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 目 　 迷

【原作】山 田 钟 人

【作画】阿 部 司

制 作 信 息

作者

八目迷

插画

山田钟人

原作·插画

阿部司

翻译

pe77

校对

pe77 落合葵

嵌字

落合葵

ePub

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制作组不负担任何责任。

简介

原作中未曾提及的、芙莉莲等人故事的前日谭小说化。

由大火的TV动画『葬送的芙莉莲』原作漫画作者山田钟人的监修、原作中未曾描绘过的、在芙莉莲踏上“为了理解人类”的旅途的稍早一点时候的前日谭故事，由作家八目迷执笔小说化！

芙莉莲、菲伦、休塔尔克、拉比涅&康涅、阿乌拉，以这些角色为主角、各自展开的5篇故事编织成的短篇小说集。

第1话

宁静的日子

感受到阳光铺洒在脸上的温度。

睁开沉重的眼皮，耀眼的朝阳映入眼帘。菲伦从床上坐了起来，「唔嗯」地伸了个懒腰。悬浮于空中的灰尘颗粒反射着晨辉，闪闪发光。今天好像是个洗衣服的好天气。菲伦迷迷糊糊地想着。

菲伦住进这个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起初她不太习惯床的硬度，难以入眠，但现在已经能安然地一觉睡到天亮了。

走出房间，探头朝客厅和厨房看了看。没有人在。海塔似乎还没起来。

去打点水吧。菲伦这样想着。

提着水桶走到屋外。柔和的朝阳温暖着肌肤，清晨的鸟啼声令人心旷神怡。这附近几乎没有魔物出没，一片宁静祥和。

在树林中穿梭了一会儿，来到了河边。

俯视下去，水面上映出了熟悉的面容。

整齐的齐肩紫发，迷离的惺忪睡眼。

菲伦用水桶舀起了自己在水面上波动摇曳着的脸庞。

「嘿咻……」

水桶的提柄陷入了手指。水桶里的水沉重得要将肩膀拽得脱臼了一般。菲伦勉强将水桶抬回了家。身体晃悠悠地左右摇摆着，水桶里的水淅淅沥沥地淌了一路。

总算回到了家。

走进厨房，海塔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缓缓地走进，看上去像刚刚起床，白发上还带着凌乱的睡意。

海塔注意到了菲伦，两颊泛起深深的皱纹。他温和地微笑起来。

「早上好，菲伦」

「早安，海塔大人」

菲伦「咚」地一声将水桶放在地板上，水又撒了出来。但海塔没有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轻轻地抚摸着菲伦的脑袋。他枯枝般瘦骨嶙峋的手轻柔地抚动着，不让头发乱了。菲伦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谢谢你把水打来。一定很重吧」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真厉害呢。那么，来洗脸吧」

海塔用魔法让水桶浮了起来，然后和菲伦一起走向了盥洗室。

菲伦是个战灾孤儿。

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的菲伦流离失所，只能宛如被命运的漩涡吸引拖拽着一般，慢慢地走向死亡。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海塔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觉得你现在死去实在太可惜了』

就这样，菲伦被海塔收养了。

海塔给了她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干干净净的床。而且，他还教会了菲伦一个人生活的技巧。海塔的温柔，细腻地填补了菲伦失去家人后内心留下的空洞。

——和海塔大人在一起，就能感到心安。

想着要成为这个人的支柱。不知从何时开始，菲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

「看到那块突出的岩石了吗？」

海塔用没有拄着拐杖的手指向远处的一块岩石。

菲伦畏缩着眼前距离崖底的高度，轻轻点了点头。那块岩石位于目前所站的悬崖对面稍高的位置，像是某种标志一样孤零零地屹立着。

「如果能用魔法击穿那个，菲伦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面……吗？」

菲伦架起了手杖，尽量不去看悬崖下面。

不是海塔那种用来支撑起身体的拐杖，而是用来施展魔法的魔杖，从海塔那里继承来的。它比菲伦自己还高，一开始光是架起来都很困难。但现在，她已经完全熟悉了。

菲伦瞄准那块突岩。

魔杖的尖端「啪咻」地发射出一道光芒，然而在很短的一瞬便失去了气势，还没有到达距离突岩的一半便随风消散了。菲伦失落地耷拉下肩膀。

「作为第一次尝试，非常不错」

海塔轻轻地拍了拍菲伦的脑袋。

「坚持修行，就一定能击穿的」

「……好」

「那么，今天也加油吧」

日常的修行开始了。

菲伦刚开始学习魔法时，海塔只教了她一些没什么用的民间魔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塔教授的实战性魔法增多了，现在，菲伦所学的大多数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魔法。

虽然海塔对魔法很了解，但他并不是魔法使。

而是一名僧侣。

能够治愈伤口，解除诅咒的人。因此，他本并不擅长战斗的魔法。但菲伦对他的教学方法并无不满，而且十分地尊敬海塔。

「海塔大人，要怎样做才能让魔法飞得更远呢？」

「基础已经打好了，现在是反复练习的环节呢。总之来不断练习吧。这样魔法的飞行距离就能增加」

「明白了」

菲伦按照海塔的指示去做了。

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她逐渐找到了感觉。凝聚魔力，尽量保持稳定，笔直地释放魔法。更加精准，更加有力。随着她每天不间断地反复练习，飞行距离慢慢地变长了。直到魔力耗尽时，魔法已经可以飞到距离突岩的一半远之处了。

「进步很快」

海塔佩服地称赞道。

「菲伦有魔法使的天赋呢。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强的魔法使哦」

「是这样吗？」

回答得虽然淡漠，但心里却相当高兴。每当被海塔夸奖时，内心都感觉暖暖的。

「我会更加努力修行的」

「这态度可真棒。不过不要太勉强自己哦。时间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之后休息了片刻，待魔力恢复后，菲伦又继续刻苦修行直到日落。一开始还很畏惧悬崖的高度，但到最后已经对此没什么感觉了。

菲伦和海塔踏上了归途。沿着幽暗的林间小径上，两人一起走着。由于今天使用了很多魔法，已经十分疲惫了。

「咳、咳……」

突然，海塔开始咳嗽起来。

菲伦抬头望向身旁的海塔。

「海塔大人，没事吧？」

「啊，抱歉，我没事。可能是温度变低了吧」

海塔这样说着，试图让菲伦安心般地笑起来。但是，菲伦并没有放下心来。

海塔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虽然他自己总是说没事，但像刚才那样突然咳嗽起来，或者突然摇晃着靠在墙上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几次了。最近他的食欲也有所减退。但这不是病，只是因为上了年纪。正因如此无法治愈。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时间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菲伦想起了海塔说的话。

对于她来说，或许的确如此。

然而，换个角度一想。

——海塔大人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

一想到这些，菲伦就有点害怕。

到家后，开始准备起晚餐。

最近，由于海塔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菲伦开始代替他下厨。起初只是抱着报恩的心情，但下起厨来却意外地很有成就感。与其说是喜欢做饭，不如说是喜欢为了照顾别人而做饭的感觉吧。

餐点做好后，两人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这已经成了他们每天晚餐的一贯场景。

「海塔大人，请把西兰花都吃光」

菲伦这么一说，海塔似乎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海塔的盘子边缘处，摆放着一堆被挑出来的西兰花。

「你知道吗，菲伦。西兰花几乎没有任何营养，不吃也没关系的」

「是在骗我吧」

「露陷了啊」

有时候，菲伦会想，这位海塔大人真的是个僧侣吗。

「为什么总是说很快就会被发现的谎呢？」

「所谓的大人就是这种的哦」

「只有海塔大人是这样的。挑食是不好的。请快吃掉」

「菲伦也变得这么直接了呢」

海塔像是放弃了一样把西兰花送进嘴里。他一脸沮丧着，『咯吱咯吱』地嚼着。也许下次应该想出一个更美味一点的烹饪方法——菲伦这样想着。简直像是妈妈一样的烦恼。

晚餐结束后。

洗过盘子后，海塔开始烧水。魔法产生的火焰释放出的热量，把壶盖吹得咕嘟作响。

「菲伦，喝热牛奶可以吗？」

「好……啊，不，我也和海塔大人一样就可以」

「和我一样？倒没什么关系，但菲伦你能喝得惯吗？」

「没问题的」

「既然如此」海塔说着，麻利地倒了两人份的咖啡。烘焙咖啡豆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请用」

说着，一个杯子放在了菲伦面前。杯中注满了黑色的液体。为了不烫伤舌头，菲伦轻轻地吹气，让咖啡稍微冷却一下，然后慢慢地啜了一口。

「……好苦」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看来这个对于菲伦还有点早呢」

海塔打趣地笑了起来。菲伦有些生气，鼓起了脸颊。

渴望尽快长大，所以试图模仿海塔。不过看来是失败了。只是在形式上仿效并没有什么意义。

「加点糖和牛奶吧，这样，菲伦也能喝了」

「……知道了」

菲伦将杯子递给了海塔。

并不是因为讨厌被当作孩子对待。只是，菲伦希望能尽早被海塔认可为能够『独当一面』。

这样，就能避免给海塔带来不必要的担心。

由于喝了咖啡，那个晚上菲伦怎么也无法入睡。

脑袋很清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任何困意，最终菲伦从床上爬起身。借着手中的油灯的光亮，她开始在书架上翻找着。魔法史、草药学、结界术……这些都是海塔说着『如果能学进这些就太好了』而放在书架上的。然而，每一本都是些艰深的内容，甚至想读的兴趣都没有。

有没有什么热的东西……也许喝点热牛奶就会感到困倦了。想到这里，菲伦提着油灯走出了房间。

走向厨房时，海塔的房间透出了一点光亮。他似乎还没睡。菲伦从门缝里偷偷窥视进去，发现海塔正在桌子上读书。蜷缩着的背影，每翻一页都会稍稍动一下。

菲伦觉得站着看也没什么意义，就进入了房间。于是，坐在椅子上的海塔转过身来。

「哦呀，还没睡呢？」

「睡不着……」

菲伦把油灯放在架子上，走近海塔。

「您在读什么？」

「贤者艾维希的魔导书」

海塔给菲伦看他正在读的书。

密密麻麻的文字……原本以为会是这样的内容，但实际上里面却有许多画。然而，菲伦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画。既有些复杂的图形，还有些看起来像是染料或是什么污渍的画。

「是绘本吗？」

「这是暗文。用图画来掩饰，让内容难以解读。至于内容……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试着解读一下」

啪地一声，海塔合上书。

「不说这个，如果睡不着的话，想听冒险故事吗？」

「要听」

菲伦立刻回答道，坐在了海塔的床边。

海塔曾经是打败了魔王的勇者队伍的一员，是一位名垂青史的伟大僧侣。菲伦很喜欢听海塔讲述的冒险故事。

只些无聊的回忆而已哦——海塔每次都会先加上这样一句。但是，每当海塔讲述起这些回忆时，他都看起来非常开心。看着那副神采奕奕的表情，菲伦总会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也要踏上旅程。

「──然后，好不容易到达了地下城的最深处。大家都满身伤痕，整整一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随即我们在那里找到的宝箱，你猜里面装着什么？」

「金银财宝……吗？」

「是『能让指甲闪闪发亮的魔法』的魔导书。感觉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就试着用了一下。结果，大家全身破破烂烂的，却个个都指甲亮晶晶地走出了地下城」

菲伦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真是，很无聊的故事。

让人无法想象是那几位打败了魔王的英雄的、很无聊的、却又很有趣的故事。

「还想听更多。旅途的故事。」

「嗯，当然。」

像讲童话故事一样，海塔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着。

差点被国王处死的故事、第一次打败龙的故事、队伍差点全军覆没的故事……

虽然很想一直听下去，但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袭来，菲伦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明知还想要接着听下去，她努力抬起脑袋，结果又垂了下去。

挺不住了，菲伦倒在了床上。这样的话，就可以继续听海塔讲的故事了。但这一次，眼睑变得异常沉重──

「晚安，菲伦」

这句话之后的事情，她记不清了。

当菲伦醒来时，发现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脸上洒着从窗户泄进来的朝阳。

昨晚似乎是一边听着故事睡着了。而且，好像还是海塔把她送回了房间。

因睡意而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涌起一股羞耻感。

这样下去，无论过多久都无法独当一面。

菲伦用双手夹着自己的两颊，啪啪地拍打着。

对于今天的修行，她决定，要投入更多的努力。

＊

午餐结束，正好洗完碗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拿着毛巾擦手的菲伦准备去开门，但海塔却先站了起来「我来」。

海塔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腰、手提篮子的老妇人。她一见到海塔，就激动地捂住了嘴巴。

「和那时比一点都没变啊……」

老妇人握住海塔的手，连连道谢。

像这种的来客并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勇者一行到处行走，帮助着所到之处需要帮助的人。那些曾经受过他们帮助的或被他们搭救过的人们，经过多年的时光，偶尔会像这样过来道谢。虽然这与菲伦无关，但看到海塔这般受人尊敬的模样，她也不禁感到骄傲。

「站着说话不方便」

海塔说着，把老妇人请进了屋里。

菲伦开始准备泡茶。她从海塔那里学到，这是招待客人的礼仪。现在，泡茶对她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端着两杯茶走到海塔所在的桌子旁，老妇人发出了「啊啦」的一声惊叹。

「谢谢。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是您的孙女吗？」

「不。我是，海塔大人的……」

言至此处，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是海塔大人的什么呢？

对菲伦来说，海塔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老师、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那么，海塔呢……他对菲伦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正当她陷入沉思，海塔出言相助。

「她叫菲伦，是我的……嗯，可以说是我的，最棒的弟子吧」

「啊，是这样啊。那小菲伦也要成为僧侣吗？」

「不，并不是这样。她啊，有着成为魔法使的潜质」

「原来如此」

老妇人突然握住了菲伦的手，直直地看着她。

「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使的哦」

被老妇人突然靠近而吓了一跳的菲伦简短地道谢后，逃也似的回了厨房。

独自一人下来，海塔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最棒的弟子。

这样啊，我是海塔大人最棒的弟子吗──这说法好像很合适，又好像不是很合适。和海塔之间的关系是否能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菲伦也不是很清楚。海塔似乎也没什么把握地说出了这番话，所以她不便轻易置信。但即便如此，她并未感到不快。

过了一会儿，玄关传来了开门声。看来老妇人已经离开了。

海塔端着空杯子走进了厨房。

「红茶，很好喝。谢谢你」

「哪里，这不算什么的」

海塔将杯子放在了水槽里，突然用一种略带威严的口气叫了一声「菲伦」。

要说什么。菲伦不知所措地摆好架势等待着。

「你有着，成为一名魔法使的潜质」

这句话，刚才也听过，之前也是。

「但我是一名僧侣，所以能传授给你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很厉害的魔法使出现在你面前，那时，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向那人请教」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

菲伦困惑地点了点头，海塔则露出了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夏天来了。

仿佛春日那柔和的阳光是假的一般，盛夏的阳光炽热地燃烧着，无情地炙烤着菲伦的皮肤。站在能看到突岩的悬崖边上，不时会有凉爽的风吹过，轻轻带走汗津津的皮肤上的热量。这种感觉非常舒适，每次清风吹过时，菲伦都会邋遢地敞开衣服。

当然，修行还在继续。无论是大雨如注还是风和日丽，甚至是艳阳当空。不过，海塔日益老迈的身体似乎无法承受这种酷暑，所以菲伦最近都是一个人在修行。修行的内容几乎就是反复练习，老实说，海塔在或不在都没什么区别。而且，海塔身体状况不佳，菲伦更希望他能一直待在家里休息。

菲伦架起魔杖对准岩石，释放了魔法。

一道闪光从空中划过。

「……」

似乎比以前飞得更远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魔法的飞行距离一直没有什么提高。要到达那块岩石，还需要花多少年呢……

「必须得，再努力一点」

紧握着法杖，菲伦全身心投入到修行中。

一段时间后，魔力耗尽了，于是她决定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将法杖放在身边，靠在树干上。等待魔力恢复之际，她发了一会呆。突然，头顶上传来了『啪嗒』的声音。是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大，下一秒，仿佛无数个水桶被倒空般『哗——』的巨响回荡在四周。

夏日的暴雨。

由于躲在树下，菲伦并没有被淋湿。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菲伦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等待雨停。估计是阵雨，所以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地面上升腾而起。鸟儿的鸣叫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青蛙们的大合唱。风夹杂着湿气，微微裹带着些许凉意。

「哈啊——」她打了个哈欠。

渐渐地感到困倦。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小睡一会儿应该没关系。等醒来时，雨应该也已经停了。

想着这些，菲伦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从睡梦中醒来，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火红的晚霞。

「……睡过头了」

菲伦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虽然魔力已经恢复了，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太够了。修行半途而废跑去睡觉真是不好。她反省了一下。

菲伦决定至少要在完全日暮之前再修行一下，于是低头看了看脚下。

「咦」

放在旁边的魔杖不见了。

菲伦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它的踪迹。

「糟了」她的脸色苍白起来。

我把海塔大人送我的重要的魔杖弄丢了。

菲伦感到一阵慌乱，再次拼命寻找起来。这时，她在往森林的方向发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痕迹。如果不是雨后的泥泞，她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

看起来就像是魔杖被拖走的痕迹。菲伦抓住这跟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随着这些痕迹。

朝着森林深处前进。或许是雨后的缘故，空气重弥漫着浓郁的木香，到处都是水洼。

「啊」

找到了魔杖。

离菲伦的位置比她想象中的近，让她暂时松了口气——但是这种喘息却只持续了一刹那。一个像大老鼠模样的生物正拖着魔杖。菲伦记得那种生物是一种会啮咬木头来做巢穴的害兽。再这样下去，魔杖很可能会被它拖入巢中咬碎。

「请、请快还给我」

菲伦跑过去，双手抓住魔杖。

那只老鼠一样的生物咬着魔杖，浑身毛发倒竖起来。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呜——」低沉的咆哮，试图恐吓菲伦。尽管有些胆怯，但菲伦还是不服输地拽着魔杖。

「呜……！」

由于地面泥泞，很难站稳。尽管如此，菲伦还是拼命地拉扯着，直到魔杖那端从老鼠的牙间脱离了出来。

「哇」

视野向上滑动着。

夜空中好像有一颗流星——想到这个的瞬间。

噗通。菲伦向着雨后泥泞的地上仰面倒了过去。

输了这场拔河比赛的老鼠，匆匆地逃走了。

「哈哈哈。所以才变成小泥人了啊」

「才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晚餐时，海塔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成功找回了魔杖，但清洗魔杖和衣服还是相当麻烦。特别是衣服上沾的泥巴怎么也洗不掉。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将衣服上的污渍去除地干干净净的魔法』的话，菲伦无论如何都希望要学会。

「嘛啊嘛啊，总之找回来了不就很好吗」

「可是，魔杖上留下了咬伤」

「这点程度的小问题，修一修马上就能好」

海塔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对了」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城里逛逛吧。顺便修理魔杖，还可以买些东西」

「您确定出门没问题吗？而且，修行……」

「稍微出去一下没关系的。而且，菲伦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

虽然并不太想暂停修行休息，但看到海塔兴致勃勃的样子，菲伦也不好意思泼冷水。

「也是呢」她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菲伦和海塔就叫了马车去了城里。

好久没去过城里购物了。路边各种摆满了肉类和蔬菜小摊之间，商贩们高声叫卖着。酒馆的露天座位上，大人们边喝酒边聊得热火朝天。人群的熙攘和喧嚣让菲伦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首先，两人将魔杖送去店里修理。据店里的魔杖师傅说，魔杖上的咬痕半天之内就能消失。等魔杖修好之前，他们便开始了购物之旅。

菲伦配合着拄着拐杖走路的海塔，缓步向前。走着走着，她注意到路边摊上的各种商品：闪闪发光的首饰、可爱的小物件、看起来很贵的药品……即便光是看着，也令人感到愉快。

「啊……」

菲伦停下脚步。

一条红色的丝带挂在摊板上。

「想要那个吗？」

「不，乱花钱不好……」

「小孩子不必考虑这么多。买下来吧」

海塔与摊贩讨价还价后，给了他几枚铜币，买下了丝带。然后他蹲下身来，在菲伦的脑袋旁系上了丝带。

摊贩机灵地拿了一面镜子过来。菲伦照了照自己的头发，发现一条大红丝带装饰在头发上。

「非常适合」

海塔说。

和脑袋被抚摸时一样，菲伦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之后，他们去了一家餐厅吃饭。

菲伦点了汉堡，而海塔则点了煎蛋卷。煎蛋卷似乎是勇者的最爱。海塔边吃边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

「海塔大人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我的吗？难说啊……如果是喝的东西的话，那就一定是酒了」

「是这样的吗？」

菲伦不了解。她从来没有见过海塔喝酒。

……不，好像只有一次。当海塔向即将走向死亡的菲伦伸出援助之手时，好像是拿着酒瓶的。

「现在不喝了吗？」

「已经戒了哦。不过嘛……有人说酒乃百药之长，偶尔喝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海塔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菲伦对酒不甚了解。她知道喝得过多对身体很不好，但听海塔这么一说，她觉得或许偶尔稍微喝一点，是对健康是有好处的。

「要不要喝一点呢？希望能让海塔大人保持健康」

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心声时，海塔露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然后轻笑了起来。

「还是，不喝了吧。酒这东西随时都能喝的」

「……？是吗」

吃过饭后，去买了衣服。菲伦正处于『成长期』，所以海塔建议衣服要经常更换。最近，她经常觉得衣服太短了。他们逛了几家店，为了迎接秋天买了很多衣服。

买完东西，又回到了魔杖店。

匠人师傅的手艺让魔杖焕然一新。咬痕消失得无影无踪，魔力的传导率好像也略有提高。这对菲伦来说比买了丝带还要开心。

回程的马车上，菲伦突然感到困意袭来，便靠在海塔的肩膀上睡着了。马车颠簸不已，虽然无法进入深睡，但她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舒适。

真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海塔病倒了。

＊

「哈哈哈。看来在城里感冒了呢」

「才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躺在床上的海塔，额头上放着湿毛巾。

这是今早的事。他早上虽然很早就起来了，但似乎发了高烧。海塔是一位厉害的僧侣，既然他说是感冒也肯定没错，但即便如此，菲伦还是很担心。

即使只是感冒，对于年迈的海塔来说也应该相当难受。否则他也不会卧病在床。

「我没事的。比起这个，今天的修行呢？」

如果是平时，现在应该已经是开始修行的时间了。

虽然把海塔留在这里出去修行心里会很不安，但菲伦在这里也只能换换湿毛巾而已。

菲伦不情愿地离开了海塔的房间。

走出了家门，开始修行。

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瞄准着突岩释放魔法。但是，比起之前，飞行距离却有所减少。每次释放魔法，威力和速度都在减弱。

