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奧斯卡・王爾德（1854-1900）

出身於愛爾蘭世家，是家中次子，父親為外科醫生，母親則是詩人與作家，王爾德從小便接受豐富的知識陶冶，為他日後的成就奠基。1881年出版首部作品《詩集》後，在文壇嶄露頭角，雖然他沒有獲獎加持，但是憑著幽默機智的談吐、特立獨行的穿著與行為，讓他在倫敦社交圈名聲響亮，甚至有人視他為現代「名流」的先驅。

真正讓王爾德聲名大噪的是他的劇本，經典劇作包括《莎樂美》、《不可兒戲》以及《理想的丈夫》等等，時至今日都仍經常搬演、改編；另外，他的童話故事集《快樂王子》、《石榴屋》也為人稱頌，故事中帶著對時事與社會的諷刺批判，更添文學價值。

而王爾德最受爭議的作品則是他的小說《格雷的畫像》，書中的同性戀及墮落罪惡的情節讓這本書備受批評，但王爾德依然堅持出版小說，他曾坦白承認：「巴索爾是我內在對自己的認知，亨利是外人看我的樣貌，而格雷則是我希望成為的形象，只是不在我這個年紀。」

1895年，王爾德因同性戀而遭指控有害風化，法庭審判認定他有罪，他因此入獄服刑兩年。他在獄中仍有寫作，但或許苦役生活艱困，這時的作品已難看出唯美主義的影子。1897年獲釋後，王爾德避走法國巴黎，於1900年因腦膜炎病逝，享年46歲。

譯者簡介

吳孟儒

台師大口譯碩士，留學美國、荷蘭，現旅居日本。專職中英日口筆譯，譯作累計二十餘本。生性最怕無聊，喜歡挑戰從未譯過的各類題材，覺得口筆譯是世上最棒的工作

格雷的畫像

作者：奧斯卡‧王爾德 Oscar Wilde

譯者：吳孟儒

編輯：徐立妍

發行人：王榮文

出版者：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100臺北市南昌路二段81號6樓

電話：2392-6899

傳真：2392-6658

電子郵件：ylib@ylib.com

遠流博識網：http://www.ylib.com

電子書設計製作

製作單位：遠流製作中心

企劃：廖士鋒、張瑞麟、張淑萍

數位版製作：簡玉欣

電子書製作日期：2015年1月

（本書係根據2015年1月1日 初版一刷之紙本書製作）

檔案格式：ePub

法律顧問：董安丹律師

著作權顧問：蕭雄淋律師

有著作權‧侵害必究

經典文學新譯計畫總序

聽見譯者的聲音

想像你今天走進一家書店或圖書館，來到世界文學的專櫃前面。很多作品你都聽過名字，別的書裡也許提過，也許小時候看過改編的青少年版本，也許還看過改編的電影電視版本。但不知為何就是沒有真的讀過全譯本。假設你拿起了其中的一本，但一看左右還有六、七種版本呢。那該選哪一本好呢？ 比較封面、印刷字體大小、推薦者、出版社的名聲、出版年代、還是譯者？

其實，其中影響最大的是譯者。你所讀的每一個中文字都是譯者決定的，每一個句子的節奏都是譯者安排的。每個句子都有不只一種譯法，是譯者決定了用哪種結構，在哪裡斷句，用哪一個詞彙，要不要用成語；也可以說決定了文學翻譯的風格。咦？你也許會問，那作者的風格呢？ 譯者不是應該盡可能忠實於原作的風格嗎？ 這就是文學翻譯有趣的地方，也是很多讀者不知道的祕密。

文學翻譯其實是一種表演。就像音樂演奏一樣：作曲家決定了音符和節奏；但聽眾聽到的是演奏家的演出。沒有演奏家會把巴哈彈得像蕭邦，但每一個巴哈的演奏家都有自己的風格，就像每一個蕭邦的演奏家也都不一樣。沒有演奏家，音樂等於不存在。沒有譯者，陌生語言的文學也等於不存在。作者決定了故事的內容，但把故事說出來的是譯者。譯者決定在哪裡連用快節奏的短句，在哪裡用悠長的句子減緩速度。哪裡用親切的口語，哪裡用咬文嚼字的正式語言。譯者的表演工具就是文字。

而且譯者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時空背景、觀點、好惡、語感。也就是說，兩個譯者不可能譯出一模一樣的譯文，就像每一個男高音唱出來的〈公主徹夜未眠〉都有差異。面對同樣的模特兒或靜物風景，每個畫家的畫也都不一樣。就翻譯來說，就算其中某個短句可能雷同，一整個段落也不可能每個句子都選擇一樣的形容詞、一樣的動詞、一樣的片語。五十年前的譯者，不可能和今天的譯者譯出一模一樣的段落；大陸的譯者，也不可能和台灣譯者風道林同。

而所謂經典，就是不斷召喚新譯本的作品。村上春樹在討論翻譯時曾提出翻譯的「賞味期限」：他說翻譯作品有點像建築物，三十年屋齡的房子是該修一修了，五十年屋齡的房子也該重建了。因為語言不斷在變，時髦的語言會過時，新奇的語法會變成平常，新的語言不斷出現；所以對於重要的作品，每個時代都需要新的譯本。

但台灣歷經一段非常特別的歷史，以至於許多人對文學經典的翻譯有些誤解。很多讀者小時候看的經典文學翻譯，是不是翻譯腔很重？常有艱深而難以理解的句子？根本不知道譯者是誰？即使有名字，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年紀多大？有些作品掛了眾多名人推薦，但書封、書背、版權頁到處都找不到譯者的名字？ 甚至於書上有推薦者的生平簡介，卻毫無譯者簡介，彷彿誰譯的不重要，誰推薦的比較重要。為什麼會有這些怪象？

這是因為從戰後至今，台灣的文學翻譯市場始終非常依賴大陸譯本，依賴情形可能遠超過大多數人的想像。台灣在戰前半世紀是日本殖民地，普遍接受日本教育，官方語言是日文；漢人移民以閩粵原籍為主，日常語言是台語和客語，影響現代中文甚鉅的五四運動發生在日治時期，台灣並沒有親歷五四運動，中文私塾教的還是文言文。也就是說，戰後大陸接收台灣時，台灣人民在語言上面臨極大的困難。中華民國國語根據的是北方官話，對台灣居民來說已經是全新的語言了；五四運動後提倡我手寫我口，不會說就不會寫，因此台灣人的白話文也寫不好。至於翻譯，民初還有文言白話之爭，一九三○年代以後白話文翻譯已成主流，對於國語還講不好，白話文還寫不好的台灣人來說，要立刻用白話文翻譯實在不太容易。因此除了少數隨政府遷台的譯者之外，依賴大陸譯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如果不是受到政治因素干擾，本來也沒有太大問題。我們也沒聽說過美國讀者會拒絕英國譯者的作品。

問題出在戒嚴法。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九年間，已有好幾家上海出版社來台開設分店，把大陸譯本帶進台灣。但一九四九年開始戒嚴，明文規定「共匪及已附匪作家著作及翻譯一律查禁」，由於隨政府遷台的譯者人數不多，絕大部分的譯者遂皆在查禁之列。這些查禁若嚴格執行，台灣就會陷於無書可出的窘境，因此從一九五○年代開始，一些出版社開始隱匿譯者姓名出版。啟明書局每一本譯作皆署名「啟明編譯所」翻譯，新興書局則會取一些「卓儒」、「顧隱」等假譯者名，大概是取「著名學者」和「因故隱之」之意。一九五九年內政部放寬規定，將查禁辦法改為「附匪及陷匪份子三十七年以前出版之作品與翻譯，經過審查內容無問題且有參考價值者可將作者姓名略去或重行改裝出版」，等於承認上述手段合法，因此後來各家出版社紛紛跟進，「林維堂」、「胡鳴天」、「紀德鈞」等假譯者皆有甚多「譯作」，最多產的譯者則要算「鍾斯」和「鍾文」了，可以從希臘荷馬史詩、阿拉伯文的天方夜譚，中古的神曲，翻到法文的大小仲馬、英文的簡愛，甚至連海明威和勞倫斯都可以翻譯，真是無所不能。書目中登記在「鍾斯」名下的經典文學超過二十部，相當驚人，而且這兩個名字還可以互換，有些版本是「鍾斯」的，再版時卻改署「鍾文」，更添混亂。

因此，在「本地翻譯人才不足」及「戒嚴」這兩大因素之下，台灣的經典文學翻譯簡直成了一筆糊塗帳。解嚴前的英美十九世紀前小說，大概有三分之二是大陸譯本，法文、俄文的比例可能更高。而且因為這個不能說的祕密，譯者完全被消音了。最具譯者個人色彩的譯者序跋常常會留下破綻，例如一九六九年出版的《西線無戰事》，譯者序居然出現「譯者做這篇序的時候，華北正在被人侵略」字樣，匪夷所思（其實這篇譯序是錢公俠一九三六年在上海寫的，一點也不奇怪）；或是書名明明是《金銀島》，序卻寫「這本《寶島》……」（因為抄的是顧鈞正的《寶島》，編輯忘了改序）。因此後來比較聰明的出版社多半拿掉原譯序，以免露出破綻；有些還會用介紹作者作品的文字作為「代譯序」，或放些作者照片，希望讀者完全忘記譯者的存在。在這種做法之下，譯者不但名字遭到竄改，連個人翻譯的心聲看法也一併被消音了。

戒嚴期間依賴大陸譯本的情形，還不限於一九四九年以前的舊譯。事實上，一九五○年代的大陸譯本仍源源不絕地繼續流入台灣市場（可能是透過香港），當然也是易名出版。到一九五八年以後，因為大陸動亂，譯本來源中斷了二十年，下一波引進的大陸譯本是文革後作品，一九八○年代的「遠景」、「志文」都有不少文革後新譯本，但彼時台灣仍在戒嚴期間，所以也還是以假名出版。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後，才逐漸有出版社引進有署名的大陸新譯本。這個時期雖然有些版權頁會註明譯者是誰，但出版社似乎仍不希望讀者知道這是對岸作品，也不強調譯者，多半請本地學者及作家寫導讀和推薦文章，譯者的聲音還是極其微弱；甚至有些譯作，列了一大堆推薦序，就是不知道譯者是誰。加上原來的假譯本也沒有立即消失，仍繼續印行十餘年，今天還可以買到，更別說各圖書館書目及藏書也都沒有更正，研究者仍繼續引用錯誤的資料，譯者的聲音仍然沒有被聽見。

因此，今天這套書的意義，不只是「又一批經典新譯」而已。我們還希望讀者可以聽見譯者的聲音。每一個譯者都會以表演者的身分，寫下譯序。他們也是讀者，有自己的閱讀經驗，有自己的偏好；他們知道自己的翻譯不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他們的譯作是在今天的台灣出現的，有今日台灣的語言特色，不同於其他時候和別的地點。過去匿名發行舊譯的年代，不少譯作是一九四○年代的作品，除了有語言過時的問題之外，翻譯策略偏向直譯，也是一大問題。比較起來，一九二○年代的作品雖然較早，其實比較易讀。以前課本收錄的幾篇翻譯作品，如胡適譯的《最後一課》和夏丏尊譯的《愛的教育》，就都是一九二○年代作品。但由於戒嚴期間盲目改名出書的結果，台灣經典翻譯以一九四○年代的直譯為最多，造成文學作品就是翻譯腔很重、很難讀的普遍印象。我們希望透過這一批的新譯，一方面是讓譯者發聲，有清楚的「生產履歷」，讓讀者意識到你所讀的是譯者和作者合作的成果；一方面也希望除去「文學作品都很難讀」的印象，讓讀者可以體會閱讀經典的樂趣。

閱讀世界經典文學是人文素養的一部分，但一種外語能力好到可以讀原文的文學名作談何容易，遑論三、四種以上的外語。英國的企鵝文庫、日本的岩波文庫、新潮文庫等皆透過譯本，為其國人引進豐富的世界文學資產。英美作家常引用各國文學作品；村上春樹、大江健三郎這些著名作家，也常常在散文中提起世界文學的日譯本。但台灣的文學翻譯有種種不利因素，首先是前述的譯本過時、譯者消音現象；再來是英文獨大，很多人看不起中文譯本，覺得要讀就讀原文（即使是英文譯本也強過中文譯本）；再來就是升學考試壓力，讓最該讀世界文學的學生往往就錯過了美好的文學作品，未來也未必有機會再讀，極為可惜。我們希望藉著這套譯本，為翻譯發聲，讓大家理直氣壯地讀中文譯本；也讓台灣的學生及各年齡層的讀者，有機會以符合我們時代需求的中文，好好閱讀世界文學的全譯本，種下美好的種子。

賴慈芸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翻譯學研究所教授

譯者序

當初試譯這本經典文學，實在不知天高地厚。反正不會過，就當作翻譯練習吧，我心想。沒想到，竟然如此好運，得到難得機會。只是簽了約，才發現這是甜美的惡夢。甜的是作品讀來如沐春風，話語淺白卻妙語如珠。惡的是自覺力有未逮，不是翻得索然無味，便是太過咬文嚼字、文白夾雜。一方面，也因為自己對十九世紀的英國不瞭解，一百多年前的社會風俗加上用語的差異（如「pray」在當時通常是「please」之意，而不是「祈禱」），不得不開始查找資料。

這裡特別感謝石岱崙老師（Darryl Sterk）幫我提供相當重要的參考資料，還有陳碧珠老師與翻譯所的大家陪我一起研究小說中難譯之處。

文學領域不像資訊取向的書，沒有太多資料可供比對。有些遇到無法確定之處，當下覺得這樣翻雖不中亦不遠；事隔一個月之前再偶然看到，才發現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為了能超越之前的舊譯本，我找了過去幾個譯本，包括徐進夫（1972）、姚怡平（2001）與顏湘如（2004）等人的翻譯。比對之下，發現顏湘如的譯本實在翻得太好，時時讓我自嘆不如；到後來，只能求翻出自己的風格，無法強求真正超越前人譯本。或許可以說，顏的風格比較秀麗文雅，我的譯文則力求淺白易懂，縮短讀者與作品時代的距離。

雖然力求盡善盡美，但書中的一首法文詩真是將我打敗了。這首詩找不到現成的中譯本，只能尋求英譯本，再加上我學過的一點法文查閱英法漢字典，但仍遠遠不如顏的譯本（她是法文系畢業）。其他地方或能與顏譯本互別苗頭，但這首法文詩的中譯，小弟只能甘拜下風。

書中關於人生哲學的機巧對白，時而讓我想到朱少麟的作品。在《格雷的畫像》中有一句：「In the slanting beams that streamed through the open doorway the dust danced and was golden.」我譯為「門口透進的斜光中金色的粉翳靜靜翻飛」，眼尖的讀者可能會發現，朱少麟的《燕子》也有一句：「斜光中見得到無數的金色粉翳靜靜翻飛。」還記得高中時讀到這句話，只覺得好美、好美，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美得像詩的句子描寫光線裡的粉塵。翻譯這本小說時，看到「the dust danced and was golden」，這句話立刻浮現腦中，揮之不去，乾脆從善如流。

當然，王爾德與朱少麟的風格不盡相同，只是這也反映了每位譯者詮釋文學作品時，必然會帶入自己時代的個人與文化體驗，我想這也是遠流希望重譯一系列經典文學的原因。

謝謝立妍的耐心與寬容，一直相信我、鼓勵我一定可以翻得下去。也謝謝所有幫上忙的夥伴們，有你們真好！

作者序

藝術家創造美麗的事物；

藝術的目的就是展現藝術，藏起藝術家的面貌。

評論家則轉化自身對美麗事物的印象，變成另一種形式，甚至是新的東西。

自傳是最高也是最低層次的評論。

如果一個人在美麗的事物中發現醜惡的意義，這人便是腐敗墮落，毫無魅力可言。此乃大錯特錯。

能在美麗的事物中發現美麗的意義，才算得上受過良好教養。有這些人的存在，世界還有希望。

這些人是幸運的；對他們來說，美的事物只有一個意義，那就是「美」。

對他們來說，世上沒有所謂道德或不道德的書，只有寫得好或寫得不好的書，如此而已。

十九世紀對現實主義的厭惡之情，不過是卡利班（註1）看見鏡中自身容顏而感到憤怒。

十九世紀對浪漫主義的反感，是卡利班看不見鏡中自身容顏而感到的憤怒。

人的道德是藝術家的創作主題，但藝術的道德來自不完美媒介的完美運用。

藝術家從沒真的打算證明什麼；如果連真相都需要證明，證明是為了什麼？

藝術家也沒什麼道德同情。藝術家心中若摻了同情，等於荒藝術風格之大謬，不可原諒。

藝術家沒特別喜歡憂鬱，他們可以表現一切事物。

對藝術家來說，想法與語言都是藝術的工具。

善與惡都是藝術的材料。

從形式來看，所有藝術都應以音樂家的藝術為準；從感覺來說，所有藝術都應以演員的演技為標竿。

因此藝術都是既表面又象徵的；

倘若藝術的呈現超過了表面，只是給自己找麻煩；

解讀象徵的人也是，都是自找麻煩。

藝術模仿的其實是觀者，不是人生。

一件藝術作品如果得到各種評論迴響，代表這件作品很創新、很複雜，充滿活力。

評論家的意見不一時，藝術家只會同意自己。

倘若一個人做出有用之物，只要他不崇拜這件作品，我們就能原諒他。若要創作完全無用的東西，唯一的理由就是對這樣東西的極度崇拜。

所有的藝術都沒什麼用。

註解

註1：Caliban，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中醜陋凶殘的奴僕。

第一章

畫室裡滿是玫瑰濃郁的香氣。夏日微風吹過花園林間，便送來紫丁花濃厚的沁人芬芳，抑或粉紅山楂花的微妙香氣，流過敞開的門一洩而入。亨利．華頓勛爵躺在長沙發椅上，沙發上鋪著波斯鞍袋，他一如往常抽著數不清的菸。從他坐的角落，可以看到蜂黃蜜香的金鏈花盛放，顫抖的枝葉像承載不住火一般燒起來地美。偶爾，奇異的飛鳥點影落在巨大窗前的柞絲長簾，那一瞬間的和風剪影，讓他想到面白如玉的日本東京畫家，如何以絕對靜止的媒介表現靈巧的動感。蜜蜂鑽過久未修剪的蔓生草地，盤旋於錯落無序、滿佈塵土的忍冬花上，在嗡嗡聲的襯托之下，周遭的靜默顯得更加咄咄逼人。倫敦街道隱約傳來喧囂，像是遠處風琴的低音迴盪。

畫室正中央有座直立畫架，架上放著一幅肖像，真人大小的畫中青年俊美無儔，畫像前坐的正是畫家巴索爾．霍華；幾年前，他突然失蹤，引起眾人議論紛紛，各種奇怪的揣測都有人說。

看著自己重現畫裡的美麗線條，畫家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那樣的笑彷彿會在他臉上流連許久；但他突然臉色一變，閉上眼，覆以手指掩蓋，像要鎖住腦中的奇異夢境，深怕人醒夢散。

「巴索爾，這是你畫過最好的畫，是你最好的作品。」亨利勛爵懶洋洋地說，「你明年一定要把這幅寄到格羅夫納藝廊（註1）。皇家藝術學院太大、太俗氣，我每次去，要不是人多到畫看不清楚，嚇死人；不然就是畫多到人看不清楚，那就更嚇人了。只能寄去格羅夫納。」

「我哪也不寄。」畫家回話時習慣性把頭往後甩；他以前在牛津的朋友老取笑他這個動作。「對，我哪也不寄。」

亨利勛爵挑起雙眉，雙眼透露出訝異，手上的鴉片重菸燃著裊裊青煙，在屋內盤旋繚繞，他看著巴索爾。「哪也不寄？老巴，為什麼不寄？你瘋了嗎？你們畫家真怪！先是不擇手段讓自己出名，出了名後又趕緊低調。真是太傻了。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讓人講話更糟，那就是沒有人講。這幅畫足以讓你遠遠超越英國所有年輕人，讓所有老人都嫉妒你，當然，如果老人還能保有什麼情緒。」

「我知道你會笑我，」他回答，「可是我真的不能公開這幅畫，我放了太多自己在裡面。」

亨利勛爵在長沙發上伸著懶腰，縱聲大笑。

「對，我知道你會笑。可是我說真的，不騙你。」

「放了太多自己在裡面！巴索爾，我不得不說，我不知道你這麼愛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看不出你跟畫裡的人哪裡像了。你的臉有稜有角、五官凸出，頭髮像黑炭；可是，畫裡的美少年像是希臘神話的阿朵尼斯，說是用象牙和玫瑰葉捏出來的也不為過。真要說，他就像美到愛上自己的納西斯；而你呢，當然，你很有才氣，很會動腦；可是所謂的美，那種真正的美，一旦動了腦袋就要完蛋。人一動起腦來，表情難免誇張，就毀了臉的和諧。一旦人坐下來開始動腦，整張臉就擠成一隻鼻子、一塊額頭，甚至是更可怕的樣子。看看需要學識墨水的行業，那些成功人士早就面目全非！當然，教會另當別論，教會的人不思考的。八十歲的主教依然說著十八歲時學的話，也難怪看起來總是這麼開心。你這位年輕朋友這麼神祕，你連名字都不說，他的畫像卻讓我好著迷。我看得出來，他不思考，我很確定。他是無腦的美麗生物，無花可賞的冬日需要他的點綴，炎炎夏日需要他來冷卻我們的腦袋。巴索爾，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跟他一點都不像。」

「亨利，你沒聽懂我的意思。」畫家巴索爾回話，「我們看起來當然不像，我自己也很清楚；應該說，要是看起來像就糟了。你聳什麼肩？我說真的。特別好看跟特別聰明的人註定不幸，就像歷史上很多逐漸失勢的君王，衰亡的腳步早就命中有數。人最好不要出類拔萃。醜人、笨人是最幸運的；他們可以悠悠哉哉坐著看戲，就算不懂『贏』的滋味，至少也不會知道『輸』怎麼寫。他們過的才是人人該過的人生：不叨不擾、不聞不問、不憂不慮。他們既不害人，別人也不會加害他們。亨利，你有階級跟財富；我有腦袋，就是我的藝術，先不論我的藝術有多少價值；而道林．格雷他有美貌，可以說，我們都要因為眾神的這些恩賜而受苦。」

「道林．格雷？他叫道林．格雷嗎？」畫室彼端的亨利勛爵走到巴索爾身邊。

「對，他叫道林．格雷。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

「為什麼不告訴我？」

「噢，我也說不上來。我如果很喜歡誰，就不會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任何人；透露名字，就像放棄了他們的一部分。我愈來愈喜歡祕密，好像只有祕密才能讓現代生活變得神祕或美妙。只要藏起來，再平凡的事物也顯得有意思。我出遠門從不告訴家裡我去哪，說了就沒意思了。這個習慣聽起來傻氣，但實在讓生活增添不少浪漫。我猜，你大概覺得我這種想法很蠢吧？」

「怎麼會，」亨利勛爵回道，「老巴，一點都不蠢。你好像忘了，我已經結婚了；婚姻有種魔力，讓謊言變成雙方的必需品。我從來不知道我太太在哪裡，她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當然，我們偶爾還是會碰面，有時一起吃飯，有時去公爵家，我們相見時就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她這方面的功力之高，應該說，她的功力比我高多了。她從來不會搞錯日期，可是我老搞錯；只是就算被她抓到，她也不多吭一聲。有時候真希望她可以生氣，但她卻只是笑我。」

「亨利，我不喜歡你這樣講自己的婚姻。」巴索爾漫步走向花園那扇門，「我相信你是個好丈夫，可是你卻以自己的美德為恥。你實在不是一般人。你說的話沒一句有良心，卻也從沒犯過錯。你的話那麼憤世嫉俗，其實只是故作姿態。」

「順應自己的本性不過就是種姿態，而且是最惱人的姿態。」亨利勛爵笑鬧著回應。兩個年輕人一同走進花園，愜意地坐在高大月桂叢影下的長竹椅上。陽光越過晶亮的葉子間滑落，草地上的白色雛菊迎風微微顫抖。

過了一會兒，亨利勛爵拿出錶說：「不好意思，巴索爾，我恐怕得走了。」接著輕聲說，「我走之前，你得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什麼問題？」巴索爾看著地上。

「你很清楚是什麼問題。」

「我不清楚。」

「好，那我就告訴你。我要你解釋為什麼不展出道林．格雷的畫像。我要聽真正的理由。」

「我已經告訴你真正的理由了。」

「才怪，你沒有。你說，是因為放了太多的自己在裡面，這種幼稚藉口怎麼騙得了我。」

「亨利，」巴索爾看著勛爵的眼睛回答，「每一幅用感覺畫出來的肖像，畫的都是畫家自己，不是模特兒。模特兒不過是個意外，是種情境。在滿是顏料的畫布上，畫家呈現的不是模特兒，而是他自己。我不想展出，是因為我不想洩露自己靈魂的祕密。」

亨利勛爵笑了。「什麼祕密？」他問。

「我會告訴你的。」巴索爾這樣說，卻面有難色。

「我洗耳恭聽。」亨利勛爵看著他。

「亨利，真的沒什麼好說的。」畫家說，「更何況，說了恐怕你也不懂，或根本不信。」

亨利勛爵笑著往後躺。他拔起草地上一株淡粉花瓣的雛菊仔細端詳，又說：「我肯定會懂。」他凝視手中白羽金輪般的花蕊，「至於信不信，只要是難以置信的事，我都信。」

一陣風吹來，搖落些許盛開的紫丁香，花朵離枝如繁星成串，翩翩落下。一隻蚱蜢倚牆而鳴，細長如藍線的蜻蜓拍著褐色薄翅飛過。亨利勛爵彷彿聽見巴索爾的心跳，思索著他要說什麼。

「事情很簡單。」一陣沉默後，畫家終於開口，「兩個月前，我去布蘭登夫人家參加雞尾酒會。你也知道，我們這種窮畫家偶爾得在社會上露個臉，提醒大家，我們不是化外之民。你說過，只要穿上晚宴外套、打上白領帶，就連賣股票的都讓人覺得有文化氣息。我走進去大概十分鐘，跟穿著華麗過頭的有錢胖寡婦說話，跟無聊學者聊天，才發現到有人在看我。我轉身，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道林．格雷。我們四目相接，我卻臉色發白，感到莫名恐懼。我知道，眼前這個人充滿魔力；我一投降，這樣的魔力就要融化我的本性、靈魂，還有才華。可是我不要任何外力影響我的人生。亨利，你知道我天生就很獨立，我一直都是自己的主人；至少，在遇見道林．格雷之前，我一直都是自己的主宰。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好像有什麼聲音告訴我，再一步就要陷入危機。我有種奇妙的預感，覺得命運已經設下了大悲大喜在等我。我愈來愈害怕，想要轉身離開；我這麼做不是出於良知的理性判斷，而是某種膽小的害怕心理。我之所以逃，並不是因為自己勇敢。」

「巴索爾，『良知』跟『膽小』是同一件事，『良知』不過是註冊商標而已。」

「我不信，亨利，我也不覺得你真的這樣想。不管我離開的動機是什麼，也許是自尊吧，因為我向來自負。可是我那一晚真的努力掙扎著往門口走。不用說，我碰到布蘭登夫人，她大喊：『巴索爾先生，你不會這麼快就要走了吧？』你知道她的聲音有多尖、多刺耳嗎？」

「我知道。她根本是孔雀；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孔雀美多了。」亨利勛爵細長而有力的手指將雛菊拉個粉碎。

「我實在甩不掉她。她帶我認識達官顯貴、星星勳章名流，還有頭飾超大的鸚鵡鼻老太太。她老是說得好像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之前只見過她一次，但她就莫名其妙把我當成名人。那時我的確有些畫大受好評，至少出現在一些八卦小報裡；就十九世紀的標準，登上這種報紙就等於流傳不朽。我才發現，讓我忐忑不安的年輕人已經來到眼前。我們靠得很近，幾乎要碰到了，也再一次對到眼。也許我太唐突了，但總之我請布蘭登夫人幫忙介紹。也不能說是唐突，應該說這件事終究會發生；就算沒有人介紹，我們還是會說到話。一定是這樣，道林之後也這樣跟我說，他跟我都覺得我們註定要認識。」

「布蘭登夫人怎麼形容這個年輕人？」亨利問，「我知道她喜歡劈哩啪啦快速介紹過每個客人。我還記得，她有次帶我見某個臉紅通通的老先生，全身掛滿勳章背帶、脾氣有點差；她跟我咬耳朵的時候有多誇張，聲音大到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於是我就逃走了。我喜歡自己瞭解對方，可是布蘭登夫人對待客人，像是在拍賣。她要不是從頭到尾完整交代所有細節，要不就是什麼都說了，就是大家想知道的沒說。」

「布蘭登夫人好可憐！亨利，你對她太嚴苛了。」巴索爾淡然說。

「老巴，她本來想辦沙龍講座，卻開成了餐廳，我怎麼說她的好話？不過你還是告訴我吧，她怎麼說道林．格雷先生？」

「噢，她好像說什麼『好漂亮的孩子，他那可憐的媽媽跟我感情好到分不開。我不記得他做什麼的，什麼都沒做吧。噢，對，他彈鋼琴，還是拉小提琴，格雷先生你說呢？』我們兩個忍不住笑出來，也馬上變成朋友。」

「友情以笑開始，是好的開始；友情以笑結束，絕對是最好的結束方式。」年輕的勛爵又拔起另一朵雛菊。

巴索爾搖搖頭。「亨利，你不懂什麼叫『友情』，」他輕聲說，「你連『敵意』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喜歡每一個人，或者說，你對每個人都一樣冷漠。」

「這樣說不公平！」亨利勛爵推高帽沿，看著天上小小雲朵彷若白絲交織成緞，慢慢飄過深邃的夏日青空。「真的，你這樣說不公平。我對不同的人都不一樣。我交朋友看外表，認識人看個性，選敵人看腦袋；挑敵人的時候，小心一點準沒錯。我挑的敵人沒一個是笨蛋，他們都有某種程度的腦袋，所以都很欣賞我。我這樣是不是太目中無人了？大概是吧。」

「大概吧，我想。不過根據你的分類，我一定不算朋友，只是點頭之交。」

「老巴，你絕對不只是點頭之交。」

「就算這樣，我也遠比不上你的『朋友』。我對你來說大概就像兄弟，對不對？」

「噢，什麼兄弟！我才不在乎兄弟。我唯一的哥哥死不了，而弟弟們除了找死再沒事情可做。」

「亨利！」巴索爾皺眉大叫。

「老巴，我沒那麼認真，可是我忍不住要討厭這些家人。我猜，大概是因為沒人受得了跟自己有一樣缺點的人。我很能瞭解英國人民為什麼這麼不滿，這麼痛恨他們口中的『上流社會惡行』。這些平民百姓覺得喝醉、耍笨、失德是他們的私有財產，如果我們有人做出愚蠢行為，等於闖入他們的私人禁區。可憐的索華克走進離婚法庭時，這些人可是又驚又怒。說起來，我想最底層的窮工階級裡，循規蹈矩的還不到一成。」

「亨利，你說的我一個字也不同意，不過你自己應該也不同意。」

亨利勛爵撫摸自己尖尖的褐色鬍子，用流蘇烏木杖彈著漆革皮靴的尖頭。「巴索爾，你太英國人了！這種話你講第二次了。如果有人對真正的英國人提什麼想法──但說起來，光是這樣做本身就太魯莽了──代表這個人根本沒思考過想法的對錯，只在乎對方相不相信自己。我要說，一個想法的價值無關於說的人誠不誠懇。說起來，一個人愈不誠懇，提的想法往往愈好，因為他的想法無關乎自己的想望、欲念或偏見。不過，我可不是要跟你談政治、社會，還是形而上學。我喜歡人更勝於原則，這世上我最愛的就是沒原則的人。再多說一點道林．格雷先生的事吧，你多久見他一次？」

「我每天見他。如果不每天看到他，我就不開心。他就是我的生活必需品。」

「不得了啊！我以為你從不在乎自己創作以外的事。」

「他就是我創作的全部，」畫家認真回答，「亨利，我有時想，世界史上只有兩個時期稱得上重要。第一是出現新的藝術媒介，第二是出現新的藝術人才。就像油畫之於威尼斯人，安提諾烏斯（註2）的臉之於希臘晚期的雕像；以後，道林．格雷的臉之於我也將代表重大意義。不只是畫他、描他，當然這些我都做了，但對我來說他不只是模特兒。並不是說我不滿意這張畫，也不是格雷的美無法用藝術表現，世上沒有藝術表現不出來的東西。我知道，在認識格雷以後，我畫出一幅很棒的畫，是我這輩子畫過最好的作品。可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就某種層面來說，他的人帶給我完全不同的藝術風格，是一種全新的手法。我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想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了。現在的我，懂得用以前看不到的藝術手法重現人生。所謂『日日所思，形化入夢』，這是誰說的？我不記得了，但道林．格雷對我來說就是這樣。我光是看到這個小男孩──他在我看來還是個小男孩，雖然他已經超過二十歲了，我光看到他就，哎！你懂我講的這些嗎？不知不覺，他已經為我定義全新的流派，充滿浪漫靈魂的衝動跟希臘精神的完美。靈魂與肉體的完美結合，實在叫人讚嘆啊！人瘋了，才會把靈魂跟肉體硬生生分開，發明粗俗的現實主義，根本是不可能的空想。亨利！我希望你懂格雷對我的意義！還記得我那張風景畫嗎？就是阿格紐畫廊出天價要買，我卻捨不得的那張畫？那是我畫過最好的作品之一。為什麼畫得好？因為我畫的時候，格雷就坐在我旁邊。他對我有某種看不見的影響力，傳到我身上，讓我第一次看見森林裡曾經遍尋不著的神奇。」

「巴索爾，實在太有意思了！我一定要見見這位道林．格雷。」

巴索爾從椅上起身，在花園裡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回來。「亨利，」他說，「道林．格雷對我來說不過是藝術的動機。你可能在他身上什麼都看不到，但我在他身上什麼都看到了。他無所不在，作品裡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的存在感反而最強烈。我說了，他啟發我全新的藝術手法，我只是在特定線條的彎曲裡，特定顏色的可愛與玄機之中找到他。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要展出他的畫像？」亨利勛爵問。

「因為，我已經不小心把對藝術的崇拜放了進去。當然，我從來就不打算告訴他；他不知道這件事，也永遠不該知道。可是其他人可能會猜到，我才不要讓別人膚淺的眼睛偷窺我靈魂的祕密。我的心絕不讓人放在顯微鏡底下看。亨利，這張畫裡有太多我自己，有太多的我在裡面！」

「詩人也沒你這麼囉嗦。詩人都知道，情感的衝動往往可以刺激買氣；這年頭，一顆破碎的心可以改編好幾版。」

「我最討厭他們這樣，」巴索爾喊著，「藝術家要創造美的事物，可是不該把自己的人生放進去。這年頭，大家都把藝術當成自傳形式，我們已經失去抽象而純粹的美感。總有一天，我會讓全世界看到這樣的美；也正因為這樣，別人不該看到道林．格雷的畫像。」

「我覺得你錯了，巴索爾，不過我不跟你辯。腦袋不如人，才會喜歡爭辯。你說，道林．格雷是不是很喜歡你？」

畫家想了好一會兒。「他喜歡我，」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他喜歡我。我當然是瘋狂地讚美他，雖然我說的都是出口就後悔的話，卻帶給我奇異的快感。他在我眼裡總是那麼迷人，我們坐在畫室裡，談好多好多事。不過，偶爾他會突然任性起來，好像很喜歡給我苦頭吃。亨利，我覺得自己好像把全部的靈魂都給了別人，這個人卻當我的靈魂是別在外套上的花，用來裝飾他的自以為是，做為夏天的點綴。」

「巴索爾，夏天啊，至少會停留久一些，」亨利勛爵輕聲說，「也許在他厭倦你之前，你就先失去興趣了。想來可悲，但才華總是比美持久一些。也因為這樣，我們才受盡折磨，讓自己學了太多東西。人苦苦追尋自己的存在，想要留住長久的東西，於是往自己的腦袋倒垃圾、倒知識，以為這樣就能留住自己的一席之地。所謂的飽學之士，就是現代人追求的理想，但是飽學之士的心何其可怕，就像賣家用飾品的店，東西醜陋又滿是灰塵，標價樣樣超過合理數字。不過，你還是會先厭倦對方。有一天，你會看著這個朋友，發現他似乎再也不適合做為畫中主角，或是不再喜歡他的色調之類的。你會在心裡忿忿批評，覺得他怎麼對你那麼壞；下次他再來，你就會變得既冷漠又無情。很遺憾，這樣的經歷也會改變你。你跟我說的是個愛情故事，可以說是關於藝術的愛情故事；但不管是哪一段浪漫的愛情，最可怕的都一樣，那就是最後讓人不再浪漫。」

「亨利，別說這種話。只要我活著，道林．格雷就是我一切的主宰。你感受不到我的感受，你太善變了。」

「噢，親愛的巴索爾，我就是善變才感受得到。忠貞的人只懂得愛的瑣碎之處，不忠的人才懂得愛的悲劇。」亨利勛爵在精巧的銀盒上點火，怡然自得抽起菸來，彷彿一句話就總結全世界。長春藤綠葉中傳來麻雀吱喳，藍雲落影如燕在草地上追逐。坐在花園裡，多麼愜意！人的感情又何其有趣！至少在他看來，感情遠比想法有趣多了。人的靈魂，還有朋友的情感，都是人生中最迷人的事。他暗自發笑，想著自己錯過的無聊餐會；他在巴索爾這裡待了這麼久，所以錯過了。如果他去阿姨家參加餐會，一定會遇到古巴迪勛爵，他就會談怎麼提供窮人食物，還有建造廉價合租公寓的必要性。不論來自什麼階級，餐會上的賓客都會強調種種美德的重要性，因為這些美德在他們生活中毫無必要。有錢人會高談節儉的重要，不工作的人則宣揚勞動的崇高。能夠逃離這種場面，實在太好了！他想到自己的阿姨時，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轉向巴索爾說：「老巴，我剛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我想起來我曾經在哪裡聽到道林．格雷的名字。」

「在哪裡？」巴索爾微微皺眉。

「巴索爾，別生氣。是在我阿姨艾格莎夫人的家。她告訴我，她認識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要幫忙她在貧困東區做慈善工作，他叫道林．格雷。我可要強調，她從來沒說這個年輕人長得好看。女人不懂得欣賞外表；至少，好女人不懂。她說，這個年輕人很熱心，本性很美。我聽她這麼說，腦海中浮現的是戴著眼鏡、披頭長髮、滿臉雀斑、踩著大腳丫走來走去的人。可惜我當初不知道她講的就是你這位朋友。」

「還好你不知道。」

「為什麼？」

「我不希望你認識他。」

「你不希望我認識他？」

「不希望。」

「先生，道林．格雷先生已經在畫室裡了。」管家走進花園說。

「你現在不介紹我們認識也不行了。」亨利勛爵大笑。

管家站在陽光下眨眼，畫家轉身面對他。「帕克，請格雷先生等一等，我待會就進來。」管家欠身過後，隨即沿著步道離開。

巴索爾看著亨利勛爵說：「道林．格雷是我最親的朋友，你阿姨說的沒有錯，他的本性很單純、很美。不要帶壞他，不要影響他，你的影響不好。世界這麼大，還有很多很不錯的人，你不要帶走這個給我這麼多藝術力量的人，我的藝術人生就靠他了。亨利，別忘了，我信任你。」巴索爾說得很慢，像是不甘願地勉強吐出這每一個字。

「說這什麼話！」亨利勛爵笑著挽起巴索爾的手，幾乎是拉著他進屋。

註解

註1：格羅夫納藝廊（Grosvenor Gallery）創立於一八七七年，特色是廣納非英國主流的藝術作品，有別於皇家藝術學院所收藏的傳統，可謂是英國唯美主義運動的重要推手，王爾德正是唯美主義的代表人物。

註2：安提諾烏斯（Antinous）是羅馬皇帝哈德良的愛人，溺死於尼羅河；哈德良為了紀念死去的安提諾烏斯，在帝國各地樹立他的雕像。

第二章

他們兩人一進來，就看到道林．格雷。他背對著他們，坐在鋼琴前翻著舒曼的《森林情景》樂譜。「巴索爾，你一定要借我這幾本，」他大叫，「我要練，這些曲子好美。」

「道林，那就要看你今天姿勢擺得好不好了。」

「噢，我實在擺得好煩，我也不要什麼等身肖像。」年輕的格雷回答；坐在鋼琴椅上的他轉過身來，姿態刻意又帶點任性。這時，他才看到亨利勛爵，臉頰一抹紅暈稍縱即逝，於是起身說：「巴索爾，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帶了人來。」

「道林，這位是亨利．華頓勛爵，是我在牛津的老朋友。我才跟他說，你這個模特兒有多好，結果這些好話都給你毀了。」

「格雷先生，你可沒毀了我認識你的興致。」亨利勛爵走向前伸出手，「我阿姨常常跟我提到你。她很欣賞你；我想，她恐怕也常對你伸出魔爪吧。」

「我現在名列艾格莎夫人的黑名單了。」格雷不好意思地說，「上星期二，我本來答應跟她去白教堂區的俱樂部，可是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我們原本要四手聯彈，我記得沒錯的話，要表演三首。我不知道她下次遇到我會說什麼。我現在怕得不敢去見她。」

「噢，我會幫你跟阿姨說情的。她很喜歡你，而且你去不去也不重要，觀眾大概還是以為聽到四手聯彈。艾格莎阿姨一個人坐在鋼琴前，發出的噪音絕對抵得上兩個人。」

「這樣說她太過分了，也太不給我面子了。」格雷笑著回答。

亨利勛爵看著格雷。是的，他外表很英俊，有著曲線完美的鮮紅嘴脣、清澈無瑕的藍眼珠與一頭金色秀髮。他的臉彷彿有什麼特質，讓人看一眼就信任。他身上散發肆無忌憚的青春，還有年輕純淨的熱情，讓人覺得他真是如此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難怪巴索爾．霍華這麼喜歡他。

「格雷先生，你這麼迷人，實在不適合幫忙做慈善，你太迷人了。」亨利勛爵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打開自己的菸盒。

巴索爾原本忙著調合顏料、準備畫筆。他一臉憂心忡忡，聽到亨利勛爵最後一句話，看了勛爵一眼，遲疑了一下說：「亨利，我今天就想畫完這張畫。可以麻煩你先離開嗎？」

亨利勛爵微笑看著道林．格雷。「格雷先生，我該走嗎？」他問。

「噢，亨利勛爵，請你不要走。我知道巴索爾不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而且，我要你告訴我，為什麼我不適合做慈善。」

「格雷先生，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這麼無趣的話題，講起來未免太嚴肅。但既然你要求我留下來了，我也不該就這樣跑走。巴索爾，你不介意吧？你也常對我說，你希望畫畫的時候有人陪模特兒講話。」

巴索爾咬著嘴脣說：「如果道林希望你留下來，你當然得留下。他一開口就是金科玉律，每個人都要遵守，只有他自己可以不當一回事。」

亨利勛爵拿起帽子與手套。「巴索爾，你真是盛情難卻。不過我恐怕得走了，我跟另一位男士約在奧爾良俱樂部見面。格雷先生，再會了；有空的話，找一天下午到柯曾街找我，我下午五點幾乎都在家。如果你要來，請寫信知會我，錯過你就太可惜了。」

「巴索爾，」格雷大喊，「如果亨利勛爵要走，我也要走。你畫畫的時候都不開口，要我一直站在台上假裝開心，實在無聊透頂。叫他留下來。拜託。」

「亨利，別走了，就當給道林面子，也給我面子。」巴索爾專心凝視自己的畫，「唉，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我工作的時候不講話，也不聽人講話，可憐的模特兒一定覺得很無聊。算我求你，你就留下來吧。」

「那我跟人家約在奧爾良怎麼辦？」

巴索爾笑了，「我想沒什麼大不了的。亨利，坐吧。道林，請你站到台上，盡量不要動，也別聽亨利勛爵講話。他給所有朋友的影響都很不好，只有我例外。」

道林．格雷以古希臘烈士的姿態站到台上，對亨利勛爵微微噘嘴，表示對巴索爾的不滿。他比較喜歡亨利勛爵，他跟巴索爾很不一樣，兩人形成強烈對比，而且他的聲音很迷人。過了一會，格雷說：「亨利勛爵，你給人的影響真的都很不好嗎？跟巴索爾講的一樣？」

「格雷先生，世上沒什麼好的影響。所有影響都是不道德的，至少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都不道德。」

「為什麼？」

「因為你影響了別人，就是給予對方你的靈魂。對方想的不再是原本的想法，心中原本的熱情也不再一樣。他的美德再也不真；他的罪惡，如果世上真有罪惡的話，也是借來的。他變成別人旋律的回音，演著並非為他所寫的戲碼。生命的目的在於自我發展；完全展現自己的天性本質，就是我們每個人存在的意義。現在的人都害怕自己，忘了人最高的責任就是對自己的責任。當然他們很有愛心，給飢餓的人飯吃，給乞討的人衣穿。但他們自己的靈魂無飯可吃，也無衣可穿。我們的民族已經失去勇氣；又或許，我們從沒勇敢過。對社會的恐懼，是道德的基礎；對神的恐懼，是宗教的祕密，這兩件事主宰了我們。可是──」

「道林，頭往右轉一點，乖。」巴索爾說。他沉浸在繪畫的工作中，直到發現模特兒的年輕臉龐出現他未見過的神情。

「可是，」勛爵的低沉嗓音有如美妙樂音，搭配他在伊頓公學念書時就有的優雅手勢，「我相信，如果人充分、完全活出自我，賦予每個感覺形體，讓每個想法得以表達，將每個夢想化為現實，我相信，就會為這個世界注入全新的快樂，讓我們忘掉中古世紀的壓迫束縛，回到古希臘的理想世界，甚至回到比理想世界還要美、還要豐富的境界。但就連世上最勇敢的人也會害怕自己。我們體內還殘留著野蠻的習性，可怕地潛伏在自我克制的情緒中，摧殘我們的生命。我們因為抗拒而受苦。每一份我們想扼止的衝動都在心中滋長，毒害自己。我們的身體犯過罪，但這些罪惡已經完結，因為行動就是淨化的儀式，所以沒什麼真的留下來；留下來的只是快樂的回憶，或奢侈的懊悔。要擺脫誘惑，唯一的方法就是任其誘惑；如果加以抗拒，靈魂只會更想要突破禁忌，想得發瘋。欲望就像怪物，不受律法規矩左右。有人說，世上最偉大的事就發生在腦子裡；世上最深的罪惡也發生在腦子裡，而且只發生在腦子裡。格雷先生，你的青春有如玫瑰般紅艷，你的年少有如玫瑰般潔白，你有過讓自己害怕的衝動，有過讓自己恐懼的想法，也做過那種白日夢與夜晚夢境，光是殘存的記憶就足以讓你的臉頰羞紅──」

「停！」道林．格雷像是要倒下似地，「停！你讓我好混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明明可以回你什麼，可是我就是想不到。別說了。讓我想一想。應該說，我不要再想了。」

他就站在那裡，將近十分鐘一動也不動；雙脣微張，眼睛出奇明亮。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受到全新的衝擊，但這些影響又像從自己內心而來。巴索爾友人說的那些話──那些偶然說出、充滿奇異矛盾的話語──撥動了他內心深處從未曾碰過的祕密心弦，那根弦震動起來，彈奏出奇異的脈動。音樂曾這樣讓他激動，多次讓他心煩意亂。但音樂不是語言。音樂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在我們心中製造出來的另一種混亂。話語！光是話語的力量就這麼強大！人說的話何其可怕！多麼清楚、多麼真實，又多麼殘酷！沒有人逃得掉，但話語隱含的魔力何其強大！能夠化無形為有形，又帶著古式提琴或魯特琴一樣的甜美音律。語言文字本身力量多麼強大！還有什麼比文字更真實？是的，在他年少時，確實存在著無法理解的事物。而他現在瞭解了。突然，人生變成豔紅的顏色，他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像是踏火而行。為什麼他從沒注意到？

亨利勛爵暗自竊笑，看著格雷。他很懂得適時保持沉默。他覺得很有趣，沒想到自己的話有如此強烈的後勁，於是想起十六歲看的一本書；看了那本書，讓他瞭解自己從未瞭解的事。他在想，不知道道林．格雷此時是不是也經歷類似的體驗。他不過往空中射一支箭，是不是恰好正中靶心？這個年輕人太有趣了！巴索爾繼續奮力揮灑著絕妙大膽的筆觸，展現藝術的精微之處與完美細節，沒有相當力度絕不足以達成。他完全沒注意到現場一片沉默。

「巴索爾，我擺得好煩。」格雷突然大聲抱怨，「我一定要去花園坐一坐。這裡好悶。」

「道林，不好意思。我畫畫沒辦法想別的事。可是你今天擺得比平常都要好，一動也不動。我抓到了自己想要的，你的嘴脣半開，眼神發亮。我不知道亨利剛剛對你說了什麼，可是他絕對給了你最棒的表情。我想他剛剛一定是在讚美你；不管他說什麼，千萬一個字也不能信。」

「他剛剛絕對不是在讚美我。也許因為這樣，他說的事我沒一件相信。」

「你知道自己全都信了，」亨利勛爵眼神慵懶地看著格雷，「我跟你一起去花園。畫室裡太熱了。巴索爾，麻煩準備一些冰的飲料，裡面要加草莓。」

「沒問題。你搖個鈴，帕克一來，我就叫他準備。我得先畫好背景，晚一點再去找你們。不要纏道林太久。我從沒像今天畫得這麼順利，這幅一定會變成我的傑作。這就是我的傑作。」

亨利勛爵走進花園，看到格雷將臉埋在盛開的紫丁香中，以飲酒的姿態熱切地吸吮花朵的香氣。他來到格雷身邊，手搭在格雷肩膀上。「對，」他輕聲說，「只有感官才能治癒靈魂，也只有靈魂才能治癒感官。」

年輕人嚇了一跳，往後一縮。綠葉纏在他不羈的美麗金髮裡，眼裡有著夢中驚醒的恐懼。他鼻子的優美線條微微發抖，某種緊張情緒顫動了他鮮紅的嘴脣。

「對，」亨利勛爵又說，「這可是個人生大祕密，用感官治癒靈魂，用靈魂治癒感官。你是天地之間一件美好的作品。你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也比你想知道的少。」

格雷皺眉別過頭。他忍不住要喜歡身旁這個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的年輕男子。亨利勛爵橄欖色的迷人臉龐、疲憊的神情，都深深吸引著他。勛爵慢條斯理的低沉嗓音充滿魅力，堅定卻又像花一般柔軟的潔白雙手也有種魔力，說話時手就像音樂律動說著自己的語言。可是他又害怕勛爵，並且以這份恐懼為恥。為什麼偏偏是這樣的陌生人，告訴他自己是怎樣的人？他認識巴索爾已經好幾個月，但兩人的友情從沒改變過他。可是現在，生命中突然出現這個人，在他眼前揭開人生的神祕面紗。更何況，有什麼好怕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會覺得害怕，實在太奇怪了。

