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埃及史：环境基因、地缘争霸与文明兴衰／（英）乔治·罗林森著；姜燕译．--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18.6

（中画史鉴）

ISBN 978-7-5146-1592-0

Ⅰ．①古…　Ⅱ．①乔…②姜…　Ⅲ．①埃及－古代史　Ⅳ．①K411.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8985号

古埃及史：环境基因、地缘争霸与文明兴衰

［英］乔治·罗林森　著　姜燕　译

出版人：于九涛

责任编辑：张　轶

责任印制：焦　洋

出版发行：中国画报出版社

地　　址：中国北京市海淀区车公庄西路33号　邮编：100048

发行部：010-68469781　010-68414683（传真）

总编室兼传真：010-88417359　版权部：010-88417359

开　　本：16开（710mm×1000mm）

印　　张：26

字　　数：290千字

版　　次：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刷：北京通州皇家印刷厂

书　　号：ISBN 978-7-5146-1592-0

目录

第1章　埃及这片土地

第2章　埃及人

第3章　历史的序幕

第4章　金字塔建造者

第5章　底比斯的崛起和底比斯早期的法老

第6章　好人阿蒙涅姆赫特和他的作品

第7章　亚伯兰罕在埃及

第8章　大入侵：希克索斯王朝的国王们

第9章　希克索斯人被逐出埃及

第10章　图特摩斯一世

第11章　哈特谢普苏特和她的商船队

第12章　图特摩斯三世和阿蒙霍特普二世

第13章　阿蒙霍特普三世和“歌唱的门农”

第14章　阿肯那顿和日轮崇拜者

第15章　埃及开始衰落

第16章　麦伦普塔

第17章　拉美西斯三世晚期的埃及

第18章　皮涅杰姆二世和所罗门

第19章　示撒王朝

第20章　埃塞俄比亚人统治下的埃及

第21章　埃塞俄比亚与亚述争夺埃及

第22章　普萨美提克一世与尼科帝国美梦的破碎

第23章　晚期的塞伊斯诸王

第24章　波斯帝国征服埃及

第25章　三次起义

第26章　奈克塔内博一世的统治

第27章　历史的闭幕

后记

第1章
埃及这片土地

精彩看点

埃及的地形—地图上不真实的埃及—埃及是“大河馈赠的礼物”—法尤姆省—埃及人对尼罗河的思索—尼罗河并不美—埃及的领土大小—土地的生产力—地理位置—洪水泛滥现象—埃及的气候—地质情况—动植物群—整体上亘古未变—例外现象

古埃及的地形就像一朵弯着茎的百合。茎的上端盛开着硕大的花朵，下端花柄的左侧伸出一个小小的嫩芽。盛开的花朵就是尼罗河三角洲，从阿布斯尔延伸到缇奈赫，直线距离为一百八十英里 [1] ，而在海岸的扇形区域——优雅地隆起的花瓣——扩展到两百三十英里。嫩芽就是法尤姆省，它是丘陵地带的一处天然洼地，位于尼罗河谷以西。数千年来，一条名为“巴哈尔尤瑟夫”的运河将尼罗河水引入法尤姆省，灌溉了那里的土地，从而无数可耕作的良田出现了。百合长长的花柄就是尼罗河谷地，它是一条陷入岩石土壤的峡谷，从第一瀑布到三角洲末端长约七百英里，某些地段仅有一英里宽，最宽处不过十英里。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河流有如此奇特的形状，相较于它的宽度，显得如此狭长，如此离散。因此，只依靠一个政治中心来治理尼罗河谷是很难的。

古埃及给住在这里的居民最初的印象是它似乎被分成了两个对比强烈、存在天壤之别的地区。很久以前，埃及人就称他们的国家为“两地”，并且用象形文字来表示。用来表示“土地”的象形文字也是相同的。法老被称为“两地的君主”，带着两顶王冠，因为他们同时是两个地区的君主。希伯来人采用了“两地”的概念，尽管他们有时用单数形式的“马泽尔”（Mazor）称呼埃及，但他们通常更愿意用复数形式的“麦西”（Mizraim）特指埃及。“麦西”的意思就是“两个马泽尔”。“两个马泽尔”“两个埃及”或者“两地”，当然就是花朵和花柄。地中海附近的大片土地被称为“下埃及”或者“尼罗河三角洲”，而位于南方的狭长的宛如一条绿蛇的山谷被称为“上埃及”或者“赛德”（Said）。两个地区真的存在天壤之别。当你从地中海进入埃及，沿着穿过沙漠的路线行进时，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平原的海拔高度完全没有落差。农田里生长着绿油油的谷物，湿地生长着各种水草。天空万里无云，与远方的地平线紧紧相依。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样，你就被这种“千篇一律”包围着，没有平原与高地、草地与森林、山坡与丘陵的交替，没有悬垂的树木、小山谷、小峡谷、小瀑布或者奔流的小河、潺潺的溪流……在某个地方闯入你的视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只是一片平坦无垠的冲积平原。唯一不同的是，有的是耕地，有的是荒漠。你厌倦了沉闷乏味的平原景象，转身向南继续前行，沿着海岸走了大约一百英里，然后全新的景象展现在眼前，不似之前那四顾无垠的远景。你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个狭窄的山谷，目之所及仍是开阔的平地，但两侧的远景却被绵延数英里的岩石山脉遮蔽了。白色、黄色或者茶色的岩石山有时离得那么近，让人担心会阻塞了河道；有时又退得那么远，好像在溪流的两侧留出了数英里的耕地。靠近岩石山脉时，你会发现山脉的外形看上去非常险峻。它们大都显得宏伟壮观、突兀挺拔，嶙峋的峭壁光秃秃的，连苔藓或者石楠都没有。它们就像包围拉塞勒斯的山脉那样，用狭长的地形困住了山谷里的居民，禁止他们与山谷以外的人交流或者进行贸易。

以上就是埃及的“两分法”，它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长时间之后，广为人知的两分法“让位”给“三分法”。下埃及不同于上埃及，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地区。它一半是平原，一半是山谷；可耕种的土地范围相当广泛，而闭合的丘陵却退到了远方。总之，上埃及与下埃及中间夹着法尤姆省的开阔地带，其最宽处的直径近五十英里，面积共四百平方英里。因此，一些占据埃及的人倾向于三分法。希腊人称底比斯和尼罗河三角洲之间的地区为“海普塔诺米斯”（Heptanomis），而阿拉伯人称赛德和巴哈里之间的地区为“沃斯塔尼”（Vostani）或“海洋之国”。

有人也许会认为，上述描述呈献给读者的埃及跟地图上的埃及不一样。的确，它不是地图上所呈现的埃及。地图上标示出来的非洲东北角的矩形被称为“埃及”。矩形的北边和东边分别以地中海和红海为界，西边和南边是好心的地图制作者绘制的假想线。然而，正如人们仔细观察过的那样，这个“埃及”是地理学家杜撰出来的，“与事实不相符，就像希腊神话中沉没于大西洋的岛屿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或者中世纪中的莱昂内塞 [2] 的传说一样不真实。正是因为它们都沉到了海底，所以它们消失的原因才能解释通。古老的纪念碑上的真正的埃及——希伯来时代的、希腊和罗马时代的、阿拉伯时代的以及现代埃及人所说的——只是地图上一大片区域中的一小部分，不过是受尼罗河灌溉的山谷和平原，也就是地中海以南近七百英里长的尼罗河道周围的区域” [3] 。尼罗河谷两岸的巨形风化物不代表埃及，向西绵延的波状沙漠不是埃及，向东延伸的岩石与砾石丘陵更不是埃及。它们宛若梯田，一级高过一级，在某些地方甚至高达六千英尺。不同部落的埃及人稀稀落落地散居在尼罗河两岸——在鼎盛时期，他们只是名义上效忠埃及统治者。然而，多数情况下，他们不屑于效忠埃及统治者。

如果真正的埃及就是我们所描述的那片土地——尼罗河谷、法尤姆省和尼罗河三角洲——分别是百合花的花柄、花蕾和花朵——我们就很容易理解古老传说中的箴言——“埃及是大河馈赠的礼物”是缘何而来的。这并不意味着活泼的希腊人最早使用了这句箴言，从而精确地揭示了科学的真理。在希罗多德的遐想中，他认为非洲最初是由两个平行的海湾与亚洲隔开的。第一个海湾经印度洋向北插进内陆，就像今天的红海那样；第二个海湾经地中海向南插进内陆，其长度等于或略长于第一个海湾。他说，尼罗河的泥沙源源不断地注入第二个海湾，先是逐渐填满，接着继续沉积。最后，该海湾变成了土地，直面“希腊人的海”。就像尼罗河三角洲突出的海岸那样，这片土地东西两侧明显超出了整体的海岸线。希罗多德补充道：“对我而言，我深信，如果尼罗河改变方向，注入红海，那么它的泥沙会填满红海。经过两万年甚至一万年的时间，原来的河床就会变成干旱的土地——毕竟它是一条威力无比、富有活力的大河。”他的补充是完全正确的，尽管如何发挥尼罗河的能力不是他能想象到的。尼罗河源自赤道地带，向烟波浩淼的“水库”奔流不息，沙漠的岩石间、沙粒中蚀出了深深的河床。这条河床从大西洋到红海横贯整个北非。沙漠地表以下的土地有的受到河水冲蚀，深达三百英尺 [4] ；有的受到河水带来的泥沙填充，逐渐恢复平整。河水最盛时，溢满了整个河床。这时的河床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湖或是一连片的湖。每天，河水留下一部分泥沙，接着逐渐退去。最后，山下及其两侧，或者至少一侧现出一条带着新鲜泥土的土地。河水一天天退，土地就一天天变宽，直到原本以码 [5] 计量的宽度变成了以弗隆 [6] 计量，以弗隆计量的宽度变成了以英里计。最后，河水变成几百码宽的狭长水道，留下裸露的土地接受太阳与空气的拥抱。这片裸露的土地就是埃及。换言之，埃及就是那片尼罗河暂时未淹没的河床。每年，尼罗河水泛滥时，埃及就消失了，只剩下尼罗河尽头人类堆出的土丘和路堤。这些土丘和路堤进而演变成人工岛屿，宛如茫茫大海中高昂的头。大部分情况下，人工岛屿上都分布着建筑物。这些建筑物看上去就像头顶的王冠。

希罗多德雕像。简·纪尧姆·莫艾特（1746—1810）制。他认为，非洲最初是由两道平行的峡湾与亚洲隔开的

这种以偏概全的陈述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法尤姆省既不是尼罗河床天然的部分，也不是尼罗河冲积而成的。它是西边沙漠中自然形成的洼地。一系列两百到五百英尺高的石灰岩山丘将它与尼罗河谷隔断。撇开人类的活动不提，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干旱无水的不毛之地。不过，法尤姆省依然通过尼罗河实现了它所有的价值——富饶、肥沃、多产。远古时期，人类全凭人力在岩石上开凿出一条运河。养育万物的尼罗河水经这条运河注入了荒凉的洼地。尼罗河带来了泥沙，使这里的土地贫瘠变得肥沃，使沙漠变成良田，使荒原变成百花盛开的花园。

埃及人深知尼罗河是他们的幸福之源。远古时期，这条神秘的河流就引起了埃及人的思考。他们崇拜尼罗河，将尼罗河奉为哈皮神。他们说，“哈皮神的所在不为人知”，它高深莫测，没有人说得清它来自何方。他们相信一切好运都是哈皮带来的，尤其是水果。他们说：

向您致敬，噢，尼罗河！您出现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地来，赐予埃及生命；噢，阿蒙神，您指引着黑夜走向光明。这种指引让我们的心儿多么欢畅！您溢满了太阳神的花园；您让所有动物获得生命；您永不停歇地灌溉土壤。天堂之路降临人间。热爱食物，赐予谷物，赋予所有家庭生机，噢，卜塔神！……

噢！泛滥的尼罗河，供品都献给了您。为您宰了牛；为您设立了盛大的节日；为您献上了家禽；为您捕来了野兽；为您献上了纯洁的火焰；向每位神灵献上供品，因为它们都是献给尼罗河的。香焚了，牛烧了，烟升上了天。牛、家禽一并献上！您在底比斯让自己裂开，峡谷就形成了。在天堂，他 [7] 默默无名，他没有显出自己的身形！一切代表他的都是徒劳！

人类赞颂他，神也一样！魑魅魍魉都敬畏他。他的儿子被选为万物之主，照耀整个埃及。光芒万丈，光芒万丈，噢，尼罗河！光芒万丈！用他的谕旨赋予人类生命；用牧场养育他的牛犊！荣耀无限，光芒万丈，哦，尼罗河！

尽管尼罗河对埃及是仁慈的，惠泽了万民，甚至对埃及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但要说风景的绚丽多彩或者江山如画，它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毋庸置疑，它就是大地上能够看见的水而已。骄阳似火，终日毫不懈怠地炙烤着大地，直到大地就像炼钢炉，大地上方的天空就像融化的黄铜。尼罗河从来都不是清澈的，它泛滥时，水里含有大量红色黏土质土壤。这种土壤是尼罗河水从阿比西尼亚 [8] 高原带来的。在其他季节，河水经里面的水生植物衬托，泛着淡淡的绿色，那是尼罗河流经维多利亚湖到喀土穆沿途中着上的颜色。河水很深，流量又大，于是一种沉闷的色调就显了出来。因此，尼罗河不似小溪那般纯净、清透。尼罗河的希腊语是“纳勒斯”（Neilos），希伯来语是“斯科赫尔”（Sichor）。这两个词很清楚地体现了这条伟大的河流的特质，因为它们的意思是“深蓝色”或者“蓝黑色”，于是尼罗河通常是什么颜色也就不言而喻了。因为尼罗河太宽广了，所以它的生机和美丽反倒显不出来了。一进入埃及，尼罗河各段的宽度就没有小于一英里的了。尼罗河两岸通常是极平坦的河。除了灰蓝色的天空或河上的游船，别的倒影在尼罗河上是很少见的。

埃及的领土面积约一万一千四百平方英里。除了比利时、萨克森、塞尔维亚，它比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小。然而，一个国家是否伟大，与其面积关系不大——譬如雅典、斯巴达、罗兹岛、热那亚、佛罗伦萨、威尼斯面积都不大，但它们依然伟大。埃及拥有肥沃、高产的土地。据说，鼎盛时期的埃及拥有两万座城市。与比利时相比，它堪称“城的海洋”。就像没有几个士兵能获得最高军衔一样，没有几个国家在世界历史上占据重要的地位。巴勒斯坦的面积大约与威尔士一样；伯罗奔尼撒的面积不超过新罕布什尔；阿提卡与康沃尔的面积几乎相同。因此，埃及的情况并不少见，只是一般规则的许多例外之一。

面对这里的土壤和地理位置，埃及应该感到“欣慰”了。尼罗河两岸肥沃的冲积层越来越厚。每年，慷慨的大自然都带来“肥料”。“肥料”用之不竭。每年都有望获得三茬收成——先是一茬麦子，接着是两茬稻子或者蔬菜。农夫种下小麦，几个月后就获得百倍的回报。到了收获季节，粮食“就像海边的沙子，无法计算” [9] 。亚麻和长绒棉被广泛种植，富含营养的蔬菜收成颇丰，譬如扁豆、大蒜、大葱、洋葱、莴苣、水萝卜、瓜类、生菜……这些蔬菜成为当地人日常饮食中最重要的食材。很多地方种植葡萄，譬如底比斯、孟菲斯附近的丘陵地带，法尤姆省的盆地、塞伯恩尼图斯 [10] 的马里奥蒂斯的安塞拉以及地中海沿岸的普利斯蒂内。枣椰树一簇簇地从土里长出来。有些枣椰树种在路边，向旅行者招展着金黄色的枝条，果实落在他们的身旁。自古以来，小麦就是埃及的主要农作物。在饥荒之年，埃及被认为是世界的粮仓，是所有邻国的避难所。后来的罗马共和国以及罗马帝国时期的粮食几乎全部来自埃及。

远古时期的埃及是唯一一个两面临海的国家，北面的海称“希腊人的海”，东面的海称“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海”。腓尼基商人从地中海东岸出发，跨越十五个经度的沙漠，最后抵达波斯湾的内凹处。经过艰苦跋涉，用了大量时间，费尽周折，在东方贸易中，他们终于赚到一些利润。鼎盛时期的亚述王国和巴比伦王国一度统治了那些原本不属于它们的土地，并吹嘘它们从“海上日出之地”扩张到“日落之地”——也就是从波斯湾扩张到地中海。至于埃及，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形势，它凭借地理优势，一直控制着通往地中海和经红海通往印度洋的入海口。因此，埃及固若金汤。苏伊士运河原本就属于埃及。苏伊士地峡是埃及的天然边界。三千多年来，苏伊士地峡的水系始终与阿拉伯湾的前出部分相通。阿拉伯半岛和阿比西尼亚还没有出现强大国家时，整个红海西岸，包括重要的锚地和港口都自然进入埃及的势力范围内。埃及有两个重要的产品出口渠道，同时有两个重要的产品进口渠道，可以进口其他国家的产品。埃及的商船出尼罗河尽头的港口，与腓尼基、迦太基、意大利或者希腊贸易，用谷物、酒、玻璃、家具、冶金制品交换伊特鲁里亚人的花瓶、希腊人的雕塑、提尔人的紫礼服，以及迦太基商人从锡利群岛或者康沃尔带来的锡。埃及的商船也可以取道黑里欧波里斯或者米奥斯赫尔墨斯，甚至其他更靠南的港口，经红海到香料产地“神灵保佑的阿拉伯半岛”，或者到阿比西尼亚的木材产区，或者到桑给巴尔岛和莫桑比克的海岸，或者绕过阿拉伯半岛到波斯湾的泰勒顿，甚至可能到印度的锡兰。远东的产品，有些来自“遥远的中国”，都进入了埃及。现在，人们从埃及的古墓里发现了这些产品。然而，埃及是通过直接贸易还是间接贸易获得它们的，这很值得商榷。

因为尼罗河的存在，埃及占尽了先机。它不仅向埃及奉献了肥沃的土壤，而且为埃及提供了迅捷的交流方式。地区的文明进程中，共同面临的最大障碍就是迁徙和运输。这是拜大自然所赐。山岳、森林、激流、沼泽、丛林，都是“新国家”的诅咒，除非绕过它们，架桥越过它们，挖隧道穿过它们。有些障碍是很难逾越的，于是贸易被阻断了，人们被隔绝了。在封闭的环境中，人们心生怨恨。现在，埃及修建了宽阔的公路，从头至尾全长七百英里。于是，埃及最远的两端能够迅捷地交流了。若非人类发明了船或者至少是木筏，那么畅游水上尚且不能，更不用说凭借河流贸易或迁徙了。幸运的是，很早以前，埃及人就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各种船了。他们就像鸭子或者南太平洋诸岛的居民一样喜欢水。三千二百年以前，在地中海南岸，一位埃及法老用一块完整的巨石建了一座神殿。他从尼罗河顺流而下六百五十英里，在阿斯旺（赛伊尼）的采石场发现了这块巨石，然后将它运到了地中海南岸。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逆尼罗河而上就像顺流而下一样轻松。从夏到秋，埃及盛行偏北风，也就是著名的“季风”，只要扬起帆，很快就能逆流而上。如果降下帆，船就顺流而下了。总之，不管船多重，总可以在尼罗河上毫不费力地上上下下。

一年四季，埃及都是个奇怪的国度。洪水泛滥时期，它呈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从阿斯旺到开罗的漫长河谷都被淹没了。尼罗河三角洲变成了巨大的湖。湖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岛屿，让人想起希罗多德的《爱琴海上的岛屿》。岛上大部分城镇和村庄都有白色的围墙，就像是戴上了王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有时映衬着波光粼粼的洪水，就像是罩上了玻璃。棕榈树和悬铃木矗立在水中，看上去比实际高度短了五六英尺。当洪水来的时候，随处可见居民们赶着他们的牛躲到村子为它们提供的避难所去，如果洪水比往常来得更快的话，要营救这些牲畜可就困难了，村民们不得不涉水或者游泳，甚至动用船只来解救它们。过度的洪水不仅给动物也给村民的人身安全带来威胁，而且危及村庄本身。如果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的话，这些村庄很可能被淹没或者冲走。而洪水不严重时，虽不会马上造成危险，但为了应对洪水而施行的限制生产也会引起粮食不足，进而造成不可估量的灾难。

然而，大自然的运行规律总是十分一致，因此这些灾难很少会变多。埃及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庆幸拥有温和的气候、稳定的气温和稳定的生产力。夏季无疑是炎热的，尤其在南方，偶尔持续一阵子的热风会让人觉得极为不适。但几乎整个夏季都会有从北部吹来的凉爽的季风，即使在全年最热的季节，也可以调和热情似火的阳光。而接下来从十月到三月，气候都十分宜人。据说，埃及只有两个季节——春季和夏季。春季贯穿了十月到次年五月——庄稼萌芽，花朵盛开，温柔的西风吹拂着脸颊，此时正值欧洲的隆冬时节。二月，果树开花；三月，庄稼成熟，四月底就收割了；无论何时都不会有雪和霜冻，暴雨、大雾，甚至雨水都极少。风景永远是清透明丽的。空气不潮湿，天空没有云彩，远处没有如纱的薄雾。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最终有一天，春季让位给了夏季，更炙烈的太阳、更焦灼的光芒、更长的一天都表明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过去了。

古埃及的地质情况十分简单。整个平原都是冲积而成。两侧都有山，北面的第一区域是石灰岩，中间的第二区域是砂岩，南面的第三区域是花岗岩和正长岩。花岗岩存在于北纬24°和北纬25°之间，但偶尔有大量原始岩石侵入第二区域，并向北延伸到27°10″纬线附近。很多地方的岩石上分布着砂砾和沙子的沉积物。砂砾坚硬，沙子松散，容易移位。东部的部分沙漠含金属，至今都有少量金子产出，可以想象古代金产量有多么高。现代仍偶尔有铜、铁、铅的产出，有个铁矿显示它在古代被开采过。萨巴拉山附近盛产祖母绿。东部沙漠盛产碧玉、红玉髓、角砾岩、玛瑙和水晶。

埃及的植物不太吸引人。枣椰树是主要树种之一，它有着逐渐变尖变细的茎。悬铃木的分布也相当普遍，有几种金合欢树也很常见。塞伊尔相思树是制造口香糖的原料，这是“一种多节、多刺的树，其习性和生长方式有点儿像孤独的山楂树，但树身更大些”，充分生长后的高度达十五到二十英尺。鳄梨被古埃及人视为神圣的植物，是丛生树种，生长环境优越时，高达十八到二十英尺，结的果实很像枣子，味道稍有点儿酸。树皮发白，树枝优雅地卷曲着，树叶是灰白色，尤其是树叶背面。最具古埃及特色的当属纸莎草和莲花，尽管它们不是古埃及独有的特色。纸莎草是一种细高、光滑的芦苇，有着大三角形的茎，中含纤弱的树芯，埃及人用它来造纸。这种纸的质地优良，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在长期试验后，将它用作羊皮纸，保存至今。莲花是极美的白色大朵睡莲。法老们把它献给神；宴会上宾客们戴着它；连建筑也要模仿它的样式；它还被用来装饰法老的宝座。至于是否真如诗人荷马描述的那样，其根部对男性有裨益，有待商榷，但世人见到它没有不认为是“世间美物”的，因此当之无愧为“永恒的快乐”了。

枣椰树

古埃及运动员负担不起任何刺激性的娱乐消遣。如今，在广阔的三角洲平原上的旱季，猎鹰、猎犬追逐着羚羊，但在古代，稠密的人口吓跑了羚羊群，它们只出现在冲积平原边界以外的荒漠地区。确切地说，古埃及也绝不是马鹿、狍子、小鹿、狮子、熊、鬣狗、猞猁或者兔子的乐园。这些动物或许会出现在冲积平原上，但很偶然，绝对是稀客，那是为饥饿所迫离开了它们的栖息地利比亚或者阿拉伯高原。鳄鱼和河马是古埃及人的捕猎对象；古埃及人喜爱的体育运动还有捕鸟和钓鱼。一年四季，尼罗河水域都盛产各种水鸟，它们最常去的就是退潮的河水留下的水塘——鹈鹕、鹅、雁、鸭子、朱鹭、鹤、鹳、苍鹭、小嘴鸻、翠鸟和海燕。三月时，尽管没有野鸡、沙锥鸟、丘鹳，甚至连鹧鸪都没有，但有大量的鹌鹑飞来。尼罗河以及由它引出的运河里鱼产量甚高，但种类并不多，渔夫们也就没有太多的水上项目了。

总之，古埃及是个波澜不惊、千篇一律的地方。目之所及或者是一片汪洋，或者是一片绵延不断的绿色平原。山丘包裹着尼罗河谷地，山顶差不多齐平，山坡上几乎没有树、灌木或者花朵，连苔藓植物都没有。天空通常没有一丝云彩。远方也看不到神秘的岚或者霭；没有暴雨横扫而过；没有彩虹跨越天际；地面的风景也没有互相追逐的影子。完全没有山清水秀的景致。只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流淌在古埃及的土地上，甚至两岸两片平坦的绿色平原也没能阻断它。继续往东或往西分别是一座并不高的山，山峰笔直。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尼罗河分流成了六条孱弱的细流，最终汇入大海。这一切构成了古埃及，生就一副荷兰南部的“面孔”——“令人厌倦，陈腐而平坦，无利可图”。然而，这种单调沉闷被大自然以两种方式缓解了。每天早晚各一次，天空和风景被明亮、柔和的色调点亮，那原本平凡得毫无特点的景色像是瞬间被施了魔法，显出其高贵精美的一面。黎明时分，一条条玫瑰色的长长的光线划过东边的天空，西边地平线上方的薄雾羞赧地变成了深红色；淡红的光线向四周扩散，晕染开，使墙面、塔楼、尖塔、圆顶塔都像是在大火中燃烧似的；所有的树木和建筑都投下了长长的紫色或是紫罗兰色的影子。整个景致像是经魔法师的魔法棒变幻而来，这位魔法师就是大自然，她挥舞着的魔法棒是由光芒万丈的太阳光组成的。到了傍晚，几乎和早上如出一辙的光影效果再次上演，只是效果更浓重了些：“红色的火苗”变成了“红色的玫瑰”——早上已逃之夭夭的波浪起伏的云海再次进入了视线——红着脸来了，但依旧是来了——羞红着脸，难为情地来了，依偎在太阳神的身旁。

晚上又有了新的变形。橄榄色的余晖让位给深蓝灰色。黄色的月亮升上了广袤的天空。已经变柔软的光线漫射向天地间。夜晚的月亮明晃晃地走进了蓝宝石般的苍穹；或者，如果月亮是在地平线的下方，那么，紫色的穹顶就是由五颜六色的星星点亮的。深沉的寂静统治着周围的一切。这时的美与白天那摄人心魄的美迥然不同；而那单调乏味的特征，也因这变幻莫测的表达方式和它给人带来的新鲜愉悦的体验而被原谅了。

为了改变这沉闷得毫无二致的景象，改变这沉思着的“麦西之地”，人类也极尽能事。在大自然显得无比驯服、平淡无奇的地方，人类却“欲与天公试比高”。正如在巴比伦尼亚，人类想建造一座“通天塔”一样，在埃及，人类也想用庞然大物般的建筑，那种宏大的、完全非人类所能及的事业来惊天地泣鬼神。这些构成了古埃及各个时代——除了最早期——最吸引人的部分。来到这里的人们，不是因为神秘的尼罗河，也不是因为漂亮的果园、棕榈树和那些精耕细种的田野和花园——不，更不是因为美丽的日出和日落、被月光辉映的天空和五彩斑斓的星空，而是因为那些金字塔的巨大石块、巨大的雕像、高耸的方尖碑、规模宏大的神殿、深挖于地下的墓穴、清真寺、城堡和宫殿。埃及的建筑是其最大的骄傲。它始于早期，却持续到了晚期。这种宏大建筑密密麻麻地遍布于埃及大地，它们本应受到世界的极大关注，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值得怀疑的是，它的“故事”是否是完成“国家的故事”所必需的。

[1] 英里是长度单位。1英里=1.609344千米。——译者注

[2] 莱昂内塞是亚瑟王传说中的一个国家。——译者注

[3] 详情参见R.斯图尔特普尔《埃及之城》，第4页。——原注

[4] 英尺是长度单位。1英尺=0.3048米。——译者注

[5] 码是长度单位。1码=0.9144米。——译者注

[6] 弗隆是长度单位。1弗隆=201.168米。——译者注

[7] 指尼罗河。——译者注

[8] 今埃塞俄比亚。——译者注

[9] 摘自《创世纪》第41章。——原注

[10] 今塞蒙努德。——原注

第2章
埃及人

精彩看点

埃及人的起源—埃及人的语言现象及种类—两种不同的标志性的体格—两种性格：忧郁与欢快—埃及宗教的特点：多神教—动物崇拜—帝王崇拜—欧西里德传说—邪恶的神—当地的邪教—秘传宗教如何与民间信仰和解—来生的判决—道德准则—道德的现状—社会等级

古埃及人是从哪儿来的？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古代的投机者，当他们无法说清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时，就在陈述中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臆造说他们是赖以生存的大地的子孙。现代理论家们会说，他们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而猴子是地表上某个地区远古时代的居民。然而，猴子并不是到处有的。人们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猴子是产于埃及的土著，尽管作为宠物，它们十分常见，并且古埃及人也乐得养着他们玩。这些证据为我们揭示了，在麦西，人类是先于猴子而存在的。如此最初的问题抛给了我们——有史之初，出现在埃及的人类或者人种是从哪里来的？

通常的回答是他们来自亚洲，但这只不过是猜想。古埃及人的体型不同于任何亚洲的民族。古埃及人没有任何与亚洲相关的传统。事实上，在有历史记载的时期，他们的语言部分是闪米特人的，与希伯来语、腓尼基语、阿拉姆语均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关系却十分疏远，一部分虽然能由后来的交往进行解释，却不涉及最初的起源。就体型、语言、思维模式而言，古埃及人的基本特征是黑人化的。古埃及人不是黑人，但他们却与黑人非常相似。他们不同于白种人的一些方面与黑人却精确、出奇地吻合。他们肤色更黑，嘴唇更厚，前额更低，头更大，下颚更突出，脚部更扁平，体格更瘦长。可以想象，黑人进化后，变成了一部分古埃及人，甚至可以猜测，埃及人都是由黑人逐渐演进、改良而产生的。

尽管如此，无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正如空前繁荣的埃及曾存在于历史上一样，埃及人无疑是个显示出多种多样的亲缘关系的混合人种。无论埃及人起源于何处，他们都不时地吸收外来因素——南方来的埃塞俄比亚人、西方来的利比亚人、东北方来的闪米特人，这些外来人种对埃及人的体格产生了重要影响。在闪米特，亚洲与非洲的东北部毗连。埃及人以两种截然不同的体型特征融合在整个国家的芸芸众生里，在一些个体中显得尤为突出。一种是我们在拉美西斯三世的肖像上看到的，在拉美西斯二世的一些肖像上也能看到一些——相对高的前额，大而漂亮的鹰钩鼻，棱角分明的嘴巴，不是很突出的双唇，精致而丰满的下巴。另一种是相对粗糙的面容——低低的前额，短而扁的鼻子，脸的下半部向前突出，看上去很肉感，大而笨重的下巴，前出的厚厚的双唇。然而，这两种面部没有伴随身型上的其他太多差别。埃及人身材颀长，肌肉不够发达，足部扁平，四肢瘦细。总之，埃及人太过女人气。或许在早期，埃及人的身材还更强壮些，到了后期，埃及人的身材变得细长了，这大约与他们审美的变化有关吧。

埃及人向我们展示了两种体型，也向我们展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一方面，我们看到，就像画中的形象、本国文学以及外国人描述的那样，埃及人是一个严肃而高贵的民族。他们思想严谨，性格沉稳，惯于推测和反思。相比于现世的事物，他们对另一个世界的事物更感兴趣。他们喜欢沉浸在一种温和的、梦幻般的思绪中。法老登基伊始，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建造陵。贵族也不例外。有个老套的故事：在宴会上，一个奴隶拿着一个制好的木乃伊模型，四处兜转着，向所有宾客轮流展示，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看看吧，好好吃喝玩乐吧，因为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这样。”据希罗多德所说，埃及人最喜欢的歌曲就是挽歌。“哈珀躺下”一曲我们修补了一些内容。对大部分埃及人来说，它是非常熟悉的调子。

伟人 [1] 已经安歇了，结束了他的使命，他的种族；因此，人是会死的，年轻人会取代他们的位置。正如太阳神拉 [2] 每天早晨升起，塔姆每天晚上落下，所以女人怀孕生产，男人不停地当父亲。每个灵魂循序而生——每个人脱离母体的那一刻就预见了死亡。

今天好好享受吧，父亲！神！看，香料和芬芳的油，父亲，我们向您呈上。在您姐姐的怀抱里，我们供上了莲花编成的花环；您挚爱的姐姐，仍然坐在您面前。听着歌。让音乐奏响，让关怀伴您安息。

今天好好享受吧，专注于您的快乐！生命的朝觐之旅即将结束，我们将归于寂静和黑夜。完美无瑕的族长——奈夫尔霍特普保佑的人！您已完成您在世间的事业，现在是受到神佑的。人们将要转到寂静的彼岸，那里不再有人知晓他们。

他们从未去过那里，太阳高悬于空中；他们坐在溪岸上，小溪寂静无声地流过。您的灵魂也在其中；您饮圣水，心中满怀愿望——自您离去一切平静。给穷人以面包，您的名字将永受庇佑。

今天好好享受吧，完美无瑕的族长奈夫尔霍特普。什么使您和您的其他建筑受益？您能确信的只是您的陵。您在世上一无所有，什么也没有留下；当您到了地下，最后一滴生命之泉就要干涸。即便家财万贯之人，也会发现生命总归是要结束的。

所以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想想一去不复返的那一天吧——那时才懂得要好好活着，所有的罪恶和不公正都不值得一提。因为那些钟爱正义之人，最终无人可以逃脱，终将进入永恒的愉悦。将您的积蓄慷慨地奉献吧，您会永远得到保佑。

另一方面，有证据表明，下层埃及人当中普遍存在一种轻率的、欢乐的，甚至是嬉戏的精神。《走遍埃及》的作者几乎比任何健在的人都更了解这个古老的国家。他说：“检视那些雕刻或者画在古墓里的小祭堂墙上的场景，查阅那些镌刻于岩石上或者摹写于纸草书上的文字，你不由得会发现一个对埃及人的错误认知——埃及人是一个哲思的民族。相反，你会发现，性格温厚的埃及人其实非常天真烂漫，他们热爱生活，善于从简单的生活中发掘无穷的乐趣。他们并不渴望死亡，他们祈祷神能让他们生命长存，许给他们一个快乐的晚年——如果可能的话，达到那种‘永生的完美状态’。他们纵情于各种欢愉。他们歌唱，他们跳舞，他们欣然于四处游历。在游历过程中，打猎捕鱼被视为高贵的日常活动。追求快乐，戏谑般的求婚，或许太过自由的玩笑，俏皮而逗趣的嘲弄……十分流行。与此不谋而合的是，这种生活方式甚至被允许带进陵中去。在大型学校里，老师难以管教学生，无法控制他们对娱乐消遣的激情。当说教不起作用时，手杖就派上了用场，因为先哲说过‘男孩的耳朵是长在脊背上的’。”

希罗多德向我们讲述了埃及人如何欢快地庆祝他们的节日，成千上万的平民——男人、女人和孩子——涌上了船。当时尼罗河上布满了船，船沿着河岸行驶。男人们尖声唱着，女人们拍着手或者敲着响板，在不同的渡口停船，与当地人竞相用下流话打情骂俏。从遗迹上我们看得到，男人们如何歌唱他们的劳动——这边有的踩着榨酒装置或者和面槽，那边他们赶着牛从金色的谷堆上碾过，打谷子。有一首流传下来的丰收歌谣：

“为你自己打谷子，”他们唱道，“为你自己打谷子，哦，牛儿，为你自己打谷子，为你自己——为你自己的蒲式耳 [3] ，为你主人的蒲式耳！”

有时，埃及人无忧无虑的诙谐体现在漫画中。有一组宏伟的雕塑，描述了一位法老大费周章地想要将自己的卓著战功永存于人们的记忆中。这组雕塑被讽刺家在莎草纸上歪曲，并再现为猫和老鼠的较量。法老的闺房之乐也沦为了后宫情景剧，经写生的方式画出，并受到了嘲笑。图中用一只雄狮象征“求爱、发牢骚”的意思，用羚羊表示女性。即使是描述来世审判的严肃场景，也会融入大量的幽默元素——画中的坏人变成了一头猪或一只猴子，看起来是那么仓皇失措，狼狈不堪——这可真够滑稽的！

然而，我们要完全了解一个民族，不能仅限于观察他们的身型，研究他们的额角，想象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我们还要了解他们的思想和情感，他们期待什么，害怕什么——笼统地说就是他们的信仰。没什么能比宗教信仰更能说明一个人的性格特征了。我们只是蜻蜓点水般地讨论事物外显的一面，却很少认真而充分地考虑其本质。人们的内心深处存在一种或者多种信仰。那么，埃及人的信仰是什么？他们崇拜什么？他们敬畏什么？他们期待什么样的未来？

进入埃及神殿，你会看到高高的墙上鳞次栉比地描绘着各路神仙。在这里，法老们供奉着阿蒙、莫特、柯恩斯（Khons）、奈斯（Neith）、蒙图、舒（Shu）、塞布、努特、欧西里斯、赛特、荷鲁斯（Horus）；祭奠着卜塔、赛克特（Sekhmet）、塔姆（Atum）、芭丝苔特（Bastet）、阿努卡、透特（Thoth）、阿努比斯（Anubis）。一位法老为塞特米、塔姆、柯赫普拉（Khepri）、舒、泰芙努特、塞布、奈特皮、欧西里斯、伊西斯、赛特、奈芙蒂斯（Nephthys）、荷鲁斯和透特设立圣坛，并在上面提到了卜塔、纳姆（Num）、萨巴克、哈索尔（Hathor）、芭丝苔特、蒙图、奈斯（Neith）、阿努比斯、尼舍姆和卡塔克。另一位法老将自己也描绘在了类似的纪念物上，这表明他对阿蒙、科赫姆、卜塔苏凯丽、布拖、阿娜塔、努奈布的崇拜。所有神灵都以清晰的身型表现出来，都有各不相同的特性。一点儿也不浪费万神殿。一位现代作家列举了七十三位神灵以及他们的不同名字和身形。另一位列举了六十三位“主要的神”，并说明还有“其他神，他们表现着自然力，掌管着大自然的运行、季节的交替和其他事物”。埃及人自己常谈到的“上千个神”，有时进一步将他们排位为“男神，女神，那些属于埃及大地上的神”。实际上，展现在崇拜者面前的，就算没有几百位神，至少也有几十位神。他们召唤崇拜者去接近、祭拜。

埃及神殿中的各种神灵笔画简单，形象生动。上图左上为柯赫普拉神，头部以甲虫形状为特征，代表重生与日出；左下为拉神，头部以鹰首为特征，是古埃及赫里奥波里斯的太阳神；中上为透特神，头部以朱鹭形状为特征，代表思想与逻辑等；中下为哈索尔女神，头顶太阳圆盘和牛角，被视为音乐和舞蹈之神；右上为阿努比斯神，以其胡狼头出名，多与墓地有关；右下为奈芙蒂斯神，头部以房子和篮子的形状为特征，掌管死亡与河流等

在埃及神殿中，每个神灵的形象都有其特色。图中左上为舒神，头顶有羽毛装饰，主宰空气和风；左下为奈斯神，头戴盾牌式徽章，是战争之神和智慧之神；中上为芭丝苔特神，头部以猫头为特征，是保护万物的欢乐女神；中下为荷鲁斯神，隼头上戴着红白相间的双重王冠，是埃及法老的守护神，是王权的象征；右上为塔姆神，是创造之神，被称为世界的终结者；右下为赛克特神，雌狮头上装饰着太阳盘和神蛇，主宰生产和生育等

这还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埃及人所受的教育让他们对动物怀着宗教般的敬意。在一个地方是山羊，另一个地方是绵羊，第三个地方是河马，第四个地方是鳄鱼，第五个地方是秃鹰，第六个地方是青蛙，到第七个地方可能就是地鼠了，这些都是神圣的、需要被尊敬与爱戴的动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杀戮、处死。除了这些当地的动物祭祀，还有一种十分常见的祭祀。在整个埃及，牛、猫、狗、朱鹭、鹰和猿都是神圣的，它们对伤害它们的人会发出悲鸣之声！一位无意中打死了一只猫的罗马人被平民施了“私刑”。如果一个村子的人杀害或是吃掉了被邻村人认为是圣兽的动物，那么两个村子的村民就会互相攻击。在任何一个家庭，如果有猫或狗死了，收养它们的人通常会像对待亲属那样为它们哀悼。动物死后都会被进行细致的防腐处理，尸体被埋在神圣的仓库里。

动物崇拜达到了登峰造极甚至荒谬的地步，连某种残暴的野兽也会被认为是神的化身，同样受到优待。在孟菲斯，至少从雅赫摩斯一世时期（约公元前1650年）开始，有一头神牛，叫哈皮或者阿匹斯。人们认为它是卜塔的化身，因此受到最高级别的崇拜。阿匹斯住在城市近郊的神殿里。它有自己的贴身祭司；有成群的牛妻牛妾；每餐有精选的食物；有男仆；有专用的梳理毛发的梳子以保持皮毛的光洁漂亮；有管家专门为它铺床；饮水师带它去饮水……在特定的日子里，它被牵着与节庆队伍一起穿过城镇的主街，好让居民们都来瞻仰它，去它的居住地敬拜它。它死后，会被施以细致的防腐处理。人们将它和一些华丽的珠宝、雕像与花瓶一起，存放在一个石棺里。该石棺是从一整块花岗岩上切割下来后打磨而成的，重六十吨到七十吨！据说，阿匹斯葬礼的费用有时能达到两万英镑。为了容纳石棺，孟菲斯近郊坚硬的岩石会被切割成几条长廊。长廊两侧都筑有拱形的侧室，每个侧室可容纳一个石棺。已发现的埋在长廊里的神牛达六十四头之多。

阿匹斯并不是埃及人唯一夸耀的神的化身。还有一头叫姆尼维斯的神牛，存放在黑里欧波里斯的太阳神殿，被认为是拉或者塔姆的化身。黑里欧波里斯人崇拜它就像孟菲斯人崇拜阿匹斯一样。第三头牛叫巴喀斯或者帕希斯，保存在赫尔门斯，也被认为是拉的化身。莫麦穆菲斯有一头白牛，被认为是阿瑟的化身。谁能想象到一个外国人会如何嘲笑这种宗教——一种将永久的神性的“荣耀”转移到有着“小牛的外形、以干草为食的动物身上呢”？

阿匹斯神。埃及古物学奠基人让·弗朗索瓦·商博良（1790—1832）绘。在孟菲斯，阿匹斯是一头神圣的公牛，被认为是埃及万神殿中哈索尔的儿子

埃及人还有更深层次的神的化身，他并不像阿匹斯、姆尼维斯、巴喀斯和阿瑟牛那样存在于人们视野之外，而是不断出现在人们眼前。他是人们生活的中心，是人们关注的重要对象。那就是法老，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人。埃及历代法老不仅声称是“太阳之子”，而且是太阳在人世的化身——“活着的荷鲁斯”。在很早以前，这种说法就被接受和允许。第十二王朝的一位大臣被带到法老面前时，说：“陛下是位真神……伟大的神，与太阳神齐名……臣仰慕您的鼻息得以生存。”尽管“真神”“温和地对他讲话”，但大臣“以腹趴地”，惊惶失措地说：“臣如拨云见日；臣虽有舌有口却愚钝不会言；臣已灵魂出窍，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位大臣认为自己长寿多亏了法老的恩典。一位使者被带到法老面前时，“高举双臂以示崇敬”，他对法老说：“您所做的一切就像太阳恩泽万物：您心之所想都变成了现实；您若要黑夜变为白昼，黑夜就会变为白昼……若您对水说‘从岩石里流出来’，话还未到嘴边，清泉即刻汩汩而出。您就是太阳神拉的化身，您就是具有创造力的柯赫普拉。的确，您就是您父亲的真实化身，塔姆……您每日所说之一切皆可实现。”在神殿中最伟大的国家之神的旁边，一些法老建造自己的雕像，以享受同样的崇拜。

在众多的神中，无论是人间的还是天堂的、人类的、动物的、神赐的，埃及人可能会感到困惑，难以选择。犹豫徘徊间，埃及人易于转向那种具有吸引力的、神话般的宗教部分——引导他进入有着拟人因素却超越现世的神仙世界。埃及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神话是欧西里德传说。故事是这样的：一次，众神厌倦了天界的统治，决定以人的肉身轮流统治埃及。于是，四位神相继做了法老，每位神都在任多年。碰巧欧西里斯以及塞布与努特的儿子登基，成为上、下埃及两个地区的君主。欧西里斯慷慨大方，具善念，说善言。他教化埃及人，教他们耕地、培育葡萄，传播给他们法律和宗教，教会他们各种有益的艺术。不幸的是，他有一位邪恶的哥哥，叫赛特或者苏特科赫，因欧西里斯的善良而憎恨他，决定置他于死地。赛特害死欧西里斯后，将他的尸体放进了一个棺材里，扔进了尼罗河。棺材顺流而下，飘进了大海。伊西斯——欧西里斯的姐姐，也是他的遗孀，和她的姐姐奈芙蒂斯一起，徒花了很长时间寻找她丈夫的遗骸，最终在叙利亚比布鲁斯（Byblus）的海滩上找到了。遗骸是被海浪冲上海滩的。她将尸体运回孟菲斯做防腐处理的途中，赛特偷走了尸体，然后将尸体切成了十四块，并藏在了不同地方。这位不幸的女人，乘着用纸莎草做成的轻舟出发，将埃及上上下下寻了个遍，直到找到所有的碎尸，以应有之荣誉将欧西里斯安葬。之后，她让儿子荷鲁斯替父报仇。荷鲁斯向赛特发动了长期的战争，最终取得了胜利，赛特沦为阶下囚。这时，伊西斯又生了慈悲心肠，放了赛特，因为赛特是她的哥哥。这事惹怒了荷鲁斯，他扯掉了她的王冠，也可能（根据一些传说）砍掉了她的头。透特给了伊西斯一个牛头，从而修复好了她的头。荷鲁斯又对自己的舅舅发起了战争，最终用一柄长矛插进了他的头部，杀了他。欧西里德传说中的男神、女神，譬如赛博、努特、奈特皮、欧西里斯、伊西斯、奈芙蒂斯、赛特和荷鲁斯或者哈马西斯，大都是依据埃及人的思想以及大部分埃及人喜爱并崇拜的神塑造的，而赛特却是受到普遍憎恶的。

埃及宗教的一个独有的特点是，它包含邪恶的神。赛特原本不是这样的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变成了一个邪恶的神，而且对后来的埃及人来说，他是邪恶的源头——邪恶的具象化。另一位邪神是塔乌尔（Taour）或者塔乌尔特，他被描绘成一头用后腿站立的河马，背部和尾巴上长着鳄鱼般的皮肤，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刀或是剪刀。贝斯似乎也属于同类的神，他被描绘成一个丑恶的侏儒，生着突出的巨耳，秃头，或者头顶有一撮羽毛，背部长着狮子般的皮肤，双手常拿着两把刀。比贝斯更可怕的是阿佩普（Apep），一条大毒蛇，身上有很多皱褶，他曾帮助赛特对付欧西里斯；他指控灵魂，与灵魂为敌。萨瓦克是一个长着鳄鱼头的神，似乎也属于恶神一流，尽管他曾赢得一些新王国时期（Ramesside）法老的青睐，而且在法尤姆省，也受到了特殊的崇拜。

实际上，纪念碑与文学所体现出来的复杂的多神教并不是埃及人的实用宗教。埃及大部分省都有自己的教派。普通的埃及人不会将宗教热情分给万神殿不计其数的神，而是将它们全部奉献给了自己省的教派中的神。如果他是孟菲斯人，他就崇拜卜塔、塞克特和塔姆；如果他是底比斯人，就崇拜阿蒙-拉 [4] ，莫特、柯恩斯和奈斯；如果他是黑里欧波里斯人，就崇拜塔姆、奈布赫布特和荷鲁斯；如果他是象岛（Elephantine）人，就崇拜科奈弗（Kneph）、赛提、阿努卡和哈克（Hak）……埃及万神殿是逐渐增加、累积的结果，混合了当地崇拜的诸神。这些神在几个聚居地有着持久的影响力。实际上，获得普遍认同的几位神是欧西里斯、伊西斯、荷鲁斯和尼罗河神哈皮。

阿佩普是一条大毒蛇，身上有很多皱褶

除了民间信仰的宗教，还有一种在祭司和受过教育的人中十分盛行的宗教。这种圈内人的宗教才是神性的真正核心。宗教经典只有祭司和创始人才懂，他们教导说只有一种单独的存在，“是天地万物的唯一创造者，他自己却是源自虚空”“唯一的真正的永生神，是自己生出来的”“他自万物之始就存在”“他创造了万物，但他自己却是出于无物”。这种存在似乎无法用哪怕是象征性的物质和形式表现。据说他没有名字，即便有的话，念出来或写出来也都是不合法的。他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无论哪方面都是完美无瑕的——全知的、全能的、至善的。埃及诗人用下面的赞美诗来颂扬他：“他没有被雕刻在大理石上；他是看不见的；他的仙踪无处可寻；任何神殿里都没有他的画像；任何建筑都无法容纳他”；而且“无人知晓他在天国的名字，他不显示他的真身；面对他的表现一切都是徒劳”“他始于万物之始，远古以来他就存在，万神皆与他同在；没有生父生母；他是元始大神，自我创造；自他之始，万神皆存在。”

尼罗河神哈皮像

在深奥的宗教中，其他神以及流行神话中的神被认为具有人性，或者说大自然的各个部分受到了神的启发。纳姆或科奈弗代表创造性的思维。卜塔代表创造力的手或者创造行为；马乌特代表事物；拉代表太阳；柯恩斯代表月亮；塞布代表地球；科赫姆代表大自然的原生力；纳特代表上半球的天堂；阿瑟代表下半球的地狱；透特代表拟人化的神性智慧；阿蒙或许代表神秘而不可思议的神圣；欧西里斯代表神圣的神明。很多时候，很难精确地确定大自然的特性、行为或者大自然想要做什么，但它的原理是毋庸置疑的。受过教育的埃及人不会把受欢迎的神设想成真正独立而特别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且仅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并且明白，当他们敬拜科赫姆、科奈弗、莫特、透特或者阿蒙时，至高无上的神就是以他们其中某个神的表现形式或者在某个方面受到崇拜的。他就是所有的神，因此所有的神的名字是可以互换的。在同一首赞美诗里，我们会发现一个神，比如阿蒙，也被称为拉或者科赫姆、塔姆、荷鲁斯和柯赫普拉；或者尼罗河神哈皮，也被称作阿蒙或者卜塔；或者把欧西里斯叫拉和透特；或者事实上，任何神可以被叫作任何其他的神。如果有什么限制的话，就是那些邪神的名字不能用来称呼正神。

所有埃及人都相信的一点是，严格地说，如果不是在不朽的灵魂中，那么，至少在来生，每个人都会根据他在尘世间的所作所为受到审判。人们普遍接受的是，灵魂在死后立即下地狱，被带到“真理堂”，在欧西里斯和四十二位判官面前，接受真理之神和已故之人的审判。“主管称重的神”阿努比斯，提来一副天平，在一个秤盘里放上象征真理的标记物，在另一个秤盘里放入一个瓶子，里面装着死者的善行；此时，透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上面记录着过秤的结果。依据天平倾斜的一侧，地狱判官欧西里斯发布判决。如果善行占优势，受保佑的灵魂就被允许登上“太阳之舟”，由善良的精灵引导着去往极乐世界，进入“和平池”和欧西里斯住的地方。如果正好相反，善行不足，没有通过考验，那么不幸的灵魂就要依据他应得的报应受到审判，开始轮回，变为不那么纯洁的动物，轮回的次数、性质以及持续的时间取决于死者罪过的级别、严重程度和为洗清他应得之惩罚所需的持续时间。最终，经过多次考验，如果还没有净化这个灵魂，那么这个邪恶的、无可救药的灵魂就要在地狱判官欧西里斯的手里经受最终审判，被判诛灭。由光明之神舒将其毁灭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好的灵魂要经历由四个长着猿脸的鬼仆守卫的炼狱的火盆，洗清不洁的杂质后，再陪伴欧西里斯三千年；之后从阿曼提（Amenti）回来，恢复之前的本身，再次到世间为人。这个过程反反复复，直到不知多少年过去之后，最终，受到保佑的灵魂获得与主同在的无上快乐，被吸收到神圣的本质里，在那里，他们发散，到达他们存在的完美结局。

根据这种信仰，如果足够真诚和彻底的话，应该会催生出很高的道德以及行为标准。无疑，埃及人的道德规范是可以和大部分古老的民族相媲美的。据说，他们的道德规范包含“三个基本要求——爱神、爱美德和爱人类。”上文的赞美诗足以表明第一个基本要求能做到。如果“美德”是我们所理解的公正和真理的话，那第二个基本要求也能得到允许。第三个基本要求通过人们不断的声称得到证实，他们在墓志铭上说他们是乐善好施的。

“我是一个勤勉的人，”一个人的墓志铭写道，“我不听从让我变懒惰的劝诫，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人们互相谴责之地……所有人都尊敬我；我给口渴之人以水，我送流浪之人上路；我带走了压迫者，结束了暴力。”

“我刚正不阿，”另一个人的墓志铭写道，“心里装着神，快速领会他的意愿；在世间行善；我的心中没有偏见；从未有邪恶的念头……我的灵魂纯洁无瑕；在活着的时候，从未有恶意。”

“没有因我而起的错误；审判之前没有任何罪过……将来之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会醉心于我引人注意的优点，”又一个人的墓志铭写道，“我从未欺负过寡妇；我活着时，未使任何人受难；没有任何人饿死。饥荒之年，我亲自耕种。把食物分享给其他人，所以没有人挨过饿。我给寡妇与已婚之人同样的分量；我没有嫌贫爱富。”

就这样，道德标准建立了，尽管还算令人满意，但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方面存在缺陷。它不包含谦逊，似乎也很少包含纯洁。埃及人的宗教雕塑是很不得体的。他们的宗教节日也以一种不得体的方式庆祝，生殖器纵欲就是其中一部分，并且是以一种很粗野的形式。埃及人能够容忍乱伦现象，并且以诸神为例，替自己辩白。欧西里斯娶了自己的姐姐；科赫姆是“他母亲的牛”。埃及的传说中充斥着下流和不道德。埃及旅行者描述他们的奸情，颇有一种斐迪南细数奸情的意味。此外，每个埃及人在他的墓志铭上都会宣称自己具有所有的美德，没有一丁点儿罪恶，这颇让他们引以为豪，这点是最引人注意的。“我在法老面前是个好人；我从降临到这片土地上的可怕的灾难中拯救了人们；我保护弱者免受强者的欺凌；我在该做好事的时候做了所有的好事；我对父亲尽责，按照母亲的意志行事；对兄弟同胞们仁慈善良……为没有棺材的人做了石棺。当大灾大难降临时，我帮助孩子们存活下来，为他们建立家园，我像父亲一样，为他们做了一切的好事。”

尽管如此自夸，他们的表现比起他们所鼓吹的却差了一大截。法老们吹嘘手刃了并未反抗的囚犯，并且在戕害之时还在自吹自擂。他们从战场上回来时，战车上悬挂着他们杀死的敌人的血淋淋的头颅。王宫里骄奢淫逸盛行，后宫女眷们与他人勾结，企图谋害法老的性命。人们普遍相信巫术，一边念着咒语，一边用文火烧掉他们所恨之人的蜡像，试图以此来极力伤害他们。小偷遍地，有恃无恐，为了谋取钱财，甚至不惜破坏被人们视为神圣的陵。一个臭名昭著的“小偷团伙”就是专门盗陵的，这个团伙的成员包括一些有一定身份的祭司。埃及的社会等级划分非常严明。有一大类人属于贵族阶级，他们大都是拥有庄园的人，住在自己的庄园里，手下有众多的附庸——仆人、劳工、技工等。有一个规模庞大的官员阶层，有的受雇于法庭，有的掌管全国各地的官员队伍，他们自认为位高权重，看不起普通百姓。来自军队的命令似乎也成了奖品，成就了官员的好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文人阶层，他们格外受人尊重，但一些商人或者靠手艺吃饭的人却瞧不起他们。

在这三个阶层之下，或者说经历了很长时间才从他们当中移除出去的，是平民阶层——埃及人所称的“群众”。这些人从事各种体力劳动。很大一部分人受雇于贵族的农场，耕种土地或是饲养牲口。还有一部分人是船夫、渔夫或者捕野禽的人。其他人从事各种常见的手工艺行业。他们是织布工、金属制造工、石头切割工、泥瓦匠、陶工、木匠、装饰工、裁缝、制鞋匠、玻璃吹制工、造船工、假发制作工和尸体防腐工。这其中也有画家和雕刻师。但上层阶级的鼻孔闻起来，这些营生都是发臭的，是不值得任何想要赢得尊重的人从事的。

不过，事实上，尽管分界线已定，它还是可能交叉的。那种认为在埃及存在种姓制度的假定是完全错误的。人们通常依据自己的职业或行业培养他们的儿子，就像许多其他国家一样，但他们并非一定如此不可——在这种事情上不存在强制性。埃及的“公立学校”对所有人开放，工匠的儿子与贵族的儿子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享受相同的教育，有同样的机会使自己扬名立万。如果他的表现足够优秀，就会获得推荐，开始自己的文学生涯；文学是确保能够到国家部门工作的敲门砖。一旦进入了国家部门，个人价值的实现和以后的步步高升就有了保证。事实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个劳动者的儿子高升到国家行政部门的最高位置。成功者通常会获得厚赐——王室的一大片土地。总之，一个出身劳动阶级、聪明的年轻人有可能因为自己卓越的能力与出色的表现而平步青云，跻身于获封土地的贵族阶层。

但实际上，劳动阶级的状况通常来说是很艰辛很悲苦的。法老有权随意征调劳工。为了自己无节制的虚荣，他宁肯牺牲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与幸福。劳工的私人雇主往往残暴而苛刻。监工们动辄棍棒加身，这种日子对于饱尝苦难、只能靠救济度日的劳工来说是难熬的。此外，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交不足赋税的人就免不了受税官的杖打。那些潜心研究古埃及史的人告诉我们，古代劳工的状况与现今不幸的法拉欣 [5] 一样悲惨。

[1] 指奈夫尔霍特普一世（Neferhotep I）。——原注

[2] 拉（Ra），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第五王朝伊始，拉被视为“白天的太阳”。其形象多为鹰首人身，头顶有一个日盘，日盘上盘着一条蛇。——译者注

