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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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挺进芦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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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么，这将是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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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还原到白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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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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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Z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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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战争的爆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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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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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前面的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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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飘渺的希望难逃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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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对他们发慈悲就是延长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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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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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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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本经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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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绿色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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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本人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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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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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鼠辈与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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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向马里亚纳群岛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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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七生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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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谁也别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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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莱特湾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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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断颈岭”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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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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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绝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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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火刚熄灭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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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江户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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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次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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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铁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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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散兵游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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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寻求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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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那是不用你操心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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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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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以及长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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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忍不住也得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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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宫廷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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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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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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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下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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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东京上空彤云密布，预兆不祥，大雪已经厚厚地覆盖了全市，而且看样子还要下。前三个晚上已下了一英尺多，是五十四年不遇的大雪，交通受阻，陷于混乱，有的剧院不得不改为临时旅馆供回不了家的观众借宿。 

　东京尽管披上了银装，可是看上去几乎仍然是既有西方色彩又有东方色彩。日本已经甩掉它过去的很多封建的东西，成了亚洲一个最先进最西方化的国家。离传统瓦顶的皇宫几百玛的地方，一座四层钢筋水泥结构的新式建筑是处理宫廷事务和天皇办公的宫内省大厦。围绕皇宫的古老石墙和护城河外，同样是东西合壁：帝国剧场和第一生命大厦等一长排新式建筑犹如芝加哥的完全是西方式的高楼大厦，而仅仅相隔几个街区，就是狭窄的卵石小街，一排排艺妓馆、寿司铺以及和服店，鳞次栉比，还有房子摇摇欲坠的各种小商店，它们门上挂着随风扑动的暖帘和五颜六色的灯笼，即使在这样的阴天，也显出一派欢乐气氛。

　紧靠皇宫一座小山上的是尚未竣工的国会大厦，这座大楼主要是用冲绳运采的石块建造的，好象是仿埃及的式样。在这座威严的大厦的后面，是一幢幢政府首脑的宽敞官邸。其中最大的是首相官邸，这座官邸由两幢楼房组成，办公部分是早期弗兰克.劳埃德.赖特风格的西式建筑，起居部分是日本式的，墙薄如纸，滑动门，地板上铺榻榻米。

　但是，外表宁静的东京却酝酿着一场骚动，一场即将冲向大雪覆盖的街头的激烈骚动。皇宫外侧一端是第一师团的兵营。该兵营由于陆军省一名少佐告密说他们要发起武装叛乱而引起了当局对他们的注意。告密者说，他从某一青年军官那里获悉，一批激进分子计划于该日刺杀天皇的若干名顾问。嫌疑分子已受到监视，还给政界要员派了应付紧急情况的保镖。首相官邸的门窗都用钢筋和铁条加固，安上了直通警视厅的警报器。可是宪兵队和警方觉得他们满可以从容对付局势。一小撮叛乱分子不管有多么强烈的动机，毕竟翻不起大浪。此时他们对情报所说即将发生叛乱的可靠性如何正半信半疑。这一天眼看就要结束。

　他们这种安然自得的态度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负责守卫皇宫的精锐部队中的造反情绪非常强烈。他们的傲慢不逊极为明显，因此已下令于数日内把他们调往满洲。他们露骨地蔑视当局，以至有一支部队竟以演习为名，集体跑到东京警视厅门前去撒尿。这些不服管束的官兵中另有一千四百人正在谋划揭竿而起，准备于次日拂晓前分头袭击东京六个目标，包括警视厅和若干政府官员的住宅。

　在为这些袭击进行复杂的准备工作的同时，寻欢作乐的人们却在渐渐黑下来的大街小巷上闲逛寻找消遣。银座——即东京的百老汇第五大街——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对日本青年说来，这儿早已成了外部世界的浪漫象征，是霓虹灯、妇女装饰品商店、咖啡馆、美国和欧洲电影、西式舞厅和餐馆组成的仙境。距这里不远的赤坂区(那里的男女普遍穿和服)，古色古香的日本也期待着一个欢乐的夜晚。那些脸上涂脂抹粉，身穿五光十色舞服的艺妓，好象是来自古代的不速之客，坐在人力车上沿着柳树成行的蜿蜒的街道穿棱。这里的灯火比较昏暗。警察提着的日本传统的红灯笼，散射出柔和的令人思乡的光芒，宛如一幅迷人的木刻变得栩栩如生似的。

　这些叛乱者的动机并不是出于个人野心。如同在他们以前的六批人一样——那六批人都失败了——他们企图用暴力和暗杀手段去纠正日本社会的不公正。日本的传统使这些罪恶行径合法化，日本人给这种行为起了一个专门名词——“下克上”。这个词最初是在十五世纪使用的，那时，各级地方到处发生叛乱，地方豪族拒不服从将军[日本封建时期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们实行割据，类似诸侯，在明治天皇(即现在的天皇的祖父)以前，多少世纪以来，天皇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充当将军的傀儡而已。——译注]，而将军又不服从天皇。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专制制度在欧洲瓦解，接着出现民主、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潮流，这在日本青年人中产生了巨大影响，要求变革的呼声甚嚣尘上。政党相继出现，一九二四年开始实施成人普选法。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在日本，视政治为赌博或摇钱树者大有人在，已揭露出一系列丑闻，如松岛红灯区丑闻，铁路丑闻，朝鲜丑闻等。对贪污贿赂的告发，使国会大楼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伴随日本西方化而来的人口爆炸性增长更加深了混乱。本州、四国、九州和北海道(日本四大岛，加起来几乎不到加利福尼亚州的面积)就有八千万人拥挤在一起。国民经济无法承担每年增加约一百万的人口。农民由于产品价格暴跌而处于饥饿的边沿，他们开始组织日本历史上的第一次抗议。成千上万的城市工人失去工作，不得不风餐露宿于街头。左翼政党和工会组织纷纷应运而生。

　然而，这些运动却遭到各国粹主义者组织的抵制。这种组织最著名的领导人就是北一辉。北一辉既是个国粹主义者，又是一个炽烈的革命者，他把社会主义与帝国主义结合到一起。他那论改革的册子《国家改造法案大纲》不但受到激进派的推崇，连天皇的崇拜者也如获至宝。北一辉的言论吸引了所有渴望改革的人。北一辉写道：“日本正在仿效西方国家的毁灭性榜样。那些拥有金融、政治、军事权力的人们在皇权的庇护下，都在维护自身的不正义权益……。

　“没有我们的保护和领导，印度和中国的七亿兄弟决不能取得独立。

　“东方和西方的历史，不外乎是各封建国家经过一个时代的内战后取得统一的记录。唯一可能的国际和平就是经过这个时代的国际战争后取得的封建式和平。这种和平将由于出现一个可以统治世界各国的最强大国家而实现。”

　他号召大家去“清除天皇与国民之间的障碍”，就是说，取消内阁和国会。只有一家之长才能有选举权，任何人都不得积聚超过一百万日元的财产(约合当时五十万美元)。重要的工业应收归国有，建立专制独裁制度，女人的活动只能限制在家庭圈子内，以“发扬日本古老的花道和茶道”。

　千百万易受影响的、富于理想的年轻人，对政界、财界的腐败以及家中的贫困，本来已深恶痛绝。无怪乎他们一下子就给迷住了。他们能够与这些罪恶势力和共产主义进行战斗，使东方从西方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并使日本成为世界各国的领导者。

　在西方，这样的年轻人本来能够加入工会或当政治鼓动家以找出路。但是，在日本，很多年轻人，特别是出身于小地主或小商人家庭的青年，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在陆军或海军里当军官。一旦入伍，他们从士兵的口中更深刻地了解到贫困的情况。这些士兵，每当收到家信，都会失声痛哭——由于儿子远离，全家正处于饥饿边缘。青年军官认为责任在他们的上级、政治家以及宫廷官员。他们加入秘密组织，其中有些秘密组织号召采取直接行动和暗杀(如“天剑党”)，有的则主张对外实行领土扩张，对内则实行改革(如“樱花会”)。

　一九二八年，这种骚动已到了白热化程度，但是靠了两位在军方范围内活动的非凡人物才把酝酿已久的计划付诸实施。一位是石原莞尔中佐，另一位是坂垣征四郎大佐。前者有才华、脑子快、浮夸、主意多，后者沉着冷静，善于思考，又富有组织才能。两人搭配在一起是最完美不过的。只要石原想得到，板垣便做得到。两人都是关东军参谋军官。这支军队于一九0五年，为了保护日本的利益，被派到面积比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和华盛顿三州的总和还大的荒凉的满洲。

　这两个军官认为，要解决日本的贫困只能在满洲找出路，可以把荒无人烟的满洲变为文明的、繁荣昌盛的地区，既可减少国内的失业，还能给人口过多的本土找到出路——在本土，三分之二以上的农场占地不到二又四分之一英亩。满洲还能为日本保持其工业国地位提供它极端需要的有保证的原料来源和成品市场。但是，石原和坂垣认为，除非日本完全控制满洲，否则这一切是不可能实现的。当时的满洲还在中国军阀张作霖大帅的统治下，但统治很松散，日本那时也只有在铁路沿线驻扎军队的权利，并从事采矿、农业和商业活动。

　几百年来，为争夺中国北部这一大块土地，斗争从未间断。中国占领了满洲和朝鲜，俄国人则占领了从白令海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西伯利亚沿海地带即滨海边疆区。许多世纪以来，日本闭关锁国，直到一八五三年以前，从未参与争夺这块土地。那一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修斯.佩里率舰驶入江户(东京)湾，用火炮迫使还处在中古时代状态的日本接受现代生活。日本人坚定地接受了这一选择。他们不辞劳苦地抄袭大规模生产的最新技术，甚至增加了创新的做法，例如，纺织女工穿旱冰鞋以便多操作一些纱锭。他们建立了强大的陆军和海军，并开始模仿欧洲的武力外交，派出讨伐性的远征军。不到几十年，日本便控制了朝鲜的大部分地区，并于一八九四年为了朝鲜同中国打一仗。日本轻而易举地打了胜仗，还获得台湾、满洲南端和辽东半岛及其两个重要军港旅顺和大连。

　俄德法三国眼看突然闯进一个国家把它们的“中国西瓜”夺走一块，惊恐之下便联合起来迫使日本放弃它用武力取得的这个半岛。俄国后来独占了辽东半岛，但不到十年就丢了。一九0四年，日本感到民族自豪被损，对沙皇进行了反击——沙俄帝国陆地面积占地球的六分之一——而且使全世界感到震惊的是，日本连战皆捷。于是日本又得到旅顺和大连。

　日本还获得俄国在南满建筑的所有铁路。如果不是想要欧洲人承认日本是帝国主义大家庭中受人尊敬的一员，日本本来是可以一鼓而占领整个满洲的。之后，日本在这个盗匪横行、人烟稀少的地区，投下了数以十亿计的美元，在铁路沿线建立起了法律与秩序，使成千上万的日本、中国和朝鲜商人以及定居者如洪水般地涌进了这个地区。

　正是这种情况启发了石原和坂垣设想建立一个摆脱中国军阀统治者的满洲。石原设想使满洲成为一个自治州，一个各民族——日本人、中国人、满洲人、朝鲜人和白俄——共居的庇护所。在这个地方将实现真正的民主并最终实现社会主义，作为对苏俄的一个缓冲地带[板垣曾写道：“从日本资本主义的角度来看，满洲无疑是重要的。从无产阶级的观点来看，由于这种观点要求平均财产，在自然资源贫乏的日本本土，不可能找到一个根本解决的办法以确保人人都能生存。”——作者]。

　所有这一切都要通过关东军来实现，东京是同意的。但无论是天皇还是陆军省都拒绝批准这样一个似乎是伪装的侵略计划。石原和坂垣及其追随者没有因此而畏缩不前，他们决定自己采取行动——来次“下克上”。第一步先把年迈的中国军阀张大帅干掉。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一名关东军参谋指挥工兵团的人炸毁了张作霖的专列，张因伤致死。接着，石原和坂垣不顾东京的一系列警告，继续操纵关东军，好象这支军队是他们的私家军队似的。一九三一年夏，他们准备使出最后一着棋，秘密集结军队用武力从中国手中夺取满洲。外相得悉这个传说后，连忙劝陆相从东京派一名军官前往满洲把关东军控制住。选派去的军官是个少将，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晚到达沈阳。此时，在离城只不过几英里靠近中国军队第七旅兵营的南满铁路线上，刚埋下一大包炸药。爆炸将成为派兵占领沈阳以“维持秩序”的借口。

　坂垣大佐轻易地把那位将军弄到一家日本旅店“菊文”去和艺妓们过夜。当晚十时左右，炸药爆炸，但破坏程度微乎其微，不到几分钟，一列南行列车便安全地通过了被炸地段。一位日本领事馆官员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中国人，但是一位关东军少佐拔出指挥刀威胁，不准他讲。十时三十分，日本开始向中国兵营射击，其它部队则从四面八方向沈阳城围拢。而在菊文旅店的那位将军早已烂醉如泥，根本没听见枪声。就是听见了，也无所谓。他对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同意的。

　次晨，沈阳已落入日本人之手，不仅全世界，就连东京本身，都感到狼狈。应内阁的请求，参谋本部命令关东军限制其敌对行动扩大。这伙个人主义者根本不顾命令，继续向满洲其余地区挺进。这实在是一次大规模的“下克上”。

　在东京，樱花会的成员已经在秘密策划政变，以便与满洲的造反行动遥相呼应。他们的首要目的是要在国内实行激进的改革。这些改革，加上对满洲的征服，将使日本成为崭新的国家。参与这个阴谋计划“锦旗革命”的有一百二十名军官以及他们的部队，还有煽动叛乱的北一辉的追随者。叛乱者计划首先杀害政府以及朝廷权贵，然后在皇宫前集合集体切腹，以此表示向天皇请罪。

　但是，参与政变的派系太多，意见又纷纭，有人便去告密。至于告密者是由于内讧还是为了金钱，不得而知，但政变策划者却于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七日遭到逮捕，为首者被叛处禁闭二十天，助手则为十天。其余同伙只受到责备而已。还是老规矩：对任何实际上已经采取或计划采取暴力行为者，如果是为了国家荣誉，都应特赦。

　是晚，陆相致电关东军，软弱无力地责备道：

　1．尔后关东军不得再进行诸如独立于皇军而夺占满蒙之新计划。

　2．总的局势正按陆军意图发展，贵军可完全放心。

　似乎还嫌不够，陆军次官又加了如下一段抚慰的话：

　为解决目前困难，我们一直团结一致，竭诚努力……请相信我们的热情，谨慎行事，……防止类似宣布关东军独立的鲁莽之举，以待时局转为有利于我。

　关东军的将领们不但没有满足，反而愤怒地否认关东军有另谋独立之举。他们只承认关东军“行动曾有过于积极和武断之倾向”宣称那是“为祖国着想”。

　这次流产的“锦旗革命”还是达到了其目的之一：在后来的几年里确保了满洲冒险的成功。这件事使许多日本人深信，政界与财界确实腐败，理应支持军方带头的改革。与比同时，却也产生了一个恶果，那就是改革运动中两翼开始分裂。由新闻记者组成的绰号叫“统制派”的一翼认为，单拿下满洲还不够，因为要防备苏联的可能进攻，必需控制中国本部。另一翼即外号叫“皇道派”的北一辉的追随者则认为，这种新的扩张是愚蠢之举，因为满洲实现工业化后，就足以成为一个遏制共产主义的强大保垒。

　比较年轻的富于理想的军官属于后一派，较有资历的军官和陆军省的要员们则支持“统制派”。那些更为激进的国粹主义派则主张立即进行暗杀。例如，每个“血盟团”的成员都保证在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一日前后最少谋杀一个“腐败”的政界或财界要员，以庆祝传说中的天照大神第五代后裔神武天皇登位二千五百九十二周年。被列入谋杀对象的人员中，包括藏相井上准之助。他是个直率的人，经常反对给陆军不断增加拨款。那个被指定去刺杀井上的刺客在一处偏僻的海滩上练习射击，他比原定计划提前四天就在人行道上向井上打中了三枪。不到一月，第二次谋杀又在类似情况下发生了。当三井财阀总裁团琢唐男爵跨出汽车门时，

　一位年轻刺客把手枪捅了他的后背一下便扣动扳机。

　对这些人的审判再次给日本公众提供了戏剧性情节和宣传资料。在日本历史上曾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比诸受害者，凶手更受人同情。一个人会被刺杀，难道不正说明被杀者缺才少德吗?为崇高目的而杀人的凶手不正是为了保护平民，反对暴虐吗?虽然铁证如山，两个刺客却未被处决，只判了无期徒刑。很明显，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被假释的。

　五月十五日，星期日，琢膺死后仅两月，两辆出租汽车在东京靖国神社侧门前停了下来。这个神社是专为纪念战死沙场的所有日本将士修建的。九名海陆军军官从车内出来朝天照大神行了鞠躬礼，然后带上从和尚那里买来的护身符再登上汽车。两辆小汽车直奔首相官邸。他们冲过警官的拦阻闯进首相犬养毅的办公室。首相是一位七十五岁的老人，个子矮小，留着山羊胡子。老人镇静地把这些不速之客领进一间日本式的房间。他们有礼貌地脱下鞋子坐下来。正在那时，一个在走廊上走失了的同伙手持短刀冲了进来，喝道：“少说废话!开枪!”语毕，他们个个都朝这位曾经反对征服满洲，始终拒绝承认捏造出来的满洲国傀儡政府的勇敢矮小老人开枪。之后，凶手们便乘出租汽串前往进攻警视厅。但正好是星期天，除了几个值班警官外，没有别人可杀。在投降以前，凶手们朝日本银行扔了一颗手榴弹。其他反叛者则在街上散发传单，扔炸弹，炸坏了几扇窗户。

　这次政变——即所谓的“五.一五”事件——失败了，但对凶手的审讯却掀起更大的轰动。审讯一共有三起，一起审讯文官，一起审讯海军人员，另一起是审讯陆军人员。跟通常一样，相当大一部分公众对凶手表示同情，而当其中一位被告宣称他和他的同伙只不过是为唤醒祖国而敲起警钟时，公众竟全体鼓掌，人们对“腐败”一词早已如雷贯耳，他们对那位视死如归的犬养的英灵并不表多少同情。他的死，对政客们是一次警告。

　对凶手的同情竟高涨到如此地步，以致有十一万份用血签名甚至完全用血写成的请求宽恕的请愿书，象潮水般涌到主持审判的官员那里。新泻县有九位青年要求替凶手服刑，为了表示他们的真诚，还寄来了泡在酒精里的九颗小指头。

　刺杀犬养的凶手中，有一人表示遗憾，但又说，首相“理应牺牲在国家改革的祭坛上”。另一人宣称，“生死对于我无关紧要。我要对那些为我的死表示沉痛的人说，不必为我流泪，在改革的祭坛上牺牲自己吧!”

　审判的结果完全是可以预料到的。没有一个人被处死刑，被判刑的四十人几乎都在几年后获释。在人民心目中，他们是烈士，是他们的斗士。还有谁会为结束严重的经济萧条采取如此激烈的行动[随着美国的经济萧条，日本更贫困了。日本主要出口商品生丝的价格下跌了百分之五十余。——作者注]?还有谁会领导农民和工人摆脱贫困?又有谁敢对腐败的政客、朝廷命官和财界巨头公开进行袭击?正因为这么多人私下有如此看法，使军国主义者和右派的势力继续得到发展。

　被周围那种腐败现象惹怒了的富于理想的年轻人，三年来一直在等待时机．只是由于对天皇的崇敬，才使他们没有支持共产主义革命。其中一人受“苍天启示”，毅然独自行动。这个行动甚至对一个还没有完全走出封建主义的国家来说，也是充满血腥和离奇的。一九三五年八月的一个早晨，相泽三郎中佐在明治神宫前占卜问卦后，便走进了座落在皇宫庭园旁边的一座古老的两层木建楼房的后门——陆军参谋本部。当时，他如同许多富于理想的激进军官一样，都为他们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真崎甚三郎大将被撤去教育总监的职务而感到愤慨[日本陆军中最重要的三十职位是：参谋总长、陆军大臣和教育总监、即所谓“三长官”。这种三角建制始于一八七八年，是由德皇借给日本的一位普鲁士少校雅各布.梅克尔建议的——作者注]。

　相泽不经通报便大步跨进另一位将军、真崎的最直言不讳的敌人军务局长永田铁山的办公室。不久前，相泽曾在伊势神宫向天照大神祈祷：“我感到有一种要刺杀永田的冲动。如果我是正确的，求神助我成功。如果我错了，请让我失败。”永田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前，在相译拔剑时甚至头都没有抬，一剑刺去，没有刺中。第二剑使永田受了轻伤。他蹒跚地夺门出逃，但相泽又刺穿了他的背部，把他钉在门上片刻。相泽再对准永田的颈项连砍两下。然后走进一个朋友的办公室，说：他已执行了上苍的判决。于是便出开那儿打算去买顶帽子，因为在行刺时他把帽子丢了。就在这时，一个宪兵逮捕了他，他原以为宪兵只是盘问一下便会让他返回岗位的。不料，他发觉自己成了一场轰动的审判中的明星。这次审判震撼了陆军的基础，并且成了团结那些企图一夜之间完成改革的所有青年超级爱国者的起点。

　在审判过程中，五位法官对他都很小心翼翼，允许他利用证人席攻击政治家以及财阀(如三井和三菱)的腐败。相泽承认犯了谋杀罪，但他宣称，他只不过是尽了作为天皇的一名光荣军人的职责。他提出改革，以散文般的夸张口吻宣称：“国家状况令人忧叹。农民困苦不堪，官吏贪污受贿，外交软弱无力，统帅权因海军军备会议的协定遭到侵犯[他提到的海军军备会议是一九二二年在华盛顿举行的裁减海军会议。该会议通过了对美英日三国的舰艇比例是5：5：3，日本人——特别是年轻的激进派——对大国削减他们的海军力量感到愤怒，日本所占的比例小被认为是把他们污辱为劣等民族。——作者]。我终于认识到，那些御前高级政治家，那些有钱有势的财阀和官僚，为了自身的私利，正试图逐渐腐蚀政府和部队。”这些状况启发了他要谋杀——要“下克上”。

　相泽的辩护律师预示不祥地说：“如果法庭不理解相泽中佐的指导思想，那么，还会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相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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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预言是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在冰雪覆盖的东京作出的，这恰恰是那些在日本现代史上最野心勃勃的政变领导人准备行动的时刻。他们次日早晨的主要目标将是首相冈田启介。冈田是退役的海军提督。二月二十五日晚，他正在他的官邸举行宴会庆祝执政党(民政党)五天前在众院的大选中获胜。他之当政治家，并非自己的选择，而是由于受到邀请而无法推却。上年秋天，天皇让他组阁，因为有一件丑闻牵连了大藏省一些官员，迫使他的前任斋藤实子爵(也是退役的海军提督)不得不辞职。

　正当冈田的宾客为大选结果而频频举杯的时候——这结果被认为是冈田政策的重大胜利和对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的一次打击——他私下却在想着退休。他对勾心斗角已经感到厌烦，他觉得，虽然大选是胜利了，军国主义和沙文主义势力却仍然还跟从前一样强大，

　另外两个被列为行刺对象的人此时正在离首相官邸不远的美国大使馆，出席美国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为招待前首相而举行的三十六人晚宴。前首相虽然下台，但他却被任命为宫内大臣。出席晚宴的还有另一位退役海军提督、天皇的侍从长铃木贯太郎。

　格鲁身材高大，眉毛浓黑，蓄胡子，灰白头发。他出生在他曾祖父出生的地方波士顿后湾。他与富兰克林.罗斯福曾在格鲁顿中学和哈佛大学同学。他虽是贵族，但有民主的天性，早年在欧洲，他就是个杰出的外交官。他特别适合于出使日本，因为他对日本情况了如指掌。他喜欢日本和日本的一切。他的夫人曾在日本住过，会说日语，是佩里准将的后裔。

　那天晚上，格鲁不厌其烦地招待他的贵宾，专门放映一场由珍妮.麦克唐纳和纳尔逊.埃迪主演的电影《调皮的玛丽埃塔》。他之所以选中这部电影，原因是“片子充满了维克多.赫怕特的好听音乐，美丽的镜头，浪漫的故事，一点也不粗俗……”。晚宴后，格鲁陪斋藤步入客厅，让他在舒服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格鲁知道斋藤从未看过有声电影，如果他不想看则可以打个盹。可是，斋藤子爵却兴致勃勃，不想睡。斋藤参加任何宴会都一向是十点就告辞，这天他不但在电影的上半集结束时吃了点心，还一直看完了影片。其他客人想必也是被这部爱情故事所感动了，因为灯亮时，所有日本女宾的眼睛“都明显地是红的”。

　斋藤和夫人起身告辞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钟了。格鲁夫妇送他到门口，对斋藤的满意感到高兴。斋藤的汽车启动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四时，香田清真大尉和其他叛乱领导人把他们的部下从梦中唤起。士兵们对此阴谋一无所知，他们还以为是进行又一次夜间演习。只有几个人被告知当天晚上将要杀人。

　“我要你同我一起死，”栗原中尉对一等兵仓友音吉说。

　仓友大吃一惊，但却立刻回答：“是的，长官。我愿意死。”长官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不得有丝毫违抗。后来仓友回忆道：“那时我才知道某种重大事件正在发生。”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使好几个叛乱军官想起了“四十七个浪人”事件。十七世纪时，有个豪族受到将军的仪典长吉良的羞辱而自杀。被辱的豪族手下的武士大石指天发誓要为主人报仇雪恨。因此在尔后的七年中，他遵循武士的牺牲传统把自己装成醉鬼，暗中却在盘算如何报仇。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四十七个浪人袭击了离皇宫不远的吉良的家(浪人就是失去主人后到处流浪的武士。这些人大致象美国的流浪牛仔)。他们刺杀了仪典长，砍下了他的首级并把它带到摆放着他们主人骨灰的神社里。然后，以真正的武士道精神，四十七个落魄武土全部切腹。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它表现了武土道的理想，同时也是日本电影和旧戏最喜欢的主题。

　各个小组奔向各自的目的地，香田自己率领的小组将攻占陆军大臣官邸，强迫高级将领支持他们。另一组将占领警视厅。其它四组则分别刺杀首相、藏相、宫内相和侍从长。刺杀宫内相的凶手得手后，就赶到教育总监的郊区寓所，把总监杀害；其它两组也将赶到市郊，分别干掉前宫内相、天皇顾问牧野伸显伯爵和天皇最亲密的顾问、举国尊敬的元老政治家(最后的元老)西园寺公望公爵[元老是曾经协助明治天皇起草一八八九年帝国宪法的重要政治家，尔后则成了天皇的顾问。一九一六年，元老中增补了西园寺，到一九三六年，他是唯一活着的元老。——作者注]。

　栗原中尉及一名宪兵军官直奔首相官邸的正门。在门内站岗的一名军官问他们有何公干，宪兵回答说：“快开门。”门岗并没有想到他们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一个是同事，另一个是陆军军官。当门岗走近大门时，粟原中尉一手把他抓住，一手用手枪戳他一下，命令道：“开门！”

　栗原及其他军官先闯进门，背后跟着手下的士兵。他们解除了在大门旁禁卫室内睡觉的警察的武装。栗原推开众人，步人漆黑的官邸。他打开大厅内的电幻，辨明了方向，立刻把灯熄灭。突然间，走廊里枪声大作。这是外边的叛兵们正等待着的信号，他们立刻用重机枪扫射。大厅内的吊灯全被打碎，坠落在地。

　早晨五时前不久，首相的一位年轻秘书迫水久常被他住宅外隐隐约约的骚乱声吵醒，他住的地方正好是首相官邸后门的对面。他想，他们终于来了!他早就预料到他们会袭击首相。他从床上跳下来。他与首相的关系是密切的。他的妻子是冈田的女儿，而冈田的妻子又是他的姑姑。

　迫水轻轻打开窗户，透过大雪纷飞的晨曦，瞥见守卫后门的警察正慌作一团，他马上给警视厅挂电话。

　“我们刚听到首相官邸的警铃响，”电话里回答道，“一排人已经上路。增援部队刚出发。”这个回答使他放了心，他开始回到楼上去，这时，街上响起皮靴的咯咯声。他向窗外望去，想知道来的人是警察增援部队抑或专门保护首相的陆军部队，但只听见一声枪响，他看到一个警察应声倒下，其他警察慌忙退却，接着便出现一批军人，刺刀闪闪发光。

　一阵枪响——好象是步枪和机枪声——于是这位秘书终于明白了，陆军正在进攻首相官邸。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以便前去救援首相。当他冲到街上时，他听到官邸的日本式建筑内接连响起了枪声。大门口的军人们正挥舞步枪冲上前来，把迫水赶回家里，并穿着湿漉漉的皮靴跟了进去，迫水无计可施，只好在室内来回踱步。陆军部队和警察增援部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警察增援部队已来过，但被打退了，而军队本身就是叛军的一部分。

　迫水再一次给警视厅打电话。“我们是起义部队，”电话里一个声音回答说。大约有五百名叛军正占领着警视厅大楼。他挂断电话，又给附近的宪兵队麴町分队打电话。宪兵队局促不安地回答：“局势已失去控制。我们有什么办法?”

　离首相官邸几个街口的地方，由迫水的从弟指挥的一百七十名士兵冲入陆相川岛义之的官邸，香田就在这批人中间。他把川岛吆喝出来，向他宣读了一系列要求：政治和社会改革；逮捕统制派首领，把皇道派军官安排在要害部门(叛乱者反对向中国扩张)，委派荒木大将为关东军司令[荒木贞夫大将长期以来是改革派崇拜的偶像。在一九三二年的五.一五事件中，他是个显赫人物。那时，他是陆相。他以直言不讳及凶相的八字胡子而闻名世界。——作者注]以“压制赤俄”。香田还坚决要求下达戒严令，陆相立即前往皇宫，向天皇启奏叛军的要求。

　在他们进行争论的同时，安藤辉三大尉率领一百五十名士兵冲进了侍从长铃木贯太郎的官邸，铃木几小时以前还和高藤一起在观看电影《调皮的玛丽埃塔》。一位下女叫醒了这位年迈的海军提督。他急忙跑到储藏室去拿剑，但怎么也找不着。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便走进邻室——死在壁橱里是丢脸的。片刻之间，他便被二十多把刺刀团团围住。一位士兵走上一步，有礼貌地问道：“您就是铃木阁下吗?”

　铃木说他就是，并举手要大家安静。“你们这样做必定是有原因的。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谁也没有回答。铃木又问了一遍。还是一片沉默。当他第三次问时，一位拿手枪的人(在侍从长看来，他好象是下士)不耐烦地说：“没有时间了。我们要开枪了。”

　铃木猜想，他们是奉上司之命行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就没有办法了，”铃木泰然地说，“开枪吧。”他昂首挺胸，好象是面对行刑队。在他背后，挂着他父母的画像。三支手枪同时开火，一枪未打中，一枪打中下腹，另一子弹穿过心窝。他倒下时，仍省人事。头部和肩部又挨了几枪。

　“再补一枪！”有人喊了几声。铃木感到一把手枪的枪口贴着咽喉，接着听见妻子说，“别再打了!”就在那时，安藤大尉走了进来。持手枪的人问：“要补一枪吗?”

　两年前，安藤大尉曾找过铃木，提出改革纲领，铃木提督直截了当地驳回了他的论点，因此安藤内心中很钦佩他。此时，要是他说“补一枪”将是“太残忍了”，于是便命令部下向铃木致敬。大家都跪在躺在地上的海军提督身旁，举枪致敬。

　“起立！出发!”安藤大尉命令他的部下。然后他转身向铃木夫人；“您是夫人吗?”她点了点头。“我曾听人说起您。我为此感到特别遗憾。”他说，他们对铃木本人并没有恶感，“不过我们对如何在日本实现改革的观点与提督阁下不同。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大尉带着内疚感和确定铃木必死的想法离开(有个下女听见他说他准备自杀)。但是，铃木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在日本帝国最后的日子里发挥了主要作用。

　一位中尉率领部下前往藏相高桥是清的宽大的住宅。他们砸开第二道门，一部分士兵俘获住五六个门岗警察和仆人，其他士兵则把房门一一蹋开，寻找他们的捕措物。

　高桥藏相此时正独自在一间宽大的卧室内。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步兵出身，改信基督教，又当上日本银行总裁和贵族院议员。少壮军官们憎恨他，因为他曾坚持削减上一年的巨额军事预算。

　中尉终于找到了他的房间。他握着手枪冲了进去，一脚踢掉藏相的被子，喊道：“天诛！”高桥毫无惧色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并大声说，“白痴!”中尉迟疑片刻后扣动手枪，把全部子弹射向这位老人。另一名叛乱军官大喊一声跳上前来，挥起军刀砍去，用力之猛，透过高桥所穿的棉衣砍断其右臂。接着他又把刀刺进藏相的腹部，恶狠狠地左右捅了几下。

　在毗连的西式卧室中的高桥夫人冲了出来，一眼瞥见她的肚子被捅破内脏都跑了出来的丈夫，便放声痛哭起来。当中尉用肩膀挤过聚集在走廊上的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一群仆人时，他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快五点时，首相冈田被警铃惊醒。几秒钟后，他妹夫(一位退伍大佐)松尾传藏带着两个誓官推门进来。

　“他们终于来了，”冈田说。接着他又带着宿命的口气说，谁也没有办法。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六十一岁的松尾喊道。松尾是个精力充沛和固执己见的人，他不管冈田愿意与否，坚持要做冈田的非正式总管，不要工资。冈田穿着一件薄睡衣，在那里左右为难。松尾硬拽着他穿过走廊朝一个秘密的门走去，但是，他们听到砸门声，一个警察把冈田和松尾推进一间主要是当贮藏室用的洗澡间，然后把门关上。不一会，走廊上响起喊声，好几下枪声，扭打声。之后，又是一片寂静。

　“呆在这里，”脾气急躁的松尾说完就走了出去。冈田首相也想跟出去，但黑暗中撞在架子上，碰倒几个酒瓶。他吓得浑身发软。又是一片寂静。冈田再次摸黑往前走去，这回却被酒瓶绊了一交，把酒瓶弄得当啷作响。

　“现在别出来！”一个警察轻声地从走廊里对他说，冈田赶忙回进洗操间。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有人!”他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他妹夫紧靠屋墙站着，有五六个士兵从室内盯着他。

　“向他开枪!”他们的指挥官喊道，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在犹豫。“你们这些家伙很快就要到满洲去了!现在连一两个人都不敢杀，到满洲后怎么办?”

　士兵们不愿意地把枪伸出窗口朝庭院开火。

　“天皇万岁!”松尾一声高喊，便倒在台阶上，血象泉水般喷了出来。他痛苦地挺直胸膛，好象参加检阅似的，但仍禁不住呻吟起来。

　栗原中尉和一等兵仓友推开一排呆若木鸡的土兵走了过来。他们告诉栗原那是冈田首相。中尉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仓友，命令道：“补他一枪1”

　仓友不大愿意。他只有一枝手枪。栗原不耐烦地说：“就用它嘛!”

　仓友违心地举起枪朝松尾开火，一枪击中胸膛，另一枪打中鼻梁。松尾大佐向前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栗原曾在首相卧室中取了一张冈田的照片。他跪在尸体前拿照片同松尾的脸核对。他毫不迟疑地说：“是冈田。”士兵们高呼“万岁!”把尸体抬进首相卧室，放在一张薄薄的垫褥上。

　为了弄清究竟，冈田从洗澡间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上。只见一个警卫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右臂已被砍断。在几码远的地方，另一个警卫被短刀刺死在椅子上。冈田向他低头志哀，走进自己的卧室。他看见松尾僵卧在垫褥上，禁不住老泪纵横，一头扑在他身上。良久，才站起来，穿上和服。当他正在给外衣系带子

　时，突然听见脚步声，就走出卧室到走廓里。

　“甚么人?”一个士兵喊起来。冈田连忙闪身躲进一个黑暗角落。

　“我刚才看见一个怪物，”那个士兵对几个同伴说。“是个老头儿。不过，一眨眼就象鬼那样消失了。”

　到处是死亡。但是，说来也怪，冈田倒活下来了。他一直认定自己会死。他第一次开始考虑前途。叛军占领皇宫了吗?那些重臣[以前当过首相的人称为“重臣”，即资深政治家。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向天皇举荐首相。——作者]都被刺杀了吗?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活下去，一旦把叛乱镇压下去，他就要整顿陆军军纪。但是，在这幢叛匪横行的房子里，那儿才能藏身呢?他在走廊里突然遇到两个下女，给他找到了答案。两个下女连忙带他到自己的房间，把他推进壁橱，用一大堆脏衣服把他掩盖起来。

　此时，另外两个被派去市郊执行任务的袭击组到达了目的地。高桥太朗少尉和他手下三十名士兵闯进了真崎大将的继承人、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的郊区寓所。渡边夫人和一个下女试图拦阻高桥，但高桥推开她们冲进卧室。渡边正与他的小女儿躺在床上。高桥用手枪向他射击，然后抽出军刀，朝他头上砍去。

　另一组叛乱分子在山区休养地到处搜寻牧野伸显伯爵。牧野系斋藤宫内大臣的前任，仍然是天皇的心腹顾问之一。由于找不到他，叛军便放火烧旅馆，企图逼他出来。这位老人已被二十岁的孙女和子从旅馆后门带走了。老人和孙女吃力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上爬，但叛匪紧跟着迫来，朝他们打了一连串子弹。和子不顾呼啸的子弹，毅然站在她祖父面前，张开和服的两个大袖。有一个叛乱分子，也许是被她的英勇行为所感动，喊了一声“打中啦!”便说服其同伴离开了。

　被派去杀害西园寺公的射三组却始终未离开东京市区。负责这个组的军官在最后一刻拒绝出动。他不忍对最后一个元老下毒手。

　这位年迈的公爵在他的兴津寓所，刚做了一个恶梦醒过来。他梦见自己被一堆斩下的首级和一堆血淋淋的尸体团团围住。当地警方听说首都发生叛乱后立刻派出大批警察把西园寺护送到附近的一所小别墅去。后来，他们收到一份电报说有一辆大汽车坐满穿卡叽制服的青年正向兴津进发。于是，公爵象木乃伊一样被裹起来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以蒙骗刺客——后来发现，这些青年原来是特许药品的推销员。

　在陆相官邸，香田大尉发现陆军上层的态度继续摇摆不定。将领们既不愿参加起义，又不敢得罪叛军。只有才华横溢、性情急躁的职业军官片仓衷少佐是少数几个显得有决断的人之一。叛乱分子使他怒不可遏。他反对的倒不是叛乱的目的，而是反对混乱和目无上级。他认为，只有实行严厉的军纪和绝对忠于天皇，军队才能存在下去。

　片仓当时是在川岛陆相官邸的院子里抨击一群叛乱分子滥用皇军的权力。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只有天皇才有权调动军队，并要求让他去见川岛陆相。

　他对一群围着他的人说：“我们大家考虑的都不外乎是昭和维新，我也跟你们一样在考虑改革。但我们都应该继续尊敬天皇陛下和服从统帅部。不要让军队为私人利用。”

　一个叛军指挥官从楼内走出来说，“我们不允许你去见大臣。”

　“是大臣亲自对你这样说的吗?”

　“不。这是香田大尉的命令。大臣正准备进宫。请稍待片刻。局势很快就会明朗。”

　片仓想，叛军正在用暴力迫使陆相协助他们建立军政府。片仓向大门口走去，真崎大将正叉开两腿础咄逼人地站在那里，就象守卫庙宇的金刚一样。片仓真想冲上前去、一刀结果了他——真崎必定是这一切的后台，说不定他还想当首相哩!然而，片仓耐住了性子，他首先得了解更多的情况。正在那时，次官从里面出来。片仓向他行礼，要求跟他讲几句话。正当别人把他推开的时候，陆相本人走了出来，边走边佩戴他的军刀。

　片仓少佐觉得头上挨什么猛揍了一下，闻到一股怪味。他立即用左手捂住脑袋，大叫一声：“你们不能开枪!”一个脸色苍白的大尉(叛军另一个指挥官矾部浅一)手提军刀迎上去。

　“有话好说嘛!把军刀插入鞘内！”片仓高声喊道。矶部把刀入梢，但又改变主意重新拔了出来。

　“你一定是香田大尉了，”片仓继续说道，“除非有天皇的命令，否则你无权调动军队。”之后，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也许是真崎——在说：“我们不能这样流血牺牲。”

　他踉踉跄跄，站立不住。几个军官把他扶进陆相的汽车。当汽车驶过大门时，他朦朦胧胧地瞥见几个宪兵。他喊道：“让宪兵也上车!”他们果然让宪兵上了车。有人建议把他送陆军医院或陆军军医学校，他挣扎着说，“不……把我送到城里私人医院去。”他不想在病床上被人谋害。

　3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驻远东首席记者威廉.亨利.张伯伦首先从日本通讯社听到叛乱的消息。在市内，他听到了一连串互相矛盾的谣言。外务省的大门仍然敞开，没被叛军占领，但却没有人向外国记者发布有关消息。东京市中心的主要十字路口，都有部队站岗。张伯伦不晓得他们是属于哪一边的。眼下还有政府存在吗?

　全市的公司机关职工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觉得那天并没有异样，直到警察让他们乘坐的公共汽车绕开皇宫和政府大楼时，才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此时，暴力行动已经结束。叛军占领了东京市中心约一平方英里的地方——国会大楼和首相官邸的全部地域——利用山王旅馆作他们的临时指挥部。他们付钱征用参议员俱乐部饭厅的台布，把台布制成旗子和横幅，上边用墨水写着，“尊王——义军”，挂在首相官邸外。

　宪兵队司令官岩佐禄朗中将闻讯后，顾不得因中风而引起的半瘫痪病体，连忙起床乘车赶到叛军控制地点。卫兵把他拦住。“这是皇军吗?”他边问边流泪，觉得受了莫大屈辱。

　叛军正在给所有报纸和通讯社散发他们的“宣言”。警察几乎将每份宣言都没收，但记者张伯伦却弄到一份。对大多西方人说来，这份宣言是证明东方人不可思议的又一证据，但在研究日本历史的张伯伦看来，它所包含的意义却令人不寒而栗。

　“神国日本之国体，体现于天皇陛下万世一系之统帅，其目的系使国家天赋之美传遍八（肱）一宇，使普天之下人类尽情享受其生活。

　顷来，私心私欲不顾民生与繁荣之徒簇出，无视天皇尊严。国民生灵涂炭，痛苦呻吟，国家内忧外患，日益激化。元老、重臣、军阀、财阀、官僚、政党均为破坏国体之元凶。

　我等之责任乃清除君侧之奸臣，粉碎重臣集团。此系天皇陛下臣民之义务。

　祈皇祖皇神保佑我辈成功，拯救祖先国土。”

　美国大使馆靠近叛军控制地区，格鲁大使第一个向国务院发出电报报告叛乱消息：

　“军队今日凌晨占领部分政府部门及部分市区。据悉有若干位著名人物遇害。目前无法证实任何消息。新闻记者不得向国外发电报或打电话。此电报主要在于试验通讯联系，以确定是否可用密电。密电部门收到此电后请即复告。”

　德国使馆也在叛军炮火射程范围之内。《法兰克福报》非正式记者、德国使馆武官的秘书，也在赶写有关叛乱的初步报告——一份报给德国外交部，副本报给红军第四局情报部。这个人就是理查德.左尔格博士。他生在俄国，长在德国、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俄国人。左尔格喜欢卖弄才华，足智多谋。他设法取得德国大使欧根.奥特将军的信任(奥特将军非常不明智地把一些高级机密透露给左尔格，后者又转送给莫斯科)。他们之间的工作关系很快发展为私人间的友情。左尔格见了女人就不可克制，他一面与在东京的小老婆住在一起，一面又给在俄国的大老婆写情书，同时在东京还跟几个情妇鬼混。此人见了酒就不要命，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把他的同胞吓得魂飞魄散。他早年是波希米亚系的共产党人(他的曾伯父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朋友)，他参加了纳梓党，以掩护他作为红军远东间谍网负责人的身份。他整整花了两年时间才在日本建立起一个间谍网，而这次叛乱是对他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他后来写道，这次政变“具有典型的日本特点，因而对政变的动机特别值得研究。对这场政变进行清醒的研究，尤其是研究它所揭示出来的社会紧张关系和内部危机，对于了解日本的内部结构，比研究一些仅仅是记载日本军力的记录或秘密文件，更有价值。”左尔格把报告发给莫斯科后，立即命令他的谍报人员尽量搜集有关这次起义的详细情况。然后，他劝诱德国大使和陆海军武官各自进行调查研究，而他却分享其成。

　陆相到皇宫后，只是把发生叛乱禀奏天皇。在通常情况下，如果天皇说话，用词总是含糊不清的。但这一天天皇却很伤心，他直截了当地说；“不管其精神如何，这次叛乱终是非常遗憾，我意此次行动有损我国体精华。”后来，陆相对自己的副官说，他觉得陆军是“用一团乱丝套住自己脖子”——意思是说，只能轻描淡写地训诫叛军。

　天皇扮演的角色，对外国人说来，虽然不是不可理解，却也是很难理解的。他的权力和责任与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都不同。他的祖父明治天皇是个具有坚强意志和信念的人，他提出“富国强兵”和“文明开化”的口号，使日本从半封建社会步入现代社会。在他统治期间，在他的治理下国家的利益高于个人福利。明治的继承人大正天皇却是个怪癖的人，有一次，他把要在国会发表的讲话的讲稿卷成一个望远镜。他的古怪性格和一触即发的脾气被人们大大地言过其实，以致在一九二一年指定了他的继位人为摄政。五年以后，在圣诞节那天，大正天皇去世，由他的二十五岁的儿子继位。

　裕仁从童年起就接受了扮演这个角色的训练，主要是由西园寺公担任。西园寺本人曾受到法国革命和英国自由主义的影响。这位最后的元老谆谆救诲年轻的裕仁，日本需要的是一位慈父般的君主，而不是一个专制君，他应该为所有国家大事负责，但不能随意发号施令。他应该是客观的和无私的。

　理论上说，天皇具有绝对权力，国事方面的一切决定都需要由他批准。但是，按照传统，只要内阁和军方领导人一致同意某一政策，他就不能不批准。天皇应该超越政治以及党派私利和纷争，因为他代表整个国家。

　虽然有这些限制，他还是发挥了巨大影响，因为全国只有他一人能够提出告诫或行使批准权，而自己又不会有牵连。更重要的是，每个日本人都誓死效忠于他。这种道德上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致他轻易不能动用，而且只能含糊其词。那些禀奏的人，只能猜测天皇的意图，因为他几乎总是毫无表情，而且说半截话。

　如果他象他的祖父明治天皇那样积极，他也许能巩固他的权力，因为按明治宪法，天皇是武装部队大元帅。但是裕仁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他宁愿当名科学家而不想当君主。他最愉快的日子是星期一和星期六。这两天，他可以躲进他的小实验室去研究海洋生物学。他丝毫也没想到要当专制君主。在他还是皇太子的时候，他到过欧洲，学会了喝威士忌酒，喜欢西方音乐和高尔夫球，对英国的君主立宪制一直表示尊敬。涉及原则问题时，他也能不顾传统和宫内的压力。皇后永子连生四个女儿，他拒绝为了要个儿子而纳妾——几年以后，永子生了两个儿子。

　他看起来不象个天皇。他常常穿着磨破了的样子象口袋的裤子，系着结歪的领带，垂头弯腰地在宫内溜达，戴着象轮船舷窗的深度眼镜，若有所思地张望，他不修边幅，有时连钮扣也扣错。他借口“买不起”拒绝购置新衣。他非常省俭，连自己需要的书也不肯买，铅笔总要用到粉笔头那样短时才换新的。他毫无虚荣心，是个天生的不会装腔作势的人。他的外表和行为象个乡下的村长。然而，这个矮小曲背圆肩膀的人却具有某些伟人的品格：纯粹，不骄傲，毫无利己野心。他向往的是如何给国民带来最好的生活。

　他的臣民们把他当作神。孩子们受到警告，如果他们直视天皇的脸，他们就要瞎眼。如果某一个演说家提到“天皇”一词，全体听众就会立刻把姿势坐正。如果某个记者贸然问起天皇的私生活，那么人们就会冷冰冰地告诉他，对于神是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的。

　但是在日本，“神”的含义与西方的含义不同。对一个日本人来说，天皇就是神，就象他父母师长是小神一样。他对天皇的感情，不只是敬畏而且是爱戴与尽义务，而且不管他的地位如何低下，每个臣民都觉得与天皇有家庭血缘关系，认为天皇是他们大家的父亲。明治天皇临终前举国上下都为他祈祷，祝他恢复健康，许多人通宵达旦地守在皇宫前的广场上，他死时，举国象一家人那样悲恸。因为日本确曾是一个大家族，一个现代化了的宗族，是不断交战的氏族演变发展出来的。

　每个孩子都要受皇道教育：日本的道德基础是对天皇和父母应尽义务。没有天皇，就没有祖国，没有父母就没有家。多少世纪以来，日本的天皇都一直是仁慈的，从不企图行使他的权威。就象父母爱子教子一样，天皇用同情的眼光爱护和引导他的臣民。天皇治政有一段时期曾三百四十六年未处决一人。

　从目前天皇这种含糊的地位，产生了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的专横权力。事实上，两总长只对自己负责。只有一回，天皇对军方提出过挑战，那是在一九二八年他听到石原—坂垣集团谋害了张作霖大帅的消息后。他勃然大怒，竟忘了他所受过的严格教育，严厉斥责了首相。西园寺公——其影响造成天皇对军方不信任——也同样愤怒，但他的目标却是天皇本人。他以教师的口吻而不是臣民的口吻讲话，指责裕仁的行为象个暴君。这位老人的话深深震动了天皇，因此除了三次例外，他几乎都恪守了最后一个元老的基本原则：“为君统而不治。”[天皇末弟三笠宫殿下深信，暗杀张大帅是引起日美战争的根本原因。暗杀不但引起满洲事件，而且还是影响其兄天皇的职责的转折点。三笠宫殿下是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与作者谈话时透露这点的。——作者]

　.4 

　冈田的秘书迫水得到叛军许可后回到首相官邸，他发现他的岳父安然无恙地藏在壁橱里，他小声说：“我待会儿再来，振作精神。”然后，他回到自己家里考虑怎样营救。快到十点钟时，宫内省一官员打来电话，很有礼貌地对首相的亡故表示哀悼。他说，天皇陛下有旨，要派一敕使前往吊慰遗族，是到官邸还是到私邸?

　迫水生怕有人偷听电话，他连忙把电话挂了，必须向天皇面奏真相。他匆匆换了衣服，里面穿上一件防弹背心。他一手拿着雨伞穿过大街走进首相官邸，经过一阵争论后，他得到叛军许可，通过警戒线。他坐上一辆出租汽车，来到皇宫的平川门，踏着厚雪，走向宫内省的钢筋水泥大楼。

　宫内大臣汤浅仓平表示哀悼，但迫水打断他的话，告诉他首相仍然活着。汤浅大吃一惊，连手中的东西也掉在地上，他说，“他必须把这一喜讯告诉天皇陛下”，说完就走了。他一定是跑步到天皇那儿去，又跑着回来的，因为只有几分钟工夫他就回来了。他郑重地告诉迫水：“我报告陛下首相仍然健在后，陛下非常高兴。他说：‘好极了’，要我尽快把冈田送到安全地点。”

　迫水建议向第一师团长求援，认为他能出兵营救冈田。汤浅不同意，认为这样太冒险，因为第一师团长必须获得上司批准。“你决不知道他们是属于哪一方的。”

　汤浅的话很有道理，迫水决定从比较自主的方面去寻求援助。他走进一间坐满了高级将校的房间。他们都面带愁容，好象马上就要受到谴责了。不少人对冈田之死表示遗憾，有几个人却毫不客气地说，这类事情必定要发生，因为首相不理睬陆军的建议。

　大家传看了叛军的宣言，进行了激烈辩论，但看来谁也管不了。川岛陆相显得完全茫然不知所措，当然不能依靠他。迫水沮丧地把一屋子人看了看。他们都是陆军的上层人物，但只是一伙动摇不定的，不可靠的，机会主义的人。他感到，在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可把秘密告诉他，所以，他从人丛中走了出来，他走进另一间屋子，那里内阁正在举行会议，情况依然一样混乱。大臣们都忧心忡忡，咬牙切齿，却又束手无策，直到资深阁僚后藤文夫内务大臣到会。他们纷纷向迫水询问首相的情况。他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是谁杀害了他?迫水支支吾吾地回答。同时他发现了一个他可以信赖的人——海军大臣。海相是冈田的老朋友，又是同辈的海军将领。为了防备别人偷听，迫水斟字酌句地对海军大臣说：“大臣阁下，我们想去认领海军老前辈的遗体，阁下能否派支海军陆战队到首相官邸保护我们?”

　海军大臣未能听出话中有话，他说，“办不到。如果海军与陆军发生冲突怎么办?”

　迫水压低嗓子说，“我准备告诉你一件重要消息。不过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建议，那么就当我没说。”迫水告诉海军大臣，首相还活着，要由海军去营救。

　“我什么也没听见，”感到进退两难的海军大臣说，说完就走开了。

　看来，再也没有人可以求援了。迫水便开始设想一些无边无际的计划。他曾想采用普法战争期间法国总统冈贝塔从巴黎乘气球逃跑的办法，但他又想到，东京只有卖做广告用的气球．那么，能不能将冈田首相和松尾的尸体装进一口棺材里运出官邸呢?不行，那样做需要一口特大的棺材，必然引起怀疑。时间已过正午，要分秒必争。他从这一房间走到另一房间，苦无良策。

　下午，在叛军控制的一平方英里地区以外的街道，好象趋于正常。男孩子们蹬着自行车带着蔬菜，在雪地上来来往往。靠近出事地点的一些小商店的老板系上围裙从店内出来，正在向守卫路障的士兵打听情况。似乎谁也不太知道。

　陆军上层人物还是动摇不定。虽然他们都被叛军的煽动性行动所排斥，很多人原则上却同意他们的目标，因此无法作出任何决定。他们甚至对是否向香田大尉及其同伙发出呼吁一事都不能取得一致意见，直到这份呼吁书一改再改到极轻的语气，措词含糊不堪。呼吁书美其名日“训诫”，其实连“叛乱分子”这个词都不敢用。

　1．天皇已悉起义之目的。

　2．承认诸位行动之动机系出于真诚谋求显现国体。

　3．目前显现国体之形式，我等望而生畏。

　4．各军事参议官一致同意努力实现上述目标。

　5．其余一切均按天皇旨意裁定。

　这份呼吁书于下午三时发表。同时发表的还有一份紧急防卫命令，可笑地把东京中心区划归第一师团管辖，其实该师团早已叛变。这是试图实行权宜之计，因为命令叛军守备自己占领的地区，他们就会以为是把他们看作忠于政府的军队。

　无论是那份语气和解的“训诫”，还是紧急防卫命令，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使香田及其同伙相信陆军的一大部分高级将领是站在他们一边。香田的回答是，“如果我们最初提出的要求得到同意，我们就服从你们的命令，否则我们不能撤离我们已经占领的地段。”

　当晚，从甲府和佐仓开来了援军，在叛军设置的路障对面布防。在美国大使馆的屋顶上，人们可以看见叛军插在首相官邸和山王旅馆的旗帜在飘扬。格鲁夫人神经过于紧张，坚持要在另一间房就寝，尽管格鲁大使向她保证，不到万一，叛军是不会找美国的麻烦的。

　离大使馆几个街区的地方，一辆汽车开到宪兵队本部，三个潇洒的军人跳下车来，他们是香田和另外两位叛军军官。他们进门与陆军继续谈判时，门岗举枪致敬。

　“八格牙鲁!”一位下士官探身窗外喊道。“怎么向叛军军官敬礼!他们不是皇军!”

　三人听真崎大将和荒木大将讲了三十分钟，敦劝他们结束叛乱，但是，安抚的话又一次反而使他们更为坚定。

　在宫内省，后藤内相终于抵达，令人不解的是，他迟到了六个钟头，他被任命为“临时代理总理内阁大臣”。几分钟后，陆相提出发布戒严令。后藤和其他文官阁僚担心此举可能会演变成军部独裁，他提出反对理由说，这不过是陆军叛乱，与公众无关，叛乱一事应由陆军内部处理。

　川岛反驳说，必定有外部煽动者，因此，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以确保国家安全，这种反驳虽然软弱无力，却影响了那些拿不定主意的阁僚。在深夜举行的一次御前会议上一致同意立即发布戒严令。

　就在此时，一个宪兵曹长得悉了关于冈田的下落：他的一个部下获准进入首相官邸去把死伤的警官弄出来。他无意中打开壁橱，看见冈田象一尊佛像似的坐在里边。他们马上把这一惊人消息报告分队长，这位分队长决定不再向上报——如果这消息不确实，他会遭到奚落，如果属实，有些同情叛军的宪兵便会把消息告诉叛军，冈田首相就会遭到杀害。但是对曹长小坂计介来说，不报告是失职。于是，他主动同另外两个志愿者当天深夜偷过叛军警戒线，二月二十七日拂晓前大胆地走进首相官邸。小坂直接走进下女的房间，打开壁橱，要首相放心，他很快就会得救。然后，他穿过大街，向住在迫水隔壁的首相另一位名叫福田耕的秘书那里请求帮助。

　福田和小坂两人一边喝红茶，一边互相进行试探，最后小坂把冈田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对方。那时，福田才承认自己和迫水也知道冈田还活着，计划让冈田混在来宫邸吊唁的人群中偷出去。

　半个钟头以后，那位足智多谋的曹长和另外两位士兵从卧室里拿出一套西装给冈田穿，并在院子里弄来一辆汽车。他们的时间刚好赶上。有两辆黑色小轿车开了过来，下来了十几个吊唁者，

　鱼贯而入官邸。福田把他们领进首相卧室。福田早就派了一名部下守在那里，不让吊唁者走近尸体，以免被看出死者并非首相。

　在吊唁者烧香祭奠的同时，福田和小扳把戴着口罩遮住一半脸、身体蜷缩的冈田带到了后面。有一队叛军站在门口，小坂威风十足地喊到：“紧急病人！他不能看尸体！”

　叛军们让到一边，三人来到了院内。但是院子里没有汽车等着，叛军指挥官出于好奇，正走过来打算看个究竟。突然，小坂弄来的车子开过来了。福田连忙打开车门，把已经筋疲力竭的冈田首相推进一九三五年型的福特牌轿车，自己也登车。小坂激动紧张地目送这辆汽车徐徐开出大门，消失在大街上。他不禁流下眼泪，恍惚地站在那里。

　就这样，冈田脱险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是，如何在有人发现这个骗局前把松尾的尸体运走。这是属于迫水的任务，但他觉得，在冈田到达安全的藏身之所前，最好不要有任何行动。迫水一小时一小时地孤身一人守在尸体旁。终于电话铃响了。他妻子报告说，她父亲已安全抵达一个庙里。现在迫水可以行动了。他先给宫内省打电话，告诉他们冈田已脱险，然后打电话到冈田私邸，叫他们尽快把棺材送到官邸。电话里回答说，首相的身份不宜随便弄个现成棺材，定做要花好几小时。

　天黑时，棺材终于运到。迫水把抬棺材的人打发走，用毯子把松尾的尸体全部包起来放进棺内。当送葬队伍缓缓离开官邸时，叛军指挥官举手敬礼，并说了句告别的客套话。灵车慢慢地驶出大门，吃力地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安全抵达首相私邸。在那里，已经有很多参加丧礼的人。一块墓碑连同一桢用黑纱围边的冈田遗像被放置在棺材上。

　迫水严格命令不得启棺，然后动身前往宫内省，那里阁僚们又在开会。迫水这才告诉他们冈田首相仍然在世。阁僚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待神志清醒过来后，大家建议冈田首相尽早谒见天皇。不料，代首相后藤却表示反对，他说，冈田要为这场叛乱负责，应该立即辞职。后藤拒绝听取任何解释，很明显，他自己想当首相。迫水只好打电话向有势力人士求援。

　他一个人也没找到。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叛军知道冈田进了宫，很可能向皇宫开火。那“太可怕了。”迫水无可奈何，只能打电话给福田，叫他不要把冈田送进皇宫，他自己则赶回冈田私邸，看看丧礼是否照常进行而没有发现骗局——否则叛军就会四出搜捕。

　松尾夫人一言不发地坐在棺材旁。几个钟头过去，她一点也没有问起自己丈夫的下落。迫水非常可怜她，再也不能隐瞒实情了。他把冈田的亲人召集到一起，包括四个儿女中的三个，以及松尾四个孩子中的三个。迫水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告诉他们，松尾大佐为了让首相脱险，牺牲了。

　松尾大佐夫人谦和地说：“如我丈夫能效劳，未亡人非常高兴。”她本人是武士的女儿。

　.5

　此时，这场叛变已被称为“二.二六”事件。虽然军方首脑对这一事件的态度也开始强硬起来，但是真正使他们有所行动的还是天皇本人。军方的拖延不作处理，使天皇非常生气。自张大帅被刺以来，天皇第一次不顾传统，毫不含糊地对军方说：“如果陆军不能镇压叛军，我将亲自劝阻他们。”

　这样就迫使陆军于二月二十八日早晨五时零六分发出敕令，这道以天皇名义发出的敕令，命令叛军“迅速撤离”所占地区，回到各自的部队去。将疏散危险地区的居民。如叛军在次日早晨八时前还不撤离，将对他们开火。

　这道敕令使叛军分化为两派：一派要服从天皇；另一派坚持认为不是天皇本人的旨意，而是天皇受到统制派的压力发出的。

　这一天，迫水又遇到一些使他失望的事。后藤代首相依旧反对冈田谒见天皇，不管怎样，警方拒绝护卫首相进宫——据称是“责任过于重大”。迫水生怕冈田切腹，就不理会后藤和警方，自行把冈田带到宫内省。

　傍晚七点差几分，冈田被护送到天皇办公处。在走廊上，宫内省的官员都被面孔严酷的冈田吓得目瞪口呆，他们以为是见鬼了。有几个人竟拔腿就跑，其余则吓得低头弯腰。

　冈田见到皇上立即谦卑地为这场叛变请罪，好象是自己的过错，并提出辞职。天皇回答说：你活一天就继续履行一天你的职责。天皇还说，他非常高兴。

　冈田诚惶诚恐，不敢启口，禁不住老泪纵横，好容易才说：“今后臣将兢兢业业。”这回天皇一言未发。

　当晚，冈田就在宫内省下榻，迫水则回到首相私邸，那儿仍然挤满了吊唁的人。一群怒容满面的海军将领围住了他。其中一人喊道：“你作为一名武士，你怎敢献出城堡?即使首相死了，你也应留下来保护他的遗体，誓死保卫官邸。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跑到宫内省去?谁知道你去干什么!”

　他们对迫水这样处理丧礼大为不满，并且说要在第二天把尸体运到海军军官俱乐部去，举行应有的仪式。迫水请求他们耐心点，但另一位海军将领不等他说完就喊道：“你父亲是出色的军人。你的婚事还是我张罗的。因为你是他的儿子，我想你也是个可靠的人。但是，这件事证明你是个不肖之徒，一个软弱无能的家伙，连丧事都安排不好！冈田在天有灵，必然会因为把女儿给了你这样一个家伙而伤心痛哭。你父亲也会痛心疾首。振作起来吧!”

