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 與未來

作者：斯溫•貝克特（Sven Beckert)

譯 者：林添貴

出版者：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作者簡介

作者

斯溫•貝克特為哈佛大學萊爾德貝爾美國史教 授。擁有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的他，在資本 主義的經濟、社會和政治史方面勤於撰文研 究。他曾獲頒下列機構許多獎項及研究補助， 包括哈佛商學院、紐約公共圖書館庫爾曼中 心、查爾斯華倫美國史研究中心等。他也是美 國學術協會理事會和約翰古根漢紀念基金會的 研究員，目前住在麻薩諸塞州劍橋。

譯者簡介

譯者

國立台灣大學畢業，歷任企業高階主管及新聞媒體資深編輯人。譯作近百本，包括《棉花帝 國》、《強國不強？》、《被遺忘的盟友》、 《亨利•魯斯傳》、《蔣經國傳》、《蔣介石 與現代中國的奮鬥》、《宋美齡新傳》、《毛 澤東：真實的故事》、《季辛吉大外交》（合 譯）、《大棋盤》、《雅爾達》、《轉向：從 尼克森到柯林頓美中關係揭密》、《南海：21 世紀的亞洲火藥庫與中國稱霸的第一步？》、 《2049百年馬拉松：中國稱霸全球的祕密戰 略》等。

目錄

封面

導言

第一章一種全球商品的崛起

第二章建構戰爭資本主義

第三章戰爭資本主義的發動

第四章抓勞工、占土地

第五章奴隸當家

第六章工業革命如虎添翼

第七章動員工業勞動力

第八章棉花走向全球

第九章撼動全世界的一場戰爭

第十章全球重建

第十一章大破壞

第十二章新型棉花帝國主義

第十三章南方再起

第十四章落幕：經線和緯線

致謝

獻給麗莎

導言

艾德格.竇加（Edgar Degas)檢視棉花帝國：紐奧良的棉花商人，一八七三年。

一八六〇年一月底，曼徹斯特商會會員在 市政府公會堂舉行年度會員大會。在當時全球 最工業化的城市參加會議的六十八人當中，最 重要的就是棉花商人和製造業者。過去八十 年，這批人把周遭鄉鎮改造成前所未見的中心------全球農業、商業和工業交織在一起。當時全世界三分之二的棉紡錠在英國，商人從世界 各地買下生棉送到英國工廠，工人們把棉花紡 成紗，織為成品布匹；布商再把它們賣到世界 各地市場。

與會的商賈情緒很興奮。會長艾德蒙•波 特（Edmund Potter)向大家報告，這一行業 「成長驚人」、「全國整體繁榮，本地區尤其 欣欣向榮」。他們討論的主題十分廣泛，觸及 了曼徹斯特、英國和歐洲情勢，也討論美國、 中國、印度、南美洲和非洲的發展。棉花製造 業者亨利•艾許沃斯（Henry Ashworth)更是 阿諛至極，他說：「這一行的繁榮程度恐怕是 從前任何時期都無法企及。」1

這些自滿的棉紗製造業者和商人有理由沾 沾自喜：他們站在覆蓋全球的棉花帝國的中 心。他們統治的工廠裡，有上萬名工人操作巨型紡紗機和嘈雜的動力織布機。他們從美洲奴 隸耕作的農場買進棉花，再把產品賣到天涯海 角的市場去。令人驚訝的是，這些棉業大亨無 動於衷地討論世局大勢，而他們本身的職業 ——製造和叫賣棉紗與棉布，也可說是相當平 凡。他們擁有嘈雜、汙穢、擁擠和十分簡陋的 工廠；他們住的城市因為燒煤炭的蒸汽引擎而 經年累月黑烏烏一片；他們呼吸的是人類的汗 臭和排泄物臭味。他們雖然統治著一個帝國， 可是一點都不像是皇帝。

僅僅一百年前，這些棉業大亨的袓先若是 聽到有人高談闊論什麼棉花帝國，一定嗤之以 鼻。當時的棉花田是由家庭小農一小塊一小塊 的種植；棉花產業在英國勉強聊備一格。沒 錯，有些歐洲人曉得印度有漂亮的棉布、印花 布和白棉布，法國人稱之為印花棉布 (indiennes)，從倫敦、巴塞隆納、勒阿弗爾 (Le Havre)、漢堡和第里雅斯特（Trieste)等港口進入歐洲。歐洲鄉下也有男女工人紡織 棉布，但和東方的上品談不上競爭。在美洲、 非洲，尤其是亞洲，農民把棉花和馬鈴薯、玉 米和高粱種在一起。他們將棉花織成布料，供 家人所需或上貢給統治者。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來，達卡、卡諾（Kano)和特奧蒂瓦坎 (Teotihuacan)等地方的人紡織棉布，再把它 們染印上漂亮色彩。這些彩布有一部分行銷到 全球各地。有些品質異常精緻，當時的人譽之 為「風織品」（woven wind) 。

婦女不再是坐著矮凳，在自家小房子裡操作小木輪紡紗，或是在茅屋前操作捲線桿和紡 紗碗，一八六〇年時已經有數百萬個以蒸汽引擎運作的機械紡錠，由每天值班最多達十四小 時的受薪工人（大部分是童工）負責操作，紡 出數百萬磅紗線。棉花不再由家庭小農耕種， 也不在家庭紡製紗線和手工編織布匹；數百萬 名奴隸而今在美洲農園耕種，與他們供應的飢渴工廠相隔幾千英里，而工廠又與棉布的最終 消費者距離幾千英里。西非棉布不再由駱駝商 隊載運跨越撒哈拉沙漠，蒸汽船行駛於全球各 大洋，載運來自美國南部的棉花或是英國製造 的棉布。到了一八六〇年，集會慶祝棉花產業 空前興盛的資本家，把歷史上第一個全球整合 的棉花產業當作稀鬆平常的事，雖然他們所創 造的世界才剛發生不久。

在一八六〇年，棉花產業的前途幾乎跟過 去一樣無法想像。製造業者和商人若是聽說未 來一個世紀棉花產業會是如何如何激烈變化， 也一樣會鬨然大笑。到一九六〇年，絕大部分 生棉又來自亞洲、中國、蘇聯和印度，棉紗、 棉布也是。在英國、歐洲其他國家或新英格 蘭，找不到幾家碩果僅存的棉業工廠。棉花產 業的舊中心，如曼徹斯特、米盧斯、巴孟 (Barmen)和羅威爾（Lowell)等城市，現在 一片蕭索，到處是閒置工廠和失業工人。沒錯，原本最重要的棉業公會之一利物浦棉業協 會(Liverpool Cotton Association)，在一九六三年淪落到要拍賣家具。2棉花帝國，至少是歐 洲主宰的那部分，已經崩塌。

本書要講的，是由歐洲主宰的棉花帝國興亡滄桑史。由於專注在棉花身上，這也是建造 和重建全球資本主義以及現代世界的故事。在全球規模的分析下，我們可以知道，歐洲勇敢的創業家和強大的政治家如何在極短的一段期間內，把帝國擴張和奴工與新出現的機器和受 薪工人結合起來，重新打造世界最主要的製造 業。他們創造出來的貿易、生產和消費的特殊 組織，顛覆了已經存在好幾千年的棉花世界。 他們活化棉花，投入可使世界產生大變化的動 力，以它為槓桿改造全世界。歐洲的創業家和 政治家掌握住古老植物的恩賜，以及在亞洲、非洲和美洲一個古老工業的技能和巨大市場， 建立了規模和活力極其之大的棉花帝國。但諷 刺的是，驚人的成就也喚醒了他們所創造的帝 國之內的力量，進而把他們邊緣化。

一路下來，從新英格蘭到中國，數以百萬 計的人把他們的生命投入耕種，棉花田慢慢散布到全世界，從棉樹上摘取數十億個莢殼，把 一包包棉花從手推車運到船上、從船上送到火 車上，然後由通常相當年幼的童工在「非常惡 劣的棉紡廠」裡工作。許多國家為了取得這些 肥沃的良田而作戰，許多農場主把算不清的人 送進桎梏，雇主縮短其作業員的童年青春；後 來引進的新機器造成舊工業中心人口減少，無 分奴隸工或自由工，都要為自由和賺取活命的 工資挣扎。長久以來透過一小塊地"在糧食之 外兼種棉花賴以溫飽的男女，眼睜睜看著自己 生活方式遭到終結。他們放下農業工具，投入 工廠。在世界其他角落，許多人靠自家織布機織造身穿的衣物，現在卻發現機器無限量產製 的布匹全面壓倒他們的產品。他們放下紡紗機 進入工廠，卻陷入無限的壓力和債務。棉花帝 國打從一開始就是奴隸與農場主、商人與政治 家、農民與商人、工人與工廠主之間，在全球 持續鬥爭的場域。棉花帝國就以這種以及其他 種種方式，帶出現代世界。

今天棉布已經無所不在，使我們很難看穿它的真相：它是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之一。你在 讀這段話時，很可能身上穿的就是某種棉織 品。同樣也很有可能，你從來沒有從枝梗上摘 取莢殼，從來沒有看過一絲纖細的生棉纖維， 或是聽過紡紗機和動力織布機震耳欲聾的噪 音。棉布為大家所熟悉，但大家反而對它毫無 所知。我們把它的恆久存在視為天經地義。我 們貼身穿它。我們睡覺時蓋著它。我們拿它包 裹新生嬰兒。我們用的紙鈔裡有棉質，我們每 天起床醒腦沖咖啡用的濾紙有棉質，我們炒菜用的蔬菜油，洗臉用的肥皂，打仗用的火藥都 含有棉質。真的！阿佛烈•諾貝爾（Alfred Nobel)因為發明結合硝化甘油與硝化纖維 (guncotton)的無煙火藥，於一八八七年拿到 英國專利權。你現在手裡捧的書，也含有棉 質。

從西元一〇〇〇年至一九〇〇年約九百年 時間，棉花產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製造業。雖 然目前已被其他產業超越，但以就業及全球貿 易而言，棉花產業依然相當重要。它在二〇一 三年仍然無所不在，全世界至少生產一億兩千 三百萬包棉花，每一包重約四百英磅，這些棉 花足夠替全世界每個人製作二十件恤衫。把這 些棉包一一堆高，可以創造高達四萬英里的一 座巨塔；平躺下來，它們可以環繞地球一圈 半。巨型棉花田分布世界各地，從中國到印度 和美國，從西非到中亞。由棉花所製成的粗棉 線，緊密包裝成一包，仍然運送到全球雇了數十萬工人的工廠去。成品賣到世界各地，從偏 鄉村落的商店到沃爾瑪商場（Walmart)都有蹤 跡。的確，棉布可能是少見的，實際上無所不 在的人造物之一，這證實了棉花的可利用性， 也見證資本主義啟發性地增進人類生產力和消 費力。美國有一則廣告，非常正確地宣稱：

「棉花是我們生命的基礎。」（Cotton is the fabric of our lives) 3

我們不妨想像一下，沒有棉花的世界會是 什麼模樣。你早上會在覆蓋著皮毛或稻草的床 上醒來。接著你穿上羊毛織品，或者，依天氣 和你的財富而定，穿上亞麻布織品或甚至絲 裳。因為你的衣服很難清洗，也由於它們很昂 貴，或者說如果你是自己裁製衣服的話，因非 常耗費勞力，你不會常常換衣服。它們有味 道，會讓你覺得癢。它們大多是單色，和棉花 不同，羊毛和其他天然纖維不易吸進顏色。你身邊會有一大堆綿羊，需要約七十億頭綿羊才 能生產等同於目前全球棉花收成量的羊毛。這 七十億頭綿羊需要七億公頃的土地來放牧，約為今日歐盟地表面積的一點六倍。4

上述情況很難想像，但這在歐亞大陸最西 端的一片土地上，卻是長久以來的常態。這塊 土地就是歐洲。歐洲人雖然知道棉花的存在， 但直到十九世紀，在歐洲紡織品的生產和消費 上，棉花僅占邊緣角色。

為什麼歐洲這個世界上和棉花關係最淡的 區域，可以創造並主宰棉花帝國？若是在一七 〇〇年，任何明理的觀察家一定會預期全球棉 花的生產，將仍集中在印度或是中國。的確， 直到一七八〇年，這些國家生產的生棉和棉紡織品，其數量仍遠超過歐洲和北美洲。可是這 時候情況變了。歐洲資本家和國家以驚人的迅 捷速度，搶占棉花產業的中心位置。他們利用自身的新地位，點燃工業革命。中國和印度以 及世界上其他許多地區，變得愈來愈臣服於以 歐洲為中心的棉花帝國。接著，這些歐洲人又 利用他們活潑的棉花產業作為平台，創造其他 產業；棉花的確成為廣泛的工業革命之發射台。

里兹（Leeds)的一家報紙東主艾德華•拜 因（Edward Baines)，在一八三五年稱棉花是 「工業史上很壯觀、無可比擬的東西」。他認 為分析這個奇觀，要比研究「戰爭和朝代更替」，更值得學者去傷腦筋」。我完全同意 這個說法。跟著棉花走，我們將看到現代世 界、工業化、快速和持續的經濟增長、龐大的 生產力增加，以及驚人的社會貧富不均之起 源。各種立場派別的歷史學者、社會科學家、 決策者和意識型態人物，都曾經試圖化解這些 起源。特別惱人的問題是，為什麼經過數千年 遲緩的經濟增長，少數人突然間在十八世紀末暴發致富？學者現在稱這短短的幾十年為「大 分流」（great divergence)，直到今天仍形成 世界結構巨大分歧的開端：工業化與未工業化 國家的分歧，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分歧，南半 球與北半球的分歧。在此很容易提出宏大的論 述，有些非常悲觀，有些充滿希望。然而，我 在本書對這個疑惑採取全球性，以及本質上屬 於歷史學的取徑：我先從調查存在於此一「大分流」開端之際的工業著手研究。5

聚焦在棉花及其具體且經常是粗暴的發 展，使我們對太多觀察家視為當然的若干解 釋，產生懷疑：歐洲爆炸性的經濟發展，可以 從歐洲人具有比較理性的宗教信仰、他們的啟 蒙文明傳統、他們所生活的氣候、歐洲大陸的 地理，或是類似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和法治的良善體制來解釋。然而，這 些很基礎且通常不會改變的特質，不能完全拿來說明棉花帝國的歷史，或用來解釋持續變化 的資本主義結構，而且它們往往也不正確。第 一個工業國家英國，並不像它經常被人描述的 那樣，是個自由、精實的國家，有可靠、又不 偏不倚的體制。英國其實是個帝國體制國家， 其特色是龐大的軍事支出、幾近持續不斷在作 戰，擁有一個強大而持干預主義的官僚體系， 高税負，政府負債巨大，加上保護主義的關税 ——而且它肯定不是民主政體。專注特定區域 或國家之內，與社會階級衝突有關的「大分 流」論述，同樣有瑕疵。反之，本書採取全球 視角，以顯示歐洲人如何聯合資本和國家力量 (通常都很粗暴）去鍛造全球生產的複合體， 然後利用資本、技能、網絡和棉花的體制，啟 動科技和財富提升，界定了現代世界。本書回顧資本主義的過去，交代出資本主義發展的故 事。6

和許多有關資本主義歷史的著述不同， 《棉花帝國》並不只在世界的一部分地方尋找 解釋。本書以「放在全球框架中」這個唯一能 夠適當了解資本主義的方法，去了解資本主 義。資本、人力、貨品和原料在全球的移動， 以及全世界偏遠地方之間形成的聯結，是資本 主義大轉變的核心，而它們正是本書主旨。

世界能夠如此徹底且迅速的重建，是因為 出現了組織生產、貿易和消費使用的新方法。 奴隸制度、剝削原住民、帝國擴張、武裝貿 易，以及創業家對人民和土地主張主權，是它 的核心。我把這個制度稱為「戰爭資本主義」 (war capitalism) 。

我們通常認為資本主義，至少是我們今天 所認識的全球化、大量生產型的資本主義，在 一七八〇年前後隨著工業革命出現。但是戰爭資本主義在十六世紀開始發展，早於機械和工廠。戰爭資本主義不在工廠興盛、而在田野興 盛；它沒有機械化，而是土地和勞動力密集， 依賴的是對非洲和美洲土地及勞動力的強力徵 用。從這種徵用中出現巨大財富和新知識，它 們反過來增強歐洲的體制和國家，這些全都是 歐洲十九世紀以來經濟不尋常發展之關鍵先決條件。

許多歷史學者稱呼這個時期為「商人」或 「重商」資本主義時期，但是「戰爭資本主 義」更能表達它的粗糙和暴力，以及它和歐洲 帝國擴張的親密關聯。戰爭資本主義是一個非 常重要，但經常未受重視的資本主義發展階 段，發生在關係持續不斷變動的地方。在世界 某些地區，戰爭資本主義一直持續到十九世紀。

當我們想到資本主義時，我們會想到受薪工人，可是資本主義的則期階段不是依據自由 勞動力，而是依賴奴隸。我們會把工業資本主 義和契約與市場連結起來，但是早期的資本主 義依據的是暴力和人身限制。現代資本主義賦 予財產權特殊地位，但是早期資本主義的特徵 不只是大規模徵用，也確保取得的所有權。後 來的資本主義依賴法治和國家支持的強大體 制，其早期階段最後仍需要以國家力量建立跨 世界的帝國，它經常依賴民間個體毫無約束的 行動——主人主宰奴隸，邊境資本家主宰原住 民。這種高度侵略性、外向型的資本主義，其 曰積月累的結果就是歐洲人主宰了好幾百年的 棉花世界，把它們整併成一個以曼徹斯特為中 心的單一帝國，也創設了今天我們認為天經地 義的全球經濟。

因此，戰爭資本主義是基礎，從它發展出 我們比較熟悉的工業資本主義，它的特徵是強 大的國家，它具有極大的行政、軍事、司法和基礎設施能力。起先，工業資本主義仍然和奴 隸及徵用土地有緊密關係，但是從受薪勞工到 財產權，當它的體制有了力量，它們就能把世 界極大一塊區域的勞動力、原材料、市場和資金，產生不同形式的新整合。7這種新形式的整 合，把資本主義革命帶到世界更多角落。

隨著現代世界的發展，棉花逐漸主宰世界 貿易。棉花工廠凌駕歐洲和北美洲所有其他形 式的製造業。種植棉花幾乎主宰了整個十九世 紀的美國經濟。新形態的製造模式，也最早出 現在棉花行業。工廠本身就是棉花產業所創造 出來。美洲奴隸耕作的農業，和全歐洲製造業 之間的連結也是如此。由於棉花產業是歐洲數 十年來最重要的產業，它是極高利潤的源頭， 後來流入歐洲經濟其他部門。實際上，棉花也 是世界其他地方，例如美國和埃及、墨西哥和 巴西、日本和中國的工業化搖籃。同時，歐洲主宰全世界棉花產業，導致全球大半地區「去 工業化」的浪潮，產生了併入全球經濟的一種 不同形式的新整合。

工業資本主義於一七八〇年代始於英國， 然後在十九世紀頭幾十年傳布進入歐洲大陸和 美國，賦予擁抱它的國家以及這些國家的資本 家極大力量，它也在棉花帝國種下進一步轉變 的種籽。工業資本主義散布開來時，資本本身 變得與一些特定國家有密切關聯。當國家承擔 起更中心的角色，崛起成為持久、強大且快速 擴張的體制時，勞動力的人數和力量也大增。 資本家依賴國家，國家依賴其人民，使工人有 能力日復一日在工廠現場生產資本。到十九世 紀下半葉，工人集體組織起工會和政黨，慢慢 地在數十年之間改進他們的工資和工作條件。 這一來增加了生產成本，替世界上其他地區低 成本生產者開了門。踏進二十世紀之交，工業 資本主義模式傳布到其他國家，受到當地現代化菁英擁抱。因此之故，棉花產業離開歐洲和 新英格蘭，回到南半球原始地點。

或許有人會想，有關棉花帝國的論述為什 麼不能適用到其他商品？畢竟在一七六〇年之 前，歐洲人已經在全世界的熱帶及亞熱帶地 區，對許多商品有廣泛的貿易行為，譬如糖、米、橡膠和製作藍靛（indigo)的豌豆。棉花和 這些商品不同，它有兩個勞力密集的階段，一 個在田野裡，一個在工廠裡。糖和菸草沒有在 歐洲創造大量的工業無產階級，棉花有；菸草 沒有造成廳大的新製造業貫體崛起，棉花有； 種植和加工處理可製作藍靛的豌豆，沒有替歐 洲製造業建立巨大的新市場，棉花有；在美洲 種植稻米並未導致奴隸和受薪工人的爆炸成 長，棉花有。因此之故，棉花跨越全球，與其 他任何產業都不一樣。它以新方法把各大洲結 合起來，提供了解現代世界、貧富懸殊和全球 化的長久歷史，以及政經條件不斷變動的資本主義的鏡匙。

我們難以看到棉花的重要性有一個原因是，它經常在我們的集體記憶中被煤礦、鐵路 和大鋼廠的影子籠罩住。這些都是工業資本主 義更實質有形、更巨大的證明。我們往往忽略 鄉下，只注重城市以及歐洲及北美洲現代工業 的奇蹟，而忽略了遍布世界每個角落，每一工 業與原物料生產者和市場的關聯。我們往往太 偏好從資本主義的歷史抹拭掉奴隸、剝奪和殖 民主義，渴望一個更高尚、更乾淨的資本主 義。我們往往記得工業資本主義是以男性為 主，可是創造棉花帝國大半是靠女性勞動力。 資本主義從許多方面來說，是一股解放的力 量，是當代生活相當大的基礎。我們不僅在經 濟上投注其中，在情感上和意識型態上也投注 其中。令人不舒坦的真相有時候很容易被忽視掉。

相形之下，十九世紀的觀察家已經認知到 棉花在改造世界上所起的作用。有些人歌頌此 一全球新經濟驚奇的改造力量。曼徹斯特《棉 花供應報導》（Cotton Supply Reporter)在一八六〇年宣布：「棉花似乎已註定要在當今世 紀無數的、龐大的媒介擔任領頭力量......棉花及其商業已成為許多現代『世界奇觀』之一。」8

當你看到一株棉樹時，它實在不像是世界 奇觀。它的長相不起眼，各種形狀、大小也不 一。在歐洲創造棉花帝國之前，世界上不同地 區的不同民族，種植不同品種的棉樹。南美洲 人傾向於種植「海島棉」（G. barbadense)， 這種矮小、枝密的灌木開黃花，產出長纖維棉 花。反之，印度農民種植「樹棉」（G. arboretum)，這種灌木高約六英尺，開黃花或紫花，產出短纖維。在非洲長得最好的是和它 很接近的「草棉」（G. herbaceum)。到十九 世紀中葉，有一種「陸地棉」（G. hirsutum)，又名「美洲高地棉」（American upland)，稱霸棉花帝國。這一變種原生在中 美洲，安德魯•尤爾（Andrew Ure)在一八三 六年這樣描述它：「高約兩、三英尺，然後分 叉成枝，冒出許多絨毛。底部葉子的表面多絨 毛，通常長出三葉或五葉。上部葉子則為完整 一片，呈心型；葉柄相當柔細。靠近樹枝前端 的花開得很大，顏色有點灰暗。蒴呈卵狀，有 四個窩，大得像一顆蘋果，可以長出非常棒、光滑的棉絮，在商業界享有盛名。」9

這種鬆軟如絨毛的白色纖維，是本書的主 角。棉花樹本身不製造歷史，但如果我們仔細 聆聽，它會告訴我們全世界有哪些人把一生歲 月獻給棉花：印度的織布工、美國阿拉巴馬州的奴隸、尼羅河三角洲城鎮的希臘商人、蘭開 郡（Lancashire)高度有組織的巧手工人。棉花 帝國是以他們的勞力、想像力和技能建立起來 的。到一九〇〇年，全世界數百萬男性、女性 和童工，大約百分之一點五的人口，參與此一 產業，他們種植、運輸或製造棉花和棉布。十 九世紀中葉，麻薩諸塞州的棉業製造商艾德 華•阿特金森（Edward Atkinson)說出下述一 段話，基本上是正確的。他指出：「沒有一種 其他產品，對世界歷史和體制有如此強大而又 邪惡的影響；或許也沒有其他產品像棉花一 樣，未來的物質福祉可能更要依仗它。」阿特 金森提到的是美國及其蓄奴歷史，但是他的論據可以適用到整個世界。1^0

本書追蹤棉花，從田野到船上，從商家到 工廠，從採摘農民到紡紗工、到織布工、到消 費者。它沒把巴西的棉花史和美國的棉花史分開，沒把英國的棉花史和多哥的棉花史分開， 或是把埃及的棉花史和日本的棉花史分開。要 了解棉花帝國以及由之而來的現代世界，唯一 的方法是把許多地方的許多民族連結起來，而 非分開來看，他們不僅影響到棉花帝國，自身也深受其影響。11

我特別注意到分中有合這件事。棉花，作 為十九世紀最主要的全球商品，把似乎相對的 事物，像是奴隸和自由勞動力，國家和市場， 殖民主義和自由貿易，工業化和去工業化，湊 合在一起，幾乎可說是以鍊金術將它們化為財 富。棉花帝國依賴農場和工廠，奴隸和受薪勞 工，殖民者和受殖民者，鐵路和蒸汽船——總 而言之，它依賴土地、勞動力、交通運輸、製 作和銷售的全球網絡。利物浦棉花交易所 (Liverpool Cotton Exchange)對密西西比棉花 農民有極大的影響，亞爾薩斯的紡紗廠與蘭開郡的紡紗廠唇齒相依，在新罕布夏州或達卡的 手搖紡織機織工，對曼徹斯特到利物浦之間興 建鐵路、波士頓商人的投資決定，以及華盛頓 和倫敦所訂的關税政策種種不同因素，都有相 當大的依賴性。鄂圖曼帝國對其農村的力量， 影響到西印度群島奴隸制度的發展；美國最近 獲得自由的奴隸，其政治活動也影響到印度農村耕種者的生活。12

從這些易變的種種相對面，我們看到棉花如何造就資本主義的誕生，及其後續的創新。 在我們探討全世界棉花與資本主義交織的道路 之際，我們一再地被提醒，沒有一個資本主義 國家是亙久、穩定的。資本主義史上每個新時 刻都製造新的不穩定，甚至相互矛盾，促成巨 大的空間、社會和政治的重新安排。

有關棉花的研究和著述已有長遠歷史。圖書館內汗牛充棟，有許多有關美洲奴隸農場的 著述，英國、法國、日耳曼地區和日本棉花製 造的起源，以及相互串連的商人故事。比較少 見的是把這些不同歷史連結起來的研究；事實 上，在這方面堪稱最成功的研究距今已將近兩 百年。艾德華•拜因在一八三五年撰寫《英國 棉花製造業史》（History of the Cotton Manufacture in Great Britain)時，他的結語 是：「請容作者一言......我的主題興趣不僅來自於試圖描述的此一產業之重要性，也來自於 它在這個國家和地球其他地區之間建立的奇妙互動。」13我雖未全然接受拜因的結論，卻和他 一樣熱情，也接受他的全球觀點。

身為住在鄰近棉花帝國中心的一份里兹報 紙的編輯，拜因對這些事不會不採取全球觀點。14當專業歷史學者檢視棉花時，他們幾乎全 都專注在這個歷史的地方、區域和國家層面。可是，只有透過全球觀點，我們才能了解這個 偉大的調整，每個地方故事只是以下種種的其 中一個環節，例如農業勞動力系統在全世界起 了大變化，民族主義菁英提出的國家強化項目 的分布，以及勞動階級集體行動的衝撃等等。

本書援引了有關棉花的許多文獻，但是是 把它們放在新框架之下。因此之故，它有助於 對全球化的熱切討論。《棉花帝國》挑戰所謂 資本主義史新全球階段令人興奮的發現。它顯 示資本主義從一開始萌芽就是跨越全球，而世 界經濟流動的空間形貌，是過去三百年的共同 特色。本書也主張，以資本主義史絕大部分時 間而論，全球化的過程和民族國家的需求，並 不像一般認為那樣有所衝突，反而是相互補 強。如果我們所謂的新全球時代，真的是和過 去產生革命性的背離，那這個背離不是全球關 聯的程度問題，而是資本家第一次能解放自 己、脫離特定民族國家（過去他們得靠這個體制才能崛起）。

從書名副標題我們可看到，《棉花帝國》 也是歷史學家藉由跨國、甚至全球的空間框架 看待歷史，試圖重新思考歷史的大型對話之一 部分。歷史這個專業與民族國家並肩出現，在 其構成時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透過國家的角 度，歷史學者經常疏於強調跨越國家邊界的聯 結，安於接受可從特定國家領域之內的事件、 人民和過程所得到的解釋。本書希望有所貢 獻，能寬廣地集中在跨越政治疆界的網絡、認同和過程，平衡類似的「國家」觀點。15

藉由專注在棉花這一個特定商品，追蹤它 如何種植、運輸、融資、製造、銷售和使用， 我們能夠看到人和地之間的關聯；如果只做比 較傳統的研究，囿限在一國國境之內，它們就 只能是邊緣性質。本書沒有只著重特定事件的 歷史（如美國南北戰爭），或是特定地方（如日本大阪的棉花工廠），或是特定一群人（如 西印度群島種植棉花的奴隸），或是特定過程 (如農村種植者轉變為工業的受薪工人），本 書採用一個物品的傳記作為一扇窗，探究某些 我們對世界史想問的最重大的問題，以及重新詮釋、影響至大的一段歷史：資本主義史。16

我們即將展開一段穿越人類五千年歷史的 旅程。本書將從頭到尾檢視棉花這一個似乎無 關緊要的項目，來解開一個重大謎團：現代世 界從哪裡起始？讓我們先到今日的一個墨西哥 小農村，棉花樹在這個與今日世界大相迥異的 地方盛開。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一章

一種全球商品的崛起

五百年前，在今日墨西哥太平洋海濱的十 二個小農村，這裡的人白天種玉蜀黍、豆子、 南瓜和辣椒。這個地區北鄰聖地牙哥河（Rio Santiago)、南臨巴爾薩斯河（Rio Balsas)， 他們釣魚、採集生蠔和蚌，也收集蜂蜜和蜂 獵。除了靠這些勉強過活維生的農活和製作一 般的手工藝品（他們最著名的創作是用勻稱圖 案繪飾的小型陶器器皿）之外，這些男女農民 也種植一種長出白色小莢殼的植物。這種植物 不能吃，這也是他們所種植的最有價值的東 西，他們稱之為棉花（ichcatl ）。

棉花樹長在玉蜀泰田當中，每年秋天村民 收成榖物後，會從這種金字塔型、高度及腰的植物摘下無數莢殼，放進籃子或袋子裡，帶回 他們用泥土和樹枝搭蓋的小屋。他們不厭其煩 地以手除掉許多種籽，然後擺在棕櫚蓆上把棉 花打平，再把纖維梳整成幾英寸長的線。接 著，用一個細長的、配有陶片和紡紗碗的木製 紡錘來捻紗，把棉線整理成完美的白色線軸。 他們用背帶腰織機（Backstrapeloom)織布， 這個工具是由兩根綁著直紗的木棍所組成，一 根掛在樹上，另一根在織者身上；織者利用體 重拉伸直紗，在經紗之間來回編織緯紗，就像 一場無止盡的舞蹈。成品則是牢固但柔軟依舊 的布料。他們把這些布用藍靛和胭脂蟲染色， 創造出深藍和深紅的豐富色彩變化。有些布他 們自己穿用，縫製襯衣、裙子和長褲。其餘的 布他們會送到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 作為每年向遠方阿茲特克（Aztec)統治者的朝 貢獻品。光是一五一八年一年，這十二個海濱 村莊就貢獻給蒙特袓馬二世皇帝（Moctezuma II）八百包生棉（每包重一百一十五磅）、三千兩百包染色棉布，和四千八百包大白布，這是高度技術工人歷時數千小時辛勤工作的產品。1

在此之前和之後的幾百年，同樣情景在全 世界有人類居住的廣大地區一再上演。從古吉 拉特邦（Gujarat)到蘇拉維西（Sulawesi)， 從上伏塔河（UpperVolta)河岸到格蘭河（Rio Grande)河岸，從努比亞（Nubia)河谷到猶 加敦（Yucadn)平原，三大洲的人民在自己的 田野種植棉花，然後在旁邊房子裡製造棉織品，和他們歷代袓先所作所為相同。棉花樹很 頑強，只要自然環境對了，不需農夫照料就能 生長。拜它的「形態可塑性」（morphologicai plasticity)之賜，它可以在各種環境中成長； 按照植物學家的說法，它有能力「縮短、延長 或甚至中斷它的有效開花期，適應各種成長環境。」2

許多種植棉花的人幾千年來都不曉得，世 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也在複製他們的活動，這些 人住在大約南緯三十二度至三十五度之間，以 及北緯二Hb度這一地帶。這一地帶的氣候適 合種植棉花。棉花作為亞熱帶植物，在成長期 時需要不低於華氏五十度的氣溫，通常最好在華氏六十度以上*。我們現在知道，棉花最好在 一年有兩百天無霜期左右的地方成長，年雨量 在二十英寸至二十五英寸之間，並集中在成長 期中期，這種常見的氣候區說明它為何會在許多洲都盛產。種籽要埋進壕溝，彼此保持約三 英尺距離，然後蓋上土壤。棉花要成熟需要一百六十天至兩百天的時間。3

*譯按：約攝氏十度至十五點六度。

這些棉花種植者有的是自己發覺、有的是 透過接觸其他人而發覺，從棉樹莢殼裡抽出來 的白茸茸纖維非常適合製成紗線。這些紗線可 以織成布，容易洗，貼身舒適，能有效保護人 體防止日曬，某個程度也可禦寒。一千多年 前，在亞洲、非洲和美洲等地生產棉紡織品， 是全世界最大的工業；繁複的貿易網絡大部分 是地域性，但也有少數跨越區域，把種植者、 紡紗工、織布工和消費者串連起來。

衣服的歷史很難重建，因為大部分布料經 不起歲月摧殘，無法留存下來。我們知道，大約十萬年前，智人（Homo sapiens)走出非洲 稀樹草原，進入較冷的氣候，他們必須保護自 己不受風霜雨雪等大自然的打擊。我們目前掌 握的不規律考古紀錄告訴我們，人類最先以動 物皮毛做衣服。其他證據顯示，人類早在三萬 年前就開始紡織亞麻紗。大約一萬兩千年前， 人類定居下來，開始從事農業和畜牧，製衣大 為擴張。後來男男女女開始更廣泛試驗用不同纖維織造布料，以抵禦風寒及日炙。4

把植物轉變為布料的方法，在世界不同地 區獨立發明出來。歐洲方面，人類在新石器時 代，即約一萬兩千年前，開始編織不同的草料 和亞麻。大約八千年後的青銅器時代，他們也 開始從動物身上採集皮毛。西元前七千年，在 中東及北非的社會，也紡織各種不同的羊毛和 亞麻紗。同一個千年之內，中國農民和手工藝 匠人用苧麻和絲製布。當社會變得更加階層化時，衣服成為社會地位的重要表徵。5

在這個充斥著亞麻、羊毛、宇麻和絲綢的 世界，棉布的重要性逐漸增高。就我們所知， 大約五千年前，在印度次大陸的人最先發現可 從棉花纖維製作紗線。住在今天秘魯海岸的人 當然不知道南亞的情況，但幾乎在同一時期也 有同樣發現。又過了幾千年，東非社會也發展 出紡織棉花的技術。無一例外，棉花在這些地 區成為紡製紗線最主要的纖維，它適合許多用 途的屬性明顯優於亞麻紗、宇麻和其他纖維。 在種植棉花的頭一千年，棉織品的生產很少擴 張到棉花自然生長區之外，但見識過它的人都 認為它是製作衣物的優秀材料：輕、軟、耐 久，容易染色，也容易清洗。

棉花在人類早期社會擔任重要角色，證據 處處現於許多民族的創始神話和神聖經典之 中。在印度教經書中，棉花不斷地、顯著地出現。印度教徒相信，毗濕奴（Vishnu) 「用陽 光為自己編織衣物」。西非地區人民把他們的 紡紗技能歸功於蜘蛛神阿南西（Ananse)。在 北美洲，霍皮族（Hopi)印第安人相信蜘蛛女 神紡織棉布。納瓦霍族（Navajo)印第安人認 為，陽光白晝之神的四個兒子之一畢戈奇迪 (Begochiddy)在創造大山和昆蟲之後，又創 造及種植棉花。根據納瓦霍族人的信仰：「部 落裡生了女嬰，就該去尋找蜘蛛網......把它往 女嬰的手和臂膀上搓揉。日後她長大，就會精 擅織布，而她的手指和臂膀不會因紡紗織布而 疲倦。」一六三七年，中國晚明時期有一段文 字記載，衣服（包括棉布）決定人之異於禽 獸，而在人類之中，也「區分出誰是統治者， 誰是受統治者」。甚且，許多不同的文化，尤 其是棉花在其間扮演十分重要角色的民族之中，還有命中註定當織匠的傳說。6

現代植物學家雖未把棉花當作天賜禮物， 但一樣很重視它。生物學家認為棉花樹已在地 球上生長一千萬年至兩千萬年。自然界總共發 展出四大類棉花：中美洲（Mesoamerican)的 「陸地棉」(G. hirsutum)、南美洲的「海島 棉」（G. barbadense)、非洲的「草棉」（G. herbaceum)，以及亞洲的「樹棉」（G. arboretum)。由這四大類又衍生出數百種變 種，其中只有少數主宰了商業棉花生產。今天 全世界的棉花收成，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陸地 棉品種（又名美洲高地棉）。經過人類馴化， 又把這種植物進一步改變。根據一位專家的說 法，五千年來，我們的袓先改變了棉花，使它 「從種籽被毛茸茸粗葉包覆、整年亂生的小矮 灌木，變成短小精幹，可長出白色長纖維、年年結果的植物。」棉農小心實驗此一植物，逐 漸把它鍛造成可以支持愈來愈大量製布需求的 原料。他們調整植物以適應特定環境，跋涉長途運送到外地，擴大可及範圍，也增加它的多 樣化。和自然界的許多物種一樣，人工種植棉 花從根本上改變了棉花的生物史——這個在十九世紀加快的能力，對棉花帝國極具重要性。7

印度河流域的農民最早將棉花拿來紡紗織 布。一九二九年，考古學家在今天巴基斯坦的摩亨卓達羅（Mohenjo-Daro)，發現殘破不全的棉織品遺物，時間可上溯到西元前三二 五〇年至二七五〇年之間。附近的梅赫爾格爾 (Meh「garh)所找到的棉花種籽，更可追溯到 西元前五千年。文獻更進一步指出，南亞次大 陸的棉花產業在上古時期即已存在。西元前一 五〇〇年至一二〇〇年之間編成的吠陀經文 (Vedic scriptures)，提到了棉花的訪紗和織 布。外國旅人到了南亞，最先提到的也是棉 花。生活於西元前四八四年至四二五年的古希 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熟悉印度精緻的棉布，更在西元前四四五年提到，南亞 次大陸「野樹果子的毛，其美麗和品質遠勝過綿羊的羊毛，土著以它們製布做成衣服。」8

從很早期至十九世紀，歷數千年之久，印 度次大陸的人是全世界一流的棉花製造商。今 天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等國的農民，在他 們作為糧食的作物旁邊也會種植小量的棉花。 他們紡織的棉布除供自用外，也送到本地及區 域市場出售。南亞絕大部分區域直到十九世 紀，都還生產自用的紡織品。他們用手摘取作 物，使用滾輪除去棉籽，借助一種弓形物（綁 了繩索的木製工具，用一片木頭撥彈繩索即可 抖動）剔除雜土和硬塊，用木桿定住待紡的棉 花，再用紡錘紡紗，然後用掛在樹之間的織布機把紗線織成布。9

印度高階棉布的品質是著名的傳奇。十三 世紀，歐洲旅行家馬可•波羅（Marco Polo)對希羅多德將近七百年前的觀察又作了 一番闡 述，指出在柯羅曼德爾（Coromandel)海岸 「可以發現與世界任何地方相比都是最精緻、 最美麗的棉布」。六百年後，里茲報紙的東 主、棉花專家艾德華•拜因報導，印度最好的 布料「幾乎是難以置信的完美......他們某些平紋細布或許可謂是小精靈的作品，不是凡人所 製作的」。事實上，它們是「如風一樣的織 品」 （webs of woven wind)。10

然而，南亞次大陸的織品並非絕無僅有。 早在歐洲人抵達新世界前，棉花已經在美洲盛 產，棉布到處可見。穿過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到 達南美洲，在這片長達四千英里的弧形地帶， 棉花是最重要的製造業。今天的秘魯或許是最 古老的棉布製造中心。考古學家在秘魯挖出的 棉布漁網，可以上溯到西元前二四〇〇年，另 外也找到可以上溯到西元前一六〇〇年至一五〇〇年的棉布殘跡。當法蘭西斯科•皮薩羅 (Francisco Pizarro)—五三二年攻打印加帝國 (Inca Empire)時，看到棉布的品質和數量， 讚不絕口。在印加城市卡哈馬卡 (Cajamarca),這些新到的西班牙征服者發 現，店家擺滿大量棉紡織品，「比起他們過去 所見，不論是織品的精緻以及不同顏色混搭的技能，品質高出不知凡幾」。11

往北幾千英里，十年之前，當歐洲人深入 阿兹特克帝國，發現不尋常的棉布時也一樣大 感意外。除了黃金和其他寶物，埃爾南•科爾 特斯（Hernan Cortes)獻給查爾斯五世 (Charles V)以藍靛和胭脂蟲染得很炫麗的棉 布。中美洲的棉花產業和南美洲的一樣歷史悠 久。早在西元前三四〇〇年，今天的墨西哥中 部地區已遍植棉樹，而在考古遺址挖出來最早 的紗線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一五〇〇年至一二〇〇年之間。馬雅人使用棉花的記載，最遠可 推到西元前六三二年，而在今天維拉克魯茲省 (Veracruz)的低地地帶，棉花工業可能出現在 西元前一〇〇年至西元三〇〇年之間。當穿棉 布衣服從菁英普及到平民百姓後，生產大增， 尤其是阿茲特克人的軍事、經濟帝國在西元一 三五〇年大盛之後。由於愈來愈多人穿棉衣，它的加工變得愈發重要。織造、染整的技術變 得愈來愈精緻，透過不同衣服還可展現社會階級的差異。12

中美洲在十六世紀遭西班牙殖民者征服 後，原住民的生產並未停止。十七世紀末一位 西班牙殖民行政官璜•狄•維拉古提爾•索托       馬友(Don Juan de Villagutierre Soto-Mayor），稱讚舊馬雅帝國地區的印第安婦人 「精力充沛地紡紗、織布，製作美妙的顏 色」。除了製衣之外，棉布還用來作為宗教獻禮、禮物、交易媒介、裝飾懸掛、包裹木乃 伊、做甲青，甚至用在醫療用途上。在克里斯 多福•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抵達之 前的墨西哥，估計每年生產約一億一千六百萬 磅棉花，相當於美國在一八一六年的棉花收成 量。當特諾奇提特蘭的統治者擴張其權力版圖 時，他們從種棉、製棉地區汲取貢品和貿易。 阿茲特克帝國內種植棉花特別著名的地方，有 些以納瓦特爾語（Nahuatl)取的名字，意即「位於棉花神殿」、「位於棉花河」和「位於棉花山丘」。13

墨西哥和秘魯是前哥倫布時期棉花產業的中心，但棉紡織品的生產也散布到美洲大陸其 他地區。在今天的巴西，從野生植物上採擷下 來的棉花纖維也被用來製布。日後的美國西南 部地區，印第安原住民或許早在西元前三〇〇 年，就很熱衷於生產棉花，特別是納瓦霍族和霍皮族。關於棉花的知識，從中美洲沿墨西哥 西部海岸往北傳布。當西班牙開墾者與格蘭河 北方的印第安人接觸時，注意到「印第安人紡 紗織布」，他們還「披著坎佩切型 (Campeche-type)的棉布毯子，因為他們有 大片棉花田」。對某些美國原住民而言，棉花 也有重要宗教用途：霍皮族人在祈雨儀式中用 它來象徵雲朵，也用它覆蓋死者面孔，「以示 讓靈魂輕若雲朵」。在加勒比海地區，種植棉 花也很普及。哥倫布誤認為他到達印度的原因 之一，竟是因為他在加勒比海看到大量棉花；他描述各個島嶼「到處是......棉花」。14

棉花的種植和製造在非洲也有很長的歷史。它可能是由努比亞人人在今天的蘇丹東部 最先耕種。有人聲稱棉花早在西元前五〇〇〇 年就在當地耕種與紡織，不過考古學家在尼羅 河東岸舊城市麥羅埃（Meroe)找到遺物，證實棉織品直到西元前五〇〇年至西元三〇〇年之 間才出現。棉花從蘇丹往北傳到埃及。雖然棉 織品在古代埃及文明沒有扮演重要角色，但我 們知道棉籽早在西元前二六〇〇年至二四〇〇 年之間，就已被用為餵飼動物的草料，而盧克 索（Luxor)的卡奈克神廟（KarnakTemple) 的圖畫出現棉花樹。可是棉花的種植和棉紡織 品的製造，是在西元前三三二年至西元三九五年之間才在埃及起飛。西元七〇年，老普林尼" (Pliny the Elder)觀察到「上埃及地區，即鄰 近阿拉伯的地區，生產一種灌木，有人稱之為 棉花（gossypium)。這種灌木長得矮小，果子 外形像長鬍鬚的堅果，內含絲般的物質，可以 紡成紗線。以潔白、柔軟而言，沒有別的織品 質地比得上從這種紗線製作出來的布料。」西 元八〇〇年之後棉花散播開來，其生產在伊斯蘭教的協助下進一步加速發展。15

*譯按：羅馬作家、博物學者，西元二十三年至七十九 年，著《自然史》。

關於如何種植和加工處理棉花的知識，後 來傳到西非。棉花究竟如何來到當地我們仍不 清楚，但有可能是巡迴各地的織布工和商人， 在大約西元紀年開始前後把它從東非帶來。伊 斯蘭教在西元八世紀時傳來，棉花產業大幅擴 張，伊斯蘭教師傳授女孩紡紗、男孩織布，同 時主張人們穿上原先難以想像的衣服，而原先 的生活環境條件並沒有要求他們穿衣禦寒。考 古挖掘已發現十世紀遺留下來的棉布。文獻來 源和考古發現證明，西非在十一世紀末葉已經 存在棉花紡紗和織布，這時它已經往南傳布到 今天的多哥（Togo)。到十六世紀初，李歐• 阿非利卡努斯（LeoAfricanus)報導，在「梅 利王國」（Kingdome of Melli) 「盛產棉 花」，而且「東布托王國」（Kingdomeof Tombuto)的棉商財富驚人，他指的是西非偉 大的馬利（Mali)和廷巴克圖帝國 (Timbuktu) 。 16

就我們所知，文明開化與棉花紡織在世界這三個區域獨立地演進。17從南亞、中美洲和東 非洲，知識沿著既有的貿易和移民路線迅速傳 播開來，譬如從中美洲往北，以及從東非洲往 西傳播。這些棉花產業的移動，其中心在於印 度。棉花種植和製造的技能從印度向西、向東 和向南傳播，使亞洲居於全球棉花產業的中 心，且保持這個地位至十九世紀，並在二十世 紀末又恢復雄風。印度的地理位置和處理棉花 的技能，對於棉花能在世界居於主要地位，扮 演最重要的角色。兩千多年前無疑仍以動物皮 毛和亞麻製衣而穿的歐洲人，一碰上從神秘 「東方」到來的這種奇妙新布料，立刻驚為天賜禮物。

但是，在歐洲人發現棉花之前，它也忙著 改變其他人的生活。棉花往西移動，從印度經 過突厥斯坦（Turkestan)進入中東，然後再到 地中海地區。即使在西元紀年之前，我們也有 證據，棉花已在波斯、美索不達米亞 (Mesopotamia)和巴勒斯坦種植。棉布上溯 到西元前一一〇〇年左右已出現在尼尼微 (Nineveh)，即今天的伊拉克，可上溯到西元 前七世紀的一份亞述人（Assyrian)文物談到有 棵樹長出「羊毛」。隔了幾百年之後，即西元 紀年的頭幾百年，安納托利亞（Anatolia)農民 種起棉花。和在非洲一樣，伊斯蘭信徒的傳布 扮演重大角色，他們把種植與紡織棉花的技能 傳播到整個中東地區，因為宗教要求信徒穿著 樸實衣物。九、十世紀的伊朗出現棉花榮景」，足以供應城市市場，尤其是在巴格達。

十三世紀，馬可•波羅從亞美尼亞（Armenia)到波斯，四處都看得到棉花與棉布，亞洲「盛 產」棉花成為他報導的主要項目。18

棉花世界，第一個五千年時的情況。

棉花種植往西推移之同時，關於棉花的知 識也由印度向東傳遍亞洲，尤其是進入中國。 雖然中國終於成為最重要的棉花和棉紡織品生 產國之一，今天也是世界棉花產業的中心，但 棉花並非中國本土植物。事實上，棉花和棉布 的中文字取自梵文（Sanskrit)和印度其他語文。19到了西元前二〇〇年，棉花在中國已經為 人熟悉，但是往後一千年，它並未傳播超出原 本引進的西南邊境地區。

棉花在元朝（一二七一年至一三六八年） 時才遍布中國農村。在這些年裡，它實質上取 代了苧麻，而苧麻和絲傳統上是中國人製布的 材料。到一四三三年，中國老百姓可以用棉花 繳税，政府因而可以供應軍隊衣物。

我們將會看到，棉花和繳税之間的關聯是 政治當局關注棉花產業的許多例證之一。在明 朝（一三六八年至一六四四年）擴張版圖時 期，棉花生產遍及到中國新征服地區。到了明 朝末年，中國人每年生產約兩千萬包棉布。地 理上的分工也已出現，華北農民把生棉往南方 運到長江下游，此地的農民運用它們，再加上 自己家裡種的棉花，製造棉紡織品，其中部分 再賣回到華北。這種跨區域貿易十分活絡，棉布占了大明帝國四分之一的商務活動。到了十 七世紀，幾乎中國所有的男女老幼都穿棉布衣 服。不用驚訝，當中國人口在十八世紀倍增為 四億人時，其棉花產業躍居世界第二大，僅次 於印度，估計在一七五〇年種出約十五億磅重 的棉花，其數量大約相當於美國的種植者在南北戰爭之前幾十年全力衝刺、擴大生產的數量。 20

印度棉花技術也傳到東南亞。隨著生產技 能進步，棉布成為本區域僅次於糧食的最有價 值製造品。佛教僧人在西元三世紀至五世紀之 間，把它帶到爪哇（Java)。隔了相當久一段 時間，棉花種植在一五二五年至一五五〇年期 間傳入日本。到十七世紀，它成為日本重要的 商務農作物，小農會種棉花賺點外快以支付税款，通常與稻米輪耕。21棉花進到日本，原本的 印度棉花種植終於遍布大部分亞洲。

在非洲、美洲和亞洲農民、紡紗織布工和 商人至少五千年的推動下，這個棉花世界活潑 地擴大起來。儘管三大洲各有不同，但這個巨 大的製造業其中心還是有許多共同點。最重要 的，是棉花的種植和製造幾乎一直保持小規 模，以家戶生產為主。固然有些種植者把生棉 賣到市場（包括遠距離之外的市場），也有許 多統治者強迫農民拿部分收成作為貢品，但沒 有種植者只靠棉花收成過日子；他們必須將他 們的經濟機會多樣化，希望盡全力降低風險。 在非洲大部分區域，以及部分南亞和中美洲， 這種模式持續到二十世紀。

接下來一千年，農民家庭以微妙的平衡種 植棉花和其他作物。家庭伴著糧食作物種植棉 花，平衡本身及社區對食物與布料的需求，也 要滿足向統治者進貢的要求。譬如，在維拉克魯茲，同時耕種糧食作物和棉花相當常見，必 須兼顧餵食種植棉花和紡紗織布的工人。在猶 加敦，馬雅人農民在生產玉蜀黍和豆子的田裡 也種植棉花。今天在西非的象牙海岸（Ivory Coast)，棉花和高粱等「糧食作物交互種 植」；在今天的多哥地區，則和薯類作物交互 耕作。在印度的古吉拉特邦，「（棉花）灌木 種植在一排排的稻米中間」。在中亞種植棉花 地區，農民不僅伴著稻米種棉花，也在小麥和 粟米邊上種棉花；在朝鮮，則在豆子旁邊種棉 花。十八世紀之前，沒有出現只種植棉花的大 片農場，可是一旦出現只種棉花的大規模農 場，同時也立刻出現飢渴爭搶更多土地及勞動力的現象。22

和種植棉花一樣，全世界各地棉製造業也 始於家庭，除了少許例外，直到十九世紀，都 以家庭製造為主。譬如，在阿茲特克人控制的地區，所有棉製造業都在家庭裡組織起來。非 洲亦然，「有許多案例，棉織品的生產純粹是 家庭工業，每個社會單位完全自給自足」。我 們在印度、中國、東南亞、中亞和鄂圖曼帝 國，都看到相同現象。家庭生產不僅使家庭自 製所需布料，也允許為市場生產。由於大多數 農業社會勞動力的需求依季節而大不相同，也 由於摘下的棉花可以存放好幾個月，農民可趁 不忙之時才間歇性、季節性地專心製作棉紡織 品。女人尤其如此，她們的活動集中在家裡，有空就在家裡紡紗織布。23

每個社會都出現性別明確分工，女性和紡 織生產之間出現特別強大的關聯。中國自古以 來就有一句話：「男耕女織」。除了納瓦霍 族、霍皮族和東南亞某些民族，全世界的女人 實質上壟斷了紡紗工作。紡紗可以間歇地做， 能夠同時照料其他工作，如照顧小孩、烹飪等，女性在家庭之中的角色通常使她們也主管 紡紗工作。女性和製布的密切關係，在某些文 化裡，女性可謂埋在紡紗機具裡。另一方面， 織布就沒有這麼鮮明的性別畫分。固然印度和 東南非等地，男性往往主導織布業，但是在東 南亞、中國、北非和西非等許多文化，女性也 從事織布工作。可是即使在男女都從事織布的 社會，他們通常也專職不同設計，生產不同品 質，和負責不同織布機。這種性別分工也在新 興的工廠制度複製，使得家庭中的性別關係在工廠生產的崛起過程中，成為重要因素。24

由於依賴家庭生產，以及他們特殊的生存 策略，前現代的棉花產業還有一個特色，就是 在軋棉、紡紗或織布方面的技術變化緩慢。譬如直到十八世紀，東南亞一名婦人需要一個月 時間紡出一磅的紗，另外再一個月的時間才織出十碼長的布。25耗費這麼多時間的原因，一部分是花在紡紗、織布的勞動力，出現經濟學家 所謂的「低度機會成本」；另一部分原因是統 治者對其臣民的生產，課税課到最高限度。甚 且，由於許多家庭的織物自給自足，市場規模 有限，也降低改進生產技術的誘因。

技術改變遲緩也和原物料供給出現限制有 關。全世界大多數地區，生棉無法有效率地運 輸到很遠的地方。駝獸和人類有時候可以短程 運輸生棉。在阿茲特克帝國，生棉運送到高原 地區去製造，其距離或許有一百英里。更有效 和常見的是沿著水路的棉花交易。譬如在西元 第二個千年，據觀察者報導，成百上千的船隻 載运棉花沿長江而下、前往江南。古吉拉特邦 和印度中部的棉花同樣也利用恆河（Ganges) 和沿著海岸，運到南印度和孟加拉。縱使如 此，直到十九世紀，極大量的生棉還是在它們種植區域周圍幾英里地區內紡紗及織布。26

這麼多人在世界上這麼多地方分別種植棉 花、將它紡紗織布，使它很可能成為全世界最 重要的製造業。雖然直到十九世紀，家庭生產 供家庭使用仍是最重要的部門，但在一七八〇 年代工業革命之前其實已出現重大變化。最重 要的是，棉織品——部分是因為需要勞力密集 才能製造出它們——成為重要的儲存價值工具 和交易媒介。各地的統治者要求以棉布作為貢 品或税金，或許也可以說棉花在政治經濟體誕 生時就以這種姿態出現。譬如，在阿茲特克人 當中，它是最重要的貢禮媒介。在中國，從十 五世紀起，家戶就被要求以棉布繳付某些税 款。在非洲，以棉布付貢禮也很常見。除了作 為付税方式很實際之外，棉布也在中國、整個 非洲、東南亞及中美洲作為通貨。棉布是理想 的交易媒介，因為它和生棉不一樣，它易於長 途運輸，不易腐敗，又有價值。在前現代世界 幾乎每個地方，可以用一塊棉布買到需要的東西，如食物，製造成品，甚至是保護。27

棉布作為替代貨幣使用反映出一個事實： 不是所有的棉織品（具有有利的價值和重量比 例）都用在生產它們的近鄰地區。的確，在美 洲、非洲和亞洲分別崛起的棉花中心，全都發展出愈來愈精緻的交易網絡，結合起遠距離， 甚至跨洲距離的農民、製造商和消費者。在伊朗，九、十世紀的棉花產業導致重大的城市 化，從周遭鄉下取得生棉，把它們紡紗、織布 和裁製，再賣到遠方市場，特別是在今天的伊 拉克。在前殖民時期的非洲布吉納法索 (Burkina Faso)，有位作者發現，「棉花是貿 易的中心」。古吉拉特邦的棉布早在西元前四 世紀，就在印度洋周邊幾個不同地方之間的貿 易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大量棉布沿著東非 海岸販售，然後再賣入非洲內陸。貿易商在所 有這些交易中，尤其是遠離本身出身的政治體的貿易商，必須入境隨俗，為本地嗜好做出調 整，也必須以能吸引本地消費者的價格賣貨。28

在中美洲，棉布會賣到幾百英里之外，包 括賣到鄰國去，譬如商人把布匹從特奧提蘭 (Teotitdn，今天的瓦哈卡省）帶到瓜地馬 拉。在今天美國西南部地區，紗線和布也是重 要的貿易項目。棉織品出現在遠離棉花生長處 之考古遺址。自從十三世紀以來，中國商人遠 從越南、呂宋和爪哇進口棉紗和棉布，來補充 國內之生產。非洲商人把棉織品賣到遙遠地 方，譬如他們拿馬利棉布換取沙漠遊牧民族帶 來的鹽。鄂圖曼帝國的棉織品也進軍到遙遠的 西歐，同時日本在十三世紀已開始進口棉織品。29

印度位居愈來愈全球化的貿易中心，與羅 馬帝國、東南亞、中國、阿拉伯世界、北非和 東非都有貿易往來。印度產的棉花靠人揹負或牛隻駝運，穿梭南亞。它們坐上阿拉伯帆船跨 海西行，放在駱駝背上，穿越阿拉伯大沙漠來 到阿勒坡（Aleppo)，順尼羅河而下來到開羅 (Cairo)的棉花大市集，也填滿中式帆船的船 艙駛向爪哇。西元前六世紀，印度棉花已賣到 埃及，商人把印度棉花運到紅海和波斯灣港 口。希臘商人再把它們從埃及和波斯帶到歐 洲。羅馬商人後來也參加這一貿易，使棉花成 為帝國菁英垂涎的奢侈品。橫跨整個東非，印 度棉花一直是重要商品。對整個阿拉伯世界和 歐洲來說，直到十九世紀，印度都是主要棉花 供應國，古吉拉特等地商人運來極大量的布 匹。有位鄂圖曼帝國官員在一六四七年抱怨： 「那麼多的現金財寶被印度商人賺走......世界財富都集中到印度了。」3^0

印度棉布也向東賣到亞洲其他地方。過去商人就把它拿到中國市集去賣。大量的印度棉布也賣到東南亞，供當地菁英製作衣服；據估 計，十六世紀初每年就有約十五船的布匹，從 古吉拉特邦、柯羅曼德爾和孟加拉進口到麻六甲（Malacca)。印度棉布稱霸世界市場，以致 義大利商人羅多維科•狄•華蒂瑪（Lodovicodi Varthema)在一五〇三年左右，對今天古吉拉特邦的港市坎貝（Cambay)有如下的觀察： 「這個城市供應整個波斯、韃靼利亞 (Tartary) 、土耳其、敍利亞、巴巴利海岸 (Barbary，即Arabia Felix，阿拉伯半島南 部）、非洲、衣索匹亞、印度和許多有人島嶼 的絲綢和棉布。」梵文的「棉織品」(karpasi)這個字也進入希伯來、希臘、拉 丁、波斯、阿拉伯、亞美尼亞、馬來亞、維吾 爾、蒙古和中國的文字裡。特定布匹的名稱也 成為全球通用的名稱，譬如，軋光印花布(chintz)和細白布（jackonet)在印度語中原是一種贬詞，後來則用來形容風行全世界的某一特定風格。事實上，從十七世紀起，印度棉 花在歷史學者貝芙莉•雷彌兒（Beverly Lemire)的口中，已經是「第一個全球性的消費商品」。31

隨著需求上升，棉花首度短暫跨出家庭。 在西元第二個千年，棉花在工作坊的生產逐漸 普及，在亞洲尤其如此。職業織布工在印度崛 起；他們專注供應長距離的貿易，提供國內及 國外統治者和富商棉布。在達卡，織布工在嚴 密監督下工作，生產細平布（Muslins)供蒙兀 兒朝廷（Mughal court)之用，「被迫只替政 府效勞；他們生病的話政府也支付薪水，但是 他們形同遭到禁錮。」設置一具以上織布機的 工作坊，據說早在十五世紀就出現在阿蘭孔達 (Alamkonda)，即今天的安德拉邦（Andhra Pradesh)。和只求溫飽的織布工不同，長距離 貿易商在地理位置上相對集中：孟加拉地區以精美的細平布著名，柯羅曼德爾海岸地區以軋 光印花布和印花平布（calicoes)著名，蘇拉特 (Surat)則以堅固又不昂貴的各種棉布著名。 雖然織布工在印度種姓制度中會居於不同地 位，但在南亞次大陸某些地方，他們位居社會 階層上層，富足到足以躋身向地方廟宇慷慨捐 獻的主要人物之列。世界上其他地區也出現全 職的棉布製造商：譬如十四世紀的中國明朝， 高品質的紡織品由「織造局」生產，它集體雇 用了好幾千名工人。在鄂圖曼帝國的城市托卡 特（Tokat)，具高超技巧的織工生產大量棉織 品。伊斯蘭世界的巴格達、摩蘇爾（Mosul)和 巴斯拉（Basra)等主要城市，都有大型棉布工 作坊；指稱精緻棉布的「細平布」（Muslin) 這個字，也源自庫德族語中摩蘇爾城的古名毛 夕里（Musil)。馬利的首都巴馬科 (Bamako)，有高達六百名織工努力工作；號 稱「西非曼徹斯特」的卡諾（Kano)，則出現大型織布工業，供應撒哈拉地區人民棉布之 需。在廷巴克圖（Timbuktu)，一五九〇年代 已有二十六家生產棉織品的工作坊在努力生 產，每家有五十名以上工人。在日本大阪，數 千名工人織造棉織品；本地區工作坊林立，在十八世紀初雇用了三、四萬名工人。32

工作坊普及之後，另一種新型態的織布工 也出現，他們通常是男性、個體戶，專門生產 供市場銷售的棉織品。即使工作坊興起，這種 為市場而特別生產的形式基本上出現在鄉下而 非城市，出現在家庭而非工作坊。這些農村市 場的生產者和只為溫飽而生產者的差異，在於 他們依賴全球商務的新興力量，即商人以資本 搭組起來的包買商網絡。在這些構成十九世紀 機械化生產棉織品的核心網絡裡，紡紗工和織 布工製作紗線與布料，城市商人收集這些紡紗 工和織布工的產品，然後賣到遙遠市場。商人資本家和生產者彼此關係的特定方式各有不 同。譬如在印度次大陸，農村織布工依賴商人 的資本購買足夠紗線，以及他們在織造時必需 的維生食物，可是這些織布工大體上擁有自己 的工具，不需人監督工作，對如何處理其產品 有某種控制權。在世界其他地方，農村織布工 的權力小了很多。譬如在鄂圖曼帝國，商人預 先提供棉花和紗線給農民，農民紡紗、織布 後，把產品交還給商人，賺取微薄利潤。和印 度織布工不同的是，他們對產品的處置沒有控 制權。在中國，商人對生產也有較大的控制。

「他們收購生棉，送到各地市場給農婦紡織， 然後在城鎮作坊裡將布染色和記錄，再運送到 中國各地出售。」事實上，商人控制了每一個 生產階段，預示他們將在十九世紀建構全球範圍的棉花帝國核心角色。33

市場一擴張，棉花技術也跟著改變。全世界各地處理棉花的基本原則固然相當類似，不 過與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新穎的軋棉機、 紡紗機和織布機發明出來之前，生產力顯著低 下相比，還是有些重大創新。譬如在中美洲， 因為出現「特製的陶瓷紡螺」，紡紗頗有改 進。西元一二〇〇年之後，中美洲農民也使用 特別設計的紡紗球，它們可以增加紡紗工生產 力，讓他們有能力滿足統治者貪求貢品的胃 口。然而，技術創新的中心在亞洲：軋棉滾輪 (去除種籽）、弓（清理已經去了籽的棉 花）、紡車和新式織布機（包括直立式整理經 線機器），全都源自亞洲。十一世紀發明的紡 車尤其是重大創新，它使農民能相當快速紡 紗。同一區域的織布工也發明新式織布機—— 踏桿織機。雖然確切源自何地並不清楚，但它 在西元前五〇〇年至西元七五〇年之間傳進印 度，並在西元第三世紀傳進中國（最先用在生產織造絲織品）。34

最大的創新，是棉樹本身的馴化，其程度 之大，使得棉花在十九世紀演變成要靠奴隸採 摘，這是兩千年前的印度農民所無法想像的。 透過人工挑選，使棉花適合不同生長填境條 件，也使它的纖維更合適生產紡織品。中國、 曰本、東南亞、北美洲、南美洲、西非洲和安 納托利亞等地的農村耕種者，從鄰近地區帶來 棉籽，把棉花加入他們耕種的作物行列。幾百 年下來，馴化過程改變了棉花的生物屬性，創造出可以長出更長、更鮮亮纖維的植物"，更 多、也更易從像榛子的莢殼中取出來。甚且， 水利灌溉技術和農藝技術的進步，使生產得以 擴展到新地區。透過種籽選擇和改善技術，棉 樹在非洲、亞洲和美洲較乾、較冷的地區繁衍 起來，包括伊斯蘭世界最貧瘠的土壤都能生 長。譬如在伊朗，早在九世紀就投資水利灌溉 系統，使棉花農業能夠大幅擴張。縱使如此， 相較於十八、十九世紀的改變，工業革命之前兩千年，整體生產力的增加極小。以世界棉花 產業的歷史來看，它之所以得到擴張，主要是 因為有愈來愈多人投入愈來愈多時間去種植棉花、紡紗和織布。35

*日後的棉花專家將棉花纖維長度稱為「絨」(staple)。

把農村紡紗工、織布工和城市商人資本結 合起來的這種生產製造網絡，尤其在亞洲，為 市場創造逐步但重大的生產擴大。然而，他們 這麼做大體上並未摧毀舊社會結構，沒有改變 數百年來的生產方式。家庭以及相關的製棉技 術，仍居於中心地位。這個前現代社會躲在兩 道牆之後安全地存在：第一 ，纺織品成品的市 場固然逐步增長，但相較於一七八〇年之後的 世界，只算相當溫和；第二，從遠方採購生棉 的障礙極大。需要有極大的抵銷力量，才能打破這些自古以來的限制。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在這個多樣、活潑而 且經濟上十分重要的棉花世界，歐洲根本不見 蹤影。歐洲人在棉花種植、製造和消費的網絡 中居於邊陲地位。即使他們在希臘、羅馬時期 開始進口小量棉布，他們在整體全球棉花產業 仍然無足輕重。人們穿的是由亞麻和羊毛製成 的衣服，與青銅時代相比沒有差別。聖雄甘地 (Mahatma Gandhi)就說：當印度供應歐洲棉 花時，歐洲人本身「還陷在野蠻、無知和草莽境界。」36

簡單來說，棉花在歐洲是異國事物。這種 植物生長在遙遠的國度，據報導，有許多歐洲 人想像棉花是一種「菜羊」（vegetable lamb)，是植物和動物的混合。中古時期歐洲 流傳的故事是，小羊長在植物上，夜裡彎身飲水；還有其他故事說，綿羊透過低莖附著在土 地上。37

就和西非的狀況一樣，棉花首次很認真地 大舉進軍歐洲，是經由伊斯蘭信仰傳播的結 果。到了西元九五〇年，棉花已在塞維亞 (SeviUe)、哥多華（C6rdoba)、格拉納達 (Granada)和巴塞隆納等伊斯蘭城市，以及西 西里（Sicily)製造；這些紡織品有一部分輸出 到歐洲其他地方。十二世紀，塞維爾植物學家 阿布•札卡里亞•伊班•阿旺（Abu Zacaria Ebn el Awam)發表一篇農業論文，其中即詳細描述如何種植棉花。38伊斯蘭和棉花彼此關係十 分密切，大多數歐洲語文提到棉花，都是從阿 拉伯文qutun借來這個字。法文（coton)、英 文（cotton)、西班牙文（algod6n)、葡萄牙 文（algod§o)、荷蘭文（katoen)和義大利文 (cotone)，全都源自阿拉伯文。德文(Baumwolle)和捷克文（bavlna)的直譯約 等於「樹上羊毛」，則是例外。雖然基督徒在 西元第二個千年的前半葉重新征服伊比利半島 (lberia)，嚴重限縮本地區棉花生產，但此地 幾百年來暴露於阿拉伯科技和文化，卻在歐洲 相當大一片地區留下對棉紡織品的熟悉與了解。

到了十二世紀，歐洲一塊塊的小地區，尤其是義大利北部，回到棉花生產的世界，而且這次永遠保存下來。歐洲氣候大致上不適合種 植棉花，但十字軍東征把歐洲勢力深入阿拉伯世界，因而進入棉花天然生長的地區。39最先的 製棉努力相當溫和，但是趨勢一開始就改變了 歐洲大陸的歷史，以及世界經濟。

歐洲非伊斯蘭棉產業的第一個中心出現在 義大利北部，如米蘭（Milan)、阿雷佐 (Arezzo)、波隆納（Bologna)、威尼斯 (Venice)和維洛納（Verona)等城市。棉產 業在十二世紀末開始迅速成長，在這些城市經 濟體扮演重大角色。譬如在米蘭，到了一四五 〇年，棉花產業雇用整整六千個員工產製厚重 的粗斜紋布（fustians)，這是兼用棉布和亞麻的一種布料。4(3北義人成為歐洲主要的棉布製造 者，他們保持此一地位約三個世紀之久。41

棉花製造業在義大利北部發達起來有兩大 原因。第一，這些城市有仍然相當活潑的羊毛生產之長久歷史，因此具有技術純熟的工人、 資本富足的商人，也有遠距離貿易的知識。一 旦創業家決定投入棉製造業，他們可以利用這 些資源。他們把生棉先交到鄰近鄉下、讓婦女 /纺紗。他們與組成行會的城市手工藝匠人簽訂 合同，將棉紗織成布。他們把產品定了品牌、 標準化，然後啟動遠距離貿易網絡，把商品出 口到外國市場，遍及地中海、中東、日耳曼、奧地利、波希米亞和匈牙利。42

第二，北義要取得生棉很方便。沒錯，打 從一開始，北義的棉花產業就完全依賴地中海 東岸，如西部安那托利亞和今天敍利亞等地方 的棉花。十一世紀，棉紗和棉布已經進口到威 尼斯、熱那亞（Genoa)和比薩（Pisa)等港 口，讓人民嘗到棉布的方便。生棉進口發生在 十字軍東征之後，有記載的第一次這類貿易發 生在一一二五年。 43

航運的改進，方便大宗物資可以廉價運 送，威尼斯因此成為歐洲首屈一指的棉花進口 港埠，等於是十二世紀的利物浦。某些貿易商 成為專心致力的棉花商人，從安納托利亞買進 低等級生棉，同時從敍利亞購買品質更好的布 匹。這一供應也得到熱那亞人從安納托利亞、 西西里和埃及進口的補強。但儘管進口數量 大，歐洲商人對於生棉在黎凡特（Levant)地 區如何生長的方法，卻少有影響力：他們只能 向地方商人買棉花、裝上船，跨海運送。縱使 如此，威尼斯有能力讓自己躋身主宰地中海貿 易的地位，乃是義大利北部地區棉產業成功的 重大關鍵。甚且，它是歐洲國家和資本家後來打入古代棉業中心核心的預兆。44

地中海網絡不僅讓義大利製造業者容易取 得生棉，它也讓他們可取得「東方」的技術。 義大利北部的創業家利用了來自伊斯蘭世界的技術，其中有些來自印度和中國。十二世紀見 證了外來技術大量灌輸進入歐洲紡織工 業」，最重要的就是紡車。紡車在十三世紀中 葉引進歐洲之前，歐洲人和美洲人、非洲人一 樣，是用手工操作紡錠紡紗。這是很慢的過 程，一個純熟的紡紗工每小時可生產約一百二 十公尺長的紗線。以這個速度計算，需要約十 一個鐘頭才能紡出夠製作一件襯衫的紗線。紡 車大幅增加歐洲紡紗工的產量，生產力增為三 倍。新材料棉花的出現，導致採用新製造技 術，這也是為什麼在中古世紀的歐洲，紡車也 被稱為「棉花輪」（cotton wheel)的原因。比 起紡車或許沒有那麼戲劇化，另外也出現了以 水平式踏桿織機織布的改進。它首度在十一世 紀的歐洲被使用，使織布工能用腳更換綜框 (sheds，可分開一些經紗讓梭子穿過的裝 置），使雙手可自由地塞進緯紗，因此就可生 產品質更佳的紡織品。它是透過伊斯蘭世界，由印度或中國引進歐洲。45

北義棉花產業的成長，主要是依賴能取得 來自伊斯蘭世界的生棉和製造技術。可是這些 連結和依賴也成為主要的弱點——產業仍然離 原料來源很遙遠，對棉花的生長無法控制。北 義工業最後還是出現問題，一則是伊斯蘭棉產 業加強了，一是它本身和伊斯蘭世界的貿易網絡遭到邊緣化。46

可是，即使在這些重要網絡中斷之前，義大利棉花產業已面臨另一挑戰：在日耳曼南部 城市，即阿爾卑斯山北邊，出現了敏捷的競爭 者。他們也像義大利同業一樣，從黎凡特引進 棉花。但是，義大利製造業者面對局税負、局 薪資、有組織的城市織布工，以及行會的限 制，日耳曼地區的生產者則享受日耳曼鄉下更 順從、易處理的優勢，他們也有廉價勞工可雇 用。到了十五世紀初，日耳曼製造者利用此一成本差異，不僅搶占許多義大利出口市場，如 東歐、北歐、西班牙、波羅的海區域、荷蘭和英格蘭，甚至也進軍跨入義大利市場。47

水平式踏桿織機，米蘭，十四世紀中葉。

有位富有創業精神的製造業者，在一三六 七年來到日耳曼南方小鎮奧格斯堡（Augsburg) 。 年輕的織布工漢斯 •傅格 （Hans Fugger）起先試圖兜售他父親的棉布。但是經 過一段時日，他本人成為織布大師。往後數十年，他擴大投資，終於在奧格斯堡雇用一百名 織布工，以供應遠距離貿易。他臨終之前，已 經是奧格斯堡前五十名首富之一。他為中世紀 歐洲出現一位最富有的商人和金融家庭，奠定了基礎。48

漢斯•傅格只以一個世代時間，就在日耳 曼南部快速建立欣欣向榮的棉花產業。在一三 六三年至一三八三年之間，日耳曼織布工的產 品在歐洲市場上實質上取代倫巴底 (Lombardy)的粗斜紋布。傅格和像他的一些 人能夠成功，是因為他們能接觸到技藝純熟的 紡織工人、資金和貿易網絡。除了具有生產亞 麻的悠久歷史，日耳曼南部也有強大的遠距離 貿易商、他們有充裕資金可資助新工業發展。 這些貿易商也能取得廉價勞動力與北歐市場， 也有能力執彳丁規定，保障其產品品質。因此之 故，烏姆（Ulm)、奧格斯堡、梅明根(Memmingen)和紐倫堡（Nuremberg)等城 市成為生產粗斜紋布的主要中心。這個產業後 來向東沿著多瑙河發展，也向南傳進瑞士。49

如何控制農村的勞動力非常關鍵。譬如， 烏姆是最重要的製造中心之一，城裡頭只有約 兩千人忙著棉業生產，另有一萬八千個工人在 內陸為棉業勞動。的確，大部分織布工作是在 農村而非城市進行，商人提供資金、原料，甚 至工具給紡紗工和織布工（另一個和印度農村 情況一樣的包買商網絡）。這種生產的組織方 式比起城市生產有許多彈性，因為沒有行會來 規範它，也因為農村織布工繼續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因而可以自己種食物養活自己。5^0

北義和南日耳曼地區棉花產業的興起，使 歐洲這一小塊區域首度成為全球棉花經濟的一 小部分。可是在歐洲內部，這個產業還未特別 顯著。大部分歐洲人仍然穿亞麻和羊毛衣服，不是棉布衣服。歐洲的棉織品也很少外銷到歐 洲大陸以外的地方。甚且，在十六世紀初之 後，以威尼斯為主的歐洲棉花產業式微，因為 「三十年戰爭」擾亂了產業，將貿易從地中海 轉向大西洋。事實上，威尼斯在十六世紀失去 對地中海貿易的控制，鄂圖曼帝國崛起，它鼓 勵國內工業，限制生棉出口。當鄂圖曼帝國部 隊在一五六〇年代鞏固領土控制時，遙遠的曰 耳曼棉花城市都感受到效應。鄂圖曼帝國崛 起，這個強大的國家控制了生棉和棉織品的流 通，也就毀了北義和南日耳曼地區的棉花產 業。對一度威震一方的威尼斯人來說，更雪上 加霜的是，到十六世紀末，英國船隻頻頻出入 伊兹密爾港（Izmir，舊稱士麥拿Smyrna) ;一五八九年，蘇丹賜予英國商人影響深遠的貿易特權。51

某些精明的觀察者肯定注意到，第一代的歐洲棉花製造業者，不論是北義人或是南曰耳 曼人，至少失敗的部分原因是他們沒有征服供 應他們棉花的民族。這個教訓不能忘記。十六 世紀落幕，一個全新的棉花產業興起，它集中 在大西洋而非地中海。歐洲人視為當然，唯有 投射國家實力、才能確保在這些新貿易地區成功。 52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二章

建構戰爭資本主義

雖然表現也有聲有色，但棉製造業十二世 紀在義大利北部，及十五世紀在日耳曼南部的 崛起，並沒有產生改變世界的效應。兩者都是 先盛後衰。大規模的棉花產業在三個洲都已經 有好幾個世紀的良好基礎，它們繼續前進。全 世界的生產仍然集中在印度和中國，跨洲貿易 仍以印度織布工的產品一枝獨秀。歐洲業者在 技術或組織上並沒有獨到之處，亞洲業者仍穩 居棉紡織技術的尖端。毫無疑問，歐洲嶄新的 製造業生產空前數量的棉布供歐洲人使用，傳 布對棉布的嗜愛，就棉布織造的原理建立普遍 知識，這些因素最終都變得異常重要。但目前 而言，這些小變動對全球棉花產業起不了作用，因為歐洲人沒有能力在跨洋市場競爭，何 況他們的產品及品質也遠遜於印度的產品。甚 且，和印度或中國生產者不同的是，歐洲業者 依賴從遠方世界進口生棉，他們對這些區域沒 有什麼控制力量。在一六〇〇年時，絕大部分 歐洲人還是穿亞麻和羊毛材料的衣服。

掌控全球棉花網絡：英國東印度公司在西孟加拉邦卡西姆巴扎爾鎮（Cossimbazar) 的「廠房」（factory)，大約一七九五年。

然而接下來兩百年來，情勢王變。改變的 速度很慢，起先甚至感覺不到，但是動力一旦 建立，逐步加快之後，終於全速奔馳。最後的結果是世界主要製造業出現激烈重組：棉花在 哪裡、如何種植和製造有爆炸性進展，它如何 徹底控制住世界更是令人瞠目結舌。如此重新 改造棉花產業起先並未源自技術進步，也不是 源自組織占有優勢，源頭其實很簡單：歐洲人 有能力、有意志跨越大洋，投注資金和國力。 歐洲人愈來愈頻繁，且往往不惜訴諸武力，硬 擠進全球棉花貿易的網絡，不但搶進亞洲之內 的網絡，也爭搶亞洲和世界其他區域之間的網 絡，然後又運用相同力量，在非洲、美洲和歐洲之間建立全新的網絡。1歐洲起初要搶進棉花 世界，因為遇上強大力量而崩潰；新世代的歐 洲資本家和政治家步步為營，更有意願與能力 動用武力以擴張其利益，建立起相對優勢。歐 洲人在棉花世界躍居重要地位，不僅是因為有 全新創新或高明技術，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改 造，而後主宰全球棉花網絡。

歐洲資本家和統治者通過多種方法改變全 球網絡。武裝貿易的力量使歐洲人能夠建立複 雜的、以歐洲為中心的海上貿易網；建立一個 軍事財政大國，能夠把國力投射到世界偏遠角 落；發明從海運保險到海運提單（bills of lading)等金融工具，便利遠距離移轉資本和商 品；發展一套法律制度，對全球投資略添幾分 安全保障；與遠方的資本家和統治者建立同 盟，能夠接觸到當地的織布工和棉花種植者； 徵用土地和遭到放逐的非洲人，開創旺盛的農 場。當時的人並不曉得，這些改變是走向工業 革命的第一步。在歐洲和東亞的人均經濟生產 值出現「大分流」之前好幾百年，一小群歐洲 人掌握住在此之前似不經意，又逐步打造全球 經濟關聯的過程，不僅給棉花產業、也給全球 人類社會帶來戲劇化結果。「大分流」起先是 國家實力的分流，也是這些國家與資本主之間 特殊關係的分流。在這個過程中，許多棉花世界變成以歐洲為中心的棉花帝國。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一四九二年在美洲登 陸，是第一個重鑄全球關聯的驚天動地大事 件。這趟航程掀起世界最大的土地爭奪戰，埃 爾南•科爾特斯在一五一八年攻撃阿茲特克帝 國，替西班牙在美洲建立幅員廣大的領土權利 主張，勢力不僅伸入南美洲，也往北方推進。 到十六世紀中葉，葡萄牙跟進，取得今天的巴 西這塊地區。法國人一六〇五年抵達美洲取得 魁北克；今日美國中西部和南部部分區域，則 被納入名為路易斯安那（Louisiana)的一個法 國行政單位，以及加勒比海若干島嶼，包括一 六九五年取得的聖多明各（Saint-Domingue， 即西班牙島Hispaniola西部三分之一的部分）。 英國在詹姆斯鎮（Jamestown)成功建立第一 個美洲墾殖地，它在一六〇七年成為維吉尼亞殖民地的一部分，後來英國在北美洲和加勒比 海也擴張建立更多殖民地。以下我們將會看 到，在美洲掌握大片土地及其他因素，使得農 民可以大量單獨栽種棉花。

棉花史上第二個重大事件發生在五年後的 —四九七年，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得意洋洋地率領船隊駛進卡利卡特港 (Calicut)，這是歐洲人首度繞經好望角 (Cape of Good Hope)，從海路抵達印度。現 在歐洲人首度可以直接取得全世界最主要生產 者印度織布工的產品，不再需要仰賴無數的中 間人把印度棉布以船隻載運越過印度洋，以駱 駝載跨過阿拉伯，然後再用船送到歐洲港口。 一四九八年，達伽馬從地方統治者取得在卡利 卡特從事貿易的允許後，歐洲人開始在印度次 大陸建立正式貿易關係。到十六世紀初，葡萄 牙人在印度西海岸建立一系列貿易據點，其中 持續最久的是果阿（Goa)。十六世紀末尾，荷蘭和英國開始透過授權成立的合股公司，挑戰 葡萄牙壟斷的對亞洲貿易，希望在利潤極高的 香料生意中搶到一席地位。經過一系列英、荷 戰爭後，荷蘭與英國同意平分在亞洲的利益範 圍，而印度棉紡織品貿易絕大部分則落到英國 人手中。

勢力擴張到南亞，是歐洲商人和政治家介 入全球棉花產業網絡最重大的表徵。藉此，歐 洲人開始在印度棉紡織品的跨洋貿易中扮演一 角，葡萄牙人是開路先鋒，買下大量印度棉布 運送到歐洲。他們也試圖鞏固獨霸古吉拉特邦 和阿拉伯半島及東非之間的重要貿易之地位。 起先是強烈限制古吉拉特邦商人進出這些自古 以來的傳統市場（效果成敗互見），到十六世 紀下半葉更立下規則管制貿易。後來歐洲其他 國家商人加入：一六〇〇年，英國商人成立英 國東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 一六〇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Dutch Vereenigde Oost-lndische Compagnie)和一六一六年丹麥東印度公司（Dansk Ostindiske Kompagni)相繼成立。到十七世紀初，荷蘭人 和英國人逐漸取代葡萄牙人強力管制古吉拉特 邦紡織品的貿易，沒收船隻，限制當地商人進 出阿拉伯乃至東南亞的市場，後者是由印度南 部柯羅曼德爾海岸的工廠供應，以馬德拉斯(Madras，現稱清奈）為中心。2歐洲列強最晚 啟動和東方貿易的國家是法國。一六六四年， 法國貿易商成立法國東印度公司（Compagnie des Indes Frangaise)，把第一批彩色鮮Ife、法 國人稱為印花棉布（indiennes)的商品運回法 國。這些公司試圖在某些地區建立壟斷權利， 但除了必須和獨立商人競爭外，也必須彼此較勁，不過他們的計畫從來沒有完全成功過。3

所有這些歐洲貿易公司的共同特徵是，他 們從印度採購棉紡織品，在東南亞購買香料帶回歐洲，可能供國內自用；或許運到非洲用來 購買奴隸，送到剛在新世界生根的農場做工。 棉紡織品史上第一次涉及到跨三大洲的貿易體 系；哥倫布和達伽馬破天荒的旅行，其結果有 交互影響。歐洲消費者和非洲貿易商不僅渴求 漂亮的軋光印花布、細平布和印花平布，也喜 歡簡樸但實用的一般棉布，而它們全是由東南 亞的家庭工人和手工藝匠人紡織而成。

因此之故，棉紡織品成為歐洲人擴張進入 亞洲的主要因素。到十七世紀初，歐洲商人和 貿易商已在孟加拉達卡港的貿易中居於重要地 位，達卡過去幾個世紀已是世界某些最高品質 棉布的來源。英國東印度公司早在一六二一年 就進口約五萬件棉織品回到英國。四十年之 後，進口數量增為五倍。棉布事實上成為英國 東印度公司最重要的交易商品；到一七六六 年，棉布占公司全部出口量百分之七十五以 上。根據素來不喜歡進口貿易的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Defoe)的說法，棉布「悄悄 潛入我們的家、我們的衣櫥和寢室，窗簾、靠 墊、椅子，最後床鋪本身全都是印花平布或印度製品」。4

全副武裝的歐洲商人，成功硬擠進印度棉 紡織品的跨洋貿易。然而在印度地區，歐洲人 的力量有限。基本上他們的力量僅及於港口城 市近郊，或甚至只限於這些士兵兼貿易商在沿 岸地區興建的城寨牆內。要取得他們出口所需 的極大數量印度紡織品，歐洲商人必須依賴本 地貿易商（banias);這些本地貿易商十分小心 地維護他們和內陸農民的重要關係，種植、紡 紗、編織這些日益有價值的商品全得靠內陸農 民。歐洲人沿著印度海岸，在馬德拉斯、蘇拉 特、達卡、卡希姆巴扎爾和卡利卡特等城市建 立倉庫（factories，即所謂的「廠房」），透過 代理人向本地貿易商下訂單買棉布，然後收貨、裝船，運送回國。迄今還留下數以百計的 獸皮封面帳冊，詳細記載每一筆交易。5

一六七六年，英國東印度公司設在達卡的廠房，詳細記載採購棉布的機制，印證它非常 依賴本地貿易商。英國商人在船隻抵埠之前八 到十個月，就把採購棉布的任務發包給一些本 地貿易商，敍明他們希望的數量、設計、價格 和交貨日期。非洲和歐洲的棉紡織品消費者對 特定商品，都有特定價格的要求。接下來本地 貿易商把現金預發給許多中間人，中間人再沿村挨戶向個別織布工預付現金，訂購布匹。6然後，布匹循相同管道回到位於達卡的英國人廠房，商人將它們分級整理，準備妥當再送上船交运。

在這種生產體系下，織布工本身控制他們 工作的節奏和組織，和過去幾百年來一樣，擁 有自己的工具，甚至保有把產品賣給自己喜歡的人的權利。歐洲人需求上升，織布工能夠增 加生產、提高價格，顯然對他們有利。事實 上，歐洲貿易商來到古吉拉特邦的巴路奇 (Broach)和奧里薩（Orissa)、達卡等城市， 都給本地棉花產業增添新動力。織布工還是貧 窮，但他們因為歐洲商人競相訂購其織造的棉 布得到好處，本地貿易商甚至印度統治者也沾 到好處，統治者很快就對棉布的生產和出口開徵税賦。7歐洲商人在印度的力量相當大，但還 遠遠不是無所不包：英國人即抱怨，這個體系 經常「被阿拉伯人和蒙兀兒人打斷，他們不但 在達卡做生意，每年還經由陸路把大量棉布運 到遙遠的土耳其人領域」，另外織布工和本地貿易商也會「競爭和搗亂」。8

依賴本地貿易商和資本的「廠房」制度，持續了約兩百年。直到一八〇〇年，英國東印 度公司同意向孟買（Bombay)兩名商人佩斯東傑•傑姆沙特吉（Pestonjee Jemsatjee)和索拉布傑•傑萬吉（Sorabje Jevangee)採購價值 超過一百萬盧比的棉布成品，同時蘇拉特本地 貿易商達達波•蒙納克吉（Dadabo Monackjee)與該城北方的織布工簽約，替英國 人購買棉布。事實上，不論是葡萄牙、英國、 荷蘭和法國貿易商，起先都只是這個古老而活 潑市場的新進小老弟，和成千上百位來自南亞 和阿拉伯半島的商人一起競爭。在達卡，直到 一七〇〇年代，歐洲貿易商的採購金額只及當 地棉布交易總值約三分之一。歐洲人在印度的 交易能力仍然依賴南亞的金融家和商人，由他們預付現金資助棉花種植和紗布製造。9

然而，全副武裝的歐洲商人硬擠進亞洲貿 易，慢慢地邊緣化這些古老的網絡關係，他們 用武力把原本具獨占優勢的印度和阿拉伯商 人，擠出許多跨洲市場。一六七〇年，一位英國觀察家注意到，中東商人「處理的印花平布 是英國人和荷蘭人的五倍」。可是，當更大、 更快、更可靠的船隻出現，又有更強大的火砲 力量撐腰時，有位歷史學家即說，「以印度 ——黎凡特貿易作為世界交易主要管道的舊模 式，出現全面性的結構改變，鄂圖曼帝國......成為最主要的輸家」。和東非做生意的古吉拉 特邦商人也開始面臨歐洲人的競爭。歐洲商人 在印度愈來愈活躍，他們也在東非市場立足； 因此，歐洲的勢力在印度洋兩岸日益上升。到 十八世紀，蘇拉特式微，英屬孟買興起，印度西岸的商人變得更加依賴英國力量。1^0

歐洲商人和他們支持的印度土邦影響力日 益增長，終於對歐洲本身產生重大影響。愈來 愈大量的印度棉製品來到歐洲，新市場和新流 行也出現。漂売的車L光印花布和細平布吸引歐 洲新興階級的注意，他們有錢購買這些布，也希望穿上它們炫耀其社會地位。當印度棉織品 在十八世紀變得愈來愈時髦後，希望取代這些 進口品的意願成為一股強大的誘因，希望提振 英國棉製品的生產，最後果真也出現革命化的演變。 11

甚且，繼在亞洲取得獨占優勢後，歐洲人 也將勢力擴張進入美洲。隨著西班牙、葡萄 牙、法國、英國和荷蘭等大國在美洲搶占大量 領土，他們也拿走美洲大陸搬得動的財富—— 黃金和白銀。事實上，他們最初就是靠一部分 這些竊取來的貴重金屬，在印度購買棉布。

然而，歐洲墾殖者在美洲找不到足夠的黃 金和白銀，於是他們創造一條通往財富的新路 徑：開闢農場種植熱帶和亞熱帶作物，尤其是 蔗糖，另外也有稻米、菸草和藍靛。這些農場 需要大量工人，為了取得這些勞動力，歐洲人 最先運了數以千計，後來是好幾百萬的非洲人來到美洲。歐洲商人沿著非洲西岸建立城寨式 的交易站，如今日塞內加爾的戈雷島 (Goree)、迦納的艾爾敏納（Elmina)和貝南 的威達（Ouidah)。他們付錢給非洲統治者搜 獵勞動力，拿印度織布工生產的棉織品交換俘 虜。從一五〇〇年後的三個世紀，八百多萬名 奴隸從非洲運到美洲，起先大部分由西班牙和 葡萄牙貿易商引進，後來在十七世紀，英國、 法國、荷蘭、丹麥和其他國家也加入輸入奴隸 的行列。光是十八世紀，他們從非洲運出五百 多萬名奴隸，其中絕大部分來自非洲中西部的 貝南灣（Bight of Benin)、象牙海岸和比亞佛 拉灣（BightofBiafra)。幾乎每天都有奴隸運到加勒比海各島嶼，以及南北美洲沿岸。12

奴隸貿易增長了對棉布的需求，因為非洲 統治者和商人幾乎一直要求拿棉布來交換奴 隸。雖然一般人通常都想像，奴隸交易就是單純以槍枝和廉價商品來交換奴工，其實更常見 的，是以更平常的商品——棉紡品——來換取 奴隸。針對英國商人理查•麥爾斯（Richard Miles) —七七二年至一七八〇年期間一千三百零八件以物易物交易，換得兩千兩百一十八名 象牙海岸奴隸的分析發現，棉紡品占交易物品 半數以上的價值。葡萄牙人十八世紀末、十九 世紀初進口到羅安達（Luanda)的情況也一樣：紡織品占進口商品近百分之六十。13

非洲消費者以品味多變、挑剔著名，讓歐 洲商人窮於應付。事實上，有個歐洲旅行家注 意到，非洲消費者的品味「最多樣化、最變化 無常」、「很少有兩個村子有一樣的品味嗜 好」。一七三一年，奴隸船「勤奮號」(Diligent)從法國港口出發時，船上載著精挑 細選的各色印度棉紡織品，以便照顧到幾內亞 (Guinea)海岸不同地區的需求。理查•麥爾斯也以同樣方式發出非常明確的指示，向他的 英國供應商交代清楚，目前象牙海岸需要的是 什麼顏色與類型的紡織品，連應該找哪一個製 造廠都講得清清楚楚。他在一七七九年的一封 信上向英國收信人交代：「柯蕭先生（Mr. Kershaw)要的產品絕對不等於奈普先生（Mr. Knipe)所要的，至少在本地黑人貿易商眼裡是不同的，請記住要討好的對象是他們。」14

歐洲人的棉紡品貿易，把亞洲、美洲、非 洲和歐洲串連成一張複雜的商業網。過去四千 年的棉花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這樣跨全球的體 系。過去也從來沒有過，拿印度織布工的產品 當做支付工具，到非洲購買奴隸，讓這些奴隸 到美洲農場耕作，生產農業產品供應歐洲消費 者使用。這是一種令人敬畏的體系，明白彰顯 出結合資本和國家力量所產生的動力足可改變 一切。最激烈的並不是這些貿易的細節，而是它們所寄身其中的制度，以及這個制度各個不 同部分如何相互餵養：歐洲人已經創造出新方 法，組織起經濟活動。

歐洲貿易網絡擴張進入亞洲、非洲和美 洲，主要並非依賴提供價廉物美的商品，而是 以武力降服競爭者；歐洲商人在世界許多區域 以威懾恫嚇之姿出現。特定地方的社會力量相 對平衡，在此有些不同。在亞洲和非洲，歐洲 人在沿海特定區塊定居，主宰跨洋商務，起先 並不太介入種植和製造。在世界其他區域，尤 其美洲最顯著，土著居民的財產遭到剝奪，且 經常被驅離家園或遭到殺害。歐洲人透過大規 模開闢農場耕植，改造世界新貌。歐洲人一介 入到生產，他們就把經濟財富繫於奴隸勞動力 身上。最終，帝國擴張、剝奪土著和奴隸制度 這三個步驟，成為打造嶄新全球經濟秩序及資 本主義崛起的核心。

它們與新世界下述特點結合：國家機制支 持這些商人和墾殖者的冒險，但是對遠方領土 的地域和人民只有薄弱地主張主權。相反地， 民間資本家常組成特許公司（如英國東印度公 司），對土地及人民主張主權，並與地方統治 者建立關聯。高度武裝的民間資本家成為歐洲 人稱霸新世界的象徵，他們船堅砲利，士兵兼 商人，武裝民兵與墾殖者奪占土地和勞動力 後，把競爭者趕走。私有武力是他們的核心能 力之一。歐洲國家固然已預見、鼓勵，並且有 能力創建幅員廣闊的殖民帝國，但他們在陸地 上仍然勢單力薄，使得民間角色有空間和周旋 餘地，打造新式的貿易和生產。不倚靠安全的 財產權，而是不斷剝奪土著的勞動力和土地， 是這一時代的特色，它們見證了資本主義醜陋 的起源。

這個新體制的核心是奴隸制度。數百萬名 非洲人被押解到美洲，強化了和印度的關聯因為它增加了必須取得更多棉布的壓力。正是 這些貿易，讓歐洲商人在非洲更積極地擴張。 也因為這些貿易，才使得在美洲奪占的廣大領 土有了經濟價值，從而克服歐洲本身資源有限 的困境。這個多面貌的體系肯定隨著時間進展 有不同樣貌，也會變化；它必定與先前的世界 不同，也和十九世紀從它所衍生的世界不同， 它理應有自己的名字——戰爭資本主義。

戰爭資本主義依賴富有又強大的歐洲人， 把世界畫分為「裡」與外」兩大部分。「裡」包含母國的法律、體制和習慣，一切以 國家執行秩序為依歸。反之，外」的特色是 帝國宰制，在遙遠歐洲母國微弱的監督下，奪 占廣大領土，殺害土著人民，竊盜他們的資 源，迫使他們做奴隸，由民間資本家主宰廣大 土地。「裡」的治理在這些帝國屬地中並不適 用。在這兒，主人勝過國家機制，暴力藐視法 律，民間人物大膽的人身限制改造了整個市場。誠如亞當•斯密（Adam Smith)所說，這 些地域「比起其他任何人類社會都更快速地進 展到財富和偉大」，他們透過4土會白板」 (social tabula rasa)做到這一點；而或許有點 諷刺的是，它提供基礎讓非常不同的社會和國 家機制，在戰爭資本主義的「裡」中崛起。15

戰爭資本主義有空前的改造潛能。作為現 代世界永續經濟增長的根基，它創造出難以預 料的苦難，但是也對經濟空間的組織安排產生 影響深遠的改造：一個多極世界日益成為單極 世界。權力很早就散布在各洲，藉由無數網 絡，愈來愈透過單一節點集中，由歐洲資本家 和歐洲國家主宰。棉花出現在此一改變的核 心，但這個商品的生產和配銷方式，其多元和 多樣化的世界，日漸輸給依全球規模組織起來 的階層式帝國。

在歐洲內部，經濟空間重組產生了遍及全洲的影響。荷蘭、英國和法國等「大西洋」國 家，取代了威尼斯和義大利北部內陸原本強大 的經濟龍頭。當大西洋貿易超越地中海貿易， 以及新世界成為原料的重要生產者時，和大西 洋有連結的城市在棉紡織品製造業中也愈來愈 有名。事實上，早在十六世紀，歐洲棉製造業 的擴張，就取決於它是否與大西洋世界快速擴 張的市場有連結而定，從非洲的棉布市場到新 崛起的美洲原物料產地，莫不如此。在布魯曰 (Bruges，始於一五一三年）和萊登 (Leiden，始於一五七四年）等佛萊明語系 (Remish)城市，棉製造業大盛，而安特衛普 (Antwerp)開始出現生棉交易的主要市場，向 海外擴張也使它得以進入巨大的新市場。基於 相同理由，法國製造業者在十六世紀末也積極

推展紡紗和織布的新事業。16

在這些天搖地動的地理大變化中，長期而 言，最重要的是棉製造業在英國出現。一六 〇〇年時，來自佛萊明地區的宗教難民開始在 英國城鎮織造棉布。提到棉布織造，最早可追 溯到一六〇一年，「博爾頓（Bolton)的粗斜 紋布織布工喬治•女堪德（GeergeARnould) 的名字出現在每季會議的紀錄」。棉產業逐漸 成長，到了一六二〇年，英國棉製造業者已有 成品出口到法國、西班牙、荷蘭和日耳曼。棉 製造業在英格蘭北部蘭開郡特別興盛，因為當 地沒有行會（guild)控制，又靠近港口利物浦 (Liverpool)。利物浦是販賣奴隸的主要城 市，它成為連結非洲奴隸和美洲大農場的主要關鍵。u

慢慢出現的此一英國棉產業，汲取了早年 生產亞麻和毛織品的經驗。和在歐洲大陸一 樣，棉布起先在農村地區產製。商人（有許多是清教徒和其他異議人士）預先把生棉交給農 民，雇用季節性勞工紡紗和織布，屆時工人把 棉布交給商人出售。棉布需求出現爆炸性成 長，紡紗織布益發成為小農的重要工作，有些 農民終於放棄傳統的耕作，變成完全依賴此一 產業。某些商人組織家庭包工產製棉布，變成 大型企業主。他們在積累資金後，藉由提供更 多融資給更多紡紗織布工人而擴大生產，也鼓 勵「延伸」生產——從地理上蔓延到農村更大 片地區。這是典型的包買商制度，相當類似數 百年前亞洲各地施行的那套制度，或是英國毛 織品產業的做法。農村愈來愈工業化，居民也愈來愈依賴替遠地的商人承作家庭代工生產。18

和印度的紡紗工和織布工不一樣的是，英 國新誕生的棉業工人沒有能力獨立取得原料或 接觸市場。他們完全臣屬於商人，比起印度同業他們的確較缺乏獨立和權力。19因此，英國的包買商人比起印度本地貿易商，有更大的權 力。英國棉花業者是新興全球大國的一個重要 成分，其海軍日漸稱霸世界大洋，在美洲和亞 洲的領土屬地（印度最為重要）也在快速增 長；英國奴隸主創建的農場複合體，以各種不 同方式奠基在相隔數千英里的蘭開郡高地，和 孟加拉平原的紡紗織布工人的生產能力上。

儘管有這些開端，它們的重要性也是日後 回想才得以彰明。在整個十七和十八世紀時 期，歐洲棉產業並不特別顯著。在英格蘭以及 歐洲其他地方，「棉布製造幾乎仍處於靜止狀 態」。即使在一六九七年以後，它還是增長緩 慢；譬如經歷六十七年之久，生棉紡織成為紗 線和棉布的數量才增加大約一倍，達到三百八 十七萬磅。這是一整年使用的棉花之數量。相 形之下，到了一八五八年，美國平均一天出口 的棉花數量就有這麼多。法國的情形也類似， 而英國、法國之外的歐洲，棉花需求甚至更少。 20

歐洲棉布製造業成長如此緩慢有一個原 因，就是取得生棉很困難。歐洲本身不種植棉 花，這個產業必須從遠方輸入基本原料。在新 機器出現，使得棉布製造業在一七八〇年起了 革命性大變化之前，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製 造業者對生棉的需求量不大，大部分透過既有 的、多樣化的貿易管道即可滿足，此時棉花只 是許多商品當中之一。一七五三年，二十六艘 船從牙買加載了棉花抵達利物浦，其中二十四艘載運的棉花不到五十包。21當時全世界沒有一 個區域的商人或港口專門出口棉花產品。

我們已經看到，十二世紀以來，歐洲進口 棉花最重要的來源是鄂圖曼帝國，尤其是安納 托利亞西部和馬其頓（Macedonia)。整個十 七世紀，來自伊茲密爾港和塞薩洛尼基 (Thessaloniki，鄂圖曼人稱薩羅尼卡Salonica)的棉花持續獨霸本地市場，和東方其 他產品如絲和安哥拉山羊毛紗（mohairyarn) 等，一起來到倫敦和馬賽（Marseille)。歐洲 人對生棉的需求在十八世紀慢慢擴張時，來自 鄂圖曼帝國的棉花仍占相當大比重：一七〇〇 年至一七四五年期間，占英國整體進口量四分之一；運到馬賽的數量也相似。22

其他區域也有少量生棉送到歐洲，譬如一 六九〇年代，印度棉花通過東印度公司運到倫 敦。類似情況是一七二〇年代，皇家非洲公司 (Royal African Company)公告，它「將在一 七二三年九月十二日星期四上午十點，在李登大堂街、即燭台街附近的本部......出售來自甘比亞的棉花」。一年之後，他們又公告出售「來自威達（Whyday) *……的上等絲棉」， 次年則拍賣「幾內亞棉花」。但是這些小量的 拍賣與商人更重要的交易項目如象牙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23

*譯按：即前文提到的貝南港口威達（Ouidah)。

然而更重要的是，西印度群島成為棉花新 來源。和這些島嶼上的蔗糖相比，棉花仍是不 重要的作物，一些小農因為不像蔗糖大亨有雄 厚財力投資，仍然致力種植這些「白金」。法 屬島嶼把棉花稱為「小白」（petits blancs)， 它們的種植在一七六〇年以前都相當平靜。不 過就英國和法國的棉花產業而言，西印度群島 小量的生產已經供應他們相當大的需求數量。 更重要的是，我們下文將會提到，它的生產方式指出未來的發展方向。24

在一七七〇年之前，歐洲商人透過完善的 貿易網絡，從相當多元的不同地區取得這種珍 貴纖維。西印度群島是個例外，他們的勢力並沒走出港口城市，他們既無力量影響棉花在內 陸如何耕種，也沒有意願預墊資金多種棉花。 他們樂意付錢把棉花買到手，可是他們對棉花 如何種植毫無影響力。地方棉農和商人在這個 全球生棉環節中，仍然是強大的角色，但並不 是因為他們專精種植棉花供出口之用，也不是因為他們掌控了歐洲北部市場。25

當小量生棉進入歐洲以滿足在擴張當中， 但就全球而言仍是弱小的歐洲棉花產業之際， 歐洲、非洲，甚至美洲奴隸農場對棉布的需求 卻大增。歐洲的產量不足以供應其需求。因 此，英國、法國、荷蘭、丹麥和葡萄牙商人紛 紛施展渾身解數，以更加有利的條件，試圖從 印度取得更大量的棉紡織品。一六一四年，英 國商人出口 一萬兩千五百件尚未裁製衣服的棉 布；而在一六九九年至—七〇一年期間，數量暴增為每年八十七萬七千七百八十九件。英國商人棉布出口量不到一百年，就增加為七十倍。26

一七〇二年至一七八〇年英國棉花進口狀況圖。（依來源分類、單位百萬磅、每五年為一期）

為了以有利的價格條件從印度取得如此大 量的棉紡織品，歐洲各國的東印度公司代表， 開始更加積極介入印度內部的生產過程。數十 年來，這些獲得特許權的歐洲各國東印度公司 代表，抱怨印度織布工可以把產品賣給競爭的 歐洲公司、競爭的印度本地貿易商、來自世界 其他區域的貿易商，或甚至不隸屬公司獨立作 業的歐洲民間商人，製造競爭、哄抬價格。歐洲商人若能強迫織布工只為他們個別公司效 力，才有希望提升獲利能力。壟斷市場成為壓抑織布工的收入，推升特定商品售價的方法。27

歐洲貿易商以他們盼望的價格，取得他們 需要的品質與數量之棉布上獲得幫助，是因為 他們的商業行為，受益於歐洲國家對愈來愈廣 大的印度領土的政治控制力量擴增。他們不僅 以貿易商之姿出現，還愈來愈有統治者的架 式。譬如到了一七三〇年代，達卡的廠房住了 一支軍隊，有武力可以保護公司利益。最戲劇 化的是，在—b六五年，由一群商人組成的英 國東印度公司，統治了孟加拉，在往後數十 年，控制力量擴張到南亞其他地區。由於十八 世紀末，英國商人對印度和中國之間的生棉貿 易增加投資，他們更增加擴張領域的美夢，他 們盼望能把印度西部產棉地區也併入東印度公 司轄區。一個國家特許公司對偏遠領土亟欲聲張民間的政治權力，是反映經濟實力的一種革 命性的概念。國家竟與民間企業家分享對領土和人民的主權。28

在種種事物當中，這種經濟力和政治力的 新結合，使得歐洲商人對棉紡織品的產製得到 更大的控制力量，尤其是更加能夠控制織布工。29在柯羅曼德爾海岸，作為印度織布工和歐 洲出口商之中間掮客的印度商人，雖然勢力龐 大，但在十七世紀已經被受到歐洲公司更多控 制的「代理人」（agents)所取代。蘇拉特在 一七六五年繼孟加拉之後，落入東印度公司轄 下治理，總督屬下的貿易局（Board of Trade)在一七九五年表示不滿意：

迄今為止的制度，是讓一個本身和生產者 或織布工沒有任何直接接觸的承包商出面，他 轉發包給許多沒有什麼財產或廉潔可言的土著商人，這些土著商人雖有責任羈束，一旦碰上 毀約狀況卻無力支付罰款，而且事實上商品從 來沒交到他們手裡，因此目前存在的困難將無 法根除，除非是廢止此一制度或實質上對它進行重大改革。3^0

剔除印度中間人可以讓歐洲商人更能控制 生產，也有能力取得更大量的成品。因此東印 度公司試圖繞過長期以來替他們和織布工撮合 的印度本地獨立貿易商，把這份工作交付給直 接受雇於公司的印度「代理人」。倫敦的貿易 局詳細地指示總督如何重建採購棉布制度，希 望「公司能恢復對生意的真正知識」，進而運 用「代理人制度宏大的基本原則」，以更低廉 的價格取得更多棉布。透過印度代理人，公司 現在直接預付定金給織布工，這是英國人原先 沒做過的事，現在因為控制領土，隨即又有了政治權勢，更方便這樣做。織布工一向就仰賴 商人墊付融資，現在歐洲人新擠進這一融資網 絡，加上歐洲商人努力壟斷對印度某些地區的 經濟控制，使得他們更加依賴公司。到十八世 紀中葉，歐洲公司派這些代理人深入到達卡附 近農村的製造中心，代理人日益訂定生產條 件，因而成功地壓低價錢。到了一七九〇年 代，東印度公司甚至鼓勵織布工搬遷到孟買， 在當地織布，目的是能夠更加好好監督他們， 「以免被特拉凡哥爾土王（Rajah of Travancore)的臣僕勒索」。31

英國勢力逐漸控制南亞次大陸，意味著織 布工逐漸喪失訂定棉布價格的能力。根據歷史 學者辛納帕•阿拉沙拉南（Sinnappah Arasaratnam)的說法：「他們不能替他們所選 的任何客戶織布；他們必須接受以棉紗作為部 分工資；他們的製作過程受到公司派駐在村子裡的僕役嚴格監督。」織布工現在經常被迫從 特定商人領取訂金。從來不曾完全實現的最終 目標，則是要讓織布工變成受薪工人，與同時 代的商人在英國農村已成功推行的制度一模一樣。32

