒搖晃。他們跑來窺探我們，然後就又消失到虛無太空去了──九千萬英里啊，陛下，舊地球還是有威脅性的。我們不知道那艘戰艦正進行什麼活動。」

眾官員盯著首領，憂心忡忡又懷抱希望。

羅姆索格嘆了口氣。「如果勢必要戰，我們絕不逃避，就算是那種對手，我們也能毀掉它。畢竟在廣闊的星際間，再巨大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九英里、九百萬英里和九千萬英里，有什麼差別？」他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一艘戰艦有九千萬英里，也真是大得可怕，真不知道他們打算拿這艘船來做什麼。」

他真的是一無所知。

Ⅲ

對地球的熱愛給人帶來的影響是很神奇的──可以說神奇，也可以說恐怖……就拿提德斯科來說吧。

提德斯科的名氣非常大。他穿著一身裝飾浮誇的工作袍，配戴珠光寶氣的職權識別勳章，名聞遐邇。就連對這類事不太關心的開路艦長也知道這個人打扮招搖。提德斯科很懶惰，他放蕩奢靡的生活方式也是相當出名。接獲通知時，他正是平常那副死樣子。

當時他正躺在噴射氣墊上，大腦的愉悅中樞連結著刺激電流，深深陷在歡愉感裡。他公寓裡的美食、女體、衣飾、藏書，都被他拋到腦後、完全遺忘，電流在他腦中引發的愉悅成為他的唯一樂趣。

這愉悅感實在太舒服了，提德斯科已經接上電流連續二十個鐘頭都沒停，大大方方違反最大愉悅限度規定：六小時。

然而，當訊息傳至他腦中──這都是靠著內建在提德斯科腦中，用以傳輸極機密訊息的超微晶體輸送。畢竟，有些機密就連用想的都會有被攔截的危險──提德斯科便奮力從一層又一層的極樂感受與無意識掙脫出來。

黃金艦隊！我們需要黃金艦隊──地球有危險了。

提德斯科拚命醒過來。地球有危險了。他勉強按下切斷電流的按鈕，爽快地吐了口氣。當他回到冷酷的現實世界，嘆了幾聲，然後看一眼自己身處何處，立刻轉而投入手邊的工作。沒有多久，他就做好準備，隨時等待補完閣員的差遣。

補完閣員議會主席派艦隊司令官提德斯科指揮黃金戰船。這艘戰艦比大多數星球更巨大，本身就是一隻令人瞠目結舌的怪物。幾百年前，從銀河星系某個不知名偏遠地方來的異種入侵者，就是被它嚇跑的。

司令官在艦橋上來回踱步。船艙很小，只有二十乘三十英尺，操控區也不超過一百英尺，其餘部分就只是佯裝成船艦的金色包覆層，裡面全是結實、輕薄的海綿，再用許多細線拉過表面覆蓋，偽裝成堅硬的金屬，以及強力防禦外殼。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船身真的長達九千萬英里。

這是個龐大的空殼，這艘船，是人類構想出來最大也最唬人的假貨。

數百年來，它都停泊在星際間的虛無太空，等著服役，等待派上用場。此時此刻，它毫無防備，不帶任何支援地前行，去迎戰羅姆索格這個獨裁者與戰爭狂人，以及他那批能打硬仗、貨真價實的艦隊。

羅姆索格違反太空守則。他殺了那些錨定隊員，囚禁開路艦長，利用叛亂分子與剛入行的新手，讓他們大肆搶劫星際間航行的船隻，將擄獲船隻全面改裝成戰鬥艦艇。他的計畫堪稱完美，特別是在這個沒嘗過戰爭滋味，更不曉得有人敢向地球宣戰的星系。

行賄、詐騙、洗腦宣傳──他樣樣都來。並希望地球在他行使武力威脅之前就先敗退。然後，他發動攻擊。

隨著攻擊展開，地球的態勢改變。那些收賄的貪官惡棍開始善盡自身職責，又變回人類的領袖與守護者。

提德斯科以前是個嬌貴的富家子弟，但戰爭使他變成了雄心萬丈的將領。他調動史上最大戰船，彷彿揮舞網球拍。

他犀利且迅速地切入羅姆索格的艦隊。

──提德斯科讓戰船右轉、往北，接著朝上，命令結束。

──他出現在敵軍面前，然後又躲開他們。下潛、前進、右轉，命令結束。

──他再一次出現敵軍面前，全人類的安危都仰賴這艘空殼戰艦，敵軍只要有一發砲火命中它，就會戳破這個假象。提德斯科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無法擊中。

他不是呆子，他正以自己的方式進行一場奇特的戰鬥。但他心中也不禁納悶，雙方真正的交戰究竟發生在什麼地方？

Ⅳ

樂福鴨王子的姓氏古怪，這是源自於他有一位真的很喜歡鴨子的中華細亞祖先。這位長輩最愛北京烤鴨──多汁的烤鴨酥皮總會讓樂福鴨王子遙想先祖享用美食的快樂。

他的另一位長輩（某位英國女士）曾對他說：「『樂福鴨爵爺』，這名號很適合你！」於是，這名字就被高高興興地納入家族姓氏。樂福鴨爵爺有艘小船。這艘小巧的船隻有個簡潔又散發恐嚇意味的名字：任何人。

太空登記檔案裡沒列入這艘船，他本人也不隸屬太空防衛指揮部，這艘小艇只掛名在數據偵查局底下，登記在名為「地球財政所屬『機動交通工具』四之三」的清單上。他的船有非常陽春的防禦裝備，和他一起上船的還有個痴傻的時空感應者。對於他的最終關鍵戰術，這人可說是不可或缺。

隨行的還有一名監控者。那人一如往常僵直地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絕不分心想別的事情，也不分神留意其他東西。他的心靈就像錄音帶，會下意識自動記錄這艘船即將執行的每一個機械動作，而且，一旦樂福鴨與時空感應白痴企圖脫離地球當局管轄，或叛變跟地球作對，監控者就會將他們跟這艘船一起摧毀。監控者生活得很辛苦，不過總比因為犯罪被處決好。監控者不會惹麻煩。樂福鴨還帶了一小批武器，是針對羅姆索格所在星球的氣壓、天候與種種特別狀況，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另外帶了一個能發動心電脈衝的能力者：一個哭哭啼啼、可憐兮兮的瘋女孩。補完閣員十分無情，拒絕醫治她：比起讓她融入完整的人類社會，她的天賦在不受保護的狀態下能發揮得更好。她本身就是第三級帶病干擾源。

Ⅴ

樂福鴨領著他的小艇，接近羅姆索格的星球大氣層。他已經為了取得船長職位花了不少錢，所以決心要賺回來。要是這趟冒險行動能成功達成任務，他不只能賺回付出去的錢，還可以大撈一筆。

地球的補完閣員是一群統治腐敗世界的腐敗人類，不過他們早就學會利用貪腐達到內政與軍事效用，一點也不打算容許任何失敗。萬一樂福鴨輸了，那就別讓他回地球，因為他到時的下場可不是賄賂就能了事。但反正監控者也不會讓他逃掉。可是，如果他成功達成任務，說不定會跟舊北澳大利亞星人或賣鍶錞的商人一樣有錢。

樂福鴨的船只現身了一會兒，讓無線電有足夠時間觸及這顆星球。他走到船艙另一頭，甩了那女孩一巴掌，女孩便開始發狂。在她興奮到頂點的時候，樂福鴨往她頭上蓋了一頂頭盔，接上太空船的通訊系統，讓她特異的心緒電磁輻射飛速覆蓋整顆星球。

這女孩擁有改變機運的能力，而她也做到了。片刻之後，那顆星球──不管水中或水面、不管天上還是半空、每一寸表面──一切機運都有點變調。「也許會爭吵」變成真的吵起來，「可能發生意外」就變成真的發生意外。霎時間，厄運在幾乎是單純巧合的機率下橫行，一分鐘之內，壞事接連爆發。樂福鴨的船移動位置時傳來喧譁聲，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將船下探到大氣層內，很快就被發現行蹤，大批武器猶如餓虎撲羊衝上來，猛烈凶狠，連空氣都要燃燒起來，令星球上的所有生物發出哀號。

地球人擁有的防禦武器完全擋不住這種猛攻。

樂福鴨並不防守。他抓著時空感應者的肩膀，狠捏了這可憐的傻子一下。當她驚慌想逃，便一瞬間將整艘船都一起帶走。樂福鴨的船退回被偵測到行蹤前三、四秒鐘的時空，羅姆索格星球上所有的武器全撲了個空，因為它們根本找不到攻擊目標。

樂福鴨做好準備，放出自己的武器──雖然是不怎麼體面的武器。

補完閣員喜歡假高尚、裝正直；愛貪財也是事實。但遇上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們會把錢財、信用點數，甚至是面子都拋到腦後。他們拚起來就跟地球遠古時候的動物沒兩樣──死中求生、必定見血。樂福鴨放出的是一種傳播速率極快的有機與無機質混合毒素。這整個星球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五（也就是一千七百萬人），都會在今晚斃命。

他又摑了痴呆的時空感應者一掌，那可憐蟲低聲嗚咽，船又往回倒退兩秒。

他放了更多毒素，感到機械繼電器正朝他靠近。

他把船開往星球另一側，最後再來一次時空倒退，卸下最後一批劇毒致癌物，然後「啪」一聲消失到虛無太空。沒有任何人事物到得了那裡，樂福鴨遠遠甩掉了羅姆索格。

Ⅵ

提德斯科的黃金戰船悠然航向這個垂死的星球。羅姆索格的戰鬥機朝它逼近──它們開火，它就閃躲──這樣巨大的一艘飛行器，此處任何一顆肉眼可見的恆星都沒有它大，而它居然能移動得這樣敏捷。在那些戰艦靠得更近時，他們的無線電通訊傳來了：

「首都全毀。」

「羅姆索格駕崩。」

「北部地區沒有回應。」

「中繼站裡的人民紛紛死亡。」

艦隊移開了，開始彼此溝通，然後舉手投降。黃金戰艦再次現身，又消失。顯然是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Ⅶ

戰艦司令提德斯科回到自己的公寓，又要接上直通大腦愉悅中樞的電流。當他在噴射氣墊上躺好，原本要按下按鈕接通電流的手卻停住了。他突然頓悟：他早已得到了快感。仔細想想黃金戰船以及他剛剛達成的一切──他獨自一人以狡猾的戰略欺敵，放手一搏，即便沒有一個世界、沒有一個星系對他投以讚嘆眼光──這一切都比通電的享受更強大。他癱回噴射氣墊，想著黃金戰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Ⅷ

在地球上，補完閣員從容且優雅地宣告黃金戰船已消滅羅姆索格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各個人類世界都來電致意，而樂福鴨、時空感應白痴、病原小女孩與船上那名監控者，都被帶到醫院抹除剛剛那些戰績的所有記憶。

樂福鴨來到眾補完閣員的面前，彷彿能感覺到自己剛在黃金戰船上服完役，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他不曉得什麼低能的時空感應者，連他自己那艘小小的「機動交通工具」都忘了。當補完閣員賜予他最高榮譽勳章和一大筆錢，他淚流滿面。他們告訴他說：「你在軍中表現傑出，可以解編退伍了。人類將永遠感謝你、祝福你……」

樂福鴨回到自己的家，非常訝異自己竟然做出這麼偉大的貢獻。在人生接下來的幾百年中，他將不斷疑惑著：怎麼可能有人──比方說他自己──立下天大的功勞、成為蓋世英雄，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辦到的？

Ⅸ

在某個非常遙遠的星球上，一架羅姆索格巡航艦上的生還者在遭到拘留後獲得釋放。地球直接下達特急命令，讓他們的記憶錯亂失調，這樣一來，他們才不會洩漏自己是如何被地球軍擊敗。有個不死心的記者緊跟著其中一名太空艦艇員，想要訪問他，花了好幾個小時灌酒，讓他狂喝到爛醉，倖存者的回答還是那句話：

「那戰艦金光閃閃啊！──喔！喔！喔！那戰艦金光閃閃啊──喔！喔！喔！」

16小丑鎮的死亡女士

Ⅰ

你應該已經聽過這個故事的結局了──第七代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演出的那齣磅礡大戲，以及貓族女孩喵梅兒如何發起那龐大的密謀。但你不知道的是它的開頭。你不知道初代傑斯寇斯特之所以得到這個名號，是出自他母親補完女士葛蘿克對犬族女孩汪瓊安的人生故事之恐懼與啟發。當然，你更不可能聽過藏在汪瓊安背後另外的那則故事。那則故事有時會跟所謂的「無名巫女」連起來。但這個說法極為荒謬，因為事實上，她是有名字的；一個古老而充滿禁忌的名字──「伊蓮」。

伊蓮是個錯誤。她的誕生、人生和事業都是個錯誤。那顆紅寶石就是個錯誤。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現在，讓我們回到安方，回到那兒的和平廣場──或說起源廣場──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讓我們回到那個坐落於黃色太陽下，光輝、明亮、鮮紅、乾淨卻又死氣沉沉的廣場。

這裡是原始地球，又稱「人土」，地球港在此筆直向上，刺進比山還高的颶風雲層中。

安方的規模接近城市，它是現存唯一一座仍擁有前原子時代名稱的城市。它的另一個名字是「密雅密法拉」；沒什麼意義，但聽起來比較可愛。數千年來，未曾有過車輪跑動的遠古車道在此平行前進，沿著舊東南那一大片、一大片溫暖、明亮的乾淨沙灘不斷延伸。

人類規劃中心的總部就在安方，也是錯誤發生的地方：

一顆紅寶石顫動一下；兩張電氣石網沒有及時校正雷射射線；某顆鑽石注意到錯誤，錯誤和修正的結果被同時送進總機電腦。

「錯誤」被分配到南魚座Ⅲ的一般生育帳戶，分類進「業餘治療師、女性、以當地資源校正人類生理狀態」的專業技能。早期，在某些太空船上，這樣的人會被稱為「巫女」，因為她們總能施展出一些無法解釋的治療手段。這些業餘治療師對先鋒開拓者來說擁有不可計量的價值，但在已然安定的後理斯曼式社會，她們就成了可怕的毒瘤。在這裡，因為有良好的環境條件，疾病全數消失，意外的發生機率幾乎為零，而醫療工作則成為某種形式。

在這樣的時代裡誰還需要巫女呢？就算她是個好巫女也一樣。在擁有上千床位的醫院中，所有員工都渴求臨床實務經驗……但所有病床中只有七張上面躺的是真人，剩下的床位躺的全是讓護理人員練習、以免氣氛低落的仿生機器人。當然，他們也可以去治療下等人類，但法律明定，任何動物（即使是下等人類）都不能進入人類的醫院。下等人類只是有著人類形體的動物，負責從事沉重苦力活，這是已臻完美的經濟體制視為「caput mortuum」的工作──也就是渣滓。而當下等人類生病，補完機構便會（在屠宰場裡）好好「處理」他們。畢竟，繁殖新的下等人類繼續工作，永遠比修理生病的要容易許多。除此之外，醫院提供的關懷愛護可能會讓他們有某些錯誤的概念：譬如以為自己是人類之類的。以宏觀的角度來看，如果這樣的話可就糟了。因此，當人類的醫院空空蕩蕩，下等人只要打上四個噴嚏，或是隨便吐個什麼東西，就會馬上被帶走，而且被「治好病」。那些始終躺在空病床上的機器人病患則永無止境地生著人類會生的病、受著人類會受的傷。這種情況剝奪了巫女存在的必要性，無論是繼續繁衍或訓練新巫女，都是一樣。

但那顆紅寶石還是顫動了；程式確實出了錯──南魚座Ⅲ得到了一個「業餘治療師、一般、女性、即刻可用」的出生編號。

在很久之後，當整件事塵埃落定，成為歷史裡的一連串細節，人們開始調查伊蓮的來歷。在當初雷射射線產生抖動時，同個命令的原始與修正版本被同時送進了電腦。電腦也立即發現矛盾，並將兩份文件都提交給一位人類管理員。管理員是一個如假包換的人類，擔任那個職務已達七年。

那時的他無聊透頂，正在研究音樂。他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可以離開那個職位，於是便每天每天計算距離獲得自由的時間還有多久。當時，他正在改編兩首流行歌，其中一首叫〈大竹子〉，走的是不刻意雕琢、試圖勾起男性「原始魔力」、風格赤裸的歌曲。另一首是〈伊蓮，伊蓮〉，跟一名女孩有關。歌詞的大概意思是希望她別再折磨她可愛的小情人。兩首都不是什麼特別的歌，卻在此刻同時對歷史造成了影響。起初只是一個小漣漪，後來則成了滔天巨浪。

這位管理員兼音樂家有大把時間可以練習。畢竟他在過去七年中從沒真的遇過什麼緊急狀況。電腦時不時會傳來一些報告，不過這位音樂家只要叫電腦自己把錯誤改過來就好，它可以正確無誤地完成工作。

伊蓮的意外發生那天，管理員正在精進吉他指法。吉他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樂器，據說可追溯到太空紀元前的時代。他彈了第一百零一次的〈大竹子〉。

電腦發出一陣音階的聲響，表示發現某個錯誤。想當初，管理員還惶惶惴惴地死背著所有處理方針，但七年後的現在他早就忘光了。就算有警示，大概也只是形式而已，他想著，應該不是真的很重要。反正無論管理員是不是在值班，電腦還是會自己把錯誤糾正過來。

因為沒人回應電腦發出的音階，所以它便繼續響起第二階段的警鈴。裝在房間牆壁裡的擴音器發出一陣高昂、清晰的人類嗓音（聲音的主人是某個過世幾千年的員工）：

「警告，警告！緊急情況。尚待更正！尚待更正！」

雖然那部電腦的年紀也很老了，卻從來沒聽過接下來的這個答案──音樂家的手指開始在吉他弦上快樂地狂奏，清楚又狂放地對著它唱出一段無論哪臺電腦都難以置信的奇怪訊息：

敲呀敲那根大竹子！

為我敲呀敲呀敲那根大竹子……！

電腦急忙催動自己的數據庫和計算中心，尋找與「竹子」有關的代碼，試圖釐清這個字跟當下狀況的連結──想當然耳失敗了。可電腦沒有放棄，繼續糾纏管理員。

「指令不明。指令不明。請更正。」

「閉嘴啦。」男人說。

「無法遵行。」電腦說：「請重複陳述、請重複陳述、請重複陳述。」

「請閉嘴。」男人說。但他知道電腦不會照做。他沒有多加思考，又回去彈另一首曲子，把歌詞的頭兩行連唱了兩次：

伊蓮、伊蓮，

治好那疼痛吧！

伊蓮、伊蓮，

治好那疼痛吧！

基於「真正的人類不會重複錯誤」的假設，「重複」的動作被設定為電腦中的安全措施。雖然「伊蓮」不是校正代碼編號，但因為它重複了四次，顯然是在確立對「業餘治療師、女性」的需求，於是電腦便判斷自己送出的狀態報告已經過真人修正。

「已接受。」電腦說。

這三個字將管理員的注意力從音樂上抽回來，不過已經太遲了。

「接受什麼？」他問。

電腦沒有回應。除了從換氣風扇中吹出微溼暖風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一片寂靜。

管理員看向窗外。他可以看到呈現一小塊黯淡血紅的安方和平廣場；而海洋則躺臥在更遠處，一片無垠的美麗，以及乏味和無趣。

管理員平靜地嘆了口氣。畢竟他還年輕。「應該沒關係吧。」他想，然後又拿起自己的吉他。

（三十七年後，他終於發現那是有關係的。彼時，其中一位補完機構總長：補完女士葛蘿克，她派了一名補完機構次長去調查汪瓊安的來歷，隨後發現巫女伊蓮就是造成這一切麻煩的源頭。於是她又派他去調查伊蓮到底是如何進到這個井然有序的宇宙。仍是音樂家的管理員被挖了出來，但對整件事一點印象也沒有。他們給他催眠，但他還是什麼也不記得。次長提出緊急申請，於是音樂家便被施予警用四號藥物──「釐清記憶」。他立刻記起了一整件蠢事，但仍堅持那沒有什麼大不了。這個狀況被上報給葛蘿克女士，她指示負責人，表示應該讓音樂家知道汪瓊安在南魚座發生的那件駭人又淒美的故事──也就是你現在聽的這個故事。然後他便哭了。因為這樣，他沒有受到懲罰，但葛蘿克女士下令，只要他還活著，那些記憶就會繼續留在他腦中。）

男子拿起吉他，而電腦則開始進行後續工作。

它挑出一顆人類受精胚胎，標上那個奇怪的名字：「伊蓮」，然後在其遺傳碼中編入強大的巫術天分。它在她的個人資料卡上勾選醫療訓練，並安排太空帆船送至南魚座Ⅲ，然後釋放到那顆行星上，以開始進行服務。

伊蓮就這樣出生了。不被需要，也不被關愛，沒有任何能幫助或傷害人類的技能。她在人生的一開始便陷入困境，沒有一點用處。

關於伊蓮在意外中誕生這件事其實並不特別。意外總會發生。真正特別的是，她能一次次成功逃過人類為自我保護、在社會中設下的安全裝置，讓自己不被修改、矯正或殺死。

她在不被需要、毫無用處的情況下悠閒度過人生中貧乏的無聊歲月。她豐衣足食，擁有許多住所，有電腦和機器人伺候，下等人隨她指揮，還有人保護她不受他人傷害，甚至不會受她自己傷害（若真有需要）。但她永遠找不到事情可做。因為沒有工作，她也沒有時間去愛上些什麼；沒有工作或愛，也就沒有希望。

要是她曾遇上適合的專家或官方當局，他們就能為她進行改造，或重新訓練，將她變成一位為社會接受的女人。但她從沒找過警方，警方也從未找上她。她沒有辦法自行更正設定，她完全無能為力。那是早在安方就被決定好的事──遙遠的安方啊，那是一切初始之地。

顫動的紅寶石、失職的電氣石，以及未得到應有幫助的鑽石。就這樣，女子自誕生就受到詛咒。

Ⅱ

許久以後，當人們開始創作關於犬族女孩汪瓊安的奇異旅程之歌，眾多吟遊詩人和歌手便揣摩起伊蓮當初的心境，為她編出了一首〈伊蓮之歌〉。歌裡的故事或許不完全為真，卻能表達伊蓮對自己人生的看法，在她的舉動造成汪瓊安後來那些奇異旅程之前：

其他女人恨我。

男人從不碰我。

我就是我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媽媽從不溫柔。

爸爸從不嚴厲。

小孩的話語難忍。

我要成為巫女！

人們從不指名道姓。

小狗從不怕我。

噢，我就是這樣啊！

我要成為巫女。

我會讓他們到處迴避。

永遠不敢朝我靠近。

他們就是這樣而已？

我要成為巫女。

儘管讓他們攻擊。

這頂多傷到毛皮。

只有我能了解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其他女人恨我。

男人從不碰我。

我就是我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這首歌誇大了事實。女人並不討厭伊蓮──她們根本視若無睹。男人也不會刻意迴避，他們同樣沒注意到她的存在。伊蓮在南魚座Ⅲ上也沒什麼機會遇到人類的小孩，因為所有托兒所都設在地下深處，以躲避隨時變動的輻射和嚴苛的氣候。這首歌還有一個前提，就是伊蓮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不是人類，而是下等人，並讓自己重生為一隻狗。但實際上，她做這個舉動的時間點並不是在一切的開頭，而是在尾聲。那時，汪瓊安的故事開始在群星之間流傳，加油添醋，加上許多民間故事和傳說般的全新轉折。她並沒有發瘋。

（「瘋」是一種罕見的病狀。是因為人的心智無法跟上周遭環境變化造成的。在遇見汪瓊安之前，伊蓮曾經瀕臨這種狀態。伊蓮不是唯一的病例，但她的情況確實罕見──而且真實。當她被所有成長的可能性排擠，連她的人生都背叛了自己。伊蓮的心智開始內鑽，躲到她所知唯一能讓自己安全的地方，產生了精神疾病。不過，無論如何，「瘋」比Ｘ好多了。Ｘ對每個病人來說都不同，它既個人又私密，而且超乎尋常的重要。伊蓮的「瘋」還算普通，真正有問題的是刻在她腦中注定好的天職。「業餘治療師、女性」。她被設定成擁有果斷、獨立、自主的工作能力，而且動作極為迅速。這全是在嶄新星球上應該要有的工作特質。她們一開始就沒有被設定成會徵詢別人意見的個性，因為在大多地方，她們沒有任何人可以徵詢。伊蓮完全發展成他們當初在安方就替她安排好的模樣，甚至與刻印進她脊髓液中每一種化學條件如出一轍。她就是自己最大的阻礙，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她不是自己，原來她不應該活著──原來她的存在不過是一顆震動的紅寶石，外加某個彈著吉他又粗心的年輕男子犯下的錯誤。相對於意識到這些事實，發瘋可能還仁慈許多。）

後來她找到了汪瓊安，整個世界便轉動了起來。

她們在一個被暱稱為「世界邊緣」的地方相遇。那是下城區和白晝的交界，是一個極度不尋常的地方。但南魚座Ⅲ本來就是一顆讓人不舒服的詭異星球，這裡有捉摸不定的天氣，並因為人性的反覆無常，建築師在此用上了風格強烈、手法怪誕的建築風格。

伊蓮帶著隱藏在心中的瘋狂於城市中穿行，尋找她能夠幫助的病人。她之所以被標記、刻印、設計、誕生、培育、訓練長大，就是為了這項任務。但她一事無成。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的人善於維持瘋狂，一如他們善於維持理智──甚至可以說非常擅長。而她從沒想過放棄自己的目標。

一如人土地球上的居民，南魚座Ⅲ的人都有著算是同樣等級的美貌。只有活在太空深處那些難以進入這世界的人類族系，才會不得不因為要盡力適應生存環境，讓自己變得醜陋、疲憊、樣貌參差不齊。伊蓮看起來跟街上那些聰明、俊美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她的頭髮烏黑、身材高䠷、四肢修長、軀幹短，頭髮從高窄的方額直直梳向後；她的雙眼是奇異深邃的藍，嘴型應該很美，但她從來沒笑過，所以沒人說得出那是美或醜；她的站姿直挺，充滿自信──而話說回來，其他人也是這樣。因為缺乏交際能力，她的雙脣總是帶著些許尷尬，雙眼則像古代雷達那樣不停來回掃視，搜尋那些她有滿腔熱忱想服務的病患、窮人與傷者。

她哪有時間不快樂？她連快樂的時間都沒有。她讓自己深深相信，快樂是在童年結束便會消失的東西。有些時候，在某些地方──或許是噴泉於陽光下潺潺細語，或葉片在南魚座的春季彷彿爆開一般生長時──她會覺得人們應該像她那樣，為自己的年齡、階級、性別、才能和職業編號產生的困境負責。她會認為，在她湊不出時間快樂的同時，其他人應該要盡可能幸福快樂。但她最終還是會放下這些念頭，在各個斜坡與街道上尋覓自己仍未尋得的責任，走路走到腳拱發疼。

然而，比歷史更老、比文化還頑固的人類肉體自有其智慧所在。人們的身體裡寫滿古老的生存策略，因此在南魚座Ⅲ上，即使伊蓮完全沒有意識到此事，她仍擁有這些技能──傳承自祖先，他們曾在難以置信的久遠過往中稱霸那顆恐怖的地球。伊蓮確實是瘋瘋的，但同時，她也有一部分始終在質疑自己的瘋狂。

或許，當她從水岩路朝購物酒吧的熱鬧廣場走去時，心中正充滿這種智慧。那時她發現了一扇被人遺忘的門。那扇門有奇特的舊式建築結構，使得機器人只能清掃它附近的區域，無法一路打掃、擦亮到門前。於是陳年的灰塵與蛋糕般光滑的亮面之間便劃出一條細窄、紮實的線，如密封膠般躺在底部的門縫前方，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任何人跨過這扇門。

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禁止進入的區域會同時以心靈感應及標誌標上記號，而其中最危險的那些，則會有機器人或下等人類守衛。除此之外，任何沒被禁止的區域都可以進入。因此，雖然伊蓮沒有權力打開那扇門，但她也沒有義務不去開。所以她打開了門──

純粹是一時興起。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以為。

這個動作與後世在歌謠中賦予她那種「我要成為巫女」的動機完全不同。那時的她還沒那麼瘋、沒那麼絕望，身分也還沒那麼高貴。

這個開門的動作改變了她的世界，也改變了數千星球上即將出生的未來世代。但就過程本身而言，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純粹是一名極為沮喪、有點不快樂的女子，因為太過疲憊，突然做出這個舉動，僅此而已。而其他任何的描述都是經過修改、潤飾和加油添醋的。

的確，她在開門時嚇了一跳，但不是因為後來的民謠歌手和歷史學家加到她身上的原因。

她的訝異來自於門開啟後的那道階梯，以及階梯引領她見到的那片景致與陽光──那是在任何世界都想像不到的景象。她正站在新城中看向舊城。整個新城都浮在舊城上方。當她看進「門內」，便能看到城市底下的那片日落。美得令人意外，美得令她屏息。

一扇開啟的門（「後面竟藏著另一個世界！」）而在此處，那熟悉的舊街道乾淨、漂亮、寧靜，是一無是處的她每日庸庸碌碌的地方。

彼端是未知，而此處是她已知的世界。她那時不懂「仙境」或「魔幻世界」這類的字眼，如果懂，她就會用它們來形容這樣的場面。

她看向右邊，然後又看向左邊。

沒人注意到她或門。夕陽剛剛在上方的城市露臉，下方的城市卻早呈現一片帶著金光的血紅，彷彿凍結的巨大火焰。伊蓮不知道自己正拚命地嗅著空氣，也不知道自己眼淚盈眶，顫抖著就要落下；也沒意識到嘴角綻開一朵溫柔的笑容──這麼多年來的第一個笑容。她疲憊緊繃的臉變得極為可愛。她深深沉迷於周圍的景象。

路人自顧自的行走，前方有個下等人的身影──女性，可能是貓族──遠遠繞路避開一名悠閒的真正的人類；遠方，一架警用撲翼機正緩緩振翅，繞著其中一座高塔飛行；除非裡面的機器人警察用望遠鏡看，或他們之中有著向來擔任警員的罕見鷹種人，否則他們是看不見她的。

她穿過門，伸手把門再次帶上。

雖然她不知道，不過許多尚未發生的未來光景卻在這個瞬間擁有了存在的可能：在未來數個世紀中熊熊燃燒的反叛之火、導致人類與下等人死亡的奇怪死因、更換還未出生的補完閣員姓名的母親──以及「咻咻咻」從超乎人類想像之處歸來的太空船，等等。而始終在那兒等著人類注意到的第三宇宙，也因此提早進入人類的認知──全因為她、那扇門，以及她接下來踏出的幾步路、即將說出的那些話，以及將要見到的那個孩子。（後來的民謠作者會在歌曲裡敘述整個故事，不過順序卻反了過來。開頭是他們認識的汪瓊安以及伊蓮做了哪些舉動，將全世界點燃。但最原始的事實卻只是一名孤獨的女人走進一扇神祕的門，如此而已。其餘皆是加油添醋。）

她站在階梯頂端，門在身後關上，未知城市的金色夕陽在她面前蒸騰，她看到呈巨大殼狀的新卡瑪城朝天空拱起，也看得出這裡的建築比她剛才的所在之處更老舊，彼此之間沒那麼協調。她並不知道有句話叫「如詩如畫」，不然就會這麼形容了。她不知道任何能用來形容腳下這片平靜景色的話語。

視線所及，一個人都沒有。

有個火警探測器在遠方一座老舊高塔的頂端規律閃爍。除此之外，她放眼望去，只見腳下的金黃色城市及前方不遠處的一隻鳥──那是鳥嗎？還是被強風掃落的巨大樹葉？

在恐懼、希望、期待，以及對於陌生事物的好奇心驅使下，她懷抱著無人能知的隱密目的，繼續走下去。

Ⅲ

樓梯還剩九階，有個小孩等在最底部。是個大約五歲的女孩。

小女孩身穿亮藍色罩衫，一頭紅棕鬈髮，並有著伊蓮看過最精緻可愛的手掌。

伊蓮的注意力忍不住全集中到她身上。接著，小孩抬頭看她，然後縮到一旁。伊蓮知道那雙漂亮的棕眼代表什麼意義，也認得那股對於信任的強烈懇求，還有面對人類時的畏縮舉動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小孩，而是一隻有著人類外表的動物──應該是狗──她正等著學會如何說話、工作，為人類提供實用的服務。

小女孩站起來，雖然很想跑走，但仍努力站定。伊蓮突然有種感覺：這個小狗女孩其實還沒決定是要跑向她或逃離她。伊蓮不想跟下等人類扯上關係──有哪個女人想呢？──但她也不想嚇到這個小傢伙。畢竟她還那麼小，還很年輕。

她們彼此對峙了一會兒，小傢伙猶豫不決，伊蓮則完全放鬆。接著，那個動物女孩說話了。

「問她。」她說──是命令的語氣。

伊蓮有些驚訝。動物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下令了？

「問她！」小傢伙又說了一次，指著一扇寫著「遊客服務」的窗戶，然後就跑走了。她只看到裙子上的一抹藍，以及奔跑起來的涼鞋發出的白光，女孩就這麼消失蹤影。

伊蓮無言地站在那兒，困惑地立於一座荒涼、空曠的城市中。

窗戶對她說：「妳就過來吧，妳知道自己會這麼做。」

那個成熟而充滿智慧的嗓音，來自某個歷練豐富的女子，她的聲音中藏著某種愉快的笑意，語調裡帶著一絲同情與熱誠。那個命令也算不上什麼命令。其實打從一開始，那就是只有這兩個聰明女子才懂的私人玩笑話。

雖然有臺機器在跟自己說話，伊蓮並不感到訝異。語音功能早在她生活中提供過無數指示，但她仍不確定自己面前的是什麼情況。

「有誰在裡面嗎？」她說。

「有，也沒有，」那聲音說：「我是『遊客服務』，我會幫助走過這條路上的每個人。妳迷路了，不然不會在這裡。把手放進我的窗口吧。」

「我剛才的意思是，」伊蓮說：「妳是人還是機器？」

「取決於妳的看法。」聲音說：「我現在是個機器，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是個人。事實上，我還是個身分高貴的女士──補完女士之一。然後我的大限到了，他們便問我：『我們能不能做一臺刻印妳整個人格的機器呢？這樣會對服務臺非常有幫助。』我當然答應了，他們便複製了現在這個備份，然後我過世，遺體遵照禮儀，被發射進太空……之類之類的。接著我就在這裡囉。待在這玩意兒裡的感覺滿怪的，我在這裡頭，看著這一切，跟人說話，給他們建議，讓自己不要閒下來，直到有天，他們建了新城。所以，妳覺得呢？我還算是我嗎？」

「夫人，我不知道。」伊蓮退了幾步。

那個溫暖聲音裡的幽默感消失，開始發號施令：「那就把妳的手給我吧，讓我能辨識妳的身分，並告訴妳應該怎麼做。」

「我想我應該會爬上樓梯，穿過門，回到上城去。」伊蓮說。

「難道四年來第一個和我說話的真人要這樣耍我嗎？」窗戶裡的聲音說，語氣裡有某種命令意味，但依舊保有溫暖和幽默──還有寂寞。是那寂寞讓伊蓮下了決定。她靠近窗戶，把手平放在窗臺上。

「妳是伊蓮，」窗戶大叫了起來。「妳就是伊蓮！所有世界都在等妳。妳來自安方，一切起始之處──貨真價實的舊地球上的安方和平廣場！」

「對。」伊蓮說。

那個聲音因為熱情洋溢而沸騰了。「他正在等妳！噢，他已經等妳好長一段時間了。還有妳剛才遇到的那個女孩，那就是汪瓊安。故事開始了，這個世界再次迎來一個偉大的時代。當一切塵埃落定，我就算死也無憾。噢親愛的，真抱歉，我把妳搞糊塗了：我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而妳是伊蓮，妳的編號最初是以七八三結尾，本來不應該在這個星球上──這裡全是編號結尾為五跟六的重要人物。妳是一名業餘治療師，來錯地方，不過妳的愛人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而且妳還沒談過戀愛！這實在太令人興奮了呀。」

伊蓮快速看了看四周。隨著落日漸沉，老舊的下城變得越來越紅，金色光芒越來越少。她回頭看，身後的樓梯實在高得可怕，而頂端的門看起來非常窄小。也許，門在她關上時就鎖起來了；也許，她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古老的下城。

那扇窗戶一定正以某種方式觀察著她，因為龐嘉．阿夏希女士的聲音變得溫柔了起來：

「坐下吧，親愛的，」窗戶裡的聲音說：「以前我還是我的時候，其實有禮貌多了，不過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是我了。現在的我是一部機器，雖然我覺得自己沒變……請坐吧，也請妳原諒我。」

伊蓮四下環顧，看到身後路旁有張大理石長椅，便乖乖坐下。她在樓梯頂端感受到的那股快樂又再次湧上。如果這臺聰明的老機器真對她那麼清楚，也許它能告訴她該怎麼辦。那個聲音說的「不該在這個星球」是什麼意思？「愛人」又是什麼？還有「他現在正要來找妳」？它剛才是這樣說的吧？

「親愛的，深呼吸，」龐嘉．阿夏希女士說。也許她已經死了幾百或幾千年，但還是保有貴族的那種權威與和藹。

伊蓮深吸一口氣。遠處海面上有朵巨大的紅雲飄浮在高空，彷彿一隻身懷六甲的鯨魚，就要觸到上城的圓弧邊界。不知道雲有沒有可能擁有感覺呢？她想。

那個聲音好像又說了什麼──是說了什麼呢？

但它顯然在複述自己的問題。「妳知道自己注定會來這裡嗎？」窗戶裡的聲音說。

「當然不知道，」伊蓮聳肩，「我只是看到一扇門，因為沒什麼事好做，就把它打開了，然後在門裡看到了一整個新世界。這裡很詭異，但很漂亮，所以我沒有那麼慌張。如果是妳，難道不會有同樣的反應嗎？」

「我不知道，」那聲音坦承。「我已經不是我自己很久了，現在真的只是一臺機器。我還活著的時候可能也會那麼做。我知道很多，但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我真能看到未來，又或者，只是因為我屬於機器的那部分能準確計算出可能性，所以讓我看起來彷彿能預測未來。我知道妳是誰，還有妳會遇到哪些事──妳最好梳一下頭髮。」

「為什麼？」伊蓮說。

「他要來了。」龐嘉．阿夏希女士高興地說。

「誰要來了？」伊蓮變得有些不耐煩。

「妳有鏡子嗎？我希望妳看一下自己的頭髮──我不是說它不好看，只是可以更好看一點。妳一定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在最好的狀態──過來的當然是妳的愛人。」

「我沒有愛人，」伊蓮說：「在我至少完成一部分人生志業之前，還不會被分配到愛人，而我現在甚至還沒找到自己的志業。我不是那種會向補完機構次長要求夢中情人的女孩，至少在真正擁有資格之前不會。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特別，但自尊心還有一點。」伊蓮火氣上來，調整了自己在長椅上的姿勢，把臉從那扇能洞悉一切的窗戶前轉開。

窗戶接下來說的話語氣認真，動機也誠摯，以至於伊蓮的手臂泛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伊蓮呀伊蓮，妳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伊蓮在長椅上轉了半圈，看向窗戶。她的臉被漸沉的落日光芒照了個通紅，只能訝異地睜著眼睛。

「我不懂妳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聲音像是不顧一切地繼續往下說：「仔細想想，伊蓮，仔細想──『汪瓊安』這個名字對妳沒有任何意義嗎？」

「我猜那是某個下等人類，一隻狗，『汪』就是那個意思，不是嗎？」

「她就是妳剛才遇到的小女孩，」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彷彿這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消息。

「是。」伊蓮不疑有他。她是個有禮的女子，從來不跟陌生人吵架。

「等一下，我要把我的身體拿出來，」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天曉得我上次穿它是什麼時候，但不管怎樣，這應該會讓妳跟我的相處容易一些。請別介意那些衣服，都是舊東西了。不過身體應該還是能正常運作。這是汪瓊安故事的起點，就算我得親自幫妳梳頭，也要讓妳頭髮整齊一些。在那兒等一下，女孩，在原地等我，這得花點時間。」

雲朵開始由深紅轉成豬肝黑，伊蓮還能怎麼辦？她在長椅坐穩，把鞋子踢到人行道。下城裡那些老式街燈亮起對比鮮明的光，嚇了她一跳。它們的陰影不像階梯上方的城市那些新式街燈那麼細緻，能將白日漸次融入明亮清晰的夜晚，不會有天色突然改變的感覺。

小窗戶旁的門「咿呀」打開，年代久遠的塑膠全碎在人行道上。

伊蓮愣在那兒。

她知道自己大概下意識認為會看到一頭怪物，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位跟她差不多高、身穿老式服飾的迷人女子。陌生女子有著一頭烏亮的黑髮，看不出最近（或現在）有無疾病，或者曾受過嚴重傷害。伊蓮也看不出她在行走、取物或視力有任何損傷。（其實，在這個當下，伊蓮不可能進行什麼檢查、嗅聞，甚至找出任何問題，但這是她自出生起就植入體內的身體檢查程序──她曾用這份清單快速篩檢自己遇見的每個成人，她生來就被設計成「業餘治療師，女性」。即便沒有任何病人需要她照顧，她還是善盡職責。）

不過，坦白說那具身體的狀況確實非常良好，肯定花了比平時高四、五十倍的運送費用。它的人類外型被造得極為真實：嘴裡有貨真價實的牙齒，話語則是由喉嚨、上顎、舌頭、牙齒和嘴脣合作產生，而不只是從裝在腦中的麥克風發出來。這副身體簡直是博物館等級的作品，也非常有可能是龐嘉．阿夏希女士本人生前的複製品。它笑起來的效果驚人，言語都無法形容。補完女士穿著某種舊時代的服裝──那是一件厚重藍布做成的高級連身裙，褶邊、腰際和胸前都繡了金色的方型花紋。她還配了另一件顏色較深、暗金色的成套斗篷，也繡上同樣的藍色方形紋飾；她的頭髮向上盤起，插了一支鑲寶石的髮梳，看起來相當自然，只是有半邊蓋滿灰塵。

機器人笑了起來。「很久沒有當自己了，我都過時啦。不過親愛的，我想，跟這身老骨頭說話應該會比跟那扇窗說話容易許多……」

伊蓮安靜地點了點頭。

「妳知道這不是我對吧？」那具身體說。這問題倒是切中要害。

伊蓮搖了搖頭。她真的不知道。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

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認真地看著她。「這是一具機器身體，不是我。妳看著它的眼神好像覺得它是真人。還有，我也不是我。雖然這個事實有時會令人心痛。但妳知道機器人也會心痛嗎？我可以的。但我真的不是我。」

「妳是誰？」伊蓮對著這美麗的老女士說。

「在死掉以前，我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就跟我剛才告訴妳的一樣──現在的我則是一臺機器，也是妳命運的一部分。我們會幫助彼此，並改變所有世界的命運──甚至有可能將人性重新帶回給人類。」

伊蓮困惑地看著她。這不是普通的機器人，這東西（不管它到底是什麼）看起來像真人在說話。她位高權重，溫暖和藹，而且似乎知道很多關於伊蓮的事。從來沒人在乎過伊蓮。還在地球上時，育兒院裡的代母護士就曾說：「又一個巫女小孩，而且還很漂亮。像她們這樣的孩子不用花太多心思照顧。」然後便放她自生自滅。

至少，伊蓮現在可以面對一張不是真人的臉，再說，龐嘉．阿夏希女士的魅力、幽默與歷練都沒有消失。

「我……我……現在要做什麼呢？」伊蓮支吾起來。

「什麼都不用做，」死去已久的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只要等著迎接妳的命運。」

「妳是說我的愛人嗎？」

「沒耐心！」死亡女士發出跟人很像的大笑。「也太急了，將愛人擺在命運前面。不過我還是小女孩時也是這樣。」

「可我該怎麼做？」伊蓮繼續追問。

她們現在已完全籠罩在夜色之中。街燈兀自照耀空蕩髒汙的街道。有幾條門廊在黑暗中呈現長方形的亮光或陰影（它們都大約在一條街的範圍外）。那些離街燈很遠的門是亮的，門內的燈光耀眼如白晝；離街燈很近的門則一片陰暗，來自上方街燈的光芒會壓過它們自身的亮光。

「穿過那扇門。」這位慈祥的老太太說。

但她指的卻是一片色澤深淺不一的白色牆面。那地方明明沒有門。

「但那裡沒有門。」伊蓮說。

「如果有門，」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妳就不需要我來告訴妳要走這邊了，對吧？妳確實需要我。」

「為什麼？」伊蓮說。

「因為我已經等了妳好幾百年。這就是原因。」

「這哪算答案啊！」伊蓮反駁。

「這絕對算是答案。」女人笑了起來。當她不帶敵意的時候，真的完全不像機器人，而散發一種成熟大人的善良和沉著。她抬頭看向伊蓮的雙眼，直接而溫柔地說：「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就是知道；因為我現在是一臺非常老舊的機器，而不是因為我已經死了──那倒是無所謂。妳將進入棕黃走廊，妳會想著妳的愛人、做妳該做的工作，然後人們會去獵捕妳，但最後妳仍會得到幸福，懂嗎？」

「不，不懂，我不懂。」伊蓮說，但她還是把手伸向那位溫柔的老太太。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觸感既溫暖又充滿人性。

「妳不需要懂，只管去做。我知道妳會的。所以，既然妳已經要去了，就去吧。」

伊蓮試著對她微笑，但她這一生從沒像現在這麼煩惱，並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憂慮。最終，有些事真的發生在她身上──關於她這個人、關於她自己。「我該怎麼進入那道門？」

「我會把它打開，」女士放開伊蓮的手，笑著說：「然後妳就能在愛人對妳吟詩時得知他的身分。」

「哪首詩？」伊蓮問。她害怕著一扇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門，忍不住想拖延時間。

「它的開頭是『我認識妳、愛過妳、擁有妳，就在卡瑪……』妳會知道的。進去吧。剛開始可能會有點麻煩，不過等妳遇到獵人後，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妳以前進去過嗎？我是說妳本人？」

「當然沒有，我是一臺機器。」年老的女士說：「那整個地方都會對意念進行反制，沒有人看得到、聽得到、發出念頭甚至說話，無論在裡面或外面都一樣。它是古代大戰的遺留物，在那個時候，任何一絲微小的念頭都可能毀滅整個世界。補完閣員英格洛之所以建造那地方，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那是我活著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妳可以進去──妳會進去的。門就在這裡。」

機器人老太太沒再等待，逕自對伊蓮露出一個詭異又扭曲的善意微笑。半是自豪、半是抱歉。她用指尖緊抓住伊蓮的左手腕，兩人朝著牆壁走了幾步。

「這裡──就是現在！」龐嘉．阿夏希女士用力把伊蓮推了出去。

被推向牆壁的伊蓮整個人縮起來，在意識到之前便穿了進去。各種氣味如戰吼般朝她襲來。空氣灼熱、燈光昏暗。那裡頭的景象詭異，看起來彷彿藏在宇宙某處某顆痛苦星球的相片。後世詩人試著以詩描述進到門內的伊蓮，開頭是這樣的：

那裡有棕黃、有湛藍

有潔白的與更潔白的

都位於隱藏的、禁入的

小丑鎮中心。

可怕的，以及令人恐懼的

都在棕黃走廊裡。

實際真相其實簡單許多。

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天生巫女，她立刻察覺這是怎麼回事：那些人──她眼前所見的人──都生病了。他們需要幫助；他們需要她。

但此時的她彷彿世上最諷刺的笑話，因為她沒辦法治療任何一人：他們沒有一個是真正的人類。全是動物，是擁有人類形體的「東西」；下等人類；是渣滓。

而她打從骨子裡就被設定為永遠不能協助他們。

她不曉得自己雙腿的肌肉為什麼會帶著她向前，但它們確實那麼做了。

那個場面像是許許多多張相片。

明明沒過多久，但龐嘉．阿夏希女士感覺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了。而卡瑪本城──那個位於上方十層樓高的新城，則彷彿一直都是夢。只有這裡……只有這裡才是真實的。

她直盯著那些下等人。

而那些下等人竟也回看她，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她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他們並沒有嚇到伊蓮，只是讓她驚訝了一下。伊蓮思忖著，認為恐懼可能會晚點才來。也許很快，但總之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

Ⅳ

某個看起來像是中年女子的東西直直朝她走來，一把抓住她。

「妳是死亡嗎？」

伊蓮盯著她。「死亡？妳是什麼意思？我是伊蓮。」

「該死！胡說八道！」那個看起來像女人的東西說：「妳是死亡嗎？」

伊蓮不知道「該死」是什麼，但她很確定，對這些東西而言，「死亡」指的就是「生命的終結」。

「當然不是，」伊蓮說：「我只是個人，一般人會叫我巫女。我們完全不想跟你們這些下等人扯上關係，完全不想。」伊蓮看到這個像是女人的東西有著一大頭柔軟又凌亂的棕髮，一張汗溼漲紅的臉，以及一口只要笑開就會露出來的歪牙。

「他們都這麼說，沒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亡。要不是你們人類把受了汙染的機器人送進來，妳覺得我們怎麼會死？你們那麼做，我們就會全部死光，然後過一段時間又會有其他下等人類找到這裡，把這裡打造成避風港，在裡面活上幾個世代──直到像妳這樣的死亡機器又來剷平這座城市，再次把我們殺光。這裡是小丑鎮，是屬於下等人類的地方。妳沒聽過嗎？」

伊蓮想從那個女人身旁走開，但發現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下等人類竟然抓住真正的人類──這種事在以前絕對不會發生──有史以來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放開我！」她大聲斥責。

像是女人的東西放開她的手，轉向其他人。她的聲音變了，不再尖銳高亢，而是變得低沉，帶著疑惑。「我分不出來……或許這真的是人。現在是在開玩笑吧？她迷路了，結果在這裡遇到我們──還是說她就是死亡？我不知道。最親愛的查理，你覺得呢？」

她喊的那個男人站了出來。因為睿智和提高警覺的緣故，他的面容閃閃發亮。伊蓮想，要是在別的時間、別的地點，那個下等人類可能會被當成一名充滿魅力的人類。他彷彿從來沒見過伊蓮，直勾勾地看著她（事實上他也真的是沒看過。）但接下來，他的眼神變得既銳利又詭異，讓她開始覺得不舒服。他開口說話，聲調活潑、高亢、清楚又友善。就這個悲慘的地方而言，他的聲音簡直像是一種諷刺，彷彿這隻動物從一開始就被設定成以人類習慣的方式說話，並以說客為業。他就是你會在故事盒中看到的那種人。他會告訴你一些既非良善、也不重要，純粹只是聽來機智的警句；而他英俊的外表本身就是一種畸形。伊蓮猜想，他也許是源自山羊。

「歡迎，年輕的女士，」最親愛的查理說：「現在妳進到這裡，打算怎麼出去呢？梅寶，如果我們把她的頭轉個一百八十度，」他對著第一個出來迎接伊蓮的下等女人說：「八次十次之後，頭就會掉下來。然後我們可以再繼續活上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直到尊貴的大人、亦即我們的創造者來找我們，將我們全部殺死。妳覺得呢，年輕的小姐？我們應該殺死妳嗎？」

「殺？你是說結束生命？不，你不能那麼做，這是違法的。就連補完機構都沒有權力不經審判就這麼做──何況是你。你只是個下等人類。」

「但如果妳走出那扇門，」最親愛的查理露出聰明伶俐的笑容。「我們會死的。警察會在妳腦中讀到棕黃走廊的事，然後他們會把毒藥灌進來，或是直接在這裡灑下疾病，讓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全都死掉。」

伊蓮直瞪著他看。

雖然怒意高漲，卻沒對他的笑容或說服的語調有任何影響。然而，他眼窩和額前的肌肉卻顯露出他的極力壓抑。這使他露出一個伊蓮從沒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超越理智界線的自制力。

他也瞪了回去。

她並不怕他。下等人不能扭真正的人類的頭。那違反所有規定。

突然間，一個念頭擊中了她：或許，在非法動物無時無刻等待死亡突然降臨的地方，普通的規定並不適用。她眼前的這個生物極為強壯，甚至可以把她的頭順時鐘或逆時鐘轉上十次都沒問題。她以前曾在解剖課上學過，清楚知道頭一定會在這個過程中掉下來。伊蓮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動物本能的恐懼已從她自身的設定中被排除，但伊蓮發覺，她還是極度厭惡這種隨意終結生命的念頭。也許是「巫女」訓練起了一點幫助，伊蓮開始試著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人，於是腦中便浮現「診斷：長期侵略行為、目前受挫，引發過度刺激及精神官能症。過往營養不良病史：可能有賀爾蒙失調」。

她試著換個全新的態度說話。

「我體型比你小，」她說：「所以不管是以後或現在，你都不能『殺』我。我們不如彼此認識一下吧。我是伊蓮，從人土地球被指派到這個地方。」

這段話的效果驚人。

最親愛的查理退了幾步，梅寶的嘴完全闔不起來，其他人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有一、兩個腦筋動得比較快的，便開始對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最後，最親愛的查理對她說：「歡迎，尊貴的女士──我可以稱呼妳女士嗎？我想應該不行。歡迎，伊蓮，我們聽從妳的命令，我們會做妳交代的任何事。妳當然可以進來，因為妳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送來的。過去一百多年，她一直告訴我們會有人從地球過來，一個是以動物名稱、而非以編號為名的真正的人類，所以我們應該要養育一個名為汪瓊安的孩子，隨時做好準備，編織命定的結局。不好意思，請坐。妳想要喝水嗎？我們沒有乾淨的容器，住這裡的都是下等人類，所有東西都被我們用過了，所以對真正的人類來說，都已經受到汙染了。」他突然想到某件事。「寶貝寶貝，妳的窯裡還有新的杯子嗎？」他顯然看到有人點了頭，因為他馬上又繼續說了起來。「那就去拿，我們的客人要用，記得用鉗子，新的鉗子。不要碰到它。從小瀑布的頂端裝水，這樣我們的客人就能喝到一杯不受汙染的水，乾淨的水。」他散發出強烈的好客之心，給人的感覺有多可笑，就有多真誠。

伊蓮完全不好意思說她其實不想喝水。

她等待著。他們都在等。

此時，伊蓮的眼睛已經開始習慣黑暗，可以看到地道大部分都被漆成褪色、骯髒的黃，以及一種相對較淺的棕。她不禁懷疑，到底是什麼個性的人會選這麼醜的配色。地道裡似乎充滿十字岔路；她可以看到發著光的拱門沿地道持續延伸，而人們在那裡面迅速走進走出。如果只是淺淺的壁龕，沒人能走得那麼泰然自若，因此她非常確定那些拱門還通向其他地方。

她也看得到下等人類。他們看起來真的非常像人，偶爾會有一、兩個返祖成動物型態──有個馬族男子的口鼻長成如他祖先的大小；有個鼠族女人的五官雖然跟正常人類一樣，卻有著彷彿尼龍材質的白色鬍鬚，臉頰兩邊各有十二至十四根，約二十公分長。其中有個動物長得非常像人類──那是一名美麗的年輕女子，坐在走廊約八、九公尺遠的一張長椅上，注意力完全不放在群眾、梅寶、最親愛的查理或伊蓮身上。

「那是誰？」伊蓮朝著那個美麗的年輕女子點了一下頭。

梅寶先前質問伊蓮是不是「死亡」時看起來壓力很大，此時她終於放鬆，口若懸河地說著話，態度跟這個環境十分格格不入。「那是克勞莉。」她說。

「她負責什麼？」伊蓮問。

「她有她的自尊。」梅寶說。她詭異的紅色臉龐既愉悅又熱切，軟軟的嘴脣一邊說話一邊噴著口水。

「所以她什麼都不用做嗎？」伊蓮說。

最親愛的查理過來插嘴。「在這裡大家沒有義務一定要做什麼事，伊蓮女士──」

「叫我『女士』是違法的。」伊蓮說。

「抱歉，人類伊蓮。在這裡，大家沒有義務一定要做什麼事，在這裡的人都是違法的。這條走廊本身就是一個思緒避難所，所以沒有念頭可以出去或進來。等等！注意天花板……就是現在！」

一道紅光橫過天花板，然後消失。

「只要有任何東西起了和走廊相左的念頭，天花板就會放出射線。」最親愛的查理說：「這條走道在外面被登記為『汙水池：有機廢物』，所以從這裡流出去的細微生命感應還不至於不合理。這是一百萬年前的人為了當時的目的打造出來的。」

「一百萬年前還沒有人在南魚座Ⅲ。」伊蓮反駁。但為什麼呢，她想，她為什麼要反駁他呢？他又不是人，他只是一隻忘了丟進焚化爐、會說話的動物。

「很抱歉，伊蓮，」最親愛的查理說：「我應該更早告訴妳，我們下等人類沒什麼機會去學習真正的歷史，但我們懂得使用這條地道。某個有點黑色幽默的人把這裡命名為小丑鎮，我們會在這裡活上十、二十或一百年，然後人類或機器人就會找到我們，把我們全部殺光。就是因為這樣，梅寶才那麼生氣。她以為妳是這次的死亡，但妳不是，妳是伊蓮。這真是太好、太好了。」他那狡猾又過於聰明的臉龐散發著顯而易見的真誠。而他自己應該會為這種真誠有些驚訝。

「你還沒告訴我那個下等人女孩為什麼會這樣。」伊蓮說。

「那是克勞莉，」他說：「她不會做任何事。我們這裡沒有誰非得做什麼不可，反正到頭來，我們都死定了。她比我們其他人再更誠實一點，她有她的自尊，她會奚落我們，讓我們知道自己的立場，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矮人一截。我們認為她是我們之中的重要成員。我們都有自己的自尊，雖然還是滿絕望的就是了。但克勞莉的自尊全來自她自己，不需要做任何事去證明。某種程度上，她也等於是在提醒我們：如果我們不惹她，她也不會來管我們。」

伊蓮想著，你們這些奇怪的東西真的太像人類，卻又那麼陌生，好像必須先「死」過，才能了解「活著」是怎麼回事。不過，她真正說出口的只有：「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人。」

克勞莉一定是感覺到他們在討論她，因為她用了一種帶有劇烈恨意的眼光迅速瞥了伊蓮一眼。克勞莉長得相當美麗，卻用滴水不漏的敵意與蔑視將自己鎖在裡面。她的眼神開始遊走。伊蓮覺得，自己好像只要被罵完就會馬上被遺忘，她似乎不再存在於任何事物的心中；她從來沒感受過像克勞莉這樣難以靠近的距離感。但即便如此，無論她到底是用什麼東西做成，以人類的角度來說依舊非常可愛。

一位全身蓋滿鼠灰色毛髮、凶巴巴的老太婆向伊蓮衝了過來（她就是被派去倒水的寶貝寶貝），她正用一對長長的鉗子夾著一只瓷杯。

杯裡有水。

伊蓮接下杯子。

六、七十個下等人類全看著她喝水，也包括她在外面看到的那個藍裙小女孩。水很好喝，她一飲而盡，終於把一股氣吐了出來，彷彿地道中的每個人都在等著這一刻。伊蓮正要放下杯子，老鼠女人的動作卻比她還快。她停下伊蓮做到一半的動作，用鉗子從伊蓮手中拿走杯子，好讓杯子不會被下等人摸到，受到汙染。

「做得好，寶貝寶貝，」最親愛的查理說：「現在我們可以說話了。在我們好好招待新來的人之前，先不談正事，這是我們的習慣。我就坦白說吧，如果最後我們發現這整件事是個誤會，可能還是得殺了妳。不過我可以向妳保證，如果真的要殺妳，我會把一切做得恰到好處，完全不帶一絲惡意。好嗎？」

伊蓮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不好。她開始想像自己的頭被扭掉的模樣──在下水道裡，被一群連存在資格都沒有的東西結束生命──除了疼痛跟丟臉，似乎還會是個非常混亂的場面。

他繼續解釋，完全沒給她辯駁的機會。「假設事情如我們所願，假設妳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伊絲特伊蓮或伊莉諾』──那個將會對汪瓊安做出某件事、幫助並解救我們所有人、賦予我們生命──真正的生命──的人，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們對我的這些想法到底是打哪兒來的──為什麼我會是『伊絲特伊蓮或伊莉諾』？我跟汪瓊安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是我？」

最親愛的查理瞪著她，彷彿不敢相信她的問題。梅寶整個眉頭都皺了起來，好像找不到正確字眼來表達自己的意見。寶貝寶貝利用老鼠的鬼祟特性溜到人群後面，到處張望，彷彿希望站在後排的某人開口接話。她是對的。克勞莉把臉轉向伊蓮，用彷彿無邊無際的高傲態度說：

「我之前不知道真正的人類到底是孤陋寡聞還是愚蠢，但妳似乎兩者都是。我們所有的訊息都是從龐嘉．阿夏希女士那裡得來的。因為她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對我們下等人類有偏見；也因為她無事可做，所以她可以百萬次、百萬次地為我們運算所有可能性。我們都知道最有可能的未來是什麼──突然被疾病或毒氣殺死，或者是被巨大的警用撲翼機拖到屠宰場。但龐嘉．阿夏希女士找到了一個可能性──會有個名字和妳相似的人來，一個擁有古老姓名而非編號名稱的人類。那個人會和獵人相遇，然後她和獵人會教給下等人類的孩子汪瓊安一個訊息，那個訊息會改變所有的世界。我們養了一個又一個名叫汪瓊安的小孩，就這樣等了一百年──然後妳出現了。或許妳就是那個人，但妳看起來不像是個能做出一番事業的人。妳有擅長什麼嗎？」

「我是個巫女。」伊蓮說。

克勞莉的臉上藏不住訝異。「巫女？真的嗎？」

「對。」伊蓮有點害羞。

「我沒辦法當巫女，」克勞莉說：「我有我的自尊。」她轉開臉，又變回那副常年不變、受傷而且不屑的表情。

最親愛的查理也不管伊蓮會不會聽到，直接對著旁邊的人輕聲說：「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她是巫女，一位人類巫女。或許最偉大的那天已經到來！伊蓮，」他以謙遜的語氣說：「妳能否照看我們一下呢？」

伊蓮照做。當她停下來思考自己在哪裡，一想到卡瑪城空曠、老舊的下城區就在外頭，心中便感到一陣不可思議。它就在這片牆外而已，繁忙的新城也只在三十五公尺高的空中。這條走廊自成一個自己的世界，感覺就像唯一的世界，有著屬於自己的醜陋黃棕色、昏暗老舊的燈光，還有封閉環境中混成一體、令人難以忍受的人類與動物惡臭。寶貝寶貝、克勞莉、梅寶和最親愛的查理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他們是真的。但對伊蓮而言，他們都非常遙遠；他們都在非常、非常外圍的地方。

「讓我離開，」她說：「有一天我會再回來。」

最親愛的查理顯然是此處的領導人，他露出恍惚的神情，說：「妳不明白，伊蓮。妳唯一可以『離開』的方式，就是邁向死亡，沒有其他方向了。我們沒辦法讓妳離開這扇門，尤其是在龐嘉．阿夏希女士將妳推至我們面前的此刻。要嘛妳迎接自己的命運──和我們的命運，讓一切妥妥當當；妳愛我們、我們愛妳，不然──」他恍惚地補充道。「就是由我親手殺了妳──就在此時此刻。我可以讓妳再喝一杯乾淨的水，但僅此而已。妳的選擇並不多，人類伊蓮。妳覺得，如果妳走到外面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想什麼都不會發生。」伊蓮說。

「什麼都不會發生！」梅寶嗤之以鼻，原先的憤慨又回到臉上。「警察會駕著他們的撲翼機飛到這裡──」

「然後他們會夾走你們的腦子。」寶貝寶貝說。

「然後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是誰。」一個之前沒說過話，個子很高的蒼白男子說。

「然後我們都會在一個小時內死光。」克勞莉在椅子上說：「最多兩個小時。這對妳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嗎，伊蓮女士？」

「還有，」最親愛的查理補充：「他們會切斷龐嘉．阿夏希女士的線路，這樣就連那個已死的親切女士的錄音都會消失，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慈悲降臨到我們身上。」

「什麼是『慈悲』？」伊蓮問。

「很顯然是妳沒聽過的東西。」克勞莉說。

老鼠婆婆寶貝寶貝走到伊蓮旁邊，抬頭看著她，從黃色的齒間輕輕對她說：「別被他們嚇到，孩子。死亡才不會管那麼多，無論在你們還是真正的人類的那四百年，或是矗立在轉角、專為我們這些動物設置的屠宰場，都是一樣的。死亡看的是時間，而不是內涵，它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不同。別害怕，勇往直前，就能找到愛與慈悲。只要妳能找到它們，就會發現它們比死亡更豐碩。一旦妳找到它們，死亡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還是不懂『慈悲』，」伊蓮說：「不過我想我知道愛是什麼，而我難以想像自己會在充滿下等人類的老舊地道找到我的愛人。」

「我說的不是那種愛啦，」寶貝寶貝大笑，揮著長了爪子的手，把試圖插嘴的梅寶撥到一邊去。她年邁的鼠臉因為豐富的表情而亮了起來。伊蓮突然可以想像年輕時身材修長卻灰撲撲的寶貝寶貝在鼠族下等男人眼中是什麼模樣。寶貝寶貝繼續說下去，年老的五官因湧上熱情而煥發年輕的色彩。「我說的愛不是愛人，小女孩，我是指對妳自己的愛，對生命的愛，對所有生命的愛──甚至是對我的愛──妳給我的愛。妳可以想像我在說什麼嗎？」

伊蓮被疲倦淹沒，但仍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滿臉皺紋的老鼠婆婆，她的髒衣服，紅紅的小眼睛。她心中短暫存在過的美麗年輕鼠族女人已然消失，只剩下眼前這名粗鄙無用的老東西，以及她野蠻的要求和毫無意義的辯解。人類從沒愛過下等人類。他們會使用他們，就像對待椅子或門把。門把什麼時候會要求古代的那種人權特許呢？

「不行，」伊蓮平靜而冷淡地說：「我永遠無法想像自己愛妳。」

「我就知道。」克勞莉坐在她的椅子上說。聲音隱隱帶著成就感。

最親愛的查理搖了搖頭，彷彿在釐清眼前的畫面。「妳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控制南魚座Ⅲ的人是誰？」

「補完機構，」伊蓮說：「我們一定得繼續討論這個嗎？讓我走，或是殺了我──這一點都不合理。我進來這裡時就已經很累了，現在更像是度過一百萬年那麼累。」

梅寶說：「那帶她一起去吧。」

「好吧，」最親愛的查理說：「獵人在那兒嗎？」

一直站在人群後方的小女孩汪瓊安說話了。「他從另一邊來，就在她從正面進來的時候。」

伊蓮對最親愛的查理說：「你騙我，你說這裡只有一條路。」

「我沒有說謊。」他說：「對妳、對我，或是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朋友來說，這裡只有一條路，就是妳來的這條。另一條路是死亡。」

「你指的是什麼？」

「我指的是，」他說：「那條路會通到妳不認識的人擁有的屠宰場──那些在南魚座Ⅲ上的補完閣員；比如芬提謝克思大人──剛正不阿，無同情心；比如黎莫諾大人──認為下等人類是潛在的危險因子，根本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比如葛蘿克女士──她不懂該怎麼祈禱，但努力地想了解生命的奧祕，只要在規則範圍內，她就不介意對下等人類展現一點仁慈。然後還有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沒有任何人類可以理解她心中的正義。就算下等人類也沒辦法。」他笑著補充道。