[3] 蒲式耳既可作计量容器，也可作计量单位。在英国，作计量单位时，1蒲式耳=8加仑，相当于36.268升。——译者注

[4] 公元前16世纪到公元前11世纪，拉被阿蒙吸收，合并为“阿蒙-拉”，新王国的底比斯统治者为团结十八王朝以来拉神与阿蒙神的信众，发明了“阿蒙-拉”神，并将其作为新的国家之神。“阿蒙-拉”被崇拜者冠以“众神之王”的称号。——译者注

[5] 法拉欣是个农夫，劳动阶层中的一员，比奴隶的地位略高。——原注

第3章
历史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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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埃及神话：塞布和透特的传说—太阳神拉毁灭人类—关于美尼斯法老的传说—孟菲斯的地理位置—孟菲斯的卜塔大神殿—孟菲斯的名字—美尼斯是否存在的问题—美尼斯假定的继承人—第一位埃及历史人物斯尼夫鲁—斯尼夫鲁时期的埃及—象形文字—墓穴—初期的金字塔—人们的社会状况—礼教—女性的地位

所有的国家，除非是殖民地，在历史黎明之光强烈地照耀它们之前，都有一段史前时期——一段黑暗的时期。这段时期是神话精灵最喜爱的游乐场，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由着性子懒洋洋地、无精打采地虚度光阴。埃及人属于比较沉重和愚钝的类型——不够轻松，不喜欢嬉戏，就像希腊人和印度-伊朗语系的人。据说，埃及人只创造出一个神话——欧西里斯传说。的确，截至目前，在任何情况下，这个神话以及中间穿插的许多激动人心的故事，都没有被完整而详尽地讲述过。然而，在埃及的遗迹中，有许多短小的传说，倒是有点儿意思，可以看出人们并非都缺乏想象力，即便他们的想象力有些死气沉沉。比如，有个故事讲述了塞布化成鹅，生下一个普通的蛋，并孵化了它。还有个故事提到透特写了一本充满智慧和科学的书，讲述一切与飞禽有关的事，以及海里的鱼，陆地上的四足野兽。如果谁知道这本书里哪怕一页内容，就可以兴风作浪，对天堂、地球、深渊、高山和海洋施展魔法。透特把这本书装进了一个金盒子里，又将金盒子放进了一个银盒子里，银盒子放进了一个象牙和乌木做的盒子里，再放进了一个铜盒子里，铜盒子放进了一个黄铜盒子里，黄铜盒子又放进了铁盒子里，如此严防密守之后，最后在科普托斯（Coptos）把它扔进了尼罗河里。但一个祭司发现了这本书的位置，把这条信息以一百枚银币的高价卖给了一位年轻的贵族。这个贵族辛辛苦苦地从河里捞出了这本书。然而，拥有这本书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倒是连续不断的厄运。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卷入了一场可耻的阴谋中。他很高兴能与这本书撇清关系。但这本书的下一任拥有者也不比他幸运，同样祸事连连。任何企图探索不法知识的人，都无一幸免地遭遇了灾难。

另一个神话的内容是众神建议太阳神拉摧毁人类。拉继承卜塔之位，做了埃及的法老。他和平治理埃及多年。他热爱百姓，百姓也很拥护他的统治。然而，久而久之，一些人开始变得刚愎自用，不守规矩。令人悲伤的是，他们说了一些反对拉的话，甚至策划了一些邪恶的阴谋冒犯拉。于是，拉召开诸神大会，询问他们自己该怎么办？诸神表示应该灭掉人类，并把这一重任委托给阿瑟和塞克特，由他们去毁灭大地上的人类。现在，人类开始害怕了。象岛人赶紧从他们最好的水果里榨取果汁，和人类的血混合在一起，装了七千罐，当作贡品献给被触怒的神。拉喝了这种果汁，很是满意，命令把坛子里剩下的果汁都倒掉。于是，瞧瞧！果汁变成了泛滥的洪水，淹没了整个埃及。当阿瑟第二天出发去灭绝人类的时候，看到水流遍地，没有人的踪影。她也喝了那水，那水很讨她的喜欢，于是，她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我们需要另一个犹希麦罗斯 [1] （Euhemerus），才能在这些故事中找到一些历史的依据。如果我们想要找到尼罗河谷的人们真实的所作所为，并且向读者呈现这个充满幻想与幻影之地的人类的真实情况，必须远离埃及人所称的世上诸神时期的虚幻境界。埃及有史以来的第一位法老叫莫纳，希腊人用麦恩或者美尼斯（Menes）来表现这个名字。莫纳生于上埃及的特纳（提斯或者提尼斯），那是他先祖统治的地方。他是第一个统治下埃及的人，并且将上下埃及统一成同属一个权杖的“两个埃及”——长长的尼罗河谷和宽广的三角洲平原。他加冕了双王冠，这就象征着他对两片土地拥有主权，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建一个新首都。他认为，通过底比斯人或者尼罗河上游其他国家治理好埃及是不可能的，必须把首都建在两片区域的结合部附近，从而便于统治。大自然指出唯一一个合适的地点，就是平原和河谷的交汇点——正如埃及人所称呼的那样，“两个地区的平衡点”，是狭窄的“上游国家”终结的地方，从这里埃及敞开了，连通了广阔的扇形平原，而那平原扩展开来，四面皆通往大海。因此，通往两个地区应该有便捷的入口。在某种程度上，两个入口都应该受到辖制。同时，这里也便于防御，只有前面易受攻击。历史经验已经向我们证实，第一位建立者是英明的，有着非凡的战略远见。尽管王权最后先后落到了底比斯人和亚历山大手里，但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地理现状的影响十分强大，异族不可能永久占领埃及。几个世纪后，大自然又将权力带回了核心地带。

如果我们相信传说，那么在刚刚萌生建设新首都的想法时，问题就出现了，那就是如何选择一个在各个方面都占尽先机的地址。尼罗河在流出平原之前，紧紧依偎着利比亚山丘，持续数英里，只不过是在山谷的另一边。如果在山谷这边，就会成为防御亚洲人侵略的天然壁垒。因此，这座城市还没开建，造城者就开始营建一项巨大工程。莫纳命令，在河道中间建起一道横穿而过的大型堤岸，迫使河床里的水流进新水渠，半道上顺着河谷的方向流，而不是流向河谷的东边。就这样，他获得了抵御侵略的“壁垒”，在新河渠和西部山脚之间，他有足够宽阔的地方建设他的新首都。

毋庸置疑，历史开始之初，在一群人类演变成人民的进程中，建造这样一项浩大的工程是十分陌生的。但在埃及，早熟是惯常的事——密涅瓦（Minerva）就是从朱庇特主神的头部开始发育的。在人们假想的美尼斯统治之后不久，金字塔不可能突然出现；金字塔中所隐含的工艺与孟菲斯的如出一辙。

古时，没有神殿的城市就算不上城市。对世界上大部分宗教人士来说，首都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是市民生活的中心，而在古时的所有的城市里，主神殿往往就是中心的中心。哲学必须解决的问题是，宗教思想为何会在古代普遍流行并具有很强的话语权，而史学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注解事实。那么依据惯例，同时代的美尼斯城，便是“启示者”卜塔的大神殿。卜塔是神圣的发明家，世界和人类皆由他创造。神是遥不可及的、至高无上的、隐藏的思想，被证明就是他的创意之源。卜塔神殿就坐落在城市里，最初只是神殿的内殿或者一间“小室”，是独立的建筑，或许就像吉萨的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的爪子那么大，位于忒墨诺斯或者“神圣的围场”，靠河水供水，无疑是种了树的。就像中世纪的教堂一样，随着几个世纪的流逝，这座建筑不断发展。伟大的法老们在原有的主建筑上不断添加新的结构，并用雕塑和绘画丰富它。希罗多德见过它全盛时期的模样，将它称作“一座宏伟的建筑，非常值得铭记”。阿布戴尔拉蒂夫见证了它的衰败，并注解了它的遗迹。阿布戴尔拉蒂夫说，“佛得角的角砾岩巨石神殿，有九腕尺 [2] 高，八腕尺长，七腕尺宽，殿门通过石头合页转动。那些雕工精美的雕像和那些形态逼真、栩栩如生的狮子” [3] ，如今都已看不出昔日的模样。破损的拉美西斯大帝巨像最近倒下了，只有一些普通的碎片还留在原地，向现代人无言地诉说着这座古代神殿的地位。在埃及人眼中，这座神殿是他们土地上最古老的神殿。

吉萨的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1796—1864）绘

这个新城从它的创立者那里得名“孟菲斯”，意思是“福宅”；也叫“爱-卜塔”（Ei-Ptah），意思是“卜塔的住所”。第一个名字还衍生出流行的称呼，希腊和罗马人称其为“孟菲斯”，希伯来人称其为“摩弗（Moph），亚述人称其为“米皮”（Mimpi），甚至连它的废墟都有名称，叫“泰尔-蒙弗”（Tel-Monf）。这里的确是个“福宅”——有源源不断的溪流供水；船舶经海路可以到这里，它很快可以获得供给；它拥有牢固的防御。三面被最肥沃的、最多产的冲击层包围，附近有盛产优质石材的采石场。冬季温暖，夏季从北面吹来的徐徐清风很容易到达海边。它距海尚远，不会招致海盗的光顾。没有几个首都能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当旧城化为废墟时，新城就会拔地而起，这是不可避免的。在某种意义上，孟菲斯依然保有现代开罗的荣耀。古代的孟菲斯就在现代开罗的附近。建孟菲斯的材料大部分与建开罗的材料相同。

埃及人对他们首位法老的了解，也不过是他改变了尼罗河的流向，建立了孟菲斯，修建了伟大的卜塔神殿的核心部分，并且最终“被河马吞食”。“被河马吞食”这个事实被曼涅托 [4] 郑重说明过，尽管河马是食草动物，“就像牛一样吃草” [5] 。古埃及作者的意思或许是莫纳最终成了邪恶女神塔乌尔特的牺牲品。对塔乌尔特来说，河马是神圣的，于是她就扮作一头直立的河马。这仅仅讲述了他的死亡。曼涅托让他统治了埃及六十二年。

现代评论家提出了质疑，他们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事物。“美尼斯是个真实存在的埃及人吗？一个有血有肉的，有生命的，一个呼吸过，战斗过，建造过金字塔，统治过埃及，并最终死去的人吗？我们面对的是否只是某种幻影，就像我们谈到的塞布、透特、欧西里斯、赛特和荷鲁斯一样？”答案好像是这样，但我们没法判断。埃及人认为美尼斯是个人，把他放在朝代列表的首位；但美尼斯同时代的历史遗迹上又没有镌刻他的名字。在很多国家最初的历史上，美尼斯的名字都有发现，因此，“美尼斯”这个词值得怀疑：在希腊，叫米诺斯（Minos），在弗里吉亚叫马尼斯，在吕底亚叫摩尼（Manes），在印度叫迈努，在德国叫曼努斯（Mannus）。而且建城者的名字与他所建之城的名字也很相似，于是另一个可疑之处就出现了——这里所出现的以地名作为人名的情况并非个例，就像尼恩或者尼努斯（Ninus）是从尼尼微衍生而来，罗慕路斯（Romulus）是从罗马衍生而来，诸如此类。或许我们该尽力默许伯奇博士的判断：“美尼斯应当被列为那些帝国的创立者之一。那些创立者是否存在，是个能够启发人们批评、质疑甚至否定的严肃问题。”

然而，孟菲斯城是个事实，堤岸是个事实，卜塔神殿是个事实，早于亚伯拉罕很久、包括上埃及和下埃及的埃及王国的建立也是个事实，这一点再严苛的评论家都不反对，也不质疑。所有的古物都证明尼罗河谷是人类最早的文明发源地之一。亚伯拉罕进入该国后，设立了政府。于是，一连串遗迹上所铭刻的人类第一个文明的时间，至少要追溯到公元前2700年——或许更久远。

如果伟大的美尼斯，尽管我们对他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只是一个幻影的话，那么面对他的二十或者三十个继任者以及第一王朝、第二王朝，我们又该做何解释呢？他们是不是更无凭无据了？新王国时期（约公元前1400年到公元前1300年），本地的遗迹显示了大约二十五位法老的名字，但他们的顺序并不一致，而且名字也不一致。那些法老，如果他们真的是法老的话，并没有留下历史记载——我们只能猜测着把他们和特定的建筑物联系起来，但无法描述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也无法列出他们的统治年表。他们对于埃及的历史，就像奥尔本王国之于罗马历史一样，无足轻重。

第一个有呼吸的、有血肉之躯的人，也就是埃及史介绍给我们的人，是斯尼夫鲁，或叫塞奈弗鲁。埃及人认为他是第十四王朝的第一位法老。斯尼夫鲁——曼涅托这样称呼他，原因不得而知。索里给我们留下了他自己的表现形式：一段铭文。在位于西奈半岛的玛格哈拉绿洲，迄今为止仍可以看到，石碑上表现了法老正在消灭敌人的场景。索里用手里的权杖拎着敌人的头颅。这种行为显然是一种象征。因为石碑一侧刻着文字“Ta satu”——“诸国之惩戒者”。这是对石碑的合理解释，意欲表明我们正在讨论的法老，已经沦为当时居住于西奈半岛部落的属民。之所以去攻灭别的国家，既是因为征服欲的驱使，也是因为掠夺。玛格哈拉绿洲富含铜矿和绿松石，这是埃及人梦寐以求的宝贝。为此，埃及人必须用军事手段占领这里。如此，矿主就不会折磨他们的劳工了。一些防御工事的遗迹仍有待发现。一些矿山已废弃，刺穿了岩石的两侧。很多地方留有象形文字的碑文的印记。一些神殿的遗迹显示，移居国外的殖民者在宗教的安抚下离开了玛格哈拉绿洲，而一口深井则显示出人们为了满足暂时的需要所花费的心思。数以千计的石头箭头证明，当时存在一个牢固的要塞，从而我们得以了解这种被那时的人们认为御敌入侵最有效的工具。

斯尼夫鲁自称“Neter aa”——“伟大的神”和“Neb mat”——“正义的神”。他也是“金子般的太阳神荷鲁斯”和“征服者”。“Neb mat”不是埃及法老常用的尊号。至少，斯尼夫鲁似乎想用“Neb mat”来说明他赞赏正义与美德，他希望获得“明君”的美誉。后世给了他“仁慈的法老”的美誉，所以他似乎真的是一位无私而善良的君主。然而，他的形象只是若隐若现于模糊的历史时期，这再次遮蔽了我们的视野。我们茫然地问，他究竟为埃及带来了什么样的福祉，从而获得如此高的赞誉？

斯尼夫鲁时代的古迹依然可以为我们“讲述”当时的历史，以及早期的古埃及人创造的文明的数量和特点。玛格哈拉绿洲有一块斯尼夫鲁的石碑。此外，在吉萨的金字塔附近，有大量陵，墓主是斯尼夫鲁的重臣及其家属。陵中含有雕塑和碑文。碑文的内容阐明了这个国家的状况。

首先，象形文字显然已经发明出来。这种文字的形式是用图画记载，尽管它和其他文字一样是发音文字。将一定数量的“限定词”分离，每个限定词都代表一个发音——较大的部分代表基本发音，也就是我们通常用字母所表达的。一只鹰是a，一条腿和一只脚是b，一条有脚的蛇是f，一只手是t，一只猫头鹰是m，一只小鸡是u，诸如此类。确实，有些标记表示一个复合的发音，甚至一个单词的发音，哪怕这个单词只有两个音节。一个碗或者水池代表奈布（neb）的发音，一把短柄斧头代表奈特（neter）的发音，一把吉他代表奈夫尔（nefer）的发音，一轮新月代表阿（aah）的发音，诸如此类。其次，艺术感染力相当重要。动物的形态被运用到象形文字中——蜜蜂、秃鹰、毒蛇、小鸡、老鹰——都画得惟妙惟肖。就人的形态而言，价值不大，但他们的比例相当匀称，并且神采奕奕。在鼓励文学或绘画发展的斯尼夫鲁时代，没有粗暴干涉或者强制完成作品的限令。虽然艺术家没有太多的机会去尝试，但他们所尝试的都完成了。

接下来，我们要注意的是这些陵的特征。陵比房子重要。那些为当时的活人建的房子已经完全不存在了，而大量为死者而建的“住所”流传至今，很多保存完好。那是些石头建筑，就像小房子。每个房子都有自己的入户门，但没有窗户。房子内部有间小室，通常装饰着雕塑。外墙面呈75°或者80°的斜坡，但内墙面却是垂直的。房顶是由大而平的石头砌成。严格地说，小室并不是真正的陵，而是停放尸体的小祭堂。死者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被装在木制的棺材里，但不放在小祭堂里，而是放在其中一面墙下专门挖出来的地方。棺材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封闭。小祭堂是亲属们为了纪念逝者而举行神圣的仪式、供奉祭品的地方，尤其是在逝者去世的周年纪念日，也就是逝者进入阴司阿曼提（Amenti）的时候。早期的埃及人，就像中国人一样，热衷祖先崇拜。家庭成员经常会聚在为纪念他们的父亲或者祖父而建的小祭堂里，举行各种仪式，唱赞美诗，奠酒祭祀，献上供品。他们认为这样能取悦逝者，从而保佑他们。为了传承这种传统，他们会让晚辈参与这虔诚的仪式。

有时，有的陵比上文提到的装饰效果更强。美杜姆的陵就是一座大建筑，虽然叫金字塔不太恰当，但习以为常了，还是这么叫。人们认为他的陵要比斯尼夫鲁陵的年代更为久远，或许就是由某个“影子法老”建立的，他比斯尼夫鲁更早登上王位。这座陵位于一座高耸的天然岩石山上，以74°10′的角度建在三个台阶上。陵的垂直高度大约是125英尺，由一块完整的石灰岩建成。该石灰岩肯定是从遥远的地方运来的。第一级台阶大约不到70英尺；第二级台阶超过32英尺；第三级台阶25英尺多一点儿。很有可能，原本有更多的台阶。也许最高的台阶已经部分崩塌。因此，我们完全可以估算，原来的高度在140—150英尺之间。它位于孟菲斯的墓群，与金字塔颇为相似，因此通常被认为是陵，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掘，所以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萨卡拉有一个建筑物，外形比美杜姆金字塔更宏大、更古朴。建筑师将它建到了200英尺高。倾斜的台阶达六七层，坡度为73°30′。它的核心部位用碎石筑成，但各面都受到一层厚厚的石灰石外壳的保护。显然，建筑材料是就地取材。毋庸置疑，这座建筑是用来做陵的。它的内部有一个宽敞的小祭堂，小祭堂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墓室就建在小祭堂上面。墓室首次被发现时，只见里面放着一口石棺，石棺上镶着花岗岩石片。有一条颇为隐蔽的通道将小祭堂与外面的世界连接，于是，知道这间“牢房秘密”的人可以进入。无疑，这个法老的墓室要比斯尼夫鲁的墓室年代更久远——尽管我们犹豫不决：这个法老到底是谁呢？

如果我们把视角从这座建筑物的时代转移到当时的社会状况，会注意到社会等级已经存在，并且像后来的时代那样明显。土地一部分归法老所有，他在自己的土地上雇佣劳工和牧人。还有一部分，或许是主要的部分，为地主阶级所有，他们雇用大批农民、牧人、工匠、猎人和渔夫。“下层社会”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他们都随时听候有土地的贵族和官员的差遣。总之，法老有权由着自己的性子，强迫他们为自己服务，让他们为使自己万古留名的伟大工程卖命。

当时流行简约的风格。上流社会的穿戴极为朴素，不事妆扮，大同小异，没有任何装饰。事实上，王侯贵族们戴着精心制作的假发。为了清洁，所有男人都剃光头。但在其他方面，男人的装束最简、最少。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他们通常穿着从腰部延至膝盖上方的短束腰外衣，很可能是白色亚麻布的面料，这是他们唯一的衣服。他们的手臂、胸部、双腿甚至双脚都是裸露的。别说便鞋，哪怕是袜子都没有。身上唯一的饰品是绕在颈上的一条链子或者缎带，缎带下端垂下一个像吊坠似的装饰——或许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他们右手执一根长棒，或许是为了教训手下，抑或是用来当手杖。然而，在特殊场合，他们会精心装扮。脱下短束腰外衣，穿上一件由颈及踝的、有点儿偏小的长袍，把链子和吊坠换成大颈圈，手腕上戴上手镯，然后准备出访或者接受来访。他们没有马车，连一顶轿子也没有。没有马，甚至连骡子或者驴都没有。后来，东方的伟人骑上了“白驴”；斯尼夫鲁时代的埃及人去首都不得不远足，与朋友出行也得步行。在大部分文明国家，女人自认为在穿戴和妆扮方面比男人要精致。但我们这里所说的是埃及女人，只要有一件服装，她们就心满意足了。她们的饰品，简单得跟她们的丈夫一样。当时埃及的家庭主妇留着长发，梳成三个发髻，一个在头的后面，另外两个分别搭在双肩上。像她的丈夫一样，她仅有一件单衣——一件短袍或者裙子，从胸部以下到小腿的一半那么长，由两根宽带子越过双肩提住。双臂和胸部暴露在外。她像丈夫一样赤裸着双脚。她唯一的饰品就是手链。

美杜姆金字塔

萨卡拉大金字塔

古埃及的任何时代，女性都不会“隐退”。在早期的纪念碑上，妻子的画像通常与丈夫的画像同时出现。无论丈夫在家庭里充当什么角色，她都是他的伴侣。在雕塑中，她被过度缩小的比例，以及她在丈夫身后不显眼的位置，可以看出她的地位是从属性的，但她看上去是和丈夫坐在同一个座位或者椅子上。这就说明，虽然她的地位与丈夫的地位不平等，但她绝不是做苦工的人或者被玩弄的对象。她是公认的男人真正的“配偶”。她了解他的想法，管理他的家庭，养育他的子女。在原始时期，埃及不存在多配偶制，即使法老也只有一位妻子。斯尼夫鲁的妻子美尔迪泰芙，为他生了个儿子——奈夫尔马特（Nefer-mat）。斯尼夫鲁驾崩后，美尔迪泰芙成了他的继任者的妻子。女性去世后，尸体会受到细致处理，葬礼会举行得很隆重，就像男性一样。据说，斯尼夫鲁之前有位法老宣布，女性有权继承王位。事实上在埃及，女性时不时地掌控着王权。

[1] 犹希麦罗斯是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神话作家。——译者注

[2] 腕尺，埃及人最初的测量单位，指从肘至中指端的距离，一腕尺分为七掌尺，也就是七个手掌的宽度。——译者注

[3] R.斯图尔特普尔，《埃及之城》第24、25页。——原注

[4] 曼涅托，公元前4世纪末至公元前3世纪初古埃及祭司和历史学家，其著作希腊文《埃及史》一书是今人研究古埃及史的重要史料。——译者注

[5] 引自《约伯记》。——原注

第4章
金字塔建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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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实现的金字塔的设想—埃及人对金字塔的概念—埃及金字塔的数目—主要的金字塔—对“第三金字塔”的描述—对“第二金字塔”的描述—对“大金字塔”的描述—传统的缔造者—胡夫、哈夫拉和门卡拉金字塔—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宏伟的胡夫金字塔—与金字塔有关的暴行—建造者的希望落空—金字塔高超的建筑技艺—富丽堂皇的建筑效果—“第三金字塔”的劣势—金字塔时期的延续

对于一个没有访问过埃及的欧洲人或者美国人来说，很难明白大金字塔的概念。现在，这种三角锥式的建筑，无论是作为一种完美的纪念碑，还是作为一种装饰，都早已弃用了。人类发现的第一座金字塔是马卡比法老时期的，从此，金字塔成为建筑史上的奇迹。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希腊人，还是罗马人，都没有采用这种建筑形式。西方征服东方时，它早就湮没在了旧世界的历史长河里。新世界有人发现了金字塔的存在，这时，当地居民的文明水平已经相当高了。金字塔受到他们的高度重视。不过，西班牙人惊惧地看待一切与偶像崇拜有关的宗教，于是墨西哥的金字塔首先遭到了破坏。后来，墨西哥的金字塔无人问津，最后变得破烂不堪。结果，它们最初的形式受到了一些人的质疑。进入特奥蒂瓦坎 [1] （Teotihuacan）平原，那些茫然的访客并不能获知金字塔的真正概念。只有经吉萨或者萨卡拉的朝圣之旅，或者活跃的、引导有方的想象力，金字塔的真正形式与外观才能深刻地留在人的脑海里。

霍顿勋爵（Lord Houghton）用下面的话形象地描述了那些访客的感受，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些奇观，这些不可思议的遗迹：

许多个幻想之夜后，许多天的深深渴望后，我作为一个古代沙漠边上的“隐士”，最终欣喜地躺了下来。在我面前，壮观的阵列拔地而起，这些作品体现了人类与大自然最大限度的抗衡。它们无惧岁月的侵蚀，无惧拍击着遍布岩石的海岸的波浪，无惧峭壁上的狂风，屹然傲立。

远古时代，大洪水爆发了，导致地表下陷。于是，古城的名称就不可考了。长长的城墙、寂寞的石柱、庄严大厅的残垣断壁、有着丰富多彩的花色窗棂的小祭堂（窗格上一定挂满了夜晚的露珠）——若非身临其境，亲眼见到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宏伟的纪念碑，那么四千年前的建筑的气势竟然如此恢宏将无法令我相信。

埃及人认为，金字塔是一个建在方形底座上的建筑，有四个倾斜的坡面，每个坡面都是等边三角形，最终汇聚在顶端。要想使金字塔牢固，通体都得用毛石 [2] 或者大量碎石。金字塔里面可能有小祭堂和通道，所以碎石几乎不能用。考古挖掘已经证实，埃及所有金字塔都具备后者的特性，即设有小祭堂和通道，并且都保存完好。因此，大部分情况下，金字塔整体都得建造优良。埃及有六十至七十座金字塔，主要分布在孟菲斯附近。其中一些完好无损，一些受损严重，但从远处看，大部分仍保持着古代的样子。有两座金字塔的规模超过了其他所有金字塔。它们设计合理，分别被称为“大金字塔”和“第二金字塔”。第三座金字塔紧邻这两座金字塔，但在规模上就差远了，几乎难称杰作，因而被称作“第三金字塔”。

不过，这三座金字塔都在古埃及史上拥有自己的地位。只要谈到古埃及史，就不得不提这三个“奇迹”。其中，“第三金字塔”是正方形，每边长354英尺，高达280英尺，占地2英亩 [3] 3路德 [4] 21平方杆 [5] ，相当于伦敦的一个普通广场。容积相当于一个超过900万立方英尺的实心砌体，总重约702460吨。220英尺的高度倒不十分突出，很多教堂都能达到这个高度，特奥蒂瓦坎的“太阳神金字塔”比它矮不了多少。其质量优良，工艺精湛，在建筑领域具有独创性，实在难能可贵。金字塔下面是一系列阴森森的墓室。其中最大的一间墓室几乎就在金字塔顶的正下方，是空的。在另一间有拱形顶的，以极细致、极精巧的方式建成的墓室里，发现了法老门卡拉（Menkaure）的石棺。该石棺按照惯例分给了他，它由一大块深蓝色的玄武岩，经过精雕细琢而成。外部8英尺长，3英尺高，3英尺宽；内部6英尺长，2英尺宽。石棺里面有法老门卡拉的木棺，棺盖上刻着他的名字。墓室经两条通道通往外界，显然，金字塔尚未修建成最终规模时，另一条通道被用于相同的目的。墓室凿进岩石里，用坚固的石头铺就，且镶有石板，石板由铁钳子固定在原生岩石上。其容纳的石棺重3吨，但石棺不幸丢失了。

“第二金字塔”位于第三金字塔的东北大约270码的地方，呈边长为770英尺的正方形，面积近11.5英亩，大约是罗马的最大的建筑——罗马竞技场的两倍。四面的斜坡升起的角度是52°10′，垂直高度454英尺，比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尖顶高55英尺。据估计，容积为71670000立方英尺，重达5309000吨。这些数据仍然不能让一个普通读者对现实情况形成真切的感受。只有通过比较，这些数据才会被理解。假定一个修建坚固的石头房子，20英尺长，30英尺宽；墙面24英尺高，地基6英尺深；界墙的厚度是承重墙的三分之一——那么该建筑物能容纳4000立方英尺的砖石。一个有18000所这种房子的城镇，适合10万居民居住。先将这些房子夷为平地，再把它们堆在一起，其高度可以超过维也纳大教堂的尖顶。这时，你看到的景象，大约就是“吉萨第二金字塔”了。如果把“第二金字塔”的每种建筑材料分别铺成一条宽和深均为一英尺的线，那么这些线的长度将超过13500英里，超过了地球赤道一半的周长。如果一个人一周可以挖一吨石头，得雇用两千多个人连续不断地挖上五年，才能挖出建造这座金字塔所需石头的数量；如果需要更大的石头，雇用的工人和花费的时间就会更多。

“第二金字塔”的内部构造不及第三金字塔那般精细，但区别并不大。两条沟通外部空气并连接阴森森墓室的通道，几乎恰好就在塔尖正下方的底部，其中一条始于底部以北55英尺，另一条始于底部的人行道。第一条通道经金字塔身延伸了110英尺，向下倾斜25°55′后就变为水平的了。凿隧道穿过原生岩石，金字塔就建在原生岩石方。第二条通道完全在岩石内部，一开始就以21°40′向下倾斜，延伸100英尺后变为水平，接着水平延伸50英尺，之后又略上升96英尺，半路上与第一条通道会合。阴森森的墓室是用金字塔下面坚固的岩石凿出来的，但墓室顶用的是地宫里的一些石头，它也倾斜成一个角度。墓室长46英尺，宽16英尺。中间最高为22英尺。里面放着一口朴素的花岗岩石棺，没有任何形式的铭文。石棺长8.5英尺，宽3.5英尺，高3英尺。石棺被发现时里面没有棺材，金字塔内外任何部位都没有铭文。然而，按照传统，该金字塔属于门卡拉法老的前任 [6] ，于是，墓主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现在我们来到了“大金字塔”。“它巍然不动，”雷诺曼说，“至少就它的质量来说，它是所有人类建筑中最惊世骇俗的”。“大金字塔”也叫“吉萨第一金字塔”，正如人们给它起的这个平庸的名字一样，位于“第二金字塔”正北约200码的地方。四面底部的长度原本为764英尺，比“第二金字塔的四边长得多”。其最初的垂直高度刚过408英尺，容量超过了8900万立方英尺，重6840000吨。它比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高6英尺，比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高30英尺，比维也纳的斯蒂芬大教堂高50英尺，比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高120英尺，比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高近200英尺。它占地13英亩1路德22平方杆，比“第二金字塔”的面积大近2英亩，是“第三金字塔”的4倍。第三金字塔，如前面所述，充其量相当于伦敦一个普通的广场那么大。第三金字塔的容积足以建造一个城市，城市里还可以建造得下22000间如上文所述之规模的房屋；这些房屋排成一行的话，长达17000英里，相当于地球赤道周长的三分之二。希罗多德估计，建造这座金字塔需要10000名劳工不断地干上20年，而现代人认为这个估计实事求是，没有夸张。

第三金字塔中法老门卡拉的墓室

图中从右至左依次为吉萨第三金字塔、吉萨第二金字塔和吉萨第一金字塔

除了体积庞大，“大金字塔”还有很多奇迹。首先，建成它需要大量巨型石块。地宫的石头长30英尺，高5英尺，宽4至5英尺：每块石头的体积肯定达600至750立方英尺，重46至57吨。墓室顶的花岗岩块长近19英尺，宽2英尺，高3至4英尺。墓室里的凸石与入口处上方的凸石，几乎一样大。通常，金字塔外部所用石块的尺寸是现代建造者不敢轻易尝试的，尽管随着金字塔高度的上升，石块的尺寸逐渐缩小。金字塔内部所用石块的尺寸相对较小，但这些石块都是精心雕凿并计算了平方值的，这样石块才能紧紧地砌在一起。

此外，通道、长廊、通风槽和阴森森的墓室都非比寻常，其中一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大金字塔”保护着三间墓室。一间深藏于岩石中，距天然地表约120英尺，几乎就在金字塔尖的正下方，长46英尺，宽27英尺，高11英尺。金字塔北面有一条又长又窄的通道。经该通道可进入墓室。金字塔大约70英尺高的地方就是通道的入口。进入金字塔，通道垂直下行40码，接着穿过70多码宽的坚固岩石，然后改变方向，成为水平通道，继续前行9码，就进入墓室了。另外两间墓室可以经一条上行的通道到达。该上行通道是从距入口约30码的一条下行通道分出来的，穿过金字塔中心部位上行40多码后分为两条长廊。较低的长廊长110英尺，通往一间名为“王后墓室”的墓室；该墓室长19英尺，宽17英尺，倾斜的石块做屋顶，屋顶中央高度为20英尺。另一条长廊更长、更高，与上升的通道在一条线上，延伸出150英尺，然后经一条较短的水平通道，与至高无上的“法老墓室”相连。在这里，人们发现了一具石棺，据说石棺的主人是法老胡夫，因为胡夫的名字潦草地写在这间墓室的好几面墙上。

法老墓室是整个金字塔的核心，建造得相当惊艳。它长34英尺，宽17英尺，高19英尺，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花岗岩打磨得相当漂亮，小心翼翼地砌在一起。墓室顶的造型尤其令人称绝。墓室由9块巨石遮住，每块近19英尺长，4英尺宽。这些巨石沿墙头排放，组成了完整的墓室顶。墓室顶上方是个低矮的小祭堂，以同样的方式加了顶，这样反复加了4层。第5层呈三角状，顶由一些带坡面的巨石构成。这些巨石在顶端贴合，互相支撑。这种构造的目的是减轻来自墓室上方的重量，防止加在墓室上方的大量建筑材料压垮墓室。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40个世纪后，整个墓室，包括那精致的顶，仍完好如初，没有一丝裂痕，更不用说坍塌了。

此外，法老墓室设有两条通风槽，南北各一条，通向金字塔外部，长度分别是194英尺和233英尺。两条通风槽呈方形或近似于方形，内径长6至9英尺。新鲜空气经通风槽源源不断地进入墓室，于是墓室一年四季都能保持干燥。

长廊的构造十分奇特。延伸150英尺后，它向上升了26°18′；底部宽5英尺，高30多英尺。墙由7层石头砌成，上层石头都比下层前突。走廊快到头时宽度逐渐变小，尽头的宽度仅有4英尺，然后就被突出的石头堵住了。建造这么高的走廊有什么作用？目前无从考证，但它肯定有利于保持墓室内部空气新鲜，因为空间增大有助于空气流动。

大金字塔内部的长廊

“金字塔建造者”，也就是建造这三座金字塔的法老，根据无可争议的传统，分别是胡夫、哈夫拉和门卡拉。他们是曼涅托第四王朝的法老；胡夫是三个法老中最早的一个，极有可能是斯尼夫鲁（Sneferu）的继承人。法老为什么会兴建如此浩大的工程？专家们做出各种猜测，并乐此不疲。一位专家认为，大金字塔体现了古埃及人的宇宙发现，比如地球的精确直径和周长、子午线的弧长等。一位专家认为，胡夫金字塔就是个天文台，通风槽就是可以观测太阳和星星的“望远镜”。不过，目前没有任何有效证据来证实他们的猜测。要想解开金字塔之谜，只有“前往”建造者精细的、充满艺术想象力的脑组织里。一个经大量证据证明不可动摇的事实是，金字塔用作陵，存放死去的埃及人的木乃伊。考古工作者发现了金字塔墓室里的石棺。其中一个石棺里有一口棺材。棺材上刻着铭文。铭文的内容显示，棺材里装着一位法老的遗体。有一点需要注意，埃及所有金字塔——如考古工作者所言，有六十多个——建造的目的相同，有的建在成规模的墓地里，有的建在孟菲斯对面的坟场里，这些就是逝者的埋骨之地。

令人惊讶的是，胡夫怎么会突然想建造一个比之前最高的金字塔还高两倍，比之前占地面积最广的金字塔还要大五倍，比之前体积最大的金字塔还阔十倍的金字塔呢？虽然建筑学通常不会“跨越式发展”，但胡夫金字塔的确是一个突然取得离奇进步的例子，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从未出现过。为了解开这个谜，有人曾提出假设：金字塔是一层层累加上去的，其高度象征法老统治的时间长短；法老每统治一年，就在他的墓室上建一层；有多少层，就说明他在位多少年，就像我们确定树龄时要看年轮一样。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胡夫金字塔就没什么伟大之处了。胡夫可能只是碰巧建立了最大的金字塔，因为他统治的时间碰巧最长。但“第三金字塔”情况却不是这样。它的结构设计是统一的，这就意味它的建造者一开始就已经构思好了。几个部分的长度的比例都很协调。在“大金字塔”里，主墓室的上面原本不需要五个减压室，除非有重物从上面压下来，譬如直接放重物在上面。何况一个年迈的法老垂暮之年怎么可能想出给这么巨大的金字塔包上外层？别忘了，金字塔的外层都是巨石！这样一来，推进这项工程每年岂不都要不断投入更多的人力，从而使该工程变得更浩大、更困难？同样的道理，我们怎样才能确定该工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最后，金字塔的斜坡都呈相同的角度。单单实现这个目标，就得花上数年的时间。建筑师会把自己的金字塔留给后继者完成吗？如果他真这么做的话，是否还会有真正最终完工的金字塔呢？至少这是值得怀疑的。

因此，我们必须认为，设计这样一座举世无双的金字塔，胡夫的确是突然起意。建筑师要给他建成一座令之前所有古迹都黯然失色、后世难以超越甚至难以媲美的陵。在他同意建筑师设计金字塔前，他已经成为一个欲壑难填、野心勃勃、极端自私、唯我独尊、面对百姓的苦难麻木不仁的人了。该工程首先需要获得大量巨石，然后将它们运到一百英尺高的山顶，最后将之妥当安置。某些情况下，它们还要再提高四百五十英尺。按照当时的条件，该工程实在劳民伤财，但凡体恤民情的法老都不会开建。胡夫一定强迫苦役干了很久——二十年，据希罗多德估计，完全没有价值的工作在奴隶的悲叹和呻吟中继续下去，只是为了满足胡夫的虚荣心，保全他的残骨。哈夫拉的所作所为与胡夫如出一辙。因此，最终，金字塔建造者与那些邪恶的法老一起遗臭万年。法老忽视了侍奉神，只图满足虚荣心和私欲，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就算惨重的压迫使百姓要么沦为苦役，要么流离失所，法老的良心也不会有丝毫不安。当时，埃及还不具备东征西讨的实力，因此战俘不多，奴隶也很少。毋庸置疑，金字塔建造者虽然雇佣的劳力大都是本国的百姓，但却迫使他们成为苦役。

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惩罚降临了，最后大部分法老的目的都没能实现。而当初为了实现目的，他们变得铁石心肠，面对百姓的疾苦充耳不闻。他们的确千古留名了，但留下的却是暴君和压迫者的恶名。他们的确闻名世界了，但更确切地说是在全世界臭名昭著。他们不择手段所追求的，不过是保存他们的肉体，但这恰恰是他们没能实现的愿望。

“胡夫连一撮尘土都没有留下，还奢望什么纪念物带给你我希望吗？”诗人拜伦如是说。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时至今日，普通陵里无数木乃伊仍深埋尘土，而法老的庄严陵却因引人注目，终遭开启，其石棺被盗了，密封在里面的尸体也风化了。

无论带给人类多少苦难，金字塔作为纪念物总能引起许多人的崇拜和景仰。一位伟大的作家说：“在看见大金字塔后，恐怕没有人不因它的内部构造展示出的巧夺天工的机械技术而震惊。那些巨大花岗岩石块是从五百英里之外的塞伊尼 [7] （Syene）运来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契合得如此完美，想发现一条缝隙都难！主墓室上方的排气室、倾斜的走廊、通风槽，没有不令人叫绝的。这些结构都精准地实现了，因此，尽管主墓室受到重压，但还是浑然一体。自金字塔出现，在机械技术方面，任何建筑都望尘莫及。”

这两座最大的金字塔那么宏伟、壮观，但乍一看，不会令人产生太深刻的印象。它看上去没有实际上那么大，向四面八方辐射着散开。因为参照物相对较大，所以它显得相对较小，而不像在有限的场地里所观察到的那样，因为参照物相对较小，所以它显得相对大。在现场，你会发现它的各面是倾斜的。但如果你凝视它，观察它，时间越长，它就越给你一种迫近你的感觉，而你对它的印象也就越深刻：体积巨大，坚固耐久，结构对称，线条和谐以及不加雕饰的简洁与完美。于是，它们使你获得一种壮丽威严的感觉，你深受震撼，心生敬畏，而人类其他建筑是不会带给你这种感觉的。历代旅行者都获得过这种感觉，因此无不对金字塔崇敬之至。它们留给希罗多德的印象是，这种建构除了古巴比伦或许会有，其他地方不会有。它们深深地震惊了日耳曼尼库斯，尽管他对罗马的伟大建筑了如指掌。它们促使拿破仑说出了那句名言：“士兵们，四十个世纪在金字塔尖上蔑视你们。”它们被希腊人和罗马人定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现代人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出自人类之手。如果它们只具有优秀建筑其中一个元素，那么该元素一定伟大至极，因此没有什么能超越它们，或许也无法超越。

这些评论尤其适用于第一金字塔和第二金字塔。第三金字塔称不上伟大之作。其体积不比萨卡拉的主金字塔大，因而没有引起太多关注；高度也超不过墨西哥的神殿多少。而且，组成它的石块不是很大。这座建筑的目的是追求华丽而非追求宏伟。它的外包层只做了一半的高度，是用塞伊尼运来的粉色花岗岩做的，只在边缘处倾斜，在建筑物的两侧仍保持原位。它的入口处在北边，十分显眼，似乎有个金属装饰物，是为了让石头进入。墓室里装饰了非常漂亮的线纹，并加了屋顶，石棺也经过了精心雕琢。建造者门卡拉，没有被当成暴君或者压迫者，而是位温和的君主，但诸神们没有善待他，只让他统治了很短的时间。装有他的尸体的棺材上的铭文表明了他虔诚的性情：“噢，欧西里斯！”上面写道：“上埃及和下埃及的法老，门卡拉，永垂不朽，上天造了您，努特生了您，塞布给了您骨血，您的母亲努特以她天堂深渊的名字将生命延续给您。她摧毁了您所有的敌人，以给予您的神圣，噢，法老门卡拉，永垂不朽。”

在金字塔里下葬的潮流持续到了曼涅托的第六王朝，但后来的君主们的金字塔无一能与胡夫和哈夫拉的金字塔相媲美。他们的继任者的陵都是中等大小的纪念碑，他们没有压迫人民，或许反而改善了后者的生活条件，提高了薪水。当然，这一时期的其他遗迹表现了各个阶层愉快的生活状态。大部分国民过着安宁的生活，忙着生产。贵族的财富越积越多，其家属的地位也随之提高。当时，奴隶阶层几乎不存在，而足够的行业可以吸纳所有的劳动者。流传至今的雕塑中没有棒打劳动者的情形；劳动者们怀着轻快喜庆的心情完成各种工作任务。他们耕田、锄地、收割；他们驱赶牛或驴；他们扬谷子，储存谷物；他们摘葡萄、踩葡萄，一边踩一边齐声唱歌；他们簇拥在葡萄榨汁桶周围或者打谷场上，在那里，牲口们踩辗出谷物；他们采集莲花；他们从洪水中救出牲口；他们忙着捕鸟、捕鱼。劳动者们似乎心甘情愿、幸福快乐地工作着，这大约是真实的生活写照。这些场景或许有黑暗的一面，描绘的无疑是胡夫或者哈夫拉执政时期；但在埃及，性格孤僻、性情残忍的法老似乎是个例外，而非惯例；道德准则要求他们对家属要显示出仁心，似乎在这个时期，至少要有道德心，以影响大众的行为。“幸福的民族没有历史！”在这段黄金时期的埃及既没有边境上的外患与侵略，也没有东征西讨的侵略大计。偶尔袭击一下南方的黑人，或者惩罚一下东边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保障其在这些地区的利益，同时不致使其好战的性情因为很少使用而大减锐气。然而，如果安定的生活不被打扰的话，国家的能量就用来增强物质繁荣，取得文艺进步了。

埃及的奇迹中，狮身人面像怕是首屈一指的了。那个长着人头狮身的神奇生物在埃及的建筑装饰中并不少见，但放在第二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前面的这一座，被人们认为是与第二金字塔同时期的作品，其巨大的结构令参观者叹为观止。阿拉伯人称它为“阿布尔霍尔”，视它为“恐怖之父”。它长达一百多英尺，一部分是由利比亚丘陵的岩石雕刻而成。在它伸开的双脚之间，有一个小祭堂，发现于1816年，其三面墙是由石板构成的，上面的铭文说明了它的用途和出处。

狮身人面像后面有一个小神殿，或许也是哈夫拉主建的，是由最坚硬的红花岗岩大石块组成的。这些来自塞伊尼附近的石块契合得如此紧密，以至于现代建筑师都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工具才能胜任这样高难度的工作。神秘的通道穿入了狮身人面像，将它与西面三百英尺之遥的第二金字塔连接起来。在这种奇迹面前，一切问题都是徒劳的，但每个参观者仍不断提出那些之前来访者已经问过的问题。

你日夜守卫了数不清的岁月。陵如此阴森、可怕，你却一直守卫着。忠贞不渝地、不知疲倦地、静静地、勇敢地永远卧在那里，就像凶猛的猎犬，在它主人陵的上方长久守卫着……

苦闷的俄狄浦斯 [8] （Oedipus），你是否仍在思索？对人们的再次误导不可理解，盲目迟钝而愚笨的人类，让你在内心深处悲叹，在那些可恶的人当中，谁是你最憎恶的，你能找到一个比自己更明察秋毫的吗？

即使现在；我想那些黑色的、厚厚的嘴唇，它们如此坚定地紧闭，似乎背负着未说出的想法，在他们的大门里储藏着一些可怕的秘密，大地在倾听。她不会向外低语。即便对空气也不会！

在那可怕的金字塔里藏着令人敬畏的奇迹，魔力恐惧的源头；那巨大孤寂的墓室，只有鬼仆守护，它照料着主人早已被遗忘的棺材，以及在洞穴里闪闪发光的财宝，一千年又一千年。

她如果会说话就好了。她知道老法老的许多故事；她能描述托勒密王朝悠久的历史；她见过所有伟大神话的原型，阿匹斯、阿努比斯——那些常出没于兽性与神性之间的幽灵——（比如，他睡在菲莱岛，他站在昏暗中，没有受到人们的敬拜，在他那岩石凿成的小巷下面——那些人站在门农的沙子上，在沙漠上留下长长的身影）已经标记下尼托克里斯（Nitocris）隘口，奥兹曼迪亚斯 [9] （Oxymandyas）精通许多埃及黑人的骗术——那个希伯来男孩冷冷地注视着主人的新娘；美杜莎的凝视已经冻结了她充满爱意的笑容和诡计，恺撒为她感叹，这位败于世界的人死了，这位尼罗河的爱人。

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女妖。古斯塔夫·莫罗（1826—1898）绘。俄狄浦斯破解斯芬克斯的谜语后，斯芬克斯因羞愧而自尽

[1] 特奥蒂瓦坎，又名提奥提华坎，是墨西哥境内的印第安文明遗址，也是拉丁美洲规模最大的城市遗址，主要建筑有太阳神金字塔、月亮神金字塔和羽蛇神殿。——译者注

[2] 毛石是人工开凿后所得形状不规则的未成形的石料。——原注

[3] 1英亩≈4046.86平方米。——译者注

[4] 路德（rood）是面积单位。1路德=0.25英亩=40平方杆0.1012公顷。——译者注

[5] 平方杆是面积单位。其与路德的关系如上。——译者注

[6] 即哈夫拉法老，他是吉萨第二金字塔的墓主人。——译者注

[7] 塞伊尼（Syene），古埃及城市，现名为阿斯旺（Aswan）。——译者注

[8] 在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与王后约卡斯塔的儿子，曾破解了斯芬克斯的谜语，后又弑父娶母，一生充满意志与命运的矛盾。——译者注

[9] 即拉美西斯二世。——译者注

第5章
底比斯的崛起和底比斯早期的法老

精彩看点

权力的交替—底比斯的位置—底比斯名字的由来—最早的底比斯法老因特夫一世—他的继承者曼图霍特普一世—门卡拉和他的舰队—文明的精神—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统治—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战争和狩猎探险—辛努塞尔特一世的战争—辛努塞尔特一世的雕塑和建筑作品—辛努塞尔特一世的方尖碑—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统治—辛努塞尔特二世与征服战争

迄今为止，埃及一直统治着狭窄的尼罗河谷地与广阔的尼罗河三角洲。但其间，政权发生了更迭。埃及分裂成一些小的独立王国，由不同的王朝统治。国家的分裂自然会带来国力的衰败。于是新的政权继位了，废止旧秩序，建立新秩序。新政权崛起于北纬26°附近，距离古都开罗350英里、尼罗河400多英里。狭长的尼罗河谷地延伸至一片平原或盆地。在尼罗河的尽头，两岸的山峦间形成一大片绿色的冲积平原，这里十分多产。平原上点缀着多姆（dom）和枣椰树，独自或成簇生长。平原的西边是利比亚山脉，山峰高耸，海拔最高达1200英尺。趋向红海沿岸的河谷穿过东边的防沙墙，但防沙墙仍维持在正常的水平线上。平原的这一地理位置极其适合商贸往来。人们可从平原一侧穿过沙漠到达最近的绿洲；可从另一侧进入盛产角砾岩等稀有岩石的哈马马特（Hammamât）山谷，进而到达富含金矿、银矿、铅矿的地区，再由此前往红海海岸。很久以前，人们就与红海对岸的阿拉伯半岛进行树胶与香料的交易了。

自埃及建立伊始，即有一个有名的省会城市，当地居民称其“阿皮耶城”，按当地语言习惯，也叫“塔培”或“塔皮乌”，意即“王座之城”。对希腊人来说，“阿皮耶城”类似于他们国家的“忒拜”。因而他们不再称巴欧田为“忒拜”，而称“阿皮耶城”为“忒拜”。自此，这座中部城市以“底比斯”之名为英国人和英裔美国人所熟知。底比斯自始就是古埃及某个“省”的首府，与中央政府相距甚远，故而建立了自己的特殊宗教、礼仪、发音、命名法、书写方式等，这些都促使它将从下埃及或者北部埃及分裂出来。随着北部各个小王国自身的衰败，尼罗河三角洲和其他地区相继崩溃、瓦解，底比斯决定宣布主权独立。显然，它不动一兵一卒就实现了这一目的。而北部各王国由于自身国力的衰弱，也对它放任自流，任由这样幼稚的政权不受约束地自由发展。

第一位著名的底比斯法老是老因特夫（Intef the Elder）。1827年，一些阿拉伯人在底比斯西面的库尔纳附近发现了他的棺椁，棺内的木乃伊戴着王冠，棺盖上的铭文称他是“两个埃及的法老因特夫”。这样的措辞意同对整个国家宣告主权。但这也仅是名义上的宣称，如同英格兰的国王，从爱德华四世到乔治三世，名义上都是法国和纳瓦拉的君主。底比斯地域广大，老因特夫无法顾及，他也无暇将边界开拓到科普托斯（Coptos）以外的地区。他本是个本土酋长，却号称是一位伟大的最高统治者，但也许他并不是有意欺骗与他同时代的人以及后世子孙。他的名字曾出现在一些埃及王朝列表上，但除了上文提到过的棺椁，并没有其他纪念物流传下来。

人们仅从“卡纳克神殿 [1] 的列表”中得知老因特夫的继任者是曼图霍特普一世（Mentuhotep I）。曼图霍特普一世的继承人是因特夫一世（Intef I），或称“因特夫大帝”（Antef the Great），似乎是老因特夫的孙子。因特夫一世拥有大量财产，并且对狩猎情有独钟。他的墓碑上有一幅图，描绘了他站在自己的猎犬中的形象。那些猎犬戴着刻有它们名字的项圈。总共有四条猎犬，分别是不同的品种。第一条猎犬叫马胡特或安特洛普，应该是猎狐犬，长着一对耷拉耳，四肢庞大而笨重，难以看出它是否如同它名字的意思那样行动敏捷。第二条猎犬叫阿巴喀鲁，有一对竖起的尖耳，尖鼻头，卷尾巴；有人将它和德国的波美拉尼亚丝毛狗（spitz）相提并论，但它似乎就是一条土狗，和豺同类。所有的狗，如果任其流浪、随意繁殖的话，都会成为这种狗。第三条猎犬叫帕哈特或者卡姆，是“黑色动物”之意，它体态笨重，好像獒犬，长着一对又小又圆的耷拉耳，方方的钝头鼻子，胸部低垂，四肢粗大。已故的伯奇博士猜测，因特夫一世用它来“追逐狮子”，但我们认为它只是看家狗，用来震慑小偷，它蹲着的姿势似乎就表明它在值班放哨，守卫主人的大门。第四条猎犬叫特卡尔，除了耳朵像被切过，并没有其他独特之处。它属于小猎犬，在主人的腿间穿梭，看似“宠物看门狗”，颇讨主人喜欢。因特夫一世命一个叫特肯鲁的人担任饲养员和犬舍管理员。他的形象也出现在墓碑的画上，他就站在因特夫一世的后面。

因特夫一世葬在一个仅由砖坯堆成的金字塔里。这个简陋的金字塔里有一间停尸小祭堂，祭堂里立着上文所描述的纪念碑。通过纪念碑上面的铭文可以得知，这座金字塔建造于因特夫一世统治的第五十个年头，用以纪念这位太阳的儿子，上埃及与下埃及的法老。

之后，曼图霍特普家族和因特夫家族的人一个个成为底比斯的法老，他们看似并无大建树，未能青史留名，但他们的确推进了国家的物质繁荣，为底比斯的强大奠定了基础，使之占据了埃及历史上极为重要的地位。这些君主更关注一些实用的基础建设。其中一个是在哈马马特的山谷里挖井，以供来往于科普托斯和红海之间的驼队取水；另一个是在山谷中建立军事邮政系统，为运输和采石工程保驾护航。一个叫门卡拉 [2] 的法老在红海水域组织了舰队，开启了与圣地蓬特之间的直航。蓬特位于海湾深处，要航行数日才能到达。此地盛产香口胶，还有许多奇特动物，比如长颈鹿、黑豹、猎豹、狗头猿和长尾猴。有人怀疑“蓬特”就是阿拉伯福地（Arabia Felix），或称“索莫里国”。

曼图霍特普四世是因特夫-曼图霍特普王朝的最后一任法老。取而代之的是曼涅托的第十二王朝——辛努塞尔特-阿蒙涅姆赫特王朝。第十二王朝被认为是“埃及历史上最快乐的时期”，也是埃及文明的第二个璀璨时期。在很多人眼里，它甚至超越了第一文明时期。在第一文明时期，人民是从属于君主的，君主统治的主要目的是强化法老的权力，为法老们铸造不朽的丰碑。在第二文明时期，君主统治以人民利益为首要目标。法老们是仁爱的，不会为了表面光鲜亮丽的政绩而牺牲百姓。他们给人民带来了富饶的生活。他们更有远见，留下了泽被后世的不朽功劳。前世的法老们总是将能源和资源不断投入到为自己建造能够“到达天堂”的纪念碑上。而第十二王朝的明智的统治者们却将能源与资源用在了有实际用途的工程上，例如挖井、修路、建水库、鼓励贸易往来以及发展农业等方面。他们勤于戍边，在重要位置建设牢固的要塞严防外族入侵，惩罚进犯部族。他们亲力亲为地保护文化与艺术、修建神殿，而不是为自己建筑陵。第十二王朝的法老们不仅沿用了浮雕和雕塑来装饰神殿，还采用了一种新的建筑风格——方尖碑，这是一种外形精美的纪念碑，与这个国家完美融合。

“第十二王朝”的建立者阿蒙涅姆赫特一世（Amenemhat I）是一位值得称道的统治者。在他登基之前，底比斯处于无政府状态，内战四举；优秀传统被抛弃；贵族间内讧不断；穷人受压迫，生命与财产无一得到保障；“无论是无知愚昧之人还是饱读诗书之士的财产都朝不保夕”。一天夜里，已经就寝的阿蒙涅姆赫特一世在卧室里遭到了刺客袭击。他被“叮叮当当”的兵器声惊醒后，提起武器追击袭击者。袭击者不敢有任何抵抗，就逃跑了。这些袭击者懦弱的行为促使阿蒙涅姆赫特一路拼杀，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最终登上王位。法老阿蒙涅姆赫特一世温和公正地治理国家，“使地位低下之人不再一无所有，让弱者得以生存”，“使受苦受难之人不再受苦、不再悲泣”。他通过法案：在他的国土上不能有因饥渴而死亡之人。他持续实行这些仁爱措施，赢得了人民的爱戴。他还是位骁勇善战的勇士。他亲自带兵出征，守卫边境。他率领军队与佩蒂人、利比亚人、萨克蒂人、亚洲人、西北部的玛克叙埃司人、乌阿特人以及南部的其他黑人部落展开战争。他的战争并不是出于征服的野心，而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更好地守卫疆土，他在东北部国境修筑了一道要塞以防萨克蒂人对东部三角洲人民的侵扰。

之前，底比斯只是一个地处埃及偏远地区的小王国，且受制于两个以上尼罗河下游和三角洲地带的王国。而阿蒙涅姆赫特一世时期的底比斯已经发展成一个能够支配从象岛到地中海地区的政权。在如今能够读到的最早的皇家文学创作中描写道：“这位君主在指令中对儿子说‘我派信使去了阿布（象岛），我的通讯员去了阿特乎（海岸边的湖泊）……’”。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描述。只有在尼罗河三角洲，才能与玛克叙埃司或者萨克蒂建立联系。如果底比斯的国王不能控制从科普托斯到孟菲斯的尼罗河下游地区，他就无法控制尼罗河三角洲。至此，我们可以认为“第十二王朝”已经不再是孟菲斯统治下的一个小政权，而是从不起眼的底比斯发展而来的一个完整的国家。

阿蒙涅姆赫特一世是唯一一个曾经夸赞自己狩猎技巧超凡的法老。“我不仅捕猎了一头狮子，”他说，“还俘虏了一条鳄鱼。”现在除了在尼罗河的最后一条支流——阿特巴拉河流域，狮子在埃及已经不常见了，尼罗河谷下游已经没有狮子了。然而，古时候，人们可以在尼罗河两岸的整个沙漠地带捕猎。据说罗马皇帝哈德良曾在亚历山大港附近捕获一头狮子。我们可以从流传下来的物品所展现的内容得知，被捕获的狮子十分驯服，它们或与人类相互追逐，或陪同主人前去战场。我们无从了解阿蒙涅姆赫特捕猎“百兽之王”的方法，但可以断定，与后来亚述的狩猎方法相差甚远。在亚述，人们会通过猎狗或狙击手把猎物从巢穴中唤醒，法老和他的随从用飞镖、宝剑或长矛抵挡猎物的进攻。鳄鱼有时的确会在水中袭击人，这时猎人们在小船上力争用长矛刺穿鳄鱼的头部和脊柱的结合点。但阿蒙涅姆赫特应该不是使用这种方法，因为这种方法会使鳄鱼立即毙命，而阿蒙涅姆赫特告诉我们他要“把鳄鱼当战俘带回家”。因此，他很有可能使用了希罗多德所说的在他那个时期的常用方法，即先在钓钩上挂一大块猪肉，然后在任何东西都会被流水带入河中央的地方，将挂着猪肉的钓钩扔进水里，最后将一头活猪带到岸边，用鞭子痛打使猪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听到叫声的鳄鱼会寻声而来，并在半道上遇到那块猪肉，之后瞬间将肉吞下。这时猎人立即用力拉拽那条挂着猪肉的绳子，尽管鳄鱼会拼命挣扎，但猎人们最终还是能将这个“水中怪兽”拖至岸边。阿蒙涅姆赫特如此就能“将鳄鱼收为俘虏”了，并带着它凯旋，展示给人们。

