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旅人

作者:[德]乌尔里希·亚历山大·博施威茨

译者:刘颖

出版时间:2021-04-01

ISBN:9787521724226

中信出版集团

第一章

贝克尔站起身来，把雪茄烟翻放在烟灰缸里，系好上衣纽扣，然后用一种庇护的姿态把右手搭在西尔伯曼的肩膀上。“那就祝你顺利，奥托。明天我会再去趟柏林。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就往汉堡给我打电话。”

西尔伯曼点了点头。“听我一句劝，”他请求说，“不要再去赌博了，你在情场上已经非常得意了。而且你会输掉……输掉我们的钱财。”

贝克尔生气地笑了笑，“为何你不直接说是你的钱财？”他问道，“我以前赌输过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西尔伯曼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的，这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可我还是要说：你做事真的很轻率。一旦你开始赌博，就不会轻易罢手，更何况先前你还收取了那张支票……”

这句话西尔伯曼只说了半截，片刻之后，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对你完全信任，毕竟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尽管如此，你押在赌桌上的每一个马克真的都非常可惜。我们现在是生意伙伴，你输钱同样会令我难过，就仿佛输掉的是我自己的钱一样。”

刚才贝克尔宽阔、和善的脸庞还透着阴沉愠怒，听完这番话后他又面露喜色了。

“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吧，奥托，”他愉快地说道，“如果我赌输了，输掉的当然是你的钱财，因为我身无分文。”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生意伙伴。”西尔伯曼又强调了一遍。

“当然了，”贝克尔说完神情也严肃起来，“那你为何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就好像我还是你的雇员一样？”

“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吗？”西尔伯曼的语气里夹杂着轻微的嘲讽和吃惊。

“那倒是胡扯，”贝克尔诚恳地回应说，“像我们这样的老朋友，谈何伤害！三年西线战场并肩作战，二十年合作休戚与共——老伙计，你可伤害不了我的感情，充其量只能让我感到一丝恼火。”

他又一次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奥托，”他用坚定有力的声音解释道，“在眼下动荡的岁月里，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上，只有一点值得人们信赖，那就是友谊，真正的男人间的友谊！你好好听着，老兄，对我来说，你是一个男人——一个德国男人，不是犹太人。”

“不，不，我是个犹太人。”西尔伯曼说，他了解贝克尔偏好高谈阔论而言辞疏于审慎的毛病，担心对方要倾诉自己粗放率真的天性而赶不上火车。但是贝克尔正值非抒发情怀不可的时刻，他丝毫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他郑重地说道，并不理会朋友的紧张不安，他可是经常向朋友敞开心扉，“我是纳粹分子。老天作证，我从未欺骗过你。如果你跟其他犹太人一样，就是一个正当的犹太人，那我可能一直都做你的代理，我绝不会成为你的合伙人！我不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永远都不会，但我坚信你是一名被冤枉的雅利安人。马恩河、伊瑟河、索姆河。我们两个老伙计！如果还有人向我说起你……”

西尔伯曼四处张望，想要找寻服务生。“古斯塔夫，你会赶不上火车的！”他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赶不赶得上火车我无所谓。”贝克尔又坐了下来，“我想再和你喝杯啤酒。”他似有所感地解释着。

西尔伯曼立马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我不介意你在火车餐车上接着痛饮，”他没好气地回答，“现在我必须要跟别人会谈了。”

贝克尔喘着粗气，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随你的便，奥托，”他依从地答道，“假如我是反犹主义者，我会很难忍受有人用这种少尉的腔调对我讲话的。我根本无法容忍这样的语气！谁这么说都不行！除了你。”

他再次起身，从桌子上拿起公文包，笑着说道：“但恰恰是一名犹太人对我如此不敬！”他装出惊讶的样子，连连摇头，又向西尔伯曼点头致意，离开了头等车厢候车室。

西尔伯曼目送他离去，不安地发现贝克尔在走路时有些蹒跚，时不时撞到桌子，随即又僵硬地挺直身子，像往常一样，他在喝得酣醉时就是这副样子。

这样做对他并没有好处，西尔伯曼心想。他要是一直都是自己的代理人就好了。作为代理，他值得信赖，沉默寡言但正直公道，是个非常出色的合作伙伴。但他不该总试着去碰运气。但愿最后他不会把生意搞砸。唉，他若能戒赌该有多好！

西尔伯曼皱了皱眉头。“运气让他变得没能耐了。”他沉着脸喃喃自语。

先前他张望了好一阵也没能找到的服务生，直到现在才走了过来。

“我们在这儿究竟是等服务生还是等火车呢？”西尔伯曼很不客气地问道，他反感一切不负责任的事情，因此心情不大愉快。

“对不起，”服务生回答，“在二等车厢里有一位先生，觉得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犹太人，并为此事而抱怨。但事实证明那根本就不是犹太人，而是一名南美人，因为我会些西班牙语，就被叫了过去帮忙。”

“行了，就这样吧。”

西尔伯曼站起身来。他双唇紧闭，灰色的眼睛里一道严厉的目光射向服务生。

服务生忙不迭地安抚西尔伯曼。“那真的不是犹太人。”他信誓旦旦。看来他是把他的客人当成一名特别严厉的纳粹党党员了。

“这我不感兴趣。驶往汉堡的火车发车了吗？”

服务生看向挂在站台出口上方的钟表。

“19点20分，”他自言自语，“去往马格德堡的火车刚刚驶离。驶往汉堡的火车19点24分开车。如果您抓紧时间，就能赶上这趟列车。我希望，我也能赶上这趟火车，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用餐巾纸拂去桌布上的一些面包屑。

“最好的办法是，”他接着先前的话题说道，“强令犹太人在胳膊上缠上黄丝带。这样至少不会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了。”

西尔伯曼注视着他。“您真的这么残酷无情吗？”他轻声问道，话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服务生看着他，好像没太明白他的意思。显然，对方的话让他感到惊奇，可他并未因此起疑心，毕竟西尔伯曼身上并没有人种学家所说的那些可以识别出犹太人的任何特征。

“这一切跟我毫不相干，”最终，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说道，“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做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比如我的连襟长得也有些像犹太人，当然，他是一名雅利安人，可他必须每时每刻解释和证明自己的身份。长此下去，谁都无法忍受这样的苛求。”

“是啊，谁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西尔伯曼表示赞同。他付了酒账，起身离去。

难以置信，他心想，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离开火车站之后，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街道上到处都是行人，他注意到许多人都穿着制服。报童在叫卖手中的报纸，西尔伯曼有一种错觉，仿佛今天的报纸特别畅销。他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是否自己也应该买一份日报，可最终他放弃了这一念头，他相信自己能够及早获悉坏消息，而且基本可以肯定那都是与他为敌的消息。

短暂的行驶之后，他到达了自家住宅门口。门房的妻子弗里德里希斯夫人正待在楼梯上，她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一如既往的言行举止让西尔伯曼感到很欣慰。在他沿着铺着红色毛绒地毯的大理石楼梯拾级而上的时候，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明显已陷入荒谬的生存状态，最近一段时间，他对这样的思绪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活着，好像自己不是犹太人，他惊讶地想道。在这一刻，我虽然是一名受到威胁的公民，但却非常富有，迄今为止仍安然无恙。这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他生活在一套现代化的六居室宅院里。其他人同他讲话和对待他的方式，就仿佛他完全是他们圈子里的一员。这几乎让人深感内疚，同时也逼迫人想把现实状况、犹太人身份和始于昨天的异常明确展示给那些谎言家们，他们的做法就好像我仍然还是从前的我。我以前是谁？不，我现在是谁？我到底是谁？本是一句一语双关的骂人话，人们却看不出它是一句脏话！

我不再有任何权利了，许多人仅仅是出于礼貌或者习惯才这样对我，仿佛我仍旧享有某些权利。我存在不过是因为那些人蹩脚的记性，他们本来就想毁灭我的存在。他们忘记了我——我已经丧失了尊严，只是他们尚未公开表达对我的贬抑。

“您好，仁慈的夫人。”当枢密顾问蔡恩克尔（女）从门房走出时，西尔伯曼脱帽问候。

“您最近怎么样？”她亲切地问道。

“基本上还好。您近况如何？”

“谢谢，还算满意。像我这样的老妇人，能够如此就不错了。”

临别时她把手递给他。

“对您来说，现在可能是困难时期，”她不无遗憾地表示，“可怕的时代……”

西尔伯曼认真地微笑了一下以示对现状并无不满，这样的微笑既谨慎又引人深思，既无赞许之情也无拒绝之意。“人们给我们分配了一个特殊角色，原则上……”最后他这么说道。

“但现在，我们也正处伟大的时代，”她安慰他说，“人们或许对您有所不公，但尽管如此，您也要思路正确并充分理解。”

“您这样要求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仁慈的夫人？”西尔伯曼问道，“我根本不再有所思有所想。我已经放弃了思考。这样才能更大限度地忍受一切。”

“您绝不会出事的。”她这样保证，同时她右手紧握雨伞，狠狠地踩在一级楼梯上，仿佛是想暗示她不会允许别人靠他太近。她向他点头，以示鼓励，从他身边走过了。

到家后，西尔伯曼立即问女佣，芬德勒先生是不是已经来了，女佣点头称是。他匆忙摘掉帽子，脱去大衣，走进男宾接待室去见等候他的客人。

特奥·芬德勒正站在一幅画面前，闷闷不乐地观赏着它。听到客厅门打开，他急忙转身，朝进来的人迎面微笑。

“怎么样？”他问道，跟往常一样，他在说话时总是皱着眉头，并自认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能让他的话显得意味深长。“您近来可好，我亲爱的朋友？我都要担心您会出什么事了。人们不可能预料到所有的事情……我上次的提议您仔细考虑过了吗？您太太最近怎样？今天我根本就没见到她。这么说贝克尔是去汉堡了。”

芬德勒喘了一大口气，他的独白才刚刚开始。

“你们都是能干之辈，你们两位！要向你们学习。这个贝克尔有犹太人的头脑。哈哈，他会成功的，他会把事情办成的！其实我也很想参与这笔生意，但现在为时已晚，唉……顺便问一下，您从哪儿搞到的这些糟糕的画？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东西挂在这里。画面上的景物乱七八糟，您可真是个顽固的文化布尔什维主义者。您可不要以为我会在上一次出价的基础上再追加1 000马克。绝对不会，我根本不会这么做。

“您把我当成有钱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真想知道人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甚至还欠着税钱没有上缴。说到税款，您能否给我介绍一名精明强干的会计师？税务方面的事情我略懂一些，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仔细研究。这些赋税，这些该死的赋税。我要一个人来供养整个德意志帝国吗？您说话呀，怎么了？

“您什么都不说。到底怎么了？您考虑过那件事了吗？您接受报价吗？看来您太太肯定是对我有意见。她连面都不露一下。这我不能理解。不久前的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和您打招呼，她是在为此事责怪我吗？但是，天哪，我们无法那样做！当时餐馆里全是纳粹分子！我妻子事后悄悄对我说，当时我们该跟您打招呼才对。但我告诉她，西尔伯曼是个非常理智的人。他能够认识到，我不能为了他而让自己丧失名誉。怎么样？

“好了，西尔伯曼，您倒是说话呀。您愿意还是不愿意出售房子？”

芬德勒似乎把想说的话全说完了，他现在充满期待地看着西尔伯曼。他们在烟几旁就座，芬德勒可能是往沙发椅上跌坐得过猛，他正在揉搓左侧臀部，表情充满痛苦，但异常专注。

“90 000，”西尔伯曼说道，他没有对芬德勒的提问和评论作任何反应，他非常清楚，对方在切入正题前先插入一段长篇大论，目的就是为了把他搞糊涂，“其中30 000需支付现金，其余的以抵押贷款的方式分两次打入账户。”

闻听此言，芬德勒像触电似的惊跳起来。

“您不要再异想天开了，”他大声喊道，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现在，我们还是停止开玩笑吧。15 000马克是我的最终报价，您听清了吗？30 000马克，岂有此理！您是知道的，如果我有30 000马克现金可自由支配，那我会用这笔钱去做更有意义的投资，而不是用它来买您的房子。30 000马克啊！”

“您只需概算一下租金盈余就能明白。房子的售价已经非常便宜，我必须至少获得一笔可观的首付款。这套房子价值200 000马克，您买得……”

“很值，很值，很值，”芬德勒打断他，“您认为我值多少钱？可惜没有人愿为我出价。谁也买不起我，同时谁也想不起哪怕是只为我开出1 000马克的价码。我是非卖品，您的房子也是如此。哈哈哈，西尔伯曼，为了永恒的友谊！我买下您的房屋，如果我不这么做，国家会这样做的。不同的是，国家不会给您一分钱。”

此时从邻室里传来清晰的电话铃声。西尔伯曼考虑了片刻是否要亲自去接电话，随即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向芬德勒致歉后就离开了房间。

我也许将接受他的提议，他拿起听筒时心里暗想，芬德勒还算是个相对正派的家伙。

“您好，请问是谁？”

是长途电话局打来的电话。“请您稍等，不要挂断电话，有人从巴黎要和您通话。”传来一个冷漠的女接线员的声音。

西尔伯曼激动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埃尔弗里德。”他压低声音喊道。

如他所料，他妻子一直待在客厅里，听到喊声后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又随手把门关上。

“你好，埃尔弗里德，”他问候了妻子，同时用手罩住电话听筒，“我5分钟前刚回来，芬德勒先生在家里。你不想和他交谈吗？”

她走到丈夫身边，两人匆匆接吻。

“是爱德华打来的，”他小声说道，“电话来得很不凑巧。麻烦你去和芬德勒聊天，否则他会偷听通话内容的。和巴黎方面通话几乎够得上犯罪了。”

“代我向爱德华问好，”她请求说，“我也特别想和他说几句话。”

“决不可能，”他拒绝道，“所有的电话线都受到监听。你太不谨慎了，你会不小心说漏嘴的。”

“但我总可以向我的儿子道声好吧。”

“你就是不能这样。请理解目前的处境。”

她哀求地看着他。“只说几句话，”她可怜巴巴地说，“我会小心的。”

“不行，”他语气坚决，“喂，你好？你好……是爱德华吗？你好，爱德华……”他用恳求的手势指向男宾接待室的房门。

埃尔弗里德无奈地走开了。

“听着，”西尔伯曼接着说，“你给我们办好许可证了吗？”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再三考虑。

“没有，”爱德华在电话的另一端回答道，“眼下办理这样的事情非常困难。你们指望不上许可证了。我试了各种办法，可是……”

西尔伯曼清了清嗓子。他认为有必要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坚决。

“这样可不行，”他接着说道，“要么你尽力去做，要么你不去争取！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多少还算重要。说起话来如此软弱无力，那什么事都不可能办成。”

“你高估我的能力了，父亲，”爱德华惊惶地回答，“若是在半年前，这件事办起来就容易多了。但当时你不愿意办理。现在来看，这不是我的过错。”

“我们在追究这件事是谁的责任吗？”西尔伯曼恼火地反问道，“你应当设法办好许可证。其他的小聪明我一概不听。”

“好吧，可是你听着，父亲，”爱德华有些气愤，“你要求我从天上摘下星星，事情没办成你就训斥我！可我想知道你们近来好吗？母亲身体可好？代我衷心地问候她。我很想和她说几句话。”

“尽快搞到许可证，”西尔伯曼再次急迫地强调，“我不会向你提更多的要求！你母亲让我转达对你的亲切问候。可惜现在她不能和你通话。”

“那好吧，我会把事情办成的，”爱德华回答说，“无论如何我会尝试一切办法。”

西尔伯曼挂上了听筒。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求儿子办点儿事情，他颇为不快和失望地想道。他肯定会把事情办砸的！如果我生意场上有在巴黎的朋友的话，那会在几天内就帮我办好入境许可，可是爱德华……我不可能这么要求他。他压根儿不习惯为父母做点儿什么。如果人们长时间都在为某人忙前忙后，那这个被照顾的人很难对调角色去为对方操心。爱德华习惯于我去帮他，现在我却要求他向我提供帮助。这种新的任务分配让他感到不舒服！

西尔伯曼为自己刚才的沉思惭愧地摇了摇头。我这样对爱德华不公，他心想，更糟糕的是，我变得多愁善感了。

他回到男宾接待室里。

“我正向您太太解释，”芬德勒招呼他说，“您还去光顾那些老餐馆是非常冒失的做法。一旦您在那里遇到与您志趣不同的相识，就会给您惹来极大的麻烦。您太太是雅利安人，她可以去任何场合，但是您——天晓得，我说这些都是为了您的利益，并没有赞同目前局势的意思，当前情况使得我有必要对您提出这样的建议。您最好还是待在自己或者朋友家里。虽然谁也不会看出您是犹太人，但是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另外，您的小儿子怎么样了？可能已经溜之大吉了吧。哈哈哈，令人啼笑皆非的年代。怎么样，您决定了吗？”

“您听着，芬德勒，”西尔伯曼接过话茬说，“为了最终能够完成这笔交易，支付20 000马克定金，我就把房子转让给您。”

“您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您为何想要敲您老朋友芬德勒的竹杠呢？反正您的钱在边境都要被没收。为了让您满意，我甚至会多付一些钱，尽管我认为这套房子不值那么多，但我不会这么做，不会通过让钱打水漂的方式为普鲁士国家效力。”

“我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德国。”

“唉，真是老顽固，那就随你们的便。我慷慨给予你们的真的要好于当前的行情。德国人民是用犹太人的血液黏合在一起的。可为何偏偏是我的朋友西尔伯曼要成为黏合用的糨糊呢？我看不明白。逃命去吧。我完全理解你们。”

“人们难道不是在对犹太人犯下滔天罪行吗？”西尔伯曼夫人问道，“德国人民是用犹太人的血液黏合在一起的”这句话让她感到恐惧，她仍保持着从过往事件中寻求教诲的习惯。

“那是无疑，”芬德勒干巴巴地说道，“世界上发生着很多不幸。当然也有某些美好的事情存在。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其中有人患上了肺结核，有人是犹太人，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都是特别不走运的人。现实就是如此。您觉得我在一生中都碰到过什么样的倒霉事？摊上这样的事情，人们无能为力。”

“芬德勒先生，”西尔伯曼夫人愤怒了，“我知道您的言行举止不是特别得体，但您内心如此冷酷和……”她强忍住没说出“残忍”这个词，“……无动于衷，这一点我倒是才见识到。”

芬德勒麻木地笑了笑。“我爱我的妻子和小女儿。和其他人我保持正常的业务联系。我和周围人的关系您全都知道。我不喜欢犹太人，但我也不仇视犹太人。他们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很钦佩他们的商业头脑。他们遭遇不公会令我感到遗憾，但并不让我吃惊。世态就是如此。那些恰好不走运的人会失败破产，其他人则获得成功。”

“可如果您是一名犹太人呢？”

“但我不是！我不会为可能发生的事情而绞尽脑汁。现在是什么对我而言就已足够了。”

“您总是只想着自己吗？您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悲剧吗？”

“如果我倒霉了，谁会来关心我呢？没有人！除了特奥·芬德勒，谁都不会理睬落难的特奥·芬德勒的。他们俩必须像沥青和硫磺那样紧密团结在一起。哈哈。”

“您口口声声说爱您的妻子和女儿，”西尔伯曼夫人越来越激动了，“谁要是像……像动物一般冷漠，他不可能……”

“您听着，仁慈的夫人，您这样说太过分了。虽说我驽钝，可以容忍许多玩笑，但绝不允许别人侮辱我！”

西尔伯曼夫人站起身来。“很抱歉。”她冷冰冰地向芬德勒告辞，离开了房间。

“天哪，你们太敏感了，”芬德勒笑着说，“我的天哪！算了，像我这样的老实人必须要容忍很多事情。我们还是回来谈生意吧！怎么样，您是怎么想的？说话呀？”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20 000定金，”西尔伯曼要求说，“其余的分两次入账。”

门开了，西尔伯曼夫人请求丈夫到隔壁房间来一趟，显然她的情绪异常激动。又一次的电话打扰让西尔伯曼不太高兴。“您考虑一下吧。”在离开房间时他对芬德勒说道。

“什么事，埃尔弗里德？”他问妻子。

她指向电话机：“是你姐姐打来的电话。你跟她说吧。她会告诉你一切的……”

他急忙抓起听筒。

“希尔德？”

“是我，是你吗？”因为激动，电话里他姐姐的声音结结巴巴，“君特被捕了！”

听闻突如其来的噩耗，西尔伯曼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所有的犹太人都被抓了。”

他把一张椅子拽到跟前，坐了下来。

“让自己平静下来，希尔德，”他说道，“这一定是个误会。你心平气和地把一切再给我讲一遍……”

“没时间给你细讲了。我给你打电话只想提醒你提防危险。在我们住的房子里已经有四个男人被捕了。唉，我真想知道君特目前的处境。”

“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他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把那些正人君子从家里强行拖走呀！简直岂有此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他们会这么做，他心里暗想，他们做得出这种事情。

“我应该到你那儿去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或者你想搬到我们这儿来？”

“不，我不会离开住处，我要待在这里。你也无需搬过来住，那样做无济于事。再会，奥托。”她挂断了电话。

西尔伯曼惘然若失地回头看着妻子。

“天哪，”他轻声说道，“他们在抓捕所有的犹太人！或许这只是一种暂时的恐吓措施。君特被逮捕了，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西尔伯曼很快停顿了一下。

“我们该怎么办？埃尔弗里德，你认为怎么做是正确的？我应该待在这里吗？或许他们会忘掉我。我还从未被这样深重地困扰过。要是贝克尔在就好了。他神通广大，在纳粹党内有很多关系。必要时他可能会出面干预。当然，如果逮捕令是自上而下发布的，那他也帮不上任何忙了。等到他从汉堡回来的时候，我可能无意中已被打死了。哎呀，这简直是胡说！我不会出事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你就给贝克尔打电话，请求他马上回来。”

“半年前我们就应该离开德国，”他妻子缓缓说道，“为了我的缘故，我们留了下来，因为我无法远离家人。如果你现在有什么意外，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当时你是想走的，可是我……”

“说什么呢，”他不允许她再自责下去，“在这件事上，谁都没有责任。如果有人忘记了及时穿防弹衣，难道他要为自己被枪杀而负责吗？这一切都是胡扯。何况当时你比我更主张离开德国。如果依了你的意见，我们早就不在这个地方了。和家人分离并不让你觉得有多难，反而是我舍不得这里的生意。事实就是我们没有走成。现在再探究原因没有丝毫意义。”

他吻了她一下，然后回房间接着去见芬德勒先生了。他尝试让自己和先前一样显得沉着和镇定，但是他的表情仍有些异样，过度的紧张，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这让对方非常诧异。

“怎么，有新情况？”芬德勒探询道，“是坏消息吗？”

“家庭事务。”西尔伯曼一边回答一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芬德勒拖长声调说道，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了，“看来肯定是坏消息，不是吗？家庭事务总令人头疼。我了解这一点。”

西尔伯曼打开立在桌子上的香烟盒。“我们还要接着谈生意吗？”他问道，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

“说实在的，”芬德勒回应说，“这件事并不是很吸引我。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是否允许人们从犹太人手里购置地产。完全搞不清楚。如果遂了您的愿，那么在我还没数到三的时候您就已经让我落入圈套了。怎么样？”

这句不断重复的、表明说话人自鸣得意和内心平和的“怎么样”，渐渐地让西尔伯曼绝望起来。

“您是想买房子，还是想谈论买房？您想做什么？”

“哎呦，”芬德勒在沙发椅上舒展四肢，卖起了关子，“我先前在坐的时候明显是把屁股扭着了。您刚才说些什么？嗯……我们最好耐心等候，看有什么新的规定出台，这样不是更好吗？对我来说这样做太冒险了。我买了一套房子，后来却得不到它。国家还打算用很多办法来对付你们犹太人呢。”

“那就15 000马克！”

“我不清楚，西尔伯曼，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如果您愿意，那就让我们再等几周吧。如果在此期间没有任何意外，那我就还能购置这套房子。另外我也须事先和我的律师商量一下。”

“可是在10分钟前……”

“这个嘛，在这期间我又产生了一些顾虑。我也不想因为您出售房屋而给您平添麻烦。但主要是我不想给自己招致不便。”

“为了结束这笔交易：我以14 000马克的定金把这套房子转让给您。但您现在必须声明对此没有异议。”

“真的？好吧……让我们明天再商谈此事吧。14 000马克是一大笔钱，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是一个不通人情的人，我也不想得到任何馈赠。可还是要提出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这套房子究竟值不值14 000马克的首付款？除此之外，当然要在公证备案和房产登记过户之后，才可履行付款手续。在遇有不可抗力的情况下，这笔交易的缔结理所当然是无效的。14 000马克……如果今晚我在这里以握手同意的方式与您达成这笔交易，您认为这对我来说是一桩好买卖吗？”

“您先前愿意支付15 000马克的定金，现在降到14 000马克了您还有什么考虑的？”

“我正在想，用这笔钱也可做其他生意，或许是更赚钱的生意。人必须总要自己意识到他在生活中的处境。怎么样？”他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西尔伯曼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当然影响不了您的决定，”他非常气愤地说道，“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了，如果您能马上作出决定，我将不胜感激。否则就请您把我的出价视为是无效的吧。我现在根本无法判定，您的购买兴趣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您不要这么说变脸就变脸，”芬德勒不高兴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一旦和真正的行家打交道，你们犹太人甚至连简单的生意都谈不成，怎么样……”

芬德勒非常享受这种盘剥别人的愉悦感，这一点西尔伯曼看得一清二楚。他有一句相当不客气的回答就在嘴边，大致内容是：他，西尔伯曼，只是竞争不过那些敲诈勒索之徒而已，他也压根不屑同他们竞争，他习惯于以诚实正派的方式处理业务。但在某些情况下，即便是最无趣的狡诈者最终也会远远胜过最聪明和最正派的人。

但他既没能把从他脑子里涌出的激烈言辞说给芬德勒听，也没能以委婉的形式反驳他，后一种情况或许更为理智。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按门铃的声音。没有理会对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向他道一声歉，西尔伯曼就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房间。在走廊里，他碰到了自己的妻子。

“你得离开这里。”她不安地低声说道。

“不，不，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知道该采取何种对策，他干脆朝房门方向走去。妻子拦住了他。

“如果你走了，我就不会出事，”她这样保证道，说话的同时她一直挡着他的去路，“今天晚上就在旅馆里过夜吧。动作麻利……快走……”

他还在考虑。这时又有人按门铃，并伴随着拳头砸门的声音。

“开门，犹太人，开门……”好几个声音叫嚣着。西尔伯曼张大嘴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房门。

“我现在去取左轮手枪，”他说话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谁胆敢第一个闯入我的住宅，我就开枪击毙他！谁都没有权利私闯民宅。”

他想绕过妻子朝卧室走去。

“我们倒要看一看，”他嘴里嘟囔着，“我们走着瞧……”

此刻再次响起拳头连续捶打房门的声音，尖锐刺耳的按铃声夹杂其中。

“怎么了？”芬德勒问道，在听到门外的嘈杂声后，他也来到了走廊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真是让人无法想象。如果这些家伙在这里逮住了我，他们一时兴奋可能会把我也当成犹太人，并粗暴地打掉我的牙齿。”

他轻柔地抚摩着自己的嘴巴。

“您家里没有后门吗？”片刻之后，他问西尔伯曼。后者站在走廊里盯着他，仿佛是在期待他的建议和帮助。“您可以把这套倒霉房子兜售给其他人了，真该死！”他补充道。

“我去取我的左轮手枪，”西尔伯曼机械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谁胆敢第一个闯入我的住宅，我就开枪击毙他！”

“安静点儿，别激动嘛，”特奥·芬德勒安慰他说，“别那么性急。您最好还是先避一避。我会和那些人交涉的。您争取从后门出去。这套房子我出10 000马克。同意吗？”

“您……行了，那好吧，我同意。”

“太好了，那就赶紧从这儿溜掉！我还需要您活着办理公证呢。”

“快走！”他妻子央求道。

门铃一直在响，西尔伯曼很惊讶为何没有人把门踹开。

“那我妻子怎么办？”他无助地问道。

“您尽管相信我，”芬德勒挺起胸膛说，“我来处理所有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如果我妻子有什么不测……您就得不到这套房子！”

“是的，是的，是的，”芬德勒抚慰他说，“可如果您现在不走，就会危及您的妻子，也会使我陷入危险！”

他把上衣向下拽了拽让它显得笔挺一些，用右手梳理了几下蓬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向房门走去。

“怎么了？”他粗声粗气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开门，犹太人！”

“你们见过身为犹太人的纳粹党官员吗？”芬德勒没好气地问道。

“闭嘴，你这头猪猡，快开门！”

芬德勒转过身，确定西尔伯曼已经拿着帽子和大衣离开了走廊，并示意西尔伯曼夫人去某个房间躲起来，然后他朝着门外大声呵斥道：“我是纳粹党党员！”说完他猛地把门打开，“这里没有犹太人！”他大声宣布。

在他面前站着六七个年纪轻轻的家伙。刹那间他强势的外观令他们有所退缩。他把手伸进上衣胸前的里袋，想要掏出党证亮给他们看。

“犹太人都在撒谎，”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当中有一个这么说道，“西尔伯曼自称是纳粹党党员，犹太人简直厚颜无耻！”

“我不是西尔伯……”话没说完，特奥·芬德勒便瘫软了身子倒在地上。其中一个家伙朝他的小腹踹了一脚。

第二章

西尔伯曼急匆匆地从后门楼梯下楼，心里暗想，他们也许正埋伏在楼下等我上钩。哎呀，我要是待在原地就好了。埃尔弗里德会被怎么样呢？他开始思量是否该掉头回去。但是有芬德勒在场，想到这儿，他又冷静了下来。这样的安排倒是不错，不管怎样，那始终是个正派人。如果还待在楼上，我肯定会做出绝望的举动来，进行一番反抗，甚至可能真的会开枪。人总得有所行动，不能对任何事情都逆来顺受。可即便这么做了也毫无用处，反倒会适得其反。这是纯粹的恐惧。出于恐惧他会开枪的，这一点他现在很清楚。他惧怕集中营，惧怕监狱，惧怕被严刑拷打。

这事关人的尊严，他暗自想道，人是有尊严的，谁都不允许让他人剥夺自己的人格。

他收住脚步。楼下站着一个男人。西尔伯曼挺直腰杆，迈着从容的步伐朝那个正站在楼梯底下抽烟的男人走去。他淡定地任对方的目光打量自己。走到他身边时，西尔伯曼向他借个火。

那个男人把手伸进口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擦着一根递到他眼前。

“您请！”他说道，接着打听起来，“这儿住了很多犹太人吗？”

“不清楚，”西尔伯曼回答，很惊讶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竟是那么冷漠，“您去问门房吧。我对这儿不是很熟。”说完他举起手臂行了个纳粹礼，“希特勒万岁。”

对方没有拦他，同样举手回礼，于是西尔伯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回头看，步伐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谁要是强装不引人注目，刻意不被人怀疑，那他就……天啊，这些人到底想对我怎样？

他离开楼道，穿过庭院。行走过程中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你是有多重要啊，他心里在想，要么保持自由身，要么沦为阶下囚，怎样活着，能否活着，现在都取决于你了。情急之下就干掉那些可能会阻拦你的人。

在大门口他又碰到一名令他生疑的男子。“喂！”他大声喝道，无意中模仿了特奥·芬德勒的语气，“您究竟在等什么呢，嗯？”

对方听到招呼声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直双腿摆出立正姿势。

“噢，”对方用亲密而又恭敬的口吻回答说，“在执行小范围追捕犹太人的行动。”

“啊哈，”闻听此言，西尔伯曼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一边潇洒地举手行礼，一边经过这道岗哨继续前行，这一次他也没有被拦下来。走到外面的街道上，他停下脚步开始观望起来。楼上会发生什么？他恐惧不安地思考着。要是能知道答案就好了。他们不至于会……可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有芬德勒在场。

突然，一种极度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那些人随时可能会撤离房屋，撵上来截住他，其中一名岗哨事后也可能会起疑心。想到这儿，他迈开了脚步，而且越走越快。

真让人想不通，他一边寻思一边跑着穿过马路，他觉得马路对面会更安全。10分钟前，事情还只涉及我的房屋，即我财产的一部分。现在却已经关乎我的性命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们已经对我宣战，对我个人宣战。事情就是如此。就在刚刚，他们真真切切最终向我宣战了，现在我是孤身一人——身陷敌境。

若是贝克尔在这儿该有多好。但愿生意没有落空。我就差这笔买卖了。我务必要拿回那笔钱。希望贝克尔没让钱打水漂。唉，没办法，毕竟他一直都是唯一让人信得过的人。就算他真的损失了几百马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人们离不开钱，钱就是生命，尤其是在战争年月。犹太人在德国没有钱财，就好比被关进没有食物的笼子里的动物，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他路过一个电话亭，又折返回去。我干脆现在打个电话，就能知道事情到底怎样了，他这样想道。

他很高兴自己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可电话亭里有人了，他不得不在外面稍候。电话亭里那位女士的大嗓门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到对方说起一件要缝补的裘皮大衣，谈起《南方之恋》那部影片，还提到一个患有咽炎的名叫汉斯的人。

西尔伯曼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终于，他忍不住敲了敲窗玻璃提醒里面的人。那位女士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张脸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使得他继续宽限她5分钟的通话时间。最后他忍无可忍，决定再次敲窗示意。

现在电话终于归他使用了，他匆忙拨打了家里的号码。没有人接听，他又试着拨了两遍，仍然未能打通。

芬德勒会从中斡旋的，他挂上听筒，这样安慰着自己。那帮小子可真难摆脱。给家里致电完全是愚蠢之举，只要那些人还在，就不会有人告诉我任何情况的。紧接着，他拨了自己律师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泣不成声的女人。“主人不在。”

“请问律师阁下在哪儿？”

“我不知道。”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接着说道，“他不在……”

“好吧，那您是哪位？”

“我是这里的女佣。”

“那就请您转告洛文斯坦博士先生，告诉他……”

“您最好再来电话吧，”女佣打断他说，“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西尔伯曼挂断了电话。

“如果他们把律师也带走了，”他喃喃自语，“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又拨了一名和他交情不错的犹太商人的号码，电话那头也没人接听。

西尔伯曼愈发恐慌了。希尔德说得对，他在心里推断，所有的犹太人都被捕了，也许我是唯一逃脱他们抓捕的人。

他把电话打到他姐姐家里。

“我是奥托，”拨通后他说，“我从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的电话。我家里……”

“我什么也不想听，奥托，”她打断他，“我们家整个变成了瓦砾堆。如果我当时在场就好了。我倒愿意他们把我一同带走。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寻思，君特目前怎样了？他可是个56岁的人了，56岁了。他根本承受不了任何的情绪激动。这会要了他的命……”

“他会被释放出来的，”西尔伯曼尝试在电话里安慰她，“我能帮你什么吗？不过我不太想到你那儿去。”电话线里传出“咔嚓”的干扰声，“再见，”他惊恐地抬高声音，“祝你一切都，都好。你会听到我的消息的。”

他快速离开电话亭，并向四周张望。有人在监听通话，他心想。马上就会有警察来这里了。现在还允许人们打电话吗？

西尔伯曼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朝西里西亚火车站方向驶去。他夹在许多乘客中间，站在供上下车用的平台上。他注意到身旁有一个年轻姑娘和一名青年男子，他们俩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观察着这两个人，时而打量姑娘无拘无束的脸庞，时而注视男子愉悦轻松的面容。

安宁！他想，他俩还享有安宁。他们的个人存在得到了数百万其他人的庇护，那些人都是与他们有着共同爱憎喜恶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在数量上居多。但最终这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益处。

他要求买张车票，付完票款之后，他仔细查看了一下钱包，以确定随身带了多少钱。他清点着钱包里的钞票。

钱包里还剩180马克，这让他多少有些放心。有了这笔钱，人们就可以离开德国——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心里想道。他想挽救自己的财产。他不甘心这么快就让别人夺走自己的财富。不。

如果一切顺利，贝克尔明天就会带回80 000马克，想到这儿，他又充满了希望。转让这套房产能让我得到10 000马克现金，他在心里盘算，如果走运，我还能打折出售抵押品。他微微一笑。如此看来，我仍是一个相当富有的人，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某个穷困的反犹主义者——假如还有真正贫困的反犹主义者存在的话——有可能不顾一切地要和我这个富有的犹太人交换身份。这一想法让他感到些许振奋。他觉得确实有必要向他们提出互换身份的建议。但他们为何要和我对调角色呢？他们直接夺去我的钱财，摇身一变就会成为富有的反犹主义者。

公共汽车停了下来，西尔伯曼从一名挤到跟前的商贩手里买了一份报纸。他皱着眉头浏览了一下文章的标题：“巴黎谋杀案”“犹太人向德国人民宣战”。他既震惊又愤怒，把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了。

我知道现在是战争时期，他心想。但我现在才得知是我挑起的战争。这是什么拙劣的古老笑话吗？收款员袭击了劫匪并致其重伤。为了支付医疗费，劫匪们夺走了收款员的钱包。梭子鱼吞食鲤鱼吃坏了肚子，因为这起针对它的谋杀企图，就把其他梭子鱼视为帮凶并对其宣战。

西尔伯曼点燃了一支香烟。

报纸上讲的是一个17岁的男孩，他没有选择自杀，而是朝建议他自杀的人群开了枪。这样一来，他，这样一来，我们所有人，就攻击了德意志帝国。

西尔伯曼下了公共汽车，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去，来到以前经常入住的那家旅馆，当时他还住在市郊，夜间从城里到郊区不通车。直到现在，当他恰好在这个城区停留时，仍习惯于到这家旅馆吃午饭。

他从认识多年的门房身边走过，门房冷漠和淡然的表情令他有些恼火，可能是为了免于打招呼，对方在西尔伯曼刚一踏进旅馆的时候就把目光移向了他处。

西尔伯曼回想起以前可不是这种情况，他感到胃里掠过一种轻微的、让人觉得空茫的疼痛。

他期待能够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缓步穿过前厅，来到旅馆的阅览室。这里坐着几名男士，大多是等待跟别人见面的商人，他们在信手翻阅杂志，研究报纸最后几页上的证券行情，或者正忙于撰写信件。西尔伯曼在装潢舒适、宽敞明亮的阅览室里环顾四周，片刻间获得了一种愉快的安全感。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他心里暗想。然后他又紧张起来，把刚才想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我还是禁不住想象，情况肯定有所变化，不仅仅是对我而言。

他闷闷不乐地向其他人看去。

你们就这样坐在那里，你们这些外国人，他心想，和平的公民在自己家里被突然袭击，被拖进监狱或者集中营，这种情况在你们国家并不常见。在你们家乡，当监事会主席要求进行信任表决时，他不会在身旁放一挺机关枪。但如果在这里，在我们这儿发生这种事情，你们却觉得这很有创见。因为他们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这家旅馆对我而言已成了危险密布的原始森林，与此同时，这家旅馆对你们来说却仍是一处和平安详的家园，在这儿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当你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园，也会给别人讲述，说人们在第三帝国能吃得相当体面。

西尔伯曼坐了下来，取了一份英文报纸开始翻阅，时不时地瞪一眼阅览室里的其他人。在他看来，他们都是外国人。接着他点了一支烟，开始阅读报纸上的文章。

突然，他感觉有人在靠近他，便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相识多时的旅馆经理罗斯先生。他惊慌失措的面容使得西尔伯曼预感到他想让自己做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落落大方地问候他“您好”并礼貌地伸出手。

罗斯起初强装没看见西尔伯曼伸出的手，但紧接着他压低声音说道：“请不要这样。”

西尔伯曼急忙把手抽了回来，羞得面红耳赤，他心里意识到这一点，并为自己的害羞感到惭愧。

“西尔伯曼先生，”罗斯礼貌地轻声说道，他的言行符合人们对他的期待，作为一个在旅馆业干了一辈子的人，他在任何处境下都能找到应对办法，“这件事让我非常难堪。您对我们来说是一名受人欢迎的老主顾。可是……您明白吗？这不是我的过错，事情肯定也不会一直这样，但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尔伯曼问道，他非常清楚罗斯的用意所在，但并不打算体谅他，更确切地说，他想要求罗斯坦白自己的意图，在他看来，这样的意图不啻是一种没有气节的表现。对方的困窘几乎令他感到宽慰，这至少帮助他摆脱了自身的窘境。

“这么说，您想赶我出去？”最后，他用干巴巴的声音问旅馆经理，同时眼睛一直盯着对方。

“请您不要这么理解。”罗斯先生恳求，他明显难以应付这种尴尬的局面，即冷落一位受人尊敬且有绝对支付能力的客户。他急忙接着说道：“我们始终非常高兴，能在我们旅馆经常接待像您这样的贵客，如果现在我们不得不请求您离开，那也完全是违背我们意愿的无奈之举，我们希望……”

“行了，罗斯，”西尔伯曼打断了他，对方温和的说话方式显然更令他感到愉快，“我能理解。”

他用右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再继续解释了，向鞠躬致歉的旅馆经理点头表示会意后慢慢起身离开了阅览室。他迈步走过接待大厅，在正向他微微鞠躬的门房面前停留了片刻，仿佛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了。走到旅馆的旋转门处，他又一次站定了脚步。

究竟还可以去往何方？他在思考着。犹太人经营的膳宿公寓肯定遭到了纳粹冲锋队的冲击。那些小型旅店根本谈不上安全，甚至常是聚众闹事的场所。我应当在一家廉价旅馆过夜吗？廉价旅馆可能还会留宿我们。但真的会是这种情况吗？不能去冒这样的危险，单身一人去索要一个房间住宿，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总而言之，无论怎么做都会使自己受到怀疑。

他最终决定光顾一家小旅店，他偶尔将来自外省的商务伙伴安顿在那里。在徒劳地等了一阵子有轨电车之后，他还是叫了一辆车。在到达旅馆门口时，他注意到一名冲锋队队员站在入口旁边，犹豫了片刻之后，他镇定地从那个人身旁走过，进入旅馆前厅。

“我想要个房间。”他告诉迎面而来的服务员。

“需要我们派人从火车站取回您的行李吗？”

没错，如果想要在一家旅馆过夜，人们需要携带行李，否则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谢谢，”西尔伯曼说道，尽量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我能先看一下房间吗？”

服务员可能也是临时顶替门房在帮忙，他从钥匙架上取下一把房间钥匙，陪同西尔伯曼来到电梯口，和他一同乘电梯去楼上房间。

“今天天气不好。”他语气肯定。

“当然。”西尔伯曼不情愿地搭着话。

“请您原谅，”尽管看到西尔伯曼不太高兴，可服务员仍然继续说道，“今天城里出大事了吗？”

“何出此言？”西尔伯曼问道，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到底会出什么事呢？”

“有这么多犹太人投宿在我们旅店。我不知道这会不会给我们招来麻烦。”

“真的会这样？”西尔伯曼咕哝着说，“顺便问一下，为什么？难道是颁布了一项法令禁止留宿犹太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服务员回答道，“再说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您请。”

电梯到达五层。其实他们也可以马上再乘电梯下楼，西尔伯曼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出电梯来到走廊里，他让服务员领自己去看房间。

一开始，西尔伯曼下不了决心，因此他摆出那种房客因不满意才有的闷闷不乐的表情，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服务员刚才的一番言论让他变得相当不安和猜疑，他此刻顾虑重重。最终，西尔伯曼还是决定住这个房间。其他旅馆不会比这儿安全到哪儿去。

他和服务员同乘电梯来到楼下，如他一直所担心的那样，对方拿出入住登记表要求他填写。

“好吧，好吧，”他没好气地说道，给人一种非常忙碌的印象，“事后……房间号是多少来着？47？啊，是这样……47……”

离开旅店时，他在街上和某个人撞到了一起。“对不起。”他不太友好地唠叨着。最近一段时间的经验让他认识到，粗鲁、不客气的言行举止会是最有效的保护手段。

“请原谅，”对方用非常礼貌、近乎谦恭的声音道着歉，但随后他吃惊地说道，“西尔伯曼。谢天谢地，西尔伯曼。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

是弗里茨·施泰因，施泰因公司以前的资产所有人，是他生意圈里的一位老朋友。他俩相互握手。因为激动，施泰因紧紧攥住西尔伯曼的手，没有察觉对方想把手收回的尝试。

“您有什么看法？”他问道，西尔伯曼意识到眼前这个矮胖的男人特别惊慌失措，“事情您已经知道了吗？”这时西尔伯曼终于成功地把手从对方的紧握中挣脱了出来。

“我什么都知道了。”他解释道，尽管对当前情况有所了解，可施泰因的紧张不安还是令他感到诧异，他竭力让自己显得格外冷静和镇定。

“看来您知道的比我多。”施泰因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他们也到您家里去过？”西尔伯曼微笑着打听道。

“或许没有，”施泰因答道，他试图让自己从内心的沮丧中振作起来，因为他找到了一位可以倾诉的难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过去几天，我好几次想因为一笔生意给您打电话。其实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生意。我觉得这是让您非常感兴趣的事情。”