过于在意海塔的事情，让菲伦无法集中精神。

尽管她费尽心思想要摆脱这些不安，但却无法做到。越是想忘记，心中的杂念就越多。

结果，那天一整天都几乎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如此。

海塔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感冒已经过去三天了，但发热仍未减退。夜里，隔着墙壁可以听到海塔沉重的咳嗽声，这让菲伦心里一阵刺痛。

「老年人患感冒总是要拖很长时间才能好。这是很常见的事」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是，菲伦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这句话。

随后，在海塔病倒的第四天早上。

菲伦做出了一个决定。

「海塔大人。我去修行了」

「好。今天也要加油哦」

离开家后，菲伦走向了一个不同于平时那个面对着突岩的悬崖的方向。

昨晚，菲伦希望在一定程度上能帮到海塔，于是阅读了一些草药学的书籍。尽管被文字之多所吓到，但她费力地阅读着文字密密麻麻的页面，发现了这个地区生长着能够治疗感冒的草药。据说它们生长在海拔较高的地方。

正好，这附近有座山。如果早上出发，应该能在日落前找到草药并返回。

因此，菲伦决定暂停修行，去寻找草药。

虽然违背了海塔不要走得太远的嘱咐，但如果能带回草药，他应该不会责备。

菲伦抱着魔杖，在森林里前进着。朝着东面的山一直行进着。

并不费力地到达登山口。

菲伦一路爬上山。由于是上坡，体力迅速被消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下巴上滴落。夏日酷热的阳光让人感到窒息，手中的魔杖变得异常沉重。

在休息之后继续上坡，来到了半山腰处。

菲伦决定在这里吃午饭。她已经告诉过海塔，今天会在外面吃午饭。为了不传染感冒，本来就是分开吃饭的，所以不会引起他怀疑。

菲伦坐在半山腰的岩石上，咬着面包。虽然山并不是很高，但眺望到的景色却很美丽。

「啊……」

低头往下一看，发现了一丛在登山时一直寻找着的那种草药。一种开着小小黄色花朵的细长的草。

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了。

菲伦放下了行李，缓缓地沿着斜坡下行。小心翼翼地避免脚下滑倒。脚边的砾石『啪啦啪啦』地滚落，紧张感一点点增加。

好不容易终于下到了草药所在的地方。

她拔了四、五株草药，放进口袋里。目的达成后，菲伦爬上了斜坡。这种时候如果会使用飞行魔法就好了，菲伦心想。

回到放着行李的地方，开始沿着山道下山。

现在，只需回去了。

开始下山后大约过了一小时。

「这，是哪……」

菲伦在森林里迷路了。

她后悔起来没有考虑回去的路。去的时候只需要朝着看得见山的方向走就行了，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没有任何标志的森林中保持直线前进会有多困难。

太阳还高悬于天空。

总之，得继续走。如果在日落前回不去的话，会让海特担心的。

来的时候是往东边走的，所以回去的时候就要往西走。通过太阳的位置，菲伦大致确定了西边的方向，然后开始前行。

周围树始终是一成不变的树林的景色。从早上开始一直走了一整天，脚开始有些疼了。

突然，她的魔杖上端碰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她的脚边。

菲伦停下脚步回过头，随即看到掉在那里的东西，差点惊呼出声。

是个蜂巢。

『嗡嗡』的可怕振翅声音响起，从蜂窝里钻出了好几只蜜蜂。

菲伦慌忙地逃起来。被蜜蜂蛰了可不得了。她忘记了脚的疼痛，拼命地逃跑着。

跑了一段时间后，这里似乎已经安全了──就在这么想的瞬间，菲伦的脚被一根突出的树根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

「呜呜」

身体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杂草抚摸着她的鼻尖。

仿佛要把身体从地面挣扎脱离出来一样，菲伦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感到疼痛，低头一看，膝盖擦破了皮，有点流血。

疼痛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她的内心几乎被挫败感填满。

「……得振作起来」

将动力注入自己的双腿，站起身来。

菲伦再次向前踏出步伐。

接下来的路程也是坎坷不平。脑袋撞上树枝、衣服被灌木挂住、脚被石头绊倒……俗话说祸不单行，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然而，药草还是到手了。只要能送到海特那里，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怀揣着这份信念，菲伦继续前行。

终于，在太阳消失、月亮升起的时候。

终于……终于，她走上了熟悉的道路。

太阳已经下山很久了。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尽管如此，菲伦还是来到了这里。再走一会儿就能回到家了。然后，她就可以把这些草药交给海塔。

把这些草药……

「咦？」

放进口袋的手摸了个空。不管怎么摸索，指尖都摸不到草药。

是放进了其他口袋吗？菲伦停下脚步，开始摸索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然而，草药却不见了踪影。

「……」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看起来，草药是掉出去了。

是什么时候掉出去的？被蜜蜂追赶的时候？摔倒的时候？穿过灌木丛的时候？

心里有很多猜测。

菲伦感到好绝望。她已经没有了折回的勇气和体力，只能继续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

海塔从床上起身，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热量已经完全减退了。此外，尽管身体还是像土袋一样沉重，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喉咙仍然稍微有些不适，但已经没有明显的疼痛感了。

看来感冒已经好了。

海塔不由得安心地松了口气。

站起身来，扭了一下腰。从脊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外面太阳已经马上要落山了。菲伦应该也差不多要结束修行回来了。

海塔走向客厅，点亮了灯。

好不容易感冒已经好了，那就自己做晚餐吧。尽管年岁已高，手有些颤抖，但还是设法做好了一锅炖菜。

接下来，就是等菲伦回来了。

然而，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菲伦却仍然没有回来。

海塔走出屋，手扶着拐杖，朝着能看见那块突岩的悬崖走去。菲伦经常在那里修行。也许是太专心于修行了。他这么想着，却不见菲伦的身影。除此之外，海塔还去看了平时洗衣服用的河流和菲伦冥想时经常在的岩壁，但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去哪了啊……」

海塔首先回到了家里。

如果再晚一点还找不到菲伦的话，就要正式开始搜索了——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声响。

在客厅里的海塔立刻走向玄关。

菲伦站在那里。

海塔顿时松了一口气。

「让我好一顿担心。这么晚跑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海塔注意到菲伦身上的异样。她的衣服到处沾满了泥土，脑袋上还沾着树叶。

「……感冒，已经好了吗？」

菲伦表情略带紧张地问道，海塔困惑地回答道。

「是啊。已经恢复精神了」

「是吗……那太好了」

菲伦说完，用疲惫的声音开始解释情况。

她今天出去寻找草药的经历、迷路的事情、以及不小心弄丢草药的事情。

解释结束后，菲伦深深地低下了头。头发上沾着的树叶轻轻飘落到地板上。

「海塔大人……」

菲伦双手握紧衣襟。对于总是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菲伦来说，这次却一反常态，表现出了更贴近她还是个孩子的举动。

「我想，变得更加强大」

菲伦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编织着话语。

「想尽快独当一面，这样，我就能够成为支撑海塔大人的……」

海塔把手轻轻地放在低垂着脑袋的菲伦的头发上。

「没关系。菲伦呀，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他就那样温柔地抚摸着。

菲伦感觉自己紧绷着的身体从他的手中松弛下来。

尽管丢失了草药，但没关系了。海塔的感冒早就痊愈了。他已经从菲伦那里获得了足够的活力。

为了转换沉闷的气氛，海塔高声说了一句「好啦」。

「肚子都饿瘪了吧？来吃饭吧」

「……好」

菲伦抬起了头。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

海塔做的炖菜堪称一绝。

香味浓郁的土豆和胡萝卜填满着菲伦空空如也的胃。再加上精疲力尽，她疯狂地舞动着勺子。

突然抬起头，和海塔四目相对。他笑眯眯地看着菲伦。

「……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只是看到你吃得那么香，就很高兴啊。对于老人来说，看着孩子吃饭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营养哦」

听到这话，菲伦感到有点不自在，稍微有点吃不下去。但比起这个，更让菲伦在意的是——

「海塔大人，您不生气吗？」

「生气？」

「我对海塔大人撒了谎，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让您这么担心」

「这点小事，没关系的哦。既然你都平安回来了，我也没必要生气吧」

松了口气的同时，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海塔大人，说起来您有生过气吗？」

「那当然。以前旅行的时候，我经常发火的哦呢」

「真的吗？真是难以置信……」

「因为那几个人，都是些无可救药的家伙呢」

虽然这么说着，但海塔看起来很开心。菲伦也被这话逗得跟着笑起来。

吃完炖菜后，海塔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菲伦」。

「如果有一天你要出去旅行，最好还是和伙伴一起去哦」

「这是……」

一瞬间，心中涌起一丝迷茫。

「是因为我，不可靠吗？」

「不是的」

海塔露出了仿佛在回忆往事一般的笑容。

「因为和别人在一起的话，会更有趣呀」

「……嘿嘿」

确实如此呢，菲伦想着。

第2话

成为英雄的那一天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一声充满沮丧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倒在地上的少年，费力地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全身沾满了尘土，手掌磨得起了水泡。留有些许稚气的脸上，还有着被木剑击打造成的痕迹。

他的名字叫休塔尔克。是生活在战士村里的一个年幼的男孩。

休塔尔克肩膀上下起伏着大口喘息，一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剑。

抬起头，视线与一双锐利的三白眼四目相对。站在那里的是他的父亲。他俯视着休塔尔克，眼神中透露出的愤怒与失望，让休塔尔克不禁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厌恶有多深。

休塔尔克双手颤抖着，咬紧牙关。

「还、还没完……」

「你的实力我已经了然于心了。别再继续丢人现眼了」

父亲背对着休塔尔克走开了，连头都没回，冷冷地说道。

「身为一个战士，给我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留下休塔尔克一人孤独地站在那里。

站立让他感到疼痛，于是他跪了下来。像只被遗弃了的小狗一样，蜷缩着肩膀跪在地上。

「父亲下手还真狠啊」

背后传来了声音。

休塔尔克转过头，看到一件雪白的斗篷在随风舞动着。

是他的兄长休特尔兹。

「哥哥……」

休特尔兹跪下来，与跪在地上的休塔尔克对视着，然后抚摸着他的脑袋。

「没事吧？」

「……根本，不行啊。我这样的话根本，赢不了魔物和魔族的……」

「别担心」

休特尔兹微笑着说道。

「不必着急变强。如果有一天你被魔物或者魔族袭击，那时──」

『咣当』一声，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一块小石子。

与此同时，躺在货斗上的休塔尔克醒了过来。

「……是梦啊」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打了大大的个哈欠，然后为了放松关节一样拧动着僵硬的肩膀。由于躺在坚硬的木板上睡觉，腰有些疼。

马车沿着峡谷边的道路前行。抬头望去，是一片湛蓝的晴空。现在大概刚过正午吧。感觉有点饿了。

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和师父一起准备午餐，但现在不同了。

休塔尔克离开师父──战士艾泽，是前几天的事。他们起了矛盾，最终分开了。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魔物，因此和艾泽争吵起来。最终他被师父揍了一顿，逃也似地离开了。挨揍时留下的伤，现在仍然还很疼。

他没有打算回艾泽那里。没脸见师父。师父估计已经对自己没有感情了。于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他被附近村庄的一对马车夫父子捡到，然后就是现在了。

「对对，只要握住就行了。别紧张哦」

「哦……嗯」

从马车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休塔尔克转过身，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他从货斗里堆积的干草堆中探出头，看到了马车夫和旁边坐着的一个小男孩。牵马的缰绳握在男孩手里。

「想停车的话该怎么做？」

「拉缰绳就行。哦~唗，现在不要做啊。等会再练习」

「难吗？」

「简单啦。你很快就能学会」

看样子是在教男孩如何驾驭马车。

或许是听到了这对父子的对话，让休塔尔克做了关于父亲的噩梦。看到面前这对父子亲密的交谈，让他感到了一丝羡慕。

马车夫注意到了休塔尔克。

「哦。醒了啊。就快到村子了」

「啊，知道了」

回答后，马车夫盯着休塔尔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让休塔尔克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你，是艾泽大人的弟子吗？」

「！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啊。之前看到你和艾泽大人一起走在路上」

姑且不说休塔尔克，艾泽可是曾经打败魔王的勇者队伍的一员。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但在这一带，他现在依然很有名。

「今天是出来买东西吗？今天没有和艾泽大人在一块啊」

「……不要提师父。我们吵架了」

「叛逆期吗」

「才不是」

「我儿子迟早也会这样吗……」

「听人说话啊……」

马车通过了峡谷上的桥。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开始看到稀稀落落的屋宅。到村子里了。

休塔尔克向马车夫和他的儿子道谢，下了马车。

「那么」

总之先吃饭吧，他决定道，于是迈开脚步。

虽说这是一个小村庄，但旅店和酒馆都有。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也不错。找份工作，挣些生活费。如果是帮农活之类的工作，休塔尔克也能胜任。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

「怎么感觉，这个村子阴沉沉的……」

路上的人们都一脸胆怯。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整个村庄有一种异样的寂静。既没有孩子们嬉闹玩耍的声音，也没有妇女们聚在井边一起闲聊的景象。

「是在举行葬礼吗？」

休塔尔克疑惑着。

这时，一位老人走了过来。

「你是冒险者吗？」

「诶？不，不算是……」

「是吗。哎，不管是什么都好，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村庄逗留太久」

「为什么？」

「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休塔尔克刚开口，老人就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嘴唇往后退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喂、喂！你怎么了？」

「来了……」

「所以说到底什么来了啊！？」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这个疑问，一阵『轰隆隆』的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在斯塔尔克身后响起。四处响起惊呼，面前的老人则颤颤巍巍地爬行着逃离出去。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袭来。休塔尔克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去。

一只巨龙，正立于村子的正中央。

光滑的赤红色鳞片，仿佛能撕碎钢铁的巨爪，体型庞大到足以轻松踏碎附近的房屋。那位老人所说的『来了』，指的就是这家伙吗？休塔尔克立即明白了。

逃吧。

刚到村子就遇到这种事，别说战斗了，根本就是没一点可能打赢的对手。幸运的是，巨龙还没有注意到他这边。趁现在快躲到安全的地方。

但就在这一刻，他看到。

巨龙的面前，趴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位老妇人。

休塔尔克停下了脚步。如果置之不理他们会怎样？不可能会平安无事。环顾四周，根本没有能够战斗的人。

但是，战士的话──尽管尚未成熟──这里有一名。巨龙面前的那两个人，是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村民。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坐视不理。休塔尔克拼命抑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朝着巨龙奔去。他抄出背在背后的战斧，挡在巨龙的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巨龙从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休塔尔克。炙热到足以烫伤脸颊的吐息扑面而来。近距离看，它更加地巨大。休塔尔克开始后悔没有早点逃走。

龙的瞳孔猛地变窄。它扬起前臂，巨大而锐利的爪子在日光下闪耀。

要，攻过来了。

──啊，这下死定了。

死亡的预感涌上心头。

然而巨龙并没有攻击休塔尔克，而是撕裂了附近的几处民宅。随即，它目不转睛地继续瞪吓着休塔尔克。

半晌，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巨龙飞走了。

冷汗浸透了衣服。

休塔尔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斧柄。双腿仍在止不住地发抖。他几乎没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得、得救了……」

终于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龙没有直接攻击自己，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这种事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了。

休塔尔克背起了斧子。他回过头，看到老妇人正安抚着哭泣着的男孩。两人似乎没有受伤，但他们都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尤其那男孩，看起来被吓坏了。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啊……」

老妇人抚摸着男孩的头，一边反复安抚着。然而男孩仍然哭个不停。

看不下去的休塔尔克，走向了那两人的身边。他单膝跪下，与男孩对视。

「龙已经离开了哦。现在已经安全了」

「可是......可能还会回来......」

男孩说着，「呜哇啊啊啊」地哭得更厉害了。

休塔尔克慌乱起来。好像适得其反了。也许是自己的长相让他害怕了？

「喂、喂。不哭了啊。这里没有龙——」

这时，在马车货斗里做的梦在他脑海里复苏。

在严酷的训练中，示弱般无力地倒在地上的自己。那时哥哥休特尔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别担心』

这一瞬，眼前嚎啕大哭着的男孩，和过去那弱不禁风的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时，哥哥对我说了什么来着？

休塔尔克一边翻找着记忆，一边温柔地把手放在男孩的脑袋上。

「没事的」

他坚定地说道。

「如果有一天龙再来，我会解决它的。所以别再担心啦」

「嘶嘶」男孩吸了吸鼻子，注视着休塔尔克。

「……真的吗？」

「嗯。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挺强的」

休塔尔克咧嘴一笑。男孩的脸上露出了安心和憧憬的表情。搂着男孩的老妇人也露出了笑容，她向休塔尔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要怎么答谢您才好……」

「没事的，别在意」

「……对了，您究竟是哪位——？」

休塔尔克站了起来。回过神来，他看到周围躲在隐蔽处和屋子里的村民们都已经现身出来了，大家都用着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他们一定很不安，像这个男孩一样，害怕着巨龙的再次来袭。

为了让他们稍微安心一些，休塔尔克高声说道。

「我是休塔尔克。世界上最强战士艾泽的……头号弟子」

「哦——！」欢呼声四起。

希望宛如池塘里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让人振奋起来。村民们的眼睛里开始闪烁起光芒。

「有休塔尔克大人在我们就放心了！」不知是谁大声喊道，顿时胜利的氛围弥漫开来。刚刚还惊恐不安的人们纷纷涌向休塔尔克，尽情地表达着称赞与感谢之情。气氛已经变得像是在举行庆功宴一般。

休塔尔克不停地笑着回应着村民们的感谢之意，心中暗自嘀咕起来。

这下可怎么办是好啊……

＊

推开酒馆的门，『叮铃』一声，铃铛响了起来。

刚好是晚餐的时间，酒馆内人满为患。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店内（译注：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有好事的人问道：休塔尔克，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侍者们忙碌地端着盘子和酒杯来回奔波。休塔尔克找到了个空着的吧台位置，坐了下来。

吧台里面，一位白发苍苍的男性走到了斯塔尔克面前。是这里的老板。

「还是老样子吗？」

「嗯，麻烦了」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老板把他点的餐品告诉了厨房里的厨师。

休塔尔克再次环视了一下店内。他刚来到这个村庄时感受到的阴沉氛围已经一扫而空。大家其乐融融地享受着晚餐。

女侍者端着餐品来到了休塔尔克的身边。一份肉排和一块蛋糕被放在他面前。

「咦？我好像没点蛋糕啊……」

「是赠送的哦。毕竟，今天是休塔尔克大人来到我们这里的一周年纪念日呢」

「啊，是吗？」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当休塔尔克惊讶于时间的流逝时。

「喂，大家都听到了吗？今天可是休塔尔克大人来到我们这里的一周年纪念日啊！」

坐在休塔尔克旁边一位面红耳赤的男子大声嚷起来。顿时，周围的客人暂停了谈笑，纷纷朝他这边望过来。

「真是可喜可贺啊。今天是一周年纪念日呢」

「如果没有休塔尔克大人，我们也不会有这样欢乐的时光了啊」

「为村里的英雄，休塔尔克大人，干杯！」

「干杯——！」大家纷纷举起酒杯大声喊着。休塔尔克只能苦笑起来。感到有些胃疼。

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一年了。龙依然盘踞在村子的周围。情况与休塔尔克到来之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然而，现在能够享受如此祥和的氛围，全是休塔尔克的功劳。村里的人们坚信，全靠有着休塔尔克在，龙才不会再次来袭。

不过，只有一个人除外。

「哼……小毛孩擅自得意什么呢」

在欢腾热烈的氛围中，传来了一句泼冷水的话语。休塔尔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吧台边缘坐着一位老人。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快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闷酒。

「喂，范斯老爷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休塔尔克大人可是在保护我们这个村子免受龙的侵袭呢」

「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那时候龙估计就是一时兴起才离开的吧」

「那为什么都一年了，龙都没有再来袭击过呢？」

「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都一年了，那小子还不去把龙给解决掉呢？理由很明显。那小毛孩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男人皱起了眉头，似乎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回答，只是不屑地甩下一句「真是个古怪的老家伙」店里原本热烈的庆祝气氛的氛围开始微妙地冷却。

带头提议干杯的男人走到休塔尔克身边，好像是来为他解围。

「休塔尔克大人，请不要放在心上。那老爷子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所以性格有点扭曲」

「啊，啊」

休塔尔克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老人──范斯说的没错。休塔尔克自己并没有信心能够打败巨龙。但他也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龙不再袭击，但他明白自己成为了这个村子的希望的事实。

那么，休塔尔克应当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就是努力将谎言变为现实。

＊

休塔尔克的修行每天与日出同时开始。

站在村子外的一处岩壁前，休塔尔克双手紧握着斧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力量集中在丹田，摆好进攻的姿势。

冲向岩壁一跃而起的同时，猛地挥下斧头。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四周响彻。附近的池塘泛起涟漪，停在树上的鸟儿们纷纷飞逃。岩壁被重重地凿出一个大洞，从上面『噼里啪啦』地散落下一粒粒小石子。

休塔尔克叹了口气。

「还远远不够啊……」

想要击穿龙坚硬的鳞片，他自认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提高攻击的威力。

休塔尔克继续修行。磨练身体，挥动斧头。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即将迎来了午间。

休塔尔克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稍作休息时，一个男孩从草丛里中探出头来。

「休塔尔克！」

就是一年前，差点被龙袭击的那个男孩。从那天开始，男孩就对休塔尔克产生了亲近感，并且经常像这样在修行期间来找他。

「哟。又来观摩吗？」

「嗯！在休息吗？」

「是啊」

男孩走到休塔尔克身边。途中，他看着被凿开打洞的岩石壁，发出「哦——」的惊叹声。

「如果像这样继续修行下去，岩石壁不会裂开，形成个峡谷啊？」

「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地图就得做张新的了」

休塔尔克开玩笑似地说。但如果是他的师父艾泽，也许几天就能达成。

「战士，真的好厉害啊」

「再多夸夸我也可以哦」

「嗯……四肢发达！已经超越了人类范畴！怪胎！」

「怎么感觉夹带着骂人话呢」

夸耀的方式过于拙劣。休塔尔克揉着男孩的头发，以此来代替责备。男孩看起来并不是很讨厌，说着「别这样——」，从休塔尔克的手中逃脱出来。

「要怎么做才能用斧子劈开岩石呢？」

「呃——就算你问我怎么做……我发现自己能做到的时候就做到了」

「欸——！那修行也是自己想出来的吗？」

「不，一开始是师父教我的。比如斧头的挥法、用力的技巧这些，挺多的。但是……」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是休塔尔克和艾泽刚刚相遇不久的时候。