阿蒙涅姆赫特大权独揽统治了底比斯二十年，之后在别人的建议下又与自己的长子辛努塞尔特联合执政。辛努塞尔特是个前途无量的王子，他“推动了父亲的政绩更上一层楼；他像神一样无所畏惧；从未有人像他那般善理朝政，施行仁政，他入主朝政后，埃及更加繁荣兴旺”。他充满勇气，作战能力一流。父亲在世时，他就已经在与佩蒂和萨克蒂的战争中脱颖而出。独自理政后，他又对进犯埃及边境的喀什部落发动了战争。埃塞俄比亚的喀什人，早期是个弱小的部落，无足轻重，但后来发展成埃及危险的邻居。辛努塞尔特不仅亲自参加了战斗，还启用了一位叫阿玛尼的将军。在法老亲征后，阿玛尼只用了区区四百兵力就攻克了喀什，接管了喀什的“黄金宝藏”，并将这些宝藏以及截获的三千头牛一起呈给了他的主子。

辛努塞尔特一世通过修建大量的雕像和建筑创作，使自己在古埃及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是在底比斯、阿拜多斯（Abydos）、黑里欧波里斯，还是在法尤姆省和三角洲地区，都留有他的建筑成果。在底比斯，他修建了阿蒙神殿内殿。后来内殿成了整个阿蒙神殿最隐秘的避难所，被人们视为神圣之地。图特摩斯三世重建并扩建了阿蒙神殿，对于辛努塞尔特时期的结构，并没有做任何形式上的改变，只是把石灰岩改成了花岗岩。在阿拜多斯和埃及中部的其他城市，辛努塞尔特一世建造了用碑刻和巨大雕塑装饰的神殿。在坦尼斯，他建造了自己的雕像，展示自己坐在王座上的仪容。在法尤姆省，他建造了高达四十一英尺的方尖碑以纪念阿蒙神、卜塔和蒙图神。现在，这些雕像都躺在贝奇格的阿拉伯村庄附近的地上。西奈半岛的马哥哈拉绿洲以及位于努比亚海法绿洲的第二瀑布等地，他的建筑都无所不在。他建造的最伟大、最精致的作品是黑里欧波里斯的太阳神殿。他建造的最好的纪念碑，建于他登基的第三年，是那根高耸入云的手指，它面朝东方，向即将抵达埃及的游客致意。当年，黑里欧波里斯的太阳神殿建造之前，辛努塞尔特一世与枢密院以及顾问团商议之后，颁布了庄严的法令：“法老陛下现决定启动这项工程。监督人应按照大家的要求严格执行。所有为这项工程服务的人员务必专心致志。这项工程不应使劳动者超负荷工作。请保证该项工程如期完成。愿我们深爱的地方更加可爱。”这时，辛努塞尔特一世站了起来。他戴上王冠，拿起两支笔。所有在场的人都跟在他身后。抄写员读完圣书后，拉开测量线，最后在将要建起神殿的地方放置了基石。一座宏伟的建筑拔地而起。尽管它曾经荣耀无比，却最终被无情的时间和残暴的征服者抹平，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用粉色花岗岩建造的锥形方尖碑，依然高耸在马塔利亚（Matariyeh）绿油油的麦田之上，轻柔而睡意浓浓的空气之中。尽管碑顶上闪闪发光的黄金早已不见踪影，却仍然吸引着第一缕朝阳和最后一缕霞光在此流连忘返，而那些野蜜蜂也乐于在这奇异造型的裂隙间安营扎寨。

与父亲联合执政十年，又单独执政三十二年之后，辛努塞尔特一世与自己的儿子阿蒙涅姆赫特二世联合执政了三年。此后，阿蒙涅姆赫特二世成了唯一的法老。尽管他在位时间很长，但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我们无须对他过多关注。他效仿前任的做法将儿子举荐给了政府，并继承了他的王位。这就是辛努塞尔特二世。辛努塞尔特二世时期，一件趣事发生了。辛努塞尔特二世的一位高级官员接待了一个来自亚洲闪米特的家族或者部落。他们申请留在富饶的埃及，并得到辛努塞尔特二世的庇护。移民请求听讯时，阿穆家族三十七个人——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出现在高级官员位于埃及东部边境的官邸里，向辛努塞尔特二世致以崇高的敬意。这三十七人中，男人们身上裹着各色的长袍，脚上穿着便鞋。这种鞋与埃及人穿的鞋完全不同，由很多绳子系在一起而组成。男人们的胳膊上画着饰片、箭头、长矛、梅花等装饰图案。其中一位手拿拨片，演奏着七弦竖琴。陪同男人们一起的还有四位女人。女人们头上扎着发带，身穿过膝长裙，戴着脚链，但没有穿鞋。走在女人们旁边的是一个手握长矛的小男孩。小男孩前面有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一个箩筐，箩筐里坐着两个小孩。还有一头身背长矛、盾牌和箩筐的驴，走在弹奏七弦琴的那人前面。一位叫科赫纳姆霍特普的高官在随从的陪伴下接见阿穆一家。随从替他拿着鞋和其他物品，还有三条狗跟在他的身后。一位叫奈夫尔霍特普（Nefer-hotep）的抄写员向科赫纳姆霍特普展开了一张莎草纸 [3] ，上面写着“法老辛努塞尔特·沙-科普-拉（Usurtasen Sha-khepr-ra）执政第六年，科赫纳姆霍特普上交了任职期间的“账目”：皮提舒国（Pit-shu）的阿穆一行共计三十七人，献上该国的矿产锑。”锑是一种化学物质，可用来给眼周的皮肤涂色，增加双眼的美感。除了这些贡品，一个叫阿布沙（Abusha）的卡哈克 [4] （khak）向科赫纳姆霍特普（Khnum-hotep）献上了一头雄壮的野山羊，这头山羊的品种如今在西奈地区的岩石山较为常见。阿布沙穿着饰有流苏边的华贵礼服，脖颈上系着一条波浪形的带子。这一幕被认为是雅各（以色列人的祖先）家族移居埃及的标志性案例，并一度被用来再现这一事件。但阿布沙家族来到埃及的时间要比雅各家族早得多，迁移来的人数仅仅是希伯来移民的一半，人物的名字也不一致。目前人们达成共识，仅将这些资料用于说明而非证据。

辛努塞尔特二世在位十九年。继位的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侄子，另一位辛努塞尔特。第三位辛努塞尔特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君主，他大大扩张了埃及的势力版图，增强了埃及人民的荣誉，这是古埃及其他法老都没有做到的。执政第八年的5月，他从象岛向南进发，开始了征战。他的目标像沃尔斯利勋爵 [5] 一样明确，就是要永久征服“库施（Cush）这片悲惨的土地”，这一点在象岛的岩石上的铭文里有记载。他的远征一路高歌猛进，一年里就建立了两处要塞，其中一处位于尼罗河两岸。他在那里立起两根刻有铭文的石柱，警告黑人，除向埃及进口家畜、牛、山羊、驴等目的外，不得向北行进。如今在尼罗河两岸第二瀑布上游附近的地方仍然可以看到名为库迈赫（Koommeh）和赛穆奈赫（Semneh）的要塞。它们都是庞大的建筑，由无数花岗岩石块和砂岩筑成，栖于河水上方两处垂直矗立的陡峭的岩石上。以此为起点，辛努塞尔特三世在他执政的第八至第十六年里，一直不停地在尼罗河与红海之间的区域进行凶猛残暴的战争。他的军队杀戮百姓、烧毁庄稼、抢劫妇女儿童，就像最近贝克和戈登想要消灭阿拉伯商人一样。他的劫掠行为被永远记录在为他而建的胜利石柱上。在执政的第十九年，为了占领卡什（Kashi）地区，辛努塞尔特三世进行了最后一次远征，并在阿拜多斯（Abydos）取得了胜利。

这些军事行动是为了把埃及南部边界向前推进一百五十英里，事实上，它扩张了从第一瀑布到第二瀑布上游之间的地域范围。辛努塞尔特三世在这个时期划定了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之间的边界线，这条边界线几乎与1885年英国政府划定的埃及和苏丹之间的边界线重合。人为划定的边界线一般都会选在大河流域的附近，但这条位于阿斯旺（塞伊尼）与喀土穆之间的边界线却并非如此，这或许与这一地理位置更容易被发现有关吧。南征北伐的军功为辛努塞尔特三世树立了光辉的形象，使他成为这个古老帝国的英雄人物。关于他的姓名，留下了许多传说。其中之一是被文艺化了的斯特里斯（Sesostris），这个名字经常被埃及吟游诗人挂在嘴边。在这些神话故事里，辛努塞尔特三世变成了一个身高近八英尺的巨人，他不但占领埃塞俄比亚，还攻入了欧洲和亚洲。据说在巴勒斯坦、小亚细亚（Asia Minor）、赛西亚（Scythia）和色雷斯（Thrace）都发现了他的纪念柱。在科尔基斯（Colchis）这座“金羊毛之城”，他建立了殖民地；他开凿了埃及纵横交错的运河；他发明了几何学；他建造了五十多英尺高的巨型雕像。他是自欧西里斯以来埃及最伟大的君主。

这些故事无疑大多都是虚构的，但它们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辛努塞尔特时期，这个古老帝国的军事伟业达到了顶峰。

[1] 卡纳克神殿（Karnak），又名阿蒙大神殿，始建于第十二王朝，修建时间长达1900年，占地面积堪比半个曼哈顿城区，因其浩大的规模闻名世界，是底比斯最古老的神殿，也是古埃及最壮观的神殿。——译者注

[2] 门卡拉是古埃及第四王朝时期的著名法老。他以希腊名字米凯里诺斯（Mykerinos）和门克西斯（Menkheres）而闻名。前者见于希罗多德所著《历史》，后者见于曼涅托所著《埃及史》。——译者注

[3] 古埃及人广泛采用的书写载体，制作原料是当时盛产于尼罗河三角洲的纸莎草的茎，制作过程较竹简复杂。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8世纪后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其承载了古埃及的大量文献，对研究古埃及史做出了巨大贡献。——译者注

[4] 卡哈克（khak）的意思是“部落酋长”。——译者注

[5] 沃尔斯利勋爵（Lord Wolseley，1833—1913），英裔爱尔兰军官，获得圣帕特里克勋章、巴斯大十字勋章、英国功劳勋章、圣迈克尔及圣乔治大十字勋章，他因在加拿大、西非和埃及取得了一系列成功，成为英国最具影响力和最受尊敬的将军之一。后来，他在推进英国军队现代化以及提高英国军队效率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他曾在缅甸、中国、加拿大以及非洲各地服役，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印度兵变——包括阿什蒂战役（1873-1874年），以及1884至1885年反对马赫迪派苏丹的尼罗河远征。——译者注

第6章
好人阿蒙涅姆赫特和他的作品

精彩看点

尼罗河洪水爆发的双重危险—过度的泛滥—不完美的河—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统治时期洪水带给人们的苦难—蓄水的可能性—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摩里斯湖”—对“摩里斯湖”规模的怀疑—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迷宫”—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的金字塔及名称“兰玛特”的由来

尼罗河——埃及赖以生存的大河——既是一切幸福的来源，也是主要危险的来源。每年，几乎从同一天开始，河水均匀而持续地上涨，几个月后洪水淹没了两岸的土地，而当洪水退去，又会给大地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形成肥沃的土壤，如此保障了这个国家永远取之不竭的丰饶。大自然的机制真是天衣无缝，这年复一年的潮涨潮落五千年来几乎从未改变。尽管这种恒定是伟大而令人讶异的，但它也不是绝对的。例如，二三世纪时，一次，阿比西尼亚 [1] 连续数月暴雨倾盆，青尼罗河 [2] 和阿特巴拉河滔滔不绝地涌入混浊的白尼罗河中。埃及人的母亲河显出了危险的迹象。水越涨越快，越涨越高，直至完全淹没了两岸的山脉。接着，灾难发生了。牧场被冲毁了，房屋被冲垮了，大批耕牛淹死了，百姓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为了保护城市和村庄，堤坝筑起来了。一些百姓不得不乘船逃到尼罗河东西两岸的沙漠地带，但沙漠地带是可怕的不毛之地，只能勉强维持零星几个流浪部落的生存。如果洪水不退，成千上万的人就得挨饿；但当洪水退去，人们返回家园时，看到的也不过是被毁的家园、淹死的耕牛和被冲走的物品。人们只能投靠少数拥有谷仓的富人，因为那些谷仓里可能还存有粮食，并且没有被洪水侵蚀。当然，这种灾难极其罕见，但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但灾难也可能以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有一年，阿比西尼亚的降雨量严重不足，尼罗河潮起的时间比往年来得晚。人们每天用焦虑的眼神紧盯着无精打采的尼罗河，查看着法老和王子们沿河修建的、用来测量水位的“尼罗河水位计”。随着上游居民传来的或好或坏的消息，下游河谷的人们心中的希望与恐惧也不断交替。水位每上涨一点似乎都预示着情况即将反转，命悬一线的痛苦折磨着人们。“一百天后”，按照惯例，尼罗河涨潮期已经过去，河水开始渐渐退去。希望被绝望吞噬。只有离河流最近的土地受到了滋润，那些距离河流较远的土地在整个夏季里如焦土般干涸，寸草不生。饥荒随之而来。除非有囤粮，或立刻进口粮食，否则大部分人就难逃被饿死的命运了。我们曾听说对悲惨的饥荒场景的描述。在始于伊斯兰教纪元457年（公元1064年）的一场持续七年的饥荒中，吃狗、吃猫的场景随处可见，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哈里发（Caliph）所有的马仅余三匹，其余均被饿死，他的家人不得不逃亡到叙利亚。另一次饥荒发生在公元1199年，由饥荒亲历者阿布戴尔拉蒂夫记载，情况也大致如此。

有理由相信，在第十二王朝时期，阿比西尼亚和上埃及曾经发生过某种反常的气候现象，这种情况也许在上埃及更常见。第十二王朝晚期的一位官员在自己的墓志铭上写道：“在我为官期间，尽管遇到过饥荒，但没有贫穷、没有饥饿。我耕种了马哈（Mah）南北的田地，使当地人得以生存，没有人挨饿。我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正如伯奇博士所观察到的，“埃及偶尔会发生饥荒，这在第十二王朝时期是十分重大的事件。它会引起朝中的极大关注，以致被王子和贵族们记录下来。阿拜多斯的墓碑铭文显示，公共粮库管事出现了，显然，他们的职责是应对突发事件。”

面对灾难，人们的悲惨遭遇引发了“好人阿蒙涅姆赫特”的思考，他希望设计出有效的灾害防范系统。每一个国家都有可能出现供水不足的情况，关键是要充分利用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生命之水。大自然是慷慨的，她总是给予比索取得多，但目光短浅、态度漠然的人类常常将她的礼物白白浪费。如果能节俭细心地将大自然的赠与利用起来，通常足以应对人类的一切需求。高山上或地处高处的河水、溪流不易受到阳光的照耀，于是人们将它们引导入地下管道，并将管道不断延长，直至每一滴珍贵的水都流入干涸的土地，滋润灌溉每一寸农田。这就是波斯的暗渠系统。在其他一些地方，人们花大力气想把春季里充沛的雨水保存下来，不致使它流入河道或大海而白白浪费。这就必须建造大型蓄水池，或者在便利条件下，利用一些大自然提供的蓄水设施。例如英格兰北部许多地区为了进行生产制造，建筑了巨型大坝拦截在山谷中央，这样数百万计加仑的水就可以被保存下来备用。或者，在洪水时期，可以将泛滥的河水储存在天然的内陆盆地，等待来年使用。

在埃及，唯一的山谷就是尼罗河谷了，尼罗河是环绕它流过的唯一河流。无论地势是低还是高，尼罗河都永不停歇地流动着。可能当时埃及所掌握的工程技术已经足以在席勒席里斯或者戈伯伦阻断山谷，将上埃及变成一个水量常年充足的蓄水池，并源源不断地为下埃及提供水资源，以弥补枯水期的不足。但这只有通过建造高难度的大型工程才能做到，而且必须牺牲掉数百平方英里的肥沃土地，那里人口稠密。这些土地将会永远被人工湖淹没。而且埃及人当然明白，那样的堤坝也不能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万无一失，一旦决堤，整个下埃及将毁于一旦。阿蒙涅姆赫特一世无论如何也不敢采用如此大胆的设计。他想在尼罗河西面的利比亚山区找一处低洼地带。他也的确在孟菲斯南面，大约相差一个纬度的位置找到了这样一处洼地。这处洼地的尺寸完全令人满意，它长约五十英里，宽约三十英里，占地面积达六七百平方英里。一道高约两百英尺的狭窄山脊将它与尼罗河隔开，由此分出一条从东南至西北走向的岩石峡谷，通向洼地。只需沿峡谷凿出一条水渠，尼罗河就可以在洪水期或水位高涨时流入洼地。为了确保这种效果，只需沿峡谷凿出一条水渠即可。这项并不费工的工程，就可以让尼罗河水在洪水期或水位高涨时自然流入低洼。这也正是阿蒙涅姆赫特所做的。他以尼罗河西面的支流为起点，挖出一道贯穿峡谷，直通埃尔拉候恩（El-Lahoun）的沟渠——现代的巴哈尔尤瑟夫 [3] （Bahr Yousuf），在某些地方深深插入岩石底部。通过对水闸和防洪门的控制，既可以在水位上涨时，引导洪水流入，实现储水的目的，也可以在水位下降，水资源不足时，释放原来储存的河水，让水回流，实现灌溉洼地内外农田的目的。

阿蒙涅姆赫特蓄水池的精确尺寸与位置，是由一位法国学者发现的，这原本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但目前遭到了质疑，而且尚无定论。路易·莫里斯·阿道夫·利南特·贝莱丰德 [4] （Louis Maurice Adolphe Linant de Bellefonds）认为，阿蒙涅姆赫特蓄水池相当于洼地的东南部，而不是洼地的全部。阿蒙涅姆赫特蓄水池南北相距仅十四英里，东西相距六到十一英里不等。于是，他认为阿蒙涅姆赫特蓄水池的西面和北面被人工筑起的两道长长的堤坝拦截了。他计算出蓄水池的面积是四百零五平方千米。科普怀特·豪斯先生认为，河水自然地流入整个洼地，当洼地被注满水后，只有部分位置高出水面，形成一个一百五十到两百英尺高的岛屿。他认为水下某些地方深达三百英尺，湖滨的回路是三百到五百英里。人们希望不久之后能有一支科考队来结束这场争论，以帮助现代学生清晰地了解阿蒙涅姆赫特一世的伟大作品。但无论关于“摩里斯湖” [5] （Lake Moeris）的真相如何，正如这座巨大的蓄水池的名字一样，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尼罗河这片土地呈现给人们最无法解释的问题之一。希罗多德还曾经讲述过关于这个神奇地方的另一个故事，那就是摩里斯湖上游三百英里处矗立着两座金字塔形的雕像以及一个著名的迷宫。接下来我们就会讲到这些。

路易·莫里斯·阿道夫·利南特·贝莱丰德是埃及著名工程师，图为他的侧面照

摩里斯湖的地图，阴影部分是埃及第十二王朝的法老们开垦的土地

无论阿蒙涅姆赫特的蓄水池有多大，毫无疑问，举建一个如此浩大的工程，都是一件造福子民的事情。即使蓄水池的大小仅如路易·莫里斯·阿道夫·利南特·贝莱丰德先生所估算，那它所能储存的水量也足以全年灌溉法尤姆省北部和西部地区，并可以供给尼罗河整个西岸从贝尼苏埃夫 [6] （Beni-Souef）到克诺珀斯 [7] （Canopus）河口半年的用水。仅此一点，也能在旱季极大缓解大部分埃及人口的缺水压力。如果它的尺寸超过了路易·莫里斯·阿道夫·利南特·贝莱丰德先生的估计，那它就能更大程度地缓解缺水压力了。然而，这位勤政的法老，并不满足于通过发展农业生产和防范自然灾害来惠及百姓，他还为埃及人提供了大批就业机会，而且他提供的是促进人民安居乐业的工作，并不是严苛的硬性摊派的徭役。他在法尤姆省建造了一座与所兴建的水利工程有关的新型建筑。这座建筑在多年之后仍然被金字塔的建造者们所推崇，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壮观的建筑物。“我去参观过那里，”希罗多德说，“我认为它比人们描述得更好。尽管以弗所 [8] （Ephesus）和萨摩斯 [9] （Samos）的神殿都有难得一见的建筑，但即使把希腊所有的城墙和伟大建筑都拿出来比较，无论在人力花费方面还是财力支出方面，它们都比不过这座‘迷宫’。金字塔可以与希腊的许多伟大建筑相媲美。‘迷宫’一共包括十二个庭院，所有的庭院都有顶，每一扇门都正对着另一扇门，其中有六扇门朝北，六扇门朝南。整个‘迷宫’只有一堵墙。‘迷宫’里共有三千个房间，一半建在地下，一半建在地上，即各有一千五百个，后者建立在前者之上。我参观了地上的房间，因此对它们的描述是基于我的亲眼所见。而关于地下的房间，由于未能获得看门人的参观许可，我也只能是看看相关报道，据说那里面停放着建造迷宫的法老的石棺，以及那些神圣的鳄鱼。我认为，‘迷宫’胜过了人类任何建筑物：那些贯通房子的通道，和庭院里蜿蜒的小径，总能激起我无穷的好奇心。我穿过一个庭院，走进一个房间，我从这个房间来到柱廊，再从柱廊进入另一个房间，而它又连通一个新的庭院。‘迷宫’里的房顶和墙面全部都是石头砌成的，墙面上刻有各种图案，每个庭院都被一条由白色石头建成的柱廊所包围，庭院与柱廊精妙地契合在一起。‘迷宫’的一角立着一座金字塔。该金字塔高四十英寻 [10] ，上面雕刻有大幅图案，一条隐蔽的通道直通金字塔内部。”

佩林和列普修斯曾专门深入研究过埃及人建造这座金字塔的意图。这座金字塔宽三百英尺，高约一百八十五英尺。它由粗砖混合着大量稻草建造，外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硅质石灰岩。一开始，这座庞大的建筑很可能是作为神圣的鳄鱼的墓，后来逐渐成了鳄鱼的住所。阿蒙涅姆赫特一世只是其中一个建设者，也是第一个建设者，他的本名 [11] （praenomen）刻在金字塔上。来埃及的外国人总是被这些庭院相似的外形和它们的数量所迷惑，所以就叫它“迷宫”，但这可能并不是这座建筑的设计者的初衷。

在古埃及，地下迷宫和金字塔同样神奇，承载了无数的古埃及文明。只是除了古代文献和当地传说，这些神秘的地下建筑仅仅停留在神话中，人类对其的认识仍然不够深入

登基时，依据通常的习俗，阿蒙涅姆赫特一世获尊号“兰玛特”，意为“正义的太阳”或者“公正的太阳”。该尊号表明他希望自己成为一名正义公正的君主。但他为希腊人所熟知的名字是摩里斯（Moeris），意思是“被深爱的”。在他之后，底比斯人第一时期的统治暂告一个段落。一抹乌云正在迫近，埃及历史上的黑暗时刻就要到来了。但到那时为止，埃及经历了一段进步的时期，总体上是和平的、发展的。商贸、艺术、宗教、农业是这一时期的主旋侓。埃及不觊觎别国的土地，别国也不对埃及虎视眈眈。外面的世界对埃及知之甚少，只知道埃及是一片肥沃的、秩序井然的乐土。因此，那些贫穷的国家才会在饥馑之时满怀信心地求助于埃及。

[1] 埃塞俄比亚联邦民主共和国的前身，又称埃塞俄比亚帝国，是1270年至1974年间非洲东部的一个国家。——译者注

[2] 尼罗河两大源流之一（另一条是白尼罗河），发源于海拔2000米的埃塞俄比亚高地，经埃塞俄比亚、苏丹，与白尼罗河一起流入尼罗河，全长680千米，途中有非洲第二大瀑布斯梯塞特瀑布。——译者注

[3] 埃及境内连接尼罗河与法尤姆省的一条运河，与法尤姆省的兴衰息息相关。——译者注

[4] 路易·莫里斯·阿道夫·利南特·贝莱丰德（1798—1883），埃及探险家，埃及公共工程首席工程师和苏伊士运河首席工程师。——译者注

[5] 又名卡龙湖，是埃及法尤姆绿洲西北部的一个古老的淡水湖，面积在1270至1700平方千米之间，现在是一个较小的咸水湖，面积约202平方千米。——译者注

[6] 上埃及的一个省，位于尼罗河流域大开罗地区南部，首府是贝尼苏埃夫，在考古和农业领域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译者注

[7] 古埃及沿海城镇，坐落于尼罗河三角洲，曾是埃及主要贸易港口。——译者注

[8] 古希腊小亚细亚西岸的一个贸易城市，是古希腊时期爱奥尼亚联盟的十二个城市之一，公元前129年在罗马共和国的统治下逐渐繁荣起来，其建筑闻名遐迩，城市附近的阿尔忒弥斯神殿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译者注

[9] 希腊岛屿，位于爱琴海东部，是古希腊时代爱奥尼亚文化中心，盛产葡萄酒和瓷器，岛上有著名遗址毕达哥利翁和赫拉神殿，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在岛上居住并完成其著作《历史》。——译者注

[10] 1英寻=1.8288米。——译者注

[11] 古埃及法老的王衔分为五部分：荷鲁斯、两女神、金荷鲁斯、登基名和姓。——译者注

第7章
亚伯兰罕在埃及

精彩看点

族长的漂泊—亚伯拉罕去埃及的必要性—沙漠之行—一种可怕的焦虑—边境上的接待—萨拉失去了权位—亚伯拉罕物质上的富足—法老恢复萨拉的权位—可信的访问日期—其他移民

此刻迦南（Canaan）之地遭遇饥荒。因饥荒甚大，亚伯拉罕（Abraham）不得不去埃及暂居。人类历史上没有几个事件比摩西五经（Pentateuch）的作者用寥寥数语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更有趣了。亚伯拉罕，这位从遥远的“迦勒底的乌尔”（Ur of Chaldees）而来的“信心之父”，伟大的一神教使徒，既了解巴比伦的伟大，也目睹了巴比伦黑暗的独裁统治，他背井离乡，不得不接受叙利亚游牧民族酋长简单的习惯、另一种文明，适应另一个国家的制度。他来到尼罗河谷，和当地人生活在一起，接受了他们的日常习惯。他听从召唤，从乌尔 [1] （Ur），先后游历了哈兰（Haran）、大马士革，最后来到了迦南的山区。他告别了熟悉的城市生活，张开双臂拥抱自由，流浪生活总让人心生向往。这位拥有成群牛羊的酋长，听由自己的心意，辗转于各地。迦南拥有开阔的丘陵、新鲜的清风、美丽的橡树林。迦南给了他和他的子孙生命。他离开这片土地，真的是情非得已。他和他的民族从未想过有一天穿越“南边的沙漠”，前往那个富饶的国家。但现在，当雨水这种古代人民唯一可利用的资源都变得奢侈，当干旱和饥荒先后席卷巴勒斯坦高地时，一切势在必行。埃及是一片富庶的土地，无论对希伯来游牧民、赫梯 [2] 勇士，还是腓尼基商人来说，埃及都是他们遭难时唯一的避风港。尼罗河为埃及人民提供了丰富的生活来源，这是其他地方的人们梦寐以求的。埃及建有完善的粮食储藏系统，谷仓和粮库储存的粮食可供富人或者法老的不时之需。埃及设有“公共粮库管事”一职，这是一个高级官职，其职责是当饥荒发生时，尽快为本国百姓和外国人民提供粮食，当然，这是以保证法老的利益为前提的。

亚伯拉罕意识到迦南的“饥荒非常严重”时，就动身离开巴勒斯坦，穿过沙漠，去往埃及避难。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带了哪些随从，我们不得而知。几年后，他的队伍里共有三百一十八名仆人，其中十八人携带了武器，“训练有素的仆人在他的房子里出生”。这意味着，他与洛特（Lot）——他的侄子分开之前，至少是一千二百人的头领，随他来到埃及的人员应该不会少于这个数目。其中，洛特也拥有众多的随从。这时，如果留下任何一个人，无异于让他们等死。因此，亚伯拉罕弄来许多大篷车，带上了女人和孩子，使用驴子和骆驼驮运食品和日常用品，就像来自同一地区的阿布沙家族一样，尽管阿布沙家族带的随从少一些。沙漠之旅必定是艰辛的，一路上会不断地产生各种损耗，尤其是牲畜的损耗，最终，在第七天或者第八天，当水壶快要见底，骆驼因缺乏食物和长途跋涉快要昏倒之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线，线的颜色越来越深，仿佛纤细的流苏边上缀满了钻石，闪闪发光。这时，他们才意识到，那是田野、花园、宫殿，还有埃及的方尖碑、宽广的尼罗河和富饶的尼罗河谷地。他们心潮澎湃、欢呼雀跃，他们起身感谢神的庇佑，感谢神指引他们穿过蛮荒与恐怖之地来到了地肥水美的乐土。

亚伯拉罕举家前往埃及避难，图为他准备离开乌尔的情景。约瑟夫·莫尔纳（Jozsef Molnar，1821—1899）绘

亚伯拉罕和他侄子洛特分别时的情景。文策斯劳斯·霍拉（Wenceslaus Hollar，1607—1677）绘

但此刻，新的忧虑又袭上了亚伯拉罕的心头。在巴比伦，他深受暴力与暴政之苦，历尽千辛万苦才逃离了那里。不知是回忆起了那些苦难，还是理智在给他提示，现在是否又会遭受不负责任的权贵肆意践踏呢？虽然东方国家从古至今始终保持着一夫一妻的习俗，而早期的埃及也遵循这一制度，但现在法老却摒弃了这种简单的礼仪，认为这是不利于后宫生活的。亚伯拉罕意识到了危险，离埃及越近，他的恐惧就越深。“我知道你是一个俊美的妇人，”他对妻子萨拉（Sarah）说，“埃及人看见你必说‘这是他的妻子’，他们就要杀我，却叫你存活。”为了保证人身安全，亚伯拉罕决定隐瞒两人的夫妻关系，他向埃及法老称萨拉是他的妹妹。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他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所生。他说：“求你说你是我的妹妹，使我因你得平安，我的命也因你存活。”萨拉默许了，整个部落都达成了默契。

亚伯拉罕一行人即将抵达边境。我们从阿布沙的经历和其他写在莎草纸上的零散记录中可以了解到，埃及一向对东部边境严密防守，每当有重要移民团体到来时，首先要严加防范并上报中央政府。驻守边境的首席官员科赫纳姆霍特普，或其他担任同等职位的官员会接收这些移民，并向他们询问一些问题，之后由秘书起草一份报告，再由信使提交到首都，等待皇家命令。这期间，邻近的官员还会不断呈上新的报告。法老的臣宰看见了萨拉，被她的美貌所打动，就在法老面前夸奖她。她就被带进法老的宫去。亚伯拉罕当然很受欢迎，“因为她的缘故”，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礼遇。根据欧波莱姆斯（Eupolemus）的说法，他和他的部族定居在了圣城黑里欧波里斯，那里是埃及的文化和宗教中心。亚伯拉罕平静地生活了很多年，教授埃及人天文学和算术。《创世纪》中并没有具体说明他的住所，只是简单地告诉我们他的安康。“法老因这妇人就厚待亚伯拉罕，亚伯拉罕得了许多牛、羊、骆驼、公驴、母驴、仆婢。”这些句子的措辞搭配暗示着这一切都是法老所赐。这位满意的君主馈赠给他的大舅哥如此贵重的礼物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也符合他的现实情况。亚伯拉罕变得非常富有，他的“金、银、牲畜极多” [3]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几个月还是几年，《圣经》上没有提及。他与自己的妻子分开，她成为法老后宫的女人。亚伯拉罕本人守口如瓶，没有人背叛他。显然，他是安于现状的。

然而不久，灾难以疾病和死亡的形式降临在王室。法老相信自己是受到了神的惩罚，于是苦寻招致苦难的原因。是什么激怒了神呢？也许如约瑟夫斯 [4] （Josephus）猜测的那样，祭司发现了真相，并提示法老，是因其将他人的妻子纳入后宫而受到了惩罚；抑或是其他人的猜测，萨拉自己供认了真相。无论如何，真相被揭穿了。法老立即纠正了错误。尽管萨拉被召进了后宫，但还没有开始服侍法老 [5] 。法老召见了亚伯拉罕，他甚为不悦，责备了亚伯拉罕的欺骗行为，并向其指出招致的恶果。法老要求亚伯拉罕带上自己的妻子快快离开。这时，饥荒快过去了，亚伯拉罕也没有理由继续逗留下去。法老并没有施以过多惩罚，“要求亚伯拉罕带上自己的妻子离开。”

亚伯拉罕正在和妻子萨拉商讨隐瞒两人的真实关系。詹姆斯·蒂索（James Tissot，1836—1902）绘

萨拉初次拜见埃及法老。詹姆斯·蒂索（James Tissot，1836—1902）绘

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关于亚伯拉罕旅居埃及的经过。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埃及历史的这个时期？答案一定是，综合考虑年代顺序以及和叙述相关的其他因素等，人们普遍认为这一事件大致发生在这一时期，而并没有明确它究竟属于哪个王朝。卡农库克说：“我认为，最肯定的一点就是，亚伯拉罕访问埃及大约发生在第十一王朝中期到第十三王朝期间，并且最有可能是在第十二王朝早期。”在这一点上，权威的评论家也是认可的。

这并不是唯一一次希伯来人或闪米特人移居埃及的事件。这些移民，通常来自一些不太受欢迎的国家，向往着去到丰饶的尼罗河三角洲，在那里安家落户，从而摆脱本国流离失所的生活。之前，曾经有一个或许是来自米甸（Midian）的阿穆家族，来到埃及寻求法老的庇护。这个家族上上下下有三十七口人，最小的孩子是骑着驴子来的。这是又一次埃及接受来自东北部的叙利亚或者阿拉伯北部移民的经历。不久之后，这些地区的游牧民族远眺南方，仿佛看到了一片“富庶、文明、智慧的仙境”，这是在他们那人口过剩的祖国，用和平方式无法获得的。亚伯拉罕和阿穆家族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来埃及寻求庇护的外来者。接下来我们就要提到大家熟悉的雅各的儿子们携带家眷移民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闪族流浪者数量剧增，结果三角洲的东半部变成了半个亚洲。埃及人准备臣服闪族的统治，并敬拜闪米特人的神了，而闪族已经把大量的语言植入埃及的语言之中。

[1] 西亚的古代城市，位于伊拉克的穆盖伊尔，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有七千五百年的文明史和六千多年的建筑史。亚伯拉罕曾出生于此。——译者注

[2] 赫梯帝国，小亚细亚地区的奴隶制国家，始建于公元前17世纪，瓦解于公元前12世纪，曾为叙利亚地区的控制权与古埃及展开数十年的战争，历史上著名的卡迭石战役即源于这次战争，战后缔结的合约是历史上保留至今最早的有文字记载的国际军事条约文书。此次战争中赫梯帝国元气大伤，后因内乱逐渐走向灭亡。——译者注

[3] 摘自《创世纪》。——原注

[4] 约瑟夫斯（Josephus，37—100），犹太历史学家和军人，主要著作有《犹太战争史》和《上古犹太史》。——译者注

[5] 出自《以斯帖记》。——原注

第8章
大入侵：希克索斯王朝的国王们

精彩看点

埃及迄今为止未受外敌攻击—来自亚洲的族群的威胁—曼涅托“希克索斯人”入侵的传说—可信的事实—未遭蹂躏的上埃及—希克索斯王朝的第一位法老—在位时间不能确定—统治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改善—阿波庇在坦尼斯的伟大作品—阿波庇和拉赛肯恩—阿波庇和约瑟夫

埃及人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的民族，他们很少与外族发生战争。曾经因为看中西奈半岛上丰富的矿藏资源，他们与被称作“米纳”（Mena）或者“门蒂”（Menti）的当地人发生过一些摩擦。埃及人还与南方的部落、黑人以及埃塞俄比亚人之间发生过更重大的战争，在这些战争中，相较于那些未开化的蛮夷之人，埃及人显示出了决定性的优势。然而，他们并没有发动其他更大战争或遭受别国的严重攻击。与埃及接壤的国家都是人口稀少的小国，无论是北非海岸的柏柏尔人，还是西奈半岛的游牧民，甚至南方的黑人及其同盟——“悲惨的喀什人”，都不足以对埃及构成任何威胁。埃及几乎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和平的文化建设上，而大部分国家在建国初期的必经阶段是为了生存并与强大的敌人做斗争。

现在形势发生了巨大改变。亚洲人发动的战争已经威胁到全世界的和平。阿舒尔 [1] （Asshur）必须“走出”希纳尔 [2] （Shinar）以外的地方去，向北部拓展居住空间，那必然给其他民族带来痛苦的压迫。好战的埃兰（Elamitic） [3] 的国王们数次从波斯湾远征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与他拉和亚伯拉罕一起从乌尔到哈兰，再从哈兰到希伯伦 [4] （Hebron）的部落移民现象也是当时动荡不安的世界形势的证据之一。赫梯人日益强大，外侵之心日益显现。他们极有可能从卡帕多西亚 [5] （Cappadocia）山向外扩张。卡帕多西亚位于托罗斯（Taurus）和阿曼（Amanus）的山脚下。后来，赫梯人的确统治了此地区。赫梯人的这种扩张向上叙利亚施加了极大的人口压力，迫使他们向南移民。有迹象表明，早在十二王朝伊始，急需拓展家园的亚洲人给埃及的东北边境带来了冲击，且压力不断增大。亚洲人时不时地进入阿蒙涅姆赫特一世设置的边界，有的只是短暂停留，有的则是长久定居。埃及东面的绿洲也或多或少被亚洲化了，大部分埃及原住民非常愿意接受从亚洲远道而来的移民。

在大入侵时期，埃及落入了外族人的掌控之中，这些情况在埃及本国历史学家曼涅托的《埃及史》中有所描述。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相关文字都是由约瑟夫斯的著作转述的，他的书中也介绍了其他作者的观点，都可以给我们用以参考。曼涅托是这样说的：“埃及曾经有一位叫提马亚斯的法老，在他统治时期，埃及被来自东边的某些卑劣民族入侵。他们出其不意地进攻，不动一兵一卒，轻而易举就占领了埃及。之后，他们用最野蛮的方式对待当地的百姓，烧杀抢掠。他们还选了一个叫萨拉提斯的人为王。萨拉提斯住在孟菲斯，接受上、下埃及的朝贡。他建立了诸多要塞，加强了边境的防御工事，防御重点设在东边，因为他预感到当时已经非常强大的亚述人是国家安全的心腹大患。此外，他还重建了阿瓦利斯（Avaris）城。阿瓦利斯城位于赛特洛特省，尼罗河支流布巴斯蒂特的东面，地形险要，它的名字来源于古代神学传统。萨拉提斯不仅用又厚又高的城墙加固了这座城，还在这里派驻了二十四万重兵。每年夏天，萨拉提斯都会去该城视察，检查食物供给是否充足，军饷是否按时发放，并监督将士们操练，以震慑外族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法老提到的马亚斯的名字既没有出现在曼涅托的朝代列表上，也没有被篆刻在任何纪念碑上，因此，我们无法确定埃及遭到入侵的精确时间，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应该发生在曼涅托第十二王朝到第十八王朝期间。埃及人依据入侵者的特征，将他们称作门蒂或者萨蒂，但这些词语都含混不清，不能因此得出确切的结论。总的来说，入侵者的队伍就像阿提拉大帝 [6] （Attila）的军队一样，由不同种族的人构成——“集结了叙利亚和阿拉伯所有的游牧部落”——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反对同一个敌人。这个敌人拥有最肥沃多产的土地，所有人都想在东方这片最肥沃的土地上定居。二十五万人——如果曼涅托的记载是可信的话——如洪水般势不可挡地涌入了这片土地，来势汹汹，排山倒海。危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无路可退。就如蛮族以铺天盖地之势陈兵罗马帝国边陲，或者势不可当的成吉思汗的游牧部落扑向喀什噶尔（Kashgar）和花剌子模（Khwarezm）一样，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埃及无力抵抗，只能束手就擒。曼涅托说这个过程中没有战争，这不难理解。埃及由若干个政权分而治之，两三个子王国分享了三角洲地区，另一个王国拥有底比斯，这使他们无法迅速集结兵力赶赴战场抵御入侵者。老百姓企图躲在城墙后面以求自保，但这都是徒劳，因为埃及的城墙只是用来防洪的堤坝，根本不是抵抗敌人的壁垒。很快，要塞就被攻破，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儿童沦为奴隶，房屋被烧毁，神殿被无情地毁坏。征服者都惯于偶像破坏。他们痛恨埃及人的神灵崇拜，因为它是与宗教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侵略大军所到之处，埃及文明的符号均被毁之一炬，神殿的废墟、雕塑和狮身人面像的残迹覆盖了大地，原有的宗教惯例被摧毁殆尽。一段时间里，一切似乎都被摧毁了。M.弗朗索瓦·雷诺曼（M. François Lenormant）说：“对纪念碑的研究证明，在入侵的第一时间，可怕的毁坏活动就开始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劫难到来之前，其实所有的神殿已经消失了，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废墟上还留着毁灭的痕迹。”现在已经无法搞清楚，这么多世纪以来，埃及是如何度过那些苦难的。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这个荒凉的时代没有留下一件纪念品，来向今人展示一个光辉灿烂的文明古国是如何落入希克索斯 [7] （Hyksos）人的掌控之中，而又衰败沉沦的。我们见证了埃及文明在第十五、十六王朝再次遇上了灾难。辛努塞尔特王朝曾经赋予它的勃勃生机突然停止了。辛努塞尔特的丰功伟绩灰飞烟灭了。屡遭劫难后的埃及，只是异常平静地向我们诉说着。

希克索斯人入侵埃及时不同程度地破坏了当地的一些神殿和雕像，图为当时的情景。赫尔曼·沃格尔（Hermann Vogel，1854—1921）绘

幸运的是，并不是整个埃及都遭到了蹂躏。被希克索斯占领的主要是三角洲地区、尼罗河谷下游以及法尤姆省，象岛、底比斯、阿拜多斯都躲过了侵略者的魔爪。尽管这些地区被迫投降，认可了希克索斯的宗主权地位，并每年向其纳贡，但被授予保持独立的权利。底比斯第十一和第十二王朝修建的纪念碑并没有被破坏。在下埃及，也有部分建筑完全没有或很少受到侵略者的损坏，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平凡而没有引起侵略者的兴趣，或者是由于它们的体积太庞大了，因此，侵略者无法下手，比如金字塔就极少遭遇不测，尽管它们的圣洁有可能遭到了侵犯，因为它们的内部被洗劫一空。辛努塞尔特一世的伟大的方尖碑仍然傲立在黑里欧波里斯。对于文物研究者来说十分珍贵的吉萨那些较为简陋的古墓也几乎毫发无损。阿蒙涅姆赫特在法尤姆省建造的建筑可能已经被损坏了，但并没有被拆毁。尽管埃及文明在大入侵时期受到了重创，但并没有被完全毁灭，侵略狂潮过去后，它很快恢复，并达到甚至超越了之前的辉煌。

希克索斯的法老是侵略大军的统帅。他一般有两个头衔——萨拉提斯和塞伊斯。毫无疑问，世人更倾向于接受“塞伊斯”这个头衔。倾向于前者的权威学者只有约瑟夫斯，而后者则得到阿菲利加努斯 [8] （Africanus）、尤西比乌斯 [9] （Eusebius）、乔治·辛塞路斯 [10] （George Syncellus）等人的认可，于是，“塞伊斯”这个尊号被刻在了纪念碑上。“四百年的石碑”上出现了苏特阿派赫蒂这个名字，这一定是一位埃及中王国时期的法老，这个名字被认为是希腊名“萨依提斯”的缩写形式。萨依提斯自封为下王国之主，并迫使上王国成为他的附属国。他将行宫设在孟菲斯，同时加强了其他一些位置重要的城镇的防御，并派军驻守。

这些城中最重要的是赛特洛特省的阿瓦利斯。阿瓦利斯位于尼罗河的支流佩罗锡克（Pelusiac）以东，如果它真的不是贝鲁西亚，那么离贝鲁西亚应该也不远。第二个重要城市据守尼罗河三角洲，防卫严密，它似乎是坦尼斯（Tanis），现在叫散（San），横跨尼罗河的支流塔尼提克（Tanitic）河。塔尼提克河是佩罗锡克以东尼罗河的第二大支流。第三个重要城市所处的位置相当于今天法尤姆省的米特法莱斯。孟菲斯一定驻扎着庞大的军队，据说法老通常将朝廷设在孟菲斯。

埃及人在希克索斯人 [11] 的暴政下痛苦呻吟了多长时间，很难说清。令人失望的是，为曼涅托摘写节录的作者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也不统一，纪念碑上或其他地方也没有任何记载。现代人的观点也不尽相同，他们只是将这段时间大致划分在第二世纪到第五世纪之间。总体上，评论家普遍认为这是一段较短的时间，但为何曼涅托或他的节录作家要延长这段时间成了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只有一个具备明显历史实质的希克索斯人的王朝。这是一个只存在六任法老的王朝。他们统治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可能超过两个世纪。如果被外族统治压迫的时间较长的话，埃及不可能在这段时期结束的时候就立即恢复当初的礼仪习俗、宗教惯例、艺术准则和政治制度，甚至一样的专有名称。人们一般认为埃及的历史学家夸大了本国所经历的混乱，想通过对比来突出新帝国的光辉壮丽。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使为曼涅托摘写节录的作者如实描述了希克索斯人法老的统治，也并不公正。他把外族的降临、灭绝性的战争、被征服地区人民遭受的残暴行为描述得骇人听闻，他笔下的入侵者是粗鲁的、野蛮的、残暴的，他们一门心思要毁灭埃及，毫不关注文化艺术，是文明与进步的敌人。但他忽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血与火的战争结束之后，和平随之而来，侵略者也做出了一些合乎情理的改变。在下埃及，希克索斯人法老统治着安静顺服的国民；在上埃及，他们统治着顺从的附属国。因此，他们的行为方式变得柔和起来，他们的一般特征发生了变化。希克索斯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国民所同化，接受了埃及的服饰、头衔、官方语言、艺术写作模式和建筑原则。尤其在坦尼斯，在希克索斯人法老的主持下，希克索斯人建造起了新的神殿和雕像，而其特征与埃及自治时期的神殿与雕像相差无几。外国君主在这里为自己竖起了雕像，也是由本国的艺术家根据埃及的雕刻艺术惯例建造的，只在发型、面部表情以及胡须的设计上与早期的本土法老有所不同。这一时期，在北方、坦尼斯、孟菲斯、南方以及底比斯之间开始了法老间的友好交流和频繁的使者互换；大块的花岗岩与正长岩在尼罗河中不断顺流而下，经底比斯，最终被希克索斯人法老用在了南方首都的建设中。

希克索斯人带到埃及的还有他们崇敬的神——苏特（Sut），或称苏特科赫（Sutekh），意为“太阳”。苏特科赫被视为“天堂里最伟大的统治者”，相当于太阳神。法老们认为自己是受太阳神保护的。起初，入侵者并不认为苏特科赫与埃及的神灵有任何关系，因此，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整个埃及万神殿发动战争，抢夺并毁坏了所有神殿。但当第一番野蛮的战争行动过去，随着时间流逝，一切趋于安定，侵略者开始和老百姓和平相处，统治方式开始变得温和，性情变得柔和，其保护神苏特科赫与埃及的神灵“赛特”之间显现出某种相似性。古埃及神话中，赛特被视为“外国人的保护神，他掳掠沙漠上的居民，就像一场沙尘暴席卷了肥沃的良田”。他是力量的象征，是一位强壮、强大的神，但他是邪恶的神，而非道德的代表，因此他虽然值得尊敬，却不受人喜爱，并且总是让人心生恐惧。希克索斯人认可赛特是他们的苏特科赫，当他们习得了新的生活方式之后，他们开始按照埃及建筑的样式，在主要城镇为苏特科赫修建神殿。在他们的王朝经历了五任法老的统治之后，也就是大约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一位叫阿波庇（Apepi）的法老继位了。他是唯一一位有确切历史记录的、鲜活存在的希克索斯人。他为世人留下了几座纪念碑，阿波庇在首都索安（Zoan）为苏特科赫建立了一座大型神殿。神殿装饰着方尖碑和狮身人面像。据说，方尖碑有十四座，散布在神殿的庭院中，而不像通常那样放置在神殿的入口。狮身人面像与埃及普通的狮身人面像不同，前者有翅膀和狮子般的鬃毛。它们由闪长岩制成，身上刻着阿波庇的名字，形成了从城镇通往神殿的大道的远景。

希克索斯人进入埃及后虽然接受了当地的文化生活，但依然保有游牧民族的本质。图为第十二王朝辛努塞尔特二世统治时期，建在贝尼哈桑的一位大臣的陵壁画，画中的希克索斯人手持弓箭，带着自己的猎物兴尽而归

在阿波庇及其前任的和平统治下，底比斯的实力发展壮大，开始重振大业了。与此同时，南方的政权掌握在“塔阿”（Taa）家族的手中，三位被尊为“拉赛肯恩”（Ra-Sekenen）的法老相继执政。其中第三任法老特肯（Taa-ken）或者“胜利的塔阿”（Taa the Victorious）与阿波庇是同时代的人，他每年按时向宗主国纳贡，非常安分。但阿波庇或许认为特肯的力量日益强大，如果任由其这样安逸生存，很快他就会要求摆脱希克索斯的束缚。因此阿波庇开始率先发难，频频向底比斯派遣使者，不断提出要求。首先，阿波庇要求特肯放弃对埃及诸神的崇拜，除了可以保留底比斯最重要的阿曼拉（Amen-Ra）神之外，这大约是因为阿波庇把阿曼拉等同于了苏特科赫。特肯是否同意了这个要求，已无从考证。无论如何，第二个使者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接着是第三个。这项政策很奏效。最终，他诉诸武力。看上去他成功了，或者不管怎样，能够泰然自若地处理了；战争一直持续到他驾崩、新的法老登基。

古代传说中，正是这位阿波庇任命约瑟夫为首相，并将整个埃及交予他去管理。乔治·辛塞路斯认为这一观点是被所有人接受的。很明显，约瑟夫的到来，正如亚伯拉罕来到埃及一样，并不是旧王国时期的事情。在约瑟夫时期，埃及已经开始使用马匹、战车，以及货车或手推车，这些都因为希克索斯人的入侵而为世人所知。实际上，作为一个外国人，约瑟夫应该被一个外国君主而不是法老重用。他的同胞也获得了法老的恩典 [12] 。于是，这就更自然、合理了，与他们到来时希克索斯国王掌权的传说也就一致了。此外，除非是祭司制度处于衰败时期，否则，黑里欧波里斯的大祭司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约瑟夫。而且，约瑟夫效忠的法老显然住在下埃及，而不是底比斯。在希克索斯人统治前后的几百年里，下底比斯是都是政府的所在地。

然而，如果我们相信约瑟夫效命于希克索斯王朝的其中一位法老的话，就得接受把他与阿波庇联系在一起的传说了。阿波庇与约瑟夫效忠的法老一样承认唯一的神。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埃及化的法老。他拥有宏伟壮丽的宫廷，使和平持续到了王朝的结束。他的行宫设在尼罗河三角洲的坦尼斯或者阿瓦利斯（Auaris）；他是一个意志坚强、坚决果敢的王子；他是一个勇于变革，甚至为了执行自己的决定而有些武断专制的人。关于阿波庇是否就是约瑟夫主人的争论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部分现代埃及历史学家倾向于把约瑟夫的动人故事归入最后一任希克索斯法老的统治时期。

[1] 古代亚述人崇拜的主神和战神，父亲是闪米特人的祖先“闪”，祖父是《圣经》中的诺亚，被视为亚述帝国象征性的统治者和亚述军队的守护者。——译者注

[2] 《圣经》中提到的名称，即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译者注

[3] 亚洲西南部的一个古国，在今伊朗的西南部，是伊朗最早的文明，森林和矿产资源丰富。埃兰历史可以分为三个时期：古埃兰时期（约公元前2700—前1600）、中埃兰时期（约公元前1400—前1100）和新埃兰时期（约公元前800—前600）。——译者注

[4] 巴勒斯坦历史名城，位于耶路撒冷以南三十千米，犹太始祖亚伯拉罕曾居住于此，是犹太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城。——译者注

[5] 小亚细亚东部的古王国，赫梯人曾在此建立强大的王国，亚述人曾在此建立贸易据点，一度成为一些亚欧民族的必争之地。多年来，当地独特的自然景观和历史文化遗产一直令许多国内外游客神往。——译者注

[6] 阿提拉大帝（Attila，406—453），古代欧亚大陆匈人的领袖和皇帝，被欧洲人称为“上帝之鞭”，曾两次入侵巴尔干半岛，包围君士坦丁堡，并于452年攻陷西罗马帝国首都拉文纳，他在世时，其帝国东起咸海，西至大西洋海岸，南起多瑙河，北至波罗的海；他死后，其帝国迅速瓦解。在欧洲历史上，他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译者注

[7] 埃及历史上的第一个外族政权。古埃及进入第二中间期后，统一王国分裂，来自迦南地区的希克索斯人在阿瓦利斯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希克索斯人统治埃及不仅实现了自身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埃及化，还很大程度地继承和发展了埃及文化。——译者注

[8] 全名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前236—前183），史称“大西庇阿”，古罗马著名的统帅和政治家。公元前202年，在扎马战役中，他打败汉尼拔，结束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因此得名“征服非洲的西庇阿”。——译者注

[9] 尤西比乌斯（Eusebius，260—340），基督教史学奠基人，被称为“教会史”之父和拜占庭的第一位历史学家。著有《编年史》《基督教会史》和《君士坦丁传》等，颇具影响力。——译者注

[10] 拜占庭编年史者和神职人员。——译者注

[11] 希克索斯人是游牧民族，与埃及的农耕文明相差甚远。——译者注

[12] 见《创世纪》。——原注

第9章
希克索斯人被逐出埃及

精彩看点

征服者普遍、迅速腐化—埃及人从入侵的恶劣影响中恢复—底比斯的再次崛起和壮大—阿波庇与拉赛肯恩三世的战争—雅赫摩斯继位—战争继续—希克索斯人离开埃及—雅赫摩斯或许受到埃塞俄比亚人的援助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这个受到赛特或者塞伊斯庇佑的勇敢的民族，竟然轻易地将埃及收入囊中，并通过屠杀减少了埃及的人口，既然他们如此强悍，为什么没能在两个或两个半世纪之后灭亡埃及？其实，能征善战的民族迅速走向衰败在历史上也是常见的事情。埃兰人、巴比伦人、亚述人、米底人、波斯人、希腊人一个个迅速地相继成为西亚的主导力量，他们几乎都因为同样的原因，在或长或短的统治期后衰落，而根源是显而易见的。每个民族在征服伊始都是精力充沛、热血好战的，与被征服国家相比，他们的行为方式更为简单，而且更贫穷。他们通常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状态而发动了战争。如果征战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们就会始终保持好战的习性，其统治就能持续好几个世纪。或者这个民族不安于现状，不满足于已有的征服成果，不断地搜寻边境上的新敌人，把战争当作一种生存的常态，这样一来，他们的统治大业方能长盛不衰。但通常，一方不会有如此漫长的抵抗期，另一方也不会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贫穷而能吃苦耐劳的民族会被更柔和更文明的民族所同化，获取他们梦寐以求的富裕与奢华，并满足于此，不思进取，逐渐消磨掉他们原先的民族性格与状态。虽然长期在军营或要塞处于战备状态的军队会始终保持战斗力，而一旦战事停下来，一代人好战的时间过去后，严明的军纪就会涣散，武器的使用就会生疏，士兵的体力就会下降，好战精神就会消失殆尽，一百年前的征服者会丧失所有确保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品质，沦为与被征服地人民一样的普通百姓。这时，被征服民族的心中就会滋生反抗情绪，过去侵占者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蔑，因为他们感到至少可以占据人数上的优势。他们意识到，如果一对一的话，他们要比征服者更强壮。最终他们会起来反抗，并获得胜利。

埃及的情况就具有这种特征——居于两个不同区域的被征服民族情况迥然。尼罗河三角洲、法尤姆省和尼罗河谷地北部，埃及人口被缩减，并与征服者混居，属于受轻视的阶层且受到压制。但在上埃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里的人们屈服并承认了希克索斯的宗主国君主地位，而且通过每年上贡表明他们的臣服，但他们保留着本地的王公，拥有自己的政府、宗教及法律；他们没有和外来者混居，不会遭受屈辱与虐待；纳贡的事实并不妨碍他们保留自尊，因此无论在精神还是身体上，他们并没有沉沦。此外，他们还可能为了自身利益与尼罗河上游的种族，或者沙漠上的野蛮部落展开战争，这有助于保持战斗能力，而希克索斯越来越无法容忍他们了。底比斯的拉赛肯恩人，自称为“伟大的民族”，甚至“非常伟大的民族”，他们也许在上埃及最后一任希克索斯王朝法老统治期间建立了政权，采用了希克索斯人引入的马匹与二轮战车，并大大改善了军制，全民皆兵，因此赢得了“战斗民族”的称号。

与阿波庇同时代的拉赛肯恩三世尤其强悍。拉赛肯恩三世自称“伟大的胜利者他（Taa）”。围绕他左右的是由“势力强大的酋长、将领及卓越的领袖”组成的智囊团。他赢得了极高的声望，以致他还没有僭越自己作为封臣的权力，就引起了阿波庇的嫉妒。根据《第一张萨利耶莎草纸》的描述，虽然拉赛肯恩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但已经激起了阿波庇极大的敌意。除非拉赛肯恩无条件地接受阿波庇的一切要求，否则只有开战才能让阿波庇称心如意。从未有哪个附属国的君主敢像拉赛肯恩这样傲慢地违抗阿波庇宗主的旨意。拉赛肯恩和他的朝臣们拒绝应战的态度简直到了荒唐至极的地步，他们“沉默不语，灰心丧气，因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信使而一筹莫展”。拉赛肯恩，虽然已经变得很强大，曾经打败了利比亚人、黑人，甚至喀什人，但仍然惧怕与恐怖的希克索斯人交战，因为两个世纪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对方势不可挡的威力了。