“您听我说，”西尔伯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对方情绪的骤变令他惊讶不已，“您认为我此刻有心情做生意吗？我没有您这样充满活力的性格，我亲爱的朋友。”

“我想说的是，您大可不必这样。但是预示破产的秃鹰已经在我头顶盘旋了数月，嘴里一直在呱呱地叫着‘被扣押，被扣押’。我的债主们真的令我感到遗憾。他们的东西是在我妻子的寓所里被打碎的，就好像那是我自己的一样。”

在短暂地来回踱步之后，他们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我很钦佩您，”西尔伯曼若有所思地说道，“您很能干。如果我像您这样乐观，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笑了笑，“您甚至还能从套在您脖子上的施以绞刑的绳子上赚到钱。”

“希望如此吧，”施泰因满不在乎地回复道，“如果不这样，我妻子靠什么来支付她的寡妇面纱呢？”

“您的境况真这么糟糕吗？或者您只是在开玩笑？这个时候人们不应开这样的玩笑。”

“我可是句句当真，”施泰因说道，“如您所知，我出售了自己的商铺，可现在买家赖着不付钱。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呢？人必须要谋取利润呀。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如果您愿意出资30 000马克承担风险……”

“不，不，”西尔伯曼马上反驳他说，“您不要再说了。现在我真的有其他烦恼。”

“是啊，您的境况真是不错，”施泰因慢慢地回应道，“您只是不走运而已。可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西尔伯曼惊讶地看着他，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

“50马克能对您有所帮助吗？”西尔伯曼问道，“可惜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当然对我有帮助了，您就把钱给我吧。下周我会还您的。时不时地，我会从接管我商铺的那个家伙手里得到一小笔分期付款，当然这取决于他的心情。”他把钱装进自己兜里，“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接着问道，同时摆出一副想干一番事业的样子环顾四周。

“我必须给贝克尔打电话。令人遗憾的是，偏偏这个时候他在汉堡。”

“房屋转让事宜进展得怎样了？如果允许我给您提建议的话，这件事您要抓紧。”

西尔伯曼告诉了他整个谈判过程。施泰因每听一句都点一下头，仿佛事情进行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您日子过得很好，”最后，他用略带羡慕的口吻说道，这是对被嫉妒对象的一种恭维，“您长得很像雅利安人。至少人们在您面前不感到恐慌，可对我就不一样了。我哪儿也去不了，人们就像嫌弃瘟疫病人一样躲避我。人们担心我会把我的犹太鼻子传染给他们。”他沮丧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还有两位雅利安朋友，”西尔伯曼说道，“贝克尔和特奥·芬德勒。”

“您把芬德勒称作自己的朋友，我认为这有些冒失，”施泰因给他泼了冷水，“还从没有人称赞过芬德勒的朋友情分。”

“也许您说得对，但当人不再有朋友的时候，可能不得不去想象自己有这样的朋友。这至少能带给人些许慰藉。现在您打算做什么呢？”

“我在那儿预订了一个房间。”施泰因指向那家西尔伯曼刚刚离开的旅店。

“喔，那好吧……或许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们俩相互告辞。

西尔伯曼目送对方的背影。施泰因走路的姿势能让人感到他平静、满怀信心和乐观的生活态度。行走时，他的双脚并非直着冲前，而是在落地时有些外撇，走路过程中，他身体的摇摆叫人几乎觉察不到。跟往常一样戴在他头上的瓜皮帽向后倾斜，几乎快要触到了后颈。西尔伯曼就这样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完全忘记了时间和自己的境遇，他感觉好像两人刚刚做完了一笔生意，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买卖，也谈不上特别糟糕，就是一桩沟通感情的买卖，为了让双方能够彼此保持业务联系。

我曾经向他提供过50 000马克的贷款，回想起此事，西尔伯曼有些伤感。施泰因公司都是些信得过的人，公司不大，但做事规矩。谁曾想公司竟落得这般田地。

他走进一家餐馆准备吃晚饭。其实我应该邀请施泰因吃饭，在浏览菜单的时候他这样想道，可我也害怕他的犹太鼻子呀。

他大快朵颐地享用了晚餐。饭后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在无思无想的安宁静谧中又呆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回想起自己的职责，急忙起身去打电话。在拨通了家里的号码之后，他静静地听着电话里间隔很短的连续的空线信号，其间他越来越焦躁不安。好几分钟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接听。最后他挂断了电话。

可能是电话机出了什么故障，他在给自己寻找一种聊胜于无的解释。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何不会发生在今天呢？但偏偏是在今天？他接着寻思，这也太奇怪了。

他又试着给家里去电话，结果跟第一次一样，还是没有人接听。他越来越忧心忡忡了，不断问自己这样做是否更好，即不顾给他本人包括给他妻子带来的危险，亲自到现场去了解情况。然后他又产生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想法，认为妻子肯定是出于安全考虑，宁可在她的某位女友家里过夜，也不在自己家里过夜。当前情况下，她一定特别需要朋友的陪伴和保护，这一需求也证明了上述假设的可能性。只不过此时家里的女佣还是可以接电话的呀，随即西尔伯曼又假定，女佣是趁妻子不在家去电影院了，她特别爱看电影。

他拨打了他妻子的一位好友家里的号码，他觉得妻子可能是去她那儿了。此时，他的心情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尽管还不是彻底放心。

格施小姐告诉他，她已经好几周没有见过他妻子了，这一答复尚未使他过度不安，毕竟这并不说明他先前的理论是不正确的。现在他从电话里得知，格施小姐和他妻子闹别扭了。但她表示愿意即刻到他家里去一趟，陪伴在他妻子左右，假如她在家的话。或许她巴不得有这么一个借口。她让他放下心来，并向他保证，据她所知在类似今天这样的行动中，女人是绝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又向她索要了妻子其他女友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为了能够挨个给她们打电话。他的业务总是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以至于他连妻子平时和谁打桥牌都不清楚。

可即便是格施小姐也不完全了解他妻子的朋友圈，在好几个被告知的电话号码都未能拨通之后，西尔伯曼认为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即他妻子正待在一位熟人家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再一味担忧妻子的安危，他申报了一次拨往汉堡的长途通话。没几分钟，汉堡“四季”旅馆的电话就接通了，贝克尔现在相当爱摆架子，最近一段时间他总习惯下榻在这家旅馆。西尔伯曼在电话机旁等候良久，他很生气没让通话时间从预约成功那一刻开始算起——即使是现在，他也坚决反对毫无意义的花费。最后他被告知贝克尔先生不在旅馆里。

他在赌博，惊恐之下西尔伯曼做出这样的推断。他现在正在赌输我的钱财，赌输我的生存机会。他极度沮丧地离开餐馆，准备返回他住宿的旅店。

我要是随便在某个地方买一个行李箱就好了，西尔伯曼在进入旅店时这么想道。两手空空会给人一种不怎么可靠的印象。但愿人们把我当作是因为夫妻闹别扭而被临时赶出家门的丈夫。这样的不幸是可以接受的，不会被视为违法行为。

我到底该不该以西尔伯曼的名义登记呢？他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旦出现突击检查，人们就会立即把我带走，但伪报姓名又会触犯法律。这太可怕了。国家简直是在逼人犯罪。

然而这次没人拿出登记表来让他填写姓名，只是把房间钥匙递给他，并告知他一位名叫施泰因的先生正在前厅等他。这家伙还真能为我着想，西尔伯曼心想，但随即他又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惭愧。

“有好消息吗？”施泰因问道，他正同另一位同样长得像犹太人的先生坐在一起。

“什么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意味着是好消息。您为何不坐下来谈呢？”

“这两天的混乱和情绪波动令我疲惫不堪，我现在只想马上躺到床上睡一觉。”

他告辞，朝电梯方向走去，乘电梯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一名服务员与他同乘电梯，手里端着一个盛有东西的大托盘。

“你们旅店的门房被解雇了吗？”在电梯向上运行过程中，西尔伯曼向对方打听着。

“今天下午他被捕了。他是个犹太人。”

西尔伯曼大吃一惊，随后便一言不发。

回到房间后，他急忙把门锁上，然后立即躺到床上开始思考。“他是个犹太人”服务员刚才在电梯里冷静的解释声犹在耳畔，“他是个犹太人……”从他的语气来判断，这样的理由是多么理所当然啊。仿佛他认为逮捕犹太人就跟客人给小费一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名犹太人被逮捕，就是因为他是个犹太人。这还需要其他解释吗？在服务员看来，或许不必了。

我不能在这里待了，西尔伯曼作出决定。他从床上跳起来，在宽敞的房间里四处张望。我决不可能睡在这个地方。或许夜里就会有人把我从床上拖拽下来，如果在这一过程中闹出一些动静，旅店客人们困惑地打开房门，询问一名女服务员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一名犹太人被捕了。事情就是这样。”房客们在听完解释后也许会这么回复：“啊，原来如此……可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所有这些贪睡的家伙都不愿受到打扰，他们关心的只有这个。

此外，一旦我被捕，那么其他人对此有何看法以及他们怎样表达自己的看法就都完全无所谓了。不，说无所谓也不尽然，因为如果其他人不那么懒惰的话……不管怎样我待在这里不安全。有人会逮捕我，甚至可能将我殴打致死。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抗议，从而让事态变得令人讨厌，进而妨碍那些有权不被打扰的正直善良的人们。因为他们想好好睡觉，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西尔伯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应该感到惊讶才对，他心想，为什么我竟然还活着。现在我不再相信记性差这回事了。但或许，他们想先小心翼翼地脱去我们的衣服，然后再打死我们，目的是为了不让衣服沾满血迹并损毁我们身上的钞票。今天，人们在杀人时也要考虑方式的经济与否了。

他站在镜子前，拉直领带，用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把头发梳理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探头向外面宽阔的走廊里张望。走廊里没有人。

我太容易受到惊吓了，他心里这么想，刚才我还以为听到脚步声了呢。我可是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上过战场的人。但是当时的情形和今天的大不一样。当时是多方混战的局面。而现在我独自一人，必须孤军奋战。我难道是一个阴谋家吗？真要是这样该有多好，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该怎样行事了。但我只是个商人，仅此而已。我根本就没有活力，没有激情，事实就是如此。我只会感到恐惧，甚至连盗贼招呼同伴分赃的那种会心的微笑都不会。

他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迈步踏进走廊里。他快步走向电梯，按动电钮让电梯升了上来。重又来到楼下接待大厅后，他径直朝施泰因走了过去，后者一直和其他几位先生坐在一起，谈论过去或者将来的生意。

“您听我说，施泰因，”西尔伯曼匆忙说道，“我要离开这家旅馆。那个犹太门房今天被捕了。我猜想是旅馆内部的某一名员工和警方，或者更糟糕，和纳粹党有联系。人们会唆使冲锋队来抓捕我们，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

“那您想去哪儿？”施泰因询问道，他在听西尔伯曼说话时显得相当平静。

“我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不待在这里了。”

“我留下，”施泰因声明，“今天夜里我是不可能逃离德意志帝国了。您也不能。那又何必让自己吓得这样魂飞魄散呢？一切总会来的……”

“如果您是宿命论者，那就请您自便，”西尔伯曼打断他说，“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我可不愿落入那帮家伙的魔掌。”

“可是您到底想去哪儿呢？所有的旅馆都面临同样的情况。无论怎么做都是在碰运气。就连在墓地，犹太人也无法保证自己不受到抓捕。您打算怎么做呢？”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您是想跟我走还是留下？”

“您听我说，西尔伯曼，如果您想带我走，那么您一样可以留在这里，就我这鼻子……”他笑了笑，几乎是满脸鄙视地否定了这一想法，“……就我这鼻子还想逃走？太荒谬了。”

“从长相看，您也可能是南美人或者意大利人。”西尔伯曼试着安慰他。

施泰因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我可能是，但事实上我不是。我持有的可是德国护照。”他摇了摇头，“不，”他接着说道，“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必须争取多做几笔生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一名富有的犹太人总比一个穷人更有价值。好了，您请便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请您珍重，并祝您成功。今后几天我会给您打电话，如果在此期间，形势又有所好转的话。我很想跟您做这笔生意，您知道吗？也就是说您会同意的，并将向我支付一笔佣金。我可以对您明说，您目前的拆船行业相比这桩生意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这笔生意可是一座显而易见的金矿呀。”

“我不确信自己还会接着做生意，”西尔伯曼缓慢地说道，“但还是欢迎您在今后几天给我打电话。”

他付了房费，巧妙地以一次刻不容缓的旅行为由，解释了他为何要这样匆匆离去。稀里糊涂给了履行门房职责的那名服务员一笔丰厚的小费后，西尔伯曼离开了旅店。

我要坐车去汉堡，来到外面的大街上，他这样决定，脑子里不断闪出这个念头。这是最好的办法。在汉堡我有一位了不起的朋友，那就是贝克尔。我可以和他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也能为我出面交涉。今天发生的一切无疑只是一次过激的行动，或许明天政府就会声明对此毫不知情。尽管政府也是由反犹人士组成的，但作为政府，至少它不会允许这样的事件发生。人们只需活着挺过这几天，只需安然无恙地脱离险境。凡是出事故的人都是错的。凡是成功脱险的人都是对的。我想让自己正确地行事。

西尔伯曼乘坐了一辆去往柏林动物园车站的有轨电车。途中他粗略计算了一下手头剩余的现金。他还有97马克。

他很惊讶钱花得这么快。180马克只剩97马克了。从现在开始要精打细算了，至少在遇到贝克尔之前要节省着花。在目前的处境下，手头拮据就意味着穷途末路。

到达火车站后，他买了一张去汉堡的车票，随即来到站台候车，虽然距离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从一台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小包口香糖，把它们一片接一片地塞入口中，他认为这样做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用颌颚将那种薄荷味道越来越淡的黏稠物质不断沿咀嚼方向在口腔里推来推去，就像他从其他人那儿观察到的那样。

很长时间，他就这样大嚼特嚼口香糖，但并未从中体会到任何乐趣，仅仅是在完成一项强加给自己的义务，心甘情愿就这样直愣愣地发呆。在此期间，他在站台上慢慢地来回散步，尝试去想一些让人愉快的事情，最后他想象自己的妻子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了。但是这一想法又引发了其他思绪，非但没有使他内心平静，反倒让他再次陷入恐惧和不安之中。

妻子肯定会担心的，他心想，我至少得给她寄一张明信片。

他走进候车室，来到自助餐柜台处，让服务员给他拿了一张明信片，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开始给妻子写一封短信，嘴里仍在不停地、焦虑不安地嚼着口香糖。

亲爱的埃尔弗里德：

为了谈生意我坐车去汉堡了。明天我就返回。请不要担心，我一切安好。我试着给你打电话，可惜却联系不上你。我真诚地希望你平安无事。

致以亲切的问候
奥托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觉得它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写出什么令人生疑的东西。他离开候车室，穿过检票口，把明信片投到邮筒里去，之后他回到站台，重新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他感觉冷，于是便哆哆嗦嗦地搓起手来，因为他把手套忘在了家里。这时他看到自己身旁冒出一名安保人员。

铁路警察。西尔伯曼吓了一跳。人们会搜查火车上是否有犹太人。在他的回忆里，他还从未这么紧张过。先前他不也是每天面对很多党卫军成员和冲锋队队员吗？但在看到那些让他感觉熟悉的外貌时他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顾虑呀。可现在他觉得每一个穿制服的人都和自己有关，在瞥见一名纳粹党党员时，那种感觉再次袭上他的心头，他现在的感受比当时纳粹分子刚刚“掌权”时的感觉更为强烈：“原则上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以及“他有权利统治我”。

西尔伯曼又开始走动起来。在距离那名党卫军成员20米远的地方，他再次转过身去。我真的比其他人更胆怯吗？他一边转身一边在心里问自己。假如一名党卫军成员不得已要在一个布尔什维克国家到处乱跑，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人们甚至可能就像对待可怜的弗里茨·施泰因那样，给他配备一种特殊的识别记号吗？

这种想法包含了对自身恐惧的辩解，同时也令人欣慰地暗示他的敌人们早晚也会有害怕的那一天。他一生都在极度否定和憎恶侵占犹太人财产的纳粹党，现在这一想法让他几乎感受到对该党派的一丝怜悯。那可能就是对纳粹党的报应吧。他又品味了一会儿这一令他感到无比满足的想法。

隔着安全距离，西尔伯曼向那个一无所知的穿制服的家伙瞥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走着瞧吧，事情还远没有那么糟糕。

火车缓缓驶入候车站台，西尔伯曼在写着“二等车厢”的牌子前面排队等候。他吐出刚才一直翻来覆去嚼个不停的口香糖，突然觉得刚才自己嚼口香糖的行为傻里傻气的。他登上列车，来到一处吸烟隔间，在一个冲着火车行驶方向的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向车窗外面的站台上望去，站台上始终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他打了个哈欠，随后看了看表，发现距离开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样待在火车上令他极为不快，他相信只有在行驶过程中他才能恢复内心的平和。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很快就能和贝克尔交谈了，他这样想道。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需要贝克尔了，当然，他渴望的不是见到他本人，而是拥有他这位合伙人。

但愿他还醒着没睡，如果他已经上床睡觉了，那也没啥关系，我直接叫醒他就是了，西尔伯曼反复思量着。我务必要在今天和他商谈。他怎么能没有事先警告我提防危险呢？通常他总能够预先知道一切。

突然，西尔伯曼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怀疑。

贝克尔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事情的进展正合他意。现在他牢牢地掌控了我。他可以顷刻间夺去我全部的财富。我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或许他是一个跟芬德勒完全一样的骗子！生意场上一半的盈利都归他了，可他对此并不满足。他还想要本金。他已经给出过这样的暗示。不久前他是怎么说的？“我需要一笔本金，奥托。如果我想的没错，我根本就没有本金。”

而且他还是纳粹。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纳粹身份。或许他只是想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一下子——将所有的东西一网打尽。他简直就是一名戏子。我怎能信任一名戏子呢？但今天只有戏子还敢和犹太人合作。

西尔伯曼坐不住了。他起身来到火车通道处，从一扇车窗探出身去。窗外新鲜的凉风顿时吹得他神清气爽。

我怎么会突发这一念头，认为贝克尔想欺骗我呢？他这样问着自己。他一直是个正人君子，我们相知相识已经半辈子了。但这个年代让人们对所有的人与事都会产生怀疑。人们不应让自己受到迷惑。

为了给一对夫妇让道，他向旁边侧过身，在视察了好几处车厢隔间之后，他们最终在他的隔间里坐了下来。那个男的很可能是犹太人，西尔伯曼这样猜测，他又一次把身子探出窗外。火车上乘客不多，西尔伯曼很高兴再没有其他人进入他所在的车厢隔间。

我会睡一觉的，他心想，并再次打了个哈欠。我已经疲惫到极点了。

火车慢慢启动，西尔伯曼离开了通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一直以来都对他有着催眠效应的火车车轮单调的节奏声，使得本就疲惫不堪的他更有困意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睡不着。他时不时从其他乘客的交谈中听到些片言只语，从他所理解的来看，谈话内容先是涉及了对公众人物的评判，继而又转向乘飞机旅行的优缺点。

努力了10分钟也没能让自己入睡，不得已，西尔伯曼重又直起身来。现在他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在衣服翻领上佩戴着金灿灿的党徽。西尔伯曼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阴沉着脸瞟了一眼对方，然后又把头靠在靠垫上，但这一次没有闭眼，而是疲倦地凝视着前方，头脑里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情。

明天一早，我会立即给埃尔弗里德去电话，还要给她发一封电报，他这样打算着。另外，我还应该再跟格施小姐通一次电话。贝克尔这家伙，从他那儿我没听到任何消息，这太奇怪了。我急切地想知道，他是否拿到了那笔钱。我还须再给爱德华写封信，这孩子根本就不懂这里正发生着什么，他以为……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就不能派谁去打探一番吗？现在我干坐在这里，对家中情况浑然不知，那些人可能会伤害到埃尔弗里德，天啊。可是芬德勒，有这个粗鲁但是可靠的家伙在场。芬德勒，这个正直诚实的……是的，他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看正直诚实，但其实跟所有无赖一样。10 000马克定金，简直岂有此理！她手头有钱，谢天谢地。这一切到底会是什么结果？人们就像孩子那样孤独无助。谁能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呢？竟有这样的事情。在欧洲的中心——在20世纪！

这时列车员来到车厢里检票。

出于想要跟人说话的愿望，西尔伯曼向列车员打听火车几点钟抵达汉堡，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确切时间。

坐在他对面、佩戴金质党徽的那个男人抢在检票员之前回答了他。西尔伯曼感谢他的答询，两人聊了起来。在人们对天气情况、帝国快速列车和小轿车的时速进行了一番交流之后，那名佩戴纳粹党徽的男子询问他会否下棋。

西尔伯曼顺从地点了点头，对方马上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副旅行用简易国际象棋，开始在棋盘上摆放棋子。他觉得这种情况多少有些新奇，但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回绝对方。相反他认为，因下棋带来的思维转换将会对他起到有利的放松作用。此外，下棋也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使他保持沉默。

情况很快表明，西尔伯曼在棋艺上要远胜对方，尽管他考虑了片刻，为谨慎起见是否应当让对手赢下这盘棋，但最终他还是强忍着没这么做，经过一个小时闷不作声的博弈之后，他将死了对方。

“很好。”佩戴金质党徽的男人赞许地说道。在此期间他妻子一直在打盹，现在她醒了过来，在睡眼惺忪地打量着西尔伯曼，于是他开始给妻子解释，为何他丢掉了王前兵，以及因为哪些其他错误他的对手最终战胜了他。

“假如我把车，”他又热情地转向西尔伯曼，“没有移至G4格，而是走到A3格里，那么您……不，我其实应该先使王车易位，可如果那样您就会用马，不……显然我还是应该先把皇后后撤才对。我也不知道应该先走哪一步，否则我会下得比刚才好得多。但我有点儿过度疲劳，问题就是这样。”

西尔伯曼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频频点头。

“您的开局令我印象深刻，”说这话时对方显得很在行，“说实在的，我本想……或许我们再下一盘？”

可以看出，他迫切地想要弥补刚才输棋的遗憾。

“我不知道，在到达汉堡之前我们还能否下完一盘棋。”西尔伯曼提醒对方考虑这一点。

“我们干脆下一盘快棋，速战速决。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特纳。”

“很高兴认识您。”西尔伯曼干巴巴地回复说。

现在他在期待对方提这个问题：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如果是这个问题，我就很简单地回答：西尔伯。他心里暗暗决定。

但是对方并未提问，他们开始了第二盘对弈。这一次佩戴纳粹党徽的男子下得非常投入，他成功地在场面上稍稍占据了上风。西尔伯曼现在也全神贯注，下棋时表情冷峻严肃，显出一副异常愤怒的样子，仿佛这盘棋有着非同寻常的决定作用。

西尔伯曼的对手满脸通红。他紧闭双唇，紧张地连连眨眼，一再用胳膊肘碰他妻子，想让她关注棋盘上不同的走势。有个瞬间，他想收回一步棋，在看到西尔伯曼略微上挑的眉毛后只好作罢，之后，他走的两步棋都跟原先考虑的不一样。就这样，第二盘棋下到最后他不得不弃子认输。

“您是一位非常敏锐的棋手。”他说道，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先前那样充满钦佩之情，更多的是责备。

“我下得不好。”西尔伯曼的谦辞颇有敌意。他很清楚，这种自我谦虚隐含了说者的狂妄以及对输者的进一步贬抑，对方至少有权要求其对手直言在刚才的对弈中尽了全力。

那名男子在坐垫上焦躁不安地来回摇摆了几下，低头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指甲，然后看了看放在他身旁的装象棋的袋子，最后说道：“好事成三。您不想再将死我一次吗？”

“对此我没有绝对的把握。”西尔伯曼保守地回应道，两人随即开始下第三盘棋。

我应该理智一些，西尔伯曼这样想，我应该输掉这盘棋。可最终他又赢了。接下来他们又下了第四盘棋，然后是第五盘，当火车驶入汉堡车站时，佩戴纳粹党徽的男子在总计进行的六盘对弈中尽皆败北。他对西尔伯曼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必须再见到您，”在告别时他这样恳求，“我很久没跟这么优秀的棋手切磋过了。”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西尔伯曼。

赫尔曼·特纳，总工程师，克莱斯特大街14号，西尔伯曼读道。他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或许不久我会给您打电话。”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太好了，您一定要这么做。”对方请求说，用平庸棋手在面对象棋高手时那种完全服从的口吻，想要以此诱使西尔伯曼与之对弈。

他们彼此握手，然后分道扬镳。

一个正派人，想到这儿西尔伯曼很高兴。他绝对是个正派人，尽管佩戴着纳粹党徽。也许一切根本就没那么糟糕。人们可以跟他们下棋，输棋后他们不会感觉受到侮辱或者变得厚颜无耻，这样的人很难成为强盗和杀人犯。

棋盘上的连连获胜极大地增强了西尔伯曼的自信，在离开火车站时，他不再感觉自己是个逃难者，是一个弱势的个体。他还能取得胜利，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在考虑是否要乘一辆出租车，但最终决定还是步行，因为从火车站到旅馆不是很远。他在街上没遇到几个人，白天来来往往的车流几乎消失了踪迹。来到处女堤后，他走近阿尔斯特河，凝视了一会儿乌黑的河水。水面阴沉，无声流动，路灯在水面投下反射光，西尔伯曼注视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人们遇到了麻烦，受到了纠缠。是的，情况当然是这样。人们会再次获得安宁，或者索性移居国外。一切远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人们还活着，在活着——尽管发生了这一切。

第三章

贝克尔心情大好，他舒舒服服地和两名冲锋队头目坐在桌旁，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喝着香槟酒。过去几年，每做成一桩买卖后他都要这样犒劳一下自己，这已经成为他乐在其中的习惯了。当他看到西尔伯曼出现并在邻桌就座时，他那舒适安逸的神态顿时消失了，他变得紧张起来。他向这位多年的朋友投去恼火的目光。千万别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用眼神警告对方，同时也在用眼神向对方发问：你为何要来？为何你要紧跟着我而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嗯？

西尔伯曼假装没看见他的合伙人脸上那种告诫和责备的表情。在看了好一阵子菜单后，他用大方自然、却略微颤抖的声音点了一份煎牛排和半瓶红酒。他整整一上午都在睡觉，一小时前，在大约1点45分的时候才醒来。

头一天晚上，安顿好一切后，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在旅馆里没有遇见贝克尔，等了很久对方也没有回来，之后他才去给自己找了一个过夜的地方。他不敢在四季旅馆开房间。值夜门房所行的“希特勒万岁”纳粹礼对他来说太过虔诚了。相反，他去了一家自己熟悉的专供外国人入住的膳宿旅馆，在那儿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把觉睡足。第二天临近中午，他才填写了入住登记表，可在看了他的名字之后，人们却提示他以后最好还是在犹太人膳宿公寓过夜。这一说明并未让他的心情得到好转。

西尔伯曼向贝克尔投去愠怒的目光。

那边那个男人是我的朋友，他心想，是的，但愿还是我的朋友，他的兜里装着我的财富。他在考虑，他们在汉堡的商务伙伴是否要变更交易条件。其实一切都清楚明了，之前都商定好的，他对自己说。没有任何事情如此明朗，以至于它不可能变得模糊不清。可贝克尔是一个能干可靠的商人。毫无疑问，这个人值得信赖，绝对让人放心。他们靠那艘船一共赚了7 000马克。为此他们做了足够多的工作，也遇到了很多麻烦，假如他们把船只报废业务承揽下来，那么这笔生意也许还会有更大的赚头。但只要我能拿回属于我的钱财，那就心满意足了，西尔伯曼这样想道。

他把葡萄酒杯送到嘴边。这是我在德国的最后一笔生意，他在心里暗暗保证。为了赚取3 500马克，他竟然赌上了78 000马克。他摇了摇头。再也不这么做了。这件事保险吗？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只要他的钱一直在贝克尔的兜里装着，他就不愿相信这是万无一失的事情。不，他是能够信任贝克尔的，当然了。他又一次忧心忡忡、痛苦不堪地朝他朋友那边看过去。为何他就不能找个借口跟那两个人告别，然后过来和我坐在一起？他和冲锋队头目到底是何关系？

究竟是什么促使我给予他这样的信任？西尔伯曼此刻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根本承受不起信任这样的心理负担。你不应总是猜疑别人，不，这样做的确不妥，但是保持谨慎还是应该的。谨慎还是信任？我哥哥汉斯在战争中为德国牺牲了。他也曾对别人充满了信任。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那件事和我这件事彼此之间又有何联系？

贝克尔站了起来。

现在他要到我这儿来，西尔伯曼一边这么想，一边紧张地把刀和叉放到餐盘上。

但是贝克尔平静地从他就座的桌边走过，连一声招呼都没跟他打，身后跟着那两个穿制服的家伙。西尔伯曼默不作声地呆坐了片刻，然后大声喊道：“服务员！”他付过酒菜钱，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边跑边穿上大衣，急匆匆地去追赶贝克尔。对方已经离开餐厅，追到外面的大堂里，西尔伯曼才又找到了他。贝克尔正在结账，那两名冲锋队头目一直跟在他身边。结完账后他大声和前台工作人员告别，然后便离开旅馆，并未注意到西尔伯曼。后者在看到贝克尔之后就一直站在大堂里。

现在我完了，西尔伯曼感到很绝望。贝克尔抢走了我的钱财，那接下来呢？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决定跟在贝克尔后面，在那两名冲锋队头目的簇拥下，贝克尔一边平静地和他们聊着天，一边迈着从容的步伐朝一个出租车停靠点走去。突然，贝克尔停下脚步，毫无防备地转过头，看到了身后十步开外的西尔伯曼，看见他正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在盯着自己。贝克尔生气地拉下了脸。然后他把手搭在帽沿上以示问候。西尔伯曼迫不及待同时略感轻松地向他回礼。

现在我必须朝他走过去，他这么想道，质问他用我的钱都干吗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丧失了理性……

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把脚蹬在一面围墙上，故作在摆弄自己的鞋带。他突然害怕起对方来，害怕对方有控制自己的权利。

只要不被逮捕，西尔伯曼心想，只要不遭受毒打，只要不这样，怎么都行！

当他直起身来时，他看到贝克尔和那两名冲锋队头目上了一辆出租车。

“好了，那就出发去柏林。”西尔伯曼的朋友用响亮的声音这么说道，并向他挥手告别。

“谢天谢地，”西尔伯曼感动地低声叹息道，“贝克尔，你这个诚实的老伙计。你这个正直的人，你啊。”然后他为自己的这番感动而觉得不好意思，就跟之前他因怀疑贝克尔而感到惭愧一样，他决定以后绝不再让这两种情况发生。

他招手示意一辆车近前，乘车前往火车站，希望在那儿或者稍后在火车上能遇见贝克尔。在给司机付完钱之后，他发现身上只剩下两张20马克的钞票了。如果不是贝克尔，他会很害怕的，想到这儿他暗自高兴，同时沿火车站楼梯拾级而上。

西尔伯曼格外小心，怕被贝克尔看到，最后他登上三等车厢，尽管他买的是一张二等车厢的车票。

他不应该感到我在监视他，西尔伯曼自认为考虑得很周全，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出于谨慎才如此行事，他想避免引起朋友那两名同伴的注意。

他所在的包厢只剩下一个空座。西尔伯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其他乘客的面孔。他认为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是一名商务旅客，他抽着一支劣质雪茄。在火车启动时，吸烟男子起身挤到窗边。但正如西尔伯曼所猜测的那样，他这样做不是想和某人告别，而是为了把车窗关上。

才过了半小时，包厢里就弥漫着呛人的浓烟，这让西尔伯曼的鼻黏膜非常难受，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便站起身来打算逃往餐车。此外，他感到肚子很饿，先前的煎牛排绝大部分都留在了旅馆餐厅的餐盘上。贝克尔就在这趟列车上，他知道他身上带了很多钱，在这种想法的鼓舞下，他在餐车里给自己点了一顿丰盛的饭菜。饭后他继续坐在餐车里，无精打采地翻阅《中欧铁路餐车》杂志，不觉间，原先的担忧和各种想法再次袭上心头。

火车还有大约20分钟抵达柏林，他返回包厢，去取帽子和大衣，却无意中成了一次颇具政治性意味交谈的见证人。西尔伯曼推测的那名先前关上车窗的商务旅客，正准备向包厢里的其他乘客阐述大国政治的内在关联。

西尔伯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尽力不去听那名旅客究竟在表达些什么，在一定程度上，他已经熟悉了对方的讲话内容。他的目光沿着邻座的乘客，投向窗外连绵阴雨中的风景，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特别是他妻子仍命运未卜，他中午再次尝试给她打电话，可电话还是拨不通，这让他愈发忧心忡忡，虽然火车再有20分钟就将抵达柏林，但心头的不安使这段时间变成了一种难熬的痛苦。

埃尔弗里德现在怎么样了？他恐惧不安地问自己，在不确定她处于何种境地的情况下，他竟然就只身一人乘车去了汉堡，现在想一想，他对自己的这一做法很不理解。我务必要盯紧贝克尔，逼迫他就范，然后才能分出精力去解决其他问题。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开始倾听那名政治代表因讲话和抽烟而变得沙哑的声音。

“通过铁与血，”他大声宣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现政治目标。”他刻意强调地说出“我们”这两个字，一种对自己所属团体的喜悦溢于言表，仿佛他是德意志帝国政府中的一名要员，“以前犹太人说，”他提高嗓音继续说道，“‘德国必须变得像欧洲一样’，但是今天我们要说：欧洲必须变得像德国一样。”

其他人默许，神色镇静地听他讲话。

“我们打开一扇车窗好吗？”终于，一个谦卑的声音这样问道。

“不行，”那名旅客回答说，“我有严重的鼻炎。”

但是这一可以理解的坦承却让他丧失了大部分先前聚拢的强势效应，尽管他强烈抗议，还是有一扇拉窗被放了下来。似乎被这种情况所激怒，那名旅客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开始狠厉无情地批判起犹太人来。

西尔伯曼站起来穿上大衣，离开了包厢。我要在公司里见到贝克尔，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急匆匆地穿过火车通道去往最前面的车厢，以期能够作为第一批乘客下车，从而不至于再一次和他的朋友相遇。

火车一停稳，他就跳下车厢，急急忙忙地离开站台。到达底下的车站大厅后，他马上走到一个电话亭里，再次尝试和妻子通话。就跟他担心的一样，家里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听。

他又电话联系了格施小姐，可她却说，没想到昨晚有客来访，她很遗憾没能去探视埃尔弗里德。今天中午她倒是去过了，然而她白白地按了半天门铃，在门口等了足足有10分钟，还是没有人开门。

她没向其他房客打听吗？西尔伯曼想知道这一点，格施小姐所说的情况令他心情异常沉重。

没有，很可惜，她疏忽了，但是她很乐意再去一趟。

“谢谢，”西尔伯曼对她说，“我会自己去的。我无法忍受这种不确定性。我现在必须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能想象您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她安慰他说，“真不凑巧，我姑姑偏偏是在昨天来看我。今晚9点，您再给我来个电话吧。很遗憾目前我走不开，但是在临近7点时，我可以再到您家里去一趟。此外，今天我听说，只有男人才会被捕，女人是不会出任何意外的。因此您不必担心。您就安心地等到今天晚上吧。如果您亲自去探视，那您可能会惹麻烦的。保不准哪个住户就会告发说您回来了……”

“好吧，不管怎样我都非常感谢您，”西尔伯曼打断了她的话，“我会今晚再给您去电话的。再见。”他的惶恐不安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慰而有所缓解。

他决定再往他姐姐家里打个电话。她在家里，但却显得惊魂未定，几乎不敢和他讲话。他建议无论如何要见她一面，对此她的反应是惊叫了一声。

“但是，以你目前的处境，我们无法在城里见面。无论如何，我不能出门。我总觉得他们会把君特再放出来的。每次听到门铃声我都会吓一跳，心想是他回来了。他们不可能关他太久，毕竟他是56岁的人了。在他回来时，我必须要在家里迎他。”

“但是……”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得到解决的，他本想这样说。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为何要使她丧失希望呢？

“你认识一位或许能为他出力的雅利安律师吗？”相反，他这么问道。

是的，她能找到这样的律师。

“律师费你有吗？”

这笔钱她也准备好了。

他在电话里跟她告别。

现在我去哪儿呢？他思考着。我实在太轻率了，竟然让贝克尔带着80 000马克长时间在外游荡。安排他去收取那笔款项，我这样做真是够蠢的，但我必须给予一名合伙人兼老朋友这种信任。我非得这么做吗？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必须要做的是把钱从他手里要回来，否则在他习惯了拥有大笔钱财之后，他就不会再痛痛快快地把钱交出来了。可另一方面，我现在其实应当立即乘车返回家里。经过一番矛盾的思考之后，他最终决定先解决贝克尔这件事。

这样做也符合埃尔弗里德的利益，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如果她不在家里，而是暂居在一位熟人那儿，这种可能性要大得多，那么即使我在场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可是就贝克尔这件事而言，我不在这里盯紧他却可能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假如她在家里，那也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我实际上是自己臆想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就这样，他跟自己反反复复地辩论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芬德勒。尽管他此前就确信，他无法找到芬德勒的电话号码，但他现在还是在电话簿的附录里费力查找起来。为了保持灵活自由，同时保持在愉快的生活方式之余尽量控制杂费支出，芬德勒六周前搬离了那家他之前一直居住的膳宿公寓，迁居到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里。虽然西尔伯曼前天才刚刚用红笔把他的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一个笔记本里——每当有什么需要写下来时，那些数量众多的笔记本总是近在咫尺，但如果要查阅某些信息，那些本子却从来不在他身边——他此刻无法回忆起那个号码。凭借记忆，西尔伯曼在电话簿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电话号码。

最后，他转而尝试给克劳斯&休恩公司去电话，出于租赁技术方面的考虑，芬德勒和这家公司合署办公——上午10点至12点，他在这家小型办事处最小的房间里办公，为那些拥有抵押担保的贷款申请者提供咨询服务，同时也在这里处理自己的物业管理业务——但是电话一直占线。西尔伯曼在电话这头等了两分钟，然后他急匆匆地冲出电话亭。他想起了贝克尔。

我早就应该给芬德勒打电话，西尔伯曼一边这么想一边出了火车站，朝一辆出租车快步走去。当然，我忘记了他的电话号码。所有的不幸皆源于健忘。

他催促司机尽可能开得快些，10分钟刚过，出租车就停在了西尔伯曼的公司所在的办公大楼门口。他付过车费走进大楼，在途经入口处时确认了那块写有“贝克尔金属废料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还挂在原处，自打有一次牌子被人卸掉偷走以来，他每次路过都要习惯性地确认一下。西尔伯曼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键钮，尽管他能够看到，电梯已经在向下运行了。

贝克尔是否已经到了？他这样思考着。

电梯停了下来，他的办公职员温德克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可能有些事情要去办理。

“你好，温德克小姐，”他问候对方，“贝克尔先生已经到了吗？”

“不，还没有，”她回答说，同时颇感意外地打量着他，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贝克尔先生刚打过电话。他20分钟之后到达。”

西尔伯曼谢过她后踏进电梯。就在他想要关上电梯门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她刚才那种诧异的表情。她到底怎么了？他又思考起来。喔，我明白了，她可能是很吃惊人们怎么还没有把我抓起来？他望了望她的背影。

我还敢来自己的公司吗？他在心里问道。如果现在温德克给她男朋友打电话该怎么办？他可是冲锋队队员。我完全相信温德克对我有成见。唉，说什么胡话呢。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简直太可笑了。我难道连自己的公司都去不成！

他关上电梯门，按下相关键钮，乘电梯上楼。但是刚到二层他就让电梯停了下来。

最好还是不要冒险，他心想。如果我在赫尔曼咖啡馆等贝克尔，显然更为理性。很多事情你永远也预料不到……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温德克的那张面孔。

他乘电梯下楼。“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离开电梯时他这样感慨。他走出大楼，在路过入口处时又看了一遍那块公司招牌上写的字样：贝克尔金属废料有限责任公司。

贝克尔，他心里暗想。唉！很快这里就没我任何事情了。可惜了我这漂亮的私人商务公司。14天前，我才刚让人送来那张我需要的书桌。我还订购了一部新的电话总机。今年我投资了3 000马克用以购置办公材料、打字机和类似物品。可以肯定，我们最终能够做成和赫佩尔股份有限公司的那桩买卖。为那桩买卖，我已经忙了5个多月了。真正赚钱的买卖刚刚拉开序幕，德累斯顿银行的贷款我也会申请到的。这种糟糕的结局真他妈该死！埃尔姆贝格公司及其合伙人将会接管我的所有业务！一年前我要是把公司卖掉就好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年复一年地惬意地坐在自己的私人商务公司里，对将来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相信未来一直还会是这样的状况。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心情忧郁地穿过马路，走进赫尔曼咖啡馆，他通常都是在这里吃第二顿早餐和喝下午咖啡。他给自己点了一杯啤酒，仔细观察马路对面的情况，让人感到煎熬的半小时就这样开始了。

如果不是一直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西尔伯曼或许就直接往贝克尔的私人住宅打电话了，他觉得极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贝克尔改变主意，决定今天不来公司了，仅仅只是打个电话了解一下公司里新的动向。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公司对面，却没有勇气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西尔伯曼越想越生气。它是我的！完全属于我个人！经过多年的打拼，我才创建了这家公司，可现在——现在每一名学徒都可以成为它的主人，唯独我不是！即使觉得不合适，我也不能解雇我的职员，可他们却能够随时告发他们的老板并把他送进一座集中营，如果他们一时心血来潮想要那么做的话。你给那些人支付工资，可在他们面前，你却觉得自己像一名乞丐、一个讨饭的人。

学徒维尔纳先生目前处境如何？很快，人们就将这样问。他睡眠充足吗？他心情愉快吗？还是最后他非常恼怒，否定了我作为人、作为犹太人以及作为他的老板的所有身份？来自希特勒青年团的那名17岁的党卫军中士先生或许给了他一个涉及我的暗示？西尔伯曼愤怒地笑了起来。

温德克小姐，现在他想到了她，她的薪金不断提高，因为她未婚夫是一名纳粹小头目！她根本没必要和我商谈加薪的事，谁也不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苛求，可她实际上还是这么做了，这只不过证明了她的宽宏大量而已！

再说到会计员克里斯尼克，他讨厌懦弱的性格，不喜欢迎合，因此这家伙擅自允许自己每三天就迟到一次。作为雅利安人，他有这么做的资本！他还大言不惭地要求加薪，而我却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为了赢得员工们的好感，使他们保持愉悦的心情，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是绝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人成为我的合伙人的！

西尔伯曼忿忿不平地用手指敲击着窗玻璃。“一切都结束了，”他叽里咕噜地抱怨道，“公司倒闭！现在我受够了！”

朋友穿的那件他非常熟悉的华达呢大衣出现在马路的另一侧。西尔伯曼已经付过了啤酒钱，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急急忙忙地冲出咖啡馆朝贝克尔跑去。当贝克尔看到对方朝自己跑过来时，他停下脚步平静地等在原地。

“为了这一刻，我苦等了好几个小时！”来到贝克尔面前时，西尔伯曼这样抱怨道，“对此你是想象不到的！事情办成了吗？”

他俩握了握手。

“你跟我上楼吗？”贝克尔问他，但马上又回答，“最好还是别去了。”

他们一块儿走进西尔伯曼刚刚离开的那家咖啡馆。路上贝克尔给他讲述旅途中发生的事情，包括他们在一起痛快地饮酒，旅途时光多么美好，西尔伯曼没能认识那两名纳粹分子有多可惜，那两人都非常优秀，尽管也是强硬的反犹太主义者。然后他俩在咖啡馆里坐了下来。

贝克尔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充满期待地看着西尔伯曼，用几近轻蔑的口吻说道：“好了，现在谈谈吧！为什么你要乘车跟踪我？恐怕你有所担心，对吗？”

“钱你拿到了吗？”西尔伯曼向他打听，并没有回应他的提问。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贝克尔以一副好斗的表情这样要求他。

“那些针对犹太人的迫害事件你难道一点儿也没听说？”

“啊，原来你指的是那些意外事件……”

“他们袭击了我们的住宅。我恰巧侥幸逃脱。事发时芬德勒正好在我家里，是他挡住了那些人。”

“还有这种事？”听完西尔伯曼的讲述后，贝克尔显得很冷静，“不管怎样，重要的是你没出任何事情。顺便问一句，你把房子卖给芬德勒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家伙了吗？”

“10 000马克定金！”

贝克尔摇了摇头：“你到底是怎么了？10 000马克定金！”