「师父，你教人这方面真的是好烂啊……」

「仔细瞧好」

艾泽说道。

艾泽的面前，并列着两块巨大的岩石。即使比起当时还年幼的休塔尔克还高出了一倍多，但这却是艾泽自己扛过来的。休塔尔克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师父那矮矮的身体到底是从哪里涌出这样的力量。

艾泽走近其中一块岩石旁，举起战斧。然后从上到下，一气呵成地劈了下去。

嘭！一声巨响。就像是劈柴一样，艾泽把岩石劈成了两半。原本是一整块的岩石，被一分为二后左右滚动。

「好了，你来试试」

「不，怎么可能做到啊……」

十岁左右的休塔尔克根本不可能做到。即便不考虑年龄，就算是普通人也无法用斧子直接劈开岩石。

「现在用岩石练还太早了吗」

「太早了啊。我才刚握斧子一个月不到呢？这就好比让好容易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水面上跑步一样啊」

「我小时候就能在水面上跑」

「那是师父你很奇怪吧」

「是吗？」

艾泽抚摸着自己的长须，陷入了沉默。本来就缺乏表情，再加上半张脸都被长长的胡须遮住，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这种训练，一开始应该要从柔软的东西开始尝试吧？」

「哦」

「我们村里，一般是用稻草捆之类的来练着砍」

「原来如此，稻草啊」

「嗯。——哎，说起来为什么是我在教师父你啊？反了吧」

艾泽作为一名战士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他究竟有没有作为一名师父的资质，偶尔休塔尔克会对此产生怀疑。

「手里没有稻草」

艾泽像是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还是来切点菜吧」

「切菜……」

之后回到家，休塔尔克真的开始切菜了。不是用斧子，而是菜刀。他在砧板上切着洋葱和胡萝卜。虽然说是要从柔软的东西开始，但是切菜并不能算是修行。尽管厨艺可能会提高。

「师父，这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吗？」

「怎么可能呢。因为快到午餐时间了，我觉得正好。而且，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肌肉。多吃点，锻炼身体。这才是首要的」

「是、是这样啊……」

起码，似乎有着一个合适的理由。休塔尔克稍微感到了些许安心。

将切好的蔬菜放入锅中，煮了一会儿。蔬菜汤煮好后，两人就坐到餐桌前吃起了稍有些早的午餐。

艾泽从胡须的缝隙间灵巧地将汤送入口中，既不称赞也不批评，默默地吃着。虽然这和往常一样，但如果沉默的时间过长，休塔尔克会感到不安。正当他考虑着要不要提个什么话题的时候，却听到了师父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

「知道修行中第一重要的是什么吗？」

休塔尔克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毅力之类的？」

「不。答案是，斗志和耐心」

「跟毅力没什么区别吧？」

而且明明问的是第一重要的东西，却说了两个。休塔尔克忍住了吐槽。

「那就还是毅力吧」

「别在意这个了……」

「正如魔法是想象的世界一样，坚韧不屈的心可以铸就钢铁般的肉体。所以，斗志和毅力就显得非常重要了。只要有一颗强大的心，就能够经受住严酷的修行。但也并不是说一味地拼命就好」

真是出乎意料富有内涵的教导。尽管是种精神上的说法，但由艾泽说出来却有着一股奇妙的说服力。正因如此，其中也有一部分深深刺痛了休塔尔克。他低下头，轻声自嘲道。

「可是，我是一个丢下家人逃跑了的胆小鬼。强大的心什么的……」s

「胆小鬼的话，我也一样」

艾泽直视着休塔尔克说道。既没有同情，也不是自嘲，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看着他的样子。看着师父的样子，不知何故，休塔尔克感到了一丝宽慰。

「这样啊」

对话就此结束，休塔尔克和艾泽继续用餐。

两人将汤喝完后，艾泽说了声「好了」，站起身来。

「下午的修行是背着岩石深蹲一千次」

「那已经超出了靠毅力能做到的范畴了吧……」

「嘛啊，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不错的师父的」

休塔尔克感慨地说道。听着他的男孩略带担忧地问道。

「不会想回去吗？」

「回师父那吗？唔……说实话，见面会有点尴尬。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再生气了」

「这样啊……」

男孩的脸色依旧有些阴郁。莫非他想过要离开村子回到师父身边吗？

「在打倒龙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村子的」

说完，男孩显然松了口气。

现在是午餐时间了。休塔尔克暂停修行，返回了村庄。

与男孩分开后，他朝常去的酒馆走去。刚要走进店里时，就听到了一声「呜呃呃」的痛苦呻吟。发生什么了？休塔尔克这样想着停下脚步。绕到了酒馆后面一看，一个老人双手撑在墙上，正呕吐不止。

是范斯。恐怕是喝多了吧。休塔尔克曾多次看到过他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不太想视而不见，休塔尔克走到范斯身边。

「没事吧？」

休塔尔克轻抚着范斯的背部。他的背脊如典型的老人一样骨瘦如柴。

「啊，不好意……哎，怎么是你」

范斯一看到是休塔尔克，立刻挥手把他打开。他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嘴角，瞪着休塔尔克。

「我可不会给你欠人情的。你这伪善者」

「喂喂，我哪有伪善啊」

「那就快去打败龙怎么样？反正你是做不到的吧。就只是个被周围人夸奖就得意忘形起来的小毛孩……我知道……知……」

「呜呃」他再次呕吐起来。喝得太多了。休塔尔克开始担心起来。

「还是少喝点比较好吧？您都这么大年纪了」

「少多管闲事」

「怎么了？」

酒馆的老板从后门走了出来。「捣什么乱」范斯不耐烦地砸了咂嘴，然后背对着休塔尔克。

「够了。我回去工作了」

范斯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离开了酒馆。

「范斯先生又说了什么吗？」

老板担心地问道，休塔尔克回答道「就一两句啦」。

「真是抱歉。别往心里去」

「老板没什么好抱歉的吧」

「嘛啊，话是这么说……」

他的表情仍然有些暧昧不清。休塔尔克一直觉得老板对范斯特别费心。即使范斯赖在店里一整天，他也不会抱怨，有时还能看到他陪着范斯一起胡扯。

老板苦恼地捂着额头。

「……范斯先生，大约十年前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从那时起，他就变得越发自暴自弃。以前的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怎么有这种事……」

「嘛啊，不必在意。而且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应该往前看才对」

说完，老板回到了店里。

真是个令人沮丧的话题。虽然范斯总是对休塔尔克态度恶劣，但他的遭遇不禁让人心生怜悯。失去家人的感受，休塔尔克也能够理解。

想着能不能化解这种情况时，一阵强风吹来。

休塔尔克抬头望向天空。

「看来是要下大雨了啊……」

＊

那天夜里。

正如休塔尔克所预料的，天气变得很恶劣。而且是非常地恶劣。从中午开始，大风就一直呼啸着，到了傍晚开始下起了暴雨。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偶尔还有闪电划过。今天的修行被迫提前结束，休塔尔克躲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

夜深了，雨势变得越来越猛烈。看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

休塔尔克倾听着雨滴「噼里啪啦」砸击窗户的声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喂——」

休塔尔克从床上站起来。他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在村里来回地奔跑着。

「这是在干什么……？」

是把马弄丢了吗？看起来有些紧急的样子。

休塔尔克有点担心，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他推开因风压而变得沉重的旅馆大门，走到了外面。暴雨倾泻在他身上，瞬间全身都湿透了。

「出了什么事吗？」

他逮住外面那个青年，询问道。

「啊啊，休塔尔克大人。是这样，范斯先生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个老爷爷？」

「是的。看样子好像是出去打猎了……我们一直在找，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情况不妙啊。我也来帮忙找」

「太感谢了。只是……」

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了阴霾。

「可能，范斯先生在森林里。我们想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那里，但这么一下雨，村外的山体滑坡会很严重，非常危险……一旦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暴雨使得地基不稳定，非常容易发生滑坡。特别是森林区域，陡峭的山坡很多，随时都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滑坡灾害。

恐怕范斯是因某种原因被困住了。可能是回家的路被泥石堵塞了，或者受了伤无法行动。不管是怎样，都得赶紧去救他。

「我去那边」

「不，不行的。即使是休塔尔克大人，如果卷入了泥石流里……」

「和龙相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休塔尔克从青年那借来了灯笼，朝着森林跑去。

村民面临着生命危险，不能袖手旁观。而且休塔尔克对范斯也怀有一些愧疚。如果他承认自己没有面对龙的勇气，也许范斯就不会受到村民们的厌恶了。

他一路跑过泥泞的地面，冲入夜晚的森林中。

「喂——！范斯爷爷——！」

为了不被暴雨、狂风和树叶摩擦的声音淹没，他大声呼唤着。

尽管都称之为森林，但其面积是这个村庄的数倍。而且由于没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只能依靠着灯笼的光亮。

休塔尔克继续奔跑在黑暗中。

衣服被雨水浸湿，变得沉重起来。而且相当寒冷。比想象中还要消耗体力。像这样一个人在森林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真的能找到他吗……？

不安涌上心头。就在这时。

突然，天空一闪而亮，与此同时传来了一声炮击一般的巨响。

「呜哦哦！？」

心脏猛地加速。

看来附近有雷击落。由于下着暴雨，应该不会引起火灾，但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用手隔着衣服按着里面的心脏。仍然在怦怦直跳。

事到如今，休塔尔克才开始感到恐惧。能见度本来就很低，而且随时都可能发生滑坡。虽说比起与巨龙战斗要好点，但死亡的风险仍然时刻威胁着。

──要不要放弃直接回去呢。

就算这样回到村里，也不会有人会责怪休塔尔克。

但是，休塔尔克想到。

如果是艾泽，又或者，是休特尔兹的话。

一定不会放弃有机会可以拯救的生命。

休塔尔克的双腿重新奔跑起来。他的腿还能动。现在就放弃还为时过早。

一个小时后。

休塔尔克终于找到了范斯。

「老爷爷！」

范斯躺在斜坡的下面。很可能是脚滑摔了下去。

休塔尔克将灯笼的手柄叼在嘴里，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往下走。虽然坡度陡峭，但高度并是不很高。应该还活着。

「老爷爷，快醒醒」

休塔尔克摇晃着他的身体，范斯「呜唔」地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小毛孩……又是你啊……」

声音像蚊子一样小，看起来他相当虚弱。

「不好意思，又是我。有哪里疼吗？」

「……大概，是脚骨折了。其它地方，应该没什么事」

「知道了」

休塔尔克找了根合适的树枝做成夹板，固定住范斯的脚。他抓住范斯的胳膊，想要把范斯背起来，却被吓了一跳。范斯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必须尽快回村里。

他背着范斯，艰难地爬上斜坡。膝盖几乎要发出悲鸣。在暴雨中的奔跑使得他的体力消耗了不少。他鞭策着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朝村子的方向前进着。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范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这种老家伙，放着让我自生自灭不就好了……反正也没有亲人了」

「就算没有亲人，你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吧」

「哼……你又懂什么」

「我懂的。因为，我的家人也都已经不在了」

「……」

边背着他走边说话相当累人。尽管如此，还是有话想对万斯说。

「其实啊，你说的挺准的。我确实没有去和龙战斗的勇气，被大家夸奖着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能真的是这样。迄今为止，无论是父亲还是师父，都从来没有表扬过我哪怕一次」

休塔尔克一边说着，一边跳跃在一块块岩石上，渡过咆哮着的汹涌河流。

「这个村里的大家，人真的都很好。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一直沉默着不说出真相。我怕也许会适得其反」

范斯一言不发。但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他细微的吸气声。

「……你很强大」

「诶？」

「有着那样的成长经历，居然还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不厌恶这世间，待人也很温柔。你和我不一样……你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家伙」

感觉，有点被误解了。

「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受到冷漠对待啦。哥哥对我很温柔，师父虽然很严厉，但也不是多不讲理的人。事实上没有老爷爷你想的那么糟糕」

「……是吗」

「不过嘛……被夸奖了，是真的挺开心的」

噗，范斯突然笑了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打败那条龙呢……」

「……老爷爷？」

范斯无力地垂下了头。感觉背上的重量似乎增加了。

不会吧，休塔尔克倒吸了口气。

「喂，老爷爷？你没事吧？呐……喂！老爷爷！」

「吵死了！让我睡会」

「对不起」

还好，他还活着。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休塔尔克不再说话，专心地走着。

差不多，就快出森林了。

＊

「是的。休塔尔克大人已经平安地把范斯先生背回来了」

酒馆老板把一盘水果拼盘放在吧台上。

今天酒馆被包场了。包括老板在内，整个店里只有两个人。

「尽管还很年轻，但真的很了不起。就连那个顽固的范斯先生也对休塔尔克大人有了亲近感。如果在这个村子里进行统计调查，休塔尔克大人的支持率绝对会是百分之一百」

「是吗。做得还挺好的」

「真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过，把这么勇敢的小伙子留在这样一个小村庄里可不太好。如果能踏上旅途，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的」

「毫无疑问」

「说起来……真的不打算见一面吗？艾泽大人」

艾泽从盘子里夹起一颗葡萄，从胡须缝间塞进嘴里。

「只是来听听他的近况而已，没必要见面。休塔尔克的话，也不会想见我的」

他吃下葡萄，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只是表面的说法。其实真的见面会尴尬的」

老板微笑着。

「休塔尔克大人并不记恨艾泽大人」

「那家伙是个温柔的孩子。但问题不在于此」

「是吗」

艾泽默默地吃着盘子里摆放着的水果。

吃完后，他把钱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老板。我来过这里的事……」

「不会说出去的。我知道的。艾泽大人已经是第五次来了」

「谢了」

『性格真是很麻烦呢』老板想着，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说出来一定是多管闲事吧。

「艾泽大人」

就在艾泽准备走出店时，老板叫住了他。

「怎么了？」

「您觉得，休塔尔克大人能打败龙吗？」

长久以来，一直面无表情的艾泽，只有这一次，似乎露出了笑容。

「当然」

＊

休塔尔克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离开时的路。

目光所及之处，是生活了三年的村庄。如今，即使没有了休塔尔克，这片宁静仍然持续着。那条曾经威胁着村民们的巨龙，已经被休塔尔克亲手击败。

「怎么了吗，休塔尔克大人」

走在前面的菲伦叫他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村子里的情况而已」

「如果感到寂寞，回去的话也可以哦」

「没什么寂寞的……不，也许稍微有点。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村民们的善意有时候会让他感到胃痛，但这三年间的日子却是无比充实。或许应该过得更悠闲一点的。

「不过，我已经决定跟随你们了。而且，这个队伍一定需要前卫吧？所以就不回头了」

菲伦露出了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

「喔，交给我吧……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让我一个人上了，要一起战斗啊？」

「没骨气」

「干嘛骂我啦！」

休塔尔克泪眼婆娑。

不知道关系很还好是怎么样，两人你来我往地互动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一边追上走在前面的芙莉莲。

第3话

如若我们二人

清晨的空气十分冷冽，略带湿润。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十二岁的拉比涅在森林中漫步着。大约三十分钟前她从家里溜了出来，凭借着朦胧的魔力感知，沿着兽径前行着。

拨开草丛，看到了一片池塘。水面清澈而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池塘的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手持魔杖，目光有如瞄准猎物一般锁定在水面上。她的身高和拉比涅差不多，头发系成了两条犬耳状的辫子，在脑袋两边耷拉着。

是康涅。她和拉比涅在同一所魔法学校的上学，也是拉比涅的青梅竹马。看起来她正专注于什么事情，所以拉比涅没有叫她，而是静静地观察起来。

康涅身上升腾起的魔力，渐渐凝聚。于是，尽管周围没有起风，水面却泛起涟漪，「咕嘟嘟」池塘里传出水流上涌的声音。

下一瞬间。

从池塘里猛地窜出的水柱，「咚啪」一声直接击中了一旁的岩壁。四溅的水花溅到了拉比涅的脸上，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操纵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罗亚』。康涅最擅长的魔法。

之后，康涅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操控着池水，用魔法将其猛击在岩壁上。看来她是在进行特训。

观察了一会儿，拉比涅注意到天空开始阴云密布起来。好像要下雨了。差不多到了时候，她这么想着，走近康涅。

「真努力啊」

「呜哇，吓我一跳」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康涅吓得差点把魔杖掉在地上。

「幸好出现的是我。如果是魔物的话你早就死了」

言外之意是在责备她偷懒没有做好魔力感知。康涅仿佛被说中了似的「呜」了一声。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就算是这附近的魔物，我也能打败它们」

「明明从来没有实战过」

「这一点拉比涅也一样吧」

「可别小瞧我。就算是这附近的魔物，我也能打败它们」

拉比涅故意说了和康涅一样的台词。实际上，她也确实有自信能够打败这周围的魔物。

康涅皱着眉头，瞪着拉比涅。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明明没和任何人说过」

「之前看到你进了森林。而且最近，你好像有些睡眠不足」

「所以就一路跟过来了？跟踪狂吗？」

「扁你哦」

「哦？你试试？」

康涅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

「陪你玩玩」拉比涅也摆起架势，刚想要拉近距离，却注意到了一旁的岩壁。康涅用魔法操控水流攻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凹陷，像是被一个大勺子挖出来的一样。仔细一看，表面光滑得惊人。

单单一两天的特训，是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的。一周前……或许可能更早之前，康涅就一直在进行特训。未曾告诉过任何人、独自一人地。

「……」

「干、干嘛？突然沉默起来」

拉比涅将视线重新转向康涅。

今天一路跟着康涅，纯粹是出于简单的好奇心。可能是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拉比涅之前有这种感觉。但没想到，她却看到了康涅意外地努力着。虽然她并不是在与康涅在实力或成绩上开展竞争，但拉比涅还是有种落败了的感觉。

「……算了。就算赢了现在的你，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什么嘛那是」

康涅有些扫兴地垂下肩膀。

啪嗒，一滴水落在拉比涅的鼻尖上。抬头望去，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回去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先说好哦，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

看似虚张声势，实则康涅自信满满。

「欸——那可真令人吃惊呢」

「看来不相信呢。正好，瞧好了」

康涅再次举起魔杖。然后，比以前更加集中精力，汇聚着魔力。

突然，拉比涅感受到了池塘上空的魔力。她的视线移向那个方向，只见半空中形成着一个水晶球大小的水球。她眼看着它迅速膨胀，似乎在吸收着雨水。最开始大概一个手就能托起来，转眼间就变成了两只手都无法捧住的大小，最终变成了足以吞噬一个人的个头──

……还会继续变大吗？

拉比涅稍稍张着嘴望着。

当达到了有一个小屋一般大小的时候，巨型水球突然仿佛想起了重力似的，重重地跌落入池塘中。随着它落下，地面「咣当」地震动起来，水花飞溅，溢出的池水形成了浪花，漫过了拉比涅的脚踝。

如果那种东西掉在人身上，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魔法使也难以对付吧。

拉比涅看着一脸得意的康涅。

「挺厉害的啊」

坦率地称赞道。

康涅「哼哼」一声，得意地挺起了胸脯。

「是吧？」

「那么，魔力呢？」

康涅那张得意洋洋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刚才那一下已经完全耗尽了」

果然如此，拉比涅想。康涅的魔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制造那个巨型水球消耗了她全部的魔力。

「今天的实训课要怎么办？」

「怎么办……要不翘了吧？」

「那么，告辞」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会去好好上课的！等一下，不要丢下我啦！」

康涅小跑着追了上来。

拉比涅一边走着，一边考虑着几年后的事情。将来总有一天要参加的魔法使选拔考试。而最登峰造极的一级魔法使考试，据说能理所应当地达到经常会出现受试人员死亡情况的、极端严苛的程度。

对于眼下的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到成为一级魔法使的样子。但是，如果今后积累训练成果，并和与自己的魔法相契合的康涅一起的话。

「喂」

拉比涅停下脚步，转向康涅。

「下次也叫上我」

「诶，拉比涅也要一起特训？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稍微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啊，要是一不注意可能会马上死掉的吧」

「你瞧不起我？」

「或许吧」

康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嘴唇一撅。

「拉比涅什么的，讨厌死了」

「随你怎么说」

拉比涅重新迈开脚步。

在回家的路上，拉比涅和康涅一直喋喋不休地相互埋怨着。

但即便如此，康涅也没有拒绝过拉比涅。

晨间的特训，就这样成为了她们两个每天的日常。

那之后过了一年。

「各位，你们现在将要去讨伐魔物」

魔法学校的老师背对着悬崖站着。在她面前，聚集了十几名学生。拉比涅和康涅也在其中。

学生们之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这也可以理解。在场的所有学生几乎都没有与魔物实际交战的经验。

位于北方诸国的卢德高地。这里是本次实训──魔物讨伐测试的受试区域。

天气晴朗。崖下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也许是海拔较高，尽管是初秋，却有些寒意逼人，干燥的风时而吹拂着。稀薄的云宛如被拉得长长的棉花般的，流淌过晴空。

「得分条件是击败一只魔物。讨伐方法不限。也可以组成队伍，但是如果是合作击败魔物，那么给予最后致命一击的人将计入得分。时间限定到日落为止」

简洁地传达了规则后，老师环视了一下学生们。

「有什么问题吗？」

「有」

一名女学生举起手。

「给予致命一击的人将计入得分的意思是，抢夺最后的击杀机会也会算分吗？」

「是的。这也是一种策略。请狡猾地、安全地拿到分数」

举手的学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还有其它问题吗？」

又有一名学生举起手。

「击败魔物之后要怎么办？」

「不用特别做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别死掉吧。日落时分会召集大家，那时会请大家申报是否成功击败了魔物。在那之前，老师会在空中看护着大家的」

也就是说，谎报是行不通的。

老师是二级魔法使。在被称为五级就能独当一面了的魔法使圈子里，她已经是相当有实力的存在了。

虽然已经从第一线退下来了，但通过魔力感知来掌握学生们的动向，对她来说基本是小菜一碟。

不过，被监视着这一点也意味着，最低限度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如果学生们面临生命危险，她一定会立即出手。几个学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紧张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师再一次环顾了一圈学生们，确认没有问题后，拍了拍手。

「那么，现在测试开始」

老师用飞行魔法移动到了崖下森林的上空。

──好了，要怎么做呢？

总之首先，拉比涅观察了一下四周。大多数的学生并没有立即解散离开，而是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或者商讨着组队。也有一些学生独自很快下到了崖下。他们可能有足够的自信一个人解决任务，或者一开始就打算抢夺别人最后的击杀机会。

拉比涅的话，也有可以独自完成任务的自信。虽然从未与魔物交手过，但她应该已经有能独当一面的实力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认为不应该孤身行动。拉比涅深知，在战场或地下城中，稍有懈怠就可能导致死亡。

如果要确保目标的顺利达成，就必须与他人合作。

那么，选择就只有一个。

「拉比涅小姐」

正准备迈开步伐时，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是一名女生。身着装饰华丽的服装，手持上等的魔杖，还有着钻头卷的长发，俨然一副大小姐的气质。实际上，她的确出身于名门望族。名字没记错的话，好像叫路易莎。