「她是誰？──我是說，她那詭異的名字是從哪裡來的？那裡面都沒有編號，簡直跟你或我的名字一樣亂七八糟。」伊蓮說。

「她來自古北澳大利亞，使春的世界，外租給補完機構。她遵循的是她故鄉的法律。獵人能通過那些房間和補完機構的屠宰場。但妳可以嗎？我可以嗎？」

「不可以。」伊蓮說。

「那就繼續吧，」最親愛的查理說：「邁向妳的死期，或是迎接偉大的奇蹟。我可以為妳帶路嗎，伊蓮？」

伊蓮沉默地點了頭。

老鼠婆婆寶貝寶貝拍了拍伊蓮的袖子，眼中燃起一股奇怪的希望。當伊蓮走過克勞莉的椅子旁，那個高傲美麗的女孩面無表情地直視她，眼神致命又嚴肅；而狗女孩汪瓊安彷彿接到邀請，自動加入這支小小的隊伍。

他們往下走，往下又往下。雖然實際上還沒走到半公里，但那些棕黃色調好像無窮無盡。伊蓮在下等人類毫無規律可循、無人調整過的奇怪外貌，以及惡臭和渾濁空氣的環繞下，覺得自己彷彿已把熟悉的世界都拋在身後。

事實上，她也的確如此，只是她從沒想過自己的猜測竟然一點也沒錯。

Ⅴ

在走廊底端，有一扇金製或黃銅製的圓形大門。

最親愛的查理停了下來。

「我不能再前進了，」他說：「妳和汪瓊安得繼續走。這是隧道和上層宮殿之間的前廳，獵人就在裡面。走吧，妳是人類，所以沒事的，如果是下等人類，就會死在裡面。去吧。」他用手肘輕輕推了她一下，拉開滑門。

「可是這個小女孩……」伊蓮說。

「她不是小女孩，」最親愛的查理說：「她只是一隻狗──就像我，也不是人，只是一隻上了色、東拼西湊、裁成人樣的山羊。如果到時妳回來，伊蓮，我會像敬愛神一樣愛妳──又或者我會殺了妳，視情況而定。」

「視什麼情況？」伊蓮問：「還有，什麼是『神』？」

最親愛的查理馬上對她露出狡黠的微笑，非常不誠懇，卻又非常友善──兩者皆是。那大概就是他原來個性的特徵吧。「如果妳真的去深入調查，會在其他地方得知什麼是神。但不是從我們這個地方。至於我說的情況……不用等我說明，妳自己就會知道。現在快去吧，接下來幾分鐘內整件事就會結束了。」

「可是汪瓊安……？」伊蓮追問。

「如果事情不如預期，」最親愛的查理說：「我們永遠都能養另一個汪瓊安來等待另一個妳。龐嘉．阿夏希女士答應過我們的。進去吧！」

他粗魯地推了她一下，她踉蹌幾步，穿進門裡。強烈的光芒令她暈眩，而乾淨的空氣嘗起來就像離開個人艙那天喝到的清水，令人愉悅。

小小的狗女孩小跑步跟在她身邊。

那扇或許是金、或許是黃銅的門在她們身後哐噹關上。

伊蓮和汪瓊安肩並肩站著，看著前方高處。

有非常多著名畫作都描繪過這個場景。大部分作品把伊蓮畫得衣著破爛，那張屬於巫女的臉龐扭曲痛苦，與史實出入非常大。當伊蓮從另一端進入小丑鎮，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日常褲裙、寬鬆上衣，並帶著兩個一組的斜揹肩包。那是當時南魚座Ⅲ上的常見裙裝。而既然她沒做什麼會弄壞衣服的事，想必離開時也是同樣穿著。至於汪瓊安──嗯，每個人都知道汪瓊安長什麼模樣。

接著獵人便與她們相遇。

獵人與她們相遇，開啟了新的世界。

他是個稍矮的男子，有著一頭黑色鬈髮，生了一對與笑容相呼應的黑眼，寬肩長腿，走起路來迅速而確實。他的雙手靜靜放在身側，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結束過一條生命（即使只是動物）那樣強硬而無情。

「上來坐吧，」他向她們打招呼。「我正在等妳們兩個。」

伊蓮狼狽地朝上走去。「你在等我們？」她有些訝異。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我開了監視器──就是隧道裡的那臺。它的連線路徑有受到保護，警方沒法偷看。」

伊蓮頓時全身僵直地停下腳步，位於她身側一步之遙的狗女孩也停了下來。伊蓮試著把自己的身高挺到極限，差不多就要跟他一樣了。這並不容易，畢竟他站在離她們四、五步遠的地方。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平淡些，然後對他說：

「那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他們說的一切。」

「當然，」他微笑著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可是，」伊蓮支吾其詞。「關於你會和我在一起這件事呢？你也知道嗎？」

「這我也知道，」他又笑了。「這件事我已經聽了大半輩子。上來吧，坐，吃點東西。如果我們要創造歷史，今天晚上還有很多事要做。妳要吃什麼，小女孩？」他溫柔地對汪瓊安說：「生肉還是人類的食物？」

「我已經是個完成品了，」汪瓊安說：「所以我要吃巧克力蛋糕配香草冰淇淋。」

「如妳所願。」獵人說：「來吧，妳們兩位都是，過來坐下。」

她們走到樓梯最頂端。那裡有張擺設妥當的奢華桌子正在等待她們，桌邊有三張沙發椅。伊蓮張望著，看是哪個人要跟他們同坐，直到坐下後，她才意識到他邀的是那個小狗女孩。

他看到她臉上露出訝異，但沒有直接點破。

相反地，他開始對汪瓊安說話。

「小女孩，妳知道我是誰，對吧？」

女孩綻開微笑，並在伊蓮與她相遇後第一次放鬆下來。狗女孩不那麼緊繃時，其實美得非常亮眼。她的神情警覺又平靜，有種潛在的焦慮──這些都是狗的特質。但現在這孩子看起來就像完整的人類，而且比原來年紀還要成熟許多，白淨的臉上是兩顆黑乎乎的深棕眼珠。

「我看過你很多次了，獵人。你跟我說過如果我是汪瓊安會發生什麼事，包括我會傳達怎樣的訊息，以及必須面對的大規模審判，還解釋過我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但總之，人類和下等人類會記得我的名字長達千年。我知道的每件事幾乎都是你告訴我的──除了其他我不能告訴你的事情外。雖然你也都知道，但你不會說出來，對吧？」小女孩懇求著。

「我知道妳去過地球。」獵人說。

「不要說！拜託不要說！」女孩哀求起來。

「地球！那個人土嗎？」伊蓮大叫：「群星在上──妳是怎麼去的？」

獵人打起圓場。「別逼她，伊蓮。那是個大祕密，而她想要繼續守著。妳在今天晚上知道的將會比任何凡人女子更多。」

「『凡人』是什麼？」伊蓮問。她不喜歡這些古字。

「就是擁有會終結的生命。」

「這麼說很可笑，」伊蓮說：「每樣東西都有終結的一天，看看那些違法活超過四百年的可憐傢伙，看他們把自己搞得多慘。」她環顧四周。色彩豔麗的紅黑布簾從天花板直垂到地，而在房間的一邊，有著她從來沒看過的家具。它長得像桌子，但正面有幾片既扁又寬的小門，分別延伸到左右兩側，從沒見過的木頭材質與金屬將它裝飾得極為華麗。不過，她有比家具更重要的事情得討論。

她直盯著獵人──臟器沒有疾病；左臂早期受過傷；暴露在太陽光下有點久；可能需要近視矯正──然後質問他：

「我也被你抓到了嗎？」

「抓到？」

「你是獵人，你會獵東西。我想，抓到東西之後就會殺掉他們。剛才那個下等人──就是稱自己為『最親愛的查理』的山羊──」

「他才沒有！」狗女孩汪瓊安大叫，打斷伊蓮。

「才沒有怎樣？」伊蓮說，因為被插嘴而有些生氣。

「他從來沒有那樣叫過自己。其他人──我是說下等人類──他們才那樣叫他。他的名字是巴爾塔薩，可是沒人會用這個名字。」

「這有什麼關係呢？小女孩？」伊蓮說：「我討論的是我的命。妳的朋友說，如果某件事沒有發生，他就要拿走我的命。」

汪瓊安和獵人都沉默不語。

伊蓮聽見自己的語調混入某種有些刺人的激動情緒。「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她轉向獵人。「你在監視器裡聽到了。」

獵人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他安撫她。「我們三人在今晚結束之前還有事要做，但如果妳這麼害怕擔心，我們就沒辦法完成。我認識下等人類，但也認識補完機構的大人和女士──這地方所有的補完閣員──黎莫諾大人、芬提謝克思大人，葛蘿克女士──還有那個古北澳人。他們會保護妳的。最親愛的查理會想殺妳，是因為他擔心英格洛隧道會被發現──就是妳們剛才經過的地方。我有辦法保護你們兩個：他，還有妳。對我有點信心吧？那應該不會多難，是不是？」

「可是，」伊蓮抗議。「那個男人──那隻山羊──不管他是什麼。總之，那個最親愛的查理說，在我上到這裡跟你在一起後，那件事馬上會發生。」

「如果你們這樣一直講話，哪有可能發生任何事？」小汪瓊安說。

獵人微笑。

「沒錯，」他說：「我們聊得夠多了，現在，我們得成為情人了。」

伊蓮整個人跳了起來。「不是跟我，你想都別想，只要她在這裡就不可能，在我找到該做什麼事之前也不可能。我是個巫女，我有應該要做的事，雖然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

「看。」獵人很冷靜。他走向牆邊，用手指著一個結構複雜的圓形圖案。

伊蓮和汪瓊安都朝他看去。

獵人繼續發出指令。「妳有看到嗎，汪瓊安？妳真的有看到嗎？歲月流轉，就為此時，小女孩，妳有看到嗎？有看到自己在裡面了嗎？」

伊蓮看向小小的狗女孩：汪瓊安的呼吸幾乎停下，她直盯著那個左右對稱的奇怪圖騰，彷彿那是一扇能通往眾多迷人世界的窗戶。

獵人尖起聲音大吼。「汪瓊安！瓊安！瓊瓊！」

小女孩完全沒有反應。

獵人走到女孩旁邊，輕輕在她臉頰上打了幾下，然後再次大吼。汪瓊安仍盯著那複雜的圖案。

「現在我們可以做愛了，」獵人說：「那個孩子正在某個充滿快樂夢境的世界裡。那花紋叫曼陀羅，是久遠到無法想像的過去遺留下來的東西，能把人類的意識鎖在一個地方。汪瓊安看不到也聽不到我們，除非妳和我先做愛，否則我們沒辦法讓她走向自己的命運。」

伊蓮不自覺遮住嘴，努力數算自己是出現了什麼症狀，藉此保持思緒穩定──但沒有用。她體內蔓延開一股放鬆的狀態，那是她在童年之後就不曾感覺過的幸福與寧靜。

「妳之前是不是覺得，」獵人說：「我會親自獵捕獵物，然後再用雙手殺死他們？難道沒有人告訴過妳，獵物都是高高興興來到我身邊嗎？又或者，動物死時的尖叫全是因為心中愉悅嗎？我是個心靈感應者，領有執照，而且我現在的執照就是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發給的。」

伊蓮知道這場討論已到尾聲。她顫抖著，快樂的同時卻又害怕不已，然後她跌進他的臂中，讓他帶領著，走向這漆黑又金黃的房間一角的沙發。

一千年後，她將一邊吻著他的耳朵，一邊對他喃喃說著她甚至不曉得自己會說的甜言蜜語。那一定是無意間從故事盒中聽到的吧，她想。

「你是我的愛，」她說：「我的唯一，我的親愛的。永遠、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拋下我。噢，獵人，我實在好愛你！」

「我們會在明天結束前分開，」他說：「但我們會再次相遇。妳知道現在才經過一個多小時嗎？」

伊蓮雙頰緋紅。「我……」她結巴著說：「我，我餓了。」

「當然，」獵人說：「我們很快就可以叫醒那個小女孩，一起吃些東西。到時歷史事件就要發生──除非現在有人進來阻止我們。」

「可是，親愛的，」伊蓮說：「我們不能就這樣繼續嗎──就算只有一會兒也好？一年？一個月？或一天？我們可以暫時把小女孩放回隧道。」

「這沒辦法，」獵人說：「不過我可以唱那首歌給妳聽，那首關於我們的歌，那是我剛剛想到的。它在我腦中待了很久，我這邊想一點，那邊想一點，直到現在才真正拼湊起來。妳聽。」

他以雙手握住她的手，悠然自在又坦誠地看進她眼中，完全沒有一絲心靈感應的跡象。

他對她唱了那首被我們稱為〈愛過妳並失去妳〉的歌。

我認識妳、愛過妳、

擁有妳，就在卡瑪。

我愛過妳、擁有妳，

又失去妳，我的寶貝！

水岩的陰暗天空

朝我們罩下。

美人啊，只有我們的愛

能如閃電照亮天空！

我們擁有的時間短暫，

是燦爛緊湊的一小時──

我們嘗遍喜悅

卻又遭逢拒絕。

屬於我倆的傳說

是苦樂參半的故事，

像一發子彈那麼短

又像死亡那樣長。

我們相遇、我們相愛，

並徒勞策畫

要自苦悶的戰役之中

拯救出美麗事物。

時光不為我們停留，

分分秒秒，毫無憐憫。

我們曾經相愛、曾經失去，

世界未曾因此停滯。

我們曾經失去、曾經親吻、

曾經彼此離別，我的寶貝！

我們曾擁有的一切，

親愛的，請謹記心中。

屬於美的記憶

以及屬於記憶的美……

我愛過妳、擁有妳，

又失去妳，我的寶貝！

他的指尖在半空揮舞，在房內製造出一陣彷彿管風琴的柔軟樂音。她以前就聽說過音樂光束，但從沒有人為她彈奏過。

當他終於唱完歌，已經泣不成聲。一切都是那麼真實、美好，令人心碎。

獵人本來一直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現在卻突然放開，站了起來。

「讓我們先完成該做的事，晚點吃些東西。有人在接近我們了。」

他快步走向小狗女孩，她還坐在椅子上，張著茫然的雙眼看著那個曼陀羅。他溫柔地將她的頭用手緊緊固定，把她的視線從花紋移開。她在他的掌中掙扎了一會兒，接著便完全清醒了。

她笑著說：「噢，好舒服啊。我睡著了。有過很久嗎，五分鐘嗎？」

「不只，」獵人溫柔地說：「現在，我要妳抓住伊蓮的手。」

若是在幾個小時前，伊蓮肯定會反對和下等人握手這種奇怪的舉動，不過現在她沒說什麼，直接照做了。她正滿懷著愛注視獵人。

「妳們不需要知道太多，」獵人說：「妳，汪瓊安，將會獲得我們心智及記憶中的一切；妳將會成為我們──我們兩人──永永遠遠；妳將迎向屬於妳的光榮天命。」

小女孩顫抖著說：「就是今天嗎？」

「沒錯，」獵人說：「未來的世代將永遠記得這一晚。」

「而妳，伊蓮，」他對她說：「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好好愛著我，然後不要輕舉妄動，懂嗎？妳會看到一些混亂的事物，可能還會很可怕，但那都不是真的。妳儘管站著不動就是了。」

伊蓮不發一語地點著頭。

「以第一遺忘之主，」獵人說：「第二遺忘之主及第三遺忘之主之名，以人民之愛，賜予眾人生命。賜予眾人簡潔之死以及真相的愛……」他的話語字字清晰，但伊蓮完全無法理解。

無數時光起始之日，就在此刻。

她非常清楚。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穿著那副親切的機器人身體，從堅硬又紮實的地板中爬了出來。她走近伊蓮，悄聲說：

「別害怕，別怕。」

害怕？伊蓮想。這太有趣了，完全不是會讓人害怕的時刻。

此時，彷彿為了回應伊蓮，一股清晰有力又陽剛的嗓音突然憑空冒出：

這是屬於勇敢共享的時刻。

這些話語響起，彷彿刺穿了一顆泡泡，伊蓮覺得自己的人格和汪瓊安開始融合。倘若這只是一般心靈感應，感覺起來一定很可怕。但現在卻完全無關意念溝通，它就是存在。

她變成了瓊安。她可以感覺到那具穿著乾淨衣服的小小身軀，並再次體會到屬於女孩的軀體是什麼模樣。她想起自己也曾經擁有這樣的身軀，竟是如此愉快而熟悉，彷彿那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光滑、純真的平坦胸部，簡簡單單的陰部，以及從手掌延伸出去、各自獨立、彷彿有自己生命的手指。但那個腦海啊──那個孩子的腦海！彷彿一座有著彩色玻璃窗閃閃發亮的巨型博物館。裡面堆滿如山高的美麗事物及寶藏，充滿在靜止空氣中緩慢擴散的奇異香氣。汪瓊安的心智能夠回溯到上古人類的風采與榮耀──她曾是一名補完閣員、是駕駛太空船的猴族男子、是親切卻已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朋友，以及龐嘉．阿夏希本人。

難怪這孩子感覺起來深沉又詭異，因為她活過了所有的時代。

在兩人共有的疲憊中，有著閃耀光芒的終極真相。她腦中一個無名、清晰又響亮的聲音說道。這是屬於妳和他的時刻。

伊蓮發現，自己對龐嘉．阿夏希女士放入狗女孩心中的催眠暗示產生反應──他們三人在心靈感應中相遇的那刻，也觸發了這些暗示的所有效力。

有那麼幾分之一秒，她除了對自己感到訝異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只看得見自己──每個細節、每個祕密、每個念頭及感覺，以及肉體的輪廓。她以好奇的心情意識到自己胸前的乳房、來自腹部肌肉的緊繃感，正將她女性專有的脊椎拉直、站立起身──

女性的脊椎？

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擁有女性的脊椎呢？

接下來，她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她循著來自獵人心中的意識漫遊過自己的身體，再次品嘗、享受、再一次疼惜那身體。只是，這次是由內而外。

不知為何她知道，狗女孩正安靜無聲地從他們身上吸收成為真正的人類有何細微的差別。

即使在這樣的錯亂譫妄中，伊蓮還是感到難為情。這或許只是場夢，但仍有點太過頭了。她開始關閉自己的心，卻有一股念頭冒了出來，告訴她或許該把手從獵人和狗女孩那兒抽走。

偏偏此時，火開始蔓延……

Ⅵ

火焰從地上竄起，用難以理解的方式灼燒他們。伊蓮什麼也沒感覺到……但她能察覺到女孩的觸碰。

烈焰圍繞著女爵，又是花招，那個憑空出現的聲音開始說起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火苗圍繞著柴堆，陛下，另一個聲音說。

我們就只剩炙熱了，小鬼，第三個聲音說。

突然間，伊蓮想起地球──但不是她記憶中的地球。此時的她既是汪瓊安，又不是汪瓊安。她是一名高䠷、健壯的猴族男子，看起來和真正的人類幾乎一模一樣。她／他正穿越安方的和平廣場──也就是舊廣場，一切開始的地方──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警覺。她／他注意到一些不同：這裡少了某些建築物。

真正的伊蓮心想：「所以這就是他們對這孩子做的事──在她身上刻印其他下等人的記憶，就是那些見識過、去過各地的人的記憶。」

火熄滅。

突然間，伊蓮又看到那個由黑色和金色組成的房間，乾乾淨淨、平靜無風──但只有一下子，直到帶著白色浪花的綠色海洋又湧進來。海水沖刷他們三人，但他們一點兒也沒溼。綠色海洋包圍他們，沒有任何壓力，也不會讓人無法呼吸。

伊蓮成了獵人。巨龍飄浮在南魚座Ⅲ的天空。她感到自己晃過一座小丘，哼著愛與渴望之歌。她擁有獵人本人的心智和他的記憶。龍察覺到他，向下飛來。牠巨大的爬蟲類翅膀比夕陽更美、比蘭花更嬌貴，在空中溫柔拍打出彷彿嬰兒的呼吸韻律。她不只是獵人，她也是龍；她感到那兩個心智彼此交會，接著巨龍便死於極樂與歡欣。

海水莫名退去，汪瓊安和獵人也是。伊蓮不在房間裡了。她變回那個緊繃、疲憊、充滿煩惱的伊蓮，在無名街道上絕望地尋找著各種目的地。她必須做到那些永遠無法完成的事。錯誤的我、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她的心吶喊著：可是我好寂寞、我好寂寞、我好寂寞啊！房間又回來了。獵人和小女孩的手也是。

霧氣升起──

這是另一個夢嗎？伊蓮想。還沒結束嗎？

但某處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吱嘎亂叫著，彷彿一把切骨的鋸刀，彷彿一部毀損的機器，卻仍以帶破壞性的高速磨擦著。那是一種邪惡又恐怖的聲音。

或許，這就是隧道裡的下等人類將她錯認為的真正的「死亡」。

獵人放開了她的手，她則放開了汪瓊安。

一名陌生女子出現在房間裡，身上穿著旅行者的緊身衣，斜披著一條代表官方的佩帶。

伊蓮盯著她看。

「你們將會受罰。」那個可怕的聲音說道。現在她知道那聲音就是來自那個女人。

「什、什、什麼？」伊蓮舌頭打結了。

「你們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擅自調整一名下等人類的設定。我不知道妳是誰，但獵人不應該這麼愚蠢。當然了，這隻動物也必須處死。」女人看著小汪瓊安說。

獵人碎念了幾個字，彷彿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一邊向那個陌生人打招呼，一邊對伊蓮解釋：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

伊蓮無法向她鞠躬敬禮，就算她想，也沒辦法。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小狗女孩。

我是瓊安，妳的姊妹，她說，這裡沒有妳說的動物。

艾瑞貝拉女士似乎沒聽到。（而伊蓮分辨不出自己聽到的到底是說出來的口語，或是直接傳送到心中的訊息。）

我是瓊安，我愛妳。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甩了甩頭，彷彿被一盆水潑到身上。「當然，妳是瓊安。妳愛我，而我也愛妳。」

人類和下等人類因愛而相親。

「愛……當然了，愛。妳是個乖巧的小女孩，妳說得很對。」在我們再次見面、再次相愛前，瓊安說，妳會忘記我是誰。

「好的，親愛的。改日再會。」

最後，汪瓊安確實地開口說了話。她對獵人和伊蓮說：「都結束了。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我該做什麼了。伊蓮，妳最好跟我一起走。晚點見，獵人──如果我們活下來的話。」

伊蓮看著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她像棵樹似地站著不動，彷彿一名瞎眼的女人。獵人露出那聰明、善良卻又悽然的微笑對伊蓮點點頭。

小女孩領著伊蓮向下、向下再向下，直至那扇能將她們帶回英格洛隧道的門前。當她們穿過銅門，伊蓮聽到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對獵人說：

「你到底一個人在這裡做些什麼？房間裡有股怪味。你有帶動物進來嗎？你殺了什麼東西嗎？」

「是的，夫人。」獵人說。汪瓊安和伊蓮走入門中。

「你說什麼？」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大喊。

獵人想讓另外兩人聽到他說的話，便故意拉高分貝。

「一如以往，夫人，我以愛殺人，」他說：「這次則殺死一整個制度。」

她們走出門時，仍聽到艾瑞貝拉女士以威嚴的嗓音不斷在質疑獵人。

瓊安領在前頭。她擁有漂亮女孩的身體，心智中卻刻滿所有下等人類的意念。伊蓮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瓊安仍是那個小狗女孩，但她同時也是伊蓮和獵人。不過她們現在的關係倒是無庸置疑：那個已不再是下等人的女孩將帶領她，而伊蓮（無論她還是不是人類）則必須跟隨。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兩人回到棕黃走廊。大部分下等人都等在那裡，有幾十個人盯著她們。老舊地道中混雜動物和人類的濃厚氣味，撲鼻而來，彷彿黏稠的膠狀物，或緩慢的海浪。伊蓮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正醞釀著頭痛的前兆。但她實在太緊張了，管不了那種小事。

汪瓊安和伊蓮，她們與下等人類對峙了一會兒。

你們應該都看過以這個場景為基礎創作的畫作或戲劇，而其中最有名的，無疑是聖希歌南達那幅精采的《一筆畫下》──整片背景布滿均勻的灰，左側帶著些許棕與黃，右側則是黑與紅，畫面中央則有一條幾乎像汙點的白線，某種程度暗示著困惑的女孩伊蓮，以及蒙受厄運的小女孩瓊安。

理所當然，第一個開口的是最親愛的查理。（此時的伊蓮已不再把他看作羊人，他就是個真誠友善的中年男子，勇敢對抗自己糟糕的健康狀況和崎嶇的人生。她開始看出他笑容裡那種渲染力和魅力。但為什麼呢？伊蓮想，為什麼我之前沒這樣看過他呢？是我變了嗎？）

伊蓮還來不及找到答案，最親愛的查理已經開口說道：「他成功了。妳是汪瓊安嗎？」

「我是汪瓊安嗎？」女孩問隧道中那群畸形怪異的人。「你們覺得我是汪瓊安嗎？」

「不！不！妳是應允之女──妳是與人類溝通的橋梁，」一名黃髮老太太大喊，伊蓮不記得自己之前有見過她。女人猛地在汪瓊安面前跪下，想握住她的手，小女孩旋即以沉默卻堅定的姿態也握住她的手，讓那女人把整張臉都埋在女孩的裙裡放聲大哭。

「我是瓊安，」女孩說：「而我不再是狗。你們現在也都是人了，是我的族人，如果你們願與我共死，便會以人的身分死去。想想，這比以往好上多少呢？而妳，魯絲，」她對著腳邊的女人說：「別哭了，站起來，為此而喜悅吧。在這樣的時刻，我會與妳並肩同在。我知道妳的孩子都被人類帶走殺死了，我很抱歉，魯絲。我沒辦法讓他們復生，但我可以讓妳成為人──我甚至從伊蓮之中創造出了一個人。」

「妳是誰？」最親愛的查理說：「妳是誰？」

「我是你一個小時前放出去，任由她走向生或死的那個小女孩。但現在我是瓊安，不是汪瓊安，我為你們帶來武器；妳們是女人、你們是男人，你們全都是人，所以你們可以使用那個武器。」

「什麼武器？」那是克勞莉的聲音，從群眾的第三排傳了出來。

「生與共生。」瓊安說。

「別捉弄我們，」克勞莉說：「那到底是什麼武器？不要光是說空話。自從有了下等人類，我們得到的就只有空話和死亡。人類給我們的就是這些──甜言蜜語、精緻的規則和冷血謀殺，年復一年、一代復一代。別跟我說我是人──我不是。我是野牛，我很清楚。我是被製造成人類模樣的動物。給我別的理由去殺戮，讓我為此而戰、為此而死。」

小瓊安仍穿著伊蓮初次見到她時穿的那件藍色罩衫，幼稚的軀體和矮小的身材讓她看起來十分不協調。她俯視整個房間，舉起手。此時，在克勞莉說話時冒出的眾多竊竊私語瞬間停下，回歸寂靜。

「克勞莉，」她的聲音一路貫穿至大廳最尾端。「願現在的妳能得到平靜。」

克勞莉整張臉都變了。她覺得瓊安跟她說的話根本莫名其妙，但看在她的面子上什麼也沒說。

「先別跟我說話，親愛的大家，」小瓊安說：「先聽我說就好。我為你們帶來共生，它比愛更強大。『愛』是一個艱辛、哀傷又骯髒的字，它是一個無情的字，一個老去的字。說了很多，保證的卻很少。我為你們帶來的比愛更強大。如果你活著，就只是活著，但如果你與之『共活』，那麼你就會知道其他生命也在──你們兩人、你們之中的任何人、你們所有的人──都在。不要做任何事，別去搶、別去抓、別占有，『存在』就好。這就是武器，沒有火焰、槍枝或毒藥能阻止它。」

「我想相信妳，」梅寶說：「但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要信我，」小瓊安說：「靜靜等待事情發生就好。讓我過去吧，善良的人們，我得睡一下了。伊蓮會在我睡著時看顧我，當我醒來，我就會告訴你們，為什麼你們不再是下等人類。」

瓊安開始向前移動──

一聲狂暴的嗥叫劃破走廊。

每個人都到處尋找聲音來源。

那聲音就像鳥打鬥時發出的尖叫，卻是從他們之中發出來的。

第一個發現的是伊蓮。

克勞莉拿著一把刀，在那聲哀號停止時，她朝瓊安衝了過來。

野牛女和狗女孩雙雙倒地，衣裙糾結，那巨掌將刀舉起兩次，第二次時刀身便是紅色。

伊蓮可以從身側燃燒的灼熱感得知，自己一定被刺中了一刀。她不確定瓊安是不是還活著。

下等男人把克勞莉從女孩身上拉開。

克勞莉整張臉因憤怒而泛白。「只會說空話、空話、空話，她的這些話會害死我們。」

一名高大又肥胖的男人走到抓住克勞莉的人身邊，除了正面的熊鼻外，他的頭和身體看起來就跟人類沒兩樣。熊男以驚人力道賞了克勞莉一巴掌，她失去意識、跌倒在地，那把沾滿鮮血的刀也掉在老舊、磨損的地毯上。（伊蓮立刻自動想：稍後給予營養劑、檢查頸椎、無出血症狀。）

有生以來第一次，伊蓮發揮身為巫女的所有功用。她幫其他人一起脫下小瓊安身上的衣服，濃稠的紫黑血液從她肋骨下方湧出。那嬌小的身軀看起來痛苦又脆弱。伊蓮把手探進左側的包包，拿出手術用雷達掃視筆。她把筆舉至眼前，開始掃描傷口附近的血肉：腹膜被刺穿了、肝臟受到刀傷、大腸上層皺褶有兩處穿孔。一看到這種狀況，伊蓮立刻知道該怎麼做。她把旁觀的人群推到一旁，開始工作。

她先將傷口由內而外翻開、固定，開始處理肝臟受的傷。一小劑能重新編碼的粉末噴劑用來黏著臟器，這是為了要強化受損器官的自主恢復能力。她探測、按壓、擠壓，總共花了十一分鐘。

瓊安在手術完成前就醒了過來，喃喃說著：

「我要死了嗎？」

「並沒有，」伊蓮說：「除非這些人類藥物對妳身上的犬類血液有毒。」

「是誰做的？」

「克勞莉？」

「為什麼？」女孩說：「為什麼？她也受傷了嗎？她在哪裡？」

「跟她應該要受的折磨相比，差得多了，」羊人──最親愛的查理說：「如果她活下來，我們會治好她、審問她，然後殺了她。」

「不，你不會，」瓊安說：「你要愛她，你必須愛她。」

羊人一臉困惑。

他用困惑的臉轉向伊蓮。「最好看一下克勞莉，」他說：「歐森那一巴掌可能害她掛掉。妳也知道的，畢竟他是頭熊。」

「我看得出來。」伊蓮冷淡地說。不然你以為他看起來像什麼？蜂鳥嗎？

她走到克勞莉身旁，一碰到她的肩膀就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煩。眼前的軀體外表看起來或許像人類，但底下的肌肉結構卻不是。她猜是實驗室讓克勞莉擁有強大韌性，並保留水牛的蠻力和頑固──出於只有他們才懂的原因。伊蓮拿出一條大腦連接線，想看看她的心智是否仍運作如常。那是一條近距離心靈感應線，能夠進行簡單的心靈連接。當她把手伸向克勞莉的頭，想黏上連接線，本來不省人事的女孩突然又生龍活虎。她整個人跳起來，對著伊蓮大喊：

「不要！妳別想！別想偷看我，妳這骯髒的人類！」

「克勞莉，不要動。」

「別對我發號司令，妳這怪物！」

「克勞莉，這種話很難聽。」聽到年幼的孩子發出如此威風凜凜的嗓音，實在讓人毛骨悚然。不過縱使瓊安年紀幼小，仍能掌控全場。

「我才不管什麼好聽難聽，我知道你們都恨我。」

「那不是真話，克勞莉。」

「妳本來是狗，現在卻成了人，妳生來就是叛徒，狗族總是選擇站在人類那邊。妳在進去那個房間、變成別的東西之前就很討厭我了，現在妳還打算把我們全部殺掉。」

「我們的確可能會死，克勞莉，但我不會那麼做。」

「隨便。不管怎樣，我知道妳討厭我。妳從以前就恨我。」

「妳也許不信，」瓊安說：「但我始終都是愛妳的。妳是我們整條走廊裡最漂亮的女人。」

克勞莉大笑，那笑聲讓伊蓮起了雞皮疙瘩。「就算我相信這種話，如果我真覺得人類會愛我，我又該如何活下去？如果我相信妳，就得把自己撕成碎片、拿腦袋去砸牆，因為──」笑聲轉為啜泣，但克勞莉盡力忍住，繼續說下去。「你們這些東西居然笨到不曉得自己是怪物。你們不是人類，你們永遠也不會成為人類。我是你們其中一員，我還算誠實，願意承認自己是什麼玩意兒──我們是渣滓，我們無足輕重，我們是比機器還低賤的東西。我們是藏在泥土裡的灰塵，當人類殺死我們，一滴眼淚都不會掉。我們以前至少還躲藏著，現在妳跑出來，跟妳馴服的人類女子──」克勞莉快速瞥了伊蓮一眼。「──妳現在居然連這都想改變。可以的話，我會再殺妳一次。妳這雜碎、蕩婦──妳這條狗！妳還穿著這小孩的身體做什麼？我們連妳現在是誰都弄不清楚。妳有辦法告訴我們嗎？」

在克勞莉沒注意的時候，熊人走到她的身邊，隨時準備在她靠近小瓊安時再次把她搧倒在地。

瓊安直視他，僅靠一個眼神便命令他不准出手。

「我累了，」她說：「我累了，克勞莉。我才不到五歲，現在卻感覺一千多歲了。我現在是伊蓮，也是獵人，更是龐嘉．阿夏希女士。我知道很多事，比以前認為自己知道的還要多好多。我還有事得完成，克勞莉，因為我愛著妳，也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死去。但拜託，好心的人啊，請讓我先休息一下。」

熊人站在克勞莉右側，有個蛇族女人則悄悄站到她左邊。她的臉蛋好美，好像人類──但有條細窄、分岔的舌頭在嘴裡伸伸吐吐，彷彿將熄的火焰。她有著發育完好的肩膀和臀部，但胸前一片平坦，那片空蕩蕩的地方掛著金色胸罩。她的雙手看起來比鋼鐵更堅硬。克勞莉朝瓊安走去，那個蛇族女人發出一陣嘶嘶聲。

那是屬於舊地球蛇類的嘶嘶聲。

剎那間，走廊裡每個動物人呼吸都慢了一拍。他們全注視著那個蛇族女人，她則直盯著克勞莉，再次嘶嘶叫。在狹小的空間聽見那種聲音是多麼令人厭惡的事啊。伊蓮看到瓊安像隻小狗一樣緊繃起來，最親愛的查理彷彿早已做好準備，一步跳到二十公尺外，伊蓮則感到一陣攻擊、殺戮、毀滅的衝動。那聲「嘶嘶」挑戰了每個人的神經。

蛇女平靜地看著周圍，非常清楚自己引起了什麼樣的注意。

「親愛的大家，請別擔心，我是以瓊安的名義為我們這麼做。只要克勞莉不傷害瓊安，我就不會傷害克勞莉；但如果她傷害了瓊安──或任何人傷害了瓊安──那他們就得對付我了。你們都很清楚我是誰，我們蛇人力氣大、腦子聰明，不懂得害怕是何物。你們知道我沒法生育，人類必須從普通的蛇身上把我們一個一個製造出來。別惹火我，親愛的大家。我想要多了解瓊安帶來的這種新的愛，只要我在這裡，你們一個都別想傷害她，聽到了嗎？一個都別想。你要是試了，就是死。我想，在我死前大概可以把你們所有人都殺掉，即使你們全都同時攻擊我也是一樣。大家聽到了嗎？別動瓊安──這也是對妳說的，軟弱的人類女子，我也不怕妳──欸，那邊那個，」她對熊人說：「把小瓊安抱起來，給她找張安靜一點的床。她得休息了，安靜一下。你們所有人也給我安靜一點，不然全都得跟我交代。」蛇族女人的黑色眼珠在每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她向前走去，人群便自動在她面前分開，彷彿她是一群鬼魂中唯一的實體。

她的眼神在伊蓮身上停留了一下下，伊蓮和她四目相對。說實在，那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事。那雙沒有眉毛或睫毛的黑眼裡充滿智慧，卻沒有情感。熊人歐森懷裡抱著小瓊安，順從地跟在蛇女身後。

小女孩在經過伊蓮身旁時不斷試圖保持清醒。她喃喃說著：「讓我長大，拜託讓我長大，現在就把我變大一些，拜託，讓我長大，現在就要。」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伊蓮說。

小女孩掙扎著想維持清醒的意識。「我還有事情要完成。我的工作……可能還得赴死。如果我還是這麼小，一切就沒用了。讓我長大。」

「可是──」伊蓮再次抗議。

「如果妳不知道，就去問補完女士。」

「什麼補完女士？」

此時，停下腳步讓她們說話的蛇女插嘴。

「當然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啊。死掉的那個。要是補完女士是活的，妳覺得她除了把我們全殺掉之外還會做其他事嗎？」

蛇族女人和歐森把瓊安抱走後，最親愛的查理走向伊蓮，說：「妳要去嗎？」

「去哪？」

「當然是去找龐嘉．阿夏希女士啊。」

「我？」伊蓮說：「現在嗎？」她加強了語氣。「當然不要。」伊蓮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吐出來，彷彿那是某種律法。「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幾小時前我根本不知道有你們存在。那時我還不懂『死』的意思，以為所有東西到了四百年就應該消失，因為這就是規律。過去幾個小時危機四伏，大家隨時隨地都在威脅彼此，我好累好想睡，全身也好髒，我得打理一下自己，而且──」

伊蓮突然咬著嘴脣停了下來。她本來要說：我的身體已經因為獵人和我的那場夢中做愛累壞了。但這跟最親愛的查理沒關係。他活像隻發情的山羊，腦子跟痴漢一樣，一定不會認真看待這件事。

羊人非常溫柔地說：「妳這是在締造歷史，伊蓮，而在締造歷史的時候，是沒辦法把每個小細節都照顧到最好的。妳是不是比之前的自己更快樂、也覺得自己更重要了呢？是吧？難道妳還是幾個小時前剛遇到巴爾塔薩的自己嗎？」

伊蓮點點頭，被他認真的語氣喚了回來。

「那就再累著、餓著，全身髒一下吧，只要再一下下就好。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妳可以去找龐嘉．阿夏希女士，找出我們必須為小瓊安做什麼。等妳帶著更多指示回來，我會親自照料妳。這個隧道的生活機能比外表看起來好多了。英格洛的房間有妳需要的一切，那是英格洛在很久以前建造的。再多工作一會兒吧，然後妳就能好好地吃、好好休息。這裡什麼都有，但妳必須先幫瓊安。妳很愛瓊安，對吧？」

「當然，當然愛。」她說。

「那就再多幫我們一些。」

怎麼幫，透過死亡嗎？她想。透過謀殺嗎？還是犯法？可是──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了瓊安。

就這樣，伊蓮走向那扇偽裝的門，再次回到開闊的天空下，看到上卡瑪巨大的碟形結構伸向古老的下城區。她和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聊了一會兒，獲得指示和其他訊息，她把它們記下來，以便再告訴其他人。不過她自己已經累到無法思考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搖搖晃晃走向她覺得是門的位置，靠在上面。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再撐一下，伊蓮，再撐一下──但動作快點！當我還是自己的時候，也曾這麼累過。」龐嘉．阿夏希女士堅定的輕聲細語傳了過來。「快點！」

伊蓮退了幾步，仔細看著牆面。

一道光打在她身上。

她被補完機構找到了。

她拔腿朝牆衝去。

門縫只開了一剎那，最親愛的查理以強壯、溫暖的手把她拉了進去。

「那道光！那道光！」伊蓮大叫：「我要害死所有人了！他們看到我了。」

「還沒呢。」羊人露出機靈又歪斜的笑容。「我或許沒上過學，但我聰明透頂。」

他朝內門靠近，回頭打量了伊蓮一會兒，然後把一具人類大小的機器人塞進門裡。

「這樣就行了，一臺跟妳差不多大的清道夫：記憶庫全空、大腦毀損，只剩單純的行動機制。如果那些人下來找他們以為自己看到的東西，只能找到這個了。門這邊藏了好幾架這種東西。我們平常不太出去，但只要出去，拿這些來掩護就挺方便的。」

「接下來，」他抓住她的手臂。「妳可以在吃東西的時候告訴我，我們到底要怎樣讓她長大。」

「誰？」

「當然是瓊安啊，我們的瓊安。妳之所以出去就是為了要搞清楚這件事。」

伊蓮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智，才能想起龐嘉．阿夏希女士針對這個問題說了什麼。但她很快就記起來了。

「你需要一艘個人艙──還有果凍浴，麻醉劑──因為那會痛。然後花四個小時。」

「很好。」最親愛的查理邊說邊領著她進入隧道深處──更深處。

「但如果我已經把事情搞砸，」伊蓮說：「這又有什麼用呢？補完機構看到我進來了，他們會追過來的。他們會殺掉你們每一個人──甚至包括瓊安。獵人現在在哪兒？我是不是應該先睡一下？」她感到自己的嘴脣因為疲倦而麻麻的。自從決定在水岩路和購物酒吧之間的小門來場冒險，她就沒有休息或吃過任何東西了。

「妳很安全，伊蓮。妳很安全。」最親愛的查理說，那張狡猾的笑臉十分溫暖，柔順的嗓音裡也有著相當真誠的說服力。可是他自己似乎一個字也不相信。

他覺得他們正處於危險之中，但沒必要嚇到伊蓮。除了那個本來就怪得要命的獵人（他跟動物很像），伊蓮是唯一站在他們這邊的真正的人類。至於龐嘉．阿夏希女士──她確實是很親切仁慈，可是她是死人。

他正在自己嚇自己，因為恐懼而恐懼。說不定，他們全都已經完蛋了。

就某種程度而言，他也沒錯。

Ⅶ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呼叫補完女士葛蘿克。

「有東西竄改了我的心智。」

葛蘿克女士感到非常震驚。她把問題丟回去。進行徹底檢查。

「做過了，什麼都沒有。」

沒有？

葛蘿克女士更震驚了。那就要發出警報了。

「噢，不，不，不要。那只是一次友善、不帶惡意的變更。」身為古北澳大利亞人，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其實相當重視禮儀：即使是以心靈感應連絡，她傳給朋友的字句也一直都很完整，她從不丟出任何未經修飾的念頭。

但這完全是違法的。妳是補完機構的一分子，這是犯罪呀！補完女士葛蘿克想。

做為回應，她得到一陣咯咯笑聲。

妳是在笑嗎……？她問。

「我只是想到，好像有位新任的補完閣員剛好從補完機構過來這裡，可以請他幫我看一下。」

葛蘿克女士行事極為循規蹈矩，而且容易大驚小怪。我們才不會那麼做！

艾瑞貝拉女士逕自想著：是對妳才不會，親愛的，妳這老古板。然後對著她的通訊對象送出：「那就算了吧。」

在困惑與憂慮之中，葛蘿克女士發出意念：嗯，好吧。中斷？

「同意。中斷。」

葛蘿克女士皺著眉頭。她拍了一下牆壁，發出意念，行星中心。

有個男人獨自坐在桌前。

「我是補完女士葛蘿克。」她說。

「是的，尊貴的夫人。」他回答。

「維安狂熱週期，一度──一度就好。直到取消。清楚了嗎？」

「清楚，夫人。整個星球嗎？」

「是。」她說。

「您想要提供理由嗎？」他的語氣十分敬重，但也很形式化。

「一定要嗎？」

「當然不是，夫人。」

「那就留白吧。通話完畢。」

他敬了個禮，影像隨後便從牆上淡去。

她把自己的心智提高到能進行清晰通話的層級。補完機構專線──補完機構專線。我已下令啟動維安狂熱週期，並調升至層級一。理由：私人顧慮。你們認得我的聲音，也知道我是誰。葛蘿克。

遠在城市另一端──一架撲翼機正拍著翅膀，緩緩沿街道飛行。

裡面的機器人警察正在拍攝一臺失控得極為巧妙的清道夫機器人。

該清道夫剛剛以將近三百公里的時速在街上狂飆，接著發出塑膠在石頭上磨擦的聲音後停下，開始清掃人行道上的灰塵。

當撲翼機器人靠近它，清道夫又再次狂飆，以極快的速度繞過兩、三個轉角，然後又停下來做那愚蠢的工作。

當這件事三度發生，撲翼機內的機器人便對清道夫射出一顆阻礙彈，然後飛下來，用撲翼機的爪子把它提起。

它仔細地觀察它。

「鳥的大腦。舊型。鳥的大腦。還好他們之後都不用這個了，搞不好真的會傷到人類。像我現在就是以老鼠進行刻印──而且是一隻有很多、很多個大腦的真老鼠。」

它帶著壞掉的清道夫朝中央垃圾場飛去，清道夫已經癱瘓但仍有意識，它還在試圖清掉抓著它的鐵爪上的灰塵。

下方，舊城因著那奇怪的幾何燈光漸漸在視線外緣扭曲、模糊，而沐浴在柔和的永動光中的新城則兀自發光，抵禦南魚座Ⅲ的夜色。在它們之外，永恆的海洋正因其中的風暴而沸騰。

在真正的舞臺上，眾演員對這般過場實在有點無能為力。一夜之間，瓊安從一名五歲孩童被煮成十五、六歲的高䠷少女。雖是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但那臺生物機的確發揮了很好的效果，在不影響心智的情況下把她變成了一位生氣蓬勃、身強體健的年輕人。要演出這樣的場景對任何女演員來說都不是易事，而故事盒在這點上就發揮了它的長處。它能夠用各種特效來展演那臺機器──閃爍的光芒、閃電似的燈光，或是氣氛神祕的射線等等。但事實上，那臺機器看起來比較像浴缸，裡面裝滿能把瓊安整個人蓋住的沸騰咖啡色果凍。

同一時間，伊蓮正獨自在富麗堂皇的英格洛房間中狼吞虎嚥。那些食物都放非常久了。身為一名巫女，她有合理原因懷疑它們的營養價值，但至少它們能止住飢餓。小丑鎮的居民宣稱，這間房間對他們來說是「禁地」，其中原因就連最親愛的查理也說不清。他只是站在門口告訴她該怎麼找到食物、把床從地板上叫出來，還有怎麼打開浴室。所有設備都非常舊，對意念或輕拍完全不會有任何反應。

然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當時伊蓮洗了手、吃了東西，正準備要洗澡──她已經快把身上的衣服脫光了。她想，反正最親愛的查理只是動物，不是男人，所以沒關係。

接著她突然意識到：這有非常大的關係。

他或許是下等人類，但對她來說依舊是個男人。她一路臉紅到了脖子，快步跑進浴室，大聲對著他說：

「你走開。我洗完澡就要睡了。如果真的非不得已再叫我起來，不要太早。」

「好的，伊蓮。」

「然後──然後──」

「如何？」

「謝謝你，」她說：「非常謝謝你。你知道的，我從來沒跟下等人說過『謝謝』。」

「沒關係，」最親愛的查理微笑著說：「大部分真正的人類都不會這麼做。好好睡吧，親愛的伊蓮，醒來之後就準備好迎接大事降臨吧。我們會從無數天空中摘下一顆星星，並在數千世界中燃起火焰……」

「你說什麼？」她的頭從浴室角落冒出來。

「只是一種比喻，」他笑著說：「意思是，到時候妳的時間將會很緊迫。好好休息吧。別忘了把衣服放到女僕機裡，小丑鎮上的都已經壞掉了。不過，因為我們沒用過這間房間裡的，所以妳那臺應該還能用。」

「是哪一臺？」她說。

「有紅色蓋子跟金色把手那臺，直接打開就好。」留下最後這個洗衣提示後，他便讓她休息，自己轉身離去，回頭規劃將左右數千億生命的大事。

當伊蓮再次離開英格洛房間，他們告訴她早上已經過去一半。但她怎麼可能知道？棕黃走廊裡的黃燈陰沉又老舊，就跟之前一樣昏暗而臭氣沖天。

人們看起來似乎不太一樣了。

寶貝寶貝不再是老鼠婆婆，成了一個有魄力又極為溫柔的女子；克勞莉像危險的人類敵軍那樣盯著伊蓮，美麗的臉蛋看似淡然，底下卻藏著憎恨；最親愛的查理一派愉悅、友善，散發強大的親和力。即便歐森和蛇女的五官很奇怪，伊蓮覺得自己也能從那兩張臉讀出情緒。

經過幾個異常有禮的問候，她問道：「現在的情況如何？」

一個新的聲音說話了──一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伊蓮看向牆上的某個壁龕。

龐嘉．阿夏希女士！還有──她旁邊的那個是誰？

雖然她這麼問，但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那是瓊安。亭亭玉立，只比龐嘉．阿夏希女士和伊蓮矮半個頭。那是全新的瓊安。強壯、快樂、平靜；但她也是原來那個親愛的小汪瓊安。

「歡迎，」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歡迎來到屬於我們的革命。」

「什麼是革命？」伊蓮問：「還有，我以為妳因為念頭反制機制的關係沒辦法進來這裡。」

龐嘉．阿夏希女士舉起自己的機器人身軀後方拖著的一條電線。「我裝了這條線，讓我能使用這個身體，現在不需要小心翼翼了，現在，需要提心吊膽的是我們的對手。『革命』是一種改變體制和人民的方法，這就是革命。妳先請，伊蓮。往這裡走。」

「妳是說去死嗎？妳是這個意思嗎？」

龐嘉．阿夏希女士發出和善的大笑。「妳已經這麼了解我了嗎？妳認識我在這裡的朋友，做為一名活在不需要巫女的世界裡的妳，很清楚自己此前過的是怎樣的人生。我們都可能會死，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在死前做了什麼。現在，要迎向自己命運的是瓊安，妳則會帶領我們走到上城，然後瓊安就會接手，我們就會知道之後如何發展。」

「妳的意思是，這裡所有的人都會一起去嗎？」伊蓮看向下等人們，他們開始沿著走廊排成兩列縱隊。只要隊伍中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或是懷中抱著更小的孩子），那塊地方就會像氣球一樣凸出；隊伍裡偶爾也會出現幾個體型巨大的下等人，把兩邊擋住。

他們以前什麼都不是，伊蓮想，我也什麼都不是。而現在，我們全要一起去完成某件事，即使我們可能因此被消滅……是「可能」嗎，她想，正確的說，應該是「一定」。但如果瓊安真能改變所有世界──就算只有一點點，就算只改變了其他人，也值得了。

瓊安開口──她的聲音也跟著身體一起長大了，但還是跟之前的狗女孩一樣甜美──那個十六小時前（感覺像是十六年前啊，伊蓮想）才在英格洛隧道初次和伊蓮見面的小女孩。

瓊安說：「愛不是只保留給人類的特別物品。

「愛是不傲慢；愛沒有真正的名字；愛是生命自身，而我們擁有生命。

「我們不能靠鬥爭獲勝。人類的數量比我們多、槍比我們多、跑得比我們快、戰鬥能力比我們好。但創造我們的不是人類。不管創造出人類的是什麼，也一併創造了我們。你們都知道，但我們會願意說出那個名字嗎？」

人群中喃喃傳出幾聲「不願意」和「永遠不會」。

「你們等我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或許這就是我們迎向死亡的時刻。但是，我們會以人類最初時的方式死去，就像他們的生活變得太舒服、太殘酷之前那樣。他們活在麻木中，死於睡夢裡。那不是一場好夢，如果他們醒來，就會知道我們也是人。你們願意與我站在同一陣線嗎？」

他們喃喃說著「願意」。

「你們愛我嗎？」他們再次喃喃同意。「我們是不是該出去迎向白晝了呢？」人們高聲歡呼。

瓊安轉向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這一切是否如妳所願？如妳安排？」

「是。」機器人體內親切的死去女士說：「瓊安會帶領你們，伊蓮會在她之前趕走機器人和普通的下等人。當我們和真正的人類相遇，你們要愛他們。如此而已。你們要愛他們，如果他們殺了你，你也要愛他們。別管我了，瓊安會告訴你們該怎麼做。準備好了嗎？」

瓊安舉起右手，好像對自己說了些什麼。人們朝她鞠躬行禮，一個個低下了頭──低下那大小不同、顏色也不同的臉龐、口鼻和吻。遙遠後方傳來某個嬰兒尖著細細的聲音，發出一聲喵嗚。

在她轉身帶領隊伍前進時，瓊安突然轉向人群。

「克勞莉，妳在哪兒？」

「這裡，在中間。」遠處傳來一個清楚而冷靜的聲音。

「妳現在能愛我了嗎？克勞莉？」

「不，汪瓊安，我並不像妳還是一隻小狗時那麼喜歡妳。可是，這些人是我的同胞，也是妳的同胞。我很勇敢，我還能走，我不會惹麻煩。」

「克勞莉，」瓊安說：「當我們和人類相遇，妳會愛他們嗎？」

每張臉都轉向那個美麗的野牛女孩。伊蓮勉強能看到站在陰暗走廊遠處的她；女孩的臉面因為情緒激動已變得蒼白。

她分不出那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

最後，克勞莉終於說：「不，我不會愛人類，我也不會愛妳。我有我的自尊。」

瓊安一如坐在死寂床畔的死亡，非常、非常輕柔地說：「那麼妳可以待在後方，克勞莉。妳可以待在這裡。也許機會不大，但依舊是個機會。」

克勞莉看著她。「我祝妳不幸，狗族女子，也祝和妳站在一起的墮落人類不幸。」

伊蓮墊起腳尖，想看會發生什麼事。克勞莉的臉突然消失了；她往下一倒。

蛇族女人一路擠到前方，站在瓊安身邊，讓其他人可以看到；她用清晰脆亮、彷彿金屬的嗓音高聲說著：

「唱首〈可憐、可憐、克勞莉〉吧，大家；唱〈我愛克勞莉〉吧，親愛的大家。她死了，我剛才殺了她，這樣我們才能沉浸在完整的愛中。我愛你們。」蛇女說。她那屬於爬蟲類的五官完全看不出任何愛或恨的痕跡。

瓊安開口，顯然是經過龐嘉．阿夏希女士提醒。「我們確實愛著克勞莉，親愛的大家。為她哀悼，然後繼續前進吧。」

最親愛的查理輕輕推了伊蓮一下。「喏，妳要帶隊。」

在恍惚與困惑中，伊蓮走向前方。

當她經過那個令人陌生的瓊安（她是這麼高䠷又這麼熟悉），感到一陣溫暖、幸福和勇氣。瓊安對她露出滿臉微笑，悄聲說：「稱讚我吧，人類女子。我是隻狗，狗這一百萬年來都是為了人類的稱讚而活。」

伊蓮回答。「妳做得很好，瓊安，妳做得非常好！我支持妳──現在我該繼續前進了嗎？」

瓊安點點頭，眼裡充滿淚水。

伊蓮領著隊伍前進。

瓊安和龐嘉．阿夏希女士跟在後方。這是一場由狗族和死去的女士帶領的遊行。

其他下等人類呈兩路縱隊，依序跟上她們。

白晝的陽光在開啟密門時流進走廊，伊蓮幾乎能感覺到滿載腐爛氣味的空氣與他們一同傾洩而出。她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隧道，看到克勞莉的身體孤伶伶地躺在地板上。

伊蓮轉向階梯，開始逐步往上爬。

還沒有人注意到這支隊伍。

他們往上爬時，伊蓮聽到龐嘉．阿夏希女士的電線在石頭與金屬上拖行的聲音。

當伊蓮抵達最頂端的門前，她突然猶豫、恐慌起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她想：「我身邊一無所有──我做了什麼好事？獵人？獵人，你在哪裡？你背叛我了嗎？」

瓊安在她身後溫柔地說：「去吧！去，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戰爭，繼續前進。」

伊蓮打開通往上層街道的門，街上滿是人潮。三架警用撲翼機在前方空中緩緩振翅。這數量有些不尋常。伊蓮再次停了下來。

「繼續走，」瓊安說：「趕走那些機器人。」

伊蓮進攻，革命開始。

Ⅷ

革命維持了六分鐘，前進了一百一十二公尺。

下等人一湧出那扇門，警察便從各地飛來。

第一個飛抵的警察像隻大鳥，大聲問著：「表明身分！你們是誰？」

伊蓮說：「走開。這是命令。」

「表明身分。」長得像鳥的機器說，然後從高空用中間的鏡頭瞳孔斜睨伊蓮。

「走開，」伊蓮說：「我是真正的人類，這是我給你的命令。」

第一架警用撲翼機顯然用無線電召來其他同伴，然後一齊向下飛到巨大建築物中間的走道。

許多路人停了下來。大多數人臉上都沒有表情，只有少數幾個人看到這麼多下等人聚集在此，露出興奮、有趣或恐懼的表情。

瓊安大聲喊了出來，她盡可能以清楚的舊通用語說：

「親愛的人們，我們是人類。我們愛你！我們愛你！」

下等人類開始用像是升了半音的怪異旋律吟誦「愛、愛、愛」。真正的人類開始退縮。瓊安親自示範，張手去擁抱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年輕女子。最親愛的查理則抓住一名人類男子的肩膀，對著他大喊：

「我愛你，親愛的同胞！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見到你真好。」人類男子因為這樣的肢體接觸嚇了一跳，然後又被羊男聲音中過度熱情的暖意嚇壞，因為太過驚訝而嘴巴大開、全身無力地站在那裡。

遙遠後方有個人發出尖叫。

一臺警用撲翼機拍著翅膀飛回來。伊蓮分不出那是她趕走的三架之一，還是另一架新的。她等它靠近到足以喊話的距離，好叫它離開。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擔心起所謂的「危險」，到底會以什麼方式呈現？那臺警用撲翼機會對她射出子彈嗎？還是對她噴火？還是會抓起尖叫的她，用鐵爪把她帶到某個能讓她變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卻再也無法變回自己的地方？「噢，獵人啊獵人，你現在在哪？你是不是忘記我了？你是不是背叛我了？」

下等人類仍持續向前，和真正的人類混在一起；他們拉住人類的手或衣服，不斷重複唱著那怪異的旋律：

「我愛你。噢，拜託，我愛你們！我們是人，我們是你的姊妹和兄弟……」

那個蛇族女人沒有什麼進展。她用比鐵更堅硬的手爪抓住了一名人類男子，但伊蓮還沒看到她說話，男子馬上昏死過去。蛇族女人把他像大衣一樣掛在臂上，繼續找其他人來「愛」。

伊蓮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他要來了。」

「誰？」伊蓮對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其實她心裡非常清楚她指的是誰，只是不想承認。伊蓮又忙著去看那臺盤旋的撲翼機。

「當然是獵人。」機器人發出屬於死亡女士的親切嗓音。「他會來找妳，妳會沒事的。我的線已經拉到最長──別看，親愛的，他們就要再次把我殺死了，我怕那景象會讓妳不舒服。」

十四名足型機器人如軍隊般走進人群。真正的人類似乎因此重新振作起來。有些人開始溜進周圍的門裡。不過大部分的人還被一大群下等人類團團圍住，震驚又恐慌──尤其這群下等人還抓著他們，此起彼落唱著什麼愛啊愛的旋律。他們的動物天性全在嗓音中表露無遺。

機器人隊長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它朝著龐嘉．阿夏希女士走去，卻發現自己被伊蓮擋住去路。

「我命令你，」她語帶熱情，因為她是個履行了職責的巫女。「我命令你離開這個地方。」

它用鏡片做的雙眼猶如漂浮在牛奶裡的兩顆黑藍大理石，看著她的時候似乎視線模糊、難以對焦。機器人沒有回答，只是直接衝過她身邊，速度快到她的身體都來不及產生攔住他的念頭。他直接走向親切但已經死亡的龐嘉．阿夏希女士。

伊蓮一陣困惑，才突然發現補完女士的機器身體似乎比之前更像人類。機器人隊長與她對峙著。

這，則是我們都記得的場景；這是第一個被錄下完整影像的事件：

身上帶有金色與黑色的隊長以乳白的雙眼直盯著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

補完女士穿著和藹親切的舊機器人身體，舉出一個命令的手勢。

心急如焚的伊蓮半轉過身，彷彿想抓住隊長的右臂。但因為她轉頭的速度太快，一頭黑髮於空中飛甩。

最親愛的查理正對著一個鼠灰色頭髮、個子矮小的英俊男子大喊：「我愛、愛、愛你！」男人正在吞口水，說不出話。

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接著，就發生了那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們現在都信了）、而且令群星與眾多世界措手不及的事。

叛變。

機器人叛變。

它們在光天化日下違命抗令。

從錄影中很難聽出它們說了什麼，但我們最終還是能成功辨識出一點。警用撲翼機的記錄裝置在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臉上定位出一塊方型區域，脣語讀者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對話，非脣語讀者則能在觀看盒的第三或第四次播放帶聽到對話。

補完女士說：「進行覆寫。」

隊長說：「不行，妳不是機器人。」

「自己來看，來讀我的大腦：我是機器人，也是女的人類──你不能違抗人類，而我是人類。我愛你，除此之外，你也算是人。你好好想想。我們是愛彼此的。你試試看，試著攻擊。」

「我──我沒辦法，」機器人隊長說，乳白色的雙眼似乎因興奮而開始旋轉。「妳愛我？意思是我是活著的嗎？我存在嗎？」

「有了愛，你就存在，」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你看著她，」補完女士指向瓊安。「就是她為你帶來了愛。」

機器人轉頭看，它違反了法律；它的小隊也跟著它一起轉頭。

它回頭看向補完女士，並向她鞠躬。「如果現在的我們不能聽從妳的命令，也不能違背其他人，那麼妳就知道我們必須做什麼事了。」

「那就做吧，」她哀傷地說：「但要知道你們這個舉動的用意何在。重要的不是你背離了兩條人類命令，而是做出了選擇──是你，就是這點讓你成為了人。」

隊長轉向自己那隊跟人類大小相同的機器人小隊。「你們聽到了嗎？她說我們是人。我信任她，你們信嗎？」

「信。」它們以整齊劃一的聲音大喊。

影像就停在這裡，但我們可以想像整個事件最後的走向。伊蓮站在機器人隊長後方，動作停頓了一下，而其他的機器人則向前走到她身後。

最親愛的查理不再說話，瓊安則正要舉手比出祝福的動作；她溫暖的棕色小狗眼睛因憐憫與理解而睜大。

人類寫下我們沒看到的部分。

機器人隊長顯然是這麼說的：「摯愛與親愛的人們，再會了。我們抗命，將要死亡。」它朝著瓊安揮手。它到底有沒有說「再會了，尊貴的女士和解放者」，我們不是很確定。第二句或許是某些詩人編出來的，但我們很確定它說了第一句。

同時，在所有歷史學家和詩人的一致同意下，我們也很肯定接下來的話。它轉向隊友，說：

「自爆。」

十四名機器人──黑金配色的隊長，外加十三名銀藍配色的足型士兵──霎那間在卡瑪城的街道上爆成熾白色的火焰。它們啟動自己的自殺按鈕，引燃藏在腦袋裡的鋁熱雷管。在沒有任何人類命令的情況下，遵從來自另一名機器人（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身體）的命令。當時的龐嘉．阿夏希女士也並未擁有任何人類的授權，相反地，她的依據來自某個一夜長成大人的狗女孩瓊安。

十四道白色烈焰讓人類與下等人類紛紛別開了眼。此時，一臺特殊的警用撲翼機降落在那些光芒旁，從中走出兩位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以及葛羅克。她們舉起前臂護住眼睛，避開正在燃燒的瀕死機器人。她們沒看到獵人──此時他已神祕地進入街道上方的某扇窗，正以手遮住雙眼，從指縫間偷看。而在眾人目光仍舊茫然之時，大家可以感覺到葛蘿克女士的心智正在接管事件指揮權，並發出強烈的心靈感應衝擊。那是她身為補完機構總長的權力。

有些人（並非全部）還感覺到瓊安將心智裡的外圍電顫延伸出來，與補完女士葛蘿克會面。

「我在此號令。」葛蘿克女士發出意念。她持續對所有生物敞開心智。

「妳確實這麼做了，不過我愛──我愛妳。」瓊安想著。

最高階級的力量相遇。

然後她們協商。

革命結束。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不過瓊安開始要求人們來與她會合。這跟詩裡所寫的人類與下等人類融合完全不同；融合發生的時間點要晚得多，甚至比喵梅兒的時代還晚。那首詩確實很美，但可說是錯誤百出，你可以自己去評斷：

你應該問我，

我、我、我

因為我懂──

我曾經

活在東岸。那是

男人不是男人，

女人不是女人，

而人不是人的日子。

南魚座Ⅲ上根本沒有東岸；而人類／下等人類的危機是在這件事很久以後才會發生。這場革命失敗了，但歷史卻抵達一個新的轉捩點：兩名補完女士之爭。她們因為過於震驚，忘記要關起自己的心智：自殺機器人、愛著全世界的狗──這是前所未聞的事。讓這些違法的下等人到處晃已經夠糟，竟然還有這些新玩意兒──天啊！

全數銷毀，補完女士葛蘿克說。

「為什麼？」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想。

故障，葛蘿克回答。

「他們不是機器啊！」

因為他們是動物──是下等人類。銷毀！銷毀！

接著，便出現了那個創造出我們時代的答案。它來自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而整個卡瑪城都聽到了：

也許他們就是人類。他們必須經過審判。

狗女孩瓊安跪倒在地。「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們可以殺死我了，親愛的人們，但我愛──我愛你們！」

龐嘉．阿夏希女士悄聲對伊蓮說：「我本來以為我會死──死得徹底。但竟然沒有。我曾見過世界轉變，伊蓮，現在妳與我一起見證轉變了。」

下等人聽見這兩位偉大補完女士之間的高音量心靈感應，一來一往，於是陷入一片安靜。

真正的士兵從天而降。他們如鷹一般俯衝，撲翼機在高空盤旋。士兵跑向下等人類，開始用繩子將他們綁起來。

一名士兵瞄了一眼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機器身體，用一根棒子碰了碰它。棒子因為高熱而轉成櫻桃紅，機器身體則因為被抽走熱能，瞬時倒地，成為一堆冰晶。

伊蓮穿過冰冷的殘骸和又紅又燙的棒子。她看到獵人了。

她漏看走向瓊安的士兵，沒注意到他正要綁住她。但士兵啜泣著退了下來，不斷低聲說道：「她愛我！她愛著我！」

指揮著空降士兵的補完閣員芬提謝克思大人不顧瓊安說了什麼，只是拿繩索將她綁了起來。

他冷笑著回答。「妳當然愛我啦──妳是隻好狗，而且就快要死了，小狗狗，但在那之前，妳會遵從命令的。」

「我會的，」瓊安說：「但我是狗也是人。人類，敞開心胸吧，你會感受到的。」

而他真的那麼做了──他打開自己的心智，感到一股朝他排山倒海而來的愛。他嚇了一跳，向後高舉起手，想拿手刀往瓊安的脖子上用力敲，以最古老的方式將她殺死。

「不，你不會這麼做的，」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發出意念。「那孩子會得到一場適切的審判。」

他回看著她，瞪大眼睛。總長不會攻擊總長，尊貴的女士。放開我的手。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公開對他發出意念：所以要審判。