“现在轮到你了：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为何你不让我跟你交谈？为什么你要和冲锋队头目同车旅行？”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贝克尔开始了他的讲述，“事情是这样的，那些顽固的犹太人一开始当然制造了些麻烦。你明白吗？吵吵嚷嚷等不合作举动。你是了解那种胡搅蛮缠的。于是我对自己说：贝克尔，那些人你绝对应付不了，然后我就很快给我在柏林的一位朋友打了电话。随后他又带了另一个人到汉堡来找我。今天早上当那些家伙看到这两名穿制服的朋友时，事情一下子就谈成了，他们很乐意在合同上签字！当然我把价格又提高了5 000马克。看到了吧，我就是这么做生意的！那5 000马克就算是我的差旅费了。”

贝克尔自豪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把自己宽大厚重的手掌搭在了西尔伯曼的肩头。西尔伯曼生气地拂去他的手掌。

“你敲诈了那些人！”他慢慢解释道。

“那你想以怎样的方式同那些犹太人做生意呢？”贝克尔问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们向我讲述，说他们想离开德国。他们的亲属都被抓了起来，他们一直嚷嚷个不停。我心平气和地倾听了他们所有的废话，最后我说：但那艘船是你们买的，你们必须接货付款！而且是用被认可的帝国银行支票支付！‘是呀’，老列维开口说道，你认识那个伪君子，‘我根本就不清楚，我们是否还被允许继续做生意。如果政府出面干预，那这就是不可抗力，对此人们无能为力。’‘这关我屁事’我这样回答，‘你们必须接船交款！’‘我必须先了解一下情况’，列维扭捏作态地说道。于是我立即召集了那两位朋友，你瞧：一下子，所有的事情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我这头蠢驴应该向他们多要10 000马克才对。他们特别害怕，马上就给了我一张现金支票，这要放在平时，他们恨不得要用这张支票再捞取两天的利息呢。我算是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了。先是摆出一副厚颜无耻的嘴脸，但如果你要动真格的，会发现在那张面具后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低三下四的诉苦！”

“你表现得算不上是特别正派。”西尔伯曼很不客气地说道。

“我绝不会让自己因为一个卑鄙的犹太人而破产！那些家伙遇到了麻烦，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为何要干出那些刺杀使馆秘书等卑鄙下流的事情呢？如果他们开了枪，那他们就必须作好被还击的心理准备。谁要是恰好站在那儿，把他憨蠢的嘴脸伸出来当作活靶子，那他肯定就是被击中的对象。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一下子发生三起集体迫害事件，那就肯定事出有因。因此我是绝不会让自己受犹太人哄骗的。要让我做到同情和怜悯是万万行不通的！”

“你完全忘记了，”西尔伯曼激动地说，“坐在你对面的是一名犹太人。如果你跟那些纳粹党徒在一起待两个小时，那么你的言行举止就像是一个——一个下流胚。”

“够了，”贝克尔说道，他的眼睛向前鼓出，每当发怒时他都是这个样子，“你不再是我的士官了，明白吗？时代不同了。我对你已经够容忍的了，对任何其他人我都没有这样过。但正因为我总是顾及和考虑到你，你才变得这么放肆，这是典型的犹太人做派。你究竟靠什么谋生，你这家伙？最后几笔生意都是谁做成的？假如我不这么地道，不总是在前面冲锋陷阵，那你将会是什么下场？你觉得通过吹牛皮说大话，你就能让我敬佩你？大话谁都会说！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

“古斯塔夫，你必须退回那5 000马克，那是纯粹的敲诈！”

“但是我挽救了你的资本，这难道就不算敲诈？犹太人都非常团结，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因为担心一名犹太人，还是一名腰缠万贯的犹太人赔钱，所以你想强行夺走我的钱财！这也是典型的犹太人做法！”

“古斯塔夫，还是理智一点儿吧！要是放在往日，难道你想成为罪犯？”

“少给我来道德说教这一套，老东西。我所做的其他人也都在做。每个人都在最大限度地捞取好处，而你却用理想主义教条来要求我，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是把自己的财富建立在别人的厄运之上吗？现在轮到你们倒霉了，现在该我们赚钱了。但这完全不是一回事，你是想这么说吗？不，我亲爱的朋友，这非常公平。你们的头脑更为狡猾，而我们则有更硬的拳头和多数人的支持。你应该暗自庆幸，我还没有揭穿你的老底！不要再给我讲任何事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样利用我的吗？作为代理，我的工资永远都是300马克。而你挣了多少？这我可知道！”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忘恩负义的人！我想知道，如果战后不是我马上给你安排工作，那你今天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你反倒责备我，说我作为老板比你挣得更多？毕竟我是用我自己的钱在打拼，而不是用你的，难道不是吗？”

“请问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我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以及通过我自己的辛勤劳动挣来的。我可以明确地说，这些钱我挣得问心无愧！”

“现在我开始给自己挣钱。这么多年我亲眼见识了其他人是怎样过舒适生活的。现在我也要享受生活！我要是向列维勒索50 000马克就好了！我有多蠢啊！”贝克尔越说越激动，“我太正派了，简直太正派了。我们确实对付不了你们犹太人，事实就是如此。”

鉴于贝克尔这种一时冲动但并未丧失理智的仇恨，西尔伯曼没有马上想出合适的回答。

“你认识我已经有23年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通过战争与和平……”

“少在我面前老生常谈！”

“古斯塔夫，如果不是形势所逼，如果你有自己的性格，那么你……”

“别再扯这些无聊的胡话了。别把我当傻子。你的态度我现在很清楚！因为一个冷漠、富有的老犹太人，你想把你的朋友们洗劫一空！他们可是你的朋友啊！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朋友，当然犹太人除外。”

“你酒喝得太多了？还是你在赌博中输钱了？古斯塔夫，你到底怎么了？我从你的愤怒中推断，你正在酝酿某种极其卑鄙的行为。”

“卑鄙的行为？你怎么理解我都不在乎。我只想一清二楚地告诉你：我们的友谊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我各做各的生意。我们彼此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你到底是怎么了，古斯塔夫？你可不能这样在我面前信口开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努力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

话一出口西尔伯曼就后悔了，因为现在贝克尔变得更加气恼了。他的脸红得令人忧虑，但随后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的一言一行太过分了！”他用刻意固执的语气回答，“你侮辱了我……你跟踪我旅行……你对我有猜疑之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这样做是对的！现在我们的友谊到头了，完全结束了！贝克尔金属废料有限责任公司可以归你了。我放弃自己的股份，我不想再保留任何份额，尽管我让你继续使用我的名号。请你尽快把我的名字抹去。是的，就这么办！至于那80 000马克，那笔钱我们平分。这是最简单的做法。这样你就收回了你所有的股份。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他尽量用生硬的语气说了这番话，但在说话过程中，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那大胆冒失的建议让西尔伯曼一时语塞。西尔伯曼有一种感觉，贝克尔仿佛是在近乎绝望地强迫他自己采取这般卑鄙的行为。他觉得贝克尔更像是在听命于那种责任感，即显示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时代，而不是一味听从自己的意愿、服从自己的信仰。

“古斯塔夫，”西尔伯曼轻声说道，“为什么你想成为无赖？这根本不适合你。”

“你自己说一下，”贝克尔问道，切换回他正常的声调，“我说的难道没道理吗？人在一生中只有一次机会。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必须充分利用这次良机。”

“你疯了，”西尔伯曼说，“你这个哭哭啼啼的骗子！”

“住嘴。假如我真的卑鄙无耻，我就会这么说：犹太人！你同意我提的财产分配建议吗？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干脆把一切都据为己有。换作其他人肯定会这么做的。但我还是心肠太软。”

“你想偷走我托付给你的钱财？”

“支票是以我的名义开具的。”

“我说的不是支票，你不要装傻。我曾经信任过你，古斯塔夫。现在我仍然信任你。不要再开这种丑陋的玩笑了。”

“玩笑？你能言善辩，这我很清楚。毕竟你是一名犹太人。但是我主意已定，你无法劝说我放弃刚才的意图！”

“别忘了还有法律！”

贝克尔轻蔑地笑了笑。“如果你想威胁人，”他笑着说，“在这方面我比你要强得多。”

“古斯塔夫，我看重的不是钱，不，当然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但我更在意别的东西。请相信我！就这件事而言，我简直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像你这样的男人变成一个可耻的勒索者和无赖。尽管会有各种机会，可肯定还是有人始终保持正派的做人本分。他们不会只因为看到一个水坑，便扑进去在里面打滚，让自己成为肮脏不堪的猪猡。”

“我是一个正派的人，”贝克尔没有任何底气地说道，“我坚决要求自己做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你曾经是这样的人。唉，你怎能随随便便就食言呢？”

“我许过什么样的诺言？我不知道自己做出过什么保证。不要再费口舌了。要么你接受我的建议，要么你固执己见。”

“我拒绝接受！从一名盗贼那儿仅仅取回自己的一半财产，这在法律上无异于共同犯罪。”

贝克尔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警告您，”他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要把你送进监狱，”西尔伯曼向他强调，他激动得不能自已，以至于不再顾虑自己说的话了，“我会向每一位熟人讲述你的流氓和敲诈行径。我将向你所在的党派揭发你，到那时它自然会没收你的不义之财。它只接受自己独享偷窃犹太人钱财的权利。它不会容忍不正当竞争的。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无赖！”

“我一直就很清楚，你是一个无耻下流的恶棍，”贝克尔用坚定的语气回应说，他重新坐下来，无意中又开始用“你”来称呼西尔伯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就是一个躁动不安、担心失去自己钱财的可怜虫。如果我像你那么卑鄙，那我一分钱也不分给你，我会索性让人把你关进集中营。你可以从那里写你的检举信，想写多少都行。”

“你还记得昨天你对我说了些什么吗，古斯塔夫？你向我提到了友谊！”

“人们已经看到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朋友。为何总是我扮演正派的傻瓜呢？”

“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相信。”

“但我应该相信你，是这样吗？你这个伪君子。究竟是谁提交了伪造的纳税申报，嗯？在通货膨胀期间是谁花一个鸡蛋和一块黄油面包买下了位于康德大街的那栋房子？难道是我吗？你还记得，1917年你是怎样作为唯一的一个人享受到休假的吗？因为你认购了战争债券，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无法认购战争债券，我们其他人……”

“但如果可以的话，你也不会那么做，对吗？你想使我对社会差异负责任，想指责我的富有？你这样做是要为你的巧取豪夺辩解？因为你的心灵不堪忍受这种微不足道的不公，所以你想表演一场动静很大的恶作剧？你指责我是一名资本家？就你？你也想用尽一切办法，包括最下流的手段成为资本家？不要再愚弄自己了，古斯塔夫。你变成了一个无赖，就是这样。”

“我在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就跟你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优势一样。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贝克尔镇静地回答。

“有正当和不正当的利己主义。凡事皆有限度！”

“现在你想告诉我，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不正当的，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我告诉你：我只是在充分利用自己的条件！”

“我的境况有时也足够有利，从而使我不可能去偷窃别人的钱包。我绝不会背负偷窃的罪名！”

“你一直是一个富有的人，老家伙！一名富商不会去偷银勺，这并不是他自以为了不起的理由。”

“当然不是。但我也没有说起银勺。还是不要这么风趣了，古斯塔夫，这种情况谁也受不了。你心里非常清楚，我做的都是合法和无可指责的生意，我表现得总是很得体。”

“我的言行就不得体吗？我总要比你更加正派。至少我没想把你送进监狱！”

“你不会这么做。你根本就没有理由这么做。”

“1930年你少交了4 000马克税款，1926年甚至逃税9 000马克。”

“第一，你说的情况不准确；第二，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

“每月都要从我的300马克工资里扣除税款。”

西尔伯曼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你知道自己是一个无赖，”他精疲力竭地说道，“就算我真的逃过税，你也远没有资格辜负我的信任。最后，虽然你和我是朋友关系，但我和国家财税部门绝无任何交情。即使最正派的人也宁愿少交税而不是多交。只有像你这样的罪犯……”

“我警告您，请您不要再这么厚颜无耻。现在我再问您最后一遍：您同意还是不同意？如果您不接受我的建议，那么在财产分割之前，我将把全部款项交给一位公证人保管。我占有51%的股份。我会干脆解散公司。公司财产也会以类似的方式得到分配。”

西尔伯曼再次尝试去说服对方并让他改变想法。“古斯塔夫，”他慢慢说道，“你不能这么做！你看，事情……”

贝克尔装腔作势地站了起来。“我认为我们的聊天结束了，”他说得非常正式，“我现在要去公证人那儿存放资金。我越来越觉得有必要这样做，据我所知，您打算去往国外。因此存在这样的风险，即如果您获得准许，您会把公司资产转移到国外。但这样一来，您的股份就将被记入一个冻结账户。再见，西尔伯曼先生！”

他确实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我接受，”西尔伯曼忙不迭地说，“但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你怎么……您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您偷走了我的钱财，玷污了自己的人格。唉，真是见鬼了！”

贝克尔明显紧张起来。“您还是不要再说这些愚蠢的废话了，”他没好气地低声吼道，“您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多愁善感。人们嗅不出钱的味道，”他开玩笑地说，“如果钱嗅起来是您的气味，那我是根本不会要它的。”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开始起草一份财产分配协议，在书写时并没有被对方所打断。在此过程中，他时不时查阅自己的记事本，这让西尔伯曼不由得猜测，贝克尔事先就协议的各项条款逐一与他的律师进行过磋商，也就是说他早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其实您只能得到大约41 000马克，”过了一会儿贝克尔说道，“因为您只占有49%的股份。”

“是的，您没有出一分钱，就拥有了51%的股份。按照我们的约定，您应当以托管人身份来管理资产。”

被对方的话所激怒，贝克尔放下了手中的笔。“您还有什么其他意见要发表吗？”他声色俱厉地问道。

“只有公司合约才具有法律效力！您应当清楚这一点。难道您想在法庭上申辩，说公司合约是虚构的东西？”

“请您不要总这么滋事生非，老家伙！我很有可能让您摊上……”

“摊上什么呢？”西尔伯曼问道，“如果要打官司，那您肯定会输得一塌糊涂。对此您尽管放心。毕竟我们有通信为证。您的信我还保留着，您在信里确认了我们的口头协定。我甚至还……您稍等……没错，这封信我就带在身边。”

贝克尔丢掉手里的钢笔。“好啊，是您先提到这一点的，”他这样说道，“我完全同意。我们试着打一场官司吧。如果您赢了，假设您将赢得这场官司，您会得到什么呢？首先您要做客集中营，这会发生在打赢官司之前，对此您不用怀疑，还有您的钱呢？在冻结账户上，所有的钱都被存入冻结账户，在官司历经三级审判结束之前，犹太人的财产恐怕早就被没收了。此外还会产生10亿马克的罚金，这是毫无疑问的，就让我们试着打官司吧。”说完他又站了起来。

“笨蛋，”西尔伯曼轻蔑地说，“您还想要求我对您说好话吗？”

贝克尔又坐了下来。“您应当闭上嘴巴，”他不客气地说，继续起草协议，同时嘴里还嘟囔着，“我不允许您这么辱骂我。您……您对我来说太粗俗了！”

尽管内心充满愤怒和忧伤，西尔伯曼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

贝克尔起草好了协议，把它递给西尔伯曼过目。

西尔伯曼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协议，然后说道：“您对偷盗行为的技术层面和理论层面都非常精通。我应当在协议上签字，还是我们想让它经公证人证明？”

“已经6点半了，”贝克尔看完表后确定，“我们找不到公证人了，但如果您在协议和收据上签字——当然，您会从我这儿得到一张回执单——并把那封信当面交还给我，那我会立即把您的份额以现金方式支付给您。您可以保留公司对外所用的法律标号，只要把我的名字从上面去掉就行。公司几乎没有什么债务，即使有，银行账户和邮局转账账户也能完全抵补债务。至于未收回的欠款，说实在的，在这个问题上您可以感到高兴了。我认为您不会再从奥尔曼那儿讨要回些什么了，他已经身无分文了……除此之外可能就再没有应收款项了。您已经在有计划地削减业务。如果一切依您的意思进行，半年后我或许就一无所有了，而您却在巴黎过着安稳的日子。我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我并没有削减业务，而是我们把全部资本……但现在说这些都多余了。这是您写给我的信，拿回去吧。”

贝克尔打开他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捆钞票，清点起来。

“41 500马克，”终于数完后，他这么说道，“我给了您50%的股份。请您再数一遍。”然后他隔着桌子朝西尔伯曼探过身来，做出一副保密的样子向对方耳语，“您要争取把这笔钱带出边境。”

“您不必多此一举给我这样的忠告。”西尔伯曼用抗议的语气驳斥他。

在他们完成交易后，贝克尔叹了口气说：“别见怪，奥托，”他突然又无意中流露出那种老朋友间说话的语气，“我的做事原则你是了解的，如果我赚了大钱，我会连本带息把钱归还给你的。昨天我输了9 000马克，因为有急事迫使我不得不过早罢手。但是现在我要把输掉的每一分钱都赢回来。”

西尔伯曼猛地站了起来。“成为真正的无赖，”他生硬地说道，“您还不够格。但是要想成为正派的人，尤其是成为朋友，您对我来说简直太下流了。”

说完他离开了咖啡馆。贝克尔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犹太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心想。但是没有办法，我必须要偿还债务。我绝不会让人们白白丧失钱财的！最后，他的这一道德考量又使他平静了下来。不过还是挺遗憾的，他在离开咖啡馆时又继续想道，我们是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会弥补这种缺憾的！

第四章

那么多钞票，让西尔伯曼的大衣口袋显得沉甸甸的，他在离开咖啡馆之后去了一家商店，给自己买一个公文包来盛装钞票。在走出商店时他发现，时间已经是7点差5分了，他快速跑到最近的邮局，来到电报窗口处，取了一张单子，给他妻子写了一封市内电报。他觉得返回家里有些危险，因此通过电报约她在一家蛋糕店会面。

离开邮局，他在考虑如何使用被他挽救回来的这41 500马克。他决定不再去想贝克尔这件事，以及他昔日的朋友让他感受到的失望，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一再阴郁和痛苦地反省所发生的事情。

他乘坐有轨电车去那家蛋糕店与妻子会面。奇怪的是，他确信他妻子能来。到了蛋糕店，他把帽子和大衣放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去往卫生间，把身上的钱转移到公文包里。当他重新回到蛋糕店时，他发觉里面坐满了穿制服的人，他不由自主地把公文包紧紧贴在身上。半个小时过去了。西尔伯曼已经喝了第三杯咖啡，现在他开始越来越紧张了。

但愿那封电报马上就被投递了，他心想。通常对方接到电报需要多长时间呢？事先我若是打听一下就好了。如果她接到了电报，那她只需5分钟就能到这儿。假如她在家。不管什么时候，她肯定是要回家的。我等了肯定有一个钟头了，他这样估计，可他看了看表才发现，时间只刚刚过去35分钟。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他思考这个问题。对犹太人的迫害还在继续。在自己家里我不能过夜，哪怕是一夜也待不了——更何况身上还带着41 000马克！

我们必须到国外去，但是现在哪个国家也去不了。用这笔钱我能够给自己创造一个新的生存基础，可我怎样才能把钱带出德国呢？是偷运出去？我没有胆量那么做。是待在这里还是离开？我该怎么办呢？

因为走私外汇被判10年监禁，我该冒这样的风险吗？可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在国外没有钱，会饿死的。无论怎么做，所有的途径都会把人们引向深渊。可我又该怎样抗拒国家呢？

“服务员，请给我拿一杯水来。”

其他人要更聪明。其他人总是比我聪明！如果我对自己的处境及时做出了清楚的判断，我就能挽回钱财不受损失了。但他们所有的人都总在安慰我，尤其是贝克尔。而我这个傻瓜竟也让自己尽管放心！因此我现在身陷窘境。“狗咬走在最后的人”，这是一句睿智古老的谚语。这一次偏偏是我走在最后。但是在这个版图不断扩张的帝国里不还生活着600 000犹太人吗？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呢？唉，他们会知道怎样自救的。其他人总能更好地理解形势。只有我不行，可我这个人一点儿也不笨呀！

或许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整个事情仅仅是精神极度不安所致。可是，不，我现在该是认清自己处境的时候了：还会有更糟糕的、远非现在可比的情况发生！否则你就不会吃惊于像贝克尔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对你进行启蒙教育了。这个骗子。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你必须逃离德国！但是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应该把钱留在这里，可到了那边，没有钱寸步难行。这简直让人发疯了！采取措施你会使自己受到惩罚，什么也不做你更要受到惩罚。这就跟在学校的情况完全一样。自己做数学作业你会得到4分，抄别人的你会得到2分，可如果在抄袭时被逮住，或者你很诚实，不知该怎么解题就让答案空着，那你就会得到0分。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的。

他伤心地微笑了一下，给自己点着了一支香烟。

尽管如此，我也必须尝试从这里逃出去，他叹息着这么想道。但那将是一次非常危险的、奔向铁丝网的逃亡！我能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想到这儿，他拿起公文包，把它靠在身后顶住就座的椅背，以让自己安心下来。

41 000马克，他心想，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在第三帝国也是如此。我很庆幸挽回了这笔钱。如果我在和贝克尔说话时显得理性一些，那我现在拿到手的可能更多。可是鉴于那种卑劣的行径，有谁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的头脑呢？

在此期间，他已经盯着一个30岁开外的漂亮女人看了很久，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个女人坐在跟他隔了几张桌子的不远处。她面带微笑，这恰好给了他足够的勇气。

“嗯。”西尔伯曼低哼一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是我喜欢的类型，他这么想，她看上去很漂亮，让人觉得很清新……他回忆起早已逝去的时光，当时他还是一个“捕蝇器”。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地又开始打量起她来。我内心的自律有些放松了，他这样想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张漂亮的脸蛋对我施加了催眠术，那些笨蛋竟也能令我上当受骗。难道我已经开始变得老朽了吗？她究竟有没有朝我微笑，抑或那只是我的幻觉？我一定要确定这一点。她把身子转了过去。她这样做是对的。我不仅已婚，目前还面临足够多的忧虑。

他又叹息了一声，这一次变得非常严肃，他的叹息声使她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您总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既开心又充满自责地这么想。如果不是因为女人，男人怎会平白无故地叹息呢？

他看了看表。

埃尔弗里德在哪儿呢？我要再试一次联系芬德勒，他这样决定。

他站了起来，从那个女人身边走过。她根本就没有微笑，西尔伯曼觉得这很正常。

进了电话亭之后，他在电话簿里寻找芬德勒以前住过的那栋膳宿公寓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名女佣，最后他不得不断定，那名女佣不仅不知道芬德勒的新电话号码，甚至对曾住过这么一个人也毫无印象。他请求对方去询问一番，但是或许能提供信息的公寓老板娘有事外出了，其他雇员都不知道这回事。

这通电话来来回回持续了大约有10分钟。通话结束后，西尔伯曼急匆匆返回咖啡馆，他一直还希望，在此期间他妻子可能已经到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那位着绿装的女士这会儿已经走了。他只是匆忙间了解到了这种情况，但他的心情因此更加阴郁。

他感觉咖啡馆里的顾客已经寥寥无几了，漫长的等候开始令他无法忍受。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刚才外出打电话时，他把公文包忘在了椅子上，现在他才在原处看到了它。他的健忘让他感到非常担忧，这样的担忧让他暂时把那位绿衣女士忘在了脑后。他一边惶恐不安地环视其他顾客，一边急急忙忙地把公文包里的一部分钱重又转移到自己的西服口袋里，这样至少能预防钱财的全部损失。

此时已经是8点钟了。他让服务员端来一份冷肉拼盘，饶有胃口地吃了起来。但是每次咖啡馆的开门声都会把他吓一跳，然后他会充满希望地转身查看，但同时也做好了再次失望的心理准备。8点20分，晚饭结束，他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

现在我要去家里，他暗自决定。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想起他可以在9点钟给格施小姐去电话，但是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家里查看一番。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急躁，从咖啡馆到他家里路途很短，可他没有步行前往，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

门房的儿子今年18岁，他正身着冲锋队制服站在房门口。当他看到西尔伯曼从出租车里下来时，他随即转身急匆匆进了房屋。

西尔伯曼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不管怎样我必须动作非常迅速，查看完后立即离开这里，最后他这样决定。

他火速跑上楼，按了好多次门铃也没听到来开门的脚步声，最后只好用钥匙把门打开。看到散落在狭长地毯上的玻璃碎片时他感到很震惊。紧接着他发现那是走廊里的大镜子被人打碎了。

这是那些“优等民族”造访过的迹象，他气愤地冲进餐厅。昨日的访客看样子没有来过这里，餐厅里既没有家具破损，也没有被打碎的水晶碗盘，它们对于那些粗壮有力的手来说肯定是具有诱惑力的。

“埃尔弗里德！”西尔伯曼大声喊道，同时他按铃召唤女仆。当然，她们都走了——我事先预感到会是这种情况，他心想，接着他再次呼喊妻子的名字。他打开客厅的门。这里明显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这一点从室内摆设就能看出。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他看到玻璃橱倒在地上，四周全都是破碎的整套餐具。

“埃尔弗里德！”西尔伯曼再次高喊，然后他意识到这样喊下去毫无意义。她不在家里，那些人带走了她，或许他们伤害了她。而我却旅行去了汉堡，我吃了午饭，喝了咖啡，和人闲聊，与人谈生意，我无处不在，可就是不在这里，这里才是我最应该待的地方！

他跑到后屋去找女仆，呼喊她的名字，到厨房和她的房间里查看，当然，她不在这里。当然不会！他怎么可能产生那样的想法，认为一切正常，一切都将和以前一样，唯独电话打不通？

“我过得太舒服了，”他抱怨自己，同时脚步不停地继续跑向卧室和更衣室，“我的乐观主义实际上就是怯懦的表现！我至少可以提前返回，而不是和贝克尔坐在那儿瞎扯——仿佛把事情拖得晚一些我就不会上当受骗了！现在这41 000马克对我来说又有何用！”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物件、被掀翻的桌椅、被划破的图画和被扯下的窗帘。出于绝望和莫名的愤怒，他狠狠地朝堆放在书架前面的一摞书踹了一脚，书籍向各个方向飞散开来。他跌坐在一张经受住了破坏的皮质沙发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

“事情的结局，”他喃喃自语，“事情的结局。”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么说是想表达什么。

地毯上有些东西在闪闪发亮。他弯腰把它拾了起来。那是一枚纳粹党党徽，可能是某一个闯入他家的党徒丢失的。他在手里打量着那枚纳粹标志十字钩。“你这个凶手，”他轻声低语，“你这个杀人犯……”说着他把党徽装入上衣口袋。

“这是证据，”他大声说道，“这样的证据就足够了！”他把手伸进兜里，紧紧抓住那枚党徽，仿佛想把它捏碎。然后他又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再次打量了一番。最后他站了起来。

“我想说服自己，”他这么说，“现在我想说服自己完全相信一切，然后……”他说不下去了。他发现他们撬开了他的书桌，保存在里面的现金不见了。“是的，是的。”他连连说道，好像这一幕让他感到非常满意。但随即绝望便袭上他的心头。

如果我待在家里就好了，他又在心里想。我要是待在这里就好了！那样情况就不至于这么糟糕了。我会和那帮人交涉，会把钱交给他们。除了钱他们还想要什么呢？没错，他们就想要钱。我从未有过从政经历，一辈子都没有。仅仅有一次我买了一份禁读的报纸，可是谁也不知道这回事。

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急急忙忙跑进餐厅，抬起餐具柜里的那个代尔夫特大瓷盘。果然，他在瓷盘底下找到了他妻子写的信。因为激动，他在开启信封时撕坏了里面的正文信纸。他拽过来一张有雕刻图案的高背椅，坐在上面读了起来：

亲爱的奥托：

那帮人刚刚离开我们家，他们还会再回来的。我马上给医生打了电话，因为芬德勒先生受了重伤。我今晚就动身去科斯琴找恩斯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在这里我一个小时也待不下去了。我把存放在书桌里的现金带上了。房门钥匙我会交给费尔纳夫人的，到了科斯琴，我再安排一位货运代理商过来把家里的东西搬过去。请立即给恩斯特的住址写信，但最好不要亲自过来。在小城市，他们对待犹太人的手段更加粗暴。最好的结局是你马上坐车去爱德华那儿！！！晚些时候，我也可以去那儿和你们团聚。见信后请立即回复，因为我特别特别担心你……

信的结尾处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我现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西尔伯曼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可为何我高兴不起来呢？”

好了，钱现在在她手里，他接着想道。那些人为何没有把钱偷走呢？入室盗贼肯定是要偷东西的。这到底是何缘故？他摇了摇头：“我不理解这一点。整件事情显得那么不真实。有强盗前来，他们破门而入，把家里的人赶跑——可他们必须要偷东西呀，偷盗才是他们的唯一目的。”

他站起身来。

这样的结果还是不错的，他努力思考着。“一切都很好，”他这样说道，“先前所有的担忧都只是杞人忧天。她现在很安全——而我，我当然要坐车去爱德华那儿。因为高兴，我现在应该手舞足蹈才对，如果考虑到我在这件事上是多么走运。”

他又坐了下来。我必须再检查一遍，看他们是否真的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偷，他这样打算。只有偷盗才符合他们的兴趣。难道是因为仇恨？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呀。然后他们就一下子仇视起我来。就在一日之间？是在奉命行事？太奇怪了。

他穿过各个房间，巡视了一番。

不，就他所能看到的情况，他们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只是进行了大肆的破坏。政府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他心想，因为政府缺钱。但是这些人，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是何原因呢？

然后他想起了芬德勒。可怜的家伙，他心里暗想。和周围的人做生意并不总是容易的事情。他禁不住微笑了起来，尽管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并不妥当。

他来到卧室里，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我得走了，他一边这么想一边闭上眼睛。“唉，我多想待在家里睡上一觉……现在必须去边境？可我从未应付过这样的事情。这种事我根本做不来。偷偷越境……”想到这儿他连连摇头，“那些人到底要我干什么？”他轻声问道，“我别无所图，只想过安稳的日子，正当地谋生……边境！我和边境——我的天哪。”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心想。现在不是任人宰割的时候！我必须振作起来！

抱定采取一切措施的决心，他精神抖擞地把西服上衣整理平顺，然后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他只收拾了旅行必需品。他又变得比先前更加充满信心了。一刻钟后，他收拾完毕，为了和自己的家作别，他再次迈步穿过房屋。他在这里生活得如此美好和惬意，他心想，可现在他必须扔下一切，从他原先的生活中逃脱出去，因为……因为……

他叹了口气，重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对自己的愁苦感到无能为力。一辆驶过的有轨电车的铃声才又让他惊跳起来，重拾刚才的决心和打算。

他从书柜侧面的一个抽屉里取出隐藏在一捆杂志后面的各种证件和抵押契据，其中包括他的服役证书、参加不同犹太人协会和联合会的会员证以及他房屋的地契。

他向房屋地契投去悲哀的目光。这曾经是一大笔钱，他心里暗想：7 000马克的租金结余。一年前我还让埃塞尔把整栋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我要是把那笔钱也省下来就好了。

但是他现在努力摈弃那些阴郁的思想。事情很简单，他这样想道：我现在又成了军人，人们宣布我为敌对力量。我的任务仅仅是，把自己连同我的公文包偷偷运送过德法战线。

就这样，他尝试着赋予新的情况某种讽刺和庄严的意义。但无论他的思想有多新奇，他的情绪却始终无法高涨。

他把那些证件统统塞进公文包，从里面取出6 000马克，把它们转移到行李箱里。然后他又考虑，是不是至少再把他的几件西服、妻子的皮大衣和晚礼服快速装到行李箱里。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感觉自己在房子里待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我们失去了那么多，这点儿东西已经不算什么了，他这样安慰自己。他满足于把柜子门和抽屉锁上，然后把钥匙带在身上。当然，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他这么想道，与此同时，他已经拖着行李箱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五六遍。是否埃尔弗里德随身带上了她的首饰？她应该在信上写明才对呀，现在我必须……这种情况我无法理解！

已经快到了走廊尽头，他又放下箱子，急急忙忙跑回卧室。他拽开床头柜抽屉，但除了一张牛奶账单，他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东西。然后他又匆忙走进更衣室，撬开家用小药箱——他找不到开锁的钥匙，在里面找寻通常存放在那儿的装贵重物品的小匣子。找寻无果后他轻松地叹了口气。看来她把小匣子带走了。当然了，一个女人不会忘掉她的首饰，即使身陷绝境也不会。她能想到这一点真是太好了。就算我碰到什么事，她也能靠那些贵重首饰生活一段时间——直到我在国外站稳脚跟。

他离开住处，慢慢地走下楼梯，外表显得非常平静。

如果我能平安到达楼下就好了，他这样希望。如果我能顺利坐上出租车就好了。但愿门房的儿子不在房门口！

可他就站在房门口。

西尔伯曼脱帽致意，对方举起手臂行纳粹礼。

“我要出门旅行几天，”西尔伯曼认为有必要向对方做出解释，“您能向您的母亲转达，说我对她不胜感激，如果她能帮我看护房屋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忙和沙哑。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放肆无礼地打量着他，西尔伯曼觉得他简直有些厚颜无耻。

他把手伸进兜里，从里面掏出一张20马克的钞票。“您可以把这个给您母亲吗？作为她的辛苦费。”

但是对方好像认为西尔伯曼有意收买他。他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把西尔伯曼晾在一边，然后以特别威严的姿态迈步走进楼房。

西尔伯曼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这里真的有人仇视他，想到这儿，他大为震惊。他耸了耸肩，急匆匆赶往最近的出租车停靠点。

我究竟应该坐车去哪儿？他现在在考虑这个问题。你必须知道你想去哪儿。你需要一个目标。去法国？是的，这将是正确的选择。可是怎样才能进入法国呢？或许经由瑞士？但从瑞士入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借道卢森堡？不行，戈德堡上周做过这样的尝试，但却没有成功，更何况他还比我年轻。如果他都做不到这一点……那我该去哪儿呢？我能去哪儿呢？

目前我出入自由，保存了我的一部分财产，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拯救自己。尽管一切条件便利，我仍然受到了束缚。对于一名犹太人来说，整个帝国都是一座无限扩展的集中营。

我真应该及时给自己弄到签证！可谁能预见到这种情况呢？而爱德华，他在办理签证这件事上一点儿也不着急。我要是……总是不切实际的假设！事实上我拥有的是什么呢？是一本在第一页上印有硕大红色字母J（代表犹太人）的护照。此外我也有钱——谢天谢地！

他乘坐出租车前往夏洛腾堡区火车站。

首先，我要买一份行车时刻表，他这样决定。然后再视情况而定！我干脆乘从柏林开出的第一班火车。不，这也不行。我必须知道它是开往何地的。也就是说我将朝法国方向行驶，首先去往莱茵兰，然后我离目的地就不远了。今天夜里我就睡在火车上。

另外，明天我可以再给爱德华打个电话。或许在此期间他已经……几乎难以想象。但这种情况也并非不可能。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是合法的了。除此之外，其他情况也行不通。我不是冒险家。我是一名商人，是和其他人洽谈生意的商人。这个时代对我要求太严苛了！

至少他妻子暂时摆脱了所有的不快，对此他感到很高兴。她有自己的哥哥，他心想。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我真希望自己也有兄弟姊妹！

他把箱子寄存在行李保管处，开始非常仔细地研读在布告栏里张贴的列车时刻表。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滑过列表。终于，他认为找到了时间合适的那班火车。

“亚琛，11点48分，从波茨坦火车站发车。”他轻声念道。亚琛，这个地方离比利时不远，他这样想道。我要坐车去亚琛！不管怎样，这样做没有任何坏处。一旦到了比利时，人们从那里就能去往法国了。在亚琛我也能再好好考虑一下，给自己选择最容易的过境地点。

在买完一张去往亚琛的一等车票并取回行李箱之后，他又在一处报摊买了一本小说，然后动身前去市内交通专用站台。两分钟后就开过来一辆电动火车，西尔伯曼上车。

在把箱子堆放到行李架上、把公文包靠在后背之后，他开始阅读刚刚买的那本小说，打算以此分散注意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那部侦探小说的情节非常流畅，书的第一页就描述人们发现了两具死尸，西尔伯曼也很愿意让自己沉浸在虚构的犯罪文学中，对谋杀、银行抢劫或者抚慰人的被捕都报以同样的同情，但尽管如此，在泰晤士河桥上发现死尸的离奇故事还是无法使他忘却自己的忧虑和烦恼。他无时无刻不用手去触碰背后的公文包，同时确认他的箱子还在行李架上放着。最后他实在读不下去了，只得放下手里的小说。

我若是把银器装到一个纸板箱里就好了，他心想。此外，他现在想起，他应该在碗橱里找寻一下他妻子装贵重物品的小匣子才对，因为他回忆起她总在寻找新的、不引起入室窃贼怀疑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也可能把小匣子藏在碗橱最下面抽屉里的盘子后面。但他用这样的推测来安慰自己——既然她能想到把书桌里的钱带上，那她肯定不会忘掉自己的首饰。

我的公司会落得什么下场？他问自己，然后他尝试估算一下自己已经损失了多少财产。不一会儿，他就中断了这一令他不快的结算过程，开始重新考虑他能以何种方式把挽回的钱财带出德国。虽说通常在边境处没有人会接受检查，但他预测自己肯定会是被检查的对象，因为我显得太紧张了。而且他也不可能把41 000马克藏在身上。

他想非法越过边境，当然是这样了。两名来自布雷斯劳的犹太人在过境时被枪杀了，不久前老武尔姆不是讲过这件事吗？不，这个消息是洛文斯坦讲的。他到底为何要讲述这样的事情呢？就好像人们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宁愿被枪杀，也不愿长期饱受这种状态的煎熬。他们或许会逮捕他，随之而来的便是：集中营、没收财产、监狱……他妻子会是什么结局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她哥哥怎么可能收留她呢？他也是一名纳粹呀。或许他现在感到害怕，担心因为他妹妹而使自己丧失名誉。可他毕竟是她哥哥，七年前，西尔伯曼还通过一笔保证金拯救了他的公司。否则他就彻底破产了，他这个人做事总是很草率。呐，无所谓了。不管怎样，他都应该感谢我，西尔伯曼心想。

到达目的地后，他下了火车。当火车重新启动时，西尔伯曼才发觉他把那本侦探小说落在车上了。丢东西令他很恼火。真正让他生气的不是他现在再也无法知晓发生在泰晤士河桥上的双重谋杀案情了——以常理推断的话，而是他连小说的名字都没记住。他只知道，书名里出现过“秘密”这个词。更令他感到痛苦的是这一事实——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突然发觉自己健忘了，可以预料的是，他的紧张不安还会给他招致其他更为严重的伤害。

在向开往亚琛的那班火车的站台行进时，他又考虑应当和妻子道一声别才是。这就好比是一次沉船，他心里在想，像一起火山喷发，一场奉命发生的地震。是的，大地在摇晃，但仅仅是在我们脚下。

上了台阶通过检票口之后，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候车。她将会何等恐惧啊，他又接着想。我必须马上给她写信。幸亏她是基督教徒，无论如何她不会出任何事情的。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样的担心挥之不去。现在他又想起，他还没有和他姐姐告别，也不确定他姐夫君特目前是何命运。我竟然还是一个有家庭观念的人，他对此感到很惊讶。但最终我就是一个麻木不仁的利己主义者。

直到现在，他也感受不到丝毫再给他姐姐去电话的兴致。那种情况使我非常沮丧，他心想。人们在电话里来来回回说些没用的话，她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她，最终人们只是彼此在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为何要这样呢？日子已经够艰难的了！明天我写信给她并给她寄些钱。她很快就需要用钱，因为君特现在不可能再拿到退休金了，或者人们用退休金冲抵他在集中营里的膳食费用。其实我的境况一直还是不错的，想到这儿，他叹息了一声。

或许我最好应该把钱分配一下，给埃尔弗里德留10 000马克。谁知道她还须在国内待多长时间呢？可要是那样，最终人们还是会夺走她的钱财，或者恩斯特会用花言巧语骗走她的钱去做某些买卖，然后赔掉它。此外，今后几天，她一定会在我之后赶往法国的。一旦我到了国外，我就能给她办理好相关批文！只要她一直在德国，我就一刻也过不安稳。其他人会帮助我的。每个人都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我将用八天时间完成爱德华一辈子都不可能做成的事情。

如果我把钱留给她，她就会自己尝试把钱偷运出境，在这方面，她的能力远不及我。唉，只要有所尝试，人们就会犯错。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正确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即便我成功做到了把钱带到国外，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即他们扣留她作为人质，直到我带着钱自首。我的举动可能会使她卷入不幸。最好的做法还是，今后几天我在亚琛或者多特蒙德耐心等待，或者稍晚返回柏林，尝试获取合法签证。但即使这样做也是毫无希望的。

西尔伯曼现在非常绝望，以至于当火车进站时他仍然无动于衷地在长椅上呆坐着。

我到底想干吗？他问自己。我还能有什么选择？贸然行动我只会干出蠢事。可他毕竟不能总待在站台上，特别是至少能够在火车上睡觉这一希望，促使他最终登上了列车。

他坐的是头等车厢，他认为这样的环境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不受别人的猜疑和纠缠。

在查看了几个人不是很多的包厢之后，他最后决定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吸烟包厢里就座。他坐下来闭上眼睛。现在睡觉，他心想，除了睡觉什么也不做……

他没敢买卧铺车票。如果你躺在卧铺上正儿八经地睡觉，那就只能任凭别人摆布而束手无策了，他是这么想的。几分钟之后，他所在包厢的车门被打开了，列车长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安排两位先生到包厢里落座。

“希特勒万岁。”他俩精气神十足的敬礼声响彻整个包厢。

“希特勒万岁。”西尔伯曼从半睡半醒中惊起，极力克制地向对方回礼。然后他急忙把脸朝向车窗，以免对方看到他那因惊吓而扭曲的面孔。但事实上，他俩并不像他起初猜测的那样是秘密警察，而是和他一样的旅客。

“您看到了吗，”其中一个人问道，“整个头等车厢塞满了犹太人。半个以色列都在外出旅行。”

“没有啊？”另一个人吃惊地回应，“真的吗？我根本就没注意到。”

西尔伯曼感觉非常不自在。

“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先前发表评论的那个人继续说道，“至少今天早上我在从慕尼黑开来的火车上清点了下，足足有20个犹太人。”

“那些人该做些什么呢？”另一个人不感兴趣地问道，“材料您带了吗？我想再通读一遍。”被问到的人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胡乱翻腾了一阵，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份手稿。他把手稿递给上司（西尔伯曼从他们的举止中推断出两人的关系），上司略带几分满意地开始审读起来。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他一边翻阅提纲一边这么问道，“他们会来火车站接我们吗？新闻媒体都已通知遍了吗？您也随身带了一张我的体面的照片吗？《科隆画报》前不久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老人。请您一定记住，人们不能把我拍成未老先衰的样子。”

下属非常殷勤地从皮夹子里抽出其他照片递了过去。他的上司一本正经地审阅这些照片。

“这张绝对不行。这张照片我还留着八字胡。天哪……好，这张不错！您就选这张吧。”

“是的，”对方附和说，“我也想挑这张。仅仅是冲锋队制服就足够帅了。”

他的上司继续阅读手稿。“必须再誊写一遍，”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在此期间火车再次启动，“这里在‘新帝国的重大欧洲使命’这句话里选用的措辞不是europäische Sendung，而是europäische Mission（前者是德语词，后者是外来词）。这样的外来词必须去除。‘文化’这个词您要替换成，请稍等……我想出了一种表达——它叫什么来着？”

“思想高尚？”下属赶紧应答。

“唉，什么呀！请您再想一想！”

“扶助民众？”

“不是！”

“集体精神？”

“这个概念不是我独创的！我想出了一种新的表达！请您回忆一下！”

西尔伯曼起身离开包厢。这次他没有忘记带上公文包。

那个瘦子我认识，他心里暗想，自认为曾见过他的照片，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他很后悔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反感情绪，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我应该倾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内容，他心想，并思考着那位先生可能为“文化”这一概念想出了哪个新词。就这样，他重新返回包厢。

或者他们又想起了先前回忆不起来的那个词，或者那位大概是诗人的先生放弃了在脑子里继续搜索。也许他干脆略去了“文化”这一概念，以此使自己摆脱那种尴尬境地。不管怎样，两个人现在都不说话了。

过了大约10分钟，列车长再次出现，他打开包厢车门，用谦恭的声音说道：“一切就绪！”那两位先生站起身来，携带好自己的旅行物品，在离开包厢前还向西尔伯曼致以了亲切的问候。他们在这里可能只是临时等候，直到列车长安排人把他们的床铺收拾好。

西尔伯曼很满意现在包厢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拉上窗帘，在座位的软垫上铺上一张报纸，因为他想把脚放到座位上，然后他躺了下来。整个头等车厢都塞满了犹太人，他在入睡时还这么想着。如果进展顺利……他睡得不是很踏实，经常在睡眠中惊起，在点着灯的包厢里惊恐和诧异地环顾四周，然后又继续躺下睡去。