底比斯的拉赛肯恩人为改善军制，采用了希克索斯人的战车，图为希克索斯王朝的弓箭与战车

然而，他最终还是被迫拿起了武器。很遗憾我们没有关于这位君主指挥后续战争的资料。显然阿波庇想要在这个冉冉升起的本土力量发展强大之前，将它摧毁于襁褓之中，然而，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事实上，他动手太晚了。拉赛肯恩被迫自我防卫，举起民族独立的大旗，与咄咄逼人的宗主国开战。这一行为极大地提高了国家独立的地位。他从埃及各部搬来了援兵，成功地组建了一只庞大的军队。最初他只是独自反抗阿波庇，但形势逐渐有利于他了。希克索斯人向底比斯进兵，却发现敌人从后方包抄而来，先后有两员本国大将在不同城市倒戈；战事不断吃紧，他们不得不重新退回尼罗河谷地，在大本营附近集结兵力。然而，他们仍然节节败退。先是法尤姆省失守了，接着是孟菲斯、坦尼斯。最后，只有他们刚刚到达东部边境时建立了巨大的防御工事营地的阿瓦利斯还在控制中。这个地区被城墙和护城河牢固地防守着，由尼罗河的佩罗锡克支流引来的水渠供水。他们将所有的兵力，据说有二十四万人，集结于此，决定和埃及人背水一战。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拉赛肯恩离世，他的继任者是“第十八王朝”的第一位君主雅赫摩斯 [1] 。雅赫摩斯是一位个性强硬的王子，他勇敢积极、精力充沛、热爱自由，深受国民的爱戴。他一继任就立刻投身于完成国家的解放大业，要将希克索斯人从阿瓦利斯驱逐出去，让他们远离自己的国境。为此，他集结了据说多达五十万人的军队，并在尼罗河上组建了一支舰队，这支舰队在后来的战斗中派上了大用场。阿瓦利斯不仅有与尼罗河水系相同的宽阔的护城河做屏障，而且毗邻一个很大的环形礁湖，因此，要攻破该城不仅要靠陆路还要凭借水路。雅赫摩斯似乎亲自乘着战车统率步兵。我们之前提到过，有一位和他同名的军官深得他的信赖，常伴在他左右，有时候随他乘坐的战车一起前进，有时候在舰船上代替他指挥舰队的行动。之后，他们对阿瓦利斯发起了正式围攻，舰队受命在环礁湖一侧攻城，而步兵则负责重创其他防御力量。虽然连日的攻击并未大获全胜，但最终守军筋疲力尽，只得迅速撤离，退入叙利亚。叙利亚是他们最初起兵攻打天下的地方。雅赫摩斯很愿意看到希克索斯人的撤退，因为如果他们彻底被逼上绝路，就很可能会做困兽之斗，导致埃及军队的巨大伤亡。但雅赫摩斯也没有任由残余的希克索斯人逃窜或在附近的地方落脚，他一直追赶，直至把他们赶到了沙漠另一边，赶进了巴勒斯坦的丘陵地带。即便这样，他还是紧追不舍，扰乱他们，切断他们的残余军队。最终，那些残兵龟缩在了南部巴勒斯坦的沙鲁亨 [2] （Sharuhen），而雅赫摩斯围攻并占领了这座城市，屠杀了那些倒霉的守兵。

这场战争直到雅赫摩斯继位五年之后才结束。这个以入侵者身份长久霸占下埃及和中部埃及的游牧部落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被屈辱地逐出了埃及，毫无尊严可言，也无力复仇或重整旗鼓。战斗中无数人被杀死，或是在艰辛的撤退途中死去；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被俘，被押回埃及成为奴隶。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些战俘的数量相当巨大，后来成为尼罗河三角洲东部人口的主要组成部分，甚至改变了埃及人种的特点。弗朗索瓦·雷诺曼生动地将他们的后代描述为“奇怪的人，四肢强健，脸部瘦长，表情严肃。直到今天，该人种还居住在曼扎拉湖 [3] （Lake Menzaleh）边的土地上”。

雅赫摩斯在与希克索斯人作战时，很可能求助了同盟——一个日益富强的国家，其南部与埃及接壤。该国名为喀什、库什或者埃塞俄比亚。从容貌和肤色上看，雅赫摩斯的妻子是喀什公主。他们的婚姻恐怕更多地是出于政治目的而非爱情。埃及人欣赏白皙的而不是黑皮肤的女性，画家为了讨好女性通常会赋予她们这种白皙的肤色，从肤白貌美的萨拉（Sarah）身上，就可见一斑，尽管此时她年事已高。因此，当一个底比斯法老与有着乌木肤色的埃塞俄比亚人缔结婚约时，我们可以猜测在当时的条件下，最有可能的政治动机就是寻求军事援助。早期喀什和埃及之间的战争中，尽管喀什人的英勇没有被渲染，而“悲惨的喀什人”的称谓显然是用来贬低他们的尚武品质的。绰号的使用是一种敌意的表露，这种敌意通常不会是一个软弱的民族带来的。随着时间推移，喀什人表现得更加勇猛更有军事活力。在好几个世纪里他们是埃及军队的中坚力量；后来，他们打败了埃及，主导埃及一个多世纪；再后来，埃及臣服于波斯，而他们仍顽强抵抗强大的波斯。雅赫摩斯与埃塞俄比亚公主缔结了婚约，赐尊号“奈菲尔塔利-雅赫摩斯”（Nefertari-Aahmes），意思是“雅赫摩斯的佳偶”。我们基本可以确信，他这样做是为了得到一支精良的军队，一只现代苏丹的黑人或者阿比西尼亚高地的加拉斯人组成的军队。希克索斯人败给了埃及人和埃塞俄比亚人南北融合的军队，后来，这支军队还不止一次地将亚述人驱逐出了埃及。

雅赫摩斯一世的妻子

[1] 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创立者，他的王朝标志着埃及史上新王国时期的开始。——译者注

[2] 以色列内盖夫沙漠的一个古老城镇。——译者注

[3] 位于埃及东北部的尼罗河三角洲，是埃及北部三角洲地区最大的湖泊。——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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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图特摩斯一世

精彩看点

图特摩斯一世早期在埃塞俄比亚和努比亚的战争—图特摩斯一世渴望报复希克索斯人—该时期的西亚局势—即将遭受袭击的国家的地理—事态发展中关于图特摩斯一世的可靠信息—图特摩斯一世远征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图特摩斯一世的建筑—图特摩斯一世的伟大之处未受到充分的肯定

图特摩斯一世是将希克索斯驱逐出埃及的雅赫摩斯的孙子，因此他继承了刚毅勇猛的军人特质。他的血管里还流淌着来自祖母奈菲尔塔利雅赫摩斯的埃塞俄比亚血统，这也使他更富有胆识。这种胆识外显于他的面容，就是那低矮扁平的鼻子和格外厚重的嘴皮，这也使他身上所具有的喀什人的特质更胜于埃及人的特质。他的父亲阿蒙霍特普一世是一个平凡的君主。我们经常看到，一个家庭里的优秀品质总是隔代遗传，从祖父直接传给孙子。图特摩斯一世的军事生涯始于一次对尼罗河上游国家的入侵。尽管在他父亲和祖父执政时期，埃及已经在和这些国家的对抗中获得了胜利，但这些国家还处于一种尚未稳定的状态。图特摩斯在第二瀑布上游运用舰队与步兵的配合，把辛努塞尔特三世时期建立的、位于北纬21°50′的赛穆奈赫（Semneh），向南推进到了北纬19°的通布斯（Tombos），征服了努比亚和喀什。随着战争的推进，他的表现有目共睹：一次，“法老陛下比黑豹更勇猛”，他搭弓射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努比亚首领的膝盖。努比亚首领“昏死在法老面前”，被图特摩斯一世擒获，其他随从也被打得四散奔逃。那个阶下囚和其他俘虏一起被押到了法老的船上，头朝下倒挂在空中，就这样一直被押入王宫。这次战斗是图特摩斯一世的经典胜利。“努比亚的佩蒂人被剁成了碎块，随意抛弃在他们的土地上”，直到“尸体的臭气充满了山谷”。最终，努比亚人投降了，并割让了一大片土地给埃及。埃及的边界从北纬22°向南推进到北纬19°。埃及在栋古拉 [1] （Dongola）那一侧的通不斯树立了碑文，以标记新的边境，也向后世子孙彰显这位能征善战的君主的荣耀。这块碑文仍然遗存着，显得言过其实，与旧时的官方形式的碑文大相径庭。图特摩斯一世宣称“北部、南部的国家，甚至整个世界都向他纳贡；他已经控制了所有野蛮人，没有放过哪怕是一根头发；努比亚的佩蒂人已倒在他的铁拳下；他使佩蒂人的河水倒流、山洪泛滥。他就像荷鲁斯，建立了永恒的王国；地球上所有的国家都俯拜在他的脚下”。为了巩固胜利成果，图特摩斯一世任命官员统治新的属国，封其为“库施王”，其驻地设在赛穆奈赫。

石碑像：图特摩斯一世的祖母（左）和父亲（右）

图特摩斯一世

胜利使图特摩斯一世激动不已，他沉醉在征服的喜悦之中，在返回底比斯的途中，想到了一个更宏大的，更充满危险的事业。埃及有莫大的冤屈要申诉，有莫大的耻辱要洗雪。它曾被从未冒犯过的敌人侵占、征服、掠夺；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池化为灰烬，神殿被拆毁，神像被砸成碎片，土地被孩子们的鲜血染红；曾被敌人的铁蹄践踏几个世纪；它的经济已经被苛捐杂税与贡品消磨殆尽；它不得不在侵略者的铁蹄下卑躬屈膝——这一切不应受到报应与惩罚吗？是的，埃及人最终站起来了，赶走了敌人，而敌人似乎默认了失败，不再侵扰它；但这就够了吗？永恒的正义法则就不用要求什么了吗？

Nec lex justior ulla est，
Quàm necis artifices arte perire sua [2] 。

为埃及的荣誉考虑，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应当报复，应当让侵犯者也尝一尝他们强加给别人的痛苦，让他们尝尝埃及被迫忍受了多年的悲痛、绝望、愤怒、羞耻是什么滋味；应该让他们通过接受惩罚来赎清罪孽。不仅是因为曾经的侵略行为而受惩罚，更因为他们对埃及人民的侵害。这种想法在这位年轻的勇士心中燃烧。当南方完全平定之后，他将注意力转向了北方，思考着应该如何充分运用手中的权力和大自然丰厚的物产。

当时，埃及对与其东北部接壤的亚洲大陆内部条件、人口、资源的情况有多少了解，我们不得而知。我们也不知道，如果要远征深入亚洲中心地区的话，图特摩斯一世和他的智囊团能不能对亚洲局势有正确的判断，并对成败做出合理的估计。无论如何，要想了解图特摩斯一世面临的危险或者他对胜利有多少把握，我们就需要以今天的视角观察当时的西亚历史，尽力对图特摩斯一世开始考虑征服大业、建立不世之功的历史条件展开描述。

西亚通常被认为是人类的摇篮。很久以前，那里肥沃的土地上就已经人口密布。君主政体很有可能最早始于巴比伦，那是接近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口处的地方。但不久，一个姐妹王国在埃兰建立，它位于底格里斯河下游与扎格罗斯山脉 [3] （Zagros mountains）之间。埃兰国首先表现出征服的野心。大约在公元前2300年，库都尔-纳昆塔（Kudur-Nakhunta）袭击了埃雷克（Erech）。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基多-洛玛（Chedor-laomer）建立了一个帝国。帝国的疆域从扎格罗斯山脉延伸到地中海岸。此后不久，第三支力量——赫梯族在北边成长起来，他们主要待在小亚细亚，但有向西进发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打算。上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当时被一些小部落占据着，每个部落各有自己的首领，所以没有凝聚力，不能在军事上共同合作。当图特摩斯一世登上埃及王座的时候，这些部落的首领是叙利亚的鲁特努和上美索不达米亚的纳哈瑞或奈里。南方的两个君主国——埃兰和巴比伦也并不发达，在各自的自然边界之外都没有宗主权。事实上，他们都觊觎对方已久，时不时地发生争斗，这使双方都无法扩展势力范围。亚述当时还不够强大，它可能是独立的，由住在阿舒尔的君主统治。大约公元前1900年，赫梯族受到了巴比伦君主萨尔贡的严厉控制，不得不退回到北方的要塞。因此，这时的整体形势有利于图特摩斯一世大展宏图。因为不太可能有具备实力的君主国出面反对或干涉他的计划。只要他向北不超过托罗斯，向东不超过哈布尔河（幼发拉底河最大的支流）以西，他就不会与当时的“强大势力”狭路相逢。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他仍待在涣散的部落联盟里，这些部落互不信任，不能联合行动，他们尽管很勇敢，却没有严明的纪律或者固定的军事组织。同时，他试图征服的国家不容小觑。巴勒斯坦的非利士人和迦南人，来自西奈半岛和叙利亚沙漠的阿拉伯人，上埃及和黎巴嫩的鲁特努，西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人，都是些勇猛之士，惯于战事，深爱独立自由，很有可能会对任何想征服他们的行为进行抵抗。他们十分熟悉战马和战车的运用，而且有大量可以投入战斗的战车。而埃及只是最近才开始驯养马，效仿亚洲人组建战车军队。因此，这支未经检验的军团是否能够应对经验丰富的亚洲战车军队，非常值得怀疑。

由于地形的原因，需要在山区和沙漠间交替作战，因此要在努比亚采取军事行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军队需要自备一切供给，以穿越一片完全没有水源的沙荒林——埃尔基，这里也被称为“流浪的荒野”。接着会进入内盖夫（Negeb）高地，那里曾是精细耕作的地区，但在图特摩斯一世时期，却已和沙漠一样荒凉，取水也仅有打井这一种方式。最后会进入巴勒斯坦深深的峡谷地带，这里没有任何公路，只有茂密的森林、绿色的圆形山丘和高耸的山脊，随着峡谷向北延伸，行军过程中，军队会不断遇到更多、更大的障碍，图特摩斯一世只能率军从巴勒斯坦进入黎巴嫩，因为从巴勒斯坦的科勒叙利亚山谷行军进入安提俄克相对容易。但山谷两侧的村庄几乎无法通过，而山谷又有若干关隘，一小支军队就能轻易阻击埃及大军。此外，奥龙特斯河 [4] （Orontes）和丽塔尼也很难通过。因为在图特摩斯一世时代这里没有桥梁，因此也是行军的巨大障碍。从奥龙特斯河山谷的低洼处前进，首先要翻越高山，然后穿过白垩质的沙漠，才能到达幼发拉底河。渡过幼发拉底河只有两种方式，乘船或是游泳。幼发拉底河的那一头是另一片不毛之地，即哈兰周边地区，克拉苏 [5] 就是在那里损兵折将，最终丢了性命。

正如之前提到的，我们并不清楚图特摩斯一世和他的智囊团对西亚地区的大致状况及其复杂的地形了解多少。不过，即使是在古代，各国之间也保持着交往，每个重要的国家都设有“情报部门”。不断有渴望改善处境的商人、难民、间谍、冒险家或者只身前往，或者结伴同行，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把各国的情况传播到了各地。当然，情报未必准确。在没有调查研究、没有城市或要塞的规划、没有地图的情况下，一个国家只能粗略地估计敌国的兵力。因此，在对敌手或者各种困难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古代的统帅不会冒然出征。

图特摩斯一世亲征亚洲是在执政的第六或第七年。陪同他出征的是两位曾经侍奉过他祖父和父亲的官员——“阿邦那之子雅赫摩斯”和“雅赫摩斯朋尼舍姆”。这两人都参加过讨伐努比亚的佩蒂及其同盟埃塞俄比亚的战争，战功卓著。雅赫摩斯是阿邦那之子，自诩曾七次因战场上的突出表现而荣获勇猛奖牌的表彰；雅赫摩斯朋尼舍姆则曾经先后获得过由三任法老颁发的二十九件奖品。他们率领的队伍通过巴勒斯坦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但在叙利亚，他们与鲁特努相遇，也许因为经历过与强大的希克索斯的战争，他们在与鲁特努的战役中获得了胜利。此后他们跨过幼发拉底河，开始进攻更强大的奈里。奈里，在第一次被亚述人攻打时有二十三座城市和许多法老，盛产马匹和骡子，还有一支庞大的战车军，据说他们曾经在一场战役中就调用了一百二十驾战车。而这次战车队的数量相对较少。因为两个名叫阿默士（Ahmes）的大将各自截获了一辆战车，然后将战车据为己有。两国之间到底进行了多少次战斗不得而知，只知道“法老陛下，到达了纳哈利（也就是奈里国）”，“遇到了敌人，法老组织进攻并大肆屠杀敌人，无数被生擒的俘虏也被陛下处死。”这些描述可能针对一场战役，也可能针对一系列战斗。可以这么说，图特摩斯一世从亚洲远征中凯旋而归，他打败了鲁特努和奈里，将大量的战利品和战俘带回了埃及。

在努比亚和亚洲的胜利极大地满足了图特摩斯一世好战的野心。在返回埃及的途中，美索不达米亚战役已接近尾声，他开始忙于修建和美化他的首都。在底比斯，他大张旗鼓地扩建阿蒙神殿。阿蒙神殿始建于阿蒙涅姆赫特一世时期，并在他的儿子辛努塞尔特一世时期继续修建。辛努塞尔特一世在中央小室前加盖了一个二百四十英尺长，六十二英尺宽的回廊庭院——由柱廊环绕，靠欧西里德柱（Osirid pillars）或者方形柱子支撑，前面有一尊欧西里斯雕像。虽然希克索斯王朝的法老们在坦尼斯曾经建过相似特征的建筑，但这一座才是第一个著名的回廊庭院的范例，而这种建筑在后来变得很常见。图特摩斯一世还曾用方尖碑来装饰这座神殿。他在庭院的主要入口前，立了两块巨大的花岗岩石柱，每根高七十五英尺，上面刻着颂扬的铭文，表明他对所有埃及主神的虔诚和忠心。

欧西里斯是埃及九大神明之一，生前是埃及法老，死后是地狱主宰和死亡判官，图为欧西里斯

此外，图特摩斯一世在孟菲斯建造了一座皇宫，叫“阿凯普勒卡拉的住所”，这是一座宏大的建筑，后来变成了一座存储粮食的仓库。

图特摩斯一世的伟大之处并没有被历史学家充分认识。的确，虽然他没有惊人之举，但开拓了新的领土。他的奋斗催生了重大的成果。他使埃及结束了约十个世纪的孤立的、与世无争的统治。埃及勇敢地走上前来，开始渴望征服亚洲。他一改埃及往日毫无野心的懦弱性格，大胆地站出来，渴望征服亚洲。自此以后，埃及开始对西亚局势产生影响。埃及披荆斩棘，在大国的行列中占有一席之地，小心地应对着这些大国，正如这些大国小心地应对着她一样，她成了一个需要由历史来解决的问题的因素，这个问题就是：事态大体将会如何进展，将由什么样的国家来影响世界的命运。

[1] 苏丹北部城镇，位于尼罗河左岸。——译者注

[2] 大意是“永恒的公正法仅仅如此吗？难道这就合情合理吗？”——译者注

[3] 伊朗第一大山脉，位于伊朗高原西南部。因其独特的天然分界线，一直是不同文化和政体之间的分界线。——译者注

[4] 西亚地中海东岸的河流，发源于黎巴嫩的贝卡谷地，向北流入叙利亚。——译者注

[5] 全名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前115年—前53年），古罗马军事家、政治家。——译者注

第11章
哈特谢普苏特和她的商船队

精彩看点

女性在埃及享受高度的尊重—哈特谢普苏特与图特摩斯二世作为共主的地位—哈特谢普苏特时期的建筑—哈特谢普苏特穿男性服装、以男性君主称呼权摄大位—哈特谢普苏特是图特摩斯三世名义上的摄政王—哈特谢普苏特实为真正的统治者—哈特谢普苏特的商船队的组建和航行—底比斯远征归来—建造神殿以作纪念—哈特谢普苏特与图特摩斯三世的联合统治—哈特谢普苏特的方尖碑—哈特谢普苏特的名字被图特摩斯三世抹去

哈特谢普苏特（Hatshepsut）是伟大的勇士之王图特摩斯一世的女儿。据记载，在图特摩斯一世执政晚期，他向政府举荐了自己的女儿哈特谢普苏特。有铭文称他授其王名拉玛卡（Rama-ka），唤她作“南北方的女王”。但直到父亲死后，她才显山露水地站出来担任了最高统治者，在埃及历史上除了尼托克丽斯 [1] （Nitocris）之外，没有任何女性担当过这一职位。女性很早就开始在埃及社会中享有很高的地位。她们是丈夫的伴侣，不是他们的玩物或奴隶；她们可以在公众场合自由出入，享有很高的行动自由的权利。据说，在斯尼夫鲁 [2] （Sneferu）之前，有一位古代神话中的君主颁布了法律，允许女性行使君主权力。曼涅托所著《埃及史》中第六王朝的尼托克里斯就是唯一的一位女王；第十二王朝时阿蒙涅姆赫特四世的妻子沙巴克奈芙鲁拉（Sabaknefru-ra）也曾与丈夫共同执政。哈特谢普苏特的地位介于这两者之间。她的父亲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依据埃及法律，长子继承了父亲的王位，被尊为“图特摩斯-纳夫尔肖”，现代人称其为“图特摩斯二世”。然而，他只是一个文弱而温和的青年，而年长他几岁的哈特谢普苏特却是个富有激情的女性，有着男人的心胸、智慧和胆识，但报复心强，甚至寡廉鲜耻。他们的半身雕像十分准确地显示了二人的不同性格。图特摩斯二世显得柔和恭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短短的上唇，富有美感的嘴巴和下巴。哈特谢普苏特看上去则像是亚马逊人：高扬着的头，粗大的鹰钩鼻，坚毅的嘴巴，前突的下巴，显示出难以形容的活力和决心。她还戴着代表男性特征的假胡须，这更增添了这种效果。除此之外，她的脸上还露出骄傲与坚毅的表情。有人猜测她和自己的弟弟订立了婚约，这在埃及是被法律所允许的，而且无论在埃及王朝的哪个阶段，这种情况在法老当中是很常见的。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她掌管了一切事务，成了所有政府部门的最高统治者，将弟弟的权力剥夺得干干净净。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流芳百世的建筑家。她在卡纳克为阿蒙神殿修建了很多附属建筑，还在底比斯附近的哈布城建造了神殿，比起之前的那些神殿，这里面有更多精致的雕像。一些遗迹至今还矗立着，备受建筑师的关注。我们看到，辛努塞尔特一世时代的简单小室，这时经过改进，变得形式多样、结构复杂。我们还看到早期的桥塔、阁室、柱廊以及用柱子支撑的房间。当然，它们也暴露了一些缺陷，这是由于建造者极力渴望超越前人的建筑模式所致。神殿是十字形的，但十字的两臂却不一般长。前面的两个桥塔中等规模，高度不超过二十四英尺，用了普通的斜边和突出的飞檐来守护通往庭院的门道入口。门道有六十尺长，三十英尺宽。阁室的远端有一条门廊，三十英尺长，九英尺宽，由四根石柱支撑着，这四根石柱是等距离安放的。门廊通往一个极为简单的狭长单间，约二十五英尺长，九英尺宽，两端都有门道。房间的两侧是走廊，像门廊一样，也由方形的柱子支撑，屋顶由9到10英尺长的石块砌成。这些石块显出要倒塌的迹象，为此在支撑力弱的地方又用了八角形的柱子，而没有考虑精确地保持规律性或者一致性。狭长单间的后面是主持祭司的房间，共有六间。门廊两侧也是房间，构成了十字形的两臂，只是大小尺寸不同。左侧的房间几乎是正方形的，长宽各为十五英尺和十二英尺；右侧的房间则是长方形的，长宽分别为二十七英尺和十五英尺，且内部需要两根柱子作支撑，这似乎是最初设计的一部分。这个房间朝向东北方，门廊处由三根方形支墩支撑。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雕像

哈布城神殿

哈特谢普苏特与图特摩斯二世的联合统治没有持续多少年。有人怀疑，她为了摆脱图特摩斯二世参政所带来的限制，谋杀了图特摩斯二世。但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这一指控，也许那只是有人一时鲁莽之下提出来的。但图特摩斯二世的确年纪轻轻就驾崩了。在他死后，哈特谢普苏特表现出了对他的敌意，在所有出现他名字的纪念碑上抹去了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或她父亲的名字。她做出一副大权在握，被埃及人民认可为实际统治者的样子。她自称“荷鲁斯在世、天赋过人、王冠的女主人、风华绝代、金子般的荷鲁斯、王冠的女神、上埃及与下埃及的女王、太阳的女儿、阿蒙神的配偶、永生不朽、阿蒙神的女儿、永远在他的心中。”她甚至不满足于对自己性别的认可。她希望被当作男人，她穿着男性服装，戴着人造的胡须。她以法老的身份为自己建造了纪念碑。她将自己的名字从哈特谢普苏特改成哈特谢普苏特赫努姆，以此来区别她和两位埃及主神。她经常以戴着高高的阿蒙神羽毛的形象示人。她自称“太阳之子”“好神灵”“两地之主”“阿蒙神深爱的、法老们的保护者”。她的碑文上总出现一些反常之处，比如男性和女性的形式混淆不清；比如总是自称“法老”，而不是“女王”。指代她的人称代词和物主代词多半是阴性的，有时也会出现一些令人费解的表达，比如“被阿蒙神深爱的（阴性）国王（阳性）”或者“陛下（阳性）自己（阴性）”。

图特摩斯二世驾崩后的十六年里，哈特谢普苏特依法代她的弟弟图特摩斯三世摄政，但她却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埃及法老。她制订了一套宏大的对外贸易计划，命令官员们执行。首先，她在红海西部海岸的一些港口建立了一支舰队。舰队由不少于五艘船组成。每艘船都配备了两种动力，既可以用桨推进、也可以扬帆航行。每艘船可搭载六十至七十人，这些人当中有三十人是桨手，无论风向是否合适，桨手都必须用那长长的桨乘风破浪将船只引向海湾。另外，十到十二人是船员。剩下的就是士兵，他们可以帮助那些土著部落了解商业贸易的优势。在皇家使者的指挥下，探险队从底比斯出发了。使者带着大量的礼物以备分发给野蛮人的首领。他们会指挥舰队去往红海入海口，或者更远的地方，与“蓬特”进行开放式交流。“蓬特”通常被认为是阿拉伯半岛南部，因为此次探险的主要目的是获得香料，而香料正是阿拉伯半岛自古以来的特产。然而，我们可以在哈特谢普苏特的碑文中看到此地还有几样产品是阿拉伯半岛不可能有的，因此有人猜测，蓬特，或者这里所说的蓬特，并非阿拉伯半岛，也不是它的某一部分，而是海湾以外的非洲地区，现代叫“索马里（Somaulia）国”。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舰队起航，一路顺风顺水地来到红海，感谢慈爱的阿蒙神，令他们安然无恙、毫不费力地就到达了目的地塔奈特，也就是“圣地”——“阿瑟的行宫”，这里可能是阿蒙神最早居住的地方。当地人盛情款待了他们，那都是些淳朴简单的人。也许是因为地面都是沼泽的缘故，他们住在用地桩支起的圆形小屋里，必须借助梯子才能上去。小木屋掩映在椰子树和土沉香中间。木屋附近有一条小溪，里面渔产丰富。蓬特王国的国王叫巴里胡，他的妻子阿提王后是侏儒，她驼背、长脸，有着畸形的短腿。有人可能会想，她连示巴（Sheba）女王的乡村里的农妇都不如。其实她可能来自某个侏儒部落，在非洲有很多这种部落，比如多克斯和波斯杰斯曼（Bosjesmen）等。首领夫妇对来访者以及他们所带来的礼物很是高兴，他们承认了法老的宗主权地位，同时也要求埃及人尊重蓬特的和平与自由。完美的自由贸易就这样建立了。埃及人被许可进入乳香 [3] 森林，开伐树木、提取树脂，或者直接将挖出的乳香树装船运走。甚至连那里的灌木都被连根挖起，用吊杆运到海边，之后竖直立在轮船甲板上，用雨篷遮住，以防被阳光晒坏。共有三十一棵乳香树被装船移植到埃及，在众人的期盼中茁壮成长。同时大量的树脂也被采集起来，打包装船。还有各式各样其他产品和商品也被当地人运到了海滩上，拿来和埃及人交换他们从埃及小心翼翼地随船带来的货物。最值钱的是黄金、银子、象牙、乌木等木材，还有肉桂、眼影粉或锑、猩猩、狒狒、狗、奴隶和豹皮。埃及人逗留期间，与当地人建立了亲密的友谊，以至于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许多当地人自愿陪同他们回埃及去，其中似乎就有那位畸形的女王和几个首领。

哈特谢普苏特时期的埃及商船

蓬特战士

蓬特女王：阿提

经过尼罗河返回底比斯的过程中出了些小插曲。出海的大船驶回了出发时的港口，但乳香和其他商品并没有上岸，而是换装到了许多大型尼罗河船舶上，穿越河谷边的沙漠地区，顺流而下运抵了首都底比斯。他们到达的那天被定为盛大的节庆日。所有人都出来迎接回家的旅人。游行队伍里有禁卫军以及随考察团出访的人；那些乳香、奇异的动物、远方国家的各种产品被一一展示在众人面前。跟在士兵身后的是一头被驯服的猎豹和它的黑人饲养员。一支叫塔玛虎（Tamahu）的土著队伍，正跳着战舞。那位畸形的女王、蓬特的首领们以及一些来自尼罗河上游较远处的禅特奈夫尔地区的努比亚猎人，被带到了哈特谢普苏特面前。他们向坐在宝座上的哈特谢普苏特表达了敬意，并献上珍贵的礼物。“尊敬的法老陛下，”他们说，“噢！埃及女王，太阳像日轮一般照耀大地，阿托恩，阿拉伯的女主人。”接着，哈特谢普苏特向阿蒙神献祭：一头牛和两瓶珍贵的乳香。女王又向阿瑟神、“蓬特女王”和“天堂的女主人”，献上了同样的祭品和祝祷。沉香树种在了预先准备好的地方，盛大的节日在大型欢庆中结束了。

圆满完成了如此重要且困难重重的事业，女王哈特谢普苏特龙颜大悦。她对这样的成果十分满意，为了防止人们忘记她的丰功伟绩，她又修建了一座阿蒙神殿，并将整个考察经过再现在神殿的墙上。她将新神殿建造在了底比斯附近一处便利的地点——埃尔阿萨斯夫（El-Assasif）山谷的泰尔巴黑里（Tel-el-Bahiri）。新神殿有四级台阶，神殿里用一系列浅浮雕着重彩描绘了考察的景象，那是世界最古老文明的再现：船、船员、乳香树、首领和蓬特女王、土著居民、陆地上的树和鱼。我们还可以看见：十二条大型远洋船舶回归底比斯，土著首领跪拜在哈特谢普苏特面前，举国欢庆的场面，献给诸神的祭品。从在红海上组建舰队，到出海考察，再到舰队回归，直至底比斯举行的盛大庆典，很少有像哈特谢普苏特远洋之旅这样的单一古代历史事件如此丰富多彩地呈现于我们眼前。

浮雕：蓬特王国的树木

浮雕：蓬特王国的飞禽走兽

在独揽大权的十五年期间，哈特谢普苏特将自己的弟弟置于从属地位，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尴尬的事情。哈特谢普苏特意识到自己必须承认弟弟的权威，于是允许他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纪念碑上，但依然排在第二位。这个时期，哈特谢普苏特主要专注于底比斯的旧阿蒙神殿的装饰工程。旧阿蒙神殿的修建始于辛努塞尔特一世，由哈特谢普苏特的父亲图特摩斯一世进行了扩建。她父亲在辛努塞尔特建筑的前方加建了入口，哈特谢普苏特又在入口前修建了两座方尖碑。建造方尖碑的石材是从象岛采石场运来的红色花岗岩或正长岩。这些伟大的作品，无论在形式、色彩还是雕刻的美感上，都是埃及同类艺术作品中空前绝后的。它们有一百英尺高，上面覆盖着精美的象形文字。哈特谢普苏特在这些文字里说她“怀着满腔热爱，为父亲阿蒙神修建了两座伟大的方尖碑”。它们是“用南方坚硬的花岗岩建成，每个方尖碑使用的都是整块石材，没有任何接缝”。每个方尖碑或小方尖塔的顶部都“用各部落首领进贡的纯金打造”，因此，“远方的各个联盟都能看得见它们——整个上下埃及都沐浴在它的光辉里”。

哈特谢普苏特与图特摩斯三世联合执政约七年。在底比斯、玛格哈拉绿洲和其他一些地方都留有他们共同的纪念碑。在这段时期，这对姐弟不太可能有亲密的关系。哈特谢普苏特依旧唯我独尊，在所有公文里都把自己的名字置于弟弟的名字之前。正如她被称作“厚颜无耻的、野心勃勃的女人”，显然，她很不情愿和任何同伴分享这份伟大。图特摩斯三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男人，他的能力不亚于哈特谢普苏特，也不太可能心甘情愿地屈居第二。我们不清楚他是否公开反抗并与哈特谢普苏特决裂，剥夺了她的王权，甚至将她处死。这位伟大女王的结局如何，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纪念碑对此只字未提。她也许是自然死亡，适时地给弟弟腾出了位置，也可能成为宫墙内部阴谋的牺牲品。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她在大约四十岁的时候从历史上消失了。她的弟弟，第三任图特摩斯，一定对重获自由期盼了很久，在强烈的仇恨心理的驱使下，竭尽全力地将她的名字从所有纪念碑上抹去，几乎没有一座纪念碑能够幸免。这位最伟大的埃及女王——埃及最伟大的统治者之一——她应感激图特摩斯雇来施行复仇计划的石匠，因为他们真是太粗心或太懒惰了，只是在每处名字上用凿子进行了损毁，却并没有真的抹去哈特谢普苏特的名字。尽管曾被恨之入骨，尽管曾与弟弟联合执掌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哈特谢普苏特最终没能实现她的目标，而她留下的伟大建筑和她的“商船队”将永载史册。

[1] 埃及第六王朝的末代法老，在位仅两年，她的统治结束标志着中央政权的瓦解，古王国时代随之结束，埃及进入中王国时代。——译者注

[2] 埃及第四王朝的创建者。——译者注

[3] 橄榄科植物乳香树树皮渗出的树脂，产自埃塞俄比亚、索马里和南阿拉伯半岛等地，有特殊香气，味微苦，用于活血止痛或消肿生肌。——译者注

第12章
图特摩斯三世和阿蒙霍特普二世

精彩看点

图特摩斯三世第一次远征亚洲—第二次远征和后续战役—图特摩斯三世三十三岁时的伟大远征—险遇大象—远征的深入—大量的战利品和贡物—对博物学的兴趣—雇佣海军—卡纳克神殿墙壁上的胜利者之歌—建筑作品—在今世的广泛传播—图特摩斯三世与亚历山大的比较—对图特摩斯三世的描述—图特摩斯三世统治下以色列人的地位—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短暂统治

图特摩斯三世刚刚摆脱了姐姐二十多年来的严厉管束，就亲领大军向亚洲大举进发。因为有人对他说，伟大的阿蒙神许给他一项伟大的事业，于是他就不失时机地着手去实现他的光荣使命。公元前1493年2月，他率军从埃及东部边境的一个叫加鲁或扎鲁的地方出发，沿着普通的海岸路线，很快到达了强壮的非利士人的城市加沙。那里以戒备森严著称，堪称是“打开叙利亚的钥匙”。他到达的那天是他的加冕周年纪念日，这一年他二十三岁。加沙没有抵抗，加沙的首领对埃及人十分友好，欣然为侵略大军打开了城门。图特摩斯三世在加沙只休息了一个晚上，就继续他的征途了。他率军沿着海岸前进，并在第十一天到达了一个叫加哈姆或詹尼亚的地方。这时他的斥候来报，说敌人正在米吉多（Megiddo）集结。米吉多在埃斯德赖隆（Esdraelon）大平原的边上，是巴勒斯坦国的一个普通战场。敌军由“所有住在埃及河和纳哈瑞恩（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人组成”。为首的是卡迭石的法老。卡迭石是一个位于奥龙特斯河上游的大城市，后来成为赫梯政权的首府之一，但这个时候还属于鲁特努人（叙利亚人）所有。在连接迦密（Carmel）和撒玛利亚高地的山脊后（Samaritan），有一条羊肠小道，他们就在那隘口上安置了重兵把守。图特摩斯三世的军官建议他不要直接攻打，如果迂回行军，就不会遇到抵抗。但这位无畏的勇士对这个慎重的建议嗤之以鼻。“将军们，”他说，“也许有人想采取迂回路线，但我会直捣黄龙。”这证明了他的决心。一周之内，他们就毫发无损地到达了米吉多。双方在要塞西北面的肥沃平原上展开了一场大决战，结果这位埃及王大获全胜，敌人在他面前吓得像糠皮一样直打摆子。叙利亚人肯定是从一开始就四散奔逃，因为他们被杀的至多83人，被俘的至多240人，也有统计说是340人，而截获的战车924驾、马匹2132匹。逃亡者大部分躲进了城墙的掩体里。其他的可能躲进了深山。然而，叙利亚军营和许多金银财宝、青金石、绿松石和雪花石膏，以及卡迭石法老的儿子都落入了图特摩斯三世的手里。不久，米吉多就投降了，一同投降的还有伊努纳摩、阿纳乌嘎斯和呼兰卡尔城。图特摩斯三世带着谷物、牛等大量战利品凯旋而归。大家在底比斯为太阳神阿蒙举行了隆重的庆典，献上了大量祭祀品和供品。最后我们发现，在这些供品中还包括从鲁特努夺来的三个城市，把它们奉献给神，是为了可以“每年向神进贡神圣的食品”。

有句著名的谚语说“胃口是被撑大的”。叙利亚之战没有满足图特摩斯三世对征服的渴望。据雷诺曼的记载，图特摩斯三世在米吉多之战后于当年又踏上征途，穿越了整个叙利亚，毁坏了阿勒颇附近的乡村，推进到卡尔凯美什。这是一座位于幼发拉底河上游的赫梯人的大城市。图特摩斯三世过了河，进入拿哈莱蒽，或美索不达米亚，俘获了许多俘虏。在他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之间还进行过另外两场战役，但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四十岁之前，他的军事征途就没有停止过。有一次，他的队伍在叙利亚海岸下船，像中世纪的诺曼人那样进行大肆毁坏。他们砍伐果树、掠走庄稼、清空粮仓，抢走所有搬得动的、值钱的东西，将它们装到自己的船上。他们还带回了大量的金银财宝、青金石及其他宝石，银制和铜制的花瓶，谷物、酒、香、香脂、蜂蜜、铁、铅、金刚砂，还有男女奴隶。他们也会陆上行军，围攻内陆城镇，将当地首领的儿子据为人质，榨取高额的战争贡物，带回马匹、战车、牛羊、各种奇异的动物、树种和植物。

图特摩斯三世在米吉多之战中大获全胜，图为卡纳克神殿的一处浮雕，展现了他正在杀戮迦南地区的俘虏

在他发动所有的战争中，三十三岁这年的一仗恐怕最引人注目。他从鲁特努国出发，率领主力军队到达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在那里攻占城池、大肆破坏。“将原本坚固的拿哈莱蒽夷为平地”，俘获了三十位法老或首领，并在当地竖起了两块碑以表明其归顺。他甚至有可能跨过底格里斯河进入了阿迪亚波纳（Adiabene）或扎布国（Zab）。因为据他讲述，在返回途中，他经过了尼（Ni）或尼尼（Nini），后来据很多权威的埃及史学家认定，他所说的其实是尼尼微。尼尼微（公元前1500年）不是现在叙利亚的首都，它位于底格里斯河下游的阿舒尔或基勒舍格哈特，当时只是一个重要的省级城市，由亚述王统治。任何对它的攻击，对于统治着从冲积平原到山脉之间区域的上美索不达米亚来说，都将是一种侮辱与挑衅。亚述王肯定不会接受挑衅，但更愿意与埃及军队避免正面冲突。于是，他派公使带着厚礼去朝见图特摩斯三世。图特摩斯三世将礼物接受为“贡物”，将亚述列为自己的附属国，封亚述王为“亚述首领”。同时，“森卡拉的王子”也向他俯首称臣。森卡拉位于下巴比伦的沼泽地区，这位王子奉上的礼物之一就是“巴比伦青金石”。说图特摩斯三世征服了伟大的亚述帝国和巴比伦王国当然有些夸张，但他的远征的确大大震惊并动摇了这些帝国，让他们对未来深感不安与恐惧，而且这些远征确立了埃及成为当时主要军事强国的地位，削弱了亚述的实力。从位于哈布尔河（Khabour）的阿尔班遗址来看，我们有理由相信，图特摩斯三世将埃及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幼发拉底河的整个区域及其东面的支流区域，并且修建了要塞，意欲永久占据这片宝地。亚述王每年派公使朝见法老，并敬献丰厚礼物，以收买这位满怀敌意的危险的邻居。礼物中有无数金银饰品，青金石、汉白玉制的花瓶，还有奴隶、用金银镶嵌的战车、银制餐具、银子打制的纸张、香、酒、蜂蜜、象牙、雪松和西克莫无花果木、桑树、葡萄树、无花果树、水牛、公牛，以及用青金石坠边儿的金铠甲。

在远征期间有一个小插曲，是关于一位叫阿蒙涅姆赫布的伴驾军官的。在图特摩斯三世时期，似乎经常有大象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森林和丛林中活动，就像在现在的印度半岛一样。这种巨型的笨重的野兽在尼或尼尼附近区域，也就是在底格里斯河中段和扎格罗斯的范围内很多见。就像阿蒙涅姆赫特一世喜欢猎杀狮子和鳄鱼一样，图特摩斯三世只要一看到有象群，就会冲上前去，杀了它们。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打猎，还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获取象牙。据说有多达一百二十头大象被猎杀并截取了象牙。然而，有一次，这位君主遇上了危险。当他正全神贯注地追逐一群大象时，突然领头象猛然转身，朝着这位“皇家猎手”冲了过来，图特摩斯三世眼看就要遭遇不测，被象牙刺成窟窿或者被这头巨兽的大脚踩成肉泥，阿蒙涅姆赫布及时相救，刺伤了象鼻，让它将愤怒转移到自己身上。这头巨兽挣扎了一会儿后，被制服捕获了。

图特摩斯三世在他三十四岁、三十五岁、三十八岁、三十九岁、四十岁、四十二岁时都进行过远征，但都没有取得三十三岁那年的丰功伟绩。他攻击的主要对象是腓尼基北部的札西或塔哈伊，还有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奈里。奈里不断反叛，必须收服。鲁特努通常并无反抗，并且自觉纳贡。这得归功于英明的图特摩斯三世建立的一项制度，即每个首领必须将一个儿子或者兄弟押为人质，如果人质死了，必须再送一个人质来代替。鲁特努的贡品里包含大量奴隶、762磅的银花瓶、19辆战车、276头牛、1622只山羊、若干英担 [1] 的铁和铅、若干套盔甲、“各种品质上好的植物”。除此之外，鲁特努还需向军事沿线上的补给站提供面包、酒、枣子、香、蜂蜜和无花果，以使图特摩斯三世可以保持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联系。

在醉心于向北部和东北部扩张帝国版图的同时，这位细心的君主并没有忽略先王们纳入埃及势力范围内的属地。他从蓬特纳取了金子、香料、男女奴隶、牛、象牙、黑檀、豹皮等贡品，从库施 [2] （Cush）纳取了牛和奴隶，从乌阿特也纳取了同样的贡品。据说，他从属国总共纳取的贡物有11000个俘虏、1670辆战车、3639匹马、4491头牛、35000多只山羊、3940磅银子、9054磅金子。他还从征服地向埃及输送了数量巨大的谷物、酒、香、香脂、蜂蜜、象牙、黑檀和其他稀有树种、青金石、雕像、花瓶、餐具、盆、帐篷柱、饰片、高领无袖短铠甲、果树、活鸟和猴子。就是怀着这样贪得无厌的好奇心，但凡他注意到所经之地有任何奇特的本国没有的稀罕物，都要搜罗来带回埃及。他在美索不达米亚发现了两种不知名的鸟和各种各样的鹅，并从哈布尔山谷运到了尼罗河谷地，据说“比起其他的，这些才是法老最稀罕的东西”。他的艺术家们奉命仔细研究这些不同的物件，要忠实地把它们表现在法老的纪念碑上。于是我们可以在纪念碑上看到这些“像树一般高的睡莲，像仙人掌一样的植物，各种树木与灌木，树叶，花朵，水果（包括瓜类和石榴），牛和小牛犊也出现了，其中还有一种长着三只角的奇异动物。还有苍鹭、雀鹰、鹅和白鸽。所有这些东西都‘欢快’地混杂在图画中，就像是为了适合艺术家们天真烂漫的想法”。有一段碑文可以表明这位君主的意图：“这里有圣土之上所有的植物，它们是我王攻打鲁腾时发现的。我王说，‘我以太阳起誓，我以我父阿蒙神为见证，一切都是清晰的事实；我所讲述的没有丝毫的欺骗。这片辉煌的土地生长出的事物，都在这些画中被刻画了出来，是为了把它们献给我父阿蒙神，作为永久的纪念。’”

图特摩斯三世还豢养着一支王室海军，这在他的征服过程中派上了大用场。有人记载过，他将一支舰队投入到幼发拉底河上的一次对亚述人的行动中，打败了敌军，并追击敌人七八英里。还有几次，他从海上袭击了叙利亚和腓尼基。很可能他的海上力量削弱了塞浦路斯（在雅赫摩斯二世统治的萧条时期被攻克并占据），并掠夺了西里西亚沿岸。然而，明智的评论家认为，就像另一位作者所说，他的舰队航程应该不会延伸到克里特岛（Crete）和爱琴海群岛（Islands of the Aegean）、希腊和小亚细亚的海岸、意大利南部海岸、阿尔及利亚和黑海（Euxine），因为图特摩斯三世的碑文上没有他远征至此的任何证据。只有一首铭刻在卡纳克神殿墙上的以阿蒙神之口唱出的胜利之歌提及此事。这首歌很有趣，但不能由此得出确实的推断，以下附上其译文。

我来了，你击败了札西王子。我将他们从彼国土地驱逐到你脚下，你以我的形式在他们眼前熠熠生辉，我让他们看见你炽烈的太阳般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住在亚洲的他们，你俘获了鲁腾的牧山羊人。当你佩戴着皇家饰品，在战车上紧握武器时，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东方。你行军对抗圣地的居民，如老人星般散发着热，驱散了露珠。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西方，凯法（Kefa）和阿瑟比（Asebi）（即腓尼基和塞浦路斯）满怀恐惧地看着你。你如初生牛犊般勇气可嘉，竖着尖角，无人敢接近，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国民和他们的主子，马腾之地（Mathen）对你闻风丧胆。你如水里可怕的鳄鱼，让人唯恐遭遇，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住在大海里的人，群岛上的居民害怕你作战时的呐喊。你如复仇者般，在牺牲品后面显出身形，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塔赫努（Tahennu），尤腾（Uten）人民对你俯首称臣。你如狮子般，眼神凶猛，在山谷里昂首阔步。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你打败了后方之地（即北方）；海上航道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如高旋的雄鹰般，在一瞥之间，就抓住任何喜欢的事物，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前方的阵地，你掠走那些坐在沙堆上的俘虏。你如南方流浪的胡狼，穿越大地，无迹可寻，我让他们看见你的神圣。

我来了，你打败了努比亚的游牧部落，甚至打败了术特（Shut），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我让你如兄弟般携他的手，他会赐予你力量。

对图特摩斯三世的速写完成之后，我们不能不提及他的建筑。他不仅是位伟大的征服者，还是埃及最伟大的建筑家之一和艺术发展的推动人。底比斯的阿蒙神殿尤其受到了他的细心呵护，他的建筑事业也是始于阿蒙神殿的修葺工作，这些工作提升并美化了神殿。在独掌大权的第一年里，他在神殿南面的入口之前，重新立起了父亲图特摩斯一世以及祖父阿蒙霍特普的巨像，这些雕像曾在图特摩斯一世死后的动荡不安时期里被推倒。他还重建了中心神殿，那是辛努塞尔特一世的作品，但当时可能已经开始腐化了，他考虑到其作为神殿中心的重要地位，为了使其不朽，决定用花岗岩对它进行重建。他怀着崇敬之情，克制住痴迷建筑者那种疯狂的情感，保留了旧建筑所有的线条和规模，只是用更好的建材复制了伟大前辈们的作品。完成了这项虔诚的工作之后，他在神殿的东侧进行了扩建，以实现自己的建筑理想。在小室后面，约一百五十英尺远处，他建了一个壮丽的大厅，或者是柱状大厅，其规模在当时的埃及，甚至在世界上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个长方形大厅，一百四十三英尺长，五十三英尺宽，几乎是坎特伯雷大教堂中殿的一点五倍。整个房间用坚固的石板做屋顶，在最长的方向上通过一排排的柱子和支墩分割成了五条大道，形成了一种远景的视角。朝向大厅中间的，是三十英尺高，带有钟状柱顶的柱子，朝向大厅两边的是二十英尺高的支墩。这种布局使建筑可以通过天窗来采光，就像木刻版画上表现的那样。图特摩斯三世又在与这个高贵的大厅相连的北面、东面和南面，建造了内庭和走廊，部分敞开着，部分由柱子支撑着，这样就构成了便利的存储室，以存放祭司的法衣和人们的供品。

图特摩斯三世还在神殿的南面加建了入口，并在大厅入口处（位于神殿入口的桥塔之间）立起了两个，或是四个巨大的方尖碑，其中一个保存至今，是现存最大、最辉煌的纪念碑。它矗立在罗马的圣约翰拉特兰教堂前，不计算底座有105英尺高，宽度从9.6英尺缩小到8.7英尺，重约450吨。纪念碑上刻有好看的象形文字。而其他的方尖碑没有超过12英尺高，或重量在50吨以上的了。然而，根据图特摩斯三世的碑文，与另一对方尖碑相比，我们在现场发现的那一对方尖碑就小得无关紧要了。另一对方尖碑也矗立在入口前，高108腕尺或162英尺，重七八百吨。但目前根本看不到这两个大家伙遗留下来的任何蛛丝马迹，而且它们应该不可能被移动过，更不可能有被打碎却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碑文上展现的只是对它们的设计和预期会取得的成就，但从未付诸实施。

图特摩斯三世的其他建筑还包括黑里欧波里斯的著名的太阳神殿的围墙、底比斯的卜塔神殿、麦地那的阿布神殿、象岛的用方尖碑装饰的科奈弗神殿；奥姆包斯（Ombos）、埃斯纳（Esneh）、阿拜多斯（Abydos）、科普多斯（Coptos）、丹德拉（Denderah）、爱勒提亚（Eileithyia）、赫尔门斯（Hermonthis）等地的神殿；孟菲斯、阿玛达（Amada）、科尔特（Corte）、塔尔米斯（Talmis）、普赛尔西斯（Pselcis）、赛穆奈赫（Semneh）、库迈赫（Koummeh）等地的神殿；努比亚的纳帕塔（Napata）的一系列神殿和纪念碑。这些建筑的大量废墟仍留存着，尤其是在库迈赫、赛穆奈赫、纳帕塔、丹德拉和奥姆包斯等地。总之，图特摩斯三世被认为是，除了拉美西斯二世以外，身后留下的纪念碑数量最多的法老。尽管作为一个建筑者，他偶尔会自我卖弄，有些变化无常、异想天开，但总的来说，他还是以一种纯粹的风格进行建造的，并且也向世人证明了他还是不乏艺术品位的。

阿玛达神殿中的一处浮雕，画面中的图特摩斯三世正在救济穷人

在埃及所有的法老中，图特摩斯三世的建筑作品是分布最广的，他将埃及的建筑技巧与审美在最重要的城市展示给了最多的人。罗马有他最宏伟的方尖碑，那也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大的整块石材。自古至今数以百万的人来到罗马，通过圣约翰拉特兰教堂前的纪念碑领略埃及的盛世荣光。君士坦丁堡有一块图特摩斯三世方尖碑，就在阿特美丹（Atmeidan）的正中。在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王宫以及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间的半路的堤岸上，放置着另一块图特摩斯三世的方尖碑，这块方尖碑原本建在黑里欧波里斯，后来被奥古斯都迁到了亚历山大，现在几乎就在这个目前全世界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中心，装点着泰晤士河的河岸。而与伦敦的这座纪念碑原是一对的另一块纪念碑，同样在黑里欧波里斯矗立了十五个世纪之后，在亚历山大矗立了十八个世纪之久，现在已经跨越大西洋，教化着纽约数百万的当地居民以及成千上万的访客，让他们见识到了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工程师和艺术家们能够造出何等气势恢宏的建筑作品。

图特摩斯三世曾被称为“埃及历史上的亚历山大大帝”。这种说法无疑是夸张的，也是有误导性的。因为，尽管这位君主是目前为止埃及最伟大的征服者，具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卓越的勇气以及无人超越的精力，然而，与亚历山大大帝相比，他的使命不值一提，成就也微不足道。马其顿将军以极少的兵力对抗十倍甚至二十倍兵力于自己的敌人并取得了胜利，最终征服了一个庞大的帝国。而图特摩斯三世只是身先士卒，亲率纪律严明的战士进入人口稀少的地区，战胜了几个相处不睦的首领，成功地攻下了两个中等大小的地区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远至哈布尔河，几乎没有打过一场伟大的战役。亚历山大收服了爱琴海和萨特累季河之间的整片区域，以及波斯湾和奥克苏斯河，并征服了埃及，建立起了庞大的帝国，延续了近三个世纪。图特摩斯三世征服的地方不及亚历山大大帝十分之一，建立的帝国也就维持了一个多世纪。因此，将图特摩斯三世比作亚历山大大帝是荒唐可笑的。

此外，亚历山大大帝不仅是征服者，更是一流的统治者。他如果能多活二十年，就可以建立一个能延续一千年的统一的君主制国家。事实上，他将整个东方置于希腊的统治之下，并在他的“继任者”手里持续近三个世纪。而相反，图特摩斯三世没有建成这样统一的国家，以致在他死后，所有他曾征服过的地方都群起反抗。而他的继承人不得不再次夺回所有这些曾臣服于自己父亲的国家，并重建埃及的主权统治。

这位伟大的埃及法老相貌平平，长着一只修长、精致的鼻子，几乎与前额一样高；一双比大部分埃及人略大的、突出的眼睛；一张果敢的嘴巴，唇部相当丰满，只是上唇略短；还有圆圆的、略微后收的下巴。他的半身雕像上表情显得庄重严肃，但缺乏力量与果断，略带女人气，尽管他的个性中没有丝毫的娇柔之气。他统治了埃及54年，但他认为这五十四年里实际掌权的时间只有三十二年。他驾崩时大约六十岁。

在这些激动人心的时期，以色列的孩子们都在干什么呢？我们曾推测，约瑟夫是希克索斯王朝末代法老的大臣。在这位法老的统治下，约瑟夫的人民开始在歌珊地 [3] （Goshen）安居乐业。在那里，他们受到了有着同样的游牧生活习惯的人民的友好款待。很可能，在图特摩斯三世的统治下，他们越来越富裕和强大，他们的身影逐渐遍及尼罗河的赛贝尼缇克（Sebennytic）和佩罗锡克（Pelusiac）之间的广大区域。他们受到严酷镇压的时期还没有开始；新的法老“不认识约瑟夫”，没有充分的理由采取任何镇压措施。这位伟大大臣的名声，似乎依旧保护着他的亲族们在那片土地上享受着平静与特权，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生疏感。

图特摩斯三世的继任者是他的儿子阿蒙霍特普，史称阿蒙霍特普二世。这位法老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位勇士，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镇压了那些在他父亲死后推翻其政权的国家。据记载，他亲赴尼尼微，并宣称已将其占领。但他并没有提到与亚述为敌。在亚洲，他与奈里、鲁特努和萨苏（阿拉伯）展开了竞争；在非洲，则与塔赫努（利比亚人）和努比亚人展开了争夺。四面八方的胜利成为他的军队的桂冠；但胜利原本该带给他的美誉却被他野蛮、残忍而毫无必要的血腥屠杀玷污了。他说，他在叙利亚北部的塔克西萨亲手杀死了七个法老，他是这样描述这一过程的：激战过后，他俘虏了他们，并拿着棍棒折磨他们。杀死他们之后，他把他们的尸体悬吊在船头，还把他们当作战利品带回了底比斯。他把其中六具尸体吊在城墙上，就像非利士人把扫罗和约拿单的尸体挂在伯珊（Beth-shan）的城墙上一样 [4] ，而把第七具尸体运到努比亚的纳帕塔，以同样的方式震慑那里的敌人。尽管古埃及人创造了灿烂辉煌的人类文明，但在他们本质中潜在的、根深蒂固的野蛮性，是无法隐藏的，只会不断地暴露出来。

阿蒙霍特普二世头部雕像

阿蒙霍特普二世在位的时间不长，根据其纪念碑上的碑文应该是七年。作为一个建造者，他是不思进取的。他在阿玛达修建了一座神殿，在底比斯修建了一个大厅。他的陵在阿卜杜勒库尔纳，这就是他全部的建筑作品，都乏善可陈。在迎接新的军事和建筑的挑战之前，阿蒙霍特普二世统治时期的埃及得以暂时休养生息。

[1] 重量单位，1英担=50.802千克。——译者注

[2] 又名“喀什王国”，古代北非的一个文明古国，其兴亡过程至今有待揭秘，考古价值颇高，位于今苏丹北部的尼罗河流域。——译者注

[3] 《圣经》记载的犹太人的寄居之地，位于今尼罗河三角洲一带。——译者注

[4] 《撒母耳记》。——原注

第13章
阿蒙霍特普三世和“歌唱的门农”

精彩看点

底比斯的“双身巨像”—“双身巨像”雕刻者的描述—东方巨人缘何被称作“歌唱的门农”—“歌唱”的证据—对该现象的理性解释—阿蒙霍特普三世在卢克索修建的神殿—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其他建筑—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战争和远征—阿蒙霍特普三世猎狮—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面相和性格

图特摩斯一世的孙子阿蒙霍特普三世因那座世界上最壮丽的双身神像而扬名。两座坐雕由一块独立的实心砂岩雕刻而成，虽然三千多年来因为受到侵蚀而损坏，但如今仍然有六十多英尺高，想来当初它们戴着埃及法老王冠的时候一定达到了近七十英尺！想象一下，一个规模如此宏大壮丽的巨像，如果有十或者二十英尺高——就像钱特里（Chantrey）的皮特雕像（statue of Pitt）或者菲迪亚斯（Phidias）用金和象牙雕成的朱庇特（Jupiter）雕像，那会是什么样子？哪一座雕像在尺寸上更大一些呢？让我们听一下他们给来自世界各地的见证者所留下的印象。哈里特马蒂诺说，“他们坐在平原的中间，虽然在一起，但又独立分开着，平静安详，时刻警惕，不知疲倦地守望着岁月的流逝和黯然失色的欧洲。我无法想象，自然界中还有什么能像这对来自艺术构思的雕像带给我如此震撼的印象。童年时代的雷雨不曾给过，尼亚加拉的大瀑布不曾给过，北美的五大湖不曾给过，阿尔卑斯山不曾给过，无垠的沙漠也不曾给过……它们孤单地坐在一望无垠的苍翠之间，身后是荒岛废墟。从远方眺望，它们给你庄严而平静的感觉，当你一步步靠近，当你站在底座向上仰望时，他们就在那里，双手抚膝，虽然面部已经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是在凝视前方，像在守望着河对岸的一座座纪念碑。自从这对地球上最坚不可摧的宝座放在这里之后，那些纪念碑变成了华丽的神殿”。