「我們去坐在陰影下吧。」亨利勛爵說，「帕克已經把飲料送來了，你待在這樣的大太陽下可不太好，萬一曬壞了，巴索爾就再也不畫你了。你絕對不可以曬傷，這樣不適合你。」

「有什麼關係？」格雷大笑，然後在花園盡頭的椅子坐下。

「關係可大了，格雷先生。」

「為什麼？」

「因為你有最美好的青春，而青春是唯一值得擁有的東西。」

「亨利勛爵，我可不這麼覺得。」

「對，你現在不這樣覺得。有一天，等你變老、變醜、滿臉皺紋，思緒在額頭燒出煩惱的痕跡，情感在嘴脣烙下可怕的印記，你就會感覺到，而且是深刻感覺到。現在的你，不管走到哪裡，全世界都為你傾倒。但會不會永遠這樣？格雷先生，你的臉很美。不要皺眉，我是說真的。美是一種天分，應該說，是比天分更高層次的東西，因為美根本不需要解釋。美是事實的存在，就像陽光，就像春天，或夜裡水面上的一彎明月，不容質疑。美就是自己的神聖主宰，擁有它的人就成了王子。你笑了？唉！等你失去就不會笑了……有人說，美很膚淺。也許吧，但至少不像想法那樣膚淺。對我來說，美是奇蹟中的奇蹟，只有膚淺的人才不從外表評斷。這世上真正的不可思議是那些看得見的，而不是看不見的……對，格雷先生，上天對你很好，可是祂們賜給你的，很快就會收回去了。你只有幾年可以這樣真實、美麗、完整地活著。等你的青春消逝，美也會跟著離開，你會突然發現，未來再也嚐不到勝利，只能在記憶裡回味；但回憶裡的勝利比失敗更苦。時間一個月一個月過去，你就更接近這可怕的境地一步。時間嫉妒你，憎恨你的百合白、你的玫瑰紅。你會變得臉色蠟黃、雙頰凹陷、兩眼呆滯。你會陷入可怕的痛苦之中……噢！趁你還青春，盡情展現青春吧。不要浪費你的黃金歲月，不要聽那些無聊的事，不要想拯救註定無救的失敗，也不要在無知、普通或粗俗的人身上浪費生命。這些事不過是這個時代的病態目標與虛幻理想。要享受人生！享受你的美妙人生！不要錯過任何一件事，不斷尋找新的感官體驗。什麼都不要怕……這個世紀要的就是新的享樂主義，你也許要成為這種新主義的象徵。你有這樣的條件，沒什麼做不到的。這個世界會屬於你一季……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怎樣的人。你有這麼多地方迷住了我，讓我不得不告訴你關於你的事。我在想，如果浪費了你，那是怎樣的悲劇？你的青春只會持續這麼一點時間，只有這麼一點點的時間。山坡上的尋常野花會凋謝，但還會再開。明年六月，金鏈花一樣這麼豔黃。再一個月，鐵線蓮就要生出紫星狀的花，綠葉年復一年托捧這些紫色的星星。可是，我們永遠找不回自己的青春。我們體內的歡樂脈動在二十歲就開始衰微，四肢愈來愈不聽使喚，感覺也漸漸遲鈍，慢慢退化成可憎的傀儡，只剩情感回憶與誘惑附體，而我們又最怕這樣的回憶，也沒有勇氣向這樣的誘惑低頭。青春！青春！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存在的，不過就是青春而已！」

格雷睜大眼睛仔細聽，想著這些話。他手上的紫丁香掉到地上。一隻毛茸茸的蜜蜂飛來，嗡嗡嗡地在花四周繞了繞，開始在星形排列的橢圓花瓣上爬上爬下。格雷饒富興味地觀察這件小事；我們遇到令人害怕的大事時，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新奇情感，或是出現某種可怕念頭，可怕到大腦就要投降，就會發展出對小事的高度關注。過了一會兒，蜜蜂飛走了。他看到蜜蜂爬進紅紫色的牽牛花裡。表面有些汙點的花兒顫抖了幾下，然後微微前後搖擺起來。

這時，巴索爾突然出現在畫室門口，用斷奏符號的手勢催促他們進來。兩人轉身，相視而笑。「我在等你們。」畫家叫著，「進來吧。現在的光線剛剛好，你可以把飲料帶進來。」

他們起身一起走過步道。兩隻綠白相間的蝴蝶飛經身邊，花園角落的梨樹上有隻鶇鳥開始歌唱。「格雷先生，你一定很高興認識我。」亨利勛爵看著他說。

「是的，我現在很高興。不知道我會不會永遠這麼高興？」

「『永遠』！這兩個字太可怕了。每次聽到，我都忍不住發抖。女人很愛說這兩個字，她們老想把每段愛情變成永遠，結果反而毀了愛情。『永遠』這兩個字根本沒有意義。衝動跟一生感情的差別，只在於衝動持續得更久一些。」

他們進到畫室時，格雷將手放在勛爵的臂膀上。「如果真的是這樣，就當我們的友情是衝動吧。」格雷輕聲說完又自覺太過直接，忍不住臉紅。他走向平台，擺出原本的姿勢。

亨利勛爵一屁股坐上大型柳編扶手椅上，看著格雷。現場靜默無聲，只聞畫筆在帆布上輕重刷滑；偶爾，巴索爾會退幾步，站遠一些審視畫作。門口透進的斜光中，金色的粉翳靜靜翻飛，玫瑰的濃厚香氣彷彿沾染一切。過了約莫十五分鐘，巴索爾停下畫筆，看了格雷好一陣子，又看了肖像許久，咬著大畫筆的尾端，皺著眉。「差不多畫完了。」他最後大聲宣布，一邊彎腰在左下方用朱紅色的長字體落款。

亨利勛爵走過來細細審視。這幅畫絕對是藝術傑作，栩栩如生。「老巴，真的要恭喜你。」他說，「這是現代畫作最好的一幅肖像。格雷先生，過來看看你自己。」

年輕的格雷全身為之一震，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真的畫完了嗎？」他喃喃道，從平台上走下來。

「畫完了，」畫家說，「而且你今天姿勢擺得特別好，真的是你的功勞。」

「這完全是我的功勞。」亨利勛爵插嘴道，「格雷先生，你說是不是？」

格雷沒回答，但經過肖像時，他轉身面向畫。他看到畫，後退了幾步，臉頰因為愉悅而燒紅，眼裡出現快樂，彷彿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樣子。他一動也不動站在那裡，思索著什麼；他隱約知道巴索爾在對他說話，但卻無法瞭解巴索爾在說什麼。看見了自己的美，像是讓他頓悟了什麼。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在這之前，巴索爾的讚美對他不過是出自友情的誇大。他聽到了這些好話，嗤之以鼻，然後遺忘，這些讚美從未改變他什麼。但接著，他就聽到亨利．華頓勛爵對青春的奇異讚美，也提醒他青春易逝。這些話語當下就影響了他，現在他就站在肖像前，看著自己可愛的身影，一瞬間瞭解了那些話的真正含意。是的，有一天他的臉會變得又乾又皺，眼神黯然失色，優美的體態崩壞、變形。他的嘴脣會褪去鮮紅的顏色，頭髮失去金黃的光澤。成就他靈魂的生命終將在身上留下痕跡。他會變得很醜陋、很可怕、很見不得人。他一想到這些，痛苦如利刃般刺穿身體，讓他每一寸身心都顫抖起來。他的眼神變得像紫水晶般深邃，淚雲浮現。他覺得有隻寒冰做成的手揪在心上。

「你不喜歡嗎？」巴索爾終於忍不住大聲問，格雷的沉默讓他有點受傷，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當然喜歡。」亨利勛爵說，「誰能不喜歡呢？這是現代藝術最偉大的作品。不管你要什麼，我都會答應。這張畫我要定了。」

「這不是我的，亨利。」

「那是誰的？」

「當然是道林的。」畫家回答。

「他太走運了。」

「好難過！」格雷輕聲說，視線依然盯在肖像上。「好難過！我會變老、變醜、變得好可怕。可是這張畫會永遠年輕，永遠停在六月的這一天……如果反過來該有多好！如果是我永遠年輕，畫像變老就好了！這樣的話，如果可以這樣的話，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對，不管是代價什麼我都願意給！我願意用自己的靈魂交換！」

「巴索爾，你大概不會想要這樣吧。」亨利勛爵大笑，「這對你的作品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亨利，我會強烈抗議。」巴索爾說。

格雷轉身看他。「巴索爾，我想你真的會。你喜歡自己的作品更勝於喜歡自己的朋友。對你來說，我不過是一座銅像。搞不好，連銅像都比不上。」

畫家愣得兩眼發直。這種話實在不像格雷會講的話。發生什麼事？他好像很生氣，臉頰那麼紅，像要燒起來似的。

「對，」格雷又說，「對你來說，我還比不上你那座象牙雕成的赫米斯神像，或是銀製的羊男像。你會永遠喜歡這些東西，可是你會喜歡我多久？大概只到我出現第一條皺紋為止吧。我現在知道了，一個人失去好看的外表之後，不管他的外表曾經多麼好看，他就失去一切了。是你的畫讓我學到這件事。亨利勛爵說的一點也不錯，青春是唯一值得擁有的東西，等到我發現自己開始變老，我就要自殺。」

巴索爾臉色發白，抓住格雷的手。「道林啊道林！」他叫著，「不要這樣說。我從來沒有過像你這樣的朋友，我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你不是在嫉妒這些物質的東西吧？你比世上所有東西都要美！」

「我嫉妒所有美麗不死的東西。我嫉妒你畫的這張畫。為什麼這幅畫留得住，我卻留不住？時間每過一秒，就奪走了我一點什麼，給了這張畫。噢，如果反過來就好了！如果變老的是畫，而我永遠不變就好了！你為什麼要畫這張畫！有一天，這張畫會嘲笑我，而且是放肆狂笑！」他熱淚盈眶，甩開手，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長沙發上；他把臉埋在坐墊裡，樣子像是在祈禱。

「亨利，都是你害的。」畫家苦澀地說。

亨利勛爵聳聳肩說：「這不過是格雷先生的本性罷了。」

「才不是。」

「就算不是，又關我什麼事？」

「我叫你走，你就該走了。」巴索爾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你叫我留，我才留下來的。」亨利勛爵回道。

「亨利，我不能同時跟最要好的兩個朋友吵架，但你讓我討厭自己畫過最好的作品。我要毀了這幅畫。不就是一塊畫布跟顏料而已，我不要讓這作品介入我們之間，傷害我們三個人。」

格雷抬起一頭金髮，面無血色、眼中帶淚，看著畫家走到高大窗簾下的松木畫桌。他在做什麼？巴索爾的手指游移在散亂的顏料管與乾畫筆之間，像在尋找什麼。是的，巴索爾在找那柄薄軟鐵片所製的細長調色刀。他最後終於找到了。他要將畫布割開。

年輕的格雷哽咽著從沙發上跳起，衝過去搶下巴索爾手中的刀，丟到畫室另一邊。「不要，巴索爾，不要啊！」格雷大喊，「這是謀殺！」

「真高興你終於懂得欣賞我的畫了，道林。」畫家震驚過後，冷冷說，「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欣賞我的畫。」

「何止欣賞？巴索爾，我已經愛上它了。它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可以感覺得到。」

「好，等你乾了，就上保護漆、裱框起來，送回家。之後你愛怎麼弄自己就怎麼弄。」他走到畫室的另一頭，搖鈴叫茶。「道林，你會留下來喝茶吧？亨利，你也是吧？還是你連這樣的小小享受都要拒絕？」

「我喜歡小小的享受，」亨利勛爵說，「這種享受是逃避複雜世事的最終避風港。可是我不喜歡這樣的狗血場面，這樣的場面只該在舞台上看到。你們實在很奇怪，兩個都是！不知道是誰說，人是理性的動物，這大概是史上最不經大腦的定義了。人有很多特質，但絕不理性。說起來，還好人不理性。不過，我不希望你們為這張畫吵架。不如讓給我吧，巴索爾。這個傻孩子不想要，可是我很想要。」

「巴索爾，如果你把畫給別人，不給我，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格雷喊著，「我也不准別人叫我傻孩子。」

「道林，你知道這幅畫是你的。我還沒畫完就答應給你了。」

「格雷先生，你也知道自己真的有點傻，你總不會反對人家提醒你有多年輕吧。」

「亨利勛爵，我早上就該堅決反對了。」

「啊！早上！今天早上到現在，你又度過了一小段人生。」

門上傳來敲門聲，管家走進來將滿滿的托盤置於小型和桌上。盤中杯碟匡啷作響，溝槽紋飾的喬治亞風茶壺發出一陣嘶聲。一位小僕人帶來兩只陶瓷圓盤，格雷走過去倒茶。兩位男士悠哉慢步走到桌旁，檢視蓋住的東西。

「我們晚上去劇場吧，」亨利勛爵說，「那邊一定會有表演。我晚上已經答應人在懷特俱樂部吃飯，是個老朋友，可以發電報說我身體不舒服或另外有事沒辦法去。我想這樣的藉口算不錯的，已經坦白得叫人驚喜了。」

「穿正式的服裝實在無聊，」巴索爾低聲說，「穿上去又不好看。」

「對。」亨利勛爵有些心不在焉地回說，「十九世紀的服飾實在是糟得令人髮指，太灰暗、太憂鬱了。罪惡是現代生活僅存的顏色了。」

「亨利，在道林面前別講這種話。」

「哪一個道林？正在幫我們倒茶的那一個，還是畫裡的那一個？」

「兩個都是。」

「亨利勛爵，我想跟你一起去劇場。」年輕的格雷說。

「那你就來吧。巴索爾你也會來，對吧？」

「我不行，真的。我不想去。我有好多事要做。」

「好，格雷先生，你跟我就兩個人去吧。」

「太好了。」

畫家咬著脣、拿著杯子，走向肖像。「我要待在真正的道林．格雷身邊。」他哀傷地說。

「那是真正的格雷？」本尊大叫著走到畫家身旁。「我真的就像這樣嗎？」

「對，你就像這樣。」

「巴索爾，你畫得真好！」

「至少你看起來就像它，可是它永遠不會變。」巴索爾嘆道，「這可不簡單。」

「人太在意『忠實不變』了！」亨利勛爵喊道，「就算是愛情，『忠實不變』也不過是生理問題，根本無關我們自身的意志。年輕男人想忠貞卻不忠，老男人想不忠卻沒辦法，還有什麼好說的嘛。」

「道林，你晚上不要去劇場。」巴索爾說，「留下來跟我吃飯。」

「不行。」

「為什麼？」

「我已經答應亨利勛爵，要跟他一起去劇場。」

「你守信用，他也不會比較喜歡你，他自己老是食言。我求你別走。」格雷笑著搖頭。「拜託你。」年輕的格雷遲疑了，他望向亨利勛爵；勛爵隔著茶桌看著他們，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

「巴索爾，我不去不行。」他回道。

「好，」巴索爾走來將杯子放在托盤上。「時間不早了，你又得換衣服，就別浪費時間了。亨利，再見。道林，再見，過幾天再來看我吧。明天過來吧。」

「好。」

「你不會忘記吧？」

「不會，當然不會。」格雷大聲說。

「還有……亨利！」

「什麼事？」

「別忘了我早上在花園說的事。」

「我已經忘了。」

「我信任你。」

「如果我也能信任自己就好了。」亨利勛爵笑著說，「格雷先生，來吧，我的馬車就在外面，可以送你到家。巴索爾，再見。今天下午真的很有意思。」

他們關上身後的門，畫家也倒在沙發上，臉上出現痛苦的神情。

第三章

隔天十二點半，亨利．華頓勛爵從柯曾街閒步到奧爾巴尼豪華公寓（註1）去看他伯父。他伯父費墨爾勛爵是個老光棍，愛笑愛鬧，或說不拘小節。外頭的人說他自私，因為這個世界沒能從他身上得到好處；但上流社會的人又覺得他大方，因為只要誰讓他開心，他就給對方食物。他父親曾是駐馬德里大使，當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二世還年輕，沒想到改革派將領胡安．普里姆發動政變推翻女王；後來他父親沒爭取到駐巴黎大使館的位子，選擇退休。他父親認為，因為自己的出身、懶散、公文裡寫的一手好英文，還有追求享樂的異常熱情，所以有充分理由獲派法國。費墨爾勛爵之前一直擔任父親的祕書，也跟著辭職，當時很多人覺得這樣做很笨，他也從此努力研習無所事事的藝術。他在市區有兩棟大房子，但他比較喜歡住公寓，因為比較省事，他用餐通常都去俱樂部。他花了一些心力管理自己在中部的煤礦場，他也為自己涉入這項罪惡產業找了理由：擁有煤礦，家裡的壁爐就燒得起木柴。就政治理念而言，他支持保守的托利黨；但等到托利黨執政，他又說托利黨是一群激進份子。他的貼身僕人欺負他，視他為大善人；他大部分親戚卻受他欺負，視他為大惡人。只有英國才會生出這樣的人物，他也老是說英國就要完蛋了。他的原則早已過時，但他的種種偏見卻又暗藏玄機。

亨利勛爵走進房間，發現伯父身穿粗布射擊外套，抽著方頭雪茄菸，坐著看《泰晤士報》。「我說亨利啊，」年事已高的伯父說，「什麼風這麼早就把你吹來了？我還以為你們年輕人不到兩點不起床，不到五點不見人影。」

「我完全是出於親情來看你的啊，喬治伯伯。我想跟你要個東西。」

「要錢是吧。」費墨爾勛爵撇嘴不屑，「好，坐下來跟我好好講。現在的年輕人，總以為錢就是一切。」

「對。」亨利勛爵撫平外套上的鈕扣孔，淡淡地說，「等他們年紀大了，就知道真的就是這樣。可是我不要錢，要自己付帳單的人才要錢。喬治伯伯，我從來沒付過自己的帳單。信貸就是年輕人的錢，而且好用得很。我很懂得怎麼跟達特姆的那些人做生意，所以他們從不來煩我。我只想打聽一些消息；說起來，也不是什麼特別有用的消息，小事罷了。」

「這個嘛，只要是《英國藍皮書》裡寫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只是現在的人老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年我在外交部的時候，情況比現在好多了。可是我聽說，現在進去要考試，這樣還能指望什麼？我跟你說，考試啊，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真正的紳士懂得自然夠多；如果不是真正的紳士，懂什麼對他都沒好處。」

「喬治伯伯，道林．格雷先生可不在藍皮書裡。」亨利勛爵不急不徐地說。

「道林．格雷？誰？」費墨爾勛爵皺起灌木叢般的濃密白眉。

「喬治伯伯，我就是來打聽他的事。應該說，我知道他是誰。他是柯索勛爵的孫子；他媽媽叫做德薇若，瑪格麗特．德薇若夫人。我想打聽他媽媽的事。她是什麼樣的人？嫁給誰？你那一代的人你幾乎都認識，應該知道她。我現在對格雷先生很有興趣，我才剛認識他。」

「柯索的孫子！」老人家回答，「柯索的孫子！當然……我跟他媽媽很熟。我想她受洗的時候我也在場。瑪格麗特．德薇若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傷了所有男人的心，她跟了個一窮二白、沒有背景家世的小伙子，應該是步兵團少尉還是什麼的。對，每個細節我都記得，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男方跟女方結婚才不過幾個月，這可憐的孩子就死了，是在比利時的斯帕決鬥死的。事情的經過實在不光彩。聽說，柯索找了個比利時的粗俗野人，公然羞辱他女婿，而且啊，是花錢請他這樣做，是花錢的，然後把他女婿當成鴿子一箭刺穿。消息壓下來了，但是啊，柯索之後好一陣子在俱樂部都一個人吃飯。我聽說，他把女兒接回來，但她再也不跟自己的父親講話。噢，對，實在得不償失。後來不到一年，女孩子也死了。她還有個兒子吧？我也記不清楚了。她的兒子長怎麼樣？如果長得像媽媽，一定是個很英俊的年輕人。」

「他很英俊。」亨利勛爵附和。

「希望有人好好照顧他。」老人家又說，「如果柯索好好安排了，這個孩子應該會拿到很大一筆錢。他媽媽也有錢。她爺爺把所有瑟畢莊園的財產都給了她。她爺爺很恨她父親，他覺得柯索是個王八蛋。當然他也真的是。我在馬德里的時候，有次他也來了。天啊，他真是丟光我的臉。西班牙女王常問我，那個老跟車夫殺價的英國貴族如何如何。大家傳得實在難聽，我整整一個月不敢在皇宮裡露臉。希望他對自己孫子不要像對車夫一樣。」

「我也不知道，」亨利勛爵回道，「我想這個孩子會很有錢。他還未成年。我知道他有瑟畢莊園的財產，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你說……他媽媽很漂亮？」

「瑪格麗特．德薇若是我見過最美的美人，亨利。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懂，她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她明明追求者這麼多，想嫁給誰都沒問題，連坎靈頓都瘋狂追求。不過，她很浪漫，他們家的女人都這樣，他們家的男人倒是不怎麼樣，但女人都很不得了。就連坎靈頓也向她下跪求愛，這他自己跟我講的，但女方卻笑他。那時候，倫敦哪個女孩子不想要坎靈頓。亨利，說到愚蠢的婚事，你父親是不是說，你哥哥達特姆想跟美國人結婚？難道他看不上英國女孩子？」

「喬治伯伯，現在跟美國人結婚正流行哩。」

「亨利，我打包票，英國女人是全世界最好的。」費墨爾勛爵一拳打在桌子上。

「現在大家比較看好美國那邊的女人。」

「人家跟我說，不會持續太久的。」老人家不服氣地喃喃道。

「她們沒什麼耐力，但障礙賽倒是很行，走跟飛一樣。我想達特姆根本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家裡什麼來頭？」老人家不屑地問，「還是根本沒有家人？」

亨利勛爵搖搖頭。「美國女人很會隱瞞身世，就像英國女人很會隱瞞過去。」他說完起身準備離去。

「她家裡是包裝豬肉的吧？」

「希望是，這樣對達特姆比較好。我聽說在美國包裝豬肉很賺錢，獲利僅次於搞政治。」

「她美不美？」

「她一舉一動都自以為很美。很多美國女人都這樣，這就是她們迷人的祕密。」

「這些美國女人怎麼不留在自己國家？她們老說美國是女人的天堂。」

「所言不假。這也是為什麼她們像夏娃一樣，急著想離開天堂。」亨利勛爵說，「喬治伯伯再見，我再不走，跟人家吃午飯就要遲到了。謝謝你給我要打聽的消息。對於新朋友，我總是什麼都想知道；對於老朋友，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亨利，你去哪吃午飯？」

「去艾格莎阿姨家裡。我會帶格雷先生去，他是阿姨的新寵兒。」

「嗯哼！告訴你艾格莎阿姨，別再跟我募款，我快煩死了。這個女人啊，以為我整天無事可做，只能幫她的三分鐘熱度開支票。」

「好的，喬治伯伯，我會轉告阿姨，只是跟她說也沒用。做慈善事業的人最沒人性，他們的特徵就是這樣。」老先生低哼表示同意，然後搖鈴召來僕人。亨利勛爵穿過低矮的拱門，來到博林頓街，轉往柏克萊廣場的方向繼續走。

原來道林．格雷的身世是這樣。聽來殘酷，卻帶著現代愛情故事的異樣光彩：一名美麗女子不顧一切追求心中摯愛，狠狠愛了幾週的美好時光，終究遭到家人無情拆散。數月無言無語的哀傷之後，孩子在痛苦中誕生；死神接走了女子，留下孤伶伶的男嬰，面對一名毫無感情卻又掌控一切的老人。有意思，實在有意思。這樣的背景讓美少年的角色更形完美，一切美麗事物的背後，總要有悲劇陪襯。世人總要受苦，就連最強悍的花也要風吹落地。前一夜在俱樂部共進晚餐時，可愛的格雷就坐在他對面，雙眼晶亮、脣齒微開，既興奮又害怕；燭影紅光映上他玫瑰色的臉蛋，顯得格外動人。跟他說話，像是拉著絕美的小提琴。他回應著每一道指觸，每一根弦動……那是一種魅惑人心的影響力，世上再無其他堪可比擬。這是將自己靈魂投射出優美的形體，讓它佇留稍息；這是聽自身所思得到迴響，回來時還伴隨著情感與青春的樂音；這是將自己的所有如涓涓細流、如香水撲鼻傳給對方。這是真正的快樂，也許是世上僅存最令人滿意的快樂。在這個動輒得咎的粗糙年代，世人鎮日沉溺於感官歡享，又汲汲營營度日。機緣巧合之下在巴索爾的畫室遇見他，而他又生得如此俊秀，至少稍加打扮一定出眾非凡。他何其優雅，少年青春純潔如白，美如古希臘的大理石，可以形塑成任何一樣東西。可以成為巨人，或是玩具。可惜，這樣的美註定要消逝……而巴索爾，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感受，實在耐人尋味！這是全新的藝術手法，看待生命的新鮮模式，靈感的來源本身卻又渾然不覺；這是居處幽暗林地的安靜靈魂，走在曠野裡無人得見，又突然現身，有如森林裡的精靈，而且無畏無懼，因為他追尋著精靈，驚醒於眼前美景；事物的形狀與線條變得更精緻美好，賦予了象徵的價值，彷彿是某些更高層次的美投射出陰影，實在太奇妙了！他彷彿記得，歷史上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不正是柏拉圖這位思想藝術家首先剖析這箇中道理？不正是米開朗基羅，將其刻在如十四行詩般的彩色大理石上？但到了這個世紀，我們卻視其為異端。是的，他要主宰格雷，一如格雷無意間主宰畫成肖像的巴索爾。他要想辦法掌控格雷；可以說，他已經成功一半。他要收服這美麗的靈魂。這個身世愛恨生死交織的美少年，有種奇異的吸引力。

突然間他停下來，抬頭看著旁邊的房子。他發現已經走過阿姨的房子一段距離，笑了笑，又掉頭往回走。進到昏暗的大廳，管家告訴他，眾人已經進到裡面開始午餐。他將帽子與手杖遞給一位男僕，然後走進飯廳。

「亨利，你又遲到了啊。」阿姨搖頭高聲說。

他編了個藉口，在阿姨身旁空位坐下，看看有誰來了。坐在餐桌彼端的道林．格雷向他羞赧點頭，臉上紅暈洩露了內心欣喜。坐在對面的是赫莉公爵夫人，很善良，脾氣也不錯，認識她的人都喜歡她；只是她如果不是公爵夫人，這樣的體格恐怕要叫當代史學家嫌「胖」。坐她右邊是湯瑪仕．柏頓爵士，是國會的激進派；於公，他追隨領導人的腳步；於私，他追著最好的廚師跑。他跟著保守的托利黨吃飯，跟著自由黨思考，遵循這個充滿智慧又廣為人知的定律。坐她左邊的是崔德里的爾斯金先生，很有魅力，也很有文化涵養，只是染上了沉默的惡習；他曾對艾格莎夫人說，他三十歲前就把要說的都說完了。他旁邊是凡德勒太太，是他阿姨的老朋友，也是女聖人；只是她穿著乏味，讓人聯想到沒綁好的詩歌本。還好，坐她另一邊的是傅德勛爵，是很聰明的中年平庸之流，頭頂就跟下議院的部會報告一樣乏善可陳。凡德勒太太與他說話的樣子多麼熱切；他曾說，這樣說話的方式是難以忍受的錯誤，只是所有好人都犯了這樣的錯，也擺脫不了。

「亨利勛爵，我們在講可憐的達特姆。」餐桌彼端的公爵夫人大聲說，得意地向他點點頭。「你覺得他真的會娶這個年輕女孩子嗎？」

「公爵夫人，我想女方已經下定決心跟他求婚了。」

「嚇死人了！」艾格莎夫人叫著，「我說真的，應該有人阻止他們才對。」

「我聽可靠消息說，女方的爸爸開了一家美國乾貨店（註2）。」湯瑪仕爵士說話的方式很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味道。

「湯瑪仕爵士，我伯父說是他們是包裝豬肉的。」

「乾貨！什麼叫做美國乾貨？」公爵夫人不解地揚起大手，強調話裡的動詞。

「就是美國小說。」亨利勛爵說著拿了些鵪鶉肉。

公爵夫人神情十分困惑。

「親愛的，別管他。」艾格莎夫人細聲說，「他講話從沒認真過。」

「發現美洲大陸的時候啊……」激進派的湯瑪仕爵士開始講述無聊史實。他用盡力氣闡述，卻也耗盡聽眾耐心。

公爵夫人嘆口氣，實行她打斷別人的特權：「真希望從沒發現過美洲！」她大聲說，「真的，我們的女孩子現在都沒機會了。不公平。」

「也許，我們從來就沒發現過美洲。」爾斯金先生說，「要我說的話，我們只是發覺有美洲這個地方而已。」

「噢！可是我看過美國人了。」公爵夫人有些猶疑地回道，「我不得不承認，他們大部分都很好看，也穿得很體面，是巴黎買的衣服。真希望我也買得起。」

「人家說，好美國人死後去巴黎。」湯瑪仕爵士咯咯笑著，他總有不少冷笑話。

「真的！那壞美國人死後去哪裡？」公爵夫人問。

「去美國。」亨利勛爵輕聲回道。

湯瑪仕爵士皺眉了。「我覺得，妳侄子對美國這個強國有些偏見。」他對艾格莎夫人說，「我坐車見識過美國各地，都是長官出的車，他們都很有教養。我保證，去那裡看看絕對可以增廣見聞。」

「難道要看到芝加哥才能長見識嗎？」爾斯金先生幽幽問，「我一點也不想去。」

湯瑪仕爵士將手一揮：「爾斯金先生的書櫃就是他的全世界。我們這些俗人喜歡親眼看，不喜歡讀書裡頭的東西。美國人很有趣，非常講理，我想算是他們的特色。對，爾斯金先生，美國人很講道理，我向你保證，美國人不胡說八道的。」

「太可怕了！」亨利勛爵叫道，「我可以忍受純粹的暴力，可是受不了純粹的理性。使用純粹的理性根本不公平，簡直是在偷襲聰明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湯瑪仕爵士脹紅了臉。

「亨利勛爵，我懂。」爾斯金先生帶著微笑說。

「這些話似是而非，這種悖論實在是……」湯瑪仕爵士再度加入談話。

「這算悖論嗎？」爾斯金先生問，「不算吧。好吧，也許是吧；說起來，這種悖論才是真相。要測試真相，就必須讓真相像特技演員走在鋼索上，我們才能看個清楚，做出判斷。」

「我的天吶！」艾格莎夫人說，「你們男人真會辯！我永遠不懂你們在講什麼。噢！亨利，你讓我好生氣，你為什麼叫格雷先生不要幫忙東區的慈善工作呢？他如果來幫忙，一定不得了，大家一定會很喜歡他的演奏。」

「我要他為我演奏。」亨利勛爵微笑著大聲回答，又看向餐桌另一頭，領受了會意的眼神。

「可是白教堂區的大家都很不開心。」艾格莎夫人又說。

「我什麼都同情，就是不同情痛苦。」亨利勛爵聳肩說，「我不同情，因為痛苦太醜惡、太可怕、太傷人了。我總覺得，現代人對痛苦的同情太過病態。人該同情色彩、美麗，還有生命的喜悅。生命的痛苦，還是講得愈少愈好。」

「不過，東區的貧困還是很重要的問題。」湯瑪仕爵士嚴肅地搖頭。

「的確是。」年輕的勛爵回道，「那裡的奴隸問題很嚴重，而我們的解決辦法是設法逗這些奴隸開心。」

身為政治家的湯瑪仕爵士認真看著亨利勛爵問：「不然，你認為應該怎麼改善？」

亨利勛爵笑了。「除了天氣，我不想改善英國的任何一件事。」他回道，「我很喜歡哲學思考，可是十九世紀的同情心已經透支而破產了，我認為我們應該用科學解決問題。情感的優點是讓我們走偏、走遠，科學的優點則是不帶一點情感。」

「可是我們有著重責大任啊。」凡德勒太太有些遲疑。

「太重大了。」艾格莎夫人附和道。

亨利勛爵看向另一邊的爾斯金先生說：「人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這才是這世上的原罪。如果山頂洞人知道怎麼笑，歷史就不會一樣了。」

「你的話讓我覺得好多了。」公爵夫人說，「我每次來看你阿姨，總覺得很有罪惡感，因為我對援助東區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後我對上她的眼睛應該不會臉紅了。」

「臉紅很有魅力的，公爵夫人。」亨利勛爵回道。

「年輕的時候才是。」她說，「像我這樣的老女人臉紅，絕對不是好兆頭。噢！亨利勛爵，真希望你可以告訴我怎麼返老還童。」

他想了一下才說：「公爵夫人，妳記得年輕的時候犯過什麼大錯嗎？」他看著對面的公爵夫人。

「我恐怕犯過太多錯了。」她大聲回答。

「那就通通再犯一次吧。」他認真答道，「要找回青春，只要再傻一回就行了。」

「這理論了不起！」她讚嘆著，「我不付諸行動不行了。」

「這理論太危險了！」湯瑪仕爵士正色說。艾格莎夫人搖搖頭，又忍不住覺得好笑，爾斯金先生只是注意聽。

「是啊，」他繼續說，「這可是人生的大祕密。現在的人往往昧於所謂的常理，真到為時已晚才發現真相；人真正不後悔的，是自己犯過的錯。」餐桌上眾賓客大笑。

他愈是玩弄這樣的想法，愈是刻意為之。他將想法拋向空中，加以轉變；放它飛走，又抓了回來，披上五光十色的想像，添上悖論的翅膀。他說著說著，對傻事的禮讚倏然飛昇為哲學，而哲學就如同少女，抓住了青春與快感的旋律，穿上沾到葡萄酒的袍子、戴上長春藤編成的花圈，像是祭祀酒神的女祭司舞動在生命之丘上，嘲笑遲緩的西勒努斯（註3）為何依然清醒。在她面前，現實瑣事也要像森林裡受驚的小動物紛紛走避。她雪白的雙腳在巨大榨汁機裡踩著，充滿智慧的波斯科學家詩人歐瑪爾也坐在一旁；她踩著踩著，葡萄汁液帶著一波波泡泡湧現在光溜溜的腳丫子旁，化為紅色泡沫，溢過桶子傾斜的黑緣不斷滴下。實在是很不得了的即興隨想。他感受到格雷的眼睛一直看著他，而這樣一位他想要吸引的人看著他，讓他的言語更加犀利，想像也更添色彩。他很聰明、與眾不同，什麼都不在乎。他魅惑在場所有的聽眾，讓眾人隨他的魔笛起舞，大聲笑鬧。格雷的眼睛一刻沒離開過亨利勛爵，但又坐得像是被施了咒而動彈不得。笑容在他的嘴上相互追逐，眼神越見深邃幽暗，眼裡的驚喜也越發認真。

最後，現實穿著符合當代的制服，以僕人的形式現身，告訴公爵夫人她的馬車在外頭等待。公爵夫人雙手緊握，誇張地表現失望的樣子。「真是的！」她叫著，「我得走了。我得去俱樂部接我先生，帶他到『威利會所』開什麼奇怪的會，他還是會議主席。如果我遲到，他一定很生氣；我戴這頂帽子可不能吵架，這帽子太脆弱了，連一個難聽的字眼都承受不住。艾格莎，我不走不行了。亨利勛爵，再會了，你很有趣，又很沒良心，你的觀點實在讓我無言。你哪天一定要再來吃晚飯。星期二如何？你星期二有空嗎？」

「公爵夫人，如果是為了您，我一定把其他人排開。」亨利勛爵欠身行禮說。

「啊！你人真好，可是又很不對。」她大聲道，「那你記著一定要來。」她一下子就走出去，艾格莎夫人與其他女士也跟了上去。

亨利勛爵再度坐下時，爾斯金先生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一手搭在勛爵手臂上。

「你口才這麼好，出口成章，」他對亨利勛爵說，「怎麼不乾脆寫書？」

「爾斯金先生，我太愛讀書，愛到不想寫書。倒是我應該寫本小說，寫一本跟波斯地毯一樣漂亮又不真實的小說。可是在英國識字的人只懂得看報紙、課本，還有百科全書。世上所有民族裡，英國人最不懂得欣賞文學的美。」

「恐怕你說的對，」爾斯金先生回應，「我以前也對文學有夢想，可是早就放棄了。那，小老弟，請容我這樣叫你，我可不可以問你午飯說的話，是不是都是認真的？」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亨利勛爵笑著說，「我剛剛說的都是不好的話嗎？」

「的確很不好。老實說，我認為你絕對是危險人物，如果我們的公爵夫人出什麼事，一定要找你算帳。可是我應該要跟你談談人生。我生在一個無聊的世代，有一天，等你厭倦倫敦，就來崔德里找我，跟我闡述你的玩樂哲學；我們可以一邊喝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我實在很幸運能收藏這種美酒。」

「當然樂意之極。能夠去崔德里是我的榮幸。那裡有最棒的主人，還有最棒的書房。」

「你會讓我的書房更完整。」老先生欠身回道。「我要跟你的好阿姨說再見了。我得去雅典尼姆俱樂部，我們通常都這時候去那裡睡覺。」

「爾斯金先生，你們全都是嗎？」

「我們四十個人，坐四十張扶手椅。我們是為了籌備英國文學協會。」

亨利勛爵笑著起身喊道：「我要去公園。」

正當他要走出門時，格雷碰碰他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他低聲說。

「我以為你答應巴索爾要去看他了。」亨利勛爵回道。

「我寧願跟你走；對，我一定要跟你一起，讓我跟你一起去吧。答應我，你會一直跟我說話吧？沒人像你口才這麼好。」

「噢！我今天已經說夠了。」亨利勛爵笑著說，「我現在只想好好看看人生。如果你要，可以跟我一起看。」

註解

註1： 奧爾巴尼豪華公寓（Albany）為當時倫敦皮卡迪利路上的知名單身豪華公寓。

註2：這裡的「乾貨」指的是布料一類的物品。

註3：西勒努斯（Silenus）在希臘神話中是森林的神祇之一，也是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導師，經常伴隨酒神出現。

第四章

一個月後某天下午，道林．格雷人在亨利勛爵位於梅費爾區的房子裡；他愜意躺在小書房裡的昂貴扶手椅上。這間書房有種迷人的特色：牆腳高高的橄欖綠橡木壁板，高處的奶油色線板，天花板的石膏雕飾，磚紅大毯上飾以幾塊絲質的長形波斯小毯。房間裡有張小小的椴木桌，桌上有座法國名家克洛迪翁做的小雕像；雕像旁放了本法文書《百篇故事集》，是當年宮廷書匠克羅維斯．伊夫特地為瑪戈王后裝訂的，書上的燙金雛菊圖飾也是王后親選。壁爐架上擺放幾個藍色大瓷瓶與鸚鵡鬱金香，小小的水晶玻璃窗格間透進了杏黃色的倫敦夏日。

亨利勛爵還沒來。他的遲到總是謹守一個原則：準時就是偷走了時間。年輕的格雷看起來無精打采，手指隨意翻著精美插圖版的《曼儂雷斯考》；這本法國小說也是他在書架上找到的。路易十四時代的時鐘發出正式又單調的滴答聲，叫他心煩不已。有那麼一、兩次，離去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終於，他聽到外頭的腳步聲，接著門開了。「亨利，你怎麼這麼晚！」他輕聲說。

「格雷先生，抱歉，我不是亨利。」門口傳來又尖又細的聲音。

他很快環視四周，站了起來。「你說什麼？我以為──」

「你以為來的是我先生，其實是他太太。請容我自我介紹吧。我看你的相片就認識你了，我先生應該收集有十七張相片了。」

「亨利夫人，沒有十七張吧？」

「那就是十八張了。我之前晚上看到你跟他去看歌劇。」她的笑有些緊張，迷濛的藍眼珠像是勿忘草的花色。她是個奇妙的女人，穿的衣服像是在憤怒之中設計而成，在風雨之中穿上。這樣的女人通常都正愛著誰；情感得不到回應，於是保存著所有幻想。她想讓自己看起來美麗動人，結果卻是荒腔走板。她的名字叫做維多利亞，對於上教堂幾近狂熱。

「是在看《羅安格林》那齣歌劇的時候吧，我想？」

「對，是在看《羅安格林》的時候。我最喜歡華格納的音樂。他的音樂編得這麼大聲，就算從頭到尾在底下講話也不會有人聽到。這樣很好，格雷先生你說是不是？」

她的薄脣再度爆出斷奏似的不安尖笑，手指把玩一柄長長的玳瑁裁紙刀。

格雷搖頭笑著說：「亨利夫人，我恐怕不同意。我聽音樂從不說話，至少聽好音樂的時候不會。如果人聽到不好的音樂，那麼用談話蓋過就是為人的責任了。」

「啊哈！這也是亨利說的，對不對，格雷先生？我總是從他朋友口中知道他的意見，這也是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唯一辦法。可是你千萬不要以為我不喜歡好音樂，我喜歡好音樂，但是又好害怕，好音樂讓人變得太浪漫了。我單純崇拜鋼琴家，有時一次崇拜兩個，這也是亨利告訴我的。我不知道鋼琴家為什麼對我有這種魅力，也許因為他們是外國人。鋼琴家都是，是不是？就連出生在英國的，後來也都變成外國人，對不對？他們實在好聰明，也是種對藝術的禮讚。這樣實在很都會時尚，對不對？格雷先生，你沒參加過我的宴會吧？你一定要來。我買不起蘭花，但在外國人身上可不會省一毛錢。外國人一到，整個場面就好看。亨利來了！亨利，我來找你的，我要問你事情，可是我忘了要問什麼。結果在這裡看到格雷先生。我們聊音樂聊得很開心。我們的看法很像；不對，應該是很不一樣。可是他實在是討人喜歡，真高興認識他。」

「親愛的，我也很高興，真的。」亨利勛爵兩道月牙般的黑眉高高挑起，忍俊不住地看著眼前兩人。「道林，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去沃德街找陳年的浮花錦緞，討價還價了老半天。現在的人什麼價格都知道，但也什麼價值都不知道。」

「我恐怕得先走了。」一陣尷尬之後，夫人突如其來的尖笑終於打破三人間的沉默，「我答應跟公爵夫人一起坐車出遊。格雷先生，再見。亨利，再會。我想你應該不回家吃飯吧？我也是。也許我會在索貝莉夫人家看到你。」

「搞不好呢，親愛的。」亨利勛爵關上門之前，她看起來就像在外頭淋了一夜雨的天堂鳥，一下子飛將出去，隱約留下緬梔花香。亨利勛爵點了根菸，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道林，千萬別娶土黃色頭髮的女人。」他抽了幾口菸後說。

「為什麼？」

「她們太多愁善感了。」

「可是我喜歡多愁善感的人。」

「道林，千萬別結婚。男人結婚，是因為累了；女人結婚，是因為好奇。結果兩邊都失望了。」

「亨利，我想我大概不會結婚。我愛得太認真了。這也是你說過的話，我只是身體力行；說起來，你說的每件事我都照做了。」

「你愛上了誰？」亨利勛爵沉默一會後問。

「一個女演員。」格雷紅著臉說。

亨利勛爵聳聳肩，「聽起來只是尋常的初戀。」

「亨利，你看到她就不會這樣講了，」

「她是誰？」

「她叫做希珀．范。」

「沒聽過。」

「現在還沒人聽過。不過，有一天大家都會知道她的名字。她真的是天才。」

「道林，沒有哪個女人是天才。女人是裝飾用的性別，她們從沒什麼要說，卻總是說得風情萬種。女人代表著物質勝過心靈，就像男人代表心靈勝過道德。」

「亨利，你怎麼這樣說？」

「道林，這是事實。我現在正在研究女人，才會知道這些道理。我以前以為女人很難懂，但我現在發現，說到底，世上女人只有兩種，平淡的和多彩多姿的。平淡的女人很有用處，如果你想要有好名聲、受人尊敬，只要邀請平淡的女人共進晚餐就行了；另一種女人很迷人，不過她們會犯一種錯，那就是在臉上塗塗抹抹，想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一點。我們的祖母化妝，是為了提升講話的水準。在以前，胭脂花粉跟口才可是形影不離，但這都是過去式了。現在的女人只要能看起來比女兒年輕十歲，就心滿意足。至於談話，倫敦只有五個女人值得對談，但其中兩個進不了上流社會。不管怎樣，還是說說你那位天才吧，你認識她多久了？」

「噢！亨利，你的觀點嚇到我了。」

「別管這個了。你認識她多久了？」

「大概三個星期。」

「那你在哪認識她的？」

「亨利，我會告訴你，可是你不可以笑。說起來，之所以遇見她，也是因為認識你。你讓我有股衝動想要探究人生的一切。認識你之後，有好一陣子，我的血管裡就像是有什麼在鼓動。我在公園裡休息，或是在皮卡迪利街上散步，都會看著經過我的每一個人，好奇地想他們過著怎樣的人生。他們之中有些人讓我著迷，有些令我害怕。我的周遭像是瀰漫著美麗的毒，讓我充滿追求快感的欲望。所以，有一天晚上，大概七點左右，我決定要出去，尋找一點刺激。我感覺到，倫敦這座灰色的龐然大物，就像你說的，有這麼多的人口、這麼惡的罪人，還有這麼美的罪行，一定有什麼等著我發現。我想像著千百種可能性，這樣的風險帶給我快感。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共進晚餐度過美好時光，我們談到生命的真正祕密在於追尋美。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是我走出門，就往東邊亂走，走過滿布灰塵的街道，走過光禿不毛的黑暗廣場，很快就迷失在迷宮般的黑夜裡。大概八點半的時候，我走到一座奇異的小劇場前，門口的煤氣燈噴出熊熊火焰，擺出俗豔的節目單。我看到入口站著一個很醜的猶太人，穿著我看過最亮的背心，抽著劣質的雪茄。他一頭油膩的長長捲髮，骯髒的襯衫上有顆大鑽石閃閃發亮。他問我：『先生，要包廂嗎？』還畢恭畢敬脫帽行禮。亨利，不知道為什麼，他讓我覺得好笑，他實在是個怪人。你要笑我了，我知道，可是我也真的走進去，付了整整一個金幣，買了舞台包廂的位子。我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那時這麼做，但是，亨利，如果我當初沒這麼做，就會錯過這輩子最動人的愛。我看到你在笑我，你太過分了！」

「道林，我不是在笑，至少不是笑你。可是你不該說這是最動人的愛。你應該說，這是第一次的愛。永遠會有人愛你，你也永遠會愛上愛情。這種滿溢的感情是游手好閒之輩的特權；一個國家裡總有無事可做的階級，這也正是他們的唯一用處。不要怕。人生還有很多美妙的事等著你，這只是開始而已。」

「你覺得我的本性這麼膚淺嗎？」格雷氣得大聲問。

「不，我覺得你很有深度。」

「什麼意思？」

「道林，一輩子只愛一次的人才是真的膚淺。他們所謂的忠誠，不過是習以為常，或根本缺乏想像力。忠貞之於感情，就像不變之於聰明，不過是在承認失敗。忠貞啊！我哪天一定要好好剖析忠貞的現象。佔有欲也是忠貞的一部分。有太多的東西，要不是因為我們害怕別人撿起來，早就丟了。可是我不打斷你，你繼續說吧。」

「嗯，我後來就坐進一個很小、很不舒服的私人包廂，眼前的粗俗布幕像是在瞪著我看。我從布幔後面往外看，觀察劇場布置，實在是低級又俗麗，到處都是邱比特、豐饒之角一類的裝飾，簡直就像三流的婚禮蛋糕。樓上的便宜觀眾席跟舞台前的站票區幾乎都滿了，可是最靠近舞台的兩排位子很髒也很空，所謂的前排包廂幾乎一個人也沒有。賣柳丁跟薑汁汽水的女人走來走去，大家堅果也吃得很兇。」

「聽起來，想必跟英國戲劇的黃金時期一模一樣。」

「的確，我也這麼覺得，而且看了就不舒服。我瞄到節目單的時候，開始想怎麼辦。亨利，你猜是演哪一齣？」

「我猜是《呆小孩》或《蠢而不惡》之類的吧，我們父親輩很喜歡這一類的戲。道林，我活得愈久就愈覺得，老一輩說好的對我們來說絕對不夠好。藝術如此，政治也是如此，總之爺爺說的一定不對。」

「這齣戲對我們來說可以了，亨利，他們演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不得不說，他們竟然想在這種破爛地方演莎士比亞，實在令人難受。不過，我還算有興趣，決定不管怎樣先看了第一幕再說。他們的樂團很糟糕，看到領團的是坐在一架破鋼琴前的年輕猶太人，我差點走人。最後布幕終於拉起，表演開始。演羅密歐的是個胖胖的老先生，眉毛捲捲的，聲音又啞又滄桑，身材像個啤酒桶。演羅密歐好友墨古修的一樣糟，是個搞笑喜劇演員，講了幾個自己的低級笑話，跟站票區裡的人很熟的樣子。他們兩個看起來就跟布景一樣糟糕，布景看起來就像市集裡的擺攤。可是那個茱麗葉！亨利，你想像這個才十七歲的女孩子，花朵般的巧臉，小小的希臘頭型，深棕色的髮辮，眼睛像紫色的水井蓄滿熱情，嘴脣像是玫瑰花瓣，她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美麗的東西。你有次對我說，沒有任何表演能感動你；可是那樣的美，那樣純粹的美麗，就可以讓你熱淚盈眶。我告訴你，亨利，我就是熱淚盈眶，差點看不清楚這個女孩子的樣子。還有她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一開始她的聲音很低，跟著成熟甜美的低階音符，一個一個落在耳邊。然後聲音加大，聽起來像長笛，又像遠方的雙簧管。花園那一幕，就像是聽見破曉前的夜鶯歌唱，讓人滿心狂喜。之後，聲音好幾度像小提琴一般狂野又熱情。你也知道，聲音會影響人。你和希珀．范的聲音我永遠也忘不了。我閉上眼，就聽到這兩個聲音，各自說著故事，我不知道要聽哪一個。我為什麼不該愛她？亨利，我真的好愛她。她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一個又一個晚上，我去看她演戲。今天她是《皆大歡喜》裡女扮男裝的羅莎琳，明晚是《辛柏林》裡的公主伊慕琴。我看過她死在幽暗的義大利墓室裡，從愛人的嘴脣吸吮毒藥。我看見她漫步走過阿登森林，穿著男用緊身衣褲與馬甲扮成美少年，戴著精緻的帽子。她曾發瘋，來到有罪的國王面前，為他披上悔恨的外衣，品嚐苦澀的草藥。她也曾無辜過，讓嫉妒的黑手掐住她蘆葦般的嬌嫩喉嚨。我看過她扮演各種年紀，穿上各種服裝。一般女人缺乏想像力，受限在自己身處的世紀。再美好的裝扮也改變不了她們的樣子。要瞭解一般女人的心，跟認識她們頭上的帽子一樣簡單。這樣的女人不怕找不到，也毫無神祕之處。她們早上在公園騎馬，下午就喝茶聊天。她們笑起來是同一個角度，舉止是同一種流行，一看就知道。可是女演員不一樣！很不一樣！亨利，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世上值得愛的只有女演員？」

「道林，因為我愛過太多女演員了。」

「噢，對，你是說染髮花臉的可怕女人。」

「別看不起染過的頭髮跟濃妝豔抹的花臉，這些東西有時很有魅力的。」亨利勛爵如是說。

「我真希望沒跟你過提希珀．范的事。」

「反正你一定會忍不住告訴我。你這一輩子，什麼都會告訴我。」

「是啊，亨利，我想大概會是這樣。我就是忍不住要告訴你，你對我有種莫名其妙的影響力。如果我哪天犯了罪，也會來找你告解。你也會懂我。」

「道林，你這種人是人生裡充滿意志力的陽光，不會犯罪的。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的抬舉。好，你告訴我──對了，乖，把火柴拿給我。謝謝──你現在跟希珀．范進展到哪裡了？」

格雷突然站起來，雙頰脹紅，眼裡像是要冒出火來。「亨利！希珀是很神聖的！」

「只有神聖的東西才值得碰。」亨利勛爵的聲音有種奇異的魔力，「你為什麼要不高興？我想她總有一天會屬於你。愛總是以騙自己開始，以騙別人結束，這就是世人所謂的『愛情』。不管怎樣，你應該算認識她吧？」

「我當然認識她。我去那間劇場的第一個晚上，那個又老又醜的猶太人在表演結束後進來我的包廂，主動帶我到後台，要介紹我跟她認識。我很生氣，我說茱麗葉已經死了幾百年，遺體躺在維諾那的大理石墓裡。從他吃驚的表情看來，他大概以為我香檳喝多了還是怎麼的。」

「我不意外。」

「然後他問我，我是不是為哪家報紙寫東西。我告訴他，我根本不看報。他好像很失望，又偷偷告訴我，所有戲評家都暗地抵制他，全都得靠錢收買。」

「我大概不會懷疑他說的話。不過，從這些戲評家的外表看來，他們應該都不貴吧。」

「這個嘛，老猶太人似乎覺得自己根本應付不來。」格雷笑道，「不過那時候，劇場已經熄燈，我也得走了。他向我大力推薦一些雪茄，要我試試看，我拒絕了。不用說，隔天晚上，我又去了。他看到我，對我深深鞠了個躬，很認真地告訴我，我真是藝術界的貴客。雖然他對莎士比亞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但他完全是個粗人。他有次很驕傲地告訴我，他之所以破產五次，完全是為了亞芬河畔詩人（註1）的劇作。他似乎覺得因為莎士比亞的劇作而破產是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而且是很不一樣。大部分人破產，是因為投資太多在閒散生活上；為了詩歌劇作傾家蕩產，可是種榮耀。不過，你到底什麼時候第一次跟希珀．范小姐講到話？」