為了遂行目標，公司現在也對織布工直接 施加威嚇力量。公司雇用大批印度人監督及執 行新規則和規定，實質上官僚化了棉業市場。 綿密的新規定使得織布工在法理上隸屬於公 司，他們無法在公開市場上販售他們的布匹。 公司代理人檢查織布機上的布，努力確保這些 布如約賣給公司。新的税制還會懲罰替別人生 產的織布工。33

公司也日益訴諸暴力，包括實施體罰。公 司有個代理人投訴，有個織布工違反規定替某 民間商人工作，「公司代理人（Gumashta)抓 了父子兩人，狠狠鞭打，把他的臉塗成黑白色，雙手反綁，在士兵（sepoys)的押解下遊 街示眾，並且敲鑼打鼓宣布：『任何織布工若 被查到替民間商人工作，將受到同樣懲罰。」 這種政策產生他們預定的效果：印度織布工的 所得下降。在十七世紀末，棉布售價的三分之 一可能歸織布工分走。根據歷史學者歐姆•普 拉卡什（〇m Prakash)的說法，織布工的分成 降到只有百分之六左右。收入和生活水平下 降，沙利亞（Saliya)織布工唱的一首催眠曲訴 說著渴望再回到神祕的過去，當時他們的織布 機有著銀製的踏板。到了一七九五年，公司本身發現4戠布工的死亡率出奇高」。34

毫不意外，織布工抗拒歐洲資本強制侵占 生產過程。有些人乾脆打包，搬離歐洲人控制 的地區。也有人祕密替競爭者生產，但因為需 要躲避偵查，使他們無力抗拒降低價格的壓 力。有時候，成群的織布工會集體找上東印度公司，抱怨公司干預自由生意。35

這種抵抗有時候會降低歐洲資本家的力 量。因此儘管它希望剔除掉印度中間人，但東 印度公司也了解，「不可能完全不要次級承包 商」。他們深入到織布農村的綿密社會網絡， 絕對不可能被公司代理人完全取代。獨立的歐 洲商人也經常和公司對抗，他們願意出更高價 錢向織布工買布，讓織布工有誘因反抗公司的政策。36

儘管有這些局限，強悍的政策還是成功地 使更多棉布進入歐洲貿易商的店鋪。從印度出 口到歐洲的棉布在一七二七年估計達到三千萬 碼，到了一七九〇年代增加到每年約八千萬 碼。特別是英國商人（法國商人也不遑多 讓），控制了採購及專供出口而織造的龐大棉 布：—七七六年，光是達卡一地就有大約八萬 名紡紗工和兩萬五千名織布工；同時，東印度公司在一七九五年估計，光是蘇拉特城就有超 過一萬五千台織布機。而要求添置織布機的壓 力也不斷出現。一七六五年，東印度公司倫敦 辦事處有一封信送到孟買辦事處，它反映「七 年戰爭」* (Seven Years War)之後的和平可 期，精彩地歸納了全球經濟革命性的重新出 發，將會出現的遠景。37

*譯按：七年戰爭發生在一七五四年至一七六三年，其主要衝突集中於一七五六年至一七六三年這七年當中。當時世界上的主要強國均參與了這場戰爭，其影 響涵蓋了歐洲、南美洲、北美洲、西非海岸、印度和 菲律賓。英國和法國、西班牙為貿易和殖民地大打出 手，新興的普魯士也對奧地利在神聖羅馬帝國地界內 爭奪地位。

和平以來，非洲海岸的奴隸貿易大盛，對 適合此一市場的商品之需求也非常大；我們非常盼望在力所能及範圍內對提振貿易能有所貢 獻；英國在西印度農業的福祉依賴十分貿易， 因此從國家角度思考，我們期待、也積極指示 你盡最大可能配合，不僅提供上述投資清單中 所下訂的物品（如棉布），對於已標誌A的項目尤需即刻採辦。38

這封信講得很清楚，印度棉花、非洲奴隸 和加勒比海蔗糖，在十分繁複的商業活動中在 全球穿梭移動。美洲對奴隸的巨大需求，創造 出壓力要從印度取得更多的棉布。不足為奇的 是，東印度公司的法蘭西斯•霸菱（Francis Baring)在一七九三年認定，孟加拉「驚人的巨大財富流向......大不列顛」。39

歐洲商人日益控制印度當地的生產過程，似乎將威脅到歐洲本身還未特別重要，或特別 活潑、還處於嬰兒期的棉花產業。英國、法 國、荷蘭和其他生產者怎麼可能和印度的棉布 競爭呢？後者品質好價格又低廉。可是，即使 印度出口更多棉布，歐洲的棉花產業似乎也更 加擴張。諷刺的是，因為替棉布創造了新市 場，歐洲又持續不斷從亞洲取得相關技術；從 印度進口有助於歐洲棉紡織工業。甚且，從長 期而言，從印度進口棉布影響到歐洲政治的優 先順序。我們將會看到，英國、法國及其他國 家崛起為新興強國，出現一群頻頻出聲的資本 家；對國家和個人都一樣，以國內產製的棉布 取代從印度進口的棉布，成為雖然難以實現， 卻很重要的優先項目。

保護主義在這個過程扮演關鍵角色，再次 證實國家在「大分流」上極其重要。到十七世 紀末，因為棉花進口和國內棉製造業都在擴 張，歐洲的毛織品和亞麻製造業者紛紛向自己的政府施壓，要求保護他們不受新興的棉製造 業者，以及印度進口紡織品的競爭。紡織業是 歐洲最重要的製造業：這個行業受到棉花進口 及製造的篡位，似乎危及獲利、也威脅到社會安定。4^0

早在一六二一年，也就是東印度公司創業 才二十年多，倫敦羊毛商人就抗議棉布進口量 大增。兩年後的一六二三年，國會辯論印度的 棉紡織品進口，聲稱它們「傷害國家利益」。 事實上，反對棉紡織品進口的聲浪一直是十 七、十八世紀英國政壇的特色。一六七八年有 一份小冊子〈古老的行業腐朽、亟待重建〉(The Ancient Trades Decayed and Repaired Again)提出警告說，毛織業「深受我們自己人 民阻礙，他們穿了許多外國貨、不穿本國 貨」。一七〇八年，《笛福評論》（Defoe， s Review)發表尖銳的社論，透視「我們製造業衰退的真正原因」，把衰退歸咎於東印度公司 進口愈來愈大量的軋光印花布和印花平布」， 以致於「從人民口裡搶走麵包，東印度貿易搶 走人民整個就業機會」。通常嗆聲不滿印度進 口商品的是毛織品及亞麻製造業者，但有時候 棉製造業者也會跳進來：一七七九年，印花平 布業者深怕東印度公司會毀了他們這一行，上 書財政部表示果不對東印度公司在東印度 的印花平布製造設下禁令，許多業者勢必被迫退出這一行」。41

這些騷動導致保護主義措施出爐。一六八五年，英國對「所有印花平布及其他印度亞 麻，以及在印度製造的所有絲綢製品」課徵百 分之十進口關税。一六九〇年，關税再提高一 倍。一七〇一年，國會禁止印花棉布進口，導 致只能進口素色棉布到英國加工，英國印花平 布業因此大為興盛。一七二一年，有一道法律更過分，人民身穿的印花平布若是由印度進口 素色棉布加工製成，也禁止再穿；這道措施有 助於在英國織造印花平布。到後來，販賣印度 棉布竟成為違法罪行：一七七二年，倫敦人羅 伯•加德納（Robert Gardiner)把公寓出租給 布萊爾（W. Blair)，因為房客把「違法商品帶 進家」（其實就是印度細平布），他被判入獄 服刑。一七七四年，國會通過法令，在英國販 賣的棉布必須全部都是在英國紡紗、織布製造 成品。唯有設定再出口的商品才允許由東印度 進口。不受這些禁令限制的印度棉製品，如素 色的軋光印花布和細平布，則必須繳交沉重的 關税。不過最後，所有這些保護主義措施都沒 有幫上毛紡業和亞麻業，但卻刺激了國內的棉製造業。42

法國也和英國一樣，禁止印度棉紡品進口。一六八六年，在絲織業和毛紡業大亨的壓力下，法國禁止製造、使用和販賣棉花。往後 七十年，至少有兩道皇家諭令和八十次王廷裁 決，試圖壓制棉產業。罰則是愈來愈嚴厲，從 一七二六年起，違令者甚至會被處以死刑。一 七五五年，法國再次禁止進口印度印花布到法 國使用；一七八五年，國王重申禁令，以便保 護「國家產業」。兩萬名警衛奉命執行這些法 律，高達五萬名違犯者被送進法國船艦強迫勞 動。然而，明白不列入印度紡織品取締清單的 是要送到西非幾內亞的產品，因為這些紡織品 要用來進行奴隸買賣。畢竟，唯有用來自印度的棉紡織品才能換到奴隸。43

歐洲其他國家也跟進：威尼斯在一七〇〇年禁止進口印度棉紡織品，法蘭德斯* (Flanders)也是。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 (Friedrich Wilhelm)一七二一年下達諭令，禁止穿印花或素色的軋光印花布和棉紡織品。西班牙在一七一七年禁止進口印度棉紡織品。十 八世紀末，鄂圖曼帝國在蘇丹阿布杜拉米德一 世（Sultan Abdulhamidl)治下，禁止臣民穿戴某些印度布料。44

*譯按：比利時北部講荷蘭語的一塊地區。

原本是以保護本國羊毛、亞麻和絲織業者 為出發點的政策，演變成為鼓勵國內棉紡織品 產製的明確計畫。法國旅行家佛朗斯瓦•夏維 爾•李古斯•狄•佛萊克斯（Frangois-Xavier Legouxde Raix)在一八〇七年說，「工業國家 為鼓勵本身國內生產而對印花棉紡織品實施的 禁令」，讓還不能與印度織布工自由競爭的歐 洲製造業者，意識到棉業市場前途一片大好。

國內及出口市場都有巨大潛力，而且極端靈 活。保護主義措施限制印度製造業者進入歐洲 棉紡織品市場，可是歐洲各國及其商人日益掌握全球網絡，使他們得以在世界其他地區搶占 棉紡織品市場。事實上，這些市場給在印度取 得的棉布，以及國內製造業者的產品，都打開 新出路。歐洲人既可在印度增加採購棉布，又 可保護他們本身沒有競爭力的國家工業。之所 以會有這種神奇成績，完全是因為戰爭資本主 義讓歐洲人主宰全球棉花網絡，同時又建構新 型式、更強大的國家，由於不斷地征戰需要更多資源，因而擁抱國內工業。45

帝國擴張，以及歐洲人日益主宰全球棉業 交易，更進一步促成亞洲的知識日漸移轉到歐 洲。歐洲製造業者感受到愈來愈大的壓力，要 取得這些技術，才能在價格和品質上與印度製 造業者競爭。事貫上，歐洲朝向製造棉紡織品 的運動，可說是奠基在歷史上最戲劇化的產業 間諜鬥智上。

印度紡織品之所以深獲歐洲和非洲消費者喜愛，原因之一是它們設計精巧、顏色艷麗。 為了趕上印度競爭對手的優異品質，歐洲製造 業者在各自政府的支持下，東集與分早有關印 度生產技術的知識。譬如，法國棉製造業者透 過密切觀察印度人的製作方法，花費相當努力 抄襲印度人的技術。一六七八年，服務於法國 東印度公司的喬治•羅吉斯（Georges Roques)根據他在亞美達巴德（Ahmedabad) 的觀察心得，寫出有關印度雕板印花技術的一 份無價之寳的報告。四十年之後的一七一八年，勒•培利•特平（LePSreTurpin)跟進； 一七三一年，法國東印度公司一艘船上的少尉 軍官喬治•狄•貝留（Georges de Beaulieu)，來到朋迪榭里（Pondicherry)調 查印度手工藝匠人是怎麼製作軋光印花布。由 於種種這類努力，到了一七四三年，除了最精 緻的印度棉紡織品之外，法國製造業者幾乎能 夠仿製一切棉紡織品。不過，儘管快速取得印度技術，即使到了十八世紀末，南亞次大陸的 棉布品質仍然首屈一指。佛萊克斯在一八〇七 年誇讚印度棉紗和棉布的品質——「完美的程 度遠超過我們在歐洲所習見」，因此再度仔仔 細細報導印度製造技術，盼望法國手工藝匠人 能夠模仿。他說：法國所有的織布機都應該 依據孟加拉所使用的型號製作。然後我們才能成功地媲美印度人製作他們的細平布。」46

歐洲其他製造業者紛紛跟進。十八世紀 末，丹麥旅行家跋涉千里到印度，了解和取得 印度技術。整個十七、十八世紀，英國棉布印 花技師蒐集印度印花技術，然後抄襲其設計。 〈班加羅爾（Bangalore)進行之製造，以及本 地人絲、棉染整過程之紀錄〉，或是性質類似 的〈棉紗線等物品真正的東方製程〉等，見證 了對技術轉移的興趣一直都很旺盛。就和前幾 世紀研究紡車和水平踏桿織機的情形一樣，亞洲從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一直都是棉製造業最 重要的一個源頭，尤其是印花技巧。歐洲主宰 全球棉花網絡的步伐加快之際，歐洲人融入印度技術的步伐也加快。47

以國內生產取代進口印度棉布，既供應出 口市場，也供應本地消費，成為努力追求的目 標。格拉斯哥（Glasgow)棉製造業者，在一七 八〇年力促政府協助他們打開出口市場，因為 「生產過剩，超過國內消費量；因此不可或缺 地需要大量向國外銷售，以便不讓機器閒置， 以及維持被訓練來從事這一行的工人之生計。」48帝國擴張使得歐洲人，熟悉全球棉業市 場，尤其是英國商人。到了一七七〇年，情勢 變得很清楚，歐洲的棉紡織品市場相當巨大， 連非洲、美洲的市場也不小，亞洲當然更不在 話下。任何人若能以有競爭力的成本生產商 品，以供應這些市場之需，獲利的機會無窮。

對於這些市場的彈性和有利可圖的了解，直接 來自商人在世界遠距離棉花貿易網絡的經驗。49

出口市場終於成為歐洲棉紡織品製造業者 的重心，這個市場是搶占來自印度的棉布出口 市場。倫敦商務部（London Commercial Department)致函孟買商業部，「就我們的投 資而言，非常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能夠經常地 把相當數量的蘇拉特商品拿來販賣，尤其是供 應非洲交易之需」。由於進口到法國本身是違 法的，西非人成為法國商人從朋迪榭里取得的 棉布之主要顧客。佛萊克斯在十八世紀末觀察 到，「由於（在西印度群島）建立殖民地及奴 隸貿易，才產生與印度斯坦（Indoustan)此一 生意......但如果安地列斯（Antilles)的殖民地不再購買奴隸，毫無疑問，這個項目將會曰益衰退」。5^0

英國製造業者和商人早早就依賴出口國內及印度棉布到非洲。如此依賴海外市場，在一 七五〇年之後變得更明顯。歷史學者約瑟夫• 伊尼克里（Joseph E. Inikori)說，在一七六〇 年，英國的棉布生產約三分之一外銷出口。到 了十八世紀末，出口份額占比擴大到約三分之 二。非洲和美洲是最重要的市場。在十八世紀 中葉，英國所有棉布的出口有百分之九十四銷 售到那裡去。這個市場的規模龐大，意味著能 在當地競爭的人可以財源滾滾而來。亞當•斯 密在一七七六年把這一點看得很清楚，他寫 下：「透過為歐洲所有商品打開一個全新、無 窮盡的市場，它產生新的分工和藝術改進，而 在古代狹隘的商業圈裡，它是絕不會發生的，因為缺乏市場去帶動大部分產品。」51

非洲人喜歡這些棉布是因為他們本身也有 棉產業，而且早先也接觸過印度棉紡織品。歐 洲奴隸商人起先很頭痛，因為要找到非洲人需要的、已經存在的棉布交貨，尤其是靛藍色和 白色棉布，相當困難。大約一七三〇年左右， 東印度公司曾說，印度棉布缺貨「使得（英格 蘭）本地人必須仿製」。歐洲貿易商甚至打著 印度名字出口棉布，因為非洲人通常偏好 度製」的棉布。伊利亞斯•巴奈斯（Elias Barnes)在爲給貿易局的備忘錄裡表不，布望 英國織布工能夠成功仿製印度棉紡織品。他認 為這種布料的市場潛力極大：「除了在我們本 身領地內採用，全世界都將是我的顧客。」直 到一七九一年，東印度公司的商務部仍在敦促 孟買方面定期運送棉布到英國，「尤其是供應非洲市場之需」。52

帝國擴張、奴隸制度和剝奪土地，也就是 「戰爭資本主義」，為規模仍小、技術也落後 的歐洲國內棉產業奠定基礎。它提供活潑的市 場，也取得技術和基本原料。它也成為資本形成的重要引擎。像利物浦這樣的商業城市，靠 著奴隸交易而欣欣向榮，現在成為新興棉產業 資本的重要來源，而利物浦的棉花商人提供更 多融資給製造業者，方便他們製作棉布。另外 倫敦商人販售來自英國製造業者的紗線和布 匹，則預墊融資給蘭開郡的製造業者。事實 上，他們提供非常重要也非常大量的週轉金， 把從貿易賺來的利潤又導向製造，形成「資金 從商業往內流動」。甚且，這些商人從遠距離 貿易賺到財富後，愈來愈可以要求從他們身上抽取税收的政府提供政治保護。53

最後同等重要的是，戰爭資本主義也培養 新興的經濟次級行業，如保險、金融和航運 等，這些行業對英國棉產業的興盛變得異常重 要；它也造就出公共體制，如政府融資、貨幣 及國防等。這些體制源自於戰爭資本主義的世 界，「因為先進的工業技術和商業貫務」從出口生意引導進入國內經濟。54

歐洲商人，尤其是英國商人，在英國政府 鼎力協助下，以獨特方式擠進全球棉產業製造 網絡，在種植者和紡紗工之間，在紡紗工和織 布工之間，在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串聯起關 係。在棉紡製作新技術還未出現之前很早的時 候，他們事實上已經重新安排了全球棉紡織產 業和全球棉產業網絡。這些網絡由民間資金和 愈來愈強勁的國家機構聯手合作所主宰。他們 聯手從事武裝貿易、工業間諜，頒布禁令、推 出限制重重的貿易規範，掌控領土，抓捕勞動 力，遷徙原住民，並以國家之力創造領地，再 交給資本家掌控，以此建立起全新的經濟秩序。 55

商人、製造業者和政府官僚如此積極投入，歐洲在十八世紀已經在全球棉業網絡居於 根本的新地位。全世界的棉花產製很大一部分 仍在亞洲，非洲和美洲各地仍有相當活潑的棉 產業，但是歐洲人現在決定性地主宰了它的跨 洋交易。在新世界，他們以奴隸勞動力為基 礎，為這種農業商品建立生產體制，此一體制 最後使得愈來愈多歐洲人成為棉花耕種者，可 是其實很少有棉花在歐洲境內種植。歐洲強大 的國家機關一方面建立取得外國技術的制度， 同時另一方面也對進口外國棉紡織品建立障 礙。透過調度亞洲、非洲、美洲，乃至歐洲的 經濟過程，歐洲人取得弔詭的能力，既能指揮 印度棉紡織品的全球貿易，同時又使亞洲棉布 進不了歐洲，只能在非洲和遠離歐洲的其他地 區銷售。全球化的紡織業興起，而歐洲人首度 掌控住全球對棉製品的需求。

歐洲的政治家和資本家，之所以和別國之 政治家和資本家不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主宰這些全球網絡。非洲、亞洲和美洲的交易，其 特色是透過相互有利的交換商品之網絡而進 行，不過歐洲人建立跨洲的生產體系，一舉擊 垮在歐洲及其他地區既有的社會關係。這段全 球互動的早期歷史的重要性，並不在全球貿易 (它對所有經濟體的重要性，就數值而言仍然 有限），反而是重新建構商品能在什麼樣的時 間、什麼樣的空間可以如何生產，以及此一生產的社會和政治後果。56印度和中國，或者是阿 兹特克帝國和印加帝國，根本談不上主宰全球 市場，甚至在投資於世界偏遠地方的生產製造 上，更是力量薄弱。然而，從十六世紀開始， 武裝起來的歐洲資本家，以及資金雄厚的歐洲 國家，重新組織世界棉產業。如此早早擁抱戰 爭資本主義是工業革命的前提，工業革命則創 造更大的推動力，邁向全球經濟整合，並繼續 打造和改造我們今天的世界。

接下來，就是從舊的棉花世界——不連 貫、焦點分散、水平式，迅速過渡到一個整合 的、集中的，且階層森嚴的棉花帝國。時間到 了十八世紀中葉，當時的觀察家都還無法想像 歐洲，尤其是英國，很快就會變成世界最重要 的棉業製造大國。沒錯，即使到了一八六〇 年，倫敦統計學會（Statistical Society of London)研究員、皇家亞洲學會（Royai Asiatic Society)會員詹姆斯•曼（James Mann)都還記得：

我們本身的條件，即使在非常近的一段時 期，都還比不上當時的新世界或印度居民；即 使我們有氣候優勢，整個條件都還絕對低於後 者。發現美洲新大陸時它的製造藝術，或是印 度的技藝，都超過我們的羊毛織造業；直到今 天，我們有許多器械，我們的細緻度還超越不了東方的細平布，也比不上巴西人和加勒比海 人慣於織造的吊床（Hamaca)的牢固和美觀。 我們的人民還處於原始黑暗時期時，東方和西 方都已經相當光亮。

印度......是我們間接學到貿易概念的源頭；這個國家和中國的製作品，啟發我們先人 盼望那個時代奢侈品的心理。印度當時的製作 品，可說是啟迪我們的黎明曙光；當時的太陽 起自另一個世界的商業。印度製作品是那道光 芒的預報，它一路上加強、也獲得必需的升 溫，驅散晨霧，開發出胚胎；更經甶歐洲人的 精力而強化，它開啟了前所未有的商業繁榮新時代。57

太陽在歐洲一小塊地區升起，勇往直前的 歐洲人把不連貫、焦點分散、水平式的舊棉花 世界慢慢吸納入他們的圈子，他們發明工具和方法使他們能夠動員土地、勞動力和市場，為 全新、大膽想像的帝國效勞。藉由創造此一幅 員廣闊的戰爭資本主義，奉行與歐洲本身截然 不同的規則，他們不僅創造出「大分流」和工 業革命的條件，也為進一步強化國家機制奠定 基礎，使它成為締造棉花帝國十分重要的一個 角色。到了一七八〇年的歐洲，尤其是英國， 已成為世界棉業網絡的中樞。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三章

戰爭資本主義的發動

革命始於最預想不到的地方，譬如環繞曼 徹斯特的低丘內沉靜的河谷。距離今天十分繁 忙的機場只有幾個巴士站之遙，採石場河岸紡 紗廠（Quarry Bank Mill)不只因為庭園漂亮， 也因為工業歷史吸引遊客。遊客可沿著這條幾 千年來，深約一百英尺的波林河（Bollin River）河岸散步。

兩個世紀前，這條河啟發一位商人展開人 類史上最重要的一項實驗。一七八四年，薩繆 爾•葛瑞格（SamuelGreg)在河岸設立一家小 工廠，集合少許新近流行的水力紡紗機（water frame)與來自附近村落的一群孤兒和家庭代工 工人，並由加勒比海取得棉花供應。葛瑞格不用紡紗工數百年來的動力來源「人力」，改用 由高處落下的湍急水流啟動他的紡紗機器。雖 然規模不大，但葛瑞格的紡紗廠變得和世界上 以前的紡紗廠不一樣了。到—b八四年，在本 地及附近少數河岸，人類史上第一次，非由動 物啟動的機器開始製造紗線。葛瑞格和同時代 的其他製造商花了好幾十年工夫，突然提升了 人類最古老產業之一的生產力，從而開始了史 無前例的機器與人的大合作。

走錠精紡機，蘭開郡，一八三五年。

薩繆爾•葛瑞格的紡紗廠本質上是個地域事件。葛瑞格一七五八年於貝爾法斯特 (Belfast)出生，但在曼徹斯特長大，在發現 其貌不揚的河水潛藏力量之後不久，立刻搬到 史泰爾（Styal)。他的工人來自柴郡 (Cheshire)和附近蘭開郡的河谷、山地和孤兒 院。即使是他的機器，也是最近才在附近城鎮 發明出來。有如矽谷在二十世紀末期扮演電腦 革命孵化箱的角色，曼徹斯特周圍田園般的起 伏丘陵在十八世紀末期，成為當時尖端產業棉 紡工業的溫床。曼徹斯特周圍約三十五英里的 一塊弧形地區，當時的農村擠滿了工廠，農村 城鎮變成都市，數以萬計的人從農場移進工廠。

西元前二〇〇〇年至西元一八六〇年，棉花世界種植者、製造者和消費者空間安排的變動 情況示意圖。第一階段：多極、互不相聯。第二階段：西元一六〇〇年之後，網絡日益集 中在歐洲，但是生產仍然分散各地。第三階段：工業革命之後，生產網絡集中在歐洲，多 元中心的工業變成單極。

乍看之下，只是地域性，甚至是發生在非 常偏鄉的此一事件，若無過去三個世紀棉花世 界一再改造所提供的構想、材料和市場，也不 會發生。葛瑞格的工廠附著在全球紡織網絡 內，最後將在全世界觸發超乎葛瑞格所能想像 更的巨大變化。葛瑞格從他在利物浦的商人親 戚取得最根本的原料，而他的親戚是買來自牙買加和巴西，剛卸下船的貨。紡紗，以及將它 們精細加工的技術，來自亞洲、尤其是印度； 葛瑞格生產它們的意願，則大半是因為他希望 在國內及國際市場，能取代印度紡紗與織布工 人的產品。最後一樣重要的是，葛瑞格的產品 大部分將運出英國，前往別的地方，支付西非 海岸的奴隸貿易，讓葛瑞格本身在多明尼加 (Dominica)的奴隸有衣服穿，也照顧到歐洲 大陸的消費者。薩繆爾•葛瑞格能借重所有這 些網絡，有一大部分是英國商人長久以來即主宰它們。

葛瑞格及其同行在一七八〇年至一八一五年之間，工業革命最火紅期間的實際具體貢獻，仍遠不及亞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的紡紗與 織布工人生產的數量和品質。可是他們的工廠 代表未來前景。這些以水力為動力（很快就變 成以蒸汽為動力）的機器，在不斷創新的驅動 之下，因為受薪工人全力投入，也因為重大資金集聚和新型國家樂意鼓勵，它像魔術一般創 造出棉花帝國的中堅砥柱。從這個地方點火， 英國崛起、主宰了許多方面的世界經濟，締造 人類最重要的一項產業。從這個地方火花，工業資本主義應運而生、最後將翅膀展布到全 球。從這個地方火花，我們大家所熟悉的世界出現了。

薩繆爾•葛瑞格在這個故事的角色很重 要；他和同時代的人打造了未來。但是和大部 分成功的革命家一樣，他們依賴過去，依賴英 國商人、種植者和國家過去兩百年所建立的網 絡。換言之，他們能利用水力，全是因為戰爭資本主義賦予的力量。奴隸制度、殖民控制、 軍事化的貿易和土地奪占提供沃土，新型資本 主義從這片沃土發芽。葛瑞格的精敏在於他體 認到，像他這樣勇於冒險犯難的英國創業家， 可以藉由擁抱在此之前毫無紳士風格的製造業 世界，建立此一物質和體制的傳統，產生空前的財富和權力。

葛瑞格對戰爭資本主義的強力徵用土地， 以及奴隸勞工的依賴淵源很深，他也依仗帝國 取得新技術和市場。他的家產財富來自加勒比 海多明尼加島上，相當賺錢的蔗糖農場希爾斯 博洛莊園（Hillsborough Estate)，他的農場有 好幾百個非洲人奴隸，直到英國領土於一八三 四年廢止奴隸才遣散。葛瑞格的兩位舅舅羅 伯•海德（Robert Hyde)和納森尼爾•海德 (Nathaniel Hyde)，從他九歲起就撫養他長 大，也提供大部分資金協助他興辦採石場河岸 紡紗廠。他們也是紡織製造業者、西印度農場主人和商人。葛瑞格的太太漢娜•賴波迪 (Hannah Lightbody)出生在從事奴隸交易的 家庭，而他嫂嫂的家庭也從奴隸買賣轉進到出 口棉布到非洲。1

把戰爭資本主義帶回家：漢娜•賴波迪，薩繆爾• 葛瑞格的太太，利物浦商人家庭的女兒。

大部分葛瑞格的棉布製造同業不像他出身 優渥，他們沒有加勒比海的奴隸農場。他們只 能集聚到數量不大的資本，但是他們具有修修 補補的精神，也有技術能力，以及渴望從製造 業賺取大量財富的雄心。可是，他們的基本原 料棉花，也是來自奴隸的勞動成績。即使他們供應的市場是先靠買賣印度棉織品所打開，這 些紡織品也不被准許進入許多歐洲市場，以保 護不具競爭力的歐洲製造業者。他們也借重英 國在南亞次大陸的帝國擴張所取得的印度技 術。甚且，許多人利用大西洋貿易所積累的資 金供應大西洋市場，非洲和美洲的經濟則幾乎 全靠奴隸勞工作為動力。對他們而言，戰爭資 本主義也提供許多學習機會，譬如如何組織遠 距離貿易、如何經營國內工業；了解跨洋調動 資金的機制，這些經驗後來啟迪了國內金融工 具的發展。即使現代的勞動成本會計學也起自 奴隸農場的世界，後來才進入現代工業。英國 創業家激烈創新棉紡品生產的誘因和能力，也 得到強大的帝國力量之保護，帝國本身也是戰爭資本主義的產物。2

最關鍵的是，到了十八世紀下半葉，這個 傳承允許英國商人在全球棉產業許多重要節點上居於發號施令角色——即使英國工人的產量 占全球只有小量百分比，英國農民也根本不種 棉花。我們將會看到，英國控制這些全球網 絡，是改造生產的基本要素，成為以棉花所啟 動的工業革命很不可能的源頭。雖然肯定還是 革命創舉，工業資本主義是前幾個的世紀重大創新——戰爭資本主義的後裔。3

薩繆爾•葛瑞格和他的創新同伴都明白， 大英帝國的全球擴張和勢力鼎盛給他們極大優 勢，勝過在法蘭克福、加爾各答或里約熱內盧 的同業商人和手工藝匠人。葛瑞格從受雇於舅 舅入行起家，他在投資新機器之前，已在蘭開 郡和柴郡組織起龐大的包買商紡紗、織布工人 網絡。除了從包買商網絡賺取利潤和掌握勞動 力外，葛瑞格透過岳家也很容易取得豐富資 金。羅思本家族（Rathbonefamily)後來成為 十九世紀主導棉花生意的廠商之一，一七八〇年即供應生棉給葛瑞格。他有第一手資訊，曉 得棉布市場在歐洲大陸、非洲沿岸，以及美洲擴張極快。4

這些先鋒創業的前景無限好，可是風險卻 不大。一七八〇年代，葛瑞格起先只投資相當 少量的資金進入採石場河岸棉紗廠：三千英 鎊，相當今天的五十萬美元左右。然後他從附 近孤兒院召募九十個十歲至十二歲的孤兒，以 「教區學徒」身分在他的工廠工作七年。到了 一八〇〇年，除了童工之外，他又增聘一百一 十名成人的受薪工人。葛瑞格的棉布起先大多 賣到歐洲和西印度，到了一七九〇年代後才逐 漸拓銷到俄羅斯和美國。拜這些市場擴張之 賜，這家新工廠和別的業者一樣，從一開頭就 賺利盈盈，每年投資報酬率高達十八％，是購買英國政府公債收益的四倍。5

當時觀察家和現代歷史學者已發現有許多理由可解釋葛瑞格的事業，以及更廣泛的工業 革命，為什麼會在英格蘭北部這個地方，在一 七八〇年代這個時刻「爆發」。英國發明家的 靈巧、英國市場的規模及其不尋常的深度整 合，加上英國有方便的水路運輸地理條件，宗 教異議人士能跳出窠白思考的重要性，以及創 建有利創業倡議的國家機制，這些因素都被提到。6這些論據固然沒有一個不重要，但它們沒 有提到工業革命故事的核心：它依賴擴張到全 球的戰爭資本主義制度。

由於上述種種因素，有史以來第一次，新 主角——製造業者堂皇登場，他們使用資本不 是用來奴役勞工或是征服領土，雖然它們還是 很重要；他們把工人組織進入以機械生產的大 合唱。製造業者以新方法動員土地、勞動力和 資源，以其為基礎重組生產，而且主張資本家 和國家之間要有新的聯結關係。這個社會力和政治力的紐帶聯結起來，一起活化工業資本主 義，這是工業革命最起改造作用的創新。我們 將會看到，此一創新終於如虎添翼，走向世界 其他地區。

有一位觀察家在一九二〇年代評論說，受 到發動戰爭資本主義所助燃，葛瑞格那個時代 的人士，「在一個大力創新發明的世代之內， 從東方搶走棉花帝國」，改寫全球棉布製造業 的整個地理狀態。他們的工作極具革命意義， 因為它前導一個組織經濟活動的新體制方式， 在它所開創的世界經濟中，生產快速增長和不 斷創新成為常態，而非例外。毫無疑問，過去 也有過重要的創新發明，在工業革命之前世界 不同地區也有經濟快速增長的時刻。可是它們 沒有創造出一個革命本身會永久向前推進的世 界，其經濟增長儘管有週期性崩潰，總能促成 本身再擴張。一八〇〇年之前的一千年，歐洲 或其他地方不曾出現經濟增長激烈加速，如有快速增長，也很快就因資源有限、糧食危機或 疫病流行而觸礁。現在，工業資本主義正在創 造變動不居的世界，而全世界最重要的工業棉 紡工業，是人類生產力史無前例加速推進的發條°7

回顧起來，十八世紀末的英國似乎條件已 經成熟，可以創新棉布製造業。英國資本家有 兩個世紀的棉紡織品生產經驗，也有可供投資 的資金，而且在國內雇用許多農民紡紗和織 布。另外，英國以家庭包工為主的紡織品生產 商已有數十年抵擋印度進口商品壓力的經驗， 它教會了他們與印度製造業者競爭、以爭奪其 市場的重要性。最後，但不是最不重要，有工 人可進入新型工廠工作，這些工人沒有能力抵 抗從農村耕種者或手工藝匠人轉化為受薪工人 的壓力。這些因素為激烈地重新想像生產和它所託付的體制，提供必要條件。然而，這些條 件其實並不獨特，事實上縱使不是每個方方面 面，至少在某些特定方面，從中國到印度、到 歐洲大陸和非洲，都有共同的部分。它們沒有 辦法單獨說明，為什麼工業革命在十八世紀末只發生在不列顛群島一小塊地區。8

英國資本家和其他國家的資本家不同，他 們控制許多全球棉花網絡。他們掌握獨特活潑 的市場，他們主宰棉花的跨洋貿易、他們對販 賣棉布可以賺到豐厚財富的潛力有第一手知 識。英國棉布製造商面臨的核心問題是，他們 很難與品質高，但價格低廉的印度產品競爭。 我們已經看到，透過僭用印度技術，英國製造 業者在十八世紀已經大致上（雖不是完全）解 決了品質問題。擴大產能、降低成本則更加困 難。英國商人在鄉下所建立的家庭代工網絡， 相當抗拒提高生產。工作只能不規則地進行，想在一聲令下就動員額外工人相當困難，而且 工作量增加，運輸成本也上升。在偏遠農村訪 紗，織布的產品也很難保持相同品質。在既有 的技術和生產的社會組織下，英國的外包工人 很難與世界其他地區的棉紡工人競爭。他們大 多只能在受到保護的國內市場和殖民地市場成功。9

然而，之所以沒有能力競爭，主要原因是 工資成本。英國的工資比起世界其他地區高出 不少；的確，一七七〇年蘭開郡的工資恐怕是 印度的六倍。即使這時機器改良，已使英國棉 業工人的人均生產力比印度工人高出兩、三 倍，它還是不足以扳平劣勢。戰爭資本主義已 經替英國棉業資本家創造全新形式的機會，但 它還是解決不了，如何以全球性方式進入棉布 市場的問題。保護主義的效用只能到某一地 步，也運用得相當成功，但是這類禁令維繫不了全球出口的誘人可能性。英國棉業資本家需 要的是，靈活結合新技術以降低成本，隨著英 國國勢擴張，市場已開始擴大，現在需要更進 一步成長；另外國家要出力支持，不僅要保護全球帝國，也要改造英國本身社會。1^0

由於勞動成本是掌控新誘人機會的主要障礙，英國商人、發明家和新萌芽的製造業者 (全部是男性），都專注在如何提升高成本勞 工的生產力這個問題上。在這個過程中，他們 促成棉花史上最重大的技術變革。他們第一個 著名的創新發明是在一七三三年，約翰•凱 (John Kay)發明飛梭。這個船體形狀、小小 的木製工具使織布工能夠掛上經線，然後讓它 從織布機的一端向另一端移動、穿過緯線。飛 梭使織布工生產力倍增。起先，它慢慢推展開 來，然後就沛然莫禦：一七四五年之後，儘管 織布工生怕生計受到威脅而極力抗拒，但它依然普遍受到採用。11

這一小塊木頭以全新的方式推動，帶動更 新的創新發明，逐漸且永久性地改變了棉布製 造業。更有生產力的織布技術一但傳播開來， 便對紡紗產生巨大壓力，需要有更多紡紗工工 作，才能供應足夠紗線給織布工，才不致使織 布機閒置。儘管有更多家庭婦女投入更長時間 紡紗，供應量還是不足。約翰•凱發明飛梭之 後，需要四名紡紗工才足以供應一個織布工所 需的紗線。許多手工藝匠人想方設法要突破這 個瓶頸，到了一七六〇年代，因為詹姆斯•哈 格里夫斯（James Hargreaves)發明「珍妮纺 紗機」（spinningjenny)，才有可能增加紡紗 生產力。珍妮紡紗機有一個以手操作的輪子， 可以輪動機器上的幾個紡錘；織工可用另一隻 手前後移動紗線，把它們繞在紡錠上。這個機 器起先能紡八股紗線，後來增加到十六股以上，到了一七六七年，它使紡紗工速度增加為 三倍。這個機器很快就流行開來，到了一七八六年，英國已有約兩萬具珍妮紡紗機。12

然而，早在一七六九年，拜理查•阿克萊 特（Richard Arkwright)的水力訪紗機之賜， 紡紗已經見到進步，它預見了葛瑞格的紡紗廠 可以利用由高處落下的湍急水力發動機器。水 力紡紗機有四個滾輪拉出棉線，讓紡錠把它們 捲成紗線，可以持續作業；它和原先大多裝置 在家裡的珍妮紡紗機不一樣，水力紡紗機需要 大量動力，因此集中擺置在工廠裡生產。十年 後的一七七九年，薩繆爾•克朗普頓（SamueL Crompton)設計的走旋精紡機是這些發明的集 大成者，結合珍妮紡紗機和水力紡紗機的元素 (因此而得名）。這款精紡機是一個長方形的 機器，有兩個平行支架，纒有粗紗（輕微扭曲 的棉纖維）的粗紗筒排在一側，紡錘則排在另一側準備紡紗。紡車上的外托架被拉出約五英 尺長，同時拉伸多種長度的粗紗。粗紗紡織的 數量，取決於精訪機上的粗紗筒數量；在b 九〇年代兩百個的數量算正常，而下一個世紀 的數量則攀升至一千三百個。拉伸過的粗紗會 捻成紗線，在托架被推回時纒在紡錘上。與連 續運作的水力紡紗機不同的是，紗線是以五英 尺的長度來生產，比水力紡紗機生產出來的紗 線更強也更優質。紡紗機最初是以水力來驅動 (直到一八二〇年之前都是主要動力來源）， 隨後則大部分被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在一七六九年發明的蒸氣引擎所取代。13

紡紗速度不再落後，於是壓力又轉回到織 布上。首先是家庭織布大為擴張。由於新機器 出現，紗線供應又足，這是整個蘭開郡和柴郡 鄉下織布工的黃金時代，數萬名家庭代工工人 花了無數時間在織布機上，為英國訪紗廠快速增產棉紗。雖然艾德蒙•卡特萊特（Edmund Cartwright)早在一七八五年，就為水力驅動的 織布機取得專利，但織布生產力的改進起先相當溫和，動力織布機的技術問題仍然很大。14

英國日益成長的製造業者，儘管在織布機 方面遇到問題，但他們敏銳地了解到，這些新 機器讓他們能逐漸掌控全球棉業網絡上，他們 原先沒辦法控制的一個節點：製造。十八世紀 的印度，紡紗工需要費時五萬小時才能紡出一 百磅生棉；—七九〇年的英國紡紗工，採用一 具有一百個紡錠的走錠精紡機，只需一千小時 就能紡出相同數量。到一七九五年，他們採用 水力紡紗機，只需要三百小時；若是一八二五年之後使用羅伯斯的自動紡紗機"，更只需要一 百三十五小時。僅僅三十年，生產力增加三百 七十倍。英國的勞動力成本現在比印度低了許多。 1^5

* 譯按：經查為Richard Roberts。

英國紗線的價格隨之下降，很快就低於印 度紗線的價格。一八三〇年，英國棉花商人艾 德華•拜因提到一磅四十號紗線（數字代表紗 線的品質，數字愈大代表紗線愈精細）的價 格，在英格蘭是一先令二點五便士；在印度，同樣品質和數量的紗線，價格是三先令七便 士。依據曼徹斯特麥康尼爾暨甘迺迪紡紗廠 (McConnel& Kennedy)的報導，它的高品質 —百支紗（100-count yarn)的紗線，從一七九五年至一八一一年，價格跌了百分之五十，儘 管多次漲跌互見，但在整個十九世紀是持續走 跌。固然紗線價格跌得最快，尤其是細紗線價 格，但棉布成品的價格也在下降。一塊細平布 在一七八〇年代初售價每塊一百一十六先令；五十年後，同樣一塊布售價只剩二十八先令。16

棉布製造業因此榮景空前罕見。經過在歐 洲近兩個世紀的遲緩成長，英國棉布製造業現 在是連跑帶跳地大幅擴張。一七八〇年至一八 〇〇年期間，英國棉紡織品生產量每年增長百 分之十點八；出口量每年增長百分之十四；到 了一七九七年，全英國約有九百家棉紡織工 廠。一七八八年，英國有五萬個紡錠，但是三 十三年之後，這個數字暴增為七百萬個。一七八〇年之前在印度生產棉布的成本較低，品質 也比較優異，這一年之後，英國製造業者能在 歐洲和大西洋市場競爭，而一八三〇年之後，他們甚至開始可在印度境內和印度製造商競 爭。一旦印度人開始使用英國製的紗線和布，等於昭告世人：世界棉花產業已經轉了方向。17

大量棉紡織工廠開始在北部英格蘭出現，安置新的紡紗與織布機。但令人訝異的是，造 成如此重大改變的發明家，卻是以非常低調的方式開始。他們創造的世界與以前的世界截然 不同，而且沒有理論科學可作為參考憑據，有 些發明家甚至也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他們是在 小作坊裡工作的技術工人，沒有受過太多正式 教育。在眾多發明家中，約翰•凱出身最為富 裕家庭，父親是個尚稱成功的毛織品製造業 者，他可能在法國接受過一些正式教育。另一 方面，哈格里夫斯是來自布萊克本 (Blackburn)的手工織布機工人，恐怕從來未曾上過學——這一點和阿克萊特一樣。阿克萊特是一個窮農民的小孩，手足七人中他最幼 小，他先跟隨叔叔伯伯學識字，然後自修。克 朗普頓生長於赤貧環境，父親過世後，他開始 當紡紗工，年紀可能只有五歲，當時母親為求 蝴口，在家接紡紗與織布的工作，他就在旁邊 幫忙。這四個人全是修補工匠，與他們的機器 一同呼吸和生活，試圖以簡單的工具解決實務 問題，他們的洞見起於日常需要的改善生產流程。 18

但是地方上並沒把他們當成英雄人物看 待。他們的發明有時甚至招致鄰人氣憤，因為 這些人擔心他們的發明會使大家丟了差事。由 於怕被暴民報復，約翰•凱和哈格里夫斯搬離 他們提出發明的地方。兩人都沒有因為發明而 致富；他們想要保護專利權卻沒有成功，過著 平淡生活。哈格里夫斯一七七八年在諾丁罕 (Nottingham)去世時，只留下獎勵藝術暨製 造協會(Society for the Encouragement of Arts and Manufactures)頒發給他的獎牌，他的兒 女陷於貧困。只有阿克萊特因為發明而致富， 在幾個地方開設棉紡織工廠。愈來愈多英國製 造業者擁抱新技術，政府對此也十分重視，以 致於一七八六年之後有將近半個世紀時間，把 技術出口訂為犯罪行為。從此以後，技術進步 日新月異：透過提高人類勞動的生產力大發利市。它事實上成為工業資本主義的絕對特徵。

歷史學家喬伊•莫科爾（Joel Mokyr）、派屈克•歐布萊恩（PatrickO' Brien)及其他許 多人，稱譽這些新機器是「宏偉的發明」(macro inventions)。它們不僅提升人類的生 產力，也改變生產過程的性質：它們開始規範人類勞動的步調。19依賴集中的能源，也需要有 大型空間，生產從家庭遷出、移進工廠。伴隨 著機器，工人以前所未見的人數大量集中在中 央地點。過去是家庭代工的商人巡迴農村、尋 找勞動力，現在變成工人追著製造業者來爭取 就業機會。

棉紡織的機械化創造出新穎實體：棉紗 廠。雖然工廠大小不一，它們卻有一個共同特 徵：附近有重要水源。為了掌握能源，不是蓋 水壩，就是必須在河流陡峭之處切個口，用水 車汲水。水車帶動穿過整個廠房的軸桿，在軸桿上的粗皮帶可以拉動機器。和前身不同，工 廠的主要功能不僅只是集合及控制勞動力，也 要安置眾多不同的機器。到了一七八〇年代， 有些工廠非常巨大，長兩百英尺、寬三十英 尺、四至六層樓高，它們聳立在鄉村地區，十 分醒目。20

工廠的紗線生產涉及三個基本步驟：打軋 (willowing)、梳理（carding)和訪紗 (spinning)。第一個步驟是由工人（通常是女 性）把生棉鋪在有網格的桌上，用棍子打，除 去軋棉過程未能除去的任何枝條、葉子和砂 土。由於這個過程會打出太多容易起火的棉塵 到空氣中，通常要在鄰近建物進行，不在工廠 的主建物中做。棉花清理過後，集中在工廠最 底層的一系列機器把生棉轉變為「粗紗」，隨 即可供紡紗。首先，將棉花送進梳理機，這是 一個裝配著類似齒狀的套管，覆蓋著金屬齒梳的紡絲筒。透過梳理作業，一團亂的棉花將變 成互不糾結且纖維平行，俗稱銀線的棉線。接 著，棉線會送進並條機，透過滾筒進行拉伸、 捻線、並條，最終製成粗紗。棉股將繞成粗紗 筒，以利後續放上筒管。最後，終於要開始織 布了。紡織機位於工廠最上層，通常是兩種其 中之一：阿克萊特的水力紡紗機，或是克朗普頓的走錠精紡機。21

為了要操作這些機器，以及在工廠裡搬動 棉花，製造業者雇了幾百名工人，大多是婦 孺。雖然不是所有工人都自願走進工廠大門、 領取工資，但大部分人倒是自願的。我們將會 看到，這是工業資本主義另一個重要的體制創 新。在美洲的奴隸農園之外，資本家首度可以組織、監督和主宰生產過程。22

資本掌控勞動力、擁抱技術革命和社會創 新的現象，並未發生在其他地方，包括世界棉業中心的中國與印度。這一點倒是有點令人意 外，數百年來，這一部分世界的製造界定了全 球棉布生產的尖端技術。早在一三一三年，王 震（音譯）就曾經寫到「有一種紡麻紗的機 器」，相當接近哈格里夫斯的珍妮紡紗機和阿 克萊特的水力紡紗機。開發新型紡紗機肯定是 中國手工藝匠人能力可及的事，或者說法國或 印度手工藝匠人也有能力做到。甚且，棉花及 棉紡織品的貿易在十四世紀至十九世紀之間， 是中國日益商業化的經濟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23

以水力驅動的苧麻紡輪，中國，一三一三年。

儘管有這些前景看好的先決條件，中國或 印度，甚至英國在技術教育方面歐洲最強勁的 競爭者普魯士，都沒能像英國一樣主宰全球棉 布製造業之內的許多節點。其他國家也都未能 如此有效地擁抱戰爭資本主義。甚且，在印度 和中國，農民比起英國農民更能安全地守住土 地，使得製造業者即使有心，也很難動員大量 工人。由於家庭組織不同，尤其對婦人出外活 動的限制，以女性為主的紡紗工作在印度和中 國有極低的機會成本，使得擁抱新技術的機率 大降。按照農民家庭的計算，女性勞動力並不 昂貴。另外在印度，織布工和末端消費者之間 的連結很長，也存在許多中間人。有位歷史學 者說，「要打破這些傳統的歷史體制」很困 難，在許多人心目中，也覺得沒有太大益處。 英國鄉下許多紡紗工與織布工的想法，和他們 在印度及中國的同行相似；他們知道新的紡紗 技術會使家庭代工的製作無法永續下去。可是既無太多其他方法賺取收入，組織起來抗拒技 術包圍的卑微努力又被心意已決的國家擊敗，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向工業資本主義投降。24

擁抱新技術，壓制勞工（但還不到逼之為 奴的地步），以及尋找新方法組織生產，最先 出現在棉紡織工廠，因此原本散布在蘭開郡和 柴郡河邊不起眼的工業飛躍增長。大約在一七 八四年，葛瑞格興建他第一家工廠時，新工廠 大盛，往後數十年，既有工廠也在擴張，有時 候規模相當大。葛瑞格一八三三年有五家工 廠，共雇用兩千零八十四個工人，他那家採石 場河岸紡紗廠的紡錠增為四倍，達到一萬零八 百四十六個。一七九五年，棉布製造業者羅 伯•皮爾（Robert Peel)擴大到二十三家工 廠，全由他擁有及經營。其他案例是新業者加 入，通常他們資金不多，但具有適當關係。愛 爾蘭商人威廉•艾默生（William Emerson)想幫一位親戚開辦紡紗廠，他寫信給曼徹斯特的 生意夥伴麥康尼爾暨甘迺迪，告訴他們「我有 個親戚想要學習梳理及紡紗的取得知識，基於 這個目的，我願送他到你那兒以六個月時間學 習，並付給你合理的指導費用。盼望你能回 覆，是否方便在尊處或其他地方惠予指導，條件亦請一併告知。」25

工廠一路增加之下，許多工廠仍然規模很 小，依據利物浦商人、索美塞特（Somerset) 地主或倫敦銀行家的標準，其主人都算不上富 有。一八一二年，百分之七十的工廠紡錠不及 一萬個，價值不到兩千英鎊。加入這一行的創 業家，出身背景各異。許多人曾是商人兼製造 業者、其他不同行業的製造業者，還有人是出 身富有的農民，或甚至是有不凡機械能力的學 徒。這裡頭也有相當不尋常的社會流動案例， 譬如艾卡納•阿米塔吉（ElkanahARmitage)八歲就在棉紡織廠工作，擔任紡紗工小助手，五 十九年之後他擁有幾家工廠，雇用員工一千六百五十人。26

然而，其他人則擁有相當資源投入這一 行，譬如一七五六年出生在蘭開郡安德敦 (Anderton)的薩綴爾•歐德諾（Samuel Oldknow)。他父親已經擁有一座完全用手工 織布機作業、相當成功的細平布製造廠。父親 猝逝後，歐德諾到他從事布商行業的叔叔那裡 當學徒，後來在一七八一年回老家重建家族的 細平布事業。這個時機非常有利。一七七九年 出現的走錠精紡機使得高品質、大量生產的紗 線，以空前未有的數量充分供應，歐德諾因而 得以闖入原本由印度製造業者主宰的市場。歐 德諾也和兩家倫敦公司合夥，進入廣大的英國 及海外市場。他在一七八三年一封信的草稿寫 下：「目前的前景非常順遂。」到了一七八六年，他已經是英國最成功的細平布製造商。歐 德諾不斷建廠、擴張事業，一度掌控二十九家 工廠。到了一七九〇年，他進入紡紗業，在斯 托克波特（Stockport)蓋了一座蒸汽動力工 廠；—七九三年位於梅洛爾（Mellor）一座更大型的六層樓高紡紗廠也開始生產。27

棉布製造業即使只是小規模經營，在一七 八〇年代和一七九〇年代的獲利也十分驚人。 卡德威爾暨伯雷公司（Cardwell & Birle)每年 的投資報酬率是百分之十三點一，達格岱爾 (N. Dugdale)為百分之二十四點八，麥康尼 爾暨甘迺迪為百分之十六。這樣的利潤使他們 不必太借重正式資本市場，就能擴張營業。的 確，「（擴張）資金的最佳來源就是保留盈 餘」。不過，資金來源有時候也來自一些商人 的投資，他們本身並不涉入工廠經營，更重要 的是，倫敦和利物浦的商人提供融資購買生棉，業者也可從販售紗線和棉布得到代墊融 通。這些額外的週轉金十分重要：一八三四 年，英國棉產業在廠房、機具上面的固定資本 投資達到一千四百萬英鎊，可是投資在生棉和 工資上的周轉金達到七百四十萬英鎊，比例相 當大。要取得這些資金通常要靠個人關係，在 取得大量流通資金需求上升的情況下，不是中 產階級的人愈來愈難加入棉業資本家行列。生產利潤豐厚使得製造業更吸引其他人投資。28

紡紗廠的快速增長有一個例子，就是曼徹 斯特的麥康尼爾暨甘迺迪紡紗廠。他們兩人一七九一年合夥做生意，專注在生產紡紗機；對 機器製造商詹姆斯•麥康尼爾（」ames McConnel)而言，這是順理成章的事。然而， 有一天麥康尼爾完成兩部走錠精紡機，客戶卻 付不出錢來，這個壞消息逼得他只好把機器留 給自己用。他的合夥人約翰•甘迺迪（John

Kennedy)和另兩位投資人擴大生產機器和紡紗 的業務，總計投下資金五百英鎊，實在是微不 足道的小數目。他們自稱是「機器製造商和紡 紗廠」，工廠快速擴張，專注於生產高品質紗 線。—b九七年，他們有七千四百六十四個紡 銳；到一八一〇年，紡銳增加到七萬八千九百 七十二個，雇用的工人也從一八〇二年的三百 一十二人，增加到一八一六年的一千零二十 人。一七九九年至一八〇四年期間，他們每年 的利潤平均為百分之二十六點五；和別人一樣，他們也運用保留盈餘擴大營運。29

棉布製造業的增長，很快就使它成為英國 經濟的重心。一七七〇年，棉製造業只占英國 整體經濟加值數字的百分之二點六。到一八〇 一年，上升為百分之十七，一八三一年更攀升 到百分之二十二點四。相形之下，製鐵業占比 百分之六點七，煤礦業百分之七，毛織業百分之十四點一。早在一七九五年，英國就有三十 四萬人在紡紗業工作。到一八三〇年，英國每 六名勞工就有一人從事棉花工業。同時，產業 本身變成集中在不列顛群島的一小塊地區：蘭 開郡。最後全英國有百分之七十的棉業工人集 中到此處工作，百分之八十點三的棉業工廠老闆都出身蘭開郡。3^0

棉布工業的爆炸性發展並不只是一時的閃 亮現象。我們將會看到，其他產業因棉製造業 興起而跟進發展：鐵路網、鋼鐵業，以及後來 在十九世紀堪謂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一系列新產 業。但棉花只是先鋒。歷史學者費爾南•布勞 位爾（Fernand Braudel)曾說，棉製造業的工業革命影響「整個國家經濟」。31直到十九世紀 中葉，工業革命從數值上看，仍然是棉花稱王 的故事。

英國棉花產業壯觀起飛，使英國資本家與 整個英國能夠更加積極開展戰爭資本主義。拜 新機器和新式生產組織之賜，生產成本下降， 加上受薪工人進入大型工廠服務，英國製造業 者果如預期打進新市場。棉布變得便宜，國內 市場擴張；由於中產階級消費者愈來愈重視門面，設計起了變化，棉布愈來愈講究時髦。32

英國棉布製造業者也決定性地跨進十分重 要的出口市場。到一七八〇年代，他們打進了 原先英國商人只賣印度紡織品的市場。原本 「數千年來無以倫比」，孟加拉人最引以為傲 的優質細平布，此後也在英國織造。這是非常 決定性的發展，因為英國只有八百六十六萬人 口，算是相當小的市場，而且人均可支配所得 也只溫和增長。整個十八世紀下來，英國棉布 出口增加兩百倍——百分之九十四的增加量發 生在一七八〇年後的二十年內，出口金額比起一七八〇年的總值三十五萬五千零六十英鎊， 暴漲至十六倍以上，於一八〇〇年達到五百八 十五萬四千零五十七英鎊。到了十八世紀最後 幾年，不列顛群島所生產的棉布有百分之六十 一點三外銷出口。一八一五年之後，拜這些出 口之賜，英國在全球棉紗和棉布市場上，「已經把所有對手從非歐洲世界剷除」得一乾二净。33

英國棉花產業的榮景，可說是出口的榮 景。到一八〇〇年，英國製造的棉布已成為世 界市場上的主力商品；同時，數以千計的紡紗 工和織布工進入遍布英國各地農村的新建工 廠，更不用說有數以百計的工廠主人和商人、 海員，全都要依賴這樣一個外國市場。艾德 華•拜因一八三五年讚歎不已地觀察到，棉布 出口「在今天......是毛織品出口的三倍。在如此短期間內就遠遠超過在英國已經興旺了好幾個世紀的一種製造業，而且在這一大段時間 內，業內都很公允地認為它是國家商業財富的 重大來源」。的確，棉布如此破紀錄的貿易數 值，影響到整個英國經濟：一八〇四年至一八 〇六年，相較於一七八四年至一七八六年的英國出口量增加額，有百分之五十六是棉布。34

出口的爆炸性成長：英國棉紡織品出口的增長，一六九七年至一八〇七年。

英國棉布在世界市場上迅速取代印度棉 布。一八〇〇年至一八〇_年的會計年度，從 孟加拉出口到英國的棉布總值仍有一百四十萬 英鎊，到了一八〇九年至一八ー〇年的會計年 度，僅僅時隔八年，出口值已經降到略逾三十三萬英鎊，此後更繼續快速下降。因此之故， 原本一枝獨秀於全球棉紡織品市場好幾個世紀 的印度織布工，地位一落千丈。一八〇〇年， 駐地商務專員約翰•泰勒（John Taylor）就孟加拉達卡市的布業史寫了詳盡的一本書，他指 出，當地棉布出口值在一七四七年至一七九七 年間下降百分之五十。紡紗工特別受到英國競 爭者傷害，他說，相當多人因此「死於飢 饉」。一度很興旺的這座製造業城市，人民 「淪於貧困」，房舍「毀棄」，它的商業史 匕R能黯然回顧」。達卡的「古時名聲」和 「巨大財富」倶成為往事。到一八〇六年，對 孟加拉商務的另一份報告結語是：「公共紀錄 上，布匹出口也相當大幅減退......；結果是織布工的織布機沒人雇用，許多人必須搬離家 園，到外地尋找工作；大部分人下田耕作，有 些人留在本身地區，有些人則遷徙到國內遙遠 地方。」有位批評東印度公司的人士，觀察到英國的政策目標似乎是讓印度成為棉布進口國 和生棉出口國，認為「這個政策類似西班牙針對美洲不幸的原住民所執行的政策」。35

英國棉布搶走原本由印度紡紗工和織布工 控制的多方面出口市場，製造業者起先集中力 量，外銷到受戰爭資本主義控制的世界其他地 區。在十八世紀最後幾十年，工業革命最紅火 時期，英國三分之二以上的棉布出口進入了這 些地區。實際上，出口管道和大西洋經濟一 樣，花了英國兩百年時間和無數財富來建造。 美洲農場上的奴隸不像其他地方的農業生產 者，他們並未製作自己的衣物；儘管主人提供 給他們的給養相當有限，卻是一個相當獨特、 豐富的市場。非洲貿易（奴隸為大宗）需求很 高（由於在美洲棉花種植大盛，甚至還一直往 上增加），非洲商人開始接受英國製棉布，因 為它們的品質和價位相等於印度棉布。一八〇六年之後，英國棉布決定性地主宰了這個它們 長久打不進去的市場。36

商人和製造業者有能力進入這些市場，顯 示了特殊與新穎形式的國家之重要性，國家將 成為工業資本主義至為關鍵的成分，最後也將 以相當特殊的形態推行到全世界。總而言之， 棉布出口藉著英國貿易網絡和它們所依託的體 制力量擴張，這些體制包含建立強大的海軍， 保護市場進入，以及允許遠距離移動資本的海 運提單等等。這些國家體制能夠打造和保護全 球市場、巡守國境、規範工業、創造及執行國 內私人財產權、在相當大的地理距離範圍內執 行合同、建立向老百姓課税的財政工具，並且 建構一個社會、經濟和法律環境，使透過支付 薪資動員勞動力成為可能。

有位敏銳的法國觀察家在十九世紀初提出，「英國因為幾個世紀以來堅持保護和禁制制度才達到繁榮頂峰。」37的確，即使新機器的 重要性令人敬服，到頭來並不見得是它們徹底 改變了世界。真正偉大的創新是這些機器所寄 身其間的經濟、社會和政治體制。這些體制逐 漸進一步界定工業資本主義，也使它逐漸脫離它的父親——戰爭資本主義。38

在工業資本主義的核心創造出這樣的國 家，乃是各種不同利益之間一種複雜的舞蹈。 新興的製造業團體極力爭取他們的利益受到承 認，而政治家和官僚也理解到，他們本身的崇 局地位是以英國快速擴張的製造業能力為基 礎。製造業者要和相互競爭的利益，譬如東印 度公司鬥爭，也要和相互競爭的菁英，譬如貴 族地主鬥爭。當商人和製造業者累積了相當大 量的資源，是國家所必須依賴，這些資本家就 可以把他們在國家經濟上日益重要的力量轉化為政治影響力。39棉紡紗廠主人在政治上日益活 躍，於一八三二年的〈改革法案〉（Reform Act)臻至頂峰，取得參政權，許多棉紡織業者 因而進入英國國會下議院（Houseof Commons);他們在下議院裡為其產業的（全 球）利益遊說，各項棉業法令和英國的殖民擴張皆因而制訂或增強。製造業者主張政策要裨 益其利益的論據簡潔明瞭，又十分現代。一七 八九年，格拉斯哥地區一百零三位棉布製造業 者向財政部陳情：

陳情人很早就從事生產英國細平布，後來 又將此一有價值的行業成功地擴張及延伸，並 進而發展其他的印花平布等物品。此一製造業 運用機械之力，並興建新型工廠，陳情人業務 得以擴張，今天產品已過剩到國內消費用不完 它們：因此不可或缺需要大規模拓展外銷，俾能不讓機器閒置。41

透過新近權力大增的製造業者和能力大增 的國家，工業資本主義對如何動員勞動力、資 本和市場這個問題，找到了相對於其源頭戰爭 資本主義不同的答案。勞動力和在美洲的情況 不同，可以被動員起來，由於農村變化（包括 法律變化），已經產生一大群沒有土地的無產 階級，他們被迫要出售勞動力才能生存，沒有 在軀體上受到脅迫就必須這麼做。甚且，和美 洲的農場經濟也不同，製造棉布也不太需要遼 闊的土地，大多數只注重必須接近水力來源。 土地市場在數百年前即已出現，土地的財產權 相當安全，受到國家保障，在戰爭資本主義下 搶奪土地是典型現象，但它在英國沒有發生， 也不能發生。同時，抱持干預心態的政府也可 以推動土地用在有助整體經濟發展的用途上，譬如可以徵收土地興建課徵通行費的公路和運 河。甚且，高度集權和官僚化的國家，對國內產業還能施行規範管理及課税。42

最後，在工業資本主義崛起的早期階段最 有決定性作用的是，拜帝國擴張之助，戰爭資 本主義的機制可以外部化，實際上降低了資本 家改造國內社會結構，及對國內資源如勞動 力、糧食和原料等需求的依賴。動員勞動力、 原料、土地和市場會碰到的一些問題，已經由 戰爭資本主義在美洲、非洲和亞洲替它解決 了。國家因為戰爭資本主義體制上和財務上的 積累而變強大，國家有能力外部化某些勞動 力、土地和資源動員之根本原因。這樣的國家 事實上可在世界不同地區推行不同體制，譬如 奴隸制度和受薪勞工可以並存。

製造業者、商人和政治家建構新形式的資 本主義，這種資本主義在十九世紀末將主宰極大一部分的世界。

現代國家的核心，有時候沒有專制的王權 統治那樣「明顯可見」，由於它的權力愈來愈 寄託在不是人為的統治、法律和官僚機制上， 它顯得「軟弱」。弔詭的是，工業資本主義使 國家權力強化，卻又不再那麼明顯可見。國 王、貴族或主人的個人權威，或是年代久遠的 習俗，不再規範管理市場；市場是由合同、法 律和法規所強力執行的明確規則所創造。軟弱 的國家繼續依賴扈從網絡、權力委授和專斷統 治——這些特質不會提供沃土讓工業資本主義 成長。當歐洲殖民主義把它的觸角伸向全世界 更多地區時，它進一步強化殖民者的國家能 力，同時又破壞被殖民者的政治權威和國家能 力。就在國家能力變得十分重要時，它如何分 布到全球卻變得更加不平均。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艾德華•拜因在一八三五年堅稱「這個（棉花）產業不是政府保護 的嬰童」，他還是洋洋灑灑以七頁篇幅，按年 代先後列出和棉花產業有關的「立法干預」，從各項禁令到課徵關税，無一不備。這提醒我 們國家在確保棉花市場的「自由」上，扮演了何等重要的角色。43在英國，以及後來在其他少 數國家，資本家如此依賴國家，使他們雙方密 切結合，造成製造業資本的地域化和「國家 化」。諷刺的是，資本家和國家之間的結合最 後也讓工人有了權力，他們可以利用國家依賴 被統治者的同意這一點集體動員起來，爭取提 高工資和改善工作環境。

也因為現代國家有強大的啟發力量（黑格 爾稱它為「歷史的精神」），戰爭資本主義動 員土地、勞動力和市場的方法，在歐洲本身境 內起不了太大作用。從許多方面看，這倒是很 大的意外。畢竟，資本密集的大規模企業、動員人數龐大的工人，以及管理層嚴密監督的這 些工人，全是美洲農場獲利盈盈的先導因素， 似乎指點出走向重新組織生產的一條路子。可 是在英國本身，戰爭資本主義只提供資本主義 的基礎，沒有提供其本質。雖然要掌控生產， 但工人沒有被贬為奴隸，老百姓也沒被屠殺， 因為資本家並沒有要超越國境、幻想實現帝國 大夢。這是革命性的創舉，在現在的世界，工 業資本主義的體制基礎已經很普及，我們很難 理解當時這是何等的革命性質。

製造業擴張和國家強化之間的關係，是相 互補強的。英國政府強化棉花產業的經濟活 力，對英國來說，產業的許多成果也變得愈來 愈重要。根據艾德華•拜因的說法，英國在十 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為了建立在大西洋的霸 權，打了好幾場戰爭，英國非常依賴其商業， 而它最重要的商業就是棉紡織業：「沒有她 (棉花）興旺的製造業和貿易提供的手段，英國無法支撐這麼長久和耗費龐大的衝突。」據 拜因估計，一七七三年至一八一五年之間出口 的棉製品，總值達一億五千萬英鎊，讓製造業 者、商人乃至國家，財源滾滾而入。這麼龐大 的貿易數量和平衡，讓國家有足夠歲入可以擴 建海軍力量。從十七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國 家歲入的確增加了十六倍，而英國在這段期間 總共也打了五十六年的戰爭。一八〇〇年的税 收，足足有三分之一來自關税。《愛丁堡評 論》（Edinburgh Review)在一八三五年評論 說：「我們的繁榮和力量會大到什麼程度，要 看（製造業者）如何持續精進和擴張。」國家 官僚和統治者明白，製造業是為國家產生税收 的來源，國家現在依賴自身所協助創立的工業 世界。44

從採石場河岸紡紗廠看，這個快速進展的 第一階段，可能還很溫和。在現代人的眼光，新技術很古怪，工廠很小，棉花產業的影響僅 限於世界某一小塊地區的小小一個範圍，大部 分的世界，甚至大部分的英國，一切持續不 變。分散在英國鄉下的第一批工廠的生產能 力，從全球角度看，的確微不足道。畢竟，中 國紡紗與織布工人在一七五〇年處理的棉花， 就是英國工人一八〇〇年作業量的四百二十倍左右，印度的數量也一樣極大。45一八〇〇年， 也就是葛瑞格促成工業革命二十年之後，全球 棉布生產量僅不到千分之一來自大不列顛群島 所發明的機器。可是，一旦資本家、貴族、國 家、工人和農民之間數十年的衝突，創造出工 業資本主義的社會和體制架構，它可以散布到 其他產業和世界其他地區。其進一步改造的領 域十分之大。

因棉花而起的工業革命，以歷史學者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話來說， 「是世界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它創造的世界 與以前我們所見的任何世界都不一樣。棉布製 造業者湯瑪斯•艾許頓（Thomas Ashton)在一 八三七年說：「這個長煙囪的地帶」不僅不同 於已有幾個世紀之久的英國農村世界，它也是 商人、種植者和國家官員過去兩個世紀所打造 的戰爭資本主義之大躍進。它的壯觀吸引來自 世界各地的訪客，同時也被它的規模嚇壞：數 不盡的煙囪、混亂的城市，以及令人嘆為觀止 的社會改造。一八〇八年，一位英國訪客看到 曼徹斯特是個「出奇骯髒的一個城市，蒸汽引 擎藏汙納垢，染房嘈雜、令人生厭，河水汙黑 如墨」。亞歷西斯•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也在一八三五年造訪曼徹斯特， 看到「一股黑煙籠罩城市。透過它看到的太陽 是個沒有光線的圓盤。在這個半日光下，三十 萬人不停地工作。一千種噪音擾亂這一又濕又黑的迷宮，它們可不是一個人在大城市會聽到 的普通聲音」。托克維爾又說，可是「從這個 髒臭的溝渠，人類的工業勞動成果滋潤整個世 界。從這個骯髒的溝渠，流動著純金。人性在 此獲得最完全的發展，獸性也在此抬頭；文明 在此創造了奇蹟，可是文明人也幾乎又變回野 蠻人」。來自仍然一片田園風光的美國觀察 家，也被舊世界此一新景象嚇壞；湯瑪斯•傑 佛遜（ThomasJefferson)希望他的同胞「絕 對......別去紡紗......就讓工廠留在歐洲好了」。46

在英國國內，僅僅二十年時間，棉花的演 變十分巨大。它先以帝國擴張的許多戰利品之 一出現，演變成推動工業革命的驅動商品。從 毛茸茸的白色莢殼產生嶄新的全球制度：工業 資本主義。當然其他產業也有種種發明和創 新，但棉花是唯一廣布全球的產業，這與強制勞動力有強大的關係，國家以獨特層級的帝國 之力關注此事，幫助它在全世界攫取市場。47

雖然工業資本主義最後將主宰世界，但它 在剛誕生時，幫助戰爭資本主義在其他地方擴 張和銳化。英國能領先開發工業資本主義，靠 的是它的商人有能力替他們的工廠取得更廉 價、更可預料的棉花供應來源。英國的棉製造 業者突然需要大量棉花，但工業資本主義的體 制結構仍然太不成熟、太囿於地方一隅，無法 產生足夠勞動力和土地去種植這麼多棉花。我 們將會看到，從一七七〇年至一八六〇年整整 可怕的九十年期間，工業資本主義不僅沒有取 代戰爭資本主義，還幫它煽風點火。

一八五八年，賈爾維斯頓、休士頓暨亨德 森鐵路公司（Galveston, Houston and Henderson Railroad Company)總經理理查• 金寶（Richard B.Kimbal〇去了一趟曼徹斯特。他的觀察頗有先見之明，令人驚訝：「當 我進到你們城市時，某種拖長、持續的震動聲 撞擊我的耳朵，彷彿某種無法抗拒、神祕的力 量在工作。我需要說它是你們的紡紗機和織布 機，或是驅動它們的機器所發出來的噪音 嗎？......我問自己，曼徹斯特的力量和美國的大自然之間應該是什麼關聯？德克薩斯州的棉 花田和曼徹斯特的工廠、織布機和紡紗機之間，又應該是什麼關聯？」48他所感受到卻說不 出來的關聯，就是戰爭資本主義和工業資本主 義之間，仍未切斷的生命臍帶。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四章

抓勞工、占土地

我們已經遠離人類的生和死如同植物一般 的時代，命中注定就綁在它們生長地方的那個 時代......但是從好奇、野心或喜愛金錢而產生的旅行，就其結果、範圍或發揮的影響之重要 性而言，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有個弱不禁風的 灌木單純的移動——工業已經賦予棉樹毛絮移 動無數的變幻，有如我們的想望和欲求那樣無 窮盡。1

——《亞洲雜誌》（Asiatic Journal)，一八二六年。

一八五七年，英國經濟學家約翰•丹森 (JohnT. Danson)發表論文，試圖解釋現代棉 紡織品工業的歷史。關於「美國奴隸制度和英 國棉製造業之間的關聯」這個神祕問題，他指 出：「除了東印度之外，現在沒有，過去也沒 有數量那麼龐大的棉花供應，顯然這不完全是 由奴工來維持。」他觀察到，以自由工人種植 棉花的努力大多失敗，因此他的結論主張：

「迄今顯示，（棉花）必須繼續主要依賴奴工 來種植。」丹森認為，美國奴工和歐洲棉花產 業興盛之間的關聯非常密切，以致於「我認為主張要修正現行制度，都是浪費言詞。」2

乍看之下，丹森似乎正確。他發表論文的 那一年，進口到英國的棉花整整百分之六十八 來自美國，而且大半由奴隸種植。在丹森和其 他人看來是不證自明的事實，卻只是最近的發 明。的確，在全世界五千年棉花產業歷史的爆炸成長中，奴隸從來不曾扮演重要角色。不僅 奴隸是新生事物，新興棉花產業集中在歐洲也 很獨特，因為歐洲沒有依賴鄰近農民生產與供 應原料。直到一七九一年，全世界栽種供製布 用途的棉花，大多由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小農種植，且多在本地使用。3當棉花產業在英 國爆炸成長時，並不清楚要從哪裡找到足夠的 棉花「餵飽」飢餓的工廠。儘管有這些挑戰， 卻從來沒有一項產業這麼快速地發展得這麼 大。事實上，它發展得這麼快、這麼大，正是 因為它有特殊的空間安排，以及它有能力借重 奴隸提供的勞動力。

奪占土地：哥倫布到達西班牙島，一四九二年

在十八世紀末棉花革命的坩鍋裡，棉花與 最近全球化、活潑且又有暴力形式的資本主 義，建立起最後但最具決定性的關聯。資本主 義的獨特特質，就是強暴地徵用土地和勞動 力。機械化生產勢在必行，但前現代農業社會 的生產能力卻有限，在這兩者的巨大落差中奴隸制度應運而生。4快速擴張的工廠需要大量棉 花，只有靠戰爭資本主義才能取得必需的土地 和勞動力。因此之故，原住民和爭奪土地的墾殖者、奴隸和種植者、地方手工藝匠人和工廠 主人，迎來了雖只是片面開戰，但又持續不斷 陷於戰爭狀態的新世紀。丹森很清楚，是「壓 迫」發現了新土地，動員了新勞動力，它成為 新興棉花帝國的基本元素，也是打造工業資本 主義的基本元素。可是，丹森生活的世界既落 後又前瞻，他沒看到奴隸制度基本角色的新意 義，也沒看到它最終可以達成的可能性。

我們已經看到，幾千年來，農民在亞洲、 非洲和美洲種植棉花。但是棉花樹在全世界一 大片可耕地找到合適環境時，蘭開郡或是不列 顛群島任何地方，都不在其列。除了裘園 (KewRoyal Gardens)溫室之外（直到今天它 還展示著大英帝國奠定基業所憑藉的此一核心 商品），英國和大部分歐洲的氣候都太冷、太 濕，不宜種植棉花。歐洲領導人當中，只有法 國革命黨人懷抱創新世界的狂熱信念，認真試 圖克服本地的氣候、想種植棉花。他們終究還是失敗。5

事實上，英國的棉製造業以及後來全歐洲 的棉製造業，一開頭就不被看好，因為它是人 類史上第一個主要產業，竟然缺乏從本地採辦 的原料。英國的毛織品和亞麻布製造業者依賴 蘇格蘭綿羊和英格蘭亞麻，鋼鐵業者使用產自 謝菲爾德（Sheffield)的鐵礦沙，陶瓷製造業 者則利用在史達福郡（Staffordshire)所找到的 黏土。棉業的紡紗和織布卻大不相同，英國的 製造業者完全依賴進口棉花。為了開拓業務， 他們不僅需要亞洲的技術和非洲的市場，也需 要從另一個洲引進原料。要設法取得這些原 料，意即需要破天荒建立第一個全球整合的製 造業。

可是在一七八〇年，即使機器發明接二連 三快速出現，全球整合的一個關鍵環節——棉 花的實際供應，還是沒找到。英國棉紡織品製造業者和商人，根本看不到後來出現的解決辦 法——美國南方奴隸在從美洲原住民手中搶來 的土地上種植棉花。畢竟在bA〇年時，根 本沒有從北美洲輸入棉花到英國這一回事。製 造業者工廠所需原料，要依賴由分散在一片廣 大地區的小規模供應商構成的網絡提供。一袋 袋的「白色黃金」從鄂圖曼帝國的伊茲密爾和 塞薩洛尼基，從加勒比海的太子港（Port-au- Prince)和皇家港（PortRoyal)，從印度的孟 買和非洲的黃金海岸（Gold Coast)運到利物浦 和倫敦。幾百年來，生棉在亞洲、非洲和美洲 內部，以及亞洲和歐洲之間，要經過許多國 家、跋涉長途。敍利亞棉花送到埃及紡紗和織 布，馬哈拉施特拉邦的生棉送到孟加拉，海南 島的生棉送到江南，安納托利亞生棉送到瑞士 盧森（Lucerne)，猶加敦的生棉送到特諾奇提特蘭，馬其頓生棉送到威尼斯。6

到一七八〇年，英國工廠的纺紗機生產速 度大增，逐漸使得此一傳統紐帶供應不及。英 國製造業者在一七八一年用了約五百一十萬磅 棉花紡紗，約是他們八十四年前使用量的兩倍 半。但僅僅九年之後的一七九〇年，這個數字 增為六倍。到了一八〇〇年，數字又幾乎倍 增，達到五千六百萬磅。法國的增長稍為慢 點，但還是很驚人：一七八九年使用的棉花數 量為一千一百萬磅，是一七五〇年的四點三 倍。紗價急降創造出更大群的消費者，尤其是 在歐洲；棉布原本是奢侈品，只有歐洲富人才 買得起，現在許多人都買得起；在非洲，它取 代了印度紡紗工的產品。生棉消費量大增，里 茲作者艾德華•拜因在一八三五年指出，「其 速度和穩定度遠超過其他任何製造業的所有先 例」。 7

對生棉的需求上升，使得它的價格也攀升。一七八一年，英國棉花的價格比十年前高 出二至三倍。曼徹斯特製造業者「相信除非找 到新的供應來源，此一蒸蒸日上產業的進展如 果沒被整個阻擋下來，也將受到遏抑。」因 此，「從一七八〇年代起，他們組成強大、有 影響力的壓力團體，要讓種植者和英國政府了解他們的要求」。8

突然間，史無前例的對棉花需求大增，又 願付高價採購的情況，根據當時一位專家說， 「發生在只要氣候和土壤適宜，每個地方都想 增加種植的極不尋常時刻；商業界每一股力量 都拚命想供應我們。」鄂圖曼帝國農民過去兩 百年都是歐洲生棉的主要來源，沒有辦法滿足 此一爆炸性需求。的確，整個一七八〇年代， 塞薩洛尼基和伊茲密爾的棉花出口量幾乎維持 平盤。勞動力嚴重短缺，加上鄂圖曼農村封建 關係強韌，局限住從安納托利亞和馬其頓的供應。勞工短缺嚴重到在一七七〇年代初，安納 托利亞西部的地主引進成千上萬希臘勞工種植 棉花——即便如此擴張，還是不足以供應歐洲 製造業者的需求。大量依賴前資本主義建構的 農村種植者供應，農民必須兼顧他們的糧食需 求，缺乏交通運輸的基本設施，加上鄂圖曼帝 國持續保持政治獨立，這一切都造成歐洲人無 力促使全力種植增產棉花。想要快速重新配置 土地和勞動力來種植棉花，已經證明無法做 到。甚且，地方菁英仍是抗衡西方商人在塞薩 洛尼基和伊茲密爾等港口城市，影響力愈來愈 大的一股強大勢力，阻礙了西方資本家改革農 村社會結構，為世界市場生產更多棉花的能 力。西方商人也要和國內紡紗工競爭當地的生 棉，後者人數極多，也是相當富裕的手工藝匠 人階級。因此之故，來自鄂圖曼帝國的棉花很 快就在歐洲市場淪為邊際角色：一七八六年至 一七九〇年期間，鄂圖曼帝國供應英國百分之二十的棉花進口量；二十年之後，它只供應百 分之一點二八；再隔十年，更只剩下微不足道 的區區百分之零點二九。由於無法或不願改革 他們的農村和貿易網絡，鄂圖曼帝國的棉農和商人退出了新興的歐洲工業體系。9

由於傳統的棉花生產來源不足以供應需 求，歐洲製造業者拚命到別的地方尋找貨源。 譬如棉花商人威廉•羅思本（William Rathbone)和訪紗技師理查•阿克萊特，為了 增加來自非洲的棉花供應，成立獅子山公司 (Sierra Leone Company)，但是以失敗收 場。製造業者也把注意力投向印度豐富的棉花 收成。鑒於東印度公司在南亞次大陸有極大力 量，印度又是世界棉業的古老大國，許多人預 期它會成為棉花的主要來源。可是，東印度公 司對曼徹斯特商人的籲求反應小心翼翼。他們 認為，輸出生棉會傷害到在印度的製造業，因此會傷害到公司本身獲利良好的棉布出口生 意。東印度公司在一七九三年提出警告說：

「如果孟加拉製造業者在原料上受制，大量減 少棉布供應，國家税收將會下挫，人口也會無 法抵擋地大幅下降；我們不能預期即使相當大量增加原料的耕種，可以彌平製造之所需。」10 甚且，為了出口需求增產棉花，會使農民過度 依賴在市場上購買糧食作物，「一旦季節失 常，可能造成榖米歉收，甚至還不待出現飢荒，國家就會荒蕪、税收也會枯竭。」11可供出 口的印度棉花，東印度公司卻運到中國，支應 它購買茶葉，取代運送金塊到中國的需求。東 印度公司的抗拒使下列其他困難更難解決：運 送棉花到海港的基礎設施，通常造價局得離 譜；印度棉花的品質（尤其它是短纖），以及 南亞次大陸廣闊的內陸也缺乏勞動力。簡言 之，印度棉花出口到英國也不足以饜足它日益增大的需求。12

比起印度、非洲或安納托利亞，看來比較 有希望的是西印度群島和南美洲。對於棉花有 爆炸性的需求，在本區域的白人農場主之間並 非祕密，他們從一六三〇年代起已經種植小量 棉花。在棉花需求上升下，西印度群島和南美 洲的商人，也在他們正常的蔗糖和其他熱帶產 品的貨運中，加入棉花。他們也把它和奴隸交 易掛上鉤。譬如利物浦的塔勒頓兄弟公司 (Tarleton Brothers)原本是奴隸販子，棉花生 意只是兼營的副業。

加勒比海地區的歐洲商人看到有利可圖，試圖取得更多的「白色黃金」。他們找上加勒 比海農民，這些人和非洲、安納托利亞及印度 的農民不一樣，他們有近兩百年種植作物供應 歐洲消費者的經驗，其中最重要的是蔗糖。這 些農民也掌控兩個關鍵元素：適合種植棉花的土地，以及有長久以來動員勞動力為世界市場 生產的經驗。在一七七〇年代至一七九〇年代 的繁榮年代，棉花特別吸引兩組新興的種植 者。第一組人是小農，他們缺乏開創蔗糖農場 所必需的資金，但希望能有一種作物讓他們能 在比較邊緣、不是那麼肥沃的土地耕種，可以 用較少奴隸和較小投資，但還是能賺到豐厚的 利潤。譬如在聖克羅伊島* (Saint-Croix)，一 般的棉花農場用的奴隸勞力，還不及一般蔗田 的五分之一。第二組人則是新開墾地區的農 民，他們先耕種幾季的棉花，不讓土地閒置，然後才好利用從棉花賺來的利潤進軍蔗糖業。13

*譯按：位於加勒比海。

好幾百位這樣的種植者集合起來，開創了一個全新的「商品疆域」——一個全新的產棉地區，從這裡他們開啟全球棉業史的新篇章。由於他們的決定，加上手下奴隸的努力，從加 勒比海出口的棉花量爆增。在一七八一年至一 七九一年期間，光是來自英國控制的島嶼之棉 花進口量就增為四倍。法國種植者也跟進，一 七八一年至一七九一年間，從聖多明各出口到 法國的棉花增加了一倍，它成為加勒比海最重 要的產棉島嶼，法國製造業者稱它為「棉花之島」。14加勒比海的棉花出口增長十分快速，一 八〇〇年巴哈馬種植者納森•霍爾（Nathan Hall就驚呼棉花貿易「增加得十分驚人」。15

加勒比海的棉花來自不同地方。十八世紀 之初就是棉花生產前沿的一些島嶼，譬如牙買 加、格瑞納達（Grenada)和多明尼加，仍繼續 生產棉花，但是一七七〇年代他們的出口量穩 定持平在兩百萬磅左右，然後在一七八〇年代 大約又增加一倍。棉花產量增幅相對溫和，它 在本地經濟已取得穩定地位，也因為蔗糖種植需要相當大額財務投資，很難遽而放棄、改種 棉花。

但是在未開發耕作、土地較多的島嶼，或 是甘蔗田較少的島嶼，棉花生產就大增。在巴 貝多島（Barbados)，從一七六八年至一七八九年，棉花出口增為十一倍，從二十四萬磅一 躍而為二百六十萬磅。起先，螞蟻入侵摧毀了 巴貝多傳統的主力作物甘蔗。接下來，一七八 〇年一場大颶風又摧毀島上蔗糖業的大部分基 礎設施，而由於北美洲革命戰火燎原，不易取 得材料展開重建。巴貝多基本上轉型為巨大的 棉花田，成為大英帝國內最盛產棉花的島嶼。 同樣的，托巴哥（Tobago)農民在一七七〇年 根本不種棉花來出口，但到了一七八〇年外銷 量已達到一百五十萬磅。而巴哈馬 (Bahamas)的農民在一七八〇年代以前，幾乎不種植棉花，到了一七八七年賣給英國商人的棉花數量已將近五十萬磅。16

加勒比海棉花革命：西印度群島棉花輸往英國情況，一七五〇年至一七九五年，單位百萬磅。

法屬加勒比海各島也有大量棉花運到英 國。在這些地方，英國商人受惠於法國棉花產 業增長較為緩慢，以及有豐富的奴隸人力引進 聖多明各。譬如，一七七〇年法屬各島所生產 的棉花，占整個加勒比海地區棉花收成的百分 之五十六，英屬各島占比只有百分之三十五。 聖多明各一地的外銷占比即達百分之三十六， 超過所有英屬各島總額。二十年之後，失衡狀 態仍舊存在。一七八九年法屬各島生產一千四百萬磅棉花，只有約六百萬磅運回法國使用， 估計約有五百七十萬磅從法國本土港口再出口到英國去。17

歐洲棉布製造業者愈來愈依賴法屬各島生 產的棉花，聖多明各尤其扮演主要角色。一七 九一年，這個棉花田數量不遜於甘蔗園的島 嶼，出口六百八十萬磅棉花到法國，比八年前 增加百分之五十八，它也出口相當數量的棉花 到英國。棉花生產量快速擴大，是受到一七八 四年至一七九一年之間進口二十五萬非洲奴隸 之助。一七八〇年代棉業欣欣向榮的寵峰時 期，相較於一七七〇年的水平，法國棉價上漲 百分之一百一十三，每年將近三萬名奴隸被引 進聖多明各。勞力供應源源不斷是戰爭資本主 義的標記，這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區所比不上 的。事實上，機械化紡紗在歐洲大陸流行開來 後，愈來愈多非洲人手繚腳銬上身，遭強押上船，在太子港拍賣場出售，送到偏遠農場，然 後被迫清理土地、鋤草、播種、修剪和收成「白色黃金」。18

換句話說，奴隸成為新的棉花帝國基本支 柱，和適合的氣候與優質的土地同等重要。種 植者靠奴隸能快速回應價格上漲和市場擴大的 現象。奴隸制度不僅能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動 員起非常大量的勞動力，它也促成以暴力監督 和實際上無休無止壓榨的體制，只為迎合收成 作物的需求；套用經濟學者冷冰冰的語言，就 是「勞力密集」（effort intensive)。19很明顯 地，奴隸過去是，目前也仍然是被販賣的商 品，送到美洲拚死拚活努力種植棉花，以換取 歐洲各國的東印度公司從印度各地運到西非的 棉布。

受到本國政府的幫助，加上價格上漲、勞 力供應充足且土地不缺的鼓勵，加勒比海種植者成為棉花革命的前鋒。從這一刻起，在努力 不懈地尋找土地和勞動力，以及土壤地力還未 被耗竭的激勵下，新的棉花疆域一再出現。世界棉產業依賴「不斷的空間擴張」。20

加勒比海種植者有種植棉花的悠久經驗，鄂圖曼帝國和印度的農民也是。加勒比海的土 質和氣候相當適合種植棉花，但安納托利亞西 部和印度中部的土壤也是。加勒比海商人善於 把大量棉花運送到歐洲市場，伊茲密爾和蘇拉 特的商人也是。可是，加勒比海種植者和鄂圖 曼及印度農民最大不同是，他們在土地及勞動 力方面受到的限縮不大。土著人口雖減少，奴 隸卻幾乎天天從西非送到，加勒比海種植者有 能力迅速回應新興市場，使他們決定性地不同 於其他所有棉花種植者。強大的鄂圖曼帝國和 印度的地主固然也動用強制手段，迫使農民在 他們的棉花田工作，但它們從來沒有農場奴隸。21甚且，加勒比海地區因為有資金注入，能 夠迅速重新配置資源，可是別的地方卻因缺乏 私人土地，而且鄂圖曼帝國和印度統治者持續 保有政治實力，因此受到阻滞。新土地與新勞 動力，在歐洲商人、銀行家和種植者實質上毫 不限縮地充分利用下，促成棉花種植的大爆炸。

這些因素又因為種植者得到本國政府的支 持（雖然相當溫和），而受到補強。一七六八 年，英國皇家藝術學會（British Royal Society of the Arts)首度設置「西印度棉花最佳品種」 金牌獎，十年之後的得主是托巴哥的安德魯• 班奈特（Andrew Bennet)，他花了多年時間研 究的棉花品種沒有數百種，至少也有數十種。 一七八〇年，英國政府對於以外國船隻載運進 口的棉花課徵關税，「税金將用在鼓勵於英王 的背風群島* (Leeward Islands)種植棉花，以及鼓勵其進口進入英國」。後來，英國貿易局 拜託波蘭植物學家安東•潘塔里昂•霍夫 (Anton Pantaleon Hove)在印度收集棉花好， 送到加勒比海。一七八六年，殖民事務大臣雪 梨子爵（Lerd Sydney)受到曼徹斯特製造業者 的壓力，請西印度群島各殖民地總督鼓勵種植 者種植棉花。多明尼加總督約翰•歐德（John 〇rde)的反應最積極，他答應任何有興趣在島 上種植棉花的人，可領到免費土地。從十九世 紀末的角度回望，國家的支持會被認為並不重 要，可是當時它指出一個未來：國家參與在全 球取得基本原料以供應工業生產這件事，將成為各方普遍的關切。22

*譯按：加勒比海一島群，位於波多黎各之東、向南延 伸至多明尼加。

抓勞工：奴隸船的甲板示意圖。

但是，加勒比海種植者真正的重要性不在 於出口棉花（雖然它仍有必要），而是其實驗 下所產生的體制創新：透過人身限制改造農 村，這只有在戰爭資本主義下才可能辦得到。 奴隸種植的棉花激勵且資助新近騰出居民的地 域，史無前例地併入世界經濟。奴隸制度和以 洲為範圍的大肆徵用土地，創造出廣大又有彈 性的全球棉花供應網，為工業革命奠下基礎， 透過從中出現的機制，歐洲工業生活的需求和 節奏可以轉移到全球農村。在這個過程中，一 種新式的奴隸制度（second slavery，歷史學家稱之為「第二奴隸制」）應運而生，它們緊密 關係到工業資本主義的強度和獲利。這股活力 很快就把非洲大陸納入它的掌控，西非經濟體 愈來愈專注於供應急遽上升的勞動需求到美 洲。一四九二年至一八八八年之間賣到美洲的 奴隸，大約半數（正確數字是百分之四十六） 在一七八〇年之後才到達新大陸。奴隸的前途 現在和它所建立的工業資本主義堅定地聯結起來。 23

加勒比海的棉花種植爆增，顯示戰爭資本 主義（因為暴力是它的根本特質）是可以移殖 的。它的下一站是南美洲。西印度群島棉花出 口數字迅速成長，需求也上升得更快，南美洲 農民發現這個可以大發利市的棉花新市場。一 七八九年至一八〇二年之間，圭亞那 (Guyana)的棉花生產一飛沖天，大增百分之八百六十二，此時蘇利南（Surinam)和德默拉拉* (Demerara)引進約兩万名奴隸，也起了 推波助瀾作用。24

*譯按：兩者皆在南美洲北部，當時皆為荷蘭殖民地， 後者以種植甘蔗著稱，在一八三八年後成為英屬圭亞 那的一部分。

更加重要的是巴西。第一批巴西棉花在一 七八一年抵達英國，補充加勒比海的生產，但 很快就超越它。棉花在巴西很多地方是原有的 作物，幾百年來它的種植者也有小量出口。葡 萄牙政府在十八世紀下半葉，為了將其殖民地 巴西的經濟現代化，鼓勵他們種植棉花，尤其 是在東北部的伯南布科（Pernambuco)和馬拉 尼昂（Maranhao)地區。初期努力見效後，奴 隸也大量進口，以致一位觀察家感慨說：「白 棉使馬拉尼昂變黑。」雖然棉花後來成為「窮人的作物」，但它最初能在巴西有爆炸式的擴 張，是因為大型奴隸農場。和西印度群島的狀 況一樣，巴西棉花從來不曾威脅到蔗糖與日後 咖啡的地位，但是它占巴西出口總值的比重在 一八〇〇年成長到百分之十一，相當不惡；一 八二一年至一八三〇年期間更增加為百分之二十。 25

由於土地供給不像西印度群島受到限縮， 勞動力方面也不像安納托利亞那樣吃緊，巴西 棉花產量急遽擴大。—七八五年至—七九二年 間，從巴西進口到英國的棉花，超越了鄂圖曼 帝國。在這段時期的末尾，有將近八百萬磅巴 西棉花進入英國，相形之下，鄂圖曼帝國僅有 四百五十萬磅，西印度群島為一千二百萬磅。 馬拉尼昂是當時巴西取重要的產棉地區，出口 量在一七七〇年至一七八〇年之間倍增，到一 七九〇年又翻了將近一倍，到一八〇〇年則更上升為幾近三倍。十八世紀末的幾年期間，在 西印度群島或鄂圖曼帝國的棉花生產量擴充還 不足，北美洲棉花也還未淹沒市場之前，巴西 成為蒸蒸日上的英國棉紡織工業非常重要的供 給國家。巴西農民不僅生產大量棉花，他們也 有能力種出特別長纖維的品種，更適合新興的 工廠技術。26

到一七八〇年代，西印度群島和南美洲奴 隸生產的大多數棉花，賣到世界市場，奴隸和 征服兩者爆炸性的結合，點燃工業革命的大 火，直到一八六一年。約翰•塔勒頓（John Tarleton)是個成功的奴隸販子和利物浦棉花商 人，他了解奴隸交易、農場經濟的商品出口以 及英國航運業的福祉，全都「相互交織、聯結 在一起」。這樣的結合創造的利益非常可觀： 棉花和奴隸使許多商人發財，譬如，塔勒頓估計，他的「財富」從一七七〇年至一八〇〇年 增加為三倍。27

這個全球範圍的供應系統，發展過程中所 會有的風險和成本，可能被當做棉花產業發展 時無可克服的煞車。可是，棉製造業者完全依 賴遙遠的一種熱帶商品，卻成為他們很顯著的 重大突破。事實上，若非反直覺地押賭，完全 依賴遠方的土地和勞動力，他們的工廠也可能 一直都不能快速擴張。到一八〇〇年，光是英 國一國所使用的棉花數量，就需要四十一萬六 千零八十一英畝土地來種植。如果這些棉花全 在英國種植，會用掉百分之三點七的可耕地， 也需要大約九萬零三百六十個農業勞力來照料 這些棉花田。到一八六〇年，英國對棉花的需 求更加擴大，需要超過一百萬工人（即英國全 國農業勞力的一半）來照料這些棉花田；它們 將占用六百三十萬英畝土地（即全英國可耕地的百分之三十七）。換個說法，如果我們假設 工業革命的前鋒是毛紡產業，而非棉紡織業， 則需要更多土地來養綿羊：一八一五年需地九百萬英畝，一八三〇年需地兩千三萬英畝比全英國的可耕地總面積還要大。根據這兩個 在英國國內生產棉布和羊毛的假設劇本，受限 於土地和勞動力，突然要擴張棉布生產根本不 可能做得到。或許更具決定性的因素是，這種 劇本將在英國和歐洲農村創下無法想像的動 盪，它的社會結構就和鄂圖曼帝國及印度的一 樣，並不適合如此大規模及快速地重新分配土 地和勞動力。對工業革命至關重要的供應彈 性，倚仗的是能夠可靠地取得遠方土地和國外 勞動力。歐洲國家及其資本家有能力重新安排 全球經濟連結，以及用暴力徵收土地和勞動 力，它在西方崛起的重要性方面不遜於傳統的 解釋，如技術創新、文化習性，和一小群棉布 製造業者聚集於不列顛群島一個偏遠地區等地理及氣候地點的因素。28

西印度群島和南美洲的棉花湧入利物浦、 倫敦、勒阿弗爾和巴塞隆納的市場，實質上促 成機械化紡紗的快速擴張。但是擴張也有局 限。前文已經提到，西印度群島本身適合種植 棉花的新土地已經不多，限制了棉花生產，使 它和蔗糖一比長期處於劣勢。當地的甘蔗田以 及土地豐富的巴西，都在跟棉花田爭搶勞動 力。因此之故，從一七九〇年起，西印度群島 棉花出口值下降：一八〇三年，從西印度出口 的棉花僅有一七九〇年的一半，它在英國市場 的占有率降到只有百分之十。即使英國人種的 棉花在一八一九年之後享有關税優惠待遇，也 不能扭轉趨勢。到了十九世紀初，西印度群島 棉花的市場占有率形同自由落體，「因為黑奴 解放，更快速探底」。在巴西，缺少由生產蔗 糖轉入生產棉花的大量奴隸，對棉花生產的擴張形同煞車。棉業專家詹姆斯•曼觀察到：

「如果巴西能調動得到亟需的勞力就不會有問題，它將會成為我們需求的大供應國。」29

一七九一年，革命震撼了西印度群島最重 要的產棉島聖多明各，中止了包括棉花在內的 商品供應到世界市場。聖多明各島上遭到奴役 的居民武裝起來，發動了史上最大規模的奴隸 造反，撃敗法國殖民政府，進而建立新國家海 地（Haiti)，並廢除島上奴隸制度。戰爭資本 主義在似乎最沒力量的演員手下（聖多明各的 數十萬奴隸），初次嘗到大逆轉敗績。革命爆 發前一年，聖多明各的棉花生產等於英國棉花 進口量的百分之二十四，四年之後的一七九五年，慘跌到僅有百分之四點五。有位英國觀察 家說：「這個島曾經是供應我們棉花的大來 源，但是在這個過程中陷入無政府、愁苦和幾 乎瓦解的境地。」他預測，「這塊因黑奴的血汗而肥沃的種植者土地」已經不太可能「增益 我們的財庫，讓我們再享財富和奢侈淫蕩」。 到一七九五年，當地出口到法國的棉花下降至 百分之七十九，甚且，從革命爆發算起的十年 之後，出口也只恢復到革命之前三分之一的水 平。法國國民議會（National Assembly)還落 井下石，禁止生棉從法國港口出口，讓英國對 供應更加焦慮。一七九二年的《賓州公報》 (Pennsylvania Gazette)據實報導：「棉花和藍青定……在一七九一年一定受傷慘重。」3^0

對棉花的需求快速上升，加上加勒比海的 政治動亂，造成令製造業者憂心的價格上漲； 他們要爭搶棉紡織品的新市場，必須和印度的 產品競爭。約翰•塔勒頓告訴他的兄長，從一 七九一年至一七九二年，「棉花價格天天上 漲」。到一七九五年，他發現「棉花漲幅驚 人」。一七九〇年，西印度棉花每磅最高價二十一便士，一七九一年為三十便士，然後整個 一七九〇年代持續保持在高檔價位。對某些棉 花商人來講，革命創痛的經驗十分慘痛，直到 一九一三年，利物浦主要棉商羅思本家族還記 得，動亂造成棉價上漲一倍。一七九三年英、 法開戰，法屬西印度群島的棉花出口到英屬加勒比海港口的交易，全面停止。31

因此，到了一七九〇年代，關心的觀察家 明白看到，歐洲對生棉的需求和供給之間的落 差，在可預見的未來將會快速且持續擴大。美 國作家坦奇•考克斯（Tench Coxe)說：「其 纖維特別適合用機器轉化為紗線、棉布等 等......迄今已經使得這些需求，不分在國內外，都非常廣泛、穩定且日益增加。」32蒐購棉 花的傳統手法顯然已經不夠。然而，在西印度 群島和巴西，依據他們蔗糖經濟的經驗，出現 一種生產棉花的新方法，它明顯地把重心擺在

農場和奴隸身上。雖然在這一地區的生產增長 很快就達到極限，或者像海地是因為革命而受 挫，附近有個地區卻似乎吻合生產大量棉花的 所有條件：新誕生的美利堅合眾國。就在美 國，以奴隸為基礎的棉花生產，將臻至空前高峰。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五章

奴隸當家

英國棉製造業在一七八〇年代爆炸性的成 長下，對全球農村壓力快速大增，逼著它們供 應十分重要的棉花原料。一七八五年冬天，一 艘美國商船駛進利物浦港。船隻進港是很稀鬆 平常的事，數以千計的船隻曾經滿載北美洲的 收穫，如菸草、藍靛、稻米、皮草、木材及其 他貨品來到英國。然而這艘船不一樣：船上的 貨包括幾包棉花。這批貨有點可疑，利物浦海 關官員立刻扣押這批棉花，認定它是來自西印 度群島的走私貨。利物浦進口商皮爾暨葉慈公 司（Peel, Yates &CO.)幾天後向倫敦貿易局陳 情，要求准予進口時，他們被告知這些棉花「不是美國貨，不准進口」。1

戰爭資本主義的傑作：奴隸與工業冶於一爐，見一八五三年《美國棉花種植者》（AmeWcan Cotton Planter) 。

的確，一七八〇年代的歐洲人認為棉花產 自西印度群島、巴西、鄂圖曼帝國和印度，但 不會是北美洲。利物浦海關官員想都想不到棉 花會從美國進口。美國怎麼可能生產相當數量 的棉花？雖然棉花在這個新興國家的南部是道 地土產品，南卡羅萊納州和喬治亞州許多墾荒 者都種植小量棉花內銷，但是從來不曾種來專 供商業用途或是大量出口。毫無疑問，英國海 關官員曉得，美國種植者利用他們廣闊的土地 和充沛的奴隸勞工種菸草、稻米、藍靛和若干甘蔗，但不知道種植棉花這一回事。2

當然，這是極大的判斷錯誤。美國非常適 合種植棉花。美國南方有一片廣大地帶的氣候 和土壤，吻合種植棉花的條件：有適量的雨 水、合宜的下雨型態以及恰當的無霜期。敏銳 的觀察家注意到這股潛力：詹姆斯•麥迪遜 (James Madison)早在一七八六年，即上述事 件的翌年，就滿懷樂觀地預料，美國將成為種植棉花的主要大國，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也相信，「那個新東西（棉花） 的增產......對於美國的繁榮一定會有幾近無限大的影響」。費城人坦奇•考克斯本身在美國 南方是大地主，對美國種植棉花的潛力也有更 細腻，但相當有力的評語。一七九四年，他注 意到英國棉製造業者的快速擴張，以及西印度 群島棉花在聖多明各革命之後價格大漲，因此 他斷言「這個東西一定值得南方種植者的注 意」。他特別感到振奮的是，英國工業家如斯 托克波特的棉紡織業者約翰•米爾尼（John Mihe)，在一七八〇年代末期遠渡大西洋，親來美國遊說北美洲人士種植棉花。3

果如這些追求個人利益的觀察家預料，棉 花種植很快就出現在美國廣大農村。事實上， 棉花在美國是那麼普及，以致於大家都忘了原 先的事實——鄂圖曼帝國、西印度群島和巴西的棉花十分強大。事實證明皮爾暨葉慈公司看 到十九世紀影響最深遠的一項商機。4

美國棉花種植能夠快速擴張，部分原因是 種植者運用他們的殖民先人種植「白色黃金」 所積累的經驗。早在一六〇七年，詹姆士鎮的 墾殖者就已經種植棉花；到了十七世紀末，旅 遊者從賽浦勒斯（Cypms)和伊茲密爾把棉花 籽引進美國。整個十八世紀，農民不斷從西印 度群島和地中海蒐集種植棉花的知識，試種從 這些地區引進的棉花籽，但主要是供應自家使 用。美國爭取獨立的動盪期間，種植者種植比 較大量的棉花，來取代而今不能從英國進口的 棉布，也讓奴隸有事幹，因為他們原先種的菸 草和稻米突然間失去市場。譬如，南卡羅萊納 州種植者拉夫•伊薩德（Ralph Izard)就在一 七七五年緊急下達命令：「種相當數量棉花，讓我的黑奴有衣可穿」

能夠快速擴張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種菸草 和種棉花之間的技術相當雷同；種植菸草所累 積的知識可用來種植棉花。甚且，用來運送菸 草到世界市場的某些基礎設施，也可轉用來運 送棉花。十八世紀革命動盪期間，種植者和奴 隸就在北美洲和西印度群島之間穿梭，帶回更 多種植棉花的知識。譬如一七八八年，聖克羅 伊島一個奴隸的主人在美國刊登廣告要賣奴， 誇稱這名奴隸「熟悉種植棉花」。在西印度群 島創立的奴隸——棉田模式，現在傳布到北美洲大陸。6

一七八六年，美國種植者也開始注意到， 英國棉訪織品機械化生產的快速擴張，造成棉 花價格激升。那一年，種植者種出第一批長纖 維的「海島」（Sea Island)棉花，這個名字得 自位於喬治亞州外海海島的棉花田，種籽是由巴哈馬引進。這種棉花和本地棉花不一樣，它 有比較長且多絮的纖維，非常適合紡出細質紗 線，製作上等布料，是曼徹斯特商人間搶手的 貨物。雖然說法不一，但很有可能是一位法蘭 克•李維特（Frank Levitt)跨出這一重要的一 步。李維特出生在棉業大城伊茲密爾，避開美 洲殖民地戰亂搬到巴哈馬，但後來又回到喬治 亞州，重新取回他的土地，然後開始認真種棉 花。其他人追隨他的模式，D每島」棉花開始 在南卡羅萊納州和喬治亞州沿海地區普遍種 植。譬如，南卡羅萊納州的棉花出口量從一七 九〇年不到一萬磅，暴增到一八〇〇年的六百四十萬磅。7

一七九一年，革命動亂摧毀了聖多明各這 個歐洲最重要的棉花來源，美國的棉花生產得 到決定性的激勵，不但棉價大漲，整個法國棉 花種植階級也星散到各地，有些人遷到古巴(Cuba)及其他島嶼，許多人則來到美國。譬如，聖多明各棉農讓•孟塔烈（Jean Montalet)為躲避戰亂來到美國，他把南卡羅 萊納州的一座稻米農場改成種植棉花。革命因 此一舉完成兩件事：把需要的種植技術帶進美 國，也增進美國種植者種植棉花的財務誘因。 但是，奴隸在聖多明各農場造反，也在製造業 者、種植者和政治人物心目中鑄下印象，認為 他們即將在北美洲擴張的棉花奴隸和土地徵收制度，有先天不穩定的風險。8

雖然海島棉的生產快速發展，但很快就到 達極限，因為它離海岸太遠就長不好了。在內 陸，另一種棉花才長得好。所謂「高丘棉花」 (upland cotton)纖維比較短，緊貼在籽上。 用現有的軋棉機很難除掉籽，但是鑒於需求日 增、價錢也高，種植者交代黑奴使用仿製自印 度楚卡軋棉機（Indian churkas)的羅拉軋棉機(roller gins)，慢慢地、很費勁的除籽。9

可是即使有奴隸幫忙，成果還是不足。種植者渴望能有一種機器可以更快捷地分開棉籽 和纖維。一七九三年，伊萊•惠特尼（Eli Whitney)剛從耶魯大學畢業，來到薩凡納 (Savannah)不到幾個月，便打造了一架新式 軋棉機，可以很快去除高丘棉花的籽。一夜之 間，他的機器提升了軋棉效率高達五十倍。這 項發明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各地；各地農民紛紛 仿製。就和珍妮紡紗機及水力紡紗機一樣，惠 特尼的軋棉機克服棉紡織品生產過程另一個瓶 頸。因此之故，只能用「棉花熱潮」來形容， 種植棉花的土地在軋棉機發明出來之後，售價漲為三倍，「種植棉花的農場主人年收入翻了一倍」。 10

有了這項新技術助陣，一七九三年之後棉 花生產很快就傳進南卡羅萊納州和喬治亞州內陸。於是乎，一七九五年，大量美國棉花首度 運到利物浦；就我們所知，都沒有被海關扣 留。開墾者蜂擁進入本地區，許多人是來自貼 近北方的美國南方地區農民，整個農村被搞得 天翻地覆；這裡從只有少數原住民和農民居 住、只種勉強蝴口糧食和菸草的地方，一變成為種植棉花的王國。11

為了擴大生產，種植者引進數以千計的奴 隸。一七九〇年代，喬治亞州的奴隸人口幾乎 倍增，達到六萬人。在南卡羅萊納州，北部幾 個郡產棉地區的奴隸人數由一七九〇年的兩萬 一千人，二十年後成長為七十萬人，其中一萬 五千名奴隸最近才從非洲引進來。隨著棉花田 擴張，南卡羅萊納州北部四個典型種棉的郡其 黑奴占人口比例，由一七九〇年的百分之十八 點四，上升到一八二〇年為百分之三十九點 五，到了一八六〇年已經是百分之六十一點一。直到南北戰爭爆發，棉花和奴隸攜手並 進、同步進展；英國和美國已成為新興的棉花帝國兩大軸心。12