「要与我组队吗？」

「与您？」

「是的。我虽然有一些实战经验，但独自一个人实在有些不安……我想找一个能与我共同战斗的搭档。有拉比涅小姐在的话，心里一定会安稳许多。如果是我们两人，这一带的魔物应该可以轻松消灭的哦」

「来吧」她伸出手。

虽然她表现得很谦逊，但是她的声音和举止中都透露出无法掩盖的自信。事实上，路易莎的成绩并不差。或者应该说，是非常优秀。记得无论是理论课还是实训课，她总是名列前茅。而且在飞行魔法的实训中，她总是第一个到达目的地。

她的优秀，毋庸置疑。

然而尽管如此，拉比涅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抱歉，请找其他人吧。我已经有想要搭档的人了」

拉比涅正要转身。

「是康涅小姐吗？」

被对方准确猜中了想要搭档的对象，拉比涅停下了脚步。

路易莎苦恼地用手托着脸颊。

「那位小姐的话，这次还是不要去找她搭档为好吧」

拉比涅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了解康涅小姐。她是很擅长操纵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罗亚』的吧？与您的魔法相性很好，也能与您配合得天衣无缝」

「是我在配合她」

一股奇怪的对抗意识涌上心头。但路易莎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只是，卢德高地缺乏水源。我想，康涅小姐恐怕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如果您与我搭档，讨伐魔物之类的任务，简直易如反掌。我敢保证，我们一定会得到老师的最高评价的哦」

感觉似乎最后吐露了真实想法。归根结底，目的是这个啊。

「调查得挺仔细的啊。真让人佩服」

「那么」

「但是，我不打算改变主意」

路易莎打心眼里觉得不可思议地歪头困惑着。

「……我无法理解。康涅小姐在之前的飞行魔法实训中明显落后许多，而且也并没有像拉比涅小姐那样了不起的家族背景。对于一个没有水源就无法战斗的魔法使，您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呢？」

稍微，有点来气了。

是因为被提到了家里优秀的魔法使兄长们吗？这也是原因之一。

「……你知道吗？人体的六成都是水哦」

「诶？」

「只要康涅想的话，她可以轻易地破坏任何人的身体哦。真要和她作对的话，就算是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哦」

路易莎的表情浮现出一丝惊恐。但她马上恢复了镇定，咳嗽了一声，带着遗憾的神情说道。

「看来，我的干涉是多余的呢。先就此华丽告辞了。抱歉打扰啦」

路易莎用飞行魔法使身体浮起来，向崖下飞去。

在拉比涅说话的时候，一大半的学生已经朝着森林飞过去了。察觉到自己落后了，她砸了咂嘴。

「什么华丽告辞啊。真是缠人」

「没跟那个女生搭档真的好吗？」

还留在悬崖上的康涅搭腔道。她好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拉比涅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事啦。本来就不太擅长对付那种类型的」

「『人体的六成都是水』……什么的，是啥？那种事，我可做不到」

「我知道哦」

「那为什么还说那种话？」

「……因为生气了」

「气什么？」

「不知道，气什么都无所谓吧」

「我很在意嘛。说来听听」

拉比涅有些难为情地移开视线，轻声嘟囔道。

「……你被她瞧不起了」

「什么啊那是。明明拉比涅还天天对我说各种难听的话」

「我说无所谓」

「不对，才不是无所谓……」

康涅表情复杂地挠了挠脸颊，把视线投向了森林。

「算了，我们走吧」

森林里长满了高大的针叶树，视野出乎意料地很好。这样看来，找到魔物似乎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不过，正如那位大小姐所说，这里的水源似乎相当匮乏，走了三十多分钟，仍然找不到河流或池塘的踪迹。不得不承认，此处对康涅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利的场地。

「要是能下雨就好了呢」

康涅抱怨起来。

拉比涅边走边抬头仰望。透过针叶林间隙看到的天空，是秋日高悬的万里晴空。

「别想了。这种天气不可能下雨的」

「这里不是海拔挺高的吗？不是说山上的天气变化可快了吗？」

「你要是想祈祷随便你，但别拿天气作为拖后腿的借口」

唔咕。康涅鼓起脸颊。

「我就随口说说而已。用不着那么说我吧」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这次可是实战，专心起来」

「我又没有放松魔力探知。既然是实战，拉比涅也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哦」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交流可是很重要的哦。魔法使的死因中，同伴相互残杀的占比可是很多的。再说，如果我因此精神受挫而无法战斗，那就麻烦了吧？」

「呆瓜」

听到这句，康涅显得更加不高兴了。

总之，拉比涅有足够的理由反驳康涅的说法。首先，她知道康涅的心理还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受挫，也没有什么足以能从背后袭击自己的仇恨。此外，即便康涅提到的同伴相互残杀是一种占比很大的死因，发生的可能性也级低。拉比涅对与康涅的搭档有着相当的自信——嘛，或者可以直接说是信任。因此，拉比涅再次确认，一句『呆瓜』直接打断她就好了。

不过，这种感情如果不用话语好好地说出来，是无法传达的。

『拉比涅大笨蛋』

就像她也经常对自己说的、诸如此类的话语。

「既然对我这么冷淡，去和其他学生组队不就好了」

「都定下来了，就别叽咕叽咕地抱怨了」

「还没定下来呢吧。从现在开始分开行动也来得及啊」

这个提议有点出乎意料，拉比涅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下来。

于是康涅像是在挑衅般，露出调皮的笑容。

「还是说，拉比涅没有我就受不了呢？毕竟平时虽然嘴上不依不饶，却还是天天跟在我后面当个跟屁──哎痛痛痛痛！要扯断了要扯断了！」

拉比涅从康涅犬耳一样的双马尾上松开手。

康涅泪眼汪汪地用手摩擦着被拽的地方。

「痛死了～……真的要做好自相残杀的心理准备了……」

「是你那种拽起来很爽的发型的错」

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拉比涅就说了一些不讲理的话。这让康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理你了」

「啊，喂」

拉比涅追上转过身试图走开的康涅。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或许是有点过分了。一瞬间拉比涅反省了一下，但一想到这种事基本成了家常便饭了，她便不再多想。总感觉每次见面时总是争斗不休，但彼此似乎都从未厌烦过呢。拉比涅事不关己似的想着。

尽管这是常事，但现在是正在考试。而且还是第一次与魔物实战。虽然康涅不可能真的从背后偷袭自己，不过还是稍微讨好一下她的比较好。

可是，道歉很丢面子哎──拉比涅正想着这些的时候，看到康涅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这里……」

拉比涅越过康涅的肩部望向前方。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房屋。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也都破碎了。显然没有人居住。不想无视过去直接走开，拉比涅和康涅走近房子。

门敞开着，里面看起来像是被翻找过。刚走进屋里，康涅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这里，进过魔物……」

房间的墙壁上留下着巨大的爪痕，仿佛被巨大的斧头劈开一样，外面的光线从爪痕间透射进来。如此强大的力量，几乎可以断定是魔物的所作所为。

二人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到目前为止，魔力感知没有探测到任何东西。但是也有可能魔物是在附近潜伏着。拉比涅和康涅走出废屋，缩短着彼此间的距离，警惕地继续前进着。

终于走到一个开阔的地方，她们发现了更多的废弃房屋。从周围的观察结果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村庄，到处都有人们居住过的痕迹。不清楚村民离开的原因，但很可能，是与魔物有关。虽然在像欧伊萨斯特这样的大城市里人们往往会忘记，但在乡下为了逃避魔物和魔族的威胁而放弃村庄的情况并不罕见。这一带还算好一些，而北方诸国的边境地区情况更糟。即使魔王已经被勇者辛美尔打败，和平的时代也迟迟未能到来。

因此，才会有这种击杀魔物的实训。

穿过废弃的村庄后，拉比涅和康涅同时停下了脚步。

「拉比涅」

「我知道」

她们小声地交流着。

发现了魔物。

狰狞如狼一般的身躯，看起来非常凶猛，尺寸实际上却比真正的狼大了一圈。它似乎正在进餐，专心致志地撕咬着一只小动物或其它什么东西。

幸运的是，魔物并没有察觉到她们的存在。这是偷袭的绝佳机会。

拉比涅无声地拿起她的魔杖，注入了魔力。

嘎吱嘎吱嘎吱……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凝结，发出刺耳的声音，形成了冰箭。

释放冰箭的魔法——『涅芙忒伊亚』。这是拉比涅所使用的魔法。

瞄准目标，击穿目标。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即使目标变成了魔物，也和之前练习中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

拉比涅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魔物的突然耳朵动了一下，转过身看向这边。

血淋淋的嘴中，龇出尖锐的牙齿......

瞬间，拉比涅的注意力被恐惧所吞噬。

还未等集中注意，拉比涅便发射了冰箭。但它们只是擦破了魔物的身体，没有给予致命伤。

──没击中！

「呜喔喔！」

魔物发出一声怒嚎，朝这边冲了过来。那是人类无法与之比拟的瞬间爆发力。拉比涅再次释放了冰箭。但由于没有时间瞄准，这次连碰都没碰到它。魔物霎那间便来到面前。

糟了。

尖锐的巨爪直逼拉比涅的眼前。

鲜明的死亡画面掠过脑海，就在这时──魔物的攻击，被康涅施展开的防御魔法挡住了。

「拉比涅！」

康涅的声音让拉比涅回过神来。

拉比涅再次发动了冰箭魔法『涅芙忒伊亚』。这一次，冰箭成功地将魔物的头部射穿。魔物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下，化为了尘土灰飞烟灭。拉比涅一言不发地俯视着魔物，直到它的尸体完全消失不见。

一个人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没事吧？」

康涅担心地问道。

拉比涅转过头，康涅嘲笑似的笑起来。

「脸色好差。这么害怕吗？」

拉比涅本来就缺乏表情变化，应该是看不出来的。还是说，只是单纯想取笑自己吗。从康涅笑嘻嘻的得意表情来看，应该是后者。

即便如此，拉比涅的回答已经决定了。

「抱歉，谢谢你救了我」

康涅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与她期待得到的反应不一样。她露出一瞬困惑的表情，但随后立刻转变为温柔的笑容。

「幸好你没受伤」

看到她的笑容，拉比涅总算感到肩上的紧张情绪消散了。

二人继续朝着森林深处前进着。

接下来只要康涅打败魔物，她们就能一起完成考试目标。尽管之前的战斗令人提心吊胆，但只要冷静应对，下一次应该不会那么艰难。拉比涅再次绷紧身体。

……然而。

被遗弃的房屋墙壁上留下的巨大爪痕，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们刚刚击败的那只魔物也有很大的爪子，但似乎还没有能剜透墙壁的力量。如果是这样，这附近可能还有着其它魔物。

其它更为强大的魔物。

遭遇第二只魔物，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和第一只一样的，是一头狼型的魔物。当拉比涅她们注意到时，魔物也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双方瞪视着。魔物兴奋地流着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我来冻结它的脚底」

拉比涅说道。

「虽然它动作很快，但几乎感受不到魔力。所以应该能冻住它。然后留给你一击杀死它」

「知、知道了」

康涅紧握着魔杖回答道。声音显得有些僵硬。

「别怕啊」

「我才没怕」

「手都在抖哦」

「这是临阵时兴奋的颤抖」

好像还有能逞强的劲头。拉比涅稍稍放下心来。

「那，要上了」

拉比涅将魔力放流到地面上。宛如在夕阳下不断伸长的影子一样，薄冰爬过地面。当到达魔物脚下时，它的四肢瞬间被冻结在地面上。察觉到异常的魔物，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就是现在！」

「嗯……！」

康涅举起魔杖。

当然，康涅能够使用的魔法不仅限于操纵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罗亚』。她在魔法学校学习过基础魔法。其中有一种特别适合实战的、从初学者魔法使到上级魔法使都可以使用的、曾经导致许多魔法使死亡的、强大的魔法。

「一般攻击魔法『佐尔特拉克』」

耀眼的闪光，贯穿了魔物。

虽然没有击中要害，但也造成了致命伤。魔物无力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之际仍然瞪着她们。看起来冰的束缚已经不需要了，但为了安全起见，拉比涅还是保持着它四肢冰冻着的状态。

康涅将魔杖的前端对准魔物。但她一动也不动，似乎很难下最后的杀手。

「喂，在干嘛？」

「等、等一下……」

康涅深呼吸着，以平复自己。看来她在做下杀手的心理准备。尽管是对人类有害的存在，但也许她是对仅仅为了自己的学习而将其杀害抱有着抵触情绪。

是温柔？还是太天真了？

『这样的话未来可怎么办』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拉比涅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语。她并不认为自己处于可以傲慢发言的立场。

「……好」

康涅的目光变坚定起来。她已经做好了觉悟。

向魔杖的尖端注入了魔力。然后，为魔物送上致命一击——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突然闪出的厚重光束，从侧面吞噬了魔物的身体。

「什——」

拉比涅和康涅目瞪口呆。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们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猎物被夺走了。

「谁？」

拉比涅朝着光线飞过来的方向喊道。然后，从草丛中走出来一个熟悉的钻头卷发的身影。

「日安，拉比涅小姐」

路易莎捏起裙摆两角，双腿交叉，轻轻一屈膝以表敬意。在这种毫无必要的淑女模样面前，拉比涅差点忘记了自己的愤怒。

「抢了我们的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你胆子真大啊」

「承蒙您夸奖，我很荣幸」

「没在夸你」

当拉比涅冷嘲热讽时，一旁的康涅也插嘴道。

「喂，你突然干嘛啊！」

「啊啦，康涅小姐。真是失礼了。看您一直犹豫不决，所以忍不住就插手了。而且啊，即使对方是魔物，留下了致命伤却不迅速给它个痛快，太残忍了吧？」

「不，所以刚刚马上就要给它最后一——」

「再说」

路易莎打断康涅的话，接着说道。

「康涅小姐的话，应该是可以操控体内的水分，让它立即死亡的吧？」

「诶，什么？水分？」

路易莎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果然，是骗人的呢」

这时，拉比涅才明白过来路易莎突然现身并抢走了她们猎物的原因。

「我骗了你，抱歉。别太计较了」

「没有计较哦」

「你不是刻意跟踪我们，等待着康涅使用魔法吗？」

「不是的。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那就赶紧接着路过过去吧。我们也要走了」

拉比涅说着正要带着康涅离开。

「请稍等」

不由分说地，身后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们。

「一直被轻视，真是相当令人不悦呢」

路易莎举起了她的魔杖。

拉比涅叹了口气，同样开始摆出了战斗姿态。

「真麻烦啊」

「要、要打吗？」

康涅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情况。

「没办法，对方已经有这个意思了。而且，在选拔考试中魔法使之间发生战斗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趁现在经历一下也不是坏事」

「欸~没必要现在吧……」

「要这么说的话，你去说服她啊」

「没可能的吧。感觉她现在根本无法对话」

「我可是听得见的哦」

一道闪光向她们打过来。

虽然被拉比涅展开的防御魔法挡住了，但现在交战已经无法避免了。康涅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尽管有些厌烦，但她还是举起了魔杖。

路易莎继续发动着攻击。拉比涅决定一边集中精力防御，一边先收集她的情报。

攻击方式并不多。似乎是被打到会受伤的光线——虽然威力不如一般攻击魔法，但射速较快。很可能是路易莎擅长的独特魔法。除了『不停地发射光线的魔法』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其它的情报。

相对的，对方已经了解了她们所使用的魔法。即使是二打一，也不能说是个有利的局面。如果想要拿到胜算——

「康涅，拜托你暂时先防御一下」

「知道了」

拉比涅凝聚魔力，像刚刚将魔物的四肢冻结一样，让薄冰在地面上爬行过去，随后将路易莎的双脚冻结起来。

……虽然是这么打算的，但她的服装本身似乎已经嵌入有防御术式。在路易莎还没做什么之前，冰就自然从她腿上脱落了。即便不是什么复杂的术式，但低威力的魔法似乎无法穿透过去。

「该死。那家伙，穿的衣服真是有够好的」

「咦，那不是城里的魔法用品店才能买到的吗？」

「……骗人的吧。那差不多有一匹好马的价格了」

「果真是贵族啊……」

「二位还有闲谈的工夫吗？」

路易莎的攻击愈来愈猛烈。

到目前为止，只能防守。这样下去魔力会不够的。尤其是康涅一直在施展防御魔法，魔力负担很大。差不多得主动出击了。

正思考对策时，康涅小声地向我悄悄地叫了一声「喂」。

「我有个点子……」

拉比涅听了她的耳语后，稍微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拉比涅和康涅分头行动起来。

路易莎一瞬间停下了攻击，随后将目标锁定在拉比涅身上。在这种四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她大概认为康涅并不构成威胁。

拉比涅开始全力进攻。在施展防御魔法挡下光线的同时，用释放冰箭的魔法『涅芙忒伊亚』攻击着。一对一的，单纯的魔法对抗。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但路易莎拥有更多的魔力，拉比涅在攻击的数量上处于劣势。这样下去可不妙。

路易莎似乎确信自己占据了上风，开始得意地笑了起来。

「您看上去好辛苦呢。如果一开始就和我一起行动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呢」

「废话真多啊。都是已经翻篇的事了吧」

「……我一直在烦恼着要不要说出来。拉比涅小姐，是不是注意一下表现出更有品位一点的言谈举止为好呢？毕竟您有着这样优秀的家庭，还如此天赋异禀」

「那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关系很大哦」

突然，路易莎向拉比涅逼近过来。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远距离或者中距离攻击，拉比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应对要袭来的攻击，她立刻展开防御魔法。但飞来的却不是原来那种光线，而是——更为耀眼的闪光。

「呜！」

视线被光芒所覆盖。

宛如太阳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般炫目刺眼。尽管拉比涅立刻闭上了眼睛，但还是猛然失去了意识，下一个瞬间就被击倒在地。与此同时，她的魔杖也从手中脱落。

——落败了。

她一直以为对方的魔法只有攻击性，但看来她还对此有一定程度的应用能力。恐怕，那家伙的魔法与光有关。制造光源，或是操纵折射力之类的。

模糊的视野中，路易莎昂首而立的身影显现出来。

「才能和血统，是绝不会说谎的。就像勇者辛美尔，也是被勇者之剑选中才能够击败魔王的哦」

「……看来你什么也不懂啊」

拉比涅微微挺起上半身，挑衅地扬起了下颚。

「勇者辛美尔，是孤儿院出身」

路易莎的表情扭曲起来。

「……好吧」

路易莎用魔杖前端抵住拉比涅的喉咙。

「现在马上就让你闭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咕！」

突然，路易莎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咕嘟嘟」的声音。

路易莎的嘴巴上和鼻子里灌满了水。她惊慌失措地试图把水拨开，但指尖却无功而返，水依然纠缠着她不放。

康涅的计划好像成功了。

路易莎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些水是康涅的魔法。但她似乎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一脸混乱着。

拉比涅站了起来，拾起自己的魔杖。

「你太掉以轻心了。康涅能操纵的，可不仅限于河流和池塘里的水」

在路易莎的背后，康涅手持着水壶。水壶被打开盖子倒了过来，里面空空如也。

现在这些水，正缠绕在路易莎的嘴和鼻子里。

「先睡一会吧」

拉比涅释放了一记威力较弱的冰箭魔法『涅芙忒伊亚』，飞向了路易莎。倒在地上溺着水的路易莎没有余力躲避或是抵挡，正面结结实实地挨了下拉比涅的弱化冰箭，昏了过去。

把失去意识的路易莎隐藏在草丛深处，以免被魔物袭击。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大约一个小时。西边的天空中夹杂着朱红色，气温开始下降。

康涅仍然没有完成任务。除了要担心是否能够击败魔物，还担心是否能在剩下的考试时间内遇到魔物并与之战斗。因此，拉比涅和康涅快步搜寻着魔物。夕阳斜射在二人的背上，仿佛在推着她们催促前进。

「好渴……拉比涅，给我点水」

「又来了啊。我的已经喝光了」

「唔……那就只能忍忍了」

康涅一脸疲惫地说着。她的体力消耗得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回想起来，刚刚与两只魔物和一名魔法使连续战斗过。疲惫也不难理解。

事实上，拉比涅也感到相当累。无论是从体力上还是从剩余的魔力上来看，都不太放心能够继续击败魔物。至少在体力还没有耗尽之前，要找到魔物。

「呐，稍微休息一下呗？」

「不行，没时间了。要接着寻找」

「如果不恢复一下体力，即使找到了魔物可能也无法击败哦？」

这也有道理……但是。

「狼型魔物的话，只要冷静对待，费不了多大劲就能打败。所以即便是有点勉强，现在也应该继续前进。而且，反正也休息不了多长时间」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

「别废话了，动起来吧。魔力探知也别偷懒啊」

「好好——」

二人闭上了嘴。

过了不到五分钟，康涅开口了。

「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向拉比涅道谢才对啊？」

「干嘛啊这么突然」

「因为嘛，拉比涅已经完成任务了，也没必要这么拼命吧。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在继续寻找着魔物，不是为了我嘛？」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拉比涅对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地行动着的自己感到吃惊。

承认这点实在有些难为情，但也没有理由说谎。

「嘛啊……或许是的吧」

「对吧。总之，向你道谢。谢谢」

平日里和康涅总是吵来吵去的，所以当她当面向自己道起谢时，拉比涅心里有了种奇怪的、痒痒的感觉。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打倒了魔物再说啊」

「啊，也是呢。那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别刻意当自己没说啊」

「我的『谢谢』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哦」

「亏你说得出口」

紧绷的表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这之后不一会，她们便遇到了魔物。

路的前方，魔物伫立在那里。与到目前为止战斗过的狼型魔物明显不同，是另一个种族的魔物。它有着白色的皮毛，大大的耳朵。外观看着像是巨大的兔子，身材比狼型魔物要小上一圈。它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二人，仿佛一尊铜像般地保持着香盒坐（译注：香盒坐是动物的一种独特坐姿，将前腿弯曲并放在身体下面。这种坐姿通常被认为反映了动物的安心和放松状态）的姿势。

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危险的魔物。

只是，它那双无机物般闪烁着的血红色双眼，让拉比涅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办？」

康涅压低声音问道。

与没掌握任何情报的魔物战斗风险会很大。可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上吧！」

拉比涅和康涅拿起了魔杖。

就在同一时刻，兔型魔物的耳朵立刻做出反应。下一个瞬间，「咚！」地一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的巨响，魔物的身影瞬间消失。随即，轻微的风压掠过，吹起拉比涅的刘海。魔物刚刚所在的地方尘土飞扬，地面凹陷了一大块出来。

这恐怕，并不是魔法引起的瞬间移动。纯粹是依靠身体力量的跳跃……只是，速度快到难以置信。她们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其动作。