「第三個晚上。她那時演的是羅莎琳。我忍不住一直走來走去。我丟了花給她，她看看我，至少我覺得她應該看了看我。那個老猶太人還是很堅持，似乎一定要帶我到後台，我也從善如流。我沒主動想認識她，是不是很怪？」

「不怪，我不覺得怪。」

「為什麼？」

「我有空再告訴你。我現在想聽這個女孩子的事。」

「你是說希珀？噢，她很害羞、很溫柔，像小孩子一樣。我告訴她，我對她的表演有什麼感覺，她驚奇地張大眼睛，好像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我們兩個好像都很緊張。站在充滿灰塵的演員休息室裡，那個老猶太人咧著嘴站在門口，說我們兩個如何如何。我跟希珀像小孩子似地互看。老猶太人堅持叫我『勛爵』，我一直跟希珀強調我不是那種身分地位的人。她只說：『你看起來比較像王子，我要叫你白馬王子。』」

「道林，我不得不說，希珀小姐的嘴巴實在很甜。」

「亨利，你不瞭解她。她只是把我看成戲裡的角色。她對人生一無所知，跟媽媽一起住。她媽媽是老態龍鍾的女人；我去的第一個晚上，她媽媽演的是凱普雷特夫人，身上圍著紫紅色的布，我想她以前應該比較好看。」

「我懂。那種樣子想到就讓我難過。」亨利勛爵檢視著自己的戒指輕聲說。

「那個老猶太人要跟我說她的過去，但我說沒興趣。」

「你說的沒錯。別人的悲慘往事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我只在乎希珀本人，她的來歷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從那張小臉到那雙小腳，完完全全就是個天使。我每晚都去看她演戲，她一晚比一晚演得更好。」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你現在都不跟我吃飯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什麼豔遇。你的確是遇到了，只是跟我想的不一樣。」

「亨利，我們每天不是一起吃午飯就是吃晚飯，我也好幾次跟你一起去看歌劇。」格雷瞪大藍色的雙眼。

「你老是那麼晚到。」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看希珀演的戲。」他大聲回道，「就算只有一幕也好，我就是很想看到她出現；只要一想到，她那象牙似做成的小小軀體裡面有著美麗的靈魂，我的內心就狂喜不已。」

「道林，你今晚總可以跟我一起吃飯吧？」

格雷搖搖頭。「今晚她是伊慕琴，」他回道，「明晚是茱麗葉。」

「她什麼時候才是希珀．范？」

「永遠不會是。」

「那我恭喜你了。」

「你真是的！她可是集所有最佳女主角於一身，不只是一個人而已。你笑了，可是我告訴你，她真的是天才。我愛她，我一定要讓她愛我。你知道人生所有的祕密，告訴我，要怎樣才能讓希珀愛我？我要讓羅密歐也嫉妒我。我要讓已經作古的情侶也因為聽到我們的笑聲而感傷。我要用我們的情意吹醒他們化成的土，讓他們的灰燼也感受得到痛。天吶，亨利，我真的好愛好愛她！」格雷邊說邊在房裡走來走去，臉頰上的紅暈像是要燃燒起來，激動不已。

亨利勛爵看著格雷，心中暗暗得意。格雷已經不是當初巴索爾畫室裡那個害羞、容易受驚的小男孩了！他的本質如花一般綻放朵朵火紅。他的靈魂已經從祕密深處悄然出走，並在路上與欲望相遇。「你想怎麼做？」亨利勛爵最後說。

「我想要你跟巴索爾找一天晚上跟我一起看她演戲。我一點也不擔心結果。你們一定會發現她真的是天才，然後我們就把她從老猶太人的手中救出來。從現在開始算，她還要跟著老猶太人三年，至少還要兩年八個月，當然我十之八九得給他錢。事成之後，我就會找一間西區的劇場，讓她好好見見世面。她會讓全世界都為她瘋狂，就好像她讓我為她瘋狂一樣。」

「道林，這是不可能的。」

「會，她一定會。她不只有演技、有藝術天分，還有自己的獨特人格；你常告訴我，推動時代進步的是人格，不是原則。」

「好，我們哪一天晚上去？」

「我想一下。今天是星期二，我們明天去。她明天演茱麗葉。」

「好。我們八點在布里斯托飯店見，我會找巴索爾一起。」

「亨利，拜託，別等到八點。六點半就碰面。我們布幕拉起來之前就要到。你一定要看她遇見羅密歐的第一幕。」

「六點半！這什麼時間！是要喝下午茶還是讀英國小說？最早七點。沒有哪個紳士在七點以前吃晚飯的。你會遇到巴索爾嗎？還是我寫信約他？」

「老巴！我一個星期沒看到他了。我這樣實在不應該，畢竟他用最好的框把我的肖像裝裱寄給我，框還是他自己設計的。雖然我有點嫉妒畫像比我年輕一個月，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很喜歡這張畫。你寫信約他比較好，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見他。他老是說些我不喜歡的話，雖然他給的建議都很中肯。」

亨利勛爵微笑著說：「人最喜歡把自己需要的給別人。我說啊，所謂的慷慨大方也不過如此。」

「哎，巴索爾人很好，可是在我看來，他本人似乎不太藝術。亨利，自從我認識你之後，我就注意到這一點。」

「道林，巴索爾把自己所有的魅力都放到作品裡了，結果他的人生只剩下自己的偏見、原則，還有常識。在我認識的藝術家裡，有魅力的人都不是優秀的藝術家。優秀藝術家唯一的魅力僅僅來自作品，本人毫無吸引力。偉大的詩人，最偉大的那一種，本身就是天地間最沒詩意的存在。但二流詩人就迷人了；他們的詩押韻押得愈差，人就長得愈好看。如果詩人出的是二流詩集，代表他本人充滿魅力，令人難以抗拒，他的生活就是自己寫不出來的詩。比起來，其他詩人寫的是自己不敢追求的生活。」

「亨利，真的是這樣嗎？」格雷拿起桌上一瓶金蓋子的大香水瓶，在手帕上倒了點香水。「既然你都這樣說了，一定沒錯。我要走了，伊慕琴在等我。別忘了明晚的約定。再見。」

格雷離開了，亨利勛爵的眼皮往下一沉，開始思索起來。世上絕對沒幾個人像道林這麼讓他感興趣，但格雷對別人的迷戀卻沒讓他有絲毫不滿，或任何一點嫉妒。他甚至覺得很高興。這些變化只是讓格雷更值得研究。他一直很著迷於科學方法，但自然科學探討的一般主題在他看來根本無足輕重。於是他開始拿自己做實驗，最後也實驗別人。人生──對他來說，人生才是唯一值得研究的事。與人生相比，世上再沒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是的，要觀察人如何在苦樂之間掙扎，不可能戴上玻璃面具，無法讓大腦遠離硫磺的煙燻，也阻止不了狂野想像與變形夢境的入侵。有些毒如此不起眼，沒嚐過就不會懂；有些病如此奇異，要瞭解本質就不得不親身染上。而經歷之後得到的又是何等的獎勵！整個世界變得如此神奇！觀察情感衝動的奇異邏輯，剖析聰明人的感情生活──看他們在哪裡相遇、分開，注意他們什麼時候心靈相通，什麼時候分道揚鑣不相為謀──真的很有意思！就算付出再高的代價又如何？任何一種感受都值得最高的價碼。

他意識到發生的事──這樣的意識一瞬間將喜悅射入他棕色的瑪瑙眼珠裡──是他的言語，是他帶著美妙旋律的音言樂語，讓格雷的靈魂轉身拜倒於這名純潔如白的女孩面前。很大程度上來說，這個年輕人就是他的作品，是他讓格雷太早熟成。這不是一般人都會經歷到的事。一般人等著人生逐漸揭露生命的祕密，但卻有少數人，是被選中的極少數人，在人生揭露神祕面紗之前就先窺見了其中奧祕。有時是因為藝術，特別是文學藝術，因為內容直指情感與才智，所以對人產生這樣的影響。可是有時候，不尋常的人物出現了，佔住了藝術的地位，發揮了同等的影響力；說起來，這樣的人物本身就是一件獨特的藝術品。生命本身自成傑作，一如詩歌，一如雕像，或畫作。

是的，這個年輕人是早熟的，在春天之際就開始收割。他體內有著青春的脈搏與衝動，但他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觀察他很有意思。他有美麗的臉蛋、美麗的靈魂，十分耐人尋味。不論結局是什麼，或註定是什麼都無所謂。他就像選美或戲劇裡的美麗角色，他的歡喜何其遙遠，他的悲傷又如何撩撥對美的想望，傷口像紅玫瑰一般綻放。

靈魂與肉體，肉體與靈魂啊──實在太神祕了！靈魂之中藏著動物本能，肉體又有展現靈性的時刻。感官可以強化，腦袋可能退步。又有誰知道血肉的脈搏在何處休止，心靈的脈搏又始於何處？尋常心理學家的定義既膚淺又沒道理，不同流派又各說各話，叫人不知該相信誰！靈魂是否僅僅是坐在罪惡屋簷下的一道影子？還是像義大利哲學家布魯諾說的，其實是身體藏在靈魂之中？將性靈與物質分開，無助於瞭解其中奧妙，但合在一起也依舊無解。

他開始想，我們是不是真能將心理學變成純粹的科學，在我們眼前揭露每個生命體的內在。現實中，我們總是誤解自己，又鮮少瞭解別人。經驗沒有任何道德價值。「經驗」不過是人賦予「錯誤」的另一個名字。道德論者視經驗為警告，認為經驗是形成人格的道德元素，也認為經驗能夠教我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是經驗本身沒有任何動機，就跟良知一樣被動。經驗教我們的，不過就是未來會跟過去一樣，還有曾經一度帶著恨意犯下的罪，我們會再犯好多次，並且帶著快感為之。

對他來說，實驗顯然是唯一能夠以科學分析情感的方法。格雷自然是送上門來的實驗對象，而且很有希望帶來豐富的研究成果。格雷突然瘋狂愛上希珀．范，就是很有趣的心理現象。不用說，這個現象裡好奇心佔很大的成分，還有想要新奇體驗的欲望；但這不是單純，而是很複雜的情感。格雷少年天性的欲望經過想像力的轉化，遠遠偏離理性，也因而更加危險。正是這種自己不願面對來源的衝動主導了我們的情感。相對地，人最弱的動機，往往就是那些我們意識到其中本質的動機。常常，我們以為自己在實驗別人，其實是在實驗自己。

亨利勛爵坐著想這些事，恍惚間，門口傳來敲門聲，貼身僕人進來提醒他，該換衣服準備用晚餐了。他起身，看向外頭的街道。夕陽已經變成鮮紅的金黃色，映照在對面房子的窗戶上端。窗框亮得像是燒燙的金屬，天空的顏色有如褪色的玻瑰。他想到這個朋友火焰般的年輕生命，想著這樣的人生會如何作結。

他回到家，大約是十二點半。他看到大廳桌上放了一份電報。他打開，發現是格雷發來的。內容說，道林．格雷與希珀．范訂婚了。

註解

註1：亞芬河畔的詩人（The Bard of Avon）是莎士比亞的別稱，因他在亞芬河畔出生。

第五章

「媽，媽，我好高興！」女孩柔聲說。女孩的臉蛋埋在面容滄桑疲憊的婦人大腿上；老婦人背對著刺眼的光線，正坐在破舊客廳裡唯一的扶手椅上。「我好高興！」她又說了一次，「妳一定也很高興吧！」

范太太皺了皺鼻頭，撲上白色鉍粉的細瘦手掌放在女兒頭上。「高興！」她回道，「希珀，我看妳演戲才會高興。妳只管想著自己的演出，不要想其他的。艾薩克先生一直對我們很好，而且我們欠他錢。」

女孩抬起頭，嘟嘴說道：「媽，錢又怎樣？」她嚷著，「錢有什麼重要的？愛情比錢更重要。」

「艾薩克先生預付我們五十鎊，讓我們還債，他還給詹姆士一套好衣服，妳一定要記得這些恩情。五十鎊是很大一筆錢。艾薩克先生人實在太好了。」

「媽，他不是什麼紳士，而且我討厭他跟我說話的方式，」女孩站起來走到窗邊。

「如果沒有他，我們的日子不知道要怎麼過。」老婦人不滿地回道。

希珀．范甩甩頭髮，笑著說：「媽，我們不需要他了。現在白馬王子就是我們人生的主人。」她說完停了一會兒。玫瑰血色在她的血管裡鼓動，浮上臉頰。她的脣瓣如花快速呼吸，顫抖著。熱情的南風拂過，撩動她身上的洋裝。「我愛他。」她脫口而出。

「傻孩子！傻孩子！」婦人的回應像是鸚鵡學舌，戴滿假寶石的蜷曲手指努力強調話語裡的不屑。

女孩又笑了。她的笑聲有種籠中鳥的喜悅；她的眼睛跟上聲音的旋律，附和著溫柔的光芒，然後又閉上，像是要藏起祕密。她再度睜開雙眼時，夢境般的迷濛早已飄過不留痕跡。

老婦人坐在舊椅子上，薄脣暗示著女孩要小心，引用名為常識實為膽小的種種格言。但女孩不聽。在情感的牢籠中，她是自由的；在那裡，有白馬王子陪著她。她召喚記憶，讓白馬王子重現。她派遣靈魂追尋，也成功將王子帶來。他的吻再度燒燙她的脣，他的呼吸溫暖了她的眼瞼。老婦人的智慧轉了個彎，談起要如何小心觀察。這個年輕人可能很有錢，如果是，可以考慮結婚。陣陣世故思想浪碎在她耳邊，盱衡計算的話語如箭掠過她身旁。她看到老婦人的薄脣開開合合，只是微笑。

突然間，女孩又感到發言的必要，她不喜歡這些毫無意義的話。「媽，媽，」她大聲問，「為什麼他這麼愛我？我知道我為什麼愛他。我愛他，因為他就是愛的化身，可是他又看上我什麼？我根本配不上他，更何況，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覺得自己比較低下，可是又不會覺得卑微。我覺得驕傲，很驕傲。媽，妳愛爸爸是不是就跟我愛白馬王子一樣？」

老婦人厚粉之下的臉頰變得蒼白，乾癟的嘴脣痛苦地扭曲。希珀跑過去，伸手圈住母親的脖子親吻。「媽，原諒我。我知道提爸爸的事讓妳很痛苦，可是妳這麼痛苦，是因為妳很愛他。別這麼難過。我今天的快樂，就跟妳二十年前的快樂一樣。噢！讓我永遠這樣幸福快樂下去吧！」

「我的孩子，妳年紀太小，根本不該談戀愛。而且，妳知道對這個年輕人瞭解多少？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這件事不妥當，再說，詹姆士正準備去澳洲，我也有好多事要處理。不是我要說，妳當初應該多想想。不過我也說，如果他很有錢……」

「噢！媽，媽，就讓我幸福吧！」

范太太看了女兒一眼，緊緊抱住女兒，動作充滿劇戲性。舞台劇演員常不知不覺就內化了台上的動作。這時門打開，一個滿頭粗亂棕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的骨架很粗，手腳很大，走起來有些笨手笨腳。年輕人不像自己的姊姊生得那麼細緻，一般人很難看出兩人的血緣關係。范太太眼睛定定地看著兒子，笑得更開了。她在心裡將兒子當成觀眾，心中確信這一幕看起來一定很有趣。

「希珀，留幾個吻給我吧。」年輕人裝作不滿地說。

「噢！弟弟，可是你又不喜歡人家親你，」她叫道，「你這頭老熊。」她走過去抱住弟弟。

詹姆士．范溫柔地看著姊姊的眼睛。「希珀，妳跟我散步去。我想我大概不會再看到可怕的倫敦。我很清楚，我不會想來看第二次。」

「兒子啊，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范太太輕聲說。她拿起一件很俗麗的戲服，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縫補。她有點失望兒子沒加入劇團；如果他加入，一定可以讓整個劇團看起來更生動。

「為什麼？媽，我是認真的。」

「兒子啊，你這種話讓我好心痛。我相信你會從澳洲衣錦還鄉。我想，在殖民地沒有什麼上流社會，至少沒有我覺得算得上流社會的東西。等你賺大錢，一定要回來打進倫敦的上流社會。」

「上流社會！」年輕人喃喃道，「我不想碰什麼上流社會。我只想賺錢，讓妳和希珀不用在台上演戲。我討厭妳們演戲。」

「弟弟啊！」希珀笑著說，「你怎麼這麼說！可是你真的要跟我去散步嗎？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忙著跟朋友說再見，像是給你那支醜菸斗的湯姆．哈帝，還是笑你用那支醜菸斗抽菸的奈德．藍頓。你對我真好，把最後一個下午留給我。我們要走去哪？我們去公園好了。」

「我穿得太破爛，」他皺眉回答，「穿得漂漂亮亮的人才去公園。」

「亂講。」她摸著弟弟外套的袖子，柔聲說。

他遲疑了好一下子。「好吧，」他說，「可是妳換衣服不要換太久。」希珀高興地幾乎是跳著舞離開房間。誰都聽得到她一邊跑上樓一邊唱著歌，小腳在上面踩出細碎輕快的步伐。

詹姆士在房裡來回走了兩、三圈，然後轉向靜靜坐在椅上的老婦人。「媽，我的東西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她的眼睛仍盯著手中縫補的衣物。過去幾個月來，只要跟這個硬脾氣的兒子在一起，她就覺得不自在；四目交接的時候，她的膚淺本性就更不安了。她常想，兒子是不是起了疑心。他沒再說什麼，現場的沉默對她更是難以忍受，於是她開始抱怨。女人自我防衛的方法就是攻擊，而她們攻擊的方式卻是突如其來的奇異投降。「詹姆士，我希望你滿意自己的討海生活。」她說，「別忘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當初可以進律師事務所工作。律師是人家很看得起的階級，也常常跟最好的人家吃飯。」

「我討厭辦公室，也討厭書記員。」他回道，「可是妳說得沒錯，我選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只是要跟妳說，要看好希珀，不要讓她受任何傷害。媽，妳一定要好好看著她。」

「詹姆士，你說這什麼話，我當然會看著希珀。」

「我聽說有個男的每天晚上都來，到劇場後台找她說話。是真的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詹姆士，你現在講的是你不懂的事。我們做這行的，很習慣人家注意我們、欣賞我們。我自己以前也收到很多花，不過那個年代，大家都知道什麼叫做演戲。希珀的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真的，不過這個年輕人是個完美紳士。他對我總是很有禮貌，而且看起來好像很有錢，送的花也漂亮。」

「可是妳不知道他的名字。」兒子不快地說。

「不知道。」她神色自若回道，「他還沒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我覺得他這樣很浪漫。可能是什麼達官顯貴吧。」

詹姆士．范咬了咬嘴脣。「媽，好好看著希珀，」他大聲說，「要好好看著她。」

「兒子，你這樣讓我壓力很大。我一直都好好照顧希珀。當然，如果這個紳士很有錢，她沒理由不跟他來往。我想他應該是貴族。對，他看起來就是。這可能是希珀嫁入名門的大好機會。他們很登對。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大家都注意到了。」

詹姆士不知道自言自語什麼，粗糙的手指敲打著窗沿。他才轉身要說什麼，希珀就打開門跑了進來。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嚴肅！」她叫道，「怎麼了？」

「沒事。」他回道，「人有時候總得嚴肅一點。媽，再見。我五點回來吃晚飯。東西都打包好了，只剩我的上衣，所以妳不用麻煩了。」

「兒子，再見。」她點點頭，裝做很灑脫的樣子。

她很不喜歡兒子對她說話的語調，他的表情有什麼讓她感到害怕。

「媽，親我。」女孩說。女孩花瓣一般的脣印上婦人枯槁的臉頰，融化她臉上的冰霜。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范太太大叫；她抬頭看向天花板，搜尋只存在想像中的觀眾席。

「希珀，來。」她弟弟不耐煩地說。他討厭母親這麼情緒化。

姊弟兩人踏入風中閃爍的陽光，漫步在落後的尤斯頓路上。路人看到眼前的壯碩男子板著臉，穿著粗劣又不合身，但身旁竟是如此優雅美麗的女子。他看起來就像尋常的園丁，挽著一枝玫瑰而行。

詹姆士不時注意到路人好奇的目光，忍不住皺眉。他不喜歡人家瞪著他看，這種厭惡是天才晚年才有，但尋常人又擺脫不掉的情緒。不過，希珀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造成的效果。她的愛意盪漾在嘴上的笑容裡。她想著自己的白馬王子；雖然這麼想他，卻不談他。她談著詹姆士就要搭上的船，談著詹姆士一定會找到的黃金，談著他會如何從紅衣土匪手中救下繼承大筆遺產的孤女。他不會一直當個水手，或船上的監運員之類的。對，千萬不要！水手的生活多可怕啊。想想被困在可怕的船上，還有一波波大浪哭嚎著打過來，凜凜黑風要吹倒桅桿，將船帆撕成細長的片段！他準備在墨爾本下船，對船長禮貌道別，立刻前往金礦所在。不到一個星期，他就會找到純度百分百的黃金，而且是破紀錄的很大一塊，配上六名騎警，用貨車護送到岸邊。路上會三度遭到土匪襲擊，但這些惡徒會自食惡果、死傷慘重。噢，不對。他不要淘金。金礦所在何其可怕，會讓人中毒，在酒吧射殺彼此、叫囂咒罵。他要成為一個好牧羊人，某天晚上回家在路上看到美麗的女子被騎著黑馬的搶匪綁走，於是追上去救人，然後發現她原來繼承了大筆遺產。當然，女子一定會愛上他，他也會愛上這名女子，於是兩人結婚，一起回到他的故鄉，住在倫敦的豪宅裡。對，眼前有大好的未來等著他。可是，他必須好好幹，不能亂發脾氣，也不能亂花錢。姊姊不過比他大一歲，可是她已經知道更多關於人生的事了。他也一定每次都要寫信給她，每晚睡前禱告。上帝很仁慈，會保佑他。姊姊也會為他祈禱；不用幾年，他就能快樂地衣錦還鄉。

詹姆士內心波濤洶湧，表面上卻不發一語地聽姊姊說話。要離家了，他感到很難過。

但他的神色黯然並非僅僅因為如此。雖然他缺乏這方面的經驗，卻強烈感受到希珀面臨的危險。這個公子哥兒追求姊姊，一定沒好事。對方是紳士，而他正討厭這種階級的人，恨意來自某種奇妙的競爭意識，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於是感覺就更強烈了。他也意識到母親膚淺又虛榮的本性，也看到希珀可能因此面臨的危險。小孩子一開始總是愛父母的，漸漸長大開始學會批判，有時又原諒父母親。母親啊！他心裡有一件事要問母親，他已經默默想了好幾個月。某晚他在劇場後門等待，碰巧聽到一句輕蔑的耳語，啟動了他一連串如列車行進的可怕想法。回想起來，這句話像是短鞭狠狠抽在他臉上。他的眉頭糾結，擠出一道Ｖ型深溝，他痛苦地咬住下脣。

「弟弟，我講的你根本沒在聽。」希珀大聲說，「我在幫你計畫大好的未來。你也說點什麼啊。」

「妳要我說什麼？」

「噢！就說你會很乖，不會忘記我們。」她面帶微笑看著弟弟。

詹姆士聳聳肩：「希珀，與其說我忘記妳，不如說妳忘記我比較可能。」

她臉紅了。「你什麼意思？」她問。

「妳認識了新朋友，我聽人家說的。他是誰？妳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事？他對妳絕對不是好事。」

「弟弟，不可以這樣說！」她吃驚回道，「你不可以說他的壞話。我很愛他。」

「什麼？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詹姆士說，「他是誰？我有權利知道。」

「他就叫做『白馬王子』。這個名字很棒對不對。唉，傻孩子！你不能忘記這個名字。如果你看到他，你也會覺得他是全世界最棒的人。你有一天會見到他──等你從澳洲回來就會見到。你一定會很喜歡他，每個人都喜歡他，而我……我愛他。我真希望你晚上也能來劇場。他今天晚上會來，我要演茱麗葉。喔！我當然要演茱麗葉！弟弟，你想想，墜入愛河的人演起茱麗葉會是什麼樣子！到時候他會坐在那裡！我要為他演出！我好怕我會嚇到大家，或是讓他們驚喜。愛情讓人超越自我。又老又醜的艾薩克先生會在吧台那些遊手好閒之輩面前大聲叫『好啊』。他一直把我當成基本教義宣傳，今晚他就會宣布我成為啟示錄。我感覺得到。這都是因為他，我唯一的白馬王子，我的完美情人，我的美神。可是站在他旁邊我顯得好窮。窮？窮又有什麼關係？貧窮爬進門，愛情就飛過窗。我們的箴言要改寫了；因為箴言寫在冬季，可是夏天已經來了；春天於我，就是藍天底下的花開盛舞。」

「他是紳士。」詹姆士不滿地說。

「是王子！」她說話有如大聲歌唱，「你還能要求什麼？」

「他要妳做他的俘虜。」

「我一想到自由就要發抖。」

「我要妳小心他。」

「看到他，就會崇拜他；認識他，就會信任他。」

「希珀，妳已經瘋狂愛上他了。」

她笑著抓過詹姆士的手。「你這個小老頭，講得好像自己已經活到一百歲似的。你有一天也會愛上別人，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要這麼不開心。你當然要高興，高興自己要走了，你讓我比以前更快樂。我們的人生一直很困苦，可是以後就不一樣了。你要去新的世界，而我也找到自己的新世界。這裡有兩張椅子，我們坐下來看這些體面的人走過吧。」

他們在一群旁觀的人之中坐下。馬路對面的鬱金香花床像吐著一圈圈的火焰。空氣中白色的塵埃顫動著，大概是鳶尾根的香水，叫人呼吸困難。色彩鮮豔的陽傘跳著舞、點著頭，像是巨大的可怕蝴蝶。她叫弟弟談他自己的事、自己的期許、自己的未來。他慢慢說，逼自己講。他們互丟話語，像是球賽你來我往。希珀覺得自己被壓制住了。她沒辦法分享自己的快樂，頂多只能在弟弟不快的臉上勉強看到一抹笑容似的曲線。過了一會兒，她也沉默下來。這時，她眼角餘光瞄到格雷的金髮與他滿是笑意的嘴脣，原來是格雷與兩位女士乘著敞篷馬車而過。

她馬上站起來。「他在那裡！」她叫道。

「誰？」詹姆士問。

「白馬王子。」她看著馬車說。

他跳起來，粗魯地抓住姊姊的手臂。「讓我看他。是哪一個？指出來，我要見他！」他大聲說。就在這個時候，柏維克公爵的四頭馬車經過；等到公爵的馬車過去，公園裡再也看不見格雷的馬車。

「他不見了。」希珀哀傷地低語，「如果你剛剛看到他就好了。」

「上帝啊，我也想看到他。如果他對妳怎麼樣，我一定殺了他。」

希珀害怕地看著他，於是他又說了一次，話語鋒利如刀劃開空氣。周遭的人目瞪口呆，希珀身旁的一位女士不安地笑了笑。「我們走，弟弟，我們走。」她小聲說。詹姆士緊緊跟著她走出人群；他很高興自己說了那些話。

他們走到阿基里斯雕像旁，她轉身，眼中憐憫化作嘴上的笑。她對詹姆士搖頭嘆道：「你好笨，弟弟，太笨了。你這個孩子脾氣就是這麼壞。怎麼可以說這麼可怕的話呢？你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嫉妒，又壞脾氣。唉！我希望你有一天也會愛上別人。愛讓人變得更好，而你剛說的話實在太壞了。」

「我十六歲了，」他回道，「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媽媽對妳沒幫助，她不知道要怎麼照顧妳。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去澳洲了，我很想整個放棄。要不是合約已經簽了，我就不去了。」

「弟弟，不要這麼嚴肅。你就像媽媽以前喜歡演的那些戲，裡面的主角都太誇張了。我不要跟你吵。我看過他，而且啊，我看到他就好開心。我們不要吵架。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傷害任何我愛的人，對不對？」

「只要妳愛他，大概就不會吧。」他的聲音聽來依然不快。

「我會永遠愛他！」她大聲說。

「那他呢？」

「也會永遠愛我！」

「他最好這樣。」

她倒退幾步，然後又笑了，將手放在他的臂膀上。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

他們在大理石拱門前搭上公共馬車，回到位於尤斯頓路上的殘破家中。已經五點多了，希珀得趕快躺下休息幾個小時，然後起來準備演出。詹姆士堅持她一定得休息。他說，他要趁母親不在趕快走；要是遇到母親，免不了又是一番鬧劇。他不喜歡任何一種戲劇場面。

他們在希珀的房間裡道別。年輕的詹姆士滿心嫉妒，恨不得殺了闖入他與姊姊之間的陌生人。但姊姊的手臂繞在他的脖子上，手指梳過他的頭髮，他軟化了；他滿懷關愛地親親姊姊的臉，含著淚走下樓。

母親正在樓下等他。詹姆士進來時，她埋怨兒子怎麼這麼不守時。他沒回答，只是坐下來，吃起為他準備的粗食。餐桌上蒼蠅嗡嗡來回，在滿是汙漬的桌布上爬來爬去。街上公車轉輪頓頓，街車喀啦喀啦而過，他彷彿聽見，那樣低迴的嗡嗡聲慢慢吃掉他剩下的每一分鐘。

過了一會兒，他推開盤子，把頭埋在手裡。他覺得自己有權利知道。這件事如果真像他懷疑那樣，早該告訴他了。母親戒慎恐懼地看著他，嘴脣機械性地吐出話語，破爛的蕾絲手帕在她指間糾結。時鐘一到六點，他就起身走向門，然後又轉身看著母親。他們的視線交會，他在母親眼中看到懇求，讓他幾乎發狂。

「媽，我有事問妳。」他說。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四處游移。她沒回應。「告訴我實話。我有權利知道。妳跟爸爸當初結婚了嗎？」

她重重嘆了口氣，但這是終於解脫的嘆息。多少個日日夜夜週週月月，她一直害怕來臨的這一刻，終於來了，但她卻不怕了。她甚至有些失望。兒子的問法魯莽而直接，要的是直接的回答，不需時間細細鋪陳。這麼突如其來，讓她想起戲場彩排不順的情形。

「沒有。」她心想人生為何如此純粹地坎坷。

「那他就是個王八蛋！」年輕的詹姆士握拳大叫。

她搖搖頭。「我知道他不是自由之身。我們很相愛，如果他還在世，一定會照顧我們。不要說他的不好，兒子啊，他是你的父親，是個紳士。真的，他家世很好。」

他的嘴裡迸出咒罵。「我自己沒關係，」他大聲說，「可是不要讓希珀……那個人也是紳士，對不對？那個人愛著希珀，或者是說自己愛著她，他應該也很有家世。」

老婦人心中湧現可怕的恥辱，感到十分難堪。她低下頭，以顫抖的雙手拭淚。「希珀有媽媽，」她低聲道，「我沒有。」

年輕的詹姆士心軟了。他走向母親，蹲下來親她。「對不起，如果問爸爸的事讓妳難過，真的對不起，」他說，「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問。我得走了。再見。不要忘了妳現在只剩一個孩子要照顧。相信我，如果這個男的對不起姊姊，我一定會弄清楚他的真正身分，找到他，像狗一樣殺了他。我發誓。」

那樣誇張傻氣的威脅，那樣認真的手勢，還有戲劇張力十足的對白，讓她覺得人生從未如此生動。她很熟悉這樣的氛圍。她的呼吸變得自在，而且好多個月以來第一次這麼欣賞兒子。她想要延續這樣的場景，維持這樣的情緒張力，兒子卻打斷了她。行李的箱子要搬，圍巾要找。公寓的工人搬進搬出，外頭傳來與車夫討價還價的聲音。原本意欲延續的場景，就這樣消失在粗魯的現實細節中。她心頭再度湧上失望的情緒，從窗戶揮動破爛的蕾絲手帕，看著兒子乘車離去。她意識到，一個大好機會就這樣浪費了。為了讓自己釋懷，她告訴希珀，自己的人生一定會變得很空虛，因為現在只剩一個孩子要照顧。她還記得這句話，那句話讓她感覺很好。她沒提到詹姆士的威脅，他的威脅說得太生動、太戲劇性了。她希望有一天重提這段往事，大家都會一笑置之。

第六章

「巴索爾，你應該聽到消息了呢？」亨利勛爵對巴索爾說。這天晚上，巴索爾被帶到布里斯托俱樂部一間小私人包廂，現場已備好三人晚餐。

「我沒聽到什麼消息。」畫家將帽子與外套交給彎腰鞠躬的侍者。「是什麼事？希望跟政治沒有關係！我對政治一點興趣都沒有。下議院裡沒有一個人值得畫，不過他們如果漂白一下可能會比較好看。」

「道林已經訂婚了。」亨利勛爵看著對方說。

巴索爾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皺了皺眉。「道林訂婚！」他大叫，「不可能！」

「這個消息可是千真萬確。」

「跟誰訂婚？」

「某個小演員之類的。」

「我不相信。道林這麼聰明。」

「老巴，道林太聰明，聰明到不可能不偶爾做些傻事。」

「亨利，婚姻可不是什麼可以偶爾做的事。」

「除了在美國以外。」亨利勛爵輕浮地說，「我沒說他結婚了，我只說他訂婚了，兩者差別很大。我可以清楚回想起結婚的事，對訂婚卻完全沒印象。可以說，我從來沒訂婚過。」

「可是想想道林的出身、地位，還有財富。他如果娶跟自己身分差這麼多的人，就太沒道理了。」

「巴索爾，如果你要他娶這個女孩子，就對他說這句話吧。這樣一來，他一定會把她娶進門。男人做最蠢的事，總是出於最高貴的動機。」

「亨利，我希望對方是好女孩。我不想看到道林被什麼壞心的女人綁住，殘害他的本性，也毀了他的腦袋。」

「噢，她不只好，還很美。」亨利勛爵啜飲著橙汁苦艾酒，輕聲說，「道林說她很美，他對這種事不太會搞錯。你畫了他的肖像，讓他對人的外表更加敏感了，那幅畫有這種神奇效果，自然也有其他的影響。如果那個孩子沒忘記他的約定，我們今晚就會看到女主角。」

「你是說真的嗎？」

「巴索爾，我當然是說真的。如果我以後有比這更認真的時候，那就慘了。」

「可是，你同意這件事嗎？」巴索爾咬著嘴脣，在屋裡走來走去，「搞不好你根本不同意。這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啊。」

「我從來不會同意或不同意什麼事，人生不需要這樣的態度。我們生於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傳播自己的道德偏見。我從不在意一般人的意見；這些魅力萬千的人做什麼，我也不會多說兩句。如果有誰吸引我，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欣然以對。道林愛上飾演茱麗葉的美女，向她求婚，這樣有什麼不好？就算他娶的是古羅馬淫亂的美瑟琳娜皇后（註1），他還是一樣有意思。你知道我向來就不支持婚姻。婚姻真正的壞處是讓人不自私，而不自私的人最沒色彩，也沒有個性。不過，婚姻也可能讓某些人變得更複雜；不但自我中心，而加上許多不同的自我。這種人被迫過不只一種人生，於是生活規劃變得很有組織；我想，這麼有組識、有規劃的生活正是人存在的目的。更何況，每種經驗都自有價值，不管人家說婚姻什麼，婚姻也是種經驗。我希望道林娶這個女孩子，好好愛她六個月，然後又突然迷上別人。他會成為很棒的研究題材。」

「亨利，你說的這些沒一個字是認真的，你自己也知道。如果道林毀了自己的人生，最難過的是你。你沒自己裝得那麼無情。」

亨利勛爵笑了，「我們老是說別人好，是因為自己害怕。正面思考來自極度的恐懼。我們以為自己大方，其實只是因為周遭的人有許多美德可供利用。我們讚美讓我們透支領錢的銀行家、對路上的強盜說好話，不過是希望對方放過我們的荷包。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正面思考。至於所謂的浪費人生，不再成長的人生才算浪費人生。如果你想毀了一個人的本性，就想辦法改造他的本性。至於婚姻，男人跟女人之間當然會有愚蠢的結合，也會有其他更有趣的關係。我很鼓勵這樣的關係，因為這種關係很時尚。不過道林本人到了，他可以告訴你更多細節。」

「亨利，老巴，你們一定要恭喜我！」年輕的格雷脫下身上繡有緞線翅膀的披風，輪流跟兩位朋友握手。「我從來沒這麼開心過。當然，事情真的很突然，所有好事都是這樣。可是，感覺又像是我找了一輩子才找到。」他的紅潤臉頰透露著興奮與喜悅，看起來更是俊美非凡。

「道林，我希望你永遠快樂，」巴索爾說，「不過我可不原諒你，竟然不讓我知道你訂婚，而是讓亨利先知道。」

「而我可不原諒你晚餐遲到，」亨利勛爵插嘴。他將手搭在年輕的格雷肩上笑著說：「來，我們坐下，試試這邊新廚師的手藝，再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格雷大聲回答，三人在小圓桌前坐下。「事情的經過很簡單。亨利，我昨晚跟你道別之後，換好衣服到魯柏街吃晚餐，就是你介紹的那家小義大利餐廳，然後八點到劇場。希珀昨晚演的是羅莎琳。當然，布景還是一樣糟糕，演奧蘭多的人也很怪。可是希珀啊！你應該來看看她！她女扮男裝的樣子實在太完美。她穿著黃綠色的天鵝絨背心，配上肉桂色的衣袖，綁著襪帶的棕色緊身褲，小巧綠帽上的珠寶別了一根老鷹的羽毛，還有暗紅邊線的連帽斗篷。我從來沒看過她這麼美。巴索爾，她的細緻美麗就像你畫室裡的塔納格拉陶俑，她臉上的散髮有如白玫瑰上的黑葉。說到她的演技──你們今晚要來看，她簡直就是天生的表演藝術家。我坐在髒兮兮的包廂裡，心完全被她迷住了。我忘了自己人在倫敦，活在十九世紀。我彷彿跟我的愛人遠離塵世，身處無人見過的森林裡。表演結束後，我到後台找她說話。我們坐在一起，她的眼裡突然出現我沒看過的神情。我的嘴脣靠近她的嘴脣，然後就接吻了。我沒辦法描述那時的感覺，就好像我整個玫瑰色的快樂人生就這樣化做一個小小點。她渾身發抖，像朵白水仙一樣顫抖著。她突然跪了下來，親親我的手。我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告訴你們這些細節，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講。當然，我們訂婚的事要絕對保密，她連自己的媽媽都沒說。我不知道我的監護人會說什麼，羅德力勛爵一定會大發雷霆。可是我不管，我再不到一年就成年了，到時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巴索爾，我對詩的愛讓我在莎翁戲劇裡找到另一半，這樣做沒錯吧？說著莎翁對白的嘴脣在我耳邊輕輕說著祕密。羅莎琳的手抱過我，我也親過茱麗葉的脣。」

「對，我想你這樣做沒錯。」巴索爾緩緩說。

「你今天看到她了嗎？」亨利勛爵問。

格雷搖搖頭。「我把她留在阿登森林裡，我要在維諾那的果園找到她。」

亨利勛爵若有所思地啜飲著香檳。「道林，你是在什麼時間點提到『結婚』的字眼？她又怎麼回答你？也許你都忘了。」

「亨利，我沒把這件事當成交易，也沒正式求婚。我告訴她，我愛她，她說她配不上我，不能做我的妻子。什麼配不上！真要說的話，跟她比起來，這個世界根本一文不值。」

「女人何其現實，」亨利勛爵輕聲說，「比我們現實多了。這種情境下我們常忘了提結婚，而女人老是提醒我們。」

巴索爾一手搭在亨利勛爵的臂膀上。「亨利，別這樣，你要讓道林不高興了。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樣，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受苦。他的本性太善良，不會做這種事。」

亨利勛爵看向桌子的另一邊。「道林從來不會對我不高興，」他回道，「我問這個問題有很好的理由；應該說，是唯一讓人有權利問任何問題的理由，就是單純的好奇。我的理論是，從來就是女人向我們求婚，不是我們向女人求婚。唯一的例外，當然就是中產階級；可是，反正中產階級又不走現代風格。」

格雷笑著甩了甩頭，「亨利，你就是死性不改，可是我不介意。實在是沒辦法生你的氣。等你看到希珀，你就會覺得，要是哪個男人傷了她的心，他就是禽獸，沒心沒肺的禽獸。我不懂人要怎麼傷害自己的愛。我愛希珀。我想把她放在黃金寶座上，讓全世界欣賞我的女人。婚姻是什麼？就是不悔的誓言，你們老因為這樣嘲笑婚姻。啊！不要笑，我就是要許下這不悔的誓言，她的信任讓我忠貞，她的信念使我良善。我跟她在一起，就捨棄了你教我的每一件事，變成你們從來不知道的我。我變了，只要希珀的小手輕輕碰我一下，我就忘了你所有錯誤的、迷人的、有毒的，卻又有趣的理論。」

「是……什麼理論？」亨利勛爵一邊盛沙拉一邊問。

「噢，就是你關於人生的理論，關於愛的理論，還有關於享樂的理論。應該說，你所有理論通通都是。」

「享樂是唯一值得發展理論的題目，」亨利勛爵嗓音如樂緩緩說，「可是我恐怕不能說這些是我的理論。這些理論屬於大自然，不是我的。享樂是大自然的試驗，是她認可的象徵。我們快樂的時候，總是善良，但我們善良的時候卻不見得快樂。」

「啊！可是你說的『善良』又是什麼？」巴索爾叫道。

「對。」格雷也附和；他身體往後靠，視線穿著桌上的紫瓣鳶尾花束，看著亨利勛爵，「亨利，你所謂的『善良』是指什麼？」

「『善良』就是跟自己達到『和諧』。」他纖長的潔白手指輕碰玻璃杯的細長高腳。「所謂的『不和諧』，則是因為被迫跟他人達成『和諧』。自己的人生啊，才是重要的事。周遭人的人生嘛，如果有人想當衛道人士，當清教徒，可以大肆張揚自己的道德觀，但是旁人的人生畢竟不干他的事。更何況，個人主義追求的要崇高多了。現代的道德叫人要接受當代的標準。但我覺得，任何有文化的人要是接受了自己時代的標準，那才叫不道德。」

「可是，亨利，如果人單純地為自己而活，一定要付出慘重的代價吧？」畫家問。

「是的，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不管做什麼都要付出多餘的代價。我在想，窮人的悲劇就在於他們什麼都負擔不起，只負擔得起自我否定。美麗的罪，就像其他美麗的事物，是有錢人的特權。」

「但要付出的代價是其他東西，不是錢。」

「什麼其他東西，巴索爾？」

「噢！我想就是懊悔、痛苦，還有……還有意識自己的退步沉淪。」

亨利勛爵聳聳肩。「老巴，中古的藝術很迷人，但中古的情感早就退流行了。當然，這些情感用在小說裡無妨；可是說起來，唯一能用在小說裡的，都是現實中已經不用的。相信我，沒有一個文明人後悔享受快樂，也沒一個文明人真的知道快樂是什麼。」

「我知道快樂是什麼，」格雷大聲回覆，「就是愛慕另一個人。」

「愛慕別人總是比受人愛慕好，」亨利勛爵把玩著水果，「受人愛慕很麻煩。女人對待我們，就像人對待神；她們崇拜我們，總是纏著我們，要我們為她們做些什麼。」

「可是我覺得，不管她們要的是什麼，她們總是先給我們，」格雷輕聲說，表情認真，「她們創造我們本性裡的愛，自然有權利要回去。」

「的確如此。」巴索爾大聲附和。

「沒有比這更千真萬確的事了。」亨利勛爵說。

「沒錯。」格雷打斷他，「你要承認，女人給男人的是生命裡最珍貴的那部分。」

「也許吧，」他嘆道，「但她們老是想要原封不動地要回去，這就是要擔心的地方。某法國名人曾說，女人總是帶給我們創造曠世傑作的靈感，卻又不讓我們帶走這些作品。」

「亨利，你實在可怕！我不懂我為什麼這麼喜歡你。」

「道林，你一輩子都會這麼喜歡我。」他回道，「你們要不要咖啡？服務生，來點咖啡，大香檳區的白蘭地，還有香菸。啊，香菸不用了，我已經有了。巴索爾，我不能讓你抽雪茄，你一定要抽根香菸。香菸就是完美的享樂，這麼美妙，又難以滿足。有了這些，夫復何求？對，道林，你會喜歡我一輩子。我就代表你從來沒勇氣犯下的罪。」

「亨利，你在胡說什麼啊！」年輕的格雷大聲回應；他用侍者置於桌上的噴火銀龍點菸。「我們去劇場吧。等希珀上台，你對理想人生的看法就不一樣了。你會發現，她代表著你從來不知道的事。」

「我什麼事都知道了，」亨利勛爵眼裡透露著疲憊，「但我總是隨時可以接受新的情感。只是我想，至少對我來說，這世上已經沒什麼新的情感了。不過，你的完美女孩可能還是叫我驚豔。我喜歡戲，戲比人生真實多了。我們走吧。道林，你跟我一起。巴索爾，對不起，我的四輪馬車只能坐兩個人，你得坐雙輪馬車跟在後面。」

他們起身穿上外套，站著將咖啡喝完。畫家靜靜思考，內心悶悶不樂。他無法忍受這樁婚事，但又覺得這至少好過太多其他的可能。幾分鐘後，三人來到樓下。他按照剛剛的安排，一個人坐上車，看著前面的四輪小馬車閃動著燈光，他突然有種奇異的感受，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他覺得格雷再也不會是以前的格雷。人生已將他們分開，他的眼神轉趨暗淡，擁擠閃爍的街道在他眼裡變得一片模糊。車子終於抵達，在劇場前停下，他彷彿老了好多歲。

註解

註1：美瑟琳娜皇后（Valeria Messalina）是羅馬帝國皇帝克勞狄烏斯的第三任妻子，歷史記載這位皇后不但情人眾多，還為了確保兒子的權力而意圖謀反，陰謀遭到揭發後被皇帝賜死。

第七章

不知為什麼，當晚劇場非常擁擠，在門口歡迎他們的正是那位肥胖的猶太經理，油頭油臉地笑得嘴都快裂開了。經理的態度謙卑卻又志得意滿，帶著他們到包廂，揮著戴滿珠寶的胖手，講話時使盡力氣吆喝。格雷厭惡他到了極點，他覺得自己明明是來找天真無邪的慕蘭達，卻遇到兇惡的卡利班。不過，亨利勛爵倒是很喜歡這位經理，至少他嘴上是這樣說的。他堅持與經理握手，說很榮幸遇到這麼獨具慧眼的人，能夠發掘真正的天分，而且為了詩人戲作不惜破產。巴索爾觀看台下站票區的眾生臉孔聊以自娛。現場熱得叫人喘不過氣，太陽像朵巨型大麗花燒著黃色的火瓣，頂層觀眾席的年輕人已經脫下外套與背心，掛在一旁。他們與坐在遠遠另一邊的人大聲講話，一邊跟身旁打扮俗麗的女孩子分橘子。站票區傳來女人的笑聲，既刺耳又嘈雜。吧台傳來開酒瓶的畢剝聲。

「真是個尋找女神的最佳地點！」亨利勛爵說。

「對！」格雷回道，「我就是在這裡找到她，她就是超越所有生命的女神。她一演起戲來，就讓你忘記一切事物。她一站上舞台，旁邊這些俗人，他們粗糙的臉跟無禮的舉止都不一樣了。他們都靜靜坐著看她，跟著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又哭又笑。她面對觀眾像是在拉小提琴，掌控眾人的反應。她給予這些凡夫俗子靈性，叫人覺得這些庸俗之輩跟自己一樣有血有肉。」

「跟自己一樣有血有肉！噢，希望不是這樣才好！」亨利勛爵驚嘆。他用小望遠鏡掃視頂層觀眾席的人。

「道林，別理他，」畫家巴索爾說，「我懂你的意思，我也相信這個女孩子很特別。能讓你愛上的，一定是很棒的人；任何一個女孩子要是有你說的這些特質，一定很美、很高貴。能提昇這個時代的靈性，當然值得。如果這個女孩子能賦予這些空殼靈魂，如果她能在生活敗德又醜陋的人身上創造美感，讓這些人脫下自私的那層自我、借他們一把同情淚，那她絕對值得你百分百的愛慕，也值得全世界的愛慕。眾神為了你而創造希珀．范；沒有她，你就再也不完整。」

「巴索爾，謝謝你。」格雷握著他的手說，「我就知道你懂我。亨利實在太憤世嫉俗，他讓我好害怕。樂團開始演奏了；他們演奏得很糟糕，但只有五分鐘而已。等布幕升起來，你就會看到這個讓我準備奉獻所有生命的女孩，她讓我甘願奉上最好自己。」

過了一刻鐘，在一陣極為熱烈的掌聲中，希珀．范站上舞台。亨利勛爵心想：是的，她看上去的確十分可愛，可說是他這輩子看過最可愛的女孩。她害羞的舉止與受寵若驚的眼神，讓人想到年幼的小鹿。她看著台下擠滿熱情的觀眾，一抹紅暈浮現臉頰，猶如玫瑰映照在銀鏡裡。她退後幾步，嘴脣像是在顫抖。巴索爾猛然起身開始鼓掌；格雷一動也不動，做夢似地直看著她；亨利勛爵透過望遠鏡窺看，喃喃說：「美啊！美啊！」

這一場戲在凱普雷特宅邸大廳，羅密歐穿著朝聖的衣袍，與墨古修還有其他朋友走進來。所謂的樂團彈了幾個小節，舞蹈就開始了。在一群四肢不協調、服裝破爛的演員之中，希珀．范自在游移，彷彿來自更高層次的世界。她跳起舞來，肢體就像是水中植物搖曳生姿。她的喉嚨曲線美好一如白百合，雙手像是用冷象牙做成。但她又如此漠然。她的眼神落在羅密歐身上時，沒有一點喜悅之情。她口中吐出幾句台詞──

信徒，莫把你的手兒侮辱，這樣才是最虔誠的禮敬；神明的手本許信徒接觸，掌心的密合遠勝如親吻──（註1）

接下來還有短短對話，聽來完全造作不真。聲音極美，但語氣太假，色調完全不對，韻文的生命力都流失殆盡。這樣一來，戲中的情感就顯得虛幻不實。

格雷看著台上的希珀演出，臉色越發蒼白。他很疑惑，很不安。身旁兩位朋友都不敢作聲。在他們看來，台上的希珀似乎完全不懂演戲，他們非常、非常失望。但他們想，要看出任何一位茱麗葉的演技，就要等第二幕的陽台戲碼。他們等著看。如果那場戲演壞了，她就真的毫無可看之處。於是她在月光下翩然現身，姿態迷人不容否認，但她的演技十分不自然，令人難以忍受，而且每況愈下。她的手勢變得極其做作，過度強調自己說的每一件事。那美麗的對白──

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則為了我剛才被你聽去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我臉上羞愧的紅暈──

背誦精準得叫人痛苦，像是還在念書的小女生，運用二流老師傳授的演講技巧照本宣科。當她傾身陽台之上，說起這些美妙台詞──

我雖然喜歡你，卻不喜歡今天晚上的密約；它是太倉卒、太輕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閃電光，等不及人家開一聲口，已經消隱了下去。好人，再會吧！這一朵愛的蓓蕾，靠著夏天的暖風的吹噓，也許會在我們下次相見的時候，開出鮮豔的花來──

彷彿這些字眼對她毫無意義，聲音裡聽不出一點不安的感受。對，她完全沒有一絲緊張不安，極其冷靜自若。她實在表演得太糟糕，徹徹底底失敗。就連台下站票區和頂層觀眾席的一般觀眾，雖然沒受過什麼教育、沒什麼文化素養，也對這齣戲失去興趣。他們開始躁動，大聲說話、吹口哨。猶太經理站在前排包廂後面，重重跺步，怒聲咒罵。唯一不為所動的，只有台上的女孩。