　尽管天皇发布了敕令，叛军几乎都拒绝撤离。从外围城市增调东京的陆军越来越多，同时，联合舰队也开进了东京湾，陆战队也在海军省外和其它海军设施周围布防。少壮官兵们巴不得立刻行动，为三名被陆军杀害或受伤的海军老前辈将领——斋藤、铃木、冈田——报仇雪恨。一位年轻军官所在的军舰上的炮口已对准国会大厦，他出于一时的“冲动”，几乎想把那座大厦轰掉，但克制住了自己。二月二十九日(那年是闰年)上午六时，陆军宣布：“本军将断然镇压帝都麴町一带制造骚乱的叛军。”这是第一次使用“叛军”一词。那天天空乌云密布，可能还要下雪。要不是街上的军人，东京简直是一座死城。学校停课，电车火车停驶。电话不通，也无法打电报。东京已与外界隔绝。陆军集结兵力准备进攻，老百姓交通中断。但是，尽管有些坦克开进阵地准备进攻，另一部分坦克向叛军的路障逼近，坦克两侧还是挂着标语，号召叛军“谨从敕令，”立即撤走。满载炸弹的轰炸机在上空盘旋，还有些飞机撒传单，题为《告下士官兵》：

　1．速回原部队，为时未晚。

　2．抗拒者为叛匪，将予枪杀。

　3．汝等父母兄弟皆因各位成为国贼而哭泣。

　航空大楼上空升起一个气球，下边挂着一幅大宇标语“敕令已颁。勿抗军旗。”各要害地点都架起了高音喇叭，日本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和田信贤以哽咽的语调广播一份致叛军士兵呼吁书：“你们真心诚意地服从你们的长官，相信他们的命令是正义的。但是，现在天皇命令你们归队。如果继续顽抗，你们就成了违抗敕令的国贼。你们曾相信自己做得对。现在，你们既然知道错了，就不该继续背叛陛下，成为国贼，遗臭万年。回头是岸，为时不晚。你们过去犯的罪行会得到赦免。你们的父母兄弟，全国的男女老少都真诚希望你们回头。立刻离开现在的阵地，回原部队。”

　叛军士兵开始以疑惑的目光面面相觑。可谁都等待别人先行动，到上午十点左右，叛军的团结开始瓦解，三十五名下士官兵带着步枪和机枪离开了阵地。中午时分，除了在首相官邸和山工旅馆的几个小分队外，几乎所有士兵都回到所属部队。下午二时，飘扬在首相官邸上的旗帜落了下来。一小时后，军部通过电台宣布，叛军已投降，未发一枪一弹。

　叛军领导人仍然在陆军省和山王旅馆，皇军没有采取行动去逮捕他们，目的是想给叛军首领一个机会表现出武士道精神。荒木大将是钦佩他们的精神并同情他们的动机的。他要求他们切腹，因为他们肆无忌弹地作出使天皇伤心的事。青年军官们曾考虑集体自杀，但最后还是决定让军事法庭审判，因为在审判他们时可以象相泽那样，唤醒国民注意折磨着日本的腐败现象。

　然而，有个军官仍拒绝投降。野中四郎大尉独自离去。他写了一份最后声明，对他所在的师团三十多年来从未打仗，而别的部队却在光荣流血表示遗憾。他说，“近年来，国内卖国贼的罪恶竟然要用我们在满洲和上海的同志的鲜血来偿还。如果我今后碌碌无为地在帝都苟且偷生，何以对得起那些人的英灵?我是神经错乱呢还是个傻子?我的出路只有一条。”他在声明上签了宇后便走上这条路：切腹。

　那天下午四时三十五分，疲乏不堪的迫水把吊唁者召集到冈田私邸，宣读一份预先准备好的声明，详细说明松尾去世和冈田脱险的经过。听众惊喜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人终于高呼“万岁！”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消息立刻在近邻传开。

　二.二六事件就这样结束了。那是一次流血令人难以置信的暴力事件，但死的只不过七人，叛军和平地投降了。在那次事件中，妇女们表现出最大的勇气，而将领们却动摇不定。在大多数西方人看来，那次叛乱不外乎是极端民族主义者制造的又一次大屠杀，而了解其意义的人屈指可数。但苏联人却了解，这主要是因为左尔格，他正确地推测到这次叛乱将导致向中国扩张。左尔格博士给莫斯科的详尽报告中分析了引起此次叛乱的深刻的社会动荡。左尔格还把德国武官获得的材料中的精采部分拍成照片送到莫斯科，其中包括两名叛军军官在上一年写的一本秘密小册子，题为《整肃陆军意见书》。红军第四局对其新间谍颇为满意，并提出要如下情报：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日本的对外政策?它使日本更加反苏还是相反?在一位与高级人物有联系的新闻记者和一位艺术家出身的共产党人帮助下，左尔格回答了这些问题。他并且指出：“二.二六事件将导致或则是社会改革，或则是长期对外扩张，如果扩张，必将朝中国方向。”他说得非常谨慎客观，因为他明白，与怕林和华盛顿不同，“莫斯科十分了解中国和日本，不会轻易受骗。”直到今天，还有一些了解情况的日本人士认为，这场判乱是共产党特务煽起的。他们宣称，真崎大将在判乱发生前，曾秘密与左派领导人会晤，他们指出，不仅是青年军官，而且是北一辉本人都无意地充当了共产党的工具。共产党的计划是想通过那些既宣扬社会主义，同时又宣扬皇道的理想主义者的行动，使日本共产化。共产党深知崇拜天皇的威力，他们想利用天皇制，而不是废除它。左尔格本人也多少同意这一说法，他后来对一位朋友说，日本共产党与这次叛乱可能有关系，建立一个天皇统治下的共产主义的日本是可能的。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好象在池塘里扔进一块石头一样，其漪澜却波及到太平洋彼岸。

　第二章 挺进芦沟桥

　1

　如同一九二二年大地震后那样，五百万东京人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总觉得心神不安，在叛乱过程中，他们对年轻的叛乱分子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同情。他们第一次几乎异口同声地谴责叛军，同时也批评了陆军内出现的目无军纪的倾向。

　发生五.一五事件时，国民相信军国主义者民族主义者通过直接采取武力行动，能挫败腐败的党派政治，并纠正社会上的歪风邪气。但是，腐败现象和社会不正义现象却依然存在，现在，经过四天的无法无天的动乱，公众已失去对武力的盲目信任，他们要求恢复秩序——几乎是不惜任何代价。

　虽然，歌舞剧院在上演歌颂复仇、暴力和不惜流血的自我牺牲精神的《忠臣藏》时仍场场满座，但支持陆军中统制派的人有增无已，认为统制派似乎能结束动乱局面。“统制”这个名称本身就适合眼前的需要——纪律，尽管它的真正含意却是要统制中国。

　文职领导人同样希望恢复法律与秩序，他们也开始进行粉碎皇道派的活动，这就无意中敞开了大门，使自己的力量逐渐被军方削弱。

　当外相广田弘毅组织新阁时，从表面上看，文官们好象取得了新的权力。格鲁大使告诉国务院说，广田将“约束驻满洲和中国的陆军的危险倾向”，并在日记中写道，他对首相人选表示高兴，“因为我相信广田是一位坚强而稳健的人物。虽然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与陆军合作，但我认为他将尽力妥善处理外交事务……”

　广田一上台，就似乎很有希望。他挑选公开亲美的外交家吉田茂当外相。但是，由于陆军的激烈抗议，他只好作罢。这件事还只是一系列妥协行动的开端。在新首相接受陆军提出的关于将来任何陆相人选都必须由陆军“三长官”批准的要求时，他的妥协达到了高潮。这种做法似乎无关紧要，实质上却又走了老路，意味着国家各项政策要听凭陆军主宰。如果军方不赞成某内阁，陆相可以辞职，“三长官”拒绝批准其他任何人出任陆相，这样便可倒阁。只有当某一内阁适合军方的口味时，陆军才会选派陆相人选。所以，这意味着自动放弃文官对国事的最后控制权。

　　陆军首脑虽然逐渐扩大左右政治的权力，但这却不是他们的首要目的。他们首先要致力于防止发生另一次“二.二六”事件。他们认识到，不管纪律多么严，都管不住那些充满理想、热衷于消灭贫困和腐败现象的青年军官。解决的办法在于铲除产生不满的根源。要这样做，就必须改变被叛军所认为的自由经济的罪恶。就在那个时候，满洲的定居者要求将他们给满洲带来迅速物质发展的计划经济应用于国内。但是，这样全面的经济改革应该由谁米执行呢?资本家忙于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他们的仆人——政治家——不但不适合做这一工作，而且早已丧失了公众的信任。又鉴于陆军公开插手政治必然使自身遭到腐蚀，那么只有一个办

　法：“推动改革”又不过多地介入。

　为了预防公众的对立，陆军首脑把荒木、真崎和十几个同情皇道派的将领列入有职无权者的名单，把许多少壮军官调到无关紧要的岗位上任职[一九六六年，荒木大将在去世前几个星期与作者的一次谈话中说：“我们(皇道派)是理想主义者，他们(统制派)是实用主义者，我们也曾想有时诉诸武力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按照明治天皇的五项原则行事，使国家走上正轨。所以，仅仅把中国打垮是不对的。”然后，他苦笑着说：“但是，讲理想的人却失败了，现实主义者到头来总是达到了目的。”——作者注]。

　在叛乱期间宣布的戒严令月复一月地继续执行，报纸受到严格控制，不同政见沉默了。叛乱分子受到匆忙的秘密审判。十三名军官，四名文官，包括北一辉在内，被处死刑。七月十二日，他们被绑在刑柱上，蒙住眼睛，前额画了靶标。曾经协助刺杀渡边大将的高桥少尉唱了一首歌后说：“真的，我希望特权阶层能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今后要更慎重。”另一位激愤的军官高喊：“啊，日本国民，切不可信赖皇军！”另一位高呼：“国民信赖陆军！千万别让俄国人打败我们！”在枪响前，几乎所有犯人都三呼天皇陛下万岁。

　皇道派的军官虽然遭到清洗，东京还是有一批人数不多但影响很大的人献身于他们的主要原则——结束扩张。他们中的为首者就是那个曾策划夺取满洲的石原莞尔。此时，他在参谋本部任职，曾为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而胆战心惊。他梦想建立一个由五种民族组成的民主满洲，人人都和睦相处，而且成为反对俄国侵略的堡垒。但是，这个理想主义的目标却变成陆军首脑的决心，要把满洲作为夺取华北的基地。

　叛乱分子被处决后不久，石原在东京的宝亭饭店秘密会见了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十一名重要军官。这些人也同样担心向中国扩张，于是在一起商讨对策。

　石原首先提出一个问题：历来最危险的敌人是俄国，为什么要冒同中国打仗的风险?接着又说，对重工业薄弱的日本来说，同时打两场战争等于是自杀。应该集中全国力量，发展生产力，直到能与苏联的国力并驾齐驱。为了使日本在重工业方面能自给自足，日本应该避免与俄国和中国发生任何冲突，同时，实施一系列五年计划，开发满洲的资源，到一九五二年日本工业发展到最高峰时，才能发动全面的对俄战争并且打胜。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日本，而不能实行统制派所主张的向中国也许还要向东南亚扩张的政策。那样就必然会导致与英美开战。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那么唯一能得到好处的将是日本的真正敌人俄国。石原补充说，日本最大的危险不在东京，因为那里的上层人物是讲道理和听劝告的，最大的危险是在满洲。

　在满洲，关东军里一些有影响的激进人物，已经在组织对华北进行未经批准的搔扰，中心人物是土肥原贤二少将。他与石原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聪明浮夸，同样善于玩弄阴谋诡计。西方的新闻界人士早已称他为“满洲的劳伦斯”。上一年，他曾只身前往华北，诱骗军阀以及北部五省的官员脱离中国，建立在日本皇军保护下的自治政府。首相冈田知道此事后，曾传话制止土肥原的这种蛮干。但土肥原——象过去石原一样——不理睬东京，继续阴谋策划，成功地建立了各种各样自治政府。在“跟着太阳旗前进”的口号下，善于利用时机的日本商人，象洪水般涌入华北，激怒了中国的商人，并在全中国激起了反日情绪。土肥原宣称，他建立傀儡政权，只不过要作为中国和满洲之间的缓冲地带。然而，几星期后，他又以保护日本商人以防盗匪为借口，调去五千名日军。

　石原指责这次调兵是大规模进攻中国的开端，土肥原的所谓缓冲地带是一枝“毒花”，应在导致与蒋介石的国民党军队全面开战前把它铲除。俄国和中共正在为此目的而策划，等中日双方打得筋疲力竭，就进行干涉并建立起一个赤色中国。

　石原最后说，阻止土肥原的最好办法就是回到他们的办公室去，建议他们的上司，把日军调离华北的纠纷地点。这种纠纷地点之一就是北京西南约十五英里的芦沟桥。

　自从一九00年一支由欧美日组成的国际远征军镇压了残酷排外的义和团之乱以后，日本军队就一直驻扎在北京地区。次年，挨了惩罚的中国人签署了所谓义和团事变议定书，允许某些列强占领北京附近的要塞地点，“以维持京都与海上之间的交通畅通”。

　义和团被粉碎后，中国更成了西方帝国主义的掠夺对象，但是，其资源遭到不断掠夺，终于激起她的人民群起反抗。拿破仑早已发出警告，中国是一个沉睡的巨人：“让他睡吧！一旦醒来，他就会动摇世界。”

　在中国的第一个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孙逸仙博士的进攻下，腐朽的满清帝国于一九一一年瓦解，终于唤醒了这个沉睡的巨人。然而，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却立刻被贪得无厌的地方军阀所困住。虽然孙博士的国民党继续得到举国一致的支持，但中国已被割据成一块一块。经过十多年令人丧气的流血冲突后，孙博士终于向一个乐于帮助的国家——苏联求助。不久，广州便有大批共产党人，他们对一切事情，从群众宣传到军事战略都提出建议。国民党军队背后那个出谋献策的人物自称名叫加仑，事实上却是苏联的一位将军，名叫布吕赫尔。首席顾问是一位曾在芝加哥一家商业学院任教的经历丰富多彩的人物，他是克里姆林宫高级政治鼓动家鲍罗廷。在他们的帮助下，民国的力量渐渐增强，其军队在年轻有为的蒋介石将军指挥下击败了军阀，向北推进，攻下了上海和南京。然而，胜利却带来了更大的问题，即国民党内部共产党势力日益增大。一九二七年，蒋成了孙的继承人。他得出结论认为，如果继续靠俄国的帮助必将导致建立赤色中国；他宣布共产党为非法。从那天起到日本“二.二六”事件时止，全中国一直在打一种三重性的战争。今天，国民党与军阀混战，明天，两者联合起来打渐渐强大的共产党军队，后天，共产党又与军阀一齐打蒋介石。

　这种持续不断的动乱，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无情冲击，使日本军部的上层人物深为担忧。北面，他们受到斯大林的距东京还不到七百英里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轰炸机群的威胁，西面又受到在一位名叫毛泽东的坚毅的农民领导下日益壮大的军队的威胁。

　对军国主义者说来，除了巩固夹在两种威胁之间作为对付共产主义的防波堤的满洲外，别无他法，统制派人物更进一步认为，光占领满洲是不够的，还应夺取华北。整个华北地区，都处于无政府状态，日本的巨大利益需要保护，关于无政府的说法多少是有点正确的。据国立国际问题研究所的调查报告说，“当地确实盗匪横行”，但共产主义已成为“一股有组织有效率的政治力量，在大片大片地区行使唯一的行政权力”。还有迹象表明，中国共产党人与苏联人是结盟的。“如果中国的共产主义就是俄国式的共产主义，那末，耍认真对待中国共产主义与俄国共产主义携起手来的可能性。”

　由于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害怕在共产主义的恐怖下生活，无怪乎统制派把共产主义在中国的传播看作是日本的主要危险。中国共产党人与美国和欧洲的共产党人不同，并不单纯是某个政党的成员，而是国民政府的实际敌手。他们有自己的法律和活动范围。中国的许多地区已建立苏维埃，连上海也成了共产主义宣传的发源地。

　这时，毛泽东宣称，唯有他的红军在抗击日本，而蒋介石只是“剿共”。他对西方记者说：“在此，我以中国苏维埃政府的名义庄严宣布，如果蒋介石的军队或任何其它军队停止对红军作战，那么，中国苏维埃政府将立即命令红军停止对他们的军事行动……”如果蒋介石果真抗日，那么，很明显，中国苏维埃政府将在抗日战场上向他伸出友谊之手。”

　这个来源于莫斯科的建立统一战线的号召，并没有打动蒋介石，但他的一位最重要的野战军司令官张学良却不是这样斩钉截铁的态度。因此，毛决定做张学良的工作。张学良被人称为“少帅”，因为他父亲是老帅张作霖，后者的被刺杀导致日本占领满洲。虽然少帅所指挥的东北军被国民党命令去消灭华北的共党军队，但他对蒋介石的路线却有严重的保留。他认为，正在同他作战的也是爱国者，也许双方应该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一九三六年秋，毛泽东派了他手下最能办交涉的周恩来去同少帅谈判停火。

　周在西安会见了张学良。他承认蒋介石是抗日的合乎逻辑的领袖，答应红军将领愿意受他的领导。作为交换，张必须向他保证，红军与国军要受到同等待遇。此外，释放国民党狱中的共产党人，在打败日本后，允许共产党合法活动。

　他们签署了一个文件，列出上述条件，然后互相握手，结束这场讨价还价，周说：“少帅，现在一切问题都已解决。从现在起，我听从你的指挥了。”

　张学良冷冷地回答说，他们两人都得等一等，听蒋介石的指挥。

　“如果阁下仍然怀疑我党参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决心，”周说，“我将欣然愿竟留在西安与阁下在一起，作为人质。”

　张说，这倒不必，他自己也与别人一样，决心抗日——毕竟，他自己也有一笔私人老账要跟日本人算。虽然如此，他是个军人，必须说服他的上级蒋委员长接受他们刚才签订的停战协定。

　但在张还未见蒋之前，蒋的另一位野战军司令官、前土匪头子杨虎城将军说服了少帅，只有劫持蒋委员长，才能使他与共党合作。那时，蒋业已启程前往西安，带着关于少帅正在受到左倾分子影响的证据同张对质，并要警告张，“除非及时采取措施，否则局势可能导致叛乱。”

　虽然张学良同意劫持，但蒋介石的到来却动摇了张的决心。张继续摇摆不定，直到十二月十二日晨杨将军自己干起来。他逮捕了蒋介石总统和解除该地区所有忠于蒋的部队的武装。蒋在逃跑时跌了一交，受重伤。但他与少帅相见时反倒比少帅镇定。蒋说：“为你自身和为国民计，你唯一的出路是翻然悔悟，送我回南京。你千万别上共产党的圈套。现在悔悟还不算晚。”

　深感内疚的张学良经过两天才惊魂稍定，他向他的上司呈交了拟议的八点协定，内容大致与他和周恩来签订的协定相同。张保证，蒋委员长签署这八条，就立刻护送他回南京。

　“只要本人仍被押，就无可商讨，”蒋说。他问别人敢不敢枪毙他，说完就去读《圣经》。

　张懊丧地向赤色分子求助。周恩来抵达后，称赞张有勇气，责备他不该如此鲁莽地劫持，然后便进门去见囚犯。他们两人彼此非常了解。在黄埔军校时，周曾在蒋的手下任职。周在黄埔时，经蒋的同意，建立了政治委员制度，蒋介石当时所没有料到的是，被挑选为政治委员的人，大多是共产党，等到他认识到这点时，已为时过晚。

　以后，蒋介石出过八万美元悬赏周恩来的脑袋。此时，见到周，蒋面如土色，十分恐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周却满面笑容。他誓言，如果蒋介石同共产党携手，共产党决不会利用这一局势。共产党所要求的只是结束内战，联合抗日。

　起初，蒋仍抱着敌意，后来，他渐渐听出兴趣，但仍拒绝明确表态。按共产党的说法，周恩来不到一个星期就说服了蒋介石按周的条件领导抗日。不管怎样，蒋介石在圣诞节那天乘飞机回了南京。出人意外的是，少帅竟然与蒋通行，到了南京之后，两人便演出了一场典型东方式挽回面子的戏。这出戏就活象是中国戏中的双簧。先是张谦卑地承认自己“乖戾无礼”，行为不检，实属非法。“自知羞愧，故亲送先生返京，以接受应得之惩处。只要对国家有利，决不逃避，罪该万死。”接着蒋介石说：“鉴于才德不足，对部属管教不严，致有今日空前叛逆之举。”张被处徒刑十年，但不到二十四小时获赦免。

　与此同时，蒋介石公开宣称，尽管西安方面有种种说法，但他获释“并未接受任何条件”。毫无疑问，这种说法显然是要抚慰那些比他更为强烈地反对与共党有任何往来的南京人士，因为仅过了几周他便和毛泽东讨价还价了。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以致在一九三七年初，中共中央致电国民党，他们愿意放弃武装反叛国民政府的政策，愿意把红军完全交给蒋去指挥。这些条款被非正式地接受。如同在鲍罗廷的蜜月时代那样，国共两党又联合起来了。

　这给中国带来了它十多年中第一次表面上的平静。周恩来在一次与记者谈话中宣告：“和平已经实现，我们现在不打仗了。我们有机会参与抗日的实际准备工作。关于民主，这个目标还刚刚开始实现……应该把抗战准备工作与民主看作是人力车上的两个车轮。这就是说，首先要考虑抗日战争的准备，然后再考虑民主运动——后者可以推动前者。”

　几个月后，一九三七年七月五日，国共两党签署协定，双方着手准备把日本赶出北京和华北其它地区。

　2

　在日本，军方对政府的影响不断增加已成了棘手问题。广田首相在维持法律和秩序的名义下，明显地对将领们俯首贴耳，引起国会中自由主义议员对将领们的谴责。一位愤慨的议员对陆相说，他应该切腹。他这番话博得一片喝彩和掌声，以致陆相忿忿辞职。当然随着他的辞职，广田内阁也在一九三七年二月倒台。

　西园寺公毫不迟疑地向天皇推荐另一位大将宇垣一成继承广田。这一选择几乎激怒了陆军所有的人，因为宇垣是稳健派，曾削减过四个陆军师团。因此，“三长官”说，他们无力物色在宇垣内阁当陆相的人选。宇垣不得不向天皇奏明他无法组阁并在向报界发表的声明中发泄他的怒气：“我看到的是，在陆军中处于权威地位的人只有少数几个组成了一个集团(即统制派)，把他们的观点强加在当局头上，宣传他们的行动好象代表了广大陆军的意志。陆军是天皇的陆军。他们近日来的行动是否代表天皇的

　陆军的普遍意志，是不太明确的。由陆军‘三长官’挑选陆相过于拘泥，缺乏诚意……我认为日本正处在法西斯主义和议会政治的十字路口。陆军已成了一个政治组织。陆军目前的这种状况部分要由我负责。由于目前这种状况，我为天皇陛下感到遗憾。此外，我长期热爱的陆军会变成今天的如此这般，我深感遗憾……”

　结果，一位名叫林铣十郎的大将被选为首相。林是同情统制派的。但是，他遭到国会的激烈反对，使他的政府仅仅维持了四个月，以致得了个外号叫“吃饱就走内阁”。林的继承人是文官近卫文磨公爵，他是曾统治日本好几个世纪的藤原家族的后代。他是西园寺的门徒，长期以来，他不顾这位最后元老的要求，拒绝参政。在“二.二六”事件后的艰难的岁月里，老公爵西园寺得出结论，只有近卫才能领导新政府，并正式向天皇推荐。近卫谢绝说，他宁愿当他的贵族院议长，同时身体也不好。这使西园寺“非常难堪”。

　但考虑到目前危机的严重性，近卫还是听从劝告，接受了迄今为止都是老年人担任的这个职务。近卫四十六岁，让他领导国家是深得人心的选择，因为国民对政客已没有什么信心，同时也担心军人统治继续下去。对军方说来，大多数人也都信任近卫，因为他没有政治野心。财阀想靠他带来稳定，知识分子则希望他制止法西斯主义。一般民众则觉得他年轻英俊，而且因为不愿当首相而对他有好感。凡是没有这种野心的人一定是诚挚的人。

　近卫于六月就任首相时许诺说，“我们必须以宪法容许范围内的发展改革与进步为准绳。但国家要求全民族的改革，作为既非法西斯主义又非社会主义的政府，必须倾听这种呼声。伟大的（明治）维新使我们取得了今天的光荣与成功。现在该是年轻一代挑起担子把我国推向一个新时代。”

　这个新时代比他预期的来得早，但却根本不是他设想的新时代。七月七日晚上在古老的石桥——卢沟桥——开创了这个新时代。那天，驻扎在这个成为历史里程碑的地方附近的日军一个连，在离中国驻军约一英里处进行夜间演习。正当结束演习的军号吹响时，从中国防线方面射来了枪弹。日军开枪还击，但不到几分钟，这场小冲突便结束。日方的人员损失是一人失踪。连长把情况报告营长，营长则用电话报告在北京附近的团部。接着向卢沟桥派出第二个连，有一名参谋军官同行，开始同中国人安排停火。正当双方刚刚一致同意这次事件是不幸的误会，又第二次发生向两连日军开枪。

　第一次的开枪可能是无意的。第二次开枪却值得怀疑，特别是在该地区的日中两国军队关系相处得很好。两军的良好关系是通过华北地区中国军队总司令宋哲元和日军在华北的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少将之间的密切友谊建立起来的。问题是，第二次射击如果不是中国军队开的枪，那末，是谁开的枪?是不是土肥原一伙试图加剧局势为武装侵略中国制造借口?还是共产党希望蒋介石与日本打一场也许导致在中国实现共产的全面战争?

　不管第二次是谁开的枪，日本进行了反击。直到第二天上午，谈判人员才一致同意双方和平撤退。日本人在撤退时却招来射击，他们立刻还击，战斗又打晌。

　尽管那时情况似乎应该是很明白的，即有第三方试图使冲突继续下去。但双方都指责对方破坏停火，谈判告吹。消息传到东京后，陆军参谋总长发了一个例行公事的电报，命令就地和平解决争端。当天晚些时候，陆军省、海军省和外务省的代表一致同意采取“不扩张”和“就地解决”的政策。这个政策得到近卫首相和他的内阁批准。然而在陆军参谋本部的一次特别会议上，扩张主义者竭力要求增派军队到中国去教训蒋介石，否则，蒋可能利用这一事件为借口收回满洲，危及日本控制的朝鲜，最终使日本受俄国和中国共产党的控制。他们答应采取短期结束的军事行动，迅速与蒋缔结协定，再把全部日军撤回华北，把华北纯粹当作对付俄国的缓冲地带。

　最坚决反对的是此时已升将官的作战部长石原莞尔。他力争了几个小时，但最终也只好承认，驻扎在华北的军纪凌乱的中国军队必然会屠杀该地区的日本商人和定居者。这将在日本激起公愤并带来他所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无休无止的报复战。

　那就是为什么这位曾经说过“只要我活着就别想有一兵进入中国”这番豪语的人，同意向中国派遣援军的原因。这批援军从关东军抽调两个旅团，从朝鲜抽调一个师团，从本土抽调三个师团组成。不久前还保证过维护国际道义的近卫公爵在七月十一日同意了向另一国大量出兵。但是，据他的私人秘书牛场友彦说，“鉴于陆相保证这只是一次制止局部战斗的军队调动”，近卫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在卢沟桥，经过几小时的争吵后，谈判人员刚谈成了又一次停火。但是正当双方撤退时，突然传来一阵机枪般的响声（后来证明是放鞭炮）。于是，战斗又起。这一次，两位友好的将领宋哲元和桥本群亲自出面，当天签署了明确的局部协定。宋对整个事件表示歉意。他保证要惩处肇事军官，严格控制他部队内的赤色分子，并从卢沟桥地区撤出军队。桥本代表他的病危的司令官表示同意不再向华北增兵。

　蒋介石无视这项停火协定，命令宋哲元向出事地区集结更多的军队。宋没有这样做。他履行了停火协定，开始撤军。看来，这场危机可以告一段落了，但不幸的是，当时通信联络极差，东京方面不知道问题正在获得解决，而于七月十七日断然要求中国停止向华北派兵，承认土肥原帮助扶持起来的傀儡政府。这大大触怒了蒋介石，他在南京挑战性的宣告：“吾人如再失去寸土，如再丧失主权，吾等将对中华民族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中国主权不容牺牲，即使不惜一战，战事一起，誓不回首。”

　日本驻南京武官喜多诚一将军对他的老朋友、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中国国防部长何应钦说，如果中国军队不立即从华北撤走，“局势可能无法控制”。何并不反对与日本人有某种程度的合作，但他说：“如爆发战争，中日两国都将战败，唯有俄共与中共会得到好处。你现在不信的话，十年后看。”他请喜多诚一把这一警告转告日本政府，并明确说，中国人将“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日本公众对于中国军队大量开赴华北的夸张报导本来已经感到关切，他们对蒋的宣言表示愤怒。《日日新闻》发表社论称，中国的答复使日本除“破釜沉舟”外，别无他法。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桥本的被耽误了很久的报告才抵达东京。报告说，芦沟桥地区一切平静，不必向华北派援兵。调兵命令取消了，连陆军统帅部内的扩张主义者也松了一口气，觉得危机总算过去。他们以为，蒋介石会同意宋哲元所签署的条款，中国又和平了。

　宋哲元继续下令拆除北京市内街道上的工事，放宽戒严令。南方开来的客运列车终于可以开抵这个古老的首都。但蒋介石仍然没有表示愿意和解，双方谈判代表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将近三星期来一直剑拔弩张的中日军队开始认真打起来了。事情发生在七月二十五日晚，地点是离北京约五十英里的廊坊车站。不到一个钟头，小冲突已发展为大规模战斗。日军向廊坊派了大批援军，拂晓时，十七架日机轰炸中国兵营。几小时后，日军占领了廊坊。

　宋与桥本之间的友谊此时已无济于事。桥本的司令官已死去，新任司令官香月清中将已到达。他是一个典型的军人，认为自己被派到中国是为了“严惩暴虐的中国人”。他电告东京，他为了实现和平解决已尽了一切努力，请求批准在必要时“使用武力”保护日本人的生命财产。陆军首脑同意他的请求，并命令向上海和青岛各派一个师团。

　近卫首相由于军方保证“在三个月内解决”中国问题，只好又一次勉强同意，免得内阁倒台。第二天即七月二十七日，他在国会宣布，政府要在东亚建立“新秩序”。在爱国的日本人看来，这样做是正当和公平的。日本人的生命财产是应该保护的，共产主义也应加以遏制，现在该是表示坚定而不是软弱的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对中国全面宣战。陆军首脑的确深信，他们可以在秋天以前迫使蒋介石谈判。

　卢沟桥事件与当年满洲事变毫无相似之处。一九三一年关东军故意在沈阳挑起事件，一九三七年，华北驻屯军既没有在卢沟桥寻衅，也没有组织对抗；一九三一年，陆军参谋本部批准占领满洲，一九三七年，他们都尽力阻止在华北采取行动；一九三一年，若椒礼次郎因没有执行能使统制派满意的外交解决办法，导致了他的政府的倒台，一九三七年内阁没有变动。

　香月中将得到了东京的批准后，发布公告称，他将“对伤害大日本帝国威信的中国军队发起惩罚性讨伐。”七月二十八日凌晨，用飞机散发了这份公告。轰炸机炸了三个城市，地面部队炮击了其它地方，进攻北京地区除北京城以外其余地方的中国军队。

　实际上，破釜沉舟的断然措施已采取了。在中国问题上的咬文嚼字已演变成捞不到任何可靠战略利益的军事行动，日本因此朝着与美国开战的方向迈出巨大的第一步。

　3

　“三个月粉碎中国人，他们就会求和，”杉山陆相曾预言。随着日军攻下一个又一个城市，日本全国掀起了爱国狂热。然而，整个西方世界几乎都谴责日本的侵略，连德国也批评日本(因为德国为自己在中国的利益担心)。中国向国联发出呼吁，正当全世界都在期待国联的报告时，从世界另一隅传来了勇敢的进攻号。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在芝加哥发表了强有力的演说，谴责所有侵略者，以推理的口气把日本人与纳粹和法西斯党徒相提并论。他说：“当一种传染病开始流行时，为了保护社会全体成员的健康，大家都同意而且参加把病人隔离。”他解释说，战争，不管是先宣而战还是不宣而战，都是传染病。“我们正在采取能够把卷入战争的危险性减少到最小程度的措施，但是，在一个信心和安全已经瓦解的混乱世界上，我们不可能得到完全的保障。”罗斯福演说的含义是明确无误的，因为第二天在国联谴责日本后，美国虽然不是国联的成员，但它马上表示支持。

　在国内，罗斯福的行动受到普遍赞扬，然而国务卿赫尔却对这种“隔离”的说法不那么高兴，他觉得这种做法“使我们的旨在激起和加强国际合作的舆论的经常性宣传教育至少推后了半年”。约瑟夫.格鲁大使也觉得这是一个可悲的错误。美国在中国没有什么利益使之有理由去冒与日本开战的危险，而且对一个崇尚武力到如此地步的国家来一次“道义上的雷击”也是徒然的，这样会使两国关系恶化，破坏他(格鲁)一直在建立的友好关系。当他了解使馆人员也感到震惊和不满时，两天后，他告诫他们，不要在使馆外面发表意见。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我感到我苦心建造起来的城堡，在我耳边响起了倒塌的响声。我们大家都在它的大厅里徘徊，一个个垂头丧气，看不到笑容。下午，我同爱丽丝.艾尔西去看了电影……然后，我埋头苦读小说《飘》——这正是我所感觉到的。”

　当然，日本的反应是迅速和激烈的。“的确，日本在扩张，”松冈洋右反驳说。这位外交官以言语锋利和机智使不少人为之倾倒。“有哪个国家，在它的扩张时代，没有使它的邻国恼怒?且问问美国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当年的美国是何等令人恼怒吧!”日本的扩张如同美国的扩张，就象孩子要长大一样，是很自然的。“只有一件事能阻止孩子长大——死亡。”他宣告日本正在为两个目标而斗争：不让亚洲象非洲一样完全陷于白人的统治；把中国从共产主义中拯救出来。“在她眼中没有收藏的宝物——只有牺牲再牺牲。对这点，谁也没有她理解得深刻。但是，她自己的生命赖此生存，她的邻国也是如此。今日日本之最大问题乃是：她是否能忍受苦难?”[有些过去的日本领导人，包括铃木贞一将军、荒木贞夫将军和佐藤贤二将军，一九六六—六七年与作者谈话时认为，这种说法以及其它有关日本越来越卷入中国的类似说法，与英国不断使越南战争升级一模一样。他们都认为，虽然日本和美国都遭到世界各国的指责，两国打的都是一场牺牲战——两国都是用错误的方法去消灭共产主义。——作者注]

　几星期以后的十一月十六日，此时任外相的广田弘毅正式指责美国在发起反日阵线。他告诉格鲁，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并不能阻止在中国的战争，只会鼓励中国人延长敌视日本的时日。广田说，一直到此时，日本还觉得美国是唯一公正的国家，会帮助实现和平，如同西奥多.罗斯福在日俄战争时做的那样。

　三天以后，日本占领苏州，打通了通往南京和上海的道路。十二月十二日，即南京陷落的前夕，日本海军航空兵炸沉在长江里的明显可以看出挂着美国国旗的炮舰“帕内伊号”，使日本与美国和英国的关系几乎破裂。在此之前一星期，由桥本钦五部大佐（樱花会创始人）指挥的炮兵团轰击了英国炮舰“瓢虫号”并俘获该舰。

　这些事件，重新燃起了罗斯福总统的对侵略者实行“隔离”的希望。他召见英国驻华盛顿大使罗纳德.林赛爵士，建议两国联合对日本进行海上封锁，切断日本的原料来源。林赛抗议说，这样的“隔离”政策会导致战争。他在给伦敦的电报中说，他“感到惊愕后所提出的批评没有给总统留下什么印象”。第二天，十二月十七日，罗斯福向内阁概述了他的“隔离”计划。他的决心在他收到海军从上海发来的一份报告后，更加坚定了。该报告说，对“帕内伊号”的攻击是肆无忌惮的。更重要的是，海军情报部门截收到并破译了一份给日本联合舰队的密电，表明这次攻击是由日本航空母舰“加贺号”上的一名军官事先策划的。

　在东京，近卫政府和英美一样对“帕内伊号”和“瓢虫号”事件感到苦恼。外相广田给格鲁大使发了照会，表示遗憾，并提出赔偿“帕内伊号”的全部损失。广田以卑下的口气表示说：“我的处境很困难。事态发展出乎意外。”日本海军司令部解除“加贺号”舰长的职务以示不赞成轰炸“帕内伊号”。“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让陆军仿效我们，解除桥本的职务，”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中将说。山本中将曾在美国呆过相当长时间，了解美国的潜力，所以他丝毫不想与美国舰队开战。

　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那天，华盛顿正式接受了日本的道歉（格鲁说，日本的道歉在那天抵达是一种“高明的”安排），这次事件总算完结。尽管日本陆军拒绝按山本的建议解除桥本职务，英国还是宽容地接受了日本就攻击“瓢虫号”作出的道歉。桥本连责备都没有受到。他仍被准许率部进击南京。

　到十二月间日军进入南京市时，所有抵抗都停止了。日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在离开日本时曾说过：“本人此次赴前线并非去同敌人打仗，而是带着安慰兄弟的心情前去的。”入南京后，他便下令日军“发扬日本的荣誉和光辉，加深中国人民的信赖”，“尽可能地保护和施恩于中国官民。”

　然而，日军进城后，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无所不为。据目击者称，日军追杀男女老幼就如同“追捕兔子一样，只要看见还会动的人，他们就开枪射击。”甚至与日本友好的德国人在一篇官方报告中，也谴责日本军队是“兽性的机器”。

　直到松井大将得意洋洋地进城后，他才知道“违反军纪和道德败坏的行为”。他下令严格遵守以前下达的命令，“保证不再犯任何有损荣誉的行为”。他宣布：“现在太阳旗在南京上空飘扬。皇道在扬子江南闪耀着光辉。复兴的曙光即将来临。在此我衷心希望四万万中国人重新考虑。”松井回上海，不料一个星期后又听到纷纷传说“不法行为仍有发生”。他在写给南京日军指挥官的信中说：“必须严惩一切犯有不法行为者。”

　但是，日军的暴行又延续了一个月。三分之一的城市淹没在火海中，两万多服兵役年龄的男青年，被押至城外，用刺刀或机抢全部杀光。许多妇女、少女被奸污、杀戮和肢解。无数年纪稍大的居民遭到抢劫和枪杀。一个月后，至少有二十万可能有三十万平民被屠杀。

　为什么要对一个被日本人认为是自己的文化发祥地的国家(他们的罗马和希腊)施以如此灭绝人寰的野蛮暴行?任何一国军队的军人在外国的国土上失去控制后做出他们在国内决不敢犯的野蛮行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也无法说明日军暴行的规模和严重程度。这些暴行只能是在某些比较激进军官的唆使下干出来的。这些军官认定必须教训中国人。

　在国内，关于南京暴行的情况，近卫首相知道得比德国人还少。然而，他心下明白，尽管征服了大片地区，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在即，而是越来越深地陷入泥潭。近卫是个独特的人——出身虽是贵族，内心却是社会主义的。他的外表虽说不是软弱，却显得宽厚、腼腆和无力。在那些最了解他的人看来，他为人极其高雅，兴趣广泛，看问题客观，能以同情的态度倾听各种不同政治信仰的人的意见。事实上，他倾听时表现出的同情使每个人都以为近卫同意自己的意见。为了作出某项决定，他常常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因为他首先要了解问题的各个方面。不过，一旦作出决定，几乎再也没有办法使他改变。他的私人秘书牛场友彦回忆道：“他简直是不可动摇的。”近卫崇拜的人物寥寥无几，其中之一是鲍尔弗勋爵[鲍尔弗勋爵曾任英国保守党领袖，一九O二——一九O五年任英国首相，出席过一九二O年举行的国联(第一次会议，一九二一年出席在华盛顿举行的海军裁军会议。——译注]。鲍尔弗勋爵曾被人们认为不具备当首相的条件，但当上首相后，他却表现出很有决断，很有效率，毫无疑问，近卫是想做日本的鲍尔弗。

　近卫公爵是近卫笃磨公爵之长男，是近卫家族二百五十年来第一个由正妻所生的后嗣。他的曾祖父高兴得为此写了不少诗。他出生后八天，母亲死于产褥热，但一直到他成人后，他还以为他父亲的第二个妻子（他母亲的妹妹）是他的生母。“在我知道她不是我的生母后，”他后来说，“我开始感到人生不过是谎言的编织物而已。”

　他年轻时就得了肺结核病。有两年工夫，他除了瞪眼看天花板和胡思乱想外，什么事也不干。从这时起，他就对失败者抱有同情感。他鄙视金钱，鄙视百万富翁和政客，他写了许多激进的文章。待他成熟后，他还保留了某些社会主义的思想，就是此时，他也还反对特权阶级。他给外人的印象好象他是个民主派，对所有人都以礼相待。“叫化子也是宾客，”他有一次对牛场这样说，但他的灵魂深处却隐藏着贵族的思想。牛场最近回忆说，“他的贵族思想远比你能想象的根深蒂固。”

　有关他的一切事几乎都好象是矛盾的，然而却又是有道理的。他不喜欢美国人，却把大儿子文隆送到美国劳伦斯维尔和普林斯顿去上学。他喜欢日本和服，穿起来十分挑剔讲究，但穿起西装来也很自在。他与夫人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但对他的情人（一名艺妓）却含情脉脉。他一生中，只有两次犯了传统的家规：第一次，他废除了让第二、第三或第四个“老婆”在正屋内居住的规定，(“只要一个情妇是可以原谅的，难道你不同意吗?”)，第二次，不再写家族日志(“如果事实对我不利，我怎么能把它写下来呢?”)

　他有五个孩子，但他真正申斥孩子只有一次，那是写了一封严厉的信给在普林斯顿上学的孩子文隆，责备他饮酒和荒废学业。文隆回信说，他只不过是仿效美国生活方式，这件事也就此作罢。

　近卫十三岁那年，父亲去世。他父亲对他爱护过分，以致近卫小时候腰上总拴根绳子，怕他跌倒。近卫非常喜欢自己几个孩子，包括情妇生的幼女。他跟孩子们一起吃饭，一起唱歌，一起玩耍取乐。他更象一位美国父亲而不象一位日本父亲。

　作为上流社会的产物，一只脚还停留在过去，一只脚已踏进未来的近卫公爵，个人的魅力和文雅，几乎不为人所察，除非是有眼力的人。他深深感到对国家的义务，而他的怀疑一切又使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他好象令人难以捉模，就连他的家人也难得透过外表看到他的真人。牛场同他可以说是够亲近的，但他所看到的近卫，除了是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一个恋妻恋妾的丈夫，一个有修养的文艺爱好者，一个体谅人的雇主外，还是一个冷酷得出奇的人物。他文质彬彬，自我克制，又世故老练，以致“有时候很难于弄清他究竟怎样”。

　有一次，牛场问他，他所佩服的历史人物是谁。“没有，”他回答说。“连（日俄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乃木大将或东乡元帅也不佩服吗?”“当然不!”

　他对天皇怀有深厚的个人感情，非常亲近。在天皇陛下面前，其他人都欠身端坐，近卫则可以懒散地坐着。他这样做并不是对天皇不敬，而是觉得自己与裕仁很亲近。要是有人进宫谒见，他会说：“啊!请代向天皇问候。”他并不是说着玩，而是那么自然。他总觉得，他也是出身于同样高贵的家族。

　日子一个月一个月过去，解决中国问题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近卫公爵只好竭力从另一方向寻求出路——谈判实现和平。近卫首相想叫英国出面调停，但陆军却劝他请德国斡旋，因为德国同交战双方都比较友好。希特勒曾向蒋介石提供武器和军事顾问，日本则在一年前也与德国签订了“反共产协定”，虽说这项协定的约束是无力的，日本提出的条件是合情合理的，以致在非常亲华的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向蒋介石转呈这些条件时，蒋介石好象有意接受似的，

　但是破坏日本安定的两大毒害，即“下克上”与机会主义，又出现了。首先从中国传来消息说又取得一次大捷，陆相杉山因此提高了和谈的要价；其次，日军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出乎意外地不顾近卫和参谋本部的明确命令，在北京建立起傀儡政权。虽然参谋本部在石原敦促下仍然主张与蒋介石谈判，但陶德曼的努力白费了。在中国大使在华盛顿与罗斯福总统会谈后，中国坚持说日本的条件范围太笼统。日本人认为这是中国有意回避，而本来就缺乏灵活性的日本人也就失去了耐心。近卫断定蒋介石并不真想谈判，决定采取走捷径的办法，即直接与那些“理想跟日本相同”的中国人打交道。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他宣布“帝国政府将停止与中国国民政府交涉，而将期待新政权的建立与成长，求得合作”。

　这个声明遭到知识分子和一些自由主义国会议员的猛烈抨击。石原也警告近卫说，这种政策必将带来无穷的后患。这些抨击迫使近卫首相重新考虑其立场。他开始认识到，他的仓促声明可能使日本采取毫无灵活性的或战或死的政策——用全面战争解决是他最不愿意采取的办法。由于左右为难，疑团满腹，他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辞职。但朝廷官员却劝他干下去，否则，中国人会满有理由地认为他因为不能解决中国问题而辞职，这样就会比以往更难以取得他们所希望的解决办法。

　最后，近卫终于看清，陆军自己在中国问题上也没有既定政策，只是随着形势而漂浮，但是，他无法得到关于统帅部情况的可靠情报，他只好眼看着中国形势的逐渐恶化。

　陆军以国防为借口提出制订一项国家总动员法，其目的在于排除国会对战争措施的最后一点控制权，并把国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引向高效率的战时经济。陆军发言人颇有说服力，而且也不是没有理由地提出，日本是个人口过多的小国，几乎没有自然资源，周围又受敌人——俄国、中国、美国和英国——的包围，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动员全国力量。国会于一九三八年三月通过了这个法案——事实上，国会是投票赞成自己向陆军投降。英国驻日大使罗伯特.克雷吉评论道：“丧失给日本陆军的自由，永远丧失了。”

　还借用了过去两个口号让国民在思想上为征战东亚作好准备。这两个口号一个是“国体”，另一个是“皇道”，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皇道”却与不久前被粉碎了的集团相联系上了。“皇道”本来的意义此时却被歪曲为通过日本控制东亚去建立世界和平与秩序。

　不管是“国体”还是“皇道”，二者都强调天皇与国民的父子关系以及天皇的神威。这两个口号正在唤起千百万热衷于圣战的人去把亚洲从殖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下解放出来。

　第三章 “那么，这将是背水一战”

　1

　日本继续取得胜利。他们攻占汉口和广州，迫使蒋介石把政府迁往内地深处重庆。然而，日本人征服的不过是土地，并没有征服人民，到一九三九年初，最后胜利仍遥遥无期。他们损失了成千上万的兵将，花费了数以百万计的日元。他们激起了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的愤怒。

　从佩里准将带着米勒德.菲尔莫尔总统要求日本开放长期向外部世界关闭的门户的信件，把军舰开进东京湾那天起，日美关系一开始就不稳定。当时，美国人有三个动机：一是想做生意，二是向黄种异教徒传播福音，三是输出一七七六年的独立宣言精神。日本人勉强而愤懑地答应了。在尔后的岁月里，随着美国官员和平民在教育、科学、医学和生产等方面给日本的巨大帮助，使它得以从封建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两国关系有了改善。十九世纪末，美国闯进了太平洋，取得了夏威夷、关岛、威克岛和菲律宾，使日本大为不安。一九OO年的义和团叛乱又使两国在共同的事业中团结起来。

　这种友好关系在四年后，由于日俄战斗而得到了加强。美国当时完全同情处于劣势的一方。纽约《商业日报》宣称日本是“商业权利的维护者”，漫画家笔下的日本士兵则是英雄人物——崇高的武士与俄国熊搏斗。库恩—洛布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雅各布.希夫听说俄国反对犹太人以后很忧伤，因此，他认为日本所作的努力“不但是为了日本自己的事业，而且也是为了整个文明世界的事业”。他言行一致，把他公司的资金提供给日本作战。尽管日本取得了赫赫战果，但它却不能结束战争，只好向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求助。罗斯福总统果然帮助了日本，在一九O五年签订的朴茨茅斯条约中使日本取得可能取得的最有利条款。但是，这种友好行为却结束了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成了历史反常的转折之一。其原因是日本人不了解自己的国家已因战争而濒于破产，反而因条约未规定赔款一节而大为恼火。全国爆发了反美骚乱，东京都不得不实行戒严。日本政府仍然只字不提罗斯福总统把日本帝国从困境甚至也许是灾难中解救出来。

　次年，事态更趋恶化。这次要怪美国人。在美国，特别是太平洋沿岸地区，产生了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慌，认为在日本领导下重新崛起的亚洲会吞没掉西方文明。旧金山《纪事报》断言，“究竟是优等的白种人，还是劣等的东方人主宰世界，是个迫切的世界性问题。”旧金山教育当局在惧怕“黄祸”的歇斯底里中下令所有美国出生的日本人到唐人街上学。

　日本政府对此作出激烈反应，认为这是“一种污辱性的歧视行径，令人憎恨，决不可等闲视之”。已经有人谈起战争，罗斯福总统密令菲律宾驻军的司令要防备日本进攻。

　危机总算过去了，愤怒却依然存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虽然两国同属协约国，但对立情绪达到了顶峰。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已经在呼吁“世界各国都要维护领土完整和政治独立”，归还中国丧失给征服者的土地和权利。这个理想主义的主张对日本过去几十年苦心建立起来的帝国是直接的威胁。日本军方首脑不可避免地认为，他们已命中注定要为争夺西太平洋和亚洲的支配权打一仗。一九二四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外法，不准日本人向美国移民，这个法更使日本军方首脑领导人得到了广泛的支持。美国这个法对自豪而敏感的日本人说来好象是故意挑战，连那些亲美派日本人也沉不住气了。一位著名日本学者写道：“日本觉得好象她的最好朋友突然无缘无故地打了她一记耳光。一年一年过去，这项法律既不修改又不废除，只能加深日本的受伤感，这种感情必然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在私人或公开的交往中表露出来。”

　日本占领满洲、入侵华北后，随着美国谴责日本侵略的言辞愈来愈激烈，日本与美国的鸿沟加深了。道义上的谴责的结果加强了一般日本人的决心。为什么美洲可以实行门罗主义而亚洲却要实行门户开放原则?日本占领盗匪横行的满洲同美国武装干涉加勒比海地区有什么两样[阿诺德.托因比觉得日本这种观点某种程度上是合乎逻辑的。后来他写道，日本“在满洲的经济利益不是多余的，而是在她的国际生活中至关重要的需耍……在国民党中国、苏联和太平洋地区民族意识很强的英语国家的包围下，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突然又变得朝不保夕了。”——作者注］。此外，象美国那样一个幅员巨大的国家怎么能理解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来一直在折磨日本的问题?为什么英国和荷兰可以理直气壮地占领印度、香港、新加坡和东印度群岛，而日本仿效他们却犯了罪?靠欺骗、烈酒和屠杀从印地安人手中掠夺土地的美国，为什么对日本在中国的同样做法如此义愤”?

　超级爱国者在阴谋策划刺杀亲西方的领导人和炸毁英美大使馆。举行了大规模集会，谴责英美两国援助中国，并呼吁接受希特勒提出的与德意签订三国条约的建议。有些旅馆拒绝把房间租给西方人，西方人公开受到侮辱，有时在警察面前遭到殴打。

　所有这些感情冲动的排外行为，因东方和西方在道德上、宗教信仰上甚至思想方法上的明显不同而变得更糟。西方的逻辑是讲究精确的，有原理、定义和证据导致合乎逻辑的结论，天生就是辩证论者的日本人认为，任何存在都是一种矛盾。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本能地奉行了矛盾对立面的概念和调和对立面的方法。正确与错误、精神与物质、神和人——所有这些对立面都被和谐地合二而一。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事物同时既是善的又是恶的。[关于这点，格鲁大使曾对国务院说：“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个情况，尽管是个人遗憾的，但却是事实，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世界各国可以依靠的切合实际而行之有效的国际道德法典，在特定环境下，一个国家的道德标准，与其它有关国家的个人的道德标准没有什么关系，或毫无关系。如果认为其它国家也同样受我国目前的国际道德标准的指导和约束，并以这种缺乏根据的理论来制订我国对外政策，这只能带来灾难。”——作者注]

　与西方人的黑白分明的思想方法不同，日本人的界限比较模糊。结果，在国际关系中，日本人讲究的是“政策”而不是“原则”。对西方说来，日本人似乎是没有道德心的。西方的逻辑象一个手提箱，明确而有限度。东方的逻辑却象日本人用的包袱布，可大可小，随机应变。不需要时，还可以叠起来装在口袋里。

　在西方人看来，日本人是不可理解的矛盾：既讲礼貌又野蛮，既忠诚老实又诡计多端，既勇敢又懦弱，既勤劳又懒惰——统统同时存在。对日本人说来，这并没有什么不正常，而是一个统一体，他们不明白西方人为什么不能理解。对日本人来说，没有矛盾的人不配受尊敬；那样的人头脑简单。一个人的矛盾越多，他便越深奥，自我斗争越尖锐，他的生活便越丰富。

　这种哲学主要来源于佛教。佛教教义认为，一切事物都存在于一种无空间、无时间、无差别的深渊之中[日本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两个神龛：一个佛爷，一个“神道”。神道是国教．它以对自然现象的敬畏为基础，它与其说是宗教信仰，倒不如说是对祖先的崇拜以及与神灵的交流。神道是在十九世纪复活的，并被转变为民族意识形态。——作者]。一切皆空，一切事物都不能辨认，因为一切都没有实在性或同一性。“我”不是实在体，只不过是浮在随“因果大法轮”的转动而出现的变化莫测虚伪现象之上一瞬即逝的幻影。谁也不知道变化，也不为变化负责，因为根本不存在创造主，也不存在天父或命运女神。

　日本对满洲和中国采取军事冒险的原因中，“因果之轮”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出于懦弱，或者在某些情况下出于自身私利或仅仅是优柔寡断，一些军政上层人物未能约束策动这场侵略的狂热青年军官。在各阶层中，不少人因相信“因果之轮”而随波逐流。他们驯从地、安静地躺在“盲目变化”的路途上，奉行佛教的认为“因果之轮”是永恒地、绝无目的地转动的信念。有些教派相信死后人人皆可成佛，另一些人则认为人是空的，只有在否定自我中得到拯救，人不过是“无之大海”中的一个泡泡，最终将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水中，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始，没有终。佛本身也不过是一个指着月亮的手指。

　所有这些都可用一个词来表达：“沙约那拉”。“沙约”的意思是“这样”，“那拉”的意思是“就”，合起来的意思是“就这样吧”[“沙约那拉”一词在日语中是“再见”。——译注]。日本人对一切事情每时每刻都说“沙约那拉”，因为他们觉得每时每刻都是一场梦。人生就是“沙约那拉”。帝国可兴可衰，最伟大的英雄和哲人也免不了化为尘土，行星来而复去，但“变化”却是永远不变的，包括“变化”本身。

　这种对死的坚强认识，使他们不但有力量泰然地应付灾难，而且使他们强烈地理解每个时刻都可能是最后的时刻。这并不是悲观主义，而是冷静的决心，不因任何事情泄气、失望或沾沾自喜，而是接受不可避免的事情。人们最钦佩的鱼是鲤鱼。它勇敢地逆流而上，跃越最陡峭的瀑布，但是，一旦被捕捉住放在菜板上却一动不动，安静地迎接死神。就这样吧，“沙约那拉”。

　美国消息灵通人士不大了解或根本不了解“因果之轮”或决心殉国的青年叛乱分子发挥的力量，他们错误地以为，日本占领满洲，蹂躏中国，是由一些象希特勒那样的想称霸世界的军部首脑阴谋策划的。

　在日本人的思维方法中，形而上学的直觉和动物的本能的冲动是同时存在的。因此，哲学被兽化，兽性又哲学化。叛军所犯的暗杀和其它血腥行为，是受理想主义驱使，为东方人拯救东方，而远征中国的士兵却在南京屠杀了数以万计的东方人。

　在日本人的思维方法中，先验与经验——菊花与军刀——之间是不存在缓冲地带的。他们信教，但却没有西方概念中的上帝，即没有唯一无二的“神”。他们真诚，却没有罪恶的概念，有同情心，却没有多少人性，有家族，但没有社会，他们有一个能带来保障却取消个性的严格的家族制度。总之，他们经常受互相对立的力量驱使，是经常试图同时向不同方向走的伟大而有干劲的民族。

　在东西方之间，还有不胜枚举的不必要的使关系恶化加剧的细小差别。譬如说，某一西方人问：“这条路不通往东京，是吗?”日本人会回答“是的”，他的意思是说，“你说得对，这条路是不通往东京。”有时候，日本人仅仅是为了表示同意，或者为了避免尴尬，也会同意西方人的意见，或者宁愿答错而不愿承认自己无知。这样就产生误解。

　对大多数西方人说来，日本人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他们使用工具的方法全是错的；他们在铁砧上打铁时是蹲着的。他们使用锯子或刨子时是拉而不是推的，盖房子先盖屋顶。开锁时钥匙向左拧：方向错误。日本人做一切事情都是与别人相反的，话倒着说。书报倒着念，文章倒着写[作者这里的意思是指日文中动词在宾语之后。——译注]。人家坐椅子，他坐在地板上，鱼虾是生吃的。讲完一段个人的悲遇后，他会放声大笑，穿着崭新的衣服掉进泥塘，爬起来还面带笑容，有话不明说而是说反话，讨论问题时，拐弯抹角；在家里以过分的礼节款待你，在火车上却粗暴地又推又嗓，杀了人还要向仆人道歉说把他屋子弄乱了。

　西方人不理解的是，日本在现代化和西方化的表面下，实际上却仍然是东洋人。日本由封建主义变成帝国主义的速度之快，使它的只想学西方方法而不想学西方价值观的领导人，来不及或者无意去发展自由主义与人道主义。

　2

　日本与俄国之间继续互相敌视，其原因主要是为了争夺土地而不是文化方面的隔阂。一九三八年夏，两国军队为了争占满洲和苏联边界上的一座小荒山而大动干戈，红军陆空军狠狠揍了日本人，因此不到两星期，日本就同意停战。约十个月后，在比较接近北京的满蒙边界的诺门坎附近，又发生另一场争吵。几个星期的工夫，这场争吵发展成全面战争，出现了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坦克战。俄国人再次击败了日本人，日本伤亡五万余人。这次失败的战争预演，不仅在日本的武器和战术方面引起了一场革命，并且驱使它进一步走向与德意订立同盟，因为它感到苏联、英国、中国和美国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反对日本[这可不单纯是偏执的想法，就在诺门坎事件前不久，斯大林曾致函蒋介石：“如果我们与欧洲国家的谈判能产生满意的效果——这不是不可能的——这可能是朝着在远东也建立起一个爱好和平集团的方向迈出的重要的一步，时间有利于建立这样一个集团。[“两年对华战争的结果，使日本慌了手脚，开始坐卧不安，乱了阵势，忽面反对英国，忽而反对苏联和外蒙古共和国，现在已可看到说明日本虚弱的迹象，而它的行径可能促使其它国家团结起来反对它。日本已从苏联那里得到了应有的反击。英美则在等候时机打击日本。我们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日本也将受到中国百倍强大的反击．”——作者注]。

　在这场边境战争解决以前，斯大林于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与他的死敌希特勒签订一项条约，把中国和日本都弄得慌乱一团。在一月间继近卫公爵担任首相的平昭骐一郎为了就签订三国条约取得一致意见曾开了七十多次内阁会议未获结果，他被斯大林此举弄得狼狈不堪，惊愕不止，以致宣布：“因近来欧洲局势变化复杂，无法逆料，内阁为此提出辞职。”

　希特勒和斯大林两人都向全世界大吹大擂他们所签订的历史性的条约的内容——除了那个瓜分东欧的秘密议定书。九天之后，九月一日，一百五十万德军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了。夹在两股巨大力量之间的波兰虽然不到几个星期就被肢解，但西线却仍然非常平静，以致一些新闻记者讽刺称这次冲突是“假的战争”。

　随着对华战争进入一九四O年，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秘密决定，除非在年内取得全面胜利，否则就逐步撤兵，只留下华北驻屯军以防共产主义。然而，六个星期后，希特勒五月十日在西线发动闪电战，又一次改变了日本的方针。四天后的黄昏，荷兰总司令投降。次日早晨七时三十分，刚上任的英国首相丘吉尔从梦中被来自巴黎的电话吵醒。“我们战败了!”法国总理保罗.雷诺惊呼道，“我们打败了!”两星期后，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尔德三世不顾他的政府的劝告，宣布投降，并拒绝到英国避难。“我决定留下，”他说，“盟国的事业已经失败。”不到一个月，法国投降，英国也危在旦夕。

　日本军部首脑们为希特勒轻而易举地取得的胜利所陶醉，他们改变了关于对华战争的原来的想法，提出了一个口号“勿误良机！”法国已败北，英国也在为存亡而战，此时不进兵东南亚夺取石油和其它急需的原料，更待何时。六月二十二日上午，陆军参谋本部与陆军省举行联席会议。会上，那些曾主张从中国撤军的人，此时却建议立即向新加坡发动突然袭击。保守派挫败了这一计划，但侥幸的幽灵和机会主义的病毒却一天一天在扩大。几个月前还甘心于对华战争失败的日本人，眼看希特勒在欧洲突然走运，不禁垂涎欲滴，一心也想拿到东南亚的资源。

　七月底，近卫公爵在人们的劝说下重新参政，第二次组阁。内阁中两个要职由两位刚露头角的人物充任。一位是能言善辩的外交家松冈洋右，他是一位精明能干、堂吉诃德式的人物，由他当外相，另一位是军人，东条英机中将，由他出任陆军大臣。东条工作勤奋，头脑清醒，克己奉公，故有“剃刀”之称。他的思想不象近卫那样复杂，比较单纯，由于他出色地完成了一系列困难任务，包括担任关东军内的宪兵队司令官，他在陆军中威望很高。他为官不贪，严于律己，要求并使部下绝对遵守纪律，他任用部属以能力和经验为标准。在“二.二六”事件中，东条与其他那些摇摆不定的将领们不同，他立即通电宣布满洲处于紧急状态，从而粉碎了任何同情性叛乱。他从法治观念出发，认为“下克上”“绝对不可饶恕”，是不能容忍的。因此，他赢得军方保守派和害怕再次发生流血叛乱的文官的尊敬。毫无疑问，这就是近卫会选中他的主要原因。

　外相松冈曾任南满铁路的总裁，又是东条在关东军内任职期间的亲密同事。他几乎与东条恰恰相反。他虽然也头脑清醒，但才华浮夸外露得多，好冒险，办事凭直觉。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有外号叫“五万言先生”和“讲话机器”。他自己却心平气和地否认他过于健谈。“说话罗嗦意味着出尔反尔。我从来不这样。所以，我说话一点也不罗嗦。”英国大使克雷吉评论道：“我从来没见过象他那样说话这么多却没有几句真话的人。”他认为松冈固执、坚决、头脑敏锐。

　松冈长得又矮又黑。在国联开会辩论满洲问题时，他蹑手蹑足地溜出大厅，他的修剪得象枪弹一样的脑袋，八字胡子，玳瑁边大眼镜，以及他的戏剧性表演，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他十三岁时到海上去，被他的叔父兼船长扔在美国海岸上，要他自谋生路。俄勒冈州波特兰一家美国人收养了他，在尔后成长的年代里，他勤奋用功，做过工，在一家法律事务所当过听差，为了赚到学费，甚至当过临时仆人。在俄勒冈大学毕业后，他在美国工作了三年，然后回日本，由于聪明能干，精力充沛，一举成名。

　近卫几乎倾听每个人的意见，而松冈几乎谁的意见也不听。他只忙于阐述不断涌进他机敏头脑里的各种主意。他的故弄玄虚的讲话把许多人弄得糊里糊涂，有些人竟认为他神经不正常，但是他的外务省的下属，例如斋藤良卫博士和加濑俊一则认为，那不过是他的矛盾的天性在作祟。他是个智力体操运动员，经常说一些与他的信仰相反的话，提出他反对的建议，以便用不表决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想象力丰富，很少解释他所想象的事情，即使解释，也不过是一场滑稽问答戏，无怪乎大家都被弄得糊里糊涂，连那些认为他是日本最杰出的人也为他灵巧地玩弄危险的外交游戏而焦虑。他一再向他的同僚保证他是亲美的，但讲起美国时却出言不逊，他不相信德国，却向希特勒献媚，他反对军国主义抬头，却发表主战言论。

　在家里，他也同样玩弄似是而非。他大声呵责他的七个孩子，却让他们骑在他背上玩。他有一派家长作风，对孩子们却慈祥而体贴。松冈的书生（仆人兼私人秘书）荻原极，在松冈发脾气时，吓得不敢看他。有一天，松冈洗完澡，在房内喊了一声“喂”，荻原朝房内偷瞧了一眼，只见松冈不耐烦地指指自己的腰部。荻原急忙给他拿来一条宽腰带。不料，松冈竟气得脸色发青。荻原只好去问下女，这才明白他主人这种特殊动作是表示要缠腰布。在他“谢客”的日子里，有时会有人坚持要见他，荻原只好进去通报，松冈就会吼叫起来“人不在家怎么能会客！”由于荻原几乎经常处在这种神经紧张状态，便辞去这一使他厌恶的职务。但几年后，荻原给松冈写了一封信，请求在南满铁路上给他找个差使，松冈果然给他找了一个。在松冈的凶恶、傲慢和急躁的外表后面，是一位完全不同的人。这点，很少人能看出来。

　为了对付日本“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成立只有四天的内阁就一致通过了一项新的国策。这项国策的基本目的是实现世界和平，为此，必须由日本联合满洲国、中国，以建立——当然是在日本领导下的——“大东亚新秩序”，必须实行全国总动员，全体国民都应献身于国家，必须实行计划经济，改革国会，圆满解决中国事件。

　另外，要与德国和意大利签订三国条约，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虽然美国对日本实行战略物资禁运，只要美国同意日本的“正当要求”，也要想法与她和解，除此之外，趁欧战之机，日本要开进印度支那或更远的地方，必要时用武力建立帝国。

　这个国策其实是军方首脑想出来的，但他们说服了近卫首相和内阁中的其他文官，使他们相信，在混乱的现代世界上，这是日本求得生存的最后希望。这就意味着“勿误良机”这一口号已经变成了国策，把中国事件升级为战争，把日本推上进一步侵略的道路。美国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方面是文官的权凌驾于军方之上，而日本却恰恰相反。明治宪法使决策权分属于内阁和统帅部，但是不了解政治和外交事务的军方首脑几乎总是可以在内阁中支配文官。他们一辞职，政府就倒台。实际上，他们的影响超出了辞职这个威协。由军方垄断一切早已成为传统，也没有什么人提出质疑。因此，统治日本的政策，只是那些具有狭隘尚武精神，言辞动听，其实没有真才实学的海陆军将领们的政策。

　那些制订“勿误良机”国策的军国主义者，却不想去预见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在他们看来，法国战败了，英国在为自己的生存战斗，印度支那的橡胶、锡、钨、煤和大米，“是丢在街上只等人去拣拾的宝物”。不到两个月，日本就迫使无能的维希政府在河内签订了协定，允许日本在印度支那北部建立空军基地，把这个地区变为向中国进攻的跳板。

　松冈和统帅部内比较有头脑的、预见到日本正走上与盎格鲁—撒克逊人发生正面冲突的道路的人，对于这一切，并不是没有争辩过。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含泪辞职。

　美国对日本进驻印度支那的反应非常强烈，这意味着对滇缅公路的潜在威胁，美国提供给中国的物资是通过这条公路运送的。英国首相丘吉尔对日本在印度支那北部派驻军队却表示乐观，并建议从新加坡撤出两旅印度兵。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不同意。他在给首相的备忘录中写道：“关于日本对马来亚的威胁现在并不严重的说法，我很难同意。最近几天有种种迹象表明，日本已与德国达成某种交易，因此，为新加坡的陆上防御作某种准备是明智的。”

　艾登猜对了。与德意签订三国条约的为时已久的讨论即将结束，尽管海军依然反对，因为海军担心这种条约将要求日本在某些情况下自动参战。松冈用很有说服力和没完没了的辩驳反对海军的观点。他宣称“这个条约将迫使美国在执行反对日本的计划时更谨慎行事”，并将阻止日美发生战争。再者，如果德国真的与美国打起来，日本也没有义务自动地援助德国。

　由于敌不过松冈的大量论点——顺便提一句，当时支持缔结这种同盟的呼声很高——那些持不同意见者被争取了过去。近卫违心地同意，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反对陆军，他将再次被迫辞职。他对女婿说：“我的想法是，把陆军当作一匹马，骑着它脱离战争。”同海军一样，天皇也反对签订同盟条约，在他盖上御玺之前，他告诫近卫说，他担心这个条约最终会导致与英美开战。“因此，”他不祥地补充说，“今后，你必须与我同甘共苦。”一九四O年九月二十七日，条约在柏林签字。对英美两国来说，这是进一步证明日本与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是一丘之貉的证据，证明三个“强盗”国家已联合起来要征服世界。美国立即进行报复，宣布把各种废金属列入七月间宣布的战略物资和航空油的禁运货单。

　三国条约并不是仅仅使盎格鲁—撒克逊人大为惊愕。苏联《真理报》称这个条约“使战争进一步恶化，扩大了战争的领域”。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一再向苏联外长莫洛托夫保证，这个条约只是针对美国战争贩子的。“当然，条约没有任何针对美国的侵略目的。它的唯一目的是要那些竭力要求美国参战的人清醒清醒，明确向他们表明，如果他们加入目前的斗争，他们就自动地与三个强国为敌。”他提出，为什么苏联不参加这一条约呢?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斯大林说：

　“世界四强——苏联、意大利、日本和德国——的历史任务是制订一项长远政策，消除他们的世界利益的界限，以便把他们的人民将来的发展引上正确的航道……”

　松冈自以为自己策划了一项争取世界和平的计划。有些认为他与美国友好的老朋友感到不解，松冈对他们说，这是避免与美国开战的最好办法。他对他的大儿子说：“只要你坚定地站着，开始反击，美国人就会知道，他是在同一个男子汉讲话，然后你们两个就能象男子汉对男子汉一样谈话。”他认为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认识真正的美国。“只有我所认识的美国和我所认识的美国人民才真正存在，”他曾这样说过，“没有别的美国，没有别的美国人民。”

　他对斋藤博士说：“我承认，人家会把所有这一切称之为欺骗，”但是，他与希特勒结盟，“是为了牵制陆军的政策……并不让美国战争贩子参加欧洲的战争。然后，我们就可与美国握手言欢。这将保持太平洋的和平，并把全世界资本主义国家组成大联合，反对共产主义。”

　他说，三国条约也是解决中国事件的一种手段。“中国事件的解决必须依靠共存共荣，而不是靠外界的帮助来威胁中国。要做到这点，必须依靠第三国的斡旋。我认为美国最适于实现这个目的。不过，问题是，日本（还不如说是陆军）会作出什么让步?日本应该同意从中国撤出全部军队。”

　惯于拐弯抹角的松冈最后说，实现他的目标的最好办法是，支持里宾特洛甫提出的把德意日与他们的共同敌人俄国联合起来组成四国大联盟的计划，他请求允许他到欧洲去亲自实现这一目标。经过长时间的辩论后，军方首脑批准他去欧洲，但拒绝了他提出的顺便带给希特勒的一件礼物——日本进攻新加坡的许诺。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二日，东京车站挤满了给松冈送行的人群。当开车铃响后，他匆忙走到杉山大将前，又一次拿新加坡的事缠住他。问杉山什么时候进攻新加坡?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位大将生硬地回答说，心下暗想，松冈这家伙真是讨厌!

