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破解「拚經濟」的迷思

李尚仁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

曾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台灣最流行的一句話就是「拚經濟」。政治人物以此作為競選口號、立場宣示或批評對手，新聞評論以此批評時政、提出建言。「拚經濟」充斥著政壇與媒體，彷彿這三字真言是不證自明的真理。然而，把口號和呼口號者的政策、作為與利益對照檢視，很容易就可以揭露出，拚的通常是特定團體與個人的經濟利益，但對台灣大多數人的經濟或長遠利益反而是有害的。如此粗糙又帶有欺騙性的政治口號，卻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成為台灣主導性的論述，這並不是因為人民幼稚容易上當，而是這樣的口號確實接軌了台灣某種主導的價值觀與普遍文化。

台灣在過去經濟快速成長的歷史經驗所帶來的「發展主義」，以及經濟發展會導致財富下滲（trickle down）的不切實際信念，或許都助長了拚經濟的說服力；然而它的魔魅來源或許不僅於此。本書以一個又一個生動的實例與分析來告訴我們，經濟效益為主導的思維絕不僅限於台灣，更在歐美資本主義發達國家中深刻地滲透，甚至主導了從自我定位、家庭生活，到宗教信仰、公益慈善、教育、政府等多個層面與機構，而形成了一個塑造人生觀與世界觀的單一文化。書中生動呈現其無遠弗屆與所造成的深刻弊端和傷害，令人怵目驚心。

就其主題和論點，這本書可以聯繫上一個批判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傳統。青年馬克思指出勞動商品化所帶來的異化、社會學大師韋伯（Max Weber）則形容現代社會的理性化和官僚化將人們關入了「鋼鐵牢籠」、法蘭克福學派不只批判工具理性主導的現代社會，其大將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在一九六○年代還提出「單向度人」（Onedimensional Man）這個說法，堪稱本書思想的先驅。本書則以平易生動的方式就當今自我、健康、家庭、宗教、慈善、公共等面向的狀況，進行細膩的描述、分析與批評，而提供了此種批判傳統更新版的細節。

相較於馬克思的批評傳統，本書作者更強調意識與文化層面，但沒有進行政治經濟與權力的結構性分析。另一方面，在這個批評傳統的先驅中，韋伯以新教倫理帶來的心理焦慮來解釋資本主義的起源，受到精神分析啟發的法蘭克福學派則強調意識形態的重要；本書則更為強化甚至完全專注這種心理與文化的分析取向。作者結尾提出的慢食運動、非暴力溝通等，作為對抗單一文化的典範。然而，這類運動也是相當個人式的生活方式選擇，而非透過集體政治行動來促成體制的變革。本書這種更為強調從個人與社區做起的問題意識與回應方式，或許也反映了近年歐美左翼運動與社會民主黨派的衰退低迷。

回頭看近年台灣社會對小確幸的嚮往追尋，不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事實上，藉由本書來反思台灣的現況是很有意思的。例如媒體與政治人物常呼籲要拚經濟不要拚政治，也常以此為由反對勞工運動、古蹟保存或環保運動；這不正是以經濟單一文化排擠了身分認同與憲政體制等政治的價值選擇，以及壓制公平正義、歷史文化、環境生態等不同價值觀？從這角度切入，在台灣閱讀此書可以具有很多啟發性的對照與呼應。

最後要提的一點是，本書第一章提到，西方十七世紀出現了相信數學定律和物理法則足以解釋一切的科學單一文化，而伽利略遭受宗教審判正是新興的科學單一文化和舊的宗教單一文化的衝突。然而，近年科學史研究早已指出，過去常見以科學和宗教的衝突來理解科學革命，會扭曲歷史：伽利略是改革派的虔誠天主教徒，其受審和教廷內部的政治鬥爭有密切關係；波以耳（Robert Boyle，一六二七至一六九一年）是虔誠的基督教徒，認為研究大自然造物的精妙正可彰顯上帝的全能。牛頓常被認為是以數學定律、物理法則理解萬物的機械式宇宙觀集大成者，但牛頓其實有著神祕主義的宗教信仰，他對玄力（occult force）與玄性（occult qualities）的信念，和他提出萬有引力的概念有密切關聯。

西諺云：「上帝就在細節中。」在閱讀本書時，也需注意到單一文化內部其實並不那麼單一，在一致的表象下有著各式各樣的差異、分歧與矛盾，或許也是轉化單一文化並使之豐富多樣的契機之一。

李尚仁

英國倫敦大學帝國學院科學史科技史與醫學史中心博士。關心國內外社會、經濟和科技問題，相關評論文章散見於各大報章媒體。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曾獲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著有《帝國的醫師》（第二屆中央研究院人文及社會科學學術性專書獎）。

引言

我們經常忽略故事的不可思議與力量。故事總是靜悄悄地在無人注意下施展它的魔力。故事與心靈和自我的內在素材交相作用，在改變你的同時，故事也與你合而為一。當你閱讀或講述故事時，千萬要當心；在深夜時分、在意識的水面下，故事正以難以捉摸的方式改變你的世界。

──班‧歐克里

第一章　什麼是單一文化？

故事絕不僅僅是故事而已。故事總是充滿意義……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我們熟悉一篇故事，乃至於可以講這篇故事，那麼這篇故事一定會為我們帶來意義。

──羅伯特‧富爾福特

二十世紀哲學家以撒‧柏林曾說，我們的思想與行為的歷史，絕大部分是主導觀念的歷史。某個主題躍升到我們意識的頂層，吸引了一兩代人的想像，並且塑造我們整個人生。柏林又說，如果你審視任何文明，你會發現特定的生命模式反覆不斷出現，成為時代的主流。在這個模式的影響下，某些觀念受到熱烈歡迎，某些觀念被打入冷宮。柏林相信，如果你能把文化遵循的這個主導模式孤立起來，你就能解釋與理解世界是如何形塑某個歷史時期人類的思考、感受與行動。（注1）

文化遵循的主導模式是一種主宰故事──社會裡的某個敘事取代了其他敘事，不僅減少了多樣性，也形成單一文化。當你置身於某個歷史時期的主宰故事裡，你會傾向於接受主宰故事對現實下的定義。你會在不知不覺中相信某事而且依照某事行動；或者反過來，你會不相信另一些事而且不依照那些事來行動。這就是單一文化的力量。它主宰了我們，卻又不讓我們察覺到它的存在。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單一文化演變成近乎無形的基礎，架構與形塑我們的生活，賦予我們特定的世界觀。單一文化告訴我們什麼叫正常，指點我們該對人生抱有什麼樣的期待。單一文化將我們的人生朝某個方向推送，畫定疆界，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習慣在疆界內生活。單一文化要我們恐懼與懷疑其他故事，因為其他故事的存在顯示了除了單一文化外還有其他的可能，因而對單一文化構成挑戰。

學習認識單一文化可能讓我們感到威脅與焦慮，因為這個過程暴露了我們的基礎，隱約顯示我們為什麼以這種方式生活的「背後原因」。此外，如果不了解單一文化如何形塑我們的生活與世界，那麼我們等於每天都在冒險決定，渾然不知我們的選擇在此之前已經形成，也未察覺我們思索選項的方法也是單一文化形塑的。對單一文化沒有清楚的認識，便很難理解你自己的生活軌跡。如果你能看出是什麼樣的共同信念與假定構成當前的主導模式，你就能發現單一文化的影響，並且決定這是否真的是你希望的生活方式。

單一文化與它所形成的主宰故事，隨時代轉移而盛衰起伏。舉例來說，十七世紀主宰故事圍繞著科學、機器與數學。生物學、解剖學、物理學、化學與天文學這些領域的發展孕生了現代科學。人們開始相信，透過數學可以發掘世界的本質，物理定律主宰了所有物體的行為，而生物可以加以有系統地分門別類。生命被理解成一連串有解的問題，世界變得秩序井然而精確。科學的單一文化於焉誕生。

科學的單一文化與在此之前的宗教的單一文化，兩者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如果你生活在十六世紀歐洲，也就是比科學的單一文化早一百年的時代，幾乎可以確定你會透過宗教與迷信的主宰故事來理解自己的生活。當時民眾的生活圍繞著天使與魔鬼。當伽利略否定羅馬天主教會的教義，主張太陽而非地球才是太陽系的中心時，他被教會指控為異端，並且被判決終生在家軟禁。逐出教會與永恆的靈魂遭受詛咒，這些都是真實的威脅，而你可以直截了當地拿錢出來贖罪，好讓自己能及早離開煉獄。宗教是當時的時代精神。

單一文化指的不是每個人都相信完全一樣的東西或行為的方式完全相同。儘管如此，在單一文化中，我們最終擁有共同的關鍵信仰與假定，這些都是指引生活的指南針。當身處於單一文化之中時，我們總是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唯有在單一文化被取代多年之後，才感受到它的形跡，並且在不斷試誤中找出它的疆界。雖然沒有人清楚告訴我們主宰故事是什麼，或主宰故事的規則是什麼，但不知怎麼地，我們還是能知道主宰故事怎麼運作。在單一文化中，我們養成了根深柢固的價值觀，知道自己在職場上、家庭裡與社群中背負什麼樣的期望──儘管我們有時不願迎合這些期望。我們不會追問這些期望最初是從哪裡來的。它們就是存在著，而且會一直存在，直到我們期望的事情變得不一樣；儘管我們說不出我們改變了什麼，或如何改變。

單一文化雖然具有無可抵擋的說服力與滲透力，但並非不可逃避。人類的經驗終究會偏離單一文化與主宰故事，因為人性不像主宰故事所說的那麼單一。人類經驗總是比單一敘事來得深廣，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人類就會開始渴望得到單一文化未曾告訴我們或給予我們的事。一旦你知道單一文化的樣貌，你可以判斷是否單一文化符合你的人生目的，是否你想超越單一文化，生活在更寬廣的人性價值光譜中──知道單一文化，你就能將單一文化拋諸腦後。

在我們這個時代，也就是在二十一世紀初，單一文化的主軸不是科學、機器與數學，也不是宗教與迷信。在我們這個時代，單一文化的主旨是經濟。由於經濟故事的興起，你的世界的六個領域正以微妙又不那麼微妙的方式變遷著──或已經改變。在這個單一文化中，你對於以下這六個領域的想法，包括你的工作、你與其他人以及與自然世界的關係、你的社群、你的身體與心理健康、你的教育以及你的創意，正受到或已然受到經濟價值與經濟假定的形塑。

想法塑造行為，這個時代興起的單一文化不僅改變你的心智，也改變你的人生。

第二章　經濟故事改變一切

一般來說，熟悉的東西，正因為它熟悉，所以認識不清。

──黑格爾

詩人穆里爾‧洛基瑟說：「宇宙是故事組成的，而非原子。」我們也是故事構成的。我們用故事來捕捉昨天與確保明天。故事告訴我們，可以對他人有所預期，對生活有所預期。講故事有許多方式，因為世界上有人，而許多故事正等著訴說。讓我們產生深刻共鳴的故事，可以伴隨一生。好的故事，說得精采的故事，能讓你發現你渴望著某件東西，儘管你連那東西的名字都說不上來，甚至連自己也沒察覺渴望這件東西。

就某個意義來說，我們一直不斷在說故事。我們每天都活在故事裡，在別人的生活裡扮演大小不等的角色。不知何故，我們開始把自己參與的各種敘事結合起來，交織成一件東西，協助我們了解世間萬物的道理。身為說故事的人，我們以自己的觀點來了解自己的生活，根據自己了解世界的方式，來賦予各種事物意義。我們是怎麼做的？我們如何了解我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我們眼前所有的故事有何意義？這些故事對於此處當下緩慢被書寫的故事有何重要性？

回答這些問題有助於建立自己的神話，這是一種支持我們說故事的隱藏結構。精神分析學家瓊‧辛格表示：「個人的神話不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它們不是虛假的信仰。它們不是你為了解釋自己周遭環境與自己行為而對自己講的故事。更精確地說，個人神話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基礎建築，能提供你生活的各項資訊，無論你是否察覺到。無論有意還是無意，你一直靠你的神話生活著。」（注1）

你的個人神話──也就是提供你生活各項資訊的基礎建築──並非存在於真空，它的四周環繞著紛呈的文化故事。這些龐大的文化故事植根於社會的活動區域裡，這些區域雖然彼此連結，卻各自區別，這些區域反映了人類對政治、宗教、經濟、美學、知識與關係的追求。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些文化故事，幾乎未曾感受到它們的存在。我們把這些文化故事直接當成現實──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這些文化故事絕大多數仍隱藏在暗處，我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我們並不因此感到困擾，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我們要注意的東西。

在這些文化故事當中，如果有一個文化故事逐漸擁有了主導性，就表示主宰故事出現了。主宰故事開始改變其他的文化故事，而隨著大脈絡開始改變，你的個人神話──提供你生活各項資訊的基礎建築──也隨之改變。一個新的統治模式開始演變。單一文化開始形成。

那麼，該如何觀察單一文化呢？如何發現這種像空氣一樣四處瀰漫、虛無縹緲卻又能構成生活的事物？我們可以留意彼此之間對於我們與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所提出的看法，從這裡就可以發現單一文化的影響。生活是什麼？我們聽到的是什麼故事？我們仰賴什麼故事來過生活？

二十一世紀開始的這十幾年，主宰故事是經濟；經濟的信念、價值與假定形塑了我們的思維、感受與行為。這些構成經濟故事的信念、價值與假定本質上並無對錯可言；它們只是一種視角，用來觀看現實的本質。然而，在單一文化中，單一視角會變得根深柢固，成為唯一合理的現實，我們開始忘記其他的故事，也未能從整體角度來觀看單一文化，因此未能提出質疑。我們把單一文化當成真實之物，因為我們時常聆聽它的故事，每天都生活在單一文化之中。我們越是理所當然地接受單一文化，越是在生活上接受它的各項信條，我們的生活就越容易受到單一文化的塑造。

當人們認識到單一文化是經濟時，大多數人的第一個假定是，主宰故事講的是錢──如何獲取金錢，如何賺到更多的錢，如何花錢，如何錢滾錢，或如何存錢；至於這麼做叫消費主義、商業主義還是物質主義，並不重要。但這種說法只說中經濟單一文化的表象。單一文化的議題的確以錢為中心，但這則經濟故事蘊含著更微妙而深不可測的信念與假定，這些信念與假定可分為三個範疇：身為人類，你是誰？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你與世界如何交流？

在經濟故事裡，人性呈現出特殊的一面。經濟故事對於「身為人類，你是誰？」這個問題，有許多可說之處──什麼東西能激勵你？你的目標是什麼？你怎麼想？經濟故事試圖根據你的內在本質，來了解與預測你的行為。

在經濟故事裡，你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鄧約翰曾說過「人不是孤島」，但在經濟故事裡，你從根本上就與其他人各自分離。雖然你是在家庭裡出生的，實際上至少屬於一個團體，但經濟故事不把家庭當成一個團體，不認為家庭成員必須負擔團體的義務與責任。經濟故事把你當成一個個人，與其他人毫無關係。在往後幾章你將看到，這種設定將產生一些影響。

經濟故事也說，身為人類，你是理性的。在經濟思想中，你是理性的不表示你是通情達理的或你是思緒清楚的思想家。你是理性的意味著當你面對一項選擇，你會經歷三個階段來下決定。假定你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首先，你會列出所有可以達成目標的方法，你會衡量每一種可能的利弊得失。其次，你會分析哪一種做法最有效率──能最直接地讓你獲得最大的成果，同時花費的資源最少。最後，你選擇最有效率的做法，因為在經濟故事裡，最佳的選擇永遠是最有效率的選擇。這表示，你的最佳選擇永遠不會是風景美麗的道路，你使用的資源也絕不會超過必要所需。（注2）

在經濟故事裡，你是自利的，而且是盡可能地自利。自利與自私不同。自私是只關心自己，不管他人死活。自利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努力改善自己的狀況與處境。經濟故事認為，自利的人做決定時，總是不斷計算在特定處境下合與不合於自己的最佳利益為何。（注3）

假定你是一個理性而自利的人，聽起來似乎相對無害，但這種思維方式會造成一些影響。這種思考完全基於以下的假定：你知道自己身處什麼狀況，你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選擇，你知道自己要什麼。但這些假定不一定能成立。例如，把自己可以執行的選擇一一列出，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經濟學家提伯爾‧希托夫斯基把這種狀況比擬成在中國餐館裡拿了一大張菜單，然後開始進行分析。現在在他的眼前有這麼多菜可以選擇，經濟故事說，他知道自己最想吃的是什麼，因此會點自己最想吃的那道菜；光從外表來看，我們假定他的行為可以表現出他的偏好。但希托夫斯基說，菜單上有九成的菜，絕大多數人都看不懂，因此最後人們一定會點自己以前吃過的菜，或者是點新的菜，但發現不合自己的口味。（注4）我們做決定時，很容易錯失重要資訊，我們並不像我們所想的那麼理性──這種狀況越來越受重視，以致有些經濟學家現在反而認為我們的行動是非理性的，而且會有系統地做出錯誤的決定。（注5）即使如此，經濟故事仍認為，身為人類，你是理性且自利的。

經濟故事認為，你的行為就是你的想法，因為你想得到你要的東西，因此其他人可以從你的行為看出你想要的是什麼。如果你買了一件藍色襯衫，我們會假定你肯定想要一件藍色襯衫。如果你買了冰淇淋，我們假定你就是想吃冰淇淋。經濟故事其實並不是很在乎「你要什麼」；經濟故事對於你偏好的「內容」少有著墨。如果你想靠著餓肚子、吃甘藍菜與多走幾步路來減肥，那是你的選擇。你是唯一能決定自己偏好的最終權威，你的行為表現了你的偏好。（注6）雖然你要的與你偏好的東西可以經由廣告、傳統、改變的環境或自身的經驗來加以形塑，但經濟故事依然認為你了解自己，你知道自己的偏好，你知道自己滿不滿意上次做的選擇。（注7）也許實際上並非如此，但經濟故事是這麼說的。

在經濟故事中，你要像企業家一樣思考與行動。法國經濟學家賽伊是「企業家」這個詞彙的創造者。他說，企業家把資源從一地轉到另一地，以創造更高的生產力與更高的收益。如果你是企業家或像企業家一樣行動，那麼你可以增加生產力與獲利，而且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增加價值。（注8）

此外，你也是永不饜足之人。你的欲望是無止盡的，而且會在激勵下去滿足無止盡的欲望，儘管永遠不可能做到這點。由於你永遠無法滿足自身的欲望，因此一輩子都將被一件事所驅使：渴望滿足。（注9）（心理學家認為，人的動機遠比這種說法更複雜也更微妙得多，但這是另一段故事。）由於每個人都跟你我一樣有著無止盡的欲望，因此世上的資源一定無法滿足我們。換言之，資源是稀少的。

這引領我們來到下一個話題：世界是什麼樣子。

在經濟故事裡，世界是由市場構成的。（注10）市場裡充斥著跟你我一樣的人，大家在這裡買賣商品與服務。有時，你是買家，有時，你是賣家。市場的變化取決於你是買還是賣。

如果你是市場世界裡的賣家，經濟故事會說你是個小企業家，想在市場獲利。你也許是地方農民市場裡的商人。你跟其他商人一起販賣貨物：新鮮的蔬菜與花卉、香腸與餅乾、罐頭或手工藝品。如果有人搶購你的商品，你可以抬高你的賣價。如果你的商品乏人問津，那麼你必須降價求售。換言之，價格是由供需力量決定──不是你。經濟故事說，身為賣家，你沒有能力影響價格。

同樣的故事也可以用來說明薪資：你的工作的價格也是由供需力量決定。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薪資太少，那麼該怪的不是僱主，是市場的錯。訂定薪資的不是老闆，而是市場。如果不容易找到幫手，那麼你的薪資會提高。如果人浮於事，那麼你的薪資會降低。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你的老闆也基於理性在盤算。這意味著你的老闆會做出最符合效率的選擇，他會僱用能勝任而且花費有限資源最少的人來工作。

如果市場世界讓你感到痛苦，因為價格太高，你買不起，或者你賣的東西價格太低，讓你無法維生，你無法責怪任何人，只能責怪市場；而終究來說，市場並不是特別衝著你而來，它不是刻意給你苦頭吃。（注11）現實就是如此。所以，即使零售業大廠、跨國能源公司與全球科技公司的規模與力量，龐大到足以影響價格與薪資，經濟故事依然堅持另一套說法。

如果你是市場世界的買家，無論你知不知道這點，你都協助監督了市場。身為買家的你進到農民市場，你逛了一個又一個的攤位，商人忙著彼此競爭，希望能跟你做成生意。因為你是買家，而且你是理性的，所有商品在你面前都是平等的，所以你會購買最有效率的商品──既能滿足你的需求，而且又能花費最少的資源。提供商品給你的賣家越有效率，商品價格就會越低，你就越有可能購買。經濟故事說，市場是在爭取買家的競爭中獲得調節，因此不需要由市場以外的事物（如政府）來進一步調節。

在經濟故事中，買家與賣家是有效率的；同樣的，在市場世界中也一樣。當買家有效率時，會盡可能用最低價格滿足自己的需求；當賣家有效率時，會用最低成本生產最好的商品。買家需求增加，賣家供給就會增加。當供給與需求達到均衡時，市場就達到最適狀態。賣家不需要超額生產，而買家也不用超額購買，於是賣家提供的商品與買家購買的商品自然而然相等。經濟故事說，這種效率可以避免人們浪費資源。大家應該還記得，我們說過資源是稀少的，因為人的欲望無限，因此資源一定無法滿足人的欲望。當市場與市場內的競爭傳布到全世界時，市場世界就能達到最適效率，而這就是自由貿易的論點所在。

經濟故事說，市場世界的大小並不固定，它能成長到什麼地步並無限制。實際上，我們會把一些事情排除在市場之外，例如性、生育後代、人體器官、政治職位、獎賞與榮譽、愛情與友誼、毒品以及殺人。將這些生活領域與市場區隔開來，意味著在這些領域進行買賣通常是犯法的，例如性交易、販賣兒童、買賣器官、賄選、買賣諾貝爾獎、買賣古柯鹼，或者就算是毆打某個死了也毫不足惜的人，即使有人願意針對這些事物或行為進行買賣，在法律上也是不准許的。（注12）儘管如此，經濟故事仍認為市場的運作應該毫無限制，而這引領我們更進一步來到第三個話題：你與市場世界如何交流？

根據經濟故事的說法，你可以任意進入或離開市場世界。身為買家，你可以自由選擇買或不買。如果你想要某件東西，而且你也付得起價錢，那麼這件東西就是你的。如果沒有東西合你的意，那麼你可以「用錢投票」，什麼都不買。如果在市場世界裡，你無法跟其他人一樣可以隨意移動，也許因為你是小孩或老人，也許因為你很窮，也許你有學習障礙或精神疾病，因此你無法跟其他人一樣獨立，可以任意進出市場。在這種狀況下，你可能發現自己很難做出選擇或最佳選擇──你必須能做出選擇，才能讓市場運作有效率──或者，你可能沒有足夠的金錢，因此連市場都無法進入。有時候，你的「最佳選擇」根本不算是選擇。如果你只擁有兩個選擇，一個是餓死，另一個是以被敲詐的高價向鎮上唯一的賣家購買麵包，這時候你進出市場的「自由」，根本算不上是自由。

經濟故事承認「選擇自由」有限制，而且表示市場裡的買家擁有的機會越多，獲得的福利就越大。經濟故事也認為，如果你在越多的生活領域擁有越多的機會，就越自由。（注13）選擇意味著競爭，在經濟故事裡，競爭是好事。少了競爭，價格無法循應有方式產生，市場世界也會失去活力。這是為什麼價格固定是非法行為，而壟斷也不可取，至少從買家的角度來看。

競爭在經濟故事的個人層面也很重要。身為理性、自利的個人，你是透過與他人的競爭和市場世界交流。你與其他工人競爭工作。你與其他買家競爭賣家出售的物品。你跟其他賣家競爭買家。無論你在市場世界裡扮演什麼角色，你都在與人競爭大餅，而偏偏這是一塊不夠所有人分配的大餅。因為資源是稀少的，你必須選擇自己要什麼，然後與其他人競爭僅剩的一點東西。你可以藉由比較自己與他人而看出自己在這場競爭中的表現。誰落後？誰領先？你越能搶在前頭，就越能得到更好的東西。

在市場世界中，你跟其他人的關係主要是競爭關係，但這種關係一般來說是非個人的與交易性的，這是一種買賣關係。你不一定要跟對方成為朋友，也不需要認識他們才能跟他們做生意。兩個理性、自利的人進行交易，銀貨兩訖之後，兩人就毫無瓜葛。

根據經濟故事，你在市場世界裡的個人經驗，會受到你對市場的了解程度影響。你的資訊越好，獲得的福利越大。有了完美資訊，就能做出最佳決定──最有效率的決定──因為你是理性的，你會用最低的可得價格購買能滿足你需要的東西。當然，沒有人能擁有完美資訊。相反地，你擁有的多半是不對稱的資訊：潛在的受僱者通常比面試者更了解自己有什麼技能，不動產仲介通常比買房的人更清楚房地產的狀況，醫生通常比病人更了解醫療上的問題。資訊不對稱使你很難做出最佳選擇，經濟故事卻說，你擁有的資訊越多，越能做出較佳的選擇。

在經濟故事裡，經濟成長，生活就會改善。當一國的經濟產出價值，也就是國內生產毛額成長，我們便認為該國的經濟成長，而該國民眾的生活也會獲得改善。經濟故事說，國內生產毛額增加，生活水準上升，國家人均收入增加，你的孩子最終會比你獲得更多機會。醫療獲得經費、教育獲得經費、藝術獲得經費、社會計畫獲得經費。簡言之，經濟成長促成社會成長。

許多評論者認為，經濟成長不是故事的全部；成長是好是壞，取決成長的內容。如果你住的社區犯罪率上升，你買了一支槍，僱了一名保鑣，因為你覺得走在街上很不安全。在這種狀況下，槍支與保全服務的交易大增，造成國內生產毛額增加，使經濟成長──雖然你的生活水準從官方的數字來看提升了，但你的生活品質並未真的提升。但在經濟故事裡，成長的經濟無論如何都是件好事。

簡言之，在經濟故事裡，你是個理性、自利且具企業家精神的個人，你試圖滿足自己的無窮欲望，而這些欲望的內容毫無限制。這個世界是個市場世界，充滿買家與賣家。價格是供需力量決定的，供需力量來自於市場，而非來自於人，它不是個人所能操控的。在市場世界裡，賣家努力求取利潤，買家努力用最少的資源購買商品。這個世界是由競爭所調控的，賣家爭取買家，取得效率，稀少的資源因此不會被浪費。市場與競爭越是廣泛傳布，越能達成最適效率，而市場的規模與成長是無限的。當你跟市場世界交流時，你可以任意進入與離開市場。選擇越多，獲得的好處越多；選擇可以刺激競爭，沒有競爭，市場無法運作。你擁有的資訊越多，越能做出更好的決定。你與每個人競爭，而每個人也跟你競爭。經濟關係是非人的、無名無姓的與交易的，經濟成長可以促進社會成長。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經濟故事對於以下三個問題的看法：我們是誰，世界是什麼樣子，以及我們與世界如何交流。接下來我們要探討經濟故事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運作，如何創造出單一文化，使所有人都必須受到經濟故事的約束。

你會發現，原本由廣泛觀念主宰的生活，無論是互相依存還是獨立存在的部分，是如何開始接受或已經接受經濟故事的各項元素。在往後六章，你會看到經濟故事如何運作。你會發現經濟故事的假定如何改變你的想法與行動，而我們將從你的工作、你與其他人以及自然世界的關係、你的社群、你的身體與心理健康、你的教育以及你的創意這六個層面來進行探討。

你會看到，一則故事如何改變一切。

第三章　越來越不穩定的工作環境

因為我們業績成長，所以才能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設法維持僱用人數，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應該說，因為我們努力維持僱用人數，所以才能業績成長。而這也迫使我們尋找新的使用者，以及為既有的產品開發新用途……我有時感到納悶，為什麼大家不好好想個法子，努力讓僱用人數持續增加。

──IBM管理人員，一九五四年

如果世界就像個巨大市場一樣，那麼每個員工將必須與世界上每一個能做相同工作的人競爭。能做相同工作的人比比皆是，而且當中有許多人一直處於三餐不繼的狀態。

──安德魯‧葛羅夫，英特爾董事長兼執行長，一九九五年

我會離開這家公司嗎？聽好，我最重視的就是忠誠。事實上，我覺得自己獲得的薪資裡頭，有一部分就是支付給我對公司的忠誠。但是，如果別的公司願意出更高的價錢購買忠誠，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前往願意出最高價收買忠誠的公司。