第二幕結束，現場噓聲四起，坐在椅子上的亨利勛爵從站起來，穿上外套。「道林，她真的很漂亮，」他說，「可是她不會演戲。我們走吧。」

「我要看完整齣戲，」格雷的聲音既冷硬又痛苦，「亨利，真的很抱歉，浪費你一個晚上。我向你們兩位道歉。」

「道林，我想范小姐可能身體不舒服，」巴索爾插話，「我們改天再來。」

「但願她真的身體不舒服，」格雷回過神說，「可是在我看來，她似乎只是毫不在乎，她完全變了個人。昨晚她還是個大藝術家，今晚卻成了二流演員。」

「道林，別那樣說你愛的任何一個人。愛比藝術美妙多了。」

「這兩者都不過只是在模仿，」亨利勛爵說，「可是我們走吧。道林，你千萬不要繼續待在這裡。看演壞的戲是不道德的。反正，你大概也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去演戲，所以她演茱麗葉演得像木偶又怎麼樣呢？她很可愛，如果她對人生懂的跟她對演戲懂的一樣少，就會給你很棒的體驗。世上真正有魅力的只有兩種人：什麼都懂，還有什麼都不懂的人。拜託，道林，別看起來這麼悲劇！保持青春的祕訣就是永遠不要有不當的情緒。跟我還有巴索爾去俱樂部吧，我們可以抽根菸慶祝，為希珀．范的美乾杯。她都這麼美了，你還能要求什麼？」

「亨利，你走，」年輕的格雷大叫，「我要一個人待在這裡。巴索爾，你也得走。噢，你們看不出我的心要碎了嗎？」他的眼裡匯集出熱淚，嘴脣顫抖著，他跑到包廂後面，靠著牆，雙手掩面。

「巴索爾，我們走吧。」亨利勛爵的聲音帶著奇異的溫柔，於是兩名年輕男子一道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舞台燈火亮起，升上布幔，第三幕開始了。格雷回到座位上，看起來很蒼白、很高傲、很冷漠。歹戲猶自拖棚，似乎無止無盡。半數觀眾已然離席，踩著沉重的靴子，笑鬧著離開。這場演出是令人尷尬的失敗，最後一幕幾乎是演給空盪盪的板凳看。布幔降下時，現場傳來一聲輕笑與幾許不滿的抱怨。

戲一落幕，格雷急忙衝到幕後休息室。女孩獨自站著，臉上有種勝利的姿態，眼裡燃著美麗的火焰，全身彷彿散發著光芒。她的雙脣微張，像在笑著什麼祕密。

格雷進來時，女孩看著他，臉上乍現無限歡喜。「道林，我今天演得真糟糕！」她大叫。

「糟透了！」格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真的糟透了！演得太差了。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妳絕對想不到，妳一定想不到我有多痛苦。」

女孩微笑著。「道林，」她的聲音像一首曲，長長的旋律拖住了他的名字；這幾個音節對她的紅豔脣瓣來說，嚐起來比蜜還要甜。「道林，你應該懂的。可是你現在懂了，對不對？」

「懂什麼？」他生氣地問。

「懂我為什麼今晚演得這麼糟糕，懂我為什麼一輩子都會這樣，懂我為什麼再也不該演好這些戲。」

他聳聳肩：「妳大概是身體不舒服吧。妳不舒服，就不該演出。妳讓自己難堪，也讓我的朋友無聊。我也覺得無聊透頂。」

女孩似乎不聽格雷說話。她已經得意忘形，遭狂喜淹沒。「道林，我的道林，」她大聲說，「認識你以前，演戲是我人生中唯一真實的部分。我只活在劇場裡，我以為一切都是真的。我今晚是羅莎琳，明晚是波西亞。碧翠絲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寇蒂莉亞的悲傷就是我的悲傷，我全心全意相信一切。跟我一起演戲的普通人，對我來說就像神一樣。台上畫的布景就是我的世界。我所知道的世界只有幻影，我卻把一切都當真，直到你的出現──我美麗的愛情！你釋放了我遭到禁錮的靈魂，教我什麼才是真實。今晚，我這輩子第一次看透，原來我一直演出的美麗戲劇是如此空洞、如此做作、如此傻氣。今晚是第一次，我注意到我的羅密歐有多醜、多老、妝有多濃、果園裡的月光有多麼虛假、場景多麼俗氣、我的台詞有多不真實，那都不是我的話，不是我想說的話。你給了我更高層次的東西，相形之下，所有藝術都不過是個倒影。你讓我瞭解到愛的真諦是什麼。我的愛！我的愛！我的白馬王子！生命的王子！我已經厭倦這些影子。對我來說，你超越所有藝術能給我的。我要跟戲劇的傀儡在一起做什麼？今晚上台的時候，我不懂為什麼一切都沒了。我以為我會表演得很棒，卻發現我什麼都做不了。突然間，我的靈魂終於瞭解了這一切的意義，這美妙的意義。我聽見觀眾的噓聲，但我只是微笑以對。他們怎麼可能懂我們之間的愛？帶我走，道林，你帶我走，去我們可以獨處的地方。我討厭這個舞台。我也許可以模仿自己感覺不到的熱情，但我沒辦法模仿像火一樣燒著自己的熱情。噢，道林，我最親愛的道林，你現在懂了嗎？就算我能演，演愛情的戲碼對我來說根本是褻瀆愛情。是你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格雷像洩了氣的皮球坐在沙發上，臉轉向一旁。「妳殺死了我的愛。」他喃喃低語。

她驚奇地看著他笑了。格雷沒回應。她走過來，用小小的手指撫過他的頭髮。她跪下來，將他的手印在她的脣上。格雷抽回雙手，身體傳來一陣冷顫。

他跳起來，走向門口。「對，」他大叫，「妳殺死了我的愛。妳以前常常激發我的想像力，可是妳現在連我的好奇心都激不起，妳對我再也沒有任何作用。我愛妳，是因為妳很棒、很有天分、很有腦袋，因為妳瞭解偉大詩人的夢想，讓藝術的影子成形成真，可是妳把這些通通捨棄了。現在的妳既膚淺又愚蠢。我的天吶！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愛上妳！我真是個笨蛋！現在的妳對我而言什麼都不是，我再也不要看到妳，我再也不要想到妳，我再也不要提妳的名字。妳根本不懂，以前的妳對我有多珍貴。啊，那時候……噢，我連想都不願再想！我真希望從來沒正眼瞧過妳！妳毀了我人生中的愛情。妳說，愛毀了妳的表演藝術，那妳根本不懂愛！沒有了藝術，妳就什麼都不是。我原本可以讓妳成名、成真、成就，原本全世界都要拜倒在妳裙下，原本妳會冠上我的名氏，可是現在妳變成了什麼？不過是個有張漂亮臉蛋的三流演員。」

女孩臉色發白，全身顫抖。她雙手緊緊握拳，聲音像是卡在咽喉裡。「道林，你不是認真的吧？」她細聲說，「你是在演戲。」

「演戲！戲給妳演吧，妳這麼會演。」他挖苦地說。

跪在地上的女孩站起來，表情既可憐又痛苦，走到格雷身旁。她將手搭在格雷臂膀上，看著他的眼睛。格雷用力將她推開，大叫：「不要碰我！」

女孩哀嚎一聲，撲倒在他腳下，像朵遭踐踏的花癱在地上。「道林，我最親愛的道林，不要離開我！」她喃喃道，「對不起，我演得不好，我滿腦子都是你。可是我會努力，真的，我會努力。我對你的愛來得太突然了。我想，如果你沒吻我，如果我們沒接吻，我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愛你。我的愛，再吻我一次。不要離我而去，我會受不了。噢！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弟弟說……不，別管這個，他不是認真的，他只是隨口說說……可是你，噢！你今晚能不能就原諒我？我會很認真，努力進步。不要對我這麼殘忍，因為我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畢竟，我只讓你不高興這一次。可是道林你說的對，我應該多表現自己藝術的一面。我好笨，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噢，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她激動地抽噎著，哭得像要喘不過氣來。女孩哭倒在地上，像隻受傷的小動物；格雷美麗的眼睛看著趴在腳邊的女孩，美好的嘴脣曲線彎成不屑的弧度。當我們不愛了，對方的情感看來便十分可笑。現在的希珀．范對他來說，像是一齣太誇張的戲碼，她的眼淚、她的哭噎都叫他心煩。

「我要走了，」最後他用冷靜而清楚的聲音說，「我不想對妳殘忍，可是我不能再見妳。妳讓我太失望了。」

她靜靜流淚，沒開口，但又爬得更近些。她的小手盲目伸了出去，像是探尋他的存在。他腳跟一轉，一下子就離開了劇場。

他去了哪裡，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記得自己遊走過燈火昏暗的街道，經過一道道粗糙拱門的陰影下，還有許多看來讓人怪不舒服的房子。女人在他身後尖聲怪笑地叫他。街上酒鬼醉客搖搖晃晃走著，咒罵著什麼，又自言自語，看起來像是大猩猩。他看到猥瑣的小孩在門前階梯聚集成群，聽到昏暗的庭院傳來尖叫咒罵。

天快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科芬園（註2）。夜幕已然升起，天空透出微微的火光，看似一顆完美的珍珠。一輛輛的大車滿載百合而過；花朵沿路點頭，車子隆隆駛過空盪盪的潔亮街道。空氣中傳來陣陣濃郁的花香，花朵的美像是在撫慰他的痛。他跟著走到市場，看著這些男人從車上卸貨。一位身穿白衣的貨車車夫給了他一些櫻桃，他謝過對方，想著車夫為什麼不要他的錢，然後開始慢慢享用起來。這些櫻桃午夜時分才剛摘下，滲入了冷冷月色。他眼前一長列的男孩子搬著一箱箱高貴花朵，有條紋鬱金香，還有黃玫瑰、紅玫瑰，擠身穿過一堆堆青綠疏菜之間。柱廊之下，陽光洗刷過的灰柱旁，遊蕩著一群髒兮兮、沒有頭飾的女孩子，等待叫賣結束。其他人擠在廣場咖啡屋的旋轉門旁。馬兒拖著偌大的貨車，踩踏在粗石子路上，搖動著身上的鈴噹與馬具。有些車夫躺在成堆的袋子上睡覺。藍頸粉爪的鴿子跑來跑去，啄食地上的種子。

過了一會兒，格雷招了一輛雙輪小馬車回家。他逗留在自家門前台階上，環顧安靜的廣場，還有窗戶後緊緊拉上的簾子。天空已呈乳白色，房子的屋頂像是閃著銀光。一支煙囪吐著細細的煙，像是珠白色背景的紫色緞帶，蜷曲著冉冉升空。

氣派橡木大廳天花板上的燈還亮著，這座大型鍍金威尼斯燈原本是威尼斯當地長官座船上的燈。燈裡三個噴孔還燃著火焰，看上去是藍色的火瓣，外圍圈著白色的火焰。他熄了燈，脫下帽子與披風丟在桌上，經過書房，走向臥房的門；他的臥房位於一樓，是八角形的大房間。他最近開始喜歡奢華，為了裝飾房間，他掛上了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掛毯；這些掛毯最近才從瑟畢莊園閒置的閣樓裡拿出來。他轉動門的把手，視線落在巴索爾為他畫的肖像。他往後退，一臉驚訝的樣子。接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神情看來有些困惑。他拿下插在衣襟上的花後，想做什麼又猶豫不決。最後，他走回畫像面前，仔細端詳起來。幽暗的燈光掙扎著擠過奶油色的絲簾，微光中，畫中人的臉似乎有些改變。表情不一樣了。可以說，畫中人的嘴角多了幾分殘忍。實在太奇怪了。

他轉身，走向窗戶，拉起絲簾。明亮的晨光一洩而入，將如幻似影的闇黑掃到灰暗角落，輕輕顫抖。但畫中人的奇異表情似乎還留在臉上，甚至更明顯了。微顫的熱情陽光讓他清楚看見畫中人的嘴角曲線，他就像做了壞事之後照鏡子一樣。

他皺了皺眉，從桌上拿起外框雕成象牙邱比特的橢圓鏡子；亨利勛爵給過他許多禮物，這是其中一個。他著急地往鏡裡看去。他鮮紅的嘴脣上根本沒那樣殘酷的線條。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揉揉雙眼，走近畫像再度檢視。畫像並沒任何實際改變，但表情絕對不一樣了。這不是他的幻覺，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坐在椅子上，開始思考。突然間，腦海閃過他那天在巴索爾畫室說的話。對，他還清楚記得肖像完成時他說的話。他許下瘋狂的心願，希望自己永保青春，讓肖像變老；他希望自己的美永不鏽蝕，讓畫中的容顏承擔他的情與罪，讓畫中人燒出痛苦與思緒的紋路，他本人則維持男孩盛開而可愛的絕美青春。他的願望不會真的實現了吧？這種事絕無可能，連想都不該想。但畫像就擺在眼前，畫中人的嘴角是那樣一絲抹不去的殘忍。

殘忍！是他太殘忍了嗎？那是她的錯，不該怪他。他一直想著她是偉大的表演藝術家，之所以給她愛，也是以為她很棒、很不一樣。然而，她卻叫他失望了。她太膚淺，不值一提。但一想到她像個小孩子趴在他腳邊哭，無邊無際的後悔籠罩了他，他還記得自己如何漠然看著她。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靈魂？可是他也受苦了。那三個小時的可怖戲劇中，他像受了幾世紀的苦，還有千萬年的折磨。他的人生遠比她的珍貴，就算他傷了她一世紀，也不值得她傷他一瞬間。更何況，女人比男人更適合承受悲傷。女人依賴自己的情緒而活，只想著自己的情緒。她們讓人愛，不過是需要角色陪戲。亨利勛爵曾這樣告訴他，而勛爵很懂女人。他為什麼要為了希珀．范而煩惱？對現在的他來說，她根本什麼都不是。

那畫像呢？那幅肖像又作何解釋？畫像承擔了他的人生祕密，訴說著他的故事。畫像教他愛上自身的美，會不會也讓他怨懟自己的靈魂？他願再看畫像一眼嗎？

不對，這不過是精神不濟的錯覺。昨晚的經歷就像幽魂不散，他只是一時眼冒金星，思緒狂亂。畫像沒變。如果以為畫像會變，那就太傻了。

但畫中那張美麗的、受損的、殘忍的臉正看著他。畫中人的秀麗金髮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藍眼睛對上他的藍眼睛。一陣無止盡的同情襲來；不為他自己，只為畫中的自己。畫像變了，而且還會再變。金髮會褪色為灰，紅玫瑰與白玫瑰會死去。他每犯一樁罪，畫像就染上一點汙穢、少掉一分顏色。但他不要犯罪。不管畫像變不變，都是他可見的良知象徵。他會抗拒誘惑，他不會再見亨利勛爵，絕不會再聽這些看似有理的有毒理論；從當初在巴索爾的花園開始，勛爵的話就擾動了他的情緒，讓他想要追求不該追求的事物。他會回去找希珀．范，補償她、娶她，試著再一次愛她。對，這是他的責任。她一定受了比他更多的苦。可憐的孩子！他對她是這麼自私、殘忍。她一定會回復當初的魅力，他們會一起幸福快樂，他和她的生活會那麼純潔而美麗。

坐在椅子上的他站起來，在畫像前拉上一扇大屏風，一邊看一邊顫抖。「好可怕！」他輕聲說，走到窗前，打開窗。他走出屋外，來到草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早晨的新鮮空氣似乎送走了他翻騰的情緒。他只想著希珀，他心中的愛像回聲般隱約響起，他反覆唸著她的名字。花園裡滿是露珠，歌唱著的小鳥似乎在向花訴說著希珀的事。

註解

註1：本書引用莎士比亞劇作採用朱生豪譯本。

註2：柯芬園（Covent Garden）原是隸屬於西敏寺的土地資產，十六世紀時，亨利八世將土地收回賜給貴族，到了十七世紀便已開發成為熱絡的市場，接著逐漸有人開設旅店、酒館、妓院等生意；十八世紀時，這裡成為著名的聲色場所，一直到十九世紀才由政府重新規劃管理。現在這個地方是熱鬧的市集及觀光景點。

第八章

過了正午許久，格雷才醒來。貼身僕人維克多踮著腳尖走進房間好幾次，察看主人醒來了沒，猜想著主人為什麼睡這麼晚。後來終於鈴響，他輕手輕腳走進來，手上的小拖盤放著老法國賽弗爾瓷器，盛著一杯茶，還有一疊信。維克多拉開三面大窗前的窗簾；窗簾表面是橄欖色的緞面布料，背面則是閃亮的藍色襯裡。

「少爺今天早上睡得很熟。」僕人帶著微笑說。

「維克多，現在幾點了？」格雷昏昏沉沉地問。

「少爺，現在一點十五分。」

這麼晚了！他坐起來，啜飲幾口茶，翻開信件；其中一封是亨利勛爵寫的，早上差專人送過來。他遲疑了一會，將勛爵的信放在一旁，其他信件則隨意打開，都只是一般的卡片、晚餐邀約、私人展覽門票、慈善音樂會節目表等等；每到這個社交時節，時尚名流圈的年輕人早上總會收到這類雪片般飛來的邀請。其中有一筆金額很高的帳單，買的是一套路易十五風格的雕花銀製梳妝用具。他還沒有勇氣將帳單寄給監護人，他們太傳統了，傳統到不知道在這個年代，只有不必要的物品才是真正的必需品。另外還有幾封信，措辭極為有禮，是傑明街的放款業者寄過來的，內容告知他，只要他想要，馬上可以借更多錢，利息保證合理。

過了十分鐘，他起身，披上華麗絲繡圖案的喀什米爾羊毛袍子，走進鋪有條紋大理石的浴室。清涼的水讓睡了一個長覺的他精神一振，似乎忘了昨晚自己才經歷過的事。有那麼一、兩次，他隱約回想起自己曾置身什麼奇異的悲劇裡，但感覺又像夢一樣不真實。

他一穿好衣服，就走進書房，坐在敞開窗戶的小圓桌前，開始享用桌上備妥的法式輕食早餐。今天天氣特別好，溫暖的空氣像灑滿了香料。一隻蜜蜂飛進房間，嗡嗡繞著藍龍圖騰的碗飛舞；碗就放在他身旁，裡頭放滿了玫瑰，色澤黃中帶綠。他覺得很快樂。

突然，他的眼睛對上畫像前的屏風，嚇了一跳。

「少爺覺得太冷了嗎？」貼身僕人一邊問，一邊將煎蛋放在桌上，「我把窗戶關起來好嗎？」

格雷搖搖頭，「我不冷。」他輕聲說。

是真的嗎？畫像真的變了嗎？或只是想像力讓他看到那樣邪惡的表情，再也不見原本的喜悅神情？畫上顏料的帆布當然不會變，對吧？真是莫名其妙。這件事可以當成故事說給巴索爾聽，他聽了一定會笑。

可是，整件事的經過又歷歷在目！先是在將明未明的幽光中，然後在明亮的晨光中，他都看到了畫中扭曲嘴角的殘忍。他幾乎開始害怕，怕僕人就要退下；他知道，等剩下他一個人，就必須仔細檢視畫像，他害怕要確認這件事的時候到來。貼身僕人端來咖啡與香菸後便轉身離開，他很想叫僕人留下。身後的門就要關上時，他又叫僕人回來，貼身僕人站著等待吩咐。格雷看著僕人看了一會兒。「維克多，不管誰來，我都不在家。」他嘆道。貼身僕人鞠完躬就離開了。

接著，他從桌前站起來，點了根菸，頹然坐在華麗的沙發上，面對著屏風。這面屏風很舊，是西班牙的鍍金皮革做的，上面的壓印與裝飾都是路易十四風格。他好奇地檢視屏風，想著這面屏風是否曾守過另一個人的人生祕密。他是不是應該將屏風移到一旁？為什麼不留在那裡？知道了又怎麼樣？如果是真的，就太可怕了。如果不是真的，為什麼要這樣心煩？可是萬一，如果真的命中註定在劫難逃，有別人的眼睛窺見了屏風後的東西，發現畫像的改變呢？如果巴索爾來，說要看自己的畫，他該怎麼辦？巴索爾一定會這樣要求。對，他必須好好檢查這幅畫，而且是立即檢查。不管是什麼，都好過這樣提心吊膽。

他起身，先將兩道門都鎖住。這樣一來，至少在他看著反映自身羞恥的面具時，是獨自一人。他將屏風推向一旁，與畫中的自己面對面。錯不了的，畫像真的變了。

他後來時常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細細檢視畫像時，幾乎是帶著科學家的好奇心。竟然會有這種事，他實在難以置信，但事實又擺在眼前。難道畫布顏料的化學原子與他的靈魂之間有什麼奇異的連結？會不會是因為，靈魂的願望真的成真了，夢想到的，就美夢成真？還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他發著抖，感到害怕，於是走回沙發躺下來，全身充滿無力的恐懼，看著畫像。

但他也感覺到，這張畫對他做了一件事。畫像讓他意識到自己對希珀．范有多麼不公平、多麼殘忍。現在還來得及挽回一切，她依然可以成為他的妻子。他心中不切實際又自私的愛，會降服於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變成更高貴的情操；巴索爾畫的肖像會成為他一生的指引，一如某些人眼中的神聖，某些人眼中的良知，還有所有人眼中對神的畏懼。後悔自責時，還可以靠鴉片哄道德入睡；但在他眼前的是罪惡加深的可見象徵，永遠在這裡，提醒事主如何毀了自己的靈魂。

時鐘敲了三點鐘，然後四點鐘，三十分的時候響起兩聲，格雷不為所動。他正撿拾著人生的紅絲線，要編織起來，讓漫步在悸動情感迷宮中的他找到出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該怎麼想。最後他走到桌子旁，滿懷感情地開始寫信，寫給這名他深愛過的女孩，懇求她的原諒，罵自己瘋了，寫了一頁又一頁悲痛的文字。自我譴責何其高貴，我們怪罪自己時，總覺得再沒有人有資格怪罪我們。赦免我們的不是神父，而是告解本身。格雷寫完信，覺得自己已經獲得原諒。

這時，突然有人敲門，他聽到外頭傳來亨利勛爵的聲音。「道林，我一定得見你。快讓我進去。我不能讓你這樣把自己關起來。」

一開始，他默然不回應，一動也不動。但敲門聲不止，而且愈來愈響。說起來，還是讓亨利勛爵進來比較好，他可以向勛爵解釋他即將展開的新生活，如果真的有必要爭論，那就爭論吧；如果無可避免分別，那就分別吧。他跳起來，匆匆拉上畫像前的屏風，打開門鎖。

「道林，發生這種事，我真的覺得很遺憾，」亨利勛爵走進來說，「可是你千萬不要想太多。」

「你是說希珀的事嗎？」年輕的格雷說。

「對，當然是指希珀的事，」亨利勛爵坐進椅子，慢條斯理脫下黃色手套。「是啊，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可是這不是你的錯。你告訴我，她戲演完後，你是不是到後台找她？」

「對。」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跟她吵架？」

「亨利，我很過分，真的非常過分。可是現在沒事了。我不會為發生過的任何事感到遺憾，這件事只讓我更瞭解自己。」

「噢，道林，還好你能這樣想。我還擔心你會後悔、自責，扯壞你的美麗鬈髮呢。」

「我已經走過來了，」格雷面帶微笑，搖著頭。「我現在很開心。像是，我現在知道良知是什麼了。良知不像你之前跟我說的那樣，良知是我們最神聖的部分。別這麼不屑，亨利，至少在我面前不要這樣。我想要當個好人，我沒辦法忍受自己的靈魂變得那麼醜陋。」

「你的道德感還真是太藝術了，道林！這可是好事啊。可是你要怎麼開始當個好人呢？」

「我要跟希珀結婚。」

「跟希珀結婚！」亨利勛爵叫著；他站起來，吃驚地看著格雷。「可是，道林……」

「對，亨利，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說婚姻多麼可怕。別說了，別再對我說那種話。兩天前，我已經向希珀求婚。我不要毀約，她會變成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道林！你沒看到我的信嗎？我今早寫給你的，我叫人親自送來的。」

「你的信？噢，對，我想起來了。我還沒看，亨利，我怕裡面可能寫了我不喜歡的東西。你老是愛用你的警世名言把人生切割成碎片。」

「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意思？」

亨利勛爵走到格雷身旁坐下，牽起他的雙手，緊緊握住。「道林，」他說，「我的信──你不要嚇到──我的信是要告訴你，希珀已經死了。」

年輕的格雷嘴邊迸出一聲痛苦大叫，他一下子站起來，掙脫亨利勛爵的手。「死了！希珀死了！這不是真的！你怎麼可以說這麼可怕的謊！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是真的，道林，」亨利勛爵臉色凝重，「所有早報都報導了。我寫信給你，就是叫你先不要看任何一家報紙，等我來再看。當然，到時會有人來調查問話，你千萬不要昏了頭亂講。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巴黎，人家會覺得你很時尚，可是倫敦的人偏見太深了。聽我說，年輕人千萬不要沾上什麼醜聞。人該把醜聞留到年紀大的時候，為老年添增一點趣味。劇場的人應該不知道你的名字吧？如果不知道，就沒關係。有沒有人看到你進她的房間？這一點很重要。」

格雷好一會兒默不作聲，內心的恐懼讓他根本無法思考。終於，他結結巴巴、像喘不過氣來地說：「亨利，你剛剛是不是說『調查』？那是什麼意思？希珀是不是……噢，亨利，我受不了了！可是快，快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道林，我肯定這件事不是意外，雖然對外必須宣稱是意外。看來，昨晚大概十二點半的時候，她應該是準備跟她媽媽一起離開劇場，可是她說把什麼忘在樓上了。他們等她等了好一陣子，她就沒下來了。後來，他們發現她已經死了，躺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她不小心吞錯東西，吞了什麼劇場用的可怕東西吧。我不知道是什麼，可是裡面要不是有氰化氫，不然就是白鉛。我想應該是氰化氫，她好像馬上就死了。」

「亨利，亨利，真的太可怕了！」年輕的格雷喊著。

「對，這真的是一場悲劇，可是你千萬不要這樣就昏了頭。根據《標準報》說，她才十七歲；我還以為她更小，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好像也不懂怎麼演戲。道林，你千萬不要為這件事心煩。你晚上一定要來跟我吃飯，然後去看歌劇。今晚的主唱是阿德莉娜．帕蒂，所有人都會去。你可以來我妹妹的包廂，她會帶一些很不錯的女孩子過來。」

「是我殺了希珀，」格雷像在告訴亨利勛爵，又像在說給自己聽，「是我殺了她，根本就是我用刀割開她小巧的喉嚨。可是玫瑰並未因此減了幾分顏色，花園裡的鳥還是一樣快樂歌唱。今晚，我要跟你吃飯，再去看歌劇，然後大概會再去哪裡吃宵夜。人生如戲啊！亨利，如果我從書裡看到這種劇情，一定會掉眼淚。可是現在真的發生在我身上了，感覺卻很奇妙，根本不會流淚。這是我這輩子寫的第一封情書。奇妙的是，這充滿感情的第一封情書，卻是給一位死去的女孩。我在想，不知道我們口中的死者，這些蒼白而靜默的軀體，是不是還有感覺？希珀！她能不能感覺到、知道，還是聽得到？噢，亨利，我曾經多麼愛她！可是現在感覺就像是多年前的往事。曾經，她對我來說就是一切，那晚卻突然發生那麼可怕的事──真的才昨晚而已嗎？她演得那麼糟，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對我解釋了一切，樣子好卑微，可是我一點也不感動。我覺得她很膚淺。後來，又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讓我好害怕；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事，可是真的很可怕。我告訴自己，要回到她身邊，我覺得自己做錯了。可是現在她死了。我的天吶！我的天吶！亨利，我該怎麼辦？你不知道我遇到什麼危險，沒有什麼救得了我。如果她沒死，一定可以救我。她沒有權利自殺。她太自私了。」

「道林，」亨利勛爵從菸盒拿出一根菸，又拿出一個鍍金火柴盒，說，「女人唯一能改造男人的方法，就是讓他無聊，讓他對人生失去一切興趣。如果你真的跟這個女孩子結婚，你就毀了。當然，你會好好待她。一個人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時候，當然可以對人仁慈。可是她很快就會發現你根本毫不在乎。女人要是發現自己的丈夫什麼都不在乎，她要不就變懶、變醜，要不就會戴上別人丈夫買給她的漂亮帽子。我不談這種可悲的社會錯誤，當然也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可是我向你保證，不管怎麼樣，你跟她的事註定要失敗。」

「大概吧。」格雷輕聲說。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臉色異常蒼白。「可是我以為這是我的責任。發生了這樣的悲劇，讓我無法再做對的事，這不是我的錯。我記得你說過，改過向善的決心有個致命缺點──總是來得太晚。我的情況也是這樣。」

「改過向善的決心不過是企圖抵抗科學法則的徒勞無功。這種決心來自純粹的自以為是，結果也完全無用。偶爾，這樣的決心會產生某種高貴純潔的情感，對軟弱的人來說特別有魅力，但值得提的就這麼多了。說起來，這種向善的決心不過是張空頭支票；支票開是開了，但根本沒有戶頭。」

「亨利，」格雷喊著；他走過來坐在亨利身旁，「為什麼我想要深深為這齣悲劇感到難過，卻沒辦法？我不覺得自己真的那麼無情，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你兩個星期以來做了這麼多傻事，怎麼會無情呢？」亨利勛爵的笑容溫柔中帶點憂鬱。

格雷皺眉了。「亨利，我不喜歡這樣的解釋，」他回答，「可是還好你不認為我無情。我絕對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我真的不是。但我要承認，這件事對我的衝擊不如我想得深。對我來說，這件事好像不過是一場好戲的精彩結局，具備了所有希臘悲劇的悲壯美感，我軋上一個重要的角色，卻也全身而退，毫髮無傷。」

「這個問題有意思，」亨利勛爵很喜歡挑逗格雷，逗弄他年輕心底的自我優越感，「很有意思。我認為真正的原因是：人生中真正的悲劇往往以極不藝術的形式發生，真正讓我們受傷的是不加修飾的殘忍、突如其來的轉變、苦苦追尋意義的渴求，還有毫無格調的模式。這種真實悲劇對我們的影響一如粗俗的事物，給我們純粹粗暴的印象，讓我們奮起反抗。但有時候，現實人生中的悲劇伴隨著美感元素而來。如果這些美感是真的，這場悲劇對我們的吸引力就來自劇戲效果。突然間，我們發現自己不再是演員，而是觀眾，或說兩者皆是。我們看著自己，眼前的場景令人目不轉睛。就這件事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人為了她對你的愛，殺了自己。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體驗看看，這樣的經驗會讓我一輩子都愛著愛情。這些愛慕我的人──這種人不多，可是的確出現過一些──總是堅持活下去，活到我早就不在意她們，或者她們早就不在意我。她們變得好胖、好無趣；我一遇到她們，她們馬上翻起舊帳。女人的記憶力太可怕，太嚇人了！也可以看出她們的腦袋根本就在原地踏步！人要吸收人生的光彩，可是永遠不該記得細節。細節總是這麼粗俗下流。」

「我該在花園裡種罌粟花了。」格雷嘆口氣說。

「沒這個必要，」亨利勛爵回道，「人生的手裡絕對少不了罌粟花。當然，有些事總是難以消散。我曾經一整季只穿紫羅蘭色調，以藝術形式哀悼不死的愛情；只是到頭來，那段感情還是死了。我不記得那段感情的死因是什麼，可能是她說要為我犧牲全世界吧。這種話的當下總是這麼可怕，給人永恆的恐懼。唉，你知道嗎？一個星期前，我去漢普夏夫人的家，才發現自己就坐在那個女人旁邊，她堅持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一遍，挖出過去，又談到未來。我早已把死去的愛埋在一牀日光蘭（註1）下，她又挖了出來，讓我知道我真的毀了她的一生。我不得不說，她晚餐真的吃了好多東西，我也就沒什麼好緊張的，可是她實在太不得體了！『過去』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事情已成為過去，可是女人總搞不清楚戲什麼時候落幕。她們總是要求加演第六幕；戲的高潮精彩一過，又要我們繼續演。如果女人可以這樣任性要求，每齣喜劇都要以悲劇收場，每齣悲劇都要演到讓人大笑。女人打扮起來風情萬種，但骨子裡一點藝術細胞也沒有。你比我幸運多了，說真的，道林，我認識的女人裡頭，沒一個像希珀．范對你一樣對我。普通女人總是懂得如何安慰自己，有些女人安慰自己的方式，是開始穿多愁善感的顏色。千萬不要相信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不管幾歲都一樣；也絕對不要相信年過三十五卻喜歡粉紅緞帶的女人，這都代表她們有不為人知的過去。還有一些女人安慰自己的方式，是突然在自己老公身上找到優點，大肆炫耀自己的婚姻多麼快樂，像是在炫耀自己犯了什麼罪。宗教也有安慰的作用；有個女人曾跟我說，神話的魅力幾近調情，我也表示理解。而且，被說成了罪人，才是真正讓人虛榮自負。就是因為良知的譴責，才造就了我們心中的優越感。對，女人總是可以在現代生活中找到無盡的安慰，我甚至還沒提到最重要的那一種安慰。」

「是哪一種？」年輕的格雷面無表情地問。

「噢，一看就知道的那一種：自己的仰慕者不見了，就搶別人的仰慕者。在上流社會，這種舉動總是可以為女人加分。可是說真的，道林，希珀．范一定跟其他女人很不一樣！我覺得，她的死有一種特別的美。我真高興還活在能見證這種美事的時代。就是這種事，才讓人相信戀情、感情還有愛情等等我們把玩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對她很殘忍，你忘了這一點。」

「我恐怕得說，女人最喜歡的就是殘忍，而且是極度殘忍。她們原始的本能直覺太強了。我們已經給了自由，可是她們還是像奴隸一樣苦苦尋找主人。她們喜歡被人主宰。你那時候表現得一定很好。我沒看過你真的生氣的樣子，但是可以想像你那時看起來有多棒。說起來，前天你對我說的那些話，當時聽起來只是胡言亂語，現在回想起來你說的都是實話，而且非常關鍵。」

「我說了什麼，亨利？」

「你對我說，希珀．范對你來說就代表了所有愛情故事的女主角，她前一晚是戴絲迪蒙娜，後一晚是奧菲莉亞；她以茱麗葉的身分死去，又以伊慕琴的身分復活。」

「她再也不會復活了。」格雷雙手掩面，輕聲說。

「對，她不會復活了。她已經演完最後一幕。發生在俗麗更衣室的寂寞死亡，你要想成是詹姆斯一世時期的悲劇名作，是韋伯斯特、福德或圖爾納筆下的好戲。故事裡的女孩從沒真正活過，也就沒真正死過。至少對你來說，她一直是個夢境，是穿過莎翁戲劇的魅影，讓故事更加可愛；是吹奏莎翁樂章的蘆葦，讓音色更豐富，而且充滿歡喜。她一碰到真實的人生，就要毀了人生，也讓人生毀了自己，於是就消逝了。要的話，就為奧菲莉亞哀悼吧；要的話，就為受絞刑而死的寇蒂莉亞，在頭上抹灰致哀吧；為勃拉班修死去的女兒朝天吶喊。可是不要為希珀．范浪費你的淚，她根本沒有這些角色來得真實。」

兩人之間只剩一片靜默。房間的夜晚又更暗了。黑影踩著銀足，悄悄從花園爬進來。周遭事物的色彩都褪了色。過了一會兒，格雷抬起頭。「亨利，你的解釋讓我終於了解自己，」他像是解脫似地輕輕嘆道，「我感受得到你說的這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又感到害怕，我自己也說不出來。你太懂我了！我們別再提發生的事。這不過就是一段奇妙的人生經歷，如此而已。不知道未來的人生裡，是不是還有什麼奇妙的經歷等著我？」

「人生有著各式各樣的經歷等著你，道林。你長得這麼好看，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如果我變得又老又醜，滿臉皺紋呢？然後呢？」

「然後啊，」勛爵起身準備離開，「然後，道林，你就必須主動贏得勝利。現在的你，只要被動等著勝利送上門來就好。不對，你還是好好維持你的美貌吧。我們這個年代的人，書讀得太多，根本不可能聰明；也想得太多，根本不可能美麗。我們可少不了你。你趕快穿衣服吧，還要坐車到俱樂部。我們要遲到了。」

「亨利，我們就直接在歌劇院碰面吧，我累到什麼都不想吃。你妹妹的包廂是幾號？」

「應該是二十七號吧，是二樓前排的位子，你會在門上看到她的名字。你不能一起吃飯真可惜。」

「我不想去，」格雷淡淡說，「可是你剛剛跟我說的那些話很重要，我實在欠你很多。你絕對是我最好的朋友，沒人像你這麼瞭解我。」

「道林，我們的友誼才剛開始，」亨利勛爵握了握他的手，「我走了。希望九點半之前會看到你。別忘了，今天的主唱是帕蒂。」

勛爵離開時關上身後的門，格雷搖鈴召來僕人；過了幾分鐘，維克多提燈走進來，將簾子放下來。格雷很不耐煩地等著維克多離開；維克多好像不管做什麼都要花上一輩子似的。

維克多一離開，格雷就走到屏風前，拉開屏風。沒有，畫像沒有進一步變化。畫中人在他知道希珀的死訊之前，就先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事，畫像立刻就知道了。毫無疑問，畫中人漂亮嘴角上那抹殘忍的毒笑，一定是在希珀喝下毒藥自殺的那一刻出現，或者畫像根本不在乎發生了什麼事？也許畫像只注意靈魂的變化？他顫抖著、盼望著，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到畫像的變化。

可憐的希珀！這是怎樣的一段愛情！她時常在舞台上裝死，最後死亡卻從他身邊帶走了她。她的最後一場戲演得何其糟糕？她死前是不是在咒罵他？不，她是因為愛他而死，從今以後，愛對他來說永遠都是聖禮。她奉獻了自己的生命，她已經贖了一切的罪。他再也不會想起那一晚，她在劇場讓他經歷怎樣的夢魘。以後他再想到她，她只會是個悲劇裡的角色，送上這個人世間的舞台，展現愛的真實存在。一個美好的悲劇角色？他眼中泛淚，想起了她孩子一般的臉蛋，愛做夢的可愛模樣，還有害羞輕顫的樣子。他一把推開這些思緒，再度看向畫像。

他覺得已經到了做出選擇的時候了。或是他早已做出選擇？對，人生──以及他對人生的無限好奇──已經幫他做了決定。永遠的青春、無限的熱情、私密的快感、狂野的歡愉，還有更狂野的罪，都會為他所有，而畫像會替他承擔起這些罪惡。對，就是這樣。

他一想到畫布上的俊臉未來就要崩壞，不禁一陣痛苦襲來。有一次，他調皮模仿神話中自戀得化為水仙的美少年，他親了，或說假裝親了畫中人的嘴脣。如今，這嘴脣殘忍地對著他笑。有多少個早晨，他坐在畫前思考這幅畫為何這麼美，幾乎讓他無法自拔。畫像是不是會隨著他的心情改變？難道畫像就要變成這麼可怕、醜惡的東西，要藏起來鎖在房間裡，不能讓陽光再次輕撫那頭秀麗的金色鬈髮？可惜啊！太可惜了！

有那麼一刻，他想要祈禱，希望他與畫像之間的可怕關係就此消逝。畢竟畫像曾回應他的祈禱，或許這次也會回應，讓畫像再也不改變。不論青春永駐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又有哪個人生在世上願意放棄？更何況，這真的是他可以控制的嗎？真的是他的祈禱讓肖像化為替身嗎？也許是因為什麼奇妙的科學原理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想法可以影響有生命的有機體，或許也會影響死去的生命或無機物？不對，外在事物若毫無想法也沒有欲望，怎麼可能與我們內心的情感共鳴，原子與原子之間怎麼可能祕密相愛或奇異呼應？可是到底原因是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他再不會祈禱可怕的力量降於己身。如果畫像要變，那就變吧，就這樣。何必想那麼多？

畢竟，觀察肖像的變化本身就會很有意思，他能夠直探自己內心深處的祕密。這幅畫就是他的魔鏡，原本映照他的身體，現在反映他的靈魂。等畫中人已入冬，他本人還站在春末時節，等著夏天來到。當血色自畫中的臉褪去，留下蒼白如粉的臉皮與垂垂老眼，他本人依舊閃爍著青春年少的光輝。他的可愛花色不會褪去一點，脈搏強度不會稍減一分。他會像希臘神話中的眾神，永遠強壯、敏捷、快樂。就算畫布上的彩色肖像發生什麼事，那又如何？他本人會永遠平安無事，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將屏風拉回畫像前，臉上再度展露微笑，走回臥房，看到貼身僕人已經在房裡等著他。一個小時候，他來到歌劇院，看到亨利勛爵傾身搭在椅背上。

註解

註1：這裡提到的兩種花都與死亡有關。在希臘神話中，罌粟花是豐收女神色列斯的象徵，而色列斯的女兒正是冥后波瑟芬妮；罌粟花是鴉片的原料，或許也暗示了格雷後來的選擇。日光蘭（asphodel）或稱常春花或阿福花，經常種植在墓地上，在黑帝斯管轄的冥世中，便有一大片種滿日光蘭的草地。

第九章

隔天早上，他坐在桌前吃早餐時，僕人帶巴索爾進來了。

「道林，太好了，我找到你了，」巴索爾面色凝重，「我昨晚來，他們說你去聽歌劇了。當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真的去聽歌劇，如果你留個訊息，讓我知道你去哪裡就好了。昨晚我實在坐立難安，就怕會再出其他事。我以為，你聽到消息會先發電報給我。我也是在俱樂部隨手拿起最新的《地球報》才看到。我馬上趕來這裡，卻沒找到你，很失望。知道這件事後，我難過得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可是你昨晚去了哪裡？是不是去看那個女孩子的母親？我差點要去那裡找你。報紙上有劇場的地址，在尤斯頓路附近對不對？可是又怕去了也只是多事，反而在傷口上撒鹽。可憐的母親！一定很痛苦！還是她唯一的孩子！她說了什麼？」

「老巴，我怎會知道？」格雷輕聲回答，看起來一點興趣也沒有，手拿嵌著金色珠子的威尼斯玻璃杯，啜飲著淡黃色的白酒。「我去聽歌劇了，你應該直接到劇院來的。我昨晚認識了亨利的妹妹關德琳女勛爵，我們待在她的包廂裡。她實在很可愛，台上的帕蒂也唱得很好。我們不要談可怕的話題。只要不談，事情就沒發生過。就像亨利說的，真正讓事物成真的，是我們表達的事。不過我要補充，那個女人不只一個孩子，她還有一個兒子，應該也長得很好看吧。可是他不是演員，是水手之類的。好了，跟我說說你最近怎麼樣，在畫什麼？」

「你真的去聽歌劇了？」巴索爾說得很慢，像在強忍痛苦。「希珀．范死了，遺體躺在租來的破爛房子裡，你還去聽歌劇？你深愛過的女孩，還沒送進墳墓安息，你竟然可以跟我談其他女人多可愛、帕蒂唱得多好？天吶，一想到她那蒼白的小小屍體會怎麼樣，我就覺得好可怕！」

「巴索爾，別說了！我不要聽！」格雷大喊，一下子站了起來，「你不要對我說這些。發生了就發生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你說昨天已經是過去了？」

「過了多久很重要嗎？膚淺的人才要花上好多年擺脫一段情緒。人如果真的做自己的主人，結束悲傷就應該跟創造快樂一樣容易。我不想被自己的情緒左右。我要利用自己的情緒，享受自己的情緒，主宰自己的情緒。」

「道林，你太可怕了！是什麼讓你變了樣？你看起來還是那個日復一日到畫室來讓我作畫的翩翩美少年，可是你以前很單純、很自然、很有感情。那時候的你，是世上最純潔的生命。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你怎麼了。你說的這些話，好像你沒有心、沒有一點同情。我知道了，這都是亨利的影響。」

年輕的格雷臉紅了。他走向窗戶，看著窗外豔陽下閃耀的花園好一會兒。「巴索爾，亨利給我的影響很大，」格雷開口說，「遠大過你的影響。你只是讓我變得自大而已。」

「唉，我算是得到懲罰了，應該說，我遲早會因為這件事得到懲罰。」

「巴索爾，我聽不懂，」格雷轉身嘆道，「我不知道你想要怎樣。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要我以前畫的道林．格雷。」畫家悲傷地說。

「巴索爾，」他走過來，一手搭在巴索爾肩上，「你來晚了。昨天我聽到希珀．范自殺的時候……」

「自殺！天吶！真的是自殺沒錯嗎？」巴索爾大喊，一臉恐懼地看著格雷。

「老巴！你不會以為這只是不幸的意外事故吧？她當然是自殺。」

巴索爾雙手掩面。「太可怕了。」他喃喃說，身體一陣戰慄。

「不對，」格雷說，「這沒什麼好可怕的。這不過是一齣當代的偉大愛情悲劇。演員平常總是過著最一般的生活。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是好先生、好太太一類的無聊角色──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中產階級的道德模範。可是希珀不一樣！她活出自己最好的一齣悲劇，一直都是台上的女主角。她昨晚演的戲──就是你看到的那一晚──演得那麼差，是因為她已經懂得愛的真實。當她懂得愛的不真實，就死了，就算是茱麗葉也要死去。她再次進入了藝術的領域。她的死有如烈士，帶著可悲的無謂犧牲與糟蹋的美。可是，我說，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受苦。如果你昨天是在某個時間點來──也許是五點半，或是五點四十五──你會看到我哭。就連昨天趕來通知我的亨利，也不知道我到底經歷了什麼。我面臨了多大的折磨才熬過來，我沒辦法再次經歷一樣的情緒；除了多愁善感的人以外，沒人做得到。巴索爾，你這樣實在不對，你原本是來安慰我的。你人真好。可是你發現我已經得到安慰，就生氣了。你還真是有同情心啊！你讓我想起亨利告訴我的故事：有個慈善家花了二十年平反某件事，還是改變某條不公義的法令之類的，我也不記得到底是什麼了。最後，他成功了，但他卻好失望，因為他再沒有事情可做，幾乎無聊致死，從此不再行善。而且，老巴，如果你真的想安慰我，就教我怎麼忘掉已經發生的事，或是教我用藝術的眼光看待這件事。戈蒂耶不是常寫「藝術的安慰」嗎？我記得有一次在你的畫室拿起一本羊皮封面的小書，剛好看到這句美妙的話。我再也不像我們去馬爾洛時你口中形容的年輕人，以為黃色緞子可以撫平所有的人生苦痛。我現在愛的是摸得到、碰得到的美麗事物。陳舊的錦緞、青銅器、漆器、象牙雕刻、美輪美奐、奢華、排場等等，都很值得一探究竟。但我更看重的是這些東西創造的，或說顯露的藝術特性。像亨利說的，旁觀自己的人生，就脫離了人生的苦痛。我知道你很驚訝我竟然這樣對你說話。你還不瞭解我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長大了。你認識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小男生，我現在是大人了，有了新的感覺、新的想法、新的念頭。我不一樣了，可是你得一樣喜歡我。我變了，可是你得永遠當我的朋友。我是很喜歡亨利，可是我知道你比他好。你沒有他堅強，太害怕人生，可是你比他好。而且我們之前在一起也很開心！巴索爾，不要離開我，也不要跟我吵。反正我現在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麼其他好說的。」

畫家巴索爾心中感到奇異的悸動。格雷是他如此親愛的人，也是他藝術生涯的一大轉捩點。他不忍心再責罵格雷，格雷的無情可能只是一時的，畢竟他本性這麼好，這麼高貴。

過了良久，巴索爾終於開口：「好吧，道林，」他的微笑有些哀傷，「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提這件可怕的事，只希望你的名字不會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警方今天下午會開始調查。他們傳喚你了嗎？」

格雷搖搖頭。他聽到「調查」這兩個字，臉上閃過一絲不耐；這種事，總是給人那麼一點太直接、太粗魯的感受。「他們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回道。

「可是她一定知道吧？」

「她只知道我的名，不知道我的姓，我很確定她從沒跟任何人提過。她有一次告訴我，大家都很好奇我是誰，但她總說我叫『白馬王子』。她很美，巴索爾，你一定要畫一張她的畫給我。我想要有多一點她的東西，不要只是幾個吻、幾句破碎話語的回憶。」

「道林，如果能讓你開心，我會試試看。可是你一定要再來當我的模特兒，我沒有你就畫不下去。」

「我不能再當你的模特兒了，巴索爾。不可能！」格雷往後退。

巴索爾瞪著他大喊：「道林，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不喜歡我替你畫的畫嗎？畫像在哪裡？你為什麼在畫像前面擺了一道屏風？讓我看看。這是我畫過最棒的畫。道林，把屏風拿走。你的僕人竟然把我的作品藏起來，太侮辱人了。我剛剛一進來，就覺得房間哪裡不一樣了。」

「巴索爾，我的僕人跟這件事沒關係。你難道以為我會讓下人動房間裡的擺設嗎？他頂多有時幫我擺花而已。不是他，是我自己擺的。這樣的燈光對畫像太強了。」

「燈光太強！不是吧？這裡多適合這張畫。讓我看看。」巴索爾走向房間那個角落。

格雷雙脣之間迸出可怖大叫，他衝向前去，擋在畫家與屏風之間。「巴索爾，」他臉色死白地說，「你絕對不能看，我不要你看。」

「不能看我自己的作品！你在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不能看？」巴索爾笑著問。

「巴索爾，如果你要看，我發誓，只要我在世的一天就絕對不跟你說話。我是認真的。我不解釋，你也不能要求我解釋。可是記住，如果你動這個屏風，我們之間就結束了。」

巴索爾呆若木雞，一臉驚異地看著格雷。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格雷。格雷此時竟然氣得臉色發白，雙手握拳，瞳孔像是熊熊燃起的藍火。他全身都在發抖。「道林！」

「不要再說了！」

「可是到底怎麼了？如果你不要我看，我就不看。」巴索爾語氣平靜地說，轉身走向窗戶。「可是，說真的，我不能看自己的作品實在太奇怪了，而且我秋天要在巴黎展出這幅畫。我可能得在展出前再上一道保護漆，總有一天要看，為什麼不今天看呢？」

「展出！你想展這張畫？」格雷失聲問，奇異的恐懼爬過他的身體。他的祕密就要曝露在全世界面前了嗎？眾人就要看到他的人生祕密了嗎？不行。他得做點什麼，他不知道要怎麼做，可是他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對，我想你應該不會拒絕。喬治．柏提要集結我最好的作品，在巴黎賽斯街辦特展，十月的第一週開幕。這幅肖像只借展一個月，我想借這麼短的時間你應該無所謂。反正，你到時一定不在家。如果你老是把畫放在屏風後面，大概也沒那麼在乎。」

格雷用手抹去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他覺得自己正面臨重大危機。「你一個月前才告訴我，絕對不會展出這幅畫，」格雷大聲說，「你怎麼改變心意了！你們這種號稱言出必行的人，結果也跟別人一樣，心情說變就變；唯一的差別是，你的心情根本沒有意義。你一定記得，你曾經信誓旦旦向我保證，世上沒有什麼能誘惑你展出這幅畫。你也這樣告訴過亨利。」格雷突然住口，眼裡燃起一道微光。他想起亨利勛爵曾半開玩笑告訴他：「如果你想要十五分鐘的奇異對話，就叫巴索爾告訴你，為什麼當初他不肯展出你的畫。他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是這樣。」對，也許巴索爾也一樣，有他自己的祕密。格雷想問看看。

「巴索爾，」他來到巴索爾面前，正視著巴索爾，「我們互相交換祕密吧。讓我知道你的祕密，我就告訴你我的。你當初為什麼拒絕展出我的畫？」

畫家巴索爾顫抖著說：「道林，如果我告訴你，你可能就不會這麼喜歡我，而且一定會笑我。這兩件事，你光是做一件我都受不了。如果你不要我再看你的畫一眼，我就不看，我總是可以看你本人。如果你要我藏起我創作過最棒的作品，永遠不見於世人，我也沒關係。你的友誼對我來說比任何名氣或名聲重要。」