火车到站停靠，接着重新启动。包厢车门被向一侧拉开，一个男人在朝里面张望。火车开动的声响吵醒了西尔伯曼，他一睁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穿得普普通通，他觉得刚刚进来的这名乘客有些惊慌失措。而且他并没有给人仿佛通常都乘坐头等车厢的印象。见有人进来，西尔伯曼坐了起来，新来的乘客在有礼貌地向他脱帽致意之后，在他对面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他几乎带着谦恭的语气恳求说，“可能是我吵醒了您？您尽管接着睡。等会儿我也会躺下睡觉的。”

他脱掉夹克衫，把它小心地挂到一个衣钩上，再次摘下刚才问候完西尔伯曼后重又戴上的帽子，把它放到行李架上。

西尔伯曼打了个哈欠。“我现在相当有精神了，”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您抽烟吗？”

对方道谢后便伸手从香烟盒里取烟。西尔伯曼无意间瞥见了他的手。他的手通红龟裂，好几根手指的指甲都裂开过，然后又很不规范地愈合在一起。现在西尔伯曼注意到，对方并没有携带行李箱。

或许他是一名被追踪的盗贼，西尔伯曼这么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打量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红光满面，脸孔恐惧不安，当他看到对方那褐色的眼睛时，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和一名逃难途中的犹太手工业者在打交道。他认为这个显得稳重和小市民气十足的人不可能是一个骗子，尽管如此，西尔伯曼还是决定验证自己的看法。

“困难时期。”他故意拉长声调说道。

对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

“是的，”然后他郑重地赞同道，可能是为了更安全起见和淡化他赞同的态度，紧接着他又急忙补充说，“就像人们所理解的那样。”

“您是因公旅行吗？”西尔伯曼打听道，语气里不乏礼貌的关切。

对方在给脚踝以下的部位挠痒，他的腰弯得很深，使得人们无法看到他的面部。“是的，”他咕哝着说，然后他直起身来说了一声“好了，那就晚安。”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西尔伯曼。

“晚安。”西尔伯曼回应说。

“我应该把灯关掉吗？”对方又问。

“我不介意让灯一直点着。”

“我也不介意。”

他俩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面那个男人非常轻声地问道，仿佛他是担心西尔伯曼已经入睡了：“您认为火车会在几点钟到达亚琛？”

“大概是在12点吧。”西尔伯曼这样回答，他也在不自觉地轻声低语。

“多谢您。”

又过了几分钟。西尔伯曼问对方是否介意他现在把正对外面过道的包厢门打开，好让里面的烟味散发出去。

仿佛是西尔伯曼对他下达了一道命令，对面的男子殷勤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很乐意。”他边说边把包厢车门拉开了大约10厘米。他又坐回到座位上，这时候可能胆子更大了一些，他开始主动搭讪：“您是去国外旅行吗？”

“不是，”西尔伯曼回答，“您呢？”

“我也不是，”对方赶紧应答，“因公旅行。”他很快补充说，好像他已经忘记了西尔伯曼的提问和他的回答，好像公务旅行必须以待在国内为前提。

“是的，没错，”西尔伯曼说道，他尝试捕捉对方投向他的眼神，但却没能成功，“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如果允许我这样问的话？”

我让他感到害怕了，西尔伯曼心想。但我必须了解情况！如果这个男人不是逃亡者，那他就是一名罪犯。我可不想和一名罪犯睡在同一个包厢里。毕竟我包里装着我的全部财产。

“我做家具生意。”对方很快答道。西尔伯曼觉得他的回答过于仓促，开始怀疑起对方来。

“您有可靠的代理吗？”他又问道。

“有的，有的。”那个男人说话的同时向窗外望去。

“我原本以为您本人就是老板……”

那个男人不安地看着他。“您在想些什么？”他问道。

“啊，是这样的，我之所以那么想，是因为您乘坐的是头等车厢。只有极少数代理能够负担得起这样的费用。如此看来，您生意肯定做得很好。”

我是最残忍的预审法官，西尔伯曼心想。形势如此容易就能发生反转！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是强势的一方，他决定继续冷酷无情地了解情况。

“通常我也坐二等车厢，”那个男人回答说，仿佛他必须自我辩解，“可人们对我说二等车厢没有空座了。因此我只好坐头等车厢了。”

这样看来，他一定是在说谎了，西尔伯曼在心里念叨着。如果稍具思辨力，这个男人就不会当着我的面捏造这样的傻话了。在二等车厢里有那么多空座可供人们随意选择。为何这个男人竟然回答了我的问题？为何他要撒谎？为何他要把原本可能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解释得令人难以相信？他不是骗子，因为他太不精明了。他属于那些习惯于说真话的人，他们在不得不说谎时才会这么说漏嘴。他是犹太手工业者，当然了，我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

西尔伯曼紧紧盯着对方。“您是犹太人吗？”他轻声问道。

“您为何这样认为？”对方惊慌失措地反问道，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他很想起身逃脱这场审问。但他没有勇气这么做。

“看来您就是犹太人了！您有确定的目标吗？您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接着问道：“您凭什么推断我是犹太人。我长得像犹太人吗？”

“不十分像。”西尔伯曼说，他现在完全确信自己的判断，暗地里对自己的心理分析能力感到自豪。他对自己推测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平静地准备重新躺下睡觉。

西尔伯曼的睡前准备工作并非针对对面的乘客，但这好像给了他打开话匣子的勇气。“他们冲击了我的商铺，”他开始压低声音讲述，然后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跑到包厢门口把门关上，尽管外面的过道里空无一人，“我开了一家细木工场，”他又接着先前的讲述，停顿了一下问道，“但是请您告诉我，您为何会想到我是犹太人？您不会是犹太人吧？”在这一无法回避的反问里，夹杂着希望和恐惧的矛盾心境。

“您给我留下了非常激动不安的印象。”西尔伯曼说道。

“您是雅利安人？”对方再次询问。他或许从西尔伯曼未回答他的第一个问询推断出某种可能性，即找到了一个跟自己患难与共的人。

“我也是犹太人。”西尔伯曼解释说。

“谢天谢地。”对方说这话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您到底想去哪儿呢？”西尔伯曼问道。

现在轮到对方起疑心了。

“我哪儿也不想去，”他的回答闪烁其词，“我只是简单地旅行一下。人们建议我乘坐头等车厢，因为这样更安全，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建议。我看出来了，在这里我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明天我将乘车返回马格德堡。到那个时候一切肯定会归于平静的。”

“您不想去国外吗？”西尔伯曼又问。

“不，不想，”对方忙不迭地回答，“我就待在德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一名德国人！”

“晚安。”西尔伯曼对他说。

刚才一瞬间他曾希望，对方或许能给他提些有用的建议，但现在他意识到，在自己没有证明信任对方的情况下，不可能要求对方相信自己，而他并不想倾向于信任对方。他尝试入睡，但是过了几分钟，对方又说起话来。

“您挽回了自己的钱财吗？”他小声问道。

西尔伯曼嘟囔了几句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如果您手里有钱，”对方接着说，“那事情就容易多了……”

“什么事容易多了？”西尔伯曼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嗯……就是这样……”对方在说话时显得犹豫不决。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西尔伯曼说，他自认为很明白对方说话的意图，因此心里燃起了新的希望。

“我身上只带了100马克。这样我是去不了国外的——如果我有这样的打算。”

“您想去国外？”

“那您呢？”

“也许吧。您知道有什么路径吗？”

“我们根本就不相识。我是说，即便我知道一条路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西尔伯曼弹掉烟灰。“首先我必须知道具体是什么路径，”他按照商人特有的习惯说道，“所有其他事项都好商量。”

对方犹豫不定地看着西尔伯曼，脑子里在快速思考着。他尚心存疑虑，但认识到只有在他先行出牌之后，他的谈话伙伴才会亮出手里的底牌。

“人们给了我一个地址。据说有人能安排这样的事情。但据我所知，他会索要一大笔钱。此外，他还是一名纳粹。”

“但您认为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即通过这个人去往国外？他对我来说是否是合适的人选，这我当然不知道了，但总体上我对这件事挺感兴趣的。”

“据说，在出境前他会拿走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你只能无条件地任凭他摆布，但他绝对能把你送到国外！”

“他到底是谁？”

“我也不清楚，就算知道，但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我也一点儿不了解您……”

西尔伯曼点了点头。“您当然不了解我，”他承认说，“诚然，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向您证明我是谁，证明我也是犹太人，但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意义。”

“喔，”对方很热心地回应道，人们看得出来，在他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之后，他现在也需要别人对他显示出信任，“不管怎样，我们肯定能够相互帮助。您有钱，我知道路径，可离开了钱，这条路我也行不通。我们可以相互帮衬。”

“但如果，就像您刚才说的，我在边境上被洗劫一空，那您说的那个人对我也没太大的吸引力。”

“您随身带了很多钱吗？”

“不，不是很多。”

“我对您无所不谈。可您根本什么也不对我讲！您是不相信我吗？”

“相信归相信，可您自己先前也非常正确地发表过评论：我们彼此并不相识，就算我们对对方有所了解，但我们能否相互有利也是很成问题的。”

“我叫利林费尔德，罗伯特·利林费尔德。”

“我是西尔伯曼。”

“那好，西尔伯曼先生，”利林费尔德现在显得勇气十足，“我信任您，虽然只是因为我的确需要您的帮助。请您注意听我说：我们可以在多特蒙德一块儿下车，然后一同去找那个男人。通过我，您会认识他，但您要替我支付费用。”

“我们可以去找他。钱我也愿意给您。但您必须自己支付。”

“没问题，同意。”

“假定我还有一些钱，事后可以很快让人把钱转递给我，您知道怎么把这笔钱带出境吗？”

“您不允许随身携带任何东西，”利林费尔德恳求他说，“无论如何，您身上带的钱不能超过10马克。否则我们会遭殃的，一旦被逮住，我们都会因为走私外汇而坐牢的。此外我已经对您说了，人们必须做好在出境前被那个人搜身的心理准备。在最幸运的情况下他会把您的钱全都拿走。”

“您不知道，怎样通过其他途径……？”

“不知道！请您千万不要告诉那个人您有钱，身上绝对不能带任何东西。值钱的东西也不行！”

“但是……”

“能捡回一条命人们就应该很高兴了！”

“即使在国外，仅凭一条命人们也无法生存。人们需要的是钱！难道您幻想犹太人在国外可以免费获得膳食供应？”

“我会找到工作的。”利林费尔德信心满满地保证。

“据我所知，流亡者未经特殊许可不允许工作，在拿到这样的准许之前，恐怕您早就饿死了。”

“我们拭目以待！”

“不，”西尔伯曼果断地说道，“对我来说这不可能！”

利林费尔德跳了起来。“可我该拿什么来支付给那个人？”他激动地问道，“我少200马克。这200马克决定着我的性命！我起码应该坐三等车厢才对……”

“请您冷静一下，”西尔伯曼有些恼怒地打断了他，“那200马克您肯定会得到！作为交换，您把那个人的地址给我，或许我会再考虑一下这件事。”

利林费尔德从他的记事本里撕下一页，用笨拙的大写字母在上面写下了那个人的姓名和地址。他好像真的信任西尔伯曼。不管怎样，他把那张纸条递给了他，虽然他还没有拿到200马克的介绍费。

“赫尔曼·丁克尔贝格，俾斯麦大街23号，”西尔伯曼低声读道，“这样就行？”他问道，“还是我必须通过某个中间人？”

“没有必要。您只需表明您想去国外就行了，如果他问您有多少钱，您就回答说：200马克。您可以马上把钱交给他，他会让您越过边境的！”

西尔伯曼把纸条塞进皮夹子，递给对方三张100马克的钞票。“或许您还需要手头备些钱，”他说，“如果您愿意，您可以以后再把那100马克还给我。”

“不，不，”木匠师傅拒绝说，“我正好需要200马克！我该怎么好好利用多出来的钱呢？明天下午我就离开德国。在这之后，多余的钱我就花不出去了，把它带在身上会要了我的命的。您非常慷慨，也是在为我着想，对此我非常感谢您，但是钱您最好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把那张多余的100马克钞票交还给西尔伯曼。

“我在自己的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西尔伯曼边说边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但现在说真的，还是让我们试着睡一会儿吧。明天我还要完成一次相当辛苦的徒步旅行。只不过我很高兴遇见了您。人们总会经历不幸中的万幸。”

“否则不幸也绝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西尔伯曼悲观地说道。

“您不应该感到绝望，”利林费尔德回应说，同时小心翼翼地用手拂过他的皮夹子，“您都看到了，我是一种什么境况……”

“您也有让人羡慕的地方！您可以自由通行。但我却必须随身携带大笔钱财。在当前形势下，这对我来说真是个负担。”

“您就干脆把钱留在德国吧。”

“那我在国外靠什么来生活呢？”

“人们必须找工作！”

“我工作了一辈子，亲爱的朋友！我是商人，商人离不开他的资本。一名手工业者今天的日子当然要好过一些。”

“您在国外必须要从头开始。”

“这话说起来挺容易的。我不再是年轻人了，我还要养活妻子和儿子！”

“是啊，是啊，”利林费尔德说，“情况很糟糕……”他叹了口气，几乎感到挺满足的。

西尔伯曼意识到自己不会很快入睡。他把他这一侧的车窗窗帘拉开，向灰暗的渐行渐近的黎明望去，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光秃秃的耕地，小片的树林，零星的房屋，一幅单调的秋天里的平原绘画。他稍微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把灯关掉，包厢里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了。

“现在几点了？”他问他的旅伴，对方也还没有睡着，他那褐色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西尔伯曼，睡眼惺忪但又饶有兴趣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6点半。”利林费尔德回答说。

“我累极了，但怎么也睡不着，”西尔伯曼向他解释，“我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时有发生，因为您还没有喝咖啡。”利林费尔德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西尔伯曼又向窗外看去。这段路程我曾乘车行驶过一次，他心想。是在我们新婚旅行的时候。他尝试通过回忆唤醒当年的岁月和情境，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年他刚刚被提拔为士官，因为结婚得到了8天的休假。他们筹备婚礼就占用了5天时间。到了第6天晚上，两个人才动身去度蜜月。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所有的细节，甚至还知道妻子在新婚旅行时穿的服装样式和她当时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显得非常激动。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像在新婚旅行时那样开心地笑过和痛快地哭过。当时他们之间是一种相互依靠的关系，现在他觉得那种关系极不自然。但是一场普通的新婚旅行在那个年代并不适合，毕竟还是战争时期。

亏埃尔弗里德能想出那样绝妙的计划！她不愿让他返回前线，而是想和他一同逃往瑞士。她知道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想被他反驳和安慰。他保证战争将不会再持续很久，然后她抽噎着说了句：谁说的。这促使他向她说明，为何恰恰在这个时候德国的敌对国已经离崩溃不远了，为何在地下掩体里生活是相对安全的做法。

最后她相信了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非常美好，但是对分离的恐惧仍然侵蚀着每一个幸福时刻。最后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他们只谈论接下来的只属于他俩的两天，谈论他们想做些什么，可到头来他们还是没做成任何事情，因为婚礼对他们而言要比旅行更为重要。

我们那时如此幸福同时又如此不幸，以至于我们根本无法正确区分幸福与不幸，西尔伯曼想道，不同的感受堆积在一起，它们彼此之间相互转换。

只不过最后一天对两人来说痛苦难耐，最后他们只盼着不得不最终离别的那一刻尽早到来。回顾往昔，西尔伯曼觉得当时的情境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还年轻，还能够相信美好的未来，尽管万般不幸和无奈，他们仍成功地品味了当下的幸福。

我曾经多么幸福啊，西尔伯曼心想，隐隐感觉到一种自我羡慕。

他离开包厢，在外面的过道里散步，然后返回包厢，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打量对面睡眠中的木匠，在他的注视下对方开始有所躁动，直至最后醒了过来。在睁眼之前，他的手摸索着探向上衣胸前的口袋，钱或许也包括护照都藏在那里。

“很快就要到多特蒙德了吗？”他小声问道。

“还早着呢，”西尔伯曼回答说，“您尽管睡吧。”

可是利林费尔德坐了起来。“我也搞不清楚，”他说，“我就是一直躁动不安，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看来我得喝一杯烈酒，这样的追捕着实让人吃不消。平时这个时候我已经把商铺清扫完毕，把卷门升了起来。帮工不得不被辞退了，因为生意非常清淡，学徒工8点钟才来。他真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人！”

他看着西尔伯曼：“我的话太多了，不是吗？”

“哪里，”西尔伯曼回答说，“您继续说吧，听您讲述我感到很愉快。”

“我给那名学徒已经讲过一百遍了，”利林费尔德继续说，“在刨平木板时不要把手放在板材上。您觉得呢？结果工具还是从他手里滑脱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那名顽童干不了什么活儿，只能在那儿无所事事地站着。可同样的事情重复一百遍他也不会听。要不然他会是一名非常出色的伙计！我很想知道，他找没找到新的学徒机会。我还得给他寄一份鉴定。我告诉他我要离开了，他却说想跟我一起走。因为他也是犹太人……我感到极度不安，您知道吗？我刚才梦见了战争，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我挂在铁丝网上冻得要命。这或许是一种预感，我可以这么对您说！”

“我先前把暖气关掉了，”西尔伯曼解释说，“此外，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也总让我想到战争。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我们转移到二等车厢是不是更好一些？”利林费尔德这样探询，“或许在那儿要更安全？”

“如果检票员发现，您持头等车厢的车票却坐在二等车厢，那您只会使自己更加可疑！”

“但是在许多人当中，人们总还是最安心的。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火车上是否有秘密警察？”

“我不知道。”

“或许我最好应该下车，然后乘坐下一班火车的三等车厢继续旅行？”

“您这样做到底在期望些什么呢？在那里您也不见得更安全。他们可能会使您卷入一场问话，我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您身上，并且……”

“……我也为头等车厢付了钱，”利林费尔德断然截住了西尔伯曼的话，“我一生中还从未坐过头等车厢。如果我能安心地乘坐三等车厢，继续行驶至生命的终点就好了！”他用欣赏的眼光环顾包厢四周，“装潢非常精美，”他这样说道，“但票价也足够昂贵！这对您来说可能不是什么新鲜事，对吗？”

“通常我都是坐二等车厢，”西尔伯曼说，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产生全年都乘坐二等车厢这样的念头的，可能是因为利林费尔德只能坐三等车厢的缘故吧，“……要考虑到我的商业伙伴。”他用几乎歉疚的语气补充说，同时皱起眉头，对自己的解释感到很吃惊。

“唉，你们过得真轻松，”利林费尔德不无渴望地说，“你们最后总能从所有的麻烦中抽身而退。您是百万富翁吧？”

“不，真的不是。”西尔伯曼微笑着说。

“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您看上去真的很像。您显得如此平静。我觉得有钱人大多具有平静和光滑的脸庞，不是吗？”

“那也是有区别的，就跟存在不同种类的担忧一样。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担心，那你就会有其他忧虑。我现在日子难道比您好过吗？”

“现在也许不是，但平时是肯定的！我不是因为这个嫉妒您。我不羡慕任何人！我顶多会羡慕自己的哥哥，他想办法逃出了德国，现在正在南美赚大钱。但他也挺不容易的。我们都不容易，或许也包括您。我很高兴您是个有钱人。否则我从哪儿得到这200马克呢？”

“他们偷走了我200 000马克，如果我把房产连带计算的话！”西尔伯曼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向对方诉说。

“200 000马克，”利林费尔德深感惋惜，“刚才我还在想，我不该向您索要200马克，仅仅是为了一个地址。可是200 000马克！这事肯定让您感到很难过。我完全能够想象这一点。我也损失了五六千马克，我的商铺应该值这些钱。可现在您遭遇的情况，这简直太可怕了。事后看来，最好人们从未拥有过那么多钱。即便这样您还愿意额外馈赠我100马克！这充分表明了您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但或许您也在想：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也许吧。”西尔伯曼说，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微笑。

“但您完全是一片好意，”利林费尔德断言，“您一定感到非常绝望，在您损失了200 000马克——换作我，我会活不下去的！”

西尔伯曼摇了摇头。“钱多钱少不重要，”他说，“对您来说您的商铺……”

“是啊，我漂亮的商铺，”利林费尔德心情忧郁地插话说，“我有两面展示橱窗，您知道吗？它们面积不大，但却非常精致！我甚至还制作了教堂座椅，尽管我是犹太人！另外犹太会社还必须支付我300马克！”一瞬间利林费尔德好像陷入了沉思，“一切都没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失去了！橱窗玻璃被砸碎了，房东解除了和我的商铺租约。那些人还想逮捕我。至少我应该把我干活的工具打包带上才对呀！一切都没了，所有的……”他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把头埋在两手之间，“就连周日西服我都没能随身带上！”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您瞧，我的境遇并不比您的差到哪儿去，”西尔伯曼又接过话说，“无论你现在损失了200 000马克还是失去了商铺，这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我还挽回了一些钱财。”

利林费尔德抬起头来。“可这些钱阻碍了您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他坚持想要让对方显得比自己更值得同情。

“安全，”西尔伯曼说，“没有钱又谈何安全！”

“但是钱现在也无法给您带来保障。相反，它会对您造成危害。”

“的确，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西尔伯曼承认，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这太滑稽了，我们在这里彼此同情对方，每个人都在让自己相信对方的境况要更糟糕，仿佛这样便意味着对自己的安慰。”

“我一点儿也不同情您，”利林费尔德否定说，“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您总是生活得很优越，而我不是。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因此我现在反倒觉得轻松多了！”

“没错，”西尔伯曼笑着说，“您现在比我轻松！”

“对此您不必发笑。事实本来就是如此。我没有损失200 000马克，我也无需把钱带出国境。我非常轻松愉快！”

“您是个好人，”西尔伯曼微笑着说，“您真的是个好人！”

“您的日子可能一直都过得很不错，对吗？”

“这不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您说得有道理，另外我也参与过战争。”

“战争也不是什么好事，”利林费尔德承认，“但它并没有那么糟糕。战时你总是和其他人成群结伙！可现在你却独自一人。现在不再有人发号施令，不再有你可以遵守的规章。现在你必须不停地奔走，可没有人告诉你具体的路径。人们受到胁迫，境遇要比在普鲁士时代糟糕得多。战争不是好事，绝对不是！但是你是士兵，是众多士兵中的一员。而现在你是肮脏的犹太人，其他人则是雅利安人！他们在享受太平生活，我们却被人追捕，唯独我们。这就是事情的糟糕之处！其他木匠跟往常一样，正常生活，继续经营他们的生意。而我，我必须要逃走！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战争就是这么一种情况，不仅仅是对我们，也不只是对我！人与人之间结成了一个团体。这同所有的人都有关系。”

“您应该庆幸自己不属于那个新的团体！我想象不出还有比它更糟糕、更愚蠢和更残暴的团体。一个善良的少数派总比一个邪恶的少数派要好。”

“这是您的意见！但是我坐在自己的商铺里，看到他们所有人摇着旗伴随着音乐列队经过。我可以告诉您，有时我几乎忍不住要嚎啕大哭。他们，全都是我的老熟人。整个士兵协会、斯卡特牌俱乐部和手工业同业公会都倾巢出动了。他们全都是我以前的朋友，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店里。谁也不想再和我有任何联系，遇到人的时候，我会自己先移开目光，就是为了免于眼睁睁看着对方是怎样转移视线的。正因为如此，我哪儿也不敢去。我总是在想：等会儿你会遇见哪个人，这又会让你大为恼火。你和他上过同一所学校，一块儿学习过，或者在聚餐会友时吃过饭，可现在呢？现在你成了空气，成了让人避之不及的污浊的空气！”

“所有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其他人！”

“归咎于谁都无所谓！但我却经历了那种折磨。有十几次他们在我的橱窗上涂写了‘犹太人’字样，我不得不在全街人的注视下擦掉这些字迹。这样丑陋的事情大多都是维利·施罗德干的。我和他父亲曾打过官司，因为他赖着不想付钱。我可不是不懂事的毛孩子。这一切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您说说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你永远无法摆脱掉那种感觉。它无时无刻不在烦扰着你。假如我是一名虔诚的犹太人，那我会说：这一切我都不在乎。但事实上我并不是。我处在战争时期，没有人能告诉我应该怎样去做！

“我变得如此敏感。从任何事情里我都能嗅出卑劣行径的味道。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别的，我只想安宁地生活，做自己的工作，晚上喝杯啤酒，偶尔愉快地玩一回斯卡特牌，就跟其他人所做的一样。他们可以向我讲述一些像审查和优等民族之类的事情，对这些我根本就不当回事。我是一名手工业者，对此我很满意！现在我却被当作强盗和杀人犯来对待！就差有人朝我啐唾沫了。”

利林费尔德沮丧地凝视着前方。

“之所以发生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是更为理性的一方。”他深信不疑、心情轻松地说道。此刻他看上去像是在期待西尔伯曼认可地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振作起来，利林费尔德，振作起来”。

对方的讲述牢牢地吸引了西尔伯曼，只是其单纯的结论让他不禁哑然失笑。

“我口干舌燥，特别想喝杯咖啡！”利林费尔德告诉西尔伯曼，他把想说的话都倒了出来，现在担心起自己会陷入过于忧郁的心境中，“下一站我肯定下车，去喝杯咖啡和烈性酒，对此我已经习惯了。可餐车到底几点钟营业呢？”

“我也不清楚，是否到了多特蒙德才加挂餐车。我们可以穿过车厢去查看一番。”

他俩起身，来到外面的过道里。在隔壁包厢门口，他们看到一名男子站在过道靠窗的地方。他礼貌地退回到包厢里，给他们让道，他们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

“但愿他没有不小心听到我们的谈话，”在走到那名男子听不到的地方时，利林费尔德这么说，“您说话声音太大了。人们必须非常小心。有人告诉我，这些火车上都遍布着密探。”

他们迈步穿过与头等车厢相连的二等车厢，过道里一个人也没有，接着穿过两节卧铺车厢，在这里他们遇到一名乘务人员，最后他们来到一节三等车厢。车厢过道里挤满了吸烟、闲聊和向窗外张望的乘客。

利林费尔德站定脚步，他们脚下是来回晃动的车厢连接处，利林费尔德紧紧抓住了同伴的胳膊。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小声说，“这里的基督徒太多了！”

“为何您要有这样的担心呢？”西尔伯曼问道。

“为何？昨天我的商铺被人抢占了。如果您感受到我所经历的一切，那您的表现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唉，什么呀，”西尔伯曼说，“人们只需平静地走自己的路。谁也看不出您是犹太人。”

“可是先前您就看出来了！”

“那仅仅是因为您太不自信了。”

“好了，不管怎样我要折返回去，”利林费尔德郑重说道，“我无需为了一杯咖啡来证明自己的勇气！有勇气固然很好，但是平安无事会更好。”

“您会出什么事呢？”

“我说不清楚。只需碰见一位熟人，这就已经够受的了。我们不会遇到熟人或朋友的，可是如果不凑巧呢？”

他俩调头返回。

“我不理解您，”西尔伯曼在路上说，“刚才您还想乘坐三等车厢，要融入人群当中。”

“那是我精神太紧张的缘故，”利林费尔德有所悟地说道，“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刻上了标记——而且我也认为，人们不会允许犹太人光顾餐车。”

“对我们来说，活着都是不被允许的，”西尔伯曼这样回答他，“您想照此去做吗？”

在他们到达自己的包厢之后，利林费尔德才又开始说话。“有时候我太懦弱了，”他说，对自己刚才的解释感到有些羞愧，“有些日子，我都不敢走出商铺。我害怕会有人冲撞或者侮辱我。尽管生意惨淡，可我甚至连争取订单的勇气都没有。您知道吗，有时我有这种感觉——一切都不可能再好起来了，任何转机都不可能！”

“别这样，”西尔伯曼尝试鼓励对方，“我更喜欢您先前的乐观心态。现在绝不能垂头丧气！战争中更危险的情况您肯定都已经经历过了。当时您也很走运，安然无恙地摆脱了所有危难。也许再过8天，您就会在国外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您就把这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了。千万不要屈服，我亲爱的朋友！千万不要垮掉！眼里始终盯着目标，那样您肯定就会达到目标！悲世悯己是万万要不得的！只有在以后，在对过往的一切进行消化的时候，您才可以忧郁！”

“您说得对，”利林费尔德说这话时显得比先前精神焕发得多，“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再去一趟！”

空话的力量竟如此强大，这让西尔伯曼惊讶不已，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说服对方。

“不，不了，”他回应说，“算了吧。您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或许很快就会有一名服务员来这里，否则我们就在下一站一块儿去喝杯咖啡。”

“我能否把事情办成？”利林费尔德现在又非常抑郁地问道。

“办成什么？”

“我指的是我能不能越过边境？会不会被逮住？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我在边境撞见了宪兵，他们把我遣送了回来。如果那样，我就干脆自尽。”

“哎呀，”西尔伯曼极力做出一副精神振奋的样子，“您在内心里不要再这么摇摆不定了！您压根儿不要有这样古怪的念头。如果第一次不行，那第二次肯定会成功的。我太不理解您了！”

“您难道一点儿也不害怕吗？”利林费尔德为自己辩护。

“不，害怕肯定是有的。但我不会屈服于它！”西尔伯曼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第五章

西尔伯曼在邮局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在等候自己申报的电话通话。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极力显露出一副相当镇定和愉悦的表情。

他一小时前到达亚琛，把皮箱寄存在行李保管处后，随身携带了他那珍贵的公文包来到此处，现在正把它夹在腋下。伴随着他最坚定的鼓励，利林费尔德在多特蒙德下车离他而去，在这之后，他有充足的时间给妻子写一封长信，然后又给他姐姐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短信。他还额外给他妻子发了一封电报以示安慰。

至少，我在一定程度上理顺了个人事务，西尔伯曼在来回踱步时这样想道，他觉得这样的安排令人愉快和放心，虽然这样做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他以书信的方式把所有的事情都探讨了一遍。

现在，他已经等了10分钟了，慢慢开始担心起来。他在考虑儿子是不是不在旅店，或者现在是不是出台了打长途电话的新规，要求与国外通话时要通知警方。如果他们拦住我，质问我打电话的意图，那该怎么办呢？或许他们会搜查我，发现我身上携带的大量现金。我在一座边境城市，光带这么多钱就足以引起别人的怀疑了。您在这里干吗需要40 000马克呢？他们会这样问我，然后他们会没收这笔钱财，把我送进集中营！

恐惧让他情绪恶劣，他觉得利林费尔德应该对此负责。为了让自己重新变得行为得体，他轻声哼唱了起来。

现在，邮局工作人员在向他招手示意。对方的举动简直太和蔼可亲了。尽管他和西尔伯曼面对面站着，可他完全可以郑重地大喊：“和巴黎的电话通话！”这样一来，就将有许多双眼睛盯向他。

西尔伯曼走进电话亭，把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刚要点烟时他突然想起，边打电话边吸烟得让电话亭的门开着，这样才能把里面的烟味放出去。可直到火苗灼伤手指，他才赶紧把擦着的火柴扔掉。

“喂，你好，”爱德华在电话那头说，“是父亲吗？”

“是我，你好。你怎么样？我刚刚不小心手指被火柴烫伤了。”

“你们的情况到底怎样？我特别为你们担忧！”

“我现在在亚琛，”西尔伯曼意味深长地告知儿子，“你母亲寄住在科斯琴你舅舅那里。你拿到入境许可了吗？”

“没有！我还没拿到准入证，不可能这么快办好。指望我很快办成是不可能的。我尝试了一切办法，可是……我很高兴你们……你们成功地……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你以后可能就不会再经常听到我的声音了。”西尔伯曼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在电话机冰冷的金属箱体上按摩被火柴灼伤的食指。

“你不能乘车去比利时吗，父亲？或者去荷兰？在那儿，你可以接着耐心等候。”

“那样做毫无希望。事实上，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够想方设法把事办成。但是你并不代表法国。这一点我能理解。你肯定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

“我再试着去做，我会一直试下去的。或许事情最终能够办成。我只是很高兴你在亚琛。”

“这没什么可高兴的。”西尔伯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被灼伤的手指。手指疼得厉害，尽管还有其他的苦难，它还是占据了他很大一部分的注意力。“是的，小姐，我们还在接着谈……好了，爱德华，那就争取吧，好吗？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将给你寄一些货样过去。”

“什么货样？”

“别问了，货样就是货样。”西尔伯曼提高嗓门说。

“别担心，父亲。事情总会办成的。”

“但愿如此。我的手指很痛，希望这件事能有一个真正让人高兴的结果。”

“你好像对此满怀信心，当你……”

“胡说八道。人们可以同时拥有忧虑和痛苦。看来你认为这件事希望不大，对吗？”

“什么事？”

“当然是办理入境许可这件事。别傻了！”

“并非毫无希望，但是……”

“行了，我明白了，我不能对这件事抱有幻想！可对我来说一切都取决于此！那就再见了！”

“希望不久再见，父亲。我将……”

“再见。”

西尔伯曼离开电话亭。他手指的疼痛感减轻了。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名男子。啊，他心平气和地想，几乎有些无动于衷——现在，那一刻来临了，他们要逮捕我！

“请问出口在哪儿？”那名男子问他。

“在右手边。”西尔伯曼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他并不知道。但他觉得有必要立即摆脱对方那双乌亮的圆眼睛，那眼睛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他走到一张长椅跟前坐了下来，内心感觉极度气馁。事情出了差错，他心想。我怎么能认为自己会如愿以偿呢？我真是什么也不明白。他向后靠在椅子背上，阴郁和漠不关心地呆望着四周的人群。这下可犯难了，他在心里琢磨。在亚琛，他身上带了40 000马克，甚至是41 000马克，说得好听一些，可以大手大脚地花钱，但却没有出路，完全没有目标。

先前，他期待能从和爱德华的通话中听到些好消息，现在想来他对此很吃惊。要是我能给他一些鼓励就好了，可偏偏在那个时候我不小心把手指烫伤了。我究竟是怎么想到他可能会做成这件事的？最好我不去做任何尝试，就让人把我抓起来，就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与外面的自由世界相比，在囚室里的生活或许更为平静。至少我可以有充分的睡眠。可现在我忐忑不安，再一次感觉快要崩溃，漫无目标地来回奔走，最终却连一步也没有迈出。

他起身离开邮局，来到一处报摊跟前，买了四份不同的报纸。然后他走进一家小酒馆，点了一杯啤酒后便去往卫生间。在里面，他把刚买的报纸展开，从公文包里取出四张1 000马克的钞票，往每一份报纸里分别放入一张，然后把报纸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把它们塞进包里并返回酒馆。他招呼服务员，付过啤酒钱后去了一家文具店，在那儿他买了胶带，把那四份报纸捆好黏牢，以便按照爱德华房东的地址把它们寄出去。然后他返回邮局大楼，把要邮寄的东西交到窗口。

先前，在和儿子通话时他想出了这个计划，在极其谨慎和狡猾地把该计划付诸实践之后，他急匆匆离开邮局赶往火车站。现在，他决定乘车前往多特蒙德，去找利林费尔德介绍给他的那个蛇头丁克尔贝格碰碰运气。这一次他买了一张二等车票，他认为坐在二等车厢里始终是最安全的，最不引人注意。他可能会变得醒目，这一想法在此期间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他也在不停地思考，怎样才能在行为举止方面尽可能给人一种和善的印象，他感觉自己内心的不安不管怎样都会有所表现。

买完车票后没几分钟，他乘坐的那班火车就出发了。和他同坐在一间包厢里的是几名军官。他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去听他们的交谈，而是很快打起了瞌睡，火车每停一站，他都会从睡眠中惊醒，向其他人打听完站名后便再次入睡。

“您到底想去哪儿？”最后，坐在他旁边的上尉这样问他。

“多特蒙德。”西尔伯曼回答说。

“那您就安静地再多睡一会儿吧。到站时我们会叫醒您的。”

“您太亲切友好了。”西尔伯曼表示感谢。

太亲切友好了，他在入睡时还这么想。

在被叫醒时，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我的公文包！我的公文包在哪儿？”

那几名军官都哈哈大笑。

“它就在您身边放着，”那名上尉说道，他是一个营养良好、心态满足的男人，“您在把自己的财产背来背去，是这样吗？”

“绝对不是，”西尔伯曼急忙回答，“只是些证件。当然，都是重要的证件。”

“沉睡的秘密信使。”一名少尉开玩笑。

“哈哈，”西尔伯曼附和地笑着，“这样看来，有德国军官在场，即使一名秘密信使也是可以安心入睡的。但我只是一名商人。多谢了，先生们，希特勒万岁。”

他离开包厢。当他下车来到站台上时，一个声音在喊：“喂，喂……信使先生！”

他惊恐地转过身去。

“您把行李箱落在车上了。”那名少尉笑着说，把箱子从车窗里递给他。

西尔伯曼接过箱子连声道谢。“我太心不在焉了。”他抱歉地说道。

“因为您是一名秘密信使。”少尉回应说。

好人，西尔伯曼边想边目送着火车远去。没有成见、正常和友善的人还是有的。这一点我都给忘了。他应该不会把我当作一名犹太人，肯定不会的。

他提起行李箱。我务必集中精力才是，他心想，他的两手紧紧抓住皮箱和公文包的把手。我是多么软弱无力啊。这简直使人发疯。

他走进三等车厢候车室，尽管，他在那儿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可他还是径直来到自助餐柜台处，给自己点了一杯啤酒。他把杯里的啤酒一口气灌进肚里，在喝的过程中有一些不慎洒到他的大衣上。他用手绢把嘴揩净，继而尝试把洒在大衣上的啤酒擦干。之后，他又点了一杯，一饮而尽，欢快地用手掌拍打着柜台。“事情会办成的。”他满怀信心地大声说道。

“什么？”酒吧侍者问道。

“请再给我来一杯，年轻人。”西尔伯曼果断地要求对方。

他以积极的心态环顾四周。他稍稍探出下巴，心里在想：我应该马上去找那个丁克尔贝格。这个男人用得上。这一点确凿无疑。侍者把啤酒摆在他面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略感厌恶地把杯子又放回到柜台上。

“多少钱？”他问道。

“1马克20芬尼。”

他付账离去。他的信心烟消云散。他嘴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感觉马上要呕吐。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暗自责备自己竟愚蠢到空腹喝啤酒的地步。到达车站大厅后，他理所当然地朝行李保管处走去，把他的皮箱寄存在那里。

现在要是能入住一家旅馆、连续睡上10个小时该有多好，在离开火车站时他这样想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以躺在床上休息好几天，对此他深信不疑。

路过一家旅店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考虑是否应该进去。不，他心想，这样不行！我现在不能在到达终点前垮掉，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也是一场与绝望的赛跑。

没过多久，他站在位于俾斯麦大街的那栋房子前面，根据利林费尔德提供的情报，丁克尔贝格应当就住在里面。他向下拉拽门铃。

与可怜的利林费尔德同来将是更为明智的做法，他心想。

有人给他开了门。

“这里住着一位名叫丁克尔贝格的先生吗？”他打听道。

给他开门的那位老妇人摇了摇头。

“他在这儿住过！”她说，“昨天他被抓走了。”她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名同犯。

西尔伯曼感觉非常不自在。

“啊，”他开口应答，“真想不到！他被捕了。谁会料到这种情况呢？”

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表现？他极力思考着。稍不留神我可能使别人怀疑到自己。

“我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那位老妇人说道，“像他那样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每天他都领不同的人到他的房间，然后酗酒狂饮。昨天来了四名警员把他带走了，四个人呐！我一直在问自己，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他可是什么工作都没有。年纪轻轻的一个人。那些钱应该都是他偷来的！”

“啊，您不知道他是什么缘故而被捕的？”西尔伯曼问她，同时心里在想：一个年轻人，我原先把他想象成一个50岁的人，真奇怪。

老妇人向他投来猜疑的目光。“这我怎么会知道？您去警察局打听吧！”说完她砰的一声使劲关上了门。

于尴尬之中西尔伯曼仍不忘脱帽致意，然后他匆匆离去，拐过三四个街角才终于停下脚步。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坐车来多特蒙德的，他心想。这简直就跟中邪了一样。人们刚刚有所企盼，可转眼间……利林费尔德现在怎样了？这个可怜虫肯定绝望到了极点。现在他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了。

他一阵眩晕，感觉有轻微的耳鸣。我走得太快了，他心想。我得找个地方喘口气。

他走进一家餐馆，在一张桌边坐了下来，点了一些吃的，出于迷乱中的一丝希望，他再次申报了与巴黎方面的电话通话。或许在此期间，那边的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当他点的汤被端上桌时，他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但没喝几勺就感觉食欲全无。他点着一支香烟，把它放在烟灰缸里让它渐渐熄灭，强迫自己把盘子里的汤喝干净。

服务员通知他和巴黎的电话已经接通了，闻听此言，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一边搓手皱眉显出非常忙碌的样子，一边急匆匆地朝电话机走去。

如果必要，我会每天给他打三次电话，他这样决定。他应当跟我一样心神不宁，这样他才会尽力去把事情办成。在安宁中生活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战争的残酷，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我会不断催促他的！

“喂，”他向电话里喊道，“有什么新情况吗？”

“可是，短短几个小时，事情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改观！我刚刚和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谈过，他表示愿意支持我的申请，随后我又去了一趟外事局，但是我们需要有耐心。你必须考虑到外事局面临着数千份这样的申请。其他人也必须等待。眼下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西尔伯曼一言不发地挂上了听筒。

“当然了，”他压低声音说道，“都是空谈。一切都是空谈。”他疲惫且冷漠地耸了耸肩。

饭后，西尔伯曼去寻找住处。他坚持认为，在一个客房出租人那儿投宿要比入住旅店更加容易。他相信住在私人家里肯定能够把户籍登记事宜往后拖延。

他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房屋外墙上贴着一张写有“出租带家具的房间”字样的纸条。他走了进去，女门房让他上三楼去找房东，他在沿楼梯上楼时感到有些吃力。房门的标牌上写着“苏西克”。西尔伯曼按了门铃，一名身穿金银丝条纹睡衣、脚蹬毛毡拖鞋的老年男子给他开了门。

他相当仔细地把西尔伯曼打量了一番，然后拿掉嘴里的烟斗问道：“现在——您有什么事吗？”

“您要出租带家具的房间？”西尔伯曼向他打听。

“不是我，”老人颇有尊严地说道，“这些事都是我妻子在忙。”

他把烟斗插回嘴里，转身让西尔伯曼一个人站在门口，但并没有把门关上，仿佛是想听任来访者自行决定，待在门外或者进到屋里。西尔伯曼作出了前一种决定。他看着老人缓步穿过宽敞的走廊，然后消失在一个房间里。西尔伯曼就这样候在门口。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可还是没有人来接待他。最后他再次按响了门铃。

老人先前进去的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他吧嗒吧嗒地拖着脚来到门口。

“您妻子不在家吗？”西尔伯曼有些生气地问道，“还是那个房间已经被租出去了？”

老人清了清嗓子。“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他用深沉悦耳的男低音回答说。

“您不能叫一下您妻子吗？”西尔伯曼问话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

“我们彼此不说话，”老人的解释显得很机密，“不过……如果您再次按响门铃，或许她会亲自出现。当然，前提是她在家的话！”

他再次转过身去，迈着从容的脚步返回房间。

“苏西克先生。”西尔伯曼大声喊道，他开始怀疑这名老者的精神状态。

老人转过身来。“不过……”他在念叨着。

西尔伯曼摇了摇头，他现在彻底相信，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我要走了，”他说，“可能我会再来一趟。”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苏西克先生这一次的解释要显得更有诚意，“也就是说，我妻子很快就会回来的。也许她去买东西了。不过……您想再来一趟？”

“您就不能带我看看那个房间吗？”

“我是不管这种事情的，”老人的回答很迟疑，“不过……如果您愿意陪在我身边的话？”

西尔伯曼跟着他进了屋。他们穿过一间很大的餐厅，餐厅里碗柜和餐具架一应全无，因此给西尔伯曼留下了一种空荡荡的印象。然后他们来到后屋走廊，最后在一个小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房间面积不大，”苏西克先生让对方心理上有所准备，“不过……”他打开房门。

“一间使女住房。”西尔伯曼有些愤慨地断定。

老人若有所思地察看着这间他其实非常熟悉的屋子。“现在，”最后他用威严的语气说，“无论如何……”

“这个房间我租了。”西尔伯曼回应说。

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要跟我妻子商量一下，”他说，“如果您想马上入住，每月的房租就按40马克计算。您可以预付房租。这是比较通行的做法。”

虽然西尔伯曼觉得房租太贵，但他还是二话没说便掏出皮夹子。“您能找开100马克吗？”他问对方。

老人接过钞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然后答道：“现在找不开。不过……”他把钞票装进一个睡衣口袋里，离开了房间。

西尔伯曼躺到那张又硬又窄的床上，床占去了一半的房间面积。

真是个怪人，他心想，不过……他笑了起来。我能否再见到剩余的那60马克？他问自己。他感兴趣的不是钱，对他来说，钱基本上已经失去了价值，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和那位老人相关的事情。没过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他梦见一个老人，他和他面对面坐在包厢里，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西尔伯曼开始害怕，担心对方知道一些关于他的隐秘信息。然后那个老人开始长高，身形越来越大，突然间变形成了贝克尔，冲着他做出一些威胁性的动作。