──杜懷特‧舒魯特，電視影集「辦公室瘋雲」，二○○五年

如果你是一九五○年代的全職僱員，你一星期大約要工作四十個小時。原則上，你可以一直維持這份工作到退休為止。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你都要到老闆辦公的地方上班，老闆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清楚自己的工作內容，因為每一份工作都有明確而具體的任務指派。你的工作要接受督導。你在公司內部會持續輪調與晉陞。解僱──如果發生這種事──是根據年資：後進公司優先解僱。承受經營決策風險的是股東，而非員工。你的薪資與你的表現不一定真的相關。如果你跟你的同事是根據工作績效敘薪，這種做法不會造成你們之間的太大差異。（注1）此外，絕大多數的工作人口就跟你一樣。一八二○年，大約只有兩成的人口從事領取薪資的工作；到了一九○○年，比率增加到五成；二○○○年時，已有超過九成的人為組織工作，其中有半數是為大公司工作。（注2）

回到一九五○年代，員工與公司的關係牽涉到承諾與互惠；員工投入工作以換取薪資與晉陞，公司對員工負有承諾，以換取員工的努力工作與忠誠。公司投資訓練員工，培養員工技能，從公司內部晉陞員工。長期的僱傭關係，穩定而固定的晉陞以及加薪，這些都使員工能計畫擁有自己的房子，並且讓自己的子女上大學。相對地，員工會對公司維持忠誠，不會任意跳槽，願意待在同一座城市或同一家公司數年，甚至數十年。（注3）如果員工偶爾需要長時間工作，衝擊也很容易吸收。家裡的事可以交給女性處理，這個時候的女性（例如母親、祖母、妻子、姊妹或女兒）通常不會外出工作。

之後，故事變了。

經濟故事告訴我們，在全球經濟之下，每一家公司都必須在全球市場競爭。由於投資人總是尋找下一個投資標的，資金也不斷在國際間流動，在這種壓力下，公司必須進行有效率的競爭，以吸引投資人。（注4）公司進行有效率競爭的一種方法是擁有彈性較高的勞動力──公司與僱員的關係不那麼緊密。對絕大多數公司來說，勞動成本是主要費用，因此若能在有工作時僱用員工，無工作時遣散員工，絕對能增加公司的競爭力。這意味著往未來延伸的僱傭關係已無存在的必要。現在，工作完全取決於公司變遷的需求。如果公司有工作，你就有工作。公司沒工作，你可能就沒工作。

結果，公司與員工彼此不再互負承諾。公司逐漸限縮工作保障，對員工訓練的投資也減少。儘管如此，公司仍期望員工對工作表現出熱誠。另一方面，員工的流動性變高；如果有競爭的公司前來挖角，員工會認真考慮跳槽。員工也必須擔心自己的訓練與技術發展，以確保自己能吸引潛在僱主。許多員工想回學校接受訓練，但他們必須花費時間與金錢。此外，如果訓練不足，員工會有落後他人的風險，因為在競爭的工作市場上，你將陷入別人有證書而你沒有證書的窘境。

那些在工作減少下遭到解僱的員工，也許可以用顧問或承包者的身分重新獲得僱用。根據經濟故事的說法，勞動力的彈性增加，表示員工的機會隨之增多：成為自由工作者，意味著你終於終止了你與公司之間荒謬而缺乏功能的長期關係。你會變得更有保障，擁有多元的客戶要比只為一個老闆工作安全得多。你可以賺更多錢。你的工作會讓你更精神鼓舞、獲得更多報酬、感受更多樂趣。你原本潛藏的自我將浮上檯面，你會發現自己是誰，以及了解自己這輩子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你將發現自我，最終相信自我，並且成為忠於自我與自我完整的人。（注5）

你並非孤獨一人。在北美、歐洲與亞洲，派遣工作仍在持續增加。但我們現在知道，自由工作者最終賺的錢要比他們當初擔任全職工作時來得少，獲得的福利也較少，例如健保與退休金。（注6）有些自由工作者試圖兼第二份工作來彌補損失的薪資，但也因此損失了與家人和朋友相聚的時間；學者研究派遣工作的影響，認為他們看見了「社會『崩解』的前兆，這些人與社會的關係越來越淡薄」。（注7）

除了工作保障與長期僱用，經濟故事也從企業社會責任的角度，重新看待公司與社會其他領域的關係。商業存在是為了賺取金錢，這是當然的──相較於教會與醫院這些組織，賺錢的確是傳統商業的目的。（注8）不過，企業的社會責任，連同一些相關的觀念如永續發展與社會審計，也漸受關注。企業界開始討論「利害關係人」的問題──也就是受公司決策影響的人，當公司試圖決定行動時，這些人的利益也必須加以考量。倫理學家理查‧德‧喬治寫道：「今日，︹商業與社會︺之間的指令，不同於昔日商業的單一指令……顯然，新指令要求現在的商業在決策時必須考慮工人、消費者與一般大眾，還有股東──考量這四者的觀點與需求，必須通盤考慮各方的利益。」（注9）「利害關係人」就像股東一樣，他們也要結果，但這些結果不會自動以美元與美分來衡量。利潤雖然必要，但並不充分。

變遷中的社會指令以及對利害關係人的重視，表示公司與僱員應該從強調財務底線，轉而強調經濟、社會與環境責任的三重底線。經濟與非經濟要素都應該是企業決策時應考量的東西。

但在經濟故事中，公司應該考慮的非經濟要素被重新賦予了新的框架，也就是說，被重新設定了新底線；公司「盡到社會責任，可以得到更多好處」。（注10）根據這種哲學，行動合乎倫理（盡到社會責任）的公司，最後會在財務上獲利。換言之，合乎倫理可以帶來好處。（注11）一位公共關係專家指出：「堅強的證據顯示，把與環境、工作條件、隱私有關的價值以及行為規章制度化的公司，可以獲得較高的股價、更多的盈餘與士氣及滿意度更高的員工。此外，善盡社會責任不僅對企業有好處，對你的靈魂也有好處。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社會責任對於企業聲望極為重要，它跟資產負債表上任何一件重要的物品一樣，應該被評價與承認為真正的企業資產。」（注12）

經濟故事也說，企業公民身分需要從經濟角度加以界定。擁有健康心理的工作環境應該發展，不是因為我們重視職場心理健康，而是因為這樣能改善組織績效。（注13）工作／家庭的平衡計畫應該建立，不是因為我們相信應協助員工管理工作／家庭衝突，而是因為這些計畫可以增加員工對組織的向心力。（注14）員工福利計畫應該推動，不是因為我們重視健康，而是因為健康的員工具有生產力，而公司的醫療成本必須降低。（注15）

就連永續發展的概念也被重新定義。在經濟故事中，永續發展指的不再是追求環境永續的企業活動，而是追求企業永續的企業活動。永續發展的重點是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持企業的成長與獲利。換言之，經濟故事讓企業從三重底線回到經濟底線。

所以，當倫理不能帶來好處時，會發生什麼事？當從事倫理行為造成成本上升時，會有什麼後果？告密者通常因為告發企業的不當行為而遭到開除。他們很少能回到原有的工作崗位，甚至連回到原領域工作都不太可能。學者艾爾福表示：「核子工程師淪落到睿俠商店賣電腦，就是典型的寫照。」（注16）

儘管如此，經濟故事還是堅稱魚與熊掌可以兼得，倫理與利潤必須擇一只是個幻覺。荷蘭皇家殼牌公司一份永續報告提到：「我們希望透過這份報告與未來的行動證明，商業與社會的基本利益完全是相容的──在獲利與原則之間不是只能二擇一。」（注17）條條大路通羅馬，這當中不是零和的選擇。

然而，對許多人來說，利潤與原則依然存在著衝突。管理學教授彼得‧普魯贊曾經舉辦一個工作坊，邀請以科層管控與強調股東（而非強調利害關係人）利益知名的公司管理人員參加。普魯贊給這些分別來自西方八個國家的管理人員一份清單，上面列出的「價值」包括成功、愛、專業能力、誠實、信任、財富、創意與權力，並且要求他們思考，哪些價值在他們的個人生活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將這些管理人員分成小組討論，然後每一組列出前五個最重要的個人價值。稍後，這些管理人員又被要求思考類似的問題，只不過這回他們要思考「公司」最重要的價值──不是官方宣傳的價值，而是隱含的價值，這些價值深藏在僱用與辭退員工、進入與離開市場、廣告、遊說或與工會協商的決定中。

當各個小組比較自己列的個人與企業價值清單時，大家都察覺到，每個小組列出的價值是兩套南轅北轍的價值。這些管理人員的個人價值包括「健康」、「誠實」、「美」、「愛」與「心靈平靜」，而組織的價值卻是「成功」、「權力」、「競爭力」、「效率」與「生產力」。

普魯贊指出，經過這次諮詢的經驗，他開始描繪出一個景象：「以股東利益優先的管理人員」工作時，為了管理、形塑與組織，而把個人價值拋在一旁；等到一天結束返家的時候，他們又重拾這些個人價值，享受美、愛、友誼與寧靜。普魯贊說，領導者的個人價值與他在工作時推廣的價值，兩者間的差異實在太大，讓人覺得這些領導者可能在無意識中罹患了現代形式的「精神分裂症」，不僅有害領導者自身的健康，也妨害組織發展。（注18）

員工與管理人員也許希望個人價值與企業價值的差異能縮減，但誰能確定價值結合能改變目前的狀況？員工學習忍氣吞聲，不再對工作保障存有期望。他們開始想著別的出路。他們認真考慮培養自己可以帶走的技能，以便日後可以跳槽，同時也避免公司為了競爭力與效率而將他們掃地出門。

員工也發現，自己現在的工作時數比過去來得多。在經濟故事裡，公司延長既有員工的工時，要比僱用更多員工更省成本；因為每增添一名新僱員，就會增添額外的管理費用。百分之七十七的美國員工每星期工作超過四十小時，對於主收入工作環境「非常滿意」的人不到一半。與歐盟相比，北美更常出現「一直」持續密集工作的狀況，造成員工壓力與過勞。（注19）日本有一個詞形容「超時工作造成的猝死」：karoshi。（注20）在中國則稱為「過勞死」；據估計，每年約有六十萬人因超時工作而死亡。（注21）

在美國，長時間工作原本是低薪員工才有的現象。但到了二○○二年，根據全美經濟研究所的研究，高薪員工長時間工作的機率是低薪員工的兩倍。（注22）律師就是最好的例子。當按時計酬制度剛引進到律師事務所時（在此之前，律師是按件不是按時計酬），律師一年工作的時數大約在一千兩百到一千五百小時之間。今日，律師一年的工作時數大約一千八百到兩千小時；美國有將近一半的執業律師每年至少工作一千九百小時。此外，這些按時計酬的時數裡也包含行政工作的時數，而後者是不計酬的，因此律師實際上的工作時數應該至少有兩千小時，換算起來是一年五十個星期，一個星期六天，每天工作十到十一個小時。（注23）

除了長時間工作，律師罹患憂鬱症的比例是一般民眾的四倍，藥物濫用則是兩倍。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律師表示承受極大的壓力，三分之一表示工作壓力傷害了他們的身心健康。（注24）然而不論是好是壞，長時間工作往往決定了律師是否能繼續在事務所工作。美國律師協會的入門書《成為合夥人》曾向年輕律師進言：「如果事務所希望你一年至少工作一千八百五十小時，此時有兩名律師的工作表現一樣好，那麼對事務所來說，願意工作兩千小時的律師會比工作一千八百五十小時的律師來得有價值。律師越辛勤工作為事務所帶來收益，表示他的想法越貼近老闆。」（注25）

律師不是唯一面對超時工作的高薪工作者。保險業巨人美國人壽保險公司前任董事長兼執行長羅伯特‧德夫林在接受訪談時提到：「我通常一天工作十八小時。我一天睡覺很少超過四到五小時。至於我怎麼看這件事？這麼說吧，我告訴員工和高階主管，這是一份一星期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說，例如現在，我們顯然手邊沒事，我會鼓勵員工休息。然而事實上，如果有狀況發生，我們星期六、星期日也必須熬夜加班，並且一直工作到隔天清晨──我的意思是，我們一直在開會處理事情──尤其遇到公司合併與購得時。我們走出公司的時間往往是早上四點半。要幹這一行，必須做好這樣的準備。如果辦不到，奉勸你最好換個工作。」（注26）

長時間工作會讓人無法兼顧其他的事，例如照顧孩子、照顧父母、住家的維修、自己下廚，以及與朋友、家人和其他重要人物的關係。當員工把家庭看得比工作重要時，他們會在職場聽到批評；而當他們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要時，他們便免不了聽到家人抱怨。有些人已經無法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組個家庭，或為家庭增添成員。

然而，經濟故事認為，長時間工作與無法兼顧工作以外的義務是你個人的問題──不是公司的問題，也不是社會的問題。那是你自己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即使已經有學者表示，今日的家庭以雙薪家庭居多，但公司安排工作的方式還是依照過去的家庭形式，彷彿員工還是跟過去一樣可以數十年待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他們的妻子可以全天候在家擔任主婦照顧家庭。（注27）

也許真的有人不超時工作，也拒絕那樣的生活，但這似乎無法改變整個趨勢。

在經濟故事裡，你的工作就是如此。

第四章　忙到沒時間經營親情／自然世界變成投資對象

在我們這個極度個人主義的社會裡，我們會認為孤立與寂寞就像是「人類的境況」，我們不認為它們是某種社會安排下的副產品。

──羅伯特‧所羅門

樹木頂端的葉子，由於缺乏水份，因此每單位質量能進行的光合作用不如其他部分的樹葉……大體來說，植物投入一定份量的資源在那些組織上，但那些組織在接受資源之後，卻未能產生同等份量的回報。

──生理生態學家，BBC新聞

不管你覺得自己與世界息息相關，還是覺得自己漫無目的在世上漂泊，你都不得不與其他人以及環境糾纏在一起。你在家庭中出生，也許會擁有自己的家庭──重要他人、子女、父母、兄弟姊妹、祖父母、叔伯姑姨、堂表兄弟、姪甥──無論你喜不喜歡，你一定會與人產生連繫。有人說，朋友是你自己選擇的家人。你也有鄰居，不管你向他們揮手打招呼，還是假裝沒看見他們，你的附近住了人，你會固定在郵局、雜貨店、健身房、網路上碰到某些人。然後是你的同事，也就是跟你一起工作的人，還有透過工作間接跟你認識的人。即使是陌生人，你跟他也會因為共通的人性而產生關連，哪怕是巴士上不認識的人或世界另一邊的人。除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你與你周遭的環境也有關係，無論是風或水，太陽或雨水，城市或鄉村，因為無論你在哪裡，你總存在於物理空間之中，你形塑著周遭環境，周遭環境也形塑著你。

讓我們從家庭說起吧。親戚關係原本是社會的黏著劑。友誼可以想成是奢侈品，但親戚關係卻是在不確定的世界裡保住你生存的關鍵。災難發生時，親戚有幫助你的義務，你也有幫助親戚的義務。身為家庭成員，意味著你這輩子都是這一群人的一份子，你因此擁有法律與文化的權利，但也必須負擔義務。（注1）你應該忠於你的家人，家人也應該忠於你。家庭成員間的合作與信賴關係至關重要。在家庭裡，家人會根據你身為家庭成員的需求以及你本身的價值來評斷你──你有權跟家人同坐在一個餐桌上，其實只是因為你是家庭的一份子。你屬於這個家。（注2）

雖然歷史上家庭與市場彼此緊密交織（除非家庭可以做到自足，但這種狀況少之又少），但兩者卻分別劃歸到不同的活動領域──至少在一九五○年代，從商業的角度來看，家庭關係被視為市場心態與企業發展的阻礙。（注3）在西方世界，市場主要建立在傳統的男性養家模式上：男人出外工作，賺取薪資，女人在家工作，但沒有薪資報酬。曾有一段時間，絕大多數的家庭都由男性養家；一九○○年，百分之九十四的美國已婚婦女不是受薪的勞動者。（注4）

在更大的社群裡，你與他人的關係是建立在一連串的價值上，例如尊重、愛與願意優先考慮他人──這些價值可以讓你避免過於自我中心。是的，你透過買賣行為與他人建立了經濟關係，但這些經濟關係卻被以下這項事實沖淡：參與交易的人都是市民社會的一份子，而市民社會的建立必須仰賴基本的信賴與團結。你的社群做為一個團體協助有需要的人，因為這些掙扎求生的人也有自身的尊嚴與自我價值，這些不會因為他們經濟處境不佳而有所減損。社群的目的是協助貧困者，使他們健康而自足，並且建立與加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讓大家一起在社會裡順利發揮功能。（注5）這是為什麼家庭與社區擁有比市場高的道德地位。（注6）

自然也擁有高道德地位。有些人從自身的人性出發，開始重視與自然界的關係，他們相信自然值得愛護，因為自然有益人體健康，符合審美的概念，而且有助形塑人對自身的認同，因為人是被自己的生長環境塑造出來的。另一些人則是就自然本身來重視自然，他們認為人應該愛護自然，因為其他有知覺的物種也有權利在自然中生活；或者因為他們尊重所有的生命，不管這些生命是否有知覺；或者是基於上帝的緣故，因為自然反映了上帝的秩序，上帝的創造。（注7）

然後，故事變了。

經濟故事說，在同種物種中，競爭比合作更重要，有一股驅力驅使你追求自身的利益，持續計算自己能得到多少好處，別人也是一樣。身為團體的一員，不表示你必須追求大我。你參與不同的團體，不是為了團體的利益，而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反過來說，你所屬的團體會客觀地根據你的表現以及你對他們的價值來評斷你，而不是根據你身為人類的需求與內在價值。

現在，你的好壞完全根據你最近一次對團隊的貢獻來判斷。你的表現良好與否決定了你與他人的關連性。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以實境秀來說明這種現象：「最受歡迎的實境秀是以最露骨的方式公開預演人可以『用後即丟』。他們把恩赦與警告融合在同一個故事裡。沒有人是不可或缺的，即使為團體盡力，也沒有人有權分享共同努力的成果，什麼也沒做，只單純做為團體的一份子，更不可能分一杯羹。對於努力的人來說，生活是一場艱困的遊戲。每一場遊戲都從零開始，過去的貢獻完全不計，只根據最近一次的對決來計算你的價值。此刻，每個玩家只為了自己。為了過關，當然也為了爬到頂端，每個人必須先跟他人合作，把其他礙事的人除掉，最後再與跟自己合作的人一決勝負。」（注8）

別忘了，經濟故事說，你生活在市場世界裡。在市場中，身為買家或賣家，你在人群中的價值取決於你對經濟潛在或實際貢獻的能力，而這種能力表現在花錢或賺錢上面。為了讓市場世界有效運作，你必須做出選擇，消化各種能幫助你做選擇的資訊，以及能隨心所欲做出新的選擇；基於一些因素而無法做到這點的人，例如學習能力不足，這些人會被「視為只剩下邊際的經濟價值」。（注9）你越能藉由賺錢或花錢來驅動經濟前進，你對他人就越有價值。你的人際關係紐帶主要是經濟的紐帶，因此你的關係是交易性的。你學習規避長期的承諾，只要銀貨兩訖，你跟對方就毫無瓜葛。

到了二○○○年，百分之六十一的美國已婚婦女在外工作，完全扭轉了男性養家模式，也使雙薪家庭成為常態，而非例外。（注10）今日，無論你是單身還是擁有伴侶，很有可能面臨家中無人打理家務的局面，這表示隨著你的工時越來越長，你將越來越難兼顧工作與家庭。

在此同時，市場持續發展，甚至對原本屬於無酬勞動的家務工作提供服務。你會發現到，你可以僱人幫你煮飯、帶孩子、照顧年長親人、打掃房子、報稅、溜狗、割草與修剪樹叢。家務工作外包可以減少你承受的時間壓力。研究員阿爾莉‧霍克比爾德說：「當家居時間變得跟工作時間一樣必須加以『節省』，甚至變得比工作時間來得珍貴時，家庭生活儼然成了第二份值班的工作；講求效率原本只出現在職場，現在也在家中生根，甚至開枝散葉。效率不僅是達成目的的手段──為了騰出更多在家裡的時間──而且也成了生活方式，它成了目的本身。」（注11）

當工作與家庭需要你投入越來越多的時間與精力時，你會發現重要的人際關係成了次要之物。不是你想離開你的配偶、家庭與親密朋友，而是你沒有花時間與精力在這些關係上，很可能會跟他們越來越疏遠。（注12）無論如何，在經濟故事裡，社會報酬的高低是根據你在受薪工作裡的績效而定，與工作以外的生活無關。

就連家庭的義務也造成你的負擔。人們生育的孩子越來越少，理由各色各樣，包括宗教、意識形態與偏愛的生活方式，但無論是哪種說法，「時間缺乏」永遠是理由之一。（注13）許多人在生孩子或再生一個之前會再三考慮。研究者席薇雅‧安‧惠烈提到，儘管高成就的女性有將近九成想組織家庭，但許多沒有生小孩的中年女性管理者卻在不知不覺中喪失了生育的選擇。惠烈解釋說：「想一想，一星期工作五十五個小時在工作與生活的均衡上代表什麼意義。如果再加上一小時的午餐時間與四十五分鐘的來回通勤時間（全國平均），那麼工作日的工時將增加到近十三個小時。即使沒有『額外的工作時間』（出差、應酬、各種任務），這樣的工作時程對任何專業人士來說都很難維持正常的人際關係。」（注14）

在經濟故事中，孩子尤其代表一種真實的經濟風險與成本。選擇組織家庭越來越像是選擇提高經濟脆弱度。（注15）「人類為了追求事業，犧牲的不只是活生生的人際關係，還有對孩子的照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說道，「當然，這種事從古到今一直存在。但重點是，今日有許多人覺得自己『被要求』這麼做，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他們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浪費了或沒有實現。」（注16）

經濟學家史帝芬‧馬格林表示：「簡言之，市場是喪失人際連結的極致表現。」（注17）他又說，絕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人際連結的喪失是一種美德；市場比社群更有效率，因為社群重視友誼、社群精神與自願為社群工作而不求報酬。當市場開始提供過去在家庭裡無償產生的服務時，家庭內部的照顧與養育工作便逐漸轉交給更大型且更非人化的機構。對照過去婦女在家是無償提供照護，因此照護成本提高是必然趨勢。如果你過去從未因提供照護而獲得報酬，那麼照護成本增加對你來說是好消息，但如果你是需要照護而無法負擔照護成本的人，那麼照護成本增加就成了壞消息。但是，即使你負擔得起照護成本，錢也無法保證你獲得的照護品質。（注18）經濟故事說，與社群產生連結會產生限制與義務。你的父母或祖父母很可能持續三十、四十或五十年待在同一個社區，甚至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他們認識的人很可能住在出個聲就能聽到的距離之內。心理學家瑪莉‧派佛寫道：「光是認識彼此，在街上點頭打招呼，在咖啡廳或雜貨店與人閒聊，就令人感到愉快。搬離真正的家，等於搬離自己的人生。我認為很多人都不了解我們失去了多少寶貴的東西。」（注19）

但在經濟故事裡，原地不動絕非理想狀態。經濟故事偏愛流動，因為流動促進經濟發展。經濟故事說，你越流動，越能獲得工作、教育、服務與社會活動。（注20）就連婚姻也不一定讓你跟你的配偶居住在同一座城市裡。通勤婚姻的夫妻平日分住兩地，各自為自己的事業打拚，關係的維持仰賴電話或週末「回家」的航班。你必須一切從簡，隨時可以打包離開，但這麼做會讓你無法在一個地方生根，也無法發展緊密而長期的關係。（注21）

然而，這些緊密而長期的關係與過去那種緊密而長期的關係不同。在經濟故事裡，朋友、鄰居、和你同社區的居民，甚至陌生人──無論是面對面還是在網路上接觸──都可能是你的潛在觀眾，無論你做什麼，都將在眾人心中留下你個人的品牌印象。商管作家湯姆‧彼得斯表示：「當你推廣『你』這個品牌時，你做的任何事──以及不做的任何事──都會傳達『你』這個品牌的價值與性格。從你在電話裡跟人交談的方式，你傳送的電子郵件訊息，到你在會議裡推動業務的方法，都會構成人們對『你』這個品牌的印象。」（注22）

你的人際關係是交易性的，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重點是能獲得更多的觀眾。如果你能連結上對的人，也就是擁有最多觀眾的人，那麼也許有一天你會獲得某些人的幫助，你擁有的這些連結也可能在未來為你帶來大量金錢。德國社會學家斐迪南‧托尼斯稱這種連結類型為「社會」，一種用來增加成員利益的連結。社會是本質上毫無關連的一群人，為了尋求利益而聚集在一起。托尼斯另外提出了「共同體」與「社會」對比，共同體是人群基於共同本質而結合起來的群體，共同體成員雖然有時會彼此分離，但之間的紐帶就像家庭關係一樣，不因利益的有無而受影響。（注23）

經濟故事說，從你的社群的角度來看，你可以採取企業或商業的管道來解決社會議題，照顧貧弱與推動社會變遷。這種活動稱為社會企業，也就是透過市場來幫助人群。社會企業可以增添價值（在這個例子裡指的是社會價值），提供最終可以滿足社會需要的新產品與服務，或者是推動社會計畫，創造社會收益。（注24）有人建議非營利組織創造收益來源，這樣才能減少仰賴捐款與公共基金，即便有評論家認為商業導向會帶來危險，把非營利組織當成企業來經濟管理，會破壞組織的社會使命。（注25）即使如此，家樂氏基金會的一份報告指出，非營利組織「正運用企業模式與語言設計服務、組織與合夥制度……全美國有數百個──或許數千個──組織正在實驗以企業或市場取向來解決問題。而且許多是在傳統的組織內進行的，例如善意企業、救世軍、男童軍與女童軍、社區糧食銀行等等」。（注26）

根據美國男孩女孩俱樂部行銷長暨企業機會執行董事的說法，該組織正在從事社會企業工作，與企業夥伴建立「互惠」的行銷聯盟。這個聯盟成立的基礎在於，美國男孩女孩俱樂部的品牌對企業有利，可以協助企業達成目標。美國男孩女孩俱樂部與可口可樂建立了價值達六千萬美元的聯盟，此外也與一些企業建立聯盟，如傑西潘尼（七百萬美元）、電路城公司（三百萬美元）、佳潔士／寶僑（三百三十萬美元）、康柏電腦（七百五十萬美元）、微軟（一億美元）、運動權威（三百三十萬美元）等等。（注27）

在經濟故事中，傳統的慈善事業無法發揮功能，但是，如果讓慈善事業應用創業投資的原則，你可以獲得更好的成果──公益創投。公益創投人士不是捐款人，而是企業計畫的投資人。根據這個觀點，投資比慈善更有效果；新興的公益創投人士「不想聆聽窮人的說法，也不想知道與這種依賴症候群相關的消極內容」。（注28）市場概念應該用來設計社會財與社會服務。接受資助的計畫不應該以未來可能的價值來進行評估──計畫的績效應受衡量，計畫應展示它們的創新、可衡量的結果與可見的成果。公益創投人士可以計算他們投資造成的社會收益，例如流浪漢取得受薪工作後創造的所得稅收入這類量化的內容；社會收益越高，表示投資績效越好。（注29）

經濟故事也告訴我們，公益創投應管理自己與自己投資的非營利組織之間的關係。公益創投可以提供管理知識與現金，也許可以在董事會取得一席，監督組織的績效並且要求組織對結果負起責任，然後在組織可以獨立運作之後退場。然而，研究顯示，美國非營利部門採取市場價值與市場方法之後，弱化了組織的民主與公民色彩──弱化了這些組織創造與維持強健市民社會的能力。市場強調企業管理與滿足消費者需求，這種態度與慈善部門傳統上強調公民參與、集體追求公共利益與公平正義的民主理想格格不入。（注30）儘管如此，公益創投仍支持以改善經濟與教育為重點的計畫，並且相信精神與社會財富可以隨後獲得提升。（注31）