「不行，巴索爾，你一定要告訴我，」格雷堅持，「我認為我有權利知道。」他心中的恐懼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他一定要找出巴索爾的祕密。

「道林，我們坐下。」畫家看起來憂心忡忡，「我們先坐下。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你是不是注意到畫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是不是一開始你沒發現，後來卻突然注意到了？」

「巴索爾！」年輕的格雷大叫，顫抖的雙手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極度受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巴索爾。

「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你不要說，先聽我說。道林，我遇見你的那一刻，你就對我有超乎尋常的影響。我的靈魂、腦袋、力量，都讓你主宰了。你對我來說，就像是藝術家魂牽夢縈的理想終於化為現實。我崇拜你，看見你跟誰說話就覺得嫉妒。我想要佔有你的全部，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快樂；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仍然在我的藝術作品裡……當然，我從來沒讓你知道這些事。你怎麼可能瞭解，你不會懂的，我自己都不太懂。我只知道自己親眼見證完美，全世界都在眼前化為天堂，或許太完美了，這些瘋狂崇拜往往意味著危險；是失去的危險，一如擁有的危險；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地過去，我對你愈來愈著迷，開始做以前不會做的事。我把你畫成穿戴華美盔甲的帕里斯王子，畫成身披獵人斗篷、手持銳利茅槍的阿朵尼斯。你是頭冠蓮花的安提諾烏斯，坐在哈德良皇帝的座艇船頭，凝視著混濁綠色的尼羅河彼岸。你靠在希臘森林裡的水塘旁，在靜止如銀的池面看到自己的美麗臉龐，那麼藝術，那麼不知不覺，理想而且遙遠。在那一天，我常常想那是多麼宿命的一天，我決定畫下真正的你；不是畫過去世紀的衣裝，而是畫你穿自己時代的衣服。就這樣無紗、無霧毫不遮掩呈現在我面前，到底是寫實的畫法還是你本人的美，我也說不上來。可是我在畫的時候就知道，每一筆顏色都像要顯露我的祕密，我開始害怕其他人會知道我這麼崇拜你。道林，我就是覺得自己已經訴說太多，已經放太多自己進去了，於是決定永遠不要展出這張畫。你有點不高興，可是你不瞭解這張畫對我的意義。我解釋給亨利聽，他卻笑我，可是我不介意。畫像完成以後，我獨自坐在畫旁，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東西離開畫室幾天後，我才終於擺脫了對這張畫那種難以割捨的迷戀，於是覺得自己好傻，以為自己在畫裡看到了什麼，以為看到的不只是你的英俊還有我的畫技。現在我還是想，其實創作者的情感根本不可能顯現在作品裡。藝術總是比我們想得要抽象。形式與色彩，給我們不過的就是形式與色彩罷了。對我來說，藝術藏住藝術家的遠多於顯露的。所以我拿到巴黎的畫展邀請，就決定把你的肖像當成展覽的主角。我從沒想過你會拒絕。我現在明白了，你說的對，這幅畫不能展出。你不要因為我說的這些話生我的氣。我有次告訴亨利，你生來就是要受人崇拜的。」

格雷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臉頰恢復了血色，嘴角展露微笑。他的危機結束了，他現在暫時安全了。只是他心中又忍不住覺得無限同情，沒想到畫家竟然出乎意料說出告白；他在想，不知道自己哪天是否也會受另一個人的吸引，為對方所主宰。亨利勛爵擁有危險的致命魅力，但也不過如此；勛爵太聰明、太憤世嫉俗，很難讓人真正喜歡。格雷會不會有一天遇到什麼人也能如此吸引他，讓他深深崇拜？這也是未來人生路上等著他的東西嗎？

「道林，你實在太厲害了，」巴索爾說，「你竟然看出畫裡的祕密。你真的看出來了嗎？」

「我看到了某個東西，」格雷回應，「某個我也不明所以的東西。」

「嗯，那你現在應該不介意讓我看了呢？」

格雷搖搖頭。「巴索爾，你不可以要求我讓你看畫，我絕不能讓你站到畫像前。」

「至少有一天可以讓我看吧？」

「永遠不行。」

「也許你說的對。再見，道林。你是我這輩子真正影響我藝術成就的人。不管我哪邊做得好，都是因為你。唉，你絕對不知道剛剛告訴你的這些事，要我付出多大代價。」

「老巴，」格雷說，「你告訴我什麼了？就只是你太愛慕我了。這種程度連讚美都不算。」

「這不是讚美，是告解。現在我話說出來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也不見了。也許人從來就不該把自己崇拜的事說出來。」

「你的告解實在讓我失望。」

「不然你原本期待我說什麼？你沒在畫裡看到其他東西吧，對不對？沒了吧？」

「沒有，當然沒有。你問這個做什麼？可是你絕對不可以談崇拜，崇拜太傻氣了。你跟我是朋友，巴索爾，我們永遠都要是朋友。」

「你已經有亨利了。」畫家難過說道。

「噢，你說亨利！」格雷爆出一串笑聲，「亨利白天總是說不能信的話，晚上總是做不能做的事，我是想過這樣的生活。可是，我遇到麻煩也不會找亨利幫忙。我寧願找你，巴索爾。」

「你願意再讓我畫嗎？」

「不可能！」

「道林，你的拒絕毀了我的藝術生涯。世上沒有人能遇見兩個理想事物；就連遇到一個，也是極少數的人才有的際遇。」

「我不能跟你解釋，巴索爾，可是我不能再讓你畫了。肖像畫太危險，肖像有自己的生命。我願意去跟你喝茶，喝茶也一樣好。

「對你來說比較好吧，我想。」巴索爾不甘願地喃喃說。「我要先走了，再見。很遺憾你不讓我再看一次畫像，但這也沒辦法，我懂你對這張畫的感受。」

巴索爾離開房間時，格雷臉上展露微笑。可憐的巴索爾！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一方面，他又感覺十分奇妙，他並不是強迫對方說出這個祕密；他毫不費工夫就套出這個祕密來了！這場奇異的告白又解釋了好多事情！巴索爾莫名的醋意、熱切的投入、過分的讚美，還有為什麼不願解釋……他現在明白一切了，而他感到很抱歉。對他來說，友誼染上了愛情的顏色，似乎就意味著悲劇。他嘆了口氣，搖了鈴。一定要不顧一切代價把畫藏起來，他絕對不能再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他真是瘋了，才會把畫放在朋友隨時可能進來的房間；這幅畫連一個小時都不應該待在這個房間。

第十章

僕人進來時，格雷仔細盯著他，猜想他是否想一窺屏風後有什麼。僕人面無表情，等待主人的吩咐。格雷點了根菸，走到鏡子前。他在鏡子裡瞥見維克多的臉：那樣的神情，就是僕人臉上該戴著的冷靜面具。沒什麼好怕的，沒什麼，但他還是覺得不能掉以輕心。

他慢條斯理地請僕人轉告管家，說他想見管家；然後再去找裱框師傅，請師傅立刻派兩個人來。僕人退出房間時，格雷彷彿看到僕人的視線飄向屏風那端。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過了一陣子，麗芙太太穿著黑色絲質洋裝，滿佈皺紋的雙手戴著曾流行一時的及袖手套，急急忙忙走進書房。格雷向麗芙太太索取讀書室的鑰匙。

「少爺，您是說以前那間讀書室嗎？」她驚訝問，「可是，那間房裡都是灰塵，我得整理乾淨再讓您進去，您不能看到亂成那樣的房間。真的，不適合您。」

「麗芙太太，我不要妳整理。給我鑰匙就好。」

「可是，少爺，您直接進去會弄得一身蜘蛛網。而且，那個房間快五年沒打開了，老爺去世以後就沒開過。」

聽到麗芙太太提起祖父，他皺了皺眉。他對祖父的回憶充滿仇恨。「沒關係。」他回答，「我只是想看看，看一下而已。給我鑰匙。」

「少爺，鑰匙在這裡，」老婦人雙手顫抖著摸索那串鑰匙，「鑰匙在這裡，我馬上拔下來。可是少爺，您不會要住在上面吧，您在下面住得不舒服嗎？」

「不是，不是，」他不耐地喊道，「謝謝妳，麗芙太太，這樣就好。」

麗芙太太又逗留了好一會兒，嘮叨起房子裡的瑣事。他嘆了口氣，請麗芙太太照自己的意思整理就好，於是麗芙太太帶著微笑走出房間。

格雷關上門，將鑰匙放入口袋，環顧房間四周。他的眼視線落在紫色的緞面罩布上，罩布上滿是華美的金線刺繡，是十七世紀末的威尼斯製品，他祖父在義大利波隆那附近的修道院找到的。對，這罩布很適合拿來包藏那可怕的東西，搞不好，這塊布之前就常用來當棺罩，現在正好用來藏住那幅墮落腐敗的邪惡之作。那種墮落，比死亡帶來的腐敗更可怖，因為它滋生恐懼，卻永遠不死。蟲蛆之於死屍，猶如他的罪惡之於畫中人。他的罪惡會毀掉畫中的美麗，吃掉畫布上的風采，玷汙這幅畫，使其蒙羞。但這幅畫會活下去，永遠活著。

他發起抖來，一度後悔沒告訴巴索爾他想要藏畫的原因。巴索爾如果知道了，會幫助他抵抗亨利勛爵的影響，也抵擋比他自身本性更毒的影響。巴索爾對他的愛，是真正的愛──全然的高貴、全然的理智。這不是那種皮相之愛，伴著感官而生，隨感官而死。這種愛是米開朗基羅、蒙田（註1）、溫克爾曼（註2）、莎士比亞也懂得的愛。對，巴索爾原本可以救他，可是現在太遲了。要摧毀過去，只要後悔、否認或遺忘就行了，但未來卻無可避免。他內心的情感會自己找到可怕的出口，入睡時的夢境會讓邪惡的幻影成真。

他拿起那塊披在沙發上的名貴紫金罩布，走到屏風後。畫布上的臉是不是更邪惡了？那張臉看似沒變，恨意卻更深了。金髮、藍眼，還有玫瑰色的紅脣……通通都在，只是表情變了，看起來殘忍得可怕。比起他在畫中看到的指謫與責難，巴索爾那些關於希珀的大道理何其膚淺，多麼膚淺，又多麼微不足道！畫中看著他的可是自己的靈魂，召喚他前來受審。他臉上閃過痛苦的神情，將那塊名貴罩布披掛在畫上。這時，門上傳來敲門聲。他出來時，僕人正好進來。

「少爺，人到了。」

格雷覺得必須立刻支開這個僕人，絕不能讓他知道畫要放到哪裡；他給人一種狡猾的感覺，眼睛看起來很聰明，彷彿隨時會背叛主人。格雷坐在寫字桌前，草草寫下致亨利勛爵的字條，請勛爵送什麼東西給他讀，也提醒勛爵兩人晚上八點十五分有約。

「等勛爵回覆再回來。」格雷將字條交給僕人，又說，「人帶進來吧。」

過了兩、三分鐘，又傳來敲門聲，走進來的正是南奧德利街知名的裱框師傅胡伯德先生，他還帶了一位長相粗獷的年輕助手。胡伯德先生個子小小的，滿面紅光，留著紅鬍子；來找他的藝術家往往身無分文，他也就很難對藝術有所狂熱。他平常都在店裡等客人上門，但總為格雷破例。格雷就是有種顛倒眾生的魅力；光是看到他，就讓人開心。

「格雷先生，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胡伯德先生搓著滿佈雀斑的胖手，「我覺得親自來一趟比較好。剛好我拿到一個很美的框，在拍賣會上找到的。是老式的佛羅倫斯框，應該是從『放山居』來的。格雷先生，我覺得這個框很適合宗教主題。」

「真不好意思，胡伯德先生，還麻煩你親自過來。我應該去看看你說的框，只是我現在對宗教藝術沒什麼興趣。今天只要麻煩你幫我把一張畫搬到房子最上面去。滿重的，才跟你借兩個人。」

「格雷先生，一點都不麻煩。能幫上您的忙就是我的榮幸。請問是哪一幅作品？」

「這一幅，」格雷將屏風移開，「能不能請你把畫拿出來包好弄好？我不希望畫搬上樓的時候刮傷。」

「沒問題，」裱框師傅欣然回道。他與助手一同取下掛在長長銅鍊上的畫像，「好，格雷先生，現在要把畫拿去哪裡？」

「我帶你們去。胡伯德先生，麻煩跟我來。還是，你們走在我前面好了。就放在屋子的最上面。我們從前面的樓梯上去，比較寬。」

格雷幫忙撐著門，讓他們進入大廳，開始爬上樓梯。因為書框設計複雜，肖像顯得體積龐大，偶爾格雷會幫忙扶著；但胡伯德先生畢竟是生意人，不喜歡看到紳士做任何有用的事，頻頻對格雷說不用了、不用了。

「格雷先生，這畫真的好重啊。」走到樓梯最上面時，矮小的師傅邊喘邊說。他抹了抹自己油亮的額頭。

「不好意思，真的滿重的。」格雷低聲說，同時打開門鎖，打開這個就要藏住他人生祕密的房間，不再讓任何人的眼窺見他的靈魂。

他已經超過四年沒進來了，他小時候將這裡當做遊樂場，後來當成書房，但之後就不曾再進來。房間很大、格局很好，是已故的柯索勛爵，也就是他外公專門為小孩打造的。外公十分寵愛他母親，但又因為種種緣故討厭這個孫子，並刻意保持距離。在格雷看來，這個房間沒什麼變。碩大的義大利木櫃，面板畫工依然令人驚嘆，但鍍金雕花早已黯淡，他小時候常常躲進這個櫃子裡。椴木書櫃上擺滿破爛的課本。書櫃後的牆上仍然掛著那塊老舊的佛蘭德壁毯，毯上褪色圖案中國王與王后正在花園下棋，一群養鷹人奔馳而過，老鷹就停在他們的手腕皮套上。他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環顧四周，兒時的寂寞回憶點滴湧上心頭。他回想起純淨無瑕的童年，想到要將這幅駭人畫作藏在這裡就覺得可怕。在那段已逝的過去裡，他從沒想過未來有什麼等著他！

可是房子裡再沒像這樣安全的地方，可以避開那些窺探的眼。他有鑰匙，其他人都進不去。紫色罩布之下的畫中容顏會漸露獸性，不再純潔無瑕。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沒人會看，他自己也不看。為什麼要看自己靈魂的可怕墮落？反正他本人會永保青春，這樣就夠了。而且，搞不好他的本性會愈變愈好？誰說他的未來一定惡貫滿盈？也許他未來的人生會有愛情降臨，淨化他、保護他，讓他遠離這些靈與肉之中已然挑動的罪，這些罪惡如此奇妙又難以名狀，正因為神祕，所以更難以捉摸，別具魅力。也許有一天，那抹殘忍會消失於他的鮮紅嫩脣，他就能讓世人欣賞巴索爾的傑作。

不，不可能。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畫布上的東西只會變老。也許能避開醜惡的罪，但醜惡的年紀正等著它。畫中人的臉頰會變得空洞、頹軟。魚尾黃紋爬向老眼周圍，讓眼睛更形可怖。髮色失去光澤，嘴角鬆開、下垂，變得呆滯、噁心，成為老人的嘴。喉嚨擠出皺紋，雙手冰冷、佈滿藍色血管，身體蜷曲，就像小時候對他嚴格無比的外公。這幅畫一定得藏起來，沒其他的辦法了。

「胡伯德先生，請拿進來，」格雷轉身疲憊說道，「抱歉讓你等這麼久。我剛在想別的事。」

「格雷先生，別客氣，休息一下總不是壞事。」裱框師傅依舊喘著氣，「東西放哪裡好？」

「噢，都可以。這裡，放這裡就好。我不想把畫掛起來。靠牆放就好。謝謝。」

「請問我可以看看這幅作品嗎？」

格雷楞了一下。「胡伯德先生，你不會有興趣的。」他直盯著裱框師傅。他已做好準備，如果對方要掀起華麗罩布一探機密，他就會一撲而上，將其撂倒在地。「我不該再麻煩你了。真的十分謝謝你這麼幫忙，特地過來一趟。」

「不會、不會，格雷先生，小的隨時任你差遣。」於是胡伯德先生跺著重步下樓；跟隨其後的助手回頭看了格雷一眼，粗獷平凡的臉孔顯露出害羞的神情。他從沒看過這麼好看的人。

等腳步聲漸漸遠去，格雷就鎖上門，將鑰匙放入口袋。他現在覺得安全了。沒有人會再看到這個可怕的東西。再沒有其他人會看到，只有他的眼見得到自己的罪。

他回到書房，發現時間剛過五點，茶已經端上來了。房裡有張暗色系小香木桌，表面鑲滿珠貝裝飾，是羅德力夫人送他的禮物。羅德力夫人的先生就是格雷的監護人，她長得十分美麗，但體弱多病；去年整個冬天，她都在開羅度過。木桌上放著亨利勛爵的字條，字條旁有本書，黃皮封面略為破損，書邊有些髒汙。托盤上放著《聖詹姆斯公報》第三版。顯然維克多回來過。他不禁想，裱框師傅離開時是不是在大廳遇到維克多，維克多是不是從他們口中套出此行目的。維克多一定沒看見那幅畫，他端茶進來時，毫無疑問已經錯過那幅畫了。屏風沒放回去，牆上明顯多出一塊空白；也許哪天晚上他會爬上樓，試圖打開那個房間的門。家裡有個探子實在可怕，他聽過不少有錢人受僕人威脅一生的故事，起因只是僕人看到一封信，聽到一段話，拾起某張寫著地址的卡片，或在枕頭下找到一枝枯萎的花、一片皺皺的蕾絲。

他嘆了口氣，為自己倒了些茶，打開亨利勛爵的字條。勛爵只提到他送來的是晚報，一本格雷可能會想讀的書，還有他八點十五分人會在俱樂部。格雷無精打采地打開《聖詹姆斯公報》，隨意翻看。他翻到第五頁，注意到一處紅色鉛筆註記。註記的段落如下：

女演員命案調查：今晨於霍斯頓路的貝爾酒館，地區驗屍官丹比先生著手調查女演員希珀．范的死因。死者希珀．范為最近於霍爾本區皇家劇場表演的年輕女演員，鑑定結果為意外死亡。死者母親提供證詞與聽取柏爾醫生的驗屍報告時情緒激動，在場人士也無不同情。

他皺眉將報紙撕成兩半，走到另一邊，丟掉報紙。醜惡！但愈醜惡就愈真實得可怕！他有點氣亨利勛爵特地捎來消息，還蠢到特地用紅筆劃記。搞不好維克多已經看到了，這個僕人懂的字彙已經足以看懂這則消息。也許他不但讀過，還開始起疑心。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格雷與希珀．范的死哪有什麼關連？沒什麼好怕的。又不是他殺了她。

格雷的視線落在勛爵送來的黃皮書上。不知道是什麼，他心想。書就擺在那張小小的八角珍珠桌上；那張小桌子看起來就像是奇異的埃及蜂做成的銀器。他走向桌子，拿起這本黃皮書，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翻閱起來。沒幾分鐘，他就沉浸在書中的世界。這是他讀過最奇異的書，像是看著舞台上種種罪惡穿著華服、伴著長笛旋律上演默劇。他曾隱約夢過的突然成真，從沒想過的也漸漸顯現眼前。

這部背景為十九世紀的小說沒有劇情主線，主角只有一位出身巴黎的年輕人，記錄著自己的心理實驗。他花上一輩子意圖實現之前每一世紀的情感與想法，將人類經歷過的種種集結於一身，像是世人美其名「美德」卻造作之事，像是智者依舊以「罪」稱之的天性反抗。寫作風格華麗不凡，栩栩如生又不可思議，滿是黑話與古語，許多細節極其精確，也用不同的說法反覆解釋，在在顯示這妙筆生花出自法國派象徵主義大師。裡頭的隱喻奇形怪狀可比蘭花，色調也極其微妙，以玄妙哲學形容感官生活。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究竟讀的是中古聖人的腦內狂喜，還是現代罪人的病態告解。這本書有毒，書頁散發出沉厚的味道，擾動著大腦。句子的抑揚頓挫與旋律的單音迴盪充滿張力，揉合了複雜的限制與精巧而反覆的運動，讓年輕的格雷像染上白日夢的病，沉到夢境裡去。他一章讀過一章，不知不覺天色漸晚，黑影悄悄爬入。

一顆孤星刺破無雲的天空，窗外的青銅色天幕微微發亮。他就著餘光看書，直到再也無法閱讀為止。貼身僕人好幾次提醒他時間已晚，於是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間，將書放在床邊的小佛羅倫斯桌上，開始著衣準備用餐。

他抵達俱樂部時，幾乎已經九點。他走進去，發現亨利勛爵一個人坐在日間起居室，看起來十分無聊。「亨利，不好意思，」他喊著，「可是這都是你的錯。你送來的那本書把我迷住了，讀到忘了時間。」

「就說嘛，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主人亨利站了起來。

「我沒說我喜歡，我是說書把我迷住了，兩者差別可大了。」

「喔，你也注意到了？」亨利勛爵輕聲回道。接著，兩人一同走進飯廳。

註解

註1：蒙田（Montaigne），十六世紀法國作家。

註2：溫克爾曼（Winckelmann），德國藝術史學家。

第十一章

後來好多年，格雷都擺脫不了那本書的影響；或者說，他從來就不想要擺脫這樣的影響。他好不容易從巴黎弄到同一本書，至少九本大冊紙本，都是第一版的，並裝訂以不同顏色的書皮，隨他善變又時而狂亂的心情交替著看。書中來自巴黎的年輕主角，兼具浪漫情懷與科學理性，變成了格雷心目中的理想原型。的確，整本書就像在寫格雷自己，只是他的人生還沒完結，故事便已寫成。一方面，他比故事中的虛構主角來得幸運。他不會懂，也的確沒有理由懂，主角這麼早就感受到看見鏡子的可怖，害怕見到任何光亮的金屬表面，或靜止的水面，看見曾經如此燦爛美麗的自己崩壞消逝。這種快感幾近殘忍，或者應該說，每份喜悅與快感都多少帶些殘忍。他常反覆讀著小說的後半部，看故事極為悲劇或幾近誇張地刻畫主角的悲傷與絕望，因為他失去了自己在其他人身上，還有在這世上最看重的東西。

這顛倒眾生、迷倒巴索爾與身邊許多人的絕美顏色，似乎永遠不會離開格雷。就連聽過他種種惡毒傳言的人（偶爾倫敦總會有人閒話他的生活模式，並成為俱樂部的八卦話題），見過本人之後也無法相信這些流言蜚語。他的容顏總是不染一點世俗之氣，只要格雷一出現，再粗言穢語的男人也要沉默。他的臉孔純淨得不需言語就足以非難眾人，他的存在喚醒人心中陳舊的無邪記憶。眾人不禁想，這樣好看的優雅男子，如何竟不留一點下流而肉欲的歲月痕跡。

常常，他會神祕消失一陣子，時間一次比一次長，讓朋友，或說自以為是他朋友的人議論紛紛。常常，他回到家就悄聲上樓，走到那鎖上的房間，掏出絕不離身的鑰匙開門；拿著鏡子，站在巴索爾畫的那幅肖像前，看看畫中衰老而邪惡的臉，又看看鏡子裡年輕而俊美的笑，這樣強烈的反差往往更添快感。他愈來愈沉迷於自己的美，愈來愈盼望看到自身靈魂的墮落。他細細查看，有時甚至帶著可怕的愉悅心情，檢視醜陋皺紋如何烙出額頭上的紋路，或爬上充滿肉欲的鬆弛嘴角，想著不知是罪惡的徵兆可怕，還是老化更形可怖。他將白淨的手放在畫中粗糙腫脹的手旁，臉上浮現微笑，嘲弄眼前日漸衰老的軀幹與孱弱的四肢。

是的，偶爾他也會輾轉難眠：也許是躺在自己香味沁人的房間裡，或躺在碼頭附近惡名昭彰的猥瑣酒館房間裡（他常喬裝身分，以化名光顧這家小酒館），悲哀地想著他怎樣毀了自己的靈魂；這樣的憐憫完全出於自私，於是更顯哀傷。但這樣的時刻很少。當初那一天，亨利勛爵與他坐在花園談話，激發了他對人生的好奇，而這份好奇心愈是滿足愈形強烈。他知道愈多，就想知道愈多，心中的飢餓愈餵養愈是茁壯。

但他也並非什麼都不在乎；至少就他的社交情形來說，並非如此。冬天時，他每個月會有一、兩次敞開家門，讓人進到他美麗的房子；到了社交時節，每週三晚間也會開放。他會請來最知名的音樂家以音樂藝術迷倒眾賓客，他的小晚宴總有亨利勛爵幫忙打點，大家也知道他們絕不隨便邀請人，座位都經過精心安排，還有晚宴桌上的絕美裝飾，異國花卉、刺繡餐巾與古董金盤銀盤，交織成一片視覺上的交響樂曲。的確，許多人（尤其是年輕男子）在格雷身上看到了在伊頓或牛津求學時代夢寐以求的典範，那種融合豐富智識與無入而不自得的優雅、出眾、完美。對他們來說，格雷就是但丁筆下人物追求的，「因為崇拜美，所以完美」。他就像戈蒂耶一樣，「眼前的世界為他而存在」。

對他來說，人生才是最首要、最偉大的藝術；比起來，其他藝術不過是為人生藝術做準備。當然，他也喜歡時尚；時尚讓美好的事物一時蔚為流行。他也喜歡時髦；時髦就是體現美的現代性。他的穿著、風格，在在影響梅費爾舞會與帕摩爾街俱樂部窗裡的漂亮年輕人。這些人模仿他的一舉一動，想要複製那種不經意的格雷式優雅；但對格雷來說，這不過是紈褲子弟愛漂亮罷了。雖然他幾乎在成年之際就準備好接受這樣的地位，也暗暗得意未來自己之於現代倫敦就是大人物，猶如《愛情神話》（註1）的作者之於尼祿羅馬帝國一樣。但在他內心深處，他不想像作者只是個美學鑑賞官，不要只是指點珠寶如何穿戴、領帶怎麼打、枴杖怎麼拿。他想發展更新的生活方式，發展一套邏輯理念與秩序原則，並將感官的性靈化視為最高目標。

感官崇拜往往遭人看輕，而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理由；人會本能地害怕比自我更強烈的情緒與感受，也意識到這是與低等動物共享的特質。但就格雷看來，感官的本質從不曾為人瞭解；感官之所以保持動物的野蠻形象，只因為世人以飢餓馴化之，以痛苦殺之，而不是將這些感受昇華為新的性靈元素，讓美的直覺主宰。他回顧人類的歷史演進，不禁十分失落。放棄了這麼多，究竟所為何來！人類瘋狂執意抗拒，極端形式的克己與自虐，根源來自恐懼；但這麼做反而比原本意圖逃避的退化更可怕。大自然諷刺地要隱士與沙漠之獸進食，又要遁世者與荒野之獸作伴。

是的，正如亨利勛爵預料，世上會出現新式享樂主義，重建美好人生，遠離復甦中粗暴而醜惡的清教主義。當然，新享樂主義要理智，但絕不接受任何犧牲一點情感經驗的理論或體系。對，這種新享樂主義的目標就是經驗本身，而不是經驗的果實，不管是甜是苦都一樣。禁欲苦行就跟浪蕩放縱一樣，會弱化感官經驗，都與新享樂主義無關。這套新主義教人專注在人生中稍縱即逝的每一刻。

我們大多數人都在天亮前醒來，也許是又一個深沉得叫人幾乎戀上死亡的無夢夜晚，或摻雜恐懼與變態快感的一夜之後，腦內閃過比現實更可怖的鬼影幢幢，充滿詭異藝術風格的無限生命力，賦予哥德藝術無比的生命力；可以說這種藝術專屬染上白日夢症的人。蒼白手指緩緩撩過窗簾，看起來在顫抖。奇異形狀的黑影悄聲潛入屋裡盤據各個角落。外頭枝葉間傳來鳥兒的騷動，男人上工時路途間發出的聲響，或山上吹來的風，猶嘆似泣低迴在安靜的屋裡，像不敢驚擾睡者，又不得不喚醒睡夢從紫色洞穴爬出。一層層黑影如薄紗掀起，萬物形狀顏色漸漸還原，看著破曉天光，自遠古以來日復一日重塑世界。蒼白的鏡子也繼續模仿生活。熄滅的蠟燭依舊駐留原地，旁邊擺著之前讀到一半的書、舞會穿戴的花飾，還有害怕得不想讀，或讀過太多次的信。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變。我們所知的「真實生活」從虛幻夜影中走出，回到我們身邊。我們必須從上次停止之處開始，因感受到絕對必要而以相同的疲憊繼續宣泄生命力，狂野想望著哪天早上眼皮一張開，就看見全新的世界；世界在昨夜的黑暗中重塑新生，而帶給我們快樂，每件事物都換上新的形狀色彩，都改變了，或帶著祕密。在這個新世界裡，「過去」難以容身茍活，人意識不到責任或悔恨；真要說，就連甜美的回憶也要泛出苦味，快樂的記憶都免不了痛楚。

對格雷來說，創造這樣的世界才是人生真正的目標，或說是其中一個人生目標。追尋著這些對愛情來說絕對必要的新奇愉悅感受，過程中他刻意以違反本性的模式思考，放任自己神遊其中；掌握了其中奧妙，滿足了智識上的好奇之後，又變得全然冷漠。這樣的漠然與熱血性情並不衝突；某些現代心理學家甚至會說，前者是後者的基本要件。

謠傳他一度要加入羅馬天主教，的確，這些羅馬儀式一直深深吸引著他。那樣日復一日的獻祭，比遠古世界的獻祭可怕多了；讓他悸動不已的不只是天主教全然拒絕感官感受，還有儀式裡那些簡單而原始的元素，還有象徵直到永遠的人類悲劇。他喜歡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看著穿著硬挺繡花法衣的教士，蒼白的手緩緩掀起聖體龕前的薄紗，或高舉形似燈籠、鑲滿珠寶的聖體匣，上頭放著那塊白色聖餅（註2）（有些人滿心歡喜地想，這聖餅確實就是「上天之糧」、「天使之糧」）。或是看教士身穿耶穌受難衣，將聖餅弄碎放入聖餐杯中，搥打胸膛以懺悔自己的罪。穿著紅白蕾絲教服的男孩，面色肅穆，搖著鍍金花飾般的冒煙香爐，對他來說也充滿莫名吸引力。他每每經過，總是好奇看著黑色的告解室，希望自己也能坐在告解室的暗影之中，聽著男男女女透過破舊窗欄傾訴自己的真實人生。

但他從沒不小心接受了哪個團體或流派，也就沒侷限自己的才智發展，更沒有把適合只睡上一夜或幾個小時無星無月的旅館當成住房。信仰超自然的神祕主義有著無比的力量，讓再平常的事物也看來奇異，還有其中那「信仰即得救贖」的暗示，讓他感動一季；而另一季，他就支持德國達爾文運動的物質主義，剖析人的想法情感，分析層級直探腦中珍珠般的細胞或體內的白色神經；過程中，他得到奇異的快感，原來人的精神如此絕對依賴生理條件，不管健不健康、正不正常都一樣。但就像他說過的，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人生理論比人生本身更重要。他清楚意識到，要是脫離了行動與實驗，所有的才智思想都會窘迫不堪。他知道感官就跟靈魂一樣，都有性靈上的祕密等待發掘。

因此他現在會研究香水，探討香水的製造祕密，自己蒸餾濃郁的精油，燒煮來自東方的有味樹膠。他觀察到，沒有什麼心情找不到感官對應，也開始探尋兩者之間的真正關係。他思索著，究竟乳香裡有什麼使人變得神祕，龍涎香有什麼激起熱情，紫羅蘭的什麼成分喚醒逝去的愛，麝香又有什麼擾亂著大腦，玉蘭如何為人的想像染色。他想進一步發展香水心理學，估量氣味香甜的根部與滿載花粉的芬芳花朵有哪幾種影響。他研究香膏與黑色香木的作用，研究使人不適的甘松，研究讓人發瘋的枳椇，也研究據說能為靈魂解憂的蘆薈。

另一段日子，他則完全投入音樂，置身格子窗飾的長形房間裡，天花板是朱紅金色，牆上陳列著橄綠漆器，不時舉辦奇妙的音樂會，邀來狂野吉普賽人彈奏小齊特琴，或突尼西亞人圍著黃披肩、面容肅穆地撥動巨大魯特琴上的緊繃絃線。同時間，咧嘴而笑的黑人躺臥在紅色地墊上，反覆敲擊著銅鼓；瘦小的印度人纏著頭巾，吹奏著長長的簧管或銅管，對眼鏡王蛇與劇毒蝰蛇施咒，或說假裝施咒。這些野蠻音樂的粗暴節奏與尖銳失調時而讓他激動，耳邊再也不在乎舒伯特的優雅、蕭邦的悲愴，或貝多芬的完美合聲。他收集世界各地最奇怪的樂器，有的發掘於消失國族的墓穴，有的來自少數為西方文明發現卻還存留的野蠻部落。他喜歡把玩這些樂器，吹奏看看。他蒐集了亞馬遜內格羅河原住民的吉魯帕里斯喇叭；這種樂器十分神祕，絕不能讓女人看見，就連年輕男子都要受過齋戒與鞭刑之後才能得見。他還有能發出尖銳如鳥聲的祕魯陶罐，有阿方索．德歐巴耶教士在智利聽聞的人骨笛，還有在祕魯庫斯科一帶找到碧玉樂器，能吹奏甜美的單音。他彩繪過裝滿圓石、搖起來隆隆作響的葫蘆；還有墨西哥人的長笛管，演奏方式不是吹，而是吸；還有亞馬遜部落的粗聲傳音，由整天坐在高樹上的守衛發聲，據說聲音可遠達九英里；還有工形鼓，有兩個木舌，鼓棒塗上植物汁液做的彈力膠；還有阿茲特克的猶特鈴，像葡萄般成串掛起。還有圓柱形的鼓，上面覆以大蛇皮，就有如貝爾納爾．迪亞斯跟著科爾特斯進到墨西哥神廟時看到的；貝爾納爾．迪亞斯也留下關於這種哀傷樂音的生動描述。這些樂器的奇異特徵令他著迷不已，他欣然發現，原來藝術就像大自然一樣也有怪物，被賦予獸形與可怖的聲音。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厭倦了這些樂器，於是獨自前往歌劇院，或與亨利勛爵一同坐在劇院包廂裡，全心全意聽著華格納的《唐懷瑟》，看這部偉大歌劇的序曲如何以藝術形式演出自身靈魂的悲劇。

有一次，他開始研究珠寶，現身化妝舞會，化名為法國海軍元帥安．德卓義斯，身上的禮服有著五百六十顆珍珠。他深深著迷於這樣的品味；可以說，他之後再也離不開這樣的品味。他會花上一整天時間將自己收集的寶石在盒子裡挪來移去，像是在燈光下變紅的橄欖金綠玉、上頭有著鐵絲般銀線的金綠寶石、開心果色的橄欖石、粉玫瑰與白酒黃的黃玉、四芒星紋的紅榴石、火紅的肉桂石、橙紫色的尖晶石，還有紅寶與藍寶相間的紫水晶。他喜歡日長石的紅金、月長石的珍珠白，以及蛋白石的碎虹光輝。他好不容易從阿姆斯特丹找到三顆特別大的祖母綠，色澤豐富，還有所有行家都要嫉妒的頂級綠松石。

他也找到許多關於珠寶的奇聞軼事。阿佛索所著的《教士軼聞錄》中，提到一條有著紅鋯石眼的蛇。據說，征服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曾在約旦山谷發現，那裡的蛇「背上長了一圈又一圈的祖母綠寶石」。古希臘的菲洛斯特拉托斯告訴我們，惡龍的腦中有顆寶石，只要對牠「秀出金字與紅袍」，怪物就便會沉睡，可趁機殺死。大煉金術師皮耶．德波尼法斯曾說，鑽石可以讓人隱形，印度瑪瑙使人談吐流利，紅玉髓平息怒氣，鋯石撩起睡意，紫水晶則退去酒氣，石榴石可驅魔，海卓皮克斯石讓月亮失色，透明石膏石隨著月亮又消又長；可以用來發現小偷的梅洛瑟斯石，只有小孩的血能影響其力量。李奧納多士．卡密魯斯曾看過如何從剛殺死的蟾蜍腦中取出的白色小石，是種解毒劑。在阿拉伯鹿的心臟裡找到的結石，是能夠治瘟疫的護身符。阿拉伯鳥的巢中有亞斯皮拉提石；根據希臘哲人德謨克利特的說法，佩戴起來就能免於火光之災。

錫蘭國王加冕時，騎過自己治理的城市，手裡有顆大紅寶石。祭司王約翰的皇宮大門是「用肉紅玉髓還有角蝰的蛇角所做，所以沒有人能帶毒進來」；其三角牆上有「兩顆金蘋果，蘋果裡有兩顆紅榴石」，因而白天黃金閃亮，夜晚紅石發光。湯瑪斯．勞吉的言情詩文《美洲珍珠》裡提到，王后的房間可以讓人看到，「世上所有貞潔女子，都要看進飾以貴橄欖石、紅榴石、藍寶石與祖母綠的鏡子」。馬可．波羅看過日本住民將玫瑰色珍珠放進死者口中。波斯國王卑路斯曾得到一顆絕世珍珠，是漁民潛入水中取來的；但這顆珍珠是海怪的珍愛，於是海怪殺了盜走珍珠的小偷，並為失去的珍珠哀悼七個月。東羅馬帝國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說，白匈奴人將卑路斯誘騙到大坑洞時，他就丟掉這顆珍珠，稀世珍寶從此下落不明；即使阿納斯塔修斯皇帝懸賞五百黃金，也遍尋不著。印度馬拉巴爾國王給威尼斯人看過三百零四顆珍珠做成的一串念珠，每一顆都代表他拜的一尊神。

瓦倫提諾公爵（教宗亞歷山大六世之子）拜訪法王路易十二時，他的馬滿載金葉；據法國傳記作家布朗托姆說，他的帽子有雙排紅寶石，閃閃發亮。英王查理的座騎馬鐙也曾掛滿四百二十一顆鑽石。理查二世有件大衣，價值三萬馬克，上面滿是紅色尖晶石。英國史學家霍爾曾描述，亨利八世為了準備加冕典禮而前往倫敦塔時，穿著「金飾背心，胸牌縫綴著鑽石等珍貴寶石，戴著大紅寶石項鍊」。詹姆士一世寵愛的人都戴著祖母綠的金絲細工耳環。愛德華二世賜給皮爾斯．格威斯頓一套飾有紅鋯石的紅金盔甲，金玫瑰鑲著綠松石的項飾頸章，還有表面飾有珍珠的頭蓋帽。亨利二世穿過及肘長度的珠寶手套，還有隻縫了十二顆紅寶石與五十二顆東方珍珠的馴鷹手套。末代勃艮第公爵，也就是查理．勃艮第的公爵帽掛著梨形珍珠，鑲著藍寶石。

這些人生曾經何其美麗！這些華服飾品多麼炫目！單單讀著死人曾享受的奢華，也是種美好的體驗。

之後，他又將興趣轉向刺繡，還有在北歐寒冷室內取代溼壁畫的掛毯。不管他研究什麼，當下總能全神貫注、沉浸其中。他研究這個主題時，禁不住感傷時間如何摧毀美好事物。但至少，他本人躲開了歲月的無情。夏天去了又來，黃水仙花年年盛開凋謝，惡夜裡的故事反覆上演，可是他從來不變。沒有哪一季冬天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或稍稍減損他花一般綻放的青春。但其他物質的存在卻並非如此！這些東西後來都去了哪裡？古希臘棕膚女子獻給雅典娜的番紅花色袍子，上面還織了奧林帕斯諸神擊敗巨人的圖案，如今何在？羅馬皇帝尼祿橫跨整個羅馬競技場的巨大遮蔭天幕呢？巨大紫帆上織著星空與阿波羅駕著金韁白馬戰車，如今又在哪裡？他想要看到為太陽祭司準備的奇異餐巾，上頭擺著比擬宴會筵席的珍饈美味；法蘭克國王希爾佩里克一世繡有三百隻金蜂的棺布；那件讓法國詩人波突斯主教也為之嫉妒的華美袍子，上頭的圖案有「獅、豹、熊、犬、林、岩、獵人……包含所有畫家能夠取材大自然的形體」；還有法國奧爾良公爵查理一世曾穿過的大衣，衣袖上繡著一首歌，開頭是：「夫人，我滿心歡喜」；配樂旋律以金線繡成，四顆珍珠串成一個四方形的音符記號。他讀到法國漢斯皇宮為珍．勃艮第王后準備的那間房間，裡頭裝飾包括「一千三百二十一隻鸚鵡，都是用刺繡刺上去的，並飾以國王的紋章，還有五百六十一隻蝴蝶，翅膀一樣飾以王后的紋章，全部黃金打造」。凱瑟琳．德麥地奇有張黑絨帳幕帷床，上面點綴以月牙與太陽，帷幕以花織錦鍛製成，金銀背景上襯著葉環花圈的圖案，邊緣以珍珠刺繡；房間裡的銀布掛著一排排黑絨剪成的王后徽飾。路易十四的居所有四公尺半高的繡金女像柱。波蘭國王約翰三世的帷幕大床，是用伊士麥（註3）的黃金錦鍛做成的，上頭繡著綠松石還有《古蘭經》經文；鍍銀的床柱雕工十分精美，滿是琺瑯珠寶圓形浮雕。這東西從土耳其軍營拿到維也納，穆罕默德的訓誡就矗立在金蓋之下。

之後又有一整年的時間，他努力蒐集最美的布料與刺繡，取得印度德里的厚麥斯林紗，上面有金線繡成的掌形圖案，縫上光彩奪目的甲蟲翅膀；孟加拉達卡的薄紗以透明著稱，在東方有「織風」、「流水」、「夜露」等美稱；從爪哇來的奇異圖騰布料；黃色的精美中國掛布；以黃褐色絲緞或藍色絲綢做成書皮的書，上面有百合花、鳥類與其他圖案；匈牙利點的繡網面紗；西西里島的浮花錦緞還有西班牙的硬挺絨布；喬治王朝的製品如鍍金硬幣；日本用來包裹禮物的絲巾，上頭有著綠金與羽鳥紋飾。

他也對祭服有種特殊情感；說起來，與教會相關的物品他都抱著這種特殊情感。他在房子西翼擺了一列雪松木箱，裡頭這些為數眾多、珍貴又美麗的收藏，正是基督新婦（註4）的衣裳；基督新婦穿戴紫衣、珠寶與上好的亞麻織物，藏住自求痛苦而日漸消瘦的身軀。他還有件深紅絲質與金線錦鍛做成的上好長袍，圖案是連續的六瓣金色石榴花，後面兩邊有細小珍珠縫綴成的鳳梨圖案。裝飾圖案分成不同區塊，各代表聖母瑪利亞不同的人生遭遇；其中，聖母加冕的場景以彩色絲線繡飾兜帽，這是十五世紀的義大利作品。另一件長袍以綠絨製成，繡以心形莨苕葉，葉裡又生出長莖白花，細節以銀線與彩色水晶縫綴而成。扣子上飾以六翼天使的頭，是用金線繡成的。不同區塊之間是紅絲與金絲的繡線圖案，點綴以許多聖人烈士的圓形圖案，其中也包括了聖塞巴斯蒂昂（註5）。他也蒐集了各種質料的十字褡（註6），有琥珀絲質、藍色絲質、金色浮花錦緞、黃絲花織錦鍛，還有金布做成的，上面的圖案有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也有繡著獅子、孔雀等等其他圖案；白色緞子與粉紅絲質錦鍛做成的法衣，上頭有鬱金香、海豚與百合花飾；深紅絨布與藍色亞麻做成的祭壇帷簾；還有許多聖餐布、聖餐杯罩，以及基督像手巾。用上這些東西的神祕儀式裡，總有什麼加速他的想像。

這些寶物，還有其他收集放在美麗屋子裡的事物，對他來說都是幫助遺忘的工具，藉此躲過一季有時幾乎叫他無法承受的恐懼。在那鎖上的寂寞房間裡，他小時候曾待上這麼長的時間，而他親手掛上那幅駭人的畫，畫中的容顏不斷改變，反映他生命實際的墮落，而肖像上覆以紫金罩布。他會好幾個星期不進這個房間，忘記那幅醜惡的畫，重拾輕快的心情與生活的快樂，盡情享受純粹的生活。然後，某天晚上他悄悄出門，去貧民窟「藍門地」附近的可怕地方，留在那裡，一天過一天，直到遭到驅趕。他回來後，會坐在肖像前，有時憎恨這幅畫也憎恨自己，但有時又為自己的與眾不同感到驕傲，這樣的驕傲一半來自對罪惡的著迷而暗自竊笑，因為眼前畫中的醜惡身影承受了他應承受的重擔。

過了幾年，他再也無法忍受長時間離開英國，放棄了與亨利勛爵在法國特魯維爾共有的大房子，還有在阿爾及爾（註7）的那間小屋；在那間白色的獨棟小屋，他們倆曾共度不只一個冬天。他痛恨與肖像分離，肖像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也害怕不在家時可能有人進入房間；雖然他明明已經加裝好幾道門栓，仍無法安心。

他很清楚，其實別人無法從畫像看出什麼。的確，即使肖像變老變醜，還是看得出畫的是他，但除此之外別人還能得知什麼？如果有人因此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他一定回以嘲諷，又不是他自己畫的。就算畫中人看起來再壞、再罪惡，那又如何？就算他坦誠以對，又有誰會信？

但他還是害怕。有時他來到自己在諾丁罕郡的大房子，接待同圈子的時髦年輕男子（他常常與這樣的人來往），向整個郡盡情炫耀自己生活何其奢華、何其光彩奪目。有時，他會突然丟下眾賓客，匆匆趕回倫敦的家，看那道門是不是讓人動過，確認肖像是不是還在裡頭。萬一畫被偷了呢？光是一想到這，就嚇得全身冷顫。到時，全世界都會知道他的祕密。也許，別人早已開始懷疑。雖然他的魅力顛倒眾生，卻也有許多人對他多有懷疑。他原本要加入西區一間俱樂部，憑他的家世地位應該完全符合資格，但會員幾乎一致投下反對票。有人曾說，某次一位朋友帶格雷走進邱吉爾俱樂部的吸菸室，在場的柏維克公爵與另一位紳士毫不掩飾，立刻起身走人。格雷過了二十五歲之後，關於他的種種傳聞更是甚囂塵上。據說，有人看到他在白教堂區偏遠處的廉價鴉片館與外國水手爭吵鬧事；也有人說，他與竊賊還有偽造硬幣的人廝混，也知道那些勾當的祕密。於是，他不時莫名消失的行徑就更引人猜疑了。他再度於社交場合露臉時，眾家紳士常在角落竊竊私語，經過時對他嗤之以鼻，或審視他以冷酷眼光，彷彿決心找出他的祕密。

面對這樣的無禮對待，格雷當然視而不見。在多數人眼裡，他坦蕩的自信優雅、大男孩似的迷人笑容，還有似乎永遠停駐的青春美好，已足以回答關於他的種種流言閒語。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人曾經與他過從甚密，一段時間之後卻開始躲著他。曾經非常愛慕他，為了他面對社會責難、打破世俗禁忌的女人，後來看到格雷到來都滿懷羞恥或恐懼，因而臉色發白。

眾人看到他奇異又危險的魅力，也聽到愈來愈多這樣的醜聞耳語。格雷的財富保護著他。這個社會，至少文明社會，絕不會相信有錢又富有魅力的人能出什麼事。大家總下意識認為風度舉止遠比道德更重要；再受人尊敬，也比不上家裡請個好廚師。再說，如果一個主人為賓客準備的晚餐菜色不佳，或端出的葡萄酒品質低劣，即使再說什麼主人的私生活完美無缺，也彌補不了餐桌上的遺憾。有次談到這個主題，亨利勛爵說，就連根本道德也彌補不了半冷主菜缺失，這個觀點很值得深究。因為良好社會的規範本來就是，或說應該無異於藝術的規範。形式絕對是這些規範的根本。總該有儀式的莊嚴與虛幻，結合愛情戲裡的虛偽，還有令人開心的台詞和美。虛偽真的這麼糟嗎？我不這麼想。虛偽不過就是我們增添人格的方式罷了。

不論如何，格雷的確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常想，為什麼有人膚淺以為人的「自我」純粹不變，可以倚賴，本質單一。對他來說，人有很多種生活、很多樣的感官感受，是多重形式的複雜生物，內在傳承了奇異的思想與情感，血肉之軀沾染了死亡的可怕病氣。他喜歡走進自己那棟莊園的畫廊，看著牆上不同的肖像，閒步在平板冰冷的畫廊之中，想著這些畫中人的血就在自己血管中流動。其中一幅畫的是菲力普．赫伯特。作家法蘭西斯．奧史博恩在《伊莉莎白女王和詹姆斯國王統治回憶錄》裡提到，菲力普．赫伯特「因其俊俏臉蛋受宮廷寵愛，但他的俊俏美貌未能長久」。他過的是不是就是赫伯特年輕時的生活？是不是有什麼奇異病毒代代相傳，最後傳到他身上？他是不是隱約意識到青春美好轉瞬就會崩壞，才會幾乎毫無來由地，在巴索爾的畫室脫口而出，說出從此改變他一生的祈願？還有立於一旁的安東尼．夏拉德爵士，穿戴著繡金紅馬甲、珠寶鎧甲罩袍，還有金邊輪狀皺領與腕套的，是，腳邊堆放著他的銀黑盔甲。這個男人又留給後代什麼？夏拉德爵士，也就是「那不勒斯的吉瓦娜」的愛人，是不是遺傳給格雷那麼一點罪與羞恥？格雷的所做所為，是不是已逝的夏拉德爵士生前不敢做的？還有這一幅褪色畫布上的伊莉沙白．德薇若夫人，臉上滿是笑容，戴著紗帽，穿著珍珠胸兜與粉紅切口袖。她右手拿一朵花，左手緊抓著白玫瑰與淡粉玫瑰的琺瑯項飾，旁邊桌上放了一支曼陀林琴與一顆蘋果。她的小巧尖鞋上有著碩大綠玫瑰花飾。格雷知道她的生前故事，還有關於她歷任情人的種種傳聞。他是不是也有一些她的特質？畫中的雙眼皮橢圓大眼像是好奇地看著他。還有喬治．威露比，頭髮撒粉，臉上貼著飾顏片，看起來呢？多邪惡啊！他的黑臉何其嚴肅，欲念滿溢的嘴脣像是彎出輕蔑的弧度。精巧的蕾絲褶邊披散在細瘦蠟黃的手上，手上滿是戒指。他是十八世紀模仿歐洲大陸派頭的時髦青年，年輕時曾是菲勒斯勛爵的朋友。還有貝肯漢勛爵二世呢？他是攝政王（註8）年少輕狂時的朋友，也見證攝政王與菲茨赫伯特太太私定終身。他是何等傲氣、何等英俊，看那栗色捲髮與目中無人的姿態！他又遺傳後世什麼樣的情感？世人曾鄙視他。他曾在卡爾頓宮舉辦酒池肉林的狂歡饗宴，勳章上的星星在他胸口閃耀。掛在他畫像旁的就是妻子的肖像，她是蒼白薄脣的黑衣女子，她的血液也在格雷體內擾動。這一切感覺多麼奇妙！還有格雷的母親，堪可比擬漢米爾頓夫人的美麗臉龐，她酒醉似的的溼潤嘴脣──格雷知道自己從她身上遺傳到什麼。他遺傳到她的美，還有對他人之美的渴求。她一身寬鬆的祭祀酒神之服，對著他笑。她的髮裡有藤葉，手中杯子溢出紫色酒液。畫中的花粉紅顏已然枯萎，但眼神依舊深邃，神采奕奕。那雙眼，似乎不管格雷走到哪裡，都看著他。