　他确实令人讨厌这点已变得很明显。在他穿过西伯利亚的漫长旅途中，他私下对陆军派同前往柏林监督他不致轻率就新加坡作出许诺的永井八津次大佐说，“永井先生，你想办法在边境挑起一点事端，我则设法商定一项苏日中立条约。”

　在柏林，他先会见了希特勒，即使在这些讨论中，也照样主要是松冈讲话，希特勒很少开口，即使开口，他总是谩骂英国，喊道：“必须把她打败！”

　里宾特洛甫、希特勒以及帝国其他高级官员都竭力要说服松冈，占领新加坡对日本是有利的。里宾特洛甫说，占领新加坡“非常可能把美国排除在战争之外”，因为届时罗斯福不敢冒险把舰队开进日本水域，同时，希特勒向他保证，日本一旦参战，德国“一定援助日本”，“即使撇开德国军队远比美国人优越这一事实，美国也根本不是德国的对手。”

　但是，一谈到新加坡问题，松冈总是躲躲闪闪。例如，当戈林接受了一幅富士山的画后，开玩笑地说：“如果日本攻下新加坡，”他就到日本去看看富士山真貌。松冈转向紧张不安的永井，点点头说：“请你问他。”

　松冈对于他希望同斯大林签订条约一事，一点也没死心，但使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听到曾向他提出过签订四国大联盟条约这个主意的里宾特洛甫说，“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签订这样一个条约?请记住，苏联是从来不白给东西的。”永井认为，这是一个警告，但松冈的热情并未减退，甚至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浩私下告诉他，德国和俄国可能不久就要开战，他还是那么热心。

　四月六日，日本代表团一行离开柏林。抵达苏联边境时，他们得悉德国已入侵南斯拉夫。永井与其他顾问感到不安——仅仅一天前，苏联还与南斯拉夫签订了一个中立条约——但松冈却仍然兴致勃勃。“与斯大林签订的协定已在我口袋中！”他对他的私人秘书加濑俊一说。

　他果然不错。在抵达莫斯科一个星期后，他在克里姆林宫签订了一个中立条约。在豪华的庆祝宴会上，斯大林对于局势的转折显然感到非常高兴，以致他亲手给日本客人端菜，与他们拥抱、接吻，象一头正在表演的熊，轻快地到处转。条约是他的外交胜利，是证明他可以不理睬关于德国即将进攻俄国的谣传的有力证据。毕竟，如果希特勒有进攻俄国的打算，他怎么会同意日本签订这样一个协定?他在祝酒词中呼喊：“天皇陛下万岁！”他断言，尽管意识形态不同，谁都不应该违背外交誓约。

　松冈也给斯大林敬酒，并说了一些其他任何外交官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条约已经签订了，”他脱口而出地说，“我不说谎。如果我说谎，我把脑袋给你。如果你说谎，那我一定会来取你的脑袋。”

　斯大林冷冷地反驳说：“对我国来说，我的头是重要的。你的脑袋对你们国家也是重要的。所以，我们都小心地让脑袋长在肩膀上吧!”这番话弄得松冈很尴尬。松冈想说几句轻松话，他说，永井和他的海军同事“时常在谈起怎样把你们身上的鬼赶走！”不料这番话却把气氛弄得更尴尬。

　斯大林正色回答道，日本虽然强大，但苏联可不是一九O四年的沙俄。片刻之后，斯大林又恢复了他的诙谐。他说：“你是亚洲人。我也是。”

　“我们都是亚洲人。让我们为亚洲人干杯吧!”

　不断的祝酒使东行列车不得不推后一小时发车。在月台上，日本人看见微醉的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从边门向他们走来告别时，吃了一惊。斯大林吻了永井并气喘吁吁地说：“英国今天之所以吃苦头，是因为他们对军人评价很低。”斯大林在兴头上，搂住矮小的松冈，热情地亲了他几下。他说，“有了日苏中立条约，在欧洲，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科内依曾说过：“我拥抱我的敌人，但只是为了憋死他。”松冈本来是应该注意到科内依的性格的。但他兴高采烈地说：“在全世界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说完象一位征服者那样登上火车。（那时，斯大林已在拥抱另一位大使——希特勒的全权公使弗里德里希.冯.德.舒伦堡伯爵——并对他说：“我们必须继续做朋友。你要为此尽最大努力。”）在列车带着松冈穿过西伯利亚时，松冈对加濑说，他在即将离开莫斯科时，曾与他的老朋友、美国大使劳伦斯.期坦哈特毫无拘束地谈过，两人一致同意设法恢复两国间的友好关系。“舞台已经布置好了，”他说，“接着我该去华盛顿了。”

　3

　在世界另一侧，松冈的驻华盛顿大使野村吉三郎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他是退役海军提督，只剩一只眼睛。此时，他正与美国国务卿赫尔努力修补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分歧。他们的会谈是由两位精力旺盛的天主教神父促成的。这两位神父是玛利诺国外传教会的总会长詹姆斯.沃尔什主教和他的助手詹姆斯.德劳特神父。大概在半年以前，他们两人带着库恩—洛布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刘易斯.斯特劳斯的一封介绍信前往东京，拜访了日本中央金库理事井川忠雄。他们说服他相信，日美两国抱有善意的人，能够帮助实现和平解决，并给他看了呼吁日本实行“远东门罗主义”的备忘录。他们还表明了反共立场，宣称“共产主义并不是一种政府的政治形式，而是腐蚀社会的疾病，而且已成为一种流行病。”井川看了这份备忘录后深受打动，觉得凡是讲道理的日本人都会同意它提出的条款。井川曾经以日本大藏省官员的身份在美国呆过几年，结识了许多纽约银行界人士，还讨了一位美国老婆。他猜想，这个提案是得到美国总统罗斯福支持的，因为德劳特神父曾提到，他的行动是经过美国政府中“最高级人士”批准的。他满腔热情地把这两位神父介绍给近卫首相和松冈外相。首相建议井川先去试探一下陆军省内一位有影响的名叫岩畔豪雄大佐的意见。岩畔是个理想主义和阴谋诡计奇特地结合为一体的人物，也正是能把这两位神父的建议付诸实施的人物，他强烈相信，与美国和好就能拯救日本，而耍弄权术却是他生活的一个方面。在他的嘻皮笑脸后面，却是陆军中最机敏的头脑之一。他是谍报活动专家，著名的中野间谍学校就是他一手创建的。这所学校在那时曾源源不断地向亚洲各国派出经过严格训练的间谍。这些间谍都具有他本人那样的认为应把亚洲国家自由合并起来的理想主义观点。也就是他提出把十五亿日元假钞流人中国搞垮中国经济的计划。他成功地说服关东军首脑允许大约五千名从希特勒那里逃出来的到处流浪的犹太人在满洲避难。他对关东军首脑说，没有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会否认，日本欠犹太人一笔债，在日俄战争中犹太人的库恩—洛布股份有限公司曾经资助日本作战。

　岩畔大佐安排这两位美国人会见了军务局长武藤章少将。武藤也被美国的建议所打动，表示同意。元旦前后，两位美国神父回到美国，接着又联合了另一位声誉卓著的天主教徒、邮政总局局长弗兰克.沃克。这位局长著手安排他们会见罗斯福总统。总统会见了沃尔什主教，并读完了他的热情洋溢的长篇备忘录，他把这份备忘录批给了赫尔：“你意如何?弗.德.罗。”

　赫尔在一份主要由他的远东事务高级顾问，以同情中国敌视日本著称的斯坦利.霍恩贝克博士起草的意见书中回答道：“一般说来，我怀疑这个计划此时此刻是否可行。我觉得，日本政府和日本人民在目前阶段不大可能或根本不可能真心接受这种安排。”

　罗斯福总统却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以致他要求邮政总局局长沃克把工作移交给他的助手，以便全力帮助沃尔什主教。沃尔什以“总统特派员”身份受权在纽约市伯克郡饭店十八层建立了一个秘密总部，代号叫“约翰.多伊”。

　一月下旬，沃尔什主教给井川发了一份电报：“与总统会见后，很有希望取得进展，正等候事态发展。”井川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也应该亲自赴华盛顿，去协助那两位神父和即将启程赴美的野村大使，寻求共存的方案。野村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有许多美国朋友，包括罗斯福总统在内，但不幸的是，他没有外交经验，而且也不大适合搞外交。

　井川到岩畔大佐那里去请教。大佐鼓励他去，设法给他弄到了一份商业护照，并从两个愿为和平捐款的工业家那里给他凑足了旅费。井川将以同美商谈判为借口协助野村。当行程的消息泄露后，松冈(刚要启程赴欧)指责陆军“一手包办对美谈判”，“把钱藏起来”。陆军大臣东条英机不知道有这一安排，便把岩畔叫到办公室。可是，岩畔心灵嘴巧，使东条完全相信了他。东条通知外务省说，关于井川的使命，陆军一无所知。

　这可是危险的游戏，但是，岩畔觉得，为了与美国建立友好关系，冒险也是值得的，而且玩弄危险游戏也是他的癖好，他想，他以为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这却仅仅是开端，因为东条非常赞赏岩畔对时局的了解，派他到美国去协助野村。

　为了给自己担任的职务作准备，岩畔分别与主战派和主和派进行了磋商。一天晚上，在银座举行的宴会上，血盟团团长井上日召劝他做间谍。“我们要打英美，因为他们正在封锁我们。你在美国的任务是弄清楚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动手?”但是，要求岩畔想法安排任何一种体面解决办法的人，远比炫耀武力的人要多。

　他带着玩弄朋谋诡计的气味于三月十日抵达纽约。他发现，美国国内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分歧是很大的。主张进行干涉的人相信，他们国家的前途和最终的安全取决于帮助民主国家粉碎侵略国，他们刚刚设法在国会通过了“租借法案”，使美国承担了向轴心国的敌人提供“除了开战以外”的无限制援助的义务。美国将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支持这个措施和支持战争本身的有“英国拥护团”以及亲友在欧洲遭受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迫害的少数民族。他们的对立面反战派包括下列奇怪的同床异梦者：查理斯.林德伯格的右翼“美国第一主义者”、参议员博拉和德美同盟、美国共产党的“全美和平动员”组织、各劳工政党，以及历来主张孤立主义的中西部人士，这些人士虽然同情英国和中国，但却不愿参加真枪实弹的战争。

　岩畔一下飞机，就被带到圣帕特里克教堂去同沃尔什主教和德劳特神父会谈。他说：“由于签订了三国同盟条约，日本决不能做出任何背叛其它签字国的事情。第十三个弟子犹大出卖了基督。每个基督徒都鄙视他。对我们日本也一样。所以，如果你们坚持要我们退出同盟条约，要继续谈下去是没有希望的。”两位神父说，他们理解这点。然后岩畔就前往华盛顿。他在沃德曼公园饭店租了个房间，赫尔不久前也在那里租了一套房。第二天早晨，他向野村大使报到，发现野村和蔼可亲，很想利用两位神父和井川打开的这条非官方途径。使馆内的大多数官员对这种做法都采取敌视态度，而且公开鄙视井川。在他们看来，新来的岩畔甚至更是个谜。岩畔似乎“坦率得可爱”，但他们觉得，他来美国是为了掩盖陆军的侵略意图，因此对他特别提防。

　四月二日，德劳特神父着手协助这两位日本非官方外交人士起草“日美了解协定草案”。三天后起草完毕。这个协定内容广泛，语调和解，涉及的问题很多，从三国同盟条约到西南太平洋的经济活动都提到了。协定中最重要的几条关系到中国，其中日本许诺，如果中国承认满洲国，如果蒋介石政府与中华民国前行政院长汪精卫领导下的南京政权合并，那么日本就从中国撤军，放弃所有对中国的领土要求。

　德劳特拿了一份副本给邮政总局局长沃克。沃克看后说，“这是日本“意识形态”和政策方面一场革命，也是证明美国政治家才能的成功的证据，”并把它呈交给罗斯福，并建议在“日本领导人被暗杀之前”立刻签署。在日本大使馆里，野村、若杉要公使、海陆军武官，以及外务省条约局的一位官员，对协定作了某些文字上的修改后，一致同意了这个协定。

　在美国国务院，远东事务专家们仔细地研究了协定草案。他们得出结论说“大部分条款都是狂热的日本帝国主义者所希望的”。赫尔也同意这一看法，但他又觉得，“尽管有几条可能遭到反对，但有若干条是可以接受的，还有几条若加以修改也可以同意。”四月十四日，井川对野村说，他已与赫尔约定，当晚在沃德曼公园饭店秘密会晤。野村要从后面一条走廊到赫尔的房间，八时整敲门。野村果然去了。他担心，这可能是开玩笑。但是，使他惊奇的是，开门的果真是赫尔。赫尔面带愁容，似乎在沉思，除非是感情激动时——野村后来才知道——说话一般是慢条斯理的。赫尔是田纳西州人，这个州的人爱争吵，赫尔本人也是一个不能改变仇恨的人。

　野村隐晦地申明，他完全知道有一个什么“了解协定草案”，虽然还未将此草案送往东京，但他想，他的政府对此“会表示赞许”。赫尔对协定的某些条款提出反对意见，但他说，一俟这些问题得到解决，野村可将修改后的文本转呈东京，以确定日本政府是否准备以此作为“谈判基础”。没有外交经验的野村把这点理解为，赫尔的意思是，如对“协定草案”加以修改，美国政府将予以接受。

　然而，野村却大错特错了。赫尔不知不觉地使野村产生误解，因为赫尔并不认为这些建议是谈判的可靠基础。也许，产生这个误解的原因是野村的英语讲得不准确。也许是由于野村想求得解决的迫切愿望影响了他理解赫尔的含糊用词。尽管如此，这主要还是赫尔的过错。赫尔应该懂得，他在某种程度上鼓励了野村，而实际上他并没有这种意图。赫尔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

　两天以后，两位外交家又在赫尔房内会晤。赫尔开始慢条斯理拐弯抹角地说：“我的政府所关心的一个首要的先决问题是，日本政府应该事先作出明确保证，它愿意，并且能够执行一个关于……解决与和解有关的各种问题的计划，放弃其目前用武力实行军事征服的政策……并接纳本政府宣布并执行的体现国与国之间一切关系的正确基础的原则。”他把一张开列这四条原则的纸递给野村：

　1．尊重所有国家领土和主权完整；

　2．支持不干涉其它国家内政的原则；

　3．支持平等，包括商业机会均等的原则；

　4．不变更太平洋地区的现状，除非用和平手段改变这一现状。

　此时，野村想知道他早先的乐观是否有理由，他问赫尔是否“在相当完全的程度上同意协定草案中所含的提议”。赫尔回答说，有些建议可以马上同意，其它则需要修改或删掉。“……不过，如果(你的)政府真心诚意地改变其方针，”他继续说道，“我认为并没有充分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不能就所有重大问题找到相互都十分满意的解决办法。”这番话使野村感到放心。尽管赫尔指出，他们的谈话“决不意味着已达到可以谈判的阶段，只不过纯粹是初步和非正式地探讨一下可以采取什么行动为日后谈判铺平道路，”但野村仍然感到乐观。

　野村把赫尔的建议和反对意见转告了两位非官方外交官，他自己的意见也大部分写进了修改后的协定草案中。这份文件用密码发回东京，还附上野村的意见，强烈建议作出有利的反应。他补充道，赫尔“总的来说不反对”协定草案（这点，赫尔说过很多，并愿意以此作为谈判基础。赫尔并非没有这种打算）。

　这次却是野村犯外交错误了——与赫尔的错误一样严重。他没有把赫尔国务卿的四条基本原则报告东京。如果报了，这个情况肯定会使近卫首相对协定草案的热情多少要淡下来。结果是，首相受到事态发展的很大鼓舞，他召开了军政首脑的紧急联席会议。大家——包括军方——都感到兴奋，商定立刻在原则上接受美国的建议，因为他们认为那就是协定草案的内容[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已经收到驻华盛顿武官的乐观报告：“日美外交关系可能改善，请作出一切努力，迅予指示。”东条陆相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佐藤贤了大佐，对美国全作出这样的让步，感到吃惊。他觉得，一切“进行得过于顺利，以致难以置信”，他把他的怀疑报告了东条。不过，东条愿意作几乎任何努力来体面地结束对华战争，因而与其余阁僚采取了同样步调。——作者注]。

　松冈的副手表示反对。他们应该等几天，待外相从莫斯科回来后再作计较。近卫不愿意与好惹麻烦的松冈发生冲突，默默地同意了。四月二十一日，他听说松冈终于回到离日俄战争时期的战场不远的大连，便用电话通知他立即回国，考虑华盛顿提出的一项重要建议。松冈以为，这是他在莫斯科与美国驻苏大使劳伦斯.斯坦哈特会谈的结果，得意洋洋地对他的秘书说，他不久就要前往美国去完成他实现世界和平的计划了。

　第二天下午，松冈的座机在立川空军基地着陆，他一步出座机，欢迎人群的欢呼声使他感到周身温暖。尽管近卫首相害着严重的痔疮，不得不坐在充气橡皮圈上，却也到机场迎接。近卫提出与松冈同乘一辆汽车到首相官邸，其他内阁大臣都在那里等候，他会在途中把与美国谈判的情况告诉他。松冈说，他想到皇宫护城河外边的广场稍事停留，向天皇致敬。近卫认为，这是装腔作势，他讨厌在深深鞠躬时被新闻记者拍下照片，但他又不能让松冈一人鞠躬致敬而自己站在一边，否则，人家就会指责他对天皇不敬。

　由于松冈坚持要去，近卫又自尊心很强，不愿一起前往，他们只好分乘两辆车离开机场[后来近卫一再说：“那天要是与松冈乘一辆车就好了!”近卫的秘书牛场认为，近卫没有与松冈同去的主要原因可能是痔疮痛。如果真是如此，那末，相对说来无关紧要的小病改变历史的事件己不是第一次了。在滑铁卢战场拿破仑也害着严重的痔疮。“近卫可能也说服不了松冈，”牛场进一步评沦说，“但是，他未能按原定计划与松冈同车，也可能是历史的一个转折点。这确实是令人非常遗憾的，因为近卫一直坚持要自己亲口向松冈解释，甚至不让其他大臣前去迎接。这件事充分说明了近卫的性格：他缺乏坚韧性，很容易泄气。”——作者注]。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外务次官告诉松冈，和平解决的建议不是他起草的，而是两个外行外交家的产物。松冈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那天晚上，故意很晚才出席在首相官邸召开的讨论协定草案的会议。他不但回避近卫，甚至避而不谈会议讨论的问题，开口一个希特勒先生，闭口一个斯大林先生，好象他们是他的挚友。开始，他还是气鼓鼓的，后来，越吹越有劲。他谈起他如何对斯坦哈特说罗斯福“是个赌棍”，还对斯坦哈特说，美国以提供援助的办法不让中国事件和战争结束。“我对斯坦哈德讲，爱好和平的美国总统应该同爱好和平的日本合作，美国能够诱使蒋介石与我们讲和。”他还说，里宾特洛甫告诉他，德国之所以要与俄国签订条约仅仅是因为“无可避免的客观形势”，如果开战，德国可能在三、四个月内击败斯大林。

　但是，这个会的正题是不能无限期地回避的。最后，当协定草案提出来后，松冈声嘶力竭地叫道：“不管你陆军海军怎么说，我反正不同意这个协定草案!首先，我们与德国和意大利签订的条约怎么办?在上次战争中，美国通过石井—蓝辛协定利用了日本[一九一七年美国同意了日本提出的承认日本在中国有特殊利益的请求，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终止了这个措词摸棱两可的协定。——作者注]，战争结束后，美国撕毁了协定，这是他们的老诡计。”他突然宣布，他累了，需要“休息一个月”考虑问题，说完就回家去了。

　松冈的傲慢态度并不能使大家消除疑虑，会议继续开到深夜，武藤将军和东条两人都建议批准协定草案，不要再拖延。翌日，近卫首相召见他的外相。此时松冈已经平静下来，但他所能说的只是“我希望你能给我时间让我忘掉欧洲之行。然后再考虑目前这个问题。”

　一个星期过去了，松冈还没有什么行动，陆军和海军要求解除松冈职务的压力却在增加。究竟是因为谈判未经过他而触怒了他使他要破坏谈判呢，还是因为他觉得理应谨慎以免几个外行人谋求和平的行动可能导致灾难，这就很难说了。

　松冈自己所说的理由是，协定草案不外乎是陆军的阴谋，岩畔大佐企图使他火中取栗。因此，松冈按兵不动，陆军和海军怒不可遏，在华盛顿的谈判人员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最难受的要算是急性子岩畔。在四月二十九日天皇诞辰那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建议与松冈通电话。这样做是轻率的，而岩畔这个人就是爱轻率，他的同僚也顶不住他的热情。大家决定，由他和井川两人到邮政总局局长在纽约市的秘密总部去打电话。晚上，他们到了伯克郡饭店1812号房间，为天皇陛下大干葡萄酒。大佐的酒量很小，只喝了两杯就感觉头重脚轻。八时（日本时间第二天上午十时）他把电话接到了松冈在千驮谷的寓所。

　“祝贺你的欧洲之行，”岩畔先说，“那天我送给你的鱼，你觉得怎么样?请早点把它烧了。不然要变味的。野村和其他人都在等你的回应。”

　“我知道，我知道，”松冈敷衍着，“告诉他别那么积极。”

　岩畔对松冈如此无礼的回答，真想给他一记耳光。“请设法打听一下他们是怎样想的。如果你把鱼放得时间太长，肯定会变味的。请多多费心。不然，人家要唯你是问的。”

　“我知道!”松冈生硬地答道。岩畔挂断了电话，嘀咕了些不三不四的话，突然昏了过去，吓得井川发愣。

　次日，他们两人双双拜访了前总统胡佛。胡佛热情地表示欢迎，但说，现在执政的不是共和党人，关于谈判一事，他们帮不了多少忙。“如果发生战事，文明将倒退五百年，”胡佛说，接着忧郁地说，“入夏以前，一定要完成谈判，否则就会失败。”

　在东京，松冈仍在拖延对赫尔的答复。他把协定草案一事通知了希特勒，并在等待希特勒的意见[松冈向德国大使奥特将军保证——奥特曾表示担心与华盛顿的谈判将会否定三国协约——如果美国参战，日本肯定也参战。尽管如此，希特勒还是怀疑松冈。他对墨索里尼说，松冈是个天主教徒，但也向异教的上帝献祭，“可以得出结论，他是既有美国圣经传教士的虚伪，又有亚洲日本人的狡猾。”他对那些急于行动的人反复说，在同意协定之前，应该先要求美国签订中立条约，这个条约，即使日本与英国开战，也应该有效。野村被命令就签订这样一个条约一事去试探赫尔。赫尔当然断然拒绝这个建议。这使松冈大怒。五月八日，他拜谒天皇说，如果美国加入欧战，日本应该支持轴心国，进攻新加坡。他预言，在华盛顿的谈判将一事无成，如果谈判竟然能成功，那也只意味着，要牺牲德国和意大利才能安抚美国。“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恐怕不能在内阁中留任。”

　近卫公爵听到这点后——天皇亲自告诉他的，天皇感到“震惊与严重关切”——他秘密地会见了陆相东条和海相及川古志郎，他们一致同意迫使倔强的外相采取行动。他们草拟了对协定草案的回答，表示愿意接受草案的主要条件，并指示松冈立即发出，不得延误。

　五月十二日，野村把这份文件送到了赫尔在纽约租的房子。赫尔阅后，大失所望。它“并没有为签订协定提供什么基础，除非我们愿意牺牲某些最基本的原则，但我们不这样做。”不管如何，这总算是一个正式的提案，所以，赫尔决定“就以日本的提案为基础，设法说服日本人在这里作点修改，那里删去一点，再在别处补充些东西，使双方能取得一致意见，双方都怀着善意签字。”

　这个问题本来已经因语言困难、各不相让、态度僵硬和混乱而十分伤脑筋，加上美国截收到的日本的密电就变得更为严重。外交电报本应是破译不了的，但它却被美国专家们破译了。日本政府发给驻各国外交官的密电不断地被截收和破译，这项工作是在“魔术战役”的代号掩护下进行的。因此，赫尔通常在开会前就能知道野村的想法[大概两星期前，日本驻德大使大岛浩从柏林发电称，从德国外交部主管德日事务的官员海因里希.施塔默尔博士处得悉，德国情报机关相当有把握地认为，美国人正在阅读野村的密码电报。“起码有两点情况可证明我们的怀疑，”大岛说，“其一是，德国人也在阅读我们的密码电报，其二是，在一九二二年华盛顿会议期间，美国人成功地破译了我们的密码。”但是，日本外务省电信课长龟山一二向松冈保证，外交密码绝不可能破译，美国人如果能得到任何秘密情报，那是泄密的缘故。——作者]。不过由于许多破译的密电被认为不值得引起赫尔注意——这是由一位海军军官主观决定的——以及由于翻译电报的人不精通困难的公文化的日本外交语言，赫尔有时看到的材料是不准确的。

　此外，这位以前是田纳西州的法官，对日本人的永远挂在脸上的“冰冷的”微笑感到讨厌，他总是讥讽或嘲笑日本人的点头哈腰和讲话时的“吸气音”。因此赫尔的首席顾问霍恩贝克博士就很容易使他相信，日本人是不可靠的，如果与日本达成任何妥协，都将是背叛美国的民主原则。

　和他的上司一样，霍恩贝克也是道德观根强的人。他少年时代在中国度过，生来就对日本没有好感。他纯粹从道德的立场去看日本的扩张。霍恩贝克在国务院的同事皮尔庞特.莫法特称霍恩贝克把日本看成“一个太阳，周围有它的卫星——德国和意大利——在旋转”。霍恩贝克自一九三八年秋以来，一直主张经济战争，主张“制订外交上的战争计划”。他为人顽强而敏感，认为日本是一群傲慢的军国主义者统治的“掠夺成性的”国家，由于全世界的胆小怕事，鼓励了这些军国主义者到处侵略。他一直认为，只有用一系列的报复手段，才能制止这些军国主义者，如果需要，还可用经济制裁的手段。即使会引起战争，这个计划也必须付诸实施，屈从于军国主义的要求最终也同样会引起战争。他和许许多多知识分子一样——他也是外交界最有才华的人之一——他很固执己见。他独断专横，可以轻易地推翻比较客观的下属的意见，如国务院著名日本问题专家、谦虚的约瑟夫.巴兰坦的意见。

　在这些难熬的日子里，赫尔和野村常常在沃德曼公园饭店会面，力图消除分歧，不过进展甚微。他们的部分障碍来自东京。因为，在东京，松冈不论公开或私下都在发表挑衅性的言论。五月十四日，他对格鲁大使说，希特勒不向美国宣战一举表现了他的“巨大耐心和慷慨”，美国攻击德国的潜艇迟早会导致日美开战。美国应该做出“有丈夫气概、正派和合情合理的事，光明正大地向德国宣战，而不是在中立的幌子下进行战争活动”。格鲁尽管同情日本，但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他逐点驳斥了松冈。松冈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在会见结束后写了一封语气和解的信：

　“……坦率地说，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一当我提到美国的态度和行动时，你总是表现出如此不安。在阁下告辞后，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我错用了一个字……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不正派”。不!我要说的是“不得体”。

　“我之所以写了上面一段话，目的是要消除误会，如果我果真引起了什么误会，我表示歉意……”。

　三天以后，松冈又写信给格鲁。他在那封前后不连贯、注明是“私信”的长信中说，他作为一个外相应该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但他时常忘记他是外相。此外，他不喜欢许多外交官的所谓正确态度，这种态度“几乎使人一事无成”。然后，他说，他是从一千年、两千年、甚至三千年的角度考虑问题的，假如人家认为他神经不正常，他也毫无办法，因为他生来就如此。

　真的，有不少人认为他确实如此，在不久前召开的一次联络会议上，海相及川说过“外相神经不正常，是吗?”当罗斯福读完“魔术”破译的松冈给野村的指示后，他认为这些指示“是出自满腹烦恼、不能安静地进行合乎逻辑的思考的人”。

　但是，近卫公爵认为，松冈的挑衅性的、煽动性的、有时竟出尔反尔的言论，是为了吓唬对手而故意讲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刺美国的原因。不过，如果这是出于策略，而他本人真诚希望和平的话，那束，其结果却是灾难。由于他的辱骂和迟迟不行动，华盛顿的谈判几乎陷于僵局。松冈知道这个情况，但他还是辱骂和拖延，期待希特勒的意见。他故意破坏谈判的原因大概是他的极端利己的信念：他，只有他才了解真正的美国，才能解决争端，

　一方面，野村和岩畔在谈判和平，另一方面松冈却仍然那么好战。赫尔很清楚，这是想把他引入歧途。六月二十一日，赫尔国务卿终于对日本的提案作出回答：日本必须放弃三国同盟条约。他还拒绝日本拟在华北某些地方留驻军队帮助中国人反共的计划。

　近卫及其内阁甚为震惊。美国本来似乎是有意接受协定草案的，现在怎么会连协定草案都不如了呢?美国人为什么要从自己原来的建议后退呢?近卫实在不了解，他仍然不知道，赫尔从来就没有把协定草案看作是谈判的基础。

　使近卫激怒的是，赫尔在答复的同时发表了一篇口头声明，大意是说，近日来某些日本官员——显然是指松冈——发表的公开言论，似乎成了谈判道路上无法克服的障碍。外相认为这是对他进行人身侮辱，并把它作为完全停止华盛顿的谈判的理由。

　第二天，六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希特勒入侵俄国，使这种悬念与混乱黯然失色。虽然，大岛大使在与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会谈后，十六天前就电告东京，德国与俄国开战迫在眉睫，但日本对希特勒入侵俄国还是吃了一惊。

　对斯人林来说，也是打击，尽管德机在此之前两个月中侵犯苏联领空己达一百八十次(甚至入侵到四百英里纵深)。苏联预先得到了华盛顿和伦敦官方的警告，但都没有引起注意。斯大林自己在东京的谍报人员理查德.左尔格也提出过警告。左尔格在一九三九年春也曾正确地预言德军将于九月一日开进波兰。左尔格不仅把里宾特洛甫通知驻东京大使欧根.奥特将军关于德军将在六月下半月入侵苏联的电报影印本发回了莫斯科，而且在开战前不久的六月十四日发回电报称“战争于六月二十二日开始”。在最初的几个小时中，德国空军就炸毁了六十六个苏联机场，一千二百架飞机，地面部队长驱直人，缴获了近二千门大炮，三千辆坦克和二千卡车的弹药[据《苏联简明史》说：“国家的糟糕的备战状况，是由于斯大林在判断总的战略形势和估什战机可能爆发的时间方面犯了严重错误……希特勒希望，他的突然袭击能够击溃红军，而斯大林的判断错误以及他的巨大错误，使希特勒在很大程度上达到目的。”然而，在一九六九年初，苏联共产党最权威的杂志《共产党人》宣称斯大林是“一位杰出的军事领导人”，尼基塔.赫鲁晓夫一九五六年在苏共二十大对斯大林的戏剧性攻击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这个关手斯大林军事上无能，指导‘全球’战争不当、不能容忍别人的观点的不负责任的讲话，以及国外的其他类似的历史杜撰者的捏造，竭尽攻击之能事。”几天之后，苏联红军报《红星报》在一篇攻击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以及法国等国的“修正主义者”的长篇文章中，附和了这个重新作出的评价。——作者]。

　星期天下午快四点钟时，德军进攻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几分钟后，松冈给宫内大臣木户侯爵打了个电话，请求谒见天皇。五十二岁的木户是个矮小精干的人，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小胡子，同近卫一样也是西园寺的弟子。最后一位元老(他于前一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的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逻辑性很强的论理，特别是他一再告诫日本的政策必须建立在与英美合作的基础上的理论，所有这些都使木户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木户曾积极反对夺占满洲、入侵中国和签订三国同盟条约。他的祖父是明治维新的四位最卓越的领导人之一木户孝永，不过他年轻时取得的进步却是靠了他自己的勤奋和能力。作为宫内大臣，木户成了天皇在所有问题上的亲信顾问（“我之对于天皇犹如哈里.霍普金斯对于罗斯福总统一样”），裕仁也渐渐变得靠他提出建议。近卫和木户大概是日本最有影响的文官，他们两人尽管是好朋友，但无论在性格上和外表上都恰好相反。木户为人直率，有决断，是个务实派，他的头脑清醒和讲求实际本来已经很受人们的尊敬。他是个能干的行政长官，自己生活中的一切细节，都计划得非常有条理，准确地实行。他经常兴致勃勃地打高尔夫球，他的好象调制好的准确动作使他的同伴称之为“木户时钟”。

　在安排了松冈五时三十分谒见天皇后，木户报告天皇，外相的见解也许与近卫首相不同。“谨请陛下询问外相，关于这个问题，他是否曾与首相商量，告诉他，这个问题极其重要。”木户说，“所以，他应该与首相密切磋商。告诉他，天皇基本上同意首相的意见。请原谅我冒昧向陛下提出这一意见。”

　不到一小时后，松冈拜谒天皇，很明显，他并没有和近卫谈过。他坚信德国能迅速地击败俄国[美国军方同意这一看法，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预测“希特勒大概六个星期到两个月就可打败苏联”。陆军部长亨利.史汀生在日记中写道：“我不禁觉得，如果我们立刻利用这个事件，能给我们和英国提供一个大好时机。”然后他对罗斯福说，他认为，德国只要一个月到三个月就可消灭苏联。格鲁大使认为，德国的进攻只能产生好处，他在日记中写道：“让纳粹和共产党就那样去互相削弱吧，民主国家不久就可占上风，最少能从目前的危险中解救出来。”——作者注]。他建议立刻进攻西伯利亚，推迟南进。天皇感到惊异，因为这个方针意味着朝两个方向扩张，他要松冈同近卫商量，说完，就示意松冈，接见完毕。

　松冈倒是见了近卫，但是却不听劝告，继续私下或在联络会议上主张进攻俄国。联络会议通常是在首相官邸举行，是内阁四巨头——首相、外相、陆相和海相——以及海军军令部总长、陆军参谋总长、军令部次长、参谋次长的非正式碰头会。其他阁僚和专家有时也参加，提提意见或提供情况。会议室不大不小，首相在中间，坐扶手椅，周围是其他人。三位秘书——内阁书记官长、陆军军务局长、海军军务局长——则靠门坐下。

　联络会议开得很活跃。没有人主持会议，没有严格的礼仪，发生争论是常事。联络会议制度始于一九三七年底，目的是协调政府和军方的活动。会议中断过一段时间。一九四O年年底时局危急后又恢复。

　在松冈拜谒天皇三天后，他遭到了军方的直接反对。军方不急于同时与苏联和美国开战。海相及川说，同时与两国海战，实属困难。“为了这种局面，不要叫我们既进攻苏联，同时又南进。海军目前不想惹苏联。”

　松冈说：“如果德国消灭苏联后，我们不能坐享其成，”然后，他说了一些与外相身份不符的怪话。“我们要么是流血，要么就开展外交。流血好些。”第二天，他进一步阐述他的论点。他问道，南边重要，还是北边重要?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回答道，同样重要。“我们正在静观时局如何发展。”但他并没有泄露他的想法，如果莫斯科八月底前陷落，陆军将进攻西伯利亚。

　头脑伶俐、脾气暴躁的陆军参谋次长塜田攻说：“一切取决于时局。我们不能同时齐头并进。”

　联络会议后，佐藤贤了大佐继续和东条辩论，因为东条觉得，松冈提出了几条不错的意见。佐藤说：“在北方我们什么也捞不着，而在南方，我们至少可取得石油和其它资源。”佐藤和石原将军、岩畔大佐一样聪明，一样易于冲动。他常充当陆军政策的发言人。他曾对一位一再打断他发言的阁僚大呼“闭嘴!”因此，他在全国的名声早已不好。

　东条一向提防佐藤的荒唐表现，但他却不得不听取这位“闭嘴”大佐的意见。佐藤的逻辑使他左思右想，“如果我们向俄国人宣战，美国会不会支持他们，向我们宣战?”

　“这不是不可能的。美国和苏联的制度不同，但在战争中，这却难说。”

　次日，东条根本不支持松冈。但这位外相毫不灰心丧气。他争辩说，大岛大使的报告表明，俄国的战事不久就会结束，英国在年底前也得投降。“如果我们在德国击败苏联后再着手讨论苏联问题，在外交上我们将一事无成。假如立即进攻苏联，美国就不能参战。”他说，他坚信能用外交手腕拖住美国三个月到半年。“如果我们象统帅部建议的那样坐等结果，我们就将受到英国、美国和俄国的包围。我们必须先北进，然后南进。”他几乎象受到强迫似地不断讲下去，直到他看见他的话毫不发生作用时方才罢休。未了，他想强行解决这个问题，说：“我希望就进攻苏联问题作出决定。”

　“不行!”杉山说。他的话代表了整个军方。

　松冈的最强有力的盟友是在柏林，然而希特勒本人却尚未直截了当要求日本进攻苏联。三天后，希特勒才通过里宾特洛甫给德国驻东京大使的电报，正式提出这个请求。六月三十日上午，奥特将军把这个请求转给松冈。在当天下午举行的联络会议上，松冈把希特勒这个请求，作为他的主要论点。他宣称德国现在正式请求日本参战。他狂热地呼吁进攻苏联，以致一位与会者把他的呼吁比作“喷火”。松冈夸口说：“本人的预言从来没有不应验的。现在，我预言，如果战争从南面开始，美英两国必然参战！”他建议推迟南进，而且他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以致及川转身问杉山：“推迟半年，怎幺样?”

　看来，松冈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已经突然扭转乾坤。一位海军人士欠身与陆军参谋次长塜田耳语道，也许他们应该考虑推迟的问题，但塜田却是动摇不了的，他只用几句激起热情的话，使及川和杉山又回到原来的立场。此时，几乎一直沉默不语的近卫说，他同意统帅部的意见，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冗长的辩论结束，作出南进的决定。

　最后一步是要取得天皇的正式批准。这个问题将在皇宫内举行的仪式即御前会议上自动提出来。在这种会议上，天皇历来一言不发地坐着，听取大家对审议的政策的解释。然后，他以御玺表示批准。参加御前会议的成员就是参加联络会议的成员，再加上一、二个专家，还有枢密院议长，他以代表天皇的文官身份出席会议，在天皇不便启口时代表他发问。

　批准南进计划的御前会议于七月二日召开，会议厅摆着两条长桌，铺着锦缎，与会者分别在桌子两边正襟危坐，当天皇步入会议厅时，他们都一下子立正，天皇的皮肤和他的三个兄弟一样，细滑如瓷，颜色独特。他虽然身穿军装，但看上去并不威武。他走上朝南的御座坐下，前面是一个金屏风，座位方向是根据宫廷礼仪定的。他似乎超然于世俗事务之上。

　下面与会者坐的位置与陛下保持一定的角度。他们双手放在膝上，象木头人似地彼此凝视着。于是，仪式开始。只有枢密院议长原嘉道预先听过他们要说的话。近卫公爵首先起立。向天皇鞠躬，然后宣读一篇题为《目前形势下国策提纲》的文件。这就是南进计划。第一步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关于这点，通过向维希政府施加外交压力，很有希望实现，不用流血，如果劝说无效，只好动武，甚至不惜冒与英美开战的危险。

　杉山鞠躬，他说，他同意南进。“然而，如果德苏战局发展对帝国有利，我想我们也应该用武力解决这个问题，以确保帝国北部边境之安全。”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也认为，尽管要冒险，但南进还是必要的。他发言完毕后，枢密院议长开始发问。有些问题在这样一个正式会议上提出来，使与会者感到比预计的难堪。他想知道的是，用外交手段取得印度支那的现实可能性如何?

　“外交措施想必不能成功，”松冈回答说。他仍然反对南进，必须力排众议。

　原嘉道身材矮小，和颜悦色，在一个个板着脸的海陆军将领面前却毫无惧色。他强调说，军事行动“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方面试图签订日法条约，一方面又向印度支那派兵，难道这符合按皇道办外交吗?“我认为直接单方面采取军事行动，从而背上侵略者污名，对日本来说是不明智的。”

　松冈向他保证：“我一定做到，使日本在世人面前不致好象是背信者。”

　原嘉道仍然半信半疑。为什么不北进?他提出这个问题，并开始利用松冈自己的某些论点。希特勒进攻俄国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联在全世界散布共产主义，我们迟早要同它打一仗……国民确实很想同它打仗。”这样一来，原来安排是走走形式的会议却有可能变成辩论。“我希望避免与美国开战。我认为，如果我们进攻苏联，美国不会报复。”反之，原嘉道担心，进兵印度支那会导致与盎格鲁—撤克逊人开战。

　松冈用了他前一天用过的词。他表示同意说，“有这种可能。”

　杉山心里觉得，原嘉道的问题“象刀子一样锐利”，但只简单地指出，占领印度支那“对挫败英美的阴谋是绝对必要的。另外，德国的军事形势大好，我认为，日本进兵法属印度支那不会引起美国参战”。然而，他却提醒说，不要过早地把苏联排除在外。他们应该等待“五、六十天”，以看到德国确实打胜。他的话一说完，讨论便宣告结束，松冈想要继续进行辩论的一切希望均告吹。会上进行了表决，近卫宣读的政策文件被一致通过。日本将南进。

　在整个会议过程中，天皇始终一言不发地坐着，毫无表情。按传统习惯，他的出席只是使会上作出的决定合法化并具有约束力。这个文件被送到内阁官房，用公文纸写出一份由近卫首相、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三人签署，呈报天皇，最后交到宫内省，加盖御玺。这就成了国策，朝全面战争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4

　此时，就该对付赫尔的反建议了。可以预料，松冈对赫尔那个不指名批评日本官员公开发表煽动言论的口头声明，仍然怒气未消。这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指责在松冈看来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是对日本的不可原谅的冒犯。所以，在七月十二日举行的联络会议上，他以近于偏执狂的态度怒冲冲地说，“十天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认为，美国把日本看成是保护国或附属国!只要我还当外相，我就不能接受。别的什么我都可以考虑，但我拒绝这个口头声明。这是美国人对弱小国家任意蹂躏的典型。这个声明把日本当作弱小国家和附属国对待。有些日本人反对我，有些人甚至说首相也反对我。”他越说越急促，对自己的私敌和对赫尔发泄很多不满。“无怪乎美国认为日本已经无计可施了，给我们发来这样一个声明。我现在就建议拒绝这个声明，并停止与美国谈判！”他称罗斯福是“真正的煽动家”，指责他试图把美国引入战争。至于他本人，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怀有与美国保持和平的希望。“我认为，希望是没有了，”他自相矛盾地说，“不过我们还是要试到底。”

　最后，他说了一些军方喜欢听的话。东条重申，即使好象没有希望，也要继续与美国谈判。“难道不能凭借三国同盟条约使美国无法正式参战吗?当然，那个口头声明是对我国国体的侮辱，因而就象外相说的那样必须拒绝。不过，如果我们真心诚意地告诉美国人，我们认为我们日本人是对的，那会出现什么情况?这能不能打动他们呢?”

　海相及川也同意与美国人取得某种协议。根据一些消息说，美国人没有能力在太平样煽起战争。“既然我们也不要太平洋战争，不是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余地?”松冈讽刺地反驳说，“只有我们告诉他，我们不在南面使用武力，他们也许才会听你的。别的，他们能接受什么?”松冈根本不想妥协，“他们给我们发来了这样一个声明，因为他们相信能轻而易举地使我们就范。”

　近卫公爵看出，松冈把这件事当成了个人问题，因此有必要绕过他。但是松冈的影响仍然很大，近卫只好悄悄地与其他主要阁僚商量，起草对赫尔的语气和解的答复。稿子交给了松冈，光过目就花了几天时间——他称自己有病——就是看了以后，他仍在有意拖延。必须首先拒绝那个口头声明，其次，应该等几天再

　发这个答复。

　近卫首相同意拒绝口头声明，但坚持要把拒绝的声明和答复同时发给赫尔，以节省时间。近卫向松冈的副手斋藤发出指示，斋藤答应遵命。然而，他违抗了命令——又是一次“下克上”——不与任何人商量，擅自只把其中一份发到华盛顿，拒绝口头声明的声明。他把提案按松冈的要求扣压了几天。赫尔首先是在截收到的发给德国的电报里看到的。

　对法治观念很强的东条来说，这种行为是不能容许的。他对近卫说，应该立即把松冈免职。近卫却不想与松冈公开闹翻，因为松冈与希特勒和斯大林会谈后，在公众的心目中，他还是一位英雄。近卫决定找个借口把松冈搞掉：他要求全体阁僚集体辞职，然后重新组阁，起用别人当外相。他于七月十六日六时三十分召开内阁非常会议。近卫提出这个建议，没有人反对。松冈抱病在家。

　这样，这位日本外交史上最能言善辩的人物的暴风雨般的生涯宣告结束。这是由于松冈一位忠诚的部下为了松冈而违抗命令造成的，但松冈本人却一无所知。

　第二天，天皇要求近卫重新组阁。他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组成。之所以可能这样快，只是因为几乎没有多少人事更动。松冈的职位由一位与美国关系不错的海军大将丰田贞次郎担任。丰田上任后首先做的事是电告日本驻维希大使，不管维希政府决定怎么干，日本军队将于七月二十四日开进印度支那。限期前一天，维希政府同意日军和平开进印度支那南部。日本驻维希大使得意洋洋地给东京拍了一个电报：

　“法国人如比痛快接受日本要求的原因是，他们看出了我们的决心是何等坚决，我们的意志又是何等敏捷。总之，他们除让步外，别无选择。”

　赫尔读了“魔术”破译后送来的这份电报怒不可遏——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好象印度支那是被日本用武力夺走的一样。尽管不久前海军作战计划处曾经警告，如果对日本实行新的禁运“可能会使日本提前进攻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群岛。同时也可能使美国卷入提前发生的太平洋战争”，但赫尔还是竭力要求罗斯福对日本实行新的禁运，以示报复。

　这一次罗斯福听从了那些长期以来敦劝他对所有侵略者采取强硬措施的人（例如伊克斯）的意见[希特勒入侵俄国的第二天，内务部部长，哈罗德.伊克斯在给罗斯福的信中写道：“对日本实行石油禁运将是一个能得到全国各地最大支持行动。对日本实行石油禁运，可能产生这样一种形势，它不仅能使我们有可能而且能轻易地以有效的方式参战。如果我们就以这种间接方式参战，我们就能免受人家批评，说我们当了共产党俄国的盟友。”——作者注]，七月二十六日晚，他下令冻结日本在美国的所有资产。接着，英国和荷兰也冻结日本资产。结果是，日本与美国的贸易全部停止。美国原来是日本石油的主要来源，这样一来，日本便处于难以支撑的境地。《纽约时报》认为，这个措施“是除了开战以外的最严厉打击”。对日本领导人说来，还远不止如此。通过与维希法国谈判，日本在印度支那获得了基地，而维希法国，美国当时虽然不同意建立，却也是承认的。国际法有利于日本。冻结资产是完成ABCD四国（即美国、英国、中国、荷兰）包围圈的最后一个步骤，这不但否认了日本是亚洲的当然领袖地位，而且使日本本身的生存受到了挑战。

　日本统帅部的挫折感、近于歇斯底里和愤慨的心情是可以预料到的，但是，并没有出现混乱。五天以后，小心谨慎而通情达理的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还没有从这个本来是可以预见到的事件中恢复过来。他在拜谒天皇时首先说，他要避免战争，要做到这点，只要取消三国条约就行了，海军一直认为三国条约是与美国实现和平的绊脚石。然后，他提醒说，日本的石油储备只够用两年，战事一起就只够用一年半了。“在这种形势下，我们还是先动手好。我们定能打胜。”

　这真是奇妙的表演。永野在一次启奏中，说到了和平，为海军免除了任何外交灾难的责任，预示了石油荒，建议决死进攻，又预言能打胜。

　天皇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能取得伟大胜利吗?能取得象对马海战那样的胜利吗?”

　“抱歉，不可能。”

　“那末”，天皇忧郁地说，“这将是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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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还原到白纸上去”

　１

　近卫几年来的行事方式使那些对他所面临的巨大难题寄以同情的人们感到困惑。为什么一个自由主义者竞让陆军得势?为什么他对外相那么言听计从并让他危及在华盛顿举行的谈判?克莱齐大使对近卫的许许多多表现出政治家风度的行动有深刻的印象，“正因为这样，他也常常为近卫的明显的软弱无力和在危机关头未能用其本人的强有力的地位去约束极端主义分子而感到恼怒。”

　内阁企划院总裁陆军中有见识人士铃木贞一中将认为，近卫在紧要关头摇摆不定，不是由于他的软弱，而是陷于理性上困惑，过于客观，使他几乎不能当机立断并采取相应行动。

　不过，有一件事是铃木和克莱齐两人都同意的——近卫是又一位哈姆雷特。他同哈姆雷特一样，要到最后关头才采取坚决行动——他将私下与罗斯福总统会见，一举而永远解决支那问题【大概就在此时，近卫把联合舰队总司午山本五十六叫到自己的私邸，问山本向美国进攻的取胜机会如何。山本预计在头一年能取胜。“一年后，我可一点把握也没有。”这便加深了近卫的怀疑，加强了他与罗斯福会见是唯一解决办法的信念。——作者】

　八月四日，他召见陆相东条和海相及川，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们。“如果罗斯福总统那时仍听不进理，我当然会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中止谈判，立即返回。”日本和美国都要做出让步，但他觉得，如果能“以宽广的胸怀”来举行高级会谈，还是能达成协议的。他保证，他不会“急于求成，会不亢不卑。”

　东条和矶川两人都拒绝在与同事商量前作出承诺。过不了几小时，矶川报告说，海军“完全同意，并预祝会谈成功。”东条却发现陆军内部意见分歧。他在给近卫的信中写道，人们生怕最高级会谈会削弱日本以三国协约为基础的政策，并在国内引起反响。但只要近卫承诺，如果在罗斯福拒绝理解日本的立场后，他便将领导日本与美国作战，陆军也不反对会谈。在信的结尾，东条提出其悲观的论调：“谈判八成会失败。”

　近卫本人却毫不怀疑。他把拟与罗斯福会见一事，在和他的密友同盟通讯社编辑局长松本共进午餐时，告诉了松本。八月六日上午，近卫向天皇奏明了他的意图。“你最好立刻会见罗斯福，”天皇陛下一边回答，一边想起了永野海军大将提到的石油储备日益减少的情况。次日上午，近卫便给国务卿赫尔发了一封电报，建议与罗斯福总统在檀香山会见，以讨论调整日美之间的分歧的措施。

　赫尔对近卫的建议半信半疑。它是希特勒在慕尼黑对张伯伦使用过的那种“摸心术。”国防部长史汀生同意这一看法，并在日记上写道：“向总统发出的邀请，只不过是一块用来阻止我们采取断然行动的遮眼布。”两天以后，国务卿会见了野村大使。野村想得到肯定的答复，而赫尔连指责带教诲，反驳说，现在很清楚，在日本赞成和平的人“已经失去控制。”日本的报界“正在不断受到唆使，让它散布日本受到美国的包围的论调。”他接着说，就在当天，他还向新闻界说过，“世界上没有一个守法和爱好和平的国家会受到别人的包围，除非自己包围自己。”沮丧的野村最后问，这是否算是对最高级会谈建议的答复。赫尔把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说，“至于日本是否能找到制订相应政策的办法，然后再进一步订出满意的计划，这有待日本政府去决定。”

　既然日本军方领导人本来就觉得，他们同意与罗斯福会见一事本身就有点低三下四，而华盛顿却又如此冷落这个邀请，这就加深了军方的正在增长的怀疑。美国人果真是愿意和平呢，还是在玩弄手腕争取时间?每天要耗费一万二千吨石油，而又无处补充。用不了多久，军队就会象一条被抛上沙滩的鲸鱼，动弹不得。

　罗斯福当时不在华盛顿，无法和他讨论时局。他坐上了巡洋舰“奥古斯塔号”，前往纽芬兰的阿根夏海湾与丘吉尔会见。八月十日是星期日，总统在英国“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的甲板上在大炮的影子下做了礼拜。这次礼拜的内容选自圣经约书亚记第一章中的话，选得非常得体：

　“你平生的日子，必无一人能在你面前站立得住。我怎样同摩西同在，也必照样与你同在。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礼拜毕，罗斯福便坐上手轮车，由丘吉尔陪同，参观了这艘军舰。在甲板下方，代理国务卿萨姆纳.韦尔斯正在阅读由丘吉尔起草的准备同时从华盛顿和伦敦发出的电报草稿。电文警告日本，如继续侵略西南太平洋，将要采取严厉的反措施。

　韦尔斯离开“威尔士亲王号”时，丘吉尔说，他并不认为“还有多少希望，除非美国发表一个它要阻止日本进一步向南扩张这样明确的声明。如果日本继续南侵，要避免英日之间的战争，看来是没有指望的。”

　第二天，罗斯福与丘吉尔就在“奥古斯塔号”军舰上进行会谈。罗斯福“强烈地”感到“应作最大的努力避免与日本开战。”问题是应该采取什么路线——硬的，不软不硬的，还是软的?硬的，丘吉尔说，东京的提案不外乎是“措词圆滑的建议，借以取得日本目前所需要的一切东西，而对将来，却什么也没给。”

　罗斯福建议由他就这些“不能接受的条件”进行谈判，只要争取三十天左右的时间，英国就可以在新加坡地区巩固阵地。这三十天将是宝贵的。他说，“把这事交给我吧，我想我能象哄孩子似地哄他们三个月。”

　丘吉尔满以为，他已说服了罗斯福采取“强硬”路线，于是给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发了如下电报：

　“总统将于周内结束巡游返回。他将在递交给日本大使的照会末尾加上从我草稿中摘取的下列一段话；‘日本对西南太平洋的任何进一步侵犯，将造成一种使美国政府将不得不采取反措施的局势，即使这些反措施有可能导致美国与日本之间的战争。’他也许会加上大意是这样的话：由于苏联是个友好国家，很明显美国政府对在太平洋西北部的任何类似的冲突将同样地感到关注。”

　也许丘吉尔是对的，但是总统一回到家，赫尔就劝说罗斯福重新考虑，并采取一条比较温和的路线。赫尔本人也相信除了武力，什么也阻止不了日本人。（不久前，他在电话中对韦尔斯说：“我就是要我们的人不要轻信池们所说的每个字，但为了达到我们推迟他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的目的，要装成相信的样子，需要多象，就装多象。”）八月十七日，虽是星期天，罗斯福仍召见了野村大使。总统兴致勃勃地说，如果日本停止她的扩张行为，并决心“开始奉行太平洋和平的计划”，美国“准备重新恢复七月间中断的非正式的预备性讨论，并将竭力选择交换意见的时间和地点。”他对秘密会晤的主意发生兴趣，甚至建议“十月中旬左右”在阿拉斯加的朱诺城会晤。

　野村旋即给东京发电报：

　“勿失良机，速作回复。”

　次日(八月十八日)下午，日本外相丰田贞次郎召见了格鲁大使。这位海军大将对格鲁说，相信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以海军军官，而不是外交官的身份坦率地谈话。日本进入印度支那，目的是要解决支那事件，而不是出于德国的压力。随后所发生的冻结日本资金的做法，已在日美两国之间“长期和平关系史上留下一个污点，”如果谈判破裂未来的历史学家将不能理解。解决的办法是由两国领导人进行会晤，使问题能在“冷静和友好气氛中并在平等的基础上”得到解决。

　由于格鲁没有得到国务院关于拟议中的近卫—罗斯福会晤的通知，他听了后不禁感到新奇。两国领导人都是出身于名门，有教养的人，他们可使问题得到体面的解决。另外，他自己也将会参加此次会晤，这将是自己事业中登峰造极的时刻。

　由于外务省内空气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来，丰田将军令端上冷饮和冷毛巾，并建议两人脱去外衣。两人都在擦脸时，格鲁说：“将军，你曾经常在战舰舰桥上站立过，也经历过数天数夜的大风暴。自你接过外务省的(省桥)以来，你一直在经受一次漫长的，接连不断的风暴。你我两人都应尽力平息那些怒涛。”

　这次会见持续了一小时三十分钟。格鲁大使一回到使馆便立

　即给赫尔发了一封特急电报：

　“为避免日美之间目前正在明显增长的发生极端无益的战争的可能性，本大使以他所拥有的全部权限，主张绝不能不加慎重考虑就将日方之建议置之不理。这个建议不仅在日本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而且还表明，日本之不妥协仍未完全形成，因为日本天皇以及日本最高权力机关业已同意这一建议。近卫公爵与罗斯福总统的会晤可能产生的益处是无可估量的。本大使冒昧认为，现在良机已在眼前，正如最近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在海上会晤那样，最高级政治家的行动有可能克服表面上看来无法克服的危害太平洋今后和平的障碍。”

　几星期以前曾为谅解书草案不辞劳苦地奔波的岩畔豪雄大佐和井川忠雄二人认识到，他们独自进行的外交活动已经失败。七月三十一日他们离开华盛顿，两星期后抵达日本。岩畔深为东京各界人士的好战情绪而震惊。人们对英美的仇恨在不断增加，普遍觉得，ABCD（美英中荷）包围圈正在扼杀日本。在美国，占统治地位的是和平的情绪，虽然这种情绪是反对轴心国。各反战组织在白宫周围设置了纠察线。那些孤立主义者们到处发出反对罗斯福援助中国和英国的呼声。延长现役军人服役期限的法案仅以一票之差得以通过，在兵营内俄亥俄州的名字被赋以隐晦的含义——十月到山那边（直译为“十月到山那边”）的缩写词，【“到山那边”是军俚，意思是“开小差”。——译注】

　岩畔在军界政界和企业界的最高级人士之间作了好几十次游说，极力主张要继续进行谈判，美国的潜力远比日本之潜力为大，如果发生冲突，必然以灾难告终。然而，那些参谋们却对南进谈得津津有味。在海军军令部，一位军官说：“日本已被ABCD阵线包围。我们不能坐失良机。而今，唯一的出路是——打!”岩畔想起，几个月前，海军还几乎一致主张和平解决美国问题，他伤心地得出结论：“木已成舟”。

　然而，他并不因此而泄气。他遍访政府各部门进行劝说。他说，游说却宛似“糠中钉钉”——白费劲。八月末，他参加了一次联络会议。在会上，他把美国与日本的军事潜力作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对比。他指出，钢铁的比例是20：1；石油超过100：1；煤10：1；飞机5：1；海运2：1；劳动力5：1。总的比例是10：1。实力如此悬殊，纵有“大和魂”，日本也决不可能取胜。听众曾一度为之所动。东条令岩畔把他的发言全部写成书面材料报给他。

　次日，岩畔跑到陆相办公室讨论这个书面报告，但东条只简略地通知他，他已被调往驻柬埔寨的部队。“你不用再把我昨天要你写的报告交上来了。”

　当岩畔踏上火车开始他南下赴任的第一程时，他对朋友说：“你们这么多人都来为我送行，不过，当我回到东京时——如果我能活着的话——恐怕我只能独自站在东京车站的废墟上了。”

　岩畔那股传教士般的热情或许是他被流放的原因，但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却不止他一个，这些观点引起了戏剧性的政策逆转。经过长时间的辩论后，军方领导人最终同意避免与美国开战，尽管要做出重大让步。岩畔出发的那天——八月二十八日——两份给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文电已发出。其一是近卫写给罗斯福的信，再次要求与他会晤，其二是一个正式文件，建议在支那问题解决后，或东南亚已建立“正义的和平”后，从印度支那撤回所有日军。日本还进一步保证不向邻国用兵，并保证只要俄国“信守苏—日中立条约”“不威胁日本或满洲国”，日本就不对苏联采取军事行动。远比此重要的是，日本同意赫尔的四条基本原则——此时，这些原则已列入美国的官方文件交给了日本。

　“……关于美国政府详细地提出的，并在非正式会谈中被设想为构成太平洋地区的计划的这些原则和指令，日本政府愿意声明，它认为这些原则及其在最友好的方式下的实际运用，是实现真正和平的首要前提，不仅应该运用于太平洋地区，而且也应该运用于全世界……。”

　这个提议否定了数个月来所鼓吹的政策——还展现了将做出另外的尽管是有限度的让步的前景。罗斯福对此的第一个反应是乐观的，他提出了与近卫会谈三天左右的初步计划。但是，霍恩贝克博士本来就不相信日本的提议是真心实意的。毫不奇怪，当赫尔从“魔术”截获的电报中得悉日本在东南亚军事集结时，他也对日本人产生怀疑。同样不足为奇的是，一直还想“领略与近卫会晤的滋味”的罗斯福被轻易地说服，同意“在未取得圆满的协议”之前，不进行会晤。这就是说，本来就不相信日方建议的美国人，除非预先得到他们的条件会大体上被接受的保证，否则就不愿进行谈判。

　在东京，格鲁大使和他的工作人员巴不得就按日方建议的票市价值把它接受下来。他们相信，近卫会同意“除被允许在华北和内蒙暂时保留部分日军以作为挽回面子的权宜之计外，日本最终将从印度支那全境和中国全境撤军。”于是，格鲁请求早日批准近卫——罗期福会谈。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警告华盛顿“日军惯于突然袭击”，日本有个传统，“民族的绝望心理会发展成为孤注一掷的决心。”

　九月三日上午十一时在皇宫隔壁的宫内省召开的联络会议上就笼罩着这种绝望心理[据认为，类似大岛大使从柏林发来的报告中反映的泄密事件，系源于内阁的文官。为了防止再次泄密，从七月二十一日起，所有联络会议均改在皇宫内举行。【自然，“魔术”一直在源源不断向美国官员提供日本多数的政治决定的情报．——作者】。因为直到那时，罗斯福还没有正式答复，大家都顾虑重重。提出这样一个妥协的建议，是不是一个错误?美国是不是在玩弄拖延时间的把戏?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说；“我们在一天天弱下去，最终将无法支持。虽然，我觉得，我们有把握在目前打一场胜仗，恐怕随着日月之推移，这个机会将会烟消云散。”没有办法“将死敌人的主帅”——工业潜力，而初战的决定性胜利是非常重要的。“这样，我们的唯一出路只有加速前进!”

　这席话使陆军不知所措。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将军提出了一个新建议——规定截止时间。他说：“我们必须在十月十日之前争取达到我们的外交目的。否则，便毅然出去。不能老拖个没完没了。”

　这是个危险的建议，它有可能导致战争。然而，极力主张和平的近卫公爵和丰田外相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或许他们私下认为，在今后五个星期的宽容期内，谈判有可能取得成功，争论的焦点在于措词。七个小时后，大家一致同意制订了下列政策：“为保卫和维护帝国的生存，以十月上旬为初步截止时间，在此之前，作好战争准备，到那时，如果有必要，就决心与美国、英国和荷兰开战。”与此同时，真心诚意地进行谈判，以达到最低限度的目标。如果在十月十日前仍一无所获，那么便开战。

　作战计划已经草拟完毕。海军和陆军将同时袭击珍珠港、香港、马来亚和菲律宾【本书第七章将介绍这些攻击计划逐渐具体化的过程。——译注】。关于珍珠港，陆军参谋本部只在几天前才略有所闻。陆军省内也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但奇怪的是，东条却不在知情者之列。

　几个小时后，罗斯福对日本提出的妥协倡议的回答到达了东京。这个答复把想在上奏天皇以前，由内阁重新考虑这个关于截止时间的仓促的决定的微弱希望化为乌有。罗斯福的答复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婉拒了近卫一再邀请罗斯福与他会晤的请求，提出首先在“重要的根本问题上”取得协议后，再进行会晤，第二部分是口述声明，同样含含糊糊，但更使人失望。它是许多外交官乐于使用的一种巧妙的回击：既婉转地拒绝允诺任何重要的东西，又避开主题。复电说，“满意地”注意到日本愿意遵守赫尔的四条原则，但又似乎提出疑问：“你们果真如此吗?”而对日本提出的从印度支那全部撤军的建议只字不提。

　由于这个答复似乎蓄意断然拒绝(其实不然)，而且还贬低陆军以痛苦的代价（这倒不错做出的让步，内阁便在没有争论的情况下批准了关于截止时间的政策。九月五日，近卫进宫见驾，要将此事奏明天皇，以便把它变为正式的政策。进宫前，他首先在木户内大臣办公室稍事停留。

　木户侯爵惊呼道：“你怎么能突然把这个提案呈给天皇！”在木户听起来，这是彻头彻尾的战争准备。“天皇陛下甚至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近卫的辩解是软弱无力的。

　“不能把它弄得含糊一点吗?”木户问，“把截止日期定在十月中旬，太铤而走险了。”

　近卫很不自在地在推托。木户仍坚持己见：“你得想想法子!”

　近卫支支吾吾地说，这是联络会议上决定了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四时三十分，侍从通报说，天皇即将会见首相。天皇已从这份文件看出问题，说：“朕注意到，你先讲战争，后讲外交。朕必须在明日举行的御前会议上征求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的意见。”

　近卫尴尬地回答说：“各条内容的先后次序并不一定是按重要性排列的。”他建议立即把陆海军两总长召来见驾，以便更详尽地阐述最高统帅部的立场。六时，他与杉山和永野两大将又再次进宫见驾。

　天皇问，南面的战争能否按计划取胜。他们详细地启奏对马来亚和菲律宾的作战计划。然而，计划虽然详尽，仍不能使天皇释忧。陛下问：“有没有不能如期完成作战计划的可能?你们说五个月，难道不存在五个月还拿不下来的可能吗?”

　“海、陆军曾对所有问题反复研讨，”杉山奏道，“所以，鄙人认为吾等能按计划作战。”

　“你认为能轻而易举地登陆吗?”

　“臣倒不认为能轻而易举，不过，海军和陆军一直不断地进行训练，臣对能成功地登陆是抱有信心的。”

　“在九州举行的登陆演习中，不少舰只被‘击沉’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杉山仓皇失措地答：“那次是因为来把敌机击落前就出动护航舰的缘故。臣相信将来不会发生类似情况。”

　“你有把握使战争按计划进行吗?”天皇继续追问，“你当陆相时，曾说蒋介石会很快被击败，可是你一直未能做到这点。”

　“支那的内地辽阔”，杉山委屈地说。

　“知道。南洋可要宽阔得多。”天皇激动了起来，直问道：“你怎能说五个月就可结束战争呢?”

　杉山试图作答。他说，日本的力量日见减弱，趁日本还元气充足的时候，有必要加强国力。

　这个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于是乎天皇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能绝对取胜吗?”

　“不能说绝对，但有可能取胜，我不敢说绝对取胜。如果全国出现危机，一年半载的和平对日本也无济于事。我认为，我们应该谋求长达二十年或五十年的和平。”

　“啊，原来如此！朕明白了。”天皇很不自然地高声喊道。

　杉山看出，天皇仍在担心。“不打更好，我们认为，应该尽力设法谈判，只有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我们才打。”

　永野立刻给他的同僚解围。“我认为，这正像一个危急病人在等待手术一样。手术方案必须迅速做出。不动手术则意味着让病人逐渐衰亡。手术虽然是个极端措施，但有可能挽救病人的性命。当机立断是最重要的。最高统帅部希望谈判成功，不过，如果和谈失败，手术就势在必行。”然后，他匆匆地补上一句：当然，外交是“首要的”。

　“那是不是说，最高统帅部现把外交放在优先地位?”两位将军都异口同声地说，正是。天皇这才宽心。

　次日早上九时四十分——那天是九月六日——在御前会议即将开始前，天皇召见了木户。日本能打胜美国吗?天皇问。华盛顿的谈判怎样了?

　木户劝天皇开始要不动声色，让枢密院议长原去提问题，他已指示原那些问题该提。讨论一结束，天皇就应打破先例。停止“君临”，就是说，实行片刻的“君治”：“指示两总长与政府合作，使谈判成功。”只有采取这种打破传统的戏剧性措施，才能改变那个灾难性的“截止”政策。

　当会议参加者先后进入会议室时，近卫把以资源专家身份参加会议的铃木贞一中将拉到一旁，让他看了看新政策的内容。铃木一眼就看出，不应该将它上奏给天皇。近卫同意他的意见，并说最高统帅部，尤其是东条，坚持要速批准，如果御前会议推迟哪怕二十四小时，内阁恐怕免不了要辞职。“战与不战以后再定。本文件不过是决定在谈判的同时，作好战争准备。因此，我还得把它呈上。”

　十时整，这次关键性的会议开始了，近卫致开场白：“请允许我主持会议，以便开会。”接着，他回顾了紧张的国际局势。会议参加者一个个双手平放在膝上，直挺挺地坐着，听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说，应竭力进行谈判。不过，如果日本的最低限度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问题只能通过“积极的军事行动”解决，尽管“美国处于难以击败的地位，有更强大的工业实力和丰富的资源。”

　杉山陆军参谋总长表示赞同永野意见，希望谈判能取得成功。铃木将军谈了国内资源的令人忧愁的情况。即使实行严格的战时统制，液体燃料的储备也将在十个月内枯竭。“如果华盛顿谈判成功，那很好，如不成功，又要久等，情况就很不妙。面前有三种抉择：立刻备战，继续谈判，坐以待毙。“第三种选择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只能在前两者中择一。”

　讲求实际的原起身说：适用常规外交的时机已经过去。他称赞近卫会见罗斯福以取得某种协议的决心。他把新政策草案举起。“这份草案似乎意味着，战争第一，外交第二。但能否把它解释为，我们将尽力开展外交，只有在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时才进行战争?”