建造这两座恢弘的巨像应该归功于阿蒙霍特普三世。其气势磅礴的设计体现出他宏大的思想和艺术想象力的深度，但如何用顽石将设计表现出来，赋予顽石高贵与威严，就需要一流雕刻家的造诣了。这些埃及雕塑家将远方采石场里运送来的粗笨的石块铸就成辉煌的雕像，世世代代俯瞰着这片平原，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是默默无闻的。但幸运的是，这是一个特例，艺术家的名字载入史册了，他亲自向我们描述了当他看到这些雕塑仍旧屹立在那里时的感受。这位和他的主人有着相同名字——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雕塑家，向我们描述了当看到这些作品仍旧屹立挺拔时的狂喜之情，“法老的名字因我的作品而永垂不朽，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我刻的两尊法老肖像宽和高都是四十腕尺，这样惊人的宽度和高度使神殿的塔楼在它们面前变成了矮子。他们是从东西两侧壮丽的砂岩山上凿出的。为了运载我雕刻的两尊雕像，新建了八艘大船，雕像被装在船里，逆流而上，最终被放进底比斯庄严的神殿里。它们会像天堂一样永生。这真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底比斯的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双身巨像。安东尼奥·贝亚托（Antonio Beato，1832—1906）摄

东边的雕像更独特有趣，它是在埃及旅游必去的主要景点之一。早期罗马帝国的人称它为“歌唱的门农”，因为两个多世纪以来，它每天清晨都会发出悦耳的音乐声，是个经久不衰的奇迹。斯特拉博 [1] 、老普林尼 [2] 、塔西佗 [3] 、朱文诺、琉善 [4] 、菲洛斯特拉托斯 [5] 等人都记载过这个事实，还有一些亲历者将所见所闻雕刻在了巨像下半部的碑文里，流传至今。一些异想天开的希腊或者罗马学者，认定阿蒙霍特普三世就是荷马所说的门农，《曙光》中的提托诺斯（Tithonus）之子。他率领埃塞俄比亚军队，帮助特洛伊的普里阿摩斯反抗希腊人。他被认为是神。如果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就意味着他不仅能见证奇迹，而且还会受到神的垂爱。因为神并不是每天都说话（发出声音）。有时，游人不得不败兴而归，有时他们为了听到憧憬的声音，不得不去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不过，雕像发出声音仍是常见的现象。一位普通士兵曾将他所听到的事实记录在了雕像底座上：他不下十三次听到过那个音乐声，声音的来源、声音开始的时间以及它停止时的情形都多多少少有些可疑。有些极聪明的人总能发现祭祀的把戏，他们认为音乐声是人类发明的成果，自以为是地把整个事情解释为“祭司的把戏”。祭司们也许意外地发现了一块会发出声音的岩石，于是将这块石头做成了雕塑；又或者是他们在雕像内部巧妙地安装了一根管子，通过这根管子，他们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从雕像的嘴中发出声音。有人反对这个观点，他们认为在埃及等级制度的全盛时代，根本没有人发现这座雕像会歌唱；没有证据表明在斯特拉博时代（前25—前10）之前有人听到过这个声音，而且当时埃及已被罗马侵占，祭司毫无地位。此外，这种猜测也没有事实依据，因为在近两个世纪里虽然奇迹不断出现，但有时候尽管祭司极力希望它开口，“门农”却固执地保持沉默。有时候祭司并没有特殊要求，它倒是经常随意开口。曾经有一位埃及地方长官的妻子两次到现场探访都无功而返；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良皇帝的妻子维比亚·萨拜娜皇后第一次去时也败兴而归，以至于“她端庄的容貌因生气而变得通红”。而上文提到的那位普通的罗马士兵却听见了十三次音乐声。

关于这种现象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和情形最早的文字记录来自斯特拉博（约公元前25年）的记载，而底座上最早的碑文记载可以追溯到尼禄统治时期 [6] ，因此值得怀疑的是，公元前27年以前这个石头是否发出过声音？这一年埃及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对底比斯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有一种说法是，这场大地震，毁坏了巨像的上半部分，也影响了剩下的部分，这才导致它能够发出声音。很多世纪以来，正是这座残缺不全的石像发出了音乐声——

Dimidio magicæ resonabant Memnone chordæ [7] 。

许多年后，约公元174年，纪念碑的修复工作开始了。重建后的石像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五块巨石仿照当初完好无损的巨像的样子被粗鲁地堆砌成形，安置在以前残缺不全的雕像上，这就是重建工作，以此向门农致敬。可是修复以后的石像却变成了哑巴。因地震引起的石头唱歌的现象由于布置的改变而消失了，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

如今，尊重科学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自然的岩石或者是采石场里大量的石头发出的音乐声通常是因为气温的突然改变而引起的。巴伦洪堡德曾在奥鲁诺克河的岸边写道：“我们身下的这块石头就是旅行者们时常听说的花岗岩中的一块，朝着日出的方向，从地下发出风琴般的声音。传教士称这些石头为loxas de musica，‘这是巫术’，我们年轻的印度向导说……但其实这种现象的存在似乎是依赖于一种大气的状态，堆叠起来的岩石中间充满了又细又深的缝隙，它们在日间的温度可以达到50℃。在晚上的温度通常是39℃。地下与外部空气之间的温差会在日出的时候达到最大。”类似的现象还出现在阿拉伯半岛的珀特赖亚（Petræa）的砂岩中、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的马拉戴塔山（Mount Maladetta）附近以及巴勒斯坦和埃及之间的沙漠里。著有《爱欧琴》、造诣颇深的作家说“在我旅行的第五天，太阳越来越炽烈了——烈焰下，我低下头，闭上眼睛抵御周围刺眼的阳光，然后慢慢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教堂钟声唤醒，那是来自我的祖国的钟声，马伦（Marlen）的圣洁的钟声，从未在布拉格登山（Blagdon hills）那一侧响起过！我最初的本能反应是，我仍然沉浸在梦境中。我挣扎着醒了过来，拿开遮在眼睛上的丝巾，将整张脸浸入阳光里。这时，我已经清醒了，然而，马伦的旧日钟声依旧萦绕在耳畔，那不是因为欢快而响起的钟声，而是了无生趣、有规律的‘教堂钟声’。过了一会儿，钟声逐渐减弱。凑巧的是，我和同伴们都没有表计算钟声持续的准确时间。”这位天资聪颖的作家对该现象做了一个抽象的解释，但我们仍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听到了所经之处沙子下面的岩石发出的音乐声。

当那些从采石场挖出来的石块被人为雕琢成某种形状，变身为建筑作品，而不再是自然状态时，它们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乔马德（Jomard）、让·巴普蒂斯特·普罗斯珀·若鲁瓦（Jean Baptiste Prosper Jollois）和查理·约瑟夫·德维利尔斯（Charles Joseph Devilliers），这三位法国探险队的成员在卡纳克中心神殿的花岗岩室里这样描述，“在日出的时候听到岩石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弦断了”。鲍桑尼亚 [8] （Pausanias）在描述“歌唱的门农”发出的声音时，也进行过类似的比喻。

总的来说，我们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那举世瞩目的双身巨像所发出的音乐声对于雕塑它的艺术家，和它们要表现的那位法老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们建造它，不是为了音乐，而是为了建筑艺术的姊妹艺术。“这一对雕塑”坐落在一条通往宫殿神殿的大道尽头，神殿是由阿蒙霍特普三世建的，现在变成了“平原上的一个小小的砂岩堆”。按照这位法老的设计，这个伟大的建筑可以由墓道进入，墓道长110英尺，两侧各有九尊相似的雕像，沿着路边等距安放。所有雕像都代表他自己。这位君主的自负或许可因其宏大的思想而被谅解，这种思想在其他地方是无法被复制的。狮身人面像的大道在埃及很常见。与真人大小相仿的坐像在希腊也不足为奇，但艺术史中再没有其他像这位君主设计的这样的巨像大道了。

比起上述的那座建筑，阿蒙霍特普三世修建的另一处神殿就没那么幸运了。卢克索神殿位于尼罗河西岸、卡纳克神殿南1.5英里处，迄今为止都是一座壮丽恢宏的建筑。尽管它的某些部分和最重要的特点应归功于拉美西斯二世，但它总体上还是由阿蒙霍特普三世建造的。必须承认的是，即使单凭这一座建筑也足以证明阿蒙霍特普三世是一位卓越的建筑家。这座神殿长约八百英尺，宽度从一百到两百英尺不等。进入神殿，首先是一个大殿，从大殿的不同角度，都可以面向卡纳克神殿。神殿前面矗立着建造者阿蒙霍特普三世的两座巨像以及两座方尖碑，其中一座方尖碑已经移至法国，现在装点着法国巴黎协和广场的中心。大殿后面是一个柱厅，现在只剩中间的两排柱子还矗立着。再往后是一些较小的厅和许多房间。它们显然是法老的住处，而不是用来敬拜的地方。这座建筑因设计上刻意为之的不规律性而著称。“不仅整个建筑的中轴线偏离正常方向，而且庭院也不是方方正正的，柱子的间隔也没有规律，看来这种有意为之的不规律性还真是煞费苦心。”

除此之外，阿蒙霍特普三世在卡纳克为阿蒙和莫特修建了两座神殿，并给旧的阿蒙神殿装饰了新的入口，在象岛为科奈弗或者科赫纳姆修建了神殿，在努比亚的索丽卜（Soleb）修建了一个神龛用于摆放自己的雕像，第二个神龛在纳帕塔，第三个神龛在赛定噶（Sedeinga）。他在塞穆奈赫，在克奴索（Konosso）岛、菲莱（Philae）岛和阿斯旺（Aswan）之间的岩石上，在艾尔卡布（El-Kab），在孟菲斯附近的图拉，在席勒席里斯（Silsilis），在西奈半岛的萨拉比特尔哈迪姆（Sarabit-el-Khadim），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正如雷诺曼的评价：他虽然是“一位君主，但本质上是一位建筑师”。他的建筑作品规模宏大，数量繁多，在位三十六年从未间断对雕塑和建筑艺术的孜孜以求。

然而，作为一位将军，阿蒙霍特普三世并没有太多战功。他一直维持着图特摩斯三世时建立的对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西部的统治。在阿尔班和哈布尔能够看到刻有他的名字的椭圆形轮廓，但没有迹象表明他在这个地区有新的征服成果。附属国的人民按时向他缴纳贡品，而邻国，不管是赫梯、亚述还是巴比伦都不曾叨扰他。埃及对西亚的统治已是“既成事实”，而且被古老的土著王国们普遍认可。然而，它向北没有越过托罗斯（Taurus）和尼法特斯（Niphates），向东、向南没有越过哈布尔，而是稳固地保持在图特摩斯三世打下的疆域范围之内。

阿蒙霍特普三世征战过的唯一区域是埃塞俄比亚。他亲自率领军队顺着尼罗河谷地向上游方向进行了几次远征，抗击苏丹的黑人部落。但这几次攻袭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袭击或者征服，同时没有拓展埃及的边界，也没有扩大埃及的势力和影响，基本目的只是为了歌颂君主的荣耀，为他赢得军事成就，而且部分也是因为，或者说主要是为了获取物质财富和宝贵的奴隶资源。黑人奴隶在埃及奴隶市场上有很大的需求。身世显赫的贵妇们很喜欢黑人男孩做她们的侍从，常让他们穿着奇装异服，这种行为似乎也受到朝廷的推崇。阿蒙霍特普三世征战的目的也是为了尽量捕获奴隶，而不是杀戮。他最成功的一次袭击中杀戮的人数只有312人，却捕获了205个男人、250个女人和285个孩童，共计740人。在其他的行动中也是类似的比率。奴隶贸易是可以获取暴利的，以至于伟大的法老都无法抵挡这种诱惑。

猎捕奴隶的间隙，阿蒙霍特普三世最喜欢的娱乐消遣就是猎捕狮子。他曾在一个圣甲虫 [9] （scarabaei）饰物上表明，在他执政的前十年里，他亲手猎杀过一百一十头猛兽。在他统治期间，他曾向掌管卡纳克神殿的祭司们展示过许多活狮子，很可能都是他捕获的。狮子是荷鲁斯和塔姆的象征。狮子被驯服后，成为宗教游行中的角色。从阿蒙霍特普三世捕获猎物的数量来看，他的狩猎场所很有可能在美索不达米亚，而不在埃及边境，因为狮子很少在非洲东北部出没，而在美索不达米亚却数量众多，甚至在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的晚期都“十分常见”，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在阿尔班曾发现过他的圣甲虫。因此，他极有可能在那里有一个狩猎场。他在狩猎场附近的芦苇荡中捕获了哈布尔河的丛林之王。

努比亚的索利卜神殿中摆放有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雕像。图为索利卜神殿全景，卡尔·理查·列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1810—1884）绘

阿蒙霍特普三世的众多圣甲虫之一“婚姻圣甲虫”，该圣甲虫肯定了他个人的神圣权力和他妻子泰雅的合法性，以及埃及的势力范围，由十行象形铭文、九条水平文本分割线和一个椭圆形框架组成，字迹清晰，布局有序，现藏于美国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

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特点。他长得不错，只是鼻尖有点圆，表情略带忧伤但果敢，他的额头很高，上嘴唇略短，下巴有些过于突出。他留给后人的印象是深情款款、亲切温和、宽宏大量。一些历史学家责备他太过依赖女性。虽然在统治的早期，他一直听从于母亲穆特穆阿（Mutemua），后期又听从于妻子泰雅（Tiye），但没有证据显示这产生了什么严重的后果，这些王妃并没有长时间地影响他。有人会想当然地认为女性干政会导致腐败。的确，在很多情况下是会如此，但也有很多女性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穆特穆阿和泰雅就是这样的女性。

[1] 斯特拉博（Strabo，前63—24），古希腊学者、旅行家、作家，其著作17卷的《地理学》为人们了解古代世界提供了大量原始资料。——译者注

[2] 全名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23—79），古罗马作家、历史学家、哲学家，其因37卷著作《自然史》被称为古代罗马百科全书式的作家，其他著作均现存不全。——译者注

[3] 全名普布里乌斯·克奈里乌斯·塔西佗（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55—120），古罗马著名的历史学家，是罗马史学发展最高成就的代表，曾在西方历史学领域首次提出“抽离自我，超然物外”的客观主义写史原则。主要作品有《历史》《编年史》和《日耳曼尼亚志》等。——译者注

[4] 琉善（Lucian，125—180），古罗马讽刺作家和修辞学家，是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曾极力揭露和批判宗教迷信，主要作品有《诸神的对话》《逃亡者》等。——译者注

[5] 全名菲洛斯托拉托斯·佛拉维乌斯（Philostratos Flavius，170—247），古希腊诡辩家和作家，主要作品有《阿波罗尼传》《诡辩家传》等。——译者注

[6] 尼禄·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Nero Claudius Drusus Germanicus，37—68），古罗马帝国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末代皇帝，57年至68年在位。在历史上以“嗜血暴君”著称。——译者注

[7] 大意是“神奇而响亮的叮当声”。——译者注

[8] 鲍桑尼亚（Pausanias，110—180），希腊旅行家、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其著作《希腊志》对研究希腊古代的文学、艺术、神话等具有重要意义。——译者注

[9] 又名蜣螂，古埃及人认为它是太阳神的表现之一，能助人实现生死轮回。法老死后，其胸口会放置一块缀满圣甲虫的石头，以求灵魂安息。——译者注

第14章
阿肯那顿和日轮崇拜者

精彩看点

日轮崇拜者模糊的异教本性—以色列人和日轮崇拜的可能关系—日轮崇拜者对旧的埃及宗教的敌意—“异教”的引入可追溯到泰雅王后—“异教”在阿蒙霍特普四世时期大发展—阿蒙霍特普四世引人注目的其他变革

阿蒙霍特普三世死后，其子阿蒙霍特普四世登上了宝座。阿蒙霍特普三世将儿子交由自己的妻子泰雅，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族人监护。阿蒙霍特普四世接受了一种新式的宗教，这似乎是由他的母亲介绍的，只要他认为有可能，就会用新的教义取代旧的多神教，这令埃及人大为震惊。阿蒙霍特普四世接受的异教被称作“日轮崇拜”。他和接下来的两三任法老在埃及历史上被称作“日轮崇拜者”。很难说清“日轮崇拜”所宣扬的是怎样的教义。在形式上，它只信仰一个埃及神，憎恨或者蔑视旧的万圣殿里的其他神灵。这类似希克索斯王朝末代法老阿波庇曾经力争做到的，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所信仰的神灵不同。阿波庇力图让埃及放弃除赛特以外的其他神灵；阿蒙霍特普四世想要所有人统一崇拜阿托恩（Aten）。在埃及的宗教体系中，阿托恩代表太阳神拉的特定一面，“太阳”的特殊的一面是由短语“日轮”来表达的。对于现代人来说，怎么可能把阿托恩和其他的太阳神区分开呢，拉、凯普瑞拉（Khepra）、塔姆、舒、曼图、欧西里斯、荷鲁斯，难以分清，但埃及人并不这么觉得。日轮崇拜主要是因对阿托恩神的狂热崇拜而起，阿托恩在万神殿中取代了阿蒙。其通常的表现形式是一个向四周发散着光线的圆形，大部分光线结束在手中，这个图像经常被崇拜者视为生命、健康和力量的象征。

浮雕：阿蒙霍特普三世头像

宗教的本质是什么？只是简单地对肉眼可见的、物质形式的太阳的崇拜吗？太阳是宇宙间最有统治力和最富生机的力量，它发出光和热，让生命得以继续。在所有的崇拜形式中，太阳崇拜是最自然的一种，广泛存在于古代世界里。人类把天体运动的一天，看作自然界展示给他们的最伟大的事物，是地球上一切事物的加速器，是萌芽、生长、结果、收获的起因，赐予人类上万个福佑，是生命、健康乃至幸福的维持者。对一些人来说，太阳崇拜是纯粹的、完全物质的——它是一大团炽热的物体，没有生命的，没有智慧的，没有人情味的。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太阳崇拜不止于此：他们认为天体运行的一天是受一种虔诚、明智而仁慈的精灵驱使的，这个精灵居住在太阳里，通过太阳发挥作用，它是生命和宇宙的维持者，是人类真正的守护神。后一种太阳崇拜并非自然宗教的一种形式。如果进行净化以去除其掺杂的物质主义成分，如果与某种多神论相容，那么它仍与相信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的绝对权力的信仰是一致的，与相信神是全智的、全能的、纯粹的、神圣的、宽容的、慈爱的是一致的，与崇拜者应对他绝对的、全身心的奉献一致。可想而知，后一种太阳崇拜就是“日轮崇拜”。“阿托恩”或许和“阿顿”（Aton）是一回事，是阿多尼斯（Adonis）和阿多奈（Adonai）的词根，都有“主”的意思——一个暗示品格的术语，当用在某个人的身上时，暗示着绝对的统治和权威，独享众人的崇拜、敬意和忠诚。很有可能，“日轮崇拜”是在埃及出现大量一神论信仰者的时候，基于一神论的教义而提出的。当时，约瑟夫的后代的人数成倍增长，其庞大的数量和独特的信条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位埃及历史学家评论说，“就崇拜的外部形态而言，沙漠中的以色列人和阿玛纳（Amarna）的日轮崇拜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奇怪的平行状态；某些圣器，比如《出埃及记》中描述的放在神龛中的‘陈设主日祭神的未发酵的面包的桌子’在阿托恩崇拜中反复出现，在其他时代里就没有出现。”他进一步指出，埃及对以色列人迫害的开始几乎与“日轮崇拜”的衰落，以及埃及人回归到旧有信仰同时发生，似乎受压迫的民族所背负的坏名声和遭人憎恶的境地都是阿蒙霍特普四世及其继承者的宗教改革所导致的。

阿蒙霍特普四世与妻子的雕像

“日轮崇拜”者的种种表现引起了古埃及宗教崇拜者的反感，例如，新君主继位后，立刻把自己的名字从阿蒙霍特普四世改成阿肯纳顿，以此撇清自己与旧宗教里的万神殿的关系，把自己和至高的新神阿托恩联系在一起；从纪念碑上抹去阿蒙的名字；将政府所在地从崇拜阿蒙神和多神教的地方迁移到阿玛纳，那里只崇拜阿托恩并将其供奉在神殿里。然而，敌意并不是不加区分的。阿蒙霍特普四世的称谓之一是“米哈尔马可胡”（Mi-Harmakhu）或者“挚爱的哈尔玛吉斯”（Harmachis），或许是因为他可以把哈尔玛吉斯视为纯粹的太阳神——阿托恩的一种形式，他在席勒席里斯为阿托恩建造了一座方尖碑。然而，日轮崇拜者们没有像“希克索斯王朝的法老们那样”广泛地破坏偶像，或者像阿波庇提出“所有地方只能崇拜一个神”的绝对要求，也没有企图改变埃及的宗教，从而建立一个特殊的、纯粹的、升华的宫廷宗教。他没有大规模地破坏旧宗教的纪念碑，只是抹掉了纪念碑上的阿蒙的名字，尤其是在底比斯，阿蒙神像仅有几尊被破坏。有人注意到，此次宗教改革或许是受到手握大权和视角独特的母后泰雅的影响。这位王妃是外国血统，有着白皙的肤色，蓝色的眼睛，亚麻色的头发，绯红的双颊，她或许从母国——可能是叙利亚、阿拉伯或者其他国家——带来了“日轮崇拜”。在她的丈夫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有生之年，她说服他，就像所罗门的妻子们劝说所罗门一样，允许她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并且提供给她举行宗教庆典和仪式的一切所需。在庆典当天，承载着“最漂亮的日轮”的游船在所有崇拜者面前航行——这种航行或许再现的是一年当中太阳穿过天堂的过程。据记载，庆典在阿蒙霍特普三世执政的第11年里，阿瑟月（month Athor）第十六天举行。阿蒙霍特普三世亲自参加了庆典。阿蒙霍特普三世为王后挖了一个大湖，有1英里多长、1000英尺宽，供王后在特殊的节庆日里举行宗教仪式。

王后泰雅的半身像

丈夫还活着的时候，王后泰雅成功地把自己的宗教输入埃及。丈夫死后，为儿子摄政时，她感到利用王权推行自己宗教观的机会出现了。阿蒙霍特普四世体格非凡，相貌出众。他的外表更像一个女人，有着倾斜的前额，长长的鹰钩鼻，有弹性地向前突出的嘴巴，坚定而饱满的下巴。他的脖子很长，看上去似乎都不足以支撑他的头部，细长的小腿为了支撑那过胖的体型都已变形了。他很容易受到母后的感化，像上文那样完成她的旨意。因为底比斯的人民反对他的改革，他放弃了底比斯，将朝廷设在了阿玛尔纳，并在那里“以非常先进的艺术形式”修建了神殿、宫殿和其他的纪念碑，且留存至今。

阿蒙霍特普四世对宫廷仪式进行了一些变革。他被一些外族官员环绕着，那些外族官员或许是他母后的亲戚，他们公开表现出对他的屈服与奴态，这在之前的埃及宫廷是没有见过的。所有人都奴颜媚骨地跪倒在地上，法老在他的朝臣面前表现出仁慈的神的样子，他高高在上，向下方的他们撒出礼物，因为他的伟大是不容接近的。他就是“日轮之光”，散发出荣耀的光辉，他就是太阳神，向人类馈赠礼品。人们遮住自己的脸以躲避炫目的光辉，俯卧在他脚下的尘土里接受他慷慨的馈赠。

阿肯纳顿，也就是阿蒙霍特普四世奇怪的见解得到了后面几任法老的支持和继承。然而，他们的统治都非常短暂，且动荡不安。随后，一位叫霍伦赫布（Horemheb）的法老继位了，他彻底肃清了“日轮崇拜”者，毁掉了他们的新城，抹掉了他们的名字，打碎了他们的纪念碑。霍伦赫布不仅在人民中还在朝廷内恢复了埃及之前旧宗教的地位。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异教邪说”。

图为阿蒙霍特普四世和他的女儿敬拜太阳神阿托恩，图中的阿蒙霍特普四世小腿细长，臀部略胖，整体相貌清晰可见

第15章
埃及开始衰落

精彩看点

赫梯王国在叙利亚的扩张—萨普拉勒与拉美西斯一世的战争—塞提一世与马乌特纳尔的战争—塞提一世的叙利亚战争—战后签署条约—塞提一世的其他战争—塞提一世的长城—拉美西斯二世的赫梯战争—庞达乌尔的诗—卡迭石战役的结果—新条约的签署—联姻—埃及军事力量的衰弱—埃及艺术达到顶峰—卡纳克神殿的柱厅—塞提一世陵—拉美西斯二世巨像—拉美西斯二世迫害以色列人—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的面相

国内与“日轮崇拜”相关的纷争持续了约四十年。埃及一时之间无暇顾及亚洲的领土。这给了西亚政权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机会。赫梯人的座右铭是“后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在埃及大举进攻时，他们从叙利亚撤退，或许只维持了对卡尔凯美什的控制，再没向南部扩张领土，但当埃及远征军一停下来，他们就来到叙利亚平原和山谷，快速建立了对图特摩斯一世和图特摩斯三世曾经占领地区的统治。赫梯人没有统治本土种族，而是统治了当地种族，作为最高统治者统治着幼发拉底河中段到地中海之间的整个地区和托罗斯山脉以及埃及的边境地区。被统治地区的种族首领分别是与埃及边境交界的克哈鲁，巴勒斯坦中部和北部的鲁特努，科莱叙利亚南部的亚摩利人（Amorites）。赫梯人占据着科莱叙利亚的山谷直至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地区。当时，他们是一个国家，受唯一的君主的统治；埃及从“日轮崇拜”的内患中恢复之后，便可以再次自由放眼国外了。这时，希坦（Khitan）的萨普拉勒，一位强大的、了不起的君主，登上了赫梯王国的宝座。

萨普拉勒对埃及东北边境虎视眈眈，引起了拉美西斯一世的忌妒。拉美西斯一世是塞提一世的父亲。根据流行的传说，他是埃及“第十九王朝”的创建者。拉美西斯一世认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因此，在继位的一两年里，赫梯国王就侵入了萨普拉勒的领土。他辩称巴勒斯坦、叙利亚，甚至美索不达米亚西部都属于埃及，埃及曾攻占了这些地方，从未因为任何失败或者灾难而失去它们。萨普拉勒是该接受挑战，因拉美西斯一世的入侵而战，还是放弃这些领土呢？萨普拉勒接受了挑战，短兵相接之后，一个让人左右为难的结果出现了。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双方达成了和平协议，签署了正式的联盟条约。具体条款不得而知，但很可能被雕刻在一个银盘上，用双方的两种语言——埃及的象形文字以及现在非常著名的赫梯人用图画记载的方法一一写成，一式两份，在卡尔凯美什和底比斯签署生效。

戏剧第一幕结束之后是短暂的停顿。第二幕一开始，我们发现角色发生了转变，萨普拉勒和拉美西斯一世都驾鹤西游了，他们的宝座分别被各自的儿子和孙子继承。在埃及，塞提一世继承了父亲拉美西斯一世的王位；在赫梯，萨普拉勒把自己的权杖交给了孙子马乌特纳尔，而他的儿子马拉萨尔可能已经过世了。两位年轻的未谙世事的君主在相邻的土地上对峙，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对手。他们都渴望着荣耀，如果战争爆发，都盼望着成功。的确，根据条约，两位君主是朋友和盟友——依据条约，两个国家不能互相侵犯；但这种盟友关系缚住了所有想挣脱它的人，就像缚住大力士参孙的“青绳子”一样。马乌特纳尔登上王位不到一年，两国就开战了，并且都直指对方的要害。显然，塞提一世是入侵者。他可能还没坐稳父亲的宝座，就迫不及待地冲锋陷阵，引领大军出现在了叙利亚的要害部位。

马乌特纳尔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打败了。他没有料到攻击会如此迅速。他甚至软弱地期望对手讲信誉，或者至少要顾全他的颜面。然而，作为世间的神，塞提一世当然不可能做错事，不会允许自己被约束凡人的那些道德法规缚住手脚。他遇到了第一个时机，然后就冒失地发动战争，冲过了边境，惩罚了近期入侵他的领土的萨苏，还进攻了克哈鲁（Kharu）或者叙利亚南部地区，在非利士人的村子——詹尼亚（Jamnia）附近给他们以重击。接着，他又重兵压境鲁特努的乡村，几次激战之后拿下了他们，在一个经常陪伴他征战沙场的儿子的帮助下，几乎将鲁特努人斩尽杀绝。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胜利大军又来到了卡迭石近郊。卡迭石是奥龙特斯河上的重镇，一个世纪以前曾被图特摩斯大帝包围并攻克。当时卡迭石归亚摩利人所有，亚摩利是希坦（赫梯）的附属国，作为附属同盟国据守这座重镇。塞提一世小心翼翼地隐蔽了自己的军事行动，突袭了这座要塞重镇，出其不意地拿下了守城士兵。当埃及王坐在两匹欢腾跳跃的战马拉着的战车上出现时，城外平静的牧人正在树阴下放牧牛羊。他们被吓破了胆，瞬间乱作一团，所有的人都求自保，牛群和牧人惊恐万状地四散奔逃。士兵用箭射死了他们。但守城的卫队顽强抵抗，一部分人从城门里突围出来与塞提一世在野外交战，但战败了，遭到屠杀；另外一些人躲在城墙后防御。一切都是徒劳，纪律严明的埃及军队经过猛攻，终于占领了叙利亚的北部重镇。于是，整个奥龙特斯山谷向征服者敞开了。

拉美西斯一世作为第十九王朝的创立者在位时间并不长，图为他驾崩后的陵内景

塞提一世在父亲拉美西斯一世生前已经摄政，父亲死后，他屡建战功，将埃及的国势推至顶峰。图为塞提一世半身像，阿杜勒·戴夫里（Theodule Deveria，1831—1871）绘

到目前为止，赫梯人并没有卷入战争。因为处于不利地位，毫无准备地受到袭击，他们让自己的附属国进行抵抗，而自己则尽量寻找机会退回去，保卫自己的祖国。毋庸置疑，马乌特纳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做了最好的准备——他把自己的兵力分为三部分——步兵、骑兵和车兵。在军队的最前头，他挑战那些进入自己领土、攻击他们的入侵者，接着就是背水一战，但最终埃及军队获得了胜利，赫梯政权被“彻底推翻了”。为塞提一世谱写的胜利之歌宣称：“法老像胡狼一样，驰骋在赫梯的战场；他是一头冷酷的狮子，探索着一切地区的隐蔽道路；他是一头力大无比的牛，长着一双锋利的角。他打败了亚洲人，把希坦人重重地抛在地上，杀死了他们的王子，让他们被自己的鲜血淹没。他像一团火焰，只要从他们当中飞过，顷刻间就使他们化为灰烬。”

战后，和平条约签订了。马乌特纳尔和塞提一世同意自此以后成为朋友和同盟，叙利亚南部重新归埃及所有，北部叙利亚，或许远至奥龙特斯河的地方依旧由赫梯人统治。然而，埃及与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信息通道必须保持畅通，因为塞提一世对奈里依旧行使主权，接受其首领的进贡。依据条约的款项，他可以对叙利亚海岸的国家随意发动战争，他收服了位于西里西亚（Cilicia）边境的塔哈伊，但丝毫没有干扰他和马乌特纳尔的关系。埃及与赫梯之间的战争的第二幕以有利于埃及的形式落幕了，埃及恢复了大部分曾经对亚洲地区的管辖，此外还赢得了伟大胜利的声誉。

第三幕推迟了大约三十五年的时间，推迟到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拉美西斯二世是塞提一世的儿子和继承人。在讲述之前，我们先简要介绍一下彰显塞提一世是一位伟大战士的其他战争，并且要提到他好战政策的另一个方面，以说明埃及军事力量衰落的开始。当时，塞提一世刚与北方的强大势力签署了和平条约，就把他的军力转向了西部和南部，首先侵略了“蓝眼睛白皮肤的国家塔赫努”。这个国家占据着从埃及边界地区到昔兰尼的北非沿岸，与这两个国家进行着激烈的争夺。塔赫努是一个野蛮的未开化的民族，居住在洞穴里，除了弓箭没有其他武器；他们穿的是长斗篷，或者束腰长袍，前面敞开着；在埃及的纪念碑上，他们区别于其他人的是头上戴着两根鸵鸟羽毛，除了头的右侧垂下来一大撮辫着的头发以外，其他的头发都剃光了。面对埃及训练有素的步兵和强大的战车军队，这些不幸的人几乎无力抵抗。他们在激战中惨败，若干部落首领沦为阶下囚，而老百姓大多逃到了山洞里，藏了起来。“就像豺狼敬畏法老的威严一样躲了起来”。塞提一世继续向南方进军，在尼罗河上游猛烈攻击了喀什人。在埃及与赫梯人的战争中，喀什人就不断找麻烦，表现出了要摆脱埃及束缚的倾向。这次与喀什人作战，塞提一世又胜利了；喀什人与埃及人在短暂的挣扎之后臣服了；这位伟大的法老胜利回到首都，各处都捷报频传，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塞提一世并没有被自己的军事成就冲昏头脑。虽然在叙利亚取得了大捷，但他意识到，自己的亚洲邻居更可怕，不能奢求长久侵占那片区域。他并没有从任何攻占的国家撤军，一方面，他继续宣称这些国家的臣服，另一方面，他加强了对这些国家进贡的管制，开始为已经改变的形势做准备。他希望在东北部边境建筑长城，以防御亚洲的侵犯。这道长城始于贝鲁西亚，穿越西南方向的地峡，经由密夺到比东，或黑里欧波里斯，那里是泻湖长长的边际线开始的地方，与红海的上端相连。这让学历史的学生会想起很多国家在防御外敌入侵时建造的城墙——比如中国的万里长城，是为了防御外族的入侵；在莱茵河和多瑙河之间的罗马城墙，是为了制止德国部族的进攻；在英国的三段罗马长城，是为了保护罗马帝国行省，免受北部荒蛮部族的侵略。塞提一世开始建造长城，到拉美西斯二世时完工。埃及的长城宣告着埃及帝国的全盛时代已经过去，从此以后，它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将重点转向防御。

在完全默许这个结论之前，拉美西斯二世在与他的父亲联合执政了几年之后，现在是唯一的法老，他决定孤注一掷，进行旷日持久的努力，恢复图特摩斯三世时期在西亚建立的统治地位。这时，塞提一世的对手马乌特纳尔似乎死了，王位由其弟基塔瑟尔占据。基塔瑟尔是个勇敢而有前途的君主。尽管赫梯与埃及签订了联盟条约，但基塔瑟尔开始了一系列与上叙利亚相邻国家的密谋活动，并形成联盟以防埃及的进一步扩张，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要把埃及逐出亚洲。这个联盟包括奈里或美索不达米亚西部被埃及认为是其属民的人、阿拉杜斯（Aradus）人、马苏人或穆斯麦西斯人、莱卡人或许是利西亚人、卡尔凯美什人、奥龙特斯河上的卡迭石人、阿勒颇人、阿纳乌卡萨人和阿卡丽塔人，这些民族都是好战民族，擅长使用战车。拉美西斯二世得知了基塔瑟尔的行动，决裂已无可避免，他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出兵叙利亚，全力迎接并克服威胁着他的危险。因为不知道敌人选在什么地点发起攻击，拉美西斯二世谨慎地向前行军，将自己的军队分成四部分，以便互相接应。从南面进入科莱叙利亚（Cœlesyrian）山谷，在收到任何盟军据守点的探报消息之前，最远只行军到卡迭石附近的赫姆斯湖（Hems）。他们在那里抓到了两名敌军的斥候，经过审问，得知赫梯军队已经到了卡迭石，但当赫梯军队获悉埃及军队已经发兵后，撤退到了阿勒颇东北方向约一百英里远地方。倘若拉美西斯二世相信了斥候，放心前进的话，就会陷入圈套，必然大败；因为整个盟军都集结兵力于湖的那一边，潜伏在下端阻塞湖水的湖堤上。但这位埃及君主对敌人非常谨慎。他下令严刑拷打敌军的斥候，以验证其是否前后口供一致。于是，敌军的斥候供出了实情，泄露了敌人的真正位置。因此，这次战斗是一次常规意义上的交战，双方都没有出其不意的举动或者其他的意外事件。基塔瑟尔发现自己的计划被挫败了，就离开掩体，公开向埃及人进兵。他的军队排兵布阵相当有章法，最前面一排是精心部署的赫梯战车，侧翼和后面是非正规军。而埃及军队的四个部分中，有一部分似乎是缺席了，或许被安排成了后卫军队；拉美西斯二世的军队，一支沿着河流的左岸前进，而剩下的两支沿着右岸前进，两支队伍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基塔瑟尔的左翼军队先开始出击，与埃及的右翼军队狭路相逢，这也使他有机会与素有“拉之旅”的军队一决雌雄。他的攻击势不可当，据说“拉美西斯二世的步兵和骑兵在他面前溃不成军”，“拉之旅”被一举击败了。拉美西斯二世得知了这场灾祸，尽力渡过河去救援他的败北之兵；但他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敌人已经料到了，他们冲过奥龙特斯河，兵分两路向他杀来。两位仇敌相遇了，拉美西斯二世的侍从门纳（Menna）熟练地驾驭着他的战车，似乎已经突破了赫梯车兵的前线，但他全副武装的兄弟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拉美西斯二世发现他与自己的军队被分隔开了，在火线后面，面对着敌军的第二线战车军队，处于最危险的境地。于是埃及人津津乐道的荷马般的战斗开始了，一边是一名单枪匹马的勇士，另一边是估计有两千五百辆战车的赫梯兵团，拉美西斯二世之于他们，就像狄俄默德（Diomed）或者阿基里斯（Achilles）那样，无论在哪里都带着死亡与毁灭。“我变得像蒙图神，”拉美西斯二世说，“我右手掷飞镖，左手战斗，我就像狂怒的太阳神那样对他们。我遭到了两千五百辆战车的围攻，我就在他们中间；但当他们冲到我的战马前时却变成了碎片。他们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来战斗；他们的心脏紧张地缩在一起；他们的四肢瘫软无力，无法掷出飞镖，也无力刺出长矛。就像鳄鱼沉没在水中，我让他们一个个栽倒在地，我肆意杀戮他们，他们没有一人回头看，也没有任何人转身。每个倒下的人，都永不会再站起来了。”

君主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是庞达乌尔（Pentaour）的英雄史诗的要点，也是拉美西斯二世在他的辉煌建筑上反复记录下来的，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但这个时刻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这几分钟对于法老来说就像几小时那样漫长，也许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突出重围，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当他的部下发现他消失后，立刻发了狂般地拼尽全力寻找他，无论他是死是活。他们在赫梯第一排战车队伍中找到了突破口，飞驰而去救他们的君主。第二排战车上的许多士兵已经被拉美西斯二世杀死，这排战车慑于他的威猛，已经丧失战斗力。拉美西斯二世的部下发现，收拾被他们的君主留下的残局轻松多了。第二排被攻破的战车转身逃跑，整个战车队伍陷于混乱之中。一些鲁莽的逃兵将整个队伍带到了奥龙特斯河岸边，一些人无处躲藏暴露了出来，另外一些人被迫跳入了水中。阿勒颇的法老就在这些人中，他的同伴费了很大力气才救出他来，当他到达东岸的时候，精疲力竭几乎快要死了。赫梯的将士或者战死了，或者淹死了。死伤的士兵中有基塔瑟尔的战车驭者格拉巴塔萨，骑兵指挥官塔拉克纳斯和另外一位将军拉布苏纳，皇家大臣奇拉布萨尔和赫梯国王的弟弟马特苏拉玛。

卡迭石战役中的拉美西斯二世

拉美西斯二世攻陷赫梯的堡垒

第二天战斗继续，没过多久，基塔瑟尔就撤兵了。然后，他派了一位谦逊的使者到拉美西斯二世的营地求和。拉美西斯二世与他的将军们召开了战时军事会议。会议结束后，拉美西斯二世接受了投降。没有进行任何正式的受降仪式，拉美西斯二世就撤兵回到了埃及。为了这场胜利，他似乎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自身的资源条件已经不允许拉美西斯二世做更多的冒险，或是在困难之中攻打未知地区。

经验告诉我们，赢得一场战役是一回事，而取得一场漫长战争的胜利又是另外一回事。无论拉美西斯二世是在卡迭石的战斗中，还是在随后几年与在叙利亚的战役中取得的所谓胜利使他获得了什么样的荣誉，可以肯定的是，在消灭赫梯政权这一点上，他完全失败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失败，然后对这个无法征服的民族改用怀柔政策。卡迭石之战后十六年，他与基塔瑟尔签订了庄严的条约，刻在银盘上。该条约要求双方互不侵犯。从此，两个国家之间建立了真正平等的关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任何一方都应约束自己，不去攻打另一方；双方都承诺，如果任一方受到攻击，要求另一方给予援助时，另一方必须给予援助；双方还承诺，将逃避审判的罪犯以及任何想叛变的国民引渡回国；双方都要对投降的士兵给于大赦。在条约签订后的十三年里，两个政权之间又通过联姻的形式巩固了密切的联盟关系，两个王朝共享利益，大大加强了已存在的联盟关系。拉美西斯二世在独立统治的第三十四个年头，当他获得皇家头衔第四十六年的时候，请求基塔瑟尔将女儿嫁给自己。如此，他成了自己以前劲敌的女婿，对方的女儿被公认为他唯一合法的王后。

随着埃及与赫梯政权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埃及与自己的亚洲属国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属国与它之间的盟约关系已不如图特摩斯三世时期那般牢固；但埃及只求保全的国策使她也能满足于此，因为这些属国的认可，至少可以满足其宗主国的虚荣心，而非行使任何实质上的权利。自从拉美西斯二世和基塔瑟尔之间达成和平同盟协议，埃及在亚洲的影响就开始逐渐变弱、变模糊，甚至时断时续。间或有一些更有进取心的埃及君主会重申在亚洲的权力，短暂的胜利也嘉赏了他们的努力，但总体来说，埃及在亚洲大势已去。它再次回归为一个非洲政权，囿于古代传下来的疆域。

从军事角度来说，埃及的衰落要追溯到塞提一世与拉美西斯二世联合统治时期，但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一时期则是埃及艺术的顶峰。这两位君主的建筑作品毫无疑问超过了其他所有的，无论是早期还是晚期的法老。诚然，就整体而言，这两位法老的任何一个作品都不能与第一金字塔或第二金字塔相媲美，但无论从数量和种类上，还是从美学以及所有艺术构成的精益求精的方面，无论是在埃及的纪念碑中，还是在所有其他国家的纪念碑当中，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的建筑都是举世无双的。当然，希腊的雕塑无论是雕像艺术、高凸浮雕还是浅浮雕，都是无与伦比的，但除此之外，在建筑作品方面，埃及可以挑战任何国家，或者任何致力于用石头或者大理石体现艺术思想的人。埃及的建筑艺术在塞提一世和他的儿子拉美西斯二世时期达到了顶峰。塞提一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卡纳克神殿的柱厅，那不知名的建筑家建造的最辉煌的单间，即使变成了废墟，也是世上壮丽至极的名胜之一。塞提一世的大厅长330英尺，宽170英尺，内部面积56000平方英尺，包括墙体、桥塔在内，占地共88000平方英尺，比科隆的班贝格大教堂的占面积更大，班贝格大教堂是阿尔卑斯山以北最大的教堂。卡纳克神殿的柱厅有164根巨大的石柱支撑，中央的12根石柱形成了中间区域的主要大道，每根高66英尺，周长33英尺，两边共有两组石柱，支撑着大厅的两翼，每组61根，每根高42英尺，周长27英尺。整个建筑用实心砌块作房顶，就像图特摩斯三世修建的较小的柱厅一样，通过天窗采光。屋顶、柱子、墙上，到处覆盖着绘着画的浮雕、象形文字，增添了丰富的艺术效果，构成了整个建筑最宏伟壮丽的部分，使人有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最著名的现代建筑权威专家弗格森这样评价它：“语言难以表达它的美，没有哪个艺术家可以再现它的形式，向不曾见过它的人展现它的宏伟壮丽。中间的那些大柱子由透过天窗射进来的光线照明，两侧小一些的柱子渐渐消失在昏暗之中，如此排列和采光是为了表达一种无限空间的理念；柱厅厚重的形式、丰富的美感，色彩斑斓的装饰品综合起来，展现了人类建筑的伟大之处，然而，这样震撼的作品只有在特定环境中才能创造出来，因此是不可被复制的。”

卡纳克神殿的柱厅体现了塞提一世在建筑上的极高造诣。柱厅规模宏大，石柱蔚为壮观，上面的浮雕清晰可见。图为柱厅一角，威廉·亨利·古德伊尔（William Herny Goodyear，1846—1923）摄

卡纳克神殿的柱厅历经千百年仍巍然不倒，身处其中更觉人类渺小。图为柱厅一角，威廉·亨利·古德伊尔（William Henry Goodyear，1846—1923）摄

塞提一世建造了埃及最辉煌的宫殿式建筑。总的来说，他也建造了最好的陵。这些金字塔的巨大体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所展现出来的工程技术令世人震惊；但它们体现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理念；它们没有复杂的组成部分，也没有精细的装饰；它们的全貌只需一眼就可以被领略，而不是逐渐地展现出来，让人惊叹连连。但在岩石陵中，塞提一世的陵是最壮丽辉煌的。这座岩石陵简直是“从岩石上凿出来的华丽的宫殿，而且将所有宫廷里才能见到的装饰品都画在了上面”。它包含一系列的通道、内庭、走廊、楼梯和柱厅，一个比一个距离入口处更远，上面布满了多种多样且大部分已经完成了的杰出的绘画作品。塞提一世的陵包含以下一些组成部分：三个柱厅，规格分别是，长27英尺、宽25英尺，长28英尺、宽27英尺，长43英尺、宽17.5英尺；一间带有拱形顶的大厅，长30英尺，宽27尺；六间不同规格的略小的内庭；三段楼梯；两个长廊。一连串的套间从陵的一端到另一端，连续不断地装饰着绘着画的浅浮雕。“这种理念就是，引导法老走向死亡的世界。越往陵里走，就越会面对无数的豺头人身的神、身形巨大的鬼——好鬼或者恶鬼组成的队伍；还有长着一身鸵鸟羽毛的正义女神；托运木乃伊的驳船，从圣湖中升上天空；还有木乃伊；重要的是，巨蛇以各种各样可能的形式与姿势永恒存在——长着人腿的、长着人头的、戴着王冠的、缠绕着木乃伊的、被队伍盘绕着的，延伸至整个画廊，以至于在台阶的顶端就遇到了毒蛇的头部，但只有下到它的最底端，才能看见毒蛇的尾部。最终你到达了终点——一个拱形大厅，大厅的中央是巨大的汉白玉石棺，那里面应该存放着法老的尸体。在这里，那些上方的、下方的以及周围的队伍都到达了他们的最高点——绕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巨型的腿、胳膊、翅膀布满了天花板；天花板下面放着石棺。”

拉美西斯二世最伟大的作品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这暗示了他无节制的虚荣心，也是他主要的性格特征之一，那就是他的个人巨型雕像。四座雕像都有七十英尺高，构成了宏伟壮观的阿布辛拜勒（Abu Simbel）石神殿——“现存最出色的石神殿”——的正面，给世人以极深刻的印象。这位伟大的法老就矗立在那里，沉默庄严的、超越人类的容貌——显示出深邃的平静，或许还带着一丝蔑视，永恒地眺望着从灰白色的努比亚荒地延伸向远方的、昏暗的地平线。当你坐在纯净的沙子上时，你似乎看到了这位君主，他政绩卓著、统治时间长，除了埃及，他的纪念碑还遍及努比亚和埃塞俄比亚。“你不能一点点细看他的容貌，要知道雕像比原始尺寸放大了十倍，以至于耳朵、嘴巴、鼻子、项圈的每一处连接、皮肤上的每一处线条都令你仿佛陷入了一座大山之中，而且这些容貌特征，都精确地重复了三遍，甚至四遍，但第四座雕像的上半部已经不见了。当它们出现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北面的两座雕像，沙子高及咽喉；最南面的一座，完整地坐在那里，从它的皇家头盔到巨大的脚趾尖都露了出来。”看着它们，你会想起，这是古老世界里最伟大的法老之一的肖像，非常“古老”的世界，古老到希腊和罗马都还没有诞生，或者还在襁褓期；而且，这位法老，无论是传说中，还是根据年代计算，他都是以色列人的压迫者——那位让摩西绝命天涯的法老，直到他死后摩西都不敢离开米甸之地回去。

塞提一世陵中的彩色浅浮雕，图中显示的是当时的一些象形文字

塞提一世陵中的天花板，图中描绘的是一代伟人塞提一世的卓著功绩

塞提一世的岩石陵是塞提一世在建筑领域的显著成就之一。图为塞提一世陵风景画，卡尔·理查·列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1810—1884）绘

阿布辛拜勒石神殿是拉美西斯二世在建筑领域的重要代表作。图为1848年的阿布辛拜勒石神殿，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1796—1864）绘

根据最熟悉埃及古代史的学者们的一致观点，这位希伯来人“伟大的压迫者”就是拉美西斯二世。塞提一世或许是粗暴对待、压迫希伯来人的始作俑者，但因为这种情况维持了将近八十年，至少包括两任统治，所以如果是从塞提一世时期开始的话，一定持续到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的时期。在泰勒马斯库塔发现的砖块表明拉美西斯二世是比东（Pithom）的主要建造者，那上面的名字（拉美西斯二世）也表明他就是兰塞的主要建造者。因此无论如何，正是因为他严苛与残酷的折磨，才激起了摩西的愤怒，使以色列“叹息”和“呻吟”，才会使神怜悯地俯视着凡间的这些苦难。尤其是拉美西斯二世“使他们的生活在灰泥中、在砖块间、在一切田野上的徭役中苦不堪言”。拉美西斯二世是最高产的建设者。他在建筑方面的努力是不知疲倦的，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的建筑能像“塞提一世的柱厅”那样宏伟壮丽，没有任何一个埃及法老能在建筑方面达到他的造诣。这座纪念碑显示它主要是由强征的劳力建造起来的，那些被强征的劳力主要是外国人。有人认为，这些建筑上提到的征用的“Aperu”或者“Aperiu”很明显就是指希伯来人，但这一观点没有得到普遍认同。而且，“这个名字经常用在为希伯来人劳作的外国奴隶的身上，尤其是在镇压期间，因此它应该只是一个一般性的术语，并不是真正用来描述希伯来人。”

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的面相，正如雕塑所表现的那样，显出一种很古怪的对比。塞提一世的脸部完全是非洲人的模样，强壮、凶猛，塌鼻梁、厚嘴唇，还有个大大的突出的下巴。拉美西斯二世的面部则是亚洲人的样子，柔和的前额，又大又挺拔的鼻子，略微有点鹰钩鼻，轮廓清晰的嘴唇，双唇不会过于饱满，小而精致的下巴，忧郁而若有所思的眼睛。据此可以推论出，塞提一世是真正的埃及血统，或许融合着更多南方的血液，而拉美西斯二世的母亲是闪米特人，他从她那儿继承了亚洲人的特质，尽管不像他父亲那样精力充沛、强劲有力，但性情更多愁善感，兴趣爱好更为广泛，性格更平和宁静。他进行过的重要战争都在二十一岁以前，而他整个统治的时间是六十七年，其中有五十年是独掌大权。尽管他留下了“伟大勇士”的声名，但他真正的最主要的胜利似乎是与和平相关的——修建长城，从东面保护埃及；修建强大的要塞和“储城”；挖掘了连接尼罗河与红海的运河；用无数的建筑、方尖碑、巨像和其他伟大的作品将埃及上上下下装饰了一遍。

拉美西斯二世头像。布格尔·路德维格（Burger Ludwig）绘

第16章
麦伦普塔

精彩看点

麦伦普塔继位时美好而和平的前景—麦伦普塔统治的概述—玛克叙埃斯人的入侵—玛克叙埃斯人在地中海的同盟—击退玛克叙埃斯人入侵—以色列人制造的麻烦—埃及大军在红海上失利—内患—该时期文明的综述

麦伦普塔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第十三个儿子和直接继承人，看似顺风顺水地登上了王位。埃及与四面的邻居和平共处着：拉美西斯的驾崩、埃及与赫梯人缔结的条约以及联姻都确保了东部边境平安无战事。西面和南面再没有可怕敌人的入侵，因此这些地区都没有令人担心的危险。但埃及国内却不能完全平静，在埃及境内有大量的属民遭受着压迫与苦难，他们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但又不喜欢战争，一直被迫屈服于统治者的意志，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会奋起反抗。麦伦普塔登基时或许不过二十五岁，他有理由期待一段长长久久、安宁无事的统治，在此期间，他可以由着自己天生的冷漠性情，虚度时光。

麦伦普塔的面容柔和，有些女性化。他有一双大大的、昏昏欲睡的眼睛，稍有一点儿鹰钩鼻，非常短的上唇，宽阔的脸颊，圆圆的下巴。性格上他很软弱，优柔寡断，缺乏阳刚之气，因而，他严厉、压抑、叛逆。纪念碑上将他描绘成既不是一个士兵，也不是一个管理者，而是“一门心思想着把巫术和魔法结合在一起的人”，这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世道太平，在他登基时预期的平静前景实现了的话，他或许可以按部就班地应付了事，也不至于使他的国家颜面尽失或者受到伤害。但事与愿违。他统治早期明朗的前景，在不久之后被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和骚动代替了：一场裹挟着烧杀破坏的可怕侵略闯入了他的统治中心。在危险之中，他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躲过了一劫。这时，内部矛盾爆发了。一个一直受埃及宗主高度珍视的附属部族突然坚持要摆脱统治。埃及为了使这个附属部族留下来，遭受了重大损失。于是，在这个衰弱的国家，一场公开的叛乱发生了。他的统治始于安详平和，却终于灾难与混乱。麦伦普塔软弱无能，发现自己陷入了重重社会困难，却无法处理这些困难及并发症。他犹豫不决，妥协让步，出尔反尔，最终导致埃及陷入了一场大灾难之中，以至于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都没有恢复过来。

麦伦普塔面带女相，图为他的头像。布格尔·路德维格（Burger Ludwig）绘

第一个干扰他宁静统治的大麻烦来自西北部的侵略。当时这个地区遭受过当地黑人的频繁袭击，但并没有严重的危险。大部分好战的埃及君主都会时常征战这些区域，消弱塔赫努、玛克叙埃斯人（Maxyes）等野蛮部族的力量，以起到震慑的作用，使他们畏于埃及的强大力量而不敢妄动，这些埃及君主视此为义不容辞的责任。正如前面已经讲述过的，拉美西斯二世曾经在该地区征战，并获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但那以后很多年过去了，这些地区新的一代在埃及的默许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了起来，这也使他们对平静祥和、勤勉的邻居毫无畏惧之感。这些地区的人口翻了几番，这个部族开始感到生活空间受到限制，需要向外拓展。首先，该地区原有居民与他们第一次在真实的历史上听说过的种族之间建立了联系，达成了新的条约。这使他们之间的联盟关系成为可能，而这支联盟军的阵容一定是相当可观的。因此处于半饿半饱状态下的迈尔迈里卡（Marmarica）和昔兰尼加 [1] （Cyrenaica）这两个游牧民族，不就可以不费一枪一箭成为它们垂涎已久的东部边境丰饶平原的主人了吗？盟军的统帅是非洲本土的一位王子玛尔迈尤。他是迪德的儿子。他决定大举进攻埃及，其目的是征服而不是抢掠。他首先集结了自己本土的武装力量，从鲁布、塔赫努、玛舒阿什、卡哈卡共征集25000或者30000人，又雇佣了若干异族士兵。于是，玛尔迈尤的兵力扩充到35000至40000人。

编外人员包括五个国家的分遣队，他们是阿库沙、鲁库、图尔沙、沙塔纳或者施尔登（Sherden）和舍克鲁沙，很多现代埃及历史学家认为他们就是阿吉安-拉科尼亚人、泰尔森尼亚人（Tyrsenians）、撒丁岛人（Sardinians）、西西里岛人（Sicily）。如果这种观点成立的话，我们不得不假定，早在公元前14世纪，欧洲南部的国家已经足够先进，其舰队能够进入地中海，加入非洲王子的大军，一起攻打当时世界上最文明的君主制国家之一，法老的古王国。我们不得不想象，比阿伽门农早一个世纪的那个时代，伯罗奔尼撒的阿吉安人在黎凡特（Levant）乘着小划艇，铤而走险，不仅沿岸劫掠，而且大批登上北非海岸参加一场正规的战争。我们可以为自己描绘一幅拉科尼亚人的肖像。他们是蒙尼拉乌斯（Menelaüs）的子民。大约在蒙尼拉乌斯的祖父阿特勒斯（Atreus）时代或者是在其曾祖父珀罗普斯（Pelops）的时代，他们应征来到尼罗河三角洲，与《出埃及记》中的法老抗衡。我们甚至需要将时间再往前推大约700年，图伦尼亚人（Tyrsenians）正在崛起，他们的海军力量非常强大。我们假定，公元前750到公元前600年希腊人和罗马人首次造访西西里岛和萨丁岛海岸时，发现当地过着野人生活的西舍尔人（Sicels）和撒迪人（Sardi），在大约500年前却是蒸蒸日上的民族，是优秀的航海家。我们因此获得的古代世界的图景令人称奇，它完全不同于我们从希腊文学作品中得到的信息，但也并非不可能，因为很多国家很容易背离文明进入野蛮状态，就像从野蛮状态进入文明状态一样。可以想象，在大约公元前1400到公元前1300年的时候，欧洲东南部的国家已经有更为先进的文明以及艺术生活，而不是人们发现并认为的六个世纪之后，虚幻的曙光之后，黑暗时期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真正的曙光才降临。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麦伦普塔执政的第五年，在所难免地遇上了一次强大的多国联合军队师出无名的攻击。在埃及历史上，无论是早期还是晚期，这种情况都不曾发生过的。迪德（Deid）的儿子玛尔迈尤（Marmaiu），带领着他的同盟军前来攻打蒙尼夫塔。这支同盟军由塔赫努的三个主要部族构成——鲁布（利比亚人）、玛舒阿什（玛克叙埃斯人）和卡哈卡人，还有其他五个部族的编外人员，他们是阿库沙（Akausha）、鲁库（Luku）、图尔沙（Tursha）、沙塔纳（Shartana）、舍克鲁沙（Sheklusha）。整个军队的人数如我们已经陈述的那样，应该不少于40000人；他们有无数的战车，装备着弓箭、铁甲以及青铜或者铜质的宝剑。他们有皮质的帐篷，携妻带子，打算在埃及定居，就像希克索斯500年前做的那样。他们还带了许多牛和羊。首领们拥有王座，他们及其官员们，有无数青铜的、银的和金子做的饮酒器。