在經濟故事中，有一種公共財特別重要，那就是環境。經濟故事告訴我們，必須珍視自然世界，因為環境價值連城。生物多樣性是自然資本，是供我們使用的經濟資源儲藏庫，這些經濟資源都有不同的價格。大地之母是服務提供者，能提供滿足與維繫生命的生態系統服務。這些生態系統，以及構成生態系統的物種，全以無償的方式提供給我們使用。（注32）極地地區的生態系統很重要，因為它們給予我們具商業價值的漁獲，提供糧食、庇護所以及從馴鹿身上取得衣物與工具，木柴、草地與泥炭可以充當燃料，而且「調節全球的空氣」。海洋生態系統很重要，因為它們代表了潛在可回收利用的能源以及去除鹽份的水供應，調節氣候，提供十億人所需的蛋白質，給予我們海綿發展纖維光學科技，而且國際貿易有九成仰賴海上運輸。（注33）

在經濟故事中，由於自然生態系統免費提供我們這麼多商品與服務，因此生態系統的喪失將造成巨大的財務負債。要顯示這些生態系統的價值，最好的方式就是標定價格，這樣我們才知道自然遭到摧毀時，將為我們帶來多大的損失。二○○七年，德國舉辦了G8+5的環境部長會議，針對生物多樣性的喪失與生態系統遭到破壞的經濟問題進行全球性的研究。在委內瑞拉，「對國家保護區的生態系統進行投資，以防止沉積作用，否則每年將造成三百五十萬美元的農業損失。在越南，種植與保護將近一萬兩千公頃的紅樹林，成本只不過略高於一百萬美元，每年卻能省下七百萬美元以上的堤防維護費用……投資瓜地馬拉馬雅生物圈保護區，每年可以產生將近五千萬美元的收入，創造了七千個就業機會，同時也增加了當地家庭的所得」。（注34）美國自然保育協會、世界自然基金與史丹福大學的伍茲環境研究所共同合作的自然資本計畫，「試圖找出可行的方法對看似無法量化的事物進行量化：濕地可以換算成多少美元？你能對雨林以及雨林提供給人類的許多服務定價嗎？」（注35）一名參與計畫的國際知名科學家表示：「我們的目標是……證明透過保育的形式對活生生的自然資本進行投資，可以為我們帶來非常高的回報。」（注36）

換言之，經濟故事告訴我們，應該保護自然，因為這麼做很「划算」。從經濟的角度來說，這是雙贏。但是，一旦保護自然「不划算」，那麼經濟故事對於保護自然便興趣缺缺了。如果保護雨林或保護物種免於滅絕比砍伐森林或任由物種死亡來得昂貴，我們如何證明保育行動的合理性？同樣地，按照經濟故事的說法：「如果你想保護亞馬遜河，那就去念商學院，學習如何達成交易。」（注37）

第五章　公部門開始追求經濟效益

政府的設立是為了追求共同利益；為了追求民眾的安寧、安全、繁榮與幸福；而不是為了追求某些個人、家庭或階級的好處、榮譽或私人利益。

──約翰‧亞當斯，美國總統，一七七六年

如何善用納稅人的錢來推動產業發展，這才是最大的挑戰。

──麥克‧史密斯，美國能源部，二○○二年

人類從組成群體那一日起，就開始思索在群體中人與人要如何相處，於是透過各層級的政府來管理人類在社群裡共同生活的方式。當經濟故事傳遍你的社群，進入你的政府，並且改變了政府對自身的定位以及政府代替你做決定的方式時，這表示經濟故事最後也深刻改變了一些與經濟無關的政府組織，例如監獄與公立圖書館。

在經濟故事開始傳布之前，人類共同生活並且管理自己，認為公部門與私部門各自滿足不同的目的。公部門追求公共利益，發展並且投資公共財，例如衛生、教育與安全這些對整個社群有利的事。私部門位於光譜的另一端，追求的是金錢收益。規範這兩個部門的法律也不同：公部門受憲法與行政法規範，而私部門受公司法規範。

公務員遵守一套價值，這套價值一般稱為公務員的基本信條。根據這些基本信條，政府官員理想上應該是守法的公民，有著光明磊落、誠實無欺的性格，對民主程序負責，忠於共同利益，而且公平地對待他人──不對朋友循私，也不縱容上級。（注1）

公務員執行公務，對政府負責。政府透過民主程序產生，對民眾負責，因此整個系統最終負責的對象是人民。公務員的基本信條使我們對政治生活產生一種印象，認為從事公務是高尚的天職，是投身公共財與服務社群國家的工作。雖然不是每個公務員都能達到這個理想，但這個理想確實存在，而人們也渴望實現這個理想。

然後，故事變了。

一九七○與八○年代，研究人員發現，澳洲、加拿大、紐西蘭、英國與美國的政府改變以往崇尚的價值與做法，轉而採取另外一套價值與做法。這兩套做法（一種稱為公共行政，另一種稱為新公共管理）的基本差異表現在以下這個問題上：公部門與私部門是否截然二分。公共行政認為是的，公部門與私部門不同，兩者應該以不同的方式管理。然而新公共管理認為公部門與私部門並非截然二分，私部門的工具與技術也可以用來管理公部門。因此，新公共管理在政府內部的興起，代表了經濟故事的擴展。（注2）

經濟故事說，公部門充斥著各種問題：公部門既無效率也無效能，不懂得控制成本而浪費公帑，行政品質低落，公務員容易受到工會與職業團體的影響，凡此種種都讓市民感到不悅。公務員與政治人物並未受到為社群與國家服務的天職感召──相反地，他們是理性而自利的個體，就像其他人一樣。公務員也具有企業家精神，他們無所不用其極擴大自己部門的預算。另一方面，政治人物是想盡可能爭取連任的機會。（注3）

有鑑於公部門衍生的各種問題，經濟故事認為解決之道是把政府當成企業來經營，把民眾變成顧客。政府開始重視企業重視的事：改善品質與績效、削減成本、提高生產力、提供更好的客服、迅速回應顧客需求，以及建立最佳表現的標竿分析。成本控制與績效改善取代過去那套發展與投資公共財的哲學。政府內部開放競爭，方式是透過外包、去管制化、民營化與商業化，讓政府更有效能與更能回應民眾的需求，以此來爭取民眾的支持。（注4）

根據經濟故事的理念，原本負責提供公共服務的公務員應該把手上的工作外包給私部門，並且從執行的角色轉變成監督的角色。（注5）然而由於私部門不對民主程序負責，因此外包有可能引起一些疑慮，例如社群、民主與公共利益是否會隨著公務員基本信條的消失而遭受損失。（注6）

隨著經濟故事延伸到政府，以經濟學為基礎的語言也開始順著政府的新思維與新推論發展──一種會計邏輯。（注7）會計邏輯基於兩項假定：首先，政府做的任何事與所有事都必須以增添的價值來評估；其次，增添的價值可以與政府活動花費的金錢連結起來。會計邏輯表示，如果計畫或行動的價值超過成本，那麼這是好的投資，值得進行。如果價值低於成本，那麼這是壞的投資，不值得進行。

表面上看來，會計邏輯是中立而客觀、獨立而公平的──它是一種數字比較工作。然而事實上，會計邏輯並不是那麼簡單明瞭的東西。公共財如衛生、教育、識字率與安全，這些事物都極難衡量。如果你的城市打算騰出綠色空間興建公園，那麼這座公園值多少錢？如何估算出確切的數字？

會計邏輯也可以用來間接地控制公務員。會計邏輯從價值增添的角度來衡量公務員的工作，不僅弱化了專業的獨立性，也使公務員的行為往衡量的價值標準偏斜。（如果你的績效評量突然改成以你連結多少迴紋針為基準，那麼你很可能會開始努力將所有的迴紋針串在一起。）但是，專業人士從事的工作──會計邏輯想衡量的「產出」──很難加以評估，也很難個別地加以比較。（注8）

儘管如此，到了二○○○年，新公共管理已成為世界各國政府承認的重要典範，但沒有人確定新公共管理是否真能讓政府變得更有效率與產生更大效果。（注9）經濟故事把效率與有效這類價值等同於共同利益。「我們該做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成了「只要有效率就對了。」（注10）這種哲學改變了政府的思考與行動。

政府是社會上唯一能合法使用武力與強制力維持社會秩序的組織。如果你違背法律，政府可以施展它的權威，剝奪你的自由，甚至奪走你的生命。在美國，如果你被判有罪，政府會把你關進牢裡，讓你失去自由。

監獄已經存在數千年的時間──囿於經費，並非經常性的機構──但政府不一定會介入懲罰犯罪。在中世紀的英格蘭，一般認為犯罪只存在於犯罪者與受害者之間，與社會其他成員無關，因此代表社會利益的政府不會介入。結果，血仇制度出現。但即使如此，政府不介入的傳統仍要等到十九世紀才出現。（注11）

到了啟蒙時代，人們認為犯罪影響的不僅限於受害者，還及於整個社會。犯罪成了公共議題，也成為對國家的一種冒犯，因此必須由國家官員加以處理。（注12）政府為了保護民眾與公共利益，會把犯罪者關進監獄，這麼做可以滿足數項功能，例如懲罰（因為他們罪有應得）、嚇阻（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犯）、隔離（這樣他們就無法再犯），或感化與矯治（改變行為與態度）。（注13）

政府的一切活動都需要經費，在十九世紀，政府開始把犯人外包，讓他們到美國各地做工，工作環境有時極為惡劣；廢奴之後，奴工消失，犯人正好可以充當替代品。將犯人外包為工人在當時極為普遍。一八二五年，發生財政危機的肯塔基州決定把犯人以一年一千美元的代價出租給商人，為期五年。紐約州新新監獄讓犯人到大理石採石場工作。其他監獄也讓犯人製作鞋子、衣服、地毯或家具，以協助支付犯罪的公共成本。（注14）將犯人外包的目的有二：首先，監獄從政府的賠錢貨變成政府的金雞母；其次，根據新教工作倫理，工作本身可以用來矯治犯人的性格。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滿意這項安排。工會與製造商抱怨監獄勞動搶了自由人與企業主的飯碗。此外，監獄狀況變得十分惡劣，剝削犯人也極為普遍，促使公共機關不得不著手介入監獄管理。（注15）將犯人出租充當工人於一九二三年終止，將犯人外包給私人企業，絕大多數在一九四○年消失。監獄再度成為政府的賠錢貨。（注16）

一九七○年代，監獄成本惡化；美國監獄人口增加了一倍。於是犯人外包再度啟動。然後，到了一九八○與九○年代，嚴刑峻法、政治上的急迫，加上「對犯罪宣戰」，使監獄人口再度增加一倍。一九九二年初，美國監禁率居世界首位。聯邦與各州監獄運作成本從一九八○年的三十一億美元，暴增為一九九四年的一百七十億美元以上──若依通膨率做調整，則足足增加了近百分之五百五十。（注17）

政府與民眾對於監獄的財政負擔感到厭惡。在經濟故事裡，一個解決高昂成本的辦法是引進競爭與經營外包，此方法可以部分進行，也可以全部採用。隨著成本增加，成本較低的私人企業提供的監獄管理也變得更具吸引力。無論如何，企業早已介入司法體系，例如透過勒戒中心、電子監視、中途之家、少年感化院、成人監獄工作計畫，以及食物與洗衣服務。將成人監獄全部外包其實只是反映出私部門介入的下一個階段。（注18）

支持者表示，將監獄管理外包可以削減兩成成本，而且企業在監獄管理上做的絕不會比政府差。政府管理的監獄通常有過度擁擠、費用高昂與生活環境不佳的問題。民營監獄會更便宜、更有效率與更快做出回應，而且能提供較高的安全、較佳的飲食與較好的醫療。（注19）批評者質疑是否該允許企業操持犯人的生命與自由，並且任由他們從犯人的痛苦中獲利。批評者也擔心，隨著監獄產業成長，越來越多人會為了財務理由而想辦法讓監獄人滿為患，方法可能是讓刑期延長或加重刑責。

一九八○年代，成人監獄的管理開始從政府移轉到企業手中。管理監獄的企業一般來說，是依照囚犯人數按日從政府支領金錢。企業如果每日在每個犯人身上花的成本越少，獲利就越大，而利潤絕非不重要的小事。二○○一年，民營矯治機關的總收入估計有十億美元，全世界有一百八十四座民營監獄，其中一百五十八座位於美國，絕大多數分布於德州與加州。（注20）

民營監獄是否兌現了它們的承諾？一份為美國司法援助局製作的報告認為沒有；民營監獄證明沒有比公部門經營的監獄來得有效率或安全。承諾削減兩成成本，結果平均只削減了百分之一──而這實現的百分之一絕大多數來自於降低勞動成本，因為民營監獄傾向於僱用未參加工會的職員，此外還削減了職員人數，藉由低薪資與低福利來節省成本。（注21）然而，根據經濟故事的說法，把監獄的管理交給企業還是值得的。經濟故事也說，公共圖書館同樣可以交給企業來經營。

對許多人來說，公共圖書館具有象徵意義。蓋瑞‧伯森寫下超過一百七十五部作品，其中許多是專為年輕人寫的，他認為公共圖書館挽救了他的人生。伯森住在明尼蘇達州北部，他的青少年時期過著不幸福的家庭生活，某天晚上，他躲進小鎮圖書館取暖。館員幫他辦了借書證，並且不斷塞書給他閱讀。伯森說：「公共圖書館救了我，真的。我現在讀書依然跟當時一樣，就像我跟孩子們說的，我讀起書來狼吞虎嚥。我每天晚上讀書直到入睡為止。我想，如果沒有那位圖書館員與圖書館，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碰上任何好事。」（注22）傳奇的科幻小說家以撒‧艾西莫夫說道：「我在學校接受了基礎教育，但那還不夠。我真正的教育、上層建築、細節、真正的建築，是我從公共圖書館得到的。對於一個家裡窮得沒辦法買書的孩子來說，圖書館是一道通往奇蹟與偉業的門，我很慶幸自己懂得衝過那道門，然後滿載而歸。」（注23）

公共圖書館具體表現所謂的圖書館信仰：相信書籍能改變人生。圖書館信仰代表一種基礎信仰，相信「書本文字的好處，相信閱讀這些文字本身就是好事，相信我們文明的基本價值奠基在這些文字上。談論文化時，」政治科學家奧利佛‧加索表示，「書本的知識、閱讀的數量，與圖書館的館藏──這些都將成為衡量價值的標準，不僅是個人，也包括社群。」（注24）公共圖書館也一度形塑民眾的閱讀品味，透過書本「改善」人群。一九四○與五○年代，圖書館員爭論圖書館是否該收藏「輕」小說，因為小說向來被視為娛樂，這種東西的教育價值很低或甚至毫無教育價值，反觀圖書館則肩負著教化功能。（注25）

圖書館把協助民眾成為有知識與有思想的公民視為自己的責任，它們努力讓民主社會需要的知識與價值順利流通。（注26）一八五二年，波士頓公共圖書館──美國第一座由公共稅收支持的圖書館──的受託人表示：「獲得一般資訊的手段，應盡可能傳布流通，這一點至關重要，應盡可能吸引民眾閱讀與了解人類歷史流傳至今做為社會秩序基礎的問題，這些問題會持續不斷地出現，而我們身為人類，將持續不斷地需要面對這些問題做出決定，我們也必須做出決定，無論我們是無知還是睿智。」（注27）聯合國稱公共圖書館為「推動教育、文化與資訊的生命力量」，「透過男女心靈促成和平與精神福祉的重要原動力」。（注28）

簡言之，公共圖書館不僅能促進公共財；公共圖書館本身就是公共財。我們用自己繳的稅金投資圖書館，因為我們相信民眾的識字率與教育程度越高，對整個社會越有利。圖書館是民眾大學，是消弭社會差距的好工具──無論收入高低，任何人都可以在圖書館免費讀書與學習。（注29）

圖書館做為公共財，存在於市場的疆界之外。（注30）圖書館依照自身資源的限制來保存與保護人類紀錄，同時將這些紀錄流傳給下一代。（注31）圖書館具體顯示了思想自由，亦即，你可以思考自己想思考的東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由於堅信思想自由，因此多元的觀點──甚至包括那些「非正統、不受歡迎或被大多數人視為危險」的想法──被視為符合公共利益，圖書館於是成為你可以針對某個爭議找到各種彼此競爭的觀點的地方。（注32）就現實面來說，思想自由指的是重要但具爭議性的書籍可以陳列在書架上，而不會遭到禁止或焚燬。誰讀了什麼書，這些純屬祕密，即使是法律也不能違反這項原則，利用圖書館的人都能平等地使用資訊，不因宗教、種族、性別、年齡或經濟地位而有所差異。（注33）圖書館創造資訊來源，這一點市場無法做到，因為私部門沒有理由投資不會賺錢的知識，至於非正統、不受歡迎或被認為危險的知識則通常無法獲利。（注34）

當經濟故事在你的社群傳布，並且傳進公共圖書館時，圖書館服務會被理解成市場，而市場發生的一切也將在圖書館發生。資訊從原本用來協助培養知識公民的社會財，轉變成用來買賣獲利的事物。圖書館變成資訊服務業裡的資訊商業，並且開始關注商業會關注的事：客服、削減成本、效率與生產力。

圖書館員成了資訊專家，只是工作的地點換成了圖書館。而圖書館長也成了執行長。圖書館的閱覽民眾成了顧客，而圖書館開始透過市場調查收集顧客需求資訊。圖書館值得支持不是因為它們是公共財，而是因為它們能回應顧客需求。（注35）

到了一九八○年，公共圖書館的重點已不再是指定讀者應閱讀哪些書籍，而是回應顧客的需求，顧客想看什麼書就提供什麼書。（注36）當然，有些顧客希望圖書館禁止收藏某些書籍，造成顧客反映與圖書館傳統上對思想自由的追求之間的利益衝突。（注37）

隨著經濟故事傳布到圖書館，經濟語言也跟著散播進來。一名知名的圖書館員曾說：「每當︹圖書館裡︺有一美元換手，就表示這裡存在著商業交易。我們建立的任務是以我們自身的價值為基礎，我們擬定戰略計畫並以此配置資源，我們僱用幹練的職員推廣我們的產品與服務，我們根據市場需要與欲望來監督與調整。這些全是商業活動。」（注38）圖書館員開始問自己：「如果你把圖書館當成書店來經營，結果會如何？」東倫敦的各圖書分館紛紛改名為「概念店」。（注39）

不可否認，許多圖書館因為政府削減經費而轉向商業經營。二○一○年，從東岸到西岸的美國圖書館──包括備受尊崇的波士頓公共圖書館──再度面臨城市預算赤字的命運，他們必須努力防止分館關閉、裁員、工作時間與服務項目的減少。過去，圖書館在遭遇政府削減經費時，許多已經採取商業策略來解決資金短缺的問題。圖書館逐漸成為賺錢的地方，企業可以在這裡進行促銷，販售產品與服務。（注40）

當圖書館逐漸走向商業時，它也開始從投資收益的角度來思考經營問題。經濟故事說，圖書館應該賺取金錢，要開發出自己的收入流與開設書店、禮品店及咖啡店。圖書館也應該引進使用者付費原則，辦理借書證也要收取費用。在經濟故事中，你是個人，而身為個人，如果從公共圖書館這樣的地方獲得好處，那麼你個人就要為這樣的好處付費。雖然借書證收費的做法在首次引進時引起爭議，因為它顯然違反了圖書館讓民眾平等取得資訊的原則，但現在使用者付費平均已占了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圖書館預算。（注41）

在石油蘊藏量豐富的加拿大亞伯達省，圖書館使用者付費原則也於一九八○年代政府經費削減時引進。即使亞伯達省有償付能力而且無負債，擁有數十億元的盈餘，同時也是加拿大最富有的省份，使用者付費依然沒有改變。在亞伯達省首府艾德蒙頓，使用者付費引進後，圖書館辦證人數與書籍流通數量均大幅下滑，往後十年均未見起色。（注42）亞伯達省的小鎮班夫決定廢除使用者付費制度；同年，圖書館會員暴增百分之四十。（注43）雖然許多圖書館允許民眾在無力負擔的情況下提出免費申請，但有圖書館員表示：「我自己是貧窮家庭長大的孩子，我認為要求民眾提出貧困證明是相當羞辱人的。（當然，窮困本身就已經夠羞辱了，更甭說要對最民主的機關──公共圖書館──證明自己很窮，需要獲得『特殊待遇』。）」（注44）

在經濟故事中，可以鼓勵圖書館藉由出售命名空間給個人或企業捐贈者來籌募基金。就某個程度來說，這種狀況早已在圖書館出現；圖書館建築物是依捐贈者來命名。例如卡內基圖書館是依鋼鐵大王安德魯‧卡內基命名，卡內基在世界各地設立了約兩千五百座圖書館。不過，現在不同的是圖書館本身也可出售。（注45）命名機會包括圖書館辦理借還手續的櫃台、個人會議室、閱覽室、靠窗的閱讀角落、閱讀的長椅與圖書收藏室。不過這種私人贊助雖然為圖書館帶來收入，卻也造成惡性循環；企業透過捐贈而減稅，表示市府收到的企業稅變少。在可用公共基金減少的狀況下，圖書館發現自己又陷入資金窘迫的局面，因此更仰賴私部門的資助。

在經濟故事中，公共圖書館曾代表的中立公共空間已不再中立。在二○一○年溫哥華舉辦冬奧前夕，溫哥華公共圖書館接到要求，圖書館內只能出現贊助的企業品牌，其他品牌一律撤下。一份外洩的內部備忘錄提到：「圖書館的活動不許出現百事可樂或冰雪皇后……可口可樂與麥當勞是奧運的贊助商。如果你要籌辦兒童活動，你想尋找贊助商，那麼你應該找麥當勞，而非另一個著名速食業者。」圖書館也接到指示，要合乎官方贊助商的品牌規定。舉例來說，要是圖書館裡只有索尼的設備，沒有官方贊助商國際牌的設備，該怎麼辦？「我會拿膠帶把索尼的牌子貼上，」溫哥華公共圖書館的行銷與溝通經理被人聽見這麼說，「反正只是一片膠帶而已。」（注46）

經濟故事以全新方式詮釋公共圖書館的「公共」二字。經濟故事表示，公共圖書館的管理應外包給私部門，這樣會更有效率且更有效果。圖書館的書籍採購應外包給企業。批評者擔心，把圖書館館藏外包，等於是讓企業決定哪些書可以出現在圖書館裡，他們質疑在這種情況下，挑戰現狀或對企業提出批評的書籍怎麼可能出現在架上。（注47）儘管如此，一九九七年，加州河濱市成為第一個將市內二十五座公共圖書分館的圖書館體系外包的城市，負責的民間公司是圖書館系統與服務公司。批評者表示，這家公司經營圖書館的成本比市府低，原因在於它僱用較少受過訓練的圖書館員，它支付較少薪資與給付較少福利給員工。（注48）然而到了二○一○年，圖書館系統與服務公司成為美國第五大圖書系統，「接管了加州、奧勒岡州、田納西州與德州幾個財政匱乏城市的圖書館」。二○一○年年底，圖書館系統與服務公司首次與財政健全的城市（加州聖塔克拉利塔）簽約；這份四百萬美元的合約被形容為「該公司用來證明民間管理可以為社群帶來好處的機會，無論該社群的財政狀況如何。」（注49）

總而言之，在經濟故事中，公部門與私部門不再是涇渭分明應分別管理的兩個領域。在經濟故事中，公部門與私部門其實是同一個部門：私部門。

第六章　醫療產業鼓勵民眾看病／十字架變成宗教商標

經濟思維以市場為基礎，它使生活喪失了神聖性。一旦任何事均可議價，世上也就毫無神聖可言。因此，不意外地，如果經濟思維滲透到社會的每個角落，那麼即使是非經濟價值，例如美、健康或乾淨，也必定要經過「經濟」的考量才會殘存下來。

──舒馬克

身為西方人，你的精神無比貧困，你精神的匱乏遠超過肉體的匱乏。富人通常在精神上十分貧困。我發現，給飢餓的人一碗飯吃，給無地容身的人一張床睡，是相當容易的事。但要安慰或去除一個精神受剝奪的人的苦痛、憤怒與孤獨，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做到。

──德蕾莎修女

生命醫學倫理學家丹尼爾‧卡拉漢表示，數百年來，處於醫學核心的人類價值就是健康，也就是「心靈與身體的整體福祉」──治療病人，同情受苦的人。醫生應該依照病人的最高利益行動。柏拉圖寫道：「醫生該關心的是病人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醫生的工作，狹義來說，不是為自己賺取金錢，而是掌握病人的身體……他的一言一行，都應該考慮對他的醫術行使對象來說是否良好與適當。」（注1）

即使如此，醫生不一定總是受到尊敬。在羅馬時代，醫生的地位顯然很低：他們是奴隸、自由民或異邦人。至遲到了一七四五年，外科醫生仍被視為和手工藝人與理髮師同屬一個同業公會，因為兩者都是靠手藝活謀生。當時的醫學期刊提到，當一名有前景的年輕男子決定成為一名醫生時，「其他有教養的朋友都覺得他是在自暴自棄」。（注2）

在十九世紀的英格蘭，醫生提升到快可以跟鄉紳平起平坐的地位，他們希望自己的一舉一動能像上層階級一樣。醫療事業的成功使醫生獲得貴族的恩蔭，而且也讓他們在社交上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優雅。美國沒有貴族，因此醫學院與醫學學會通常由醫生設立，以支持醫生的職業地位。在此同時也通過法律控制開業的標準。

因此，到了十九世紀，醫生成為一個很難謀生的職業。美國人對於醫療的權威戒慎恐懼。醫生沒有足夠的醫療知識與技術，絕大多數家庭孤立地散布在農村地區，他們收入不高，就算遇到病情危急的時候，也沒有錢找醫生來看診。醫生除了醫療費，也會收取出診費，五到十英里的路程意味著出診費可能達到醫療費的四到五倍。因為醫生在結束長時間的看診之後，還要趕一大段路來看病人。今日我們依然對那段年代無私奉獻的醫生形象印象深刻。（注3）

工業革命期間，原本在家裡從事的工作全集中到工廠裡，家庭成員因此更難在家裡照顧病人。隨著汽船與鐵路的興建，城市開始發展。更高的流動性意味著家庭成員比過去更為分散，因此他們更沒有時間照顧病人。更多人在城市獨居，表示醫院與醫師的需求增加。曾有一段時期，幾乎沒有人願意到醫院看病，因為在醫院很容易感染其他病症；當時，醫院與其說是醫療專門單位，不如說是慈善機構，絕大多數是由宗教團體經營，由修女、醫生與護士自願留下來照顧病人。你到醫院去大概只有兩個理由，一個是你快死了，另一個是你沒有家人或朋友照顧你。如果你病了，待在家裡會是比較安全的選擇。（注4）

在此同時，醫生的流動性也提高了。電話的發明使病人可以打電話給醫生，而不用派人去請醫生過來；而汽車的發明者讓醫生能更快速地來到病人身旁。醫生是最早購買汽車的人。隨著醫生移動的範圍變大、速度變快，他們治療的病人數量也變多。從十九世紀中葉平均一日五到七名病人，到一九四○年代早期平均一日十八到二十二名病人。旅行成本下降，醫療變得比較能夠負擔。病人也比較容易找到醫生，因此對醫生的依賴也開始提高。（注5）

此外，在一九○○年，醫療實務相當簡單。新觀念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獲得採用。絕大多數外科醫生在進行手術時依然是赤裸著雙手，此時還不存在由藥劑師配藥的制度。所謂的醫學教育指的是你在超過一百五十所醫學院裡任選一家，然後接受兩年教育，絕大多數是聽講課程，而這些學校清一色是營利性質，進入的門檻很低。

此時，醫學知識開始成長。從十九世紀到一九四○年代初，發現了X光、心電圖與四種主要血型，以及開始使用胰島素、磺胺類藥物、盤尼西林與麻醉劑。醫生成為治癒疾病的象徵。醫療需求的增加，意味著醫生可以放棄低薪的服務，轉而專注於提供高薪而更複雜的服務，例如診斷室、影像診斷學與手術室。現在，這些複雜的服務通常都由醫院提供，醫生的專門知識已不再像過去的醫生一樣光靠一個出診包就能囊括，而醫療服務變得越來越昂貴，光靠醫生個人的診間已不足以提供。（注6）

隨著都市化將病人的照護從家庭與鄰居轉移到醫生與醫院，醫療也因此成為商品，成為某種可買賣之物。然而在此同時，醫學卻未被當成可買賣之物。相反地，醫學受到管制，因為醫學處理的是相當嚴肅的問題，例如如何解除人類的病痛。糟糕的醫療品質可能造成悲慘的結果，例如殘障或死亡，而大多數需要接受醫療的人卻沒有能力評估他們接受的醫療品質。