　“原议长的解释与我起草本文件的意图完全相符。”海相及川说。

　然而，军方越解释，原的疑惑越加深。“这份草案给我的印象仍然是我们将转向战争，而不是外交。你们果真是把重点放在外交上吗?我倒愿意知道政府和最高统帅部的看法”。

　在令人难堪的沉寂中，天皇目不转睛地环视着会议的参加者，然后做出了一件前所未闻的事情。他尖着嗓门高声问：“你们为什么不作答?”

　自从“二.二六事件”以来，他还一直没有放弃过他所扮演的消极天皇的角色。听见天皇的喊声，与会者全都吓昏了头脑。良久，一位阁僚站起来。他就是海相及川。他说：“我们将作好战争准备。不过，我们当然也要尽力进行谈判。”

　又是一阵沉寂。大家在等待两总长中的一位起来讲话。但是，永野和杉山两人都呆在位子上一动也不动。

　“非常遗憾，最高统帅部竟无话可说，”天皇启口说，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吟诵了他的祖父明治天皇写的两句诗：

　世间海洋皆兄弟，

　为何风雨乱人间?

　天皇的斥责使听众如坐针毡。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天皇继续说道：“朕定下规矩，要不时朗诵这首诗，以提醒朕牢记明治天皇对和平的热爱。你们对此有何体会?”

　永野最终硬着头皮站起来。“臣代表最高统帅部，”他低下头恭顺地说，“对陛下的质询来做回答表示深切歉意，不过，……”他结结巴巴辩解着。“臣的想法完全与原议长想的毫无二致。臣在文内曾在两处提到这点。既然原议长说他理解臣的意图，所以刚才觉得没有必要再次强调这点了。”

　杉山站起来说：“臣也恰好如此，刚才正想站起来回答原议长的问题，但及川海相已替我回答了。”这席话免掉了两位参谋总长的麻烦。他接着又说：“听到陛下直接对我们的沉默表示遗憾时，真有诚惶诚恐之感。请允许我领会陛下的意思，是要吾等尽力通过外交手段来达到我们的目标。我还猜想，陛下怀疑最高统帅部会首先考虑战争而不是外交。”他向天皇保证说，情况并非如此。

　２

　在谈判的同时立即着手备战的决议，含有更深的意义。事实上它意味着，除非十月十月前谈判取得成功，否则敌对行动即将开始。决议虽已做出，并盖上皇玺，但天皇陛下的龙颜不悦就是在军方内部也产生了疑惑。天皇陛下把重点放在外交，就给近卫一个争取和平的最后机会。主要问题倒不在于东条集团，而在于公众。受到控制的报刊大造舆论，使人们相信，盎格鲁撒克逊人一心想把日本变为三等民族，于是，呼吁采取行动的各种声讨大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由于时局逆转，格鲁大使也开始带上手枪，尽管他觉得这是胡闹，犹如置身于“野蛮的西部”。

　说危险，这倒是真的：两个秘密组织，在得悉拟议中的近卫—罗斯福会晤的消息后，正在策划暗杀近卫首相。其中一个组织，企图在东京采取黑社会的蛮干办法，袭击首相，另一个组织，则想仿效爆炸张大帅的办法。后一种是一位名叫辻政信的中佐设计的。这位中佐是当时最激进的年青军官们崇拜的偶像，是个第一流的沙文主义者。他决心挫败必将带来可耻的和平的最高级会谈。

　他挑选了一名曾两度入狱的犯人充做谋杀的凶手。第一次入狱的罪名是他给天皇呈交了一份右翼请愿书，要求救济失业者——这他是干了。第二次入狱的罪名是向藏相家投掷炸药包——这他并投有干。最活跃的民族主义团体的领导人儿玉誉士夫与辻志同道合，他同意了辻的行动计划。近卫要去会谈，必须到横须贺的海军基地去乘船，而横须贺与东京之间的公路路面不好，他必然乘火车前往。东京城外有座桥，名叫六乡桥，儿玉就将在这里下手。

　御前会议结束数小时后，近卫在美容院里找到了他的情妇，用迫切的语气告诉她立刻整装，他会派车来接她。几分钟后，她乘车赶到伊膝文吉伯爵家。伊滕文吉是明治维新时期四大伟人之一的伊滕博文亲王之子，他家里没有侍从。

　另外两辆轿车也抵达了。一辆坐着近卫和他的私人秘书牛场友彦，另一辆轿车摘掉了使馆的牌子，里边坐的是格鲁大使和参赞尤金.H.杜曼。以前，这两位外交官，谁也没有被邀请参加过这种方式的会见，按照惯例，除了国务活动这种场合外，首相向来与外交使团是没有任何社交接触的。

　近卫将他的情妇作为“房东的女儿”介绍给了客人。晚宴全由她侍候，这样，他们便可以无拘束地交谈。近卫和格鲁“极其坦率地”交谈了三个小时，由牛场和杜曼翻译。近卫向格鲁保证说，东条和矶川将军两人都希望和平解决问题。

　格鲁问，那么赫尔的四原则呢?

　近卫说，这四条原则，总的说来是可以接受的，“然而，在实际运用这些原则时，还会产生各种各样问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必须会见（总统）”。他承认，他应对日美关系之间令人遗憾的状况负责，——他承担了支那事件和三国同盟条约的责任。因此，他决心消除两国间的分歧，把个人危险置之度外。

　他和罗斯福面对面地会谈，无疑能达成协议，不过，只有在最短期间内进行会晤，才能达此目的。用常规的外交途径得花上一年时间。近卫当然不能泄露，至十月十日限期前，他只有不到五个星期的时间。“从现在起一年后”，近卫说，“我说不上还有什么办法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目前我则可以做到。我敢保证，如果能见到他（罗斯福），肯定能取得某些协议。我可以提出一项他不能拒绝的建议。”说了这番诡秘的话后，他把脸转向杜曼。杜曼生于大阪，父母都是传教士，他几乎在日本生活了二十三年。近卫对他说：“日本的情况你清楚。我给你说几句话，请不要翻译给格鲁先生。你知道后，才能用你自己的信念，使他相信我的诚意。你也清楚，我们不能把天皇也卷进这场争议中去。不过，一旦我与总统达成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协议，我便马上把情况上奏陛下。天皇将立刻下令，让陆军停止敌对行动”。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日本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杜曼压住了要把这番话翻译给格鲁听的愿望，答应一定保守秘密。

　近卫反复说明，东条和杉山两位将军业已同意他向美国提出的建议。东条甚至同意派一名大将陪他出席最高级会晤。“我与总统会谈时，陆军和海军将各有一名大将站在我后边”。不瞒你说，军方有一小撮人反对谈判，但由于得到海、陆两军参谋总长的全力支持，他充满信心，定能制服一切反对派。他可能遭到暗杀，但如果和平能够实现，死也是值得的。“对个人之生死，我是不大在乎的”。

　格鲁深为近卫那种显而易见的愿意遵循赫尔四项原则的真诚所感动，便说，他要回使馆立即拍发那封在他的外交生涯中“最为重要的”电报。【电中有一点，格鲁如果不是对近卫的话添枝加叶，就是通过杜曼的翻译没有清楚地理解首相的真意。格鲁称日本人“肯定地、全心全直地同意国务卿所阐明的四原则……”在他的回忆录中，近卫回忆这段往事时是这样说的：“它们在原则上是可以同意的”。最近在与我的会见中，牛场证实了近卫的说法，并说在那次会见中，他不得不几次纠正杜曼的译文。罗伯特.布托把这句话译为“作为原则．那是极妙的”。虽然在字典中，“极妙”可以用来作为“kokako”的译文，但在口语中，根据此处上下文的意思，它不过是“不强调的同意”，就是“我倒同意”。格鲁的理解后来被霍恩贝克派用来攻击近卫是个谎言家。——作者】

　不错，东条将军确实同意这次最高级会晤，但并没有全力支持。于是近卫便请求东久迩宫（天皇的妻舅），对东条施加影响。次日晨，东久迩宫召见东条说：“顷悉陛下对华盛顿谈判非常关注，并对近卫—罗斯福会晤寄予崇高希望。”作为陆相，东条应尊重圣者，对此次会晤以及日美关系问题应采取更主动的态度才是。

　“臣对未向皇上作充分的解释，深表遗憾。”东条尴尬地说，“日后，臣自当注意，凡陆军禀奏之事，务使天皇陛下充分理解。天皇对日美谈判及近卫—罗斯福之会晤圣意，臣甚是明确。”他答应将尽陆相之所能，使会晤及时实现。但他个人认为，成功之机会不过百分之三十。“尽管如此，只要还有最微小之成功希望，臣认为仍要进行谈判。”他变得更为激动，发誓说，如外交结果对日本未来不利，他将向“天皇陛下进言”，若天皇对吾忠告置若罔闻，他将不得不辞职。“此乃臣唯一能表明对陛下忠诚之举。”

　东久迩宫一直让东条陈词，未加打断。未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法国时，贝当和克列蒙梭对我说过，‘德国是美国在欧洲的眼中钉。在大战期间，美国拔掉了这颗眼中钉，它将拔掉东方的另一颗眼中钉日本。美国深知日本如何不善于外交，他将采取措施对你一步一步地进行辱骂，惹你动武。如果你耐不住性子，发动战争，那么，你们必然会败北，因为美国力量强大。所以，你必须逆来顺受，切勿上当’。目前的时局正如贝当和克利蒙梭所预言的那样。此时此刻我们必须坚忍不拔，不能与美国开战。你是近卫内阁阁僚之一。在军内，命令必须服从。现在天皇以及首相都在设法实现谈判。你身为陆相，理应执行他们的政策路线，否则，就得辞职”。

　赫尔对日本提出从印度支那撤兵和遵守他的四原则的建议，表示冷淡。接着在第二天，日本又提出了两点倡议。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方面的绝望，美国人本来应该能明显地看出来的。日本递交给格鲁的倡议答应不对日本南面任何地区采取军事行动，一旦和平得以恢复，日本就从支那撤兵，作为交换条件，美国将取消冻结法令，中止实施其在远东和太平洋西南的军事措施。

　这是一个官方提议，第二个却不是。在没有通知东京的情况下，野村大使私自向赫尔递交了一份冗长的声明。这份声明是数月前，岩畔在美国时草拟的。很明显，野村认为，旧的方案能使赫尔产生兴趣。但是，其结果却使他糊涂。手中拿着两份观点完全相反的提案，赫尔自然会对日本持何立场产生疑问。

　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才算把这笔糊涂账搞清，才对正式的提议做出回答。赫尔告诉野村，它“把以前提出的谅解书草案的精神和范围缩小了”，并把写满了五、六张纸的反对意见交给了他。

　拖延以及明显地不愿及早达成协议使东京的军方相信，赫尔是在争取时间。他们在公开和私下场合，都对近卫进行攻击。他们对他广泛地进行批评，其顶峰是九月十八日对首相的人身袭击。当时他正离开距东京中心约四十五分钟汽车路程的幽静的郊区别墅荻洼，四条身带匕首和军刀的大汉，跳上了汽车两旁的踏板。由于车门已紧紧锁着，凶手们还来不及砸碎玻璃就被便衣抓走了。

　近卫对日益迫近的期限的关心，超过了对个人安全的关心——他只有不足三个星期的时间去和平解决日美之间的问题了，而罗斯福仍然拒绝为会晤安排日期。格鲁不知有期限一事。在暗杀首相未遂事件发生后四天，格鲁被召到了外相办公室，这时，他觉察了事情的严重。丰田说，赫尔认为日本最近的提案使谈判范围变窄，这点，他不能理解——相反，是扩大了。丰田愿意作进一步的让步，并阐述了日本准备向中国提出的和平条款：合并蒋介石政府和汪精卫政府；不割地；不赔款；经济合作；除在某些地区需要保留部队以帮助中国人进剿赤色分子外，撤退全部日军。

　格鲁遂将此新建议急报赫尔，鉴于局势之危急，他凭借曾与罗斯福有过长期私交（在哈佛大学一起办过“克里姆逊”报），决定直接致函总统，并提出个人的呼吁：

　“久未修书打扰您了。缘因携带外交邮袋的船只稀少，信件每每迟到。鉴于美日关系变化较快，当我的意见抵达你处时，已经太迟，而且用处不大了。在给国务卿的电报中，我曾经而且仍然试图将日益变化着的情景准确地予以描绘。我希望你能经常看到。

　从我的电报中，你知道我与近卫公爵保持密切的联系。面对国内极端主义者和亲轴心国分子们的反对，近卫正为改善日美关系勇敢地工作。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担负了重大的责任。无疑，他已看到大难临头的凶兆，日本从三国同盟条约中不能指望到什么，如果要避免灾难，日本不能不改变其政策的方向，不管他眼下努力的动机是什么，我相信，他是认真的，并将为了与我们取得适当的谅解，准备做出最大的努力，同时又不致在日本引起公开的叛乱。尽管所有的证据表明日本过去在承担义务方面是声名狼藉的。与过去几年的情况相比，我们相信本届政府有更大的可能去履行现在可以承担的任何义务。我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还认为，除近卫外，没有一个政治家能够控制陆军中的极端主义分子，只有他能执行一项受到那些对国际事务和经济法则一无所知的极端主义者反对和忿恨的政策。现在，除了达成协议外，只有极大地增加战争的可能性，此可能性之到来，有如“下地狱般容易。”如果战争爆发，我们最终将无疑取得最后胜利，不过，我们怀疑把贫困的日本降至三等国的地位是否符合我们的利益。因此，本人最真诚地希望，我们能达成协议，甚至我们不必深究（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本届政府是否守信用以及是否有能力全部地执行协议……”。

　这封信如同先前的建议一样，几乎没甚效果（事实上，这封信过了五个星期才得到不冷不热的回音）。在九月二十五日召开的联络会议上，最高统帅部要求把十月十五日定为不许改变的期限。会议结束后，处于绝望中的近卫拒绝在大本营内进午餐。相反，他把阁僚都请到他的官邸。在那里，近卫向东条施加压力。十月十五日这个期限，是最高统帅部的强求还是请求?

　东条回答说，“这肯定是既定的意见但不是强求”。这不过是开始执行九月六日御前会议的决议。“而该决议现在是不容易更改的。”

　在这样的决心面前，近卫感到一筹莫展。他对木户侯爵说，既然陆军坚持那个期限，他只有辞职了事。木户告诫近卫，不要象个小孩似的。据牛场说，木户与近卫彼此毫无拘束。在宫内大臣面前，近卫常抛弃一切掩饰，表露出他个性的罕见的一面。现在，既然近卫要对九月六日的决议负责，那么，“如果就这样逃之夭夭，那是不负责任的”。木户告诫他要“慎重”。

　近卫没哼声。本来，他已垂头丧气，再加上痔疮再次发作，情绪就更坏了。他对私人秘书说，他需要冷静地考虑问题。于是，九月二十七日，他离开了东京到附近的镰仓海边休养地去了。

　３

　在远离日本九千英里的国务院里，人们认为日本的首相是侵略者。赫尔不会忘记，在中国遭到蹂躏和三国同盟条约缔结时，近卫是当时的首相。虽然近卫表示支持四原则，但这是他由衷之言吗?由于这些理由，在细节草拟出来以前，罗斯福和他的任何会晤只能以失败告终。

　赫尔的诸多忧虑使罗斯福初期对会晤的热情凉了半截。九月二十八日，总统从海德公园向国务卿发了一份备忘录：

　“我完全同意你用铅笔写成的照会——列举日本人最初要求会晤时比较开明的态度，指出他们现在狭隘得多了的立场。认真询问他们是否能回到原来的态度，重新讨论原则协议，并再次强调我希望会晤”。

　在东京，格鲁大使仍未失望。他坚信，那些在华盛顿的人们对近卫面临的问题缺乏洞察力。第二天，他再次向赫尔写了一份报告。他既是呼吁，又是警告：

　“本大使(格鲁)过去曾多次说明：日本始终在温和政策和极端政策之间摇摆，在现有的情况下，没有一个日本人或领导集团，能够改变日本的扩张纲领而又能生存下去，要避免长期赖在中国和向南推进，只有靠通过某种不可超越的障碍才行……

　本大使强调，了解日本心理状态的重要性，这种心理，与西方任何国家的心理根本不同。日本人对任何特定境况的反应是不可捉摸的，日本人的行动也不能用西方的眼光予以预见……

　如果美国政府期待日本政府会在目前的初步会谈中，做出原则上和具体细则上能使美国政府满意的承诺，几乎可以肯定，这会晤只能无限期地和毫无结果地拖延下去，这样将使近卫内阁及其希望与美国取得和解的支持者得出结论，与美国达成协议的前途是毫无希望的，美国政府只不过是在争取时间……其结果会使近卫政府名声扫地，使反美情绪急剧爆发。这就有可能导致肆无忌惮的行径……”。

　最后，他还提出：除非美国对近卫及其支持者改造日本的努力，寄以“相当大的信任，”否则，这将使“避免太平洋最终一战的希望”成为泡影。

　次日，格鲁在日记中写到，他已“尽力将日本的形势，准确地描绘给我们的政府。”当他收到霍恩贝克发来前些日子格鲁自己也提出过的要坚决对付日本的建议时，感到心烦意乱。

　“真不明白霍恩贝克给我送来这些摘要的用意是什么，除非他自己相信或者为了让别人注意到他的相信：我现在主张的是所谓‘绥靖’政策，而不是先前建议的强硬政策。首先，‘绥靖’一词，与慕尼黑和保护伞联系起来，为一个倒霉的、被滥用和误解的词。我现在主张的并不是绥靖，而是‘建设性的妥协’，建设性的这个词很重要。它意味着建设，如果要建筑一座永久性的建筑物，谁也

　不会傻到把它建在不稳固的基础之上……最后结局将是什么，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失败主义在我的哲学里是找不到的。……”

　在某个程度上来说，霍思贝克对格鲁的看法是对的。也许，格鲁太相信日本人了。他也不是理智的和特别锐敏的。但他确有三件宝：有一位极端同情日本的、敏感的夫人，有一位生在日本，同样非常了解日本的长处和短处的顾问(杜曼)，还有他本人高度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此外，他的机灵的同行，英国大使克莱齐，也同他持有一样的看法和信念。次日早晨四时二十分，克莱齐给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发了一封电报：

　“我不怀疑那种认为日本的动机可能是各种各样的观点，但，难道它能成为我们不能鼓励日本沿着其现政府已经走上的那条新路走下去的理由吗?就算日本的政策完全是出于下列的考虑，即，变换手法在目前可以实现同样的野心(我并不完全同意这种观点)，一且德国被击败，战后的日本，也没有机会实现扩张的目标。同时还因为，日本保持中立将有助于打败德国，我冒昧认为，对我们的地平线(这封电报是用密码拍发的，提供给作者的文本中有几个字是未经翻译的，地平线可能是一侧的意思)的事后分析可能会因战争的限度而自然而然受到限制……。”

　松冈离职后，政局发生子根本变化。现在日本准备稳步地脱离轴心国。

　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正在进行的日美两政府之间的讨论，主要的困难是，日本目前还要求从速解决和只能就一般原则达成协议，超过这一步所带来的风险是他们所不能经受的，而美国却似乎在争取时间，要求在签订采取任何有关改善关系的步骤的协议以前，就能得到极其精确的定义……如果再坚持下去，那么就完全有可能破坏自从我到日本以来所出现的取得公开解决远东问题的大好时机……

　我与我的美国同行都认为，近卫公爵‘电话’(可能是“最”)真诚地希望避免他现在目睹的由于订立三国同盟条约以及同轴心国的联系(他自然应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正在迅速给日本带来的危险……

　如果讨论流产或不恰当地拖延下去，尽管有天皇强有力的支持，我实在怀疑近卫和他的政府是否‘英国领事馆’(可能是‘能够’)存在下去。”

　他承认，任何协议都可能使蒋介石产生怀疑或泄气，而美国在远东的利益并不与英国的利益完全一致。

　“……‘或者修理好’(可能是‘总之’)要冒着风险，我和我的美国同行都坚决认为，权衡之下，如果坐失这一良机，那将是‘难读的’(可能是‘不可饶恕的’)胡闹。戒备心是必须的，但过分的戒备心会使事情停滞不前……”

　直到十月二日，赫尔终于就日本人期待已久的问题予以某些肯定的答复，表示“欢迎”最高级会晤，并对近卫接受四项原则感到“高兴，”但条款本身却是不能接受的，特别是有关中国的条款——所有日军必须从中国撤出，不得拖延。因此，会晤不得不延至彼此“在主要问题上意见一致”时才能举行。

　“我们完全不愿意拖延”，赫尔连忙向野村保证说。对这样一个正直的人来说，这种骗术必定使他感到厌恶，赫尔绝不会忘记陆军参谋长乔治.C.马歇尔、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H.斯塔克，曾一再要求有更多的时间以增援太平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而迫使日本加速做出战争决定，因而给了他们更少的时间。十月五日十一时，陆军各师团长和各局长在东条办公室开会决定：没有可能用外交谈判解决问题。必须请求天皇召开御前会议，决定开战。

　近卫休假回来，更加心灰意冷。他的同事同样失去信心。只有木户尚来放弃和平的希望。“从国内外时局看来，日美战争谁胜谁负还难以预料，”他对近卫公爵说，“因此，我们必须重新检讨时局。政府应该明确：首先要考虑的事是成功地解决支那事件，而不是立即做出向美国宣战的决定。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国民，今后十年到十五年是卧薪尝胆的年月。”

　这种解决办法虽不合意，但颇为现实，因此近卫决心付诸实行。十月十二日晨，他把陆相、海相和外相，以及铃木总裁企画院召到他在荻洼的别墅。正好是个晴朗的天，又是他的五十寿辰。

　近卫的寓所坐落在郊区边缘的宽旷的庭园内，房屋是日本式建筑，舒适而不豪华。会议即将开始时，内阁书记长官富田健治来到，带来了海军军务局局长冈敬纯写给近卫的一张纸条，写着，海军不愿日美谈判中断，希望尽最大可能避免战争。我们没有可能在会上公开表达这个意见。

　不知怎的，东条知道条子的内容。当他到荻洼后，便下决心让及川海相和盘托出，海军“推卸责任”是懦夫行为。当大家坐定要开会时，东条竟然恼羞成怒，对海相及川很不客气，他十分冲动地喊到：“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在华盛顿谈判。”他那强硬的立场，迫使海军去做冈在纸上写明不能做的事：坦率地说话。“我们正处于十字路口——战或和”。及川说：“如果要继续进行外交，那就要放弃备战，全心全意地谈判——谈判了几个月，然后又突然改变我们的方针，是不行的……海军愿意完全由首相做主……”

　近卫说，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得立刻做出。“两种办法都是危险的。问题是哪一种办法危险性更大?如果我们立刻在此做出决定，那么我赞成谈判。”

　东条把脸转向丰田海军大将，并带几分讥讽的口吻问：“外相先生，对谈判阁下有信心吗?”“从阁下发表过的高论看来，鄙人觉得，阁下不能令总参谋部信服。我倒想听听阁下是否有什么信心。”

　“权衡两者，”近卫代外相作答，“我们选择谈判。”

　“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东条刻薄地说。“你说服不了陆军参谋本部。”及川表示同意和谈，这更惹恼了东条。他要求近卫不要仓促决定，说：“我想听听外相的意见。”

　“这要看条件是否许可”丰田说，“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在支那的派遣军。如果陆军对美国毫不让步，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谈判。假如陆军愿意作出些小妥协，谈判倒不是不可能的。”

　“在支那驻军对陆军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东条大声叫喊：“在那方面不能妥协!”他继续说，日本已原则上同意从支那全面撤兵，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让步。现在，很明显，美国是要日本立刻从中国撤出所有军队。这是不可能的。有一百万的日本人还被困在支那战争中。在支那的秩序恢复之前，日本不能完全撤军。支那内地是共产党人和土匪的温床，只有在某些地区驻守日军，才能保证法律与秩序得以维持，保证支那全国的经济得以持续发展。战争之目的未酬而先全面撤军，是“与我陆军尊严不相称的”，整个参谋本部“以及国外的派遣军”都同意他的看法。

　“你不认为现在正是弃虚名而求实的时候吗?”近卫说，为什么不能在形式上向美国妥协?那就是说，原则上同意全面撤兵，暗中却与中国协商，在不稳定地区留驻一些日军?

　东条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们做出保证，那就要认真地兑现，一旦他们屈服于美国的要求，中国人就会嗤之以鼻。让中国人瞧不起是最可畏的。全面撤军将会丢尽面子并导致共产主义的兴起。这就好比是银行挤提存款，不仅华北，而且朝鲜也可能丢掉。

　东条以一挡四，但他仍固执己见：“陆军无意改变那天(九月六日)御前会议的决议。如果在最高统帅部规定的期限以前有成功的希望，那就应该继续会谈。海相刚才说，是战是和，全由首相决定。本人决不同意。战争的决定应由政府与最高统帅部共同做出。在现阶段，我认为没有办法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

　“战争能否打胜，我没有把握，”近卫反驳道。“除了用外交谈判外，没有别的办法克服目前的困难。至于战争，我将让一位有取胜把握的人去打。”然后，他转向东条，“如果你坚持战争，我不能对此负责。”

　“外交如果失败就开战，这不是已经定了吗?”东条勃然大怒。“你不是出席了那次会议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对战争承担责任。”

　“那次的决议只不过是‘内内’而已”。近卫说的“内内”，意指“内部决定”——就是说，这是个秘密决定，如果天皇同意，可以重新考虑。东条则从字面上把它理解为“具有非官方性质”——这是对天皇的污辱——。他是如此的冲动，以致近卫只好作进一步解释。“既然我对谈判信心较足，我为什么要负责?这就是我的意思。只有在没有进行谈判的前景时，开战的决议才算是具有约束力。现在还有成功的机会。”

　“假设我们真的放弃战争准备”，铃木一边说，一边在想着再次发生“二.二六事件”，“我们怎能控制陆军?”

　“如果只是那样，”东条说，“控制陆军并不困难。”

　争论延续了整个下午，最终以妥协而告终：谈判延至十月十五日。如果统帅部同意，还可再延长，但在支那驻军同共产主义打仗这点上，不能作任何让步。

　不管是不是妥协，这次会议确实产生了一个良好的效果。东条曾顽固地进行辩论，但在回东京路上，他开始醒悟到，九月六日的决议做得太仓促了，因为海军好像缺乏信心。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战争，可能是个大错误。回到陆军省后，他立刻召见了现在已当了军务课长的佐藤，告诉他，海军好像仍在动摇。

　“陆相”，佐藤大佐说，“我愿为你与海相和两位参谋总长安排一次会面。在馆子(可以叫艺妓的饭店)里开，作为一次私人会面不好吗?你可以问‘海军对这次战争有没有信心’?这样的战争，主角要由海军担任。如果你们海军真的没有信心，这仗就打不得。在这种情况下，我决不会说，仗打不成，是因为海军缺乏信心。相反，我负全责，说：‘是我这个陆军大臣不愿打。”

　东条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唾沫横飞地说：“你说，象海相和两位参谋总长那样的负责人物，有话在御前会议上不说，在馆子里就会说了吗?”他拒绝参与这样的可耻行径。

　荻洼会议没得出什么结论，有关内阁危机和可能宣战的谣言一时四起。近卫对妥协觉得后悔。在支那问题上，如果不进一步做出让步。要与美国达成协议，那是不可能的。限期到来之前，能做些什么呢?他茫然。他决心找东条非正式谈一谈。他于十月十四日清晨，给陆相打了一个电话，约好在十点钟开的内阁会议前见面。

　“除了你对支那驻军的立场外，其它我都同意，”近卫说。他建议立刻从支那撤兵“做个样子”。

　东条气得毛发倒竖。近卫已经开始食言了。“如果我们让步，美国就会采取高压的态度，会老是那个样子。你的解决办法确实不能算解决办法。几年内战争必然再起。首相先生，我尊敬你。不过你的观点太悲观了。你非常了解我们的弱点……美国也有他的弱点。”

　“那不过是一种看法。”近卫提醒他说，一九O四年二月四日，明治天皇面见了伊藤公爵，问他，日本能否打败俄国。伊藤回答说，他们能在朝鲜边境上抵挡俄军一年，同时请美国出来调停。明治天皇听了后，才觉宽心，于是便批准向俄国宣战。在目前情况下，没有第三者出面调停。因此，必须谨慎行事，特别是美国在物资方面有巨大优势时，更应如此。

　东条听到“谨慎”两字，把身子挺直起来，说：“有些时候，我们也要有勇气去做点非凡的事情——象从清水庙的平台上往下跳一样，两眼一闭就行了【清水庙是座和尚庙，位于京都的一个山涧的边沿。——作者注】。”

　近卫说，作为个人是能够这样做的。“而身居要职的人可不要这样想。”

　东条轻蔑地看了看近卫，说：“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之间个性不同而已，难道不是吗?”他私下想，这人太软弱，在这么一个重要关头，不配当首相。连自己的诺言也不守。

　东条决心在内阁会议上对自己的诺言采取不认账的态度，并采取强硬立场，迫使近卫辞职。会议开始时，他故意装出很激动的样子，他一边轻轻地用手指弹着纸条，一边说：“陆军将继续做好准备。我认为，这不一定会干扰谈判，我不愿意考虑再拖延一天!”他突然转过身来，问丰田是否认为与美国谈判能取得成功。

　“争论的焦点”丰田解释说，“在于撤军。美国对日本的答复不满意。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再次做出回答，我们必须采取明确的态度，……美国越来越怀疑我们的态度，要是不拿出事实来，我们就不能满足他们。美国不能理解日本一边和谈一边备战的做法。”

　“关于撤军，我半点让步也不作！”东条喊道，好像发火似的，——或许，此时真的发火。“这意味着美国把日本打败了——这是日本帝国历史上的污点！外交的方法，并不是老在让步，有时是进逼。我们如果让步，满洲和朝鲜就会丢失。”他把过去的论调再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是带着感情说的，打动了在座的听众。然后，他把满肚子火都倾泻在海军，特别是及川身上，因为他没有坦率地公开表态是否能打败美国。近卫和他的阁僚们默默地坐着，被东条的“炸弹般的发言”吓得呆若木鸡，

　东条这一炮，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会后几小时，充当近卫中间人的铃木将军来到东条办公室说：既然陆相公开地发表了如此强烈的意见，他无法再当首相。

　东条拒绝收回意见，并说，近卫只有愿意合作才能留任。不过陆军的其它将领，听说近卫要辞职，都吃了一惊。武藤中将对铃木说，虽然首相是个懦夫，但只有他才能维持全国的团结。“他如果辞职，日本打不了仗。”武藤在室内踱来踱去，半开玩笑地说：“在满洲搞次大演习，让军队出点气怎么样?”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武藤走访了内阁的书记长官富田健治，他说：“首相下不了决心，似乎是海军下不了决心或其它原因。如果海军真的不想打，那末，陆军就得重新作全盘考虑。不过海军只是说，全由‘首相做主’，那样说不足以控制陆军的核心集团。只要海军公开声明‘我们不希望战争’还是可以做到的。你是否能安排一下，让海军能那样说?”

　但海军仍然拒绝正式发表声明。冈军务局长对富田说：“我们最多只能叫首相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处理这个问题。”

　那天，铃木、富田、冈和武藤整天来回穿梭于各办公室之间。在这紧急关头，利用中间人进行斡旋是常有的事，因为，电话可能被窃听，另外有些意见难于当面启口，通过中间人说话就好办了，如果事情办不好，还可把事情推给中间人了事。

　当晚，铃木回到了陆军省。他责怪海军把事情搞得进退两难，并问东条，谁应接任首相。东条回答说，“我看，除了东久迩宫外，没别的人了，连近卫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有请皇室的成员出来了”。如果决定和平，那末天皇的妻舅正是既能实现和平又不致在陆军内引起反叛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他可以召见两军参谋总长，告诉他们，他已决定反对开战。天皇可不能这样做——因违反习惯和宪法。而皇室的亲王则可以这样，军方不得不服从他的意志。这样，和平可以实现而又不会引起国内的混乱。在分手前，东条说，他不好再跟近卫见面，要不然，他可能发火。

　铃木径自赶到近卫在郊区的别墅，告诉他，东久迩官是陆相提出的首相人选。近卫表示同意．“东久迩宫这人好极了。我很了解他。他反战。明天进宫见驾时，我会向天皇奏明。”

　次日是十月十五日，即和平期限到期的日子。铃木比平常更忙。早晨，他把推荐东久迩官当首相一事，告诉了木户侯爵，但这位宫内大臣却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不错，东久迩宫是有“天才”的，但他缺乏政治经验和训练。更重要的是，万一战争爆发，不该让皇室的成员承担战争的责任。

　中午，近卫告诉铃木，他已向天皇奏明首相人选一事，天皇的看法与木户不同，认为东久迩宫是个合适人选。近卫让铃木去探听一下他本人的反应。

　“我们陆军里的人并不都是主战的”，铃木对东久迩宫说，“我本人也相信你能控制局势”。他补充说，东条本人觉得，只有东久迩宫才能直接谒见天皇，摸清天皇的真正意图。到那时，不管结论是什么——战争还是和平，他能控制陆军。

　“这是件严肃的事情，”东久迩宫说，“我需要一些时间仔细考虑。在下决心前，我想同陆相和海相谈谈。”

　当晚，近卫给木户打了个电话，想听听他的意见。是不是非正式地找东久迩宫谈谈?木户说还为时过早。“不过，如果政府敢于负责，我没有反对意见。”尽管木户冷淡地表示赞同，近卫还是偷偷地走访东久迩宫，并说；除非陆军从支那撤出全部军队，否则，谈判不能取得成功，只有亲王领导下的新内阁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并使陆海两军团结一致。

　“太突然了，要当即决定很困难，”亲王说，“我反对皇室成员当首相。不妨由你重新组阁，但要是仍不能和陆军取得一致意见，那时，我再出任首相最后一着，虽死不辞。”他更热衷于要近卫当首相，并建议在新内阁中，选择一批比东条更愿意和平的人士当陆相。他答应运用自己的影响，使此计划得以实现。

　近卫来时想规劝他，离开他时，自己反而决心继任首相。

　近卫的主要对手东条也下了决心。他急于要采取行动，和平期限已到，但什么行动也没有。虽然他也因诸多疑虑而闹得精神不安，还是下决心把问题在天皇面前提出，迫使问题有个结果。次日下午，他找到了能安排晋谒天皇的宫内大臣木户并提出：“是按九月六日决议行事的时候了。”

　木户说，那次决议作得太突然了，考虑不够充分。“必须重新考虑。”

　木户的回答是有理由的，但东条却以“是呀，我清楚”一语支吾了过去。然后，他采取了一个新的步骤。“由皇室成员重新组阁，你看怎么样?”

　木户回答说，让东久迩宫出任不行。“皇室成员只能在和平时期参政。”

　这个回答也有道理，但东条想听的不是这样一个答复。他停了停，想进行反驳，但又无话可说，只好再次提出九月六日的决议。他顽固地坚持说，必须执行这个决议。

　“如果执行，日本将是个什么样子?”

　“你说呢?”

　“要我说”，木户回答说，“日本将变为三等，或者四等国家。”

　这次谈话使东条闷闷不乐，而木户却满怀希望。他觉察了东条的疑惧，心里想，如果能劝近卫在寻求和平时“再努一把力”，东条这人还是可以对付的。凑巧得很，有人叫他听电话。近卫在电话中突然说：“我要辞职。”

　木户所惧怕的东西，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他所面临的任务又被时局弄的更加困难。新内阁将是日本最苛求的内阁，而且得由他自己挑起选人的重担。自西园寺公望公爵于一九四0年逝世以来，他作为官内大臣就承担起了最后一个元老的主要任务，因为一来空缺得递补，二来他是个从不推卸责任，又不爱出风头的人。他的这种不愿扬名的性格，使别人无法同他争夺这个位子。

　新内阁将使国家不是导致战争就是和平，而他的责任正是要导致和平。能帮助决定人选的人恰好就是那个引起重新组阁的近卫。天黑前，近卫来到了。几个星期的焦虑，使他面带倦容。

　“九月六日的决议应该取消。它是一个毒瘤”。木户说，“应该在熟悉时局的人领导下；重新考虑。”新首相不能是局外人，而应该是参与数月前的辩论，并受到尊敬的人才行。这样，就只有两人可供选择——及川将军和东条。既然目前的危机是东条一手造成的，而及川又曾对战争结果表示怀疑，看来应该选矶川才是。但是，实际主宰陆军的青年军官，可能不接受及川出任，他们可能反对甚至叛乱。

　在国际场合，温和而又有学者风度的矶川当然能给人以较好的印象。“但是，如果指定他当首相”木户对近卫说，“陆军就不愿意出人当陆军大臣。”因此，首相人选就非东条莫属了。如果决定是要和平，东条能控制陆军中的激进分子，他有骨气，又没政治野心，是个直肠子，不耍阴谋，而且，从他披任命为陆相以来的表现看，他会按天皇的旨意行事。

　近卫当即表示赞同，这个反应很说明他的为人。他这样做，也许是他对东条的厌恶心理所起的过强的反作用。他俩已闹到不再会面的地步，可是近卫却列举起自己赞同的理由（抑或是自圆其说?）：他不但能驾驭陆军，近来的态度“相当谦虚”；还好像甘于接受与美国重开的谈判。“那天，东条对我说，既然海军态度仍不鲜明，我必须全面地把问题研究一下，重新考虑整个时局，所以，我想他不至于一当上首相就推动战争。如果得到皇上的劝导，他将会更为谨慎。”

　木户对近卫说，皇上一定会叫东条重新考虑那个决议的。这样一个计谋只有实用主义者才想得出来：选择一个内阁，首要的是因为他能控制住局势，然后还要天皇异乎寻常的行动强制它考虑和平。

　近卫在出宫时还一直在沉思这个计划。但当他与女婿一同驱车回家时，他开始对东条产生怀疑，并且做出了在日本几乎没人敢做的事——出口责备天皇应对目前的危机负责。不久前，天皇陛下曾说“陆军人士多么愚蠢”！如果他真的这样认为，为什么不坦率而又坚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呢?在正常情况下，作为一个天皇保持沉默是合乎情理的，但在战争与和平问题处于千钧一发之际，他就应该毫不迟疑地指明道路才是。

　近卫和天皇是日本两位最受人钦佩的榜样，也是有可能给国家带来灾难的人。两人都无自私之心，没个人野心，把国民的福利看得高于一切。两人都表现出可以跳出个性的外壳而果断行事的能力，但他们这样做的时候确实太罕有了。这是裕仁和近卫的不幸——也是日本的悲剧。那天——十月十六日——日本最重要的英文报纸《日本时报》发表了不久前JOAK电台广播的一首爱国歌曲。歌词是：

　警报，警报，空袭，空袭!

　空袭何所惧?

　准备做得好，

　联防不可摧，

　卫国决心强，

　敌机似蚊虫！

　我必胜，我必赢，

　空袭何所惧?

　我们永无敌，

　敌机来无回！

　次日清晨，尤金.杜曼还在穿衣，就听见电话铃响。那是近卫的秘书牛场的电话，说他想立即过来，不知是否合适。杜曼在吃早餐时，牛场来了，显得“激动而紧张”。牛场说，他为了帮近卫物色一个新首相而彻夜未眠。他带来近卫给格鲁大使的信，信中对自己辞职一事表示“遗憾与失望”。这封信是在牛场详细地听取了近卫全面解释了为什么要选东条继任他的职位以后起草的。只有东条才能取消战争的决定——“让海军去取消，刺激性太大”。

　……，然而，我确有把握地认为，继我之后的内阁，将竭尽全力把持续至今的对话进行下去，并取得成功。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你本人和你的政府都不会因内阁的更替或仅仅因新内阁的外表和对它的印象而感失望或沮丧。我向你保证，本人将尽力协助新内阁以完成我本人为之竭力但仍未完成的崇高使命……”。

　下午一点钟后不久，重臣们——七位前首相——在皇宫西厅开会，协助挑选新首相。木户也在场，他决心推荐东条，近卫没有出席，因为他是即将离任的首相。

　有人建议选一个有皇族血统的亲王。木户反对。如果发生战争，“皇室可能面临国民责难的风暴。”他提议东条，他“充分了解时局的来龙去脉”，同时能够“使陆海军之间相互协作。”东条还了解必须重新审议九月六日的决定。

　一位海军将领，即冈田启介大将——正是那奇迹般地逃脱了“二．二六”叛逆者的谋杀的冈田首相——不同意象东条那样的人出任首相。东条所代表的陆军统治集团，难道不曾表明是顽固和毫不妥协的吗?“让我引用宫内大臣的话说：‘从前，陆军惯于从背后枪击我们，我希望他们不要启用大炮’。”

　内大臣也同意，这确是件值得关心的事情，不过除了东条外，还有谁有此地位，威望和力量去控制青年军官和右派呢?海军里有这样的人吗?

　“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海军不能介入”，冈田说。他推荐了他们一位自由派朋友宇垣将军，因为早在二十年代他曾赞同裁减武装力量。

　一直到三点半钟，大家还在反对东条出任。然后，以枢密院议长身份出席会议的原同意，如果东条能按天皇旨意行事——即，重新考虑九月六日决议，就让他出任。广田弘毅——“二.二六事件”后，屈服于陆军压力的文职首相——问道，东条是不是仍然保留陆相的职务。

　“是的”木户回答说。

　“如果是这样，行。”那样，东条便能控制陆军中的激进分子。

　其它重臣一一表示赞同。担当原说到“木户大臣提出的人选并不十全十美，不过，除了他没有别的人，那就试试看”时，这席话表达了大家的想法。

　木户如愿以偿了。

　东条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生怕由于在近卫内阁倒台中所起的作用会遭到天皇呵责，担心不知道会把他调往何方。三时三十分，侍从长打电话让他立刻进宫见驾。他匆忙地将一些可以支持他的主张的文件塞入公文包。

　他原以为进宫定会遭圣上训斥，那晓得，天皇的一番话却使他受宠若惊。天皇启口道：“我们命令你组阁。要恪守宪法。我们觉得，国家正面临极其严重的局势。要牢记，在此时刻，海、陆军尤应紧密合作。我们随后还要召见海相，把这事告诉他。”

　东条请求给他时间考虑，然后走进了休息室。片刻，海军大将及川在听了天皇训示要与陆军更“紧密合作”后，也走了进来。木户走上前来。“我猜，天皇已经跟你二人谈过陆海军合作一事。”木户向他们挑明了天皇只能暗示，不好明说的话．“关于国策的决定，天皇希望你们全面研究一下国内外时局，而不用顾及九月六日的决议。我把这点作为皇上的旨意转告给你们。”

　在日本，这是史无前例的。过去没有一个天皇曾撤销过御前会议的决议。东条受命要“还原到白纸”上去，就是说，要重起炉灶与美国议和。

　东条并不充分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好不容易才对木户说，他接受天皇赐给他的责任。在陈列着在战场上牺牲的日军将士神位靖国神社，东条低着头向诸神祈祷，在这次民众的大祭仪式上，将近千名的战死者被载人史册。东条意识到，他正面临着崭新的生活。从此以后，他务必作为一个文官，而不是一个军人，来思考问题。这是个迥然不同的大转变，但他逼使自己去检讨眼下的问题：他必须立即完全按能力和经验选择阁僚，而且内阁要包括日本生活的各个阶层。他的内阁不应该是个军事内阁，而是一个举国内阁，他应该首先按天皇旨意，谨慎行事。他发誓要按新的座右铭来生活：“以吾皇为吾行动借镜。”天皇的决定，他将逐字照办。如果天皇的镜子明亮，他将勇往直前，如果天皇的镜子那怕有点阴影，他就将三思而行。还有什么更好的尺度呢?天皇生来就公正无私，不属于任何阶级的，他只反映国民的利益。

　他回来时，发现陆军省里象开了锅似的。在大厅里，他被激动的将军们拦住，纷纷向他提出他们的内阁名单。东条只好溜之大吉，嘴里咕哝着说，陆军“干预得太多。”他进了办公室后，要召见他的一位满洲时代的亲密的文官同事星野直树。找来找去，最后在歌舞伎座戏院里找到了他。当星野抵达陆军省时，东条正

　坐在席子上，周围堆满了文件。

　“我想让你当我的书记长官”，东条说。

　他们在一起挑选内阁成员。“不要选陆军”东条说。他建议由深受陆军喜爱的石黑秀彦出任文部大臣。星野认为，这可能会出现麻烦，遭到反对。为什么不让现任文相连任，何况他又是个教授?

　“这办法好，”东条一边说，一边把石黑的名字从名单中勾掉。

　“谁当藏相好?青木好呢，还是贺屋?”

　“他们两人都是有毅力，有经验的人。”星野说。不过，既然前者仍在南京，而后者正在东京，东条就在贺屋兴宜的名字下作了个记号。

　“东乡当外相，你看怎幺样?”

　星野说，他很了解东乡，当从俄国人手中购买中长铁路时，他们曾在一起共事。“他坚忍不拔。我认为此人好。”东条作了另一个记号。

　于是，星野连忙给中选者打电话，让他们早作决定。有七人当场接受，有四人，包括贺屋和东乡，未作决定，坚持先见东条后再作决定。贺屋立刻来了。“关于日美开战，谣言很多”，他说，“听说，陆军主张这点。你主战还是不主战?”

　“如果有可能，我打算和平解决。我不想打仗”。

　“你不想发动战争，这很好，不过最高统帅部是独立的”，贺屋反驳说。他用满洲和支那事件来提醒东条。

　“我不允许陆军违反内阁的意愿来发动战争，”东条说。

　东条的直言打动了贺屋，但在接受出任前，他决定打个电话给近卫，尽管时近深夜。近卫劝他接受，并叫他为实现和平而努力。

　东乡茂德在贺屋到后不久也来了。东乡出身于武士家庭，但与那位著名的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1904——1905年日俄战争时，在旅顺和对马海峡击败俄国海军。——译注】却没有亲戚关系。他身材肥大，是个深思熟虑的人，说话时，故意操着九洲口音，使东京人听了就讨厌。在格鲁看来，此人是冷酷而“超缄默型”的。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外交家，了解欧洲事务，还娶了位德国老婆，这件事曾在亲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他与大多数外交家不同，说话直言不讳，以致有些人觉得粗鲁。他要求保证能让他真诚地去进行谈判。近卫与美国的谈判为什么失败呢！？

　东条很坦率。近卫之所以被革职，是因为陆军坚持要在支那驻军。关于在支那驻军以及其它问题，陆军将必须同意“做出真正的让步”，使问题能“在合理基础上”得到解决。东条补充说，他不反对重新审议任何问题，但坚持要东乡——立刻答复，以便能在清晨把名单呈给天皇。

　东乡接受了。

　次日，五十七岁的东条晋升为陆军大将，以便与其新职务相称。内阁宣誓就职仪式后，他坐上火车来到神社中最神圣的伊势神宫，并按习惯向天照大神朝拜。

　在公开场合，人们对选择东条任首相表示热情欢迎。《读卖新闻》宣称，这个抉择将鼓舞日本“应起来对付紧急局面并给予反对轴心的诸强国以巨大打击。”一些如东久迩宫那样的人士，却暗地里感到担心。这位亲王不了解为什么木户推荐东条，此人“如此好战”。天皇又怎么会同意他呢?

　美国舆论也有分歧。《纽约时报》驻东京记者奥托.托利斯丘斯，在与使馆参赞杜曼讨论后，写道：“现在就设想新政府必定会被那些曾发出好战论调而促使近卫内阁倒台的极端主义者所统治还为时过早。东条本人就是防止这种情况的可靠保证……在某些方面，这一更替甚至会促进谈判……现在美国知道，他正与陆军直接打交道”。

　但是，在谈判中发言最有分量的人——赫尔，却认为新首相的特点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军官”心地狭窄，直肠子，单心眼”，“相当愚蠢”。他想从近卫那里得到的好处“不多”，而从东条那里将得到“更少”。

　第五章 致命的照会

　１

　虽然俄国人仍不晓得七月二日御前会议的结果，但一名充当俄国特务的尾崎秀实正好听到了一则传闻，说日军决定南进而不向西伯利亚进攻。为了证实这一消息，尾崎的上级左尔格把他派到了满洲。在那里他发觉，关于关东军让三千名铁路工人协同攻击红军的密令，已莫明其妙地简直变成泡影。十月四日，左尔格将这一情报连同最近的外交动态一起电告莫斯科：

　“根据从日本各官方途径取得的情报，如果在本月十五日或十六日仍未接到美国就日本请求谈判一事做出的令人满意的答复，日本内阁将总辞职或进行剧烈的改组。不管属何种情况……”本月或下月都将会与美国开战。日本当局的唯一希望是格鲁大使能最后提出某种能使谈判得以开始的建议。关于苏联，日本的最高级人士一致认为，如果德国取胜日本，日本将能在远东坐收渔人之利，因此日本没有必要攻打俄国。他们觉得，如果德国不能击溃苏维埃政府，并迫使它撤出莫斯科，日本应等待至明春。不管怎样，美国问题和南进问题远比北方问题重要。”

　这份精确到令人吃惊的情报，对苏联红军把其驻满洲的大部分军队调往西线起了影响作用，这也是左尔格发出的最后一份情报。一星期后，他的间谍网里的一个成员，宫城与德被捕了。这个间谍三十八岁，是个画家，害着肺病。他之被捕系属偶然。一个在反共运动中被“思想”警察逮捕的女人供认说，在美国时，他们就互相认识，并参加了共产党。宫城之所以参加共产党，是因为他对美国推行“旨在反对亚洲民族的无人性的种族歧视”深感愤懑。他掌握了日本在满洲的石油储备情况以及其它高度机密的材料，但他整天不说一句话。在午餐休息时，他以日本人不常见的自杀方式，突然纵身从三楼窗口跳下。一个侦探本能地跟着跳下去。两人都双双落在树上，宫城摔断了一条腿。之后，他便把自己知道有关左尔格的间谍网情况全部招了出来。

　结果，三天后尾崎被逮捕。原来约定，他们两人将于该晚与左尔格会面。由于没见他们来，左尔格怀疑他们已被捕了。他沉闷地干了一杯又一杯清洒，越来越感到自己在日本的任务已告终结。不久前，他曾给莫斯科打了个报告，要求派到俄国或德国“开展新的活动”。

　不错，左尔格眼下还是安全的。内务大臣生怕，如果把事态宣扬出去，必然会暴露尾崎是近卫的“密友”，(其实联系并不密切，他只不过是认识近卫，而且他是通过其同学牛场的介绍，才参加公爵的著名的智囊集团“朝食会”)，从而导致政府垮台。但既然近卫于次日辞了职，这就没有考虑的必要了。于是，便批准逮捕左尔格。

　次日天亮前，——东条就在这天正式就任首相——左尔格还睡在床上就被逮捕了。他穿着睡衣、拖鞋被带到乌居坂警署。奥特大使向外务省提出了抗议，并要求会见左尔格。见面后，左尔格显得有点尴尬。闲聊一会后，奥特大使问他，是否还有什么心事。稍停片刻，他说：“大使先生，我们要永别了。请代我向尊夫人及孩子们问好，”

　奥特最终醒悟到，他的朋友背叛了他，两人相对无言。左尔格被带走后，惊魂未定的奥特便对日本负责官员说“为了两国的利益，要把这案子彻底查清。弄个水落石出”。

　在十月二十三日的联络会议上，海军军令部长总长永野忧郁地说：“原定十月要做出决定，可是，现在还是这个样。”海军每小时消耗四百吨油。“情况紧急。非此即彼，我们必须立即作决。”

　陆军表示赞同。“已经晚了一个月了”，杉山参谋总长说，“不能再花四、五天去研究了。必须速决！”

　东条首相的回答好像就是从近卫嘴里说出来的。“我能理解最高统帅部为什么紧催，不过，政府还是要小心地、负责地把问题研究一下，因为海相、藏相和外相才上任。我们应该下决心或者接受九月六日的决议，或者用不同的观点来看待它。最高统帅部是否反对?”

　不反对，杉山和永野异口同声地说。

　东条堂堂正正地经受了第一次正式考验。木户的直觉是对的，事实证明东条确实能控制住忿忿不平的军方。

　尔后十天的联络会议，不外乎讨论有关华盛顿谈判问题和如果开战成功机会如何的问题。会议参加者都同意维持三国同盟的立场，兑现近卫对赫尔的四条原则所作的承诺，只在从中国撤兵这个问题上意见不一致。曾对近卫坚决不让步的东条这时建议：“作为一个外交姿态”，他们应提出在二十五年内从中国撤兵完毕。现在倒是杉山在坚持东条原来的立场。他一再坚决反对做出任何让步，外相东乡说，“最好立刻撤兵。”又说“一切都会好转。”如果把美国的建议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接受下来的话。东条首相觉得，外相的强有力的支持超过了他的需要。

　这些建议使会议无法再开下去了——事实上，好几个人都认为东乡的神经出了毛病。于是，有人建议休会至次日。东乡外相表示欢迎，因为他需要有个“清理头脑”的机会。

　东条却坚持继续开会，要分秒必争，即使通宵达旦地开会，也必须做出决定。他让在座的人考虑三条途径：一是即使蒙受巨大困苦，或者用木户的话说是“卧薪尝胆”，也要避战；二是立即决定开战，三是在继续谈判的同时，要作好在必要时开战的准备。他接着说，他本人是希望外交谈判会带来和平的。

　东条态度的改变使杉山和塜田参谋次长感到迷惑和烦恼，他俩离开这次冗长的会议，感到东条讲话不像个将军，倒象个文官。东条回到办公室，就这三种选择与他的心腹，此时己升为少将的佐藤贤了密商。佐藤说，立刻宣战，实属下策。木户卧薪尝胆的办法，既不能解决支那事件，也不能解决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基本分歧；尽管如此，海军如果正式承认缺乏信心，这条路也不得不走。“作为真正有打胜的前景，我当然主战，如果连胜利的希望都没有，那么发动战争就是胡闹了。”

　东条不用多说就同意了。他让佐藤私下设法叫杉山总长别在次日早上关键性的联络会议上坚持立刻开战。但杉山却用带点讽刺的口吻答道：“告诉陆军大臣唯一可能的回答是战争。”

　会议定于九时开始，东条要杉山提早去见他，东条希望他亲自出马与杉山交锋能导致妥协，七时三十分，杉山和他那位心直口快的副手塜田来到了首相官邸。

　东条开腔说“陛下强烈反对放弃外交活动和在南面发动战争。”他怀疑杉山的观点是否能使天皇改变主意。“如果你有把握，就自己进宫见驾。我不反对。”

　总参谋部认为，与美国谈判已进入死胡同，杉山回答说，只要美国仍顽固不化，那就既没机会又无必要继续会谈下去，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战争!然后，他申斥东条说，你作为一个军人，竟然敢站在文官一边。东条没有作答，他首先是首相，其次才是陆军大臣。

　联络会议——从一九三七年开始有联络会议以来的第六十六次会议——于十一月一日在忧虑的气氛中在宫内御前会议室举行。在此决定国家命运的关头，又一次发生了首相与陆军争吵的事，而陆军仍拥有多数票。东条说，他希望能对三种选择进行讨论，大家对第一个选择——卧薪尝胆有何意见?支持首相的文官之一贺屋藏相在回答时提出两个问题：“如果象现在这样下去，不战，而三年后，美国舰队要是攻击我们，怎么办?那时，海军是否有打赢的希望?”

　“谁知道呢?”海军大将永野答。

　“那么，美国舰队会不会来攻打我们呢?”贺屋追问。

　“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对五十”永野说。

　贺屋坚持问，假设攻打我们，海军能否取胜?

　永野仍拒绝承担责任。“我们要不就现在避战，三年内再开战，要不就立刻开战，再作继续打三年的筹谋。”又说，不如趁对日本有利的时机现在就开战。

　贺屋提醒他说，永野本人曾承认，如果战争持续三年，能否取胜，还没有把握。“另外，我坚信美国进攻我们的可能性甚小，所以，我总觉得，目前开战并非上策。”

　另一位文官，即东乡外相完全支持他。

　“记住这句老话‘勿指望不会发生的事情。’”永野说，“未来还是个问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三年内美国在东南亚的势力将变得强大。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战并赢得战争?”贺屋刺了他一下。

　“立刻开战！”永野加重语气答道，“日后再不会有开战良机!”

　杉山说，应该在十二月初开战，不过仍然要与美国继续谈判，以便给日本带来军事上的好处。在贺屋看来，这是令人作呕的。“我们正处在我国二千六百年的历史的转折点。我国之命运正处于千钧一发之际。要我们玩弄外交骗术，这是荒谬绝伦的!”

　“不能那样干!”东乡强硬地说。

　海军军令部次长对他们的怒气冲冲的话置之不理。他说；“代表海军发表意见，你可以谈判至十一月二十日(东京时间)”。

　陆军可不愿意等那么长——他们的限期是十一月十三日。

　东乡怒气冲冲地说：“除非有成功希望，不然我作为外相不能进行谈判。我实在无法接受阻碍成功希望的限期或条件。很明显，你们都应该放弃发动战争的念头。”

　东条首相仍保持冷静，不时支持东乡和贺屋，不时又支持军方。陆军逐渐把火力集中到东乡身上，休息时甚至向他施加压力。他们对他说，“如果外相反对战争，我们只有把他换掉。”在会议桌上用过午餐后，东乡继续申斥陆军。“十一月十三日这期限实在是太荒谬了，”他说，“海军还提出十一月二十日哩！”

　“最迟只能到十一月十三日！”塜田说。再迟，就会在作战部队中引起混乱。

　一位海军大将反对这一死板的想法。海相鸠田繁太郎不明白为什么谈判不能进行到十一月二十九日。

　“请安静!诸位!”塜田将军喊道。“你的建议是乱弹琴。”然后他转向东乡，“你要的限期是哪天?”

　会议顿时乱了套。东条宣布休息。陆军在休息二十分钟时商定：谈判可以进行下去，必要的话，可谈至十一月三十日。

　复会后，东条首相试图取得进一步的让步，提出：“把限期定在十二月一日行吗?”从心理上讲，这便给了外交家们更多时间了。“你不能让谈判多进行一天吗?”

　“绝对不行”塜田说，“我们绝不同意超过十一月三十日。”

　“塜田君”山岛田大将问：“直到十一月三十日什么时间为准?午夜吗?”这就实际上把限期定在东条所要求的时间上——十二月一日。

　“好吧，”塜田让了步，“就到午夜为止”。

　限期初步定了后，说服美国人达成协议的重担就落在东乡外相的身上了。他说他已草拟了两个递交美国的方案。方案甲的措词比前一建议婉转些，内称：陆军同意在一九六六年前从中国搬出包括防御共产主义部队在内的全部驻军。方案乙是留作万一赫尔国务卿拒绝方案甲时备用的。它包括一项在最后达成协议之前作为最后一着的暂定协议。它的目的是要打消赫尔对日本侵入印度支那的怀疑，并向他保证，日本将放弃武力征服东南亚的计划。

　在方案乙中，日本答应不再向南面入侵，一旦与中国恢复和平，或在太平洋地区确立全面的和平，日军将全部撤出印度支那。与此同时，日本即将其在印度支那西部驻军撤向北部，而美国则要售给日本一百万吨航空汽油作为报答。

　乙案是不能接受的。“在法属印度支那驻军就能控制中国，使我们能获取南面的原料的一半”，杉山说。“另外，它可加强我们对美国的战略地位，和解决支那事件的地位。与美国达成协议并不意味着美国会给我们原料。我们反对乙案。”面对如此顽强的反对，东乡不得不摊牌说，谈判时间那么短，要华盛顿接受甲案，他确实认为希望不大。拯救和平的现实希望就是把谈判范围只限于南方问题上。“如果你们让我去做无法做到的事，那就使我太为难了。”

　有几个人——包括星野书记长官和贺屋藏相——觉得，外相是对的，但陆军却坚决不答应。“绝对不能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军，”塜田一边喊，一边在重复杉山的论点。“此外，撤军也会使我们从南面来的所有原料补给通路置于美国人的控制之下，他们随时可把补给线切断。”这只不过会使危机再推迟半年，到那时——因气候故——日本用武力取胜的机会就会落空。“因此，方案乙行不通。只能提出方案甲”。

　在以后几小时内，陆军不但一直拒绝从印度支那撤军的建议，反而坚持要向赫尔提出，解除对日本资产的冻结，停止破坏支那事件的和平解决【除了向中国提供相当大的物资供应外，美国现在还向中国提供人力。前美军陆军空翼队上校陈纳德及其“飞虎”队公开在缅甸训练，准备对日空战。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五日，罗斯福总统签署了一项未发表的行政命令，直接授权后备役军官及现役士兵从陆军空翼队和海军陆战队的航空兵队退伍，以便参加陈纳德的美国自愿航空队。因为美国当时并没有与日本交战，不能直接与中国打交道，一切安排都通过非官方机构办理，以便保密。“中国中央飞机制造公司”成立后，被授权用一百名美国飞行员和数百名地勤人员，目的在于“驾驶、维修和在中国制造飞机。”日本把它看成是敌对的和挑衅性的行为。——作者注】。这个提议是荒谬的，东乡认为，他无力就这些条件进行谈判。他不顾一切地喊道：“我们不能继续进行外交，——我们亦不应发动战争！”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能按方案甲行事!”塜田也喊了起来。

　“对，”永野说，“我们就按甲案与他们谈。”

　虽然遭到海、陆军的联合反对，东乡外相仍拒绝在印度支那问题上让步。没有弹药，他怎么能跟人谈判?会场上，吵得一塌糊涂，一位书记官——武藤中将——提议休息十分钟，随即协助东条把另外三名陆军将领叫到休息室进行规劝。“如果由于陆军反对外相的方案而使谈判告吹”武藤问道，“陆军负得起责任吗?”东条提醒他们，天皇的旨意是要“还原到白纸上”，一定要服从圣上的旨意。杉山最终勉强同意了，但这只能在方案甲失败后。他仍然担心，怎样才能使陆军中的激进分子，在得悉日本做出了这样可耻的让步后，不致发生哗变。

　“那我有办法”东条说。辩论不能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午夜已经过去了。

　其余的人都在御花园里，以清醒清醒被烟雾和激烈的辩论弄昏了的头脑。永野将军拍着东乡的肩膀问：“外相不能把这任务包揽起来，用外交办法解决所有问题吗?就海军而言，你可以按自己的意见行事。”

　东乡暗吃一惊。几分钟前，此人还是个对手。在这个出乎意料的支持鼓舞下，外相重入会场时，决心更加大了。然而，一当辩论重新开始，永野又在那里主战了。原来这是海军暗中主和公开主战的把戏——为了顾全面子和分到一份军费。“当然”他说，“我们可能失败。不过，如果不打，就得向美国打躬作揖。如果打，那还有取胜的机会。不打，不就跟打败一样吗?”