唯一的大問題是土地。同一塊土地用了幾 年後，必須改種豆類植物或施加昂貴的鳥糞肥 料，否則不能再用。喬治亞州普特南郡 (Putnam) 一位種植者嘆息說：「我們顯然只 有一條路走，就是盡全力收成更多棉花，耗盡 大片土地地力……原本一英畝地能收成一千磅 棉花，現在卻收成不到四百磅。」可是，即使 地力耗竭，也不能讓棉花大亨慢下腳步；他們 乾脆更往西或往南遷移。新開闢出來的土地， 奴工隨時可以移動，加上有新的軋棉技術，棉 花很容易就可以移到新地區耕種。一八一五年 以後，棉花種植者向西遷進南卡羅萊納州和喬 治亞州高地的肥沃土地。伴著棉花價格的上下 起伏，他們逐漸遷進阿拉巴馬、路易斯安那，再深入密西西比、阿肯色和德克薩斯。棉花價 格在十九世紀上半葉逐漸滑降，但是偶爾出現 的上漲波段，如一八一〇年代前半、一八三二 年至一八三七年間，以及一八四〇年代中期以後，卻讓種植者藉機再度振作。一八一一年，美國有十六分之一的棉花生長在南卡羅萊納州 和喬治亞州以西各州及邊區，到了一八二〇 年，占比已達到三分之一，而一八六〇年更高 達四分之三。新棉田沿著密西西比河河岸富含 沉積養分的土地，例如阿拉巴馬州北部幾個 郡，以及阿肯色州黑色草原冒出來。西進之勢 十分迅猛，到一八三〇年代末，密西西比生產的棉花數量已在南方各州勇奪第一名。13

大舉西進：美國各州棉花生產狀況，一七九〇年至一八六〇年。

美國進入棉花帝國的勢頭非常迅猛，南方 各州的棉花種植很快就開始改造全球棉業市 場。一七九〇年，也就是惠特尼發明軋棉機之 前三年，美國生產一百五十萬磅棉花；一八 〇〇年，產量上升為三千六百五十萬磅；一八 二〇年更高達一億六千七百五十萬磅。一七九 一年至一八〇〇年，出口到英國的數量增為九 十三倍，到一八二〇年，這個數字要再乘以七 倍。到一八〇二年，美國已經是供應棉花給英 國最重要的產地國家。到一八五七年，美國生 產的棉花數量已和中國並駕齊驅。美國的高丘棉花因為惠特尼的軋棉機整理得相當乾淨，遠 超過英國製造業者的要求：雖然軋棉機會傷害 纖維，但仍然適合生產較廉價、較粗糙的紗線 和布料，它們在歐洲及其他地方較低層的階級 當中有極高需求。但是，美國供應、大量生產 紗線和布料的奇蹟，以及新消費者購買這些廉 價品的能力，對傳統棉花市場的舊現實產生了 影響。眾人誇耀的紡織品消費者革命，起自於農場奴隸結構出現劇烈變化。14

美國崛起而主宰全球棉花市場，可謂激烈 地顛覆了財富。但是為什麼會如此？坦奇•考 克斯在一八一七年提到，氣候和土壤本身並不 能解釋美國生產棉花的潛力。用他的話來講， 因為「白色頁金」在「地球上能長東西的廣大地區都能種植」。15美國和實際上世界所有其他 產棉地區不同的是，它的種植者掌控幾乎無限供應的土地、勞動力和資金，而且他們的政治 力量無與倫比。我們知道，在鄂圖曼帝國和印 度，強大的本地統治者掌控著土地，勢力堅固 的社會團體必須爭搶土地的使用權。在西印度 群島和巴西，蔗糖種植者也來爭搶土地、勞動 力和權力。美國有遼闊的土地，而沒有這些框 框限制。

打從歐洲第一批開墾者下船開始，他們就 一路向內陸推進。這塊大地的原住民必須對付 這些船隻所帶來的東西——起先是病菌，然後 是鋼鐵。十八世紀末期，美洲原住民仍然控制 離海岸僅有數百英里，內陸極大片的土地，可 是他們無力制止白人開墾者逐步的蠶食鯨呑。 開墾者終於臝了歷時好幾百年的血腥戰爭，成 功把美洲原住民的土地變成法理上的「無主空 地」。這片土地的社會結構已經遇上浩劫、被 弱化或消滅，大部分居民都消失了，因此沒有 了歷史的羈絆。美國南方有這麼遼闊的無主土地，這一點在種植棉花的世界可謂毫無敵手。

在南方政客的支持下，聯邦政府透過向外 國購買土地，以及強迫美洲原住民放棄土地， 積極取得新領土。一八〇三年的「路易斯安那 購買案」（Louisiana Purchase)，使美國領土 幾乎增加一倍；一八一九年，美國從西班牙買 下佛羅里達；一八四五年又兼併德克薩斯。所 有這些併購行動，都包含非常適合種植棉花的 土地。事實上，到了一八五〇年，百分之六十 七的美國棉花生長在半個世紀前還不是美國領 土的土地。羽毛初豐的美國政府創建了軍事 ——棉花複合體。

美國棉花生產情況，單位百萬磅，一七九〇年至一八五九年。

領土擴張與種植、製造、金融資本家的領 土野心，有極密切的關聯，地理學家約翰•韋 弗（John C. Weaver)则比較廣義地稱呼這段期 間為「土地大熱潮」時代（great land rush)。 棉花種植者不斷推進疆界，尋找新土地種植棉 花，經常走在聯邦政府前面。他們所創造的邊 疆空間，其特色就是幾乎沒有政府在管理：國家的武力壟斷還是遙遠夢想。16但是，站在棉花 帝國邊陲地帶的這些種植者，卻有衣冠楚楚、 言語銳利的夥伴撐腰。譬如，霸菱銀行（The British banking house of Baring)，他們出資協助美國向法國政府購買路易斯安那土地，談判和銷售債券，可謂擴張棉花帝國的靈魂人物。法蘭西斯•霸菱在發行債券、贊助購買之前， 透過英國首相亨利•艾丁頓（Henry Addington)徵詢英國政府核准，同意他協助美 國如此大肆地擴張領土。由於會談事關重大， 霸菱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六月十九日，星期天：到里奇蒙公園拜會 艾丁頓先生，和他溝通交易內容，並回答一切 問題。我明確問他是否贊成條約及我們的動 作。他說，他認為讓這個國家支付一百萬英 鎊，促成路易斯安那甶法國移轉給美國是明智 之舉，他覺得我們的作為沒什麼不好，只會贊 同。除了其他直接具有政治考慮的動機，這部 分我們沒有討論，他顯然認為路易斯安那交到 美國手裡，是替我們的製造業多找一個機會可以臝過法國。17

南進和西進其實都不只是為了替種植者尋 找新土地。擴張領土是要服務許多不同的利 益：國家需要快速鞏固實力，西部農民希望有 出海港口，製造業者需要尋找新原料，而英國 人也有經濟和政治上的願望。在工業資本主義 的擴張下，戰爭資本主義的區域也繼續向外擴張。

但是光靠國際條約還不夠。要讓種植者能 使用土地，這塊新拿下的領地需要排除掉原住 民的控制。一八〇〇年代初期，克里克族 (Creek)印第安人遭受壓力，業已放棄對喬治 亞州土地的主張權利，它們隨即被改為棉花 田。十年後，克里克族又戰敗，被迫簽訂傑克 森堡條約（Treaty of Fort Jackson)，割讓在今 天阿拉巴馬州和喬治亞州的兩千三百萬英畝土 地。一八一四年後，聯邦政府又與克里克族、奇克索族（Chickasaw)和喬克托族 (Choctaw)印第安人簽訂條約，取得南方數 百萬英畝土地的控制權；其中包括安德魯•傑 克森（AndrewJackson) 一八一八年與奇克索 族人締約，打開田納西西部以供種植棉花，以 及一八一九年與喬克托族簽約，喬克托族把亞袓——密西西比河三角洲（Yazoo-Mississippi Delta)五百萬英畝土地交給美國，換取在奧克 拉荷馬和阿肯色大片較差的土地。阿拉巴馬州 國會眾議員大衛•胡巴德（David Hubbard)於 一八三五年邀請紐約暨密西西比土地公司 (New York and Mississippi Land Company)，購買奇克索族人被趕走的土地， 它們後來改為棉花田。他說：「我的回應是， 我將接受您以任何提議，用他處土地來交換奇 克索族的公地；根據提議的幅度，我將馬上行 動並以此調整方向，我未來的行動將滿足您的 資本家觀點。」該公司買下約兩萬五千英畝土地。一八三八年，聯邦軍隊開始把切羅基族 (Cherokee)印第安人移出他們在喬治亞州世 代居住的家園，此地被改為棉花農場。更往南 邊的佛羅里達，從一八三五年至一八四二年纒 戰多年（直到越戰之前，這是美國歷史上打得 最久的一場戰爭），才從塞米諾爾族 (Seminoles)印第安人手中搶下極其肥沃的棉 花田土地。有位歷史學家說，難怪密西西比農 民端關心組織良好、訓練有素的民兵、相 當數量的武器，以及能適時出動的聯邦軍隊」*。18

譯按：克里克族、奇克索族、喬克托族、切羅基族和 塞米諾爾族原本世居今天美國東南部，最早接受歐洲 屯墾者的文明，被稱為「文明開化五部族」（Five Civilized T「ibes)。後來被聯邦政府徙置到今天中西部 地區。

美洲原住民很清楚擴張軍事——棉花複合體的根本原因：切羅基族一八三六年遭到徙置 時，酋長約翰•羅斯（John Ross)致函美國國 會指責：「我們的財產可能就在我們眼前遭到 掠奪；暴力可能施加在我們族人身上；甚至我 們可能喪失性命，卻沒人關心我們的抱怨。我 們沒有國籍；我們沒有政治權利。我們被剝奪 人類家庭成員的身分！」動員奴隸勞動力所需 的恫嚇和暴力，只有針對原住民的擴張戰爭之 殘暴可以比擬。這種情況在安納托利亞或古吉拉特都是不可想像的。19

說鞏固大陸的計畫取得了新的棉田土地， 它同時也拿到載運棉花所需要的重要河流。美 國最廉價的運輸成本並非預先注定，而是擴張 國土疆界的直接結果。最明顯的例證就是密西 西比河，出現在河上的運棉船使得河流出海口 的紐奧良成為美國關鍵的棉花出口港。但其他 河流，如路易斯安那州的紅河（Red River)以及阿拉巴馬州的湯比格比河（Tombigbee)和 莫比爾河（Mobile)，也很重要。一八一七年，第一批蒸汽船出現在密西西比河上，降低 了運輸成本；到一八三〇年代，鐵路把新內陸 和河流、海港連結起來。對人類勞動力最殘暴的壓榨，藉著最現代的技術因而得以推展。2(3

棉花種植者永不饜足的需求，主導新國家 的政治，不只是因為他們要依賴國家取得新土 地、迫遷原住民，也是因為他們需要被強迫的 勞動力。美國的種植者與其他國家的種植者不 同，具有源源不斷的大量廉價勞力——《美國 棉花種植者》（American Cotton Planter) 一書 稱之為「全世界最便宜、最唾手可得的勞動 力」。直到一九四〇年代出現機械化收成之 前，棉花一直是勞力密集的作物。比起需要長 時間去紡紗和織布，更麻煩的是缺少工人去收 成作物，這是局限生產的最主要因素。南方著名雜誌《狄鮑氏評論》（De Bow， s Review) 就說：「棉花生產真正的局限是勞動力。」在蒙兀兒印度和鄂圖曼帝國複雜的農業結構中， 農村的種植者必須先種出夠自己溫飽的作物， 因此局限了他們能供應市場的收成。事實上我 們已經看到，勞動力不足是西邊的安納托利亞 生產棉花最主要的限制之一，它也使得印度無 法開闢新的棉花田。巴西雖有奴隸工，棉花卻 無力與更需大量勞動力的甘蔗田競爭。而英國 在一八〇七年禁止奴隸買賣後，西印度群島的種植者很難再召募到勞工。21

可是在美國，只要價錢對的話，任何短缺 都能解決。紐奧良和其他地方的奴隸市場與棉 花業一樣欣欣向榮。同樣重要的是，數十萬名 奴隸可以投入種植棉花，因為美國南方比較靠 近北方的幾個州，種植菸草的利潤在美國革命 之後已經不若以往，鼓勵了奴隸主脫售他們的人力資產。有位英國觀察家在一八一一年敏銳 地提到：「在維吉尼亞和馬里蘭種植菸草，近 來已經不受重視；原本從事菸草種植的成群黑 奴，被送到南方各州去，當地的美國棉花種植 者有了生力軍，可以有力地展開作業。」事實 上，到了一八三〇年，全美國有一百萬人（等 於美國總人口的十三分之一）在種植棉花，其中大多數是奴隸。22

棉花生產的擴張因此使奴隸制度恢復活 力，導致大量奴隸從美國南方的北部地區遷往 南部地區。單是軋棉機發明後的頭三十年，即 一七九〇年至一八二〇年，就有二十五萬名奴 隸被強迫遷徙；同時在一七八三年至一八〇八 年國際奴隸貿易終止之間，奴隸販子進口約十七萬名奴隸到美國，這個數字等於從一六一九 年起，輸入到北美洲所有奴隸人數的三分之 一。總合起來，美國國內的奴隸貿易把將近一百萬名奴隸強迫遷徙到深南部* (Deep South)，大多送到棉花田工作。23

*譯按：深南部或稱「棉花州」(Cotton States)，一般指阿拉巴馬、松西西比、路易斯女那、喬治亞和南 卡羅萊納這幾個生長棉花的南方州。

坦白說，並不是美國所有的棉花都由奴隸 在大型農場種植。比較靠近北方的南方各州小 農也種植棉花，他們種棉花是因為棉花容易脫 售、換取現金，而且種植棉花不像種甘蔗或稻 米需要投資大筆資金。儘管他們很努力，合計 起來，他們生產的棉花占總生產量的比例很 小。和我們在全世界看到的現象一樣，小農專 注於取得足以蝴口的作物收成之後，才會種植 可在市場買賣的商品。事實上，一八六〇年在 南方各州收成的棉花，有百分之八十五產自面 積大於一百英畝的農場；擁有這些農場的種植者，也擁有百分之九十一點二的奴隸。農場愈 大，種植者愈能享有以奴隸為主的棉花生產所 內含的經濟規模優勢。大型農場買得起軋棉機 除棉花籽，能夠把疏鬆的棉花壓縮為緊密的包 裹來降低運輸成本；他們可以進行農業實驗， 從清理過的土壤中榨取更多養分，他們也可以買更多奴隸來避免勞力短缺。24棉花需要不斷尋 找勞動力，永久地爭取控制奴隸。奴隸販子、奴隸栖欄、奴隸拍買"以及監控百馬名奴隸所 伴隨而來的軀體和心理暴力，在擴張美國的棉 花生產以及英國的工業革命上面，居於核心重 要性。12

奴隸比任何人更了解棉花產業光鮮面底下 的暴力基礎。如果有機會，他們會鉅細靡遺地 作證，揭露它的殘酷。約翰•布朗（John Brown)是個逃亡的黑奴，他在一八五四年回 憶是如何「遭到牛鞭......鞭打」，以及監工是如何「追殺逃亡的黑奴」。他記得，「英國市 場（棉花）價格一漲，可憐的奴隸會立刻感受 到，因為他們被逼得更緊，皮鞭不斷地抽打下 來。」另一名奴隸亨利•畢布（Henry Bibb)永 遠忘不了可怕的暴力：「監工的號角一響，全 體奴隸集合來目睹我受罰。我的衣服被扒掉， 被迫面朝地趴在地上。四支柱子釘在地上，我 的四肢綁在上面。然後監工拿著鞭子抽打我。」25

英國棉製造業的擴張要靠大西洋彼岸的暴 力。棉花、空曠的土地和奴隸制度環環相扣， 利物浦棉花商人威廉•羅思本六世（William RathboneVI) 一八四九年到美國參訪，在家書 中向父親稟告：「黑奴和此地每件事都隨著棉 花浮動。」奴工的重要性使得《利物浦紀事報 暨歐洲時報》（Liverpool Chronicle and European Times)發出警告，如果黑奴獲得解放，棉布價格可能漲兩、三倍，對英國傷害甚 鉅。殘暴的恫嚇像夢魘壓在美國數百萬奴隸身 上，這種暴力假若結束，則是從棉花帝國大發橫財的人士揮之不去的夢魘。26

奴隸採摘棉花，1859年。

為了讓夢魘不會成真，美國的種植者也祭 出使他們成為世界首要棉花種植國家的第三項 利器：政治權力。南方奴隸主用五分之三的條 款，把他們的權力基礎寫進美國憲法。一系列 支持蓄奴的總統、最高法院法官，以及在國會兩院強大的代表席次，保障了對奴隸制度似乎 源源不絕的政治支持。蓄奴州之所以能在聯邦 政府層級有這麼大的權力，是因為其內部並沒 有可與他們抗衡的菁英，同時奴隸主在州政府 擁有極大的權力。這些州政府也透過興建愈來 愈深入內地的鐵路，使北美洲的棉花種植者可 以發揮靠近農場的河道之運輸效益。相形之 下，巴西的棉農必須與國內勢力強大的蔗農利 益競爭，沒有辦法調動改善基礎設施來便利棉 花出口。藉由騾、馬長途載運棉花仍然成本高 昂；譬如，從聖法蘭西斯科河（San Francisco River)地區運送棉花到薩爾瓦多港（port of Salvador)，會讓棉價高出約一倍。印度的運輸 設施同樣落後，據說在印度要把棉花運到港 口，成本要再增加約百分之五十，而美國則只 有百分之三，而且印度棉花商人和種植者也缺 乏資金和權力推動它們快速改善。美國奴隸主 的政治影響力也有決定性作用，因為他們能把奴隸制度推展到在南方及西南部新近取得的地 區，並且成功地讓聯邦政府執行驅離美洲原住民的政策。27

一八一六年巴西駝運棉花的圖像。

美國獨立以間接方式造福了歐洲，尤其英 國的棉產業。英國向歷經一個世紀的廢奴壓力 屈服，於一八三四年禁絕帝國境內一切奴隸。 美國某些革命黨人預期隨著國家進展，美國也 會廢止奴隸，不料卻看到奴隸制度成為全世界 最重要產棉地區之動力引擎。獨立也解除掉剝奪美洲原住民土地的限制。白人墾殖者和北美 洲印第安人之間的關係，從此不再涉及到歐洲 政治錯綜複雜的談判。政、經分離，事實上證 明攸關到全世界最活躍的這項產業——種植棉 花的奴隸主控制地方政府，又在中央政府有相 當大的影響力，他們的利益和州的政策可以結 合至驚人的地步，這是大英帝國境內的奴隸主 所無法想像的。

這些因素如何結合起來，我們可以拿亞袓 ——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為例子來說明。數千年 來，強大的密西西比河在這片約七千平方英里 的土地上，留下豐富的沉積物，使它成為全世 界最富生產力的棉田之發源地。一八五九年， 高達六萬名黑奴在此三角洲生產出數量驚人的 六千六百萬磅棉花，是法國在一七九〇年代生 產的全盛時期，從聖多明各出口量的將近十 倍。28

要讓三角洲成為工業世界最重要商品的主 要生產地（其地位形同十九世紀初期的沙烏地 阿拉伯），必須從原住民手中搶走土地，而且 勞動力、資本、知識和國家力量必須統統動員 起來。從一八二〇年至一八三二年，在伏襲和 武裝衝突的支援下，透過一系列條約，大片土 地從喬克托族原住民手中移轉給白人開墾者。 滿懷希望的棉花種植者動用篷車、浮艇和平底 駁船，從南方其他地區引進奴隸，從一片「叢 林」中清出土地，然後犁田、播種、修剪新 樹，最後收成棉花。三角洲是「全世界最適合 種植棉花地區」的新聞傳遍南方各地；能夠湊 集到足夠資本（大部分就是奴隸勞動力）和專 業技術的種植者，浩浩蕩蕩進軍。他們所開闢 的農場成為重大生意：到一八四〇年，居於三 角洲核心位置的華盛頓郡，每個白人居民平均 擁有十名以上黑奴。到一八五〇年，郡內每一 個白人家庭平均擁有八十多名黑奴。三角洲最大的種植者史蒂芬•鄧肯（Stephen Duncan) 擁有一千零三十六個奴隸，他的財產價值在一 八五〇年代末估計有一百三十萬美元。雖然不 能說是典型的棉花農場，但三角洲的棉花田是 需要投入高度資金的生意，的確是北美洲最大 型企業之一；所需要的資金幾乎超出每個北方 工業家能力所及。坐在三角洲裝潢富麗堂皇的 華廈前陽台遠眺，財富似乎從地上源源流出， 這是結合空曠土地、奴隸勞動力，以及下文將 提到的源源不絕歐洲資金，此一詭異煉金術的結果。29

全球棉花市場愈來愈由種植者主宰，事實 上又助長它的蓬勃發展。棉花種植在美國南方 擴張，英國、乃至歐洲大陸消費者愈來愈依賴 美國的供應，美國南方和歐洲的體制性關聯也 更加深化。歐洲進口商派代理人進駐查爾斯頓 (Charleston)、曼非斯（Memphis)和紐奧良。他們與大西洋另一端的生意夥伴定期保持 聯繫。這些商人建立綿密的航運關聯網絡，把 棉花貿易和他們的其他生意整合起來。跨北大 西洋從事棉花貿易的這些人，經常打造密切的 生意關係和友誼，甚至相互通婚。這樣的網絡 使得跨大西洋貿易更穩定、更可預測，因而降 低成本，使美國相對於印度或巴西等潛在競爭 者，更握有決定性優勢。

居於所有這些網絡的核心，就是棉花從美 國流向歐洲，而資金反向由歐洲流向美國。這 些資金往往需要以奴隸作為質押，假如債務人 不能履約，質權的主人有權利拿走某一特定奴 隸。歷史學者邦妮•馬丁（Bonnie Martin)指 出，路易斯安那百分之八十八的貸款用奴隸作 為部分質押品；南卡羅萊納則為百分之八十 二。她估計，合計起來上億美元的資金是以人 資產做保證。因此奴隸制度不僅用在快速調配勞動力，也用來快速調配資金。3^0

種植者從徵用土地和勞動力賺到極大財 富，再投資到農業改進，這就是錢滾錢的又一 例證。譬如，他們從印度、鄂圖曼、中美洲、 西印度群島拿到各種棉花混種籽做實驗，創造 出適合特定地點氣候和土壤的棉花品種，最後 培植出數百種不同的棉花。最重要的是，納雪 斯（Natchez)地方一位種植者華德•博林 (Walter Burling) ，一八〇六年由墨西哥引進 一種棉花籽，它有比較大的莢殼，比較容易摘 取，而且依據專家的說法，「具有較佳的纖維 品質，尤其是纖維的長度，而且它也抗『腐 爛』。」美洲原住民在墨西哥中部高原種這種 棉花已有數百年之久，它一引入美國就被美國 種植者拿來種植，「後來成為在美國及全世界 所有種植高丘棉花者的基本胚種」。這種新棉 花比起當時常見的喬治亞綠籽棉花（Georgia Green Seed cotton)，採收速度可以快上三、 四倍。殘酷的諷刺是，美洲印第安人有能力開 發非常適合美洲環境的棉花品種，卻促成他們 的土地更受到奪占，也使附屬在這些土地的奴隸更有生產力。31

勞動力管控和農業方面的這些創新，透過 打造濃厚但顯著區域性散布知識的網絡，愈來 愈體制化。類似《狄鮑氏評論》和《美國棉花 種植者》等書籍刊物和農業機構，加上區域性 的農業展覽會，全都在傳布如何挑選種籽、如 何組織勞動力、如何研判市場、如何鋤地和耕 種，以及在何處投資的資訊。換言之，即如何完善「實用的農場經濟學」。32

歐洲工業革命也積極影響到美國南方奴隸 制度的演化。強制集體勞動絕對不是新生事 物，但從來沒有像在棉花田上面如此盛行，凸 顯出工業勞動的新特色，有位作家乾脆稱呼它是「軍事農業」（military agriculture)。系統 化地在棉花田動員女奴和童奴，進一步擴張它 們的產量。結果，美國棉花生產量增加的速 度，大大勝過農場雇用奴隸的增速。某些增產 是因為採用不同品種的棉花樹，但也有些是因 為系統性地增強開發。十九世紀美國農場的奴 隸，使美國出現的勞工組織方式大異於世界新 興工業中心。由於農場經常比工廠規模大，也 需要更大量的資本投資，除了環繞著伊萊•惠 特尼在一七九〇年代發明軋棉機時出現一股創 新風潮之外，棉花農業的技術進展有限，農場 要增加生產力只能重新組織勞動力。奴隸主透 過幾近全面控制工作過程，掌控生產力提升的 成果——這是以暴力手段宰制工人的直接結 果。這種情形在世界新興的紡織工廠是不可能 出現的，工廠工人仍然保持某些他們出身的農村、小型作坊和工藝行會的節奏。33無所不包地 控制工人（這是資本主義的核心特色），第一次在美國南方的棉花農場體驗到重大成功。

以皮鞭結合理性管控工人：湯瑪斯•艾佛烈克（ThomasAffleck)在棉花農場的帳冊記帳。

美國種植者宰制工人的方式，與英國商人 和印度種植者，或安納托利亞的鄂圖曼帝國地 主的關係極為不同，他們可以更嚴厲鞭策手下 奴隸，因而出現愈來愈殘暴的要求工人守紀律 的方式。根據歷史學家艾德華•巴普蒂斯特 (Edward Baptist)的說法，用刑的確是美國種 植者能夠生產更多棉花的根源。計量勞動力的 創新方法，也更進一步幫助種植者從工人身上壓榨出更多勞動生產力。管理學學者比爾•庫 克（Bill Cooke)曾經說：「今天已經可以毋庸 置疑地說••••••（農場）是早期發展工業紀律的地方。」由於棉花農場的生產力上升，價格下 降，造成英國商人在世界市場變得更有競爭 力，這個動作，加上其他許多因素，終於傷害 到印度和其他地方的製造業，使得後來把農村整合進全球棉花帝國相當容易。34

工業生產的節奏也以其他方式進入農場。 棉花農業的擴張依賴融資先到位，融資有時候 是以奴隸作為質押品而借得，且資金大部分來 自倫敦金融市場。它的模式現在遵循市場的競 爭邏輯，而不是個人突如其來的靈感和區域環 境——資金流向能夠以最低廉成本生產最大量 棉花的任何地方。讓南方種植者大大嘆氣的 是，商人負責賣掉一位種植者的棉花，供給種 植者物品，也提供融資，並且帶來倫敦金融市場的關係，是他們財富和權力的決定性來源。 但是倫敦金融市場和蘭開郡的製造業者，也要 依賴本地專家進行強暴徵用土地和勞動力。東 岸種植者的舊時夥伴關係，慢慢地被更自由、 更競爭和更流動的社會秩序所取代。前者這種 夥伴關係有一部分受到相互有利的重商主義邏 輯，以及大英帝國母國和殖民地經濟相互提攜 所庇護。流動性的社會秩序要由商人資本來調 和。對於斂聚財富的貪婪胃口，加快了棉花生 產的「社會性新陳代謝」（Social metabolism)。戰爭資本主義的邏輯，事實上 現在由在蘭開郡的工業（受薪勞工）中心發散 出來。奴隸制度在十八世紀讓工業起飛，現在它變成工業繼續擴張不可缺的一部分。35

奴隸的薪資：以美國的平均棉花價格為指標，於利物浦（1860年為100)。

強徵土地、奴隸勞動力和國家主宰，這三 大因素的獨特組合，使得奴隸主對其勞工有極 大的控制餘地，對於能夠掌握這一機遇的人而 言，也是大發橫財的機會。據說早在一八〇七 年，密西西比州有一棉花農場每年投資報酬率 為百分之二十二點五。數千名種植者沿著棉花 邊境推進，為的就是抓緊這些利潤。棉花大發 利市也可以從奴隸價格大漲看得出來：一八 〇〇年，一名年輕力壯的成年男奴在紐奧良可 以賣到約五百美元，但到了南北戰爭之前已漲 到一千八百美元。我們不妨看看喬治亞州種植 者約瑟夫•克萊（Joseph Clay)的故事。他在—七八二年買下喬治亞州查塔姆郡（Chatham County)的稻田農場皇家谷（Royal Vale)。他 在這裡種稻種到—七九三年。這一年，聽到惠 特尼發明軋棉機的新聞，他設法借到三萬兩千 美元，用這筆錢再買一些黑奴，讓他們把部分 土地改種棉花，添置了幾部軋棉機。生意好得 不得了。僅僅七年，他就還清一切債務，漂漂 亮亮地重新裝潢華廈，再多買黑奴和軋棉機。克萊一八〇四年去世，遺產總值二十七萬六千美元。36

南卡羅萊納州的藍靛種植者彼得•賈拉德 (Peter Gaillard)也拜棉業大盛之賜，鹹魚翻 身、重振家業。一七九〇年，由於英國市場消 失，賈拉德的藍話生意全垮了，他只好在農場 裡種勉可蝴口的糧食作物。他的一位朋友說： 「他和別人開始種植棉花之前的十年，慘兮兮 地債台高築。」然而，他在一七九六年開始種植棉花，「沮喪的農民眼前出現光明前景」， 生意好到他在四年後就償還完所有負債，並於 一八〇三年在自己的土地上蓋了一棟全新華 廈。壓榨勞工是快速致富的捷徑。到了一八二 四年，他擁有五百名奴隸。南卡羅萊納農民魏 德•漢普敦一世（Wade Hampton I)跟進。他 在一七九九年收成的第一批棉花，據說為他淨 賺七萬五千美元利潤，到了一八一〇年，他每 年可從棉花農場賺到十五萬美元。他的兒子後 來利用部分利潤，在一八四〇年代中期搬遷到 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丹尼爾•喬登（Daniel W. Jordan)在考慮種植棉花之前，先到密西西比 州考察，「看中一塊土地，我可以在這裡賺 錢......我可以在五年之內於本州賺到我想要的財富」。37

美國棉花種植者在財富助勢，又深信藉由 奴隸耕作可以從土地擠出更多棉花的情形之下，在一八〇二年主宰了英國市場。到一八三 〇年代，他們又搶下新興的歐洲大陸和北美洲 市場。因此之故，原先的種植者，尤其是西印 度群島的棉農，嘗到了苦頭。有位我們不知其 姓名的人士，在一八一二年寫了一封信，他 說：「如果聽任完全自由、不加限制去競爭， (西印度群島的）殖民者撐不了太久；同樣的 價格，美國種植者即有相當優厚的利潤，可是 這樣的利潤卻不足以支付殖民者種植的開 銷。」其他潛在的競爭者，如印度農民，其棉 田面積等於北美洲人一八五〇年的水平，但他們在世界市場上仍處於邊緣地位。38

這片棉花榮景劇烈地改變了北美洲鄉村廣 大土地，它也使美國竄升到棉花帝國的樞紐角 色。根據美國財政部估計，一七九一年，巴西 投資在棉花生產上的資金，依然比美國足足多 出十倍以上。到了一八〇一年，僅僅十年之隔，美國投資在棉花產業的資金已比巴西高出 百分之六十。比起在加勒比海和巴西更有過之 而無不及，美國的棉花為它的土地和奴隸都注 入空前無比的價值，擔保奴隸主有極大的機會 權財兼得。棉花在一八二〇年已占美國出口總 額百分之三十二，而在一七九六年，僅占區區 百分之二點二。事實上，一八一五年至一八六 〇年之間，棉花占美國出口總值一半以上。棉 花如此獨霸美國經濟，以致棉花生產的統計數 字「愈來愈成為評估美國經濟的重要單元」。 美國經濟站在棉花的背上、也就是黑奴的背上，在全球出人頭地。39

美國棉花對西方世界是如此的重要，以致 於有位德國經濟學者有此一說：「美國北方及 西部消失，比不上南方的消失，對世界來得重 要。」南方種植者深信他們在全球經濟的中心 角色，歡天喜地地宣布他們「掌握指揮現代文明命運的槓桿」。《美國棉花種植者》在一八 五三年說：「美國的奴工從前賜與，而今仍在 賜與人類不可思議的庇佑。如果這些賜福持 續，奴工也必須持續，因為說什麼以自由勞工 生產棉花供應世界，根本是空話。它從來不曾由志願勞工種植成功。」4^0

美國棉花農夫成功地把自己轉化，成為工 業時代最重要商品的全球最重要種植者。印度 泰利雪里* (Tellicherry)地方的一名英國商人 觀察到，他們「龐大的農場......現在供應半個文明世界的製布材料」。由於奴隸種植的棉花 從美國傾倒出來，棉花成品價格下降，使得快 速擴張的世界都買得起棉布和床單。曼徹斯特 商會於一八二五年表示：「我們堅定相信，很 大因素是鑒於原料價格極低，近年來此一製造 業才能快速增進。」一八四五年，南卡羅萊納 的棉花種植者也一致認為：「近乎一半的歐洲人......迄今尚未享有舒適的棉布襯衫」，它構成一個「尚未測試過的市場......日益開門迎接我們的企業」。棉花世界在一七八〇年以前， 大多由星散的區域和地方網絡構成，現在日益 成為單一核心的全球矩陣。而美國的奴隸制度是它的基礎。41

* 譯按：今名Thalassery。

儘管無可否認相當成功，但歐洲棉製造業 者依賴一個國家及一個特別的勞工制度，讓某 些生棉的消費者不安。早在一八一〇年代，尤 其是英國製造業者，開始擔憂他們已經變得太 依賴單一國家供應寳貴的原料。一八三八年， 格拉斯哥商業暨製造業公會（Glasgow Chamber of Commerce and Manufactures)尖銳地提出警告，要大家注意「驚險的事實，英 國幾乎完全依賴外國供應這項物品，現在它的 需要性已不亞於麵包」。六年之後，「一名棉 紡織業者憂心忡忡地」注意到英國依賴美國供 應棉花。這層關係變得很重要，北美洲殖民地 展開他們緩慢但痛苦脫離帝國的行動，顯示出 跨大西洋的關係可因政治和軍事行動切斷。棉 花製造業者了解，他們的繁榮完全依賴奴隸勞 動力，他們「畏懼遲早必將到來的劇變之嚴重 性」。到一八五〇年，一位英國觀察家估計， 英國有三百五十萬人受雇於棉花產業——全要 看美國種植者的臉色，以及他們是否能掌控住美國的政治。42

棉花製造業者所關心的過於依賴美國棉 花，專注在三大議題。第一，他們擔心美國會 把數量一直在上升的棉花轉移到本身工廠，減 少對歐洲消費者供應棉花，這點在一八一〇年代已開始大量出現。第二，英國製造業者尤其 關心，歐洲大陸業者向全球取得的棉花比重將 會上升，大家要競爭美國的供應。第三，也是 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於奴隸制度是否持續愈 來愈不確定」。依賴「此一沾滿鮮血的作 物」，構成對「美國蓄奴犯罪自殺性的依賴」。43

戰爭資本主義改造全球棉花工業界：全世界棉花收成，一七九一年至一八三一年（約略估計）。

一八三五年，湯瑪斯•霸菱詳細地觀察美 國，預期「奴隸問題繼續激盪下去，可能實質 上改變結果，當然對價格是有利的」。奴隸財產在廢奴同情心日增的工業化美國，會有多麼 安全呢？南方種植者的政治經濟，會與北方的 經濟菁英起衝突嗎？美國南方有錢有勢的奴隸 主曰益擴張的設計，以及他們原始民族主義 (proto-nationalist)的計畫，能被包容在工業 化中的美國嗎？南方種植者有了錢、膽氣大 壯，開始嘆息他們在全球競爭當中只居於次要 角色；他們想要改革本身在其中的角色此一初 具雛型的設計，更是對整個制度的另一個威 脅。對於「織布機主人」而言，原料生產者在政治上一定要服從工業資金的意志和方向。44

棉花進口至英國：每年平均，以百分比表示，以出產國分類。

在農場本身，還有一個恐怖徘徊不去。走 訪「黑帶」* (black belt)的工業棉花田，許多 觀察家都會有個印象：奴隸制度不穩定，因為 奴隸和主人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一位「紡紗 業者」在一八四四年發出警告，提醒大家「這 個國家（英國）的安全繫於我們能從英屬印度 取得更多的棉花供給」，因為在美洲，「一有 機會......這些奴隸群很自然會星散，沒有遠見的黑奴將不再種植棉花，又沒有足夠白人可補 充他們的職位；美國的棉花種植業將會終 結」。他害怕會出現「種族殲滅戰爭——難以 想像的可怕前景」。他也擔心，解放黑奴可能 「動搖我國國本」。逃亡、拒絕工作，甚至公 然造反，使得種植者和歐洲棉製造業者提心吊 膽。商人法蘭西斯•卡納克•布朗（Francis Carnac Brown)在一八四八年警告說，「心生 不滿的奴隸活在暴力治理下，大家都曉得，總 有一天會爆發亂事」。美國人試圖向他們的歐洲顧客說明，美國的奴隸制度安全，跟聖多明 各不一樣。坦奇•考克斯就說，由於有強大的 白人民兵存在，也由於奴隸「沒槍沒砲」， 「黑奴雖然人數眾多，他們受到河川阻隔，這 一帶住著許多白人」，安啦！但是，眾人還是擔心。45

*譯按：「黑帶」指阿拉巴馬和密西西比土壤肥沃的農 業地帶。

在這段焦慮時期，歐洲棉製造業者轉向世 界其他地區尋找，以期增加棉花供應，譬如非 洲和印度。法國官員在一八一〇年代和一八二 〇年代，把非洲塞內加爾（Senegal)視為有潛 力的棉花替代來源，但儘管協調一致努力，卻 生產不了多少棉花。在英國，業者把想從美國 之外取得棉花的希望寄託在印度身上；印度有 悠久的出口棉花歷史，使它非常合適供應英國工廠，更不用說，製造業者相信印度有「各式 各樣的棉花供給過剩」。印度或許可以指向建 立棉花產業的另一條路，即不依賴奴隸制度和 徵用土地這種天生的不穩定和緊迫情況。有好 幾十本書列舉和分析印度棉花的可能性，其中 不少書名就透露出雄心壯志，譬如：《信德與 旁遮普：印度歷史明珠暨無可倫比的能力可在 世界棉花市場取代美國奴隸制度》（Scinde & The Punjab: The Gems of India in Respect to Their Past and Unparalleled Capabilities of Supplanting the Slave States of America in the Cotton Markets of the World)。有些書還不僅 是小冊子；譬如，約翰•查普曼（John Chapman)原本是紡織業供應品製造商，在印 度西部推動興建鐵路。他在一八五一年出版 《印度棉花與商業：考量大不列顛利益》（The Cotton and Commence of India, Considered in Relation to the Interests of Great Britain)，皇皇四百多頁，詳細記載印度不同地區土壤、農 業做法、土地所有權形態，交通運輸基礎設施 以及貿易關係，還附上一大堆統計資料作為參 考。許多作者和他一樣，認為印度的「土壤和氣候」「適合種植」棉花。46

到一八三〇年代，這些個別的聲音匯集為 集體表現了出來。一八三六年，曼徹斯特商會 (Manchester Chamber of Commerce)首次在 《年報》（Annual Report)中提到印度棉花。 四年後，他們召開特別會議，向東印度公司施 壓力，要求它改進印度的棉花生產；一八四七 年，它又向國會下議院提出相同陳情。一八四 五年，和曼徹斯特商會競爭的另一個本地商人 組織曼徹斯特商業協會（Manchester Commercial Association)，甚至派代表團去拜 會東印度公司董事，促請他們推動在印度多種 棉花，因為這是「攸關本地區至為重要」的議題。47

某些有遠見的製造業者開始理解到，印度 作為其商品市場，以及印度作為原料的供給 者，可能會有更深刻與更持久的有利關係。他 們想像的世界是，印度農民把棉花出口到英 國，然後購買曼徹斯特的製品：「天下沒有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居民失去其棉布市場，應該受鼓勵去種植原料。」48

一八五〇年代美國棉花價格再次上升，渴 望印度棉花的焦慮也達到頂峰。坦白講，曼徹 斯特棉花業者對於是否該由國家出面干預以取 得印度棉花，意見分歧，有人認為事情應該交給市場決定。49但到了一八五七年，「取得適當 供應量的棉花以維持本地區產業」，已成為曼 徹斯特商會年度大會討論的主要項目。棉花製 造業者、商會理事長，也是國會議員的湯瑪 斯•巴茲雷（Thomas Bazley)認為，「棉花的供應......完全不夠」，他要求政府必須更有作為，從印度、非洲、澳大利亞和其他地方取得 棉花，「正因為英國政府的確擁有這些領 土」。他號召紡紗廠組織起來，在殖民地擴大 棉花生產，並極力推動於一八五七年成立曼徹 斯特棉花供應協會（Manchester Cotton Supply Association) ，「旨在取得更豐富的全球供 應」。協會非常關心美國政治的日益動盪，尤 其是「堪薩斯      內布拉斯加法案」（Kansas-Nebraska Act)，以及「德雷德•史考特判決」 (Dred Scott decision)通過之後可能的演變， 派人遠渡重洋，親自送上軋棉機、提供建議、 分發種籽給農民，同時蒐集有關不同品種棉花 的資訊，以及不同種植方法。協會的工作是棉 花資本家大戰略下，具體而微的世界：要把全球農村改造成為種植棉花的複合體。5^0

就棉花製造商而言，印度一直都是世界最大的旧色黃金」種植國家之一。他們相信印 度生產的棉花數量多過美國；這個十分不正確 的估計說，印度國內每年耗用的棉花高達七億 五千萬磅，它還每年出口一億五千萬磅以上的 棉花。這個數字，比美國一八三九年的年產量 七億五千六百萬磅高出許多。傳統上，這些棉 花大多用在國內生產，即使走進遠程貿易的棉 花，通常也都留在印度國內。中部印度的棉花 向南賣到馬德拉斯，向東賣到孟加拉，但是在 印度棉布出口業的式微下，它們愈來愈集中到 孟買，再從孟買出口到中國，少量也運到英國。 51

英國東印度公司一七八八年以來就無精打 彩地支持擴大棉花出口，但是數量相當有限， 更何況運輸費用太高。事實上，直到一八三〇 年代，出口到中國的棉花比起出口到英國，數 量多得多（它用來支付東印度公司購買茶葉），而出口到歐洲增加，通常就是出口到中 國降低。因此，印度的棉花農業並未顯著成為出口導向。52

可是曼徹斯特製造業者還需要更多棉花。 他們力促英國東印度公司、英國政府，以及後 來英國殖民政府當局開發多方面活動，以鼓勵 印度棉花的種植和出口。民間的倡議不足以改 變印度農村種植棉花的情況，因為「民間公司 不理踩」，因此政府必須介入。他們最先想到 的就是改善基礎設施，「造橋、鋪鐵路、挖運 河，或開闢棉田、引進機器。」一八一〇年， 東印度公司派發美國棉花籽，以在印度種植。 一八一六年，董事會把惠特尼軋棉機送到孟 買。一八一八年，又開辦四個棉花實驗農場。 一八二九年，更增設實驗農場，又頒授土地給 歐洲人「種植核准種類的棉花」。一八三一 年，孟買政府設立一個新機構在南馬赫拉塔郡(Southern Mahratta County)購買生棉。一八 三九年，東印度公司內部出現聲音，討論公司 該如何多投資在基礎設施與實驗農場，以及把 資金從生產鴉片抽調到種植棉花。他們的路線 也得到法律改變的協助：從一八二九年起，孟 買政府對使用假包裝出售棉花的人，處以最高 七年有期徒刑。一八五一年，另一道「改進取 締詐欺法案」（Act for the Better Suppression of Frauds)頒布，也祭出嚴刑峻法打擊不法。 當局採行許多方案想要增加及改善印度棉花出 口。一八五三年，英國取得貝拉爾（Berar，孟 買東北方大約三百英里的一個地區），印度總 督達豪西勛爵（Lord Dalhousie)誇稱，英國 「取得整個印度大陸已知最優質的棉花產 地......打開另一個額外的供應大渠道，彌補一個重要製造業原料的不足」。53

同樣重要的，是如何蒐集、借用和散布知識。調查印度棉花農業的計畫擴張開來。一八 三〇年，殖民政府委託研究印度棉花栽種的詳 情。一八四八年，印度政府實質上調查整個次 大陸，調查每個地區增產棉花以供出口的潛 力。和別的地方一樣，統計數字和資訊深入某 地區總是發生在納入全球經濟之前，到了十九 世紀中葉，歐洲人對印度許多地區氣候、土 壤、農業疾病、勞工供應和社會結構的知識， 還不是很具體。同一時期，外國棉花種籽，尤 其是美國棉花種籽，被引進印度，新的軋棉機 也出現，古吉拉特、哥印拜陀（Coimbatore)和其他地方都設立了實驗農場。54

這些措施中最重要的一項發生在一八四〇 年代，東印度公司支持設立實驗農場，聘請美 國出生的棉花種植者主持，其目標即是以印度 棉花取代美國種植的棉花。幾位美國人表示願 意「到印度斯坦」（Hindustan)效勞。有位「在棉花田出生、長大」的伍德先生（W.W. Wood) 一八四二年六月從紐奧良致信表示，他「一直有到印度自行創業、種植棉花的念頭， 但是更希望能得到（東印度公司的）提攜和支 持」。他果然如願以償，帶著從美國購買的種 籽、軋棉機和設備，偕同另外九個種植者前往 孟買。他們踏遍印度許多地方，配到土地、宿 舍和一套軋棉設施，試種不同品種的外國棉 花，其中大多是美國種籽。他們雇用工人，也 和自耕農簽約種棉花。起先，一切似乎都很順 利，《亞洲雜誌》更報導這幾個美國種植者的「熱忱和認真」。55

然而，儘管他們十分認真，農場很快就失 敗。本地下雨的模式打敗使用美式耕種方式的 計畫。基礎設施的局限也使得運輸困難。慢慢 地，大家發現美式方法太資本密集，不吻合印 度環境。印度人也反對使用所謂荒地作為實驗農場，因為傳統上「他們可以不花錢讓他們的 牲口在荒地吃草」。甚且，農場失敗是因為農 民對於受雇照料的棉花田，不像對自家棉花田 那樣用心照料。另外還有人公然抗拒。有位美 國農夫「梅瑟先生（Mr. Mercer)前幾星期， 房子被燒，除了身上一襲衣服，農場、工作以 及個人全部家當統統燒毀」。在這種狀況下， 美國人「對印度人的習慣和語文完全陌生」當 然更不利。因此之故，梅瑟先生在一八四五年 報告說，「實驗農場只是政府浪費公帮；美式 種植方式不適合印度；印度土著基於對氣候及 地力的了解，比起任何歐洲人更懂得種植、也 更符合經濟效益，因此要求廢止（實驗）農場……」。56

事實上，印度農民抗拒放棄所謂的荒地， 他們也不容易被說服拿薪水、替農場做工，以 致依循美國方式的「農場革命」不可能成功。他們的確積極反對殖民官員的強制要求。在印 度的美國棉農抱怨，他們~必須向（手下工人 的）偏見讓步」。他們抱怨印度採棉工人「偷 懶」，農場棉花失竊，工人罷工、迫使他們讓 步准予調高工資，資金不足，土壤不佳，以及 他們「沒有能夠雇到勞工」。最後，他們的結 論是，受薪工人這條路走不通，有位種植者武 斷地表示，「以受薪工人耕種，在印度這個地區絕對不適用於棉花種植」。57

印度經驗的確似乎證實，種植棉花得要靠 高壓恫嚇。可是，製造業者開始了解，也不能 完全信任奴隸。由於製造業者本身的資金和體 制不足以創造替代制度，只好向國家求助。他 們要求訂定土地所有權的新法律以保障對棉花 的投資。他們要求再多加投資實驗農場，以及 積累農業知識；國家要多投資基礎設施的興 建；對於棉花種植者課的税不能挫折他們、使他們不想再投資及改善作物的品質與數量。英 國和印度的棉花資本家了解，必須把資金投入 農村，但是他們發覺農村風險很大。孟買商會 就表示：「若要擴大生產，俾能達到每年數百 萬磅，並在過程中激烈改進，要改變整個民族 的風俗習慣，不能只靠細微措施達成，必須從 路線和原則，以廣大的範圍和力量著手才有可能成功。」58

英國東印度公司為自己強力辯護，否認棉 花製造業者和商人指責它沒有鼓勵在印度多種 植棉花的罪名。一八三六年，東印度公司印行 一本書替自己辯護，書名《關於東印度公司處 理印度棉花、生絲和藍靛種植及製造之相關報 告和文件》（Reports and Documents Connected with the Proceeding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in Regard to the Culture and Manufacture of Cotton-Wool, Raw Silk, and Indigo in India) 。書中詳盡列舉它採取過的種 種行動。東印度公司反過頭來指控商人，要求 他們在印度採購棉花時要更有警覺心，也應該 只買乾淨、打軋過的棉花。這下子，歐洲棉花 商人和殖民政府官員在往後十五年互相攻訐， 辯論誰該為印度出口棉花的情況欠佳與數量不足負責任。59

儘管吵吵鬧鬧，也有這些努力，印度棉花 持續在世界市場中扮演非常小的角色，對美國 棉花的霸主地位根本構成不了威脅。坦白說， 會有更多印度棉花運到英國，是因為輸出到中 國的棉花轉向歐洲的緣故。但儘管印度棉花調 整了出口方向，它在英國的市場占有率仍然很 低，從一八三〇年代的百分之七點二，至一八 五〇年代微幅增加至百分之九點九。一八三九 年，税捐處（Revenue Department)承認： 「種植這個項目並沒有如願太成功。」孟買商會更是武斷地指出，改善及擴大棉花出口的努力「明顯失敗」。6^0

實驗農場失敗告訴我們，有一個重要原因 就是，交通運輸的基礎設施太差。棉花通常用 牛隻與牛車載送到市場，這是非常慢、非常昂 貴的原料運送方法。直到一八五四年，印度全 國只有三十四英里的鐵路。有位專家就說，美國棉花比起印度棉花有那麼高的競爭力，是因 為它有極佳的鐵路系統；我們應該再加一點， 美國也有非常優秀的河川系統。蘭開郡的工業 節奏和印度農村產棉的經濟生活節奏，中間有 極大裂縫。戰爭資本主義在別的地方藉由訴諸 人身限制，連通起這一差距，但在印度卻做不到。 61

比起缺乏適當的基礎設施，或許更重要的 一個因素是，印度棉花種植者的生產模式與為出口而生產的需求並不契合。印度農民仍然執著於自身的棉花經濟，與歐洲新興的棉花產業 格格不入。他們生產棉花供國內使用，甚且自 己織布。英國人認為的「失敗」，卻被當做是 棉花生產的可能性和優先性有極大差異罷了。 美國南方流行的是專門生產棉花，不另種其他 作物，這對印度農民來說聞所未聞。印度農民 首重能吃飽飯的作物，因為他們擔心只種供應 市場需求的作物，萬一不成功，豈不是要餓肚 子？有位觀察家形容：「種植者在他們田裡同 時種棉花和榖物，全憑他們的偏好或興趣混合 種在一起。」有位英國東藏家也嘆息，本地農民只把棉花當「次要作物」種植。62

甚且，印度人也不願接受新種植方法，以 及將棉花送到市場的新方法。他們拒絕採用外 國種籽。他們繼續用腳踩的楚卡軋棉機。拒用 不同方式種植和處理棉花，在英國殖民者看來 是瘋狂，可是從印度種植者的角度來看，卻完全合乎理性。畢竟他們所採用的技術，已經和 地方社會及環境條件調適好了，本土種籽亦是 如此。甚且，農民最大的顧客是本地紡紗廠， 他們知道自己種的棉花會在本地市場受歡迎。 在資本極端欠缺的環境，專注於能吃飽的榖物 和已知的技術，以及已經建立的市場，自有它 的道理。由於歐洲商人或印度貿易商都沒有掏 出資金，奢談什麼生產改革。創造農村無產階 級（也算是控制生產的另一種策略），經過證明，若無清清楚楚的私有土地財產權，是不可 能達成的。若想這麼做，唯有靠國家強力大規模強徵土地和勞動力才有可能。63

農民仍然控制土地跟勞動力，以及他們生 產棉花的方法；同樣地，在地商人在交易過程 也仍然強大，有效限縮住西方的蠶食鯨呑，同 時也擋下農村改革。直到一八六〇年代，棉花 貿易大半仍由印度代理人、經紀人、中間人、商人，甚至是出口商主宰。儘管「英國業者拚 命努力......調整棉花行銷以吻合出口經濟的需要」，它們大多還是失敗。一八四二年，孟買 商會提出一個一直無解的問題：「為什麼英國 資本所向無敵，大家也期許它在印度能大展雄 風，為什麼它在本地卻全然起不了作用呢？」 他們列舉對歐洲資本家不利之處：人數太少， 在孟買從事棉花生意的歐洲商人只有四十人。 他們必須調適接受「既有存在的商務狀況」。 他們嘆息「無可避免遇上許多反對」。而且他們必須和本地紡紗廠競爭。64

即使西方商人跑到棉花種植地區活動，每 一方面還是都會碰上阻力。「種植者被教導不 能信任他們，而且由於他們是歐洲人，買棉花 的價錢必須高於本地商人付的價錢。同樣的障 礙無處不在 雇人、坐車、租倉庫和請人車L 棉，價錢都貴出一截。」因此之故，歐洲商人想「在內地維持營業據點」是難以想像的困 難，英國商人遂自我設限，「棉花送到此（孟 買）市場才買」。即使他們曉得，需要在「這 個國家內地設置商品代理人」才談得上改造棉 花生產，但他們不可能「冒著風險，把大量資 金投在遠離他們控制的地區，可是建樓房、提 供訂金給耕種者，在在需錢，也都必須在古吉 拉特常設辦事處」。直到一八四八年，在貝拉 爾地區，「棉花通常由巡迴商人在生產地的村 落小量購買」，大部分棉花由農民自己紡紗， 「這個國家沒有足堪稱道的資本家可以提供訂 金」。和美國的情況不一樣，他們還沒有能力 做到英國國會某委員會，在一八四七年至四八 年認為必需的事情：「歐洲資本家與耕作者直接溝通」。65

簡單地說，歐洲人僅只非常表面地滲透進 印度的棉花種植。西方商人對棉花如何在印度農村種植，根本毫無影響力。棉花要如何從生 產者手中運送到沿海地區的貿易商，他們也沒 有影響力。英國人試圖以受薪勞工在大型農場 種植棉花的實驗徹底失敗，因為根本動員不起 來勞動力。有一座棉花農場的監督官寫道， 「當他們要求村民的服務時，這些人全都拒絕 到農場來；有些人領了政府月薪，卻在上午請 病假說無法來工作，可是到了夜裡，我發現他們在幫別的村民工作。」66

面臨種種困難，脅迫勞工似乎是有吸引力 的替代方案。的確，美國用奴隸種植棉花極其 成功的例證，導致一位常駐商務專員在一八三 一年提問，公司若是「稍為採行溫和的脅 迫」，情況不知會不會有所改善？另一位作家 則建議，歐洲人應該雇用孤兒院學徒」，也 有人主張動用囚犯勞工。所有這些想法統統都 沒有真正付諸實行，當然由歐洲人主持棉花農場也無疾而終。東印度公司不得不繼續和地方 統治者、地方權力結構、地方財產權方式以及 地方生產方式打交道。英國人在印度碰到的困 難，的確和美國有決定性差異。雖然墾荒者和 美洲原住民的衝突，在人命和財富來講都很慘 烈，其結果卻使開墾者完全控制土地及其資 源。本土的做事方法已不復存在，因為在地人根本已被殲滅。67

印度農民，就和安納托利亞、西非和其他 地方的農民一樣，他們打造出的世界卻抗拒不 了歐洲商人資金的侵襲。由於歐洲人無法移轉 強制勞動及舖天蓋地的強奪土地到世界這些地 區，也由於他們沒有權力強迫實施某種原料生 產的替代制度，他們只能眼睜睜慨嘆對美國的 依賴愈來愈深。達卡行政專員鄧巴先生（Mr. Dunbar)在一八四八年說：「在這個人口眾多 的古老國家，土地極有價值，租金極高，農業服務幾乎聞所未聞，而又缺乏技術；農業人口 的精力和創業精神形同空話，它的產品質地 差，運輸費用高昂，與美國競爭似乎是前途渺茫的事。」68

和印度相反，埃及倒是有實行強制勞動、強徵土地，甚至奴隸制度的可能性。棉花成為 主要出口商品，在埃及出現得很晚，時間是在 一八二〇年代穆罕默德•阿里帕夏 (Muhammad Ali Pasha)主政時期。阿里為了 打造強大的國內棉花產業，在一八一〇年代末 期延攬早已搬到紐約市的法國紡織工程師路 易•亞里西斯•朱梅爾（Louis Alexis Jumel)。朱梅爾在開羅某花園湊巧發現一株棉 花樹，它有不尋常的又長又強的纖維。在阿里 的支持下，他進一步改良其品種，到了一八二 一年終於有了足量收成，後來取名「朱梅爾棉花」，在歐洲市場立即受到歡迎。69

阿里了解這個新出口作物的潛力，下令全 國老百姓都要種它。這個計畫打從一開始，暴 力脅迫就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農民被迫每年 義務承擔傜役，要在國有土地上種植棉花。在 自家私有土地上，他們也被迫要以特定方式種 植棉花，把收成賣給國家，另外還要無償提供 勞動。政府訂定棉花價格，控制運輸過程，以 及在亞歷山大港（Alexandria)出售給外國商人 一切事宜；政府明文規定外商不得向埃及農民 直接購買棉花。工人也被徵用開鑿運河供灌溉 之用，以及在下埃及（Lower Egypt)興建交織 成網的道路，方便將棉花運送到市場。紐約 《商人雜誌暨商業評論》（Merchants， Magazine and Commercial Review)一八四三年觀察到，「棉花不是埃及農民自願種植，可 能根本就很少人想要生產它，但是透過阿里帕夏的專制干預，大家只好種植它。」美國的強 力威脅來自民間個體，埃及不然，暴力脅迫由前現代的國家機關直接落到農村耕種者身上。7^0

埃及國家機關也自己主宰棉花貿易。直到 一八五〇年代，和舉債經營的美國種植者相 反，埃及統治者成功限制外國商人對其國內棉 花生意的影響力，儘管他們是組織棉花從地中 海港口亞歷山大港出口的主要角色。政府以固 定價格收購棉花，存放到中央倉庫，然後運到 亞歷山大港，而阿里帕夏是唯一能把此一原料 賣給外國商人的賣方。一八二〇年代及一八三 〇年代，埃及國庫收入有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五來自出售棉花之所得。71

埃及棉花成為供應歐洲製造業者的重要來源。72英國工廠主人在一八二五年提到，埃及的 出口 「實質上牽制了最近其他棉花統統價格上 漲的勢頭」。但他們認為，埃及棉花最大的價值是它可以替代美國的長纖維「海島棉花」， 他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一旦發生任何政 治事件，使我們買不到美國棉花」，就有另一條生路可走。73

埃及棉花出口情況，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五九年，單位：百萬磅。

這種災難性的事件並未出現——還未出 現。棉花反而從美國南方更廉價地流出來。奴 隸以及強徵原住民土地，在歐洲資本的推波助 瀾下結合起來，把原料源源不斷送到歐洲的核 心工業。歐洲資本大量注入改造了美國農村； 土地變成財富，跨過極大距離，把奴隸與受薪 工人、種植者與製造業者、農場與工廠，串連起來。在工業革命之後，奴隸成為西方世界新 政治經濟的中心。但是這種資本主義奠立在領 土擴張以及用暴力控制勞動力的基礎上，其實 天生不穩定：《不來梅商報》（Bremer Handelsblatt)—八五三年說，「歐洲的物質繁 榮繫於棉紗線上。一旦奴隸制度突然廢止，棉 花生產量瞬間即將下跌六分之五，所有的棉花產業將統統毀滅。」74

挺諷刺的是，對棉花十分飢渴的製造業 者，竟從意想不到的源頭，因為意想不到的原 因，得到紆緩機會：從原本與歐洲相互競爭， 但正在緩慢、穩定步向崩潰的亞洲棉製造業 者，得到喘息空間。整個十九世紀上半葉，世 界各地的棉工藝網絡仍然強大。在非洲、拉丁 美洲和整個亞洲，種植棉花供家庭自用或本地 市場之需，仍然相當重要；事實上，直到十九 世紀中葉，仍然完全有可能，進入此一有限流通過程的棉花數量，超過進入工業生產流程的 量。湯瑪斯•艾利生（Thomas Ellison)直到一 八八六年還觀察到，在大部分非洲，「本土棉 花從遠古以來就自種自製，土著絕大部分穿的衣服布料是自己製造的。」75

中國也是，紡紗工和織布工採用傳統的生 產方式，大部分在家中工作，借重家屬勞動 力，繼續服務非常大的國內市場。他們使用的 棉花大部分來自自家或鄰人的田地，也有人向 上海或其他地方的大型棉花商購買棉花。一八 四五年有位英國旅行家注意到，「在秋曰清 晨，前往上海的路上擠滿了來自棉花農場的大 群苦力」，這是和歐洲人主宰的種植、生產和 使用的圈子，十分遙遠的另一個棉花世界。日 本本地種植的棉花也有相當興盛的國內交易， 並且在家庭和作坊生產大量棉織品。雖然孟加 拉出口製造業開始式微，在十九世紀初年依然進口大量生棉：一八〇二年，據說孟加拉種植 的棉花略多於七百萬磅，但是它進口逾四千三 百萬磅，主要來自西印度，而且為了其核心工 業與中國及蘭開郡爭搶原料。儘管英國人另有計畫，印度仍然是棉花最重要的供應來源。76

固然這些地方性、區域性的網路持續存 在，它們卻再也不如從前那樣繁華似錦。這些 小型網路受限於習慣、方便和利潤，抵擋不了 一再擴張的歐洲資本和國家力量。事實上，美 國奴隸制度使得棉花價格低廉，它傷害了全球 各地的地方製造業。事實上，棉花帝國一再前 進，歷史學家凱倫•韋金（KgrenWigen)稱之 為「製造邊陲地帶」（making of a periphery)。坦奇•考克斯在一八一八年已經 了解這個過程：他頗有先見之明的觀察到，英 國成品出口到印度，將迫使印度人「只好轉向 種植棉花，而不是製作他們賣不出去的成品。」整個十九世紀，歐洲人一再地押賭戰爭 資本主義的功效；每一次他們都成功地在新土 地種植，脅迫更多奴隸賣命，找到更多資金， 他們得以更低廉的價格生產更多棉布，而且他 們把對手推擠到邊陲地位。每一個棉花網絡被 摧毀後，就使世界許多地方的農村權力均勢出 現變化，使得更多領地、更多勞動力經受不起 全球經濟的蠶食鯨呑。我們將會看到，戰爭資 本主義此一貪婪循環最大的諷刺是，它的成功為它本身覆亡奠下基礎。77

但是覆亡的跡象仍很遙遠。十九世紀上半 葉，戰爭資本主義仍然像是巨大、不可穿透的 機器，一個追逐利潤和權力十分有效，但令人 傷痛的機制。英國國力昌盛下，世界其他區域 的資本家看到結合新技術和人身限制所具有的 可能性。當然，許多觀察家對原住民遭到近似 戰爭的強徵占用土地，在農場上受到暴虐對待，以及英國工業城市出現的社會動亂，依然 感到焦慮。可是財富和權力向那些能擁抱新世 界的人士頻頻招手。整個法國、日耳曼地區、 瑞士、美國、倫巴底和其他地區，資本家莫不 試圖追隨曼徹斯特開闢的道路。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六章

工業革命如虎添翼

一八三五年，紐約市詹姆斯•阿拉爾 (James P.Alair）鑄鐵廠二十三歲的營業經理 約翰•馬斯特森•勃克（John Masterson Burke)出發前往墨西哥南部。他的目的地是殖 民小鎮華拉度列（VaUadolid)。曾任猶加敦總 督的唐•佩德羅•巴蘭達（Don Pedro Baranda)和蘇格蘭人約翰•麥葛瑞格（John L. MacGregor)，要在當地開辦墨西哥第一家蒸 汽動力的棉布製造工廠，勃克應聘擔任廠長。 他們說，「華拉度列周圍的棉花自動自發地繁 殖」，促成他們辦廠的念頭，但是從蘭開郡到 羅威爾棉花使人致富的故事，肯定鼓勵了巴蘭達和麥葛瑞格。1

華拉度列遠離航運設施和技術專業，要在 這裡建立棉布工廠絕非易事。雖然一八四二年 有位紐約訪客形容，工廠「乾淨、緊湊和井然 有序的外表令人刮目相看」，但在猶加敦建立 生產線實在是一場苦戰。為了創建阿羅拉猶加 坦卡公司（Aurora Yucateca)，勃克不僅從紐 約載來機器（包括把機器運到華拉度列所需要 用到的拖車），也帶來四位工程師，其中兩人 不幸因瘧疾很快就去世。兩位創業家不聘建築 師，自己設計規劃工廠，「拱門兩度撐不住， 整棟樓房垮了」。縱使如此，巴蘭達、麥葛瑞 格和勃克還是排除萬難，蓋好工廠，正式營 運。他們雇了一百一十七名本地工人，加上附 近馬雅人家庭供應的木材點燃蒸汽引擎，及在 玉蜀黍田裡種植棉花，他們在一八四四年的前 九年，生產了三十九萬五千碼棉布。雖然以蘭 開郡的標準來看成績平平，但已經是不得了的成就。2

亞爾薩斯的工業革命。

在猶加敦半島的熱帶曠野蓋起一座棉布工 廠，距離港口梅利達（Merida)坐車就得好幾 天，又遠離資金來源，由此足證棉花對全球創 業家的吸引力是多麼強大。一七八〇年代以水 力發動的紡紗機在英國流行開來之後，機械化 製作棉布在全球風行起來。起先很慢，但旋即 以飛快速度從英國傳布到歐洲大陸，再到美 國，然後進入拉丁美洲和北非，最後也傳到印 度及其他地方。

類似故事成百上千。以今天德國的維森塔 爾（Wiesental)來說，上至巴登大公國(Duchy of Baden)黑森林地區的最高峰，南 及瑞士城市巴塞爾（Basel)附近的萊茵河，這 片河谷自從十八世紀以來，就是一個棉布手工 紡織業很活躍的中心。這塊地區有充沛的瑞士 資金，廉價的勞動力，也有廣大的中間人網 絡，勇於冒險犯難的巴塞爾商人動員數千名農 民在自己家裡紡棉紗，這些工人來自本地買不 起土地的農家，他們也不受行會限制（行會已 經限制了在巴塞爾等城市的製造業擴張）。某 些商人開始雇用大量這類工人，而政府規定強 迫孩童和年輕成年人紡紗也有助於業者：一七 九五年，來自黑森林地區策爾（Zell)的家庭代 工商人邁恩瑞德•孟福特（Meinrad Montfort)，已經付薪水給約兩千五百戶農 家，這些家庭至少有一人以上從事紡紗或織布 工作。孟福特及其他這類家庭代工商人從巴塞 爾拿到生棉，再把布匹送回給商人，商人再把 布匹送到位於萊茵河對岸，位於獨立城邦米盧斯的新棉布印花廠。瑞士的投資十分巨大， 以致一位歷史學者稱，伴隨而來的本地區經濟結構改造是「維森塔爾的殖民化」。3

這些瑞士創業家和他們在巴登的下包商， 在十八世紀已經讓一些紡紗工、織布工進到非 機械化的作坊工作，便利監督生產。孟福特本 身早在一七七四年即於史陶芬（Staufen)附近 成立一座漂白工作坊。一旦工人離家進入作坊 工作，英國發明的紡紗機械裝置何時會到維森 塔爾，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事實上，一七九 四年，也就是葛瑞格在史泰爾設廠後十年，創 業家就成立了第一家機械化紡紗廠，不過政府 因為害怕機械化作業會造成失業、悲慘和社會 動盪，很快就強迫它關閉。但是政府如此干預 工業是很罕有的現象，到一八一〇年，另一個 比較偏好機械化作業的政府，邀請現代化的水 力紡紗機和走錠精紡機回到本地。借重從黑森林山麓沖刷而下的溪流水力，這些機械化作坊 很快就摧毀了手工紡紗業。可是紗線大增之 後，手工織布業卻大為興盛，它們在短時期內 維繫住農民仍留在農村家中。和別的地方一 樣，由於需求上升、資金充沛，終究還是使得 織布作業也移進工廠。舉例而言，米盧斯創業 家彼得•柯奇林（Peter Koechlin)先後在一八 一六年、一八二〇年和一八二六年，於維森塔 爾地區的史坦仁（Steinen)、蕭瑙 (Schonau)和策爾三地成立手工織布工廠。製 造工作由家戶轉移到工廠，愈來愈多農民放棄 牧養牲□、製作乳酪。到一八六〇年，維森塔 爾地區出現十六萬個機械化紡錠和八千具織布 機，幾乎全部安裝在工廠裡。這個河谷原本只 是偏遠地區種植糧榖的據點，搖身一變成為工 業革命地圖上的一個亮點。就和猶加敦城鎮華 拉度列一樣，它落入跨全球資本主義經濟的漩 渦裡，把黑森林和猶加敦半島的農民、密西西比河岸的奴隸，以及我們將會看到的拉布拉他 河（Rfode la Plata)岸邊消費者，統統連結起來。4

渴望發財的創業家和渴望权力的統治者結 合成完美團隊，機械化的棉花產業藉著他們的 力量，很快就把維森塔爾、華拉度列和世界大 片地區收納為殖民地。一七七一年，珍妮紡紗 機被引進法國城市盧昂（Rouen)，離它在英國 出現只有六年。一七八三年，杜塞道夫 (DGsseldorf)附近的拉廷根（Ratingen)的包 貝商人約翰•哥德斐德•布呂格曼（Johann Gottfried Brugeimann)，沒有足夠的棉紗線給 他的織布工。這個問題在前幾年還無法解決， 現在他投資兩萬五千塔勒（reichstaler），召募 約八十個工人，在一位英國專家協助下，設立 德語地區第一家紡紗廠。兩年後，第一部機械 化紡紗機抵達巴塞隆納，這個城市有淵源久遠的棉花傳統，直到今天它還有一條窄街名叫 「棉花街」（Carrerdel Cotoners)。一七八九年，普羅維登斯（Providence)的商人摩西• 布朗（Moses Brown)，聘請經驗豐富的英國 棉業師傅薩繆爾•史拉德（SamuelSlater），蓋了美洲第一家成功的紡紗廠。一七九二年， 比利時創業家雷文•鮑文斯（Lieven Bauwens)跟進，在特溫特（Twente)開辦第 一家機械化紡紗廠。一年之後，這種機器首次 開始在俄羅斯紡紗，因為俄羅斯財政部贊助麥 可•歐索夫斯基（MichaelOssovski)開辦一家 棉紡紗廠。一七九八年，薩克森邦（Saxon)的 肯尼茲（Chemnitz)公民克里斯汀•腓特烈• 柯萊斯格（Christian Friedrich Kreissig)買了二 十五部珍妮紡紗機，開設棉花工廠。一八〇一 年，瑞士聖加侖（St. Gallen)地方商人支持馬 克•安東尼•裴利斯（Marc Antoine Pellis)成立全國第一家紡紗廠「紡織股份公司」(Spinnerei Aktiengesellschaft) 。 七年之後， 倫巴底地區馬焦雷湖（Lake Maggiore)畔城市 因特拉（lntra)的訪銳轉動了起來。到一八一 八年，奉穆罕默德•阿里帕夏之命，第一座機 械化紡紗廠在埃及開始營運；再來就是一八三 〇年代中期，巴蘭達在墨西哥蓋了第一座蒸汽動力紡紗廠。5

英國小工匠生產棉紗的革命性新方法很快 就傳布開來，速度之快可能遠超過過去任何製 造技術。旅行家、雜誌、報紙和知識界宣揚這 些奇妙的進步，肯定起了重大作用。但更有影 響力的，一定是英國貿易商的居中關係，他們 賣的棉紗和棉布，其價格無人可以比他們便 宜。歐洲和北美洲的消費者，透過價格相對高 昂的印度貨，認識到棉布的巧妙特質，反應非 常快、非常熱切；世界上生產棉布已有數百年 或上千年歷史的其他地區，消費者也趨之若鶩。很多人買廉價的棉布，更多國家的創業家 相信他們也可以製作同樣的貨品。技藝純熟的 手工藝匠人、冒險家、國家官僚和新興的創業 家，有志一同擁抱新機器和新技術。我們已經 看到，到一八〇〇年，英國、法國、日耳曼地 區、美國、俄羅斯、瑞士、荷蘭和比利時，紛 紛出現第一家機械化紡紗廠。二十年後，哈布 斯堡帝國、丹麥、義大利、埃及和西班牙的新 工廠，也相繼出產棉紗和棉布。到一八六〇 年，歐洲、北美洲、印度、墨西哥和巴西，到 處都出現紡織廠。這一年，英國仍然控制全世 界百分之六十七點四的機器紡錠，在全世界大 部分地區，機器紡製的棉花已經實質上取代了舊式製作方法。6

全世界機械化的棉花產業之所以了不起， 不只是因為它迅速在全球風行起來，也因為它 火紅的增長率。每一家新的紡紗廠都在向富有創業精神的鄰居招手，利潤等待著精通棉製造 業新世界的人士來攫取。比利時的工業化，在 十九世紀頭十年的歐洲大陸是沒有先例的，它 就是這種增長的範例：單在它的工業中心根特 (Ghent) ，一八〇二年只有兩百二十七名紡紗 工，可是六年後，已經有兩千名紡紗工人，另外周圍農村還有一千名紡紗工。7德語地區的紡 錠數量，從一八〇〇年的兩萬兩千個，激增到 一八六〇年有兩百萬個。加泰隆尼亞 (Catalonia)也見到本身棉產業激烈增長，以 致於它被人稱譽是「西班牙心臟地帶的小英格 蘭」，一八六一年全境有八十萬個紡銳在運 轉。一八二八年，俄羅斯有九家紡紗廠，到十 九世紀中葉，俄羅斯成為棉紡織品自給自足的 國家。墨西哥方面，一八四三年全國五十八家 的紡織廠，共有兩萬五千個紡銳和兩千六百台 織布機在運作。瑞士一八五七年有一百三十五 萬個紡錠。一八二八年，亞爾薩斯附近有五十多萬個機械化紡錠，一八四六年躍升為八十五 萬九千三百個。美國方面，紡紗廠在羅德島 (—七九〇年）、紐澤西（一七九一年）、德 拉瓦（一七九五年）、新罕布夏（一八〇三 年）、紐約（一八〇三年）、康乃狄克（一八 〇四年）和馬里蘭（一八一〇年）等州相繼出 現。根據美國人口普查，一八一〇年，全美有 兩百六十九家棉業工廠，紡錠總數為八萬七千 個。到一八六〇年，紡錠總數五百萬個，使得 棉紡織業不論在投資金額、受雇員工人數以及產品淨值而論，在美國已是最重要的製造業。8

棉花價格劇烈下降：一八一一年至一八六〇年，每百公斤棉紗在米盧斯的平均價格。

機械化生產棉紗在世界上許多地方快速擴 散，而且大幅增長，證明此一新社會制度的強 大。最明顯的是，機械化紡紗促成生產力大 增；有足夠資金投資在新技術的人，面對手工 紡紗工立刻擁有競爭優勢。創業家在瑞士安裝 走錠精紡機，每名工人生產力可增加高達一百倍。9一七八〇年之後的棉花史走上明確的方向 一點都不奇怪：愈來愈有生產力的機器取代了 人類勞動力，使得全世界最重要的製造工業起 了天翻地覆的進展。

可是，如果紡製棉紗的這種新方法如此強 大有力，它是不是應該更平均地散布到全球各 地去？為什麼它花了十多年時間，才走幾百英 里路傳到歐洲大陸，二十多年跨越大西洋來到 美國，五十多年到達墨西哥和埃及，而一百多 年才到達印度、日本、中國、阿根廷和大部分 非洲地區？棉花工業化的散布讓人迷惑。它很明顯是個很有生產力的方式，可以滿足人類對 布料的基本需求。種植棉花需要適當的氣候和 土壤，但是英國的例子告訴我們，棉花製造業 兩者都不需要。事實上，機械化產製棉布的傳 播似乎遵循普世的效率法則，可是卻出現令人 意外的特殊結果。

如果我們把機械化產製棉布和病毒或侵略 物種做比較，想要找出箇中原因，我們需要分 別誰是弱勢，誰會抗拒。的確，即使隨意瞧瞧 這些新流行的機器，在最初採用它們的國家之 狀況，也可以看出一堆有特性的經濟、社會和 政治關係——工業資本主義正在萌芽的特性。 我們從英國身上已經看到，這個工業資本主義 和早先數百年的生活大不相同。英國小工匠和 包買商人在十八世紀最後十年突然發現，訪紗 的新方法是一回事，但是以好幾倍規模去擴大 其模式，並把它鍛造進新的社會秩序，則是完 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們將會看到，新興型態的國家力量才是決定性的因素。

要了解機械化棉花製造業傳播的特殊型 態，以及隨之而來的工業化，我們先看看繼踵 英國之後的其他地方有何共同點。首先，也是 最重要的，這些早期的採納者過去全有紡織製 造的歷史。雖然未必保證成功，但這種過去的 經驗是棉花產業工業化所必需。紡紗廠幾乎全 建立在已經有相當活躍的紡織工業的地區，不 論是編織羊毛、亞麻或棉花，是城鎮或農村， 是家庭代工或工作坊。譬如在根特附近地區， 亞麻紡紗與織布的長久歷史已經訓練出製造棉 布的工人。在墨西哥的普埃布拉（Puebla)， 機械化棉紡業建立在已有一個世紀之久的棉花 紡紗織布基礎上，其歷史悠久到當地工人已有 棉花生產者行會，而且在機械化出現之前已經 有大型工作坊。德語地區的情況也一樣：有位經濟學家發現，「幾乎每個地方的現代棉產業 都建立在古老的家庭工業上」。在俄羅斯，棉 花製造業從十八世紀的亞麻布和毛織品製造業 的基礎發展起來；在美國，新英格蘭的紡織廠 出現在婦女有悠久紡紗與織布傳統的地區；在 亞爾薩斯，紡織品製造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十五 世紀；在瑞士的棉花製造業地區，人們在家裡 製作棉布的長久與優異歷史，也累積了技術和 資本。工業一但興起，小型工作坊往往首當其 衝成為受害人，但是小型工作坊提供了現代製造業所必需的技術和勞動力。1^0

奴隸革命：歐洲製棉業工業化改造了美國農村，一七八〇年至一八六五年。

將焦點集中在舊製造業基地，也影響到每 個地區走向工業化的道路。在世界上某些地 區，棉花產業工業化是從基本紡紗出發，織布 和印花隨後才跟進。譬如在美國，如同在英國 一樣，工業化先由基礎製造，即紡紗領軍，然 後走向織布，再進入印花，棉布如何設計花樣 則從其他地方移入。然而在其他許多地方，包 括比利時、俄羅斯和亞爾薩斯，棉花產業工業化是由旺盛的印花業開始。11

不論是由紡紗或印花領軍，在所有這些地 區，農村人民在自己的瓦房、農舍和茅屋紡紗 織布，並且在商人指示下工作。在薩克森地 區，棉花的紡紗和織布可上溯到十五世紀，農 民起先是為了自用而紡紗織布。到十八世紀， 商人已建立一套繁複的包買制度，他們預先提 供生棉給農民，然後收回完成的紗線和棉布。 最後，有些農民成為全職紡紗工。到—七九九 年，肯尼兹附近地區有高達一萬五千人在家從 事紡紗工作。工人技術精進，商人也積累資本和行銷經驗。12

瑞士的故事也一樣。在機器出現之前許 久，已經有數萬人忙著製造棉紡織品。商人們 就和薩克森地區的同業無異，逐漸組織起生產 製造。當廉價英國棉紗開始湧入瑞士市場，許 多紡紗工變成織布工，繼續在家裡承攬代工。然而，某些包買商人看到在國內紡紗的機會， 他們把工人帶進工廠，領取工資，操作新型英 國製機器。起先，工業化並未消滅農村和家庭 的製造工作，但是長久下來，它難以饜足的資 金需求，加上日益機械化，使得力量轉移到最能建立大型工廠、雇用受薪工人的商人手中。13

義大利也一樣，倫巴底人的包買制度為十 九世紀前期的工廠生產崛起預先鋪路。往西數 百英里，在加泰隆尼亞地區，原先在農村地區 及巴塞隆納市內的製造業，為走向工廠生產鋪 平道路。工廠生產能成形，一部分是因為資本 累積，一部分則是農村出現受薪工人團體，他 們能被移動進入工廠。荷蘭的機械化棉花產業 也是建立在它的家庭代工網絡上，墨西哥也不例外。14

這樣的家紡紗制度，至少起初可以很容易 調適，接受更加機械化的生產方式。譬如十八世紀末期，某些紡紗工開始在家中或小型作坊 使用珍妮紡紗機，就像前幾十年的英國人一 樣。然而到後來，幾乎每個地方的商人都會把 生產集中到工廠，以便於監督、標準化，和藉由水力或蒸汽動力增進生產速度。15

這種早期生產方式雖非永遠，卻也經常提 供機會，取得工業生產另一個必要元素：資 金。沒有資金，製作棉花的新方法就不可能存 在；業者必須興建廠房、調整溪流、設置機 器、雇用工人、取得原料，甚至遠從外地或其 他國家延聘專業人才。商人最常用的策略是， 把從組織家庭代工生產紗線棉布所累積來的資 本，重新投資到小型工廠。譬如在瑞士，是由 從前的家庭代工商人出資，迎來一八〇六年後 的機械化紡紗廠。他們先從少許走錠精紡機小 型工廠開始，慢慢才擴大。加泰隆尼亞地區的 手工藝匠人生產者，到了十八世紀末期已經從非機械化、家庭代工的紡織業累積資本，用它 們來擴大規模及機械化生產。在亞爾薩斯，紡 織業從米盧斯市的老派商人和手工藝匠人菁英 手中，汲取資金和創業技能。在俄羅斯，出身 莫斯科東方五十英里小城鎮謝爾吉耶夫鎮 (Sergiyev Posad)的棉花製造商普羅可洛夫家 族（Prokhorov family)走的是同樣路線。俄羅 斯女皇凱薩琳二世（Catherine II）解放的農奴 成為小型商人，後來在一八四三年專注在印花 平布的印花技術。不久之後，他們成立一家小 型紡紗廠，業務快速擴張。作為當時最有活力 的工業，棉花製造業提供充分的社會流動機 會。瑞士棉花製造業者亨利克•孔茲（Heinrich Kunz)出身受薪工人，但是一八五九年去世 時，他擁有八家紡紗廠、十五萬個紡錠，員工兩千人。16

美國的紡織廠東主，通常也都是小商人或技術手工藝匠人出身。羅德島的薩繆爾•史拉 德在英國從學徒幹起，監督過其他工廠，後來 在一七八九年移民到美國。到了美國，他和普 羅維登斯商人摩西•布朗結為合夥人。布朗從 西印度群島糧食生意致富，想在他的波塔基特 (Pawtucket)工廠引進機械化紡紗。史拉德憑 記憶組建起英國設計的機器，一七九〇年十二 月，工廠製出第一批棉紗。精力充沛的史拉德 很快就擴大業務，增建工廠，後來也存夠財 富，在一七九九年成立自己的公司。到一八〇六年，羅德島農村出現了一座新市鎮史拉德維 爾（Slatersville)紀念他。17

這一類成功的故事啟發其他人效法。一八一三年，威廉•霍姆斯（William Holmes)懷 抱「自行創業」的雄心，寫信給他兄弟約翰 說，他們應該成立棉花工廠。他檢查了附近一 家工廠的成本，依據觀察得出結論，要蓋出足以容納一千個紡錠的工廠，成本約為一萬美 元。他「預備投資一千元。有位訪紗工願意出 資五百元，必要時我也可以再找些人參股」。 一旦開張，這些小額投資人「可以從兩百個紡錠起家賺來的利潤再添購機器」。18

霍姆斯兄弟的案例告訴我們，早期棉花工 廠的資金要求不必太高，甚至連要取得資金都 不容易的地方，如薩克森地區，棉花工廠即使 小型、陳舊，靠著廉價勞動力和廉價的水力， 也可以賺錢。巴蘭達就沒有耗費大資本，他在 一八三五年只投資四萬披索（相當於兩百名技 術工人的年薪）到華拉度列工廠。不過，即使 在資金充沛的地區，開銷也要精打細算、力求 保守。法國的下萊茵省（Bas-Rhin)，它一部 分棉產業集中在米盧斯。此地成立一家紡紗 廠，在一八〇一年只需平均一萬六千兩百—十六法郎的資本，當時的三十七家工廠平均每家雇用八十一名工人。織布廠資金需求比較大， 平均是三萬五千七百一十四法郎，但相較於馬 車製造廠需要十五萬法郎、軍火工廠需要一百 四十萬法郎，這還算是溫和的數字。後來的工 廠當然變得更加昂貴：十九世紀上半葉，一家 機械化的訪紗廠成本可能在二十萬至六十萬法 郎之間，若是集紡紗、織布、印花於一體的完 整工廠或許更要達到一百五十萬法郎的資金需求。19

從包買制度和小型手工藝作坊累積來的資 金重新投資，與巨大財富的精明投資，在有時 是脆弱的貿易世界相互結合。事實上，在某些 特殊案例中，巨大財富投資在棉花製造業，是 因為商人把本身資金投入工業生產上。最戲劇 化的一項行動是一群波士頓商人，因為美國在 一八〇七年至一八一二年突然對英國和法國實 施貿易禁運，資金哀慘地閒置，亟需尋找出路。一八一〇年，法蘭西斯•卡博特•羅威爾 (Francis Cabot Lowell)前往英國，尋找棉花 工廠的藍圖。他回國後，和一群波士頓富商簽 署一份〈波士頓製造公司同仁協議書〉

(Articles of Agreement between the Associates of the Boston Manufacturing Company)，在波士頓附近的沃爾瑟姆 (Waltham)成立一家巨型的纺紗織布綜合工 廠，初期投資四十萬美元（略超過兩百萬法 郎）。這家工廠專門生產廉價的粗糙棉織品， 其中一部分賣給黑奴，取代印度製布料。羅威 爾布料在黑奴群中十分流行，以致於奴隸用 「羅威爾」一詞泛稱粗棉布。這一投資案證明 非常賺錢，有許多年分紅都是實收資本的一成 以上。一八一七年，它的分紅打破紀錄，高達 百分之十七。到一八二三年，波士頓聯營公司 (The Boston Associates)進一步擴張，在波士頓北方約二十五英里的羅威爾鎮建更多新廠房，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綜合紡織廠。美國商人 如此把資金注入製造業，標誌著奴隸和工業之 間的緊密關聯。早期的棉花工業家如卡博特、 布朗和羅威爾等家族，全和奴隸交易、西印度 群島糧食貿易，以及由奴隸耕種的農產品有關係。「皮鞭主人」和「織布機主人」緊密勾連。20

波士頓聯營公司的投資規模很不尋常，但 他們不是大商人中唯一把資金注入工業生產的 案例。瑞士商人在十九世紀初期開始投資亞爾 薩斯的棉花工業，也向倫巴底地區新興的棉花 工廠投資。巴塞隆納商人跟進。墨西哥方面亦 然，投資進棉花製造業的資金，最大份額並非 來自紡織業本身，而是來自貿易所積累的財 富。一八三〇年至一八四九年之間，在普埃布 拉開辦棉花工廠的四十一位資本家當中，十九 位是商人，五位是地主，只有三人原本涉及紡織業。21

許多外國籍富商，也在俄羅斯棉紡織工業 的發展扮演中心角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 於路德威•柯諾普（Ludwig Knoop)。柯諾普 出生在不來梅中產階級商人家庭，一八三九年 以曼徹斯特狄澤西商社（de Jersey)助理代表 身分來到俄羅斯，負責進口紗線。年齡雖僅十 八歲，他已經非常爛熟棉花製造技術，對這一 行業的前景十分入迷。四年之後，英國取消禁 止紡織機器出口的命令；一七八六年至一八四 二年之間的這道禁令，不准走旋精紡機等機器 (包含藍圖）出口。柯諾普開始引進這些機器 到俄羅斯，另外也引進英國工程師和機械工 匠；他也進口美國種植的棉花，安排俄羅斯製 造業者在國外取得融資。一八四三年至一八四 七年間，他建造八家紡紗廠，統統轉手賣給俄 羅斯創業家。藉著棉花在全球崛起之勢，柯諾普成為俄羅斯最著名的工業家。22

資金如此動員，幾乎全發生在親族血緣圈 內。譬如，波士頓聯營公司的資金來自親戚 圈；上西里西亞（UpperSilesia)的佛蘭可家族 (Frankelfamily)亦然，他們在羅兹（Lodz) 及其周圍地區建立一個大型紡紗、織布和精緻 加工的王國，有效集合起家族資金和管理技 能。可是，家族對新興棉花工業至關重要的最 佳例證是在亞爾薩斯。本地少許幾個家族控制 此一巨大在地產業長達好幾個世代，其中最著 名的是多爾福斯（Dollfuse)、柯奇林和舒隆伯 格（Schlumberger）家族。這些家族彼此通 婚。皮耶•舒隆伯格（PierreSchlumberger) 是米盧斯最重要的棉業鉅子之一，他過世時留 下的紡紗廠和印花廠價值局達一百三十萬法 郎。他有二十二個兒女和孫兒女，他們在一八 三〇年至一八七〇年期間進入成年適婚期，其中十九人結婚。他們有十四人與亞爾薩斯資產 階級成婚，另三人與棉花港口勒阿弗爾的資產 階級聯姻。米盧斯的紡織業資產階級因此格外 團結，擅長組織，一八二六年，他們成立米盧 斯工業協會（Societe lndustrielle de Mulhouse)，並發揮實力打造有利其事業發展 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環境。有位後人安德瑞• 柯奇林綽號「米盧斯蘇丹」。23

因此，能夠籌足資金，又有紡織製造的歷 史，成為從事機械化紡紗織布新事業的條件， 但是把這些先決條件化為全面棉花工業化的觸 媒是「壓力」，也就是來自英國進口的競爭。 事實上，走遍全世界，擁抱機械化棉花生產是 受到以國內生產取代外國進口（通常指的是英 國）這一需求的刺激，這和英國十分努力要以 國產品取代依賴印度進口，並無不同。到一八〇〇年，英國貨淹沒全世界市場，它出口巨量 的棉紗和小量的棉布：從—七八〇年至一八〇五年，它出口到歐洲的總值增加逾二十倍。24

創業家們。

起先，英國製造業者本身就是傳播工業資 本主義的重要媒介。譬如曼徹斯特的棉花製造業者萊特•阿米塔吉（W「ightARmitage)，派 他弟弟恩諾克（Enoch)到美國推銷自家工廠產 品。曼徹斯特紡紗廠麥康尼爾暨甘迺迪公司同 樣也借重遠在漢堡、瑞士和法國的代理人；到 一八二五年，萊比錫、貝爾法斯特、聖加侖、 塞薩洛尼基、法蘭克福、加爾各答、法國、熱 那亞和日內瓦，都有代表人在推銷他們的紗 線。他們的營業紀錄證明公司無遠弗屆，服務 各式各樣的外國市場。一七九〇年代，公司通 訊幾乎全是和英國境內顧客來往聯繫；到一八 〇五年，它和日耳曼、葡萄牙和美國的生意夥 伴來往接洽；到一八二五年，來往對象已擴及 到埃及、法國、印度、義大利、波蘭和瑞士。 這一年，公司的通信有三成發送到英國以外世 界各地，證明其業務已廣及全球。約翰•萊蘭 茲（JohnRylands)是曼徹斯特第一個百萬富 翁，建立一個「工商帝國」。他出身織布工， 投入製造業，一八二〇年代成為大批發貿易商，在曼徹斯特設立巨大倉庫，一八四九年又 在倫敦設立倉庫，供應全世界市場。25

掌握世界市場：約翰•萊蘭茲，曼徹斯特，一八六九年

然而，工廠主人最後還是只專心生產製 造，把銷售交給日益蓬勃的商人。曼徹斯特市 在一八一五年已經有一千五百個棉紡織品展示 間，讓顧客挑選琳瑯滿目的商品。外國出生的 商人蜂擁而至。譬如納森•羅斯柴爾德 (Nathan Rothschild)於一七九八年從曰耳曼 前來，代表他父親在法蘭克福的公司採購紡織品；他是來到曼徹斯特定居的第一波日耳曼裔 猶太人。一八四〇年之後，大量希臘人也來到 曼徹斯特，服務鄂圖曼帝國及更遠地域的需 求。位於外國港埠的商人借重財力雄厚的英國 商人和銀行家融資，更進一步促進英國紡織品 的外銷。譬如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Buenos Aires)，從十九世紀最初幾年起，就 有一群快速增長的英國商人在銷售英國紗線和 棉布，同時出口獸皮和其他肉品。譬如，雨 果•達拉斯（Hugo Dallas)駐在當地抽佣金進 口棉紗棉布，但也提供「有關顏色、樣式、品 質和價格的訊息」給英國國內製造業者，讓他 們可以調整生產以符遙遠市場的需求——這裡的一封信要花六個月時間才能送到收信人手中。 26

布宜諾斯艾利斯並不是英國商人在南美洲 唯一一個賣棉花的地方。到一八二〇年代中期，估計已有十家英國商社在蒙特維多 (Montevideo)很活躍，利馬（Lima)有二十 家、墨西哥市有十四家、卡塔赫納 (Cartagena)有四家、里約熱內盧有六十家、 巴伊亞（Bahia)有二十家、伯南布科(Pernambuco)也有十六家。27這股出口大浪 淹沒全世界非以機械生產的棉花工業。瑞士是 歐洲最早工業化的國家之一，目睹英國機器紡 的紗自一七九〇年代中期大量進口進來。這一 來造成紡紗工資急遽下跌：一七八〇年的瑞士 紡紗工，可以用一天的紡紗勞力換來五磅麵 包，到一七九八年，他要花兩天至兩天半的工 資才買得到。一八〇二年，英國紡紗廠代表前 往瑞士賣了更多貨，到一八二〇年代初期，瑞 士農村的手工紡紗工已經絕跡。同樣的入侵也 發生在加泰隆尼亞、歐洲西北部和德語系地 區，挑戰剛萌芽的資本家、統治者和要努力擁 抱機械化製造的官僚。事實上若是不然，即等於放棄棉花，放棄已經是財富的重要源頭，以 及愈來愈是進入「现代」的此一先決條件。可 是我們將會看到，世界上許多地方的統治者和資本家，都無法如此回應。28

英國的競爭是很強大的誘因，促使大家採 行某些激進的新做法，但是沒有一個製造業者 能夠不需英國技術就辦到這種事。雖然英國政 府試圖守住它的壟斷地位，技術還是快速傳播 出去，因為民間有積極的計畫和政府指示的工 業間諜，加上英國技術工人外流是擋不住的趨 勢，以及棉花資本家急切地想在新國度發財致 富。從新技術在英國發明，到它們散播到其他 地方，基本上只有十年之隔。在荷蘭和日耳曼 西北部，珍妮紡紗機和水力紡紗機在一七八〇 年由英國傳入，而比利時的訪紗機來自法國， 珍妮紡紗機出現在法國是一七七一年。水力紡 紗機一七六九年出現在英國，一七八二年就傳播到里昂（Lyon)。薩繆爾•克朗普頓的走錠 精紡機一七八八年傳到亞眠（Amiens)，距它 發明出來僅有九年之隔。有位社會學家表示， 阿克萊特的機器「是科技上相當大的突破」，但是卻「立即散布到其他區域」。29

事實上，英國工業革命之後，世界上許多 地區的創業家、統治者、官僚和科學家，都仔 細研究過英國棉花工業的進展。他們前往英國 設法找到藍圖、樣本和機器。如果不能公開取 得機器，創業家和工業間諜就會強背記住新技 術的祕密，或是說服英國技術手工藝匠人不顧 一八二五年前仍有效的移民法限制，逕自應聘 出國。工業間諜當道，譬如一七九八年至一七 九九年之間，雷文•鮑文斯這位把機械化紡製 棉紗引進比利時的創業家，前往英國三十二 次，研究紡紗新方法，有時還帶著技術工人跟 他到處走。湯瑪斯•索默斯（Thomas Somers)一七八五年被一群巴爾的摩製造業者 派到英國考察，回國時帶回來小型紡紗機。由 於對早期機器的知識大部分保留在手工藝匠人 腦子裡，他們一移動，知識就有可能傳布出 去。據估計超過兩千名英國手工藝匠人到歐洲 大陸工作，帶去英國紡織工業專門知識的核心。 30

走到哪兒，到處都是英國創業家、英國技 術和英國手工藝匠人，他們扮演關鍵重大角 色。諾曼第（Normandy)是法國棉花工業的一 個中心，湯瑪斯和腓特烈•瓦丁頓（Thomas and Frederic Waddington)兩兄弟是在阿夫爾 河畔聖雷米（Saint-Remy-sur-Avre)和盧昂建 立機械化棉/纺廠的功臣。一八一八年，米盧斯 棉花業者尼可拉斯•舒隆伯格（Nicholas Schlumberger)從英國聘請工程師約伯•狄克 森（Job Dixon)來替他建造紡紗機。一八三一年，卡蜜兒•柯奇林（Camille Koechlin)前往 英國察訪當地棉花技術，帶回來許多「在英國 做的筆記」，提供對製造技術提供詳盡的調查資料，尤其是涉及布匹染整的技術。31

新機器從法國移入鄰國瑞士。瑞士棉花工 業受到英國進口機械製作的紗線嚴重打擊之 際，瑞士駐波爾多（Bordeaux)領事馬克•安 東尼•裴利斯（Marc Antoine Pellis)在一八 〇〇年建請瑞士邦聯政府，進口法國仿製的英 國走銳精紡機。後來它們在一八〇一年安裝在 一家國有化的修道院裡，兩百零四個紡錠投入 生產線。一年之後，溫特圖爾（Winterthur)某 些商人買了四十四部阿克萊特的走錠精紡機， 安裝在伍福林根市（Wulflingen) 一家工廠。32

離蘭開郡更遠的地區，也受惠於知識、機 器和人員散布開來的影響。墨西哥借重英國的 專家、技術和機器，後來也借重美國的專家、技術和機器。美國棉花工業本身也依賴英國技 術以及工業間諜，後者透過不斷的貿易和移民 得到掩護。一七八七年，在出任財政部長之前 兩年，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和坦奇•考克斯派安德魯•米契爾 (Andrew Mitchell)到英國，去設法取得阿克 萊特機器的模型和圖解；這項計畫因為米契爾 被逮而失敗。最著名的是，羅威爾在一八一〇 年藉治病名義赴英國，卻帶回藍圖在水鎮 (Watertown)興建工廠。移民和間諜結合， 意味知識傳播得很快：阿克萊特的梳棉機問世 僅僅八年之後，就跨過大西洋來到美國；哈格 里夫斯的珍妮紡紗機花了十年；阿克萊特的水 力紡紗機花了二十二年；克朗普頓的走錠精紡 機則僅僅十—年。一八四三年後，英國終於取 消禁止紡織機器出口的法令，「英國工程公司 爭取市場」成為紡織製造技術廣為傳播的另一個重要因素。33

一旦這些技術傳播開來，本土機器製造業 者立刻研究它們，依照新目的和環境調整它 們。薩克森的企業家早在一八〇一年就開始打 造簡易版的英國機器，瑞士手工藝匠人則在一 八〇六年跟進。法國伴隨著棉花工業，發展出 強大的機器製造業，隨後這些技術出口到歐洲 各地。日耳曼嫻熟的手工藝匠人，後來在俄羅 斯棉花工業的早期史中扮演重要角色。巴塞隆 納的手工藝匠人早在一七八九年就製造珍妮紡 紗機，一七九三年製造阿克萊特的水力紡紗 機，一八〇六年製造克朗普頓的走錠精紡機。 亞爾薩斯的製造業者比英國同業早了約十五 年，開發出可用在布料染整的染色化學品，這 門技術日後衍生出巴塞爾附近巨大的化學和製 藥工業。一八三一年，美國人約翰•索普 (John Thorp)發明環錠精紡機（ring spinning)，被證明更容易操作，速度也更快， 每個工人紡紗效率提高不少。它很快就傳到墨西哥、英國，以及最重要的，在十九世紀末傳 到日本。技術不斷創新是工業資本主義的核心 特色，它們快速傳播到英國境外——這是工業資本主義如虎添翼的跡象。34

取得紡紗織布技術的重要性的確不亞於取 得資本，這些資本包括包買商網絡的歷史，英 國競爭的壓力，以及某種紡織製造的歷史。巴 布亞紐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剛果盆 地（Congo Basin)或北美洲內陸欠缺這些條 件，因此不可能循英國的路走。但全世界有許 多地方，雖然滿足這些條件，卻不能工業化。 今天非洲奈及利亞的卡諾、日本的大阪和印度 的亞美達巴德就是其中一些地方。坦白說，亞 洲和非洲的棉花工業大部分仍在英國競爭範圍 之外，擁抱新製造技術的壓力小得多。可是亞 洲某些地區，包括印度、中國和鄂圖曼帝國， 雖然被英國棉紗進口打得很慘，卻沒有機械化。有這麼多地區工業化，要如何解釋他們相 似的孿生兄弟卻沒有工業化呢？我們必須到別 的地方找答案。

對於發展不平衡有一個簡單的解釋，就是 戰爭資本主義對歐洲經濟的有利效應。以英國 來說，它透露殖民式的徵用和奴隸制度，以及 粗暴地介入全球網絡，對於激烈改造本土棉花 工業的重要性。如果工業資本主義建立在從事 戰爭資本主義之上，或許擁抱戰爭資本主義的 能力是棉花產業工業化的根本先決條件。不僅 是英國人，連法國、荷蘭和西班牙的資本家也 都有能力，且的確借重殖民地原料和殖民地市 場。不過這個聯結還是太簡單。畢竟，戰爭資 本主義對於開展工業資本主義最重大的一個貢 獻是，以低廉價格供應巨量生棉。但是就許多 方面來講，這種好處太普通——任何人都可以到利物浦或紐奧良去購買棉花，因而享受到奴 隸和北美洲原住民遭受極大壓力而逼出來的益 處。那麼，德語地區棉花產業工業化傳播開 來，又要怎麼解釋呢？瑞士呢？坦白說，他們 有些商人從買賣奴隸發財致富，他們也因取得 奴隸種植的棉花賺到錢，但是這些歐洲工業化 的重要區域卻沒有殖民地啊。

固然戰爭資本主義這個普遍的經濟模式， 提供了工業化必需的資源（尤其是生棉），以 及許多重要的體制遺緒，但英國的例子顯示， 戰爭資本主義本身並不適合下一步：大量生產 棉紡織品。必須要打造另一種組織經濟活動的 方法，但改造這個模式卻比移動機器或動員資 本來得更艱苦。

英國的例子展現出一點，就是國家打造有 利於工業化環境的能力十分重要。沒有有能力 從法律、官僚、基礎設施和軍事上滲透整個領土範圍的強大國家，就根本無從工業化。打造 市場，保護國內產業，創造工具以提升税收， 巡守國境，並培養能夠動員受薪員工的改變， 都是十分重要的關鍵。事實上，國家有能力培 養國內棉花工業，成為某些地方能夠工業化， 某些地方不能夠工業化的最關鍵差別。現代國 家的地圖，幾乎就與早先棉花工業化的國家之 地圖絲毫不差。

從最表面看，國家之所以重要，是它們把 棉花產業工業化這件事明明白白當作自己的事 在辦，發起一系列措施確保興建紡紗廠。譬 如，法國革命政府提供貸款給比利時棉花先鋒 鮑文斯。當布呂格曼在德語地區開辦第一家棉 紡廠時，他從貝爾格大公國（Duchy of Berg) 得到專屬利益和壟斷權。一七九九年在薩克森 邦，當卡爾•腓特烈•伯恩哈德（Karl Friedrich Bernhard)和康拉德•伍赫勒（Conrad Wohler）在英國工程師協助下，開辦第一家棉花工廠時，他們向地方政府申訴成功，得到直 接補貼和暫時壟斷權。在俄羅斯，棉花企業家 麥可•歐索夫斯基於一七九八年得到政府貸款 和為期五年的壟斷權，開辦俄羅斯第一家機械 化紡紗廠。丹麥政府重重補貼新興的紡織工 業，以及從國外引進技術工人。一七七九年， 它甚至創辦「皇家特許棉製造廠」（Royal Privileged Cotton Manufacture)，被人稱為「曼徹斯特工廠」。同樣地，美國亞歷山大• 漢彌爾頓一七九一年發表〈關於製造業之報 告〉，強烈擁護政府支持工業發展的政策。國 家證明很重要，麻薩諸塞州議會於一七八六年 資助羅伯和亞歷山大•巴爾（Robert and Alexander Bair)，這兩個蘇格蘭人遷移到東橋 水鎮（EastBridgewater)，興建了一座棉訪紗 廠。同樣地，在一七八九年，一群波士頓商人 得到麻薩諸塞州補助五百美元，成立比佛利棉 花製造廠（Beverly Cotton Manufactory)。墨西哥聯邦政府於一八三〇年成立「阿維歐國家 工業促進銀行」（Banco de Avfo para Fomento de la Industria Nacional)，專司放款給興建工 廠、組織採購外國機器，以及雇用外國技術專 家之用；一八二六年，普埃布拉州政府支持派 機械師前往美國及歐洲，研究棉花生產的技術和購買機器。35

可是，壟斷、補助金和提供專業技術只是 相當微小的干預，雖足夠興建一、兩家工廠， 但還不足以啟動創立重大的國內棉花工業。事 實上，若無國家機關強大的站在工業資本主義 中心，我們稍後將會看到，這些努力可能很容 易就會失敗。更重要的是，國家要有能力隔離 其國內製造業不受競爭，尤其不受到英國競 爭。在十九世紀初年，僅有少數國家有能力巡 守邊境。很明顯，第一波機械化紡紗來到歐洲 大陸，乃是日益擴大的法國革命共和，有能力不讓英國製商品進入大陸的直接結果。法國從 一八〇六年十一月到一八一四年四月封鎖英國貿易，為歐洲大陸棉花工業化提供唯一最重要 的推動力，保護孱弱的開端，以便它們能茁壯 成長為興旺的產業。就在歐洲大陸棉花工業掙 扎著想要冒出頭之際，拿破崙的政策把它隔離 開來，不受英國製造業者的強烈競爭、造成打 擊；法國紡紗織布業很快就起飛。薩克森同樣 也受到影響：一八〇六年，薩克森的棉花工業 以肯尼兹為中心，有一萬三千兩百個機械化紡 錠，但是到了一八一三年封鎖即將終止時，這個數字已經破紀錄增長十七倍。36

封鎖效應也蔓延到歐洲其他部分。雖然瑞 士第一家機械化棉紡廠於一八〇一年開業，瑞 士棉花工業的真正擴張是在一八〇六年之後才 出現，即歐洲大陸封鎖期間，因為這時候工業 才能服務原先由英國人服務的市場。封鎖一結束，瑞士工業遭逢嚴重危機，因為歐洲大陸又 充斥著英國貨。瑞士人被迫要向別的地區尋找 市場，逐漸地在美洲和遠東找到。比利時方面 也一樣，歐洲大陸封鎖前，根特的許多印染工 作坊仍然和印度棉布業者合作。一八〇六年一 份報告指出，「在本省，只有兩家生產所謂印 花平布的印花棉布製造商，適合印花。如果對 來自印度的紡織品進口實施禁運，由於本地區 有許多織布工，也由於紡紗廠可以生產它們所 需的一切，本省將立即可以生產足量布匹，滿 足本省及其他省份許多印花廠的需求。」拿破 崙無心插柳，卻成就了此一願望，本地製造業 者迎來巨大的新機會。僅僅一年之後，費保特 長官（Prefect Faipoult)能夠報告「從來沒有 別的工業進展比這更快速」。荷蘭、哈布斯堡帝國和丹麥，類似故事比比皆是。37

美國三不五時和英國發生衝突的期間，也出現相同推動力。在美國，十九世紀初的戰爭 證明有利於棉花製造業。傑佛遜總統一八〇七 年頒訂〈禁運法案〉，封鎖商品在英、法和美 國之間流通，進口的英國紡織品從市場上消失 大半，為美國紡紗與織布業者提供新機會：美 國機械化紡錠的數量從一八〇七年的八千個， 攀升到一八一五年達到十三萬個。全美一八〇 六年有十五家棉紡紗廠，一八〇九年增為六十 二家、另有二十五家正在興建中。這一驚人、 高度賺錢的擴增，鼓勵波士頓的羅威爾等商人，把更多資金轉移到棉花製造業。38

拿破崙實施歐洲大陸封鎖，更是在其發展 的關鍵時刻給歐洲和美國的棉產業極大助力。 然而到一八一五年，戰爭的保護效應和歐洲的 革命動亂終止。拿破崙戰敗，歐洲恢復和平 時，英國棉花製造業者阿米塔吉鬆了一口氣 說：「突然從戰爭轉為和平，對商業有極大影

響......我認為我們現在正開始感受到我們比其他國家占優勢，把他們趕出製造業市場。」39

然而在世界某些地區，棉花工業已經在動 亂時期大幅成長，製造業者已得到相當的政治 影響力，可以向政府施壓要求它們保護此一新 興產業不被「趕出去」，也讓國家有利益，也 有能力更進一步發展工業。阿米塔吉有一部分 錯了。在美國，早在一八一六年，新關税提供 棉花工業某些保護。其他國家有樣學樣。法國 在結束歐洲大陸封鎖之後，制訂「高到令人卻 步的關税」。普魯士和奧地利在一八一八年對 棉製品課徵進口税。俄羅斯於一八二〇年、法 國於一八二二年、義大利於一八二四年，而巴 伐利亞（Bavaria)和符騰堡（WGrttemberg)於一八二六年相繼跟進。法國甚至在一八四二 年禁止所有棉製品進入其國土。原本被當做形 同戰禍的保護主義，現在成為新進工業化國家的永久特性。就這方面來講，他們遵循英國的 先例，有如英國當年十分狂熱於保護本國市場不受印度競爭。4(3

棉花製造業者本身站在最則線要求如此保 護。直到一八四六年，棉花製造業早已脫離嬰 兒時期，亞爾薩斯業者成立「保護勞工全國協 會米盧斯委員會」（ComitS Mulhousien de V Association pour la Defense du Travail National)，由棉花製造業者艾密爾•多爾福斯 和J • A•舒隆伯格掌舵，主張強烈的保護主義 政策。萊茵河對岸的巴登，棉紡業者自從一八 二〇年就力促課徵關税。薩克森的紡紗業者也 主張採取保護主義關税。薩克森在一八三四年 一月一日成為德意志關税同盟（Zollverein customs union)成員時，這些訪紗業者獲得比 以前大得多的國內市場，以及更多關税保護。 在德意志關税同盟各國談判關税時，一八四六年代表符騰堡出席會議的腓特烈•李斯特 (Friedrich List)認為，「製造業的價值（必 須）從政治觀點去估計」，這個觀點與大西洋 對岸的亞歷山大•漢彌爾頓相似。他認為工業 及其他種種因素，攸關到國家動員作戰的能 力。加泰隆尼亞、哈布斯堡、俄羅斯、義大利 和法國統治者也都有此一「政治觀點」，他們 以各種關税和禁令保護轄下新興的棉花工業，而他們的棉花工業家全都呼籲提高進口税捐。41