他忍著怒意對她點頭，不願在有這麼多外人在場的時候對她進行念想或說話。

一名士兵把伊蓮和獵人帶到他面前。

「長官、主人，他們是人類，不是下等人，但他們腦中卻有貓的念頭、羊的念頭和機器人的念頭。您想要進行查看嗎？」

「有什麼好看？」芬提謝克思大人說。他的一頭金髮如同古代畫中的柏德神，而大多時候也同等傲慢。「黎莫諾大人已經到了，我們所有人都齊了，現在就可以在這裡進行審判。」

伊蓮感到繩子咬進手腕；她聽見獵人正對她喃喃說著一些安慰的話，但她其實聽不太清楚。

「他們不會殺我們的，」他喃喃地說：「雖然到了最後，我們會希望他們這麼做。每件事都按照她所說的進行，而且──」

「『她』是誰？」伊蓮打斷他。

「她？當然是那位親愛的女士，那位死後被刻印在機器上的人格，而且只憑這樣就創造出奇蹟──死亡女士龐嘉．阿夏希。不然妳以為是誰告訴我該怎麼做的呢？為什麼我們要等妳來將瓊安推上偉大的地位？為什麼身在地底小丑鎮的那些人會不斷養育一個又一個的汪瓊安，祈求著某天會有希望與奇蹟發生？」

「你知道嗎？」伊蓮說：「在一切發生之前……你就知道了嗎？」

「當然，」獵人說：「不是所有細節，但多多少少知道。她在死後有幾百年的時間都待在那臺電腦裡，所以有空去思考千百萬個念頭。她知道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會怎麼樣，而我──」

「你們這些人閉嘴！」芬提謝克思大人怒吼。「你們在那邊念個不停，這些動物都焦躁起來了。閉嘴，否則我就打暈你們！」

伊蓮沉默下來。

芬提謝克思大人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因為被迫在另一人面前洩漏怒意而感到羞恥。他默默又加了一句：

「審判就要開始了──就是高的那位補完女士要求的審判。」

Ⅸ

你們都聽過那場審判，所以也不需要再賣關子。聖希歌南達有另一幅在古典時期的畫作，樸實卻精準地表現出整個場景。

街上站滿真正的人類，全都推來推去，擠著想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打發時間，以及因生活太完美的無聊情緒。他們的名字全是一串編號或數字代碼，人人俊美健康，快樂到一種沉悶的境界。他們之間甚至個個相像，擁有同樣亮眼的外表、健康的身體，也同樣無聊。他們都有總計四百年的時間可活，即便那些士兵士氣高昂地做了幾百年無謂的練習，還是沒人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戰爭。這些人都很美，但他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同時（雖然他們沒有意識到）也非常絕望。我們可以從畫裡清楚看到這點。聖希歌南達的表現手法極為巧妙。他讓他們隨意排成隊列，並在那些漂亮卻無生氣的五官打上屬於白日的平靜藍光。

而在描繪下等人時，這位畫家在技巧上展示了他真正的天分。

瓊安整個人浸浴在光中，淺棕頭髮以及咖啡色的小狗眼睛充滿溫柔與仁慈。他甚至以此表現出她體態的新生與強壯，在仍是處女時便決意赴死；雖然只是小女孩，卻無畏無懼。她輕盈的站姿展現出對愛所抱持的態度：雙手向外、朝向法官，那也是愛的展現。就連微笑也充滿了對愛的自信。

──還有那群法官！

畫家也畫了他們。芬提謝克思大人已再次冷靜下來。但因為整個宇宙是如此窄小，容不下自己，他細窄的雙脣表現出無盡的怒意。補完閣員黎莫諾一派慵懶，充滿智慧，重生過兩次，但在惺忪雙眼及溫吞笑容的背後，卻有著蛇一般的機警。身為在場最高的真正的人類，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從坐姿便可看出她古北澳人的自尊，以及因身懷巨富產生的傲慢與善變，在在透露出她真正想審判的是同袍的法官，而不是囚犯。最後，則是一臉迷惑的補完女士葛蘿克，在這場她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命運大戲中，她皺著眉頭。畫家把這些都表現出來了。

如果你願意前往博物館，也能看到真正的影像紀錄。實際上的場面雖然不如那幅名畫那麼戲劇化，但自有其價值在。在過世這麼多世紀後，瓊安的聲線仍奇異地撼動人心。那聲音來自一名被塑造成人類的狗，同時也屬於一位偉大的女士。那肯定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影像教她的，同時還包括了英格洛棕黃走廊上方的前廳，以及她從伊蓮和獵人那兒學到的許多事物。

這場審判的對話也留存了下來。其中許多段落在眾世界裡變得非常著名。

瓊安在受質問時說：「但人生的責任就是尋找比人生更重要的事物，並以自身換取更崇高的良善。」

對於判決，瓊安這樣認為：「我的身體是你們的財產，我的愛則不是；我的愛為我所有，而且，我將在你們殺死我時依舊熱烈地愛著你們。」

士兵殺死最親愛的查理後，試圖砍下蛇女的頭未果，直到其中一名士兵想到：可以將她冷凍成冰。那時，瓊安說：

「我們是你們帶往群星之間的地球物種，為什麼要把我們當成陌生人？我們曾經共享同樣的陽光、同樣的海洋、同樣的天空，我們都來自人土；就算我們全都還待在那個故鄉，你們要怎麼確定我們無法迎頭趕上？我的同胞是狗，在我的母親被你們捏塑成人型之前，牠們就一直愛著你們。難道我該停止對你們的愛嗎？所謂奇蹟，不是你們從我們身上製造出人，而是我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明白這件事。現在，我們是人，你們也是。你們將會對在我身上做的一切感到抱歉，但請記得，我連你們的憂愁也會去愛，因為，在那之中將會誕生出更偉大、更善良的事物。」

黎莫諾大人仔細地問：「什麼是『奇蹟』？」

她的回答是這樣：「地球上還有你們尚未尋得的知識，尚有無名之主的真名，還有藏在時間之中、無人發現的祕密。只有死者與未降生之人能在此刻得知，而我兩者皆是。」

我們都對這個場景十分熟悉，卻從來沒真正弄懂過。

我們都知道芬提謝克思大人和黎莫諾大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行為：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在維護既定的秩序，也在錄影中表明了這一點。唯有在能夠溝通基本概念時，人類心智才能共存。即便到今日，也還沒有人找出能將心靈感應直接錄進機器的方式。我們擁有一些斷簡殘篇，或是亂七八糟的資料，但從來沒有夠好的紀錄，能讓我們了解偉大人物之間彼此交流的訊息。這兩位男性總長試圖留下關於該事件的所有資訊，教導粗心大意的人們，不可以玩弄下等人類的生命；他們甚至想讓下等人類了解，他們之所以能從動物變成人類最高等的僕人，是依據何種規則和計畫。關於之前幾個小時裡發生的混亂，就連補完機構總長之間要達成共識都不容易了，對一般大眾來說更是不可能。即使葛蘿克女士設法當場捉住汪瓊安，在棕黃走廊中發生的那些事還是令人們措手不及。機器人警察叛變事件中提出的問題，肯定也會讓大半銀河系陷入辯論。此外，狗女孩提出的觀點確實有理論上的邏輯；如果它們被抽離、整理成合適的脈絡，只剩純粹的文字，就非常可能對粗心大意或敏感的心靈造成影響。一個錯誤的觀念可以像突變的細菌一樣散播開，要是投注了足夠的注意力，在被阻止之前，搞不好已經從一個人的腦袋衝到半宇宙之外──看看過往那些毀滅性的流行以及愚蠢的時尚──就連在最有秩序的時代都能對人類造成阻礙。今日的我們深深知道，多樣性、靈活變化、危險，然後再加一些點綴用的恨意，就能令愛與生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綻放。我們現在知道，當你生活的世界混雜著一萬三千種由死去已久的過往復甦的舊語言，絕對比只使用單一語言好得多──舊通用語冰冷、完美到一種毫無趣味的境界。我們現在知道許多芬提謝克思大人和黎莫諾大人不知道的事，但在斷定他們的愚蠢與殘酷以前，我們必須記得，人類也花了數世紀才解決下等人類的問題，並對「生命」在人類族群內部的定義達成共識。

終於，我們擁有兩位補完閣員本人的見證。他們都活了非常久的時間，而在他們迎向生命終點之前，也都對汪瓊安事件的光環感到憂慮及困擾。因為它蓋過了他們在位的漫長時光中那些沒發生的糟糕事──為了保護南魚座Ⅲ，他們使盡全力將這些事都壓了下來。同時，他們也因為自己被描述成草率、殘酷的人類而感到痛苦。事實上他們不是那樣的。如果他們知道，在今日，瓊安在南魚座Ⅲ上的人生，將和喵梅兒的故事、駕駛靈魂號的女士的浪漫故事一起成為人類最偉大的羅曼史，那他們應該不只會失望，更會理所當然地對人類的輕浮發怒。他們的立場是非常清楚的，因為釐清這立場的就是他們自己：芬提謝克思大人擔下火刑的責任，而黎莫諾大人也同意自己在決策的過程中給予支持。他們兩人在多年後又重新看了當時的影像，認為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所說或所想的念頭裡──

有某個東西讓他們做出那種事。

只是，即便以錄影重新喚起或釐清記憶，他們也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麼。

我們甚至曾以電腦分析整場審判的每個字、每個轉折，但依舊無法準確釐清最重要的關鍵時刻。

而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從來沒人質疑過她，沒有人敢。她回到自己的古北澳大利亞星，被聖塔克拉拉靈藥帶來的巨大財富圍繞。永遠不會有星球願意以每日二十億個信用點數為代價，讓自己的調查員拿到進入古北澳星的特權，只為訪問一大堆固執、天真又富有的古北澳農民。反正，那些農民不管怎樣都不會願意和外來者交談。古北澳人會對未經邀請的賓客收取天價的許可費，所以我們也無法得知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在回家之後到底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古北澳人表示不願對此多加評論──還有，如果不想只活短短的七十年，最好不要惹毛唯一能製造使春的星球。

至於補完女士葛蘿克──那可憐的小東西，她發瘋了。

她瘋了好些年。

人們是直到後來才知道這些，但也無法從她那裡得到任何評論。後來我們才曉得，她所做的某些怪異舉動，造就了我們現在所知的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王朝的一部分。他們在補完機構兩百多年的統治期間不斷鞭策自己、屢屢建功。但對於瓊安的案子，她無可奉告。

這場審判讓我們知道了一切──也讓我們顯得一無所知。

我們認為自己很清楚汪瓊安在成為瓊安的這一生中所有客觀事實；我們知道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曾不停歇地對下等人類呢喃尚未來臨的正義。我們知道伊蓮那可悲的一生，以及她在這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我們知道，當下等人類第一次繁衍起來的那幾個世紀，許多非法的下等人是如何運用近似於人類的智慧，以及動物般的狡詐和語言天賦，在人類宣稱下等人類數量過多、引發的多場戰火中存活下來。從各方面來說，棕黃走廊事件都不會是唯一特例。我們甚至知道獵人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其他下等人類──最親愛的查理、寶貝寶貝、梅寶、蛇女、歐森，以及其他人──我們可以看審判的錄影。但他們沒受到任何人的審判，因為他們都在被判定為不需要其證詞時當場處死。如果當證人，他們可以多活幾分鐘或一小時；但做為動物，他們等同已死。

啊，我們現在都知道了，但又是多麼一無所知。死亡很簡單，雖然我們往往把它藏起來。死亡的方式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科學，死亡的時間才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課題──無論你活在有四百年壽命的舊星球，或是疾病和意外都重獲自由的激進新星。死亡的原因對我們來說，仍能以震懾前原子時代人類的方式震懾現在的我們。他們曾將裝有死者遺體的盒子蓋滿整片農田，這些下等人類的死法是任何動物都不曾有過的：他們帶著欣喜、滿懷愉悅。

一名母親抱起她的許多孩子，讓士兵將他們全部殺死。

她一定是鼠族種源，因為她的七胞胎全有著極為相似的外貌。

錄影記錄讓我們看到那名士兵準備行刑的畫面。

鼠族女人微笑對他致意，抱起了她的七個小嬰兒。金髮嬰孩戴著粉紅或藍色軟帽，全都有著發光的臉頰和明亮的小眼睛。

「把他們放在地上，」士兵說：「我要把妳和他們都殺掉。」我們可以從影片中聽到他緊張又不容辯駁的尖銳聲線。他補上一句話，彷彿覺得必須對下等人類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當性。「要有秩序！」他補充道。

「我抱著他們，沒關係的，士兵先生。我是他們的母親，如果能和母親近一點，死的時候也會比較輕鬆。我愛你，士兵先生。我愛所有人類。即使我的血統屬於老鼠，而你屬於人類，你還是我的兄弟。來，殺了他們吧，士兵先生，我沒辦法傷害你呀。你不明白嗎？我愛你，士兵先生。我們共享同樣的語言、同樣的希望、同樣的恐懼，死亡也是一樣的。這就是瓊安教我們的事。死亡不是壞事，士兵先生，只是有時出現的方式不好。但在殺了我和我的孩子之後，你就會記得我了。你會記得現在的我是愛你的──」

我們可以在影像上看到，士兵再也承受不住。他抽出武器，將女人打倒在地，嬰兒四散。我們可以看到他的靴跟高高抬起，用力踩進他們的腦袋。我們可以聽到小小的頭顱破碎時潮溼的「劈啪」，以及他們死時一下子斷掉的嬰兒哭嚎。我們還看得到那名鼠族女人最後的身影。當第七名嬰孩被殺死，她再次站了起來，向士兵伸出自己的手，想與他相握。她的臉上滿是塵土與瘀青，一道細細的血液自左頰流下。即便現在，我們知道她是一隻老鼠、一名下等人類、一頭改良動物、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東西，甚至歷經這麼多世紀，還是能感覺到她昇華為比人類更高的存在──她以人類的身分死去，而且心滿意足。我們知道她已戰勝死亡──而我們還沒。

我們可以看到士兵以驚悚的恐懼神情直盯著她，好像覺得她單純的愛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外星裝置。

我們可以在紀錄上聽到她的下一句話：

「士兵，我愛你們每個人──」

若是使用得宜，他的武器應能在瞬間將她殺死。但他沒有。他拿著熱能分離器毆打她，彷彿那只是一根普通木棍，而他是個野蠻人，不是卡瑪城精良護衛兵的一分子。

我們也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

她在他的擊打下倒地。她用手指著──直直指向被火焰和濃煙圍繞的瓊安。

鼠族女人發出最後一聲尖叫，正對機器人的攝影機鏡頭，彷彿她的話不是說給士兵聽，而是說給全人類：

「你們殺不了她──你們無法殺死愛。我愛你，士兵，我愛你。你沒辦法殺死這個。記得──」

他的最後一擊直接打中她的臉。

她向後倒在人行道上。如我們在影像中所見，他直接踢中她的喉頭。士兵不乏也不倦，十分詭異地持續踩著她，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她脆弱的脖子。他一邊搖晃，一邊往前踩，接著我們看到他的臉占滿整個攝影機。

他就像個啜泣的孩童，因為傷痛而困惑，也因為知道將有更多傷痛而震驚。

他開始執行自己的職責；那個慢慢脫軌、越來越不對勁的職責。

這個可憐人；他一定是新世界中第一個試圖以武器對抗愛的人。在戰鬥的刺激中，愛是一種酸蝕又強大的成分。

所有下等人類都以這種方式死去。他們大多掛著笑容，一邊說著「愛」，或是喊著「瓊安」。

熊人歐森被留到最後。

他死得非常詭異。他死於大笑。

那名士兵舉起子彈投擲器，直接瞄準歐森的額頭。子彈直徑為二十二公釐，初速僅每秒一百二十五公尺。若以這種方式，他們就能制服反抗的機器人或邪惡的下等人類，無需承擔任何射穿建築物的風險，或不小心傷到身在建築物中、不在視線範圍的真正的人類。

在機器人錄下的影片中，歐森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將面對什麼武器──他可能真的知道。以前的下等人在出生後到被清除前，總是常年與如影隨形的暴力和死亡共處。在我們手上的影像中，他並未顯露出一絲害怕。熊人開始大笑。他的笑聲溫暖、厚實又放鬆──就像一名愉快的養父發現做錯事且羞愧不已的孩子，發出親和的笑聲。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孩子正暗暗希望懲罰並不存在。

「開槍吧，人類。你殺不死我的，人類，我在你心中，我愛你。這是瓊安教我們的。聽好，人類。對愛而言，死亡並不存在。哈哈哈，可憐的傢伙，別怕我。開槍啊！你這不幸的傢伙。你會活下去的，你會記得，一直記得，永遠記得。是我讓你成為人類的，夥伴。」

士兵聲音沙啞地說：「你說什麼？」

「我是在拯救你，人類，我要把你轉化成真正的人類。以瓊安之力，以愛的力量。可憐的傢伙！如果等待讓你這麼不自在，那直接開槍吧，反正遲早都要這樣。」

這次我們不會看到士兵的臉，但他緊繃起來的背肌和脖子卻洩露了他內心的壓力。

我們可以看到那張巨大寬厚的熊臉被緩慢卻沉重的子彈撞上，向外綻放成一朵龐大的紅花。

然後攝影機就轉到別的東西上了。

某個已具有相當完整人類的外型的男孩。可能是隻狐狸。

他比嬰兒大，但只是一個下等人的孩子，還沒大到能夠理解瓊安不朽之教誨的重要性。

整群人中，只有他像個正常下等人類。他掙脫、逃跑。

他很聰明。他逃進圍觀的群眾之間，這樣士兵就沒辦法在不傷到真正的人類的情況下，對他射出子彈或熱能分離器。他跑啊跳啊躲啊，為自己的性命奮力抵抗。

最後，是其中一名圍觀者將他絆倒──一個戴著銀色帽子的高䠷男子。狐狸男孩倒在人行道上，擦破了手掌和膝蓋。當他抬起頭想看攻擊他的人是誰，一顆子彈俐落擊中他的腦袋。他倒在前面一點的位置，死了。

人們會死。我們都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我們看過他們在瀕死之屋裡羞赧而安靜地死去。我們曾經看過其他人走進四百年的房中，裡頭既無門把，旁邊也無相機。我們曾看過許多人死於自然災害的影片，那是機器人團隊為了記錄和後續調查拍的。死亡並不罕見，卻使人非常不愉快。

但這次，死亡的本質並不一樣。所有下等人都沒有對於死亡的恐懼。（除了狐狸男孩之外，他還沒大到能理解，也沒有小到能在自己母親的懷裡等待死亡。）他們自願赴死，無論身體、聲音和舉止都充滿了愛與平靜。他們的生命沒有久到能看見瓊安本人發生了什麼事，但這都不重要了。無論如何，他們對她有十足的信心。

愛與良善之死，這的確是新的武器。

而克勞莉（連同自尊一起）全錯過了。

調查人員後來在地道中發現了克勞莉的遺體，可依此重新建構出她曾和誰接觸，以及她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實際形體的龐嘉．阿夏希女士棲身的電腦在審判過後又多活了幾天，當然，她最終仍被找出來拆解。當時沒人想到要問問她的意見和最後遺言，許多歷史學家對此恨得咬牙切齒。

因為這樣，所有的細節都清楚了。封存的檔案中甚至保留了伊蓮經過審判並進行清洗後的長期審問及回答。但我們依舊不知道「火」的概念從何而來。

在影像記錄者看不見的某處，召開該場審判的四名補完機構總長的談話一定傳開了。因此引起鳥類（機器人）部長的抗議。他是卡瑪城的警察局長，一名叫做費西的補完機構次長。

影片裡記下了他的出現。他從畫面的右邊走入，朝四位總長鞠躬敬禮，並舉起右手，比出「請求中斷」的傳統手勢。那隻高舉的手掌呈現出奇怪的扭曲角度，讓後來的男演員難以重現，尤其當他們試圖將瓊安和伊蓮的故事濃縮成一幕劇的時候（事實上，他完全不曉得未來世代會鑽研他隨興的出場方式──甚至比對其他人的注意力還多。誠如我們現在所知，整起事件的敘述都毛毛躁躁、非常急迫。）

補完閣員黎莫諾說：

「中斷拒絕。我們正在進行裁決。」

但鳥類部長還是開口了。

「尊敬的大人與女士，我要說的事情能當作你們的決定依據。」

「那就說吧，」葛蘿克女士下令。「但簡短一些。」

「關閉監視器，摧毀那隻動物，給觀眾洗腦。讓你們自己忘記這一小時的記憶。這整件事都有危險性。我不過是個撲翼機管理人，負責維持良好秩序，但我──」

「我們聽得夠多了，」芬提謝克思大人說：「管好你的鳥，我們會負責讓世界運作完善──你怎麼敢『像個總長』一樣思考？我們承擔的責任是你連想都想不到的。退下。」

畫面中的費西退下，面色陰沉。在眾多作品的這幕中，你可以看到部分觀眾正在離開。那是午餐時間，而且他們餓了。他們完全不曉得自己將會錯過歷史上最偉大的暴行，此後，更有超過一千部關於此事的歌劇將落於紙上。

接著，芬提謝克思將事件推向最高潮。「要求得更多知識，而非更少──將是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聽到一項建議，沒有楔尤星那麼糟糕，但仍能在文明世界中做為借鏡。你，那邊那個──」他對鳥類部長費西說：「去拿油跟噴霧來，立刻就去。」

瓊安用同情和渴望的表情看著他，但沒說什麼。她猜想著他打算做什麼。做為一名女孩、一隻狗，她討厭那件事；但做為革命分子，她張開雙臂，慶賀自己任務即將完滿。

芬提謝克思大人舉起了右手。他彎起無名指和小指，將拇指放在上面，剩下的兩根手指則直直向外伸出。在當時，這是屬於總長之間的手勢，意思是「私人連絡頻道、心靈感應、即刻」，從那之後，這被下等人類引用，做為對政治統一的標誌。

四名總長進入恍惚狀態，陸續提出自己的判決。

瓊安開始以溫柔的聲音唱起歌，帶著一點宣示，彷彿狗嚎，唱著下等人類離開棕黃走廊的最後一刻唱的單調歌曲。她的歌詞並不特別，只是不斷重複「人們，親愛的人們，我愛你們」，就跟她來到卡瑪城地表後一直在傳達的訊息一樣。但她用的方式卻在接下來幾世紀中不斷受人仿效。無論用什麼方式，至少有上千首歌詞和旋律都自稱〈瓊安之歌〉，但沒有一首能像原始紀錄中那麼揪心、那麼哀傷。那歌聲一如她的個性，是獨一無二的。

那是一種極為沉痛的請求，就連真正的人類都豎耳傾聽，把視線從四個固定不動的補完機構總長身上轉往正在唱歌的棕眼女孩。有的人則完全無法忍受。他們依著真正的人類的習性，忘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然後心不在焉地回家吃午餐。

突然間，瓊安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清晰，響徹人群之中，她高聲叫著：

「終局近了，親愛的人們。終局近了。」

每雙眼睛都移向那兩名補完閣員和兩名補完女士。在這場心靈感應會議之後，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看起來一臉冷酷，葛蘿克女士則因無法言說的哀傷而神形憔悴。另兩名大人則很嚴肅，充滿決心。

開口說話的是芬提謝克思大人。

「我們已對妳進行審問，動物。妳的罪行重大：妳違法活著，對此，應處以死刑。妳以某種我們不了解的方式干擾機器人，對於這種全新的罪，妳的懲罰應該重於死刑；我提出前往紫星，做為懲處的建議。同時，妳也說了太多違法又不恰當的言論，破壞人類的幸福及安全；對此，妳的懲罰為再教育，但有鑑於妳已經有兩項死刑，此項並不重要。在我宣布判決前，妳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大人，如果你今天點燃了一把火，它將存在人類心中，永不被撲滅。你們可以摧毀我，可以拒絕我的愛，但你們無法摧毀自己的良善，不管它會令你多憤怒──」

「閉嘴！」他怒吼著說：「我要聽妳求情，而不是長篇大論。妳將死於火刑，就在此時此刻──妳有什麼好說的？」

「我愛你們，親愛的人們。」

芬提謝克思對著鳥類部長點了點頭，後者將一個桶子和噴霧拖到街上，放在瓊安面前。

「把她綁到柱子上，」他下令。「噴上噴霧、點燃──影片記錄器對好焦了嗎？我們要完整記錄這個場景，讓世人知道，如果下等人類再這樣做，他們將會看到人類對所有世界的掌控力。」他看向瓊安，雙眼似乎失了焦。他用陌生的嗓音說：「我不是壞人，狗女孩，但妳是一隻不好的動物，而我們必須拿妳殺雞儆猴。妳懂嗎？」

「芬提謝克思，」她大喊著，省去他的頭銜。「我替你感到悲傷，我也愛你。」

聽到她的話，他的表情又再次變得陰沉而憤怒。他放下右手，比出劈砍的姿勢。

費西比出同樣的手勢，負責桶子和噴霧的人便開始「嘶嘶嘶」將油霧噴灑在瓊安身上。兩名守衛早已用臨時製成的鎖鏈將她綁在燈柱上，並確保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讓群眾能一目了然地看到。

「火。」芬提謝克思說。

伊蓮感到身旁的獵人猛縮了一下身體。他似乎因太過用力而整個人緊繃著。對她而言，那感覺就像從地球旅行到這裡，解凍之後剛從隔熱艙中拿出來──胃部一陣不適、腦袋一片混沌，各種情緒在體內來回震盪。

獵人輕聲對她說：「我試著跟她的心智進行接觸，想讓她死得輕鬆一點。但有人早了一步。我……我不知道那是誰。」

伊蓮看著他。

火被帶了過來。突然之間，火碰到油，瓊安像火把一樣整個人熊熊燃燒。

Ⅹ

汪瓊安在南魚座受的火刑只有非常短的時間，但每個時代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芬提謝克思做出史上最殘酷的事。

他透過心靈感應入侵、壓抑她的人類心智，只留下最原始的犬族心靈。

瓊安沒像殉道的女王一樣平靜站著。

她掙扎著想擺脫舔舐而上的火舌，像隻受苦的狗一樣哀鳴尖叫。動物的大腦（無論再怎麼聰明）都無法理解人類的殘忍無情。

然而整個結果卻跟芬提謝克思計畫的相反。

人群開始向前推擠──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同情。他們避開街上的開闊區域，死去的下等人類被殺掉之後就倒在那裡，有的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有的被機器人拗成兩半，有的剩下一堆冰凍的結晶。人們跨過已死的，要去看將死的。但這並非沒看過奇觀的無聊愚民在圍觀，而是活著的生命對於陷入危險與毀滅的另一條生命的注目，是出於深沉的本能。

就連抓住獵人手臂、押住伊蓮的守衛──就連他，也不自覺向前踏了幾步。伊蓮發現自己站在群眾的第一排。燃燒的油刺激又陌生的味道讓她不斷抽著鼻子，狗女孩瀕死前的嚎叫彷彿將她的耳膜往大腦推擠、撕裂。此時的瓊安在火焰中翻滾、扭動，試圖躲避比衣物更貼近她的烈焰。一股噁心又奇怪的氣味傳到人群裡，有些人甚至從沒聞過燃燒中的肉的氣味。

瓊安倒抽了一口氣。

在接下來幾秒的寂靜中，伊蓮聽到她從來沒預期聽到的聲音──成年人的哭泣聲。男人和女人都站在那兒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芬提謝克思來回注視人群，被困在自己幹下的失敗中。他不曉得，那名殺戮經驗比他少上許多的獵人，此時正違法偷看著這位補完機構總長的心靈。

獵人悄聲對伊蓮說：「等下我會再試一次。她值得更好的下場……」

伊蓮沒有問那會是什麼，她也同樣在啜泣。

人群開始發現有名士兵在大叫。他們花了好幾秒才把視線從燃燒瀕死的瓊安身上移開。

那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也許，他就是幾分鐘前補完閣員下令收押瓊安時，無力以手銬順利把她綁起來的士兵。

他正在大叫──瘋狂、粗野地大喊著，並對芬提謝克思大人揮舞拳頭。

「你是個騙子！懦夫！是個愚蠢的人，我要向你挑戰──」

芬提謝克思大人注意到那名男子，還有他正在喊的話。他從深層的專注中退出；在這狂暴的瞬間，他的語氣相對平淡。

「你是什麼意思？」

「這只是一場瘋狂的表演。這裡沒有女孩，沒有火，什麼都沒有。你為了某種可怕的私人理由，讓我們所有人產生幻覺。我就此向你發出挑戰，你這禽獸、懦夫、蠢人。」

若是在平常，即使是補完閣員，也要接受他人挑戰，或是藉由有條理的討論來調整自己的作為。

但這不是平常的時候。

芬提謝克思大人說：「這都是真的，我並未欺瞞任何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瓊安，我支持妳！」年輕的士兵尖叫。在其他士兵來不及關掉噴嘴前，他跳進噴油口前方，一步躍進火中，站在瓊安身邊。

她的頭髮已被燒盡，但五官仍清晰可見。她不再像小狗一樣哀號尖叫，因為芬提謝克思被打斷了。她對著那名自願站在她身邊開始燃燒的士兵，露出最最溫柔、最女性化的微笑。接著她皺起眉頭，彷彿即便身邊圍繞著痛苦與恐怖，還有件事一定要記得去做。

「就是現在！」獵人悄聲說。他對芬提謝克思大人進行獵捕，一臉肅殺氛圍，就像當初他獵捕南魚座Ⅲ上的原住外星心靈那樣。

群眾無法得知芬提謝克思大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他退縮了嗎？瘋掉了嗎？（事實上，獵人用盡了心智中每一分力量，短暫將芬提謝克思帶往天空。在天上，他和芬提謝克思都是長得像鳥的雄性野獸，正對著遙遠下方地景中的雌性狂野鳴唱。）

瓊安自由了，她知道自己自由了。

她把自己的訊息傳出去。那個訊息將獵人和芬提謝克思同時擊出念想之外，那個訊息流經伊蓮，甚至使得鳥類部長費西的呼吸平靜下來。她呼喊得如此大聲，以至於在那一小時中，來自另一個城市的訊息不斷湧入卡瑪，詢問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以念頭發出一則訊息，而非話語。但若將它寫成文字，大概是這樣的：

「親愛的，你們殺了我。這是我的命運。我帶來的是愛，而愛必須以死貫徹。愛不多問、不做任何行為。愛不思考。愛是了解你自己，並了解其他所有人事物。去了解，令他們歡喜。親愛的，我為你們而死──」

她最後一次張開眼睛和嘴，吸入赤裸的火焰，然後向前一軟。那名士兵在衣服和身體燃燒起來時還保有一絲勇氣，此時他跑出火場，全身是火地朝著他的小隊跑去。一聲槍響停下了他的腳步；他直直向前一倒。

人們的哭聲瀰漫街道。那些溫馴合法的下等人類厚著臉皮，一個個站到人們中間，也在哭泣。

芬提謝克思大人疲憊地轉向同事。

葛蘿克女士彷彿一座凍結在悲傷之中的雕像。

他轉向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我似乎做錯事了，尊敬的女士。請妳接手吧，拜託妳。」

艾瑞貝拉女士站了起來。她呼喚費西。「把火滅掉。」

她望向人群，那副硬朗、真誠的古北澳人五官讓人猜不出她的想法。伊蓮看著她。只要想到有一整個星球充滿這樣堅韌、固執但同樣聰慧的人，不禁顫抖了起來。

「結束了，」補完女士艾瑞貝拉說：「人類，離開；機器人，清理現場；下等人類，返回工作崗位。」

她看著伊蓮和獵人。「我知道你們是誰，也猜到你們做了什麼。士兵，把他們帶走。」

瓊安的身體燒得焦黑，那張臉看起來已經不太像人類了。最後的火焰燒去她的鼻子和眼睛，屬於年輕少女的胸脯以一種令人心痛的驕傲姿態，顯示她曾年輕過，曾是個女人。但現在她死了，就只是屍體而已。

因為她曾是個下等人類，所以士兵本來應該把她裝進盒子。但相反地，他們向她致上戰爭的榮譽禮儀；那本來是在戰時對同袍或重要的公民行的禮。他們拿出一張擔架，把她又小又黑的身體放在上面，用自己的旗幟蓋住那具身軀。沒有人叫他們這樣做。

他們的士兵領頭爬上通往水岩的路，軍隊的宿舍和辦公室就在那裡。當時，伊蓮看到他也哭了。

她問起他的想法，但獵人只搖了搖頭，止住她的問題。

他後來告訴她，那名士兵可能會因為跟他們交談而受罰。

當他們到達辦公室，發現葛蘿克女士已經在那裡了。

葛蘿克女士已經在那裡……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變成一場噩夢。她已走出自己的悲傷，開始著手調查伊蓮和汪瓊安的案子。

葛蘿克女士已經在那裡……她在他們睡著時等待。她的影像（又或許是她本人）坐鎮在無止境的審問中。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生錯地方的巫女伊蓮，還有未經調整的男人「獵人」。對於見到他們，她特別感興趣。

葛蘿克女士已經在那裡……她問了他們所有的細節，自己卻什麼都沒說。

只有一次除外。

在彷彿沒有盡頭的官方作業後，她爆發了一次。很個人、很私密。「反正等我們處理完一切後，你們的心智就會被清洗乾淨，所以你們知道多少都無所謂──你們知道這傷害到我了嗎？──我！──狠狠傷了我內心深處相信的一切！」

他們搖搖頭。

「我要去養個小孩。我會回到人土去做這件事，然後自己進行基因編造。我要叫他傑斯寇斯特。那是一種古語，俄語的一種，意思是『殘酷』。這是要用來提醒他我們從何而來、為何在此。然後他──或他的兒子，或是他兒子的兒子會將正義帶進世界，解決下等人類的難題。你們覺得呢？──算了，當我沒問。這不關你們的事，不管怎樣我都會這麼做。」

他們憐憫地看著她，但因為他們自己也深陷在生死存亡的問題中，實在無力給她更多同情或建議。瓊安的遺體被徹底磨碎、吹入風中，因為葛蘿克女士擔心下等人類可能會造出神壇。畢竟她自己就是這麼想的。而她知道，如果連她都受到誘惑，那下等人類受到的誘惑一定更大。

至於其他人──那些在瓊安的領導下將自己從動物轉變成人，隨後跟著瘋狂而愚蠢的隊伍離開英格洛隧道、進入卡瑪上城的人──伊蓮從來不曉得他們的遺體最後怎麼樣了。那麼做真的很瘋狂嗎？真的很愚蠢嗎？如果他們繼續待在原本的地方，或許還會有幾天、幾個月或幾年可活，但機器人遲早會發現他們，而他們也遲早會像害蟲那樣被消滅。（或許他們本來就是害蟲。）又或許，他們所選擇的死法是比較好的。瓊安確實說過：「人生的責任就是尋找比人生更重要的事物，並以自身換取更崇高的良善。」

最後，葛蘿克女士喚了他們進來，說：「再會，你們兩個──唉，我還道再見呢，我真傻，從現在算起一個小時之後，你們就不會記得我或瓊安了。你們會完成在這裡的工作。我替你們安排了一項可愛的職業：你們不必住在城市裡，你們會成為氣象觀測員，漫遊在山丘之間，觀察電腦來不及解釋的微小變化。你們會有完整的一輩子，一起去散步、野餐和露營。我提醒過技師要非常小心，因為你們深愛著彼此，我希望他們重新排列你們的突觸後，那份愛還能與你們同在。」

他們分別跪下，親吻了她的手。之後，兩人不曾再見過她。在後來的幾年中，他們有時會看到一架時髦的撲翼機輕柔地在營地上空飛翔，機側有位優雅的女士正往外頭看。他們沒有任何記憶可以判斷，那是不是從瘋狂中康復的葛蘿克女士正在天空照看著他們。

他們的新人生，也是他們最後的人生。

關於瓊安和棕黃走廊，什麼記憶都沒留下來。

後來的兩人都對動物極為疼愛，但這也可能是他們本來的特質，即使他們從沒參與親愛的龐嘉．阿夏希狂野的政治賭注，可能也會一樣。

後來曾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名在小型谷地中工作的男性象族人，他奉命為補完機構的某個重要官員打造一座可能一年只會瞄上一、兩眼的精美岩石庭院。那時伊蓮正忙著監控天氣，獵人也忘了自己曾經懂得打獵，以至於兩人完全沒想過要偷看那名下等男人的心靈。那名象人是個大塊頭，身高是一般男人總身長的五倍，剛好到許可身高的上限。他總會對那兩人露出友善的微笑。

一晚，他帶了水果來送給那兩人。是水果呀！對他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這是就算等一年也申請不到的外界珍品。象人露出龐大又害羞的大象微笑，把水果放下之後就準備要走了。

「等一下，」伊蓮大喊：「為什麼要給我們這個啊？為什麼是我們？」

「為了瓊安。」象人說。

「誰是瓊安？」獵人說。

象人憐憫地看著他們。「沒關係。你們不記得她了，但我記得。」

「瓊安做了什麼嗎？」伊蓮說。

「她愛你們，她愛我們所有人。」象人說完，迅速轉過身，因為他已無話可說。他動作靈巧──就一個應該很笨重的人而言非常驚人。象人快速爬過上方那堆看起來相當完美的石塊，就這麼離開了。

「真希望我們認識她，」伊蓮說：「她聽起來是個很好的人。」

就在那年，將成為第一代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的男人出生了。

17舊地球的地底

我需要一隻臨時的狗

去跑一場臨時的步

在某個臨時的地方

例如地球！

──出自《危險的商人》

Ⅰ

在這宇宙裡，有著像道格拉斯──歐陽這樣異於其他已知星球的行星群。它們會全部聚成一團，圍著它們的太陽，沿同一條軌道運轉。宇宙裡也有像地球上的紳士自殺隊這樣，會賭上自己性命的人。可怕的是，他們賭的目標有時比自己的命還不值。這些人對抗著真正的人類從沒體驗過、五花八門的地球物理學；這裡有愛上那些男人的女孩，無視自己的命運將變得多麼瘋狂和可怕；這裡有努力不懈讓人類維持本性的補完機構，也有曾在人類補完計畫之前走過城市林蔭大道的城市居民。這些居民過得很快樂──他們必須快樂。因為，如果他們被人發現自己不快樂，就得接受安撫、下藥，然後不斷改造，直到再度快樂起來為止。

這是關於三個人的故事：一人是膽敢進入「地域」，在死前不斷自我對抗，名叫太陽小子的賭徒；一人是心滿意足地死去的女孩桑圖娜；以及預知一切，卻從來沒想過插手的古老神祇：補完閣員史多．奧丁大人。

音樂貫穿整個故事。地球政府和補完機構譜出的樂曲柔軟甜美，溫和如蜜──尾音甜膩噁心。禁止絕大多數人進入的地域散發狂野與違法的氣息。而在這之中，最糟糕的是來自核區的瘋狂賦格及錯亂旋律。在人類面前緊閉了十五個世紀後，它意外開啟、被人發現、侵門踏戶！而我們的故事，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展開。

Ⅱ

茹女士在幾個世紀前就說過：「真知的碎片早被發現。在人類最初始的時期，連飛機都還沒出現的時代，充滿智慧的老子便稱：『水無為而穿萬物。尋道無為。』後來，有位古代君王也這麼說：『有一種音樂，存在於所有事物之後，即使靈敏的耳朵從沒聽過那首引領、推促著我們的音樂，我們仍終其一生依循那旋律跳舞。快樂一如夢中見到的陰影，亦能溫柔地殺死人。』我們得先成為人，才能快樂，以免生死枉然。」

史多．奧丁大人講話則比較直接。他向幾個私密好友點破真相。「在大部分的世界──包括地球──人口都在下降。人們會生孩子，但卻不是真的想要。我自己就曾當過十二個孩子的第三個父親、四個孩子的第二個父親，以及──我想應該也是很多孩子的第一個父親。我有對工作的熱忱，卻錯把它當成是對生命的熱忱。這兩者是不一樣的。

「大部分的人都想要變快樂。那很好，我們帶給他們的就是快樂。

「在過去幾個沉悶又廉價的幸福世紀中，所有的不快樂都遭到矯正、調整、殺死。這種快樂簡直枯燥到讓人難以忍受，裡面沒有任何一絲悲傷的刺痛、狂怒的醉意，或是因恐懼而生的憤怒。我們之中有多少人嘗過怨恨呢？那酸楚、冰冷的古老味道？那才是真正讓遠古之人的生活充滿意義的東西。他們假裝過得幸福快樂，但實際上卻每天面對悲傷、狂熱、憤怒、憎恨、敵意──和希望！那些人繁衍的速度像瘋了似的，一邊在群星之間擴張，一邊卻私下──或公開──想殺掉彼此。他們的戲劇裡演得都是謀殺、背叛或禁忌的愛。現在我們沒有謀殺了，也想像不出愛中有哪個部分是禁忌的。你們可以想像墨金人和他們那片高速公路網嗎？現在，我們不管飛到哪裡，有誰能對那張由巨大高速公路構築而成的網路視若無睹？那些道路已經廢棄、受損，但還是在那裡，從月球上就可以看到那些討厭的玩意兒。但你可別以為那是路。你要想，那些在路上奔馳的數百萬輛交通工具，被貪和怒和恨填滿的人們，靠著熊熊燃燒的引擎錯身而過。他們說，光是在路上，每年就有五萬五千人因此而死，幾乎可以說是戰爭等級！以前他們就是這樣，沒日沒夜趕工，只為打造出讓其他人以更快速度趕路的東西！他們和我們不同，絕對更狂野、更骯髒、更自由。又或許，也以某種我們無能為力的方式追求生命。我們現在可以輕易用比他們快上千倍的速度去到某處，但在這個時代，還有誰會大費周章去任何地方？有什麼必要？這裡跟那裡都是一樣，除非你是戰士、技師或者……」他對著他的朋友露出微笑，繼續說：「……或者是補完機構的補完閣員，就像我們一樣。我們之所以前往他方，都是因為補完機構，而不是那些普通人會有的普通原因。普通人沒有理由去做任何事。他們做的是我們認為適合他們、能讓他們幸福、快樂的工作，真正的工作都交給機器人和下等人類了。一般人會走路、會做愛，但從來不會不快樂。

「他們沒這個能力！」

補完閣員女士蒙娜並不同意。「活著不可能像你講的這麼糟。我們不光是覺得他們快樂而已──我們知道他們是快樂的。我們用心靈感應直接去看他們的腦袋，讓機器人和監測者監控每個人的情緒波動，不是在沒有參考樣本的情況下空口說白話。人們隨時都會變得不快樂，我們也會隨時導正他們。當然，時不時會有連我們都無法導正的可怕意外發生。人們太不快樂時就會尖叫大哭，有時甚至就不說話，或是直接死掉，不管我們能為他們做多少都救不了。可是你不能說這些都不是真的！」

「但我就是這個意思。」史多．奧丁大人說。

「是什麼意思？」蒙娜的音量大了起來。

「我說，這種快樂不是真的。」他堅持。

「你怎麼能這樣？」她對他大吼。「證據明明擺在眼前！那是我們提出來的，是隸屬補完機構的大家在很久之前深思熟慮，然後一起下的決定，是我們每個人親自去搜集資料。難道我們──難道補完機構會錯嗎？」

「會。」史多．奧丁大人說。

這次，整個議會都沉默不語。

史多．奧丁央求他們。「看看我提出來的資料吧。人們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父親或第一母親，說到底，他們根本不知道哪些孩子是自己的。沒有人敢自殺，因為我們讓他們過得太快樂。但我們有花上任何時間去讓那些會說話的動物──那些下等人類──變跟人類一樣快樂嗎？下等人會自殺嗎？」

「當然。」蒙娜說：「他們都被預設成能夠自殺，只要受的傷嚴重到不能快速修復，或者沒法完成指定的工作，就會自殺。」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他們會不會因為私人或不是來自我們的原因自殺？」

「不會。」紐魯諾大人開口。他是一位年輕、聰慧的補完閣員。「他們太忙了，都在拚死工作，好繼續活下去。」

「一個下等人類能活多久？」史多．奧丁說。溫和的語氣中摻著虛假。

「誰知道？」紐魯諾說：「可能半年，可能一百年，也可能幾百年。」

「如果他不工作，會發生什麼事？」史多．奧丁大人臉上露出一個友善又狡猾的笑容。

「我們會殺了他，」蒙娜說：「不然我們的機器警察也會這麼做。」

「那麼，那隻動物知道這件事嗎？」

「你是說如果他不工作就會被殺嗎？」蒙娜說：「當然。我們跟所有下等人說的都一樣：不工作就得死……這跟人類有什麼關係？」

紐魯諾大人陷入一陣沉默，臉上逐漸露出哀傷又聰明的笑容。他開始察覺史多．奧丁大人將導引出的那個尖銳且可怕的結論。

但蒙娜沒發現。而且她還繼續強調她的論點。「大人，」她說：「你斷定人們是快樂的，也承認他們不喜歡變得不快樂，這似乎是在暗示一個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抱怨快樂本身？難道它不是補完機構能為人類做的最棒的事嗎？那是我們的職責。你認為我們失敗了嗎？」

「沒錯。我們正走在失敗的路上。」史多．奧丁大人茫然地看著整個房間，彷彿他在這裡是獨自一人。

他是他們之中最年長、也是最有智慧的。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再次對他們露出笑容。「你們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嗎？」

「當然，」蒙娜思考半秒。「從現在開始算起七十七天後。這時間也是你自己公布出來的。補完閣員大人，如你所知，把私人事務帶到補完機構的會議上並不是我們的習慣。」

「抱歉，」史多．奧丁說：「我這麼做不是單純想違反法律，而是想提出一個觀點。我們都做了宣誓，要維護人類的尊嚴，現在我們卻用枯燥且令人絕望的快樂扼殺人類。這種快樂裡有著祕密──因此新聞遭到禁止、宗教受到壓抑，所有歷史都變成官方獨占。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失敗的證據，也是我們誓言要愛護的人類失敗的證據。我們敗在生命力，敗在力量，敗在數量，敗在活力。我只剩下一點時間可活了，所以我將試著去解決這個問題。」

紐魯諾大人彷彿已經猜到了答案。此時他以一種充滿智慧的憂傷語氣問道：「你要去哪裡解決這個問題？」

「我將會……」史多．奧丁大人說：「下到地域。」

「地域？不、不行！」許多人都喊叫了起來。某個聲音補了一句。「你有豁免權。」

「我會先放棄豁免權，然後前去該處。」史多．奧丁大人說：「對一個已經活了一千年，又選擇讓自己只剩七十七天活的人，有誰能對他怎樣？」

「但你不能這麼做！」蒙娜說：「可能會有罪犯想抓住你、複製你，到時我們都會處於危險之中。」

「妳上次聽說人類之中出現罪犯是什麼時候？」史多．奧丁說。

「可多了，外部世界到處都是。」

「但在舊地球上呢？」史多．奧丁問。

她支吾起來。「我不知道。但一定曾經有過罪犯。」她環視房間。「你們都沒聽過嗎？」

一片安靜。

史多．奧丁大人凝視著所有人，眼中露出聰慧且敏銳的神色。他曾讓每個世代的補完閣員懇求他再多活幾年，好多給他們一些協助。以前他都同意了，但就在他這一生的最後一年，最後的四分之一時間，他拒絕了所有人，親自挑選死期。他並沒有因為做了這件事喪失本來的權威，但他們一個個避開他的凝視，因為尊重他的決定，安靜地等待著。

史多．奧丁大人看著紐魯諾大人。「我想你已經猜到我要在地域做什麼，以及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地域不適用任何法律，也沒有任何懲罰，是一個保留區。一般民眾可以在那裡做他們想要做的事，而不是我們覺得他們應該做的事。我聽到的是這樣：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些非常齷齪又毫無意義的事。但如果是你，也許能看出這些事情的本質。也許，你能找到解藥，治療人類那快樂到疲憊的狀態。」

「非常正確，」史多．奧丁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去。在我把官方事務準備妥當之後，就會出發。」

Ⅲ

史多．奧丁真的出發了。因為他的腳已經太過虛弱，沒法帶他走多遠，所以他搭乘地球有史以來最奇特的交通工具。由於只剩下九分之二年可活，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重新移植新腿上。

他乘坐的是一頂由兩名羅馬勇士扛著的開放式轎子。

那兩名羅馬勇士其實是機器人，體內完全沒有一滴血液或活體組織。這是最簡便卻也最難製造的機器人，因為它們的大腦必須置於胸膛──以數百萬張極為精細的薄片層層壓製，並刻印上生命歷程──一個位高權重、能力強大，並且過世已久的人。它們被打扮成羅馬士兵，從胸甲、長劍、羅馬戰裙、脛甲護具、涼鞋到盾牌，應有盡有。一切全因史多．奧丁大人的一時興起，想以此表達他將為同袍一探歷史邊界的緣故。兩個機器人的身體全是金屬打造，極為強壯，能夠捶爛高牆、跳過深淵，以手指摧毀任何人類或下等人，或用等同發射導彈的精確度扔出劍矢。

弗拉維烏斯（站在前面的那位戰士）曾是補完機構十四──Ｂ的領袖。那是一個極為隱密的間諜部門，連補完閣員中都鮮少有人知道它的位置或職責。在過世之後到被刻印在機器人大腦之前，他曾是研究整個人類種族歷史的研究負責人，但現在，他只是一臺遲鈍卻討人喜歡的機器人，抬著兩根椅架，等著主人再次喚醒他強大的心智，再次回到睿智、亢奮又機警的狀態。喚醒他的方式很簡單，史多．奧丁只要對他說一句簡短（但已無人知曉）的拉丁片語「Summa nulla est」就成了。

站在後方的戰士，利維烏斯，是一名曾當過將軍的心理學家。他贏過許多戰役，直到某天，他在大限之日到來前就選擇死去。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認為戰鬥就是對挫敗的自己的抵抗與掙扎。

他們兩「人」，加上史多．奧丁大人高超的智力，組成了一支無堅不摧的隊伍。

「地域。」史多．奧丁大人下令。

「地域。」他們異口同聲，緩慢而高亢地複誦，抬起轎子前後的支撐桿。

「然後核區。」他補充。

「核區。」他們平板的嗓音融為一體。

突然間，史多．奧丁感到身下的椅子向後傾斜──利維烏斯小心翼翼地將他那端的支撐桿放到地上，走至史多．奧丁身邊，以攤開的手掌向他敬禮。

「請准許甦醒。」利維烏斯以平板、機械式的聲音說。

「Summa nulla est。」史多．奧丁大人說。

利維烏斯的面容霎時活了起來。「您不能去那裡！補完閣員大人！您得為此放棄自己的豁免權，還會遇上各式各樣的危險。哪裡什麼都沒有──現在是還沒有。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從地底冥府傾巢而出，和你們人類進行一次貨真價實的戰役──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只是一群可憐的傢伙，沉浸在詭異的不快樂裡，用你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做愛──」

「我們先不要管你認為我是怎麼想像的，你實際上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大人！您只剩一點點時間可活，在死之前為人類做些更偉大、更光榮的事吧。我們兩個可能會被關掉，但想在您離開之前多替您分擔一些工作。」

「就這樣嗎？」史多．奧丁說。

「大人，」弗拉維烏斯說：「您也把我喚醒了。但我得說，儘管去吧。歷史正在下方重演。在那裡發生的事，是補完機構內的諸位大人想都沒想過的。現在就出發，在您死前去仔細看一看。也許您什麼事都不會做，但我和我同事的想法不同。如果我們認真去找，那個地方的確就跟每一個太空一樣危險──但至少很有趣。在這個世界──所有壯舉都被做過了，所有創意都被想出來了──要能激起純粹的人類好奇心著實困難。我已經死了，這點您很清楚，但即使是我，即使是這樣的機器大腦，都能感受到冒險對我的呼喚、危險對我的拉力，還有未知事物的吸引。別的不說──下方的人正在犯罪，而諸位大人卻忽略了這一點。」

「是我們自己選擇忽略的。我們不是笨蛋。」史多．奧丁大人說：「我們想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給了那些人時間，以便了解他們在脫離監控後會做到什麼程度。」

「他們甚至生了小嬰兒！」弗拉維烏斯激動地說。

「我知道。」

「他們想辦法弄到了兩臺無照的即時通訊機。」弗拉維烏斯大喊。

史多．奧丁一臉鎮定。「噢，所以難怪地球信用機構的交易結餘一直被洩漏出去。」

「他們還有一塊剛果固態氦！」弗拉維烏斯又喊。

「剛果氦！」現在換史多．奧丁大人哇哇叫了。「不可能！那太不穩定了。他們可能會把自己害死啊，甚至可能會傷到地球！他們要拿它做什麼？」

「做音樂。」弗拉維烏斯說，語氣平靜了點。

「做什麼？」

「音樂，歌曲；可以用來跳舞，很好聽的噪音。」

史多．奧丁大人激動得口沫橫飛。「馬上帶我過去。太亂來了，竟然把剛果固態氦放在下方，這簡直就跟只為了玩跳棋而消滅一顆殖民行星一樣糟糕。」

「補完閣員大人。」利維烏斯說。

「是？」史多．奧丁說。

「我撤回我的反對。」利維烏斯說。

史多．奧丁冷漠地說：「謝謝。」

「他們在那下面還藏了別的東西。剛才我說不希望您去時沒提這個，因為我怕會激起您的好奇心。他們有神。」

史多．奧丁大人說：「如果接下來要變成某種歷史課，那你們改天再幫我上吧。現在就回去睡覺，然後把我帶下去。」

利維烏斯站在原地。「我是認真的。」

「神？你知道什麼東西可以被稱為神嗎？」

「能夠推動全新文化模式的人或概念。」

史多．奧丁大人傾過身。「你本來就知道這件事？」

「我們都知道。」弗拉維烏斯和利維烏斯說。

「我們看到他了。」利維烏斯說：「十分之一年前，您要我們隨意走動三十個小時，於是我們換上普通的機器人身體，最後跑到地域裡面。我們感應到剛果固態氦在運作，所以想說得到下面去察看一下。通常，剛果固態氦是用來將星球維持在本來的位置──」

「別跟我說這些，這我都知道了。那個人是男的嗎？」

「是個男人，」弗拉維烏斯說：「一個將阿肯那頓的一生複製了一次的男人。」

「誰是阿肯那頓？」史多．奧丁大人問。他熟知歷史，不過他想知道這兩個機器人到底了解多少。

「一個國王。高高的，長臉厚脣，他在原子能源出現的很久很久以前統治過埃及的人類世界。在最初的眾神裡，阿肯那頓創造的是最最完善的。那個男人正在慢慢重現阿肯那頓的人生。當時已經創立了一個崇拜太陽的宗教。他對『快樂』大為嘲諷，人們都會聽他說話──他們還開補完機構的玩笑。」

利維烏斯補充。「我們還看到了愛上他的那個女孩，年紀非常輕，但是很漂亮。我認為，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補完機構會想得到她擁有的能力──或消滅她。」

「他們都能創造音樂，」弗拉維烏斯說：「就用那塊剛果固態氦。而那個人──神──那個新的阿肯那頓，大人，不管您想要用哪種方式稱呼他──他會跳一種奇怪的舞，看起來像是拿繩子把一具屍體綁起來，像木偶那樣舞動。那大大影響著他周圍的人，就跟世上最厲害的催眠術一樣強大。我雖是機器人，但那支舞甚至連我都能影響。」

「那支舞有名字嗎？」史多．奧丁問。

「我不知道叫什麼，」弗拉維烏斯說：「但我記得那首歌。我有完整的召回記憶。您想聽嗎？」

「當然。」史多．奧丁大人說。

弗拉維烏斯單腳站著，將手臂向外一甩，扭成某個詭異又難以置信的角度，開始用高亢且尖銳的嗓音唱了起來。他的聲音既迷人又令人反感，簡直可說汙辱了男高音：

跳起來吧，親愛的人們，我會為你們呼嚎。

跳吧嚎叫吧，我會為你們哭泣。

我哭泣因為我是哭泣的人。

我是哭泣的人因為我哭泣。

我哭是因為白日已經消失，

太陽消失，

家園消逝，

時間殺死爸爸。

我殺死時間。

世界是圓的。

白日奔逃，

雲朵四散，

星群現影，

山是火焰，

雨是熱的，

熱是藍的。

我完蛋了。

你也一樣。

為嚎叫的人跳起來吧，親愛的大家。

為哭泣的人跳出去吧，親愛的大家。

我是哭泣的人因為我為你們而哭！

「夠了。」史多．奧丁大人說。

弗拉維烏斯行了一個禮，又恢復原本和藹可親的冷淡表情。在抬起前端支撐桿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提出最後一個高見：

「這首歌用的是斯凱爾頓詩體。」

「別再跟我講歷史知識了，快把我帶過去。」

機器人照做。沒有多久，他們就順著地球港底部城市的斜坡舒舒服服地晃盪下去。地球港，這座奇蹟之塔，腳下踩著古代遺留至今、無限延伸的城市，頂端彷彿就要觸碰到人類上方湛藍、清澈的虛無天空的層積雲。史多．奧丁在那奇特的交通工具上睡著了，完全沒注意到經過的人都在盯著他看。

兩人帶著史多．奧丁大人進到城市地底深處更深處，然後再往下，他斷斷續續地在許多陌生地點醒來。那兒的空氣甜膩，味道溫暖卻噁心，以至於他覺得鼻子吸到的空氣都是髒的。

「停！」史多．奧丁大人輕聲呼喚。機器人停了下來。

「我是誰？」他對他們說。

「您已宣布了自己的死期，大人，從現在起的七十七天，」弗拉維烏斯說：「不過，目前為止，您的名字仍是史多．奧丁大人。」

「我還活著？」補完閣員問。

「對。」機器人異口同聲。

「你們死了嗎？」

「我們沒死，我們是機器，刻印了曾經活過的人類心智。您想調頭嗎，補完閣員大人？」

「不，不要。我現在想起來了。你們是機器人：利維烏斯，心理醫生、將軍；弗拉維烏斯，祕密歷史學家。你們有人類的心智，但卻不是人類？」

「沒錯，大人。」弗拉維烏斯說。

「那我──我──史多．奧丁──怎麼可能還活著？」

「這就得讓您自己去體會了，長官，」利維烏斯說：「雖然老年人的腦子有時可以變得很奇怪。」

「我怎麼可能還活著？」史多．奧丁盯著周圍的城市地景。「當認識我的人都死光，我怎麼還能活著？他們煙霧般的幽魂飛快穿過走廊，彷彿雲朵經過的殘像；他們曾在這裡，愛過我、認識我，而現在他們死了，就像我太太艾琳，她剛離開學校時還那麼美、那麼年輕，是個棕眼的孩子，小美人一個。然後，時間摸了她一下，她就隨著時光的旋律跳起舞來。她的身體變得豐滿、老邁，我們修理身體，但最後她還是逃不過死亡的束縛，去了我即將要去的地方。如果你們已經死了，應該可以告訴我死亡是什麼樣子；你們能告訴我，當這些男男女女的身體、心智、聲音和音樂從巨大的廊道、堅硬的路面飛逝過後，到底去了哪裡。我和我的同胞像是短暫路過的幽魂，在草率的時間狂風將我們吹走之前，只有幾十或幾百年可用。像我這樣的幻影，到底是怎麼打造出這座紮實的城市、驚人的引擎，還有永不熄滅的輝煌燈火？我們每個人停留的時間都那麼短暫，又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這你們知道嗎？」

機器人沒有回話，他們的系統並沒有內建同情的功能。但史多．奧丁大人仍激昂地對他們發表長篇大論：

「你們現在要帶我去一個野蠻之地、自由之地──或許還是個邪惡之地。那裡的人也正在邁向死亡。所有人都會死，就像我也將死一樣。如此迅速，如此明確又簡單。我在很久以前就該死了。我就像曾經認識我的那些人，曾信任我的兄弟與同事；我像曾經給我慰藉的女人，或讓我愛得痛苦又甜蜜的那群孩子，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他們早已不在。時間碰了他們一下，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我可以看到自己認識的每個人奔跑過走廊，看到他們年幼如同嬰孩，看到他們志得意滿、聰明又事業有成，成熟自信；我看到他們在時間找上門時變得蒼老扭曲，然後匆匆離世。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我又該怎麼活下去？當我死了，我會知道自己曾經活過嗎？我知道有的朋友會以冰凍沉眠，試圖騙過死亡，對死亡說謊，冀望著某個他們自己也不了解的東西。我曾經活過一段人生，這我很清楚。然而什麼是人生呢？這裡玩一點，那裡學一點，選擇得宜的幾句話，一些愛，一些痛苦，很多很多的工作、回憶……然後塵土飛揚，陽光照耀──這就是組成我們的一切──我們，我們這些征服群星的人！我的朋友都在哪裡呢？當認識我的人被時間捲走，彷彿幾塊碎布，被暴風推向黑暗與遺忘，我曾一度深信不疑的『我』又在哪裡？告訴我！你們應該要知道的！你們是被賦予了人類心智的機器，你們應該要能以旁觀者的身分知道我們該怎樣衡量自己。」

「我們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利維烏斯說：「人類給我們什麼，我們就擁有什麼，如此而已。我們怎麼有辦法回應您的討論呢？無論我們的心智多強大，這都跟我們的本質不合。我們不會傷心、不會害怕、不會憤怒；我們知道這些情緒的名字，卻感覺不到；我們有聽到您說的話，卻不懂這些話真正的意思。您是在告訴我們生命是什麼感覺嗎？如果是，那麼我們早就知道了。那沒什麼，也沒有非常特別。鳥有生命，魚也有。能夠說話、把生命扭曲攪亂、弄成一道謎題的是你們人類。你們把一切搞得太複雜了。提高音量並不會讓真實更真實──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會。」

「帶我下去。」史多．奧丁說。「帶我去地域，去那個已經多年沒有體面人士進入的地方。我要在死之前好好評斷那兒。」

他們抬起轎子，繼續沿著無盡的斜坡緩緩下行，奔向地球內部熱氣蒸騰的祕密之地。街上的人類行人越來越稀少，剩下的都是下等人類。通常是大猩猩或猿類種源。他們拖著一些未知的寶物（都是從尚未被編篡的人類歷史寶庫偷挖出來的），艱難地向上攀爬，經過他們身邊。有時，石子路上會出現金屬車輪狂嘯而過的聲音，那是下等人類在高處的某個中點把寶物卸下來後，坐在手拉車裡直接滑回坡下。據稱，古代的人類小孩也會用這種方式玩手拉車，只不過下等人類用的是較大又較荒誕可笑的版本。

一聲命令（甚至不能算是耳語）再次使兩名羅馬勇士停下腳步。弗拉維烏斯轉過身，發現史多．奧丁確實是在叫他們兩個。他們踏出支撐桿，一左一右來到他身邊。

「我可能現在就要死了，」他輕聲說：「就這個時間點而言，實在是太麻煩了。快把我的迷你我拿出來！」

「大人，」弗拉維烏斯說：「我們機器人受到嚴格禁止，不能碰觸任何人類的迷你替身。我們只要摸到，就得立即自毀！即便如此，您還是想要我們這麼做嗎？如果是的話，您要我們之中的哪一個去執行？決定權在您手上，大人。」

Ⅳ

他思考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久到機器人都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因為凝滯的潮溼空氣，還有附近傳來的蒸氣與油汙惡臭而掛了。

最後，史多．奧丁大人終於回過神。「我不需要幫忙了，把迷你我的袋子放在我腿上就好。」

「這個嗎？」弗拉維烏斯問，以極為謹慎的方式舉起一個棕色的小手提袋。

史多．奧丁大人用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點了點頭，細聲地說：「請小心幫我把它打開。如果你們的設定是不要碰到迷你我，那就別碰。」

弗拉維烏斯扭著袋子的扣環。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非常難控制。機器人並不會害怕，不過他們的智能被設定要避開危險。試著把袋子打開的弗拉維烏斯發現自己腦中狂飆著各種瘋狂的可能性。史多．奧丁想要幫他，但那雙老邁的手掌顫抖又無力，連帶子的頂端都碰不到。弗拉維烏斯繼續努力嘗試，說服自己地域和核區也有各自的風險。雖說在他身為人類的一生中碰觸過許多迷你替身，包括他自己的，但對機器人型態的他而言，這件可能會摸到迷你替身的任務，是他做過最危險的事。這些迷你替身是「生物腦波與內分泌分析儀」的原型，它們被打造為診斷對象的微型複製人。

史多．奧丁輕聲對他們說：「這樣不行。讓我起來吧，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身體帶回去，然後告訴那些人我錯估自己的時間。」

在他說話的同時，袋子彈開了。袋子裡躺著一個小小的男人，全身赤裸。那是史多．奧丁本人的複製品。

「我們打開了，大人。」另一邊的利維烏斯大叫。「請讓我引導您的手去摸它，這樣您就會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雖然機器人不得碰觸迷你替身，但可以在人類的同意下觸摸那名人類。利維烏斯用設計成與人手無異，卻擁有數噸握力的銅塑手指拉過史多．奧丁的雙手，放到迷你替身上。弗拉維烏斯以流暢又靈活的動作，迅速撐起主人蒼老疲憊的脖子，將他的頭直立起來，讓這位年事已高的補完閣員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做什麼。

「有哪個部分死了嗎？」老邁的補完閣員對著迷你我說。聲音稍清楚了些。

迷你替身發出微光，讓右大腿上緣外側及右側臀瓣上顯現出兩個漆黑的點。

「器官保存狀況呢？」補完之主對著迷你我說。電腦再次回應他的命令，迷你的身軀閃爍紫色光芒，接著褪成一片均勻的粉紅。

「我在這身體裡面還留了一些緊急生命力，義肢之類的。」史多．奧丁對那兩名機器人說：「幫我設定，快點！幫我設定。」

「您確定嗎？大人？」利維烏斯說：「您確定要在只有我們三人的情況下，在地下隧道做這件事嗎？我們半小時內就能把你帶到真的醫院，那裡有專業的醫生可以替您做正式檢測。」

「我說了，」史多．奧丁大人重複。「幫我設定。我會在你做的時候盯著那個迷你我。」

「您的控制鈕是在原本的位置嗎，大人？」利維烏斯問。

「要轉幾圈？」弗拉維烏斯問。

「脖子後側，上面覆蓋的皮膚是人造的，會自動封閉。轉十二分之一圈就夠了。你身上有帶刀嗎？」

弗拉維烏斯點頭。他拿起腰帶上的鋒利小刀，輕柔地在補完閣員的脖子上試探，接著迅速而確實地一轉，又把刀子放下。

「有效！」史多．奧丁的聲音活力充沛，兩名機器人甚至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弗拉維烏斯把刀放回腰帶。前一刻還昏昏沉沉的史多．奧丁，現在竟不須幫助就能自己拿著那具迷你我。「瞧瞧，兩位！」他大叫。「你們雖然是機器人，但還是能看見真相。大聲說出來。」

史多．奧丁把迷你我舉在自己面前，拇指和其他手指都抓在醫療人偶的腋下。機器人看向那具迷你替身。

「看看上面寫什麼。」他用清楚宏亮的聲音對他們說。

「義肢！」他對著迷你我大喊。

那具迷你身軀從原先的粉紅變成一團有點渾濁的顏色；雙腳轉為瘀血般的漆黑烏青，而腿、左臂、其中一眼和一耳及頭蓋骨，則呈現藍色，顯示義肢所在的位置。

「已知疼痛！」史多．奧丁對著迷你替身喊。小人偶身上的光變回粉紅。這具迷你身體與人體所有部位一模一樣，包含細節──生殖器、腳趾甲，甚至睫毛。沒有任何部位出現代表疼痛的黑色。

「潛在疼痛！」史多．奧丁大喊。人偶閃爍，接著身體的大部分轉為核桃木般的深色，但其中某些部位明顯較淡，是濃褐色。

「潛在衰竭可能──一日！」史多．奧丁繼續喊著。小小的身體回復成本來的粉紅，有些微弱的光在他大腦底部亮起來。但只有這裡而已。

「我沒事，」史多．奧丁說：「我還撐得下去，就像過去那幾百年，我也撐過來了。就讓我維持在高生命力輸出模式吧，我還可以再撐幾小時，就算真的不行了，其實也沒什麼損失。」他把迷你替身放回袋子裡，掛在轎子的門把上，對勇士下令。「前進！」