　永野的话，惹恼了塜田。他觉得永野的话既小心又暧昧。永野好像主战，如果真的如此，为什么不像杉山那样，开诚布公地讲出来呢?我们大家都怀疑是否有法子取得和平，”他急忙说，“但谁也不愿说‘别担心，即使战争是长期的，我也会承担一切责任’。然而，我们却不能保持现状，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必须打。我塜田认为，战争不可避免。打，此正其时。假如现在不打，明年，后年也得打。现在正是时候!神土的日本精神将照耀我们的事业。”日本向南挺进可能有助于德、意击败俄国，并迫使中国投降。占领东南亚对美国的资源也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们将建起一座铜墙铁壁，凭借它，我们能将亚洲的敌人一一击败，同时，也能打败美国和英国！”

　塜田的紧急战争呼吁意外地遭到了看来不大可能反击的人的反击——他的上司。杉山说：“他极其勉强地”同意东乡关于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军的建议，这个突然的转变除了他的同僚外，其他人简直象受到电击一般。杉山的同僚曾听他私下说过让步。这个妥协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家也清楚，这妥协会在陆军各级中都引起极大的不满。

　陆军期望文官会停止抵制，作为对这一妥协的报答。因此要求立刻通过关于限期的方案。但是贺屋藏相反对仓促做出决定。“我不同意对与日本命运有关的问题如此仓促做出决定。”他建议再推迟一天“好好想一个晚上”。于是，已经疲乏不堪的会议参加者，于清晨两点，走进了花园。

　当贺屋穿过沉寂的城市回家时，独自在盘算着，如果他坚持反战，会出现什么情况?这将迫使东条解散整个内阁，而新内阁必然会向军国主义者屈服。另一方面，华盛顿谈判，仍有成功的可能性。所以，附和这个方案不是较为明智的吗?另外，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还有哪位藏相更具有防止通货膨胀的本领?他的结论是合乎逻辑的，不过与美国开战仍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他还不能下决心给东条打电话，表示同意。

　在孤单的归途中，东乡的脑子也在反复思量。不错，在争取方案乙的斗争中，他取得了胜利，但他不能肯定这个方案会使美国人满意。如果他辞职，也许会使陆军做出更大的让步?他睡了几小时便去拜访他的老友广田宏毅，并征求他的意见。这位前首相认为，他应留任，“为谈判成功尽力。”新上任的外相很可能支持主战振。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东乡接着拜访了东条。东条头一天的态度是如此通情达理，使东乡有信心来找东条，请求他帮助去“说服有关人士进一步做出让步”，如果赫尔对方案甲或方案乙的反应是良好的话。

　东条果然没使他失望。如果美国人能做出部分让步，东条非常愿意做出进一步妥协，并将及早告诉同事。“我正在求神明保佑，让我们能设法与美国人达成协议。”他觉得，方案已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被接受。现在只有贺屋还在反对。整个上午东条通过电话，逼着藏相做出决定。由于被东条逼得没有办法，又不能不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论据的逻辑力，贺屋便坐车到首相官邸。下午两时许，他通知东条将军，勉强地服从多数人的意见。

　终于，意见统一了。现在是轮到东乡外相去执行几乎无望的在限期前取得和平的任务了。他觉得，在华盛顿取得成功的唯一希望是派人去协助曾犯几次外交错误的野村大使。数月前，野村本人曾提出，要求来栖三郎前去辅佐。来栖是个极富才干的外交家，三国同盟条约就是他代表日本签字的。他又与美国有密切联系。他的夫人艾丽丝.杰伊是个美国人，出生于纽约的华盛顿广场，父母都是英国人。

　来栖有点踌躇，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眼下的困难是如何尽快把他送到华盛顿去，而且又要绝对保密。如果那些好战的参谋们和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得知了这次旅行的消息，他可能遭到暗杀。四十八小时内，倒有一架泛美航空公司快速班机从香港起飞，不过，光安排来栖坐海军飞机前住香港就得花上几天时间。这问题倒是由格鲁大使解决了。他给在华盛顿的远东事务处处长马克斯韦尔.汉密尔顿打了个电话。他说服了泛美航空公司把飞机推迟两天起飞。

　十一月四日下午，来栖向东条辞行。东条说：“美国人民反对战争。美国的橡胶和锡的来源正在减少，”他还补充说，他曾认为来栖的成功希望只有百分之三十。两天内他的怀疑程度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请尽力设法达成协议”。

　那天深夜，来栖蹑手蹑足地走进了卧室，在夫人床边坐了下来。“你上哪儿去?”她问，“可能到美国去”。他对她说。她给他披上毛巾并端上一杯咖啡。由于他非常可能遭到暗杀，她建议从东京到横须贺途中，由他们在陆军当航空工程师的二十二岁的儿子陪同，这样，新闻记者们会错认为，他只是送儿子出差。来栖同意这个主意，离别时，他对妻子说：“我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次日上午十时三十分，十三个人庄严地依次走进御前会议专用的会议室。当第十四人即天皇出现时，按惯例举行了开会仪式。当东条讲话时，会议室内一片焦虑不安的气氛。他解释说，九月六日的决议已经重新考虑过。“因此，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必须作好战争准备，军事行动的时间初步定为十二月一日(这比实际日期十一月三十日午夜好听)，与此同时，要竭力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

　东乡外相在评论外交前景时指出：“外交方面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了”，成功之希望是令人深感遗憾地渺茫。”

　铃木将军反复说明日本资源的危急情况。“简而言之，我们仍在和中国交战的同时，还将同英国、美国和荷兰打一场长期战争，任务是不轻的。”然而，在最初几个月内取胜的希望还是光明的，因此，他认为战争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这总比“等待敌人向我们施加压力”要好嘛。

　永野将军要求大家对作战计划要保密，因为日本的命运如何，全靠开战头几个月能否取得决定性胜利。杉山要大家考虑选择好时机的重要性。“就作战而论，如把开始敌对行动的时间推迟，”他说，“那末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美之间的军备对比将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他对战争初期能取胜这点是信心百倍的。“尽管如此，我们仍须面对打一场长期战争这个现实。”即使这样，他认为日本能“建立自己坚不可摧的战略地区，并能把敌人挫败。”

　尽管这些话讲得勇气十足，绝望的气氛越来越笼罩着整个会议室，杉山本人也建议要“加强”外交。东条在回答枢密院原议长提出的有关谈判的问题时说，美国在答复时用的是“华丽的辞藻”。“美国没作一点儿让步，只向日本提出强硬要求。”他说，最严重的争论是支那的驻军问题。当他谈到这场令人沮丧的战争时，还动了感情，“我们派出了百万大军，付出的代价是十多万人的伤亡，家庭失去亲人的悲伤，历时四年的苦难，还花了几百亿的日元。”如果把军队撤出，中国将奋起反对日本。“中国还将试图接管满洲、朝鲜和福摩萨！”

　原询问美国对方案甲和方案乙会有何反应。东乡答，方案甲不能很快见效。“恐怕连方案乙也不解决问题。”谈判时间只有两星期了。“因此，我认为成功的机会极小。作为外相，我将尽力而为，不过，很遗憾，谈判成功的希望甚微……大概只有百分之十的希望。”

　“百分之四十!”东条说。一夜之间，他又乐观到把希望增加百分之十。

　原生怕战争已不可避免，并告诫大家注意这次战争的种族含义。美国，英国和德国都是高加索人【即白种人——译者】，“所以我担心如果日本向美国开战，美国可能与德国妥协，使日本陷于孤立。由于对黄种人的仇恨，很可能把目前对德国的仇恨转向日本，结果或许会使英德之战转而反对我们。我们必须正视这种可能性”。

　东条也敲了一下警钟：——指出与美国那样的敌人长期作战的危险。“当我想到美国在西南太平洋日益增加的力量，想到至今尚未了结的支那事件和其它问题时，我觉得烦恼没个尽头。我们都可以高谈在国内‘卧薪尝胆’，但是国民能忍受几年几月?”他的回答带有肯定的含义：尽管在几分钟前，他对和平表示乐观，他本人也同意开战。“如果我们稳坐钓鱼船，那末，用不了两三年，我国就会变成一个三等国。”从道义上讲，开战是满有理由的，因为英国和美国已危及日本的生存。“还有，如果我们在占领区，实施仁政，人们对我们的敌对态度或许会缓和下来。美国最初可能会暴跳如雷，尔后她将会懂得(为什么我们要发动战争)。总之，我会小心行事，使它不致成为种族之战。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如没有的话，那末，方案就这样按原来的样子通过。”没有人发言。这次会议与上次不同，天皇一直没有做声。

　２

　格鲁了解日本领导人是何等的沮丧和这种沮丧情绪可能导致的结果。在具有历史意义的十一月五日的御前会议前几天，他在日记上曾写道：“很明显，日本正在制定一项倘若和平计划失败的话便予以执行的战争计划。如果实行这个计划，很可能采取戏剧性的突然手段。”他本着这种心情再给赫尔发去电报，预先劝国务卿要以和平为上。电文称：

　“如果这些努力都失败，本大使预料日本将转回原来的甚至超过历来的立场。这样将会导致一次本大使曾称之为全力的、破釜沉舟的尝试，实际上那是宁愿冒民族剖腹自杀的危险，使日本不受外国经济封锁，而不愿屈服外国压力。了解日本民族性格和日本的日常心理状态的观察家们明白，无疑这种突发事件不正是可能的，而且是很可能的……。

　这不是主张姑息，也不是原则上的妥协。

　……本大使意图只在于，使美国不要因错误理解日本对美国发动突然的自杀性的战争的能力，从而卷入对日战争。民族理智决定了不能采取这种行动；但我们不能用美国的逻辑标准去衡量……日本的明智，日本的行动，可能使日美之间武装冲突成为不可避免，还会采用危险的戏剧性的突然袭击。”

　他祈祷华盛顿会理解这一点。“你们盎格鲁撤克逊人的麻烦”，一位日本朋友曾对他说，“是你们把日本看作成人，并按成人对待，实际呢，日本人还是孩子，应该象对孩子那样对她”。

　然而，跟往常一样，格鲁的电报在国务院没被人理睬。霍恩贝克认为格鲁是个守旧而又可敬的人，但轻信别人。他受杜曼的影响太深了，而杜曼在东方生活的时间过长，不能客观地对待日本。显而易见，格鲁对日本的同情心使他发自东京的每封电报都带有亲日色彩。

　“魔术”截获的电报使霍恩贝克深信日本人的确在耍两面派。你怎么能信任一个玩弄两面手法，一面谈判，一面准备战争的国家?另外，他相信日本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不会真打美国。所以他叫赫尔不用去理睬格鲁的最新的警告。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那两位军队首脑——马歇尔将军和斯塔克将军——联合向罗斯福呼吁不要采取任何可能加速危机的行动。打败德国才是主要的战略目的。“即使日本被打败，而德国仍未失败，还不能决定胜负，”他们警告总统说，与日本交战会削弱盟军反对“最危险的敌人”德国的斗争。他们要求，在加强菲律宾和新加坡实力之前的三到四月内不要给日本下最后通牒。

　罗斯福在着手寻找一种如同他对史汀生提到的那样，能“给我们赢得更多时间”的方法，但就在他寻找这种办法时，他收到了危机不能避免的情报。这情报是从东乡外相发给野村大使的一份电报中截获的。这封电报很长，包括方案甲和方案乙，还有秘密指示。这封密码电报被破译后，便立即送给了赫尔。指示的开头一句话就使人产生日本人已放弃谈判的印象：

　“好吧，日美关系已到了边缘，我国民对调整这些关系的可能性正在失去信心。”

　这种悲观语调在原文中是没有的，东乡写的是：

　“正日以继夜地竭尽全力，以调整处在破裂边缘的日美关系【许多日本人认为，这封电报和其它外交电报是故意错译的。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证据。更加可能的是，这些不准确的译文源于对日本外交官员的习惯用语的无知，也可能是，那些匆匆忙忙培训出来的译员，想使他们的译文更加流畅和有趣。——作者注】。”

　第二段的译文更容易使人误解：

　“帝国内外情况如此紧张，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但为了表达对维持日本帝国与美利坚合众国之间和平关系的诚意，我们经多方慎重考虑的结果，决定对继续谈判再冒一次风险，但是，这是我们最后所做的努力……”

　原文的语调是负责任的：

　“国内外局势极吃紧，我们经不起任何拖延。出于与美国保持和平关系的诚意，在经过周密考虑后，帝国政府继续与美国谈判。目前的谈判是我们的最后努力……”

　译文然后说，除非这些方案能取得成功，否则两国间的关系将破裂。

　“……事实上，我们是以我国之命运作孤注一掷的赌博……”

　东乡的实际措词是：

　“……所以帝国的安全有赖于此……”

　赫尔读到的是：

　……此次，我们正向他们表明我们友谊的限度，这是我们正在进行的最后一次讨价还价。我希望我们能按此和平地与美国解决所有麻烦……”

　而东乡是这样写的：

　……为使问题得到和平解决，现在我们本着完全友好的精神，做出最大的让步，我们真诚希望，在进入谈判的最后阶段之际，美国能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并以恰当的态度处理此危机，以维护日美之间的关系……”

　赫尔拿到东乡关于方案甲的特别指示的译文同样是不准确的。见下面的摘录：

　赫尔读到的

　本方案是修正后的最后通牒

　[注：如果美国当局问起有关“(在中国驻军的)”适当期限问题，可含糊地回答，期限为二十五年。]

　考虑到美国如此反对我们在未明确地区驻扎军队这一事实，我们的意图是转移占领区并把官员加以替换，以消除他们的怀疑……

　迄今为止，我们曾用模糊的言词暗示我们的答复。我要你尽可能运用不明确的而又好听的语言委婉地告诉他们，大意是：无限期占领并不意味着永远占领……

　(4)作为原则问题，我们急于避免把这点写进日美双方达成协议的正式建议(草案)中去……

　东乡实际写的

　本方案提出了实质上是我们最后的让步

　(注)万一美国问及必须持续多长时间，可大致回答，目标约莫是二十五年。

　由于美国强烈反对无限期驻军，建议把驻军地区及驻扎期限确定下来，以消除她的怀疑……

　此刻，命你：恪守“必要期间”这一抽象用词，尽力使美国产生这种印象，即驻军既不是永久的也不是有明确期限的。

　关于（赫尔的）四原则，要尽最大努力，避免把他们包括在日、美正式协议的条款中去……

　在赫尔看来，单是最后一例，就是它存心骗人的令人信服的证明。这就更加重了他原来的怀疑。事实上，最后一例是个大错误。译者把“四原则”的“四”，列为紧接(1)“不歧视与贸易”(2)“三国同盟条约的解释与运用”(3)“撤军”之后的第(4)点。由于译者把这段译文作为这份电报的主要部分之一，并把“关于”四原则改为(4)，作为原则问题，他还武断地塞人“急于”两字，从而使赫尔误信，日本人对正式协议上的任何一点建议，都避免承担义务。

　十一月七日晚，野村带着方案甲来到赫尔的房间。赫尔匆匆地把它浏览一遍；他早已知道其内容——也许，他以为自己知道。并确信，其中不会有任何真正让步的内容，他这种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有睹于此，野村便要求约个时间与罗斯福总统会面。每一天都很宝贵，这位将军心急如焚。日本的参谋长们又老在催促，野村被催逼得非迅速决定不可，而赫尔却拖而不决，因为美国的参谋部需要时间。不幸的是，这种各怀鬼胎的行径导致了谈判的恶化。

　三天后，野村大使终于会见了总统，并向总统指出了日本所作的“相当大的让步”，还一再说需要从速作答。罗斯福在回答时，一定还记着马歇尔和斯塔克请求给予时间的话，于是说；“各国务必想到百年以后，尤其是在世界当前所处的时代更应如此。”谈判，只谈了六个月。需要有耐心，他要的不是临时的协议。野村在给东乡的电报中称，美对方案甲，“并不是完全不接受”。这位一厢情愿的将军，看来是准备抓住任何一点儿希望的。

　詹姆士.沃尔什主教也是如此。十一月十五日，当他刚从另一次远东之行回来后，便给赫尔送去一份冗长的备忘录。在备忘录中，他再次试图劝日本和美国言归于好。霍恩贝克边看边写下许多讽刺性的批注，目的是给赫尔看。这些批语暴露了他的强烈的偏见。

　这位主教解释说，任何政策一经天皇批准，所有日本人都把它视为“最后决定，成为不容更改的国策。”在这里霍恩贝克用铅笔批道：“如果某项政策一经天皇批准，便不容更改的话，那末，与轴心国帮盟也是‘不容更改’的了”。他还在一段冗长的恳求两国互相谅解的文字旁轻蔑地写下：“劫稚”的批语。

　“值得回忆的是”，沃尔什评论说，“中国人是原打算与日本切实合作，只因发生满洲事件，才把此动向打消并使中国人急剧地转到另一方向。”对此，霍恩贝克用铅笔批上：“按他的说法，‘满洲事件’就是中国人搞的。”当沃尔什写到“今日远东，无真正和平”时，霍恩贝克批注说：“谁应对这一事实负责呢？——日本人(和德国人)。”

　就在那天，来栖三郎特使，经过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抵达华盛顿，两天后，野村大使把他带到赫尔的办公室。对这位个子矮小，带着眼镜，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曾代表日本签订三国同盟条约的使者，看上一眼就足以使赫尔得出此人不可靠的结论。“无论是他的外表，还是他的态度，都不能得到人家的信任和尊敬，”赫尔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是个欺诈的人……，在我眼中他唯一可取之处是，他的英语讲得很好，因为他娶了美籍秘书为妻。”

　赫尔相信来栖参与了日本政府搞的圈套，很可能企图用谈判来麻痹我们，时机一到，便会向我们发动攻击。他陪同这两位日本人走了几百码路，来到白宫。罗斯福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说：“伯利安[伯利安(1850——1925)美国民主党历史上有影响人士之一，能言善辩，曾在伍德罗.威尔逊总统(1918——1920)手下，当过国务卿。——译者]说过，朋友之间不是没有商谈余地的。”

　来栖回答说，必须找到一种避免战争的方法。太平洋“象个炸药桶”。罗斯福表示同意应取得广泛的谅解。

　来栖说，关于三国同盟条约，他不明白：为什么“历来强烈主张遵守国际义务的美国，会要求日本去违反。”日本领导人早已向美国保证，这个条约并不会自动地导致战争，那是需要独立地做出决定的事。另外，日美两国之间的谅解，“将自然而然地使三国同盟条约‘黯然失色’，因此，美国对条约运用这一问题上的担心将由此而可以消除。”这是朝着事实上废除三国条约的目标迈出的一步。然而，赫尔对来栖的话只字不信，认为那只不过是“企图为三国条约辩解的华丽词藻”而已。

　罗斯福仍然表现友好，重申“两国利益并无不同，因此，没有必要造成严重分歧。”他甚至毛遂自荐，要充当中国和日本的“中间人”。

　３

　就在同一天，东条首相在国会发表演说，并由电台向全国作了广播。他主要讲华盛顿谈判问题，指出成功与否，有赖于下述三点：美国不得干涉日本对文那事件的解决，不应“对帝国实行直接武力威胁”，应该取消封锁，应尽力使“欧战不蔓延至”东亚。

　平常，再好的演说也得不到什么大的反应，这次的演说却博得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在外交人员座里，美国大使馆海军武官探身向前，与同伴耳语。有位《朝日新闻》记者注意到了这一姿态，写道：

　“……四位美国使馆人员，突然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谈了起来，后来，所有的人都猛烈地摇头，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旁听席上的其他听众都聚精全神地注视着他们。”

　海军武官当时的耳语是：“哼，他好在还没有宣战。”

　光阴日复一日地过去，华盛顿对方案甲仍没有肯定答复，日本领导人的希望便渐渐变小了。在重大问题上，美国的态度好像越来越僵硬。只好把最后一招拿出来了。于是，东乡电告野村把方案乙提出来。十一月二十日，野村向赫尔宣读了方案乙。赫尔认为这是个最后通牒。在他的回忆录中，他把所提条件描述成“颠三倒四，荒谬到没有一个美国官员会梦想接受。”但他未露声色，“以免让日本人找到借口，退出谈判”，只说，对这一方案，将“同情地研究”。

　他的反应是不幸的，也是没有必要的。方案乙中所列五条条件中，只有一条——即停止援助中国——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一段文字最使他恼火，他便把它作为最重要的一点。他大发雷霆地说：“在美国人民心目中，希特勒已和日本结伙，好让希特勒占领半个世界，日本占领另一半。”三国同盟条约加深了公众的这一信念，他补充说。于是，他便开始猛烈攻击这一条约。

　野村无奈，只好求助来栖。一星期前，赫尔曾承认，三国条约并不是主要问题。然而，在过去几天中，他曾三次宣称，只要日本仍恪守这一条约，所谓和平解决就不能叫人相信。为什么又把条约抬得这么高呢?好象自松冈在任之日以来，日美关系毫无改变似的。【赫尔旧事重提的原因可能有几个，出自义愤；出自对公众谴责灼恐惧。因为公众一般都把日本与纳粹德国相提并论。一旦达成协义，势必遭到谴责；绘出希特勒—东条联合进攻的魔影，使公众对与日本交战有所准备。——作者注】。对方案乙，赫尔的部下也做出了类似的奇怪的反应。最同情日本的约瑟夫.巴兰坦认为，接受方案乙就意味着“美国赞同日本的侵略，同意日本在将来进行无止境的征服……出卖中国，……”“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最严重的威胁”。

　这样谈论侵略是没有多大意思的。方案乙不但以足够的篇幅谈及东南亚和太平洋，同时还提出在中国实现和平。要进一步进行侵略，日本就非自食其言不可。如果美国当时要日本保证停止武力扩张，它很可能会得到这个保证。

　问题实在不是在方案乙本身，而是在国务院拒绝按其表面价值接受这一方案。被日本陆军认为在经过尖锐辩论后才勉强接受下来的大让步——把日军从印度支那南方撤至北方——却遭到了巴兰坦的蔑视。既然从印度支那南方撤至北方的军队能在“一、两天内”开回南方，日本提出的建议就“毫无意义”了。

　另一方面，罗斯福对方案乙有深刻的印象，提出了自己的暂定条约。他把条约内容用铅笔书写后，交给了赫尔。

　六个月

　1．美国准备恢复经济关系——现在卖一些石油和大米——日后多卖一点。

　2．日本不再向印度支那和满洲边境或者南方任何地方派兵——荷属、英属殖民地或暹罗。

　3．即使美国参与欧战，日本亦不得诉诸三国同盟条约。

　4．美国出面让日本与中国把事情谈清楚，但美国不参与会谈。

　然后再谈太平洋协定。

　这份条约草案进一步证明，与赫尔不同，罗斯福是个现实政治的奉行者，首次缓和了美国的僵硬态度，带来了和平解决的第一个现实希望。他可能挫伤了赫尔咬文嚼字的天性，但赫尔却忠于职守，把它变为外交形式。虽然他个人对来栖有保留，对其在东京的上级持有怀疑，却仍然愿意进行谈判。

　在与赫尔的交谈中，来栖发现，赫尔仍把三国同盟条约看得很重。次日，他带着一封信，来到了国务院，该信宣称，日本虽然签署了那个协定，但并不因此要对第三国的侵略行为承担任何义务。

　“……我国政府决不会按外国的意志将日本人民驱入战争，只有在最终无可避免地需要在非正义前维护日本的安全和国民生活时，日本政府才接受战争。

　本人希望，上述声明将有助于阁下彻底消除您本人一再提及的公众怀疑。本人拟说明，当我们之间完全取得谅解时，阁下可随意将本信公诸于世。”

　不管是间接否定三国条约还是建议发表上述信件，都没有能消除赫尔的疑心。一天以后，“魔术”又截获了东京发给野村的关于把谈判期限延至十一月二十九日的电报(华盛顿时间)。赫尔的怀疑便被“证实”了。

　“…截止日期决不容更改，此次我们说话算数。之后，事情便将自动发生。”

　当晚——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六——野村和来栖拜会了赫尔，催促赫尔立刻对方案乙做出答复。他们两人都微笑着，彬彬有礼。因为赫尔已从“魔术”那里得悉了“日本的恶计”，要他和蔼可亲地回答，确实“别扭”。“他们坐在那里，点头哈腰，野村有时笑声咯咯，来栖咧嘴微笑。”“他们心里一定在反复地盘算如果我们对日本的要求不回答‘行’，那么他们的政府将在日内发动新的侵略，或迟或早，必然给美国带来战争，给成千上万人带来死亡。”

　赫尔说，“很遗憾，日本竟不能为和平做几件事情，以协助渡过时局。”

　野村亦同样感到别扭。他一再重申迅速作答的必要性，并要求逐条回答。

　“没有理由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赫尔不高兴地回答，“我非常失望，尽管我做出一切努力，你们仍然急急忙忙地提出要求，要我们作答。”赫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东京不能稍待几天，却也保证尽快做出答复。最早是星期天，因为他得与几个在远东有利益关系的友好政府协商．他心目中的答案，就是他按罗斯福那份匆匆写成的暂定条约搞成的草案。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日，赫尔把英国、中国、澳大利亚和荷兰等国代表请至办公室，把罗斯福的最新草案副本交给大家传阅。中国大使胡适博士，颇觉不安。为什么允许日本在印度支那留驻五千军队，赫尔回答说，在马歇尔将军看来，就是留驻两万五千人也构不成威胁。“我国政府在不承认日本在印度支那有驻一兵一卒的权利的同时，”他解释说，“我们力图要达成一项拟议中的暂时协议，主要原因是我国海陆两军的领导人一再向本人强调，时间对他们说来是最主要的，他们必须对日本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作好充分准备，以便有效地对付他们。”

　荷兰公使亚历山大.劳登博士，直截了当地宣布，他的国家支持这个草案，其余三人则称，需等待国内指示。赫尔觉得讨厌，很不耐烦地说：“比起美国，你们国家的政府对能否保卫那个地区都有更直接的利害关系。但是你们的政府，却一味忙于别的事务，对眼下讨论的问题好像一无所知。对这一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缺乏兴趣，缺乏合作的思想准备，我确实感到失望。”

　次日，胡博土抱歉地向赫尔递交了一份外交部长的照会。照会说蒋介石对协议草案“反应相当强烈”，认为美国“欲以中国作代价来姑息日本”。

　赫尔大怒。他说，美国当然可以否决这份草案，但，如果这样，“万一日本向南面采取军事行动，可别指责美国不向印度支那邻近地区和日本领海派出舰队。”

　胡博士告辞后，天已黑了，但赫尔仍召集人员，进一步讨论。他本人强烈主张把草案给日本人发去，虽然被接受的机会极微。即使没有其它效果，它至少也能说明“将来会看到，我们已做了避免战争的一切努力，而日本的拒绝更充分暴露他们早已预先作好的征服东方的计划。”

　当晚丘吉尔给罗斯福的电报抵达了。电称：

　“……当然，这件事情应由您处理。我们当然不要再加一个战争。只有一点使我们不安。蒋介石怎么办?他不是吃不下饭吗?我们担心的是中国。如果他们垮台，我们的共同危险也将大大增加……”

　很明显，蒋介石向伦敦发了牢骚。这个微妙的拒绝使赫尔的最后的耐心消失了。“魔术”曾向他保证，方案乙是日本的最后方案，谈判肯定在月底要结束。东条准备真诚地再作让步这点，他是不知道的。即使知道，他也不会相信。自仲夏以来，他一直“相信日本人决心用武力继续进行扩张。”

　这就是为什么蒋的拒绝，丘吉尔的半心半意的赞同，再加上他自己的怀疑以及几个月来谈判的劳累，会使他决心把草案束之高阁的原因。他准备改向日本提出“一份在和平、互利、进步的基础上实行合作的计划草案。”于是，他的助手们就着手把这一新建议草拟成方案【战后，在巢鸭狱中，东条对佐藤贤了说，如果他收到了罗斯福的暂定协议草案，历史进程可能被改变。“当时，我并没有告诉你这点，其实我已准备好了包括新妥协在内的新的建议。我是要想办法执行天皇旨意和避免战争。”然后，他长叹一声：“那时要是收到了那份草案就好了！”——作者】。

　史汀生在日记中描述了那天中午在白宫召开的所谓的战时内阁会议的情况；

　“……(罗斯福)把我们可能在下星期一(十二月一日)遭到攻击的问题提了出来，因为日本人不宣而战这一招是臭名远扬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办，应如何策动他们打第一枪，而我们又不会招来太大危险。这是很困难的议题，赫尔提出了解决问题时应考虑的前提——海洋的自由以及日本与希特勒结盟后，正在推行世界范围的侵略政策。其他人则提出，日本可能采取的任何向南方进行远征的行动，都必将对我国在菲律宾的利益形成包围，切断我国从马来亚取得橡胶的至关重要的供应线。我向总统指出，远在今年夏天，总统就已经朝着最后通牒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那时，总统通知日本，如果日本跨过边界线进入泰国，日本就侵犯了我国安全。因此，总统只需(向日本)指出，采取任何类似的远征行动都是对我们已经发出的警告的违反。【后来，这一段日记被修正派历史学家，诸如查尔斯.比尔德，用来支持他们的下述论点，罗斯福总统故意策动日本攻击美国领土。如果只在表面上去阅读这一段有争议的日记，再加上史汀生以后的一些言论，那末，罗斯福的反对派看来似乎是正确的。然而，只要研究一下，在十一月下旬，总统和他的顾问的讨论记录，就可以明显看出，对日本突然袭击新加缠、泰国以及东南亚某个地区是有思想准备的。当然，他们没有估计到日本一开始就会对美国领土，例如菲律宾群岛和关岛进行袭击，更没有预料到会对夏威夷发动进攻。由此可见，当罗斯福说“我们可能遭到攻击”这句话时，他可能是用“我们”来表示ABCD四国。所谓“困难的建议”，是因为罗斯福并没有预计到日本会直接进攻美国本土。问题是，对新加坡或者泰国的进攻，似乎也是反美的“第一枪”。“策动”有两种方法，对日本发出外交警告，或者向国会提出包含这样一个措辞的咨文，即，如果日本向南行动，即使未直接威胁美国领土的安全，我门也会认为它是对我们的切身利益的进攻，因此，也可以说是对美国的进攻。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种假设，它只能是一种假设，比那些凡是罗斯福的做法几乎都反的人的主观推论更加合乎逻辑和公正得多。——作者注】

　次日，十一月二十六日，在罗斯福刚要进早餐时，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来到白宫。总统还来不及咬上一口青鱼干，电话铃又响了，电话是赫尔打来的。赫尔把中国人对暂定协议草案的抗议转告了他。“我会让他们安静下来的”，罗斯福说完就回去进餐，这时，早饭已经凉了，他把早饭推到一边。摩根索在记录中写道：“我认为，不能让总统不吃完早餐就见我或别人。”

　此时，赫尔已与史汀生通上了电话。他告诉史汀生，他“差不多已下定决心，不把……那个建议(暂定协议草案)交给日本人，而将它抛之九霄，只告诉他们，罗斯福什么建议也没有。”史汀生连忙给罗斯福挂电话核对，询问前晚交给他的有关日本人从上海出动向印度支那实行新的讨伐的文件是否收到。罗斯福的反应非常强烈。史汀生在日记中写道，总统“差不多发了爆火——可以说，气得跳上了天。”罗斯福说，没有。他没有看到。它“改变了整个局势，因为它是日本人毫无信用的明证，一方面为签订全面和约而谈判——(从中国)全面撤军——另方面却又向印度支那派出远征军。”

　不一会儿，赫尔亲身来了。他说，既然中国人反对那个协议草案，不如就此把它搁在一边，另向日本提出一个崭新的“为实现总的和平解决的全面的基本建议。”

　罗斯福对日本人的调兵遣将的消息仍然忿忿不平。他同意了赫尔的意见。那天下午野村和来栖被召到国务院。五时，赫尔交给他们两个文件。“微乎其微地希望，在这最后时刻，东京的尚武心灵，能够接纳一点点小常识，”

　来栖和野村怀着期待的心情随即开始阅读第一个文件，这是个“口头声明。”它宣称，美国“最真诚地”期望，为太平洋的和平做出努力，但认为方案乙“不大可能在法律、秩序和正义下，为保证在太平洋实现和平的最终目标做出贡献。”赫尔提出了一个新的解决办法以代替方案乙。这个解决办法体现在第二个文件里。文件上注明“绝密，初步不承担许诺”。来栖读了该文件的十条条款后，被搞得目瞪口呆，文件武断地要求日本“从中国和印度支那撤出全部陆、海、空和警察部队”，在中国除支持蒋介石外，不得支持任何其它政府或政权，以及，在实际上，废除三国同盟条约。

　这比六月二十一日美国所作的建议要苛刻得多，而且是赫尔在未与马歇尔将军和斯塔克将军商量的情况下草拟的。这两位将军，刚好也正在起草向罗斯福总统提出的另一个备忘录，请求给予更多时间，以便增援菲律宾。虽然来栖已做出书面保证说，三国条约已没有多大意义，并提出了一项新的建议，呼吁“在大英帝国、中国、日本、荷兰、苏联、泰国和美国之间，签订一个互不侵犯的多边公约”，但赫尔在他的提案中，还是把三国条约重新抬了出来。来栖心下明白，他的提议将使本来已经很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并会带来更长的耽搁。野村坐下来时，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来栖问道，这是不是就算美国对方案乙的回答。

　赫尔说，是的。他还指出了日本接受这方案后在经济上能得到的好处：日本的资产将被解冻；在互相实行最惠国待遇的基础上签订贸易协定，稳定美日元之间的兑换率；减少贸易障碍，和在经济上给予其它较大让步，等等。

　来栖预见到，东京会把这个建议看成是污辱、贿赂。于是他便开始对这些条件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他看不出他的政府怎么会有可能同意立即无条件地从中国和印度支那全面撤军，如果美国认为日本“会向蒋介石脱帽致敬，并向他道歉，”那就不可能取得什么协议。他请求在把这个建议发回东京之前，两人再非正式地作一番较详尽的讨论。

　“我们所能做的，只能如此，”赫尔说。群情高涨，如果他让石油自由地流往日本，他就“几乎会被人活活打死。”

　来栖挖苦地开玩笑说，有时候凡“具有坚定信念的政治家”都会得不到公众的同情的。卓识者才有远见，但有时却又壮志未酬身先卒。人生短暂，只有尽职罢了。他心灰意冷地说，赫尔的建议差不多意味着事情的终结，并问赫尔是不是对暂定条约不感兴趣。

　暂定条约一语已变成赫尔的刺耳语了。他简单地说，我们已作了探讨。

　是不是因为其它国家不会同意呢?来栖问道。

　这一问，差不多问到了点上，令人尴尬。“在探讨方面，我已做出了最大努力。”

　４

　赫尔的答复首次传到东京是在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它是通过驻华盛顿的武官发给大本营的电报转达的。这封电报劈头就说，美国对方案乙已经作了书面答复，不过，“没有一线谈判希望”。参谋们挤在无线电报务室里，焦急地等待着把电报翻译过来。电报的后半部分包含赫尔的建议的主要内容。

　电报被立即送进皇宫，那里正在召开联络会议。电报送到时，刚好会议休会，大家在进午餐。东条朗读了电报内容。一片死寂。不知谁说了一声：“这是一份最后通牒!”。连对成功怀有一线希望的东乡也没料到结果会这样。由于被绝望“压倒”，东乡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但谁也没有听懂。他被赫尔的照会“梗住了喉咙。”他看见几位陆军的人在一边很开心，“好像在说‘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此时，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对鸩田海相说来，这个答复真是个“晴天霹雳”。赫尔的答复是“断然的、不容更改的”，连日本已作了重大让步这个事实都没有承认。

　在那位寻求和平的人士贺屋看来，所提出的要求同样是荒谬绝伦的。赫尔明知这些要求日本是非拒绝不可的。唾手可得的妥协他不要，反而要无休止地进行讨论。这是拖延时间的口实。美国已经下定决心开战了——向日本进攻！日本已主动提出立即从印度支那撤军。这看来还不够，赫尔所要的是立刻从中国和印度支那撤军。这，怎么可能呢!

　最使会议室内所有人恼火的是，赫尔竟然断然地要求从中国全境撤兵。满洲是用巨大的血汗代价得来的，失掉满洲就意味着经济上大难临头。你美国人那么富有，还有什么权利提出这种要求?有哪一个有尊严的国家会屈服呢?

　赫尔的建议是急躁和愤怒的产物，但悲剧是，使日本人大发雷霆的那一段文字却被误解了。赫尔心目中的“中国”并不包括满洲，他也没有要日本人从该地撒出的打算。早在四月，他就曾对野村说过，在基本的协议还未取得之前，没有必要去讨论承认满洲国的问题，所以他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在日本人看来，赫尔的照会怎么说就得怎么去理解。毕竟，自从“谅解书草案”提出以来，在许多问题上，美国人的立场都变得强硬了。

　在这点上，要是美国的答复是清楚的，至少，日本的反应也就远远不至于如此激烈。虽然把满洲排除在外也不会使日本人原封不动地接受赫尔的建议，但总可以使东乡有可能说服军方人士，应该继续谈判。它本来很有可能迫使他们延长十一月三十日这个限期的。【会议所有参加者，从东条到东乡都队为，赫尔所提的“中国”包括满洲在内。一九六七年，我询问了许多东条的旧日同事，如果赫尔澄清了这点，情况将会怎样?佐藤贤了是首次知道这点。他懊悔地用手拍了下额头说：“那时我们要是知道这点就好了！”他非常激动地说：“如果你们早说承认满洲国，我们会接受那个建仪的!”铃木，贺屋兴宣和星野则不想走得那么远。贺屋兴宜此时已是一位政界的主要人物，他说：如果那个照会不包括满洲国，发动战争与否的问题就会重新得到详细的讨论。对手是否要从华北立即撤军的问题，虽有共产党的威胁，“也可能会在联络会议上热烈进行讨论。”铃木说，最少能阻止珍珠港事件。“政府可能改组。”——作者】

　两个同样害怕亚洲会受共产党统治的大国，就这样走上了火并的道路。应该怪谁呢，——怪美国还是日本?通过夺取满洲，侵略中国，对中国人民犯下的一系列暴行，以及南进，日本对走上与美国开战的道路，几乎应该负完全责任。但是，这条侵略道路，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宝极力企图消灭作为经济对手的日本的必然结果，是大萧条【指1929—1933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译者】，人口爆炸性的增长和为了继续做第一流国家而向外寻找新的原料和市场的必然结果。此外，还有天皇的独特的、没有明确定义的地位，“犯上作乱”的爆炸性作用，和对来自俄国和毛泽东的共产主义威胁的极端恐惧心理。

　美国人同样被吓破了胆，但他们所害怕的却是“黄祸”。然而，说来也怪，他们并不害怕日本变成军事上的仇敌，相反，他们编造各种日本人愚笨的笑话，并以此取乐。在华盛顿流传的一则故事说，英国给日本造的战舰头重脚轻，一交火就会底朝天，日本的空军也遭到讥讽说，日本的飞行员都是戴眼镜的笨货。他们更多是取笑的对象，而不是害怕的对手。或许是这种优越感的结果，一些美国领导人，包括罗斯福在内，无意识地逼得日本人走投无路。

　一个幅员广大，资源丰富，用不到担心遭他人进攻的大国，怎么能理解一个几乎无自然资源，且时刻有受恶邻苏联进攻危险的、拥挤不堪的岛国的处境呢?另外，美国本身对形成仇恨和不信任气氛也有责任，它排斥日本向美国移民，和在实际上扯起民族和肤色偏见的旗帜，使本性骄傲的日本人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美国本来还应该看到并承认在四原则上所采取的如此虚伪的道义立场[在国际关系中，道义是一种不稳定的商品。美国曾为协议的神圣性，为维持远东现状，为维护中国的领土完整采取不妥协的立场。同样是这个美国，几年后在雅尔塔，为了引诱苏联投入太平洋战争，答应在远东给苏联以领土。如果与日本在一九四一年搞和缓，那无疑足意味着美国丢弃和出卖国民党中国。但从长远看，它也可能导致建立起一个更加稳定的非共产的中国。一作者注]。她的盟国英国，在印度或缅甸，当然没有遵守这些原则，美国本身也没有在中美洲遵守这些原则，在那里，“炮舰外交”仍在支撑门罗主义。她自我标榜铁面无私，同时也是为自己打算。头上的道义在脚下却成了私利。

　末了，美国也犯了一次严重的外交错误。她不该把对她的切身基本利益并无大妨碍的问题——中国的福利——最终变成外交政策的基石。那年夏天之前，美国在远东只有两个有限度的目标：调拨日本和希特勒的关系，以及挫败日本的南进。这两个目标美国本来是可以轻易地取得的，但是，她却在三国同盟条约问题上无事找事，并坚持解放中国。为达到后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的，美国的外交官员们迫使一场美国自己的军事将领们都希望避免的战争早日到来——荒谬的是，这是一场她无力进行的战争。美国不能竭尽全力来对付日本以解救中国，她从来也未打算这样做。她的主要敌人是希特勒。美国没有坦率地把这点告诉蒋介石，反而在他的催促下，由了他，推行了一项导致远东战争的政策——实际上抛弃了中国，更重要的是，由于把日本与纳粹德国相提并论，美国的外交家们策动了他们的国家去进行两个完全不同的战争，一个是在欧洲反对纳粹主义，另一个是在东方的战争，与所有亚洲人要从白人的奴役下取得自由的愿望相联系的战争。

　双方都没有什么正角或反角之分。从罗斯福来说，尽管他有很多缺点，但他是个目光远大，具有人道的汉子，天皇也是一个受人尊敬和热爱和平的人。他们俩人都同样受到限制——一个是受伟大的民主国家的庞大机器限制，另一个是受他所受的训练、风俗以及对他的理智所加的约束因素的限制。由于陷入中世纪制度而不能自拔，日本军国主义者的行为主要出于对国家的献身情神。【在受审后，东条承认，最高统帅部的独立性是导致日本毁灭的原因。“我们本来应该从我们所继承的制度中摆脱出来，但却没这样做。受责怪的应该是人……特别是我本人。”——作者注】。他们所追求的是国家的鼎盛，而不是从战争中为自己谋私利，东条本人的生活是相当简朴的。近卫公爵的软弱无能，很大程度上是由日本首相的脆弱地位所决定的，到他的第二次内阁结束时，他天性所致的欠果断的趋势，已变为决心和勇气。这决心和勇气，一直延续到他最终下台。连松冈也不是什么反角。尽管他慕虚荣，行为乖张，这位才华横溢的外交家，在把日本缚在三国同盟条约上时，还认为自己是为世界和平尽力。他破坏了华盛顿谈判，原因是利己主义，而不是恶意。

　史汀生和赫尔也不是反角。虽然赫尔，采取了一个达不到全部目的就什么也不要的态度，使他犯了一个外交家所能犯的最大错误——把对手逼入死胡同，无机会挽回面子，使他们除了发动战争外，别无出路。

　时代才是反角。要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社会和经济的动荡，以及两大革命思潮——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兴起，日本和美国原不会走近战争边缘的。这两股横扫一切的势力，有时相切，有时相交，最终带来了十一月二十六日的悲剧。单是为了中国，美国肯定不会冒险进行战争的。是她对日本与希特勒、墨索里尼合伙征服世界的恐惧，才促使她去冒一切危险。最终的悲剧是，日本因为害怕盎格鲁—撤克逊民族把她孤立才与希特勒勾结。她的结合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婚姻而已。

　由于误解，语言上的障碍，翻译错误，以及日本方面的机会主义，即“犯上作乱”，倔强，荣誉，骄傲和恐惧；美国方面的民族偏见，不信任，对东方的无知，僵硬态度，自以为有正义感，荣誉，民族的骄傲和恐惧心理，这一切使一场本来不必要打的战争眼看着就要爆发了。

　或许，这就是对汉德尔【汉德尔，1685—1759，出生在德国的英国作曲家——译者】所提问题的答案：“国与国之间为什么要大动肝火?”不管如何，美国犯了一次严重错误，使他在未来几十年中必定要付出巨大代价。如果赫尔对方案乙所作的妥协性答复发了出去，日本(据仍然在世的日本内阁成员的看法)要不与美国达成某种协议，最少也会被迫再花几个星期进行辩论。这个时间距离将会迫使他们把截止期限因气候关系延至一九四二年春。到那个时候，很明显，莫斯科将站稳脚跟，日本人也将急于做出几乎任何让步以避免与一个面临失败的盟国一起去打一场绝望的战争。如果那时仍没有达成协议，美国也能取得宝贵时间，向菲律宾派出更大数量的轰炸机和增援部队以巩固该地。也不会有珍珠港的崩溃。那些导致十二月七日灾难的一系列难于置信的机会和偶合也不大有可能得到重复。

　第六章 Z作战计划

　１

　一九三九年夏初，当陆军逼着要与德国和意大利紧密合作时，海相米内光政和他的次官反对签订任何条约。陆军相信，欧洲一旦被征服，希特勒就会帮助日本解决支那事件。但米内大将和他的次官则认为，英德之战将是长期的，美国最终将卷入，德国将以失败而告终。如果日本与希特勒签订条约，那么，日本势必将与美国孤军作战。

　海军次官比他的上级更直言不讳。他公开预言，如果与美国开战，日本最终将战败。他身高只有五英尺三英寸，(与传奇性的东乡大将恰好一般高)，但他的双肩宽阔，胸部又大得象个圆桶，所以给人的印象还是身材魁梧。此人就是山本大将。他名叫“五十六”。他的父亲是个校长，生他那年是五十六岁，他因此而得名。他参加海军的目的“是使我能回访佩里上将”。他到过美国——在哈佛念书，后在华盛顿任海军武官——所以他时常有力地警告要当心美国的工业潜力。米内光政生怕山本遭极端民族主义分手暗杀，遂于一九三九年八月派他当联合舰队司令打发他出海。

　在三十年代，日本海军将军们的基本战略方针是让日本的敌人美国从珍珠港出来首先出击：趁美国人在运动中，日本就用潜艇不断进行骚扰，大舰队则在领海内以逸待劳。当两军在日本领海内交锋时，美国舰队早已受挫，力量减弱，所以他们就能在硫黄岛和塞斑岛以西海面某处以大规模的海面战斗将美国打败。

　然而，山本一就任联合舰队司令，就把理论上的战线延至马绍尔群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马绍尔群岛，连同加罗林群岛一起，成了日本的托管地，是日本在太平洋最东端的属地。一九四0年，在一次春季演习中，山本和他的参谋长福留繁少将信步在旗舰“长门”的甲板上。当他看到以航空母舰为基地的飞机在飞行训练中取得了辉煌成就时，他转身对参谋长说：“空军训练很成功，我想进攻夏威夷是可能的。”突然的致命一击就能把停泊在珍珠港内的美国舰队打得不能动弹。在美国重建其舰队之前，日本早已占领了东南亚，并把他的所有资源拿到了手【猜测一下山本关于进攻珍珠港的妙想是很有趣味的。一九二一年美国出版了《太平洋海上霸权》一书，是伦敦《每日电讯报》的海军记者赫克托.C.拜沃特写的。四年以后，这本书的部分内容被扩展为小说，名叫《伟大的太平洋战争》。书中描写一支日本舰队偷袭了美国停泊在珍珠港的亚洲舰队，同时偷袭了关岛和菲律宾群岛，还描写了日军在林加延湾的吕宋和拉蒙湾登陆的情况。东京的海军参谋部把这书译成日文，在高级海军将领中发行。并把《伟大的太平洋战争》列为海军大学的课程。在《伟大的太平洋战争》出版时，山本在华盛顿任海军武官。一九二五年九月，《纽约时报书刊评论》杂志社第一页上，以《假如太平洋发生战争》为标题，专门评论了这本书。毫无疑问，对海军事务学习孜孜不倦的山本，肯定注意了这本书。——作者注】。

　偷袭的计划主要是以山本心目中的英雄东乡海军大将的战术为基础的。一九O四年，东乡不宣而战，在旅顺港乘俄国太平洋第二舰队司令参加宴会的机会，用鱼雷快艇袭击了这支舰队。此后，俄国便一蹶不振——俄国损失了两艘战列舰和多艘巡洋舰。次年，在对马海峡一战中，俄国舰队几乎全军覆没。顺便提一句，在这次海战中，年轻的山本少尉左手被打掉了两个手指。

　靠一次突袭而一举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思想深深扎根于日本人的性格中。他们最喜欢的文学形式是“俳句”【类似中国的古体诗——译者】，全诗只有十七十字，它把感觉的比喻和直观的联想结合在一起，这是一种机智灵敏的对答，按一定的格式来表达日本佛教所追求的“大觉大悟”。同样，在柔道、相扑、剑道中都是经过冗长的对垒后，以突袭取胜而决定胜负的。

　认真考虑对珍珠港进行空袭的决不止山本一人，在东京海军军令部，航空作战参谋三代一就中佐此时也正在劝说他的上司，要击败象美国这样的强敌，必须采取尽早迫使对方进行决战的方式。为此目的，可以用六到八个引擎的飞机，对美国在珍珠港的舰队轮番进行轰炸。美国人要不逃回本土，就必然会被吸引到马绍尔群岛附近来作战，这正中日本的下怀。

　虽然三代的上司从没有认真考虑这个想法，海军司令部的讨论可能是被偷听了。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七日，秘鲁驻东京的使节里卡多.里维拉.施赖伯博士对他的朋友，美国大使馆一秘爱德华.S.克罗克说，他听到谣传，日本企图倾全力“对珍珠港进行一次大规模偷袭”。克罗克把这消息告诉了格鲁大使，格鲁又把这消息报给了华盛顿，这份情报被送到海军情报部。该部在报告中说，“根据所掌握的日本海陆两军部署情况，日军对珍珠港采取行动似乎并不迫在眉睫，在可预见的将来，亦未有此计划。”

　就在那时，山本业已在作部署。二月一日，他非正式地给第十一航空舰队参谋长大西陇治郎少将写了一封信，扼要地阐明了他的计划，并要求大西秘密地研究一下实施这个计划的可能性。大西找了他的朋友兼下级源田实中佐。此人是海军中最有前途的军官之一，他的影响远远地超过了他的军阶——在中国，他发明了用长距离战斗机群作战的战术，使他出了名。现在，大西就请他研究一下山本的计划。十天后，他呈交了他的结论：进攻珍珠港是困难的，危险的，但“有取得成功的相当希望”【本材料主要来源于源田实本人，但他的证词说法前后不一。他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受讯问，讯问他的是美国海军后备队佩顿.哈里逊上校，由道格拉斯.韦达任翻译。哈里逊上校以后又对他送行了几次讯问。源田实还为东京审判的被告提供证言。每一次所提供的事实都各不相同：一说是，偷袭珍珠港的计划是在二月一日与大西少将的谈话中提出来的；后来又说，在山本给大西的信中已大致有个轮廓。但关于这封信的日期，他说了三个不同的日期——一月二十七日，二月一日和二月十日。——作者】。大西在这份报告上加上了自己的推断后，便把它转给了山本。此时，山本大将正与他的作战参谋黑岛龟人大佐讨论偷袭问题。黑岛大佐很聪明，但行为乖张。有时，他会穿上和服，在旗舰上若有所思地踱步，身后留下一长串烟灰。他的卫兵称他为“雾参谋”。黑岛把自己关在舰室内，好几天不出来，当他最后从大蒜味、薰香和香烟的烟雾中露面时，他拿出了一份命名为“黑岛作战”的详细计划【战后在黑岛去世前不久，他对三代说：“榆袭珍珠港是我的主意。”——作者】。

　偷袭的成功有赖于两个靠不住的假设：一是太平洋舰队(二月一日起美国舰队被称为太平洋舰队)在偷袭时，正停泊在珍珠港内，二是一支大型的母舰部队能渡过半个太平洋而不被发现。只有赌徒才会冒这个大险，而山本却是个赌徒。山本打桥牌，打扑克，下围棋都是一位专家。一次，有个美国人问他，学打桥牌为什么学得这么快。他回答说，“五千个字我都能记住，还愁记不住五十二张牌！”他常对他最得意的参谋渡边安次中佐说，赌博——一半靠算，一半靠运气——在他思考问题时起重要作用，至于偷袭夏威夷，虽然很危险，但机会难得，不能不干。“假使我们失败了”，他象个宿命论者似地说，“这仗干脆就不打”。

　在给大西的信发出后两天，山本扼要地把他的计划向海军情报部的小川贯玺大佐作了介绍，要求他尽量多收集一些有关夏威夷的情报。虽然小川已经有一个小组的谍报人员在夏威夷群岛活动——一个胆小缺钱花的德国人奥托.库恩，一个和尚和两个“二世”【即日本血统的美国人。——译注】——但他们所提供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零星情报。他决定另行派出一个海军情报专家。为执行这个任务，这个专家早已挑选好了，并有了准备，此人就是吉川猛夫。尽管他有个断指，容易被识别出来，他还是被选中了。吉川猛夫是第五科的一个少尉，二十九岁，主管美国。他身材细长，长得漂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吉川曾在江田岛的海军学校求学。他是游泳冠军(毕业前，每个毕业生必须游完从著名的宫岛神社到江田岛的十海里距离)，剑道得了第四名。他是一个独特的学生。当同学们在埋头准备考试时，他却在研究僧道，修心养性。即使如此，他还是按期毕业。之后，他在一艘巡洋舰上当了一期密码官，后来又进了水雷学校，炮兵学校和航空学校。因为饮酒过度，把胃搞坏了，不得不暂时退伍，重新入伍后，他在海军情报部任预备军官。开始他在英国科，后来才调到美国科。在这里，他在堆积如山的情报中筛选情报，熟悉了舰只调动情况，记住了各种海军装备。

　一九四0年春，他的科长竹内大佐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到夏威夷去搞间谍工作。如果去，他将得不到间谍训练，连一本手册也没有，事实上要单枪匹马地工作。吉川接受了这个任务，脱去了军装，化名森村正。为在领事馆任职作好准备，他留起了头发，在日本大学学习国际法和英语。他通过了外交考试。然后，一半时间在外务省研究美国的政治和经济，一半时间在第五科工作。

　到山本大将提出要再派谍报人员去夏威夷时，已经是一九四一年春了。这时，吉川已万事齐备。三月二十日，他在横滨登上了“新田丸”邮船。一星期后，他抵达檀香山，决心与美国海军见一高低，喜多长雄总领事热烈地欢迎了他，当晚就把他送进坐落在山头、俯瞰珍珠港的由日本人开设的春潮楼旅店。旅店的女老板藤原波子是爱知县人，是吉川的同乡。她告诉他，她手下有五个艺妓，是在日本训练出来的，这次的差使不会使他无聊。

　吉川的薪金是每月一百五十美元，外加六百美元半年的经费。他随机应变地按自己的方法开始活动。他首先巡视了各主要岛屿，然后又驱车跑了两趟奥阿胡岛【夏威夷群岛中的主岛——译者】之后，他穿上了印有“Aloha（欢迎）”宇样的鲜艳的衬衣，挽着一位漂亮的艺妓，象所有游客一样，坐上飞机，在奥阿胡岛上空兜风。在他第二次观察了各岛以后，他心中就有数了。除了在珍珠港内，其它地方都没有海军舰只。于是他决定把精力集中在奥阿胡岛上。他除了坐上汽车每周两次在奥阿胡岛上来回转圈外，还每天观察珍珠港港区，他通常只是从山顶上居高临下察看，有几次却闯了进去。有一次，他带上饭盒，混在劳工队伍里，在那里逛了一天，也没有人盘问他。他用手指弹了弹一个大油槽，看看里边究竟油有多满。他发现，装满了的油槽容易漏油，从篱笆外就能很容易看清。又有一回，他说服了军官俱乐部的女主人，启用他为一次宴会在厨房帮手，不过，他所打探到的不过是美国人洗盘子的方法而已。

　那里日本人虽然很多，但都帮不上手。在领事馆内和他们一起喝酒时，吉川通常都要打探许多人的口气，但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看成是忠诚的美国人。在他看来，一面在供神奉佛，给皇军慷慨解囊捐款，一面又要当美国人，这是毫无意义的。有一位日本老人答应如果战争发生，他就放火烧甘蔗园，并滔滔不绝地描述起他所见过的大炮。当他说到金刚石顶山上一尊大炮“粗得象庙里的钟”时，吉川对他的话打了折扣。

　与美国水手闲聊也一样没有什么收获。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有用的却一点也没有。他的情报都不是用扣人心弦的办法得来的，而是用简单的方法搞到的。在春潮楼旅店里，他和艺妓们同坐在一张榻榻米上，——有时和占子同坐，有时和摩利千代同坐——望着山下绵延的海港，把在港内的舰只绘制成地图。在他定期的旅行中，他通常携带一名艺妓，或一名领事馆内的服务员出游——因为独行会受到岗哨的盘问。

　一次，他坐出租汽车到了离珍珠港不远的希卡姆机场。这个大型机场是陆军航空兵团的轰炸机基地，在机场门口，他对哨兵说，他要会见一名美军军官。这哨兵把手一挥便让他进去了。当他的汽车缓缓地在这个基地上转圈时，吉川默记着飞机库和飞机的数目和两条主要跑道的长度。他也观看了惠拉机场的飞行表演——这是个战斗机基地，位于奥阿胡岛的中心。与其他观众一起，他坐在草坪上，观看了P—40战斗机驾驶员的特技表演。有几架飞机跑进了敞开的机库。他没有做笔记，但他记住了飞机、飞行员、飞机库，兵营和士兵的数目。他从来不照相，全凭他的“肉眼照相机”。

　他每星期向喜多总领事作一次汇报。然后喜多派他的司机把译成密码后的情报送到檀香山的麦凯电报局。不到一个月吉川就发现他已被一辆装有天线的联邦调查局的黑色小汽车“尾随”。喜多警告他要加倍小心，但吉川却我行我素。不久，他们两人便几乎每天都非吵架不可了。

　２

　到了四月，偷袭珍珠港计划采用了新的代名——Z作战计划。这是为了纪念东乡海军大将在对马海峡发出的著名的Z信号：我国命运赖此一役。每一将士都须尽力。此时，这个计划将交给它的执行者——第一航空舰队。

　四月十日，海军少将草鹿龙之介被任命为第一航空舰队参谋长。草鹿精力充沛，身材结实，有一副老实忠厚的脸孔。他的父亲当过经理。年轻的草鹿的志向却是出海。一九一三年在海军学校毕业后，他把大部时间都花在海军飞行上，有一次曾作为了望员乘坐“齐伯林伯爵号”飞艇横渡太平洋。他曾在“凤翔”、“赤城”两艘航空母舰上任舰长，在来东京前，则在帛硫岛指挥第二十四航空中队。

　在海军军令部报到后，这位四十八岁的海军少将被带至当时的作战局局长福留繁海军少将的办公室。福留是他的同班同学。“看看这个”，福留对他的同事说，并递给他一捆用钢笔书写的文件。草鹿一眼就看出这是大西的手笔。“不妨算它是一个作战方案”他说，“不过在实战中却无法使用。”

　“这不过是个建议罢了，还没作什么决定。万一战争打起来，我们要你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要订得切实可行。”

　草鹿乘火车南下来到广岛，在旗舰“赤城”上向他的新上级南云中一海军中将作了汇报。南云身材矮小，细弱。他是个水雷专家，对飞行却不很在行。他对草鹿锐，他将负责Z号战役。草鹿也不是飞行员，认为自己只是“航空经纪人”，方案细节要由对飞行在行的人来草拟。于是，他便召见了一位高级参谋大石保中佐和航空参谋源田实中佐。对珍珠港，源田当然了如指掌，但当草鹿命令他们二人起草一份完整可行的计划时，他却藏在肚里不说出来。

　草鹿越琢磨这项任务，越怀疑它是否能完成。太危险了!如果初战败北，全战皆输。伴随着Z作战计划的进展，草鹿也越来越担心。六月底，他会见了大西少将，令人信服地指出这个方案的缺点。最后，大西也承认，这太象赌博了。

　草鹿建议两人同去见山本。

　“这场辩论是你挑起来的，”大西说，“你去跟他说好了。”

　草鹿回到了“赤城”。得到上级允许后，他坐上小艇来到联合舰队的旗舰“长门”去见山本。他说，这方案太冒险了。他把他的全部论点端了出来。

　山本心平气和地听完了草鹿的批评。“因为我玩扑克，打麻将，所以你说太冒险了。事实上却不然。”这句话宣告会见结束，但草鹿的不安却没有结束。他垂头丧气地向舷门走去。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山本。“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反对，但袭击珍珠港是我作为总司令的决定。所以，我希望你停止争论，从今以后，努力贯彻执行我的决定。如果日后有人反对你，我当你的后盾。”

　大西制订总计划，源田则研究空中进击的战术——打他在一九四0年看完一部美国新闻片后，他就一直在考虑用航空母舰集中地进行打击——草鹿自己则集中精力考虑这个要害问题：如何把进击舰队开到珍珠港飞机航程内而又不被美国人发现。在进击舰队中，除了“翔鹤”和“瑞鹤”两艘母舰外，其它舰只的油量都不足于航行至珍珠港。在航行中怎样加油?

　还应该考虑的是突袭性。选择哪条航线才能保证突袭成功?他把雀部利三郎少佐叫了进来。此人是个航海专家。草鹿令他将最近十年来通过太平洋的舰只的国籍和型号研究一下。雀部报告说，因为海面风浪大，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间，没有舰只在北纬四十度以北航行过。在阅读雀部的报告时，草鹿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十二世纪时，源义经用突然袭击攻下了被认为是固若金汤的城堡的故事。源义经是从令人绝对料想不到的地方出击把它攻克的【这次战役发生于一一八四年二月七日。一年后取得了一次海战的胜利。二月七日的战斗是源氏集团和平京集田争夺对日本的支配权的决战。——作者注】。草鹿亦能从北面向珍珠港进行偷袭。美国舰队假想日本将从马绍尔群岛的基地发起攻击，所以一般都在夏成夷西南海面进行演习。有一点使他犹豫的是——相当大的一点——如何在狂风恶浪中对舰只加油?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犹豫。加强纪律和训练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就立刻确定前往出击地的航线。从夏威夷取得的情报中草鹿得悉，美国的飞艇一般在珍珠港外五百海里的海域上空巡逻，其它PBY型侦察机则在阿留申群岛的荷兰港以南。五百海里的海域上空巡逻。因此，他得出结论，要使进击舰队不被发觉，就得向正东行驶，穿过被忽视的海域，直至离珍珠港约八百海里的海面。在这里，在偷袭的前一天，各舰只最后一次加油，傍晚则朝南向目标驶去。天一亮飞机就起飞。

　平常，飞行训练或作战是由各母舰舰长或航空中队长负责的，但这次偷袭却需由一名飞行指挥官统一协调行动。被选中的人是“赤城”的飞行队长渊田美津雄中佐。他的特长不在于他的飞行技术，而是他的领导能力，这位三十九岁的支那战争的老兵，在空中已经度过了三千个小时。可是，有些舰长拒绝让他指挥他们的飞机，草鹿只好亲自出面叫他们服从。

　根据源田的方案，基本目标是舰列，即停泊在珍珠港中间的福特岛旁边的两排战舰。首先，由水雷飞机俯冲轰炸外排军舰，内排则由高空轰炸机和俯冲轰炸机解决。草鹿认为，如果没有精确的瞄准器——日本人知道美国有诺登瞄准器，但却没有把图纸搞到手——第二轮的攻击是不可能成功的。还需要有能穿透厚层甲板而不会提早爆炸的炸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可以用从德国人那里抄来的97型瞄准器，靠勤练来弥补它的性能不稳定的缺陷。对第二个问题，渊田和工程技术人员最终找到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把战舰炮弹改装成炸弹，把外层大大加固，使之在碰击后不会马上爆炸。

　在欧战爆发前，日本陆军参谋部一直未着眼于打大战。以前，他们的战斗行动一直限于亚洲大陆，但是，一当英国参战，他们便开始准备向英国，有可能也向美国，采取行动。他们派遣了一位最能干的军官井本熊男少佐到东南去调查该地区在战略上是否可行。他取道香港到达河内、西贡和新加坡。回国后，这位少佐递交了侵略香港和新加坡两地的计划。

　次年，有些军官到过更远的地方，目的是调查入侵爪哇、苏门答腊和菲律宾的可能性。但是有关的计划却含混不清，甚至连间谍网都没有建立起来。少数的日侨和退休军官志愿为日本服务，从当地的土人中也得到了某些帮助。许多菲律宾人对在本世纪初埃美利奥.阿圭纳尔多所领导的为推翻美国统治而进行的

　英勇斗争的失败仍然怀有痛苦的记忆，而在英属和荷属地区，绝大多数人更是赞成推翻白人的统治。

　一九四0年十二月——大概与山本认真考虑偷袭珍珠港的同时——驻中国的部队中有三个师接到命令进行热带作战训练。一个特殊单位，即台湾军战术部也建立了起来，其任务是在半年内收集有关在东南亚进行热带作战的资料。这个研究部很小，由林义秀大佐指挥，但真正的推动力则来自有争议的辻政信中佐。辻这人行为极为古怪。一次出于道义上的愤怒和冲动，他放火烧掉了一家艺妓馆，当时有许多同僚在里边作乐。他圆脸秃顶，一对小眼睛不时在眨动，看上去和别的参谋军官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他那种炽烈的独立情绪在青年参谋军官身上唤起了狂热的献身感。他们把他敬为日本的“战神”，东方的希望。然而，他的某些上级，对他却有严重保留。陆军中最受推崇的人物之一的今村均大将看到了他的天才——也看出了他是个疯子。他的许多同事，例如今井武夫大佐，认为他是一个聪明的，荒诞的，头脑简单的唯心主义者。和石原莞尔一样，他认为，只有他才是正确的。事实上，辻是石原的门徒。他也决心把满洲变为五个民族和睦相处的佛门天堂，不同的是，他想得更远。他梦想把亚洲变为一个伟大的手足之邦，变为亚洲人的亚洲。

　儿玉誉志夫(就是那位要按辻的计划用炸药去谋杀近卫公爵的人)第一次碰见他时是在南京的派遣军司令部。他给辻带来了一封石原的信。今井大佐对他说：“啊!那个疯子住在马棚后边的一间肮脏的小屋里。”儿玉问辻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样破烂的地方。

　“司令部的军官都腐烂透顶”，辻讨厌地回答说。“这些人尽往上爬，搞勋章。晚上不是赴宴就是嫖妓女。自支那事变以来，整个陆军都变坏了。他们恨我，因为这些我都清楚，并把它们讲出来。”其实，他干的远远超过了讲出来。他曾以“腐化”为理由将一名军官交给了宪兵队。后来，这军官便自杀了。

　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这个有趣的人物来到了台湾——据谣传，他是被东条放逐到那里去的，因东条老与石原作对——干起了好像毫无意义的工作。他不但不觉得难过，反而专心致志地研究他自己的任务——马来亚之战。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他从各个渠道得悉，新加坡这个岛屿，与马来半岛顶端只有一条一千一百码长的堤道相连，如果从海上进攻，它是攻不克的堡垒，假若从背后进攻，它就毫无防御能力。

　辻有一位助手，也同样行为乖张。此人是朝枝繁春大尉，二十九岁，身高六英尺，肌肉发达，动作灵敏。他曾立志当个工程师，但因为家境贫寒，就胡乱进了陆军士官学校，因为它是免费的。毕业后，他在中国作战。在战争中，他表现出是个十足武夫，遂袖辻选中。两人一见如故，因为两人都炽烈地燃烧着理想主义和冒险精神。当朝枝被调到陆军省去坐办公室时，他感到无聊极了。他不但抛弃了陆军，连老婆家人也不要了。他改装成平民，化了名，给他老婆和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他“要到内海去自杀”。然后便离开了东京，到印度尼西亚去，参加反对荷兰殖民主义的战斗。

　在南下路上，他向辻求助。辻答应为他的朋友的行踪保密，但不到数小时，朝枝便被押了回去，一路上老大不快。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到军法审判的，谁知不愿让公众拿丑闻开心的陆军，却只令他退伍。或许他在中国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使他免受制裁。他再次离乡背井，来到台湾，为的是要找出卖他的人算账。但是，辻的个性的力量却反而使朝枝志愿去当特务。他的任务是要收集有关缅甸、马来亚和泰国的情报。他日以继夜地钻研这些国家的地理和学习他们的语言，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

　大概与吉川在夏威夷开始活动的同时，朝枝化装成农业工程师，到了泰国。他用巧妙收买的办法，拍摄了重要地区的照片。他曾与数以百计的土人交谈，包括某些高级人士在内。他相信，泰国是攻占缅甸的最好的跳板，而泰国又能不经流血而轻取。

　缅甸的边界虽有英国军队严守，但在几个月后，他却潜入了缅甸，收集了辻所需要的情报。回到台湾后，他已掌握了热带地形和气候的特点。这些特点改变了传统的热带作战的理论。

　六月间，在日军占领下的中国海南岛，在林和辻的带领下，秘密训练开始了。目的在于试验以最近收集到的情报为依据的新的理论。从前认为，在热得令人窒息的热带气候中，如果连人带马挤在运输舰内，那就等于自杀。辻深信，这不过是个训练问题和军纪问题。他把成千上万的全副武装的士兵装入炎热的船舱，让他们三人睡一张榻榻米(长六英尺，宽三英尺的席子)。在华氏一百二十度的高温下，只让士兵喝少量的水，就这样把他们关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些骨瘦如柴的士兵，在(假想的)最坏条件下，携带着马匹和装备，成功地在开阔的海滩上登陆，最后用一营步兵，一个中队炮兵和一连工兵，在实战条件下，演习登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登陆点的海岸的地形和潮水涨落的情报了。为此，辻把他的来去无踪的间谍网成员朝枝派进了马来亚。

　海军以南进会导致与美国冲突为理由，一贯反对南进。虽然如此，永野大将还是在六月中旬正式提出建议，不管是否要诉诸武力，都要向南印度支那挺进。后来证明，对付维希政府用不着使用武力，但这一行动却导致美国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并使日本与西方开战势在必行。起初，参谋长杉山不同意立即着手准备夺取东南亚，但在八月二十三日，在压力面前屈服了。

　对Z作战计划，在海军高级将领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阻力，为首的是作战课长富冈定俊大佐。那年夏末，他与山本的“雾参谋”黑岛大佐就Z作战计划的风险，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富冈指责说，南方的战役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在Z作战计划上花费精力过大，而这个战役很可能又是枉费心机。如果攻击的机群发现珍珠港内空空如也，那该怎么办?和黑岛一样，他也是血气方刚，两人辩论之激烈，几乎到了要动拳头的地步，不过，在分手时，两人又言归于好。这次辩论使黑岛对自己的论点也开始产生怀疑。

　山本却坚信不疑。来自东京的反对意见使他更加坚定不移。一次，他对他的棋友渡边安次说：“我将只好辞职了事。”渡边笑了笑。不过，山本却不是说说而己。山本大将决心用辞职这一威胁作为最后一招。

　对珍珠港进行偷袭的飞行训练，在日本四大岛屿中的最南端的九州岛上加速进行。九州这个地方，以活火山，人的好战精神以及盛行娼妓而著称。除了参与策划的人员外，包括母舰舰长在内，谁也不晓得未来的目标在何处。佐伯空军基地的战斗机驾驶员只知道他们正在为需要四艘母舰的飞机倾巢而出的大规模空袭做准备。轰炸机则集中在沿海岸向南约一百五十英里的富高空军基地。在这里，飞行员专门进行夜间轰炸训练，和投弹准确性的训练，作为目标的木筏拖动时，在海面上犁出了层层浪花。

　其他驾驶员则在南方鹿儿岛海湾附近训练。这些飞行员将担负驾驶高空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的双重任务。鱼雷轰炸训练更使

　人开心，因为每个飞行员都得到指示，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在老百姓头上飞过，吓唬他们，也可以在建筑物周围上空翻斤斗。每个机组由三人组成：驾驶员，观察员(兼投弹手)和报务员(兼射手)。这些飞机飞越鹿儿岛市背后的五千英尺高的一座山，然后直冲下来紧贴着山形屋百货大楼和车站的屋顶飞过，躲过电杆和烟囱，飞至码头上空时，突然把高度降至二十五英尺。此时，观察员拉动套环，以示对在三百码外的防波堤(舰列)施放了鱼雷。然后，飞机向右急转弯，以避免与樱岛山相撞。(这是个活火山，位于湾中的一个小岛上)，之后，再继续贴着水面飞行，把恰好在附近驾着小渔船捕鱼的渔民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这样的飞行是开心的游戏，也是合法的。然而，鹿儿岛一带的老百姓却提出了不胜枚举的抱怨。海军头目们，你们难道就管不了这些楞小子们吗?为了在艺妓前露一手，他们几平把平野饭店的房顶都给掀了呢！