即使在更加遠離英國的地方，國內棉花工 業化要以政府是否有能力在和平時期，乃至戰 爭時期保護其國內工業為依靠。在美國，麻薩 諸塞州菁英，尤其是沃爾瑟姆紡紗廠創辦人羅 威爾，影響聯邦政府一八一六年的決定，對低 階棉產品課徵保護關税，實際上允許高品質英 國紡織品進口，同時又圍起市場供低價棉布發 揮。粗糙的印度紡織品，正是羅威爾及其同業競爭的對象（可是他們早先剛入行時卻從印度 進口商品來賣），事實上在一八四六年之前， 它們必須繳納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八十四的高 額税金；其後，工業已發展到相當地步，可以抵擋住低關税進口貨品的競爭。42

墨西哥的棉花工業和美國的一樣，是保護主義生下的子女。自從一八二一年脫離西班牙 殖民統治而獨立以來，墨西哥政治菁英力求工 業化。墨西哥有歷史悠久、興盛的非機械化紡 織工業，但是這個產業受到從英國和美國進口 的低價紡製紗線和布匹的壓力。新獨立的墨西 哥政府試圖以提升關税，或甚至禁止進口棉紡 織品和紗線來處理這個問題。獨立代表墨西哥 逃過橫掃全球其他地區的去工業化浪潮。墨西 哥第一家機械化棉紡廠（和阿羅拉猶加坦卡不 同），終於在一八三五年於普埃布拉開幕，由 伊斯特班•狄•安東納諾（Esteban de AntuHano)創辦和經營；而安東納諾本人也的 確最強力要求國家要保護自己，不准棉花進 口。安東納諾和美國的坦奇•考克斯、日耳曼 的腓特烈•李斯特一樣，主張以進口替代的工 業化，作為走向財富和政治穩定的途徑。墨西 哥政府一方面是回應來自工業家的壓力，一方 面是深恐再爆發，類似一八二八年在棉紡織大 城市普埃布拉的社會動亂，它在一八二九年五 月通過新關税禁止進口粗棉布——這正是墨西 哥本身能製作的產品。新關税證明相當成功， 到一八三一年，新紡紗廠紛紛開業。安東納諾 一直雄辯滔滔、支持開徵關税，他提出警告， 若是降低關税，將會一舉摧毀所有一切成就。 他的確宣稱，他自己的工廠之所以能生存，正 是拜禁止二十一號以下等級的紗線（這是相當粗糙的紗線）進口之賜。保護主義聲勢日益上 升，一八三七年的新關税再度禁止廉價棉紗和 棉布進口。到一八四三年，禁止棉紡織品進口甚至寫進墨西哥憲法條文。因此之故，墨西哥 棉紡廠從一八三七年的四家激增到一八四七年逾五十家。43

墨西哥獨立的國家機關，是它走向工業資 本主義的核心因素，國家機關愈來愈受到根基 牢固、組織良好、有意識、有計畫勤勉認真的 商人之壓力，而商人不只能把他們的利益化為 國家政策的中心，事實上也經常主宰國家政策 方向。譬如墨西哥就和巴西不同，推動國內工 業是民族主義政客念茲在茲的重大議題。有位 研究墨西哥的歷史學家觀察到：「製造業者的 繁榮幾乎完全依靠國家有意願、有能力去守護 市場。」因此墨西哥獨立成為相當重要的一件 事。到一八七〇年，墨西哥國內紡織品製造商 (其中大部分在棉花業），仍然供應百分之六 十的國內市場，相形之下，印度在百分之三十 五至百分之四十二之間；鄂圖曼帝國在百分之十一至百分之三十八之間。墨西哥不尋常地堅 持到底，又有強大的政治承諾一定要堅持進口 取代，因此創造了與南半球同伴不相同的立場。44

要能成功鍛造工業資本主義，得看國家是 否有能力創造框架，讓製造業能在框架中藉創 業打造繁榮市場。加泰隆尼亞工業受惠於西班 牙市場除去內部關税壁壘；日耳曼地區一八三 四年成立德意志關税同盟後，消除本地區貿易 必須跨越許多邊境、加重關税負擔的特點，其 工業也得以提振。有時候國家也變成重要的顧 客，譬如俄羅斯，非常著重裝備他們的軍隊。 但是最重要的是修橋、造路、開鑿運河和興建 鐵路，這些十九世紀上半葉積極進取的國家特 性。這些基礎設施大大方便了貨品、人員和資 訊的流通，因此得以出現更大、更加整合的市場。45

作為第一手目撃英國早期成功的見證人， 相互競爭的國家和棉花資本家，清楚看到國家 在征服外國市場（通常是殖民地市場）的利 益，也使盡全力效法。當然英國本身依賴帝國 擴張來爭奪市場，部分原因也是要迴避歐洲大 陸和美國的保護主義政策。加泰隆尼亞工業亦 復如此，它因海外，尤其是美洲市場銷售極佳 而受惠，根據一位歷史學家說，加泰隆尼亞工 業「自從一七七〇年代末期以來，即是大公國 製造業者最活躍的市場」。而且這是近乎完美 的互補關係：棉紡織品由加泰隆尼亞棉花產業 流出來，同時在西班牙國家機關鼓勵下，生棉由新世界逐漸數量大增來到巴塞隆納港口。46和別的地方一樣，新式的整合型殖民領地和工業化因而興起。47

因此之故，加泰隆尼亞工業的增長率約相 當於英國工業的增長率，不過只到一八一〇年代，此後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屬地大幅縮水。 雖然西班牙一度擁有歐洲成長最快速的工業之 一，西班牙製造業者愈來愈發現自己處於劣 勢；沒了殖民地市場的好處，商人在前西班牙 領土或美洲其他地方，都無法和廉價的英國貨 競爭。產業前景看衰，商人資本轉向，凸顯出國家支援所創造的棉布市場的重要性。48

法國和荷蘭工業也受惠於殖民地市場，只 是時間更長久。法國製造業者在他們位於非 洲、亞洲和美洲的殖民帝國找到極大的市場。 荷蘭在一八一六年掌控爪挂，到一八二九年，百分之六十八進口到爪哇的棉紡織品來自荷 蘭。這可說是威廉國王（King William) 一八二 四年頒布〈紡織品條例〉（Textile Ordinance) 的結果，這道保護主義法律旨在強迫英國製造 業者退出爪挂。威廉也成立半官方機構「荷闌貿易公司」（Nederlandsche Handed Maatschappij)，國王本身就是大股東，它採 買荷蘭棉花再送到爪哇出售，然後帶著爪哇貨 品回荷蘭。在這樣的支援下，殖民地市場是荷 蘭能成功的主角。事實上，特溫特的棉花工業完全依賴爪哇市場。49

建立國家工業。

一八一五年，維也納和會（Congress of Vienna)把比利時劃為荷蘭共和國一部分，比利時因為能夠進入荷蘭的亞洲市場，受惠極大。這些市場極為重要，以致於比利時在一八 三〇年獨立，再也不能自由進入荷蘭殖民地市 場後，立刻墜入嚴重危機。某些比利時公司乾 脆打包遷移到荷蘭，以便繼續出口商品到殖民 地，譬如湯瑪斯•威爾遜（Thomas Wilson)和 讓•巴提斯特•狄奧多•普里文納瑞（Jean Baptiste Theodore Previnaire)的工廠，京尤在一八三四年遷移到哈林（Haarlem) 。50

即使是沒有殖民地的國家，其製造業者也 受惠於其他國家的殖民擴張。瑞士製造業者效 法英國同業，針對四周愈來愈大的保護主義做 出回應，就是投資義大利和日耳曼的棉花產 業，並且到更遙遠的地方尋找市場。一八五〇 年代和一八六〇年代，為東南亞地區生產蠟染 和為伊斯蘭世界生產棉布披肩，對瑞士製造業 者而言相當重要；譬如溫特圖爾的吉布魯德• 沃爾卡特（Geb「GderVolkart)商社把瑞士棉製品賣到印度、東地中海和東亞。51

把近處和遠處地域打造成市場的能力，在 非洲、亞洲和南美洲其他許多地方，要在很晚 以後才出現。雖然技術、市場、資金和科技在 全世界其他地方也有，但國家要能夠保護國內 市場，打造進入遙遠市場的能力，並且創造一 套基礎設施便利製造業，這是早期工業化領先 者很明顯的特質。這些愈來愈強大的國家，也 打造出支撐工業資本主義必需的體制——從受 薪勞工市場到財產權無所不包。前者之所以能 成立，是破壞了前資本主義對農村的依賴，而 且另有方法取得基本糧食的供應；後者則由法 律和行政設施所建立。

因此之故，所有發明中最重要的一項—— 工業資本主義，只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前進。設 法效法英國典範的資本家，通常在擁抱工業化 項目的國家之內運作，把全國製造業當成增強國家的方式，在過程中打造出經濟活動和國家 領域之間的新關係。這些國家的統治者、官僚 和資本家，可以從法律上、官僚上、基礎設施 上和軍事上滲透整個領土範圍，創造允許長期 資本投資和動員勞動力的條件，擴大國內及國 外市場，並保護國家工業不受全球經濟局勢不 確定的衝撃。對於新興民族國家的政治人物而 言，是否仿照英國模式打造工業社會的估算， 其實很清楚：工業是財富來源，也是作戰時非 常重要的工具。要在相當競爭的國家體系生 存，繁榮十分重要，擁抱工業資本主義顯然是 達致繁榮的必然道路。因此，在某些資本家看 來，投資在製造業似乎是走上財富的光明道 路，於是他們竭盡全力對政府施壓，要求協助 打造工業資本主義，往往與跟他們有競爭且擁 有土地的菁英之利益和走向牴觸。他們的成功 是加入棉花工業化倶樂部成為會員，以及居於 全球經濟史「大分流」中心的最終金鑰。我們將會看到，這個工業資本主義最後將成長得夠 強大，在一八六〇年代它的大危機時期減低對戰爭資本主義的依賴。52

棉花產業工業化因此不只如我們所知，只是資本家的計畫，它同樣也是政府的計畫。奇 蹟的是，出現一群有決心也有能力保護國內製 造業者的國家，並沒有傷害到依賴出口的英國 工業。相反地，英國棉花製造業在一八一五年 後繼續以飛快速度擴張。在十九世紀上半葉， 英國生產量每年增加百分之五，出口年增率為 百分之六點三。到一八二〇年，英國創業家營 運七百萬個紡錠，一八五〇年更激增到兩千一 百萬個。到一八三〇年代，織布也日益機械 化，由於動力織布機普及，織布工也轉移進入 工廠。一八三五年，英國約有一千五百位棉花 製造業者（有些人擁有一家以上工廠），到一 八六〇年，大不列顛群島有四千位製造業者擁有棉花工廠。棉花對英國的重要性，讓曼徹斯 特商會在一八五六年正確地形容這個產業是 「任何其他製造業的規模或用處都比不過它」。53

英國面臨其他國家的保護主義還能成功， 其祕訣有二。首先，因為沒有來自其他技術較 不先進國家的製造業者之競爭，英國製造業者 專注於高品質的紗線和棉布。其次，英國曰益 依賴全球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市場。進入一八 五〇年代，英國生產的棉紡織品半數以上出口 外銷。一八二〇年至一八五〇年之間，亞洲和 拉丁美洲構成最快速成長的出口市場，亞洲份 額尤其增加很快。英國棉花貿易避開那些比較 強大的、可以保護其本身新興產業的國家，著重於政治上無力抵抗英國猛烈攻擊的市場。54

戰爭資本主義極其強大的毅力和失衡的結 果，留下十分多樣化的痕跡：有些國家國勢增 強，有些則趨於弱小，且未能投資在基礎設 施、行政能力和保護工業上面。有些國家有令 人驚詫的能力，大規模製造商品；有些國家則 仍拘泥於前工業化的家戶生產舊規則。一方 面，奴隸制度、土地徵用、軍事化貿易以及殖 民地擴張，已為棉花種植打開廣大的新領地和 勞動力市場，創造極有活力的新市場。他們幫 助限制住全球市場的競爭，激烈地刺激商品的 國際流動，因此使得工業化計畫只出現在世界 上少數幾個得天獨厚的地區。它們也居於強化 國家的根基，使得少數幾個國家能夠打造出工 業資本主義的體制。事實上，歐洲國家力量能 在全球進行帝國擴張，以及它在歐洲本身內部 又能強化，相互造就一個短暫但決定性的時刻。55另一方面，殖民擴張、奴隸交易和奴隸制 度傷害了國家在世界其他地區的能力，因此限制住迥異於前的機械在這些地區發展的可能 性，也限制住工業資本主義在此生根的機會。

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埃及，更能展現戰爭 資本主義對棉花工業的雙重影響。這個北非國 家長期以來在許多方面就很特殊。它與非洲大 陸顯然並不搭軋，走的是歐洲路線。埃及本身 就有棉花紡織工業化成功的許多先決條件。它 國內本身就大量種植棉花，因此生棉供給無 虞。它有悠久的棉紡織生產歷史，工業革命之 前，棉花就是埃及主要城市最重要的手工業產業；十八世紀的埃及已經出口紡織品到法國。56 我們將會看到，它也取得英國技術，並且能動 員足夠數額的資本。但是到一八五〇年，埃及 還未躋身少數經歷工業革命的國家之列。

一開始時前程似錦。受到重商主義思想影 響，埃及統治者穆罕默德•阿里帕夏亟欲建立 製造業。他希望工業化能完成多重目標，其中之一為增強埃及軍事力量和獨立地位。阿里帕 夏展開的進口替代計畫，與歐洲大陸國家的計 畫並無不同。十九世紀初，埃及出口大量榖物 到歐洲，英國商人拿進口的紡織品支付，因此 傷害到埃及的紡織品工作坊。阿里帕夏因此頒 令禁止這些英國商品進口，並且鼓勵敍利亞基 督徒設立工廠（他們自古以來即主宰紡織品貿 易）。一八一五年，第一家織布工作坊開幕， 得到政府賜予壟斷權。三年之後的一八一八 年，第一家機械化紡紗廠開始營運，其他人迅速跟進。57

埃及的工業化，其技術直接或間接來自英 國。起先，阿里從英國進口紡紗機器，並委由 英國機械師組裝，後來他改聘法國工程師，開創埃及國內的機器製造工業。58到此為止，埃及 的棉花產業工業化走的是歐洲大陸、美國和墨 西哥的相同道路。

這一波工業化努力，在一八三〇年代中期 達到寵峰。到一八三五年，約有一萬五千至兩 萬名工人在三十家棉花工廠上班，操作約四十 萬個紡錠。這些工廠的產品絕大部分供應國內 市場之需；但是別的布料則出口至中東各地， 如敍利亞和安納托里亞等，也進入蘇丹和印度 市場。德文報紙《奧斯蘭》（Ausland) 一八三 一年檢討埃及棉花工業後評論說，「很有趣的 是，一個野蠻國家竟在短短幾年之內，達成拿 破崙及整個（歐洲）大陸自從本世紀初以來即 全力以赴，卻辦不到的事情，它竟能夠成功地 與英國在生產棉花上競爭。」這樣的評價其實 有點誇大其辭：有位專家估計，到一八三〇年 代，以人均棉花紡錠數量而言，埃及是世界第 五位，在埃及每千人有八十個機械化紡錠。英 國第一名，人均五百八十八個紡錠；瑞士第二 名，人均兩百六十五個；美國第三名，人均九十個；法國第四名，人均九十個；墨西哥只有十七個。59

集戰爭資本主義和工業化於一體：穆罕默德•阿里帕夏。

很明顯，英國政府官員開始擔心會把市場 輸給一個蠻人」。日後出任香港總督的英 國國會議員約翰•寶寧爵士（SirJohn Bowring)，在一八三七年旅行經過埃及時觀察 到，英國棉紡織品「過去人人愛用，自從穆斯 林開始織布以來，現在已經很少運送到埃 及」。其他市場也出現同樣顧慮。孟買的《亞 洲雜誌》一八三一年報導，「一艘阿拉伯船……從紅海帶來兩百五十包棉紗，這是阿里 帕夏在開羅附近紡紗廠的作品。據說他送了五 百包到蘇拉特、一千包到加爾各答，他打算下 一季要送來長布與馬達波蘭布 (madapollams)等。商業界對這個新競爭者有什麼意見？」6^0

位在印度的英國商人開始抱怨。一八三一 年六月，他們對埃及進口到加爾各答的棉紡織 品報導如下：「紗線捻的品質極佳，甚至超過 從英國來的進口貨......考量這些事實，或許值得憂慮，埃及製品可能會干擾到從英國進口到 這個國家的相同產品。」進一步檢視埃及棉花 進口品，使他們相信紗線非常強韌」，他們 的結論是，「考量到阿里帕夏所擁有的優勢， 與埃及地理位置靠近本地，我們相信英國製造 業者應當得到超過上述税捐更大的保護，派駐本地的代表要提醒政府注意這個問題。」61

他們在埃及所見到的情況，也讓其他觀察 家印象深刻。一八四三年，法國紡織品製造商 朱利斯•普蘭（」ulesPoulain)研究埃及的棉花 工廠，就其觀察寫了一份詳盡報告上呈阿里帕 夏，他鼓勵要更加努力工業化。根據普蘭的說 法：「工業創造國家財富。」朱利斯•普蘭和 阿里都相信「把一國的農業產品轉到生產製造 是很自然的事。」事實上，埃及自身種植棉花 是它在面對法國和英國時的比較優勢。普蘭認 為，如果法國在印度的朋迪榭里城鎮成功（法 國人剛在當地開幕一家小型棉紡廠），埃及人 也可在埃及成功，因為埃及的勞工相當低廉，是「極大的優勢」。62

在勞工這個問題上，埃及的故事開始有了 區別。阿里帕夏遠比歐洲國家還過分，他在埃 及遵循戰爭資本主義模式：工人被迫到工廠做 工。一八一六年至一八一八年期間，第一批棉紡織工廠在開羅庫隆菲許區（Khurunfish)開張 時，他們的技術工人和機器來自歐洲，但是 一、兩千名基層員工卻是蘇丹奴隸和被迫領最 低工資工作的埃及人，他們受到陸軍嚴密監 管。這些工人時常受到虐待。就某些方面說， 這個制度與別的地方沒有太大不同——政府受 誘導走向工業化，孤兒被迫在工廠做工。但是 威懾恫嚇在埃及更趨極端，受薪工人人數仍極 有限。以某種意義而言，埃及統治者選擇歷經 全球種植園淬鍊的機制，作為走向工廠世界的 途徑。事實上，阿里帕夏證明戰爭資本主義至少在埃及，短期間內可以催生工業化。63

戰爭資本主義或許是透過極大決心把棉花 工業引進埃及，但是它的後代並沒有持續太 久。到一八五〇年代，埃及的棉花工業基本上 已經消失，農村地區遍布廢棄工廠。埃及從來 不能建立體制框架，能夠完全過渡到工業資本主義；即使最根本的受薪工人這一點也保存不 住。它在棉花田乃至棉花工廠，都得依賴戰爭 資本主義，因而限制住國內市場成長。甚且， 埃及最後還是沒有能力保護它的國內市場。當 埃及相對於歐洲列強顯得式微時，英國商人更 努力為本身商品打開埃及市場。以一八二〇年 代下半葉至一八三〇年代下半葉來比，英國出 口到埃及的棉製品價值增加約十倍。一八三八年，英國鄂圖曼關税條約（Anglo-Ottoman Tariff Treaty)生效，把進口貨物税訂為區區百 分之八，實質上強迫埃及接受自由貿易，「摧 毀了它（埃及）第一個機械化紡織工業」。由 於國家不懂如何經營棉花工廠，加上取得足夠 燃料供應蒸汽動力生產又有困難，由英國人主 導的「自由貿易」制度使埃及實質上不可能工 業化。埃及的棉花工業受到兩方面打擊：在國 內擁抱戰爭資本主義，以及最後臣服於英國帝 國主義。埃及政府在國內勢力強大，但是要界定埃及在全球經濟體之內的地位時，它又顯得 軟弱，根本抵擋不了英國的利益和設計。64

戰爭資本主義對工業化的負面影響，還有 另一個例子：巴西。乍看之下，巴西和埃及很 像。它有悠久的棉花生產歷史，也種植相當大 量的優質棉花。十八世紀搖擺不定的殖民地政 策，有時候鼓勵在國內的新工廠中從事製造， 可是一七八五年皇家諭令卻禁止所有製造業， 只准織造粗糙的棉紡織品，原因是殖民地當局 怕棉花工廠會和礦業爭搶勞動力。但是法令歸 法令，棉花製造業還是興起了。葡葡牙王室在 一八〇八年遷移到里約熱內盧時，取消這些法 令，有幾家棉花工廠旋即建立。這些工廠規模 都很小；聖保羅工廠於一八二〇年代關門大 吉，原因是找不到技術工人，也沒有能力與英 國紡織品競爭。一八四四年，阿爾維斯•布蘭 科關税改革（Alves Branco tariff)把絕大部分外國貨税捐提升為百分之三十。它鼓勵了少數 幾家新工廠的開設，但這一道關税法令以及因 此而生的棉花工業，壽命並不長久。因此之 故，直到一八六五年，巴西全國只有九家棉花 工廠，紡銳只有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七個，約為 埃及棉花產業工業化巔峰時期的二十分之一，墨西哥的十分之一。65

巴西不像墨西哥，有一段時候也不像埃 及，因此儘管它有棉花、資本和技術，本身卻 不能發展出機械化棉花工業。事實上，巴西的棉花產業工業化必須等到一八八〇年代。66它之 所以未能工業化，是頗有政治影響力的奴隸主 所打造的特殊政治化經濟之直接結果。這些強 大的蔗糖和棉花種植者，其所擬想的巴西在全 球經濟體的地位是：作為以奴工生產的農業商 品之提供國，這個觀點與國內發展工業化的計 畫南轅北轍。

譬如，巴伊亞是生產蔗糖很重要的一個 州，儘管這裡有煤礦、資金、交通運輸基礎設 施和生棉，這些條件都已成熟，可供工業化之 需，但當地農產品商人明確「反對工業發展， 試圖透過讓它得不到政府支持而破壞它」。巴 伊亞菁英希望政府投資基礎設施，改善商品進 入世界市場的流程，支持將勞工分派到農業生 產。對他們來講，最重要的是奴隸制度需要低 關税，才方便把蔗糖和咖啡從巴西送進全球市 場，才能排除掉使歐洲、北美洲及埃及一度工 業化的保護主義。巴伊亞商業協會（Bahian Commercial Association)這個商人組織，和種 植者同樣強烈反對關税，也都成功達到目的，種植者依然堅實掌握住大局。67

巴西剛萌芽的棉花產業創業者也面臨其他 問題。當資金绑在由奴工生產的農業商品之生 產和貿易，以及奴隸交易本身時，工業界往往拿不到融資。甚且，雇用勞工都有困難。由於 奴隸制度盛行，很少有受薪勞工可供工業界雇 用；歐洲人不願與奴工競爭，寧願遷徙到南美 洲其他國家，如阿根廷。結果是：工廠裡頭兼 用受薪工人和奴隸。但大體上勞工集中在農 業，商人視「工業和交通運輸業......是競爭勞動力的對手」。68

巴西的案例告訴我們，農場非要奴隸不 可，而這會有害工業化。不是說農場奴工不容 於製造業，相反地，奴隸可用在棉花工廠。然 而，以奴隸制度為主的社會不利於棉花產業工 業化。全球早期的工業化依賴戰爭資本主義， 但在某些區域，戰爭資本主義出現最激烈的鋒 銳，棉花產業卻根本不曾出現工業化。譬如， 古巴依賴人數極多的奴隸工人，可是當地在整個十九世紀根本沒有一家棉花工廠。69位於戰爭資本主義核心的私人團體，彼此之間不時處於戰爭狀態，與工業資本主義新冒出來的要求相 牴觸。不僅是國家實力解釋了棉花製造業的傳 播，國家內的權力分配也是。蓄奴國家在支持 國內工業化的政治與經濟利益方面，是出了名 的又晚又軟弱。

在美國國內的蓄奴地區，情況也是如此。 美國是全世界唯一分屬戰爭資本主義和工業資 本主義的國家，這個獨特的特質最後將引爆一 場空前無比、破壞至為慘重的內戰。美國南方 是全世界最活躍的奴隸經濟體之一，在一八八 〇年代之前很少有棉花產業的工業化可言。坦 白說，在內戰爭期間及之後，有些機械化棉花 製造業出現在美國南方，而在一八三〇年代期 間及之後，有少數幾家紡織廠開門營運。但直 到一八五〇年，南方棉紡廠只用了七萬八千包 棉花，僅及新英格蘭地區使用棉花數量的六分 之一。就和巴西一樣，製造業的進一步擴張受 制於興旺的奴隸經濟，因為它把資本、勞動力和創業才智全集中在農場上，局限了市場規 模，使得歐洲移民對此一地區不感興趣，也沒 有迫使白人自耕農接受領薪水的工作（這一點和新英格蘭和黑森林地區不同）。7^0

戰爭資本主義以不同方式，限制了其他地 區工業化的機會。印度是前現代偉大的棉花大 國，不僅未能透過機械化向前大躍進，反而經 歷全世界最迅速、最災情慘重的去工業化。面 對來自殖民統治者價錢愈來愈便宜的棉紗棉布 大量進口，又得不到本身政府的服務，印度棉 花工業慘遭肢解——先是出口生產受挫，再來 國內紡紗也受害。我們已經看到，在工業革命 之後，印度失去它在全球棉花工業一度的中心 地位，而且締造最大的歷史嘲諷，成為英國棉 花出口到全球各國最大的市場。

殖民主義破壞國家在受殖民地區的能力， 使他們臣服在殖民主的利益下，是決定性的因素。印度巨大的國內需求和歐洲大陸不同，並 未導致國家投資或保護（儘管它有棉花、資金 和充沛技能）。在法國殖民當局主持下，印度 起先也嘗試過，事實上，印度次大陸的第一個 機械化棉紡紗廠，於一八三〇年代蓋在法屬殖 民地朋迪榭里，生產幾內亞布（guinSecbth) 供給法屬西非洲市場。這家印度棉花工廠是歐 洲資本、跨殖民地貿易和歐洲國家所孕育出 來，卻不能再繁殖下去的子嗣。印度棉花產業工業化直到一八五六年才又出現，帕西族* (Parsi)商人柯瓦斯基•納拿賀伊•達瓦爾 (Cowasji Nanabhoy Davar)，在孟買開辦第 一家現代棉花工廠。然而，印度棉花製造業的 真正起飛必須等到一八七〇年代，此時美國將 南北戰爭期間從棉花貿易累積的利潤，又投資進製造業。71

譯按：帕西族是印度次大陸信仰妖教(Zoroastrianism)的一支民族，系出波斯人。

十九世紀上半葉，世界上其他許多地區雖 有活潑的棉花行業，但並沒有演進到機械化生 產。這些案例告訴我們，必須集合相當廣泛的 因素，才能刺激官僚和資本家進入創造工業財 富的新世界。在猶加敦半島華拉度列，即使是 前景看好的阿羅拉猶加坦卡棉紗廠，也在一八 四〇年代末期黯然收攤。儘管巴蘭達有極大的 創業活力，其工廠亦難逃失敗命運。英國棉紗透過防守極差的英屬宏都拉斯* (British Hondufas)邊界走私進來，價錢比起在他廠裡 紡製的紗線便宜約百分之四十，持續構成競 爭；加上猶加敦想從墨西哥獨立，使他無法進 入局度受保護的墨西哥市場，只好關掉工廠。一八四七年，馬雅叛軍在卡斯提戰爭* (Warof the Castes)中占領華拉度列，摧毀了工廠。地 方政府太弱，無法保護其國境、敉平叛亂或創造統一市場，再度證明國家對棉花產業工業化 持久成功的重要性。72

譯按：即今天的貝里斯（Belize)。

譯按：卡斯提戰爭是世居猶加敦半島的馬雅族原住 民，在一八四七年為了從長久掌控政經優勢的西班牙 後裔爭取獨立，而發動的長期革命戰爭。

資本主義，擁抱奴隸制度，強徵土地（簡 單講，就是戰爭資本主義），促成工業資本主 義在世界上某些地方崛起，同時又使其他地方 更不可能出現工業資本主義。我們已經看到， 工業資本主義依賴資金和國家實力的結合，以 新穎方式創造市場和動員資金及勞動力。工業 資本主義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崛起，轉而創造條 件，更加擴大地區畛域之別，包括擴大資金的 區域劃分，也就是說，資金貼附在特定的民族國家身上。73

對於資本主義這一階段歷史極為重要的 是，它的形式有許多種。資本主義附託在和戰 爭資本主義共生共存的關係上，透過強暴地徵 用土地和勞動力（它的特質），加上主要資本 家雖未協同一致，但毫不受限的主動，以工業 資本主義挾其行政、基礎設施、法律和軍事強 大的國家力量，導入私人投資。如此不同，但 又相互依賴的資本主義形式同步發生，堪稱是 十八世紀末期和十九世紀初期真正的創舉。不 是全球整合本身，而是在全球整合之內形式的 多樣化，才能解釋這幾十年期間棉花產業工業 化劇烈，而又大不相同的速率。

然而資本主義並非靜止不動。在戰爭資本 主義賦予能力的情況下，工業資本主義創造強 大的新體制和結構。一七八〇年代之後，愈來 愈多國家建立工業資本主義，終於允許勞動力、領土、市場和資本的新形式整合，出現在 世界某些地區，而這些地區到十九世紀中葉， 仍受制於戰爭資本主義所發明的最堅硬體制。 籌集資本的新方式，資金注進生產的新方式， 勞動力動員的新方式，打造市場的新方式，以 及結合土地與人民進入全球資本主義經濟的新 方式，將從這片肥沃卻經常是粗暴甚至野蠻的 戰爭資本主義，和工業資本主義交匯之處崛 起。從一八六〇年代起，由國家力量支持的資 本，而不是由橫徵暴斂和以私底下的人身限制 作支撐的主人，將殖民經營許多地區與人民。

棉花產業工業化，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傳布 到歐洲大陸和少數更遠地區，顯示奴隸制度和殖民壓榨不再是資本主義的必要條件。74資本主 義不斷更新自己，這一刻學到的教訓和能力隨 時納入下一刻。全球與地方之間，不同地方的 彼此之間，關係持續在變動。坦白說，戰爭資本主義的殒滅延續了一世紀之久，從海地革命 到美洲奴隸制度慢慢式微。但是，工業資本主 義的體制創新，加速了戰爭資本主義本身的矛 盾而死亡；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散布到世界更多 地區，可以在奴隸制度終結後，讓勞動力在全 球農村動員起來。事實上，現代世界不僅因戰 爭資本主義的死亡，也因它的誕生而出現。

然而，資本家和政治家擁抱工業資本主 義，所產生最重大的體制創新，是發明動員勞 動力的新形式。固然，資本主義在美洲所需的 廣大勞動力是由非洲黑奴來提供，但製造業巨 大的勞動力需求，是由創造強大的受薪工人制 度來予以滿足。雖然受薪勞工不完全免於法律 外的脅迫，但它是動員大量勞動力的新方法。 它把勞動者和勞工放在完全不同的法律、社會 和體制的基礎上——這麼做的能力，是世界上 某些地方與其他地方不同的下一個因素。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七章

動員工業勞動力

一九三五年，年輕德國作家貝托爾特•布 萊希特（Bertolt Brecht)流亡丹麥期間，思考 現代社會究竟是怎麼演進而來？他透過一個想 像中的人物「識字工人」的聲音，提出他的思 想。這個工人提出許多問題，包括：

誰在底比斯（Thebes)蓋七道門？

你在書上讀到國王們名字。

國王可曾縴拉巨岩？

巴比倫幾度被拆毀。

是誰多次把它重建起來？

建築工人又住在哪一戶金光閃閃的屋中？1

布萊希特談論的，也有可能是另一個非常 不同的帝國：棉花帝國。到他那個時代，棉花 傳奇已經班班可考；史籍充滿著駕馭全球最獨 特大禮的許多故事，理查•阿克萊特和約翰• 萊蘭茲，法蘭西斯•卡博特•羅威爾和伊萊• 惠特尼，垂諸青史。但是和任何產業一樣，帝 國本身得到數以百萬計無名工人的支持，他們 在全世界各地棉花農場和田野、在紡紗廠和織 布間，包括布萊希特的老家奧格斯堡辛勤工 作。事實上，我們在前文提到，漢斯•傅格在 五百多年前即從非機械化生產棉花，累積他的 財富。

和布萊希特筆下的縴夫與建築工人一樣， 很少棉花工人進入我們的歷史書籍。絕大部分 人根本沒留下痕跡；他們經常是文盲，幾乎只 要睜開眼睛都在忙著為生活奔波，沒有時間像 比他們生活優渥的人一樣坐下來寫信或日記， 因此我們很難拼湊出他們是如何過日子。直到今天，最悽慘的一幕是曼徹斯特一個小型園區 「聖馬可之旗」（St. Michael's Flags)，據 說有四萬人，其中絕大多數為棉花工人，重重 相疊，埋在沒有名氏記號的墳墓當中，「幾乎 就像以工業流程埋葬死者」。艾蓮•胡頓 (Ellen Hootton)是少數罕有的例外。她和數 以百萬計的其他人不同，一八三三年六月她進 入歷史紀錄。為調查英國棉紡織工廠的童工狀 況，國王特設工廠調查委員會（His Majesty' s Factory Inquiry Commission)傳她出席作證。 雖然出庭時她只有十歲，十分害怕，但她已經 是個經驗老練的工人，在棉花工廠有兩年工作 經驗。艾蓮之所以受到各方矚目，是因為曼徹 斯特城裡及鄰近地區如雨後春筍冒出許多工 廠，一群中產階級活躍份子關心工廠裡的工作 環境，想以她的個案凸顯童工遭受虐待的狀 況。他們堅稱她是「童奴」，不僅被迫在形同 枷鎖的環境之下工作，實質上殘暴的監工還真的對她施懲，把她套上鎖鍊工作。2

委員會決心證明這個女孩是「惡名昭彰的說謊小孩」，不能相信她。他們傳訊艾蓮，她 的母親瑪麗，她的監工威廉•史旺登（William Swanton)，以及工廠經理約翰•芬奇（John Finch)。儘管他們努力要漂白本案，卻證明控 方大體上講的都是實話：艾蓮是瑪麗•胡頓 (MaryHooton)唯一的小孩；瑪麗是個單親媽 媽，本身是手工織布機工人，勉強賺錢蝴口。 艾蓮七歲以前，領取生父提供的少許孩童撫養 費（他也是織布工人），但是撫養費給付期限 屆滿後，母親就帶她到附近一家工廠做工，希 望她能掙點錢貼補家用。經過五個月不支薪白 幹活之後（廠方的理由是她必須先學會技 藝），她成為艾克爾斯紡紗廠（Eccles， Spinning Mill)許多童工之一員。當被問到她每 天的工作情形，艾蓮答說：「早上五點半開始上工，晚上八點收工；中間有兩次休息，分別 是吃早飯和吃午飯。」監工史旺登解釋說，艾 蓮在一個房間裡與其他二十五個人一起工作， 其中有三名成年人，其餘皆童工。用艾蓮自己 的話說，她是「在喉矓打結的人」——很單調 的工作，負責把斷掉的紗線修理、重新打結， 接上紡紗機線軸。由於線頭經常斷掉，有時候 一分鐘之內就斷好幾次，但她只有幾秒鐘完成 任務。

由於機器來回轉動迅速，根本無從追趕得 上，因此她有時候會來不及把鬆掉或斷掉的線 頭快速接上。犯這種失誤的代價極高。艾蓮說 她「每週兩次」被史旺登敲腦袋，「頭都被打 腫了」。史旺登否認這麼頻繁揍她，但是承認 使用「皮帶」教訓這個小女孩。她的母親說， 女兒是個1 周皮、愚笨的女孩」，作證說她贊 成體罰，甚至曾經要求史旺登嚴加管教，終止 她蹺家的惡習。瑪麗•胡頓生活艱辛，迫切需要女兒賺的這份薪資，儘管有許多麻煩，她一 再懇求史旺登保住女兒工作。瑪麗說：「我不 斷哭泣。」

可是，挨揍還不是艾蓮在史旺登手裡最糟 的待遇。有一天她上工遲到，史旺登的懲罰更 加嚴重：他在她脖子套上一塊鐵圈（鐵圈重量 是十六榜或—十榜，大家說法不一），命令她 戴著它走動上班。其他小孩戲弄她，「害她跌 倒好幾次，她只好拿棍子和他們打架」。即使 今天已經時隔將近兩百年，從工作的單調到遭 受暴力虐待，我們很難想像這個小女孩的命運 之苦。

曼徹斯特市有一座約翰•萊蘭兹圖書館， 哈佛大學有一座羅威爾學生宿舍，而且每個小 學生上課，都會學到理查•阿克萊特和伊萊• 惠特尼其人其事，但是不會有一所學校或圖書 館紀念艾蓮•胡頓，以她的名字為建築物命名。除了少許歷史學者，沒有人知道她是何許 人也。可是，當我們想到棉花製造業世界時， 我們應該記住艾蓮•胡頓。沒有她的勞力奉 獻，以及數百萬男女老幼的勞力奉獻，根本無 法建立棉花帝國；萊蘭茲和羅威爾也不會累積 財富，阿克萊特和惠特尼的發明也會被丟在馬 廄角落積塵。艾蓮的故事凸顯出體罰的暴力， 但同樣重要的是，經濟愈是困竭，暴力愈是頻 繁，極大多數人被迫進入工廠；他們在工廠裡 的生活，可說是為棉花帝國效力。

英國的棉花工人。

和艾蓮•胡頓一樣，數以千計（到一八五〇年代，則是數以百萬計）的工人魚貫進入世 界各地新蓋的工廠，操作生產棉紗或棉布的機器。3動員這麼多男女老幼到工廠工作的能力， 令人生畏。當時許多人被數百或甚至數千名工 人，走進或走出勞動地點的景象嚇壞了。每天上午太陽還未升起，數千工人從佛日山脈— (Vosges Mountain)狹孽的小路走下來，前往 位在山谷的工廠；爬出位於採石場河岸棉紡廠上方小丘宿舍的被窩，離開略夫雷加特河* (Llobregat River)上已經勉強掙扎求生存的農 村，穿過曼徹斯特擁擠的街道，走向沿著發臭 的河渠星羅密布的數十家工廠之一。到夜裡， 他們回到破敗的宿舍，好幾個人擠一張床；或 是走回又冷又不舒服的茅屋；或是回到巴塞隆 納、肯尼兹、羅威爾那人口密集、胡亂搭蓋的 勞動階級街區。

*譯按：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第二大河。

數百年來，這個世界已經看慣極端貧窮和 勞工遭受壓榨，但是它從來沒看見一片人海， 他們生活的每個面向都圍繞著機器生產的節奏 組織起來。每天至少十二小時、每週六天，男 女老幼填滿、操作、修理和監督機器。他們打 開包裝緊密的生棉包，把棉花放進梳理機；他 們前後移動巨大的紡織機具；他們綁上斷裂的 紡線（有如艾蓮•胡頓）；他們從紡錠卸下紗 線；他們提供必需的粗紗給紡紗機；或者乾脆 就扛著棉花在廠裡移動。紀律透過小額罰款和 強制廢除合同來維持。十九世紀初，一家工廠 的開除案例清單列出的懲處理由多端，有常見 的紀律問題，譬如「講髒話罵人」，也有特殊 指控，如「用她的醜臉嚇皮爾森先生」。要維 持一支有紀律的勞動大軍，一直都很困難。英 國一家工廠在一七八六年後的二十年內，召募七百八十名學徒，其中一百一十九人逃跑，六 十五人死亡，另九十六人交還給原先同意他們 來學藝的監護人或雙親。這是威廉•布萊克 (WilliamBlake)所謂「黑暗撒旦工廠」(dark satanic mill)時代的開端。4

不論冬夏，不分晴雨，工人走進一般都是 磚造、幾層樓高的建物，在通常炎熱，且一直 潮濕、塵霧和震耳欲聾噪音的大房間裡工作。 他們工作辛苦，活得貧窮，且死得早。政治經 濟學家里昂•李維（Leone Levi) 一八六三年 說：「進入無數工廠之一；瞧那數千工人全都 專心工作；瞧那每一分鐘時間、每一碼空間、 每一雙精明的眼睛、每一隻靈巧的手指、每一 個發明的心智，全專注在高度壓力的工作上」。5

我們很難過度描繪，這種人類勞動力新式 組織的重要和革命性質。今天我們把這一制度視為天經地義：我們大多數人的維生之道，就 是把每天幾個小時的勞動力出售，換取支票， 拿它買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也視為當然，機 器決定人類活動的步調。十八或十九世紀可不 是這個樣子：我們如果看看全世界，以勞動力 換取工資，尤其是製造業工資的人，為數甚 少。工作的節奏由許多事決定——天氣、習 慣、自然周期，但不是機器來決定。人們工作 是因為身為奴隸；或者因為他們是世俗或教會 權威的封建屬民，非做不可；也或者是利用工 具在自身略有權利的土地上耕種，生產生存所 需。作為棉花帝國無數的齒輪之一，紡紗織布 的新世界，是完完全全、徹底不同的新事物。 棉花產製依恃的，是要有能力說服、鼓勵或強 迫人們放棄組織人類生活已經數百年之久的活 動，加入新興的工廠無產階級。雖然機器本身 很驚人，也使世界發生變化，但工作節奏大改 變的後果才更巨大。他們可能不知道，但是當艾蓮•胡頓和無數的其他人魚貫走進工廠時， 他們看到的未來，是他們的勞力要打造的工業資本主義。

把工人帶進工廠的能力，變成棉花帝國勝 利的關鍵。因此，全世界有能力與沒有能力動 員勞動力的政治家和資本家，就出現了衝突。 說服數以千計的人放棄他們所熟悉的唯一生活 方式，絕對不比安裝新機器來得單純。我們已 經看到，兩者都需要某些法律、社會和政治條 件。往工廠過渡起先只集中在少數地方，甚至 在當地也遭遇極大的反對。成功需要一面倒的 權力分配，它讓政治家和資本家可以利用亞洲 和非洲多數菁英還不懂的新方式，宰制個人和 家庭生活。國家力量不只需要廣泛遍及到世界 許多地區，也必須深入和集中，並且深入到生 活一切領域。因此之故，只要世界上有些地區的統治者，無法輕鬆找到其他取代基本給養糧 食的方式，它就根本不可能過渡到工廠生產。 諷刺的是，工廠生產本身也會慢慢破壞組織經 濟活動的這些替代方式。

坦白說，工業革命最重要的就是節省勞動 力的技術。譬如前文已經提到，紡紗的生產力 增加高達一百倍。可是，節省勞動力的這些機 器還是需要工人操作它們；由於價格下降，棉 紡織品市場出現爆炸性擴張，快速增長的棉花 工業起先需要數千人，乃至數萬人，世界某些 地區甚至需要數十萬工人。在英國，一八六一 年有四十四萬六千人投身棉花工業。據估計， 一八〇〇年約有五萬九千七百人在德語地區從 事棉花工業工作，這個數字在一八六〇年增加 為二十五萬零三百人。法國棉花工業的工人約 二十萬人；瑞士棉花工業一八二七年雇用六萬 兩千四百名工人。美國棉花工業一八一〇年只 有一萬名受薪工人，一八六〇年增加為十二萬兩千人。俄羅斯一八一四年雇用四萬名棉花工 人，一八六〇年增為十五萬人左右。西班牙一 八六七年的棉花工業工人約十萬五千人。全球 棉花工業依賴無產階級化的勞動力；同時它本身也是最大的無產階級代理人之一。6

在工廠蔚為生活方式之前，資本主要動員 大量勞動力只有一個模式：美國的農場經濟， 它以數百萬非洲奴隸為基礎。許多棉花業者非 常熟悉這個制度；我們已經知道，採石場河岸 紡紗廠的薩繆爾•葛瑞格在多明尼加擁有奴隸 農場，而且不只他一人如此。但是蓄奴在歐洲 走不通，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激發人們 對經濟活動的敏感度，因而在歐洲法律上禁絕 蓄奴。把非洲黑奴引入曼徹斯特、巴塞羅納或 米盧斯根本就是休想；要讓本地人做奴隸更是 不可能。甚且，奴隸勞工在經濟上極為不利， 在奴役狀態下很難激勵工人，監督成本也太高。甚且，奴工一年到頭都要花費成本，有時 候是蓄養他一輩子，也不易依據工業資本主義 的起伏盛衰周期做調整。換句話說，農場模式 不符合工廠需求。

掌握勞動力是全世界製造業者最重要的課 題。畢竟企業家在機器上的重大投資，必須靠 可以預期和源源不斷的勞動力來操作這些機 器，才能賺到利潤。男人、女人、男孩、女孩的勞動力因此全變成商品。7把人轉化為工廠工 人，亦即把他們轉化為受薪工人。然而，對極 大多數歐洲和其他地區的人而言，工資一直都 不是他們生活的重心。許多人靠土地或製作手 工藝品過活，他們沒有太大誘因要成為工廠工 人。農民種植自己蝴口飽飯所需的糧食；手工 藝匠人製作他能賣或交換的商品。反之，工廠 工人除了勞動力，什麼也沒有。

因此，剛萌芽的資本家和政治家必須發明新方法來大規模地動員勞動力——一八〇八年蘭開郡一名農村官員稱之為「新興人種」。如 果他們預見到最後需要雇用好幾百萬工人，問 題可能就大到難以處理，事實上，他們也心心 念念深怕勞動力供應不足。譬如，舒茲伯利 (Shrewsbury) 一家棉花工廠東主，一八〇三 年在他位於西密德蘭（West Midlands)的家抱 怨，要開啟他的事業，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吸引 足夠數量的工人。8

然而，這些樂觀的雇主也有幫手，尤其是 來自已經進行數十年（有些地方更已經進行了 好幾個世紀）的農村改造。領主和農民之間的 相互義務關係紐帶已經開始瓦解。在歐洲，地 主圈封起廣大土地，使得農民愈來愈難獨立耕 作，原型工業工作的浪潮已經使製造業，甚至 薪資給付，成為許多農民賺取生活所資的常態現象。9

甚且，固定領地受到新近鞏固的國家之官 僚、軍事、意識型態和社會的滲透，也有益於 工廠主。「強制」幾乎一向是迫使人們為他人 勞動的中心要素，包括封建領主和殖民地主 人。可是工業資本主義有一個明顯特色，就是 強制這件事現在愈來愈由國家及其官僚和法官 執行，而不是由領主或主人執行。全世界需要 工人的許多資本家，擔心農奴、奴隸和學徒等 會愈來愈不需依附主人，可能就出現懶惰和甚 至無政府狀態。但是某些地方的國家有足夠力 量去創造條件，使婦女、幼童和男子勞動力源 源流入工廠。歐洲大部分地區，地主和資本家 把勞動力當作個人隨附控制的權利，已經嚴重 受到限制，同時國家也愈來愈挑起合法迫使人 民工作的角色（譬如窮光蛋、所謂的流民和孩 童）。甚且，透過封鎖公域（commons)，國 家使賺取生活所資的另類可能性也愈來愈難， 事實上對沒有財產的人增加了經濟壓力。法律史學家羅伯•史坦飛（RobertSteinfeld)說， 即使「經濟脅迫也是法律的人工製品」——他 指的是國家施加的脅迫。10

國家因此為受薪工人建立一個法律框架， 使製造業者更容易測度。他們了解即使是在新 的工業資本主義核心，受薪勞工制度仍保有相 當大的非金錢強制要素——人身脅迫。事實 上，英國、美國、法國、普魯士和比利時的雇 主，「要求並嚴格執行受薪勞工制的勞動協 議」，並且「採用合法的強迫方式把工人和工 作綁起來。」譬如，一八二三年的〈主僕法 案〉（Master and Servant Act)明確允許「英 國雇主可把手下工人因違反勞動協定，送到矯 正所要求做粗重活動至多三個月。」從一八五 七年至一八七五年之間，光是英格蘭和威爾斯 兩地，每年就約有一萬名工人遭到以「違反合 約」罪名起訴，其中不少人被判坐牢；棉花工人經常列名被告。整個十九世紀，普魯士工人 可以因離職被處罰款或坐牢；一八四五年，普 魯士《工業法》（Gewerbeerdnung)裁定：「培訓工、幫手和工廠工人未獲允許，或沒有 合法理由而離職，或是犯了推諉卸責、不服指 揮之過，可處以二十塔勒之罰鍰或最高十四天之拘禁。」11

儘管有國家大力支持，召募工人仍是剛萌 芽的製造業者巨大的挑戰，由此可證，工人本 身只要還有其他養家蝴口的方法，還是會設法 逃避工廠世界。譬如藥劑師瓊安•巴普蒂斯 塔•賽爾斯（Joan BaptistaSires) ，一七七〇 年在巴塞隆納的拉巴爾社區（Raval)成立一家 棉花工廠，有二十四台織布機和十九張印染 台，他最困難的挑戰之一，是如何召募維持生 產所需的六十至一百五十名男女工人。離職率 太高，大部分工人只幹幾個月就辭職。賽爾斯的解決方法，是在工廠裡採行手工藝匠人作坊 的一些做法：提供技術純熟的男工最好的薪 水，雇用他們的妻子兒女到工廠工作，一來工 人一家收入會增加，同時他也藉此工資打折可 省點錢。為了讓工人留在工廠，賽爾斯允許某 些家庭住在工廠裡頭，這又是仿效全歐洲手工藝匠人作坊長期以來的典型做法。12

五十年之後的美國，召募工人困難重重的 問題也沒有得到太大改善。新罕布夏州多佛鎮 的「多佛製造公司」（Dover Manufacturing Company)，在一八二三年八月至一八二四年 十月這段期間，必須雇用三百四十二名工人，只是為了維持大約一百四十人的需求人力。13工 人經常來來去去，他們也拚命試圖保持在工廠 體制之外生活的機會。進入工廠工作幾個星 期，只要存夠了錢，足以撐到出售收成，他們 就辭職；要不就是家裡農田需要人手，他們也立刻辭職走人。

召募勞工的這些模式，是某些區域發生棉 花產業工業化時的典型現象。每一個案例，都 是原始工業化和無產階級化的交織。機械紡製 的紗線以及後來的棉布一傳播開後，傷害到農 村的手工紡紗和織布，對紡織工人產生壓力， 他們需要從別的地方尋找收入。對許多人而 言，唯一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法，就是加入傷害 他們原先收入來源的工廠。事實上，巴塞隆納 創業家賽爾斯通常從環繞加泰隆尼亞首府四周 的農村地區召募工人。在薩克森邦"原先募人 困難的問題得以克服，竟是因為第一批棉花工 廠父出大M廉價紗線後"迫使手工/纺紗工到曰 益擴張的工廠找工作。在瑞士，包買商人讓遠 至黑森林地區的數萬名工人忙個不停，這些人 成為巨大的勞動力人才庫，事實上果真有不少 人轉移進入工廠生產。亞爾薩斯的棉花工業快 速成長，迫切需要工人，創業家從佛日山區和黑森林尋覓人手。在這些地區，家庭生存仍依 賴務農，即使工廠開始生產仍然沒有太大改 變。譬如米盧斯山上的小鎮韋瑟靈 (WesseKing)，直到一八五八年，幾乎在紡 紗廠或織布廠工作的所有工人，仍然擁有自己 的土地，靠務農補充收入。為了尋找紡紗工和 織布工，資本更深入農村，允許製造業者支付 極低工資，因為工人仍可依靠沒拿薪水的其他 家庭成員之生產力量，養育小孩與種植糧食 等。在這兒和在其他地方一樣，資本主義的開展，是依靠非資本主義的生產形式和勞動力。14

不過一般的情況往往是，工人失去土地， 面臨家庭代工生產的式微，只好從鄉村移居到 城市。棉花產業工業化的確造成人口大量移 動，而且經常是跨國遷徙。一八一五年，蓋布 維萊（Guebwiller)的齊格勒•葛魯德公司 (Ziegler, Greuteret Cie)，其工廠的一千五百 名工人當中，七百五十人是亞爾薩斯人，其餘 則是來自瑞士和德語區的移民。美國棉紡織廠 中也有許多移民工人。數以千計的工人從新英 格蘭地區不起眼的農業地帶，遷移到新興的紡 織業城鎮，而且許多工人跨越大西洋而來，譬 如愛爾蘭人為躲避馬鈴薯飢荒，前來新大陸尋 找生機。荷蘭、比利時、加泰隆尼亞和法國的棉花工業，也從周圍農村召募移工。15

這些農村工人放棄務農和家庭代工製造活 動，走下山，甚至渡大洋，到黑森林、瑞士、佛曰山區、加泰隆尼亞、薩克森及新英格蘭的紡織工廠工作。他們到了新地方，遇到基本上 是手工藝匠人的居民。這些工人大多為男性， 拿下最需技藝的職位，他們過去通常也有在手 工藝匠人作坊，而非農村田野的工作經驗。當 紐豪斯暨胡伯公司（Neuhaus&Huber) 一八三 〇年在瑞士比爾（Biel)，他們紡紗廠的隔壁新 蓋一座織布廠時，他們起用新近失業但具有高 度技藝的手工織布工人，這些人過去數十年來 在城鎮外圍過著舒適的生活。技術高明的工人 也會遠適異國：俄羅斯納爾瓦城（Narva)的棉 布工廠史華澤（Schwarz)，在一八二二年雇用 三十五個德國人、一名法國染匠和一名荷蘭 人。一八五七年，路德威•柯納普的克林霍姆 (Kreenholm)工廠雇用許多英國技術工人。事 實上，法國、墨西哥、美國和其他製造業者， 也經常從國外禮聘高等技術人才。16

然而，大多數工人並沒有純熟的技術，沒有受到禮聘；他們反而是因為農村內部情勢變 化，尤其是家裡所製作的東西已經式微，再也 無法與工廠生產的物品競爭，而被迫進入工 廠。或許最戲劇化的一刻是，一八二〇年代動 力織布機開始取代手工織布機。歐洲大部分地 區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失業的家庭代工織 布工準備要進入工廠。為了回應大局勢，到工 廠上班通常是農家為了守住土地的一個策略： 他們派一個家庭成員到工廠當全職工人，或是 同時派好幾個成員去短期打工。麻薩諸塞州羅 威爾的工人就常有這類情形，未婚女性到工廠 賺工資，經常可使家庭守住土地。轉入工廠打工可讓不再賺錢的務農活動，保住一線生機。17

保留至今的詳盡薪水紀錄，讓我們有機會 看清楚早期棉花工廠多佛製造公司的情況：一 八二三年八月九日後的六十三個星期，總共有 三百零五位女性在工廠任職，占全廠員工百分之八十九；她們大多數年輕、未婚。她們平均 任職二十五點九三週，即全部可能時間的百分 之四十一。事實上，許多女性到工廠打工是擔 任季節工，做了幾個月就會回到其他工作去。 舉個例來說，十月中旬，四十三名女工，即全 體員工的百分之三十二，請假一星期，隔週才 回來上班。

多佛製造公司的工作形態（一八二三年八月九日至一八二四年十月十六日）：勞工姓氏字 首為A或B的樣本。

因此，農業工作的節奏仍然延續到工廠 裡，工廠工作可以協助農家保有土地。在新罕 布夏州，通常一家有個成員到工廠全職工作，其他成員只是短期打工，譬如貝吉（Badge) 一家：瑪麗全職工作，阿碧佳爾和莎莉只是短期 打工。

多佛製造公司柏金斯家族工作形態，一八二三年至一八二四年。

但即使在一八二〇年代的多佛製造公司， 已經有些家庭完全無產階級化，許多成員長時 間在廠裡工作。柏金斯（Perkins)家庭就是例 子；他們一家包括兩名男丁，基本上是全職工 人，他們極端不可能還耕種作物或飼養牲口。 不論確實是什麼形式，絕不是工廠工作有吸引力，讓數百萬人樂意進入棉花工廠的渦流。18

製造業者有一個方法，可以繞過召募大量 工人到工廠工作的重重困難，就是先從社會最 弱勢成員（最沒有資源抗拒的人）著手召募。 為了這麼做，他們搬出長久以來即已建立的家 庭中之權力關係，尤其是有悠久歷史的家父長 制度（paternalism):—家之主的男性有權分 派他的妻兒子女工作。工業資本主義的崛起， 事實上建立在古老的社會階層和權力關係上， 利用它們作為工具更廣泛地改革社會。雇主了 解他們的勞動力之所以「便宜」，是因為以非 資本主義方式求生存的模式仍持續存在。這個 經驗後來也讓印度和其他地方種植棉花的農 村，得以過渡到為世界市場生產。資本主義能 夠改革成功，是因為它還不夠完整。

多佛製造公司貝吉家族工作形態，一八二三年至一八二四年。

因此之故，孩童經常最先進入工廠工作， 艾蓮•胡頓即是其中之一。將近半數的棉花工 人是童工，他們被父母逼迫上工，而父母則遭 受新的經濟現實所逼迫。童工便宜，工資僅及 成年人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服從性也相對 較高，不太會反對極端重複或沉悶的工作；如 果他們抗命，比起成年人也較容易處罰。對於 資源不多的父母而言，子女經常是額外收入的 唯一來源。譬如，前文提到在曼徹斯特紡製優 質海島棉的紗廠麥康尼爾暨甘迺迪公司，即雇 用大量童工。一八一六年，它雇用的五百六十 八名工人當中，有兩百五十七人年齡不滿十六歲，占全體員工百分之四十五。19

曼徹斯特附近，薩繆爾•葛瑞格那家首開 風氣之先的採石場河岸紡紗廠，以學徒名義雇 用許多窮人家小孩做工。葛瑞格從教區貧童收 容所找人，一七八四年至一八四〇年期間，他 的工廠半數以上員工為童工。葛瑞格把他們安 置在宿舍，讓他們為他工作七年。葛瑞格自命 相當體恤員工、以父子之情對待員工，他手下 的童工伊瑟•普萊斯（Esther Price)因為「抗 命」被關進特製的禁閉室；其他童工因為偷了 一顆蘋果「罪不可恕」，株連大家加班。葛瑞 格這麼做，並不算不尋常。譬如，薩缪爾•歐 德諾也發現「學徒」市場的妙用。一七九六 年，克拉肯威爾（Clerkenwell)教區打出廣 告，有三十五名男孩和三十五名女孩待業，邀 請歐德諾要挑多少人都可以。《愛丁堡評論》 在一八三五年聲稱，工廠是「兒童最好、最重要的學府」。聽任他們在街上遊蕩，只會更 糟，紡紗廠「使兒童免於受到傷害」。2^0

兒童參與工業革命：麥康尼爾暨甘迺迪公司的工人年齡，一八一六年。工人總人數五百六十八人。

在社會接受童工，而且有迫切需要之下， 大批童工加入棉花製造各方面的工作。一八三 三年，蘭開郡棉花工廠全體員工當中，有百分 之三十六年齡不足十六歲。一八四六年，比利 時棉花工廠全體員工當中，有百分之二十七年 齡不足十六歲。一八〇〇年，賽格蘭 (Siegedand)—家紡紗廠的三百名員工當中， 一半是八歲至十四歲的童工。一七九八年，俄羅斯財政部允許麥可•歐索夫斯基興建第一家 機械化棉紡紗廠時，他「收到」聖彼得堡一家 孤兒院三百名院童。從薩克森到普埃布拉到哈 布斯堡帝國，情形都一樣。加泰隆尼亞製造業 者把工廠設在庇里牛斯（Pyrenees)山麓，為 的就是這一帶農村民生凋敝，容易雇到童工。 在普埃布拉，大多數棉花工人從前是農民、負 債的雇農和紡織手工藝者，兒童是勞動力主 幹，往往十歲或甚至更早就入行工作。直到一 八三七年，米盧斯工業協會一個委員會報告， 兒童從事「被迫勞動」，「非志願貢獻」。為 了改善狀況，委員會建議，八至十歲的童工限 定每天最高工作十小時；十至十四歲的童工限 定每天最高工作十二小時；十四至十六歲的童 工限定每天最高工作十三小時。十四歲以上童 工才准做夜班工作。這個半調子的措施倘若實 施，可以改善童工的生活，他們希望落實規 定。可是亞爾薩斯的棉花工業對童工的依賴度仍高，業者在一八四一年仍激烈反對通過這樣 設限的法令。事實上，米盧斯資產階級會構想 出雇用童工，和他們在歐洲和美國其他地區的 同僚一樣，依賴極端榨取工廠周圍地區的童 工。從英國、丹麥、瑞士到和俄羅斯的孤兒院和貧窮人家，孩童統統進到紡織工廠工作。21

採石場河岸紡紗廠的童工宿舍。

除童工之外，女性，尤其是年輕未婚的女 性，也是棉花工廠的勞動力主幹。事實上，棉 花製造業成為十八和十九世紀興起，最以女性為主的製造產業。前文提到的美國新罕布夏州 多佛製造公司，在一八二〇年代中期，百分之 八十九工人為女性。在加泰隆尼亞的棉花工 業，高達百分之七十工人為女性。整個歐洲和 美國的棉紡織工業，以女性為勞動力主幹；不 過墨西哥和埃及則以男性工人為主。女性員工 如此多，造成棉花工業幾乎令人看不見，光芒 都被以男性為主的煤礦業、鋼鐵業和鐵路業給掩蓋過去。22

毫不意外，這些女工絕大部分來自農村。 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農家的策略要保有土 地，因此透過受薪工作彌補逐漸減少的農業收 入。女性在大部分的歐洲及北美洲主理紡紗織 布已有好幾個世紀之久，即使這個工作已從家 庭移到工廠、從手工改為機械，這個趨勢還是 持續。一八四一年，年輕的威廉•羅思本來到 美國訪問，看見到處都是女工，大吃一驚；他在紐澤西州派特森（Paterson) 一家工廠發現 「全世界最羅曼蒂克的工廠」，「裡面的女工 雖然顯現病容，但是都很漂亮」。幾天後，他 參觀羅威爾工廠，注意到「工廠女孩很整潔， 大多很漂亮。我相信大半都受過良好教育，她 們是農人、甚至有時是傳教士的女兒，離開家 裡來此地工作幾年，準備嫁人。」羅思本和跟 他同時代的一些人一樣，對女性從事棉紡工作有不可救藥的羅曼蒂克憧憬。23

拜長久以來的歧見之賜，女工工資便宜許 多。歷史學家發現，「在固定薪資結構下，女 性經常只賺相當於男性百分之四十五至百分之 五十的工資。」女性不僅工資比較低廉，她們 也比較不受舊工作文化束縛；這些舊文化通常 是規範男性手工藝紡織匠人的工作，它們的確 也成為抗拒工廠東主的基礎。女性的工作模 式，以及她們子女的工作模式，比較容易塑造來符合機械生產不休止的節奏。24

取得女性勞動力，對早期的棉花製造業是 個關鍵因素。它也是大部分歐洲以及爾後的日 本，和世界上其他許多地區不同的地方。不是 說其他地方的女性不在紡織業工作，她們也參 與紡紗織布，但是歐洲和北美洲，與非洲和亞 洲的情況不一樣，女性可以搬出家庭、住進工 廠，這是紡織業得以工業化很重要的一個條 件。譬如在中國情況就十分不同。歷史學者肯 尼士 •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指出：「中國家庭制度不允許單身女性拋頭露面或有 太大的移動，不論是進城或下鄉，直到二十世 紀，附設嚴密監管的宿舍之工廠才使得它或許 有可能。」社會學家傑克•葛斯通（Jack Goldstone)甚至認為，女性角色不同，是歐洲 能工業化而中國不能工業化的原因。歐洲和美 國的女性比較晚婚，因此在婚前能加入工廠的無產階級工作。25

可是有利的父權制傳統以及農村的改造， 幾乎還是要借用形式更明顯的強制力來補強。 雖然「織布機主人」所用的方式和「皮鞭主 人」的大不相同，但使用暴力來動員勞工，維 持廠內紀律，讓員工進廠工作後就不要離職， 卻幾乎是普遍的現象。製造業者已經把投資押 注在工廠上，他們抱持強制手段，甚至動用暴 力，有時候會選擇私下進行，但愈來愈得到國 家許可。我們已經看到，孤兒院院童通常別無 選擇，只能在棉花工廠高壓的環境下工作。比 利時創業家雷文•鮑文斯使用「他曾任典獄長 的監獄之囚犯」擔任織布工。在俄羅斯，起先 嘗試以受薪工人在紡織廠工作，卻沒有成功， 只好起用「妓女、犯人、乞丐和其他人，有些 人被判刑終身在工廠做工」。美國馬里蘭州、 路易斯安那州和羅德島州的囚犯，白天要織布。即使是同意簽約拿工資的棉花工人，通常 也會透過「某種羈束」綁在工廠。路德威•柯 納普在克林霍姆的大型工廠，其管理團隊就被 愛沙尼亞的當地報紙，形容是「對員工並沒比 奴隸主對黑奴來得更加關切」。工廠不僅設有 警察部隊，還不時兇暴地體罰員工。在墨西哥 的普埃布拉，工人同樣受到嚴厲監控。如果他 們住在工廠廠區，有時候親友都不能來拜訪， 還有些時候連讀報都不准。在哈布斯堡帝國， 棉花工廠有如軍營；工人被關在工廠裡，星期天才准外出。26

在蓄奴世界，人身限制扮演更重要的角 色。美洲尤其是農場奴隸的中心，許多勞動力 被強制逼進棉花製造業。在巴西，原住民和奴 隸被迫進入紡織工廠工作。在美國南方，奴隸 也被迫參與棉紡織生產工作，有位歷史學家很 恰當地把這個制度形容為「強制的原始工業

化」。因此，在世界上的蓄奴地區，奴隸也幫 助推進了工業生產。27

相較於棉花種植，全球棉花製造工業在動 員勞動力上，使用人身限制的程度低了許多。 即使在俄羅斯，一八六一年解放農奴之前，他 們偶爾被迫到棉花工廠工作，但是這類受逼迫 的工人，從來沒有超過整個棉花工業勞動力的 百分之三點三。比較細腻的控制勞工新方法出 現，它們不再依賴奴隸做工。

從大型奴隸農場學來的經驗，仍然啟發了 工業家。譬如，棉花製造業者薩綴爾•歐德諾 在一七九〇年代中期，試圖對員工建立更大的 權威。歐德諾非常熟悉包買商制度，但是工廠 管理對他而言卻是全新領域，因此他十分努力 的設法控制手下工人。他先設置出席記錄表， 有系統地追蹤工人出勤狀況。他的記錄表以工 廠房間作為基礎，先列出每個房間內工作的工人姓名；他再把一天劃分為四個時段，列出每 個工人實際上在哪個時段上班。譬如一七九六 年三月，紀錄顯示「瑪麗•路易斯：1、2、3、 4 ;湯瑪斯•路易斯：1、2、3、4 ;佩姬•伍 岱爾：1 ;瑪莎•伍岱爾：1;薩繆爾•阿德 恩：3、4」等等。在這永遠受監控的世界，這 樣的紀錄看來有點古怪，但是就和從季節工作 變成機械工作一樣，追蹤計時的概念也是新生 事物，雖然在奴隸農場已經全面推行，但是它 才慢慢進入到工廠世界。透過支付薪水，動員 大量工人然後監督其工作，並且確保他們運用 技能和精力，這是仍在演進的概念，而新的困 難持續冒出來。在工廠之外，譬如工人的家和 街坊，雇主的權威更使不上力氣。灌輸紀律概 念很難，記錄出席也不足，因此雇主也經常以 毆打、罰錢和免職來對付工人。工作的節奏和 受到緊密監視，提醒了當時許多觀察家，他們 所熟悉的唯一另一個大型工作環境——奴隸農場，不過這樣一來，他們便看不到眼前正在出 現的事物其真正的革命性質。28

紀律難以執行，工人難以召募，也是因為 工作條件太過可怕的緣故，連全世界各地的奴 隸主，都覺得奴工的條件不比工業工人差。譬 如在日耳曼的棉花工業，每天工作十四至十六 小時，每週六天，算是常態。一八四一年的普 埃布拉，當地工人每天平均工時為十四點八小 時，包括一小時午休。法國第二帝國時期，工 人每天平均工時十二小時，不過雇主仍可隨時 要求員工延長工時。直到一八七三年，巴塞隆 納/纺織廠的工時也都一樣長。每個地方的生產都很危險，機器噪音震耳欲聾。29

這樣的工作環境對工人健康產生極大影 響：一八五〇年代薩克森政府想要召募士兵， 但只有百分之十六的紡紗工和百分之十八的織 布工被認為身體合格，可以當兵。好幾十年以

來，這些新式棉花工廠工人的生活水平，在同 時代的人眼裡，象徵著工業化的弊病百出。諾 里斯（J.Norris) 一八二六年向英國國務大臣羅 伯特•皮爾（Robert Peel)報告：「我很遺憾 必須提出勞動窮人的淒苦，但最突出的是織布 工的慘境大到無法形容。」事實上，最近對工 人的壽命期及身高所做的一項調查顯示，即使 發生了工業革命，「食物食用量沒有增加，壽 命期或營養沒有增加，居住環境沒有改善」。 作者的結論是，「報告所列，位於工業革命心 臟地帶的樣本教區嬰兒夭折率足資證明，本世 紀中葉之前英國工人及其眷屬的日常生活，不 會出現重大改進」，而且可能要等到一八七〇 年代或許才有轉機。「我估計人均食用量，依 閒暇改變做調整，從一七六〇年至一八三〇年 期間，基本上沒有改變。」美國勞工運動者賽 斯•路德（Seth Luther)-八三三年說：「過 度勞苦的結果，讓身體成長受到壓抑，四肢軟弱，有時候出現可怕的扭曲。」3^0

考量到這種工作環境，難怪農民和手工藝 匠人經常抗拒轉職為工廠工人。除了生活水準 和壽命期下降之外，害怕工廠是完全理性的想 法。抗拒來自個人，也來自集體，使得無產階 級化成為更普遍，且經常是更暴力的過程。一 七八〇年代和一七九〇年代法國大革命動盪時 期，工人搗毀將棉花製程現代化的機器，也威 脅和生產現代化沾上關係的工廠主。譬如一七 八九年，數百名工人攻打位於法國棉花工業中 心諾曼第的棉花工廠，搗毀七百座珍妮紡紗機 和其他機器。軍人和民兵到處敉平這類動亂， 但是成敗參半。這樣的抗拒在一八二〇年代又 出現，法國工人反對引進動力織布機。這一波 反抗十分有效，沒有經驗的政府當局其能力和 意願都相當有限，無法保護推進現代化的創業 家，以致於某些資本家認為，減輕反抗的路徑是限制引用新機器，不計勞力密集，專注生產 高品質商品。對全民動亂的恐懼，成為法國企業家的最局指導原則。31

英國工業化的過程也離不開類似的反抗。 早在一七四〇年代，就有人暴動反對約翰•凱 的飛梭紡紗機；一七五三年有人搗毀棉卷機； 一七六八年至六九年，蘭開郡工人暴動反對引 進珍妮紡紗機；一七七九年，蘭開郡工人搗毀 各式各樣的機器。搗毀機器到一八一〇年代才 真正流行起來，但此時國家已經有能力和意願 動用龐大部隊敉平亂事。一八一一年和一八一 二年，「斯托克波特等地方的蒸汽織布機受到 攻撃」；一八二六年又出現另一波攻撃機器的風潮。32

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工人也起身反抗。普埃 布拉的織布工行會對使用機器生產棉紗「極端 敵視」。堅決主張引進新機器的工廠主人，把發明家和他們的機器藏秘密地方」，以防 遭到行會破壞。這種恐懼在墨西哥的維拉克魯 茲也很盛行。瑞士織布工人在一八二〇年代暴 動，要求取締動力織布機；一八三二年燒毀歐 伯魯斯特（Oberuster) 一家工廠。一八二七 年，荷蘭的蒂爾堡（Tilburg)工人反對引進蒸 汽引擎，搗毀工廠主人彼得•范•多倫（Pieter Van Dooren)的窗戶。 33

全球棉花工業機械化的擴張，不僅依賴使 用新技術和取得資金及市場，也依賴資本家把 數千人，最後甚至數百萬人轉化成為無產階 級；更重要的是，打破對實施激烈的新生活及 工作方式的抗拒。一七九五年有位英國人觀察 到：「一旦要引進不同的機器，或幾種加速勞 動力的方法，一向都會遭到勞工階級頑強的抗拒。」34有位歷史學家針對黑森林地區的維森塔 爾發表評論，認為這就是「內部殖民地化」的過程：資本對愈來愈多領域和社會關係的殖民 地化和宰制。可是由於封建菁英式微，這種過 渡有了可能——正在鞏固實力的國家扮演重要 角色促成其實現。

事實上，國家在壓制勞工階級的集體行動 上變成極度重要，再度證明國家力量對工業資 本主義具備決定性的影響力。國家通過法律，嚴禁工會、罷工、公共集會，及組織傾向勞工 的政黨。國家把勞工力爭改善工作環境的舉 動，定位為犯罪行為。我們前文提到的搗毀機 器風潮，在棉花帝國傳播開來時，國家也採取反應對策。一八一一年至一二年，盧德主義者(Luddites)在英國（也在法國）搗毀數百座紡 紗機器時，英國國會在一八一二年二月通過法 律，搗毀機器可處以極刑。一八一二年至一三 年，有三十名盧德主義者遭絞刑處死，一八三 〇年又處決了十九人。其他人被流放到澳大利 亞或是坐牢。英國政府也以其他方法鎮壓工人的集體行動：英國首相小威廉•皮特（William Pitt The Younger)於一七九五年頒布的兩道法 案，停止了人身保護令（habeascorpus)，並 禁止未經事先核准即舉行的五十人以上集會。 一七九九年和一八〇〇年的〈組合法案〉 (Combination Acts)禁止組織勞工團體，這導 致約翰•多赫提（John Doherty)在一八一八年 被判處長達十年的勞動改造。他的罪行是參加 曼徹斯特棉紡工人協會（Manchester Cotton- SpinnersSociety)這個「非法」組織。英國政 府當局不怎麼信賴它所設計，用來確保社會和 平的機制，也準備和工人作戰。從一七九二年 至一八一五年，政府在工業化地區蓋了一百五 十五座軍事營房。有位歷史學家指出：「政府 壓制的力道令人震驚。」工人暴動時，工廠主 人經常依賴國家出面壓制動亂，使得工廠主人 累積資本的能力，愈來愈依賴國家化的國家機 關力量，而國家本身的力量也愈來愈依靠工業化的成功。35

把工人轉換為無產階級的努力，使工業家 更加依賴國家力量，這明顯證明他們的力量有 限。然而資本的地域化，以及它愈來愈附屬和 依賴民族國家，也使得工人能夠集體組織起 來，改善他們的工作環境和工資；最後，資本 家依賴國家這個事實轉化為勞工最大的力量。 雖然企圖多方面夾殺，工會和勞工階級的政治 運動在十九世紀對資本製造新壓力，這股新壓 力在數十年後將激烈地改造棉花工業。

工人不僅如前文所述反抗機器生產，他們 也試圖在機械化生產的體制內，改善他們的生 活和工作環境。這些努力起先很薄弱，但逐漸 得到力量，終於臝得更高的工資、較短的工 時，以及更好的工作環境。十九世紀上半葉， 成功仍然少見，但是鬥爭不斷。英國織布工在一八〇〇年之前，已經出現勞工階級團體。一 七九二年，斯托克波特和曼徹斯特的紡紗工人 成立工會。一八〇七年，手工織布機工人糾合 十三萬人聯署，主張他們所謂的「合法工 資」。一八二六年，棉花工人暴動由曼徹斯特 蔓延開來，織布工人集會，威脅要破壞動力織 布機工廠。曼徹斯特有位佛瑞德•福斯特 (Fred Foster)，「相當高興地」在一八二六 年四月二十八日向國務大臣羅伯特•皮爾報 告，工人一在街上集合，「鎮暴令立即下達， 大街由部隊清空」。一八四四年，西里西亞 (SKesia)的織布工叛亂很出名。新英格蘭方 面，羅德島州波塔基特的女性棉花廠工人在一 八二四年罷工，締造美國史上第一次工廠工人 罷工的歷史紀錄。英國的紡紗工人也把集體行 動的策略一起帶到美國，尤其是新英格蘭地 區。一八五八年，福爾里弗紡紗工人工會 (Mule Spinners， Union of Fall River)誕生。西班牙棉花工人在一八四〇年代及一八五〇年 代組織勞工運動，一八五四年紡紗工展開第一 次總罷工。法國方面，一八三〇年至一八四七 年有紀錄可考的所有罷工行動，紡織工人參加 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罷工。女性偶爾在這些集體 行動中出頭領導：譬如麻薩諸塞州羅威爾，女 性工人於一八四四年成立「羅威爾女工改革協 會」 （Lowell Female Labor Reform Association)，爭取改善工作環境，縮短每曰 工時。時序已經進入十九世紀中葉，棉花製造 業者針對手下工人的好勇鬥狠做出反應——把 資金搬到別的地方。加泰隆尼亞創業家首開先 例，愈來愈把生產遷移到沿著巴塞隆納外頭， 略夫雷加特河和特爾河（TerRiver）旁孤立的 工業村莊去。和種植棉花的情形一樣，工人的 集體行動以及全球棉花工業的空間安排，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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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改善棉花工人的工資及工作環境，這 些籌組工會、罷工和其他形式的初期集體行動，證明了一旦動員及控制勞工被「國有化」 在強大的政府體制下，成為國家機關的事之 後，工人也得到新機會可藉由向國家訴求，以 及在全國政治空間之內動員，改善他們的情 勢。譬如對違反雇用合約施加非罰款的懲戒， 也因為工人的集體行動而愈來愈難開罰成功。 當英國極大部分工人在一八六七年得到投票權 後，工會對國家施壓，要求工人違約時的彌補 要有所限制，它在一八七五年獲得成功。日耳 曼方面，要到一九一八年革命，才終止對違約應負刑事責任的規定。37事實上，「合意雇 用」，即允許工人在決定離職時可自由辭去工 作，是工人數十年來爭取的結果，不是工業資 本主義興起後「自然」衍生，更不是它能崛起 的先決條件。從工廠到農場，自由能擴張靠的 是工人組織和集體行動。勞動市場在今天的經濟學教科書已被理想化，這不是靠罷工、工會 和暴動就能爭取到的結果。

棉花帝國從一七八〇年代開端，直到一八 六一年，實質上站在兩個非常不同的勞動形 式，以及兩個非常不同的生產組織形式基礎 上。大西洋的西岸是活潑、擴張，而且非常賺 錢的奴隸農場，是十六世紀以來歐洲人所建 立，活躍的戰爭資本主義最新衍生出來的東 西。在歐洲本身，同時在新英格蘭及世界少許 其他地方，一個更新穎、更活潑的生產組織方 式也浮現出來：工業資本主義挾著它以受薪工 人為基礎，壯觀的棉花紡紗織布工廠躍上舞 台。透過一群商人居中牽線聯結，這兩個系統 並肩成長，相輔相成。資金以商人作為代表， 加速奴隸棉花農場和受薪工人棉花工廠兩者的 快速成長，把似乎相對立的傳承給串連起來， 直到有一天其中之一仆倒為止。此事一旦發 生，一旦棉花帝國內的奴隸像遠方的超新星陡然失去光芒，它對打造工業資本主義的關鍵重 大貢獻，也可從我們的集體記憶中沖刷殆盡。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八章

棉花走去向全球

當今之世的現象中最突出的，毫無疑問是 這個巨大的行業每年逐步擴張，而它對兩個半 球的物質與社會環境影響是如此的明顯......

遠在大洋的另一邊，直到近年仍未開發的 廣大土地，改變成為肥沃平原，使得人口可以 大量移居、種植亦可擴大，它們提供我們本土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天然福祉、也是工資和 就業的來源，而且利用巨大資金，成為宏偉的 貿易之槓桿，它所生產物品將供應所有地區的 市場，結合最多樣化的活動把原料轉化為成品。

——《新不來梅日報》（Neue Bremer Zeitung）一八五〇年一月六日^1

對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而言，巴黎是十九世紀的世界首都。然而對過去 及未來的棉花大亨而言，真正的世界中心是利 物浦。利物浦位於多雨的英格蘭西北部，建立 在默西河（Mersey River)和愛爾蘭海（Irish Sea)交會口。利物浦商人扼住這個全球商業最 重要的要衝，把剛誕生的歐洲製造業複合體和 日益尚武與擴張的棉花腹地連結起來，累積了 空前無比的財富和勢力。工業資本主義和戰爭 資本主義在此交會，利物浦商人把前者的邏輯 運用在後者身上，並於過程中改造了兩者。利 物浦商人的才智在於，他們有能力把經常被認 為是敵對的下列元素結合起來：受薪勞工和奴 隸，工業化和去工業化，自由貿易和帝國，暴 力和合約。

利物浦或許是世界奇蹟之一，但它不是遊 客欣賞的那種美景。事實上，二十世紀初有位 歷史作家就下了一個結論：「很可怕」。當時 一位人士冷漠地觀察到：「利物浦引人矚目的 首要標的，絕對是寬敞的碼頭區。」早在一八 三二年，船塢和港灣壁垣已經長達三英里半， 滿布碼頭、倉庫，「船桅林立有如森林」。默 西河流入愛爾蘭海，出愛爾蘭海就是大西洋， 而大西洋西岸正是全世界最大的棉花種植地。 每年數千艘船隻滿載緊密壓縮後的棉包抵達。數千名工人，大部分是愛爾蘭移民，把貨卸下 來送進倉庫。大部分生棉從倉庫透過運河船隻 (一八三〇年之後改成火車），送到附近的蘭 開郡紡紗廠去，距離約二十至五十英里；有些 生棉又上船運到歐洲其他港口，由當地的篷車 (後來也改成火車）送到遍布歐洲農村的無數 紡紗廠。沒有什麼技術奇蹟，利物浦只是一個 非常辛勞的勞工進出的危險地方。數千名工人 每天黎明前就聚集在利物浦下雨的街上，盼望 能受雇扛運巨型包裝的生棉，賺取一天的工資。這是一件工時長、薪水低的危險工作。2

利物浦港口是橫跨全球的帝國中心。當地 商人派船到世界各地，這些船隻絕大多數是藉 風力行駛的帆船，但是到了一八五〇年代和一 八六〇年代，蒸汽船開始增多。這些船隻的船 長要應付危險的大海，可能造反的船員，毒害 的疫病和變幻莫測的經濟。一八四〇年代初期，利物浦一艘棉花船船長詹姆斯•布朗每次 抵達紐奧良港，都得浪費好幾星期時間，設法 弄到足夠的生棉填滿他的船。運費時時在變， 船隻在港口裡閒置代表競爭激烈。來自利物浦 的市場新聞三不五時會導致棉花價格突然變 化，以致耽誤他出發回航的日期。布朗有一次 嘆氣寫下：「部分船員跑了」。「颶風」以及「海盜的新聞」也使他神經緊張。3

雖然利物浦港口是陽剛勞力的大現場，但 這個城市的神經中心是它的棉花交易所，管理 貝彼此住得很近，密切配合父易。每天上午， 利物浦商人會「在國旗底下」（這是市中心一 塊戶外空地）集會和交易。棉花經紀人薩繆 爾•史密斯（SamuelSmith)記得，「不論冬 夏，不論天寒或潮濕，在各種天氣下，我們都 站在戶外，只有雨大、天寒，難以忍受時，偶 爾我們才移到拱門下。」一直要到一八〇九年，市中心蓋了一棟漂亮的交易所樓房，棉花 商人才移進室內。買賣雙方會面的交易廳又吵 又亂，「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如此富麗堂皇和 寬敞，作為公開交易之用」，「幾分鐘之內......就完成相當大數量的交易」。4

拜他們業務範圍無所不包之助，利物浦商 人成為全球棉花種植、製造和銷售網絡的主導 者。孟買的阿波羅碼頭，商人緊張兮兮地等候 「來自利物浦」的新聞。在全美國南方的農 場，「利物浦價格」是唯一一件最重要的新聞，是許許多多奴隸主人最關心的事情。5南方 農業雜誌《狄鮑氏評論》不斷報導利物浦價 格，以及美國棉花農人如何才能賺到最大利 潤。紐約的《商人雜誌暨商業評論》，也一樣 為利物浦價格焦躁不安。對艾蓮•胡頓和數十 萬跟她一樣的棉花工廠工人而言，利物浦價格 可以決定她是否有工作。全球心繫利物浦，反映出利物浦商人對全球一大片地區有極大的影 響力。當利物浦傳來棉花價格上漲的消息時， 路易斯安那的種植者或許會決定再購買新的棉 花田；奴隸販子或許會覺得，把數千名年輕奴 隸移動到這些新地區有利可圖。來自利物浦的 新聞，可能有一天會把美洲原住民趕離家園， 而另一天又鼓勵把資金投資到印度鐵路上，以 及使得瑞士、古吉拉特邦或米卻肯州某家人完全放棄紡紗織布。6

棉花帝國的財務脈動：阿拉巴馬州某棉花農場公告的「利物浦價格」，一八四二年。

利物浦和其他城市都不一樣，它同時專注 全球棉花貿易所有的核心功能。它的商人買賣 生棉，連送棉/纺織品"也出資贊助棉花農業和 棉花製造業。其他棉花城市比較傾向專精一 門。譬如紐奧良、亞歷山大和孟買的商人專精 出口生棉，而不來梅和勒阿弗爾的商人收下他 們的交貨。紐約和倫敦的商人著重出資贊助棉 花產業。而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瑞西菲，漢堡到加爾各答各地的商人，則收下紗線和布匹 後，再把它們分銷到內陸腹地。

然而，這些城市沒有一個能認真和利物浦 競爭。棉花流通的管道在全球各地並不是分配 得很平均。它們在某些地方寬、某些地方窄， 而流通的數量和速率清楚地表明它的影響力分 布；網絡愈深愈快，力量愈大。雖然利物浦享 有貿易的激流，資訊也使它和許多地方連結起 來，可是密西西比或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內陸城 市卻只見到傭懶、遲緩地和少數地方流通。位 於「商品鏈」（commodity chain)的起點或末 梢，通常都代表居於相對弱勢地位。棉花網絡 集中在利物浦這一個城市，產生了新的權力階 層，這個創新發展取代了在阿哈麥達巴、蘇拉 特或瓦哈卡等城市，其舊日的棉花網絡和往昔 的商人團體。利物浦商人在十八、十九世紀之交崛起，進一步把多極的棉花世界推往單極方向。

從利物浦棉花交易所看出去，在它窗戶之 外的世界基本上是個巨大的棉花生產與消費複 合體。對利潤不知饜足的胃口，要求有更多土 地來商業化生產棉花，多設棉花工廠，以及打 開棉布市場。這個史無前例且高度槓桿化的工 業擴張，其生存要依賴全球農村的永久轉型， 好動員愈來愈多的勞動力和資源，以及提供市 場。儘管利物浦資金及其商人無所不在，這些 連結的轉型性質在黑森林地區、孟買或密西西 比等地都相當不同。

固然利物浦商人居於此一新棉花帝國的中 心位置、事實上更是構成它的主力，他們只是 參與全球棉花貿易許多貿易商群組之一。這些 貿易商集合起來協調數十萬名奴隸、農民和種 植者在全世界不同地區大小農場種植棉花。他 們集合起來把這些原料聯結到數以千計，為他們工廠購買棉花的製造業者；製造業者再把棉 紗和布匹送到市場和商店，由它們把這些棉織 品賣給數以百萬計的消費者。商人把棉花和布 匹由密西西比的種植者或古吉拉特農民，運交給位在奧爾德姆（Oldham)或茲威考* (Zwickau)的紡紗廠，從曼徹斯特製造業者手 中送到伊斯坦堡市集，從米盧斯工廠送到紐約的店家。商人預墊資金讓巴貝汀人*

(Barbadian)種植者能種植棉花。他們從許多 種植者手中收集棉花，整理成包交運出去。他 們派出船隻遠渡重洋，把棉花交給製造業者， 再把市場資訊從市集傳到工廠，從工廠傳到港 口，從港口傳到農場。他們把愈來愈有效率的 工廠所生產的棉紗和織布，出賣給全世界愈來 愈多的消費者。雖然商人有時候也是農場和工 廠主人，但他們大半還是獨立的中間人。他們 的專長不在種植或製造，而在轉運。在利物浦 這類的發源地，商人構成市場，他們是市場上看得見的那隻手。

*譯按：德國薩克森邦城市，作曲家羅伯舒曼的老家

*譯按：指加勒比海國家巴貝多的人民。

打造這些關係所面臨的挑戰，就和潛在的 可能利潤一樣巨大。試以這個連結當中的一個 環節為例，密西西比的種植者要提供棉花給曼 徹斯特的製造業者，本地的密西西比商人，即 所謂的「承購商」（factor)，必須先提供融資 給種植者去取得奴隸、土地和器材。這位承購 商或許借重倫敦或紐約的銀行家供應這些資 源。一旦棉花熟了，承購商會把棉花賣給紐奧 良港的出口商，出口商把它賣給利物浦的進口 商，進口商提供這些貨的保險，規劃好運送到 歐洲的船期。貨到了利物浦，進口商會請銷售 經紀人（另一種型態的商人）處理棉花。一旦 採買經紀人看中他喜歡的棉花，他會把它們轉送到製造業者手中。製造業者將棉花加工處 理，然後交給另一名商人，由他安排交貨到遠 方某一港口，姑且假設是加爾各答。一到加爾 各答，紗線則賣給印度商人，由他負責配銷到 農村，農村的印度織布工買下紗線織布，再賣 給另一個貿易商，此人再把它交到農村或城鎮 的零售商。因此，奴隸種植的密西西比棉花在 蘭開郡紡成紗線後，或許會在印度鄉下某個地 方織布、製成襯衫。棉花帝國內有成千上萬的 類似連結。

遍布各地的商人構成這片龐大網絡，建立 融資、貿易、資訊、信賴、社會聯結，並且永 不休止地追求利潤。新棉花網絡的範圍空前無 比。過去從來沒有任何工業把如此遠距離、如 此眾多的種植者、製造者和消費者連結起來。 因此之故，過去也從未如此迫切需要商人。這 些網絡的範圍太廣，產生空前未有的協調問 題。農民或農場主人，甚至富有的製造業者，都無法保持他們生計所恃的管道暢通無阻。商人組織世界最重要的製造工業空間，激烈的重 新安排之能力，正是一種重大發明，更多人工 操作機器和新穎的勞工組織，到了一八五〇年代已在全球各地紛紛出現。7他們的資金及其打 造的貿易體制之構造，遍布世界廣大範圍，從 歐洲工業化中的村莊和城市，到密西西比和古 吉拉特的農場和農村，是工業生產的新節奏。 藉由串連起奴隸農場和靠受薪工人運作的工 廠，連結這兩者之間似乎無法連通的鴻溝，商人創造了現代資本主義。8

這些商人把棉花和棉紡織品的貿易，建立 成為十九世紀最堅實的產業。從一八〇〇年至 一八六〇年期間，美國和英國之間生棉的交易 數量（目前是最大主力商品），成長三十八 倍；美國和歐洲大陸之間的交易數量（數量小 了很多），在同一段期間成長一百三十八倍。埃及一八六〇年出口的棉花是它在一八二二年 數量的十四倍。從一八一五年至一八六〇年期 間，進口到法國最重要的棉花港口勒阿弗爾的 棉花，增長將近十三倍。除了生棉貿易量增 長，棉紡織品的貿易也呈現爆炸性的成長：一 七九四年，英國出口三十五萬零四百四十八磅 紗線；到一八六〇年，這個數字暴增了五百六 十三倍。其他商品的貿易在這段期間也大為興 盛，但是沒有這麼厲害；只舉一例，巴西出口 的咖啡從一八二〇年至一八六〇年期間，只增 加七倍。全世界主要經濟體都依賴棉花貿易， 法國單一最重要出口產品是紡織品，絕大多數 是棉質紡織品。從一八〇〇年至一八六〇年期 間，棉紡織品占英國出口總值的百分之四十至 百分之五十。生棉也是美國最重要的出口商 品，一八二〇年，美國棉花出口總值約兩千兩 百萬美元；菸草為八百萬美元，而小麥不及五 十萬美元。棉花占美國商品出口總值約百分之三十一。到一八六〇年，菸草出口總值加一 倍，小麥出口總值增加八倍，但是棉花激增近 九倍，達到一億九千兩百萬美元。它占美國所 有商品出口總值將近百分之六十。商人建構世 界第一個真正的全球經濟，棉花是最亮眼的主角。9

商人，有些是交易商或經紀人，也有些是 代理人、進口商或承購商，正確地判斷在這一 龐大的新貿易中有極大的獲利機會。各類型商 人從把棉花由農場送到〉肖費者過程中所必需的每個交易環節中擷取利潤。1(3佣金、利息、服務 費滾滾流進他們口袋。有些人變得極其富有， 利物浦的羅思本家族，倫敦的霸菱家族，倫 敦、孟買和其他地方的拉利家族（Rallis)，溫 特圖爾的沃爾卡特家族，勒阿弗爾的齊格弗里 德家族（Siegfrieds)，不來梅的韋金家族 (Waitjens)，紐奧良的福斯托家族(Forstalls)，紐約的布朗家族，亞歷山大的卡 薩維蒂家族（Cassavettits)，以及孟買的傑吉 伯伊家族（Jejeebhoys)，是其中最有名的幾 個重要商人。棉花支撐起這些家族龐大的財富 和權勢，使他們能興建豪邸，僕從如雲，蒐藏 珍貴藝術品，投資其他事業，在全球各地旅 行。但是成千上萬其他不是巨富的商人，名氏 大半已被世人遺忘，他們也是行業的骨幹。總 體而言，他們打造出資本的新空間。

然而要讓奴隸和工業匹配成功，商人首先 必須有利潤地把機器生產和工業資本主義模式 傳播到全球農村地區。十九世紀之前，世界上 已經有許許多多勇敢做大夢的人，但在此之前 沒有人能想像"這樣廣大範圍的生產腹地和薄 弱的消費者市場竟有如此潛力。這些商人所經 歷的過程極端複雜，事實上，它依賴這個網 絡，他們的視野雖非一向是、卻經常是相當地 方性，他們的所作所為有時候也只不過是把工業資本主義的邏輯向前推一步，朝向農村棉花 生產者而已。然而，僅是透過把棉花製造過程 中不同的地方和階段彼此連結起來，商人經常 在無心之間創造出某些相當新穎的東西。史上 第一次，他們借重各種完全不同的勞動體制， 這是新興的資本主義的招牌特色——奴隸種植 棉花、受薪工人紡製紗線，而奴隸及受薪工人 都來軋棉花、壓縮、裝貨及運送棉花包。他們 這樣做，幫助歐洲克服其資源限制。觀察這些 商人的活動，瑣細、看似無關緊要，卻能幫助 我們理解工業資本主義和戰爭資本主義是如何 連結起來的。

考量到商人在打造現代資本主義世界的重 要性，但實際動作似乎經常都很平凡瑣碎。他 們大多數時間花在寫信，和供應商及消費者談 話，旅行，以及做各種估算。由於他們所建立的棉花帝國太龐大，商人很快就專精貿易中的 某一專門部分。有人專注把棉花從農場運送到 港口，有人專注跨洋貿易；有人集中在出售生 棉給製造業者，有些人則專攻出口棉紡織品， 另外有些人則在特定國家或區域內分銷進口的 棉紡織品。通常商人會專攻某一特定區域的貿 易，成為連結某一地區和另一個地區的專家。 長期下來，他們的事業可以和別人大不相同。 實質上，全球制度不是建立在中央或帝國式的 指令，而是由眾多地方及多樣化關聯的角色， 設法解決非常地方性的問題而建立。

商人協助解決的最迫切問題是，如果供應 生棉給製造業者。在工業的規模和效能大增 下，在棉花並不長在工廠附近的情境下，製造 業者需要有人幫忙從世界遙遠地區取得愈來愈 大量的供應。一七六〇年代、一七七〇年代和 一七八〇年代，大多數製造業者向位於本身紡 紗地區的交易商購買所需的棉花，交易商以自己的資金做生意，提供融資給製造業者，方便他們購買生棉。11譬如，一七八八年，曼徹斯特 城有兩萬兩千名商人。這些人從利物浦商人購 買棉花，而這些利物浦商人在十八世紀，甚至 十九世紀初年，大部分仍是一般商人，棉花只 是他們經手的許多貨品之一。

隨著十九世紀頭幾十年交易的棉花數量大 幅增加，製造業者對他們收到的棉花之品質和 價格也改變，棉花製造業者捨棄這個幾乎已陳 舊的世界。他們不再向交易商購買棉花，開始 改用經紀人。經紀人和交易商不一樣，他們不 直接擁有棉花；他們居中仲介進口商人和製造 業者之間的交易，賺取佣金。因此之故，棉花 工廠主人能夠購買不只是交易商擁有的棉花， 也可以買利物浦港口到岸的任何棉花，以盡可 能最低的價位買到他所希望的數量和品質。經 紀人提供製造業者和棉花進口商人之間更直接的關係，也透過制訂規矩規則、分發訊息和提 供繁複的仲裁服務，組織起市場。有位學者 說：他們把「這個工業的技術知識帶到利物 浦」，「他們也帶來新的行政管理技能和效 能，來處理實質上是嶄新行業的問題」。因 此，經紀人「成為市場的中心人物」。他們不 僅是紡紗新技術要求的專家，也是變幻多端的 利物浦市場的專家，他們協助製造業者挑選在 利物浦可買到的形形色色棉花，取得他們所要的棉花品質，以供特定製程之需。12

到一七九〇年，利物浦出現四個專業的棉 花經紀人。其他人紛紛跟進，到一八六〇年， 利物浦市面上已有三百二十二家經紀人。他們 一般都是小型家族企業，出身背景大不相同， 有些人本來是交易商，有些人則是紡紗業者， 還有些人曾經是進口商人。後來經紀人更走向 專業分工。有些人成為採買經紀人，替製造業者採購棉花；有些人成為銷售經紀人，替進口 商人出售棉花。13

拜這些改變之賜，製造業者不再於市場上 檢驗棉花。十九世紀之初，製造業者親自檢視 出售的棉花，現在他們把需求告訴經紀人，經 紀人負責尋找他們想要的棉花。製造業者愈來 愈專門在生產特別品質的紗線和棉布，也愈來 愈要求多樣化的棉花，他們發現要到市場上買 到齊全的棉花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們現在依賴 關鍵的生棉持續不斷流進工廠，經紀人則保證 會供應不斷。

經紀人取代交易商後，他們也改變棉花出 售的方式。機器生產的需求決定了這些變化。 整個十八世紀，甚至直到十九世紀上半葉，棉 花被當做實體商品來交易。他們買賣特定的棉 花，處理眼花撩亂、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不同 棉花，它們的纖維長度、顏色、彈性和乾淨程度各不相同。商人出售特定批次的特定棉花， 實質上允許買家可追蹤每一包特定棉花到特定 的生產者。棉花經紀人喬治•賀特（George Holt) 一八一四年的紀錄顯示，他賣出「十三 袋下等吉南（Guinam)」、「六袋巴貝多 (Barbadoes)」、「十袋巴拉斯（Paras)、 十五袋巴伊斯（Bahis)、二十五袋戴奈拉拉斯 (Dyneraras)、十袋南島」，以及數量不等的 「孟加拉」、「蘇拉特」、「波旁」(Bourbons) 、「德馬拉拉」（Demarara)和 「培南」（Pernam)棉花。利物浦棉花經紀人 湯瑪斯•艾利生一八八六年觀察到：「直到本 世紀初，通常的做法是出售方提供買方，任何 批次他打算出售的棉花標記、船隻名字和儲放 位置，以便買方到倉庫親自驗貨。」大量的天 然棉花種類被保存下來，所有涉及到棉花交易的各造都看得到、碰觸得到棉花。14

棉花貿易的數量在十九世紀頭幾十年大爆 炸時，這個制度承受了極大壓力。經紀人奔波 於利物浦港口，檢驗數以百計的棉花包，試圖 撮合特定批次的棉花以符合特定製造業者的需 求。製造業者需要特定品質的棉花，才能生產 特定種類的紗線。不久，這就成為不可能的任 務。受到製造業者需求的催促，經紀人尋求新 的制度化解決方案。首先，他們捨棄親自檢查每一包棉花，改為依樣本採購。15從每一包棉花 選取一小撮樣本，根據樣本決定價格、敲定買 賣。這些樣本不像那一大包棉花，容易帶著 走，甚至可以郵寄。其次，經紀人發展出清晰 的標準，對棉花有確切的名詞規範；最後，製 造業者不需檢查樣本也能購買棉花。貫質上， 他們不再從特定地區購買特定那一包棉花，而 是購買特定品質的棉花。這是對這一行業相當 激烈的改造。

棉花的等級、纖維和特質有百百種。直到 一七九〇年，雖然其他商品如蔗糖和咖啡已經 存在等級高下，譬如「中等」和「普級上等」 等字眼，大家朗朗上口，但棉花卻從來沒有分 過等級。一七九六年在查爾斯頓，首次有人用 「喬治亞棉花」和高丘棉花來作為分類；一七 九九年，在費城，出現「喬治亞田納西棉花」 的說法。這一種分類法仍然反映棉花原始產 地。同一年，《商業地理通用辭典》 (Dictionnaire universel de la geographie

commergante)依然只依產地列舉不同種類的 棉花。一八〇四年，查爾斯頓商人列出「共同 棉花」（common cotton)，這一分類在一八 〇五年改稱「共同高丘」（common upland)。到一八〇五年，海島棉花被分為頂 級（prime)、上品（good)、普級（fair)、 中等（middling)和下等（inferior)等級數。 《貿易商》（Tradesman)—八〇九年提到有「上品中等棉花」（good middling coltton); 一八一五年，紐奧良市場出現「頂級」的分 級，兩年後，又出現「上好品質」（first quality)棉花的說法；次年，查爾斯頓出現 「中等棉花」（middling coltton) ; 一八二二 年，紐奧良出現「精選頂級棉花」（choice prime cotton);—八二三年又出現「精選普 級」（choice fair)。《倫敦雜誌》（London Magazine)在一八二〇年提到這些分類，這時 它們已經普遍受人採用。這些分類仍只是概略 評等，既沒有精準定義，也無法執行，但是它 們形成基礎，日後以此基礎建立可執行的標 準。沒有這種標準，如此大量的遠距離大宗物 資之父易，根本不可能進行。棉花品質如此不一，必須細加分類才能吻合機器生產的要求。16

標準要能長期有效，意味著購買者必須能 夠驗證他們購買的棉花之品質。起先這些規則為非正式性質，只是私下理解、沒有明文寫下 來的公訂標準。隨著依據樣本交易的數量和範 圍擴大，遠方港口的貿易商和製造業者要求要 有「某種永久性」的規則，即有體制保障的標 準。基於此一需求，經紀人在一八四一年成立 「利物浦棉花經紀人協會」（Liverpool Cotton Brokers， Association)。協會第一件事就是通 過決議，所有依據樣本售出的棉花，保證符合 此一品質。到一八四四年，他們界定「普級」和「中等」棉花的標準。利物浦和美國的生意 人在一八〇一年成立「利物浦美國商會」 (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Liverpool)，它在一八四六年建議，經紀人 「取得各等級美國棉花之樣本，交由美國商會 保管，俾就棉花品質之一切相關問題形成參考 標準」。慢慢地，棉花市場不再是使用各造個 人自發性的互動，而是在市場之外成立一套體制的運作。17

標準一旦正式化，開始就有人要在國際上 推行。一八四八年，紐奧良商會致函利物浦美 國商會提到，「紐奧良棉花採購商的作業以前 經常遭遇極大的不便，因為缺乏吻合利物浦的 標準，也就是雙方港埠交易共同承認的固定品 質標準。」它提議「就紐奧良及阿拉巴馬中等 和普級棉花建立共同標準」。這些共同標準應 由紐奧良和利物浦維繫，以便仲裁爭端。利物 浦美國商會同意，表決通過建立一套標準。由 於集體訂定公訂標準，現代棉花市場因而出 現，利物浦商人的一個民間組織成為其核心。 資本正在改變棉花工廠本身被看待的方式，它 很快就會改變工廠本身。資本密集的工廠生產 所產生的毫不放鬆之壓力，以這種細腻的方式 走向棉花種植這一邊，把資本的邏輯強加在自然的邏輯上。18

棉花標準與另一項發明同步出現，實際上是它促成此一發明出現：出售尚未到埠的棉 花。期貨市場要能運作，資訊和樣本必須比大 批棉花運動得更快速，這種情形在一八一〇年 代的利物浦似乎已經出現。一八一二年，棉花 經紀人已開始買賣還在公海上的棉花，交換所 謂的海運提單，即證明某些棉花包所有權的文 件。兩年後的一八一四年八月十三日，喬治• 賀特賣給喬治•強斯頓公司（George Johnston & Co.) ，一百袋十天內將從亞美利亞島 (Amelia Island)到達的棉花。買賣「即將到 達」的棉花，這類行為在十九世紀上半葉日益 流行。一八五八年，利物浦美國商會明確對這 類「即將抵達」的合同訂出規則。根據利物浦 霸菱商社的說法，從這一刻起，「虛擬的航運 文件」開始出現。不僅只在利物浦出現，這類 將抵達」的合同，在一八六〇年以前也被 紐約商人用在美國南方，另外，勒阿弗爾商人 早在一八四八年，即創造「銷售交付」(ventes a livrer)合同。但是在當地及其他地 方，這種合同仍是例外情形；直到一八五〇年 代，棉花經紀人薩繆爾•史密斯觀察到，「幾乎所有生意都是在倉庫裡貫質父易，貨物遠在海上就賣是例外情形。」19

甚且，在十九世紀上半葉買賣未來交貨的 棉花，仍然是以交運「特定的」一批棉花為基 礎。喬治•賀特在一八一四年承諾，交運某一 批特定棉花給他的顧客強斯頓，並不是某一種 品質的棉花。可是慢慢地，特定合同和特定一 批棉花之間的關係開始減弱。棉花開始在還未 交運前就已出售，事實上它要在好幾個月之後才會送到市場上，也有可能根本還未種植。20這 種貿易日益抽象化的情況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 大為盛行，真正的期貨交易逐漸出現。機械化 生產大量、穩定及持續的需求，鼓勵其基本原 料的投入更加抽象化，保護製造業者不受價格波動影響，也使他們能在全球市場訂定成品價格。

然而，從工廠到農場這條長鏈還有許多連 接環節。利物浦的經紀人也和另一個強大的棉 花業者（進口商）溝通製造業者的需求。和經 紀人大不相同，這些商人從事棉花跨洋交易， 在無可比擬的廣大規模中處理商品，獲利成正 比的機會也更大。在利物浦及它的法國競爭者 勒阿弗爾港，專精棉花進口的商人早在十八世 紀末期即已出現，十九世紀不來梅商人也跟 進。他們專注從國外購買棉花，或者更典型 地，從遠方港口載運棉花回歐洲來抽取佣金，而非取得棉花的所有權。21他們遠比其他人更加 把農村生產者，與全世界最活躍的製造業部門 直接連結起來。起先，他們協助奴隸制度在路 易斯安那和巴西興盛起來，但是後來他們又使印度農民生產者種植棉花，供應跨洋市場，也 促成穆罕默德•阿里帕夏控制埃及農民，轉化為重大利潤。

利物浦商人遙遙領先群倫，是全世界最重 要的棉花進口商。一七〇〇年代中期，他們已 經把第一批棉花帶進利物浦；到一七九九年， 全英國棉花進口有百分之五十由利物浦進關， 其餘大部分由倫敦進關；到一八三〇年代末 期，比率已成長為百分之八十九。利物浦商人 壟斷全球棉花市場的手法，很少其他商人能做 得到。他們能成功有幾個原因。首先，利物浦 在跨大西洋的奴隸貿易居於中心地位，使它在 棉花貿易上占了有利地位。起先，船隻從西印 度群島（這是三角貿易的一邊）回來，把棉花 和蔗糖、菸草及其他商品一起帶回英國。利物 浦可能控制了英國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奴隸交 易，到一八〇七年英國廢除奴隸時，利物浦的 貨運生意仍有四分之一的貨物是奴隸；因此，在利物浦港口工作的人全都富有遠距離貿易的 經驗，也熟悉美洲種植棉花的區域。當棉花日 益跨越大西洋而來，而非從地中海運來時，利 物浦居於有利的投資地位。利物浦另一項優勢 是它的地理位置，鄰近曼徹斯特及其周圍的紡 紗地區，拜鑿通運河、改進默西河水運，以及 一八三〇年迎來全世界第一條鐵路連通的便 利，這一層關係更加快速增進。有了上述種種 連結，利物浦受惠於其貿易商人所創造的體制革新。22

利物浦最有彳崔勢、最富有的商人都從事棉 花貿易。仔細研究利物浦的棉花進口貿易就會 發現，一八二〇年，利物浦有六百零七位商人 從事棉花貿易。可是同一項研究也告訴我們， 定期進口棉花（一年超過六次）的商人人數也 不多，一八二〇年為一百二十人，一八三九年 為八十七人。因此，進口貿易是相當多的商人偶爾引進小量棉花，只有少數商人定期引進大 量棉花。可是，當十九世紀的第二個二十五年 利潤下降時，商人圈進一步鞏固陣腳。一八二 〇年，前十大棉花商人進口量占全利物浦的百 分之二十四，前三十大棉花進口商進口數量占 百分之三十七。十九年之後，前十大棉花商人 進口量占全利物浦進口量的百分之三十六，前 三十大棉花進口商進口數量占百分之六十。一 八三九年這一年，利物浦最大的棉花進口商售出超過五萬包的棉花。23

雖然大多數貿易商繼續只進口小量棉花， 同時搭配其他商品，但利物浦的主要棉花貿易 商卻藉專精及強化他們的棉花貿易而臝得極大 報酬。本埠首要棉花貿易商之一的羅思本家 族，在十八世紀加入棉花貿易（薩繆爾•葛瑞 格開辦採石場河岸紡紗廠時，就是由他們供應 生棉），起先只是在木料、鹽和薛草之外多加一項營業項目，後來棉花卻超越其他商品。他 們或許是利物浦第一家迎入美國種植棉花的公 司。他們在十九世紀頭幾十年運送棉花，到一 八三〇年代則專門經營它。和其他許多商人一 樣，他們透過美國南方港口的代理人取得棉 花；代理人替羅思本出面採購或是以抽佣金方 式代運。利潤十分可觀：從一八四九年至一八 五三年，羅思本家族從棉花貿易賺了一萬八千 一百八十五英鎊；從一八五四年至一八五八 年，又整整賺了三萬四千九百八十三英鎊。當 時一名醫生一年約賺兩百英鎊。棉花生意做五 年賺到的利潤，可在英國鄉下蓋一棟巨大、配 備齊全的豪宅；隨著十九世紀時序進展，利物浦鄉間出現不少這類富麗堂皇的豪宅。24

羅思本家族從原先其他商品的生意跨足進 入棉花貿易，是十九世紀跨洲棉花大商人典型 的例子。但是也有其他途徑進入棉花貿易。那些財富和技能不是出自貿易事業的人，看到棉 花是多角化經營的璀燦前途。棉花貿易的利潤 實在可觀，當時的大資本家幾乎無一不想參一 腳，投進極大量的資金。最著名的例子是霸菱 家族。霸菱家族是歐洲最強大的銀行家，實力 不亞於羅斯柴爾德家族。霸菱家族也和羅斯柴 爾德家族一樣，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和棉花業建 立重要關係。他們和美國也有長遠關係，協助 這個正在擴張奴隸制度的大國，向法國買下路 易斯安那。