「……康涅，准备防御！」

「嗯……！」

『它逃走了吧』，真要这么想实在太过于乐观主义了。

二人背对背靠在一起，消除死角。

看不到她的脸，但拉比涅光从康涅的呼吸中就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康涅似乎也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

她们似乎，误判了敌人。

拉比涅已经开始考虑怎么带着康涅逃跑了。

敌人的战斗力太过未知。至少不是在她们能够在体力和魔力消耗殆尽的状态下与之战斗的对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拉比涅在脑海中推算着逃跑路线时，突然感受到了头顶上的魔力。

难道是从天而降？她赶紧抬头看去，但发现降落下来的不并是魔物，而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只魔物，对你们而言太过危险了」

是魔法学校的老师。

老师会在空中看护着大家的──拉比涅想起了考试开始前老师说过的话。看来是来救我们的。拉比涅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意识到了那是只多么危险的魔物，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脊背升起。

「你们两个快跑。没有注意到那个魔物在这附近的存在是我的疏忽。不会扣你们分的」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还是把这里交给老师，去找寻找其它的魔物为妙吧。二人听从老师的话，匆忙地离开了那里。

康涅一边跑着，一边表情僵硬地喃喃自语道。

「那东西，绝对是个不得了的魔物啊」

「可能吧……抱歉，是我的判断失误了」

「没关系，反正老师也来了」

二人停下了脚步。

拉比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顾四周。随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废弃小屋。因为漫无目的地奔跑，他们好像回到了之前经过的路上。

「到这儿应该没事了吧」

「嗯，现在应该已经被老师解决掉了吧」

「……是啊」

虽然老师已经从一线退下来了，但她依然还是二级魔法使。应该不会被落败的。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距离完全日落还有不到十分钟。除非非常幸运，否则现在很难找到并击败魔物。也许是时候该放弃，休息一下了。

只有自己完成了任务。正当拉比涅为此而感到莫名的内疚时——

「咚！」地一声爆炸般的巨响。

还没来得及反射性地展开防御魔法，拉比涅已经被魔物的攻击击中。

「拉比涅！」

「该死……」

肩膀被撕裂开来。

兔型魔物挡在了拉比涅和康涅的面前。它像在威胁对方一样用两只后腿站立起来，并张开两只前脚。前脚上的巨大爪子——或者说前脚本身就像镰刀一样，爪尖（刀尖？）上还有血液不停滴落着。

拉比涅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会被追上。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是……老师应该已经被击败了吧。一只比二级魔法使还要强的魔物，追到这里，打算消灭拉比涅和康涅。更何况，无论是拉比涅还是康涅都远远不及最佳状态。

老实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或许，真的到此为止了啊」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

「我想象不到能平安回去的场景啊」

「等打倒了那个魔物，我会对你说『谢谢』的」

「你以为你的『谢谢』有多值钱啊？」

「大概相当于一个水星布丁？」

「……原来这么便宜啊」

拉比涅短暂叹息了一声，仿佛感到无奈。然后，她突然陷入严肃的思考，觉得自己有些愚，差点笑出声来。

「嘛，尽力而为吧」

既然如此，就来挣扎到底吧。对，挣扎到底。拉比涅下定了决心。

魔物还没有发动攻击。似乎在等待拉比涅她们先行动。这正好。趁现在拼命地思考，寻找胜算。

随即，她发现了一线希望。

「康涅，我们跑到附近的废村去。然后──」

说完作战计划，二人同时开始奔跑起来。

魔物弯下身子，摆出跳跃的姿势。随即再次响起「咚！」地声音，开始了爆发性的冲刺挥爪斩击。

拉比涅边跑边展开防御魔法，保护着自己和康涅。即使是隔着防御术式，冲击也会透过空气猛震过来。防御它显而易见的攻击并不是难事。问题是剩余的魔力。防御魔法越强，消耗的魔力就越大。最多只能再用三四次了。

如果在那之前无法到达废村，就彻底完了。

拉比涅和康涅不顾一切地玩命狂奔起来。她们挤出最后一点魔力和体力，不管是衣服被树枝挂住，还是斩击掠过脸庞，她们都不停地奔跑着。

漫长而紧张的逃跑戏份──实际上可能还没到三分钟──之后，二人终于抵达了废村。

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但是，卢德高地水源匮乏，既没有河流也没有池塘。

那么，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村民们是从哪里获取水的呢？

答案是井水。

「有了！」

终于找到了一口古老的井。

拉比涅冒着生命危险拼尽全力将魔物的又一次攻击防御了下来。

在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康涅将自己的魔力注入井底。

一切准备就绪。

「操纵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罗亚』」

古井中的水猛地喷涌而出。

庞大的水柱如同一条巨蛇般，向魔物扑去。意识到形势逆转的魔物，立刻拔腿就跑，但操纵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罗亚』却不容许它逃脱。水流灵活地在地表穿行，摧毁着废墟，执拗地跟在魔物身后紧追不舍，最终，一口将其吞噬。

「干得漂亮」

拉比涅挤出最后一丝魔力，将水柱连同魔物一起冻结。

被冰封的魔物的魔力，逐渐减少。最终魔力完全消逝后，魔物的身躯化为尘埃消散。

「……成、成功了」

康涅摇摇欲坠地倒在地上。拉比涅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倒下。二人的魔力都已经彻底耗尽，体力也到了极限。

「不行，动不了了」

「我也……」

二人一起摆成大字躺在地上，仰望着被晚霞烧红的天空。夕阳依然略微从山脊线的背后探出着头。考试时间直到完全日落为止，总算是赶在了日落之前。

「这样一来，到底应该算是谁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呢？」

「已经无所谓啦」

「那倒也是」

拉比涅躺在地上，抬眸瞥了康涅一下。

「哎」

「干嘛？」

「是不是有什么忘说了」

「欸——是什么呢」

「其实是知道的吧」

「唔——……小拉比涅，你真的很厉害哦，之类的？」

「别得意忘形」

「好痛好痛！要扯断了！别躺在地上拽我的头发！」

一旁传来了脚步声。

二人立刻坐起身。

站在那里的是老师。看起来还算平安无事。虽然身上多处受伤了，但似乎没有危及生命的大碍。是运气好昏过去了吗。

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老师正在用看幽灵般的眼神盯着康涅和拉比涅。

「你们，把那个魔物击败了……？」

二人点了点头。

老师则神情凝重，默不作声。

或许，是在怀疑她们吧。作为二级魔法使的自己，居然让魔物逃脱了，而今天第一次与魔物实战的学生们居然击败了它，什么的。有这种想法也是自然。不过，即使老师不相信她们，拉比涅也并不在意。无论老师是否相信，她们二人一起击败那个魔物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她们二人共同克服逆境的这段经历，比起老师的评价，一定是更有价值的。

老师平静地开口道。

「我……对于拉比涅小姐和康涅小姐能够击败那个魔物，完全没有想象过。可是，你们的确是做到了吧。真是颠覆了，我对你们的印象……」

相信她们了——康涅欣喜地望过来。但当注意到老师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时，她立刻端正了坐姿，将目光重新投向老师。

「如果是你们的话，也许能够到达那里。那个我未能企及的高度」

那个高度。

即使是二级魔法使的老师也未能企及的，那个地方。

「魔法使的最高之巅……一级魔法使」

扑通。拉比涅的心脏怦然而动。

时至今日，拉比涅仍是无法想象出，自己成为一级魔法使的样子。

相信，康涅也是一样。

可是，如若我们二人──

拉比涅想象着。

自己与康涅一同立于魔法使最高之巅的、二人的身姿。

第4话

放浪天平

「呼嗯，又有新的勇者出现了吗」

「是的，阿乌拉大人」

青年男子模样的魔族回答道，阿乌拉深坐于王座里，眯起了眼睛。

尽管是白天，王宫内却昏暗无光。墙壁泛着斑驳，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然而，阿乌拉坐着的王座却犹如炫耀权力的象征般一尘不染，宛如全新的一般。

北方诸国森林的深处，这座古老的城堡矗立着。

曾经为人类所有，但如今已经被阿乌拉率领的军队占领，现在已成为了魔族的堡垒。普遍而言，魔族都是个体主义者，喜欢独自生活。但是，在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族统领下，也会出现组织化的集结。

作为魔王麾下直属的大魔族、七崩贤之一——断头台阿乌拉，也拥有几个强力的魔族部下。

现在，正有其中一位魔族向她报告着。

「勇者的名字叫辛美尔。带领着共计四人的队伍，正在朝魔王城进发」

「强吗？」

「实力尚未知晓，不过好像已经有很多魔族被击败了」

「是吗」

世上的勇者曾有数个。魔族方面曾经集结了所有七崩贤，只为与之一战的南方勇者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辛美尔这个名字她却从未听过。很可能是个新手勇者，却竟然能让这么多魔族殒命于他手。

对于这个消息，阿乌拉的感想是。

「最近的魔族还真是懒散呢」

阿乌拉拿起肘旁扶手上的苹果，「咔吱」咬了一口。

无论同胞被杀多少，对于阿乌拉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即使被杀的魔族是自己的手下，她也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惋惜或是悲愤之情。魔族，就是这样的一个种族。

『你们这群魔族，是没有一丁点血泪之情吗──』

那个临死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的人类，在阿乌拉脑海里浮现出来。

阿乌拉明白那是一种惯用语。没有血泪之情。换句话说，就是指缺乏温情或罪恶感之类的情感吧。

真是愚蠢呢。阿乌拉心想。在她看来，温情啊罪恶感啊什么的，拥有诸如此类的情感才是作为生物的缺陷吧。

年幼的魔族，有时会杀死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冒险者。正是因为那些人类被情感所束缚。人类会因为魔族求饶而怜悯他们，从而背过身去饶他们一命，然后就被魔族从背后偷袭。尽管这已经算是魔族惯用的手段，但人类却惊人地一次又一次上当。

魔族吃人，这谁都知道。但之所以会被欺骗，就是因为人类有那些所谓的的情感之类的缺陷存在。

阿乌拉吃腻了苹果，直接扔在了地上。这时，一个小女孩模样的魔族从角落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她捡起了地上吃剩的苹果，就地咬了起来。刚刚向阿乌拉报告情况的魔族，看不过去似的责备她道。

「别捡食了，莉涅」

「……是，琉古纳大人」

她把苹果随手一扔，又躲回了暗处。

阿乌拉没有理会他们。她托着腮，思考着。

「勇者，勇者啊……」

勇者的目标——魔王城位于大陆的最北端。想要到达那里，必须要穿过北方诸国。

「琉古纳，勇者现在在哪儿呢？」

「应该是在中央诸国的库鲁特湿地那一带」

在脑海中打开地图，用线连接着库鲁特湿地和魔王城。

辛美尔一行，很可能会经过这附近。

阿乌拉的嘴角扬起邪恶的笑容。

「决定了哦」

「什么？」

阿乌拉大声宣告道。

「将勇者一行纳入我的不死军团吧」

＊

服从魔法——『阿泽利尤泽』。

将自己和对方的魔力放在天平上，使得魔力少的一方绝对服从另一方的任何命令。这就是阿乌拉一生钻研到极致并精通的魔法。由拥有巨量魔力的阿乌拉使用这个魔法，甚至无需与对方交战。事实上，阿乌拉已经数百年未有过败绩。

服从魔法的主要对象就是人类。

人类虽然愚蠢，但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很弱小。像南方勇者这样的强者也是存在的。更重要的是，人类除了被吞食之外，还有其它更有益的用途。

曾经以百战无败为傲的英雄、能够单手击杀巨龙的武僧、贵族培养的杀手、北方诸国三大骑士之一、数次身先士卒将战役引向胜利的王子……

上述所有这些人，在用服从魔法『阿泽利尤泽』控制后，通通被砍掉头，成为了没有自我意志的士兵。对于阿乌拉来说，他们是及其出色的战力。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说阿乌拉十分喜欢人类。当然，这种喜欢并不是人类对人类的那种，而更接近于人类对牲畜的喜爱。

辛美尔的实力，究竟如何呢？

如果许多魔族都被击败了是事实的话，想必他们可是一群相当厉害的家伙。真期待将他们纳入不死军团呀。

从库鲁特湿地到阿乌拉的堡垒还有一段距离。与其从这边特地出发，还不如等待勇者一行经过这附近。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像往常一样继续努力锻炼魔力并扩大不死军团的势力吧。

反正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阿乌拉大人」

阿乌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洒满了月光的王座上时，琉古纳前来报告。

「已经掌握了勇者一行的行踪。他们目前正在格拉纳特伯爵领逗留」

「啊啦，是吗。他们离开库鲁特湿地多久了？」

「一年零一个月」

「比想象中的要快呢」

魔族的寿命远远超过人类，因此对时间的感知与人类有着很大的差异。对于阿乌拉来说，一年并不算太长。

「话说回来，格拉纳特伯爵领啊。正合适嘛」

「是的。进攻已经准备万全……」

格拉纳特伯爵领，是计划攻击的下一个城市。虽然因为城周围的防护结界而踌躇不前过，但现在随着不死军团规模的增加，想攻下来也应该并不那么困难了。

「辛美尔他们在会城里待多久呢。一年左右？」

「细致的情报还尚不清楚……但根据他们之前的行动速度来看，明天或者后天就可能要离开了」

「这么快？慢一点不也可以吗」

「因为他们身负着讨伐魔王的使命」

「啊，是这样呢。那么，为了魔王大人，我们快点把他们给解决了吧」

阿乌拉站起身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窗外望去。

「明天，攻下格拉纳特伯爵领。顺便把辛美尔他们也解决掉」

「遵命」

＊

茂密的森林中，一朵鲜花于草丛间盛开着。

被微风吹拂着，沐浴在透过树叶挥洒下来的柔和阳光中，叶片显得新翠欲滴。尤其是那引人注目的鲜红花瓣。虽然是种常见的花，但在杂草丛生的一片嫩绿中，它鲜红的存在尤为显眼。

随即，一个人类的脚踩碎了这抹鲜红。

身披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数人、数百人、而后数千人，接连不断地踩踏着它。谁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朵花。实际上，他们甚至没有头脑去思考。这并不是比喻，而是他们脖子以上的部位真的不存在。

他们踩踏着大地行进着，身上的铠甲和剑来回碰撞着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走过的地方，弥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不死军团。

由阿乌拉通过服从魔法『阿泽利优泽』支配着的，死者组成的大军。

穿过森林，不死军团接着朝着一片景色开阔的高地进军。阿乌拉则使用着飞行魔法浮在空中，得意地望着面前的景色。

「景色真好呢」

「的确很好」身旁的琉古纳也说道。

「明明收集了这么多人类，但因为防护结界而无法攻进城市，真是遗憾。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突破结界呢？」

「伏拉梅的魔法超乎常人的智慧。从外部强行解除是很困难的」

「真是令人恼火呢。解除不了远古魔法使设下的结界什么的」

「……嗯，的确很难办」

「嘛，无所谓了。方法总是有的」

阿乌拉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古堡的方向。

「城堡交给谁留守了？」

「由德拉特负责」

「德拉特？」

「最近纳入麾下的年轻魔族。擅长使用魔法丝线……」

「啊，是有这么个人来着。实力可靠吗？」

「稍微缺乏经验，有些过于自负，但面对一般的冒险者，他的实力足以秒杀。让他留守没有问题」

「如果连这点程度都做不到可就麻烦了呢」

阿乌拉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

就在这时，魔力探知有了反应。

在不死军团和格拉纳特伯爵领的中间位置，感受到了魔力。人数有四人。没有在移动，似乎在等待着阿乌拉她们。

「是勇者的队伍吗？居然出来迎接我们，真是令人高兴呢」

「您打算怎么办？」

「先去见一见吧。怎么也要先确认一下对方是什么样子的人」

而且。阿乌拉接着说道。

「纳入了不死军团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呢」

阿乌拉等人降落到地面上。

走到不死军团的前方，与勇者一行对上了面。

那个拥有清澈如湖水般蓝色头发、手擎着剑投来敌视目光的人，就是勇者辛美尔吧。阿乌拉活了数百年的一种直觉告诉她，对方是一位强者。他曾杀死过许多魔族。还有那个看起来像是僧侣模样的男子，以及手持战斧的矮人，恐怕也都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与不死军团匹敌。单纯来讲，在数量上就存在着压倒性的差距。阿乌拉的自信丝毫没有动摇。

只是，稍让她感到在意的是。

「精灵？还有活着的呢。我以为你们早就灭绝了」

阿乌拉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只将一头银白色长发扎成两束的精灵。

她的魔力异常精湛。据说精灵的寿命甚至比魔族还要长。可能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磨练。不过，她的魔力本身量并不是很大。只要有服从魔法『阿泽利优泽』，她也不会是对手。

那只精灵毫不畏惧不死军团，毅然开口道。

「你就是断头台阿乌拉吗。立刻离开这里」

「若是我拒绝呢？」

精灵举起魔杖，前端指向阿乌拉。

冰冷的眼神。与对待人类的目光明显不同。宛如是在看待害兽一样的眼神。她肯定不会对杀死魔族抱有任何犹豫。但是，阿乌拉对于她来说也是一样。

——若我全力出手，胜负一瞬间就会分出来。

不过，那样可就太无趣了。

「那就让我讨教下你们的实力吧」

唰唰唰。无首的士兵们迅速上到了阿乌拉的前面。

不死军团向勇者一行发起进攻。

芙莉莲。这好像是那只精灵的名字。阿乌拉在被不死士兵保护着的同时，听到了周围她的同伴的呼喊。

芙莉莲的实力，非常强。

即使已经成了傀儡也依旧很强的不死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被她的魔法轻易地轰飞。豪迈、却又不失分毫精准的攻击。恐怕一般的魔族很难以与之抗衡。不过，如果继续那样使用魔法，估计她很快就会耗尽魔力。是在追求速战速决，还是由于对不死军团的焦虑而急于进攻？不管怎样，距离结局都已经不远了。

但更为奇怪的则是，辛美尔。

哪怕从远处都能看出他剑术的高超，但他却似乎有些犹豫着不愿攻击。有好几次，他明明可以击中不死士兵的要害，却故意避开不进行致命一击。这样的表现，还不如那个挥舞着斧头的矮人来得更加出色。

起初，阿乌拉以为是人类的习性使然。

不曾惧怕不死军团的人类士兵们，在面对同伴的尸身时，仍然会手下留情。人类有这样的习性。不过，辛美尔的话，感觉似乎是在对所有人都留手。

居然有人类会以这种方式战斗，阿乌拉还是第一次见到。

由于己方占据优势，她不禁好奇地凝视观察了起来。

「阿乌拉大人」

听到琉古纳的呼唤，阿乌拉将目光从战斗着的辛美尔身上移开。

「再继续消耗士兵是不明智的。差不多是时候给勇者他们一个痛快了」

「……倒也是呢」

稍微，有些玩过头了。

今天必须攻进格拉纳托伯爵领。在这方面她会听从琉古纳的建议。但在此之前，阿乌拉有件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阿乌拉走向前方。士兵们左右分开，为阿乌拉走向辛美尔让出一条路。

勇者一行处于劣势的情况并未改变。他们已经被成功分开为四人，每人都被大量的不死士兵包围着。现在队伍中有任何一个人倒下都不奇怪。特别是从辛美尔身上，可以看出他已经非常疲惫。阿乌拉感觉他已经不太能对自己构成威胁，决定更加接近他一点，并示意周围的不死士兵停下手中的攻击。

「为什么不全力以赴地战斗呢？」

辛美尔用剑作为拐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遍体鳞伤着，站立已经是他目前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事了。

真是不体面的姿态呢。一开始阿乌拉还从他身上感受到强者的气息，但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他竟然用这种留手的战斗方式与不死军团作战至今，却仍没有被杀死。到底是强是弱，阿乌拉还暂时无法判断。

对于阿乌拉的问题，辛美尔惊讶地皱起了眉头，回答道。

「因为，我不愿这样毫无意义地伤害他们」

「不死军团里有你的同伴吗？」

「……没有。但无论是同伴还是陌生人都无关紧要。这是关乎尊严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尊严？不愿伤害？这不都只是对活着的人类才会有的顾虑吗？」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阿乌拉打开双臂，仿佛像在炫耀自己的不死军团一样。

「看不出来吗？他们早都已经死了啊」

辛美尔那美丽的蔚蓝色头发，似乎稍稍有些竖了起来。

他是生气了吗？

──本以为是。但只有一瞬间，辛美尔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是啊」

亨梅尔用充满怜悯的眼神凝视着阿乌拉。

「魔族，似乎没有祭奠逝者的习俗啊」

祭奠。

虽然阿乌拉知道这个词，但这是一个她始终无法理解的概念。

之前，她从琉古纳那里听说过。人类之间有一种，将死者打扮得漂亮整洁，然后埋葬在土地里的习俗。这就是辛美尔所说的『祭奠』吗？

「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呢？人类还真是一个喜欢白费力气的种族啊」

「这并不是白费力气」

辛美尔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通过哀悼逝者，传承逝去之人的意志。正是这样，人类才能积累起历史。只要这一切还在持续着……」

辛美尔的眼中，闪烁出觉悟般的光芒。

「人类，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

气氛突然变了。

刚刚还像是受伤的野兽奄奄一息一般的辛美尔，现在却一瞬间，浑身散发着一名高贵战士的风范。在辛美尔的身上，某种变化发生了。

阿乌拉知道，强烈的愤怒和杀意可以激发出人类的潜力。然而，这一刻辛美尔身上所展现出的气魄，似乎完全不同于那种情感。是使命感吗……不，应该说是正义感吧。

无法理解。

虽然无法理解，阿乌拉的脑海中却警铃大作。

她立刻将施展服从魔法的天平拿在手中。

无需再多说什么了。赶紧解决掉他。

「服从魔法『阿泽利尤——」

就在阿乌拉试图将自己和辛美尔的魔力放在服从天平上时。

一道强烈的闪光，将阿乌拉手中的天平打飞。

「什——！」

被攻击了？到底是从哪里——！？

阿乌拉朝着闪光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手持着魔杖的芙莉莲与不死士兵激战着。

在与不死军团交战的同时，居然从那么远的距离精准地击中自己手中的天平？如果这不是偶然的话，那她的技艺真的是超乎想象了。能做到这种事的魔法使，为什么之前一直都对其闻所未闻呢？

阿乌拉咬紧了牙关。

真是轻敌了。真正需要关注的不应该是辛美尔，而是这个芙莉莲──

不，后悔什么的可以暂缓。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至少要干掉眼前的辛美尔。

即使手中没有服从天平，也并非不能战斗。而且对手已经身受重伤。怎么想都绝无可能输掉这场战斗。

阿乌拉试图释放攻击魔法。然而在她这么做之前，辛美尔瞬间靠近她。敏捷的动作。阿乌拉还来不及思考他到底从哪里来的这般余力，就直接吃了一记斩击。

「呜……！」

「阿乌拉大人！」

琉古纳大声呼喊道。

肩膀上鲜血四溅。是致命伤。而且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魔力以惊人的速度从伤口流逝。糟了。力量，正在急速消失着。这样下去会被打败的。现在必须撤退才行。