　源田之所以会选中鹿儿岛市——英雄西乡隆盛的家乡【西乡隆盛是日本男子汉的典型，他于一八七七年领导了反对明治天皇政府的萨摩叛乱。他虽然是日本的伟大英雄之一，人民却没有响应号召，参加起义。他的塑像耸立在鹿儿岛，仍然是体现日本精))的圣地。——译者注】是因为，鱼雷轰炸机飞行员在这里会遇到将来他们袭击珍珠港时会碰到的大多数问题。这些飞机将不得不在烟囱和建筑物的丛林上空飞行，就象在鹿儿岛一样，然后要突然降低高度和减速，以便从极低的高度向舰列投放鱼雷。源田之所以坚持要进行这种自杀式的低空飞行训练，是因为珍珠港水浅，如果鱼雷从通常的高度投放，它就会一头扎进水底。就是在二十五英尺的高度投放，源田还嫌太高，他死死缠住横须贺海军基地的专家们，要他们研制浅水鱼雷。

　东北几百英里外的地方，在弯弯曲曲，风景异常壮观的四国岛海岸附近，一支海军部队也在针对Z作战计划的另一方面的问题进行训练。这种训练之神秘，使当地居民摸不着头脑。每天早晨，十几个精神抖擞的少尉驾着渔船，向三机湾驶去，渔船后边拖着长约八十英尺雪茄形状的物件，用帆布盖着，傍晚，这些渔船，连同帆布覆盖着的神秘物件，陆续返航。这些少尉就集中在岩见屋饭店吃晚饭。

　帆布覆盖着的物件原来是两艘小型潜水艇。驾驶员们使潜水艇偷偷地通过海湾的出口，演习如何对美国战舰进行鱼雷袭击，但是，连他们的教官也不知道这就是假设的珍珠港。

　九月二日，舰队的所有指挥官和主要的参谋人员，以及联合舰队的主要人员，军令部人员和海军省的官员(共约四十人)，在东京目黑的海军大学集中，进行最后一次沙盘作业。在场的几位陆军观察员刚刚才听说要对珍珠港采取行动。会议总的要解决两个问题，为成功地偷袭珍珠港做出最后的详尽方案；从海军的角度出发，制订出占领马来亚、缅甸、荷属东印度群岛、菲律宾群岛、所罗门群岛和最终包括夏威夷群岛在内的中部太平洋各岛屿的详细的时间表。

　在会上，从海军军令部和海军省选出了裁判，其余的人分成三队。山本本人率领N队(日本队)，第二舰队的司令官近藤信竹中将指挥E队(英国队)，第三舰队司令官高桥伊望中将指挥A队(美国队)。九月五日，——天皇吟诵他祖父的诗的前一天——战争游戏开始了。在巨大的沙盘上，山本的进击部队向夏威夷出动了，但在母舰抵达出击的位置前，高桥的从珍珠港起飞的“美国”侦察机便发现了山本。偷袭落了空，山本的飞机有三分之一被击落，两艘母舰被击沉。尽管受到这些“损失”，为了不使山本把辞职威胁变成事实，同时也因为希特勒对俄国的进攻更加巩固了日本在满洲的地位，山本的计划仍然没有被放弃。

　海军的参谋人员在一周内便完成了计划草案，把十一月六日定为X日(即开始行动的日期)。一个军官把大约一百份长达四十页油印好的计划交给“长门”上的一位文书，二等兵曹野田光春，令他把它送到停泊在吴军港外边的旗舰上去。每份计划都用黑色吕宋纸做的文件夹夹着。出于好奇，野田看了一眼。这计划一开头就说：“日本正在向美国和大不列颠(和荷兰)宣战。”野田被迷住了，他把进攻珍珠港的详细计划看了一遍。计划附有许多图表和暗语。

　野田和一位助手把这些计划包成四捆在东京火车站登上了火车。当晚，他们就睡在开往吴军港的火车上的三等卧铺上，把四捆文件分别用来垫头和垫脚。

　按照这份计划，需要动用航空母舰只有四艘，这就遭到了联合舰队和进击部队的每个参谋的反对。最少要用六艘母舰。草鹿不光正式提出再要两艘，而且还亲身飞往东京，去为自己的信念而斗争。在与海军军令部经过一整天的辩论失败后，他未与任何人商量，直接给山本拍了一份电报，抱怨联合舰队没有给予支持。

　草鹿的努力没有成功。尤其痛苦的是，他的任务是要决定哪两艘母舰留下来。他选了两艘最小的母舰——“苍龙”和“飞龙”。这两艘母舰的司令官是他的老友山口多闻少将。此人脾气很坏，但他有勇气。草鹿令源田亲手将这个不受欢迎的消息送过去，但看到源田如此勉强，草鹿便把山口召到“赤城”。

　任性的山口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他似乎接受了这个决定，并在杯光酒影中寻求安慰。他一连干了五、六杯酒后，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南云将军的私人办公室。草鹿想阻止他已来不及。如此高级的军官会有此种行为在海军里并不罕见。为了使他安静，南云说，虽然“苍龙”、“飞龙”两舰不得不留下，舰上训练有素的官兵仍可调到“翔鹤”和“瑞鹤”上去。虽然如此，山口还是不能参加战斗。他放开嗓门嘁道：“我坚持要让‘飞龙’、‘苍龙’两舰上!”身材魁梧的山口，突然从背后向南云冲过去把矮小的南云连头带脑地抱住。

　草鹿出现在过道上。“怎么回事?”他拉了拉山口的胳膊。

　南云满脸通红，不过仍泰然自若地说：“论柔道，我还是一把好手。象这样的醉鬼我还能对付。别担心。”他挣扎着要脱身，但山口越抱越紧。南云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最后，草鹿也把山口的脑袋抱住，把他拉开，并将他推到隔离房内。“在这儿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山口的怒气慢慢地消失了，在他的圆圆的脸上出现了天真的笑容，得意地在室内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首流行的歌曲“东京小调”。

　扭打并没有产生什么结果。几天之后，山本亲自给东京打了个电话，把两艘母舰也编了进去。

　几个星期以后，草鹿把母舰全体舰长以及主要的飞行队长召到“赤城”。他把珍珠港一事作了传达，并命令把目标由游动改为固定，在富高空军基地。有一块直径有十五英尺的大石。他们把它涂白，以代替拖动的木筏目标。在鹿儿岛湾的海滩上，阿部平次郎大尉用石灰画了一艘战舰的轮廓，并命令他所指挥的十架飞机向这艘战舰投放练习弹。只有他才明白，这个轮廓是“加利福尼亚号”的轮廓。

　由于数周来的刻苦训练，轰炸的结果非常可观，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取得这个成绩是付出了代价的，由于飞机不停地轰鸣，当地的鸡都不会下蛋了。

　３

　九月二十四日晚，麦凯电报局给在檀香山的喜多总领事送去了一封密码电报。这封电报是小川大佐发出的。他命令日后关于珍珠港情况的报告要集中在如下五个地区：

　甲，从福特岛至兵工厂之间的海面。

　乙：福特岛以南和以西邻近海面。

　丙：东湾。

　丁：中湾。

　戊：西湾与航道。

　喜多把这封电报交给了吉川。吉川在上述各地区转了几次。四天后，他把在港内的舰只列成清单，用电报发了回去。清单内列有一艘战列舰，以及轻、重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没有母舰。

　在墨西哥城，另一名海军间谍亦在进行活动，不过，他的掩护身份已濒于暴露。此人叫和智恒藏中佐。在那里他以副武官的身份作掩护已有一年。他是日本海外最大的间谍网“L”的头子，其首要任务是截译美国在大西洋的舰队的电讯。不久他便破译了美国的简单的密码，把美国海军舰只在大西洋调动的精确情报送回了东京。

　他的副业是通过一名墨西哥将军购买水银——他已经购买了约两千瓶九十磅装的水银。由于水银是禁运物资，他不得不把购得的瓶装水银装入大桶内，上半部装满废钢。九月下旬，在某次装运一艘日船时，有个桶掉在地上，摔破了水银瓶子，水银流了出来。和智事先偷偷地运进了一大捆票面一千美元的票子，以备紧急关头使用，不然，他的间谍生涯就得从此结束。他的联系人是一位有影响的银行家，他同意把此事掩盖过去，并交给和智一张需要买通的官员的名单——在墨西哥总统的名字下，就写上了十万美元。

　和智慷慨地支付了这些款项，因为在当时，有项重要情报眼看就可到手。在他的支付名单上，有一位被革职的美军少校，代价是每月二千美元。这位满肚子闷气的少校，暗号是“萨顿”，他曾将出入巴拿马运河的各种船只的详细情况报告给和智。凭着自己所截获的情报，和智知道，他提供的这些情报是精确的。战争一旦爆发，和智打算把“萨顿”送至华盛顿，一方面是因为他在那里还有许多身居高位的朋友，另一方面还可以出入陆海军俱乐部。

　十月二十二日，——即天皇令东条组阁后五天——辻中佐亲自出发去完成一项间谍任务。朝枝大尉曾给他送来一份有关马来亚的海滩及潮水涨落情况的情报，但他却想要亲眼看一看。他说服了侦察机中队长池田大尉驾机带他去马来半岛上空侦察。拂晓，两人坐上未涂标志，没有武装的双引擎飞机，从入侵军的新指挥部所在地西贡起飞。飞机油量够飞行五小时。辻穿上了空军军装，以防要在英国属地迫降。

　他们飞过了暹逻湾。两小时后，马来半岛的海岸线，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左方是英属马来亚最北部的城市哥达巴鲁，右方是泰国的两个沿海城市，北大年和新哥拉【今称宋卡。——译者】。他们直接从新哥拉及其小得可怜的机场上空飞过。在主要通道两旁都有橡胶园。辻盘算着，有一个精锐营的兵力就足够拿下这个机场，然后就可将它作为一个基地。他兴奋地拍下了一张照片。

　之后，他们向马来半岛西海岸飞去。由于下雨，能见度下降，辻便要池田把飞机降至六千五百英尺的高度。突然间，透过蒙蒙细雨，他们瞥见一个大型空军基地。辻失声叫道，那就是亚罗士打英国空军基地!池田连忙拉起机头，朝南飞去。在飞过了另两个同样大型的机场后，他们掉转机头，朝北飞去。又发现了两个同样大型的机场。辻立时目瞪口呆。在来自如此现代化的设施的空中打击面前，一个小小的新哥拉日本基地是无能为力的。在第一批部队登陆后的数小时内，就得“不惜牺牲”地占领亚罗士打，以及哥打巴鲁。

　在西贡着陆后，飞机只剩下够飞行十分钟的油量。辻对驾驶员说：“要看的都看到了。我现在相信，我们能打胜。”

　航空服还未脱下，辻就向入侵军司令及其参谋人员汇报了他所发现的情况。据此，他们拟订了新的作战计划，决定动用第五师团(攻击新哥拉和北大年)和第十八师团(进攻哥打巴鲁)，实行同时登陆。由第五师团占领霹雳河上的有战略意义的桥梁，和亚罗士打空军基地，第十八师团则在占领哥打巴鲁及其机场后，沿东海岸挥戈南下。

　辻很清楚，要陆军总参谋部不失面子又接受这一个完全不同的计划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便飞往东京去面呈这一计划。即使辻有三头六臂，没有他的老友，新近晋升为参谋总部作战课课长的服部卓四郎大佐的帮助，他本来也是成功不了的。服部不但深为辻的勇敢的飞行所感动，而且觉得只有他的办法才行得通。在相当大的阻力面前，服部说服了军令部总长杉山批准了辻的建议。

　在夏威夷，定期往返的外交信使刚刚抵达。他带来了一捆一百美元的票子和一份指示。该指示要求将这笔款子交给一个被雇用的德国人奥托.库恩。奥托.库恩是希姆莱的相识，但希姆莱并不喜欢他。在脱离纳粹党后，奥托.库恩来到了夏威夷。在家私买卖中，他赔掉了老本，只好靠自己当间谍，和妻子开美容院来维持生活。那时，他除了在日本人面前夸口说自己交往甚广外，实际上并没有做多少事情。

　喜多总领事在纸上写下了“卡拉马”三字，从字中间把纸撕作两半，把一半寄给了奥托.库恩。然后，他把吉川找来，把另一半张纸交给了他，让他送给“一个美籍德国人。在我们全离开此地后，他将继续进行侦察”。

　吉川不大愿意干——他并不认识有什么德国人，而且也不愿意去跑腿——但喜多决意要他去。喜多走到保险箱前，拿出了用报纸包着的那个包裹，里边有一万四千美元和一封信。“你将那半张纸给他看，如果他有另一半，就把钱给他。”吉川还要带回奥托.库恩对那封信的回音。

　十月二十八日黄昏，吉川穿上一条绿色短裤和一件网罗赫衬衣，大踏步出了领事馆的前门，登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当它爬上了金岗石顶山后，便沿东海岸驶了几分钟，然后在离奥托.库恩的房子约半英里处停了下来，吉川付了车钱，把汽车打发走了。他沿着那条路信步向前走去。找到了他所要的地址。那是一所宽敞的房屋，有一个大院落。吉川敲了敲厨房门，但没人来开门。他走了进去，边走边喊“喂!哈罗?”他等了十分钟。然后，突然不知打哪儿闪出一个人来。这人不过四十开外。

　“是奥托.库思吗?”

　那人点了点头。吉川生怕他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便暗暗将那半张纸放在桌子的角上。那人立时脸色惨白，全身发抖。不过，他也抽出一张纸。吉川仍然一言不发，把两张纸对在一起——“卡拉马”。奥托.库恩此时也一言不发。吉川默默地跟着他从后门出去，来到了一个无顶的夏威夷式的凉亭里。在这里，他把那捆东西交给了奥托.库恩并告诉他里边有一封信。奥托.库恩把这个包裹摸了又模，最终找到了这封信。这是一封没有签名的指示信，让他试用一架短波收发报机，用ExEx作呼号，在频率11980处，于十一月三日太平洋标准时间一时，十一月五日五时三十分，与日本高频宣传电台取得联系。

　吉川要求得到回答。此时，奥托.库恩才第一次开口。“二三天内我会给总领事一个回音。”他的声调尖，声音抖动，几乎听不清楚，然后，他在纸上写道，他不能作这样的试验。他用信封把它封了起采，交给了吉川。

　吉川回到马路上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心里很担心联邦调查局的人会随时向他扑过来。他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当车子往前开时，心头的千斤石才放下来。

　在邮船“大洋丸”上，另外两名谍报人员正在向奥阿胡岛进发。其中之一是前岛寿英中佐，一位潜艇专家，化装成船上的医生，另一位是副事务长铃木孝顺。只有船长和事务长知道，他真名叫铃木英，是海军中最年轻的少佐，一位飞行专家。他父亲是个陆军大将，叔父是有名的海军大将铃木贯太郎，就是那位在“二.二六”事件中死里逃生的侍从长。铃木的任务是确定目标的准确位置，应该使用何种炸弹，在紧急状态下的登陆地点和——这是最重要的——茅依岛的拉海那港是否仍是美国的海军基地。如果是，就不得不从进攻珍珠港的机群中抽出大批飞机去对付它。上级还让他在前往檀香山的途中，注意海洋和气候情况。“大洋丸”并没有按她的航线航行，而是沿着南云的进击部队将要航行的航线行驶。

　虽然海上风浪很大，船上的美国乘客还觉得怪舒服的。不过，同卡尔.赛普尔夫妇一样，大部分人都感到不安。赛普尔一家之所以要离开东京，是因为不断增长的国际紧张局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船方没有报告船只的方位，不安便增加了。从风力的大小，气候的寒冷，以及太阳离海面很低诸情况判断，他们认为，本次航线比正常的航线远远靠北，同时也没有别的船只航行的影踪。是不是要在别的港口靠岸呢?赛普尔曾设法给在檀香山的朋友发个电报，但发不出去。“大洋丸”不准进行无线电联络。

　十一月一日凌晨，这艘邮船最终在奥阿胡岛靠了岸。赛普尔站在甲板上打算看一看金岗石顶，但他首先看见的，是船后边跟着一艘小型的白色气艇。天空，战斗机在盘旋，然后俯冲下来，甚至低到船上的乘客和飞行员都可以互相招手致意的地步。

　铃木站在船桥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珍珠港的进口处。这个进口处的宽度仅能容许一艘大型舰只出入。六点钟刚过，满满一汽艇美国海军就登上了这艘邮船，并在船桥上和机舱附近安了哨，那些哨兵象石人一般笔直地站着。铃木心想，这些大兵站岗的目的，是要防止有人把船搞沉，把珍珠港的出口堵死。

　他向一群前来引水的港务局的官兵，包括几个美国海军军官，施了礼，并若无其事地问起水有多深，是否布了雷，这些问题都一一得到了答复。在船上的酒吧间喝酒时，他打听到，在进口处布有自动开关的钢网，附近一艘英国军舰桅杆上有个不断在转动的新鲜玩意是某种叫雷达的东西。

　其余的任务他都无法执行了。喜多派来一位职员，该职员带有他的警告：两位谍报人员还是留在船上为妙。铃木开动脑筋，一连提出了九十七个问题。来人说，在船开航以前就能给他回答。

　这些问题被交给了吉川。“港中停泊舰只最多的日期是星期几?”这很容易回答——星期天。“有没有大型飞机巡逻?”这也容易回答——PBY侦察机每天早晚出海。“外出的舰只开往何处?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从速度和外出的时刻推测，这些舰只一定是在五百海里开外进行演习。珍珠港出入口处是否有反潜艇的网子?如有，请描述一番。”他听说有，但他决定还是亲自去跑一趟。他穿上他经常穿的运动装——绿裤子，阿罗哈衬衣，拿上竹钓鱼杆，沿着公路走去。他走过了希卡姆机场，穿过一片空地，朝珍珠港出口处走去，心想万一被抓住，就说自己是菲律宾人。他走进了一个离海军大楼不远的小树林中，几乎撞上正在晒衣服的水兵。他躲在丛林中，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出来。他曾有过一阵念头，如果被抓住，就自杀，但最终决定说“我投降！”去他娘的！

　天黑后，他爬到了港口的出口处。他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连忙一动不动，直到一切又安静下来。然后，他轻轻地下了水，无声无息地拨动着双腿，游了五十码，进了航道。他用双脚在水下触摸，什么也没有。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但由于过于激动，入水只几码，便憋不住气了。他一连又扎了五个猛子，还是没有发现钢网。他游回岸边。在他的特务生涯中，这几分钟是他最紧张的时刻，不过，最终还是没有什么肯定的东西可以上报。

　在“大洋丸”邮船上，铃木花了几个小时进行观察和拍摄珍珠港进口处和邻近的希卡姆机场的照片。在以后的几天中，领事馆的一些雇员，抱着报纸，从守卫“大洋丸”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眼皮下走过。铃木所需要的情报就夹在这些报纸中。

　到了十一月五日，即开船那一天，铃水已经了解到了希卡姆机场飞机库的房顶的钢筋水泥结构的厚度和战舰铁甲的厚度。还得到了从珍珠港周围山头上拍摄的照片，和新近从空中拍摄的照片。他把所得的情报综合写在一张纸上，并藏了起来。下午三时，他完成了他的任务。就在开船前片刻，信使带着上了锁的外交公文口袋来到了船上。袋中装有吉川的最新情报和最精确的地图。

  4

　在九州的海面上，有一个大木箱被抬上南云的旗舰“赤城”。它被抬进了草鹿的办公室。里边装的是一个七英尺见方的奥阿胡岛的模型。在尔后的数天内，计划制订者源田和领导者渊田熟记了每个地形特点。

　联合舰队从它设在樱岛外的基地开始向丰后水道移动。樱岛是个美丽的小岛，从广岛乘船南下两小时即可抵达。到了丰后水道后，就停在那里，扮作美国太平洋舰队。南云的几艘母舰开到离“美国人”两百海里的海面时，俯冲轰炸机及其护航的战斗机群起飞了，后边跟着的是高空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群。飞机编队时，没有使用通话设备，而是使用画在黑板上的信号。黑板就挂在飞机座舱内。

　最后的技术问题——找到合适的鱼雷——是爱甲文雄大佐解决的。他是横须贺的一位鱼雷专家。他用飞机平衡器做成木翅，安装在鱼雷上。鹿儿岛海湾经过数十次试验后，百分之八十的鱼雷都适宜于在珍珠港内的浅水中使用。现在的问题是要在进击前赶制出这些木翅。

　到了十一月三日，海军内对Z作战计划的反对意见都消除了。那天，山本及其主要的参谋人员飞到东京去见永野。在讨论结束时，永野叹了一口气，说：“关于进攻珍珠港，很难保证我的判断总是对的，因为我已上了岁数了。所以，我只好瞧你们的了。”

　两天后，山本发布了“联合舰队绝密一号作战命令”。这份命令长达一百五十一页。它概括了敌对行动开始后第一阶段内海军的战略，它不但包括对珍珠港的袭击，还包括对马来亚、菲律宾、关岛、威克岛、香港和南洋差不多同时进行的袭击。

　山本把所有飞行队长都集中在他的旗舰上，把袭击珍珠港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在场的战斗机队长，只有将指挥所有战斗机的板谷茂少佐一人。至于其他人，源田早已把珍珠港一事通知了他们。源田告诉他们，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担当他们发誓要杀死制订这样一个计划的人时，他才改口答应变更这个计划。——作者】。“这次”，山本说，“你们不能小看敌人。美国不是一个平庸的敌人，她确有两下子。”

　十一月六日，寺内寿一大将就任由四个军组成的南方军总司令。他的任务是尽快占领美国、荷兰和英国在“南区”的所有属地。在向马来亚和菲律宾同时展开进攻后，山下奉文中将所率领的二十五军将占领马来亚和新加坡。本间雅晴中将——一位业余剧作家和陆军内亲英美的少数派头领——则将本领十四军去征服菲律宾。曾屡次代表陆军出席争论激烈的联络会议的堰田中将，被任命为寺内的参谋长。堰田离开东京出征时，陆军参谋本部的许多军官都为他捏一把汗。目下，谁能管得了那些暴跳如雷的少壮派军官呢!

　在二十四小时内，山本发布了第二号命令，把敌对行动计划初步定在十二月八日。选择这个日期的因素有二：当晚月圆，便于飞机从母舰上起飞，那天在夏威夷是星期天(十二月七日)。

　从吉川的报告中得悉，太平洋舰队通常于星期五回到珍珠港，星期一离港。

　十一月十日，南云中将发布了他的实施山本计划的第一号作战命令。有这样的一项谅解，如果与美国的外交谈判哪怕在最后一刻得到成功，对珍珠港的袭击也要取消，进击部队将回到北纬四十二度，东经一百七十度的集结地待命。

　六艘母舰上的私人财物以及不必要的设备全被取去，换上来的全是一桶桶的汽油。所有舰只一律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通常，当某个舰队离开日本时，舰上装的是热带衣服和适合南方气候食用的特种食品，这次，水员们需要的却是适于在气候条件很坏时穿的衣服，防冻油，特种炮衣，和其它防冷设备。草鹿希望，所有这些都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准备完毕。

　十一月十六日，珍珠港母舰进击队即所谓“木户部队”在内海口集中。这是一支强大的舰队：六艘母舰，两艘配备有十四英寸口径大炮的快速战列舰，“比睿”和‘雾岛”，两艘重型巡洋舰“利根”和“筑摩”，一艘轻型巡洋舰；八艘驱逐舰，三艘油船和一艘给养船。有两艘母舰“赤城”和“加贺”是分别由一艘巡洋舰和一艘战列舰改装的，排水量三万吨。“飞龙”和“苍龙”的排水量只有一万八千吨，但设计比较现代化。“翔鹤”和“瑞鹤”是最新最大的母舰，八百二十六英尺长，几乎与美国最强大的母舰“企业号”一样大小。六艘母舰上载有三百六十架飞机：八十一架战斗机，一百三十五架俯冲轰炸机，一百零四架高空(平行)轰炸机和四十架鱼雷轰炸机(只带有三十枚装翅的鱼雷)。还需要一百枚鱼雷，但在一周内还不能准备定当，这支舰队出发时只好不带上它们。

　第二天傍晚，山本来到了“赤城”，向南云和主要人员送行，祝他们好运。渊田觉得，在警告他们要留神他们的舰队有史以来所碰到的最强大的敌人时，这位将军脸色阴沉。但是，在军官餐厅举行的告别宴会上，山本的信心感染了他。山本说：“我认为这次战役，将取得成功。”说完，大家便热烈地为天皇干杯。

　天一黑，“赤城”便在两艘巡洋舰一左一右护卫下缓缓地驶出佐泊湾。该舰上的灯火全部关闭，通讯设备上晶体暂时全被取了下来，以保证不使用无线电通讯。但留在内海的舰只却发射出强波无线电通讯信号以迷惑敌方的监听电台。

　在“长门”的后甲板上，山本背着双手在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凝视已在消失的母舰的黑影。对于Z作战计划他虽然信心百倍，但仍然害怕与美国开战，在不久前给他在军事学院时的同学的一封信中，山本写道：“我的处境是何等出奇啊！我不得不做出违反我个人意见的决定，没别的选择，只有全力去实现这个决定。此亦命呼?出师何等不利……”

　攻击舰队的其它军舰，一艘艘按不规则的时间间隔，先后起锚开航了，各自按自己的航线出海，朝东京以北约一千英里的海面上的集合点驶去。如果所有舰只同时直接朝奥阿胡岛出动，那么，目标太明显了。珍珠港进击部队将在千岛群岛的择捉岛汇合。那里港湾水深，夏季浪涛汹涌，冬季出奇地平静。这个岛是个理想的汇合点。岛上只有一个三幢房子的村庄，一个小小的水泥码头，一个邮局和一个无线电台。为安全起见，“国后号”海防艇扣住了所有外发的书信和电报，巡逻艇则在希图湾兜捕渔民。

　“加贺”母舰是留在内海的最后一条舰只，正在把改进后的最后一批鱼雷装上。母舰一起航，舰长就把所有人员都集中在甲板上，宣布向希图湾进发，然后再向珍珠港前进。在珍珠港，吉川正在注视着一艘战列舰和八艘驱逐舰驶入港内。已在那里停泊的有五艘巡洋舰和一艘“企业号”等级的母舰。

　“大洋丸”在横滨靠了岸。铃木英所要的极其重要的情报仍然锁在外交公文袋里。眼下，他得把公文袋交给外务省的代表。他空手乘火车到了东京。永野大将命令他带上从夏威夷弄来的最新情报立即启程前往单冠湾。但是，公文袋在转运过程中丢失了。外务省的官员对公文袋的下落毫无所知，也无从找到公文袋。铃木无法可想，只好带上记着丢失的情报的要点的那张纸和根据记忆画的珍珠港草图，坐上战列舰“比睿”北上。

　虽然这项任务急如星火，他还是花了四天时间才赶上进击部队。他听说，丢失的公文袋最终在东京找到了，但得而复失。载着信使袋的飞机两天前已出发，但还没有抵达。铃木只好按自己的长仅一页的记录，向源田、草鹿汇报情况。他详细地介绍了希卡姆机场和惠拉机场的情况，并说奥阿胡岛上共有三百五十架陆军的飞机【他所得到的情报除这个数字外大部分是相当准确的，在整个夏威夷群岛仅有二百三十一架(陆军)飞机。载有那份重要情报的信使飞机在进击部队出发后数小时内抵达了。留在原地的铃木命令该机飞行员追上去，并把材料空投在“赤城”上。但是，因当地风雪交加，只好折回。——作者注】。日本领事馆的官员谁也没看见拉海那有舰只。关于这点，在他回国途中，与几个“二世”在一起喝酒时得到了证实。

　在“赤城”上，各舰长及各副舰长被告知了航线。有一位舰长问，如果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即海参崴——译者】碰上苏联商船怎么办。回答是“击沉”。“不管挂哪国国旗，看见什么就击沉什么”。

　十一月二十五日日落时，五百余名驾驶母舰飞机的飞行员，拥挤在“赤城”上的飞行员室内。室内的睡铺和桌子全被拆除。南云简要地谈到了这次偷袭。只是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才听说珍珠港一词。当这位将军在演讲时，激动气氛越来越高，待他讲完，用“好好干，走好运”作结束语时，室内欢呼声震耳欲聋。

　欢呼声过后，源田和渊田，指着珍珠港的模型，详细地讲明了如何向珍珠港进攻。每个飞行员都发给美国军舰的照片和奥阿胡岛附近能迫降的各岛屿的照片。如遇迫降，潜艇将在指定的地点接应他们。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加上风浪很大，许多飞行员都不能返回自己的母舰。是晚，即出发前夕，在“赤城”上开了一个盛大的酒会。但总司令官却没有心绪去参加庆祝会。南云是个勇将，但却总是忧心忡忡。一周来，他曾一再对他的参谋长说：“我老怀疑是否行。”草鹿每次都回答：“别担心!”

　但，南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深夜以后，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命令他的副官去把铃木英少佐叫醒，他穿着日本式的睡衣，连声向铃木道歉，不该深夜把他弄醒，不过，固为有些事情总得打扰他。“你是不是绝对肯定，谁也没在拉海那看到过太平洋舰队?”

　“是的，将军。”

　“太平洋舰队是否有可能在拉海那集中?”

　“没有可能。”

　南云好像松了一口气。他点头称谢。铃木退了出去，对能为他的司令官驱散忧虑深为感动。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天气晴朗，日光明媚。在这个季节，有这样高的气压是不常见的。大海上风平浪静。这似乎是个吉兆，不过，正当舰队起锚的时候，“赤城”的一个大螺旋桨被铁丝缠住，一个水兵掉进了希图湾的冰冷的水里。

　舰队在推迟半小时后，终于出发了，但仍然没找到那个掉进大海的水兵。每一条战舰都笼罩着激动和决心的气氛。当舰只依次开过在晨雾中依稀可见的择捉岛时，重型巡洋舰和战列舰，向岛上的山腰实弹试射。大炮的轰鸣，以及溅落在山坡上的、宛如一朵朵巨大的白花的飞雪，使官兵们激动非凡。

　在华盛顿，赫尔的毫不妥协的照会，此时正在打印，准备交给来栖和野村大使。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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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战争的爆发时间

　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要来得快”

　１

　在赫尔发出照会后的当天上午，陆军部长亨利.史汀生打电话给赫尔，询问那份暂定协定草案是否已发给日本。国务卿回答说：“我不管了，现在要瞧你和诺克斯的了——陆军和海军嘛！”

　史汀生打电话给罗斯福对日军从上海向南方派出大量远征军的报告表示关切。是不是应向驻菲律宾的美国远东陆军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中将发出最终警报要他作好“随时应战准备”?总统认为这个意见很好。九时三十分，史汀生把参谋部作战部长伦纳德.杰罗准将、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和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贝蒂”).斯塔克等人请到自己办公室。

　军方再次请求尽量推迟危机的到来。史汀生说，他也对“争取到时间感到高兴”。他认为斯塔克在危机真的到来时“跟通常一样，有点胆小怕事”，不过，他“并不愿意以美国受辱为代价，或重开谈判以示我们软弱无能，来取得时间”。

　他们发给麦克阿瑟的战争警报的电文如下：

　对日谈判实际上似已结束，日本政府能回过头来，提出继续和谈的可能性极为微弱。日方将来之行动无法逆料，但敌对行动随时可能发生。如果敌对行动不可(不可)避免，美国希望让日本首先公开采取行动。不应(不应)把这项政策理解为要你限于采取会危及你们防御的行动方针……

　还向夏威夷军区陆军司令沃尔特.肖特将军发出了类似电报，但电报命令他“不要惊动民众，亦不可暴露意图”【后来，珍珠港陆军当局讽刺这是“叫你干又不准你干”的电报。——作者注】。肖特将军把这个警报的总的意思理解为他应提防破坏活动。他把这个理解通知了华盛顿，但显然谁也没有仔细地阅读他的回电。始终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弄错了指示的精神实质。

　斯塔克将军向太平洋地区各舰队司令官——菲律宾的托马斯.哈特上将和夏威夷的赫斯本德.金梅尔上将——发出自己起草的电报。

　这份电报意思明确扼要：

　本电应看成是战争警报。为谋求太平洋局势的稳定而与日本进行之谈判已停止，数日内日本可望采取侵略行动，日军数量、装备及日本海军特遣部队之组成表明，或者是对菲律宾、或对泰国、对克拉半岛、也可能对婆罗洲实行两栖进攻。务请作好适当防卫部署，执行WPL(战争计划)第四十六号所规定之任务……

　警报是警报，谈判名义上还在进行。同日，来栖和野村拜会了总统。罗斯福说，他仍未放弃实现和平解决的希望。但是，日本不久前占领印度支那、向南面调动军队，以及发出的敌对言论，所有这些，“实际上都给美国政府和人民泼了一盆冷水”。

　午夜前不久，来栖给东京打电话。他所用的暗语笨拙到连外行人都欺骗不了。例如，把谈判称作“求婚”；罗斯福是“君子小姐”；局势的急转直下称为“生了个孩子”。来栖和外务省美国局局长山本熊一谈了七分钟，美国情报部门只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他问日本情况如何。“是不是好像快生孩子啦?”

　“不错，”山本明确回答说，“看来马上要生孩子了。”

　“……朝哪一方向，”来栖迟疑了一下，意识到应用暗语，“是男孩还是女孩?”

　山本笑了。然后继续说：“啊，将是一个健壮的男孩……关于婚姻问题，就是说，关于求婚——可不要闹翻了。”

　“不要闹翻?你是指谈判?”被弄得糊里糊涂的来栖问道。“啊，天呀!”他无可奈何地说，接着顺从地笑了笑。“好吧，我尽量设法。”停了一下，又说：“请将君子小姐的话仔细捉摸一下，今天给你们发了电报……他们想继续谈婚姻问题。确实如此。同时，我们将因为快生孩子而兴奋。除此之外，德川君(日军)确实是在咬马嚼子吗?德川是不是，是吗?”他神经质地笑起来。“这就是我不相信还能有什么事可做的原因。”

　山本说，他并不认为事情已糟到如此地步。“嗯，我们可不能把山卖掉(我们可不能屈服)。”

　“啊，那当然，我知道。那甚至已没有任何辩论余地。”

　“那好吧，虽然我们不能让步，对那个电报，我们会告诉你某种答复。”

　“不管如何，”来栖继续说，“君子小姐明天出城，要在乡下呆到星期三才回来。”

　“是不是请你继续尽量努力?”

　“啊，是的。我将尽力。野村也尽最大努力。”山本问，那天与君子小姐的谈话有没有使人感兴趣的内容。“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现在十分明显的是向南——啊!……”来栖又开始说漏了嘴，“南方——那个南方问题有了很大效果。”

　“我明白了。好吧，再见。”

　“再见，”来栖说完如释重负。

　第二天，“魔术”破译了九天前截收到的东京发给喜多总领事的内容甚至更为重要的电报：

　……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断绝外交关系的危险)和国际通信联络被切断，在日语短波每天新闻广播的中间，将加入如下警告：

　(1)如日美关系处于危急：东风，有雨。

　(2)日苏关系：北风，多云。

　(3)日英关系：西风，晴。

　这个暗号将在中间及结尾作为天气预报播出，每句话将重复两遍。听到这个暗号，请销毁所有密码文件等。目前此纯属秘密安排。

　这个“风向”的暗语在华盛顿引起一阵骚动。情报部门官员大为紧张，他们做出安排昼夜收听今后的日语新闻广播，力图找到关键的句子。但他们没想到，在那一堆己截收到而尚未译出的电报中，本来就可以立刻发现要袭击珍珠港。吉川的间谍活动报告就被积压在忙碌的译员的“待译”文件筐中——哪怕是草草看一眼也排不上。

　同一天——即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史汀生突然闯进罗斯福的卧室，罗斯福还在床上正和人谈话。史汀生告诉他日本又向南增兵，史汀生要用驻菲律宾的B—17轰炸机进攻日军，但罗斯福却镇静自若，并在几小时后召开的战争咨询委员全会议上，一致决定不应仓促采取对抗措施，只是警告日本，如果日军进抵一定地点，“我们将不得不战。”会议还决定，由总统以私人名义致函日本天皇，表示希望和平，并提出警告，如果日本坚持侵略，结果必定是战争。

　这个主意本来是不错的，日本天皇本来是可能会接受的。他刚召集重臣，要他们重新检讨整个时局，并将结果向他报告。各位前首相——近卫是第八个——由于没有介入以前的决定，他们的看法将比较客观。内大臣木户侯爵曾提出这个会议要在御前召开，但遭到东条首相的反对，理由是重臣没有合法职能。最后做出折衷安排：会后各重臣与天皇共进午餐，并发表各自的意见。

　次日，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三十分，重臣们在皇宫会议室与东条首相及其四位阁僚，外加枢密院原嘉道议长会晤。这次会晤与其说是一次会议，倒不如说是一次非正式的讨论，既没有会议主席，也不作任何决议。长期以来就反对军国主义的若椒礼次郎男爵要求更多地了解谈判期限问题。“是不是说，再也没有进一步谈判的余地?”

　东乡外相说，“再谈已没有用处，”东条觉得“外交处置已无希望”。从此以后，外交只能用于“使作战有利”。

　“是否放弃谈判后就要进行战争?”若椒坚持问道。

　“直到今日，我们一直曾尽力求得外交解决，”东条说，“我们是极其谨慎的。但是今天，我们动员军力已问心无愧，这是一个尊严而正义的行动”。

　这个回答并没有满足若椒男爵。同木户一样，他认为对日本来说，卧薪尝胆比战争更为有利。

　铃木将军问，如果采取卧薪尝胆的政策，结果还是战争，那该怎么办?“那个时候连一线打赢的希望也没有了。”

　这样一来，若椒的问题提得就更多了，以致东条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请相信我们的话。我们有能力占领这个圈(东南亚)并取得足够的石油，三年内，我们逐步扩大这个圈。至于航空油，我们能想办法解决，钢铁呢，去年的产量是四百七十六万吨。三年后我们可以提高这个产量。”

　“我不了解迄今为止我所听到的一些说法，”冈田启介海军提督插进来接着提问，比方说，欧洲战局的情况如何?

　“我们与德、意紧密提携，同他们订有条约，”东条回答说。这是战略需要，它能使日本西进，与希特勒的军队会师。“我们必须击溃英国。”印度是途中的一个目标。“然后，我们将配合德苏战争，在近东采取联合行动。”

　冈田认为这个宏伟计划不会行得通，向东南亚扩张也不一定能使生产增加。“把原料运送回国将是很困难的。我连做梦也不敢想三年以后生产一事。你对原料将如何处理?”

　这些担心都是很现实的，但东条回答得却很干脆。“资源问题是危险的，但是我们能解决。其它问题都差不多，我认为我们能有办法。相信我们好了。”

　“很值得怀疑，”冈田说．“兵工厂你尽可以建，原料你哪里去找?这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的天然资源眼看就要用完了。”

　“我们将采取轻重缓急的原则。”

　冈田把攻击的矛头指到另一方向。他问，日本的海军是否有实力打败美国。

　关于这点，东条还有待海军提供明确回答。东条说，日本将逐个地攻下各战略点，准备长期作战，但最后胜利是日本的。

　“目前倒一切顺利，”冈田苦笑着说，“但有许多未知数，就美国目前的肆造计划而论，你不觉得多少有点危险吗?”

　“一切都考虑进去了”，东条又怒又气，大发肝火，“就算我们不打，结果又如何呢?我们不能向英美低声下气，在日华事变中，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丧失十六万人，还有二百多万人在吃苦头。不能再吃苦头了！如果再连续几年这样下击，连打的机会都捞不着了，我们已经丢了不少宝贵的战机！”

　这可吓不退冈田，他公开地进行讽刺。“我们想方设法要与美国友好解决，以便能补偿每时每刻在流的鲜血，我们正在为此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圈。从这些国家，我们大量进口大米，但他们却仍然一贫如洗!我们要保护这些国家的人民。劳力和运输都缺乏，要使他们生活得幸福，我们就得做出牺牲。用陆军的军用票子在那里购买原料，那是不正义的！”

　东条对这种嘲讽置之不理。“那就要看我们怎样唤起人们的感情了，”他说，“我们得很好地利用当地的组织。一开始老百姓当然会觉得生活困难，不过，他们很快就会习惯的。”

　已经过了中午，大家休会去与天皇共进午餐。餐毕，大家(包括天皇和木户在内)走进宫中会议室。天皇说：“我们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是吗?”天皇是在客气地请大家说话。

　“对于我国民主精神力量，我们倒不必忧虑。”若椒男爵说，“不过我们却要仔细研究我们是否有物质资源来进行长期战争。上午，我们倾听了政府的解释，但我仍然感到不安。”

　东条提醒天皇，政府的解释是全体阁僚和统帅部的一致看法。

　“我也在倾听政府的解释，但我还没有信服，”冈田说。

　近卫也没有信服。“即使谈判破裂了，我仍然怀疑是否有必要立刻诉诸战争。我觉得是可能找到解决办法的，而且仍然保持现状。换句话说，继续卧薪尝胆。”

　米内光政海军大将也没有信服。“我无法发表具体意见，因为我没有背景材料。不过，请原谅我的话粗俗，为了避免慢性贫困，恐怕结果会是快速贫困。”

　只有两位“重臣”将军，即阿部信行和林铣十郎完全信任东条政府。看来会已开完。不料。若椒还要提出另外一个问题。东条想不让他发言，但男爵根本不听他的。“如果说，我们的生存已处在紧要关头，那么，即使可能打败，即使我国变成焦土，我们也要打。不过，为达到某种理想——比方说，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或东亚安定——而推行某种国策以及消耗由于这种理想而受到束缚的国力，确实是危险的，我请各位三思。”

　东条顽固地重申，整个问题在联络会议上连续讨论过许多小时。他们已详细地探讨了日本是否能取得长期战争的必要物资，什么时候打，一旦打起来以后怎样打以及怎样结束战争等问题。第一个问题取决于初期战果，第二个问题则可通过苏联或梵蒂冈出面调停得到解决。

　尽管几乎全体都不赞成，东条并没有动摇。一直一言不发埋头作大量记录的木户认识到，局面“已不能收拾”。天皇的影响不起作用了。战争必不可免，日本的兴废全由神决定了。

　已经下午四点，但东条的日程却还没结束。他立即召开第七十四次联络会议，会上大家同意向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先打招呼，告诉他们日美谈判肯定破裂，战争危险已迫在眉睫。

　东乡外相问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哪天是开战日。藏相贺屋也必须知道，因为一旦敌对行动开始，股票市场行情必然猛跌。只有预先知道确切时间，他才能避免崩溃。

　“那，好吧，”永野很不情愿地说，“告诉你们吧，开战日是……”他把嗓门压低，“十二月八日。”这对东条将军说来也是新闻【他知道海陆两军在菲律宾和马来亚的联合行动，但只是在第二天他才获悉珍珠港事件。即使在那时，他也未收到作战的详情报告。文官阁僚以及木户等宫廷高级官员对主要目标都一无所知——也没有告诉他们。——作者注】。“时间还是有的。你最好还是采取有助于我们在战争中获胜的外交行动。”

　“我明白，”东乡说，“能不能通知我们的代表(来栖和野村)，我们已经下定决心?已经通知(驻华盛顿的)武官没有?”

　“我们还未通知海军武官，”永野回答说。

　东乡不明白永野的行为为什么如此诡秘。“不能总让我们的外交官啥也不知道吧！”

　永野最后不得不回答。“我们准备突然袭击，”他说。他的副手伊藤整一中将解释说，海军的意图是要让谈判拖延至敌对行动开始，以确保最初的袭击完全是奇袭。

　东乡克制住自己。他冷静地说，除非日本把它的意图用应有的方式做出通知，否则日本将失去国际信义。但是，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海军的计划“是完全不能允许的，因为它与通例相冲突”。要日本“采取不负责任的有损国家荣誉与威望的行动”，“这是不可想象的”。

　有人说，“这是要全体日本国民都去当大石内藏之助。”大石就是那位假装醉鬼的四十七浪人的首领。

　东乡说，他有个约会，建议暂时休会，然后把椅子向后一推。他正起身时，伊藤替海军打圆场，他说，如果要事先通知，能否通知格鲁大使而不是通知赫尔?

　东乡直截了当地回答说，“不行!”，挤开别人走了出去。他直接回办公室草拟了致柏林和罗马的电报，并于当天深夜发了出去。发给大岛浩的电报透露了谈判决裂。

　“……在此情况下，帝国面临严重局势，必须坚决采取行动。因此，请阁下立刻会见希特勒总理和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并秘密地将事态发展情况通知他们。对他们说，近来英美两国都采取了挑衅态度，正在策划向东亚各地调动武装力量，为了与他们对抗，我们将不得不调动军队。极其秘密地告诉他们，日本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之间有通过某种武装冲突的方式突然爆发战争的极大危险，并告诉他们这场战争的爆发时间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要来得快。”

　奇怪的是，东乡并没有命令大岛要求德国在日美开战后也宣战。但东乡召见了奥特大使。如果事态发展到最坏的程度，德国是否会援助日本?奥特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我们将尽一切可能帮助你们。

　“魔术”截获发给大岛的电报，并把电报呈交给罗斯福。同样令人吃惊的是，那天早晨——十一月三十日(星期日)——合众社从东京发给《纽约时报》的一条消息称，东条首相刚发表一篇挑衅性的演说，宣称蒋介石“正跟着英美共产主义亦步亦趋，因为美英两国都想混水摸鱼”，企图挑起亚洲人互相厮杀。“这是英美两国惯用伎俩。为此，我们必须以报复办法肃清这种行为”。日本决心与亚洲各国协力，“使正义的营垒能尽早取得胜利”，谁也不得“干预此共荣圈，因为此共荣圈是天命所定”。

　东条根本没有发表这篇演说，甚至连稿子也没看过，更不用说批准了。这个讲稿是别人起草的，并在纪念日中基本条约签订一周年的会上宣读过。它的好战语调更又因拙劣的翻译而被加强了。例如，“我们必须以报复办法肃清这种行为”一句，原文却是“必须制止此种做法”。

　《纽约时报》还有一条消息暗示，总统可能缩短他在佐治亚洲温泉的感恩节假期。当天深夜，来栖给东京的山本熊一打电话。“总统明天回来！”他说，“是急急忙忙问家的。”

　“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报界对首相的演说大做文章，这里的反应强烈。”

　“是吗?”山本熊一根本就不知道来栖说的是什么。

　“的确，他发表了一篇激烈的讲话。报纸都用了大字标题报道。总统好像就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当然也还有其他原因，但报上只说这个原因。”来栖感到不安，溢于言表。“除非首相和其他人的言论更加谨慎，否则，我们的处境将很困难……”

　“我们是谨慎的……。”

　“在这里，我们将尽力而为，但这些消息都被记者抓住，再添油加醋。请提醒首相、外相和其他人。请告诉外相，我们原来希望能听到一点不同的东西，某些好的东西。不料却是这个(‘东条演说’)。”来栖停了停，然后问道：“日美谈判是否还要继续?”

　“是的。”

　来栖恼怒了。他说：“你们从前不是催得很紧吗?可是现在却要拖延。”他不知道眼下的谈判不过是袭击珍珠港的障眼法，然而，他还是有所怀疑。不久前，他曾若有所思地对同盟社的记者加藤万寿男说过，“人家是否在把我当作烟幕弹?”他开始责骂山本熊一，“首相也好，外相也好，都得改改他们说话的调子！你懂吗?请你们大家再谨慎点！”

　天皇正式批准是开战前的最后一道正式手续。十二月一日星期一下午二时零五分，御前会议在皇宫东一厅与通常一样隆重开始。东条首相表情严肃，语言简洁。他宣布，日本不能屈服于美国提出的退出中国和废除三国条约的要求，否则将危及日本本身的生存。“为了保存帝国，事态已发展到必须向美国、英国和荷兰开战的地步。”

　在东条详尽地阐述了日美谈判的冗长的历史后，永野大将起立，激昂地宣称海陆两军官兵都“热切希望一死报效天皇，尽忠报国。”接着，便纷纷论述了诸如国民士气、紧急预防措施、粮食供应以及国家经济和财政等问题。

　坐在御座上的天皇毫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偶尔点一下头，似乎情绪很好。杉山“诚惶诚恐，为天皇陛下的优雅深深感动”，藏相贺屋认为，天皇显然不希望战争。

　枢密院议长原开始提问，最后一个问题是非常令人不安的。“如发生空袭怎么办?……东京如果发生大火我们怎么办?你们都胸有成竹吗?”

　铃木贞一将军说，将有一些简易的防空洞供留在市里的人躲避。这个回答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不过，连原也认为这不应该是向美国再作让步的理由。“美国的态度唯我独尊，顽固无礼，”他说，“如果要让步，那就等于把我们在中日战争、日俄战争以及满洲事变中所取得的战果一下子交出去。这点我们做不到。”

　东条亲自总结了大家的意见。日本帝国正处于光荣和败亡的十字路口。“天皇陛下亲临会议，我们既惶恐又感激……如陛下决心开战，我们定将竭尽全力以报皇恩。政府与军方更紧密地团结，举国一体，确信必胜，不遗余力，实现国家目标，以慰圣虑。”

　与会者除了向天皇鞠躬施礼外，再无别的话，天皇脸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离开会议厅。留下的人签署了开战文件，呈送天皇。天皇把这件事反复思考了一段时间，直到他放心地认为，开战的决定并不是军部少数几个主战派强要通过的。他对木户说，赫尔的要求太侮辱人。他已不顾传统和所受的训练，坚持要“白纸还原”，他再也不能这样做了。他在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上盖了御玺。开战的决定正式批准【】一九四六年一月，天皇打破历来对当时局势发展的沉默，很难得地对他的侍从长藤田吐露真心话：“当然，决不允许战争发生。在这次事件中，我也尽量考虑了各个方面，设法避免战争。我用尽了我权力范围内的一切办法。但我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最终我们还是投入战争．这确实是遗憾……“一个立宪制国家的君主不能任意在言行中自由表达自己的意见，也不能干预宪法所赋子大臣的权力。“因此，当某项决议送交我批准，不论是有关内政、外交，还是军事方面的，只要符合法定程序，即使我认为这项决议极其不可取，但除了批准也毫无办法……”“如果我自作主张拒绝批准一项决定，将发生什么情况呢?如果天皇能凭自己的判断批准或驳回一项按宪法规定的正当程序做出的决议，他就不能保持其责任地位。这等于是天皇破坏宪法。对于立宪制国家的君主来说，这是禁忌的。’(“我认为”．藤田评论道，“天皇陛下是在抽象地谈论战前的各次御前会议等等。”)——作者】。

　一周以内，将对各目标同时开始进攻，其成败将完全取决于出其不意。当天深夜，从中国打来电报称有泄密的危险。这份电报是驻广州附近准备攻占香港的第二十三军司令酒井隆将军发来的。电报称，一架飞往广州的运输机在中国人控制的地区坠毁，机上乘客之一就是携带有关突然袭击的秘密命令的信使杉坂共之少佐。

　陆军参谋本部顿时一片惊慌，立即召集海军举行紧急会议。在飞机坠毁前，杉坂少佐还来得及毁掉秘密文件吗?文件会在飞机坠毁时自行焚毁吗?还是已经被火速送往蒋介石?蒋毫无疑问会把文件转给罗斯福。是否应该取消“Z”行动呢?

　次日清晨，这些疑惧似乎得到了证实：一架侦察机在广州东北部约五十英里的国民党占领区内发现了一架陆军大型运输机的残骸。据驾驶员报告，“坠毁现场早已围满中国人，象蚂蚁一样。”

　永野和杉山虽然仍心神不定，还是驱车进宫向天皇报告开战的确切日期。他们报告十二月八日是夏威夷的十二月七日，那天是休息日，大部分军舰都停泊在港内。那天的月色也对袭击有利，因为“从午夜到日出前都有月光”。永野恭恭敬敬地请天皇陛下下诏把十二月八日定为“X”日。天皇陛下毫不犹豫地同意【在东京审判后，美国首席检察官约瑟夫.基南曾会见天皇。据说天皇告诉基南，他本人并不知道要轰炸珍珠港。然而，现有的资料证明，很明显，他不但知道而且还批准了“Z”行动。还有文件可以充分证明，天皇明确指示，要在攻击前给美国发出适当的通知。——作者】。

　当天下午二时，杉山给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将军发了一封只有两个字的电报“HINODEYAMAGATA”。这份密码电报的意思是“开战日(HINODE)将是十二月八日(YAMAGATA)。”

　三个半小时后，山本用新密码给进攻珍珠港的攻击部队发出另一份稍长的电报：“NiiTAKA-YAMANOBORE(攀登新高山)1208。”这就是说“按原计划于十二月八日发起攻击”。

　机动部队为了节约燃料，以每小时十四海里速度缓缓向东驶去，舰队编成圆的队形，三艘潜艇为先导，侦察有没有中立国的商船，如果发现这类船只，便靠上去，登船将它们俘获。但是，倘若碰到美国的太平洋舰队，事情便不是这样简单了。对这个可能遇到的棘手问题，他们曾反复讨论。有一次，那个耐不住性子的山口半开玩笑地建议说：“放几响礼炮，喊一声‘再见!’掉转头回家。”他的建议使人不禁捧腹大笑。不过，草鹿却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我们毕竟尚未开战。

　“攀登新高山”的电报使草鹿有了一种高兴的责任感，他顿时觉得如释重负，他们将发起一场压倒一切的进攻，然后消失。犹如剑道中的战术“马莫诺”(鬼)一样：猛一下突然袭击，然后疾风似的立即退回。不过，随着机动部队接近珍珠港，美国的巡逻飞机总还有可能在发起进攻前先发现机动部队。如果是那样的话，草鹿已作好改变战术的准备——即使不能达到突然袭击的目的，也要全力进攻。

　天气就象过去十年那样一直很平静，海上也很顺利。南云下令各舰长熄灯行驶——并把“Z”行动向全体乘员传达。那天晚上各舰上情绪都紧张激昂。

　在日本国内，《日本时报》当晚的标题是：《日本将重新作出努力求得美国谅解》

　２

　机动部队离开冰冷的希图湾后数小时，负责监视日本舰只动向的美国威尔弗雷德.霍姆斯少校向珍珠港海军通讯情报部的上级报告，有六艘敌航空母舰仍在“本国水域”。之后，霍姆斯承认，他就追踪不到这些军舰了，日复一日，关于这些航空母舰的行踪仍“毫无消息”。

　十二月二日，金梅尔上将的舰队情报官爱德华.莱登少校将这一情报报告给他的上级。如果说这个情报使金梅尔感到不安的话，他也没有显露出来。事实上，他开玩笑地问道：“你是不是说，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代蒙德赫德一带，而你却不知道?”

　“我希望现在能发现它们，阁下。”

　在相隔几英里外的檀香山，日本总领事喜多收到东京发来的电报：

　“鉴于目前形势，港内的军舰、航空母舰、巡洋舰的进出情况是极其重要的。此后，务必尽全力逐日向我报告。逐项电告在珍珠港上空是否有阻塞气球防护网，是否有迹象表明会升起这种气球。还应电告我各舰是否有防鱼雷网。”

　谁看了这个电报都明白这是袭击珍珠港的警报。电报是在夏威夷截收到的，被送到华盛顿密码部门破译。但是，这个电报只关系到夏威夷，与外交事务无关，因此不属于急件而被压在某个人的文件筐的筐底。九月间，也有过一份类似的电报遭到同样的命运——那封关于把珍珠港分为五个区的电报。后来总算译出。但是陆军情报部门负责人谢尔曼.迈尔斯堆将认为，这是海军的电报，与陆军无关，而海军情报部门翻译处处长阿尔文.克雷默少校只在电报上打了一个星号，表示“可参考”，而不是打两个星号表示“急件”。就克雷默而言，该电报的目的不过是“日本外交部门想要简化通讯联络的办法”。

　罗斯福的非正式顾问、丘吉尔的至交伯纳德.巴鲁克当时正在华盛顿一家饭店与三井财阀的代表拉乌尔.德斯弗奈因律师交谈。这位律师说。来栖三郎特使希望不通过赫尔而直接向总统递交一封信。他问巴鲁克是否愿意帮忙。巴鲁克把这一请求转告罗斯福的秘书之一埃德温（“巴”）.沃森少将。沃森回电话说，没有赫尔在场，总统拒绝会见来栖，但不反对巴鲁克探听一下信的内容。

　次日，即十二月三日，巴鲁克在“五月花”饭店会见德斯弗奈因和来栖。这位日本使者发誓说，他本人，日本国民乃至天皇都希望和平，但军方首脑“两手都握着子弹已上膛的枪伺机……决心射击”。如果他能不通过“敌视多疑的”赫尔而直接与总统谈，战争就可以避免，他要告诉总统，他将亲自直接向天皇吁请，挫败日本军方，届时天皇将请罗斯福出面调停解决日中两国的问题。来栖说，重要的是，要使对话继续下去，做到这点的最好办法是由罗斯福派一名私人代表，例如哈里.霍普金斯，到日本去。

　虽然巴鲁克认为，这些建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他还是答应把这项建议转告白宫。

　另一位和平使者——卫理公会著名传教士斯坦利.琼斯博士——也在设法向总统提出类似的建议。他给总统秘书马文.麦金泰尔打电话，要求见罗斯福总统报告一件他不能写成书面的事情：一个(从日本大使馆官员寺崎英成那里得到启示后提出的)由罗斯福亲自致函日本天皇以避免战争的计划。麦金泰尔让他二十分钟后在白宫东门等候。有人会领他从一个秘密大门进入总统办公室，以便使他躲开“记者的包围圈”。

　罗斯福对琼斯说，他也一直在考虑致函天皇。“不过，我迟疑不决，因为我不想绕过在华盛顿的日本特使直接给天皇写信，伤害特使的感情。”

　“我就是为这个目的来的，”琼斯说。这个主意是来栖和野村他们自己出的。“他们叫我请你发这个电报。但是他们也说，不要留下记录，否则，如果人家知道他们越过日本政府直接找天皇，他们自己的脑袋便保不住了。”

　“好，不做记录，”总统说，“我办得到。”

　琼斯提醒他不要通过日本外务省，而要直接致电天皇，否则，天皇永远也收不到它。“我不懂他们的机制，不过，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罗斯福自言自语地说，“我得想出个办法。我不能跑到电报局去说，美国总统要给日本天皇打一个电报!但是，我能把电报发给格鲁大使。”格鲁能直接把它递给天皇。“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得不到答复，那末——我已学会了如何办事——我就把它交给报界，迫使他作出答复。”

　琼斯临别时向总统说，千万不要提起出这个主意的寺崎先生。

　“一定替他保密，”罗斯福答应。

　如果不是因为赫尔，这个电报本来当天就可能发出去。赫尔仍然疑团满腹，他说，向天皇发出呼吁只能作为最后一招，此外，天皇不过是东条内阁任意摆布的傀儡，如果绕过内阁成员直接致电天皇，不但会招来不满，而且还会被认为这是软弱的表示。

　赫尔的疑团被一封截收到的东京发出电报所证实。电报命令位于马萨堵塞大街的日本大使馆，除留下三份密码本外，其余全部销毁，并把两部“B”密码机毁掉一部，一位派去侦察日本使馆动静的陆军情报人员发现，使馆内的雇员正在后院焚烧文件。陆军情报部门首脑谢尔曼.迈尔斯及其远东处处长鲁弗斯.布拉

　顿上校得出结论认为，马上就要“至少是断交，甚至可能战净”。

　在世界的另一边，山下奉文中将正在向各师团长、独立部队长及参谋们宣读进攻的命令。他们一个个注意地倾听，他们知道日本的命运己处在紧要关头。几乎每个人部泪流满面。

　十二月八日拂晓，将在马来半岛靠近边境的东海岸的三个地方同时登陆。有两个登陆点在泰国境内，即在北大年和宋卡，另一个登陆点是在马来亚的哥打巴鲁。辻政信中佐受空想的启发。打算用现代特洛伊木马计占领中立的泰国。他打算让一千名日本人穿泰国军装，在宋卡附近登陆，兜捕一批咖啡馆的女招待和舞厅的舞女作为掩护，然后强行征用二、三十辆大轿车，带上这些舞女快快活活地开到马来亚边境。他们一手拿着泰国国旗，一手拿着英国国旗，用英语高喊“日本兵可怕!”、“美军万岁！”。辻满有把握地认为，在一片混乱中，边防军肯定会让他的士兵越过边境进入马来亚。

　次日十二月四日拂晓，一个由二十六艘运输舰组成的船队从中国最南端的岛屿海南岛出发，朝南向马来半岛驶去。辻站在陆军运输舰“韵城丸”的船桥上，仰望天际，只见一轮红日在东方冉冉升起，皎洁如盘的月亮在西边天际消失。辻脑中浮现了他母亲妻儿的脸孔。除了引擎的隆隆声外，船上鸦雀无声。一切都那么平静。

　当天午后不久，东京召开了联络会议，讨论向赫尔递交最后照会的日期。伊藤整一海军中将提出在华盛顿时间十二月七日下午十二时三十分递交。东条和东乡两人都很担心照会在进攻之后递交。关于这点，伊藤作出了保证。于是，时间问题算是通过。

　东乡希望不要简单地就说向对方宣战，只是通知对方谈判结束。他提出的照会草稿反映了他们在收到赫尔的照会后普遍不满和理应的愤慨，宣称在谋求和解方面日本一直是耐心的，“反之，美国政府一贯顽固坚持不顾现实的说法，坚持不切实际之原刚，寸步不让，不适当地延误谈判。”照会最后表示，日本遗憾地被迫宣布“鉴于美国政府的态度必定得出结论，继续进行谈判以达成协议是不可能的。”

　有人不现实地希望为继续谈判留有余地。但其他人认识到，这在事实上就是宣战，没有时间谈判了。

　为慎重起见，日本舰队当天就更换了密码，这就使美国海军情报机关茫然，再也无法知道六艘航空母舰在哪里，而且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破译新密码。机动部队已经走完了前往夏威夷的三分之一航程，没有留下任何泄露秘密的痕迹。所有垃圾都被储存起来，空油桶则被砸扁堆在甲板上。午前，舰队已经驶抵最后的一个重要加油点——北纬四十二度，东经一百七十度——所有舰只都加了油。在此以前，加油只能在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下进行，现在，由于大家已经熟练，加油时的舰速是每小时十二海里。攻击部队所有舰只都加足了燃料，除三艘补给舰外，其余全部返航。留下的三艘补给船将在四十八小时后为舰只最后一次加油。

　当天下午，遇到第一次警报。山本用新密码发来电报说，截收到一份很可能是在附近的敌方潜艇发出的无线电报。草鹿查问了手下所有舰长，都说没有截收到未加说明的电报。攻击部队没有因此而不敢前进，它们转向东南方，不顾浓雾，继续维持原速前进。对于甲板底下的飞行员来说，这种等待好像是没有尽头的。他们有的人画画，有的人练剑道，至少有一人已开始写书。战斗机驾驶员志贺淑雄一人就画了八幅水彩画。他把“加贺”舰上的军官们请来欣赏他的私人画展。他为“在此严肃的时刻，创作出如此不严肃的作品”感到羞愧，但他确信以后不会再活着展出这些画了。从最后一次演习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星期，许多飞行员都深怕技术生疏了。驾驶员爬进座舱，不断练习操纵技术，投弹员则聚精会神地在练习使用瞄准器。只有射手们才能练习实战，他们射击风筝。

　第二天(十二月五日)，伊藤中将到外务省拜会东乡外相。他说，通知应该在华盛顿时间下午一时交给赫尔，比原定时间推迟半小时。为什么要推迟?东乡问道。回答是：我算错了。东乡问，通知对方与实际进攻之间，相差的时间是多少。伊藤以“作战机密”为理由拒绝说出进攻的确切时间，但他向外相保证会有足够的时间。临走时，伊藤再次警告，切勿过早通知对方。

　瓦胡岛正下雨。有一架小型单翼飞机在珍珠港上空飞行，吉川坐在这架飞机上作最后一次“游览”飞行。那天早晨，他收到东京的一封急电，要他“全面汇报美国舰队情况”。着陆后，他又在珍珠城内最后转了一圈，核实他空中看到的情况，之后，他给东京发电：

　“……五日下午港内有如下舰只：八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

　“魔术”截收到这封电报，但山本运气好。这封电报又一次被放在“保留”的文件筐里。

　３

　东京各报，例如《朝日新闻》，继续指责西方准备开战。十二月六日东京各报标题是：

　美徒劳地拖延谈判

　无意与日本和解

　美领导人商讨对日政策

　但未有改变固执态度之迹象

　泰国为实现中立而痛苦挣扎

　恶意中伤，包围日本

　践踏日本之和平意图

　四国同时开始军事准备

　奥托.托利斯彻斯向《纽约时报》发回的专稿谈了他对渐渐临近的危机的印象。他写道，大多数日本人都不相信日本即将同四个国家同时打仗。

　……但是，他们本能的希望，每天都与他们所感觉到的事实发生矛盾，他们听到的是政府最高级官员们发表的耸人听闻言论。这些官员说，日本正面临它二千六百年历史中最大的危机。他们被召去参加群众大会，倾听对敌人的谴责。他们在报上读到的总是战争叫嚣。看到的是到处都在挖掘防空洞和蓄水池，防备空袭。他们进行防空演习，特别是演习如何对付日本城市中最可怕的事情——灭火。还有，赋税和物价都在上涨。他们明白，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开玩笑，而是为了战争，一场真正的战争，一场在不久以前还似乎是不大可能的战争，而目前正向日本——太阳神土——伸出其炽热的双臂。

　国民不想打仗，但他们也不愿意放弃他们为之战斗的战争带来的果实，因为在战争中他们流了血，失去了财富。他们听人说，这场战争是自卫战，是为拥挤在几个自然资源贫乏的小岛上的日本人民取得地盘的战争，是为把十亿东方人从白种人剥削下解放出来的战争。……”

　如果认为一旦战争果真来到日本，日本人会厌战，会不愿打，或认为他们进行战争的潜力小，象外表看来的那样窘迫，那将是极大的错误。作为爱国主义和宗教信仰合二为一的神权家族制国家的成员，他们不仅说，“不管对不对，总是我的祖国”，他们还将抱着最大的宗教信仰热忱坚信，不论个别政治家犯了什么策略上的错误，他们的祖国总是正确的。

　在马尼拉，亚洲舰队司令托马斯.哈特上将预言，敌对行动随时可能发生。他的力量不足的舰队——只有一艘重型巡洋舰，一艘轻巡洋舰，十三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四烟囱驱逐舰和二十九艘潜艇——已作好战斗准备，弹药上了架，鱼雷装上了弹头。

　连续三个晚上，在附近主要的轰炸机基地克拉克机场上空，都发现有国籍不明的飞机飞行，但麦克阿瑟将军却没有惊慌失措。那天下午，他和哈特一起与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客人、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海军中将汤姆.菲利普斯爵士进行会谈。在暹罗湾附近的印度支那海面上发现一支日本舰队，后来消失在雾中。这支舰队是前往直接进攻马来亚和新加坡呢，还是仅仅在泰国登陆?

　麦克阿瑟满有把握地说，到四月份他手下将有一支二十万人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和一支拥有二百五十六架轰炸机和一百九十五架战斗机的强大空中力量。

　“道格，那真是第一流的，”哈特插话说，“不过，眼下我们的防御力量如何呢?”答案显然是令人痛心的。麦克阿瑟号称拥有十三万军队，但是，几乎有十万人的菲律宾陆军师，只受过几个月的正规训练，装备又很差，差不多可以说，他们唯一干得不错的就是敬礼，他的空中力量也不足，只有三十五架“空中堡垒”和一百零七架P—40。

　会谈结束后，菲利普斯——绰号叫“汤姆拇指”，这是由于他的身材，他比拿破仑还矮一英寸——向哈特提出了一个具体要求。他要求哈特派出四艘驱逐舰到他的舰队，与他的舰队——包括战斗巡洋舰“反击号”和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一起从新加坡出发，沿马来亚东海岸北上，与日本这支南下的舰队抗衡。哈特刚答应派出自己的四艘已经陈旧的驱逐舰，就有一名信使给菲利普斯送来电报：以新加坡为基地的飞机又一次在泰国沿海附近发现日本舰队。

　“将军，”哈特对菲利普斯说，“你打算几时飞回新加坡?”