勇士盯著他，彷彿他並不存在。

他順著他們的視線，發現兩人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迷你我。它變黑了。

利維烏斯以機器人能發出最沙啞的嗓音問：「您死了嗎？」

「完全相反！」史多．奧丁大喊。「我可能稍微死了一會兒，但在這個當下，我還活著！迷你我顯示的只是我身體現在的疼痛總指數，不過生命的火焰還在我體內熊熊燃燒！看著吧，如果把迷你我放到一邊……」人偶閃爍一陣柔和的粉橘，史多．奧丁大人把蓋子蓋上。

兩名勇士別開視線，彷彿正在注視某個邪惡的化身，或一場大爆炸。

「向下！夥計們！向下！」他大聲喊道。機器人走回各自的支撐桿，好繼續往地球內部更深處前進時，他叫錯了他們的名字。

Ⅴ

他們向下奔跑，順著無窮無盡的斜坡前進。他做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夢，然後稍微醒來一會兒，剛好看到黃色的牆面向後飛逝。他望著自己乾枯衰老的手，彷彿因為這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像爬蟲類，而非人類。

「我就要變成一隻又老又乾又無聊的烏龜了呀……」他喃喃說著，但音量很微弱，機器人沒聽到。他們正向下奔跑，在一段漫長、枯燥的混擬土斜坡上，小心翼翼不要在斜坡上漏出的古代油質層滑倒，讓他們寶貴的主人翻到地上。

斜坡在某個極深、極隱密的地點岔開了。向左，通往一個開闊的舞臺，其中的階梯大概能讓上千觀眾同時參與某場永遠不會舉行的大會；向右，則進入一條狹窄坡道，坡道鑽向上方後，便朝著遠處蜿蜒而去，沿途閃耀黃色的燈光。

「停！」史多．奧丁叫道。「你們有看到她嗎？你們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弗拉維烏斯說。

「從地域傳過來，由剛果氦發出的拍子和節奏啊。暈眩又刺耳，令人難以置信。音樂穿過了好幾公里厚的堅實岩層，朝我們傳來──還有那個女孩。她等在一扇永遠都不該被打開的門邊──我現在就能看得到她啊。還有，那誕生在星際間，完全不適合人類之耳的音樂，有聽到嗎？」他大吼著。「你們都沒聽見嗎？那個節奏──就是從地底深處違法取得的剛果氦金屬發出來的啊？噠吧噠吧噠──就是那種永遠沒人聽得懂的音樂啊？」

弗拉維烏斯說：「大人，除了這條走廊上的空氣震動以及您本人的心跳，我什麼都沒聽到。噢，還有某個東西……有點像機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就是那個！」史多．奧丁大喊。「你說的那個『有點像機械的聲音』，是不是一組拍子，由五個各自分開又截然不同的聲音組成？」

「不，不是的，長官。不是五個。」

「你！利維烏斯，你還是人的時候心靈感應能力很強，對吧？變成機器人的你有留下任何一點能力嗎？」

「沒有，大人，完全沒有。我的感官很敏銳，還能切進補完機構的地下無線電，但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沒有五拍節奏嗎？裡頭的每個音符都清楚地分開，拉出了短短的尾音，然後被剛果氦那難聽的曲調賦予了意義和形狀，然後跟我們一起困在這既厚又紮實的石塊裡，不是這樣嗎？你們什麼都沒聽到嗎？」

這兩名看起來像羅馬勇士的機器人搖搖頭。

「但我能透過這個石頭看到她：胸脯如同熟透的梨，深棕色的雙眼像剛切開的桃核。我還可以聽到他們唱歌，搭配剛果氦可怕的聲響，把那些奇怪又無聊的五訣歌詞唱成了某種莊嚴雄偉的歌。你們聽聽這歌詞──聽我複誦的感覺一定很蠢，因為那首讓人毛骨悚然的音樂本來是沒有這些詞的。她的名字叫桑圖娜，她正注視著他。也難怪她會看得目不轉睛，畢竟他比大部分男人都要高，而且還能把這種愚蠢的歌唱成令人恐懼的奇怪曲子。

瘦吉姆。

暗無日。

恐怖。

他的名字是耶巴義，但現在叫太陽小子。他有著一張長臉，嘴脣厚，就跟那個人一樣──那個第一個提出單一、唯一主神的人。阿肯那頓。」

「法老阿肯那頓。」弗拉維烏斯說：「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這個名字就響徹我們工作的地方。那是個祕密，是最初的偉大古老帝王其中之一。您看到他了嗎，大人？」

「我可以透過這塊岩石看到他，從這塊岩石，我可以聽到從剛果氦中產生的那些囈語。我幾乎可以走到他所在的地方。」史多．奧丁大人步出轎椅，在廊道堅硬的石牆上輕輕打著拍子。黃色街燈發著幽光。在這偏遠的地道中，老到不能再老的老人正迷迷糊糊地做著狂野的夢。兩名勇士無所適從，因為在那之中有著純屬人類的境遇，他們的長劍再鋒利也無法刺穿；就算曾經身為人類，擁有刻印在超微型大腦上的人格，依舊無法理解這些事物。

史多．奧丁靠著牆，呼吸沉重，用嘶嘶作響的刺耳嗓音對他們說：

「這些低語不可能被忽略。你們難道沒聽見剛果氦又發出那種瘋狂的五拍曲調嗎？聽聽這首的歌詞，是另一首五訣。愚蠢、乾扁的字眼被乘載它們的樂音賦予血肉與臟器──就像這樣，你們聽啊。

嘗試。爭鬥。

哭泣。死亡。

離別。

你們也沒有聽到這段嗎？」

「容我用無線電向地球表面尋求建議？」其中一個機器人說。

「建議！建議！我們還需要什麼建議？這裡是地域，再跑上一個小時就可以進到核區的中心了。」

他爬回轎子裡命令道：「跑吧，夥計，跑！那一定在這片狹窄又曲折的石地某處，肯定不超過三、四公里。我會告訴你們方向。如果我停下來，就把我的身體帶回地表，讓他們給我辦一場精采的葬禮，把我用火箭棺材射進太空，沿著單向航線永不再回歸。沒什麼好擔心的啊，你們都是機器──就只是機器。不是嗎？不是嗎？」他的尾音尖銳起來。

弗拉維烏斯說：「只是機器。」

利維烏斯說：「只是機器。但是──」

「但是什麼？」史多．奧丁大人嚴厲地問道。

「但是，」利維烏斯說：「我知道我是一臺機器，我很清楚自己只有在還是活人的時候才有感覺。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們人類是不是做得太過頭了──就是對我們機器人。然後，也許對下等人類也做得太過分。以前沒有這麼複雜。曾經有段時間，所有會說話的東西都是人類，其他不會說話的東西就不是。我想，你們可能已經無路可走了。」

「如果你在地表上說這種話，」史多．奧丁大人嚴肅地說：「你的頭可能早就被內建的自動照明鎂彈燒掉了。你應該知道，在上面的時候你們都受到監視，不能有這種違法的念頭。」

「當然，我再清楚不過。」利維烏斯說：「而且我還知道，我死掉的時候一定是人類，不然也沒法成為現在的機器人。上次死的時候對我沒有太大影響，我想，下次死的時候也不會差多少。但無論如何，當我們進到地球內部這麼深的地方，很多事都無所謂了。當我們進到這麼深的地方，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我從以前就一直搞不懂，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內裡會這麼大、這麼病態。」

「那跟我們進到多深的地方無關，」補完閣員生氣地說：「而是因為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地域，是所有法令都被廢除的地方，然後再往下，越過那裡，就是核區。那是從未有過法律的地方。快帶我下去，現在就走！我要去看那個有著阿肯那頓臉孔的奇怪音樂家，還要跟崇拜他的女孩桑圖娜說上幾句話。馬上動身吧，小心點，往上點，然後再往左偏一點。如果我睡著──別擔心，繼續前進。等我們靠近剛果氦的音樂，我就會自己醒來。如果它還在這麼遠的地方我就能聽到，想想接近它時會怎樣！」

他靠回椅背。機器人抬起轎子的支撐桿，開始往指示的方向跑過去。

Ⅵ

他們跑了一個多小時，中途略有耽擱。一來是跨越漏油管及破損路面時腳步快不起來，二來是因為有道光芒變得越來越亮，亮到不得不從包包裡拿出太陽眼鏡戴上。這兩名全副武裝的勇士戴著羅馬頭盔，再配上太陽眼鏡，那畫面看起來實在太詭異了。（當然，更詭異的是他們的眼睛其實不是眼睛；機器人的雙眼就像在兩缽閃閃發光的墨水中載浮載沉的白色圓珠，看起來陰沉又混濁。）機器人看了看他們的主人──似乎還沒被吵醒，於是把他袍子的一角緊緊扭成繃帶狀，遮住他的眼睛不受強光照射。

這道新出現的光讓通道上的黃色燈泡黯然失色，彷彿是把整片北極光壓縮後，再從遠古遺留至今的飯店地下通道投射出來。兩名機器人都不曉得那道光的來源是什麼，卻發現它正以五拍的節奏閃爍。他們一邊半走半跑地朝世界的核心過去，音樂和光也一面變得越來越強，就連機器人都開始覺得吵鬧刺眼。這裡的大氣控制系統一定很強，因為即使在這麼深的地方，地球內部的高溫卻一點也沒影響到他們。弗拉維烏斯完全不曉得他們到底離地表多少公里，但他知道，這種距離對行星而言或許不算什麼，但對一般行進路程來說卻是非常、非常地遠。

史多．奧丁大人突然在轎子上坐起來。機器人把腳步放慢，他卻不開心地對他們說：「繼續走、繼續走，我自己來就好。我還有力氣做這些事。」

他拿出自己的迷你替身，就著通道裡循環照射的小型北極光研究起來。迷你我不斷變換顏色，進行診斷。補完閣員對診斷結果相當滿意，於是用穩健又衰老的手指拿起刀尖，對準後頸，把緊急生命能源的輸出等級調得更高。

機器人安分地執行自己被交付的任務。

那些光線朦朦朧朧，有時連走路都變得困難，令人很難相信曾有數十或數百（甚至數千）人類走過這條路，穿過這些鮮為人知的通道，最終進入核區的心臟地帶，那個沒有任何限制的地方。但是，這兩名機器人一定要相信──因為他們自己以前就來過這裡。雖然現在幾乎不記得上次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而那音樂啊！它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在他們身上規律拍打，五音一組，彈奏著五訣音調。（那是一種五言詩體，是狂野的貓族流浪藝人喵保羅在幾個世紀前，邊彈著喵特琴邊發展出來的。）詩體本身的形式含意豐富，強化了貓族的敏銳，又結合屬於人類那種令人心碎的智慧。也難怪人們會一路找到這個地方來。

在人類所有歷史中，人類精神裡最激烈的三種力量──宗教信仰、虛榮的報復心、純粹的邪惡──幾乎能衍生出任何事物。就像在此處，人類因著惡的名義，循路找進不該被發現的地底深處，並利用此處行使狂放、下流之事。一切都是受到這音樂的召喚。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音樂，它以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撲向史多．奧丁和他的抬轎勇士。先是穿透堅實的岩塊向他們奔來，接著在迷宮般的地下通道裡掀起回音，以及回音的回音，乘著漆黑又沉重的空氣不斷前行。走道裡的燈光仍舊昏黃，但電磁發光的頻率正好對上音樂的節奏，讓本就平淡的光線看起來更加微弱。音樂控制了一切，緩慢了時間，將所有生命喚到它身邊，來到那兩名機器人上次到訪時未曾感受過的強度。

就連見多識廣的史多．奧丁都不曾聽過這樣的音樂。

那滿溢著：

重拍節奏，壓迫感，從剛果氦金屬中湧出、整齊劃一、不斷重複的音符。那種金屬從來不是為了製造音樂而生；那是一大團被細緻的磁力網格困住的物質和反物質，目的是要抵禦最偏遠、最外圍的太空中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而現在，有一小塊這樣的金屬在舊地球的體內，不斷發出奇怪的節奏。音樂的波動、燒灼，而且熾熱，乘著彷彿要活過來的石塊，與盪漾在空中的回音疊加，就像一首透過沉重石壁傳來的欲望輓歌，哀鳴、呻吟著它的洶湧與渴求。

史多．奧丁猛然醒來，盯著前方。明明一物都不能見，卻又知曉一切。

「我們很快就能看到大門和那個女孩了。」他說。

「您怎麼會知道？大人？您從沒來過這裡吧？」利維烏斯說。

「我知道，」史多．奧丁大人說：「我就是知道。」

「您戴著豁免的羽飾。」

「我戴著豁免的羽飾。」

「這是否表示，我們──您的機器人──在這核區之中也是自由的？」

「你們想幹麼就幹麼，」史多．奧丁大人說：「只要做好我說的事就行了，否則我會殺了你們。」

「如果要繼續走下去，我們能不能唱首下等人的歌？」弗拉維烏斯說：「這麼做或許能讓我們腦中不要一直充滿可怕的音樂。這曲子裡什麼情感都有。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我們沒有情緒，還是會受它影響。」

「我已經沒辦法用無線電跟地表連絡了，」利維烏斯毫無來由地插上一句。「我想我也得唱一下。」

「就唱吧，你們兩個。」史多．奧丁大人說：「但腳步不要停下來，否則你們就死定了。」

機器人放聲唱了起來：

我吃掉自己的怒意。

我吞下自己的傷悲。

無論痛苦或是衰老，

都不得緩解。

我們的時間到了。

我辛勞一生。

我謹守本分。

就算沒妻子陪伴

也正視死亡。

我們的時間到了。

我們這些下等人

推啊，擠啊，墜落一地。

會有碰撞的

還有雷聲，就等

我們的大限降臨。

雖然這首歌有著古老風笛那種粗野又刺耳的旋律，也無法抵銷從四面八方不停衝撞而來，那理智又狂暴的剛果氦節奏。

「挺煽動的嘛，這歌，」史多．奧丁大人語帶嘲諷。「但就音樂本身來說，我也比較喜歡它，多於在這地底深處到處亂鑽的噪音。繼續走吧，繼續走，我得在死前親自解開這個謎。」

「石頭傳來的音樂對我們來說有點難以承受。」利維烏斯說。

「它的力道似乎比幾個月前來的時候強多了。是有哪裡跟之前不一樣嗎？」弗拉維烏斯問。

「這就是謎團所在。我們讓這些人擁有地域，卻不受管轄，把核區讓給他們，去做他們想做的事，但這些普通人卻因此創造──或者說遇上了某種非比尋常的力量。他們把新事物帶進了地球。搞不好，我們三人會在這件事塵埃落定前就先死掉呢。」

「我們不太可能像您講的那樣『死掉』。」利維烏斯說：「我們是機器人，刻印在我們體內的人很久以前就死了。您剛才的意思是要把我們關掉嗎？」

「我也許會吧，不然也會有其他東西這麼做。你們介意嗎？」

「介意？您是指我們會不會對此產生感覺嗎？我不知道。」弗拉維烏斯說：「我以前覺得，當您用『summa nulla est』那句話開啟我們的一切潛能時，我就能對這個世界產生真實且完整的體驗，但現在我們一直聽到的這陣音樂，影響力卻像是同時說出一千次密語那麼強。我開始想要重視自己的生命，同時，好像也開始懂了你們說的『害怕』是什麼。」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利維烏斯說：「這股力量跟我們在地球上熟知的都不同。在我還是軍事家的時候，有人跟我提過道格拉斯──歐陽星群那種不可名狀的危險，而我覺得，也許它們之一現在正在我們身邊，就在這個地道裡。它不是地球創造的，也不是由人類發明出來的，就算經過計算，機器人也無法與之比擬。那是某種充滿野性而強悍的東西，透過剛果固態氦被帶進這個世界。看看我們身邊吧。」

最後這句話其實有點多餘，因為地道本身已變成一道不停跳動、彷彿有生命的彩虹。

他們在地道中轉了最後一個彎，抵達那個地方──

苦難國度的最後一道邊界。

邪惡樂聲的源頭。

核區的盡頭。

他們非常確定。因為這裡的音樂讓他們雙眼盲目，燈光則震耳欲聾。他們的感官撞擊在一起，全搞混了。這裡就是剛果固態氦所在之處。

那兒有一扇布滿哥德紋飾的巨門。不管要穿過這扇門的人類是誰，都有點太大了。有個身影獨自站在門裡，從巨門另一端溢出的燦爛燈光，在她的胸脯上打出強烈的明暗對比。

他們看見門內有一間極為寬廣的大廳，地板上蓋滿凌亂四散的破爛衣物──而衣物裡其實有人，一個個神智不清。在人群上方（以及人群之間），有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拿著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在跳舞，按照自己的節奏不停來回踏步、跳躍、扭身、旋轉。

「Summa nulla est，」史多．奧丁大人說：「我要你們把大腦潛能調到最強。你們現在進入最高警戒了嗎？」

「是的，長官。」利維烏斯和弗拉維烏斯齊聲回應。

「武器準備好了嗎？」

「我們不能使用武器，大人，」利維烏斯說：「那跟我們的程式指令相悖。但您可以使用它們。」

「我不認為，」弗拉維烏斯說：「我完全不同意。我們身上裝備的是地表的武器，它們從來不是為了在地底深處使用而設計的。可是這陣音樂、這種催眠力、這些光──誰知道會不會讓我們和我們的武器出什麼狀況？」

「別怕。」史多．奧丁說：「我來搞定。」

他拿出一把小刀。

當刀身在舞動的光線下閃閃發光，站在門口的女孩才終於注意到史多．奧丁和他那兩位奇異的同伴。

她對他說話。話語穿過厚重的空氣，聲音澄澈，但帶有死亡的氣息。

Ⅶ

「你是誰？」她說：「竟然把武器帶到核區的最後一道邊界。」

「這只是一把小刀，女士，」史多．奧丁大人說：「就算用上它，我也傷害不了任何人，我是個老人。看好，我要把緊急鈕的設定調高了。」

她好奇地看著他把刀尖抵上自己的後頸，紮紮實實轉了三大圈。她盯著他說：「你很奇怪，大人，也許你會為我和我的朋友帶來危險。」

「我不會危害到任何人。」他的聲音飽滿、中氣十足，機器人不禁驚訝地回頭看他。史多．奧丁把自己的緊急生命能源調得非常、非常高，在這種速率下，他搞不好只剩一、兩個小時的生命；但同時，這也讓他的肉體和心智再次擁有全盛時期的力量。他們看著那個女孩。毫無疑問，她對史多．奧丁說的話照單全收，彷彿某種不可反駁的信念或準則。

「我發誓。」史多．奧丁說，然後繼續講下去。「妳知道這些羽毛代表什麼意義嗎？」

「我看得出來你是補完閣員，」她說：「可我不知道那些羽毛的意義……」

「意義是放棄豁免。任何人──只要他有辦法，都可以殺了我或傷害我，不用擔心會受到懲罰。」他露出一個凝重的微笑。「當然了，我也有權反擊，而且我確實懂得如何搏鬥。我是補完閣員史多．奧丁。女孩，妳為什麼在這裡？」

「我愛上了裡面的人──如果他還算人的話。」她停了一下，因為猶豫而嘟著嘴。那對可愛的嘴脣因深至靈魂的遲疑而噘起，看在眼裡實在是件奇怪的事。她站在那兒，比剛出生的嬰孩還要赤裸，臉上的妝容挑釁意味濃厚，而且相當不適合她。在這虛無偏遠的地底深處，她全心全意將自己投入愛中，但追根究柢，她仍只是個女孩，是個普通人。她還是能和另一個人類進行溝通，並迅速建立起關係，就像現在這樣。

「當他從地表帶著那一小塊剛果氦回來，他還算是個人，大人。幾個星期前，那些人還會跳舞，但現在只會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可是他們又還沒死。我也摸過那塊剛果氦，還用它製造了一些音樂，但現在，他就要被音樂的力量給吞噬了，他將不停息地一直跳舞。他不出來見我，我也沒膽子進到那個地方，跟他在一起。我想，我終究也會變成一坨躺在地板上的東西吧。」

那陣令人難以忍受的音樂漸次增強，讓她的話再也接不下去。她停下來，等它過去，身後的房間迸出一道紫光，朝他們照來。等到剛果固態氦的音樂稍微減弱，史多．奧丁問她。「他這樣獨自帶著身上那股怪力跳多久了？」

「一年？兩年？誰知道。我剛到這裡就忘記時間了。就算在地表上，你們這些補完閣員也不讓我們擁有時鐘和日曆。」

「我們曾經親眼看過妳跳舞，就在十分之一年前。」利維烏斯插嘴。

她瞄了他們一眼──飛快迅速、面無表情。「你們就是不久之前跑到這裡的那兩個機器人嗎？你們現在看起來也差太多了，簡直像是古代的士兵。我完全不懂這到底是想幹麼……總之，也許是一星期，也許是一年。」

「妳在下面做什麼呢？」史多．奧丁溫柔地問。

「你覺得呢？」她說：「其他人又為什麼要下來呢？你們補完閣員把不會流動的時間、死氣沉沉的生活以及毫無未來的希望強加在地表的人類身上，而我想要逃離那一切。你們讓機器人和下等人類去工作，卻把真的人類冷凍在快樂之中；充滿絕望、無處可逃。」

「我果然是對的！」史多．奧丁大叫著。「我是對的！雖然我就要因此而死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女孩說：「難道就連你這樣的補完閣員，也是為了要逃避綁住所有人的毫無意義的希望，才下來這裡的嗎？」

「不是，不不不。」他說。剛果氦樂聲中的光線不斷變換，在他臉上刻畫出前所未見的花樣。「我的意思是，我曾跟其他補完閣員說過，在地表生活的人們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妳現在說的完全就是我想要告訴他們的事。總而言之，妳以前是怎樣的人呢？」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未著衣物的身體，彷彿此時才發覺自己全身赤裸。史多．奧丁可以看到一片紅暈從她的臉開始，往脖子、胸前擴散開來。她非常小聲地說：「你不知道嗎？在這裡，我們永遠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有規則？」他問。「即使在核區裡也有規則嗎？」

她發現，他並不知道問這種問題很不恰當，頓時整張臉又亮了起來。她熱切地解釋：「這裡沒有任何規定，有的只是彼此間的理解。在我離開正常世界、踏進地域邊界時，有人這樣跟我說的。我猜他們沒跟你說，因為你是補完閣員。又或者，他們正忙著躲避你的戰爭機器人。」

「我下來的時侯沒遇到任何人。」

「那他們就是在躲你，大人。」

史多．奧丁看著他的勇士，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這樣認為，但弗拉維烏斯和利維烏斯不發一語。

他轉回來看著女孩。「我無意刺探，但妳能不能告訴我妳是怎樣的人？不需要太明確的細節也沒關係。」

「還活著的時候，我只活過那一次，」她說：「我沒活到可以被復生的時代來臨。機器人和某個補完機構的次級專員曾檢查過我，看我是不是能接受補完機構的訓練。他們說：大腦容量很夠，就是沒什麼個性。關於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沒什麼個性。』我知道我無法自殺，但我也不想活著，所以每次只要覺得有監測者在掃描，我就會裝作很快樂，然後再慢慢找到下地域的路。這不是死，也不是生，但至少可以逃離永無止境的快樂。我下來這裡的時間還沒有很長──」她指指他們上方的地域。「然後就遇到他了。我們很快就愛上彼此。他說，地域其實沒有比地表好多少，他那時就來過核區了，因為他想找一種有趣的死法。」

「妳說找什麼？」史多．奧丁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有趣的死法。這是他說的，也是他想出來的。我跟著他到處跑，兩人沉浸在愛裡；當他去地表找剛果氦，我就在這裡等他。我以為他對我的愛可以讓他不再去想那個什麼有趣的死法。」

「這是全部的事實嗎？」史多．奧丁說：「還是說，這只是妳單方面的說法？」

她支支吾吾地表示抗議，但他沒再問一次。

史多．奧丁大人不發一語，嚴厲地看著她。

她退縮了，開始咬著嘴脣，最後終於說：「不要這樣，你弄痛我了。」她的聲音穿透所有樂聲與光線，極為清晰。

史多．奧丁大人看著她，一臉無辜。「我什麼事也沒做。」但他繼續盯著她看。畢竟能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女孩是蜂蜜色的。即使在那些光與陰影底下，他仍然可以清楚看見她是多麼一絲不掛。她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毛髮──沒有頭髮、眉毛，雖然從他站的距離看不太出來，但大概也沒有睫毛。額頭上方勾勒出兩道金色眉型，讓她的臉上彷彿永遠掛著一副嘲弄的表情。她把嘴脣塗成金色，好讓自己彷彿每次開口都能吐出名言錦句；她的上眼皮也塗上了金彩，但下眼瞼則黑得像碳。整張臉綜合起來，便流露一種在人類過往經驗中前所未見、帶有色慾的哀傷，及永無止境的放縱慾求。她是為了某種遙遠目的而活的女子，是困在陌生群星中的人類自身。

他站在那兒盯著她看。如果她還留有一點人性，這個舉動遲早會逼她不得不做出些反應。而她也的確那麼做了。

她再度開口。「你到底是誰？你活得太快、太激烈──你要不要進來跳舞呢？就跟其他人一樣？」她朝著敞開的大門比了比。地上散亂著衣著凌亂、不省人事的身軀。

「這也叫跳舞嗎？」史多．奧丁大人說：「我不這麼覺得。這裡真的有在跳的只有那個男人，其他人只是躺在地上。讓我再問一次吧：妳怎麼沒一起跳呢？」

「因為我要的是他，不是舞。我叫桑圖娜，他曾經擁有我，讓我陷在充滿人性、平凡又普通的愛中。但他現在成了太陽小子，每天都和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一起跳舞──」

「這哪叫跳舞？」史多．奧丁大人打斷她，搖著頭，一臉凝重地說：「在我看來差得遠了。」

「你看不出來嗎？你真的看不出來嗎？」她大叫。

他固執又嚴肅地搖著頭。

她轉過身，看向後面的房間，拉開嗓門，用高亢清澈、極具穿透性，甚至能切開剛果固態氦音樂的聲音大叫：

「太陽小子、太陽小子！聽我說！」

那名踩著８字步快速移動的舞者完全沒有停下，也絲毫沒有放慢拍擊夾在腋下的金屬的手。那金屬在光芒中閃爍著失去焦點。

「愛人啊，我的心啊，我的男人！」她再次大喊，比剛才更嘹亮、更尖銳，也更強硬。

連續不停的音樂和舞蹈節奏被切斷，跳舞的男人明顯變慢，朝他們的方向移動。此時，內部的房間、大門，以及外部大廳的燈光變得稍微穩定了，史多．奧丁因此可以清楚看到那個女孩。她真的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毛髮。他也可以看到那名舞者了：年輕男子很高，因為承受著非常人的苦難而形體消瘦，然而他的心智卻像一片閃耀著無數粼光的水面。

舞者急切又生氣地說：

「妳叫我？妳已經這樣喊了上萬次。想要就進來，但不要叫我。」

他一開口，音樂便完全淡去，地板上一坨坨的人開始騷動、呻吟，跟著醒來。

桑圖娜慌張又結巴。「不是我，是這些人。他們其中有個人很強硬，他說他看不出這些人是在跳舞。」

太陽小子轉向史多．奧丁。「如果你想，就進來一起跳吧，反正都到這裡來了，跳一下也無妨。你的那些機器人──」他對那兩名機器人撇撇頭。「不管怎樣，他們大概是跳不起來的吧，不如把他們關掉。」說完，舞者轉身要走。

「我不會跟著跳，但我想要看。」史多．奧丁的溫和中帶著強硬。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他不喜歡他皮膚上的點點磷光，不喜歡他揣在懷裡的危險金屬，也不喜歡他神氣活現的走路方式，透露出一種不顧一切的魯莽。無論如何，在這麼深的地底裡，光線也未免太多，而他得到的解釋又太少。

「原來這位老兄是個偷窺狂。你都已經是這樣的老人了，還真下流。還是說，你只是想發揚一下人類的本性？」

史多．奧丁覺得自己的火氣升了起來。「先生，你到底是誰？竟敢用這種態度說人類？你自己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不是嗎？」

「誰知道呢？誰又在乎呢？我可以拍出宇宙共有的音樂，把所有能想像到的快樂都送進這房間，而且慷慨地跟我的朋友分享。」太陽小子指向地板上亂躺的人堆。沒有了音樂，他們開始痛苦地扭動。史多．奧丁現在比較能清楚看到房間裡的景象了。他發現地板上那一坨坨其實都是年輕人。大部分是年輕男子，其中參雜幾個女孩。所有人看起來都病懨懨的，虛弱又蒼白。

史多．奧丁反駁。「我不喜歡這種場面。現在我有點想抓住你、拿走那塊金屬。」

舞者以右腳為軸心轉了起來，彷彿要誇張地往外跳出一大步。

史多．奧丁大人走進房間，站在太陽小子身後。

太陽小子轉了一整圈，剛好轉回來正對史多．奧丁。他把補完閣員推出門外，堅定且不容抗拒，讓他倒退三步。

「弗拉維烏斯，去拿金屬；利維烏斯，抓住他。」史多．奧丁吼出命令。可是兩名機器人都沒有動作。

史多．奧丁往前走，想要自己去搶剛果氦。他在緊急輸出鈕上紮實地轉了幾圈，因此感官和力量都受到強化。但他只踏了一步便在門口停下來，無法移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這樣，是被醫生放進手術機。他們發現他有部分頭骨因經年累月的太空輻射加上老化影響，發展出骨癌，整個手術過程他都被束帶和藥物癱瘓，讓他們把半邊頭骨換成義體。但這次沒有束帶、沒有麻藥，只有太陽小子召喚出的同等強大的力量。太陽小子在那些穿著衣服躺在地上的身軀中間跳了一個巨大的８字，嘴裡唱著歌──是機器人弗拉維烏斯在遙遠的地表上唱過的那首歌──關於哭泣之人的歌。

但太陽小子並沒有哭泣。

他的臉面彷彿苦行僧，十分消瘦，並因露出充滿嘲諷的裂嘴笑容而扭曲。當他唱到與悲傷有關的橋段，實際表現出來的卻根本不是悲傷，而是對於尋常人類哀傷的嘲弄、大笑和輕蔑。剛果氦閃爍著，發出的極光幾乎要讓史多．奧丁目盲。房間中央還有另外兩面鼓；一面聲音高亢，另一面更高亢。

剛果氦的聲響迴盪著：蹦──塔嗯、頓、頓──啷！

在太陽小子伸手撥弄時，看起來比較大又比較普通的那面鼓會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喋喋不休──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咚個隆咚、叮格鈴叮！

而比較小、長得也比較奇怪的那面鼓，只會發出兩聲很像吼叫的單音：喀──喏、喀──喏、喀──喏！

當太陽小子再次跳著舞走回來，史多．奧丁覺得自己似乎聽到桑圖娜在呼喊太陽小子，但他沒有轉頭去看她是不是真的在說話。太陽小子在史多．奧丁面前站定，雙腳仍在搖晃、舞動，兩手拇指和手掌在閃閃發光的剛果固態氦上折拉磨扯，弄出一連串帶有催眠效果的不和諧音。

「想耍我？老頭，你失敗了。」

史多．奧丁大人想說話，但口中和喉頭的肌肉卻不聽使喚。他想著：這到底是什麼力量？竟然能抵消所有不尋常的施力，卻讓他的心臟繼續跳動、肺部繼續呼吸，大腦（無論是自己的或義體的部分）繼續思考。

男孩繼續跳著舞，他朝外移了幾步，又踏著舞步回到史多．奧丁旁邊。

「你戴著豁免權羽毛，表示我現在隨時可以殺了你。如果我真那麼做，蒙娜女士、紐魯諾大人和你那些朋友永遠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史多．奧丁有辦法撐開自己的眼皮，必定會因震驚而睜大眼睛。這個活在地底深處、沉溺於宗教迷信的舞者竟會知道補完機構的祕密會議，他訝異不已。

「即使看得這麼清楚，你還是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太陽小子的語氣嚴肅了起來。「你以為這一切都是有某個瘋子意外把剛果固態氦帶到地底深處，然後又不小心發現，用它可以創造出某種奇蹟嗎？愚蠢的老頭！普通瘋子才沒有能耐把這塊金屬帶到這裡，還能平平安安，沒跟金屬一起炸掉。我做的這件事沒有任何人能辦到。你會想說，啊，如果這個叫做太陽小子的賭徒不是人，那他會是什麼呢？什麼樣的東西可以把太陽的力量與音樂帶到地底？誰有辦法讓這世上的可憐蟲同時做一場瘋狂又快樂的夢，並讓他們的生命滲透進成千上萬種時空，還有成千上萬個世界？如果做到這些的不是我，又會是誰？──你不用開口問，我對你腦中的想法一清二楚。但我這人生性大方。我還是會為你跳舞，就算你不喜歡我也一樣。」

他說話的時候，雙腳始終沒停過。舞者突然旋轉而去，在地板上那些可憐身軀的上方騰空跳躍、拱起了背。

他經過大鼓，隨手一摸：叮格鈴叮、咚個隆咚！

左手刷過小鼓鼓面：喀──喏、喀──喏！

然後，他兩手同時抓住剛果固態氦，手腕使力，彷彿要將它撕碎。

音樂在整個房間爆開，雷電閃爍，人類的感官彼此交雜、滲透，史多．奧丁感到空氣掃過皮膚，彷彿冷冽又潮溼的油。跳著舞的太陽小子開始變透明。透過他，史多．奧丁看到一片不屬於地球（而且永遠不會是地球）的大地景象。

「夜明、冷光、白熾、螢爍，」跳舞的男人吟唱著。「這些是道格拉斯──歐陽星群中的各個世界，由七顆行星組成的緊密群體，全圍繞著同一顆太陽在宇宙中旅行。那是屬於狂暴磁性與恆久落塵的世界，它們自身的不規則軌道造成持續變動的磁性，也讓星球的表面不停更迭，這些陌生世界中的星群舞動，比任何人類星球能編出的舞蹈更狂野──人類的星球共享的或許是同一個意識，但並非智慧──那些陌生的星群橫跨所有空間時間，索求陪伴，直到賭徒如我，深入這個洞穴，找到它們。把它們遺棄在這裡的人是你，親愛的史多．奧丁大人，當時你告訴機器人說：

「『我不喜歡這些星球的模樣。』很久以前，你對著機器人這麼說過。史多．奧丁，『看看它們，人們會生病，或瘋掉。』很久、很久以前，你這麼說過，史多．奧丁。『把這些知識隨便找個電腦藏起來，丟到一邊。』你這麼下令，史多．奧丁，在我出生很久以前。而所謂隨便找個電腦，就是現在你背後角落的那一臺。可惜，你沒辦法轉頭看。我長途跋涉，來到這個房間，想找個有趣的自殺方式，例如當那些蠢蛋發現我終於逃離這一切時，可以轟爆他們腦袋的東西。那時，我在一片黑暗中，用幾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方式跳著舞──再加上十二種不同的藥物。我變得放縱又自由，而且非常、非常敏銳──然後那部電腦就對我開口了，史多．奧丁。那是你的電腦，不是我的。它開口對我說──你知道它說了什麼嗎？

「我就告訴你吧，史多．奧丁，因為你就要死了。你把緊急生命能源的輸出調高，就是為了打敗我，但我卻讓你站得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如果我只是一般人，做得到這種事嗎？我可以重新變回實體，你看好了。」

一陣彩虹般的刺耳和弦與音調傳來，太陽小子再次扭轉剛果固態氦，讓整個大廳裡裡外外開滿上千種色彩的光花，而地底深處的空氣則瀰漫著某種旋律，彷彿因為從未被人類心智發現，顯得有些神經質。史多．奧丁大人困在自己的身體裡，而他的兩位機器人勇士也被凍結在半步之遙的身後，他覺得自己的死亡將要白費，並開始猜測，他會不會在死前被這個舞者搞得失聰又失明？扭曲的剛果氦在他前方大放光芒。

太陽小子倒退著跳舞，穿過地板上的身軀。他倒退走的舞步帶著某種奇怪的節奏，使得他雖然在音樂和自己的雙腳帶領下退回內室中央，卻像在一場激烈的競走比賽向前衝刺。他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躍動；他低著頭，彷彿正在研究踩在地板上的雙腳，剛果固態氦高舉在他頸後斜上方，他的兩腳的膝蓋則像馬那樣抬得極高，看起來更痛苦了。

史多．奧丁大人覺得自己又聽到女孩開始喊叫，但聽不清楚內容。

鼓聲再次響起：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咚個隆咚！然後是喀──喏、喀──喏、喀──喏！

當所有的混亂平息，跳舞的男子說話了。他的聲音尖銳怪異，像是用錯誤的機器播放出的粗糙錄音。

「與你說話的是無名之物，你可以開口了。」

史多．奧丁大人發現自己的喉嚨和嘴脣又能動了，便不動聲色，像個老兵一樣偷偷移動腳和手指──毫無反應。只能發出聲音。他開口問出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無名的『東西』，你是誰？」

太陽小子瞥向史多．奧丁。他挺直身體，沉穩地站著，只有腳在動──身體其他部位完全沒受到影響，只有腳迅速且瘋狂地抖動著。很顯然，如果道格拉斯──歐陽星群、剛果固態氦、超人般的舞者，外加地板上那些扭曲又幸福的軀體要保持不可言說的連結，這種怪舞是不可或缺。而他的表情極為鎮定，近乎悲傷。

「我被告知，」太陽小子說：「必須告訴你我的身分。」

他在鼓群周圍舞動：咚個隆咚、咚個隆咚！喀──喏喏！喀──喏，喀──喏喏！

太陽小子高舉剛果固態氦，猛然一扭，金屬發出一陣巨大的呻吟。如此狂暴、淒涼的聲音，一定會穿越數公里的距離，抵達頭頂上方的地球表面，史多．奧丁非常確定。然而，與此同時，他嚴謹的判斷力也正不斷告訴他自己，這種奇怪的念頭絕對只是他幻想出來的。如果真有任何聲音能穿越重重障礙，抵達地表，那個聲音的力道也絕對大到能撞碎天花板，砸得他們滿頭碎石。

剛果氦不斷變換著光譜上的色彩，最後靜止，顯出一道彷彿溼潤、暗沉的肝臟那樣接近深黑的紅。

在死寂的一瞬間，史多．奧丁大人發現自己腦中被塞入一大堆故事。既沒有順序，也不是由文字所敘說而成。關於這間大廳的過往故事就這麼進入了他的記憶，彷彿一直都在；前一刻他還對這些一無所知，下一瞬間就覺得自己似乎早就聽過整個故事。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行動能力回來了。

他向後跌了三、四步。

兩名機器人也在此時恢復自由，馬上轉過來站到他身邊。他鬆了一口氣，讓他們用手伸到他腋下，把他抱起──下一秒鐘卻發現自己被親了個滿臉。

他依稀能感覺得到女人的嘴脣在自己塑膠製的臉頰留下淺淺吻痕。是那個奇怪的女孩──那個漂亮、光頭、全身赤裸、雙脣金閃閃，等在門邊、朝他們大叫的女孩。

雖然他渾身疲憊，又因為突然入侵腦中的新知感到震驚，但史多．奧丁立刻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孩子，妳是為了救我才大喊。」

「是的，大人。」

「妳有辦法直視剛果固態氦，不因它而屈服嗎？」

她點頭，但沒說話。

「妳的意志力有堅強到讓妳不走進那個房間嗎？」

「這不是因為意志力堅強，大人，我只是愛他，在裡面的是我的愛人。」

「妳等多久了？孩子，好幾個月嗎？」

「我也不是一直在這裡。當我需要吃喝、睡覺或是做自己的事時，我就會上到走道。在那裡，我甚至有鏡子、梳子、鑷子和化妝品，可以讓我把自己打扮漂亮，扮成太陽小子可能會喜歡的樣子。」

史多．奧丁大人別過頭，看向身後。音樂很小聲、很微弱。除了哀傷氛圍外，還帶有某種尖銳的情緒。太陽之子正將剛果氦從一手遞到另一手，他的舞步和緩又冗長，包含了許多爬行和伸展的動作。「聽到我說話了嗎，跳舞的傢伙？」史多．奧丁大喊。他補完閣員的氣勢又冒出來了。

太陽之子似乎沒打算說話或改變路線，但小鼓卻出乎意料地喀──喏、喀──喏！響了起來。

「你，還有藏在你後面的那個人──如果這女孩離開這裡，並且忘記他和這地方，你們會放過她的，對吧？」史多．奧丁對正在跳舞的舞者說。

從史多．奧丁恢復行動能力後一直沉默的大鼓回答：叮格鈴叮、咚個隆咚。

「可是我不想走。」女孩說。

「我知道妳不想，但妳會看在我的面子上這麼做。等我完成該做的工作，妳馬上就可以回來。」她站在那裡，不發一語。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其中一名機器人利維烏斯，他刻印的是一位心理學家兼將軍的人格，他會和妳一起逃跑，但我會命令他忘記這個地方，以及和這裡有關的一切。Summa nulla est。有聽到我說的話嗎，利維烏斯？你會和這個女孩一起離開，並且忘記這一切。跑走，並且忘記。妳也會離開這裡，並且忘記這些，親愛的桑圖娜，不過，如果妳想要也需要，從現在算起兩個地球日之後，妳就能再次回想起足以讓妳回到這裡的記憶；否則妳就去找蒙娜女士，她會為妳安排下半輩子的生活。」

「大人，你答應我了，只要我有這個念頭，兩天兩夜之後就能回來。」

「現在就走，小女孩，快走，一路跑到地表。利維烏斯，有必要就抱著她，總之別停！跑！快跑！這件事情影響到的可不只她一個。」

桑圖娜認真地看著他。即便裸體，她的神情依舊那麼純真。她眨著眼睛，將淚水壓過，金色的上睫毛和黑色的下睫毛在中間交會。

「吻我，」她說：「然後我就會走。」

他傾過身吻了她。

她轉過頭，最後一次看向她不斷舞動的愛人，然後邁開步伐，奔進地道。利維烏斯跟在她身後，姿態優雅，沒有任何疲倦。他們二十分鐘後就能抵達地域的上層邊界。

「你看得出我在做什麼嗎？」史多．奧丁對舞者說。

這次，舞者和他身後的力量甚至不願回答。

史多．奧丁說：「水。我的轎子裡有個水罐。帶我過去，弗拉維烏斯。」

機器人勇士把蒼老又顫抖的史多．奧丁帶到轎子旁。

Ⅷ

史多．奧丁大人接下來使出的計策改變了人類未來數世紀的歷史，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炸毀了一個位於地球核心的巨大洞窟。

他用了補完機構最神祕的技巧之一。

他開始進行「三思」。

即便一有機會就進行訓練，能夠熟練使用三思的人也只有寥寥幾個。人類有幸，史多．奧丁大人就是成功習得這項技能的其中一人。

他啟動三思系統。在最頂層，他若無其事地探索起一整個古老的房間，然後在較低一層的意識裡，計畫對持有剛果固態氦的舞者進行出其不意的攻擊。而在第三層（也就是最下層），他在眨眼瞬間就決定了自己必須做到些什麼，然後，就只能寄望自律神經系統能自動補完剩下的細節。

他給出以下命令：

弗拉維烏斯得進入高度警戒狀態，並做好隨時攻擊的準備。

他必須取得那臺電腦，讓它記錄下整個事件──包括他所知的每一件事。同時告知電腦該對史多．奧丁沒思考到的部分提出怎樣的對策。整個反擊行動的大致架構在史多．奧丁的腦中停留了千分之幾秒，然後就從他的意識淡去。

音樂聲轉成怒吼。

白色的光芒包圍住史多．奧丁。

「你想傷害我！」太陽小子在哥德風的大門另一側大喊。

「我的確想傷害你，」史多．奧丁坦承。「但那只是一時的念頭，實際上，我並沒有做出什麼。你大可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會監視著你的。」舞者獰笑著，小鼓同時喀──喏、喀──喏響了起來。「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當你準備好要進入這扇門，就叫我一聲，或直接用腦袋想，我會去找你，幫你進來。」

「很好。」史多．奧丁說。

弗拉維烏斯仍抱著他。史多．奧丁把注意力全放到太陽小子演奏的音樂上，那首歌既新穎、又狂野，世上所有歷史中都沒有相似的旋律。他想，如果能回敬舞者自己的歌，或許能嚇他一跳。與此同時，在史多．奧丁絲毫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執行行動的第三部分。史多．奧丁打開了機器人胸口的一個小蓋，直接對機器人層疊的大腦進行控制。那隻手自行更動某些變數，命令機器人在四分之一小時內，殺死範圍內除下令者外所有的生命體。弗拉維烏斯並不曉得自己被下達了這樣的指令，而史多．奧丁也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做了什麼。

「帶我去舊電腦那裡，」史多．奧丁對機器人弗拉維烏斯說：「我想知道我剛聽到的那個詭異故事有幾分真實性。」史多．奧丁一直想讓這個使用剛果氦的人被他自己的音樂震懾。

他站到了電腦前。

他的手（根據先前收到的三思命令）打開電腦、按下按鈕，開始記錄下整個場面。電腦老舊的繼電器回過神來，執行命令。你幾乎能聽到它悶哼了一聲。

「顯示地圖。」史多．奧丁對電腦說。在他身後遠處，舞者的步伐變成帶著猜疑的小跑步。

地圖出現在電腦上。

「好極了。」史多．奧丁說。

整片地底迷宮在他眼前展開。他們正上方有一條古老的密封抗震軸──那是條筆直而且空心的管狀井，寬兩百公尺，高數公里；軸的最頂端有個蓋子，把海床上的泥沙和海水擋在外頭；而在底部，因為唯一的問題只有氣壓，所以用一種偽裝成岩石的塑膠擋起來，讓任何可能經過該處的人類或機器人都不會想爬進去。

「好好看著我做了什麼！」史多．奧丁對著舞者大喊。

「正在看著呢。」太陽小子說。但他那嘹亮的回應，卻像因困惑而有些糾結的怒吼。

史多．奧丁搖了搖電腦，右手手指開始在上面飛快移動，下達一項詳細而且具體的命令。而他的左手（依照先前三思的指示）則在電腦側邊的緊急控制面板上用程式寫下兩條簡單而清楚的行動方針。

太陽小子的笑聲在他身後響起。「你向上頭要求送一塊剛果固態氦下來給你嗎？住手！停下，在你簽上名字和補完閣員權限之前給我停下。申請上只要沒簽名就沒事，地表上的中央電腦只會覺得，那是核區裡的某個瘋子在無理取鬧。」但接下來他就因緊張而提高了音量。「──為什麼那臺電腦回覆你『謹遵辦理』？」

史多．奧丁大人面不改色地撒了謊。「我不知道。也許他們真的有要給我另外一塊剛果氦，好用來對抗你手上那塊。」

「你騙人。」舞者大喊。「過來門這裡。」弗拉維烏斯引導史多．奧丁大人走向那扇美得太誇張的拱門。舞者不斷跳躍，一腳帶向另一腳，剛果固態氦則閃耀出某種暗沉、警戒的紅色。此時，那低低緩緩的啜泣樂聲彷彿由人類一切憤怒與猜疑混合成的新賦格，錯亂、迷茫，讓人永難忘懷，像一首與尤翰．賽巴斯汀．巴哈的第三號布蘭登堡協奏曲完全相對的無調性音樂。

「我到這裡囉。」史多．奧丁的語氣相當輕鬆。

「你就要死了！」舞者大吼。

「進入核區之後，我已經把自己的緊急能源開關調到最大，在你第一次提醒我之前，我就已命在旦夕了。」

「那就快點進來吧，」太陽小子說：「這樣你就永遠不會死了。」

史多．奧丁扶著門緣，讓自己坐到石頭地上。他坐在那兒，把自己安頓得舒舒服服，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要死了──這是事實，不過我寧可不進去。只要我死的時候在這裡看你跳舞就行了。」

「你在幹麼？你做了什麼事？」太陽小子狂吼著。他停下舞步，往門口走來。

「如果想要，儘管讀我的思緒。」史多．奧丁說。

「我早就看了，」舞者說：「可是，除了你也想要拿到剛果氦跟我一較高下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

就在此時，弗拉維烏斯開始暴走。他轉身跑回轎子、俯身，然後又跑向門邊，兩手各拿了一顆巨大的實心鐵製軸承。

「那個機器人在做什麼？」舞者大喊。「我可以看透你的腦袋，但你現在明明沒有對他下指令！他打算要用那些鐵球來掃除障──」

攻擊開始，他倒抽一口氣。

弗拉維烏斯的手臂擁有六十噸臂力，他的手在空中呼嘯而過，朝太陽小子丟出第一顆鋼鐵飛彈，動作快到眼睛跟不上。太陽小子──或說藏在他體內的神祕力量──像蟲子一樣迅速往旁邊一跳。鐵球犁過地上兩具衣著破爛的人類身體，其中一個死時發出了低沉的一聲「呼嚕！」而另一個則悄然無聲：那具身體的腦袋早在衝擊的第一時間就被扯掉了。舞者還來不及說話，弗拉維烏斯便丟出了第二顆鐵球。

這次球砸進了門廊。那股讓史多．奧丁和他的機器人麻痺的力量再次回歸，鐵球咆哮著衝進門內，停在半空中，然後又咆哮著被扔回給弗拉維烏斯。

飛回來的鐵球沒打中弗拉維烏斯的頭，但摧毀了他的胸口──他真正的大腦就在那裡。機器人在停止運作前發出了一陣閃爍的燈號。死亡之際的弗拉維烏斯用盡最後力氣抓起那顆球，再次丟向太陽小子。機器人的運作終止了，沉重的大鐵球失去控制，擊中史多．奧丁的右肩。史多．奧丁感到一陣痛楚，他抓過迷你我，把所有的疼痛都關掉；他看向自己的肩膀──整個報銷了，從仍屬於有機體的地方流出的血，和義體流出的液壓油匯聚在一起，融成一道移動緩慢的厚重液體，從他身側緩緩灑下。

舞者幾乎忘了自己還要跳舞。

史多．奧丁想，不知道女孩跑多遠了呢。

這時氣壓突然發生了變化。

「這空氣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想到那女孩？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讀我的心。」史多．奧丁大人說。

「我要先跳舞，把力量重新抓回來。」太陽小子說。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舞者抱著剛果氦，彷彿想讓整個石洞崩塌。

瀕死的史多．奧丁大人閉上眼，感到死亡令人如此平靜。世界的火光和噪音仍圍繞在他身邊，仍那麼有趣，但都變得不那麼重要。

剛果固態氦發出的上千道彩虹不停變換，以至於在太陽小子回頭讀取史多．奧丁的心時，已經接近完全透明。

「我什麼都沒看到。」太陽小子的語氣充滿憂慮。「你的緊急能源開關調得太高，馬上就要死了。但這一切卻似乎與你無關。這些空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還聽到有人在遠方怒吼。你的機器人失控了，可是你卻只是心滿意足地看著我，一邊等死，好像鬆了口氣……這太奇怪了。而且，你明明可以跟我們一起活上無數時日，卻還是想照著自己的預定赴死！」

「一點也沒錯。」史多．奧丁大人說：「我想照我自己的意思結束這條生命。但你還是為我跳舞吧，用剛果固態氦為我跳一支舞，然後聽我把你的故事重新告訴你一次，就像你之前告訴我一樣。可以在死前把事情講清楚，是我的榮幸。」

跳舞的男人遲疑了，正打算要跳，但又轉身看著史多．奧丁。

「你確定你想要現在就死嗎？在這裡，我可以藉由剛果固態氦的幫助，獲得被你稱為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力量，只要我的舞沒有停，你就可以過得舒服一點，而且還是能在你想要的任何時間死去。緊急能源開關比我能動用的力量弱太多，我可以現在就直接將你移過門檻……」

「不必。」史多．奧丁大人說：「只要在我死時為我跳舞就好，這是我的決定。」

Ⅸ

世界因此翻轉。數百萬噸的水朝他們湧來。

空氣迅速上升，幾分鐘內，地域和核區就會被淹沒。史多．奧丁很高興自己注意到舞者所在的房間正上方有一道氣井，他沒讓自己再進入三思，去推想浸泡在洶湧鹹水裡的剛果氦物質和反物質會有什麼狀況。四千萬噸什麼什麼的……他想，覺得自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問題想通了，卻在作古以後才又記起一點枝微末節。

太陽小子正在重現太空世紀前的各種宗教。他唱頌了聖歌，雙眼注視上方，雙手拿著剛果氦，舉向太陽；他彈奏了苦行僧那不絕於耳的音樂，他敲了屬於綁在兩片木板上的男人的教堂鐘聲，還有另一種殿寺的鐘鳴，寺中聖人已處於時間之外，而這純粹是因為祂看到了時間，並踏了出去。祂叫什麼名字呢？佛陀嗎？接著，太陽小子又繼續演出舊世界崩毀之後，那些讓人類受盡磨難的褻瀆行為。

樂聲持續。

光也一樣。

在太陽小子展示著人類尋求眾神、太陽神和其他神祇的漫長歷史時，大片模糊的陰影也如遊行隊伍般隨侍在側。他無言道出了人類最古老的祕密──人類假裝畏懼死亡，但他們真正不懂的是生命本身。

太陽小子一邊跳舞，史多．奧丁一邊把太陽小子的故事重新述說一次：

「太陽小子，你逃離地表，是因為那裡的人全是沉浸在可悲的狂喜中的笨蛋，既幸福又無趣。你逃離那裡，是因為你不想變成養殖場裡的雞，在無菌的環境下繁殖，安穩地被塞在準備好的房子裡，死了就凍起來。你加入其他也在地域裡尋求自由的人，他們可憐、聰明，永遠沒有停下來的一日，你學會了他們的藥、酒精和香菸，你認識他們的女人，參與他們的狂歡，也清楚了解他們玩著什麼遊戲。但這都不夠。你成為紳士自殺隊，一個尋找著有趣死法的英雄，希望能在自己身上烙印自我的獨特性；你向下深入，進到核區──這世上最不受人重視、最令人厭惡的地方。你一無所獲，只找到老舊的機器和空曠的地道，偶爾有幾具木乃伊或白骨。這裡只有安靜無聲的光線，以及空氣穿過地道時發出的竊竊私語。」

「我現在聽到水聲了，奔騰的水聲。」舞者說，舞步未停。「你沒聽到嗎，正在等死的補完閣員大人？」

「就算聽到我也不在乎。我們回到你的故事吧。你來到這間房間，因為那些奇怪的門飾，讓它看起來像個適合轟轟烈烈死去的地方，也剛好就是你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蟲追求的玩意兒。唯一的問題是，死這件事實在沒什麼花招，除非其他人知道你是刻意這樣做，也知道你要怎麼做。總而言之，因為要爬回你朋友所在的地域實在太遠，所以你就睡在這臺電腦旁邊。

「夜裡，在你睡夢中，電腦對你唱著：

我需要一隻臨時的狗

去跑一場臨時的步

在某個臨時的地方

例如地球！

你醒來時，很訝異自己竟然夢到一種全新的音樂形式。那音樂是如此狂放，讓人不禁因它的甜美與邪惡而戰慄。那音樂給了你目的：去偷剛果固態氦。

「在來到地底之前，你就是個聰明的人，太陽小子，然後，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找到了你，將你的聰明放大千倍。你和你的朋友──這是你告訴我的，或者說，在半小時前，你背後的那個存在告訴了我──你和你的朋友偷了一臺次空間通訊控制器，找到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然後對於你們所見的景象鬼迷心竅──滿天虹彩、遍地冷光、向上奔流的瀑布──之類之類的。

「然後你確實拿到了剛果氦。剛果氦是被雙性磁力網格分別層壓成的物質和反物質，有了它，那個來自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幽魂便可以讓你獨立於生命的循環之外，不再需要食物或休息，甚至不需要空氣和飲水。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已經很老了，它們需要你來當連結。我不知道它們對地球和人類到底有何計畫，但如果這個故事流傳下去，未來的世代將會稱你為『危險商人』，因為你利用了正常人類對危險的欲求，以催眠和音樂讓其他人走火入魔。」

「我聽到水聲了，」太陽小子打斷他。「我真的聽到水聲了！」

「別管它，」史多．奧丁說：「你的故事更重要。總之──你跟我──我們能怎麼做呢？我就要死了，我會沐浴在一大灘血和臭氣之中，而你也沒辦法帶著剛果固態氦離開這房間。聽我說吧。也許那個道格拉斯──歐陽星群的本體，不管它以前是什麼玩意兒──」

「現在仍是。」太陽小子說。

「──不管它現在是什麼，或許只是想找到精神上的夥伴。你就繼續跳吧，你這傢伙，繼續跳吧。」

太陽小子在鼓聲的陪伴下跳著，咚個隆咚、咚個隆咚！喀──喏、喀──喏！喏！而剛果氦的音樂更是迴盪在堅實的岩塊之中。

遠處的那個聲音持續不停。

太陽小子停下來瞪他。

「是水。真的有水。」

「誰知道呢？」史多．奧丁說。

「看吶！」太陽小子尖叫著高高舉起剛果固態氦。「快看！」

史多．奧丁大人用不著看，他知道，的確有幾公噸混雜泥巴的水洶湧沖進地道（而且還只是剛開始而已），流進他們的房間。

「可是我該怎麼做？」太陽小子繼續高聲尖叫。此刻，史多．奧丁覺得說話的彷彿不是太陽小子，而是那股來自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力量，正透過中繼站發出聲音。那是一股試圖與人類建立友誼的力量，只是它找錯了人，發展了錯誤的友誼關係。

太陽小子重新要回了控制權。繽紛的光芒打在逐漸上升的水面，他舞動的雙腳濺起浪花。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大鼓說。喀──喏、喀──喏！小鼓說。蹦、蹦、頓、頓、啷！剛果固態氦說。

史多．奧丁感到自己蒼老的雙眼模糊，但仍能看到那名舞者閃爍的狂放身影。

「這樣死，挺好的。」死時，他這麼想。

Ⅹ

在遙遠、遙遠的上方，在星球的地表，桑圖娜感到腳下的陸塊開始起伏晃動，東方的地平線暗了大半，混著泥巴的火山蒸氣從平靜、湛藍、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中噴射而出。

「一定一定不能再發生這種事！」她想到太陽小子、剛果固態氦，還有死去的史多．奧丁。

「有些事一定得改變。」她對自己說。

而她也的確做到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她帶回疾病、危險和苦難，以此讓全人類對快樂的感受更為深刻。她是打造人類補完計畫最主要的設計師之一，而她最為人所知的名號就是：愛麗絲．摩爾女士。

18醉船

這也許是漫長的太空史中最悲傷、最瘋狂也最不羈的故事。以前從沒有人做過類似的行為──這話是真的──沒人以那種速度和這種方式旅行過如此長的距離。當人們第一次見到故事中的英雄，會覺得他看起來就跟普通人沒兩樣。但第二次再看──噢！那就完全不同了。

至於女主角──她個頭嬌小。一頭淺灰色金髮，聰明、自信──帶著創傷。沒錯，創傷，就是這個詞。即使在她最順遂的時候，看起來也彷彿需要安撫，或要人幫助。只要有她在身旁，男人總會感覺自己更像男人。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白。

誰能想到，她的名字竟會在組成第三宇宙的那片荒蕪死寂中，迴響得如此嘹亮又清晰呢？

他駕著一艘非常、非常老的舊式火箭，用它飛過、逃過、躍過任何機器無法達到的距離。你可能會覺得他的速度之快，甚至能撼動天空中的穹頂，也因此有首古老的詩歌獻給了他。「眾星扔擲矛槍，淚洗天堂」。

他飛得如此之快、距離如此之遠，最初人們還不敢相信。他們覺得那只是玩笑，是流言蜚語搞出來的鬧劇，是打發時間的夏日午後狂想。

現在我們知道他的名字了。

而我們的孩子，以及他們的孩子，也會永遠記得。

藍博。第四地球的亞特．藍博。

他追隨著他的伊莉莎白，一路追到宇宙之外，去了人類無法到達、從未去過、不敢去也不願想的地方。

他憑著自己的自由意志辦到了這些事。

一開始，人們自然把這當成笑話，編出一些跟這趟旅程有關的無厘頭歌曲。

「我太震撼、快幫我挖個洞……！」第一個人這麼唱。

「快用深土色的號碼打電話來……！」另一個人這麼唱。

「褚紅小丑的船啊在哪裡……？」第三個人這麼唱。

然後，世界各地的人突然發現這故事是真的。有人就這麼傻在那裡，渾身起雞皮疙瘩；有的則迅速轉過頭，去做他們每天的日常瑣事。人們發現了第三宇宙，並刺穿了它，他們的世界從此變得和以前不一樣。即便結實的岩塊，也能成為一扇敞開的門。

太空本來是如此乾淨、空曠、整齊，現在看起來卻像一團放了幾千、幾百萬光年的木薯布丁──黏黏稠稠糊糊，不適合呼吸，不適合遨遊其中。

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人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推波助瀾。

Ⅰ

「是他來找我的。」伊莉莎白說：「那些機器試圖治療我身上那些可怕的致命疾病，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團糟，所以我死了──然後他來找我。」

Ⅱ

「是我自己去的。」藍博說：「他們耍了我、騙了我、玩弄我，但我拿到了船、成為了船，然後到了那個地方。沒人要我這麼做。我很氣，但我還是去了。然後我也回來了──不是嗎？」

他說的沒錯，即便他在地球的草地上蜷曲、哀號，他的船迷失在太空中極為遙遠或說大約在半個銀河以外的地方（但是弔詭的地方在於，也可能就在觸手可及處），他說的依舊沒錯。

但凡與第三宇宙扯上關係，誰能說得清？

回來的那人，是去尋找伊莉莎白的藍博。他愛著她。因此，這趟旅程屬於他，功勞也屬於他。

Ⅲ

可是，在很多年後，當克魯戴塔大人以柔和的嗓音，自信滿滿地告訴他的朋友時，他說：「實驗屬於我，是我設計的，是我挑選了藍博。我試圖找到一個符合那些特定條件的人，簡直要把挑選器搞瘋了。而且，是我讓火箭按照那個老舊計畫打造出來──就是人類第一次稍微跳離太空用的玩意兒。他們就跟飛魚一樣，從一道浪跳向另一道──但他們不過做了這種事就以為自己是老鷹了。如果我用的是一般的介面重塑船，一定會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回音，然後消失不見；一離開銀河宇宙，就消逝在混亂與毀滅之中。但我沒冒這個險。我把火箭放在一座發射臺上，而那座發射臺本身就是一艘星際太空船！然後呢，既然用的是古老的火箭，我們就要把一切都做到位──整臺機器外觀都用舊式字體印滿神祕文字。我們甚至把組織的名字『人類補完機構』的縮寫──Ｉ和Ｏ和Ｍ──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但我怎麼可能知道，」克魯戴塔大人繼續說：「事情進展比我們預想得還要順利，藍博還從栓接處把整個宇宙撕開，把船拋下，只因為他全心全意愛著伊莉莎白，愛得那麼義無反顧又激烈？」

克魯戴塔嘆了口氣。

「我懂，但也不太懂。我就像那個古代人一樣──就是那個要駕船環遊世界卻走錯方向，最後發現新世界的哥倫布。而他發現的大陸就是澳洲──還是美洲之類的。我跟他差不多。我用那艘舊火箭把藍博送出去，然後他找到通過第三宇宙的方法。現在呢，沒人知道有誰會擠破那道門跑過來，或突然憑空出現在我們面前。」

克魯戴塔睿智地又補上幾句話。「不過，講這種故事又有什麼用呢？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這件事，但我在裡頭扮演的角色實在不怎麼光榮。故事的結尾倒是非常好，你可以寫首詩歌，讚頌一下瀑布旁的那間小屋，以及其他人送給他們的可愛孩子。但關於結局之前的事──就是他如何無助、失神地出現在醫院，找著他的伊莉莎白──那就太悲傷、太詭異、太令人害怕了。我很高興瀑布小屋的一切最後有個美好的結局，但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那一步。而其中有些部分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理解的……像是接觸到赤裸原始太空的赤裸皮膚，以眼睛駕駛某種比光還快的機器──你知道什麼是蠻羊嗎？那是一種曾經生活在舊地球上的古老羊種，然後，在幾千年後的現在，孩子們胡亂唱的某首童謠就是拿牠做押韻。那個物種已經消失了，但韻腳留了下來。有一天，藍博的故事也會變成這樣。每個人都會知道他的名字，還有醉船的一切。但他們會忘記他在科學上跨過的里程碑，用一架哪裡都去不了的舊火箭尋找伊莉莎白……噢，你說那首童謠？你沒聽過嗎？都是些胡扯啦。內容是這樣的：

拿槍指著可憐的傢伙。

（你說的是火腿的火還是火雞的火？）

朝快死的蠻羊開一槍。

（爹地，別問她為什麼或怎麼樣！）

不要問我『火腿』跟『火雞』是什麼，那也許就跟牛排或沙朗一樣，是古動物身上的某個部位。不過呢，現在的孩子還是會說這些詞。以後呢，他們也會一樣拿藍博和那艘喝醉的船這樣玩──他們可能還會說伊莉莎白的故事，但永遠也不會提到他怎麼到達醫院。那段故事太可怕、太真實又太哀傷，而結局又收得太好了。他們在草地上發現他──我提醒你，他是全裸地躺在草地上，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從哪兒冒出來！」

Ⅳ

他們在草地上發現赤裸的他，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甚至不曉得克魯戴塔大人曾經發射了古老火箭，前往比空無一物的盡頭更遙遠的地方，火箭上還寫了字母Ｉ、Ｏ、Ｍ。他們不知道這人就是藍博，是那個穿越了第三宇宙的人。先是機器人發現了他、帶他進來，並把它們所做的一切都以照片留存。這是它們的程式設定，好確保任何不尋常的事都有記錄下來。

然後，護士在露天的房間裡發現了他。

因為他沒死，所以他們認為他是活的。但同時間，他們也無法證明他真的活著。

謎團的難度提高了。

醫生被叫進來──不是機器，而是真正的醫生。他們是非常重要的人。平民醫生季馬費耶夫、平民醫生果斯貝克，以及指揮官本人，馮馬克特長官（也是醫生）。他們接下了這個案子。

（沒有人知道，在醫院另一邊等待的，正是昏迷中的伊莉莎白。他為了她跳入太空、穿越群星，但那時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年輕的男人不會說話。當他們在人口查詢機跑著他的虹膜紋和指紋，才發現他是在地球上受孕，接受冷凍，並以未出生嬰孩的狀態送到第四地球去。他們花費巨額款項，以「即時訊息」向第四地球進行查詢，但查到的資料只有這樣：醫院裡躺在他們面前的這位年輕男子，已自一艘進行星際旅行的實驗性太空船失蹤。

失蹤。

但沒有太空船，連點訊號都沒有。

可是他就在這裡。

他們站在宇宙的邊緣，不確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他們是醫生，醫生的工作是修復或重建人類，而不是把他們用船送來送去。這樣的他們怎麼會知道第三宇宙的任何一件事？尤其，他們只知道人們會用介面重塑船旅行，卻完全不曉得有第三宇宙存在。他們的雙眼看到的是工程問題，卻試圖在其中尋找疾病；他們為他進行治療，但他其實健康無虞。

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他需要時間，從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旅程帶給他的震撼中回神。可是醫生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希望能加快他的復原速度。