醫療專業文化仍存在著某種理想，在這種理想干預下，醫療買賣獲得一定程度的緩解。（注7）一九三四年，美國醫學會的倫理守則提到，不具醫生身分（投資人除外）而從醫療工作中獲利，「不僅有損醫療專業的尊嚴，也對整個醫療專業構成不公平競爭，同時也對醫學專業與民眾福祉造成傷害，牴觸了健全的公共政策」。（注8）

二次大戰前，醫療是一種家庭工業，絕大多數仰賴富有病人與慈善家資助。醫療科技仍不足以支持醫療產業出現，而政府對於醫療的介入也僅止於核發執照與賦稅。一九四六年，絕大多數美國人並未保險，他們看病時必須自掏腰包，有時還以實物支付。但在一九四六年，醫療已經被視為專業，而非商業交易。病人的醫療需求被擺在醫生的財務收益之前。

二次大戰之後，原本用來研發原子彈的資金，轉而投入醫學研究，在一九五○與六○年代，外科、放射科、化療、器官移植與鎮靜劑獲得重大進展。醫學知識成長到極為龐大的程度，醫生即使經過訓練也無法獨自掌握全貌，因此分科成為必然的趨勢。一九二三年，美國醫生只有百分之十一是專科醫生；一九八九年，專科醫生已超過七成。專科醫生的薪水超過全科醫生，而且聲望也較高。但專門化也意味著醫生對病人的整體觀點變得支離破碎，個人化的醫療開始衰微。（注9）

新醫學技術的興起，加上專門化、保險給付與醫生收費的不受限制，使醫學成為外部投資人眼中深具吸引力的標的。一九六○年代晚期與一九七○年代初期，華爾街開始投資營利性的醫療機構，例如投資人擁有的醫院、安養院、居家照護、實驗室與影像服務。（注10）醫療廣告解禁之後，醫生與醫院開始宣傳醫療服務。醫生與醫院之間的開放與公然競爭原本被視為是違反倫理與專業的行為，但現在廣告宣傳卻使得競爭公開化，讓醫生與醫院的合作關係變得越來越緊張。（注11）

隨著投資人開始對醫療產生興趣，醫療成本也跟著水漲船高，原因來自於通貨膨脹、日益增加的研究費用、提高的醫師費用、增加的醫院成本、更多的員工醫療給付以及人口老化（醫學進步延長了我們的壽命，但現在我們必須面對慢性病的問題。過去的人壽命沒那麼長，因此很少有機會得到慢性病）。二十世紀之前，很少出現醫療訴訟，二十世紀之後，大量法律訴訟導致了「防衛式醫療」：醫生在醫療時會盡全力避免自己因為過失而被告上法院。（注12）

醫學科技的進步也很昂貴。雖然新科技經常使成本降低，因為機器取代人力，但在醫學則非如此。醫學進步牽涉到複雜的設備與程序，需要訓練更多的專家，因此成本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注13）

市場可以充當解決這些問題的良方。經濟故事說，醫療市場可以讓政府擺脫無力負擔的醫療經費包袱。醫學開始引進大企業的管理模式，同時也開始應用工業化技術。營利的醫療服務出現在居家照護、洗腎中心、安寧中心與醫院。跨國醫療公司蒸蒸日上，它與「傳統『醫生開設的醫院』」的關係，就像農企業與家庭農產之間的對比一樣。（注14）一九六八年，跨國醫療公司哈門那的原始股價是八美元；到了一九八○年，成了三百三十六美元。這段期間對醫院體系的投資，獲得的報酬幾乎比其他產業平均多了四成。（注15）

二十一世紀初，醫療成為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產業。醫學院現在可以提供醫學與管理學雙學位，商學院畢業生占據了醫療組織頂端職位，然而往回追溯到一九七八年，當時的醫生甚至連醫療財務與組織是什麼都不知道。（注16）非營利與營利醫院的經理人薪水與民間部門一樣高，他們的酬勞取決於醫院的淨收入，醫院的執行長或院長「就像企業專才一樣，必須向董事會負責」。（注17）醫療政策則由商學院教授與經濟學家提出。（注18）

阿諾德‧雷爾曼是「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前任主編，曾經創造出「醫療─產業複合體」一詞，他表示，美國醫療百年來最重要的社會經濟變遷是「為病患傷者進行專業服務逐漸轉變成美國最大的產業」──醫療從同情與解救受苦者轉變成營利事業。雷爾曼坦承：「我不是說商業考量並非醫療專業的一環……也不是說過去的醫生不在意自己的收入……但是滿足病患醫療需求（以及公共衛生的需要）的承諾，以及醫病關係的特殊本質，這些都使醫生對病患負有特別沉重的義務，而這些義務理應比個人收入來得重要──而且實際上也是如此。」（注19）

生物醫學倫理學家卡拉漢同意這項說法。他表示：「醫療與機會來臨時不拒絕個人優渥生活，甚至以追求富足為目的的學科大異其趣。」（注20）榮獲普立茲獎的社會學家保羅‧斯塔也表示：「專業主義與市場原則之間的矛盾是長期持續且不可避免的。醫學及其他專業長久以來與商業和貿易涇渭分明，它們主張自身的專業不受市場與純粹商業主義影響。為了不負民眾信任，專業人士必須要求自己達到比市場極微原則更高的道德標準。」（注21）

回到一九六○年代，根據美國醫學會的規範，醫生應限制自己的執業收入於「合理水準」，因為「收取過高費用有違倫理……費用必須與……病患的支付能力……相稱」。（注22）醫療被視為一種需求，而非某人的支付能力，因為醫療攸關生命的品質與生命本身。（注23）

另一方面，經濟故事認為醫療是產品，醫院與醫生是賣方，病人、政府與保險業者是買方。醫生是企業家，他們必須與其他醫生競逐病人。做為商業的一環，醫療產業不斷針對產品推陳出新，宣傳各種狀況，把一切問題「醫療化」，激勵民眾看病的動機，刺激消費者需求，要病人更常去看醫生。現在，醫生可以受僱於保險業者，這造成病人與醫生的利益衝突。保險業者希望保險給付越少越好，醫生因此夾在中間，一方面，醫生想對病人進行必要的治療，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的僱主正緊盯著成本。（注24）

簡單地說，醫療做為商業，與醫療做為專業，兩者有很大不同。醫療做為專業，它的基礎是醫病關係：病人相信醫生會基於自己的最佳利益來醫治自己。（注25）但到了一九九○年代，這層信任開始鬆動。在美國，保險公司對醫院普遍採行每個病人一次給付的制度，這樣可以減少成本，增加獲利。醫生可以做較少的檢驗，醫院員工的薪資被削減，重症病人甚至遭到轉院，醫院有財務誘因治療病情最輕微的患者，並盡快使其出院，以提高醫院的病床周轉率。簡言之，讓病人離開而非住進醫院，可以增加醫院獲利。到了一九九七年，美國醫院收入有三分之一來自於門診服務。（注26）

此外，醫學研究也出現利益衝突。在經濟故事傳布前，根據傳統的科學規範，研究應該交由公正第三人來進行。「美國醫學會雜誌」是醫學研究的重要出版者，當它要求企業贊助的醫學實驗數據必須交由大學研究人員獨立進行檢驗時，產業對它的研究資助便大減了百分之二十一。不僅如此，由於醫學期刊仰賴企業資助（凡是支持公司產業的醫學文章，公司會出錢支持刊登），因此「美國醫學會雜誌」「面臨逼迫它們放棄這項政策的財務壓力」。（注27）「美國醫學會雜誌」編輯刊出另一份研究，提到二○○八年有六家知名醫學期刊刊登數量龐大的代筆論文；其他研究也顯示這些代筆的醫學論文作者──他們隱藏在學者背後寫作──經常接受藥商或醫療器材公司贊助。（注28）

這類利益衝突也延燒到醫學講堂。二○○九年，哈佛醫學院學生指出某位教授在課堂上為特定膽固醇藥品背書，並且對學生提出的副作用問題嗤之以鼻，該名教授後來被揪出擔任十家藥廠（其中有半數生產膽固醇藥品）的支薪顧問。學生因此質疑藥商對醫學院教學的影響，並且要求院方揭露與藥商的產業紐帶關係。當時一名二十四歲的哈佛醫學院學生坦承：「我們實際上被灌輸了越來越商業化的醫學領域。」（注29）

二○○七年，「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發表了一份全國性的醫生調查報告，指出有百分之九十四的醫生與藥商、醫療器材商或其他相關產業有「關係」。這個數字引起人們關注，因此引發一片要求醫生與醫療產業之間財務關係透明的呼聲。（注30）

在經濟故事中，身為醫療服務的消費者，你可以隨心所欲自由進出醫療市場。經濟故事說，你是知識淵博的買家，當醫療產品或服務價格太高時，你的購買意願會降低。然而，我們絕大多數人無法決定自己生不生病；而在醫療專業人員眼中，民眾絕非知識淵博，因為他們沒有受過醫療人員廣泛的專業訓練。事實上，如果你的生命垂危，你一定會不計代價取得一切可得的醫療。二○○七年，美國有六成以上的破產案件與醫療費用有關。（注31）

經濟故事說，在市場裡，沒有人仰賴他人。身為買方，你可以自由選擇賣方，而身為賣方，你可以自由選擇買方，因此在力量上沒有不均等的現象。（注32）但現實上，身為患者，你必須極為仰賴你的醫生，如果你病了，你不可能像一般的消費者一樣「貨比三家不吃虧」。最後，因為你開始懷疑你的醫生身為理性的經濟個人，正尋求自己的利益而非你的利益，你跟你的醫生之間的信任關係開始受到侵蝕，在這種狀況下，醫療體系裡有誰還肯為你悉心醫治？

當我們接受醫療的經濟故事並且創造出醫療市場，亦即醫療產業時，我們能獲得什麼？我們是否活得更健康，或者獲得更好的醫療？雷爾曼不這麼認為。他指出，幾乎所有的可靠研究都提到，營利醫療機構的經常費用與行政成本比非營利醫療機構來得高；此外，營利提供的醫療服務不一定比非營利來得好──甚至可能更糟。（注33）

卡拉漢指出，無論醫療費用變得多昂貴，民眾健康提升到多高的程度，醫療的市場模式均無法鼓勵民眾使用較少的醫療資源，也無法壓抑我們對健康的渴望，更無法限制醫療科技的發展與使用。經濟故事不可能鼓勵我們接受自己終將老化死亡的現實。相反地，醫療的經濟故事只會讓我們設法擺脫老化與死亡，促使我們藉由醫療科技的進展來延長壽命，甚至利用科技的進步為醫療產業帶來數十億美元的商機。（注34）

經濟故事不僅影響我們的身體，也影響我們的精神，例如宗教信仰。比較宗教學者威爾弗雷德‧坎特威爾‧史密斯表示，信仰是人類尋求超驗的一環。信仰是對自我、他人與世界的尋求，是「全面的回應；信仰是重新審視自己看見的事物，重新對待自己接觸的一切；信仰使我們超越俗世，以超驗的角度看待、感受與面對這個世界。」（注35）堅持信仰宗教是一種信仰表達。美國是世界上最虔誠的國家之一，大約有八成美國人堅定信仰宗教，並且以基督徒自稱。（注36）

回顧歷史，基督教是西方世界的主流宗教。做為宗教，基督教包含了特定的信仰與觀念。基督教也是個傘式術語，它涵蓋各種群體，群體之間不免產生齟齬，好一點的會批評對方走錯路，最糟糕的則是攻擊對方是異端。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後約過了六百年，基督教會一分為二，西方世界信奉羅馬天主教，東方則信奉東正教。在宗教改革期間，羅馬天主教又分裂為羅馬天主教與新教。宗教學者黛安娜‧巴特勒‧巴斯表示，經過這幾個世紀，基督教信仰與價值隨時代變，在特定歷史時期產生不同的發展。（注37）

巴斯表示，西元一百到五百年的早期基督徒把基督教當成一種生活方式，而非突然間的改信或一種教義信仰。早期基督徒通常是和平主義者，認為戰爭導致殺戮，殺戮是殺人，而殺人是錯的；且認為士兵必須參加崇拜國家、神明與羅馬皇帝的儀式，而這些在基督教眼中是偶像崇拜。基督徒不許貪求金錢、吝嗇、攀緣富貴、積聚土地房產。殉道者游斯丁是早期的護教者，他說：「我們過去珍視財產甚於一切，但現在我們捐出所有做為共同之財。」（注38）

西元三一三年，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教會本身日漸富有，《聖經》訓示說：「可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但這句話成了比喻，不再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應該放棄的不是金錢，而是你看重甚於上帝的東西。從五○○年到一四五○年，教會與國家共同促成基督教世界的興起。大量金錢投入於教會藝術與教堂建築上，以做為上帝在俗世的見證；《聖經》故事以形象的方式表現在彩繪玻璃上，讓不識字的信眾能夠「閱讀」。伊斯蘭教興起，和平主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字軍，基督徒與穆斯林為了獲取信眾和領土而戰。（注39）

宗教改革（一四五○至一六五○年）期間，基督教藝術逐漸被言語取代。基督教從一種生活方式，轉變成根據教義審慎地進行言語告解。信徒從閱讀《聖經》中獲得轉變的力量。宗教改革時代的基督徒為了獲得救贖，努力過著虔誠的生活。他們相信，藉由導正社會，自己做的事必能符合上帝的意旨，於是社會正義成為宗教實踐的基礎。德國的馬丁‧路德把信仰稱為禮物，他說上帝是愛，而不是審判。法國的約翰‧喀爾文說，新教徒應該努力工作，過儉樸的生活，辛勤工作是上帝的意旨，如果因此富有，則是蒙福的明證。（注40）

近代基督教的發展（一六五○至一九四五年），信仰逐漸與教義脫勾，轉而與道德結合。信仰也與學問產生緊密連繫。人們開始重視確定性，相信真理可以追尋而且能加以解決。人可以直接接近上帝，想體察上帝不需要透過教會科層、神學或文字紀錄。宗教理應讓人幸福，上帝的意旨可以藉由推論得知，並且以自然設計的知識取代神祕。進步成了希望的代名詞，人們相信自己的精神不需要轉變，只要維持自然本性即可。（注41）

根據巴斯的說法，當代基督教（一九四五年至今）越來越能接受其他宗教的傳統與實踐，強調普世兼容並蓄與正義公理，主張跨越經濟地位、階級、健康、教育與國籍的隔閡。（注42）當代基督教希望信徒成為基督的門徒，以祂的教誨來過基督徒的生活；在精神上，則以上帝的形象做為自己遵循的對象，各種習慣與情感都必須與俗世有所區別。當代基督徒希望關懷受苦的人，濟貧扶弱。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照顧他人，因為所有人類都是上帝的子女，人類是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的兄弟姊妹，基督徒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看護自己的同胞兄弟。基督徒相信人需要上帝與上帝的恩賜，我們同屬一個共同體，人應該彼此信任，大家的命運緊緊相繫。（注43）在當代基督教眼中，基督教具有形塑性，可以依照基督的形象讓你成為新人。信仰代表天啟的真理，人的靈魂必須獲得救贖，才能從原罪狀態中解脫。

然後，故事又變了。

經濟故事說，宗教也可以從經濟價值與設定來理解。尤其宗教市場理論認為，宗教世界是宗教經濟，而宗教經濟的運作就像商業經濟一樣。宗教市場就像真實的市場，依據供需法則運作。你對宗教的興趣，如果跟你的鄰人對宗教的興趣相比，兩者代表不同的宗教需求，而不同教會的不同活動則代表不同的宗教供給。對宗教與靈性追求有興趣的人，構成當下與潛在的消費者市場。不同教會代表想服務這些市場的不同公司行號，而不同宗教則代表了不同的生產線。（注44）

在經濟故事中，你代表買方，你到教會裡試圖滿足自己的宗教偏好，至於你的宗教偏好是什麼無關宏旨，因為偏好的內容本來就無足輕重。沒有任何一種宗教特別「道德」或特別「良善」。「道德」或「良善」只是一種消費者偏好。世上不存在任何神聖權威可以讓你的偏好比別人來得正確或錯誤；你是唯一能決定自身偏好的權威，你追求靈性，等同於追求某種宗教產品──某種宗教──藉此滿足你的消費者需求。（注45）

教會是有效率而急切的宗教公司，它創造、維持與提供宗教給像你這樣的人。由於有些人或多或少要比他人對宗教更有興趣，因此教會必須使盡各種手段行銷產品，與其他教會爭搶你的支持。單一的宗教生產線──任何一個宗教──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喜好，因為有些人偏好他們的宗教更嚴格、更排外，有些人則偏好他們的宗教更寬鬆、更包容。不同的市場客層（兒童、青少年、年輕家庭、空巢族、老人與繭居族）偏好不同面向的宗教，教會在爭奪市場占有率時，必須因人制宜推出不同的宗教產品。（注46）

在經濟故事中，美國最成功的教會是那些以商業做為學習對象的教會，它們的管理團隊清一色由管理碩士組成，它們訂定策略計畫，了解目標市場，擁有諮詢服務與數千名消費者。（注47）牧師是執行長，勸告信徒；「投資人生以獲取最高報酬」，以「企業家的信仰」安排人生，將商業企業家原則應用在靈性追求上：「當你是個靈性企業家時，表示你正遵從上帝的意旨……根據《聖經》的說法，成為企業家可以為每個人帶來福祉。」耶穌是「終極的企業家」，祂「為企業家設立基準……耶穌審視自己的生命，思忖如何增加價值」。（注48）

經濟故事說，基督教是品牌，十字架這個容易辨識的象徵是基督教的商標。教會必須專注於效率、效果與組織成長。葛培理布道團的前任執行副總裁暨商業經理表示：「我們的工作是把世界最棒的產品──以最大的效率──分配給最多數量的人，越快越好。」（注49）教會要回應消費者的需求才能成長，而消費者需求必須透過人口與目標市場研究才能揭示出來，重點是社區裡那些沒上教堂的人對當地教會的需求。

如果你是定期上教堂的人，那麼你也屬於目標市場。你的教會是個社交網路，你的牧師是網路的連結者，它可以散布產品資訊與影響你的購買行為。二○○五年，教會領袖「有機會贏得免費旅遊倫敦的行程以及一千美元的現金，條件是他們必須在傳道時提到迪士尼電影『納尼亞傳奇』。」（注50）在底特律，美國大通銀行分送免費背包來贊助超大型教會的返回學校節；而百事可樂則是捐了一部十五人座的小客車給教會，因為他們買了一萬三千五百箱的可樂。教會的公關主任說，這個交易是「雙贏」。（注51）一九九八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訪問墨西哥市的行程獲得二十幾家企業贊助，教宗的照片被印在各種包裝與招牌廣告上。（注52）

在經濟故事中，上帝並非有求必應──上帝是稀少的。在宗教市場中，神人關係是非個人化與匿名的交易。你所相信的是人造的產品，必須加以行銷以獲取民眾虔信。教會是宗教服務提供者，它們專注於顧客服務、組織成長與數量上的成功。（注53）達瑞爾‧古德寫道：「現在情勢很清楚，當我們回顧過去一百到一百二十五年，美國大企業的價值系統與營運結構已經成為教會組織的主流模式。在上個世紀，基督宗教已成為美國的大企業。我們關注效率與優良管理，建立大型總部，以數字與財務成長做為成功的最重要指標，我們引進統計標準來決定衡量成功，我們讓宗教成了商品。」（注54）

最後，神學家菲立普‧肯尼森與詹姆斯‧斯垂特提出警告，以市場導向做為教會生活的核心，「會大幅改變基督教信仰的樣貌與性格，教會的本質與使命將因為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管理交換關係而完全變質。」他們也承認，基督教生活原本重要的事物，與管理／行銷的靈性架構格格不入，並且認定「這些事物在行銷典範中受到忽視，一點也不令人意外」。（注55）

第七章　接受教育只為更高的薪資

就在昨天，我看著附近一所學院的簡章。我不敢相信他們會提供這樣的課程。如何使用電腦。如何做良好投資。如何得到好工作。如何，如何。這些課程沒有一樣能讓人的心靈成長。如果你說古代史的課程可以讓人成長，他們會笑你。古代史跟今日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九十三歲的蘇菲‧蒙福，

一九九五年接受斯塔德斯‧特克爾的採訪

我們向前邁進了一大步，然後說：「讓我們假裝自己是個企業吧。」

──約翰‧隆巴迪，佛羅里達大學校長

教育曾被視為是人類享有的一項服務，是民主的基石。透過教育，你可以對世界有更清楚的認識，你可以成為具有批判性思考的人，你能知道如何有意義地參與社會，以及如何促使民主領袖對民眾負責。教育是公共財，是社會投資，它能讓民眾的生活結合成一個社會。我們相信教育可以整體改善我們的生活，無論我們自己是否親身受過教育。我們利用教育來重新分配機會。教育縮小了貧富的差距，因為他能讓貧者有更多爭取平等的機會。如果你的人生一開始處於弱勢，那麼透過教育，你將有機會改善你的生活。

教育通常交由公共機構負責。因為學生很難評估自己受的教育的品質，而且我們也擔心私人企業可能藉機剝削學生。我們相信教育是公共財，所以我們願意補助教育或以稅金支持教育，以實現符合公益的社會與經濟目標。（注1）學校會傳布一套價值，協助學生了解成為公民的意義。在學校裡，你可以學習合作，化解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並且學習與個性迥異的人相處。你會發現，自己也許在畫畫、寫作、跑步或數學上面比隔壁的同學來得優秀或差勁，但一般來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每個人都能各展所長，做出貢獻。

科學是教育重要的一環，有著崇高目的：創造知識是為了增進人類福祉。科學是天職，不是事業。科學家不需要向門外漢解釋自己的研究內容，因為他們的研究計畫所費不多，而且就算花費昂貴，研究的經費也不是來自於公共基金。在基礎研究（指發現新知識，為知識而探索知識）與應用研究（把知識應用到實際生活上）之間存在著一條界線，雖然這條界線不總是那麼明顯。

身為科學社群的成員，科學家應該與其他社群成員分享資料與成果，因為他們的研究屬於思想的共有物。在期刊上發表作品是為了提升科學知識，造福人群，而不是為了主張智慧財產權。（注2）把研究帶進市場並非重點，透過研究成果來謀取個人利益在一般人眼中是愚蠢的行徑。無論如何，獲取專利要經過複雜的程序。此外，科學家也擔心，專利可能會破壞基礎研究的追求──例如，對醫療研究申請專利似乎有違誠信，因為這麼做可能對民眾健康造成負面影響。科學家從事科學研究，心知自己的工作珍貴而重要，是因為這些工作能造福人群。（注3）

科學家應該對自己的研究保持超然與客觀。你在研究時應摒除情感或財務的影響，全心全意追求真實，並且挑戰學科既定的說法。（注4）在科學領域裡，真實居於無可置疑的地位。伽利略把科學與真實連結起來，他說：「自然科學的結論是真實的與必然的，而人類的判斷與這兩者毫無關係。」（注5）伽利略的意思是說，科學結果是事實──你不能因為不喜歡自己發現的結果，而「創造」不同的結果。伽利略這麼說是有原因的，他因為主張地球不是宇宙中心，違反了羅馬天主教會的教義，而被教會判為異端，軟禁在家。

數百年來，科學代表「對善與真的追求」──因為真理本身具有價值，因此科學本身也具有價值。科學家通常被認為具有以下的特質：具有道德情操，不求獎賞與權力，願意與研究夥伴分享成果，堅守嚴格的標準，「追求高尚的目的：為了人類的幸福，努力追求知識與力量」。（注6）

然後，教育與科學的故事變了。

在經濟故事中，教育被引進到市場世界中成為一種商品。學生成了買家。學校成了賣家，服務提供者競相做起生意，整個教育體系儼然發展成了教育服務業。（注7）經濟故事說，教育是私有財而非公共財。教育可以協助個人在人生中取得領先位置。教育很重要，但不是因為教育可以協助你成為健全而有教養的公民，使你能成功地參與社會，而是因為教育可以幫你找到更好的工作，賺更多的錢與改善你的生活品質。

教育成了一種可以提供高報酬率的財務投資。當你長大後選擇從事的領域時，你必須謹慎思考報酬率的問題。以下的新聞標題相信可以協助你做出決定：「人文學科學位會減少你的所得。」（注8）二○○三年，英國廣播公司報導，人文學科（如歷史與英語）的大學畢業生，所得比高中畢業生低百分之二到十。語言與教育無利可圖，反觀法律、醫學、數學與工程則是牢靠的財務投資。受訪的研究人員警告：「對文學有熱忱沒辦法幫你付租金。也許一般人文學科的學生知道自己未來薪水不會太好，但也可能他們不知道這一點。教育是個人應負的風險。我們必須確保每個人對教育有正確的認識。」（注9）

經濟故事告訴我們，由於教育是私有財而非公共財，因此受教育的人應該自行負擔教育費用。補助教育的公共基金減少。學費費率上揚。（注10）如果你攻讀專業科系如法律、醫學或商業，這些科系可以為你的投資帶來高報酬率，使你未來可以獲得更高的薪水，那麼你應該支付更高的學費來獲得高報酬的好處。從一九九五年到二○○二年，加拿大的大學學費，醫學漲了百分之一百三十二，牙醫漲了百分之一百六十八，法律漲了百分之六十一。相較之下，其他大學科系只漲了百分之三十一──而這已經扣除了通膨率。（注11）

如果你尚未富有，那麼上漲的學費費率會讓你更難獲得教育。不過，在經濟故事裡，讓學生獲得高等教育的方式不在於降低學費，而在於借錢給學生支付學費。也就是說，重點在於讓學生容易借錢。助學貸款的資格放寬讓更多學生可以申請，而學生可以貸款的額度也同步增加。（注12）對於貸款感到遲疑的人發現自己的選擇越來越少。獎學金與助學金──這筆錢不需要返還──給予的對象逐漸改為以優秀為標準而非以財務需要為標準，而用來衡量優秀的標準絕大多數與社會經濟地位有關。換言之，比較富裕的學生一開始就被評價為較為優秀，這使他們比較容易取得不用返還的獎助學金。教育學者認為，到了二十一世紀，高等教育經濟與種族不平等的狀況比一九六○年代以降來得嚴重。（注13）

經濟故事表示，你選擇學校時，根據的不是教學品質，而是品牌的認同度，亦即，學校與科系的聲譽；較高的名聲代表你的投資能有較好的收益。（注14）在班上，你與同學競爭，力爭上游。你與同學排定名次，而名次的高低取決於你的個人表現。（注15）如果你獨立、有彈性、適應力強、辦事快、自律而且積極進取，那麼你會成為受關注的對象。表現優異與有價值的學生可以使學校達成標準，並且與其他學校競爭。如果你的表現不好，很可能連累學校無法達標，而你也會被貼上不受歡迎的標籤。（注16）

你的表現舉足輕重，因為在經濟故事裡，你的學校必須教育你，才能使國家在全球知識經濟裡獲得競爭優勢。學校的存在不是為了協助你成為有知識的公民，而是為了協助國家提升經濟與競爭力，增加創新促進經濟發展，訓練員工構成生產力。（注17）

結果，你的學校必須更具有企業經營理念，這麼做部分是迫於無奈，因為政府補助無論如何都會逐年減少。你的學校必須尋求新的收入流：開始購買與賣出不動產；在校園裡開發與出售退休社區，與企業及創投合夥；將智慧財產權商業化；從事商業，積極招收國際學生，並且對這些學生收取高於本國學生的學費。你的課程也要加以評估，了解是否符合成本效益，是否有效率以及具有市場價值。（注18）

根據經濟故事的說法，學校應該削減成本，例如外包工作以及與民間承包商合作，不再僱用大學職員從事食物供應、工友、洗衣與販售書籍的工作。學校最好不要與僱員有太緊密的關係。（注19）終身職與可獲得終身職的職位──教授通常可以獲得這類穩定的職位──數量不斷減少，從一九七五年的百分之五十六，減少到二○○三年的百分之三十五。（注20）許多講師（通常擁有博士學位）是基於一紙契約受僱擔任教學工作，而契約規定的薪水與福利很少，也沒有工作保障。（注21）馬克‧布斯基特是《大學如何運作：高學歷低薪資》的作者，他提到「不到三分之一的大學會給第一年教學的講師每堂課超過兩千五百美元；將近一半（百分之四十七‧六）會給講師每堂課不到兩千美元……根據這樣的水準，每天上滿八堂課的全職講師一年淨得不到一萬六千美元，而且沒有福利。」（注22）在此同時，在學校削減成本的背後，各大學開始使用一連串新的語言，如戰略計畫、任務宗旨、成本效益、卓越、績效評估、審計、成本中心、競爭、精選與問責制度。（注23）