　“明天启程。”

　“如果你想在战争开始前在新加坡的话，我建议你立刻动身。”

　那天下午，发给赫尔的通知的定稿，连同给日本驻华盛顿使馆的总的指示，交给了外务省电信课长龟山一二。他奉命在华盛顿时间十二月六日上午八时左右把这些指示发到日本使馆。在指示抵达后一小时，将发去通知的前面十三部分的英文稿，以防翻译错误。为了保密，通知的最后一部分，即宣布断交的第十四部分，要在十二月七日上午四时或五时才发到。

　一般说来，与华盛顿的通讯联络是良好的，从未超过一小时。考虑到可能还要有更正电文和遇到事前未能预见的故障，龟山把时间打得充裕一点，于上午八时三十分把指示和前面十三部分送到中央电报局，四十分钟后，指示发到了华盛顿，一小时后，通知的前面十三部分也陆续发出。

　龟山十分满意地回到家里，这些电报肯定比限期早得多抵达。第二天下午他将发出关键的第十四部分，并在此半小时后，把给来栖和野村的最后指示也发出去，命令他们把十四部分内容全部于华盛顿时间十二月七日下午一时交给赫尔。

　机动部队实行全面灯火管制，迎着风浪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向东南方向挺进。好几个筋疲力尽的哨兵在大风吹拂下翻身入海，雾又很浓，常常看不见前面的舰只，尽管风大雾浓，尽管不断变更航向，各舰依然保持良好的队形。

　在此之前，日本军队一向是使用东京时间而不是当地时间。这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多大问题，因为不管舰队是向北或向南行驶，基本上是在同一时区。现在白天黑夜倒过来了，使他们很不习惯，他们不得不抛弃时钟，看太阳开饭。

　那天一连串警报使南云心神不定。先是东京发来消息说，这个地区有一艘俄国船。“加贺”舰上六架战斗机立即作好起飞准备，并命令飞行员待命，结果没有发现什么，飞机始终没有起飞。入夜，有人看见上空有一道光，于是旗舰发出警报。士兵们奔向各自的岗位，好几艘军舰的高射炮都对准这道神秘的光。结果发现，这道光原来是“加贺”自己为判定风向而升起的发亮的气球。

　入寝以前，草鹿又说了一声“大丈夫”试图让他的长官放心。

　“我真钦佩你的乐观精神，”南云叹息说。

　４

　华盛顿正是十二月六日星舰六，官员们看了英国海军部的一份报告后正感到不安。报告说，一支由三十五艘运输舰、八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组成的日本舰队正向马来半岛移动。在海军高级将领的每日例会上，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问道：“诸位，这支舰队是不是要来进攻我们？”

　被人们认为是斯塔克上将的发言人的海军少将里奇蒙.凯利.特纳说，“部长先生，不会的。他们是去进攻英国人。他们还没有作好进攻我们的准备。”

　会上并没有不同意见。

　海军的密码处在准备周末休息。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中午下班。只有一位译电员多萝西.埃杰尔斯夫人因为还有时间，开始清理“魔术”截收到的“缓办”稿——就是那些一直积压着的有关夏威夷的电报。她干这项工作还只有几个星期，周围的一切事物对她仍有吸引力。有一封电报是十二月二日从东京发给驻檀香山总领事喜多的，电报询问珍珠港内舰只动态、防鱼雷网以及阻塞气球等情况。出于好奇，她拿起另一封电报，那是十二月三日喜多给东京的复电。在这封冗长的复电中，吉川详尽地报告了奥托.库恩将如何在窗口上挂灯、烧垃圾为信号、或在电台上广播招聘广告等办法，向停泊在瓦胡岛外的日本军舰传递有关珍珠港内美国舰队活动的情报。她读了电报后，立刻紧张起来。

　她起了疑心，把这些电报交给上司布赖恩特，但布赖恩特却说，她到中午决译不完这些电报，星期一再说吧。埃杰尔斯夫人拒绝搁下工作，她加班加点，干到下午三点把电报译完。就在此时，翻译处处长阿尔文.克雷默少校来检查值班情况，他不但不像她那样警惕起来，反而批评她还在工作。于是自己开始编写。最后，他把电报放在一边，叫她下班，说可以在下星期某天完成这么长的电报的编写工作。埃杰尔斯夫人不同意，他却说，“星期一再处理这份电报。”这样，“Z”行动又一次差点被发现【战后，陆军情报处的鲁弗斯.布拉顿上校说：“如果我们(十二月六日)得到那封电报……整个情况可能不同。”——作者注】。

　在马萨诸塞大街上的日本大使馆里，东京的指示(日文)和给赫尔的那封长电的前十三部分(英文)都相继抵达。傍晚，密码员下班后都去参加为使馆一名调往南美的官员举行的告别宴会。他们只译出了前八部分。

　由于电报是极其机密的，不宜由打字员来打，大使馆一等秘书奥村胜藏便亲自动手。打完后，他来到地下室的娱乐厅休息一下。那里，有两个记者正在打乒乓，其中一个叫加藤万寿男，他走过来向奥村询问关于“龙田丸”的消息，那艘船六天前从横滨启航，要在十四日抵达洛杉矶。

　“我拿一美元打赌，这艘船永远到不了这里，”奥村令人不解地说。

　罗斯福总统——也许是受琼斯博士或巴鲁克，也许受这两个人的共同彭响——终于下决心以个人名义致函日本天皇。这封信是由白宫起草的，它提醒天皇说，约在一个世纪前，另一位美国总统米勒德.菲尔莫尔也曾致函日本天皇，提出建立友谊的建议。在和平相处多年后，由于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有发生战争之虞，菲律宾、马来亚、泰国和荷属东印度的人民现在深怕他们也会被日本占领。

　……我上面提到的各国人民，没有一个愿意无限期地或永远地坐在火药桶上。

　如果日本从印度支那撤走全部海陆军，美国根本没想到入侵印度支那。

　我认为，我们也可以从东印度群岛政府、马来亚政府以及泰国政府得到同样的保证。我本人甚至愿意承担义务要求中国政府做出同样保证。因此，日本从印度支那撤军将保证整个南太平洋地区的和平。

　我之所以在此时此刻亲自致函陛下，是因为热切希望陛下能和我一样，在目前的紧急情况下，考虑驱散乌云的办法。我坚信，我们不仅为了两个伟大国家的人民，而且也为邻国的人民，都具有神圣职责去恢复传统的友谊和防止世界上再发生死人和遭受破坏。

　在信的末尾，他签上了“富兰克林.德.罗斯福”，并亲笔批示给赫尔：

　“亲爱的考德尔：速将比信发给格鲁——我认为可用明码——省时间——我不在乎有人截收。”

　下午七时四十分，国务院向报界发布新闻，说总统正以私人名义致函日本天皇，电文已发出。

　其时，陆军部长亨利.史汀生正在石溪谷上面伍德利的私人别墅。他已决定不到长岛去度周末，因为，据他自己的日记记载，“整个气氛表明，要出什么事。”

　美国海军的密码人员，比日本使馆的密码人员更为勤奋卖力。

　至下午八时三十分，东乡的电报的前面十三部分都已译就并打印完毕，准备分发。克雷默少校明白它的重要性——开始给有资格看这个电报的人一一打电话。“有重要情况，我认为你应立即看，”他对海军部长诺克斯说。他还给海军情报局长、陆军作战计划局局长以及白宫打了电话。名单上的人，只有一位电话未找到——海军上将“贝蒂”.斯塔克当时并不在寓所。

　刚过九时，克雷默离开办公室，由妻子开车赶往白宫。在白宫附近的办公楼的收发室里，他把一个加封的邮袋交给值班的罗伯特.莱斯特.舒尔茨中尉，邮袋里装的是这封电报。

　舒尔茨把邮袋送到总统的书房。罗斯福正在办公桌旁与哈里.霍普金斯谈话。罗斯福读完这十三部分后，默默地给他的顾问看。霍普金斯读完后，罗斯福说：“这意味着战争。”

　舒尔茨在一边等待，他们则谈论这场危机。“鉴于战争要在日本想打的时候打，可惜的是我们不能先下手，”霍普金斯说道。

　“不行，我们可不能这样干。我们是民主国家，是爱好和平的人民。”罗斯福提高了嗓门，“不过，我们有光荣的历史。”他拿起电话机要与斯塔克通话，但对方答复说斯塔克在国家剧场看戏。罗斯福放下电话说：“呆会再打电话给贝蒂。我不想把他从戏院里叫出来，惊动公众。”

　斯塔克度过一个难得的夜晚。他当时正在观看《学生王子》，但这出戏并没有在他脑中留下多少印象，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十二月六日晚上他究竟在哪里。战争眼看就要发生，但伤脑筋的是日本人将从哪里先下手呢?运兵船开进暹罗湾一事表明，日本舰队可能从新加坡下手，但也可能是菲律宾或巴拿马运河。不管如何，他不用为夏威夷担心。保护珍珠港防备突然空袭的海陆两军联防计划是很周密的，他甚至把这份计划当作典范发给了各军区司令。

　陆军情报局局长谢尔曼.迈尔斯将军刚好出席海军情报局局长西奥多.威尔金逊上校举行的晚宴，他也看到了日本那份电报的前面十三部分。在迈尔斯看来，电报内容“没有多少军事意义”，因此并不特别忧虑。他给他的远东问题专家布拉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没有理由发布戒备令或布置夜班”。马歇尔将军正与夫人在迈尔斯堡安静地度周末。迈尔斯无忧无虑地上床，根本没打算第二天去办公室。

　午夜已过，十二月七日那一天刚开始几分钟。有些高级官员还没有合眼，他们盘算着日本人将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进攻。没有一个人——无论是罗斯福，还是赫尔、史汀生、诺克斯、马歇尔或是斯塔克——料到会是珍珠港。

　在瓦胡岛，那时还是星期六傍晚。与马歇尔和斯塔克一样，夏威夷海陆两军司令根本就不愁珍珠港会遭到空袭。沃尔特.肖特将军在沙夫特堡的寓所内正与他的情报和反谍报人员开紧急会议。他们正在讨论联邦调查局监听到的一个电话的记录稿。这个电话是当地的一个日本牙科医生打给东京的一家报馆的。这家报馆的主编对夏威夷关心得出奇，他问起夏威夷的飞机、探照灯、天气，甚至夏威夷有什么花也问到了。那个牙医记者说，木槿和圣诞花都在盛开。这有什么含义吗?会不会是什么暗语?

　肖特将军的夫人在门外的汽车里已不耐烦地等了他将近一个钟头。最后，肖特对与会者说，今晚讨论不出什么名堂，明天再说吧。说完，便找夫人去了。到正在举行周末演出的斯科菲尔德军官俱乐部，还有整整十五英里的路程。他们必须开快点。

　金梅尔将军正在檀香山出席私人宴会。他是个精力充沛、一

　心奉公的人，一个只有在工作时才心满意足的人。与通常一样，他只饮了一杯鸡尾酒，九时三十分便向主人告辞。他想早点上床睡觉，明天上午要同肖特将军去打高尔夫球，消除人们所传他们互不说话的流言蜚语。这将是这位海军上将难得不在办公桌旁度过的星期日。

　金梅尔和肖特都认为没有必要发布长期戒备令。华盛顿的警告并没有说珍珠港会遭到轰炸，甚至连极小的可能性也没有预示。金梅尔对潜艇袭击是有思想准备的；肖特则提防有人进行破坏。有报告说，近两日来日本驻檀香山领事馆在烧文件。对此，两人谁也没有特别关注，而夏威夷海陆两军联防计划——被贝蒂.斯塔克大加赞赏的计划——十二月六日晚并没有执行。事实上，官兵们当晚仍享有和平时期的正常活动权利。

　他们只计划在次日早晨派出数目有限的飞机进行例行的巡逻，珍珠港地区的高射炮也只派少量人操纵。港内九十四艘舰艇上的大部分人员，除少数值班者外，都准备就寝。那不过是又一个懒洋洋的太平无事的热带夜晚而已。

　那些用了很大功夫监视那位无辜的牙医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却没有怀疑日本领事馆内的一位下级官员森村正，实际上却是日本帝国海军的一个名叫吉川猛夫的特务。那天晚上，他正在领事馆熬夜写最后一份报告。几小时之前，他已向东京发电称，他认为战列舰没有防鱼雷网，在珍珠港附近也没有阻塞气球。

　……此外，很难设想他们确有这些设备。然而，即使他们真的有所准备，由于他们必经控制珍珠港附近海面的上空以及珍珠港、希卡姆、福特和埃瓦附近机场的跑道上空，珍珠港的气球防线也是有限的。我认为，对这些地方进行突然袭击十之八九是有良好机会的。

　此时，他正在赶写的是，他刚观察到下列舰只停泊在港内：九艘战列舰、三艘轻巡洋舰、三艘潜艇补给船、十七艘驱逐舰，还有四艘轻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靠在码头上。他接着写道，重巡洋舰和航空母舰已离港，好像“舰队没有派飞机侦察。”

　吉川匆匆走进发报室找到密码译电员，把报告交给他译发，之后到领事馆宽敞的庭院里散步。远处，在珍珠港上空，有一片明亮的阴霾，没有听见巡逻飞机的声音。他进屋睡觉。

　那艘开往洛杉矶的客轮“龙田丸”仍然在夏威夷西北方向航行。早晨，它突然掉头回国，使船上的旅客莫名其妙，心情不安。日本使馆一等秘书奥村与记者加藤打的睹，看来是赢定了。

　在马尼拉，十二月七日下午傍晚时分。白天天气炎热，晴空万里。与华盛顿或夏威夷相比，这里的气氛更为紧张，因为菲律宾时刻都有可能成为战场。据报告，在克拉克机场上空又发现国籍不明的飞机。

　当晚，美第二十七轰炸队在马尼拉饭店举行盛大宴会，为麦克阿瑟新近建立的远东空军的司令刘易斯.布里尔顿少将接风，宴会规模盛大豪华，过了很久，人们还记得是“一次最愉快的宴会”。但在宴会上，主宾想的却是战争以及自己的小得可怜的空军。哈特上将的参谋长告诉他，“枪炮声响只不过是几天，也许只是几小时内的事了。”几分钟后，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说，陆军部认为，敌对行动可能随时发生。

　作为预防措施，布里尔顿给自己的参谋长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所有机场做好战斗准备。幸而，大批空军增援部队已经出发。一支载有五十二架俯冲轰炸机、两个炮兵团以及弹药的船队定于一月四日抵达。除此之外，三十架“空中堡垒”可能在数日内抵达，使他的微弱的空军力量几乎可以增加一倍。有十二架已从加利福尼亚起飞，并将于凌晨在珍珠港旁的希卡姆机场着陆。

　在马尼拉西北五十英里的克拉克机场，十六架“空中堡垒”已作好起飞准备。在这个宽广的机场旁边，除了几棵树和有一点齐腰高的白茅草外，布满了沙囊防护堤和壕沟。在东北面，那个以挪亚方舟的最后休息处命名的阿拉亚特山，在朦胧的月色中不可思议而超然地突出在平原上。

　在邻近的兵营里，参谋军土弗兰克.特拉梅尔正在试图通过业余自制的无线电与在加利福尼亚州圣贝纳迪诺的妻子诺玛通话。但说来也怪，不管他怎么呼叫也叫不通。唯一能通话的地方，也是不允许他通话的地方，就是新加坡。

　新加坡这个方圆二百二十平方英里的岛屿，位于马尼拉西南一千六百海里的地方，在距离和方位上都相当于从纽约到新奥尔良。它是盟军在亚洲的防御体系的基石，如果失陷，不只是马来亚，就连盛产石油、铝和橡胶的荷属东印度群岛都将陷落。

　那天晚上，新加坡上空被探照灯照得通明。海岸线上有十五英寸的大炮守卫。在广阔的海军基地——这是用了二十年耗资六千万英镑才建成的——停泊着枢密院议长原嘉道害怕的两艘巨型战列舰——“反击号”和“威尔土亲王号”。

　在整个马来亚军区，密码代号为“彩票”的警戒令刚发出，英军、澳大利亚军和印度军都已武装待命，充满信心地严阵以待。新加坡固若金汤。

　在马尼拉东北方向一千六百五十海里是英国在东南亚的另一个堡垒香港。从中国大陆南端乘渡船只用几分钟就可以到达这个岛。岛上的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九名守卫者也严阵以待。

　午夜时，宽阔的海港——除了与通常一样星星点点有些双桅船、快帆、平底帆船以及舢舨外——几乎空空如也。前一天晚上，已有听差到各酒吧间和旅店的舞厅，让所有的军官和商船船员回船报到。关于在暹罗湾内发现日本舰队的消息，对香港只意味着一件事：气球已经升起。但是同新加坡一样，香港已做好准备，充满信心。

　从华盛顿到香港，大家都预料日本也许在几小时内就要攻击。但许多地方的“严阵以待”仅仅是说说而已。只有少数几个地方对严酷的战争现实才有所准备。谁也没有觉察到日本将从珍珠港到新加坡全线发动进攻的周密而聪明的计划。

　在东京，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是一个愉快的星期日。但在奥托.托利斯彻斯看来，这是“预示不祥的平静”，每个日本人都“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他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打字机旁，给《纽约时报杂志》撰写一篇有关格鲁大使的专文。他写道，由于日本已从西方学到了打仗的全部方法，那个反对“蛮夷”的旧口号又复活了。

　……因此，早就有人预言的总的是白种人与黄种人的战争，具体的是日本和美国的战争，已经变得非常可能。这个可能是否会变成严酷的现实，是东京和华盛顿正要做出决定的重大问题。

　托利斯彻斯把写好的文章看了一遍。他觉得口气有点过重，却没作修改，叫听差把稿子送给格鲁大使认可。

　那个星期日，使日本领导人关切的倒不是战争迫近的危险性，而是秘密进攻的行动可能被发现。午前，有电报报告说，穿过暹罗湾向马来半岛进发的舰队已被英国一架水上飞机发现。几分钟后，又有报告说，陆军的一架战斗机已把这架英机击落。但英国飞机在被击落前是否已把情况报告回去?

　罗斯福亲自争取和平的努力即给天皇的信，在中午时到达东京，但是，不久前发出的命令将自动把信件扣压十小时。前一天，陆军参谋本部的户村盛雄中佐打电话给他朋友、邮电省的检察官白尾干城，指示他把国外来电推迟发送，交替地一天推迟十小时、另一天推迟五小时。十二月七日星期日，那天刚好是要推迟十小时。

　格鲁大使首先从旧金山的每天新闻广播中听到有关这封信的消息。尽管电报上盖有“特急”印记，他还是到晚上十时三十分才收到。他为此大为恼火。格鲁亲持译妥的电报抵达东乡官邸时，已是午夜零时十五分。他对东乡外相说，他带来罗斯福致天皇的一封私人信。他朗读了这封信。

　东乡答应“研究一下这个文件”，并“向天皇报告”。格鲁刚走，东乡就给宫内相松平恒雄打电话，询问是否可以在这样晚的时候打扰天皇。松平叫他问木户，因为罗斯福总统的信与政治有关，与礼仪无关。东乡给木户打电话。木户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深更半夜”也可以叫醒天皇，并答应他立即进宫。

　东乡驱车来到首相官邸。东条首先问，这封信有没有做出让步?回答是：没有。“那好吧，没有办法了，你说有吗?”东条说。但他不反对把信呈交天皇。于是，两人在一起草拟了差不多等于是婉拒的答复。之后，东乡告辞。“半夜三更东奔西跑去打扰人家实在说不过去。”他开玩笑地说。

　“电报迟到，倒是件好事，”东条说，他可能是在寻开心。“如果电报早到一、二天，我们就更有事可做了。”

　东乡到达皇宫时，木户已在那里等候。“没有什么用处，是吗?”木户听说信的内容后问道。“东条的意见如何?”

　“跟您的一样。”

　５

　格鲁收到罗斯福的电报的差不多同时，克雷默少校正在海军部的办公室里阅读日本发给赫尔的通知的宣布断交的第十四部分。其时是华盛顿时间十二月七日，上午八时。

　他把十四部分全部拼在一起，放进文件夹，开始发送。十时二十分他回到办公室。桌上又放着另一份重要电报。那是东乡发给野村的电报，上面标明“急”——“非常重要”。这封电报命令野村于下午一时把十四部分的电报全文交给赫尔。

　克雷默把电报放进文件夹，看了看时差表，下午一时正是夏威夷时间上午七时三十分。他曾在珍珠港工作过两年，知道这个时间正是水兵们星期天吃早餐的时间——确是个安静的时刻。他甚为忧虑，连忙跑过海军大楼的走廊，直奔斯塔克上将的办公室。

　在马萨诸塞大街，日本大使馆里几乎已处于杂乱无章的境地。在参加完告别宴会干了许多杯酒以后，密码工作人员回房工作，要在午夜前译完前面十三部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他们仍在不耐烦地等待最后一部分。拂晓，除一名值班人员外，其余全部回家睡觉。约一小时后，一卷电报送进来了。其中一条就是第十四部分，电报是由东京同时由麦凯和美国无线电公司发来的。电招上用英文写着“要件”。

　值班官员连忙打电话把同事们找来，但人到齐时已快上午十时。他们还在抱怨睡眠不足。在此同时，大使馆一等秘书奥村正在吃力地打字，想打出一份清楚的稿子来。但他并不是专职打字员，虽然吃力地打了整整两小时，还是远远没有打完。

　野村到十点半才读到指示他把通知全文于下午一时交给赫尔的电报译文。给赫尔的通知的第十四部分虽然在三个半小时前已抵达，但由于它是用密码拍发的，需要翻译，野村尚未过目。他急忙给赫尔办公室挂电话约见赫尔，但对方回答说，对不起，赫尔国务卿有午宴约会。“是极其重要的事，”野村赶紧说，如果见不到赫尔本人，能不能见副国务卿?停了一会，对方说，赫尔本人可以会见他。

　几分钟后，奥村终于把前面十三部分电文的誊清稿打出来，但共长十一页的电文，涂改之处甚多，他觉得要把它作为日本官方的正式文件，实在欠妥。他开始重打一份。这次，他得到一个年轻翻译的帮助，但这个翻译也是业余打字员。尽管困难重重，奥村还是满有把握在一点钟的约会前把全部文件打出来。

　正当野村给赫尔打电话时，年轻的克雷默也走进斯塔克的办公室。刚在寓所的花园里悠闲地散步和欣赏花房后回来的斯塔克上将，全神贯注地阅读日本的电报。克雷默在办公室的外屋等候时，向他的同事指出，下午一点钟这个时间可能与夏威夷有关。

　斯塔克终于把电报全文十四部分读完。他接着阅读“一点钟”那份电报。有位情报人员建议，“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金梅尔上将?”斯塔克拿起电话，但又断定自己十一月二十七日发的“战争警报”已足以使每个人都保持警惕。另外，珍珠港遭到袭击似乎也是不大可能的。他说，他还是给总统挂电话好。于是，他拨了白宫的电话号码。总统的电话正占线。

　即使日本电报的第十四部分也没使布拉顿大惊小怪，但“一点钟”那份电报却使他“疯狂地”行动起来。他确信，“日本人即将攻击美国的某个设施。”他简直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他上司的办公室。迈尔斯将军却在家里。马歇尔也在家里。布拉顿不经过正常层次，直接给位于波托马克河对岸的马歇尔家里打电话，值班人员阿奎尔中士回答说，总参谋长刚外出骑马去了。

　那一天，马歇尔跟通常一样，于早晨六时三十分起床，与夫人共进早餐，这是一星期来第一次与夫人团圆，因此闲谈了不少时间。马歇尔因健康不良，身体垮了两次，所以他们过的是很清静的生活。“我不让自己生气，生气要减寿——太伤精神，”他不久前对夫人说。“我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由于他对前一晚发给总统的意味着“战争”的电报一无所知，他还是兴致勃勃地骑着马跑到政府的试验农场去——这个地方将来要建造五角大楼。他骑马一般不超过一小时，但这次骑的时间却很长。阿奎尔到处找他没找到。当马歇尔回家阿奎尔把消息告诉他时，已经是十时二十五分。他给布拉顿打了个电话，但布拉顿在解释这份“量重要的电报”时过于谨慎小心，没有使马歇尔理解它的紧要性。接着马歇尔洗了个澡，派人把停在河对岸军需大楼的轿车开来。当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时，已经是十一时零几分了。他不慌不忙地读完电报的全文，但和布拉顿一样，得到的印象不深．可是，与布拉顿一样，那份“一点钟”的电报的含义却使他为之一震。他随即拿起一张黄纸，急急忙忙给他手下的太平洋各司令官起草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日本人将于今日东部标准时间下午一时递交一份等于是最后通牒的照会，他们还得到命令立即毁坏密码机器。”

　“所定时间究竟有何含义，尚不清楚，但务必作好戒备。”

　“他给斯塔克挂了个电话。“把递交照会的时间一事通知一下太平洋诸位司令，你认为怎样?”

　“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不想再通知了。再发通知只会造成混乱。”

　马歇尔把电话挂了。片刻之后，电话铃又响了。

　“乔治，”斯塔克以不安的声调说，“日本大使要在下午一时会见赫尔，可能有特殊的意义。我同意你的意见，还是给太平洋地区下个通知吧。”他提出用海军的发报设备，因为在紧急情况时，它既快又可靠。

　“谢谢你，不用了。我认为我也能很快下达。”

　“乔治，你是否指示你的人也告诉海军同事一声?”

　马歇尔说，他会这样做的，并在那张黄纸上加了一句话。他在纸上标明“特急—密件”，然后命令立刻把它送到电报中心，按标明的次序发至巴拿马运河、菲律宾、夏威夷和旧金山。对于时间他很关心，他几次三番命令一位军官去询问，电报要多久才能送达。“正在发，送达大概要三、四十分钟，”通讯处处长爱德华.弗伦奇上校令人放心地回答。马歇尔没有考虑用保密电话，因为很容易被偷听，而且日本人可能推论出他们的“不能破译的”密码已经被破译。

　电报被译成密码发出，在华盛顿时间十二时零几分，旧金山、巴拿马运河和菲律宾的司令官都得到了警报。但夏威夷方面却因为大气状况的原因，电报没有通。当然还可用海军的无线电通信联络直接向夏威夷呼叫，但弗伦奇上校由于某种原因却避而不用对立军种的“快捷”设施，而用了与檀香山没有直接线路的西联公司的设施。电报甚至没有标明“急件”。

　停泊在那个风光明媚的小岛柱岛海面的联合舰队已进入待命状态，准备在必要时驶出内海接应机动部队。山本已经下达最后一道命令。他的命令与东乡大将在对马海峡发的命令完全相同。

　在“长门”舰上，全体官兵沉着而警惕地等待着。先前关于驶往马来半岛的舰队被发现的担心显然是毫无根据的。山本照样与渡边安治中佐下棋。他聚精会神地下棋，五盘赢了三盘。之后，两人都洗了澡，回到参谋室。山本后来回到自己的舱房，写了一首三十一音节的和歌。

　当时，事实上是有两股日军向珍珠港进逼。第二股是潜艇队，十一艘潜艇用大包围圈的阵势向瓦胡岛围拢——四艘从该岛的东北方向，其余七艘沿瓦胡岛和莫洛凯之间的航道驶近。还有九艘是从马绍尔群岛开来的，其中七艘潜伏在瓦胡岛南边，两艘潜在毛依岛附近以侦察美国舰队是否可能在拉海纳。

　特别进攻部队的另外五艘潜艇，在夜幕的掩护下浮出水面，并从珍珠港西南海面悄悄向珍珠港逼近。每艘潜艇背上都载有一艘长七十九英尺的由两人操纵的微型潜艇。这种潜艇在水下能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高速行驶。微型潜艇要偷入航道内，潜到战列舰停泊处附近静待至空袭开始，然后浮出水面，把两枚鱼雷射向某一艘旗舰。起初，山本取消了这个袭击方法，原因是它危险到等于自杀。他在得到保证说会采取一切措施去救回乘员后。还是同意了。

　十二月六日当地时间下午十一时许，各母艇在离珍珠港约八海里的海面处停止前进，开始狡猾地放出微型潜艇。站在潜艇甲板上的人能看见岸上的明亮灯光，甚至识别出怀基基海滩上的霓虹灯。海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爵士音乐声。几分钟后，四艘微型潜艇相继下水，第五艘潜艇罗盘仪发生故障，无法修理，但这艘潜艇的两名乘员却坚持要继续执行任务。他们爬进了他们的小艇。于是母艇下潜，栓钩脱落，微型潜艇慢慢地向珍珠港驶去。

　机动部队以每小时二十四海里的速度，全速驶向珍珠港北面二百海里的出击点。官兵都各就各位，炮手准备好向任何目标射击。飞行员和水兵们在夏威夷时间十二月七日早晨三时三十分就被叫醒。他们早就写好遗书，连同指甲屑和剪下的头发一起留在各自的橱柜里给家人。他们围上了洁净的腰布，系上“千针带”【一种腰带，作为吉祥消灾的护身符。由母亲、妻子或姐妹站在街头，招徕行人在腰带上缝一针。直到够千针为止。这意味着每根带上有一千人为他祈祷吉祥，武运长久。——作者注】。早饭加餐，吃红米饭和鲷鱼，都是节日时吃的东西。

　舰只颠簸摇晃得非常厉害，有些浪头打上航空母舰的甲板。为了这个缘故，鱼雷手得到命令不得投入第一次进攻，必须等到天大亮后的第二轮进攻时才出动。鱼雷手抱怨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不管风浪如何险恶，他们能够出击。但他们的意见没有被接受。

　尽管负责监视的潜艇发出消息，联合舰队也拍来电报说，除了航空母舰外，美国太平洋舰队各舰队在珍珠港内，但南云对于拉海纳那边还是不放心。他命令侦察机立即起飞作最后一次侦察。在天亮前一小时，“筑摩”和“利根”两舰——领航的两艘重巡洋舰，当时离珍珠港只有一百五十海里——各自在微风中弹射了两架水上飞机。其中两架朝拉海纳方向飞去，另外两架则飞向珍珠港。他们的任务是在攻击前半小时飞抵目的地，把云层情况、风向、风速等——最重要的是美太平洋舰队究竟在哪里——用无线电报告回来。

　在西面约六千六百海里的海面，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向马来半岛的三个地点逼近。主力由十四艘舰只组成，目标是宋卡。主力的左方，有三艘军舰正向北大年挺进。再左，有三艘运输舰向哥打巴鲁开去。按计划，三艘运输舰应首先驶抵目的地，并于东京时间午夜在城外不远的海面下锚停泊。当晚有月光，但幸运的是，乌云遮住了月亮。风浪不大，舰只行驶平稳。这一切都预兆着可以顺利登陆。然后，在凌晨一时十五分，运输舰的护航舰开始炮击海岸，发出登陆信号。

　太平洋战争是在时间计算错误的情况下开始的。当时夏威夷时间还是清晨五时四十五分。原来，源田实和海军军令部的三代中佐商定，在拂晓就要到来前攻击珍珠港。但是许多飞行员提意见说，在天还是漆黑时起飞太危险，于是源田在最后一刻把第一次攻击的出发时间推迟两小时左右。三代直到机动部队离开希图湾好几天后才得知这一情况，但他却保持沉默，因为在那个阶段临时改变计划不一定能通知到所有部队。他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全部责任，甚至不告诉伊藤整一中将，进攻马来半岛的时间十分可能比预定的早。“我听天由命。”

　于是，进攻哥打巴鲁的日军在原定落到夏威夷的第一批炸弹投下之前两小时又十五分，就打响了东西方之间、黄种人和白种人之间的战争。问题是：英国人会不会把日军进攻的消息及时通知珍珠港?

　在战争的第一枪打响时，机动部队的航空母舰刚驶过出击点，在珍珠港北部海面约二百海里处。此时，东方已呈鱼肚色。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已进入机舱。马达开始轰鸣。天空中云层朵朵。汹涌澎湃的波涛使船身倾斜度达十二至十五度。在平常的演习中，倾斜度如果超过五度，演习就取消，但在今天，延期是不可能的。

　草鹿少将下令在“赤城”舰上升起Z字旗。这面旗与东乡大将在对马海峡战役中使用的旗一模一样，不过，自对马海战以来，这种旗已变成一般的战术信号。草鹿满有把握地认为，攻击部队的所有官兵都能理解这面旗所象征的意义，然而，有几名参谋人员，包括源田在内，看见这面旗升起，却表示反对。它可能引起混乱。草鹿不情愿地收回命令，下令另升一面与东乡的信号大致相似的旗。

　“加贺”舰上的水兵们，看到升起Z字旗，也激动地升起自己的Z宇旗，又一次对马海战!接着“赤城”的Z字旗却不明不白地降下来。他们的热情也随着旗的降落冷了半截。

　在六艘航空母舰的甲板上，第一次攻击队的机群已经排列好。最前面是四十三架战斗机，接着是四十九架高空轰炸机和五十一架俯冲轰炸机，殿后的是四十一架鱼雷轰炸机——直到最后一刻还是决定让这些飞机冒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起飞。

　率领“加贺”舰战斗机群的是志贺淑雄大尉——就是那位业余画家。他吵吵嚷嚷，希望能第一个起飞。他向他的一名地勤人员招了招手，示意他拿走机轮的楔形垫木，不要象通常那样要等待旗手的信号。

　在舰桥上，飞行大队长佐多直向航空母舰舰长报告说：“机群准备完毕。”于是“加贺”舰长让航空母舰对准风向。在旗舰“亦城”上，一面红底白圈三角小旗升到半桅。在这个位置上，旗语是“准备起飞”。然后，旗子升到桅顶。“加贺”舰上的左多中佐一直看着这面旗，如果这面旗降下，他就会立刻打手势，让“加贺”的旗也降下。

　志贺大尉并没有注意自己舰上的旗。他双眼紧盯着“赤城”的旗。它降落了。他喊道：“拿走垫木!”然后飞驰出跑道。“加贺”舰长探身出窗外，跟通常一样，等候飞行员向他致敬礼，但是，志贺一心想第一个升入空中。他的“零式”飞机【“零式"飞机的名称来源于制造飞机的年代，即一九四0年，日本有记载的历史的第二六00年。——作者】呼啸着飞出甲板，急剧地落到离海面只有十五英尺的高度。他把飞机向左一转，拉起机头，发现“赤城”的第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板谷茂少佐已比他早几秒钟凌空。原来板谷也没有等他舰上的旗手的信号就起飞了。志贺在转弯时放慢速度以便使自己的中队跟上来。然后追上板谷。板谷是所有战斗机的指挥官。他们以松散的队形，象一群燕子朝南飞去。

　在他们之后起飞的是中型高空轰炸机。乘着三菱制飞机首先离开“苍龙”的是中队长阿部平次郎大尉。与美国的做法不同，他并不是驾驶员而是导航—投弹员。航空母舰的颠簸使他感到不安，焦虑地回头看着其他人是否能跟上来。飞机一架接一架腾空而起。看到自己的机群跟在战斗机群后以准确的V字队形向前飞行时，他放心了。接着是爱知造九九式俯冲轰炸机起飞。

　中岛制九七式鱼雷轰炸机的起飞可以算是最危险的，让他们在天还不怎么亮的情况下就加入第一次攻击，真是带有赌博性质。首先驾机离开“飞龙”的是中队长松村平太大尉。冲离甲板后就好像被吸进漆黑的深渊。尽最大努力爬高到五百英尺，不料又钻进浓厚的云层。他从云中冲出来，向左飞去。他把部下集合起来后，遇到从“苍龙”起飞的鱼雷轰炸机。之后，他们一同在一万三千英尺高度跟在“赤城”和“加贺”的机群后边飞行。全部飞机起飞用了十五分钟——这是创纪录的。只有一架“零式”战斗机坠入海中。

　志贺飞在前面。他回头一看，只见后面跟着一个队形七零八落的庞大机群。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飞机。机群起飞后半小时，左方升起一轮红日。这是年轻的鱼雷机驾驶员、农民家庭出身的森拾三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空中看到日出。在满天霞光相映下，前面的飞机象刻在红底板上的黑影，景色是如此富有浪漫色彩，如此不合时宜，以致使他不敢相信自己正去参加日本的最重要的战役。在松村大尉看来，日出是个神圣的景色：它标志着一个新世纪的曙光。

　珍珠港早晨六时三十分。这个港的入口处的防鱼雷网已经敞开，让靶舰“安塔雷斯号”进港。在入口处外面，驱逐舰“沃特号”的年轻舰长威廉.奥特布里奇上尉刚被人从被窝里唤醒。他戴上眼镜，穿了一件日本和服，从左舷窗凝视着“安塔雷斯号”在晨曦中拖着一只筏子进入珍珠港。奥特布里奇好像还看见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好像是潜艇的锥形塔。“各就各位，”他喊道。就在这个时候，“安塔雷斯号”打来信号证实：“距右舷一千五百码有艘小潜艇。”

　“沃特号”急忙开至离目标一百码处，一号炮台从近距离开炮。没有命中。三号炮台开火，击中锥形塔，微型潜艇开始下沉。水兵们正在欢呼，奥特布里奇就喊道：“放深水炸弹！”随着驱逐舰的汽笛四声长鸣，四颗深水炸弹从船舷滚入海中。

　早晨六时五十一分，奥特布里奇用无线电向第十四海军军区报告：“我们已向在防御区活动的潜艇投放了深水炸弹。”之后，他觉得措词不够强烈，隔了两分钟又发一份电报：“我们已向在防御区域内活动的潜艇发动攻击，炮击并投放深水炸弹。”

　由于译电的延误，金梅尔的参谋长约翰.厄尔上校在早晨七时十二分才收到第二封电报。几分钟后，克劳德.布洛克上将读了这份电报并问道：“你怎么看?”

　厄尔半信半疑。“我们搞错的事情很多。我们可不能仓促行事。”

　布洛克懂他的意思。在过去几个月中，曾有过十几次潜艇警报——但全是谎报。

　“让他们核实。”

　几乎在此同时，陆军收到另一个警报——也没有被重视。这个报告是由新近从陆军航空兵调到第五一五对空警戒信号队工作的一等兵乔治.埃利奥特，从瓦胡岛北端卡胡库角的奥帕纳哨所发出的。早晨七时零六分，他在雷达荧光屏上发现巨大的脉冲。他叫来经验丰富的一等兵约瑟夫.洛卡德。这个脉冲是洛卡德在示波器上所看到过的最大的脉冲，看上去就象两条大动脉。他以为机器出了毛病，经检查后，他同意埃利奥特的看法，这确实是表明有大群飞机在飞行。

　这时，埃利奥特已经确定屏上脉冲所示的方位是北面一百三十七英里，东三度。他极为紧张，提出要打电话给沙夫特堡的情报中心。开初，洛卡德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同意让他打电话。情报中心的电话总机除了找到一名飞行员克米特.泰勒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值班人员。泰勒听说脉冲越来越大，飞机离瓦胡岛只有九十英里时，他还说“不必发愁”，就把电话挂断。他以为，这两条脉冲必然是代表从美国本上飞来的“空中堡垒”或者是从航空母舰起飞的飞机。

　华盛顿中午十二时三十分。野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再过三十分钟他就要会见赫尔，通知的第十四部分刚翻译出交奥村打字。苦恼的奥村和他的笨拙的助手还在嘀嘀嗒嗒地忙着打前面十三部分。这本来就够乱的了，不料又收到两条“更正”的电报：一条电报是改一个字，另一条说漏发了一句话。第一条电报意味着要重打一页，第二条则意味着要重打两页。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野村一而再地跑来请求奥村和他的帮手快点。这个压力使差错越来越多。已经很明显，两位使节至少要迟到一小时。

　一架从“利根”起飞的水上飞机飞到了拉海纳上空，从“筑摩”起飞的另一架几乎就在珍珠港的上空。地上的人谁也没有发现这两架飞机。早晨七时三十分整，在拉海纳上空的飞机用明码向机动部队发回下列电报时，也没有一个监听人员在监听。电报说：

　舰队不在拉海纳0305

　片刻后，又发了一封电报：

　敌舰队在珍珠港。

　这是草鹿生平收到的“最使他高兴的电报”。第三个报告接踵而来：瓦胡岛上空稍有云彩，但珍珠港上空却“极其晴朗”。

　东乡刚刚来到皇宫，天空闪烁着明亮的星星。看来，又是一个好天。外相被立刻引见天皇。这几乎恰恰是野村和来栖原定会见赫尔的时刻。东乡朗读了天皇对罗斯福的信的复信草稿。天皇批准了复信。东乡想，天皇的神采表现了“与各国人民兄弟相处的崇高感情”。

　皇宫坂下门外的宽大广场上仍不见一人，东乡回寓所时，全城唯一的声音就是他自己车轮底下砂砾的沙沙声。此时，他的心早已飞向天边：再过几分钟，世界历史上最重大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第八章 “视死如归”

　1

　晨七时四十八分，第一批零式飞机飞抵瓦胡见北端的卡胡库角。透过云层，“加贺”舰战斗机队队长志贺淑雄大尉只能依稀辫认伸出在海上的陆地和滔滔白浪。转瞬间，他瞥见了渊田的高空轰炸机长机，于是便等待着蓝色信号弹，那是令战斗机发动攻击的信号，因为战斗机上没有无线电装置。轰炸机上的无线电此刻都收听着檀香山的电台广播，听见的是首熟悉的日本歌曲的曲调。

　珍珠港东西两侧的山峰上云团簇拥，但在两山间宽阔的军港上空，云层稀疏。阳光明亮，斜斜的光线把一块块蔗田照得一片浓绿。——原来叫“威墨米”，意为“珍珠之海”——的水面蓝得发亮。在这个区域里，有几架民航机在懒洋洋地盘旋，可是整个瓦胡基地上的陆军飞机此刻却没有一架在空中。在希卡坶、贝洛兹和惠勒机场上，为了防止破坏，所有飞机都机翼对机翼地紧靠在一起。埃瓦机场上的海军陆战队的飞机也是照此办理。在空中的美国军用飞机只有海军的七架巡逻机，它们正在西南方许多英里外巡逻。

　空防系统也毫无戒备。珍珠港内各舰上的七百八十挺高射机枪有四分之三无人值班，陆军的三十一门高射炮只有四门在阵地上——可是它们的炮弹在演习后已送回军需库，因为它们“容易松扣和生锈”。

　到了卡胡库角上空后，渊田的飞机——他本人负责观测——开始从瓦胡岛西岸绕向珍珠港。晨七时四十九分整，渊田用莫尔斯电码向机动部队报告：托……托……托。“托”是“托茨盖奇！（冲锋！）”的第一个音节，含义是：“第一次全面攻击开始”。渊田在飞近目标时面临着一个战术的抉择。如果他判断美国人果真毫无准备，那末鱼雷机就直接向舰列飞去，不然，战斗机就应该首先消灭前架拦截的飞机。前面的天空空荡荡一片平静。不一会儿，珍珠港——传说中鲨鱼神卡亚胡巴贺的神宫——摊开在下方，犹如一大盘模型地图，看上去与他原来想象的完全一样。此时仍然没有一架战斗机升空迎战，也没有冒起任何高射炮火的烟云。这，简直难以置信。

　七时五十三分，他向南云发报：“托拉，托拉，托拉！”这个三次重复的密码为日文的“虎”字，代表“我们奇袭成功”。他打出了一颗蓝色信号弹，表示奇袭目的已达到。由于离他最近的战斗机中队队长没有摆动机翼示意，渊田又打了一颗信号弹。飞在后边较远的志贺误认为这是双发信号，意味着偷袭不能如愿，要他直飞希卡姆机场上空去消灭迎击的敌机，扫清天空，于是，他急忙地穿过科拉科拉山口，同时用右手示意同伴们以攻击队形飞行。五十一架俯冲轰炸机的队长高桥赫一少佐也误解了第二发信号弹。他掉转方向前去袭击守卫珍珠港的高射炮阵地。

　但是鱼雷轰炸机群却直接向目标飞去。村田重治少佐并没有被第二颗信号弹弄糊涂，已用无线电通知他率领的四十架轰炸机按计划行动。等到他发现混乱的时候，大群鱼雷机已经组成了进攻队形。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继续前去攻击主力舰列。

　在志贺的战斗机群后面，“苍龙”的鱼雷轰炸机穿过科拉科拉山口横越岛屿上空。森大尉望见了山坡上的一条条战壕。他们对我们有防备呀！他不禁一惊。一飞出山口，他以一百三十海里的速度下降，从惠勒机场的兵营和机库的头顶上飞过。他扫了跑道一眼，估计机场上整齐排列着的飞机大概有二百架。他发怔了。草草一算，瓦胡岛上至少有五个机场，那么敌方的战斗机就有一千架之多【在森大尉看来，“所有的飞机都象战斗机”。在瓦胡岛，各种型号的陆军飞机共有二百三十一架。其中有八十八架正在修理。——作者】，他的机枪手开始向地面上的飞机扫射——这大概是那天上午的第一阵枪声——然后，森朝着珍珠港飞去。

　檀香山一位名叫罗亚尔.维托塞克的律师和他十七岁的儿子马丁正驾驶着他私人的“埃隆卡”飞机在该岛上空飞行，忽然看见两架日本战斗机——无疑是志贺的战斗机——朝他们飞来，维托塞克立即俯冲穿过日机的下方，朝自己的私用机场飞去，准备向当局报告。他心中祈祷着上帝别让日本人盯上他这架小小的飞机。志贺继续时左时右地朝珍珠港飞去。一看见珍珠港，他不禁想起了日本的盆景。美国军舰看上去白得发蓝，不像日本军舰那样涂着暗沉沉的颜色。多美呀，他想，象和平本身一样美。几秒钟后，他飞过了珍珠港，到了他的攻击目标希卡姆机场的上空。空中连一架敌机也没有，也没有飞机在起飞。名副其实的奇袭！他望了望周围。鱼雷轰炸机在哪里?该是攻击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一架俯冲轰炸机扑向福特岛，投了一颗炸弹后又朝上拔起。一座飞机库顶上冒起一团浓烟。志贺生气地想道：这下子等到鱼雷轰炸机飞到的时候，舰列就要被烟雾遮得看不清了。那个家伙疯了，这是干的什么事!他在西面望见一队鱼雷轰炸机徐而来。他们怎么来得这样慢?象孩子上学似的！这些飞机朝泊在福特岛东南沿海的庞大的战列舰飞去。这就是舰列，七艘战列舰排成两列，里排五艘，外排两艘。一连串的飞机象“蜻蜒下卵似的”把鱼雷扔了下去，然后爬上高空飞走了。几秒钟的寂静。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战列舰“俄克拉何马号”左右晃动。几秒钟后，又有两枚鱼雷击中了舰身，军舰立时倾斜了约三十度。

　第二批鱼雷机是松村大尉率领的从“苍龙”舰起飞的飞机。他第一眼瞧见珍珠港时看到的是林立在耀眼的晨光中的桅杆。他们果然成功了！“找母舰!”他在话筒里对僚机喊道。他下降到一百五十英尺的高度，下面是一片微微随风起伏的蔗田。这时，俯冲轰炸机正在烟雾弥漫中扑向福特岛。“混蛋，”他骂了一声。他们怎么会犯这么个错误，把主要目标遮住了!在福特岛的西北边，六架飞机正在集中攻击一艘看来象母舰的大型舰只。“笨蛋，”他又骂了，“那是谁?”起飞前，他已经对部下说过不要去理会这条船，因为它不过是已有三十三年舰龄的靶舰“犹他号”，甲板上铺满了木板。

　他在海上绕回到希卡姆机场上空五百英尺处，准备袭击舰列。飞行路上，他遇到了一大群从“加贺”和“赤城”两舰起飞的鱼雷机——有几架已经被敌人炮火击中起火，但仍拖着火焰向目标冲击。他从冲天的水柱中间穿过的时候暗自想着自己也会这样干的。他下降到不到一百英尺的高度，开始对舰列外排的一艘战列舰——“西弗吉尼亚号”——发动攻击。鱼雷通常是由飞行员发射的，但在今天，为了加倍保险，大部分领航—投弹手也兼按鱼雷发射钮。“约依!(准备！)”他对着话筒喊道。“德!(放!)”鱼雷一放出，他把操纵杆猛地往后一拉。“鱼雷跑直了吗?”他问领航员，生怕鱼雷钻进泥里去。

　松村加大了油门，但是没有按正常的那样向左转，而是向右爬高。他不断回头看他投放的鱼雷，看到漂满了油的海面上的美国水兵好象是在混汤里爬动。他把机身再倾斜一些，看见“西弗吉尼亚号”舷边喷起了一股水柱。

　这一刹那完全抵得上几个月的训练之苦。“拍照!”他对领航员喊道。不料领航员错听成了“射击，”便令机枪手开火。“照片拍了吗?”松村问道。领航员一声不吭地拍了一张照片——照的是别人炸起的水柱。

　直接穿过瓦胡岛上空的森大尉还在寻找目标。他掠地飞过福特岛，但是在岛的另一边只找到了一艘巡洋舰，于是他作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往回飞到了舰列南端的“加利福尼亚号”附近。可是，在最后一分钟，他蓦地看见自己与目标之间横着一道防波堤。他把飞机拉起，在“犹他号”上空盘旋，但是这艘船好象已经劈成了两半。他便把飞机又降到离海面只有十五英尺的高度，从另一个角度袭击了“加利福尼亚号”。在森准备左转弯飞向集合点的时候，报务员兼射手拍摄了鱼雷爆炸的情景。但是福特岛尽头升起的一股黑烟挡住了森的去路，他只得转过机头向着“赤城”和“加贺”的鱼雷机飞来的方向飞行，差点儿与迎面而来的飞机相撞。飞机卷起的气流把他的飞机冲得左摇右摆，机身上的弹孔已象“蜂巢”一样。领航员的坐垫中弹起火，机枪手的一只手也被子弹擦伤，只是没有一颗子弹击中油箱。

　高空轰炸机的猎物是里排的战列舰和其他任何引人的目标。开初，战列舰周围烟雾弥漫，看不清楚，但是到第二圈飞过来时，第一批五架“苍龙”舰上的飞机朝着已经倾斜得很厉害的“俄克拉何马号”投下了一千七百六十磅炸弹。飞行中队长阿部大尉的飞机所扔的一颗炸弹从两尊炮塔之间穿进弹药舱爆炸了，他拍了一张照片。舰身从五六个大洞冒出了巨大的火舌。阿部热泪盈眶。他准备以身报国。

　2

　在与两架零式飞机相遇的一刻钟之后，维托塞克驾着“埃隆卡”飞机着陆了。他急忙给陆军和航空兵的值班军官打电话，告诉他们他在瓦胡岛上空看见了日本人。谁也不相信他的话，更没有发警戒令。

　几分钟前，即上午七时五十分刚过，惠勒机场已经挨了第一批炸弹。正在单身军官宿舍睡觉的六九六航空兵弹药连少尉罗伯特.奥弗斯特里特被一阵闷雷似的隆隆声惊醒。他以为地震了，可是紧接着听见有人在喊：“好象是日本飞机!”另一个人插嘴说：“见鬼！那是海军演习！”

　奥弗斯特里特的房门开了，一个朋友探头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对他说：“我看是日本人进攻了!”奥弗斯特里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空中灰绿色的日本飞机。一架飞机在附近掠过，他甚至可以看见舱内的驾驶员和后机枪射手。机身和机翼上漆着火红的太阳。他边跑边穿衣服，出了营房遇见了一群战斗机飞行员。

　“得赶紧起飞收拾这帮杂种！”哈里.布朗上尉吼道。可是，机坪上那些紧挨在一起的飞机已经着火了。“到哈雷瓦去！”他说。哈雷瓦机场是北海岸的一个草地辅助机场，那里有几架P—40和P—36型飞机。布朗和另外几个战斗机飞行员跳进他的新福特牌汽车急驶而去。乔治.韦尔奇上尉和肯尼思.泰勒上尉坐上另一辆车紧紧跟着。

　炸弹不断落下来，人们乱成一团。奥弗斯特里特挤过人群来到军官住地。战斗机司令霍华德.戴维森准将和基地司令威廉.弗勒德上校穿着睡衣站在家门口，眼望着天空，一脸惊得发呆的神情。

　“我们的海军呢?”弗勒德喃喃地说。“战斗机呢?”

　“将军，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好，”奥弗斯特里特喊道。“那些飞机后舱有射手。”这时戴维森一眼看见他的两个十岁的双生女正在草地上捡着日本人的弹壳，好象在捡复活节的鸡蛋似的。他大惊失色，急忙和他妻子一起把孩子赶回了家，然后去机场调派飞机。但是，从烈火中抢救出来的飞机却没有弹药。军火库存着的机枪子弹有一百万发，可是库房已经火光冲天。突然，一连串的爆炸声，大机库四分五裂了。那声音听来就象是没完没了放大爆竹的响声。

　在南面十五英里的希卡姆机场上，两个机械师正朝着停机坪走去。杰西.盖恩斯和特德.康韦那天起了个早，要去看看预定要从大陆来的B—17轰炸机。他们还从未见识过“空中堡垒”。七时五十五分，西面天空出现了V字机群。在飞机突然成陡角度转弯时，康韦说：“我们有航空表演好看了!”这时，盖恩斯看见第一架飞机身下垂下了什么东西，他猜是机轮。“轮子！该死！——是日本佬!”康韦喊道。

　“你疯了！”盖恩斯的话音未落，一颗炸弹在密集的机群中间炸开了。两人拔腿就朝三层楼的兵营(人们把它叫做“希卡姆饭店”)的方向跑。盖恩斯一看见几个汽油桶便跑去猫在后面藏身，忽觉有人踢他屁股。“你怎么这么聪明?”一个灰头发的中士朝他吼叫。“那些桶都他妈的满着呢!”盖恩斯向斜坡跑去。他抬头一看，只见炸弹一颗颗摇摇晃晃地往下掉，似乎全都对准他来了。他失魂落魄地东逃西窜。

　夏威夷航空兵参谋长詹姆士.莫利森上校在听到第一批炸弹爆炸时正在刮胡子。他连忙赶到办公室打电话给肖特将军的参谋长沃尔特.菲利普斯上校，告诉他日本人来袭了。

　“吉米，你昏了头了吧?”菲利普斯说。“是不是喝多了?快醒醒！”莫利森把话筒举得高高的，让菲利普斯听爆炸声。这下，菲利普斯相信了，其实是吓蒙了。“一会儿再说，”他大声说道，“我马上叫联络军官同你联系。”就在这时，莫利森头顶上的天花板塌下来了。

　往北两英里，在珍珠港的正中，第—颗炸弹落在福特岛上的海军航空站。正在一架停着的巡逻机上的三等军需兵唐纳德.布里格斯以为是“企业号”上起飞的一架飞机在降落。正这么想着，他周围地面沙石乱飞，又是十几颗炸弹接连着地爆炸。

　在短短几分钟里，卡内奥赫和福特岛上的海军机场、惠勒、贝洛兹和希卡姆的陆军机场，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埃瓦海军陆战队机场全都瘫痪了。海军已没有一架战斗机能起飞，陆军航空队的战斗机起飞的也只有三十来架。

　在第一颗炸弹炸开后，珍珠港的信号塔立即用电话向金梅尔的司令部报警。三分钟后，帕特里克.贝林格海军少将从福特岛广播说：

　“空袭，珍珠港——并非演习！”

　上午八时整，金梅尔向华盛顿、哈特上将以及所有海上部队发出无线电报：“珍珠港遭到空袭。并非演习，”在这些电报还没有发出去的时候，珍珠港已经冒起了一股股火焰和黑烟。

　离舰列不远，油轮“拉马波号”上的水手长格拉夫跌跌撞撞地下了扶梯奔进船员舱。他边跑边喊：“日本佬炸珍珠港了！”伙伴们瞧着他，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他连忙说：“不骗你们。”可是别人还是又嘘又笑。“别蠢了，抬起屁股上甲板去瞧瞧！”庶务长莱因斯刚爬上梯顶就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只见一架飞机朝着七艘主力舰中的第一艘“加利福尼亚号”俯冲。

　“加利福尼亚号”的北侧，两艘战列舰彼此紧挨着，一般是“马里兰号”，另一艘是“俄克拉何马号”。一枚鱼雷没炸着“马里兰号”，因为它在里排，傍着福特岛，但是泊在外排的“俄克拉何马号”不到一分钟就连中四枚鱼雷。在舰身向左倾斜时，舰上的高级军官杰西.肯沃西中校命令全体人员从右舷离舰。船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然后毫不容情地下沉，右舷的螺旋桨翘出了水面。四百名官兵关在里面不得脱身。在它旁边的是“田纳西号”和“西弗吉尼亚号”。“田纳西号”象“马里兰号”一样，也在里排，因而未遭鱼雷攻击。站在“西弗吉尼亚号”司令塔上的上校舰长默文.本尼昂只觉得一阵剧痛，弯下了腰。一块弹片，可能是刚刚击中“田纳西号”的穿甲弹爆炸时飞过来的，穿进了他的腹部。贝蒂少校急忙为他解开领子，派人去把医生叫来。本尼昂知道自己命已垂危，但是他关心的是他的军舰究竟是怎么受创的。火龙正向舰桥伸来。

　挨着“田纳西号”的是“亚利桑那号”和维修船“威士泰尔号”。鱼雷机没有击中“亚利桑那号”；然而几分钟后高空轰炸机接连五颗炸弹命中，其中一颗炸弹穿过前甲板钻进了燃料储藏舱，引起了大火。舱内储存有大约一千六百磅最容易爆炸的黑色炸药，这是违背规定的。顷刻之间炸药爆炸了，并且引发了前舱的几百吨无烟火药。

　“亚利桑那号”犹如火山爆发。附近舰上的人目睹它几乎蹦离了水面，裂成两半。只过了九分钟，这艘三万二千六百吨的巨型军舰的两段舰身就都葬身海底了，只剩下残骸上的熊熊火焰、滚滚黑烟。看来舰上一千五百多名官兵无一能生还。再往前就是舰列的最后一条军舰“内华达号”。它左舷中了一枚鱼雷，后甲板中了一颗炸弹，船首下沉了几英尺。

　各舰上的官兵纷纷纵身入海，企图游向不远的福特岛。但是水面已漂满了油，有些地方油层厚达六英寸。油终于着火烧起来了，在水中的人多半葬身火海。

　在福特岛的另一边，鱼雷轰炸机还在攻击港内的一条无足轻重的舰只——十分陈旧的靶舰“犹他号”。八时十二分，“犹他号”沉没了，只有龙骨还露出水面。福特岛上的人听到船内隐约有敲打声。

　整个珍珠港内只有一艘船在行驶，就是驱逐舰“赫尔姆号”。它正以每小时二十七海里的速度朝入海口和比较安全的公海驶去。几小时前为“康多尔号”开放的防雷网不知何故仍然敞开着。那艘罗盘出了毛病的小型日本潜艇正企图找缺口闯进来追逐一艘战列舰。为了弄清方位，艇长酒卷河男少尉把潜艇浮出了水面。前面，是一股股浓浓的烟柱。“空袭!”他对助手喊道，“妙极了！瞧那烟！敌舰起火了。我们也得尽量干好，一定能干好!”

　八时十五分，他看见“赫尔姆号”从港内窜出来。但是他没开火。他那两颗鱼雷是要用来捕捉更大的猎物的。他把潜艇沉入水中，又朝入港处盲目前进。潜艇碰上了礁石，转过身来再往前闯，这次触礁更厉害了，连指挥塔也冒出了水面。一声爆炸，这艘小艇剧烈地震荡起来。他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一击，便失去

　了知觉。待他醒来时，小小的舱内已充满了刺鼻的白烟。他头晕、恶心。他转动轮机，谁知艇身一动不动，便沿着狭隘的前甬道爬过去，吃力地把十一磅重的压舱物向尾部搬去。终于，他觉得艇身动了。

　在这艘小型潜艇绕过珊瑚礁往水下沉去的时候，“赫尔姆号”继续追着它开火。“赫尔姆号”用无线电报警：“一艘小型日本潜艇企图侵入内港。”

　在港内，在福特岛西面不远，另一艘日本小型潜艇也正慢慢地浮出水面。它在八时三十分被发现．几艘军舰朝它开了火。它把两枚鱼雷都发了出去，一枚触到一个码头爆炸，另一枚触岸爆炸。驱逐舰“莫纳汉号”向它冲去，在潜艇消失的地方扔下了深水炸弹。

　战斗机驾驶员志贺和他的零式战斗机中队在希卡姆机场的八千英尺上空盘旋，等候敌机迎战，然而唯一看到的美机是在机场东面不远的海上飞行的一架黄色小飞机。志贺置之不理。过了片刻，他望见六架四引擎大型飞机朝希卡姆机场飞来，准备着陆。

　它们就是从加利福尼亚飞来的十二架“空中堡垒”的第一批六架。刚望见高空飞行的零式飞机，中队长杜鲁门.兰登少校心想是美国航空兵的飞机接他们来了。这时，远远传来了机枪声，对话机里也传来了喊声：“该死的！是日本佬！”兰登的机群立时散开，一架向北朝贝洛兹机场飞去，五架慌慌张张地飞向希卡姆机场，其中四架安全着陆，一架在着陆时被地面部队炮火击中，裂成两半。

　志贺和他的部下排成单列，鱼贯而下扫射希卡姆机场上的一长串的飞机，扫射后，为了躲避高射炮火，又一架架以超低空飞行逃到海上，然后再从那里掉头回来。志贺意外地看到刚才扫射的飞机竟没有一架起火。如果那是日本飞机的话，早就烧起来了。在对希卡姆机场进行了三次轮番扫射后，志贺决定攻击福恃岛。但是，那里烟雾弥漫，他便领着机群飞向西南面袭击巴布斯角附近的海军陆战队机场，被袭后，那个机场上停着的战斗机绝大部分起火烧毁。

　那时，鱼雷轰炸机已开始离珍珠港扬长而去。森大尉在攻击“加利福尼亚号”之后被高射炮火逼得急不择路，飞到了檀香山上空。他从这个禁止袭击的居民区朝集合点飞去，在将近飞到珍珠港入海口的时候，领航员对他说：“森君，一架模样奇怪的飞机在尾随我们。”他回头一看，一架黄色的小型双翼飞机跟在后面。“把它吓跑，”他对报务员兼射击手说。后者打了一阵空枪，以示警告。

　松村大尉在攻击了“西弗吉尼亚号”之后也向南飞，刚好看见“赫尔姆号”在对酒卷的小型潜艇开炮。他向这艘驱逐舰飞去，但是猛然想起鱼雷已经没有了。他看见了一架大型客机(那是一架“空中堡垒”)，就追过去想让射击手将它击落。但是那架飞机飞得太快，松村只好作罢。他叫报务员兼射击手把进攻情况报告回去。报务员胆怯地回答：“不行。天线给我打断了!”

　只有一架飞机还在珍珠港上空盘旋。这是渊田在估计战果。舰列已破坏无遗，凡是还浮在水面的舰只也都已着火燃烧。

　这时，第二批攻击队从东向瓦胡岛逼近，计俯冲轰炸机八十架，高空轰炸机五十四架，战斗机三十六架，八时五十五分，岛崎重和少佐发出攻击信号，一百七十架飞机掠过檀香山东面的山岭扑向舰列和一号干船坞，那里停泊着第八艘战列舰“宾夕法尼亚号”。

　主要目标是“内华达号”，它正缓缓地从尚喷着长长的火舌的“亚利桑那号”边上驶过去。在热浪的烤炙下，舰上的炮手们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弹药。虽已中了一枚鱼雷，它终于驶近了

　“俄克拉何马号”，那艘业已倾覆的军舰上有几个水兵站在船舷上欢呼着目送“内华达号”朝外海驶去。不料，袭击者调整了距离，没有几分钟，六颗炸弹命中了它。舰桥和舰首爆炸起火。

　“内华达号”掉头驶向港内，由两艘驳船拖至“宾夕法尼亚号”的干船坞附近。

　在东南方，第二批六架“空中堡垒”朝着怀基基海滩飞来。队长理查德.卡迈克尔上尉叫副驾驶员看前面的情景。他以为前面那些飞机是在参加海军演习，但他紧接着看见了希卡姆机场上的火光和浓烟，便急忙向指挥塔呼叫，请求着陆。

　“由西向东着陆，”戈登.布莱克少校说。“请小心。机场正遭到袭击。”

　卡迈克尔正放下轮子，下面的高射炮火向他猛烈射来。他只好停止下降，折向北面的惠勒机场，可是那里也在遭到猛烈袭击，他只好改投赫来瓦机场。这个机场的跑道只有一千二百英尺长，待这架巨大的B—17轰炸机停稳时，已经到了跑道尽头。这六架飞机都安全着陆：两架在赫来瓦，一架在卡胡库，三架在希卡姆。第一架“空中堡垒”在希卡姆着陆后，两位服装笔挺的上尉刚走下飞机，就听得有人向他们喊道，“把家伙准备好，装上子弹，准备起飞！”两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没法子战斗，枪还没有开箱，光是把枪上的保护油擦干净就得几个小时。

　在惠勒机场，第一轮进攻刚结束，士兵们惊魂未定，第二轮进攻又开始了。奥弗斯特里特少尉因为步枪和手枪的事与基地军需处的一个军士吵起来了。

　“不打收条，我可没权发给你，”军士在炸弹声中直着嗓子喊道。

　“天哪，老兄，打仗了！”奥弗斯特里特喊道。他终于领到了枪支。

　福特岛上的海军飞机不是炸毁就是炸坏，没一架能用了。六个飞行员无可奈何，只得躲在棕榈树后用手枪射击入侵飞机。

　这几位陆军战斗机飞行员取得了一些成果：他们击落了十一架日机。惠勒基地的肯尼思.泰勒上尉和乔冶.韦尔奇上尉两人就击落七架。

　比之军人，檀香山的平民们更不愿意相信战争已经来到了夏威夷。那些响声嘛，他们不在意，无非是演习或者是怀基基海滩附近的鲁西堡沿海大炮台在进行实弹射击。“泰山”题材的小说的作者埃德加.巴勒斯与他儿子在纽马鲁饭店里照样吃着早饭，饭后与两位海军军官太太打网球，不知道战争已在几英里外开始了。

　檀香山《广告报》本市新闻编辑罗伯特.特朗布尔在怀基基海滩的公寓里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的妻子琼接了电话走过来，半信半疑。是一个朋友来的电话，说他在山上住宅里望见珍珠港似乎“真的”遇到轰炸了，特朗布尔是搞新闻的，也许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又是在演习，”特朗布尔回答了他那位朋友。电话刚挂掉，铃声又响了。他的主编雷.科尔来电话告诉他，珍珠港据说已遭空袭，叫他立即赶往办公室。特朗布尔依然不相信，立即给城内一位消息最灵通的记者打了个电话。对方回答说：“你那位头儿灌了些什么酒来着?”