有人在敲他的房门。西尔伯曼躺在床上，睡眠和惊恐让他昏昏沉沉的。

“谁呀？”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道。

“苏西克夫人。”

他起床开门。一位衣着非常朴素的老妇人进了屋，为可能对他造成的干扰而连声道歉。

“我想把剩余的60马克还给您，”她说，“其次，我还想请您把这张申报单填写一下。事后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把它交还给您。但愿您会喜欢住在我们这里。这个地区很安静，租住的房客也都很安静。”

“唯一遗憾的是，”西尔伯曼说，“您没有再大点儿的房间。对我来说，这间屋子太挤了。”

“要是您前天来的话，您就能租到一间漂亮的带阳台的前屋了。但现在它被租给一位来自纳粹党的先生了。”

西尔伯曼保持沉默。

“您是柏林人？”她这样探询。

“是的。”他回答。

“我从口音能听出来。另外，我丈夫可以帮您把行李箱从火车站取回来，我注意到……”

“我绝不想对他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西尔伯曼很快说道。

“没关系的，您根本不用客气。”

“不，谢谢。我会自己去的。”

她在房间里四处查看了一番。“我会给您送新手巾来的，”她保证说，“您想几点钟吃早餐？其他先生都是早上7点半用餐。”

“那我也这个时候吧。早餐多少钱一位？”他接着问道，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名普通房客。

“这已经包含在房租里了。我丈夫没对您说明这一点吗？”

“我记不清楚了。或许是我没听到。好吧，那我也想在7点半吃早饭。”

她离开了房间。西尔伯曼倒在床上。至少，为了那40马克房租，我也想睡个够，他心想。女房东还说过：这里住着一位来自纳粹党的先生——他当然记得这句话！

他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把那张申报单拿在手里，审阅了一遍单子上的各个栏目，本来打算把单子撕碎，但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把它放回到茶几上。他又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尝试入睡，可这一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感到头痛，躺在床上不停地思来想去。

然后他听到从餐厅里传来椅子被拖行时剐蹭地板的声音，他先前看见过餐厅的地板上没有铺地毯。有人打开了收音机，舞蹈音乐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开始数数，但数到两百时又放弃了。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还是睡着了，可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再次醒来。他梦见了自己的母亲。

真是太奇怪了，他惊讶地想道。最近我经常想起她。难道是我太老了，已经到了追忆往昔的年纪了？

他走到那面小镜子近前，端详镜中的面庞。他慢慢地用手拂过胡子拉碴的脸颊。

我看上去简直可怕极了，他叹息着坐到床上。她到底已经去世多久了？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父亲是1932年去世的，她是1926年去世的，1926年！至今已经过去了12年。她生前是一个奇特的女人，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我觉得她既不会开怀大笑也不会痛哭流涕。

在此期间，收音机可能又被关掉了。他听不到从餐厅那边传来的任何动静。他又一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母亲以前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努力思考着，想通过这样的遐想使自己忘却忧愁，同时也为了与他以前的生活建立起联系。他在记忆里搜寻。对往昔的回忆显得格外透明，它们不断地把他引向遥远的过去。

终于，他看到大约5岁的自己躺在床上，在清点那些细长的黄铜棒，它们被固定在床的四边，为了阻止他从床上掉落下来。他每次都只能数到8或者9，然后得从头再数一遍，就这样来来回回地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从床上站起来，紧紧抓住围栏，仔细观看壁纸上的花卉，图案在朦胧的光线里呈现出明显的动态效果。他无法入睡，因为天气相当炎热。昆虫在儿童房间的窗前发出嗡嗡的声音，它们飞进他的房间，在里面嬉闹玩耍一阵儿后便飞走不见了。他尝试模仿它们的声音，自己低声哼唱了一会儿，他躺到枕头上，把睡衣向上撩到齐袖的地方，然后就一直这么躺着。接着他开始给自己讲故事，讲一段没完没了的故事。就这样，他夹杂着讲述梦见了她。

那是一段讲述蛋糕、醋栗、他哥哥的猎獾狗菲利普的故事，故事讲到他在上午非常冤枉地挨了父亲一耳光，为此他感到很难过。故事讲到了尤迪特，她一见人就开始哭鼻子，可能是年龄太小的缘故吧，他不想再和她说话了。此外，故事里还提到了女厨森塔，她总是给他备好糖煮水果，但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吃这种东西，她总说，他还是个年纪很小的男孩。讲着讲着他睡着了。

半睡半醒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盖被子，然后俯下身子注视着他。他睁开眼睛，身子一动不动，在看到点亮的烛光时稍微眨了眨眼。他把眼睛睁开一道窄缝，确信对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对此他禁不住微笑了起来，但却装作是在睡眠中微笑的样子。他如此狡猾。

你应该睡觉了，母亲对他说，她也微笑了起来。

现在无法再隐瞒他醒着没睡了，他索性想坐起身来拥抱母亲。但是她轻轻地把他按回到枕头上，匆匆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在他真切感受到之前她的吻便已烟消云散了。在门口她再次向他转过身来说：“睡吧。”

她说话的声音多么温柔啊！现在他必须睡觉了，他也感到特别疲倦。

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父亲让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巴掌揍他，每打一下都要伴随这样的话：“记住！你要改正过来！”他拍得不是特别狠，但是以相同的节奏连续拍打到小西尔伯曼屁股上的巴掌还是让他感到非常疼痛，这种痛感过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他伤心落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一事实——他无法反抗这种基于不同身高和年龄的虐待。那年他才7岁，只能听任自己受制于父亲的专横行为。这种不公平的力量和权力分配关系将会一直保持下去，这一令人沮丧的念头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尽管所有大人物的保证都不一样，他们声称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同样都是小男孩和小女孩，可他还是认为自己永远也长不大。鉴于他们现在的身形，他们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必须作为小男孩经历所有未来的时光，身边还有一位暴君一样缺乏理性、胡子拉碴的父亲，这样的恐惧令他心情沉重。

一般，他都把自己的挨揍归咎于尤迪特，她没有能力处理好个人事情，总是寻求父亲的保护，让父亲为她出面。父亲明显偏心尤迪特，对他来说，这一点毫无疑问，眼下从他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绝望，他感觉自己不被疼爱，甚至无法再信任女厨森塔，通常，她可是他的法律顾问呀。森塔做油煎饼的技艺毋庸置疑，她也有足够多的水果罐头储备，并且时刻准备让他品尝。为了使明显倾向于他的森塔随时听命于自己，他考虑是否应当娶她并和她一道迁居他处。最后的决定将会让所有家庭成员感到遗憾和忧伤，家人可能会对他的离去发出充满矛盾的抱怨声，所有这些现在就已经让他感到惬意、给他带来些许安慰了。立即了结生命这一可能性他也考虑过，他在想象中已经看到所有的人都在为此落泪，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就连生病于他也是一种帮助，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半年前得麻疹时，父亲一反粗暴的常态，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关心和体贴——父亲终于把他的儿子奥托摆在了中心地位，而他原本就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是的，如果他现在生病，父亲就会坐到他的床边，陪他待上好几个小时，给他读一本书，不时查看他的病情。父亲会向他许下美好的诺言，母亲同样会陪伴在他的身边。到了吃药的时间，父亲总是先把药服下以验证一番，轮到他服药时，母亲就会帮他坐直身子，他会面带微笑，表情十分痛苦，但却表现得非常勇敢，所有的人都会喜欢他，清楚他的价值。

他已经不再抽噎，只是时不时啜泣两声。如果生病，情况就将是这样的。他该怎么办呢？

他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并不像刚才哭得那么伤心。他的愁苦有所减轻，他徒劳地尝试让苦闷再多持续一段时间，尝试再次使自己沉浸在不幸中。但所有这些都未能如愿。苦闷不再随眼泪流出，而是郁积硬化，这种情况更为糟糕。

如果他现在去找尤迪特，再次使劲推撞她，那她又会跑到父亲那儿告状，他会又一次挨揍，然后作为报复，他又要去推撞尤迪特。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还是他应该干脆跑掉，永远不再回来？尤迪特现在一定很高兴，因为他挨揍了。她现在一定很高兴。

他愤懑地起床来到隔壁房间，尤迪特正跪在地上玩他的积木。

“走开，”他边说边直跺脚，“走开！”

“我要告诉爸爸。”她带着哭腔说道，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去告状吧，”他故意激她，“去找爸爸呀，你这个爱哭鼻子的家伙。”

但是尤迪特平静地坐在原地，她意识到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她在继续玩他的积木！

“这是我的积木！”他大声宣布，同时靠对方更近了。

“喔……”她信心十足地说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不该玩我的积木。”他这样要求对方，说完同样坐了下来，始终采取一种观察的姿态，想看看她要放肆到何种地步。

父亲肯定要痛揍他一顿，这一判断给了尤迪特无穷的力量和自信，她甚至很快吐了下舌头。

愤怒让他瞠目结舌。

在把他搭建的巴别塔撞翻之后，她继续摆弄他的积木，而且又向他吐了下舌头！他对此毫无办法。她有父亲做靠山。他能做些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她会经常吐舌头奚落他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真想大哭一场，鉴于他所遭受的深度屈辱，他现在完全能够哭出声来。但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她巴不得自己的大哥痛哭流涕！毕竟他是她的大哥哥，而她才5岁。除了鄙视她，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个蠢丫头。”他非常轻蔑地说道，用脚把她刚刚堆砌的幼稚可笑的塔楼撞倒。

这下尤迪特哭了起来。“我要向爸爸告状。”她信誓旦旦地说，但却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或许她不太确定第二次告状会产生何种效果。因此她就这样一直哭着，反倒让他感到抱歉了，毕竟她是他的小妹妹。

他让她继续哭了一会儿，然后建议：我们一块儿来搭建一座巴别塔吧。他说这话时闷闷不乐，声音里也透出一股厌烦，但她已不再记仇了。

他们用了10分钟的时间搭建了桥梁、房屋和整座城市，然后又模仿性情多变的神灵把它们统统摧毁，之后她用唐突的声音说道：“可我还是要向爸爸告状的！你骂我蠢丫头，你不该这样的！”

“你撞倒了巴别塔，”他生气地说，“你一直在玩我的积木。你在爸爸面前说我坏话，昨天你从食品柜里偷吃了葡萄干！”

“你也偷吃了！”

“我可以，森塔允许我这么做。”

“她也允许我了。”

“不，你不允许。”

“我可以。”

他俩都不说话了。每个人都在寻找能将对方彻底击垮的理由。

“我现在去找爸爸。”过了一会儿尤迪特威胁说。但是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软绵绵的。

“去呀！”

“我肯定要去的。”她重复说，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真的会这样去做，可能他刚才的反驳也让她有所顾虑。

“你这个蠢丫头。”他又坚决地说了一遍，为了证明他在这场争执中取胜了。

然后他们继续堆积木。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

“你俩动静太大了，”她的话里让人听不出责备，“请你们说话声小点儿。我想躺着睡一会儿。”

她从两人身边走过，他俩像是自知有错一样缩起了脑袋。在她快要离开房间时，尤迪特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蠢丫头！”她扭过头去看母亲，好像期待着母亲询问一下，是谁说了那样的话。

“你们不要争吵。”她只是这么要求。

尤迪特这种阴险的告密行为让他无法再继续容忍下去了。“她偷吃了葡萄干！”他愤愤不平地喊道，“她……”

但是母亲已经离开了房间。跟母亲也没什么可说理的。

尤迪特又向他吐了一下她那红润的小舌头。

他站起身来，撇下她和那些积木，去厨房向森塔倾诉他的想法。

尤迪特现在也不再玩积木了。他走后她一个人也觉得挺没有意思的。她来到厨房门口，在外面站着等他。

当他从厨房里出来时，她再次向他吐了舌头，但他根本没看她一眼便扬长而去，因为现在他已经彻底把自己许给了森塔。他们将结婚并搬往别处，尤迪特尽管吐她的舌头吧，反正她也够不着他了……

西尔伯曼可能睡了一个钟头，当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他时。片刻工夫，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他恐惧不安地侧耳倾听。

但是脚步声又继续向前移动了。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

“待在这儿没有意义，”他喃喃自语，“我必须离开。我必须出国。我简直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因为神经过敏，我会发疯的。我想返回亚琛。在那儿我将尝试越过边境。”

他走到镜子跟前，洗脸梳头，然后离开了房间。到了门口他还在想：这真是胡闹。我最好待在这里。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有张床睡个安稳觉呢。

餐厅里除了苏西克夫妇之外，还有两位先生坐在桌旁看报纸。当西尔伯曼在短暂的敲门后进入餐厅时，好几个声音同时向他行纳粹礼“希特勒万岁”。

他没有回礼，只是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女房东说：“我现在去火车站。我想把我的行李箱取回来。”

“这样的事情可以由我丈夫来做。他非常乐意效劳。”

“现在……”老者开口说道。

他妻子严厉地看着他。

“不过……”他连忙补充，同时朝西尔伯曼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不用，谢谢，”西尔伯曼说道，“反正我在城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完他离开了餐厅。

多么奇特的人啊，在下楼时他这样想道，但随后他就忘掉了苏西克一家，开始琢磨起自己的事情来。在大约5分钟之后，当他看到火车站就在自己眼前时，他感到格外吃惊——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看路。

太可惜了，我失去了一个像利林费尔德这样有着实践经验的男人，他对此深感惋惜。两个人在一起会更强大。他们会变得更加强大，如果每个人都为对方着想的话。我说服了利林费尔德，他也说服了我。基本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考虑，但他们团结在一起还是会变得更强，会变得极其强大。

他买了一张去亚琛的三等车票。

这是利林费尔德在替我说话吗？当他听到自己要买一张三等车票的声音时，觉得十分惊讶。但随即他相信这样的决定是明智的，如果他不想引人注目，那他在坐二等车厢时就必须把胡子刮剃干净。

他取了行李箱，打听清楚所乘列车的开车时间，然后便进入三等车厢候车室。他在一张木桌边坐了下来，没有点任何喝的东西。在好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就这样一副凝神沉思的样子，但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

“不过……”然后他压低声音重复苏西克先生说过的话，“不过……”

他觉得这句话能够最好地捕捉他的心情。他轻轻地把这句话说了三四遍。

现在，他觉得自己做好了冒险的准备。我会越过边境的，一切都可以办到……

但是在他内心那种坚定的信念已经根深蒂固了——总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应对所有情况，最终必将走向失败。

“唉，什么呀，”他咕哝着说，“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其他人也都成功了！”

他把两只胳膊肘支在桌上，把头埋在两手之间。我现在束手无策，他绝望地想道，我只能胡思乱想……

他抑郁地盯着桌面。

它这么脏，有这么多裂缝，他心想，为何不让人把它抛光擦亮呢？但或许对于三等车厢候车室来说，不值得这么做。

他向待在候车室里的其他人望去。柜台处站着几名工人，他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大声喧哗，看到这儿西尔伯曼不满地皱了皱眉。

如果我现在给他们每个人100马克，他思考着，那他们会成为我的朋友吗？在不长的几天里或许如此，但100马克不会使友谊长久。

他站起身来，迈着更小的步子，慢腾腾地朝站台走去。

旅行，他心想，一刻不停地旅行，而我却如此疲惫不堪。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我是多么厌倦这样的旅行啊。

他坐在行李箱上等车。

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做什么的？他这样问自己。我还是西尔伯曼、商人奥托·西尔伯曼吗？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他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生活伴随着各种失落。”他轻声说。然后他一不留神笨拙地动了一下，使得屁股底下的皮箱摇晃起来。费了很大劲，他才使身体恢复平衡并站了起来。他听见火车驶近的声音。西尔伯曼拎起行李箱。

其实我只需往前面纵身一跳，索性让自己迎着火车掉下站台，他心里这么想。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火车驶近了。

西尔伯曼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离站台枕木很近的地方。

让自己倒下去，他心想，就这样让自己倒下去……

“后退。”他身旁一个声音大声说道。

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三步。火车在他的眼前停了下来。

难道是我彻底变得愚钝了？他恐惧不安地想道，对自己的懦弱颇感意外。我怎么会产生轻生的念头？我，奥托·西尔伯曼？因为纳粹的迫害？我这样做会被人们嘲笑的。我身上带着36 000马克。包里装着36 000马克却想着自杀，哪个有理性的人会这么做呢？因为害怕困难，因为害怕边境，因为一道可笑的边境，殊不知只要你留神注意，只需两分钟你就能越过边境。常人是不可能有如此念头的。你根本就不能这么想！如果你随身携带着一个能让你憧憬美好未来的皮夹子，干吗还要想到自杀呢？

不，我不会再次屈服于这种内心的懦弱！再过24小时或许我就得救了，如若不行，那我就继续旅行，走遍整个德国，直到我最终取得成功。只要我兜里还有钱，哪怕只剩一张1 000马克的钞票，我也能够从这笔钱里汲取能量，一直保持生命力。

在这列从多特蒙德开往亚琛的火车上，在一节烟雾腾腾的三等车厢的包厢里，西尔伯曼发誓要继续活下去，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在所有的逆境面前都不退却。

他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这样的誓言，感觉心里踏实多了。他甚至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现在都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打开行李箱，费劲地翻寻一番之后从里面取出刮脸用具，然后起身去卫生间，要把自己已经长得相当浓密的胡须剃掉。当他重又回到包厢落座时，他面容的变化引起了其他旅客的注意。

“您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坐在他对面的那名工人用嘲讽的语气问道，他的声音透露出他本人并不认可这样的美化行为，透露出他对爱慕虚荣的不屑。

“使自己更有人样而已。”西尔伯曼开玩笑说。

众人哈哈大笑。西尔伯曼打量起包厢里的其他乘客，一名年轻的工人，一位相当肥胖的先生在故作强势地左顾右盼，西尔伯曼觉得他也在极力装出一副很有影响力的样子，一位大约22岁不动声色的年轻姑娘，她正忙于手里的针线活。

最后，西尔伯曼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那名年轻工人的身上。他的面颊是多么消瘦，他的肩膀是多么坍塌啊！仔细观察后他断定——年轻人肯定是名矿工。他们这样的人衰老得很快。这些人其实对生活没有太多要求。相反，他们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但他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停地为了工作、更高的工资和糊口度日而奋斗，却没有意识到时光流逝、年华不复。他们根本就没有青春，这些可怜的人们。他们14岁就要开始奋斗，为了赤裸裸的生存全力以赴。

对我来说，情况也是如此。死神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已经看到了这一恐怖的画面。我只要一直比死神走得更快就行。一旦停下脚步，我就会沉沦和堕落。我必须奔跑、奔跑、再奔跑。其实我也一直在亡命奔跑。为何现在奔跑对我来说如此困难？它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必要。更大的生命危险应当激发我更强的力量，可与此相反，当挽救生命的最初尝试失败时，我却被危险吓得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对自己的所想摇了摇头。开口说话！他这样决定，不要再继续苦思冥想下去了。

“天气又有所好转了。”他面向包厢里所有的乘客说道。

我在这里感觉相当惬意和舒适，他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一点。跟其他人在一起几乎总会让你感到很愉快，几乎总是……不管怎样，一群人在一起散发的热烘烘的气味都会让你心里踏实，即便是包厢里偶然遇到和不受欢迎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的热气。

“天还会再下雨的。”坐在他对面的工人闷闷不乐地说。西尔伯曼递给他香烟，他点头致谢。

“正好相反，”那位肥胖的先生面对西尔伯曼说道，他把西尔伯曼当作是与他地位平等的人，“在我看来，只有少数人跟我一样对天气有着敏锐的直觉。在我看来，”他的这句“在我看来”听起来特别自信，西尔伯曼这样想，“明天我们将拥有一个真正阳光明媚的日子。否则那就肯定是严重估计错误了。”不，听他说话的口气，人们很难相信他会估计错误。

“谢谢，”他拒绝了西尔伯曼递给他的香烟，“我抽雪茄。雪茄要更健康一些。”

“是啊，但愿是好天气。”西尔伯曼平淡地说道。

“您出门旅行？”胖先生很感兴趣地问他。

“商人。”西尔伯曼心不在焉地回答。

“在青年时代我是旅行家，”胖先生告诉他说，“然后我接手了姐姐的生意。”

“啊哈。”西尔伯曼礼貌地回应道。

胖先生摊开一份报纸，开始读了起来。

“很忙吗？”西尔伯曼问那名老工人。

“还行吧。”对方答道，明显不太愿意谈及自己的情况。他也从兜里掏出一份报纸。

我想闲聊，西尔伯曼暗想。我想不停地闲聊。他把头靠在挂起的大衣上，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火车车轮发出的咔嗒声。

柏林——汉堡，他在心里想。

汉堡——柏林

柏林——多特蒙德

多特蒙德——亚琛

亚琛——多特蒙德

或许这样的行程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现在的身份是旅行者，一名永不停歇的旅行者。

我甚至可以说是已经移民了。

我流亡到了德意志帝国铁路公司。

我人已不在德国。

我在穿行德国的火车上。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他再次倾听车轮的撞击声，那是旅行的音乐声。

我的处境很安全，他心想，我处在不断的移动状态。

是的，这几乎让人感到很愉快。

车轮发出咔嗒声，车门开启又闭合，这完全能让人感到心情舒畅。人们就是想得太多了。

他微笑了起来，回忆起以前帝国铁路公司会组织去野外的旅游。现在，这样的旅程由帝国政府来安排。以前有过这样的时期，当时许多人因为生活慵懒而无聊得要命，因此他们绝望地追求冒险和刺激，原本他们非常舒适地安坐在椅子上，现在为了自身的消遣他们相当危险地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人们借助股市来寻求情感的宣泄。但现在形势给你提供了足够的情感波动。在孩提时代我梦寐以求能坐上火车。当时我多想跟大人一起乘车旅行啊，不停地驶向远方。

现在我坐上了火车。现在我在乘火车旅行。

两列火车风驰电掣地交错驶过。远处传来沉闷的嘟嘟声和尖锐的汽笛声，隔壁包厢里响起陌生人的笑声。车轮碾过铁轨，唱响永恒不变的歌声：电报杆与电报杆之间没什么两样，电报杆与电报杆之间没什么两样，在逃亡途中……在逃亡途中。

人们在旅行吗？不！人们在原地不动，就像一个逃进电影院的人一样，电影画面不停地从他眼前闪烁而过，而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在电影院出口等待他的是各种忧虑。

在我们小时候玩的“直达快车游戏”里，旅行感受更丰富，游戏中我们坐在三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声称自己正高速飞越大地山川。当时我们是在内心世界里旅行。我们无处不在，却又哪儿都没去过——只是待在儿童房间里。现在人们不再旅行，人们是在行驶。

他吓了一跳。

我又沉醉在忧郁的心境里，沉迷于没有根据的幻想中了。但是人们必须紧紧地抓住现实，尽管当下的现实已不够真实。

“我们很快就要到亚琛了吗？”他问。

这一次回答的是那位年轻的姑娘。“还有一段时间。”说完，她用褐色的眼睛冷冷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西尔伯曼向她表示感谢。接着他打听是否她也乘车前往亚琛。

她点了点头。

“我和我的未婚夫相约在那儿见面，”她主动讲述说，西尔伯曼可能给她留下了值得信赖的印象，“我住在多特蒙德，我未婚夫叫弗兰茨，他是司机，他的主人三天来一直在亚琛。”

“是这样啊。”西尔伯曼说道。

“我们很少见面。他为柏林的一名公司经理效力，我在多特蒙德工作。”

“为何您不迁到柏林居住呢？”西尔伯曼关切地问道。

“我想这样，但却行不通。而且在结婚这件事上，我们也必须再等一段时间。”

“这是为何呢？”那位胖先生把报纸放到膝盖上，好奇地问道。

“我未婚夫的收入不够两个人花，我们需要一套住房，这明显要花费上千马克。我们从哪儿弄这么多钱呢？”

“你们可以申请婚姻住房贷款呀。”西尔伯曼再次参与到谈话中来。

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们不想一开始就背负债务。”

“但这总比什么也没有强啊。”胖先生摇了摇头，对人们的这种非理性表示不解。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解释说，“我压根不清楚我们能否得到这样的贷款。”

西尔伯曼很感兴趣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但是胖先生比他抢先一步问道：“为何您可能得不到这笔贷款？”他审查般的眼光注视着她。

“弗兰茨没有加入纳粹党。”

“这与申请贷款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胖先生坚决地回答说，“即使不是纳粹党成员他也会申请到贷款的。您就试着去做吧。”

姑娘摇了摇头。“这样做毫无意义。”她说。

“这样一来，您就得继续住在多特蒙德，而他一个人在柏林生活？”西尔伯曼询问道。

“我将前往柏林，但是作为外埠人员，我在那儿不允许工作。”姑娘的话里带着不满意。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西尔伯曼问道。

“速记打字员。”她回答说。

西尔伯曼仔细打量着她。她看上去不像是富有激情的纳粹拥护者，他心想，他暂时有了一个还相当模糊的主意。

“如果你们能够如愿结婚，那您会感到非常高兴吗？”他问。

“唉，”她伤心地说道，“暂时根本就不敢想象这种可能性。”

“你们非得马上有一套住房吗？”胖先生这样探询，这对年轻人在如此低收入情况下还有这么高的要求，对此他感到很惊讶。

“是的，”她的回答很坚决，“我们需要一套住房和一台打字机。这样我就可以通过制作副本多挣一些钱了。”

“您说得很有道理，”西尔伯曼赞同她说，“您必须要有上千马克才行。”

“是的，”她说，“那样一切就顺利了。我们已经积攒了250马克。我们只需要再攒750马克。”

“为这笔钱你们已经攒了多久了？”胖先生懒洋洋地问道。

“天哪，”她伤心起来，“我们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攒够了这个数。”

“在此期间可能会爆发战争，”胖先生微笑着说，“其他人不会让你生活安定的，”他又很快补充说，“那么，接下来会怎样呢？你们会很遗憾！你们让自己过得很艰难，可这样做毫无必要！没有到相关部门去申请婚姻住房贷款……”他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转向他的报纸，“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可救药。”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可是弗兰茨进过集中营。”姑娘轻声说了一句。

众人吃惊地看着她。

胖先生轻咳了两声，用报纸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那名老工人嘟囔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但那名年轻的工人却一直盯着姑娘，直到她扭开头为止。

“那么，他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吗？”西尔伯曼问道，他现在对事情越来越抱有希望了。

姑娘用猜疑的眼光注视着他。“不管怎样，他对政治感到非常厌烦。”最后她这样回应。

“他这样也是对的，”那名老工人又开始发言，“像我们这样的人，他总还是……”他做了个蔑视的手势，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姑娘向车窗外眺望，过了几分钟她从包里拽出一个小口袋，把针线用具装起来收好。然后她把包裹早餐的纸拆去，把它仔细地叠整齐，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黄油面包来。

“您的未婚夫也是多特蒙德人吗？”西尔伯曼问道，看着对方吃早餐他感觉肚子也饿了。

“不，他是亚琛人。”

“那他肯定很高兴又回到自己家了？”

“是的。”姑娘的话极其简短。她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西尔伯曼起身，来到外面的过道里，查看能否在那儿找到一台巧克力自动售货机。他找了一大圈也没有结果，找寻途中他两次遇到一个大约14岁的黑发男孩，西尔伯曼觉得他每次都在非常羞怯地盯着自己。每次当他想从男孩身旁经过时，对方都紧紧地贴住车厢的侧壁，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西尔伯曼返回包厢，尝试继续刚才的谈话。

“您现在的工作好吗？”他问姑娘，只是为了能和她不停地说下去。

她摇了摇头。“我有足够的工作可干，”她回答说，“可是报酬却很低。”

老工人抬起头来，像是也想发表一些言论，但最终只是向地面吐了口唾沫。

胖先生皱了下眉头，向西尔伯曼看了过来。

“人总要发些牢骚！”他这样说，他的眼神在请求西尔伯曼的赞同。

“谁在这儿发牢骚了？”姑娘的问话里充满了好斗的语气。

多么果敢的小人物啊，想到这儿西尔伯曼感到很高兴。

“我只是提醒您说话不要偶尔无所顾忌。”胖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西尔伯曼用安抚的语气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朝姑娘微笑着，“您不用这么凶巴巴的。这跟您一点儿也不相称。”

然后他转向那位胖先生。“如果您听得过于仔细，”他鼓起勇气说道，“那您肯定会把意思听反，就会很容易变得不满。”

胖先生面红耳赤。他可能看出来了，他在跟一个比自己社会地位更高的人打交道，尽管他尚不清楚对方是否有什么话要说，可他还是决定为了安全起见息事宁人。

“我听不得像‘活多钱少’这样的习惯用语。”他解释说，但是他的语气要温和得多了。

“这不是习惯用语，”那名老工人开口说，“事实就是这样。”

“您是想说以前情况要更好？”胖先生急切地问道。

“我压根什么也没说，”老工人没好气地回应他，“此外，我是纳粹党员！”他鄙视地瞥了胖先生一眼。

“我也是纳粹党员。”胖先生急忙声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老工人讥讽地问道。

“这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胖先生拒绝回答对方的问题。

“但您却在干涉其他人的谈话。”年轻姑娘着重指出。

“没错，如果有人在抱怨的话。”

“您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老工人嘟囔着说，“您的言行举止给人一种印象，仿佛是您在决定着整个时局的走向。”

胖先生用尖锐的目光看着他。“您是纳粹党员？”他问对方。

“比您的党龄还要长！”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姑娘向西尔伯曼投去感激的目光。那两名党内成员继续他们的争执。

“您怎么能说人们不应当关心政治呢？”胖先生问道，“这明显会让人败兴！”

“我根本就没说这样的话。谁知道您都听了些什么？那位先生说得很对：谁要是过于谨慎，就会很容易听岔。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您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在这儿………”

“您刚才说……”

“请您首先向我证明一下您的纳粹党员身份。谁都可以信口这么说，谁也都能装作自己是密探。但他是否有权这么说和做，这就另当别论了！”

“我没有暗中刺探。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每一个德国人都应当这样。”

“仔细倾听别人的谈话，这就是您说的履行义务？您在从事什么奇怪的职业呀？我觉得您是做生意的。”

“我不欠您任何解释。”

“难道我该向您解释？”

“当然了，”胖先生回应说，“现在请向我出示您的党证！”

最后一句话是一道严厉的命令。老工人极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党证，把它递给对方。

胖先生仔细审查了一番证件。“那好吧，”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但以后请您稍微克制一下自己，好朋友！”“我也想送您一句这样的忠告！”他对着姑娘说道。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离开了包厢。

有那么一会儿，所有的人都压抑着不说话。

差一点儿，西尔伯曼心想，就差一点儿。他的心怦怦直跳。每当人们有所预感，就会……

“我想把车窗打开，”在闷闷不乐地凝视了一阵之后，老工人这样说道，“这里的空气……”

年轻姑娘什么也没说。她脸色苍白，紧张不安地用双手一再拂过包裹黄油面包的纸张。

“竟有这样头脑发热的人。”西尔伯曼刻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看谁敢对我怎么样，”老工人如此声明，“我加入纳粹党已有10年了。看谁敢对我怎么样！”

“你瞧，”迄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那名年轻工人说，“你不也让一头蠢驴训斥了嘛！”

西尔伯曼再次来到外面的过道里。他朝车窗外望了几分钟，然后去卫生间洗手。卫生间的门他没有关严，突然他又听到了那位胖先生的声音：“请出示你的证件。”

西尔伯曼猛地转过身来。但是对方指的不可能是他。那位胖先生或许在卫生间门口正和别人说话。

“为什么我要向您出示证件？”一个恐惧不安的男孩声音问道，“我什么也没做呀。”

“我是警察。看见警徽了没有？快点儿，出示证件！”

“我身上没带证件。”

“当然没有了！你到底想去哪儿？”

“我想……我想去亚琛。”

“你叫什么名字？快说，别吞吞吐吐的！不要撒谎！我可是警告过你的！”

“我叫利奥·科恩。”

“这就对了！你在火车上干吗？嗯？快说！你要让我问半个小时才回答吗，你这个犹太小家伙？”

“我父亲被抓起来了……”

“活该他落得这个下场。你的背包里装的是什么？是钱吗？是想把钱偷运出境，对吗？”

“不是的，您可以检查。我只带了一件西服上衣和换洗衣物。”

“我会检查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要是敢对我撒谎你就等着瞧吧。好了，现在跟我走，快点儿。”

“可是……”西尔伯曼听见男孩哽咽的声音。

“往前走，小伙子，快点儿。”他听到胖先生的声音这么说。

“我现在要被关进集中营吗？”男孩问道。

“一切都会有结果的。来吧，科恩，往前走，科恩。”

“可我根本什么也没干……”

“你想跟我耍花招吗？像你这种人总会这一套！走吧，我又不会吃掉你，小滑头……走啊……别磨蹭。”

脚步声渐渐远去。西尔伯曼打开卫生间的门。他刚好看到胖先生正推着那个先前引起他注意的黑发男孩，转过拐角沿过道离去。

第六章

汽车前灯在黑暗中开辟出一大片白色的光区。一直延伸到公路边的树林给人一种隐约模糊的感觉。树木在黑暗里高高耸起，与夜色融为一体。

弗兰茨几乎是以最高时速在行驶。他既紧张又激动。一小时后我务必返回，他心想。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无照驾驶。就连格特鲁德我也从未搭载过。但是为了这1 000马克的报酬——1 000马克啊！

一辆汽车迎面驶来。他急忙将前照灯调整为近光灯。

为了一名富有的犹太人我是在孤注一掷，想到这儿他很生气。但是1 000马克的报酬太诱人了。如果不这么做，格特鲁德会把我当成胆小鬼，可谁知道我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危险！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很快摆脱困境。格特鲁德这个姑娘比某些男人还要勇敢。坐在后座的那个可怜的家伙呢？他是一名富有的犹太人，但现在他的情况不是很妙。假如我有充足的时间，我可能会为他感到遗憾的。当务之急是把那1 000马克赚到手并迎娶格特鲁德！人们可是想每周都把一名富有的犹太人送至边境！就为了1 000马克的报酬！

要是我被抓住了该怎么办？那样一切就都完蛋了。他们不会再次放过我的。但是我很久没冒过险了，就这件事而言，说实在的，为何我就不能为了自己铤而走险呢？

他把汽车停了下来，然后转向坐在后座的西尔伯曼：“您最好在这里下车。我多少还算熟悉这个地区。以前我帮助过同志们逃到边境那边。但我没要过他们分毫报酬。”

“那是自然。”西尔伯曼边下车边说。

“是啊，”弗兰茨说道，“我对犹太人没有太多好感。以前我曾为一名犹太老板效力过。那段经历谈不上是让人高兴的事情！您可以相信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帮助别人后收取报酬。如果不是格特鲁德竭力说服我，我们可能就不会在这个地方了……”

“没事的，”西尔伯曼对他说，“您不必因为帮助我而生气。”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可是格特鲁德，她唆使我……”

“弗兰茨，”西尔伯曼安慰他说，“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是给您的钱。请代我问候您的未婚妻，告诉她我祝她好运。”

“您最好还是祝愿自己好运吧。”弗兰茨怏怏不乐地说道，没有清点便把钞票塞进了兜里，“从这里走出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请您一直保持直行。其间您会遇到一条野外小路，但不要管它，始终保持直行！接着您会看到林间道路，边境线就在那附近延伸，但请您继续直行！然后您会来到一条公路边，但您一定要直行越过原野！如果您抓紧时间，半小时之后您就到比利时了。

“行李箱您要是放在家里就好了，但现在您已经把它带上了。您一定要当心，别碰上比利时宪兵，过境后尽快乘车前往最近的大城市。一旦在德国领土上有人大声招呼您，那您就站住别动，否则他们会开枪的，对此您可以拿您的行李箱来打赌。竟有人拖着旅行箱偷渡，这种情况我还从未见过！我感到很吃惊，为何您没在身后拖拽一辆家具搬运车！”

西尔伯曼一直在仔细倾听眼前这名司机唠唠叨叨的讲解。现在他问了一句：“您觉得我会成功吗？”

“这我就回答不了啦，”弗兰茨回复说，“我已经告诉过您情况是怎样的。有人成功了，也有人失败了。但如果您现在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那您肯定不会成功的。我听说比利时方面加强了边防警戒。如果您被逮住了，那您会被遣返回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现在您就加倍小心吧，祝您好运。一旦您被抓住，那我恳求您，就说您是自己步行跑到这里来的。但您肯定会马上告发我的！我说的对吗？你们这些有钱人都一个德行。”

“您曾经偷渡过吗？”西尔伯曼问道。

“曾经？”弗兰茨笑了笑，一脸的不屑。

“我再给您1 000马克，如果您能把我送出边境的话。我担心自己会迷路。这方面我可是一丁点儿经验也没有……”

“真的，您向我未婚妻保证过这一点？”

西尔伯曼点了点头。“您说得对，”他心情压抑地说道，“我得自己争取把这件事办成。”他伸出手向他告别，“再见。”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弗兰茨大为恼火地回复道，“这样下去您很快就会撞见边防哨兵的。为何我要听从别人的怂恿？这下我可是倒霉了！”

说完他从车里下来。

“您想干吗？”西尔伯曼满怀希望地问他。

“我可不能置您于困境而不管，”弗兰茨愠怒地回答说，“跟我来吧。”

“您真的想……？”

“不！我不想这样！可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汽车怎么办，就这么让它停在这里？”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了。一切都是因为那愚蠢的1 000马克报酬。只要我们能赚到钱。唉，真是悲哀。”

“我再给您1 000马克，”西尔伯曼高兴地说，“不，我甚至给您……”

“请拿好您的行李箱。”弗兰茨用抱怨的语气说道，然后开始前头带路。

他很熟悉路况，但却显得非常着急，更像是在一路小跑而非正常行走。西尔伯曼不时被树根绊得踉踉跄跄，或因脚下的石头而跌跌撞撞，又或与树墩撞个正着。一路上他累得气喘吁吁。行李箱对他来说简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在10分钟不间断的疾行之后——弗兰茨只是偶尔回过头看看他，确定对方一直在跟着自己没有掉队，西尔伯曼精疲力竭地说道：“我走不动了。我得休息一会儿。”

弗兰茨停下脚步。“这跟我想象的差不多，”他小声说，“您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家，而老板却要在此期间安排用车，那会发生什么吗？他也会在夜间出行，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你要是开他的车出去兜风的话，他会直接把你送交警察局的。在眼下这一关键时刻垮掉，这就类似于您现在的情况！把行李箱给我吧。”

接过皮箱后他又开始在前面带路。

“现在大概几点钟？”过了一会儿西尔伯曼小声问道。

“我觉得可能是两点吧。时间还早，足以被人抓住。”

此时弗兰茨也感觉到行李箱太沉了。他放下箱子，嘴里轻声责骂着。

“我想知道的是，我怎么成了您的行李搬运工？真是岂有此理！要是有人事先告诉我，为了一名资产阶级分子我要再次冒进监狱的风险，那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您是一个正派的人。”西尔伯曼轻声说道，同时他心满意足地摘下帽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现在没有正派的人了，”弗兰茨反驳他说，“根据唯物主义历史观，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您了解历史唯物主义吗？”

“知道得不多。”西尔伯曼坦承。

“您看吧，”弗兰茨说话的语气要比先前宽容一些，“但您可能也意识到了，某些人总是与其他人水火不容。对于工人阶级来说……算了，不说了，您还是跟我来吧。如果我再继续思考下去，那我就不让您走了！”

西尔伯曼笑了起来。

“嘘。”弗兰茨生气地做了个手势。他们来到了一处林中空地。

“还远吗？”西尔伯曼问道。

“再走10分钟，但现在请您保持安静！”

弗兰茨竖起耳朵向黑暗里倾听了一阵儿。然后他又开始轻手轻脚地在前面带路，每走一步都注意不弄出动静。

西尔伯曼悄悄地跟在他后面。有弗兰茨陪伴使他勇气大增，他几乎忘却了做这种事情的危险。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条林间通道跟前。

“我很想继续陪您前行，直到遇见兰伯特为止，他是我的一位熟人，自己开了一家饭馆，但我现在必须尽快回到停车地点。您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了，然后您会看到我说过的那片原野，在那儿您径直穿过原野。但请您尽量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紧接着您会来到一小片丛林边，穿过丛林后您就进入村庄了。村里的第四栋房子是兰伯特经营的饭馆。您直接进去就可以，当然，您要把行李箱丢在丛林里。您不会傻到拖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地进入村庄吧？进去后请您代为转达弗兰茨亲切的问候，兰伯特会帮助您的，不过他也想索要报酬。但他能使您继续前行，因为他女婿有一辆汽车。您会说法语，对吗？”

“是的，是的。”西尔伯曼赶忙回答。

“你们这些人当然会说法语了！好吧——那就再见了，保重。”

“等一下，我还要付给您钱呢。”

“为了钱，我可以拿我老板的汽车来冒险，但却不会搭上自己性命的！”

“可是……”

弗兰茨转身走了，西尔伯曼又望了一会儿这个男人削瘦细长的身影，直到对方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西尔伯曼重又拎起皮箱。“我挺走运的。”他喃喃自语。

天开始下起小雨，雨点打在西尔伯曼的脸上，他拼命拎紧行李箱，急匆匆地向前赶路。他心里尚存有些许安全感，那是刚才弗兰茨陪伴他时产生的。

事情会进展顺利的，他这样希望。我若是把这个令人讨厌的箱子放在家里该有多好。他在考虑着干脆把它丢在树林里，但是打开箱子取出钱财又让他觉得太过于危险。既然迄今为止我一直提着它到了这里，那我也能继续提着它前行，在他不得不又一次放下箱子喘口气时，他这样想道。否则的话，所有辛苦都将白费了。

他感到疲惫不堪，不得不坐下来休息片刻。

那个弗兰茨是否会遇到麻烦？他在想着这个问题。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感谢他了。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事啊。其实我得把自己的好运归功于那名胖子密探。

比利时，他转而想道。我现在到了比利时。我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我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可与此相反，我却感到害怕。那种害怕跟我5分钟前还在德国时感受到的恐惧是一样的。如果我……

他自认为听到了一种声响，开始紧张地侧耳倾听。那难道不是树枝在某个地方被折断的咔嚓声吗？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提起箱子，瞪大眼睛向四处张望。

“不，”他低声说道，“不，不，不！现在事情结束了。现在我不再忍受这种煎熬了！我就待在这里！我待在这儿不管他们……”

但那不是异样的动静，他可能听错了。雨滴落在他身上，让他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提起箱子，继续向前赶路。火柴在他的食指上留下的烫疱在提拎箱子的过程中裂开了，现在他感觉到一股持续的疼痛。于是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现在不能被人抓到，他在心里想。不能现在被遣送回德国！这种情况绝不能发生！

为了尽量不弄出动静，他走得非常缓慢，每向前迈一步都先用脚去试探地面，以免让自己踏空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倒。

不管怎样我到了比利时，他又接着寻思。我还是把事情做成了！

林木变得稀疏了一些，他看到黑暗中透出一些浅色的东西。那是公路，他这样断定。现在他开始加快步伐，不再留意脚下断裂的小树枝发出的声响。在走出树林后他又一次环顾四周。他几乎有一种过节的感觉。

隐匿的时光结束了，他心想。现在我又成了一个正常人！

他仔细查看了周边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现象，他放心地横穿过公路。眼前呈现出一片开阔的原野。

一直保持直行，他回想起弗兰茨叮嘱过他的话，然后他跃过一道小沟渠，感受到脚下松软、潮湿的耕地。如果我没有随身携带这个该死的皮箱就好了，他再次有感而发。

他突然听到从树林那边传来一些动静。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一只手电筒突然亮了起来，然后又有一只被拧亮了，在离他刚刚经过的地点大约20米远的地方，两个身影从黑暗中闪现出来，慢慢朝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在听到第一声可疑的动静时，西尔伯曼就立即扑到了黏湿的地面上，他把沉闷地摔在地上的皮箱又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因为紧张，他感到心脏刺痛。他张大着嘴喘气。他的脸如此贴近地面，这让他呼吸不畅。

西尔伯曼只能看到那两个男人模糊的轮廓，他们现在站在公路中央，让手电筒的光束从一个地方移至另一个地方。两个人好像在对西尔伯曼前行方向的判断上无法达成一致，他们低声聊了几句，然后分头行动。其中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另一个人则朝沟渠走来，他用手电筒把沟渠上上下下仔细探照了一番，最后沿沟渠朝着与西尔伯曼隐藏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此期间，那个站在原地的人点着了一支香烟，开始迈着缓慢的步伐径直朝西尔伯曼走来。他朝目标走来时一副绝对自信的表情，这份自信几乎夹杂着嘲讽，那既是对已经走出约50步开外、恼怒地沿着错误方向找寻的同伴的嘲讽，也是对自认为藏起来不会被人发现的西尔伯曼的嘲讽。

这不可能，西尔伯曼在内心祈求着。这绝对不可能！他没有看到我，没有！

他心里清楚，那个男人肯定已经能够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了，他现在离他仅有10步。西尔伯曼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