但是……堂堂七崩贤之一，居然在区区人类面前夹起尾巴逃跑什么的！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即便如此……！

身为七崩贤的自尊、和对生的执着，在阿乌拉心中的天平上相互对峙着。

天平，好像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

「给我记好了……！」

将自己的不死军团抛之原地，阿乌拉撤退了。

＊

与勇者一行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阿乌拉和她的手下们将据点设在森林深处的洞穴里。洞窟内阴暗又潮湿，还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阿乌拉靠在岩壁上，愁眉苦脸地望着洞穴外面。与她内心郁闷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外面晴空万里。洞穴入口处，莉涅和德拉特正在进行着训练对决。对决中，莉涅似乎占据上风，德拉特一直处于被动防御的状态。

不久之后，外出执行侦察任务的琉古纳回到了洞穴。

「向您报告」

琉古纳淡淡地说道。

「高地上残存的不死军团已经被全军覆没了。勇者一行全员无碍，正在朝着魔王城进发」

「是么」

「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阿乌拉侧卧下来。于是，被辛美尔刺破的伤口愈发疼痛起来。这伤口恐怕，一时半会是愈合不了了。而且还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不死军队，原本占据的古堡也不得不弃逃出来。因此，他们才躲进了这个偏僻的洞穴里。照目前这样下去，别说向勇者一行复仇了，甚至连格拉纳特伯爵领都很难拿下吧。

侧卧着的阿乌拉，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道。

「为什么会输呢？」

对于这个疑问，琉古纳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刚结束训练回到洞穴里的莉涅。她带着纯真的表情开口。

「是不是轻敌了？」

旁边的德拉特吓了一跳。

琉古纳故作平静，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严厉地瞪了莉涅一眼。

「莉涅。闭会儿嘴吧」

「呜……对不起」

莉涅垂头丧气。

阿乌拉并没有生气。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劲了，而且这也的确是事实。

然而，这次败下阵来是由于轻敌了，但换个角度来看，只要不疏忽大意就能取胜。对于自尊心十分强的阿乌拉来说，比起被在实力或魔力上击败，这个解释要容易接受一些。

「不会再掉以轻心了。下次再见到他们，一定能杀掉」

「就是这个气势才对，阿乌拉大人」

对于琉古纳的话，阿乌拉嗤之以鼻，扭过头去，一时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紧闭着嘴巴和眼睛，准备这样先打个盹。

——随即，她猛然坐起来。

「阿乌拉大人，探知到了魔力」

「不用你告诉我也知道。真是的，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匆忙啊！？」

阿乌拉边抱怨着边站了起来。

魔力感知范围内，有人类入侵了。从规模上来看，他们的目标无疑是搜寻并消灭阿乌拉她们。虽然对方还没有发现她们的确切位置，但无奈人数实在太多了。其中可能还有魔法使。若是还待在原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琉古纳。快去做些什么」

「您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迎击。难道你忘了身为『斩首吏』的职责了吗？」

对于阿乌拉的委任，琉古纳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也许是因为阿乌拉所施展的魔法是『服从魔法』，又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虽然琉古纳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心里也在思考着。他知道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方法。然而，现在的情况很严峻。

「……抱歉，但恐怕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无法确保击退对方。现在应当撤退」

「又要在人类面前退缩？」

「现在积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阿乌拉皱了皱眉，但放弃了进一步的反驳。战力确实不足，她不得不承认。

「有地方去吗？」

「北上吧。北部高原魔物横行，对人类来说是很恶劣的生存环境。很适合我们藏身」

「只要是个能安宁下来的地方，哪里都行」

「那么，出发吧」

阿乌拉一行走出了洞穴。

＊

顶着暴风雪翻山越岭，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

北上的话，会逐渐接近魔王城，这也增加了与勇者一行相遇的可能性。因此，为了避免路线和他们重叠，阿乌拉一行迂回踏上了北部高原，但似乎绕得有些过于远了。

北部特有的干燥季风呼啸而过，吹得阿乌拉寒意阵阵。

穿过冬季枯槁的森林，阿乌拉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那家伙在北部高原来着。

「这是……」

停在原地的琉古纳惊叹地说道。就连随行的莉涅和德拉特也显露出警惕之心。

穿过森林后的地方，是一个废村。

没有活着的人类、没有生活气息的村庄——这就是『废村』一词的含义，而眼前的景象无疑就是如此。但是，阿乌拉对于废村的脑海中的想象，与眼前这个村庄的景色相去甚远。

眼前的整个村庄，都变成了黄金。

无论是人还是房屋，都散发着金黄色无机物般的光泽。甚至连地面都是如此。无论往哪里看，都没有一丝暗淡，所有的事物都如同镜面一样耀眼地反射着阳光。

这是魔法才能引起的巨大质变。能够施展如此夸张的魔法的人，阿乌拉只认识一位。

「来这里所为何事？」

声音传来。是个很平静的声音。

他站在阿乌拉一行的后方，仿佛好久之前就一直在那里了一样，似乎感到很无聊般的目光投向着地面。尽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直到被叫住，阿乌拉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真是无与伦比的魔力控制。

「马哈特」

黄金乡马哈特。厌恶争斗的魔族中的异类，同时也是最强的七崩贤。

「不为何事。只是路过而已」

「是吗。那就赶紧滚吧」

上次见到马哈特，还是为了击败南方勇者而所有七崩贤集结的时候。当然，对于阿乌拉来说，并没有什么怀旧感或是重逢的喜悦之情。单纯只是想着离开这个地方。然而，若是被告知『赶紧滚吧』之后马上离开，会让阿乌拉感觉很不舒服。

「真是有够浪费的呢」

「什么？」

「明明拥有着这么强大的实力却逃避着争斗什么的。能尽情施展力量不是更好吗？暴殄天物，指的就是你这种吧？」

「尽情施展？好像是很有道理。那要不要先让眼前碍事的人闭上嘴？」

琉古纳、莉涅和德拉特瞬间进入临战状态。阿乌拉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知道马哈特还不至于轻率到对同为七崩贤之一的自己出手。

「无意义的恫吓就省省吧」

说着，阿乌拉简单环顾了一下村庄。

「使用能将万物化为黄金的魔法『迪阿格尔泽』的话，不仅仅是小村庄，甚至可以将一整座城都变成黄金吧。为什么不去取得更大的战果呢？」

「做那种事又有何意义呢？」

「可以炫耀自己的力量啊。对人类还有魔族」

「只会招来麻烦的家伙而已」

「做得彻底一点就好了，把那些麻烦的家伙一并解决掉」

「那之后，要怎么办？」

「那之后？无所谓，想怎么过怎么过不就好了」

「现在我就是在『想怎么过怎么过』」

马哈特仿佛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

「你平时总带着的那群不死族呢？」

「如果你指的是我的不死军团，那这话可大错特错了。别把那种低级家伙和我的不死军团相提并论」

「反正都是操控死尸之类的吧」

「魔法的体系和精度都完全不同哦。能不能不要太过小瞧我了呢」

「自尊心还挺强嘛」

马哈特嘲弄一般地说道。阿乌拉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弦一下子断掉了。

阿乌拉身后，琉古纳用视线示意着「我们离开这里吧」。阿乌拉注意到了，但她不予理会。身为七崩贤的自尊，绝不允许自己被人轻视却一直退缩。

「想怎么过……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之前一直淡漠地回答着问题的马哈特，这一次却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回答道。

「我在寻找某样东西」

「寻找某样东西？」

「是对你来说一辈子都无法寻到的东西」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是又怎样？」

阿乌拉没有回答。马哈特也沉默下来。

一种冷冰冰的氛围弥漫开来。

两人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彼此。没有采取战斗姿态，甚至都没有魔力的流动。可尽管如此，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会对同为七崩贤之一的自己出手——尽管这么想，但阿乌拉对此并没有把握。她深知魔族是种反复无常的生物。指不定什么原因就可能让马哈特亮出獠牙。

气氛如同弓弦一般，越发紧绷。

阿乌拉的太阳穴上，渗出了冷汗。

「还是算了吧」

马哈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就算杀了你，也无法理解罪恶感」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家伙呢」

阿乌拉悄悄地松了口气。她对立刻安心下来的自己感到有些不满。

马哈特的瞳孔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种锋利如刀刃般的冷酷。那便是许多魔族所具有的暴力性所孕育出的冷漠无情。即便马哈特不喜争斗，他也仍然是一名魔族。在这短暂的一点时间里，阿乌拉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马哈特的话有些奇怪。

「你刚说了『罪恶感』吧？」

就连阿乌拉，也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的。但她也只是知道而已。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感受到过罪恶感，也不会有真正理解这个词的那一天。

「这就是你在寻找的东西？难道说，你对人类感兴趣？」

「跟你没关系」

「还想斗嘴？」

「自己和自己斗吧」

马哈特踱步转过身，离开了阿乌拉。

被留在黄金村的阿乌拉，在原地伫立了片刻。

「阿乌拉大人」

听到琉古纳叫自己，她回过头来。

琉古纳一脸迫切地恳求道

「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附近建立据点了吧」

「我也觉得。再也不想见到那家伙了」

＊

那之后又辗转各处数次改变据点，阿乌拉花了很长时间来休养。

与勇者一行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五年、十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在这段时间里，阿乌拉尽量避免与人类接触。她的状态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而不死军团也只收集了很少量的兵力。现在，仍然是潜伏的时期。

尽管如此。

「真是太无聊了」

阿乌拉忍住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她现在住在山间的一座废弃小屋里。虽然不至于狭小到不能自由活动的程度，但与她以前作为堡垒的古堡相比，这种颓废的环境还是挺令她难以接受的。

阿乌拉一边晃动着木制的摇椅，一边陷入了沉思。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印象稍微深一点的应该是魔王被勇者辛美尔击败了这件事吧。对于本就没什么忠诚心的阿乌拉来说，魔王的死本身并不重要。但是，魔王的死，意味着没有人会再向她发布诸如『摧毁某地的那个村庄』之类的命令。这极大增加了阿乌拉的无聊感。

「琉古纳」

「在，有什么吩咐」

琉古纳走到阿乌拉身边。

「我好无聊」

「啊，呃……确实如此」

「帮我找点事干」

面对这样粗暴的要求，琉古纳略显为难。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这样任性地要求了。

「这样啊，那就先来锻炼一下魔力……」

「今天的已经做完了吧。你是在说我懒吗？」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琉古纳立刻辩解道。看来提案有误。

事实上，阿乌拉对于训练一直以来都非常认真。她对于魔法的执着程度堪称是所有魔法使──包括人类在内──都无法企及的。即使魔族是满口谎言、食人血肉的怪物，但他们对于钻研魔法的态度却是十分真诚的。正因如此，琉古纳作为一名魔法使，对阿乌拉怀有着敬畏之情，也愿意迁就她的一些小小的任性。

然而尽管如此……看着悠哉地坐在摇椅上来回摇晃着、忍着一个又一个哈欠的阿乌拉，琉古纳还是有些无奈。

「受不了了」

突然间，阿乌拉站了起来。

「您要干嘛？」

「散步」

「要是被人类发现就麻烦了」

「稍微走一下没问题的。你们几个就留下来看家吧」

阿乌拉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然后走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琉古纳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大人」

琉古纳深深地坐进阿乌拉刚刚坐在上面的摇椅上。椅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听到了这声音似的，里面的房间里的莉涅和德拉特走了出来。阿乌拉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他们两个通常都不会太靠近。

「阿乌拉大人，最近一直这个样子啊」

「大概是因为无法尽情施展力量而感到懊恼吧。或者也可能是，还纠结于栽在勇者一行手上的事呢」

琉古纳说着「把那个拿来」，随后莉涅从厨房里拿来了一瓶葡萄酒。这是他们洗劫并杀掉了经过这个废弃小屋附近的某个商人侯得到的。虽然不好喝也不难喝，但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琉古纳偶尔会喝一点。

「无论如何，就算魔族寿命是很长，但也并非不老不死。真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到完全状态」

他将杯子斟满葡萄酒，放到嘴边。这时，他与德拉特四目相对。德拉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德拉特」

「……失礼了」

德拉特盯着琉古纳，眼神中充满了年轻而又拥有力量的魔族那种特有的傲慢。

「我不明白现在跟着阿乌拉大人的理由。就算是七崩贤，如果无法战斗就毫无威望可言。如果担心叛离会被报复，只需要找个机会将她杀掉就行了吧。在魔王已经死了的如今，也不会受到任何制裁」

琉古纳微笑着。

「真是典型的魔族想法」

德拉特看到琉古纳肯定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喜悦。

「但是，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德拉特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皱起了眉头。

「就算现在状态不好，大人仍然还是七崩贤。不论多么有自信，我都不觉得能暗杀成功」

「可是……！」

「而且，服从魔法『阿泽利优泽』是我见过最强大的魔法。而能在魔力上超越阿乌拉大人的存在，只有同为七崩贤的魔族和人类中最为顶尖的魔法使……这两者可都是少之又少」

琉古纳从摇椅上站起来，俯视着德拉特。

「就算是这么一小部分的存在，大人只要利用不死军团耗尽其魔力，服从魔法『阿泽利优泽』就能生效。明白吗，德拉特？只要不掉以轻心，阿乌拉大人是不可能失败的。如果你想要战果，就老老实实在她身边待着吧」

「……明白了」

一脸不情愿着，德拉特稍稍点头。

好像，还不够害怕呢。

「……服从魔法『阿泽利优泽』对魔族也有效。一旦被阿乌拉大人察觉到你有叛变的迹象，完全控制你的可能性也很大。即使不这样，最近她的心情也不算很好。说不定哪天一时兴起就会把你的脑袋砍飞」

德拉特倒吸了一口凉气。琉古纳感受到了从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于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样一来，至少暗杀的事现在应该已经放弃了吧。麻烦事的苗头还是尽早扼杀为好。

琉古纳静静地喝了口酒。

德拉特心情十分低落。莉涅靠了过来。

「被训了吗？」

「多嘴」

＊

咔嚓。踩到的小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阿乌拉正沿着兽径走着。如同头顶的云朵在天空中流动一样，她的紫色长发也随着风的轻拂翩翩起舞。她随心所欲地在周围的景色里漫步着。

爬上山坡，跳过溪流，跨过树根。就这样一路走着，她来到了一条平整的道路上。地面上留下着马车行进过的痕迹。虽然知道附近有一个村庄，但她第一次知道这里已经修了路。人类又在扩大自己的生存范围。

阿乌拉心情稍微沉重起来。对她来说，人类是有利用价值的存在，但如果数量过多就会显得有些碍眼。

「趁着散步顺便毁掉这个村子吗？」

即使是现在的阿乌拉，摧毁一个村子也是轻而易举。但是事后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所以她还是决定放弃。袭击的话，还是等到她完全恢复力量后再说。

暂时忘记了村子的事情，她继续闷头走着。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太阳开始落山了。泛着红铜色光芒的太阳缓缓将自己隐藏到了山的背后。

阿乌拉来到了一片树木稀疏的开阔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块扁平的岩石。

「啊」

岩石上，有一个人类。

一个还可以称之为少年的人类男性。他坐在岩石上，呆呆地望向天空。由于几乎感觉不到魔力，阿乌拉没有注意到他。看起来不像是冒险家或者魔法使。估计只是附近村庄的普通村民。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阿乌拉，慢慢地转过头来。

要杀了他吗。

阿乌拉走近少年。于是。

「有谁在那里吗？」

「……？」

问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少年将脑袋转向了这边。尽管他望着她，但却问着『谁在那里吗？』，仿佛并没有看到阿乌拉一般。

仔细一看，少年的眼睛白浊一片。

难道是，眼睛看不见吗。

「……错觉吗？」

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

果然，他看不见。既然没有暴露身份的风险，那就没必要杀他了。再说，与这种杂鱼纠缠本就是浪费时间。阿乌拉转过身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了脚步。

浪费时间。

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或许正合适。反正他看不见，也不用担心被发现自己是魔族。就算真被发现了，只要解决掉就行了。

而且──阿乌拉想起了马哈特。

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她仍然记得清楚。那时，尽管嘴上否认，但马哈特对人类抱有兴趣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强大的存在，为什么会对这个弱小的种族如此执着，真是个谜。

如果在这里与这个少年交谈几句，或许就能理解马哈特的想法了。并不是说阿乌拉想要借此亲近马哈特，而是他试图理解人类这件事让阿乌拉不明就里，而感到很恼火。

反正也闲得发慌。试试稍微做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也未尝不可。

既然如此决定了的话。

「呐」

「呜哇！是、是谁？」

阿乌拉搭起腔。少年吓了一跳，肩膀一抖。

「你是看不到我的吧？」

「是、是的……因为小时候受了伤，所以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居然还能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嘛，因为有拐杖」

少年的手在岩石上摸索着。指尖碰到了靠在岩石上的拐杖。

「抱歉，请问您是？」

「只是个冒险者哦」

「冒险者！」

少年脸上焕发出光彩。

「太厉害了。我，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冒险者」

「明明看不见？」

「村里的人也都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实现。在尝试之前就放弃了可不行。爸爸也是这么说过」

「呼嗯……」

「那个，我，名字叫威尔。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都无所谓。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是、是吗？那好吧」

威尔不安地玩弄着双手。也许是在警惕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来听小鸟的叫声。」

「鸟？」

「是的。这里野鸟很多，能听得很清楚」

阿乌拉竖起耳朵。果然，耳边传来了鸟儿的叫声。

「听鸟的叫声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其实没什么用，只是听听而已。心灵会得到治愈」

这就是阿乌拉所没有的感性了。就算听到有鸟在叫，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也许，威尔所说的，就是感性作用后的结果。

「我喜欢听鸟儿的叫声。你知道吗？鸟儿的啼叫是它们用来求偶或者标记自己领地的。这个季节迎来繁殖期的鸟儿很多，所以现在能听到很多种鸟儿的叫声哦」

还没等问起，威尔开始流利地讲解起来。

「而且，鸟儿的叫声对于它们来说不只是动听而已。有些鸟儿在飞翔的同时发出啼叫，但这样做会很累，也容易成为天敌的目标。所以，不管叫声有多么动听，对鸟儿们来说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带着略微粗重的鼻息，他继续说个不停。

对于这个喋喋不休着的少年，阿乌拉好奇地凝视着他。

对话内容姑且不论，但以前从未有人类用这种态度对待她。这让阿乌拉产生了兴趣。

普遍而言，人类对阿乌拉的情感不是敌意就是恐惧。然而，眼前的少年纯粹地谈论着自己喜欢的事物。眼前这一幕，对阿乌拉来说既新鲜又有趣。

「啊，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威尔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没关系。还挺有意思的」

「真的吗？好高兴……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姐姐能不能也给我讲一些你的故事呢？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听冒险者的故事──」

这时，远处传来了钟声。沉闷的声音来自村子的方向。

威尔脸色一沉「糟了」。

「我得回去了……」

「是吗。真遗憾」

希望，能再多观察一会儿。

就这样让他回去吗？阿乌拉一时想到了绑架，但又觉得那样会破坏这个少年身上的『趣味』。

于是，她提议道。

「如果明天你还来这里，我就给你讲些冒险故事听哦」

「诶？可是姐姐不是在旅行中吗……」

「稍微逗留下没关系的。时间有都是」

阿乌拉说完，威尔的看不见东西的眸子里似乎闪烁起了光芒。

这样以来，多少能排遣一下无聊吧。

＊

自那一天起，每天一到傍晚，阿乌拉和威尔都会碰面。两人坐在岩石上，一直聊到村里的钟声──似乎是催促村民回家的信号——响起为止。阿乌拉即兴编了一堆冒险故事讲出来，而威尔则听得津津有味，一副完全没有怀疑阿乌拉是魔族的样子。

尽管如此，有时他还是会问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姐姐住在哪里？」

「姐姐会在这里待多久？」

「姐姐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被问及这些问题时，阿乌拉要么是随便扯个谎，要么就是岔开话题。幸运的是，威尔一提起野鸟的话题就会滔滔不绝，所以蒙混过去并不难。

「有些鸟儿，会模仿叫声」

「模仿叫声？」

「对。它们模仿其它鸟儿的叫声，这样就能吸引雌鸟。或是模仿天敌的叫声来避免被袭击」

「好像听过类似的」

模仿天敌的叫声来避免被袭击。听起来很像魔族。特别是弱小的魔族经常会使用这种手段。

不，甚至强大的魔族也可能如此。为了欺骗人类或与魔族进行沟通而使用语言，但很多时候并不能真正理解那些话语的真实意义。说到底，对于魔族来说，语言只是模仿人类的复杂叫声而已。

「有会说人类语言的鸟吗？」

「好像有哦。但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你的眼睛看不见，居然懂这些事」

威尔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其实，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她非常博学，以前经常给我讲各种各样的生物。妈妈给我讲的那些，我一直都记着」

威尔若有所思地说道。似乎非常仰慕『妈妈』。

「妈妈不仅知识渊博，而且曾经是个很厉害的魔法使」

「曾经？现在不是了吗？」

「啊……是的」

威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着，突然间却支支吾吾起来。

「……妈妈，五年前去世了」

「怎么了？」

「村子被魔族袭击了。妈妈和爸爸为了保护村子而战斗。其他的大人们也加入了战斗，但还是没能战胜魔族」

「即便如此，你还是幸存下来了」

「妈妈和爸爸保护下让我得以逃脱。但魔族的攻击异常猛烈……我的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

威尔触摸着自己的眼皮。他的表情并未泛起悲伤，只是一脸疲倦。

「为什么，魔族要来袭击村子呢？」

这个问题并不是针对阿乌拉这个个体，而更像一种感叹着这世间的不幸、质问着这世间的无理而发出的提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吃人，也可能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力量。有时候也会没有特别的理由，心血来潮地随性袭击。人类是不可能理解魔族的思维方式的」

「就算长得一模一样，说着一模一样的语言，但仍然无法相互理解彼此吗？」

「若是可以理解彼此，魔族和人类就不会争斗了上千年吧」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然后村子被袭击了，你失去了双眼」