在經濟故事中，科學也隨教育產生變化。第二次世界大戰，發明原子彈並且轟炸廣島後，科學就失去了道德制高點；此後，科學慢慢變得越來越產業化。經濟故事表示，科學家應成為科學企業家──不僅要創造知識，也要為知識尋找應用的市場。（注24）研究需要外來資金補助的現象越來越普遍，科學家也越來越需要向資助者爭取獎助學金，同時在研究時考量資助者的利益。能爭取到大學以外的經費至關重要。越來越多研究成果出版，但也有更多的作品被評為一文不值。堅實的科學成果需要緩慢而辛苦的研究過程，但期刊不斷要求稿件，而科學家需要累積出版量來增加自己晉陞與獲取終身職的機會。（注25）

經濟故事告訴我們，科學研究原本是思想的共有物，現在卻成了思想的私有財產。先前的同事成了競爭者。科學家從原本在科學社群裡自由分享資料與結果，變成透過專利、許可以及與產業合夥，來形成、保護以及以貨幣計價自己的成果。他們開始保護未來可能的發現，以確保這些發現可以成功商業化。（注26）知識商業化中心出現在校園裡，學者在與同事討論結果、在會議中發表研究內容或出版刊物前會收到忠告，要他們三思而後行，這樣才能確保他們的市場機會。畢竟，研究可以產生大筆收入。二○○○年，研究成果的許可收入，例如B型肝炎疫苗、抗癌藥物紫杉醇、運動飲料開特力與維生素D這些科技，總共帶來超過十七億美元的收入；而收入一般來說會分成三份：研究人員一份，研究人員所屬的部門一份，大學一份。（注27）

在經濟故事中，科學家的研究成果與他們的財務利益越來越相關。吸引大學外資金的大學科系，例如商學院、化學系與生物系，所受到的尊重逐漸超越了其他無法吸引資金的科系，例如人文學科。一九七六年，美國教授文學的新聘助理教授，賺的錢比商學院新聘助理教授少，但差距不超過三千美元。二十年後，這個差距卻擴大超過了兩萬五千美元。（注28）人文學科的支持者過去認為研究倫理學、美學、語言、歷史、宗教與藝術之所以重要，因為人文學科可以讓我們認識與了解人類；但現在他們卻主張人文學科的重要性來自於人文學科有助於經濟發展，或者，人文學科是可獲利的，因為與自然科學相比，學生帶來的收入多於產生的花費。（注29）

一九五五年，教育家約翰‧莫塞爾提醒大家，民主社會的學校如果無法支持與拓展民主制度，那麼學校在最好的狀況下對社會也沒有什麼用處，在最糟的狀況下甚至會為社會帶來危險。莫塞爾認為，在最好的狀況下，學校最終教育出來的人會自顧賺錢，完全不願承擔公民的義務；在最糟的狀況下，學校會教育出「民主的敵人──民眾會成為煽動家的犧牲品，並且支持與圍繞在敵視民主生活方式的運動與領袖旁」。（注30）

著名人類學家克利弗德‧紀爾茲在八十歲那年去世，他在死前不久寫道：「……年老的學者就像年老的父母與退休的運動員一樣，總是把現在看成失去活力的過去，一切看來都是失落、無信仰與衰頹。但我眼前的世界，確實存在著諸多病症，事物變得越來越緊迫，學術的下層階級正在形成。現在提出建議要大家這麼做或許並不明智，那就是採取必要的嘗試，找出新的方向，或者是冒犯當權者。終身職越來越難取得……而且取得的過程也變得十分漫長，足以消磨掉年輕學者的精力與野心。教學負擔越來越重；學生的課程準備也越來越不充分；行政人員把自己當成是執行長，他們一心只想著效率與最後期限。獎學金越來越微薄與商業化，而且放到網路上就不再過問。如我所言，我不知道我的描述有多精確，或者是否稱得上精確，我說的是否能反映當前的現象，抑或目前這個現象只是暫時的，我想謎底很快就會揭曉。異常而無法長期持續的股市高點，最後會帶來多少不可避免的緊縮開支。在這個充滿偶然與可能性的結構裡，會產生多少驚人的變化，造成多少豐富而詭異的改變。我知道的是，直到幾年前，我還開心地，或許應該說有些愚蠢地告訴我的學生與一些年輕同事，他們問我怎麼樣才能在這個詭異的學科裡出人頭地。我說，他們應該保持輕鬆，敢於冒險，抗拒平順的道路，不要想著平步青雲，走自己的路。如果他們真的做到這一點，如果他們能保持作風，時時警醒、樂觀、忠於真理，那麼我的經驗是，他們可以免於遭受意外之災，可以隨心所欲，可以擁有豐富的人生，而且也不用為金錢發愁。但我現在不會這麼說了。」（注31）

第八章　創意從無價變成天價

你回顧自己的一生，思考自己稍縱即逝的存在為世界帶來什麼，你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藝術。無論那是什麼樣的事物，你把自己創造的藝術奉獻給這個世界，感謝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天賦，這就是人生。

──史丹利‧庫尼茨

貝多芬與米開朗基羅是企業家與資本家，因為他們為了獲利而賣了自己的創作。

──泰勒‧柯文

在古代世界，藝術（art）是一種技藝，就跟所有的人類技藝一樣。無論煮湯、粉刷、雕刻或製作椅子，凡是你親手製造的東西都是藝術。你是個製造者，對已經存在的東西進行調整改造。你與上帝不同，上帝是創造者，祂可以無中生有。藝術是為了某個目的而生，藝術不是為了藝術本身而存在。藝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用來裝飾功能性的物品如瓶罐、家具與牆壁──藝術是如此深入生活之中，因此如果你是一名藝術家，人們會把你當成手工勞動者，因為你是靠你的雙手工作。（注1）

十八世紀的歐洲，整體的藝術觀一分為二。藝術家指從事美術創作的人，這裡的美術包括詩、繪畫、雕刻與建築。另一方面，手工藝人從事像製鞋、刺繡、說故事或創作流行音樂等技藝。到了十八世紀末，手工藝人被當成娛樂人員或者製造有用物品之人。反觀美術家則成為類似上帝的創造者──美術家可以具體表現出自然的力量，是創意與靈感的象徵。美術家的作品不一定具有功能；光是作品本身引發的思索就價值連城。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美術（fine art）的「美」（fine）變得理所當然，於是人們不再強調美這個字，藝術（art）因此逐漸擁有自身的真理、精神與創意。（注2）

到了十八世紀末，贊助制度──貴族以委託藝術家創作的方式來贊助藝術家──在法國大革命期間開始崩壞。藝術家毋須再遵照贊助人的指示，因此開始主張隨心所欲進行創作。這樣的自由表示藝術家越來越仰賴販售自己的藝術品維生，因為法國大革命的影響，已不再需要藝術來裝飾教堂、宮殿、紀念性建築物或墳墓。在此同時，想籌錢逃離法國的貴族也將自己的藝術品出清，造成藝術市場氾濫。在這些因素的綜合影響下，產生了藝術家總是生活困頓的意象。（注3）

十八世紀末，人們開始覺得藝術反映深刻而不可知的現實，可以透露真實而且能療癒靈魂。人們開始以「浪漫」一詞來形容這種感受。藝術成為對真理的探索，成為讓已經被工業革命的貪婪與物質主義玷污的理想重獲純淨的方式。

成為藝術家是一種精神上的感召，是需要做出犧牲與受苦的天職。如果你是藝術家，那麼你不僅優雅而富有想像力，你會成為眾人眼中的異類、原創、叛逆、不迎合流俗。這種浪漫主義的藝術觀念在一九四五年仍相當明顯，時任大英藝術協會的經濟學家凱因斯表示，藝術家的作品「個人而自由，毫無紀律，不受管束，不受控制。藝術家只走在精神氣息吹襲他的地方。他無法依照指定的方向前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要走向何方。但藝術家能引領其他人走到鮮美的牧草地，教導我們去愛，讓我們改變初衷，接納新物，我們的感性因而擴大，我們的本能因此純淨」。（注4）

儘管藝術的精神本質與商業對立，藝術家仍不得不與市場妥協。畢竟，身為藝術家的你是否能生存，取決於作品是否能賣給大眾。麻煩的是，身為藝術天才與先知，你必須不受市場限制，也不能追逐市場成功，因為這兩者對你的藝術天份有害。（注5）藝術家甚至瞧不起其他廣受民眾歡迎的藝術家，因為民眾總是敵視藝術，而身為藝術家，生活困苦是應該的。（注6）

最後，有些藝術進入了美術館。美術館是「崇拜繆斯的神廟」，是保存與傳承人類遺產的地方，我們相信視覺的藝術是人類共同經驗的根本。（注7）知名博物館評論家史帝芬‧威爾表示，美術館「根本而必要地反映了藝術品的重要與生命，顯示藝術創造足以振奮人心，同時也保存了觀賞藝術的經驗……美術館堅持視覺藝術是一項重要的人類活動……簡言之，唯有透過視覺藝術，我們才能產生獨特的發現、快樂以及深刻的認識，而美術館正是讓我們讚頌這項成就的地方。」（注8）威爾相信美術館可以豐富我們的人生，教導我們如何注視與如何觀看。他說：「仔細觀看可以讓我們的生活多彩多姿，美術館是學習觀看的學校，是推崇觀看的地方。」（注9）威爾又說，美術館使我們的知覺更敏銳，增加我們的視覺智能，擴展我們的視角，協助我們對過去做出萬全的判斷，對未來做出更洞燭機先的選擇。（注10）

十八世紀，民眾開始到倫敦、巴黎、慕尼黑、維也納與羅馬的美術館參觀。在美國，早期美術館雖然開放民眾參觀，卻是由私人出資，通常是由富人支持。普通市民出資成立博物館，例如波士頓美術館，是基於對城市的認同，這當中有部分原因源自於新教倫理對「正確運用財富」的強調，因此促成許多慈善事業。部分也因為富人如果把財產傳給子女將會被課徵高額的房地產稅金，因此不如用自己的收藏成立博物館來得划算。然而到了一九一三年，聯邦政府開徵個人所得稅，原本資助博物館的錢許多都流入國庫。（注11）

由於政府透過稅法實際榨乾了用來資助藝術的經費，因此有些民眾認為政府有責任獎掖藝術。有了政府的支持，博物館可以提供低價或免費入館參觀的機會，增加民眾接觸藝術的可能。政府針對藝術制定的文化政策是以浪漫主義的理想為基礎，認為藝術有其必要，值得投入公共資金，因為藝術對民眾有開化教育的功能，能提升我們的人性。甘迺迪總統說：「藝術生活不是民族生命的休閒，也不是民族生命的消遣；相反地，藝術生活貼近民族目的的核心，是民族文明素質的試金石。」（注12）

藝術世界的基本理念是：某些形式的文化與創意表現要比其他形式來得優越。哲學家與視覺藝術學者賴瑞‧夏納表示，一般人總是認為高級藝術與低級藝術的差異就是美術與大眾藝術、複雜與簡單、原創與公式化、批判與因循、挑戰與逃避以及小眾與大眾之間的差異──有些人還認為文學小說與偵探小說、歌劇與流行音樂的差異亦屬此類。（注13）

身為觀賞藝術的大眾，你的角色就是欣賞藝術。如果你不懂得欣賞藝術，顯然你需要更多的鼓勵與藝術教育。問題在「你」，不在藝術，因為注意力聚焦的地方是藝術家，而不是觀看者。一般總認為民眾的藝術品味應該受到形塑與培養，而這正是博物館存在的目的。想看什麼就讓你看什麼，這可不是美術館的宗旨。威爾說：「如果每個月有一百萬人願意花三美元買門票進場觀看，譬如馬蒂斯的展覽，那麼我們就不需要財務支援了。如果我們刻意找出一百萬人每月願意花三美元看什麼東西，那麼我們就不是博物館了──我們會成為迪士尼。」（注14）

然後，故事變了。

一九七○年代稅法更動之後，美國企業資助藝術的金額增加了。（注15）企業對藝術的贊助集中在某些計畫上，因此使藝術與商業的緊張關係再度浮上檯面。政治分析家指出：「〔企業〕對藝術有興趣的唯一理由，或至少是主要理由，就是想增加公共關係的能見度。若從這點來看，等於否定了藝術的宗旨，也就是對藝術所處的社會進行探索、討論或辯論。當藝術開始對社會進行批判時，不免會引起風潮，從而對資助藝術者帶來各種問題。」（注16）

這些問題只是短期的。在經濟故事裡，像博物館這樣的文化機構原本與市場無關，如今卻被歸類為市場世界的創意產業。根據香港文化政策研究中心的說法，創意產業是「一系列經濟活動，不僅運用而且部署創意、技術與智慧財產權來生產與經銷具有社會及文化意義的產品與服務──透過這種生產體系創造財富與就業機會」。（注17）這些產業──也稱為文化產業或創意經濟──是成長最快速的經濟部門，內容包括藝術與手工藝、時尚、電影、戲劇、表演藝術、廣告、建築、出版、音樂與廣播媒體。（注18）全球創意產業價值從二○○○年的八千三百一十億美元，爆增到二○○五年的一兆三千億美元，這個部門也成為澳洲、香港、新加坡、紐西蘭、美國與英國經濟的核心。（注19）

在創意產業裡，文化被重新詮釋成經濟發展的工具。文化成了一種生活風格，一種消費者的選擇。藝術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能提升人類經驗，而是因為它有助於「國際競爭力、經濟現代化、都市更新、經濟多元化、國家聲望與經濟發展」──就像紐約的劇院可以創造就業機會並且讓觀光客在餐廳、飯店與計程車裡花錢一樣。（注20）電台司令吉他手艾德‧歐布萊恩警告說，自從樂團在一九九一年簽下唱片合約之後，音樂產業的氣候就變了；現在，與賺錢相比，創意已成為次要之物。歐布萊恩說：「︹這個產業已經︺被金錢支配……我認為這會讓創意從音樂產業消失。樂趣……你我都清楚現在音樂少了什麼……金錢……現在的人只會經營公司，在過去，創意才是最重要的。」（注21）

當藝術組織成為市場世界的一部分，而非與市場區隔，藝術組織的焦點就從保存人類遺產與文化變成吸引與聚集消費大眾。畢竟，以販售的門票來衡量藝術成功，要比用美學成就這種曖昧不明的字眼容易得多。藝術組織的思考與行動變得跟企業一樣，採取管理哲學與行銷技術，並且訓練員工從事管理與商業。這些訓練通常是在商學院裡進行，而且強調市場的重要性。（注22）

博物館開始與其他組織──例如購物中心──爭奪你的可支配所得。（注23）如果你受過高等教育，是高所得的專業人士，那麼你很有可能成為博物館的目標觀眾，因為你有足夠的可支配所得購買文化活動的昂貴門票，即使這麼做──以富人為目標──有違開放民眾參觀與藉由藝術進行教育的傳統理想。（注24）

在經濟故事中，博物館與企業的關係越走越近。二○○九年，博物館開始接受企業租用場地展出收藏品，然後象徵性地向展出者──摩根大通、德意志銀行與瑞銀集團──收取費用。（注25）有些銀行從事收藏已有五十年的歷史，它們藉由獲取其他公司的收藏品來增加自身的收藏。報告指出美國銀行的收藏品有六萬件；德意志銀行的收藏約有五萬六千件。博物館屬意「出租」並且以管理人自居的觀念，因為這麼做比自己收藏便宜得多，特別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批評者認為，這種做法使公司而非博物館成為展覽的管理者，而博物館展出企業收藏也增加了收藏品的正當性與價值，從而有利於市場銷售。

隨著這類夥伴關係的發展，博物館開始接受在展覽時進行公開的產品搭售。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世界最大的兒童博物館──與寶僑合作，以Swiffer做為「館內正式的清潔工具」。博物館發布的新聞稿寫著：「館內四十七萬九千平方英尺的空間將全面使用Swiffer產品，用來去除每一項展覽品的塵埃，包括世界知名藝術家達爾‧奇胡里最複雜的作品『玻璃煙火』。『奇胡里的藝術品是本館的鎮館之寶，為了對他的作品進行除塵與保潔，我們選用的產品就是Swiffer……』，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執行長傑夫‧派臣說道：『看到這項產品清潔奇胡里精細作品時發揮的良好效果，使我們更堅信應該與Swiffer合作以維持館內清潔，使參觀的孩子能安心在館內遊玩。』」（注26）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也在美泰兒公司協助下舉辦了「芭比娃娃時尚經驗」特展。在博物館新聞稿上，資深行銷副總裁表示：「五十年來，芭比娃娃一直是時尚的象徵，具有文化意義並且予人靈感與啟發……此次能有機會舉辦特展，我們感到喜悅振奮……這場獨一無二的互動式時尚設計展，將使芭比迷獲得前所未有的感受與體驗。」（注27）

在經濟故事中，原本被視為天才與先知的藝術家，在創意經濟裡成了一塊小齒輪。（注28）對個人、企業與國家來說，創意思考成了「具有價值、能夠賺取利潤的東西」。（注29）

藝術家成了藝術企業家，藝術家成功與否，是以他的作品在市場上的表現而定。藝術家原本應該超越市場之上──藝術家是受內心的驅使而創作，不是為了取悅買家而創作。迎合市場的藝術家，顯然已經扭曲了從事藝術的本心；傑出的英國小說家菲‧維爾登遭受批評，因為她在自己的小說《寶格麗收藏》裡至少十幾次提及義大利珠寶公司寶格麗，藉由這種置入性行銷的行為，她獲取了寶格麗的傭金。（注30）

然而，在經濟故事裡，成功的藝術家不在市場之外──他們是企業家與世界知名品牌，他們的作品可以要價數百萬元。美國藝術家傑夫‧昆斯以氣球動物雕塑聞名於世，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展出，人們認為他是大眾藝術代表人物安迪‧沃荷的繼承者。據說昆斯把藝術視為資本主義文化中一項不可避免的商品；他把藝術過程工業化，並且在紐約市西切爾西僱用了超過一百二十名員工，負責為他生產標上他的姓名的藝術品。（注31）

不只是昆斯這麼做。英國人達米恩‧赫斯特被視為是世界上最通曉市場的藝術家，他的成名作「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一隻保存在甲醛裡，長十四英尺的虎鯊，據說以一千兩百萬美元的代價賣出。（注32）赫斯特說：「錢讓一切變得複雜。我一直深信藝術是比錢更有力量的貨幣──這是每個藝術家都有的浪漫念頭。但逐漸地，我開始覺得錢還是比較有力量。」（注33）

日本藝術家村上隆接受奢侈品廠商LV的委託，以漫畫與動畫概念的藝術來裝飾LV的皮件、地毯與絨毛玩具。在東京市郊經營藝術創作公司的村上隆，當時已經創作了一系列LV商標的繪圖，而且在自己的展覽裡開設一間LV精品店，專門販售他在洛杉磯當代美術館展出的作品。LV的時尚總監馬克‧雅各布斯接受當代藝術作者莎拉‧桑頓訪問時表示：「它不是禮品店，它比較像是表演藝術……在展場中，注視著精品店裡的一舉一動，當藝術品裝袋售出時，整個過程就是個藝術品。」換言之，藝術原本與商業水火不容，但在經濟故事裡，藝術卻成了商業──而商業成了藝術。村上隆說，對他而言，「我在意的是如何長期生存，同時又加入當代情感。以我的價值觀來看，完全不管獲利是一種邪惡。我會不斷嘗試讓自己受人歡迎。」（注34）

不可諱言，迎合大眾使藝術家及組織越來越難創作與展出挑戰民眾以及讓民眾感到不舒服的藝術。在經濟故事裡，藝術絕不可能這麼做。藝術組織關注的焦點逐漸從藝術家轉移到消費者的需求。文化經驗成了娛樂商品，它們的展出完全取決於是否能夠賺錢。（注35）成功的創意指的是能吸引大量民眾前來消費的創意。對藝術的關注，逐漸從創作者移轉到消費者身上。如果你是購買藝術品的大眾，你不喜歡眼前的藝術品，那麼錯的是藝術家，不是你；藝術家理應創作更吸引人的作品。在經濟故事中，藝術的成功不是由美學標準來衡量──亦即，教育大眾如何體驗與了解藝術──也不是由一件作品對整體藝術的貢獻來評估，而是完全從作品在市場上得到的價值來定義。

曾經嘗試在藝術與商業之間劃定的界線呢？在經濟故事裡，這條線已被抹除。

第九章　單一文化狹隘化我們的生活體驗

我並未標新立異，我一直遵循著似乎與自己的本意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與思想模式。結果，我發現自己置身於荒原，我的存在變得不真實，我努力照別人的指示去做，卻徒勞無功。

──凱倫‧阿姆斯壯

現在我們已經了解經濟故事如何傳布，如何改變我們對各種事物的想法，包括工作、與其他人以及自然世界的關係、我們的社群、身體與心理健康、教育與創意。因此，不難了解非經濟故事如何遭到主宰故事的扼殺。以經濟價值與經濟設定為基礎的單一文化日漸壯大。時間一久，我們不再記得有別的思考模式與其他的生活方式。代表其他思維的故事慢慢衰微消失，最後完全屈從於終極的單一價值之下：凡事都以經濟為考量。

單一文化使我們的經驗與期待向經濟故事靠攏，生活面臨的風險也隨之增加。正如生物多樣性反映了許多生命形式與生態系統的健康，價值多樣性也反映了我們的各種生活「方式」與社會系統的健康。一旦失去價值多樣性，我們也就喪失了在經濟領域以外表達自我的能力。我們失去了曾在某些生活領域使用的「語言」──家庭與人際關係的語言、自然世界的語言、藝術與精神層面的語言、衛生與健康的語言、公共利益與共同利益的語言。經濟語言把這些語言全取代掉了。

但語言不是中立的。我們從過去六章可以看出，以經濟語言來講述我們所有的故事，最終將改變故事本身的意義。正如語言組織了我們的思想，而我們的思想組織了我們的行為，單一文化也開始改變我們的決定與生活方式。

當教育的故事不再告訴我們社會歸屬、公民的職責或如何參與他人生活時，民主將隨之萎縮。當共同利益的故事變成經濟發展的故事時，與經濟發展格格不入的共同利益將很難獲得討論。當宗教故事成為促進宗教消費與成長以增加市占率的故事時，與行銷心態無關的靈性追求將隨之消失。當創意技藝的故事成為經濟成功的故事時，給予藝術時間使其臻於成熟，以及排除市場專心進行創作的做法，都將被譏為天真。當工作的故事成為確保未來有財富的故事時，遵循自己的熱情就成了老掉牙而荒謬的做法。當你的關係故事變成在績效與成就上必須超越他人以爭取一席之地的故事時，人與人之間共通的人性將遭到否定，而我們也將無法在世上立足，因為我們的價值與歸屬完全取決於績效。

隨著單一文化成長，我們也失去了價值多樣性以外的東西。我們失去了存在於市場之外、存在於經濟故事疆界之外的創意。這類創意不只表現在藝術上，也表現在科學、關係、精神與其他事物上，可以說我們的生活各層面均存在著創意。

想像有兩個圓彼此重疊了一小部分。其中一個圓代表你的創意，另一個圓代表經濟故事裡的市場世界。兩個圓重疊的區域代表創意在市場世界裡獲得財務成功。經濟故事說，兩個圓重疊的部分要越大越好──也就是說，能生產人們願意購買的東西才叫創意。事實上，這兩個圓不可能重合，但在經濟的單一文化中，獨立於市場之外的創意通常被視為不值得追求。

在經濟的單一文化中，為了好玩而嘗試各種觀念與事物，甘冒創意風險，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其危險性都不斷提高。無效率、浪費與市場失靈的風險──也就是位於重疊區外的創意部分──高得讓人難以承受。因此，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每個領域的創意都將局限在兩個圓的重疊區內，也就是兩個圓的交集部分，這裡可以獲得最多人的認同，也會吸引最多人購買。

然而歷史顯示，重要的創意發明往往來自於好玩的心態，產生創意的人並未預見到自己的成果可以在市場販售。著名物理學家理查‧費曼曾有一段時間對物理學感到作嘔。他記得，物理學之所以吸引他，是因為當初他是抱著一股玩心，他鑽研的全是自己有興趣、能讓自己沉迷的部分，他完全不管自己的研究是否在科學界具有重要性。在發現自己已經筋疲力竭之後，費曼決定重拾初衷，只研究自己有興趣的領域。

某天，費曼在學校餐廳看見有人閒來無事，把盤子拋到空中玩。他注意到盤子往上的時候會擺動，而盤底校徽轉動的速度比擺動來得快。費曼覺得好玩，於是開始思考擺動的方程式。他的同事承認這些方程式很有趣，但質疑它們的重要性。費曼輕蔑地說，不管怎麼樣，這些方程式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研究只是為了好玩。漸漸地，他又重新燃起對物理學的熱情。他說：「抱著玩心來研究物理學比較容易，那種感覺就像開瓶一樣：所有東西都毫不費力地自己流洩出來。我差點就失去這樣的感受！我做的研究不具重要性，但到了最後，重要性卻慢慢浮現出來。我能得到諾貝爾獎，最初的源頭就是我很無聊地對擺動的盤子產生興趣。」（注1）

這種無所為而為的創意，單純為了趣味而產生的創意，在單一文化裡是充滿風險的舉動。如果創意觀念與市場成功的連結並非一目了然（羅琳的第一本《哈利波特》小說曾吃了十幾家出版社的閉門羹），那麼單一文化就會反對這樣的創意。大家都遵循相同的模式，因此衍生出風險趨避、因循茍且與故步自封的心態。結果，有趣、美妙而優雅的創意觀念或創意表現如果缺乏市場前景，就很難獲得發展或尋得支持。

從事個人喜歡的工作，不理會他人的想法，從這個過程中產生的創意，也需要獨立精神的支持。喬瑟夫‧坎伯相信，如果你追隨內心的喜悅，「你將走上一條早已存在等待著你的道路，你將過著你應該過的生活……追隨內心的喜悅，不要害怕，」他說，「雖然你不知道道路通往何處，但一定有一個地方，會有一扇門為你開啟。」（注2）

然而，獨立精神卻受到單一文化一致化的要求所阻礙。如果你接受單一文化，相信自己是他們說的那種人，相信世界是他們說的那個樣子，那麼你就喪失了開創人生的自由與能力。開創不同的故事，而非只局限於經濟故事，使你在面對生活挑戰時能發揮創意，能表現出自己的特色。單一文化只專注於一件事，它堅持經濟價值與經濟設定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無論這些問題是精神的、政治的、思想的還是關係的。

要求我們符合單一文化的壓力並非嶄新之物。這些壓力其實非常類似捷克斯洛伐克共黨意識形態社會下的居民所體驗的壓力，劇作家與民主捷克共和國第一任總統瓦茨拉夫‧哈維爾把這種現象一一描述出來。

哈維爾表示，在意識形態掛帥的社會裡，你必須接受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須根據社會的價值與設定來行動。如果你拒絕與社會一致，你會惹上麻煩。你會遭到孤立、疏離，你會被當成唯心主義者而遭受指責，或者被認定為不合群而受到輕視。你知道你應該做什麼，而你也照著做，但重點是「讓人知道」你正在做。哈維爾說，你必須跟別人一致，才能生活下去。你必須跟別人一樣，承認某些事一定得這麼做，你才能過日子。如果你無法依照大家期望的方式行動，其他人會認為你的行為異常，認為你生性高傲，自以為能凌駕於法律之上，或者自以為能離群索居。意識形態掛帥的社會讓你跟其他人產生幻覺，把應然當成實然，把自己聽到的故事當成理所當然。他們經年累月反覆宣講這套故事，最終每個人都相信也都講述同一個故事。（注3）

哈維爾說，事實上，這個故事並非理所當然；這個故事的目標與生命的目標之間存在著鴻溝。生命的發展是多元與多樣，生命是為了實現自身的自由，反觀系統則要求一致、統一與紀律。哈維爾說，系統「是個表象世界，卻企圖充當現實」。這個表象世界靠著自動駕駛運作，它滲透並且形塑了整個社會。表象世界有部分是穩定的，但也有部分是不穩定的，因為它建築在表象上。生活在表象世界裡，你不需要相信它，但你必須裝出與它一致的樣子。