攻击是从埃及的西部向着三角洲的顶端发起的。一开始是一面倒的胜利。同盟军攻下边境小城，使其“变成了一堆废墟”，接着就是进军三角洲，又攻下了位于尼罗河支流卡努比克和塞奔尼缇克之间的分叉处的普罗索比省。这个位置使孟菲斯和黑里欧波里斯受到了同样威胁。麦伦普塔匆忙加强了这些城市的防御工事，甚至，可能加固了已有的防御工事。同时利比亚人和他们的盟军在空旷的野外肆意毁坏。正如一位当地的作家所观察到的，“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哪怕是在下埃及国王统治时期，当时，匪患（即希克索斯人）横行，上埃及的国王们对此无能为力”。埃及变得荒无人烟，人们“噤若寒蝉”，肥沃的土地被蹂躏、荒废；城市被抢劫，甚至海港也遭到了毁坏。其间，麦伦普塔曾被封锁在孟菲斯城内，防御过一阵子，因为他认为卜塔神是他专有的保护神。他费尽周折集结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的将军们从全国各省集结了军队，同时他还向亚洲派出了若干使者，去那里征用一大批雇佣军。一切准备就绪，麦伦普塔决定在第十四天亲自率领大军御敌，但这一天到来之前，他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他“在梦中看见”，他说，“一个身影，好像是卜塔神，站在那里阻止我进军”，那个身影对他说“待在原地，让你的军队继续对抗敌人”。所以这个虔诚的法老，服从了这个适时的幻象，安全地躲在孟菲斯的城墙后面，派遣他的武装力量——本国军队和雇佣军，到普罗索比去抗击利比亚人。双方军队于艾匹菲月 [2] 第三日（五月十八日）开始交战，一场殊死搏斗开始了。在六个小时的艰苦奋战之后，埃及人胜利了，同盟军遭受了严重的打击。麦伦普塔曾经指责利比亚首领懦弱胆小，因为在战斗失利后，利比亚首领迅速撤离了战场，不但将营地的装备留在身后，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宝座，妻子们的饰品，还有弓箭袋、鞋子。这种指责最终体现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的表现更为怯懦，他所指责的人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六小时，顽强抵抗的对方的人数事实上恐怕更多，当然装备也更精良，纪律也更严明，而且一直坚守到了最后全军覆没的时刻，才撤离战场。而麦伦普塔为了避免涉险，躲藏在要塞的城墙后面，他的士兵却在战场上前仆后继。没有资料记载，迪德的儿子玛尔迈尤，在普罗索比的战斗中表现得不像个王子或者将军，却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拉美西斯的儿子——麦伦普塔拒绝出现在交战的现场，怯懦畏缩、不敢上前。

普罗索比失败得很彻底。玛尔迈尤的军队有8000到9000人，据另外一项统计，是12000到13000名士兵被杀，9000多名士兵沦为战俘。帐篷、营地装备、牛羊都落入埃及人的手里。同盟军顷刻间分崩离析。玛尔迈尤带着他的残部回到了大本营，致力于和平事业，至少放弃了和埃及人的进一步冲突。雇佣兵们，无论他们是哪个种族，都意识到一点，那就是让利比亚人自己去战斗，永远不与他们结成联盟。阿库沙和鲁库再也没有出现在埃及历史中。图尔沙和舍克鲁沙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只是在与埃及为敌的部族中偶尔被提到。至于沙塔纳或者沙达纳，他们为埃及人的勇气和勇猛所打动，以至于不久之后就加入了埃及兵团，成为在埃及军队中最受信任的一部分。

与普罗索比的战争中，尽管怯懦的麦伦普塔以神的旨意为托辞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但他却将整个胜利归功于自己，居功自傲，就好像他亲自参战促成了这样的结果。他说，“鲁布要想在埃及行恶，还得三思而后行，他们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我发誓要将他们绳之于法。看，我征服了他们，杀死了他们，践踏他们的国家。我使埃及再次拥有了万里无疆的国土；我让那些城市中的人恢复了美好的生活”。而埃及的将军们，就像罗马诗人们一样，只能背地里暗自抱怨“Sic vos non vobis” [3] 。

根据判断，玛尔迈尤出征后不久，麦伦普塔又遇上了第二个大麻烦。拉美西斯二世死后几年，摩西应该得到神的旨意，从客居的米甸返回了埃及。但羞怯与不情愿拖延了他返回埃及、求见法老的时间；如果在他鼓起勇气第二次求见法老之前，玛尔迈尤的入侵已经开始了，那么他很自然地会等到危险过去，再接触到国王，以免显得不合时宜。这样的话，在摩西第一次求见法老之后，以色列人所受的严重压迫可能要比人们普遍认为的时间更长一些，也不至于直到麦伦普塔执政的第六或者第七年，神的信使才开始急于求见法老，按照神的意旨展现出各种神迹奇事。神迹一桩接着又一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先是埃及爆发了鼠疫。整个鼠疫持续的时间近六个月，从10月初到次年的4月。一开始，鼠疫并没有给法老太大的打击，但最后他失去了他的长子，一处碑文曾提到他的丧子之痛。巨大的悲痛与致使一夜之间上百万人丧生的可怕力量联系在一起，使法老的心理产生了彻底的转变，迫切地想要把以色列人逐出他的国家，就像当初他迫切地想要留下他们一样。因此，他连夜召来了摩西和亚伦（Aaron），说：“起来！你们与以色列人，从我民中出去，依你们所说的去侍奉耶和华吧！也依你们所说的，连羊群牛群带着走吧！并要为我祝福。”摩西预料到了这一切，他让他的人民都准备好。他们腰间束好了带子，脚上穿好了便鞋，手里拿着棍棒，命令一发出，大规模撤离就开始了。“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并有羊群牛群，和他们一同上去。”

这时，法老的心理发生了变化。“滚沸如水”是人之常情。他得知以色列人没有向沙漠深处走去，而是到沙漠边上后去了南方，在他的疆土的一隅徘徊。这片地方在高山与红海之间，向北延伸，或许是现在的提姆塞湖，至少远到“苦水湖”，他觉得作为奴隶，以色列人的服务让他很满意，于是他想追回这些逃亡者。他立即召集附近的所有军队，还组织了相当庞大的步兵团和战车团——后者达六百多辆——循着希伯来人的脚步，在红海西岸，“密夺和海的中间，对着巴力洗分（Baal-Zephon）”，抓到了他们。具体的地点我们难以确定，因为红海的河床的位置改变了，而且古代埃及的地形也不确定，地名经常有重叠的情况，不过很可能是苏伊士和苦水湖的最南端之间如今已成旱地的地方。在这里，海水涨潮时，湖水也处于高潮期，但到了晚上麦伦普塔到达的时候，潮水却退了回去，再加上“猛烈的东风”使苦水湖的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得以在夜间渡过了大海。黎明之后，麦伦普塔再次谨慎地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派战车去追。军队行进到又滑又危险的路段，前进得很慢，只走了一半的路程，车轮陷入了软泥当中，战马都滑倒了，使劲儿挣扎，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与恐慌之中。军队还没有脱离泥淖，海水又从两侧卷了回来，一阵高潮引来了东南面势不可挡的洪水；又从地中海吹来一阵强风，卷起了西北面苦水湖的水，向他们铺天盖地而来。不久前原本是旱地的海峡又变成了大海，追赶以色列人的将士来到这里全死了。对面海岸上的以色列人安然无恙，目睹了敌人的彻底毁灭，多达数百人的敌军尸体被狂风卷吹上了岸，堆在他们原本驻营的地方。

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1796—1864）绘

灾难使这位君主彻底失去了力量，他不再做任何努力。即使从数字上看损失不是特别巨大，但它毁掉了皇家军队最重要的兵力，这是埃及精英军队的毁灭。通过这次重创，一些人感到了埃及主神的愤怒，而另一些人可能将其归咎于君主的无能。重创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叛乱。麦伦普塔纪念碑上显示他执政的第八年，也是最后一年，有个叫阿蒙梅斯（Amenmesse）或者阿蒙梅西斯的人打着阿门神的名义冒充法老，与麦伦普塔之子塞提二世争夺王位。阿蒙梅斯成功篡夺了王位，但接下来很多年，埃及国内起义不断。当一个政权突然衰弱，摇摇欲坠时，必然会引起内战不断、血腥杀戮与社会混乱。

最后两个王朝构成了埃及建筑艺术上最辉煌灿烂的时期，因为，正如建筑史专家弗格森所说，塞提一世建造的卡纳克神殿的大厅是“最伟大的人类建筑作品”，这个建筑是“人类历史上最富丽堂皇的建筑”，阿布辛拜勒神殿的岩石切工也是“世上最好的”。这些作品将巨大的体积尺寸和丰富而精美的装饰品结合在了一起。它们的占地面积与最伟大的金字塔别无二致，同样也使用了巨大的石块。底比斯的宫殿和神殿里混合了大量各式各样的装饰物，这是人类建筑中前所未有的。这里是由狮身人面像与巨像形成的长长的大道，通往一个高高耸立的锥状方尖碑，那方尖碑就像现代教堂的尖顶一样向上刺出，而在方尖碑的那一边是门道、庭院、柱廊和柱厅形成的狭长远景，这些给观赏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对想象力丰富的建筑师的崇拜之情不亚于对统治者的崇拜之情，只不过统治者使用取之不尽的资源，使建筑师的想象力变成了现实。

的确，正如弗格森满怀热情断言的那样，“在我们熟悉的所有人中，埃及人是最本质上的建筑民族，他们在这方面的尝试大部分都是成功的。的确，在精致性和细节方面、在用以装饰建筑的雕像的精美性方面，希腊人遥遥领先，而哥特式建筑在结构的灵巧性方面更胜一筹，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建筑类型能同埃及建筑匹敌。同时，无论是希腊式还是哥特式建筑，都不如埃及建筑能够更加完美地体现艺术的层次性，并在形式和细节上更加精确……埃及人也比其他民族更懂得如何将雕塑融合在建筑当中，使巨像与狮身人面像大道自然融合为伟大设计的一部分，同时还应用了历史绘画，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象形文字和雕塑，将一切连接成为整体，使之达到琴瑟和鸣的最佳效果。再辅之以绚烂的色彩，将所有的艺术元素协调为一个伟大的整体，以至于即使这个伟大国度的辉煌壮丽的时期过去三十个世纪后，世上仍没有任何艺术作品可以超越它。”

在这个时期，不仅建筑和雕塑艺术达到了顶峰，而且生活方式也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皇家的华服突然变得极其精美：灿烂的色彩、昂贵的臂章和手镯、色调丰富的项圈、复杂的头饰、精美的便鞋、价值连城的珠宝、艳丽的腰带，以及带有传统装饰品的假发开始流行起来。有钱人的住所尽显奢华：地面上井井有条地分布着庭院与小巷，棕榈树和葡萄藤点缀其间，水池给炎炎夏日带来清爽，草地一片青翠。雕刻精美的家具上铺盖着精细材料做成的软垫，给奢华的景象增加了一抹和谐的色彩。

从亚洲引进的良马，在奢华壮观的游行中派上了用场；二轮战车代替了轿子，为马饰的制造以及轻型或重型车辆的建造创造了契机。

埃及的二轮战车。约瑟夫·博诺米（Joseph Bonomi，1796—1878）绘

同时，聪明的人们致力于知识的保存，以及对历史原创作品的编纂，比如神学、诗歌以及实用哲学等。为了保存这些知识，在底比斯，在一位能干的主管的指导下建立了公共图书馆。在和平中艺术所达到的完美境界，似乎与感官主义的发展不谋而合；有失体统的穿着十分普遍，多配偶制也开始兴起，女性失去了之前的纯净，战争变得越来越残酷与野蛮，赋税日益加重，可怜的农夫受到暴君、收税官最严酷的毒打，女人和男人一样被剥掉衣服，受尽侮辱和毒打，甚至已死的敌军的尸体也被残害用来保留证据，以充数字。

[1] 历史上的古战场，曾被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等占领，位于利比亚东部地区，是典型的东地中海文化圈，在陆上受埃及影响，在海上受希腊影响。——译者注

[2] 艾匹菲月是《马卡比书》中记载的一个月份。——原注

[3] 大意是“你要是这样就好了”。——译者注

第17章
拉美西斯三世晚期的埃及

精彩看点

埃及暂时瓦解—塞特纳赫特的统治—拉美西斯三世的统治—拉美西斯三世统治时期各国躁动不安—利比亚入侵埃及—泰卡鲁、塔纳乌纳等国大举入侵埃及—史上记载的第一次海战—拉美西斯三世发动战争夺取部分领土—复仇之战—拉美西斯三世晚年的和平局面—埃及整体上的衰落—拉美西斯时代的没落—文学、艺术和道德的退化

麦伦普塔死后的多事之秋最终导致了完全的混乱状态。埃及分裂成了许多省和行政区。这些省级行政区的首领不承认任何上级的存在，就好像英格兰，在若干个世纪的中央集权统治之后，突然回归到七国联盟的状态。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种愚蠢的自杀式的内部分化，自然引来了外国的袭击；不久之后，叙利亚的首领阿尔苏就利用埃及的这种局势，一个省接着一个省地扩展自己的领土，直到把整个埃及都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最终爱国主义精神被唤醒了，埃及感受到了被一个曾经为自己所不齿的异族统治的耻辱。一位叫塞特纳赫特（Setnakhte）或者“胜利的赛特”的王子出现了，他是新王国时期的王族后裔，他展开了民族大旗，领导埃及人进行独立战争。有人认为他是塞提二世的儿子，麦伦普塔的孙子，却没有确实的证据。有理由相信，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第十九王朝的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的血液，但无法确认他究竟是哪位君主的后人。当然，他认为自己获得王位更应该感谢他强壮的臂膀和勇敢的心，而不是他的血统。他依靠残酷的战斗，一路拼杀坐上了王位，打败了阿尔苏，逐步将整个埃及归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塞特纳赫特的统治时间应该很短。他立志要“整治整个国家，处死作恶多端的人，修建神殿，恢复神圣的祭祀以侍奉神，正如他们的立法章程所描述的那样”，但他却不能有效地付诸实施，甚至不能更好地履行法老的主要责任，那就是为自己准备一个合适的棺椁，待百年之后存放尸体。在那个时候，要修凿一个流行款式的石棺是一项需要若干年才能完成的任务，塞特纳赫特感到自己等不了那么多年，甚至等不了几个月——他已经生命无多。出于这样的现实考虑，他并不觉得将自己葬在一个新近建好的皇陵里有什么不光彩的，那是由一个叫斯卜塔的，被他视作篡位者建造的，因此不必有所顾忌。在这个墓地里斯卜塔和他的王后陶乌力斯（Taouris）的名字被人从椭圆形轮廓里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塞特纳赫特的名字。这位法老以同样的行为，惩罚了一个德不配位的前任，为自己准备了一个已建造好的，适合自己尊严的陵。

或许因为就任时年事已高，他立即向自己的王国举荐了儿子拉美西斯，一位有前途的王子。塞特纳赫特将自己的儿子称作“未来的首领”，让他做了下埃及的总督，并将总督府设在黑里欧波里斯。人们通常将这位王子称作拉美西斯三世。他是声名显赫的埃及君主之一，也是最后一个获此殊荣的埃及法老，直到后来我们所说的埃塞俄比亚、沙巴克、塔哈尔卡时期。他作为君主单独统治了三十一年，在统治早期，发动过许多重要的战争，而在晚期，他主要致力于修建那些宏伟的或具有实用性的建筑，那些建筑使他流芳百世。雷诺曼把他称作“埃及的最后一位伟大君主”，并且公正地评价说，尽管在他身居王位期间从未停止身心劳顿地重建整个帝国在海外的完整版图，以及促进国内生产的繁荣兴旺，但他所进行的战争和征服基本上是防御型的，他的努力就像历史上的图拉真（Trajans）、马尔库斯·奥列里乌斯（Marcus Aurelius）、塞普蒂米乌斯·赛维鲁（Septimius Severus）所做的一样，是为了迎头抗击野蛮人崛起的洪流。早在塞特纳赫特当政之前，这股洪流就已经冲破了束缚它的堤坝，虽然也曾经被击退，但却仍然冲击着这个帝国四周的边界，预示着帝国的全速颠覆。整体而言，塞特纳赫特的努力是成功的，他支撑并保护第十九王朝再次拓展了广阔的疆域并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位于底比斯附近的不朽的麦地那阿布神殿就是用来赞颂这位伟大法老的万神殿。每一个桥塔，每一个门关，每一间内庭，都向我们讲述着他的丰功伟绩。而大尺寸的雕塑作品表现了他领导的主要战役。

塞特纳赫特头像。卡尔·理查·列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1810—1884）绘

来自拉美西斯三世陵中的拉美西斯三世画像

世界历史上总有一些时期，焦躁不安的情绪会在一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蔓延开来，于是没有任何正当明确的理由，骚乱就开始了。受压制的人们怨声载道；国家经历着震荡，人们期待变革的消息不胫而走；空气中充斥着谣言，最终，或大或小的暴力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这股毁灭性的洪流，越过樊篱，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涌动，四处蔓延，直到其能量消失殆尽，或者其进程被一些无法逾越的障碍所阻止。虽然极不情愿，但它必然被平息。这就是拉美西斯三世所遇到的情形。战争，从四面八方威胁着他。在东北边境，来自沙漠的萨苏或者贝都因人四处毁坏掠夺，到了埃及边境地区，威胁着西奈山地区的矿业建设。往西北面，利比亚人、玛克叙埃斯人、阿司布司塔伊人（Asbystae）、欧塞斯人和其他部族不断地进犯边境，埃及被迫让步，逐渐的，一群外国人留在了埃及肥沃的土地上，迫使以前的土地所有者后退到了三角洲东部地区。“鲁布和玛舒阿什，”拉美西斯说，“来到埃及，占据了孟菲斯以西到卡尔巴那的城市，到达了尼罗河及其沿岸（从孟菲斯向北），多年占据着卡吾库特。”拉美西斯三世通过一场对萨苏的战争开始了他的作战行动，他侵入了萨苏的国家，破坏他们的屋舍，掠走他们的牛羊，杀死一切反抗者，将若干俘虏带回埃及，以“神圣的奴隶”的名义祭奠给各种各样的神殿。接着，他转而攻打利比亚人，在尼罗河和卡诺皮克之间的塞奔尼缇克（Sebennytic）支流区域与他们狭路相逢，在一场大战中大败玛舒阿什、鲁布、莫巴萨特、凯卡莎、沙伊（Shai）、哈萨、巴卡那这七个部族，暴怒之下屠杀了他们，将他们赶到了河对岸的西面的支流区域。“他们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一位埃及历史学家说，“就像公牛面前的一群山羊，吓得瑟瑟发抖，公牛的蹄子跺着地，犄角抵向前方，只要它冲向任何一个反对者，高山都为之颤栗。”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埃及人毫不留情。有仇不报非君子：被杀死的利比亚人的尸首，堆了一堆又一堆，战车从他们身上碾过，战马将他们踩到泥潭里。成百上千的人被迫逃进了沼泽，或者跳进了大河，即便他们逃过了追击，大部分也都在滔滔水流中葬身鱼腹。拉美西斯三世用最形象的绘画表现了逃跑和屠杀的一幕。被杀死的敌军横尸遍野，他欢腾的战马拉着战车咔嗒咔嗒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如果发现伺机逃跑的，就用箭射死他们。战车大军和步兵追随在后，无论那些抵抗的还是不抵抗的敌军，都一律用箭、矛、标枪杀死。没有人想要俘虏。这是复仇的日子，是践踏的日子，是盛怒之下失去理性的日子，是含恨饮血，杀红了眼的日子。

激情总有燃尽的时候。军队开始对屠杀感到厌倦，埃及人在大战和后来的追杀中报够了仇，从极度的敌对政策中放松了下来。埃及人俘获了大量利比亚战俘，用烙铁给他们打上了烙印——就像波斯人经常对囚犯所做的那样，迫使他们加入海军，在埃及舰船上做水手；把重要的头领幽禁在堡垒里。妇女和儿童成了征服者的奴隶；“不计其数”的牛被拉美西斯敬献在底比斯的祭司神学院里。

拉美西斯三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要不是在几年之内又被迫重返战场，去抵御一个闻所未闻的新生的联合敌人的话，他有充分理由对自己已经获得的军事荣耀感到满意，从而放弃进一步的征战。各个国家之间动荡不安的局势早就引起了远方人们的注意，现在消息传开，立刻引起了欧洲东南沿岸岛屿以及小亚细亚西部的骚动。七个国家集结在一起，决定将他们的海军和步兵军力联合起来，从海陆两方面同时进攻埃及。不过，他们没有从西北边境进攻，因为在那里他们曾遭受过大败，而是在相反的方向，经由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进军。七个国家中有三个曾经是埃及的敌人，在麦伦普塔时期，他们是舍克鲁沙、沙塔纳、图尔沙；而另外四个新敌人，以前从未听说过。首先，有塔纳乌纳，在这些人当中，常会见到在荷马时代非常著名的伯罗奔尼撒的达纳伊（Danai），或者是意大利东南部的道尼人，他们住在雅皮吉（Iapyges）边境地区；其次是特洛德地区的著名部族——泰卡鲁人或特洛伊人；第三是乌阿沙沙，他们与奥斯坎人（Oscans）或奥索尼斯人（Ausones），道尼安人的邻居是一回事；第四是普鲁沙塔人，一些人将他们认作贝拉斯基人（Pelasgi），另一些人将他们当作非利士人。远征军的先锋部队最后被这些部落打败。在他们的召唤下，地中海沿岸和岛屿的人派出了他们的海盗部落——大海被他们的海上牢房覆盖，被他们的强势军队扫平——塔纳乌纳、沙塔纳、舍克鲁沙、图尔沙和乌阿沙沙将他们的小舰队整合成一支强大的舰队，而普鲁沙塔和泰卡鲁带领着无数士兵在陆上沿海前进。尤其是普鲁沙塔，他决心占领埃及。他们带上妻子和孩子，爬上牛车，组成了一支庞大笨重的队伍，从小亚细亚一路向叙利亚北部进军。其他国家则派出了他们的海军和步兵，没有那么多行军负担。普鲁沙塔和泰卡鲁的联合大军从托罗斯隘口突破，遍及了叙利亚北部，劫掠了整个希坦国，继续向东进发，到达了“幼发拉底河边上的”卡尔凯美什。而剩下的联合舰队，毫不费力地沿着叙利亚海岸前进。赫梯人和叙利亚人的抵抗完全徒劳无益。“挡我者死”。阿拉杜斯和卡迭石陷落了。征服者向着埃及推进，一场轻而易举的胜利就在眼前。然而，他们满腔的希望注定要迎来失望和沮丧。

拉美西斯三世得知了敌人的计划和已迫近的消息，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做一切必要的准备。他巩固了边防；召集来所有纪律最严明的军队，把他们布置在尼罗河口；在各个要塞、强大的卫戍军队、溪流湖泊附近处部署了舰队以进行防御。他还选好了一处合适的位置，从拉非亚（Raphia）到贝鲁西亚的半道上，迎战从加沙沿海岸线来到埃及的先遣军队，并下命在那里建了新的堡垒。他据守在那里，沉静地等待敌人，并在方便的地方设下了一两处埋伏。第一批到达的敌人是从陆上来的普鲁沙塔人，他们乌泱泱一大群，牛车载满了妇孺，行动缓慢。拉美西斯的伏兵立刻从隐蔽处冲出来袭击了他们。敌人四面受敌，没有抵抗多久，受到这支纪律严明、经验丰富的埃及军队的袭击，敌军乱作一团，很快就溃败了。战斗中，敌军有12500名士兵被杀，营地被攻克。苟活下来的人没有选择，只得投降，永久为奴就是他们活命的代价。

然而，危险只过去了一半，“毒蛇只是受了伤，但还没有死”。因为舰队还完好无损，很可能数以千计的敌军会登上埃及沿岸，烧杀抢掠，攻克整个三角洲地区。塔纳乌纳和他们的盟军——舍克鲁沙、沙塔纳和图尔沙——很快集结在尼罗河最近的河口佩罗锡克（Pelusiac），竭力登陆。然而，拉美西斯三世在出征之前就已做好了防御，以保证有足够的兵力挫败敌人的进攻。埃及舰队在佩罗锡克的浅海与敌人的联合舰队狭路相逢，在一场恶战中与敌军抗衡。这场战斗也被拉美西斯三世表现在雕塑中，是流传至今的最早的海战的再现。双方都有由帆和桨推进的船，但在交战前需要收起帆。每艘船都有单一的帆桁，用来在船的单桅杆顶端下方挂起大横帆。桅杆顶上扣着一座钟形的容器，大得足以容下一个人，通常用来隐蔽投石兵或弓箭手。这些人类似于我们主桅楼里的狙击手，藏在那里用石头或者弓箭羞辱敌人。共有十六到二十二个桨手，此外，每艘船还配备若干战士，装备着盾、长矛、剑和弓箭。这是一场混战，两支舰队混杂在一起，每艘船与相邻的敌船交战，没有考虑到联合行动或者战术策略。一艘敌船看上去好像倾覆了，沉入大海，其他的船继续作战。有几艘船迫近了泻湖岸边，船上的披甲武士正在奋力登岸，但遇到拉美西斯三世亲率的步兵军团。该军团用冰雹一样密集的箭招呼他们。他们的登陆计划泡汤了。

看起来，拉美西斯三世刚刚挫败并摧毁了普鲁萨塔和塔克鲁，就匆忙出发赶往贝鲁西亚。如此火速是为了及时赶到，以督战海军交战，甚至亲自参战。到目前为止，入侵的舰队是占据优势的，甚至在埃及船队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向岸边奋力前进，但接着他们遭到了挫败。拉美西斯三世说：“用铜墙铁壁把他们封死在湖里。”埃及最优秀的军队在泻湖岸边整装待发，无论侵略者试图在哪个地方登陆，都会受到阻止。敌军被击退、被彻底摧毁，在水边被砍死或被乱箭射死，“成百上千的尸体堆成了山”。这位君主树立了碑文以纪念这一事件，在碑文中，他自负地说：“步兵团以及我大埃及所有的精兵都部署在岸边，就像狂怒咆哮的狮子；战斗中最神速的部队是从英雄中选出的车兵，由那些信心百倍、能打胜仗的将军领导；战马兴奋得四肢颤抖，热血沸腾得欲将整个国家践踏于铁蹄之下。而我自己就像好战的蒙图神，我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们都看到了我双手中的战果。我，法老拉美西斯，英雄自惜，在战斗的这一天，展开双臂拥抱我的人民。入侵我国土之人，必将在这里一无所获，必将用生命进行清偿。那些赢于岸上之人，我让他们败于水边，他们被杀死，尸体堆成山；我颠覆了他们的舰船，所有的货物都沉到了海里。”短暂的战役之后，一切抵抗都停止了。空荡荡的战船凌乱地漂在静静的水面上，或者牢牢地扎在尼罗河的泥土里，成了胜利者的战利品。在那些船里面还发现了大量战利品。这场著名的战役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在这场战役中，来自不同种族的多个国家广泛参战——正如人们所想的那样，这些原本几乎彼此不了解，且利不同不相为谋的国家，却集结起来，对抗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他们成功地横穿数百英里的陆地或海洋，既没有发生内部的人祸，也没有遇上外部的天灾，顺利地来到了他们想要征服的国家，却在两次交战中遭遇了惨败——分别是在陆上和海上——以至于“他们的精神被湮灭，他们的灵魂被夺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参加过这次联合袭击的国家，敢于对抗这个曾狠狠教训过它们的强大政权了。

拉美西斯三世的木乃伊

不久，埃及赢得了独立，着手“复仇之战”。拉美西斯三世先在沿线布置了一支舰队，袭击军队紧随其后，横穿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在黎巴嫩的近郊捕猎狮子，暂时恢复了埃及对这里大部分地区的统治。早在第十八和第十九王朝，这里曾隶属于埃及统治。拉美西斯三世宣称已经将军队迁到了阿勒颇和卡尔凯美什，我们依此判断，他打败了赫梯人，否则他们不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他列出了三十八个被征服的国家或者部落，这些地区都被认为是属于上叙利亚、小亚细亚南部和塞浦路斯的。在一些关于拉美西斯三世的铭文中，甚至提到他恢复了对那哈来那、喀什和蓬特的统治，但并无证据表明他真的到访那里，更不用说征服了。

总体上，拉美西斯三世的晚年时光比较平静祥和。北非的野蛮部族又做过一次尝试，想占据三角洲的西部，但彻底失败了，只能安于大自然分配给他们的那一亩三分地，不再打扰埃及的平静，并且他们也乐得自由自在地流浪于地中海和撒哈拉沙漠之间的大片区域。南面的埃塞俄比亚也没有任何意欲侵略的迹象。东面的赫梯人忙着重建新政权，当年，小亚细亚的游牧部落去攻打埃及时，往返都途经他们的国土，极大地削弱了他们的政权。亚述还没有开始向北部和西部进犯，或许他们仍陷于保持独立与抵御巴比伦入侵的困境中，无暇顾及其他。这使埃及经历了几代平稳安静的生活，没有受到邻国的打扰和侵略，而埃及也保持克制，不再远征国外，打扰世界的和平。拉美西斯三世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建筑、商业、种植树木上。在麦地那阿布，他建造了一座漂亮的阿蒙神殿；在红海上，他打造了一支舰队，忙着与蓬特做生意；在埃纳（Aina）国（巴勒斯坦南部），他修建了一个巨大的水库；“整个埃及的土地上，都种上了树和灌木，使国民能在它们的阴凉庇护下好好休息”。

然而，埃及整体上的衰落，应该是始于拉美西斯三世的统治。拉美西斯三世所谓的东征，只是赢得了巴勒斯坦和叙利亚表面上而非实质上的臣服，因此只是徒有其表，并没有稳定坚固的基础。在他生命最后的二十或者二十五年里，他的属民越来越不习惯于使用武器。宫廷里骄奢淫逸、阴谋诡计、迷信之风盛行，宦官与嫔妃们勾结作乱。一些达官要员大行巫术，并传播迷信，以至于人们以为通过一些咒语，或者用蜡像给人下蛊，就可使其四肢瘫痪，甚至死亡。宫廷里随处可见邪恶的巫婆，她们愿意向出价最高之人贩售妖术技巧，真实的君主在这些邪恶的人们的阴谋诡计里毫无神圣可言，他们就在宫廷内外密谋着暗杀行动。显然，若不是这干人等被皇家调查委员会发现、逮捕，并严加审讯，立即处死，拉美西斯三世很可能就成了这些阴谋的牺牲品。

拉美西斯三世的后代，从他死后（约公元前1280年）直到公元前1100年期间在位。其间，有十位叫拉美西斯的王子一位叫迈力塔姆（Meri-Tum）的王子先后当权。他们一个比一个羸弱，都沉溺于奢华淫逸，整日无所事事，缺乏阳刚之气。拉美西斯三世曾在麦地纳阿布宫殿的墙上展示后宫场景，人们用漫画对此予以讽刺。拉美西斯三世的后代们醉心于后宫生活，很少关心宫墙以外的朝政大事，停止了一切战争，甚至将政府权力移交给他人。第二十王朝的法老，彻底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将他的职责推诿给了底比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让他们去扮演与古代法国墨洛温王朝晚期的宫相一样的角色。”

晚年的拉美西斯三世将注意力转移到建筑等方面。图为他位于埃及底比斯的纪念馆，威廉·亨利·古德伊尔（William Henry Goodyear，1846—1923）摄

拉美西斯三世之后统治者们朝歌夜弦、穷奢极欲，整日不思朝政，致使埃及国运急速衰落。图为当时后宫侍女吹弹歌舞的场景，这种歌舞盛宴后来成了古埃及人流传下来的文化遗产

在君主专制政体中，皇权是控制国家各部门一切行为的主要动力。如果皇权衰落，国家就会很快衰败。就好像当一种致命疾病侵蚀了生命个体的时候，瞬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处组织就会遭受痛苦、萎缩溃烂直至消亡。自从拉美西斯三世离世到索尚克时期，埃及的建筑艺术完全不存在；绘画艺术中的“宏大风格”消失了；浮雕成为宗教中令人厌倦的、千篇一律的重复；雕塑作品凋零；文学艺术严重衰退。在拉美西斯二世和麦伦普塔的统治时期，埃及的文学艺术蓬勃发展。在他们的鼓励下，在麦伦普塔的鼓励下，作家们致力于历史、神学、实践哲学、诗歌、书信、小说、旅游、传奇等方面的文学创作。从拉美西斯三世时期开始，甚至从塞提二世时期开始，一切成为空白：“真正的诗歌灵感似乎消失了”。文学几乎成了哑巴，没有了甚至现代人都乐于细读品味的庞达乌尔、卡卡布、奈布森恩、恩纳（Enna）和其他文学家的经典作品。盛行于世的只有公文，那上面充斥着“味同嚼蜡的官方语调”，无外乎是审讯摘要、官员名册、详细的敬神礼物清单，还有些由法老或他人所写的关于法老的过度溢美之词，然而这些流水账般的陈词滥调竟然经历岁月的流逝被保存了下来，不免让人唏嘘。同时，道德沦丧，身居高位之人好色淫荡，宫廷的小圈子里阴谋肆意。就连法老也成为下流绘画讽刺挖苦的对象。法老身上神性的光辉消失了。甚至还形成了一个“小偷社团”，专门盗取皇陵的宝藏。法老的生命成了阴谋者的目标，他们甚至采用巫术，祭司和高级司法人员都牵涉其中。总之，一切旧的秩序已经改变，旧的理念遭到了颠覆，但具有重要效力的新信念又没有被引入。社会逐渐安定于它沉淀出的最底层的渣滓之上，既没有外来的武力介入，也没有社会内部的剧变，这个国家似乎注定了快速衰败与消亡。

第18章
皮涅杰姆二世和所罗门

精彩看点

祭司对埃及的影响—祭司和法老的关系—阿蒙神殿大祭司成为世袭职位—赫里霍尔—皮涅杰姆一世的统治—蒙凯普瑞拉的统治—以色列的崛起—皮涅杰姆二世和所罗门建立友好关系—希伯来艺术和建筑受到的影响

最早的时候，祭司在埃及是享有极高地位并具有极大的影响力的。严格说来，他们形成了一个具有特殊社会地位的特殊的社会阶层，他们享有特权，生活方式也不同于其他的社会团体，而且他们主要从自己的子嗣及其他近亲当中征募人员。他们的独立性与自由是受到一种禀赋制度的保障的。从远古时代起，埃及土地就有相当一部分——或许有三分之一——被赠与了祭司阶层，大量庄园附属于各神殿，成为各“学院”的公共财产。据说，这些祭司的庄园是免于任何形式的税收的，而且他们似乎还接受来自虔诚的或是迷信的法老不间断的拨款，法老经常向他们最喜爱的神灵转让“花园、果园、葡萄园和田地”，甚至“城市”。

在位的法老通常相当敬畏祭司。尽管他们声称自己具有一定的神性，但也不得不承认在他们的神性中也有各种缺陷和不完美——“金无足赤”——这似乎使法老们不足以受到百姓完全的信赖与托付。因为他们自己的神性皆是源自于那些比他们更伟大的神。他们无法确定，有了那些高于人类的存在，什么样的权利或者影响是祭司所不能企及的，他们可以借此对那些善男信女作威作福。因此，我们发现，在整个埃及历史的进程中，法老始终对祭司充满着崇拜与敬意。这种崇拜尤其依靠那些位于社会层级顶峰的王公贵族或位于国家崇拜中心的神殿的大祭司维持着。这包括黑里欧波里斯的拉或者塔姆的神殿、孟菲斯的卜塔神殿和底比斯的阿蒙神殿。依据当时定都的位置，这三个大祭司中的任何一个都具有超然的地位；在新王国时期的晚期，底比斯尊享第五、第六世纪大主教辖区之荣耀，底比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毫无争议地被公认为首席祭司，其权位仅居法老之下。

很自然，由于大祭司位高权重，这种权威的继承开始成为世袭制。早在拉美西斯九世统治时期，我们就发现，认为自己是天赋人权的大祭司把职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出于法老的意愿。当时的祭司，叫阿蒙霍特普。法老拉美西斯奈克特的儿子，自行主持了底比斯阿蒙神殿的修复工作，“加固墙体、进行翻新、建造塔器、在原有的门里加入了相思木做的大折叠门”。以前法老们都是建造者，大祭司是实施者，然后以神的名义感谢法老虔诚而又慷慨的捐助。到了拉美西斯九世时，顺序反过来了——“是法老为阿蒙神殿的大祭司修缮旧神殿，建造新神殿，向他证明自己的感激之情”。主动权从法老的手里转移到了他的属民手里，大祭司是主动的，而法老是被动的。所有的荣耀都是阿蒙霍特普的，法老只在工程结束时象征性地出席落成典礼，以增加一定的神性。

最后一任新王朝时期底比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叫赫里霍尔。他的容貌精致和善，表情温和怡人，非常讨人喜欢。他善于施展权术，将至高无上的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以至于除了他神圣的尊严之外，手中还掌控着至少五个不同的国家办事机构。他是“上下埃及的首领”“古什的皇子”“法老右侧的梵拜勒（Fanbearer）”“首席建筑师”和“粮仓总管”，这些职位有的是名誉上的，有的却很重要，需要具备各种能力才能胜任。赫里霍尔不太可能同时具备所有这些能力，因此，他集如此多的头衔于一身，只是为了尽可能地将所有的权力攥在手里，以便在法老驾崩之后，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以夺取皇权。如果拉美西斯三世身后没有子嗣，对他的任命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无论如何，他似乎有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地实现这些想法。正如一些人推测的那样，他将拉美西斯三世的后裔流放到了大绿洲，这样做至少可以不必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不必在暴动与混乱的世态中杀出一条血路，危险而艰辛地爬向王座。埃及人似乎已经默许了他的统治，甚至因为拥有一位强大的、充满激情的法老而感到高兴。

赫里霍尔（Herihor），埃及军官，底比斯阿蒙神殿大祭司。图为他的半身像

登基后的一段时间里，赫里霍尔并没有放弃祭司的职责。他定期戴着盾形的皇家饰物，行使阿蒙神殿大祭司的职责，而在其他场合他称自己为“赫里霍尔西阿蒙”，或者模仿其他先王的例子称自己为“阿蒙之子赫里霍尔”，因为埃及法老都认为自己是拉或卜塔或蒙图或荷鲁斯的儿子。后来，赫里霍尔突然萌生了领军打仗、重新确认埃及对叙利亚的宗主权的野心，但大祭司奔赴沙场似乎不太得体，于是他就将大祭司之职给了自己的长子皮安基，同时将大祭司之权交给了他。毫无疑问，他在叙利亚战役中取得了胜利，但成就如何就很难说了。这位埃及君主对于地理命名不是很严谨，他自称为“鲁钝（Ruten）的征服者”，而他的敌人其实是埃及和巴勒斯坦之间荒漠上的贝都因人。事实上，他的远征在希伯来圣经中并没有被重视，因此可以确定，哪怕是对巴勒斯坦，他也并没有实现长久的征服。

赫里霍尔之子皮安基在父亲辞位之后，成了阿蒙神殿的大祭司，但他并没有继承父亲的王位，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父亲活得长。王权由赫里霍尔传到了他的孙子皮涅杰姆。这是一位有些与众不同的君主。他统治了至少二十五年。皮涅杰姆的王权受到了新王国法老的后裔们的非议，于是他与一个有着皇家血统的、叫拉玛卡或者拉卡玛的公主缔结了婚约。他认为，这样可以巩固自己的王权。这位公主的名字后来出现在他的纪念碑上。但妥协并不能息事宁人，皮涅杰姆对于偏见的妥协，只能激怒他的对手，纵容他们做出更出格的事情。阴谋的中心从绿洲转移到了底比斯，而且甚嚣尘上，因为皮涅杰姆已经将政府所在地搬到了绿洲的坦尼斯，那里是他的祖父赫里霍尔的出生地。因此，威胁便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这位法老考虑，将他的儿子蒙凯普瑞拉（Menkheperre），当时是底比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从坦尼斯送往南方的首都更稳妥些。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手去进一步了解那些秘密的反对力量，并追查那些企图谋反之人设下的圈套，以便决定是该说服他们还是该惩罚他们。这是阿蒙神殿大祭司要扮演的奇怪角色。通常他会暂停底比斯的公职，作为皇家专员视察那里，并被赋予了充分的权利，随心所欲地惩罚或是饶恕那些罪犯。大部分人都对他怀有敌意，但慑于法老的威名，他们不敢有任何抵抗。他挑出那些在他看来罪孽深重的人，将他们处死，但对于那些对市政当局没有任何妨碍的人，又给于皇家赦免。这样，他最终铲除了那些他认为有危险的人，并冒险对所有在阴谋中受牵连的人准予大赦，允许那些政治流亡者从绿洲回到底比斯，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通过这样的方式，他结束了自己的任期。

蒙凯普瑞拉很快成了法老，他娶了一个叫海斯埃姆科赫布（Istemkheb）的女人为妻，据说她是塞提一世的后代，这种婚姻加强了这位祭司法老的王朝的合法性。他修缮了他妻子的家乡——科赫布城的公共建筑，但对于他统治的其他情况，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一般情况下，新王国时代的第二世王朝，祭司法老都不及他们的前任那样积极、有进取心。他们满足于和平统治埃及，享受着君权的愉悦，他们既不愿意费力地修建伟大建筑，也不愿意进行军事远征。如果那些没有名垂青史的人认为自己是幸福的，那么在他们统治下的埃及也许是繁荣昌盛的，但历史学家对此可能无所评价。

埃及的这种无所作为的状态，对他国来说，是一个很有利的成长和发展机会。在新王国时期行将结束的时候，亚述的力量已经壮大了许多，将其主权扩展到了幼发拉底河以外，直至地中海区域。此后，晦涩不清的局势又使其衰落，使叙利亚有机会在内部萌生出一个新的政权。在11世纪后半期，或许是埃及的蒙凯普瑞拉统治时期，大卫开始了一系列的军事征服，以此逐渐建立了一个帝国，将埃及河（阿里什 [1] ）与幼发拉底河中间所有的国家和部族统一为一个国家。埃及没有试图干涉他的行动。亚述在一次失败之后退出了竞争。大卫的帝国由所罗门继承。所罗门的地位使他自然而然地与周边的大国进行交流，其中就有埃及。所罗门的臣民与埃及人之间进行着频繁的贸易活动，尤其是马匹和战车的交易。他们很可能在坦尼斯和耶路撒冷的宫廷之间也建立了外交关系。有一点不确定的是，当时在位的埃及王子是谁？埃及考古学家倾向于皮涅杰姆二世，蒙凯普瑞拉之后的第二任法老，也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位法老。希伯来国王通过使者向皮涅杰姆二世提出了觐见请求。皮涅杰姆二世很高兴地接受了。在他登基后不久，所罗门迎娶了他的女儿、埃及公主为妻。此时，皮涅杰姆二世刚刚从迦南人手里夺过吉萨，就将吉萨作为嫁妆赠与所罗门。这种新的联系当然有利有弊。一方面，自从拉美西斯二世时期以来，由君主开始的一夫多妻制盛行，并很自然地传到了朱迪亚，“所罗门王除了宠爱法老的女儿，还爱许多外邦女子，就是摩押女子、阿莫尼特女子、以东女子、西顿女子、赫梯女子……所罗门有妃七百，都是公主，还有嫔三百，这些妃嫔诱惑他的心。”另一方面，无疑，这种联系促进了商业的发展，他们从埃及雕塑家和建筑师那里学到了很多艺术方法。从法老的首都带到耶路撒冷的思想，显然直接引爆了建筑学活力，同时也使所罗门的统治从希伯来其他国王中脱颖而出。从神殿的平面图上看，前面是开放的庭院、神殿的门廊、圣殿和圣至所。内庭是仿照埃及的样式。两根柱子——雅斤和波阿斯——立在门廊前，代替了方尖碑，而所有的埃及神殿的主要入口前，都立有方尖碑；通往王座的台阶上还放置了狮子，这也是模仿埃及风格，但在埃及建筑中它们位于王座的两侧：“黎巴嫩林宫”是试图复制埃及“柱厅”的效果。所罗门的建筑中还有一些部分显然是借鉴了腓尼基风格，但只有很少的一点，可能来源于亚述，主要的建筑理念和形式均来源于埃及。

大卫和所罗门分别是古代以色列王国的第二任和第三任国王。图为西斯廷教堂的一幅壁画，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绘

所罗门与皮涅杰姆二世之女大婚图。绘者信息不详

所罗门在建筑工地指导施工人员。绘者信息不详

大祭司一脉的情况结束于苏森尼斯（Psusennes），他是皮涅杰姆二世的继承者。大祭司制持续了约一百二十五年。如果说这些大祭司在埃及历史中并没有起到重大作用，或者没有以任何方式推动埃及发展的话，至少他们没有像大部分著名王朝时期的法老那样，为了寻求自己的荣誉而不惜使百姓遭受难以言尽的苦难，并受到人们的指责。

[1] 西奈半岛上最大的城市，与亚历山大并称为“姐妹城市”。——译者注

第19章
示撒王朝

精彩看点

示撒的闪米特家庭—示撒与大祭司的联姻—示撒接受耶罗波安—示撒讨伐耶罗波安—示撒在自己的国家对耶罗波安的援助—征讨阿拉伯—卡纳克神殿的铭文—示撒的继任者—奥索尔孔二世的战争—奥索尔孔二世失败的恶果—王朝的衰落—埃及分崩离析—文学与艺术进一步衰退

第二十二王朝的崛起在很多方面与第二十一王朝相似。两者都是因为王室的软弱导致了革命的发生，使其迅速失去原有的活力，在强大的侵略者面前不堪一击。令人惊奇之处或许在于，埃及统治延续了如此之久，但每一个王朝都不长命，因为几乎在所有的王朝里都经历了快速的衰败，比如掌权的君主从体力上到心智上的迅速衰弱，以至于只需要一些力量外加一些胆量就可以把他们从宝座上推翻。示撒是一个长期居住在埃及布巴斯蒂斯 [1] （Bubastis）的官员，是闪米特人。我们猜想，这是个贵族家庭，或者说是皇族家庭，他们的血统可以追溯到巴比伦或者尼尼微王朝。这种联系是完全有可能的，尽管可能性不大。示撒家族最初来到埃及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们的姓氏是闪米特的，不是巴比伦或者亚述的。有人制造了一个耸人听闻的观点，他们从一大堆姓名中加工出一个征服埃及的亚述人，企图为法老确立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皇族，但“事实是不容改变的”，想象无权随意曲解事实。有两个事实必须面对：第一，没有任何一个埃及王朝的姓名，是已知的叙利亚或者巴比伦人的名字。第二，当时，以叙利亚与巴比伦的实力，不可能去觊觎远方的事业。巴比伦直到纳波勃莱萨（Nabopolassar）时期，都不具备这种条件。而亚述在公元前约1150年到公元前1100年期间曾占领过埃及，但后来又失去了，直到公元前890年再次征服了它。此外，所罗门帝国挡在了亚述和巴比伦通往埃及的道路上，这两个美索不达米亚强国要想派兵出征到法老之地，就得先答应与所罗门分而食之。

历史系的理性的学生会认为，示撒（索尚克） [2] 只是一个长期住在埃及的外族家庭的一员。在大祭司赫里霍尔的统治时代，他通过努力获得了高位，并在他的第一个安家之地——布巴斯蒂斯保持着某种社会关系。索尚克的祖父与他同名，有幸与王室通婚，娶了一位叫迈赫腾鸿特的王族之女为妻，其确切出身不详。索尚克的父亲纳姆鲁特（Nimlot）在军队中身居要职，是利比亚雇佣兵的统帅，而这些雇佣兵是当时常备军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索尚克自然在朝官中位居一品，被称为“殿下”，并被授予“万王之王”的头衔，这意味着他占据雇佣兵众多头领中的头把交椅，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一来，当索尚克的儿子向在位君主的女儿求婚时，就不会有人诟病其有失体统，或者说他野心勃勃，自不量力了。最终，索尚克通过他的儿媳妇、他的祖母与王室建立了双重联系。因此，苏瑟奈斯二世驾崩后，索尚克接受了国王的头衔和职责，没有人提出反对，王冠似乎只是从一位王室成员传给了另一位王室成员。

索尚克的雕像

在埃及这样的君主制国家里，当一个有野心的国民掌握了一定的权力之后，夺取王座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但要想长期坐稳宝座就很难了，除非人们对这位篡权者的行为、经历、能力极为认可，否则他的权威很可能迅速受到非议，甚至化为乌有。他必须展示出宽宏温和的性格，拿出明智而有远见的政策，以打消对手暗中破坏的企图。索尚克上任不久就遇到一位难民前来投奔。这位难民是邻国以色列的最高首领之一耶罗波安。索尚克在处理这件事上显得既谨慎又有远见。对于耶罗波安，以色列君主所罗门报以怀疑和充满敌意的态度，因为一位先知曾宣称，未来，这个人将会统领十二个部落中的十个。如果索尚克支持并接受耶罗波安，就必然会冒犯所罗门，从而颠覆王朝之前的政策，这就会为这个当时最重要的邻居与埃及决裂埋下隐患。然而，他还是亲切地接待了耶罗波安，并让他留了下来。对那些有谋反之意的以色列人来说，这是极大的鼓励，显然预示着采取更大胆政策的时机到来了，届时皇权将遭受更大的打击。所罗门驾崩了。耶罗波安立即获准回到了巴勒斯坦，他煽动人们的不满情绪，这终将导致分裂的局面。无疑，两位国王早已定好了计划。首先，耶罗波安想试一试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能否独立成事。接着，如果遇到了困难，他强大的同盟国就会赶来帮助他。因为埃及君主只要一出现，希伯来人就会出于爱国热情，掀起反对浪潮。索尚克等待着耶罗波安建立同时信奉希伯来神灵和埃及神灵的新王国，而且充分测试了社会各阶层的支持率。于是他出兵增援耶罗波安。他招募了一支由一千两百辆战车、六万匹战马（也可能是六千匹）和不计其数的步兵组成的队伍。这些士兵主要来自利比亚和埃塞俄比亚的雇佣军，现在构成了埃及军队的主力。索尚克继续兵分三路进驻圣地，并将军队广泛地布置在整个国家的南部地区。新王罗波安 [3] 已经做好了准备，完全有能力抵抗攻击。从耶罗波安返回巴勒斯坦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在南方的一些城市，如索苛、亚杜兰（Adullam）、阿泽卡（Azekah）、迦特（Gath）、玛利莎、西弗（Ziph）、提哥亚（Tekoa）和希伯伦（Hebron）派驻大军，构筑了防御工事。然而，索尚克率领的军队势不可当。在以前的战争中，希伯来人从未遭遇过这位南部邻居如此强大的进攻，从未与这样训练有素的庞大军队对峙过，而且这支军队里的士兵都是职业军人。犹太人的队伍是一支粗鲁且未受过培训的民兵组织，几乎没有作战能力，甚至不习惯使用武器，在四十年的和平生活里，“所有人都安稳地生活在葡萄架或者无花果树下的阴凉地里” [4] 。面对埃及人的战车、骑兵和训练有素的步兵，他们一定是战战兢兢的。因此，似乎没有发生激战，没有有组织的抵抗，当索尚克的军队沿着通往犹太人首都的主要道路前进的时候，那些罗波安曾细心修建了防御工事的城市或者敞开大门，或者在简短的围攻之后就陷落了。索尚克的大军在短得难以置信的时间内就出现在了耶路撒冷面前，在那里，罗波安和“犹大的王子们”浑身哆嗦着等待他的到来。所罗门的儿子无条件投降，埃及人进入了圣城，劫掠了神殿，掠夺了皇宫，包括所罗门用来防身的金盾。但除了神殿和宫殿，城市其他地方没有发生劫掠和屠杀。罗波安的投降被接受了，他被允许待在自己的国家里，但必须成为索尚克的“仆人”，也就是说，他不得不接受进贡国君主的职位，效忠于埃及法老。

耶罗波安头像。纪尧姆·儒勒（Guillaume Rouille，1518—1589）绘

先知预言耶罗波安的未来。杰拉德·浩特（Gerard Hoet，1648—1733）绘

新王罗波安本以为自己的防卫工作已经相当充分，他觉得无论是耶罗波安还是索尚克，他都能应对自如。图为他在大臣面前胸有成竹的样子，汉斯·霍尔拜因（Hans Holbein，1497—1543）绘

索尚克出征的目的还没有实现一半。返回途中，他写了冗长的碑文。通过该碑文，我们发现，在朱迪亚臣服于他之后，他的军队又前进到了以色列国，在那里攻取了许多城镇。王国北部的利未人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耶罗波安实施的宗教改革，以色列君主对在他统治下的利未人的城市持不友好态度，把他们看作叛乱的温床。耶罗波安并没有冒险亲自直接进攻，因为那样会在他自己的国土上点燃内战之火，而现在埃及大军压境，他立刻利用外国人作为挡箭牌保护自己免受危险，并对那些他视为叛徒之人实行报复。索尚克乘胜追击，袭击并拿下了利未人的利合（Rehob）、吉比恩（Gibeon）、玛哈念（Mahanaim）、伯禾仑（Beth-horon）、基底莫（Kedemoth）、巴兰（Bileam）或以伯莲（Ibleam）、阿勒莫斯、他纳（Taanach）、戈兰高地（Golan）和阿乃穆，劫掠了他们，还掳走了他们的居民做奴隶。同时也有人劝服他攻下若干迦南城镇，这些城镇并不很情愿屈从于耶罗波安。我们可以追踪索尚克征战的足迹到米吉多、他纳、书念、伯珊，他从那里横穿约旦到玛哈念和亚罗珥（Aroer）。同意了诸侯耶罗波安的求助后，他接着向毗连约旦、以色列的阿拉伯部落宣战，收服了特曼底人（Temanites）、以东人和夏甲人（Hagarenes）。如此，确立了从埃及边境到加利利（Galilee）以及从地中海到叙利亚大沙漠的统治。他把大量俘虏和金银珠宝从亚洲带回了埃及，并效法旧时出征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法老，用雕刻纪念他辉煌的成就，以使广大人民记住他的丰功伟绩，并诱导他们将自己和过去的图特摩斯、阿蒙霍特普等同起来。在卡纳克神殿南边的外墙上，他用两幅雕塑刻画了自己——一幅是他拎着三十二个亚洲俘虏的头，正在高举着权杖威胁他们，另一幅是他攻占了一百三十三个城市和部落，并标注了每一个城市、部落的名称，并且以独特的形式表现，虽然这些形式并不完整。在这些雕刻中提到了“裕泰赫马利克”，它一定是用来比喻被攻占的朱迪亚王国的。

于是，沉寂近一个半世纪之后，埃及再次征服了西亚。由大卫呕心沥血建立的，经由所罗门精心守护的政治大厦，被耶罗波安的反抗动摇了基础，最终被索尚克粉碎。建构精美的以色列帝国在世人眼前消失，耶路撒冷不再是像亚述或巴比伦那样宽广的国家的首都了，也不会像埃及那样人口稠密了。由好战的大卫和智慧的所罗门建立的叙利亚王国在七年后“寿终正寝”，没有被同化的那部分也分崩离析了。亚述和埃及之间宽广肥沃的土地再次形成许多小政权。它们好比“弱肉”，必然招来征服者强食。

索尚克的狮身人面像

索尚克无福消受东征胜利带给他的荣耀与光环，没过几年就驾崩了，在位时间仅二十一年。继承王位的是他的次子奥索尔孔（Osorkon），这位次子又娶了索尚克前任的女儿，公主迈特卡拉。这个王朝占据了埃及约两个世纪之久，但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功勋卓著的君主。索尚克在亚洲建立的统治在他的儿子奥索尔孔和孙子塔克鲁特（Takelot）一世统治期间持续了约三十年，但在奥索尔孔二世（塔克鲁特的儿子）统治期间，当时的犹大国王阿萨（Asa），也就是罗波安的孙子，摆脱了埃及的统治，重新建立了朱迪亚的独立政权。他在所有城市重建了被索尚克拆毁的防御工事，以抵御攻击，“在他们周围建立了城墙、塔楼、城门、栅栏”。同时他将整个国家的男性收编入军队，据犹太历史学家估算，大约有五十八万人。“犹大的子民”带着长矛和标枪，或者小的圆形盾牌；“便雅悯的子民”拿着较大的盾牌，配备着弓箭。“所有这些人，”这位历史学家说，“全是强壮的勇士”。可想而知，埃及不会对这种挑衅听之任之，或者轻易将亚洲的统治权拱手交出，这必然会引发一场朱迪亚的反抗，埃及只会想方设法地努力保住它。奥索尔孔二世，或者是当时的国王，对这局面应付自如。如果这是人数上的较量，那么埃及当然会显示出其无可超越的优势。因为他们组建了一支约“一百万人”的军队，雇佣兵人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由喀什人或者埃塞俄比亚人、路比人（Lubim）以及北非沿岸地区的土著人组成。在这些人当中精选了一支由三百辆战车组成的军队，整个主战方听命于一位叫泽拉（Zerah）的埃塞俄比亚将军的指挥。作战军队从安吉出发，满怀必胜的信心，行军到了朱迪亚南部的玛利沙（Mareshah），在那里他们遭遇了英勇的犹太国王阿萨。阿萨率领了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已无法确认，但数量不是很多。他不断地祷告，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些祷告被伟大的马卡比 [5] （Maccabee）重复着，他恳求耶和华帮助他抵御埃及“大规模的军队”。接着，两军开始激战。尽管数量占优，泽拉却吃了败仗。“古实人、路比人大量骑兵与车兵”从犹大面前逃跑，剩余的被“打倒了，甚至无法站起来，在耶和华和他的主人面前被摧毁了”。犹太军队一直追击他们到了基拉耳（Gerar），对他们展开了血腥屠杀，并占领了他们的营地，掠夺了满满当当的战利品。泽拉的结局不得而知，或许战死沙场，或许带着战败的消息回到了埃及主子那里，并且告诉他的主子，不要再做任何努力企图征服一个能如此有效自卫的民族。

阿萨胜利的直接结果就是摧毁了三个世纪以来埃及国王们垂涎已久的“亚洲梦”。仅仅一个驾驭残破不堪的叙利亚的国王就能战胜并毁灭埃及史上的最大军团，如果这样的首领有二十个或三十个，埃及哪还有胜算可言呢？从此以后，只要不受威胁，埃及便不再觊觎亚洲，这种姿态一直持续到米底人（Medes）摧毁亚述帝国后的西亚大革命时期。埃及不愿重蹈泽拉的覆辙，小心翼翼地避免一切对巴勒斯坦相关事务的干涉，除非受到对方的委托。它学着将两个以色列王国看作自己防御来自东方袭击的堡垒，支持它们反对亚述的侵犯，并将这种支持作为自己的国策。如果它没有成功地向它们提供任何有效的帮助，那也不是因为缺乏善意。因为它的实力已经比不过那个伟大的美索不达米亚了，尽管她的确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压伤的芦苇” [6] 。

奥索尔孔二世继位以来，示撒王朝的国力迅速下滑。统治阶层的诸侯形成了封地制度，大大加快了这个国家解体的步伐。“为了避免类似于阿蒙神殿的大祭司那样篡权夺位的情况发生，”马斯佩罗说，“索尚克和他的后代制定了一条法规，规定无论内政的还是军事的重要职位都只能交给皇族。这位法老的长子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也是底比斯的统治者，另一个儿子控制塞嵩（黑里欧波里斯），还有一位掌管哈克亨苏，其他王子则被分配到所有三角洲和上埃及的大城市。每个王子都拥有几支利比亚人组成的军队——马特西欧和玛舒阿什——他们构成了这个时期埃及军队的中坚力量，是可以依赖并绝对忠诚的。不久这一规定变成了世袭制，为了有利于统治阶层，曾盛行一时的封建旧制度又卷土重来。当时的法老依旧住在孟菲斯或布巴斯提斯，他们收取税款、指导中央行政管理、主持盛大的宗教仪式，例如阿比斯神牛的即位仪式或葬礼。事实上，此时的埃及被分成了若干个公国，其中有的公国只包含几个城镇，而其他的一些公国又延伸了几个连续的行政区。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公国的首领竟然胆大妄为地联合起来否认法老的统治权，他们依靠利比亚雇佣兵，不仅篡夺王室职权，甚至染指国王的王位，那个被禁锢在三角洲一隅的合法的王朝，艰难地维持着仅剩的一点点权威。”