只是，人不但有血族上的祖先，也有文學裡的祖先；文學上的先人也許在類型、特質上更為接近，影響當然也更為明顯。有時候，格雷會覺得，整段歷史好像只是他的個人生活紀錄；並不是說他親身經歷，而是他的想像力創造了這些經歷，於是從來就一直存在他腦中，在他的情感裡。他覺得自己早已認識這些陌生的、可怕的人，知道他們如何走過人生舞台，犯下驚嘆的罪與狡詐的惡。奇妙的是，對他來說，這些人生似乎就是他自己的人生。那部影響他一生的精彩小說，其中主角便有相同感受。第七章裡，主角述說自己如何戴著桂冠、冒著閃電擊中的危險，像提比略一般坐在義大利卡布利島的花園，讀著艾里芬蒂斯（註9）所寫的可恥之書，矮人與孔雀趾高氣昂地走在身旁，長笛樂手嘲笑著搖著香爐的祭祀人；就像卡利古拉，與馬廄裡的眾綠衣賽馬手飲酒作樂，與頭飾珠寶的馬以象牙馬槽共進晚餐；就像杜米仙一般，漫步走過大理石鏡走廊，無神的雙眼環顧鏡面是否映出要取他性命的短刀，也討厭那種厭倦人生的無聊，要什麼有什麼，到頭來難免倦怠；從清澈的祖母綠透視出去，看著競技場的鮮紅戰場，銀蹄騾子拉著眾多珍珠寶物，走過石榴街，來到金宮，經過時聽到男人喊著尼祿大帝的名字；就像黑利奧加巴盧斯（註10）一般，臉上抹以顏色，在眾女之間弄著紗線捲桿，然後從迦太基帶走月亮，使其太陽神祕完婚。

格雷常重讀這一章奇異情節，還有接下來那兩章；後面兩章的故事有如奇異掛毯或精巧琺瑯器具，織繪種種可怕又美麗的人物如何因罪惡、鮮血與疲乏而逼瘋發狂：「米蘭公爵」菲力波殺了妻子，在屍體的嘴脣抹上鮮紅的毒，企圖讓情夫一吻身亡；出生自威尼斯的「保祿二世」（本名為皮耶托．巴比）極其自以為是，原本想要用「福慕二世」（註11）的名字，光是他的頭飾就價值二十萬弗羅林幣，是付出嚇人代價買來的；吉安．馬利亞．維斯康帝用獵狗追人，慘遭殺害的遺體讓愛上他的妓女以玫瑰覆蓋；白馬上的博吉亞，與弗蘭崔西德並騎而行，他的披風沾著佩羅多的血；彼得．里阿瑞歐，也就是年輕的佛羅倫斯樞機大主教，也是熙斯篤四世的兒子兼部下，他是那麼放蕩不羈，又那麼美，他接待亞拉岡的蕾諾拉時，是在白絲紅綢的帳亭之內，裡面滿是精靈與半人馬，他將一名男童鍍金當成甘尼梅德或許拉斯（註12）的角色；俄斯林的憂鬱非死亡不能治癒，他喜歡鮮紅的血，一如男人喜歡紅酒──人稱魔鬼之子，跟父親擲骰子賭上自身靈魂時出千詐騙；詹巴提斯塔．奇柏成為教宗時，很諷刺地取了「諾森」（註13）這個名字，還曾要猶太醫生將三名男童的血注入他老邁的血管之中。西吉斯蒙德．馬拉泰斯塔，是依索塔的愛人，也是義大利里米尼的統治者，羅馬人將他的人像視為人神共敵，燒毀殆盡，他用餐巾勒死波利西那，用祖母綠杯盛毒給吉娜拉．德斯特（註14），並為了榮耀可恥的舊情而建立邪惡的基督教堂；法王查理六世瘋狂愛慕自己的弟媳，有個麻瘋病人甚至警告他會發瘋，他的腦子生病，變得愈來愈奇怪，能舒緩他的只有畫著愛與死與狂的撒拉森卡片；還有葛力芬聶托．巴格里翁尼，穿著他的貼身背心、戴著飾有珠寶的帽子，披著綠葉似的捲髮，他殺了阿斯朵雷與其新婚妻子，殺了賽門聶托的小僕人，他死前躺在義大利佩魯賈的黃色廣場上，這些曾經恨透他的人只是哭，他的母親雅特蘭達曾詛咒過他，這時也祈願他一路好走。

這些人都有種可怕的魅力。他晚上都會看到這些人，他們又干擾他的思想。文藝復興像是奇異的毒──以珍奇的頭盔跟燃燒的火把散佈，以刺繡手套與珠寶扇傳播，還有鍍金香盒與琥珀鍊子。格雷因讀了一本書而中毒。有時對他來說，邪惡不過是實現「美」的手段。

註解

註1：《愛情神話》（Satyricon）寫成於西元一世紀，內容豪奢荒淫，多有突破道德禁忌的情色描寫。

註2：天主教中以聖餅象徵耶穌的聖體。

註3：伊士麥（Smyrna）是位於現今土耳其西部的港市。

註4：基督的新婦是暗喻著教會，表示基督徒與耶穌之間的關係有如婚姻。

註5：聖塞巴斯蒂昂（St. Sebastian）是古羅馬基督教有名的殉教者。

註6：十字褡是神父進行彌撒時穿的無袖長袍。

註7：阿爾及爾（Algiers）現為阿爾及利亞首都。

註8：此處提到的攝政王，就是後來登基的英王喬治四世。

註9：艾里芬蒂斯（Elephantis）是一名希臘女詩人，以曾寫過性愛手冊著稱。

註10：這裡提到的提比略、卡利古拉、杜米仙、尼祿，以及黑利奧加巴盧斯，皆為羅馬帝國史上著名的暴君。

註11：福慕（Formosus）在拉丁文中有「英俊」之意。

註12：甘梅尼德（Ganymede）是在希臘神話中為宙斯侍酒的特洛伊英俊少年；許拉斯（Hylas）則是赫丘力斯的侍從。

註13：諾森（Innocent）在拉丁文中有「天真無辜」之意。

註14：吉娜拉．德斯特（Ginevra d’Este）為西吉斯蒙德．馬拉泰斯塔的侄女，兩人結為夫妻。

第十二章

這天是九月九日；他後來每次回憶起，總想到這天也是他三十八歲生日前夕。

那天，他在亨利勛爵家吃過晚飯；約莫晚上十一點，他離開亨利勛爵的家，準備返家。夜冷霧濃，他身穿厚重毛皮。迷霧中他行經格羅夫納廣場與南奧德利街路口，有個男人快步走過他身旁，灰色大衣領口翻起，手裡有個包包。格雷認出對方正是巴索爾。他感到某種莫名的恐懼，他不想出聲招呼，只是繼續快步往自己家裡走。但巴索爾已經看到他了。格雷聽到巴索爾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先是停下來，然後急急追上來。沒多久，巴索爾的手就搭在他的臂膀上。

「道林！我運氣太好了！我從九點就一直在你的書房等。後來，我覺得你們家的僕人太累、太可憐了，就叫他去睡，讓他送我出來。我要搭夜車去巴黎，走之前特別想見你。你剛剛經過，我就想應該是你，至少是你的毛衣外套，可是也不確定。你沒認出我來嗎？」

「老巴，霧這麼濃，我怎麼認得出來？我差點連格羅夫納廣場都認不出來了。我家應該就在附近，可是連我都不確定了。沒想到你要走了，好久沒看到你。不過你很快就回來了吧？」

「不會。我會離開英國半年。我要在巴黎弄一間畫室，把自己關起來，直到完成我腦袋裡想的這幅傑作，不過我要跟你談的不是我。到你家門口了，讓我進去一下，我有事告訴你。」

「當然沒問題。可是，你趕得上火車嗎？」格雷氣定神閒，走上台階，拿出鑰匙開門。

街燈光芒掙扎著穿透迷霧，巴索爾看看錶。「我時間還很多，」他說，「火車十二點十五開，現在才十一點。其實，我剛剛遇到你的時候，是在去俱樂部的路上，要去找你。而且我怕行李晚到，已經把比較重的東西都寄過去了。我身上只帶這個包包，二十分鐘就可以輕鬆趕到維多利亞車站。」

格雷面帶微笑看著他。「沒想到時尚畫家出遠門是這樣！只帶一個格萊斯頓包、一件大衣！進來吧，不然霧要跑進屋子裡來了。只是提醒你，別講什麼嚴肅的事，這年頭沒什麼好嚴肅的。應該說，沒什麼好認真的。」

巴索爾搖著頭進了門，跟著格雷進到書房。開放式的大壁爐裡有塊木頭燒著明亮的火焰。燈是點著的，鑲嵌細工小桌上有個打開的荷式銀製酒盒，幾瓶蘇打水，還有雕花大玻璃杯。

「道林你看，你家僕人細心款待，讓我像在自己家一樣。我要什麼，他就拿來，連你最好的金色濾嘴香菸都拿給我了。他實在招待得太周到了。比起你之前那個法國人，我比較喜歡這一個，這一個好多了。對了，那個法國人怎麼了？」

格雷聳聳肩，「他應該娶了羅德力夫人的女傭，在巴黎把她捧成英式女裝裁縫。聽說現在英式風潮襲捲巴黎。法國人真好笑，對不對？可是你知道嗎，這個僕人也不是真的那麼差。我不喜歡他，但也沒什麼要抱怨的。有時候人難免想太多了，顯得荒謬。他對我很盡心盡力，離開的時候好像很難過。要不要再來一杯白蘭地加蘇打水？還是你要白酒加蘇打水？我都喝白酒加蘇打水，隔壁房間一定還有。」

「謝謝，我已經喝很多了。」畫家脫下帽子與大衣，丟放在他置於角落的包包上。「好，道林，我現在要認真跟你講正經事了。不要皺眉頭，你這樣我更難開口。」

「到底是什麼事？」格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耐地問，「希望你要講的不是我的事。我今晚當自己當膩了，我想當別人。」

「是你的事沒錯。」巴索爾的聲音很低沉、很嚴肅，「我一定要跟你說這件事，只花你半個小時的時間。」

格雷嘆了口氣，點了根菸。「半個小時！」他喃喃道。

「這又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而且我說這些完全是為了你。我覺得該讓你知道，倫敦有人在說你閒話，而且是很難聽的話。」

「我一點都不想聽。我喜歡聽別人的醜事，但對自己的醜事沒興趣；畢竟如果是自己的事，就一點新鮮感都沒有了。」

「道林，這些事你一定有興趣。只要是紳士就會在意自己的名聲。你不會希望別人說你是壞人、惡人。當然，你有你的地位、財富這些東西，可是那不是一切。先說，這些閒言閒語我一點都不信；至少一看到你，就覺得這些傳言絕對不可信。罪惡寫在人臉上，藏不住的。有時候，人家講某某某幹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壞事，但其實根本沒發生過。如果什麼可憐人心中有惡，就會顯露在嘴角的線條上、低垂的眼皮間，甚至手的模樣也會不一樣。像某人，我不說是誰，可是你也認識的，他去年來找我畫肖像。我那時沒看過他，也沒聽過他的名號，不過之後就聽到很多關於他的事。他出天價請我畫，可是我拒絕了。他的手指形狀就是哪裡怪怪的，我很不喜歡；回想起來，當初的猜想大致沒錯。他過的人生太可怕了。可是，你的臉這麼純淨、陽光無邪，還有不受驚擾的無瑕青春，我不信任何關於你的壞話。可是我很少看到你，你現在也不來我的畫室了；我不在你身邊，卻聽到這麼多人在你背後說三道四，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林，為什麼你一進到俱樂部，柏維克公爵就起身離開？為什麼倫敦這麼多紳士都不願去你家，也不願意邀你到他們家？你以前跟史提夫利勛爵是朋友。上星期我吃晚飯時遇到他，談話間無意中提到你的名字，談的是你借給都德力展覽的小畫像。史提夫利撇著嘴說，你也許很有藝術品味，可是只要是未知人事的女孩都不該認識你，任何守婦道的女人都不該跟你共處一室。我提醒他，我也是你的朋友，也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就說了，他就這樣在別人面前告訴我那些事。實在太可怕了！跟你來往為什麼會對年輕男子產生如此致命的影響？那個當禁衛兵的男孩自殺了，而你是他很要好的朋友。還有亨利．艾西頓爵士，帶著那樣的臭名離開英國；你跟他以前形影不離的。還有艾卓．席格頓的可怕下場呢？肯特勛爵的獨子後來的工作怎麼了？我昨天在聖詹姆斯街遇到他，看起來悲憤交加，十分憔悴。還有年輕的沛斯公爵？他現在過什麼樣的生活？哪個紳士還願意接近他？」

「巴索爾，別講了。你講的都是自己根本不懂的事。」格雷咬脣說，聲音充滿輕蔑。「你問我，為什麼柏維克一看到我進去立刻就走，那是因為我知道他所有的事，不是因為他知道我做了什麼。他身體裡流著那樣的血，怎麼可能多檢點？你問我亨利．艾西頓跟沛斯的事。我難道教這個怎麼作惡，教那個怎麼放蕩了嗎？如果肯特的蠢兒子在街頭討老婆，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就算艾卓．席格頓拿朋友的名字畫押，難道要叫我負責？我知道英國人怎麼說三道四的。中產階級之流在骯髒餐桌上播報道德偏見，耳語上流人士如何放蕩不檢，好假裝自己與對方來往密切，讓人以為他們也來自上流社會。在這個國家，只要有點特色、有點腦袋，就足以讓每張平凡的嘴說他壞話。這些假道學自己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老巴，你忘了我們活在偽君子王國。」

「道林，」巴索爾喊，「這不是我要問的。我知道英國夠糟的了，整個社會也亂七八糟。就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好好的，可是你過得卻不好。我們總可以根據對朋友的影響來評判一個人，你給朋友的影響似乎不正大、不光明、不磊落。你讓自己的朋友瘋狂追求快感，深陷其中，是你讓他們墮落到那種地步。對，是你讓他們墮落到那種地步，可是你還笑得出來；你看，你現在就在笑。還不只這樣，我知道你跟亨利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不說別的，光就這一點，你就不該毀了他妹妹的名聲。」

「巴索爾，小心點，你太超過了。」

「我要講，而且你得聽我說，你該聽的。你認識關德琳女勛爵的時候，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從沒一點醜聞沾身。可是現在，倫敦哪個好人家的女人願意跟她在公園裡共乘？連她的小孩都不許跟她一起住。我還聽到其他閒言閒語，說看到你破曉時分從可怕的房子鬼鬼崇崇走出來，喬裝他人走進倫敦最噁心的鴉片館，這些傳聞是真的嗎？難道是真的？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還笑了笑。現在再聽到，卻全身發抖。你的莊園呢？那裡的生活呢？道林，你不知道人家怎麼說你的。我也不會說我不想對你說教。我記得亨利有次說，總有人一開始宣稱不說教，然後又食言而肥，於是就變成了業餘牧師。我的確是想對你說教。我希望你選擇受人尊敬的生活方式，希望你保持清白的名聲跟紀錄，希望你擺脫那些狐群狗黨。不要那樣聳聳肩、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你這麼容易影響人，要用你的影響力行善，不要為惡。人家說，每個跟你走近的都會墮落；你走進一棟屋子，那戶人家就要沾上汙名。我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不是這樣。我怎麼會知道？可是人家的確就這樣說你。他們說，這些事千真萬確。格洛斯特勛爵是我在牛津很要好的朋友，他給我看一封他太太寫給他的信；那封信是他太太獨自在蒙頓莊園裡死去時寫的。信裡提到你，講了很多我聽過最可怕的事。我對他說，實在太奇怪了，我很瞭解你，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我瞭解你？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瞭解你？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應該先看看你的靈魂。」

「看看我的靈魂！」格雷喃喃。他倏地從沙發站起，臉色嚇得慘白。

「對。」巴索爾認真的聲音有著沉重的哀傷，「看看你的靈魂，但只有上帝才看得到。」

格雷年輕的嘴角迸出嘲諷的刺耳笑聲：「你應該今晚就自己看看！」他從桌上拿起一盞燈，喊著：「來，來看看你親手畫的畫。幹嘛不看？你要的話，看完還可以告訴全世界。反正沒人會相信你；就有人相信，也只會更欣賞我。我比你更懂這個時代，雖然你老是囉哩叭嗦的。來，我告訴你。什麼墮落腐敗的你已經講夠多了，現在可以親眼看看什麼叫做墮落腐敗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句都伴隨著狂妄自大，腳下重重踩著孩子氣的衝動步伐。想到有人就要分享他的祕密，心底不禁升起一股禁忌的快感；而且，就是這個人當初畫了那幅肖像，那幅成為他所有罪惡羞恥的源頭，下半輩子都會時時提醒自己所作所為的可怕回憶。

「對，」他走向巴索爾，堅定直視對方嚴厲的眼，「我要讓你看看我的靈魂，讓你看看你以為只有上帝看得到的東西。」

巴索爾退了一步。「道林！這種話是大不敬啊！」他大聲說，「不要說這種話。既難聽，也沒有意義。」

「你真的這樣想？」格雷又笑了。

「本來就是這樣。至於我今晚說的，都是為你好。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你最堅定的朋友。」

「不要碰我，把話講完。」畫家臉上扭曲的苦痛一閃而過。他頓了一會兒，心中既狂亂又無限同情。畢竟，他有什麼資格過問格雷的生活？如果格雷真的像傳聞一樣做出什麼事，他應該也嚐到不少苦頭了吧！他挺起身站到火爐旁，看著爐裡燃燒的木頭，霜一般的灰，還有點點火苗鼓動。「巴索爾，我在等你。」年輕的格雷聲音很冷、很清楚。

巴索爾轉過身。「我要說的是，」他大聲說，「關於你的那些閒話，你要給我一些解釋。如果你說這些話從頭到尾沒一個字是真的，我也會相信你。你就快點否認吧，道林，快否認這些謠言！你難道看不出我受了什麼樣的煎熬？天吶！別告訴我，你真的那麼邪惡、那麼墮落、那麼可恥。」

格雷笑了，嘴角的弧度何其輕蔑。「巴索爾，上樓來。」他輕輕說，「我每天都在寫一本人生日記，這本日記從不離開所在的房間。你跟我來，我就讓你看。」

「道林，你要我跟你去，我就跟你去。我想我已經錯過火車了。沒關係，我可以明天走。可是不要叫我讀什麼東西，我只想要一個簡單的答案。」

「到樓上來，就會給你這個答案。我不能在這裡給你答案，你不用讀很久的。」

第十三章

他走出書房，開始走上樓梯，巴索爾緊緊跟著。他們輕巧走著，以人類夜行的本能前行。手上燈火在牆面與台階上投射出奇異黑影，一股風昇起，窗戶為之嘎嘎作響。

他們走到樓梯頂端，格雷將燈置放地板上，拿出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巴索爾，你一定要知道嗎？」格雷詢問的聲音很低沉。

「對。」

「很好。」格雷微笑回答，然後語氣又變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是世上唯一有權利知道我一切的人。你對我的人生做的，超過你的想像。」格雷拿起地上那盞燈，打開門，走了進去。一陣冷風吹過，燈裡光火瞬間漲大，竄出混沌不明的橘火。格雷開始發抖。「關上你後面的門。」他輕聲說，一邊將燈放在桌上。巴索爾疑惑地環顧四周。房間看起來像是多年沒人住過。房間裡有張褪色的佛蘭德掛毯，一幅蓋住的畫像，一個老舊的義大利櫃子，還有一個幾乎全空的書櫃。除了這些東西，房間似乎就只剩一張椅子跟一張桌子。格雷點燃壁爐架上的半截蠟燭，巴索爾注意到房裡滿是灰塵，地毯坑坑洞洞。壁板後有隻老鼠窸窣跑過，空氣中瀰漫著潮溼霉味。

「巴索爾，你以為只有上帝看得到靈魂嗎？拉開那塊罩布，你就會看見我的靈魂。」

他的聲音很冷酷。「你瘋了，還是在演哪一齣？」巴索爾皺眉低聲說。

「你不拉嗎？那我自己來。」年輕的格雷說。他從桿子撕扯下罩布，丟在地上。

畫家嘴裡迸出淒厲叫聲；昏暗燈光下，他看到畫布上的可怕臉孔正對著他咧嘴而笑。那樣的表情讓他莫名噁心反感。天吶！他眼前看到的不正是道林．格雷的臉！雖然醜惡可憎，卻還沒完全毀了那美麗無比的臉龐。畫中人日漸稀疏的頭髮還留著些許金色，肉欲滿溢的嘴脣還有些許紅潤。那雙呆滯的眼睛還保留些許可愛的藍，鼻子末端與喉嚨隱約可見高貴的曲線。是的，這畫的是格雷沒錯，但是誰畫的？巴索爾好像看到自己的筆觸，畫框也出於他自己的設計。他覺得這種事不可能，卻又感到害怕。他拿起蠟燭，將燭火靠近畫像。肖像左邊角落寫的正是他的名字，用鮮明朱紅色寫成的長長落款。這一定是什麼低級、下三濫的模仿惡搞，他才沒畫過這種畫。可是，這明明是他畫的。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的作品，體內火燒似的熱血轉瞬間凝為碎冰。這是他畫的沒錯！但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畫像變了？他轉身，眼神有氣無力地看著格雷；巴索爾的嘴脣扭曲，舌頭乾渴幾乎無法言語。他的手撫過額頭，一抹全是冷汗。

年輕的格雷靠著壁爐架看著巴索爾，臉上的奇異表情像是沉浸在戲劇裡的觀眾，看著台上演員的精湛演出。他臉上無所謂真正的哀傷，也沒有真正的快樂，只有旁觀者的感受，還有眼裡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勝利光采。他聞著手上那一朵從外套拿出來的花，嗅聞著，或說是在假裝聞花。

「這是怎麼一回事？」良久，巴索爾終於大聲問，就連他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尖銳又怪異。

「多年前，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格雷捏碎手裡的花，「你遇見我，讚美我，教我如何自負於自己的美好外表。後來有一天，你介紹一個朋友給我，他向我解釋青春的神奇；然後你完成我的肖像，對我展現美的神奇。那一刻我像是瘋了一樣，做了一件到現在都不知道該不該後悔的事；我許了願，也可以說是祈禱……」

「我記得！噢，我當然記得！不對！不可能。是這個房間溼氣太重。是黴菌跑進畫布裡。我用的顏料有一些不好的礦物性毒素。對，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事。」

「喔，有什麼不可能的？」格雷輕聲說。他走向窗戶，額頭靠在沾染霧氣的玻璃窗上。

「你跟我說，你已經把這張畫毀了。」

「我錯了，是這張畫毀了我。」

「我不相信這是我畫的。」

「你沒看到你筆下的理想嗎？」格雷苦澀地說。

「你說，我的理想……」

「是你自己說的。」

「這不是壞事，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那時候的你對我來說，是那樣不可能再見到的完美理想，但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張酒池肉林的臉。」

「這是我靈魂的臉。」

「天吶！我當初竟然崇拜過這樣的東西！這根本是魔鬼的眼睛。」

「巴索爾，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天堂，也有地獄！」格雷絕望喊著。

巴索爾再次轉身，凝視肖像。「我的天吶！如果這都是真的，」他大叫，「如果你真的這樣蹧蹋人生，天吶，你幹的好事一定比人家說的還糟糕！」他再次提燈向前，仔細檢視畫布。畫布表面就像當初剛畫完時一樣，沒有什麼變化；顯然，其晦暗可怕之處是由內而來。隨著某種內在生命的胎動，罪惡的腐敗慢慢侵蝕，就連潮溼墓穴中的屍體腐化也沒如此可怖。

他的手劇烈顫抖，燭台的蠟燭也掉在地板上，兀自閃滅。他腳踏蠟燭，踩熄燭火，跌坐在桌旁搖搖欲墜的椅子上，雙手掩面。「天吶，道林，這是多可怕的教訓！這是多麼可怕的教訓啊！」格雷沒有回應，但他聽見格雷在窗邊啜泣。「禱告吧，道林，快禱告吧。」他喃喃說著，「小時候人家教我們怎麼禱告？『不叫我們遇見試探。赦免我們的罪。洗除我們的罪孽。』我們一起來禱告。你當初的狂妄祈禱已經得到回應，現在的悔悟祈禱也會有所回應。我太崇拜你，因而受罰；而你太崇拜自己，我們都受到懲罰。」

格雷悠悠轉身，淚眼矇矓地看著他。「太遲了，巴索爾。」他的聲音飄忽不定。

「道林，永遠不會太遲。我們跪下來，看我們還記不記得怎麼禱告。不是有一句說：『你的罪雖像硃紅，我必使它白如雪』？」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些話一點意義都沒有。」

「噓！不要說這種話。你這一生做的壞事夠多了。我的天！你難道沒看到，那個該下地獄的髒東西斜眼看人的樣子有多噁心嗎？」

格雷看著畫像，心中突然湧現對巴索爾的可怕恨意，像是咧嘴而笑的畫中人在他耳邊鼓譟。他像是被獵的動物，內心情緒翻騰；他恨透坐在桌邊的人，他這輩子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他狂亂地四下尋看。他面前的彩繪木櫃上有什麼閃閃發亮。他的眼睛盯著這個東西，他知道這是什麼。那是他前陣子拿上來切繩子的刀，後來忘了拿走。他緩步經過巴索爾身旁，靠近刀子。一來到巴索爾身後，他就拿起刀，轉身。就在椅子上的巴索爾似乎準備起身時，他衝過去一刀刺入巴索爾耳後大動脈，將巴索爾的頭壓在桌上，刺了又刺。

巴索爾掙扎低吼，嗆咳著血，聲音聽來十分可怕；他的手臂直挺挺地向上狂亂舞動，揮動著手指僵硬的可怕雙手。格雷又刺了巴索爾兩刀，但他已經不動了。有什麼東西開始滴落在地板上。格雷等了一會，繼續壓著巴索爾的頭，然後將刀子丟在桌上，開始注意聽。

他什麼都聽不到，只聽見有什麼滴答、滴答地滴在陳舊磨禿的地毯上。他打開門，走到樓梯旁。整間屋子靜悄悄，人聲杳然。有好幾秒時間，他搭在欄杆上，望進底下深井般的黑暗。然後他拿出鑰匙，走回房間鎖上門。那東西還坐在椅上，腦袋垂軟，駝著背，長得出奇的手就攤在桌上。要不是脖子上有道血紅色的撕裂傷口，桌上有逐漸擴大、凝結的一灘黑血，旁觀者可能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沒想到一瞬間就發生這種事！他覺得出奇冷靜，走到窗邊，打開窗門走到陽台上。風吹霧散，天幕猶如巨雀開屏，點綴著無數金眼。他看到底下一位警察提燈巡邏，用長長的光束探照著一戶戶安靜人家的門上。有位車夫拉著馬車徘徊，車光紅點在角落一閃而逝。有個女人披肩迎風拍動，躡手躡腳靠著欄杆蹣跚而行。她時而停下腳步回頭，一度扯著粗啞嗓音唱歌。那位警察走過來，對她說了幾句話，於是女人笑著踉蹌退開。一陣淒風掃過廣場，吹得煤氣燈裡的火閃滅不定呈現藍色，無葉禿木上黑鐵似的樹枝也前後搖擺。他顫抖著走回屋裡，關上身後的窗。

他走到門邊，轉動鑰匙打開門。他甚至沒看屍體一眼。他覺得若要保密，就必須什麼都不知道。畫了那幅可怕肖像、害他受苦的這個人已經失去生命，這樣就夠了。

然後，他想起剛剛那盞燈。那盞燈是摩爾工藝製品，銀製的黯淡燈身鑲著光亮的阿拉伯花紋鐵飾，嵌著粗綠松石。也許他的僕人會注意到這盞燈，問起這件事。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燈。他的目光避不開那具死物。那東西一動也不動！長長的雙手蒼白得多嚇人！像是駭人的蠟像。他鎖上身後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房屋裡的木造結構嘎嘎作響，像是發出痛苦的呼喊。好幾次他停下來等待。沒事。一切都靜悄悄的。那不過是自己的腳步聲而已。

他走到書房，看到角落的包包與外套。這些東西必須藏起來。他打開壁板裡的祕密櫃子，將東西放進去；他都用這個櫃子藏匿喬裝他人的奇妙道具。他之後再燒了這些東西就好，不費吹灰之力。接著他拿出錶。時間是一點四十分。

他坐下來開始思考。每一年，應該說每個月，英國都有人因為他剛剛做的事而遭處絞刑。近來外頭充滿兇殺的氛圍，大概是什麼紅星太靠近地球了。可是，哪裡留下對他不利的證據呢？巴索爾十一點就離開這裡，沒人看到他再進來。大部分僕人都在瑟畢莊園，而他的貼身僕人早就睡了。巴黎！對，巴索爾已經去巴黎了，他原本就計畫坐上午夜列車。反正他性情古怪也少與人往來，至少要幾個月才會有人開始懷疑。好幾個月！到時他早就湮滅所有證據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穿上毛皮大衣，戴上帽子，走進大廳。然後他停下來，聽到外頭人行道上警察緩慢沉重的步伐，看著牛眼燈閃過，光亮反射在窗上。他摒息等待。

過了一會兒，他拉開門閂，溜了出去，輕輕關上身後的門。接著，他搖了搖門鈴。過了大概五分鐘，貼身僕人出現了，僕人衣裝不整，看起來睡眼惺忪。

「不好意思，法蘭西斯，吵醒了你。」格雷走進屋裡說，「我忘記帶鑰匙了。現在幾點？」

「少爺，現在是兩點十分。」僕人看著時鐘，眨著睡眼說。

「兩點十分？也太晚了！你明天九點一定要叫我起床。我有事要做。」

「是，少爺。」

「晚上有誰來找我嗎？」

「巴索爾先生來過。他一直待到十一點，然後就趕火車去了。」

「噢！糟糕，沒見到他。他留了什麼話嗎？」

「沒有，少爺。他只說如果到俱樂部沒找到你，到時會從巴黎寫信過來。」

「那就先這樣吧，法蘭西斯。不要忘了明天九點叫我。」

「是，少爺。」僕人踩著拖鞋緩步通過走廊。

格雷將帽子與外套丟在桌上，走進書房。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咬著嘴脣努力思索。接著，他從其中一個書櫃拿出藍皮書，開始翻閱。亞倫．坎貝爾／梅費爾區赫特福德街一五二號。對，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第十四章

隔天早上九點，僕人用托盤端了一杯可可走進房間，打開百葉窗。格雷平靜地朝右側躺睡著床上，一手枕在臉頰下，看起來就像玩累了，或讀書讀累了的孩子。僕人碰了格雷的肩膀兩次，他才醒來。他睜開眼，一抹微笑乍現於嘴角又轉瞬消失，像是在什麼快樂夢境裡迷了路。但他什麼也沒夢到。他的一夜好眠不摻一絲快樂或痛苦的影像。但青春的笑顏本來就沒有道理，這也是青春的魅力。他翻過身，用一邊手肘撐著身體，啜飲可可。溫柔的十一月陽光流洩入室；天空很明亮，空氣中有種暖和宜人的氣息，幾乎要讓人以為這是五月早晨。

慢慢地，前一晚的事悄悄踩著血跡斑斑的腳步爬進腦海，重建鮮明的可怕回憶。回想起這些痛苦的事，他眉頭一皺，前一晚讓他殺死巴索爾的莫名恨意一度湧上心頭，叫他冷顫不已。那個死人還在那裡，現在照到陽光了。好可怕！那樣醜惡的東西屬於黑夜，不該出現在白天。

他覺得如果一直想這些事，他會生病或是發瘋。有些罪惡的影響來自事後回憶更勝於實際行動，有些奇異的勝利滿足驕傲之心更勝於情感，並帶給理性前所未有的加速快感。但昨晚的經歷並不是這一種。這件事應該逐出腦外，蠱以罌粟花，在它勒死自己之前就先將它勒死。

時鐘在三十分時響起，他手撫過額頭，急忙起身，著衣時比平常更加細膩，極其注意自己選了什麼領帶、領帶夾針，戒指也換了不只一次。他花了好一段時間吃早餐，細細品嘗每一道菜色，跟貼身僕人談話，討論他想幫瑟畢莊園僕人做新制服，並翻看自己的信件。他看著其中幾封信，笑了。其中三封讓他覺得很無聊；有一封他反覆讀了好幾次，然後帶著那麼一絲厭煩的神情撕掉。「女人的回憶，真可怕！」就像亨利勛爵曾說的一樣。

他喝完黑咖啡，慢條斯理以餐巾抹嘴，示意僕人等著；走到桌子旁，坐下來寫兩封信。他將其中一封放進自己口袋，另一封交給貼身僕人。「法蘭西斯，這個拿到赫特福德街一百五十二號；如果坎貝爾先生不在鎮上，就問他的地址。」

等房間只剩下他一人，他立刻點了根菸，開始在紙上素描；先是畫花，畫一些建築物，然後畫人臉。突然間，他發現每張臉都長得好像巴索爾。他皺皺眉頭，起身走到書櫃前，隨手拿出一本書。他打定主意，不到必要絕不去想發生了什麼事。他將身體伸展在沙發上，看著書的標題頁。這是法國詩人戈蒂耶的詩集，書名為《琺瑯與雕玉》，是「木匠出版社」的日本紙版，裡頭還有編輯賈克馬赫的版畫頁面。書裝訂以黃綠色皮革，封面設計是鍍金格子加上石榴點綴。這是艾卓．席格頓給他的書。他翻開書，視線落在那首關於拉斯奈爾（註1）之手的詩：「施刑後尚未清洗」的冷冷黃手，還有手上的纖細紅毛與「羊男手指」。看著自己末端尖細的蒼白手指，他不自主地微微發顫，然後接著一直讀到關於威尼斯的那首十四行詩：

色階之上，亞德里亞海的維納斯身軀白裡透紅串串珍珠從胸口流洩而出。

綠波蕩漾的圓頂在純粹輪廓的文句之間，脹似圓槽發出愛的嘆息。

小艇來了又去，將繩拋在碼頭上，在粉色入口前，在大理石階上。

多美啊！讀著讀著，就像坐在銀色船首拉上簾幔的黑鳳尾船上，悠悠行過這粉紅珠光城市的碧綠水道。一行行的詩句，在他眼裡就像是乘行前往利都島（註2）時，身後青綠色的海天線條。光彩的瞬間閃耀讓他想到頸間藍白交錯的鳥，飛繞著蜂巢造型的鐘樓，或昂首闊步優雅走過滿是灰塵的幽暗拱廊。他眼睛半閉，靠在沙發上，不斷重覆：

在粉色入口前，在大理石階上。

威尼斯的風景盡收在這兩句詩裡。他還記得那個威尼斯的秋天，讓他愛得做出許多痴狂事的那一段。每個地方都有浪漫故事。而威尼斯就像牛津，背景全留給愛情；對真正的浪漫主義者，背景就是一切，或說幾乎就是一切了。那時巴索爾也陪了他一段時間，並且為丁托列托（註3）而瘋狂。可憐的巴索爾！死得好慘！

他嘆了口氣，再次拿起這本書，想要忘記這些事。他讀到燕子如何飛進飛出伊士麥那間小咖啡廳，朝過聖的伊斯蘭教徒坐著數琥珀念珠，還有纏著頭巾的穆斯林商人抽著長長的流蘇菸斗，面容嚴肅正色交談；他讀到協和廣場的方尖碑如何在寂寞的無日放逐裡流下花岡岩淚，一心想回滿佈蓮花的炎熱尼羅河，那裡有人面獅身像，有玫瑰紅的朱鷺、金爪白羽禿鷹，還有爬過氤氳綠沼的青色小眼鱷魚；他不禁要想著這些詩文如何從吻痕之下的大理石引出美妙樂音，訴說戈蒂耶比擬為女低音的奇妙雕像，那座臥躺在羅浮宮斑岩展覽室的「迷人怪物」。可是過了一會兒，書突然從他手中落下。他變得很緊張，全身籠罩恐懼。萬一亞倫．坎貝爾不在英國呢？那可能好多天才會回來，又或許一口回絕不肯過來。但他又能怎麼樣？要把握時間，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五年前，他們曾是好朋友，幾乎形影不離，後來這段情誼卻突然劃上句點。就算兩人在社交場合上遇到，也只有格雷會展露微笑。現在亞倫．坎貝爾再也不對他笑了。

坎貝爾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只是不懂欣賞肉眼可見的藝術；如果說他對詩的美有那麼一點感覺，也是從格雷身上學來的。他醉心於科學研究；在劍橋念書時，他就在實驗室花上許多時間，也高分通過自然科學優等考試。對，他還是專心致力於化學研究，還有自己專屬的實驗室。他常把自己關在裡頭一整天，讓母親很不高興；他的母親一心想讓兒子當國會議員，也以為化學家就是藥劑師。不過，他的音樂造詣也很高，小提琴、鋼琴彈得比大部分業餘人士還要好。可以說，他與格雷會認識，就是因為音樂，還有格雷難以捉摸的神祕魅力；說起來，格雷展現這種魅力時，往往連他本人也不自知。他們相識那晚，是在波克夏夫人的家，當晚負責演奏的音樂家是魯賓斯坦，之後大家就常常看到他們倆一同看歌劇；哪裡有好音樂，他們就往哪裡去。整整一年半，他們形影不離，親密無比。坎貝爾如果人不在瑟畢莊園，就會在格羅夫納廣場。對坎貝爾，還有對其他許多人來說，格雷就是生命中一切的動人美好。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吵架了，可是突然間，大家都注意到他們兩人相遇時很少交談；如果是格雷在場的宴會，坎貝爾似乎總是提早離開。坎貝爾也變了，有時異常憂鬱，像是連音樂都不喜歡聽，樂器也不碰；如果有人要求他演奏一曲，他就說自己全心研究科學，根本無暇練習。這當然所言不假，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生物學的興趣似乎只增不減，名字時而在科學期刊評論中出現一、兩次，內容觸及奇妙的實驗。

格雷要等的就是坎貝爾。他每過一秒就看一次時鐘，過了幾分鐘，他變得異常焦躁。最後他起身，開始在房裡走來走去，像關在籠裡的美麗生物。他跺著鬼祟的長步，雙手出奇地冷。

這樣的煎熬叫人難以忍受。他覺得時間像是足繫鉛塊緩緩前行，而狂風將他吹往懸崖峭壁的崎嶇邊緣。他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他；他看到了，發著抖，用汗溼的雙手揉著發燙的眼皮，像要揉出腦中所見再將眼珠推回窟窿。但只是徒勞無功。腦袋自會寄生於物，想像因恐懼變得更為可怖，如受苦生命扭曲變形，像噁心木偶戴著變化的面具，猙獰笑著在桌上跳舞。突然，時間為他而靜止。是的，那樣緩緩呼吸的眼盲之物不再爬行，時間死了，可怕思緒迅速跑在前面，從自身墓穴拖出可怖未來，展示在他眼前。他瞪著這東西，這東西可怕到讓他彷彿瞬間化為石頭。

最後，門打開，僕人走進來。他轉過頭，眼神漠然看著僕人。

「少爺，坎貝爾先生到了。」僕人說。

格雷乾渴的雙脣終於鬆了口氣，臉頰也恢復血色。

「法蘭西斯，馬上請他進來。」格雷這才回過神來，心中惶恐一掃而空。

僕人欠身退下。沒多久，亞倫．坎貝爾走進來，他的嚴肅面容毫無血色，在如炭黑髮與深色眉毛的襯托下，顯得益發蒼白。

「亞倫！你真好，謝謝你趕過來。」

「我本來打算再也不進你家一步，可是你說這件事人命關天。」他刻意放慢語速，聲音很冷、很硬。他看著格雷，像是在審視什麼，神情帶著輕蔑。他雙手依舊插在俄國小羊皮外套的口袋裡，似乎完全不為格雷的熱切所動。

「對，亞倫，真的人命關天，而且關係到不只一個人。坐吧。」

坎貝爾在桌旁的椅子坐下，格雷就坐在對面，兩人四目交接。格雷眼裡盡是同情，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多可怕。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格雷傾身向前，輕聲開口；他仔細觀察每一個字在對方臉上產生的表情變化：「亞倫，這間房子最上面有個鎖住的房間，除了我沒人進得去，裡面有個男的死掉了，就坐在桌子前面。他已經死了十個小時。不要緊張，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死、怎麼死的，都跟你無關。你要做的只是──」

「住口，我不想聽下去。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想知道。我拒絕跟你的人生有任何牽扯。可怕的祕密就留給你自己吧，我對你的祕密早就失去興趣了。」

「亞倫，你一定有興趣。這個祕密一定讓你有興趣。實在對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逼不得已才把你拖下水，我真的別無選擇。你是科學家，你懂化學那些有的沒的，你也做過很多實驗。你只要毀掉樓上的東西，不要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就好。沒人看到那個人走進這個房子裡。照理講，這時候他人應該在巴黎了，至少好幾個月沒人會想到他。在有人想到他之前，一定要將所有痕跡清得一乾二淨。亞倫，你要把他處理掉，把他還有他所有東西通通變成一把灰，我往空中一撒就灰飛煙滅。」

「道林，你瘋了。」

「喔！我一直等你叫我道林。」

「你瘋了，我告訴你，瘋到以為我會願意幫忙，瘋到跟我坦白這麼可怕的事。我跟這件事，不管這到底是什麼，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你冒這麼大的風險？你想幹什麼壞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亞倫，他是自殺。」

「還好是。可是誰害他自殺的？我想，應該就是你吧。」

「你還是不肯幫我這個忙？」

「當然不肯。我絕對不會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麼醜事，都是你活該。就算看到你丟臉、身敗名裂，我也不會難過。你明明認識這麼多人，竟然來找我，要我淌這個渾水？我還以為你懂得怎麼看人。你朋友亨利．華頓勛爵可能教了你很多東西，可是他沒教你那麼多心理學。我沒什麼理由伸出援手，想都別想，你找錯人了。去找其他朋友，別找我。」

「亞倫，其實不是自殺，是他殺，是我殺了他。你不知道他讓我吃了多少苦。不管我的人生如何，要說誰造就或毀滅我的人生，他的影響絕對遠遠超過可憐的亨利。也許他不是故意的，可是結果都一樣。」

「他殺！天吶，道林，你竟然真的做出這種事？我不報警，這不關我的事；而且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也一定會被逮捕。只要犯罪，一定會留下什麼愚蠢的痕跡。反正我絕不會跟這件事扯上任何關係。」

「你一定有關係。等等，等一下，聽我說。亞倫，你聽我說就好。我要請你做的，不過就是科學實驗。你去醫院跟太平間做的事那麼可怕，你都不為所動。如果你在什麼陰森解剖室或噁臭實驗室看到這個人躺在鉛桌上，桌面還有排除血液用的紅色溝槽，你只會覺得他是個很棒的實驗材料，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你不會認為這麼做有什麼錯，甚至會覺得是在貢獻全人類，增加這個世界的知識，或是滿足自己的求知欲，諸如此類的。我要你做的不過就是你常做的事。而且，毀掉一具屍體絕對沒有你習慣做的那些事可怕。別忘了，這是唯一對我不利的證據，被發現我就死定了；如果你不幫我，人家一定會發現的。」

「我一點都不想幫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對這件事一點興趣都沒有。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亞倫，我求你，想想我的處境。你來之前，我嚇得快暈過去了，也許有一天你也會懂這種害怕的感受。不！還是不要這樣想。從科學觀點來看這件事就好。你做實驗的時候，也不會問屍體從哪來，你現在也不要問，我已經告訴你太多細節。可是我求求你幫我這個忙，亞倫，我們以前曾經是好朋友。」

「道林，不要講以前的事了，昨日已死。」

「但死了有時也會留下。樓上的人已經死了，卻還沒離開。他就坐在桌子前面，頭趴著，手攤開。亞倫！亞倫！如果你不幫我，我就毀了。你知道嗎，他們會吊死我，亞倫！你不懂嗎？他們會因為我做的事吊死我。」

「這種場面再拖下去也沒意思，我絕對不會跟這件事有什麼牽扯。你瘋了才會來求我。」

「你還是不肯幫忙？」

「對。」

「算我求你。」

「沒用的。」

格雷的眼睛再度湧現那樣的憐憫同情。他伸手拿了張紙，動筆寫下什麼；讀了兩次，再小心翼翼地折起來，從桌面上推過去。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

坎貝爾訝異地看著格雷，然後拿起那張紙，打開來看。他讀了之後臉色慘白，跌回椅子上。他覺得很不舒服，覺得心臟無比空虛，像要鼓動至死。

兩、三分鐘的可怕靜默之後，格雷轉身站到坎貝爾身邊，把手搭在他肩上。

「亞倫，對不起，」格雷輕聲說，「可是你讓我別無選擇。我寫了信，就是這封。你也看到地址了，如果你不幫我，我一定寄出去；你不幫我，我就寄，你知道後果會怎麼樣。可是你會幫我的，你現在不可能拒絕了。我本來不想逼你，你也知道。你剛剛態度這麼硬、這麼嗆、這麼無禮，從來沒人敢這樣對我，至少沒有一個活人敢這樣對我──但我都忍下來了。現在換我來談條件了。」坎貝爾雙手掩面，全身一陣顫抖。「對，換我談條件了，亞倫，你知道條件是什麼。這件事很簡單。來，不要苦惱了。這件事非做不可，你就面對吧，做就對了。」

坎貝爾脣齒間傳來一聲低吼，全身發抖。壁爐架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彷彿要將時間切割成痛苦的原子，每個原子都苦痛得難以忍受。他覺得額頭上像是套了一圈鐵箍，愈套愈緊，像是威脅他的醜事已經東窗事發。搭在肩上的手如鉛沉重，叫人承受不住，幾乎要壓垮他。

「快，亞倫，你得趕快決定。」

「我做不到。」他像機器似地吐出這些話，彷彿這些話能改變什麼。

「你非做不可，沒有選擇的餘地。不要再拖時間了。」

坎貝爾遲疑了一下。「樓上那個房間有沒有火？」

「有，有石棉煤氣爐。」

「我得回家到實驗室拿東西。」

「不行，你不能離開這棟房子。把你要的東西寫在便條紙上，我的僕人會坐車去拿。」

坎貝爾草草寫下幾行字，將墨水壓乾，信封上寫下助理的名字與地址。格雷拿起便條仔細讀過，然後搖鈴喚來貼身僕人，將信交給他，要他盡快將東西拿來。

大廳的門關上，坎貝爾緊張不安，從椅子起身走到壁爐旁，全身冷顫。有將近二十分鐘，兩人默默無語。房裡有隻蒼蠅來回飛行，發出惱人噪音，時鐘的滴答聽來像是槌子的轟然重擊。時鐘敲著一點整的報時聲，坎貝爾轉身面向格雷，看到他眼裡充滿淚水。那張悲傷的臉孔多麼純淨、多麼美好，卻讓坎貝爾怒火中燒。「你太可惡了，你實在太可惡了！」他低聲忿恨地說。

「噓，亞倫，你救了我一命。」格雷說。

「救了你一命？天吶！這是什麼命啊！你一天比一天更墮落，現在還犯了罪。我做這件事──你要我做的這件事──可不是為了要救你一命。」

「噢，亞倫，」格雷嘆了口氣，「如果你對我的同情比得上我對你的千分之一就好了。」他說著轉過去，佇足望向花園。坎貝爾沒有回應。

過了約莫十分鐘，門上傳來敲門聲，僕人帶著一只裝著化學藥劑的大型桃花心木箱進來，還有長長的鐵捲線、白金鋼線，還有兩個形狀特異的鐵製夾具。

「坎貝爾先生，東西放這裡嗎？」僕人問。

「對，」格雷，「法蘭西斯，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一件事。里士滿區（註4）那個負責供應瑟畢莊園蘭花的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

「少爺，他叫哈頓。」

「對，哈頓。你馬上去里士滿區找哈頓，親自跟他說，我原本訂的蘭花要再加一倍送過來，白色蘭花愈少愈好。乾脆說，我不要白色蘭花。法蘭西斯，今天天氣很好，里士滿區又那麼漂亮，不然也不會這樣麻煩你。」

「少爺，一點都不麻煩。我要什麼時候回來？」

格雷看著坎貝爾。「亞倫，你的實驗要做多久？」他的聲音很冷靜、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在場的第三人似乎給了他額外的勇氣。

坎貝爾皺眉咬著嘴脣。「大概要五個小時。」他回答。

「這樣的話，法蘭西斯你七點半回來就可以了。不然，你就留在那邊吧，你先把我要穿的衣服準備好，你晚上就自由活動吧。我晚飯不在家裡吃，應該不需要你。」

「謝謝少爺。」僕人說完便離開房間。

「好了，亞倫，我們沒時間浪費。這個箱子好重啊！我幫你拿，你拿其他東西。」格雷說得很快，口氣充滿權威，坎貝爾覺得自己完全任由對方擺佈。他們一同離開房間。

兩人走到樓上，來到階梯盡頭，格雷拿出鑰匙，插入門孔轉開。他停了下來，面露難色，發起抖來。「亞倫，我覺得我沒辦法進去。」他低聲說。

「沒什麼，反正我不需要你。」坎貝爾冷冷說。

格雷將門半開，看到了自己的肖像，陽光下他那張臉斜眼視人。肖像前地板上躺著破掉的罩布。他想起前一晚是他首次忘記藏住那幅駭人肖像，正要衝向前，卻又打了個冷顫退了幾步。

畫中人其中一隻手上有滴噁心的紅色液體，溼漉漉的，閃閃發光，像是畫布滲出血來？好可怕！那一刻在他看起來，肖像比攤在桌上的那個東西還可怕。那東西的扭曲殘影投射在斑駁地毯上，讓他知道那東西一動也沒動過。他深吸一口氣，將門再打開一些，雙眼半閉頭轉一邊，很快走進去，決心不看那死人一眼。他彎下腰拾起紫金相間的罩布，披掛在肖像上。接著，他停下來，怕得不想轉身，只是瞪視著眼前的華美飾圖。他聽到坎貝爾將沉重的木箱拿進來，也聽到那些鐵具的聲音，還有其他這件可怕任務所需工具發出的聲響。他開始想，不知道坎貝爾跟巴索爾認不認識；如果認識，他們對彼此又怎麼想的。

「好，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格雷身後傳來坎貝爾平板的聲音。

格雷轉身，快步走出房間，只知道死人已經丟回椅子上，坎貝爾正凝視那張蠟黃油亮的臉。他走下樓時，聽到樓上轉來鑰匙插入門孔、轉動門鎖的聲音。

過了七點許久，坎貝爾才進到書房來。他臉色蒼白，但非常冷靜。「我已經做了你要我做的，」他低聲道，「我要走了。我們不要再見了。」

「亞倫，你救了我。我不會忘記的。」格雷簡短地說。

坎貝爾一離開，格雷立刻上樓。房間裡硝酸味十分刺鼻，但原本於桌前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註解

註1：拉斯奈爾（Lacenaire）是十九世紀法國詩人與罪犯。

註2：利都島（Lido）是義大利威尼斯的海島。

註3：丁托列托（Tintoretto）是十六世紀義大利威尼斯派畫家。

註4：里士滿區（Richmond）是英國倫敦自治區。

第十五章

那天晚上八點三十分，格雷穿著體面，胸前衣襟別了大朵的帕爾馬紫羅蘭，鞠躬的僕人引領格雷至拿巴洛夫人的客廳。他額頭裡的神經瘋狂鼓脹，興奮無比，但牽起女主人的手時，一派輕鬆優雅自若。也許，沒人能像他這樣，明明出事了卻還如此優游自在。任何人那天晚上看到格雷，都不會相信他剛經歷那樣可怕的悲劇，當代怕是無可比擬。沒人會相信，那樣形狀美好的手指曾緊緊握刀，犯下罪行；也不信他笑容滿溢的嘴脣曾吶喊著褻瀆神明、嘲弄良善的字句。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自己的一舉一行竟然如此冷靜，一度有種雙面人生的可怖快感。

那晚是拿巴洛夫人匆忙促成的小宴會。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而且──就像亨利勛爵說的──「醜」韻猶存。她嫁給乏味至極的大使，成功扮演好太太的角色；先生死後，她將遺體安葬在自己設計的大理石墓園，將女兒一個個嫁給上了年紀的有錢人。現在，她則全心浸淫於法國小說與法國料理，並享受偶爾可得的法國情懷。

她非常欣賞格雷，老對他說還好沒在年輕時遇見他。「親愛的，我知道如果當時就認識你，一定會瘋狂愛上你，」她常說，「為了你不顧一切，連帽子都丟到風車上（註1）。還好那時候不知道你這個人。說起來，我的帽子這麼醜，風車又忙著招風，我從來就沒跟什麼人眉來眼去。不過，這都要怪拿巴洛先生，他近視太深了，嫁給看不到的人真沒意思。」