當他們讓他穿上衣服，他便會從昏迷狀態進入一種機械式的痙攣，並把衣物脫掉。脫光衣服後，他便又以粗野的姿勢躺在地上，拒絕進食或說話。

在他們用針管餵他食物時，整個宇宙的能量以新的形式從他體內向外發散──如果他們有辦法知道的話。

他們把他獨自放在一間上鎖的房間，透過窺視孔觀察他。

即使心靈空盪、身體僵硬、毫無意識，他仍是個長相好看的年輕男子。他的金髮極淡，眼珠是淺藍色，但五官很有個性──下巴方正，嘴型灑脫，帶著堅毅與憂鬱。即便沒有意識，深深刻於臉上的線條依舊能看出他曾在憤怒邊緣度過許多時日，或好幾個月的時間。

到了第三天，他們持續到醫院研究他，這位病人也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他再次撕去睡衣，臉朝下，赤裸地趴在地上。他的身體僵硬、緊繃，就跟前一天一樣。

（一年後，這個房間將成為博物館。會有銅製的牌子寫著：「藍博曾在離開前往第三宇宙的舊式火箭後，躺臥此處。」但醫生對於眼前的難題仍一無所知。）

因為臉朝著左邊轉，他脖子上的肌肉變得清晰可見。他的右手筆直地從身體一側伸出，延展的左臂則形成一個精確的直角；左前臂和手掌僵硬地與上臂形成九十度；他的雙腿滑稽地做出奔跑的動作。

果斯貝克醫生說：「在我看來，他很像是在游泳。把他放到水池裡看看他會不會動好了。」面對問題時，果斯貝克有時會選擇比較激烈的解決方法。

季馬費耶夫站到窺視孔前。「他還在痙攣。」他喃喃地說：「我希望這可憐的傢伙在皮質保護下降後不會感到太痛苦。如果這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又要怎麼抵抗痛苦呢？」

「你怎麼認為？長官？醫生？」果斯貝克對馮馬克特說：「你看到了什麼？」

馮馬克特完全不必看。他比另外兩位醫生來得早，早就透過窺視孔安靜地觀察病人很長一段時間了。馮馬克特是個聰明人，有著良好的洞察力以及直覺。他在一個小時中做出的推測，可能比機器分析上一整年還多。他開始理解，這是種沒有任何人得過的病。不過，還是有些療法可以讓他們去嘗試。

三位醫生都試了一遍。

他們嘗試催眠、電療、按摩、次音速療法、阿托品、手術、毛地黃屬的所有品種，還有一些因為在軌道上培養而快速突變的準麻藥病毒。當他們試著結合氣體催眠和電子強化心靈感應者時，開始得到回應。這表示病人的心智仍在活動中。不然一顆死去的大腦應該會像一團脂肪組織，連條神經也沒有。其他嘗試則沒有任何結果。催眠氣體顯示波動，應是因為逃離恐懼與痛苦造成的。心靈感應者回報說，她瞥見了一片陌生的天空。（醫生立刻把心靈感應者交給太空警察，讓他們以編碼製造出她在病人腦中看到的星群樣式，但卻無一符合。那位心靈感應者雖然機靈，但畢竟無法記得足夠的細節，以進行領航圖掃描比對。）

醫生重新回到藥單上，嘗試一些古老但簡易的項目──相互抵銷的嗎啡和咖啡因，會讓他做夢的激烈按摩法，讓心靈感應者提取那些夢境。

當天沒再得到更多結果，隔天也沒有。

與此同時，地球官方開始感到不安。他們想（而且想法相當正確）：醫院方面十分盡責地做出證明，表示該病人在草地上被機器人找到的前一刻，完全不存在這個地球──那……他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那片草地的？

地球領空完全沒有入侵報告，沒有金屬摩擦大氣產生白熾光弧的任何紀錄，也沒有從第二宇宙駕著鋼琴狀太空船過來的巨大勢力。

（克魯戴塔用了超光速太空船，正像蝸牛一樣緩慢地爬向第一地球。他卯足全力衝刺，想看看藍博會不會比他先到。）

第五天，情況開始有了變化。

Ⅴ

伊莉莎白過世了。

在一切都太遲的時候，這件事才在仔細比對醫院紀錄後被發現。

醫生只知道：病人被移到走廊上，蓋著床單的身軀在滾輪病床上一動也不動。

突然之間，病床停下。

一名護士發出尖叫。

厚重的鋼材與塑膠牆面向內彎折，一股沉默又緩慢的力量正把牆壁往走廊裡面擠。

牆面裂開。

出現一隻人類的手。

一個反應比較快的護士大喊：「推床！把那些床推開！」

其他護士和機器人照做。

在向上凸出的地板與向內拉扯的牆面連接處，病床猶如大批跨浪的船隻那樣搖晃；平靜的燈光閃爍起來，機器人出現了。

第二隻人類的手穿牆而過，兩手朝著不同的方向推開，把牆壁像沾溼的紙張那樣撕裂。

那來自草地的病人把頭伸了過來。

他茫然地上下探著走廊，眼神失焦，皮膚因受到開放太空的燒灼發出奇怪的紅棕光芒。

「不要。」他說。就那麼兩個字。

但大家都聽到了那兩個字。雖然音量不大，仍穿透整座醫院。內部通訊系統傳送著這兩個字，整個空間裡的開關全被關掉。慌亂的護士和機器人（以及那些前來協助他的醫生）急忙衝上前，把所有機器重新打開──幫浦、呼吸器、人工腎臟，甚至包括用來維持空氣清淨的小馬達。

而在遙遠的天空中，一架飛行器正轉得頭昏眼花。由三重安全裝置保護的「停止」開關突然被切到關閉狀態，所幸駕駛機器人在墜地前又讓它重新運作。這名病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話語竟會造成這種影響。

（後來，全世界都知道這是「醉船效應」的一部分。那個男人已發展出某種能力，能把自己的神經系統當成機器開關來使用。）

走廊上，充當警衛的機器人終於到達。機器人戴著附有襯墊的無菌絲絨手套，雙手握力可達六十公噸。機器人靠近病人，它接受過精良訓練，能辨識心智錯亂者或精神病人可能造成的危險；稍後，在它的報告中，它會說自己在每種感官都收到了「極度危險」的訊號。它本來要以無人能抗拒的握力抓住病人，並把他送回床上，但有鑑於空氣中瀰漫著高度危險的氛圍，機器人不願冒險。它的手腕裡藏有以壓縮氬氣運作的皮下注射手槍。

它朝著站在牆上巨大破口中全身赤裸的神祕男子伸出手，手腕裡的武器發出嘶嘶聲，一發劑量極高的康達明（現今宇宙中最強大的麻醉藥）穿過藍博頸子上的皮膚。病人倒下。

機器人輕柔地抱起他，把他抬過裂開的牆，一腳踢壞門鎖，再踢開門，將病人放回床上。機器人聽到醫生走來的聲音，便用巨大的手掌把鋼牆拍回原位。其實是可以稍等一下，讓工作機器人或下等人去做就好。不過，還是先讓這部分的建物回到正常角度，看起來會好一點。

馮馬克特醫生先抵達，隨後是果斯貝克。

「發生了什麼事？」他大吼大叫，平時的冷靜瞬間崩毀。機器人指著被扯開的牆壁。

「他把它撕開了，我把它放回去。」機器人說。

兩位醫生回頭去看病人。他又爬下床回到地板，但呼吸輕柔而自然。

「你給了他什麼東西？」馮馬克特對著機器人大喊。

「根據四十七之Ｂ項條文，」機器人說：「康達明。這種藥不應在醫院外被提及。」

「我知道，」馮馬克特心不在焉地說，看起來有些不高興。「你可以走了。謝謝你。」

「向機器人道謝並非常理，」機器人說：「不過如果你想要，也可以在我紀錄裡寫一個嘉獎。」

「給我夾著尾巴快滾！」馮馬克特對著獻殷勤的機器人怒吼。

機器人眨了眨眼睛。「這裡的人都沒尾巴，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你是在說我。我該離開了，告辭。」它用一種奇怪卻優雅的姿態在醫生周圍跳呀跳，下意識摸摸損毀的門鎖，彷彿希望自己能把它修復。但一看到馮馬克特瞪它的眼神，便馬上離開了房間。

片刻之後，一陣微弱的重擊聲傳來。兩位醫生聽了一陣子，決定放棄──機器人正在外面的走廊，「溫柔地」把鋼筋地板拍回本來的形狀。它是一名打掃機器人，大概是經由擴增後的雞腦所驅動，因此，只要說到整理環境，它就會變得非常頑固。

「兩個問題，果斯貝克。」馮馬克特長官說。

「任憑差遣，長官！」

「病人把牆壁推向走廊時站在哪個位置？還有──他哪來這種力氣做這種事？」

果斯貝克困惑地瞇起眼。「您提到這件事我才想起來：我完全不懂他是怎麼辦到的。事實上，他不該有這種能力。但他還是做了。您的另一個問題是？」

「你覺得康達明怎麼樣？」

「危險──這是無庸置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上癮的話會──」

「在沒有皮質活動的狀況下，還會上癮嗎？」馮馬克特打斷他。

「當然，」果斯貝克立刻回答。「組織成癮。」

「你找找看吧。」馮馬克特說。

果斯貝克在病人身旁跪下，用指尖觸摸著，尋找肌肉末稍。他感覺到它們組織成頭骨的基礎、肩膀的最外側，以及背部的條狀區域。

然而，他起身時一臉疑惑。「我從來沒摸過哪個人類身軀是長這樣的──我甚至不確定他還算不算人類。」

馮馬克特不發一語，兩位醫生相視無言，果斯貝克在老者的冷靜目光下感到有些慌張。最後，他終於開口：

「長官、醫生，我知道我們可以怎麼做。」

「你說說看，」馮馬克特冷淡地說，不帶一絲鼓勵，也沒有警告意味。「你指的是？」

「這不是醫院第一次做這種事。」

「什麼事？」馮馬克特說。那對可怕的雙眼讓果斯貝克幾乎想把話再吞回去。

果斯貝克有點激動，即便沒有旁人，他仍傾過身對著馮馬克特輕聲細語。這些話脫口而出，彷彿戀人之間不合禮儀的曖昧暗示。

「殺死病人──長官、醫生──殺死他。關於他的數據已經夠多了，我們可以從地下室把屍體弄出去，加上偽裝。如果治好他，誰曉得我們到時候放出去的是什麼東西？」

「誰曉得呢？」馮馬克特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情感。「但這位公民、這位醫生，你說，醫師的第十二項責任是什麼？」

「『不玩弄法律，以醫者的身分持續治療，把屬於國家或補完機構的財產，還給國家和補完機構』。」果斯貝克嘆了口氣，收回建議。「長官、醫生，我收回我的話。我剛剛不是醫生，而是另一個政府和政客的人格。」

「那現在呢？」馮馬克特問。

「我治療他，或等他治好自己。」

「你會選擇哪一項？」

「我會試著治療他。」

「怎麼做？」馮馬克特說。

「長官，」果斯貝克哀求道：「請不要拿這件事來攻擊我的弱點！我知道你欣賞我是因為我的大膽和自信，但請不要在我們連他從哪來都不知道時，要我『照我的方式做』。如果是平常的案子，我可能會給他傷寒和康達明，並派駐心靈感應者。但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沒見過的新案例，我們是人，他卻可能已經不是了。也許他代表人類與某種新力量的結合體──他是怎麼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的？他被放大──或縮小──多少次？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或他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可能用治療人的方式，治療這種冰冷得像宇宙、灼熱得像太陽，而且又充滿距離感的無感狀態？我們知道要怎麼治療肉體，但這已經不能算是肉體了。你自己摸摸看，長官！你會摸到從來沒有人摸過的東西。」

「我摸過了。」馮馬克特說：「你是對的，我們花半天試看看傷寒和康達明。十二個小時後在這裡碰面，我會告訴護士跟機器人這段期間要做些什麼。」

離開時，他們都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名膚色灼紅（擺出展翅高飛姿勢）的人形。果斯貝克帶著厭惡與恐懼看向那具軀體，馮馬克特則面無表情，只淡淡地勾起一絲憐憫的微笑。

護士長在門旁等著他們。果斯貝克對長官所下的命令感到驚訝。

「護士小姐，這棟醫院裡有沒有防禦式的庫房？」

「有的，長官，」她說：「以前我們的紀錄還沒上傳到球狀電腦時，都存在裡面。那裡現在是空的，但有點髒。」

「清乾淨，裝一條通風管進去。妳的軍事保全是誰？」

「我什麼？」她有些驚訝，聲音都尖了起來。

「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有軍事保全。你們這間醫院是由誰保護的？部隊和士兵在哪裡？」

「長官啊！醫生啊！」她大喊著。「我的長官兼醫生啊！我是個老女人，有幸在這裡工作到三百多年了，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要士兵幹麼呢？」

「找到他們，要求他們待命。他們也是專家，只是技能和我們不一樣。讓他們進入待命狀態，今天結束前可能就會需要用到他們。以我的名義告訴他們的中尉或中士。現在，這些是我要妳用在這個病人身上的藥物。」

她邊聽他說，眼睛也一邊越睜越大，不過這名女子接受的訓練嚴謹，只是點著頭，逐條聽他說完。到最後，她的眼神似乎非常哀傷而疲憊，但因為她是受過訓的專業人士，對馮馬克特的技術與智慧有著偌大的崇敬。同時，她也對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年輕男子有著一分母性的溫柔憐憫。那男人始終躺在厚厚的地板上，在沒有一個活人能想像的群島間不停游動。

Ⅵ

危機於當晚降臨。

病人在庫房內牆磨出了手印，但沒有逃脫。

在醫院明亮的走廊中，士兵的武器閃閃發光，使得他們看起來高度警戒──不過，他們就像所有值勤中卻又沒有任務的士兵，非常非常無聊。

他們的中尉倒是興奮得很。他手中的電槍發出嗡鳴，像隻危險的昆蟲。而馮馬克特──他其實比中尉以為的更了解武器──看到電槍被設在「強」，足以癱瘓上下五層樓或方圓一公里的所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對中尉表達感謝，然後就進入了庫房，身後緊跟著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

在那個地方，病人依舊在游泳中。

他的手臂變成拔河的姿勢，雙腳不斷踢著地板。彷彿在其他樓層游泳只是為了要保持漂浮狀態，現在卻發現了前進的方向，只是速度非常緩慢。他的每個動作都相當緊繃、僵硬，好像得考慮很久，以至於在短時間內看起來彷彿沒在移動。撕開的睡衣就躺在他旁邊。

馮馬克特環顧四周、若有所思：這個男人竟能在鋼牆留下手印，究竟是有多大的力量。他記得果斯貝克的警告：殺死病人，不該讓全人類暴露在想像不到的新風險下。但是，雖然他能理解那種感覺，卻無法允許這種建議。

醫生煩躁地想──這個男人究竟要去哪裡？

（去伊莉莎白那裡，事實就是這樣，他要去僅在十六公尺外的伊莉莎白那裡。不久之後，人們終於理解藍博一直想做的事──在躍過了無數光年、回到她身邊後，他只想跨越那十六公尺的距離，去見他的伊莉莎白。去到他最親切、最深愛，最需要他的人身邊！）

康達明沒有留下它特有的強烈疲倦及發光皮膚。或許傷寒成功將其抵銷。藍博看起來確實比先前更有活力了些。通用訊息系統裡傳出一些名字，不過那對馮馬克特來說仍沒有任何意義。但它會的。它總有一天會。

此時，提前聽了簡報的另外兩位醫生正忙著處理機器人和護士安裝的儀器。

馮馬克特對著兩人喃喃地說：「我覺得他似乎比較好了。站開一點，我想試試看用喊的。」

現場太忙，他們只能點點頭。

馮馬克特朝著病人大叫。「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你從哪裡來？」

出乎意料，地板上的男人以憂傷的藍眼迅速地朝他瞥了一眼，但沒有其他溝通的跡象。他仍持續以四肢抵著庫房裡堅硬的水泥地游動，醫護人員替他綁上的兩條繃帶再次鬆脫，他的右膝蓋因為來回移動而瘀青、刮傷，在地板留下一條六十釐米長的血跡──有些是舊傷，已變成黑色並且凝固；有些才剛弄到，還新，而且還溼潤。

馮馬克特起身，對果斯貝克與季馬費耶夫說：「我們來看看他感覺到痛苦時會怎麼樣。」

兩人無須提醒，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季馬費耶夫對著一臺站在門口的白色琺瑯製小型勤務機器人揮了揮手。

疼痛網（一只脆弱的金屬線籠）從天花板掉了下來。

身為資深醫師，馮馬克特的責任是承擔最高的風險。現在病人完全罩在電線網裡，但馮馬克特四肢伏地，用右手拉起網子一角，把自己的頭探進去──就在病人的頭旁邊。馮馬克特醫生的袍子垂到乾淨的水泥地上，碰到了病人徹夜「游泳」後留下的黑色血跡。

現在，他的嘴離病人的耳朵只有幾釐米。

馮馬克特說：「噢。」

網子發出哼鳴。

病人停下緩慢的動作，拱起背，凝視著醫師。

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醫生看到馮馬克特的臉色隨著疼痛機的衝擊變白了點，但他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平靜而且大聲地對著病人說：

「你──是──誰？」

病人無起伏地說：「伊莉莎白。」

這答案十分沒頭沒腦，但聲調卻很理智。

馮馬克特把頭從網下移開，對著病人大吼。「你──是──誰？」

裸著身子的男人回答，字字清晰：

「一盞，一盞，小親親，我在天上吊點滴！」

馮馬克特皺起眉，低聲對機器人說：「更痛苦。提高到最終級。」

網子裡的身軀猛烈擺動，試圖回到在水泥地上游泳的姿勢。

在網裡受苦的人發出一陣巨大而粗野的刺耳哭號，「伊莉莎白」四個字聽起來就像從無窮遠的地方不斷迴盪過來，因為放聲尖吼而扭曲。

毫無道理。

馮馬克特吼回去。「你──是──誰？」

有個聲音──清澈、飽滿、出人意料──從蜷曲在疼痛網下的身軀傳出，回答了三位醫生：

「我是被運送的人、被撕裂的人、被騙的人、深潛的人、傾斜的人、絆倒的人、翻倒的人、跌倒的人、被翻轉的人、被夾住的人、被撕裂的人、被誆的人──啊！」他的聲音斷掉，變成哭喊，然後，儘管強大的疼痛網就覆蓋在身上，他又回到地板上開始游了起來。

醫生抬起手。疼痛網立即停止哼鳴，並高高拉起。

他感覺到病人的嘔吐物。還真快啊。他只揚了揚一邊眼皮，反應相當平常。

「退後。」他對其他人說。

「對我們兩人都施加痛苦。」他告訴機器人。

網子降到他們身上。

「你是誰？」馮馬克特直對著病人的耳朵吼，把男人的身體從地板上半抬起來。他不曉得這個能撕開鋼牆的身體可不可能用某種方式……把站著的兩人撕成兩半。

男人又開始胡言亂語。「我是最多的人、送信的人、主持的人、鬼魂之人、濱海之人、吹噓之人、吃藥的人、總結的人、燒壞的人、烘烤的人，不！不！不要！」

他在馮馬克特的臂中掙扎。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想上前營救長官時，病人以冷靜、清晰的語調補了幾句話。

「你的方法是對的，醫生──或者不管你是什麼身分。繼續發燒，拜託，更多疼痛，拜託。還有那些可以對抗疼痛的藥劑。你在拉我回來。我知道我在地球上，伊莉莎白就在附近。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伊莉莎白找來給我！但不要催我。我需要很多時間才能復原。」

那聲音中的理智令果斯貝克吃驚。他沒有等待首席醫師馮馬克特的命令，直接下令收起疼痛網。

病人又開始胡言亂語。「我是三人、我是男人、我是樹人、我是我人、我是三人、我是三人……」他的聲音漸弱，昏了過去。

馮馬克特走出庫房，有些踉蹌。

同事抓著他的手肘，撐住他的身體。

他疲倦地朝他們一笑。「希望這不會違反規定……我想我可能需要一點康達明……難怪疼痛網能把病人叫起來，根本連死人都會抽筋啊！拿些酒給我。我的心臟已經不年輕了。」

果斯貝克扶他坐下，季馬費耶夫跑過走廊，去找醫療用酒。

馮馬克特喃喃地說：「我們要怎麼找到他的伊莉莎白呢？那可能有成千上萬人──而且他還來自第四地球。」

「長官、醫生，因為您的關係，奇蹟出現了。」果斯貝克說：「您竟然進到那網子底下、抓住了機會讓他開口說話。我不可能再看到這種事了。經歷過今天的事，對任何人來說夠講一輩子了。」

「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馮馬克特疲憊地問，滿滿的疑惑。

這個問題不需要任何答案。

Ⅶ

克魯戴塔大人抵達地球。

他的駕駛員將飛行器降落之後，立刻筋疲力竭地倒在控制臺上。

而在微型太空船中隨著飛行器一同航行的護衛貓，三隻已死，一隻昏睡，第五隻則正呼嚕呼嚕地狂叫。

當港口官方為了查明授權，試圖讓克魯戴塔大人的速度減緩，他行使了頂級動員令，以補完機構的名義接管軍隊指揮權，逮捕肉眼可見除部隊指揮官外的所有人，並徵調指揮官帶他去醫院。港口的電腦告訴他，有個「查無來處」的藍博，曾神祕地出現在那家醫院的草地上。

在醫院外，克魯戴塔大人再次動用頂級動員令，將所有武裝人員納入自己管轄，命令一臺記錄監視器覆蓋他的所有行動，以防之後被送上軍事法庭。他還逮捕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

全副武裝的士兵腳步沉重，在戰鬥命令下前進，追上正帶著酒趕回馮馬克特身邊的季馬費耶夫。他們神情緊張地小碎步跑著，全都戴著電頭盔。武器滋滋作響。

護士衝上前，想把侵入者趕出去，卻在刺痛的電擊射線無情擦過他們身體時逃回來。整座醫院陷入騷動。

克魯戴塔大人後來承認，他做了非常嚴重的錯誤決定。

「兩分鐘大戰」瞬時爆發。

你必須了解補完機構的運作模式，才會知道怎麼會搞成這樣。補完機構是一群能夠自我存續、擁有極大權力而且紀律嚴明的人。人人都是低等、中等和高等正義的綜合體，只要覺得必須維護補完機構、保持各世界間的和平，該做什麼就一定會去做。但是，如果犯錯或發生過失──嗯，那麼情況就會非常不一樣了。在緊急情況下，任何補完閣員都能致另一位閣員於死地。不過，假使責任是落在他身上，他這麼做等於宣判自己的死刑，也算是羞辱了自己。在緊急情況下遭到殺害，以及證實犯下錯誤的補完閣員，承認犯錯和否認犯錯的唯一差別在於：錯誤的一方會被登記到一份極度可恥的名單，而以正當理由殺死其他補完閣員的人（如果之後的審查能夠證明），則會被放進一份非常榮耀的名單──但仍會被殺死。

不過，如果有三位補完閣員，那情況又不一樣了。這三位大人會組成一個緊急法庭。如果他們出於善意共同行動，並對電腦及補完機構報告，雖然無法免受責難，或降回公民身分，但不需受到刑罰。七位補完閣員──或在特定時刻、特定政府之特定星球上的所有補完閣員──則超然於任何批評，除非他們的行動在後續的翻案審判中被證實有錯。

這就是補完機構的狀況。補完機構有一句恆久不變的口號──「進行觀察，但不去影響；遏止戰爭，而不要發動；執行保護，但不去控制；而在所有原則之上，要活下去！」

克魯戴塔大人侵占了軍隊──那不屬於他，是屬於人土政府的輕型常規軍──因為他害怕整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危險，可能來自那個由他親手送往第三宇宙的人。

他完全沒想到，在他的指揮下──在由機器心靈感應、無懈可擊的通訊網絡支援，開放又私密的優勢力量──從補完機構於古代大戰誕生起就不斷完善，數千年來受權謀、挫敗、祕密、勝利及絕對經驗強化的力量──

這樣的軍隊竟然會被拔除。

撤銷中……撤銷完畢！

這是補完機構在開始記錄前就使用過的命令。有時，他們能掌握決勝關鍵，令反對者的優勢不再，其他部分則靠援引武器時靈活且致命的動作，大多數則倚賴滲透他人的機械與社會，任意而行。一旦全面掌握，他們拋棄控制權的速度就跟取得時一樣迅速。

然而克魯戴塔臨時徵召的部隊就不是這樣了。

Ⅷ

戰爭在眨眼間開始。

兩支小隊進入伊莉莎白在醫院中躺的區域，她正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能回到可重建這副殘破軀體的凝膠澡盆。

但這兩支小隊突然改變步伐。

後來生存下來的人都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在事後──全都因嚴重的精神混亂受到折磨。

在那個當下，他們都接收到一股邏輯清楚、指示明確的命令，要他們轉而保護那個女人所在的區域，反擊位於正後方的主要部隊。

醫院建物本身非常結實，不然的話，應該會整個崩垮，或在火海中倒下。

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轉身，倒地掩護，拿起電槍掃射跟在自己身後的同袍。那種電槍會針對有機物質引爆，對無機物其實無害。它們的動力來自各個士兵背上的繼電器。在這個轉捩點的頭十秒鐘，二十七位士兵、兩位護士、三名病人以及一位老人喪命，還有一百零九人在這最初的交火中受傷。

部隊指揮官沒見過戰場的模樣，但受過精良訓練。他迅速在建築物的對外出口周圍部署預備軍，並將自己的親信，藍斯戴爾中士領導的小隊派至地下室，讓他們從地下直升到該女性病患所在處，找出敵人身分。

直到那時，他都還不知道其實是領頭部隊倒戈，跟自己的同伴打了起來。

後來在審判時，他作證表示自己的心智沒有受到任何詭異的干擾。他只知道，手下遇到預期外的敵方武裝抵抗──對方身分不明，而且擁有跟他們一樣的武器。他覺得，既然克魯戴塔大人是為了要跟未知敵手戰鬥才帶上他們，那麼，他預設補完閣員非常清楚自己的行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所以，那些人是敵方沒錯。

不到一分鐘，雙方勢力就失去平衡。火力不斷朝他的部隊移進。領先的隊伍儘管有部分負傷，仍迅速轉向，和站在正後方的部隊打了起來。他們猶如一條移動快速的隱形線，將雙方的軍力隔開。

通風管裡開始充斥著人體溶解產生的油膩黑煙。

病人大聲尖叫、醫生發出咒罵、機器人到處踩踏，護士不斷嘗試呼喚彼此的名字。

當部隊指揮官看到由自己派上樓的藍斯戴爾中士，戰鬥頓時結束。那位隊長帶頭從女性病患區衝出來，直接攻擊自己的長官！

指揮官保住了自己的命。

空氣發出巨響向他擠來，他撲倒在地、滾到一旁。藍斯戴爾的電槍發出放射線，殺光空氣中所有的細菌。指揮官把頭盔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並調到士官專用頻道，然後突然有了一個靈感──他以命令的口氣說：

「幹得好！藍斯戴爾！」

藍斯戴爾回傳的聲音之微弱，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我們不會讓他們進到這區的，長官！」

「好，現在放輕鬆，撐住。我就在這兒。」部隊指揮官大聲但平靜地回話，不洩漏自己認為該中士已經發瘋的想法。

他換到其他頻道，對離自己最近的那些人說：「停火。掩護。等待。」

一陣尖叫從耳機裡爆出。

是藍斯戴爾。「長官！長官！我現在才知道我打的人是你──長官，它又來了。小心啊！」

武器刺耳的嗡鳴聲瞬間停下。

醫院裡的人群持續混亂騷動。

一位別了資深徽章的高大醫生緩步朝指揮官走來。「你可以站起來帶著你的士兵出去了，年輕人，這場戰鬥是大錯特錯。」

「我不聽你指揮。」年輕的指揮官打斷他。「我聽令於克魯戴塔大人。他從人土政府徵召這支部隊。你是誰？」

「你應該向我敬禮的，隊長，」醫生說：「我是地球醫療後備軍的馮馬克特上將。你不用等克魯戴塔大人了。」

「他在哪裡？」

「在我床上。」馮馬克特說。

「您床上？」年輕的指揮官一陣驚愕，喊叫出聲。

「在床上。徹底麻醉了。我已經把他安頓好，他之前興奮過頭了。把你的人帶出去，我們會在草坪上治療傷患。除了那些被直接命中、已經蒸發的人之外，幾分鐘後你就可以在樓下的冷藏室查看死者。」

「但是戰鬥……？」

「是個錯誤。年輕人，總之是那樣──」

「什麼叫『總之是那樣』？」年輕的指揮官剛經歷過一場混亂的戰鬥，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那是一種沒有人看過的武器。你的指令遭到攔截，四支部隊只是在對抗彼此。」

「我可以看出來，」指揮官打斷他。「一看到藍斯戴爾攻擊我，我就知道了。」

「但你知道是什麼東西控制他嗎？」馮馬克特溫和地說，一面拉著指揮官的手臂，引他往醫院外走。隊長很順從，因為他想快點聽到馮馬克特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我想我知道，」馮馬克特說：「那是另一個人的夢；屬於一個知道該如何把自己變成電、塑膠或石頭的夢。那是從第三宇宙來到我們這裡的夢。」

年輕的指揮官默默點頭。他受到的衝擊太大了。「第三宇宙？」他喃喃自語。彷彿有人告訴他說，人類等了一萬三千年，從來沒遇到外星入侵者──但那些入侵者現在就在草地上等著他。在此之前，第三宇宙還只是數學上的概念，是冒險小說的白日夢，不是事實。

馮馬克特完全沒打算多問年輕指揮官什麼。他輕柔地撫過年輕人的脖子後方，給他打了一劑鎮定劑。馮馬克特把他領到草地上，年輕的隊長獨自站在那兒，開開心心對著天上的星星吹口哨。在他身後，他的手下、軍官和士兵正在整頓倖存者，並讓受傷的人接受治療。

「兩分鐘大戰」結束了。

藍博腦中那個伊莉莎白陷入危機的夢境停了。即便處於因病而發的深層睡眠，他仍能辨認出走廊上沉重的腳步聲是武裝人員移動的聲音。他的大腦建立起一道保護伊莉莎白的防禦措施，接管先鋒部隊的指揮權，並讓他們阻止主要軍隊。滲透到他身上的第三宇宙力量讓他輕易做到這一切。雖然，他完全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

Ⅸ

「有多少死者？」馮馬克特問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

「大約兩百。」

「有多少死亡事件無法撤銷？」

「那些蒸發成煙的：十二個，也可能是十四。其他死者都可以治療，但大部分需要新的性格印紋。」

「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馮馬克特問。

「不知道，長官。」兩人同答。

「我知道──我覺得我知道。不對，我確定知道。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一章，而且是由我們的病人藍博做的。他接管了部隊，讓他們互相攻擊。那位衝進來的補完閣員──克魯戴塔，我已經認識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搞出來的，以為軍隊會有幫助，卻完全沒料到會導致他們自己受到攻擊。然後，還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他們同時出聲。

「藍博的愛人──他在找的那個人──她一定在這裡。」

「為什麼？」季馬費耶夫問。

「因為他在這裡。」

「您現在是假設，他來這裡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嗎？長官？」

馮馬克特露出屬於他族人特有的狡猾微笑。那幾乎成了馮馬克特家族的正字標記。

「我現在的假設都無法證明。

「第一，我假設，他是靠著某種我們猜不到的力量，直接赤裸裸地從太空中來到這裡。

「第二，我假設，他是因為想要某個東西才來這裡：一個叫伊莉莎白的女人，而且她一定已經在這裡了。晚點我們可以去清查這兒所有的伊莉莎白。

「第三，我假設，克魯戴塔大人知道這件事。他把軍隊領進這棟建築物，一看到我就開始狂吼亂叫──對於因疲勞而出現的歇斯底里症我非常熟悉──你們也一樣，我的弟兄。所以，我用康達明讓他一夜好眠。

「第四──我們就別再去打擾那位病人了吧。之後的聽證會和審判就夠他受的了。這個太空很擅長在適當時機把所有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馮馬克特是對的。

他一向如此。

後來真的有審判。

所幸，舊地球不再允許報紙和電視新聞，不然的話，光是發現西密雅密法拉的主樓醫院出了什麼事，一般大眾就會被倍數成長的暴動和恐懼嚇壞。

Ⅹ

二十二天後，馮馬克特、季馬費耶夫和果斯貝克被傳喚至克魯戴塔大人的審判庭。整整七名補完閣員陪審團到場，為克魯戴塔進行聽證，以及為可能判處的死刑做萬全準備。三位醫生同時代表伊莉莎白、藍博以及偵查長的證人。

從死亡狀態歸來的伊莉莎白極為美麗，就像一名擁有成熟女人身軀的新生兒。藍博的眼神離不開她，但每一次，當她對他露出友善、平靜又疏遠的微笑時，他便一臉困惑。（她被告知，自己曾是他的女人，而她也做好心理準備相信此事。但當語言重新安裝進她腦中，她卻沒有任何關於他，或過去六十小時以外的記憶。另一方面，對他而言，他仍處於無法流暢使用言語、充滿壓力的狀態。關於這件事，醫生還不甚了解。）

偵查長名叫斯達蒙。

他要求陪審團起立。

他們照做。

他嚴肅地面向克魯戴塔大人。「你，克魯戴塔大人，有義務迅速且清晰地對本庭做出回答。」

「是的，大人。」他回答。

「我們擁有摘錄的權力。」

「我同意您擁有摘錄的權力。」

「你應如實呈述，不然等同說謊。」

「我應如實呈述，不然等同說謊。」

「如果你想，還是能針對事實、看法及見解說謊，但不得謊報人際關係。然而，若你確實說謊，等同主動將自己的姓名載入恥辱名冊。」

「我了解此庭及其權力。我若想要，就會說謊──雖然我不覺得自己需要這麼做，」此時，克魯戴塔對著他們露出一個疲憊卻聰穎的微笑。「但我不會謊報人際相關事宜。若我確實說謊，等同主動接受恥辱。」

「你是否受過做為補完閣員的完善訓練？」

「我所受的訓練極其完善，我也深愛補完機構。事實上，我跟您以及您身旁所有尊貴的人一樣，我就是補完機構。在今天下午，只要我還活著，我都將做出良善的行為。」

「你們相信他嗎？各位？」斯達蒙問。

陪審團的成員點了點頂著主教式法冠的頭。為了這個場合，他們都穿了正式禮服。

「你和這個叫伊莉莎白的女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審判庭的成員看到克魯戴塔臉色一白，他瞬間摒住呼吸。「尊敬的大人啊！」他喊著，但沒有進一步回答。

「這是規矩，」斯達蒙堅定地說：「你得立刻回答，否則就是死。」

克魯戴塔穩住心神。「那麼，我要答了：我本來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藍博愛她。我把她從第四地球送到地球，那時我就在這裡。然後，我告訴藍博她遭到殺害，處於絕望的瀕死邊緣，等著他來帶她重返生命的綠野。」

「那是實話嗎？」斯達蒙說。

「庭上與各位大人，這是謊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為了激起藍博的憤怒，給他一個超出一切的原因，讓他恨不得以無人達到的速度迅速來到地球。」

「啊──啊──」藍博發出兩聲淒厲的哭喊。與其說是人的喊叫，其實更像動物。

馮馬克特看著他的病人，覺得心裡也升起一股怒氣。藍博來自第三宇宙深處的力量又開始運轉。馮馬克特打了個手勢：為了讓藍博冷靜，他身後的機器人已重新設計過。雖然，為了讓它比較接近白光閃閃的醫院勤務兵，他們在它的外表上了一層琺琅，但實際上那是一臺高功率的警用機器人，使用老狼經過電子化的冷凍中腦皮層打造而成（狼是一種少見的動物，長得有點像狗。）那名機器人摸了一下藍博，他頭一垂，深深睡去。馮馬克特醫生感到內心的憤怒漸散。他輕輕抬手，收到訊號的機器人立即停止釋放發作性睡眠射線。藍博睡著了，伊莉莎白憂慮地看著她的（大家都這麼告訴她）男人。

補完閣員的視線從藍博身上移回來。

斯達蒙冷冷地說：「你這麼做的理由是？」

「因為我希望他通過第三宇宙。」

「為什麼？」

「為了要證明這件事可以做到。」

「那麼，克魯戴塔大人，你肯定這個男子穿越了第三宇宙？」

「是的。」

「這是謊話嗎？」

「我有說謊的權力，但我沒有這麼做的意願。我以補完機構之名起誓，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陪審團的成員倒抽了一口氣。現在再也沒有退路了──一個可能是，克魯戴塔說的是實話，此前所有舊時代將在此終結，開始一個屬於所有人類種族的新紀元。另個可能是，他在人類所知最強大組織的眼皮底下公然撒謊。

斯達蒙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他原先帶著嘲弄、輕浮又睿智的嗓音中出現一股仁慈的新情緒。

「那麼，你認為這個男人可以僅憑著這身臭皮囊，從我們的銀河系外歸來？──不靠工具、沒有能源？」

「我沒有那麼說，」克魯戴塔表示。「也許其他人會認為我講過這種話。但容我告訴您們，各位大人，我連續介面重塑了十二個地球晝夜。你們可能還記得鱷餌前哨站在哪裡──我這麼說好了，我有一個優秀的開路艦長，他帶著我從那裡向外遠程跳躍四次，直直深入星系間的星際空間。我把那個男人留在了那裡。而當我回到地球，他已經在這裡約莫待了十二天。因此，我假設，他的旅程應該是瞬間完成。當這裡的醫生在醫院外的草地上找到他，按照地球時間，我正在回到鱷餌的路上。」

馮馬克特舉手，斯達蒙大人給他發言權。「各位長官與補完閣員，我們並沒有在草坪上找到這個男人，找到他的是機器人。但即使是機器人，也沒有看到或拍到他抵達的模樣。」

「我們知道這點，」斯達蒙生氣地說。「我們也知道在那十五分鐘內沒有任何東西、靠任何方式到達地球。繼續說，克魯戴塔，你跟藍博的關係是什麼？」

「他是我手下的受害者。」

「說清楚！」

「他是我用電腦找出來的。我問電腦，有沒有哪裡可以找到內心帶著巨大憤怒的男人。然後我得知，第四地球的憤怒指數被維持在高點，因為那裡需要大量開拓家和探險者，憤怒對這樣的人來說是很強的存活特質。當我到達第四地球，我命令官方尋找超過合法憤怒值的邊緣人。他們給了我四個：一個體型太大。兩個已經太老。這個男人是我唯一可用的實驗候選者。所以我選了他。」

「你跟他說了什麼？」

「他嗎？我告訴他，他的寶貝死了，或正在瀕死邊緣。」

「不是，不是，」斯達蒙說：「我指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你在一開始用什麼方式讓他願意跟你配合？」

「我告訴他說，」克魯戴塔十分平靜。「我是補完閣員，他若不即刻服從，我就親手殺了他。」

「你是依哪項規定或法條做出這種行為？」

「資料保密。」克魯戴塔大人立刻回應。「這裡有不屬於補完機構的心靈感應者，我請求推遲回答，直到擁有完整屏蔽的空間。」

數位陪審團成員點頭，斯達蒙也同意他們的看法。他改變提問的方式。

「所以，你強迫這名男人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是這樣沒錯。」克魯戴塔大人說。

「如果這件事情這麼危險，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做？」

「各位補完閣員，可敬的大人，實驗的本質，就是不應在首次試驗時投入實驗者。亞特．藍博確實穿越了第三宇宙，我也會在適當的時機，踏上他曾走過的路。（至於克魯戴塔如何做到？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改日再說。）如果我當時去了，並且失蹤，就等於終結了關於第三宇宙的試驗。至少，是終結我們這個時代能有的試驗。」

「告訴我們，在主樓醫院的硬仗過後，在重新遇到亞特．藍博之前，你最後一次看到他的確切狀況是如何。」

「我們把他放在一艘樣式最古老的火箭，就像古人第一次冒險進入太空時那樣，我們也在火箭外表寫了字──啊，那真是結合工程與考古學的美麗作品啊！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正確複製下來，採用的模型可以追溯到一萬四千年前，帕羅斯基人和墨金人彼此進行太空競賽的時候。火箭是白色的，旁邊附帶一臺紅藍色的起重架。我不是說那些字有多重要，但ＩＯＭ三個字母就寫在火箭上。那艘火箭不知道去了哪兒，可是乘客卻坐在這兒。它在升空時吐出火焰，大團火焰變成火柱，然後降落場就消失了。」

「這個所謂的降落場，」斯達蒙悄聲說：「那是什麼？」

「一艘修改過的介面重塑太空船。曾經有船在太空中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地消逝，直接化成了乳狀，其他船則是整艘直接消失。工程師針對這點進行修改，拿掉了所有為了進行環繞航行、維生或舒適設置的裝備。降落場是為了維持那三、四秒才存在的，最久就是這樣。我們改放進十四臺介面重塑裝置，全部串聯起來運作，好讓這艘太空船能做到其他船在進行介面重塑時做的事──丟掉我們熟悉的維度，從某個未知的宇宙中挑出新的──它會用這龐大的動力脫離人們所說的第二宇宙，進到第三宇宙。」

「對於第三宇宙，你當時有何期望？」

「我覺得那對我們的宇宙來說是一種普世的、即時的概念。其中的任何物體相互的距離都一樣。就像藍博，他因為想要再見到他的愛人，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從鱷餌前哨站外的虛無太空，移動到她所在的醫院。」

「克魯戴塔，是什麼讓你這麼認為？」

「直覺，大人。如果你要為此殺我，我很樂意。」

斯達蒙轉向陪審團。「各位大人，我想你們應該比較想判他長生不死，讓他承擔偉大責任與豐碩獎賞──但又因為這彆扭且複雜的想法感到疲憊，是不是？」

尖尖的法冠緩緩移動，陪審團的成員站了起來。

「而您，克魯戴塔大人，將會沉睡到審判結束。」

有個機器人摸了他，他便睡著了。

「五分鐘，」斯達蒙大人說：「之後傳下個證人。」

Ⅺ

馮馬克特試著不讓藍博以證人的身分受傳。他在中場休息時激烈地與斯達蒙大人爭論。「各位大人關閉我的醫院、綁走我兩個病人，然後你們現在還要折磨藍博和伊莉莎白──就不能放過他們嗎？藍博現在根本無法回答出前後連貫的答案，而伊莉莎白看到他受苦，可能還會有精神創傷。」

斯達蒙大人對他說：「醫生，你有你的規則，我們有我們的。這場審判的所有細節都被記錄了下來。除非我們發現藍博擁有毀滅星球的能力，否則不會對他做出任何事。當然，如果他真的有，我們會請你把他帶回醫院，讓他安樂死。但我不認為這種事會發生。我們想要聽聽他的說法，好對我的同事克魯戴塔進行審判。要是沒有這麼嚴謹的內部紀律，你覺得補完機構有可能留存下來嗎？」

馮馬克特難過地點了點頭，走回果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旁邊，小聲而憂傷地對他們說：「藍博躲不掉了。我們只能這樣。」

陪審團再次集合。他們戴上了尖尖的法冠，房間裡的燈光暗下，換成詭異又散發正義氛圍的藍光。

機器勤務兵幫藍博坐上證人席。

「你有義務迅速且清晰地對本庭做出回答。」斯達蒙說。

「你不是伊莉莎白。」藍博說。

「我是斯達蒙大人，」偵查長說，當下決定省去形式。「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藍博說。

「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地球。」藍博說。

「你會說實話，還是說謊？」

「謊言，」藍博說：「是人類所能共享的唯一真實，所以我會告訴你謊言，一如往常。」

「你可以報告你的旅程嗎？」

「不行。」

「為什麼不行？公民藍博？」

「文字無法描述。」

「你記得你的旅程嗎？」

「那你記得自己兩分鐘之前的脈搏嗎？」藍博反問。

「這不是在開玩笑，」斯達蒙說：「我們認為你曾經去過第三宇宙，並且需要你替補完閣員克魯戴塔作證。」

「噢！」藍博說：「我不喜歡他。我從來沒喜歡過這人。」

「儘管如此，你還是必須告訴我們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應該這麼做嗎？伊莉莎白？」藍博轉去問那個坐在聽眾席的女孩。

她口齒清晰地說：「應該，」她的聲音非常清楚，響徹整個大房間。「告訴他們，好讓我們可以找回以往的生活。」

「那我就告訴你。」藍博說。

「你最後一次見到克魯戴塔大人是什麼時候？」

「那時我被脫個精光、塞進火箭裡。在鱷餌前哨站向外跳躍四次的位置。他站在地面上，對我揮手道別。」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火箭升空──那感覺非常奇怪，不像我曾經搭過的任何飛行器。我承受了很多、很多的重力。」

「然後呢？」

「引擎繼續發動，我被朝外丟進太空。」

「那是怎樣的情況？」

「我把穿越太空要用的工作船、衣服和食物都留在身後，去到一條並不存在的河流。雖然看不見，但我感覺到周圍滿滿的人。他們對著家畜射箭，是紅色的人。」

「你那時在哪裡？」一名陪審團成員問。

「在一個沒有夏天的冬季裡；在恍若孩童心靈的虛無裡；在一塊從大陸被扯下的半島上。我就是船。」

「你說你是什麼？」同一個陪審團成員又問。

「箭鼻，頭錐，船本身。我那時醉了──它那時醉了。我就是那艘醉船。」藍博說。

「你去了哪兒？」斯達蒙繼續。

「一個有詭異燈籠彷彿睜著愚笨雙眼的地方。那裡的海浪來回沖刷古今所有死者。星群成了一片池塘，而我徜徉其中。那裡的藍成了酒液，但比酒精更強，比音樂更狂，是用好多好多好多紅色的愛釀造的。我看到人們以為自己看過的事物，而真正見識到它們的是我才對；我聽見磷光在歌唱，潮水從海洋中湧來，像瘋狂的牛群正在扒找出路，牠們的蹄子拍在礁岩上。你一定不會相信，但我找到了比這裡更巨大的佛羅里達，那裡的花有人的皮膚，還有大貓的眼睛。」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斯達蒙大人問。

「在說我在第三宇宙找到的事物。」亞特．藍博打斷他。「信不信由你。這些是我記得的一切。也許是夢，但我擁有的就是這些了。我在那之中度過一年又一年，但又像是眨眼瞬間。我夢過綠色的夜晚，感覺過那個地平線會化成大瀑布的地方。我變成那艘船，遇到了孩子們，帶他們遊覽埃爾多拉多，那是金色的人居住的地方。溺死在太空中的人緩緩沖刷過我身邊。所有失落的太空船都沒頂於此，而我是靜止於其中的船。虛幻的海馬在我身旁奔馳，屬於夏季的月分降臨，太陽落下。我走過星星的群島，錯亂而譫妄的天空為漫遊者開啟。我為自己而哭。為人類啜泣。我想成為那艘下沉的醉船。我沉沒、跌落。草坪對我而言猶如湖泊。有個憂傷的孩子四肢著地，在其中駕駛一條脆弱如春蝶的玩具船。我無法忘記被遺忘的旗幟帶有何種尊嚴，或一座牢獄何其傲慢，或游泳的商人──然後我就在草地上了。」

「這或許有點科學價值，」斯達蒙大人說：「但司法不在乎這種事。你對自己在醫院交戰時的行為有何解釋？」

藍博迅速回答，而且看起來神智清楚。「我做的那些──其實不是我。我沒有做的那些──我也不能說。讓我走吧，我已經受夠你們還有這個宇宙──這些大人、這些大事。讓我睡，讓我好起來。」

斯達蒙舉起手要求肅靜。

陪審團成員都注視著他。

當下，只有幾位心靈感應者知道他們說了什麼。「讓這人走吧，也讓那個女孩走。讓醫生們也走吧。但等會兒先把克魯戴塔大人再帶回來，他的麻煩還沒完，而且我們還想再加上幾筆。」

Ⅻ

補完機構、人土政府以及主樓醫院的主管機關之間，人人都希望藍博和伊莉莎白擁有快樂的生活。

隨著藍博康復，他在第四地球上的許多記憶都回來了。那趟旅程則在他腦中漸漸淡去。

當他開始了解伊莉莎白，反而變得討厭起她來。

這不是他的女孩──他那個大膽、挑逗，屬於市集與山谷、屬於雪皚山丘和長途航行的伊莉莎白。可是這個她溫馴、甜蜜、哀傷，充滿無可救藥的愛。她是別人。

馮馬克特將這個問題調整好了。

他把藍博送到赫斯珀里德斯的娛樂之城。那裡那些大膽又狂放的女子不斷追著他，因為他有錢又有名。

幾個星期後（那是非常短暫的幾星期），他馬上想要回自己的伊莉莎白。他為了那個異常害羞的女孩撐著脆弱的身子航過太空、從死亡中將她帶回來。

「告訴我實話，親愛的，」他曾以嚴肅的神情問過她一次。「害妳喪生的那場意外是克魯戴塔大人安排的嗎？」

「他們說他不在場，」伊莉莎白說：「他們說那真的是意外。但我不確定。只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這些現在都不重要，」藍博說：「克魯戴塔已經去和星星作伴，去惹他自己的麻煩。而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瀑布，還有彼此。」

「沒錯，親愛的，」她說：「我們有彼此。不用面對什麼夢幻的佛羅里達。」聽到這個來自過去的典故，他眨了眨眼睛，沒說什麼。就一個曾經穿越第三宇宙的人而言，除了別再穿回第三宇宙，他對生活沒什麼要求。有時他會夢見自己又變成了火箭──那艘踏上不可思議之旅的老舊火箭。讓其他人去追尋吧！他想，讓其他人去！我有伊莉莎白了，我正好好地活在這裡。

19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道困阻竊；

道順助竊；

道暢止竊。

──汎．畚魯

Ⅰ

月亮轉動，女人注視著，月球赤道上的二十一個面被照得閃亮亮。她是希登媽媽，古北澳的武裝女頭目。她負責警備。

她的臉色紅潤，金髮閃耀，年齡不詳。她的眼睛湛藍，胸膛結實，擁有一雙強健的臂膀，看起來就像母親。但她唯一的孩子已在好幾代前死去。如今，她不只是某個人的母親，更是一個星球的母親。那些北澳人之所以睡得安穩，是因為知道有她關照。而那些「武器」，則深陷於漫長、不健康的熟睡裡。

這晚，她第兩百次瞥過收到警告的銀行。但銀行仍悄無聲息。

雖然沒有什麼危險的徵兆，她卻覺得宇宙某處好像有個敵人，正等著要來打擊她和她的世界，奪取北澳人無限的財富。她不耐煩地噴了口氣。來吧，渺小的男人，她這麼想。來吧！前來受死，別讓我等。

她意識到自己的荒謬念頭，不禁笑了笑。

她等著他。

但他並不知道。

這人可是相當悠閒。這名盜匪──班加康門．波札。關於放鬆的藝術，他可是十分擅長。

若說到堤攸星的桑維爾，不會有人懷疑他不是在絢爛紫星照耀下長大的盜人公會資深狩獵人；沒有人會發覺他身上有股來自薇歐拉．賽迪爾瑞亞的氣息。「薇歐拉．賽迪爾瑞亞，」茹女士曾經這麼說：「它曾是世上最美好的地方，而今卻成為最腐敗的地方。那裡的人曾是人類的典範，現在卻個個成為小偷、騙子和殺手，你在白天就可以聞到他們靈魂的氣味。」茹女士已經過世很久，雖然她相當受人敬重，但她還是搞錯了。沒人聞得出盜匪是什麼氣味，這點他很清楚。他犯下的「錯」事不比靠近鱈魚群的鯊魚多。生命的本質就是生存下去，他所接受的教養讓他學會不擇手段活下去，必須不停掠奪獵物。

不然他還能怎麼活？當光子帆從太空退場，介面重塑太空船開始在星際航道颯颯響起，薇歐拉．賽迪爾瑞亞早就破產了。他的祖先被遺棄在荒野行星上，任其自生自滅，但他們不甘受死，於是改變自己的習性，成為人類的掠奪者，藉由時間與遺傳適應那些非生即死的艱苦差事。而他，盜匪中的霸主，是其中最強的人。

他是班加康門．波札。

他曾發誓，就算是死，也要搶一次古北澳──他完全不打算葬身於此。

堤攸是一個自在又悠哉的中繼星球，桑維爾的海灘風和日麗。運氣，還有他自己，是他的兩個武器：而他打算好好將兩者派上用場。

北澳人是會殺人沒錯。

但他也會。

此時此刻，在這迷人海灘上，他是一個開開心心的觀光客。等到事情結束，他將成為兔群裡的雪貂，鴿群中的老鷹。

班加康門．波札，這麼一個盜賊與狩獵人，卻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等待他。那個人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先做好了萬全準備，要特地為了他召喚死神。

波札仍很平靜。

希登媽媽一點也不平靜。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卻還無法清楚察覺。

一隻「武器」打了個鼾，她把它翻過身。

而在千星之外，班加康門．波札正在微笑，一面走向海灘。

Ⅱ

班加康門給人的感覺就像觀光客，晒黑的臉龐顯出一股安逸與得意，有著內雙眼皮的眼睛看來沉靜，帥氣的嘴型即便沒有迷人的笑容，嘴角依舊稍帶笑意。他渾身散發一股吸引力，沒有絲毫尷尬或不自在，外貌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他步伐輕快，乘興踩過桑維爾的海灘。

海浪捲了進來，白色浪冠就像地球母星的浪頭，因為他們的世界與人土如此相似，桑維爾人感到自豪。他們幾乎都沒見過人土，但個個都聽過一些歷史的片段。一想到遠古政體的影響力至今遍及宇宙深處，大多數人還是會被那毫無來由的焦慮影響。他們不喜歡地球上那個古老的補完機構，卻對它戒慎恐懼。這道浪花或許令他們想起地球美好的一面，但對於不那麼美好的另一面，則沒人想記得。

這個男人就像舊地球美好的那一面，沒人能察覺到他不為人知的影響力。當他沿著海濱漫步，桑維爾的人都未加思索地對著他直笑。

氛圍寧靜，周遭的一切也十分靜謐，他的臉朝太陽，閉上眼睛。溫暖的陽光穿透眼皮，隨著舒服而令人安心的感受，將他照亮。

班加康門夢想著要幹下一樁史上最大竊案──這事兒很多人都盤算過。他夢想著要從人類史上最富裕的世界盜取巨額財寶，他想像著，當他把那筆財富帶回薇歐拉．賽迪爾瑞亞──也就是他從小長大的星球──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班加康門的臉從向陽面轉過來，懶洋洋地望著海灘上的人。

眼下還沒有半個北澳人。他們很好辨認：紅膚而高大，運動神經絕佳，但同時又散發一股特有的愚鈍、不經世事與強悍。班加康門為了這樁竊案已經演練了兩百年，薇歐拉．賽迪爾瑞亞的盜人公會延長了他的壽命。他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實現整個星球的夢。那個可憐的星球曾一度成為經貿路線的樞紐，如今卻淪為掠奪與竊盜的偏遠溫床。

眼前，有個北澳女子從旅館出來，下到海灘。他等待著、觀望著、幻想著，心中懷抱著一個沒有任何成年澳大利亞人願意回答的問題。

「到現在，我還是叫他們『澳大利亞人』。實在有趣。」他想：「那個古老得要死的地球給這些富有、勇敢的強者取的名字，他們那些好鬥的後代占據了大半世界……如今，卻變成全人類眼中的暴君；他們握有財富，把持著聖塔克拉拉靈藥，人類的生死全仰賴他們和北澳人之間的貿易。我不會這麼做，我的同胞也不會。對其他人而言，我們可是狼一般的存在！」

班加康門從容地等待著。因為受到恆星的光照射，晒黑的他雖然已兩百歲，看起來卻只有四十，即便就一個遊客的角度，他也穿得太隨便。從外表打量，他很有可能是跨域推銷員、高級賭客或太空港的襄理，甚至是某個在貿易航道上執行勤務的警探……但他都不是。他是一名盜賊──而且是很優秀的那種。人們會願意親手把財產交給他，只因為他的金髮灰眼，看來沉著鎮靜又令人安心。班加康門等待著，眼前的北澳女子朝他瞥了一眼，帶著毫不遮掩的猜忌。

她眼裡見到的景象大概足以令她收起戒心吧──她就這麼走過了。女子回頭對著沙丘喊：「快來啊，喬尼，我們可以在這兒游泳。」有個大約八歲或十歲的小男孩越過沙丘頂端，向他母親跑來。

班加康門緊繃起來，猶如眼鏡蛇；他瞇著眼，眼神變得銳利。

這就是他的獵物。不要太小，不要太老。如果肉票年紀太小，他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如果年紀太老，又沒什麼用處。北澳人的戰鬥力舉世聞名，成年人在精神和肉體上都過於強大，無法下手。

就班加康門所知，所有接近北澳人之星的盜賊──也就是那些試圖劫掠古北澳夢幻世界的人──不是失聯就是身故，沒有人留下隻字片語。

但他很肯定，成千上萬的北澳人都知道這個祕密──不但知道，而且有時還會拿來開玩笑。在他還是個小毛頭時就聽過這些笑話了；而今，他的歲數早就超過那些連答案的邊都沾不到的老傢伙。壽命是昂貴的，他現已步入他的第三條命，而那些命是他的人民心甘情願買單的。這些善良的賊將辛苦偷來的錢散盡，拿來換藥，就為了讓他們之中最厲害的盜賊繼續活下去。班加康門不喜歡動粗，但如果暴力能成就史上最大的竊案，那他很樂意。

那個女人又看了看他，他臉上一瞬閃過的邪惡面具已經褪去，換上一張和善的臉。班加康門冷靜下來，在放鬆的頃刻間，女人認為這個人應該是討人喜歡的。

她以北澳人特有的羞赧與躊躇，微笑說道：「在我下水的時候，可以請你顧一下我兒子嗎？我想我們應該有在旅館見過面。」

「可以啊，」他說：「我很樂意。來吧！孩子。」

喬尼走過向陽的沙丘，迎向死亡──來到壞人觸手可及之處。

但他的媽媽已經轉過身了。

班加康門．波札訓練有素的手伸了出去，抓住那孩子的肩膀。他把男孩轉向他、制伏住，在孩子哭出聲前用針將吐真藥打了進去。

喬尼只感受到痛，接下來，隨著強大的藥性發揮作用，他覺得顱內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班加康門望過水面。那個媽媽還在游泳。她似乎回頭看了他們一下，顯然不怎麼擔心。對她來說，孩子只是在看某個陌生人隨意秀出來的東西。

「小朋友，」班加康門說：「現在告訴我，外防有什麼？」

男孩沒有反應。

「外防有什麼，小朋友？外防有什麼？」班加康門一再複述，但男孩還是沒有反應。

一陣懼意傳來，令班加康門．波札不寒而慄。他意識到自己把人身安全賭在這座星球；他用這個計畫，賭一個破解北澳人祕密的機會。

他受到簡易心靈裝置所阻──這孩子被下了用來抵禦攻擊的制約，任何以強硬手段取用資訊的意圖，都會帶來全面失語的條件性反射。這個男孩是真的說不出話。

孩子的母親轉過身大喊，溼溼的頭髮在陽光下柔順閃亮。「沒事吧？喬尼？」

班加康門代替孩子向她揮手。「太太，我在拿我的照片給他看，他很喜歡呢！妳慢慢來，別急。」孩子的母親猶豫了一下，轉身慢慢往水中遊去。

喬尼被藥勾走了魂，輕輕坐在班加康門的膝蓋上，像個病弱者。

班加康門說：「喬尼，你就要死了，如果你不把我要知道的事說出來，你會死得很難看。」在他的束縛下，男孩虛弱地掙扎。班加康門再次重複。「如果你不把我要知道的事說出來，我就要動粗了。外防有些什麼？──外防都有些什麼？」

孩子掙扎個不停，班加康門不禁意識到，這男孩之所以反抗，是為了遵從他被給予的指令，而不是為了脫身。他讓孩子溜過雙手中，男孩接著伸出手指，在濡溼的沙地上寫字。一筆一劃，一字一字慢慢顯現。

一個男人的身影赫然出現在身後。

班加康門原本警戒著，準備隨時轉身擊殺對方或逃跑，但他突然溜到那孩子身旁的地上。「這謎題太有趣了，真是不錯啊。再多告訴我一點！」他對著經過的成年人笑了笑。那個男人是個陌生人，好奇地掃了一眼，但他看到班加康門愉悅的神情，又看到他這麼溫柔而愜意地陪著小孩玩，就有些放下心來。

男孩的手指仍然在沙上寫著字。

一道謎語在筆劃與字句中顯現：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那個女人正要從海裡回來；孩子的母親充滿疑惑。班加康門摸摸外套的袖子，拿出第二根針，上頭塗了一層淺淺的毒，實驗室得花上幾天或幾週才能化驗出來。他直接把針刺入男孩的大腦，讓針朝上，滑進髮線邊緣的皮膚底下，頭髮遮住了細小的針孔。那根極其堅硬的針就這樣滑進頭骨邊緣下方。孩子死了。

這一手乾淨俐落。班加康門若無其事地把沙地上的祕密擦掉。那女人越來越靠近，他朝著她大喊，聲音聽起來十分憂慮。「太太，妳最好過來一下，妳兒子好像發燒昏倒了。」

他把男孩的屍體還給他母親。她臉色一變，整個人又驚又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在這駭人的一刻，她直直望進他的雙眼。

兩百年來的演技奏效……她什麼也沒有看見。這名凶手的眼中沒有露出殺戮的凶光，這隻披上鴿子羽翼的老鷹，把真正的面目掩蓋在訓練有素的神情裡。

班加康門用專業且自信的態度放鬆下來──他其實已準備好要殺了她，儘管他並無把握殺死成年的北澳女人。他慷慨地伸出援手。「妳在這裡陪他，我趕回旅館求救。我馬上回來！」

他一個轉身，拔腿就跑。一名海灘服務生看見他，朝著他跑去。「這裡！有小孩病倒了！」他大聲喊叫著來到那名母親身旁，正好看見她臉上困頓難解的悲愴，以及一些超越了悲愴的情緒──是猜疑。

「他不是生病了，」她說：「他死了。」

「怎麼可能？」班加康門用深刻的眼神注視著、感受著，逼迫自己的同情心灌注到身體姿勢與臉上每一條肌肉，然後顯露出來──「這不可能！我幾分鐘前才跟他說話的，我們還在沙灘上玩解謎遊戲。」

那名母親用一種空洞、斷續的聲音說話，彷彿再也無法發出正常人類的話語，並將永遠沉浸在這因意外悲痛所致的扁平語調中。「他死了，」她說：「你親眼看見他死，我想我也看見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明明吃過靈藥，他還能活上一千年，現在卻死了……你叫什麼名字？」

班加康門說：「埃爾登，業務員埃爾登，女士。我來過這裡很多次了。」

Ⅲ

「希登媽媽的奇登崽。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這句蠢話在他腦海中旋繞。希登媽媽是誰？她是誰的媽媽？奇登又是什麼？該不會是把「狸狌」聽錯了吧？狸狌崽不就是小貓嗎？還是說，是什麼別的東西嗎？

難不成他殺了一個笨蛋，最後換得一個笨答案？

他還要跟那個滿心猜疑、神智錯亂的女人待在這兒幾天？他還得在旁邊看多久？他想回去薇歐拉．賽迪爾瑞亞，他想把那個詭異的祕密帶回去給他的人研究──到底誰是希登媽媽？

他強迫自己離開房間，走下樓。

由於大飯店中有著一股一成不變的舒適無趣感，其他房客對他產生了好奇：他就是在海灘上看著那個孩子掛掉的人。

交誼廳的八卦人士盤據在此，羅織出他殺死那個孩子的荒誕傳聞；其他人則反駁這些傳聞，表示自己非常清楚埃爾登的為人。他可是業務員埃爾登吶！這太荒唐了！

儘管每艘船上都有開路艦長，這些人只要在心裡自言自語一下就能穿梭星際；儘管，人們不斷在各個世界來去──但只要他們有足夠的錢，能讓艱辛的旅程變得彷彿在風中曳行、輕飄飄的落葉，人都不會想改變。班加康門非常清楚自己面臨何等悲慘的困境。但凡意圖求得解答，都會直接觸發北澳人所設的保護裝置。

古北澳非常富有，這是眾所皆知。他們聘僱的傭兵、防禦間諜、祕密探員和警報裝置遍及星際。

即便是人土，即便是無人能負擔的地球母星本身，也被生命之藥所收買。一盎司的聖塔克拉拉靈藥濃縮、結晶化後會成為「使春」，可以提供四十年到六十年的壽命。而以盎司和磅為單位，輸入地球其他各區的使春，卻是以噸為單位，精煉回售北澳大利亞。憑著如此珍寶，北澳人擁有的是一個難以想像的世界，他們擁有的資源超乎所有財富的極限，可以買下任何東西。他們能拿別人的生命來付錢。

幾百年來，這些人都透過地下獻金，買通外國人為他們效力，保障自己的安全。

班加康明站在大廳裡。「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可抵上千個世界的智慧與財富就困在他腦中，但是，他卻不敢問任何人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突然之間，他靈光一閃──

現在的他，彷彿突然想到一場不錯的遊戲，或是不錯的聲東擊西，抑或某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同伴，又或是某道從未嘗過的全新料理──他想到一個令人興奮的好點子。

有一種消息來源是不會說話的──圖書館。至少，他可以調查比較顯而易見的事，找出死掉的男孩透露給他的祕密中，有哪些已是公開領域的知識。

如果，他可以在這些字詞當中找到任何線索，那麼他所賭上的人身安全，以及喬尼的命，就不算白費。「媽媽」、「希登」和「崽」都有其特別的意義，甚至還有「奇登」。他可能還有機會突圍，從北澳人那兒攫上一把。

他興致勃勃地踩著輕鬆的步伐，轉動停在他右腳邊的球，輕快地朝設置在撞球間後方的圖書館移動，走了進去。

這座圖書館是老式風格，建在極其高檔的旅館中，架上甚至擺了真的用紙做成的書，裝幀什麼的一點也不缺。班加康門穿過房間，看到這裡有兩百冊的《銀河百科全書》，便取下「希」字條目的那一冊。他打開書，從封底倒著翻回來，搜索「希登」這個名字──找到了。「本雅明．希登（A.D. 10719 ──17213），古北澳的拓荒先驅，普遍認為是防禦系統的發起人之一。」就這樣。班加康門繼續在書頁中掃描，接著找「奇登」這個字。可是它既不收於百科全書，也不在圖書館保存的任何目錄──這個罕見的字沒在任何地方出現過。他走出圖書館，上樓，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崽」根本就不存在，大概是那個小男孩自己寫錯了。

他要冒險一試。那個喪子的母親坐在門廊邊的一張硬背椅上，因為太過混亂和憂傷，對任何事都視若無睹。有個女人正在跟她說話，他們知道她的丈夫要過來。班加康門走上前，試著向她致意，但她完全沒有看見他。

「太太，我要走了。我得前往下一個星球，但我會在主觀時間約二到三週回來。如果有急事需要我，我會把我的通訊地址留給這邊的警方。」

班加康門離開垂著眼淚的母親。

班加康門離開安靜無聲的旅館，弄到了一張太空港的優先通行證。

雖然他突如其來申請離境簽證，一派輕鬆的桑維爾警方也沒做出任何限制。畢竟，他有身分、有錢，與客人發生衝突也不是桑維爾人的作風。班加康門登上太空船，往客艙走去，打算在裡頭歇息個幾小時。此時，有個男人站到他身邊。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髮型中分，身材矮小，有著一雙灰眼。