“喂，”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想留在那里吗？”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他的脸上。

“我找到了。”那名宪兵大声招呼着另一名同伴，后者闻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西尔伯曼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我……”他想开口说话。

“你越过了边境，”那名宪兵打断他的话，继续用手电照着他的面部，“我们必须把你遣送回去！”

“我是难民，”西尔伯曼用沙哑的声音把刚才的话说完整，“我是犹太人！”

“好吧，好吧，”那名宪兵平静地回应说，“但我们仍然要那样做。你无权越过边境。你必须持有签证才行。来吧，跟我们走吧！”

另一名宪兵这时也赶了过来。“您必须返回德国。”他用德语说道。

“可我是一名难民——我是一名犹太人。他们想逮捕我。他们要把我关进集中营。”

“我们不允许让您通行。请您跟我们走吧！”说完那个男的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引回到树林方向。

发现他的那名宪兵现在提着他的皮箱，让他的同伴和西尔伯曼对话。

走到公路上时，西尔伯曼停下了脚步。“我要抗议！”他气愤地说，“我就要待在这里！你们无权遣送我，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

“您非法越过了边境。”

“但我必须这样——他们在迫害我。”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涌向比利时！”

“但是我有证件。我也有钱。等一下，我将向你们出示……”

“快走！”宪兵把他往前推搡着。

西尔伯曼仍在抗议。“你们要明白，”他用恳求的语气说，“我现在无法再回去了。我只想在比利时待一天。我儿子住在巴黎。我也想去巴黎！”

“请您把这些解释给比利时驻德国领事听吧！我们是在奉命行事……”

“我就是不回去！我要求你们把我带到边防哨所去！我不得不非法越境，可这不是我的责任。有人在迫害我。”

“这不是比利时的责任。我们很遗憾……”

他们越过公路。西尔伯曼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不可能！”他说道，“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转向提着他箱子的那名宪兵。

“我不能回去。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的朋友，这是完全可能的。”对方平心静气地回应道。

西尔伯曼突然挣脱了他们。“那就随你们的便吧，”他大声喊道，“反正我待在这儿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如果您不想自愿返回，那我们就必须在赫贝斯塔把您押上火车。下一站就到了德国境内，在那儿德国警察会接管您的……”

“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会这么做的！”

片刻之间，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然后那两名宪兵分别从两侧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推着他往前走去。

“您肯定认识回去的路！”发现他的那名宪兵说道，“您千万别想着要再回来！”

“否则我们就必须把您押上开往德国的火车！”另一名宪兵接着把话说完整。

他们到达林边，原本西尔伯曼以为，那两名宪兵现在会抛下他离去，可是他想错了。事实上他们继续陪伴在他的左右。他又一次站住不走了。

“我不走，”他用尽力气绝望地解释道，“我只待一天。我向你们保证，一天后我马上动身。我什么都有，钱、证件。我不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你们应该明白，他们想逮捕我。如果我不能待在这里，那我只有自杀这一条路了。比利时是我最后的希望。先生们，我恳求你们，此前我从未做过违法的事情！”

“您必须返回。再说下去毫无意义。您必须返回！”

“听着，”西尔伯曼又转向第一名宪兵，“我给您5 000马克！这可是一笔财富……”

“您可能是疯了！快走！”那名宪兵冷静地回复道。

“你们听我说，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一次机会，对我而言则意味着生存。我给你们10 000马克——每人5 000 ！”

他的肩膀被撞了一下。

“闭嘴。”一个生硬的声音说，但是西尔伯曼觉得那人说话的语气不是特别坚定。

“15 000马克，”他又提高了价码，“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的——这也符合我个人的利益。请你们保持理性，也请你们体现出人道精神！你们就两个人，每个人都会立即拿到自己的酬金。请你们仔细考虑一下，每人可得7 500马克……”

“我们这是在比利时。”那名宪兵说，一时间西尔伯曼无法确定，对方是在进行道德说教，还是想暗示较低的马克外汇市值。

“每人10 000马克……，”西尔伯曼又一次提高价码，“如果愿意的话，现在你们就能用这笔钱退休养老，并且买一栋房子。”谈起了本次冒险活动的交易，他的语气平静自信多了。

那两名宪兵在沉默。他们千万不要相互猜疑呀，西尔伯曼祈祷着。他们俩各自都把脸背了过去，这使得情况看上去不妙。

“我们可以很快把这件事处理完毕，”他建议说，“我离开比利时——你们要彼此当心，因为你俩……”

“保持安静。”第二名宪兵现在用严厉的语气说道。或许他想向刚才反驳过西尔伯曼的同伴表明，他跟他一样具有刚强的性格和坚定的意志。

我会因为他俩的误解而丧命的，想到这儿西尔伯曼感到很绝望，他又开始劝说两人：“先生们，你们……”

但是现在右侧的宪兵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晃了几下。“您安静下来不说话行吗？”他恼怒地抱怨说。

“如果您再继续说下去，我们就把您引渡给德国哨兵。”左侧的宪兵插话道。

“但我们必须要相互信任！”西尔伯曼恳求他俩，他自认为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10 000马克，立即支付给你俩每人10 000马克，我估计这个数目约合50 000法郎……”

他们只要彼此看一眼就行了，他心想。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够了，”他右侧的宪兵说道，“您要是再多说一句，我们就奔赫贝斯塔方向去了。”

西尔伯曼沉默下来。他们来到林间通道处站定。

“好了，先生，”给他提了一路皮箱的那名宪兵把箱子放到地上，恶狠狠地说，“您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千万不要再掉头返回！这对您来说将非常危险！”

“先生们，”西尔伯曼再一次央求，“我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这一点我向你们保证。但你们确实应该考虑一下……”

“如果你再让我们看见……”那名宪兵叽里咕噜地威胁着。

在意识到没有挽回的余地后，西尔伯曼转身离去，他穿越树林，被一块树根绊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德意志帝国。

第七章

西尔伯曼用拇指塞住耳朵。电报杆与电报杆之间没什么两样，电报杆与电报杆之间没什么两样，在逃亡途中。电报杆与电报杆之间没什么两样……啊，这样听下去我会变得痴呆的，他忧心忡忡。火车车轮单调的咯噔声简直是在折磨他。

在这种情况下怎能入睡呢？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左手把夹在自己和座椅靠背之间的公文包拿掉，公文包的搭扣顶在后背上让他感觉不舒服。把钱从行李箱转移到公文包里之后，他把箱子丢在了乡间公路上。越境失败后，他的心情非常糟糕，这使得他绝对不愿意再拖着箱子四处游荡了。

昨天夜里，他又长途跋涉了一个半小时，直到他拦到一辆大货车，司机搭载了他，把他送至门兴格拉德巴赫。那两名牢骚满腹的货车司机令他回忆起了弗兰茨，他们不时发表几句干巴巴的言论，性情乖戾但却拥有积极的人生观，这些都让西尔伯曼感到很愉快，稍微提振了一下他的情绪。

现在，他坐在返回柏林的火车上。冒险行动的失败使他如此沮丧，他不想再进行任何其他越境比利时的尝试了。他现在缺乏进行此类尝试所必需的决断力。

他打开车窗，探出身子呼吸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的冷风令他神清气爽。紧接着一颗尘粒飞进了他的右眼，他费了大约5分钟的时间，把尘粒从眼里清除掉。关闭车窗后，迄今为止只有他一个人的包厢里变得凉爽多了。他吃了一块巧克力，努力再次入睡。但是车轮的咔嗒声以及火车轻微的摇摆和晃动，几乎使他绝望。

他几次在包厢里来回踱步，非常仔细地把固定在侧壁上的各种规章条令都读了一遍，然后坐下来，不一会儿再次起身来到外面的过道上，想穿过通道在火车上散步。他冷漠地打量着朝他迎面走来的乘客。当看到一个男人时，他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他猜测那是一名犹太人。在三等车厢的走廊里，他又遇到一名令他生疑的乘客，他同样认为对方是犹太人。

火车上的犹太人太多了，西尔伯曼心想。这样我们都会遭遇危险的。我目前的处境都怪你们这些人。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就能安稳地过日子了。正是因为你们，我才会受到牵连，不得不同你们一道承受不幸！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或许你们真的有别于其他人，而我不属于你们。是啊，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是不会遭受迫害的。我能一直过普通公民的生活。因为你们的存在，他们要连带把我一同灭绝。可我们彼此之间根本毫无关系！

他觉得产生这样的念头是不光彩的，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克制不住这么想。如果总有人不断地向你灌输：你是好样的，可你的家人却不中用，你的堂兄弟们跟你完全不一样，他们都是些坏家伙——那你绝对会被这种普遍的观点所感染。

这种情况现在正发生在奥托·西尔伯曼身上，正常心态下，他其实不属于那些富有悲喜剧色彩的人物，即犹太人中的反犹太主义者。可眼下他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反而一直处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中，身边只要有其他人都会让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是你们让我吃尽了苦头，他一边气愤地这么想，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男人，对方的相貌让他猜测他面对的是一个跟他信奉同一宗教的人。西尔伯曼恶意的目光触怒了那个人，他非常激动地回应了这一目光。

他离开靠窗的位置，径直来到西尔伯曼身边。“我欠您钱了吗？”他气恼地问道。

西尔伯曼却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那您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我？”那个男人接着问道，显然，他是某家公司的一名小职员。

西尔伯曼还是没有回答。

“喂，”那个男人用手点了点他的肩膀，“我在跟您说话呢！”

“我不允许您这样做。”西尔伯曼用严厉的口吻说。

“假如我们不是在火车上……”那个男人回应说，他眼里射出的怒火充满了暗示。

“那又怎样？”西尔伯曼冷静地反问道。

“您就等着瞧吧！”

这时，第三个人，可能是自认为受到侮辱的那个男人的朋友，赶紧过来圆场。“你又在跟人争执了，马克斯？”他边问边摇了摇头。

“这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对方把手搭在马克斯的肩膀上说：“算了，别计较了。”

“我不清楚这位先生到底想要我干什么。”西尔伯曼向他解释。

“您说过他是犹太人这样的话吗？”

“我压根什么也没说。”西尔伯曼惊讶地回答。

“那就好，否则他可能已经动手了。他并不是犹太人。”

“我不准别人那样盯着我看，就仿佛我胸前和后背各挂着一个为战争募捐的钱箱，而我正斜着双眼偷瞟钱箱里的钞票，”那个男人现在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多了，“我跟其他人一样，也是纳粹党员！”

“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西尔伯曼向他保证，说完他转身走进餐车，在那里吃了午饭。饭后他感觉好多了，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最终决定坐车去科斯琴，去那儿和他妻子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也许我可以在那儿待上几天，等到最坏的情况过去，他这样希望。此外，他还想再给儿子打一次电话。

我对非法越境这样的尝试彻底厌倦了，他心想。我无法胜任这样的事情。我本性只适合过正常体面的生活，根本过不了不寻常的生活。他回想起自己在边境树林里的冒险经历，以及接下来他被迫回撤的情景。或许我应当再尝试一次，他暗想。也许下一次就成功了。我到底能否逃出德国？他这样问自己。他几乎是怀着钦佩之情回顾自己昨天的大胆行为，尽管那场行动最终是徒劳的。

此时此刻，坐在火车餐车上，昨天的冒险行为已经褪去了很多戏剧性色彩，那一短暂的交锋曾是最艰难的生存之战，可现在却成了尽管令人压抑，但却不那么悲情甚至有些滑稽的回忆了。这使得那场行动的失败减少了些许令人气馁的成分。

还会有比这糟糕得多的情况发生，他想到，我有可能会被德国警察截获。此外，事情的发生过程不只让我感到痛苦。现在是白天了，那两名比利时宪兵能够深感内疚地相互正视自己的损失了。

这样的想象让他深感惬意，他抱着这种想象许久不放。我给他们开出了20 000马克的价码，他心想。我当时肯定是头脑不大清醒。我该给下一名、再下一名以及再下一名拦住我的宪兵开出什么价码呢？他微笑了起来。总的来说，我比自己知道的要顽强得多。

他付完钱离开餐车。他由衷地希望自己不再碰见那个男人，先前他成功地回击了对方的“反犹太主义”，事实也确是如此，他没有再遇见他。

丰盛美味的午餐让西尔伯曼心情大好，在回到自己的包厢并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之后，他很快便睡着了，过了好几个小时，当火车停靠在汉诺威车站时，他才又醒了过来。他向一位路过包厢的餐车服务员预订了一份咖啡，然后打开车窗向外面望去。他招呼一名报童近前，从他手里买了几本杂志，把它们扔到身后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开始观察那些在站台上往来穿梭的旅客。

一位衣着优雅的女士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正站在他所在的车窗前，和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聊天。并没有刻意倾听的意思，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她们聊天的内容。

“不要说太多，”那位年纪稍大的女士说，“你说得越少，情况对你就越有利！毕竟你有自己的律师，不是吗？你要牢记这一点，如果你对这些诽谤干脆采取无视的态度，这将会给法官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印象……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责任在他！……你要显出高贵的举止！……从容和雅致，这总会让人对你有更好的印象……不要听从任何劝解。在达成和解的情况下，你总要失去自己的权益……此外请转告你的律师，说我随时愿意出庭作证。你只需写信即可。需要时我立即就来……我知道他是怎样对你的。事实是……行李搬运工在哪儿？你记住编号了吗？我也没记住……在这方面，人们总要留意的。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他来了……但愿你有一个好的座位。别抽太多烟，这不利于你的面部肤色……就像刚才说过的，我随时就到，你只需给我写信就行了……别忘了把这件事向你的律师讲清楚。他根本无从知晓……你对这场官司关心得太少了……继续让人监视他，一定要这么做！越多……乘务员已经在招手示意了。你现在必须上车……如果你给我写信，我会马上乘下一班火车赶到的！”

西尔伯曼把身子从车窗前移开。

眼下，人们竟然还有这样的忧虑，他几乎有些惊讶。如果女人身边有争强好斗或者牢骚满腹的女友，那人们就应当小心这些女人。好在埃尔弗里德只听我的话。想到妻子，他因思念叹了口气。

他所在包厢的门被打开了，一名行李搬运工走了进来，把两只皮箱整齐地摆放在行李架上，然后退回到外面的过道里，站在那儿恭候行李的主人。西尔伯曼点了一支烟，随手翻阅刚刚买来的一本杂志。

我很想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位旅伴，他心想。

他听到行李搬运工道了声“谢谢”，随后有人走进了包厢。

“希特勒万岁。”一个响亮的女人的声音向他问候。

西尔伯曼抬起头来。“万岁。”他不太热情地回应道。

他打量着这位女士，第一印象比较平淡，毕竟他已经知道很多关于站在外面车窗前的这位女士的情况。“我要把车窗关上吗？”他询问对方。

“啊，您还是让它开着吧。”她这样回答，用自己那双忽闪的蓝灰色眼睛以极其迷人的方式向他瞥了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同时也对这种现状表示了肯定。

她的脸蛋长得很标致，但不是传统意义上所说的美丽。可她的眼睛却散发出非同寻常的活力，这让他不太容易从纯粹美学的角度出发，对她进行中立冷静的评判。一个女人或许会觉得她的嘴巴有些太大、鼻子有些太小，但西尔伯曼已经无法再作出真正客观的评价了。他猜测，这个陌生女人的体内蕴藏着某种电能，使得她的眼睛能够放射出电波并传导给他，在他身上引发了一股轻微的热流，使他不可能对自己的所见所闻平和地表态。

她点燃一支香烟，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支唇膏和一面小镜子，然后把才吸了几口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开始极其专注地涂抹变淡的口红。

西尔伯曼回忆起，自己以前曾训斥过这种在公共场合化妆的做派，可现在他倒觉得，目睹一个女人如此亲和地打扮自己，的确能让人心生愉悦。而随之而来的卖弄风情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受到谴责。其实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这种风情也不乏魅力，他确信坐在自己对面的就是这么一个迷人的女人。

出发前，他在门兴格拉德巴赫让理发师给自己刮了脸，他认为这样做相当明智，尽管他并不觉得在个人形象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他信手翻阅着杂志，对这种愉快的随行感到很高兴，但也并未过多沉浸于此事。

逐渐涌上心头的各种忧虑几乎挤占了他全部的思绪，因此，大约10分钟后，当她问他什么的时候，他不得不让她把问题重复一遍，因为他刚才没有注意听。

“我只是想问一下，”她又说道，她的声音明显让人感觉明亮温暖，“这趟火车是否中途还将经停，还是它直达柏林。”

“我觉得它会在马格德堡和厄比斯费尔德经停。”西尔伯曼一边回答一边放下手里的杂志。

“谢谢，”她回应说，她的目光始终那么富有表现力，“我把给自己买些读物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可以允许我把我的杂志提供给您看，仁慈的夫人？”西尔伯曼问道。

“您太客气了，但您肯定还想自己看吧？”

“肯定不是所有的。我有好几本呢。请吧。”他递给她两本杂志，对西尔伯曼来说，她的眼神显得无比放松，“您是第一次乘车走这条路线吗？”他打听道。

她发出一声叹息，给人的感觉是即使在叹息中也要保持仪表，维持姿态。

西尔伯曼审慎地保持着沉默。

“可惜不是。”她终于开口说道。

“您这么不愿意旅行吗？”他关心地询问对方。

“恰恰相反，但这次事出有因……”然后她顿住不说了。

“确实如此，”西尔伯曼说完非常随便地叹了口气，“人们有理由……”

她看着他。

鬼火，西尔伯曼心想。那是真实的、不停跳动的鬼火。

然后他说：“人们可以为了逃避安宁而旅行。但人们也可以为了得到安宁而旅行。”

她的眼睛在微笑，对此他确信无疑。

“坦率地说，我旅行的目的是为了前往柏林。”她这样说道。

西尔伯曼忍俊不禁。

我是已婚之人，他心想。我是逃难途中的落魄者。除了令人伤心的个人事务之外，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我不能也不愿让自己受到迷惑。

“我很高兴，”他边说边把身子稍微前倾，为了能靠她更近一些，“乘坐了这趟火车。车上的乘客——不多不少正合适。”

她拿起一本杂志翻阅起来，并未回应他的话。

西尔伯曼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异常愚蠢。他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平淡无奇的景色，怀疑自己现在正因羞愧而面红耳赤。我难道是在寻求艳遇吗？他问自己。不，什么都提不起我的兴趣。虽说可能是这么回事……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您带火柴了吗？”她问道。

“当然带了。”回答完毕他便急忙在兜里搜寻火柴。最后他找到了火柴，擦燃一根递到她眼前。

“谢谢，”说完，她平静仔细地端详起他来，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您也许是律师？”

“很遗憾，不是。”他颇感意外地答道。

“我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有时我会突发这样的奇想。”她又埋头于先前看过的那本杂志。

“哎，”他接过话茬说，“顺便提一下，我以前是想当律师的。我甚至还学过几学期法律专业。我后来的工作从这段经历中获益匪浅。具备一些法律知识对一名商人来说没什么坏处。我可以用所学为您效劳吗？”

“我刚才问您不是因为这个。”她回复道。

“我看上去像律师吗？从我身上能看出案卷、诉讼、收费条例和缺席判决的痕迹？”他笑着问道。

“不，”她回答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也不清楚。我无法从外表看出一个人所从事的职业。”

“我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产生这个念头的吗？”

“这很重要吗？”

“我只是很感兴趣，当然，我不想强求您来回答。”

“您让我回忆起某个人。”她解释说。

“但愿我跟那个人相比会很有优势。”他开玩笑说。

她笑了笑，再次坦率和专注地打量起他来。“人们很难在你俩之间进行比较。”最后她这样说道。

“看来比较的结果似乎对我不利。”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多少有些轻浮，西尔伯曼心想。但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因为我了解很多关于她的情况，但我本不应该知道那么多的。不管怎样，我不太喜欢那些明显被道德束缚了情感的人。他注视着她。一个充满激情的漂亮女人，他不知为何自己偏偏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可以向您提一个问题吗？”他向对方探询。

“为何不行呢？”她回答说，“当然，我保留是否回答的权利。”

“我想问您的是，我跟谁长得相像。”

“这不重要。”她说话的语气要比先前冷淡了一些。

“可不知怎么，这个问题总是纠缠着我。”

“在这件事上，我们就不要再继续讨论了。”她说完接着看起了杂志。

在什么事上？他暗暗问自己。

他意识到，她在翻阅的时候眼睛离杂志相当近。她近视，但因虚荣而不愿戴眼镜，他边想边禁不住微笑了起来。他觉得她的这种不起眼的双重缺陷非常能够博人好感，几乎会产生令人感动的效果。他装作在沉思，实际上却在观察她在阅读时放松的面容。她的额头不是很高。事实上，用低矮来形容她的前额要更为贴切。她肯定不是特别复杂和难缠的那种人，他如此推断。但或许她恰恰是这样的人。他又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知道的，他遗憾地想道。

“您心情这么沉重吗？”她问话的语气既带有几分讽刺，又充满了同情。西尔伯曼认为她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善意，那种女性特有的善良。

“比您想象的还要沉重。”他说。原本，他想让这话听起来带有自嘲的味道，可他的微笑却不那么自然。

“您有什么忧虑？”她接着询问，这一次语气里明显透出兴趣和关切，但又保持了得当的距离，“肯定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她无比优雅地摇了摇头，表达了对金融交易、协商会谈、组建公司和停止支付这些商业活动的不解。

“不，不是。”他简单回答道。

她明显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但她似乎对个人忧虑更为熟悉，无疑，她开始把他的忧虑也归入到情感问题中。虽然她对两家公司合并所产生的内在关联这样的事感到陌生，可是在两个人的差别问题上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如果不是因为生意，一名商人会有什么样的忧虑呢？”她这样问道。

从她的提问里，人们听不出鲁莽的好奇。西尔伯曼认为她的声音里只蕴含着兴趣，透着十足的人情味。

“事情不一定总是跟钱有关，”他回答说，“尽管我不否认钱的重要性。”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她回应道。

他沉默不语。最后，他强打起精神问道：“您看我还算是有人样吗，仁慈的夫人？”

她惊愕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变得严肃起来，她注意到了他在提这一奇怪的问题时所用的语气。

“我想是的。”她边说边坚决地点了点头，以强调她的回答是认真的。

“我也这么认为，”西尔伯曼回复道，“我并没有遭受所谓自卑情结的折磨。”

“可为何您应当经历那样的遭遇呢？”

这个问题让他感觉心里很舒服。

“我是犹太人。”他解释说，同时用几乎带着威胁的眼神看着她。

“啊……”得知对方的身份后，她显得很平静。

“是的！或许跟我交谈会让您丧失名誉。”

“为什么？”她镇静地看着他问道。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这些人不仅被剥夺了公民权，而且也以某种方式沦为了贱民。不是吗？”

“为什么？”

“我完全搞不清楚，为何要对您讲这些。如果你连续几天一句话也不说，那现在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讲话。过去几天，我一直在逃难途中。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平生从未与政治打过交道。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想逮捕我，并捣毁了我的住所。虽然并未完全破坏，但还是毁坏了很多东西。如您所知，他们在抓捕犹太人。好了，这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请您原谅！”

他非常冲动地说了上述这番话。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到底应该原谅什么呢？”她问道，“人们更应该请求您的原谅才对。”

“我在此用我个人的经历冒犯了您，那是一段非常无趣的故事。我很紧张，因为人们在追捕我。我不习惯这样。原先的状况，正常的生活，对此我记忆犹新。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所有这些变故。我也曾经是一个自由的人！”

“您不能逃往国外吗？”

“可到底去哪儿？”他几乎吼叫起来，随即又克制住了自己，“人们不允许我入境。我等了很久，等了太长时间。我一直都相信，他们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我当过兵上过前线。我跟所有其他人一样，是合法公民。我尝试过偷渡，可在比利时边境没有成功。他们抓住了我，又把我交回到德国人手里。从此我便开始了漫长的旅行。我现在乘坐二等车厢，尽管我始终还是非常富有的人。如果我被捕了，那我的财富就将使国家收获一门大炮，或是一枚鱼雷。具体我也说不清楚。”

“情况有这么糟糕吗？”她用稍显发颤的声音问道。

他极力让自己回答的语气更加平和。“也许我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了，”他说，“但如果你要被杀头，却不知道是何缘故，那你或许就会失去冷静，无法再对事物有清醒的认识了。”

“您现在想去哪儿呢？”她非常关切地问道。

“继续旅行，”他回答说，“再往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这么旅行，这么漫无目标地旅行，直到他们开始动手，直到一名冲锋队队员使我停下脚步。是他们让我流离失所、仓皇逃窜的，最终他们也会再把我拦下来。”

“太可怕了，”她说，她的眼睛忽闪得越发剧烈了，“您怎么能忍受这般境遇呢？”

她身子稍微前倾，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西尔伯曼觉得她的表情非常复杂，关心和好奇、同情和近乎紧张的兴奋在不断地变换交织。

“这个问题，人们可以抛给一名自愿的绝食表演者。”他有些粗暴地回答说。

现在，他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都讲了出来，这些麻烦令他自己都觉得震惊，他对自己的境况更加绝望了。他在竭力争取恢复心理平衡。

“对不起，”她说，“我刚才的提问真的没有恶意。”

“我知道，我跟您说话时有些失礼，可是三天来……”

“我能理解。”她轻声答道，并向他投去温和的目光。

他心里又萌生了新的希望。牢牢抓住眼前的机会，他心想，紧紧依靠这个女人，在她的帮助下逃脱现状，逃离险境。人们必须忽略所有的情况，只有这样人们才能从容应对，也只有这样了。

他仔细地抱着争取对方的心理打量着她，但心里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意图。

“没人帮您吗？”她问道，“没人能保护您？您没有关系？有关系总能做成一些事情的。”

“我的朋友们给我留下的钱财不是很多，这使我无法疏通新的人情。”他回应说，同时也为自己话里隐含的傲慢而感到惭愧。我一直还想给人留下强势的印象，他心想。

“他们向您勒索什么了吗？”

“勒索？简直是抢劫！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死尸总会被蠕虫吞噬，这就是社会法则。”他的笑声听起来有些扭曲。

“我丈夫是律师，”她热心地说道，“他也是纳粹党员，很多人都请求他提供法律援助，但是很遗憾我无法和他交谈。否则他会立即为您做点什么的。”

“很抱歉我必须承认，”西尔伯曼打断了她的话，他平静下来，“我很清楚您和您丈夫不说话的原因，原本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无意中我听到了您在上火车前和女友的谈话。”

因为心里不痛快，她沉默了片刻。“是吗？”她接着说道，“说实在的……我女友的可贵之处即在于，每次分别时她都要把类似这样的事情再向我叮嘱一遍，这对我没太大用处，却会使别人得益不浅。”

“不管怎样，令我遗憾的是我不得不确定，我不是唯一有烦心事的人。”他连忙回应说。

“您对这事表示遗憾？”

“在您这种情况下，的确如此，仁慈的夫人。虽说如果不是您面临的那些烦恼，我或许就不会享有这种与您共处的殊荣了。”

“要是我能给您一些帮助就好了。”她将对话由个人事情转向了对方事务。

“能够跟您交谈已经是在帮我了，请您相信这一点。”

“真的吗？”她好像愿意相信他的话。

“千真万确。”他保证说。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和您一样的犹太教徒为何会遭受攻击，”她这样说道，话语里透露出一丝对他的友好和亲善，“以前我曾交过一位犹太女友。如果我没记错，她后来移居去了巴勒斯坦。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她长得跟雅利安人几乎一模一样。外貌不能对您有所帮助吗？”

“可我的名字是西尔伯曼！”

“原来如此。在这段时期，这样的名字或许不是特别有利？”

“没错。当然，即便我叫迈尔也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因为在我的护照里印着一个代表犹太人的红色的大写字母J。”

“竟有这种事！”她气愤地说，“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对您真的很有好感，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通常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他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笑着说：“可惜政府的意见跟您的看法并不一致。政府对我没有丝毫好感。政府会直接这样说：西尔伯曼，你是个犹太人！这实际上已经表达了我的为人和品质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之间进行划分，而不是区分讨人喜欢和不讨人喜欢。标题决定一切，内容完全无关紧要。”

“太可怕了。”她叹息着说，西尔伯曼自认为从她的神态能够看出，她对这个话题已经有些厌倦了。

他对自己的健谈感到吃惊和愠怒。我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会在这里对一个女人讲述我个人的情况？他这样思考着。我和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她跟我没有任何瓜葛，充其量只是对偶遇的旅伴的奇特命运表现出模糊的兴趣。在她面前控诉自己遭遇的不公，这对我有何帮助呢？即使我把她的好奇当作是真正的兴趣，这对我又有何用呢？一个女人会用“太可怕了”来评价所有的事情。当她听说一起铁路事故的时候，当一位熟人把脚扭伤时，当她赶不上有轨电车时，她都会这么说“太可怕了”。

我的命运成了人们的习惯用语，事实就是这样！

他禁不住想急切地直接向她解释，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同情，他只是出于对讲述的兴致才说了前面那些话，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倾听自己的声音，是为了让自己清楚地认识到目前的处境，无论如何不是为了诱使她说出那句“太可怕了”。他毫不在乎这样的评价。他完全不需要这样的评价。

“您为何这么怀有恶意地看着我？”她微笑着问道。

“您说什么？”

“您的眼神里含有一丝怨恨。我很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您必须清楚，我和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是反犹太主义者。”

“假如您是呢？”他尖刻地问道，“那将会带来什么变化？”

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您可能是受刺激了，”她这样回答，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但我必须请求您……”她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点儿也不再生气，而是带着一种显得特别单纯的微笑说，“假如我是反犹太主义者，我就会给您制造相当多的麻烦，不是吗？”

“我不害怕，”西尔伯曼几乎是用轻蔑的口吻这样声明，“不，不，我不再感到害怕了！”他重复道，仿佛是想说服自己。

“真的不怕？”她问道，她的微笑对他来说并非完全没有危险。

“您是想吓唬我吗，仁慈的夫人？”他反问对方，现在他也微笑了起来。

“不，不是。”她轻声说，她的眼睛现在隐隐透出一种晶莹的光泽。

“在面对一名犹太人时扮演猛兽的角色，这在今天不是特别常见吗？”他嘲讽地说。

“猛兽？”她说话的语气让他觉得，仿佛她在极力以一种尽可能危险的方式使自己看上去并无恶意。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又要道歉了。”他边说边在心里想：你应该感到受宠若惊才是。

“不是的——为何要这么说？为什么呢？您指的是我吗？”

他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我绝不会有那样的念头的！”他保证说，“这就是说，美丽的猛兽，危险的优雅，这些……”他叹了口气，“我甚至连得体的恭维话都不会说了！”他的话听起来充满了悲伤，这使得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为何犹太人要对一切逆来顺受呢？”她严肃地问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们不反抗呢？为什么他们只知道逃亡？”

“如果我们是浪漫主义者，”他这样回答，同时为自己的理智而感到自豪，“那我们在过去两千年里就很难存活下来了。”

“存活下来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存活就意味着胜利。纵身跳进第一道冰川裂隙不是什么本事，逃离险境才是真本事。活着需要勇气，想要自杀只要感到绝望就够了。”他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搜寻其他比喻，“推着车子往前走要比故意让它停下来困难得多。”他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比喻。

“人们活着难道只是为了推某辆车子吗？这样做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儿低了？那些把人生当成一场射击比赛的人给我留下的印象要深刻得多。他们做的是适合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别人期待他们去做的事情。”

他自负和友好地笑了起来。“精彩，太精彩了！如果把您摆在我的位置上，那您会怎么做呢？设想一下，假如您是犹太人，还是一名富有的犹太人，眼下在逃难途中。您会做些什么呢？”

“如果是这样，老实说我将使自己尽情欢愉，”她笑容满面地保证说，“我会索性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我所过的每一天都将比其他人所过的全年还要充实。我将——可您在嘲笑我。您为何发笑？”她生气地皱了下眉头。

“您要怎样应对这种情况？”他问道，又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三天前他们冲击并捣毁了您的住房，您觉得自己还会感到开心吗？虽然您知道他们及其同伙身在何处，却无法去找他们理论。您害怕任何一名冲锋队队员，因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逮捕您。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您还会使自己尽情欢愉吗？”

“您结婚了吗？”她这样问道，并没有理会他的异议。

“是的，当然……”他突然不作声了。或许我根本就不再是已婚之人，他心想。也许我只是形式上已婚。可眼下我是一个人。现在我孤独一人！

“那您妻子呢？”

“她去她哥哥那儿避难了，她是雅利安人。”他机械地应答。

“太可怕了。”说完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块板状巧克力，剥掉锡纸包装，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巧克力，友好地把巧克力递给他请他品尝，然后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您一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吗？”在默不出声地嚼了一阵子之后，她再一次询问道。

“我可以反抗，我可以一头撞向迎面驶来的特快列车，从而以这种方式迫使它停下来。但它只是在铁轨上停留两分钟，直到我的尸体被挪走为止。您真的相信，我，奥托·西尔伯曼，能够干预世界历史的进程？您真是一位浪漫主义者。”

可是实际上这场会话开始让她感到疲倦了。

“您必须看到这件事幽默的一面。”现在她这样建议。

他惊愕地看着她。“不，”他断然说道，“这话我不明白。哪个幽默的方面？谁会期待我嘲笑自己的不幸？当您摔断一条腿时您能笑出声来吗？您这么幽默吗？”

“或许是的。”她回答说，相比他说的话，他激动的神情给她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这我不太相信，”他反驳道，“至少我无法想象，当有人向您吐唾沫时，您会把这种卑劣的行径认为是一次成功的玩笑。”

“当然不会！”她气愤地说，“您怎会突然产生这般荒诞的念头？”

“这些念头不是我想出来的，但是算了，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

他们注视着对方，一句话也不说。“还是存在某种相似性，”然后她轻声说道，“他也是这样干巴巴的严肃。”

“谁？啊，是您前面提起的那位律师？”

她没有回答。接着她取出一支香烟，西尔伯曼擦着火递到她跟前。在此过程中，两人靠得更近了，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给对方点完烟后，他向后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如果我不是犹太人，当然，也没有结婚的话，我可能会对您说，您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他说，像是突然想起来顺便说这么几句。

“真的吗？”她微笑着问道，“为何您要这么说，其实您是不想把这话说出口的？”

“我不知道，”他答道，“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

“您为何不干脆弄一本别的护照？”她换了个话题，“如果您持有一本写着像戈特利布·穆勒这类名字的护照，那么一切对您来说就非常容易了。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情节，影片里一个男人更换了他的身份，人们是这么说的吗？看来这其实只是一个技术性问题？若您不把自己定义为西尔伯曼，那么谁也不会想到您是犹太人。其实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我没有干过行骗的事。”他解释说，她把他性命攸关的问题和他最严重的忧虑当作儿戏，对她的这一做法他感到很生气。他用一种受到侮辱、同时又是侮辱性的目光打量着她。

“为何不做呢？这属于正当防卫。通过使用新的名字，您可以正常生活和工作。这样您就摆脱了所有的烦恼。”

“幸亏您那位律师听不到您说的话。否则他会怒发冲冠的！”

“没错，我丈夫也像您这样，正统得要命。他是一个严守准则的人，永远只做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但对您来说，目前按照一种准则去生活可能会很困难吧？”

“不管怎样他们剥夺了我的准则。他们对我犯下了罪行，但是这一事实尚不足以使我有权利采取那样的举措。”

她用讥讽的眼神打量着他。“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她说，“某人是高尚的人，乐于助人又很善良。可如果他害怕其他人的话，那他除了这么做，一点儿别的办法也没有。”

“这不是害怕的问题，甚至连道德问题都谈不上，这事关睿智和责任感。瘾君子多数情况下还是要进冷水疗养院，行骗者最终的归宿是监狱，正派或者理性的人……”

“……总是在逃亡途中。”她帮他把话说完，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才逃亡了三天，”他说，“请您别忘了这一点。一名罪犯毕生都在逃亡，尽管可能是在不断地重新犯罪。正常人追求生活的稳定，尝试消除各种紧急状况，并不是要使整个一生都成为一种紧急状况。从长远来看，谁也做不到这一点。”

“一个局外人也能……”

“也许吧，”他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我不是局外人。我不能也不想改变自己的本性。我作为公民而生，也将作为公民而死。或许我是一名逃难的公民，但却是合法公民，这一点确凿无疑。”

“根据您良好的品行，您肯定已经挽救了自己的大部分财产。”她这样说道。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对方的话。“这与我们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最后他这样说。

“有很大关系！”她坚持认为，“最终您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的。您无法回避这样的冒险。”

“谁说的！”他断然反驳道，随后他又亲切地补充说，“我很喜欢您，非常喜欢，仁慈的夫人。我想您一定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您。但是对于生活，我觉得您对生活的理解差不多跟我对文学的认识一样肤浅。请您别生我的气。”

她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都缺乏内在活力。”她说这话并未显示出自己被他的态度或是话语所伤害。

“活力？我是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下成长的。我需要严明的秩序！需要清晰的条理！如果您愿意，那我也可以说是需要得当的方法。能应对喧闹混乱状态的人一定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您迫不得已打破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模式，对此您应该感到高兴，”她的话既让人轻松愉快又引人深思，“当然，您经历了一场不幸，但我认为它还能够丰富您的生活体验。”

西尔伯曼哈哈大笑，直到禁不住咳嗽起来。“您太令人感动了，”稍事平静后他说道，“您竟忍心向一名垂死之人祝贺他的流亡。”

他朝她探过身去，把手放在她轻搭在膝盖处的手上。她任由他这么做，但是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现在她用几乎略显黯淡、呆滞和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轻轻地抚摸了好几次她的手，然后把它端起来亲吻了一下。

“你特别迷人。”他对她说，他的声音里交织着由衷的钦佩、轻微的嘲讽和真诚的温情。

第八章

我不该那样做，西尔伯曼心想。我根本没有权利那么做。我爱我的妻子！但这只能归咎于眼下的特殊情况，这毫无疑问。可是目前的特殊情况恰恰应当使人们有义务更加严格约束自己。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科斯琴，我早就应当在那儿了！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6点40分。

一次幽会，他心想，我有多久没有和人幽会过了？恰恰在现在这种形势下……他跟她约好了6点半在动物园咖啡馆会面。

他放慢了脚步。

我干脆再晚些露面，他这样决定。那样在正式开始之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甚至连耽误了约会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也不会留下。或许她根本就没去赴约。不管怎样，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次冒险吗？就仿佛是我主动要求的一样。其实我的烦心事已经足够多了。

他走得更慢了。现在他看到了纪念教堂，停下了脚步。

我必须汇聚自己所有的理性，他下定决心。我必须认清当前情况，实在不行我就立即转身离去！

想到这儿他继续前行。

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其实丝毫不重要，他心想。我现在已经非常了解她了。

他加快了步伐。现在是7点差10分。

她肯定已经走了，他心里想到，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令他安心还是不安。我甚至非常期待她已经走了！

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我在让自己出洋相，他这样想。她只不过是一个喜欢猎奇的小人物而已。难道我要让自己成为她猎奇的对象？仅仅是为了她那双忽闪诱人的眼睛，我就甘愿拿家人的命运来冒险？

他走进咖啡馆。

“但愿。”他喃喃自语，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迈步穿过宽敞的咖啡厅，边走边环顾四周。他没有找到她。她根本就不会来的，他这样对自己说。在特快列车上的一次普通经历，整件事情不过如此。但这又有些不合他的心意，他不想白来一趟。我本可以不跑这一趟的，他生气地想道，然后他在一张桌边坐了下来，点了一份咖啡。

咖啡馆里，乐队的演奏使他很烦躁。

我怎么会让自己扮演起滑稽的小丑，他这样思考着。一方面我希望她能来，同时又说服自己不再对她抱有这样的期许，最后我相信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把一枚硬币放到桌上，起身准备离去。

再见，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他在心里悄悄地跟她告别，我完全赞同整件事情的最后结局，也就是说你没有前来赴约。如果我非常想再见到她，总能从电话簿里查到她的住址，他在离开咖啡馆时这样安慰自己。但其实我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他朝火车站走去。路上他责备自己过去几天对妻子思念得太少。

我知道她的情况，他这样为自己辩解。我给她写过信，给她拍过电报。我挂念着她，甚至经常想她！但我应该更思念她才是。我们分开三天了。从表面上看，家庭被拆散了，但在内心里，它还应当是一个整体。既然我们在一起生活过，我们也将再次生活在一起，虽然很难想象一切将恢复如初，将会和四天前一个样子。

即便外部恢复了平静，人们在内心里能安定下来吗？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人们失去了内心的安全感，生活仅仅是由各种意外构成，人们只能听凭这些意外因素的摆布。人们几乎从主体变成了客体。

他抵达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往科斯琴的车票。

事情本可以是非常美好的，在他沿火车站石阶拾级而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我为何去得太晚？我故意耽误了和她的约会，实际上她对我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她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她属于这个时代，肯定这个时代，能够自如地应对这个时代。是的，他愤怒地想道：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野蛮加上浪漫、无知加上狂妄。她拥有电影里人物的心灵，具备典型的时代特征——她非常迷人！人们无法用这一点来评价这个时代。

在火车上就座后，他向后倚靠在松软的靠垫上，这时，他想起因为错过了时间而没能给姐姐挂电话。到了科斯琴我会和她通话，他这样打算着，然后拿起报纸读了起来。

在科斯琴下了火车之后，他犹豫不定地在站台上驻足停留。

首先，我要给恩斯特打电话，如果他不在家，那我不得已就只好询问他的家仆了。

他向铁路站长打听电话亭在哪儿，对方背着手，面无表情但却煞有其事地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即使有人咨询他也没有中断自己的步伐，而是让人随着他的脚步移动。西尔伯曼把要问的事情重复一遍，站长才从让人晕头转向的来回踱步中清醒过来，指给他去往电话亭的路。

站长陪同西尔伯曼一直来到电话亭跟前。在西尔伯曼拿起听筒，往电话机里投入一枚10芬尼的硬币并拨了被叫方号码之后，他朝铁路站长转过身去，透过窗玻璃，他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电话亭门口，用蓝汪汪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当西尔伯曼的目光触到他时，他用手触碰了一下头戴的红色尖帽以示问候，然后转身离去，又开始在站台上来回踱步。

真奇怪，西尔伯曼心想，同时感觉胃部有些不舒服。我刚才真不该那么问，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的大舅哥在电话那头应答。

“我是奥托，”西尔伯曼激动地喊道，“晚上好，恩斯特。你可能没想到我会打电话吧？我刚刚抵达科斯琴。你们情况怎样？埃尔弗里德怎么样？”

恩斯特·霍伯格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真的？嗯，谢谢，我们挺好的。当然，埃尔弗里德的情况也不错。她半小时前和希尔德进城去购物了。可惜了，否则你可以自己跟她说的。”

“她心情平静下来了吗？她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你可以彻底放心。你自己情况如何？”

霍伯格从来就不是一个特别热情的人，尽管如此，他声音里的那份冷静还是令西尔伯曼很不高兴。

“你也许能想象出我目前的情况。”他用责备的口吻回答说。

“哎……嗯……你有什么打算？当然，这跟我毫无关系。我也完全不想知道得很清楚！但你下一步究竟是怎么想的？”

“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很想在你们家住上几日，以便让自己能够重新理性地思考。接连三天我都没有在床上睡过觉了。”

“是吗？嗯，可惜这样不行，你知道吗？你不必为埃尔弗里德担心。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直待在我们这儿，可是你，不，很遗憾，这不可能。你明白吗？这事如果让纳粹党知道，那我就完蛋了。如果你需要钱——眼下我给不了你很多，但是几百马克我当然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想找埃尔弗里德说话！”西尔伯曼几乎是在怒吼，“对我来说，她一刻也不能再待在你们家了。这简直是疯了！现在，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向你请求一种轻而易举的帮助时，你却断然拒绝了我！我为你做的事情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请不要激动，奥托，”霍伯格说，冷静的声音里明显透出一种厌烦的语气，“我不能为了让你在我这儿住两三天而毁掉自己的生活！谁都不能要求我听任自己毁在你手里，仅仅是因为你以前帮助过我。如果纳粹党查明我同一名犹太人结为姻亲，甚至还让他住在我家里，那我也得马上打铺盖卷逃走了。”

“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你听着，奥托！你这种戏剧性的说话语气毫无意义！你应该感到高兴，埃尔弗里德的生活已经被安排妥当了。她应当去往何方呢？你难道想拖着她一起逃难？横贯整个德国？你还是理性一些吧。你想让你妻子也遭受风险，只是因为你自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我觉得你这样做非常自私。因为你不能待在我们这里，所以她也不应在我们这里再待下去。不，奥托，我认为你应该更像个男人才对。”

“这些用不着像你这样的人来告诉我！埃尔弗里德和我结婚二十多年了。你可以去问她，我是否曾故意让她遭遇过危险。”

“这我知道，奥托。请不要因此而恼怒。你要认识到这样做是不行的！你会有损于我们的名誉的！埃尔弗里德可以留下，毕竟她是我妹妹，可是你……就另当别论了。”