霸菱家族早在一八一二年即開始投資棉花 行業，當時曾預墊六千英鎊給紐奧良商人文 森•諾特（Vincent Nolte)去開辦一家棉花出 口公司。托這筆資金注入之福，諾特「在棉花 市場的地位，現在一步又一步更加有影響 力」，到一八二〇年代，他每季交易量在一萬 六千至一萬八千包之間。當法蘭西斯•霸菱一 八二〇年代初期拜訪諾特，看看自己的投資狀況時，根據諾特的說法，「當他第一次走在所 謂堤壩路上......看到從上到下堆了許多棉花包，它們全都印上我公司的標記」。但諾特在 一八二六年失敗了，因此霸菱家族延攬了湯瑪 斯•華德（Thomas Ward)這一位美國代理人派駐波士頓，強化對美國投資的控制。25

在華德領軍下，霸菱家族設在倫敦的棉花 生意成長驚人，到一八三二年，公司前進利物 浦成立辦事處。他們一步步建立跨全球的資訊 蒐集和交換系統，其中心是利物浦。他們從這 裡蒐集有關全球生棉供應、棉花製造和棉紡品 消費的資訊，然後轉譯為命令下達給湯瑪斯• 華德，華德再和紐約、費城、查爾斯頓、薩凡 納、莫比爾和紐奧良等地靠抽佣營業的代理人 做安排。霸菱家族也承接股份，也就是說，他 們買下其他代理人送來的特定一批棉花。預墊 和採購的錢都由霸菱兄弟公司（Baring Brothers & Company)開立匯票提供。這種融資由霸菱 家族這樣的商人發揮，才使得戰爭資本主義的 殘酷愈來愈有效率，因而使得工業資本主義的利潤愈來愈豐厚。26

藉著這股風潮，霸菱家族在一八三三年躍 居第五大棉花進口商，在一八三九年至一八四 二年間，更登上第一名寳座，它的一言一行在 競爭者當中動見觀瞻。譬如在一八三九至四〇 會計年度這一年，他們進口十萬四千兩百七十 包棉花，這是至少七萬名奴隸一年勞動的生產量。 27

霸菱家族的業務就和羅思本家族的業務一 樣，是絕大多數同業難望項背的，不僅在利物 浦罕有敵手，在歐洲其他新興棉花港口更是所 向無敵。不過，別的地方還是出現了重要的棉 花商人，照顧到其他國家棉花工業的需求。日 耳曼北部海岸的不來梅，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崛起為著名的棉花貿易中心。第一批棉花在一七 八八年上岸；到一八二九年，不來梅港口有六 家棉花商社，到一八四五年，貝泰 (Bechtel)、維多爾（Vietor)、狄留士 (Delius)、梅爾（Meier)、哈根多恩 (Hagendom)、吉爾德邁斯特 (Gildemeister)和費立兹（Fritze)等家族加總起來，進口了一萬八千四百九十八包棉花。28

不來梅和利物浦不同，它在自己的腹地並 沒有興旺的棉花工業，它進口來的棉花運送到 數百英里之外的薩克森和日耳曼南部工廠。不 來梅有的是和美國的人際關係。事實上，不來 梅的棉花生意旺盛，是因為從它這兒出發的船 隻把歐洲移民送到美國，再利用回頭船載回棉 花。不來梅棉花商韋金公司（D. H. Watjen & Co.)於一八五二年一月，派它的船「亞爾伯斯 號」（Albers)載滿棉花從紐奧良回到不來梅；於四月把移民送到紐奧良；然後又於六月載棉 花回不來梅。它再度載著移民於九月抵達紐奧 良，然後於十一月載菸草到倫敦。不來梅的棉 花生意，展現歐洲大陸過剩勞工的出口和農產 品進口兩者之間的共生關係。全球化愈來愈蔚為風潮。29

比不來梅商人更顯著的是勒阿弗爾的商 人。勒阿弗爾位於法國西北部諾曼海岸，是歐 洲大陸十九世紀上半葉最重要的棉花港口，供 應法國、瑞士和日耳曼西部的工業。一八三〇 年，勒阿弗爾的碼頭工人和利物浦同行一樣薪 水低、工作負荷量大，他們卸下十五萬三千包 的棉花，一八六〇年更上升為六十萬包，占進 口到法國所有棉花的百分之八十九。棉花之於 勒阿弗爾的重要性，就和它與利物浦的關係一 樣密切。勒阿弗爾在歐洲棉花生意的中心地 位，就和利物浦一樣，靠的是早年在東印度的商業活動和奴隸交易的角色，而且也和不來梅 一樣，是當地歐洲移民前往美國的一個主要出發港口。30

和利物浦的情況一樣，愈來愈多商人爭相 投入勒阿弗爾的棉花貿易；一八三五年，它有 兩百七十九個棉花商人。他們和利物浦的同業 一樣，也在全球範圍營運。譬如勒阿弗爾主要 貿易商朱利斯•齊格弗里德（Jules Siegfried)，他出生於米盧斯_個棉花印染家 庭，不僅在他父親位於勒阿弗爾的公司學習， 也到曼徹斯特和利物浦去當學徒。一八五九 年，他的兄弟傑克•齊格弗里德（Jacques Siegfried)到紐奧良開設棉花商社，後來它擴 大為跨大西洋的齊格弗里德兄弟公司 (Siegfried Freres)，它的合夥人經常往來於 法國和美國之間。如同利物浦的情況一樣，勒 阿弗爾商人把機械生產的節奏注入生棉貿易之中。 31

另一位法國商人朱利斯•雷希尼（Jules Lecesne)更是全球飢飢走。他在英格闌、紐約 和波士頓學藝，然後一八四〇年在美國阿拉巴 馬州莫比爾創辨他的第一家棉花出口公司（某 些不來梅商人也這麼做，在美國南方城市暫時 定居，以便接近棉花產地、學習知識）。十年 後他在紐奧良成立公司，取名「朱利斯•雷希 尼兄弟公司」（Jules Lecesne Freres et Cie)，

一八五一年在賈爾維斯頓成立代理公司，一八 五四年在紐約再開一家，一八五七年又在巴黎 再開一家，一八五八年前進曼徹斯特，全都向 勒阿弗爾的一家公司報告。最後，他手下的代 理人遍布許多城市，包括賈爾維斯頓、紐奧 良、莫比爾、紐約、哈瓦那、科克（Cork)、 格拉斯哥、曼徹斯特、利物浦、巴黎，當然， 還有勒阿弗爾。他成為勒阿弗爾主要的棉花進口商和亞爾薩斯棉花工業的供應商；一八六〇 年，他進口到勒阿弗爾的棉花，占全港進口量的百分之二十二。32

朱利斯•齊格弗里德      法蘭西斯•霸菱

重新打造全球鄉村。

隨者十九世紀時序進展，把棉花連過大洋 的歐洲進口商，遇上在世紀之初最料想不到的 人士之強勁競爭：美國商人。紐約、波士頓及 其他城市出現棉花貿易商，他們將在跨大西洋 棉花貿易，以及對美國棉花工廠的供應兩方 面，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美國的布朗兄弟公司（Brown Brothers)後 來也躋身全世界最重要的棉花商社之列。布朗 家族是來自愛爾蘭的移民。亞歷山大•布朗 (Alexander Brown)一八〇〇年在巴爾的摩成立一家小小的亞麻布公司，然後發展到棉花貿易。為了多角化經營，亞歷山大在一八一〇年派兒子威廉到利物浦開一家公司，既進口美國棉花，也出口棉紡織品。他派其他兒子到其他 港口城市去。最重要的是，兒子詹姆斯在一八二五年前往紐約，目標是促進「利物浦威廉暨 詹姆斯布朗公司業務，並且將最大的便利以及 市場的抉擇，提供予和我們做生意的南方友 人」。一八二〇年代，布朗兄弟公司已經是美國和利物浦之間最大的棉花貿易商之一。33

從一八二〇年代到一八五〇年代，布朗兄 弟公司積極介入南方棉花貿易的每個層面。它 提供南方的棉花種植者和承銷商訂金，訂下未來的收成。它安排把貨送到利物浦；布朗兄弟 公司事實上也擁有好幾艘船。它提供運送中的 棉花保險。它以抽佣方式賣出大量棉花（典型 的做法是，布朗對這些託運貨品提供約三分之 二市價的訂金），從承銷商那裡購買棉花，包 括它本身遍布在紐奧良、莫比爾、薩凡納和查 爾斯頓的代理人。即使布朗兄弟公司喜歡風險 較小的佣金業務，有時候，他們還是會直接買 下棉花，運到利物浦出售。此外更重要的是， 布朗兄弟公司提供融資和匯兌便利（兌換各種 不同貨幣）給南方商人，讓他們能買賣奴隸種 植的棉花。一八三〇年代，他們預付十萬美元 給紐奧良棉花貿易商馬丁普列桑特公司 (Martin Pleasants & Co.)，以及二十萬美元的信用額度給紐奧良的葉特曼伍茲銀行 (Yeatman Woods & Co.)。他們也把資本注進 南方好幾家銀行，譬如阿拉巴馬州莫比爾的種 植者暨商人銀行（Planters， and Merchants，Bank)，以及密西西比州商人暨貿易商銀行 (Merchants' and Traders' Bank) 。 布朗兄弟在全球棉花經濟扛起核心角色，因此致富。 在一八三〇年代初期的旺盛時期，據估計布朗 兄弟公司每年賺取利潤超過四十萬美元，足夠 買下十三艘一百英尺長的遊艇，或一千三百輛馬車。34

這些活動使得布朗家族掌控全球棉花貿易 相當大的份額，預示美國商人在十九世紀後期 棉花帝國的重要性大增。威廉•布朗進口到利 物浦的棉花，在一八二〇年占全港進口量百分 之二點八，一八三九年占百分之七點三，使他 躋身全世界最大棉花港口前十大棉花進口商之 一。一八三八年，他弟弟詹姆斯在紐約經手十 七萬八千包棉花，相當於美國出口到英國的棉 花總數量的百分之十五點八。布朗兄弟後來把 部分巨大財富轉投資到鐵路、銀行和其他工業，也捐助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Museum of Naturai History in New York)等文化機構。透 過這些多角化的投資，農場奴隸和土地強域〉朱 鑄進經濟和文化體系，它們在一八六五年廢除奴隸制度之後仍長存至今。35

不論在紐約或勒阿弗爾，在不來梅或利物 浦，這些商人所取得及運送的棉花絕大多數來 自被武力征服的地區，並且由奴隸種植，先是 西印度群島和巴西，後來是美國南方。的確， 商人與這些明顯偏遠的鄉村和低度開發的世 界，建立起特別濃厚的關係。令人驚訝的是， 由奴隸為主所耕種的地區，竟與南亞和非洲等 經過許多長久開墾的棉花地區不同，能夠很獨 特地適應歐洲資本和資本家，尤其是適應機器 生產的模式。

商人建立這些關係時，最重要的工具是提供資本作為融資。融資是一根魔棍，讓商人可 以改造自然景觀，清出土地，趕走原住民，購 買勞動力，以具體品質和數量種植作物，滿足 製造業者和他們的現代棉花機具難以饜足的胃 口。暫時而言，這些根本步驟在沒有奴隸勞動 力的協助下，縱使不是不可能，也是相當困难。

這些商人最後能成功，不只是因為他們有 能力組織複雜的交易，把笨重的商品運送到遙 遠的地方，也因為他們有能力把工業生產的節 奏貫注到農村。任何人只要一看農場的帳冊就 會發現，來自歐洲的融資是種植者能夠購買更 多土地與奴隸，並且從這一收成季節支撑到下 一個收成季節的重要支柱。比較不明顯但更重 要的是，倫敦金融市場潛移默化地把工業資本 主義邏輯，散播給種植者的方式。紐奧良棉花 商納特（W. Nott)對此連結有如下敍述：一八 二九年，湯瑪斯•霸菱給紐奧良的納特公司一萬美元信用額度，諾特得以預付費用給「田納 西的種植者，期待他們以出售收成的作物之所 得，償付承銷商開立的匯票——匯票之所以被 接受，是基於相信種植者承諾會交運他們的收 成，這是在收成會交到收受方手裡之前八、十，甚至十二個月前就交付的訂金。」他又 說，這些交易之所以相當安全，是因為「JW. & Co.對每個種植者的情況和個性非常了解，而 且至少有一位種植者長期居住在納許維爾 (Nashville)……每一季預付相當於二十五包 至三萬包棉花價值的訂金，他們所依賴的不是 承銷商的簽字，它可能值不上這批訂金的五十 分之一；而是依賴種植者準時把收成運交給承銷商以符合匯票的要求。」36

除了直接預付融資給種植者之外，歐洲和 紐約的商人也投資美國南方各州的公債和銀 行，資助棉花種植進一步擴張。一八二九年，霸菱承銷路易斯安那州公債，這筆公債是要用 來籌辦路易斯安那種植者聯合會銀行 (Consolidated Association of the Planters of Louisiana Bank)。雖然銀行已由種植者在一八 二八年成立，霸菱的好朋友艾德蒙•福斯托 (Edmund Forstall)是其中主要股東，但是它 籌不到足夠資本，路易斯安那州政府只好出面 擔保債券。債券一發行，霸菱便買下一百六十 六萬六千美元的債券。兩年後的一八三〇年四 月，銀行放款給種植者的餘額已有一百六十萬 美元，擔保品價值五百萬美元。實際上，霸菱 出資贊助路易斯安那當地相當大片的農場，讓 種植者可以清理土地、購買奴隸，這一切都有 利於他本身龐大的棉花進口生意。世界上很少 有其他地方像美國的棉花農場地帶，可以吸引 如此集中的資本投資，也很少有其他地方像它這樣可望賺到巨額利潤。37

龐大的歐洲資金，加上愈來愈多的紐約和 波士頓資金，透過一群中介商人注入與擴大棉 花農業，這群中間人名為承銷商，他們把棉花 商人和美國棉花種植者串連起來。完成了工廠 和農場之間的貿易商鏈結。棉花出口商和串連 起種植者的承銷商彼此間的互動，是一道槓桿 支點，透過它，歐洲資本促使美國南方農村走 上機械化的節奏。

這些美國中間人以抽佣方式接受種植者的 棉花，把它運送到港口，然後賣給霸菱和布朗 等商人。這項服務給了種植者極大好處，使他 們能把產品賣給巨大的港口市場或甚至歐洲， 實質上使得即使最偏遠的種植者，也能接觸到 遙遠的市場。承銷商也提供種植者製造品和糧 食補給。他們是把資本送進美國南方棉花種植 地帶最重要的傳送人，把融資導引給種植者，而種植者利用這筆錢取得他們需要的補給品， 支撐到下一季棉花收成，以及購買更多土地和奴隸擴張棉花生產。38

這些貸款以未來的棉花收成作為擔保，通 常利息在百分之八以上，利息是承銷商收入的 另一來源。承銷商汲引歐洲商人的資金，因而 「世界金融市場，就和世界商品市場一樣，透 過承銷商、讓棉花種植者也能接觸到」。從奴 隸主種植者和自耕農農民手中收集棉花，轉賣 給出口商，並不能使他們成為棉花帝國最富有 的貿易商，但他們的確人數最多。承銷商擠在 棉花種植地區。他們代表海岸地區的資金，把 全球資金累積的規範，以及製造業者需要可預 測的品質、取得便宜的棉花，帶到奴隸農場的門口。39

紐奧良、查爾斯頓和曼非斯等城市都有好幾十家承銷商，他們把大量棉花帶到這些港口。譬如利物浦棉花商人薩繆爾•史密斯曾經 說過：「密西西比這條大河的碼頭或河岸排了兩、三排棉花蒸汽船，迤邐好幾英里。」 「棉花包多到在碼頭堆積如山......像是浮動城堡」。小城市也吸引承銷商，棉花當然隨著前 進。譬如佛羅里達州聖馬可河（St. Marks River)的小鎮新港（New port)，丹尼爾•賴 德（Daniel Ladd)對他的生意棘棘業業。賴德 —八—七年出生在緬因州奧古斯塔（Augusta) 一個商人、運輸商和棉花廠東主的家庭，十六 歲就和一位親戚相偕到佛羅里達州一家代理人 商社當夥計，不久之後就自行創業。新港是 棉花生意的幸運地點，它在一八二〇年代崛 起，成為佛羅里達州北部和喬治亞州南部棉花 出口的重要港口。到一八五〇年，新港及鄰近 的聖馬可鎮（St. Marks)每年輸出四萬五千包 棉花；根據賴德的傳記作家的說法，這給了他 「時時刻刻想方設法賺錢，充滿想像力的腦子」極好的機會。賴德提供訂金給種植者，靠 抽佣替他們賣棉花，購買棉花，提供補給品， 並且提供運船服務。賴德本身也深浸在奴隸經 濟中，在一八六〇年擁有二十七個奴隸，他也 買賣奴隸。他在一八四七年刊登廣告要賣帽 子、馬鞍、「一個農場幫手和一個廚子助 手」。他也接受以奴隸作為抵押，放出許多筆 貸款。「克羅威爾（R. H. Crowell)以十六歲黑 奴女子卡洛琳和三百蒲式耳玉米做保，承諾在 一八四五年二月十五日償付一百美元。」賴德 的生意雖然只是地方性質，卻以許多不同方式 和廣大的製造業及融資世界串連起來。賴德賣 出的棉花運到波士頓、薩凡納或紐約市的商 社，這是絕大多數資金的來源。賴德的代理人 每年到紐約採買補給，一八六〇年花了五萬多美元。40

類似賴德這樣的基層承銷商借重歐洲商人預付的資金，把這些資金預借給種植者，讓種 植者能購買土地、奴隸和補給品。同樣地，這 些歐洲商人也預付融資，讓製造業者能購買棉 花及提供資金給全世界的棉布貿易商，讓他們 能拿到棉紡織品出售給顧客。沒有融資，棉花 帝國就會動搖，任何一位資產遭沒收、變賣的 種植者的確都刻骨銘心曉得，棉花帝國的真諦 是「融資帝國」。

反過來，商人的資本來自許多不同源頭。 他們一部分資金來自棉花貿易；許多棉花商人 出身另一家商社的店員或合夥人，運用他們累 積的獲利在日後自行創業。我們也看到，有些 商人從不同行業把資金轉入棉花生意。霸菱家 族從他們放款給政府的業務，以及在東印度的 投資，把資金轉移到棉花貿易。布朗家族也是 如此，從亞麻貿易賺來的資本投入棉花生意； 羅思本家族利用從多樣化貿易賺來的錢專業經 營棉花貿易；納森•羅斯柴爾德（Nathan Rothschild)運用他父親在銀行及一般貿易業務 所賺的錢，大手筆投資紡織事業；孟買商人詹 姆斯•傑吉伯伊（Jamsetjee Jejeebhoy)利用 買賣鸦片賺來的錢，從事棉花出口生意。有些 商人則從奴隸買賣積攢財富，英國在一八〇七 年廢除奴隸買賣後，有些利物浦商人也轉業進 入棉花生意。另外，也有銀行匯集商人在利物 浦、勒阿弗爾和紐約等城市的資產，銀行樂意 融資給貿易商，而貿易商可以運用資金來潤滑全球棉花生產的機器。41

大部分融資以未來交付由奴隸種植的商 品，或甚至奴隸本身的價值作為擔保品。在時 機變壞時，這個連結變得最為鮮明，譬如棉花 種植者沒錢償付承包商預付的錢，承包商就沒 辦法償付出口商預墊的融資。在這種情況下， 預借大筆資金給南方種植者的布朗兄弟公司， 至少因此擁有南方十三座棉花農場及數百名奴隸。一八四二年，據威廉暨詹姆斯布朗公司估 計，這些農場的價值達到三十四萬八千美元， 占它在南方總投資一百五十五萬美元相當大的 比重。實際上，詹姆斯•布朗坐鎮紐約辦公室，聘用駐地經理人替他監管奴隸農場。42利物 浦美國商會了解這種關係，它在一八四三年年 會上報告：

這種事經常發生，在這類交易的過程，蓄 奴國家的種植者或其他人變成對英國商人負債 良多，而英國商人為了確保自身不受損失，會 以他們極具價值的農場和奴隸作為抵押品。英 國和美利堅合眾國之間的商業交易，才幾年時 間就出現對這個國家負債累累，英國商人直 接、或透過代理人，不得不接收大量的這類擔 保品，其中有許多還未兌現。很多債務人除此之外也別無其他東西可用來償付。43

不僅個別商人變成奴隸主，更廣泛地，英 國和美國之間的融資流通在相當大程度上，變 成以奴隸所有權作為依據。正是基於這個原 因，利物浦美國商會在一八四三年極力遊說， 反對〈奴隸法案〉（Slave Act);他們擔心這 個法案「會使（由奴隸作為擔保品的）所有質 押借款，以及為履行任何合約......所訂的擔保品」統統失去法律效力。用人作為擔保品，而 非只是勞動力，潤滑了資金的流動，棉花因而能以更快的速度在全球流通。44

延伸融資這個系統容易受到干擾，原因就 出在它的範圍廣布全球。每一環節都層層相 扣，如果帝國的某一部分有人出了差錯，危機 可能迅速延燒到其他每個部分。蘭開郡製造業 者依賴外國市場，這些市場的商人若是付不出 錢，會在國內產生嚴重問題。紐約商人漢霖暨范•維奇坦（HamlinandVanVechten)相當焦 慮地懇求：「自從你向我們購買最後一批貨已 經過了約十一個月，我們的負擔很沉重，今年 春天無疑也會有很大壓力，請容我們要求你儘 早支付現金或產品。」如果生棉價格急遽下降 (有時候會發生），商人手上掌握的棉花往往 不值他們預付的款項，他們就很難或甚至不可 能支付他們的債務。結果就是：一八二五年、一八三七年和一八五七年，全球陷入恐慌。45

儘管偶爾出現崩潰，資金大部分都相當平 順地進入，由奴隸勞動力為主的棉花生產地區 最偏遠的地方。但是歐洲的採購經紀人、銷售 經紀人、進口商和承銷商，儘管手上掌握的資 金快速增長，卻很難打進由農民勞動力為主的 種植棉花的農村地區。我們已經看到，農民生 產的節奏很頑固，這讓棉花商人和製造業者倍感挫折。事實上，歐洲戰爭資本主義的工具在 北美洲雖然相當有效，卻沒有把亞洲和非洲的 土地和勞動力，完全納入全球棉花的紐帶。必 要的基礎架構，不論是實體的、行政的、軍事的和法律的，完全不存在。

這並不是說，歐洲商人資本和農民生產者 (譬如印度農民）之間沒有關聯。可是，交易 的棉花數量仍然有限，品質也從來沒讓歐洲製 造業者相當滿意。印度生產棉花的方法，從來 沒和現代歐洲紡紗廠的特定需求契合得很好。 實際上，棉花由農民勞動力種植的區域，歐洲 資本沒有及於生產者。地方的種植者仍對土地 和勞動力保持足夠的控制，以躲開只為全球市 場單純生產棉花這點，而且本土商人對國內的 棉花貿易（甚至出口）仍保有控制。一直到一 八五一年，印度商人如柯塞特吉•傅恩朵恩吉 (Cursetjee Furndoonjee)、柯瓦斯基•納拿賀伊•達瓦爾和馬萬吉•傅蘭珠•潘岱(Merwanji Framju Panday)從印度出口的棉 包仍超過歐洲商人。其實歐洲商號往往是聽命 於印度棉花商人的代理人，他們向印度商人資 本告貸。當然，印度商人也主宰印度國內的棉 花生產，大部分由本地資本資助棉花為出口而種植。46

印度商人在生棉貿易上居於主角地位，是 因為他們原先在棉布生意上就是主角。一七八 八年，印度貿易局就向東印度公司總經理報 告，棉花貿易「仍然相當掌握在土著手中，生 意十分依賴他們」。起先，印度商人如孟買的 貿易商佩斯東傑•傑姆沙特吉、詹姆斯•傑吉 伯伊和索拉布傑•傑萬吉，能夠把棉布生意的 專業知識轉化到生棉交易上。因此之故，整個 十九世紀上半葉，西方商人在印度的影響力通 常仍局限在沿岸城市；甚至即使在沿岸城市， 他們也遭遇來自印度商人的強烈競爭。孟買商會成立於一八三六年，會員中仍有許多印度商 人，由此可見他們的地位仍然十分重要。商會 到一八四七年還在說：「委員會認為不宜堅持 任何希望，在當前歐洲代理人及本國作業的狀 況下，採取這樣的立場牽涉到維護內部體制； 考慮提供英國商人可以負擔的唯一支持是適當 的，必須限於購買帶到本地市場的棉花，據說他們已經準備這麼做。」47

在種植棉花的農村地區，印度商人已預付 現金給種植者，通常收取極局的利息；種植者 把生棉賣給經紀商，經紀商再把棉花交給沿海 商人。英國人認為這個制度「邪惡」，其實主 要原因是他們控制不了它。駐在孟買的商人約 翰•理察茲（John Richards) 一八三二年向倫 敦的霸菱兄弟報告：「本地商人專門收受來自 內地、來自沿海、波斯灣、紅海和中國的產 品，他們有許多是印度教徒和帕西人，他們富有，有些人甚至資金雄厚。由於生意完全掌握 在他們手中，想和沿海商人簽訂購棉合同的努 力都沒有成功。」非歐洲人的資本獨大，加上 本地農民持續控制土地和勞動力，導致許多結 果，其中之一就是棉花生產是為了迎合本地生 產者（包括本地製造業者）的需求，而不是吻合遠方歐洲工廠主人的規格要求。48

印度商人和種植者的獨立，在十九世紀上 半葉並不意外；歐洲商業滲透進種植棉花的內 陸地區，在當時世界許多地區仍是罕見的例 外，並不是已經成為定律。在十九世紀中葉， 絕大多數生產出來的棉花，從來沒經過歐洲或 北美洲商人之手售出。在中國，進口的印度棉 花由行商控制，出售給內地經銷商。在安納托 利亞西部，和印度一樣，港口城市伊茲密爾和 種植棉花地區之間的貿易，掌握在本地商人手 中。在鄂圖曼帝國其他地區，埃及，西方商人對生產者和亞歷山大港之間交易的影響力，也 一樣相當有限。直到一八四〇年代末期，穆罕 默德•阿里帕夏仍然壟斷從生產者取得生棉， 以及銷售給沿海商人，更不用說還強迫農民要 以棉花繳納税金。某些新興工業化地區則避免 依賴進口棉花。譬如墨西哥普埃布拉的工業 家，他們不是直接向生產者購買棉花，就是向維拉克魯茲商人採買。49

很特別的是，整個十九世紀上半葉，歐洲 資本對全球種植棉花的農村之滲透，大多只限 於由奴隸勞動力種植棉花的地區；奴隸，而非 農民生產，是工業革命誕生之際受薪工人的僕 人。一直要到奴隸不再是可能動員的勞動力， 而且歐洲國家因為有能力攫取機器化製造所產 生的財富，進而行政、司法、軍事和基礎設施 能力大增，歐洲資本和國家力量才開始改革全 球農村，先是印度、埃及，最後才及於中亞和非洲。

儘管未能把農民生產者整合進棉花帝國， 全世界第一個現代製造工業的代表性特色是它 的全球性質。全球化需要「全球化人士」，他 們看到新秩序的機會，啟發企業界及國家機關 採取集體行動去爭取。主要的全球化人士不是 種植者，也不是製造業者，許多人的心智太地 方化，全球化人士是我們已經看到的貿易商， 他們精於創造網絡，把種植者、製造者和消費 者聯結起來。

打造這樣的全球網絡需要有勇氣和想像 力。當約翰尼斯•奈德爾（Johannes Niederer)在一八五四年投效瑞士商社沃爾卡特 時，自動請命到巴達維亞、澳大利亞、望加錫 (Macassar)和民答那峨（Mindanao)、曰本、中國、仰光、錫蘭及開普敦等地勘察商機。有位歷史學家說，「統治工業」的就是這 樣行遍天下的貿易商。的確，製造業者和種植 者常抱怨貿易商權力太大，可是許多商人瞧不 起製造業者，認為他們太鄉巴佬，只是賭徒：賓夕凡尼亞的棉花貿易商羅伯•克雷頓 (Robert Creighton)甚至在遺囑裡交代兒子 們，不要從事製造業，而亞歷山大•布朗在一 八一九年提醒兒子威廉，公司全體成員「一致反對投資棉花工廠」。50

要在棉花帝國裡成為極其強大的主角，並 且發財致富，羅思本、霸菱、雷希尼、韋金和 拉利等家族建立綿密網絡，讓資訊、資金和商品可以可靠地流通。51要建立這樣的網絡極端困 難。譬如，羅思本家族花費極大精力培養和紐 約、波士頓以及許多南方港口，尤其是查爾斯 頓和紐奧良商人的交情。他們持續不斷與企業 夥伴通訊，試圖得知市場最新動態，取得商業機會。他們也經常到美國考察，長期居住北美 洲成為家族年輕成員養成過程必經的一關。52

其他商人也一樣認真創造這種網絡。一八 二八年，湯瑪斯•霸菱從紐奧良沿著美國東海 岸一路北上到波士頓，研究各地商業環境，與 南方城市商人建立親密關係，並徵求合作機 會，同時又授與一些南方公司融資，方便他們 在棉花貨運上先墊款。朱利斯•雷希尼循同一 條路線在大西洋沿岸許多棉花港口建立分支單 位，派親戚駐點，他們不斷交換有關價錢和收 成的資訊，後來甚至在紐奧良發行法文的棉花 船運快訊。他們最需要的是有關一切的可靠資訊，從天氣狀況到經紀人習性都很重要。53

前文已經提到，全球棉花貿易以融資為基 礎，而融資又以信任為基礎。信任，在全球市 場中要延伸到超乎家族或部落關係，它要以資 訊為基礎。資訊因此可說是大多數商人活動的核心。許多資訊都會影響到每個商人，但有兩 樣最有價值：誰信守然諾，負債必還？未來幾 個月，棉花價格會有什麼變化？因此之故，商 人之間互通音訊的好幾百萬封信（現在堆在圖 書館和檔案室陰暗的角落），都在談論這些主 題。對於未來價格變動的預期顯然十分重要， 因此可能影響到價格的因素，包括種植棉花地 區之氣候、戰爭的效應、區域經濟近況等資 訊，顯得特別珍貴。固然英格蘭銀行等機構也 開始蒐集相關資訊，但它們大部分仍在民間手裡，為私人用途蒐集及保管。54

缺乏可靠資訊的地方，就充斥著謠言和八 卦。一家公司成也信譽、敗亦信譽，而散播操 縱的消息可以影響市場。能夠提供資訊是聲譽 的主要源頭，也是個別商人或商社提升信譽的 主要方法。漢堡商人孟吉暨尼曼（Menge& Niemann) 一八四一年向紐約商社菲爾普斯•道奇公司（Phelps, Dodge)招攬生意時，先自 我介紹，然後立刻提供有關漢堡貿易發展的資 訊，包括由公司印行的市場行情表，列出棉花等許多商品在當地的價格。55他們表示，菲爾普 斯•道奇若和他們生意往來，就可享有取用有 效資訊之便利。

出於需要資訊，也想讓人覺得可以掌握資 訊這兩個原因，利物浦棉花經紀人薩繆爾•史 密斯創業伊始就開辦自己的棉花通訊，日後他 回顧，認為這一決定「對建立我的生意，助益 非同小可」。霸菱駐在紐奧良的代理人文森• 諾特回顧自己參與棉花產業的一生事跡，寫了 一本回憶錄，聲稱他是業界第一個出版棉花市 場通訊的人，時間是一八一八年。他說：「氣 象圖使我產生推出類似東西的主意，它應該展 現一連三年交貨時期，每週價格路徑和浮動情 況，用黑、紅和藍色三條線標出每次交易的差異。」他又說，藉由這樣分享資訊，他吸引到 許多新生意。56

由於生產散布在全球各地，蒐集資訊殊為 困難。米盧斯最古老的棉花製造業家族之一的 成員腓特烈•多爾福斯（Frederic C. Dollfus)，於一八四五年來到新加坡。他的目 標是了解本地市場需要什麼樣的棉紡織品，並 通報老家的棉製造業者什麼是適當的價位。在 仔細研究新加坡當地市場後，多爾福斯繼續前 往澳門、廣州、香港、馬尼拉、巴達維亞 (Batavia)和三寶壟（Semarang)。探訪亞洲 幾個最重要的棉花市場後，他把難得才蒐集到 的情報與老家有興趣的聽眾分享。一年之後，多爾福斯才回到米盧斯老家。57

這趟旅行只是米盧斯製造業者多方蒐集資 訊的努力之一。他們在可謂當代最大規模的資 訊蒐集工作中，窮十八、十九世紀的時間，從全世界各地蒐集數以千計的棉布樣本，詳細記 錄它們的起源和當地市價，全都是為了便利本 地製造業者為遙遠市場的生產做好準備。加泰 隆尼亞製造業者也從事十分相似的研究，只不過規模比較小。58

便於取得資訊使得棉花帝國內某些地點脫 穎而出。威廉•羅思本六世在一八四九年體會 到這一點，預言紐約將「愈來愈成為美國的貿 易中心（當然是接受來自歐洲市場的導引）...... 離英格蘭船行十天，離資訊只需一個小時(拜新發明的電報之助），可與紐奧良、聖路 易、辛辛那提、查爾斯頓通訊，比起其他任何地點更便於擁有更多重要訊息。」59對羅思本家 族和其他人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鄰近棉花種 植地區或棉花製造地區，是掌握資訊。紐約這 個城市既無種植棉花的腹地，也沒有紡紗工 廠，卻符合這個條件，雖然它還比不上利物浦已經成就的資訊、融資和貿易中繼站的地位。

對於商人辛苦蒐集來的知識需求殷切，蒐 集和散布資訊的方式愈來愈正式化。他們創辦 刊物專司此一任務：《英國定期船班暨阿根廷 新聞》(British Packet and Argentine News)一八二六年八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發行，報導 拉丁美洲和全球市場，包括棉紗、棉布商品行 情。溫特圖爾地區發行的《蘭伯特週報》 (Landbote)在一八四〇年後定期發布有關勒 阿弗爾棉花市場的新聞。《不來梅商報》定期 報導該城市的棉花收成、棉花市場和價格發展的消息。6^0

船隻走得更快，代表資訊移動也更快。 《亞洲雜誌》在一八四三年已能夠宣布，「英 國期刊和報紙幾乎剛下印刷機就能送到孟 買」。孟買其實「現在離我們很近，這趟旅程 離倫敦橋只要五到三十天。」到一八四〇年代，電報開始串連起棉花種植、交易和消費中 心（雖然還未跨越大洋和大陸），商人已經更能立即接觸到重大資訊。61

後來，盼望正式取得資訊的心願，成為商人集體組織起來的主要原因之一。利物浦經紀 人起先只是個別蒐集有關棉花的商情資訊，透 過私下通訊把資訊分發給顧客。一八一一年， 經紀人決定合作蒐集資訊，但仍持續私下各自 分發。一八三二年，開始有人嘗試創辦一份集 體的棉花行情通訊。一八四一年，利物浦棉花 經紀人協會（Liverpool Cotton Brokers， Association)成立，九十名會員主要專注在蒐 集與分發市場資訊，特別是棉花在市場上「明 顯的供應」情形。這樣的資訊蒐集機構在棉花 種植、交易或紡紗、織布的每個地方都紛紛冒 出來。商會一馬當先：曼徹斯特商人一七九四 年成立「商人會社」（Society of Merchants)，勒阿弗爾商人一八〇二年成立商 會，到一八二五年，單在英國已經出現十二家 這樣的機構，孟買商人在一八三六年組織起孟 買商會。一八三〇年代，巴西商人開始組織商 業團體，到一八五八年，美國出現三十家商 會。所有這些機構都蒐集資訊，但他們也從事 政治遊說，籲請新興的帝國國家機關照應他們的需求。62

這個經濟秩序依賴可靠的訊息、信賴和信譽，導致商人依賴在市場本身之外建立的網 絡。全球貿易的時尚，就和受薪勞工的崛起一 樣"依賴資本主義运未來臨之前就已存在的社 會關係。讓商人與眾不同的，不只是他們有能 力積累和配當資本，或甚至是否專門得到別人 沒有的資訊，而是他們有能力建構和汲引這些 網絡，這是基於家族親友關係、地理位置鄰近、宗教信仰相同、種族認同相同所建立的信 賴網絡。在貿易風險極高的世界，一家公司的 生存可能繫於一個往來對象是否可靠，可靠性 變成至為重要。當人們有辦法執行托依在社會 關係中的信賴時，可靠度比較容易確立，實質 上創造出某位歷史學者所謂的「關係資本主 義」（relational capitalism)。這些網絡十分重要，因此法國知名商業界歷史學者奧利佛•佩 特瑞——葛瑞諾爾留（Olivier P赶re Grenouilleau)認為，「大西洋貿易的特色不只 依賴市場規則」。棉花市場遠比任何行業更依 賴這種超乎市場之外的社會關係。63

實體上的接近是建立信賴網絡的方式之 一。全球棉花貿易集中在相對數量不多的幾個 貿易中樞，由於彼此位置靠近，使得網絡關係 和支援體系可以發達起來。尼古拉•華德豪斯 (Nicholas Waterhouse)是利物浦第一批棉花經紀人之一，聘用家族成員和地方「友人」在 公司服務。艾德華•拜因在一八三五年告訴我 們，利物浦商人更廣泛地培養一種「嚴求廉正、榮譽」的標準，規範他們的關係。64

但是這些網絡也需要延伸到半個地球之 外。跨越長遠距離建立信賴關係其實更加困 難，需要更加努力。當威廉•羅思本六世一八 四一年訪問紐約市了解棉花業務時，他寫信向 父親稟報，迫切需要建立「某些有價值的友 誼」。事實上，羅思本家族的通信充滿了如何 建立信賴及友誼的內容。羅思本的合夥人亞 當•霍奇森（Adam Hodgson) 一八二〇年代初 期考察美國棉花市場時，從紐約回報羅思本： 「我明白我們對生意義務的共同感覺，而個人 友誼會使你渴望一有機會就回報我們友人展現 的仁義和信心，我不用提醒你，我一到這個國 家後就如何體驗到這一點。」他以近似聯姻的口吻報告，有一家商社「非常友善，我認為對 我們相當真誠，若以偶爾下個棉花訂單來幫 助，或許能吸引來貨物託運。」其他商社也以 類似方式推進：當沃爾卡特家族想在歐洲棉花 貿易闖出名號時，他們列舉一系列印度、曰耳 曼、英國和瑞士的商社作為徵信保證人，足以 證明他們誠實可靠。他們提到這些「親善友 人」，籲請別人「信賴」他們。當霸菱家族想 擴張對印度貿易時，他們在孟買的代理人舉出 一些本地商人，他認為這些人「關心、聰明又十分信守然諾，你可以有信心會十分安全。」65

家族成員不需要去刻意追求，卻是這些網 絡中最重要的環節。一八〇五年，威廉•羅思 本迫切需要現金，一時又無法賣出他買進來的 棉花，於是他父親和兄弟各給他三千英鎊，幫 助威廉克服他的「相當焦慮」。當布朗兄弟想 在南方各港口擴大代理人及合作商社網絡時，他們希望能建立長久關係。他們在查爾斯頓的 代理人詹姆斯•艾德格（James Adger）原本來 自北愛爾蘭，和他們是同鄉，也是父親亞歷山 大的老朋友。他們在薩凡納的代理人約翰•康 明（John Cumming)和布朗家有姻親關係，其 他港口的代表也莫不如此。對於沃爾卡特家族 而言，家族關係同樣重要。沃爾卡特的岳父艾 都奧德•佛瑞爾（Eduard Ferrer）在聖路易成 立代理人辦事處。狄奧多•芮恩哈特（Theodor Reinhart)在他父親公司學到棉花生意竅門後， 於一八七六年娶了沃爾卡特兄弟公司東主的女 兒莉莉•沃爾卡特為妻，因此把兩家商社結合起來，這是棉花世界貨真價實的王朝聯姻。66

我們不妨再以十九世紀最重要的棉花貿易商之一——拉利家族作例子。67他們跨越全球的帝國起家於安納托利亞外海一個希臘小島，拉利商社大部分成員都來自希俄斯島（Chios)，而且絕大部分是拉利自己家族成員。約翰•拉 利（John Ralli)和史崔蒂•拉利（Strati Ra山） 兩兄弟前往倫敦創業。一八二二年，他們把第 三位兄弟潘迪亞•拉利（PandiaS.Ralli)帶到 倫敦。一八二五年，史崔蒂在曼徹斯特開設公 司、買賣棉紡織品。一八二七年，約翰前往奧 德薩（Odessa)。第四位兄弟住在伊斯坦堡， 他在一八三七年於波斯開業，而第五位兄弟奧 古斯都•拉利（Augustus S.Ralli)則在馬賽開 設棉花公司。到一八六〇年代，拉利家族的代 表遍布各地：倫敦（一八一八年起）、利物 浦、曼徹斯特（一八二五年起）、「東方」(君士坦丁堡、奧德薩），以及印度幾個地 方，如加爾各答（一八五一年）、瞎拉蛋（一 八六一年）和孟買（一八六一年），還有美國。68拉利因此可以在美國採購棉花，運送到利 物浦，賣給曼徹斯特製造業者，然後再把成品 賣到加爾各答，全部肥水不落外人田。

拉利家族的例子告訴我們，希臘僑民和其 他人（亞美尼亞人、帕西人、猶太人），在全 球棉花貿易上扮演重要角色。到十八世紀最後 二十五年，希臘人成為聯結鄂圖曼帝國和外在 世界網絡最重要的一環，在埃及棉花貿易方面 也特別著名。他們在十九世紀上半葉，穆罕默 德•阿里帕夏第一波工業化浪潮中來到埃及， 成為最大一群外國商人。到一八三九年，包括 拉利家族在內的十二家希臘人商社，掌控亞歷 山大港百分之三十三的棉花出口市場，最大的 希臘人商社托希薩兄弟公司（Tossizza Frereset Cie)就獨占埃及棉花出口量的百分之十一。69

其他的外僑社群也在全球棉花貿易扮演重 要角色。猶太人在全球紡紗和棉布貿易上是主 要角色，部分原因是早年備受歧視，迫使他們 成為巡迴行商，通常買賣紡織品。這一重要角 色最著名的例子是羅斯柴爾德家族，他們剛進入曼徹斯特的紡織生意時，進行出口到歐洲大 陸的商品買賣，顧客大部分是法蘭克福地區和 他們同宗教信仰的猶太人。納森•邁爾•羅斯 柴爾德的故事足資參考：他一七七七年出生在 法蘭克福一個著名的金融商業世家，於一七九 八年前往倫敦見習做生意，一年後帶著龐大資 金，遷往曼徹斯特開設自己的紡織業代理公 司。他在自傳中回憶：「我愈是靠近英格蘭， 商品就愈加便宜。我一到曼徹斯特，就掏出所 有的錢來，東西相當便宜；我賺了不少錢。」 他採買曼徹斯特商品，賣到法蘭克福和歐洲大 陸市場，並墊付融資給製造業者。羅斯柴爾德 在曼徹斯特的成功，鼓勵法蘭克福其他猶太人 家庭也到曼徹斯特開辦生意。因此之故，到十 九世紀初，法蘭克福猶太人家族在英國棉花銷售歐洲大陸貿易方面，占了重要角色。7^0

固然屬於少數例外，但僑民網絡有時候會納入公司之中，逐漸紆緩信賴網絡的重要性。 拉利家族就是一個例子，布朗兄弟規模沒有它 大，但也是同樣情況。然而，最遙遙領先時代 的或許是瑞士一家商社：沃爾卡特兄弟公司。 它把無遠弗屆的網絡併入公司本身。所羅門• 沃爾卡特（SalomonVolkart) 一八五一年同時 在瑞士溫特圖爾（棉花工業重要中心）和孟買 創業。它從印度購買生棉，並且出口製造成品 到印度。沃爾卡特兄弟公司開設愈來愈多分支 機構，也逐漸組織起不僅在印度購買棉花，也 到世界各地去採買的做法，再把這些棉花運送 到歐洲各地港口，賣給紡紗人。到一八五〇年 代末期，沃爾卡特兄弟公司已經整併好整個範圍的買賣活動。71

可是在十九世紀中葉，沃爾卡特是個例 外；，大部分棉花仍由獨立公司透過信賴的網 絡負責交易。在書信往還、面對面會話和旅行之下，這些商人發展出和世界上許多地方人士 的熟悉和關係，他們實質上變成國際社群。和 種植者或製造者不同，商人反而經常與遠方的 人關係更密切，勝過對自己城市或鄰近內地的 了解。E.羅思本在十九世紀中葉一封典型的信 函中，提到遠在開羅、亞丁（Aden)、巴勒斯 坦、亞歷山大和法國等不同地方的生意夥伴或 親戚。在勒阿弗爾，就和亞歷山大、利物浦和 孟買的情況一樣，商人來自世界各地；的確， 勒阿弗爾本地只有少許大型商人是古老世家成 員。羅思本和其他商人生活在跨國社群裡，習 慣四處旅行。住在遙遠城鎮的人從事同樣行業 生意，穿著打扮一模一樣，住的房子一模一 樣，讀相同的書，對人性與政治經濟有相近的觀點，甚至可能還是同一家族。72

這些商人像社會階級那麼團結，又藉著他們建立的體制而增強，他們從英國到法國、到 美國，也都發展出極大的政治影響力。他們很 早就了解，其生意深植於地方、全國和全球政 治之中；他們的行為彷彿本能就了解國家並不 干預市場，而是構建市場。他們的日常經驗告 訴他們，全球貿易不是自然產生，而是透過仔 細、刻意的規範才會興盛。根據利物浦棉花經 紀人薩繆爾•史密斯的說法，因此之故，到處 都是政治：「我們的生意涉及相當大的國外互 動，我們受到外交事務路線極大的影響，尤其 是戰爭和畏懼戰爭的影響，我們變成敏銳的政客。」73

改革前鋒：來自瑞士溫特圖爾的所羅門•沃爾卡特改變了小農農業（Peasant Agriculture)。

商人變成「敏銳的政客」，體認到國家在 他們整合棉花種植者、棉花製造業者和棉花消 費者這個大計畫的重要性，他們尋找和自己有 許多共同傾向的統治者和官僚。歐洲國家本身 的生存，已經愈來愈依賴資本快速積累所產生 的財富（包括棉花）。政治家因此討好資本 家，甚至當這些資本家集體組織起來時，往往 馴服聽命於他們。歐洲國家和同時代其他國家 如日本、中國所不同者，不只是他們的能力，還因為他們回應工業資本的需求。74

雖然商人們對政府任何大小事都要遊說， 但他們最重視的議題是貿易的基礎設施。興建 碼頭、倉儲設施、鐵路和水道是商人的優先項 目，因為它們直接影響貨物和資訊穿越新興全 球經濟的速度，而流通的速度會影響財富積累的速度。75

雖然有人認為那只是偶然，不受規範，只 是少許人一念之間M旦貿易終究還是依賴國家 設計和執行的法律架構。商人花費許多政治精 力試圖強化這個法律秩序，使它吻合他們的利 益，也就不足為奇。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有 心、無心都增強了國家的力量。共同約束雖由 商人本身協商同意，但要有可執行的規則，而 商人們了解，再也沒有別人會比國家更有效率 執行這些規則。紐約律師丹尼爾•羅德（Daniel Lord) —八三五年在他的文章〈代理人法〉(Law of Agency)中詳細說明，法律規則允許商人在遙遠的地方派駐代理人和承銷商，代表 他們行動：「透過它，引進協助和從屬關係， 其他人的力量......現代商業立刻碰觸到經度(longitude)的極致，赤道和南北極都同樣征 服；跨越大洋，走過非洲沙漠，並征服亞洲平原。」76

真正要把全球農村改造成工業原料的供給 者，以及製造商品的市場時，「法律」變得特 別重要。棉花供給者愈多，棉花消費者就愈 多，而貿易也大增。要讓這種過渡有可能，商 人渴望出現更強大的國家，尤其是在世界非奴 隸的地區。他們最迫切的一個懸念，就是把 「法律」貫注進全球種植棉花的農村，不過他 們要做到這一點的能力，卻經常在由農民生產 主導的社會中挫敗。

法律的重要性，在類似英屬印度這樣的殖 民地中最為清晰。在孟買，商人不斷向英國政府施加壓力，要求就印度棉花貿易制訂新規則 和管理辦法。對印度棉花貿易頗有研究的一位 歷史學者指出：「棉花立法不僅從年代來講是 英國統治下最早的經濟立法，或許也是當時經 濟世界中最先進的立法。」市場的規則和市場 本身在商人集體行動和國家交會下出現。但諷 刺的是，商人愈是成功延伸國家的槍威，貿易 就愈不依賴他們在過去幾個世代努力打造的信任網絡。77

當法律愈來愈融入全球農村，以及國家主 辦的基礎設施加速商品的流動時，商人也集體 動員起來使用國家力量，以便用其他方式打造 符合其利益的全球市場。他們的工業政策實質 上是全球性的。對英國商人和製造業者而言， 它也是最全球性的。位在棉花帝國中心的他們 相信，開放自由進出外國市場是政府的核心功 能。譬如一八二一年，曼徹斯特商會希望政府對丹麥施壓，降低棉紗進口税捐；一八二二 年，他們要求對東印度開放更自由的貿易；後 來他們又主張廢除英國和愛爾蘭之間的關税， 也辯論「巴西關税」、「英國進口到巴達維亞 貨物之關税」、「蒙特維多（Montevideo)關 税」、與摩洛哥之貿易，以及「上海關税」。勒阿弗爾商人也爭取最不受限制的貿易。78

固然絕大多數商人在意識型態上清楚地認 同自由貿易，因為這完全符合他們進出市場及 獲得廉價勞工的利益，但他們也同樣可以強力 主張建立新的關税壁壘。事實上，他們對自由 貿易的堅持，立場非常不一致。早在一七九四 年，一群棉花商人抗議「反對從英格蘭出口棉 紗」。根據他們的說法，棉紗出口會威脅到英 國的繁榮，因為棉紗送到低工資的德語區織成 棉布，會在英國造成失業現象。他們提出一個 很膽怯的論證，主張「日耳曼的廉價食品，使他們得以用手工生產出比我們工人所製造更廉 價的商品，他們起先搶了我們手工織布工的就 業機會，現在又快速伸展到包括紡紗在內的其 他部門。」曼徹斯特商會同樣也反對「英國手 工藝匠人外移」，以及「我們本身製造業者在使用的機器之出口」。79

商人向自己的中央政府陳情，籲求使用政 治和軍事力量保護進出外國市場。一七九四 年，曼徹斯特商人會社討論，派皇家海軍保護 載運珍貴本地製造品的商船進入地中海之重要 性。一七九五年，他們籲求政府以軍事力量保 護他們和德語區，甚至廣布歐洲大陸的貿易。 曼徹斯特商人要求政府保護大西洋上的商船不遭海盜侵襲，主張建立「更大的海軍部隊」。8^0

商人的政治觀點就像他們的貿易，真正是 全球性質，從「出口到波羅的海地區的棉紗到 埠即需繳納關税」，到以殖民地債務法迫使印度市場開放，問題無所不包。在英國，印度很 快變成「主要問題」。棉花工廠東主亨利•艾 許沃斯認為，印度市場若在政府適度干預下開 放，將提供無的機會：「現在，我雖然十分擁 護堅守自由貿易原則，但是在和政治經濟不像 我們如此先進的民族來往時，不必永遠遵守它 們的規則，我們應該暫緩行動，等到他們改造 之後再說。」身為業餘經濟學者，艾許沃斯直 覺就了解，經濟思想有助於「影響經濟」（化 不可能為可能），這也是隔了幾十年後，英國政府在印度做的事。81

籲請國家把印度農民轉為生產棉花，供應 全球市場，這成為商人把國家力量帶進農村， 使農民為全球服務而種植棉花此一大計畫的一 部分。他們了解，和以奴隸勞動力為主的世界 上其他種植棉花地區不同，在印度及其他地 方，他們需要帝國的力量來實現他們盼望的改造。沒有料到的是，他們愈是推動國家機關的 強化，就愈降低本身在棉花帝國的重要性。

亨利•艾許沃斯比其他許多人都更清楚了 解，貿易要依賴強大的國家建構全球市場，他 也毫不猶豫鼓吹英國國家機構，基於商人和製 造業者的利益要出面干預。工業化中的國家力 量和社會安定，要依賴旺盛的製造業經濟。即 使沒什麼遠見的政治家也可以看到，取得供應 可靠的原料供國內生產，以及開創其產品市場 的重要性。它們的成長率是那麼快，競爭是那 麼激烈，歐洲各國想盡辦法要把全球農村，同 時改造成為其工業化企業的原料供應人，以及 相關產品的消費者。他們在尋找勞動力的過程 中已把自己的農村改造，現在又想把這個經驗 運用到世界其他地區，使這種整合的特殊形式 變成如同「自然法」一般天經地義。

這個嶄新、方便又被賦予神聖意義的使命 雖然無心，卻相當堅定地緩和了工業資本主義 對某些早期戰爭資本主義機制的依賴，尤其是 全面侵奪原住民土地，以及透過奴隸制度動員 勞動力。有更大能力建設市場導向的基礎設 施，也有預備注入歐洲資本進入全球農村，同 時動員勞動力的法律架構，商人加強他們的努 力，把小農農業（Peasant Agriculture)調整為 生產棉花，供應世界市場。國家愈來愈強大， 商人得以注入空前未有的資金流，伴隨著它，工業生產的邏輯進入在此之前獨立的內陸地 區。到一八四〇年代，英國商社霸菱家族多角 化其棉花供應來源，也從孟買進□。歐洲資本 家也介入和埃及生產棉花的農民的生意。一八四〇年代末期和一八五〇年代初期，由於政府 對國內棉花貿易的壟斷衰退，商人深入內陸， 尤其是希臘裔人，開始直接向農民收購棉花。 但或許最具前瞻性的模式，是由沃爾卡特兄弟的公司所開發出來。他們的印度棉花代理人藉 帝國政府擴張勢力範圍之便，更深入與本地生 產者結合，因此到一八七五年，沃爾卡特和他 們的歐洲同僚出口的棉花，已經是一度獨占鰲頭的印度出口商經手數量的兩倍以上。82

然而，在歐洲資本於一八〇〇年代末期在 帝國國家找到夥伴之前，棉花帝國深受美國所 震撼，它的奴隸制度和工業資本主義似乎最強 大、最有利地結合在一起。其他地方的奴隸制 度和工業資本主義似乎也共存得很好。但我們 知道，在其他地方，這兩個獲利引擎是由國家 疆界區隔開，北美洲則不然。以美國來說，它 和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不一樣，戰爭資本主義 和工業資本主義就在同一個領土內共存。沒有 一個政治聯盟能永遠遏制兩個制度相對的政治勢力。

當美國站穩經濟腳跟時，奴隸主和工業資 本家對國家提出愈來愈不同的要求。美國製造 業者和少數商人，像他們在英國和其他地方的 同僚一樣有自信，認為工業資本主義的機制可 以移動到全球種植棉花的農村，也可以取得足 夠的原料供應。波士頓的棉花製造業者艾德 華•阿特金森，在觀察他是否有能力動員及管 理其工廠內的大量工人時，成為狂熱相信受薪 工人制度的人士。和全世界其他地方一樣，阿 特金森這樣的美國工業家"把他們的政治利益掛附在日益強化的中央政府身上。83從另一方面 看，種植棉花的奴隸主贊同大西洋貿易的政治 經濟，並且依賴國家是否有取得更多土地以供 大農農業（Platation Agriculture)，以及執行 和支持奴隸體制的能力。他們擔心強化聯邦政 府可能會妨礙他們控制勞動力。畢竟奴隸制度 需要持續不斷以暴力對付潛在會背叛的奴隸， 而暴力又要看國家是否有意願寬容它。奴隸主因此認為有極大需要取得對國家機關的控制， 或者至少要讓反對奴隸制度的人進不了全國權力殿堂。

可是，控制卻愈來愈難以捉摸。人數雖 小，卻愈來愈壯大的一群美國人想要建立國內 工業化的政治經濟，他們從北方州活潑的工業 經濟崛起。他們的政治需求與種植者相似，需 要控制國家體制。可是他們又和南方人不一 樣，這些北方工業資本家從和商業農民或甚至 快速擴張的勞工階級，這個相對穩定的政治同 盟裡汲引愈來愈大的政治力量。這些資本家受 到鼓勵，這一小群但人數愈來愈多的商人，原 本是種植者最重要的北方盟友，現在卻愈來愈 擁抱國內的工業化計畫，即使他們不怎麼願意 直接挑戰南方的奴隸制度。於是美國最重要的 棉花貿易商布朗兄弟，慢慢開始專精外匯生 意，以及投資到工業企業，譬如鐵路；或者甚 至紐約的「新穎鐵工廠」（Novelty Iron Works)。 84

這樣的動作也算合理，因為他們原本的商 品生意入行成本門檻低，新的競爭者只要願意 多冒點風險、少賺點利潤，就可以進入。入行 成本門檻低創造出的棉花市場是，產生非常大 量的小型業者，終於促使較富有的貿易商進入 需要有更大資本、更有利潤的新興行業。外國 資本家如霸菱家族，繼布朗家族之後也逐漸多 角化經營，尤其跨足鐵路、煤礦和製造業。他 們比別人都更了解，國家能力日益擴張，商人 資本的角色會縮小，未來世界的工業家要和國 家攜手，更深入探索全球農村，去尋找更多土 地和勞動力、生產及消費棉花。最有前瞻概念 的製造業者和商人認清一事，這種新形式的主 宰方式將會決定性地削弱商品生產者的力量， 消除棉花帝國中威脅最大的一種不安定源頭，隨著它，全球資本主義也會受到影響。85

不同商業團體的社會力量均勢如此變化， 其實關係重大。美國尤其特別，經濟菁英之間 的裂縫大到在重大危機時刻，即使是與奴隸主 結盟的商人資本家也捨棄他們的舊盟友。這一 點和其他蓄奴社會（如巴西）大不相同，巴西 的種植者和出口商人組成聯合政治集團，一致 認為國內工業化構成對他們經濟利益的威脅，而奴隸是不可或缺的勞動力。86

美國經濟菁英的重新組合，加上類似沃爾 卡特兄弟公司在印度內陸所推動不需奴隸亦可 運作的前景，使得成本增加，而結合奴隸及工 業資本主義的獲利會遞減的顧慮減輕不少。一 八六一年，這股結合爆炸，接下來的南北戰爭 不僅成為這個年輕共和國的轉捩點，也成為全 球資本主義歷史的轉捩點。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九章

撼動全世界的一場戰爭

危機最能凸顯全球棉花帝國的根基。美國 南北戰爭就是這樣一場危機。一八六一年四 月，第一槍在桑特堡（Fort Sumter)響起時， 棉花已是全世界最重要的製造工業的核心成分。根據英國棉花商人約翰•班傑明•史密斯 (John Benjamin Smith)自我慶幸但基本上正確的說法，紡紗與織布已經成長為「任何時代 或國家曾經有過，或可能會有的最大的工 業」。從許多標準來看，包括雇用員工人數、 產值、獲利能力等，棉花帝國無人堪與倫比。 有位作家大膽估計，在一八六二年，全世界有 整整兩千萬人（六十五分之一的全球人口）涉 及棉花種植或棉布生產。光英格蘭一地，全世界機器訪銳有三分之二位於這裡的工廠，約五 分之一至四分之一的人口生計全依賴棉紡工 業；英國全國十分之一資金投入這個產業，而 且全國將近一半出口即是棉紗和棉布。整個歐 洲和美國全都依賴可以預期的低廉棉花之供 應。倫敦《統計學會會刊》（Journal of Statistical Society)宣布，除了小麥之外，「沒有其他原生作物如此完全掌控住人類的需求。」1

從外國觀點來看，棉花是美國內戰的核心問題。《龐趣》雜誌（Punch）對美國南北戰爭的評論。

讓歐洲製造業者和商人賺進大筆財富，讓 數十萬工廠工人陷入嚴峻工作的這個工業，也 把美國送上世界經濟舞台的中央，建立「美國 所曾經思考或貫現的最成功的農業工業」。光 是棉花出口就使美國登上世界經濟地圖。南北 戰爭前夕，生棉占美國產品出口總值的百分之 六十一。在一七八〇年代棉花大為興盛之前， 北美洲在全球經濟上前景雖然看好，但仍是龍 套角色。一八六一年，全球資本主義的旗艦英 國，發現自己很危險地必須依賴從紐約、紐奧 良、查爾斯頓和美國其他港口出口的「白色黃 金」。到一八五〇年代末期，英國每年需用八 億磅棉花，其中百分之七十七在美國種植。法 國需用一億九千兩百萬磅棉花，百分之九十來 自美國；德意志關税同盟地區需用一億一千五 百萬磅，百分之六十由美國進口；俄羅斯需用一億零兩百萬磅，美國供應百分之九十二。2

美國能夠迅速崛起為市場霸主的原因很簡 單。美國遠比其他任何國家都更能源源不絕供 應棉花生產的三大重要關鍵因素：勞動力、土 地和資金。《經濟學人》一八六一年就說，美 國在全球棉花市場之所以如此成功，是因為種 植者的「土地十分肥沃，不必花成本；他的勞 動力一向都很豐富，更不斷地持續增加中；清理和運送棉花的安排和商業組織倶已到位。」3 到十九世紀中期，棉花已成為大西洋世界繁榮 的重心。詩人約翰•葛林立夫•惠提爾（John Greenleaf Whittier)稱它是「西方的哈希什 (Haschish)」，這種迷幻藥會讓人起強大的 幻覺，以為擁有廣大的領土，握有判官的生殺 大權，住在「舒適的農場」，有「黑奴天使侍候」。 4

奴隸制度是人類史上這個最活躍、最廣大的生產複合體的核心。英國殖民官員赫曼•梅

里瓦爾（Herman Merivale)指出，曼徹斯特和 利物浦的「富裕是拜黑奴的勞力和苦難而建 立，他們的雙手挖出土建造碼頭，也製造蒸汽 引擎」。根據梅里瓦爾的說法，為了都會區的 經濟擴張，從周遭商品生產累積資本是有必要 的，取得勞動力（必要時透過強迫限制），是 把肥沃的土地轉化為富有生產力的原料供應者之先決條件。5

不論是歌頌奴隸制度帶來物質進步，或是 主張廢除奴隸的人士，一八五〇年代當時的許多人都認為，全球經濟發展需要動用人身限 制。卡爾•馬克思（KadMarx) 一八五三年就 很尖銳地表示，「資產階級文明」和「參無人道」勾結在一起。但這樣的論述在青英圈裡只 是常識。譬如，法國地理學者艾利希•賀可律 (fts知Reclus)在《兩個世界的評論》(Revue des Deux Mondes)得到本質上相同的結論：「英格蘭的工業繁榮顯然密切連繫到奴 隸制度的進展。」美國南方的種植者對此熱切 贊同：棉花，就是指奴隸，是現代世界不可或 缺的東西，是美國和歐洲驚人的物質先進的基 礎。南卡羅萊納州聯邦參議員詹姆斯•亨利• 哈蒙德（James Henry Hammond)，本身也是 棉花農場主人，在參議院議壇上留下一段名 言：如果以奴隸勞動力主導的棉花種植受到威 脅，「英國會一頭栽倒，把整個文明世界一起 拖下水。」「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敢對它宣戰，棉花就是國王。」6

奴隸使得工業驚人進展，也因此獲得巨大 利益。然而，當代人士擔心這個巨大而醒目的 機器只是表面，擴大了歐洲長期以來對美國政 治穩定的擔憂。英國政治經濟學家里昂•李維 觀察到，作為「對外國的工業進貢」，歐洲棉 花工業隱含弱勢，即使它相當成功，依據某位法國觀察家的心得，仍「成為數萬工人生死攸 關的問題，是攸關所有已開發工業國家興衰的問題」。7

更重要的是，奴隸制度本身似乎不利穩定，曼徹斯特棉花供應協會認為它是危险的基礎」。不只是因為它在美國引起分裂的緊張，也因為奴隸可以抵抗，甚至作亂；協會在 一八六一年宣布：「不能篤定信任奴工制度。」《棉花供應報導》也抱怨，奴隸造反和社會失和的恐懼」一直存在。即使倫敦金融 市場也反映這種關切，但為南方鐵路發行的債券其利率要比北方鐵路來得高。《西敏寺評 論》（Westminster Review)在一八五〇年報導：「這股不信任起自從道德和實質兩方面精 心地估算其危險，因為這個社會的狀況其基礎站在不公義和暴力之上。」8

美國奴隸制度已開始威脅到它所一手創造的繁榮，盛產棉花的南方獨特的政治經濟，與 剛萌芽的北方自由勞動力和國內工業化的政治 經濟，起了衝突。此外，這兩種經濟都猛烈向 西擴張，給他們剛誕生的全國體制接二連三帶來危機。9肥沃的土地和受羈束的勞動力充沛供 給，使得南方變成蘭開郡的農園，但是到一八六〇年，很多美國人，尤其是北方的美國人， 抗議這種半殖民地的依附。他們及時發起第二 次美洲革命。南方奴隸主則擔心他們的人身資 產安全出現問題，拚命抗拒，賭上他們的歐洲 夥伴會介入以維繫世界經濟，連帶也保住他們 本身不尋常的獲利。南方種植者了解，他們的 棉花王國不只奠基在充分的土地和勞動力上， 也要視他們是否有政治能力維繫奴隸制度，並 把它投射在美國西部新的棉花地帶。持續在領 土內擴大奴隸制度相當重要，這涉及到確保經 濟甚至政治的存活，而這部分已經遭受共和黨 前所未有的威脅。奴隸主了解，對於他們擁有人類資產權力的挑戰，出現在新政黨增強中央 政府及其公民權力的計畫之中——這是自由勞 動力和自由土地意識型態同等必要的條件。

可是從全球的角度來看，南北兩方政府一 八六一年四月爆發的戰爭，不僅是為美國領土 完整及其「特殊體制」的未來進行鬥爭，也是 全球資本主義在全世界依賴奴隸勞動力的鬥 爭。美國南北戰爭是整個工業秩序的「酸性測試」*：在社會動亂和經濟崩潰毀滅它們的帝國 之前，它們能否調適好暫時丟失其天賜夥伴 ——即幅員廣大，以奴隸為動力的蓄奴美國 呢？浸信會報紙《印度之友》（Friend of India)總編輯約翰•馬希曼（John Marshman)在一八六三年三月觀察到：「或許 可以說，南方的繁榮建立在讓三、四百萬人處 於奴隸狀態這個巨大罪行的基礎上，我們很難 擺脫一種念頭：上帝裁判的日子終於到來了。」10

*譯按：衡量一間公司是否擁有足夠的短期資產，可在 不出售庫存品情況下解決短期負債的測試。

上帝裁判日終於在一八六一年四月二十一曰來臨。這一天，南方邦聯部隊向南卡羅萊納 州桑特堡聯邦守軍開火。這是一樁典型的地方 事件，是世界核心生產和貿易體系出現的小裂 縫，但由此引爆的危機鮮明地照亮了全球棉花 工業，以及資本主義的根本基礎。哥倫比亞大 學政治學者法蘭西斯•李伯（Francis Lieber) 預測，「從這場戰爭之後，棉花和奴隸都再也 不會保有戰爭前的形貌」。美國這場內戰的持 續期間和破壞力都令人震撼，它代表世界第一 場真正的全球原物料危機，也迎來新的全球勞動力、資本和國家力量的全球網絡。因此，全 球資本和勞動力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個篇章，就在猶有農村風味的北美洲戰場展開。11

南北戰爭一舉切斷一七八〇年代以來，支 撐全球棉花生產以及全球資本主義的關係。為 了迫使英國給予外交承認，邦聯政府禁止所有 棉花出口。等到邦聯發覺這個政策不會成功 時，北方的封鎖已經有效擋住絕大部分棉花離 開南方。雖然走私盛行，而且私梟大部分也出 航成功，但封鎖的嚇阻效應使絕大多數載運棉 花的船隻退出與南方的貿易。結果是，輸出到 歐洲的棉花由一八六〇年的三百八十萬包，降 到一八六二年幾乎等於零。所謂1 帛花飢荒」 (cotton famine)的效應迅速向外蔓延，改造 了從曼徹斯特到亞歷山大等廣大地區的工業以 及社會。薩克森邦棉花製造業城市肯尼茲的商 會，在一八六五年略帶誇張地說，「貿易史上從來沒有過像過去四年如此宏大，又影響深遠的移動。」12

這下子大家都瘋狂搶貨。由於沒有人能夠 預測戰爭何時會終止，以及戰爭若是終止，棉 花何時可在美國南方恢復生產，大家因此搶得 更凶。《利物浦水星報》（Liverpool Mercury)編輯在一八六一年一月就問：「如果 這個最岌岌可危的供應來源突然停了，我們應 該怎麼辦？」等到它果真停了，這個問題立刻 成為全球決策者、商人、製造業者、工人和農人最大的問題。13

起先，歐洲棉花製造業者的驚慌稍可和 緩，因為前幾年的棉花進口量極高，在主要港 口和工廠都有足夠庫存可以撐幾個月或甚至一 整年。甚至，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加爾各答的 棉紗、棉布市場還有過剩的現象。由於起先預 期戰爭不會打太久，美國南方棉花出口減少等於手上存貨價格上升，讓手上握有棉花和棉紡 織品的業者大為歡迎。回顧戰爭頭幾個月，莫 斯科工業界喉舌《莫斯科》雜誌（Moskva)報 導，南北戰爭起先「幫我們掃除本身棉花工業 的危機」，由於生產過剩，「危機即將要爆發」14

然而到了後來，供應減少，價格上升，開 始癱瘓生產。一八六一年夏末，美國駐英大使 查爾斯•法蘭西斯•亞當斯（Charles Francis Adams)在寫給兒子亨利的信中提到：「這個 棉花問題開始擰痛人了。」到一八六二年初， 英國整體棉花進口量較去年同期降低五成多， 從美國進口量大降百分之九十六，工廠開始每 週停工幾天，或甚至完全停工。棉花價格上漲 為戰則的四倍，製造業者因此歇業，數禹名工 人失業。早在一八六一年十一月，蘭開郡製造 業者有百分之六關廠，三分之二業者縮短工時。到一八六三年初，蘭開郡四分之一居民 (超過五十萬人）失業，領取各項公私補助。 住在蘭開郡「低荒地紡紗廠」（Low Moor Mill)的織布工約翰•歐尼爾（John O' Neal)，在日記裡寫下他的困境：「悲傷、 疲憊      幾乎活不下去。」「失業工人」走投無路，上書內政部懇請救濟。15

到一八六三年，失業工人走上英國幾個城 市街頭暴動，凸顯出棉花飢荒爆炸性的社會後 果。內政大臣接到地方政府查詢，「如果未來 發生緊急狀況，要如何申請軍隊援助」？部隊 很快就進駐某些城市。連棉花商人威廉•羅思 本都在一八六二年春天告訴兒子：「本地窮人 和製造業地區的苦楚極大，我怕還會再上 升。」危機嚴重到離歐洲數千英里的孟買商會 商人都在募款，「協助蘭開郡艱困工廠的工人」。「焦慮」和「恐懼」開始蔓延。16

類似危機也在歐洲大陸上演。在法國，製 造業者被迫關廠，因為從美國進口的棉花已由 一八六〇年的六十多萬包、降到一八六三年只 剩四千一百六十九包，他們出不起高價買棉 花。粗布製造商受到的影響特別嚴重，譬如諾 曼第的廠商，對他們來講，棉花價格決定他們 生產的大部分成本。到一八六三年，諾曼第地 區五分之三的織布機停擺，至於生產高品質棉 /纺織品的科爾馬（Colmar)和貝爾福 (Belfort)地區，百分之三十五的紡紗機和百 分之四十一的織布機停工。同年，法國全國賑 濟委員會估計，有二十五萬名棉紡織工人失 業。亞爾薩斯一些紡織業城鎮出現大字報宣稱：「無麵包，即餓死。」17

比較小的棉花中心也感受到嚴重災困：德 意志關税同盟地區生棉進口量從一八六一年至 一八六四年下降約百分之五十，數百家工廠主人只好請工人回家。薩克森邦約有三十萬人從 事棉花工業，到一八六三年秋天約三分之一人 失業，其餘人的工時亦大幅縮短。美國北方雖 然遠離戰場，卻躲不了戰爭的影響，數萬名棉 花工人失業，但許多人在一片興旺的羊毛廠找 到工作（替聯邦部隊製作軍人制服），或是入 伍當兵，社會影響沒有那麼嚴重。可是，莫斯 科百分之七十五的棉紡工廠在一八六三年之前 關閉。工人和製造業者一定同意美國駐日耳曼 城市斯德丁* (Stettin)領事的一番話，他說: 「這場戰爭及其後果作為橫插進來的命運，出 現在整個文明世界之前，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完 全避免，不論它和戰場的直接關係多麼微不足道。」18

譯按：二次大戰後已畫歸波蘭，改名斯塞新 (Szczecin)。

製造業者關廠，紡紗工、織布工紛紛失業 之際，棉花商人有一段時間卻經歷黃金時代。 棉花價格上漲造成一股狂熱，「醫生、牧師、 律師、太太們和寡婦們、生意人統統跑來投機 炒作」。棉花在還未送達到工廠之前，一批貨 已經在投機客手中易手好幾次；每次易手都可 賺到一些利潤。霸菱兄弟在一八六三年夏天承 認，「在這個項目所賺，而且還在繼續賺的錢 實在太棒了；三年多來沒有一包棉花來自印 度，但已支付利潤，而且大多是大額利潤」。 利物浦棉花經紀人也因為市場上出現許多投機 客（交易次數大增）、價格上漲（他們的佣金 是接價格百分比計）而大有收穫。一八六一 年，棉花進口總值為三千九百七十萬英鎊，儘 管數量大減，一八六四年進口總值卻上升至八千四百萬英鎊。19

價格波動劇烈與投機盛行下，貿易商努力要把市場上的投機交易，尤其是期貨交易制度 化。到一八六三年，利物浦棉花經紀人協會設 計了一份標準表格，以便商人用來簽訂棉花期 貨交易合同，利物浦的報紙也開始報導印度棉 花期貨價格。同一年，孟買甚至開始設立「定 期交易」（time bargains)，提供機會給「有 賭癮的人」。這場戰爭實質上造成「貿易的革 命性現代化」，建立正式期貨市場或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單元。2^0

一方面商人和投機客因為全球爭搶棉花大 大獲利，而另一方面製造業者卻大聲疾呼要求 開闢新的棉花來源。在法國，各個區域的棉花 產業工廠主一再對帝國政府施加壓力。盧昂市 商會寫到：「因此迫切需要開發......新的生產園區。」一八六二年，佛日山脈地區塞努納 (Senones)的一群棉花製造業者向拿破崙三世 (Napoleon III)陳情，懇請引進華人勞工到阿爾及利亞（Algeria)種植棉花。同年，棉花製 造業者傑克•齊格弗里德在米盧斯商會的支持 下，向米盧斯工業協會（Soci業協會，棉花製造 業者傑克•大大獲利造成「貿易的革命性現 代）提出一份備忘錄，主張在阿爾及利亞種植 棉花：「不為棉花而實行殖民，棉花為殖民地 效勞。」亞爾薩斯富有的棉花製造業者安東 尼•荷索（Antoine Herzog)—八六四年坐下來 寫書《阿爾及利亞及棉花危機》（L， Algerie etlacrisecotonniSre)時，他希望法國能認識 到這是「出於對一個民族政治變遷的憐憫」，因此需要「盡一切可能開發......能夠種植棉花的國家去生產它，尤其是我國的殖民地。」荷 索懇請拿破崙三世接見他，以便說服皇帝支持 在殖民地廣種棉花，他甚至親赴阿爾及利亞調查在當地種植棉花的可行性。21

在製造業者施壓，而棉花工人的苦難和動員也值得關切之下，政府官僚也很憂心。畢竟 棉花是國家經濟命脈之所繫，更是維繫社會和 平之所需。有些歐洲官員主張承認南方邦聯， 打破北方聯邦的封鎖以取得迫切需要的棉花。 也有人希望從美國之外的其他地方找到棉花新 來源，尤其是英國和法國兩大歐洲強國，他們 都有龐大的棉花工業，也有龐大的殖民地。即 使在戰爭爆發之前，英國外交大臣約翰•羅素 勳爵（Lord John Russell)就很猶豫是否向曼徹 斯特棉花製造商擔保，政府會盡全力從美國之 外的來源取得棉花。可是一八六二年七月，美 國駐埃及亞歷山大領事威廉•塞爾（William Thayer）報告說：「政治家們幾乎全部癱瘓， 無力解決眼前的困境。」普魯士駐華盛頓公使 )馬•吉洛德男爵（FreiherrvonGerolt)偕同 英、法公使許多次拜會美國國務卿威廉•西華 德（William Seward) ，強調棉花攸關他們國 家的經濟福祉。英國平民院、貴族院和法國參議院也屢次辯論「棉花問題」。22

如此公開關切如何取得攸關國家工業的廉 價原料，這一點很明顯與過去不同。自一七八 〇年代以來，生棉市場一直由商人決定性主 宰，但現在棉花變成國家大事，而且國家經由 商人數十年來的政治動員，能力大增。重度投 資在工業生產是人類史上的新鮮事，它需要持 續不斷供應土地、勞動力和資金。當政治領袖 和棉花飢荒搏鬥之際，他們看到工業資本主義 的崛起，使他們變得依賴可預測的廉價原料供 應，與製造業者無異。巴麥尊勳爵（Lord Palmerston) 一八六一年十月提出警告，認為 英國必須要有棉花，因為「我們不能允許我國 數百萬人民滅亡。」法國殖民部委託進行調 查，研究在蓋亞那（Guyana)、暹羅 (Siam)、阿爾及利亞、埃及和塞內加爾等地 種植棉花的可能性。新型帝國主義的輪廓開始出現。23

回應對棉花的迫切需求，在利物浦東方四 千六百英里之外，離安提坦（Antietam)九千 兩百英里的地方，印度商人和種植者、英國殖 民官僚，以及曼徹斯特商人展開瘋狂競賽，廣 種棉花供應全球市場。我們已經知道，自一八 二〇年代以來，英國就試圖開發印度為可靠的 棉花來源，可是按照孟買商會的說法，卻「失 敗得一塌胡塗」。《經濟學人》在美國南北戰 爭爆發前就說，「只要南方各州有黑奴，而且 這些黑奴可被駕馭來工作」，在印度種植棉花供應世界市場，就「將是冒險、而非創業」。24

然而，桑特堡的槍聲宣布印度時代來臨。 對棉花商人、製造業者和政治人物而舌，天底 下沒有別的地方能比印度更是前途璀燦的棉花供應來源。根據曼徹斯特商會艾德蒙•波特 (Edmund Potter)的說法，它是「籠罩在我們 頭上愁雲慘霧唯一的解方」。美國內戰期間， 英國棉花資本家和殖民官僚拚命努力增加印度 的棉花產量，把它運銷到市場上。有位觀察家 —八六一年七月從那格浦爾（Nagpore)發信寫 說，「在我看來，棉花是今天最重要的話 題」，印度的英文報紙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個 報導涉及到棉花。曼徹斯特製造業者把棉花種 籽運到孟買，以便分發給種植者；他們把軋棉 機和棉花打包機送到農村；他們討論投資興建 鐵路，以便把棉花運送到沿海地區。然而，他 們卻陷入印度出名的障礙。一八六二年，曼徹 斯特棉花供應協會把軋棉機和打包機送到印 度，他們打算在靠近棉花生產地區，新建的塞 達什古爾港（Sedashegu「）卸貨。可是船到 了，卻發現港口還未完工。最後他們把軋棉機 和打包機送到另一個港口，這裡有設施卸貨，卻沒有道路連接港口和種植棉花地區，機器還 是動彈不了。25

面臨重重困難，英國棉花製造業者特別透 過他們能主導的兩個組織，曼徹斯特商會和曼 徹斯特棉花供應協會，加快步調改造印度農 村。曼徹斯特商會會員亨利•艾許沃斯就問： 「有了東西不用，對我們有什麼價值？」艾許 沃斯等人對比較願意回應商人呼聲的英國新政 府施加壓力，要求大幅投資基礎設施，修訂刑 法，把摻雜棉花視為犯罪，並且制訂新的財產法，創造清楚界定、容易出售的土地財產。26

製造業者和商人籲求國家介入的壓力，政 客感受到了。一八六一年九月，印度財政部長 薩繆爾•萊恩（SamuelLaing)接見曼徹斯特 棉花業界代表，討論改進印度棉花生產的方 法；這類會議後來在南北戰爭期間，陸續又在 曼徹斯特、倫敦和孟買召開。英國主管印度事務的外交大臣查爾斯•伍德（Charles Wood) 也看到急迫性，建議「盡可能從印度多取」。 印度殖民官員寫了數十份報告，調查印度各個地方種植棉花的潛力。27

英國政府和製造業者都認為，需要把帝國 政府的行政、法律和基礎設施能力推進到印度 農村。或許最重要的是，製造業者要求建立新 的法律環境，以便促進歐洲對棉花生產的投資 及主導地位。棉花資本家希望改變印度《合同 法》，讓「已收訂金的違約行為應該受罰」， 准許「預付訂金的人對他已付訂金的作物有絕 對的質權，可索回他的訂金」；罰則包括可判 處違約人坐牢、服勞役。如果商人對於以他們 資金支持去種植的棉花，能確保如此的絕對權 利，可以鼓勵投資，也有助於克服「貫徹執行 要求印度農業人口遵守合同所遇上的困難」。 這種制度可使種植者專心一致照顧經濟作物(cash crops)，因為訂金可以使他們在棉花還 未成熟前，先買下食物糧榖。這個壓力後來成 功了；新的《合同法》頒布實施。甚且，一八 六三年又訂定一條刑法，混摻棉花的罪行可處以坐牢、做苦工的懲罰。28

全力開創市場的努力，配合實體基礎設施 建設，兼顧到「曼徹斯特人士」和殖民地各邦 的利益，特別是興建鐵路，按照查爾斯•伍德 的說法，不僅方便把棉花運送到港口，也便於 迅速調動部隊以敉平叛亂。在南北戰爭第一 年，英國政府花在印度基礎設施項目上的費用 增加近一倍。一八六四年，英國在印度殖民政 府撥款七百萬英鎊做「公共工程」，《印度時 報》（Times of India)評論說：「這筆預 算......可以看作是投入明顯目標，要打開從農村到市場的進出通路。」伍德本身關切來自曼 徹斯特的壓力，於一八六三年三月寫信給印度殖民政府的財政部長查爾斯•特里維廉爵士 (Sir Charles Treveiyan)，敦促他更積極地花 錢改善基礎設施，因為若不這麼做，「形同自 殺」。伍德特別提出警告：「這些道路，我們 必須要蓋。」甚且，殖民政府把棉紡織品進口 關税由百分之十降為百分之五，這一點深受英 國製造業者支持，因為他們相信這樣的關税給 予「機械化生產的製造......虛擬的鼓勵」，因此「把印度的資金和勞動力引離其土地可以大 量盛產的各種生產之耕種。」他們一致認為， 印度的未來不在製造業，而在提供生棉供歐洲工業使用。29

然而，儘管有這些深遠的干預，製造業者 還是對英國政府不滿意。他們幾十年來籲求國 家多干預，現在果真以近似歇斯底里的步調推 進，造成商人、製造業者和帝國政府之間更加 緊張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成為十九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期間棉花帝國的標記。

曼徹斯特商會不斷抱怨政府對棉花產業的 承諾不夠堅定。沮喪的製造業者跑去找國會陳 情，試圖升高壓力。一八六二年六月，出身棉 花消費地區的英國國會議員，要求政府承諾更 加擴大在印度改善基礎設施，以方便棉花運送 到世界市場。斯托克波特國會議員約翰•班傑 明•史密斯在辯論這個議題時主張，「棉花的 供應不只是蘭開郡的問題，這是國家的重大問 題。」這股情緒強烈到蘭開郡製造業者終於公 開抱怨查爾斯•伍德；棉花供應協會會員甚至 要求「彈劾無能的部長」。英國政府也不假顏 色、嚴詞反駁，伍德經常表示很厭煩「曼徹斯 特人士」。製造業者和政府的利益從來沒有完 全匯合，因為查爾斯•伍德及其他英國政府官 員很清楚，一八五七年的印度叛亂（Rebellion of 1857)已經嚴重挑戰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他 們深怕攪動印度脆弱的社會秩序。官員們和許多製造業者不一樣，他們了解改造印度農村是 個艱鉅的大計畫，有很大的風險。3^0

可是跟過去的危機不同，棉花飢荒開啟了 殖民地生產原物料的新景象。即使是全世界提 倡自由放任資本主義最力的《經濟學人》，後 來也支持國家介入，以取得棉花，尤其是從印 度取得。要用「供需法則」來替這種做法辯護 很難，但《經濟學人》及其他許多人找到了辦 法：「答案，至少很大一部分答案是，印度社 會很多重要部分存在非常特殊的困難，在某個 程度上妨礙和反制主要動機的行動，可是政治 經濟卻必須依賴它的效用。」又說：「在印 度，共同政治經濟的原始先決條件......沒有得到滿足。你有擁有需求的英國人，可是簡單來 說，沒有一個可供應的印度人。」基於這個原 因，「政府在這種事實狀況下的干預，並沒有 鬆弛政治經濟的規則。政府並沒有干預防止『供給與需求』的效應和運作，而是創造運作 去確保其效應......為缺乏尋常經濟能力的國家推薦一個不尋常的政策，並沒有比為一個又聾 又瞎的孩童推薦一種不尋常的教育方法，會更加異常。」31

意想不到的人跳進來，響應國家應該干預 全球種植棉花的農村這件事。譬如既是棉花製 造業者、英國國會議員，又是倡導自由貿易的 理查•柯布登（Richard Cobden)認為，亞 當•斯密的想法不適用於印度的情況。循著同 樣思路，曼徹斯特商會在一八六二年七月召開 特別大會，商討從印度供應棉花的問題，要求 「基於此一目標公家應該予以援助，必須提供 公共工程，如水利灌溉、公路與鐵路，以便利 棉花的生產和運輸，送到啟航港口；必須修訂 與完善《合同法》與《土地財產法》。」製造 業者和殖民官僚面臨棉花飢荒，變得對市場運作愈來愈沒有耐心。位於達爾瓦收集區 (Dharwar Collectorate)的轧棉廠廠長在一八 六二年五月報告，「我們固然有強烈印象，相 信作為一般法則，透過立法行為介入貿易事務 不是明智之舉，但是檢視目前的狀況......在目前影響不只地方，且是國家利益的極其重大問 題，以及目前法律明顯失去效能，我們被迫接 受必須採行例外，且更嚴格的立法。」儘管他 和棉花業某些人士關係不諧，伍德也不能不相 信，光憑「供需律」的運作不足以讓更多棉花 從印度進入英國。因此他相信，印度種植者喜 歡慢條斯理，以致價格高漲，生產還是提升不 上來。印度若想在棉花經濟中取代美國南方的 地位，它需要國家的改革和強制。奴隸制度告 危，迫使帝國以新方式干預全球種植棉花的農村。32

價格迅速上漲也促進政府干預的效用，通常往世界市場生產的過渡都很遲緩，而今卻受 益於價格上漲，得到潤滑。美國南北戰爭頭兩 年期間，印度棉花價值漲為四倍多。因此，印 度種植者開始在新清理出的土地，或是原本種 植糧食作物的土地上種植棉花。根據美國駐加 爾各答領事的報告，這種史無前例，專注於出 口農業的做法，創造了「預想不到的大規模供 應」。它在戰時獲利極高，也幫助歐洲棉花製 造業者取得他們迫切需要的某些原料，讓工廠 不致於停擺。印度在一八六〇年只供應英國進 口生棉的百分之十六，一八五七年只供應法國 進口生棉的百分之一點一；到一八六二年，它 供應英國百分之七十五的生棉，連供應法國的 數量也達到百分之七十。有一部分棉花是從印 度國內市場和相互競爭的外國市場（尤其是中國）轉移過來，但也有相當部分是因為印度棉花增產百分之五十的結果。33

大體上印度西部農村種植者，尤其是貝拉 爾省（Berar）農民（英國在一八五三年才正式 取得此地），是產量大增的功臣。孟買爆炸性 的成長其實可追溯到南北戰爭時期，印度棉花 捨棄孟加拉的舊貿易管道，移向這個歐洲轉口 港。到一八六三年，甚至有商船載著棉花從孟 買駛向紐約。歐洲商人和製造業者嫌棄印度棉 花品質差，譬如比較不乾淨，纖維比較短，需 要為它們特別調整機器，但是印度棉花使歐洲 棉紡織工業沒有完全崩解。《棉花供應報導》 注意到，「美國蓄奴主藉由英國資金促進印度 資源開發的貢獻，遠大於英國資本家沒有美國 干預而做出的成績。」美國奴隸制度告危，實 質上是強迫其他種植棉花的農村地區進行重新配置。34

改造部分印度的這股浪潮也散播到埃及的 尼羅河三角洲。鑒於棉花製造業者急著到處尋找生棉新來源，鄂圖曼總督穆罕默德•薩伊 德•帕夏（Muhammad Sa， id Pasha)很快就把他轄下廣大土地轉化為龐大的棉花農場。根 據麻薩諸塞州棉花製造業者艾德華•阿特金森 的說法，穆罕默德•薩伊德一夜之間變成「全 世界最大、最優秀的棉花種植者」，但阿特金森並不晓得， 他是以強制和暴力加诸在埃及農 村而做到這一點，包括從蘇丹進口奴隸作為勞動力。35

從總督的視角來看，他想透過出售棉花到 世界市場，實現他把埃及現代化的長期計畫， 我們知道，這個計畫其實始於約四十年前的穆 罕默德•阿里帕夏，但現在卻比任何時候都更 接近實現。新鐵路、新運河、新軋棉機、新打 包機都已經出現。到一八六四年，下埃及百分 之四十的沃土都已改成棉花田。埃及的農村棉 花農民，從一八六〇年至一八六五年短短五年間，把埃及棉花生產量從五千零一十萬磅增加 到兩億五千零七十萬磅，足足有五倍之多，這 是非常重大的永久性經濟變化，也因此埃及歷 史學家把美國南北戰爭列為埃及十九世紀史上 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棉花出口值增為十四倍， 更是一場「經濟革命」。難怪總督在一八六二 年（南北戰爭還在進行中）前往曼徹斯特訪問時，會受到英雄式的歡迎。36

南北戰爭的效應也達到巴西東北海岸。數 十年前，自給耕作的農民占了伯南布科附近屬 於大地主的土地。長期下來，這些農民開始種 植小量棉花賺取現金，藉此買些生活必需品和 繳納税金。當南北戰爭期間棉花價格暴漲，英 國資本淹沒農村時，農民放棄他們的糧食作 物，改種棉花供應世界市場之需。合計起來， 這些種植者使巴西棉花出口量，在一八六〇年至一八六五年期間倍增。37

世界其他地區的農村種植者，對棉花飢荒 也紛紛作出回應。譬如安納托利亞西部的棉花 出口量，到一八六三年增為三倍以上，達到三 千一百五十萬磅；這是英國民間棉花資本家和 伊斯坦堡帝國指揮本部（Imperial Command) ，擴手合作的結果。後者為棉花種 植者創設特權，分派美國棉花種籽，又把鐵路 延伸到內地，方便棉花運送到沿海港口。法國 駐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官員，在南北戰爭期間努 力增加棉花生產，一則是受到米盧斯工業協會 和製造業者的壓力，再則是受到一群民間公司 的支持，因為它們來到本地設廠。阿根廷方 面，「擴大耕種棉花的實驗起動了好幾次，尤其是在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五年期間......當時美國因南北戰爭棉花出口大減。」墨西哥日後 成為棉花大國，它的棉花種植大增，服務北方 市場的需求，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五年期間， 它的棉花出口總值暴漲八倍。秘魯的棉花工業出口增為四倍。同樣地，世界棉花產量最大國家之一——中國，也超越原本就很龐大的國內市場，向世界市場進軍。外高加索 (Transcaucasia)及中亞地區的棉花也出現在 莫斯科和聖彼得堡。西非棉花拜非洲商人和法 國殖民當局的聯手協助，在亞爾薩斯和諾曼第 找到積極進貨的買主。在非洲的大西洋岸，未 來的德國殖民地多哥，非洲商人運用奴隸生產棉花，運銷到利物浦。38

棉花熱的確引爆政治經濟家、製造業者和 商人更虛幻的劇本，他們希望世界某個地區可 以填補戰爭留下的空檔。《曼徹斯特衛報》 (Manchester Guardian) 一再鼓吹非洲、印度、澳大利亞和中東某些地區的棉花前景看 好。法國有位觀察家一八六四年樂觀宣稱： 「非洲是棉花真正的家。」澳大利亞《昆士蘭 衛報》（Queensland Guardian)在一八六一年力主：「昆士蘭必須棉花化。」讓棉花製造業 者和受騙的投資人很不爽的是’不是所有這些 計畫在戰爭期間都出現效果。非洲、阿根廷和 中亞棉花賣到世界市場的數量仍然很少，這些 地區的障礙也很大，阻擋民間資金進入，即使與歐洲國家政府配合，也打不進去。39

棉花出口，一八六〇至六六年，單位：百萬磅。

縱使如此，商人、製造業者和政治人物在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仍瞥見棉花帝國未來的模 樣。薩綴爾•路格勒斯（Samuel B. Ruggles) 向紐約商會說：他們進行「地球上文明國家的商業解放」。4^0由於他們的努力，印度、埃及和 巴西的棉花才成為西方市場上的主力商品。甚 且，它們在棉花飢荒時期的經驗，為殖民冒險 和國家涉入商品市場打開大膽新願景。固然民 間投資和遊說國家介入是戰前棉花商人和製造 業者努力的特色，但棉花飢荒急遽提升這些棉 花資本家對國家，以及對本身政治敏感度的依 賴。殖民主義成為迫切的自利事務，因為資本 家突然發覺，他們的全球網絡和巨大的資本投 資，碰到地方搗亂時竟是那麼脆弱，以及奴隸 制度竟變得那麼不可靠。

可是，美國棉花未來在全球經濟將扮演什 麼角色，這個問題仍然存在。它會回到市場 嗎？若是回到市場，還會由奴隸種植嗎？

「世界最大的商業災難。」法國工程師查爾斯•約瑟夫•米納德（CharlesJosephMinard) 畫出美國南北戰爭對全球棉花工業的衝擊圖。

歐洲某些製造業者和商人，甚至盼望南方 邦聯能與北方聯邦永久分裂，讓棉花能在受國 際承認的南方邦聯裡，由奴隸繼續種植。他們 相信棉花帝國在可預見的將來仍需依賴奴隸。 法國的總檢察長報導，亞爾薩斯紡織業地區工 廠東主普遍的感想是，「從商業角度看，南北 分立對我們是個福音，因為南方樂意與歐洲做 生意」。科爾馬檢察長在一八六二年觀察到， 民意愈來愈傾向「立刻承認邦聯」。勒阿弗爾 商人也同樣強烈表示支持邦聯，《阿弗爾信使報》（Courier du Havre)是這股心聲最強烈的 前鋒。英國許多資本家同樣也反對北方路線， 受到反民主態度鼓動，偏好北美洲分裂且力量 較弱，但是關切棉花肯定也是他們衡量的重要 因素：當約翰•亞瑟•羅巴克（John Arthur Roebuck)在下議院主張承認南方邦聯時，他一 再提到蘭開郡紡織工人的命運和他們需要棉 花。可想而知，身為全世界最大的棉花港口， 利物浦是南方邦聯本身之外，全世界最支持邦 聯的地方。利物浦商人協助把棉花運出遭北方 聯邦海軍封鎖的港口，替邦聯建造軍艦，並且 供應南方軍事器械和資金。「利物浦南方倶樂 部」（Liverpool Southern Club)和「承認邦聯 中央協會」（Central Association for the Recognition of the Confederate States)一再鼓 吹南北永久分裂。即使利物浦商會也對南方邦 聯獨立的好處很有興趣。布朗在利物浦的夥伴 法蘭西斯•亞歷山大•漢彌爾頓於一八六一年八月寫到，利物浦商界認為天底下再也沒有任 何力量，能把南北兩部分統一起來，北方聯邦「絕對不可能」勝利。41

利物浦並不孤單。「曼徹斯特南方倶樂 部」（Manchester Southern Club)和「曼徹斯 特南方獨立協會」（Manchester Southern Independence Association)也為南方發聲。一 八六二年，數千人參加在英國若干棉花城鎮發 動的集會，要求政府承認邦聯，其中不少是工 人。北方的鬥爭逐漸被認同是為勞工自由而奮 鬥，因而許多工人支持北方聯邦。不過菁英界 大多傾向支持邦聯，曼徹斯特商會會長就表 達，他的期許是「南方永久分裂已無可避免。」

「喔，是的！『棉花』肯定比起『羊毛丨！』對我更有用處。」北方人深怕英國

會放棄中立以爭取棉花，一八六二年或一八六三年。

棉花製造業者和商人未必普遍一致支持南 方邦聯，這種情緒頗有可能影響政府對美國內 戰的立場，尤其是英國和法國的立場。歐洲各 國政府維持中立最吻合北方聯邦的利益，它對 這些威脅不敢掉以輕心。南方邦聯也把爭取國 際承認，當作是它單一最重要的外交政策目 標。當然，各國也有很好的理由不要介入：英 國必須考量它在加拿大各省的命運，何況它本 身愈來愈依賴從美國北方進口小麥和玉米；另外，法國、俄羅斯和普魯士等歐洲大陸列強則 希望維持一個強大的美國，才好制衡英國的經 濟和軍事力量。但是歐洲調停衝突，甚至歐洲 承認邦聯，一直都是可能性，擁護者幾乎異口 同聲，一致鼓吹獨立的邦聯作為棉花供應來源的好處。43

棉花製造業地區的社會動亂，包括示威、 暴動和罷工（光是法國就發生五十多次），使 得政府官僚和資本家日益焦慮。威廉•格萊斯 頓（William Gladstone)在出任英國首相之 前，就和許多人一樣，認為擔心蘭開郡社會動 亂會是歐洲干預美國內戰的理由。一八六二年 格萊斯頓的公開演講，就對棉花飢荒所引起的 社會和財政衝擊有黯淡的評語，不過他也稱讚 英國勞工的耐性，他把棉花飢荒的重要性拿來 與大英帝國遭遇的另兩大災難（愛爾蘭大飢荒和印度叛亂）相提並論。44

全球尋找原料，提醒林肯注意對棉花的需求：里昂斯勳爵。

馬修•布萊迪（Mathew Brady)攝。

棉花業者也一再對林肯政府施壓，要他別 忘了歐洲棉花消費者的需要。英國外交部和英 國駐華盛頓大使館之間的外交電文就顯示，外 交大臣羅素伯爵（EadRussell)和法國政府對 北方聯邦政府施加相當大的壓力。英國駐華盛 頓大使里昂斯勳爵（Lord Lyons)向倫敦報告： 「我在（一八六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前往國務 院，和西華德先生討論棉花。我告訴他，在密 西西比河進行軍事作戰時，我們以最大耐心等候，現在密西西比河已經打通，該是兌現對我 們充分供應的承諾的時候了。不知他準備如何 兌現承諾呢？」林肯很清楚棉花在這場衝突中 的重要性。他在一八六一年十二月三日第一次 年度咨文報告裡表示：「叛軍用來鼓動外國敵 視我們的主要利器......就是商業的困難。」到一八六二年中期，內閣討論林肯要宣布解放叛 亂各州境內奴隸的計畫時，西華德的辯論成功 地攔下「立即頒布」，他「強烈支持棉花和外 國政府」。西華德擔心，一宣布解放令會導致 歐洲國家承認南方邦聯。他很清楚箇中厲害， 他注意到美國內戰對全球資本主義潛在的革命性大衝撃，因此力主謹慎。45

美國外交官員也一再提醒政府，歐洲對棉 花的迫切需求。美國駐埃及亞歷山大領事威 廉•塞爾一八六二年夏天訪問倫敦，他向西華 德報告，英國決策菁英心目中一直在思考承認邦聯的問題。同年，美國駐比利時公使亨利• 桑福德（HenrySanford)碰到法國國務卿，法 方提醒他，「我們的棉花幾乎用罄，我們必須 要有棉花。」一八六二年春天，路易•拿破崙 (LouisNapoleon)和美國駐巴黎公使威廉•戴 頓（WilliamLDayton)談話，他盼望「貴國政 府能有些行動，以緩和因缺少棉花在此地出現 的困難。」法國政府受到棉花工業界巨大的壓 力，展開外交行動，試圖終止美國內戰，米盧 斯棉花製造業者古斯塔夫•殷伯特——柯奇林 (Gustave Imbert-Koechlin)因而宣稱，「美國兩方可能出現和平」。南方邦聯派在歐洲的外 交官受到這股抱怨情緒的鼓勵，曉得歐洲需要 南方棉花是他們最強大的外交武器，由於戰況 對南方日趨不利，他們更加拚命鼓動歐洲人此一情緒。46

北方聯邦外交官也努力試圖反制這種情緒，協調向歐洲民眾訴求。一八六一年，查爾 斯•法蘭西斯•亞當斯建議他兒子寫本小書冊 討論棉花問題。他寫到：「生產棉花有兩件事 是必需的——充沛的勞動力與適合棉花生長的 土壤。他建議：「最好先談土壤問題。」他認 為全世界有許多地方，具備種植棉花必需的環 境條件。他又說，世界上有些地方勞動力也很 充足，譬如印度和埃及；而某些地方「缺乏勞 動力，才會出問題」。亞當斯認為南北戰爭是 其他棉花生產國崛起的機會，可以永久瓦解南 方幾近壟斷的地位。「（為封鎖和為了新棉花 來源的）這項鬥爭的重要性，再也不能說是過 度高估。」「全世界對棉花的壓力，其實就是美國奴隸制度存廢的爭辯。」47

的確，要讓歐洲強大的棉花受益者最能聽 得進去攻打南方邦聯的理由，是證明可從別的 地方取得廉價棉花。美國政府也的確全力鼓勵世界其他地方種植棉花，譬如送大量棉籽到國 外。西華德一八六二年四月寫說，華盛頓有「明顯的責任......檢視其他國家種植棉花的能力，並且盡最大可能刺激它，因而反制國內鬧 派系鬥爭的壟斷派之破壞野心。」埃及有長纖 維棉花，它不像印度棉花，因此可以成為高品 質的替代品，取代美國出口的棉花，在這些評 估中最受重視。在整個內戰期間，塞爾定期和 總督碰面，討論棉花生產，後來又聘請總督的 親信阿友布•貝•特拉布爾希（Ayoub Bey Trabulsi)檢查「埃及的棉花」。拜這些關係之 助，塞爾能夠在一八六二年十一—月報告：「總 督發揮他的影響力，協助增加耕種......他已……建議所有的大地主，此後將四分之一土 地種棉花。由於總督閣下的建議實際上等於命 令，業者發起......加速現已進行的農業大革命。」48

西華德深表有信心這些努力會成功，他特 別強調全球棉花生產對南方爭取獨立無法預見 的效應。「叛亂的產棉各州若是看不見他們的 繁榮和整個希望正在流失，就是瞎了眼看不到 本身的前途；他們應該看到埃及、小亞細亞和 印度正在供應棉花給世界，我們還有加利福尼亞提供黃金去購買它們。」49

美國決策者的這些嘗試，也的確幫助消除 華盛頓和歐洲各國首都之間的緊張。一八六二 年春天，利物浦霸菱兄弟表示，果我們從 印度得到大量進口」，美、英之間就不太可能 爆發戰爭。查爾斯•伍德在一八六二年八月也 說：「我們唯一的國內麻煩......蘭開郡的困苦......如果有合理數量的棉花可從印度送來，且超越其去年水平，就可以相當緩解。」一八 六三年，從印度大量進口的棉花已緩和了法國 的棉花危機。到一八六四年初，各棉花製造地區的檢察長的確都可以報導，從印度和埃及進 口的棉花已經化除製造業者肩上的壓力，工廠 開始緩慢地恢復生產，因此，「鬥爭......已在我們省裡失去相當大的興趣。」5^0西華德在內戰 結束後沒幾年（即一八七一年），來到阿格拉 (Agra)，阿克巴（Akbar)皇帝陵寢的所在 地，參觀當地的一家軋棉廠。他形容說：「從 印度蒙兀兒王朝皇帝阿克巴的陵寢，我們經過自以為是美國的大王——棉花大王的墳頭。」51

一旦大量棉花從美國以外的產地送到，棉 花業者對歐洲政府的政治壓力就紆緩了。波士 頓棉花製造業者艾德華•阿特金森鬆了一口 氣，「歐洲對（南方）產棉州的依賴，已證明 是絕對的謬論」，他認為有可能很快「歐洲的 供應將絕對脫離這個國家而獨立」。到一八六 三年，即使生計要依賴棉花，原本也擁護南方 邦聯路線的人士，開始看見一個不需依賴奴隸，不同的生棉供應網絡。52

有些人甚至開始看到南方堅持獨立，死守 奴隸制度的冥頑不靈，才是造成世界經濟大亂 的真正原因。畢竟，棉花商人和製造業者，並 不像南方的種植者和政府，他們並沒有投資在 特定的棉花來源——美國南方；他們也沒投資 在生產棉花的特定勞動制度——奴隸制度。他 們所求的，無非是依他們盼望的數量，取得源 源供應不斷、安全、可預測的廉價棉花而已。

可是，回應因封鎖而引起的短期供給中斷 是一回事，想像一個沒有奴隸的棉花帝國又是 另一回事。根據他們過去八十年對棉花帝國歷 史的了解，許多商人和製造業者擔心「奴隸和 棉花生產之間的深刻關係」有可能中斷，依 《不來梅商報》的說法，可能「摧毀（棉紡織品）大量生產的基本條件」。53

早在一八六一年，當北方聯邦將領約翰•福瑞蒙特（John C. Fremont)在密蘇里州解放 黑奴時，《經濟學人》就擔心此一「可怕的措 施」可能散布到其他蓄奴州，「造成全然的破 壞和這些肥沃地域普遍的荒廢。」《棉花供應 報導》更聲稱，若是戰爭演變成解放奴隸戰 爭，可能會出現「第二次聖多明各的恐怖事 件」，它預言倘若如此，美國「奇妙的棉花生 產業一定突然崩潰」。持這種觀點的人把里奇 蒙（Richmond)的淪陷看作是這種後果，也就 不足為奇。根據過度興奮的《不來梅商報》的 說法，即使「最豐富的想像力也無法預見它的深遠意義」。

考量到這些恐懼，美國四百萬奴隸，其中 許多人是世界最重要的棉花種植者，在戰時或 戰後立即獲得自由，就更加了不起。奴隸認為 他們的主人面臨中央政府決心制伏造反，處於 劣勢，在這種見解的鼓舞下，奴隸發動農村起義。透過逃出農場、撤出勞動力、替聯邦部隊 通風報信，到最後拿起武器充當聯邦士兵，美 國奴隸把一場分裂戰爭推向解放戰爭。他們竟 然成功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沒有任何一 代的棉花種植者叛變出現類似的成功，他們的 力量也因為國家菁英內部深刻而無法調和的分裂，而大大受到提振。55

面臨如此史無前例的叛變，奴隸制度再也 不可能復活，棉花資本家必須尋找新方法動員 勞動力種植棉花。他們從世界其他地區過去種 植棉花的經驗，找不到太大的安慰。儘管某些 製造業者十分努力，按照戰前世界的市價，印 度、巴西或非洲很少種植者為歐洲生產大量棉 花。農民堅決死守自給耕作，少許種植棉花的 農民則把棉花賣給鄰近的紡紗工，不是賣給利 物浦或勒阿弗爾商人。即使在美國本身，奴隸 在戰爭期間獲得自由，許多人很快就放棄農場的工業節奏，改為嘗試著重自給耕作農業。56

甚且，早先加勒比海地區黑奴解放的經 驗、尤其是聖多明各的經驗，也使商人和製造 業者以昔日奴隸種植經濟作物的希望洩了氣。 早在一八四一年，赫曼•梅里瓦爾就注意到， 「黑奴有了自己的小塊地耕作和其他資源可以 自行調配後，很難迫使他們擔任雇工。」英國 負責調查西印度群島「現有勞資關係」的特設 委員會，在一八四二年同樣提到，黑奴解放之 後，生產農業商品就消失了，因為「工人們最 多在種植者的莊園上每週工作三、四天，就可 以過得很舒服，也可以存點錢」。《經濟學 人》說：「大自然在熱帶地方賜予人們永恆貧 窮的福分或詛咒，豐盛的食物卻建立起最低的工資°」57

英國殖民官員霍姆斯（W.H. Holmes)把 箇中兩難看得很清楚：「當奴隸成為自由人時......他第一個願望就是也能獨立自主，完全做自己的主人。」他仔細研究蓋亞那的情況， 發現「少數勞工購買少許奢侈品，這是最肥沃 的土地也生產不出來的東西」，使得農民不可 能為工資去種植出口作物。蔬菜、水果、魚類 隨時可以買到，「依我個人看法，這種情形會 有惡果」。法國殖民官員基本上也得到同樣結 論：一旦「獲得自由......黑人又回到野人的茅屋生活。」獲得自由的黑奴退回到自給耕作農 業，許多前黑奴視之為他們新近取得的自由之 真實基礎，但是對全世界的棉花商人和製造業者而言，這卻是夢魘。58歐洲觀察家對獲得自由 的黑奴的擔心，因為加勒比海的一些發展而更 加擴大。譬如，一八六五年牙買加發生莫蘭特 灣叛亂事件（MerantBayRebellion) ，一群牙 買加黑人起事，反抗殖民政府對一群非法占地 者施加嚴懲重罰，叛變經英國部隊血腥暴力才 予以弭平。

地主、製造業者、商人和政治家從分析過 去這些經驗得出結論，解放黑奴可能威脅全世 界機械化棉花工業的福祉。因此之故，他們拚 命努力尋找方法，重新建構可長可久的全球棉 花生產網絡，要在不靠奴隸制度之下改造全球 農村。南北戰爭期間已有論文、書籍、演講和 信函，熱切討論棉花是否可在什麼地方由非奴 隸的勞動力種植。譬如艾德華•阿特金森早在 一八六一年就寫了一本書《自由勞工的廉價棉 花》（Cheap Cotton by Free Labor)投入辯論；一年後，威廉•霍姆斯的《自由棉花：如 何種？在哪裡種？》(Free Cotton ： How and Where to Grow It)擴大了討論。還有一位不知 其名的法國作者同年也寫了一本書《美洲白人 與黑人以及兩個世界的棉花》（Les blancs et les noirs en Amerique et le coton dans les deux mondes) 。59

不久之後，這些論文又從南北戰爭期間的 經驗汲取教訓。南北戰爭期間的埃及、巴西和 印度，以及聯邦所控制的美國南方產棉地帶， 突然轉向由非奴隸勞動力種植的棉花，代表一 項全球實驗：保有棉花，但沒有奴隸的世界， 會是什麼模樣？