「魔族，或许也有一些隐情」

「隐情？」

「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威尔不太自信地低下了头。

阿乌拉感到匪夷所思。听起来威尔好像希望能与魔族共存。即使他的村庄被袭击、他的同胞被杀害、甚至他的光明都被夺去。

「你不恨魔族吗？」

「我……恨。可是，我不认为所有魔族都是坏蛋。我觉得其中也一定会有好的魔族」

「那样的魔族，会有吗？」

「肯定有的。世界这么广阔」

威尔祈祷似的说着。

好的魔族。真是令人发笑的妄言。但威尔却是很认真的。不同于那种无知的人类所表现出的软弱和痴傻，他有着一种坚定的信念。这让阿乌拉对他更加感兴趣了。

……可即便如此。

如果试图与人类相互理解的魔族就是好的魔族，那么渴望与人类共存、却下令摧毁了无数村庄的那个魔王，对威尔来说，是好的魔族吗？

＊

尽管年纪不大，但威尔博学多识。他知道许多即使是活了五百年的阿乌拉都不知道的事情。当阿乌拉含蓄地表达疑问时，威尔总能给出确切的答案。这是在与魔族交谈时从没有过的感觉。

本来，像威尔这样的人的志向应该是成为学者或教师，但他的梦想却一直是成为冒险者。在这一点上他从不曾让步。

「我觉得你不太适合」

「就算不合适，我还是想成为冒险者。最近村里的人们也开始支持我了，虽然就一点点。这是我坚持努力训练的结果」

「呼嗯」

听他说，他似乎备受村里人的喜爱。当提到这一点时，他本人害羞地笑着说「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从威尔的表情和措辞中，可以看出他与村里人之间的信赖关系。

「最近我也在学习魔法哦。现在正在学习一般攻击魔法」

「欸——能使出来吗？」

「不，完全不行……和妈妈不一样，我好像没什么魔法天赋」

「不行吗。不过就算真学会了，看不见的话也没办法命中目标吧？」

「那么，还是只能锻炼身体了吗」

说实话，阿乌拉觉得他即使锻炼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为了避免说出实话引起他的反感，阿乌拉选择了缄口不言。

「记得，姐姐是魔法使对吧。很厉害吗？」

「很厉害的哦」

「有多厉害？一级魔法使那种程度吗」

一级魔法使……对于一直过着隐居生活的阿乌拉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是从用辞中可以推测出这是某种等级。那么就很容易接住话了。

「是啊。比一级魔法使还要厉害哦」

「真的？太厉害了……」

带着叹息，威尔感叹道。

「我也，好想变强啊」

威尔喃喃道。虽然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是言语中透露着强烈的意志。这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正愿望。

「你一定可以的哦。只要努力」

与威尔相反，阿乌拉说出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语。但是威尔如像往常一样地坦然接受了，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姐姐真温柔呢。虽然有时候会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高高在上是事实哦」

「……姐姐，你多大？」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是少女的秘密之类的吗？」

嘻嘻，威尔笑了起来。阿乌拉也差点跟着笑出来。

——秘密，吗。

倘若，他知道了现在与自己聊天的对象是个魔族，那么这个少年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好奇心在胸中涌动，但阿乌拉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

「听说勇者辛美尔死了」

「是吗」

阿乌拉在摇椅上来回晃着身体的时候，琉古纳向她报告。

废弃的小屋外，雨水不停地滴落着。雨滴「啪嗒啪嗒」地敲打着窗户，天花板上渗出些许雨水。虽然才搬到这个废屋里不到一年，但也许该考虑换个据点了。

「死因是？」

「大概是老死的吧」

「勇者辛美尔也无法战敌不过寿命的束缚啊」

对曾经打败自己的人类死掉的喜悦，或是对失去复仇机会的遗憾，阿乌拉都没有。只是，一想起在勇者一行人的战斗中的败退，喉咙里就涌上一丝苦涩。失败的滋味，还是很难忘记的。

「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指」

「有的吧。精灵啊，矮人啊那几个」

「啊……其他三个似乎还活着。自从击败了魔王以后，似乎就没有什么大动静了」

「那太好了。活着的话，就随时都能去杀掉」

特别是芙莉莲──作为精灵，她的寿命很长。而且还是优秀的魔法使。应该不会轻易死掉。只要活着，总会有再次相遇的时候。到那时，一定要好好地打败他们。

阿乌拉从摇椅上站起身来。

轻轻握起再张开手掌，试着注入魔力。

阿乌拉笑起来。

「终于呢」

＊

与威尔见面除了消磨时间没有别的意义。但纵观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也还算是段有意义的时光。和人类的交谈也不错，光是有这种想法也令人觉得有趣。

或许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点马哈特对人类抱有兴趣的原因。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这已经足够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力量已经完全恢复了。

恢复到了与勇者一行战斗之前的状态，花费了半个多世纪。现在不需要再休养了。接下来就要恢复常态了。凭借着本能杀人，积蓄力量。

先袭击附近的村庄吧。就算很少，也想先增加一些不死军团的兵力。虽然对村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战力有点不满，但总聊胜于无。

在那之前，先稍微填饱肚子。

阿乌拉按照惯例的时间，来到了惯例的地点。步伐很轻快。陶醉于力量回归的全能感之中。天边那抹转瞬即逝的晚霞，看起来宛如鲜血一般殷红。

最后要与威尔说些什么好呢？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魔族会有什么反应呢？虽然不能再与他交谈稍有遗憾，但也无可奈何。说到底，阿乌拉是魔族，而威尔是人类。无论重叠上多少言语，这两个种族之间至始至终都是不可能相容的。

到达了目的地。

「哎呀？」

岩石上，并没有少年的身影。

威尔通常会比阿乌拉先到达这个地方。然而，他并不在这里。

可能是来得太早了吧——这么想着，阿乌拉决定坐在岩石上等待起来。

可是，威尔始终没有现身。

「……好慢啊」

太阳已经落于山阴，满月在低垂的穹顶上升起。

这么说来。阿乌拉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刚刚完全没有听到通常会在日落时分响起的村庄的钟声。是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乌拉站起身来，用飞行魔法使自己浮在空中。然后直接朝村子飞去。

半晌，她的魔力感知有了反应。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人类的东西。与阿乌拉相同，像是魔族的东西。那东西，就在村子里。

阿乌拉一点点靠近着，直到她可以用肉眼隐约地看到村子。由于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阿乌拉缓缓地降低高度，然后降落在村子的正中央。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村子，已经完全被摧毁了。

房屋已经尽数倒塌，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人。每个人的身体都被大剖开来，都已经死去了。

一切都寂静下来。

村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死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魔力正在靠近。阿乌拉转过身。

「断头台阿乌拉吗」

魔族说道。

从头盔中伸出来的两只角，全身覆盖着笨重的粗糙铠甲。此外，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重量大概要比阿乌拉的体重还要多两倍。

这个魔族，阿乌拉记得。至少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想起来了。

魔族将军——战斧格罗斯。不是靠魔法，而是精通武器的强者。

见阿乌拉沉默地盯着他，格罗斯开始道。

「真是惊讶。一直没听到过你的消息，没想到你还活着」

阿乌拉移开目光，环视着整个村庄。凄惨，非常适合形容这里现在的状况。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无一幸免，都已经被典型的魔族作风般地、无情地、残忍地、彻底地蹂躏践踏而死。

「这是你的地盘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许多尸体手里还握着武器。可能是为了与格罗斯战斗而准备的。然而，有些武器却断折了或是变成了碎片。是被战斧劈开了，还是被铠甲挡开了……无论怎样，显然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有几个人逃掉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附近城镇的魔法使和战士们组成的讨伐队过来」

阿乌拉下意识地寻找着威尔的身影。至少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他的尸体。他逃走了吗？不，根本无法想象眼睛看不见的威尔如何逃得掉。

「我要离开这里了，你怎么办？」

阿乌拉将目光转回格罗斯身上。

「怎么办呢……」

她用手托着下巴思索着。

一瞬间，许多想法在脑海中掠过──但是，魔族的本能将它们全部扼杀了。

服从的天平在阿乌拉的手上出现。

然后。

「服从魔法『阿泽利尤泽』」

格罗斯和阿乌拉的魔力，被放在了天平。虽然对手是将军，但他的优势仅仅在于武艺。魔力并不是他的强项。理所应当地，天平倾向了阿乌拉的那一边。

格罗斯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从头盔下传来了他动摇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

阿乌拉仿佛一个得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笑起来。

「刚好，我需要一位强大的士兵」

格罗斯短暂地抵抗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本来应该把他的头颅砍下来让他成为一具无意识的不死士兵，但魔族一旦死亡就会化为尘埃。服从魔法『阿泽利尤泽』已经生效，所以即使他的头仍然连在身体上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仍然要抵抗，那就随便处理了便好。

阿乌拉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那轮满月。

「今天运气真好」

自己的猎物被抢走了，多少有些愤怒，但那不过是小问题而已。

她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变成傀儡的格罗斯，一定会成为阿乌拉的重要战力。而且，据说讨伐队马上就要到来了。与其将没有经过训练的村民纳入不死军团，还是收集那些经过训练的魔法使和战士更好。

就这样继续下去，不断扩充不死军团的规模吧。迟早有一天，一定会拿下当初不得不放弃的格拉纳特伯爵领。

「格罗斯，给我拿把椅子来」

阿乌拉立即向已成为傀儡士兵的格罗斯下达命令。格罗斯从一旁倒塌的房屋中拖出了一把椅子，然后仿佛一个彬彬有礼的仆人一样，把椅子拉到了阿乌拉的身后。

阿乌拉悠然坐下来，意气风发地翘起腿，在尸横遍地的一片死寂之中，迫切地期待着魔法使和战士们的到来。

突然间，听到空中传来的鸟儿的叫声。

一声低沉而悲伤的啼叫。

这种鸟儿的名字，威尔曾经告诉过自己。名字，是什么来着──

似乎，已经忘记了。

第5话

葬送

看似永无止境的孤独道路上，马车缓缓行驶着。

并不是农夫或是露天小贩驾驭的那种，而是专门用来载人的马车。箱形客舱内部，设计成可以容纳四人、两人对坐的格局。虽然空间不是很宽敞，但作交通工具，已经可以算得上很奢侈了。

现在，车里有两位乘客。

拥有着银白色头发的精灵，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任何交谈，都只是静静地眺望着窗外。外面是一片翠绿的草原，由于几乎没有高大的草木，视野非常开阔。微风吹过，柔嫩的新绿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泛起一阵阵涟漪。

「像这样悠闲的旅程好久都没有过了啊」

年老的女性说道。

她的眼角布满了皱纹，身体有些消瘦。然而，她的坐姿却展现出一种犹如久经风雨的树木般的坚韧。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中透露出深邃的洞察与野心。

被后世传颂为传说中的大魔法使——伏拉梅。

「是吗。我还觉得前不久就有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芙莉莲？」

被称为芙莉莲的精灵，尽管有着一副少女般的外表，但却散发着一股成熟的气质。听到伏拉梅的问题，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大概是十年前。那一次好像是被北方的王族邀请过去的吧」

「啊，想起来了。是为了抵御魔族的袭击，去布设防护结界那次吧。那个结界可真是个力作呢。估计今后的一千年里都不会被破解开吧」

伏拉梅呵呵地笑起来。

「为什么笑？」

「没什么。在芙莉莲看来，十年前也只是『前不久』呢。对于寿命长到接近于永生的精灵来说，十年、二十年也只是宛如眨眼之间而已。真是难以想象的感觉啊」

芙莉莲微微眯起了眼睛。

「师父不也差不多吗」

「欸——我吗？」

「今后的一千年里都不会被破解的防御结界什么的，大概只有极度自信的家伙或者白日梦想家之类的才能说出来的吧。但对师父来说是可以实现的。在短短几十年的人生中实现这一目标，对我来说同样难以想象」

「还真会夸人呢。不过讨好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哦」

「只是在说事实而已哦」

「真是个小可爱」

伏拉梅看上去心情不错。

伏拉梅的性格总是飘忽不定的。芙莉莲对于伏拉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仍然感到摸不着头脑——或者说，感觉她捉摸不定。她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魔法，尽管也痛恨着魔族，却从未展露出过激的情绪。然而，有时她又会展现出孩子般的纯真。

真是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

「话说回来师父」

「嗯？」

芙莉莲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辆马车，是要往哪里去来着？」

实际上，芙莉莲别说是目的地了，甚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坐上这辆马车都不记得了。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了。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上车时候的记忆却仿佛被笼罩在浓雾里一般模糊不清。

「这样啊，是忘了吗」

伏拉梅无可奈何地微笑着说道。

「嘛，总能想起来的啦」

「……」

既然伏拉梅这么说，想必就是这样了。

尽管如此，芙莉莲还是无法完全释怀，悄悄尝试着探测起魔力。有可能是被施了让人产生幻觉或修改记忆的魔法。也许可能是多虑了，但如果是伏拉梅的话，芙莉莲认为她有可能这么做。

然而结果却是徒劳。没有发现任何魔法的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放松警惕。你果然是一位优秀的魔法使呢。不愧是我的弟子」

尽管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好像还是被察觉到了。芙莉莲有些尴尬。

「真荣幸呢。能受到大魔法使伏拉梅的赞扬什么的。」

「并不是在挖苦你啦。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不过现在不需要思考那么多。放松一点，好好享受马车旅行就好」

「……知道了」

虽然并不能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但左思右想也够累的，所以芙莉莲决定听从伏拉梅。

「可是，就算说好好享受……要享受些什么呢？」

「是呢。那就来聊聊回忆吧？」

「回忆吗……」

和伏拉梅一同度过的时光，在芙莉莲脑海中复苏着。

「好像没什么愉快的回忆呢」

「肯定有的吧」

「毕竟，从师父那里学到的就只有战斗的事」

「因为是你需要的啊。但即便如此，也不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吧？」

「唔嗯……」

芙莉莲抱着双臂沉思着。

「……那次模拟战，是第几次的事来着──」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

「让对手无法再行动就算胜利」

伏拉梅充满威严地站在那里，简洁地传达着模拟战的规则。

在宁静的森林中，两人对视着。芙莉莲的修行主要是提高魔力水平，但偶尔也会像这样进行模拟战。到目前为止，芙莉莲的战绩一直是全败。

「要全力以赴哦，芙莉莲」

「我是这样打算的。不过师父没问题吗？昨天一夜都扑在魔法研究上没睡吧？」

「作为限制条件正好」

「啊是吗」

看着伏拉梅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芙莉莲立即释放了魔法。只是个凝聚魔力然后发射出去的简单攻击。正因为如此，对于已经拥有庞大魔力的芙莉莲来说，这或许是一个非常强有力的打击。

但是伏拉梅用最基本的防御魔法轻松化解了这一击。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不要正面交战——伏拉梅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于是暂时，芙莉莲停止了攻击。

「已经认输了吗？」

「怎么可能」

芙莉莲隐藏在树荫下。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抑制着魔力，同时，绕到了伏拉梅的盲区。然后又释放了魔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瞄准虚弱点，攻击并撤退。无论被防御下来多少次，只要继续下去形成持久战，总会找到破绽。这就是她的战术。

伏拉梅无奈地挠了挠头。

「真是朴素的战术呢。但也不错」

伏拉梅开始奔跑起来，试图缩小与芙莉莲的距离。通过攻击轨迹，她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位置。

于是，芙莉莲也随着跑了起来。

一边逃离着伏拉梅，一边间歇地穿插攻击。被追了一会儿到了某个地方，芙莉莲突然战术一变，开始猛攻起来。

就算是伏拉梅面对这样猛烈的攻击也暂时放弃了追击，集中精力于防御。芙莉莲明白自己的攻击都会被挡下来，但也做到了一点点地逼退着伏拉梅。

然后她们穿过了森林。再往前就是——

「到此为止吧」

已经把伏拉梅逼到了悬崖边。

已经无处可逃了。伏拉梅瞥了一眼背后的悬崖。

「原来是边逃边引诱我追过来吗？在这里，我就无法自由行动了」

只要再退几步，就会直接跌落至悬崖底部。即便如此，伏拉梅也没有失去镇定自若的风范。不仅如此，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仿佛在欣喜着弟子的成长一般。

芙莉莲准备给对方最后一击。她将魔力凝聚于手。这时，伏拉梅举起了双手。

「……打算怎么做？」

「我投降，是我输了。在这个距离被打中，就算是我也难以幸免于难」

芙莉莲一脸烦躁。

──让对手无法再行动才算胜利。

她在脑海中重复着模拟战的规则，淡淡地说道。

「我可不会上当。还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让我放松警惕吗？师父假惺惺的哀求我已经听腻了」

「欸——学聪明了啊。明明一开始还挺容易被骗到的呢。」

「所以我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至此，芙莉莲下定决心。抱着结束这场战斗的觉悟，准备起施展束缚魔法。

就在这时，伏拉梅挑衅地扬起嘴角。

「那么，这个怎么样？」

嗞梆！伏拉梅瞬间释放魔法斩击。芙莉莲立即摆出防御的架势，但来的并不是反击。伏拉梅释放的魔法顺着她自己的脚下斩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正当芙莉莲错愕之际，伏拉梅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

「等……！」

要掉下去了。芙莉莲立刻朝伏拉梅冲过去。尽管伸出的手勉强够到了她的身体，但两人还是一起从悬崖上坠落下去。

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向她们迫近，风刺耳的呼啸声划过耳际。这时，伏拉梅开口道。

「来吧，救我吧芙莉莲。这样下去，你的师父就要死了哦」

「不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向我求救啊……」

芙莉莲在空中调整一下姿势，凝视着下方的地面。

飞行魔法……还不会用。那是魔族的专利魔法。也许过个几百年，芙莉莲也能够使用，但现在是不可能的。那么，该怎么办呢。

犹豫了一刹那，芙莉莲抱起伏拉梅，一边转头向地面释放了魔法。她不断地调整着力量，连续攻击着。利用释放魔法的反作用力，减缓着最终坠落时会受到的冲击。

芙莉莲的计划果然奏效了。但是也没能完全地抵消下坠的势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而伏拉梅则优雅而华丽地借着芙莉莲的身体，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

「啊疼疼疼……」

揉着屁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真是的，太胡来了……她刚想抱怨，环顾起四周时，却没看到伏拉梅的身影。

刚想到某个可能性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我赢了」

一股魔法生成的绳子紧紧缠绕在芙莉莲的身上。双臂被牢牢地固定住，再使劲也动弹不得。似乎也无法用魔法割断。

芙莉莲这才明白一切。

伏拉梅利用自己当作诱饵，制造了破绽。

「……太狡猾了」

「所以我才能赢」

脸不红心不跳地、伏拉梅理直气壮地说道。

「如果我不救你的话怎么办？」

「只是从那种高度落下，我自己也能解决。你失败的原因，就是对于意料之外的情况缺乏，误判了我的实力哦」

哑口无言。

真是卑鄙的战斗方式。但是，越是卑鄙越能产生效果。这是从伏拉梅在她穷尽一生欺骗魔族的经历中，就算不情愿也是学到了的东西。

自己真的会有能够战胜这个人的一天吗。芙莉莲这样想着的时候，束缚着身体的绳子自然地解开了。

伏拉梅仿佛安慰她一样，把手放在芙莉莲的脑袋上。

「听着，芙莉莲。在和魔族战斗的时候，必须让自己保持彻底的冷酷无情。但是善良，也是建立和平时代的不可或缺的要素。虽然在模拟战中输了，但你救我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

「……那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练到你擅长为止。仅此而已」

好啦，回去吃饭吧。

如此说完，伏拉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芙莉莲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追上去跟在伏拉梅的身后。

「还真是没什么愉快的回忆啊」

「刚才那个就不错吧」

伏拉梅马上插嘴。

的确，是个很好的教训。今后应该绝对无法忘记的。

「但是，说到有趣的回忆，那个就不算了吧」

「那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会很开心？是把脑袋塞进宝箱怪里的时候吗？」

「我又不是喜欢被宝箱怪吃掉。但是如果是里面有宝物的可能性下，即使99%的可能都是宝箱怪，也都应该去打开吧」

「真是个怪人呢」

「我唯独不想被师父这么说」

含着嫌弃的语气回答道，但伏拉梅只是轻哼了一声，置之一笑。

「师父又是怎样的呢？」

「怎样？」

「师父觉得做什么的时候会很开心？」

「唔」伏拉梅抱着胳膊，露出沉思的表情。

「在做魔法研究的时候可能会很开心」

「总是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时候啊」

「连续一个星期都没睡觉的时候，我自己都对自己很震惊」

「那已经超出了开心的范畴了吧……我也喜欢魔法，但也还没到那种程度」

「不是有一次说着『我去找找召唤魔法所用的素材』就出去了吗，然后就一年多没有回来」

「就一年而已吧」

「从人类的感官来看，一年的外出不归已经可以用『旅行』来称呼了」

芙莉莲歪了歪着脑袋。

和伏拉梅生活在一起，虽然几乎感觉不到种族上的差异，但唯独对时间的感觉始终无法协调。比如，把打扫房间、洗被褥这样麻烦的事情拖延的时候，芙莉莲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拖到五年后甚至十年后。因此经常被伏拉梅责备。

「在精灵聚集的村落的生活是怎样的？」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现在和其他种族生活在一起，所以会有一些分歧」

「打扫卫生是怎么做的？哪怕寿命再长，房间变得脏乱的速度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脏了的话大家就会马上打扫啊」

「……你这么懒惰并不是种族问题，而是个人性格吗」

「是吧」

「有自觉的话就改正啊」

严厉的批评。没有反驳的余地，芙莉莲老实地抿起嘴。

要是师父开始说教起来就麻烦了。为了转移话题，得赶紧说点别的。

「……这么说来」

突然，想起了什么。

「除了战斗之外，师父还教过我其它一些东西」

「有过吗，那种事」

「嗯。嘛啊，虽然感觉没什么用就是了」

那是伏拉梅还年轻的时候。

芙莉莲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但也有时候会接受坐修的理论课程。当然，教她的是伏拉梅。从更深入地理解魔法体系到战术指导，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仅仅实力上强大是不够的」

那天，芙莉莲在伏拉梅用于研究的房间里上着课。

「虽然我们的敌人是魔族，但有时候也会出现人类之间的对立。在这种情况下，需要的不是魔法，而是对话。如果一切都试图用武力来解决，那和平时代是永远不会到来的」

和平时代──这是伏拉梅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可能是在说同魔族的战争结束后吧。那究竟会是几千年后的事呢。哪怕对于芙莉莲来说，似乎也是个很遥远的未来。

「至少应该掌握最低限度的谈判技巧，但你对人类的了解不足，也不是那种能灵活应对的类型」

「嗯，我是不否认」

「这样的话」

伏拉梅嘿嘿地笑起来。

「把能够轻松笼络任何人的奥义传授给你」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嗯，但记住不得滥用哦。使用得越频繁，效果就会越弱」