“再见。”西尔伯曼挂断了电话。

“我损害了别人的名誉，”他一脸茫然地嘟哝着，“我损害了别人的名誉。”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它开始变得毫无意义。然后他冲出电话亭，跑向铁路站长。

“下一趟开往柏林的火车是几点钟？”他喊着问道。

“10分钟之后。”站长回答说，这一次他站定了脚步注视着他，仿佛在期待对方对这种异常举动作出解释。

西尔伯曼没有理会他。他跑着通过检票处，急匆匆地奔向售票窗口。

“一张去柏林的车票，”他大声喊道，“再来一张去汉堡的，一张去科隆的。一张去……还有去哪儿的车票？您给些建议吧！”

售票员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西尔伯曼扔给他一张1 000马克的钞票，并大声喊道：“给我车票，给我车票！您听明白了吗？我要买票！”

“去柏林的二等车厢？”售票员用协商的语气问他。

“我不在乎这个，请您把票给我！”

售票员用求助的表情环顾四周。

他认为我疯了，西尔伯曼心想。或许他是对的，或许我真的已经疯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尝试让自己面带笑容。

“您就给我来张去柏林的车票吧。”他吃力地说出这句话，售票员一直盯着他，就像是想要随时呼叫帮助一样。

他一边不解地摇着头，一边开始给西尔伯曼找出想要的车票。

“您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大喊大叫呢？”出票后他怏怏不乐地问对方，因为他确信眼前这个疑似疯子的人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我有些喝多了。”西尔伯曼支支吾吾地解释说，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他使自己陷入了一种多么危险的境地。

“这不是朝别人大呼小叫的理由。您没有零钱吗？”

不，西尔伯曼正好有零钱。

在离开售票窗口朝站台方向走去时，他尽量使自己的走姿有些摇摇晃晃，只要他还在售票员的视线范围内。这一切是多么愚蠢啊，他心想，简直太愚蠢了。随即他的内心又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所有人都是背叛者，他心想，所有的人，他们全都是。没有人能够坚守气节。他们畏惧退缩，嘴上说“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实际上他们也希望那样。如若没有那些能够充分利用机会的人，即便天赐良机又有何用呢？埃尔弗里德为何要待在她哥哥那里？她难道不知道我会有损于他的名誉？她从未想过和他商量一下，让他也暂时接纳我一段时间吗？还是她赞同他的态度？不，这不可能！可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在逃难，她哥哥则稳坐家中，向我列举出所有理性的论据。或许她早就后悔嫁给了一个犹太人。时代的确发生了变化！对敌人来说我是一笔诱人的交易，对朋友而言我则成了危险分子。不幸最终演变成了罪责。我还有什么可给他人呢？

一张特快列车车票，仅此而已。

在某些场合，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没能符合别人的期许。我本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被忘掉了，可现在又有人回忆起来了！在我为恩斯特承担担保之前我不曾犹豫过吗？但我最终还是为他承担了担保。这一点他全忘了，可是我的犹豫以及他焦灼的等待，这些他却没忘！人们可以在许多其他事情上责备我，那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那些琐事难免会累积成一种典型的犹太人性格特征。也就是说，我没有权利成为一个普通人。人们对我要求太多了。

一气之下他扔掉了刚给自己点着的香烟。无论我以前做了些什么，他心想，今天人们都换了一副面孔来看我，因为今天我成了被怀疑的人，今天我是个犹太人。

他登上已经进站的火车。

这种情况要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吗？旅行、等待、逃亡？为何截至目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何我没被抓住、没有被捕、没有遭受殴打？他们要迫使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然后才让他停下疲惫的脚步吗？

他向车窗外望去，火车从一座整洁而美丽的小农庄旁疾驰而过。

这一切都只是布景罢了，他心想。唯一真实的是追捕，是逃亡。

他向后靠在座椅上。

我为何赴约去得太晚？他难过地问自己。我本来是可以再度成为正常人的。他想象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的面容，想象她的眼睛。我必须再见到她，他心想，并决定在抵达柏林后马上查明她的住址，然后前去探访她。

到了柏林之后，在他正要离开火车站时，有人和他打了招呼。“西尔伯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您还活着？”

他转过身去。“哎呀，”他不太高兴地说，“是您啊，汉姆伯格。”

他们相互握手。

汉姆伯格先生约有60岁。他听觉迟钝，听人说话时总要稍微歪一下头，这让他给人一种非常专注、但同时也显得过于热心的印象。他看上去很像犹太人，曾有一次在大街上被希特勒青年团的一名成员扇了一耳光，因为当党卫军分队列队通过时他没有举起手臂行纳粹礼。又因为他还了手，所以他的最后两颗门牙也被打掉了。从此他变得易受惊吓，在与人交谈时，他那倾斜的脸庞像是在表达他对什么事情都欣然接受。他紧紧抓住西尔伯曼的胳膊。

“上帝保佑，让我能长命百岁，”他说，“这样的喜悦我是不会忘却的。”

“什么喜悦？”西尔伯曼问道。

“遇见您的喜悦。您看上去不像是犹太人。和您在一起人们会感觉安全。来吧，西尔伯曼，我们一块儿去喝杯咖啡。顺便说一句，他们把海因茨抓起来了。”

“哪个海因茨？”

“就是我儿子。”

“啊！但他们很快就会把他放出来的。”

“亏您还相信！”

他们走出火车站，西尔伯曼偶然瞥见一名冲锋队队员，他正盯着汉姆伯格。“请您说话声音不要这么大。”他请求说。

可是汉姆伯格先生耳背。“您说什么？”他问西尔伯曼，丝毫没有压低声音，“您自己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您好像挺走运的！其他人大多都……唉，您知道是什么结果！请问您究竟想去哪儿呀？您知道吗，我们要待在一起。”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汉姆伯格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落座后他挪了下椅子，让自己紧挨着西尔伯曼，然后尽可能轻声说道：“那个玩笑让我损失了2 000帝国马克。”

“哪个玩笑？”

“他们在大街上拦住了我。好吧，让我来告诉您我都经历了些什么。昨天我去了杜伊斯堡，去了埃森，前天我在慕尼黑。他们把我姐夫也抓了起来。天哪。要知道他可是60岁的人了！真是岂有此理。”

“您的生意怎么样？”

“生意？生意？这样的事情根本无从谈起！我现在甚至都不敢去银行取钱。一旦人们报警该怎么办？服务员，我要一杯牛奶咖啡。您这儿有报纸吗？或许有《法兰克福报》？”

“没有。”服务员回答说，西尔伯曼从服务员的眼神里看出，好像他也对汉姆伯格的到来感到惊讶。

“我能给您提供些什么？”服务员接着转向西尔伯曼问道，态度要比刚才和蔼得多。

“请给我来一份冷盘！”

“我也要一份冷盘，”汉姆伯格插了一句，“您现在在做什么？”他接着问西尔伯曼，“他们没伤害到您吗？”

“我逃走了。我在旅行……”

“您知道吗，我们将共同旅行。和您在一起我感到很安全。到了60岁这个年龄，人的腿脚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天哪，我要问您的是，他们有必要那样做吗？活到60岁就是为了让一个混蛋把自己的牙齿打掉？其实我早就应当让人把我埋葬了。我错过了最佳时机。那个罗莎，她是个聪明女人，她死得很及时。您也参加了她的葬礼，那是在1934年秋天。您能回忆起来吗？从那以后我碰到的净是些让我恼火的事情。不管怎样，她真的什么都没耽误。我总说，”汉姆伯格说话的声音现在又显得太大了，“我很满意自己是个老年人。今天的年轻人，我为他们感到遗憾，至少我……”

“当然啦，当然啦，”西尔伯曼不高兴地打断了他，“请原谅我失陪一会儿。我必须打个电话。”

他站起身来。

“至少我遇见了您！”汉姆伯格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人们至少可以又在一起相互倾诉了。您只管去打电话吧。”

西尔伯曼急急忙忙地进了电话亭。与汉姆伯格的相遇越来越令他恼火。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样一来人们也就注意到了我，他心想，此外还有他那枯燥无味、令人厌烦的废话。我的心情本来就已经足够沮丧了，我实在没有必要再去聆听他连篇的废话。

他翻开电话簿，按照字母A的索引开始查找起来。“赫尔曼·安格尔豪夫博士，律师和公证人，”他读到这条信息。这是她丈夫，他心想。我不能给他打电话探听她的地址，这样做不合适。他在自助餐柜台处打听是否有姓名地址录，但人们告诉他没有。老汉姆伯格的在场妨碍了他，使他无法马上进一步探询乌尔苏拉的情况，对此他很生气。

当汉姆伯格看到他重新出现时，隔着很多人向他大喊：“西尔伯曼，请您查看一下，看能在哪儿找到一份报纸。”

西尔伯曼没有理会对方的叫喊。他绷着脸径直来到桌边坐了下来。

汉姆伯格放下手里的面包。“怎么了？”他问道，头比平时歪得更厉害了，“出什么事了？”

然后他用手掌直拍自己的脑门。“我不该说出您的名字，”他大声说道，“我一直还以为形势跟以前一样，我总忘记现在是什么情况。看来我真的老了。对了，鹅腿尝起来味道棒极了。人们做这种东西还是有两下子的。这我必须承认。”

西尔伯曼吃了起来，他已经没有太大的食欲了。

我想和她在一起，他心想，可现在我却跟这个人坐在了一起！他看到汉姆伯格怎样用他凹陷的颌骨在嚼东西，并听到了轻微的吧嗒嘴的声音。这让他几乎没了胃口。

“这种鹅腿，”汉姆伯格容光焕发地说，“它可以让人忘掉许多事情！”

几分钟后他拍了拍西尔伯曼的肩膀。“我们待在一起。”他怡然自得地说。

“您让我名誉扫地。”西尔伯曼按捺不住，阴沉着脸生气地说道。

汉姆伯格惊愕地看着他。他的面孔不再带有刚才在吃饭时那种愉快满足的表情，他圆睁双眼，嘴略微张开，仿佛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保持了沉默。他的脑袋倾斜得很厉害，几乎快要搭在右肩上了。然后他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过帽子和大衣开始穿戴起来。

“汉姆伯格，”西尔伯曼对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小心说错了话。我很愿意和您待在一起，这是当然的。刚才只是句玩笑话。我不想伤害您的感情，真的不想。可是汉姆伯格，请您不要冲动，请您留下来。我真的相信您和我在一起会更安全一些。您不要把我的话太……”

汉姆伯格别扭地笑了笑。“您说得对，”他这样说，“我当然损害了您的名誉。可人们自然总是只想着自己。再见。”

他向对方伸出手。西尔伯曼紧紧地握住了它。

“请您别走，”他请求说，“我有些过度紧张了。另外今天有人也对我说了相同的话，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现在我意识到，我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您还是坐下来吧。请您别走。”

汉姆伯格摇了摇头。“不，不，”他非常平静地说，然后他再次用手点了下帽子说，“我们后会有期……”

西尔伯曼目送他离去。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心想。贝克尔、芬德勒和霍伯格，他们的行为举止都要比我刚才的更为正派。我甚至连感到愤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轻率，我丧失了这样的权利。我应当去追那个老人，拉住他，和他待在一起。或许我刚才那句恶毒的话伤了他最后的自尊心。我自己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表现已经非常残忍了。我不为所动地坐在这里，目送着他离去，甚至还因总算摆脱了他而感到高兴。

他心烦意乱，坐在咖啡馆里环顾四周。到底是什么把我和你们区分开来了，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这么想。我们彼此相像，而且是以如此令人惊恐的方式。

他吃光餐盘上的东西，结完账后离开了咖啡馆。

磷火，他试着去想那个女人。她的眼睛真的很像……但他突然对她不再感兴趣了。他的眼前浮现出老汉姆伯格疲惫的步态以及他在吃东西时那种兴奋的神情，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听到了那句：“人到了60岁的年纪就是为了遭遇那种不公！”

西尔伯曼又站在火车站前面。

此刻他回想起，他本想在姓名地址录里查找乌尔苏拉的住址的。但现在他已经来到了售票窗口。在他前面和身后都已有人在排队了。去哪儿呢？他在思考这个问题。

“请给我来张去慕尼黑的二等车票。”

他离开售票窗口，手里握着买好的车票，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管怎样，我在通过旅行了解德国，他心想。

第九章

西尔伯曼溜达着穿过各节车厢，然后在三等车厢的一个包厢门口止步，聆听两名德国国防军士兵在里面吹奏口琴。

火车将于14点30分抵达德累斯顿，他心想。如果我抓紧时间，我还能赶上去莱比锡的换乘列车。可我用不着那么匆忙。我在莱比锡又能做什么呢？乘车返回柏林，返回汉堡，再从汉堡……为何现在要为此事绞尽脑汁呢？或许我中途就换乘了其他车次。换乘次数越多，心里就越踏实。其实我应该买通用联票的。我几乎快成为德意志帝国国有铁路的一部分了。

他在火车上已经遇到那个男人三次了，无论是气质还是整个给人的印象，那个男人都令他回想起从多特蒙德开往亚琛那趟火车上的那位胖先生，现在对方朝他走近了。西尔伯曼打开那两名士兵所在包厢的车门，进去后直接坐了下来。

“总是很令人开心，”他用果断有力的声音说道，“对吗？”

那两名士兵停止吹奏口琴，尴尬地笑了笑。西尔伯曼看到令他生疑的那名男子的背影出现在门口。他背朝包厢立在外面过道的窗边。

“是啊，”西尔伯曼热心地接着说，“在军队服役始终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望着外面的背影。

“当我还在军队服役的时候，你们可能刚刚出生，那个时候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参加过凡尔登战役，和其他人一道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那种战争场面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猛烈的连珠炮火，年轻人，那种情景太可怕了！”他笑了起来。

那两名士兵窘迫地看着他，他们拿不准该如何和他打交道，该怎样回应他的话。

西尔伯曼一直在留意外面的背影。

“你们当时还是婴儿，”他愤怒地说，“乳臭未干，现在你们却成了拥有决定权的一代。我想对你们说，”他继续自己有些前后脱节的演说，“你们可能将再次经历一场战争……你们有权去体验战争。趁现在你们就尽情欢娱吧，等到以后再想高兴就太晚了。哈哈……当时我们四个朋友在一个连队……两人阵亡，另两人还活着……就是我和贝克尔……那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战争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我不会让人抹杀这段经历的……一段难忘的经历，是的……如果人们没有死于战火的话。你们会有这般经历的……你们会有这般经历的。只有战争才能使你们成为男子汉……或者变成死尸。是的，一段难忘的经历……我也参加过康布雷战役中的坦克大战。那么一辆坦克，它要更加结实……就我而言，相比挂在走廊里的一面镜子……你们会有这般经历的！我想参战……我想再一次参战，只是为了目睹你们是怎样经历战争的……哈哈……因为把刺刀捅进一个人的肚子里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果对方也有刺刀的话。有两种不同的子弹……一种是人们从自己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另一种是人们身中的敌人的子弹……是的，就像已经说过的……你们或许还将经历这些……这是报应……而我就不会了。可是年轻人，你们为何不吹口琴了？接着吹奏呀……在我的连队里总是有音乐的，一直都有！贝克尔有一只口琴……好家伙，他可以当面给你吹奏一曲，让你完全忘却你正身处战争之中……你们接着吹奏呀，接着吹！”

火车减速了。那个背影也从窗前消失了。

“我得转车了，”西尔伯曼说，“真可惜……我本可以给你们讲很多的……我参加过……也去过俄国战场。1914年进军俄国……挖过战壕，进过地下掩体……负过两次重伤……是的，可现在我得换乘火车了……我必须频繁地转车……唉。”

他冲出包厢，沿过道一路奔跑，在火车停稳之前便从车门跳了下去。他紧紧夹着公文包，急匆匆地跑过站台。

“去莱比锡的火车在哪儿？”他边跑边问一名行李搬运工。对方给他指了指方向。

可爱的年轻人，西尔伯曼又回想起那两名士兵。我究竟都说了些什么？现在看来都无所谓了。他们肯定一句话也不明白。现在我想去莱比锡，我也可以乘车返回柏林，去哪儿都无所谓。我不必非去莱比锡！我其实从未对萨克森人有过特别的好感。

他再次拦住一名行李搬运工。“去柏林的火车几点钟出发？”他问对方。

“20分钟后开车。”

西尔伯曼有些过度热情地道谢，然后跑下台阶，急忙奔向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柏林的车票。之后他离开火车站，想让自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德累斯顿，他在脑子里寻思。我曾多次来过这里。佐尔姆公司的总部不就在这里吗？它拥有不少优质客户。我可以顺便路过这家公司，并直接进去打个招呼。还是算了吧，毕竟我现在的处境也非常惨淡。变更地址，总是变更地址！一想到范特——索恩公司一再变更地址，我就感觉头晕目眩。每变更一次所在地，公司就将损失16 000马克。那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一家资金雄厚的老牌公司，却突然……

他返回火车站。出于习惯，他再次走近售票窗口，然后想起自己已经买过车票了。他把车票连同一把杂乱的钞票从兜里拽出。其实帝国铁路公司必须向我提供优惠票价才对，他心想。紧接着他感到身体不适。火车站大厅开始围绕着他旋转起来。他看见进站和出站的火车，听到嘟嘟声、尖锐刺耳的声音、车轮的咔嗒声以及说话的声音，它们忽近忽远、忽大忽小……

他昏倒在地。

一个女人喊叫起来。车站工作人员急忙跑了过来，人们纷纷挤上前探视他的情况。一位先生伏在他身上，解开西尔伯曼的大衣、外套、马甲和衬衫，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

“心脏还在跳动，”他放心地说道，“看样子只是暂时的身体虚弱。”

随后医护人员赶到，他们对西尔伯曼进行了简单的处置，然后把他抬上一辆救护车。

当西尔伯曼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他惊讶地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用手拂过前额，因为他感觉脑袋发胀疼痛，同时在考虑他可能是在什么地方。

我一直在旅途中，他这样回忆。最后一次我旅行到了慕尼黑……不，然后我乘车返回了柏林……然后我到了德累斯顿……然后……不，我现在肯定还在德累斯顿。

仿佛这一猜测使他放下心来，他让自己慢慢躺回到枕头上。除了头疼我感觉还不错，他不无满意地这么断定。可随即他再次从床上惊坐起来。

“我的公文包在哪儿？”他大声问道。

他看到自己床边挂着一根振铃拉绳。他摁了两三下按钮。一名年纪稍大的护士走进病房。

“护士，我的公文包在哪儿？”西尔伯曼立即直起身来问她。

“请您镇静下来。”她一边回答一边向他伸出双手。

“我想知道我的公文包在哪儿！”西尔伯曼坚决要求。

“肯定有人替您把它保管起来了。”

“护士，我要提请您注意，我的公文包里装着大约35 000马克！”

“真的吗？”她颇感意外地问道。

“千真万确！”他激动地吼道，“35 000马克。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把这笔钱——您不要有这样的妄想！”

“请您不要这么喧闹！”

“我要求立即找院长说话！”

“哪个院长？您指的是医生？”

“好吧，我无所谓跟谁谈。我就想拿回我的公文包！再说我身体很健康……”他伸腿要从床上下地，“我不在这里待了！”他郑重声明。

护士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可是，可是。”她用责备的语气说。

“我要求把公文包交还给我！”西尔伯曼强硬地重复道。

“如果见到您的公文包，我们会把它交还给您的。”

“把我的西服拿过来，”他要求说，“我想离开这里！或许您可以事先让人给我做点儿吃的。我竟然忘记了吃饭这回事，就这些了。当然我也会付钱的！”

“请您现在躺回到床上去。”护士坚决地请求他这样做。

他依她的话做了。

“我想马上找医生谈话，”他说，“我身体完全健康。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参加会议，那是非常重要的会议！请您让他立即过来一趟！”

“您是在一所医院，不是在一家旅馆！请您不要这么大声喊叫。您要考虑到其他患者。”

“没有人会考虑我。”这一次西尔伯曼回复的声音要小得多了。

“如果您随身携带着一个公文包，”护士又接着说道，“那么我们会把它交还给您的。可您现在的做法就好像您身陷强盗窝一样。没人会扣留您不让您走的。”

“请您让人给我做点儿吃的吧，”西尔伯曼再次请求，“我也想再要一瓶红葡萄酒。我总是用红葡萄酒来安抚自己。”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平静下来了。

“但您可能必须要在这里待上几日。”护士这样说。

“我必须？”他问对方，语气又激动起来，“我必须？你们能强迫我吗？我还不至于那么无助弱小！无论如何我想尽快拿回我的公文包！”

护士双手叉腰。“现在我想跟您说正经的，”她生气地说道，“我们救了您的命，或者说，我们至少赶赴现场帮助了您。我们送您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要把您洗劫一空，而是为了帮助您，可您却表现得……”

西尔伯曼从床上跳了下来。“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助！”他大声喊道，同时愤怒地盯着对方，“我压根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离开这里！我放弃——别人的帮助！”他把这句话狠狠地扔给对方，就仿佛话里含有一种恶意的伤害。

她离开了病房，他又躺回到床上去。

平静下来！他这样命令自己。我必须保持心态平和！他给自己号脉。我并没有发烧，他最后断定。我该吃些东西才是。我吃得太少，饮食太不规律了。然后再加上过去几天的紧张。

他把被子向上拽，一直盖到靠近下巴的地方。

其实躺在这里还蛮不错的，他心想。我应当安静地在这里待上几天。他再次打量自己所在的病房。房间既舒适又干净，他这样觉得。我真应该待在这里。不！不！这是一座监狱！这是去往监狱的预备阶段！人们在这里接受护理，是为了到监狱后能够遭受毒打。

护士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大张纸和一支铅笔。西尔伯曼用猜疑的眼神看着她。

“您的公文包以及包里所装的钱物都安然无恙，”她说，“这是您物品的清单。请您核对一遍，一旦发现有什么东西缺失，请您立即告诉我。”

西尔伯曼从她手里接过清单，很随意地检查了一遍清单上所列明细，因为他知道，他最重要的所有物已经找到了。

“另外，医生认为您可以走了。”护士又补充说道。

“太好了，”西尔伯曼心情轻松地回应说，“多谢您了。”

护士准备离开病房，但是在门口她又一次转过身来。“您是犹太人？”她问道。

西尔伯曼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那又怎样？”他反问对方。

“啊，没什么。请您放心，在这儿没人会伤害您的。如果您愿意，您完全可以再多待几日。但或许最好……”

“我想离开，”西尔伯曼很快说道，“您肯定是在极力为我着想，但我还是想离开这里。我已经彻底恢复了健康。先前那只是暂时的身体虚弱，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她离开了病房。

现在将会发生什么？西尔伯曼开始焦虑起来。他们真的会让我走吗？他们会把钱还给我吗？还是……？有太多可能性了。他们是不会让一名携带大笔钱财的犹太人溜脱的。他下了床，赤脚来到门口，打开门向外面的走廊里张望。现在我掉进了陷阱，他心想。现在他们抓住了我！最重要的是他们获取了我的钱财！一切都属于同一系统，这所医院也不例外！这是一个极权国家，它现在正把矛头指向我——与我为敌！

他看到一名医务人员正从拐角处走来，于是匆忙从门口处退回，以便重新溜回到床上。

假如我待在这里，或许我反倒能平安无事，他心里这样想。可如果我不清楚自己将落得什么结局，那我会感到内心安宁吗？我在这儿待的时间越久，危险就会越大！金钱会引诱人……

他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大腹玻璃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把水灌进肚里。我肚子饿了，他心想。为什么他们不给我送吃的来？他们到底想怎样对待我？

另一名医务人员走了进来，把西尔伯曼的衣物放到一张椅子上。

为何他没有把我的公文包一块儿带来？西尔伯曼在紧张地思考着。他摸了摸衣兜，发现它们是空的。

“我的护照在哪儿？我的钱在哪儿？”他向先前的那名护士咨询，她现在同样进了病房，手里端的托盘上是给他送来的膳食。

“事后人们会把护照和钱当面交给您的，”她安慰他说，“在这个地方，您是和正直诚实的人在一起。您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这是一所国立医院吗？”他有些怀疑地问道。

“不，是一家市属医院。”

“这么说都一样！”说完他开始用餐。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我简直是在催促人们去偷我的东西，他恐惧不安地想道。此外我也在使自己令人生疑。谁知道他们对我会有什么看法？他狼吞虎咽地把剩余的饭菜匆匆吃完。这样的事情不允许再一次发生在我身上。深陷敌境却无能为力。

半小时后，他离开了医院。他所有的财物都完璧归赵，他无比惊讶，几乎为此而感动，最后他硬塞给那名护士100马克。在他显示出因对方的拒绝而受到严重侮辱时，她才不得已接受了他的馈赠。

没走几步，他就万分后悔离开了医院，他仍然感觉虚弱无力、精神恍惚。他先是去了一家邮局，从那儿他给妻子和姐姐分别寄了一封装有2 000马克的保价信。之后他感觉轻松了一些，因为他自认为不仅履行了一项义务，而且也降低了他的公文包所蕴含的风险，并因此减轻了自己的责任。

他反复考虑自己现在是应当马上乘车返回柏林，还是在德累斯顿再停留一段时间，最终他决定选择后者。在盲目地穿过城市散完步之后，他登上齿轨火车，朝地势较高的白鹿观景台方向驶去。在路上他回想起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的建议：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将尽情享乐！虽然他很怀疑自己能否践行此类他不熟悉的理念，但他还是认为，他可以使自己的旅行活动不那么毫无意义，如果他尝试至少对所到地区有所了解，尽管这些地区在他看来布满了阴风邪气。

我来德累斯顿已经有十多次了，他在脑海里回忆。但我还从未去过白鹿观景台。据说从那里人们可以眺望到绮丽的风光。

在上坡行驶过程中，他时而想到自己的妻子，时而又想起他在特快列车上新结识的乌尔苏拉。我一定要再见到她，他心里这么想，同时感觉到一种对她的强烈渴望。他渴望她的关心、她的冷漠、她荒唐的建议以及她俏皮的方式。她根本不知何谓叹息。谢天谢地。突然他萌生了一个计划，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到达白鹿观景台后，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他向下眺望已经笼罩在朦胧天色里的德累斯顿，但只能辨认出零星的灯火，他尽力饶有兴致地去欣赏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色。

埃尔弗里德不在身边真是太可惜了，此刻他这样想道。她特别热衷于美妙风景，短途乘坐齿轨火车肯定会让她开怀不已。他叹了口气。她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之后，他迈进观景台上的那家餐馆，在一张桌边坐了下来，让服务员送来了几张风景明信片。“来一瓶摩泽尔葡萄酒。”他宽慰服务员说，对方可能在担心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挑选一两张风景明信片而已。

我一直还活着，坐定后西尔伯曼心想，并尝试露出微笑。

他从兜里掏出自来水笔，考虑着应该给妻子写些什么。我应当告知她我正坐在白鹿观景台上的餐馆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摩泽尔葡萄酒，正竭力保持愉快的心情？如果她哥哥看到这张明信片，他将会这样说：“你瞧，看样子他过得挺不错的！”而她甚至可能因此放下心来。

但我不想安慰任何人！

愤怒之下，他把风景明信片撕得粉碎。“这样不行，”他喃喃自语，“我做不了这种事——扮演远足者的角色！”他召唤服务员到近前，结完账后离开了餐馆。

随后他乘坐齿轨火车返回德累斯顿市区。到达市区后，他急忙坐上一辆有轨电车驶往德累斯顿——新城火车站，他希望在那儿能赶上开往柏林的火车。

离开车还有一分钟时，他登上了火车，人们在火车车厢里始终感觉最为舒适，他这样想道。这一次他乘坐的仍是二等车厢。包厢里除他之外还有两位先生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西尔伯曼马上掏出那本他从书报亭买来的小说读了起来。半小时之后他感到疲倦了。他向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到了柏林他才醒过来。

那两位先生已经离开了包厢，只有那位年纪稍大的女士还在场，她迟疑地触碰西尔伯曼的胳膊以便把他叫醒。“多谢。”西尔伯曼睡眼惺忪地对她说，然后吃力地站起身来。之后那位女士也离开了包厢，西尔伯曼磨磨蹭蹭地穿好大衣、戴上帽子，他正准备跟着那位女士下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缺少点儿什么。他使劲想了一阵儿，然后记起他忘带了自己的公文包。他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但那儿没有公文包的影子。他快速踩到一个软垫座椅上，想看一下行李架上是否有他的公文包，可那上面除了报纸什么也没有。西尔伯曼急急忙忙地冲出包厢。

我难道把它落在了德累斯顿？他尝试回忆在德累斯顿的场景。不，不可能，他在德累斯顿火车站买了那本小说，小说就存放在公文包里。如此看来是有人在火车上偷走了我的包！他一边这样推断，一边朝火车站出口跑去。

难道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可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就不会叫醒我了，此外她除了一个手提包就只随身携带了一只小箱子。

看来是那两位男士干的！

他俩长什么模样来着？其中一个人留着小胡子，他自认为能回忆起这一点，而且是金黄色的小胡子。蓄着金黄色小胡子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

他拦住一名铁路工作人员。“有人偷了我的东西，”他大声喊道，“一名留着金黄色小胡子的男子偷了我的东西！他偷走了我的公文包，偷走了我的钱！”

“这种情况，您必须向铁路警方报案。”那名工作人员说完便走了。

要是我牢牢记住那两个人的相貌就好了！西尔伯曼绝望地想道。就连他俩长什么样我都说不清楚，那种可恶的大众面孔。

他匆匆忙忙地通过了检票口。通过后他停下了脚步。

或许那两个小偷在我之后才出来，他抱着这样的希望。我将在这儿候着。但紧接着他就想清楚了，他们动作肯定比他要快。因此他顺着火车站大厅往下跑，决定在出站口拦截他们。可是火车站有好几个出口，他拿不定主意应当把守哪一个。而且现在只有零星的乘客不紧不慢地朝出口处走去，大多数旅客都已经出站了。他垂头丧气地跌坐在一张长椅上。

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在脑子里思考着。一个小偷是不会在那儿傻等着，直到失主现身来追赶他。他肯定早已溜之大吉了。

一名警察慢腾腾地从他身边溜达了过去。西尔伯曼从长椅上一跃而起，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他向对方解释，声音有些犹豫不决，“有人在从德累斯顿开到这儿的火车上偷走了我大约31 000马克。钱是装在一个公文包里的，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警察惊讶地止步回身，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好像相信了他说的话。

“您打听过了吗，或许有人捡到了您的包——您确定钱是装在公文包里的？——并把它交给了列车长？这样的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您必须向铁路警方报案并求助。您看到那边那块牌子了吗？您现在马上到那儿去申报您的损失。失物招领处您也必须进行接洽。”

“铁路警方？”西尔伯曼轻声问道。

“当然了！他们就负责此类案件。请您不要再犹豫下去了，您要抓紧时间。”

他们俩并肩而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警卫室门口。

“是的，”西尔伯曼慢吞吞地说道，“当然了，我可能必须要求助于铁路警方。谢谢您啦。”

“请您立即进去吧，”那名警察指着警卫室又说了一遍，“在开场白方面您不要耽搁太久。您直接报告案情就行。”

“我不知道。”西尔伯曼用痛苦不堪、迟疑不决的声音说道。

“您不知道什么？”那名警察问道，对方的话引起了他的怀疑，“您到底有没有公文包？”

“我当然随身携带过公文包。包里装着30 000马克！但或许最好我再去站台上打听一下，看是否有人捡到它并把它交给谁了。”

“那您就要费很大周折了。下了很大力气把30 000马克偷到手的人，是不会马上把钱退回来的。”

“但也许有人捡到了我的公文包。”

那名警察气恼地看着他。“您刚刚还说过，您的公文包被偷了！既然这样怎么可能会有人捡到它呢？”

西尔伯曼的处境多少有些危急。眼下他对铁路警方的惧怕丝毫不亚于他对于丢失公文包的担忧。

如果我现在去报案，他在焦灼地考虑着，那么我不仅丢失了钱财，而且也会失去人身自由。可假如我不报案，那我就没有任何机会再见到我的钱和公文包了。那样的话我也就完蛋了。毕竟公文包是我最后的财富了。紧接着他又萌生了新的希望，希望有人捡到并上交了他的公文包，希望这种难以相信的情况最终居然发生了。

“我想再去打听一番。”他说完撇下警察一个人，重新回到站台上去，而警察则站在原地连连摇头，诧异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到了检票口他才意识到，因为一时疏忽他忘记了买站台票，但是令他无比宽慰的是，他看到自己先前乘坐的那趟列车还停在那里。他急忙跑向一台自动售票机，从里面抽出一张站台票，过了检票口跑到站台上，向那趟火车的列车长打探情况。

“有人捡到一个公文包吗？”他急促地问道，因为一路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我丢失了公文包，包里装了30 000多马克！”

列车长吃惊地鼓起了腮帮子。“30 000马克，”他眼馋地说，“天哪，真不敢相信！”

“有人捡到公文包后上交了吗？”

“我这儿没有。您必须向失物招领处备案。不过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这样做意义不大。30 000马克能很容易使一个诚实的人变成一名无赖。您先前乘坐的是哪节包厢？”

“在二等车厢。”西尔伯曼回答说，现在他突然希望公文包还在车上，只是他在搜索包厢时没看到而已。他们登上列车，可是西尔伯曼说不清楚他之前乘坐的是哪节包厢。没办法，他们搜索了二等车厢里所有的吸烟包厢，可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一位留着金黄色小胡子的先生，”在被问及与他同车旅行的人时西尔伯曼这样解释，“一开始我就对他起了疑心，但或许这也只是我事后想象的。我已经对您说了，我所在的包厢里有两位先生，其中一人留着金黄色的小胡子。”

“那位女士呢？”列车长问道，“您没问过那位女士吗？”

“哎呀！”西尔伯曼表现得很懊恼，“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本来我是可以让她把那两名窃贼的外形详细地描述给我的。”

“没错，是这样的，”列车长附和他说，“您要是问过那位女士就好了。”

“但我能够描述她的特征。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套装……”

列车长看了看表。

“请您去找铁路警方和失物招领处吧，”他建议对方，“您看到了，我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只能帮您这么多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派一名工作人员陪同您前去，以便您能够很快找到警卫室。”

说完列车长弯腰把身子探出窗外，向站台的左右两侧张望。

“不用了，不用了，”西尔伯曼连忙道谢，“您不必费心。非常感谢您，但我知道去警卫室怎么走。再见。”

他走出包厢，用软弱无力的双手紧紧抓住车门扶手下了车，然后缓慢地朝检票口走去。

其实我只是耽误了一些时间，他尝试这样劝慰自己。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损失。钱无法给我提供决定性帮助。这一点我在过去几天已经见识过了。

但是这样的考虑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他心里很清楚，目前的形势对他非常不利，钱是他唯一的支撑，在身上仅剩的钱财被盗走之后，他实际上已经没有可能再继续反抗了。他觉得这种打击将决定他是否有勇气继续活下去，鉴于这一厄运，眼下正在不断逼近的危险几乎显得无关紧要了。

直到现在才发生这种无法弥补的事情，他心想。尽管出于自卫心理，他竭力装出一副精神松懈和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事实证明他并未做到这一点。他沿石阶往下走。现在对我来说谈不上争取时间了，他这样想道，在失去了钱财之后，时间于我也没有意义了。

他站在警卫室门口，门牌上写着“铁路警方”。

西尔伯曼按下门把手，打开门向里面望去。

“希特勒万岁。”一个粗重的嗓音向他问候。

“我马上再来。”说完他转过身去，慢慢朝他先前坐过的那张长椅走去。

报案？他反复思考着。告发盗贼？向谁陈述案情呢？他无助和恼怒地笑了起来。人们将会逮捕失窃者，将会审判失窃者！而不是审判盗贼！

他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使得长椅的靠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他的手平放在座椅上，手指张开。现在我完蛋了，他心想。彻底完蛋了！然后他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朝警卫室方向走了几步。“报案，”他喃喃自语，“我要向强盗告发盗贼！”

警卫室的门开了，一名警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疑惑地看着西尔伯曼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西尔伯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在这件事上一定要考虑周到，他心想，切不可仓促行事。他又走回长椅处，坐了下来。那名警员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径自走开了。西尔伯曼望着他的背影。

“我的公文包，”他轻声地自言自语，“我想找回自己的公文包！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一个小时前我还把它带在身上的！”

他万分沮丧，脑袋快要耷拉在胸膛上了。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接着想道。这一切不过是幻觉而已。一周前，我还是贝克尔金属废料有限公司的所有人……几小时前我还是一个身揣30 000多马克的男人……还面临着许多前景，尽管发生的一切，没错，是那样的。凭借随身携带的30 000马克我仍是一个完全有生存能力的人。我还有无数机会……我只需充分利用它们即可！旅行、抗争、担忧、自我折磨、沉思冥想……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整个一生都毫无意义，包括我所取得的所有成就……我作为商人奥托·西尔伯曼出入在柏林的各个场合……我有一个家庭……我有自己的朋友……我过着熟悉的生活……我过着非常安逸富足的生活……我扎根于……不，我没有牢固的根基，这些都只是我的幻觉而已……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生活，真实的生活……这里的这张长椅……空空如也的口袋……那间我没有胆量进去的警卫室……这就是西尔伯曼真实的生存现状……我坐在一张长椅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如果火车站关门了，人们会把我从长椅上撵走。

他的手拂过木制的座椅。

现在我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他心想。为此我曾经偷渡边境，乞求两名比利时宪兵放我一马。唉，我要是再尝试一次就好了！他绝望地叹息道。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想要回我的钱，”他叽里咕噜地抱怨说，“要回属于我的30 000马克！”

他再一次朝警卫室走去。你们会见识到我的厉害的，出于绝望的愤怒他在心里这么想，可随后他又站在警卫室门口踌躇不决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想确定一下他身上还剩有多少钱。“220、230、240，”他压低声音急急忙忙地数着。他还有280马克的钞票。

明天，他在心里暗暗决定，在警卫室门口他转身朝火车站出口走去。明天……

靠这280马克，他接着想道，一名小职员能够活上好几个月。那个小偷将怎样处置我的钱财呢？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犹太人的钱，因此他可能会因偷窃而感到害怕，认为人们正在追捕他，或许我的公文包正和他一道继续旅行穿越德国。

到了火车站出口，他又停下了脚步。

当我们于1919年成立塞利格——西尔伯曼公司的时候，他忧伤地回忆往昔，当时我的出资额总计为30 000马克。其中20 000马克是父亲资助的，其余10 000马克是布鲁诺借给我的。如此看来，我其实是以30 000马克起家的！而现在这30 000马克成了我最后的家底。迄今为止，我只是在损失我之前赚取的利润，可现在我连用来赚取利润的本金也损失了，凭借这笔本金我未来可能会东山再起的。

我不应该把事情想得这么悲惨，他随后这么认为，其实我只是丢弃了最后一段历史，那段历史早已不再完全属于我。钱给我提供了安全吗？他尝试继续淡化财产损失以自我安慰。不，没有！钱仅仅给了我幻想的安全。

哎呀，简直是胡说八道，钱给我提供了很多东西，多得令人难以想象！钱就是我全部的未来。我损失了20年生命，整整20年！我怎能这般忘恩负义。整个一生，我的财富都是隔在我和穷困之间的屏障。偶尔，在短暂的时间里，钱没能对我起到帮助作用——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现在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存基础！现在我让人盗走了自己的生存基础！我成了一个死人——完全死掉了——完全！

他离开火车站，走向一辆正在等候客人的出租车，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司机。他决定在实施自杀行为——在他看来，因失窃而有意向警方报案无异于自杀——之前，至少要在自家床上再睡上一觉。

当出租车驶过一个电话亭时，西尔伯曼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他急忙用手指敲击司机与乘客之间的隔离窗。“停车。”他大声喊道。在驶离电话亭大约100米远的地方，司机停了车，西尔伯曼下了车。他付过车费后便往回朝电话亭方向跑去。进了电话亭他翻开电话簿，寻找字母A下面的相关信息。在找到安格尔豪夫律师的名字之后，他依照以前的习惯用蓝铅笔在名字下面划了线，然后拨打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他耐着性子等了很久。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是谁呀？”

“请问是安格尔豪夫律师先生吗？”西尔伯曼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是的，我是安格尔豪夫，可您是……”

“我能和您太太说话吗？”

“和我太太说话，在现在这么晚的时候？请问您是谁？您到底想干吗？”

“我一定要和您太太说话，”西尔伯曼断然解释道，“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好吧，可是您不想先向我解释一下您是谁以及您想做什么吗？半夜三更突然打来电话提出这样的请求，我一辈子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您太太把她的手提包落在火车上了。”西尔伯曼这样谎称，他故意忽略了对方的第一个问题，因为他难以给自己编造一个假名。我怎么会有丢失手提包这样的奇想？他问自己。啊，是联想到了我自己的公文包，对了，就是这样。“我发现了她的手提包，”他缓慢地继续说道，“我想把它当面交还给她。”

“那就请您明天到我家里来一趟，把手提包交还过来吧。”律师向他建议，说话的语气要缓和一些了。

“很遗憾我只是旅行经过这里，我只在这儿停留很短的时间。”

“非得今天夜里吗？现在已经很晚了。您就不能早点儿打来电话吗？”

“可惜不行，我也有一些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西尔伯曼大胆地回应说。

“那是……我能理解……非常感谢您……可是明天一大早您来我这儿可以吗？”

“明天一大早？好吧，这样也行。不过9点20分我就要继续乘车前往汉堡了。”我把所有车次的开车时间都已记在了脑子里，西尔伯曼惊讶地意识到。在某些情况下，例如眼下，做到这一点能够对人们很有帮助。

“如果可以麻烦您的话，那就请您明早8点钟到我家里来一趟。”律师用非常客气的语气建议道。

“您住在什么地方？”西尔伯曼问道。

“选帝侯大街65号。”

“对了，这个地址我从电话簿里已经查到了。但是手提包里有一封寄给您太太的书信，信封上的地址跟您刚才说的不一样。我认为……”

他顿住没接着往下说，希望律师会把他太太的住址告诉他，但是这一希望并未成为事实。

对方只是不乐意地发了句牢骚：“是吗？”

“是的，”西尔伯曼回应说，“我现在的处境很棘手。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我认为您太太在谈话中暗示过，你们现在正处于分居状态。”

“那您为何要给我打电话？”

“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对您的家庭关系不是很了解，再说这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想打听一下，现在我该把手提包送往何处？其实我应该把它递交给您太太的。”

“明天一早您把它交到我办公室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那么做，你们可是……”

“够了，现在请您别再烦我了！您想怎么做请自便吧。我不介意您把包直接送给她。或许这是最得当的做法。”

“我干脆把它送交失物招领处得了，”西尔伯曼在做最后的尝试，“我压根不知道信封上的地址是否还正确。失物招领处会发布通知寻找您太太的。”

“虽然这件事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或许您可以把包交到韦勒膳宿公寓那儿去，如果您不愿把它托付给我的话。信封上写的是哪个地址呢？”

西尔伯曼很快翻开电话簿。

“我查看一下，”他回复说，“或许我能查到，如果给我留足够的时间。”

“信封上写的是哪个地址呢？”律师再次问道。

“我得再查看一番，”西尔伯曼答道，“对不起，打扰您了。再见。”

他挂上听筒。随即他满怀希望地迅速翻阅电话簿。要是我通过询问得知韦勒膳宿公寓在哪条街上就好了，他心想。如果电话簿里找不到这家公寓——我是不可能再给安格尔豪夫律师打电话的。但最终他找到了公寓的详细地址，并把它抄了下来。他走出电话亭来到外面的街上。冒险，他几近愤怒地想到。我是在冒险！

他乘了一辆出租车。到达公寓后，他不得不按了好几次门铃，直到最后才终于有人给他开了门。

“我想找一位名叫安格尔豪夫的夫人。”他说。

给他开门的是一名身着睡裙的女仆，她惊讶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现在？”她不相信地问道。

“没错，是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决，“我只是旅行经过这里，有一些东西要送交给安格尔豪夫女士。”他又解释性地补充说。

“您不能把东西交给我吗？”

“不行，”西尔伯曼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3马克的硬币塞给了她，“请您通融一下吧。”

女仆让他进来，把他领到了阅览室。西尔伯曼在舒适的沙发椅上就座等候，当乌尔苏拉·安格尔豪夫大约10分钟后进入阅览室时，他在椅子上几乎快要睡着了。她平静地打量着他。从表面上看，她既没有感到高兴，也不感到特别意外，只是略微有些吃惊。见到她后，西尔伯曼从沙发椅上跳了起来。

“晚上好。”他向她问候，其实他根本就不清楚他为何要来这里。

她好像也不知道他来这儿的原因。

“我想再见到你，”他解释说，“上次约会我没能遇见你，因为我去得太晚了。”

“可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她问道。

“我是从你丈夫那儿打听到的。”他决定继续用“你”来称呼对方。

“原来如此，”她说道，他觉得她好像赞许地微笑了一下，可随后她变得严肃起来，“你不应该这么做的。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可我想再见到你。”他轻声说道。