為戰後不再依賴奴隸的嶄新棉花帝國的這 些排演，培養出兩個有點相互矛盾的信念。少 數觀察家體認到，足夠的棉花將讓棉花製造業 在沒有奴隸的情況下，繼續大幅擴張。譬如 「英國婦女自由種植棉花」組織（English Ladies， Free Grown Cotton)就有這樣的判 斷。這是一個鬆散的婦女組織，她們宣示只購 買以自由工人種植的棉花所織造的衣物。或許 最為樂觀的是美國共和黨的信念。譬如艾德 華•阿特金森相信，美國南方的棉花生產可以透過使用「自由勞動力」大幅擴張，前提是獲 得自由的黑人不再以自給耕作農業為滿足。阿 特金森因為自己的棉花工廠雇用受新工人相當 成功，因而熱切相信，美國及世界棉花供應的 未來，要看南方地主和南方各州，是否有能力激勵獲得自由的奴隸種植棉花。6^0

可是南北戰爭期間的經驗也告訴我們，不 靠奴隸種植的棉花只有在無法持續的高價位 下，才能進入世界市場；印度棉花在戰時價格 暴漲為四倍多，而先前想以較低價格把印度棉 花引進市場的舉動，也大半失敗。甚且，從一 八六四年和一八六五年的視角來看，伴隨解放 黑奴而來的，是美國南方社會陷入相當大的動 盪。棉花資本家普遍相信，黑奴獲得自由將造 成生棉供應量永久性降低，這是相當合理的推 論，戰後棉花價格仍遠遠高出戰前水平，就是 最清楚的證明。利物浦收到令人難以呼吸的報告，譬如羅思本收到的報告預測「明年不能依 賴黑人勞工。」霸菱也認為「很少人覺得（美 國）南方能重新組織足夠的勞動力，在下一季 種植及採收超過一百五十萬包棉花。」（一八六〇年棉花收成為五百四十萬包）61

棉花界除普遍擔心收成量將永久降低之 下，要求在邦聯戰敗之後於美國南方重建大農 農業的壓力大為上升，尤其是要求讓棉花種植 者有秩序地回到農村。《不來梅商報》主張，赦免戰敗的種植者菁英。一八六五年春天，英 國駐華盛頓公使腓德瑞克•威廉•阿多夫•布 魯斯爵士（Sir Frederick Willam Adolphus Bruce)向倫敦報告美國戰後重建的狀況，強烈 批評「極端的共和黨人」，他提醒安德魯•詹 森（AndrewJohnson)總統要考量到恢復棉花 生產的迫切需要。獲得自由的黑人是否及如何 工作的問題，一直是他最大的懸念；他擔心「解放黑奴會是對種植棉花和蔗糖各州的物質 繁榮極大的打撃」。他關切南方的動亂，也批 評賦予經解放的黑人投票權的做法，但是他在 一八六五年五月相當讚許地報告，「到處都採 取措施強迫黑人工作，並且教導他們，自由是要為工資而工作，不是為主人而工作。」62

可是棉花資本家和政府官僚在南北戰爭期 間，也學到相當廣泛的教訓。最重要的是，他 們了解到局限棉花生產的是勞動力，不是土 地。曼徹斯特棉花供應協會會員是這方面的全 球頂尖專家，他們明白世界上許多地區也有 「品質相等，或甚至優於」美國的土地和氣 候。但這些全球棉花專家發現，「最重要的條 件——勞動力」卻很難尋找。英國主管印度事 務的財政大臣薩繆爾•萊恩評論說：「廢除奴 隸制度給全世界帶來的問題，可能是要看印度 自由勞工所生產的棉花，能否賣臝美國奴隸所生產的棉花這個問題而定。」63

但是，這些勞動力要從哪裡來？我們已經 看到，南北戰爭期間，棉花業專注在開發原先 不為歐洲市場種植大量棉花的地區之勞動力。 曼徹斯特棉花供應協會會長為這個策略做了簡 潔的摘述：「我們現在打開了內地。」這個策 略其實已有悠久歷史；然而，南北戰爭使得資本家和政治家投入空前的努力。64

全球棉花生產網絡如此快速在地域上大擴 張，也深刻糾纒著要努力找出新方法，激勵農 村種植者種植這種「白色黃金」，並把它們送 到市場。統治者要如何讓農民種這種政治學家 提摩西•米契爾（Timothy Mitchell) 口中，所 謂「既不能吃，又不能加工來服務本地需求」 的作物呢？法國觀察家馬修（MJ.Mathieu) 在一八六一年講得更直白：「要如何紀律及激 勵黑人勞工呢？」65

整個棉花帝國裡，官僚和資本家都在傷腦 筋，「黑人今後會不會是辛勤努力的工人」？66《經濟學人》藉南北戰爭的結束不尋常 地刊載一篇長文，來討論這個議題。它說：

政治上或許從來沒有過一刻，如此廣泛、 恆久地影響全世界白種人和黑種人之間的經濟 關係......或許是命運，現在則更是職責，肯定是歐洲人的利益，尤其是英語系族群，要指 導、督促和控制整個亞洲、整個非洲，以及甶 非洲人、亞洲人或混血種族所定居的美國部分 地區之工業企業。這些企業的確十分大......開發這些新的繁榮源頭有一個必要元素，就是安 排某種工業制度，讓非常大量的黑人勞工能自 願在非常少數的白人監工督導下工作。不僅需 要個別勞工，也需要有組織的勞工，這些勞工 要經甶科學的安排，俾便在最低成本下獲致最大效果。巨大的工作，譬如開挖隧道、摘採棉 花和其他許多作業，應能在沒有罷工或爭吵之 下達成，換言之，在勞動成本上不必再有不自 然的添加，譬如施惠收買工人服從自然不符其 成見的命令。

《經濟學人》公允地表示：「我們必須承 認，所有這些目標都因奴隸而達成。光以廉價 執行重大工程而言，沒有一種組織能和它相 比，讓有技能的歐洲人居於二位，讓他作為底 下半技能的黑人或銅色皮膚勞工的暴君主 人......」但是奴隸制度也有「不利的道德和社會後果」。因此之故，「必須開創一種新組 織，目前還未出現的，能夠有效運作的一種組 織......以完全自由和相互自利為基礎的組織。然而，如果要採取完全自由的原則，很顯然必須設法讓黑人以某種方式願意服從白人。」67

但是，如何「让黑人以某種方式願意服從 白人」呢？南北戰爭已經無意間改變了棉花可 能在哪裡與如何種植的可能性，一舉推翻強制 勞工和自由勞工之間，在全球棉花生產網絡的 平衡。奴隸本身果決的努力，加上北方聯邦部 隊在新近解放的男女黑奴協助下節節推進，已 經摧毀過去兩百五十年來，推動戰爭資本主義 和工業革命的奴隸財產制度。但是世界棉花田新興出現的秩序，仍有待確立。68

重建會出現什麼輪廓，在南北戰爭期間仍 然只是隱約出現。可是到十九世紀行將結束 時，棉花世界已將面貌全非。商人、製造業者 和農業生產者針對危機而反應的速度和彈性， 透露他們的調適能力，以及掌握新的、間接 的，但無遠弗屆的國家力量，不再以直接擁有 人類所有權而去取得勞動力之能力。《兩個世 界評論》銳利地觀察到：「解放受奴役民族和重振東方民族，有緊密的關聯。」69

北美洲大陸的大砲聲，在一八六五年四月 全面沉寂，歐洲人主宰棉花工業八十五年歷史 以來最大的動亂也畫下句點。動員勞動力的新 制度已在世界各地測試，從苦力工人到佃農、 到受薪工人都有，雖然大家仍不敢斷定棉花生 產是否會恢復戰前水平，但對「自由勞工」棉 花可能性的信念，已經幾乎普及化。當全美各 地昔日奴隸歓慶喜獲自由之際，製造業者和工 人也向前看，盼望工廠在充裕的棉花供應之下 能再全力生產。

然而，商人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東西。利 物浦霸菱兄弟一八六五年二月向倫敦總部報 告：平的傳聞幾乎造成恐慌。」《印度每 曰新聞》（Indian Daily News)三月初發「號 外」報導，查爾斯頓遭聯邦軍隊攻陷，它說：

「利物浦陷入恐慌。棉花跌到一先令。」恐慌 很快就傳到孟買。波士頓冰商卡爾文•史密斯 (Calvin W. Smith)從孟買報導:「我很遺憾 地要說，從來不曾看過任何人像本地的英國人 和帕西人那樣拉長了臉。我們在國內的成功， 卻是他們的災厄。戰爭若在一年內結束，本市 會有更多人倒閉，遠超過其他任何地方。過去 四年本市陷入瘋狂投機，可說是聞所未聞。」 利物浦方面也陷入一片恐慌。利物浦棉花商人 薩繆爾•史密斯記得：很遺憾地發現買了豪 宅，也在牆上掛著昂貴名畫的人士，想方設法找老朋友借一塊錢。」7^0

這種全球性的恐慌讓農民、工人、製造業 者和商人，都看到全世界的發展變得如何緊密 交織。維吉尼亞州農村的一場戰役震波，盪及 貝拉爾和下埃及的小村莊；巴西農民的作物選 擇取決於他對利物浦市場的判讀；攻陷里奇蒙的新聞傳到印度時，孟買不動產價格應聲下 挫。有位英國觀察家對南北戰爭所帶來的這些 全球新連結現象嘆為觀止。他寫說：「我們已 經看到『價格』效應在地球最偏遠角落也會強力、快速出現。」71

世界的確變得愈來愈小，而棉花把部分世 界連結起來的方式已出現重大變化。如果美國 南北戰爭是棉花帝國的危險時刻，它也是其重 建的排演。棉花資本家因為改造國內工業生產 成效斐然而信心十足。他們檢視美國南方的灰 燼，看到頗有前景的新槓桿，這些槓桿或許能 把自由勞工的大山移去種植棉花，以新土地、 新勞資關係，以及彼此的新聯結重新開始。但 或許最重要的是，棉花資本家發現他們所織造 獲利豐厚的全球貿易網絡，只能靠空前未有的 國家機構才能保護和維持。同時政治家也了 解，這些網絡已經成為國家社會秩序的根本，因此是政治正當性、資源和力量的堡壘。有位 法國觀察家一八六三年預測：「棉花帝國保住了；棉花大王並沒有交卸權杖退位。」72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十章

全球重建

一八六五年秋天，英國皇家工程兵團威 廉•希肯斯（William Hickens)上尉遍訪吃了 敗仗的美國南方邦聯各州。希肯斯奉外交部命 令評估棉花種植的前景，他和種植者、經紀 人，「以及與棉花有關的其他人士」會談。他 在呈給英國國務大臣克拉仁頓伯爵（Eadof Clarendon)的報告中，對美國南方是否能夠再 以戰前價格生產大量棉花，表示相當悲觀。他 預料，一八六六年至多會有一百萬包棉花會來 自南方的農場，僅及戰前最後一次收成的四分 之一。他會有如此黯淡的評估，原因很簡單： 美國南方沒有足夠的勞動力去翻土、播種、修 剪和收成棉花。他嘆息「解放黑奴已使得勞動系統完全瓦解」，棉花收成在可預見的未來將 大大降低。路易斯安那種植者告訴希肯斯，「最困難的是讓黑人認真工作」，這些獲得自 由的黑人「不了解合約的神聖......逃避履行(他們的）責任。」希肯斯認為，解決之道是 由白人墾殖者種植棉花，他們最後雖然能夠 「每年種出和戰前一樣多」的棉花，但再也不會和從前一樣便宜了。1

一八六五年四月，浮上棉花資本家和政治 家腦海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是，美國南 方的棉花種植者是否能夠、何時能夠恢復他們 在棉花帝國的地位。事實上，所有觀察家都和 希肯斯看法一致，這個問題歸結到最後就是勞 動力問題。曼徹斯特棉花製造業者艾德蒙•艾 許沃斯鐵口直斷「過去靠鞭子才工作的黑人， 換了領工資、工作會遲緩下來。」利物浦棉花 經紀人莫理斯•威廉斯（MauriceWilliams)對這個問題簡單俐落下了結論：「現在已經失去 強迫這一股勞動力的權力；過去主要是因為此 一權力，南方各州才能生產如此大量棉花作 物，供應世界五分之四使用量。現在很自然預 料得到，自由勞工主要為自己而耕作，一定要 等人數增多到某一地步，往後多年不能預期他 們可以生產比得上過去收成的大量棉花。」2

印度種植者把棉花送交北部沃爾卡特兄弟公司代理人。地點可能是卡姆加安（Khamgaon)，一八七〇年代。

奴隸革命化了棉花帝國，現在黑奴解放也 迫使資本家本身要有革命性的動作——瘋狂地尋找新方法組織全世界種植棉花的勞動力。要 在種植棉花的美國黑奴得到自由解放和全球需 要更多生棉之間取得平衡，絕非易事。可是棉 花製造業者對廉價棉花一直保持不能滿足的胃 口，使得「棉花問題」一直是重大優先議題。 生棉進口數量極大，它們通常是歐洲已工業化 國家貿易最昂貴的項目，而棉花出口也是輸往 外國市場商品的最大宗。有數十禹工人在棉花 工廠就業，這些供應和外銷是歐洲和北美社會 維繫社會安定之關鍵。要維持如此重要的工 業，需要全球重建棉花帝國；尋找土地、勞動力、資金和國家力量有創意的結合。3

棉花工業在往後半個世紀持續快速增長， 更擴大此一需求：全球棉花使用量從一八六〇 年到一八九〇年，翻了一番，到一九二〇年又 再翻了一番。經濟學家伊利亞•赫爾姆（Elijah Helm)在一九〇三年說：「過去三十年的重大 經濟變化當中，就重要性和利益而言，沒有一 樣超越機械化生產棉花這方面不平凡的增 長。」英國棉紡廠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生棉消 費者，但他們的需求增長速率已比一八六〇年之前遲緩下來。一八四〇年代以前，他們的棉 花耗用率每年增長百分之四點八，但是到了一 八七〇年代和一八八〇年代，每年增加率只有 百分之一點四。然而，英國紡紗趨緩，西歐、 東歐、北美洲，以及二十世紀初期巴西、墨西 哥、印度、中國和日本等地棉花工業卻快速增 長，這些地區紡紗業者的需求很快就填補了缺 口。一八六〇年至一九二〇年期間，全世界棉 花工業機械化紡錠增加為三倍，創業家和工人 又增加一億個紡銳加入作業，其中半數是在一 九〇〇年之前的四十年加入，其餘一半則在二 十世紀頭二十年加入。動力織布機普及的速度 也很驚人。一八六〇年，動力織布機有六十五 萬部；到一九二九年，已增加至三百二十萬 部。一八六〇年至一九〇〇年期間，歐洲大陸 棉花紡錠占全球比率逐漸上升，從一八六〇年 的百分之二十五，增加至邁入新世紀之時的百 分之三十。美國也藉英國走下坡而向上竄升，從一八六〇年占比百分之十，到一九〇〇年增加至百分之二十上下。4這種變化的首要效應 是，使得許多國家和資本家對廉價棉花感到興 趣，因此對全球農村改造會有興趣，希望能吸 引更大片的世界內地加入大都會資本累積的圈子。 5

生棉的需求爆炸成長，而奴隸制度這個傳 統組織生產的方式卻告崩潰，使得資本家和政 府官僚益加迫切要動員種植棉花的工人。我們 已經看到，大部分種植者強烈偏向為本身家庭 和社區生產，不考量世界市場。固然從印度到 阿拉巴馬、到西非的小農並不嫌棄參與市場、 或甚至遠距離市場，也的確善加利用此一賺錢 的機會，他們的策略幾乎都寄託於家庭自給耕 作、相互義務關係、政治安排、權利和習慣做 法之內，把為市場生產視為次要。他們不願放 棄以家庭為重心的生產，在某些地區，集體的力量強大到可抗拒歐洲和北美洲資本家及帝國 行政官員的包圍。甚至，農業工資太低、太靠 不住，也不足以激勵農村種植者放棄自給耕作 生產，因為風險太大，不能依恃高報酬的可能性加以平衡。6

英國工廠紡錠數量與扣除英國之外全球工廠紡錠數量比較，一八〇〇年至一九二〇年。

棉花帝國的重建，在其核心，需要棉花工 業家、商人、地主和國家官僚非常努力去搗毀 此一偏好，在過程中汲引新近強固化的民族國 家的力量，核定合法的（經常也是不合法的） 強制性，讓農村農民變成種植者、更在後來成為商品的消費者。他們設法藉由散播資本主義 的社會關係，如融資、私人土地所有權和合同 法等來革命化農村。他們尋求（後來果真找 到）法國殖民官員比喻得很恰當的「新的壓榨模式」。7他們推動的農村改造被最親密地連結 到工業生產的全球化性質。全球貿易原先的形 式立基於以各式各樣明顯非資本主義的方式， 如農奴或家庭內部生產，所製造出來的商品去 交換。現在，全球化創業家和帝國政治家的財 富和恫嚇力正在透過將勞動力和土地的商品 化，改造全球人類的生產機制。他們過去幾百 年在美洲就是這麼做，雖然形式有所不同。在 亞洲和非洲，「大改造」首度深入到遠離港口 城市的地區。工業資本主義的邏輯實際上促成 新形式的全球經濟整合。製造業者力量崛起， 加上他們控制的特殊形式的資本，創造出資本 與地域之間，以及居住於其上的人民之間新式 的關係，也允許以新方法動員其勞動力。

新形式的勞動力，包括新形式的強制、暴 力和壓榨，散布到全球更廣大的棉花種植地 區。宰制現在不再那麼依賴奴隸主的彳崔威"而 是依賴號稱不涉及個人關係、但絕非公正不倚 的市場、法律和國家等社會機制。從這裡出現 的新的勞動制度，有時候很粗暴，但幾乎全是 工業家、商人、農業生產者、工人、統治者之 間不對稱的鬥爭，而官僚變成棉花生產的主 流，一直到一九四〇年代美國出現商業上可行 的機器採收，以及新的全球政治經濟，情況才又變化。8

即使當時人士沒有把握美國是否能、何時 能恢復主宰世界棉花生產市場，卻沒有人懷疑 原本為奴隸的棉花種植者將是美國棉花重振出 口雄風的基礎，世界棉花工業要復甦及持續擴 張，仍需借重這支勞動力。一八六五年，商人、作家和外交官，有許多是歐洲人，趴在地 圖前、並派出斥堠到南方農村調查，究竟有什麼樣勞工制度可取代奴隸制度。9他們很快就發 現，核心問題是獲得自由的黑人是否回到棉花 田。許多人忖想，是否能讓從前奴隸留在他們 已經耕種了超過半個世紀的土地上繼續工作， 以及現在已經不能動輒體罰恫嚇，是否還能讓 他們肯繼續種植棉花。當然我們會聽到一些樂 觀的聲音。波士頓棉花製造業者艾德華•阿特 金森堅持他強烈的信念，認為自由勞工生產力 特別高，包括生產棉花。其他人認為「受到匱 乏所壓擠」，「有色人種普遍的懶惰」應該可以「糾正」，迫使他們回到棉花田。1^0

可是絕大多數人相當悲觀。《南方耕植 者》（Southern Cultivator)預測：「原來偉大 的此一南方作物之種植，必然要放棄。」棉花 商人巴斯克（JR. Busk)是威廉•羅思本美國代理人，他一面盼望「南方的平靖不會因激進 措施而無限期推遲」，也認為「明年不能依賴 黑人勞工」。倫敦的喬治•麥亨利（George McHenry)更在他的著作《美國的棉花供應》 (The Cotton Suppl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中主張，唯有再度恢復奴隸制度才能 讓棉花工業復甦：「棉花只能在南方各州由黑 奴勞工廣泛地種植，而黑奴勞工只能以所謂奴 隸制度的半家父長制度予以控制。」印度的棉 花專家基於部分自我利益，呼應這個主張；孟 買的棉花專員福布士（G.F. Forbes)預測，這 些從前的奴隸會「在最近的樹底下睡覺」打發 時間。11

歐洲和美國各地的經濟和政治菁英一致認 為，昔日的奴隸必須繼續種植棉花。他們也一 致認為棉花問題歸根究柢就是勞動力問題。律 師兼北軍將領法蘭西斯•巴羅（Francis C.Barlow)的波士頓富商友人亨利•李•希金生 (Henry Lee Higginson)，一八六五年想在南方買一座棉花農場，他的建議是：「要在當地 賺錢，根本問題是如何讓黑人工作。」「黑人 勞工」的問題困擾著地主、官僚、昔日奴隸和 全球各地自命的專家。《南方耕植者》總結這 個辯論提到：「最值得一辯的問題是：什麼樣 的勞工最適合我們。」的確，如何「成功地管 理黑人勞工」這個問題充斥各種書刊雜誌。許 多「專家」擔心獲得自由的黑人會像一個世代 以前西印度群島的前人一樣，只肯從事自給耕 作的農業。為了防止這種「惡劣的結果」，有 人主張該付現金當工資，有人主張推出分享收 成的佃農制度，同時也有人偏好維持大批勞 工。有位南卡羅萊納訂戶評論說：「黑人是美 國南方最合適、正統、而且天命註定的勞動 力......他在自由放縱下變野了......應該接受訓練如何以自由人身分工作。他不該被允許變成像聖多明各從前那些人。」喬治亞州《梅崗電 訊報》（Macon Telegraphy)在一八六五年春 天則簡潔地表示：「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是， 如何妥當運用全國所有的非洲人勞力。」12

「如何妥當運用全國所有的非洲人勞力」 這個問題，在內戰期間已經找到部分答案，北 軍將領和北方投資人試圖在被北軍占領的南方 地區恢復棉花生產。最著名的事例，發生在南 卡羅萊納和喬治亞外海的「海島」（Sea Islands)，這個地區數十年來一直是重要的棉 花種植區。艾德举•阿特金森等北方人在這兒 購買棉花農場，試圖以他們的「自由勞工」種 植。他們預見到未來世界裡，獲得自由的黑人 將繼續耕作出口作物換取工資，因此他們十分 熱情投入此一項目。由於剛獲自由的黑人經常 對自由是什麼有不同的想法，像是否有土地所 有權、是否控制本身的勞動力等等，因此北軍要求甫經解放的奴隸領工資、在農場勞動。這種措施不怎麼吻合甫經解放的奴隸的希望和預期。13

經歷在農場、地方法院、各州首府和華盛 頓多年的奮戰，好不容易才確定全美棉花種植 地區勞工新制度的輪廓。奮戰始於內戰戰火熄 滅那一刻，棉花農場主人因為戰敗，經濟和政 治上損失重大，亟欲恢復最接近奴隸制度的農 場世界。現在必須要簽訂合同、支付工資 ——《梅崗電訊報》在一八六五年五月帶著一 絲遺憾，敬告讀者諸君：「今後必須支付薪資 給勞工。」但是除此之外，生活還是得繼續過 下去。昔日的奴隸還是居住在解放之前他們所 住的小屋，還是在監工督導下整地、種植、除 草和收成。金錢，或更普遍的是，部分作物收成，作為他們的勞動報酬。14

一八六六年初，北卡羅萊納州威克郡(Wake County)棉花種植者阿隆索•苗爾 (AlonsoT.Mial)和二十七名獲得自由身分的 前奴隸簽訂合同，規定日升開工、日落下工， 日落後另有些活動，另外承諾「星期天也要到 農場」。生病和休假，不得支薪。工人每個月 可領到十元薪資，以及十五磅培根火腿肉和一 個蒲式耳的糧食。同樣地，喬治亞州西南角也 是主要的棉花種植地區，聯邦政府一頒布解放 令，種植者就把昔日的奴隸改以支薪工人雇 用，片面地訂下限制條件和最低工資，少到只 足「活命所需」，外加十分之一的玉米收成 (完全沒有分到棉花）。亞袓——密西西比河 三角洲的情形也幾乎一模一樣。這兒或許稱得 上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棉花種植地區，地主支付 工資，但也試圖限制獲得自由的黑人的行動， 強迫他們留在農場以及種植棉花。由於大多數 剛獲自由的男女幾乎毫無任何財產，地主可以 片面要求這些條件，強迫工人接受一年長的合同，把他們束縛在農場，直到下個收成季。15

既無前例可循，一切得自己來，種植者根 據某種支薪勞工方式，想像出棉花帝國的重 建，土地所有權的結構、工作的節奏和農場生 活的模式大半都沒有更動。他們在歐洲的經濟 和政治菁英圈裡有強大的盟友，這些人一心一 意只想從美國拿到更多棉花。

然而，事實上，種植者並不能事事照自己 心意安排。他們碰上的獲得自由的黑人，決心 創造一個和奴隸制度激烈不同的世界，在這個 世界裡，為國際市場生產商品再也不是他們首 要目標。獲得自由的黑人相信（理由相當正 確），唯有取得土地才能確保他們得來不易的 自由，而他們主張，他們支持北方聯邦作戰， 以及他們在奴隸制度下沒有薪水拚命工作，使 他們有權利分配到土地。許多人認為，聯邦政 府一戰勝，他們就可以配到四十英畝地和一頭騾子。譬如維吉尼亞州一群獲得自由的黑人很 清楚明白地提出為什麼「我們對土地有神聖的 權利」。他們回想：「我們的妻子、我們的兒 女、我們的丈夫被一再出售來購買今天我們立 足的土地......然後我們不是要清理土地，種玉米、薛草、稻米、蔗糖等等嗎？再來，北方的 大城市不是靠我們生產的棉花、蔗糖和稻米成 長的嗎？」奴隸制度形同偷走他們勞力的公正 獎賞——現在應該以土地重分配來補償過去的竊盜行為。16

可是獲得自由的黑人，希望能成為擁有土 地的自給耕作農民的想法，很快就幻滅。戰時 遭沒收的土地，大部分早在一八六五年秋天就 交還給原主。沒有土地，獲得自由的黑人就很 難控制自己的勞動力。甚且，在安德魯•詹森 總統寬鬆的重建政策下，原本的奴隸主又恢復 大部分政治影響力，而且他們運用恢復來的地方及區域政治力量，部署國家機制來限制獲得 自由的黑人對經濟資源和權力的主張。這些 「重建過」的州政府首要之務是試圖執行勞工 紀律，讓工人留在農場。一八六五年十一月， 密西西比州就通過所謂的黑人律令（black codes)，要求獲得自由的黑人簽訂勞動契約， 它把行動自如界定為「流浪」。雖然聯邦政府 透過「自由人事務局」（Freedmen’s Bureau)糾正了對「自由勞動」某些最惡質的 違犯行為，聯邦政府裡仍有許多人相信，各州 需要有些威懾力量才能把獲得自由的黑人改造 成受薪工人。譬如，路易斯安那州自由人事務 局有位助理局長在一八六五年七月主張，各地 獲得自由的黑人有必要「被迫要工作，在執行 上，他們要簽訂自由、自願的合同。」這位助 理局長先生和其他人完全沒想到「自由地被迫」是多麼地荒謬。事實上，沒有受雇的獲得 自由的黑人遭到威脅，要處以強制勞動的懲罰。17北方人把歷史學者艾美•德魯•史丹利 (Amy Dru Stanley)所謂的這些「強制合同」合法化，視之為協助引導獲得自由的黑人過自 由生活的措施。同時，取得自給耕作的另類方 法，譬如允許動物在公有土地放牧，以及狩 獵、釣魚和採摘水果和乾果等，也逐漸受到限制。18

棉花資本家大體上都歡迎這類措施，《商 業及財經紀事報》（Commercial and Financiai Chronide)替紐約企業界發聲，表示希望獲得 自由的黑人行動自如「只能被當作是暫時性的 狀況，必須透過遊蕩法予以矯正。」面臨如此 強大的反對，許多獲得自由的黑人覺得，他們 豈不是「應該永遠當劈柴、挑水的苦役」就好 了？當然我們還可以補一句，永遠種植棉花。 沒有辦法取得自給耕作的替代方法（這一點和 印度或非洲的農村種植者大不相同），獲得自由的黑人似乎比較容易轉變為農業的無產階級。19

可是，獲得自由的黑人希望破滅並不是故 事的結局。南方白人菁英想要重建近似奴隸制 度的勞動制度，是那麼地公開囂張；他們不承 認戰敗的結果，是那麼地明目張膽，搞得北方 人開始動員起來反對詹森總統的重建政策。由 於昔日的奴隸及他們北方盟友的努力，獲得自 由的奴隸在一八六六年取得入籍公民權利，一 八六七年取得投票權利，這使得他們能運用日 益增大的政治權力，改善他們在農場上的處 境。到了一八六七年，國會重新在南方各州建 立軍政府。北方的支持，以及獲得自由的黑人 的政治動員，反過來使黑人工人更能主張本身 在農場的要求，到一八六七年，「獲得自由的 黑人走出田野、放下工作」。他們受惠於勞工 短缺，而勞工短缺是因為人們比起奴隸制度時縮短了工時，加上許多婦孺完全退出田野工作 的結果。昔日的奴隸因而設法談判出比較好的 契約。譬如，三角洲地區的契約支付較高的工 資，工作環境也比去年改善。甚且，在原本重 視精壯男丁的農場世界難以有一席地位的女性 黑人，也很艱辛地動員起來，被納入勞動契約的世界。這就是。弱者的武器」。2(3

更重要的是，獲得自由的黑人要求獨立工 作，以家庭為單位工作，以及能取得自給耕作 的作物。種植者現在沒有辦法片面決定工作安 排。不過，獲得自由的黑人也還不能擁有土 地。到一八六七年，彼此都沒有辦法強要對方 接受自己的意志。結果就出現一種社會妥協 ——非洲裔美國人家庭在不需日常監督下，耕 作某一塊特定的農地，從地主那裡接受補給， 然後以某種百分比的收成支付給地主。這種分 享收成的安排，很快就像野火燒遍美國種植棉花地區，而奴隸制度時期盛行的強迫勞動，差 不多全都消失。《南方耕植者》在一八六七年 十一月提到：「第一樁必須發生的改變是......土地重分劃。」到一八六八年，即使亞袓—— 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也流行分享作物的個農制 度，而到一九〇〇年，阿肯色、南卡羅萊納、 密西西比、路易斯安那、阿拉巴馬和喬治亞全 部的黑人農民，四分之三以上是分享作物的佃 農，保留部分作物收成；或是承租戶，以固定數量交付給地主、但是也保留作物。21

阿隆索•苗爾現在放棄與他已被解放的前 奴隸簽訂工資合同，而把他的農場再細分，劃 為一塊塊改為分享作物的作業方式。和南方其 他地區一樣，這些安排的確切性質各異，苗爾 有時候同意分享作物，有時候出租土地、收取 固定數量的某種作物，或直接收取現金租金。 在一份典型的分享作物合同中，苗爾同意撥出三十至三十五英畝土地給一名佃農，外加耕作 器具。他換回來一半的收成。依據契約，苗爾 的租戶負責蓋圍籬、修橋、清馬廄、挖溝渠， 而這一切必須讓我滿意，而且必須做到我滿 意才行。」簡單講，他的結論是：「一切必須 按我的指示做。」就苗爾而言，分享作物的作 業方式降低監督成本，同時他仍保留權力指揮佃農、以及決定要種什麼作物。22

分享作物的個農制度，在美國種植棉花地 區流行起來成為主要的勞動制度，證明了獲得 自由的黑人的集體力量，允許他們逃離為工資 在農場上工作的更糟的強制勞動制度。分享作 物制度讓獲得自由的男女黑人，對他們本身的 勞動力略有控制，允許他們躲過真像奴隸制度 下的日常監督，也允許以家庭（而非個人）為 單位，與地主簽訂契約，自行決定如何調配男 女老少的勞動。

可是從許多方面來講，這些都只是虛浮的 勝利。新興的土地所有權模式、勞動制度和融 資提供機制，全都肯定讓美國南方農民必須種 植棉花，而種植棉花注定就是貧窮。當種植者 和商人提供種植者所需的供給品時，他們收取 極高的利息。結果是到了收成季節，收成的作 物只勉強夠償付債權人。譬如密西西比州列佛 洛爾郡（Leflore County)的蘭尼密德農場 (Runnymede Plantation)，種植者付百分之 二十五的利息買食物、付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 買衣服。因為欠商人和地主一屁股債，迫使佃 農必須種更多棉花，它是唯一隨時可以變現的 作物，即使它的價格已日益降低。在融資昂貴 的環境運作，在全國政治經濟又居於邊陲地 位，農村種植者眼睜睜看著收入惡化，他們與 全球各地大部分農民命運都一樣，必須為世界市場努力耕作。23

他們失敗的程度在一八七三年之後尤其清 晰，此時經濟和政治環境發生激烈變化。這一 年爆發了十九世紀以來最大的國際經濟危機。 棉花需求的增長率跌到低於戰前平均值，偏偏 還有許多新種植者交出更多的棉花。棉花在全 球市價下跌，種植者的利潤消失。與此同時， 租賃條件、債務和在戰後南方行銷棉花的結 構，繼續對農民製造更大的壓力，迫使他們生 產更多棉花，儘管價格下跌——或許也正因為 價格下跌。每個農民擁抱棉花固然合乎理性思 考，但是如此集中在一起卻造成整個地區一起失敗沉淪。24

棉花種植者的經濟景況惡化，北方人代表 獲得自由的黑人出面干預的意願也降低之下， 獲得自由的黑人的政治力量也大幅消退。地主 強悍地壓制黑人的集體行動，日益重新掌握他 們本身的政治權力。他們掌控了州議會，而這些新組成的「恢復權利」議會設法限制黑人棉 花種植者的投票彳崔，確保黑人子弟得不到優質 的學校教育、無從上進，甚至不讓他們得到法 律保障。地主還以空前未有的暴力行動，來支 持自己又恢復對南方州政府體制的政治主宰， 赤裸裸地要遏制棉花種植者的政治活動：一八 八八年至一九三〇年期間，光是密西西比三角 洲就發生一百件私刑吊死人的慘劇。就歐洲棉 花商人而言，白人種植者恢復政治力量是值得 歡迎的消息，倫敦霸菱兄弟公司一八七四年九 月十六日收到紐奧良福斯托父子公司的電報， 它說：「州政府已被人民推翻，保守派官員當家。」

路易斯安那州一戶分享作物的個農，一九二〇年。

地主取得更多政治權力下，他們開始迅速 行動以控制非洲裔美國人勞工。當後重建的復 權派議會修改質權法，讓地主對棉花收成有第 一主張權時，獲得自由的黑人一旦債台高築就 沉淪到令人予取予求的狀況，連分享作物的佃 農制度原本給予的些許交涉權力都保不住。議 會又修訂「刑法，使農場工人容易（因負債） 被逮捕、定罪和坐牢，剝奪個農種植作物的權 利，因此把他們贬為法律上等同受薪工人的地 位，限制其傳統權利。」一八七二年，喬治亞州最高法院甚至更「否定個農決定種植作物的 権利和對作物的法定彳崔利」。事貫上，法院愈 來愈把個農界定為受新工人而非租戶。同時， 地主運用州的機器限制工人行動自如。譬如， 一九〇四年，密西西比州議會訂定新的遊蕩 法，意在把「黑人遊手好閒者趕到田裡」。地 主和農村耕作者之間的關係或許已和奴隸制度 時期的關係在基本上有了不同，但是一直到世 紀之交，棉花種植者仍然活在艱困中，沒有太多權利，也沒有政治聲音。25

挺諷刺的是，地主鞏固他們在區域的權力 時，他們本身卻經歷歷史學者史帝芬•漢 (Steven Hahn)所謂的，在全國經濟中「相當 巨大、且不可逆轉的權力衰退」。由於棉花價 格下跌、他們消費的物品又面臨保護主義關 税，再加上資本短缺且成本太高，他們在內戰 期間已經興起的國內工業化的政治經濟環境中淪為次要角色。以全球而言，這一群棉花農場 主人從來不像商人那麼權力強大，但是南北戰 爭之前，他們在區域內有政治控制權，在全國 也有重要的政治影響力。可是，現在，權力決 定性地由他們這類原料供給者手中流失。雖然 他們當時並不知覺，南北戰爭已經使全世界最 後一個政治力量強大的棉農集團喪失權力。從 棉花製造業者的角度看，這個邊緣化穩定了棉 花帝國，使得為了保護奴隸制度而出現的那種動盪，再也不太可能復現。26

如果說奴隸轉型的個農為世界市場生產更 多的棉花，南方比較鄰近北方的各郡白人自耕 農也不遑多讓。奴隸制度期間，白人自耕農很 少種植棉花，他們典型耕作自給自足的糧食作 物。可是，戰後情況變了：原本種植棉花只是 附帶性質的地區，家庭依賴自給耕作作物及家 庭製造維持生計，現在種植棉花成為首要工作。譬如，在喬治亞州北部各郡大部分白人農 村，相對於每千蒲式耳玉米（一種自給耕作作 物）的棉花生產量，從一八六〇年至一八八〇年期間增為三倍。27

要怎麼解釋白人自耕農大幅投入生產棉花 呢？內戰之後，交通、通訊和銷售設施很快延 伸到原本孤立的南方地區。譬如，一八七〇年 代，喬治亞州的鐵路里程數增為三倍。基礎設 施深入到棉花種植地帶，改造了農村。隨著鐵 路到來，商店和商人跟進，而軋棉機和打包機 器也到來。自耕農在戰時已被搞得很慘，現在 靠種植棉花來賺現金。商人深入到最小的內地 村鎮下，自耕農很容易出售棉花，同時也方便 取得製造成品、肥料，以及更重要的融資。一 九〇六年，有位德國社會科學家觀察到：「這 些融資對於從戰爭影響中復原，非常重要；但 是一旦陷入融資體系，農民也就被迫要種植更多棉花，因為商人只肯接受容易出售的作物作 為質押品。」許多白人農民因此失去土地，到 了一八八〇年，三分之一淪為佃農。事實上， 資本家改造了自耕農，使他們更像黑人分享作 物的個農：愈來愈多這些白人失去對他們擁有 的唯一東西——他們的土地和他們的自給耕作 作物——的控制。他們轉為耕種棉花對全球棉 花經濟非常的重要。白人自耕農在南北戰爭之 前生產的棉花，最高占全美生產量百分之十 七；到了一八八〇年，它們的占比增加至百分之四十四。28

白人農民耕種棉花大幅增加：「六歲的華倫人.佛瑞克斯（Waen Frakes)。媽媽說他昨

天摘了四十一磅。『我沒要他摘；他去年就開始摘了。』他袋子裡已 有約二十確。」

奧克拉荷馬州科曼奇郡（ComancheCounty)。

固然白人自耕農和昔日的奴隸種植了極大 多數的南方棉花，其實種植棉花的人並不是只 有他們。有一群種植者籲請開放「德國及中國 移民」到南方，二十世紀初，更有人試圖引進 義大利移民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少許移民工 人的確到了路易斯安那棉花農場當受薪工人， 但他們從來不是勞動力的主力，因而有更多更 賺錢的機會在美國其他地區向移民招手。勞動 力另有一個更重要的來源：租借囚犯來做工。 譬如，詹姆斯•門羅•史密斯（James Monroe Smith)在喬治亞州奧格爾索普郡（Oglethorpe County)有個占地兩萬英畝的農場，一九〇四 年以前每年可生產三千包的棉花，一千多個工 人當中有不少是囚犯。原來史密斯最頭痛的問 題是勞工人手的召募，一八七九年他找到一個 妙計，投資第三號感化院公司（Penitentiary Company Three)，這家公司成立來從全州租 用囚犯。史密斯在公司持股四分之一，因此可 以分配到四分之一租來的囚犯。此外，史密斯 也向地方監獄租借囚犯。這些工人受到暴力對 待，若是企圖逃跑，可以當場槍斃。史密斯的 手段甚為粗暴，使他後來遭到州政府調查。一 八八六年，有位讀者向《卡特維爾日報》 (CartersvilleCourant)投書，指控他嚴厲鞭打 囚犯，指出有人遭到鞭打二百二十五下，而他 對指控矢口否認。29

控制勞工：密西西比州帕奇曼（Parchman)農場的犯人，約一九三〇年

史密斯的案例告訴我們，在美國動員勞動 力種植棉花，動用到脅迫手段。暴力的程度有 時候還挺驚人，獲得自由的黑人要比印度或非 洲農村耕種者，更容易受影響過渡到無產階級 農業工人，因為後者對土地及他們的勞動力享 有較大程度的控制。可是，暴力出現在美國南 方農村也間接證明，獲得自由的黑人有極其強 大的意願要過不同的生活，也足以證明地主的 力量在衰退。地主要與各州當局堅決合作才能 保證農村耕種者想建立自給耕作導向經濟的努力會遭到破壞，以及他們的勞動力也被導向為 世界市場生產農業商品。一八六五年很少有觀 察家預料到會如此壯觀地成功從奴隸制度過 渡，朝向新的勞動制度，這種過渡是全世界帝 國政治家和大都會棉花製造業者所衷心期盼的。 30

當農場、州政府以及華盛頓權力走廊的鬥爭，決定南方棉花種植地區勞動體制之際，「重建」造成美國迅速、大量、永久增加棉花 生產以供應世界市場。儘管有種種恰恰相反的 預測，美國農村耕種者恢復了他們作為世界主 要生棉生產者的地位。到一八七〇年，他們的 生產總量已超過在一八六〇年達成的最高紀 錄。到一八七七年，他們收復戰前在英國的市 場占有率。一八八〇年，他們的棉花出口量突 破一八六〇年的紀錄。到一八九一年，美國的 分享作物的佃農、家庭農民和農場主人生產的棉花，是一八六一年的兩倍；他們供應英國的 市占率為百分之八十一、法國為百分之六十 六、德國為百分之六十一。美國棉花種植的重 建十分成功，被全世界帝國官僚和資本家視為 樣板。各式各樣的帝國主義者，從英國到德 國、到日本，莫不研究美國模式，要為本身的 種植棉花方案汲取教訓，而且美國棉花種植者 成為各方爭聘、炙手可熱的專家，指導殖民政府如何過渡到棉花商業化生產。31

美國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棉花生產國家黑奴 解放之後，出現新形式的棉花種植工人，是棉 花帝國之內最重要的一項變化。可是世界上其 他國家，部分受到美國生產棉花出現危機所激 勵，製造業者、商人和官僚也加速在南北戰爭 期間已經開始的農村改造，只不過方法不同， 結果有異罷了。拜他們努力之助，從一八六五年至一九二〇年之間，亞洲、非洲和美洲數百 萬名佃農、受薪工人和農民作業人員，開始為 歐洲和北美洲的紡紗廠種植「白色黃金」，進 入二十世紀，生棉也供應日本、印度、巴西和中國的工廠。

十九世紀最後幾十年，印度的棉花生產最 為擴張，供應世界市場之需。事實上，美國南 北戰爭結束時，孟買商會已經觀察到，「美國 黑奴的解放是攸關印度棉花工業前途至為重要 的一件事」，預示印度廣大農村社會結構以及 印度貿易會出現永久的變化。固然印度農村種 植者在戰後（尤其是一八七六年之後）守不住 本身在世界棉花市場的霸主地位，但他們的出 口量仍然快速上升，從一八五八年的二億六千 萬磅上升到一九一四年近十二億磅。然而，出 口商不再把產量大增後的絕大多數棉花賣給印 度兩大傳統市場：央國和中國"而是買給歐洲 大陸買主，然後在二十世紀又賣到日本紡紗廠去。一九一〇年，出口到英國的印度棉花占比 只有百分之六，日本買了百分之三十八、歐洲 大陸更包下百分之五十。歐洲大陸和日本製造 業者，與英國同業不一樣，他們為了印度棉花 纖維較短、特別調整了機器，成功地混用印度 棉花和美國棉花，製造較粗的布。因此之故， 一八六〇年之後的三十年，歐洲大陸使用的印 度棉花足足增加六十二倍，不來梅商會在一九 一三年聲稱「助益很大」。為了供應這些需 求，印度廣闢棉田，到了一八八〇年代末期， 印度某些地區（譬如貝拉爾）三分之一土地用 來種植棉花。出口如此爆炸擴張的同時，機械 化紡紗機在印度本身也爆炸性增多。到一八九 四年，印度棉花收成不到百分之五十外銷出 口，印度的棉紡廠用了約五億一千八百萬磅棉 花，另有兩億兩千四百萬磅至三億三千六百萬磅的棉花，由手工紡紗工使用。32

印度棉花在粗布市場扮演重要角色，而巴 西棉花比較吻合美國棉花的品質。因此，巴西 棉花出口量在十九世紀最後三十年大幅擴張。 一八五〇年代，巴西棉花每年平均出口量為三 千二百四十萬磅。接下來三十年，巴西每年平 均出口棉花六千六百七十萬磅，國內製造業使 用的棉花同步也增加五十三倍。一九二〇年， 巴西生產兩億兩千萬磅棉花，其中四分之一外銷出口。33

同一時期，埃及的農民從一八六〇年至一 八六五年把棉花生產量增加為五倍，從五千零 一十萬磅提升到兩億五千零七十萬磅。坦白 講，埃及棉花的品質遠比美國大部分棉花來得 局；套句法國棉花製造業者羅傑•賽里格 (RogerSeyrig)的話說，它是「奢侈品」。美 國南北戰爭之後，它的生產量起先大幅下降到 只有一億二千五百萬磅，但是到了一八七二年，商人從亞歷山大港出口到歐洲的棉花又恢 復到兩億磅以上。即使在南北戰爭後棉花生產 收縮期間，埃及的產量仍是戰前的兩倍半。到 了一九二〇年，它的棉花產量達五億九千八百 萬磅，是一八六〇年的十二倍。下埃及百分之 四十的土地用來種植棉花。在某些人看來，埃及活像一座巨大的棉花農場。34

到了十九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埃及、 巴西和印度的棉花在世界市場占有重要地位。 一八八三年，這些地區的棉花已經占了歐洲大 陸市場整整百分之三十一，是一八六〇年占比的兩倍出頭。35

棉花產量在好幾個洲大增十分驚人，是因 為它們都沒有奴隸制度。自從一八二〇年代以 來即困擾棉花資本家的問題，亦即如何讓非奴 隸的農村種植者替世界市場種植棉花，走向似 乎令歐洲和北美洲棉花製造業者及政治家滿意的解決方案。可是，就像美國南方在許多方面 可作為如何實現過渡的樣板一樣，農村種植者 變成為世界市場耕種棉花，其確切方法也有很 多種，是勞工、地主、資本提供者和帝國官僚 各方激盪衝突的結果。

改造全球農村的這些種種鬥爭有一個共同 點，就是國家現在扮演重要角色。國家制訂和 實行的新式威懾恫嚇，取代了奴隸主公然的的 實質暴力。這不是說實質暴力不見了，而是說 相對於合同、法律和税制，它們成為次要手 段。國際對領土發展新主權下，他們也把主權 推及到勞工身上，證實了工業資本主義新的體 制力量。

卡姆加安（Khamgaon)是個小城市，其實 只是城鎮，但它是印度西海岸重要地區貝拉爾 的中心，這個地區長久以來即因局超的棉花品質而著名。英國人到來之前數十年，部分棉花 用牛車載運出口到恆河的密札浦 (Mirzapore)，然後再轉到加爾各答，但是本 地農民從來不是只種棉花，他們也種植許多其 他東西，另外也從事紡紗織布。事實上，本地 紡的「生紗」，其貿易遠遠超過生棉的貿易。 情勢在一八二五年因生棉出口市場興起開始變 化，帕西族商人佩斯坦吉公司（Messr. Pestanji and Company)以牛隻駝運方式把第一批棉花 帶到孟買。英國不滿意生棉出口貿易擴張遲 緩，於一八五三年政治接管貝拉爾。這一點正 中蘭開郡製造業者下懷，美國南北戰爭期間，貝拉爾成為「印度最好的棉花田之一」。36

英國殖民政府和蘭開郡製造業者看到貝拉 爾發展為主要棉花種植中心的潛力，在英國製 造業者敦促下，殖民政府一八七〇年完成通往 卡姆加安的鐵路（經費來自貝拉爾的「過剩税收」），此時它的居民約為九千人。住在海德 拉巴（Hyderabad)的英國居民桑德斯先生 (Mr. C.B. Saunders)欣喜地說：「最後障礙 解決了，未來靠這個西印度最大棉花商場，和 歐洲港口現已存在的蒸汽船直接往來，它們可 以把每一包棉花都送到歐洲市場。」鐵路開通 到卡姆加安那一天，總督親臨主持通車典禮， 這一天「法院、工廠、棉花市場和每一知名地 點全都張燈結彩」。總督提醒他的聽眾（其中 許多人是棉花商人）：「我們全都清楚，美國 的棉花飢荒和刺激這個國家棉花的開發與生產 有很大的關係。」他認為，為世界市場如此增 新生產，不僅有利印度本身的發展，它也「對 於最近一段時期、苦難交加的時期，展現近乎 英雄特質的一個階級，也會帶來極大的利 益」，他指的是嘉惠蘭開郡棉花製造地區的紡 織業者。彰顯棉花在殖民地貝拉爾的重要性， 總督後來「坐車到棉花市場，商人主要藉著一包包的棉花，布置一個巨大的凱旋拱門」，歡迎總督及紀念鐵路通車。37

鐵路通車之後，電報也出現了。現在利物 浦商人可以透過電報向貝拉爾訂購棉花，六星 期後就可在默西河河岸碼頭接貨。拜蘇伊士運 河（SuezCanal)新開通之助，一艘蒸汽船由孟買到利物浦只需要二十一天。38這類基礎設施項 目的影響十分驚人，貝拉爾的棉花專員哈利•李維特——卡納克（Harry Rivett-Carnac)預測：

卡姆加安周圍種植的棉花，在當地市場購 買的棉花，以及在鄰近工廠打包的棉花，從它 甶打包廠推進車廂，直到它抵達孟買碼頭，可 能都不需要離開鐵軌；同時卡姆加安和利物浦 以電報連結後，不難計算必須的船運時間，市 場和貨運港口之間有完全的鐵路交通，甚且還有蘇伊士運河之助，更方便棉花的運輸，執行 從利物浦發出的訂單，並把所訂的卡姆加安棉花如數送到蘭開郡。39

英屬印度的確或可視為靈活務實主義的原 型，國家協助資本家取得種植棉花的勞動力， 資本家再尋找方法動員這些勞動力。在蘭開郡 製造業者，以及從利物浦到孟買棉花商人的推 動下，英國在印度殖民政府繼續其促進種植棉 花農村地區的改造計畫，它們在美國南北戰爭 期間已經大幅加速推動。影響非常快速：一八 五三年的貝拉爾大致上離世界市場相當遙遠， 它是村莊導向的經濟，有大量的家庭製造業。 然而，到一八七〇年代，貝拉爾大部分經濟活 動專注在為世界市場生產生棉。有位英國殖民 官員在一八七〇年代中期觀察到，在貝拉爾地 區「棉花幾乎完全種來供出口之用。家庭布料的製造受到英國成品進口的傷害，許多織布工 階級變成普通的勞工。」地方經濟如此大改造 也促使人們變成農業工人，譬如傳統運送棉花 的牛車主人（banjaras)和織布工、以及紡紗 工，發現自己失業了，愈來愈需要依賴務農維 持生計。事實上，四十年之後，一位記者報 導，貝拉爾一度非常興旺的棉花製造業，「自從鐵路通車以來」，已經全部消失。4()李維特       納克一八六九年提出一番說明：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抱希望的了，自從鐵 路支線通到本地，歐洲成品得以進口，已經搶 走本地棉布市場。其效應將是，不只會出現大 量供應原料（因為現在紡成的紗線將會出 口），而且現在許多受雇從事紡紗織布工作的 人，將變成農業工人，因此叢林地可能會被開 闢出來供耕種之用。

在主管印度事務的國務大臣查爾斯•伍德 看來，印度社會結構產生如此變化似乎是重現 舊日情景：「從棉花報刊得出的結論整體而言 都很滿意。本地織布工正是我記得的，早年在 西瑞丁沼澤邊緣所看到的那個階級的人物。每 個小農都有二十至五十英畝不等的土地，家裡 也有兩、三台織布機。工廠和作坊摧毀了所有 這種織造，現在他們百分百成為農民。你的印 度混種（意即務農兼家庭製造業者）也將走上 同樣的道路。」伍德這一類當時世代的人物， 了解他們是把世界農村改造為原料生產者和製 造成品消費者（最後也將是工廠勞動力的供給 者），此一大行動中的一員，而且他們以此為豪。 41

總而言之，貝拉爾變成世界最重要的重建 棉花帝國的實驗室之一。它多樣化的農業經濟轉變為更專精在棉花種植身上。《亞洲雜誌》 一八七二年提到：「以前不知道的一股壓力， 現在迫使人們要種植棉花。」一八六一年，貝 拉爾有六十二萬九千英畝地用來種植棉花；到 一八六五年，耕作面積幾乎加倍；一八八〇年 代時又翻了一番。到了二十世紀初期，光是貝 拉爾一個地區，生產的棉花占印度全國四分之 一，收成量超過整個埃及。有人說：貝拉爾「完全變成棉花園。」42

在埃及，就和在印度和美國一樣，棉花農 業的擴張是國家強大干預的直接結果。在十九 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財產權的重新界定使 得遠離村莊及遊牧民的土地能夠大規模重行分 配，交給關係良好的大地主。在此一改造之 前，埃及的不動產提供權利可享有土地收入的 某百分比，某塊特定土地的所有權通常由好幾個不同的個體、社群、宗教團體和國家共有。43 如此多重產權實質上妨礙土地的買賣交易；到 十九世紀末期幾十年，這種財產權阻礙農業更 進一步商業化。

因此之故，埃及政府基於以下幾個因素， 把非常大塊的土地的財產權賦予關係良好的人 士：它希望能課徵到更多税收，以支付國家擴 建基礎設施和償付巨額債務的費用，另外它也 希望更加控制其人民。起先，這些地只是所有 人的「税負責任」，但是到一八七〇年代，它 們成了他們直接的私有財產，大部分土地還是 從村莊強徵取得。現在，種植棉花的土地愈來 愈成為大地主直接的財產，村民原本控制土地 某些收入和處分時的某些權利，現在完全得看 地主是否有良心。這些新地主可以強迫農民住 到特別的「私人村子」，它控制住他們生活的 每一方面。不聽從指揮辦事的農民就被趕走，淪為人數愈來愈多、不擁有土地的農業無產階 級之一員。44

新主人的權利包山包海，包括可以「監 禁、驅趕、飢餓、壓榨和實施其他許多形式的 專斷權力，必要時亦可動用暴力。」結果，這 些土地代表一種「監督和威懾的制度，首度成 功地把種植者永久性地固定在土地上」。要讓 土地成為單一一個個人專屬擁有，需要政治學 家提摩西•米契爾所謂的「製作財產的暴 力」。這種新式財產權很快就傳布開來：一八 六三年，地主控制埃及七分之一的耕作土地； 到了一八七五年幾乎增加了一倍；到了一九〇一年，更整整增加至百分之五十。45一八九五 年，只有一萬一千七百八十八人就擁有埃及全 國近一半土地，而另一半土地由七十二萬七千 零四十七個人擁有。有些土地極為遼闊；譬 如，伊布拉欣•莫納德（Ibrahim Pasha Mounad)在土克（Toukh)擁有一萬三千英畝 土地，手下耕種者有兩萬人，只有埃及統治者 伊斯麥爾•帕夏（Isma， ilPasha)個人產業比他大。46

和別的地方一樣，埃及種植棉花的農村之轉型，是有重重高疊的借貸融資在作祟。最底 層的棉田工人幾乎永遠對放貸人 (moneylenders)和地主欠錢，不斷地被債務 壓得喘不過氣來。地主又從本地商人得到融 資，這些商人有不少是外國人。全國最大地主 伊斯麥爾本人債台高築，在一八七八年因棉花 價格大跌，被迫簽字轉讓土地給他的債權人羅 斯柴爾德家族。與此同時，埃及政府大舉借債 進行挖掘水利渠道（人工來自強制伕役）、興 建公路以及進口蒸汽幫浦。由於債台高築，儘 管不斷壓迫埃及人民為出口市場拚命生產，國 家最後還是破產。債務逼得埃及整個被英國控制：棉花收入大降，埃及連付息都有困難，失 去主權控制，終於在一八八二年被英國政府接管。47

從埃及和印度的案例可以看得出來，到十 九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統治者和官僚扮演 關鍵角色推動棉花為世界市場種植。他們要這 麼做，部分原因是他們本身的權力奠立在取得 資源，也因工廠運轉會帶來社會相對和平，而 社會和平可使他們權力更加穩定。但他們也是 因強大的資本家慫恿才這麼做，在埃及，統治 者和資本家大體是相同的一群菁英；或者說， 在英國、法國，乃至後來的德國，政治家受到 協同一致的遊說和政治壓力。

國家希望動員勞工種植棉花，現在導致對 其臣民有空前無比的權利，國家也日益界定和 執行市場規則。從貝拉爾到尼羅河三角洲、到米納斯吉拉斯* (Minas Gerais)，政府和法院 破壞過去對資源的集體權利，如放牧和狩獵的 權利，迫使農民只好一心一意投效生產棉花。 譬如，英國人先大規模勘測土地，把貝拉爾的 天然地貌搞得天翻地覆，接下來英國人又鼓勵 把「荒廢土地」改造為棉花耕地。所謂「荒廢 土地」原本開放供農民集體使用，現在卻日益 改為私有財產。在這個過程中"廣大的森林傳 統上是柴火和野生食物的來源，卻被砍伐一 空；而今耕作的草地原本是共用的放牧園地。 持續伐木使森林減少，是要替貝拉爾主要城鎮 的西方商人蒸汽打包機提供服務。在世界某些 地區，如此去森林化導致降雨模式劇烈變化， 傷害到殖民地棉花熱潮，而其實棉花狂熱是引爆去森林化的罪魁禍首。48

*譯按：今天巴西東南部一個省。

甚且，法院執行質權法使得債權人又有一 個法寶，可以傷害農民對土地的權利主張，使 他們更深陷債務泥淖，逼得他們更需要多種棉 花。美國南北戰爭之前盛行於貝拉爾、美國南 方以及其他地方的相互依賴制度和個人主宰， 就此讓位給另一個世界，在這個新世界，債權 人在國家支持下把農村種植者轉化為商品的生 產者和消費者。有位不知其名的英國作家在談 論印度棉花時寫說：「在沒有聰明才智之士領 導的地方，政府必須負擔起在比較文明的國家應該交由民間企業去做的事。」49

在印度和其他地方，創造土地私人財產權 變成另一項國家領導的計畫。英國棉花製造業 者要求殖民政府整飭殖民地，呼籲建立新形式 的土地所有權制度，因為他們認為舊的共同所 有制是4方礙個人所有權權利，也妨礙有效率 的耕種」。他們認為土地私人財產權是增進棉花生產的先決條件。個人取得土地清楚的產 權，才好買賣、出租或質押借貸。新的財產權 和過去制度大不相同：譬如，貝拉爾在受英國 人殖民統治之前，不同社會族群之間的關係其 特性是「種姓階層制度下一種主僕社會地位關係」，「土地所產作物……依據社會地位分配」。個人並不控制那一塊特定的土地，只是 有權利分享收成。有位英國殖民官員敏銳地把 這個「制度，如果稱得上制度的話」，比擬為 「中古歐洲」的狀況。然而，英國人一到來， 土地經過測繪，每個地主的土地界限明確畫 訂，也訂定每塊地的税賦。它創造出一個控制 土地的階級「卡特達」（Khatedars)，由他們 負責繳納税款。到了一八七〇年，有位英國殖 民官員得以報告，革命已逐漸成功。在貝拉 爾，「土地的占有人就是絕對的產權主人」。 由於卡特達擁有土地、但缺之資金"他們必須 依賴放貸人，才能把他們控制的土地拿去質押借貸。卡特達引進佃農耕作，而佃農則從放貸 人取得周轉資金。在貝拉爾和印度其他地方， 大地主和放貸人從擴大出口棉花之耕種獲得相 當大利潤，不像人數眾多的小地主或無地農民，他們陷入負債和貧窮的泥沼。5^0

私有土地財產權在全球農村散布開來，地主現在也可被要求納税，並且可拿到現金，這 一來鼓勵了經濟作物的生產。在印度的馬哈拉 施特拉邦（Maharashtra)，就和貝拉爾一樣， 英國人努力增加税收和鼓勵農民為遠方市場生 產，導致村莊的集體性質弱化。個別農民、而 非村莊全體，現在要負起納税責任。放貸人因 此對農民的土地和勞動力取得新權力，農村耕 種者變成要依賴訂金繳納税款。鄂圖曼帝國的 丘庫洛瓦（gukurova)也在類似的情況下，國 家日益向地方民眾課税，因此人們必須從事受 薪工作，或被迫為基礎設施項目工作。棉花生產遂受惠於他們對現金有需求（和美國情況一 樣），孟買的棉花廳（Cotton Department)在 一八七七年提到，因為「棉花一向是最容易變 現、價錢也最好的一種商品」。51

印度棉花種植者和美國獲得自由的黑人不 同，他們通常守著土地，必須借重訂金，不僅 用在繳納税負，也用以購買耕作器具、棉花種 籽，甚至榖物來支撐到下一個收成季節。新的 合同法允許同樣這批放貸人，在支付訂金給農 民時略有安全保障。新財產法事實上有利於農 業的商業化，不僅是因為它們使得土地比較容 易交易，也因為土地現在可作為質押品，資金 能夠注入。種植者為這些借款支付極高的利率 (年利百分之三十很常見），往往在實際收成 之前好幾個月，他們就把棉花收成簽讓給放貸 人，因此創造出有位歷史學者所謂的「債奴」 (debt bondage) 。52

放貸人（sowkars)早早就生根在農村，英 國人還未到來之前就借錢給農民。然而，他們 原先依附於道義經濟之內，迫使他們在收成不 佳的年頭必須支持農民，這條生命線在英國殖 民主義逐漸建立商業化經濟之下慢慢消失。雖 然放貸人可賺點錢，大地主也因資金充沛受益 (允許他們以受薪勞工專注經濟作物），小地 主、個農和尤其是沒有土地的受薪工人風險卻 最大。美國南北戰爭之後將近三十年，棉花價 格一路下滑，這一大群「現代」農人卻陷入愈 來愈窘迫困苦的環境；許多人在一八九〇年代席捲印度棉花種植地區的飢荒中滅頂。53

新的基礎設施、新的法律，以及新的財產 權，跟在日益強大且擴張的國家機關之後，侵 入全球農村，使得僅僅幾十年前都想像不到的 改造能夠出現。國家又以其他許多方式介入棉 花。或許稱得上最全面性的努力是，有系統地蒐集及分送有關棉花農業全方位的資訊。有關 氣候與土壤條件、生產趨勢、土地所有權模 式、種籽品質和勞工制度的龐大資料，逐漸塞 滿政府官署檔案架，這些資訊和前幾十年商人 努力蒐集、並透過書信和通訊分發的資訊相 似。有一部分是出於有系統、取用土著知識的 目的而作。觀察印度農民種植棉花的過程可以 汲取有用的資訊，了解在特定環境條件下怎樣 才是最佳做法，然後可以轉移到非洲或其他地 方參考。同樣地，特定品種的棉花可以蒐集、 再派送到世界其他地區，政府的確在世界各地 促成生物學大幅快速流通。但是比起這兩項工 作都更重要的是，很簡單的統計整理，觀察社 會及自然界事物，把這些資訊化為數字，整理 清楚，然後發布到棉花帝國各個角落。這些數 字澄清某些地方的「潛力」，並建議某些政策來實現潛力。54

走遍棉花種植世界，各國政府都發動這些 努力。一八六六年，英國在印度殖民政府設立 「中部省份及貝拉爾棉花專員」，由這位殖民 官僚就棉花種植地區鉅細無遺蒐集詳細資訊。 哈利•李維特——卡納克是個勇敢的棉花帝國 擴張先鋒，鹰任重寄。他穿梭貝拉爾各地，以 火車車廂為家，還配備「運馬拖車，如有必 要，就親赴地區內某些重要地點考察」，一切 都為了「擴大及改進耕種，以便增加供應；然 後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協助業者把這些供應完 整、快速送到沿海地區」。世界農村革命性的 改造，重責大任落在這些政府官僚肩上。到了 一八七三年，印度政府擴大這些活動，集中事 權成立一個「棉花及絲織部門」（Fibres and SKk B「anch)，在印度各地詳盡研究棉花及其他織造物的生產。55

其他國家也都跟進效法。美國在一八六二年成立農業部，很快地也開始研究棉花。農業 部起先蒐集統計資訊，但很快就擴大研究活 動，調查影響棉花樹的疾病，試圖找出哪一種 棉花品種特別適合哪一種特定環境條件，然後 培養改良的棉花品種。農業部也承擔起棘手的 問題，研究棉花如何能在亞利桑納（Arizona) 等西部各州種植。一八九七年，俄羅斯在它新 取得的中亞屬地成立「農業暨國有土地管理 局」 （Administration of Agriculture and State Domains)，專注研究棉花。埃及政府提供棉 花農夫如何才能種出最優等棉花的詳細資訊， 到一九一九年又成立農業部擴大這些努力；後 來比利時殖民當局在剛果（Congo)也研究並採用這一模式。56

除了蒐集資訊之外，政府也積極直接改造 棉花農業：英國殖民官員分發美國棉花種籽給 印度農民，研究改造印度棉花品種，並鼓勵農民使用新的農耕方法。埃及皇家農業學會（The Egyptian Societe Royale d， Agriculture)推出實驗農場。地方農民經常抗拒這類計畫，不僅 是因為種植新棉花品種要多費工，也因為它們 沒在本地氣候中證明、風險較大。很少有計畫 提供增加報酬來彌補這些負擔，因此需要施加強大的壓力才可能促其成功。57

儘管相互配合，強大的政府和資金充沛的 商人和地主也不是事事如意完成他們的宏大計 畫。政府紀錄裡充滿農村種植者拖延，甚至阻 礙重建其經濟秩序的記載。譬如，西印度的達 爾瓦，儘管英國殖民官員引進美國種籽，農民 還是強烈偏好種植本地品種的棉花，以及若干 糧食作物。本地品種比較適應本地氣候，在本 地市場早已占有一席地位，也因為它們能在本地軋棉，比較適合家庭經濟。58奧地利駐喀土木 (Khartoum)總領事一八七七年報告，蘇丹農拒絕種植愈來愈大量的棉花，因為「本地人 找到比在艱困、又相對無利潤的農耕工作更輕 鬆、更不必操煩的職業就能養家蝴口。」在伊 拉克，有位德國觀察家在一九一九年提到，「由於這個國家的文化，讓勞工不需太努力就 能得到營養所需及其他一切必需品，積極工作 的意願付之闕如。」全世界各國的殖民官員都 有同樣的說法。在緬甸，有位英國官員很遺憾 地觀察到，「緬甸農民顯現漠不關心棉花種植 這個產業，他們視之為次要產業，當他們可以 不需太麻煩就從種稻米賺到可觀利潤時，不太可能對種植棉花有太大興趣。」59

這些鬥爭的重要性或許可以用一個雖已十 分努力、生產卻仍失敗的貫例看得最清楚，即 澳大利亞的案例。二十世紀初開始，英國殖民 政府就在這個實際上土地可以無限量供應、又 非常適合種植棉花的大陸設法種植棉花。儘管十分努力，棉花生產成長非常遲緩。《阿德萊 德廣告人報》（Adelaide Advertiser)很清楚原 因所在：固然有廣大的土地適合種植棉花，但 是澳大利亞沒有廉價勞力種植、鋤地和收成作 物。科學與工業顧問委員會（Advisory Committee of Science and Industry)報告，要 談擴張，最大的困難是「手工摘取的成本太 高」。由於欠缺廉價勞工，也由於白人墾殖者 有比種植棉花更棒的其他選擇，委員會一九一 八年觀察到，「澳大利亞的棉花種植現在實際 上已經絕跡」。紐約普萊斯——康貝爾棉花採 摘公司(Price-Campbell Cotton Picker Corporation)總裁狄歐•普萊斯（Theo Price) 一九一七年擔任澳大利亞政府這方面的顧問， 就很清楚問題關鍵，他說：「棉花種植大體上 是勞動力的問題。除非你有把握有豐富的勞動 力，否則肯定很難以大規模種植棉花。我不知 道你們澳大利亞的移民法，但是如果你們能引進華人......我認為或許就可以快速發展棉花種植。」《雪梨晚報》（Sydney Evening News)一九二〇年說：「勞動力條件並不利於在經濟 基礎上建立棉花工業。」沒有充沛的廉價勞力，棉花市場就得不到滿足。60

儘管有這些挫折，棉花資本家卻更加努力 尋找勞動力。在印度、巴西和埃及等種植棉花 地區，就和美國一樣，棉花帝國一路擴張，地 主、殖民官僚、商人和地方政治菁英（如美國 南方地主）能夠把農村種植者轉化為商品的生產者和消費者。61動員勞動力的確切安排因地而 異，因而這要視社會力量在地方、區域或殖民地的相對分布而定。62工業資本主義的偉大力 量，確切來自它持續有能力連結到不同的勞工 制度，尤其是能借重特別便宜的生產，而之所 以可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農村種植者的世界未完全改造，在這個世界裡家庭勞工通常拿不 到薪酬，而自給耕作在某種程度內仍在家庭之 內生產。地方與區域的環境覆蓋在傳統底下， 社會力量的分布影響到新起的勞動力安排。譬 如，美國的棉花種植者享有投票權已經二十多 年這件事就很重要（可以限制地主的政治力 量），這就好比非洲經濟仍很活潑，且大多獨 立於歐洲資本之外，一樣重要。因此之故，某 些農村種植者變成佃農、有人變成承租戶，也 有人變成受薪工人。即使他們的力量和傳統生 活方式遭到穩定侵蝕，他們仍然保持某些影響 力。事實上，他們對本身日常生活保有的影響 力，仍然超過數以百萬計在紡紗織布廠辛勤工作的非技術工人。63

農村種植者、地主、商人和官僚為棉花帝 國的新形態，以及在帝國之中的勞動力形式鬥 爭不已，它們受到在特定地方區域驚人的力量不均衡，以及世界各個不同地區之間不平等關 係所限縮。到了十九世紀末，佃農和承租戶耕 作已成為動員勞動力的主要模式，其理由與它 們主宰美國的情況相同：農村種植者寧喜不必 天天受監督的工作自主，他們大體上都抗拒被 轉化為受薪工人。在貝拉爾，分享作物的佃農 在卡特達地主的土地上耕作，周轉金來自放貸 人。在埃及，大部分作物不是由「雇來的勞 工」耕種，而是由「小占居者本身」耕種，他 們有些是個農、有些是主人，都能從自己家裡 抽調勞力；事實上，在埃及絕大部分棉花是由 兒童採摘。在巴西，分享作物的個農方式以及 小家庭耕作相當流行。在大型農場上，佃農家 庭把某個百分比的收成繳給地主當作地租。在 秘魯，因為一八七四年不再准許華人賣身工人 入境，地主又無法吸引農民領工資工作，只好 把土地租給耕種者。在丘庫洛瓦，直到十九世 紀末棉花農業出現之前，大部分土地都未開墾；擁有大規模土地就需要有勞工，而大部分 勞工是透過分享作物的個作方式安排、以及部分外來受薪工人來解決。64

只要是分享作物的個作方式盛行的地方， 個農及小型自耕農也變得依賴外來資金。譬 如，在印度的信德省（Sind)，農民一播種就 立刻把作物賣給放貸人，拿錢來償還他們為了 耕種棉花所借的錢，這些錢已花在買榖物、棉 花種籽以及為家人及工人買衣服、珍珠粟、麵 粉。」放貸商人既是預先提供種籽和耕具的 人，通常由他代替農民決定耕種什麼。百分之 十二至二十四的年利很正常，但也有高漲到百 分之一百五十的可能性。在丘庫洛瓦，佃農借 助地主和商人提供的融資，金主收百分之十五 至二十的利息，因此之故，「儘管受到勞工短缺限制，商人資本控制了 土地和生產過程」。65

因此到了十九世紀末，全世界棉花大部分由種植者在本身或租來的土地上，借重家庭勞 動力種植，但是他們不是種來自給享用或為本 地生產，這些種植者因都會資金的注入，被吸 納進全球棉花市場。佃農、作物質押和強大的 地方商人掌握資金，很快就變成新常態，造成 農村的勞動力雖非奴隸，但也不是相當自由。 全世界的這些棉花農民都深陷負債黑洞、經受 不起世界市場波動、大半都很窮，又被新制訂 的遊蕩法和勞動契約綁在土地上。他們在政治 上是邊緣人。他們經常受到非經濟因素的脅 迫。這樣的制度並非史無前例。但是現在在私 有資本和國家的法律、行政和基礎設施進步所 強力加壓下，它開始以空前無比的程度去打造全球農村種植棉花。66

然而，有一小群人數愈來愈多的農村種植 者，變成在世界棉花市場可憐的受薪工人。他們是最無錢無勢的族群。通常他們會淪於受薪 工作，是因為他們身為債台高築的佃農、承租 戶或小農場主人，已經羅掘一空、再也撐不下 去了。成為受薪工人就是他們承認徹底失敗。 在埃及，到了一九〇七年，全國務農人口約百 分之四十成為沒有土地的勞工。印度也一樣， 棉花地帶受薪工人的人數在十九世紀一路上 升：在坎德希（Khandesh)地區，愈是往棉花 農業進展，加上伴隨而來的法律和社會變化， 導致愈來愈高比例的土地專注在種植「白色黃 金」，並且掀起無產階級化風潮，因此到了一 八七二年，每四個成年人就有一人是受薪工人^67

在墨西哥北部，無產階級化亦橫掃棉花地 帶。一八八四年之後，拉拉古納（La Laguna) 的地主利用新建的鐵路和水利灌溉系統，興建 一片巨大的棉花種植地區，「使它躍居墨西哥最重要的商業農業地區」。成千上萬工人湧入 這一地區，有些人住在農場上，有些人是論週 或論月打零工；許多人由墨西哥其他農村移 入，人口在一八八〇年至一九一〇年期間，由 兩萬人暴增至二十萬人，另外在收成季節還有 四萬名移民工進來。結果，棉花農場以驚人飛 快速度擴張，一八九〇年之前的十年，生產量 激增為五倍；之後的十年，再增為兩倍。這些 農場有的非常大。譬如，路環家族（Lujan family)擁有四萬五千頃土地。這些工業據點通 常高度機械化，擁有打包機、軋棉機和棉籽油 工廠。68

拉拉古納的棉花工人和世界其他地區的工 人一樣，完完全全無產階級化。某些農場雇用 半純熟技術工人，編成八至十二人一個小組， 由一位領班率領，負責耕作某塊棉花田。有些 大型農場雇了幾千名這樣的工人，工人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十二小時。這些工人會淪為農業 無產階級，是因為土地所有權一集中，他們失 去了原先對土地資源的共有權益。這些工人有 許多人像牲口一般擠在火車車廂中、來到拉拉 古納；由於沒有土地可供給這些外來人口，他們根本不可能從事自給耕作農作。69

有位歷史學家說：4也主訂的規矩就是法 律。」農場雇了私人警力、配備監獄、「體 罰」工人，執行紀律要求。有些農場甚至特製 「箱籠......懲罰搗亂份子」。移工通常由駐在農場的武裝警衛監視。國家機關協助執行紀 律，鄉鎮制訂「嚴格的遊蕩法，即使工人休 息、不工作，也不能到市區」。全世界棉花種 植地區都靠威懾恫嚇管理，在美國、秘魯、埃 及等地，這個手段尤其重要。資本主義令人敬 畏的進展繼續，不只依賴各式各樣的勞工制度、還得依恃令人咋舌的殘暴手段。7^0

在重建過的棉花帝國裡，新近力量大增的 歐洲和北美國家機關可謂無所不在。畢竟，資 本家取得勞動力的積累計畫和官僚控制人口的國家組建計畫，是攜手並進的。71資本家在國內 的鬥爭、在工業資本主義心臟地帶的鬥爭，已 經曉得要改造農村、改造社會，他們必須以國 家力量強化其財富。國家由於從事戰爭資本主 義，直接增長了新官僚、法律、軍事和基礎設 施的能力，製造業者和商人也因而增強他們的 力量，把世界上更多人、更多地區整體上併進 全球經濟，為世界市場生產棉花尤其特別顯著。

控制勞工：武裝警衛監視摘棉花的工人，墨西哥拉拉古納。

到十九世紀末，工業資本主義的動力已加 速到一個地步，資本家和政治家攜手合作，加 速非資本主義社會構造的瓦解，或至少要把它 們連結到資本主義的世界市場。要打破人們不 肯接受這種工作和社會關係的革命性新安排， 他們偶爾要訴諸威懾手段。棉花製造業者亨 利•艾許沃斯一八六三年當著曼徹斯特商會的 面說得真好，他們不願意等候，「直到價格決 定一切」。要讓勞動力轉化為商品，工人必須 從自古以來維繫著他們的相互義務方陣中「解放」出來。同時，他們也相信，土地必須從非 經濟關係放」出來，轉變成可以自由買賣 的商品。這種「解放」在意識型態上的基礎， 是中立化某些自古以來組織生產的特定方法， 因此得到他們協助建立的經濟、社會、文化， 甚至種族階層關係的協助。資本家是這一時代真正的革命家。72

統治者和官僚支持這個計畫，因為取得原 料（包括採摘棉花）愈來愈成為國家政策的試 金石。當他們鞏固國家之際，全球經濟關係的 重新安排事實上成為他們刻意著手的計畫，事 實上，十九世紀末全球經濟加速整合和民族國 家的強化及鞏固是攜手並進的。強大的國家、 統治者和官僚，靠的是強大的國家工業，而強 大的國家工業又得依賴原料和市場，這樣的工 業創造財富、而財富可以課税，工業又提供數 百萬人就業機會，這一切都會增進社會安定，進一步強化國家。73

打造市場，包括全球市場，因此是一種政 治過程。當愈來愈多國家競逐原料、勞動力和 市場時，這個政治過程愈來愈受民族國家框 限。國家經濟、帝國和民族資本家變得愈來愈 是新的全球政治經濟的基本建材。當殖民世界 成為原料重要供給者，又是某些工業的重要市 場時，譬如英國的棉產品出口高達百分之六十 輸往印度和遠東，工業資本主義出現新角色， 國家取得領土的政治控制，而領土提供原料和 市場。一八七六年至一九一五年期間，全球四 分之一地區「遭瓜分或再瓜分為殖民地」，證 明有固定疆域的領土愈來愈形重要。政治家和 資本家實質上融合他們各自對權力和積累的目 標，在過程中鍛造出全新形式的資本主義全球 化。工業資本主義的方式在英國及其他地方的 工廠生產世界中發展起來，現在它走向全球，日益取代戰爭資本主義原本迭經淬鍊的方式。74

挺諷刺的是，增強新近鞏固的民族國家和 「國家」經濟，卻日益成為國際計畫，最明顯 的象徵就是一九〇五年之後，國際棉花大會每 定期集會，商人、製造業者、種植者和官僚在 曼徹斯特、維也納、巴黎、布魯塞爾、米蘭、 倫敦、斯德哥爾摩和亞歷山大等地方共聚一 堂。到一九二七年，有十七個國家參加會議。 他們討論全球不同地區棉花種植的狀況，試圖 找出最好的方法。他們也檢討增進棉花生產的 實驗做法，譬如十分仔細地討論德國在殖民地 多哥種植棉花的經驗。大會其實是全球資本家 和官僚，為了如何調和都會經濟盼望從邊陲得 到廉價、充沛的農業商品，以及新勞動力形式 兩者之間需求的一種討論。在巴黎，殖民事務 部專家成立「殖民地勞動制度委員會」 (Commission du Regime du Travail aux

Colonies);在柏林和芝加哥，剛萌芽的社會科 學家探討在追求農業商品時「自由勞工」制度 的可能性；而西班牙駐巴黎大使請法國殖民部 長介紹法國解放黑奴的經驗，以及它對勞動力 供給的效應。孟買的英國殖民當局研究俄羅斯 在中亞如何動員勞工。一九一〇年代，日本農 商省決定在朝鮮殖民地擴大棉花生產，調查歐 洲國家在殖民屬地運用「自由勞工」種植棉花 的情形。我們下文將會提到，後殖民和後資本 主義的制度，也一樣熱切要從這些經驗學習， 經常超越老師革命性的設計，以更激進的方式 實行這些教訓。當互有競爭的民族國家在世界 上少許地區增強時，他們都雄心勃勃希望重建 全球農村，把政策建置在超越任何特定民族國家的戰略中。75

雖然「自由勞工」的兩難仍然是全球討論 的中心議題，到了一八七〇年代，從棉花資本家的角度看，解放種植棉花工人為棉花帝國帶 來的危機，已經解決了。資本家和國家找到新 能力，以工業資本主義的工具把全球種植棉花 的農村改造，已經讓更多的棉花、以更低廉的 價格供應利物浦、不來梅、勒阿弗爾、大阪和 波士頓。勞動力、土地、資本和國家力量重新 結合得相當成功，利物浦的棉花價格不僅恢復 到南北戰爭之前的水平，甚至還繼續下跌。一 八七〇年，一磅棉花在美國售價二十四分錢； 一八九四年，跌到只有七分錢，比南北戰爭之 前的十一分左右還更低。曼徹斯特棉花供應協 會成立的主旨是要推動全世界農民全力為出口 種植棉花，在一八七二年也宣告解散。美國南 方獲得自由的黑人的經濟和政治希望失敗，加 上在美國南方及其他地方成功創造新的勞工制 度，啟發信心，相信革命性的資本活動會繼續成功改造全球農村。76

第十一章

大破壞

工業資本主義在一八六五年後的快速擴 張，如我們所見，徹底改造全球更多農村地 區。棉花帝國工業心臟地帶的製造業者需要原 料、勞工和市場，他們的貪婪連住在遠離歐洲 和北美洲城市中心的大部分人類都可以感受 到。美國廢除奴隸制度，印度、埃及、美國南 方、巴士的種植者，加上稍後幾十年的西非和 中亞種植者，發現本身被牽扯進新的勞工制 度，生產愈來愈多的棉花。拜這些工人辛勤努 力、薪資報酬又差的工作，直到二十世紀，棉 花及棉紡織品的貿易仍是在大西洋世界和亞洲 「最大的單一貿易」。即使到了一九三〇年 代，日本棉花貿易商「東洋棉花株式會社」(Toyo Menka Kaisha)仍說，「棉花毫無疑問 是全世界國際貿易的首要商品。」1

用普通話來說，新勞工制度的出現，以及生棉產量驚人大增，指出工業資本主義最革命 性的一項計畫：在製造業中心和農村之間建立 新的關係。我們已經看到，到了一八七〇年 代，資本家做到了僅僅前幾十年還做不到的 事：不需要借重奴隸制度就把十分廣大的全球 農村完全整合起來，服務工業生產的需要。能 夠成功的原因很清楚：強大的帝國國家——這 也要歸功於商人和製造業者不斷鼓吹才能出現 ——現在有辦法深入到原本十分偏遠的世界。 工業資本主義的代理人坐上深入貝拉爾的火 車，透過跨越大西洋的電報傳遞棉花價格，並 且跟隨在「綏靖」塔什干（Tashkent)和坦干 伊克（Tanganyika)的軍事遠征隊之後前進。

印度的棉花商人。

棉花大王追隨強大的國家前進，又推動了 創造性破壞的雙重過程。他們把都會資金推進 到更接近不在奴隸制度範圍的棉花生產人，而 在這個過程中往往摧毀了一八六〇年代之前把 棉花從產地送到工廠的舊的商人網絡。他們傷 害手工紡紗和織布，造成全世界最重大的「去 工業化」風潮。數百萬人，尤其是婦女，放棄 紡紗織布這個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來在他們社 會結構中相當重要的工作。

十九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都會資本和 製造成品進入到更加廣大的世界農村。歐洲商 人在他們傳統上最弱的一片巨大地區（亞洲） 得到最顯著的成功。他們在亞洲設法更接近實 際的棉花生產者和消費者。譬如，到一八七〇 年代，貝拉爾的主要市場城鎮卡姆加安吸引來 自英國、德國、法國、義大利、瑞士和哈布斯 堡帝國的商人進駐，全都專心要採購生棉。這 些商人派印度代理人到鄰近種植地區採買生 棉，然後雇人清理、榨壓，再將它們運到孟買 港口。他們現在真正控制了棉花交易，不再像 從前人世代承接下來的世界，「貿易完全掌控在本地商人手中」。2

由於奴隸勞動力出現了終極危機，才驅使 歐洲商人以及日後的日本商人，超越印度、埃 及、西非及其他地區的港口城市深入內陸。曼徹斯特棉花供應協會的製造業者在一八六一年 出現奴隸制度即將解體的第一跡象時，即盼望 歐洲人能被「誘導......在印度內陸建立據點，督導本地人之間的貿易」。一年之後，倫敦的 印度事務部向孟買駐地總督表示，它支持「在 這些地區設立代理機構，直接向種植階級購買 棉花、而不要透過中間人。」然而，要在印度 這麼做，並不容易，因為印度交易商在地方棉 花交易，以及種植棉花村落的社會結構裡已有 根深柢固的綿密關係，事實上，若不把印度的 社會結構來個革命性的改造，很難想像歐洲資 本家能夠取代印度資本家。可是，拜愈來愈強 大的帝國國家協助，他們辦到了。到了一八七 八年，有位英國殖民官員觀察到，「 (貝拉爾 的棉花）貿易......幾乎已全部落到歐洲商人手中」。3

來到貝拉爾的卡姆加安這種工業資本主義偏遠內陸，主宰了棉花生產的歐洲資本家當 中，有一家沃爾卡特兄弟公司。這家瑞士商人 的總部設在康士坦兹湖（Lake Constance)湖 畔的城鎮溫特圖爾，從一八五一年起就很活躍 於印度棉花貿易，依賴印度經紀人的服務替歐 洲市場購買棉花。然而，在十九世紀最後三分 之一時期，他們把資金更往實際的棉花種植者 移動，在卡姆加安等印度種植棉花地區成立採 購代理處，並設置軋棉機和打包設施。受雇於 沃爾卡特兄弟公司的代理人向本地交易商購買 棉花，以公司自備的軋棉機處理過後，再於沃 爾卡特的打包廠把它們打包，然後用火車送到 孟買。到了孟買，沃爾卡特代理人再把它們用 船運到利物浦、勒阿弗爾或不來梅，賣給深信 蓋著「VB」戳記棉花品質的紡紗廠主人。舊制 度要靠許多中間人，現在沃爾卡特提供一條龍服務，串連起棉花種植者和棉花製造業者。4

歐洲資本進入印度農村：沃爾卡特兄弟公司在貝拉爾的打包機。

到一八八三年，沃爾卡特在貝拉爾農村設 置了十六座打包設施；到了一九二〇年，沃爾 卡特成為印度棉花最大出口商，每年出口超過 十八萬包，占總出口量四分之一。沃爾卡特並 不孤單；其他歐洲商人如拉利、柯納普和齊格 弗里德等的代理人、軋棉機和打包機也都相當 活躍。到二十世紀初，日本棉花貿易商也加入 行列：光是東洋棉花株式會社一家在一九二六 年，就有一百五十六個印度代理人，公司大多數利潤來自這類內陸貿易活動。5

歐洲和日本出口商深入到原本偏遠的棉花 種植城鎮之後，農村種植者得以把他們的產品 賣到全球市場。持平地說，小交易商和放貸人 仍然活躍地串連種植者和歐洲、日本的商人， 提供印度農民所需要的資金去買種籽，付税 款，支撐他們活到下次收成季，但是利率永遠 高到嚇死人。這些放貸人深深植根在農村，歐 洲交易商依賴他們，而本地人則需要進入市場，以及歐洲商人提供的資金。6

瑞士棉花商人沃爾卡特兄弟公司，串連種植者和製造者，一九二五年：採購與銷售組織圖。

然而，儘管放貸人很活躍，長期掌控優勢 的印度棉花商人直到一八五〇年代，仍在棉花 出口上扮演重要角色，此時已被推到邊緣地 位。儘管他們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累積大量財 富，許多人卻因戰後棉花價格快速下降而破 產。甚且，交通運輸的基礎設施變化、出現電 報可聯絡利物浦，隨著又出現針對印度棉花的 期貨交易，壓擠了藉由託運單銷售的商人的投機利潤。歐洲大型商人的回應是垂直整合生意 串連起種植者和製造業者，沃爾卡特兄弟 公司就是非常成功的例子，這種做法印度商人 無法複製，因為他們缺乏建立接近歐洲製造業 者據點的能力。因此之故，印度商人壓力愈來 愈大，尤其是在海外貿易方面。一八六一年， 從孟買出口的棉花仍有百分之六十七由印度商 人主控，但是一八七五年已跌到只剩百分之二 十八，而且還持續下跌。既然無法在海外棉花 貿易上競爭，有些商人遂把資金投資到新興的印度棉花工廠上。7

在世界上其他地方，資金也以類似方法演 進，注入棉花生產。譬如，埃及「商人派代理 人進入鄉村小量收購」，向地方貿易商或向種 植者直接購買，取代了原本埃及總督的完全壟 斷。這些商人有許多是希臘人，在美國南北戰 爭後棉花事業大為興旺時期來到埃及，幾乎全為同宗同鄉，而且關係不僅遍及希臘，還達到 第里雅斯特、馬賽、倫敦和曼徹斯特。8

在安納托利亞南部的丘庫洛瓦，也是類似 的模式，希臘人和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商人扮 演起這個角色，起先與亞美尼亞貿易商互動， 把他們的跨地中海網絡和農村的種植者串連起 來。然而，到一八八〇年代，外國銀行和貿易 商社進入，擠走本地資本家。一九〇六年，德 國黎凡特棉花公司（German Cotton Society of Levant)開始營業；一九〇九年，德意志東方 銀行（Deutsche Orient Bank)在梅爾辛* (Mersin)開設分行；翌年，德意志銀行 (Deutsche Bank)開始大幅投資水利灌溉計 畫。在例外情況下，農村的資本化更往前走一 步，外國投資人擁有整個棉花農場。在墨西哥 的拉拉古納，英國投資人經營巨大的棉花種植 莊園特拉華里洛農工墾殖公司（CompaHfa Agricola, Industrialy Colonizadora del Tlahua川o);在密西西比，英國棉訪公司 (British Spinners Ltd.)擁有三角洲暨松樹土地 公司(Delta and Pine Land Company)，及其名下三萬七千英畝的棉花田。9

*譯按：土耳其南部濱臨地中海的大城市。

即使在北美洲的產棉各州，長久以來歐洲 資本一直有很大影響力，現在商人和棉花種植 者之間的關係，也逐漸往在印度和埃及先導的 帝國模式演進，把棉花種植者邊緣化。南北戰 爭之前，美國是個例外，它是全世界唯一一個 主要棉花種植區，依賴及收受歐洲資本。但是 美國和印度不同，美國商人在面對棉花種植者 (農場主）時扮演的是相對次要的角色。但是 情況在十九世紀末變了，商人取得新力量，資金以新方式進入南方農村°10

讓•澤必尼（Jean D.Zerbini):埃及的希臘棉花商人。

承銷商逐漸消失，是美國棉花貿易轉變的 核心。承銷商原本預付資金給種植者，販賣他 們的作物，提供他們補給，現在他們被進駐到 內地城鎮的商人取代。南北戰爭之後，美國南 方內地的交通運輸大幅改善，當棉花帝國一路 往西部推進時，種植者把他們的棉花直接賣給 商人或工廠代理人，或甚至外國買主，而不是 委付給在遠方港口的承銷商負責出售。因此之 故，達拉斯等德州內陸城市，雖然離海遠，卻 成為重要的棉花交易重心。早在一八八〇年， 達拉斯就有三十三家棉花採購商，其中許多是歐洲或美國大型公司代理人。這些大型公司包 括北卡羅萊納州威明頓（Wilmington)的亞歷 山大•史普魯恩特（Alexander Sprunt)、或法 蘭克及門羅•安德生兄弟（Frank and Monroe Anderson)，後者與威爾•克萊頓（Will Clayton)成立安德生暨克萊頓公司（Anderson, Clayton & Co.)，後來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棉花交易商。11

採購棉花移向美國內陸之下，軋棉機和打包設施也進入設置，然後棉花分級員等專家也 進入；和印度、埃及和其他的地方的發展一模 一樣。地方商人開始購買作物，電報把利物浦 和紐約商品行情，迅速傳遞到南方最偏遠的城 鎮，就和卡姆加安一樣。同時，鐵路載著各式 各樣的商品來到農村小店舖，更傷害了承銷商 原本供應補給品給農場的角色。這些商人也逐 漸提供融資給種植者，又搶了承銷商在戰前的另一個功能。舊承銷商因應新局勢的對策，就 是自己化身變成內陸的採購者，這一來對承銷 商舊制度又構成另一打擊。因此之故，「棉花 市場向內陸節節推進」，到了一八七〇年代初 期，曼徹斯特紡紗廠的代表已跑到孟斐斯等南 方城市直接購買棉花。譬如，亞歷山大•史普 魯恩特父子公司在南方各州普設採購代理辦事 處，並在不來梅、利物浦、新英格蘭和日本設 立銷售代理辦事處，它的營運方式和沃爾卡特在印度的做法極為相似。12

在印度、埃及、美國和其他地方，都會資 本相對棉花種植者臝得新權力，邊緣化了地方 對貿易的控制，以及原本在美國南方很強大， 而今已敗了內戰的棉花種植者。可是很諷刺的 是，在製造業者一再要求儘可能交運廉價棉花 的壓力下，佣金比例吃重的進口商、經紀人和 承銷商的營業，也日益受到擠壓，最後遭到相當單純，成本也相當低廉的貿易制度所取代。 事實上，商人串連人各一方、距離遙遠的種植 者和製造業者，貫在太成功，他們本身的勞力 變成愈來愈不重要。

受到製造業者力求降低交易成本的壓力， 在一八六〇年代之前負責把棉花從農場送到工 廠、那些層次重重的中間人開始整合，最後被 少數垂直整合的棉花交易商所取代。新主角現 在開始步上棉花帝國舞台，他們直接串連起種 植者和製造業者。舊式進口商和經紀人式微。 有些人，如布朗兄弟，早就未雨綢繆，於南北 戰爭之前已經大半退出棉花事業。其他人，如 羅思本，在戰後巨幅虧損，整個退出這一行 業。降低交易成本對投資在棉花業的人來講， 等於是利潤減少，能夠取得大量增加的商品的 人，才會賺錢。湯瑪斯•艾利生是十九世紀全 球棉花貿易最偉大的權威之一，他估計一八七 〇年至一八八六年之間，交易成本占交易棉花總值的百分比，降低約百分之二點五。13

商人的角色也變了，因為在國家推動農村 改造的結果，串連生棉種植者和製造業者變得 相當簡單。前文已經提到，國家把自己的力量 投射到全世界農村，採用合同法、新式的土地 財產權、鐵路和帝國控制領土，使製造業者可 以更直接、即時接近世界的農村，及其日益邊 緣化的棉花種植者。

舊式進口商、經紀人和承銷商在棉花帝國 內部的重要性，在全球棉花交易日益受到少數 棉花交易所主宰之下，更加式微。這些交易所 的交易不再藉宗教、血緣或同鄉所鑄造的信任 網絡來支撐。交易所是不講人情關係的市場， 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交易任何數量和品質 的棉花，現貨或期貨交割都可以，也可以就還 未交貨、或甚至根本還未種植的棉花的未來價 格波動投機買賣。類似的棉花交易所在全球各地快速流行起來：一八六九年，紐約棉花交易 所開業；一八七一年，紐奧良棉花交易所開 業；然後，勒阿弗爾、不來梅、大阪、上海、 聖保羅、孟買和亞歷山大棉花交易所紛紛跟 進。這些交易所專門買賣棉花期貨。我們已經 知道，一八六〇年代以來已經零星出現類似交 易，但是現在「期貨」起飛，成為全球棉花交 易的主要模式，這是因為資訊能在全球快速傳 遞才有可能，而一八六六年鋪設第一條跨大西洋電報纜線更助長交易的方便。14

這些新興的商品市場是很細腻的體制。對 於一八一〇年代在利物浦碼頭忙進忙出、檢查 從美洲運來的棉花這一行的霍特家族（Holt family)和尊克華德家族（Drinkwater family) 而言，根本無法想像。現在交易高度抽離實際 的實體棉花、也高度的標準化，各式各樣的自 然產物透過約定準則和合同分門別類，以吻合標準。

一名碼頭工人在利物浦港為棉花秤重。

最重要的是棉花本身標準化。棉花天生有 許多品種，期貨交易無法處理它，因此假定它只有一種——「中等高丘棉花」（middling upland)，合同也標準化明訂這一品質的規 格。前文提到，這些標準是由利物浦棉花經紀 人協會在美國南北戰爭之前就已界定。一八七 〇年代，它的後繼組織利物浦棉業協會接管界定品質和執行標準的任務，這是利物浦位居全 球棉花帝國中心地位的直接結果。棉花分類的 詳細規則，以及買賣雙方出現爭議時仲裁的機 制，使得前幾個世代商人的知識和信任網絡不 再那麼重要。歷史學家肯尼士•李帕帝多 (Kenneth Lipartito)指出：「期貨投機有助於 把全球供需條件加諸在地方市場上，因此把整 個棉花交易移向單一市場的理想，為每一等級的棉花訂下單一的、國際決定的價位。」15

由於全球棉花市場改造的結果，生意快速 增長。紐約棉花交易所在一八七一至七二年交 易的期貨是五百萬包（略高於實際收成量）， 十年之後它成交的合同是三千兩百萬包，是實 際棉花收成量的七倍半。全球棉花的交易現在 不是為了取得實際的棉花、而是投機在未來商 品價格的移動。之所以可能投機是因為交易所 創造出棉花的「世界價格」，在棉花種植和製造的所有中心，每天任何一分鐘都承認這個價錢。16棉花交易不再由進口商、承銷商和經紀人 好整以暇地走在棉花帝國港口城市街頭來決 定。現在，工業資本的節奏、以及財務決定了 棉花交易。

商人角色消逝，倒不盡然是他們許多核心 功能被僭奪所致。即使買賣合同愈來愈著重的、十分重要的標準，如前所述是由商人的私 人合同約定為依據、經由利利物浦棉業協會所 執行，它們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後，逐漸由美國 的國家分級員來界定與執行。界定大權由利物 浦棉業協會這種民間組織，轉移到國家、從英 國轉移到美國，是美國在全球經濟影響力大增 的結果，也是美國棉花生產者施加政治壓力的 結果，因為他們覺得利物浦的規則不利於美 國。一九一四年，美國頒布「美國棉花正式標 準」，要求未來交易一律遵行。一九二三年， 《棉花標準法案》（Cotton Standard Act)規 定，在跨州或對外國商務行為上，美國棉花使 用其他任何標準都屬違法，因此之故，這些標 準也指導歐洲棉花交易所的交易行為。政府的 分級員進駐棉花交易所內的政府分級室，國家就更深入到全球棉花交易的核心。17

甚且，國家也成為重要的統計數據供給者，有助於市場清晰，也使過去商人投下大量 時間和經費建立的，蒐集與交流資訊的繁複網 絡重要性下降。美國農業部從一八六三年七月 開始，每個月發表棉花生產報告。一八九四 年，它又開始發行《農業年鑑》（Agricultural Yearbook)，蒐羅十分詳盡的各種數據；到一 九〇〇年，它發表的農作物報告，是由「四十 一位全職、領薪的統計專家，和他們七千五百 名助手、兩千四百名各郡志願通訊員及其六千 八百名助理和四萬名村鎮志願通訊員，通力合 作的成果」。兩年後，人口普查局奉國會之 命，每年蒐集「由軋棉商申報的全國棉花生產 統計數字」。到一九〇五年，義大利國王倡議 成立「國際農業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Agriculture)，底下專設一個統計 局。國家非常關心能有不昂貴的原料、源源不 斷供應製造業者，現在可說是一手創建市場。18

並不滿足於只把棉花種植者和老派商人網 絡邊緣化，帝國政治家、製造業者和新派的商 品交易商也很努力推動他們的長程計畫，要摧 毀在許多地區仍舊固執不退的棉花舊世界。他 們在現在的全球農村推動複雜、又強大的去工 業化。每個紡紗織布工人放棄他或她的手工 藝，就替歐洲和北美洲的製造業者創造潛在的 新市場，我們已經看到，這些製造業者在世紀 之初把印度紡織品趕出世界市場。但是現在來 到十九世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政治家、製造 業者和交易商在棉花世界過去的心臟地帶，突 破地方上對使用外國棉花的障礙。世界上許多 地方的農村種植者和前紡紗織布工，變成第一 次購買歐洲、北美洲、最後是日本的棉紗和棉 布的顧客。

沒有一個市場的重要性，會超過世界棉花工業的古老大本營。亞洲棉花市場極為巨大，臝得這個市場將是英國、法國、荷蘭、西班牙 和美國帝國主義賜予蘭開郡製造業者，甚至某 些歐洲大陸、北美洲和日本製造業者的最大獎賞。19印度尤其變成巨大的市場，它在一八四三 年已是英國製造業者最重要的顧客，往後大約 一個世紀也都是如此。到了一九〇〇年，英國 棉花工業百分之七十八的生產量外銷出去，其中大部分送到印度。2(3

鑒於早先的失敗，歐洲製造業者的成功就 益發明顯。在十九世紀頭幾十年前，運輸成本 太高使得亞洲和非洲的內陸市場很難進入，甚 至在對歐洲商人開放的市場，要出售歐洲棉紡 織品也很困難。早年的一則典型故事讓我們看 清箇中辛酸：英國商人理查•凱（Richard Kay)和印度、中國做棉花生意，他來加爾各答 賣紗線。他在這兒遇上種種困難，被一群本地商人氣壞了。他經受不了熱浪，在下鄉兜生意 時病倒。當他來到阿拉哈巴德（Allahabad)時，抱怨「遭到各式各樣布商的困擾」。《亞 洲雜誌》報導，在廣闊的印度次大陸，「幾乎 歐洲商品所有的內陸生意都落在（地方商人） 手中，他們提供主要的媒介功能，使我們的布 匹、棉花、銅、鐵等廣泛流通」。因此之故， 「英國製商品還不能取代西部印度的本地棉布 製品，一直要到交通運輸得到改善、使這些商 人能在比較平等條件下競爭，他們才有辦法趕上本地商人。」21

可是一八三〇年代時，世界最古老的貿易 模式發生大逆轉，大量英國製棉花開始流入數 百年、甚至上千年來手工紡織最盛的地方，然 後法國、瑞士和其他地方產品也相繼進入。當 鄂圖曼帝國在一八三八年被迫接受「自由貿 易」時，英國棉布「淹沒伊茲密爾市場」，本地棉花工人無力維持舊的生產體制。在非洲東 南沿海地區，進口棉紗和棉布也開始摧毀本地 棉/纺織品工業。在墨西哥，從歐洲進口的棉花 嚴重衝擊本地製造業。有位歷史學家發現，在 關税使墨西哥能工業化之前，瓜達拉哈拉 (Guadalajara)的工業「實際上已被剷除」。 在瓦哈卡（Oaxaca)，五百部織布機有四百五 十部停止運作。在中國，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條 約（TreatyofNanking)強迫開放五口通商，歐 洲和北美洲棉紗棉布旋即大量湧入，產生「破 壞」效應，中國手工紡紗業受害最深。22

印度是所有市場最大的一個。到了一八三 二年，賺錢永遠不落人之後的霸菱家族，與加 爾各答本地大商社吉斯朋尼公司（Gisborne and Company)合夥，出口英國棉紗。它也出資供 銷棉紗棉布到中國和埃及。在吉斯朋尼等商社 的努力下，愈來愈多英國棉花流入印度市場，按照孟買商會一八五三年的說法，「其程度在 過去或許會被認為不可能的事」。曼徹斯特製 造業者麥康尼爾暨甘迺迪公司在十九世紀初 期，其棉紗顧客大多在歐洲大陸，到一八六〇 年代，已經大半與加爾各答、亞歷山大以及世 界其他遙遠地區的顧客往來。另外，費爾登兄 弟公司（Fielden Brothers)的生產快速擴張， 它開始思考運送棉布到加爾各答、賣給「廣大 窮人」的計畫。機械生產需要有更多市場才能維持獲利。23可是，儘管有這些種種努力，在十 九世紀前半葉，棉花世界的舊中心仍然保持相 當大的手工生產。一八五〇年，英國估計它在印度的市場占有率僅有百分之十一點五。24

搶奪這些古老市場要花好幾十年功夫，最後靠帝國國家支持才獲得突破。的確，為都會 製造業者開創市場是殖民政府有意識的計畫。南方世界（global South)是都會工業的市場、並非競爭者，也是原料和勞動力的供應者，而 這兩者都需要破壞本土製造業。殖民政府設計 了關税及消費税制度，對本土製造業採取差別 待遇。他們也優先興建新的基礎設施、它們不 是為本地需求興建，而是著眼進軍全球市場。 他們也投入相當的時間和金錢研究外國棉布市 場，以協助本國製造業者在遙遠的地方競爭。 孟買商會在一八五三年力主，「如果可能的 話，搞清楚每一特定商品的主要消費地，以及 各該商品循什麼路徑抵達其最終目的地......對孟買商人及國內製造者而言，都有極大興趣更 明確了解，西印度的進口貿易擴張到什麼範圍 及什麼方向。」二十年之後的一八七三年，福 布斯•華森（JForbes Watson)出版《印度紡織品製造業樣本大全暨圖鑑》第二輯 (Collection of Specimens and Illustrations of the Textile Manufacturers of India, Second Series)。這套四大冊的書籍收進數百個印度棉布樣本，包括詳細的描述如長、寬、高和原產 地等。某些樣本甚至列出每碼售價，目的是要 歐洲製造業者抄襲這些布料花色，以便在印度 市場競爭。一九〇六年，「國務卿委派一名印 度事務部官員調查印度手工織布機的產品，查 明任何印度製產品是否不能由英國機器織布業與它們競爭且獲利」。25

爭奪亞洲市場：英國棉布出口至印度及中國，單位：百萬碼，一八二〇年至一九二〇年。

中國的市場也很誘人。一八八七年，派駐 在寧波的一名英國官僚向曼徹斯特商會發了一 份〈有關寧波地區本地棉花製造業之報告〉(Report on the Native Cotton Manufacturers of the District of Ning-bo)，並附了「本地常穿 的......棉布之樣本」。英國駐華領事前幾年已經「送交給曼徹斯特商會兩箱中國幾個縣勞動 人民穿著的一般衣物，並列舉其價格」。它們 擺在曼徹斯特商會展覽了兩天，「吸引許多人 參觀」。製造業者和帝國政府的努力相當成 功。英國貨在印度的市場占有率於一八八〇年 增加至約百分之六十。孟加拉商人抗議英國貨大舉進口，但是沒有效用。26

去工業化的代表人：亞美尼亞裔棉花商人阿斯塔強（K. Astardjan)，

在君士 坦丁堡、曼徹斯特及其他地方都有分支單位，他在哈斯科沃

（Haskovo，位 於今天的保加利亞）向顧客介紹曼徹斯特棉布樣品，

一八八六年。

銷售棉紗給印度：沃爾卡特兄弟公司迎合地方品味做行銷

當棉紗棉布從世界棉花工業心臟地帶，流 向最近成為落後地區的世界棉花種植地區之 際，它們帶來「去工業化」的大海嘯。貝拉爾棉花專員哈利•李維特——卡納克在一八六九年觀察到，「機器製作的廉價成品進口，從許 多方面逼得本地紡紗工和織布工完全退出市 場，許多人必須出門工作，或是從事農場勞力 工作。」

十九世紀中葉，仍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以手工紡紗織布，數百年來如一日。來自工業生產 的棉紗棉布在世紀上半葉已開始破壞手工紡 織，尤其是歐洲和北美洲；它在印度實質上也 破壞了棉布出口生產。然而，在棉花舊世界的 中心，人們在家庭紡紗織布供本地消費使用， 這些變化看來仍然遙遠。但是現在到了十九世 紀最後三分之一時期，一切都將要變化。通常 這些變化會慢慢展開，起初人們會不知不覺， 譬如新開闢的鐵路從遠處工廠帶來棉紗，但是 有時候變化也會突如其來發生。在印度，美國 南北戰爭就是料想不到的一樁重大事件。內戰 期間，許多紡紗廠發現無法以市價爭取關鍵重 大的原料。馬德拉斯商會（Madras Chamber of Commerce) 一八六三年報告提到，「棉花價 格高漲，使得本區棉織業處境艱難」。因此之 故，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本地織布工人數減少 高達百分之五十，許多織布工轉為農場勞動 力。因此，在印度一片廣大地區，跟整合進入世界市場同步發生的是「農民化」 (peasantization)普及，而不是一般人預料的無產階級化。27

殖民地與新殖民地世界的棉布：英國棉布出口情形，一八二〇年至一九二〇年，以目的地

為區別。

原來的手工藝匠人退入棉花種植之下，去 工業化在往後數十年橫掃他們的世界。印度政 府主管棉花事務的助理專員在一八七四年評論 說，在貝拉爾，「家庭製棉布的生產已經遭到 英國成品進口所破壞，許多織布工階級已成為 普通勞工。」貝拉爾棉花專員報告，家庭織布 生產減少下，「家庭織布一點都不影響原料的供應，英國仍信心滿滿可從貝拉爾進口」。28

對歐洲棉花製造業者而言，這是值得慶賀 的好消息。艾德蒙•波特在曼徹斯特商會報告 時，原本沉靜的聽眾為他歡呼：

我們軍事行動的大開銷；公共工程的大筆 支出......以及我國愈來愈增加採用......印度農

產品；這一切都使金錢在那個國家流通，在某 些程度上提升種植者（ryots)的社會條件，因 此他們也增加對製造成品的消費。有封信告訴 我，有些地區的織布工離開他們待遇差的手工 工作，接受我們希望他們接受的行業，也就是 農業耕作——（好呀！好呀！）好呀因為毫無 疑問，在他們肥沃的土地上開發農產品，最吻合印度的利益。（好呀！）29

對英國商人和製造業者而言，印度「去工 業化」的新聞太值得高興了，禮節上稍為失態 也不妨。

到十九世紀末尾，衰退已經帶來社會災 禍。在孟加拉，「每一地區都傳來報告，由於 普遍使用歐洲成品，它們比較便宜、比較精 緻，但未必更耐用，可是印度製造商品已經逐 漸消失。」在巴加納斯地區（Parganas)，「織布工大多被迫離開傳統職業，投入農業」。孟買管轄區（Bambay Presidency) 一八 九六至九七年間發生大飢荒，税務署（Revenue Department)報告提到，織布工「不僅深受歉 收和高物價之苦，也因為他們的產品乏人問 津」而益加貧困。世界上許多地區都傳出類似的故事。3^0

可是，儘管有這些悲觀的報告，國內生產 並未全然消失。鄂圖曼帝國的織布工藉助進口的廉價棉紗，成功照應高度差異化的本地市 場，在整個十九世紀一直都表現良好。中國歷 史學家觀察到，雖然手工紡紗快速消失（一九 一三年，中國所用的棉紗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是 家庭紡紗），但手工織布仍然吃立不搖，一九 三〇年代，百分之七十棉布仍在家庭織造，甚 至直到社會主義時期，家庭織布仍然存在。在 拉丁美洲，以家庭為基礎的棉花生產也仍持續 不退，尤其是在原住民社群。研究非洲製造業 的歷史學者也提到，「當時若是說進口棉花完 全建立霸業，除了相當有限地區之外，這個說 法並不成立」，基本上這些有限的地區即歐洲 人屯墾區附近。即使在印度，英國殖民政府商工部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Industry)在一九〇六年報告：「然而，手工織 布並未絕跡，它僅次於農業，仍是印度土著最 重要的職業，在某些地區仍是維持生計獨立的 方法，或是為了補足農業收入的方法，在別的一些地區，它更是純粹的家庭職業。」31