有時候，整件事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壞處，你可能聳聳肩說：「跟表象世界一致有什麼不好？」哈維爾說，於是，你接受了遊戲規則，成為遊戲裡的玩家，遊戲成立。然而，與表象世界一致的模式也讓你規避自我，你透過僵化的意識形態與世界連結起來，而這個意識形態創造了幻覺，使人誤以為事物的本質是人類與宇宙秩序的自然延伸。哈維爾說，一旦接受表象世界裡的生活，你就開始「活在謊言裡」。最終會造成巨大的人性認同危機：為了在系統裡存活，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注4）

如果你試圖脫離表象世界，也就是哈維爾所說的試圖活在真實裡，那麼「不久你就會付出代價」。你會失去工作、升職的機會、薪水與假期。你身旁的人會懷疑你，他們這麼做「不是基於自己的信念，而是因為他們想藉由與社會一致來避免受到污染……」。（注5）

脫離表象世界的代價是昂貴的，因為你的行為造成的影響遠超過行為本身。當你打破表象世界的規則時，你顯示了人可以活在真實裡，毋須活在謊言裡。因此，任何與社會不一致的行為都必須泯除。

有個例子可以更清楚說明這個論點。在澳洲，與全世界一樣，經濟故事成為大學的主流，這點令許多學者感到失望。研究人員研究澳洲學界的工作形態後表示，學者應嘗試適應這些重大變化。研究者也提醒，學界傳統上扮演的批判角色，在「遊戲規則改變」之後，已不是保護或增加資本的良方，而且反對這項改變「幾乎不會對遊戲進行方式造成任何影響」。他們說，「無疑地，有些人不想玩這個遊戲，但他們的聲音將因此淹沒在喧囂聲中……〔妥協並且〕留在遊戲裡，這種做法更具有策略意義，而非退出遊戲，不在遊戲內推動自己的主張」，使自己淪為當權者攻擊的目標。（注6）

一名學院人士接受研究人員訪談時表示：「有人對某個議題抱持跟我一樣的看法……而最後他辭職了……但從他辭職這件事，我了解到丟入池子的石頭可能連漣漪都掀不起來。他的辭職信最終還是沒送達主管桌上。而他就此消失無蹤，音訊全無。這是希望維持純淨，堅守原則的人所做的選擇：消失得無影無蹤。」

研究人員的結論是，任何有關市場在高等教育中扮演角色的討論，「都必須以市場語言加以表達，也就是語言中必須提到貨幣」。舉例來說：「聰明的水手能調整船帆，利用風力前往他想去的地方……而這正是我們現在必須掌握的可能與面對的挑戰：調整船帆，乘著市場的風，增進我們的工作績效與……改善我們的生活。」（注7）

別忘了，經濟故事說，人是理性的，人願意採取行動最大化自己的最佳利益。身為理性的個體，你會採取能實現自身目標而且所需資源最少的行動。堅守信念顯然要比什麼都不說與什麼都不做成本更高（你也有可能水波無痕地沉入池子裡），在經濟故事裡，堅守信念絕不符合最佳利益。相反地，符合最佳利益的做法是願意低頭，不要過於堅持自己的想法，更不要破壞現狀。

然而，在人生關鍵時刻堅守原則卻是最符合人性的事，也是人性時時驅策我們去做的事。因此，雖然就經濟價值與設定來看，計算與選擇最低成本完全合乎理性與邏輯，但合理性並非人生的全部。奧斯卡‧王爾德說：「人生的致命錯誤並非源自人的不合理；相反地，不合理的時刻很可能是人生最棒的時刻。致命的錯誤往往來自人的邏輯性。這可是很大的差異。」（注8）

換言之，無論你如何生活，人生都要付出代價。生活在經濟故事之外，成本是昂貴的，但生活在經濟故事與單一文化裡，我們依舊要付出另一種形式的成本。當我們一度珍視的本質──如真、善、美、正義──淪為達成經濟目的的工具，並且接受單一文化的生活時，我們就無法滿足高層次的人性需求。當高層次的人性需求無法滿足，我們就會產生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所謂的超越性病症：「靈魂病症」。（注9）

選擇並不容易。我們該如何生活？我們要遵循單一文化，符合經濟故事？還是從定義我們大部分文化內容的經濟故事中流放？換個問法：如果人生無論如何都要付出代價，那麼你為什麼不做自己喜歡的事，說自己的故事，貫徹你最深刻的價值？

第十章　另尋解決之道

擁有洞見卓識卻不去實踐，根本毫無意義。

──埃里希‧佛洛姆

總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走出經濟的單一文化，想擺脫經濟的單一故事與表象世界。你也許在某一天醒來，決心活在許多故事之中，決心讓自己生活在更廣闊的人類價值光譜裡，而非只局限在經濟價值的狹窄頻譜。試圖離開經濟的單一文化，不表示要讓這個世界固定在另一個單一文化裡。哈維爾說，為了確認自己的認同，你不許任何事物阻礙你過著自己的生活。你試著活得有尊嚴，不受他人操縱。問題是：你要的生活是什麼？

要超越單一文化，不是透過特定的活動來達成。哈維爾說，一開始要離開經濟的表象世界，採取的做法很可能是「不」做某些事──不做他人預期的事，不滿足他人的需要。然後，你逐漸以低調的方式，去過符合自己內心深處價值的生活，而不遵循單一文化的有限價值。你開始有意識地做出自己的決定，也更有決心地敞開胸襟，去接受不同生活領域的不同價值。

當你開始遵循內心深處的價值生活，不去理會單一的經濟價值時，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你的行動會產生更有系統、更有組織的結果，哈維爾稱這個結果為「在社會上過著獨立的精神、社會與政治生活」。（注1）這裡的獨立生活並非與生活其他層面隔離開來，而是在擺脫經濟故事與單一文化後擁有的高度內在自由。獨立的生活幾乎可以用任何形式來展現。你不需要自主地放棄手上的任何事物，也不需要直接前往能超越單一文化的地方。獨立的生活可以涵蓋你做的任何事，你在的任何地方，以及你剛好已經在進行的任何活動領域。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獨立生活自然而然開始組織成某種形式，逐漸產生哈維爾所謂的「平行結構」。哈維爾說，平行結構指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努力爭取自由、真理與尊嚴的過程──它是真實生活的具體表現。平行結構讓你有空間過不同的生活，讓你在現實的生活需求中成長。你在生活中回應的是由下而上的需求，而非由上而下的指示，因此你的發展是有機的。（注2）

平行結構不是脫離社會或與世隔絕。相反地，平行結構會喚起你對這個世界的責任感。也就是說，平行結構會引導你的目光注視平行結構以外的事物。平行結構向每個人開放，每個人都能進入平行結構。平行結構能進一步解放思想與其他價值及行為。平行結構不會呈現出確定的事物。你參與平行結構是因為你不得不參與，而不是因為你參與其中便有機會形成群體運動。哈維爾認為，平行結構終將證明「生活在真實之中是一種符合人性與社會的選擇」。（注3）

平行結構不是反文化結構；平行結構之所以稱為平行，主要是因為這些結構與單一文化「同時並存」。即使你參與了平行結構，你仍然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透過既有的經濟結構與價值系統，來與單一文化的表象世界連繫。在此同時，你的日常生活也不可避免地持續與經濟故事互動。

儘管如此，我們有具體辦法來超越單一文化中經濟故事的價值與設定。有三種這類的平行結構：慢食運動、克利斯托福‧亞歷山大的模式語言，以及馬歇爾‧盧森堡的非暴力溝通。

糧食是生命不可或缺之物。根據經濟故事的說法，糧食代表市場。買方希望以最少的資源購買糧食以滿足自身需要。賣方希望以最低的價格（這樣他們才能賣得更多）盡可能將手中的糧食賣出；賣方的生產力與效率越高，就能獲取越多利潤。經濟故事說，當糧食市場達到最佳效率時，供需就會均衡；賣方不會生產無法出售的東西，而買方不會購買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這種效率可以避免人們浪費資源，資源是稀少的，因為資源再怎麼豐沛都無法滿足人的欲望。當市場與市場競爭遍及全世界時，就可以達到最佳效率。

經濟單一文化把這項原理運用在糧食上，認為我們在種植與生產糧食時應盡可能提升效率與生產力，在此同時，同樣的原則也應適用在準備與食用糧食上面。從單一文化的角度來看，工業農業是合理的。它有效率。透過工業農業，我們食用的東西幾乎都能大規模生產──從雞與雞蛋，到牛與豬、魚與蔬菜、玉米與小麥。在大量生產下，我們取得規模經濟，使我們以低廉的價格生產大量糧食。從經濟的角度來看，凡是能增加糧食生產力，降低買方的價格與不便，以及增加賣方獲利的工具與方法，都是正面的，至於這些工具與方法是否包括使用殺蟲劑、將動物擁擠地圈養在籠子或畜欄裡、養殖漁業、基因工程或種子專利，則不是經濟故事關注的，因為經濟故事只在意對買方與賣方有利的故事。經濟學家舒馬克表示：「你可以說一件事是不道德的或醜陋的，會摧毀一個人的靈魂或使其墮落，會危害世界和平或未來子孫的福祉；但要真正質疑一件事的存在、成長與繁榮，你必須證明這件事『不符合經濟法則』。」（注4）

另一方面，平行結構對糧食的看法完全體現在慢食運動上。一九七○年代，在義大利，有一群年輕的政治活動份子希望重新發掘食物的美好，以及重新感受生產、準備、烹調與食用的感受與經驗。慢食運動自此誕生，然後在一九八九年在巴黎邁向國際，當時來自義大利的兩百五十名成員團聚一堂共同進食。換言之，這場運動落實在全世界所有成員的生活之中，因此獲得有機的成長。

熱衷慢食運動的人認為，食物不只是維繫生命的必要之物，它也是樂趣所在。食物與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我們怎麼看待食物，反映出我們怎麼看待人生。慢食做為一種平行結構，它給予我們空間，使我們過不同的生活──一個比較緩慢、比較有樂趣的生活，這種生活又稱為慢活。慢活不是放棄日常生活；慢活也不是懶惰或一味懷舊。相反地，溫蒂‧帕金斯與喬弗瑞‧克雷格兩位學者表示：「慢活是一種過程，面對日常生活──包括生活的步調，生活上各種複雜的狀況，平凡的例行公事與令人興奮的時刻──我們必須時時留意關注……重要的是，慢活試圖以有意義、永續、深思熟慮與愉快的方式活在當下。」（注5）透過這種方式，慢食運動做為一種平行結構，能幫助我們活得更自由而真實。

慢食運動的發展並非一路通行無阻，平行結構也是如此。慢食運動早期的兩位支持者與核心人物，一個是義大利人，另一個是美國人，這兩個人在金錢上都有慘痛的經驗。愛麗絲‧沃特斯是謝帕尼茲餐廳的老闆，她差點失去這家餐廳；卡羅‧佩屈尼在計畫初期便喪失了資金──但喬夫‧安德魯斯認為，對這兩個人來說，「金錢在他們的廣泛計畫裡只是次要之物，不足以阻礙他們想出最新的點子」。（注6）

慢食運動關切環境，因為慢食運動本身就是環境的一部分。慢食運動也重視永續性與糧食成長，特別是對我們與世界均有益處的糧食。由於糧食與環境密不可分，而飲食文化也是整體文化的一環，因此做為平行結構的慢食運動試圖喚起我們對世界的責任。慢食運動歡迎每個人加入，不受政治、經濟與文化區隔影響，這個運動從真實人們的需求中成長茁壯。我們都需要吃東西。健康的食物使我們身體健康。

大家圍坐在一起分食麵包，這是人類的偉大傳統，它代表的不只是口腹之欲，還有其他的價值。共食可以建立信任與友誼，在眾人陪伴下，我們可以獲得放鬆。尚‧范尼雲創立方舟這個發展障礙者社群，他說：「用餐時間應該充滿笑聲，因為笑能開啟人的心靈，會笑的團體是能放鬆的團體。大家能夠放鬆，便能一起成長。」（注7）慢食運動鼓勵人們重新發現食物的樂趣與智慧，不僅為你自己，也為你愛的人；你會重新學習到簡約、新鮮成分、品質，與自己的膝蓋在桌子底下與他人的膝蓋碰撞在一起的共同感。慢食運動鼓勵大家撥出時間自己烹調食物，並且與他人一起用餐，藉由這種方式表現出不同於單一文化的價值與行為。

關於建築環境，經濟取向認為建築物的內部與外部都應該模式化，建築物與土地和環境的關係並不是有機的，採取模式組件會比較有效率，而且符合成本效益。經濟故事的價值與設定很少考慮到經濟故事形成的物理空間會對每天使用的人造成什麼影響。在經濟故事中，未來的買方對於空間的重視，不下於其他需求。無論我們是否要賣掉自己的家，我們都必須討好市場。設計師伊爾絲‧克勞馥道：「為了創造自己的家，我們必須忽略我們真實的需要，忽略那些能令家庭感到溫暖，令居住在裡面的人感到安適的東西。有時候，用來談論家的一整套語言聽起來就像資產負債表一樣。想想那些可怕的晚宴，裡面的人談的全是財產級距與好的投資標的，而電視節目討論的全是如何裝飾家裡，好吸引潛在買家。」（注8）

與建築環境的經濟取向並存的平行結構，是建築師克利斯托福‧亞歷山大發展的模式語言。亞歷山大的兩部最具影響力的作品《建築的永恆之道》與《模式語言》，針對新的建築語言與計畫提出了理論與指示。這個新建築語言包括詳細的模式，例如如何建造城鎮、鄰里社區、房子、房間與花園，這些語言完全不帶有模件成分，因此會讓我們感到更具生命力與自在。亞歷山大在作品中提到，雖然每個人對於物理空間的喜好各自不同，但對於空間是否具有生命力，「感受」卻相當一致。儘管建築物經過數百年的風吹雨淋，呈現出千百種不同的面貌，但建築物予人的生命感卻是建築最根本的特徵。亞歷山大解釋說：「建築的永恆之道，在於它經歷了數千年的滄桑，卻依然保有某種永恆不變的特質……除非遵循這種特質，否則你絕不可能建造出偉大的建築物、偉大的城鎮與美麗的地方，也絕不可能讓你感到自在，讓你感受到生機。」（注9）

與平行結構一樣，亞歷山大的模式語言給予我們空間（確實如字面所言），讓我們能過著不同的生活，因為模式語言可以協助我們創造出具有生命力的結構，供我們居住。亞歷山大與他的同事花了八年時間，從人們覺得什麼樣的空間讓他們感到具有生命力與自在，來辨識出各種模式。這表示這些模式的發展是有機的，就跟平行結構一樣。

亞歷山大與他的同事發展出來的模式共計兩百五十三個，這些模式彼此連結。每個模式都往上連結著「更大」與往下連結著「更小」的模式，周圍則環繞著「相同大小」的模式。當你想像或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房間裡，這個房間讓你感到愉快舒適，讓你覺得放鬆自在，那麼很有可能這個房間裡有某些模式產生效果。舉例來說，人們直覺地感受到當陽光從房間兩側照進來時，會讓人覺得比較舒服，另一方面，一般人則傾向於避免只有一面有陽光的房間（光線照到每個房間的兩面模式）。你越能清楚意識到模式語言，你越能了解如何形塑自己的空間讓自己最能感到舒適自在。

模式語言把人類需求放在建築設計的中心。亞歷山大把這種做法稱為起源取向，也就是創造一個能培育人類生活的環境。雖然模式語言稱這種理論是「對建築與計畫的一種新態度」，但模式語言絕不是要將某種思想方式強加於人──而是希望人們找到自己的模式語言，並且加以改良。模式語言的理念在於，你比別人（即使那個人是建築師）更了解自己需要什麼樣的物理空間，因為你最清楚自己的特定條件。舉例來說，在公共空間，我們經常穿過草坪，而不是乖乖地走在人行道上，因此草坪上往往會被人走出一條小徑；建築者鋪設人行道就是希望我們走在上面，但是小徑卻顯示我們每天實際運用的空間。

模式語言告訴你環境的模式關係是以什麼樣的抽象方式運作，藉此鼓勵你為自己思考，「促使你以自己的方式為自己解決問題，並且依照你自己的偏好以及你從事工作時所處的環境來進行調整。」（注10）從這一點來看，做為平行結構的模式語言涉及自由思想與經濟以外的價值與行為。模式語言也解釋為什麼你在某些地方覺得自在，在某些地方卻覺得不自在，你可以為自己量身訂作一個更有生命力的環境。

此外，模式語言的成功並非絕對。「哈佛設計雜誌」編輯威廉‧桑德斯表示，雖然亞歷山大的模式語言作品在設計界與建築以外的領域如程式設計有很大的影響力，「但就我所知，在建築學院裡他的作品彷彿不存在。」（注11）亞歷山大自己也坦承，有二十多億棟建築物構成全世界的建築環境；其中絕大多數並不是依照模式語言建造，因此這些建築物讓我們感到死氣沉沉。他說：「當我在二十五、三十年前開始從事這項工作時，我真的認為自己可以很快就能影響這個世界。尤其當我想出模式語言的時候。我心想，好傢伙，我真的做到了。這次一定會成功。沒問題的。模式語言是不證自明的，而且是真實的。它們將會傳布出去。結果，建築界將會越來越好。一切將如我所言，說變就變。然而，它的結果未如預期。從實際面看，我幾乎未達成任何成果……只有幾千棟建築物受到影響……但在此同時，至少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我們確實有所建樹，而且仍依照我們建立的風格持續著。」（注12）

儘管如此，模式語言仍是強大的，它是植根在我們的天性與行為裡的活語言。模式語言源自於真實人群的真實需求，模式語言結合起來建立的結構，不僅符合美學，也適合日常生活。因為我們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種物理空間中，總會有某種模式語言是我們全體人類共有共享的。亞歷山大說，我們每個人都能加入，一起塑造我們的環境，因為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具有力量，能創造具有生命力而且美麗的事物。

模式語言教導我們創造使我們更有活力與更自在的環境，同時也讓我們努力活得更自由與更真實。亞歷山大說：「這是讓一個人、一個家庭或一座城鎮的內在生活得以在自由中開放繁盛的過程……。」（注13）他指出，根本的問題在於在什麼條件下，環境才算良好？模式語言能讓人類生活變得更好嗎？模式語言能讓人的自我變得更完整嗎？亞歷山大說，模式語言本質上就是最根本的世界觀：「當你建造一件東西時，你不能只孤立地建造這件東西，你還必須修復這件東西的周圍與內部的世界，如此，整個廣大世界將變得更一貫與更整體；而你製作的東西則在你製作的自然之網中取得位置。」（注14）藉由這種方式，做為平行結構的模式語言喚起了對世界的責任感，也提供了不同於單一文化的選擇。

關係與人際互動的經濟取向認為，你的關係完全是一種交易。經濟單一文化說，這個世界是由市場構成，而人是市場裡的買方或賣方。你與他人的關係保持著一定距離，而且是非人的關係。在這些關係中，你跟他人都像理性個人一樣試圖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你預期自己不會擔負與交易無關的義務（就算有也微乎其微），而且試圖把長期的義務降到最低。

馬歇爾‧盧森堡的非暴力溝通方法，是與人類互動單一文化取向並存的平行結構。非暴力溝通是一種與人溝通的方法，它可以產生較佳的結果。非暴力溝通是一種說話與聆聽的方式，能協助我們交換資訊與和平解決差異，而非防衛自己、攻擊他人或在遭遇判斷與批評時退縮。這是一套另類的行為，它所根據的價值與設定和以往的溝通方法大不相同。

非暴力溝通認為，在各種行事動機中，最令人滿意的一種就是豐富生命，亦即，你是為了豐富自己的生命而做一件事，而不是基於恐懼、罪惡感、指責或羞恥。非暴力溝通重視能促進善意的語言，揚棄憎恨或自我貶抑。非暴力溝通支持思想自由，鼓勵你扛起個人責任，不僅應該為溝通選擇負責，更要為改善你的關係負責。

你要專注於非暴力溝通過程的四個組成部分，如此才能重新思索如何表達自己與聆聽他人的心聲。（注15）你越能有意識地聆聽與表達，便越能避免漫不經心地回應他人，從而做出深思熟慮的反應。藉由這種方式，做為平行結構的非暴力溝通可以為你創造空間，使你過著不同的生活。此外，由於我們需要溝通，也需要化解與他人的差異，因此非暴力溝通跟平行結構一樣，每個人都可參與，而且必須植根於真實人群的需求。非暴力溝通的目標是「加強我們的能力，維持我們的人性，即使在遭受考驗的狀況下也不能放棄」。（注16）

非暴力溝通方法是從創立者盧森堡自身的生命經驗中有機地發展出來的。一九四○年代，盧森堡還是個猶太小孩，在底特律成長的他，「猶太人」身分使他在學校裡遭到霸凌毆打。這些經驗使盧森堡心生疑問：是什麼使我們喪失同情心，走向暴力？又是什麼使某些人不顧環境險惡，依然保有同情心？盧森堡對於在這些經驗中言語扮演的核心角色深感興趣。研究所時期，他構思了一種表達與聆聽的取向，可以協助人們在溝通時保有同情心。一九八四年，盧森堡創立非暴力溝通中心，負責訓練人們使用非暴力溝通方法來避免與化解衝突。

從方法的角度來看，非暴力溝通可以說非常成功。許多人確實因為非暴力溝通而改變了他們的關係，這種方法也運用在一些衝突地區，如獅子山、斯里蘭卡、盧安達、蒲隆地、波士尼亞與塞爾維亞、哥倫比亞以及中東。盧森堡提到他曾有機會在伯利恆難民營的清真寺裡使用非暴力溝通，當時他對大約一百七十名巴勒斯坦穆斯林演說。他回憶說：「當時他們對美國人的態度不太友善。當我演說時，我突然注意到底下的觀眾有些鼓譟不安。『他們低聲說你是美國人！』我的翻譯提醒我，此時剛好有個先生從聽眾裡站起身子。他直接面對我，扯開嗓子大聲叫道：『殺人犯！』隨即有十幾個人加入他，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刺客！』『殺害孩子的壞蛋！』『殺人兇手！』」盧森堡運用非暴力溝通的方法，立即而且公開地與這個人對話了二十多分鐘。他說：「我聆聽他的話，我不認為他在攻擊我，反而認為這是個禮物，有人願意跟我分享他的靈魂與他受到的傷害。一旦這位先生覺得自己的心聲得到理解，他也願意聆聽我的說法，聽我解釋我為什麼來到這座難民營。一小時後，罵我是殺人犯的這位先生甚至願意邀請我到他家共享齋戒月晚餐。」（注17）

然而，儘管非暴力溝通是成功的，世界各地仍存在著溝通衝突，顯示改革雖然可能，但平行結構的成功無法完全抹煞其他結構。做為平行結構，非暴力溝通可以幫助人們努力活得更自由與更真實，並且願意分享彼此的價值與需求。非暴力溝通喚醒對世界的責任感，提醒我們溝通的方式會對他人造成影響，就像漣漪一樣逐步向外擴散，也許更好，也許更壞；而這也讓我們了解，我們每天都有機會與人溝通，並且創造出更好的結果。藉由這種方式，非暴力溝通得以與經濟單一文化的交易、非人與短期溝通取向並存，並且基於同情心以及對人類內在本性的信念，而提出經濟以外的和平選擇。

以上三種平行結構的例子──慢食運動、亞歷山大的模式語言與盧森堡的非暴力溝通──說明了平行結構在這個世界上的力量及其展現。但是，這些例子的能見度反而模糊了平行結構最重要的部分：充滿生氣的社會獨立生活就像冰山百分之九十沉在水下的部分，而且這種生活先於平行結構存在。隱祕不為人知的獨立生活靜靜地存在於我們周圍，一日復一日，就像成千上萬的人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實現屬於自己自由而真實的人生一樣。

想活在更廣泛的人類價值光譜裡，這樣一個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決定，很容易遭到忽視或貶低成不重要與不值一哂。我們很容易相信，除非發起群眾運動，否則任何事都不可能改變，除非社會被動員起來，否則這個世界仍會依然故我。愛因斯坦表示，我們人類之所以能成為今天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們是人類社群的一份子，世世代代具有創造力的「個人」貢獻社會──許多的典範轉移成就，例如用火、栽種可食用的作物與蒸汽引擎──才使我們擁有寶貴的物質、精神與物質成果。愛因斯坦說：「唯有個人從事思索，才能為社會創造新的價值，不僅如此，個人甚至可以建立新的道德標準，讓整個社群生活遵守……社會的健康因此相當程度仰賴個人的獨立，這些人靠著緊密的社會凝聚力而構成社會。」（注18）我們很容易相信，罕為人知寧靜而卑微的生活不可能造成什麼改變。但是，正是那些過著寧靜生活的個人動員他們的內在資源，才得以打破社會等級。正是那些過著隱祕生活的個人，才能堅持立場採取行動。正是那些過著不為人知生活的個人，才能引發轉變，甘冒大不韙，堅持獨立。

想過獨立生活，首先必須從自己獨特的生活與時間中──以及自己的獨特特質──尋找與單一文化並存的意義。一旦你努力追求獨立生活，那麼平行結構終究會出現。但是，平行結構的發展與出現並非獨立生活的目標──獨立生活追求的是在更廣泛的人類價值光譜中與許多故事並存。

這種生活可以從經濟單一文化的操縱中解放，並且在具有深度與廣度的各種故事中過著有尊嚴的日子。

後記

一旦離開自己習慣的道路，我們會以為自己迷了路；然而就在我們腳下，嶄新的康莊大道才正要開啟。

──托爾斯泰

出門到森林裡，走出戶外。如果你不走出去到森林裡，你絕不會看到任何新鮮事，你的人生也無從開啟。

──克拉莉薩‧艾斯特斯

故事告訴我們，我們是誰與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當你經常聽到某個故事時，你會逐漸相信它是真的。當單一故事成為唯一的故事時，單一文化於焉出現。單一文化改變一切，它形塑我們的想法與生活方式，看起來就像是唯一合理的現實。我們其他的故事──這些故事告訴我們超越單一文化價值與設定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存在」於單一文化價值與設定之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開始衰微。我們逐漸相信，經濟故事就是生活故事本身，理性、效率、具生產力與可獲利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終極表現。

你現在已經知道，經濟故事如何改變你在工作上、在與其他人以及自然世界的關係上、在社群裡、在身體與心理健康上、在教育與創意上的想法與行為。現在既然你知道該尋找什麼，那麼便不難在書本與報章雜誌裡，在電視上，在無意間聽到的交談中發現單一文化與經濟故事的證據。曾經支持我們獲得各種生活領域的多元價值與故事，逐漸被單一的價值與故事取代。這種損失使我們陷入風險之中。一旦喪失支持你獲得各種生活領域──這些多重的生活領域可以形塑你的人格與你的生活方式──的多元價值與故事，你將難以超越經濟故事進行思考；更糟的是，你甚至無法察覺到單一文化限制你的思維。你必須努力掙扎才能做出反對經濟故事價值與設定的決定。反之，和經濟故事的價值與設定一致，似乎是比較輕鬆而實際的選擇。

雖然單一文化滲透到每個角落而且力量強大，但無論單一文化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抹滅其他故事。人性價值的內容絕不僅僅是經濟價值與設定而已。如果你無法超越經濟故事，那麼你也許要冒著付出重大內部代價的風險。如果你真的超越經濟故事，那麼你也可能要冒著付出重大外部代價的風險──儘管如此，你也能爭取到過不同生活的機會，以及協助創造與支持在具有多元價值的社會裡過獨立生活的機會。

你的決定很重要，因為要是少了這些已經流傳數百年乃至於數千年的人性價值，我們該如何是好？公共利益與共同良善還會有人關注嗎？圖書館的信念與思想自由呢？我們是否會維護每個人的人性尊嚴，不因他們的經濟處境良窳而有差別待遇？我們會抱持什麼樣的工作態度，與他人又會如何相處？科學是否是用來追求真與善的工具？學校是否能擔負起傳道授業解惑的責任？學生是否能成為文明社會的支持者？我們的身體與心理健康能否維持？藝術與我們的創意是否能源源不斷地產生？

你越是認為這些經濟以外的故事與生活方式過於理想化，越顯示你受到單一文化深刻影響。因為至少在三十年前，這些經濟以外的生活領域在一般人眼中仍是客觀的現實，它們被嘲弄為理想化其實是現在的事。今日，人們把「理想主義」視為老掉牙的規範。在現在的單一文化影響下，人們已經捨棄過去的渴望，完全以經濟的渴望為依歸。

我的意思不是說經濟故事在這個世界以及我們的生活中沒有地位──它當然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少了其他的故事──我們發現，這些經濟以外的故事傳達的價值，在人類的歷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們的見聞將因此受到限制。一旦我們失去其他故事的語言，就失去了價值多樣性與創意，社會也將因此變得死氣沉沉。我們只能試著把對我們來說極為重要的事物翻譯成經濟語言，如此才能獲得討論這些事物的資格。我們最後只能過著諷刺的生活，淺嘗表象，而無法品味實質。最終，我們將失去真正的人性。

與生活的整體失去連繫，我們也就與自己、他人以及自然世界失去連繫。我們努力尋找曾經以非經濟的方式表達的生命意義。我們四處尋找，然而這些意義可不是那麼容易尋得。因為依照單一文化的說法，世上只存在一套價值，這套價值劃定了我們所知世界的範圍。

單一文化也許擁有壓倒性的強度與無法饜足的胃口，但它加諸的限制並非不可擺脫，亦非不可避免。無論單一文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我們「我們是誰」與「我們該如何生活」，我們都不是只由單一的故事構成。從更廣泛的角度說明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誰、要到哪兒去，可以讓我們超越單一文化的疆界。稍微想像一下，如果你拓寬流經你的故事流，並且不受經濟價值與設定限制，你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如何體察自己與他人的感受？你會選擇從事什麼工作？你會選擇學習什麼事物？你會如何表達你的心靈？你會與大自然維持什樣的關係？你要如何從內心深處展現出你的創意？

在我們心中，同時存在著既存的故事與尚未成形的故事。無論你身在何處，置身於何種情境，你都有機會反思自己在單一文化裡得到的經驗。你有機會思考，單一文化如何在你每天上班時，在你與他人及自然界來往互動時，在你參與社群時，在你維護自己的身體與心理健康時，以及在你持續學習與創造時，不知不覺地塑造你的生命軌跡。在每個時刻，你都有機會決定，在你的人生中，是否單一文化對你的影響日益增加或是縮減。仔細斟酌自己的選擇。對於如何在這個世界生活與移動，你的決定將會是一種催化劑，要不是加強單一文化，就是不知不覺地刺激其他的生活方式形成。

選擇的權利在你手上。

你想活在哪些故事裡？

你想講述哪些故事呢？

注釋

第一章　什麼是單一文化？

1.Isaiah Berlin,The Roots of Romanticism:The A.W.Mellon Lectures in the Fine Arts.Edited by Henry Hard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9).