“为什么？”她这样问，“这样做没有意义。因此上一次我也没有遵守约定。”

他禁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当然了，她没有遵守约定。

“或许你说得对。”回过神后他接着说。

她惊奇地摇摇头表示不解。“怎么了？”她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没有主意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现在我完蛋了。在从德累斯顿开往柏林的火车上，有人偷走了我的钱财。”

她感觉非常惊恐，眼睛瞪得溜圆。“你的钱被偷了？”她问道。

“我根本说不清楚我为何要来找你……我想见你……可是……这样做没有意义……一切都……我也说不清楚。”

他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最后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再见。”他对她说。

“可我不明白，”她连忙说道，“你来这儿是有所求的。你究竟想要什么？如果我可以帮你……我是真心的。”

“不，不，不，”他打断了她的话，像是受到刺激一样连连摇头，“你也帮不了我。”他叹息着说。

慢慢地，他朝门口走去。突然，他感觉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扭过头去疑惑地看着她。

“你想待在这儿吗？”她悄悄地问他。

他用失神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不知道，”他回应说，“我觉得……或许最好……我还是走吧。”

“随你的便，”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接下来我没有任何打算！”说完他就离开了。

齿轨铁路：一种登山铁路，一般铁路可以攀爬的斜坡坡度为4°至6°，齿轨铁路在普通路轨中间的轨枕上，另外放置一条齿轨。齿轨火车多配备一个或多个齿轮，跟齿轨啮合行走，这样机车能克服黏着力不足的问题，爬上坡度高达48°的斜坡。

第十章

西尔伯曼和他的家人散步穿过动物园。原本他想乘车出游前往波茨坦，再次造访无忧宫及其周边公园，但是爱德华却想在动物园新湖上荡舟游览，最终他说服西尔伯曼放弃了最初的计划。

爱德华心情愉悦，因为他让家人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刚刚又征得了父亲的同意可以观看马戏表演。西尔伯曼也很满意没有出柏林市区，因为他周一有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谈，因此头天晚上想早点儿休息。

天气非常晴朗，一家人在一起谈论即将到来的夏季旅行。

“爱德华还需要一件新西服。”西尔伯曼夫人用眼神示意儿子说道。

“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西尔伯曼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怎样更好地爱惜自己的衣物。对了，爱德华，你的家庭作业完成了吗？”他转向儿子问道。

“可是。”爱德华说完赶紧移开目光向其他方向看去。

“‘可是’不是我要的回答，”西尔伯曼郑重声明，“别忘了今晚把家庭作业交给我检查。”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数学作业我没有全懂。”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西尔伯曼愤怒地说，“就这样你还敢出来散步？今晚你还想去马戏团看演出？好吧，说说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在做完数学作业之前，你压根别想跟我们去马戏团这回事。”

“但他的课业负担够重了。”西尔伯曼夫人在一旁为儿子说情。

门铃响了。西尔伯曼从睡梦中惊起。

“那就请爱德华自便吧。”他神志模糊地说道。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他正躺在自家的卧室里，但却是独自一人。

“原来我是在做梦。”他发出这样的感慨，随即又闭上双眼。

外面的门铃声再次响起。他慢慢地下了床，蹬上拖鞋，一边揉着没有睡醒的眼睛一边朝房门走去。

他们来得真准时，他心想。他猜测他们正要登门把他带走。他打开房门。

“我是为牛奶账单的事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冲着他说道。

西尔伯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是吗，”他拉长声调说，“您是因为牛奶账单的事来的？”

“是的，”女人回答说，“我已经到这里来过四五次了，但总是没有人开门。今天我是特意从前面的楼梯上来的，因为我猜测后屋的门铃可能是坏了。”她边说边盯着他，仿佛在证明他干出了某种针对她的卑劣行径。

“总共是9.75马克。”她强调说，并把账单递到他手里。

“请您稍等。”他对她说。

他转身回卧室取钱。

“从现在起我需要继续送牛奶上门吗？”当他从卧室返回时，女人问道，“因为瓶子还在后屋门口放着。我已经接连三天没有……”

“我们不再需要牛奶了，”他打断了她的话，“但是您手上这瓶，您把这瓶给我就行了。”

“我应该把这34芬尼计入账单吗？”她问道，“另一方面，如果您不再从我这儿订购任何东西……”

“34芬尼，”他再次打断了对方的话，“这太贵了。”

“现在到处都是这个价钱。”她苦着脸回应道，可能是觉得西尔伯曼诋毁了她的商业信誉。

“毫无疑问。”他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连忙说道。

他付过钱，关好房门，带着那瓶牛奶回到卧室里。现在人们都太敏感了，他这样想道。那个卖牛奶的女人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伤害，因为她认为我在猜测，她的牛奶要比别处的贵上1芬尼。她不能容忍别人这样对她妄加猜测。可是我……我……

他打开奶瓶喝了一大口。

现在我想喝杯咖啡，他一边擦着嘴往浴室里走一边这么想。他让热水流入浴缸，看着逐渐溢满的浴缸，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然后他脱掉衣服，泡进浴缸开始洗热水澡。

我太想念这样的时刻了，他自言自语，同时在水里惬意地舒展着肢体。他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然后把脸刮干净，慢慢地穿上衣服。在他刚刚把领带扎好之后，他又听到一声门铃响，这一次响的是后屋的门铃。

难道有人送来了面包账单？他几乎有些开心地这样想道。

果真是有人送面包账单来了。他付过面包钱，几分钟之后出了家门，打算去对面的一家蛋糕店喝杯咖啡。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吃早餐。

早餐结束后，他心念已决，要去走那条路，昨天晚上他还无法下定这样的决心。当他走进警察局时，他显得非常平静。

“我要报案。”他解释说，没有回应当值警察向他行的“希特勒万岁”纳粹礼。他走向前来，紧挨着隔离柜台，把双手撑在柜台上。

“是什么事情？”警察皱着眉头问道。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

“这种事我不负责。我只受理户口申报和户口注销事宜。”

西尔伯曼等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或许您最终还是决定告知我，谁对这样的事情负责？”

警察惊跳起来。这种腔调他太熟悉了。他打量着西尔伯曼，可能在考虑是否对方有资格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和他打交道，一番考虑后，他好像假定对方是有来头的人，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客气得多了：“请您去3号房间吧。”

“3号房间在哪儿？”西尔伯曼问道。

警察起身来到隔离柜台跟前，手指向一扇门说道：“那边走廊里的第一个房间就是。”

西尔伯曼向警察道了声谢，没过多久，他便站在了3号房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生硬的声音说道。

西尔伯曼推门进屋。在一张写字台后面坐着一名身着便衣的敦实男子，现在他放下手里正在翻阅的报纸，以便腾出手来去拿一捆案卷。

“我是来报案的。”西尔伯曼边说边朝他走近了几步。

“希特勒万岁。”那名警官向他行了纳粹礼，礼毕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他，意在要求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礼。

“你好，”西尔伯曼回复道，“我刚才说了，我是来报案的。”

“您是德国人吗？”警官看着手里的卷宗问他。

“当然。”西尔伯曼回答说。

“那就请您也行德国纳粹礼来问候我。在这儿必须遵守规定！”

“我是犹太人。”

“这样说来您不是德国人！”警官合上卷宗看着他。

“改天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吧，”西尔伯曼回应说，他在尽力克制着自己，“我是来报案的！”

警官用手指拂过下巴。“您知道谎报案情会受到惩罚吗？”

“我没有谎报案情的意图。”

“不管怎样我建议您，对您所讲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清楚了再说。”

“您难道不想先听一下我的陈述吗？”西尔伯曼问道。

“这么说您是一名犹太人！”警官这样断定。他对自己的论断点头称是。

“我是来这儿报案的！”西尔伯曼第四次重复了这句话。

“我有义务提请您注意，您会受到惩罚的，如果您……”

“有人在火车上偷走了我的公文包，”西尔伯曼打断了警官的话，他苍白的面孔逐渐变得通红，“包里装有30 000马克。您愿意立案调查吗？”

警官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大张纸。“那30 000马克您是从哪儿得到的？”他问西尔伯曼，接着他把钢笔尖浸入墨水瓶里，小心翼翼地往瓶里又挤回少许墨水，随后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盯着西尔伯曼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向前伏在桌子上，开始在纸上写了起来。

“姓名？”

“奥托·西尔伯曼。”

“您带证件了吗？”

西尔伯曼把护照递给他。

“很好。”警官边说边抄写下护照号码和相关信息。

“护照上写明的地址和真实住址是一样的。”西尔伯曼补充道。

警官听到西尔伯曼的解释后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来，盯着西尔伯曼严厉地说道：“我刚才问您，您是怎样得到那笔钱的。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是我剩余的财产，”西尔伯曼答道，“我曾经是个富有的人。”

“现在您把那笔钱装在一个公文包里，带着它四处游荡？这也太古怪了！这事发生在哪趟火车上？”

“在从德累斯顿开往柏林的火车上。是在二等车厢的一间吸烟包厢里。”

“您向铁路警方报案了吗？”

“没有，但是我向那趟火车的列车长说明了情况。”

“您为何不向铁路警方报案？”

“因为我想来这儿报案。”

“真让人想不通。好了，事情是这样的，您声称，在从德累斯顿开往柏林的火车上，在二等车厢的一节吸烟包厢里，您的一个公文包被人偷走了，连带包里装的30 000马克。”

“这不是我声称的，事实情况就是如此。”

“这一点我无法确证。您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吗？”

“跟我同在一个包厢里旅行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和两位先生。其中一位先生留着金黄色的小胡子。”

无法判定警官现在是在笑还是咳嗽。“您就知道这些？”他接着又问道，“您会再认出那几个人吗？”

“我想会的。”

“您的公文包是什么样子的？”

“它用棕色皮革制成，配有一个钢锁。钥匙在这里，请您过目。”

“列车编号您记住了吗？”

“没有，可惜我没想过要记住车次。”

“作案时间可能是在几点钟？”

“那是开往柏林的最后一班火车，我觉得。”

“您觉得！火车抵达柏林是在几点钟？”

“临近1点。”

“您能够交代的就这些吗？您声称，在从德累斯顿开往柏林的最后一班火车上丢失了一个公文包……”

“我的公文包是被人偷走的！”西尔伯曼打断他说。

“请您在这里不要这么放肆！我耳朵没聋。”

“听我讲完后您现在想怎么做？”西尔伯曼探询道。

“您会看到我怎么做的。”

“我想悬赏10%用以答谢找到我包的人，确切地说，是按抓到盗贼后交还到我手里的钱款的10%计算酬金。”

“首先您必须重新找回钱财，其次您肯定是丢失了钱财，第三……”

“您好像在把我的报案当成儿戏？或许您把这当成了玩笑，对吗？”西尔伯曼再次打断了警官的话，同时他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直接坐了下来。迄今为止，他一直在等着对方请他就座，但现在看来，这样的等待是徒劳的。

警官认为西尔伯曼这种不请自来地就座是对他本人的不尊重，但他不知道应该对此说些什么。“请您让我把话说完，”他大声呵斥，“在此根本无需讨论我的观点。您前来报案，对我来说案情还须得到核实，然后才能上报。现在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为何您要携带装着30 000马克的公文包到处旅行？”

“谁告诉您我在到处旅行？”

“至少您到过德累斯顿。”

“难道我没有权利乘车去德累斯顿吗？”

“对此我没有必要回答您！但我想从您嘴里知道……”他说到一半顿住了，低头看了看刚刚记录的那张纸，然后突然抬起头来问道，“您想把那笔钱带到国外吗？”

“您想去搜寻盗贼，还是想在此怀疑失窃者？”西尔伯曼反问道，他事先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这么攻击他。

“我根本什么也没想。这一点我已经对您讲过一遍了。在这里我不代表我本人，而是代表警官。否则您或许会感到非常吃惊的！”

“我不代表我本人，”西尔伯曼用嘲讽的口气重复着对方的话，现在他无法再继续压制自己的怒火了，“如果您不代表您本人，那您又是谁呢？德国警察从什么时候开始患上精神分裂症了？”

警官气愤地用拳头捶击桌子。“您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大声吼道，“您以为自己可以擅自在这儿开犹太玩笑吗？”

西尔伯曼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或许我这样做就是在开个犹太玩笑，”他大声喊道，“也就是说，我因为一起偷窃，而向那些盗走我全部权利的人报案。您不是去抓捕盗贼，反而用厚颜无耻的言行来对付失窃者，不管怎样，这是发生在德国的事实。您……警官先生……我想要回我的钱……我的30 000马克……我想尽快要回这笔钱……请您费心……我报过案了……我想马上再报另一个案子……一群匪徒袭击了我的住所，砸坏了我的家具，打伤了我的朋友芬德勒……在这儿……”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枚在家里拾到的卐字纹纳粹徽章，“这是那群罪犯落在我家里的……请您把我说的都记录下来。您还在等什么呢？我报的第二个案子要更为重要，比前一个重要得多。您快写呀……不要这么总盯着我。您难道以为是我破坏了自己的居所？请您记录：芬德勒，特奥·芬德勒……他可以为我作证，他当时正好在场……他们还打伤了他……他当时在我家里正想榨干我所有的财富……您在等什么呢？您为何不做笔录？您可是警官呀，这是您刚刚向我解释的。您有义务保护所有的公民……入室盗贼，非法闯入私人住宅，警官先生，他们在我家里做下了坏事……他们对芬德勒造成了人身伤害……一个大规模的犯罪团伙于11月9日不仅在我家里……不，他们到处横行作恶……但您为何不做笔录呢？我可以告诉您：他们都是杀人犯，警官先生，他们都是入室盗贼……拦路强盗……”

他越说越生气。

“旅行让我变得可疑，是这样吗？可是警官先生，我是为了躲避那些罪犯才四处逃亡的，请您不要忘了这一点。逃避罪犯绝对属于公民的权利，不是吗？公民也有权利随身携带钱财，难道不允许他这样吗？他可以报案的吧？请您去问芬德勒，您尽管去问芬德勒好了……他当时在场……他将向您确认案情……他是证人……您可以约时间上我家里来一趟……请您亲自确定……您可以检查一下……其他人也遭遇到类似的情形……不只是在我家里……这是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这是人身伤害……可是警方呢？警方难道不干预吗？为何警方不进行任何干预？我想告诉您，那是因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警官，像是要随时扑向他一样。他的嘴里泛着白沫，唾液一直流到了下巴上。两名警察过来紧紧抓住他，把他押往禁闭室。

“盗贼，”他大声喊道，“我想要回我的钱！……同谋犯！你们都是同谋犯……你们被收买了……你们这帮收受贿赂的家伙……罪犯……帮凶……30 000马克……你们拿我的钱来分赃……我的钱！我要报警……有……还有法律的约束……”

那两名警察把他关进禁闭室，随即给禁闭室的门上了锁。西尔伯曼用拳头捶击铁门。

“开门，”他怒吼道，情绪已完全失控，“我要求找警官说话。我要报案……我有证人……我有证人！”他用脚踹门，“把我的钱还给我！”他这样叫嚷着，“我移居国外！我向你们保证……我移居国外……但我想要回我的公文包！”

门被用力打开。

“赶紧把嘴闭上。”一名警察呵斥道，他紧紧抓住西尔伯曼，恼怒地猛烈晃了他几下。西尔伯曼不说话了。那名警察松开他，离开禁闭室。西尔伯曼跌跌撞撞地退到墙根，倒在木板床上哭了起来。他就这样躺了大约有10分钟。随后他再次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门口大声呼喊：“有现行法律！有现行法律！”

他一再重复着这句话。终于，门又一次被猛地打开。

“您难道疯了？”一个声音朝他吼道。

“有现行法律！”西尔伯曼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因为受到了惊吓，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的要小得多了。

“我们将把您转送到疯人院，如果您再不闭嘴的话！”

第二天，西尔伯曼被带到同一名警官面前，昨天他就是向他陈述的案情，并当着他的面勃然大怒的。为谨慎起见，警官在房间里安排了两名警员。

“您知道，”他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其间一直在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案卷，“昨天您犯下了严重的过错，也就是说，您不仅针对我本人，而且针对整个警局进行了最粗鲁的谩骂。此外您还发表了一些造谣中伤的言论，这些言论从整体上侮辱了德意志民族。”现在他抬起头来，“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道。

西尔伯曼保持沉默。

“您想进集中营吗？”

西尔伯曼依旧保持沉默。

“我们要起诉您！”

西尔伯曼还是不说话。

警官气得跳了起来。“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大声吼道，“请您张嘴说话行吗？”

“我报过案了，”西尔伯曼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们盗走了我30 000马克！他们冲击了我的家！”

警官再次落座。“您不想理智一些吗？”他轻声问道，“单凭倔强，您达不到任何目的。请您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西尔伯曼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向窗外看去。

“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立即让人把您移送到一座集中营里。您几乎是在强迫我这么做。在那儿会有人教您怎样做到懂礼貌的！”

“关于我失窃之事您追查了吗？”西尔伯曼问他，“钱被找到了吗？”

“您又要开始不理智了？请您在被问及的时候再开口说话！”

他抬起手亮出西尔伯曼的士兵证，这是人们昨天在禁闭室里连同其他证件从他身上搜走的。

“这样看来，您当过兵，”警官说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是在后方，对吗？”

“证件上是这么写的吗？”西尔伯曼反问道。

“证件也可能是伪造的。”

西尔伯曼没有回应，只是耸了耸肩。

“我没有说证件是伪造的。我只是说它可能是伪造的，”警官解释说，“好吧，现在我该怎样处置您呢？您有何建议？”

“我要求你们去追查我公文包的下落。”

“真是厚颜无耻，”警官回复道，他的这一论断隐约带有一丝赞赏的语气，“我将让人把您押往集中营！在那儿您或许会重新变得神志清醒，学会当一名犹太人怎样才能做到行为得体！您不要以为我们对付不了您。”

“恰恰相反，”西尔伯曼反驳说，“我对此深信不疑。”

“那您为何还要这样做？”

“我丢失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有30 000马克。我来这儿是要向警方报案。”

“您简直厚颜无耻……我要让人把您关押起来！”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西尔伯曼镇静地说，“来这儿之前，我已经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

“那您为何还要来这里？”警官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现在会落得什么结局，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长年依法纳税，因此也要求警方为我履行义务。”

“可警方不是为您服务的！”警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上过西线战场？”他这样问道，“多长时间？”

“这跟眼下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警官笑了起来。“您赶紧滚蛋吧，”他扯着嗓门粗鲁地说道，“但是不要让我在这儿再一次看到您。快点儿，别磨蹭，请您赶紧滚！”

“有人偷走了我30 000马克，还有我的公文包。”

“不要再这么不识时务了！”警官严厉地说，“无论我怎么说，看来您都无法闭嘴。迈尔，请您把这个男人带走。我们还是想对他宽大处理的……”

“走吧，犹太人，跟我来。”那名叫迈尔的警员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西尔伯曼挣脱了他的手。“您在跟我说话吗？”他问对方，“我叫西尔伯曼。我不允许……”

“哈哈哈，”警官笑了起来，“您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迈尔！您还是把这个家伙赶出门吧。到外面后就放了他。他是上过前线的士兵，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让人们宽恕他，即使对一名犹太人也不例外。”

那名警员带着西尔伯曼来到门口。

“您最好闭嘴，不要再大放厥词了，”他建议西尔伯曼，“下一次您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西尔伯曼恶狠狠地看着他。

“请转告您的主子，他应当对我的报案进行调查。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又闷闷不乐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便离开了警察局。

“真倒霉，”他嘴里这么嘟囔着，“现在我不得不亲手解决自己，本来事情是可以由他们代劳的。”

西尔伯曼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悠了一个小时。不知不觉来到自己律师所住的那栋房子前面。他走进楼房，乘电梯上到二层，按下了律师家的门铃。

洛文斯坦亲自打开了屋门。“原来是您，”他这样确定，“我本以为警方……”

“我以为您被捕了。”西尔伯曼烦躁地回复说。

“那您为何还来找我？”洛文斯坦好奇地想知道，并让他进了屋，“顺便提一下，我是今天刚刚被释放的。”

“您现在要怎么做？”西尔伯曼问道，同时他想脱掉大衣。

“一小时之后我乘火车出境。”

“您拿到签证了？”

“没有。但是有人给了我一个地址，按这个地址我可以找到一名男子，他能够把我送出荷兰边境。请您跟我一块儿走吧，西尔伯曼。”

“那种途径我已经尝试过了！此外我身上仅有200马克。有人在火车上偷走了我30 000马克。当我路过您这里时，我心想或许洛文斯坦知道，人们怎样再使自己发财。”

“可如果您的钱财被盗的话……上帝保佑。怎么可能被偷走30 000马克呢！随身带这么多钱应该倍加小心才是呀。但话又说回来，不定什么时候谁都会丢失钱财的。破财免灾，您至少不必再丢掉性命了。不管怎样您都应该感到高兴。怎么样，跟我一起走吗？”

“我已经厌倦了旅行。”西尔伯曼慢慢说道。

“您以为我喜欢旅行吗？请您马上作出决断。我一点儿空闲时间都没有。我还须处理很多事情，再过一个小时，我乘坐的那趟列车就要发车了。怎么样？”

“我身上的钱已经不够了。”

“我借给您一些钱。借给您200马克我始终还是很放心的。”

“多谢您的好意。再见。”

洛文斯坦拉住他不让他走。“为何这样？”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祝您好运，”西尔伯曼答复说，“但是您知道吗，我对旅行感到厌倦了。旅行已经开始让我感到无聊。”

律师大为不解地盯着他。

“您到底怎么了？”他问道，“您厌倦了旅行！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件事关乎您的性命，亲爱的西尔伯曼。您清楚这一点吗？”

西尔伯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我想要回我的钱！”他说道，“那可是30 000马克啊！我要求……我……必须把这一切再考虑一下……请您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总感觉您有些不对劲。”洛文斯坦说。

“是的，”西尔伯曼平静地回应道，“我现在经常有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都疯狂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清楚该怎样同它打交道了……其实这正说明了我自己……”

“算了，不要再说了，”洛文斯坦匆忙打断了他，“您可是一个有理性的男人。好了，您是怎么想的？跟我一块儿走吗？很遗憾您必须很快作出决定。”

西尔伯曼摇了摇头，然后他和洛文斯坦握手告别。

当他缓慢地沿楼梯下楼时，他在思考着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我别无选择，最终还是要踏上旅途的，他心想。但是独自一人……对我来说，洛文斯坦的话太多了。我会索性乘车去汉堡一趟。每一次走这段路程都会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在去往汉堡的火车包厢里，我感觉是最舒适的。但我也可以再去多特蒙德一趟。途中我至少能够充分睡眠。

他在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洛文斯坦将会成功出境的，他心想。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一般人根本无法使他屈服。其实我应当和洛文斯坦一道……可是我的钱？我的钱怎么办？或许最后有人找到了它……可那个时候我身在国外，那我就一无所有了！

他登上一辆有轨电车。

我要坐车去公司一趟，他心想。我得查看一下信件，在此期间肯定会收到一些。我根本不再关心公司事务了……这样的漫不经心简直是不可饶恕的。

他跃下有轨电车来到站台上。

公司？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公司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贝克尔的地址给了司机。

或许贝克尔能给我一些钱，几千马克就行，谁知道呢？

可是刚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就让司机把车停下，然后直接下了车。

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心里想着。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跃上一辆正徐徐驶过的有轨电车。

“这趟车开往哪里？”他问售票员。

“阿道夫·希特勒广场。”

他买了张车票。

我干吗要去那里？他问自己。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坐了两站，他又下了车。

去哪儿呢？他恐惧不安地寻思着。到底去哪儿？我真是疯了，我本应该和洛文斯坦一道去旅行的。但是我对旅行感到如此厌倦！

他进了一家小酒馆，落座后点了一杯啤酒。

看来我是精神失常了，他这么想道。或许这对我来说是最好、最理性的状况。从此刻起，我就要完全靠自己了。但是种种思绪又使他确信，他始终还是保持着理性，因此也无法逃避理性思考的责任。

我应当怎样应对眼前的一切困境呢？对此他感到绝望。理性想让我自寻短见。但我想活着！尽管发生了这一切，我还是想继续活下去！为了活着，我需要动用所有的理性，但在这个时候理性显得不够强大，理性竟然与我自己的意愿相悖。理性否定了我的存在。我该怎样面对理性呢？正因为我理解它，因此我才陷入绝望，想到这儿他很难过。唉，假如我能误解它该有多好。只是我做不到这一点。除了我的财产损失清单之外，我不再剩下任何东西了，我现在完全一无所有。

“我还剩什么呢？”他这样大声问自己，使得酒馆里为数不多的几名客人纷纷扭头看他，“我还剩什么呢？”西尔伯曼又一次大声问自己。

服务员送来了他点的啤酒。他起身结账离去。

我要让人逮捕我，他心想。我要返回警察局。他们应当把我抓起来。这个国家谋害了我，它也应把我埋葬起来。

他又站在大街上，招呼一辆出租车近前。“去最近的警察局。”他对司机说。可是上车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的这一决定。

或许，他心里暗想，或许……谁也说不准……我难道不应该和洛文斯坦一道出行吗？他敲了敲隔离窗，把自己律师的地址告诉了司机。洛文斯坦可能已经走了，西尔伯曼转而想道。

在出租车停稳之后，司机不得不叫醒西尔伯曼，因为他扛不住疲倦，竟然在车上睡着了。下车后他再次乘电梯上楼。

“他肯定已经走了。”他在按门铃时还这么想。

没过多久洛文斯坦便开了门。他已经穿戴完毕，手里拎着一只小箱子。

“您考虑好了？”他边问边走出屋子，转身把门锁好，“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您真走运。我们走吧！”

他们乘电梯下楼。

“我耽误了太长时间。”律师在电梯里这样生气地解释道。

“您是怎么处理自己的各种物品的？还有您的钱财呢？”

“失者不可复得。”洛文斯坦非常平静地回答说。

律师的这一态度令西尔伯曼钦佩不已。当电梯运行至楼下时，他们注意到有两位男士守候在电梯口。西尔伯曼率先走出电梯，从那两个人身边经过，他向前走了五六步，猜想洛文斯坦将会紧随其后。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句“您被捕了”。他急忙转过身去。

其中一名男子正在给律师戴上一副手铐，洛文斯坦脸色苍白，用眼神暗示西尔伯曼继续前行。

西尔伯曼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镇定地问那两个人。

马上就有一名男子抓住了他的胳膊。“您认识这位先生？”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律师。”

“那就请您一块儿到警察局走一趟吧。您也是犹太人？”

“是的。”西尔伯曼答道。

他俩被带走了。

第十一章

“我叫施瓦茨，”那名囚犯自我介绍，说完他朝西尔伯曼走来，想跟他握手认识一下，“我完全正常，”他马上又这样补充说，“您干了什么坏事？”

“我什么也没做。”西尔伯曼说完在床架上坐了下来。

施瓦茨跟着他走了过来。“这是您的策略，”他回应说，“当然是这样的了。”

西尔伯曼皱了皱眉头。他对自己的狱友不是特别有好感。施瓦茨的脸庞没有鲜明的轮廓，显得有些浮肿，上面的一对小眼睛布满了血丝，仅仅是这一相貌就激起了他的某种反感。

“我的策略？”他反问对方，紧接着在床架上躺了下来。

“正因为如此您才来这里的。所有的人都在装疯卖傻。我也是这么做的！实际上我完全正常。”

“很有可能。”西尔伯曼回复完便闭上了眼睛。

施瓦茨晃了晃他的肩膀。“他们想阉割我！”他惊恐不安地说。

“他们想干什么？”西尔伯曼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的，他们想阉割我。我偷了一个手提包，然后我假装自己精神失常。现在他们想阉割我！但我绝不容忍这种侮辱。我没有患精神分裂症。我是正常人！我有一个未婚妻。我……”施瓦茨在囚室里走来走去。

西尔伯曼用双手挤压太阳穴。“我头疼。”他随口说道。

施瓦茨中断了来回踱步。“这是您的策略！”他十分肯定地说，“但是他们也会阉割您的！”

“胡说。”西尔伯曼平静地说。

“这不是胡说！您干了什么坏事？请您告诉我您干了什么坏事！”

“我压根什么坏事也没做，”西尔伯曼激动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犹太人，如果您非想知道的话。”

“这是您的策略，”施瓦茨解释道，然后他在西尔伯曼面前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架势，“是因为不同种族通婚吧？”他问完便傻笑了起来。

西尔伯曼转过身面朝墙壁。这时助理囚犯打开铁门，把伙食推进囚室。

“喂，”施瓦茨大声对那个人说，“这家伙是犹太人。我不能容忍自己被这样对待！我是纳粹党员。我不想和一个犹太人关在同一间囚室里……”

“你就保持安静吧，”助理囚犯反驳他说，“他们很快就要阉割你了。”

“不！”施瓦茨大声吼道，“不！”

助理囚犯狞笑着锁上了门。施瓦茨又开始在囚室里来回走动。然后他站到囚室门口，用拳头捶击铁门。

“犹太人滚出去！”他大声吼叫，“犹太人滚出去！”

他的喊叫得到了其他疯子的响应，突然之间十几个声音开始杂乱无章地吼叫：“犹太人滚出去！犹太人滚出去！”

西尔伯曼从床上一跃而起。“住嘴！”他大声喊道。

施瓦茨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吓得不再吱声了。但是其他人仍在继续高喊：“犹太人滚出去！犹太人滚出去！”

“他们会阉割你的，”施瓦茨轻声说道，同时他胆战心惊地蜷缩到一个角落里，“他们肯定会阉割你的！”

此刻监狱看守把钥匙插进锁里开门，闹出很大的动静。

“这里出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我不想和一个犹太人一起……”

“你在这儿根本没资格表达自己的意愿……”

施瓦茨沉默了下来。在看守离开囚室之后，他又开始大声吼叫：“犹太人滚出去！犹太人滚出去！”

不得已，西尔伯曼又躺回到床上。他烦躁地用拇指塞住耳朵。“我要很快离开这里！”他大声说道。

“你要干吗？”施瓦茨靠近他问道，“你要干吗？”

“那些人为何要在这儿弄出这么大的吵闹声？”西尔伯曼低声问道。

“白痴，他们都是白痴，”施瓦茨解释说，“但是他们想阉割我！”

西尔伯曼站了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他说，“我想离开……7点钟有一趟火车开往亚琛……8点10分有一趟火车开往纽伦堡……9点20分有一趟火车开往汉堡……10点钟有一趟火车开往德累斯顿……有这么多火车车次……多得数不过来……我想离开！”

“这是你的策略，”施瓦茨深信不疑地说，“来吧，和我们一起大吼：犹太人滚出去……”

附录：
德语版编者后记

1942年10月29日，乌尔里希·亚历山大·博施威茨正好身处大西洋亚速尔群岛西北约700海里处的“阿波索”号渡轮上，当日这艘由英国政府包租的客轮被德国575号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最后于中欧时间23点沉没。跟其他361名乘客一样，乌尔里希·博施威茨也在这起海难中丧生，年仅27岁。当时他身上正带着自己撰写的最后的书稿。

一旦自己遭遇不测，人们应当怎样处理他已出版或者被妥善保管的手稿，对此他在几个星期之前、在写给母亲玛尔塔·伏尔加斯特·博施威茨的最后一封信里做了详细交待。在这封写于1942年8月10日的书信里，博施威茨也谈到了自己的《旅人》这部小说。在信里他告知母亲，他刚刚对这部首先于1939年在英国出版、继而于1940年在美国出版的小说又做了一次彻底修订，并已将修订好的前109页书稿托付给了一位正在前往英国途中的昔日的狱友，让他把书稿转交给她。对第二部分书稿的修订尚未完成。

乌尔里希·博施威茨建议母亲，在对修订稿进行改编方面可以考虑求助于一位有文学创作经验的人士，他坚信这样的改编将再一次极大地提高小说的品质。但愿德国不久就将摆脱纳粹的独裁统治，这样一来，小说在德国获得出版机会的几率也会大增。这封信他是用英文写成的，在书信结尾处他这样写道：“我真的相信这本书里蕴含着一些特质，这会使该书大获成功。”很明显玛尔塔·伏尔加斯特·博施威茨从未收到儿子上述的修订稿，博施威茨残缺不全的遗物今天被保存在纽约利奥·拜克犹太史研究中心，至少那些修订稿并不在他被保存的遗物之列。就连他的近亲即外甥女鲁埃拉·莎卡夫也对书稿的去向一无所知。

因为要把一本由我重新发现的图书——恩斯特·哈夫纳写于1932年的小说《结拜兄弟》——翻译成希伯来语，以色列日报《国土报》的文学评论员阿夫纳·沙皮拉请求对我进行采访，随后，在2015年12月，我与鲁埃拉·莎卡夫取得了联系。她在那篇访谈刊发之后给我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紧接着阿夫纳·沙皮拉把邮件转发给了我。她在邮件里讲述了她来自柏林的舅舅乌尔里希·博施威茨，提到他的书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出版，但从未以自己的母语（德语）出版过。她还写道，我作为出版商和编辑有可能对他的一本书特别感兴趣，那就是成书于1938年的小说《旅人》，用打字机写成的这本书的德语原稿并非像他的其他遗物那样被保存在纽约，而是自20世纪60年代末起被收藏在法兰克福德国国家图书馆的流亡档案室里。所有这些听起来都非常有意思，于是我在2015年圣诞节即将来临的前几天前往法兰克福，花了一天时间拜读了用打字机写成的这部小说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副本。

很快，小说的故事情节便吸引了我，但同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这部打字稿从未被人审校过，书稿的质量有待进一步提高，如果真要把出版工作提上议事日程的话。乌尔里希·博施威茨本人也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前面刚刚描述过，小说相继在英国和美国出版后，他又再次对小说进行了修订——故而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征得他的家人同意，对德语书稿进行细致的审校，以使其达到首次出版的相关要求，对于任何其他由我出版或者编辑的文稿我也都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一次的区别在于，我将不可能再与作者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了。尽管宽敞明亮的德国国家图书馆一般都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我所就座的档案室却是一间不起眼的朴素小屋，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通过阅读感受了小说主人公奥托·西尔伯曼多舛的命运，1938年的“水晶之夜”令他惊魂未定，迫使他漫无目的地乘火车在德国四处游荡，总是面临着被抓住或是被告发的危险。

当我在下午晚些时候走出图书馆时，外面天色已黑，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在回离法兰克福火车站不远的酒店的路上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阴沉，这使得我因阅读书稿而生发的忧郁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到达酒店后，我开始查阅资料，进一步了解从1938年11月7日至13日发生在德国和奥地利的那些恐怖事件，我想尽快获取更多关于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的情况，他的这部小说或许是最早记录纳粹暴行的文学作品。

今天人们已多次证明，当年针对犹太人的集体暴行并非如约瑟夫·戈培尔所言，是对民愤的鲜明写照，因为就在1938年11月7日这一天，德国驻巴黎使馆的公使参赞恩斯特·爱德华·冯·拉特被一名波兰籍犹太人开枪射伤，两天后拉特因伤势过重而死。17岁的犹太少年赫歇尔·格林斯潘的这起刺杀行为仅仅是促使纳粹动手的外因，他们以此为由，指使遍布全国的冲锋队和党卫军成员，伪装成平民百姓点燃犹太教堂、抢劫犹太人商铺，在逐步剥夺了犹太人的公民权之后，他们又开始有计划地迫害犹太人。

如果浏览一下世界媒体自1938年11月10日起对针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的报道，人们就会清楚，当时的国际舆论就对纳粹政府的官方公告持普遍怀疑态度。因为1938年还有许多外国人滞留在德国，这些新闻记者、使馆工作人员、经商人士以及其他目击者把他们在德国的所见所闻，直接报道给其各自的国家。突如其来的迫害使德国犹太人普遍感到惊骇，但这并未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致使国外友人纷纷伸出援手，向更多的犹太人提供入境逃往其他国家的机会。事实情况恰恰相反。

当滞留在德国的犹太人猛然醒悟只有逃亡才能拯救他们的生命时，不成想所有的逃生之门却逐一向他们关闭了。合法入境前往其他欧洲国家如法国、英国或者瑞士，这对犹太人来说几乎不再可能了。除非可以负担得起必须为逃亡支付的高昂成本，犹太人也几乎无法再申请到进入美国或者南美国家的签证了。小说主人公奥托·西尔伯曼也正处于这种绝望的境地。通过笔下的主人公，乌尔里希·博施威茨不仅生动描绘了纳粹设置的、致使数十万德国犹太人深陷其中的陷阱，而且他也书写了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在小说里融入了部分自己的家族史。

奥托·西尔伯曼是一名生活在柏林的富商，他虽然是犹太人出身，但却深受德意志思想的影响。他在一战中当过兵上过前线，战争结束后被授予铁十字勋章，在纳粹篡权之前他是柏林市民阶层里声名显赫的一员。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的父亲也是一名富有的商人，1915年他在儿子快要出生的前几周去世了。从1933年开始，乌尔里希的犹太裔出身给他的家庭命运罩上了阴影，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留意过这样的出身，他甚至因此而改信了基督教。与此相对应，乌尔里希和他的妹妹克拉丽莎是在一个信仰新教的家庭里长大的。此外，他们的母亲、画家玛尔塔·伏尔加斯特·博施威茨出身于德国吕贝克的普利特家族，该家族曾诞生过国会议员和著名的神学家。因此恣意将犹太人排除在德国社会之外，侮辱和诋毁犹太人，变本加厉地迫害犹太人（乌尔里希和克拉丽莎·博施威茨也同样遭受了这样的迫害），这些都令乌尔里希及其家人感到极度震惊。

在纳粹上台之后，克拉丽莎·博施威茨有意识地认同自己的犹太出身，1933年她乘坐夜车从柏林逃往瑞士，参加了当地的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后来她移居巴勒斯坦，起初生活在以色列移民区的一个集体农庄里。乌尔里希和母亲在德国一直待到1935年。臭名昭著的《纽伦堡种族法》一经颁布，母子俩随即离开了德国流亡瑞典，次年又移居奥斯陆。在那里乌尔里希·博施威茨创作了他的第一部小说《守候生命的人》，不久之后，在1937年夏天，该书的瑞典语版便由邦尼尔出版社以假名约翰·格伦推出，并获得了瑞典媒体的广泛好评。

首部小说的成功使他能够前往巴黎，在索邦大学学习了几个学期。本书《旅人》中的主人公奥托·西尔伯曼的儿子爱德华也在巴黎生活，他极力尝试为父亲和具有雅利安血统的母亲办理居留许可，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不得已，奥托·西尔伯曼试图非法入境，最终还是被比利时边防警察截获。书中的这一场景很明显也是以作者的个人经验为基础的。根据鲁埃拉·莎卡夫的回忆，家里有人讲述过，乌尔里希·博施威茨在流亡巴黎期间以及在这段时间之后，也在布鲁塞尔和卢森堡居留过，他本人就曾在卢森堡边境被稽查人员抓获。

因此本书中的许多描述都带有作者自传或者家庭传记的特征。在乌尔里希·博施威茨获悉关于“水晶之夜”的消息之后，书中袭上奥托·西尔伯曼心头的那种绝望和迷惘，也强烈感染了作者本人。针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事件刚一发生，他就像陷入一种极度狂热和亢奋状态一样，仅仅耗时四个星期便创作了《旅人》这部小说，紧接着在1939年春，伦敦哈米什·汉密尔顿出版社就推出了小说的英文版（《坐火车的人》，The Man Who Took Trains），第二年，即1940年，该书又在美国由纽约哈珀出版社出版（《亡命天涯》，The Fugitive）。人们不免会认为，乌尔里希·博施威茨肯定是在以书写的方式控诉国际社会的迟钝和软弱，肯定是在通过文学创作证实发生在德国和奥地利的犯罪行为。面对这样的罪行，国际社会所表现出的冷漠令人发指，至少它只是在一旁消极观望。

小说主人公奥托·西尔伯曼是众多无名受害者的具体体现。在他身上也反映出了作者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的内心矛盾。奥托·西尔伯曼既不是一个自始至终能让人产生好感的人——有时他甚至会鄙视和他共同患难的犹太人——他在自己毫无意义的逃难途中遇到的德国人也并不都是坏人。在乘火车逃亡途中他遇到了德国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物原型：主动承揽责任并公然犯下罪行的人；自己没有主见而随波逐流的人；畏手畏尾胆小怕事的人；充满同情勇敢提供帮助的人。这就是他于亡命天涯途中看到的国家和民众，他感觉自己始终是德国民众的一员。

乌尔里希的遗物里也包括几首写于1936年的尖刻辛辣的讽刺诗。从这些诗歌里，人们能读到这样的诗句：只要存在德意志式的德国人，德国就将重获自由。很明显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放弃这样的希望，但是乌尔里希·博施威茨也在诗里描述了其他德国人。有一首题为《伪君子协会》的诗歌，诗的第一节是这样写的：

忠实的眼睛，忠实的双手，

宽阔的胸膛和双层下巴，

他们如墙壁般笔直站立，

他们的思想被德意志精神所同化……

还有一首诗是写给约瑟夫·戈培尔的。乌尔里希在这首题为《约瑟夫传奇》的诗的结尾处写道：

约瑟夫没有工作，

靠乱涂乱写勉强营生。

今天他成了千万富翁，

这是多么华丽的嬗变。

他身残志坚的瘸子精神，

孕育了德意志民族的精英。

传奇成为历史。

恩赐是对努力的回报。

所有这些愤怒且欠缺巧妙的尝试，都表达了作者内心的矛盾情感。乌尔里希的诗歌里也不乏自我鼓励的诗行：

心怀希望才可继续生存，

因为看不到任何前景的人，

已然放弃了自己的灵魂，

还在他死亡之前。

那个时候他年仅21岁。这位独自在巴黎居住的年轻人，绝望地通过笔杆控诉即将到来的灾难。死或者生——这两种可能性各占50%，对此他心里非常清楚。但是在剧中幕落之前，命运又为他准备了几次恐怖和荒谬的转向。

1939年，就在二战即将爆发之际，乌尔里希·博施威茨跟随母亲流亡到了英国。跟几乎所有因躲避纳粹政府迫害而逃亡的德国难民一样，他和母亲也被英国政府拘押了起来。仅仅在马恩岛上，英国就拘禁了25 000名难民。1940年7月，乌尔里希·博施威茨乘载昔日的运兵船“杜内拉”号被送往澳大利亚的一座拘留营。在这艘拥挤不堪的船上，除了犹太难民和政治流亡者之外，还有德国和意大利战俘，船上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这艘船不仅严重超载，船员还虐待乘客并将他们洗劫一空。这次总共持续57天的航程演变成一种折磨，成为英国历史上极不光彩的一页。在“杜内拉难民”中有许多犹太知识分子。在写给鲁埃拉·莎卡夫的一封信中，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的一位前狱友描述了他们在澳大利亚拘留营里的生活，在那里垦殖是他们生活中主要从事的活动。

从1942年开始，一些被拘留的逃亡者陆陆续续重获自由。首先主要是那些愿意加入英国军队、开赴前线与纳粹德国作战的难民。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犹豫了很久，或许是因为害怕战争和远途横渡，也可能是出于其他我们不得而知的原因。在这期间他笔耕不辍，他曾向一位狱友吐露，相比丢掉性命，他更担心丧失自己最后的手稿。

乌尔里希·博施威茨卒于1942年10月，他随身携带的手稿也下落不明。尽管如此，人们现在能够首次在德语区发现这位作家，再现他的小说《旅人》的风采，作为重要的时代文献，这部较早的文学作品描摹了德国历史上黑暗的一章。它是一部深刻感人、严谨适度和洞察细腻的小说，它读来不仅像是对更多人性的辩护，而且它最终也使后人能够接触和了解那段历史。本书原本也正是指涉当今德国人的祖父母们和曾祖父母们，指向那些“德意志式的德国人”，恰恰是他们感到自己有义务去捍卫和践行人文主义理想。

战后人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在德国出版该书。据说菲舍尔出版社就曾经拒绝出版这部小说。从一封书信里人们可以得知，声名显赫的文学家海因里希·伯尔亲自举荐过这部小说，这封信连同本书的打字稿以及一些其他文献一道被保存在德国流亡档案室里。伯尔将这部作品推荐给了米德尔豪夫出版社的编辑，该社于1949年出版了伯尔的第二部小说《列车正点到达》。小说里有这么一句话：“你不可让一个人因为你的缘故而感到遭受了羞辱。”海因里希·伯尔是战后德国最富激情的捍卫人道社会、反对遗忘的人士之一。但是他的极力推荐仍未使本书顺利问世。在这部小说终于能够出版之前，它不得不再次熬过几十年的蹉跎岁月。我在此特别鸣谢鲁埃拉·莎卡夫，是她使我探得了这部书的踪迹，相信我能够使该书以现有的形式与读者见面。

我满怀崇敬之情对本书的打字稿进行了修订，并确信修订版完全符合原稿的内容与风格。我希望上述判断是正确的，希望以一种这样的文稿形式向读者展示乌尔里希·博施威茨的小说，以期呈现这部深刻感人之作的所有品质。

彼得·格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