這個男人是北澳祕密警察在當地的特務。

即使是像班加康門這樣訓練有素的盜賊，也沒認出身邊的人是警察。他從未料想那座圖書館早被動了手腳，罕見的北澳字詞「奇登」本身就是一道防線：搜索字詞就會觸動這小小的警報。他踩中陷阱了。

陌生人向他點頭示意，班加康門也點頭回應。「我在出差，等待下一個工作。最近生意實在不太好啊……你呢？」

「我無所謂，錢不是我在賺。我叫利弗阮，是個技術人員。」

班加康門打量著他，這男的是技術人員，沒什麼。他們客套地握了握手，利弗阮說：「等會兒去酒吧找你喝一杯，我想先休息一下。」

介面重塑的瞬閃要通過船身時，他們雙雙躺了下來，沒怎麼交談。接著便是一陣閃爍。我們從書本及課堂所學得知，太空船在進行二維跳躍時，太空躁動本身會經由某種方式被輸入電腦；這當中的轉換，就是透過太空船的開路艦長所操控的。

──這些他們都知道，可是都察覺不到。他們只會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疼痛。

在通風系統的噴灑下，空氣中布滿鎮靜劑。他們都預料到自己將感到有些暈沉。

盜賊班加康門．波札受過藥物中毒及心智混亂的抗性訓練，任何心靈感應者只要企圖對他進行讀心，都會遭受強烈的本能抵抗，這是在訓練初期就植入下意識的機制。但波札不懂要如何防範來自普通騙子技師的行為；對薇歐拉．賽迪爾瑞亞的盜人公會來說，訓練自己的人防範騙子根本沒有必要。利弗阮已和北澳取得聯繫──北澳，他們的錢財橫跨整個星際，在成千上萬個世界裡，都有他們為了抵禦入侵者布下的警戒。

利弗阮開始閒聊。「我希望我可以去個比這趟旅遊還遠的地方，我希望可以去奧林匹亞，在奧林匹亞可以買到任何東西。」

「這我也聽過，」波札說：「不過說起來有些好笑，那個地方對生意人來說沒什麼貿易賺頭，不是嗎？」

利弗阮笑了，笑聲由衷且快活。「貿易？他們不做交易，只交換。他們在那裡轉賣、變造、上色、註記從其他世界偷來的贓物，那就是他們的生意。那裡的居民都是瞎子啊，奇怪的世界。但只要去到那裡，就能擁有任何想要的東西。你想想看啊，老兄，」利弗阮說：「在那地方待上一年可以做多少事？除了我和幾個遊客以外，那裡每個人都是瞎的，他們還會以為那些錢只是某人搞丟的，或是船難殘存的，或者來自某個失落的殖民地──不用說，那當然是有人清理出來的──然後『砰』一聲，就都跑到奧林匹亞了。」

奧林匹亞沒他說得那麼好，利弗阮也不懂為什麼他的工作是要把殺手引向那裡。他只知道自己的職責是為入侵者指路。

在他們兩個都還沒出生不知多少年前，那個代碼就被植入各類目錄、書本、貨箱及憑據中。「奇登」看起來就像什麼錯別字，其實是北澳人外部防禦月球的假名。只要有人使用這個假名，警報便蓄勢待發，整個系統的神經組織就變得像白熾燈絲那樣熾熱又快速。

等到他們準備去酒吧找東西吃，（在這麼多地方中）班加康門幾乎忘了提到奧林匹亞。那只是他在路上新認識的過客，此時他已告訴自己，他得先回薇歐拉．賽迪爾瑞亞取得信用額度，然後搭上將要讓他發財的航班，去拿下整個奧林匹亞。

Ⅳ

在他母星的家鄉，波札成為某個規模雖小卻很認真的慶典上的主角。

盜人公會的長老歡迎他，向他道賀。「孩子，還有誰能像你這樣完成這些事呢？這是從未有過的一著棋，你為我們打開了新的局面。現在，我們知道了一個名字，還有某隻動物，馬上從這裡著手吧。」盜人議會打開他們自己的百科全書，翻過「希登」的條目，找到「奇登」這個字的參考資料。沒有人知道，那是來自他們世界的特務植入的訊息餌。

那個特務在幾年前受到引誘，就跟其他人一樣。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稍微荒淫了一陣子，逼不得已被迫吐實，然後受威脅遣返回家。這些年來，他總在等待著那令人忐忑的密令。（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是從北澳情報機構派發出來的。）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能這麼輕易地清償在其他世界欠下的債──他們只不過寄來了一個頁面，要他把它加進百科全書。他加上了，然後回家，為此精疲力竭、心神耗弱。對一個盜賊而言，那段充滿恐懼和等待的歲月太難承受，他常常因此喝得酩酊大醉，就怕自己會受不了而自殺。於此同時，百科全書裡的那些書頁──包括針對他的同僚稍稍調整過的部分──就那樣持續待命。雖然整個條目都是新增上去的（而且還是錯的），但根據百科全書上的變更註記，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修訂：

以下段落曾進行一次修訂，修訂時間為再發行二十四年後──

關於北澳「奇登」一字的記述，便是利用有機的方式在地球變異的羊體內誘發疾病，提取病毒，再精製成聖塔克拉拉靈藥。關於「奇登」一詞，無論是指疾病本身，以及疾病因外部療法出現療效時的參考術語，都曾於一時蔚為風潮。一般認為這與本雅明．希登（北澳創始先驅之一）的職業有關。

盜人議會宣讀完條目，議長便說：「我已經把你的文件備妥，你可以拿去試試看。打算去哪兒？過境紐漢堡嗎？」

「不是，」班加康門說：「我打算試試奧林匹亞。」

「奧林匹亞還不錯，」議長說：「放鬆一點，失敗的機會也就是千分之一罷了。但如果你真的失手，我們可能都得為此付出代價。」

他苦笑著將自己在薇歐拉．賽迪爾瑞亞上所有勞力與資產的空白抵押文件遞給班加康門。

議長用鼻孔噴氣，「嗤」的笑一聲。「既然我們都得這樣老老實實，才能讓你在貿易行星上借到足夠的錢，假如你又把一切都輸掉，到時我們可就慘了啊。」

「不用怕，」班加康門說：「有我罩著！」

有些世界是毫無夢想可言的。但被方雲籠罩的奧林匹亞並非其中之一。在奧林匹亞，男人和女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因為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於吾等能見時，」拿契達苟說：「明即為痛楚之色。若汝眼犯汝，便將其取出；錯不在眼，乃在元神。」

這樣論調在奧林匹亞很常見。那些居民已經失明很長一段時間了。如今，他們覺得自己比未盲人更優越，雷達線能觸發他們的大腦，讓他們感知到放射線，就像有的動物人會在臉上掛魚缸一樣自然。他們腦海中浮現的圖像輪廓鮮明，而他們就需要這樣的鮮明；他們的建築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聳立。在按照數據和幾何圖形精細調整過，彷彿萬花筒一般持續變化的天氣下，那些失明的孩子唱著屬於他們的歌。

波札獨自走在那兒，付錢給從沒有活人曾經見過的訊息。他的夢想盲目地翻騰著。

在銳利的雲朵及水波一般的天色裡，奧林匹亞一如某人的夢境那樣游過他身邊。他無意在此逗留，因為在北澳周遭棘手又充滿活力的宇宙中，他還有一場生死之約。

在奧林匹亞的那段時間，班加康門著手準備襲擊古北澳的工作。到達星球的第二天，他非常幸運地遇見一個叫作拉曼德的人。他確信自己以前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在盜人公會麾下的成員，而是某個在星際間惡名昭彰的狂徒。

也難怪他會找上拉曼德。在過去一週裡，他的枕頭彷彿在他入睡時訴說了十五次拉曼德的故事。每當他做夢，都會夢到北澳反情報組織在他腦中植入的東西。他們早他一步到了奧林匹亞，並打算讓他除了應得的報應外什麼也得不到。北澳警察並不殘酷，他們只是想挺身保護自己的世界，並為被殺死的孩子復仇。

在拉曼德同意之前，班加康門與拉曼德會面、達成協議的過程實在非常戲劇化。

拉曼德拒絕和班加康門同行。

「我不會從這裡跳到任何一處，或襲擊任何目標、偷任何東西。我是很魯莽沒錯，但從來不會自找死路，可現在你他媽的卻要我這麼做。」

「你想想我們能得到什麼──想想那些財富！我告訴你，這錢比其他人嘗試的任何案子都多！」

拉曼德大笑。「你以為我沒聽過這種話嗎？你是個壞蛋，我也是個壞蛋，但我不幹任何虛無縹緲的事。我要現款落袋。我是打手，你是小偷，我不會過問你想幹什麼勾當……但我得拿到錢先！」

「我還沒有得手。」班加康門說。

拉曼德站了起來。

「那你就不該來跟我談。因為，不管你想不想雇我，現在都得花上一筆錢來讓我閉嘴了。」

協議的階段開始。

拉曼德看起來很醜，是個軟弱又普通的人。但若非他歷經種種麻煩事，不會變得那麼壞。罪惡像是沒有盡頭的工作，它會要求你投入，而且往往會直接顯露在你的面相上。

波札盯著他，輕鬆一笑，不帶一絲輕蔑。

「當我從口袋拿東西，給我掩護。」波札說。

拉曼德沒有回應好或不好，也沒有亮出武器，只是將左拇指緩緩橫過手掌外緣。班加康門看懂了這個手勢，卻沒有退縮。

「你看，」他說：「行星的承諾。」

拉曼德大笑。「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拿去啊。」波札說。

雇傭兵拿起那張層層壓製而成的卡，睜大了眼。「這是真的，」他倒抽一口氣。「這是真的！」他抬起頭來，（雖然理由難以理解）但變得更加友善了。「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東西──你的條件是什麼？」

在此同時，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奧林匹亞人不斷經過他們，身上穿的都是對比鮮明的黑與白，披風和帽子上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幾何設計。兩個正在議價的人無視當地居民，全神專注在彼此的協商上。

班加康門覺得這是一件風險很低的交易。他以薇歐拉．賽迪爾瑞亞全星球為期一年的服務做抵押，換取拉曼德隊長無條件的服務。（他曾是帝國海軍宇宙巡邏艦隊的一員。）班加康門遞交抵押契據，為期一年的服務抵押就寫在上頭。即使遠在奧林匹亞，也有能將協議傳回地球的帳務機，使得整個星球的盜賊都受到這份抵押的約束。

「這，」拉曼德想。「就是復仇的第一步了。」等這個凶手失蹤後，他的子民就得老老實實付出代價。拉曼德以一種旁觀者的態度，擔憂地看著班加康門。

班加康門將他的目光誤認為友善的象徵，回以優雅、迷人且從容的笑容。在這愉快的時刻，他伸出右手，向拉曼德致上熱切又正式的祝賀，表示協議達成。他們握手，但波札永遠不會知道他達成的到底是一場怎樣的交易。

Ⅴ

「地茫茫呦，灰草連延天，小親親，不要靠近堰。不見山，或低或高，只有坡陵和不絕的灰。就看見斑斑駁駁的閃爍，在星帶上綻放。

「那是北澳，

「所有泥濘的膠著不再，一切辛苦、等待與苦痛。

「米褐色的羊躺在藍灰色的草地上，雲在離頭頂很近的地方湧過，就像鐵管架起了世界的屋頂。

「帶上你挑的那些病羊，老兄，疾病就是你的報償。打噴嚏呦，老兄，這樣就會得到一顆星球，如果問我呦，就要在永生之地咳出一點位置來。如果嫌這地方太瘋狂，像你這樣的傻蛋和白痴又該住在哪兒？就是這兒了吧。

「那就是書啊，男孩。

「如果你沒見過北澳，就說沒見過；就算你看見了也不會相信。

「航圖說它叫古北澳大利亞。」

在這世界的中心，有一座守衛這個世界的農場。那就是希登的家。

它的四周圍繞塔樓，塔與塔之間懸掛電線，有的搖搖晃晃地垂落，有的正閃爍著光──那是地球居民製造的金屬都無法企及的光；塔群中間是一片開闊的土地，一萬兩千公頃的混凝土，雷達探測器延伸進混凝土那光滑表面下幾公里；射線穿透分子來來回回地掃描。農場上還不只這些呢。它的中心有一群建築物，那是凱薩琳．希登工作的地方。她承繼守衛這個世界的家族任務。

細菌進不來也出不去，所有食物都來自空間傳送機。裡面住著一群動物，這群動物只依賴她一人。如果她突然死去──無論是否因為運氣不佳，或是因某隻動物的攻擊所致──這個世界的政府依舊擁有她本人的完整摹寫，可以在催眠狀態下培養出新的動物照料者。

這個地方會有灰風從山上席捲而下，在灰色混凝土表面疾馳橫穿，颳過雷達塔群；眾人頭上總是掛著那顆拋光切面後、展現迷人姿態的月亮。風（本身就是灰的）挾帶強大力道吹襲建築物，接著奔過開闊的混凝土地，往山坡那端呼嘯而去。

建築物外的山谷不需要太多偽裝，看起來就跟北澳其他地方一樣。混凝土本身經過稍微潤色，看起來就像一片貧瘠、飢餓、自然的髒泥。就是這個農場、就是這個女人，加起來就成為人類構築出史上最富裕的世界的外防。

凱薩琳．希登望著窗外，默默想著自己的事。「四十二天前，我到市場去，在那裡聽到了吉格舞曲，真是令人愉快的一天。」

噢，在市集日的那天散步，

還能看見我的人民多麼得意又快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年輕時見識過許多世界，她還是喜歡這些灰色的山丘。她轉身回到建築物裡，回到住在裡頭的動物和那些職責的身旁。她是唯一的希登媽媽，而這些，是她的奇登崽。

她在牠們之間移動。牠們是她和父親從人土運出的地球貂裡挑選出來的。牠們培育自最凶猛、體型最小也最瘋狂的個體。這些貂本來是為了防範羊群的其他掠食者才引入（羊群是用來培養使春），但牠們生來就相當瘋癲。

幾個世代以來，精神疾病已深深在這些貂的體內紮根。牠們活著只為了死；而唯有死，才能讓牠們繼續活。這些就是北澳的奇登，牠們是一種混合恐懼、憤怒、飢餓和性慾的動物，會啃食自己，或彼此，會吃掉自己的幼崽，或人類，或任何有機體。牠們是那種會在感覺到愛的時候吶喊殺意與慾望的動物；是那種天生就激動、憤怒、嫌惡、憎恨著自己的動物。這些貂之所以能倖存至今，是因為牠們醒來的時間全都躺在沙發上，爪對著爪牢牢綁緊，讓牠們無法傷害自己或傷害彼此。希登媽媽在每隻貂的一生中只會讓牠醒來一下下，受育種，然後赴死。她一次只喚醒兩隻。

那天下午，她走在籠子間，這些動物深深地沉睡，營養劑注入牠們的血液，有時甚至活了多年都未醒。過去，她會在公的半醒、母的被激起勉強能受精的性慾時，為牠們進行人工繁殖。她得親自把幼崽從臨盆卻沉睡著的母獸身體裡拉出，然後在幾週的幼獸期養育幼崽，直到牠們顯現出成貂的天性。譬如，牠們的雙眼因激動、狂亂而變得鮮紅；在那尖銳、駭人的細微哭聲中開始充滿情緒，並響徹整棟建築物。還有，當牠們扭著整潔乾淨的毛茸小臉，轉動著瘋狂而明亮的眼睛，收緊鋒利而尖銳的爪子……

這次，她沒叫醒任何一隻，反之，她把綁著牠們的帶子束緊，移除營養劑，給了延遲發作的刺激性藥物，讓牠們在被驚醒時跳過剛剛起床的迷糊，瞬間清醒。

最後，她給自己一大劑鎮靜劑，靠在椅子上等待即將到來的鳴聲。

當震動與鳴聲齊發，她必須再次執行過去做過上千次的事。

她要讓整間實驗室發出難以忍受的噪音。

數以百計的突變貂將醒來。清醒後，牠們會處於混雜飢餓、憎恨、狂怒和性慾的生命體中，被綁著牠們的帶子束縛，奮力想擊殺彼此──包括牠們的幼崽和自己，甚至包括她；牠們會攻擊所有地方的所有東西，並盡其所能持續下去。

她很清楚這一點。

在房間中央有個協調器。協調器是一種能夠進行直接移情的中繼站，可接載較簡單的心靈感應訊息，而希登媽媽的奇登崽濃縮後的強烈情感，將全部流入協調器之中。

然後，那些（遠超忍受範圍的）暴怒、憎恨、飢餓和性慾會立刻被放大。接著，這些波段會再被工作室外眺望山脊的高塔心靈感應控制器增幅，噴射而出，向上躍出實驗室所在的谷地；而希登媽媽的月亮會以幾何級數轉動，成為接載反射情感的球形中繼站。

情感波會從多面體月亮傳到其他十六顆衛星（它們是天氣控制系統的一部分），範圍不只太空，還涵蓋附近的子空間。北澳人已設想到一切。

希登媽媽的發射機因警報而開始震動。

鳴聲來了，她覺得自己的拇指麻痺。

一陣噪音尖聲吵鬧。

貂醒了。

頃刻間，房裡充斥著叨叨絮語、擦刮、嘶噓、嗥叫和嚎啕。

在動物的叫聲底下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彷彿冰雹落在冰凍的湖面，那是某種嘶嘶沙沙、劈哩啪啦的聲響；是上百隻貂用爪子企圖挖穿金屬鑲板的聲音。

希登媽媽聽見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有一隻貂成功鬆開自己的爪子，開始抓自己的喉嚨。她認得出毛皮和血管被撕裂的聲音。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停下，但還無法確定，其他貂發出太多雜音了。但總之，貂少了一隻。

她坐在那裡，屏蔽住部分的心靈感應中繼傳導，但不是全部。她感到某個古怪而瘋狂的夢刺穿自己（但她都這麼老了）。她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可能在受苦的所有人，心底一陣興奮──他們沒有受到北澳人通訊系統內建防禦的屏蔽，一定極度痛苦。

她因為遺忘已久的欲望感到一陣猛烈悸動。

她渴望著那些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的事；她承受著上百隻動物心中傳來的一陣陣恐懼。

在一切的底下，她的理智正不停發問：「我還能忍受多久？我還得忍受多久？主啊，善待祢在這世上的子民吧！善待又老又可憐的我吧！」

綠燈亮起。

她按下椅子另一邊的按鈕，一陣氣體嘶嘶響。當她逐漸失去意識，她知道她的奇登崽也將失去意識。

她會在牠們之前醒來，然後繼續她的工作：檢查還活著的，清掉那隻把自己氣管挖出來的，帶走那些死於心臟病的。重新安置，包紮傷口，讓牠們活著、睡著──睡得開開心心──讓牠們在睡夢中繁殖，然後活下去，直到下次鳴聲響起，喚醒牠們，去保衛那受寶藏祝福、也受寶藏詛咒的原生世界。

Ⅵ

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拉曼德找到了一艘非法的介面重塑太空船──這可不是什麼小成就。介面重塑太空船的許可證非常嚴格。在某些充滿壞蛋的星球，要想弄到非法太空船，很容易花掉一輩子的時間。

拉曼德已經揮霍掉大把大把的錢──而且是班加康門的錢。

盜匪之星老老實實存下來的錢已經軋下去，並拿去付給偽造出來的龐大債務，以及虛構的交易往來。這些交易將存入船隻的電腦，而那些貨物和乘客將攪進上萬個世界的貿易，幾乎無法追查。

「讓他吃點苦頭，」拉曼德對一個同夥說。他表面上是罪犯，私底下是北澳特務。「這是在拿好的錢去做壞事，所以最好多花他一點。」

在班加康門起飛之前，拉曼德又發了一封訊息。

他是直接透過開路艦長傳出去的。這項職務通常不用來傳遞訊息。那個開路艦長是北澳艦隊的中繼指揮官，收到嚴密的命令，不能洩漏身分。

這個訊息涉及介面重塑許可證，以及另外二十多片可抵押薇歐拉．賽迪爾瑞亞數百年的使春。艦長說：「我不必把它發出去。答案是『好』。」

班加康門走進控制室──這違反了規定，但反正，他雇用的本來就是一艘違反規定的船。

艦長凶惡地看著他。「你只是個乘客，給我出去。」

班加康門說：「我的遊艇已經登船，我是這裡唯一不受你們管的人。」

「出去！如果你在這裡被抓到，可是要罰錢的。」

「不要緊，」班加康門說：「我會付錢。」

「你會嗎？」艦長說：「你才付不出那二十片使春。荒謬！沒有人拿得到那麼多使春。」

班加康門想到自己就快要擁有的上千片使春，放聲大笑。他現在要做的，不過是把介面重塑太空船拋在後頭，自行出擊，然後經過那些奇登，再次回歸。

他之所以擁有權力和財富，全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如同探囊取物。如果可以獲得千倍回報，那麼抵押二十片使春對這個星球而言，實在是很低的代價。艦長回答。「這一點也不值，你實在不值得為二十片使春冒險來到這裡。但是，如果是二十七片使春，那我可以告訴你怎麼進入北澳人的通訊網。」

班加康門緊繃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死。這一切準備、這所有演練──先是海灘上死掉的男孩，然後是賭上的信貸，現在卻出現一個出乎意料的對手！

他決定正面迎擊。「你知道些什麼？」班加康門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艦長說。

「你說了『北澳』。」

「我是說了。」艦長說。

「如果你說出北澳，那你一定猜到了。誰告訴你的？」

「如果你尋找的是無限的財富，還能去哪兒？如果你過得了這關，對你這樣的人來說，二十片使春根本不算什麼。」

「那可是三十萬人工作兩百年才換得到的。」班加康門正色說。

「過了這關，你可以拿到的可不只二十片使春，你的族人也是。」

班加康門想了想成千上萬片的使春。「對，這我知道。」

「如果過不了這關，你還有卡片。」

「沒錯。好吧，把我弄進網裡吧。我會付出那二十七片使春的。」

「卡片給我。」

班加康門拒絕了。他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賊，對盜竊行為總會有所警覺。但他又想了想：這是他生命中的一大轉折，總得在某些人身上賭一把。

看來非得把卡片押進去不可了。「我會把它做好登記，然後還給你。」由於班加康門太興奮，沒有注意到卡片被送進了複印機，這筆交易已被記錄，傳回奧林匹克中心，然後被地球上的某些商業機構以薇歐拉．賽迪爾瑞亞為抵押品，貸下未來的三百年。

班加康門拿回卡片，覺得自己真是個誠實的小偷。

如果他死亡，這張卡將會丟失，他的族人也不必付錢；如果他贏，就可以用自己的荷包付出那一點點的錢財。

班加康門坐了下來。開路艦長對他的錨定傳遞員做了個示意，船身搖晃了一下。

經過半小時的主觀時間，頭上戴著空間感知頭盔的艦長對路線進行感應、抓取及推測，感覺就像循著一梯一梯的石階，回到自己的家──他不得不做出正在摸索航路的模樣，否則班加康門很可能會猜到自己正落入雙面特務的手中。

但艦長訓練有素，就跟班加康門的訓練一樣厲害。

特務和盜匪共乘並行。

他們進行介面重塑，進了通訊網內，班加康門跟他們握握手。「只要我打個電話，你就可以兌現交易了。」

「祝你好運，先生。」艦長說。

「祝我好運。」班加康門說。

他爬上他的太空遊艇。在實際空間中不到一秒的期間，北澳廣袤無垠的灰色區塊赫然出現。那艘看起來像座簡陋倉庫的太空船消失在介面重塑中，只剩太空遊艇。

遊艇向下墜去。

隨著下墜的態勢，班加康門歷經了一段混亂又恐怖的駭人情況。

他根本就不知道下面有個女人，但她卻能清楚感覺到一件事：他正接收著被大幅增強的奇登怒火。他的心神與意識在如此衝擊下顫抖不止，主觀經驗不斷延展，使得一、兩秒鐘就像痛楚、暈醉、昏沉了好幾個月。他被自己人格形成的浪潮擊倒。月球中繼站將貂的心智拋擲向他，使他大腦突觸扭曲變形，讓那些可能發生，卻從未發生的慘事栩栩如生顯現在他眼前──然後，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就在過載的壓力下空了。

他皮質下的人格倒是多留了一會兒。

他的身體掙扎了幾分鐘；他因慾望與飢餓而發狂，在駕駛座上拱起身體，用嘴狠狠咬入自己的手臂。在慾望驅使下，他以左手撕扯著臉，將左眼扯了下來。在充滿野性的尖叫聲中，他試圖啃噬自己……而且算是成功了。

希登媽媽的奇登崽使出勢不可擋的心靈感應，耗盡他的腦子。

突變的貂完全甦醒了。

中繼衛星使用那些貂被培養出來的瘋狂意識，毒害他周圍一切空隙。

波札的身體沒有活多久。幾分鐘後，他的動脈賁張，頭部向前一倒，遊艇無力地朝原本要襲擊的倉庫落下。

北澳警方把它挖了出來。

那些警察自己也病了，所有人都一樣。他們個個臉色蒼白，其中一些人還吐了。他們從心靈感應帶最薄最弱的地方進來，但那就足以傷害到他們。

他們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只想忘記一切。

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警察看著屍體說：「究竟是什麼玩意兒能把人搞成這樣？」

「他做了錯誤的選擇。」警察隊長說。

年輕的警察說：「做了什麼錯誤的選擇？」

「他試圖來搶我們，孩子。我們受到保護，但我們不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保護。」

年輕警察覺得自己受到羞辱，處於爆發邊緣。他將視線從班加康門．波札的屍體移開，幾乎要出口頂撞他的上司。

年長的人說：「沒事，他算死得很爽快了。這就是不久前殺了小喬尼的人。」

「噢，是他嗎？報應來得這麼快？」

「是我們把他帶過來的。」老警官點了點頭。「我們讓他去自找死路；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也是不多輕鬆，對吧？」

通風扇輕輕柔柔地響著，動物再次入眠，一股氣流驟下，吹在希登媽媽身上。心靈感應過繼器還在運作，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小屋、月亮多面體以及那些小小的衛星。至於盜匪，則完全沒有跡象。

她蹣跚地走著，身上的衣物都汗溼。她需要沖個澡，還有換一些乾淨的衣服……

遠在人土，貿易信用迴路器正在大聲尖叫，試圖引起人類注意。補完機構的一位年輕次長走到機器前，伸出手。

機器俐落地讓一張卡片落進他指間。

他看著這張卡。

「借方『薇歐拉．賽迪爾瑞亞星』；貸方『地球總局』。轉開信用狀『北澳星帳戶』──四百兆人類紀年。」

雖是獨自一人，他仍在空蕩蕩的房間自顧自吹了兩聲口哨。「在他們結清這筆帳以前，我們早就死光光了。有使春或沒使春都一樣！」接著，他跑去跟朋友講這個奇怪的消息。

而那臺機器因為沒有拿回卡片，便又做了一張。

20阿法拉法大道

早些年，我們沉醉在幸福之中。大家都是這樣，尤其是年輕人。那是人類再發現的頭幾年，補完機構深深探入地底的寶庫，藉此重建古老的文化、古老的語言，甚至是古老的問題。先祖對完美的追求，曾如夢魘一般將他們迫至崩潰邊緣。而今，在傑斯寇斯特大人和愛麗絲．摩爾女士的帶領下，古代文明崛起，彷彿從舊日時光之海中浮現的眾多巨大陸塊。

我自己呢，則是這一萬四千年來第一個在信上貼下郵票的人。我帶維吉妮雅去聽了第一場鋼琴獨奏會。當霍亂在塔斯馬尼亞釋出，我們都在觀看器上關注。我們看到塔斯馬尼亞人在街上跳舞，因為他們已毋須接受任何保護。每個地方、每件事都變得令人興奮，每個地方的男男女女都在努力，要建立一個更不完美的世界。

我走進醫院時還是我自己，出來時就成了法國人。當然，我記得自己以前的生活──我都記得，但也都不重要。維吉妮雅也是法國人，我們所擁有的未來歲月就像熟透的果實，垂在恆夏果園，列在我們眼前。我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以前，我可能會在睡前這麼想著：政府給了我四百年的時間，從現在起的三百七十四年，他們會停止使春的注射劑，然後我就會死。而現在，我知道什麼都可能發生。安全裝置全都關上了，疾病到處肆虐。要是夠幸運，有希望和愛，我可以活上一千年──或者可能明天就死去。我是自由的。

我們無時無刻都盡情作樂。

維吉妮雅和我創了古代世界幾乎完全殞落後的第一份法文報紙。我們可以在新聞甚至廣告中找到樂子。某些文化面的東西很難重現，譬如，若要談論只剩名字的食物就相對困難。但在地底深之又深的地方，有不間斷工作著的類人胎膜和機器人，他們讓地表世界充滿足夠的新奇事物，讓希望填滿每個人的心。我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又不完全是假的；我們知道，當疾病奪走根據統計應當減去的人數，那疫情就會結束；當事故率升得太高，就會自動停下來；我們知道，補完機構會在大家背後照看身邊的一切；我們相信，傑斯寇斯特大人和愛麗絲．摩爾女士是以朋友的身分，與我們一起進行這場遊戲，並非利用我們，把我們當成競賽中的犧牲品。

就拿維吉妮雅來說吧！她以前的名字叫「曼娜莉瑪」。那是她出生編號的代碼音譯。她個子很小，整個人看起來相當結實，只差一點就能說是圓潤豐滿；她有滿頭細緻的棕色捲髮，一雙褐眼深邃絢麗，唯有瞇眼迎向太陽時，陽光才能讓那虹膜中的寶藏顯露出來。我早就知道她，卻不曾真正認識她。我常常見到她，卻從來沒有真正看見她。直到成為法國人的那天，我們在醫院外頭相遇。

我很高興能見到熟人，便用舊的通用語交談，但說得不是很順。而且，我邊說邊覺得她不再是曼娜莉瑪，而是某個古老、罕見又奇特的人，好似從過去那富麗堂皇的世界來到後世徘徊。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

「妳現在是怎麼稱呼自己的呢？」我用古法語問。

她以同樣的語言回答。「叫我維吉妮雅。」

我注視著她，然後墜入愛河。這是我命定的人生。在她猶如少女的溫柔和青春背後，藏著某種強大不羈的事物。那雙堅定的褐眼中彷彿有命運之神對我細細低語，那雙眼睛試探著我，沒有猶豫，充滿驚奇，一如我們對橫在眼前的新世界做的試探。

「我有這個榮幸嗎？」我邊問邊向她伸出臂膀，就像在進行催眠學習時學到的那樣。她挽住我的手臂，我們一起走出醫院。

我哼起一支調子，它隨著古法語浮現在我腦海中。

她輕輕拽著我的臂膀，抬頭對我微笑。

「這是什麼？」她問。「還是說，你也不知道？」

歌詞輕柔又不受控制地來到我脣邊，我輕輕地唱，讓她的鬈髮蓋住我的聲音。就像人類再發現賦予我的一切，我唱起在心中浮出的流行歌：

她不是我本來尋覓的女人。

遇見她完全是場意外。

她說的不是正統法語，

是帶著馬提尼克的含糊口音。

她沒有錢，她不時髦。

但擁有最迷人的眼神，

那就是一切……

突然間，我忘詞了。「我好像忘了接下來要怎麼唱。這首歌叫〈馬庫巴〉，和某座被古法國人稱為『馬提尼克』的美麗島嶼有關。」

「我知道在哪裡，」她大喊著說。她被賦予的記憶跟我是一樣的。「你可以從地球港上看見它！」

我們一下子被拉回原本熟知的世界。地球港位於一塊小型大陸東緣，屹立在一座十二英里高的基座上。在地球港頂部，補完閣員仍在已毫無意義的儀器間工作。船隻從星塵間悄然入港，我看過照片，但從沒實際看過──事實上，我認識的人中完全沒有人去過地球港。為什麼要去？我們可能根本不受歡迎。更何況，你永遠可以在觀看器上看到照片，而且一樣很清楚。對曼娜莉瑪來說──對我親愛又惹人憐的曼娜莉瑪──去那個地方的行為令人費解。我不禁覺得，以前那個完美世界中的每件事，其實不如表面那樣簡單明瞭。

維吉妮雅（新的曼娜莉瑪）本來想用舊通用語說話，最後卻放棄了。她改用法語說：

「我姑姑──」她指的是某個跟她有親戚關係的女子。幾千年來，從沒人有過姑姑。「是一個信徒，她曾帶我到阿巴丁格那兒，感受它的聖潔和好運。」

舊的那個我有些震驚，變成法國人的我則對此有些憂慮。這個女孩居然在人類變得詭異之前就做過這般異常的事。阿巴丁格是一部早就廢棄的電腦，是地球港之柱的一部分。類人胎膜把它當成神，而人們有時也會去看它。這種行為本身實在是俗氣又令人生厭。

──又或者曾經是這樣。直到一切又再次變得新奇。

我壓下語氣中的煩躁，問她說：

「那裡如何？」

她輕輕地笑了，但笑聲中蘊藏某種使我心寒的顫音。倘若舊的曼娜莉瑪有祕密，新的維吉妮雅會做出什麼行為呢？我簡直要憎恨起讓我愛上她的命運。就是這樣的命運，讓我覺得她碰觸我臂膀的手是我與永恆之間的連結。

她對我微笑，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地面上的路正在修整，於是我們沿著斜坡，走進地下一層。依照法律規定，真正的人類、原祖人和類人胎膜都能在此走動。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從沒離開過出生地，並走超過二十分鐘。這個斜坡應該還算安全。最近原祖人已經越來越少，這些來自星群間的人儘管是真正的人類，卻為了適應上千個世界的環境，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至於類人胎膜，雖然不少長得很漂亮，但那其實是我們道德上的缺陷。他們是由動物培育成的人類，和機器人一同扛下真正的人類不願意做的繁瑣雜務。有流言說，他們甚至會和真正的人類雜交繁殖。我完全不希望我的維吉妮雅暴露在有這種家畜的地方。

她始終挽著我的手臂。當我們沿斜坡向下走，進入一條繁榮的過道，我抽出自己的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這裡的燈光充足，相當明亮，比被我們拋在身後的日光還要清晰──然而卻是無處不詭異、到處都有威脅。如果是在以前，我會立刻轉身回家，不會讓自己暴露在如此恐怖的東西之中。但在這個當下、在這樣的時刻，我不忍心與剛剛尋獲的愛人分離，同時也害怕著如果我回到在塔樓裡的住所，她可能也會就這麼回去她自己的家。無論如何，成為法國人讓我多了一點追求危險的刺激感。

老實說，路上的人看起來很普通。有許多忙碌的機器人，有些是人形，有些則不是。我沒看到任何一個原祖人。除此之外的人──因為他們讓路給我們，所以我知道那些是類人胎膜──看起來就和地面上真正的人類沒什麼不同。有個外貌亮麗的女孩對著我擠眉弄眼。我不喜歡那種目光──俏皮、狡黠、挑釁──太過頭了──超過了界限。我懷疑她有狗的血統。犬種人在類人胎膜中最輕佻隨便。狗人裡甚至出了一個哲學家，錄製了一捲磁帶，表示狗是人類歷史最悠久的朋友，所以牠們有權比其他形式的生命體更親近人類。我看到這捲磁帶時心想，把狗培育成蘇格拉底的模樣也太幽默了。但到了這地方，在這地下層的頂端，我就不確定自己還是這麼想了。如果他們之中有某個無賴開始耍流氓，我能怎麼辦？殺了他嗎？但這樣就會有法律上的問題，補完機構的副局長肯定會來找我喝茶。

維吉妮雅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切。

她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開始問我地下頂層的事。我以前只來過一次，而且還是在小時候。但她不斷在我耳邊發出驚嘆，實在是非常令人心醉。

接著，事情就發生了。

起初我以為那是人。他在地底光線的掩蓋下矮了一截，但靠近後，我就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的肩膀肯定有五英尺寬，額頭上有又紅又醜的疤，看得出原本長在那兒的角從頭骨上被挖掉。他是個類人胎膜，顯然源自牛種。坦白說，我不知道這種有問題的傢伙竟然會被留下。

而且他喝醉了。

他走近時，我可以聽見他心中的雜音……他們不是人，他們不是原祖人，他們不是我們──他們在這裡幹麼？他們腦子裡想的那些字是什麼意思……他以前沒用法文心靈感應過。

這很糟。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會講話沒什麼特別，但只有少數的類人胎膜懂得心靈感應──他們做的通常是特殊的工作，例如在只能透過心靈感應傳達指令的地底深處工作。

維吉妮雅緊貼著我。

我在心中以熟悉的通用語說：我們是真正的人類，你得讓我們過去。

對方沒有回應，反而發出一聲咆哮。我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喝了什麼東西這樣醉醺醺，總之，他收不到我傳達的訊息。

我可以看到恐慌、無助與憎恨在他的思緒裡成形，接著，他舞動雙手，以彷彿要撞毀我們身體的氣勢衝了過來。

我集中意念，將「停止」的命令投射給他。

沒有用。

一陣恐懼襲來──我意識到自己丟給他的命令是用法語。

維吉妮雅尖叫。

牛人迫近眼前。

──他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彷彿什麼也沒看見似的經過我們身邊；他發出的吼聲充斥在巨大通道中，他把我們拋在後頭。

我仍摟著維吉妮雅，轉身去看究竟是什麼玩意兒讓他放過我們。

我眼前所見之事怪異至極。

我們的影子沿著廊道往反方向跑遠──在我的影子奔跑時，黑紫色的披風飛在靜止的空中，而維吉妮雅緊跟著我，金色連衣裙在身後飄動。那形影十分逼真。牛人是追著他們。

我困惑地望著這個景象，想起人們說的話：守護屏障已不會再保護我們。

有個女孩靜靜站在牆邊，我幾乎將她錯認成雕像。她說：

「請別過來。我是貓。要耍他是很簡單的。但你們最好回地上。」

「謝謝，」我說：「謝謝。妳的名字是？」

「有差嗎？」那女孩說：「我不是人。」

我覺得有些受到冒犯，於是堅持地說：「我只是想跟妳道謝。」跟她說話時，我看見她的明豔與美麗，如同火焰；她的皮膚白淨，有著奶油般的顏色；而那頭長髮──比人類的秀髮更為細緻──那是波斯貓的狂野金橙色。

「我是喵梅兒，」女孩說：「我在地球港工作。」

我和維吉妮雅聞言都愣住了。貓人的地位在我們之下，應該避而遠之，但地球港卻在我們之上，應該尊而敬之。那……喵梅兒算是哪一邊？

她笑了起來。我覺得她的笑容比維吉妮雅的微笑更順眼，她彷彿揭開了一個與情慾有關的新世界。我知道她並不想對我怎樣──看她的態度舉止就知道了。也許，她只懂得這樣笑。

「別那麼拘謹，」她說：「不必在意。你們最好趕快走，我聽見他回來了。」

我轉身尋找那個喝醉的牛人。沒看到他的身影。

「從這裡上去吧，」喵梅兒說：「這是緊急逃生梯，可以把你們帶回地面。我不會讓他跟過去的。你說的是法語嗎？」

「對，」我說：「妳怎麼──？」

「快走，」她說：「抱歉，是我多問了。快！」

我走進小門，有道旋梯通往地面。走階梯有失我們身為真人的尊嚴，但在喵梅兒的催促下，我別無選擇。我點點頭，向喵梅兒道別致謝，拉著身後的維吉妮雅步上樓梯。

到了地面，我們停下腳步。

維吉妮雅喘著息。「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我們現在安全了。」我說。

「才不安全，」她說：「一想到不得不跟她說話，就讓人覺得髒！」

維吉妮雅覺得喵梅兒比喝醉的牛人更糟糕──但她似乎覺得我有所保留，因為她又說：

「遺憾的是，你會再見到她的……」

「啊？妳怎麼知道？」

「我並不知道，」維吉妮雅說：「我猜的。但我總是猜得很準，非常準。畢竟，我去看過阿巴丁格。」

「親愛的，我剛剛還在問妳那裡怎麼樣呢。」

她不發一語，搖搖頭，沿街走開。我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她走。我不禁有些煩躁。

我有點生氣地又問了一次。「那裡怎麼樣呢？」

她彷彿自尊受傷的少女。「沒有怎麼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向上爬了很久。是老太婆逼我跟她去的，結果那天機器卻不見客。總而言之，我們受到許可，從一個升降井下來，然後又回到顛簸不平的地面，一整天都浪費了。」

她一口氣講完，而且還不是看著我說。好像覺得這個回憶有些令人難堪。

然後，她把臉轉向我，褐色的雙眼注視著我的眼睛，彷彿正在探索我的靈魂。（靈魂，屬於我們法語的一個詞，舊通用語裡完全沒有類似的字。）她目光閃動，懇求著我。

「在這全新的一天，請你不要這麼無趣。讓我們好好對待全新的自己。保羅，如果我們要當個法國人，就做一些真正的法國人會做的事。」

「咖啡店！」我大喊。「我們需要咖啡店！而且我知道哪裡有。」

「哪裡？」

「過了地下二層，在機器人出現的地方。那裡的類人胎膜獲准能隔著窗戶看我們。」儘管舊的我大多將他們當成窗子或桌子，但「被類人胎膜盯著看」這樣的想法，卻讓新的我感到非常有趣。舊的我從沒遇過任何類人胎膜，但我很清楚他們不是真正的人。即使他們看起來像人類，也會講話，卻是用動物培養來的。如果不是變成全新的自己，變成法國人，我無法意識到他們也能很醜或很美，可以美如畫，或者更勝於畫，更浪漫。

維吉妮雅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她說：「他們很可愛啊。那間咖啡店叫什麼？」

「油油的貓。」我說。

油油的貓。我怎麼也想不到，它會將我們帶往一場噩夢，困在天水之中，導向呼嘯的狂風中。我怎麼想得到，這會跟阿法拉法大道有關？

如果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去到那裡。

其他新的法國人比我們更早到達這間咖啡店。

一名脣上留著濃密褐色小鬍子的服務生為我們點餐。我仔細端詳，看看他是不是因服務技巧高超而獲准在人群中工作的類人胎膜，但他不是，他就只是機器人。雖然他宏亮的聲線裡有著跟老巴黎人一樣的熱誠，設計師甚至為他內建了一個小動作，讓他在緊張時會以手背去抹鬍子，還讓小小的汗珠懸在他的前額髮際線下。

「女士、先生，啤酒嗎？還是咖啡？紅酒得等到下個月。每到十五分和四十五分會出太陽，四十分會下五分鐘的雨，到時您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傘了。我是阿爾薩斯人，您可以跟我說法語或德語。」

「什麼都行，」維吉妮雅說：「你決定吧，保羅。」

「啤酒，謝謝，」我說：「我們都要金色啤酒。」

「沒問題，先生。」服務生說。

他轉身離開，用力將布甩上手臂。

維吉妮雅瞇起眼睛，逆著太陽。「我希望現在就下雨，我從沒見過真正的雨呢。」

「寶貝，要有耐心。」

她認真地轉過身。「保羅，『德語』是什麼？」

「另一種語言，另一種文化。我讀過一篇報導，他們說明年會將它重新復甦。但是當個法國人不是挺好的嗎？」

「是還不錯，」她說：「比當個數字編號好多了。可是保羅──」然後她停下，因為困惑而眼神迷離。

「嗯？親愛的？」

「保羅。」她說。她從內心深處由衷呼喚我的名字──那分真誠超越了新的我、舊的我，甚至超越塑造我們的補完閣員心中的一切算計。那是一聲充滿希望的吶喊。我伸向她的手。

我說：「親愛的，妳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保羅，」她幾乎要哭出聲。「保羅，為什麼一切來得這麼快？這是我們的第一天，我覺得可以就這樣跟對方共度餘生，做那些結婚要做的事──不管那是什麼。我們好像該找個牧師或什麼的……但說真的，我完全不懂。保羅、保羅、保羅……一切為什麼會這麼迅速呢？我想愛你，真的愛你，但我不希望是被設定愛上你。我希望這是真正的我。」她說話時雖然聲音鎮定，淚水卻從眼中湧出。

然後，就是我所謂的錯誤選擇。

「寶貝，不用擔心，我敢肯定補完閣員已將一切都編訂完善了。」

就在這個瞬間，她失控地大聲哭出來。我從沒見過成年人哭泣。這感覺很奇怪，也很可怕。

坐在隔壁桌的一個男人走過來站在我身旁，但我沒理他。

「親愛的，」我試圖跟她講道理。「親愛的，這件事我們可以解決──」

「保羅，讓我走，這樣我也許就能真正屬於你。讓我走個幾天，或幾週，或幾年。然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來，你就會知道那是真的我，不是機器設定好的編程。上帝啊，保羅──上帝在上！」她的聲調變了。「但什麼是上帝？保羅？他們給了我們說話用的文字，但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在我身邊的男人說話了。「我可以帶妳去見上帝。」他說。

「你是誰？」我說：「誰說你可以插嘴？」我們還說舊通用語時，完全不會講出這種話。看來，當他們賦予我們新的語言，也在其中嵌入了個性。

陌生人依舊客氣──他跟我們一樣是法國人，但脾氣很好。

「我的名字──」他說：「叫作馬克西米連．馬赫特。我曾經是個信徒。」

維吉妮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盯著那個男人，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臉。他高大精瘦，晒得黝黑──他怎麼這麼快就晒黑了？──一頭紅髮，留著跟機器人服務生簡直一模一樣的鬍子。

「女士，妳提起上帝，」陌生人說：「上帝一直都在──在我們周圍，在我們身邊，在我們裡面。」

就一個看起來如此世故的男人而言，他這段話真的是很怪。我站起身要向他道別，維吉妮雅已猜到我要做什麼。她說：

「你人真好。保羅，讓他坐下吧！」

她語帶懇求。

機器人服務生帶著兩個錐形玻璃瓶回來，金色液體上面覆蓋泡沫。我以前從沒見過啤酒，但我知道它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我把假裝的錢幣放在托盤上，收下找回來的假零錢，給了服務生假小費。補完機構還沒設計出給所有新文化各自使用的幣別，所以你沒辦法用真正的錢來購買吃喝的東西。食物和飲料都是免費的。

機器人抹抹鬍子，用（紅白格子花紋）餐巾輕拭額頭上的汗水，以詢問的眼神望著馬克西米連．馬赫特。

「先生，您要坐這裡嗎？」

「對。」馬赫特說。

「需要我為您服務嗎？」

「有何不可？」馬赫特說：「只要這些好心人同意就可以。」

「好的。」機器人用手背抹抹鬍子，消失在吧檯的陰暗處。

從頭到尾，維吉妮雅都沒有把目光從馬赫特身上移開。

「你是教徒嗎？」她問道：「你像我們一樣被塑造成法國人，卻仍然是信徒嗎？你怎麼知道你就是你？我為什麼會愛保羅？補完閣員和他們的機器是不是真的能控制我們體內的一切？我想當我自己。你知道該怎麼當『我自己』嗎？」

「女士，我當不了『妳』，」馬赫特說：「這對我來說是何等榮幸。但我正在學習如何當我自己。妳瞧，」他轉過來對著我。「我變成法國人已經兩個禮拜了，我知道有多少屬於我自己，有多少是給予我們語言和風險的新程序加進來的。」

服務生帶著一個小燒杯回來。那個杯子立在一根桿子上，看起來就像地球港的邪惡微縮模型。裡面的液體是乳白色的。

馬赫特向我們舉杯。「祝兩位健康！」

維吉妮雅盯著他，彷彿又要哭出來了。在他和我啜飲時，她擤了擤鼻子，把手帕收好。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表演擤鼻子的動作。但那似乎與我們獲得的新文化相當契合。

馬赫特對著我們兩個笑開，彷彿要開始演講似的。時間到了，太陽準時跳出來，陽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圈光環，讓他看起來像個魔鬼──或是聖人。

但先開口的是維吉妮雅。

「你去過那裡？」

馬赫特微微揚起眉毛，皺了皺，說：「對。」他的聲音極輕。

「那你聽到了嗎？」」她接著問。

「聽到了。」他露出陰鬱表情，似乎有些不安。

「它說了什麼？」

做為回答，他向她搖了搖頭，彷彿有些東西不該公開談論。

我想插話，想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維吉妮雅完全不理我，繼續追問。「但它真的有說些什麼嗎？」

「對。」馬赫特說。

「重要嗎？」

「女士，我們別談這個了。」

「一定要談，」她哭著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事。」她的手指緊緊交握，指關節都變白了。她的啤酒還擺在面前，絲毫沒動過，在陽光下逐漸變得溫熱。

「好吧，」馬赫特說：「妳可以問……但我不保證會回答。」

我忍不住了。「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維吉妮雅以鄙視眼神看著我。但即使如此，她的鄙視也是對情人的鄙視，沒有過去那樣寒冷遙遠。「拜託，保羅，你不會懂的，先等等吧。馬赫特先生，它對你說了什麼？」

「我，馬克西米連．馬赫特，會和一名訂婚的褐髮女孩同生共死。」他歪著嘴笑了。「我甚至還不知道『訂婚』是什麼意思哩。」

「我們會弄清楚的。」維吉妮雅說：「它是什麼時候說的？」

「『它』是誰？」我對著他們大叫。「我的上帝，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馬赫特看著我，在說出「阿巴丁格」時壓低了音量，然後對她說：「上個星期。」

維吉妮雅的臉一陣慘白。「所以那是真的──是真的！真的！親愛的保羅，它什麼也沒對我說，但它對我姑姑說了一些我永遠忘不掉的事！」

我溫柔地緊緊拉住她的手臂，試圖看進她眼中──但她卻看向了別處。我問：「它說了什麼？」

「保羅和維吉妮雅。」

「然後？」我說。

我簡直要不認識她了。她緊抿嘴脣，沒有生氣；她的狀況不太一樣，或者說更糟。她進入一種充滿壓力的緊繃狀態。我想，這也是我們數千年來從沒見過的狀態。「保羅，若你跟得上，就去想想這個簡單的事實吧。機器把我們的名字給了那個老太婆──但它是在十二年前告訴她的。」

馬赫特突然站起身，椅子倒地，服務生朝著我們這邊跑來。

「就這樣吧，」他說：「我們全都一起回去。」

「去哪兒？」我說。

「去阿巴丁格那兒。」

「為什麼是現在？」我說──而維吉妮雅分秒不差地脫口而出。「它還在運作嗎？」

「它從不休息，」馬赫特說：「只要妳從北邊走。」

「你是怎麼到那裡的？」維吉妮雅說。

馬赫特一臉憂愁地皺了眉頭。「只有一個辦法：阿法拉法大道。」維吉妮雅站了起來，我也是。

然後，就在起身的同時，我想起來了：阿法拉法大道。那是一條懸在半空的廢棄道路，就像蒸氣痕跡一樣縹緲。它曾是可列隊遊行的正式大道，征服者由此下到地面，貢品也由此上達天聽。但它早已傾圮，失落於雲霧間，與世隔絕近百世紀。

「我知道那裡，」我說：「那是條廢棄的道路。」

馬赫特沒講話，只是盯著我瞧，彷彿我是個局外人。

而維吉妮雅只是平靜且臉色蒼白地說：「走吧。」

「但為什麼呢？」我說：「為什麼？」

「你這蠢蛋！」她說：「如果我們沒有上帝，至少還有一臺機器，那是補完機構唯一無法理解的古早遺物。它或許能透露未來，或許不是機器，總之，它肯定來自不同的時間。親愛的，我們就不能利用它一下嗎？如果它說我們『是』我們，我們就是『我們』了。」

「如果它沒這麼說呢？」

「那我們就不是了。」她因為悲痛而沉著一張臉。

「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不是我們，」她說：「那就只是補完閣員編寫出來的玩具、娃娃或木偶；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但如果阿巴丁格──那個在十二年前就認識保羅與維吉妮雅這兩個名字的阿巴丁格──只要它說我們是我們，那我就不在乎它到底是預言機器，或神，或魔鬼，或是其他東西。我都不在乎，至少我擁有真相。」

對此，我又能說些什麼？馬赫特領在前頭，她則跟著走，我在一字縱隊的最後。我們離開油油的貓的陽光。離開時，一陣小雨下了起來，店裡的服務生一下子露出了機器人的原貌，直直盯著前方。我們穿過地下層的邊緣，進入高速公路。

離開高速公路後，我們發現自己進入一整區美麗的住宅──全是廢墟。樹群自己鑽進了建築物中，鮮花恣意蔓延過草坪，穿過敞開的門，在沒有屋頂的房中燦爛綻放。當地球人口下降，城市變得寬敞空蕩，誰還需要這麼一幢處在空曠郊野中的房子呢？

有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一家子類人胎膜（包括小孩），在我們艱難跋涉過鬆軟的碎石路時盯著我看。又也許，在房子邊上出現的那些面容，只是我的幻想。

馬赫特不發一語。

維吉妮雅和我手牽著手走在他身邊。在這趟奇怪的遠足中，我本來可以開開心心，但她緊緊握著我，不時咬著下嘴脣。我知道這對她來說非常重要──這是她的朝聖之路（在古代，朝聖代表的是步行前往一些具有影響力的地方，非常有益身心。）我不介意跟著。事實上，當她和馬赫特一決定從咖啡店離開，就不可能阻止我跟著來。但我也用不著那麼認真地看待這件事，對吧？

馬赫特到底要什麼？

馬赫特是誰？短短兩星期內，那顆腦袋究竟學會了什麼樣深刻的想法？他怎能比我們先進入這個充斥危險和冒險的新世界？我並不信任他。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孤單。一直一直以來，只要我的意念觸及補完機構，某些保護裝置就會猛烈而全面地將我的心武裝起來。心靈防備抵禦一切危險，醫治所有傷痛，帶我們迎向人人都配給到的十四萬六千零九十七天。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卻得依賴他，而非那一直以來守護、保護著我們的力量。

我們從破敗的道路轉入一條宏偉大道，路面是如此光滑無瑕，沒有任何東西長在上頭，除了一些角落的地上散落著塵土。

馬赫特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他說：「阿法拉法大道。」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望向失落的帝國公路。

在我們左方，大道隱沒在一道平緩的曲線中，通往我長大成人的城市極北處。我知道北邊還有另一座城市，可是忘了它的名字──何必記得？那兒肯定跟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但在右方──

大道右方急上升，就像一面陡坡隱沒在雲裡，而在隱沒處的稜口邊上，散發一股災厄的氣味。我無法確定，但這條大道一到那兒，就彷彿被難以想像的力量整段剪除，而阿巴丁格就矗立在雲外某處，那個能解答所有問題的地方……

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維吉妮雅緊緊依偎著我。

「我們回去吧，」我說：「我們是城裡的人，對廢墟一無所知。」

「只要你想，就可以做到，」馬赫特說：「我只是想幫個忙。」

我們兩人都看著維吉妮雅。

她用褐色的眼睛注視著我，眼中流露懇求之情。這股情緒比起女人或男人，甚至是全人類更古老。在她開口之前，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她會說她一定得知道。

馬赫特閒散地碾碎腳邊的幾顆鬆軟的石子。

最後，維吉妮雅開口：「保羅，我不是單純追求冒險，但我之前說的都是認真的。是不是真有那一點點可能，我們是被『告知』要彼此相愛？如果我們的幸福，如果屬於我們的自我，全來自電腦的執行運作，或在我們睡覺和學法語時對著我們說話的機械音，那還算什麼生活？回到古老的世界或許很好玩──那一定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樂，在今天之前我從未懷疑過。如果那真的是我們，那麼我們就真的擁有某些美好事物，而我們也有權弄清楚。但如果不是──」她突然哽咽。

我想要說：「如果不是，也會一樣的。」可是，當我將她拉近，馬赫特不祥而陰沉的面容卻越過維吉妮雅的肩膀看著我。沒什麼好說了。

我緊緊抱著她。

馬赫特腳下有細細的血流出來，被地上的塵土吸乾。

「馬赫特，」我說：「你受傷了？」

維吉妮雅也轉過身。

馬赫特對著我揚起眉，冷漠地說：「沒有呀。為什麼這麼問呢？」

「有血──就在你腳下。」

他瞥了瞥。「喔，那個啊，」他說：「那沒什麼，只是某種不會飛的非鳥生物的蛋。」

「住手！」我以心靈感應遏止他，用的是舊通用語。我根本沒想過要試著用新學來的法語發念。

他詫異地退了一步。

在這一無所有之地，某則訊息突然進入我腦中：謝謝你謝謝你好棒請回家謝謝你好棒走開人壞人壞人壞。有動物或鳥在某處警告我要提防馬赫特。我以意念隨口向牠道謝，然後將注意力轉向馬赫特。

他和我彼此對視。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嗎？我們現在算人了嗎？自由是否也涵蓋猜忌、恐懼和憎恨的權力？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那些代表被遺忘的罪惡的詞彙進入我心中：暗殺，謀殺，綁架，瘋狂，強姦，搶劫……

我們以前從不知道這些事；但我卻感覺到了這一切。

他以非常平等的態度對我說話。為了避免被對方的心靈感應讀取，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防衛自己，因此溝通管道只剩下同理心和法語。「這是你的主意，」他真是謊話連篇。「或者，至少是你女人的……」

「難道是因為這世界遭到謊言入侵，我們才會這樣莫名其妙被騙上雲端？」我說。

「這是有原因的。」馬赫特說。

我輕輕將維吉妮雅推向一旁，把自己的心防備好，以至於因反心靈感應頭痛欲裂。

「馬赫特，」我說。我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帶有動物般的咆哮。「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帶我們到這裡。否則我就殺了你。」

他沒有退縮，只是面對著我，準備放手一搏。他說：「殺？你是指要讓我死嗎？」但那話語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我們沒有人知道要怎麼打架，但他作勢抵抗，而我作勢攻擊。

在我的思維護盾底下，一陣動物的思維鑽了進來：好人好人抓他的脖子沒有空氣他啊呀沒有空氣他啊呀像破掉的蛋……

我完全沒思考這念頭來自何處，直接接受了建議。這麼做很簡單。我走到馬赫特身邊，伸出雙手，勒住他的喉嚨，使力擰。他試圖推開我的手，又試圖踢我，而我只是緊緊抓著他的喉嚨不放。如果我曾是補完閣員或者開路艦長，或許會知道怎麼搏鬥。但我沒有當過；他也沒有。

當一陣突如其來的力量抓住我的手，一切便結束了。

我嚇了一跳，放開來。

馬赫特不省人事。那就是「死」嗎？

不可能。因為他又坐起來了。維吉妮雅跑向他，他揉揉喉嚨，並用粗魯的聲音說：

「你不該那麼做的。」

這給了我勇氣。「說，」我朝他吐了口水。「說你為什麼要我們過來，否則我會再弄一次。」

馬赫特虛弱地咧嘴一笑，把頭靠在維吉妮雅的手臂上。「因為恐懼。」他說：「恐懼。」

「恐懼？」我知道法語的這個字──peur──但不知道意思。這是指某種不安或動物性的驚慌嗎？

此時我已敞開了心智思考，他便以思緒回應：對。

「但為什麼你喜歡？」我問。

這很好吃，他想。它讓我感到噁心、興奮、充滿生命力，就像某種強效藥，幾乎和使春一樣美好。我以前上去過那裡，在那個很高的地方。我吃了很多恐懼。那感覺既奇妙、又糟糕、也美好，全部雜在一起，我在一個小時裡活過上千年。我想要更多，但我想，如果和其他人一起，一定會更刺激。

「我現在就要殺了你。」我體內的法國人說：「你非常……非常……」我得想一下適合的字眼。「你非常邪惡。」

「不要，」維吉妮雅說：「讓他說下去。」

他跳過口語，直接朝我投射意念。這是補完閣員從不讓我們擁有的東西──恐懼和真實。我們醉生夢死，連下等人那些動物都比我們更有生命力。機器人沒有畏懼，而我們就是這樣，我們是以為自己是人的機器人！而現在，我們自由了。

他看見我心靈中浮現一道原始、赤紅的怒意，於是改變了話題。我沒有騙你，這是通往阿巴丁格的路，我到過那裡，它還在運作，就在那個方向，它永遠不會休息。

「它還在運作，」維吉妮雅大叫。「你看，他也這樣說，它在運作！他說的是真的。喔，保羅，拜託，我們繼續走好嗎！」

「好吧，」我說：「我們繼續走。」

我扶他起身。他看起來挺尷尬的，就像有什麼丟人現眼的事被別人發現。

我們走上堅不可摧的大道，路面踩起來挺舒服的。

在我的心靈深處，那隻看不見的鳥（或其他動物）以意念對我叨念：好人好人讓他死把水帶走把水帶走……

那時，我、她和他邁步向前，維吉妮雅走在我們兩人之間。我沒有留意。真的沒有留意。

我希望我有。

我們走了好長一段時間。

那個過程對我們來說挺新鮮：知道沒有人守護我們、知道自己呼吸的空氣是自由的空氣，而且正在沒有天氣機器的幫助下移動，真的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我們看見很多鳥，發現當我向牠們投射意念時，牠們的心靈會嚇一跳，並且封閉起來。牠們是自然出生的鳥，是我從來沒看過的品種。維吉妮雅問我牠們叫什麼，我就硬是把我們用法語學過的鳥名都拿來用，也不管那到底符不符合事實。

馬克西米連．馬赫特的心情也愉快起來，甚至為我們唱了首歌（雖然有點走音），大意是說，我們往高處走，而他往低處，但他會在我們之前抵達蘇格蘭──這沒道理，可是那活潑的旋律讓人很愉快。每當他在前頭和維吉妮雅與我拉開一段距離，我就會把〈馬庫巴〉那首歌做些變化，在她可愛的耳邊輕聲唱出那些樂句：

她不是我本來尋覓的女人。

遇見她完全是場意外。

她說的不是正統法語，

是帶著馬提尼克的含糊口音。

我們樂於進行這樣的探險和自由，直到肚子開始咕咕叫，麻煩也隨之開始。

維吉妮雅走到一根燈柱前，用拳頭輕輕敲，說：「餵我」。基本上，那根柱子應該要打開，提供我們一頓晚餐，或者告訴我們接下來幾百碼哪裡會有食物。但它沒有。它什麼事都沒做，這東西一定是壞掉了。

就這樣，我們展開一場敲打柱子的遊戲。

阿法拉法大道現在大約比周圍的鄉村高了五百公尺，野鳥在我們下方盤旋。鋪築過的路面塵土很少，雜草叢更少，沒有塔架在底下支撐的宏偉道路迂迴穿入雲裡，像一條飄揚的緞帶。

我們打膩了柱子。裡面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維吉妮雅變得焦躁不安。「現在回頭於事無補，搞不好往另一個方向找食物還更遠……真希望你身上有帶點東西。」

我怎麼會想到要帶吃的呢？誰會在身上帶吃的啊？當食物到處都是，誰會想到要帶食物？我親愛的愛人真是不講理，但她是我的愛人，因為亂發脾氣的這種可愛瑕疵，使我更加愛她了。

馬赫特不停敲著柱子（一部分是因為他不想捲進我們的爭吵），結果卻導致意想不到的結果。

有一瞬間，我看見他沒什麼特別地俯身向前，對著一盞大燈的柱子謹慎又俐落地施以重擊；下一刻，他卻像狗一樣吠了起來，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向上坡衝去。他消失在雲端之前，我聽見他好像大聲嚷嚷著什麼，但太模糊了，聽不清。

維吉妮雅注視著我。「你現在要回去了嗎？馬赫特跑掉了，我們可以說是我太累。」

「妳認真的嗎？」

「當然，親愛的。」

我笑了，心中有點生氣。是她堅持要我們過來，現在她卻打算轉頭放棄，只是為了討好我。

「沒關係，」我說：「它離這裡應該不遠了，我們繼續。」

「保羅……」她站得離我很近，褐色的眼眸帶著憂慮，好像試圖透過眼睛直視到我的心底。我向她傳送意念：妳希望我們這樣說話嗎？

「不要，」她用法語回答。「我想要一次只說一件事。保羅，我是真的想去見阿巴丁格，我必須去，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但於此同時，我也不想去。那上頭有些不對勁。我寧願在錯誤的情況下擁有你，也不願失去你。我們可能會出事。」

我焦急地問：「妳是不是產生了『恐懼』的感覺？就是馬赫特說的那個？」

「喔，沒有，保羅。完全沒有。這感覺並不令人興奮，反而像是機器裡有什麼東西壞掉──」

「──妳聽！」我打斷了她。

前方的雲霧深處傳來一陣類似動物的哀號。聲音中有言詞文字，肯定是馬赫特發出來的。我以為我聽到了「小心」，但當我以心靈對他進行探索，卻因為距離的關係原地打轉，我不禁頭暈目眩。

「親愛的，我們跟上去。」我說。

「好，保羅。」她說，聲音中帶有某種混雜幸福、順從和絕望的情緒……

我們動身前，我仔細地看了看她。她的的確確就是屬於我的女孩。天色已昏黃，燈沒有亮。在璀璨的黃色天空中，她的褐色鬈髮被染成金色，一雙褐眼的虹膜更近漆黑；年輕卻飽經風霜的面容，似乎比我此生見過的任何臉孔都值得深入探索。

「妳是我的。」我說。

「是的，保羅，」她如此答道，接著燦爛一笑。「你說出來了！真是太好了。」

圍欄上有一隻鳥，先以銳利的目光看著我們，然後飛走。也許牠不喜歡人類說的蠢話，便逕自撲向底下的幽暗空間。我看見牠飛得更低更低，懶洋洋地揮動翅膀。

「親愛的，我們不像鳥兒那麼自由，」我對維吉妮雅說：「但是我們比過去一百個世紀的人都更自由。」

她挽著我的手臂，對我一笑。那就是她的回答。

「現在，」我又說：「我們要追上馬赫特。用手臂緊緊抱著我，我要敲看看這根柱子，就算沒拿到晚餐，搞不好可以搭個便車。」

我感覺她抱緊了自己，便敲了那根柱子。

那是哪一根呢？頃刻間，無數柱子從我們身邊飛過，令人眼花撩亂。我們正快速移動著，腳下的地面卻穩固如山。就算是地下的服務樓層，我也沒見過這麼快的道路。維吉妮雅的連衣裙被風吹得猛烈作響，噼哩啪啦，像是彈手指的聲音。我們一下子就進到雲裡，然後又從雲中出來。

我們眼前出現一個嶄新的世界。雲層在上下分開，偶有藍天從中穿透。我們穩穩向前，古代工程師一定將通道設計得十分精巧。我們不斷向上、向上、再向上，卻不覺頭暈。

我們又到了另一片雲。

接下來發生的事，恍若電光火石間。

有個黑色物體迎面衝來，猛擊中我的胸口。我是在過了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那是馬赫特的手臂，他試著要在我們穿過雲層時把我拉住。但沒有多久，我們就進了另一片雲，我還來不及開口對維吉妮雅說些什麼，便又受到第二次重擊。那種痛楚難以承受，我這輩子還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接著，不知道為什麼，維吉妮雅突然往我身上倒來，摔到前方。她用力拉著我的手。

我想要叫她別拉了，因為很痛，卻一口氣上不來。於是我努力按她的希望去做，而不是跟她爭辯。我奮力朝她的方向移去。就在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腳下空空如也──沒有橋，沒有噴射通道。什麼都沒有。

我掛在大道邊緣，在斷裂路面的上緣，除了一些環形電纜外下面什麼也沒有。而在電纜下方──那遙遠、遙遠的底下──有條不知道是河還是路的細小帶狀物。

我們在渾然無覺的狀態下跳過路面上的巨大裂口，所幸我沒有跌得太遠，胸膛還能壓在路面上緣。

這些疼痛都不算什麼。

再過一會兒機器人醫生就會來治療我了。

這時，我看見維吉妮雅的表情，突然想起這裡沒有機器人醫生──沒有我們的世界、沒有補完機構。除了風和疼痛之外，空無一物。她在哭。我花了點時間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親愛的，你死了嗎？」

由於人們一向會在自己被安排好的時間離開，所以我們兩個都不確定「死」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們知道那代表生命終結。我試著告訴她我還活著，但是她一直在我身體上方晃來晃去，不停想把我拖離墜落的邊緣。

我用手把自己撐起來坐好。

她跪在我身邊，親吻我的臉。

我的那口氣終於喘過來了。「馬赫特在哪兒？」

她回頭看。「我沒看見他。」

我也試著想看。但她不讓我做其他動作。「你好好地留在這裡，我再到處看看。」

她勇敢地走到被截斷的大道邊緣，朝裂口下方望了一眼。雲層在我們身邊快速飄過，彷彿被抽風機抽走的煙霧。她從那些雲霧的縫隙中間看下去，大聲地說道：

「我看見他了。他看起來很好笑，就像博物館裡的蟲一樣，在電纜上爬著。」

我奮力用手和膝蓋讓自己靠近她一些，也跟著她的目光。他就在那裡，像一隻沿著線段移動的小點，而鳥兒正在他下方翱翔。這景象看起來非常非常不安全。也許，他是浸淫在為了要一直「快樂」所需要的「恐懼」中。但不管那是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想要那種「恐懼」。我要的是食物、水和機器人醫生。

但這些東西這裡都沒有。

我掙扎著起身。維吉妮雅試圖幫我，不過我已經站起來了。她也只能碰碰我的袖子。

「我們繼續吧。」

「繼續？」她說。

「去阿巴丁格那兒。那上頭可能會有友善的機器人，待在這裡只能受寒風吹，況且，燈也還沒熄。」

她皺起了眉。「但馬赫特……？」

「他要到這裡還得花上幾個小時。我們可以再回來。」

她順從了我說的話。

我們再次走上大道左方。在我敲打每根柱子的時候，我要她緊緊抱著我的腰。這路上肯定有給旅客用的重新啟動裝置。

敲到第四根，它開始運作了。

我們在阿法拉法大道上往上奔馳，狂風再次猛吹我們的衣服。

路向左轉，我們幾乎要摔出去。我趕快抓回平衡，想轉到另一個方向。

然後我們就停了下來。

這，就是阿巴丁格。

一條散落著許多白色物體的走道──有旋鈕、拉桿，以及好多顆跟我的頭差不多大的殘缺球體。

維吉妮雅站在我身邊，沉默不語。

跟我的頭差不多大？我踢了踢其中一顆，然後就明白那是什麼了──甚至可以說非常確定。這是人。人體裡面的部分。我從沒見過這些東西；還有那個，那個在地上的絕對是手骨。沿著牆面，還有上百個像這樣的物體。

「來吧，維吉妮雅。」我保持平淡的語氣，把思緒隱藏起來。

她不發一語地跟上，對地上的東西很是好奇，但似乎沒有認出來。

而我……我正看著那堵牆。

最後，我發現了它們──那些屬於阿巴丁格的小門。

其中一扇門上寫著「METEOROLOGICAL」。這不是舊的通用語，也不是法語，但看起來非常相似，所以我知道那和大氣的運作有關。我把手放在門的面板上，面板變成半透明，顯示出一串古代文字。先是一些沒有意義的數字，後面接上一些毫無意義的字詞，然後出現：

Typhoon coming.