Additional Sources

The epigraph is from Robert Fulford’s The Triumph of Narrative(New York:Broadway Books,2000).

第二章　經濟故事改變一切

1.June Singer’s comments on personal mythologies are found inthe foreword of David Feinstein and Stanley Krippner’s The Mythic Path(New York:Putnam Books,1997).

2.See,for example,Tibor Scitovsky,The Joyless Econom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

3.Alan Wolfe,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4.Tibor Scitovsky,The Joyless Econom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

5.On being irrational and making wrong decisions systematically,see,for example,Dan Ariely,Predictably Irrational(New York:HarperCollins,2008).

6.See Stephen Marglin,The Dismal Science:How Thinking Like An Economist Undermines Communit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8)for more on behavior as an expression of your preferences.

7.Russell Keat,Cultural Goods and the Limits of the Market(London:MacMillan Press,2000).

8.Entrepreneurs are described,for example,in J.Gregory Dees,Jed Emerson and Peter Economy’s Enterprising Nonprofits:A Toolkit for Social Entrepreneurs(New York:Wiley,2001).

9.For more on the desire for satisfaction,see Tibor Scitovsky,The Joyless Econom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

10.In a world made of markets,even activity that happens outside of markets is described in terms of markets.Nonmarket economics,for example,which examines work that is hard to price because it isn’t paid for directly,like cooking and cleaning that happens in the home,defines itself using the market as a reference point:it’s not-the-market.

11.As John Kenneth Galbraith said,“To the charge of misuse of power there is the simple,all-embracing answer:your quarrel is with the market.The paradox of power in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is,once again,that while all agree that power exists in fact,it does not exist in principle.”From his book,Economics in Perspective:A Critical History(Boston:Houghton Mifflin,1987).

12.Market boundaries are described by Russell Keat in Cultural Goods and the Limits of the Market(London:MacMillan Press,2000).

13.For more on choice,see Alan Wolfe’s 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Additional Sources

The epigraph is from Georg Hegel’s Phenomenology of Spirit(Oxford:Clarendon Press,1977).

第三章　越來越不穩定的工作環境

1.Peter Cappelli describes the workplace of“the old days”in The New Deal at Work:Managing the Market-Driven Workforce(Massachusetts: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1999).So does Arne L.Kalleberg in“Nonstandard Employment Relations:Part-time,Temporary and Contract Work,”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6(2000):341-365.

2.Charles Perrow highlights how many of us are working for organizations in Organizing America:Wealth,Power,and the Origins of Corporate Capitalism(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2).

3.Peter Cappelli,The New Deal at Work:Managing the Market-Driven Workforce(Massachusetts: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1999).

4.The pressure organizations are under to compete is described by Brian Becker and Barry Gerhart in“The Impact of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 on Organizational Performance:Progress and Prospects,”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39(1996):779-801.

5.Daniel H.Pink describes the rosy world of the free agent in“Free Agent Nation,”Fast Company 12(December 1997).

6.Contingent work is being discussed by a number of researchers,including Anne E.Polivka and Thomas Nardone,“On the definition of‘contingent work’,”Monthly Labor Review 112(1989):9-16;Arne L.Kalleberg,“Nonstandard Employment Relations:Part-time,Temporary and Contract Work,”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6(2000):341-365;Catherine E.Connelly and Daniel G.Gallagher,“Emerging Trends in Contingent Work Research,”Journal of Management 30(2004):959-983;Flora Stormer,“The Logic of Contingent Work and Overwork,”Relations Industrielles/Industrial Relations 63(2008):343-362;Arne L.Kalleberg,“Nonstandard Employment Relations:Part-time,Temporary and Contract Work,”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6(2000):341-365.

7.Anthony Winson and Belinda Leach describe the social effect of contingent work on people’s lives in Contingent Work,Disrupted Lives(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2002),emphasis in original.

8.Peter F.Drucker says business exists to make money compared to other kinds of organizations in 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New York:HarperBusiness,1954).

9.Richard De George,Business Ethics:Fourth Edition(New Jersey:Prentice Hall,1995).

10.For example,in 2007,the conference theme for the Academy of Management(the main professional association for almost 18,000 scholars of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s around the world)was“Doing Well by Doing Good.”

11.Flora Stormer,“Making the Shift:Moving From‘Ethics Pays’to an Inter-Systems Model of Business,”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44(2003):279-289.

12.David Drobis,“Public Relations:Priorities in the Real Economy,”Vital Speeches of the Day 67(October 15,2000:15-18).

13.Gareth M.Green and Frank Baker,Work,Health and Productivit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

14.Paul Osterman,‘Work/Family Programs and the Employment Relationship,”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0(1995):681-700.

15.Garry A.Gelade and Mark Ivery,“The Impact of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 and Work Climate on Organizational Performance,”Personnel Psychology 56(2003):383-405;Dee W.Edington,“Emerging Research:A View From One Research Center,”American Journal of Health Promotion 15(2001):341-349.

16.For a fascinating overview of how whistleblowing turns out for whistleblowers,see C.Fred Alford’s,“Whistle-blowers,”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43(1999):264-277.

17.The quote,“We hope,through this report and by our future actions,to show that the basic interests of business and society are entirely compatible—that there does not have to be a choice between profits and principles”is found in The Shell Report 1998,p.5,cited in Peter Kok,Ton van der Wiele,Richard McKenna,and Alan A.Brown’s“A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udit within a Quality Management Framework,”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31(2001:285-297).

18.Peter Pruzan describes his experience of working with executives and their personal and corporate values in“The Question of Organizational Consciousness:Can Organizations Have Values,Virtues and Visions?”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29(2001:271-284).

19.Worker satisfaction,overwork,and burnout are discussed,for example,in Madeleine Bunting’s Willing Slaves:How the Overwork Culture is Ruling Our Lives(Toronto:HarperCollins,2004);Richard Brisbois’How Canada Stacks Up:The Quality of Work—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Canadian Policy Research Networks,December 19,2003;and in the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Issues in Labor Statistics:Twenty-First Century Moonlighters,U.S.Department of Labor,September 2002.

20.“’Overwork’kills Toyota employee,”BBC News,July 10,2008.

21.Johann Hari,“Johann Hari:And now for some good news,”The Independent,August 6,2010.

22.Kelley Holland,“Working Long Hours,and Paying a Price,”The New York Times,July 27,2008.

23.Deborah L.Rhode,In the Interests of Justice:Reforming the Legal Professio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John R.Sapp,Making Partner:A Guide for Law Firm Associates,Third Edition(U.S.:American Bar Association Law Practice Management Section,2006).

24.Deborah L.Rhode,In the Interests of Justice:Reforming the Legal Professio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25.John R.Sapp,Making Partner:A Guide for Law Firm Associates,Third Edition(U.S.:American Bar Association Law Practice Management Section,2006).

26.Robert Devlin describes his 18-hour days in John Bowe,Marisa Bowe,and Sabin Streeter’s Gig:Americans Talk About Their Jobs at the Turn of the Millennium(New York:Crown,2000).

27.For an excellent overview of work/life conflict,see Linda Duxbury and Chris Higgins’Work-Life Balance in the New Millennium,Canadian Policy Research Networks,October 23,2001;and Lotte Bailyn,Robert Drago,and Thomas A.Kochan’s Integrating Work and Family Life:A Holistic Approach,Sloan Work-Family Policy Network,September 14,2001.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 from the IBM executive is from Peter F.Drucker’s 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New York:HarperBusiness,1954).

The second epigraph is from Andrew Grove’s High Output Management(New York:Vintage,1995).

第四章　忙到沒時間經營親情／自然世界變成投資對象

1.Alan Wolfe talks about what it means to belong to a group in 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2.For example,Trudie Knijn,“Marketization and the Struggling Logics of(Home)Care in the Netherlands.”In Care Work:Gender,Class,and the Welfare State.Edited by Madonna Harrington Meyer(New York:Routledge,2000),pp.232-248.

3.Ana Maria Peredo notes that kin relationships were an obstacle to corporate development in“Nothing thicker than blood?Commentary on‘Help one another,use one another:Toward an anthropology of family business,’Entrepreneurship Theory&Practice 27(2003):397-400;Alan Wolfe,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4.Claudia Goldin describes how women surged into the workforce in Understanding the Gender Gap:An Economic History of American Wome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0);so does the U.S.Bureau of the Census,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U.S.,Washington,D.C.,2002.

5.Community goals and the dignity of all human beings are traditional focal points in the field of social work.F.G.Reamer,Ethical Standards in Social Work:A Critical Review of the NASW Code of Ethics(Washington:NASW Press,1983),cited in Bob Lonne,Catherine McDonald,Tricia Fox,“Ethical Practice in the Contemporary Human Services,”Journal of Social Work 4(2004):345-367.

6.Alan Wolfe outlines the moral stature of markets and families in 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7.Angelika Krebs does a comprehensive job of outlining our justifications for valuing nature in Ethics of Nature(Berlin:Walter de Gruyter,1999).

8.Zygmunt Bauman’s description of reality television appears in Society Under Siege(Cambridge,UK:Polity Press,2002).

9.Sheila Riddell and Alastair Wilson explore how people with learning difficulties are“deemed to be of only marginal economic value”in“Captured Customers:People with Learning Difficulties in the Social Market,”British Educational Research Journal 25(1999):445-461.

10.Claudia Goldin,Understanding the Gender Gap:An Economic History of American Wome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0);U.S.Bureau of the Census,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U.S.,Washington,D.C.,2002.

11.Arlie Russell Hochschild,The Time Bind:When Work Becomes Home and Home Becomes Work(New York:Metropolitan Books,1997).

12.Suzanne M.Bianchi,John P.Robinson,Melissa A.Milkie,Changing Rhythms in American Family Life(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2007);Alan Wolfe,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

13.Pamela Paul discusses the reasons people give for having fewer children in“Childless by Choice,”American Demographics 23(2001):44-50;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describes“time famine”in The Time Bind:When Work Becomes Home and Home Becomes Work(New York:Metropolitan Books,1997).

14.Sylvia Ann Hewlett’s discussion of how professional life impacts family is found in“Executive Women and the Myth of Having It All,”Harvard Business Review 80(2002).

15.Non-market economist Nancy Folbre points out the link between having a family and economic vulnerability in The Invisible Heart:Economics and Family Values(New York:New Press,2001).

16.Charles Taylor,The Malaise of Modernity(Toronto:Anansi Press,1991).

17.Stephen Marglin,The Dismal Science:How Thinking Like An Economist Undermines Communit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8).

18.Trudie Knijn,“Marketization and the Struggling Logics of(Home)Care in the Netherlands.”In Care Work:Gender,Class,and the Welfare State.Edited by Madonna Harrington Meyer(New York:Routledge,2000),pp.232-248.

19.Mary Pipher,“In Praise of Hometowns.”In Sustainable Planet:Solutions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Edited by Juliet B.Schor and Betsy Taylor(Boston:Beacon Press,2002).

20.The link between mobility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s discussed in the World Business Council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s Mobility for Development:Facts and Trends,September 2007.For example,North Americans travelled 40 miles a day on average(mostly by car and plane)in 2007,compared to seven miles for Brazilians(by car and bus),and 3 miles for Tanzanians(by foot,bus,and bicycle).

21.F.M.Deutsch,Halving It All:How Equally Shared Parenting Works(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quoted in Lotte Bailyn,Robert Drago,and Thomas A.Kochan,Integrating Work and Family Life:A Holistic Approach,A Report of the Sloan Work-Family Policy Network(2002);Nancy Folbre,The Invisible Heart:Economics and Family Values(New York:New Press,2001).

22.Tom Peters introduces“The Brand Called You”in Fast Company 10(1997).

23.Fritz Pappenheim discusses Ferdinand Tonies’Gesellschaft versus Gemeinschaft in“Alienation in American Society,”Monthly Review June(2000).

24.Social entrepreneurship is described by Johanna Mair and Ignasi Marti,“Social Entrepreneurship Research:A Source of Explanation,Prediction,and Delight,”Journal of World Business 41(2006):36-44;and by Thomas Reis and Stephanie Clohesy,Unleashing New Resources and Entrepreneurship for the Common Good(Battle Creek,Michigan:Kellogg Foundation,1999).

25.Gregory Dees warns nonprofits about the risks of becoming business-oriented in“Enterprising Nonprofits,”Harvard Business Review,January(1998):54-67;John Catford,“Social Entrepreneurs are Vital for Health Promotion—but They Need Supportive Environments Too,”Health Promotion International 13(1998):95-97.

26.The quote about thousands of organizations in the U.S.experimenting with market-based approaches to social problems appears in Thomas Reis and Stephanie Clohesy’s Unleashing New Resources and Entrepreneurship for the Common Good(Battle Creek,Michigan:Kellogg Foundation,1999).

27.Kurt Aschermann,“The Ten Commandments of Cause-Related Marketing,”Cause Marketing Forum,www.causemarketingforum.com,undated.

28.Ben Gose,“A Revolution was Ventured,But What Did It Gain?”Chronicle of Philanthropy 15(2003):6-9.

29.Ibid.

30.Angela M.Eikenberry,and Jodie Drapal Kluver explain what the nonprofit sector used to be about in“The Marketization of the Nonprofit Sector:Civil Society at Risk?”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 64(2004):132-140.

31.An argument for economic growth preceding social and spiritual wealth is found in Thomas Reis and Stephanie Clohesy’s Unleashing New Resources and Entrepreneurship for the Common Good(Battle Creek,Michigan:Kellogg Foundation,1999).

32.For more on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economy,see Mark Sagoff,The Economy of the Earth(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Gretchen C.Daily,Nature’s Services:Societal Dependence on Natural Ecosystems(Washington,DC:Island Press,1997);Harold A.Mooney and Paul R.Ehrlich,“Ecosystem Services:A Fragmentary History,”in Nature’s Services:Societal Dependence on Natural Ecosystems.Edited by Gretchen C.Daily(Washington,DC:Island Press;1997),pp.11-19.

33.The detailed descriptions of what goods and services are provided to us by the earth’s ecosystems is from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website,Our Relationship With Nature,A Fragile System Sustains Us:Nature Reveals Its True Value,http://www.nationalgeographic.com/earthpulse/ecosystem-andconservation.html,undated.

34.The Economics of Ecosystems and Biodiversity(TEEB)report that came out of the meeting of the G8+5 Environment Ministers in Germany in 2007 is discussed by National Geographic in“Ecosystem Investments Could Yield Trillions of Dollars in Benefits,Study Finds,”NATGEO Newswatch,November 13,2009.The TEEB report is available at www.teebweb.org.

35.Stanford Report,“Q&A with Gretchen Daily,Woods Institute Fellow and Professor of Biological Sciences,”August 2,2007.

36.Ibid.

37.Thomas L.Friedman,The Lexus and the Olive Tree:Understanding Globalization(New York:Farrar Straus Giroux,1999).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 is from Robert Solomon’s Love:Emotion,Myth and Metaphor(New York:Doubleday,1981).

The second epigraph is from Jonathan Amos’“Study Limits Maximum Tree Height,”BBC News,April 21,2004.

第五章　公部門開始追求經濟效益

1.See,for example,Lawrence Pratchett and Melvin Wingfield.“Petty Bureaucracy and Woolly-minded Liberalism?The Changing Ethos of Local Government Officers,”Public Adminstration 74(1996):639-656.

2.See Laurence E.Lynn Jr.,Public Management:Old and New(New York:Routledge,2006),for an excellent overview of the rise of New Public Management.

3.Sandford Borins,“New Public Management,North American Style.”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181-194.

4.Sandra Dawson and Charlotte Dargie,“New Public Management:A Discussion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UK Health.”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34-56.

5.Laurence E.Lynn Jr.,Public Management:Old and New(New York:Routledge,2006);Stephen P.Osborne and Kate McLaughlin,“The New Public Management in Context.”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7-14.

6.Laurence E.Lynn Jr.,Public Management:Old and New(New York:Routledge,2006);Sandra Dawson and Charlotte Dargie,“New Public Management:A Discussion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UK Health.”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34-56.

7.Laurence E.Lynn Jr.,Public Management:Old and New(New York:Routledge,2006).

8.Jane Broadbent and Richard Laughlin,“Public Service Professionals and the New Public Management:Control of the Professions in the Public Services.”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95-108.

9.Stephen P.Osborne and Kate McLaughlin describe how the jury is still out on whether or not New Public Management improves government efficiency in“The New Public Management in Context.”In New Public Management: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Edited by Kate McLaughlin,Stephen P.Osborne,and Ewan Ferlie(London:Routledge,2002),pp.7-14.

10.David D.Friedman describes efficiency as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What should we do?”in Law’s Order:What Economics Has to do With Law and Why It Matters(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0).

11.David Shichor,Punishment for Profit(Thousand Oaks,CA:Sage,1995).In the Middle Ages in England,if you were a victim of a crime and wanted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you hired a private prosecutor and paid for the prosecution yourself.

12.Ibid.

13.The reasons behind incarceration are outlined by Norval Morris and David J.Rothman in their introduction to The Oxford History of the Prison:The Practice of Punishment in Western Society.Edited by Norval Morris and David J.Rothma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14.David Shichor,Punishment for Profit(Thousand Oaks,CA:Sage,1995).

15.For more on privatized prisons,see James Austin and Garry Coventry’s report Emerging Issues on Privatized Prisons(San Francisco,CA:National Council on Crime and Delinquency,2001).

16.David J.Rothman describes prison labor in“Perfecting the Prison:United States,1789-1865.”In The Oxford History of the Prison:The Practice of Punishment in Western Society.Edited by Norval Morris and David J.Rothma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David Shichor,Punishment for Profit(Thousand Oaks,CA:Sage,1995).

17.U.S.prisoners per capita in 1992:455,compared to South Africa’s 332,Canada’s 109,and Sweden’s 61.Norval Morris,“The Contemporary Prison:1965-Present.”In The Oxford History of the Prison:The Practice of Punishment in Western Society.Edited by Norval Morris and David J.Rothma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18.The justifications for prison privatization are described by David Shichor in Punishment for Profit(Thousand Oaks,CA:Sage,1995).

19.Ibid.

20.James Austin and Garry Coventry,Emerging Issues on Privatized Prisons(San Francisco,CA:National Council on Crime and Delinquency,2001);David Shichor,Punishment for Profit(Thousand Oaks,CA:Sage,1995).

21.For more on the debatable success of privatized prisons and lower wages and benefits paid to staff,see James Austin and Garry Coventry’s Emerging Issues on Privatized Prisons(San Francisco,CA:National Council on Crime and Delinquency,2001).Overtime is particularly burdensome because of high staff turnover.California prison guards,for example,averaged$57,000 a year in base pay in 2005;with overtime pay,2,400 guards made over$100,000,and the highest paid correctional guard made$187,000.(Steve Schmidt,“Prison Guards Lock Up Bundle in OT Pay,”San Diego Union Tribune,February 28,2006.)

22.Gary Paulsen,in an author profile compiled by ipl2,http://www.ipl.org/div/askauthor/paulsen.html.

23.Isaac Asimov,I.Asimov,a Memoir(New York:Doubleday,1994).

24.Oliver Garceau,The Public Library in the Political Process(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49).

25.Ronald McCabe,Civic Librarianship:Renewing the Social Mission of the Public Library(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1).

26.For more on libraries and their role in a democratic society,see Molly Raphael,“Why Do Libraries Matter in the 21st Century?”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115-122;Ed D’Angelo,Barbarians at the Gates of the Public Library(Duluth,MN:Library Juice Press,2006).

27.The statement by the Boston Public Library trustees is cited by John N.Berry III,“Election 2004:The Library Fails Again.”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13-18.

28.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 Public Library Manifesto.”

29.For more on the library,the public good,and society,see Michael Gorman,“Library Values in a Changing World.”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55-62;Evelyn M.Campbell,Suzanne Duncan,Sonal Rastogi,and Joan Wilson,“The Future is Now:Will Public Libraries Survive?”In Reinvention of the Public Library for the 21st Century.Edited by William L.Whitesides Sr.,(Englewood,CO:Libraries Unlimited,1998),pp.180-204.

30.Samuel E.Trosow and Kirsti Nilsen,Constraining Public Libraries: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s 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6).

31.Herbert I.Schiller,Culture,Inc.(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9);Michael Gorman,“Library Values in a Changing World.”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55-62.

32.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 Office of Intellectual Freedom,“The Freedom to Read Statement.”

33.The ALA keeps an annual list of the most challenged books in library collections.Leigh S.Estabrook,“A Virtuous Profession.”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43-48;Ann K.Symons,“The More Things Change,the More Things Remain the Same.”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123-130.This is why many librarians were against the United States’2001 Patriot Act.

34.Herbert I.Schiller describes how libraries create information resources that markets don’t in Culture,Inc.(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9).

35.Camila Alire,“The Library Professional.”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55-62.

36.Ronald McCabe,Civic Librarianship:Renewing the Social Mission of the Public Library(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1).

37.In the first decade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the top banned or challenged books included J.K.Rowling’s Harry Potter series,John Steinbeck’s Of Mice and Men,Maya Angelou’s 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Mark Twain’s 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J.D.Salinger’s Catcher in the Rye,and Aldous Huxley’s Brave New World.For each documented challenge,as many as four or five go unreported.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Top 100 Banned/Challenged Books:2000-2009.”

38.Ken Haycock,“Librarianship:Intersecting Perspectives for the Academy and From the Field.”In Perspectives,Insights&Priorities:17 Leaders Speak Freely of Librarianship.Edited by Norman Horrock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5),pp.63-72.

39.Steve Coffman asked,“What If You Ran Your Library Like a Bookstore?”in American Libraries 29(1998):40-46;Megan Lane highlights libraries as Idea Stores in“Is This the Library of the Future?”BBC News,March 18,2003.

40.Ruth Rikowski,“The Corporate Takeover of Libraries,”Information for Social Change 14;Ronald McCabe,Civic Librarianship:Renewing the Social Mission of the Public Library(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1).

41.Overdue fines for late books weren’t counted as fees because library users could avoid the fines by returning the books on time.Samuel E.Trosow and Kirsti Nilsen,Constraining Public Libraries: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s 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6).

42.Jason Hammond highlights user fees in public libraries in“Cash Cow:User Fees in Alberta Public Libraries,”Partnership:the Canadian Journa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Practice and Research 2(2007).

43.Shelley Mardiros documents the town of Banff’s experience with library user fees in“Banff’s Very Public Library,”AlbertaViews 4(2001):37-39.

44.Jason Hammond,“Cash Cow:User Fees in Alberta Public Libraries,”Partnership:the Canadian Journa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Practice and Research 2(2007).

45.Samuel E.Trosow and Kirsti Nilsen,Constraining Public Libraries: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s 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6).

46.Geoff Dembicki,“Librarians Told to Stand on Guard for 2010 Sponsors,”The Tyee,January 12,2010.

47.For more on outsourcing in public libraries,see Samuel E.Trosow and Kirsti Nilsen’s Constraining Public Libraries: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s 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6).

48.Samuel E.Trosow and Kirsti Nilsen,Constraining Public Libraries: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s 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Lanham,MD:Scarecrow Press,2006);Norman Oder,“When LSSI Comes to Town,”Library Journal,October 1,2004.

49.David Streitfeld,“Anger as a Private Company takes Over Libraries,”The New York Times,September 26,2010.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 is from The Political Writings of John Adams.Edited by George W.Carey(Washington,DC:Regnery Publishing,2000).

The second epigraph,a quote by Mike Smith,was reported by Kelly Regan in“Fossil Fuels Official Gives Oil,Gas Support,”Charleston Gazette,January 31,2002.

第六章　醫療產業鼓勵民眾看病／十字架變成宗教商標

1.Daniel Callahan defines health and cites Plato’s view of doctors in his book False Hopes:Why America’s Quest For Perfect Health is a Recipe for Failure(New York:Simon&Schuster,1998).

2.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3.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

4.Ibid.

5.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6.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

7.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8.The ethics code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is highlighted by Paul Starr in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9.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seeing different specialists“fragments the patient.”

10.Daniel Callahan,False Hopes:Why America’s Quest For Perfect Health is a Recipe for Failure(New York:Simon&Schuster,1998).

11.Eliot Freidson,Medical Work in America:Essays on Health Care(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89).

12.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

13.Interestingly,technology had the same effect of increasing costs instead of decreasing them in museums too,through expensive developments in museum lighting,and temperature and humidity control.

14.B.H.Gray and W.J.McNerney compare old doctors’hospitals to family farms in“For-profit Enterprise in Health Care.The Institute of Medicine Study,”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14(1986):1523-28.

15.Rosemary Stevens highlights the growth in stock price in multinational health care companies in In Sickness and in Wealth:American Hospital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9).

16.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

17.Arnold S.Relman,A Second Opinion(New York:Public Affairs,2007);Rosemary Stevens,In Sickness and in Wealth:American Hospital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9).

18.For examples of health care policy laid out by business school professors and economists,see Regina Herzlinger(Harvard Business School economist),Who Killed Health Care?America’s$2 Trillion Dollar Medical Problem—And the Consumer-Driven Cure(New York:McGraw-Hill,2007);Michael E.Porter and Elizabeth Olmsted Teisberg(business school professors of strategy,competitiveness and innovation),Redefining Health Care:Creating Value-Based Competition on Results(Cambridge: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2006).

19.Arnold S.Relman,A Second Opinion(New York:Public Affairs,2007).

20.Daniel Callahan,False Hopes:Why America’s Quest For Perfect Health is a Recipe for Failure(New York:Simon&Schuster,1998).

21.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22.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1966 Opinions and Reports of the Judicial Council,cited in Arnold S.Relman,A Second Opinion(New York:Public Affairs,2007).

23.Eliot Freidson,Medical Work in America:Essays on Health Care(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89).

24.Rosemary Stevens,American Medicine and the Public Interes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1);Anne Stoline and Jonathan P.Weiner,The New Medical Marketplace:A Physician’s Guide to the Health Care Revolu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8);Eliot Freidson,Medical Work in America:Essays on Health Care(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89).

25.Daniel Callahan,False Hopes:Why America’s Quest For Perfect Health is a Recipe for Failure(New York:Simon&Schuster,1998).