伏拉梅站到了芙莉莲的面前。看起来干劲十足。简直就像要传授绝招一样。

「听好了。首先，左手叉在腰上，右手的手指并拢贴在嘴唇上。你也学着我做」

按照指示，芙莉莲做出了和伏拉梅同样的姿势。

……总感觉这个姿势看起来很蠢。

「然后，像这样」

啾~。伏拉梅从嘴唇上展开右手，撅起嘴唇做了个吻的动作。

「……」

「……」

「这是什么？」

伏拉梅放下手，一副严肃的表情。

「是色诱哦」

色诱……虽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对芙莉莲来说，听起来像是遥远的异国语言。

「用了这招，就算是多么顽固的人类也会听从你的话的」

「真的吗？完全不理解」

「其效果因人而异。另外，对小孩子没有用」

芙莉莲皱起眉头。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但如果真的「姆」地嘟起嘴生气，那才是真的承认自己就是个小孩子。现在应该表现得像个大人一点。

「嘛，如果有机会的话会试试看」

「对于有些人效果可能会出奇地好，所以要小心使用」

「知道了」

就这样，芙莉莲学会了飞吻。

「这种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啊」

伏拉梅一脸看呆了的表情说道。

「还没对谁试过呢」

「那种招数还是留着为妙」

因为毕竟是绝技嘛，伏拉梅补充道。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下一刻，伏拉梅突然露出了一副很怀念的表情，静静地垂下眼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色诱吗……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虽然说是很久以前，但其实也不过才几个十年之前而已。

不过……芙莉莲一边想着，一边看着伏拉梅。与初次相遇时相比，伏拉梅已经老了许多。她的身体不断地衰弱下来，年轻时浑身散发出的那般耀人的光辉也逐渐黯淡下来。但是『衰老』似乎并不像芙莉莲想象的那样糟糕。只要看着伏拉梅，就能清楚感觉到这一点。

衰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或许，这是一个自己一生都永远无法理解的概念。但这并不是羡慕。只是，有种确实是与自己不同的实感。

「不过嘛，真的经历了好多啊」

伏拉梅感慨地说着。

「结果，都是一堆不怎么样的回忆」

「是啊。跟你认识也已经快五十年了……现在来看，真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呢」

「那肯定，毕竟才短短五十年呢」

「是呀，才短短五十年而已」

伏拉梅呵呵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芙莉莲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斜。

是到目的地了吗？但是往窗外看去，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辽阔草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别说村子了，连一栋建筑物都没有。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停下呢，正感到奇怪的时候。

「那，我先下车了」

「诶？」

伏拉梅打开车门，走下了马车。

芙莉莲想着姑且先下车跟上去，但伏拉梅却说着「慢着」，制止了她。

「你也有地方要去吧。在这里下车做什么？」

「说『做什么』……」

「好了，快上车去吧」

「师父要去哪儿？」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哦」

说着，伏拉梅半强行地关上了车门。随后，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窗外，伏拉梅温柔地笑了。

「再见，芙莉莲」

「啊……」

芙莉莲扒在车窗前，注视着朝这边挥着手的伏拉梅渐行渐远。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见，芙莉莲靠在座位上。

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明明将她置之原地而离开的，是自己。

这辆马车到底是要去哪里呢。至今也想不起来。或许去问问车夫会比较省事……

「嘛，算了」

伏拉梅说的话永远是不会错的。如果她说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话，就相信她吧。

芙莉莲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来啦。起来啦，芙莉莲」

恍惚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咣当一声，震动传到了身体上。.马车似乎还在行驶。看来还是没有到达目的地。那么，是谁在叫自己呢。

微微睁开眼睛，一张年轻的脸庞凑了过来。蔚蓝色的头发，清澈的眼眸，还有一颗泪痣。

勇者辛美尔坐在芙莉莲的对面，温柔的目光倾注在她身上。

芙莉莲眨了眨眼睛。记得是与伏拉梅分别后，稍微打了个盹。那之后，怎么样了呢。

……不对。

伏拉梅，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所以，刚才的那一切都是梦。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心中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怀念的情感，芙莉莲再次闭上了眼睛。

还有点，没睡够。

「喂，别睡回笼觉啊。起床啦，芙莉莲」

辛美尔呼唤着，同时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嗯……让我再睡五年……」

「睡得也太过头了吧！」

「哈哈哈，起床样子永远这么差呢」

「冬眠的熊都不会睡这么长吧」

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尽管很勉强，芙莉莲还是决定起来。

被三张熟悉的面孔注视着自己。在芙莉莲旁边，坐着一位戴着眼镜、将头发梳成背头的僧侣。斜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粗糙头盔、留着很长胡须的矮人。海塔与艾泽。勇者队伍全员都聚在这个马车里，让空间变得很拥挤。

「早上好。睡得好吗？」

辛美尔对芙莉莲微微一笑。

「一般般吧……我梦见了师父」

「芙莉莲的师父，就是那位大魔法师伏拉梅吧？真是做了个好久远以前的梦呢」

虽然并没那么久远哦，芙莉莲刚想这么说，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伏拉梅在梦中也有过类似的对话。这让她觉得有趣，不由得笑了起来。

「哦呀？看来心情很不错呢」

海塔凑过来说道。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从他的长袖里能瞥见藏起的酒瓶。

「你喝酒了吧」

「就一点点而已啦」

好像醉得很厉害。

「这个酒肉和尚，喝得烂醉还不自知」

「到时候照顾我一下就好了」

「要不要给他扔下车」

「太过分了！」海塔叫着，佯装伤心地哭泣起来。见此情景，艾泽叹了口气。

「真是的，一有机会就喝个不停。还好意思自称僧侣」

「我会害羞的」

「没在夸你」

哈哈哈，海塔大笑起来。一会大哭一会又大笑的，忙死他了。

虽然肩负着讨伐魔王的使命，但勇者一行却异常地轻松热闹。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情景。这就是勇者队伍的日常。尽管芙莉莲感到有些愕然，但她并不讨厌这种轻松的氛围。

忽而，她望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草原延绵不绝。远处的地平线将碧空如洗的蔚蓝与广袤无垠的碧绿一线分隔。

和梦里的景色，别无二致。

咦？芙莉莲歪了歪脑袋。

「那个啊」

「嗯？」

「我们乘这辆马车，要去哪里来着？」

又来了。这种感觉。

梦中也曾有过同样的情景。到最后，还是一直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而在现实中，芙莉莲也忘记了他们要去哪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觉得只要努力一下就能马上回忆起来。几乎就在嘴边。但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

「辛美尔是知道的吧？」

芙莉莲问道，辛美尔回答道「当然」。

「这辆马车呢——」

就在这时。

突然，海塔用力推开了马车的车门。他仿佛是忍受不住了什么似的，猛地把上半身探出去。正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

「呜呕呃呃呃呃呃……」

车里又充满了酒味。

「唔哇」芙莉莲一脸嫌弃。果然不能边坐马车边喝酒啊。所以不都说了嘛。自己在心里嘀咕道。

「喂，不好了！海塔……」

辛美尔面露严肃之色，颤抖着声音，随即喊道。

「海塔吐了！（译注：在日语中『海塔』与『吐了』发音完全一致，原句的发音为『Haita Ga HaiTa！』，也可理解为『海塔就是海塔！』）」

「……」

「……」

「呜呕……」

陷入沉默的马车内，车轮颠簸的声音和海塔的呕吐声空荡荡地回荡着。

艾泽瞥了一眼辛美尔。

「是冷笑话吗？刚那个」

「嗯，本来希望你们能至少笑一笑的」

「还不够有趣」

艾泽拍了拍海塔的背。手法娴熟。使出浑身解数想出的无聊冷笑话并没有成功引起笑声，辛美尔垂头丧气起来，然后转向了芙莉莲。

「芙莉莲，有没有能生成水的魔法？」

「如果是刨冰的话……」

「嘛啊……那个也行。拜托了」

辛美尔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摊开。然后，芙莉莲使用了生成刨冰的魔法倾倒在上面。

「来吧，海塔。代替水的」

海塔一口一口地将手帕上堆积如山的刨冰全含在嘴里。

「好凉……而且一点调味都没有……」

「别挑了」

海塔泪眼汪汪地吃着刨冰，艾泽则默默地抚摸着他的背部。

「应该没事了吧」辛美尔靠回座位上。

「真是的……只要不喝酒的话，他还是个挺优秀的僧侣」

「嘛，没吐在里面就不错了」

「我可不想去想象那种情况」

辛美尔打了个寒颤，然后重新转向了芙莉莲。

「抱歉，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乘坐这辆马车要去哪里——芙莉莲本想问的是这个，但刚才发生的一幕让她完全失去了兴趣。而且，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不可。反正等到地方了就知道了。

「没什么，没关系」

「是吗？那就算了……」

虽然芙莉莲的表情还是让辛美尔有些在意，但他也没有再进一步追问。

「比起这个，辛美尔为什么要叫醒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大家一起聊聊天而已」

辛美尔明快地说完后，又用略带担忧的眼神窥视了过来。

「……打扰到你了吗？」

「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我错了」

辛美尔垂头丧气起来，像个受到了责备的孩子。打扰自己午睡确实是大罪。但看到他这样一副表情，芙莉莲的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愧疚。

没办法，作为一个成熟的女性，现在应该展现出宽容的姿态。芙莉叹了口气。

「嘛，陪你聊一会儿也行」

辛美尔的脸上像是阴云散去一般晴朗了起来。

「太好了。那，我们再来好好讨论一下之前给我制作的铜像有多么帅气──」

「我还是睡吧」

「嘛啊别这么说嘛」辛美尔央求道。见此情景，艾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而海塔则脸色惨白得活像个不死族。

之后，大家就继续喋喋不休起毫无意义的谈话。

都是些明天肯定会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如果为这种事情消磨时间的话，还不如去寻找魔导书、或进行魔法训练、或者睡个午觉之类的才更有意义。尽管如此，芙莉莲却并没有感到无聊。

即使话题内容毫无营养，也感到了一种满足。

「──所以，那个时候发现的能够让人倒立的魔法真的派了大用场」

「芙莉莲真的很喜欢魔法呢。」

辛美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没有，也就一般般吧」

「但你知道的魔法可真是很多啊」

辛美尔这样说着，海塔倏然抬起了头。虽然刚才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但现在似乎正在逐渐恢复意识。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魔法使，但像你这样对魔法收集如此热衷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别的谁……」

「谈不上有多热衷哦。只是数百年来都没怎么见过人，一直在独自一人收集着魔法而已」

芙莉莲轻描淡写地说着，辛美尔听到后愣了一下。听到这话的海塔和艾泽也面面相觑着。

「又冒出个规模庞大的话题呢」

「精灵的玩笑还真难懂」

「没在说玩笑啊……」

辛美尔带着一丝担忧的神情看向芙莉莲。

「你从来没有感到过孤独吗？」

「并没有特别感受到。我的话只要能够悠闲地收集魔法就可以了」

「简直就像仙人一样的生活方式啊」

「大多数精灵都是这样的吧……啊，不过」

一个族人的名字在芙莉莲的脑海中闪过。

芙莉莲的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伏拉梅的师父。粗暴、桀骜不驯，但作为魔法使的力量却远远凌驾于芙莉莲之上的超群实力者——赛丽艾。

与独自度过了数百年的芙莉莲不同，赛丽艾收了很多弟子。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孤独，而是出于『培养出强大的魔法使』的野心。即使如此，自己一个人在了无人烟的地方淡然地追求着自己喜欢的事——这种辛美尔所说的像仙人般的生活方式，也并不是赛丽艾所期望的。

「也并不是所有精灵，都像我这样的吧」

「一副『这么说来也有可能』的语气啊？」

「即使是同样是精灵，也有各种各样的呢。好一阵没有见面了，都快忘记了」

突然想起了赛丽艾，但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怀念。虽是同族，关系却并不怎么好，而且芙莉莲总有种自己似乎被赛丽艾讨厌了的感觉。不，也许只是没有被认可而已。无论是因为什么，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不过，太好了」

听到辛美尔的话，芙莉莲歪着头。

「什么？」

「在这数百年里，你并不是一直感到孤独地度过。你比我们长寿得多，肯定经历过许多次别离。而且也许，今后还会……这真是我无法想象的命运」

辛美尔的目光中夹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偶尔，我会想，快乐的回忆和想要与某人在一起的心情，是否反而会伤害到你呢。因为即使是不经意间，我们也会把许多东西寄托在你身上」

「……？你说的这些我有点不太明白」

「哈哈，抱歉抱歉。有点多愁善感之类的。别太在意」

「不过」接着，辛美尔用一只手搭在下巴上，像是在摆出某种姿势，。

「把气氛弄得云里雾里，不就更能体现出我的帅气了嘛？」

「真傻呢」

「啊哈哈」

随即，嘎当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涌上了芙莉莲的胸膛。宛若夕阳终于陨落于黑夜之中，有种一切都已然结束了的感觉。正在寻找这种情感的来源时，辛美尔有些遗憾地，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好了，差不多该下车了」

下意识地，芙莉莲轻轻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在这种地方下车做什么？」

窗外，只有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梦中与伏拉梅告别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

「……这样啊」

些许──只有些许，芙莉莲感到了有点名为的惜别的感情，但每次与人分别时都很轻松来着。这次也一样。而且，这也并不是一次现在就会发生的、真正意义上的离别。只是下马车的地方不同而已。

所以，还会再见面的。

心头涌动起的各种情感，都被芙莉莲一一按捺。

「那么，也没办法了呢」

辛美尔以柔和的表情微微一笑。

「呐，芙莉莲。虽然睡觉确实不错，但和大家一起聊些傻事也挺不错的吧？」

「是啊。这么打发时间还挺愉快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能乐在其中，我也就满足了」

辛美尔打开了马车的车门，走下去站在了地面上。

「再见啦」

「嗯」

车门关闭，马车缓缓开动了。

芙莉莲静静地从窗户窥视着辛美尔的身影。辛美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送着芙莉莲他们乘坐的马车。随着辛美尔的身影逐渐远去，『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或是『也许应该再和他多说几句的』之类的犹豫不决的念头，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出来。

真不像自己呢。芙莉莲这么想着。为了转换心情，她从窗边移开了视线。这时，海塔高声说了一句「好啦」。

「要继续扯点傻事吗？」

「你酒醒了？」

「托你的福。这样我就能再喝点了」

「还要继续喝啊这个酒臭和尚……」

「不过，在马车里喝酒已经够一受了，还是等下车之后再说吧」

下车之后。这句话，似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一般穿过芙莉莲的胸膛。

「……海塔，也要先下车啊」

「是啊。虽然有点遗憾，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的事情呢」

虽然没有任何解释，但只能以『没办法的事』来接受这个事实。

芙莉莲隐约地，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状况。但唯一她怎么都无法理解的是，这辆马车要去往的前方是哪里。只有这一点，完全没有头绪。

「艾泽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坐一会儿」

艾森温和地垂下了眼角。

「连你，也开始在意这种事了啊」

「这种事指的是？」

「不……没什么」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沉闷了呢。来开心些吧」

海塔扬起声线，似乎为了活跃气氛地说道。

「是啊」艾森附和道，芙莉莲也点了点头。

虽然海塔是个酒鬼，但却很会照顾人。他很善于观察周围的气氛──或者说周围的人。这是芙莉莲所没有的能力，『海塔做得真好呢』所以她常常会有这种想法。迄今为止，一定有很多场景都是在海特的这份开朗的帮助下一路走来的，只是以前一直都没能注意到。

「真不愧是你呢，海塔」

「怎么了这么突然？」

「在夸赞你哦。快感谢我」

「太唐突了，真不明白什么意思……」

海塔挠了挠头，露出了笑容。

「嘛，现在就先老实收下吧。谢谢你」

「再高兴一点也没关系哦」

「好好~」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海塔说了句「比起这个」，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旅途中遇到的各色人等、在各个城市里品尝到的美味佳肴、全力以赴击败的魔物与魔族。

随后，话题又转到了当初几人刚组成队伍启程时的经历。那时候的他们没什么配合，甚至在现在看来很是平常的地下城里也很难攻克。几乎每次都会面临着全灭的危险。但每当陷入绝境，他们四人全员都拼上了性命才得以渡过。而如今看来，这些事已经都成为了马车上的笑谈。

「对对，结果最后还是被宝箱怪吞进去了，真的是服了你了」

「海塔不也，当时因为宿醉而动弹不得吧」

「记得那个地下城里，能正常战斗的就只有我和辛美尔了」

「艾泽还迷路了，完全走丢了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你们就都不见了」

「请好好履行前卫的职责啊……」

「从结果上看，最后能攻克就已经不错了」

「……嘛，要不是辛美尔非要绕道的话，根本就不用进那个地下城的」

「确实啊，归根结底还是要怪辛美尔」

「真是被他折腾得团团转啊」

「真的是，总是在无聊的地方一直绕远路」

「嗯嗯」三人互相地点着头。

一抹淡淡的笑容和感伤，融化于空气中，弥漫在这狭窄的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差不多了」

海塔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下车后还要喝酒吗？」

「是啊，而且要去沐浴在最上好的酒之中」

「别再吐了哦」

「不会再吐啦」

海塔走下马车，回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之后继续绵延不断着的旅途，请尽情享受哦」

「嗯，我们会的」

马车重新启动。海塔挥了挥手，一直望着芙莉莲她们乘坐的马车，直至不见于地平线的彼方。

终于，车厢里只剩下芙莉莲和艾泽了。两个人坐在根本称不上宽敞的马车里，却感觉冷清异常。

「安静下来了呢」

「是啊」

「艾泽，还不准备下车吗？」

「嗯。不过，我应该会比你先下车的」

「我知道的啦」

芙莉莲用手肘撑在窗框上，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为什么大家总是这么快就下车了呢？」

「你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嘛，嗯，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艾泽投来关切的目光。

「别这么沮丧」

「我看起来很沮丧吗？」

「有一点。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

「艾泽你，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只是看起来是这样而已」

「……是吗」

咔嗒咔嗒，车轮转动颠簸的声音也无法填补沉默。

好安静。

这样的时间似乎也不坏。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没事的，芙莉莲」

「什么？」

「又要有新乘上这辆马车的人了。如果我下车了，跟他们聊些傻事就好了。如果他们下车了，也总会有新的人坐上来的。这将不会结束的」

「新上车的人？」

艾泽默不作声地指了指自己的背后。那里只有墙。马车外……应该是想让自己看看前进的方向。

芙莉莲打开了一半车门。为了避免从行进中的马车上摔下来，她把身体探出车外。扎成双马尾的银发在微风中摇曳着，向着广袤的草原上这唯一一条道路的前方望去。

在前方的稍远处，似乎有人。

一个紫发的少女，抱着一根代表着魔法使的魔杖站在那里。在她身边，有一个背着巨斧的红发少年。两人似乎认识。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但有时少年会对少女的话做出很夸张的反应，有时还会被少女轻轻地拍打脑袋。关系似乎很亲密。

再远处一点，有一个叼着烟卷的成年男子。他独自一人，愣愣地望向天空，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他的身影散发着一种莫名忧郁的哀愁。

然后，更远处，连种族、性别和年龄都看不出来，但的确有人站在那里。不止于此，在更前方还有……

那些人，估计就是即将新上马车的人们吧。

砰砰。芙莉莲的心脏鼓动起来。

有一种预感。

幸福也好，不幸也罢。一切，都在这条道路的前方等待着自己。

并非期许着什么，也不是对未来悲观忧虑。

只是，芙莉莲──

对于这条绵延不绝、直至永恒的道路上，那前方所有的一切，都好想要去看看。

刹那间，一阵强风袭来，银白色的长发随风起舞。

新绿的清芳，缭绕着全身。

＊

「──请起来吧」

睡意朦胧中，芙莉莲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马车的车厢内部。一个年轻男子打开车门，注视着芙莉莲。是这辆马车的车夫。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估计，刚刚一直在试图叫醒自己。

芙莉莲在座位上坐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来自己是在马车一路的摇摇晃晃中睡着了。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已经无法回忆起梦的具体内容了。但是，梦中的一种寂寞而怀念的奇妙余韵，仍萦绕在心间。

「好啦，既然起来了就下车吧。已经到地方了哦」

「到地方了是指哪儿？」

「睡迷糊了吗？」

车夫一脸看傻了的表情说道。

「是王都啊」

时隔半个世纪的王都。

再次漫步在这条勇者队伍打倒魔王、凯旋巡游的大街上，已经是时隔半个世纪之后了。当时，王都的民众对他们夹道相迎、手捧鲜花、欢呼声不绝于耳，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对于芙莉莲来说，还是这样比较好。

不仅是人，整个王都的街景也沧海桑田。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感觉城市的密集度好像也增加了。

来王都的目的，是取得召唤材料——暗黑龙的角，由定居于王都的辛美尔保管着。芙莉莲想起曾经在魔王城拾到的角交给了辛美尔保管，便决定来到王都。

此外，现在也差不多快到半世纪艾拉流星雨出现的时间了。

半个世纪前，她与勇者队伍的大家约好，一起去看这场流星雨。

再次与他们相见，同样也是时隔半个世纪。

「是这个方向吗……」

芙莉莲朝辛美尔家的方向，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的深处。虽然对王都有一定的记忆，但由于建筑的增加，还是迷失在了街道上。

跟随着半个世纪前的记忆前行着。

「……芙莉莲？」

名字被呼唤。

光是听到一句话，便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

尽管中间相隔了半个世纪，可这声音却让她莫名感到格外地怀念。

脑海中浮现着某个总是喜欢绕远路的自恋勇者，芙莉莲转过头来。

后记

我是本次有幸负责撰写了小说『葬送的芙莉莲 ~前奏~』的八目迷。从未想到自己会与『葬送的芙莉莲』发生关联，所以当收到小说化的提案邀请时感到非常惊讶。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很喜欢芙莉莲的世界观，每个人都在在宁静的日子中淡然地、但又一心一意地坚定生活着。如果这本书，能为作为粉丝的大家拓展芙莉莲的作品世界观，我将感到非常荣幸。

在此，向负责监修的山田钟人老师，和为小说绘制插画的阿部司老师表示真挚的感谢。另外，还要向周刊少年Sunday编辑部的小仓先生、芳仲先生和责任编辑滨田先生对我的关照表示感谢。

同时，对读到最后的读者的大家，献上最由衷的感谢。

作为粉丝之一，本人对于今后『葬送的芙莉莲』剧情的进一步加速展开，抱有着无限的期待。

八目 迷

拜读过八目迷老师执笔的一篇关于辛美尔一行的短篇小说（未发表）。老师对角色和世界观的理解深度自不必说，从字里行间中也能感受老师对本作的乐在其中，因此才向老师拜托了本次的小说化。

我也很愉快地参与了本次监修工作。看到个人特别喜欢的角色——拉比涅和康涅的活跃，以及与在正篇中已经退场了的魔族们的再次相遇等，充满着类似的这种让人读完后不舍得放下的奇妙境遇，便是本次的小说。

山田钟人

本次有幸负责小说的插画工作。

愉快地描绘出了五篇故事中的主人公们。

其中，能够画阿乌拉是真的是久违了，因此感觉非常开心。

阿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