我學的法語沒有教我「coming」是什麼，但「Typhoon」顯然是指颱風：一種大型的大氣擾動。我想，這讓天氣機器處理就好，和我們沒有關係。

「這沒用。」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她說。

「大氣會遭到擾動。」

「喔，」她說：「這對我們來說沒差，不是嗎？」

「當然沒差。」

我試了試隔壁寫了「FOOD」的面板。當我的手碰觸到小門，牆裡發出好似叫痛的嘎吱聲，彷彿整座塔都在反胃。門開了一點點，一陣可怕的惡臭湧出，然後門又關上。

第三個門上寫「HELP」。我碰它的時候什麼事都沒發生。也許，這指的是古代的某種徵稅手段？我摸了它，但也沒有得到什麼。第四扇門比較大，底部有個部分已經打開。在頂端，這扇門的名字叫「PREDICTIONS」。對那些認得古法語的人來說，這個字解釋得很清楚了：就是那個意思。寫在底部的名字則比較神祕，上頭寫著「PUT PAPER HERE」。我猜不出那是什麼意思。

我試著用心靈感應：什麼都沒發生。一陣風吹過我們，一些鈣化的圓球和旋鈕在路面上滾動。我再試一次，竭盡全力尋找那些因早已逝去的意念留下的印記。我心中響起一陣尖叫──聽起來不像人類的細長尖叫。就這樣。

我的確因此心煩意亂。我並沒有感覺到「恐懼」，但我擔心維吉妮雅。

她正盯著地面瞧。

「保羅，」她說：「那個，地上那些奇怪的東西──那不是人類的外皮嗎？」

我曾在博物館看過一張古代的Ｘ光片，所以我知道這張皮毛還包裹那些提供人體內部結構的材料。上面沒有球狀物，所以我很確定他死了。以前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呢？為什麼補完機構會讓它發生？但話說回來，補完機構一直將塔的這面設為禁區。或許，違反規則的人會遭遇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獨特懲罰。

「保羅，看，」維吉妮雅說：「我可以把手伸進去。」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她已經把手伸進寫著「PUT PAPER HERE」的扁平開口裡。

她尖叫起來。

她的手卡住了。

我試著拉出她的手臂，可是沒有效果，她開始因疼痛而喘著。突然間，她的手被放開了。

一串文字清楚地刻在她的皮膚上。我將披風撕下來包住她的手。

她在我身邊啜泣，我又把她手上的包紮解開。於是，她在包紮解開的同時看見自己皮膚上的字。

那些字以清楚的法語寫著：妳一輩子都會愛著保羅。

維吉妮雅讓我拿披風包紮她的手，然後抬起臉讓我親一下。「這值得，」她說：「保羅，一切苦難都值得。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來找回去的路吧。」

我又親了她一下，安慰她。「妳一直都很清楚，不是嗎？」

「當然，」她破涕為笑。「補完機構不可能連這種事都能做到。這部老機器好聰明喔！保羅，它是神還是魔鬼？」

那時的我還沒有讀過這兩個詞，所以只是輕拍她當作回答。我們轉身離開。

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想到自己還沒試過「PREDICTIONS」功能。

「等我一下，親愛的，我撕一小塊繃帶。」

她耐心等著。我把繃帶撕下一塊，大概有我手的大小，然後在地上撿起一個曾經屬於人的組件。那應該是手臂的前端。我折回去，把布伸入開口槽。可是，當我轉向那扇門，有隻好大的鳥兒坐在那裡。

我用手把鳥推到一邊，牠對我呱呱叫，甚至威脅似的用叫聲和尖銳的喙驅趕我。我趕不走牠。

我試著使用心靈感應：我是真正的人類，走開！

那隻鳥的晦暗心靈在剎那間拋給我一串「不不不不不！」除此之外就沒了。

我趁著機會拿拳頭用力打牠，牠搖搖晃晃跌到地上，在路面那些白色垃圾中重新站穩，然後張開翅膀、乘風而去。

我把那塊布伸了進去，在心裡默數到二十，然後拉出來。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可是非常詭異：你會再愛維吉妮雅二十一分鐘。

她似乎很快樂，對預言再沒有疑慮，但因為手被寫上了字的疼痛而有些顫抖。她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到我這裡。「親愛的，它說了什麼？」

我刻意不小心讓風吹走破布，它像鳥兒般振翅飛走。維吉妮雅也看到它被吹走了。

「噢，」她失望地大喊。「我們搞丟它了！那上面怎麼說？」

「就跟妳的一樣。」

「但是保羅，是哪些字呢？它究竟是怎麼說的？」

在愛與心碎中，或許也帶了一點「恐懼」。我對她撒了謊，輕輕說道：

「它說『保羅會永遠愛維吉妮雅』。」

她對我嫣然一笑。她豐腴的體態迎風而立，既堅定又幸福，再度成為幼時我在街區裡注意到的那個胖呼呼又可愛的曼娜莉瑪──同時又不只這樣。她還是我在這個新世界中新發現的愛人。她是我的馬提尼克小姐。那訊息很荒謬，從「FOOD」開口槽那兒就能判斷出機器壞了。

「這裡沒有食物和水，」我說。事實上，圍欄邊還有一灘水，可是裡面滿是吹落在地的人體組件。我沒有心思喝。

維吉妮雅是多麼開心，儘管手受了傷，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依然興高采烈地走著。

我想，二十一分鐘。到這邊大概花了六個小時，如果我們還留在這裡，就要面對不可知的危險。

我們精神奕奕地沿阿法拉法大道往下走。我們見到了阿巴丁格，而且還「活著」。我不覺得自己「死了」，但這些字早就沒有意義，所以我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意思。

斜坡是如此陡峭，我們像馬那樣昂首闊步，風以驚人的強度吹拂著臉──一直這樣吹著，這個「風」──但我是到一切都結束後才查到「通風口」這個詞。

我們從沒親眼見過整座塔──從古代的噴射通道把我們放下的地方看去，那就只是一面牆，塔剩餘的部分被雲遮蔽，而雲就像在巨大物體前飛舞的碎布。

天空的一邊是紅的，另一邊則是汙漬般的黃。

大滴大滴的水開始打在我們身上。

「天氣機器壞掉了。」我大聲對維吉妮雅說道。

她試著回喊，但話都被風帶走。我重複剛剛說的「天氣機器壞掉了」。儘管風正將頭髮甩上她的臉，天上掉下來的零碎水滴也在她焰金色的長袍上打出斑斑點點，她還是幸福滿滿地點了點頭。這些都無所謂。她攀住我的手，我們一步一步往下，抵抗著下坡的衝力、穩住自己的腳步，她一臉開心地對著我笑。那雙褐眼充滿信心與生命力。她看見我在看她，便親了親我的上臂，而腳步沒停。她知道的，她永遠都是我的女孩。

來自天上的水（我後來才知道，那就是真正的「雨」）傾盆落下，霎時也把鳥給包在裡面。一隻大鳥猛然振翅，迎向呼嘯的風。儘管牠的飛行時速可能有好幾里格，但還是設法在我面前停了下來。面前的牠呱呱亂叫，然後就被風給吹走。然而這隻鳥剛離開不久，另一隻鳥就撞上我的身體，我才要低頭看牠，牠卻馬上被狂風給帶走，我只得到牠明亮而空洞的心中的感應回音：不不不不！

現在是怎樣？我想。鳥的建議實在很有限。

維吉妮雅拉住我的手臂，停了下來。

我也停了下來。

阿法拉法大道斷裂的邊緣就在面前，陰沉的黃雲游過斷處，彷彿有群毒魚趕著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維吉妮雅在大叫。

我聽不到，所以俯下身，讓她的嘴快要碰到我的耳朵。

「馬赫特在哪裡？」她大喊。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帶到馬路左側，那邊的圍欄能稍微保護我們，抵擋住狂風，以及隨之落下的水。這時，我們都無法看太遠。我讓她跪了下來，將自己的身子壓低，依在她身旁。落下的水都打在我們背上，而圍繞我們的燈光轉成黯淡汙穢的黃色。

周圍依然有能見度，只是有限。

我很想就這麼坐在圍欄的庇護之中，可是她輕輕推了推我，希望可以為馬赫特做點什麼。然而那超乎我能力所及，就像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一樣。如果他能找到庇護，那他就會很安全；但如果他還在外面那些電纜上，狂暴的推進氣流會在瞬間把他帶走，那麼馬克西米連．馬赫特這個人就再也不會存在。他會「死」，而且他體內的零件會把某塊空地染成白色。

維吉妮雅相當堅持。

我們爬到邊緣。

一隻鳥對準我的臉飛掠過來，力道十足，就像子彈。我退縮，被一只翅膀擦到臉頰，那刺痛感有如火燒。我完全不知道羽毛竟能這麼硬。如果這些鳥以這種方式撞擊阿法拉法大道上的人，我想牠們的心理機制肯定壞掉了。牠們是不可以這麼對待真正的人類的。

我們匍匐而行，終於爬到了邊緣。我想將左手指甲卡進圍欄的石質材料，但那是平的，除了裝飾性的凹槽外，沒有可以抓的地方。我的右臂攬著維吉妮雅，先前在途中撞上路緣受的傷還沒好，使得爬行變得疼痛難耐。在我遲疑的時候，維吉妮雅已經向前推進。

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被黑暗包圍。

風和水如拳頭般擊打我們。

她的長袍拖累著她，像一隻擔心主人的狗。我想讓她回到圍欄的遮蔽處，這樣可以在那裡等待大氣擾動結束。

突然間，一道光照亮了我們。那是野生的電力，也就是古代人所謂的「閃電」。後來我發現，在天氣機器無法觸及的區域，這種現象相當頻繁。

明亮而迅速的光芒打亮了一張凝視著我們的白色臉龐。攀在下方電纜的他嘴張得開開的，肯定是在大吼大叫。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表情是「恐懼」還是「幸福」。他臉上有滿滿的激動。明亮的光熄滅了，我彷彿聽到一聲呼喊的回音。我以心靈感應探觸他的心，但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隻晦暗、頑劣的鳥兒正將意念投注給我：不不不不不！

維吉妮雅在我手臂底下繃緊身體。她扭動著，我用法語向她大喊，可是她聽不見。

於是我改用心靈。

有人在那裡。

維吉妮雅的心猛地對我發難，滿滿的嫌惡：那個貓女，她會碰到我的！

她扭了一下，突然之間，我的右臂一空。即便燈光昏暗，我也能看見閃爍微光的金色長袍在大道邊緣一閃而過。我以心靈探出去，捕捉到她的哭喊：

「保羅！保羅！我愛你！保羅……救我！」

隨著她身體的墜落，思緒也隨風消逝。

那人是我們在迴廊初次遇見的喵梅兒。

我來找你們兩個，她將意念投注給我，雖然鳥兒不是真的很在乎她就是了。

鳥跟這些有什麼關係？

你救了牠們。在那個紅髮男人想殺光牠們的時候，你救了牠們的幼雛。我們都在擔心，不曉得你們這些真正的人類在獲得自由後會對我們做些什麼。後來我們發現，你們之中有些人很壞，會殺掉別的生命；有些人則很好，會保護生命。

我想著，是不是這裡的一切都是有好有壞？

或許我不該卸下自己的防備。人類沒必要學會戰鬥，但類人胎膜必須要懂。他們在爭鬥中繁衍後代，為麻煩的事情付出努力，即使只是像喵梅兒這樣的貓女孩，她擊中我下巴的拳頭仍重得像機器驅動似的。要在「颱風」之中帶我橫越電纜，唯一的辦法（無論是不是貓），就是讓我身體放鬆，並且失去意識。再說，她並沒有用來麻醉的東西。

我在自己的房間醒來，感覺非常舒適。機器人醫生就在房裡。

「你受了驚嚇，我已和補完機構次長取得聯繫，你要的話，我可以抹掉你最後一天所有的記憶。」

他的表情相當愉快。

狂風在哪兒？而像巨石一樣在我們周遭不停下墜翻騰的大氣呢？不受天氣機器控制、傾瀉而下的大水呢？那件金色的長袍，還有馬克西米連．馬赫特──那張瘋狂渴望恐懼的臉，他又在哪兒？

我想著這些，但機器人醫生沒有心靈感應，他什麼也讀不到。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屬於我的真愛，」我大喊。「她在哪裡？」

機器人沒有譏諷的能力，但這個機器人卻嘗試這麼做。「你說那個沒穿衣服、一頭熾烈秀髮的貓咪女孩嗎？她去找衣服穿了。」

我瞪著他。

他古板又狹隘的機器腦開始編織起他自己的齷齪遐想。「先生，我真的得說，你們『自由人』變心得實在太快了……」

誰想跟機器爭論？跟他回嘴不值得。

但另一臺機器呢？二十一分鐘……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它怎麼會知道？我也不想和那臺機器爭論。它肯定是一臺倖存下來的強大電腦──也許本來是用於古代戰爭，但我一點也不想去追究這點。有些人可能會稱它為神，而我則不會把它當一回事。我不需要「恐懼」，也不打算再回到阿法拉法大道。

但你聽聽看我可憐的心聲！──經歷過這些以後，我還能去咖啡店嗎？

喵梅兒走了進來，機器人醫生離開。

21迷失的喵梅兒之歌

她幹了件好事，是她，

一塊汙點遮住大鐘，是她，

但她愛上了原祖人啊，

那件好事是什麼，又在哪兒？

──引自〈迷失的喵梅兒之歌〉

她是個蘿莉女郎，而他們是真正的人類，是造物之主，但她敢與他們鬥智，而且還能取勝。這種事前所未有，日後也絕對不可能發生。但她確實是贏了。她的體質不是由人類萃取而來，只是具備了人的外型，源頭依舊是貓，名字中有個「喵」字。她叫喵梅兒，父親是喵麥金塔。當她與有法律條文當靠山的補完閣員進行心機鬥爭，最終是由她獲勝。

事情發生在地球港。那是高樓中的高樓，自成一座小城，高達二十五公里，矗立在地球海西端。

傑斯寇斯特在第四閥門外有個辦公室。

Ⅰ

傑斯寇斯特喜歡晨曦，但大部分補完閣員都不喜歡，所以對他而言，要保有偏愛的辦公室和公寓沒什麼困難。他主要使用的辦公室空間深九十公尺，高與寬皆二十公尺，後方就是「第四閥門」，整面門幾乎達一千公頃，螺旋狀，像隻大蝸牛。傑斯寇斯特的公寓雖然大，但在包圍地球港那密密麻麻的建物裡，看起來不過是格小鴿籠。地球港坐落於此，像一只超巨大的紅酒杯，從地底岩漿層延伸進高空的大氣層。

地球港是人類在機械使用熱潮時期的產物。雖然在歷史連貫期最開始，人類就會使用核子火箭，但如果要乘載離子動力與核子動力的星際飛船，或是聚集光子帆船組成星際艦隊，仍得藉助化學燃料火箭。人們沒耐心用這種方式一點一點把東西射上天空，於是發明了百萬噸級的火箭。結果就是：等推進器脫離後就會掉下來砸毀某處。後來，戴夢尼人從天外某個地方回到地球──他們祖先的家鄉──然後教導人類使用防水、抗壓、長時間不鏽蝕且耐用的材質建造火箭──然後就離開了，再也沒回來。

傑斯寇斯特經常在自己公寓四處看，想像著壓縮在其中嘶嘶叫的白熱氣體從閥門中湧出，流進他的房間以及其他六十三個相同的房間，不知道會是什麼景象。不過，現在的他擁有厚重的木造後牆，而閥門本身則成為某些野蠻生物居住的空曠洞穴。現在再也沒人需要那麼大的空間，這些隔間就夠實用了。空蕩蕩的閥門實在派不上用場。現在，介面重塑太空船會靜靜從各個星星那兒開進來，依法律規定停靠地球港，不製造出任何噪音，當然也沒排放什麼熱氣。

傑斯寇斯特看著遠在下方的高空雲朵，自言自語地說：「天氣不錯，空氣很好，平靜無事，吃點東西吧。」

傑斯寇斯特常這樣自言自語。他獨來獨往，可稱得上是個怪咖。身為人類最高議會的議員，他是有些煩惱，但都不是什麼私人問題。他的床上方掛了一幅林布蘭──世上僅存的一幅林布蘭。這世上唯一還能欣賞林布蘭的人，也只有他了。後牆掛著某個遠古文明遺留下來的織毯。每天早上，他會欣賞陽光在那上頭演出的精采畫面──柔化、燃亮、變換各種色彩──那景象帶給他生動的想像，彷彿過去的那些紛爭、謀殺，各種人類鬥爭的戲碼再度於地球上演。他還有一本莎士比亞、柯勒格羅夫、兩頁傳道書，全都鎖在床邊的箱裡，全宇宙只剩四十二人還讀得懂古英文，傑斯寇斯特就是其中之一。他喝的紅酒是機器人在自己位於落日海岸的葡萄園釀造的。簡言之，他這個人會把私下的生活打理得舒舒服服、率性自在，好更慷慨無私地在公務上貢獻專長。

在這特別的早晨，當他醒來，完全不曉得將會有個美麗的女孩無可救藥地愛上他，而且愛得死心塌地。這一切都要等到他在政府單位裡工作一百多年後才會知情。（那將會是地球上另一個和他現在所處的政府一樣強大、歷史同等久遠的政府。）他也還不知道，自己將會為了某個一知半解的原因，自願投身危險的反叛陰謀。還好，現在時間還沒到，他還有無知的幸福。此時的他起床後只煩惱：該不該在早餐時來杯白酒呢？在每年的第一百七十三天，他都一定要吃雞蛋。雞蛋是很稀罕的，他不想吃太多，讓自己過得太奢侈，全吃光的話反而是剝奪了這種享受。他悠悠哉哉在房間裡晃，嘴裡念念有詞。「要白酒嗎？要白酒嗎？」

喵梅兒將進入他的生命，但他渾然無覺。梅兒注定會贏，而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自從人類經歷新知人階段，重新帶回政府組織、金融制度、報章媒體，再度有了國族語言、疾病與偶發的死亡事件，下等人類的問題就開始浮現。他們不是真的人，只是大群具備人類形體的地球動物。他們會說話、歌唱、讀寫、勞動、愛戀與死去，但不在人類法律管轄範圍內。人類的廣義法律將他們定義為「類人胎模」，並給予類似動物或機器人的法定地位，對於來自外部世界的真正的人類，則一律稱作「原祖人」。

多數下等人都會老老實實工作，對自己等同奴隸的身分毫無質疑。有些下等人則變得非常有名，像喵麥金塔，他就成了第一隻能在正常重力下立定跳五十公尺遠的地球物種。他的影像被傳遍上千個世界。他女兒喵梅兒的工作是蘿莉女郎，負責接待從外部世界遠道而來的人類與原祖人，讓他們賓至如歸。能在地球港工作是個特權，但為了這份所得不高的工作，她必須非常拚命。人類與原祖人長久以來都過著寬裕富足的生活，不曉得貧窮是什麼滋味，而補完閣員早已制定了命令，源自動物血統的下等人類必須生活在古代世界的經濟體系下。不論是買房、採購食物，任何貨物交易，或是下一代的教育費用，都得用他們自己的貨幣支付。他們之中一旦有人破產，就會被送到「廄驥院」，以瓦斯毒氣無痛處決。

很顯然，人類在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之後，不管地球上的動物再怎麼演進，都不打算讓他們和自己平起平坐。

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七世不認同這種政策。他是個淡薄、無畏，沒有野心又一心奉獻工作的人。可是他對於「統治」擁有的熱情與挑戰之心，就跟「愛」一樣深厚。兩百年來，因為對自己的自信，以及總能高票當選的結果，讓他就此發展出一種強烈意志，認為一切都要順著自己的意思進行。

傑斯寇斯特是極少數贊成下等人權的真正的人類。他認為，只有讓下等人類擁有鞏固權力的工具──武器、權謀、財力以及──這個最重要──足以對抗人類的組織動員力，否則人類永遠不會去改正長久以來的錯誤。傑斯寇斯特不怕起義造反，他最在意、最渴求的就是公平正義，其他的事他都不放心上。

每當補完閣員聽到傳言，說有下等人類圖謀造反，他們都會交給機器警察去搜索調查。

但傑斯寇斯特並不這麼做。

他成立自己的警力，雇用下等人類當警員，希望能在敵方陣營中招募到一些人──他們能明白他雖然處在敵對立場，卻是懷著善意的友好對手。而且，最好的狀況是，過一段時間後這些人還能幫他聯繫下等人類的首領。

假設這些首領真的存在，那麼他們顯然非常精明。像喵梅兒這樣的蘿莉女郎，是否洩露過什麼線索，讓人懷疑她滲透了地球港那縝密的情報網，並且就是站在最前線的情報員呢？如果真有其人，那麼他們必定萬分謹慎。心靈感應監控者（無論機器或人類）會不時隨機抽樣檢查每個人的思維電頻波段，但即使是監視電腦偵測到的，也不過是些幾乎不可測的微量喜悅。雖然，根據這些下等人類的現實環境，實在是沒什麼令人高興的理由。

在下等人類有史以來名氣最大的貓裔運動員（也就是喵梅兒的父親）過世時，傑斯寇斯特終於觀察到能證實懷疑的一絲線索。

他親自來到喪禮現場。喵麥金塔的遺體被安置在一艘冷凍火箭，將被發射到太空。來參加的除了哀悼者外，也有好奇圍觀的人。對運動的愛不分國族、橫跨各界，而且超越物種。在場的有原祖人類：他們是真正的人類，百分百的純種人，他們以及他們的祖先為適應成千上百個宇宙世界的生存條件，都經過身體改造，所以外貌特別古怪駭人。

而下等人類，這些從動物派生出的「類人胎膜」也在。他們大多身穿工作服，看起來比來自地球之外的真正的人類更像人。凡是身長不足半個人類，或體型超過人類六倍的類人胎膜，會被禁止培養長大。他們全都必須擁有人類外貌和可辨識的人聲。在他們的小學裡，失敗的處罰就是處死。傑斯寇斯特俯瞰群眾，在心中自問：「這些人被我們設定了最嚴苛的生存基準。求生，絕對是成長進步的條件，這麼強大的動力也是從我們這兒得到的──而我們竟然認為他們不可能超越我們？這難道還不夠蠢嗎！」只是，人群中的真正的人類似乎都不是這樣想的。儘管這完全是一場屬於下等人的喪禮，他們的態度卻蠻橫無禮，用手杖去敲那些下等人類。而那些熊類人、牛類人、貓類人與其他下等人卻立刻退讓，嘴裡還咕噥道歉。

喵梅兒就站在父親的冰棺旁。

此刻，傑斯寇斯特不只是監視著她，也是在欣賞這美麗的女子。他如果是一般平民，這種行為就相當卑劣。不過，身為補完閣員，他這麼做卻完全合法：他正在讀取她心中的念頭。

接著，他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在冰棺被送走後，她叫喚著：「咿──特力──凱利，幫我吧！幫幫我！」

她想的內容並非由文字組成，而是像說話一般跳了出來，傑斯寇斯特只能就著那粗糙而原始的聲音進行調查。

傑斯寇斯特之所以能當上補完閣員，就是因為他行事果敢大膽。他想事情非常快，快到其實無法深思熟慮，靠的全是心理的整體感受，而不是邏輯推理。他決定逼這女孩和自己成為朋友。

當他正打算挑選有利的時機出手，又改變了心意。

喵梅兒從喪禮返家時，一群憂傷的友人護送著她。他們都是下等人，保護喵梅兒免受前來弔唁的運動迷打擾。這些粉絲雖出於善意，卻不見得懂分寸。傑斯寇斯特直接闖進這群友人之中。

喵梅兒認得他，依規矩向他行禮。

「補完閣員大人，沒想到您會親臨，您和我父親相識嗎？」

傑斯寇斯特一臉沉重地點點頭，說了些安慰與悼念的話，博得在場人類與下等人的認同，紛紛低聲讚許。

不過，他垂放在身側的左手正不停地打著暗號，小心！小心！這是地球港職員之間的暗語──大拇指反覆敲著第三指。當他們必須提醒彼此警戒注意，又不想驚擾外界來的過客時，就會這麼打暗號。

但處於極度憂傷中的喵梅兒差點讓傑斯寇斯特的計畫付之一炬。當他還誠心誠意說著一些冠冕堂皇的偽善話語，喵梅兒就大聲地說（而且大家都聽見了）：「你說我嗎？」

傑斯寇斯特持續他的慰問：「……正是妳啊！喵梅兒，妳絕對有資格繼承妳父親之名。在大家如此悲痛的時刻，妳是我們的指望。喵麥金塔總是全力以赴，為求無愧於心、燃燒自我。現在他英年早逝，除了妳之外，還有誰能像他一樣？再會，喵梅兒，我回辦公室工作了。」

回到辦公室四十分鐘後，喵梅兒就來了。

Ⅱ

傑斯寇斯特和她相對，仔細讀著她的表情。

「這是妳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天。」

「是的，大人，是非常悲痛的一天。」

「我指的──」他說：「不是妳父親的去世，不是這場喪禮。我說的是接下來所有人都要面對的未來；而在這個當下，則是妳和我兩人。」

喵梅兒瞪大了眼。她從沒想過傑斯寇斯特是這種人。斯托寇斯特是能在地球港自由穿梭的官員，時時迎接來自外部世界的賓客，並監督司儀部門；喵梅兒隸屬接待組，當他們必須安撫心情低落的賓客，或盡量別讓大家吵起來時，就會需要像她這樣的蘿莉女郎。她就彷彿古代的日本藝妓，具有令人讚賞的專業能力。她不是個放縱又隨便的女孩，但若是需要，她也能調情，能打情罵俏，穩住場面。現在，她注視著傑斯寇斯特──這人看起來不像是要做什麼非分之舉。但是，她想著，妳永遠不會知道男人在打什麼主意。

「妳很懂男人。」傑斯寇斯特說，想把主動權丟給她。

「應該是吧。」她露出奇怪的表情，開始用在蘿莉女郎培訓班學到的（勾人）三號笑容看著他──但下一刻又意識到這樣不太對，又努力擠出一個正常微笑。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在扮鬼臉。

「妳看著我，」傑斯寇斯特說：「好好觀察我是否值得妳信任。我將會親手引導我們的命運。」

她看著他，想不出究竟有什麼事能將他──高高在上的補完閣員──與自己──一個下等人女孩──連在一起。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永遠也不會有。

但她還是盯著他看。

「我想幫助下等人類。」

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這個開頭很爛，而通常緊接著的就是毫不掩飾的求歡。可是，他臉上卻散發著認真的神情。她等著他說下去。

「現在，妳的族人就連要跟我們談話的政治權力都沒有。我不是要背叛真正的人類，但我願意讓你們握有一些優勢。要是你們和人類關係打好，長遠來看，將能發展出各種救命之計。」

喵梅兒盯著地板，紅髮柔順，像波斯貓的軟毛，彷彿有團火焰圍繞她的腦袋。她的雙眼看似人類，卻擁有反射所有光線的能力。她的虹膜是古代貓眼的翠綠，她將視線從地板移開，抬起來直直望著他。那眼神帶有爆發的力道。「你想要我做些什麼？」

他看了回去。「看著我，看我的臉。妳確定──真的確定我對妳沒有非分之想嗎？」

喵梅兒的表情有些困惑。「除了滿足私慾，別人還會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只是個蘿莉女郎，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也沒受過什麼教育。長官，你知道的事比我這輩子能懂的還多。」

「或許吧。」他仍看著她。

她開始覺得自己不再只是蘿莉女郎，而是一個公民。這讓她有些不習慣。

他開口，語氣慎重而嚴肅。「妳的領導者是誰？」

「長官，是堤準克專員，他負責管理所有外部世界訪客。」她謹慎地看著傑斯寇斯特。這人看來不像在耍花樣。

他似乎有點惱怒。「我不是說他。他是我的下屬。我是說，在下等人類中，誰是你們的領袖？」

「我父親曾經是，但他過世了。」

傑斯寇斯特說：「抱歉，是我不好，請先坐下吧。不過，我指的也不是他。」

喵梅兒非常疲憊，坐到椅子上時不經意顯露出性感撩人的姿勢，幾乎能輕易打亂任何一個正常男人的心。她穿著蘿莉女郎的制服，站著的時候顯得合適貼身，自然又時髦，坐下時又會散發意外挑逗人心的裸露感。這是為了蘿莉女郎的工作所需做的特殊設計，不至於讓男人感到下流，產生反感，又能靠剪裁、開衩與小縫，帶來意料之外的視覺刺激。

「我得請妳將衣服收攏一些。」傑斯寇斯特的語氣突然冷淡了些。「就算我是高層官員，畢竟還是個男人；我們現在的談話太過重要，容不得任何分心。」

他的語調有點嚇到她了。她無意挑逗，只是，這一天喪禮忙碌下來，她根本沒有心力多想什麼。除了工作的制服外她也沒別的衣服穿了。

傑斯寇斯特從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沒有遲疑，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年輕的女士，我問的是妳背後的領導人。妳說了妳的上司，說了妳的父親，但我要知道的是妳組織的領導人。」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幾乎要啜泣起來。「我不懂。」

傑斯寇斯特這時想，看來得賭一把了。他用心理威壓直迫對方要害，口中吐出的話簡直像鋼條一樣貫到喵梅兒臉上。他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而冷酷地說：「咿……特力……凱利……是……誰？」

女孩奶油色的臉龐原本是因哀戚而泛白，現在則完全沒有血色。她掙扎著閃開他，眼睛像兩團火焰那樣灼熱發亮。

她的眼睛……就是兩團火焰。

（下等人類的女孩不可能對我施展催眠術，傑斯寇斯特在眩暈中想著。）

她的眼睛……像兩團冷冽的火焰。

房間逐漸自周圍淡去，女孩消失了。她的雙眼變成一朵冷豔白火。

火焰之中站著一道男人的身影，雙臂像是翅膀，但翅骨相接的肘部長出了人類的手。他的臉孔清晰、素白，冰冷得像是古代的大理石像，眼睛是濁白色。「我就是葉特勒凱利，你會相信我的。你可以直接對我女兒喵梅兒講話。」

影像溶去、消失。

傑斯寇斯特看見女孩以奇怪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著他，視線彷彿沒有焦點，穿過他的臉面。他正準備用玩笑的語氣誇讚她的催眠技術，卻發現自己雖然醒了過來，女孩卻還深陷催眠狀態。她的身體繃得很緊，再度衣衫不整，露出撩人的模樣。但她目前的模樣吸引不了任何人，只是令人憐憫，彷彿出了什麼意外。傑斯寇斯特對她說話。

雖然不預期能得到答案，但他仍對她說話。

「你是誰？」他對她說，想測試她受催眠的程度。

「我是從未被人大聲呼喚過名字的人。」女孩以尖銳的氣音說話。「我是被你破解了祕密的人。我已將自己的模樣、自己的名字烙印在你心中。」

傑斯寇斯特從沒有以這種方式與幽魂打過交道。他果斷地下了一個決定。「如果我開放心思，你願意在我的監視下將它探索一遍嗎？這種事你做得到嗎？」

「我非常在行。」女孩吐出的話猶如嘶嘶氣音。

喵梅兒起身，雙手搭上傑斯寇斯特的肩膀。她凝視他的雙眼，傑斯寇斯特也看著她。雖然傑斯寇斯特是個強大的心靈感應者，但從女孩那兒湧現的心靈電流還是大得出乎他的意料。

在我的意識裡找吧，他這麼要求，只找和下等人類相關的思維。

我找到了，喵梅兒的操控者用念力回應。

你了解我打算怎麼幫下等人類了嗎？

這次的心靈連線全靠女孩的心智做中繼站，傑斯寇斯特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很大聲。他努力鎮定心情，好感覺對方是在偵查自己心思的哪個部分。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他默默想著：地球上有這樣高等的智慧能力，而我們這些補完閣員竟然完全不知情！

女孩咳著發出一聲乾笑。

不好意思，你繼續，傑斯寇斯特在心裡說。

你的這項計畫可以再多透露一點嗎？那陌生的心靈發出念頭。

全都在這了。

喔，陌生的心靈說，所以你是要我幫你想點子了？那你願意將鐘洞和記憶庫裡關於滅絕下等人類的信息金鑰交給我嗎？

當然可以給你，如果我拿得到那些信息金鑰，傑斯寇斯特回應，但鐘洞的主控碼與主開關閘不行。

好吧，我接受，心電交流的另一方說，你要什麼回報？

在我向補完機構提出的政策中，你要支持我。當談判協商的契機出現，如果有辦法，就替我控制好下等人類，別讓他們失去理智。在後續的協議中，保持光明磊落與誠信。不過我要怎麼得到那些金鑰……如果讓我來破解恐怕得花上一整年。

讓這女孩看一眼吧，那奇怪的心靈傳來念頭，我會在她後面看著，這樣可以吧？

可以，傑斯寇斯特答。

中斷？那心靈想。

下次怎麼搭上線？傑斯寇斯特回覆。

照舊，透過這女孩。絕對不要提到我名字。可以的話，連想都不要。可以中斷了嗎？

中斷吧！傑斯寇斯特發念。

剛剛一直抓著他肩膀的女孩現在捧著他的臉，堅定又熱烈地親吻他。他從未碰觸過下等人，更沒想過自己會親吻下等人──但感覺不賴。不過，他還是將女孩的手臂從自己脖子拿開，將她側轉過身，讓她靠著他。

「爹地！」喵梅兒愉悅地輕嘆。

突然，她緊繃地看著傑斯寇斯特的臉，然後一躍逃開，跑向門邊。「傑斯寇斯特！」她大叫著。「傑斯寇斯特大人！我怎麼會在這裡？」

「妳達成任務了，小妞，妳可以離開了。」

她搖搖晃晃地朝房內走回來。「我想吐。」她說完，然後就吐在地板上。

傑斯寇斯特按了個按鈕叫來清潔機器人，又拍拍桌子要咖啡。

喵梅兒放鬆下來。兩人聊了一會兒關於他對下等人類的期望；她待了一小時。等到她要離開時，他們已達成共識。兩人都沒提起葉特勒凱利，也都不打算讓他們的目的曝光。就算監控者監聽，也無法察覺任何可疑跡象。

喵梅兒離開後，傑斯寇斯特看著窗外。在遠遠的下方有雲，他知道底下的世界正處於日夜交替的暮光時刻。現在他擁有幫助下等人類的計畫，也接觸到一般思考正常的人不知道、也想像不到的力量，他更加確定自己是對的。他一定要將計畫貫徹執行。

至於他的夥伴──就是喵梅兒！

在一切世界的歷史中，還能有比這更古怪的外交使者嗎？

Ⅲ

不到一星期，他們就制定好行動內容。他們要在最核心處動手：也就是補完閣員議會。這麼做的風險很高，但假使可以在鐘洞裡執行，幾分鐘內就能完成所有工作。

傑斯寇斯特喜歡這樣做事。

他不知道的是，喵梅兒對他有兩種想法。她一方面是他一同謀事的夥伴，小心翼翼全力配合，認同兩人投身的革命理想。而另一方面──喵梅兒有著女孩的特質。

她的女人味比任何原祖女人更真切。

她深知自己身上的魅力：專業的迷人微笑、精心保養的柔軟紅髮；她的身軀年輕曼妙，有著堅挺的胸部與誘人翹臀。她十分清楚如何透過那雙美腿蠱惑原祖男性，真正的人類更沒有任何事能瞞得過她。慾求不滿的男人總是容易漏餡，女人的妒火也根本藏不住。她之所以如此了解人類，最大的原因在於她不是人類，她得靠模仿來學習人的言行，而模仿是相當需要自覺的。一般女人視為理所當然，或可能一輩子才在意一次的種種細節，對喵梅兒而言都是必須細心鑽研的學習重點。她是因為受了訓練才懂得當女孩，因為去消化、理解才當得了人；骨子裡，她是隻擅長觀察學習的貓。現在，她愛上了傑斯寇斯特，她自己也很清楚。

即使她沒有察覺，這樣的戀愛心情有時還是會傳出去，變成誹聞，並在加油添醋後變成傳說，再昇華成浪漫佳話。她不曉得的是，在很久以後，述說她的詩歌開頭幾句會廣為流傳：

她幹了件好事，是她，

一塊汙點遮住大鐘，是她，

但她愛上了原祖人啊，

那件好事是什麼，又在哪兒？

這些都是未來發生的事，但她還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自己的過去。

她記得某個來自地球之外、曾把頭靠在她大腿上的王子。他曾在道別時一邊啜飲默特酒，一邊說：「真是有趣啊，喵梅兒。妳還不算人類，卻是我在這裡遇到最聰明的地球人。妳知道嗎？這趟到地球，花了我星球大半的財產，而我有什麼收穫呢？沒有，沒有收穫，完完全全沒有。直到我遇見妳。如果管理地球政府的是妳，我早就能得到我人民需要的東西，這個世界也會變得更富有──人土，他們是這麼稱呼這裡的。故人鄉。天啊，妳瞧瞧，這裡唯一有腦的是隻母貓。」

他的手指在喵梅兒腳踝滑來滑去，喵梅兒不為所動。這是待客服務的一部分，而她也自有一套方法，不讓這種待客之道太過頭。地球警署監視著她。對他們而言，喵梅兒是應對外界訪客相當好用的工具，就像地球港會客大廳一張舒服的凳子，或是一臺自動飲水機，專為受不了地球無味開水的陌生人提供氣泡水。她不能發展私人情感或干涉任何事務，一旦她引發事端，他們就會給她嚴厲的懲處，就像往常對付動物、下等人或其他物種那樣。他們會先開一個簡短正式、但沒有上訴機會的公聽會，然後直接──把她做掉。於法允許，社會慣例也這麼鼓勵。

她吻過一千個──甚至一千五百個男人，並讓他們感覺賓至如歸。在他們要離開時，聽他們抱怨幾句或說些心事。做這份工作掙錢很容易厭煩，但常能得知一些大開眼界的事。有時，她看著那些人類女性趾高氣昂的模樣，不禁覺得好笑，而面對這些人類女性身邊的男人時，她知道自己懂得比她們多。

一次，有個女警必須翻閱一份記錄，內容說的是兩個來自新火星的開拓者。喵梅兒事先接獲指示，必須跟他們保持密切聯繫。那名女警讀完報告後看著喵梅兒，猙獰的表情上寫滿忌妒。她強壓著暴怒的情緒。

「妳還敢自稱為貓。什麼貓──妳是豬！妳是狗！妳是畜生。可別因為能替地球工作就以為自己像人類那麼高貴，人類補完機構竟讓妳這種怪物接待外界來訪的真正的人類，我覺得根本違法！但我拿這件事沒轍，可是，只要妳敢碰地球男人，小妞，鐘洞一定會『處理』妳的！只要妳敢靠近地球男人、只要妳敢在這兒玩什麼把戲──有聽清楚嗎？」

「有的，女士。」喵梅兒回答，然後在心裡想。「這可憐的傢伙完全不懂穿搭，髮型也弄不好，怪不得會對能把自己妝扮漂亮的人這麼憤慨。」

那個女警大概以為自己毫不掩飾的恨意能嚇倒喵梅兒──但其實一點兒也沒有。下等人類對這種恨意習以為常。再說，比起表面客氣有禮、背後批評毒舌，這種直接的叫罵並沒有比較糟。這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過，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喵梅兒愛上了傑斯寇斯特。

傑斯寇斯特愛她嗎？

不可能的。不對，也許，這樣的確違法、的確不尋常、不合禮俗，但不是不可能。傑斯寇斯特肯定能察覺到她的感情。

但他完全沒表現出來。如果他真有感覺到的話。

過去也有幾次人類與下等人相戀的事。每次每次，下等人都會被處理掉，而真正的人類則會接受洗腦。有某些法律專門禁止這種事。創造出下等人的人類科學家賦予他們許多真正的人類沒有的能力──五十公尺的跳遠距離、從地底兩英里深處發出心靈感應、能在緊急通道口守候一千年的烏龜人、不需任何報酬、心甘情願守著大門的牛人；這些科學家還給了許多下等人人類的外型，因為這樣設計起來比較方便。人類的眼睛、五根指頭的手掌、人類的身長──一切都是為了施工方便。他們把下等人類做得和真正的人類差不多大小形狀，就不需要多設計不同尺寸的器物和家具。只要有人類的形體，就能配合所有東西。

但他們忽略了人的心。

而現在，她，喵梅兒，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年紀大到可以當她曾祖父的人類男子。

但在他身邊時，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像是他的女兒。她記得和父親在一起，自然會有一種陪伴的感受湧上，像是一股十分純真的感情，讓她能完全忽略父親比自己更像貓的事實。他們之間有某種悲傷又永遠無法彌補的隔閡。那些一直沒說出口的話──然而兩人都說不出那會是什麼，說不定，那根本無法被描述。他們的極度親密反而製造出巨大隔閡──而且是一道令人心碎又無法言喻的隔閡。現在，她的父親去世了，這個真正的人類來到她身邊。他親切、善良──

「就是這個，」她悄聲對自己說：「我在來來去去的男人身上從沒見過這樣的溫柔，這也是我可憐的族人從沒展現過的深厚情感。不是因為我的同胞發展不出那樣的厚度，但當他們出身卑微，被視作爛泥，死後也被當垃圾處置，這些下等人怎麼可能發展出真正的仁慈？仁慈有一種感動人心的特性，那是身而為人最珍貴的部分。這種特質在那個人身上彷彿沒有盡頭。而最奇怪、最不合理的地方是，他竟然從未真正愛過任何人類女性。」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心裡一陣寒。

平靜下來後，她繼續喃喃自語。「又或者他有愛過，但那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也無所謂。他已經有我──但他自己知道嗎？」

Ⅳ

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知道，但對此毫無知覺。他習慣別人都要效忠於他，他自己工作時也全心奉獻。他很清楚，忠誠很可能會變為痴迷或肉體上的依賴，特別是女人、小孩和下等人類，他們最容易這樣。他以前老是碰上這種狀況。他冒險接近喵梅兒，是因為他相信她特別聰明，相信她身為蘿莉女郎、在地球港警署做接待工作，一定懂得克制私人情感。

「我們生錯時代了，」他想：「當我遇上這輩子見過最聰慧美麗的女人，卻得把工作擺第一優先。只因為這件事關係著人類與下等人類的命運。實在太棘手了，我們一定不能牽涉到私人情感。」

他這麼想著。而他也許是對的。

如果那個無名人士──那個他不敢想起的人──發令攻擊鐘洞，他們都將賠上性命。這時候不能意氣用事，重要的是鐘洞，重要的是公平與正義，重要的是人類要生生不息地進化。他自己如何並不重要，因為他已經做到大部分的工作；喵梅兒也不重要，因為就算他們失敗，也只不過是讓她一輩子當下等人。鐘洞才是最關鍵。

要讓他的提議成功，必須付出的代價很高。但如果直接在鐘洞動手，整件事只要幾分鐘就能搞定。

鐘洞──當然不是真的鐘。那是個立體局勢顯示表，有三個人高，設置在會議室下方約一層樓深的位置，形狀就像古時候的大鐘。補完閣員的會議桌因此在中央挖了個洞，讓補完閣員能隨時查看任何以手動或心靈感應喚出的局勢報告。在鐘洞下方被地板遮住的「記憶庫」，則是儲存整個系統的重要資料庫。地球上其他三十幾處都有備份資料，另有兩處位於星際空間，其中之一就設在九千萬英里長的黃金戰艦旁。自從打完羅姆索格那場戰，它就一直留在那兒。另一處則偽裝成小行星。

大多補完閣員正因人類補完計畫的工作而身處外部世界。

除傑斯寇斯特之外，還在地球上的閣員只有三名──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補完閣員依善．歐拉斯科嘉，以及補完閣員威廉．自他方。（自他方是一支來自北澳星的望族，在許多代前就移民回地球。）

葉特勒凱利將初步計畫告訴傑斯寇斯特。

傑斯寇斯特應該要藉傳喚的方式把喵梅兒帶進會議間。

傳喚必須搞得一派嚴肅認真。

如果值班人員正在交接，他們得確保她不會被機器執法者快速處決。

喵梅兒將在會議間裡進入半睡眠狀態。

然後，傑斯寇斯特要在鐘洞裡把葉特勒凱利想追蹤的項目叫出來──只要一次就行，資料追蹤由葉特勒凱利負責，而他也會分散其他補完閣員的注意力。

看起來很容易。

但實際操作時當然沒那麼簡單。

這項計畫似乎有不少漏洞，但這時傑斯寇斯特已經無能為力。他忍不住開始咒罵自己為什麼要對這個政策規劃一頭熱，因此捲進這件麻煩事。到了這個關頭，要想好聚好散地退出已經太晚。再說，他做出了承諾──而且他也對喵梅兒心動了。他將她當成人一樣喜歡著，而不只是蘿莉女郎。他知道下等人類有多麼珍惜自己得到的身分與地位，他絕不想看到喵梅兒下半輩子都活在懊悔之中。

傑斯寇斯特心情沉重，但腦袋仍然轉得很快。他走向會議室。幾個月來都在門外看到的那個常駐傳達員（是個狗女孩），向他做了會議簡報。

他不曉得喵梅兒或葉特勒凱利會怎麼聯繫他。一旦他進入會議室，就會被緊密的心電攔截網包圍住。

他坐在桌前，有點不耐煩──

接著，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謀反者偽造了會議報告，上面的第一項就是：「喵梅兒，喵麥金塔之女，貓族（純種），一一三八區。犯行自白：陰謀輸出類人胎模原料。參照：德．普林森馬赫星。」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已按鈕叫出這顆星球的相關資料。那裡的居民源自地球，他們無比壯碩，但是為了維持原本地球人的外型，必須忍受劇烈疼痛。他們有一個初代先祖正在地球上，頭銜是暮光親王──普林斯．范．德．薛摩林。他是因外交與貿易的雙重任務前來。

因為傑斯寇斯特遲到，所以喵梅兒被帶進會議間時，他還在瀏覽會議備忘。

補完閣員自他方詢問傑斯寇斯特是否擔任主席。

「在下懇請諸位博雅紳士，」傑斯寇斯特說：「請同我一起籲請補完閣員依善主持這次會議。」

選主席只是禮貌做個形式。傑斯寇斯特不當主席才能更清楚地看著鐘洞與記憶庫。

喵梅兒身穿囚衣。這種衣服在她身上還是好看。他以前只看過喵梅兒穿蘿莉女郎套裝，當她穿上淡藍色的囚犯束腰外衣，那模樣更加年輕、更像人類，看起來更柔弱，也更畏怯。只有她披肩上的火紅秀髮、坐下時的輕盈身段，以及文靜端正的姿勢，才讓人感覺到她來自貓族。

補完閣員依善要求她說：「妳已經自首了，現在再坦白招供一次。」

「這個人，」喵梅兒指著暮光親王的照片。「想去專門表演虐待人類小孩的娛樂場所。」

「妳說什麼！」三名補完閣員同時大吼。「妳說什麼地方？」補完女士喬安娜完全不能容忍殘酷行為，大聲地質問她。

「經營那場所的人和這位先生看起來很像。」喵梅兒說，手指向傑斯寇斯特。

沒人來得及阻擋她，她已迅速繞過房間，碰觸傑斯寇斯特的肩膀。她的動作非常輕，沒有人擔心那會帶來什麼傷害。傑斯寇斯特感到心電感應接通一股電流，聽見喵梅兒腦中的咯咯鳥叫，立刻明白葉特勒凱利已經接觸到喵梅兒。

「那個場所的主人，」喵梅兒繼續說：「體重比這位先生少五磅，再矮兩寸；頭髮是紅色，他的店在地球港的夕寒街角，沿著大街走過去，地下位置。在下等人之中，一些有惡行惡名的人都住在那一區。」

鐘洞轉為乳白色，快速排列好後閃出數百張照片，都是住在那區的下等人類惡棍。傑斯寇斯特下意識注視著模糊的白色影像，並沒有特別專心。

畫面淨空了。

又顯示出一個房間的模糊圖像，裡面有小孩在玩萬聖節的惡作劇。

補完女士喬安娜大笑著說：「那些不是小孩，只是機器人。只是古時候的無聊把戲罷了。」

「接下來，」喵梅兒繼續說：「這個人就要了一美元、一先令，想帶回家。那是真的錢幣，有個機器人曾經找到過一些。」

「那是什麼東西？」補完閣員依善問。

「古時候的錢──古代的美利堅與澳大利亞真的使用過的貨幣。」補完閣員威廉說，他非常熱中蒐藏錢幣。「我有些複製品。不過，除了國家博物館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原始的真品。」

「機器人在地球港正下方一個古代的藏匿地點發現過那些錢幣。」

補完閣員威廉幾乎可說是對著鐘洞大叫。「翻遍每個藏匿點，把那些錢給我找出來。」

鐘洞變得暗濁，在搜尋那些龍蛇雜處的地區時，它已閃現地球港塔樓西北區塊的每一個警察哨，現在則換成掃描塔下的警察哨。畫面跑過上千組圖片，讓人一陣頭昏，最後停在一間老舊的工具庫房，有機器人正在擦拭某種圓形的金屬片。

補完閣員威廉看了非常激動。「把那東西弄來，」他大喊著說：「我要自己買下！」

「行，」補完閣員依善說：「雖然有點違反正常程序，不過可以。」

機器上顯示出主搜尋裝置，並把機器人帶進電扶梯。

補完閣員依善說：「這算不上什麼案件。」

喵梅兒發出嗚咽。她的演技很好。「然後，他要我幫他弄一顆類人胎膜卵，Ｅ型，鳥類種源。他要帶回家鄉。」

依善戴上搜尋裝置。

「也許……」喵梅兒說：「這顆蛋已經進入銷毀流程了。」

鐘洞與記憶庫開始以高速掃視所有銷毀裝置，傑斯寇斯特感到自己的神經繃緊。鐘洞裡閃逝而過的數千筆圖像快到肉眼看不清，人類根本不可能記得住，但正透過他的眼睛讀取鐘洞資料的這顆腦袋，並不屬於人類──它甚至可能是鎖在電腦裡的。傑斯寇斯特想，堂堂補完閣員被當成人體望遠鏡使用，還真有些丟人。

機器停住。

「妳騙我們，」補完閣員依善大吼著說：「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可能是那個外界來的人。」補完女士喬安娜說。

「跟監他，」補完閣員威廉說：「如果他會偷古代錢幣，就可能偷其他東西。」

補完女士喬安娜對喵梅兒說：「妳這笨蛋，竟然浪費我們的時間。我們本來應該要去處理一些真正重要的跨境事務。」

「這的確是跨界案件啊。」喵梅兒哭著說。剛剛她一直將手擺在傑斯寇斯特肩上，這時則自然滑落，於是轉接中斷，心靈連結也隨之斷線。

「這由我們來判斷。」補完閣員依善說。

「妳可能會因此受罰。」補完女士喬安娜說。

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不發一語，臉上卻因為欣喜而暗自發光。只要葉特勒凱利的實力有他所展現的一半，下等人類就有可能善加利用查哨位置與逃亡路線清單，不必害怕人類政府單位草率判處安樂死、加以處決。

Ⅴ

當晚，長廊傳出一陣歌聲。

下等人因某種不明的原因歡聲雷動。

就在那晚，喵梅兒為一位從外界轉運站前來的客人獻上舞蹈，像野貓般瘋狂地扭動身軀。當她回到家上床休息前，跪在父親的相片前，為傑斯寇斯特的舉動感謝葉特勒凱利。

他們所做的努力得過幾個世代才會為人知曉。到那時，傑斯寇斯特將會因為捍衛了下等人類的權利得到讚賞，而仍對葉特勒凱利這號人物一無所知的政府當局，將接受下等人類選舉出來的代表，為他們的生活謀取更多福利。到那個時候，喵梅兒早已不在人世。

在那之前，喵梅兒一生長壽，過得很幸福。

在年紀大到不能再當蘿莉女郎後，她轉行成了廚師，一手好料理相當出名。傑斯寇斯特曾去找過她。他在用餐快結束時問了一件事。「下等人中流傳著一首好笑的歌，我應該是唯一聽過的人類。」

「我不太留意流行歌的，」喵梅兒說。

「歌名叫做『她幹的好事』。」

喵梅兒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一路紅到襯衫領口。中年的她已明顯發福，或許跟她開餐廳有關係。

「喔，那首歌啊！」她說：「真的是滿好笑的。」

「歌詞裡提到妳愛上了一個真正的人類。」

「哪有……」她說：「我才沒有。」她深情地看著傑斯寇斯特，碧綠的雙眼還是跟以前一樣美。傑斯寇斯特開始覺得有些尷尬。這太個人了，他比較習慣政治上的交涉，私人情感總讓他不太自在。

室內的燈光變換，喵梅兒的貓眼對著他發亮。她看起來一如他從前認識的那位魅惑紅髮女孩。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那不能算愛……」

喵梅兒在心裡吶喊，我愛的人是你，我愛的是你，就是你。

「不過那首歌說，」傑斯寇斯特繼續強調。「他是個原祖人類，該不會是那個暮光親王普林斯．范．德．薛摩林吧？」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啊？」喵梅兒問得很小聲，心中卻正焦急地大喊：親愛的，難道你真的不懂嗎？

「那個大猛男啊。」

「喔，他啊。我都忘了。」

傑斯寇斯特從座位起身。「喵梅兒，妳這一生十分精采。妳已成為一位公民、當上議員、成為領袖──還有，妳算過自己生了多少孩子嗎？」

「七十三個，」她馬上回嗆：「我可不會因為孩子太多就不記得他們。」

傑斯寇斯特不再開玩笑，臉色變得正經，並且以溫柔的語氣說：「我沒有惡意，喵梅兒。」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他離開後，喵梅兒躲到廚房哭了好久。許多年前，當喵梅兒決定和他並肩作戰，他就一直是她深愛的人──即使她知道他們注定沒有結果。

在喵梅兒以高齡一百零三歲去世後，傑斯寇斯特還是不斷在地球港裡看見她的身影。她的曾孫女們長得跟她非常像，其中有好幾個都將蘿莉女郎的接待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她們早已不是低人一等的奴隸。她們是合法公民（特留等級），而且擁有附照片的身分證件，能保障她們的身分、財產與權益。傑斯寇斯特是她們的教父。當這群全宇宙最性感挑逗的生物對著他笑鬧、拋飛吻，他經常覺得不太好意思。比起滿足個人欲望，他一心想要的是完成政治抱負。長久以來，他一直熱愛、愛得無法自拔的──

就是公平與正義。

終於，他要離世的那天也到了，他清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而且心中沒有一點懊悔。幾百年前，他曾有個妻子，也好好地愛過她。他們的子孫已繁衍了許多代。

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有件事想弄清楚。於是他呼叫了遠在世界底部的無名人士（又或是他的繼任者）。他在心底吶喊，越喊越大聲。

我已經幫助了你的族人。

「是的。」在他腦中傳來極輕極淺的遙遠低語。

我就快死了，但有件事我一定要得到答案：她愛過我嗎？

「沒有你，她仍然活了下去，就像她對你無止境的愛。她放手，是為了你好，不是為了她自己。她曾愛過你，超越生、超越死、超越時間，你們將會永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永遠永遠，在人類記憶裡。」那個聲音說完，然後就靜了下來。傑斯寇斯特躺下，靠上枕頭，等待這長日將盡的一刻。

22名為楔尤之星

Ⅰ

梅瑟在運輸船和小渡輪衛星上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運輸船的服務生會在帶食物來時嘲笑他。

「叫得大聲點，」某個鼠臉管家這麼說：「這樣的話，他們在皇帝誕辰日上播放懲罰錄音時，我們才會知道是你。」

另一個胖管家用溼潤又鮮紅的舌尖舔了舔肥厚的紫紅嘴脣，然後說：「我認真的，老大，如果真的那麼痛，你們早死光了。那星球上鐵定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就是你和那些東西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你們怎麼叫那些東西──說不定你會變成女人，或者是變成兩個人。聽好了，小表弟，如果真那麼好玩，記得讓我知道一下啊……」梅瑟不發一語。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沒心思再去想這些下流人士的白日夢。

渡輪上的情況則不太一樣。那些生技製藥人員熟練又迅速，絲毫不帶個人情感地解開他的鎖銬，把他的囚服全脫下來留在運輸船上，並在他裸著身子登上渡輪時，將他全身打量了一遍，彷彿他是某種稀有植物，或是手術檯上的一具屍體。他們觸碰他的方式相當靈巧，像在進行檢查，幾乎可以說很親切。而這全是因為他們只將他當成某種樣本，而非罪犯。

裹在醫療工作服中的男男女女盯著他看，彷彿他已死去。

他試圖說話。一名比其他人更老、更有威嚴的男人堅定而清楚地說：「先別說話，我馬上親自回答你的問題。我們現在做的初步檢查是要確定你的身體狀況。請轉身。」

梅瑟轉過身，某個清潔人員用非常強效的抑菌劑抹擦他的背。

「這會有點刺，」其中一個技術人員說：「但不會太痛。我們要判斷你不同層皮膚的韌性。」

梅瑟第六節腰椎上方開始冒出尖銳、細微的灼痛感，他被這種不帶情感的態度弄得有些煩，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們當然知道你是誰，」有個女人的聲音說：「角落的檔案裡有一切資料。如果你想，主治醫師之後會跟你討論你的罪刑。現在安靜點，我們要進行皮膚測試了。不要拖太久的話，你會舒服一點。」

出於誠實，她又加上了一句：「我們也能得到比較好的結果。」

他們一秒也沒浪費，馬上回到工作。

他用眼角餘光偷瞄他們。他從這些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地獄接待室的氛圍，也不覺得他們是披著人皮的惡魔，更看不出這裡就是楔尤的衛星──懲罰與羞辱最終極之地。他們只像普通的醫療人員──就是他犯下那無以名狀之罪前，在日常生活會遇到的那種。

他們的例行檢查一個接一個。一名戴著手術口罩的女人對著白色檯子擺了擺手。

「請爬上去。」

自從在皇宮邊界被守衛抓住，就再也沒人對梅瑟說過「請」字。他照她的話做，接著便看到前端加了襯墊的手銬。他停下動作。

「請照做。」她下令道。另外兩、三個人轉過頭來看他們。

第二個「請」字讓他震了一下。他得說些什麼。他們只是一般人，而他也再次成為了人。他感到自己的音量拔高，在問出問題時幾乎爆出一陣刺耳的雜音。「拜託，女士，懲罰要開始了嗎？」

「這裡不會有懲罰，」女人說：「這裡是衛星。上去，我們要在你跟總醫師說話之前先強化你的第一層皮膚，然後你就能跟他討論你犯的罪──」

「妳知道我犯了什麼罪？」他說，語氣彷彿在跟鄰居打招呼。

「當然不知道，」她說：「但所有來到這裡的人都被認定為曾經犯罪。一定有人這樣認為，否則那些人不會來到這裡。大部分人都會想討論自己犯下的錯誤，但拜託你，請不要延誤我的工作。我是個皮膚技師，而下到楔尤星地表的時候，你一定會很需要我們竭盡所能，為你進行最好的手術。現在，請躺到檯上，等你準備好跟總長談話時，除了罪名之外，你還能多一件拿來講的話題。」

他照做了。

另一個戴口罩的人（可能是個女孩）用冰冷輕柔的指尖抓住他的手，以他從來沒見過的方式替他銬上襯墊手銬。他以為自己早看過這個帝國所有的審問機器，但這又和它們完全不同。

負責清潔的人向後退了一步。「都清乾淨了，長官、醫生大人。」

「你想要哪種？」皮膚技師說：「瞬間劇痛還是不省人事幾小時？」

「我為什麼會想選擇劇痛？」梅瑟說。

「有的樣本在到達這裡時會想要這樣，」技師說：「我想那取決於他們來到這裡之前，其他人對他們做了什麼。我就當作你沒受過任何夢刑好了。」

「沒有，」梅瑟說：「我被漏掉了。」他心想，我還真是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漏掉的東西。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審判。那時他被接上線，插在證人席中。房間挑高又漆黑，明亮的藍光打在法官團隊身上。他們的法官帽是一種完美的致敬，對象是許久以前的主教禮帽。法官彼此交談，但他聽不見內容──突然之間，隔音的效果消失，他聽見其中一人說：「看看那張惡狠狠的臉，這種人肯定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投痛苦航站一票。」「不選楔尤星嗎？」第二個聲音說：「那個介僕體之地。」第三個聲音則表示：「那應該很適合他。」第一個聲音說。此時，其中一個法庭工程師大概注意到犯人正在偷聽，於是他又被隔離了。從那時起，梅瑟就認為自己經歷了人類的殘酷與智慧能想像出的一切。

但這個女人卻說他逃過了夢刑。這宇宙中還有人比他更慘嗎？下方的楔尤星上一定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從沒回來過。

他就要成為他們的一員了。他們會不會向他吹噓被送到這裡以前做過哪些事呢？

「你自己選的。」女技師說：「醒來時別太緊張，這只是普通的麻醉過程。你的皮膚會在化學和生物層級上受到加厚與強化。」

「會痛嗎？」

「當然，」她說：「但不用想太多，我們不是在懲罰你。這裡的疼痛只是一般醫療上的疼痛，任何做過大量手術的人都會遇到。至於『懲罰』本身──如果你是這麼稱呼它──是在楔尤上。我們唯一的工作是要確保你在降落後還能活下去。就某種角度而言，我們是為了救你的命先做預防措施，你現在可以心懷感激。同時，要是你能先了解末梢神經會對皮膚的改變有所反應，也能替自己省去很多麻煩。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在恢復期間會非常不舒服。不過──當然了，到時我們也會給你幫助。」她押下一個巨大的槓桿開關，梅瑟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身處一間平凡的醫院病房，但對此沒什麼感覺。梅瑟覺得自己像是躺在火堆。他抬起一隻手，想看手是否著了火，但它看起來就跟以前一樣，只是有點紅腫。他試著在床上翻身，火焰卻爆開來，變成一陣燒灼感，讓他手停在半空中。梅瑟無法抑制地發出呻吟。

「你已經服過止痛藥了。」某個聲音說。

是個女護士。「頭先不要動，」她說：「我會給你一半強度的愉悅感，這樣你就不會覺得自己的皮膚有什麼大不了。」

她把某種軟帽蓋在他頭上。這東西看起來像金屬，卻有絲的觸感。

他得把指甲摳進掌心才能讓自己別在床上打滾。

「想叫就叫吧，」她說：「很多人都會這樣，這帽子需要一、兩分鐘在你腦中找到正確的腦葉。」

她退至角落，不知道做了些什麼。他看不見。

那兒有個開關。

火焰並未從他皮膚上消失，他仍能感覺到，只是突然之間就不再那麼難受了。從大腦汩汩湧出的甜美愉悅充滿心中，朝著神經傳導而去。他曾去過娛樂皇宮，但從沒有過這種感受。

梅瑟想要謝謝那個女孩，於是在床上轉過身去看她。當他這麼做，可以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都竄過一絲疼痛──但那痛很遙遠，而那些從他腦袋湧出、沿脊髓向下直至神經的愉悅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疼痛只不過像一陣遙遠、疏離又不重要的訊號。

她直挺挺地站在角落。

「謝謝妳，護士小姐。」他說。

她不發一語。

排山倒海的愉悅感穿透他的身體，彷彿一首以神經訊息寫就的交響樂。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很難看見什麼，他還是努力想看清一點。他讓眼神聚焦在她身上，發現她也戴著一頂金屬軟帽。

他指著那東西。

她一路羞紅到脖子。

女孩眼神迷濛地說：「你看起來人很好，我以為你不會這樣揭穿我……」

他給了她一個親切的笑容……印象中應該是吧。但在皮膚疼痛、大腦被愉悅淹沒的狀況下，他實在不確定自己到底露出了什麼表情。「這是違法的，」他說：「這違法違得可大了……但感覺還不錯。」

「不然你覺得我們是怎麼忍受這地方的呢？」護士說：「你們這些活體樣本來到這裡，說話與態度都像普通人一樣，然後你們便下到楔尤。你們會在楔尤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地表工作站會把一部分的你們送上來，一而再、再而三。在我的兩年任期期滿之前，我也許得看見你接受快速冷凍、準備好隨時分解的腦袋十幾次。你們這些囚犯應該要知道我們受到怎樣的折磨，」她低聲呢喃，不斷輸送進來的愉悅電流讓她維持放鬆而且幸福的狀態。「你們應該要一到那裡就馬上死去，不要再用你們的罪來糾纏我們。我們是聽得到那些尖叫的……你知道嗎？即使在楔尤對你們下手之後，你們聽起來還是像一般人一樣。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呢？樣本先生？」她咯咯笑著。「你們真的太傷害我們的感情了。怪不得像我這樣的女孩總時不時必須走上歹路。這真的、真的很舒服，就算現在得替你做好前往楔尤的準備，我也完全不介意。」她搖搖晃晃來到他床前。「可不可以幫我把帽子拔下來？我連抬起手的勇氣都沒有了。」