阿萨画像。图为西斯廷教堂的一幅壁画，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绘

随着分裂而来的自然是反目与骚乱。在奥索尔孔二世的孙子塔克鲁特二世统治期间，南方和北方都发生了骚乱。塔克鲁特的长子奥索尔孔是阿蒙神殿的大祭司，他掌管着底比斯和南方其他省的政府部门，只能通过无休止的内战来维持这个国家的完整。在他之后的索尚克三世（Sheshonk III）、索尚克四世（Sheshonk IV）和帕迈（Pamy）时期，叛乱变得越来越严重。对手在底比斯、坦尼斯、孟菲斯以及其他地方建立了自己的王权。随着埃及的衰落，埃塞俄比亚变得越来越强大，不久之后在整个尼罗河谷建立了强大的政权。但埃及的王子们相互忌妒，以至于无暇顾及潜在危险。权力分散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到了第八世纪中期，亚述与所有长时间分裂的西亚部族和国家连为一体，与此同时，埃及却自杀式地将自己分裂成了二十个政府！

当然，这样的状态对于文学和艺术发展来说都是致命的。正如人们所说，“过度的衰退就等于消亡”。在索尚克一世之后，没有君主留下任何哪怕是不重要的雕塑或者建筑。陵变得越来越朴素，只是重复了古时的样式，却没有任何古老的精神。甚至历任阿匹斯神牛的拱形陵都是从孟菲斯的塞拉比尤姆（Serapeum）坚硬的岩石上切凿出来的，然后将其放进由单块岩石铸造的石棺里长眠。虽然竖立了石碑、雕刻了铭文，但只是粗糙的纪念碑，没有任何艺术品位，铭文也单调乏味至极。以下就是一个样板：“第二年，梅其尔月 [7] （Mechir）的第一天，在国王皮迈（Pimai）的统治之下，阿匹斯神被送往西部地区美丽的安息之所，置于陵中，安放在永恒的房子里。阿匹斯神生于已故国王索尚克三世第二十八年。在整个下埃及，人们都追寻他的光辉。几个月之后，人们在哈舍达布城发现了阿匹斯神。第二十八年泡皮月（Paopi）第一天，在卜塔神殿的大祭司（玛舒阿什的伟大王子皮提斯）、孟菲斯大祭司的儿子（玛舒阿什的伟大王子塔克鲁特）和公主塞伊斯巴斯特珀尔引导下，阿匹斯神进入卜塔神殿，然后庄严地站在他的父亲孟菲斯的卜塔神旁边。这位神灵终年二十六岁。”这就是这个时期的历史文学，该时期唯一流传至今的文学作品。由所谓的“神奇文字”组成。下文就是“神奇文字”具有的效果：“当霍恩斯（Horns）哭泣的时候，他的眼泪变成了一种香气缭绕的植物。当堤丰（Typhon）流鼻血时，鼻血变成了植物，植物又变成了香柏，产出松节油，而不是水。当舒和泰芙努特（Tefnut）大哭时，他们的眼泪变成了植物，产生了香。当太阳第二次流泪时，眼泪变成了忙碌的蜜蜂，蜜蜂在五彩缤纷的花朵之间劳作，产生了蜜和蜡，而不是水”，或者再次“制作一种神奇的混合物：取两粒香，经过两次熏蒸，将两坛松柏油、两坛塔斯（tas）、两坛酒涂于你的心上，你就会遭受飞来横祸，你就会免受横死，你就会免受火灾，你就不会在世上毁灭，你就会去天堂”。

[1] 位于下埃及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的一座古城。——译者注

[2] 希伯来语圣经中提到的第一个古埃及法老，通常指埃及第二十二王朝的建立者索尚克，也被称为索尚克一世（Shoshenq I）。———译者注

[3] 所罗门之子，所罗门死后，以色列统一王国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南方称犹大王国，罗波安是其首任君主；北方称以色列王国，耶罗波安是其首任君主。——译者注

[4] 《列王纪上》。——译者注

[5] 最初是公元前2世纪一位犹太人英雄的名字，后来发展成一种犹太人的体育组织，该组织曾为犹太复国主义在世界范围起到广泛宣传作用，很大程度团结了北非、中东乃至全世界的犹太人。——译者注

[6] 出自《圣经·马太福音》，原文是“压伤的芦苇，他折不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用来表达耶稣的怜悯之心。文中把埃及比喻成“压伤的芦苇”，意在表达埃及想要帮助和支持以色列，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之感。——译者注

[7] 根据古埃及的历法，一年分为三个季节：泛滥季（7—10月）、长出五谷季（11—2月）、收割季（3—6月）。梅其尔月是长出五谷季的第二个月，此时正值尼罗河洪水退去，农作物开始生长。下文中的泡皮月是泛滥季的第二个月，每年这个时候，尼罗河的洪水就会淹没陆地。——译者注

第20章
埃塞俄比亚人统治下的埃及

精彩看点

“埃塞俄比亚”一词用法含糊—纳帕塔的埃塞俄比亚王国—纳帕塔的财富—皮安基掌权—埃及沦为埃塞俄比亚的保护国—塔夫奈克赫特起义及其他起义—镇压起义—皮安基驾崩—贝肯兰夫起义—沙巴克在埃及建立政权—埃塞俄比亚统治的特征—亚述大军向埃及边境挺进—萨尔贡和沙巴克之间的冲突—沙巴托克的统治—西拿基立威胁埃及—塔哈尔卡的统治

埃塞俄比亚这个名字是古代使用的，现在使用的术语叫苏丹。在东部非洲的内陆，埃及的南部，北纬9°到24°之间。这片区域大部分是沙地或岩石沙漠，只偶尔有绿洲点缀着。但沿尼罗河道，有一片长条状地带，它的南部和东南部都是宽阔肥沃的土地，阿特巴拉河（Atbara）在这里汇入尼罗河。这里有许多溪流灌溉，有山脉，也有林地，矿产丰富，相当富饶。这片一千英里长、八九百英里宽的广袤区域从未由某一个单一的部落或者君主制国家统治过。大多数情况下，它被分成了若干个国家或部落，首领有的是牧人，有的是猎人或者渔民，他们互相忌妒，频频陷入战争。在各种各样的部落当中，有一个部族，与古埃及人有相似的体型和相似的语言。他们的邻居埃及人将他们称为喀什（Kashi）或者库什（Kushi）——一个显然与希伯来的古实（Cush）或者库施（Cushi）近似的名称。他们与埃及同族，但肤色略深，面容更粗犷，他们不是黑人，但比埃及人更近似于黑人。在现代，他们的杰出代表是纯正的阿比西尼亚人、加拉人（Gallas）、沃莱扎斯人（Wolaïtzas）……他们或许是喀什人的后代。

很早以前，埃塞俄比亚最接近埃及的那一部分地区就已经受到埃及的影响。与“悲惨的喀什”的战争早在辛努塞尔特一世时期就开始了，辛努塞尔特三世率领大军越过了第二瀑布，占领了埃塞俄比亚北部。第十八王朝伟大的国王图特摩斯三世、阿蒙霍特普二世、阿蒙霍特普三世都继续向南进发。这些君主中的最后一位在纳帕塔，接近现代的博卡尔山（Gebel Berkal）的位置，修建了阿蒙神殿。这个地区的埃塞俄比亚人是个可塑的民族，他们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接受了埃及文明，他们在埃及神殿里敬拜埃及神灵，用象形文字以埃及人的语言刻画碑文。纳帕塔和尼罗河流域上下已经有一半被埃及化了。索尚克王朝在埃及刚一建立，赫里霍尔的子孙就决定离开他们的家乡，移居到埃塞俄比亚。在那里他们有理由受到欢迎。他们可能已经和一些纳帕塔的领袖家族联姻，而且他们的祭司身份或角色使他们很容易控制那些迷信的人。“挪弗（Noph）王子”以最高礼遇接待了他们，给他们以国家中最高的地位，保留了他们祭祀的官职。他们立刻成了埃塞俄比亚的君主，并且成为阿蒙霍特普三世在纳帕塔建立的阿蒙神殿的大祭司。纳帕塔在他们的管理下兴旺发达，取得了一定的建筑成就，建立了新的神殿以敬拜埃及神灵，埃及神灵与埃塞俄比亚神灵合二为一。狮身人面像装点着通往新神殿的道路。王室成员落葬金字塔的习俗被恢复，纳帕塔大陵园使人们想起了古时孟菲斯大陵园的荣耀。

这个王国的首都纳帕塔也是一个富庶之地，它向南延伸到现在的喀土穆，向东延伸到阿比西尼亚高地，包括阿特巴拉和山谷及其支流，还有位于阿特巴拉河和青尼罗河之间的大片土地。这里自然资源丰富，富含金矿、铁矿、铜矿、盐矿，有大片的椰枣树、杏树和冬青树，还有极好的牧场和丰饶的草地，适合种植高粱（Sorghum Bicolor）以及其他种类的谷物。奥特巴拉河和其他溪流里富产多种鱼类，还有海龟。大大有利于与内陆部落商贸往来，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象牙、兽皮和鸵鸟羽毛。

纳帕塔的第一任君主，今天称为“皮安基”，他自称为迈阿蒙（Mi-Ammon）或迈力阿蒙（Meri-Ammon），意思是“受到爱戴的阿蒙”。人们认为他是赫里霍尔的后人，大约在公元前755年开始执政。在上一部分我们已经描述过，这个时候埃及正经历着分崩离析的阶段。一个可能是利比亚出身的叫塔夫奈克赫特的国王统治着三角洲西部，占据着塞伊斯和孟菲斯；三角洲东部的国王是奥索尔孔，定都布巴斯提斯；帕特斯伊斯是位于三角洲顶端的阿斯利比斯（Athribis）的国王；一个叫澳珀特或舒珀特的王子统治着同一个地区的某个地方。澳珀特或舒珀特在埃及中部、孟菲斯附近建立了帕菲巴斯特的王国。澳珀特或舒珀特住在苏腾塞纳或者希利奥坡里麦格纳（Heracleopolis Magna），统治着法尤姆省；而尼罗河山谷更南端的地方被一个叫纳姆鲁特的人占据，定都在赛森努或者荷莫波里斯（Hermopolis）。拜肯奈菲和一个叫索尚克的君主也有自己的公国，但具体位置无法确定，各种各样的城镇，包括门德斯（Mendes），都受雇佣兵将领的统治，据估算，这些将领有十多个。底比斯和埃及南部从荷莫波里斯所处的纬度附近开始就被并入纳帕塔王国，由皮安基直接统治。

这就是皮安基登基时的形势。他在位的二十一年间苦心经营，逐渐将本国势力发展壮大，把其他公国削弱为进贡国或者封城。他是否诉诸武力以达到目的难以确定。大约就在这个时期（前745—前730），亚述人在提革拉帕拉萨二世（Tiglath-pileser II）的统治下，一路向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胜利挺进，使进贡国的诸侯们惊恐万分，他们可能把皮安基当作埃及人，而不是外国人，因而主动寻求皮安基的保护。至此皮安基还没有使用过暴力，直到叛乱爆发。在皮安基统治的第二十一年，有消息传来，说孟菲斯和塞伊斯的国王塔夫奈克赫特起兵叛乱，于是他开始攻击那些仍效忠于宗主国的诸侯，妄图成为整个国家的主人。他进攻帕菲巴斯特，迫使其无条件投降；之后沿河前进。纳姆鲁特加入了他的队伍，如果没有遇到强烈抵抗的话，他很快就会威胁到底比斯。一开始，皮安基似乎很瞧不起这位敌人，认为派两名将军带领大军，顺着尼罗河前进，就可镇压反抗者。于是远征军离开了底比斯。在顺河前进的途中，他们偶遇敌人的一支舰队，并击败了它。叛军的首领们，包括帕特斯伊斯、奥索尔孔和澳珀特，以及塔夫奈克赫特、帕菲巴斯特和纳姆鲁特，放弃了荷莫波里斯和尼罗河中部，撤回到苏特塞勒或者希利奥坡里麦格纳，在那里重整旗鼓，准备进行第二次进攻。没多久，皮安基的舰队和军队在围攻并拿下了荷莫波里斯后，又沿河向苏腾塞纳进发，用军舰给这些谋反者以再次的重击，在登陆之后又乘胜追击，一举击败了叛军，把他们赶到了下埃及或者希利奥坡里下游河岸上的城镇去避难。但现在，荷莫波里斯的君主纳姆鲁特竟然时来运转了。他听说皮安基的军队占领了自己的首都，决心大着胆子夺回它。他集结好了战船和军队，告别了同盟者，沿尼罗河逆流而上，包围了驻守在那里的埃塞俄比亚的要塞，制服了敌人，光复了自己的城市。

这个意料之外的打击将皮安基从麻木中唤醒。他重新招兵买马。这年的第一个月，他离开了纳帕塔，第二个月到达底比斯。他在底比斯稍作停留，举行了几场宗教仪式。之后，他经尼罗河来到荷莫波里斯。接着，他下令围攻荷莫波里斯。他命人建造了活动的塔楼，抵在城墙上，从塔楼上用机器向城内投掷石块、放箭；守城士兵伤亡惨重，没有抵抗多久就投降了。由于纳姆鲁特的妻子以及来犯君主皮安基的妻妾、姐妹和女儿从中说和，双方握手言和了，纳姆鲁特被重新允许在透特神殿里敬拜他的神。他一只手牵着战马，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叉铃，那是一种通常用来接近神的神器。皮安基进入了荷莫波里斯，清点国库、仓库、马厩，最后发现许多马匹因为围城几乎快饿死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皮安基对这位荷莫波里斯的君主十分冷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他的王位。

皮安基乘胜追击，一路向北，接受了希利奥坡里、帕菲巴斯特和尼罗河两岸其他城市的投降，很快出现在了孟菲斯，并进行招安，但没有获得回应。塔夫奈克赫特亲临这座城市，加强了防御工事，充实了物资补给，在要塞上增派了八千名援兵，大大鼓舞了士气，决定背水一战。这时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满是士兵，皮安基受到了最严重的挑战。“接着，陛下像黑豹般展开了猛烈的攻击”。皮安基从海上和陆地上同时攻城。他亲自指挥舰队经尼罗河顺流而下，将船舶靠近城墙，在河边竖起了塔楼，把船桅和帆桁当作梯子登上了防御工事。他们在壁垒上屠杀了数千士兵之后，破城而入。就这样孟菲斯投降了。皮安基进了城，向卜塔神殿献祭。许多诸侯，包括澳珀特和一位雇佣兵的首领莫卡奈舒前来投降，但有两个主要的叛军首领依旧没有投降——反叛的领袖塔夫奈克赫特和布巴斯提斯的国王奥索尔孔。皮安基起而讨伐后者，他从黑里欧波里斯进发，非但没有遇到抵抗反而赢得了人们的喝彩，老百姓、祭司、军人都站在了他这边，“不战而胜”。其他国家也亦步亦趋。皮安基取得的胜利使他成为埃及人眼中君权神授的统治者。于是，黑里欧波里斯高兴地接纳了他，向他致敬，称他为“坚不可摧的荷鲁斯”。神殿区域内的圣湖里安放着载有拉和塔姆的圣船。他获准在圣湖里沐浴，向拉献祭，从折叠门进入中央神殿。这次失利之后，奥索尔孔明白任何抵抗都是徒劳，于是离开布巴斯提斯，去寻找胜利的皮安基，向他表达了臣服，重新效忠埃及。同时，阿斯利比斯的国王佩提西斯也投降了。

唯一没有投降的诸侯就是最早叛变的塔夫奈克赫特。塔夫奈克赫特在孟菲斯陷落后逃跑了，躲在三角洲的一个岛屿里，或者逃到了海那边的阿拉杜斯或者塞浦路斯。他看到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又考虑到如果统治一个埃及公国的话，怎么说也是属国的君主，于是，他屈服了，恢复到从前的诸侯地位。皮安基沿尼罗河逆流而上，在歌声与欢呼声中回到了纳帕塔，但这歌声和欢呼声是真诚的还是虚伪的，谁能说清呢？他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描述是这样的：“当陛下逆河而上，他心情愉悦，河两岸回响着音乐声。东西两岸的人民载歌载舞迎接陛下的到来。随着音乐的旋律，他们唱着‘哦，国王，伟大的征服者！哦，皮安基，胜利的国王！您摧毁了下埃及的诸侯，把作恶之人变得像女人一样顺服。母亲为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因为不义之人留在了死亡谷。您就是幸福，哦，母牛变成了公牛！您将得到永生。您的胜利将永远持续，哦，底比斯的国王和朋友！’”

然而，这种快乐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皮安基在回到首都后不久就死了，没有留下后人，赫里霍尔一族灭绝了，埃塞俄比亚人不得不从自己的贵族中挑选一位国王。他们选择了一位叫卡施塔（Kashta）的人，他毫无能力，任由埃及摆脱埃塞俄比亚人的统治，却没有设法阻止。塔夫奈克赫特的儿子贝肯兰夫，是这次成功的叛乱的领导人，据说他统治过埃及六年。他的名字象征着智慧和公正，但他对事态的改变却无能为力。各种神秘原因慢慢地发生了作用，使埃塞俄比亚的势力增强了，埃及的势力减弱了。较之以前，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逆转。现在，埃塞俄比亚成为强者，肯定会明确自己的权力地位，而且他们在贝肯兰夫统治的第七年确实这样做了。卡施塔的儿子沙巴克，性格要比父亲强势得多，他登上埃塞俄比亚的王座之后，不失时机地扑向上埃及地区，包围并攻下了塞伊斯，囚禁了贝肯兰夫，并以叛变之名，野蛮地将其活活烧死。他凶残而富美感的外形与他血腥的行为倒是十分符合，这在埃及人的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使他们普遍地屈从了。埃塞俄比亚人建立的牢固统治持续了约有五十年。沙巴克建立了一个埃塞俄比亚人自认为合理合法的王朝，历史学家曼涅托认为这个王朝经历了三任国王的统治——沙巴克（Sabacos）、沙巴托克（Shabataka）和塔哈尔卡（Taharka）。现存的纪念碑可以证实这些君主的名字和继位顺序。他们比埃及本土人更粗鲁、更无礼，但他们并没有敌视埃及。相反，他们虔诚地崇拜埃及神灵，修缮并装饰了埃及神殿。他们也没有以征服者的态度统治埃及，他们长期居住在那里，至少有时也住在埃及首都底比斯和孟菲斯。还有一些标志表明，很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继续执行了皮安基的政策，以进贡国国王的方式统治整个下埃及，将皇宫建在了塞伊斯、坦尼斯或者布巴斯提斯。但他们不无妒忌地监管着受制于他们的王子们，不允许其中任何一个出人头地。

皮安基的兽面像

非常巧合的是，当南方的埃塞俄比亚王国广泛影响埃及时，与埃及北部接壤的亚述王国同样影响着埃及。于是，冲突自然就产生了。这两个后来闻名于世的最强大的军事政权，为了奄奄一息的埃及争得你死我活，就像阿基里斯和赫克托为了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打得不可开交一样。沙巴克攻占下埃及发生在公元前725年到公元前724年，同一时期，萨尔玛那萨尔（Shalmaneser）四世正采用极端手段打击以色列国，以清除亚述与埃及之间最后两个薄弱的障碍。沙巴克，应最后一任以色列君主何细亚（Hoshea）的恳求，当然更是出于自己利益的考虑，同意向以色列国施以援手，将其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但当撒玛利亚被围攻（公元前723年），危在旦夕之时，沙巴克却没有勇气践行自己的诺言。以色列首都的激烈抵抗持续了两年多，并没有在埃塞俄比亚国王那里得到相应的援助。仅凭自己的力量苦苦挣扎的何细亚，被迫在公元前722年屈服。他的首都被风卷残云般洗劫一空，城民被征服者掠走，城市被亚述殖民者占领，全部领土并入了亚述。显然，亚述离埃及又近了一步，接触与冲突已在所难免。

公元前720年，冲突爆发了。这一年亚述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统治者萨尔贡，逼近通往埃及的道路上最后一个国家非利士。萨尔贡于公元前722年继承了萨尔玛那萨尔四世的王位，在撒玛利亚代替哈麦斯管理事务。已经与加沙国王哈嫩（Hanun）结盟的沙巴克出兵前来援助非利士。双方在洛派赫，也就是希腊的拉菲亚沙漠的边缘地带展开激战。一边是萨尔贡亲自领军，另一边是沙巴克和哈嫩。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实力更强大，且武器精良、军纪严明的亚述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像以往一样，亚洲证明了自己比非洲更强大，埃及人和非利士人仓皇逃窜。之后似乎是各方谈判，签订协议，埃塞俄比亚人和亚述人都签字认可。在尼尼微，A.莱亚德（A. Layard）先生发现的让人印象深刻的“泥土之身（The Lump of Clay）”现存于大英博物馆。

之后不久，大约在公元前712年，沙巴克辞世，埃及的部分地区由他的儿子沙巴托克继承，埃塞俄比亚区域则由一个叫塔哈尔卡的人继任。这个人似乎是沙巴克的外甥，他是整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但王宫设在纳帕塔，而沙巴托克的宫廷设在孟菲斯，作为塔哈尔卡的代表统治下埃及。亚述人的侵略仍在继续。公元前711年，萨尔贡占领了阿什杜德，并扬言要入侵埃及，于是沙巴托克派了一位使者带着礼物前去求和。

萨尔贡死后六年，他的儿子西拿基立（Sennacherib）登上了亚述王位。倾刻间，西南亚的局势躁动不安。被提格拉帕拉萨一世和萨尔贡统治的腓尼基和非利士国王公开叛乱。犹大王国的国王希西家（Hezekiah）也加入了叛军。他们向埃及请求援助，塔哈尔卡与沙巴托克以及其他各省和城市的统治者都许诺了提供支持与援助。公元前701年，西拿基立率领军队进入叙利亚平息叛乱，击退了腓尼基，收复了阿什杜德、阿蒙、摩押及其以东地区；攻占了阿斯卡隆（Ascalon）、哈措尔（Hatzor）和雅法（Joppa），然后继续攻打以革伦（Ekron）。在以革伦，他第一次在作战中遇到了全副武装的敌军。一支强大的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分遣队到达了非利士，与以革伦的军队合而为一，准备在伊利提基（Eltekeh）近郊给亚述人狠狠一击。这支军队包含无数的战车、骑兵和步兵，以至于西拿基立称它为“数量庞大到没人能够数得清的军队”。然而，非洲人不得不又一次屈服了。在伊利提基，西拿基立轻松而圆满地大败了埃及和埃塞俄比亚的军队，就像萨尔贡在拉菲亚取得的胜利一样。这支数量庞大的军队，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大量的战车以及国王的几个儿子都落入了胜利者的手中。

这次失利令塔哈尔卡不再做任何努力。希西家这最后一支叛军并未被征服，只能由其负隅顽抗。埃及人退回到了自己的边界，等待着下一次攻击。亚述的胜利看起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好像套住它的枷锁必须立即被取下来，然后套住朱迪亚、埃及和纳帕塔，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消除了这场迫在眉睫的危险，使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得以喘息了三十四年。西拿基立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上帝的使者出去，在亚述营中杀了十八万五千人。清早，有人醒来一看，遍地都是死尸”。无论是什么导致了这次不同寻常的毁灭——热风沙，瘟疫，还是全能的神的现身——这次事件中的事实都是不可否认的，被真实记录在历史当中。这就是亚述人突然停止攻击这一区域的原因，这使朱迪亚国幸免于难，此后的三分之一个世纪里，尼罗河两岸的国家再也没有受到亚述的侵扰。埃及人将这一切归因于他们的神，在若干个世纪之后还拿来炫耀。作为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一切都表明，亚述最强大的一支军队灰飞烟灭了。

在这段时期，塔哈尔卡的统治成果是非常辉煌的。朱迪亚将其视作自己的怙主，其影响力遍布从叙利亚到托罗斯、努尔山脉以及幼发拉底河的整个区域。在非洲，他征服了北部沿海的一些土著部落。据一些历史学家说，他的军队甚至到了赫耳枯勒斯石柱。麦地那阿布神殿里展示着他的雕像，他穿着战服，用权杖重击十个被俘的外国囚犯。他在底比斯、孟菲斯和纳帕塔修建了埃及式的纪念碑。在埃及所有的埃塞俄比亚君主中，他无疑是最伟大的，但在他生命的晚期，一切都发生了逆转，这将在另一章中讲述。

西拿基立的浮雕

西拿基立的亚述军队终遭遇重创，从此烟消云散。图为西拿基立败退时的场景，彼得·保罗·鲁宾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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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埃塞俄比亚与亚述争夺埃及

精彩看点

以撒哈顿攻打埃及—孟菲斯近郊的大战—攻下孟菲斯—塔哈尔卡逃往纳帕塔—埃及被以撒哈顿分成许多小省—塔哈尔卡重整旗鼓—塔哈尔卡遭亚述巴尼帕驱逐—塔哈尔卡最后一博—鲁特阿蒙的进攻失利—迈阿蒙努特的短暂胜利—埃及再次沦为亚述的附属国—埃及的悲惨境遇

自己的军队不可思议地毁灭了，西拿基立认为这是让他停止反对朱迪亚独立的神示，也是让他停止向西南扩张的警告。这之后他又活了十七年，忙于在东面、北面和东北面的战事，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巴勒斯坦或埃及有任何接触。公元前681年，他的儿子以撒哈顿（Esarhaddon）继承了王位，一继位就立即着手改变这一政策，重建亚述在上叙利亚、腓尼基及其以东地区的统治，但在他统治的前九年里，父亲所遭遇的灾难仍历历在目，因此他不敢攻打朱迪亚和埃及。然而，盲目崇拜的玛拿西 [1] （Manasseh）“让无辜人的血从耶路撒冷的一端流到另一端”。在玛拿西的统治下，朱迪亚王国的政局动荡不安。军事上的多次胜利也极大鼓舞了以撒哈顿，在他看来，塔哈尔卡年事已高，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令人望而生畏。最终，在公元前672年，他重启了父亲和祖父一直念念不忘的入侵埃及的计划，俘虏了玛拿西，将其带回巴比伦，这为他前进的道路扫平了障碍。以撒哈顿率军出亚弗（Aphek），经巴勒斯坦海岸到达拉菲亚（Raphia），然后进行了军事部署，这似乎使他距离攻克垂涎已久的埃及更近了一步。塔哈尔卡（Tirhakah）看透了以撒哈顿的意图，便集结所有可动员的大军，布置在东北边境、贝鲁西亚及其附近。以撒哈顿大胆决定向南穿过荒无人烟地区，也就是希伯来人所说的“舒尔沙漠”，从而绕过塔哈尔卡的侧翼，到达比东，进而经古运河攻打孟菲斯。他们诱使阿拉伯酋长为其提供援助，用驼队驮负装满水的皮囊，以确保行军过程中水源充足。尽管如此，士兵们还是遭受了严重的干旱劳顿，并被路上遇到的大量毒蛇所惊吓。

塔哈尔卡尽其所能，一听说以撒哈顿改变了路线，他就从贝鲁西亚抽身而出，急行军穿过了三角洲东部地区，成功地将他的军队置于孟菲斯和亚述国王之间。1884年，英国将军加尼特·约瑟夫·沃尔斯利（Garnet Joseh Wolseley）也走过这条亚述人经由的路线，并在附近大败艾哈迈德·奥拉比（Ahmed Urabi）的军队 [2] 。这是亚洲和非洲第三次以敌对的状态对面而立。亚述带到战场上的士兵不少于二十万人，包括一支强劲的战车队、强大的骑兵军队和一个步兵团，他们配备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拿着巨型盾牌，穿着全套甲胄，其他的则轻装上阵，装配着圆盾和标枪，有的甚至只有吊索。与他们对阵的埃及在数量上或许更胜一筹，但主要是一些配备轻武器的步兵，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雇佣兵，他们的心思可能并不在打仗上，而且他们缺乏骑兵，主要依赖于战车。在广袤的埃及平原上，相对于那些装备更坚固、力量更强的军队，轻装备的军队处于劣势。因此，骑兵就显得尤其重要，而个人的力量则是决定战斗结果的最重要因素。比起埃及人，亚述人身形更魁梧，受过更严格的训练，配备有更多的盔甲、更大的盾牌和更长的矛，精良的装备有利于他们的防御和进攻。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对这场战斗的文字记载，但亚述人得胜绝对不足为奇，塔哈尔卡的军队遭遇了彻底的失败，被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泰勒凯比尔之战中英军击退埃及军队的场景。亨利·路易·迪普雷（Henri-Louis Dupray）绘

就这样，孟菲斯被包围、攻占、掠夺。金银、绿松石、天青石、花瓶、香炉、坛子、酒杯、酒罐、象牙、黑檀、肉桂、乳香、亚麻细布、水晶、碧玉、汉白玉、刺绣，这些被虔诚的国王供奉在神殿里——主要是卜塔大神殿——长达十五到二十个世纪的贡品，都被征服者无情地夺去装饰尼尼微的神殿，或者被他们私人享用了。由于塔哈尔卡仓皇逃窜，他的妻子和嫔妾、几个孩子、无数的朝官都被留了下来，落在了敌人手里。塔哈尔卡先逃去了底比斯，然后去了纳帕塔，而以撒哈顿的军队紧追不舍，前进到了尼罗河山谷的上游，在空旷的野外展开地毯式搜查，扫荡了一些小城镇，攻下了底比斯。底比斯“坐落在众河之间，四周都是水。尼罗河好像它的护城河”。从地中海到第一大瀑布的整个埃及领土都遭到了蹂躏，成千上万的人沦为囚徒，亚述王成了从密夺到赛伊尼，从贝鲁西亚到鳄鱼之城（City of Crocodiles）的整个麦西 [3] （Mizraim）土地上无可争议的主人。

征服之后便是国家机构的重组。伟大的亚述王并不只满足于蹂躏埃及，他要的是掌控埃及。依据罗马人“分而治之”的原则，他将埃及分成了二十个独立的公国，每个公国有一个管理者，每个公国的首都全设置了要塞。那些管理者，大部分是埃及本国人，也有个别是亚述人。大部分旧时划分的省仍然保留着，也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省合并归于一个管理者。一位与伟大法老尼科同名的人，管理塞伊斯、孟菲斯及其之间的区域；蒙图埃姆昂科赫管理底比斯、埃及南部以及远至象岛的地区。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以撒哈顿回到了尼尼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纳赫雷尔凯尔卜（Nahr-el-Kelb）河口的岩石上刻画了个人雕像，并在碑文上记录下了他的征服情况。

埃及被亚述人踩在脚下约有三四年之久（前672年—前669年），塔哈尔卡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到来。终于，他听说以撒哈顿患上了一种致命的疾病，于是他从埃塞俄比亚的大本营出兵（前669年）进占了尼罗河谷这片争议地区，赶走了以撒哈顿委任的管理者。底比斯热诚地欢迎他，就像崇拜阿蒙神一样；卜塔神殿的祭司不顾尼科与亚述要塞的阻挠，为他打开了孟菲斯的城门。埃塞俄比亚和埃及之间的宗教同情是影响这场尚无定论的争夺的重要因素，大大推动了埃塞俄比亚的事业。但在战争中感情虽可起作用，其作用却微乎其微。武力才是决定性的，除非有奇迹发生。

当前，狂热的爱国激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埃塞俄比亚和亚述之间争夺的焦点，一部分是军事优势，另一部分则是他们之间的猎物——富足而软弱的埃及，需要有个主子。被塔哈尔卡赶走的管理者向亚述朝廷报告了塔哈尔卡的胜利，在亚述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当然不甘心把以撒哈顿为帝国挣来的好处轻易拱手让人。公元前668年，亚述末代国王亚述巴尼帕（Ashurbanipal）继承了其父以撒哈顿的王位，再次率领亚述军队扑向了不幸的埃及。他们打败了三角洲的塔哈尔卡，重新获得了孟菲斯和底比斯，并重建了二十个小公国，全面恢复了四年前以撒哈顿统治时期的状态。塔哈尔卡被迫逃亡纳帕塔。如此，埃及第二次落入了亚述的手里，既然亚述人已紧紧抓住了猎物，埃塞俄比亚就只好放弃了。

纳赫雷尔凯尔卜河口的一组碑文，路易·弗朗瓦索·卡瑟（Louis-François Cassas）绘

位于纳赫雷尔凯尔卜河口的以撒哈顿石碑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些小公国主动向塔哈尔卡投怀送抱，企图邀请他联合行动。他们许诺将会推翻亚述人的统治。亚述人的统帅发现了这个阴谋，并命令逮捕尼科（Neco）和两个相关官员，将他们用锁链束缚着像囚徒一样送到了尼尼微。但他们的被捕并没有使这次行动终结。相反，反抗情绪日益高涨。统帅企图用严酷的政策制止这次行动：他们洗劫了三角洲的大城市——塞伊斯、门德斯和坦尼斯或者索安，但都于事无补。塔哈尔卡再次冲上了沙场，来到了尼罗河谷，重新夺回了底比斯，并剑指孟菲斯。亚述巴尼帕匆忙委派尼科作为亚述的领军大将，从尼尼微出发，代表亚述以壮国威。对此，尼科心满意足，因为尼尼微君主任命他为各公国的首领，并给他的儿子普萨美提克（Psamatik）封了侯。塔哈尔卡担心自己的攻击太过冒险，于是从底比斯撤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上，不久之后（前667年），他就去世了。

塔哈尔卡的继子鲁特阿蒙在纳帕塔继位，他是一位年轻的王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好战分子。他的埃塞俄比亚军队再次来到了尼罗河谷，占领了底比斯，并在孟菲斯附近打败了埃及和亚述的联合军队，攻占了首都，囚禁了驻军军队，收服了大部分三角洲地区。尼科落在了埃塞俄比亚人的手里，被残忍地处死了，但他的儿子普萨美提克及时逃脱了。

历史“再次重演”。公元前666年，亚述巴尼帕第二次亲征埃及，在边境上打败了鲁特阿蒙，夺回了孟菲斯，并向底比斯前进。他的前进迫使鲁特阿蒙不停地后退，他风卷残云般洗劫了这个伟大的城市，对伟大的神殿造成了难以修复的破坏，夺走了那里的财宝，奴役那里的人民。亚述人大获全胜。不久之后一切反抗都停止了，那些公国的诸侯再次登上了各自的王位。亚述巴尼帕得到了举世公认的王权，埃塞俄比亚表面上放弃了争夺。

然而，南方的政权还不甘心放弃。鲁特阿蒙一死，迈阿蒙努特（可能是塔哈尔卡的一个儿子）成了埃塞俄比亚的国王，决定重挑战争。亚述人任由神殿衰败，一些神像雕塑被推翻，神殿的收入充公，祭司在宗教仪式中的行为受到约束。迈阿蒙努特宣称自己是阿蒙神钦定的埃及众神之王。每来到一座埃及城市，他都专程拜访当地的主要神殿，奉上贡品和礼物，敬奉神像，对神学院的祭司也给予其应得的尊敬。这种行为很得民心。因此当他向尼罗河山谷进发的时候，沿途一片欢呼喝彩。“以您的名义在和平中前进，”他们喊道，“以您的名义在和平中前进。在所有的土地上撒播生命——为了行将毁灭的神殿得到修复，为了神像能依据习俗被建造；为了收入还予众神和众女神、祭品归还于逝者；为了祭司可以各司其职，为了一切都可以按照神圣的仪式被履行。”在许多原本打算武力抵抗的地方，都因为得知他的虔诚行为而在感情上产生了巨变，“那些原本打算战斗的人被感动，因此欣然接受了。”没有人反对他，直到他逼近省会孟菲斯的北部。那里被亚述人重兵防守着，对他们来说，下埃及的王子依旧是忠实可信的。于是战斗在城墙前打响，迈阿蒙努特取得了胜利。埃及人或许无心恋战，但亚述人并不信任他们的盟友，早就无心应战了。胜利之后，孟菲斯打开了城门。不久之后，三角洲的诸侯们纷纷投降。亚述人退却了，迈阿蒙努特的王权得到了公认，所有效忠于他的诸侯都被允许继续保有他们的政权。

尼尼微是古代亚述帝国的都城，图为尼尼微神殿

亚述巴尼帕继承王位后率军征服埃及，图为他在战场上拉弓射箭的雄姿

埃塞俄比亚人最后一次入侵埃及的影响似乎是短暂的。迈阿蒙努特没能享受多久的胜利果实就离开了人世。在埃及，他没有继承人，甚至没有被埃及人认可的合法国王。在他死后，埃及因自认为太软弱而无法独立，所以恢复到了之前对亚述的依附地位，也可能他们只希望天下太平，而并不在意哪一个列强做他们的宗主国。到这时为止，约公元前650年，两个大国已经争夺了二十年——五六次派遣了庞大的军队从尼罗河谷的一端横穿到另一端。有一半的城市被夷为废墟，一年又一年的农业收成被毁坏，树木遭到砍伐，神殿遭受掠夺，家园被烧毁，别墅被劫掠。底比斯，纵然有上百道关卡，经历了经年累月的修建，或许是世上最宏伟的城市，却变成了一片废墟。孟菲斯、黑里欧波里斯、坦尼斯、塞伊斯、门德斯、布巴斯提斯、希利奥坡里、荷莫波里斯、克罗科第洛坡里 [4] （Crocodilopolis），这些地方被反反复复地攻占，任由旧的建筑和纪念碑衰败，没有一个国王能坐稳江山以承担它们的修复工作，只能修建毫无意义的新的代替品。埃及“一落千丈——从她高高在上的威仪跌落尘埃”。一种漠不关心的、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她，文学默默无闻、艺术几近灭绝，复苏几乎无望。但生命的火花并没有消逝，只是哪怕最敏锐的观察家也不敢轻易预测在公元前750年到公元前650年之间的何时会燃起复苏之火，而历史上的这一复苏阶段是在公元前650年到公元前530年之间。

[1] 犹大王国的国王，希西家王的继承人。——译者注

[2] 这里讲的是19世纪后期英埃战争中的一场决定性战役：泰勒凯比尔之战。英埃战争使埃及彻底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译者注

[3] 希伯来语和亚拉姆语中上埃及和下埃及的统称。——译者注

[4] 希腊人对法尤姆（Faiyum）的称呼。——译者注

第22章
普萨美提克一世与尼科帝国美梦的破碎

精彩看点

埃及亟待异族拯救—普萨美提克一世的利比亚出身—普萨美提克一世起义与亚述衰败之间的关系—盖吉斯援助普萨美提克一世—普萨美提克一世与诸侯们的争斗—普萨美提克一世的统治—分给雇佣军的地盘—普萨美提克一世为恢复埃及昔日的繁荣而采取的措施—鼓励埃及和希腊交往—埃及恢复了生机—新生活的特点—普萨美提克一世的晚年—攻克阿什杜德—尼科二世的统治—尼科二世的两支舰队—尼科二世环游非洲—攻克叙利亚—卡尔凯美什战役中的耶利米—尼科帝国美梦的破碎

当一个国家开始逐渐衰败，就像现在的埃及一样，要想复兴必须有来自外部的推动力。僵尸不可能自己站起来，病入膏肓的人不可能治愈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正在被耗尽，所有的精力正在散去，已经进入了死亡幽谷，一切都阻止不了，除非有来自外部的没有被污染的血统，神圣的天意送来了外国的“救世主”，来唤醒病入膏肓的生命，给无力的形骸注入新的活力，让他复生、呼吸、行动、思考、表达自己的主张。然而，“救世主”不可以是征服者，因为征服者必然会削弱并压制这个国家；他在血缘关系上也不能太远，否则他不能完全理解和同情这个他要复原的国家；他还必须了解这个国家的近代史，否则他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就是需要这样一个拥有外来血统的子孙，由婚姻把他与这个他要革新的国家维系在一起。他需要熟悉这个国家的所有情况。如果能找到这样的人，他将与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同呼吸共命运。

尼科的儿子普萨美提克执政时，埃及正是处于这样一个时期。他的容貌有别于埃及人；他的血统是外来的；他的名字以及他父亲的姓名，在之前的埃及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他们讲的也不是埃及语言。或许，他与“利比亚的伊纳鲁斯”同族，因为伊纳鲁斯的父亲也叫普萨美提克。因此他是利比亚人，而这个血统曾不止一次地与埃及血统相融合。这是个长期定居在塞伊斯的利比亚家庭，与老一辈的塞伊斯人通婚，这些塞伊斯人主要是埃及人。他在埃及政治系统中担任要职已有二十多年。从公元前672年到公元前667年，他与父亲的命运荣辱与共，在埃及的一个公国担任要职。公元前667年或者公元前666年，他似乎继承了父亲的职位，统治塞伊斯十六七年，之后，他感受到召唤，感觉需要尝试改变现状。

普萨美提克一世对埃及的政治体系非常熟悉，他是半个利比亚人，且没有对埃及人的偏见，这位年轻的王子精力充沛、壮志凌云，恨不得立刻挣脱亚述的枷锁，将埃及重新统一于自己的麾下。尽管他是个新人，能力还有欠缺，要实现这一抱负也绝非易事，但他愿意努力求变。他终于在第七世纪的后半期等来了渴望已久的机会。大约在公元前651年，在古巴比伦与埃兰联盟的反抗下，亚述陷入了困境，无暇顾及帝国的一些偏远地区。由于大部分兵力被抽调去防御亚述的中心地区，普萨美提克一世所据守的埃及要塞的防卫被大大削弱。与此同时，小亚细亚的吕底亚成长了起来。在困难时期，吕底亚被迫成为亚述的属国，但当它摆脱了重重困难，立即热切地期望削弱亚述的力量，重新独立。普萨美提克一世当然明白这一点。他想寻找一个能够并且愿意立即对他施以援手之人，他将目光定格在了吕底亚的古阿斯身上，认为此人最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并派使者前去亚细亚。古阿斯收到了普萨美提克一世垂爱的请求，立即为其派出了一支强大的亚洲人分队，分队主要由爱奥尼亚人（Ionians）和卡里亚人（Carians）构成。这两个民族都非常好战，他们所使用的盔甲比埃及人习惯的盔甲更重、更强力。普萨美提克一世仰仗着这些外国兵力，宣称自己是“两个国家的国王”，这等于是向他的宗主国亚述和其他十九个诸侯挑衅。

亚述正深陷于泥潭中不能自拔，并没有接受挑战。它正三面受敌：南面的巴比伦尼亚、东南面的埃兰，以及东部的米堤亚。亚述已经焦头烂额，疲于保卫边疆，力免被最近的邻居侵犯，因此无法远征，更无暇关注远方的一个麻烦不断的属国。但那些小诸侯国拿起了武器，因为这对于它们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它们必须消灭篡位者，否则就会被扫地出局。于是，它们进行军事动员，集结起来。来自皮萨布图的巴克鲁尔、坦尼斯的佩图巴斯特、布西里斯的索尚克、普洛索披提斯的塔夫奈克赫特、阿斯利比斯的贝肯奈菲、希利奥坡里的奈克赫、门德的皮迈、黑里欧波里斯的拉门图、底比斯的门图昂科赫以及来自其他城市的诸侯集结起来，用几个分遣队组成了一支独立军，在位于孟菲斯附近的利比亚沙漠边境，现在的三角洲西部的迈努弗（Menouf）进退两难。一场大战之后，古希腊的卡里亚人凭着勇猛以及先进的武器获胜了。而胜利的决定因素在于普萨美提克一世。在他取得第一场胜利之后，敌人作鸟兽散，他继续攻破一个又一个城池，他决定不姑息任何一个敌人，哪怕是他们的影子也不能放过。埃及遭受了近一个世纪的分裂诅咒被普萨美提克一世打破了。再也没有布西里斯、坦尼斯、塞伊斯、门德、希利奥坡里或者底比斯的诸侯了！再也没有什么十二人统治集团、七国联盟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君主制政体。从赛伊尼的大瀑布到地中海沿岸，从贝鲁西亚到密夺，到孟菲斯，到梅瑞埃 [1] （Marea），整个埃及仅有一位统治者。但这次的胜利是通过极大的代价换来的，埃及人意识到团结才是力量，单打独斗无力抵抗外部武力，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无往不胜。

普萨美提克一世实现了他的雄心壮志——统治整个埃及，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守住江山。首先，武力夺来的天下还要靠武力守住，他对古阿斯派来的军队进行了整编，成为他的常备军。埃及的军队则驻扎在最南面的象岛和三角洲以西及以东最末端的两个地点梅瑞埃和达夫尼 [2] （Daphnae）。新入伍的兵力永久驻扎在尼罗河的佩罗锡克分支的两岸，接近布巴斯提斯的地方，这里离首都也不远。据说，提拔新兵团保卫首都令本国军队感到大受冒犯，因为有二十万的本国军队被派往埃塞俄比亚服役。事实很有可能被夸大了，因为后来埃塞俄比亚并没有战胜，而埃及也没有战败。

为了确保王位稳固，普萨美提克一世认为与具有属民们所敬仰的王室血统的后裔联姻才是明智之举。公主迈特微丝赫特（Mehytenweskhet）是一个叫皮安基的人的女儿。这位皮安基声称是不幸被沙巴克活活烧死的贝肯兰夫的后裔，他的身体里有可能流着埃塞俄比亚王室的血液。通过与这位公主的婚姻，普萨美提克一世的王位合法性得到了保证，他将二十四、二十五王朝，塞伊斯、埃塞俄比亚的王权集于一身，成了唯一合法的国王以及最高统治者。

普萨美提克一世看到立足已稳，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一直视为己任的恢复王室与民族振兴上。他的目光掠过不幸的埃及，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悲惨与退化的凄凉景象——满目疮痍，被践踏蹂躏得奄奄一息，他考虑最多的就是如何能让这个国家恢复古时候的荣耀。所有的大城市在连年的战争中，多少都遭受了灾难：孟菲斯曾遭受六次掠夺；底比斯被洗劫、大火烧城两次；从赛伊尼到贝鲁西亚没有一个城市不曾受到过侵略的创伤。曾经由沙巴克精心修建的运河和道路，自其死后被完全废弃；可耕种的土地也被彻底摧毁；人口在整体上周期性大幅下降。普萨美提克一世必须在这片古老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埃及。他必须让僵尸复活，给那僵硬的肢体注入新鲜的生命。他怀着满腔热情，坚决果断地开始完成该使命。首先，他投身到了那些衰败的、被破坏的设施的重建当中。他重建了运河和道路，鼓励农业生产，对人口发展给予优惠政策。他逐渐修复、重建了那些被毁灭的城镇，花费了大力气在各处进行复原工作，甚至扩建并美化了那些神圣的建筑。在孟菲斯，普萨美提克一世为古老的卜塔神殿修建了南大门，以完善其建筑，还为阿比斯神牛的宅邸修建了豪华的庭院，庭院周围是柱廊，柱廊的支墩上立着高十八到二十英尺不等的欧西里斯巨像。他在底比斯重建了卡纳克神殿被亚述人推倒的那部分，又在塞伊斯、门德、黑里欧波里斯和菲莱也做了大量的工作。整个尼罗河谷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场，石匠、泥瓦匠、砖瓦匠、木匠们在那里不停地劳作着。在这位心胸宽大的国王和他的贵族们的鼓励之下，艺术开始复兴。象形文字的雕刻与绘画得以恢复和继续，其细微与精妙之处令观赏者赞叹不已。这一时期的浅浮雕最主要的特点是，美感与精细度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有的“如女性般温和细腻，无论是从概念上还是从表现力上都惟妙惟肖”。同时还制造了大量雕像，包括有价值的小雕像。普萨美提克一世复兴的是“萨伊提艺术”，其特点是在绘画与线条上极度干净，这种完美常使我们想起印章雕刻，优雅细腻、柔软典雅。这种孟菲斯时期的现实主义，在风格上不及新王国时期具想象力与活力，但静谧、甜美、纯净，充满了精致与巧妙的韵味。

孟菲斯在埃及史上占据了极高的地位，虽数次遭遇掠夺，但依然屹立。图为孟菲斯古城遗址，卡尔·理查·列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1810—1884）绘

普萨美提克一世的浮雕

由此，埃及开始了蒸蒸日上的日子：宏伟的神殿和其他建筑焕然一新；城市再次成为工业和交通发达的地方；田野里一派丰收景象；人口增长了，整个面貌也得到了改观。然而，普萨美提克一世想做的更多。由于他雇用了大量希腊和卡里亚的雇佣兵，所以他和外国人有较密切的往来，并且为他们考虑得较多，这是之前的法老不曾做过的，也与普通埃及人的做法不同。埃及就像古代中国，长期以来故步自封，拒外国人于千里之外，视其为异类。普萨美提克一世时期之前，凡是拥有外国血统的人都不得进入任何尼罗河口岸，或者接近任何埃及港口。普萨美提克一世看出新形式下需要对陈规旧序做出大的改动，如果雇佣兵能安于现状，就应当允许他们与自己的母国或者城市自由交流，而且埃及和希腊之间的交往应当被鼓励，而不是被禁止。于是希腊人被邀请来到三角洲以及位于尼罗河的卡诺皮克（Canopic）分支上的瑙克拉提斯（Naucratis），那里顺风顺水，是专门留给他们安家落户的。大部分当时的商业国家都利用了这样的开放机会，蓄势待发。米利都（Miletus）、福西亚（Phocaea）、罗兹岛（Rhodes）、萨摩斯（Samos）、希俄斯岛（Chios）、米蒂利尼（Mytilene）、哈利卡尔那索斯（Halicarnassus）、埃伊纳岛（Aegina）都在指定的地方建立了工厂，并修建了希腊神殿，派驻了人员。埃及和希腊之间的贸易蓬勃发展起来。埃及上流社会尤其喜爱希腊出产的酒，因此大量进口。希腊的陶器和雕刻艺术也受到了相当一部分埃及人的喜爱。同时埃及也出口玉米、明矾、棉布、亚麻织品以及莎草纸制成的上好纸张。

这些虽然不是全部，但埃及在希腊南部的贸易大体上算是展开了。埃及人不喜欢海洋，对贸易也无甚偏好，但还是磕磕绊绊地开始了对外贸易。与希腊人的日常交往使埃及人熟悉了陌生的习俗与礼仪，习得了希腊的语言（对部分人来说），见识了他们的礼拜模式，领略了他们的绘画与雕塑，深刻理解了他们的思维习惯，并开始效仿。这一切对埃及国民的性格不无影响，促使他们摆脱了旧有习惯的窠臼，激发了他们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但这些影响并不都是积极的。埃及国民的生活原本是非常保守、一成不变的，新奇事物被引入埃及，之前陈旧迂腐的习俗观念被打破，旧的信仰被动摇，大量的迷信思想被带入。比起希腊人纯正的性格、无穷的智慧、孜孜不倦的精力、对真理的热爱，埃及人更多地沾染并效仿了希腊人的贪腐之风。普萨美提克一世时期新奇的环境使埃及人对生活有了新的认识。但这种生活却失去了以往的平静，让人不时地兴奋、躁动。因为雇佣兵取代了埃及本国军队，所以埃及本国的军事训练时断时续，军人丧失了尊严与战斗力。也由于女性在与东方人的交往中，深受希腊人所持的根深蒂固的观点的影响，导致其地位下降。还由于王室更青睐埃及人既忌妒又嫌恶的外族的风俗习惯，致使人们的民族精神遭受打击。如果说在普萨美提克一世的统治下，埃及人的生活在表面上有任何改观的话，那就是有了大型的活动，有了更多的进取心，还有了智慧的碰撞，但这些改善不足以弥补深藏于埃及内部的每况愈下的衰退，这种衰退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最终命运。

普萨美提克一世后期的统治正好处于亚洲麻烦和困扰不断的非常时期，在这个过程中，亚述的君主制政体结束了，亚洲西南部被米底王国和巴比伦瓜分。一片诱人的土地向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子敞开了，他可能梦想着征服叙利亚，甚至征服美索不达米亚，梦想着恢复塞蒂、图特摩斯、阿蒙霍特普时期的辉煌与荣耀。普萨美提克一世甚至对非利士发动了袭击，但没有取得胜利，因此，他只好压抑住自己魂牵梦绕的伟大志向，让亚洲君主们随心所欲地去解决自己的事情。据说，阿什杜德与埃及军队抵抗了二十九年，尽管最终失败了，但这期间对埃及进行的六次围攻的确令埃及难以消受。此外，等到亚述帝国分崩离析之时，普萨美提克一世已是垂垂老者，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在跋山涉水、危险重重的远征面前他会畏缩不前了。他将这片战场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尼科，虽无意于委任儿子去完成未竟之事业，但他已攻克了非利士的要塞，为其打开并确保了进入亚洲的入口。

普萨美提克一世的儿子尼科二世，自从登基之日起就决心采取果敢的措施去完成父亲踌躇不前的事业。他认为由雇佣军组成的步兵是强大的，而海军人数较少，机构编制又过时，因此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扩充海军上。海事工程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这首先归功于腓尼基人创造了双排桨快艇。之后希腊人将它们改进至三列桨座战船。尼科二世在希腊能工巧匠的帮助下，建造了两支由三列桨座战船组成的舰队，一支放在通往红海的口岸上，另一支放在通往地中海的口岸上。接着，为了使两支舰队合二为一，以备不时之需，他试图重新开通尼罗河和红海之间的运河。这条运河是由塞蒂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修建的，但后来年久失修，尼罗河的泥沙和沙漠里的沙子充塞了运河河道。尼科二世依照旧有的河道开始了大规模的挖掘，还将河道拓宽了许多，这样三列桨座战船就可以在运河上交会、通行，而不需要船桨。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因为劳工死亡人数陡增，他不得不停止了这项工程，没能实现最初的目的。据希罗多德所说，有十二万劳工死于这项工程。无论何种原因所致，总之他放弃了这个计划，决定用另一种方式实现目标。

大自然不会自动建立起水路交通。埃及与地中海和红海相邻，而地中海和红海都与公海连接，按照希腊地理学者的观点，海洋绕着地球流动。尼科决定尝试一下是否能够环非洲航行。他找来了一些勇猛且经验丰富的腓尼基水手，他们习惯于在赫丘利斯之柱（Pillars of Hercules）以外的大西洋冒险。他命令水手们从红海的某个口岸出发，向南航行，始终处于非洲海岸的左边，看看他们能否经由地中海回到埃及。最终他们成功了。那些船在腓尼基人熟练的驾驶下预先实现了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i Gama）的壮举——环绕斯托姆斯的好望角，取道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最终返回到他们出发的地点。但他们用了三年时间才完成全部航程，因此这次成功对于法老关心的战争计划来说没有实用价值。由于路途遥远，且航行过程中险象环生，尼科二世不得不放弃将两只舰队合二为一的想法。

然而，尼科二世并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战争计划，叙利亚、腓尼基、巴勒斯坦刚刚摆脱了亚述的束缚，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而巴比伦的轭还没有套在它们身上。约西亚正在利用这个机会扩张他在撒玛利亚的权力。腓尼基正处在臣服于纳波帕拉萨尔（Nabopolassar）还是主张自由独立之间摇摆。东部地区处于混乱无序的状态。公元前608年，尼科二世决定冒一次险。他带领一支主要由雇佣兵组成的大军，沿海岸线进入了叙利亚，并由他的地中海舰队在沿岸提供补给，继续行军，穿过了非利士和沙仑的低地，准备越过包围着南部厄斯垂伊伦（Esdraëlon）大平原的山脊，但在这里他的军队受到了阻挠。或许是因为担心如果尼科取胜会危及自己的地位，或许是因为已经与纳波帕拉萨尔达成了协议，约西亚决定阻挠埃及军队的进一步深入，他在南部平原面的边缘地带米吉多附近占据了有利位置。尼科二世企图说服他撤军，敞开通道，但约西亚十分固执，一场大战箭在弦上。如我们所料，犹太军队失败了，尼科二世扫清了前进的道路，继续进军，而约西亚却受了致命伤，被备好的战车送回了耶路撒冷。胜利的法老推进到了叙利亚，将远至幼发拉底河上的卡尔凯美什洗劫一空，整个国家都屈服于他的统治之下。在一场长达三个月的战役之后，尼科二世凯旋归国，并且带着约西亚的次子约哈斯（Jehoahaz）为人质，留下他的长子约雅敬（Jehoiakim）待在耶路撒冷作附属国君主。

埃及享受了三年的胜利喜悦，自以为再次成为世界的征服者，能与世界上任何国家分庭抗礼。但复仇女神涅墨西斯（Nemesis）突然猛扑向了它。公元前605年，巴比伦的纳波帕拉萨尔意识到自己威信全无，决定夺回失去的威望。由于年事已高，无法亲征，他命令自己的儿子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领兵，前往叙利亚收服失去的省。尼科二世在幼发拉底河上迎战他们。埃及与巴比伦的军队在卡尔凯美什展开了一场大决战。埃及惨败。对于这场战争没有历史记录，但好在，我们可以看看先知耶利米（Jeremiah）的描述：

“你们要预备大小盾牌，往前上阵！你们套上车，骑上马！顶盔站立，磨枪贯甲！我为何看见他们惊慌失措转身退后呢？他们的勇士被打败了，急忙逃跑，并不回头，四围充溢着恐慌，”耶和华说，“不要容快跑的逃避，不要容勇士逃脱，他们在北方幼发拉底河边跌倒。像尼罗河涨发，像江河之水翻腾的，是谁呢？埃及像尼罗河涨发，像江河的水翻腾，他说，‘我要涨发遮盖遍地，我要毁灭城邑和其中的居民’。马匹上去吧！车辆急行吧！勇士，就是手拿盾牌的古实人和弗人，并拉弓的路德族，都出去吧！那日是主万军之耶和华报仇的日子，要向敌人报仇。刀剑必吞吃得饱，饮血饮足，因为主万军之耶和华在北方幼发拉底河边有献祭的事。埃及的民哪，可以上基列取乳香去！你虽多服良药，总是徒然，不得治好。列国听见你的羞辱，遍地满了你的哀声，勇士与勇士彼此相碰，一齐跌倒。”

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a Gama，1640—1524），葡萄牙航海家，早期殖民主义者，欧印航线的开拓者。图为年轻时的瓦斯科·达·伽马，安东尼奥·曼鲁埃尔·塞卡（Antonio Manuel da Fonseca，1796—1890）绘

瓦斯科·达·伽马率领航海舰队从欧洲绕好望角，最后抵达印度，开辟了欧印航线。图为他和舰队在海上前行的情景，约阿希姆·帕特里尔（Joachim Patinir，1480—1524）绘