世界已在他們腳底下動搖，又沒有政治實 力回應這些變化，地方棉花生產者只好努力設 法調適。起先，面臨出口市場淪失，他們改以 生產粗紗粗布供應國內消費者。他們也經常成 功專注在歐洲製造業者並不供應的利基市場， 以及產製更耐用的布料。商工部不無遺憾地報 告：q艮難深入到太多的北部市場，風俗習 慣、種姓制度、宗教信仰、以物易物制度等等 的效應，阻礙了快速進展的過程。」直到一九 二〇年，印度仍約有二百五十萬名手工織布工 人。聖雄甘地以殖民主義對國內工業傷害極大 作為他政治運動的號召，他在一九三〇年也承 認，「僅次於農業，手工織布仍是全印度最 大、最普及的工業」。儘管有許多快速進步， 資本家對農村的重新組建到二十世紀初期仍未完成。32

彷彿這些調整還不夠，織布工為了降低他 們產品的成本，把生產更往農村移動，使得女 性家庭成員在生產過程的角色更加吃重。在鄂 圖曼帝國，棉紡織品生產愈來愈離開男性、以 行會為基礎的勞動力，移向女性及童工，通常 也都走向農村。去工業化在破壞家庭經濟的同 時，也製造了性別不平等。地方製造業存活的 能力經常就寄託在農村男女性別不平等的社會 結構上；農村工人、通常多半是女性，在每年 有一段時間閒置沒事幹，而農家認為繼續生產 紡織品供家庭使用、或甚至出售，其「成本」 非常的低。商工部報告說：「在阿薩姆和緬 甸，織布是女孩子教育養成的一部分，是女性 平常的家庭責任。家庭……靠這種方式供給， 生產出來的東西很少對外出售；當過剩的產品 放到地方市場上出售時，家庭利用閒暇時間投 入製作的勞力，在計算價格時並沒有列入考慮。」事實上，不完全過渡到資本主義，使得對家庭成員更加壓榨，因為勞動成本遠低於他們實際生活開支。33

從黑森林到中國、到印度，紡紗工和織布 工也嘗試集體抵抗對他們古老工業的破壞，但 是他們的運動碰上了帝國國家和製造業者緊密 結盟、更加集中的力量。十九世紀初，黑森林 的紡紗工一把火燒了紡紗機械。一八六〇年， 中國廣東的廣州紡紗工人暴動，抗議歐洲進口商品源源而來。34但是國家對這種作亂行為毫不 寬貸。一群印度紡紗工訴說税官如何動用刑 求、強迫他們繳税：

以繩子和特製木頭刑具綁住私處，把石塊 壓住頭部或背部，罰人站在烈日下，痛擰大腿 和耳朵，拉扯鬍子，把兩人鎖綁在一起，封上 住家大門，把用暴力搶來的財物在拍賣會上拍 賣，把人監禁、不准吃暍拉撒，使用暴力及恫嚇手段凌辱及毆打......35

毫無節制的暴力手段不只發生在奴隸農場 世界。織布工很清楚這個新政治經濟形勢的邏 輯，只不過他們無力可以回天：「從歐洲來到 印度的這些人......聚斂大量財富後，帶著錢財遠颺、回去歐洲，那全是從我們勞動榨取的錢財，可是我們自身卻求養家蝴口而不可得。」36

儘管個人抗拒、集體也抗議，整體趨勢無 法撼動，最後帶來傷害：全球有數百萬家庭的 棉花紡紗織布工人失去他們紡紗織布的能力。 光是印度一地，歷史學家提爾坦卡•羅伊 (TirthankarRoy)說：「無可否認的經驗證據 告訴我們，手工紡紗社群大規模放棄紡紗，光 是這個因素，可能就造成四、五百萬人失 業。」其他歷史學家也說，一八三〇年至一八 六〇年之間製造業受傷，至少在印度就造成二百萬至六百萬人失去全職工作。棉花製造業在 歐洲大肆擴張，全球農村大片土地愈來愈為了 出口轉向種植棉花，這一來動搖、甚至破壞自 古以來的棉花製造業，貽害了紡紗工、織布工和農村種植者一大票人。37

世界上種植棉花的農村地區，大部分生活 都很艱苦。專注種植棉花以供出口，理論上和 實務上都有利於農村種植者。我們已經看到，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棉花價格上漲，許多農民身 受其惠。可是激進改造更大塊的全球農村，正 面效果就沒有那麼大。最要命的是，它傷害食 物供給安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在亞美達巴 德、海拉（Haira)和蘇拉特的英國官員就報告 說，「愈來愈多土地投入到耕種棉花等出口物 品••••••（已導致）糧食物品的耕種等比例減少。」結果造成糧食價格從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五年，暴漲超過百分之三百二十五，即使查 爾斯•特里維廉爵士都不能不承認，「目前食 品居於如此高價位，印度若干地區的人民勉強 溫飽都很困難。」埃及的情勢也很相似。由於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專注在種植棉花，原本榖物 出口的埃及變成要依賴進口糧食。一八六三年 夏天，疫病流行，埃及牲口幾乎全部病死，糧食危機爆發，數萬名農民灰飛煙滅。38

「達卡」印花布，現在在英國製造：一九〇八年，維岡（Wigan)的吉德羅棉紡廠（Gidlow Mill)。

棉花種植者愈來愈傾向世界市場，對社會 結構也有重大影響。譬如，在印度西部的馬哈 拉施特拉邦，英國官員想要增加税收，鼓勵農 民參與遙遠的市場，這一來傷害到村莊的集體 性質，使得個別農民、而非村莊整體負責納 税，並且把司法權交給遙遠的法院、而非以村 莊為基礎、農民為主的法庭。市場現在愈來愈 包含社會所有的層面，不只在蘭開郡或亞爾薩 斯如此，在貝拉爾和下埃及也如此。在安納托 利亞，由於棉花一片榮景，「大規模向經濟作 物經濟過渡」，棉花取代食物收成，鄉村封建 的社會關係不復存在，而地方商人融資給作 物，向農民收取百分之三十三至百分之五十的 利息。埃及亦然，依據歷史學者艾倫•李察茲 (Alan Richards)的說法，欣欣向榮的棉花出 口產業「摧毀舊日準社群形式的土地所有權制 度，打破村莊社會關係的保護網，換上私人土 地所有權和個人納税責任，協助創造出四個階級：大地主 富農、小農地主，和沒有土地的階級」。早在一八四〇年代，政府開始迫使 農民種植特定作物，包括棉花在內，並「把它 們交到政府倉庫」。農民對此一壓力的回應就 是大量離開土地出走，而政府以此為理由，對 「遺棄」土地的人不再承認他們對土地有權利 主張。到了一八六二年，遺棄土地超過兩個月 的人，即喪失財產權利。一八六三年，埃及新 統治者伊斯麥爾一上台，努力創造大塊土地， 把土地賜予親戚及政府官員，並且抽調農民伕 役從事基礎設施建設或在他自己的農場耕作。凡是抗拒這些措施的人都遭到凶暴鎮壓。39

然而，對棉花農夫最嚴重的打擊出現在美 國南北戰爭之後。一八七三年全球不景氣一起 動，世界市場價格大跌，印度、埃及、巴西和 美國農村種植者很難再彌補失去的收入，而價 格大跌使他們更難償付借款和繳納税款。蘇拉特送到利物浦交貨的棉花，從一八七三年到一 八七六年，跌價百分之三十八。巴西、埃及、 印度、美國和其他地方的棉花種植者通常都向 本地放貸人大額舉債，現在他們的經濟作物報 酬率大跌。在印度和巴西，因為嚴重乾旱，造 成糧食價格快速上漲，問題益發慘重。雖然歷 史學家對世界市場價格下跌對棉花種植者的影 響程度，看法莫衷一是，至少世界市場的整合 增加了世界偏遠角落人民所面臨的經濟不確 定。他們的所得，甚至他們的生存，現在連繫 到他們毫無控制的全球價格波動上。情況往往 就是，對土地沒有什麼控制權的農夫，唯一能 有的回應是多種棉花，以彌補價格下降所造成 的收入減損——這一來棉花更加過剩，價格更 往下探底。

受薪工人、承租戶和佃農的共同點，是他 們都已失去自給耕作的機會，基本生產和消費 現在全靠全球市場。雖然「棉花（曾經是）一種附屬產品」，「不論棉花價格多高，農民並 未因棉花就忽視種植糧食，因為這麼做，他會 有餓肚子的危險」，但是到了十九世紀末，數 以百萬計的農村種植者變成首要依賴棉花。甚 且，世界市場整合通常伴隨著社會差異化，愈 來愈多的一群沒有土地的個戶和農村勞動力， 三不五時會遇上幾乎要餓死的困厄，得不到糧 食作物。有位作家發現，在非洲，「棉花和糧 食不安全一般都亦步亦趨，同時出現」。在墨 西哥的拉拉古納，孩童營養不良比例空前未有 的高。在阿根廷，種植棉花的小農其特色就是生活悽慘。4^0

一八六四年至一八七三年期間，佃戶或農 民必須增產棉花一倍的份量，才足夠購買相當 數量的貝拉爾地區最重要的穀物高粱；到一八 七八年，它又增加一倍。或許甚至更重要的 是，穀物相對於棉花的價格年年都有劇烈變化(漲價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四十，並不罕 見），使得棉花種植者危如累卵的生活，更增 添好幾分不確定性。有位印度歷史學者曾說： 「成功參與市場需要經濟自主，以及有能力承 擔風險和損失。貧窮、負債累累的農民則是兩 者倶缺。」當時的人認為這種危機至少有一部 分是，把土地和勞動力從糧食作物移走、轉向 棉花的結果。印度殖民政府在一八七四年觀察 到：「本地區為偏重棉花、愈是降低糧食存量 的話，一旦碰上季節風帶來災損，危險就更 大；有必要做好更多安全準備對付這種失敗的 後果。」事實上，棉花為出口而生產一般都製 造出貧困、負債和低度開發的泥淖，直到二十 世紀都如此。開羅的賈必葉土地公司 (Gharbieh Land Company)董事聶古布•夏寇 爾•帕夏（H.E.NeguibShakourPasha)在向「棉紡暨製造者業主協會國際總會」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Master Cotton Spinners， and Manufacturers，Associations)演講時，提醒聽眾們：「你只需 要走進農村，看看我們人民居住的住家，他們 少許的家當，他們從早到晚全神貫注的工作， 你就知道埃及農民過的是如何黯淡、無趣的生活。」41

農村種植者對於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們陷 入如此動盪起伏，根本就摸不著頭腦。貝拉爾棉花專員哈利•李維特——卡納克在一八六八年報告，「棉花價格大起大落，市場又持續浮 動，連身在最遙遠的棉花種植偏鄉的農民也受 到影響，它使得某些知識不足的人不僅不信任 棉花、對它還有幾分敬畏。」走進「各省裡頭 最偏遠的棉花種植區域」，他發現許多人對棉 花價格快速變動百思莫解，他們很難理解貿 易的現況，以及為什麼透過電報機一陣滴答， 本國市場就可即時與欣岡格阿特(Hingunghat)和全國其他貿易中心溝通」。 這些棉花種植者告訴哈利•李維特——卡納克，他們認為價格起伏變動是「幸運」、「戰 爭」、「母國政府德政」，甚至還有人說是因 為皇太子成親，「女皇賜給英國人每人一套新衣服」所致。42這些種植人只曉得一件事，他們 完全沒有控制、遙遠地方發生的事，現在決定 他們生存的最基本條件。

這種不確定有時候會威脅到許多人的性 命。一八七七年，以及一八九〇年代末期，貝 拉爾和巴西東北部發生數百萬種植者陷入大飢 荒的慘劇，棉價下跌、糧食作物價格暴漲，許 多棉農買不起食物。專門只種棉花也會出亂 子，譬如一八七〇年代的飢荒不是因缺少食物 而起（事實上，榖物從貝拉爾持續出口），而 是因為最窮的農業勞工沒有能力買迫切需要的 糧食榖物。光在印度，一八七〇年代末期的大飢荒就有六百萬至一千萬人餓死。有位記者觀 察到，「如果貝拉爾單獨畫為一塊，依賴它自 己的資源，很有可能在這裡不會出現飢荒。」 價格太高使許多農民和農村勞工買不起食物， 在一九〇〇年的飢荒中，貝拉爾人口又死了百 分之八點五，死者最多的是專門種植棉花的地 區。沒有土地的農村工人和前織布工死傷特別 慘重，「他們不僅必須付出更多錢買食物，工 資也因為與其他地區的工人競爭而益加窘 迫」。英國醫學雜誌《刺胳針》（The Lancet) 估計，一八九〇年代的飢荒死者高達一千九百 萬人，死者最多的地區，就是近年才改造為專 門生產棉花出口的地區。當時的一位人士說， 里索德這個城鎮，人們「像蒼蠅一般紛紛死去。」43

由於世界市場整合、出現新形式的不確定，加上放貸人的剝削，印度、巴西、墨西哥 和美國南方的棉花種植者铤而走險：他們起事 叛變。在埃及，阿麥德•阿夏奇（Ahmed al- Shaqi)領導工人於一八六五年造反。在印度， 一八七五年五月和六月發生的狄坎叛變 (Deccan Riots)，針對的對象是放貸人和商人 ——改造農村的代表性人物。一八七三至七四 年的「反對實施公制叛亂」（Quebra Quilos revolt)，巴西農民燒毀土地紀錄、拒絕繳納税 金；這些人有許多才在前幾年轉業到專門種植 棉花，而全球棉價大跌，他們已經無力負擔税 負。一八九九年，又到處發生榖物動亂，往往 在小村子都會吸引數百人參加。與此同時，美 國南方的棉農也組織起來。他們成立「農民同 盟」（Farmers Alliance)，發動政治運動「民 粹主義」（Populism)，要求國家緩和已經對 他們生活造成傷害的某些經濟壓力，這個運動 在二十世紀頭十年又告抬頭，數十萬農民加入「南方棉花協會」（Southern Cotton Association)和「全國農民同盟」（National Farmers， Union)。棉花民粹主義也傳播到埃 及，瓦迪•米達沃（Wady E. Medawar）在一 九〇〇年發起一項農村改革運動，內容很像美 國棉農的主張，譬如包括成立合作社、農業改 善協會、提供低利貸款給農民的機制，以及成 立結合公、民機關倡議的農村耕種者組織。大 約同一時間，拉拉古納的墨西哥棉農展現出 「抗命、竊盜、土匪」及其他形式的集體行 動，要求改善他們的處境。糧食不足導致穀物 暴動，私人軍隊在聯邦部隊支援下，強力敉平 了亂事。抗爭的策略因政治體系不同而異，從 成立合作社，到在德克薩斯競選公職，到在印度殺害放貸人，各地不同。44

印度飢荒災民，時間可能是一八九九年。

棉花種植者的叛變有時候對全國政治會有 重大影響，譬如，美國的民粹運動影響到一八 九六年那場關係重大的總統大選結果，迫使國 家更強力介入棉花貿易。在墨西哥，他們於一 九一〇年代的墨西哥革命扮演重要角色。但 是，把全世界許多地區整合進全球棉花帝國， 也使得1 帛花民族主義」成為二十世紀反殖民 主義鬥爭的主要議題。最著名的就是，印度民 族主義者主張他們國家在全球棉花經濟中被改 造的角色，反映出殖民主義傷害嚴重的效應， 因此他們設想的後殖民經濟是，印度要再恢復棉花大國的地位。45

在未來數十年，這些運動將會再度革命化 棉花帝國。但是在它發生之前，在美國南北戰 爭之後崛起的製造業者和帝國政治家的強大新 結合，將推動全世界更多棉花種植地區，如朝 鮮、中亞和非洲的整合。棉花帝國的觸角伸得 更遠。這樣的帝國擴張經常以出人意料的方式 進行，它將會影響後殖民主義、甚至後資本主 義的棉花工業，更進而影響二十世紀的全球資 本主義。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十二章

新型棉花帝國主義

一九〇二年，日本農商務省農業事務局長 佐古光起（SakoTsuneaki)，和曰本官員若松 兔三郎（WakamatsuTosaburo) 一起坐船，由 中國到朝鮮。後者最近由中國沙市奉調到朝鮮 木浦市（Mokpo)。兩人在渡過黃海的船上討 論到在東亞擴張棉花農業的前景，商議如何供 應大阪等地如雨後春筍出現的工廠之需。一八 九三年，日本進口約一億二千五百萬磅生棉。 到了一九〇二年，進口大多來自印度和美國，已增加至四億四千六百萬磅；一九二〇年更突 破十億榜大關。農業官員佐古建議，或許可以 讓朝鮮農村種植者生產更多棉花供應日本工 廠。若松贊同，提到他在沙市住了幾年，見到當地出現活潑的棉花種植業。到了朝鮮後，兩 人決心調查本地棉花種植實務，找出方法以增加產量。1

若松汲取他早先在中國的觀察心得，開始 在小型實驗農場試種不同的棉花品種。兩年後 的一九〇四年，日本帝國議會和貴族院，偕同 棉花製造業者，仿效甫於兩年前創立的英國棉 花種植協會（British Cotton Growing Association)之例，在朝鮮成立「棉花種植公 會」 （Association for the Cultivation of Cotton)。公會有系統地擴張若松的努力，尤 其專注引進美國棉花品種，興建軋棉廠，最後 向朝鮮政府提出報告，建議增產棉花。到了一 九〇六年，日本紡紗業者在大阪成立朝鮮棉花 株式會社（Korean Cotton Corporation)，另於木浦市設置分社，貸款給朝鮮農村耕種者，後 者則把棉花收成抵押給會社。日本棉紡業者擴張迅速，很快就「控制半島南部棉花帶大部分 生棉」。日本棉花商人派出許多代理人到朝鮮 農村採購「白色黃金」，也相當有助棉紡業發達。2

新邊疆：棉花遠征隊開赴多哥。把美國棉花種植技術引進多哥的遠征隊成員，包括來自 塔斯基吉學校（Tuskegee Institute)技術專家，一九〇一年留影紀念第一批收成，背後即 三大包棉花。從左至右為：吉耶斯干（Gyeasekang)酋長；不明；隊長阿克潘亞•馮• 波爾姆（Akpanyavon Boem);塔斯基吉的約翰•羅賓生（John Robinson);施孟德中尉 (Smend);多哥副總督瓦德米爾•霍恩（WaldemneerHom);不明；塔斯基吉的詹姆斯• 卡洛威（James N. Calloway)以及艾倫.柏克思（Allen Burks)。

曰本一九一〇年開始占領朝鮮，新殖民政 府採取措施進一步擴張棉花生產。一九一二 年，「總督頒布......指示給南部各道政府......鼓勵種植高丘棉花。」日本棉花資本家和帝國 行政官員都擔心日本依賴棉花進口，可能危及 製造業的成長。鑒於一九〇九年日本百分之六 十二棉花進口來自印度，他們特別盼望不要太依賴大英帝國。3

從殖民地朝鮮引進棉花，以及從日本其他 殖民屬地關東和台灣進口棉花，是可能的解決 方案。朝鮮農民自古以來即在他們的小塊耕地 上，伴著豆子和蔬菜，也種植棉花。大部分棉 花都在農家裡用來織布。日本殖民者希望改造 此一本土棉花工業的心態，與英國殖民者在印 度的行徑無殊：開闢新土地，勸導農民把更多 既有土地改種棉花，進行農業實驗以改善品質 和收成，提供國家監督棉花買賣。他們汲取其 他棉花大國的經驗：日本農商務省調查德國在 多哥、法國在法屬蘇丹（今天的馬利）和英國 在蘇丹的種植經驗。一九〇四年成立的朝鮮棉花種植公會，以及一九一二年的棉花種植擴張 計畫，都從外國這些樣板汲取相當元素。4

努力果然帶來成果。朝鮮出口到日本的棉 花，從一九〇四年至一九〇八年年平均三千七 百萬磅，到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〇年已增加為 年平均一億六千五百萬磅。從日本控制的中國 關東，又有四百—h萬磅棉花輸出到日本。美 國種籽所生產的棉花增長速度特別快速。到了 一九一五年，二十六萬三千零六十九個朝鮮種 植者種出三千七百萬磅棉花。拜日本殖民機關 努力之助，日本棉花工業已經建立規模不大、但日益成長的棉花產業。5

日本殖民官員和朝鮮棉花種植者在棉花田，時約一九一二年。

類似的故事在世界上許多地方都在上演。 國家一方面在建構一八六五年之後種植棉花的 農村地區全新的勞工制度上扮演愈來愈重要的 角色，另一方面又取得廣大的、可種棉花的新 領土，從軍事、政治、行政上主宰它們。他們 全都了解，針對勞動力的主權和領土的控制息 息相關。到了十九世紀末期，當時的觀察家已 把過渡到為世界市場生產棉花，必須以力量新 近大增的帝國國家主宰領土作為最根本基礎，視為常識。棉花製造業者經歷過奴隸制度在美 國南方徹底失敗，又在改造全球農村過程中經 常遭遇難以跨越的障礙，他們尤其關心如何持 續取得不昂貴的棉花及市場，遂對政府施加壓 力，要求政府控制更廣大的棉花種植地區。

美國、埃及、鄂圖曼帝國及其他地方國家 機關力量鞏固，加上帝國控制朝鮮、西非和中 亞等殖民地領土，使得棉花帝國在美國南北戰 爭之後幾十年大肆擴張地盤。然而，征服與控 制本身生產不出棉花。擴張需要策略，國家官 僚和資本家有系統地運用從美國解放黑奴後動 員棉花種植工人所學來的教訓。在某些個案 上，譬如東非洲，他們遷走土著居民，騰出土 地給屯墾者種植棉花。但是在美國南北戰爭之 後更典型的做法是，他們透過建設基礎設施、 建立新的勞動力制度和改造地方社會結構的方 法，把新臣民納入全球棉花種植的複合體。這 是安納托利亞西部、中亞、西非和中非發生的狀況。這種變化通常依靠威懾和暴力手段，但 不是奴隸制度。它的步調和範圍要依這些社會 在被呑併之前組織的特定方式，以及殖民國家 的相對力量而有不同。事實上，想要整合進全 球經濟有時候會失敗或停滞不前，因為帝國的 臣民還能夠成功地保持住對他們的土地及勞動力的控制權。6

然而，這些例外會測試規則：在大多數狀 況下，解放奴隸和新帝國主義是並肩出現的。 奴隸變成自由工人，地方主權讓位給民族國家 和帝國，騾子和駱駝小徑變成鐵路，戰爭資本 主義變成科學的農業改革，由積極的殖民官員 汲取學自工業資本主義的教訓去執行推動。國 家帶來軍事主宰和綏服新邊疆，以及基礎設施 和土地財產權。當這些國家構成新的無遠弗屆 的全球網絡後，全球網絡回過頭來促進國家的 強化。

在十九世紀為解放黑奴爆發大鬥爭之後， 歐洲棉花消費國家、美國和日本很果決地設法 控制和開發能夠種植棉花的新領土。這股「棉 花熱潮」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達到極致，新 帝國強權擁抱它的熱情絲毫不遜南北戰爭期間 的老式殖民國家。原因很簡單：棉花資本家在 一八七〇年代有能力讓非洲裔美國人回到種植 棉花、供銷世界市場，已使全球農村壓力大 減，可是到了十九世紀末期，棉花製造業者和 政治家長久以來關切如何取得廉價的棉花供 應，卻又再度出現。

當棉花價格在二十五年來首次上漲，從一 八九八年至一九一三年上漲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一，歐洲和日本製造業者卻擔心，美國本身的 工廠將會消費更大百分比美國國內生產的棉 花，造成其他國家缺貨，甚至價格大漲。由於某些投機客在新成立的棉花交易所操縱期貨和 現貨交易，暫時性的成功哄抬價格，這種關切 更被擴大。可是炒作一失敗，美國南方農村出 現一波棉花民粹主義」浪潮，棉花種植者決 心集體行動，促升本身作物漲價。一八九二 年，美國棉花農場開始爆發象鼻蟲病害，也威 脅到棉花生產，同時由於世界其他地區也出現 許多新工廠，需求的壓力也上升。譬如，英國 製造業者觀察到現在歐洲大陸消費美國整體棉 花收成量的三分之一，超過英國工廠的使用 量。英國作者艾德蒙•莫瑞爾（Edmund D. Morel)提出警告：「一想到若是發生什麼岔 錯，蘭開郡又不能拿到足夠分量的美國棉花， 其結果會如何，就不免要心驚膽跳。」德國一 個工業家協會宣稱，漲價代表受雇於德國棉花 工廠的數十萬工人都要犧牲重大。十九、二十 世紀之交對世界棉花供應的關切十分嚴重，以 致某些現代學者把這段時期稱為「第二次棉花飢荒」時期。7

與此同時，「原料獨立」的概念成為歐洲 和日本的決策者及資本家愈來愈重要的政治目 標。從帝國國家控制的土地取得棉花這個主意 有很大的魅力。因此之故，全球棉花的「商品 疆域」被推廣到世界更多地區，增劇了一位歷史學者形容得很生動的「土地大熱潮」。8

我們已經知道，棉花帝國的擴張根本不是 新發展。但若是看到棉花工業深刻嵌入跨越國 家及帝國疆界的全球貿易網絡，並且依賴商人 建立的關聯之程度，我們就曉得更加「國家 化」的組織之介入，是異於以往的現象。當工 業資本、而非商人資本，變得對國家愈來愈重 要；當這些國家變得對民族資本家愈來愈重要 之下，舊的由商人主宰的體制就愈來愈不重 要，並且政治家和製造業者愈來愈視之可能威 脅到他們的權力、財富以及維護社會安定的能力。

俄羅斯企圖確保此一白色黃金由「國內」 供給的做法，或許最有雄心壯志。自從一八 〇〇年代初期以來，高瞻遠矚的政府官僚，偕 同一群商人和製造業者，已經設想外高加索及 中亞是生棉的來源，套用製造業者亞歷山大• 席波夫（AleksandrShipov)的話來說，以「防 止工廠長久停產可能帶來的一切負面結果」。 俄羅斯高加索駐軍總司令羅申男爵（Baron G.V. Rosen)早在一八三三年就預見到，當地的棉花 種植者「將是我們的黑奴」。可是，直到一八 五七年，一切努力的成果極少，中亞棉花只供應俄羅斯全國工業所需數量的百分之六點五。9

然而，到了一八六〇年代，促進中亞增產 棉花的努力爆炸開來，一小群棉花工廠主人在 莫斯科組成中亞貿易協會（CentralAsian Trading Association)，設法生產更多棉花供應俄羅斯工廠。受到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棉花價格 漲為三倍的鼓勵，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四年期 間，中亞出口到俄羅斯的棉花增加至將近五 倍，達到兩千四百萬磅。一八六五年的關鍵時 刻，俄羅斯占領塔什干以及中亞浩罕汗國 (khanate of Khokand)，它們曰後成為重要的 產棉地區。製造業者開始對俄羅斯政府施壓， 要求它在中亞繼續開疆闢土。一八六九年，集 俄羅斯不同行業於一堂的俄羅斯工業協會 (Russian Industrial Society)多次發表陳情書，籲請俄羅斯加深介入中亞，以便為俄羅斯 產品開創市場"也為棉花增闘來源。政府的回 應相當積極，一方面是從地緣戰略上思考，它 希望抵制英國在中亞的擴張，另一方面是棉花 進口在其貿易平衡上比重很大。到了一八九〇 年，生棉占俄羅斯整體進口值百分之二十。占 領中亞領土更加刺激俄羅斯企業家的胃口。一 九〇四年，紡織業者安德瑞•羅夫維奇•柯諾普男爵（Baron Andrei L， vovichKnoop)等俄羅斯工業界人士，成立「俄羅斯棉花種植發展 委貢會」 （Commission to Develop Russian Cotton Growing)，調查在中亞進一步擴張棉 花農業的可能性。這位男爵就是我們在前文提 到的，由不來梅移民到俄羅斯的商人路德威•柯諾普的兒子。10

因此，中亞棉花是從政府支持快速擴張的 路上啟動，情形類似同一時期的印度。一八六 〇年代和一八七〇年代俄羅斯鞏固對中亞的統 治之後，帝國政府在俄羅斯棉花資本家的鼓動 下，有系統地設法增產棉花。一八七一年，俄 羅斯殖民官員席塔巴•柯斯坦科（ShtabaL. Kostenko)說，「我們所有努力的目標都是為 了從我們國內市場上趕走美國棉花，換上我們 自己的中亞棉花。」。為了實現目標，殖民政 府發動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如興建鐵路等。過去在偏遠地區，靠駱駝載運棉花，有時 候需時六個月才能送到最近的火車站；現在同 一行程只費時兩天！政府贊助種籽培育場，派 農經專家協助農民改進農業技術。此外，政府 開始規劃大規模水利設施項目，並派官員到美 國考察美式棉花種植技術。他們買回來美國棉 花種籽，並分配給本地農民；到了一八八〇年 代末期，中亞半數以上棉花收成是美國品種。 同時，大型俄羅斯棉花製造業者在突厥斯坦設 立軋棉廠，並派出代理人下鄉，以農民未來收成做保、貸放資金給農民。11

隨著時間進展，國家殖民機關和俄羅斯資 本家本身日益介入生產過程，這是他們原先努 力避免的。儘管國家和資本家之間不斷衝突， 前者想要多併呑領土，後者則努力追求利潤最 大化，他們介入生產過程，仍造成種植棉花的 地區大幅擴大。譬如，在突厥斯坦，一八七〇年之後五十年，棉花種植地區面積增加約四十 八倍。早在一八八〇年代，突厥斯坦種植者生 產的棉花占俄羅斯全國工廠使用量的四分之 一，到一九〇九年更超過二分之一，多到讓一 位歷史學家稱突厥斯坦是「俄羅斯資本主義的 棉花殖民地」。國家對進口生棉開徵税金，以 保護殖民地的棉花生產，到一九〇五年，税金 已增加到約為棉花價值的百分之四十三。一九 〇二年，有位英國旅行家注意到，「種植棉 花......現在已經成為中亞所有居民的主要行業」。到了一九二〇年代，中亞棉花貿易中心 浩罕被稱為「棉都」。俄羅斯已經成為世界最 重要的產棉國之一，排名第五，僅次於美國、印度、中國和埃及。12

俄羅斯國家和俄羅斯及中亞資本家造就的 激烈變化，導致大家羡慕其成果。一九〇二 年，德國經濟學者奧古斯特•伊泰因（August Etienne)衷心佩服地表示，俄羅斯「以快速的 腳步無可撼動地完成其目標，使俄羅斯棉花產 業完全脫離美國而獨立」。俄羅斯的確值得誇 獎，因為「透過它在亞洲種植棉花，它向整個 歐洲顯示，國家和民間力量彼此有旺盛的意志 和有計畫的合作，就能解決棉花問題。」新的棉花帝國主義已經開始形成。13

其他帝國列強很快也展開本身的努力。他們的結論和伊泰因一樣，「在歐洲人民的海外 計畫中，鼓勵種植棉花必須是領導角色，要以脫離美國而自主為明確目標」。14伊泰因引美國 南北戰爭的記憶為例證，運用以國家支持民族 資本家的論述，在歐洲各國首都有如燒起一把 野火。畢竟國家可以加速世界上有可能種植棉 花的地區商業化，這一點是個別商人和業主所做不到的。15

因此之故，棉花和殖民擴張攜手並進，不僅俄羅斯和日本如此，他們亟欲急起直追，力 圖在為國內工業追求原料的大賽中不落人後， 就是擴張主義的大國如英國、法國和美國，乃 至比較邊際的帝國強權如葡萄牙、德國、比利時和義大利，亦莫不如此。16

歐洲各國製造業者有時候得到紡織工人和 工會的支持，成為推動這一改變的驅動力量， 施壓他們的政府要從亞洲、非洲各個殖民屬地 擠出更多棉花。在英國，如果你還記得曼徹斯 特棉花供應協會的活動包山包海，你就曉得帝 國介入棉花項目，歷史最為悠久。美國南北戰 爭之後，帝國介入棉花項目照樣繼續進行，但 因為美國棉花很快就又回到世界市場，它變得 不是那麼重要。可是來到十九、二十世紀之 交，製造數量和價格上漲、新競爭者加入戰 局，渴望殖民地棉花的心情又升高到狂熱狀 況。一九〇一年，奧爾德姆紡織業雇主協會(Oldham Textile Employers， Association)注 意到，「在帝國境內種植棉花的......重要性......再也不會是過於高估。」一年之後，英國棉花製造業者在棉花大都會曼徹斯特成立英 國棉花種植協會，經費來源是製造業者和紡織 工人工會。協會相信，「蘭開郡所需要的一切 棉花，都可以在帝國之內種植。」奧爾德姆棉 訪業東主協會（Oldham Master Cotton Spinners， Association)贊同這個主張，它認 為「像我國這樣一個重要商業國家，不應該依 賴其他國家供應可以在帝國範圍之內生長的棉 花。」到一九一六年，帝國棉花種植協會(Empire Cotton Growing Association)也來加入拓展殖民地棉花，只不過它和英國棉花種植 協會不一樣，它是由政府本身督辦。這個政府 機關專注在殖民地種植棉花，因為4女關到國 家未來繁榮以及殖民地福祉，應該在帝國所有 適合地方儘快儘可能開發種植棉花」。直到一九二四年，主管英國暨外國反奴隸及原住民保 護會(British and Foreign Anti-Slavery and Aborigines Protection Society)的國務大臣約 翰•哈里斯（John Harris)報告，英國政府委 員會正在調查「能夠採取什麼做法，鼓勵大英 帝國境內黑人種植棉花，數量要大到能夠讓我們逐漸脫離供給短絀的危險」。17

法國方面，也是棉花製造業者帶頭主張開 拓殖民地棉花。這些努力，和其他地方一樣， 起始於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然後延續到戰後年 代。一八六七年，米盧斯棉花製造業者腓特烈•恩格爾——多爾福斯（Frederic Engel-Dollfus)力主開發殖民地棉花；一八八九年， 在瓜達洛佩（Guadeloupe)、阿爾及利亞和塞 內加爾有豐富經驗的法國殖民官員路易•費德 貝（Louis Faidherbe)也同樣表示，「種植棉 花是殖民地成功最強大的元素」。進入二十世紀之交，法國殖民地棉花項目的急迫性益發強 烈：一九〇三年，法國紡織業者成立「殖民地 棉花協會」（Association Cotonni色re Cobniale)，以便鼓勵殖民地棉花生產，以及促進「我國棉花工業的獨立」。18

歐洲其他地區的棉花製造業者跟進。比利 時製造業者在一九〇一年成立比利時棉花協會 (Association Cotonniere de Belgique)，協會在一九〇三年開始推動在比屬剛果種植棉花，包括稍後不久即從德州引進美國棉農到中非。 一九〇四年，葡萄牙官僚和製造業者仿效英國 棉花種植協會模式，成立一個殖民地棉花種植 協會。義大利殖民者在製造業者催促下，成立 義大利殖民地棉花協會（Italian Colonial Cotton Association)，專注在義大利控制的厄利垂亞 (Eritrea)擴張棉花生產。

儘管美國主宰棉花出口市場，美國棉花製 造業者也極力推動擴大領域生產棉花。這樣的 激情有悠久歷史，領土擴張與棉花種植之間的 關聯，在南北戰爭之前的北方經濟菁英當中一 直是重要的討論議題。麻薩諸塞州棉花製造業 者艾德華•阿特金森一向熱烈相信他所謂的 「自由勞工棉花」，他在一八六〇年代指出德 克薩斯州有極大潛力可擴張棉花生產，呼籲政 府把原住民遷出可用來種植棉花的地區，他更 主張興建鐵路把棉花運到沿海地區。這種情緒 在南北內戰之後變得更加明顯。一八六八年，包括阿特金森在內一些新英格闌製造業者，與 南方棉花農場主合作，創立「全國棉花製造業 者暨種植者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otton Manufacturers and Planters)，主要推 動在密西西比和德克薩斯擴大棉花農業，這個 項目和歐洲帝國菁英所推動的項目非常相似。 二十世紀初年，新英格蘭棉花製造業者協會 (New England Cotton Manufacturers，Association)繼續推動擴大土地、廣種棉花。19 為了使擴張有可行性，他們追求兩大元素：一 是國家支持建設基礎設施，譬如在密西西比建 造堤壩；一是引進工作人口進入產棉各州」。20

第一波開疆闢土的動作，集中在世界上已 經供應「白色黃金」給全球市場的地區，於此 擴張種植棉花的地域。前文提到，美國南北戰爭之後，英國穩定地強化它對印度的殖民控 制。海德拉巴的土邦統治者（nizam)在一八七 六年要求把貝拉爾歸還他控制，英國人立刻峻 拒，根本聽不進土邦政府向曼徹斯特業者已經 明確表態：「深悉在這些地域開發種植棉花的 重要，未來我將樂於注意提振這方面的增 產。」埃及早已深深捲入全球棉花經濟，它在 一八八二年已經轉化為英國殖民地，稍為緩和 了製造業者對「埃及不幸糾葛」所創造「最有 傷害的效應」（埃及償還不了國際債務）之關 切。對埃及領土的控制與棉花農業的擴張，兩 者是齊頭並進的。一八六一年，棉花田面積二 十五萬九千五百一十三英畝，五十年之後，已 擴增為一百七十六萬七千六百七十八英畝。增 加出來的土地有一部分來自小麥田改種棉花， 還有引水利灌溉原本的荒地，再興建公路和鐵 路，使它們可供商業農耕之用。到了一八九九 年，埃及三角洲鐵路公司（Egyptian Delta Railways Company)載運兩億四千五百萬磅棉 花，占全年收成量的百分之四十。到一九〇二 年，亞斯文水壩（Aswan Dam)和艾斯尤特水 壩（Asyut Dam)開始全年供水給棉花種植地區。21

到二十世紀初，全世界新的棉花種植地區 其收成量也巨幅增長。譬如，鄂圖曼帝國丘庫 洛瓦的棉花農業增長可觀，原本遊牧部落用來 蓄養動物的土地愈來愈改為棉花田。到一九〇 八年，四分之一可耕地用來種植棉花。在巴 西，一八六〇年代棉花業繁榮時期，種植棉花 擴張進入西耶拉（CeaA)，當地種植糧食作物 的農民現在日益介入到為世界市場生產。到了 一九二一至二二年，一百四十萬英畝土地用做 棉花田；一九三〇年代，巴西成為世界第四大 產棉國，這要歸功於國家支持興建基礎設施和 體制建立，譬如創辦坎皮納斯農業研究所(Instituto Agronomico de Campinas)。22

在其他舊的棉花種植地區，商業生產也一 樣擴張。秘魯愈來愈多土地改種棉花，因此棉 花出口量劇增，從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五年期間，每年平均出口七十萬磅，增加到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〇年期間，每年平均出口五千九百萬磅。再往南幾千英里的阿根廷，政府推動 大規模的進口替代成長計畫，其中包含要讓生棉自給自足。23

然而，以棉花增產量而言，增長最大的是 美國。它的擴張在某些方面可和俄羅斯相比 ——國家代理人和軍事單位占領毗鄰土地，支 持興建新的基礎設施，保持運輸暢通。和俄羅 斯一樣，國家後來整理荒地、導引水道，並興 建水利灌溉設施。可是，俄羅斯的做法是動員中亞耕種者，強制受安置的遊牧部落種植棉花 (鄂圖曼帝國的丘庫洛瓦也是如此），美國則 不然，它把絕大多數原住民遷移出棉花種植地 帶，鼓勵東岸人民移入，用歷史學家約翰•韋 弗（John C. Weaver)的話來說，「以國家界定的財產權，悍然推動」。24

搶奪及併入新領土作為替世界市場增產棉 花的策略，因此不僅只在歐洲殖民擴張的脈絡 裡很重要。美國棉花帝國也以極快速度擴張， 並且踏進全新的領地。南北戰爭之前的一八六 〇年，美國生產五百三十八萬六千八百九十七 包棉花，但是一九二〇年的產量增為二點五 倍，達到一千三百四十二萬九千包，棉花田面 積也快速增長，另外整闢出來兩千兩百萬英畝 土地，它約略大於南卡羅萊納全州面積，相當於葡萄牙一國面積。25

在美國，棉花田擴張有兩個方式。喬治亞、南卡羅萊納和北卡羅萊納等原來就種植棉 花的州，棉田擴張進入偏遠的內地，現在已經 連上鐵路，而且靠北邊幾郡白人農民開始大量 生產棉花。譬如，南方大西洋沿岸這些州，一 八六〇年至一九二〇年期間，年產量增為三點 一倍。相形之下，田納西、阿拉巴馬和密西西 比州，棉花年產量維持平盤到十九世紀末，由 於棉田地力耗竭、更深入往西又出現更有生產 力的產棉區，產量於一九二〇年下降約百分之 二十五。可是儘管地力耗竭，某些地區棉花產 量仍然巨幅上升，譬如亞袓——密西西比河三 角洲，它有大量的非洲裔美國人種植棉花，而 今又有新的鐵路、運河和渠道之便利。因此之 故，到了一九〇〇年，出現「全世界最高度專 業化的產棉區之一」。然而，棉花農業最戲劇 化的擴展出現在更靠近西部的地區。阿肯色、 路易斯安那、奧克拉荷馬和德克薩斯，棉花產 量大爆炸，從一八六〇年的一百五十七萬六千五百九十四包，激增到一九二〇年的七百二十 八萬三千包，等於在美國南北戰爭後半個世紀 增為四點六倍。到這時為止，最重要的擴張出 現在德克薩斯；德州農民一八六〇年只生產四 十三萬一千四百六十三包棉花，但是一九二〇 年產量達四百三十四萬五千包，增加為十倍。 事實上，德克薩斯一九二〇年一年的棉花產量 就等於一八六〇年整個南方的約百分之八十。 到一九一〇年代末、二〇年代初期，聯邦政府 大舉投資水利灌溉工程，使得棉花農業更往西 伸展，進入亞利桑納和加里福尼亞貧瘠的土地。 26

領土擴張（土地大熱潮）因而攸關美國在 棉花帝國的地位。這些新的棉花種植區土地是 一八四八年從墨西哥手中搶來，若不是這批新 領土，二十世紀初成為世界頭號產棉國家的， 或許是墨西哥，而非美國。

整併這些領土不但必須搶奪土地，也須借 重基礎設施進展。和印度及非洲一樣，棉花沿 著鐵路一路發展。奧克拉荷馬州一八八〇年代 中期之前並沒有鐵路，但是到了一九一九年， 全州有六千五百三十四英里長的鐵路穿梭。德 克薩斯州在一八七〇年有七百一十一英里鐵 路，到一九一九年已經有一萬六千一百一十三英里，包括深入到黑土草原肥沃土地的鐵路， 它在一八七二年把休士頓和德州中部與達拉斯 串連起來。一旦鐵路開通，棉花立刻呈現爆炸 性成長：達拉斯郡棉農在一八七〇年生產三千 八百三十四包的棉花，一八八〇年已激增至二 萬一千六百四十九包，短短十年就增長為五點六四倍。27

大多數情況下，棉花種植者一到就趕走了 原住民。南北戰爭之前幾十年，住在喬治亞、 阿拉巴馬和密西西比棉花種植地區的原住民，已經被趕往西邊內陸。現在，壓力又來了。一 八六五年十月，基奧瓦族（Kiowa)和科曼奇族 被迫放棄在德克薩斯中部、堪薩斯西部和新墨 西哥東部的土地——這些土地被轉化為棉花農 場及其他用途。稍後不久，德克薩斯平原的許 多印第安人被趕到奧克拉荷馬的保護區，然後 西南部最後一批印第安人也在一八七四年和一 八七五年的紅河戰爭（Red River War），被趕進保護區裡頭，這一來釋放出更多土地種植棉 花。 28

可是奧克拉荷馬對這些原住民提供不了保 護。到一八八〇年代，舊奧克拉荷馬和印第安 領地受到來自白人屯墾者的壓力，他們希望把 原住民趕離最肥沃的土地。一八八九年，聯邦 政府讓步，付錢給克里克族和塞米諾爾族，讓 他們放棄對奧克拉荷馬中心地帶土地的權利主 張。接下來幾年，奧克拉荷馬到處出現爭地，原住民承受空前壓力。許多白人屯墾者開始種 植棉花，而奧克拉荷馬的肥沃土地和基礎設施 向世界市場開放，拜鐵路建設之賜，擴張成為 有利可圖。一九〇七年，奧克拉荷馬正式成為 一個州，棉田面積逾兩百萬英畝，產量達到八 十六萬兩千包，比起一八九〇年，棉田僅有一 千一百零九英畝，產量也僅有四百二十五包。 姑且只舉一個例子：克里夫蘭郡一八九〇年生 產三十九包棉花，但一九〇九年在原本是夸帕 族印第安人（Quapaw)老家的土地上，產量暴 增至一萬一千五百五十四包。克里克族和塞米 諾爾族印第安人後來住在此地，這些部落在一 八二〇年代末期和一八三〇年代被迫遷離美國 東南部，土地曾經被改為棉花農場。棉花種植 者把原住民趕出他們的土地，不過後來還是雇 了部分原住民在棉花農場工作。在奧克拉荷 馬，和別地方一樣，美國原住民被趕走和棉花 種植區域的擴張，聯袂而至。國家脅迫是棉花帝國進一步擴張的關鍵。29

美國、中亞、埃及和朝鮮等地方棉花帝國 領域的擴張非常的大。可是，政治家和資本家 仍不饜足，持續推進棉花邊疆，而非洲尤其成 為歐洲列強活動的焦點。歐洲列強這些努力其 實與美國及俄羅斯各自成功擴張其棉花帝國有 直接關係，其目標是要擺脫對美國棉花供應的 依賴。換句話說，非洲等於是歐洲的「南方」和「西部」。它是原料、勞動力和農業商品的 供給者，是要對抗美國和俄羅斯的全球挑戰所 必需；美國挾其似乎無限供應工業原料的優 勢，俄羅斯的版圖幅員廣闊已形成「威脅」，在在需要防備。3(3帝國在非洲種植棉花的努力是 棉花帝國新的「國家」建構的前沿。

以德國為例。在十九世紀最後十年，這位殖民主義的後起之秀發動狂熱努力要從它的非 洲屬地取得棉花。考量到在一九〇〇年時德國 棉花工業在歐洲大陸是龍頭老大、在全世界位 居第三，這就不會讓人感到意外。儘管生產力 大增，直接從事棉花紡紗織布的工人人數已增 加到將近四十萬人，估計一九一三年時德國每 八個工業工人就有一人從事紡織工作，使得 「我國棉花工業的健全發展，是攸關國家經濟 的重大問題」。它們的產值在所有國內工業中 最有份量，構成國家最重要的出口產品。一八 九七年，德國棉花工業產品產值十億馬克，比 排名其次的煤礦業還高出約百分之三十六；比 鋼鐵業高出百分之四十五。以男性為主的鋼鐵 業可是代表德國的經濟奇蹟，而且構成我們對 德國的歷史印象。德國再也沒有其他工業像棉 花工業如此，它最重要的原料必須依賴其他國 家。由於所有的生棉都來自國外，它成為德國 最花錢的進口物資。一九〇二年進口到德國的棉花足足十億磅。棉花製造業者卡爾•蘇璞福 (Karl E.Supf)提到：「棉花大王已成為最強 大的統治者，他深深影響社會環境、甚至完全 重新安排它們。」31

鑒於工業規模極大，可想而知，德國棉花 製造業者表達渴望取得豐富、定期和廉價的生 棉供應。德國機械化的棉花工業打從一開始， 供給就大半來自美國。然而一八六〇年代棉花 短絀，卻在棉花工業家和政治家腦海裡深刻印 象，忘不掉依賴美國生棉的危險。危機期間， 進口到德國的印度和埃及棉花比例上升，但是 到一八八〇年代和一八九〇年代，美國供應德 國的棉花再度回升到每年占比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九十之間，每年數字會有變動。32美國進口 棉花一枝獨秀，占比如此之高，令棉花工業緊 張。到了十九世紀末期，這些關心更形尖銳， 因為德國棉花進口商發覺日本、美國南方和墨西哥等地出現新的、有競爭的、低成本的製造 業者。

德國的製造業者和政治家，在一八八〇年 代建立殖民帝國之前，沒有太多辦法改變此一 情勢。然而，德國一在非洲及南海（South Seas)取得殖民地，解決「棉花問題」的新方 法就出現了。對非洲棉花的興趣於十九、二十 世紀之交時達到狂熱點，棉花工業家談論起全 球「種植棉花的奮鬥」（Baumwollkulture- kampf)。循著這個思維，這些製造業者在一八 九六年成立「殖民地經濟委員會」（KoloniaL- Wirtschaftliches Komitee)，它以利用殖民地 作為本國工業原料的來源為宗旨。四百多位德 國棉花工業家出資捐助這個組織。33

四個因素刺激起棉花工業家在德國殖民地 生產原料的興趣。他們在十九世紀末特別關心 棉花價格大漲，從一八九八年至一九〇四年漲幅超過一倍以上。德國工業家認為，美國和印 度這兩大產棉國家本身愈來愈需要大量棉花， 是棉花價格上漲的根本原因，而且這是永久的 現象。最明顯的是，南北戰爭之前，美國國內 工廠只用約百分之二十本國生產的棉花；可是 一八七〇年代，這個百分比已上升到約百分之 三十三，一九〇〇年後更達到將近百分之五 十。甚且，就和美國許多工業家及地主一樣， 德國製造業者深怕現在全球市場需求更多的棉 花，美國卻沒有足夠的廉價勞工來種植、修剪 和收成它們。他們認為，勞工短缺一定會限制 住美國棉花農業的擴張。棉花市場起伏震盪極 大，這些價格浮動使業者更難規劃有利潤的生 產。反之，殖民地棉花可以保證價格穩定、便 宜，也可防止重演一八六〇年代棉花飢荒所出現的市場騷亂。34

德國工業家一方面顧忌供應不足，另一方面也擔心新興製造業國家，尤其是日本，對美 國棉花的需求會更加減少德國的供應數量。為 了爭取對他們議程更大的政治支持，棉花製造 業者採取策略性動作，主張有繁榮的棉花工業 才能抑制工人階級的動亂。卡爾•蘇璞福舉美 國南北戰爭可怕的社會效應為鑒，認為「很顯 然......棉花工業出現危機會造成結果難以預料的社會危險。」即使大體上反對殖民主義的社 會民主黨（Social Democrats)，也表示希望殖 民地棉花能打破美國的「棉花壟斷」。這些棉 花工業家的錦囊妙計就是在德國控制的土地、 在德國人監督下，為德國製造業者種植棉花。 事實上就是向美國和俄羅斯這兩大競爭對手學習。35

棉花工業家挾帶這些論述，大膽走進德國 公共論壇。他們的利益和強大的政治家及官僚 的利益交織，這些人主張取得殖民地棉花具有相當重要的地緣戰略意義。學者、工程師兼非 洲專家厄尼斯特•亨利奇（ERnstK. Henrici)在 一八九九年觀察說：「在各民族彼此經濟大競 爭下，大量生產和大量消費成為中心。我們的 殖民地若要對母國真正有益，就需要被鼓舞能 提供大量原物料，他們才能回過頭來向母國購 買大量的工業產品。」經濟學者卡爾•赫弗里 希* (KaKHelfferich)主張，唯有殖民地的棉 花生產能打破「美國對歐洲棉花工業的經濟統 治」。簡單地說，殖民地棉花是抗拒「美國強暴」的唯一方法。36

*譯按：赫佛里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德意志帝 國財政部長。

殖民地棉花象徵強大的民族國家和強大的 民族工業兩者新的共生關係。這一共生關係事 實上代表一種新式的全球資本主義，以在敵對的資本主義國家中強化本身的民族資本作為中 心。37

對於歐洲國家在非洲的擴張而言，打從一 開始，種植棉花就十分重要。這和非洲從一七 八〇年代以來就提供相當大的勞動力，造就棉 花工業化沒有兩樣。譬如一八八八年（德國四 年前才開始在非洲探險），德國就展開第一次 有系統的實驗，在非洲大陸為世界市場種植棉 花。一八九〇年五月，薩摩亞（Samoan)棉花 種植者斐迪南•高德柏（Ferdinand Goldberg) 來到德國殖民地多哥，調查在當地種植棉花的 可能性。我們下文將會看到，他的實驗雖然失 敗，德國帝國政府在一九〇〇年再次嘗試，從 美國阿拉巴馬召募棉農前往多哥以擴張棉花農 業。同時，殖民地官僚和棉花製造業者也在德 屬東非洲（German East Africa)開闢巨大的棉 花農場。一九〇七年，德國紡織工業家亨利克和費里兹•奧圖（Heinrich and Fritz Otto)在 奇洛沙（Kibssa)開闢棉花農場；三年後，大 約一千名工人在三萬七千零六十五英畝的土地 上種植棉花。不久，萊比錫紡織廠（Leipziger Baumwollspinnerei)，以及來自薩克森邦齊陶 (Zittau)的製造業者赫曼•舒伯特（Hermann Schubert)也都隨著奧圖家族腳步前進非洲。38

法國棉花製造業者和殖民地官僚也有類似 的努力。在法屬蘇丹、象牙海岸（Coted’ Ivoire)和法屬赤道非洲(French Equatorial Africa)，殖民地的深入和取得棉花的努力攜手並進，法國殖民部長非常仔細地研究在殖民地 開闢棉花種植的前景。非洲出口到法國的棉花 起先只供應法國工業界相當小比例的使用量， 但是很快就迅速增加。譬如，象牙海岸在一九 一二年的供應量幾近於零，但是一九二五年已 經超過四百四十萬磅。在其他國家的殖民地，也是同樣的情形。葡萄牙殖民者一九〇一年在 莫三比克（Mozambique)第一次實驗種植棉 花，到了一九二八年，年產量達六百萬磅。比 利時人一八九〇年在剛果屬地首度開始試種棉 花，可是產量要到一九二〇年代才有爆炸性成 長，而且付出極其殘暴的代價。一九二〇年， 農村種植者在比屬剛果生產三百四十萬磅棉 花，一九三一年增加為九千八百八十萬磅，一 九四一年又攀升到三億一千兩百萬磅。這是相 當了不起的數量，相當於南北戰爭之前、棉花 大王勢力如日中天時期美國產量的百分之十五左右。39

然而，在非洲最努力種植棉花的是英國 人。到了一九一三年，從非洲出口到歐洲的所 有棉花，有百分之七十四來自英國殖民地。在 英國棉花種植協會的眼裡，世界上沒有其他任 何地方「比起我們的西非屬地有更大的潛力」，土地既大、勞動力又充沛。非洲人已經 不再能當作奴隸賣到南北美洲去，歐洲人覺得 或許可以鼓勵他們、或強迫他們，為利潤而在 國內替世界市場種植農業商品。合計起來，整 個非洲在一九三〇年出口超過二十三億一千五 百萬磅的棉花，略為超過美國在南北戰爭爆發前一年的出口量。4^0

合計起來，一八六〇年至一九二〇年期 間，非洲、亞洲和美洲至少有五千五百萬英畝 土地為了世界市場新闢為棉花農場，面積比麻 薩諸塞、佛蒙特、羅德島、康乃狄克、新罕布 夏和紐約州合起來還大。這些新棉田大約百分 之八十土地位於一八六〇年之前不曾種過棉花 的地帶，這些土地極大多數是在這些年間才受 到殖民列強的實質控制。事實上，有棉花專家 估計，一九〇五年，有整整一千五百萬人，約 占全世界人口百分之一，從事種植棉花工作。帝國擴張和為了世界市場生產更多棉花，兩者纠结在一起，難分難解。41

棉花帝國地理面積隨著強大的帝國國家擴 張之下，為動員勞動力的鬥爭也蔓延開來。領 土本身還不夠。的確，這些國家面臨的核心問 題仍是與一八六五年、美國棉花工人獲得解放 時相同的問題：如何鼓勵農村種植者為世界市 場種植棉花，也就是如何實現農村改造。法國 殖民地棉花協會就說，取得土地容易，但是土地「需要武器——勞動力」。42

沒有一個殖民統治者師法美國，把世代居 住的原住民趕走，騰出土地種植棉花。丘庫洛 瓦、中亞、埃及和東非等地原住民，肯定也被 迫放棄他們使用的土地，讓給棉花——棉花農 業擴張、資本主義擴張，伴隨著出現徵收土地的浪潮。可是，殖民政府和勢力增強的民族國 家通常試圖把這些農村種植者整合進入種植棉 花的網絡。殖民政府不但不趕他們，還以三種 方式借重他們的勞動力。在印度、中亞和西非 等地方，棉花繼續由原住民農民種植，然後出 售給西方商人。在其他地方，則以安置原本的 遊牧民族來動員勞動力。我們將會看到，中亞 及丘庫洛瓦等地方，數百年來在這塊平原飼養 動物的遊牧民族遭到遷移安置，以便騰出位置 供安納托利亞最重要的棉花種植業有空間發 展。可是也有些地方，從其他地區來的屯墾者 組織起農場上原住民種植棉花，譬如阿爾及利 亞、德屬東非洲、乃至部分墨西哥和阿根廷地區。43

不論殖民官僚和資本家採用什麼方法，往 商業化棉花農業推動終究都像我們在其他棉花 農村看到的情況一樣，永久改變了社會結構。俄羅斯中亞就是一個例子。俄羅斯人占領之 前，中亞農民種植棉花、紡紗、織布，有些自 用，其餘則出口到遙遠的市場。實際上，在整 個中亞地區，棉花和棉花產品是取重要的產 業。高達五千頭駱駝的商隊，穿梭在中亞各汗 國和俄羅斯之間載運棉紗棉布。供應此一興旺 工業的生棉，是由小家庭農夫採收，它們通常 和成排的小麥等其他作物在同一塊田地耕種。 家庭勞動力所種植的棉花絕大多數用在家裡製 作棉/纺織品，地方商人買下小量生棉製作出成品，再賣到遠方市場。44

中亞因此是供應棉紡織成品到俄羅斯的源 頭。然而在十九世紀最後幾十年，俄羅斯占領 這些地區之後，我們已經看到，它變成供應生 棉給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工廠的源頭，也是俄羅 斯棉布的市場。為了落實改造，俄羅斯創業家 和殖民官員迅速、激烈地改造種植棉花的農村地區。起先，就像棉花帝國其他地區一樣，都 會商人和俄羅斯紡織工廠代理人來到現場，向 小農購買棉花、提供融資給他們，讓他們能專 心耕種一種不能吃的作物。棉花出口一擴大， 這些商社日益專精出口棉花到俄羅斯都會，並 且也出現本土資本家階級來處理眾多的農民生 產者，這個發展大約與美國南方及印度出現的 情況平行並進。他們提供基本的周轉資金給小 農，一般年利高達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 有時候甚至也有年利破百分之百的狀況。如此 高昂的利率，碰上一、兩次收成欠佳或棉價下 跌，往往就足以讓農民任憑預借現金的商人宰割，即使他們沒有失去對土地的直接控制。45

到了一八八〇年代，俄羅斯創業家開始創 立大型棉花農場，以增補小農所種的棉花。然 而，由於缺乏勞動力，這些農場很快就失敗。 和其他地方一樣，農村種植者不願為工資工作，寧願在自己擁有或租來的土地上耕種。有 位德國觀察家說，。R有少數家無恆產的人才 會從事這種工作。沒有土地的本地人還是喜歡 在租來的小塊土地上自己耕作。基於這個原 因，在大型棉花農場上播種總是太遲......擁有大型農場的創業家被迫把它們分割成小單位出 租給本地人，條件是種出來的棉花全要交給地主。」46

由於沒有能力動員足夠的工人為大型棉花 農場效力，加上地主占有者的情況不明，一 種分享收成的個農耕作制度逐漸興起，很像美 國南方所盛行的做法。德國駐聖彼得堡領事一 九〇九年對社會關係如此改變提出他的看法， 指出「愈來愈多長期墾殖農民的土地，被資金 雄厚的資本家吸收；很多情況下，土地的前任 主人以租戶身分在原來的財產上替買主工 作。」由於地主/占有者危機的結果，中間人取得相當大片的土地，同時這些失去土地的農 村耕種者拒絕為工資在農場工作，迫使地主以 佃農方式雇用他們。這一部分產棉地區社會結 構，和別的地方一樣，在短短幾十年內出現重 大變化，一大群負債累累農民和不擁有土地的農業工作者應運而生。47

中亞棉花種植者用當地的鋤頭翻土，第二次把土覆蓋在棉樹根上。一九一三年。

然而，個農通常只是通往受薪勞工這條路 上的中途站。由於一片徵收風掃過產棉農村地 區，愈來愈多的耕種者儘管有他們的偏好，終究還是變成受雇勞工。小農負債累累，失去土 地，別無選擇下只好出售勞力。在產棉地區費爾甘納* (Fergana) 一九一〇年大約有二十萬 名沒有土地的工人。到了一九一四年，費爾甘 納人口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三十不擁有土 地，中亞農村在俄羅斯國家及其棉花資本家的 堅決行動下，變得很像美國南方。此外，突厥 斯坦許多遊牧民失去土地、他們的牲口也得不 到飼料作物，現在被迫定居下來、認命擔任農 業工人。全球化再次把人們定著在特定地區， 特別是這些地區並非他們擁有，同時也使他們控制不了農業資源。48

*譯按：費爾甘納是今天烏茲別克一城市，是古絲路上重要市鎮。中國史書記載漢朝張騫出使西域，尋求與大月氏結盟對抗匈奴，他所路經的大宛即在費爾甘納地區。

中亞經濟如此劇烈變化為俄羅斯棉花製造 業者打開新市場，到了一八八九年，有位英國 旅行家觀察到「錢......從孟買和曼徹斯特的口袋拿走，移進下諾夫哥羅德* (Nijni Novgorod)和莫斯科的口袋。」愈來愈專注種 植棉花，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對糧食安全造成 沉重打擊。中亞現在和全世界其他產棉地區一 樣，變成依賴糧食進口，同時農民的所得也高 度受制於棉花市場的變動起伏。到了第一次世 界大戰時，改變了的階級結構，加上地方農業 被導向只種經濟作物，以致糧食作物大量不 足，它產生可怕的飢荒，造成人口大量減少。 譬如，突厥斯坦的人口從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二 一年，減少一百三十萬人，跌幅達百分之十八點五。49

譯按：窩瓦河畔大城，蘇聯時期為紀念文學家高爾基 (Maxim Gorky)曾改名高爾基市。

國家透過行政、基礎設施、法制和軍事手 段強化控制領土下，力量和資源也大幅上升， 如何動員人力生產棉花還一直是個棘手問題。 專業人才炙手可熱。一小群非洲裔美國人、黑 奴的後代，在德國殖民政府亟欲改造多哥棉花 農業的努力中扮演重要角色，這是令人意外、 卻很不可能的故事，它證明了為國家工業爭取 殖民地棉花資源、以及持續爭取種植工人的努 力，是如何的如火如荼。

一九〇〇年十一月一個風雨交加的上午， 郵輪「葛拉夫•瓦德西號」（Graf Waldersee) 駛出紐約港，預備橫渡大西洋、駛往德國漢 堡。兩千多名旅客朝三一教堂的頂尖、高聳的 曼哈坦壽險大樓以及自由女神投下最後一瞥。 其中詹姆斯•卡洛威（James N. Calloway)、 約翰•羅賓生（John Robinson)、艾倫•柏克思（Allen Burks)和謝巴德•哈里斯（Shepard Harris)等四名旅客特別與眾不同。他們全都來 自阿拉巴馬州、全是奴隸後裔、全和博克•華 盛頓（BookerT. Washington)的塔斯基吉工業 師範學校（Tuskegee lndustrial and Normal Institute)有關係。卡洛威是老師，羅賓生、柏 克思和哈里斯是學生或近期畢業生。或許更特 殊的是他們的任務：他們在這一天上午上了葛 拉夫•瓦德西號，是因為他們要到遙遠的多哥 擔任新職。多哥是德國一八八四年在西非洲取 得的殖民地。這四位非洲裔美國人前往古代艾 維族人（Ewe)的家園，負責教導德國殖民者 及其臣民如何種植棉花、以供出口，「以證明也有可能性理性地種植出像自然生長一樣的棉花，並顯示產品也可供德國工業之用。」5^0

往後八年，這幾位塔斯基吉專家指導德國 殖民者如何從非洲農村種植者擠出更多棉花供出口。他們建立棉花實驗農場、引進新棉花品 種、設立1 帛花學校」、增建地方基礎設施， 並且日益使用威懾恫嚇手段強迫本地種植者種 植棉花供應世界市場。果然，一九〇〇年至一九一三年，多哥棉花出口量增為三十五倍。51

因為欠缺種植棉花的經驗，德國殖民官僚 和紡織工業家到美國「取經」，立刻就決定聘 請非洲裔美國人到殖民地傳授密技，他們和大 多數的其他帝國主義者都認為，黑人有悠久的 種植棉花歷史。一九〇〇年夏天，貴族出身的 德國駐華盛頓大使館農業隨員班諾•馮•賀曼 (Beno von Herman auf Wain)，專程前往麻 薩諸塞州羅絲琳岱爾（Roslindale)拜會非洲裔 美國人社會運動家、塔斯基吉校長博克•華盛 頓，請他協助召募棉花種植專家和一名機械 師，以「教導l多哥]當地黑人如何以合理、 科學的方法種植和收成棉花」。到了九月底，華盛頓終於回報，他已經物色到四個人願意受 聘。四十歲的詹姆斯•卡洛威是塔斯基吉棉花 系主任，將擔任團長，督導年輕團員。他曾經 主持塔斯基吉八百英畝農場，略通德文。三名 團員約翰•羅賓生是塔斯基吉一八九七年畢業 生；艾倫•柏克思是塔斯基吉一九〇〇年畢業 生；謝巴德•哈里斯一八八六年進入塔斯基 吉，具備專業木匠才藝。他們都是奴隸後裔， 而且據華盛頓說，其中兩位專家的袓先就來自 「非洲此一地區」。華盛頓向馮•賀曼堅稱： 「我衷心盼望貴方不再重蹈在美國南方我們國 人所犯的同樣錯誤，也就是只教他們種棉花、 不種其他作物。我發覺教他們在種棉花的同 時、也種別的可吃的糧食作物，會使他們在財務上有更大的進展。」52

卡洛威、羅賓生、柏克思和哈里斯一到多 哥，立刻浩浩蕩蕩展開作業。他們在原本由屠瓦（Tove)國王控制的土地上，設法建立非常 類似美國的棉花農場。在兩百名本地男丁協助 下，他們清理掉高草和樹林，而本地婦女和孩 童負責收集殘根、付之一炬。到了五月，他們 種了約二十五英畝棉花，到了七月則拓展到一 百英畝。卡洛威等人實際上不理屠瓦人民累積 的經驗，有系統地在不同時間種下不同種的棉 花，以便研究哪一種棉花最適合種植、而且應 該在什麼時候播種。到了四月，卡洛威很驕傲 地向博克•華盛頓報告，「我們的工作看來前景相當看好......我們相信可以種得出棉花。」53

儘管剛開始兆頭很好，塔斯基吉專家很快 就遭遇許多困難。譬如，這些非洲裔美國人實 在無法想像，不靠獸力協助，能夠成功地經營 棉花農場。可是約翰•羅賓生很訝異地發現，屠瓦附近的農村種植者「看到一匹馬或一頭 牛，嚇得不得了，好像美國年輕人怕『瘋狗』一般。」不僅他們不熟悉如何利用動物效力， 動物本身在本地疾病環境中也活不久。預期不 到的下雨模式也產生問題。七月開始下雨，塔 斯基奇專家剛到不久即栽種的棉花統統腐爛。 他們可以向本地種植者請教、學習，但是他們 堅信自己的辦法比較高明，又沒有能力以本地 語文溝通，錯失了學習的機會。塔斯基吉專家 也因為缺乏基礎設施，面對幾乎無法克服的問 題。他們前幾個月抵達時，把軋棉機具放在洛 美（Lome)附近海濱；現在要把機具從洛美運 到屠瓦，必須先拓寬道路，篷車才能通行。然 後必須雇三十個人拉車，又歷時兩個多星期才 把機具拖回來。如此依賴人力，也阻礙軋棉進度。54

儘管挫折連連，卡洛威、羅賓生、柏克思 和哈里斯在初夏季節於實驗農場收成一包埃及 棉花和四包美國棉花，然後又在十一月和十二月收成五包美國棉花。考量到投入偌大的勞 力、土地和專業知識，這只能說是微不足道的 收成，但是卡洛威和殖民地經濟委員會都認為 這是了不起的成績。委員會的結論認為，本地 氣候果如預期，有利種植高品質的棉花，而本 地人也樂意接受這種作物，並且土地充裕可供 種植棉花，產量或許可以不遜埃及。卡洛威附 和這個看法，建議以兩個方法再擴大生產，一 是建立市場，讓本地人可把他們的棉花帶來出 售，二是教育農村種植者農業技術，尤其是如 何利用犁具和馴獸。如果採行這些改革，卡洛 威預計「幾年內我們應該可以從這個殖民地出 口數千包棉花。這對世界市場不會有太大影 響；但是對德國肯定極為有利，對此一殖民地兩百五十萬土著尤其有益。」55

塔斯基吉專家在多哥頭一年種出來的棉 花，數量或許非常少，但是殖民地經濟委員會的目的也從來不是要讓卡洛威一夥人成為主要 棉花生產人。德國工業家盼望的是向這些經驗 豐富的專家學習，然後把知識轉移給本地農 民。他們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使棉花生產 在多哥成為全民動員的「國民耕作」，不像德國殖民帝國其他地方的目標是「農場耕作」。56

會這樣選擇，部分原因是德國棉花業者， 在德屬東非洲農場動員勞動力時遭遇極大困難 的教訓。這些農場有許多是由德國紡織工業家 經營，它們很難雇到足夠的非洲工人；這些工 人不肯到農場工作。雖然本地德國棉花種植者 試圖說服殖民政府提高税金，以便強迫地方生 產者為工資而工作，政府卻不肯，深怕會惹出造反滋事。57

其他殖民列強也遇上相似的德國經驗。在 英屬東非洲，專家很清楚「缺工是最嚴重的困 難......苦力必須由遠地引進，因為本地居民每年不費吹灰之力就有四次收成，沒有辦法理解 有任何理由要為工資工作。」事實上，受薪工 人非常難以體制化。在英屬烏干達也一樣，種 植棉花「不斷受到農民反對，而他們明明是主 要的受惠對象」。因此，英國殖民者相信，「本地人若是自己工作，效率會比起替歐洲人的農場工作、只賺工資，來得好。」58

德國的棉花政策，和其他殖民列強的棉花 政策一樣，受到他們和本地區土著艾維族人、 以及他們傳統、興旺的本土棉花產業接觸的經 驗所影響。幾百年來，農村種植者在他們的田 地上穿插種植棉花，然後女/纺紗、男織布。整 個十九世紀，有些棉花也送到相當遙遠的地方 交易。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有些棉花甚至進入 世界市場，本地統治者設置棉花農場，由奴隸 耕作，據說每個月出口二十至四十包到利物 浦。直到一九〇八年，德國殖民政府還提出報告說，歐洲製紡織品還未摧毀原住民的紡紗織 布工業。儘管歐洲棉布進口，如此興旺的棉紡織品工業的確還遍布非洲各地。59

德國殖民者一八九〇年代把勢力擴張進入 多哥內地時，他們想的是改造此一興旺的國內 工業。他們希望能把它由內需導向改為外銷導 向，有如英國人之於印度和俄羅斯人之於中亞 的做法。拜接受q斗學的」農業及基礎設施改 善，以及「自由」市場提供的激勵之助，原住 民農民將種植更多品質劃一的棉花，然後賣給 德國商人，與過去奴隸在美國的作為無異。這 種「本土種植」（Eingeborenenkultur)是繼分 享作物的個農耕作方式之後另一種嘗試，希望 能解決三十五年前美國解放黑奴以來，即一直困擾世界棉花工業至極的勞工問題。6^0

既無妙計可動員勞工在殖民地農場種植棉 花，又受到美國「自由勞工」棉花擴張的啟發，再加上塔斯基吉專家似乎成功地把這些經 驗傳授到多哥，德國棉花業界希望建立少數示 範農場，可作為艾維族人學習的對象。再者， 德國殖民政府偕同塔斯基吉專家，發展出若干 政策推動共同目標：鼓勵艾維族人棉農生產更 多仔細軋棉、包裝的生棉，快速地送到市場。 第一，為了增進棉花的品質，殖民地經濟委員 會偕同「德意志多哥協會」（Deutsche Togogesellschaft)等德國民間投資人機構，在 多哥各個產棉地區遍設車L棉廠。棉花種植者因 此就不用親自軋棉，也不用把較重的棉花長途 輸送。採購人因此在生產過程中更早控制了棉 花。第二，殖民政府透過分派種籽給種植者， 試圖讓棉花的外表比較齊一。這一來，塔斯基 吉專家的研究就很有意義。他們試種過埃及、 美國、秘魯和巴西的種籽，也整理分類多哥原 有的種籽。一九一一年後，有一種混了多哥品 種的美國變種，打著「多哥海島」棉花的名號上市，它是由德國當局分派的唯一一種品種。 第三，為了鼓勵農村種植者多種棉花，殖民政 府訂定採購棉花的最低價格，意欲減少棉農種 植棉花的風險。第四，為了出口這些棉花，塔 斯基吉專家、殖民當局和委員會集中在爭取對 棉花市場的控制，起先主要派遣棉花遠征隊成 員，包括卡洛威和羅賓生，到偏遠地區向棉農 收購棉花。到了一九〇二年，塔斯基吉專家已 踏遍多哥大片地區，經營許多實驗農場，並且 一有機會就採購棉花。他們也參與在許多城鎮興建和監督棉花收集站。61

保證價格、軋棉設施、精選種籽和控制市 場，都是增多生產棉花供給德國商人的重要措 施，但是更加關鍵的是快速開發基礎設施，以 利運送棉花到沿海港口。當卡洛威等人初抵多 哥時，坐著原住民拖的篷車往還洛美，需要十 五天。到了一九〇七年，鐵路把最重要的產棉區和沿海連結起來後，交通時間縮短到只需幾 個小時。62

上述種種措施，殖民政府扮演中心角色。 事實上，價格、市場和基礎設施全是殖民政府 創造出來的。殖民政府的角色還不僅只於此： 他們對農村種植者課税，又規定以勞動力抵付 税金，政府逼迫原住民從屠瓦把棉花扛運到沿 海、興建鐵路，甚至闢林除草、清出土地供種植棉花之用。63透過改造農村種植者做決定的過 程，他們希望能扭轉農民性向，使農民願意接 受為世界市場生產棉花。

統合起來，塔斯基吉專家和殖民政府的努 力成績斐然。多哥棉花出口量由一九〇二年的 三萬一千八百六十三萬磅，增加到一九〇四年 的二十三萬八千四百七十二磅，一九〇九年更 躍升到一百一十二萬五千九百九十三磅。這只 是德國進口棉花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事實上，德國從殖民地進口的棉花從未超過其全國需求 量的百分之零點五），但是擴張率（七年內增加為三十五倍）顯示殖民地棉花前途無量。64

儘管起頭前途一片光明，一九〇九年之 後，塔斯基吉專家、殖民地經濟委員會和德國 殖民政府持續推動增加棉花出口的力道卻減 弱。一九一三年是德國控制多哥殖民地最後完 整的一年，棉花出口量略低於一九〇九年。擴 張受限大部分原因出在本地生產者看待棉花的態度。艾維族人種植者對於商品生產有他們自 己一套想法。他們的想法未必吻合塔斯基吉專 家或德國殖民者的想法。

和全球其他農村一樣，耕種者希望維持能 讓他們控制其工作、自給耕作和生活的經濟及 社會形態。傳統上，婦女交織兼顧玉米、蕃薯 田和棉紡工作。這使他們不需太多額外勞力下 就有多餘的作物，因為土地本來就需要翻土和 鋤草。起先，種植、乃至出口棉花未必會干擾 他們的農業模式。然而，棉花在傳統工作模式 中已被定於特定地位，加上長久以來的男女分 工方式，已經嚴格限制棉花種植的發展機會。 讓德國殖民當局生氣的是，這代表多哥農民拒 絕從事只種棉花的生產方式；德國人有一份報 告指出，多哥農民非常不喜歡它，因為它非常 勞力密集、還未必有更大利潤收穫。甚且，不 論棉花價格如何漲跌，農民可以拿玉米和蕃薯 當食物。德國殖民政府和商人提供的生棉保證收購價太低，不足以說服農民冒險放棄自給耕 作作物，只從事累死人的種植棉花單一任務。 事實上，甚至推動殖民地增產棉花最力的奧古 斯特•伊泰因也不能不承認，只種棉花「對農民經濟會有風險」。65

甚至棉花出口也因為本地紡紗人強烈競爭 「白色黃金」而受到限制。德國行政據點密沙 賀希站（MisahoheStation)主管漢斯•古魯納 (HansGruner)在一九〇一年十二月報告說： 「在其他方面，本地手工藝匠人打亂了原料價 格，他們從其技藝產品拿到不尋常的高價。」古魯納說，這些紡紗、織布工人數雖不多，卻 願意付每磅五十芬尼（pfennige)收購整理乾 淨的棉花，明顯局出德國殖民者提出的—十五 至三十芬尼的價碼。66

多哥的紡紗工。

這樣的價格差異顯示，棉花市場從來沒有 真正發展起來；的確德國商人想在多哥購買棉 花，就必須正式保證他們不會付超出殖民政府 規定的價格。非洲各地的殖民政府都設置如此 高度管制和監督的市場，它愈來愈嚴苛，搞到 農民寧可把棉花賣給欣欣向榮，且利潤更好的本土棉花工業。67

歐洲殖民者要和非洲採購者競爭生棉，也 要和日益強大的國內棉花工業競爭。他們很清 楚這個情勢，英國經濟學家威廉•艾倫•麥可 菲（WilliamAllanMcPhee)—九二六年提到，

「部分問題在於，要把棉花供應從奈及利亞手 工織布機業者，轉移到蘭開郡動力織布機業者 手上。」目標是拿進口棉布取代本土棉布，讓 農民自由種棉花、供出口到歐洲去，這是歐洲 棉花大王在印度最先學到的一課。英國派駐奈 及利亞的殖民官員腓德瑞克•約翰•陸加德 (Frederick John D. Lugard)，盼望有「非洲曼徹斯特」之譽的紡織中心卡諾（Kano)的棉 花製造業能夠式微，以利出口大增，因為 里亞（Zaria)的棉花就不會再運送到卡諾的織 布廠」。要摧毀本土紡織業，「需要進口比目 前等級更好的英國棉布，它才能取代本地棉 布，才能把生棉逼到市場上」。更棒的是， 「紡紗、織布和染整業......所雇用的數千人，或許可能轉為生產生棉。」在他眼裡，去工業 化是把這一非洲領土和人民併入曼徹斯特軌道的先決條件。68

最後、但不是最不要緊，絕大多數非洲種 植者遠離世界市場，生活裡少有商業化經驗， 這代表他們感受不到經濟壓力要生產經濟作 物，這一點就和美國南方靠近北方地區的農民 不一樣。因此，艾維族人因為有能力維持兼種 棉花和糧食作物，而支持住喜好兩者兼顧。多 哥在遭到殖民統治之前，艾維族人已在市場上 買賣某些物品，及從事遠距離貿易。但是即使 德國人來了，資本主義的社會關係只是非常邊 際地進入多哥；農村種植者抗拒遠距市場的邏 輯，偏好長期以來建立的地方交易，因而極力 保護本身的自給耕作生產。德國殖民官員哀 嘆，美國不一樣，本地農民不依賴種植棉 花而求溫飽。他們一向能取得其他作物，他們 的需求又很低，因此他們不需要現金收入就可 以過好長一段日子的生活」。英國人盼望以 4白餓死」取代挨鞭子」來激勵殖民地人 民肯為世界市場種植作物，這套做法在多哥卻因為原住民有太多選擇而告失敗。甚且，如此 抗拒全球市場竟然有驚人的持續力，因為德國人無法制訂高壓性質的融資制度。69

即使在多哥棉花種植停滞之前，德國殖民 當局已經很清楚這些力量。他們開始向其他地 方尋找經驗，以便了解如何向農村種植者施 壓，讓他們增產棉花。殖民地經濟委員會委員 卡爾•蘇璞福清楚自給耕作和為世界市場生產 兩者之間的緊張關係，他建議殖民政策的目標 應該是「讓本地人經濟上非依賴我們不可」。 他提議的方法之一是增加地方税，讓他們以棉 花代替現金繳納税款。另外，駐多哥總督也在 一九〇三年十二月建議，以未來棉花收成作 保，撥出小額金錢預付給農民，讓他們願意專 心種植棉花，「有必要至少對土著施壓好幾 年，讓他們感受到政府的影響力」。他認為， 政府應該明白地設法「對這些土著施壓，讓他們以自願接受種籽、融資或訂金等支持種植棉 花來負起責任」。可是儘管有意願強迫種植 者，德國人發現舊習慣很難打破，尤其是因為 德國殖民勢力相對較弱，使得農村生產者活潑 的社會結構因為還能持續依賴大片土地而大半 夷然無損、繼續存在。鐵路、市場和保證價格都不足以說服種植者放棄自給耕作的農業。70

想讓農村種植者身陷債務泥淖的計謀不 成，直接徵用土地又超越殖民政府的權力，其 他威懾方法就變得更有吸引力。棉花製造業者 卡爾•蘇璞福建議「略施壓力」，地方殖民官 員喬治•施密特（Georg A. Schmidt)則建議需 要「強硬壓力」才是增產棉花的上策。殖民者 有系統地破壞市場：他們訂定完全偏離世界市 場價格的固定價格，強迫種植者依據殖民政府 確切規定的方式把他們的棉花帶到市場，剔除 中間人，強迫種植者只種某些棉花品種，最後、但不是最不重要，以強力榨取農民的勞動 力。不僅公路、鐵路和軋棉廠靠強徵伕役興 建，殖民當局也對棉花生產和生棉交易施行更 緊密的控制。地方政府官員督導種植棉花，確 保棉田定期除草、及時收成。譬如，到了一九 一一年，德國行政當局在產棉地區設立四十七 個政府核定的採購站，確保一切棉花交易都在 政府監督下進行；有時候還出動士兵去收購棉 花。一年後的一九一二年一月，政府又進一步 下令，每家軋棉廠或商社只能派政府發放執照 的採購員到市場採買。他們也規定賣方必須把 優質和劣質棉花分類出售。到了一九一四年， 規定更加嚴格，現在本地農民若違反規定，可 以施加體罰。隨著時間進展，暴力、威懾變成德國政策的主要武器。71

如此重視威懾手段逐漸使得塔斯基吉專家 和德國殖民當局出現衝突。最尖銳的衝突是，羅賓生認為伴隨棉花、兼種糧食作物很重要。 他主張以「和諧的方法」同時開發棉花和糧食 作物；而他的主張也反映博克•華盛頓的關 切，華盛頓認為農村非洲裔美國人太專注種植 棉花、太疏忽提供自己的糧食作物。事實上， 羅賓生一直記得美國恢復自由身的黑人鬥爭失 敗的教訓。羅賓生很罕見地在一封議題包羅萬 象的信中表示他的意見：「所有政府的資源和 生命來自人民；政府的第一任務是維持其生命 和資源。因此，人民是它第一、首要的關切。 基於相同的理由，我們希望教導人民種植棉 花，因為這對他們有好處，他們將因此賺到財 富，殖民地也將更加富裕。」羅賓生又說： 「但是，人民不能光靠棉花生活。因此我們現 在應該開始教他們。他們只種玉蜀黍的地方， 我們要教他們種更多的玉蜀黍、更好的玉蜀 黍，但也要種棉花。他們現在種蕃薯和棉花的 地方，必須教他們如何種更大的蕃薯、更好的棉花。」羅賓生認為，要推動緩慢的過渡，很 重要的是不要脅迫農民，應該儘可能別去激惹 他們、少讓他們不方便。然而，羅賓生和他來 自阿拉巴馬的夥伴日益遭到德國殖民政府怠慢。72

整個非洲大陸，脅迫變成榨取棉花愈來愈 強大的手段。在象牙海岸，農民被迫要在地方 殖民官員監督下於特別指定的田地種植棉花。 在比屬剛果，到了一九—七年，種植棉花變成 「義務」，農民被迫要生產相當數量的棉花， 並以低於市價的價格出售它們。生產不出足量 棉花的人要受罰。如果工作表現不符期望，會 遭嚴懲，包括鞭刑。在法屬蘇丹，農民同樣被 強迫種植棉花。政府人員強迫莫三鼻克的農民 種植棉花，否則即「遭到毆打、羞辱的威 脅」。暴力壓制極為殘酷，根據兩位歷史學者 的研究，直到一九七〇年代，「棉花」這個字聽在某些人耳裡，還「幾乎自動就會想到受苦受難」。73

可是在多哥，這些做法的成效都不彰。一 九〇九年攀頂之後，多哥在德國殖民統治下棉 花生產都沒有再創新高。其他殖民列強在非洲 其他許多地方的經驗也都類似。同時，德國殖 民當局很羨慕地看到棉花生產在中亞和印度西 部大為擴張。俄羅斯和英國殖民者實質上已改 造當地社會結構，使它們適合種植經濟作物。 要在沒有清晰的經濟誘因下，把經濟體調整方 向走向世界市場，農村社會關係必須徹底地大 改造，這個過程通常要花好幾十年時間，如印 度；或經歷嚴重暴力交加，如盛行奴隸制的美 國南方、或西印度群島及巴西。公允地說，非 洲人很快就調適接受新的激勵方式，譬如黃金 海岸農民在一八九〇年代和一九〇〇年代首開 先例，為世界市場生產可可亞（當然其脈絡背景不同）。但是，既無這種激勵，德國人在多 哥既不能多等一段時候，他們又沒有行政、經 濟或軍事力量可以縮短過程。一直要到一九二 〇年代，法國控制了大部分多哥領土，棉花的 世界市場生產量才大幅擴張，一九一三年至一 九三八年，增加為三倍。但是，真正獲得獨立 之後，多哥的棉花產量才起飛；今天多哥棉花 出口量八千四百萬磅，是德國統治時期的七十五倍。多哥仍然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74

一小群塔斯基吉專家在多哥的歷險記，說 出一個極富意義的故事。走出奴隸制度才一個 世代的這幾位非洲裔美國人，和德國殖民當局 以及多哥農村種植者之間的遭遇，呈現出棉花 帝國（以及全球資本主義）在二十世紀初期的 大改造。帝國在建構全球生棉市場上扮演空前 的重要角色：他們取得極大一片領域，可以在上面種植棉花；他們也利用積累的官僚、基礎 設施和軍事力量來動員種植棉花的勞動力。這 種承諾只是眾多政策的一個面向；它們另外還 有進口關税、帝國施政優先和強大的國家工業 政策等。在棉花帝國裡，全球網絡已經遍及各 個地理範圍、且強力增大。國家形成這些網 絡，也證明國家的建構和全球化何以是同一過 程的一部分。國家攫取領土，加速他們的基礎 設施整合，以及動員勞動力在新領土上勞動。 不管我們往哪裡看，不管是殖民世界、俄羅斯 或美國，控制種植棉花的農村更需要依賴強大 的民族國家和帝國。

比屬剛果農民被強迫種植棉花，時約一九二〇年。

沒錯，帝國列強相互競爭，爭搶控制領 土，但是他們在想方設法讓潛在的種植棉花土 地能給大都會工業利益服務時，整個棉花帝國 內的人莫不試圖從彼此經驗上學習。譬如，法 國、日本和英國棉花業者非常注意觀察德國在 多哥的活動；他們派代表去拜訪約翰•羅賓 森。英國棉花種植協會主席亞瑟•賀頓（J. Arthur Hutton)甚至認為，德國在多哥的實驗 是非洲種植棉花的樣板。法國政府現在關注全 球棉花收成，法國駐聖彼得堡領事館鉅細無遺報告中亞棉花的進展，德國領事館也一樣用心 蒐集資訊。雖然所有這些努力基本上都是想要 孤立國家工業、使之脫離世界市場的變幻無 常，它們本身構成新的全球棉花對話。棉花製 造業者的共同利益是改造全球農村，這一點超 越了國家疆界，它促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 形成一個剛萌芽的跨國資產階級。來自許多國 家的製造業者不僅共聚一堂討論如何讓埃及、 印度或其他地方的農村種植者耕種更多棉花， 還在尼羅河上坐渡輪遊玩、或在維也納音樂廳翩然起舞。75

從帝國改造全球產棉農村所學來的教訓，在二十世紀終於傳布到最不可能的地方：蘇 聯、獨立後的印度，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印 度人控制的印度中央棉花委員會（Indian Central Cotton Committee)終於在一九二〇年 代以後，成功地改造印度棉花農業，使它更適合紡織廠的需求。同樣有意思的是，一九二三 年，德國殖民地經濟委員會的棉花專家，在某 些德國主要銀行和棉花工業巨子的支持下，介 入蘇聯中亞的棉花工業。在德國失去殖民帝國 之後，委員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工作目標 是，希望替德國工業找到另一個棉花來源。而 他們的蘇聯夥伴則熱切地閲讀德國人在戰前所 出版有關殖民地棉花的文獻，希望善用德國的 技術專長。蘇聯棉花委員會一九二三年收到莫 斯科工程與國防委員會（Council of Work and Defense)的命令，幾乎就與殖民地棉花官僚在 非洲、亞洲及其他地方所提出的許多文件一模一樣 。 76

強化過的帝國民族國家此一新政治經濟體 有一個效應，就是原本是區域或甚至全球交易及權力網絡中心的地區，竟然邊緣化了。77各地 民族國家現在專注他們的工業核心，以及伴隨而來的政治經濟，不再有空間容納農業商品生 產者的政治要求，類似美國南方棉花種植者在 一八六五年前享有的勢力。事實上，美國南北 戰爭之後，全世界的棉花種植者在政治上、經 濟上都已邊緣化，一個全球新邊陲已經出現， 數百萬的農民、佃農和農業勞動力努力耕作， 試圖跟上工業資本主義令人驚詫不已的進步， 可是他們卻無緣分享成果。區域、國家，甚至 整個洲被整併進此一新的工業資本主義的特定 方法，激烈加劇全球貧富不均，而且這一差距 在二十世紀更加固化。

革命先鋒二號：亞塞拜然，蘇聯棉花生產，一九三七年。

可是儘管民族國家和帝國的角色益加重要 ——這是戰勝戰爭資本主義的直接結果——棉 花帝國的勢力仍然伸向全球。譬如，一九一〇 年，它又納入販賣烏干達棉花給日本的印度商 人。美國奴隸後裔到多哥指導德國殖民政府。 出身馬德斯的一名印度人，曾經在一家德國 紡織廠當學徒，現在卻在德屬東非洲指導一座 棉花農場。德克薩斯州農民和埃及農業專家並 肩走在比屬剛果農村，指導比利時主人如何擴 大棉花生產。俄羅斯農業專家到印度、埃及和美國農村考察，研究水利灌溉系統。日本農業 官員很仔細地在德屬西非洲觀察棉花農業。到 一九一三年，出身英國棉花工業城市歐德翰的 國會議員巴特萊•鄧尼斯（E. R. Bartley Denniss)有個相當前瞻性的結論，他認為棉花 供應的問題已經變成「世界問題。全世界的棉 花工業比起其他任何工業，都使得各國益加相互依賴。」78

全球資本主義的此一新地理分布，是歐洲 和北美洲政府及資本家如此決定性地建立起 來，卻挺諷刺地，也將帶領稱霸超過一個世紀 的歐洲和北美洲這兩個棉花帝國的中心走上終 點。棉花農業大擴張，遍布全球的工廠應運而 生，散布全球農村的紡紗機也爆炸性地增長。 一八六五年，全世界有五千七百萬個訪銳。到 了一九二〇年，這個數字已增加為一億五千五 百萬個。可是，這些紡紗機和織布機逐漸不再於西歐及美國北方的城市和農村紡紗、織布， 它們轉到南半球作業。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十三章

南方再起

沿著印度西部海岸附近薩巴爾馬蒂河 (Sabarmati)河畔展布開來，今天的亞美達巴 德是個人口六百萬的暄囂的大都會。它是古吉 拉特邦最重要的城市。但是僅僅一個半世紀以 前，它基本上還是一個中古時代的城市，「舊 體制……盛行；匯兌者（sarafs)和放貸者 (mahajans)……控制了工商活動；古老的工 藝......是繁盛的基礎；進口及出口商品靠駝獸載著，穿走在高聳、未上漆的木製房舍夾峙兩 側的狹窄巷道，通過城門進出。」然而，拜印 度新一波棉製造業空前的利潤和生產力之賜， 一切都變了。一八六一年五月三十日，蘭恰賀 德拉•恰賀塔拉（RanchhocKalChhotalal)在本埠史上，破天荒第一次啟動一具蒸汽動力紡 織機。前幾年，年輕的恰賀塔拉還在政府機關 擔任小職員時，就起了創辦紡紗廠的念頭。受 到孟買開辦的紡紗廠啟發，他明白這個新技術 可能激烈改變印度的工業。亞美達巴德的商業 階級對恰賀塔拉的構想興趣缺缺，但是他不為 所挫，終於說服一些商人和銀行家支持他。這 套新機器向英國訂購，附帶要求派一組英國機 械師提供技術指導；幾個月後，恰賀塔拉的紡紗機由牛車隊載運蹣跚進城。1

一八六一年五月，六十五名夏浦爾紡紗廠 (Shapour MiU)工人啟動兩千五百個紡銳。即 使以當時孟買的標準來看，這也只能算是一家 小工廠，不過有一件事使它成為未來投資的明 燈：工廠從一開頭就賺錢。一八六五年初，恰 賀塔拉又雇用兩百三十五名員工，擴充至一萬個紡錠，另外又添購一百座動力織布機。2

南方的順起：巴西彼得羅波利斯（Petr6polis)附近一座棉紡廠。

亞美達巴德亮眼地崛起成為世界主要棉製 造業重鎮之一，只能部分歸功於這些先進的英 國機器。新事業也得益於亞美達巴德的棉紡業 有悠久的歷史。本地商人成立公會，幾百年來 從事棉業遠距離貿易。有些商人在這一過程中 積累相當大量的資本，當英國人在一八一八年 從馬拉i合帝國（Msirsithsis)接管亞美達巴德市 時，這些商人繼續在本地及遠距離貿易上扮演 重要角色。即使英國棉紗在一八三〇年代開始大量抵達，擠走本地手工業製造商，這些商人 還是有許多人把外國製的紗線納入作業，繼續資助本地的織布業。3

儘管恰賀塔拉一開始就成功，本地區也有 悠久的棉業史，亞美達巴德大部分商人和傳統 的企業階級仍不太願意投資在棉紡業，當時仍 滿足於放款就有相當高的報酬率。起了轉型作 用的興建紡紗廠風潮要到一八七〇年代才出 現。到了這時候，仰賴出口的農村危機愈來愈 大，使得放貸業前景不明，資本雄厚的亞美達 巴德人才把眼光轉到棉製造業。耆那教派 (Jain)信徒商人馬蘇克巴海和賈姆納巴海•巴 古巴海（Masukhbhaiand Jamnabhai Bhagubhai)是最先跳進來的亞美達巴德商人階 級。一八七七年，他們開辦古吉拉特紡織公司 (Gujarat Spinning and Weaving Company)，有一萬一千五百六十一個紡錠和兩百零九座織布機。很快地，其他富商巨賈因在跨洋貿易曰 益失利，轉而跟進設廠。和前幾十年的歐洲一 樣，舊的商業資本現在重新投資在紡織業上， 不久就形成投資的大宗。就和亞爾薩斯的米盧 斯及其他地方一樣，這些投資者彼此都有密切 關係。毘濕奴教派的種姓階級（Vaishnav Vanias)和耆那教派主宰這個行業。這些種姓 階級的成員透過耆那教派大會（Jain Conference)和古吉拉特吠舍*會議（Gujarat VaishyaSabha)等組織，制度化他們的社會連 結，而這些組織的領導人大多是本市的紡紗廠東主。4拜亞美達巴德這些商人的投資之賜，到 了一九一八年，薩巴爾馬蒂河河畔出現五十一 家紡紗廠，每天有三萬五千名工人踏進工廠大 門，勤勉地勞動，把這些投資化為利潤。

*吠舍即印度中下階級勞動者。

不久，全世界到處都是曼徹斯特，棉花帝 國一路成長。全球棉花產業的空間安排（資本 當然是跟著它一起走）不斷流動。不只是因為 棉花也在世界某些新地區種植，它們也在世界 某些新地區紡紗、織布和製成成品。北大西洋 國家獨霸的棉花帝國，日子不多了。

最險峻的是英國棉花製造業的重要性下 降。一八六〇年，英國的機械紡錠占全球百分 之六十一，到一九〇〇年，占比降到百分之四 十三，一九三〇年，再下降到百分之三十四。 由於工人鬥爭爭取改善工作環境，英國機器作 業時間也比其他國家縮短。一般來講，它們也 比較老舊，因此它們在全球產量的占比也更 小，在一九三二年只剩下百分之十一。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年代，英國工業尤其遭遇「幾乎 無法減輕的災難」。英國工業原本是世界工 廠，棉訪織品是它出口的大宗。亞洲是英國最 重要的市場，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運往亞洲的出貨崩盤，出口到印度的數量比起戰前重挫百 分之四十六，出口到荷屬東印度和中國的數量 也分別重挫百分之五十五和百分之五十九。因 此之故，在全球經濟上升下，英國工業不僅實 質上開始其痛苦的溶解，最後也實質大虧損： 一九一九至一九三九年之間，英國百分之四十 三織布機不見了；一九二六至一九三八年之 間，走錠精紡機降低百分之四十一；一九二〇 年至一九三九年之間，棉業工人人數下降百分之四十五。5

英國工業開始失去其全球霸主地位之際， 歐洲大陸和美國直到一九三〇年還維持住全球 棉紡錠的占有率，分別是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 二十。可是，北大西洋這些國家在棉花帝國的 主宰地位，終究將被遼闊的「南方世界」機械 化棉花工業緩慢，但無可撼動的崛起所侵蝕。 的確，到一九二〇年代，新英格蘭的棉花工廠的崩潰，甚至比舊英格蘭的工廠更「徹底」。 新興崛起者當中，日本的表現最亮眼。一八八 〇年，日本全國僅有八千個棉紡錠。到了一九 三〇年，日本有七百萬個紡銳在作業，使得它 全球紡錠的占率達百分之四點三，僅次於德國 的百分之六點七、法國的百分之六點二和俄羅 斯的百分之四點六。一九二〇年，日本紡錠數 量與英國相比，僅為英國的百分之六點七，到 了一九三七年，占比已局達百分之三十二。曰 本又是在中國棉花生產最大的投資者，中國的 棉紡業從一九〇八年不到一百萬個紡銳，快速 擴張至一九三〇年有將近四百萬個。印度的成 長也很驚人，雖然它的起步基礎比較堅實：從 一八七七年的一百六十萬個紡銳，增加到一九 三〇年近九百萬個。到了二十世紀，全球棉紡 業回到它最初起動的地方，亞洲棉花產業成為世界增長最快。6

在大型煉鋼廠、化工廠和電力機械業的時 代，棉花在全球經濟的地位明顯下降，它經歷 重大的地理變動，和它在一個世紀以前一樣， 預示著下一階段的全球資本主義的新面貌。雖 然十九世紀中葉許多歐洲人說服自己相信，現 代工業的神奇專屬他們，因為他們具備地方氣 候和地理等無可改變的因素，他們具有優異的 宗教信仰和「文化」，或甚至他們的「種族」 特色，可是世界第一個現代工業在地理上的變 動卻告訴我們，資本主義史上特定時刻會出現 此一特定全球地理面貌，其實只不過是全球貧 富不均之下所出現的自命合理罷了。事實上， 棉花帝國的歷史證明它們錯了。

工廠使用的各種棉花數量，單位百萬包。

南方世界棉花製造業者的崛起，乃是工業 資本主義的心臟地帶和邊陲的社會力均勢都已 變化的結果。工業資本主義不僅改變歐洲和北 美洲的階級構造，也改變了南方世界的階級構 造，後者目擊到國家力量與財富出現新的不平 等現象。在這一個多世紀長的故事中，有兩群 人扮演決定性角色：歐洲和美國東北部的工 人，以及南方世界有抱負的棉花資本家。他們 各自對社會衝突全國化和國家力量加強這一雙 相互增強的過程做出貢獻。全美國和歐洲的工 人組織起來後，他們的集體行動增加勞動力成 本。這使得其他地方低工資的生產商在全球市場上有競爭力，即使這些作業經常效率較差。 同時，南方世界的資本家支持有利於他們本身 國內工業化項目的國家政策。他們也可以借重 源源不絕的低工資工人，這些人因農村的快速 轉型而流離失所。工資巨大差異，再加上積極 主義國家的興建，使得全球棉花製造業的地理 移動，速度快得超出大多數觀察家的預期。簡 單講，固執的北方工人和政治上很世故的南方 資本家，改變了棉花帝國的形狀，預示著今天我們非常熟悉的全球新分工。7

歐洲和新英格蘭棉花工人的集體行動，開 始影響棉花製造業的全球地理，他們的努力反 映出十九世紀另一個同樣深刻的轉變：奴隸與 被解放黑人的個別及集體行動，他們的鬥爭改 變了棉花種植的地理。當然，一八六〇年代以 前，棉花製造業工人就有過集體行動。但是在十九世紀末期及其後，罷工、工會及勞動階級 的政黨，在民族國家愈來愈溫暖的日照下，如 雨後春荀冒出來，成功為工人創造出大有改善 的工作環境。

麻薩諸塞州的福爾里弗市是美國最重要的 棉花製造業中心之一，它只是其中一個實例。 十九世紀初，水力供應方便，吸引許多創業家 來到本地區。一八一三年，戴克斯特•惠勒 (Dexter Wheeler)和表兄弟大衛•安東尼 (David Anthony)成立「福爾里弗製造公司」 (Fall River Manufactory)，其他同業紛紛跟 進。到了一八三七年，本市有十家紡紗廠，為 周遭鄉村男女勞動力提供就業機會。因運貨到 紐約市場相當方便，福爾里弗很快崛起成為全 美國主要的印花棉布生產領袖。從一八六五年 至一八八〇年，福爾里弗工廠數量增為五倍； 一九二〇年前後，產業鼎盛時期，全市有一百 一十一家紡紗廠，是全美總紡紗能力的八分之一，它的紡織業從業人員約三萬人，幾乎和亞 美達巴德一樣多。8

福爾里弗的工人不斷組織起來爭取加薪和 改善工作環境。一八四八年至一九〇四年期 間，發生十三次重大罷工。有些事件，如一八 六五年紡紗工人的罷工，只涉及到一個技藝部 門爭取調高工資；其他事件，如一九〇四年的 罷工，迫使全市幾乎每家紡紗廠都關廠好幾個 月。事實上，福爾里弗工人愈來愈好戰終於促 使麻薩諸塞州勞動統計局（Massachusetts Bureau of Statistics of Labor)針對一位州議員 來函中所提問的問題，展開正式調查；這位議 員追問：「為什麼福爾里弗的工人一直不斷騷動？」9

工人會好戰部分起因是不滿他們工作和生 活的環境。紡紗廠和一個世紀之前艾蓮•胡頓 的時代一樣，仍然嘈雜、汙染、危險。現在的工廠大多捨水力、改用蒸氣動力，規模變大， 經常結合紡紗和織布兩部門作業。線軸和紡 梭、動力輸送帶和金屬零件移動的噪音，不斷 敲震廠內男女老少工人的耳朵，棉花灰塵在空 中飛揚、被吸進他們肺裡，三不五時，衣服、 頭髮或肢體被機器卡住，使工人受傷。每天的 工作時程排得緊湊、工時又長，彷彿無休無 止，紡紗工、織布工幾乎都沒有時間休息、喘 口氣。如此的工作制度其效應非常嚴重：譬 如，德國亞琛市（Aachen)紡織工人中，估計 約半數子女活不到一周歲就夭折，這是不尋常 的奇高數字。即使到了相對繁榮的時期，工人 的工資還是僅能勉強溫飽，擠在局促的小房閒 居住。譬如，一八七五年麻薩諸塞州勞動統計 局一項調查發現，福爾里弗有個非技術工人一 家七口、年收入只有三百九十五元二角，低於 赤貧水平，必須靠十二歲的女兒跟著父親在工 廠做工、賺點微薄工資補貼家用。他們一家人住在「本市最糟的一區」一戶五房「失修」租 來的房子。他們債台高築，勉強有一絲希望就 是明年夏天另一個小孩年紀夠大，可跟父親、 姊姊一起到工廠做工。10

福爾里弗的棉花工人因而組織起來。受到 英國工人從大西洋彼岸移植進來的勞動階級團 結和抗爭的文化所鼓舞，他們經常強悍地罷 工，使他們爭取到一些破天荒的勝利。一八六 六年，紡紗工人工會領導全市罷工，成功地爭 取到每天工作十小時。一八八六年，同樣這個 工會爭取到一項廣泛的協定，讓新貝福（New Bedford)、福爾里弗和勞倫斯（Lawrence) 紡紗工的工資，根據棉花價格和印花布價格的 比率，訂出「對應升降調整」的辦法。一九〇 四年全市大罷工落幕後，福爾里弗的紡紗廠也 接受織布工會要求，通過對應升降調整工資的 協議。一八九〇年代初期，福爾里弗的紡織業技術工人開始顯示，有興趣組織全國性工會組 織，在往後半個世紀，福爾里弗工人加入或成立各式各樣區域性質的勞工組織。11

紡織工人罷工，一九三四年：福爾里弗市火石棉統廠（Firestone Mill)。

甚且，福爾里弗的棉花工人結合新英格蘭 地區的同業，成功改善他們的工資和工作環 境，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身為美國公民，他們 享有政治影響力。最重要的是，他們把投票權 轉化成為改善工作環境。在福爾里弗和其他地 方，工會和罷工成為政治中的因素，因為政府沒有辦法不理會有投票權，且已動員起來的工 人之要求。

福爾里弗的故事絕非例外。二十世紀初期 的法國，約有十六萬五千名棉花工人，罷工次 數快速增加。譬如，一九〇九年是罷工頻仍的 一年，發生一百九十八起罷工事件，有三萬多 人參加。工會在法國政治也成為日益重要的因素。12

德國工業界的棉花工人早在一八四〇年代 就已經集體化組織起來。到二十世紀初，大約 百分之二十五工人已加入工會，而在某些地區 如薩克森邦，百分比更高。這些工人不尋常地 政治化，譬如在薩克森邦的棉花工業，「社會 主義法規幾乎沒被人挑戰」。德國社會民主運 動的最偉大的一位人物奧古斯特•畢貝爾 (August Bebel)，得到格勞豪——梅拉內 (Glauchau-Meerane)織布工人的選票支持，當選為聯邦議會（Reichstag)議員。而一八六 九年社會民主黨（Sozialdemok「atische Arbeiterpartei,SPD)的成立，得到薩克森邦和 圖林根邦（Thuringia)紡織業地區的強大支持。13

俄羅斯方面，近五十萬名棉布紡織工人也 出面扮演重要政治角色，尤其是一九〇五年及 一九一八至一九年兩次革命起義時期，借重幾 十年來工會活動和罷工的經驗，發揮相當力 量。俄羅斯棉花工業第一次主要罷工發生在一 八七〇年五月，聖彼得堡的涅夫斯基 (Nevsky)地區紡紗廠，八百名工人離開機 台。兩年後，五千名工人罷工走出克林霍姆棉 花紡廠。一八七〇年至一八九四年間，棉紡織 工業總共發生八十五次罷工，五萬三千三百四 十一名工人參加；一八九五年至一九〇〇年 間，十三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名工人參與了一百八十八次罷工。一九〇五年巨大的罷工潮期 間，工人參加一千零八次罷工，成功地改善工 作環境，縮短每天工時，及爭取到調局新水。 一九一二年，棉花工人罷工潮侵襲俄羅斯工 業，十三萬五千棉花工人參加，一九一三年十 八萬工人參加罷工，一九一四年二十三萬三千 人參加，而且這些罷工已有一部分公然出現政 治主張。當棉花工人在一九一七年又爆發罷工時，他們成為那一年革命騷亂的主力。14

瑞士方面，雖沒有俄羅斯方面那麼壯觀， 棉花工人也在十九世紀末期動員起來。一九〇 八年，他們組織起全國性的瑞士紡織工人工會 (Schweizerische Textilarbeiterverband, STAV)，它力爭改善工作環境，提高工資，也 擁抱社會主義思想。在加泰隆尼亞方面，社會 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控制了許多紡紗廠，棉 花工業常因東主和有組織的工人彼此衝突而受震撼，一八九〇年的大罷工要求縮短工時，竟 發生紡紗廠東主的家遭置放炸彈；一九〇九年 的「悲劇週」* (SetmanaTragica)期間，巴 塞隆納發生暴力叛變。荷蘭方面，許多罷工發 生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以及它的工業中心 端特城，到了一九二九年，全國百分之六十的棉花工人加入工會。15

*譯按：悲劇週指的是一九〇九年七月二十五日至八月 二日發生在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的一系列暴亂。政府為 了在北非殖民地摩洛哥作戰，徵調後備軍人。當時准 許後備軍人出六千銀元即可找人代替入伍，可是一般 勞動階級日薪不到二十銀元，根本負擔不起。在反政 府、反教會、反殖民主義的無政府主義者掀動下，爆發一場亂事。

全球棉花工業的心臟地帶蘭開郡，比其他 任何地方更早目擊到全國性工會的影響，成為 世界各地（包括福爾里弗等地）棉花產業工運啟迪者和組織者的重要源頭。工會在一八七〇 年成立紡紗工人的全國性組織「紡紗工人工會 聯合會」 （the Amalgamated Spinners Association)、一八八四年成立織布工人的全 國性組織「織布工人工會聯合會」（the Amalgamated Weavers Association) 〇 把英國 每一經濟部門的工會統籌起來的「全國總工 會」 （Trade Union Congress)，兩年前即成 立。紡紗工人工會聯合會把紡紗廠最高度技術 工人組織起來，到一八八〇年，幾乎百分之九 十的工人全都入了會，使它成為「全世界最強 大的工會」。它們成功地提高工資、改善工作 環境和管理技術開發。紡紗工人工會聯合會是 「英國組織最完善、財務最堅實的工人組 織」；他們爭取到優渥的工資，從一八八〇年 代至一九二〇年代也控制住這個行業極大部分 的生產力。梳棉工及織布工工會（Cardroom Workers and Weavers)雖然比較大，但也比較擴散，沒有專注在單一行業，它也在工人群中 有相當大的會員。根據對一八九〇年起的資料 所做的一項研究，棉紡織工會替技術性工人、 半技術性工人及非技術性工人，爭取到約百分 之十二的加薪，這是相當高的百分比，對棉花 地區加入工會的工人提供相當的物質改善。工 作環境雖然還是又熱又濕、工時也很長、工作 又辛苦，但是棉花工人好戰、大規模、又有紀 律的集體行動，仍迫使雇主分享工業生產力上升所得到的利潤。16

棉花工人的動員並不盡然在每個案例上都 能成功改善當地的工作和生活條件，但集體而 言，在這些北大西洋國家的工人，降低工作時 數、改善工作環境、增加工資，也臝得政治影 響力，通常是日益強大的國家默許支持。因為 它最關心社會安定，也受到來自政治動員起 來，有時亦有了投票權的工人之壓力。這個趨勢是受到在一國經濟之內工資也有趨同之勢所 影響，使得即使動員組織較差的棉花工人，也因為其他工人群體的集體動員而受惠。17