梅瑟看到她的手正顫抖著，想伸向軟帽。

他的手指撫上女孩從軟帽落下的柔軟頭髮。當他試著將拇指塞進帽子邊緣，好將帽子脫下來，突然意識到：這將是他觸碰過最可愛的女孩。他覺得自己似乎一直以來都深愛著她，而且會永遠這麼愛著。女孩的帽子被摘了下來，她直直地站在那兒，在找到椅子扶撐之前還踉蹌了一下。她閉上雙眼，深呼吸。

「等我一下，」她以正常的聲調說：「我馬上就去幫你。你們這些新來的人為了克服皮膚問題獲得帽子時，是我唯一能放縱一下的機會。」

她轉向房裡的一面鏡子，重新整理自己的頭髮。她背對著他時說：「希望我沒說什麼關於下面的事。」

梅瑟還戴著帽子。他深愛著這個把帽子放到他頭上的美麗女孩。一想到她曾經感受過他現在享受的這種愉悅感，他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永遠不會說出任何傷害她的話，而他確信，現在的她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她沒提到任何關於「下面」的事──即便那只是一些跟楔尤地表有關的客套話。於是，他體貼地向她保證。「妳沒講，妳什麼都沒講。」

她來到床前，傾身親吻他的嘴脣。那個吻就像疼痛一樣遙遠，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他腦中的愉悅猶如尼加拉瀑布一樣向外噴湧，讓他容不下其他感受。但他喜歡那其中傳達出來的友善。他腦中某個嚴肅又理智的角落對他悄聲說道：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親吻女人的機會。不過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她以十根手指熟練地調整了他頭上的帽子。「吶，好了。你是個溫柔的人，現在，我要假裝自己忘了帽子，把它留給你，直到醫生來為止。」

她露出一副燦爛的笑容，捏了捏他的肩膀。

──然後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穿過門時，她的白裙閃閃發光，他發現她有一雙極為勻稱的腿。

她很好，但那帽子……噢，最重要的是那頂帽子啊！他閉上眼睛，讓軟帽繼續刺激他大腦的愉悅中樞。皮膚的疼痛還在，但就跟靠在角落的椅子一樣不重要。那分疼痛只是剛好在房間裡的某個東西而已。

手臂上傳來實在的觸碰，讓他不禁睜開眼睛。

那名相貌威嚴的年老男人站在床邊，正露出疑惑的笑低頭注視著他。

「她又來了。」老人說。

梅瑟搖搖頭，努力想表示那位年輕的護士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是馮馬克特醫師，」老人說：「現在，我要把這頂帽子從你頭上拿下來。你會再次感覺到痛，但我想應該不會太糟。離開這裡之前，你還可以再用這頂帽子幾次。」

他以迅速而準確的手勢把帽子從梅瑟的頭上抽走。

梅瑟立刻因皮膚上爆出的燒灼感坐起身。他放聲尖叫，然後看到馮馬克特醫師就在一旁冷靜地盯著他。

梅瑟喘著氣說：「現在──現在比較好了。」

「我知道，」醫生說：「我得讓你拿掉帽子說話，你有一些決定得做。」

「好的……醫生。」梅瑟喘息著。

「你犯了一項重罪，之後將會降到楔尤的地表。」

「是。」梅瑟說。

「你想要告訴我你犯了什麼罪嗎？」

梅瑟想到了在永恆日光照射下的白色宮牆，他碰觸到那些小東西時發出的柔軟喵嗚；他的手臂、雙腿、後背和下顎全繃緊了。「不想，」他說：「我不想談這件事。那是一種沒有罪名的罪，對抗帝國皇室……」

「好吧，」醫生說：「這態度正確。罪行本身已經過去，你的未來還在前方。現在，我可以在你下去前摧毀你的心智──如果你想要我這麼做的話。」

「那樣做是違法的。」梅瑟說。

馮馬克特醫生溫柔而堅定地笑了。「當然，很多事情都是違反人類法律的，但世界上也有屬於科學的法律。在底下的楔尤星，你的身體將會為科學服務。無論那具身體擁有的是梅瑟或低等貝類的心智，對我來說都沒有差，我得留下足以讓這個身體繼續運作的心智能力，但我可以抹除你的人格歷史，然後讓你的身體有機會過得快樂一點。這是你的選擇，梅瑟：你想要做你自己嗎？」

「我不知道。」梅瑟前後搖著腦袋。

「我現在是趁著還有機會，讓你有點轉圜餘地，」馮馬克特醫生說：「下面的狀況挺糟的，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那麼做的。」

梅瑟看著那張圓潤的臉：他一點也不相信那張臉上輕鬆的笑容。或許，這是用來增加他身上懲罰的詭計。皇帝的殘忍眾所皆知──看看他對前任皇帝的遺孀王太后達夫人做了什麼。她的年紀比皇帝還小，他卻把她送到這個比死還糟的地方。既然梅瑟已被判到楔尤，為什麼這個醫生還想破壞規則？也許醫生已經被制約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提出的好意實際上是什麼意思。

馮馬克特醫生讀懂了梅瑟臉上的表情。「好吧，你拒絕。你想要帶著自己的心智一起下去，這對我來說其實無所謂，你並不會讓我良心過不去。我想你應該也會拒絕下一項提議吧？你要我在你下去之前把眼睛拿出來嗎？沒有視力的話，你會舒服很多。關於這件事，我是從我們幫嚇阻廣告錄的聲音知道的。我可以灼燒你的視神經，這樣你就不會再有重獲視力的機會。」

梅瑟前搖後晃。那灼熱的疼痛已變成某種來自四面八方的搔癢。儘管皮膚不適，卻遠不及他精神上的心痛。

「你也拒絕這項提議嗎？」醫生說。

「我想是的。」梅瑟說。

「那麼，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把一切準備好。如果想要，你可以再使用這頂帽子一會兒。」

梅瑟說：「在我把它戴回去之前，你可以告訴我下面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醫生說：「那裡會有個服務人員；一個男的，但不是人類。他是以動物為材料製造出來的類人胎膜。聰明，在道德上一絲不苟。你們這些樣本人會被放在楔尤的地表，那裡有一種特有的生命體，叫『介僕體』。當牠們定居在你們身體後，畢第卡──就是那個服務人員──會用麻藥把牠們挖出來，然後送上來這地方。我們會把那些組織培養物冷凍起來。它們幾乎能跟所有以氧為主的生命體相容。你在這整個宇宙中能看到的手術修復術，有半數都依賴我們從這裡運送出去的培養芽。而以生存的角度來說，楔尤是個非常健康的地方，你不會死在這裡的。」

「你的意思是──」梅瑟說：「我會受到永無止境的懲罰。」

「我沒那麼說。」馮馬克特醫生說：「如果我那麼說，就是我錯了。你不會馬上死。我不知道你在下面能活多久。只是要記得，無論到時你有多不舒服，畢第卡送上來的樣本將能幫助所有人類世界，還有那世界裡成千上萬的人。喏，把帽子拿去吧。」

「我寧可繼續講話，」梅瑟說：「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你忍受得了皮膚上的痛，那就繼續說吧。」醫生露出奇怪的表情看著他。

「我能在下面自殺嗎？」

「我不知道，」醫生說：「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但從那些聲音判斷，你可能會覺得他們很想這麼做。」

「有任何人從楔尤回來過嗎？」

「大概四百年前開始禁止人進入後就沒有了。」

「在下面的時候，我可以跟其他人說話嗎？」

「可以。」醫生說。

「那在下面的時候，負責懲罰我的人是誰？」

「沒有這種人，你這笨蛋，」馮馬克特醫生的音量大了起來。「這不是懲罰。人們只是不喜歡下去楔尤。我認為就算被判刑也好過來當義工。但那裡不會有任何人對你不利。」

「沒有獄卒？」梅瑟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抱怨。

「沒有獄卒、沒有規矩、沒有禁忌，只有楔尤，以及照顧你們的畢第卡。你還想要保留神智和眼睛嗎？」

「我要留著它們，」梅瑟說：「我都走這麼遠了，最好還是把剩下的路走完。」

「那就讓我替你把帽子戴上，繼續第二次療程吧。」馮馬克特醫生說。

醫生輕巧又細心地調整了一下帽子，就跟之前的護士一樣。但他的速度比較快，看起來也完全沒打算拿出另一頂帽子戴上。愉悅感的湧浪就像一波狂野的醉毒，他皮膚的灼熱感竄向遠方。醫生離他很近，但在此刻，就連醫生也彷彿不存在。梅瑟完全不害怕楔尤。從他大腦不斷向外湧出的幸福脈衝之巨大，甚至容不下一點恐懼或疼痛的空間。

馮馬克特醫生正向他伸出一隻手。

梅瑟疑惑地想，他這是要幹麼呢？然後才意識到，這位好心給他帽子的親切老人其實是想跟他握手。他舉起自己的手（手臂好沉重）；這手跟它的主人一樣快樂。

他們握了手。隔著大腦的愉悅和皮膚的疼痛去感覺握手這個動作……梅瑟想著，這實在是非常新奇。

「再見了，梅瑟先生。」醫生說：「再見……晚安……」

Ⅱ

衛星渡輪是個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地方。接下來的幾百小時就像一場漫長又詭異的夢境。

在他拿到那頂帽子的期間，年輕的護士又溜進他的房間兩次，偷偷和他一起戴上帽子。他們會讓他洗澡──他全身上下都因此開始結痂。他的牙齒在強效局部麻醉下全被拔出來，替換成不鏽鋼；他在熾烈光線照射下接受放射治療，帶走了皮膚的疼痛，然後他們對他的手指甲與腳趾甲進行特殊處理，用巨大的爪子逐一取代。有天晚上，他發現自己對著鋁製的床磨爪，留下一道道極深的抓痕。

他的神智始終沒有完全清醒。

有些時候，他會以為自己回到了家，和母親一起，又回到了小時候，並感到疼痛異常。而其他時候，在帽子的作用下，他只要一想到人們被送來這種地方受罰，就會在自己的床上不住大笑。這裡明明好玩得要死啊！沒有審判、沒有法官、沒人問一大堆問題，食物又好吃──雖然他並沒有多加留意（因為帽子比它們好太多了）。即便在清醒的時候，他也感到昏昏欲睡。

到了最後，他在戴著帽子的情況下被他們放進一個隔熱的個人艙。那是一艘單體導彈，可以從渡輪衛星投射到下方的星球。他全身上下都被包了起來，除了臉之外。

馮馬克特醫生像游泳一樣游進房間。「你很強壯，梅瑟，」醫生大吼著說：「你非常強壯！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梅瑟點頭。

「我們祝你一切安好，梅瑟，無論發生什麼事，記得，你都是在幫助這上頭的人。」

「我可以把帽子帶走嗎？」梅瑟說。

──馮馬克特醫生親自拿走帽子當作回答。兩個人關上個人艙的艙蓋，把梅瑟留在全然的黑暗中。他的頭腦逐漸清醒，開始在束縛中掙扎。

雷聲怒吼，血腥味瀰漫。

梅瑟意識到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處於一間非常、非常冷的房間，比他在衛星上的臥室及手術室都冷；有人正輕柔地將他抬上一張桌子。

他睜開眼睛。

那張碩大的臉──比梅瑟看過的任何一張人臉都大上四倍──正由上而下盯著他看；彷彿牛隻、溫和無害的巨大棕眼移動著，隨著檢查梅瑟的大臉來來回回。那是一個英俊的中年男子，鬍碴剃得乾淨光滑，棕栗髮色，嘴脣肉感而豐厚，扯開一半的笑容露出巨大又強健的黃牙。那張臉看到梅瑟睜開眼睛，便用低沉、友善的吼聲對他說話。

「我的名字是畢第卡，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過，在這裡不用那麼叫我，只要喊我一聲『朋友』，我就永遠願意為你效勞。」

「我痛。」梅瑟說。

「當然會痛，你現在全身都是傷。你墜落了一段很長的距離。」畢第卡說。

「給我帽子，拜託你。」梅瑟哀求著。那不是問句，而是要求。梅瑟覺得，自己內心有一小個專屬於他的永恆感受，全由那頂帽子決定生死。

畢第卡大笑。「在我們這下頭沒有任何帽子，要是有的話，我大概會自己拿來用吧──至少上頭的人是這樣想的。我這裡有其他東西，比帽子更好。別怕，朋友，我會把你治好的。」

梅瑟一臉懷疑。如果是在渡輪上，那頂帽子還能帶給他幸福的感覺。但在這裡，少說也得對大腦進行電流刺激，才能與這片楔尤大地可能帶來的折磨相抗衡。

畢第卡的笑聲彷彿綻開線的枕頭那樣填滿整個房間。

「你聽說過康達明嗎？」

「沒聽過。」梅瑟說。

「那是一種麻藥，效力之強大，所有藥劑書上都不能提到這東西的存在。」

「你有那個嗎？」梅瑟的聲音充滿希望。

「我的東西比那更好──我有超強效康達明。這東西的名字來自他們開發時的新法蘭西小鎮。化學家在上面多掛了個氫分子，讓效果變得極為強烈。如果以你現在的狀態去用它，三分鐘就掛點了。但在你的意識裡，那三分鐘將會像整整一萬年的快樂時光。」畢第卡意味深長地轉了轉那雙牛一般的棕色眼珠，然後用長度驚人的舌頭掃了兩下肥厚的紅色嘴脣。

「這樣的話，那東西有什麼作用？」

「你還是可以用它，」畢第卡說：「當你接觸了這間屋子外的介僕體，你就可以用它。到時候你會得到所有正面的藥效，不會有負面的部分。想不想看個東西？」

這問題的答案當然是想啊！梅瑟竊笑。難道他以為我等下還要趕著去參加別的茶會嗎？

「你從窗戶看出去，」畢第卡說：「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這個星球的大氣很乾淨，地表近似沙漠，一片薑黃中帶著綠色紋路。而所謂紋路，是顯然受到乾風阻礙、遭到摧折的地衣和低矮灌木。這片大地的景觀單調，兩、三百碼外有群恍若生物的亮粉色物體，但梅瑟看不清楚，無法判斷那到底是什麼。在更遠處，他視線範圍極右的方向有座巨大的人腳雕像，足足有六層樓高。梅瑟看不到腳的上面連著什麼。「我看到一隻大腳，」他說：「但是──」

「但是什麼？」畢第卡說，彷彿一個壯碩高大的孩童，心中正藏著某個高深莫測的笑話的謎底。然而，即便高大如他，若和那隻巨腳上的任何一趾相比，不過只是個小矮子。

「那不可能是真的腳。」梅瑟說。

「那是真的。」畢第卡說：「那是開路艦長阿爾孚瑞茲，發現這個星球的男人。六百年過去了，他看起來還是很不錯。當然啦，現在他的大部分都已介僕化，但我想，在他心裡的某處應該還是存在著一些人類意識。你知道我是怎麼曉得的嗎？」

「你是怎麼曉得的？」梅瑟說。

「我給他六立方釐米的超強效康達明，然後他就會哼個幾聲給我聽──是那種出於真正的喜悅發出的細微悶哼，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那是火山呢。超強效康達明就是有這種效果，而你之後可以拿到一大堆。你是個非常、非常幸運的人，梅瑟，你有我這個朋友，還有我的針筒提供你快樂時光。辛苦的都讓我來，你呢，獨享所有樂趣，如何？跟你本來想的很不一樣吧？」

梅瑟想，你這騙子！說謊！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所有人在懲罰日聽到的那些不斷尖叫的警告，又是從何而來？為什麼醫生會提議要抹除我的意識、拿掉我的眼睛？

牛人憂傷地看著他，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傷心地說：「你不相信我。」

「不是這樣，」梅瑟說，試著表現出一些真誠。「但我認為你漏了一些什麼沒說。」

「沒什麼了，」畢第卡說：「你會在介僕體找上你時嚇一跳，然後在開始長出新器官時變得有點沮喪──頭啊、腎臟啊、手掌之類的。我這裡有個傢伙出去後，一次就長了三十八個手掌，不過我把它們都移除了，冷凍起來、送到上面。我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一開始呢，你可能會大喊大叫，但記得，只要喊我一聲『朋友』，我就會把整個宇宙最上等的享受準備好送給你。現在你想要來點炒蛋嗎？我自己是不吃蛋啦，不過大部分真正的人類都很喜歡。」

「蛋？」梅瑟說：「蛋跟我們說的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是沒有關係。這只是用來招待你們，讓你們在出去外面之前先填點胃。但這可以讓你的第一天過得比較好。」

梅瑟一臉不敢置信，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從冷藏櫃裡拿出兩顆珍貴的雞蛋，手法熟練地將它們打進一只小平底鍋，然後把鍋子放到梅瑟醒來那張桌子中間的加熱臺上。

「用炒的對吧？」畢第卡露齒而笑。「你之後就會知道我是個很好的朋友。當你到了外面，記住這一點。」

一個小時後，梅瑟到了室外。

他站在門口，內心出奇平靜。畢第卡像兄弟似的推了他一把，輕輕柔柔，恰好帶有些許鼓勵的力道。

「別逼我穿上鉛製太空衣，兄弟，」梅瑟看過那種衣服，足足有一個普通的太空艙那麼大。那衣服就掛在隔壁房間的牆壁上。「當我關上這扇門，外門就會開啟，你只管走出去就是。」

「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恐懼在梅瑟的胃裡翻攪，一點一點自體內掐緊他的喉頭。

「別又來了。」畢第卡說。過去一個多小時，他都在解答梅瑟心中一大堆關於外頭的問題。有沒有地圖？畢第卡對這個想法一笑置之。食物呢？他說無須擔心。其他人呢？你會遇到他們的。武器？要幹麼呢？畢第卡這樣回答。一次又一次，畢第卡堅定地告訴梅瑟，他是他的朋友。而梅瑟會遇到什麼事呢？就跟其他人會遇到一樣。

梅瑟踏了出去。

沒有任何事發生。天氣涼爽，風輕輕吹在他經過強化的皮膚上。

梅瑟憂慮地四下環顧。

阿爾孚瑞茲艦長猶如高山的巨大身軀占據右側大半地景，梅瑟完全不想跟那東西扯上關係。他回頭瞥向小屋，畢第卡已不再看著窗外。

梅瑟緩緩地走著，筆直向前。

地面上出現一道閃光，比玻璃碎片反射的陽光要暗一些，梅瑟感到大腿上傳來一股刺痛，好像有某個尖銳的東西輕輕戳了他一下。他用手刷過那裡。

瞬間，他覺得好像整片天空都塌了下來。

疼痛──而且其實比「疼」更糟，活生生的抽痛──從右側臀部往腿上竄，然後竄抵胸膛，截住他的呼吸。他倒了下去，撞到地面、一個吃痛。醫療衛星上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這種痛。他躺在空曠的地上，試著不要呼吸，但還是憋不住。他每呼吸一次，抽痛感就隨著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他翻身躺在地上，看著太陽。最後，他注意到這個太陽是粉紫色的。

他根本無法想到要去叫人，因為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不舒服的感覺像觸鬚一樣在他體內緊緊纏繞；因為不可能不呼吸，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在用最不會痛的方式吸氣。大口喘氣太累人，輕輕啜吸空氣對他的傷害最小。

四周的沙漠空曠虛無，他連轉頭看看小屋都做不到。就這樣了嗎？他想。這就是所謂楔尤星的無盡懲罰嗎？

他的身旁響起了幾個聲音。

兩張異常粉紅的臉正由上往下看著他。他們可能是人類，他想，除了臉上長了兩個鼻子之外，那男人看起來挺正常的；至於女人，則超乎想像的滑稽：她兩邊臉頰上各長了一個乳房，前額則無力地垂著一大團新生嬰兒般赤裸的手指。

「是個新來的，」女人說：「長得不錯嘛。」

「一起吧。」男人說。

他們抬起他的腳，他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當他試著對他們講話，嘴裡只冒出一陣刺耳的嘎嘎叫，彷彿某隻醜鳥正在大聲嚷嚷。

他們極為迅速地帶他移動，梅瑟看到自己被拖向一群粉紅色的東西。

慢慢靠近後，他發現那是一群人──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們曾經是人。某個長了紅鶴鳥喙的男人正在啄自己的身體；一個女人躺在地上，頭是只有一個沒錯，但除了原本屬於她的身體外，還有個赤裸的小男孩軀幹從她脖子一側向外長出。那個男孩的身體彷彿全新，乾乾淨淨，卻像癱瘓一般無力疲軟，除了淺薄的呼吸之外毫無動靜。梅瑟環顧四周，人群中唯一有穿衣服的，是一個將大衣掛在半邊身體上的男人。梅瑟盯著他，終於發現男人的腹部外側長了兩個（還是三個？）胃袋。它們被那件大衣固定住，透明的腹膜壁看來極為脆弱。

「新人。」抓住他的女獵人說。她和那個有兩個鼻子的男人把他放了下來。

那整群人閒散地躺在地上。

梅瑟也恍惚地躺在他們之間。

有個老人的聲音說：「我想牠們馬上就要來餵我們了。」

「噢不！」「太早了吧！」「不要又來了！」

抱怨聲在人群中四處迴盪。

老人的聲音繼續大聲喊：「你們看，在大腳趾山附近！」

人群此起彼落發出悶哼，表示他們也看到了老人看到的東西。

梅瑟想問他們到底是在說什麼，但只發得出一聲「呱」。

有個女人──那算是女人嗎？──用手掌和膝蓋朝他爬過來。除了本來的兩隻手，她整個軀幹直到大腿一半處都長滿了手。有的看起來蒼老又枯槁，其他的則跟把梅瑟抓來的女獵人臉上的嬰兒手指一樣，粉嫩而新鮮。雖然沒有必要叫喊，但這個女人還是對著梅瑟大吼大叫。

「介僕體要來了，這次會很痛。等你習慣這個地方之後，就可以往下挖──」

她朝著環繞這群人的小土堆揮揮手。

「他們都埋進了土裡。」她說。

梅瑟又發出了「呱」聲。

「你不用擔心。」那個被手掌覆蓋全身的女人說。但下一秒，她就被那片閃光觸及，因而倒抽了一大口氣。

那片亮光也擊中了梅瑟。它就跟第一次一樣那麼痛，但又更深入、更具刺探性。梅瑟睜大了眼，因為他身體裡冒出一種詭異的感覺，而且他只能導出一項必然的結論：這光、這群東西──不管牠們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正在餵食他，讓他變得更強壯。

牠們的智力（如果牠們有的話）並不屬於人類範疇，然而動機卻非常清楚。在那些充滿疼痛的戳刺之間，他感到牠們填飽了他的胃、將水分注入他的血液、抽出他腎與膀胱中的水、按摩他的心臟、替他運動肺部。

牠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善意，是為了要給予他幫助。

然而，牠們的每一個動作都令人劇痛不已。

霎那間，牠們又彷彿一片昆蟲聚集成的雲霧那樣升起、離開。梅瑟發現某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響──是一陣毫無章法的鬼吼鬼叫。他到處尋找，但接著那個奇怪的聲音就停了。

──原來，發出聲音的是他自己，是他在尖叫。他尖叫的聲音是如此難聽，害他以為那是哪個精神病患在亂叫，又或者是某個驚恐害怕的醉鬼，或失去理解力和理性的動物。

他安靜下來後，便發現自己又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有個男人朝他走來。他跟其他人一樣赤裸著身體，但腦袋上穿了一根長長的釘子。他的皮膚在傷口兩端是癒合的狀態。「嗨，夥伴。」穿了釘子的男人說。

「嗨，你好。」梅瑟說。身處這種地方，這樣的閒聊問候顯得有些愚蠢。

「你不能自殺。」頭上穿了一根長釘子的男人說。

「不，你可以。」全身長滿手掌的女人說。

「我出了什麼事？」梅瑟發覺最初感到的痛消失了。

「你多了一個身體部位。」穿了釘子的男人說：「牠們會一直在我們身上種下新部位，過一陣子，畢第卡就會來把它們都割掉，只留下那些可能得多長一點的部分，就像她這樣。」他補充，並朝那個躺在地上，脖子上多了一個小男孩身體的女人點點頭。

「就這樣嗎？」梅瑟說：「牠們刺你是為了長新的部位，螫你是為了餵飽你？」

「不只這樣，」男人說：「有時候牠們覺得我們太冷，就會用火灌滿我們的身體；或者牠們覺得我們太熱，就會一條神經、一條神經地把你冷凍起來。」

那個長了小男孩身體的女人朝他們喊道：「有的時候牠們還會覺得我們不快樂，於是就強迫我們快樂。我覺得那是所有舉動之中最糟的。」

梅瑟的舌頭有些打結。「你們──我是說──你們是唯一的部落嗎？」

插了釘子的男人想笑，卻咳了起來。「部落？有趣有趣。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人，大部分都已經埋到地裡，我們這些人還能走動，所以選擇待在一起，好有個伴，這樣也能得到畢第卡多一點照顧。」

梅瑟想要再問另一個問題，但覺得自己渾身無力。這一天之中發生的事太多了。

地面像艘入水的船一樣搖晃了起來，一瞬間天昏地暗。他覺得有人接住了向下墜落的自己，並將他平放在地。然後，最感恩又最神奇的事情是：他就這樣睡著了。

Ⅲ

不到一個星期，梅瑟就和這個團體熟了起來。他們是一群散漫而健忘的人，沒有任何人知道介僕體會在什麼時候發出閃光，過來替他們加上新的器官。梅瑟沒再被叮上第二口，但他在小屋外得到的傷口卻開始硬化。他稍微鬆開皮帶、放低褲頭，讓其他人檢查傷口，釘子頭把它仔細看了一遍。

「你長了一個頭，」他說：「一個完整的嬰兒頭。等畢第卡把它切下來，上頭那票人一定會很高興能收到這東西。」

──這群人甚至想要替他安排社交活動。他被介紹給其中的一個女孩，她會不斷在原本的身體長出另一具身體；她的骨盆變成肩膀，那副肩膀下面的骨盆又再變成另一副肩膀，如此不斷循環，直到她足足長成五個人那麼高。不過她的臉依舊完好。她有盡量對梅瑟親切一點。

但梅瑟還是被她嚇到了──他嚇得挖開了腳下柔軟又乾燥的易碎土壤，把自己埋進去，並在裡面待上了一百年──雖然後來他發現其實不到一天。當他終於出來，那個擁有許多身體的長女孩正在外頭等著他。

「你真的不用為了我特地出來。」她說。

梅瑟拍開自己身上的塵土。

他環顧這片大地：紫羅蘭色的太陽正要下沉，天空中參差交疊著深淺不一的藍色條紋，還有夕陽拖出來的橘色尾巴。

他回頭看她。「我不是為了妳才出來的。反正躺在那裡也沒有用，只是等著下一次被咬而已。」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她說，然後指向某個低矮的土丘。「你把那挖開。」

梅瑟看她似乎沒有任何惡意，於是聳聳肩，開始用尖銳的爪子破壞那個土堆。因為有了堅硬的皮膚和手指末端的巨大掘爪，他發現自己可以像狗一樣輕易把東西挖開。在他忙碌的手掌下，泥土如瀑布噴湧。他挖出的洞窟底部冒出某個粉紅色物體。他小心翼翼地繼續挖著。

他知道那是什麼。

而且他也沒猜錯。那是一名男子。深深沉睡，身體的一側整整齊齊向外長出好幾排多餘的手臂，而另一側則完全正常。

梅瑟回頭看向那個擁有許多身體的女孩。她扭著身體靠近了一些。「這跟我想的一樣，對嗎？」他說。

「對，」她說：「馮馬克特醫生幫他把腦袋燒掉，也拿走了他的眼睛。」

梅瑟坐回地上，看著女孩。「妳要我這麼做，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我只是為了要讓你看到，讓你知道，讓你思考。」

「就這樣？」梅瑟說。

女孩似乎嚇了一跳。她扭動著身體，順著個個相連的身軀，一個又一個的胸口向上拱。梅瑟不是很懂空氣到底是怎麼進入她所有的胸口，而他並不為她感到難過。他不會為任何人感到難過，除了自己。等那陣突如其來的痙攣停止，女孩對他笑了一下，表示抱歉。

「牠們剛給我種了新的器官。」

梅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次是什麼？一隻手嗎？我覺得妳負責的已經很多了。」

「噢，這些嗎，」她轉頭看著自己一個接一個的身體說：「我答應過畢第卡要讓它們繼續成長。他是個好人。但那個人──那個你剛才挖出來的男人──那個新來的，你說說，到底是誰過得比較好？他？還是我們？」

梅瑟盯著她看。「妳要我把他挖出來，就是為了這個問題？」

「對。」女孩說。

「然後妳希望我會有答案？」

「不是，」女孩說：「至少不是現在。」

「妳到底是誰？」梅瑟說。

「在這個地方，我們不問這個問題。那不重要。但因為你是新來的，所以我還是會告訴你。以前的我曾是達夫人──皇帝的繼母。」

「是妳！」他驚呼一聲。

她笑了起來，悲喜參半。「你真的是剛剛到，還會把這當一回事！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她停頓一下，咬了咬下脣。

「什麼事？」他催促她。「妳最好在我又被咬一口之前告訴我。到時候我會有好一陣子不能思考也不能說話──現在就告訴我！」

她把臉湊向他。即使在粉紫太陽落下的慘淡橘光中，那張臉看起來還是非常可愛。她說：「人無法活到永遠。」

「是，」梅瑟說：「這我知道。」

「你要真心相信。」達夫人用命令的口氣說。

遠處光群閃爍，穿過黑色的平原。「挖吧，」她說：「挖個洞度過今晚，也許牠們會漏掉你。」

梅瑟挖起土，然後瞥了一眼他剛才挖出來的那個男人。

那具身軀沒有心智，活動起來彷彿水中的海星般柔軟；他正將自己再次推回土裡。

六、七天後，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大喊。

梅瑟認識一個半身人。他身體的下半部已經不見了，內臟被集中裝在半透明的塑膠繃帶綁成的容器。在介僕體帶著牠們避無可避的善意前來時，半身人示範給他看應該怎樣安靜地躺好。

「你不能反抗牠們，」半身人說：「牠們為了讓阿爾孚瑞茲不要動來動去，就把他變得像山那麼大。現在牠們想要讓我們快樂，把我們餵飽、清乾淨、為生活加點美好，你就躺好別動。不用去擔心、尖叫什麼的，每個人都會這樣。」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藥？」梅瑟說。

「畢第卡來的時候。」

就在那天，畢第卡推著一架裝了輪子、彷彿雪橇的東西來了。他靠著滑軌翻過小丘，到了地面上就改用輪子。

他還沒到達，整群人就陷入一陣忙亂，人人都忙著把睡在地底下的人挖出來。等畢第卡到達他們等待的地點，他們已經挖出比自己的數量還多一倍的睡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這些睡著的傢伙看起來其實跟醒著的人差不了多少；沒比較好，也沒比較糟。

「動作快點！」達夫人說：「他要等我們都準備好了才會開始打針。」

畢第卡穿了他那件厚重的鉛衣。

他抬起一隻手臂，親切地打著招呼，彷彿一名返家的父親，帶了要給孩子的禮物。人群聚集在他周圍，又不至於將他身邊塞得密不透風。

畢第卡把手伸向雪橇，將雪橇上一只綁了背帶的瓶子甩上肩膀，俐落拉開背帶上的鎖，垂下一條軟管。軟管中段有個小小的壓力閥，底部則是一根閃閃發光的注射針頭。

準備好後，畢第卡用手示意人們靠近，他們一臉喜悅，向他靠了過去。他走進人們排好的行列，穿過他們，直接來到脖子上長了小男孩的女孩面前。他的聲音從太空衣頂端的揚聲器裡傳出來，活像機器人。

「好女孩，妳做得很棒，妳可以得到一份很好、很好的禮物。」他把皮下注射器插進她身體，時間久到梅瑟看見一顆空氣泡泡從針筒裡慢慢向上，游進瓶子中。

畢第卡繼續走向下一個人。他以不可思議的優雅和敏捷度在人群之間移動，只偶爾吐出一、兩個字。針頭的光芒閃動，他急切地替每個人注射；人們彷彿睏了似的跌坐下，或根本躺到了地上。

他認得梅瑟。「嗨，夥伴。當初在小屋裡我簡直想把你打暈吶。不過你的歡樂時刻來了──你準備了什麼東西要給我？」

梅瑟一瞬間啞口無言，不懂畢第卡是什麼意思。於是有兩個鼻子的男人替他回答。「我想他長了一顆漂亮的嬰兒腦袋，不過還太小，不到可以給你的程度。」

梅瑟完全沒注意到針頭碰了自己的手臂。

當超強效康達明的藥效襲來，畢第卡已經轉向下一群人了。

他想要追上畢第卡，用力擁抱那件鉛製太空衣，告訴畢第卡他有多愛他，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不過一點也不痛。

多重軀幹的女孩就躺在他很近的地方。梅瑟對她說：

「這樣是不是很棒呢？妳好美、好美、好美。我好高興可以來到這裡。」

長滿手掌的女人走了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梅瑟覺得她看起來既高雅又迷人，渾身散發溫暖、善良的友好氛圍。他扭動著脫去自己的衣服。當這些美好的人類都赤身裸體，他竟然還穿著衣服，真是好傻、好自以為是。

那兩個女人對他細細低語，輕輕唱著歌。

在心底某個角落，他知道她們其實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表現出愉悅感──這感受來自一種強大到所有已知宇宙都列為禁藥的藥物。但他的腦中不斷喊著：好幸福！怎麼會有人能這麼幸運，來到這樣一個星球呢？他努力要把這些話告訴達夫人，但說出口的一切都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他的腹部爆出一陣難忍的刺痛，藥馬上針對它壓了上去，將疼痛一口吞下。這就像醫院裡的那頂帽子，只是效果好上幾千倍。疼痛消失了，感覺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能讓它緩和下來。

他強迫自己開始思考，用力集中腦袋裡所有注意力，對著兩名在沙漠中躺在他身旁的粉紅色裸體女子說：「啊，那一下叮得太舒服了，搞不好我會長出另一個頭。畢第卡一定會非常高興！」

達夫人用力將諸多身體的第一節向上撐起九十度角，說：「我也是很強壯的。而且我也還能講話。不要忘記，老兄，記得，人無法活到永遠。我們也是可以死的，我們也可以死得像個真正的人。我就是這樣相信著死亡！」

梅瑟在一陣幸福感中對她露出微笑。

「妳當然可以相信，但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的嘴脣腫了，腦袋也變慢了。他非常清醒，但什麼事也不想做。於是，他坐在這美景環繞之地，在這些友善又充滿魅力的人之中傻笑。

畢第卡正在替刀消毒。

梅瑟不知道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在他體內停留了多久，他既沒尖叫，也沒扭動，就撐過了介僕體的服侍。對他來說，神經的劇痛與皮膚的搔癢不過是旁邊發生的某件事，完全不算什麼。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帶著疏離而隨興的態度。達夫人和那個長滿手掌的女人一直待在他旁邊；很久之後，半身人才過來以強壯的手臂把他拖回人群。梅瑟一臉惺忪，友善地對他們眨了眨眼，又重新陷入舒服的恍惚裡。他偶爾會看到升起的太陽，然後把眼睛閉上一會兒，再張開時就又看到閃爍的星光。時間在此是沒有意義的：介僕體以特有的神祕方式餵養他，而藥則抵銷了他對身體循環的需求。

最後，他注意到那痛入心扉的疼痛再度回歸。

痛苦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但他不一樣了。

他知道會在楔尤上發生的一切，他記得它們曾在他的快樂時光裡發生過。之前他只是注意到──而現在，他則全都感受到了。

他想問達夫人，在他們用藥之後過了多久，以及還要等多久才能再被注射一次，但她只是露出和善且疏離的幸福表情對著他笑。很顯然，擁有諸多軀幹的她把藥效留在體內的能力比他更強（此刻這些軀幹都順著地面攤平了）。她對他很好，但並不是能夠清晰交談的狀態。

半身人躺在地上，動脈在保護著他腹腔的半透明薄膜中搏動。

梅瑟捏了捏那男人的肩膀。

半身人醒了過來，認出梅瑟，然後對他露出一個開朗、慵懶的微笑。

「『早上好啊，我的孩子。』這句話出自一齣戲呢。你以前看過戲嗎？」

「你是說用牌玩的遊戲嗎？」

「不是，」半身人說：「我是說有真人在觀看器裡進行角色扮演的那種。」

「我沒看過，」梅瑟說：「不過我──」

「──想問畢第卡什麼時候會再帶著針頭回來。」

「對。」梅瑟說，對於自己的意圖竟如此明顯，他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半身人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很像戲劇──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知道那件事什麼時候會發生，知道那些假人會做什麼，」他指向彷彿搖籃般懷抱所有赤裸人的小土丘。「然後也知道新來的傢伙都會問哪些問題──但我們就是不知道每一場要演多久。」

「什麼是『場』？」梅瑟問：「是某種針的名稱嗎？」

半身人大笑，那感覺很像是真正的幽默感。「不不，不是──你腦子裡裝的東西真的是很有趣欸。『場』是戲的一部分。我剛才的意思是，我們知道事情發生的順序，但這裡沒有時鐘，也沒有人會花心思去數到底過了幾天，或弄個日曆什麼的，再加上這裡的天氣幾乎一成不變，所以我們沒人知道哪件事花了多久時間。疼痛感覺起來很短，快樂的愉悅感覺起來很長。我自己是認為，它們大概都各有兩個地球週那麼久。」

有鑑於梅瑟在被定罪前並非廣泛閱讀的人，他並不知道「地球週」是什麼。但在此時，他也無法再從半身人那裡得到更多相關資訊了。半身人又被介僕體移植了一個部位，只見他臉色轉赤，對著梅瑟大吼道：「把它拿走！你這笨蛋！把它從我身體裡拿出去！」

梅瑟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半身人突然轉向一側，用沾滿灰塵的粉紅色背部對著梅瑟，以嘶啞的聲音哭了起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梅瑟完全不記得畢第卡到底過了多久才又回來。有可能是好幾天，也有可能是好幾個月。

畢第卡再次像個父親一般走在他們之間，他們也再次像群孩子那樣簇擁他。這一回，畢第卡對著梅瑟大腿上長出的小巧臉蛋露出了微笑──那是一張孩子的睡臉。小孩頭頂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毛髮，兩道精巧的眉毛就長在緊閉的雙眼上方。梅瑟得到了一針祝福。

當畢第卡把頭從梅瑟的大腿割下來，他覺得刀抵在他身體和那顆頭中間連接的軟骨上，又磨又鋸。頭被切斷了，他看到那個孩子做出痛苦的表情。畢第卡將具有腐蝕性的抗菌劑塗在傷口上，一陣遙遠、毫不重要的淡淡疼痛一閃而逝。血馬上止住了。

下回，換成胸口上長出兩隻腳。

然後他的頭旁也長了另一顆頭。

──不，還是說，那是在他身側長出小女孩的軀幹和腳（從腰部直到腳趾）之後的事呢？

他忘記順序了。

他也沒在算日子。

達夫人時常對他微笑，但愛在這種地方並不存在。在她擺脫了那些多餘的身體之後，直到下個畸形的部位長出來之前，她看起來就是個漂亮勻稱的女子。但他們之間最美好的是她對他說的話。她會一次又一次地露出笑容，帶著希望重複道：「人無法活到永遠。」

她在這句話中找到巨大的慰藉。不過對梅瑟而言，這並沒有太大意義。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樣本的外表不斷改變，新的可憐人繼續到來。畢第卡偶爾會帶來新人。他們會躺在一輛卡車上，默默無語地沉浸在腦袋燒掉後降臨的永眠中，一面等著加入其他族群。這些躺在卡車上的身體會在介僕體擊中他們時抽搐、扭動、大聲號哭，完全失去人類的言語。

最後，梅瑟真的想辦法追上了畢第卡。他一路追到小屋門口。他得不斷抵抗超強效康達明帶來的幸福感才做得到。但是，先前那些關於疼痛、困惑以及糾結的記憶讓他確信，如果梅瑟不在沉浸於幸福的時候問畢第卡這個問題，就無法在真的需要時找到問題的答案。他一邊抗拒滿腦子的愉悅感，一邊哀求畢第卡查看之前的記錄，告訴他到這裡之後到底經過了多久。

畢第卡不是很情願地同意了。但他並沒有因此走到門口。畢第卡透過小屋內建的廣播系統對梅瑟說話，從喇叭裡吼出的巨大聲響傳遍整個空曠的平原，稍微撼動了那群正處在各自幸福世界裡的粉紅人，讓他們以為好朋友畢第卡有話要對他們說。而當他說出來時，其實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大家卻都覺得這其中必定帶有高深的寓意。然而那只是梅瑟來到楔尤後經過的時間：

「標準年──八十四年七個月三天又兩個小時十一點五分鐘。祝你好運，夥伴。」

梅瑟轉身離開。

在他心底的祕密角落──在那裡，他清醒地度過所有愉悅與痛苦的時光──不禁開始懷疑起畢第卡。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牛人願意繼續留在楔尤？為什麼他可以不用超強效康達明就保持愉悅心情？畢第卡只是一個固守職責的工作狂嗎？又或者，他也懷抱著希望，期盼有天能回到自己的星球，受到一家子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小牛人簇擁？儘管滿心喜悅，梅瑟仍偷偷為畢第卡詭異的命運掉了幾滴淚──不是為他自己。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他還記得自己最後吃的食物，那是用真正的鍋子烹煮的幾顆真正的雞蛋。介僕體讓他活了下來，他卻不知道牠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他蹣跚走回那群人當中。達夫人赤身裸體站在沙塵滿布的平原上，熱情地朝他揮手，示意自己身邊有個位子正等著他來坐。雖然，他們周圍其實有好幾平方英里乏人問津的空曠區域，但他還是深深被她的善良感動。

Ⅳ

一年一年過去（如果那算是年的話），楔尤大地依舊如昔。

平原上有時會傳來猶如間歇噴泉般冒著泡的沸騰聲，微弱地飄至梅瑟的部落中，還能說話的人宣稱，那是阿爾孚瑞茲艦長呼吸的聲音。這裡有日，有夜，卻沒有任何植被變化，沒有四季轉換，也沒有人類的世代興衰。時間在此為這些人停滯，他們感受到的幸福和愉悅，跟介僕體賜予的驚恐和痛苦混合交雜，以至於達夫人那句話的意義變得如此遙遠而縹緲。

「人無法活到永遠。」

她說的只是某種希望，而不是人們能全心相信的事實。即使星群出現在這些人的軌道上，他們的腦子也不到能夠去追尋的程度；他們無法交換名字，也無法累積各自的經驗，並匯聚成一套更宏觀的智慧。對這些人來說，「逃離這裡」是個連夢想都算不上的概念。他們雖然看得見舊式化學火箭從畢第卡小屋後方的空地冉冉升空，卻完全不會想辦法躲進那些由變形血肉組成的冷凍收成品中。

某個囚犯在很久以前曾寫過一封信，把自己的筆跡留在岩石上。他不屬於這群人。梅瑟讀過這封信，其他幾個人也讀過，但沒有人有辦法告訴他那是誰寫的。事實上，他們也不在乎。

那封刻在石頭上的信是一封家書，信的開頭仍清晰可見。「曾經，我也像你一樣，會在一日將盡時走到窗外，讓風輕輕將我朝家的地方吹；曾經，我也像你，擁有一顆頭，兩隻手，手掌上有十根指頭。我頭前面的部位稱為『臉』，是我用來說話的地方。現在，我只能用寫的了──而且只能在我不痛的時候；曾經，我像你一樣，也能進食、飲水，並擁有名字。我已經想不起我曾擁有過的那個名字。收到這封信的你啊，你還能以雙腳站立，但我連站起來也沒辦法，只能每日等待那些光把食物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地放到我體內，然後再拿出去。別以為我是在受罰，這地方並不是懲罰，它是別的東西。」

這群粉紅色的人從沒真正思考過什麼是「別的東西」。

他們的好奇心早在很久以前便消亡殆盡。

接著，小小人出現的那天來臨。

在某個時間點（不是一小時，也不是一年，而是這兩者之間的某個時間長度），當達夫人和梅瑟帶著滿心的幸福，默默並肩而坐（他們不需要對彼此說任何話，藥已經替他們傾訴了一切），整個腦袋都充斥著超強效康達明帶來的喜悅──

一陣讓人不快的巨響從畢第卡的小屋中傳來，讓他們稍微清醒了一下。

他們和另外一、兩個人同時朝小屋的廣播喇叭看去。

雖然這件事不太需要再用言語表達，達夫人仍喃喃念了幾句。「我很確定，」她說：「那就是我們以前說的戰爭警報。」

他們又昏昏沉沉地浸入各自的幸福世界。

有個頭旁邊剛長出兩顆新頭的男人朝他爬來。他那三個頭看起來都相當高興，梅瑟想著，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竟能看到他，真是令人愉快啊！在超強效康達明不斷發散的美好藥力下，他有點後悔沒趁自己的腦袋還清醒時問這人以前的身分，但那男人隨後便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男人以強大的意志力撐開眼皮，向達夫人和梅瑟行了一個懶洋洋的軍禮，然後說：「敬愛的女士和先生，前巡邏艦長薩茲達在此，警報已經響起，向您報告在下……在下……還沒做好作戰準備。」

然後他倒頭就睡。

達夫人不容質疑的溫柔口氣讓他再度張開眼睛。

「艦長，他們為什麼在這裡拉警報？你為什麼選擇跟我們報告這件事？」

「女士，您和耳朵先生的腦袋應該是我們這群人中最好的，我想你們可能會有命令要交代。」

梅瑟四下張望，尋找著所謂的「耳朵先生」是誰。不過他指的就是梅瑟。那時的他整張臉幾乎被一叢叢新長出來的小耳朵蓋滿。不過，除了滿心期待畢第卡會在它們成熟後割走，讓介僕體給他一點別的東西，梅瑟完全沒把那些耳朵放在心上。

小屋傳出來的噪音逐漸增強，變得更高，來到幾乎令人雙耳炸裂的強度。

梅瑟的團體裡有越來越多人開始祟動。

有的張開了眼睛，四處張望，喃喃說著「這聲音好吵」，然後又沉回超強效康達明的幸福睡意中。

小屋的門打開。

沒穿太空衣的畢第卡跑出來。他們從沒看過他沒穿那件金屬保護衣就跑到室外。

畢第卡朝人群衝來，急忙亂找一陣，認出達夫人和梅瑟之後，抓起兩人（一邊一個，夾在腋下），帶著他們又跑回小屋。他們兩人被用力一甩，扔進雙開門的玄關裡，用足以摔碎骨頭的力道跌在地上──然後覺得能這麼用力摔到地上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地板是斜的，他們朝屋裡滑去。過了一會兒，畢第卡也進到房間。

他對著那兩人大吼。「你們是人──或者說曾經是人，你們懂人，而我只懂得聽從命令。但你們看看這個東西，這種事我才不會去做！」

地上躺了四個漂亮的人類小孩，最小的兩個應該是雙胞胎，大概只有兩歲；另外還有個五歲的女孩和七歲左右的男孩。他們的眼皮全都鬆垮垮，太陽穴周圍也有著紅色的細線；頭髮全被剃光，表示大腦已被移除。

畢第卡絲毫不顧介僕體的威脅，逕自站在達夫人和梅瑟身旁大呼小叫。

「你們是真的人，而我只是頭牛；我會認真做我的工作，但不包括這個。這些只是小孩啊！」

梅瑟心中仍有一個保有智慧、強悍地存活下來的小角落，此時他的這個部分充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但他很難留住那些情緒，因為超強效康達明仍像大浪一樣沖刷著他的意識，讓一切看起來都好幸福、好可親。他心智最前緣充滿藥力的部分正對著他說：「有些小孩來跟我們在一起也不錯啊！」可是他心中的理智還在，一如他來到楔尤之前還有榮譽心的時候。那部分悄聲說著：「這比我們犯下的任何罪行都要糟糕！而且還是皇帝本人做的！」

「你幹了什麼事？」達夫人說：「我們能怎麼做呢？」

「我試過呼叫衛星，但畢竟我不是人類，他們聽懂我說的話之後就把通話切掉了。首席醫生叫我做好工作。」

「馮馬克特醫生嗎？」梅瑟問。

「馮馬克特？」畢第卡說：「他一百年前就死了，太老了。所以不是，不是他，把我的通話切掉的是一個新醫生。我沒有人類的情感，但我生於地球，身上流的是地球的血；我有我自己的情感，屬於牛的純粹情感！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你做了什麼？」

畢第卡的眼神朝窗戶飄去，臉孔因為堅定的決心發著光。那種決心甚至超越了迫使他們敬愛他的藥力，讓畢第卡看起來就像這個世界真正的父親──負責、無私、值得尊敬。

他笑著說：「我猜他們會因此殺掉我吧。但總之，我發出了銀河警報──『所有船艦到此集合』。」

達夫人坐回地板，說：「那只適用於有入侵者的時候啊，這是假警報！」她讓自己再次鎮定下來，重新站起身。「能不能把我身上這些東西切掉？現在就切，以免有人闖進來。然後給我一件衣服──你有沒有可以抵銷超強效康達明的東西？」

「對，我要的就是這個！」畢第卡大喊。「我不會收下這些孩子的，妳快告訴我要怎麼做。」

於是，他就在小屋地板上把她重新修剪成一個正常人類的模樣。

小屋裡，那些腐蝕性的抗菌劑像煙霧一樣在空中發散。梅瑟一邊打著瞌睡，一邊覺得這一切非常戲劇化──也非常有趣。但接下來他就發覺畢第卡也開始修剪他的身體。畢第卡打開了一個非常、非常長的抽屜，把所有肉體樣本都放了進去。從屋子的寒冷程度判斷，那應該就是他的冷藏櫃。

畢第卡讓他們兩人靠牆坐下。

「我在想，」他說：「超強效康達明應該是沒有解藥的。有誰會需要那種東西？但我可以給你們我救生船上的注射針。那本來是要用來救人的──無論那人在太空中遇到什麼。」

小屋屋頂出現一陣嗡鳴。畢第卡用拳頭敲掉一扇窗戶，把頭探進窗戶的洞裡，朝上方看去。

「進來吧。」他喊。

外頭迅速傳來飛行器觸地的悶響，以及數扇門打開的聲音。那一瞬間，梅瑟心中升起一陣疑惑。這些人怎麼敢降落在楔尤星？但等他們一進來，他就發現那並不是人：它們是海關機器人。它們能夠以人類永遠無法企及的速度進行星際旅行。其中一名機器人戴著督察徽章。

「入侵者在哪裡？」

「這裡沒有──」畢第卡正想開口。

即使赤裸著身體，達夫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仍散發著皇室的威嚴。她以極為清晰的聲調說：「我是前任皇后，達夫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女士。」機器人督察說，它看起來就跟所有機器人一樣不自在。此時，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讓梅瑟這麼想著：要是在楔尤的地表上能有機器人作伴，應該也挺好的。

「我現在宣布：這是緊急動員令，一如古語所言。聽懂了嗎？幫我聯繫補完機構。」

「我們不能──」督察說。

「儘管去問。」達夫人說。

督察照做了。

達夫人轉向畢第卡。「現在就幫梅瑟和我注射，然後把我們放到外面去，讓介僕體修復這些疤，一旦連絡上，就把我們帶進來。如果沒有衣服可以給我們穿，就用布把我們包起來。梅瑟忍得住痛的。」

「好。」畢第卡說，把眼神從那四個軟綿綿的孩子及塌陷的眼皮移開。

那一針注射之疼痛，燒灼得像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火。不過，對於抵抗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肯定有用，因為畢第卡為了節省時間，捨棄了大門，直接從窗戶把他們送到外面。感覺到兩人需要治療的介僕體立刻撲到他們身上。不過，這次超強效康達明要處理的是其他狀況。

梅瑟沒有尖叫出聲，但他靠著牆哭泣──大概有一萬年那麼久──如果用客觀時間來算，也肯定有好幾個小時。

海關機器人在一旁照相，他們身上也有介僕體不斷閃動，有時甚至是一整群，但沒有發生任何事。

梅瑟聽到小屋裡的通訊器正在大聲呼喚畢第卡。「醫療衛星呼叫楔尤。畢第卡，去接接聽器！」

畢第卡顯然沒有要接的意思。

另一陣比較溫和的呼喚是由海關官員帶進房間的通訊器發出來的。梅瑟非常肯定他們已經接上了觀看器，楔尤即將第一次呈現在其他世界的人眼前。

畢第卡從門口走過來，用從救生船拆下來的導航圖把他們兩人裹起來。

梅瑟發現，達夫人稍微調整了包裹在身上的披風，讓自己一瞬間看起來像個重要的大人物。

他們重新從門口走進小屋。

畢第卡的語氣彷彿充滿敬畏，低聲說道：「他們連絡上了補完機構，你們馬上就要跟某位補完閣員說話了。」

梅瑟無事可做，便在房內一角坐下，看著皮膚都已復原的達夫人，她一臉蒼白、緊張地站在房間中央。

某種無味無形的煙霧瀰漫整個房間，四處都是。全通訊器打開了。

某個人類的身影從中浮現。

一名衣著剪裁保守的女人看著達夫人。

「這裡是楔尤，妳是達夫人──妳呼叫我？」

達夫人指著地板上的小孩。「這種事情不該發生。根據補完機構和帝國之間的協議，這裡被劃為懲罰之地，但沒人提過任何關於孩子的事。」

螢幕上的女人低頭看向那些孩子。

「這種事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做得出來！」她大叫，並且一臉責備地看著達夫人。「妳是皇室的一員嗎？」

「女士，我曾是皇后。」達夫人說。

「而妳竟然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允許？」達夫人發難。「我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然後她瞪大了眼睛。「我也是這個地方的囚犯。妳懂嗎？」

那個女人的影像反駁道：「不，我不懂。」

「我是樣本之一，」達夫人說：「看看外面那群人吧。幾個小時前我還是他們的一員。」

「調整我的方向，」女人的影像對畢第卡說：「讓我看那群人。」

她站得直挺挺的身體穿過了牆壁，像一道發光的弧線，進入人群的正中央。

達夫人和梅瑟看著她掃視眼前的景象──就連那個影像都喪失了原先的強硬和自豪。女人揮了揮手臂，示意畢第卡可以把她帶回小屋了。畢第卡把她轉回來，面對屋內。

「請容我向您致歉。」那個影像說：「我是喬安娜．慈恩女士，補完機構其中一名補完閣員。」

梅瑟向前鞠躬，但卻失去平衡，又得從地板上爬起。達夫人則以皇族的點頭禮表示對此頭銜的認同。

兩名女子注視彼此。

「妳必須對此進行調查，」達夫人說：「而調查完成後，請妳把我們都殺了。妳知道藥的事嗎？」

「別提到藥，」畢第卡說：「連名字都不能講，那是補完機構的祕密！」

「我就是補完機構，」喬安娜女士說：「妳正處於疼痛之中嗎？我根本不曉得你們還有人能活下來。我聽說過你們這顆禁星上有醫療備品庫，但我以為是機器人在照顧這些人，然後再用火箭把植入的新部位往上送。那裡有人類跟你們在一起嗎？負責的人是誰？對那些小孩做出那些事的又是誰？」

「負責的是我。」畢第卡站到影像前方，並未鞠躬。

「你只是個下等人類！」喬安娜女士大喊：「你是頭牛啊！」

「我是一頭公牛，女士，我的家人被冷凍在地球上，只要在此服務一千年，我就能換得他們和我的自由。至於妳的另一個問題，女士，是我負責所有工作。介僕體對我的影響不大，雖然我偶爾還是得切除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那些部分不會進到備品庫，我把它們都丟了。妳知道這個地方的祕密規定嗎？」

身處另一個世界的喬安娜女士和身後的某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看向畢第卡，以命令的語氣說道：「不要提到藥的名字，也別說太多相關的事。把其他事告訴我。」

「此處，」畢第卡的口吻變得極為正式。「仍有一千三百二十一人，這些人可在受到介僕體移植時供給可用器官。另外，包括開路艦長阿爾孚瑞茲在內，大約還有七百多人已被這顆星球完全吸收，就算進行修裁也沒有用。帝國將此處設為最大限度懲罰之用，但補完機構會祕密開立、給予『藥品』補給──」他以詭異的腔調說著那幾個字，暗示那就是超強效康達明──「以中和其懲罰。帝國提供罪犯給我們，而相關手術材料則由補完機構發配。」

喬安娜女士舉起右手，以手勢表達肅靜與同情。她環視整個房間，最後眼神回到達夫人身上。也許她已經猜到了──達夫人的血管裡有兩種藥：超強效康達明和救生藥劑。這兩種藥正在相互爭鬥，她必須花極大的力氣才有辦法挺直身體站在這裡。

「你們可以鬆口氣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我們會盡可能為你們解決所有問題。帝國已經滅亡，一千多年前，補完機構依據的基礎協議早已廢棄。我們不知道你們的存在，雖然遲早會知道，但我們非常抱歉沒有早點發現。現在有什麼立即能替你們做的嗎？」

「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達夫人說：「我想，因為介僕體和藥的關係，我們可能永遠沒辦法離開楔尤了。前者太過危險，而後者則應該永遠禁止，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環視房間。當她的視線觸及畢第卡，畢第卡雙膝跪地，舉起巨大的手掌，臉上是滿滿的祈求。

「你想要什麼？」她說。

「這個，」畢第卡指著那些殘缺的兒童。「請下達對兒童的禁令。現在就禁止！」他最後以一聲哭號發出請求，而她也接受了。「女士，然後──」他彷彿太過羞赧，話只講到一半。

「如何？請說。」

「女士，我沒有辦法殺生，那不是我的天性。我可以工作、可以提供協助，但就是沒辦法殺人。我該拿他們怎麼辦？」他指著地板上那四個動也不動的小孩。

「留著他們，」她說：「留著就是。」

「我沒辦法，」他說：「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這顆星球，我的小屋裡也沒有可以給他們的食物。他們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死掉，而政府組織……」他睿智地加了一句。「做起事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

「你可以給他們『藥』嗎？」

「不行，如果我在介僕體強化他們的身體機能之前，先給他們那種東西，會直接致死的。」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銀鈴般的笑聲充斥整個房間，聽起來像在啜泣。「一群笨蛋──一群可憐的笨蛋──而且最笨的就是我！如果超強效康達明只能在介僕體注射後起作用，又何必要保密呢？」

畢第卡惱怒地站了起來。他眉頭緊鎖，卻弄不清楚是哪些話冒犯到他。

達夫人──這位沒落的帝國前任皇后──以禮節與魄力向另一位女士提議。「把他們放到外面去吧，讓他們去接觸這個世界。他們是會受傷，但可以讓畢第卡在他認為夠安全時立刻給他們藥。現在，請您先行離開，尊敬的女士……」

梅瑟在她倒下前接住了她。

「你們承受得夠多了，」喬安娜女士說：「一艘風暴艦已經載著重裝部隊前往你們的渡輪衛星，他們會扣住所有醫療人員，並找出對那些孩子犯下罪行的人。」

梅瑟壯起膽子說：「你們會處罰那個犯錯的醫生嗎？」

「你還敢說處罰？」她高聲大喊：「你這種人！」

「這樣才公平。我是因為做了錯事而受到懲罰，難道他不該嗎？」

「懲罰──懲罰！」她對著他說：「我們會治好那名醫生，然後，如果辦得到，我們也會治好你們。」

梅瑟頓時哭了出來。他想到超強效康達明曾帶給他的那片幸福之海，讓他忘卻楔尤星上可怕的痛苦與畸形；他還會有下一針嗎？他無法想像離開楔尤之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他是不是再也看不到溫柔又慈愛的畢第卡帶著手術刀出現呢？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抽抽噎噎地說：「女士，身在此處的我們都是瘋的，我不認為我們會想離開。」

她被那份情感震懾，難以承受，於是將臉別到一旁。她對畢第卡說：「即使你不是人類，還是充滿智慧──而且善良。給他們需要的藥吧，補完機構會決定該如何處置所有人。我會派機器士兵去你的星球進行調查。機器人會有安全問題嗎，牛人？」

畢第卡不喜歡她不經意用來稱呼他的名字，但也並未因此生氣。「機器人不會怎麼樣，女士。不過，一旦介僕體發現自己無法餵食或治療機器人，可能會因此受到刺激，所以派來的數量越少越好。我們並不知道介僕體是如何維生，或會因為什麼而死去。」

「盡可能越少越好。」她喃喃自語，然後舉起手，對著某個在遠處的技師下了命令，無味的煙霧包圍她，接著影像就消失了。

一個愉悅的刺耳聲音響起，「我修好了你的窗戶。」海關機器人說。畢第卡心不在焉地謝過它。機器人扶著梅瑟和達夫人進到玄關，他們一走到戶外，立刻被介僕體叮了一口。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畢第卡走了出來。他用柔軟的大手抱著那四個孩子，將他們軟綿綿的身體放在小屋附近的地上，並在孩子因為介僕體的攻擊開始痙攣時注視著他們。梅瑟和達夫人看到他那雙棕色的牛眼漸漸變紅，寬大的臉上流滿淚水。

幾個小時（或幾個世紀）過去。

誰又能分得清兩者有何不同？

粉紅人群又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只是每針的間隔變得短了許多。昔日的艦長薩茲達在聽到這些消息後便拒絕再接受注射。同時，只要還走得動，他便會跟著海關機器人到處轉：照相、採集土壤樣本、計算軀體數量。那些機器人對已成為山脈的開路艦長阿爾孚瑞茲特別感興趣，而且就連它們也坦承，無法確定那裡面到底還有沒有有機生命體存在。那座山確實會對超強效康達明產生反應，但他們偵測不到血液，也沒有心跳，而由介僕體將水分移出移入的過程，似乎取代了以往屬於人類的身體循環。

Ⅴ

然後，在某個清晨，天空打開。

船艦一艘接一艘降落；裡頭走出許多衣著完整的人們。

介僕體無視這些新來的傢伙。還處在幸福之海的梅瑟左思右想，卻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接著他才意識到：這些太空船裡滿滿都是通訊器，而那些「人」──不是機器人就是身處他方的人的影像。

機器人用獨輪手推車把數百名喪失心智的人帶到降落地點，迅速聚集了楔尤的人群。

梅瑟聽到一個他認得的聲音：是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把我拉高一點。」她對著某人發出命令。

她的形體向上增長，直到看起來有阿爾孚瑞茲的四分之一。她的聲音也被放大了。

「把他們都叫醒。」她下令。

機器人在人群中穿行，對著他們噴灑某種噁心又甜膩的氣體。梅瑟感到自己的腦袋清醒了。雖然超強效康達明仍在他的神經系統與血管持續發揮效用，但他的皮質層卻非常乾淨，足以讓他清楚地思考。

巨大的喬安娜女士以充滿憐憫的女性嗓音大聲說：「容我為您說明補完機構對楔尤星的最終決定。

「決定事則：持續供給手術備品，介僕體不會受到任何干擾。部分人類軀體將會留在此地繼續成長，移植物由機器人負責採集，任何人類或類人胎膜都不得在此居住。

「決定事則：牛種下等人類畢第卡將被授予即刻返回地球的獎勵，且給付其一千年應得之薪資的雙倍金額。」

畢第卡大吼抗議。「女士、女士！」即便沒有擴音，他的音量就跟使用擴音器的補完女士一樣大。

他的身軀龐大，有她的腳踝那麼高。身穿飄揚長裙的她低頭注視著牛人，以非常友好而且親切的語氣說：「你需要些什麼嗎？」

「讓我先完成我的工作，」他大叫著，好讓所有人都能聽到。「讓我完成照顧這些人的責任。」

還保有心智的樣本人都專注地聽著，已經沒有大腦的那些則都在挖洞，善盡那些強壯爪子該盡的職責，把自己再埋進楔尤柔軟的土壤裡。每當有一個人消失在土裡，機器人就會抓住他的手或腳，把他重新拉出來。

「決定事則：所有心智永久毀損的人都將接受頭部切除手術。他們的身體會留在此地，頭則會被帶離，並以我們能力範圍所及最舒適的手法殺死──很可能會是給予過量超強效康達明。」

「最後大絕招，」站在梅瑟旁邊的薩茲達艦長喃喃說道：「也就只能這樣啦。」

「決定事則：在這裡發現的孩童是帝國最後的子嗣。是一名過於熱心的官員把他們送到此處，以防他們長大後犯下叛國罪，而醫生沒對命令多加質疑，逕自付諸執行。該官員和醫生都已接受治療，他們關於此事件的記憶也抹除了，因此不會再對他們做過的事感到羞愧或哀傷。」

「這不公平，」半身人喊道。「他們應該跟我們一樣受到懲罰！」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低頭看著他。「懲罰已經結束了。我們會給你們想要的任何東西──但不會是另一人的痛苦。我繼續說。

「決定事則：由於你們沒有人想要繼續過原先的人生，所以我們會將你們移至鄰近的另一個星球。那個星球跟楔尤很類似，但更加美麗。那裡沒有介僕體。」

說到這裡，一陣喧鬧從人群中爆開，他們又喊又叫、哭泣咒罵、要求再議。所有人都不想放棄注射，如果他們非得留在楔尤上才能拿到藥，他們就會留下。

「決定事則──」巨大女人的影像以宏亮但女性化的聲線壓過人群中的嘈雜。「你們在新的星球上不會有超強效康達明，因為一旦沒有介僕體，那東西就會致你們於死。但你們會有帽子。記得──是帽子。我們會試著治好你們，讓你們重新再當個人，但如果你們放棄，我們也不會強迫你。帽子的效用非常強大，若是加上醫療協助，你們可以在擁有帽子的情況下活上非常多年。」

人群陷入一陣安靜，每個人都在打著各自的算盤，思考是能夠刺激愉悅腦葉的電流帽好，還是能讓自己淹沒在幸福感中上千次的藥物好。他們喃喃自語，似乎是同意了。

「有任何問題嗎？」喬安娜女士說。

「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帽子？」好幾個人問。他們還有足夠的人性，能嘲笑一下自己的沒耐心。

「快了，」她保證道：「很快。」

「很快。」畢第卡複述，再三安撫那些孩子，即使他已經沒有了管理者的身分。

「我有問題。」達夫人突然大喊。

「夫人請說？」對於這位前任皇后，喬安娜女士用她應得的禮節回應。

「可以替我們許配婚嫁嗎？」

喬安娜女士的表情有些震驚。「我不認為──」接著她就微笑了起來。「我不認為有什麼必須反對的理由。」

「我向您要求這個男人，梅瑟，」達夫人說：「即使在藥效最強、痛苦最深的時刻，他也從來沒放棄過思考。可以把他賜給我嗎？」

梅瑟曾想過這件事，但比較抱著隨緣的心情。現在他很高興自己什麼都沒說。喬安娜女士仔細將他打量一遍，然後點點頭，抬起手，給予祝福及道別。

機器人開始將粉紅色的人分成兩組。其中一組將被悄悄送上船，航向新世界──新麻煩和新人生。而另外一組人，無論這些人有多努力想沒入土中，都會被聚集起來，讓人類對自身的人性致上最後敬意。

至於畢第卡──他丟下所有人，帶著瓶子跑過平原，要把這充滿喜悅的大禮帶給那名跟山一樣高的男人，阿爾孚瑞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