她今晚的賓客十分無趣。她手拿一把破扇掩面，跟格雷說，她其中一個已嫁的女兒最近突然回來跟她住，連先生都一起帶過來。「親愛的，我覺得她這樣實在很不應該，」她小聲說，「是啦，每年夏天我從霍姆堡（註2）回來，都會住他們那邊沒錯，可是我這種老女人有時也需要新鮮空氣，而且我常常吵醒他們。你不知道他們在鄉下怎麼生活的，真的就是鄉下生活：因為要做的事很多，所以早起；因為要想的事很少，所以早睡。從伊莉莎白女王時代以來，那裡沒傳過一樁醜聞，大家吃完飯就會睡著。你不要坐在他們兩個旁邊，而應該坐我旁邊，逗我開心。」

格雷低聲講句漂亮的客套話，四下環顧。是的，這個宴會十分無趣。有兩個人他沒見過，其他人則有：爾尼斯特．哈洛頓，他是倫敦俱樂部裡極其常見的平庸中年人；這種人平庸到沒有敵人，但就是不討朋友喜歡。蘿絲頓夫人，年齡四十有七，穿得過度正式，臉上掛了一只鷹鉤鼻，老想辦法招人詆毀，但她實在平凡得出奇，平凡到沒人相信她能有什麼醜事，於是感到十分失望。爾琳太太，說話毫無分量卻不甘平凡，說話是令人發噱的大舌頭，頭髮是紅褐色的。愛麗絲．查普曼夫人是女主人的女兒，邋遢遲鈍，五官是那種看過也沒人記得的英國臉；她先生的紅臉頰長著白鬍鬚，跟他同階級的人一樣，以為過度的熱情可以彌補空洞的腦袋。

他原本後悔過來，後來拿巴洛夫人看著壁爐架上的銅製鍍金大時鐘；時鐘坐落在淡紫裝飾的壁爐架上。她說：「亨利．華頓遲到這麼久，真是太過分了！我早上臨時想到，就派人叫他晚上過來，他信誓旦旦說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還好亨利會來。門打開的時候，他聽到亨利如樂音般的慢調嗓音，了無誠意卻又迷人的致歉，他再也不覺得無聊了。可是晚餐時，格雷什麼都吃不下，一盤又一盤的佳餚一口都沒嘗就端走了。拿巴洛夫人直罵他：「你是在侮辱可憐的阿朵夫，他可是專門為你設計這份菜單！」偶爾，桌子另一頭的亨利勛爵看著格雷，想著他為何如此沉默又魂不守舍。管家不時往格雷的玻璃杯裡注滿香檳；他快快喝下，卻似乎愈喝愈渴。

「道林，」最後上肉凍冷盤時，亨利勛爵終於開口問，「你今晚怎麼了？好像身體不舒服。」

「我想他是戀愛了，」拿巴洛夫人大聲說，「他不敢告訴我，是怕我吃醋。他這樣想也沒錯，我當然會吃醋。」

「親愛的拿巴洛夫人，」格雷面帶微笑輕聲說，「我一整個星期沒戀愛了。應該說，自從費若爾夫人離開就沒了。」

「你們男人就這麼愛那個女的！」年事已高的拿巴洛夫人嘆氣，「我真是不懂。」

「拿巴洛夫人，這只是因為她記得妳小時候的樣子，」亨利勛爵說，「她就是我們跟妳的童裝罩衫之間的連結。」

「亨利勛爵，她根本不記得我的短裙。可是我清楚記得三十年前人在維也納的她，還有她有多麼喜歡袒胸露乳。」

「她現在還是袒胸露乳，」亨利勛爵用長長的手指拿起一顆橄欖說，「穿著漂亮禮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三流法國小說的精裝版。她人很好，常給人驚喜，她對家人的感情也超乎尋常。她第三任丈夫死掉的時候，難過到頭髮都變金色的了。」

「亨利，你怎麼這樣說話！」格雷喊著。

「好個浪漫解釋，」女主人笑著說，「可是亨利勛爵，你剛剛說她第三任丈夫死了！你意思該不會是，費若爾是第四任吧？」

「當然是了，拿巴洛夫人。」

「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那，妳就問格雷先生吧。道林也是跟她很親近的朋友。」

「格雷先生，是真的嗎？」

「她的確是這樣跟我保證的，拿巴洛夫人。」格雷說，「我問她是不是像瑪戈王后（註3）一樣，把這些人的心防腐處理，掛在自己的腰帶上。她卻說沒有，因為這些人沒一個有真心。」

「四任丈夫！我不得不說，精力也太旺盛了。」

「我對她說，這是太大膽了。」格雷說。

「噢！親愛的，她這麼大膽，沒什麼不敢。話說回來，費若爾是什麼樣的人？我不認識。」

「美女的先生都屬於犯罪階級。」亨利勛爵啜飲著葡萄酒說。

拿巴洛夫人用扇子打他，「亨利勛爵，難怪全世界都說你壞。」

「哪個世界說的？」亨利勛爵挑眉，「一定是以後的世界，現在這個世界的人跟我好得很。」

「我認識的每個人都說你壞。」老夫人搖頭說。

亨利勛爵神情認真地想了一下才回應：「太可怕了，現在的人老在別人背後說壞話，說的話卻又句句屬實。」

「他實在壞透了，對不對？」坐在椅上的格雷傾身喊道。

「我倒是希望如此，」老夫人笑了，「可是說真的，如果你們都這樣瘋狂崇拜費若爾夫人，我應該再結一次婚，才能趕上這種流行。」

「拿巴洛夫人，妳絕對不會再婚，」亨利勛爵插嘴，「妳之前的婚姻太美滿了。女人再婚，是因為恨透了前夫；男人再婚，是因為還深愛著前妻。女人碰運氣，男人愛冒險。」

「拿巴洛可不是什麼完美男人。」老夫人喊道。

「親愛的夫人，如果他真的那麼完美，妳就不會愛上他了。」他立即回答，「女人愛的是我們的缺點，只要我們缺點夠多，她們就什麼都可以原諒，甚至可以原諒我們的聰明才智。只怕，我現在講了這樣的話，妳再也不會邀我來晚餐了；可是，拿巴洛夫人，我的話千真萬確。」

「當然千真萬確。如果我們女人愛的不是你們的缺點，你們要流落何方？你們大概永遠結不了婚，變成一群潦倒的光棍；不過就算這樣，你們也不會變。這年頭，已婚男人活得像單身漢，單身漢活得像已婚。」

「真是世紀末日啊。」亨利勛爵輕聲說。

「是世界末日。」女主人回道。

「如果真是世界末日就好了，」格雷嘆道，「人生真是叫人失望。」

「噢，親愛的，」拿巴洛夫人戴上手套說，「別告訴我，你已經厭倦人生；人會這樣說，是因為人生已經厭倦了他。亨利勛爵好壞，我有時真希望自己也能那麼壞；可是你生來就是好人，你長得這麼好看，我一定要幫你討個好老婆。亨利勛爵，你不覺得格雷先生應該結婚嗎？」

「我一直都是這樣跟他說的，拿巴洛夫人。」亨利勛爵彎腰點頭道。

「嗯，我們得幫他找個合適對象。我今晚應該好好翻翻《德布雷特名人錄》（註4），挑出所有合適的年輕女孩子。」

「拿巴洛夫人會附上她們的年紀嗎？」格雷問。

「當然附上年紀，再稍微修一修。可是這不能急，我希望是《晨間郵報》講的那種『天作之合』，希望雙方都能幸福美滿。」

「什麼幸福美滿的婚姻，哪有這種事！」亨利勛爵大聲說，「男人跟哪個女人在一起都能快樂，只要別愛上她就好。」

「噢！你就是這麼偏激！」老夫人喊道，將椅子往後靠，對蘿絲頓夫人點點頭，「你很快一定要再來跟我吃晚飯。你就像一帖強身補藥，比安德魯爵士開給我的藥還管用。不過，你得告訴我希望什麼人來，我想辦好一點。」

「我喜歡有未來的男人跟有過去的女人，」他回道，「還是妳覺得這樣可能會辦成女人的私密派對，一個男人也沒有？」

「恐怕真的會這樣，」她笑著站起來，「真是萬分抱歉，親愛的蘿絲頓夫人，」她又說，「我沒看到妳菸還沒抽完。」

「拿巴洛夫人，沒關係，我抽太多了。我以後要少抽一點。」

「千萬不要，蘿絲頓夫人，」亨利勛爵說，「節制是會要人命的。適量就跟正餐一樣糟，過量就像盛宴一樣棒。」

蘿絲頓夫人好奇地看他一眼。「亨利勛爵，你哪天下午一定要來跟我解釋一下，這個理論聽起來很有意思。」她拋下這些話就輕巧離開。

「那我可要提醒你們，不要老談政治跟醜聞。」拿巴洛夫人在門邊大喊，「不然，我們到樓上又有得吵了。」

眾紳士都笑了，查普曼先生一臉嚴肅地起身，從桌尾走到前頭；格雷坐到亨利勛爵旁邊。查普曼先生扯著大嗓門，開始高談闊論下議院的事，大肆嘲笑對手。「墨守成規」這句讓英國人聞之喪膽的話，不時出現在他炮聲隆隆的話語間，儼然成為他每一句話的發語詞。他將英國國旗插在思想高塔的頂端，一脈相承的愚蠢本性（他戲謔地說像是英國人的常識）儼然成了守衛社稷的堡壘。（註5）亨利勛爵的嘴脣彎出一抹微笑，轉身看著格雷。「道林，你覺得好一點了嗎？」他問，「剛剛吃晚飯的時候，你臉色不太好看。」

「我沒事，我累了。只是累了而已。」

「你昨晚很迷人，我們的小公爵夫人很喜歡你。她告訴我，她要去瑟畢莊園。」

「她答應二十號會來。」

「馬莫斯也會來嗎？」

「噢，他也會。」

「他這個人真的讓我覺得好悶，都快跟公爵夫人一樣被他悶死了。公爵夫人很聰明，女人不該這麼聰明。她沒有那種無以名狀的柔弱美。陶土捏的腳才能襯托出黃金像的珍貴；她的腳很美，卻不是陶土捏成的。應該說，她的腳是白瓷做的，用火燒過；火燒不掉的，就變得更堅強。她是有見識的女人。」

「她結婚多久了？」格雷問。

「她說是永生永世。照貴族名冊講的，他們結婚應該有十年了；可是跟著馬莫斯十年，就跟一輩子一樣，甚至比一輩子還長。還有誰要來？」

「還有威露比家族、羅格比勛爵跟他夫人、我們的女主人、傑佛瑞．克勞斯頓，就平常那些人。我也邀了葛洛提恩勛爵。」

「我很喜歡他。」亨利勛爵說，「很多人不喜歡他，可是我覺得他很棒。他有時會穿得太正式，只好在在顯露自己學識涵養太深來表示歉意。他是很現代的類型。」

「亨利，我不知道他能不能來。他可能得跟他父親到蒙特卡羅（註6）去。」

「啊！家人就是這麼麻煩！看能不能叫他來。對了，道林，你昨晚很早就跑掉，不到十一點就離開了。你之後做了什麼？直接回家嗎？」

格雷急忙皺眉看他。「沒有，」他才說，「我快三點才到家。」

「你去了俱樂部嗎？」

「對。」他說完又咬咬嘴脣。「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去俱樂部，我四處走走。我不記得做了什麼……亨利，你怎麼問那麼多！你老想知道別人做了什麼，而我老想忘記自己做了什麼。你真的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我兩點半才到家的。我鑰匙忘在家裡了，只好叫下人開門讓我進去。你要證據的話，可以問他。」

亨利勛爵聳聳肩。「道林，我哪有管那麼多！我們到樓上客廳去吧。查普曼先生，雪利酒不用了，謝謝。你一定發生什麼事了，跟我說說看，今晚的你實在不像平常的你。」

「亨利，別管我，我只是有點心浮氣躁，我明天或後天再來看你，幫我向拿巴洛夫人說抱歉。我不上樓，我該回家了。我得回家了。」

「好，道林，我想我們就明天午茶時間見。公爵夫人也會來。」

「我盡量去。」他說完就離開了。他坐車回家的路上，原本以為早已扼殺的恐懼再度襲來。亨利勛爵隨口問問，就讓他一下子失去理智，而他要保持冷靜。危險的東西一定得毀掉才行。他眉頭一皺，光想到要碰這些東西，他就心生厭煩。

但他不做不行，他很清楚。鎖上書房的門之後，他打開祕密櫃子，裡頭放了巴索爾的外套與包包。巨大火焰燃燒著，他又堆上另一塊木頭。衣服與皮革燒起來其臭無比，整整花了四十五分鐘才燒完。完事後，他覺得頭很暈、很不舒服，於是在鏤孔銅器裡點了阿爾及利亞香錠，他用清涼的麝香醋沐洗雙手與額頭。突然間，他全身為之一震，眼睛散發奇異光芒，緊緊咬著下嘴脣。房裡兩扇窗之間佇立著一座大型佛羅倫斯烏木櫃，鑲嵌著象牙與藍色寶石。他看著木櫃，像是裡頭有什麼他又愛、又恨的東西。他的呼吸愈來愈急促，心裡湧起狂野的渴望；點了根菸，又丟開。他的眼瞼垂下，又長又捲的睫毛幾乎就要碰到臉頰。但他還是看著木櫃。最後，原本躺在沙發上的他起身，走到櫃子旁，解開櫃鎖，按下某個隱藏彈簧，一個三角形抽屜緩緩推出。他反射性地伸出手指，探進抽屜，要抓住某樣東西。是一個黑底點上金粉的小型中國漆盒，做工精美，周邊飾以波浪曲紋，絲帶上掛著水晶圓珠，綴以金屬編成的流蘇。他打開小漆盒，裡頭是綠色油膏，光亮如蠟，氣味濃厚久久不散。

他遲疑了一下，奇異的笑容凝在臉上。雖然室內很熱，他卻打起冷顫；他打直身體，看了一眼時鐘。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他將小漆盒放回去，關上木櫃門，然後走進自己的寢室。

夜空響起午夜的銅鐘聲，格雷換上輕便服裝，脖子纏著圍巾，悄悄走出房子。他在龐德街看到一匹駿馬拉乘的雙輪馬車。他攔下車，低聲向車夫說了地址。

車夫搖搖頭，輕聲回：「我覺得太遠了。」。

「這是一鎊金幣，」格雷說，「開快一點的話，事成還有一份。」

「好的，先生，」車夫回話，「您一小時就會到。」格雷上車後，車夫將馬掉頭，急急往河邊駛去。

註解

註1：「把帽子丟到風車上」典出西班牙文豪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書中的主角將風車誤認為巨人，因而將帽子丟向風車，是下戰帖的意思。此處拿巴洛夫人是暗示她若年輕時遇見格雷，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征服他。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容貌平庸，因此後面又說這頂帽子不好看；而風車忙著招風，自然是暗喻格雷花名在外。

註2：霍姆堡（Homburg）是時髦德式水療。

註3：這裡提到的瑪戈王后正是十六世紀法國亨利四世的王后，傳說她一生情人眾多，更曾經將慘死的情人屍身做防腐處理後，把頭顱和心臟帶在身邊。

註4：《德布雷特名人錄》（Debrett’s People of Today）在英國每年發行一次，刊物中記錄英國各階層最值得注意的人物，至今仍持續發行。

註5：王爾德藉此諷刺英國的貴族階級，上議院的貴族認為國家的體制凌駕於理性之上，還瞧不起下議院的平民，卻忘了自己也是一脈相承的英國人。

註6：蒙特卡羅（Monte Carlo）位於摩納哥東北部。

第十六章

天空開始下起冷雨，雨霧中街燈朦朧，更顯幽暗可怖。各家酒館正要關門，一群一群男男女女的模糊身影散落在酒館門前。幾家酒吧傳來刺耳大笑，幾家酒吧的醉客爭執叫鬧。

馬車裡的格雷靠在座位上，帽沿蓋過額頭，眼神茫然地看著這座大城的貪婪醜惡，偶爾念著勛爵與他初次相遇時說的：「用感官治癒靈魂，用靈魂治癒感官。」對，這就是人生的祕密，他常常親身檢驗此言非假，現在又要再次嘗試。鴉片館可以買到遺忘；在這樣可怖的地方，人用新罪的瘋狂摧毀舊罪的記憶。

月亮低掛在天空，像黃色的骷顱頭；偶爾，形狀不規則的巨大雲朵伸出長手，藏住月亮。有幾盞煤氣燈熄了，街道變得更長，更暗。車夫一度迷了路，只好掉頭往回再走八百公尺。馬兒踩過地上水坑，身上冒出一陣蒸氣。馬車邊窗敷上一層灰絨似的霧。

「用感官治癒靈魂，用靈魂治癒感官！」這句話在格雷耳際隆隆作響！毫無疑問，他的靈魂已經病入膏肓。感官真能治癒靈魂？但已然濺灑的無辜血滴，要如何贖還？啊！罪無可逭。但就算不可能原諒，也可以遺忘；他決心遺忘，擺脫這段回憶，像打死毒蛇一般將其碎屍萬段。對，巴索爾憑什麼對他說那種話？他什麼時候成了法官可以評斷是非？他說得太過分、太難聽，令人難以忍受。馬車緩緩前行，似乎一步比一步慢。他一把推開活板窗，叫後頭的車夫快一點。對鴉片的渴望開始囓咬著他，他的喉嚨燒痛，纖細修長的雙手緊張地扭曲在一塊，又拿起手杖瘋狂杖打馬匹。車夫笑了，抽了馬兒幾鞭。格雷也回以笑聲，於是車夫沉默了。

路像是沒有盡頭，街道仿若蜘蛛吐絲結下的漫天黑網。這樣的單調景象變得令人難以忍受；迷霧愈來愈濃，他開始感到害怕。接著，他們經過偏僻的磚廠。這裡的霧沒那麼濃了，他可以看到狀似瓶罐的奇異磚窯，吐著扇形的橘色火焰。他們經過時，一隻狗兒狂吠，遠方暗處孤隻晃蕩的海鷗尖聲叫著。馬兒絆到路面的車輪溝痕，顛簸了一下，拐到一旁，開始加速奔馳。

一段時間後，他們離開原本那條泥土路，再度踏上粗糙鋪設的街道。大部分建物的窗戶都是暗的，偶爾能看到透著燈光的窗簾上映著奇異黑影。他好奇地看著這些影子，像是巨大的提線木偶，姿態猶如生物。他厭惡這些影子，心裡隱約湧現怒意。馬車轉彎時，一個女人站在打開的門裡，對他們不知道叫囂著什麼；兩個男人追在馬車後頭，追了近百公尺，車夫朝他們揮動鞭子。

據說，情感衝動往往令人落入思考迴圈。格雷緊抿的雙唇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形塑那句關於靈魂與感官的話，直到終於能夠完整表達心中所想，並以理智認可這樣的思緒；但就算沒有理智認可，這樣的衝動依然主宰他的情緒。那個想法竄過他腦中一個又一個大腦細胞；瘋狂的生存欲望，也是人類最可怕的想望，加速每一條顫抖的神經。他曾經如何痛恨醜惡，因為醜惡讓事物變得真實，現在卻也因為這個理由而親近醜惡。醜惡就是現實。打架鬧事的景象、龍蛇雜處的鴉片館、失序人生的極度暴亂、竊賊與無賴的罪，印象如此強烈、真實而生動，遠勝過任何藝術的優美形式或歌聲唱出的夢影，這些正是可以幫助他遺忘的必需品。再三天，他就自由了。

這時，馬車戛然而止，在暗巷路口停下。低矮屋頂之上與高聳煙囪之間，竄出一根根黑色船桅；一圈圈的白霧久久不散，像是掛在桁上的鬼帆。

「先生，是這附近吧？」車夫透過活板窗問車裡的人，聲音十分低沉。

格雷一驚，想仔細看清楚周遭環境。「這邊就可以了。」他回道。格雷匆忙下車，給了說好的額外車資，就急忙朝碼頭方向走去。四處可見巨大商船船尾的孤燈閃爍，燈火映照在地面水窪上，搖曳明暗。一艘發出耀眼紅光的輪船正在加煤，準備出港。黏糊糊的人行道看起來像是溼掉的雨衣。他急往左走，時而回頭查看是否有人跟蹤。過了七、八分鐘，他來到一間破舊小屋前，這間小房子就夾在兩座陰暗的工廠之間。樓頂的其中一扇窗有一盞燈。他停下來，以奇特的方式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他就聽到走廊有人走來，然後聽到解開鍊子的聲響。門悄聲打開，一個矮胖醜怪的身軀側身往旁一貼，遁入陰影之中；格雷走了進去，沒跟對方說一句話。大廳盡頭掛著破爛的陳舊綠簾；一股強風隨他進來，吹得綠簾搖擺不定。他撥開綠簾，進入一個低矮的長型房間，這裡看來似曾像是三流舞廳。煤氣燈發出咻咻嘶聲，刺眼光芒反射在四周牆上的髒舊鏡面，扭曲而暗淡；燈後羅紋錫邊的反光面沾滿油汙，晃動著一片片光亮。地板覆蓋著赭黃色的鋸屑，踩成一地爛泥，還有一圈圈潑灑在地的暗色酒痕。幾個馬來人蹲在小炭爐旁，玩弄著骨牌籌碼，聊天之際不時露出一口白牙。在另一個角落，一位水手癱在桌子上，頭埋進手裡。一整面俗豔粉刷的吧台旁站了兩個面容枯槁的女人，正在嘲諷一個老男人；老男人神情厭惡地正刷弄著自己的外套袖子。「他以為自己身上有紅螞蟻。」格雷經過時，其中一個女人如此說，老男人驚恐地看著她，嗚咽啜泣了起來。

房間盡頭有座小樓梯，連往另一個幽暗房間。格雷快步爬上搖搖欲墜的三階樓梯，鴉片的沉厚味道立刻迎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鼻孔興奮顫抖。他進到房間裡，裡頭有個年輕男子，一頭黃色秀髮，俯身用一盞燈的火點燃細長菸斗。男子抬頭看見格雷，有些遲疑地點點頭。

「艾卓，你怎麼在這裡？」格雷輕聲問。

「我還能去哪？」他面無表情回答，「現在根本沒人肯跟我講話。」

「我以為你離開英國了。」

「達靈頓不會對我怎樣的，我哥最後還是付了錢。喬治現在也不跟我講話了……我才不在乎。」他嘆道，「只要有這個，就不需要朋友。我以前就是朋友太多了。」

格雷的臉抽動了一下，看著破爛床墊上各個噁心身軀的詭異姿態。扭曲的四肢、張大的嘴巴，還有無神的眼睛，讓他看得入迷。他知道這些人正處在怎樣的奇異天堂受苦，也知道是怎樣的黑暗地獄授予他們全新快感的祕密。他們過得比他好。他被困在自己的思緒裡了。回憶像是惡疾，慢慢蠶食他的靈魂。有時候，他彷彿看到巴索爾的眼睛在看著他。但他又覺得不能待在這裡，因為艾卓．席格頓在場，他覺得很困擾。他想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他想要逃離自己。

「我要去另一個地方。」他隔了一會兒說。

「碼頭那邊？」

「對。」

「那個瘋女人一定會在那裡。他們現在不讓她來這裡了。」

格雷聳聳肩。「我已經受不了會愛人的女人，會恨人的女人有意思多了。而且，這玩意比女人好多了。」

「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我還是比較喜歡這玩意。來，喝點東西吧，我也得來一點。」

「我什麼都不要。」年輕的席格頓有氣無力地說。

「算了。」

艾卓．席格頓拖著疲弱的身子起來，跟著格雷到吧台。吧台的混血酒保纏著破舊頭巾，穿著破爛大衣，咧嘴而笑，看來卻可怕無比。酒保推給他們一瓶白蘭地與兩只大玻璃杯。那兩個女人偷偷摸摸靠過來，開始閒聊。格雷轉身不看她們，低聲向艾卓．席格頓說了什麼。

其中一個女人笑了，畸形的笑容像波刃短劍一般劃開她的臉。「我們今晚可真是榮幸啊。」她譏諷著說。

「天吶，拜託不要跟我說話。」格雷跺腳叫，「妳要什麼？錢？錢在這裡。以後不要再跟我多說一句話。」女人的浮腫雙眼中紅色微光乍現，又隨即閃滅，徒留空洞、困滯的眼神。她甩過頭，貪婪的手指抓過檯上的硬幣。同伴看著她，分外眼紅。

「沒用的，」艾卓．席格頓嘆口氣，「我不想回去。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在這裡很開心。」

「你要什麼就寫信給我，好嗎？」格雷頓了一下才說。

「再說吧。」

「那就先晚安了。」

「晚安。」年輕的席格頓回道，然後走上階梯，以手帕擦拭乾燥的嘴脣。

格雷神色痛苦地走向門口。他撥開簾子時，剛剛拿錢的女人笑了，她上妝的花嘴爆出刺耳笑聲，抖動著。「跟魔鬼交易的人要走啦！」她打著嗝說，聲音又粗又啞。

「去死吧！」他回道，「不准妳這樣叫我。」

她彈彈手指，在格雷身後大叫：「你要人家叫你『白馬王子』，是吧？」

她說這話的同時，原本昏睡的水手突然站起身，狂亂地四下張望。大廳的關門聲落在他耳裡，他急忙追將出去，像是在尋找什麼。

細雨中，格雷沿著碼頭急行。偶遇艾卓．席格頓，讓他莫名感慨；他在想，艾卓．席格頓這樣年輕的生命墮落至此，是不是就像巴索爾那晚無禮莽撞所說的，真的該怪他？他咬了咬嘴脣，有那麼幾秒鐘，眼神充滿哀傷。但話說回來，這又與他何干？人生如此短暫，短得沒時間將他人錯誤擔在自己肩上。每個人過著自己的人生，也為自己的人生付出代價。只是，有人卻要為單單一個錯不斷付出代價。對，一而再、再而三付出代價。造化弄人，絕不罷休。

心理學家告訴我們，有時犯罪的衝動，或說所謂的「罪」，主宰了身體，讓人的每一吋血肉、大腦的每一個細胞，都要隨著可怕的衝動起舞。此時，男男女女都失去自由意志。他們下意識任由衝動擺佈，行事有如機器人，別無選擇。他們的良心早就遇害；真有良心的話，殘存的良心反而讓離經叛道顯得更迷人。神學家不厭其煩告訴我們，所有的罪都是叛逆的罪。那高高在上的天使（註1），懷著邪惡的晨星從天堂落下，如此的墮落便是反抗。

但格雷只是無動於衷、滿懷惡念，抱著汙染的心靈與渴望叛逆的靈魂，加快腳步急行，飛也似地轉進一處暗巷；這條路，幾乎一直都是帶他通往惡名之地的捷徑。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到後面有人抓住他。還來不及反抗，他就被甩在牆上，背部猛烈撞擊牆面，一隻大手粗暴地圈住他的喉嚨。他死命掙扎，好不容易掙脫那些圈緊的手指。下一秒，他就聽到左輪手槍的喀嚓聲；他看到擦得發亮的槍管指著他的頭，面前是個矮胖壯漢的黑暗身影。

「你要幹嘛？」他驚喘問。

「給我安靜點。」對方說，「你敢動，我就開槍打死你。」

「你瘋了。我跟你有什麼仇？」

「你毀了希珀．范的人生。」對方回答，「希珀．范是我姊姊，她自殺了。我知道，她的死是因為你，我發過誓要殺你報仇。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沒有線索，一點頭緒都沒有，知道你長什麼樣的兩個人都已經死了。我只知道她叫你的小名，我今晚剛好聽到了。去跟上帝懺悔吧，今晚就是你的忌日。」

格雷嚇壞了。「我不認識她，」他急得話都說不清楚，「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你瘋了。」

「你最好坦白自己的罪。我是如假包換的詹姆士．范，你受死吧。」這一刻驚險萬分，格雷不知該說什麼、做什麼。「跪下來！」壯漢叫道，「我給你一分鐘懺悔，只給你一分鐘。我今晚就要搭船去印度，我得先處理完這件事。一分鐘。就給你一分鐘。」

格雷的手臂軟弱無力地攤在兩側。他嚇得動彈不得，不知所措。突然，他靈光一閃。「等等，」格雷叫著，「你姊姊多久以前死的？快，告訴我！」

「十八年前。」男人回答，「你問這個做什麼？這跟幾年前有什麼關係？」

「十八年，」格雷的笑聲透露著一絲勝利，「十八年！帶我到路燈下，看看我的臉！」

詹姆士．范遲疑了一下，不名所以，接著抓住格雷，將他拖出巷外。

風中燈火搖曳而昏暗，但足以讓壯漢發現自己差點鑄下大錯，因為他想殺的這個人，臉上盡是盛開的青春年少，看起來不受一絲塵世汙染，頂多二十出頭；就算年紀真的比當年他姊姊大，也不會大多少，但那已是那麼多年前的事。很明顯，這不是那個毀了姊姊一生的男人。

他鬆開手，往後踉蹌幾步。「我的天！我的天吶！」他大叫，「我差點就殺了你！」

格雷這才深吸了一口氣。「朋友，你差點就犯下滔天大罪，」格雷正色道，「你要記取教訓，不要再為了報仇傷害別人。」

「先生，請你原諒我。」詹姆士．范喃喃低語，「我搞錯了。我在那個該死的鴉片館聽到那個名字，差點就做錯事了。」

「你最好趕快回家，把槍收起來，不然會惹麻煩的。」格雷說完轉過身，往街道彼端慢步走開。

詹姆士．范站在人行道上，滿懷恐懼，從頭到腳顫抖不已。過了一會兒，一道潛行的黑影一直沿著濕漉漉的牆邊行走，此時走到燈下，躡手躡腳接近他。他感覺到有隻手搭在他手臂上，嚇得轉頭看。是其中一個剛剛在吧台喝酒的女人。

「你為什麼不殺他？」她的聲音又乾又啞，滄桑面容湊到他的面前。「我知道你從達利的店衝出來是要追他。你這個白痴！你應該殺他的。他錢很多，而且人很壞。」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詹姆士回話，「而且我不要誰的錢。我要他的命。我要找的人大概快四十歲，剛剛這個人不過是個年輕人。感謝老天爺，我沒讓自己的手沾上他無辜的血。」

女人發出苦笑。「不過是個年輕人。」她嗤之以鼻，「啊，將近十八年前，就是這個『白馬王子』害我變成這樣的。」

「妳騙我！」詹姆士．范喊道。

她舉手向天喊著：「我對上帝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

「妳敢對上帝發誓？」

「我說的如果不是真的，我就變成啞巴。來這裡的客人裡頭，他是最壞的。人家都說，他把自己賣給魔鬼，才擁有那張漂亮的臉蛋。我認識他已經是將近十八年前的事，他從那時候到現在一點都沒變。可是，我卻變了這麼多。」她拋了個噁心的媚眼。

「妳發誓？」

「我發誓，」她扁平的嘴發出粗啞的聲音，「但不要告訴他是我說的。」她說，「我很怕他。給我一點錢，讓我今晚有地方過夜吧。」

他咒罵一聲，丟下女人，往街角衝去，但格雷已然消失。他再回頭看，那個女人也不見了。

註解

註1：這裡的天使指的是路西法，在基督教傳說中，魔鬼墮落之前是神身邊的天使，因過於驕傲，不服神的旨意而反抗，失敗後遭逐出天堂，在地獄建立自己的世界。但這並不是聖經正典中的記載。

第十七章

一個星期後，格雷坐在瑟畢莊園的溫室，正與美麗的馬莫斯公爵夫人說話；馬莫斯公爵年屆六十，已經老態龍鍾。他與公爵夫人都是格雷的座上賓。時值下午茶時分，桌上的巨大蕾絲罩燈投射出柔和光線，照亮公爵夫人擺出的精美瓷器與鍛造銀器。她的瑩白雙手優雅游移在杯子間，格雷的悄悄話讓她的飽滿紅唇微笑不已。亨利勛爵躺在鋪著絲綢的柳條椅上，看著他們。拿巴洛夫人坐在桃色長沙發上，假裝專心聽公爵描述他最新蒐集的巴西甲蟲長什麼模樣。三名年輕男子穿著體面的吸菸裝（註1），將茶點遞給幾名女性。莊園宴會上有十二人，預計隔天會有更多人來。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亨利勛爵說；他漫步走到桌旁，放下自己的杯子。「格蘭蒂斯，道林應該已經告訴你們，我要幫東西換名字的事，這主意不錯吧。」

「可是亨利，我不想換名字。」公爵夫人美麗眼睛望著勛爵回嘴，「我很滿意自己的名字，格雷先生應該也是。」

「親愛的格蘭蒂斯，就算拿全世界跟我交換，我也不會願意改你們任何一個的名字。你們兩人的名字都很完美，我想改的主要是花的名字。昨天我剪了一朵蘭花要別在胸前；蘭花的斑紋很美，就跟七宗罪一樣叫人難忘。那時我沒多想，就問園丁這個品種叫什麼名字，他說什麼這是一朵很漂亮的『羅賓索里安拿』之類的怪名字。沒想到，我們已經失去為事物好好命名的能力。名字就是一切；我從不跟行動爭辯，我只跟文字語言爭辯。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文學裡醜陋的現實主義。說鏟子是鏟子的人，就只配拿鏟子，這種人也只適合做這種事。」

「亨利，那我們該叫你什麼？」她問。

「他叫『詭辯王子』。」格雷說。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公爵夫人嘆道。

「我不聽。」亨利勛爵笑著說，一屁股往椅子坐下去，「被貼上標籤就完蛋了！我才不要這樣的名號。」

「王位可不能說退就退。」她以美麗雙唇示警。

「妳是要我守住自己的王位了？」

「對。」

「我給的是明天的真相。」

「我寧願選今天的錯誤。」她回道。

「格蘭蒂斯，我繳械投降。」他喊道，心知她絕不善罷甘休。

「亨利，你只卸下你的盾，可沒卸下你的矛。」

「我的長矛絕不會指向美麗的事物。」他搖手說。

「亨利，相信我，這真的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把美看得太重要了。」

「妳怎麼這麼說？我承認『美』比『善』好。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沒人像我這麼相信『善』比『醜』好。」

「那麼，『醜』是七宗死罪裡的其中一宗了？」公爵夫人喊道，「你剛剛以蘭花當例子的大道理呢？」

「格蘭蒂斯，『醜』是七宗死德（註2）之一。妳是個好托利黨員，千萬不能小看這些事。就是靠著啤酒、聖經，還有七宗死德，才造就今天的英國。」

「那，你不喜歡自己的國家了？」她問。

「我住在自己的國家。」

「才能更加大肆批評。」

「你要我認同歐洲對英國的看法嗎？」他問。

「他們怎麼說我們的？」

「他們說是偽君子移民到英國開店。」

「亨利，是你說的嗎？」

「我送妳的。」

「我用不著，這句話太真了。」

「妳不用怕，我們國人從不認帳。」

「他們很實際。」

「與其說實際，不如說是狡猾。他們記帳的時候，用財富抵愚蠢，用偽善抵惡行。」

「可是，我們還是做出許多大事業。」

「格蘭蒂斯，這些大事業都是硬加在我們身上的。」

「但我們承受了其中的重擔。」

「我們承受的重擔，僅止於股市交易而已。」

她搖搖頭。「我相信自己的國家。」她大聲說。

「它代表的不過是壓力下的生存。」

「可是它有發展。」

「我更喜歡衰敗。」

「那藝術呢？」她問。

「是一種病。」

「愛呢？」

「是一種錯覺。」

「宗教？」

「是信念的流行替代品。」

「你什麼都要懷疑。」

「才不！懷疑才是信仰的開端。」

「那你又算什麼？」

「下了定義，就限制住可能。」

「多給我一點線索吧。」

「線索會斷，妳會在迷宮裡失去方向。」

「你把我搞糊塗了。我們談談別人吧。」

「今晚宴會的主人就是很好的話題。多年前，他叫做『白馬王子』。」

「噢！不要再提醒我那件事了。」格雷喊道。

「我們今晚宴會的主人很討厭。」公爵夫人臉紅著說，「我想，他大概以為馬莫斯娶我，完全是基於科學原則，因為我是他蒐集到最好的蝴蝶標本。」

「那，希望他不要用針扎妳囉，公爵夫人。」格雷笑了。

「噢！格雷先生，我讓女傭不高興的時候，她已經用針扎過我了。」

「公爵夫人為什麼讓她不高興？」

「根本都是些小事，真的，格雷先生。通常是因為我八點五十要過來，可是我告訴她，我得在八點半以前著裝完畢。」

「她這樣太不講理了！妳應該警告她。」

「格雷先生，我可不敢。噢，她還幫我做帽子呢。你記得我在席爾絲頓夫人的花園宴會上戴的帽子嗎？不記得了還假裝記得，你人真好。你知道嗎，她幾乎什麼都不用就變出那頂帽子來。所有的好帽子都是這樣無中生有，變出來的。」

「就跟所有的好名聲一樣。」亨利勛爵插嘴，「人每發揮一次影響，就為自己帶來一個敵人。要受人歡迎，就得當個泛泛之輩。」

「對女人可不是這樣。」公爵夫人搖頭，「而且這個世界的主宰就是女人。跟你保證，我們女人可受不了泛泛之輩。人家說，女人用耳朵愛，就像你們男人用眼睛愛一樣；我是說，如果男人真的會愛的話。」

「在我看來，我們男人可從來不做其他事。」格雷輕聲說。

「噢！那就是你沒愛過了，格雷先生。」公爵夫人故意哀聲嘆氣。

「親愛的格蘭蒂斯！」亨利勛爵叫道，「妳怎麼這麼說？愛情的生命來自重覆，欲望一再重覆就會變成藝術。更何況，每一次的愛，都是唯一真正愛過的。對象不同，不會改變感情的專一，反而更加強化。人生頂多美好一次，而人生的祕密就在於盡可能重現這樣的體驗。」

「就算曾經因為這樣受傷嗎，亨利？」公爵夫人頓了一下說。

「就是因為受過這樣的傷，所以更該如此。」亨利勛爵回道。

公爵夫人轉身，好奇的雙眼看著格雷。「格雷先生，你說呢？」她問。

格雷遲疑了一下，然後仰頭大笑。「我一直以來都同意亨利的，公爵夫人。」

「就算他錯了也一樣？」

「公爵夫人，亨利從來不會錯。」

「他的理念讓你快樂嗎？」

「我從不追求快樂。誰要快樂？我追求的是快感。」

「那格雷先生找到快感了？」

「常常找到。應該說太常了。」

公爵夫人嘆：「我追求的是平靜。」她說，「如果我現在不去換裝，今晚就一點平靜也沒有了。」

「公爵夫人，我摘一些蘭花給妳。」格雷喊道，倏然起身走到溫室。

「妳這樣跟他調情，實在太丟臉了。」亨利勛爵對公爵夫人，也就是自己的表妹說，「妳最好小心，他很有魅力。」

「如果不是這樣，就鬥不起來了。」

「希臘人打希臘人（註3），棋逢敵手囉？」

「我是站特洛伊那一邊的，他們為了一個女人而戰。」

「他們打輸了。」

「世上還有比被俘虜更可怕的事。」她回話。

「妳騎得太快，韁繩又抓得太鬆。」

「速度帶來生命。」她機靈接話。

「我今晚要寫在日記裡。」

「寫什麼？」

「曾經燒傷的孩子愛玩火。」

「我可沒被燒到一根寒毛，我的翅膀依舊完好。」

「妳的翅膀什麼都能做，只是不能飛。」

「女人已經從男人身上得到勇氣，這是我們全新的體驗。」

「妳有對手。」

「誰？」

他笑了。「拿巴洛夫人，」他輕聲道，「她很欣賞他。」

「你讓我開始擔心了。就我們浪漫主義者看來，喜歡老東西是會要命的。」

「什麼浪漫主義者！妳明明什麼科學方法都懂。」

「是男人教我們的。」

「卻沒向妳們好好解釋清楚。」

「那你說說看，我們女人到底是什麼？」她嗆道。

「是沒有祕密的人面獅身。」（註4）

她只是微笑看他。「格雷先生怎麼這麼久！」她開口，「我們去幫他。我還沒告訴他，我的禮服是什麼顏色。」

「喔！妳要讓禮服配他的花，格蘭蒂斯。」

「那就等於未戰先投降了。」

「浪漫派藝術始於高潮。」

「總得留個後路可退。」

「這是帕提亞戰術（註5）嗎？假意撤退，又發動奇襲？」

「他們可以在沙漠裡找到庇身之所，我可沒辦法。」

「女人可不總是有選擇的。」他話才出口，溫室彼端就傳來一聲悶哼，接著聽到一聲倒地巨響。每個人都嚇了一跳。公爵夫人嚇得動彈不得，眼神充滿恐懼；亨利勛爵衝過枝葉搖擺的棕櫚樹間，發現格雷倒在瓷磚地面上，臉部朝下，像是暈死過去。格雷馬上被抬到藍色客廳，放到其中一座沙發上。過了一段時間，他轉醒過來環顧四周，神情迷惘。

「發生什麼事？」他問，「噢！我想起來了。亨利，我在這裡安全嗎？」他發起抖來。

「道林，」亨利勛爵回答，「你只是昏倒了，沒事的，你一定是讓自己太累了。你還是別下樓來吃飯，我替你招呼就好。」

「不行，我要下去。」格雷掙扎著想站起來，「我寧願下樓去。我不能自己一個人。」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著裝。後來，他坐在餐桌前，看起來非常開心、無憂無慮。但只要一想到在溫室裡看到那張臉他就害怕；那張像條白手帕似的臉壓在窗戶上，看著他，那正是詹姆士．范的臉。

註解

註1：吸菸裝（smoking-suit）為宴會結束後男士脫下燕尾服，坐在吸菸室裡吸菸換上的黑色輕便裝。

註2：亨利勳爵是在嘲弄所謂的「美德」（virtue），他認為有些美德根本跟死罪沒兩樣。

註3：這句話指的是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與其子亞歷山大大帝，與希臘城邦間的戰爭，因為亞歷山大大帝的母親是希臘人，所以這場歷經兩任君王的長年征戰是一場希臘人對希臘人的戰爭。

註4：王爾德曾經寫過一篇短篇故事，篇名就叫做〈沒有祕密的人面獅身〉。人面獅身的史芬尼克斯會詢問過往的旅人一道謎題，答對者能夠通過，答錯者就會被殺死，讓史芬尼克斯的存在充滿神祕。王爾德故事中描述一位艾羅瑞小姐行事神祕，經常欲言又止，讓莫契森先生為之傾倒，結果最後卻發現，艾羅瑞的神祕全都是裝出來的假象。少了祕密的人面獅身，就毫無迷人之處。

註5：帕提亞（Parthia）為古代帝國，位於現今伊朗境內。

第十八章

隔天，他沒踏出門一步，甚至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房裡；他恐懼死亡，卻又對活著感到漠然。他不由自主地想著自己會如何像動物一樣遭到獵捕、追蹤。掛毯不過在風中輕輕搖動，他就發抖。風吹來枯葉，撞到窗緣，那番嘗試，猶如他未能堅持的目標與極度的懊悔。他一閉上眼，就看到起霧玻璃後窺伺他的水手臉孔，恐懼再次緊緊揪住他的心。

但也許一切只是他胡思亂想，是他的想像喚出暗夜的仇恨，讓罪罰在眼前成形。現實的人生混亂無序，但想像的世界有時卻異常合乎邏輯。是想像讓懊悔緊緊追著罪惡的腳步，是想像讓每宗罪生下一窩醜惡。在真實世界中，惡不見得受罰，善也不見得有賞。強者勝，弱者敗，就這麼簡單。況且，就算真有什麼陌生人徘徊房子周圍，僕人或管家早就看到了；如果花圃上出現什麼腳印，園丁也會報告。對，這只是他的幻覺而已。希珀．范的弟弟沒回來殺他，她弟弟早就搭船遠航，沉沒在某片冬海。至少，他不用擔心自己為詹姆士所害。畢竟，詹姆士不知道他是誰，也不可能知道；是青春的皮相救了他。

但若真是幻覺，那良心就太可怕了，竟能投射這些可怖魅影，讓恐懼成形，在人前張牙舞爪！想想這樣的生活，他犯下的罪孽如影隨形，日日夜夜靜靜在角落窺伺，在隱密處嘲諷他，宴會席上在他耳邊呢喃，在他躺下睡著時以冰冷手指將他喚醒！這樣的念頭爬過腦海，他嚇得臉色發白，周遭空氣像是一下子冷了起來。噢！那天他一時狂亂殺了自己的朋友！光是回想起那場景，就有多可怕！他又看到了當時的景象，所有細節歷歷在目，只是更加可怕。時間的黑暗洞穴中升起了他犯下的罪行，滿是駭人鮮紅。六點鐘，亨利勛爵進來，看到格雷哭得像是心要碎了。

直到第三天，他才能勉強出門。冬日的清新空氣飄著松樹清香，像是要喚回他對生命的喜與愛。但幫助他復原的不只是外在環境，還有他對抗苦痛的本性，不讓苦痛傷了心裡的平靜。纖細而敏感的人總是這樣。他們的情感過於強烈，這樣的激情不是瘀青受挫就是折彎變形，不是傷人就是自滅。淡淡的哀與淺淺的愛才活得下來，太過深刻的哀與愛往往因為過於強大而導致自我毀滅。而且，他相信自己是受害者，因為過度害怕產生幻覺，於是帶著些微同情與更多不屑回想自己的恐懼。

早餐過後，他與公爵夫人在花園閒步一小時，然後乘車駛過庭園，參與打獵活動。草地上敷霜似鹽，天空像只倒蓋的金屬藍杯，周遭滿是蘆葦的平坦湖面也蓋上一層薄冰。

他看到松木邊角的傑佛瑞．克勞斯頓爵士，也就是公爵夫人的哥哥，退出兩發用過的子彈。他從馬車跳下來，叫馬夫帶馬回家，然後就穿過這片枯叢野草走向來客。

「傑佛瑞，打得怎麼樣？」格雷問。

「不太好。大部分的鳥應該都跑到比較空曠的野外了。我敢說，午餐以後會比較好，到時候我們去新的地點。」

格雷走在他旁邊。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芬芳，林間閃爍著褐色與紅色的光，耳邊時而聽見驅趕鳥獸的嘶吼與伴隨的尖銳槍響，讓他十分著迷，愉悅享受其中的自由。他沉醉於這樣的無憂無慮，深陷入沒有煩惱的快樂。

突然間，他們前方二十公尺一片乾枯灌叢跑出一隻野兔，野兔末端黑色的耳朵翹得高高的，踢動長長的後腿向前躍動，衝向一處赤楊灌叢。傑佛瑞爵士舉槍過肩，但兔子優雅的跳躍莫名地觸動格雷，讓他大喊：「傑佛瑞，不要殺牠，讓牠活下去。」

「你說這什麼話呀！」對方笑道，在兔子跳進灌叢那一刻開了槍。現場立刻傳出兩聲慘叫：一聲是野兔的悲鳴，實在可怕；另一聲是人類的痛苦慘叫，就更可怕了。

「糟糕！我打到負責趕獵物的人了！」傑佛瑞爵士叫道，「這個人怎麼這麼笨，居然跑到槍口前面！那邊不要開槍了！」他用盡全力大叫，「有人受傷了！」

獵場看守人手持棍棒跑過來。

「先生，在哪裡？人在哪裡？」來者大喊。這時，眾人也都停止射擊。

「在這裡，」傑佛瑞爵士氣急敗壞，快步走向灌叢，「你怎麼沒叫你的人退到後面？毀了我今天的打獵活動。」

格雷看著他們撥開柔軟搖擺的枝葉，走進赤楊灌叢。沒多久，他們再度現身，還將一具人體拖到陽光下。他害怕地轉過去。發生這種事，簡直就像是惡運跟他形影不離。他聽到傑佛瑞爵士問，那個男的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聽到獵場看守人的的肯定答覆。眼前再度出現眾人臉孔，樹林裡一下子恢復生氣。林間傳來數不清的腳踏重步與嗡嗡作響的人聲低語。一隻胸口紅銅色的大雉雞擠身飛過眾人頭上的樹枝。

過了一會兒──在他內心煎熬之下，這一會兒對他而言有如無止盡的痛──他感覺有隻手搭在肩上。他嚇一跳，趕緊看看是誰。

「道林，」亨利勛爵說，「我最好跟他們說，今天打獵到此為止。再繼續下去場面就不好看了。」

「亨利，我真希望可以永遠停止，」格雷苦澀回答，「這麼可怕，又這麼殘忍。那個人是不是……？」他沒辦法說完這句話。

「恐怕是。」亨利勛爵立刻接話，「子彈打進胸膛了，他一定是馬上就死了。走，我們回家。」

他們並肩走向林間大道，近五十公尺一路上默默無語。然後格雷看著亨利勛爵嘆著：「這不是什麼好兆頭，亨利，這是很不祥的惡兆。」

「什麼惡兆？」亨利勛爵問，「噢！你是說剛剛的意外吧。道林，那也沒辦法，是那個人自己不對。他幹嘛跑到槍口前面？再說，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傑佛瑞的情況比較尷尬，打獵不能對著驅趕獵物的人開槍，人家會以為他亂開槍。可是傑佛瑞不會亂開槍，他槍法很直很準。但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

格雷搖搖頭：「亨利，這是惡兆，我覺得我們好像有人會出事。也許是我會出事。」他說完以手矇眼，看起來十分痛苦。

年事較長的亨利笑了。「道林，世上唯一可怕的事就是無聊，無聊是唯一不可饒恕的罪。可是，除非這些人吃晚飯的時候一直談，不然我們不會因而受罪。我一定要告訴他們，絕對不可以談這件事。至於什麼惡兆，天底下沒有什麼預兆。命運絕不會給我們什麼預告。命運太聰明、太殘忍，不會事先派人通知我們。再說，道林，你能有什麼意外？你有世人想要的一切，如果可以，誰都會願意跟你交換人生。」

「亨利，我願意跟任何人交換人生。不要笑，我現在說的是真話。就連剛剛死掉的可憐鄉下人也比我好。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亡到來，死亡好像已經鼓著翅膀盤旋在我身邊的沉重空氣之中。天吶！你難道沒看到樹林那邊有個人在看我、在等我？」

格雷戴著手套的手指顫抖指向彼處，亨利勛爵望過去。「我看到了，」他微笑，「我看到園丁在等你，我想他是要問你今晚桌上擺什麼花。道林啊，你怎麼這麼緊張！等我們回城裡，你一定要來讓我的醫生看看。」

格雷看到園丁走過來，解脫似地鬆了口氣。園丁推帽致意，有些遲疑地看了亨利勛爵一眼，接著拿出一封信交給主人。「公爵夫人叫我等您回覆再回去。」園丁低聲道。

格雷將信放進口袋。「告訴公爵夫人我要進屋了。」他冷漠回覆。園丁轉身快步走向屋子。

「女人就愛做危險的事！」亨利勛爵笑了，「我很欣賞女人這一點。只要有觀眾，女人願意跟世上任何人眉來眼去。」

「亨利，你就愛說危險的話！就拿這件事來講，你說錯了。我很喜歡公爵夫人，可是我不愛她。」

「而公爵夫人非常愛你，卻沒那麼喜歡你，所以你們兩個是絕配。」

「亨利，你是在說閒話了，一點根據都沒有。」

「閒話的根據就是實實在在的不道德。」亨利勛爵說完點了根菸。

「亨利，你為了說這種警世名言，犧牲誰都無所謂。」

「是世人自己走向祭壇的。」亨利答道。

「我但願自己能夠愛。」格雷大聲說，聲音帶著沉重的悲痛，「可是我好像已經失去感情，也忘了欲望。我太注意自己，自己的人格已經變成負擔。我想要逃，我想要走開，我想忘記。我是笨蛋才會來這裡。我應該發電報叫哈維備好帆船，我在船上就安全了。」

「你要躲什麼？你一定是遇到什麼麻煩了。跟我說說看吧？你知道我一定幫你。」

「我不能告訴你。」格雷哀傷回道，「反正我應該只是在胡思亂想。發生這種不幸，我好難過。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類似意外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別亂說！」