26.Rosemary Stevens,In Sickness and in Wealth:American Hospital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9).

27.Paul Basken,“Medical Journals See a Cost to Fighting Industry-Backed Research,”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September 13,2009.

28.Duff Wilson and Natasha Singer,“Ghostwriting is Called Rife in Medical Journals,”The New York Times,September 11,2009.

29.Ibid.

30.The national survey of doctors’relationships with industry is described in Ibby Caputo’s“Probing Doctors’Ties to Industry,”The Washington Post,August 18,2009.

31.For more on medical bankruptcies in the U.S.,see David U.Himmelstein,Deborah Thorne,Elizabeth Warren,and Steffie Woolhandler’s“Medical Bankruptcy in the United States,2007:Results of a National Study,”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 122(2009):741-746.

32.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New York:Basic Books,1982).

33.Arnold S.Relman,A Second Opinion(New York:Public Affairs,2007).

34.Daniel Callahan,False Hopes:Why America’s Quest For Perfect Health is a Recipe for Failure(New York:Simon&Schuster,1998).

35.James W.Fowler quotes Wilfred Cantwell Smith’s version of faith in Stages of Faith:The Psychology of Human Development and the Quest for Meaning(New York:HarperCollins,1995).

36.The Pew Forum on Religion and Public Life,“U.S.Religious Landscape Survey,”2007.

37.Diana Butler Bass does an excellent job of highlighting Christian beliefs through distinct historical periods in A People’s History of Christianity(New York:HarperOne,2007).

38.Ibid.

39.Ibid.

40.For more on the Protestant work ethic,see Max Weber’s classic,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New York:Scribner,1976);Diana Butler Bass,A People’s History of Christianity(New York:HarperOne,2007).

41.Diana Butler Bass,A People’s History of Christianity(New York:HarperOne,2007).

42.Ibid.

43.Michael Budde and Robert Brimlow,Christianity Incorporated(Grand Rapids,MI:Brazos Press,2002);John B.Cobb,Jr.,Sustaining the Common Good(Cleveland:Pilgrim Press,1994).

44.Religious market theory is laid out in detail in Roger Finke,Avery M.Guest,and Rodney Stark’s“Mobilizing local religious markets:Religious pluralism in the empire state,1855-1865,”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1(1996):203-218.

45.For example:Rodney Stark,Roger Finke,and Laurence Iannaccone,“Pluralism and piety:England and Wales,1851,”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34(1995):431-444;Roger Finke,Avery M.Guest,and Rodney Stark,“Mobilizing local religious markets:Religious pluralism in the empire state,1855-1865,”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1(1996):203-218.

46.Roger Finke,Avery M.Guest,and Rodney Stark,“Mobilizing local religious markets:Religious pluralism in the empire state,1855-1865,”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1(1996):203-218.

47.“Jesus,CEO;Churches as Businesses,”The Economist 377(2005):41-44.

48.Kirbyjon Caldwell and Walt Kallestad,Entrepreneurial Faith(Colorado Springs:Waterbrook Press,2004).

49.The quote from the former executive vice president and business manager of the Billy Graham Evangelistic Association is found in Billy Graham,God’s Ambassador(New York:HarperOne,2007).

50.“Product Placement in the Pews?Microtargeting meets Megachurches,”Knowledge@Wharton,November 15,2006.

51.Ibid.

52.“Product Placement in the Pews?Microtargeting meets Megachurches,”Knowledge@Wharton,November 15,2006;Michael L.Budde,“Collecting Praise:Global Culture Industries.”In 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Christian Ethics.Edited by Stanley Hauerwas and Samuel Wells(Malden,MA:Blackwell,2004),pp.123-137.

53.Michael L.Budde,“Collecting Praise:Global Culture Industries.”In 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Christian Ethics.Edited by Stanley Hauerwas and Samuel Wells(Malden,MA:Blackwell,2004),pp.123-137;Perry Dane,“The Corporation Sole and the Encounter of Law and Church.”In Sacred Companies.Edited by N.J.Demerath III,Peter Dobkin Hall,Terry Schmitt,and Rhys H.William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54.Darrell Guder,The Continuing Conversion of the Church(Grand Rapids,Michigan:William B.Eerdmans,2000).

55.Philip D.Kenneson and James L.Street,Selling Out the Church(Eugene,Oregon:Wipf&Stock,2003).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 is from E.F.Schumacher’s Small is Beautiful(New York:Harper&Row,1973).

The second epigraph is from Mother Teresa’s No Greater Love(New York:New World Library,2002).

第七章　接受教育只為更高的薪資

1.A great number of scholars are talking about the market’s effect in higher education.See,for example,Douglas M.Priest and Edward P.St.John,Privatization and Public Universities(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6);Edward P.St.John and Ontario S.Wooden,“Privatization and Federal Funding for Higher Education.”In Privatization and Public Universities.Edited by Douglas M.Priest and Edward P.St.John(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6),pp.38-64;Susan Wright,“Markets,Corporations,Consumers?New Landscapes of Higher Education,”Learning&Teaching in the Social Sciences 1(2004):71-93;Brian Pusser,“Higher Education,Markets,and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Public Good.”In Earnings From Learning.Edited by 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6),pp.23-49.

2.For more on the histor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see Jerome R.Ravetz,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its Social Proble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1).

3.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knowledge is described in Joshua B.Powers’“Patents and Royalties,”In Privatization and Public Universities.Edited by Douglas M.Priest and Edward P.St.John(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6),pp.129-150.

4.For a succinct outline of Robert Merton’s four scientific norms,see Bruce Macfarlane and Ming Cheng,“Communism,Universalism and Disinterestedness:Re-examining Contemporary Support Among Academics for Merton’s Scientific Norms,”Journal of Academic Ethics,6(2008):67-78.

5.Galileo’s statement about truth and science is found in Galileo Galilei,Dialogue on the Great World Systems,The Salusbury Translation.Edited by G.de Santillana,(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3),cited in Jerome R.Ravetz,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its Social Proble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1).

6.Jerome R.Ravetz,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its Social Proble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1).

7.Regarding the education services industry,in 2003,America’s non-profit higher education sector was made of almost 4,000 organizations representing roughly 1.4 million students and annual expenditures of over$200 billion.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The Contemporary Provision of For-Profit Higher Education.”In Earnings From Learning.Edited by 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6),pp.3-22.

8.“Arts Degrees‘Reduce Earnings,’”BBC News,March 6,2003.

9.Ibid.

10.Jason Tan,“The Marketisation of Education in Singapore:Policies and Implications,”International Review of Education 44(1998):47-63;Ka-ho Mok,“Education and the Market Place in Hong Kong and Mainland China,”Higher Education 37(1999):133-158;Yin Qiping,“The‘Marketisation’of Chinese Higher Education:A Critical Assessment,”Comparative Education,30(1994):217-233.

11.Rising tuition rates for professional programs in Canada is highlighted by Marc Frenette in“The Impact of Tuition Fees on University Access:Evidence From a Large-Scale Price Deregulation in Professional Programs,”Statistics Canada 11F0019MIE-Number 263(2005).

12.For more on changes in financial aid,see Sean Junor and Alex Usher,“The End of Need-Based Student Financial Aid in Canada?”Educational Policy Institute(2007);“Canadian Millennium Scholarship Foundation,”Brief Submitted to The House of Commons Standing Committee on Finance 2006 Pre Budget Consultations.

13.Douglas M.Priest and Edward P.St.John,Privatization and Public Universities(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6).

14.Simon Marginson,“National and Global Competition in Higher Education,”Australian Educational Researcher 31(2004):1-28.

15.Sally Power and Geoff Whitty,“Teaching New Subjects?The Hidden Curriculum of Marketized Education Systems.”Paper presented at the annual meeting of the American Educational Research Association,Chicago,Illinois,March 24-28,1997.

16.Michael Pearce,“The Marketization of Discourse About Education in UK General Election Manifestos,”Text 24(2004):245-265;Ingolfur Asgeir Johannesson,Sverker Lindblad,and Hannu Simola,“An Inevitable Progress?Educational Restructuring in Finland,Iceland,and Sweden at the Turn of the Millennium,”Scandinavian Journal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46(2002):325-339;Izhar Oplatka,Jane Hesley-Brown,and Nick H.Foskett,“The Voice of Teachers in Marketing Their School:Personal Perspectives in Competitive Environments,”School Leadership&Management 22(2002):177-196.

17.Brian Pusser,“Higher Education,Markets,and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Public Good.”In Earnings From Learning.Edited by 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6),pp.23-49;Kathryn Hibbert and Luigi Iannacci,“From Dissemination to Discernment:The Commodification of Literacy Instruction and the Fostering of Good Teacher Consumerism,”Reading Teacher 58(2005):716-727;Susan Wright,“Markets,Corporations,Consumers?New Landscapes of Higher Education,”Learning&Teaching in the Social Sciences 1(2004):71-93;Ka-ho Mok,“Education and the Market Place in Hong Kong and Mainland China,”Higher Education 37(1999):133-158.

18.For an excellent and early overview of the spread and influence of the market in higher education,see Sheila Slaughter and Gary Rhoades,Academic Capitalism and the New Econom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2004).

19.Douglas M.Priest and Rachel Dykstra Boon,“Incentive-based Budgeting Systems in the Emerging Environment.”In Earnings From Learning.Edited by 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6),pp.175-188.

20.The statistical decline in tenure and tenure-track faculty positions is found in the 2006 Contingent Faculty Index,put out by 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cited in Peter Conn,“We Need to Acknowledge the Realities of Employment in the Humanities,”The Chronicle Review,April 4, 2010.

21.Marc Bousquet outlines how job security in academia has been impacted by marketization in his book How the University Works:Higher Education and the Low-Wage Nation(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8).

22.Marc Bousquet,How the University Works:Higher Education and the Low-Wage Nation(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8).See also Sheila Slaughter and Larry L.Leslie,Academic Capitalism:Politics,Policies,and the Entrepreneurial Universit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7).

23.The rise of economic language in academia is described by Fazal Rizvi,“The Ideology of Privatiz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A Global Perspective.”In Earnings From Learning.Edited by David W.Breneman,Brian Pusser,and Sarah E.Turner(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6),pp.65-84;Peter Roberts,“The Future of the University:Reflections from New Zealand,”International Review of Education 45(1999):65-86;Ka-ho Mok,“The Cost of Managerialism:The Implications for the‘McDonaldisation’of Higher Education in Hong Kong,”Journal of Higher Education Policy 21(1999):117-127.

24.Jerome R.Ravetz,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its Social Proble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1).

25.Ibid.

26.On knowledge commercialization and science and industry partnerships,see,for example,Eyal Press and Jennifer Washburn,“The Kept University,”Atlantic Monthly 285(2000):39-53;David Blumenthal,Eric G.Campbell,NancyAnne Causino,and Karen Seashore Louis,“Participation of Life-Science Faculty in Research Relationships with Industry,”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35(1996):1734-1739.

27.Eric G.Campbell,Joshua B.Powers,David Blumenthal,and Brian Biles,“Inside the Triple Helix:Technology Transfer and Commercialization in the Life Sciences,”Health Affairs 23(2004):64-76.Today,most commercialization activity happens in the biosciences.In 2001,almost half of academic patents in the U.S.were from the life sciences in chemistry,molecular biology,and microbiology,up from 15 percent in 1980.

28.On the salary gap between business schools and the humanities,see James Engell and Anthony Dangerfield,“The Market-Model University:Humanities in the Age of Money,”Harvard Alumni Magazine(May/June 1998).

29.See,for example,Robert N.Watson’s“The Humanities Really Do Produce a Profit,”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March 21,2010.

30.John Mursell,Principles of Democratic Education(New York:W.W.Norton,1955).

31.Clifford Geertz,Available Light(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0).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a quote from then-93-year-old Sophie Mumford,is found in Studs Terkel’s Coming of Age(New York:New Press,1995).

John Lombardi is quoted in Marc Bousquet’s How the University Works:Higher Education and the Low-Wage Nation(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8).

第八章　創意從無價變成天價

1.For a wonderful overview of the history of the idea of art,see Larry Shiner’s The Invention of Art:A Cultural Hist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

2.Ibid.

3.The Louvre in Paris opened in 1973 with art that had been confiscated from the monarchy and the aristocracy dur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See Larry Shiner,The Invention of Art:A Cultural Hist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

4.Eric Moody,“Politics and Museums.”In Museums 2000:Politics,People,Professionals,and Profit.Edited by Patrick J.Boylan(London:Routledge,1992).

5.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artist and the market is described by Lee Hye-Kyung in“When Arts Met Marketing,”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Policy 11(2005):289-305.

6.Hugh Honour,Romanticism(London:Allen Lane,1979);Larry Shiner,The Invention of Art:A Cultural Hist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

7.On our relationship with museums,see Russell Keat,Cultural Goods and the Limits of the Market(London:MacMillan Press,2000);Linda Moss,“Encouraging Creative Enterprise in Russia.”In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Edited by Colette Henry,(Cheltenham:Edward Elgar,2007),pp.142-158;Stephen Weil,Rethinking the Museum(Washington:Smithsonian,1990),p.xviii.

8.Stephen Weil,Beauty and the Beasts:On Museums,Art,the Law,and the Market(Washington:Smithsonian,1983).

9.Ibid.

10.Stephen Weil,Rethinking the Museum(Washington:Smithsonian,1990).

11.Perry T.Rathbone,“Influences of Private Patrons:The Art Museum as an Example.”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Stanley N.Katz,“Influences on Public Policies in the United States.”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W.McNeil Lowry,“Introduction.”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Perry T.Rathbone,“Influences of Private Patrons:The Art Museum as an Example.”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Stephen Weil,Beauty and the Beasts:On Museums,Art,the Law,and the Market(Washington:Smithsonian,1983).

12.John F.Kennedy’s quote about the arts is found in“A Symposium:Issues in the Emergence of Public Policy.”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13.Larry Shiner,The Invention of Art:A Cultural Hist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What is considered high or low culture changes over time.High culture in one era is pop culture in another.In the 1700s,for example,chamber music was considered pop culture.

14.Stephen Weil,Beauty and the Beasts:On Museums,Art,the Law,and the Market(Washington:Smithsonian,1983).

15.W.McNeil Lowry,“Introduction.”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16.Stephen Weil,Beauty and the Beasts:On Museums,Art,the Law,and the Market(Washington:Smithsonian,1983);“A Symposium:Issues in the Emergence of Public Policy.”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17.The definition of the creative industries from The Hong Kong Centre for Cultural Policy Research,University of Hong Kong,is found in“Baseline Study on Hong Kong’s Creative Industries,”The Government of the 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September 2003.

18.For more o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including their meteoric growth and worth,see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Edited by Colette Henry(Cheltenham:Edward Elgar,2007).

19.Colette Henry,“Introduction.”In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Edited by Colette Henry(Cheltenham:Edward Elgar,2007),pp.1-6.Note that it’s difficult to compare the creative industries from country to country because nations use different definitions and data sources;National Endowment for Science,Technology and the Arts,“Creating Growth:How the UK Can Develop World Class Creative Businesses,”April 2006.

20.Calvin Taylor,“Developing Relationships Between Higher Education,Enterprise and Innovation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In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Edited by Colette Henry(Cheltenham:Edward Elgar,2007),pp.178-196;Paul J.DiMaggio,“The Nonprofit Instrument and the Influence of the Marketplace on Policies in the Arts.”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A Symposium:Issues in the Emergence of Public Policy.”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21.Ian Youngs,“Radiohead Guitarist Ed O’Brien Warns of Money Pressure,”BBC News,January 24,2010.

22.On the rise of the market in the arts,see,for example,Lee Hye-Kyung,“When Arts Met Marketing,”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Policy 11(2005):289-305;Paul J.DiMaggio,“The Nonprofit Instrument and the Influence of the Marketplace on Policies in the Arts.”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23.Alberta museums,for example,started to see themselves as competing with West Edmonton Mall—then the world’s largest mall.See Leslie S.Oakes,Barbara Townley,and David J.Cooper’s“Business Planning as Pedagogy:Language and Control in a Changing Institutional Field”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3(1998):257-292.

24.Paul J.DiMaggio,“The Nonprofit Instrument and the Influence of the Marketplace on Policies in the Arts.”In The Arts and Public Policy in the United States.Edited by W.McNeil Lowry(Englewood Cliffs:Prentice-Hall,1984).

25.Museum exhibits provided by corporations was reported by Robin Pogrebin in“And Now,An Exhibition From Our Sponsor,”The New York Times(August 21,2009).

26.“Swiffer Named‘Official Cleaner of The Children’s Museum of Indianapolis’,”Procter&Gamble press release,December 22,2009,on PR Newswire website;Lee Rosenbaum,blog post on“New Frontiers in Corporate Sponsorship:A Museum’s‘Official Cleaner,’”CultureGrrl Blog,posted December 23,2009.

27.“The Children’s Museum of Indianapolis and Mattel Present Barbie™:The Fashion Experience,”The Children’s Museum of Indianapolis press release,November 13,2009;Lee Rosenbaum,blog post on“New Frontiers in Corporate Sponsorship:A Museum’s‘Official Cleaner,’”CultureGrrl Blog,posted December 23,2009.

28.Linda Moss,“Encouraging Creative Enterprise in Russia.”In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Creative Industries: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Edited by Colette Henry(Cheltenham:Edward Elgar,2007).

29.Quoted in Tom Brown,Stuart Crainer,Des Dearlove and Jorge Nascimento Rodrigues,Business Minds:Connect with the World’s Greatest Management Thinkers(Prentice Hall Financial Times:London,2002).

30.See,for example,Maev Kennedy,“Jewellers sponsor Fay Weldon’s latest literary gem,”The Guardian,September 4,2001.

31.Don Thompson,The$12 Million Stuffed Shark:The Curious Economics of Contemporary Art(Toronto:Doubleday Canada,2008);Adrian Dannatt,“Jeff Koons On His Serpentine Show,His Inspirations and How His Studio System Works,”The Art Newspaper 204(2009).

32.Don Thompson,The$12 Million Stuffed Shark:The Curious Economics of Contemporary Art(Toronto:Doubleday Canada,2008).

33.Sean O’Hagan,“Damien of the Dead,”The Observer,February 19,2006.

34.Sarah Thornton interviews Takashi Murakami and Marc Jacobs in Seven Days in the Art World(New York:W.W.Norton,2008).

35.Oliver Bennett,Cultural Policy and the Crisis of Legitimacy:Entrepreneurial Answers in the United Kingdom(1996)p.11,Centre for the Study of Cultural Policy,University of Warwick,Coventry,cited in Lee Hye-Kyung,“When Arts Met Marketing,”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Policy 11(2005):289-305.

Additional Sources

The first epigraph is from Stanley Kunitz’s The Wild Braid(New York:W.W.Norton,2005).

The second epigraph is from economist Tyler Cowen’s In Praise of Commercial Cultur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8).

第九章　單一文化狹隘化我們的生活體驗

1.Richard Feynman tells his story about wobbling plates in Frank Barron,Anthea Barron,and Alfonso Montuori’s Creators on Creating(New York:Tarcher,1997).

2.Joseph Campbell talks about following your bliss with Bill Moyers in The Power of Myth(New York:Doubleday,1988).

3.Vaclav Havel,“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In Living in Truth.Edited by Jan Vladislav(London:Faber and Faber,1989),pp.36-122.

4.Ibid.

5.Ibid.

6.Craig McInnis and Malcolm Anderson,“Academic work satisfaction in the wake of institutional reforms in Australia.”In The Professoriate.Edited by Anthony Welch(Dordrecht,Netherlands:Springer,2005),pp.133-145.

7.Ibid.

8.Oscar Wilde,De Profundis,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 and Other Writings(Hertfordshire:Wordsworth Editions,1999).

9.Abraham Maslow describes higher level human needs and metapathologies in The Farther Reaches of Human Nature(New York:Viking,1971).

Additional Sources

The epigraph is from Karen Armstrong’s memoir The Spiral Staircase(New York:Alfred A.Knopf,2004).

第十章　另尋解決之道

1.Vaclav Havel,“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In Living in Truth,ed.Jan Vladislav(London:Faber and Faber,1989),pp.36-122.

2.The criteria for parallel structures are derived from Vaclav Havel’s essay“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In Living in Truth.Edited by Jan Vladislav(London:Faber and Faber,1989),pp. 36-122.

3.Vaclav Havel,“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In Living in Truth.Edited by Jan Vladislav(London:Faber and Faber,1989),pp.36-122.

4.E.F.Schumacher,Small is Beautiful(New York:Harper&Row,1973).

5.Wendy Parkins and Geoffrey Craig,Slow Living(Oxford:Berg Publishers,2006).

6.Geoff Andrews,The Slow Food Story:Politics and Pleasure(Montreal: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2008).

7.Jean Vanier’s comments about the pleasures of eating together are found in Be Not Afraid(Toronto:Griffin House,1975).

8.Ilse Crawford,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London:Quadrille,2005).

9.Christopher Alexander,The Timeless Way of Building(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9).

10.Ibid.

11.William Saunders is quoted in a National Building Museum interview with Michael Mehaffy regarding Christopher Alexander and his impact on the profession on the occasion of Alexander being awarded the 2009 Vincent Scully Prize.

12.Christopher Alexander,“The Origins of Pattern Theory,the Future of the Theory,and the Generation of a Living World.”Keynote speech delivered at the ACM Conference on Object-Oriented Programs,Systems,Languages and Applications,1996.

13.Christopher Alexander,The Timeless Way of Building(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9).

14.Ibid.

15.For a detailed explanation of the four components of the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method,what a conversation using the method sounds like in practice,and how to use the method in your own life,see Dr.Marshall Rosenberg’s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A Language of Life(Encinitas,California:PuddleDancer Press,2003)or visit www.CNVC.org and www.NonviolentCommunication.com.

16.Marshall Rosenberg,Nonviolent Communication:A Language of Life(Encinitas,California:PuddleDancer Press,2003).

17.Ibid.See also,www.NonviolentCommunication.com.

18.Albert Einstein,Ideas and Opinions(New York:Wings,1954).

Additional Sources

The epigraph is from Erich Fromm’s To Have or To Be?(New York:Harper&Row,1976).

中英對照表

人名

四至五畫

丹尼爾‧卡拉漢　Daniel Callahan

以撒‧艾西莫夫　Isaac Asimov

以撒‧柏林　Isaiah Berlin

卡羅‧佩屈尼　Carlo Petrini

史丹利‧庫尼茨　Stanley Kunitz

史帝芬‧威爾　Stephen Weil

史帝芬‧馬格林　Stephen Marglin

瓦茨拉夫‧哈維爾　Václav Havel

六至十畫

伊爾絲‧克勞馥　Ilse Crawford

安迪‧沃荷　Andy Warhol

安德魯‧卡內基　Andrew Carnegie

安德魯‧葛羅夫　Andrew Grove

艾爾福　C.Fred Alford

艾德‧歐布萊恩　Ed O’Brien

克利弗德‧紀爾茲　Clifford Geertz

克利斯托福‧亞歷山大　Christopher Alexander

克拉莉薩‧艾斯特斯　Clarissa Pinkola Estés

杜懷特‧舒魯特　Dwight Schrute

沙林傑　J.D.Salinger

亞伯拉罕‧馬斯洛　Abraham Maslow

尚‧范尼雲　Jean Vanier

彼得‧普魯贊　Peter Pruzan

阿道斯‧赫胥黎　Aldous Huxley

阿爾莉‧霍克比爾德　Arlie Russel Hochschild

阿諾德‧雷爾曼　Arnold Relman

保羅‧斯塔　Paul Starr

威廉‧桑德斯　William Saunders

威爾弗雷德‧坎特威爾‧史密斯　Wilfred Cantwell Smith

查爾斯‧泰勒　Charles Taylor

查爾斯‧裴洛　Charles Perrow

約翰‧史坦貝克　John Steinbeck

約翰‧亞當斯　John Adams

約翰‧高伯瑞　John Kenneth Galbraith

約翰‧莫塞爾　John Mursell

約翰‧隆巴迪　John Lombardi

埃里希‧佛洛姆　Erich Fromm

席薇雅‧安‧惠烈　Sylvia Ann Hewlett

殉教者游斯丁　Justin Martyr

泰勒‧柯文　Tyler Cowen

班‧歐克里　Ben Okri

馬克‧布斯基特　Marc Bousquet

馬克‧雅各布斯　Marc Jacobs

馬歇爾‧盧森堡　Marshall Rosenberg

馬蒂斯　Matisse

十一畫以上

理查‧費曼　Richard Feynman

理查‧德‧喬治　Richard De George

莎拉‧桑頓　Sarah Thornton

麥可‧梅哈菲　Michael Mehaffy

麥克‧史密斯　Mike Smith

傑夫‧昆斯　Jeff Koons

傑夫‧派臣　Jeff Patchen

凱因斯　John Maynard Keynes

凱倫‧阿姆斯壯　Karen Armstrong

喬夫‧安德魯斯　Geoff Andrews

喬弗瑞‧克雷格　Geoffrey Craig

喬瑟夫‧坎伯　Joseph Campbell

提伯爾‧希托夫斯基　Tibor Scitovsky

斐迪南‧托尼斯　Ferdinand Tönnies

斯塔德斯‧特克爾　Studs Terkel

湯姆‧彼得斯　Tom Peters

舒馬克　E.F.Schumacher

菲立普‧肯尼森　Philip Kenneson

菲‧維爾登　Fay Weldon

奧利佛‧加索　Oliver Garceau

奧斯卡‧王爾德　Oscar Wilde

愛麗絲‧沃特斯　Alice Waters

溫蒂‧帕金斯　Wendy Parkins

詹姆斯‧斯垂特　James Street

達米恩‧赫斯特　Damien Hirst

達瑞爾‧古德　Darrel Guder

達爾‧奇胡里　Dale Chihuly

瑪莉‧派佛　Mary Pipher

蓋瑞‧伯森　Gary Paulsen

齊格蒙‧包曼　Zygmunt Bauman

鄧約翰　John Donne

穆里爾‧洛基瑟　Muriel Rukeyser

賴瑞‧夏納　Larry Shiner

賽伊　Jean-Baptiste Say

黛安娜‧巴特勒‧巴斯　Diana Butler Bass

瓊‧辛格　June Singer

羅伯特‧所羅門　Robert Solomon

羅伯特‧富爾福特　Robert Fulford

羅伯特‧德夫林　Robert Devlin

羅琳　J.K.Rowling

蘇菲‧蒙福　Sophie Mumford

書籍／刊物／媒體／作品

《大學如何運作：高學歷低薪資》　How the University Works:Higher Education and the Low-Wage Nation

《成為合夥人》　Making Partner

《建築的永恆之道》　The Timeless Way of Building

《美麗新世界》　Brave New World

《模式語言》　A Pattern Language

《寶格麗收藏》　The Bulgari Collection

「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　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

「哈佛設計雜誌」　Harvard Design Magazine

「美國醫學會雜誌」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JAMA

「新英格蘭醫學雜誌」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辦公室瘋雲」電視影集　The Office

其他

大英藝術協會　Arts Council of Great Britain

方舟　L’Arche

主宰故事　master story

冰雪皇后　Dairy Queen

艾德蒙頓　Edmonton

男性養家模式　breadwinner model

亞伯達省　Alberta

佳潔士　Crest

河濱市　Riverside

非暴力溝通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哈門那醫療公司　Humana

美泰兒公司　Mattel,Inc

美國男孩女孩俱樂部　B＆GCA

美國醫學會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AMA

家樂氏基金會　Kellogg Foundation

時代精神　Zeitgeist

班夫　Banff

索尼　Sony

康柏電腦　Compaq

荷蘭皇家殼牌公司　Royal Dutch Shell

傑西潘尼　JCPenney

善意企業　Goodwill

新新監獄　Sing Sing

概念店　Idea Stores

聖塔克拉利塔　Santa Clarita

葛培理布道團　Billy Graham Evangelistic Association

運動權威　Sports Authority

電路城公司　Circuit City

圖書館系統與服務　Library Systems＆Services,LCC(LSSI)

慢食運動　Slow Food Movement

睿俠商店　Radio Shack

繆斯　muses

謝帕尼茲餐廳　Chez Panisse

醫療─產業複合體　medical-industrial complex

寶僑　P＆G

單一文化的陷阱：經濟效益掛帥的時代，我們失去了怎樣的生活方式和多元價值？

作者：麥蔻絲 F.S. Michaels

出版者：遠足文化

電子書製作日期：2016年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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