因此之故，西歐、北歐和美國東北部的工 人的工作時數日益降低。德國薩克森邦克里米 茨肖（Crimmitschau)的棉花工人在一九〇三 年要求：「再給我們一小時！再給我們家人一 小時！讓我們多一小時生活！」即使大多數狀 況下，他們不會成功，日積月累下來，他們還 是設法降低了每年平均工作時數，從一八六五 年的三千一百九十小時降到一九一三年的二千 四百七十五小時。法國一八九二年的勞動立 法，限定女性每天最高工時十一小時，後來又 逐步降低。一九一九年一月，西班牙政府規定棉花工人每天工時八小時。18

工時降了，工薪也上升。德國的紡紗工人 一八六五年平均年薪三百九十馬克。一九一三

年，他們年薪八百六十馬克，實質增長百分之 五十三。亞爾薩斯的工資在一八七〇年至一九 一三年間也有「顯著」增長。米盧斯紡紗工人 一八七〇年每兩週的工資在四十至四十八法郎 之間，到一九一〇年升為六十五至七十五法郎 之間，實質增長是一倍。在美國羅德島州，男 性織布工時薪由一八九〇年的十三點五美分， 提升到一九二〇年的五十九點八美分；織布機 調整員（loom-fixers)的時薪由一八九〇年的 十八點四美分，提升到一九二〇年的七十九點 一美分。即使是一般正式勞工組織都不收的非 技術工人（doffer），工資也調升。一八九〇 年，一般男性非技術工每天工資約一百三十五 美分；到一九二〇年卻躍升為四百八十四美 分，內含因通貨膨脹調整的百分之五十增長， 而比較具備技術的織布機調整員，則實質工資將近倍增。19

工人不僅透過職場的集體行動改善他們的 工資和工作環境，他們也成功地爭取到新近強 化的民族國家通過立法，改善他們的福利。德 國制訂一系列對工人友善的立法：一八七一年 起實施義務就學起，十二歲以下孩童不准到工 廠工作，十四歲以下童工的實質工時因此也有 限制。一九一〇年立法規定，女性在平常曰每 日工時不得超過十小時，星期六不得超過八小 時，而且新規定不准雇用十三歲以下童工。麻 薩諸塞州一八三六年通過第一批勞動法令，一 八七七年制訂工廠安全規則，一八九八年禁止 雇用婦女及未成年人從事夜班工作，等於實質 上夜裡關閉工廠。瑞士也和其他國家一樣，勞 動法令增加了勞動成本，一八七七年，紡織工 人每天最局工時上限十一小時，禁止雇用女性 擔任夜班工作，雇用十四歲以下童工更成為違法行為。2(3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雇主的税負增加， 展現出攸關工業資本主義的國家行政、司法和 軍事力量，成本日益升高。沒錯，導致戰爭的 緊張關係就是源自於國家資本、民族國家和國 家領土之間的連結緊縮。愈來愈強大的國家彼 此之間的競爭，要依賴將其公民動員起來加入 軍隊，以及徵收税收來支應軍隊經費及生產作 戰物資。受到要錢又要人的壓力，國家被迫要 以民主化為自己取得正當性。

對於歐洲和北美洲的資本家而言，倚賴強 大國家（他們力量的主要源頭），現在也成為 他們最大的弱點，因為這些國家實質上賦予勞 動階級在工廠車間和政治上的力量。從資本家 的角度看，國家的確是兩面人。它使工業資本 主義得以崛起，包括動員全球農村的勞動力， 但是它也「困陷」住資本家，工人將可利用參 預全國政治的機會改善他們的工作環境和工 資。因此之故，原本主要是全球性，譬如動員聖多明各的奴隸，影響到英國棉花製造業的利 益，或地方性的社會衝突，譬如印度農民拒絕 在英國人的棉花農場工作，現在愈來愈變成國 家性的事件。

英國、歐洲大陸和北美洲工業革命核心地 區的生產成本上升，加上兇猛的價格競爭，遂 使棉花製造業原本火紅的獲利受損。從一八九 〇年起，美國北方製造業者抱怨利潤下降。有 位作者指出，德國棉紡公司的紅利在一九〇〇 年至一九一一年之間，盤旋在百分之四至百分 之六之間，離英國企業家一個世紀前的獲利差 得太遠。奧爾德姆和羅奇代爾的紡紗業是蘭開 郡的心臟，資金平均報酬率很低：一八八六年 至一八九二年為百分之三點八五，一八九三年 至一九〇三年為百分之三點九二，一九〇四年 至一九一〇年上升為百分之七點八九。英國的 棉業資本家已經被數十年來的巨大獲利寵壞， 在一九二〇年代備嘗「紡紗業獲利快速下降」之苦。21

有些國家的製造業者，針對工資上漲的對 策是投資在改進生產技術。新的紡紗機和織布 機允許每個工人產出提升，譬如，德國在一八 六五年至一九一三年期間，紡紗生產力提升為 三倍有餘，織布生產力增為六倍。生產力增加 這麼大，代表工資占總生產成本的百分比大幅 縮水。德國紡紗業工資占總生產成本，從一八 〇〇年的百分之七十八，下降到一九一三年僅 有百分之三十九；織布業降幅沒那麼大，但也 從百分之七十七降為百分之五十七。

但是，製造業者無法操縱其他投入的價格 (尤其是生棉），工資成本還是相當重要，因 此對獲利率有極大影響。以一九一〇年而言， 中國的工資只有英國工資的百分之十點八，更 只有美國工資的百分之六點一，而中國工人的 每年勞動時數五千三百零二小時，比起新英格蘭工人三千小時，高出將近一倍。很多地方都 出現低工資競爭的現象，其影響不小。譬如， 一九二〇年代，來自捷克和俄羅斯生產者的競 爭威脅到德國棉工業。長期而言，棉製造業成為「競相探底」的競賽。22

製造業者為因應此一壓力，求助於日益強 大的政府保護他們的民族工業，不要遭受全球 競爭。德國的棉花工業靠一套非常複雜的關税 制度，關注到棉花工業每個部門、非常明確的 需求。製造業者組織起來後，譬如一八七〇年 成立南德棉花工業家倶樂部（Verein Suddeutscher Baumwollindustrieiler)，他們遊說成功，讓國家支持其產業，《德意志國民 通訊》（Deutsche Volkswirthschaftliche Correspondenz)即主張關税保護是德國產業抵 擋進口壓力而生存的唯一方法，印度、中國或 埃及的製造業者就享受不到這種好處。其他國家也很重視這類的關税保護。義大利於一八七 八年和一八八八年，立法對棉製品課徵關税以 保護國內市場。法國方面，在棉製造業者不斷 要求下，愈來愈具保護作用的關税從一八八〇 年代起助長棉產業的獲利，特別是一八九二年 通過的《梅利尼關税法》（Meline Tariff) 。23 美國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也增強其保護主義措 施。一八六一年的《莫利爾關税法》（Morrill Tariff)，對進口棉製品提升關税，同時又以 《一八八三年關税法》降低廉價棉製品關税 (這種品質美國製造業者很容易即可生產）， 它對高品質棉製品則加高關税。《一八九〇年 關税法》亦繼續維持這個趨勢。

新帝國主義從十九世紀「第二次奴隸」的 灰燼中崛起，帝國市場也變得更加重要。有一 段時候，它有利於加泰隆尼亞製造業者，一八 八〇年代他們在更受保護之下進入所剩無幾的西班牙各殖民地，包括壟斷了古巴市場。它支 持俄羅斯棉業工業家進入中亞地區。它保護英 國製造業者不受印度人競爭。甚至美國，在艾 德華•阿特金森等棉製造業者的要求下，政府 積極協助製造業打進外國市場，尤其是拉丁美洲，過半數美國棉製品出口到拉丁美洲去。24

儘管歐洲和新英格蘭棉製造業者，拚命努 力維護他們在全球棉花帝國的崇高地位，勞動 成本上升是個很強大的反作用力量。把勞工和 資本國家化，勞動力成本上升後所製造的機會 和限制，替製造業在這一部分世界打開新的可 能性，這裡的勞工較便宜、也比較不受國家規 定所局限。

於是乎，南方世界在二十世紀歡迎世界棉 產業回來，扭轉一個多世紀以來的出走之勢。 起先，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動作，直到一九 〇〇年都還只像地平線上幽微的閃光，但是到了一九二〇年代，它成了普遍辯論的題目，這個辯論在英國和新英格蘭特別有緊張味道。25舉 例來說，倫敦《泰晤士報》一九二七年報導：

美國南北戰爭引起六◦年代可怕的棉花飢 荒以來，（蘭開郡業者）遭遇的最惡劣景 況......衰退會令人如此緊張，其主要因素是印度、中國等遠東市場大幅较退……一九一二年的遠東吸納了我們整體出口成品的百分之六十 一點六，這個百分比在一九二五年跌到僅剩百 分之四十一點八......印度和中國的國內生產都有大量增加，而快速擴張的日本業者在這兩個 國家已在逐步取代英國進口商品——日本業者 目前以兩班制、每週一百二十小時全力搶進， 相形之下蘭開郡卻限定每週最局工時四十八小時。26

大約與此同時，麻薩諸塞州長詹姆斯•麥 可•柯雷（James Michael Curley)正確地預見 到，聯邦政府若不大規模干預，新英格蘭的棉 產業將整個被消滅掉。地方產業代表一九三五 年籌劃「愛用美國國貨」運動，以降低日本進 口商品的威脅時，柯雷接見棉花製造業者，他 們提議在麻州調降工資，以縮小美國南方和北 方可觀的薪資差異。儘管有這些抗議，北大西 洋地區獨領棉業風騷的時機已經成為過去，它 自詡的生產力和國家的撐腰，已經抵不過南方 世界落差甚大的工資差異，以及蓬勃進取的民族國家之競爭。27

棉製造業移動到南方世界就和許多產業中 斷一樣，始於美國。和歐洲不同的是，美國的 勞動階級從未被全國化到相同程度。美國的勞 動市場有高度的區隔，在美國本國境內工資就有極大的差異。因此之故，南北戰爭之後在失 去奴隸的主人和工業資本家之間特殊的和解 下，美國在本國境內就出現了一個南方世界。 美國也有自己的南方世界資本家階級，他們就 像印度的資本家，以交易生棉集累財富，預備 將部分財富移注到製造業。領土廣闊，南方和 北方之間有限度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整合，這 兩者不尋常的結合，令歐洲資本家羡慕之至，也是歐洲製造業者全球命運最早的預兆。28

帝國反擊：甘地訪問蘭開郡，與英國棉花工人閒談，一九三一年。

到了一九一〇年，美國南方的棉製造業居 世界第三大，僅次於英國和美國北方各州。這 是很不尋常的現象。南北戰爭結束時，舊邦聯 各州幾乎沒有大型棉製造業可言，直到一八七 九年，美國北方的紡錠總數是南方的十七倍之 多。然而南方的增長率一飛沖天，從一八八〇 年代的年增率百分之十七點六，又攀升到一八 九〇年代的百分之十九點一，進入二十世紀頭 十年，也仍有百分之十四點三的增長率。北方 各州的棉產業也繼續增長，只是增長率明顯不 如，每年僅有百分之四左右。到一九二〇年 代，北方業者首度衰退，到了一九二五年，美 國南方擁有的紡錠超越北方。到了一九六五 年，南北雙方呈現二十四對一之比，整個大翻轉過來。29

大量遷移到美國南方各州，其實始於幾十 年前，以一八八一年的亞特蘭大國際棉花博覽會(Atlanta International Cotton Exposition)為起點。棉花機械賣給「博覽會棉紡廠」 (Exposition Cotton Mills)，後來它果真成了 一家正式營運的工廠。拜廉價勞工源源不斷和 地方政府鼎力支持之賜，剛萌芽的地方製造業 者紛紛開辦新紡紗廠。寬鬆的勞動法令、低税 負、低工資，又沒有工會，使得美國南方吸引 棉製造業者前來，根據同業刊物報導，美國這 個區域「勞工煽動者還不強大，製造業者沒有 持續不斷受到新的、討厭的限制所騷擾」。於 是乎，從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三年這段時期， 麻薩諸塞州有九十三家紡紗廠關閉；光是一九 二二年之後六年，麻薩諸塞州紡織業就業人口 減少百分之四十。福爾里弗在一九二〇年後十年內，全市紡紗廠半數消失。3^0

靠近棉花田並不能完全解釋棉製造業突然 在美國南方勃興的現象。事實上，取得棉花原料省下的一些錢，因為要把成品運送到北方市 場，馬上就抵銷掉。成功的秘訣是勞動力充沛 及便宜。奴隸制度推翻，農村因而出現改造轉 型，為棉業工廠創造出大量順從、貧窮的低工 資工人，起先大部分是白人農村工人，他們原 本是承租戶農民，後來是非洲裔工人，他們原 本大多是分享收成的個農。當時有個人觀察 到，南方棉花田工人離開農村，「有如鼠群逃 出沉船」。因此之故，麻薩諸塞州勞工及工業廳 (Massachusetts Department of Labor and Industries) 一九二二年一項研究指出，麻薩諸 塞州紡紗廠工人平均時薪四十一美分，而北卡 羅萊納州為二十九美分，喬治亞州二十四美 分，南卡羅萊納州二十三美分，到了阿拉巴馬州只有二十一—美分。31

事實上付給這些工人的低工資還可以再壓 低，因為紡紗廠可以從大量非常年輕、非常便宜的族群當中去雇用工人，這是美國勞動階級 全國整合程度很低的直接結果。一九〇五年， 美國南方紡紗廠的全體工人有百分之二十三年 齡不滿十六歲，相形之下，北方各州只有百分 之六。拜缺乏全國統一標準之賜，南方工人工 時較長——每週六十四小時，即使七十五小時 也並不罕見。事實上，棉業大亨對南方各州政 府影響力極大，加上一八八〇年代開始對大量 本地勞動階級剝奪其投票權 (disenfranchisement)，使得勞動法令比起聯 邦其他州寬鬆許多，這也是棉花產業在南方世 界蓬勃興起的決定性因素。甚且，棉花工業化 得到各州政府大力支持，議員們、州長們都很 難頂擋得住，有組織的工業家巨大的影響力和權力。32

南方世界，北卡羅萊納州，二十世紀初：「韋特納紡紗廠（Whitnel Cotton Mill)—名紡紗工。她身高五十一英寸，在廠工作已經一年。有時擔任夜班工作……問她年紀多大？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不記得了。』」

查覺到本身成本增加、利潤轉薄，歐洲的 棉業資本家也設法遷廠到工資成本低的其他地 方。但是沒人能直接仿效美國的模式，因為其 他工業國家都沒有在自己國內有那麼不統一的 區域條件或是奴隸制度的遺緒。不過，還是有 些暫時性的英國投資，譬如，投資在印度。其 他英國公司對製造業的投資擺到鄂圖曼帝國， 特別是在伊茲密爾和伊斯坦堡周圍地區，以及 葡萄牙和俄羅斯。外資紡紗廠在中國地位愈來愈重要，尤其是日本人大量投資，但是也有少 數工廠由英國人和德國人投資。在埃及方面， 英國企業家在一八九四年開辦「埃及棉業製造 公司」（Egyptian Cotton Manufacturing Company)，一八九九年開辦亞歷山大英埃 訪織公司」（Alexandria Anglo-Egyptian Spinning and Weaving Company)，次年又開 辦「開羅埃及棉紡有限公司」（Cairo Egyptian Cotton Mills Limited)。法國投資在墨西哥棉 業，占有重要地位。二十世紀頭一個十年，英 國、比利時和荷蘭企業家紛紛到巴西投資設 廠。德國紡織製造業者也到低工資地區投資。 德國棉業資金有個重要的出口，就是波蘭，尤 其是羅茲四周地區，薩克森邦的萊比錫市商會 稱之為「我們德國、尤其是薩克遜棉工業的分 支」。

這個「東方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of the East)在一八七〇年至一九一四年期間一片繁榮，出現許多巨型工廠，譬如，卡爾•謝耶 布勒（CarlScheibler）的紡紗廠雇用七千五百名員工。33

歐洲和北美洲原本核心製造業地區的棉花 工業家，遭到已動員的工人及民主國家的雙重 壓力夾擊先是步履蹣跚、旋即仆倒。他們也和 資本家一樣感受到新工業的新投資機會之吸引 力。反之，南方世界的資本主醒覺到工業資本 主義的獲利潛力，發覺自己後院的大好機會， 有低成本的勞動力。這些創業家經常發現本身 周遭的工人深富紡織品生產經驗、熟悉現代紡 織技術，並且精於運作本國市場，往往數十年 來都在出售進口的棉花商品。和亞美達巴德的 創業家一樣，他們了解要能獲利，工業資本主 義需要強大的國家機構興建基礎設施、保護市 場、執行財產權，以及維持有利的勞動市場。

他們在建構國家機構的過程中，遭遇愈來愈多 的活躍份子，隨著國家獨立運動的盛行，他們 了解潛藏在活潑的工業經濟的力量。十九世紀 頭幾十年在歐洲和北美洲成功鍛造出來的工業 資本主義模範，現在在南方世界如虎添翼，誘 發資本家和建造國家機構人士的想像力，也重新形塑全球經濟的地理分布。34

尋找廉價勞動力：德國工業家卡爾•謝耶布勒投資羅茲棉花工業，十九世紀末。

有關工業資本主義的思想，受到英國實例 的啟發，早在十九世紀初已散布到世界遙遠的 角落。德國、埃及、美國和墨西哥出現棉花革命期間，各國局瞻遠矚的政治家和資本家，如 腓特烈•李斯特、穆罕默德•阿里帕夏、坦 奇•考克斯和伊斯特班•狄•安東納諾，已經 進行這類討論，從中得出政治結論。到十九世 紀末期，歐洲之外其他有識之士也注意到這個 現象。面臨進口棉紡織品對國內手工產業構成 的壓力，加上盼望建立工業經濟，巴西、曰 本、中國和其他國家政治家及資本家，想方設 法要以國內生產取代進口，這一次很奇特地混 合了建設國家和資本累積的努力。

如何抵抗歐洲帝國主義，以及如何善用新技術、建立製造業能力以追求利潤的辯論也傳 遍全世界。一八六二年，中國商人鄭觀應出版 《盛世危言》，提倡工業化。三十五年之後，實業家張謇跟進。關心棉紗、棉布大量進口，加上一八九五年中日馬關條約（Treaty of Shimonoseki)允許外資到中國設立紡織廠，他主張國家極力工業化，並且付諸實際行動，回到老家南通、創辦紡紗廠。他說：「大家都說 外國是以商立國。這只是皮毛之見。他們不知 外國的財富和實力來自工業......因此我們必須集中力量一心一意促進工業      應該設立工廠，生產在中國最暢銷的洋貨。」35

張謇，中國工業化先驅。

張謇是南方世界出現的一派思想家，中國 還有鄭棋（音譯）、薛福成等人，都試圖重新 思考他們國家在全球經濟中的角色。他們專注 在奪回國內市場，打消去工業化的過程，引進 西方科技，並且就和李斯特、阿里、考克斯和安東納諾一樣，哄騙國家來支持工業化。他們 認為工業進步即等於國家進步，主張本土工業 要受保護、對抗進口貨。巴西工業協會 (Brazilian Associacao Industrial)一八八一年觀察到，「本地生產的粗棉受到外國競爭者的 挑戰，如果不通過立法措施協助工業，到目前 為止所投下的努力和資金都將付諸流水。」明 白提到德國和美國都實行保護主義，他們呼籲 國家支持年輕的製造業。棉花工廠不折不扣就是「愛國運動」。36日本實業振興局（Industrial Development Bureau)的井上正三(Inoue Shozo) 一八七〇年赴德國考察後的心得是：

我希望我國能和歐美並駕齊驅......我在研究今天泰西各國之所以國富兵強、文明昌盛緣 甶的過程，研究世界歷史與地理，我發現源頭 始於科技、工業、商業和對外貿易。要運用這些認識以求富國強兵，我們必須先教會人民工 業。然後可以製造各種商品，銷往國外，進口我們所缺物品，從國外積累財富。37

從曰本到印度、從西非到東南亞，這樣的思想成為反帝國主義言論的主幹。這些思想家 希望，強大的民族國家有朝一日或許可以保護 國內製造業者、興建基礎設施、動員勞工，並 且協助製造業者爭奪出口市場。反殖民主義的民族主義經常要從殖民主義汲取教訓。38

可是，把思想付諸實踐並不容易。首先， 新興的工業家必須控制住國家權力的槓桿，克 服要來競爭的菁英。譬如，在美國南方，棉花 製造業者能夠主宰州政府，完全是因為蓄奴菁 英大權喪失之故。在巴西、日本和其他地方， 對付敵對的農業菁英之鬥爭就更加曠日費時。

譬如，巴西的棉花工業和本區域的明星墨 西哥不一樣，儘管棉纺織品有很大的市場、本 地資金積累也不小，直到一八九〇年代，它都 還很弱小，還有大量外國進口。一八六六年， 巴西的棉紡紗廠只有九家，一萬五千個紡銳的 確微不足道，大部分紡織品不是進口、就是在 農場製作。往後數十年，紡紗廠增加非常緩 慢，然而最後還是爆炸開來。到了一九二一 年，巴西棉花工業有兩百四十二家紡紗廠，擁 有一百五十二萬一千三百個紡錠和五萬七千二 百零八部織布機，雇用十萬八千九百六十名工 人。它繼續成長，到了一九二七年，亦即大蕭 條（Great Depression)前夕，已有三百五十四家紡織廠。39

解放黑奴後，巴西棉花工業突飛猛進：紡錠數量，一八六六年至一九三四年。

一八九二年後的三十年，被稱為巴西棉花 製造業的黃金時代。一八八八年廢除奴隸之 後，製造業菁英取得對政府更大的影響力，設 法創造適合其利益的政策，尤其是關税。一八 六〇年，棉花關税是進口價值的百分之三十出 頭；一八八〇年，關税倍增為百分之六十左 右；經過一番拉鋸戰，一八八五年提高到百分 之百。一八八六、一八八九和一九〇〇年又一 再調升。一九〇〇年保護主義的高關税維持了 三十年，創造讓製造業者賺飽了錢的受保護的 市場。因此之故，到了一九二〇年，巴西國內 所用的棉紡織品，有百分之七十五至八十五是國內織造。有個英國人一九二一年不無遺憾地 表示：「二十五年前，巴西是曼徹斯特上好的 市場。首先，走私貨退出，而今所有這些商品 都在國內製造，只有非常高品質的貨色才會進口。」40

到一八九〇年代，巴西製造業者已幫著把 國家打造成適合其利益。與此同時，他們和歐 洲及新英格蘭的競爭者不同，還保持極為廉價 的勞動力。極大多數工人來自「本地孤兒院、 棄嬰收容所和流民收容所，以及來自城市失業 階級」。年紀只有十歲的童工和女性勞工是工 廠的主力。直到一九二〇年，准許在棉花工廠 合法受雇的最低年齡提高到十四歲；在此之 前，比起十四歲小了許多的童工在工廠裡工 作，有時候女工和童工一天的工時長達十四個 小時、甚至十七個小時。有位食古不化的當代 觀察家竟說，巴西孩童「在性格養成的年齡階段工作幾年，學會正規的工作習慣」。41

廉價勞動力和關税保護結合起更活潑的市 場。早先的奴隸制度壓制國內市場，許多農場 從事粗棉生產，而由於奴隸勞工的競爭，自由 勞動力的移民停滞。現在大量移民湧入巴西， 而他們、加上剛獲解放的農業工人，開始在國 內市場購買紡織品。因此，巴西終於加入本區 域領先的產棉國墨西哥，走上棉花工業化的道 路。（墨西哥由於採行保護主義政策，工業持 續大幅擴張。）這個模式從巴西傳布到鄰近的 阿根廷，它的第一家棉紡工廠於一九〇六年開 幕。在阿根廷，推動棉花工業化也成為國家努力的項目。42

日本棉花製造業的發展，成績更是斐然。它擴張之幅度極大，日本在短短幾十年之內就躍居世界主要棉花製造大國。43十九世紀末的日 本和巴西有些共同歷史特徵：兩國都沒有遭受 直接殖民統治，但都受到來自國外的重大影 響。他們面臨巨大的棉紡織品進口。他們的經 濟菁英，根源自和國內工業化極其不同的政治 經濟背景，但是這些菁英看到出現新元素將會 改變他們的收入來源，以及他們階級的政策偏 好。邁進二十世紀之交，他們正要接受國家革 命性的大改造。

日本棉業機械化生產的歷史比巴西起步 晚，開頭同樣不順利。一八六七年，九州鹿兒 島市（Kagoshima)薩摩藩（Satsuma)領主從 英格蘭引進六千個紡銳。大約同一時間，另兩 家小工廠也成立，一在搏市（Sakai) 、一在東 京附近。一八五八年日美友好通商條約（Treaty of Amity and Commerce of 1858)強迫日本開 放市場，進口棉紗一湧而入，這些先鋒項目沒有一個成功。44

面臨這些失敗，進口棉紡織品又鋪天蓋地 而來、搶走日本三分之一市場，政府開始扮演 更積極角色推動棉花工業化。一八六八年明治 維新，日本出現更中央集權、更現代化的政府 當家，集中起德川（Tokugawa)幕府時代分散 在封建潘主的彳崔力。幕府制度在日本有長達— 百七十年的歷史。從一八七〇年代起，這個新 興民族國家開始執行更積極的政策推動工業， 棉花則是新統治者的優先項目。日本有位國會 議員說：「日本人很聰明，肯為低廉工資工 作，他們必須從國外買進簡單物品，加些手工 後，再把它們賣到國外去。」棉花就非常適 合。西方帝國主義的壓力，就和在別的地方一樣，啟發製造業成為民族主義的項目。45

從一八七九年到一八八〇年中期，內務省 大臣伊藤博文為擴大國內紡紗能力，從英國進口機具，籌辦十家棉紡工廠，各配置兩千個紡 錠，以優惠條件配給地方創業家。這些紡紗廠 在商業上是失敗的，因為它們的生產規模太 小、無法獲利。但是和它們的前身不同的是， 它們引進新政策，成為日本工業化成功的關鍵 因素：捨國內種植的棉花、改用便宜很多的中 國棉花；實驗勞工制度，它影響到日後日本紡 織工業化的結構（譬如採行日班、夜班輪班 制，使得面對印度競爭者握有成本優勢）；鼓 勵政府經理人親自成為創業家。甚且，這些棉 紡廠創造出低工資、勤奮工作的「意識型態」 根源，起用薪資低於自給耕作水平的女工，再 結合強力承諾提供家父長式的照應，遂把權力從武士和商人轉移到經理人和工廠東主手中。46

日本有悠久的棉紡織的歷史，有助於它緩 和快速工業化產生的震撼。幾百年來，日本農 民在家種植、紡紗和織布，既供自家用、也賣到本地市場去。到了十九世紀，農村出現興旺 的家庭代工產業；這個產業起先因日本被迫開放通商、廉價棉紗大量進口而特別興盛。47

到了一八八〇年，透過政府籌辦的紡紗廠 證明機械化紡紗的可能性之後，因為國家承諾 推動國內工業化，商人設立更多、更大的工 廠。那一年，民營的第一國立銀行負責人澀澤 榮一支持大阪紡紗會社成立，工廠在一八八三 年開工，配備一萬五百個紡錠。它從一開始就 賺錢。其他人受到鼓勵，相繼跟進，開辦許多 家規模相似的紡紗廠。這些工廠聘用英國訓練 的日本工程師，全都以公司制設立，向貴族和 富商召募資金。這些新工廠在價格、甚至品質 上都勝過英國進口貨。事實上，到了一八九〇 年，日本業者已經可以主宰國內市場，而到了 一八九五年，手工紡紗已差不多完全絕跡。紡 紗能夠如此成功工業化，進而促成織布業在農村進一步擴張。48

然而，工業資本主義在日本如此鍛造，並 不全然出於民族主義政治人物的推動：新興的 工業利益已對國家施加相當大的壓力，也很早 就組織起來協調政治助力。日本纺紗公會 (JapaneseSpinners， Association)一八八二年成立，很快就形成強大遊說團體，力促政府 採行有利棉花工業化的政策，最重要的是取消 生棉進口税（原意是要保護日本棉農），以及 取消棉紗出口税費。大日本棉紡公會（Great Japan Cotton Spinners， Association)在一八八八年也宣告成立。事實上，工業家協助組建 成立支持其利益的政府。資本家和統治者能夠 實現這些教訓是因為，他們擊敗與他們競爭的 菁英之觀點，又沒有強大的民主群眾運動和他們競爭對國家的控制。49

建設日本棉花工業：澀澤榮一（一八四〇年至一九三一年）。

強大的國家機構致力於國內工業化的政治 經濟，對日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關鍵，但是它 和巴西經驗又大不相同。關税起先在日本的工 業化毫無角色可言，這是因為西方列強強加在 日本身上的國際條約不准它採行保護主義，而 在一九一一年以前，日本也沒有關税保護這回 事。然而，國家扮演關鍵角色引進新技術，而 且或許更重要的是，它協助日本資本家進入外 國市場，由於日本勞動成本極低，日本產品在 外國市場頗有競爭力。各縣政府設立「工業試 驗所」，調查外國市場的特別需求，提供織布公司藍圖，告知哪種布在哪個地區銷路好，和 法國、英國政府在十八世紀的做法如出一轍。 日本政府也蒐集市場資訊，包括領事官商務報 告、工業展覽會、貿易代表團，以及D底遣學 生出洋研究特定工業、觀摩國外商展中心......從一九〇六年起派出出口同業聯盟、一九一〇 年起設置貿易專員，並且鼓勵出口商出國考 察。」甚且，政府對攸關工業成敗的各種債務，樂意擔任最後的保證人。50

曰本政府有能力支持本國棉花工業家有一 部分原因是它對外戰爭臝來相當大的戰利品。 曰本的故事的確證明，殖民擴張和工業資本主 義兩者關係密切，事實上是相互增益。從一八 九四至九五年中日甲午戰爭得來的賠償，基本 上是占領土地，用來補貼日本航運業，因而協 助棉花出口；以及助益政府提供融資給貿易商 社的能力，並且捨棄從進口棉花課徵的關税收入。（一八九六年廢除課徵生棉進口關税，降 低了棉花工業基本原料的成本。）51

中日甲午戰爭最決定性的效應之一是它讓 日本得到新市場，對於日本的工業化這是非常 重要的一步。一直到一九二九年中國取得關税 自主權之前，中國是日本棉紗、棉布最重要的 買主。一八九四年之前，日本出口商品百分之 九十二輸出到中國，到了一八九七至九八年 間，出口棉紗（尤其是出口到中國者）占曰本 紡紗總產值百分之二十八。第一次世界大戰期 間，英國製造業者靠邊站，日本極盡能力深入 到中國市場。棉紗出口星降低，但是棉布仓P上 升。一九〇三年至一九二九年期間，百分之五十以上日本棉布出口輸出到中國。52

南方世界在棉花帝國的崛起，一八八〇年至一九四〇年。

一九二〇年代，日本棉布出口到印度的份 額也增加，從一九二六年約占百分之十二，激 升到一九三二年約為百分之五十。我們還要再 說一遍：承諾全力推動工業化的政府，關係非 常重大：日本政府向英國人在印度的殖民政府 施加政治壓力，要求便利日商進入印度市場。 由於印度棉花種植者愈來愈依賴日本的出口市 場，儘管蘭開郡製造業者反對，日本政府還是能夠談判成功，降低棉花製造成品進入印度的 進口關税壁壘。一九三〇年，印度政府遭受蘭 開郡重大壓力，開始對日本進口棉紡品實施差 別待遇，日本棉花製造業者決定抵制印度來的 生棉。這給印度帶來麻煩，因為印度上繳到倫 敦的款項是以這些出口所得支付。一九三三年 印曰雙邊貿易談判，擺平了這些歧見，允許曰 本商品更自由流往印度，反之亦然。一九一三 至一四年間，日本出口七百萬碼棉布到印度；一九三三年，出口量為五億七千九百萬碼。53

曰本能成功，除了國家支持之外，廉價勞 工也是重要因素。日本的棉花製造業者就和其 他地方的製造業者一樣，花了不少時間思考 「勞動力問題」。日本棉紡廠的勞動成本甚至 比印度還低，而且只及蘭開郡的八分之一左 右。起先，棉紡廠從工廠緊鄰地區召募工人， 但是隨著時間進展，它們日益依賴勞工介紹所從更遠的地區聘請員工，實質上就是掃遍農 村，尋找窮苦農家。54

女性尤其被擠出農村、進到工廠工作。一 八九七年，日本棉花工廠裡的工人百分之七十 九是女性。這些女工絕大多數很年輕，年齡在 十五歲至二十五歲之間；其中百分之十五年紀 不滿十四歲。典型而言，她們十三歲開始就 業，工作到二十歲，因結婚而離職。就女工本 身而言，在工廠服務這段期間是人生很特殊的 時刻，既與前工業時期在家紡紗織布的歷練有 關聯，又可以存錢當嫁妝。年輕女子大規模進 入工廠工作，也是因為日本製造業者很早就採用環錠精紡機，它不需要技術工人就可操作。55

這些年輕女工遭受到極端的剝削。離開家 庭翼護，她們大多數住在工廠附近的宿舍，公 司提供宿舍，便於監督和維持紀律。（這種情 況和將近一個世紀之前麻薩諸塞州羅威爾的情況十分近似。）一九一一年一項研究告訴我們，女工通常與人同床而眠，每人只有二十七 平方英尺的空間。為了抑止員工的高流動率， 公司言詞上狀若家長，有時候也執行具體的家 長式政策。就公司而言，幾步路就從宿舍到工 廠，加上全面控制勞動力，使他們能把勞動力 利用到最高限度，兩班制的作業，每班長達十 二個小時，能讓機器持續不斷運轉，最大化運用資本支出。56

國家透過不給棉花工業工廠工人任何保護 立法，維持住低工資的競爭力。一九一一年的 《工廠法》，要到一九二〇年才適用到棉紡織 工業的女工和童工身上。日本棉花工廠東主的 集體行動延滞通過保護勞工法令，長達四十年 之久。毫無疑問，投票權只限擁有財產的男性才享有，幫助他們得遂。57

女工抵抗這種環境的主要策略就是逃跑，一百年前蘭開郡艾克爾斯紡紗廠的艾蓮•胡頓也是這一招。離職率的確高得不得了一八九七年，百分之四十工人在到職後六個月內離 職。一九〇〇年，關西（Kwansai)地區棉訪工 人不到百分之五十任職超過一年以上。雇主的 對策是，夜裡宿舍關上門、休息時間不准女工 離開宿舍，並且扣住部分薪水，等到服務合同期滿才結清工資。58

由於有非常廉價的勞工，勞工又沒有投票權，日本的棉花工業持續快速擴張。59到一九〇 二年，國內生產已經大體上取代了進口。到一 九〇九年，日本紡紗廠是全世界第五大生棉消 費者。紡紗集中在大型工廠，但是包括手工織 布的織布工作，繼續在農村盛行，許多小型企 業家組織起工人，然後到了一九一〇年代和一 九二〇年代，他們終於在一般都很小的工廠引 進動力織布機。此後棉花工業的產值繼續上升，從一九〇三年的一千九百萬日圓，上升到 一九一九年的四億五百萬日圓。一九二〇年至 一九三七年這段時期是日本棉花工業的黃金時 代。一九三三年，日本出口的棉布數量首度超 過英國、法國、德國，成為世界排名第三大棉 花國家，僅次於英國和美國。到了一九三七 年，日本已經占了全球棉布交易市場的百分之 三十七，而英國只有百分之二十七。由於日本 棉花製造業的勃興，亞洲作為一個整體，再度 成為棉花淨輸出者，離最近居於此一地位的年代已經過了約一個半世紀。60

在美國南方、巴西和日本，新興製造業者 在相當困難之下，克服和他們競爭的菁英，臝 得國家支持國內工業化。但是他們的困難與南 方世界對付強大的殖民霸主所遇上的困難一 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那些資本家不僅要與國內和他們競爭的菁英、或是其他社會團體 作戰，還要對付強大的帝國政府和他們的經濟 菁英，這些對手決心維護他們控制的殖民地市 場、也反對工業化的備案項目。為了作戰，他 們被迫要超越其他棉花新起之秀、要培養民族 主義的群眾意識型態，並與其他社會團體配 合。對於他們而言，殖民地依賴全球舞台，意 味著母國有破壞性的弱點。

亞洲工業家翻盤：日本棉紗進口與出口（單位：千噸），一八六八年至一九一八年。

譬如，以埃及為例。埃及是世界上主要產 棉國家之一，也是最早推動棉花工業化的國家 之一，但是它想建立興旺的家庭手工業卻直到一九三〇年代才出現成果。失敗並不是它沒有 努力嘗試。一八九五年，一群資本家在開羅成 立埃及/纺紗織布有限公司（Social Anonyme Egyptienne pour la Filature et le Tissage du Cotton) ，四年之後又有兩家纺織廠開幕。這 幾家紡織廠從來沒有賺大錢，後來經受不起生 產的棉紗棉布要繳百分之八的税、又有進口紡 織品的競爭，尤其是埃及本質上成為大英帝國 自由貿易附屬之後，只好黯然收攤。一八八〇 年至一九一四年這段期間，進口到埃及的商品 有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是棉紡織品，它們在英 國紡紗、織造，利潤被英國人賺走。在埃及和 其他地方，殖民帝國把地方工業化的項目擺在 次要地位，一心一意只想替歐洲製造業者取得出口市場。61

反殖民主義重新建構全球資本主義：塔拉特•哈布，民族主義經濟學者，

在埃及大邁哈萊（Mahalla al-Kubra )建立全世界最大妨織廠之一。

情勢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開始慢慢變 化，新成立的埃及國家紡紗廠（Filature Nationaled， Egypte)短暫興旺一陣子。在愈 來愈尖銳的民族主義運動推動下，預期一九三〇年會出現關税改革，它又聲勢大振。關税改 革大幅提高進口關税，很快就促成國內工業 化、尤其是棉花業。最著名的是一九二〇年創 辦埃及銀行（Mis「Bank)的塔拉特•哈布 (Tal, atHarb);這位強烈民族主義的經濟學 家及創業家，糾集富有的地主出資，在一九三〇年代初期創辦埃及紡織公司（Mis「Spinning and Weaving Company)，由於資金雄厚，擴 張快速。到了一九四五年，埃及全國紡織業工 人十一—萬七千二百七十二人，有兩萬五千人在 這家工廠工作。實質上，關税是國家送給它「剛出生的資產階級」的禮物。62

類似埃及的故事告訴南方世界的資本家， 他們必須創造國家支持其國內工業化的計畫， 而在殖民主義環境下無法打造這樣的政府。印 度也是這個歷史很好的例證。表面上看，印度 具備棉花工業化成功的一切先決條件，包括市 場、技術、熟練工人、低廉工資，以及資金雄 厚的商人。印度甚至還有一個強大的政府。要 克服相互競爭的菁英也不是極端困難。可是， 在一個外國殖民列強主宰下，印度工業家想要 打造他們迫切需要的一種政府，卻碰上難以跨 越的障礙。這道障礙後來使他們陷入反殖民鬥爭，而反殖民鬥爭雖然勝利，可又削弱了他們 對工人及農民的主宰優勢。

我們已經知道，印度棉花工業在美國南北 戰爭之後崛起，主要集中在孟買和亞美達巴德 等大城市。沒錯，孟買紡織公司（Bombay Spinning and Weaving Company)早在一八五 四年就開始生產，到了一八六一年，全印度有 十二家紡紗工廠。可是真正的擴張要到一八六 五年後才出現，利用印度商人在生棉價格極為 昂貴那幾年所積攢的利潤做基礎。印度資本家 受到沃爾卡特家族等歐洲商人的排擠，日漸退 出生棉交易，他們把資金轉移到棉紡織廠。到 了一八七五年，他們開辦了二十七家紡紗廠。 一八九七年，光只是孟買管轄區，就有一百零 二家紡紗廠。紡錠數量爆炸性增長，從一八七 九年的一百五十萬具，暴增到一九二九年將近 九百萬具。棉花製造業將獨霸印度的製造業經濟。63

印度活力充沛的創業家從英國殖民政府汲取經驗、培養能力。譬如殖民帝國之內的出口 市場變得十分重要，棉花工業大部分市場都落 在英國勢力範圍之內，到一八九〇年代，孟買出口棉紗有百分之八十運到中國去。64這個政府 也打造基礎設施、法律、規章，讓經濟生活逐 漸循序而進。當政府推動農村大規模商業化 時，製造商品出現更有活力的市場，有利印度 的棉花製造業者。

印度棉花工業家起先也借重殖民政府動員 勞動力，畢竟農村內部的變化已驅使大量工人 進入城市、進入棉紡織工廠。一八九六年，估 計有十四萬六千名工人在印度棉花工廠工作； 而一九四〇年已增加為六十二萬五千人，就一 個幾乎看不到其他工廠生產的國家而言，這算 是相當大的數字。和其他地方一樣，第一代的棉紡工人仍和他們出身的農村保持聯繫。就許 多家庭而言，派一名子弟進城、到工廠工作， 是設法保有土地的一種策略。但是和棉花帝國 其他地區不同的是，進城工作的大部分是男 性。印度無產階級的根，就和資產階級的根一 樣，出現在棉花工業。事實上，一般普遍認為 印度最大的競爭優勢就是「廉價勞力」，在強 大的殖民政府決定性的行動等諸多因素下，創造出一個無產階級。65

但是，固然沒有疑問，印度的殖民政府就 許多方面而言都對棉花工業化有十分重大的影 響，它也很特別，經常有害本地人的工業夢 想，畢竟它得承受來自英國的政治家和資本家 的壓力，不是印度人的壓力。這個特性在勞動 力上可以見到。和別的地方一樣，印度棉紡織 工廠的工作環境十分惡劣。夏天的工時十三至 十四小時，冬天為十至十二小時。工廠裡的溫度經常超過華氏九十度。工廠東主為這種環境 提出辯護，用孟買棉訪廠東主協會（Bombay Millowners， Association) 一九一〇年的話來 說，這些工人「只是盲目工業主義的機器，沒 有自動自發精神、對未來也沒有期望」，這種 話和一個世紀之前歐洲製造業者的心態，竟然 出奇的相似。可是跟日本又不一樣，跡象顯示 印度資本家對政府的影響力遠遠不及日本資本 家，可是卻因政府的介入，工作環境有所改 善，勞動成本也上升。蘭開郡棉花製造業者關 心印度的競爭，力促一八九一年制訂《印度工 廠法》（Indian Factory Act)，限制童工工作時數。一八九一年和一九一一年的勞動法令更進一步規範童工、女工的工作和工時。雖然工作 環境和工資仍很惡劣，印度棉紡廠東主依然反 對這些法案，抱怨工人的生產力極低，認為 「必須以最堅強的態度反對蘭開郡朋友想要加 諸我們身上的任何限制法案」。可是，面對英國紡織業者基於本身利益反對「孟買工廠工時 過長、以及雇用童工」，加上蘭開郡工廠東主 對出口市場起了憂懼，印度方面的製造業者敗 下陣來。在殖民主義的環境下要駕馭勞工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66

然而，最驚人的是，印度殖民政府在市場 進入這個問題上格外不同的特性。從許多方面 來看，它最大的成就是便利英國棉紡織品大量 湧入，使印度成為蘭開郡最重要的市場，並且嚴重傷害印度的手工業。67工業化和去工業化因此就在印度次大陸交會——這就是印度政府的兩面性，一方面強有力，一方面又聽命於外國 利益，因而遲滞、阻礙印度的棉花工業化。印 度資本家必須與一群強大的外國資本家及政治家分享英國發動的次大陸改造的成果。68

從亞美達巴德到北卡羅萊納州羅恩郡 (Rowan County)、從彼得羅波利斯(Petropolis)到大阪、從大邁哈萊到維拉克魯 茲，南方世界資金充裕的菁英莫不想跳上棉花 工業化的篷車隊，在過程中他們發現了國家強 大對工業化的重要性。如果說他們是不尋常地 有先見之明，那就是他們認識到歐洲和北美洲 棉花資本，也是植根於與民族國家同樣緊密關 係而呈現的弱點。但是他們的經驗相當不同。 在巴西、美國南方和日本，他們成功地勝過相 互競爭的青英，打造能呼應其需求的政府；在 埃及和印度，國內工業化的計畫卻遭遇強大的 障礙，即殖民政府本身。但不論是哪裡的南方 世界資本家在全球棉花工業中為自身找到利 基，他們能成功是因為有兩個過程同時出現： 在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國家中，社會衝突全 國化，因此增加了勞動成本；以及建造了贊成 國內工業化及壓抑南方世界勞動成本的國家。 中國則是這兩個過程同時出現。

中國的棉花工業化晚於美國南方、日本、 印度或巴西。這倒不是因為中國缺乏棉花製造 經驗、取得原料有困難、缺乏市場或資本，或 是得不到現代製造技術。我們知道，中國具有 全世界最古老、最大的棉花製造複合體；直到 十九世紀中葉之前，中國農民是全世界最重要 的棉花種植者之一，幾乎所種的棉花全部在國 內紡成紗、織成布。紡紗、織布是中國最重要的製造活動。69

儘管棉花工業化有如此理想的先決條件， 機械化生產卻要到十九世紀末期才開始。以某 種程度來講，中國傳統棉花製造業太有活力， 反而害它更難工業化。和十九世紀之前的許多 棉花地帶一樣，數以百萬計的中國農村農民為 自用、或為鄰近市場生產棉花，沒有什麼壓力 要另做規劃。一直到十九世紀中葉，百分之四 十五的農家可能都有織布經驗。可是，西方帝國主義者開始對中國條約口岸施加壓力，十九 世紀下半葉進口棉紗棉布淹沒了中國。歐洲商 人和歐洲政府（美國人也參與其中）壓迫中國政府開放市場，譬如《芝罘條約》* (Chefoo convention)，規定進一步開放沿海及長江等 內河口岸市場，以及廢除釐金（內地税）。有 位西方商人一八七七年聲稱，「外國商人已經 耐心地等了好久才達成這些目標。」「依他的 意見，它們攸關......他對華生意的成功發展。」的確，進入市場是所有帝國主義列強清 楚表達的政治目標。因此之故，棉紡織品進口 到中國的數量大增，從一八八〇年代到一九一 〇年代，棉紗增為二十四倍，棉布也加倍。到 了一九一六年，美國商務部宣布中國是「全世 界最大的棉紗市場」，對美國商人當然也是如 此。起先，進口到中國的棉紗和棉布絕大多數 來自英國和美國。一九〇〇年以後，進口棉紡品絕大多數來自日本製造業者。7^0

譯按：芝罘即今山東煙台，芝罘條約又稱煙台條約。 一八七五年英國人馬嘉理在雲南遭殺害，次年李鴻章 與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在煙台進行外交交涉，九月間 簽訂此一不平等條約，除懲凶賠償之外，中國增加開 設通商口岸，更被迫放棄對洋貨課徵內地税（釐 金），自此喪失關税自主權。

中國開放市場，是因為帝國主義列強施加 壓力；也就是強大的北大西洋國家決心為他們 的工業家打開市場。譬如，一八八二年，美國 派一艘砲艇到上海，支持美國的棉花業者。四 年前，彭儒仲（音譯）成立「上海棉布廠」 (Shanghai Cotton Cloth Mill)，它在一八八二年得到十年的專利壟斷權。美國商社傅瑞澤公 司（Frazer and Co.)主人威廉•魏特摩 (William S. Wetmore)，打算找中國投資人另 開一家工廠和它競爭，上海棉布廠立即挽請中 國政府保護它的權益。有人偽造逮捕令要抓美 國工廠兩個主要的中國投資人，嚇得他們躲起來。美國新任駐華公使決定挺身而出，让中國人明白，我們是個政府，有力量維護我們的條約權利」。當年冬天，美國砲艇「艾舒洛特 號」（Ashuelot)經總統切斯特•亞瑟 (Chester A. Arthur)本人下令，立刻進駐上海。71

面臨進口貨蜂擁而入，又覺得機械化生產 棉花獲利可期，也渴望強化中國對抗西方帝國 主義列強的力量，政府官僚和資本家當中的維 新派菁英開始倡導國內工業化的計畫。他們找 到一個令人想像不到的盟友，就是向外國創業 家求助，而且還是日本人。日本為追求更廉價 的勞工，已經大力投資中國棉花工業。他們聯 手起來，建立了全世界成長最快速的一個棉花 工業。

我們已經看到，中國第一家現代化棉紡織 工廠上海棉布廠在一八八〇年代初期開業。起先，棉花工業成長很慢。一八九六年，中國全 國只有十二家棉紡織工廠，四十一萬兩千個紡 錠。二十年之後，工廠增加為三十一—家，紡錠 超過一百萬。接下來發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它對中國棉花工業、乃至亞洲棉花工業所造成 的影響，就和一百二十五年前拿破崙戰爭對歐 洲大陸的影響一樣。它的保護主義效應引起一 小波興建棉紡廠的熱潮，到一九二五年，全國 有一百一十八家工廠、超過三百萬紡錠，雇用 二十五萬兩千零三十一名工人，其中一半集中 在上海。中國棉花製造業在一九一四年以後的 成長的確是全球最快速。就全世界而言，一九 一三年至一九三一年，紡銳增加百分之十四， 但是中國增加百分之兩百九十七，足足多出二 十倍。以一九一三年作為基準年，到一九三一 年，中國的紡錠增幅為百分之三百九十三、曰 本為百分之三百一十三、印度為百分之一百五 十、美國為百分之一百零六，而俄羅斯略減為百分之九十九，英國為百分之九十九，德國為 百分之九十七。機械化織布機也是如此：中國 機械化織布機從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二五年增加 為逾二倍，日本增加為近二倍，英國則略為減少。 72

到一九二〇年代初期，中國棉紗製造業已 在國內市場居於主宰地位，而到一九二五年， 中國出口棉紡織品已大過進口。到一九三七 年，它再度恢復棉紗及棉布自給自足地位：一 八七五年的中國，百分之九十八點一的棉紗為 手工紡紗，到一九三一年，手工紡紗只剩百分 之十六點三，而且幾乎全是由國內工廠紡製。 棉業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工廠工業；根據作家鍾 蘇（音譯）的說法，「上海迅速成為遠東的曼徹斯特。」73

中國的棉花工業和其他地方一樣，也沾了 勞動力低廉的光。事實上，中國的勞動成本比世界上任何地方、包含日本，都要低。美國商 務部一九一六年報告中國棉花工業狀況時，提 到數以萬計的工人分日、夜兩班、每班十二小 時工作，工廠只在星期天休息十二小時。他們 一天的工資相當美金十分錢。工時「比全世界 任何國家都長」，又沒有限制童工的法令規 定，中國是世界上成本最低的棉花工業國家。 即使孟買的棉紡織廠東主也怕中國人的競爭， 因為中國業者跟他們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工廠法令拘束他們」。74

即使勞動成本已經很低了，中國製造業者 還是非常偏好更低廉的工人，即童工和女工。 一八九七年，棉紡工廠的工人百分之七十九是 女性，而童工當中有百分之十五年齡不滿十四 歲。前文提到，十九世紀初期，女性無法進入 工廠工作，但是一八九〇年代農村已經起了變 化，再加上低價棉紗大量進口，女工開始出現。不論是男、是女，農村移民成為工作人力 的主力，通常都是以涉及威嚇手段從農村直接 雇用。工廠裡大權在握的男工，通稱「大頭 目」，收禮才肯雇用他們。工人、尤其是窮家 女子，往往是被賣身到工廠做工，薪水至少有 一部分受到別人控制，其地位近似賣身做工抵債，而且很難逃脫。75

中國棉花工業崛起還有一個決定性因素， 那就是政府大力支持。國家官僚相信中國需要 扶植棉紡織工廠來抵擋外國壓力，因此用上雖 然有限的國家力量提供這些事業策略性支持。 和日本及其他地方一樣，政府出手援助有部分 原因是受到愈來愈有組織、已經動員起來的城 市經濟菁英的壓力。中國政府以出動強勢軍警 部隊到工廠壓制工人集體行動，來協助壓低勞 動成本。一九二〇年代，上海棉紡織工廠東主 得到國民黨領導人蔣介石的支持，對他派人殺害數千名左傾工人默不作聲。但是政府還有其 他方法起幫忙作用。它有時候賜予壟斷權力給 某些事業來鼓勵資本家投資，有時候政府也提 供某位作家所謂的「官僚資本」來方便資本家 開辦工廠。省政府承諾降低税負、提供其他支 持，甚至給予貸款或提供機具。但是政府的財 政手段和力量其實相當有限，尤其是一八九五 年中日戰爭戰敗之後，中國要承擔極大的賠 償。一直要到一九二〇年代和一九三〇年代， 中國民族主義者號召抵制日貨；一九二九年 後，中國恢復關税自主權（一八四二年即失 去），能夠祭出關税壁壘手段，中國工業家才開始能夠有力的競爭。76

和曰本的情況不一樣，中國對棉紡織廠的 投資很快就和國際投資結合，最後更被外資取 代。外資會如此不尋常的深刻介入，是因為中 國政府太弱了。一八九五年的馬關條約，為中曰甲午戰爭畫下句點，但也允許外資進入中國 設立棉紡織廠。兩年後，第一家外資紡織廠開 幕；到了一八九八年，上海已有四家外資紡織 廠。許多工廠紛紛跟進。有些紡織廠是英資或 德資，但絕大多數是日資。

最後日本棉花工業跨越東海、來到中國建 立工資低廉的生產基地，這個情形就和德國人 到波蘭設廠、新英格蘭業者到美國南方各州設 廠，如出一轍。第一家日資紡織廠一九〇二年 在上海開幕，其勞動成本只及日本設廠的一 半。日本工人在本國已日漸享有家長式的福利 照應，日資工廠的中國工人可沒有這種福分。 日資工廠成為中國境內棉花工業成長最迅速的 一部分，到了一九二五年，中國將近半數棉紡 能力由外資工廠控制，而外資工廠又以日資占壓倒性多數。77

考量到國家對工業資本主義政治經濟的重 要性，以及愈來愈多帝國主義列強、如美國和 德國的節節進逼，整個南方世界的經濟菁英渴 望也來打造強大的國家，也就不足為奇。然 而，歐洲和北美洲的政治家和資本家抗拒他們 加入，這一來他們更需依賴自己的國家，國家 則因殖民開發更加強大，其任務現在包括要遏 阻愈來愈加強勁的反殖民運動。接下來的鬥爭 非常激烈和兇猛，為南方世界新興製造業者創 造出他們的前人一百年前在西歐和美國所遇 上、完全不同的條件。由於他們的對手甚為強 大，強大的北大西洋國家和富有的資本家緊密 結合，新興創業家被迫要和自己國內愈來愈動 員起來，且全國化的工人、農人團體結盟。由 於他們沒有能力同時在國內和國外兩個前線作 戰，他們依賴在建國過程中比較次級的社會團 體，使他們走向工業化的軌線和歐洲及北美洲 大不相同。即使去殖民化已經或許成為二十世紀資本主義史上單一最重要的事件，殖民主義 的遺緒在獨立之後許久，仍會有強大的影響。

中國棉花製造業紡錠誰屬情況，一九〇〇年至一九三六年。

當資金雄厚的商人和銀行家，偕同他們南 方世界的統治者，努力創造適合棉花工業化的 條件、而且工業化更加普及時，他們發展出對 殖民主義嚴峻的批評。上海、大邁哈萊、亞美 達巴德和其他地方的創業家，看到迫切需要能 夠回應他們利益的國家，這個目標使得他們公開槓上外國列強。78印度的棉花資本家聲音最強 烈，他們痛批殖民政府屈從蘭開郡的利益。他 們認為，英國的殖民主義未能允許印度資本家享有市場保護的好處，殖民政府的關税政策是 受允許英國棉紗和棉布大量進口此一原則所指導。

為了反抗如此的差別待遇，印度資本家在 政治上動員起來。他們在孟買成立孟買棉紡廠 東主協會，聲張他們的要求。亞美達巴德的古 吉拉特邦資本家也跟進，組織古吉拉特工業協 會（Gujarat lndustrialAssociation)提倡保護主義。他們的第一波鬥爭始於一八九〇年代，抗 拒他們的產品被迫要繳交的消費税，他們認為 這個名目的税「依任何原則來說，都不公平」、是「對蘭開郡完全不必要，也無可辯解 的賄賂收買」。這場鬥爭持續到新世紀，帶頭 抗税的工廠東主安巴拉•沙卡拉•狄賽 (AmbalalSakarlalDesai) 一九〇二年在亞美 達巴德舉行的印度國民大會黨（Indian National Congress)會議上抱怨，「加在紡織業身上的重税不公義地由亞美達巴德全體居民承擔」。79

納羅丹•莫拉吉（NarottamMorarjee)，棉花製造業者，

孟買棉紡廠東主協會主席，一八九四年。

在這場衝突中，棉紡織廠東主遇上印度民 族主義者，後者的反對目標有相當大部分擺在 反對英國殖民主義對印度棉花工業化的不利影 響。由好戰的民族主義者巴爾•甘格達爾•提 拉克（BalGangadharTilak)在浦那市 (Poona)發行的刊物《馬拉塔》（The Mahratta)不斷表示反對殖民政府的關税政 策。它主張群眾抗議反對棉花税法案，指控殖民政府透過1 帛花税罪行」讓印度向蘭開郡 「犧牲」。一年後，殖民政府把提拉克以煽動 叛亂罪名送進大牢。辜巴•克里希納•古黑爾 (GopalKrishnaGokhale)是「印度服務社」* (Servants of India Society)創辦人、印度國民 大會黨領袖。即使他和提拉克政治主張相異， 也反對英國人推行的棉花關税政策。帝國立法 會議（丨mperial Legislative Council) 一九一一年在印度擴大會議時，棉紡廠東主拉坦吉•達 達布賀伊•塔塔（RatanjiDadabhoyTata)要 求撤銷消費税，得到十六名印度議員當中十五 人的支持。自由鬥士聖雄甘地認為，這些税費 是「財政不義的例證......現代任何文明國家都沒有的」。事實上，抗議棉紡品消費税的鬥爭 是印度反殖民主義鬥爭的第一道火炬，棉花製 造業者的政治利益變成更廣大的印度反殖民主義運動的重要環節。8^0

*譯按：印度服務社是辜巴•克里希納•古黑爾等一群 教育工作者，於一九〇五年成立的團體，宗旨是反對 英國殖民統治，但從教育層面著手，推動公共衛生、反酗酒、婦女平權等社會及人道服務。

棉花資本家不僅希望廢除消費税、爭取保 護，他們也希望政府更支持他們擴大出口市場 的努力。印度棉花工廠東主，和他們的英國同 業一樣，注意到遠方市場的前途看好，譬如非 洲，甚至生產專門投合東非人品味的棉布。但 是他們慨嘆，「沒有一個正式組織存在，提供 印度商人和製造業者他們的事業所不可或缺的 商業情報；而倫敦外交部和貿易局（Board of Trade)就對英國商人提供這類服務。」由政府 蒐集的這類市場商情資料，變得對製造業者愈 來愈加重要。要打進國外市場，他們需要政府 支持，可是殖民政府沒有做；不像當時的日本政府就積極支援業者。81

棉花帝國內的抗議：印度國民大會黨黨旗和甘地在家紡紗。

印度民族主義者愈來愈反抗英國殖民統 治，他們採用的一個策略是鼓勵愛用國產棉紡 織品。第一屆印度工業大會於一九〇五年召 開，集全國工業家於一堂討論，決議「鼓勵及 擴大愛用國貨、取代洋貨」。這個要求結合起 新興的「自給自足運動」（Swadeshi movement)，這項運動主張印度經濟、尤其是 棉花，要自給自足。兩者結合象徵棉花創業家 和新興的民族主義政治菁英匯流。提拉克「很 高興看到協會、同盟在各地紛紛成立，鼓吹愛 用國產棉布的必要，要把蘭開郡和曼徹斯特趕 出印度市場」。一八八五年創立的印度國民大 會黨，勢力愈來愈大，也支持「自給自足運動」。印度創業家們紛紛響應：亞美達巴德棉 紡先驅蘭恰賀德拉•恰賀塔拉（RanchhocM Chhotala〇結合其他人，成立「本土工業推動 組織」（Swadeshi lldhyam Vardhak Mandli);賈姆希德吉•努賽爾萬吉•塔塔* (Jamshetji Nusserwanji Tata)把他的一家工 廠命名「自給自足棉紡廠」（Swadeshi Mil〇 ;而亞美達巴德商人紡紗公司 (Ahmedabad Merchants Spinning Company)東主安巴拉•沙卡拉•狄賽也強烈支持自給自 足運動。維達爾達斯•達莫達•賽克爾希 (Vithaldas DamodarThackersey)以孟買棉纺廠東主協會主席身分，在一九〇七年年會上表 示，他「很高興......看到民眾在自給自足運動推動下，對本土工業愈來愈感興趣」。各方期 許很高，莫不盼望國內工業化可恢復印度原本 在全球經濟的重要地位。幾年之後，象徵棉花 對民族主義和反殖民主義的重大意義，甘地不僅親筆寫了一本書談論印度棉花歷史，他也公 開以紡紗輪紡棉紗；後來印度國民大會黨在一九三〇年將這個機器放進黨旗中央位置。82

*譯按：賈姆希德吉•努賽爾萬吉•塔塔是今天印度著 名財團塔塔集團創辦人，被譽為「印度工業之父」，前述拉坦吉•達達布賀伊•塔塔是他的堂弟，也是塔 塔集團合夥人之一。

甘地對手工紡紗懷有思古幽情，可是印度 工業家對「去殖民化」卻有深刻的地緣政治認 識。他們認同甘地的見解：全球棉花工業在十 九世紀空間激烈變化，是殖民主義傷害力最大 的效應之一，但是殖民政府想把農村棉花紡 紗、織布工人轉化為商品的生產者和消費者， 這個政策吻合他們的利益。28東印度棉花公會 (East India Cotton Association)會長、棉訪廠 東主浦秀淡達斯•達庫爾達斯爵士（Sir Purshotamdas Thakurdas)在一九一九年極力 主張，「必須採取措施保護印度棉花品質」。印度棉紡廠東主力求改造印度農村的認真程 度，絕對不下於他們的英國同業。塔塔本身建 議在印度種植長纖棉花，提升國內製造業者能 力。蘇拉特一群棉花商人一九一九年四月集 會，討論可有什麼措施維持本地棉花品質。浦 秀淡達斯•達庫爾達斯爵士看到迫切需要改善 印度棉花，否則會相當不利印度的織布業。印 度資本家現在也深受棉花供應問題的困擾：孟 買棉紡廠東主協會主席維達爾達斯•達莫達• 賽克爾希，要求政府支持種植長纖棉花，以便 「改革整個產業」。一九一〇年，協會甚至讚 揚起英國棉花種植協會，在印度改良棉花種植 的作為，它說：「我們不能不覺得哀痛，竟然沒有法令禁止在我國把棉花混交這種行為。」83 後來，棉花民族主義並沒把印度帶回到甘地的 紡紗輪所象徵的前工業時期棉花世界，而是帶向一波由國家支持巨大的工業化，再度激烈地 改造棉花帝國，把數以百萬計已經失去土地的 農村種植者帶進棉花工廠，為工資而工作，可 是他們拿的工資只及蘭開郡、羅威爾或黑森林河谷的工人區區小數目。84

後殖民的建國工程：印度總理尼赫魯（Pandit」awaharlal Nehru) 一九五八年二月三日訪問

孟買的印度商人公會（Indian Merchants Chamber)，棉妨廠主人浦秀淡達斯■達庫爾達斯 爵

士（持杖者）、工業家納瓦爾•塔塔（Naval Tata)、馬哈拉斯特拉邦總督斯里•普拉卡 沙

（Sri Prakasa )(右二），和馬哈拉斯特拉首席部長查萬（Y. B. Chavan )等人出面接待。

比起全世界其他國家，棉花和民族主義或 許在印度糾結得最深。紡織工業家變成獨立運 動的支持者，而獨立運動領導人反過來以國內棉花工業化作為首要目標。和亞美達巴德棉花 業界一向關係良好的甘地，一九三〇年就說： 1 帛紡織工業是很寶貴的國家資產，提供許多 人就業機會，影響印度人民的繁榮，它的安全 和進步必須持續受到印度資本家、勞工領袖、 政治人物和經濟學家的注意。」根據一九三四 年學者兼工程師莫克夏甘丹•衛斯韋斯瓦拉亞 (Mokshagundam Visvesvaraya)寫的一本書，許多印度民族主義者認為，獨立可以帶來 國內市場的發展和進口替代的工業化——「重 建它整個政治和經濟生命」。創造一個適合國 內工業化的政府，使得印度的棉花工業家就和 埃及、中國，乃至稍後的非洲和東南亞同行， 和殖民政府陷入不斷的齟齬，而全球衝突愈來愈集中在政府的控制。85

儘管財富和政府實力有極大的差異，儘管種族歧視使人道主義不受重視，全球衝決帝國 主義體制的鬥爭，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終於成 功。有時候，小勝利先於大波去殖民化之前就 出現，譬如在印度，關税開始保護印度工業對 抗曰本競爭時，以及可恨的消費税在一九二六年廢止時。86這些勝到，甚至去殖民化本身，並 不全然是南方世界資本家政治實力強大的結 果，而是因為民族主義運動能夠號召大批新近 動員起來的工農群眾使然。事實上，去殖民化 幾乎總是依靠群眾動員，因此在前殖民地世界 民族國家的建設，與一個半世紀之前歐洲、北 美洲民族國家的建設非常不同。

然而，資本家在他們創造適合國家資本利 益的政府之鬥爭中，依賴勞工和農民，長期下 來卻削弱了同一批資本家。因此也不足為奇， 南方世界的棉花資本家對於民眾的反殖民動員 態度其實既喜又憂。事實上，有時候恐懼心理也驅使他們投入殖民列強懷抱。在朝鮮，曰本 殖民者於一九一九年觀察到，「朝鮮富人最近 對民情的激進化非常害怕」。印度工業家大體 上在號召主張時也站在溫和派立場，因為他們 害怕工人太過好戰。孟買棉紡廠東主協會在一 九〇九年一波動亂之後，提出報告說：「工廠 工人的騷動必須及時制止」，承認「對他們已經失去控制」。工業家拉坦吉•塔塔* (Ratanji Tata)因為同樣的理由支持「印度服務社」， 擁抱「發展國家工業」的主張，但也希望服務 社保持溫和立場。製造業者浦秀淡達斯•達庫 爾達斯爵士強烈反對甘地和不合作運動，試圖 爭取印度資本家支持他的立場。打造關注民族 資本的政府之需求，在印度這樣的殖民地環境 中，實質上使得民族資本家侷促地與政治動員 起來的工農群眾結盟。一九二九年經濟大蕭條 之後，印度工業家沒有太多選擇，只好把政治 命運押寶在愈來愈傾向印度農民的國民大會黨身上。當他們開始規劃印度獨立之後的經濟 時，他們承認一九四四年「孟買計畫」 (Bombay Plan)的政府中央計畫制度，設置 「最高經濟理事會」（supreme economic council)協調絕大部分產業，它為一九五〇年 印度第一個五年計畫奠定基礎。從俄羅斯到中 國、到印度的這類五年計畫，肯定不在一個世 紀之前蘭開郡、亞爾薩斯或新英格蘭的製造業者腦子裡。87

*譯按：前述拉坦吉•達達布賀伊•塔塔的兒子。

整個南方世界，棉花工人除了加入工會、 參與大規模罷工運動之外，的確在國家獨立鬥 爭中扮演關鍵角色。社會鬥爭和國家鬥爭通常 都結合為一。譬如，埃及大邁哈萊巨大的「埃 及紡織公司」兩萬五千名員工，其中不少人在 埃及獨立鬥爭中扮演關鍵角色。數萬名棉花工人在一九四六年和一九四七年大罷工，要求改 善工作環境，以及英國駐軍撤出埃及。88

中國棉花工人也積極動員起來，後來在反 西方列強的鬥爭、乃至一九四九年的革命，扮 演了重要角色。他們經常罷工，從一九一八年 至一九二九年就有兩百零九次之多。一九二五 年五月三十日，上海日資「內外棉株式會社」 (NaigaiWataKaisha)棉訪廠中國工人罷工， 十三名抗議者遭警察開槍殺害，釀成震驚中外 的「五卅慘案」。這起事件燃燒起民眾不滿心 理，促成中國工會運動興盛。棉花工人有時候 也加入中國共產黨，在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的革命鬥爭扮演了重要角色。89

在印度，爭取提高工資和改善工作環境的 鬥爭，也和反殖民主義鬥爭匯流。印度棉花工 人從十九世紀末期就集體動員起來；第一次罷 工發生在一八七四年，而後在一八八〇年代相繼又發生多次罷工。一八九五年，工人為爭取 改善工作環境發生騷亂；一九一八年，甘地本 人在亞美達巴德棉紡工人罷工中扮演重要的調 停角色。一九二五年孟買工人總罷工，反對棉 紡廠東主全面減薪百分之十的決定，納拉揚• 馬爾哈•卓西（NarayanMalharJoshi)領導的 孟買/纺織工人同盟（BombayTextile Labor Union)正式成立。到了一九二七年，同盟成員 已近十萬人；一九三八年又增加為四十萬人， 成為與雇主鬥爭時的一支強大工人隊伍，更是爭取國家獨立鬥爭的重要支柱。90

印度棉花工人組織起來：紡織工會成員，孟買，一九二〇年代初期。

和棉花工人在反殖民主義鬥爭中扮演重要 角色一樣，他們日後也將把他們的角色轉化為 在社會和經濟方面的成績。在中國，革命之後 不到幾年，棉花工業即收歸國有，走向極大的 擴張軌線（只不過對中國農村民眾沒有什麼效 益）。在印度，保護主義和五年計畫所導入的 國家投資，導致棉花工業的成長，同時獨立之 後的工會活動也導致工資顯著提升。一九五〇 年至一九六三年，印度棉花工人工資上漲百分 之六十五，即使產品價格只上漲百分之十八。在埃及，獨立起先帶來重大的新的保護主義勞 動立法，尤其是國家可在調停勞資衝突時扮演 重要角色。最後，獨立造成埃及經濟重大改 變，生棉出口（過去一百多年埃及出口的主 力）停滞，因為大多數生棉已用在國內生產 用。「阿拉伯社會主義」給工人生活帶來改 善，但是獨立後工會活躍份子也受到壓制。一 九六〇年代，賈邁爾•阿貝德•納瑟（GamaL Abdel Nasser)主政時期，棉花工業收歸國有。 勞工階級的實力以及政治上的重要地位，實質 上造成對本地棉花資本家的制壓，它又結合了 工業化是保衛國家所必需此一信念。資本家在 反抗殖民政府的鬥爭中依賴工人（和農人），現在權力卻大幅衰退。91

不僅是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權力均勢，在 這些後殖民社會各不相同；國家和社會的關係 也不同。這些棉花工業化的後進國家所面對的世界，與英國、歐洲大陸及北美洲的第一波工 業化國家所遭遇的世界，大不相同；他們認為 必需更快速地過渡到工業資本主義，包括動員 勞工、領土、市場和原料等等。工業資本主義 依賴國家，這些「大躍進」往往不是在後殖民 世界導向極端的國家至上的結果，而今，後殖 民或後資本主義的政權運用殖民工具把領土、 資源和尤其是勞動力，與更大的激進主義結合起來。92工業資本主義變成國家本身生存的中心 因素，國家現在經常以工業資本主義的工業為 優先項目。事實上，資本主義往往似乎擋住工 業化的路。

可是，即使蘇聯、共產中國和獨立的印度 和埃及代表最激進的國家與資本、工業化與政 治鞏固結合的不同形式，到一九五〇年代，資 本才被民族國家更普遍地制限住。下文我們將 會看到，要到一九七〇年代之後，工業家才把自己從長期以來依賴特定國家中解放出來。資 本家長期以來依賴強大的國家，追求他們的工 業資本主義項目，現在開始克服他們最大的弱 點——資金的地域化。在這一點上，棉花帝國 成為它今天的模樣。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第十四章

落幕：經線和緯線

歐洲的棉花帝國霸業在一片晞噓聲中終 結。這一年是一九六三年，利物浦最著名的樂 團披頭四合唱團（The Beatles)在美國首次公 演；這一年，小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牧師提出「夢想有朝一日即使 密西西比州......也能改造成為自由與正義的綠洲」；這一年，印度巨大的巴卡拉水壩 (BhakraDam)啟用，提供灌溉水給兩百八十 萬英畝土地，它們大部分是棉花田。十二月， 某個寒冷的下雨天早晨，一群利物浦居民在舊 霍爾街棉花交易所大樓集會。他們不是來為帝 國決策下令，而是來拆解帝國。這一天的任務 是拍賣「有價值的倶樂部家具」，它們在過去一個世紀讓利物浦棉業協會辦公室熠熠生光。 出席者買下將近一百件物品，包括「桃花心木 交易員辦公桌」、「紅木桃花心木報價板木 框」、「紅木框美國氣象地圖」，以及哈比 (S.A. Hobby)的名畫〈棉花樹〉。棉花交易所大樓物業一年前即因生意清淡已經賣掉。1

棉花帝國一：沃爾瑪商場，二〇一三年。

棉花帝國二：孟加拉，二〇一三年四月。

協會成立於一八四一年，一百多年來在規 範全球棉花貿易上面扮演中心角色。當這些椅 子、桌子、檯燈、書架、沙發和掛畫的買主抬 著戰利品，穿過這個日益沒落城市的街頭時， 他們一定很難想像就在一百年前，利物浦是全 世界最繁華的城市之一，是聯結美洲、非洲、 亞洲棉花種植者和歐洲製造業者及全球顧客的 關鍵環結。

但是到一九六三年，歐洲的棉花帝國霸業 已經是明日黃花。到一九六〇年代末期，英國 在全球棉布出口量僅占區區百分之二點八，而過去一百五十年它可是叱咤風雲獨霸此一市 場。過去英國棉花紡織工廠從業人員六十萬 人，而今只剩三萬人。好幾個世代靠紡紗織布 維持家庭生計的工人失業，棉花市鎮也就崩 潰。歐洲霸業中衰最象徵性的證據出現在一九 五八年，長期以來堅決擁護自由貿易的曼徹斯 特商會，路線大逆轉，宣布英國棉花工業需要 保護——雖然無心、卻已明白認輸。可是，雖 然歐洲以及美國跡象也日益清楚，在這個奇妙 地生產力旺盛、卻又可怕地狂暴的生產制度中 邊緣化，帝國本身仍堅持挺立。事實上，今天 的棉花工業雖然已是十九世紀利物浦棉業協會 或曼徹斯特商會會員所無法辨識的面貌，今天全世界生產及消費的棉花卻遠比以前更多。2

你在捧讀這本書的時候，說不定身上穿的 襯衫、褲子或襪子就是棉布織造。感謝住在全 球不同地方的種植者、紡紗工、織布工、裁縫師和商人的辛勞，這些東西上了你身體，而你 的父母、袓父母、曾袓父母也都是靠著棉製品 遮身蔽體。可是就在一個世紀之前，你穿的襯 衫可能是紐約或芝加哥某家店縫製，用的布料 在新英格蘭紡織，它的莢殼在美國南方種植； 今天它可能用的是在中國、印度、烏茲別克或 塞內加爾種的棉花，在中國、土耳其或巴基斯 坦紡織的布料，然後在孟加拉或越南製成成 衣。如果本書上面提到的棉花帝國任何一部分 涉及到你的襯衫，肯定不會是美國種植的棉 花。美國今天只剩兩萬五千名高度受到補貼的 棉農，大部分位於亞里桑納州和德克薩斯州。 他們所種的棉花在世界市場上毫無競爭力，他 們必須接受聯邦政府大量的補助才能繼續種植 它們，某些年份的補助金總額甚至等於貝南 (Benin) 一個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很凑巧，貝南是一個重要的產棉國家。3

雖然還有一小群美國棉農勉強支撑，一度 攸關歐洲和北美經濟繁榮的棉紡織工廠則幾乎 全都絕跡。如果這些大型建物沒被拆掉，它們 已被改裝為購物中心、藝術家工作室、帶工業 風的時髦公寓或博物館。的確，棉花工業在北 半球式微，卻造就了紡織博物館如雨後春筍出 現。你可以參觀麻薩諸塞州羅威爾的布特棉紡 博物館（Boott Cotton M以Museum)、曼徹斯特附近的採石場河岸紡紗廠、米盧斯郊外改裝 成博物館的韋瑟靈棉紡廠（WesseKingMill)、 設在曼非斯棉花交易所舊大樓的曼非斯棉花博 物館、黑森林的維森塔爾紡織博物館、南卡羅 來納州詹姆斯•予利•哈默德留下來的i而德克 里夫農場（Reddiffe Plantation)，以及沿著西 班牙加泰隆納略夫雷加特河，那條二十英里的 登山小徑殖民地小徑（Ruta de les Col6nies)的 十八家棄置的棉紡廠，以及其他地方的數十、 數百家棄置的工廠。過去一百五十年一再營造全球資本主義的棉花帝國，現在已經成了一般 人全家出遊的去處。家長帶著子女在田園般的 環境裡逛著寧靜的工廠；他們觀賞紡紗工和織 布工穿著舊時代的衣飾，示範古老機器的操 作，不時還要掩耳擋住動力織布機的噪音，另 外還有一些舊照片，裡頭的小孩彷彿來自另一 個星球，但不太久之前，他們每星期操作這些 機器長達六十個小時。棉花農場也改裝成觀光 景點。不過，奴隸的悲慘情況大都被隱藏或淡 化，通常都刻意拿壯觀的樓房、美麗的風景或 幽雅的花園把它們遮掩過去。但是這些古趣都 不能展現出棉花帝國的偉大發明：跨全球把種 植者、製造業者和消費者聯結起來的網絡，這 個網絡雖然激烈改變、且遠離這些博物館，直 到今天仍然存在。

當歐洲和北美洲觀光客看著棉花帝國的遺 跡，而從福爾里弗到奧德爾姆的社區和工人， 又與後工業的摧殘效應搏鬥之際，數以百萬計的工人卻魚貫走進中國、印度、巴基斯坦及其 他地方的紡織工廠，同時還有數以百萬計的農 民在非洲、亞洲和美洲種植棉花。由於他們的 薪資很低，美國今天市場上所賣的成衣有百分 之九十八來自國外。中國一個國家供應美國約 百分之四十的成衣，其次是越南、孟加拉、印 尼、宏都拉斯、柬埔寨、墨西哥、印度、薩爾 瓦多和巴基斯坦。棉紗和布料現在不再主要由 英國或甚至美國南方供應；中國、印度、巴基 斯坦和土耳其現在是全球最主要的棉花紡紗織 布國家。今天全世界將近一半的紡錠和織布機 在中國工廠裡，它使用全球百分之四十三的生 棉（全亞洲使用了百分之八十二點二），北美 洲只用百分之四點二、西歐更只用區區百分之 零點七。經過兩百多年之後，全球棉花使用最 多的國家又集中到一七八〇年之前棉花工業的 心臟地帶。紐約紡織廠歐拉公司（0lah Inc.)的 董事總經理說：「中國的工業占全球市場那麼大的一部分，坦白說，全球工業往中國傾斜。」甚且，你身上穿的襯衫可能愈來愈不是 棉布裁製：一九九〇年代中期開始，合成纖維 的生產開始超過棉紡織品生產。今天每年生產 出大約五千二百萬公噸以石油為根基製成的合 成纖維，用來製作譬如你身上穿的羊毛外套，它幾乎就是全球棉花的兩倍。4

棉花帝國遺跡：西班牙卡爾.羅莎（Cal Rosal)，二〇一三年。

棉花種植中心也隨著製造中心移轉而移轉。一八六〇年美國幾乎壟斷種植棉花之出 口，今天全球只有百分之十四棉花在北美洲種 植。反之，中國和印度居於前頭，每年分別生 產三千四百萬包和兩千六百萬包的棉花，而美 國只生產一千七百萬包。自從一九二〇年以 來，全球生產量已經增加為七倍，棉花種植對 許多國家的經濟而言，變得極其重要，尤其是 亞洲和西非。據估計在中非和西非，就有一千 萬名農民靠棉花維持生計。以全世界而言，估 計參與到種植和製作棉花的人數，一個說法是 約有一億一千萬個家庭涉及到種植棉花，九千 萬人涉及到運輸、軋棉、倉儲工作，另六千萬 工人從事紡紗、織布和裁製衣物；另一個說法 是這個工業每一部門林林總總受雇人員加起來 有三億五千萬人。過去從來沒有一個工業的從 業人口這麼高，這個數字代表全球人口百分之 三至四。超過三千五百萬公頃的土地用在種植棉花，相當於德國的面積。5

儘管經常出現不良的環境和財務後果，有 些國家就像歐洲殖民列強一個世紀前在非洲那 樣，實施迫使農民生產棉花的政策。譬如，烏 茲別克是全球前十大棉花出口國家之一，它持 續強迫農民種植棉花，完全不顧為了灌溉其乾 燥土地，鹹海（Aral Sea)的水都快枯竭，全國 大部分土地已變成鹽場。有位烏兹別克棉農告 訴記者：「我們在摧毀自己......我們種植棉花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從這裡得到什麼？」甚 且，新的基因改良棉樹出現，讓許多農民遭到 雙邊夾擊。這些樹種的種籽價錢較高、也較難 維護，但是它們的生產力也高出許多，這一來 不但農民種植成本上升，反而也使棉花售價下 跌。譬如，塔吉克許多棉農陷入債台高築和被 迫為棉花生產的循環，就和一百年前印度和美 國南方棉農的際遇一樣。事實上，棉花種植者 還是相當弱勢。二〇〇五年的印度，經歷一季 風雨、棉花歉收後，數百個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基因改造棉花農民，喝下殺蟲劑自殺身 亡，這個趨勢直到今天，不曾稍減。棉花生產 經常還是很凶險的考驗。對於絕大多數的農民 和工人而言，棉花絕對不是美國棉花工業行銷 代表所吹噓的，令人想擁抱它的「我們生命的織造物」。6

亞洲是世界種植棉花的中心：全球棉花收成，二〇一二年

二十一—世紀開端和一七八〇年代工業革命 以前世界，兩者之間唯一的地理一致性是，亞洲再度在棉花世界崛起。種植棉花和棉紗棉布 的織造，持續回流到亞洲，而這個過程始於一 九二〇年代。我們已經看到正在萌芽的亞洲資 本家和建造國家的民族主義者如何研究歐洲人 深入地域、掌控勞工，並將這些技術運用到他 們本身的後殖民、甚至後資本主義的內陸腹 地。這些政府找到新穎方法，把工業資本主義 的方法結合到民族主義的開發項目上；各式各 樣政治思想的官僚和政治家全都夢想「大躍 進」。一個世紀之內，這些國家重新繪出棉花 帝國的地理疆界；低工資和強大政府一結合， 使得棉花種植和織造再度在五千年前棉花最早 即已種植的世界角落又興盛起來。亞洲的崛起 是如此的強大，以致於亞洲國家（中國是其中 之冠）愈來愈渴望替全球棉花貿易制訂規矩， 而這份特權原本先後屬於利物浦商人和美國政府。7

在回歸亞洲的過程中，種植者、製造業 者、商人和政治家之間的權力均勢，自一九七 〇年代之後又開始移動。以今天來講，棉花生 長於烏茲別克、多哥或印度，通過香港一家紡 織廠，來到越南成衣廠，最後在堪薩斯城擺上 了衣架，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距離並不是新 鮮的事；新鮮的是有很繁複的網絡把棉花移 動、穿越不同的國度。現在不是製造業者或棉 花、棉布商人居中，已經換上沃爾瑪、美羅百 貨（Metro)、家樂福（Carrefour)等巨型零 售商主宰貨物鏈，把包商、下包商、農民、紡 紗廠和血汗工廠連結起來。製造業者不再向消 費者「推」他們的產品，產品是由零售商 「拉」過大洋，使得他們可以讓製造業者、包 商和工人相互競爭，來確保速度最快、成本最低。8

商人如此再度崛起，尤其是從一九九〇年代起，以零售商和品牌服飾商之姿扮演關鍵角 色，這是意外。當然，從某方面看，他們的力 量令人想起商人在十九世紀上半葉的重要性。 可是我們在前文也看到，自從一八六〇年代 起，棉花帝國的中心角色是國家與製造業者攜 手合作。國家在改造全球棉花種植農村這個大 計畫中走上前沿，而在這個過程中，為民族製 造業者創造出中心角色，同時在小心的局限 內，也給有組織的棉花工人創造中心角色。這 些趨勢在二十世紀更為加速進行。舉個最著名 的例子來講，在英國，政府為了應付戰時狀 況，於一九四一年接管整個棉花市場，包括生 棉的採購和配銷問題。二戰之後，政府持續控 制，讓利物浦棉業協會大為嘆氣的是，政府的 生棉委員會（Raw Cotton Commission)仍然是英國境內唯一的棉花購買人和配銷人。曾經 建立起跨全球網絡的商人，淪為向政府乞憐， 要求考量他們的利益。《紐約時報》一九四六年說：「我們很難想像對自由世界市場這整個 體系還有更直接的打擊。」可是，《時報》編 輯也正確地注意到，「涉及到棉花的這項行 動，似乎展現全球官僚都不信賴自由市場......再加上對政府『計畫』的魔力有無限的信 心。」一直要到保守黨政府上台，英國國會於 一九五三年通過《棉花法案》（Cotton Bill)， 利物浦市場才又開市，但即使如此，它還是不 脫「補貼、税費和匯率失衡」的結構。為了要 對付「商人因素在市場的萎縮」，利物浦棉業協會終於在一九六三年改組，變賣家具。9

跨過大西洋，美國政府也在棉花工業扮演 愈來愈重要的角色。為了對付一九二〇年代可 怕的農業危機，以及接續而來的經濟大蕭條， 羅斯福總統的「新政」（New Deal)成立「農 業調整局」（Agricultural Adjustment Administration)，管理生產以符合需求，並提供補貼給棉農。這些角色持續到今天，爭議性 也愈來愈大。棉花種植者和製造業者，認知到 政府的重要性愈來愈大，他們在一九三九年創 立「全國棉花理事會」（National Cotton Council)，向華盛頓遊說，也促進市場及對棉 花的科學研究。聯邦農業部下轄的外國農業 局」（Foreign Agriculture Service)於一九五三年成立，替美國棉花到全世界打開市場。它的 使命持繪到今天仍未稍減。在這整段時期，關 税和其他保護措施試圖讓美國日薄西山的棉花 紡織工業不要滅頂。可是一九六五年，即使是 福爾里弗的棉花中心，最後一家棉紗紡織廠也關門大吉。1^0到了一九七〇年代，美國的棉花廠 以及它英國同業遺留下來的工廠，都完全依賴 政府政策存活。

雖然棉花商人曾在十九世紀促成棉花帝國 崛起，但是在二十世紀中葉他們除了眼睜睜看著國家崛起，也不能有什麼作為。以最極端的 例子來說，西班牙的弗朗西斯科•佛朗哥 (Francisco Franco)和阿根廷的胡安•裴隆 (Juan Peron)推動國內種植棉花，好讓國家 與世界市場隔絕。可是，政府力量投射在後殖 民和後資本主義國家最明顯的兩個例子是，中 國的「大躍進」和印度的五年計畫。在共產中 國和獨立的印度，國家計畫官員想像種植和製 造會大幅擴張；生產會一炮沖天。在中國，種 籽、肥料和農場供應品價錢便宜，農場可得到 優厚融資，再加上鼓勵在合併後的國有土地上 使用肥料和殺蟲劑，另外高產量的棉花品種也 有優惠待遇，造成棉花產量驚人大增。棉花製 造業也因之起飛：一九五二年，中華人民共和 國生產六十五萬六千噸的棉紗，相較於前十年 這是了不起的增產，但仍然遠遠落在世界領先 國家之後。到了一九五七年，中國已成為世界 第三大棉紗製造國，產量是英國的兩倍半。一九八三年，中國巨大的國有企業棉花工廠生產了三百二十七萬噸棉紗。11印度工業成長也突飛猛進。12

中國的宣傳海報，一九五八年。

中國這個自命農民和工人的國家能夠獨占 鰲頭，對十九世紀初期的棉花大王，如南卡羅 萊納州的哈蒙德家族、曼徹斯特的萊蘭茲家 族、米盧斯的多爾福斯家族、利物浦的霸菱家族，以及溫特圖爾的沃爾卡特家族而言，一定 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無法想像，到二〇〇八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半軍事的單位「新疆生產 建設兵團」竟種出一百三十萬噸棉花，占全球 總生產量百分之五。可是，建國和工業化攜手 是常態。這種結合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也一樣成 功。譬如蘇聯，它繼續改造中亞的棉花農業， 促成生棉產量真正壯觀的大增加。一九八〇 年，蘇聯生產將近六十億磅的棉花，是全世界 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產棉國。如此的大幅增 長，從一九五〇年至一九六六年期間產量就增 加約百分之七十，之所以可能，全是因為國家大舉投資到水利灌溉、肥料和機械。13

在後殖民及後資本主義社會如此依賴國 家，並不是回到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初期的戰 爭資本主義，只是磨銳利工具和強化工業資本 主義的方法。即使武力在動員勞工時仍扮演重要角色，公然祭出恫嚇威懾手段現在還是工業 資本主義最極端的手段。固然南方世界和歐 洲、北美洲之間的差異很大，從長期的角度來 看，最令人注目的是，在二十世紀進展中，棉花帝國的軌跡愈來愈和國家領導的開發匯流。14 國家指導的經濟計畫最初在歐洲列強分散各地 的帝國屬地得到重大成功，它在一九五〇年代 成為全球最有效率、且似乎無可避免的常態。

但是國家在二十世紀主導的形式，就和商 人在十九世紀呼風喚雨，一樣短暫。前文提 到，到了一九七〇年代，歐洲和美國的棉花製 造業式微，製造業者和國家之間的結盟慢慢瓦 解，棉花帝國出現新品種的商人，不是那種關 係良好的個人、走在利物浦街頭檢查棉花包， 而是在全球各地為他們自家的品牌採購商品、 再賣給世界各地消費者的大型公司。這種新群 體的成長，相當大程度受到和他們本身不相干的兩大變化的助益。在製造業，尤其是棉紡織 品，變得對歐洲及北美洲經濟不再重要時，北 大西洋國家影響棉花工業的能力也相應縮小。 但是這些商人也因為國家十分成功在無心之下 成長得愈加強大。到了二十世紀中葉，政府已 經改造了全球農村；日常生活的資本化也達到 空前未有的水平。全世界大部分人口現在已經 無法分解地聯繫在商品生產和消費上面。因此 之故，資本家不再需要政府把農村耕種者轉化 為棉花種植者，以他們為工廠勞動力的儲備 庫，以及這些紡織品的消費者。這個過程已經 十分先進，也就是說這些新品種商人現在可以 比起人類史上任何時候，更加受惠於更大規模 的消費者市場，以及更大規模的勞動力儲備庫。

但是他們的成功也要歸功於他們有能力在 全球組織生產，並創造品牌商品及銷售管道， 把商品提供全世界購買。和十九世紀不一樣，這些現代商人不再專注在生棉、棉紗和棉布的 貿易，而著重衣飾生意。他們努力尋找最便宜 的供應商採購棉花、棉紗、棉布和衣物，但本 身並不涉入製造。然後他們把精力集中在開發 管道銷售這些掛上品牌的商品，譬如美國的蓋 璞服飾公司（Gap)、中國上海的美特斯邦威休 閒服飾公司（Meters/bonwe)和德國的愛迪達 球鞋公司（Adidas);另外也開發新式的零售 業，譬如美國的沃爾瑪商場、巴西的羅哈斯亞 美利加納百貨公司（Lojas Americana S.A.)和 法國的家樂福。要主宰這個全球棉花供應鏈， 這些商人仍然依賴國家力量，但是他們對任何 單一特定國家的依賴已大幅減少。因此之故， 他們不僅助長製造業者和種植者之間的競爭， 也助長國家彼此競爭。在今天的棉花帝國裡， 商人終於設法解放了自己，不再像從前要依賴 特定國家。因此之故，強大民族國家給予的保 護，至少是給予部分工人，至少是二十世紀某段時期，也就逐步退弛。今天的工人愈來愈受 制於能在全世界移動各種形式生產的大企業。 全球化在棉花帝國並非新鮮事物，但是資本家 利用若干國家、因此不受他們全體的要求所挾 持，這個能力則是新鮮的。國家原先協助資本 家累積財富和權力，現在則愈來愈拼命地爭取 他們的投資。

可是，今天服飾業巨子和零售商的炫麗， 不應該讓我們看不清還在進行中的模式；這些 棉花資本家仍然持續依賴國家，有時候很細腻 難察，有時候就很赤裸裸。前文提到，美國以 巨額補貼維持住棉農生計：二〇〇一年，聯邦 政府付了破紀錄的四十億美元補貼棉農，這個 數字超過棉花收成市價的百分之三十。換一個 說法，這些補貼是這一年美國國際開發總署 (USAID)援助非洲全部款項的三倍，而非洲棉 花生產成本僅及美國的三分之一。事實上，巴 西在二〇〇二年向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提出訴訟，指控美國政府對棉農 的補貼，違反本身先前對自由貿易的承諾。作 為和解方案之一部分，美國政府現在也支持巴 西的棉花經濟，每年提撥預算一億四千七百三 十萬美元。歐盟方面也以同樣方式生產小量棉 花，西班牙和希臘得到的補貼，是棉花世界市 價的百分之一百六十至一百八十九。得到高度 補貼的棉花因此就傾銷到世界市場，壓低非常有競爭力的非洲及其他地方種植者的價格。15

其他國家的政府也繼續積極介入動員勞動 力，生產更多棉花供應零售商去製作更廉價的 衣物。在烏茲別克，政府強迫孩童幫忙棉花採 收（估計高達兩百萬名年齡不滿十五歲的童工 下田採收棉花），國際危機集團（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報導，「這個制度唯有在政治壓迫的情況下才能維持」。16在中國，政府壓制獨 立工會的活動，才讓工資維持在低檔。資本家從國家解放，其實還未完成，國家仍然很重 要，但是因為棉花資本本身已經相當流動、不 再固定在特定區域，特定的民族國家的重要性 就不是那麼大。現在不僅棉花帝國的地理形狀 再度變化，種植者、商人、製造業者和國家之 間的均勢也起了變化。資本主義無休無止的革 命還在繼續演化中。

今天的棉花帝國就跟過去兩百五十年一 樣，以一再變化的空間，安排串連起地理距離 十分遙遠的種植者、貿易商、紡紗工、織布 工、製造業者和消費者。這種根本性的創新，跨越空間的串連，最初是藉由在戰爭資本主義 險惡的坩鍋裡，連結奴隸和受薪勞工而打造出 來，此後一直都是棉花帝國的核心。可是這些 連結的地理已經起了激烈變化。原本在棉花帝 國中十分重要的節點，譬如蘭開郡，已經邊緣化，而以前不重要的節點，尤其是中國，已變 成它的重大核心。

經濟關係在地理上重新排列，不僅是資本 主義值得注意的兀素，或是其歷史上有趣的一 面；不同的勞動制度和資本與政治不同的組 成，它們持續不斷改變重新組合，才是資本主 義的精髓。資本家尋找更加便宜的勞動力、更 好的基礎設施和更大的市場時，他們以更新穎 的方式，結合、再結合全世界的勞動力和消費者，以及全世界的土地及其原料。17在這個過程 中，工人的集體行動（或缺乏集體行動）十分 重要，國家的政策（或缺乏政策）也很重要。 我們已經看到，如果我們考量許多不同地方和 民族群體的歷史，我們才能理解資本和棉花的 歷史。只看到棉花帝國的一部分會導致極大的 誤解，譬如把過去五十年定性為「去工業化」 的世界（歐洲和北美洲某些社會科學家是這麼說），其實，反過來才是事實，因為有史以來 最大一波的工業化已經超過全球。

資本家，從十八世紀的霸菱家族到今天全 球零售業巨擘，鍛造許多連結，創造出今天我 們所熟悉的世界。然而，探究這一歷史，我們 發現資本家和國家一向攜手並進，每一方都協 助另一方的崛起。我們很容易以為，今天的大 企業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存在。可是這一簡化說法疏漏一個事貫，歷來資本家最大的力量源 頭，是他們有能力依賴不尋常的強大國家；同 時，資本主義史上大部分時間，這些資本家最 大的弱點即是依賴國家。這種依賴關係使勞工 有了空隙，可以改善他們的勞動條件。我們現 在知道，資本愈是從特定民族國家解放出來， 對世界工人會有劇烈的後果。工人成功改善他 們的工作環境，幾乎必定導致資本重新分配。 過去數十年，沃爾瑪和其他零售業巨擘，一再 把他們的生產線從一個窮國遷到另一個稍為更 窮的國家去，只因為有工人會更勤奮、薪資成 本會更低廉的誘因。即使中國人的生產現在都受到有工資更低廉的生產者冒出來的威脅。18棉 花帝國已經持續催生更加探底的大競賽，唯一 受到的限制是地球空間的局限。

棉花帝國從地理到勞動制度一再改組變 動，指出資本主義的精髓要素：它有能力不斷調整適應。一而再、再而三，在帝國某一部分 冒出來似乎克服不了的危機，卻在別地方產生 回應；資本主義既要求、又創造出不斷革命的 狀態。

這種不斷革命之所以可能，是因為存在一 些地方和人民，其生活會被顛覆和影響。這些 資本主義的邊疆通常位於全球農村，走過棉花 帝國會告訴我們，在我們思索現代世界起源 時，全球農村應該是思考的重心。雖然我們的 歷史想像力通常受到城市、工廠和工業工人所 宰制，我們已經看到現代世界的崛起大部分出 現在農村，透過粗暴手段把農村人民變成在別 的地方所製作或使用的商品之創造者和消費者。

強調農村引申出另一個同樣重要的重點， 暴力威懾對資本主義歷史的重要性。奴隸、殖 民主義和強迫勞動等等強暴手段，在資本主義史上並非異乎常態，而是它的真正核心。打造 市場時的暴力，也就是逼迫人們以特定方式在 特定地點工作，在棉花帝國史上一直存在。

這一強調也讓我們質疑起某些針對現代世 界史最深鐫人心的看法。譬如，很多人把十九 世紀定位為「資產階級文明」（bourgeois civilization)時代，有別於歷史學者艾瑞克•霍 布斯邦（Eric Hobsbawn)把二十世紀稱為「災難時代」（age of catastrophe)。19這樣的評 估，只能出自一種針對歐洲做道德判斷的世界 觀。從許多亞洲人、非洲人和美洲人的角度 看，他們會主張完全相反的另一面，認定十九 世紀是野蠻、兵連禍結的災難時代，奴隸制度 和帝國主義陸續蹂躪全球各地。反而是到了二 十世紀，帝國列強才變弱，使全世界更多人可 以決定自己的未來，擺脫殖民主宰的桎梏。若 非歐洲中心論出來分散注意力，「去殖民主義」將是我們敍述二十世紀歷史的最核心。這 種新說法使我們看到今天的全球資本主義，根 本上是由爭取獨立的鬥爭所打造出來。不論怎 麼說，我們走過棉花帝國已經看到文明與野蠻 關節相連，在全世界第一個全球產業演進時攜 手相連，在日後仿效它們的許多產業上也攜手 並進。

暴力和威懾其實也和資本主義一樣有調適 力，它們迄今仍在棉花帝國扮演重要角色。棉 花種植者仍然被迫種植棉花；工人在工廠裡仍 然實質上被當作囚徒看待。甚且，他們的勞動 成果繼續以非常不平等的方式分配，譬如貝南 的棉花種植者每日所得為一美元上下，而美國 的棉花種植業者集合起來，從一九九五年至二 〇一〇年，得到政府補貼就超過三百五十億美元。2^0孟加拉工人在非常危險的工作環境下裁製 成衣，只能賺到非常低的工資，可是美國和歐洲的消費者可以用經常看來是不可能的低價、 大量買下這些成衣。

然而，在宰制和壓榨的這個大故事中，還 有另一個解放和創意的平行故事。全球資本主 義的開展，以及它在過去兩百五十年的驚人調 適，已經造成生產力驚人的大進步。以一九五 〇年代末為例，在華北要花整整六十天努力紡 紗織布的勞動，才能製作足夠衣物出售，維持 五口之家最低度的蝴口需求。今天，美國家庭 (平均一戶二點五人，比起一九五〇年中國家 庭人口數要小得多）只需花費百分之三點四的 家庭所得，也就是相當於大約八天的勞動力， 就可以買到相當多衣服。農業和工業實際上是 爆炸性成長，資本家的社會關係也造成商品生 產增長，這是歷史上任何其他生產制度所不曾 有的盛世榮景。今天已經有人預期，到二〇五 〇年，棉花生產量將增為三倍或四倍。人類以 更具生產力的方式組織勞動力這種能力，應該讓我們懷抱希望，盼望我們史無前例人定勝 天、主宰大自然，可以使我們也有智慧、權力 和實力，去創造能夠服務全世界人類需求的社 會。這樣的棉花帝國不僅有生產力，還是公平 正義的。考量到棉花故事的核心是永恆不斷的 權力衝突，公平正義的世界聽起來像是毫無依 據的空夢。可是我們從本書篇章已經看到，棉 花帝國最不強大的成員已經持續不斷試圖建立 這樣一個世界，有時候也能夠成功出現戲劇性 的變化：當下看來穩定、恆久的世界，可以在 下一刻激烈改變。畢竟，資本主義的革命恆久 性地重新創造我們的世界，就好比世界的織布機恆久性地製作出新材料。21

(注釋見另一文檔：『《棉花帝國》全書注釋』)

致謝

從許多方面而言，研究與寫作這本書就和 主題所顯示一樣，涉及了全世界許多人士和文 獻。這趟旅程是個偉大的冒險。我絕對忘不 了，阿根廷深陷金融危機時期，我坐在布宜諾 斯艾利斯省立銀行（Banco de la Provincia de Buenos Aires)地下室檔案館，聽著銀行沉重的 金屬大門，以可以預期的節奏鬧哄哄地升起和 拉下，保護大樓不受路過銀行的示威者侵擾。 我也絕對忘不了開羅國家檔案館的接待室，我 花了不少時間和館長喝茶，請他幫忙讓我借閲 國家認為太敏感、不宜開放給歷史學者的一些 十九世紀初期紀錄。我更忘不了在法國米盧斯 市印花/纺織品博物館（Museedel ，Impression SurEtoffes)打開一個房間的門，迎面就是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一大堆十八、十九世紀棉紡織 品樣本那一幕。當然我也不會忘記坐在西班牙 加泰隆尼亞略夫雷加特河谷酒吧庭院，想像這 個城鎮好幾個世代的工人為難以饜足的棉紡廠 效命的生活。

這本書在每個大洲進行研究，我非常感謝 各地的圖書館和檔案館人員，在各種艱難的環 境下保護本書所依據的材料，並開放給我參 考。我特別感謝以下機構：大阪的日本紡紗公 會、澳洲國家檔案館、埃及國家檔案暨圖書 館、開羅美利堅大學珍本書蒐藏部、印度國家 檔案館、新德里尼赫魯紀念博物館暨圖書館、 孟買馬哈拉施特拉邦檔案館、孟買商會、孟買 棉紡廠東主協會、位於孟買的亞洲圖書館、普 羅旺斯艾克斯市國家海外檔案中心（Archives nationalesd, outre mer in Aix-en-Province)、巴黎的法國國家檔案館和外交部檔案館、米盧 斯工業協會、米盧斯市印花紡織品博物館、溫特圖爾市福卡特檔案館，巴塞隆納商會、柏林 聯邦檔案館、漢堡商會、不來梅商會、不來梅 棉花交易所、不來梅國家檔案館、ING霸菱檔案 館、英國國家檔案館、倫敦市政廳圖書館、大 英圖書館、倫敦英格蘭銀行檔案館、曼徹斯特 檔案館暨地方研究中心、約翰•萊蘭茲圖書 館、大曼徹斯特郡紀錄處、利物浦紀錄處、利 物浦大學圖書館、默西賽德海事博物館、哈佛 商學院歷史藏書部、哈佛大學懷德納圖書館、 麻薩諸塞州歷史學會、紐約歷史學會、紐約公 共圖書館、墨西哥國家檔案總館、華拉度列市 的巴蘭達圖書館（BibliotecaPedroSainzde Baranda)、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立銀行，以及布 宜諾斯艾利斯的托恩基斯特圖書館（Biblioteca Tornquist)。

一路走來，有許多研究助理協助我掌握各 種材料。在澳洲坎培拉，有Lawrence Niewojt 協助我，Natsuto Kitani在大阪協助我。Amit Mishra、Abdei-Wahid博士、AmilcarChailu和 Pauline Peretz分別在德里、開羅、布宜諾斯艾 利斯和巴黎協助我。多年來，也有許多研究助 理幫助我爬梳整理非常複雜的歷史，包括劍橋 大學的Rudi BatzeW、ParCasse卜 Lui Chang、 Jane Chen、MaKee Chong、ELi Cook、Rui Dong x Holger Drossierx Balraj Gillx Heather Souvaine Horn、Louis Hyman、Diana Kimballx Noam Maggorx Maximiilian Mason x Paul Mathis x Shaun Nichols x Nathan Peari-Rosenthalx Arjun Ramamurti x Leonid Sidorov、LiatSpiro、LuiseTremeL、Niki Usher、Ann Wilson、Julie Yen、Jenny Zhang ;佛萊堡大學（Freiburg University)的 Lukas Bowinkeimann s Ralf Meindls Lukas Nemela和Carsten Vogelpoh卜感謝你們大家，沒有諸位的協助我不會有今天的成績。我也要 感謝我在哈佛大學的學生，他們無休無止的好奇心有助於推動我也求知若渴。

我也要感謝我在下列城市接觸到的人士和 聽眾：雪梨、東京、大阪、首爾、香港、新德 里、加爾各答、特拉維夫、達卡、萊比錫、耶 拿、法蘭克福、慕尼黑、林茲（Linz)、阿姆斯 特丹、巴塞爾、蘇黎世、日內瓦、諾丁罕、倫 敦、曼徹斯特、布萊頓、聖保羅和布宜諾斯艾 利斯；還有我在全美各地大學接觸到的人士。

我要感謝克諾夫出版社（Alfred A. Knopf)的Jane Gairett，她很早就鼓勵我著手寫這本 書；感謝哈佛大學柯偉林教授（William Kirby) 對我的信心；感謝Shigeru Akita和Takeshi Abe 協助我爬梳大阪的資料；感謝」un Furnya總是讓 我在東京感到備受歡迎（而且還協助我度過曰 本史上災情最慘重的地震）；感謝Babacar Fall 和〇marGueye在達卡招呼我的居停；感謝 Rafael Marquese在巴西聖保羅招待我吃Maranhao大餐，一邊和我辯論本書的內容；感 謝ChaKes Fercey這位全世界最偉大的文字魔術 師；感謝里茲大學的John Killick提供我一些他 未發表的研究；感謝Gavin W「ight在初期階段提 供的迴響；感謝Peter Knight指點我某些重要參 考資料；感謝Cyrus Veeser敏銳的見解；感謝 Julia Seibert在開羅協助我了解殖民主義對非洲 勞工制度的影響；感謝Mau「o和所有在阿爾蓋 羅（Alghero)的旅館，讓我能在他們陪伴下於 世界一個美麗的角落寫作；感謝在利物浦的遠 親McFadzean—家人（John、Heather、Ian和Andrew)，在我念高中時允許我夏天在他們家 的小店舖打工賣報紙和甜點，讓我初步認識這 個與棉花產業歷史同步發展的城市；感謝柏林 的Dieter Plehwe之友誼，懷念我們不斷地討論 資本主義；感謝哈佛法學院的Christine Desan， 使研究資本主義成為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感謝 巴黎的GillesPalsky，他幫助我接觸到有關全球棉花貿易非常特殊的地圖；感謝UtaBeckert， 她引領我了解美索不達米亞的棉花；感謝略夫 雷加特河畔公園聯盟（Consorci del Parc Fluvial dellk»bregat)的NeusSantamaria，幫我了解 加泰隆尼亞工業化不平凡的故事；感謝Aditya、 Mridula Mukerjee、Prabhu Mohapatra，以及新德里所有的朋友，讓我參與他們有關世界和 印度貧富不均此一議題的不斷對話討論；感謝 新德里的丨rfan Habib、大阪府塌市的Sakae Tsunoya、紐約的Eric Foner、康士坦茨 (Konstanz)的Jurgen OsterhammeL，以及達 卡的lb「ahimaThioub和我討論我的一些想法， 並以歷史學者身分提供許多意見。最後，最重 要的是，特別要感謝我的同事兼好友Charles Maier，他最初的鼓勵使得一切都改觀。

像這樣一本書，需要許多重要資源才寫得 成，我衷心銘感很幸運能得到這種資源，全世 界很少有歷史學者能得到這項殊榮。KittredgeFund的一筆獎助金，使我能啟動早期階段的研 究。後來哈佛大學的大衛•洛克斐勒拉丁美洲 研究中心、米爾頓基金、亞洲研究中心、賴孝 和（Reischauer)日本研究中心，尤其是魏德海 (Weatherhead)國際事務中心，提供了迫切 需要的資源。我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學者與作家 中心待了一年，開始構想這本書，該中心的主 任Peter Gay創造了一個極有啟發性的環境，讓 人勇敢地思索新計畫、大計畫。接著，洪堡基 金會給我一筆獎金，讓我有一整年時間專為這 本書做研究。後來，佛萊堡高級研究所、美國 學術協會理事會和哈佛大學魏德海國際事務中 心，讓我有機會放下教學，專心撰寫初稿。在 對人文及社會科學的支持快速萎縮之下，這些 機構相信了解我們的世界是如何演變而來仍然 是很重要的議題，我由衷感謝它們的支持。

當本書初稿即將完成時，一群朋友讀了一 部分或全部初稿，提供寶貴意見，我要感謝

Elizabeth Blackmars Sugata Bose s Vincent Brown、Franz-Josef Bruggemeier、Stanley Engermann、Eric Foner、Andrew Gordon、 Steven Hahn、Noam Maggor、Terry Martin、 AmitMishra s Roger Owen s Michael Ralph s Seth Rockman s Dan Smails Marcel van der Linden、Cyrus Veeser、John Womack 〇 他們 的智慧和見解使很多方面有了重大的不同發 展。

許多人協助潤飾初稿。David Lobenstine和 Martha Schulmann認真地協助我修刪定稿， Victoria Wilson和Audrey SiK/erman很專業地照 顧書稿，使它能夠順利付梓。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謝我的家人。內 人Lisa McGirr從一開始就陪著我，讀了每一章 我反反覆覆寫出的許多草稿，協助我走過每一 段艱困時刻。本書獻給她，只能略表我對她的支持萬千感謝。我的孩子Noah和Pascal跟著這 本書一起長大。最近他們才告訴我，我們家一 直不斷討論棉花，使他們多年來認為我是「棉 花教授」。未來他們看到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其 他主題，將會鬆一口氣。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作者簡介

目錄

第一章 一種全球商品的崛起

第二章 建構戰爭資本主義

第三章 戰爭資本主義的發動

第四章 抓勞工、占土地

第五章 奴隸當家

第六章 工業革命如虎添翼

第七章 動員工業勞動力

第八章 棉花走去向全球

第九章 撼動全世界的一場戰爭

第十章 全球重建

第十一章 大破壞

第十二章 新型棉花帝國主義

第十三章 南方再起

第十四章 落幕：經線和緯線

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