约西亚在和尼科二世作战的时候身负重伤，危及生命。图为他在战场上弥留之际的情景，弗朗西斯科·康迪（Francesco Conti，1681—1760）绘

这场灾难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逃跑”，把沙漠和尼罗河放在那些被征服者和征服者之间，用投降来平息征服者的怒火。尼科二世放弃了争夺，从叙利亚和巴勒斯坦撤军，慌忙逃回自己的领土避难。若不是传来尼布甲尼撒二世的父亲纳波帕拉萨尔离世的消息，无论他逃到哪里，尼布甲尼撒二世都不会放过他。为了巩固胜利，尼布甲尼撒二世必须尽快返回巴比伦，这至少给了埃及君主一个喘息的机会。

普萨美提克一世魂朝思暮想、尼科二世摩拳擦掌的亚洲帝国复兴之梦破碎了。卡尔凯美什的失败给了法老们致命的一击，使他们不再抱有幻想，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大厦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1] 埃及北部的一个半咸水湖。——译者注

[2] 一个埃及古城，现位于苏伊士运河沿岸。——译者注

第23章
晚期的塞伊斯诸王

精彩看点

塞伊斯的艺术与建筑复兴—军事力量的部分恢复—普萨美提克二世征讨埃塞俄比亚—阿普里埃斯在尼布甲尼撒和西底迦的战争中所起的作用—阿普里埃斯征服腓尼基—征讨昔兰尼—尼布甲尼撒二世入侵埃及—雅赫摩斯二世的温和统治—塞伊斯复兴并未恢复臣民的生活

塞伊斯的艺术、建筑、商业的复兴始于普萨美提克一世，并在他的继承者时期继续繁荣发展。普萨美提克二世的统治时间较短，他在阿拜多斯和菲莱留下了大量的碑文、精美的浅浮雕和大量的雕塑。梵蒂冈收藏了大量精美绝伦的该时期的艺术品。阿普里埃斯竖立起无数的石柱和至少一对方尖碑，用它们来装饰塞伊斯的奈斯神殿。雅赫摩斯二世花了大力气鼓励艺术和建筑的发展。他给奈斯神殿加建了入口和庭院，这些入口都有不同寻常的尺寸，他还用大量的狮身人面像来装饰通往神殿的地道，并在神殿内修建了巨像雕塑，从象岛将一个整体的神龛或者尺寸极大的房间运到河对岸。在孟菲斯、底比斯、阿拜多斯、布巴斯提斯和特慕斯（Thmuïs）或者利安托波利斯（Leontopolis）也发现了他的建筑的痕迹。在雅赫摩斯二世统治时期，雕像艺术发展迅速，他还尝试了肖像画的艺术形式，把自己的肖像画在画板上作为礼物送给昔兰尼人民。埃及在雅赫摩斯二世的统治下实现了繁荣富强，土地更富有生产力、城市更多，人民的幸福感也达到了顶峰。雅赫摩斯二世时期的商业活动也得到了推动，埃及频繁地与希腊的小亚细亚洲以及昔兰尼的移民进行交流，也给予了瑙克拉提斯的贸易社区更多的特权。

从军事上看，卡尔凯美什在灾难之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巴比伦帝国在尼布甲尼撒二世在任时还没有完全建立或巩固，这有利于这个君主立刻形成广泛的征服计划。在腾出双手征服更远地区之前，他在埃兰、小亚细亚、腓尼基和巴勒斯坦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在卡尔凯美什战役之后的三年里，朱迪亚摆脱了巴比伦的束缚，几年之后，腓尼基起义反抗推罗的霸权，镇压犹太人之乱，尼布甲尼撒二世没有遇到太大困难，但推罗却顽强抵抗，直到十三年之后发生了叛乱，腓尼基才被再次夺回。即使在那时，朱迪亚的形势仍不稳定，它对现状非常不满，只是在等待第二次机会。因此尼布甲尼撒二世统治时期，始终忙于应付各种麻烦，这使埃及得到了机会，能不受打扰地修复经济和军事威信。

战争失败之后，尼科二世又活了八九年时间。其间，他休养生息，放下了一切战争企图。公元前596年，尼科的孙子、普萨美提克二世的儿子阿普里埃斯继位，随后进攻埃塞俄比亚，深入努比亚。他的两个将军，希腊人阿波罗尼和埃及人雅赫摩斯，建立了纪念碑。在阿布辛贝的岩石上仍然可以看到这个纪念碑，这是最早的希腊碑文，以下是其摹本的内容，只是缩小了尺寸：

公元前590年，阿普里埃斯初登王位。阿普里埃斯感到尼布甲尼撒二世无法收服腓尼基，便于公元前588年冒险与犹大的国王西底迦签订了条约，许诺说如果犹大愿意与埃及联手抗击巴比伦，就给予犹大援助。西底迦应允了，之后的战争以耶路撒冷被攻占、摧毁，犹太人变成了巴比伦人而告终。

在这次战争中，阿普里埃斯到底攻下了哪些城市，至今无法确定。我们只知道，他一听说西底迦遇到了危险，就举全国之兵攻入巴勒斯坦前去救援。他进军至耶路撒冷，严重地威胁着尼布甲尼撒二世，迫使尼布甲尼撒二世一度停止了围攻。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阿普里埃斯是否发现整个迦勒底军队在到达耶路撒冷之前就已经分开向他进军，但大敌当前，他十分惊恐，于是突然不顾体面地撤退了；或者是他勇敢地迎战巴比伦军队，与他们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最终在这场战斗中遭遇了惨败，逃回了自己的领地，这些都已无法确定。约瑟夫斯称他接受更勇敢、更名誉的理由：《圣经》对任何一场战争的沉默都被认为是对阿普里埃斯畏缩不前的一种暗示。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埃及在巴比伦面前退缩了；他们撤出了巴勒斯坦，剩下西底迦孤军奋战。公元前586年，耶路撒冷陷落，西底迦被俘虏，被残忍地挖去了双眼；神殿与城市被烧毁，大量的民众被囚禁。巴比伦吞并了西南边境最后一个勉强保持独立的国家，对这个地区的统治算是圆满了。在这些地区，由于某种政治“缓冲”的干预而一直无法接触到的两大强国，如今连接在了一起，因此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矛盾冲突的发生都是不可避免的。

阿普里埃斯看到冲突一触即发，力图占领叙利亚沿岸的腓尼基人的城镇，从而增强自己的防御能力，至少可以确保海上的优势。他兵分两路，从海上和陆上征讨推罗和西顿，在一场恶战中打败了腓尼基和塞浦路斯的联合舰队，包围了西顿，最终迫使他们投降。接着，他竭力加强陆上力量，企图占领繁华的希腊城市昔兰尼，但这次好运没有眷顾他。昔兰尼打败了他的军队，屠杀了他的士兵，这使阿普里埃斯在国内陷入了危机，他的臣民认为是他蓄意导致了军队的毁灭。据希罗多德说，这导致了埃及国内的叛乱，阿普里埃斯先是丢了王位，最后又丢了性命。然而，希罗多德并不十分肯定，因为有一些与此截然不同的新发现。

西底迦是犹大王国的末代君主，图为西底迦被俘虏，被残忍地挖去了双眼。弗朗索瓦·泽维尔·法布尔（Francois-Xavier Fabre，1766—1837）绘

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 II，约前公元630—公元前561），古代西亚新巴比伦王国最著名的国王。图为他的画像，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绘

尼布甲尼撒二世于公元前568年远征埃及，此时的埃及国王仍然是阿普里埃斯。但尼布甲尼撒二世的直接对手却是阿普里埃斯的继任者雅赫摩斯二世。阿普里埃斯待在塞伊斯的王宫里，雅赫摩斯二世在战场上抵抗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571年到公元前565年之间，阿普里埃斯和雅赫摩斯二世联合执政。起初尼布甲尼撒二世忽视了塞伊斯，取道黑里欧波里斯和布巴斯提斯，继续攻打旧的都城孟菲斯和底比斯，拿下这两座城市并且“毁灭偶像，除灭神像”。之后他继续沿着尼罗河谷地前进，攻下了象岛，接着又企图深入努比亚。然而，南方的一位统治者奈斯霍尔重创了他的军队，于是他放弃努比亚，回到了尼罗河谷地，结束了对埃及的蹂躏，这些在《耶利米书》和《以西结书》里都有记载。很有可能，在公元前565年，也就是入侵埃及的第三年，尼布甲尼撒二世占领了塞伊斯，处死了年老的阿普里埃斯，但允许雅赫摩斯二世以附属国国王的名义继续统治埃及。这样一来，与之前的辉煌相比，埃及变成了一个“低微的国”或“最低微的国”。

然而，这“低微的国”在物质上却与以往一样繁荣。由于没有了外部侵略，安全的环境给了企业巨大的鼓励。军事远征的奢侈开销的废止，使国家的财政状况得到改善，这些原本会浪费的资金被官员用在了生产事业上。在雅赫摩斯二世的统治下，埃及的农业系统得到了最好的组织管理。大自然似乎也与人类同心协力，河水充盈而有规律，庄稼丰收。希罗多德所说的这个时期的“两万个城市”可能是个神话，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那些传说都是基于这一时期史无前例的繁荣的事实。雅赫摩斯二世立法规定，每个埃及人每年都需面见行政长官一次，向他展示赖以诚实谋生的手段。这条法律对工业发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而雅赫摩斯二世树立的榜样、积极主动的态度、对艺术与建筑事业的热爱或许起到了更大的作用。雅赫摩斯二世大兴土木，提供了许多稳定的就业岗位，例如采石工、船工、砖瓦工、粉刷匠、泥瓦匠、木匠和建筑承包商。他对艺术的大力投入不仅给艺术家提供了就业机会，而且为那些更富有的臣民引领了新时尚，人们对于艺术品的需求增加了上百倍。雅赫摩斯二世不断地建神殿、竖立巨像，向外国或外国神殿赠送自己的肖像或雕像，这令埃及的雕塑家和绘画家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

在雅赫摩斯二世的统治下，埃及的外交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但正如M.雷诺曼所观察到的，这种表面的繁荣只会掩饰爱国主义的衰败，以及国家各个体系的衰落。塞伊斯王朝的国王们原本想重振埃及，他们通过允许希腊的“自由思想”流入与发展，为美尼斯建立的旧的君主制王朝注入了一点新鲜血液，但他们不曾意识到，这同时引进了导致其衰落的新元素。只是为了延续、保留传统而进行修建，却无视时过境迁的变化，埃及文明只能恪守陈规而勉强维持。埃及自从与更进步的希腊思想、更人性化的希腊文明以及希腊族群有所接触，就已经注定了灭亡的结局。因为它既不能完全否定自己，彻底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又不能一成不变地继续存在下去。因此，一旦受到希腊文明的影响和渗透，它就立刻土崩瓦解，走向衰亡。在下面几章，我们会看到，当真正的检验到来时，埃及政权是如何突然崩塌的；在危难时刻，雅赫摩斯二世统治下的表面繁荣又是多么不堪一击。

第24章
波斯帝国征服埃及

精彩看点

雅赫摩斯二世默认作为巴比伦附属国君主的地位—居鲁士统治下的波斯帝国的崛起—克罗伊斯对雅赫摩斯二世的请求—埃及、吕底亚与巴比伦联盟—鲁莽的克罗伊斯—巴比伦的陷落—塞勒斯王朝末期的战争—冈比西斯二世为攻打埃及所做的准备—贝鲁西亚大战—普萨美提克三世被困孟菲斯—孟菲斯陷落—冈比西斯二世在埃及的保证—大流士一世的安抚政策

埃及归顺巴比伦始于公元前565年，但几乎只是名义上的归顺。埃及不太重视声誉，缺乏摆脱巴比伦束缚的动力。埃及每年只向巴比伦缴纳极少的贡品，所以几乎感觉不到进贡的压力。巴比伦政府或教会不会干涉埃及事务，也没有向埃及委任管理者或收税官，甚至没有派驻军队。因此，尽管七年后尼布甲尼撒二世驾崩了，尽管在他死后巴比伦经历了一段混乱与动荡时期——六年之内换了四任国王，其中两人横死。然而，雅赫摩斯二世依然不为所动，依然享受着宁静、安逸的生活，依然没有摆脱巴比伦的霸权、重新主张国家独立的意思。直到外部威胁逼迫他不得不审时度势做出抉择。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可以不必冒多少险，而宣布自己独立。到此时为止，雅赫摩斯二世已经默默忍受这种附庸关系二十多年了，尽管早在第七年时，他就可以结束这种关系，宣布独立。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大约在公元前558年，也就是尼布甲尼撒二世征服埃及十年之后，亚洲突然崛起了一个新政权——米底王国的进贡国波斯宣布独立，波斯王冈比西斯一世的儿子居鲁士开始了征服大业。他自认是埃兰国的主人，称自己为“安善（Ansan）国王”，与米底国王阿斯提阿格斯（Astyages）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公元前549年，这场战争以他俘虏了米底国王，并继任其统治而结束。但亚洲立刻面临新的危险。米底是一个勇猛且体力非凡的高山民族，并曾一度被认为是西亚最强大的民族。现在他们被一个更强大的民族征服，而且这个民族有一个精力充沛、果敢进取的国王，他充满活力，雄心勃勃。这很自然地让两个互有联系的邻国巴比伦和吕底亚感到了威胁。吕底亚的克罗伊斯（Croesus）首先感到了恐慌，他采取了各种措施来保障自己的安全。他提出了一个构想，由受到波斯威胁的主要国家建立一个伟大的联盟，以防御共同的敌人。为了促成这个计划，公元前547年，他分别向埃及和巴比伦派去了使者，提出在三个国家间建立紧密的联盟关系。雅赫摩斯二世不得不做出选择，是要拒绝这个请求，维持本国与巴比伦的关系现状，还是接受这个请求，同时宣布本国的独立自主。他通过使者馆得知，如果正处于困境中的巴比伦君主那伯纳迪厄斯（Nabonadius）先知晓这件事情，那伯纳迪厄斯就不会怪罪他，并会认为他参加这个联盟是善意的，而非不友好的。权衡之下，似乎按照克罗伊斯的要求去做才是上策。克罗伊斯是小亚细亚的主人，只有得到他的允许，爱奥尼亚和卡里亚法老才能招募并维持相当数量的雇佣兵，以维系自己的宝座。这不至于冒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因此，雅赫摩斯二世加入了这个联盟，并保证如果两个同盟国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了袭击，他都会派兵援助。当然，另外两个同盟国也立下了相应的誓约，但因为埃及相距遥远，所以要让它们响应号召、履行誓约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雅赫摩斯二世的确无法履行他的诺言。公元前546年，克罗伊斯并没有召唤任何同盟国，就渡过哈里斯河（Halys）与波斯开战，入侵了居鲁士统治的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在卡帕多西亚的普铁里亚（Pteria）城遭遇惨败之后，他返回首都，慌忙派信使前往埃及和其他地方求援。对此，雅赫摩斯二世采取了什么措施，或者打算采取什么对策，无法知晓，但一定是在他派出援军之前就得知，即使埃及出兵也于事无补了。克罗伊斯还没有返回首都，就受到了居鲁士的反击，他的军队在萨迪斯（Sardis）前的平原上又一次遭遇惨败，整个城市被包围、扫荡，不到十四天就完全陷落。克罗伊斯被敌人活捉，虽然受到了友好的对待，但他的国家已不复存在。显然雅赫摩斯二世要支援已经为时太晚。这个三方同盟轰然倒塌，雅赫摩斯二世成了一个不再受限于任何盟约的独立君主。

居鲁士年轻时英勇作战的样子。克劳德·奥德朗·扬格（Claude Audran the Younger，1639—1684）绘

克罗伊斯（Croesus，公元前595—公元前546），吕底亚末代国王，因财富甚多而闻名。图为他的画像，克劳德·维尼翁（Claude Vignon，1593—1670）绘

公元前538年，波斯又将另一个牺牲品纳入囊中，攻陷了那伯纳迪厄斯的新巴比伦王国。已经存在近两千年的迦勒底（Chaldaean）君主国 [1] 寿终正寝了。但争夺仍在继续，在这个过程中一些王国陆续解体。腓尼基宣布了独立，在很大程度上属于腓尼基人的城市塞浦路斯也效仿了其祖国的先例。在这种情形下，雅赫摩斯二世认为机会来了，于是发动了海上远征，袭击了那些不幸的岛民，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成了他的属民。愚蠢的埃及法老提醒居鲁士，他还没有惩罚一个公开的敌人，一个在十年前就与他国结盟反对他，现在又迫切地想提防他收取征战胜利果实的敌人。可以肯定的是，波斯王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憎恨那些觊觎他领土的人，但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采取了复仇措施。据说，他要求雅赫摩斯二世将女儿送给他做妾，这对于雅赫摩斯二世来说是奇耻大辱，但他似乎屈从了。在这件事情上，埃及法老难辞其咎，却巧妙地逃脱了干系。

唯一可能的原因是，居鲁士在他的余生里疲于应付其他战争，以至于无暇亲征攻打雅赫摩斯二世。先是对里海和印度洋之间国家的征战拖住了他；后来，东北部边境出现了危机，也耗费了他很多精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甚至丢了性命。在历史上，奥克苏斯河 [2] （Oxus）与锡尔河（Jaxartes）一带的独立部落一直对统治着伊朗高原的政权构成困扰与威胁，他们在这个地区对居鲁士的抵制，导致了居鲁士的失利。或许雅赫摩斯二世会为伟大的勇士国王居鲁士的失利及死去而举杯欢庆，但对埃及而言，与其在任性残暴、几近疯狂的冈比西斯二世手下忍辱偷生，还不如经受一场由宽宏大量、仁慈高贵的居鲁士发动的的入侵来得更好些。

公元前529年，冈比西斯二世继承父亲居鲁士的王位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将腓尼基收入囊中。对于一支准备攻打埃及的军队来说，舰队的支持无疑是相当重要的。一方面舰队可以运输水和备用品，另一方面舰队便于指挥者在尼罗河口岸发号施令，这样就可以从水陆两线封锁贝鲁西亚、坦尼斯、塞伊斯、布巴斯提斯、孟菲斯这些大城市。冈比西斯二世继任时，波斯并没有舰队。冈比西斯二世在陆路一侧威胁了腓尼基的城市，并成功诱降了他们。在腓尼基的帮助下，冈比西斯二世从埃及手里夺过了塞浦路斯，继而又得到了塞浦路斯小舰队的帮助，还获得了一些希腊船的支持，也就是说他获得了全部的制海权，控制了所有尼罗河口，其舰队可以逆流而上直捣孟菲斯。

居鲁士（Cyrus the Great，公元前550—公元前529年在位）

冈比西斯二世（Cambyses II，公元前529—公元前522年在位）

然而，行军路上仍要克服很多困难。埃及与巴勒斯坦之间隔着一片面积很大的沙漠，必须通过海路或驼队来运输士兵、随军平民以及骆驼所需的用水，因此大批的骆驼兵对于补给品的运输是必不可少的。尽管波斯人在远征中雇佣了大量骆驼，但也不一定足够，好在当地有充足的精壮骆驼和足够的皮质水袋。波斯王与当地最有权势的酋长结为联盟，由其负责全部水源供给。如此，冈比西斯二世顺利穿过了沙漠，将他的军队安然无恙地带到了尼罗河的佩洛锡克支流，尼罗河注入地中海的入海口就在附近。

这时距雅赫摩斯二世去世已经六个月了，他将王位留给了儿子普萨美提克三世。尽管这位年轻的法老没有什么经验，但还是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防止他的王国遭受侵略。他集结了所有希腊和卡里亚雇佣兵，又招募了一支庞大的本国军队，并将所有兵力布置在离贝鲁西亚不远的有利位置上。其实，他可以完全依赖希腊和卡里亚雇佣兵，尽管他们鲜少上战场，而本国军队几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们忌妒雇佣兵，因为雇佣兵取代他们成了正规军，并且他们已经近四十年没有参加过实际战斗。或许，埃及本国军队与冈比西斯二世的那支队伍是没有可比性的。冈比西斯二世的队伍由波斯人、米底人、赫卡尼亚人（Hyrcanians）、马甸人（Mardians）、希腊人组成，他们在居鲁士时期受过专门训练，能娴熟地使用武器，对埃及志在必得。但普萨美提克三世时期的本国军队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埃及平民；他们没有爱国热情，没有战斗经验，不满足于在塞伊斯国王的手下当差。在贝鲁西亚进行的两军交战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大屠杀。虽然雇佣兵进行了顽强抵抗，但敌众我寡，并且实力不济，而埃及人就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据克特西亚斯 [3] （Ctesias）所说，埃及方面有五万人被杀，而波斯方面全部伤亡人数仅六千人。短暂的挣扎之后，普萨美提克三世的军队就开始溃逃，没过多久，撤退变成了抱头鼠窜，一直逃到了孟菲斯，躲进了城里。

这就是埃及的宿命，被一场战斗决定了命运。这个国家没有有利的防御地形。整个三角洲是一片冲积平原，没有任何人为制造的高地。而尼罗河谷地太过宽阔，再庞大的军队也不用担心其进攻受到牵制或阻挠。尼罗河谷两岸的山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源，躲在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因此，来犯的敌人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能否在空旷的平原上一举挫败全部的埃及军队？因为在埃及的土地上，一场战斗的失利通常会影响全局。吃了败仗的军队虽然可以躲在城里拖延时间，但除非有援军，否则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然而，吃了败仗的指挥官们往往不明白这一点，或者即使明白，也会屈从于慎重心理。就像以前的埃及统治者一样，普萨美提克三世带领残部回到了孟菲斯，在那里进退维谷，等待他们的是敌人更猛烈的攻击。

波斯军队没过多久就兵临城下，步兵包围了城市，舰队封锁了河道。一支希腊舰船受命进入城内招安守军，遭到了埃及人的袭击，士兵或被抓或被杀。各国法律都会保护使臣及其随行人员的安全，但这条舰上的船员却被肢解了，这明显违背了国际规则。冈比西斯二世勃然大怒，决心要用严酷的惩罚给予回击。随后，孟菲斯陷落了，这位受到冒犯的波斯王为了复仇，公开处死了两千人，据说其中包括战败的法老的一个儿子。最初，法老保住了性命，或许还被允许作为进贡国君主继续统治埃及。可是他蓄谋造反，企图再次发动战争，最终被冈比西斯二世下令处死了。

先知以西结曾预言了这次失败，他说：

那是个不幸的日子！

那一天就快来了，甚至上帝的这一天也临近了，这将是乌云密布的一天；

这是异教徒的时刻。

一支利剑将劈向埃及，埃塞俄比亚必将极度痛苦；

当杀戮降临，埃及会失去人民，元气大伤。

埃塞俄比亚、普特和卢德，还有查布，这片土地上所有结盟的孩子们，将与埃及人一起倒下……

我将恐惧散播在埃及之地。

巴忒罗（Pathros） [4] 将变得荒无人烟，索安将燃起大火，挪弗（Noph） [5] 将施行审判。

贝鲁西亚（Pelusium） [6] 将会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冈比西斯二世与普萨美提克三世对峙图，阿德里安·吉勒特（Adrien Guignet，1816—1854）绘

冈比西斯二世生擒普萨美提克三世图，绘者信息不详

届时，挪弗将被毁灭，挪弗在白天会遇到敌手。

亚文和比伯实（Pi-beseth） [7] 的年轻人将会倒于剑下。

所有城市将被攻占，答比匿（Tehaphnehes）的白昼将会缩短。

到时候我会斩断埃及之轭，于是埃及引以为傲之权势将自此化为乌有。

根据希罗多德所说，冈比西斯二世仍不满足于对埃及施以上述的的严厉惩罚，而是继续用最残暴的方法行使他作为征服者的权利。或许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将最后一位国王的木乃伊从陵中挖了出来公然进行羞辱，他还挖出了很多木乃伊，只是为了审查它们。他刺伤了新近在首都举行欢快的任职典礼的阿匹斯神牛的大腿，因为他怀疑这是假借典礼之名，实则幸灾乐祸地庆祝他攻打阿蒙绿洲和埃塞俄比亚受挫。他还进入孟菲斯的卜塔神殿，拿神像开起了玩笑。他焚烧了另一个神殿里的卡贝洛伊 [8] （Cabeiri）。他鞭打阿匹斯的祭司，并在街上屠杀那些进行纪念活动的人。如果希罗多德的信息都是真实的，那么冈比西斯二世的目的是蔑视和侮辱埃及的宗教，甚至侮辱整个民族的宗教情感。

冈比西斯二世效仿古代埃及法老，沿用了“王名”的模式；他清理了塞伊斯被外国人占有的奈斯神殿，将神殿的看护权委托给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埃及官员；他甚至加入了神秘宗教。或许我们不应该对此大惊小怪。冈比西斯二世有着很强的宗教破坏情结，他在兴奋时会表现出对埃及宗教的厌恶。但他并不总是非常兴奋——他很享受偶尔的清醒，这时他会表现得像一个管理者和政治家。冈比西斯二世因此激怒了埃及人，使他们反抗他的统治，于是他决定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安抚被他深深伤害的民众，和那些被他冒犯的祭司。因此，在塞伊斯，他做出了让步，正式加入了神秘的奈斯教、采用王名、恢复塞伊斯的神殿以作宗教用途。这些安抚政策被他的继任者大流士延续了下去。大流士在卡尔葛哈（Kharga）绿洲建造了阿蒙神殿，并多次致谢埃及的神灵；在统治的早期，阿匹斯神牛过世时，他提出要奖励一百个能找出新的阿匹斯的天才；他还提议用新的方尖碑装饰底比斯的阿蒙神殿。同时，他在管理中也认真考虑、维护了埃及人的利益：他委任了一名总督，总督名叫阿律安戴斯（Aryandes），在为总督安排辖地时，也没有给埃及人增添过重的负担；他重新打开了尼罗河与红海之间的运河，以鼓励埃及的商贸发展；他扩充了埃及舰队；他会偶尔出席活动以增添埃及的荣誉感。然而，他还是没能缓和由冈比西斯二世的暴行引起的民众的不满，甚至是憎恨的情绪，那些倒行逆施的行为不可磨灭地印在了埃及人的脑海里。埃及人在沉闷的不满情绪中，等待着复国的机会，将那个应遭天谴的暴君赶走。

[1] 又名新巴比伦王国。——译者注

[2] 阿姆河的旧称。——译者注

[3] 希腊历史学家。——译者注

[4] 指下埃及地区，也被称为埃及人的故乡。——译者注

[5] 希伯来人对孟菲斯古城的称呼。——译者注

[6] 位于尼罗河三角洲最东端的一个重要城市，普萨美提克三世就是在这里被冈比西斯二世击败的。——译者注

[7] 指古埃及城市布巴斯提斯（Bubastis），位于尼罗河三角洲地区。——译者注

[8] 一对神秘的地府鬼神。——译者注

第25章
三次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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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哈巴什领导的第一次起义—薛西斯镇压起义—伊纳鲁斯和阿米尔塔尼乌斯的第二次起义—迈加比佐斯镇压起义—希罗多德在埃及—尼斐利提斯领导的第三次起义—第三次起义取得一定胜利—君主制政体在埃及重建

埃及人第一次反抗征服者的起义，似乎是因一场马拉松战役而引起的。公元前490年，埃及人听说大流士的军队在希腊遭遇了失败，二十万米底人和波斯人被两万雅典人和普拉提亚人打败。可以想见，大流士对此耿耿于怀，一心复仇。于是，波斯帝国全部兵力西调，南方似乎出现了一个绝好的倒戈机会。于是，埃及悄悄地准备三年后，也就是公元前487年，爆发了起义。埃及人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敌人，他们在孟菲斯屠杀了波斯卫戍军队的守城士兵，据说多达十二万人，并且宣布独立。

根据埃及的纪念碑碑文记录，这位君主有一个听上去像外国人的名字——克哈巴什（Khabash）。他在埃及沿海修筑了防御工事，以抵御波斯舰队的袭击，也在陆上做好了抵抗入侵的准备，但并不是很奏效。尽管大流士在公元前486年的叛乱之后离世了，但他的继任者，他的儿子薛西斯没有放弃对埃及的侵略，他在继位第二年就入侵了埃及，轻易粉碎了埃及的抵抗，将埃及置于比之前更严酷的统治之下。他任命了自己的弟弟阿契美尼斯（Achaemenes）为总督。

接下来的二十五年太平无事，这期间埃及人顺从于波斯的统治，甚至在军事远征中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本领。埃及为舰队装备了多达两百艘三列桨座的战船，阿契美尼斯带领着这支舰队攻打希腊，在阿提米西恩（Artemisium）海峡附近的海战中俘获了五艘希腊舰船以及全体船员，功勋卓著。此外，马尔多尼乌斯（Mardonius）非常看好在埃及舰船上作战的海军陆战队，因此当波斯舰队结束了萨拉米斯（Salamis）战役，回到亚洲之后，他将他们留用为步兵。

在薛西斯统治期间，埃及没有再爆发叛乱。但薛西斯的儿子亚达薛西（Artaxerxes）继位五年后，公元前460年，第二次叛乱爆发了。这次叛乱持续了很长时间，战斗非常残酷。带头的是一个叫伊纳鲁斯（Inaros）的人，他可能是普萨美提克的后代，在埃及西部边境统治着一些非洲部落。他和一个叫阿米尔塔尼乌斯（Amyrtaeus）的埃及人联合，带领着十二万人突袭了驻扎在埃及的波斯卫戍军队。一场大战在三角洲的帕普雷米斯（Papremis）展开，波斯人大败，其领袖阿契美尼斯被伊纳鲁斯亲手杀死。然而，首都孟菲斯却仍在抵抗，这就使这场战争很值得怀疑。伊纳鲁斯和阿米尔塔尼乌斯向雅典人请求帮助。雅典有着当时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可以给予他们关键性的帮助。睿智而又具有远见的雅典统治者伯里克利（Pericles），欣然答应了请求，派出至少四万人和两百艘三列桨座战船前去支援，全力打击波斯人。雅典舰队逆流而上时，发现了一只停靠在尼罗河水域的波斯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消灭了他们。于是孟菲斯受到了陆路和海路的双重封锁，城市被攻占，接下来就是对城堡和“白色要塞”的争夺，然而盟军陈兵数月毫无进展。这期间，亚达薛西并没有闲着，他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将指挥权交给了一名最优秀的将军迈加比佐斯（Megabyzus），派他去埃及平息叛乱。迈加比佐斯带领大军前往孟菲斯，打败了埃及人和他们的盟友，拯救了据守城堡的波斯卫戍军队，夺回了对这里的控制权。雅典人退回到了普洛索披提斯（Prosopitis），以船据守，那是三角洲上的一个岛屿，被尼罗河的两条支流环绕。迈加比佐斯将这里包围了十八个月，一无所获，最后他想出一条计策，据说当初居鲁士攻下巴比伦也是这样做的。他阻塞了其中一条支流的河道，将水流引入新的河道，这就使河床裸露了出来，于是他俘获了深陷在软泥中的三列桨座战船，他的大军攻上岛来，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战胜了不幸的希腊人。只有个别人逃往了昔兰尼，两百艘船落入了迈加比佐斯手里。后来，另外五十艘船赶来增援，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袭击，战败了，兵力损伤大半。伊纳鲁斯，这位利比亚君主成了逃跑的败寇，随后被他的亲信出卖，投降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在这六年抗争期间，埃及法老阿米尔塔尼乌斯（Amyrtaeus）在尼罗河的沼泽地里避难，苟延残喘。埃及没有做进一步的抵抗，公元前455年再次沦为波斯的附属国。

薛西斯（Xerxes I，公元前485—公元前465年在位）

亚达薛西（Artaxerxes I，公元前465—公元前424年在位）

萨拉米斯海战是希波战争中双方舰队在萨拉米斯海湾进行的一场决定性战役，此次战役奠定了雅典在海上帝国的基础，波斯帝国随之逐渐衰落。图为萨拉米斯海战的一个场景，威廉·冯·考尔巴赫（Wilhelm von Kaulbach，1805—1874）绘

就在这个时候，希腊最早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来到埃及，准备为他的鸿篇巨著搜集资料。当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因为他出生在马拉松战役到温泉关战役期间）。他横穿埃及大陆，远至象岛，用他观察家的眼睛目睹了《埃及历史》中所描述的奇迹，并用极大的热情将它们记录下来。他见过伊纳鲁斯刚刚战败的那个战场——横尸遍野，白骨累累。在埃及时，他在孟菲斯待的时间最长；他走访了尼罗河东岸的采石场，那里的石头被挖掘出来建造金字塔，他在河流的另一侧凝视伟大的纪念碑；他走访了摩里斯湖，考证了著名的“迷宫”，他认为“迷宫”是比金字塔更令人惊叹的奇迹；最后，他坐船去了推罗，埃及再次向希腊的旅行者们关上了大门。

第二次和平时期持续了半个世纪。埃及这段时间的历史记录少之又少。埃及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独立的渴望已经化为泡影。五十多年以来，她没有任何蠢蠢欲动的迹象，哪怕是在亚达薛西去世到大流士二世继任的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她都不曾有丝毫争取自由的举动。但事实上，它与侵略者是势不两立的。它只是在等候时机，准备最后的孤注一掷。

公元前406或公元前405年，大流士二世的统治即将结束。这时，埃及反抗波斯的第三次抗战爆发了。一位叫尼斐利提斯（Nepherites）的门德斯人（Mendes）举起了独立的大旗。这场战争持续数年，以波斯人被赶出埃及为结局，埃及重新建立了法老统治。不幸的是，没有任何权威文献记载过这段历史。我们只知道，一段时间之后尼斐利提斯政权建立起来，波斯人没有干预他占领埃及，他平稳地统治了埃及六年，致力于修复与重建卡纳克的阿蒙神殿。他的统治称不上复苏或复兴，他的成功只是波斯衰弱所致，而不是因为他的雄才大略。无论如何，他带给埃及近六年的独立时光，给这个劫数难逃的君主制国家投下了一缕阳光。这段短暂的时光使人们回忆起了旧时的荣耀与幸福。

第26章
奈克塔内博一世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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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斐利提斯一世的继承人们统治下的动荡时期—奈克塔内博一世抵御波斯大军进攻的准备工作—法纳巴祖斯和伊菲克拉特斯远征埃及—远征失败—艺术与建筑复兴的微弱之光

尼斐利提斯一世（Nepherites I）统治埃及后，麻烦接踵而至。埃及君主所仰仗的希腊雇佣兵性情变化无常，稍有不顺就火冒三丈，哪个法老若是得罪了他们，让他们不高兴，就会被废黜。因此在这段历史时期，埃及在短短的二十五年里就换过五任法老。没有哪个国王来得及重组国家、修建建筑，他们只能顾及眼前，尽其所能解决当下的困难，而无法考虑将来，因为他们不确定能活多久。由于害怕再次受到侵略，法老们不停地与外国结盟，附属于他国，也许这是避免被征服的最明智的办法。

随着奈克塔内博一世（Nectanebo I）于约公元前350年继位，事态开始有所好转。奈克塔内博一世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君主，他有力地控制了雇佣兵，并组建了一支相当庞大的埃及军队，致力于把埃及打造成一个具有防御能力的国家，这样他就可以自信地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需要将命运交到外国同盟者的手里。他加固了尼罗河七个口岸的防御工事，为每个口岸修建了两个要塞，河流两岸各一个，每一对要塞之间以桥梁连接。他在最容易受到攻击的贝鲁西亚严加防范，在其东侧挖掘了一条防御沟渠，小心翼翼地阻断了所有海路、陆路、堡垒、堤坝、路堤等通往城里的路口，并想尽办法，使相邻区域被淹没在水下。因为在大约公元前376年时，波斯曾极力想要再次征服埃及。无疑这些预防措施都是针对有可能来自波斯的袭击而设计的。

预期中的袭击在第二年爆发了。亚达薛西二世（Artaxerxes II）获得雅典将军伊菲克拉特斯（Iphicrates）的支持，又招募了两万希腊雇佣军，于公元前375年派出一支由二十二万士兵、五百艘战船，以及无数运载储备物资和供给品的船只组成的强大的武装力量进攻埃及。这年春天，法纳巴祖斯（Pharnabazus）指挥的波斯军与伊菲克拉特斯指挥的雇佣军在阿克里（Acre）会和，于初夏出发，不慌不忙地穿越了非利士和沙漠，舰队沿着海岸线与他们同行。他们来到贝鲁西亚，发现那里的防守极其严密，无法冲破防线，绝望之下他们感到有必要彻底改变原来的作战计划。他们让一部分舰队载着三千名士兵在海上向北航行，直到夜幕降临，视线不可及。于是，他们改变了航向，转向西南方，向尼罗河三角洲的门提西亚（Mendesian）河口前进，那里只有两座以桥连接的要塞作为防守。在那里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抵抗，轻松登陆。两军在城外激战起来，守军惨败，损失巨大，要塞也被攻占。剩余的波斯军队乘船抵达，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登陆了，至此侵略者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尼罗河口，以此为基地随心所欲地对任何他们认为最重要却最薄弱的地方发动袭击。

在这种情况下，雅典将军伊菲克拉特斯强烈建议猛攻孟菲斯。因为他的精锐军队扼守着尼罗河另一个河口，所以他确信可以将孟菲斯的军队赶尽杀绝，而且是通过奇袭的方式。但慢性子且谨小慎微的波斯人与急性子的希腊人完全合不上拍。法纳巴祖斯拒绝了强攻的建议，他更愿意按常规出牌——自己有人多的优势，为什么要浪费呢？他宁愿等到军队再次集结完毕，再向孟菲斯进军，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风险。而且届时城池必破，征服大业指日可待。即便伊菲克拉特斯愿意只身犯险，只带领自己的雇佣军攻城，波斯人也不置可否。希腊人越来越焦躁不安，如坐针毡，波斯人却越来越冷静谨慎。波斯人在猜疑，希腊人是否打算攻下孟菲斯自立为王？无论如何，法纳巴祖斯认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待大军集结完毕再进攻，因此他冷漠地拒绝了部下的请求。

奈克塔内博一世已经在孟菲斯布下了防范严密的卫戍军队，他的大军从贝鲁西亚出发，穿过三角洲来到尼罗河的支流门提西亚河流域，并在附近所占领的要塞处集结，整装待发迎击入侵者。他的军队在许多小战役中已经把敌人拖得疲惫不堪，僵持的时间越长，敌人的损失就越大。渐渐地，盛夏时节来临——季风吹来，尼罗河涨潮了，充足的河水溢满了整个广阔的三角洲地区，道路被淹没、河道被阻塞，适宜军事行动的最佳时机显然已经过去。来犯者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班师回朝。伊菲克拉特斯与法纳巴祖斯互相指责对方，都说是对方导致了征战的失败。

埃及人对这次击退强敌的态度就像希腊人击退了薛西斯一样。奈克塔内博一世被视为民族英雄，奉为神明，他的国王地位得到了巩固，人民觉得他已经弥补了过去的所有失败，使埃及又恢复了古时候的荣耀与尊严。于是，奈克塔内博一世在不被打扰的平静、荣耀与繁荣中继续统治了“两地”九年。这期间，他致力于复兴埃及的艺术与建筑。在底比斯，他为卡纳克神殿修建了附加建筑，修复了孔苏（Khonsu）神殿，并用浮雕装饰了由拉美西斯十二世建造的神殿。在孟菲斯，他的活动尤其活跃：在塞拉皮雍（Serapeum）近郊和阿匹斯仓库，他都为神牛竖立了纪念碑；他还修建了两块小型的黑色花岗岩方尖碑，并将自己的名字一次次地镌刻在桃拉的采石场。在埃德富（Edfu）、阿拜多斯、三角洲的布巴斯提斯、罗塞塔（Rosetta）、泰勒艾尔玛丝库塔都有他的建筑的痕迹。他那一时期的艺术成果被认为是第二十六王朝（普萨美提克）期间最优美华丽的。上述提到的两块黑色方尖碑现存于大英博物馆，它们充分体现了这一时期的卓越成就。奈克塔内博一世为自己准备的石棺也是精美绝伦的。

奈克塔内博一世死后被埃及人当作神来崇拜。他晚年时还荣任大祭司，他的祭礼传到了后世。由此可见，他的丰功伟绩一直被埃及人所铭记。

第27章
历史的闭幕

精彩看点

塔克霍斯的统治—奈克塔内博二世的统治—西顿起义—亚达薛西三世出征—特内斯和曼托尔背叛西顿—向埃及进发—波斯大军的部署—贝鲁西亚的小规模战斗—奈克塔内博二世撤到孟菲斯—攻占贝鲁西亚—布巴斯提斯投降—奈克塔内博二世逃往埃塞俄比亚—关于文明兴衰的沉思

奈克塔内博一世的继任者既没有他的远见卓识也没有他的活力四射。希腊的塔克霍斯（Tachos）于公元前366年继承了埃及王位 [1] 。他故意挑衅波斯人，煽动总督反对阿塔塞克西斯曼尼门，并且得到了阿格斯拉乌斯（Agesilaus）和卡布里亚斯（Chabrias）的支援，他甚至冒险入侵了腓尼基，试图削弱其力量。但塔克霍斯对埃及的控制力却非常薄弱，很难说他的大胆入侵是明智之举。他还没有到达叙利亚，身后就爆发了反叛。他出征期间，将埃及政事托付给摄政王，而事实证明摄政王是不可靠的，摄政王煽动奈克塔内博二世（Nectanebo II）举兵反抗自己的父亲。这位年轻的王子受到了蛊惑，埃及开始陷入了内战。要不是阿格斯拉乌斯所表现出来的非凡勇气，塔克霍斯就会束手就擒。在这两场关键决定性的战斗中，这位斯巴达将军彻底挫败了在军队数量上占压倒性优势的叛军，取代了王座岌岌可危的国王。

然而，就在叛军恢复元气前不久，阿格斯拉乌斯既没有加入他们，也没有退出争夺，而是移师昔兰尼，以高龄客死在那里。于是众叛亲离的塔克霍斯逃离了埃及，去了西顿，又从那里穿越沙漠，投奔伟大的国王亚达薛西三世。此时，已继承曼尼门的亚达薛西三世好心收留了他，声称愿意支持他的事业，但这种善意的表达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塔克霍斯在亚达薛西三世的庇护下活了很长时间，没有采取任何举动恢复他之前的地位。最终，痢疾夺走了他的性命，而那位将他驱逐流放的篡权谋逆者则得以扶正。

现在接近尾声了。奈克塔内博二世在巩固了王权、铲除了假冒者之后，重拾他的前辈们的政治抱负，他以亚达薛西三世曾出兵远征埃及为借口与西顿和其邻国结成了联盟，这些国家正在反抗波斯。在亚达薛西三世的远征中，奈克塔内博二世在雅典的丢番图（Diophantus）和斯巴达的拉缪斯（Lamius）这两位希腊将军的帮助下驱逐了远征军。但那已是过去的事情，对埃及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复仇也就无从谈起了。公元前346年，反抗联盟在波斯国内举起了起义大旗，寻求招募尽可能多的盟友。虽然奈克塔内博二世并未受邀加入反抗联盟，但他轻率地报名参战，并向西顿派去了四千名希腊雇佣军加入了起义军，令其听命于罗兹岛的曼托尔（Mentor）的调遣。有了他们的帮助，西顿国王特内斯（Tennes）彻底打败了亚达薛西三世派来的大军，将波斯人逐出了腓尼基。

波斯国王被反叛者的胜利激怒了，他要开始采取疯狂报复。他认为应当派人去铲除那个爱惹麻烦的头目。事态严重，这位伟大的国王必须亲自出征。他需要做各方面的准备：囤积大量武器、供给品和战备物资；从帝国各地方调集最优秀的军队；配备人员充足的舰队。只有以皇家的名义筹备这些战备物资，方能摧毁一切敌对力量。亚达薛西三世成功地从全国各地集结了三十万步兵、三万匹军马、三百艘三列桨座战船、五百艘物资供给船。他还力争从希腊获取援助，虽然被雅典人和斯巴达人拒绝了，但获得了底比斯的拉克拉特斯（Lacrates）领导的一千名有重武器装备的士兵和尼科特拉特斯（Nicostratus）领导下的三千名阿尔戈斯（Argives）士兵，以及六千名来自小亚细亚的希腊城市的伊奥利亚人（Aeolians）、爱奥尼亚人和多利安人。如此一来，援军有了保障，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一万人，还不及他本国军力的三十分之一，但和来自埃及的希腊雇佣军（这些雇佣军是后来投奔到他帐下）一道构成了他最信赖的中坚力量，而且远征军的最终胜利也主要归功于他们。

亚达薛西三世带着势不可当的大军进入了叙利亚，反抗联盟的首领们惊慌失措。尤其是西顿君主特内斯对成功的抵抗没有一点信心，他决定背叛联盟，缴械投降，以此来平息亚达薛西三世的愤怒，从而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将这一打算告诉了归埃及管辖的希腊雇佣军的首领，罗兹岛的曼托尔，发现他与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于是二人背弃了西顿人，将其出卖给波斯人，之后的防御自然变成了泡影。西顿人遭受过波斯国王冷酷无情与血腥残暴的压迫，于绝望之中决定放火烧房子，毁城池，与城共存亡。令人欣慰的是，导致这一场可怕灾难的怯懦的卖国贼特内斯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西顿刚一陷落，他就被亚达薛西三世的将军处死了。

西顿陷落之后，紧接着是入侵埃及。亚达薛西三世除了手握三十三万亚洲士兵之外，还有投靠而来的曼托尔手下的一万四千名希腊雇佣军。他将全部兵力分为四个师，第一、第二和第三师各包含一支希腊和亚洲人的分遣队，分别由希腊和波斯的将军指挥。第一师中的希腊队伍主要是拉克拉特斯领导下的维奥蒂亚人（Bœotians）和力大无比的底比斯人，他们自认为是第二个大力神，穿着传统的用狮子皮做的英雄服饰，手持棍棒。他的波斯同僚是赫萨克斯（Rhosaces）——爱奥尼亚和吕底亚的总督，他声称是挫败了玛奇阴谋的“七将军”的后代。在阿尔戈斯雇佣军效力的第二师中，希腊领袖是一位宫廷里的迎宾——尼科特拉特斯，和国王最信任的朋友——波斯人阿里斯塔赞尼斯。领军第三师的是曼托尔和阉人巴戈阿斯（Bagoas），以及亚达薛西三世的已步入晚年的首席部长。曼托尔指挥着自己的雇佣兵和被亚达薛西斯三世收入帐下的希腊人巴戈阿斯，以及一大批亚洲人。国王本人是整个大军的总统帅，并亲自指挥第四师。而奈克塔内博二世那一边的兵力只勉强及得上这个规模的三分之一，他已经招募了六万埃及士兵，还有两万希腊雇佣兵和大约两万名利比亚士兵。

像往常一样，贝鲁西亚是首先遭到袭击的地点。奈克塔内博二世利用亚达薛西斯三世在叙利亚长久停留的这段时间，做好了各项准备，打算在尼罗河的七个河口进行抵抗，尤其对贝鲁西亚严加防范。如他所料，亚达薛西斯三世沿着海岸线来到这里。他的一部分军队已经穿过了塞波尼斯（Serbonis）沼泽地和地中海中间的狭窄地带，但这样他就面临着更大的灾难。当军队通过的时候，来自北方的强风将地中海的海水吹到了原本干燥的沙窝里，于是海水、海岸、湖水混为一体，造成了整个分遣队的毁灭。然而，原本在塞波尼斯沼泽地右侧的主力军毫发无损地到达了目的地，并与拉克拉特斯领导下的第一师中的底比斯军队一道与菲勒普隆（Philophron）领导下的贝鲁西亚卫戍军队展开了小规模战斗。第一次交锋没有分出胜负。

两军暂时在尼罗河的佩洛西克支流对垒，要塞、筑有防御工事的城池以及两侧纵横交错的运河构成了严实的防御。奈克塔内博二世充分利用一切资源谨慎地防守，这样一来，即便他不能完全挫败波斯的进攻，也可以抵挡很长一段时间，但自以为是、胆小怯懦的性格使他功败垂成。他刚愎自用，不征求希腊将军们的意见，他完全不具备一位伟大的指挥官所应具备的素质，陷入各种困难中无以应对。由于尼科特拉特斯指挥下的阿尔戈斯人的鲁莽行动，他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部分攻破了，然而，他并没有采取措施来弥补这一损失，而是匆忙将抵御任务留给将军们，自己则撤退到了孟菲斯，集中所有力量准备抵抗围攻。

这时候波斯人正在进军，底比斯人拉克拉特斯决心拿下贝鲁西亚。他已经命人抽干了其中一条水渠的水，并且打算拆掉城墙。然而还没等他们拆除旧的城墙，守军就已经在原来的城墙后面修建起了新的城墙；他们用来发起进攻的塔楼还没有推到前面，守军就已经准备好了可移动的塔楼来抵御他们。波斯人的围攻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出乎意料的是，守军的抵抗却突然松懈了下来。据情报说，奈克塔内博二世已经慌忙撤退了，连法老也放弃了希望，其他人为什么要白白地流血牺牲呢？因此他们向拉克拉特斯提出投降的条件，虽然巴戈阿斯对此提出了异议，但亚达薛西斯三世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最终，波斯人让他们带着所有可以随身携带的动产撤离返回希腊。于是，贝鲁西亚城交给了波斯人，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战争。

几乎与此同时，曼托尔继续向南围攻布巴斯提斯。在调查了城中的情况之后，他让探报向城里的人们放出消息，说亚达薛西三世决定赦免所有放弃抵抗的人，但要用最严厉的刑罚处置那些负隅顽抗的人。这使城内的人产生了分化和矛盾，因为埃及的本国士兵和他们的希腊同盟本来就互相猜忌，互不信任。围城刚刚开始，埃及人就率先行动，派公使去和曼托尔的同僚巴戈阿斯交涉，提出把城池交给他。但这只是埃及人的一厢情愿，城内的希腊人抓住了信使，从他那里诈出了消息，并袭击了守军要塞里的埃及人，杀死了很多人。然而，埃及人虽然遭受了重创，仍然坚持与巴戈阿斯建立了联系，并商定了某一天引波斯人入城。曼托尔想要独吞使布巴斯提斯投降的功劳，于是告诫他的希腊朋友们要严密监视，等机会到来时，他要阻止埃及人向布巴斯提斯的投降计划。曼托尔大获成功，他不仅挫败了这一企图，还抓住了私通埃及人的巴戈阿斯本人。巴戈阿斯不得不恳求他的同僚出面替他说情，并被迫承诺自此以后，没有曼托尔的知情和同意，他绝不擅自做主。曼托尔达到了目的，将攻城之功全归在自己头上，同时也使巴戈阿斯受制于自己。显然，如果埃及人有一个积极主动又有能力的指挥官，他们就可以利用敌人内部的互相忌妒，从而分化瓦解波斯人和希腊组成的同盟，使波斯远征军陷入困境。

不幸的是，埃及法老都胆小无能，他们不仅不做任何进攻性的努力，而且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以抵御首都可能受到的侵略。当知道贝鲁西亚和布巴斯提斯都已陷落，通往孟菲斯的道路是敞开的，波斯人可以轻取之，奈克塔内博二世便带上了所有能够带走的财产，逃往埃塞俄比亚。亚达薛西斯三世没有追杀他。他收复了一个价值连城的省，已经很满意了。五十多年来，这个省不费一兵一卒，一直点缀着波斯人的王冠。据希腊作家记载，在这次征服之后，亚达薛西斯三世做出许多诸如刺穿阿匹斯神牛、冒犯神殿圣洁等蔑视希腊宗教的行为。关于阿匹斯神牛的故事很可能是杜撰的，而冒犯神殿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获得神殿里的供奉，并不是侮辱埃及的神灵。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曾残酷地对待被征服的人民，他在拆毁城墙以及其他防御工事时都十分慎重。贪欲促使他将所有奈克塔内博二世留下的财宝带回了波斯，甚至从神殿里抢劫了珍贵的圣书。我们没有听说他带走任何战俘，或者因这个国家的反抗，而采取任何惩罚措施，甚至没有加收任何贡品。

波斯一旦镇压了反抗的省，只需几个月，就完成了征服大业。这不足为奇，其所拥有的资源是埃及远不能及的，无论是在人力还是财力方面，双方都有天壤之别。埃及能坚持住没有灭亡的原因，无非是波斯有各种敌人和连年不断的战争，以及波斯有这样一位精力充沛且勇猛好战的君主。一旦强大的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ae）举倾国之力将矛头指向这个自行解体，佯装分裂且独立存在着的小国家，其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埃及用尽全力也无法继续与波斯分庭抗礼，就像一只山猫无法满足狮子的胃口。然而，埃及的终结方式原本应该比现在更有尊严、更体面些。最后一任国王奈克塔内博二世不具备任何伟大国王应有的素质，甚至不懂得如何有尊严地失败。如果他能够将所能调配的一切兵力集结起来，与亚达薛西斯三世在旷野里厮杀一场，为王者尊严而战，或者在孟菲斯抵抗到最后一刻，即便最终无力坚持，他也会被荣誉之光所环绕。但结果却是，埃及不体面地沦陷了——她的艺术、她的文学、她的国民精神腐朽了，几乎丧失殆尽——早早消失在世界民族之林。

[1] 另一说是公元前361年继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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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古埃及北临地中海，东临红海，地跨亚非两大洲，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辽阔无垠的沙漠夹着一条“绿带”，它就是尼罗河。尼罗河从非洲高原奔流而来，携带着肥沃的泥土，在注入地中海的地方形成了著名的三角洲，使古埃及成为亚非古代史上著名的粮仓。这就是古埃及文明形成的环境基因。这种环境基因酝酿、诞生、培育了对历史产生深远影响的古老文化，使亚非交接地带催化出最早的人类文明：辉煌壮丽的金字塔；气势恢宏的卡纳克神殿；被希罗多德誉为超越所有希腊建筑，甚至超越金字塔的“迷宫”；高耸入云的方尖碑；“歌唱”的门农巨像……然而，这个在早期人类历史上一枝独秀的文明，经过三千多年的演变，竟然灰飞烟灭了。灿烂与辉煌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跌宕起伏？我们也许能从牛津大学卡姆登学会亚非古代史教授乔治·罗林森的史诗般的巨著《古埃及史》中找到答案。

乔治·罗林森（1812—1902），19世纪英国学者、翻译家。他的学术贡献主要集中在三方面：1．西亚—埃及古代史；2．翻译希罗多德的《历史》；3．基督教神学。尤其是前两个方面，学术造诣之高，影响范围之广，非常罕见。《古埃及史》是乔治·罗林森的重要作品，是依托最新的考古发现写成的、思想非常深刻的巨著，从公元前3000多年讲起，迄至公元前30年，上下数千年，宗教、战争、外交、法老制度、经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开古埃及研究的先河。位列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古埃及，文明不可谓不昌盛，武功不可谓不强大，人民不可谓不勤奋，却为何最终退出历史的舞台，数千年文明湮没在漫漫黄沙之下？乔治·罗林森的这部作品主要是解决这个谜题的。在书中，他提出了著名的“文明转移学说”，指出“埃及自从与更进步的希腊思想、更人性化的希腊文明以及希腊族群有所接触，就已经注定了灭亡的结局。因为它既不能完全否定自己，彻底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又不能一成不变地继续存在下去。因此，一旦受到希腊文明的影响和渗透，它就立刻土崩瓦解，走向衰亡。”该学说深深影响了英国的汤因比、日本的内藤湖南等具有国际声誉的史学大师。

神话是现实的映象和折射，从中可以窥见早期的埃及文明。第一位法老美尼斯统一了上下埃及，定都孟菲斯，从此，君主制国家登上了人类历史的舞台。早期的法老们向死而生，关注来世，于是兴建金字塔，不惜劳民伤财。随着底比斯的崛起，辛努塞尔特王朝的君主励精图治，挖井造路，修建水库，发展农业，鼓励贸易，巩固边防，保护艺术，使埃及进入“历史上最快乐的时期”。然而，埃及的富庶和文明以及西亚动荡的局势，使大量亚洲人迁徙而来。在这次移民浪潮中，希克索斯人的入侵重创了埃及文明，成为埃及难以忘记的痛。

奴役埃及两个半世纪后，希克索斯人被赶走了。历经血雨腥风的埃及在反侵略、争自由的过程中重生。它褪去了青涩，剥除了畏惧，喷薄出伟力，走上了征服之路。图特摩斯一世远征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打开了埃及北进的通道；哈特谢普苏特雄才伟略，发展海洋贸易，增强海军力量，使埃及成为海上强国；图特摩斯三世三征亚洲，开疆拓土，动摇了亚述帝国的根基。图特摩斯三世的孙子阿蒙霍特普三世没有建立边功，仅维持了图特摩斯三世时期的疆域。从拉美西斯王朝的塞提一世与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开始，埃及逐渐衰落了。

“日轮崇拜”的四十年内乱期间，埃及对亚洲的统治弱化了，赫梯帝国趁机崛起。两国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战争。为了遏制赫梯帝国的势力，拉美西斯一世发动了第一次战争，但未分胜负，最后以签署和约结束。埃及赢得了第二次战争，恢复了大部分亚洲失地。后来，埃及又打赢了第三次战争，但未灭亡赫梯帝国，两国再次签署和约。埃及在亚洲的领土全部失去，退回了非洲。此后，埃及先后遭到玛克叙埃斯等许多民族的入侵。直到拉美西斯三世时期，这种局势才有所改变。拉美西斯三世重视军队，多次征战，取得了一系列胜利。

拉美西斯三世的后人治国无能，大权先后被大祭司赫里霍尔及其子孙皮安基与皮涅杰姆篡夺。通过与王室联姻，皮涅杰姆铲除了异己，巩固了地位。但他的继任者们耽于享乐，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延续了大约一百二十五年后，大祭司当权的历史寿终正寝，权臣索尚克篡位，成为法老。他打着帮助以色列王国的大臣耶罗波安的幌子，出兵以色列，攻打阿拉伯，再次征服了西亚。索尚克的重孙奥索尔孔二世统治期间，朱迪亚王国（也称犹大王国）独立，这标志着埃及法老“亚洲梦”的彻底破灭。从此，埃及一蹶不振，诸侯割据，内争不断，无力北进。

索尚克王朝建立之初，赫里霍尔的一部分后裔被迫移民到埃塞俄比亚。其中有个叫皮安基的人，成为埃塞俄比亚的君主。当时，亚述人猛攻叙利亚和巴勒斯坦，所向披靡。埃及各地的诸侯惊恐万分，纷纷请求皮安基保护。皮安基趁机北上。沙巴克继位后，继续与亚述争夺埃及。这时，灾难突然爆发，阻止了亚述占领埃及的步伐。以撒哈顿成为亚述的君主后，才彻底征服了埃及。

后来，亚述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普萨美提克一世成功复国。他鼓励发展农业，增加人口，修复神殿，梦想重振埃及的雄风，但直至晚年，他的壮志仍然未酬。普萨美提克一世之子尼科二世继续父亲未竟的事业，远征叙利亚，取得胜利。然而，三年后，巴比伦王国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击败埃及大军，尼科二世收复亚洲失地的希望破灭了。

尼科二世之子普萨美提克二世继位后，继续对抗巴比伦，最终以失败告终，埃及沦为巴比伦的附属国。十年后，波斯帝国崛起。冈比西斯二世征服埃及后，实施暴政。埃及掀起三次起义浪潮。随着波斯帝国逐渐衰落，埃及第三次起义终获胜利，重建了法老政体，恢复了表面上的繁荣。但这时的埃及病入膏肓，回天乏术。后来，波斯帝国的亚达薛西再次征服埃及，持续三千多年的古埃及文明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姜燕
于兰州财经大学
2018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