「我也希望自己是在亂說，可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噢！公爵夫人來了，她看起來像是穿上訂製禮服的的阿特彌斯女神（註1）。公爵夫人，妳看我們這不就回來了。」

「格雷先生，我都聽說了，」她回應，「可憐的傑佛瑞，他很難過。你那時候好像叫他不要開槍打那隻兔子，實在太神奇了！」

「是，是很神奇。我也不知道那時候為什麼就這樣脫口而出，也許是突然想到吧。那隻小兔子看起來很可愛。可是他們不應該告訴妳，那個男的被槍打死的事。這種話題太恐怖了。」

「這種話題很討人厭。」亨利勛爵插嘴，「一點探討的價值都沒有。如果傑佛瑞是故意的，那就有意思了！我很想認識真正的殺人犯。」

「亨利，你嚇死人了！」公爵夫人喊道，「對不對，格雷先生？亨利，格雷先生又不舒服了。他要暈倒了。」

格雷勉強振作起來，擠出微笑。「沒事，公爵夫人。」他輕聲說，「我只是神經錯亂，沒什麼；可能早上走太多路了。我沒聽見亨利說什麼。他說了什麼很糟糕的事嗎？妳改天一定要告訴我。我應該去躺下來休息了。妳不介意我先告退吧？」

他們走到溫室往陽台的巨大階梯。格雷身後的玻璃門才掩上，亨利勛爵就轉過去，眼神迷離地看著公爵夫人。「妳是不是很愛他？」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著凝視風景。「我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良久她才說。

勛爵搖頭：「確定答案，就毀了；不確定，才更有魅力。霧裡看花，什麼都美。」

「但會迷路。」

「格蘭蒂斯，每條路的終點都一樣。」

「終點是什麼？」

「夢醒霧散。」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她嘆道。

「妳戴著冠冕而來。」

「我已經厭倦了草莓葉（註2）。」

「這些葉子變成了妳。」

「只有在公眾場合才是。」

「妳會想念草莓葉的。」亨利勛爵說。

「我連一瓣花也不帶。」

「馬莫斯有耳朵。」

「老人家聽不清。」

「他沒吃醋過嗎？」

「我真希望他吃醋過。」

他四下顧盼，像是在找什麼。「你在找什麼？」她問。

「在找妳劍尖的皮套。」他回道，「妳弄掉了。」

她笑了。「我臉上護具還在。」

「讓妳的眼睛更迷人。」他回道。

她又笑了，牙齒像是嫩紅果實中的白色種子。

格雷待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躺在沙發上，每一寸血肉都因為恐懼而發顫。突然間，生命對他而言成了太可怕的負擔。趕鳥獸人如野獸在灌叢中槍，不幸意外身亡，像是給他的死亡預警。亨利勛爵隨口戲謔，他就差點暈倒。

五點整，他搖鈴喚來僕人打包行李，好讓他搭夜間快車進城，他要四輪馬車八點半以前就到門口準備。他決定從此不在瑟畢莊園過夜。這充滿惡兆的不祥之地，死亡橫行在大太陽下，林間草地猶如沾染血水。接著，他寫了字條給亨利勛爵，說他要進城裡看醫生，請亨利幫忙招待賓客。字條才放進信封，就傳來敲門聲；貼身僕人告訴他，獵場看守人希望見他。他眉頭一皺，咬咬嘴脣。「請他進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

看守人一走進來，格雷就從抽屜拿出支票本，在男人面前攤開。

「索爾頓，你來應該是為了早上的不幸意外吧？」他說完拿起筆來。

「是，先生。」獵場看守人回答。

「那個可憐人有沒有家室？有沒有什麼人靠他養？」格雷神情不耐，「如果有，我不能讓他們生活不繼，我會給他們一筆錢，看你覺得該給多少。」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這也是我來見您的原因。」

「你們不知道他是誰？」格雷淡定地說，「什麼意思？他不是你的人？」

「不是的，先生。我從來沒看過這個人，他看起來像水手。」

格雷手中的筆掉了下來，感覺心臟彷彿突然停止。「水手？」他叫著，「你是說『水手』嗎？」

「是，先生。他看起來應該是水手，兩邊手臂有刺青那些的。」

「他身上還找到什麼東西嗎？」格雷傾身向前，睜大眼睛問，「有什麼東西可以看得出他的名字嗎？」

「他身上有一點錢──不多，還有一隻左輪手槍。沒有找到名字之類的。他的五官長得不錯，可是一臉兇惡的樣子。就我們會想到的那種跑船的樣子。」

格雷猛然起身，心中湧現駭人的希望，他瘋了似地要抓住這一線希望。「屍體在哪？」他叫道，「快！我現在就要看到屍體。」

「先生，屍體在莊園的農場，放在空馬廄裡。這裡的人不喜歡家裡有這種東西，他們說死人晦氣。」

「莊園農場！你馬上去，我跟你在那裡會合。叫個馬夫帶我的馬來。算了，不用叫了。我自己去馬廄，比較省時間。」

不到十五分鐘，格雷已騎馬奔馳在長長的林間大道上。兩旁樹木像幽魂飛也似地速速退下，一道道影子撲倒在他前進的路上。有一度，他騎乘的母馬在一處白色門柱轉彎，差點讓他摔下來。他朝馬頸揮鞭，馬兒箭飛似地向前衝刺，劃開夜晚的黑闇空氣，激得石頭飛散四射。

最後，他終於來到莊園農場，看到院子裡有兩個男人閒晃；他跳下馬鞍，將韁繩丟給其中一人。最遠處的馬廄有盞燈微微閃爍。彷彿有什麼告訴他遺體就在那，他急急跑到門前，手搭在門閂上。他停了一下，感覺自己正面臨什麼生死關頭。接著，他猛然打開門，走了進去。

遠處角落一堆粗麻布上躺了一具男性遺體，穿著粗衣藍褲。一張髒手帕披在遺體臉上；旁邊有根粗製蠟燭插在瓶子裡，閃閃滅滅。格雷在發抖。他沒辦法自己掀開手帕，於是高聲喚來一個農工。

「把他臉上的東西拿開，我要看。」格雷抓扶著門柱。

農工拿開手帕後，格雷走向前看。他的嘴裡發出一聲驚喜歡呼。在灌叢中慘遭射殺的正是詹姆士．范。他站在那好一會兒，看著那具遺體。他騎馬回家時，雙眼含淚，因為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註解

註1：阿特彌斯女神（Artemis）是希臘神話的月神與獵神，即羅馬神話中的戴安娜女神。

註2：草莓葉指的是公爵冠上的裝飾。

第十九章

「說什麼你會沒事，沒用的。」亨利勛爵大聲說，一邊將潔白手指放入盛滿玫瑰水紅色銅碗中。「你很完美了。求你，不要改變。」

格雷搖搖頭。「不，亨利，我這輩子做了太多壞事，我不要再多做任何一件。我昨天開始做好事了。」

「你昨天在哪裡？」

「在鄉下，亨利。我自己一個人待在小旅館。」

「道林，」亨利勛爵微笑，「在鄉下誰都可以當好人。那裡沒有誘惑，這就是為什麼住城外的都這麼不文明。文明不容易獲得。人要變文明，只有兩個方式：一是提升文化素養，二是墮落腐敗。這兩件事鄉下人都沒機會，所以不進也不退。」

「文化素養跟墮落腐敗，」格雷喃喃道，「兩樣我都體會過。在我看來，兩者如果同時出現，是多麼可怕的事。亨利，我有了新的理想，我要改變。我想我已經變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做了哪一件好事。還是你做了不只一件？」亨利勛爵在他的盤子裡倒上一堆去籽草莓，倒成一座小金字塔，再拿狀如貝殼的有孔湯匙灑上糖粉。

「亨利，我就告訴你。我不能對其他人講這件事。我放過了一個女孩子。聽起來或許自大，可是你懂我的意思。她很美，跟希珀．范一樣美，這大概也是我注意到她的原因。你還記得希珀，對不對？感覺好像好久了！當然，海蒂的身分階級跟我們不一樣，她只是鄉下女孩。可是我那時真的愛她，我知道我那時候真的愛她。我們一起度過美好的五月，我常常一星期跑過去看她兩、三次。昨天她跟我在一個小果園見面，蘋果花不斷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笑得好開心。我們原本準備今天黎明破曉時一起遠走高飛。可是，我又突然決定離開她，讓她的模樣留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盛開時刻。」

「道林，這種新奇的感覺一定讓你欣喜若狂。」亨利勛爵插嘴，「可是我可以幫你說完結局：你給了她中肯的忠告，傷了她的心。這就是你新生活的開始。」

「亨利，你太過分了！別說這麼過分的話。我沒傷海蒂的心。她是哭了，是很難過的樣子，可是她的名聲還是清白的。她可以像珀笛塔（註1）一樣，活在薄荷與金盞花園裡。」

「然後為言而無信的弗洛里澤爾（註2）哭泣。」亨利勛爵笑了，一邊往後靠著椅背，「道林，你實在天真得好笑。你以為，這個女孩子以後會滿足於任何同階級的人？我想，她以後會嫁給一臉兇相的車夫還是咧嘴傻笑的農夫吧。想想看，光是曾經遇見你、愛上你，就足以讓她看輕自己的丈夫，讓自己不快樂。從道德的觀點來看，我實在不怎麼看好你為了展開新生活而放棄的東西，這一段戲碼連當成開場戲都不夠分量。再說，你怎麼知道海蒂這一刻不是像奧菲莉亞（註3）一樣，漂浮在星光燦爛的風車水池裡，旁邊還有可愛的睡蓮？」

「我受不了了，亨利！你嘲弄一切，又講著最可怕的悲劇，我現在後悔告訴你了。不管你對我說什麼，我知道自己做得對。可憐的海蒂！我早上騎馬經過農田，看到她蒼白的臉就靠在窗邊，像一枝茉莉花。我們不要再談這件事了，也別告訴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做好事，第一次小小犧牲竟然稱得上是罪惡。我想當好人，我會變成好人。說說你自己的事吧。城裡最近怎麼樣？我好多天沒去俱樂部了。」

「大家還是在談可憐的巴索爾怎麼失蹤了。」

「我以為他們已經厭倦這個話題。」格雷給自己斟上一些葡萄酒，眉頭微皺。

「道林，他們談這件事也才一個半月；以英國大眾的智商，每三個月頂多談一個話題。不過，他們最近走運了，他們有我的離婚跟亞倫．坎貝爾的自殺可以談，現在又多了藝術家的神祕失蹤。蘇格蘭場（註4）堅稱，九月九號穿著灰色大衣、搭上午夜列車前往巴黎的，就是可憐的巴索爾；可是，法國警方又說巴索爾從來沒抵達巴黎。我想不用多久，就會有人告訴我們，有人在舊金山看到他。舊金山這個城市很棒，很有未來世界的魅力。」

「你覺得巴索爾怎麼了？」格雷問。他對著燈光舉起他的勃艮第葡萄酒，想著自己談起此事竟能如此冷靜。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如果巴索爾自己躲起來，不關我的事；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要去想。我唯一怕的就是死。我恨『死』。」

「為什麼？」外貌依舊年輕的格雷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因為，」亨利勛爵將打開的鍍金格嗅盒滑過鼻下，「這世上，人什麼事都捱得過，卻怎麼都過不了『死』這一關。『死亡』跟『粗鄙』是當今十九世紀裡無法隨便說說就帶過的唯二兩件事。我們到琴房喝咖啡吧，道林。你要彈蕭邦給我聽。我老婆跟人跑了，對方的蕭邦彈得好得不得了。可惜了維多利亞！我很喜歡她。她不在，房子顯得有些寂寞。當然，婚姻生活只是習慣，壞習慣。可是人總是惋惜失去，就算是失去最壞的習慣也要唏噓不已；或者說，正因為是最壞的習慣，所以更覺得可惜。畢竟，壞習慣是人格的必要成分。」

格雷不發一語，只是從桌前站起，走進隔壁房間，坐到鋼琴前，手指隨意游移在黑白象牙琴鍵上。咖啡送進來後，他停下來望向亨利勛爵說：「亨利，你有沒有想過，巴索爾可能被殺了？」

亨利勛爵打了個哈欠。「巴索爾很受歡迎，而且總戴著便宜的瓦特貝利懷錶。怎麼會被殺？他沒那麼聰明，不會有敵人。當然，他很有繪畫才華，雖然畫得跟委拉斯蓋茲（註5）一樣好，卻也極其無趣。巴索爾真的很無趣。他只有一次引起我的興趣，就是多年前他告訴我，他非常崇拜你，說你是他藝術創作的動力。」

「我很喜歡巴索爾，」格雷的聲音帶著感傷，「可是，不是有人說他是被殺的？」

「噢，有些報紙是這樣講，可是我覺得不可能。我知道巴黎有些地方很可怕，可是巴索爾這種人不會去那種地方。他一點好奇心也沒有，這也是他最大的缺點。」

「亨利，如果我告訴你是我殺了巴索爾，你怎麼說？」外貌依舊年輕的格雷語畢，認真看著勛爵。

「道林，這種角色根本不適合你。所有的犯罪都很粗鄙，所有粗鄙的事都是犯罪。道林，你這個人沒有一點可能殺人的成分。如果這樣說傷了你的自尊，請原諒我，可是真的就是這樣。犯罪完完全全屬於階級低的人，但我不怪他們。我想，犯罪之於他們，就像藝術之於我們，不過就是追求感官刺激的方式。」

「追求感官刺激的方式？那你覺得，如果殺過人，可能再殺另一個人嗎？不要告訴我，你真的這樣認為。」

「噢！只要太常做，什麼都可以變成樂趣。」勛爵大笑道，「這可是重大人生祕密。不過，我想殺人永遠不對，人絕對不該做晚餐後不能講的事。可是我們別談可憐的巴索爾了，我還真希望我相信你講的，相信他的結局真的如此浪漫，可是我不信。我敢說，他是坐公共馬車時掉進塞納河裡，車掌又隱瞞消息。對，我覺得這才是他的結局。我可以想像他現在就躺在幽暗的綠水中，笨重的平底貨船從上面漂過，長長的海帶纏住他的頭髮。你知道嗎，我不覺得他能畫得更好。過去十年來，他的畫工退步不少。」

格雷嘆了口氣，勛爵走到房間另一頭，摸著奇異爪哇鸚鵡的頭；這隻灰羽大鳥的胸與尾都是粉紅色，站在一根竹製棲枝上。亨利的細長手指一碰到牠，牠就闔上白鱗皺褶的眼皮，蓋住琉璃似的黑眼珠，前後搖擺起來。

「對，」他轉過身，從口袋拿出手帕，「他的畫愈來愈退步，好像少了什麼，失去某種理想。你跟他不再當好朋友，他就不再是好藝術家。你們為什麼疏遠了？我想是因為他讓你很無聊；如果是這樣，他絕不會原諒你。無聊人就是有這種毛病。對了，他畫你的那幅肖像後來怎麼了？他畫完之後，我好像就沒再看過了。噢！我記得你很多年前告訴我，你把畫寄到瑟畢莊園，路上弄丟了還是被偷了。你沒把畫找回來嗎？真可惜！真的是曠世傑作，我記得我想買，真後悔當初沒買下來，那是巴索爾巔峰時期的作品。從那時候開始，他的作品就只是二流畫工跟善心好意加在一起的怪搭配，人家所謂的典型英國藝術家。你登報找了嗎？你應該登報紙的。」

「我不記得了，」格雷說，「應該有吧。可是我從沒真的喜歡那幅畫過。我後悔當模特兒畫那張畫。那張畫的回憶讓我很不開心。你幹嘛提？那張畫之前常讓我想到一些戲劇裡的對白──應該是《哈姆雷特》吧，是怎麼講的？『就像悲傷的畫，有臉無心。』對，應該是這樣講的。」

亨利勛爵笑了。「如果一個人把人生當藝術，他的腦子就是他的心。」他說完，整個身體都坐進扶手椅裡。

格雷搖搖頭，在琴鍵上彈了幾個輕柔的和弦。「『就像悲傷的畫，』」他重覆唸，「『有臉無心』。」

亨利往後一躺，眼睛半閉地看著格雷。「對了，道林，」他頓了一下才說，「『人就是賺得全世界，賠上』──後面怎麼接的？『自己的靈魂』（註6）？」

琴聲嘎然而止，格雷猛然起身瞪著亨利勛爵。「亨利，你為什麼這樣問？」

「道林，」亨利勛爵挑起雙眉，訝異於格雷的激烈反應，「我問你只是以為你知道，沒別的意思。上個星期六我走過公園，大理石拱門旁邊站了一群衣著破舊的人，在聽一個粗俗的人街頭傳教。我經過的時候，聽到那個男的很大聲問在場觀眾這個問題，我覺得很有戲劇性。倫敦就是充滿這種各式各樣的奇事。溼答答的禮拜天、一個身穿雨衣的粗魯基督徒、漏雨破傘下一張張蒼白的臉，歇斯底里的聲音喊出這麼有智慧的一句話，真的是別有風味，發人深省。我本來想告訴那個傳教的大預言家，藝術有靈魂，可是人沒有。只是，我怕他不會懂我說的話。」

「亨利，別說了。靈魂是最可怕的現實：可以買、可以賣，可以與人交換；可以毒害，可以化為完美。我們每個人都有靈魂。我知道。」

「你確定嗎？」

「我確定。」

「噢！那一定是幻覺。人感覺一定不會錯的事從來就不是真的；這是信仰的缺陷，也是愛情的教訓。你太嚴肅了！別這麼認真。不管是對你、對我來說，這個時代的迷信干我們什麼事？對，我們已經放棄相信靈魂的存在。彈些什麼給我聽吧，替我彈一首夜曲；你一邊彈，一邊小聲告訴我，你怎麼青春不老的。你一定有祕密。我只大你十歲，卻又老又皺又黃。道林，你真好看，從來沒比今晚更好看過。你讓我想到第一次見到你，那時候的你很放肆、很害羞，完全不是一般人。你當然變了，但外表沒變。真希望你能說出祕密。為了喚回青春，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我不要運動、不要早起，也不要假正經。青春！世上沒什麼比得上青春。人家常說年輕人多麼無知，實在很奇怪。現在會讓我認真看待對方、聽對方意見的，就是比我年輕很多的人。他們好像走在我前面，生命在他們身上彰顯了最新的神奇。至於老人，我總是跟他們唱反調，我故意的。如果你問他們怎麼想昨天的某件事，他們會給你一八二○年的意見；那個年代大家還在穿立領圈，什麼都相信，也什麼都不知道。你彈的這首真好聽！我在想，蕭邦在馬約卡島（註7）寫這一首的時候，別墅周遭是不是圍繞著海的嘆息，海鹽是不是彈跳在窗沿上？這個旋律真的好浪漫。我們怎麼這麼幸運，還保有這種非關模仿的藝術！不要停！我今晚就要音樂，你就是年輕的阿波羅，我是聽你演奏的馬西亞斯（註8）。道林，我有些很難過的事，連你都不知道。年華老去的悲劇不在年老，而是年輕。我有時實在坦白得自己都大吃一驚。啊，道林，你多開心啊！你的人生這麼美好！你嚐盡一切的滋味，口中咀嚼生命的葡萄細細品味，沒什麼藏起來讓你看不到。對你來說，種種的種種就像音樂穿耳而過，從沒在身上留下一點痕跡。你還是一樣沒變。」

「我已經不一樣了，亨利。」

「不，你還是一樣沒變。我在想，不知道你下半輩子會怎麼樣，但不要讓你的新生活宣言毀了下半輩子。現在你很完美，不要讓自己殘缺不全，你現在一點缺點都沒有；你不要搖頭，你知道自己真的就是這麼完美無缺。而且，道林，你不要騙自己。生命的主宰不是意志或目的。生命不過就是神經、血肉還有堆疊細胞的組合，裡頭藏著想法還有情感做著自己的夢。你可能以為自己很安全、很堅強。但就像房間裡或早晨天空的某一種顏色，你曾經愛過的、充滿回憶的某一種香水，你早已忘記卻再次讀到的某句詩，你早就不再彈奏卻又聽到的一節旋律……道林，我告訴你，我們的生命、我們的人生依靠的就是這些事。白朗寧（註9）不知道在哪裡這樣寫過，不過我們也能用自己的感官想像。有時候，白丁香的味道突然飄過我身邊，我就再度回到人生最奇異的那個月。我真希望可以跟你交換身分。全世界總是咆哮著對我們兩人的不滿，但也一直崇拜你，以後也會永遠崇拜你。你就是這個時代苦苦追求，找到了卻又害怕不已的理想。還好你從沒真的做什麼，你沒刻雕像，沒畫作，也沒創造自己以外的東西！你的人生就是自己的藝術作品。你把自己投入音樂，你過的日子就是你寫的詩。」

鋼琴前的格雷站起身，隻手撥髮。「對，我的人生過得很不錯，」他低聲道，「可是我不要繼續一樣的人生，亨利，你不要再跟我說這些奢侈的事。你沒那麼懂我；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是怎樣的人，連你也會離我而去。你笑了，你不要笑。」

「你為什麼不彈了？坐回去繼續彈，再讓我聽聽那一首夜曲。你看夜空中蜂蜜色的月亮，在等著你勾引她；你繼續彈，她就會靠地面近一些。你不彈？那我們去俱樂部吧。今天晚上這麼美好，要用美好的方式結束。懷特俱樂部有人很想認識你。年輕的普爾勛爵是布恩莫斯的大兒子，他學你繫的領帶，求我介紹你給他認識。他人很不錯，常讓我想到你。」

「希望不是真的這樣。」格雷眼神帶著哀傷，「可是我今晚累了，亨利，我不去俱樂部。快十一點了，我想早點上床睡覺。」

「留下來吧。你從來沒彈得像今晚這麼好過。你彈出來的音有種說不出的美，我第一次聽到這麼豐富的表現。」

「那是因為我要變成好人，」格雷微笑回答，「我已經開始有一點改變了。」

「我們之間不能變，道林，」亨利勛爵說，「你跟我要當永遠的朋友。」

「但你曾經用一本書毒害我，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亨利，答應我，不要再把那本書借給任何人。那本書有毒。」

「道林，你真的開始滿口仁義道德了。你很快就會像那些信教的、想要復興傳統的衛道人士，警告世人你已經厭倦的罪。可是你這麼迷人，怎麼可能這樣做；就算真的做了也沒用。你跟我現在是這樣，以後也不會變。至於書的毒害，世上哪有這種事。藝術不會影響行動，只會摧毀行動的欲望，根本不會導致什麼結果。世人所謂不德的書，不過就是反映他們自己的羞恥事，如此而已。我們不要談書了。你明天過來，我十一點要騎馬，我們可以一起去，騎完再帶你跟布蘭克森夫人吃午飯。布蘭克森夫人很迷人，她要買掛毯，想問你的意見，所以你要來。還是要跟我們的小公爵夫人吃午飯？她說現在都見不到你。也許你已經厭倦格蘭蒂斯了？我就知道你會。她的伶牙俐齒常常叫人不痛快。不管怎樣，你記得十一點到這裡。」

「亨利，我一定得來嗎？」

「當然。這個時候的公園這麼漂亮，從我們認識那年以來，公園的紫丁香好像還沒開得這麼美過。」

「好。我十一點過來。」格雷說，「亨利，晚安。」他走到門邊，遲疑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些什麼。然後他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註解

註1：珀笛塔（Perdita）是莎士比亞戲劇《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中的角色，珀笛塔由牧羊人撫養長大，後來發現自己原來是西西里公主。格雷在此提到這個角色，暗示自己提高了海蒂的身分，讓她不只是一個鄉下姑娘而已。

註2：弗洛里澤爾正是《冬天的故事》一劇的男主角，是深愛著珀笛塔的王子。不過劇中的王子對珀笛塔不離不棄，亨利勳爵刻意說格雷是言而無信的弗洛里澤爾，其實是諷刺他最後依然拋棄了海蒂。

註3：奧菲莉亞是莎士比亞另一齣名劇《哈姆雷特》的女主角，因遭逢失戀的打擊而發狂，結果失足溺死。亨利是在提醒格雷，或許海蒂也像希珀一樣自殺了。

註4：蘇格蘭場（Scotland Yard）是倫敦警察廳總部的非正式說法。

註5：委拉斯蓋茲（Velasquez）是十七世紀的西班牙宮廷畫師。

註6：典出〈馬可福音〉第八章三十六節：「人就是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此處為了呼應故事情節，將「生命」改譯為「靈魂」。

註7：馬約卡島（Majorca）是地中海西部的島嶼。蕭邦曾與情人喬治桑短居此地，這段時間也是蕭邦創作最豐沛的時期。

註8：馬西亞斯（Marsyas）是希臘神話中向阿波羅挑戰音樂才藝的羊人，輸了之後遭阿波羅吊在樹上活生生地剝皮。

註9：羅勃特．白朗寧（Robert Browning, 1812–1889）為十九世紀英國詩人。

第二十章

晚上很舒服，天氣暖到他將外套掛在手上，連絲質圍巾都沒繞上喉嚨。他閒步回家時抽著菸，兩個身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經過他。他聽到其中一位跟另一位咬耳朵：「那個就是道林．格雷。」他還記得，曾經人家認出他、盯著他或談論他時，他多麼得意。但現在他厭倦聽到自己的名字了。他最近到訪一座小村落，那裡之所以這麼迷人，一半是因為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勾引一個女孩子，還常告訴她自己很窮，女孩也信了。他有次告訴女孩，他很邪惡；女孩笑他，說邪惡的人一定又老又醜。她笑得好開心！像是鶇鳥歌唱。她穿著棉質洋裝、戴著大帽子的時候，多麼美麗動人！女孩不知道，她擁有一切格雷已經失去的東西。

他回到家，發現僕人一直在等他。他叫僕人去睡，在書房沙發上一屁股坐下，開始想亨利勛爵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人真的沒辦法改變嗎？他突然瘋狂想念純潔無瑕的年少時候──亨利勛爵曾對格雷說，他的年少有如玫瑰般潔白。他知道，自己早已逐漸枯萎，讓自己的心充滿墮落，為想像注入恐懼。他知道，對其他人來說，他已成為多麼邪惡的影響力，甚至自己也從中獲致可怕快感；還有那些與他相遇的，曾經最美麗、最有希望的生命，卻讓他一把推入羞恥的深淵。難道真的覆水難收？他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啊！當年極度自傲衝動的那一刻，他祈求肖像承受老去而他永保青春光芒！他所有的失敗都源自於此。他在人生中犯下的每一項罪過若讓他立即受罰才好，懲罰才得以淨化。對最公正的神祈禱，不該說「赦免我們的罪」，應該說「嚴懲我們的罪」。

多年前，亨利勛爵曾給他一座鏡子，雕工精美，此刻鏡子立於桌前，鏡子周圍繞著四肢白嫩的小天使笑鬧著。他拾起鏡子，看進明亮的鏡面，就像那一晚一樣；那一晚，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幅命運的畫改變了，看著鏡裡的容貌，他的淚眼既迷濛又狂亂。曾經，某個愛他極深的人寫來一封瘋狂求愛信，信末這樣說的：「你由象牙與黃金所造，改變了世界；你嘴角的曲線如此美好，改寫了歷史。」他回想著、覆誦著這些話。然後他開始恨自己的美，將鏡子摔在地上，用腳跟踩成銀色碎片。是自身的美毀了他，是他祈得的美貌與青春毀了自己。如果沒有美貌與青春，他的人生也許就沒有汙點。對他來說，他的美貌不過就是面具，他的青春不過就是諷刺。青春有什麼用？不過就是青澀未熟的時期、膚淺的心思，還有強說愁的念頭。他為什麼要穿上臣服於青春的衣裝？是青春毀了他。

過去最好別再想了，沒什麼能改變過去。他得想想自己，還有自己的未來。詹姆士．范已埋在瑟畢墓園裡某座無名墳中；亞倫．坎貝爾也在某天晚上於自己的實驗室中飲彈自盡，但從沒洩露他被迫得知的祕密；世人對巴索爾的消失終將失去興趣，應該說已經開始失去興趣了。他在這裡絕對安全無虞。更何況，格雷的心頭重擔並非全來自巴索爾的死；最讓他心煩的，是要抱著自己已死的靈魂苟延殘喘。巴索爾畫了那幅肖像，從此害了他一輩子，他絕不會原諒巴索爾。一切都是那幅畫害的。雖然巴索爾說的話的確難以忍受，但他不是忍不下來；之所以殺人，不過是一時失去理智。至於亞倫．坎貝爾，是自己結束性命；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格雷無關。

全新的人生！這就是他想要的，這就是他要等的。當然，他已經展開了全新的人生；畢竟，至少他已放過一名天真的女孩。他從此不會再誘惑無邪的生命墮落。他會好好做人。

他想到海蒂．茉頓，不禁猜想鎖在房裡的畫是否已經改變。肖像應該不像之前那麼可怖了吧？也許等他的人生再度純潔，他就可以消去畫中容顏所有的邪惡象徵。也許這些特徵已經不見了。他要去看看。他拿起桌上的燈，悄聲上樓。他移開房間的門栓，出奇年輕的臉龐閃過一抹喜悅的笑，在嘴角周圍停留了一下。對，他會好好做人，那幅藏起來的畫將不再令他恐懼。他彷彿覺得，身上的重擔已然消失。

他悄聲入室，習慣性鎖上身後的門，拉下掛在畫上的紫色罩布。他發出一聲驚訝又痛苦的慘叫。他看不到任何改變，畫中人唯一變的是眼裡多了幾分狡猾，嘴角多了幾道偽善的紋路。那張臉依舊可恨，應該說更可恨了──如果真能變得比原本更加可恨的話；手上那滴鮮紅似乎更加閃耀，像是剛濺出來的血。於是，他發起抖來。難道驅使他做出這麼一件好事的不過是自以為是？還是就像亨利嘲諷笑語中暗示的，只是為了追求新的感官體驗？抑或出自情感衝動，做出比本性更良善的事？還是兩者都是？為什麼畫中鮮紅的汙點變大了？紅點像是可怕疾病蔓延在乾皺的手指上。畫中人的腳上有血，像血滴在上面，手甚至沒拿刀，卻滴著血。自首？難道這代表示他應該自首嗎？放棄自己的人生，接受死刑制裁？他笑了，這個想法太荒謬了。而且，就算他自首，誰又會相信他？根本沒留下一點殺人的蛛絲馬跡。被害人的東西早就悉數焚燬，是他親自燒掉原本放在樓下的東西。世人只會說他瘋了；如果他堅持，大家就會叫他閉嘴……但他有責任供出真相，他應該接受眾人指責，在世人面前贖罪。神叫人對天對地說出自己犯下的罪；坦承了自己的罪，才能夠真正淨化自己。他的罪？他聳聳肩。巴索爾的死對他根本微不足道。他想到了海蒂．茉頓。這不是一面客觀公正的鏡子，這是反映他自身靈魂的鏡子。是自以為是？好奇？還是偽善？難道他發誓重新做人的動機就只有這些？一定還有什麼，至少他這樣想。但又有誰知道？……不對，真的就只有這些動機。因為自以為是，所以他才放過她；因為偽善，所以才戴上好人的面具；因為好奇，所以才克制自己的欲望。他現在終於發現了。

可是那次殺人的罪業──難道要一輩子糾纏著他？他要永遠背負著過去？他真的要自首嗎？才不。現在對他不利的證據只剩最後一個，那幅畫──就是證據。他要毀了那幅畫。他為什麼一直留著？曾經，他看到畫像變化、變老，會有一股快感，但最近他再也沒有這樣的快感。這幅畫讓他夜裡難眠；他不在家，就要擔心有人看到畫。這幅畫讓他憂鬱；光是回憶起這幅畫，就足以摧毀他多少歡樂時光。這幅畫就像他的良心。對，是良心。他要把它毀了。

他四下環顧，看到當初殺死巴索爾用的刀。他已清洗過多次，直到再也不留痕跡，刀面明亮閃爍。這刀殺了畫家，也會殺了他的作品，還有一切代表的意義。這刀會殺了過去；過去死去，他就自由了。這樣可以殺了可怕的靈魂生命，不再看見可怖的警示，終究得到平靜。他抓住那把刀，刺向肖像。

當場傳出一聲慘叫，還有一聲重擊。叫聲如此淒厲，驚醒的僕人紛紛走出自己房間。外頭兩位紳士正好經過底下的廣場，佇足望向這間大房子。他們繼續走，直到遇到一位警察，請對方過來查看。警察搖了幾次門鈴，但都毫無回應。屋裡漆黑一片，只有最上排一扇窗亮著一盞燈。過了一會兒，警察退到柱廊，站著觀望。

「康士坦柏，這是誰家？」兩位男士之中，年長的那位問。

「這是格雷先生的家。」警察回道。

兩位男士互看一眼，不屑地走開了；其中一人正是亨利．艾西頓爵士的叔叔。

屋子裡，待在僕人房的下人衣服還沒穿好，正在竊竊私語。麗芙老太太哭著緊抓著自己的手，法蘭西斯則臉色死白。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他找來車夫還有一名男僕，輕輕走上樓。他們敲了敲門，但沒有回應。他們大聲叫喊，裡頭依然沉寂無聲。他們想破門而入卻失敗了，最後爬上屋頂，跳到陽台。他們輕易就撬開窗戶，因為螺栓早已老舊。

他們進了房間，發現牆上掛著主人的俊美肖像，畫中人一如他們當年所見，青春完美無瑕。躺在地上身穿晚禮服的男人已經死了，一把刀插在他的心臟。他看起來很萎靡、滿是皺紋，面容幾乎叫人作噁。直到眾人仔細檢視死者的戒指，才發現他是誰。

附錄

王爾德最想讓世人認識的道林．格雷

一八八九年八月，《利平考特月刊》（Lippincott’s Monthly Magazine）的編輯喬瑟夫．史答達特（Joseph Marshall Stoddart）在倫敦宴請兩位作家，一位是剛寫出第一篇福爾摩斯與華生探案的亞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另一位就是當時的文壇明星奧斯卡．王爾德。宴中，史答達特向兩人邀稿；隔年出刊的二月號，柯南．道爾交出福爾摩斯與華生破的第二件案子：《四簽名》（The Sign of the Four），將這位大偵探塑造得更加鮮活迷人（有學者認為，柯南．道爾為福爾摩斯加上了一些王爾德不羈的特質），並奠定了福爾摩斯不朽的地位。反觀王爾德，他一直到一八九○年四月初才交出《格雷的畫像》，初稿只有五萬字，儘管王爾德對許多同性情慾的描寫已經很淡化，但史答達特依然又做了一次修改才刊載在七月號上。雜誌出刊後，王爾德便著手將這篇故事延伸成更完整的小說作品。因此，這部小說總共有三個版本：王爾德投稿的原版、經過史答達特修改的雜誌版，最後由王爾德親自編輯加長後出版的一八九一年版。

《利平考特月刊》是位於美國費城的文學雜誌，英國版則由瓦德洛克聯合出版社（Ward, Lock and Company）發行。史答達特向王爾德邀稿時，王爾德名氣正盛，他所寫的散文、評論字字珠璣，尤其對美學藝術的追求，有別於維多利亞時期的文風，讓他備受矚目。而一八八二年時，王爾德受邀到美國開課，講授美學，讓他的名聲響遍大西洋兩岸。可想而知，史答達特對王爾德的來稿必定是相當期待。

王爾德對這次的邀稿也相當重視，此時的王爾德鋒芒盡露，他發表散文及評論，述說他對美學的追求，每每引起文壇熱議。一八八六年，他認識藝術評論家羅勃特．羅斯（Robert Ross）後，兩人互相吸引並發展出戀情。事實上，王爾德從小熟讀希臘史哲相關書籍，對於古希臘時代的情慾觀點很是著迷，當時，同性之間的性愛關係是很常見的，並且常有年長的男性將少年納入羽翼，兩人的關係既是師生、也是情人，後來的史學家將這樣的關係稱為「希臘之愛」（Greek love），而古希臘其中一支民族就叫做多利安人（Dorians，本書中譯為道林），王爾德選擇以此做為主角的名字，其用意相當明顯。

王爾德的書稿完成後，送去做成打字稿，王爾德又再看過一次。這份原稿目前收藏於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的克拉克圖書館，可以看到史答達特及其他編輯在原稿上的修改，其中也有王爾德自己的筆跡，不過這應該是他在寄出稿件前所做的最後潤飾。至於《利平考特》的編輯群修改之後，有沒有再讓王爾德看過一次呢？研究過這份原稿的學者，普遍認為沒有，這份原稿送到大西洋的另一頭之後，王爾德很可能再也沒有碰到這疊紙。以當時雜誌編輯與作家之間的關係來說，這種情況相當普遍；更何況，彼時不比今日，英國作家跟美國編輯聯繫往來要耗上許久時間，史答達特收到王爾德的稿件後，雖然也知道這樣的內容太過驚世駭俗，需要仔細修改，卻還是向他的主管克雷格．利平考特（Craig Lippincott）寫信報告說，這篇故事將會刊登在七月號的雜誌上，從時間點來看，想必王爾德並未看過史答達特修改後的稿件，故事就已印刷出刊。

一八九○年七月，《利平考特月刊》出刊，在英國旋即引起軒然大波，包括《每日紀事報》、《聖詹姆斯公報》等陸續登出言詞激烈的負面評價，字裡行間甚至暗指寫出這種「下流、汙穢」故事的人應該被處死。王爾德此時寫信給瓦德洛克聯合出版社，表示他想修改雜誌內的版本，除了增加篇幅以外，他也將故事中描寫同性愛慾的文字刪除或加以修改，最後於一八九一年出版了《格雷的畫像》，他為小說寫了一篇序，通篇敘述他對藝術與美的追求，並質疑讀者不該單以世俗和道德的眼光來檢視這部作品。

總結來說，《格雷的畫像》有三個版本，第一個是王爾德最初的原稿，這也是最符合王爾德創作初衷的故事；第二個是《利平考特月刊》的版本，這份月刊其實過去也經常刊登描寫情慾的故事（雖然不一定都與同性戀有關），因此對同性愛戀的片段並未特別處理，只著重在可能敗壞社會善良風俗的段落；最後一個版本，就是王爾德再根據《利平考特月刊》版本修改的小說，也是流通最廣的版本。值得注意的是，王爾德在整理、修改這部作品時，應該沒有辦法取得自己的原稿參考，史答達特在一封寫給《利平考特月刊》英國經紀人的信中要求，要將王爾德送去打字的手寫稿也一併寄到美國，這份手稿目前收藏在紐約的摩根圖書館（Morgan Library & Museum）。

將三個版本並列比較，可以窺見編輯與作家修改原稿時的思考片段，綜合各家學者研究，原稿中遭到刪除或修改的大多為與同性戀相關的敘述、可能敗壞善良風俗的文字、會對上流階級形象造成負面影響的描寫，最後則是標點符號及拼字的修改（現代英美作家的作品仍然需要修改標點及拼字，以符合出版地的閱讀習慣）。接下來列出版本比較時，會以「原稿版」稱呼王爾德最初的原稿，以「利平考特版」稱呼刊載在月刊中，經過史答達特等編輯修改的版本，以「小說版」稱呼一八九一年由瓦德洛克聯合出版社出版的《格雷的畫像》。

隱晦而又昭然若揭的同性愛慕

從故事一開始，讀者就能明顯感受到畫家巴索爾對格雷的感情，絕對不僅僅是畫家對模特兒的興趣，更帶著明顯的愛慕。在第一章，巴索爾對亨利勛爵談起他的模特兒格雷，言談中就有明顯的暗示。

原稿版：I find a strange pleasure in saying things to him that I know I shall be sorry for having said. I give myself away. As a rule he is charming to me, and we walk home together from the club arm in arm, or sit in the studio and talk of a thousand things.（雖然我說的都是出口就後悔的話，卻讓我感到奇異的快感。我顯露出自己的心意了。他在我眼裡總是那麼迷人，我們離開俱樂部的時候，手勾著手一起走回家；或是坐在畫室裡，說好多好多事。）

利平考特版： I find a strange pleasure in saying things to him that I know I shall be sorry for having said. I give myself away. As a rule, he is charming to me, and we walk home together from the club arm in arm, or sit in the studio and talk of a thousand things.（雖然我說的都是出口就後悔的話，卻讓我感到奇異的快感。我顯露出自己的心意了。他在我眼裡總是那麼迷人，我們離開俱樂部的時候，手勾著手一起走回家；或是坐在畫室裡，說好多好多事。）

小說版：I find a strange pleasure in saying things to him that I know I shall be sorry for having said. As a rule, he is charming to me, and we sit in the studio and talk of a thousand things.（雖然我說的都是出口就後悔的話，卻帶給我奇異的快感。他在我眼裡總是那麼迷人，我們坐在畫室裡，談好多好多事。）

在這段話中，巴索爾說他「顯露出自己的心意」，可見他對格雷說的那些話，大概是有調情意味的，他說出口就後悔了，但又覺得能用這些話挑逗格雷，感到相當有趣。而後面說他們離開俱樂部時，「手勾著手」一起走回家，如此親暱的動作也相當引人注目。這段話在利平考特版並未更動，但是王爾德在小說版中則刪掉了「我顯露出自己的心意了」、「手勾著手」等描述，讓巴索爾的自白不直接表達出他對格雷的愛意。

《利平考特月刊》在英國發行後，引來保守社會的輿論撻伐，王爾德的一封信件中就提到，月刊發行後兩個月以來，他收到兩百一十六次辱罵攻擊。即使他一開始想要堅持自己的創作，還是免不了受到流言紛擾的影響，而他與羅斯的祕密戀情也有不能曝光的壓力。在前一年，英國社會爆發了「克里夫蘭街醜聞案」，警方發現在此處開業的妓院有專供男性客人淫樂的男妓，當時在英國，同性戀行為是違法的，最重可處以死刑。不過這件案子因為謠傳有貴族涉入，也或許是沒有明確證據，所以除了幾名男妓受到輕微處分之外，並沒有誰遭到重罰。只是案件過後，英國社會對於同性戀更加敏感，《利平考特》出刊後，便有報紙將《格雷的畫像》拿來與這件案子相提並論，也暗示應該處死這篇故事的作者。王爾德為了平息爭議，也為了避免火燒到自己身上，在「小說版」中盡量改掉了這類描述同性戀慕的文字。

而到了故事中段，巴索爾終於向格雷坦承自己的心意，這一整段在原稿版中寫得相當露骨，尤其是這段話：

原稿版：It is quite true that I have worshipped you with far more romance of feeling than a man should ever gives to a friend. Somehow, I had never loved a woman. I suppose I never had time. Perhaps, as Harry says, a really ‘grande passion’ is the privilege of those who have nothing to do, and that is the use of the idle classes in a country.（沒錯，我對你的崇拜中帶著許多浪漫綺想，遠超過一個男人應該對朋友產生的感覺。不知為何，我從來就沒愛過女人。我想我是沒有時間吧，或許就如亨利所言，這種滿溢的感情是遊手好閒之輩的特權；一個國家裡總有無事可做的階級，這也正是他們的唯一用處。）

利平考特版： It is quite true that I have worshipped you with far more romance of feeling than a man usually gives to a friend. Somehow, I had never loved a woman. I suppose I never had time. Perhaps, as Harry says, a really ‘grande passion’ is the privilege of those who have nothing to do, and that is the use of the idle classes in a country.（沒錯，我對你的崇拜中帶著許多浪漫綺想，遠超過一個男人通常會對朋友產生的感覺。不知為何，我從來就沒愛過女人。我想我是沒有時間吧，或許就如亨利所言，這種滿溢的感情是遊手好閒之輩的特權；一個國家裡總有無事可做的階級，這也正是他們的唯一用處。）

利平考特版只改掉了一個地方，把「應該對朋友產生的感覺」改成了「通常會對朋友產生的感覺」，或許是想淡化巴索爾話中的愛意。而在小說版中，王爾德則是乾脆刪掉了這句，在接下來的整段話中，也做了大幅度修改，然而卻無法完全掩飾巴索爾對格雷的感情。

危害社會善良風俗

除了大膽的同性情慾，《格雷的畫像》中另一個讓編輯不得不更動的是對善良風俗有影響的描述。對於男女之間的分際，無論是未婚或已婚，雖然不如同性戀那般罪大惡極，但是在婚姻關係之外的親密來往，也是不見容於社會的。格雷在書中邂逅的第一名女性是女演員希珀．范，格雷在向亨利勛爵及巴索爾介紹她的來歷時，亨利勛爵便隨口問了：

原稿版：—tell me, is Sybil Vane your mistress?（告訴我，希珀．范是你的情婦嗎？）

利平考特版：—tell me, what are your relations with Sibyl Vane?（告訴我，你跟希珀．范是什麼關係？）

小說版：—what are your actual relations with Sibyl Vane?（你現在跟希珀．范進展到哪裡了？）

王爾德的原稿直接用了mistress（情婦）這個字，不但表示格雷與希珀沒有正式的婚姻關係，也坦白問格雷是否已經和希珀發生肉體關係，而在當時，婚姻以外的性行為是嚴重敗壞道德的，無論在英國或在美國，都會讓讀者感到不舒服。因此，史答達特便把亨利勛爵的問話改成較為隱晦的「是什麼關係」，儘管從格雷接下來的反應也知道，亨利勛爵這麼問非常大膽，不過至少是避掉了「情婦」這個明白的說法。王爾德在小說版的修改，基本上接受了利平考特的改法，只是加入一個強調的形容詞，而且在這一章之後，又加入了一章完整的故事，對希珀．范這個角色有更多著墨，並且讓讀者知道，希珀並非一個隨便的女人，她對格雷的愛相當純潔。

然後在故事接近尾聲時，格雷又提到他去鄉間休憩，認識了與希珀同樣純潔的鄉下姑娘海蒂，他與海蒂度過短暫的甜蜜時光後便毅然離開，回到倫敦，但格雷卻覺得自己這麼做是「放過了」海蒂，因為他並沒有和海蒂發生肉體關係，這樣天真的殘酷，讓亨利勛爵又忍不住嘲諷他。王爾德的原稿上，亨利勛爵告訴格雷，即使格雷和海蒂有染，她也只會是他的「情婦」：

原稿版：Upon the other hand, had she become your mistress, she would have lived in the society of charming and cultured men. You would have educated her, taught her how to dress, how to talk, how to move. You would have made her perfect, and she would have been extremely happy. After a time, no doubt, you would have grown tired of her. She would have made a scene. You would have made a settlement. Then a new career would have begun for her.（另一方面，如果她成了你的情婦，她的身邊將圍繞著迷人而有教養的人。你會教育她，教她如何打扮、如何談吐、如何舉動，你會把她變成一個完美的人，而她也會無比快樂。但是想必過了一段時間，你就會厭倦她。她會大吵大鬧，你會想辦法解決，然後，她就會展開一番新事業了。）

這段話在利平考特版中被刪個精光，而小說版中也並未加回去（雖然很有可能是前述的因素，王爾德在交出稿件後就沒機會再看到自己的原稿，只能以利平考特版來做修改）。在這段話中，亨利勛爵不但再次使用「情婦」這個名詞，更詳細描述了可能發生的狀況，還說格雷遲早會厭倦她，這對當時保守嚴謹的社會風氣來說，是非常驚世駭俗的發言。

另外，故事中還提到一本黃色書封的書，亨利勛爵就是讀了這本書，才有了那些離經叛道的觀念。希珀．范自殺之後，亨利勛爵把這本書送給格雷。在原稿版中，王爾德其實幫這本書取了一個書名，叫做《勞爾的祕密》（Le Secret de Raoul），作者是卡圖爾．薩拉辛（Catulle Sarrazin）；然而，在利平考特版以及小說版中已經找不到這本書的書名，都只簡單稱之為黃色封皮的書。評論家研究原稿時，認為王爾德虛構出的這本書應該是暗指法國頹廢派文學的代表作品──《違反常理》（À rebours），作者是裘希斯．卡爾．休斯曼斯（Joris-Karl Huysmans）。這部小說中大部分篇幅都是主人翁的獨白及內心戲，主人翁崇尚唯美主義及象徵主義，痛恨十九世紀貪圖物質享受的中產階級，出版後便成為頹廢派文學的經典之作。

即使利平考特的編輯刪掉了這本書的名字，但是光從「黃色書封」這個線索，也足以讓讀者推論出這本書的內容或許並不適合大眾閱讀。巴黎的書商經常以黃色的紙包裝在內容低俗的小說外面，用以提醒顧客，王爾德便利用了這個意象連結，讓讀者想像這本書的內容，同時也以格雷道德的敗壞，驗證了讀者的想像。

在當時那樣的社會氛圍中，王爾德寫下《格雷的畫像》，不但是挑戰世俗觀感，同時也為自己追求的唯美文學藝術留下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格雷的畫像》可以說是王爾德人生的轉捩點，在這篇小說發表之前，他是英美文壇最閃亮的一顆星，才華洋溢又深具個人魅力，但是這篇小說發表之後，他飽受批評，衛道人士指責他敗壞道德風氣；於此同時，他私生活中的祕密也面臨遭到揭發的危險。五年後，王爾德因為和昆斯伯里侯爵的兒子埃佛烈．道格拉斯（Lord Alfred Douglas）交往，惹惱了侯爵，侯爵公然宣稱王爾德引誘自己的兒子，王爾德則控告侯爵誹謗，而侯爵為了避免牢獄之災，便無所不用其極要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將王爾德塑造成一個慣於引誘美少年的性變態。

這場官司讓王爾德身敗名裂。在法庭上，檢察官甚至引用利平考特版《格雷的畫像》，要證明王爾德確實有同性戀傾向。最後，法官判侯爵誹謗無罪，王爾德為了這場官司散盡家財，妻子也帶著孩子離開了他，而緊接著他便被捕入獄，罪名正是雞姦及嚴重猥褻。獄中的兩年，王爾德雖然持續寫作，但文風已不如過往具有唯美主義的藝術美感，獲釋後他前往巴黎，展開近似流亡的生活。一九○○年，他病逝於巴黎一間小旅社，遺體也葬於巴黎。

從這三份稿件中的編輯與修改痕跡，除了可窺見當時的社會氛圍，推測編輯與作家是基於何種考量刪減、改寫某些段落，或許也可稍稍體會作家的心路歷程。《利平考特月刊》出刊後，王爾德面對排山倒海的惡意批評，甚至有死亡威脅，想必多少影響了他在修改時的想法。若是稍稍揣摩王爾德的心境，或許能感受到些許苦澀，他寫了《格雷的畫像》，不只是展現自己的文學才華，也是投射出自己的內心情感，而如今卻必須再度掩飾起來。他只是想告訴世人，愛情就如同藝術一般，若將他在序言中的一句話稍作修改：

To reveal art and conceal the artist is art’s aim.（藝術的目的就是展現藝術，藏起藝術家的面貌。）

To reveal love and conceal the lover is love’s aim.（愛的目的就是展現愛，藏起愛人的面貌。）

愛情就只是為了展現愛，愛人的面貌根本不是那麼重要，是男、是女，其實都不重要。王爾德對羅斯或道格拉斯的愛，以及對妻子的愛，也許在他心裡都是一樣的，他展現了愛，只是愛的對象正好有男有女。在法庭上，檢察官問他：「何謂不敢說出名字的愛？」王爾德的回答中表明，這樣的愛存在於古往今來的藝術中，在古代是非常自然的形式，「這樣的愛很美、很好，是最高尚的情感，毫無違反自然之處。……這樣的愛本該如此，只是這個世界並不了解，而加以嘲笑，有時還會因此將某人銬上枷鎖。」

我們這個時代，雖然對同性戀的態度已經開放許多，但仍然有不少地方將之視為異常、病態。同性戀平權運動中，王爾德一案經常是強烈的控訴，侯爵等人無法苟同同性戀，便竭盡所能打擊他，讓一代才子終於落得如此下場。也讓人不禁想像，如果《利平考特月刊》的版本並未受到那樣惡劣的評價，王爾德在修改時是否會更隨心所欲一些？更大膽一些？如果侯爵等人對同性戀能多點寬容，王爾德在那場官司中得以全身而退，他的文學成就是否會更燦爛一些？如今，也只能到王爾德的墓塚前，喟嘆著這些已無法知道答案的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