　特朗布尔真正相信是在听了KCMB电台广播员韦伯利.爱德华兹的广播以后。“本岛正遭到空袭！再重播一遍。本岛正遭到空袭!本消息绝对可靠！”特朗布尔在办公室里核对源源而来的关于当地日本人如何进行破坏的消息，全是以讹传讹：蔗地里发现有人割出了一溜箭状空地，箭头指向珍珠港，一家日本人办的武术馆发现了一部大功率收发报机。

　特朗布尔向夏威夷长官府打电话。出乎他的意料，接电话的是七十二岁的老长官约瑟夫.波因德克斯特本人。长官根本不知道什么空袭的事，他用怀疑而又客气的口吻请特朗布尔说详细点。

　九时四十五分，烟雾腾腾的珍珠港的上空突然静了。到处是汽油燃烧的恶臭。“亚利桑那”、“俄克拉何马”和“加利福尼亚”已经沉没。“西弗吉尼亚”拖着火焰正在下沉。“内华达”搁浅了。其余三艘战列舰——“马里兰”、“田纳西”和“宾夕法尼亚”——都已受创。

　在檀香山的日本特务吉川猛夫正吃着早饭，猛然间窗户咯咯作响，几幅画震落在地上。他跑到后院往天空看，看见了一架日本标志的飞机。干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太理想了，这么多军舰在港内。

　他鼓鼓掌，跑到喜多总领事官邸的后门。“喜多先生！”他喊道，“他们干成了！”喜事走出门来，说：“没错。我刚听到短波里广播‘东风，有雨!’”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说日美关系已临近破裂。【按说，美国海陆两军的情报机构为了搜索这种“风向”报告而在夜以继日地监听日本的短波广播，然而这句暗语恰恰没有听到，当天晨三时二十分，喜乡通过美国无线电公司收到东京及来的一封电报，破译后应读为“日美、日英关系吃紧”。这封电报监听人员也未察觉。这个所谓“风向”事件至今还是个谜，通讯安全处处长劳伦斯.萨福德中校在作证时说，十二月四日或五日，他接到过一份从日本电台天气预报中抄收到的“风向”报告，暗语为：“对美开战，对英开战，对俄和平。”他曾把这个报告拿去给克莱默看。克莱默也认为是暗语，但后来他在作证时改变了想法，因为日本人在麦克阿瑟审问时矢口否认。然面，这些日本人的证词必须打折扣，因为他们甚至否认有“风向”密码。在美国海军档案里既找不到电码原件，也找不到抄本。某些批评罗斯福政府的人仍然认为，为了使有关日本曾发出指令的说法不足信，这些底稿已被故意销毁。——作者注】

　两人翘首凝望着珍珠港上空的浓烟，含着眼泪拍手相庆。喜多领事先开了口：“他们终于干了。干得好，蠢材。”

　在房门紧闭的密码室中，吉川和一个秘书开始在洗脸池里焚烧密码本。不到十分钟，有人大声敲着门喊：“快开门！”是联邦调查局人员发现了烟，赶来了。

　房门撞开了，六名武装人员冲进来，望密码本上扑火。“再见吧，我的青春——永别了，”吉川喃喃地说。他走到院子里了望珍珠港上空的日本飞机。领事馆的其他人员已被集中扣留在办公室里，可是谁也没有注意这个特务。他回办公室去时发现门已锁上，便向一名联邦调查局人员要求把他也关进去。

　“你是谁?”

　“森村。馆员。”

　“进去！”联邦调查局的人说。

　在檀香山，战争来临已无可怀疑。四十八个平民炸死了，市区里落了一颗日本炸弹，还落下了四十九发高射炮流弹。但市内并未出现惊慌失措的局面。在空袭最厉害的时候，围着筒裙的夏威夷姑娘照常来到泛美码头，腕上套着花串向“克利帕号”客轮的旅客送别。她们哪知道这种传统的告别礼节从此就要停止很长很长的时间。

　3

　在泊在柱岛附近的旗舰“长门”上，从凌晨二时起，即离预定攻击时间还有一小时的时候，山本和他的参谋们就起身坐等消息。他们一声不响地围桌而坐，时而起身去看看一张大地图。为了使气氛轻松些，侍从长近江送来了茶水点心。突然，话筒里传来了兴奋的喊声：“奇袭成功了！”这是密码军官从电信室里喊

　叫。通过由于气候原因造成的“越程”讯号，他听见了渊田的信号：“托拉，托拉，托拉!”

　参谋军官们握手相庆，欣喜欲狂。在长期心神不定后，他们如释重负。山本强作镇定，但渡边中佐看出他也兴奋不已，为了庆祝，近江端来了酒和鱿鱼干。他们频频举杯祝酒。每隔几分钟，话筒里就重复一次前方飞机传来的捷报和美国人惊慌失措的报告：“所有舰只速离珍珠港！”，“并非演习！”，“消息绝对可靠。”

　山本令联合舰队于拂晓启航驶向夏威夷方向，以便在美国人反攻时接应机动部队。

　在东京，海军军令部电讯室收到了转发来的渊田的第一个信号，即下令攻击的信号。密码军官打电话告诉作战室：“‘赤城’舰攻击队长连发‘托’字。”密码本上没这个字，他不解其意。三代中佐连忙说，老早以前他在“加贺”舰上任中队长时发明了这个密码。“他们干得不错，”他说。“这个字的意思是‘冲锋’。”打从他听到攻打马来亚的时间提前的消息以来，这是三代中佐第一次感到高兴的时刻。几分钟后，第二个电讯传来了——这次是密码本上有的：“托拉，托拉，托拉！”

　上午十时，飞机开始寻路飞返母舰。由于天气恶化，有些飞机在颠簸的甲板上撞坏了。“飞龙”舰的松村在他的飞机的尾钩一抓住绳索的时候，心中一阵欣喜。他从未指望生还，而现在他回来了，还活着!

　渊田在一小时后返航。源田实中佐满面喜色地迎接他。渊田走上舰桥，向南云和草鹿报告说他们至少击沉两艘战列舰，重创四艘。他请求两位将军立刻发起第二次进攻，集中力量攻击油库。他说，美国的空中力量已被粉碎，再次攻击时只要对付高射炮火就行了。

　草鹿考虑了渊田的建议。他那位性急的朋友山口多闻曾报称“苍龙”和“飞龙”两舰已作好再次攻击的准备，“加贺”舰长在佐多中佐的劝说下也建议空袭美军设施和油库。油库是令人垂涎的目标，不过草鹿认为作为一个指挥官不能随心所欲。第二次进攻再要偷袭已不可能得手，而且，不论渊田如何想，还是会有大部分飞机被高射炮火击落。更重要的是，那将把特遣舰队本身置于危境。这支舰队是日本海军的心脏，不能拿它冒险。他从一开始就主张象旋风似的速去速回，打了就跑。

　“我们应该按原计划返航，”草鹿向南云说。南云点点头。

　有个参谋军官提议去搜寻攻击美国的航空母舰。舰桥上出现了两种意见。“不再发动任何进攻，”草鹿说。“我们要撤退。”【另有些记载说，当时渊田和源田都一再向南云请求再次攻击。一九六六年草鹿在接见记者时回忆说他们只建议再次发动进攻，在他说了“要撤退”后，讨论就告终了，再也没人发表强烈的意见。——作者注】

　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在宪法大街海军部的办公室里。时已过午，他感到饿了，正要叫人送午餐时，斯塔克将军冲了进来，手上拿着金梅尔的“并非演习”的电报。

　“老天，这不可能！”诺克斯惊呼。“一定是说的菲律宾！”

　斯塔克沉郁地对他说，电报说的的确是珍珠港。诺克斯抓起了白宫直通电话。这是下午一时四十七分。罗斯福正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与哈里.霍普金斯一起吃午饭。诺克斯念了电报。

　“一定有什么弄错了，”霍普金斯说。他认为“日本不会进攻檀香山”，但罗斯福认为报告很可能属实。他说“这种料想不到的事情正是日本人惯于做的”。他谈了一些他曾如何如何努力避免战争，以期安然结束他的任期。最后，他冷冷地说：“如果这个报告属实，那末，事情就完全非我们能控制的了。”

　下午二时零五分，罗斯福打电话给赫尔，态度沉着、措词简洁地把消息告诉了他。赫尔说，来栖特使和野村大使刚到，正在外交官接待室里等着接见。罗斯福认为赫尔可以见他们，但不要提他已知道了珍珠港事件。态度要严肃、冷淡，“客客气气把他们打发走”。然后，总统打电话给陆军部长亨利.史汀生。史汀生正在家里吃饭。总统激动地问他知不知道已经出事。

　“是啊，”史汀生回答说，“听说来了电报，日本人正在暹罗湾挺进。”

　“啊，不，我问的不是这个，”罗斯福说。“他们进攻夏威夷了!正在轰炸夏威夷!”

　史汀生放下听筒，想道：是呀，确是惊人的消息。他当即感到“松了一口气。用不着再犹豫不决了。危机已经到来，它将使我国全体人民团结起来”。

　在国务院，赫尔接完电话就向约瑟夫.巴兰坦说：“总统接到了一个未经证实的报告，说日本人已经进攻珍珠港。两个日本使节等着见我。我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他们要拒绝我们十一月二十六日的照会。也许他们是来对我们说日本已经宣战了。我认为还是不见他们为好。”但最终他还是听了罗斯福的意见，同意接见日本使节。再说，那个报告还有“百分之一”的失实的可能性。

　在休息室里，野村急不可耐，由于从使馆来得匆忙，此时还气喘吁吁。他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也知道这份包括十四部分的电报里有几个字打错了。奥村本想把整份电报重打一遍，但是野村等不及了，把电报抓过来就走。他还没来得及把电报细看一遍。

　野村和来栖终于在下午二时二十分被引进了赫尔的办公室，国务卿冷冷地与他们打招呼，拒绝握手，也没请他们就座。

　“我奉命应在下午一时向您递交这个答复，”这位日本海军将军一面用抱歉的语气说，一面把照会递过去。

　赫尔面孔铁板。“为什么要在下午一时交给我?”

　“原因我不清楚，”野村回答。这倒是老实话。他心内还在奇怪，他这位朋友为什么因为他和来栖迟到了就如此不高兴。

　赫尔一把将照会拿过来，装作看了一遍。他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但此时不禁连珠炮似地对两人厉声指责：“告诉你们，我在过去九个月里同你们的所有谈话中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确实的话。这完全有案可查。我供职五十年，从未见过一份文件比这更充满卑鄙的谎言和歪曲——如此卑鄙的弥天大谎和歪曲，我在今天以前从来也没想到在这个星球上竟然会有一个政府能说得出口。”

　野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赫尔把手一抬，朝门口扬一扬脸，示意他们出去。野村尴尬地走到赫尔面前说了声再见，并把手伸了出来。这次，国务卿与他握了手，但是在这两个日本人低着头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赫尔轻声搬出了一句他田纳西家乡的骂人话；“无赖加屎虫!”

　回到大使馆，奥村告诉他们：“我们的飞机轰炸了珍珠港!”矶田武官双目含泪走到野村跟前忧愁地说，尽管大使作了努力，可惜“事情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唉，这是天数。”野村心乱如麻，非语言所能安慰，尤其是一个陆军军官的安慰。

　在海军部里，斯塔克上将已向太平洋地区和巴拿马的全体美军将领发出电报：“对日本开始进行无限制的空中和潜艇攻击。”

　在离他几个门的一间房间里，诺克斯正在与珍珠港通话，通话人是海军第十四军区指挥官克劳德.布洛克上将。布洛克报告了他从窗口看到的破坏情况。“‘俄克拉何马’受重创，‘亚利桑那’也一样，不过‘宾夕法尼亚’和‘田纳西’只受了轻伤，‘加利福尼亚’费不了多大的事就能修复。幸好海军造船厂和油库没有遭到破坏。”

　美国公众最先听到进攻消息的是坐在收音机旁收听“巨人—多吉斯”队的橄榄球赛的球迷。下午二时二十六分，电台中断了球赛广播，报告了第一条特别快讯。但是在举行球赛的马球场内并未广播这个消息，当时布鲁克林队刚进了一个球，首开记录，不过，当华盛顿通过广播寻找威廉.多诺万上校时，场内的人有点好奇。多诺万是情报协调处处长。

　电台第二次广播这个消息是在下午三点即将广播纽约交响乐团的音乐会的时候。在华盛顿，航行局局长切斯特.尼米兹少将刚坐下来等着欣赏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广播的阿图尔.罗津斯基的音乐会，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赶往海军部。

　在离海军部大楼不多几条街的地方，同盟社记者加藤万寿男在出租汽车的收音机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天杀的日本，”司机骂道。“这下我们得好好收拾这帮杂种。”在纽约，WQXR电台忙将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编写的讽刺轻歌剧《日皇》停了下来，改播也是他们编写的轻歌剧《皇家海军必纳福号》以志“对皇家海军的敬意”。栽种在波托马克河畔的日本多年前赠送的樱桃树被人砍倒了一株。曼哈顿区的大批第二代日裔也感到愤慨。纽约“东西方俱乐部”立刻致电罗斯福说：

　“我们居住在纽约市内和四郊的日裔美国公民与所有美国人一样，谴责日本对我国的侵略，支持为保卫我国所采取的一切措施。”

　马萨诸塞大街日本使馆门前，聚集了一大堆人，群情激昂。有人打电话找来栖，原来是不久前还是美国外交官的费迪南德.迈耶，他与来栖在柏林结识后过从甚密。迈耶说他乐于见见来栖——但是他没有提电话是多诺万上校要他打的。多诺万领导的情报机构不久后即改为美国第一个真正的谍报机构——战略情报局。

　来栖结结巴巴地感谢“赞迪南德”给他打电话，但是他“极不愿意劳他的驾”，因为使馆门外围着人，来势不善。迈耶从来栖说话的声气中判断他已“意气消沉，颓丧之极”。

　来栖虽然灰心丧气，但是对于对他鄙夷有加而且形之于色的赫尔却也不怨恨。他想，那个老人已为维持和平尽了最大努力。麻烦是麻烦在美国和日本都象小孩子，在外交上都还不成熟，现在，两个孩子玩起愚蠢的打仗游戏来了。

　晚上，助理国务卿阿道夫.柏利把两个日本使节软禁在一家豪华的饭店里。野村大使要求给他一把武士刀，柏利拒绝了。野村一自杀，格鲁大使就可能有生命危险。

　当晚八时三十分，内阁在白宫二楼的红厅开会。罗斯福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众阁员脸朝总统围成半圆形而坐。总统用庄严的语气宣布，这是自当年内战爆发时的那次会议以来最严肃的一次内阁会议。他列举了珍珠港的损失，然后，用缓慢的速度宣读了他打算在次日中午向国会提出的文告。

　史汀生认为文告写得有力，只是其内没有谈到日本“过去的肆无忌惮的行为，而且丝毫没有联系到德国”。赫尔也主张提提德国，但是罗斯福说，“短一些更加有力……可保人人都看。”赫尔坚持说，总统“不论说些什么”，国会和全国人民都会听的。早管如此，还是说不动罗斯福。

　史汀生的主张比赫尔更进一步。在会议结束时，他走到罗斯福跟前，敦促总统趁国民怒火犹旺的时候向德国宣战。总统拒绝了，但是答应在两天后把整个问题诉诸国民。

　快到九时三十分时，国会的领袖们进来了，他们有副总统亨利.华莱士以及包括艾尔本.巴克利在内的六位参议员、众议院议长萨姆.雷朋和两位众议员。罗斯福把夏威夷发生的事情坦率地告诉了他们。听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片沉寂。罗斯福说完后，参议员汤姆.康纳利问美国的舰队怎么会如此“睡在梦里”。其他人仍然一言不发。

　当晚，在上述会晤之后不久，罗斯福的长子、海军陆战队上尉詹姆斯.罗斯福看见他父亲在翻他心爱的集邮本，“脸上毫无表情，非常沉着、平静”。罗斯福没有抬头看，只说了一句：“糟，很槽。”

　罗斯福夫人发现，她的丈夫很久以来从未象现在这么宁静。她暗自思忖：“既然木已成舟，心里也就定了”，未来要对付的已是“比较明显的挑战，不象过去那样长久地觉得前途难卜不易决断了”。

　4

　日本已经发动了战争，但是还没有宣布战争。在日出前一小时仓促召开的内阁会议上，海军大臣鸠田繁太郎平静地报告了珍珠港的战果，同时提醒众阁僚，轰炸机飞行员不免言过其实，不可尽信。会上匆匆草拟了宣战诏书，由阁员们署名后送往枢密院。

　曾经反对开战的内阁大臣木户驱车进宫时，日已初升。因为珍珠港事件，他心神不宁，不禁紧闭双目朝着太阳躬身祈祷。他感激上苍在日本开始走上一条孤注一掷的道路的时候保佑了日本。作为一个爱国的日本人，他衷心希望胜利。

　在隔开几条街的日本广播公司大楼里，播音员宫野守男核对了当天第一次新闻广播的广播稿。晨七时正，他强自压制了激动心情开始广播：“现在广播紧急消息。消息如下。大本营陆海军十二月八日上午六时宣布，帝国陆海军于今日天明以前在太平洋同美军和英军进入战斗状态。”

　这条消息从架设在街上的无数广播喇叭广播开了。行人止住脚步，惊呆了。接着，喇叭里放送军乐，许多人开始鼓掌，象看球赛时那样。人们普遍显示出兴奋情绪。不过，在向二重桥走去祈祷胜利的年岁大的人中间，有些人并非兴高采烈，而是神情严肃【藏相贺屋担心消息发表后股票市场可能惨跌。因此命秘书迫水久常设法控制。他曾就这个问题请教了两个人，一个是交易所的董事长，一个是经纪协会会长相泽。他们觉得，如果他们大量买进“新东”股票(“新东”股票由于名字吉利，在股票市场上成了某种象征)，那末，一开盘就能把股票价格提高。交易所一开盘，相泽就购买了四万股。这一下，这种股票价格比前一天收市时上涨了约三十钱左右，但是整个股市几乎紧接着出现了跌风，因为这时公众已听到了电台里宫野的广擂。然而。不到一小时，报道日军在大平洋和亚洲大陆取得赫赫战果的“号外”出来了。几分钟后，股市开始回升。——作者】。在广场上，腰挂铃铛的卖报人挟着“号外”，东奔西跑，铃声之响，连皇宫东厢第三接待室都可听见。

　枢密院会议在一间宽敞的室内举行。讨论得最久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何诏书中不提荷兰。对“美国”和“英国”这两个用词也争论颇久。一个枢密顾问说，这种提法会引起误解，而且也不合礼貌。东乡坚持不能改。世界上谁都知道“美国”就是指“美利坚合众国”。

　午前，天皇在诏书上盖了御玺。战争正式宣布了。天皇在诏书上加了一句对帝国不得不与英美开战表示遗憾的话，并把最后一句话“以在国土内外发扬光大皇道之荣誉”改成了“以保持帝国之荣誉”，使语气缓和了一些。

　木户侯爵发现天皇神情并无不安。接着，天皇声称做出向英美宣战的决定实堪伤心，尤其难受的是与亲密如英国王室这样的朋友为敌。木户没有做声。他能说些什么呢?

　东条首相已通过电台向全国发表讲话，语气沉着，不玩弄辞藻。他说，西方企图统治世界。“为了粉碎这个敌人，在东亚建立巩固的新秩序，当然必须预想到战争的长期性……”。日本和东亚的兴废在此一战，帝国的一亿臣民必须尽一切力量报国——也就是殉国。

　电台里接着播放军歌《跨过大海》。歌中唱道：

　跨过大海，尸浮海面，

　跨过高山，尸横遍野。

　为天皇捐躯，

　视死如归。

　那天下午，东条首相穿着骑装准备出官邸，他的秘书西浦进大佐把他拦住了。“今天总理大臣怎么能出去骑马呢?您要是受了伤，如何得了?”东条不声不响回了屋。

　日本人曾担心提前进攻马来亚可能影响偷袭珍珠港，其实是白担心。伦敦并无警觉已属可怪，更加可怪的是珍珠港被袭的消息是在第一批炸弹投下来以后两个半小时才传到丘吉尔耳中，而且还是从广播中听到的。当时他正在他的乡间别墅契克斯庄园与两位美国客人共度周来。这两位客人是美国租借法案调度人艾夫里尔.哈里曼和驻英大使约翰.怀南特。晚九时，他们在一起听着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播音员没完没了地报告各地的战况，可就是没提远东。最后，广播员平铺直陈地报告说，日军进攻了夏威夷。

　两个美国人一下子从椅子里挺直了腰。

　“是真的，”管家索耶说。“我们在外边就听说了。日本人进攻美国人了。”

　沉默片刻后，丘吉尔起身准备去办公室。怀南特想当然地认为丘吉尔是去向日本宣战，因为不久前他答应过“立刻”宣战。“老天，”怀南特说，“你不能凭电台广播就宣战吧!”

　“我该怎么办?”

　“我给总统打个电话问问究竟事实如何。”

　电话接通了。大使对罗斯福说：“我有个朋友想和你说话，你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

　丘吉尔接过电话筒。“总统先生，日本是怎么回事?”

　“是确实的。他们已经在珍珠港向我们进攻。我们现在风雨同舟了。”

　“这实际上使事情简单化了。愿上帝保佑你。”丘吉尔禁不住喜上心头。这下美国正式站在他一边了。他想起三十多年前爱德华.格雷爵士对他说过，美国象个大锅炉，“底下的火一烧，就能产生无穷的力量。”

　他满怀高兴上了床，睡得很酣。

　5

　在策划马来亚战役时，计划者估计完全偷袭成功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因此他们为首批登陆官兵拟订了在一旦被英国舰队切断退路时就地自找生路的计划。计划者甚至曾认真考虑让他们带上粮食种子，以便长期被围时能够活下去，但是这个计划后来放弃了，因为对士气不利。

　对马来半岛的入侵发生在珍珠港事件之前。进攻时虽然浪高六英尺，但是进展顺利，到日暮时，哥打巴鲁机场已经在日军手里了。然而在北面的泰国境内的两场登陆行动却因为命令有误而受阻。朝枝繁春少佐奉令率领攻打北大年一路。登陆海滩是他自己在一次秘密侦察时选中的。因为那里涨潮时只见一片白皑皑的沙滩，他认为沙质坚实，宜于登陆。天亮前一小时，攻打北大年部队所乘汽艇向岸边驶去，在驶到水深齐胸时，扛着作战装备的士兵开始下水。朝枝觉得自己往泥里陷，大惊失色。退潮后露出的海滩并非漂亮的白沙滩。有些扛着机抢的士兵越陷越深，没顶淹死了。其他人几乎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挣扎到三百码外的坚实的沙滩，一到岸上就遭到泰军的射击。

　在宋卡，海滩坚实，辻中佐想要乘着大轿车冲过马来亚边界的如意算盘看来要变成现实了。在驻宋卡领事馆里有个以办事员身份进行活动的少佐，辻中佐以为此人已经说动泰国军警不进行干涉。谁知，大曾根少佐没在滩边等候进攻部队。辻进了称，找到了领事馆，一阵敲门总算把日本领事馆的人叫醒了。肥头大耳的领事先生睡眼朦胧地出来，见面第一句话是惊讶地说；“啊，怎么，是皇军！”跟在他身后的大曾根少佐同样睡意未除。原来，他把密码本烧得太早了，没能把最后一封通知登陆确切时间的密电翻译出来。

　怒不可遏的辻中佐命领事用车送他去警察局，为了怕劝说不动，随身带了十万元泰国银币。汽车开到离警察局不远时，一颗子弹飞来，打灭了一盏前灯。“别打！”辻的翻译喊道。“我们是日军。同我们一同打英军吧！”对方的回答是一阵射击，子弹好像都朝那个肥头大耳的领事射来，因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特别招眼。日本人开枪还击。辻的好梦到此告终。

　位于马来半岛顶端近海的新加坡的居民在清晨四时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才知道战争已经降临。半小时前，战斗机作战指挥室就接到报告说，离新加坡一百四十英里上空发现了国籍不明的飞机。指挥室一再打电话给民间防空指挥部，但那里无人接电话。结果，市内的灯火成了侵略者寻找目标的太好标志。事实上，在整个空袭过程中，市区的灯火一直亮着。管总开关的人把钥匙带走了，找不到他的人。

　在这场空袭中，六十三人炸死，一百三十三人受伤，但是新加坡仍无警戒措施。远东总司令，空军上将罗伯特.布鲁克—波帕姆爵士的一份通告使大部分居民安了心。通告说：

　“我们已作好准备。我们早有警觉，有备无患……我们充满信心。我们的防御巩固，武器精良。敌军何足惧?日本连年肆无忌惮地进攻中国，已筋疲力尽。信心与决心，胆识与为事业献身的精神必将鼓舞我们军队中每个战士。至于市民们，无论是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或缅甸人，我们期望你们发扬东方人固有的美德——耐心、坚韧与冷静。这个美德必将有助于将士们取得最后和彻底的胜利。”

　话说得很漂亮，但并不是人人都放心。美联社记者耶茨.麦克丹尼尔很清楚，用来保护新加坡的布鲁斯特“水牛”式战斗机既慢又笨。他还知道：整个马来亚连一辆坦克也没有，新加坡的固定炮位的大炮几乎门门都炮口指着海面，设若敌军从陆路山半岛方向攻击，这些大炮就毫无用处，马来亚驻军都未受过丛林战训练，当地人都被排除在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的防守工作之外，再说，他们恨英国人比恨日本人更甚。

　近午时，麦克丹尼尔的好友海军中将杰弗里.莱顿爵士打电话告诉他：“我们要派两条战列舰出去，由‘大拇指汤姆’菲利普斯指挥。”从他的语调中，麦克丹尼尔猜想他很不以为然。“你去不去?”

　“他们要出去多久?”麦克丹尼尔很钦佩菲利普斯，这个身材矮小的将军在舰桥上用木箱垫脚视察海面时的又古怪又英勇的形象使他难以忘怀。

　“五六天，”莱顿说。菲利普斯决定沿马来亚东海岸北驶去攻击正在两处送日军登陆的日本舰只。

　麦克丹尼尔很动心。听起来有一场精彩的仗要打了，可是美联社在新加坡只有他一个人，他只好不去，他有点担心，因为莱顿显然反对这个计划。他还记得，在签署大西洋宪章的时候蹲在罗斯福腿上的那只“威尔士亲王号”上的黑猫。这个情景，总使他觉得是不祥之兆。

　当天下午起锚前，菲利普斯问普尔福特空军中将，舰队这次出去能得到多少空中支持。普尔福特是海军出身，本心很愿意合作，可是据报告马来亚北部的几个机场已被炸毁。他答应菲利普斯，次日，即十二月九日，派飞机去侦察，但是在十二月十日恐怕派不出去任何飞机了。

　在菲利普斯登上三万五千吨的“威尔士亲王号”时，贝尔舰长发现他心绪不宁。“我不知道，”菲利普斯说，“普尔福特是不是理解我为什么这样重视十号那天要有战斗机在宋卡上空掩护。”他说他要写信问问他究竟能不能派出飞机。

　日落时分，代号“Z部队”的舰队徐徐驶出宽阔的新加坡港。“威尔士亲王号”领先，“反击号”和驱逐舰随后。舰队开过新加坡岛东端的章宜通讯站时，菲利普斯收到了普尔福特的一封电报：“不可能派战斗机掩护。抱歉。”

　“好吧，”菲利普斯说，“我们只能如此了。”这两艘军舰到新加坡以后已经人人皆知，后退是不可想象的。“Z部队”继续向北驶去。

　在马尼拉，麦克阿瑟的远东航空大队的指挥官刘易斯.布里尔顿少将要求用“空中堡垒”轰炸约六百英里外的福摩萨。这是上午七时三十分的事情，即夏威夷开始遭到攻击的五个半小时后。

　“我请示将军，”麦克阿瑟的参谋长理查德.萨瑟兰少将回答说。过了片刻，他回来报告说：“将军说不行。不要首先采取公开行动。”轰炸珍珠港难道不是公开行动?布里尔顿问。他得到的回答是，福摩萨没经过什么侦察，何况进行这样的空袭没有意义。

　在福摩萨西部，日本海军第十一航空队的将校们也同样感到失望。由于雾大，他们无法在天亮前起飞袭击克拉克机场及其附近的战斗机机场。此时，他们唯恐克拉克基地上的B—17轰炸机突然在头顶出现，把他们停在跑道上的飞机炸个粉碎。

　从福摩萨出航的只有从一个陆军机场起飞的飞机，这些飞机只轰炸了马尼拉北面很远的一些不重要的目标。上午九时二十五分，关于日军进行小规模空袭的报告传到了布里尔顿在马尼拉郊外尼尔森机场的指挥部。布里尔顿再次打电话给萨瑟兰要求袭炸福摩萨，但是再次遭到拒绝。四十分钟后，麦克阿瑟改变了主

　意，可是时间已经太紧，布里尔顿只得匆匆忙忙重新制订计划。

　为了不致在地面挨炸，他的轰炸机正在阿拉亚特山上空漫无目的地盘旋，过了半小时才知道不过是一场虚惊，于是返航克拉克机场加油，战斗机在后边护航。

　在尼尔森机场，新的警报接连不断从吕宋岛西北沿海各城市通过电话和电报传到截击指挥部，有的说敌机有二十七架，看上去象战斗机，有的说是五十四架重型轰炸机。福摩萨的雾已经消散。一百九十六架日本海军飞机分成几队正在接近吕宋岛上的一些目标，大部分飞机朝克拉克机场飞来。布里尔顿的空防警报处长亚历山大.坎贝尔上校在互相矛盾的报告中寻找头绪，终于判断出有一队飞机飞向马尼拉，另外几队飞向克拉克机场。上午十一时四十五分，他向克拉克机场发电传电报，但是没有打通，用电台呼叫，也没有人回话，报务员显然吃午饭去了。最后，坎贝尔总算与克拉克机场接通了电话，声音很不清晰。一个低级军官在电话里答应立刻把情况报告基地司令或作战处军官。

　到中午十二时十分，吕宋岛上所有的战斗机飞行员都已经相继起飞或进入戒备状态——只有克拉克机场的飞行员例外。那个低级军官还没有把坎贝尔的警报报告上司。机场上停着“空中堡垒”，上空没有任何战斗机保护。

　十二时二十五分，二十七架三菱制造的新式高空轰炸机隆隆飞到了在克拉克机场北面只有二十英里的打拉上空。它们的目标是克拉克机场，在那里，许多地勤人员正从饭厅出来，悠然朝停机坪走去。军需兵正在往尚未上漆的庞然大物“空中堡垒”上装炸弹。约瑟夫.穆尔中尉领导下的十八架P—40B战斗机的驾驶员正懒洋洋地靠着飞机。这些飞机停在机场的边沿，旁边堆着一排空油桶。

　在第三十飞行中队的饭厅里，机械师和轰炸机机组人员正在收听KMZH电台的唐.贝尔的广播。贝尔广播说，“据未经证实的消息，他们正在轰炸克拉克机场。”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和怪叫。说真的，还有人不相信珍珠港已经遭到袭击，认为那说不定是哪位“瞎积极”出的主意，要叫人人都保持戒备。

　二十七架三菱飞机上的日本人已经看到一大批美国轰炸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了。他们的目标清楚得简直难以相信：都停在开旷的场地上，场东面十五英里矗立着阿拉雅山，活像是一块大型交通标志。在这二十七架轰炸机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二十七架轰炸机，由三十五架零式战斗机在上空护航。时间是中午十二时三十五分。离珍珠港被袭已经十个钟头了，克拉克机场上的所有飞机都还蹲在那里等着挨揍。

　在机场边上，属二00海岸炮兵团的新墨西哥州国民警卫队人员正围着他们的三十七毫米和三英寸的高射炮吃午饭。忽听有人喊了一声“海军来了！”来自卡尔斯巴德的中士德韦恩.戴维斯连忙拿起用连队的钱买的照相机拍照。

　“他们扔锡箔干嘛?”有人问。

　“不是锡箔!是天杀的日本佬！”这时，轰隆隆传来了象是货运列车开过时的闹声。

　在机场的另一端，第二十追击中队的一个机长喊道：“天哪!他们来了!”乔.穆尔中尉往他的P—40B奔去，他的中队里的六个飞行员跟在后面。他把飞机滑行到起飞位置后立刻起飞，旋即猛然抬起机首拼命爬上高空。另外两架飞机也起飞了，但是后面的四架中了炸弹。

　空袭警报厉声长号，可是那些地勤人员似乎被头顶上的V形大机群吓呆了，傻傻地站在那里，直到一串串炸弹朝他们落下来。

　高射炮旁边的国民警卫队人员还是第一次用实弹射击。在训练期间，他们往往不是轰扫把、木箱，就是射击木制模型机。他们射出的炮弹离目标很远就爆炸了，不过，能真正朝着目标开火，倒也使他们感到满足，甚至还有些高兴。

　天空突然之间没有什么可射击了。象这样突如其来的宁静也使人愕然。班长德伍德.布鲁克斯茫然走向机坪。战争，这个概念既新又可怕。地上这里那里抛着残缺的肢体。他看见他的朋友，一个只有十九岁的波兰小伙子，倒在壕沟里。不知怎地，一颗子弹把他炸得象破了的汽球，。看上去简直象透明的一样。

　士兵们象梦游似的从战壕里出来，一时似乎对伤员们的呻吟也听不见了。房子在燃烧，机场那边的油库浓烟滚滚。但是“空中堡垒”只炸坏了几架，这是奇迹。

　穆尔中尉和两位同伴试图追击敌机，但是没料到日本零式飞机飞得比他们快，也比他们灵活，爬高的速度之快惊人。他们原先只知道日本根本没有什么优良的战斗机，虽然陈纳德上校这位出众的、不守成规的人物早在一九四O年秋已把有关零式飞机的准确资料送交了陆军部。这位飞虎队长还详细解释了比较笨重的P—40B飞机用什么技巧可以击落速度比它们快的零式飞机，可惜这份本来可以使此刻行将阵亡的美国飞行员死里逃生的情报却被打入了冷宫。陈纳德这个人做事也常常出格，上司不能拿他的意见太当真。

　零式飞机几平通行无阻地开始扫射地面上的“空中堡垒”和P—40B飞机。刚扫射了邻近一个战斗机机场的四十四架零式飞机意犹未尽，也赶来助威。曳光弹点着了油箱，巨大的“空中堡垒”一架接一架爆炸。袭击又突然终止了。机场上到处浓烟滚滚，

　所有的战斗机以及三十架中型轰炸机和观测机都在燃烧。“空中堡垒”只剩下了三架，其余全部被毁。日本海军的飞机一次袭击就使麦克阿瑟的远东空军瘫痪了。日本轰炸机全部安全返航，战斗机也仅仅损失了七架。

　这是珍珠港第二。能用以阻止日本在东南亚迅速取胜的三股最强大的威慑力量一天之内就被消灭了两股：太平洋舰队和麦克阿瑟的空中力量。那第三股威慑力量是英国海军上将“大拇指汤姆”菲利普斯将军指挥的强大的Z部队。据日本侦察所得的最新报告，“威尔土亲王号”和“反击号”还在新加坡港内——那里水浅，不能使用常规的空投鱼雷，而且高射炮防御严密。

　如果能把那两艘巨舰诱出大海就好了。

　这时，舰队正在往北朝日本舰队方向驶去。

　在珍珠港，这时已经查实有十八艘舰只沉没或受重创，一百八十八架飞机被毁，一百五十九架炸坏，美军死亡二千四百零三人。这是场灾难，但总算逃过了更大的浩劫，因为航空母舰幸亏出海去了，而且敌人轰炸时漏掉了海军船坞内的油库和潜艇库。另外，击沉的和炸坏的船只最终还能修复投入战斗。日本损失飞机二十九架，小型潜艇五艘，飞行员死了四十五名，潜艇驾驶员死了九人，被俘一人，即酒卷少尉，因为他的潜艇在瓦胡岛的另一边触礁搁浅了。

　傍晚，七零八落的舰只还在冒烟。天下起了蒙蒙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油味、烟味和血腥味，闻之令人作呕。谣言越传越多：有人看见八艘日本运辅船在巴布斯角附近行驶……日本已经在卡内奥赫空投了滑翔机和伞兵……还有一支伞兵正在福特岛西南部的蔗地里降落，在马诺山谷也有。

　海军有一份正式报告甚至说一股日本伞兵正在北岸降落，穿着有太阳旗标志的蓝大衣。到处都报告说发现有第五纵队分子、破坏分子或间谍——有的开出租汽车，有的当跑堂，有的当花匠，有的开杂货铺。这些人有的曾在瓦胡岛沿海摇着舢板为日军引路，有的曾开着牛奶车在机场跑道上跑，故意把美国飞机的尾巴敲掉，有的在水库中放毒——总而言之，无恶不作。其实都并无其事。那个真正为侵略者指引目标的罪魁祸手吉川猛夫这时仍然以领事馆低级官员的身份逍遥法外。【此人的真实身份和任务直到战后才查明。——作者】

　天黑后外出是不安全的。每个会动的东西都成了某些急躁的军人的靶子。在惠勒机场，不知谁听到一个飞行员提到了毒瓦斯，警报器就响起来了，在希卡姆机场，一个哨兵瞧见一个黑影——其实是他的一个战友上厕所后回来——立刻就打了几梭子，惹得高射机枪也乱放了一阵，又死伤了一些人。

　在福特岛，“企业号”的六架飞机出去搜索南云舰队，可是把雷达报告的方向弄反了，朝西南方向搜索了一阵后一无所获返航。这一回珍珠港没有做梦，六架飞机遭到高射炮火猛烈射击。成绩简直刮刮叫：六架飞机有四架被击毁，一架受伤。

　珍珠港市区实行灯火管制，港上却明晃晃的，因为舰只还在燃烧。底朝天的“俄克拉何马号”上空闪着信号弹的亮光。人们想用乙炔喷火器切开船壳进入舱内搭救快要窒息的同伴。

　已经沉底的“西弗吉尼亚号”里也有人挣扎着不得出来。靠舰内残存的空气，有大约六十个人仍然活着。他们敲着墙壁求救，可是没有引起注意。

　造成这场惨剧的原因在后来激烈争论了多年。把党派之见和人事的原因撇开以后，答案很简单。美国军方领导人一直认为日本无力调集一支独立的舰队打击力量(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后他们仍然认为南云是从马绍尔群岛出发的)，更想象不到日本会“愚蠢到”攻击珍珠港。其实不只是他们才有这种看法。日本海军军令部自己也曾把Z作战计划称为轻率的计划。

　说得更深一点，每个美国人都有一份责任。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于被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培育起来的经济和社会的革命，由于两个半球不可避免地出现的力量的重新组合，世界脱离了稳定的航道。对于这个事实，美国全国都不愿正视。惨剧便由此而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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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我们前面的艰难岁月”

　1

　星期一上午，美国人在他们有史以来最惨重的军事失败的打击下仍然惊魂未定。但在街上，没有惊慌失措的场面，甚至看不到激动的表现，互不相识的行人只是以如梦方醒的神情默然相视。在国难面前，个人的问题已不足道。干涉主义者与“美国第一主义者”之间的激烈争吵顷刻之间变得毫无意义。

　陆军部担心日本人用航空母舰攻击巴拿马运河的水闸或者加利福尼亚沿海的飞机制造厂。政府高级官员中许多人紧张万分，内中竟有人给白宫打电话说西海岸已属无法防守，战线应该移到落基山脉。

　珍珠港之变使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暂时陷于瘫痪，但是它另外还有一个更持久的影响。国民的信件和电报象潮水般涌向白宫，向政府保证全力支持和合作。美国人永远也不会忘记珍珠港。

　星期一正午刚过，参、众两院的议员和最高法院的法官们鱼贯进入众议院大厅。在挤得满满的旁听席里坐着罗斯福夫人。她“感触很深”，提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她曾如何为她的丈夫和兄弟担忧。现在，她已经有了四个到了从军年龄的儿子。坐在她旁边的是总统请来的另一位战时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夫人。

　快敲一点的时候，全体阁员进入大厅。众议院议长萨姆.雷朋敲槌请场内肃静，接着便高声呼喊：“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罗斯福由他的儿子詹姆斯扶着慢步走入会场。总统翻开一本黑皮记事本，开始宣读：“昨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一个将永远负着耻辱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突然遭到日本帝国海空部队的蓄意进攻……”

　这篇讲话历时几分钟，频频为掌声所打断。最后，总统说：“我要求国会宣布，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星期日，日本无端和懦怯地发动进攻开始，合众国与日本帝国之间就已存在着战争状态。”

　罗斯福在如雷的掌声、欢呼声和激动的喊叫声中合上了记事本。他举手向大家致意，重又扶着他儿子的手臂走下了讲台。自他担任总统以来，罗斯福第一次代表了全体美国人民讲话。各种政治信仰的人汇合成了一个愤怒的声音。党派已被忘却，至少已暂时被忘却。美国宣布了全面战争。

　2

　在阴雨和浓云的笼罩下，“威尔土亲王号”和“反击号”驶入暹罗湾纵深。十二月九日下午一时四十五分，日本的I—56号潜艇发现了它们。I—56号潜艇的报务员赶紧报告这一发现，但是由于天电干扰严重，他一再发报仍无法使对方明白。在暹罗湾彼岸的西贡海军第二十二航空大队，司令官松永贞市少将满有把握地认为这两艘军舰仍在基地。两架侦察机刚从新加坡返航。从它们带回来的照片上看，好象有一艘军舰就是这两艘巨舰中的一艘(其实是一个大型浮动码头)。

　下午三时，西贡终于听清了I—56号潜艇发来的电报：两艘敌主力舰和四艘敌驱逐舰正在普鲁康多尔岛附近以十四海里时速向北行驶。看来这个报告比侦察机的报告更合乎逻辑，于是松永少将令飞机作好海上袭击的准备。在急急忙忙往机上装鱼雷的时候，来了一大群陆军军官打听消息．他们不知怎么已经风闻海军发现了这两艘英国军舰的行踪。飞机一架架在热烈的欢呼声中起飞。

　三十分钟后，在“威尔士亲王号”上的菲利普斯上将向“反击号”及其驱逐舰发出了如下电报：

　“为躲避空中侦察，我们作了大迂回航行，希望在明天星期三日出后不久突击敌人。我们也许有运气能在暹罗湾叫几艘日本巡洋舰或驱逐舰尝尝我们的炮弹。我们肯定能好好地试试我们的高角炮，但是不管我们遇到什么舰只，我都要求你们速战速决，在日本人尚未组织强大的空中攻击之前向东撤走。所以，见敌必击之，击之必沉。”

　尔后的数小时，Z部队的每一艘舰只都兴奋而又悄悄地期待着。不料，到了九时左右，舰队宣布已被三架敌机发现，必须撤回新加坡。各舰一片失望和自嘲情绪。

　那三架使“大拇指汤姆”菲利普斯返航的飞机实际上是盟国的飞机。但是，这几架飞机要不是没有看见英国舰队，就是疏忽了没有向它报告。其时菲利普斯将军正在看他的参谋长从新加坡发来的电报：“据报敌人已在关丹登陆。”关丹位于马来亚东海岸，在哥打巴鲁与新加坡之间。在午夜过后约一时，Z部队改变航线，朝关丹驶去。其实那里根本没有敌人登陆。十二月十日清晨二时十分，日本潜艇I—58号发现了英国舰队，在迂回后朝“反击号”发射了六发鱼雷，但全部打空。舰上谁也不知道这番险情。

　天刚亮，在离关丹约一百海里处，菲利普斯遇见了一艘可疑的拖网船和四条驳船。九时，“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朝那艘拖网船驶近。这时护送它们的只有三艘驱逐舰，另一艘——“田纳多斯号”——已回基地加油去了。

　此时，西贡在黎田前派出的三队日机——共计高空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九十六架，侦察机十架——差不多已要放弃找到英国舰队的希望了。事实上，侦察机已在返航途中。突然，一架侦察机在关丹东南七十海里透过云层发现了这两艘战列舰和三艘驱逐舰。

　十五分钟后，即上午十肘三十分，鹿屋航空大队的二十七架鱼雷机的无线电联系终于接通了。鹿屋航空大队的三个中队改变了航线，第三中队队长壹歧春大尉忘记了疲劳与饥饿。他率领下的由九架飞机组成的中队素有“海军之冠军”之称，他急于用行动表明他们当之无愧。很快，他在一万英尺高空发现一片云后有一架象英国观测机的飞机。敌舰队无疑就在附近。

　元山飞行大队也得到了同样的通知。第二中队长高井员夫大尉用无线电通知了他的手下．他们全部折向西北，后边跟着第一中队。云层开始稠密了，但是高井偶尔仍可看见海面。他双手发抖，尿急之极，他想起在起飞时司令官说的话：“沉着，要运用丹田之气！”

　在二万六千五百吨的“反击号”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塞西尔.布朗正在给一群玩着牌的炮手拍照。在军舰一转身时，他朝着前面半里外的“威尔士亲王号”拍了张照。上午十一时零七分，他听见扩音器广播：“敌机向我逼近。各就各位！”突然间，南面出现了九架飞机。他站在前甲板上发呆，望着炸弹由小而大地落下来。轰隆一声，舰身随即抖动起来。“救生艇甲板起火！”喇叭里喊道。“下甲板起火!”

　元山航空大队的两个中队都已逼近目标。高井大尉听见指挥官发出“成攻击队形”的命令，接着，“冲！”飞在高井前面的第一中队开始慢俯冲。高井跟了下去。敌战斗机在哪里?高射炮火网围住了第一中队，但是没有炮弹挨近高井。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一缕白烟从一艘巨舰上冒起。这艘军舰看上去酷似“金刚”舰。他身上一阵发冷，用话筒询问观测机。对方用发颤的声音回答：“我看也象我们的金刚舰”。

　高井把飞机一直下降到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才看清不是“金刚”舰。为了迷惑敌人，他钻进了云层，待他再从云中冲出来的时候，离目标已不到两英里。

　“反击号”上响起了号声。“准备齐射!”扩音机里高声命令。在高井的九架鱼雷机冲下来时，舰上每一门炮都蹿出了火舌。“瞧那些黄皮肤混蛋来了。”布朗听见有人在低声嘟哝。鱼雷一颗颗溅落海里，好象长了眼睛似的朝“反击号”窜来。“反击号”尽管已有二十五年舰龄，但是动作灵巧地躲过了每一枚鱼雷。“打得好，日本佬!”不知谁在说，“攻击得这么漂亮真少见。”

　舰长威廉.坦南特在舰桥上望见“威尔士亲王号”，上升起了“失却控制”的信号球。他忙问旗舰受何损失，但是得不到回答。“威尔士亲王号”己向左舷倾斜十三度，摇摇摆摆地以十五海里的时速游动。左舷的两个轴已被炸毁，舵已失灵。

　坦南恃向菲利普斯上将发出信号：“至目前止，我们已避开了十九枚鱼雷。感谢上帝。”他又补充说，虽然中了一颗炸弹，受了损失，但已控制住了。没有回音。坦南特亲自向新加坡发报：“敌机正在轰炸。”这封电报在中午十二时零四分收到。十一分钟后，六架笨拙的“水牛式”战斗机起飞去救援。

　坦南特再次向菲利普斯发出信号。还是没有回音。他把“反击号”时速减到二十海里，朝旗舰驶去，准备救援。就在这时，又一队鱼雷机来势汹汹地出现在天际。

　这是第三大队美幌航空大队的一支中队，由高桥胜作大尉率领。象高井一样，他也以为前边的军舰是日本军舰——直到向他开火时才醒悟过来。他朝“威尔士亲王号”的旗杆俯冲，但是由于这艘军舰在掉头，他便转向北面一海里左右的“反击号”。他在率中队下降到不到二百英尺的高度时，跟在“反击号”后边估计了它的速度，随即调准了他面前的一个简单的瞄准器。一个如此大的目标怎么可能瞄不准呢?

　他的飞机离“反击号”只有二千五百英尺了。“预备！”他说。领航兼投弹手握住了投弹杆。“放!”投弹手把杆一拉。飞机低到了高桥能看到穿着白色军服的水兵在他的机枪手的扫射下踉跄倒地。飞机往上爬时，高桥问道：“鱼雷投下了没有?”

　“没有，长官。”

　“再来一次。”高桥向右拐，从另一边朝“反击号”俯冲，但鱼雷还是没掉下去。高桥不甘心，又绕了——圈，第三次再试。这次他在离目标一英里处自己拉杆。当飞机擦过“反击号”时，他和领航员还紧紧拉着杆不放，但还是不行。他们失望之至。不过他的中队最少已有一颗鱼雷中的。“反击号”开始向左舷倾斜。

　壹歧大尉率领的九架飞机飞近了。壹歧钻出云层，把高度降至一千三百英尺。高射炮弹在他两边开花。他不禁想要往上爬，可是他必须再大大下降才能靠近舰只。飞到离海面仅一百二十五英尺的高度时，他遇到了火网。在离舰一千八百英尺时，他释放鱼雷。中了!“反击号”舷侧中弹。

　子弹接二连三打穿他的机翼。他急转弯，暂时与舰身平行，看见身穿雨衣的水兵躺在甲板上。跟在他后面的兵曹长桃井俊光驾驶的飞机此时已成火球。再后面，一等兵曹田上义光的飞机爆炸了。，四分五裂掉下海去。“反击号”舰首连中两发鱼雷。在壹歧爬高等待其余六架飞机时，他看见又有一枚鱼雷中的。

　“反击号”猛然一拐身。一发鱼雷击中了右舷。左舷中了两发。第四发，即壹歧放的那一发，立刻造成了重创，它在军械库附近爆炸，炸坏了舵。“反击号”无救了。坦南特舰长通过扩音器冷静地宣布：“准备全体离舰!”他表扬了士兵在舰上已作了英勇奋斗，接着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倾斜已达七十度。“行了，诸位，马上开始吧!”他对部下说，但他自己挺立在舰桥上不走。几个军官过去拉他。他拼命挣扎，但是终于被拉走了。

　水兵们站立成整齐的队伍准备离舰，有个年青的水兵想往前挤。一个中尉沉着地说：“注意，不要挤。我们全是走向一个方向。”随着舰内进水越来越多，舰首上翘了。站在高层的人已感到站立不住。一个士兵从司令塔纵身跳入了一百七十英尺下的海水，但是第二个人往下跳时摔倒在甲板上，第三个入跳进了烟囱。在舰尾，一群海军陆战队员往海里跳——但是全被螺旋桨卷走了。

　中午十二时三十三分，“反击号”倾覆了。接着，它舰尾先缓缓下沉，舰首直指天空，犹如底部涂着惨红色的“教堂的尖顶”。壹歧在五千英尺高空怀着简直不敢相信的心情看到舰首正指着他。“反击号”从眼底消失了。不可能的。飞机哪能这样轻易就击沉一艘战列舰。“万岁!万岁！”他举起双手高呼。轰炸机因为失去操纵，猛然往下一落。

　机组人员也疯了似的发出欢呼，干杯祝贺。壹歧望见下面海面上斑斑点点。两艘驱逐舰在捞救余生者。壹歧根本没有想到要扫射他们。英国人打得英勇，很有“武土道”精神。他还没有懂得，你今天放过的敌人明天可能会把你置于死地。

　当九架高空轰炸机逼近它的时候，身中五颗鱼雷受了致命伤的“威尔士亲王号”已只是在勉强移动。中午十二时四十四分，炸弹朝它泻来。只有一颗命中，但是这艘三万五千吨的战列舰顶不住了，开始下沉．正梁已几乎完全沉在水里。利奇舰长命令全体离舰，他自己和菲利普斯上将一起昂然站在舰桥上向离舰的官兵挥手告别，“再见了”，利奇向他们喊道。“谢谢你们。祝你们幸运。上帝保佑你们。”下午一时十九分，这艘被称为“皇家海军不沉之舰”的军舰象一头受伤的河马似的，笨重地向左倾覆，几乎不到一分钟便从视界中消失，身材矮小的菲利普斯将军和利奇舰长也随舰而逝了。

　六架从新加坡起飞的笨拙的“水牛式”飞到时，天空空空荡荡，日机已影踪全无。维戈斯上尉惊骇地望见下面的海面上一群群水兵在水中挣扎。这些人挥着手，伸出了拇指，意示不屈。

　那个放鱼雷失灵的高桥此时已在返航途中。在听说“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已经毁灭的时候，他感判一种奇怪的同情——英国海军好比军界的老大。他尽力压制自己的盛情，但是泪水还是模糊了他的眼睛。壹歧大尉则在为桃井和田上伤心。他知道是他自己的两颗鱼雷击中了“反击号”，但是在向上报告时他说那两颗最先命中的鱼雷是两个已死的战友放的。他最后也只能为他们尽这么一点心意了。壹歧中队着陆时，欢喜若狂的机械师们围上了每架飞机，把机组人员拖出飞机抛了起来。在摆脱了朋友们友好的折腾后，壹歧手下的一个飞行员对他说：“在我们俯冲攻击的时候，真不想放鱼雷。那条船真美。多美的一条船哪!”

　在东京的海军省里，高级军官们觉得很难相信在茫茫大海上飞机能炸沉战列舰。这意味着他们的海战概念已告完结。航空人员兴高采烈。他们过去十年鼓吹的主张今天已得到证实。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阻挡日本在东南亚取得胜利的威慑力量消灭了，只用了四架飞机的代价。

　次日拂晓，壹歧又从“成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葬身处飞过。在沉舰的上空，他投下了几束鲜花。

　3

　在Z部队折回新加坡方向的差不多的时候，阿道夫.希特勒终于从东线回到了柏林。他为两件事发愁，一是苏联在莫斯科前线开始了大反攻，二是太平洋传来的消息。珍珠港事件顷刻之间代他的主要对手解除了唯恐东面受敌的后顾之忧，现在斯大林可以几乎把他在亚洲的力量全部用来对付德国了。几个月来德国元首一再催促日本打俄国，避免与美国交战，在此同时东京却一再督促大岛浩大使向希特勒索取书面保证，要希特勒在一旦日美开战时进攻美国，可是日本自己不愿做出任何袭击俄国的承诺。

　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告诉希特勒，大岛将军要求德国立刻对美国宣战。他同时提醒元首，根据三国条约，只有在日本直接遭受进攻时德国才有义务援助日本。

　“如果我们不站在日本一边，这个条约在政治上就死亡了，”希特勒说。“但是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美国已经在朝我们的舰只开火。他们在这次战争中一直是个有力因素。由于他们的行动，他们早已造成了战争状态了。”

　里宾特洛甫这一惊必定不小。希特勒的态度如此大变令人吃惊，因为他过去坚持要不惜一切代价使美国不参加欧战，而且，几个月来对于美国海军在大西洋对U艇的挑衅行径，元首也表现了异乎寻常的克制精神。现在，希特勒突然间似乎欢迎一刀两断了，究其原因可能是他在俄国的失利使他大失所望，想乘日本胜利之势扳回颓势。但是，也可能是他对罗斯福的一种神经质的憎恨占了上风。不管是何原因，反正这是愚蠢的举动，是心理上的绝大错误，只能帮罗斯福解决又一个国内问题。这一来，美国总统用不着对德国宣战以致遭到国内很大一部分人的反对了。珍珠港事件如此意外地带来的全国团结的局面能完美地保持下去了。

　希特勒开始狂热地打他的如意算盘。象美国这么一个“半犹太化，半黑人化”的“建立在美元之上的”国家怎能指望保持团结呢?何况珍珠港事件的时机好得不能再好了，俄国正在反攻，“德国人都在担心美国迟早要参加这场战争”。

　当天晚些时候，里宾特洛甫在指示驻华盛顿代办汉斯.托姆森烧毁密码和机密文件后接到了托姆森的一份估计报告：“不出二十四小时美国将对德国宣战，或者至少宣布断绝外交关系。”

　里宾特洛甫知道希特勒“为了威信关系”已经打定主意要先宣战，于是，他指示托姆森不要与国务院有任何接触。“我们希望在任何情况下都避免让那里的政府在这一步上抢在我们前面。”

　十二月十一日，希特勒召开国会。“我们总是先动手！”他大声喊叫。“我们总是先下手!”罗斯福是和伍德罗.威尔逊一样的“狂人”。“他始而煽动战争，继而颠倒是非，再用基督徒的伪善的外衣把自己可耻地掩盖起来，然后慢慢地、肯定地把人类引向战争，赌咒发誓请上帝来证明他进攻旁人是多么正当……。

　“我认为大家一定感到欣慰，现在总算有一个国家为真理和正义遭到史无前例的无耻糟蹋而首先提出了抗议……日本政府在与这个人进行了多年谈判以后，也终于再也不能容忍他的无耻欺骗了。这个事实使我们全体德国人民，我想还有全世界一切正直的人们，都感到深深满意……

　“因此我已安排好在今天把护照发给美国代办，以及——”

　他的话被疯狂的欢呼声淹没了。

　“为此，德国政府决定与美国断绝一切外交关系，并且宣布，在罗斯福总统造成的这种情况下，德国还认为自即日起已与美国处在战争状态。”当天，德国、意大利和日本又签订了一个三国条约，申明三国“在对美英联合作战取得胜利以前，绝不放下武器”以及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单独媾和的“决心”。

　三天后，在给大岛颁发德国雄鹰大十字勋章的仪式上，希特勒说：“你们用这种办法宣战，做得对”。尽可能长久地谈判下去是恰当的，但是如果一方发现对方只是为了拖延，为了羞辱你，而不是想达成协议，那么就必须进行打击——越重越好——不必为宣战浪费时间”。“对罗斯福这个无赖”日本曾表现了“天使般的忍耐”，他说。接着，他用了德国的一句俗话：“恶邻一心要打架，再没气性的人也不得安居。”

　大岛打开地图，向希特勒通报了太平洋战局。“拿下新加坡以后，日本必须指向印度，”大岛说，并建议德国与日本采取同一步调作战。“在日本从东面进攻印度的时候，德军如能从西面威胁印度的话，无比有利。”希特勒不肯作出承诺，但是答应要从高加索一路推进到伊拉克和伊朗。他想要它们的石油。

　在希特勒对美宣战的当天，马尼拉接到报告说昨晚盟军在林加延湾打了大胜仗，菲律宾陆军二十一师击溃丁日军一次大规模登陆，入侵舰艇大部分被击沉，海摊上躺满了日军尸体。

　《生活》杂志摄影记者卡尔.迈登斯到了林加延湾，在那里没有找到任何尸体。除了懒洋洋地躺在武器旁边的菲律宾士兵外，海滩上什么别的也没有。有个美国少校觉得有趣，解释说，阿格诺河口出现了一条身份不明的船，于是这一带所有的枪炮，从手枪到一五五毫米炮全都开了火。(他们的目标原来是一艘前来侦察的日本汽艇。它一点没受伤，逃回去后报告说，预定在十一天后举行的大登陆行动的地点应选在三千英里外的林加延湾北端，那里几乎没有任何海防部队。)

　麦克阿瑟的首席新闻发布官雷格兰德.迪勒少校发表了一项公报，介绍了粉碎敌军登陆的经过。在别的记者忙着向自己的报纸或杂志发消息时，迈登斯一把抓住迪勒。“匹克，”他说，“林加延湾我刚去过，那儿根本就没有打仗。”

　迪勒指指公报说：“这里那样说的。”

　“林加延湾之战”的报道使美国人感到一阵自豪和宽慰。《纽约时报》在那个星期日的通栏标题写着：《日军在吕宋西部被歼：林加延湾失而复得战斗惊心动魄》。合众社说得更神：“林加延湾激战三天，击沉敌舰一百五十四艘，敌军没有一个活着上岸，是乃奇迹中的奇迹。”

　林加延湾战役公报发表后的次日上午，又发表了宣布在菲律宾第二次打胜仗的捷报：科林.凯利上尉“袭击敌战列舰‘榛名号’成功，谨舰已失去作战能力”。凯利驾驶的“空中堡垒”的机组人员在吕宋岛北海岸附近海面发现了一艘大型军舰，轰击手迈耶.莱文下士掷下了三枚六百磅炸弹，两枚偏了，一枚炸中烟囱，待浓烟消散后，B—17机组人员肯定该舰己受致命伤。

　在返回克拉克机场途中，凯利的飞机遭到一架零式飞机袭击——该机驾驶员是坂井三郎，此时己是王牌飞行员。“空中堡垒”着弹起火，凯利令机组人员跳伞。凯利还在机上，机身就爆炸了，残骸坠落在阿拉亚特山麓的土路上。凯利为了让机组人员获得生路而牺牲了自己。他是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位超等英雄，凯利因他的英勇行为在死后追授丰功十字勋章，他当之无愧。但是，他并没有炸沉“榛名”舰，这条主力舰还在一千五百英里外的暹罗湾内。当时菲律宾附近没有任何战列舰，那个地区也没有任何舰只被炸沉或者炸坏。可是，消息越传越离奇，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到现在仍有许多美国人相信，它说，凯利驾机冲向敌舰烟囱，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名敢死飞行员，因而追授荣誉勋章(实则没有)。

　同时，美联社驻马尼拉记者克拉克.李发回来的报道也使美国公众产生了盲目的自信。他在报道中一味嘲笑日本军人的作战能力和武器质量。李是个能干的记者，但是他完全是照搬他从美国军人那里听来的东西：“日本陆军是一支由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少年组成的队伍，军容不整，缺乏训练，装备只有小口径步枪。他们完全是被死亡所逼冲上前线的。”他们的O.二五口径步枪和机枪的子弹简直连人也打不死。“在陆上，他们根本不行，”他援引一位骑兵上校的话说。“有三次，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直到他们来了坦克和飞机我们才打输。待等我们的坦克和飞机投入战斗，我们就要把他们赶到海里去。这些查理小子——我们管他们叫查理小子——不会打枪。有人打五千发才中一发。”

　麦克阿瑟心里明白这些是无稽之谈。早在一九O五年，他曾读过包括约翰.珀欣将军【通常译为潘兴，美军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主帅。】在内的美国军事家们所写的关于日俄战争的大量报告。珀欣将军说：“智慧、爱国，能吃粗食、对正统权威的顺从与天生的尊敬，这些，对取得胜利都起着重要作用。除此之外，如果再加上强壮的体力、对自然和体育运动的爱好、现代的组织、武器装备和精心的军事训练，那末，这样一支军队的质量之优是不言而喻的。所有这些因素，在日本军队身上都可以找到。”

　有位观察家指出，日本的伤兵“尽管身上受伤，仍有出奇的活力。有人看到，被子弹打穿了头部、颈部、身躯、手臂或腿部的人照样能走，而且在该高兴的时候照样能高兴地跳，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乎。他们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同我在西班牙战争和菲律宾暴动中看见过的美国伤兵比起来，他们受伤后的紧张程度小得多”。

　日本的大作战计划的第一阶段在战场上实施时与它在地图上演习时一样干脆利落。在马来亚发生的混乱很快就过去了。山下将军沿马来半岛挥戈南下，直指新加坡。在北面远处，最后留在中国大陆的印度兵、苏格兰兵和加拿大兵此时都已经跨过狭窄的海湾撤到香港，这些残兵败将的到来，在香港造成了近于恐慌的状态，因为这件事很能说明英国的军事形势实际上己进入绝境。

　在太平洋上，美国的关岛在经过短促的争夺战后已陷入日军之手。在这场交战中，美方死了十七名士兵和土人，日军一人丧生。但是，在离檀香山两千英里的威克岛，美军作了殊死抵抗。十二月十一日上午，由海军陆战队少校詹姆士.德弗罗指挥的势单力薄的驻防部队击退了梶冈定道少将的“威克岛进击部队”——一艘轻巡洋舰、六艘驱逐舰、两艘运输舰和五百六十名受过步兵训练的海军登陆部队。梶冈在把部队重新组合并从正在返回日本的珍珠港进击部队取得洋面增援以后，于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用八百三十名水兵对威克岛发动第二次进攻。

　在海滩上，德弗罗只有二百五十名海军陆战队员和一百名平民志愿兵，弹药也少得可怜。守卫者奋勇抵抗，直打到弹尽。午前八时三十分，德弗罗只得手拿挂着白布的拖把棍走出弹痕累累的指挥所向一名日本军官投降。这个日本军官递给他一支烟，还说他曾在一九三九年参加过旧金山博览会。当天下午，梶冈将军身穿雪白的军服，佩带着勋章和军刀，上岸正式占领这个只有二．五平方英里的珊瑚岛。关岛被改名为大宫岛。

　日本用隆重的庆功仪式和褒奖称颂之词欢迎从珍珠港凯旋的英雄们，但是山本在语言间表现了谨慎，指示部下务必戒骄。“前途战斗还多。”

　南云中将奉命带第一次和第二次攻击队的指挥官渊田美津雄和岛崎重和到东京觐见天皇。宫内省事先已把天皇要问的事项写成单子交了下来，草鹿把应答的话一字一句写了下来，免得南云到时冒出他家乡会津的土话来。在见天皇时，起初一切顺利，可是到天皇随口提出问题的时候就不妙了。两个低级军官在旁边急得冒汗。身材矮小、生性鲁直的南云又说开了土话，在谈到美国的海军将领时口口声声“阿衣子(那家伙)”、“科衣手(这家伙)”。但是，他们的回答天皇挺爱听，原定十五分钟的觐见延长了半个钟头。天皇问渊田有没有击毁什么医务船或者民航机和教练机。渊田慌了神，忘了应该通过宫里的人把话奏给天皇，直接回答说没有攻击任何非战斗人员。对于渊田，这个时刻实在难受——比进行袭击更需要勇气，他想。

　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已联合起来反对希特勒，但是此时罗斯福和丘吉尔极其需要在世界的另一面得到帮助。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于十二月月中在莫斯科客气地问斯大林：他是不是能与盟国一致向日本宣战?斯大林解释说，为了击退希特勒，他不得不从远东把兵调了回去，照他看来至少要四个月的时间才能重新调集兵力。在兵力没有恢复之前，他不能向日本宣战，也不能去惹它。也许不到那个时候，日本自己就攻击俄国了，那也就把问题解决了：他宁愿出现这样的局面，因为要是到东面几千英里外再打一场战争的话，很难取得人民多少支持。

　奇怪的是，他相信要不是德国人的话，日本空袭是不可能成功的。据一份秘密报告说，德国人为日本出了一千五百架飞机和数百名飞行员。

　“日本在空中表现出来的技术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意料，”艾登委婉地说。

　“我们有过同日本人在空中作战的经验，在中国也对他们仔细观察了很长时间，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不是真正的日本人的战争。我认为有些日本飞行员是在德国训练的，另外是一些德国飞行员。”

　“你认为那些飞机是怎么去的?”

　“大概是经过南美去的。”

　艾登为没有派十个航空中队到俄国战场表示歉意，他们不得不派到新加坡去。

　“我完全理解，没有异议，”斯大林说。

　“我们为此深为抱憾。”

　“我完全知道这种情况。局势已经变了。我们自己也有过困难的时期。”

　“我非常感谢你的回答的精神，”艾登说。“到形势好转以后，我们将非常乐于帮助你们。”

　斯大林则为他不能在远东给予帮助表示抱歉。“现在我们无能为力，但是到明年开春我们就能作好准备，那时将给予帮助。”

　艾登再次努力想取得一个比较肯定的承诺，并把马来亚局势日益恶化作为题目。

　“如果苏联对日本宣战，”斯大林回答说，“我们就必须在陆上、海上和空中进行一场真正的战争，同比利时和波兰那种对日宣战不一样。因此，我们必须仔细估计需要投入的部队。目前我们还没有准备就绪……。我们宁愿日本先进攻我们，而且我认为日本很可能会这样做——现在不会，以后会。德国人如果被逼紧了，就会催促日本人攻击我们，在这种情况下，预计日本可能在明年年中进攻。”

　艾登还是不够满意。“恐怕日本人在这期间会采取各个击破的政策，先解决我们，然后再攻打苏联。”

　“大不列颠对日本并不是孤军作战。中国、荷属东印度和美利坚合众国都是英国的盟友。”

　“目前，主要攻击目标是马来亚，在那里盟国帮不了我们多少忙，”艾登说。今后六个月是最困难的时期。“我们已经坚持下来了，以后还要坚持到底。不过局势确实很困难。”尽管如此，也不会为了在马来亚增加兵力而中止利比亚战役。“远东必须坚持下去，直到我们能派出增援部队。”

　“我认为这样想相当正确。轴心国最薄弱的环节是意大利，这一环一破，整个轴心就垮了。”斯大林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说，要是英国在一九三九年进攻意大利，“地中海局势现已由他们主宰了”。

　那天晚上的宴会一直延长到凌晨，有几个将领酩酊大醉，特别是性格富有特色的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元帅。斯大林不好意思地问艾登：“你们的将军喝醉过吗?”

　“他们不常有这种机会，”回答非常婉转。

　丘吉尔在“约克公爵号”上收到了艾登报告他与斯大林的会谈“在友好的气氛中告别”的电报。这条船当时正在离切萨皮克湾一天航程的海面上，丘吉尔乘着它去赴“阿卡迪亚”之会。“阿卡迪亚”是英美两国第一次战时会议的代号，借用了希腊的那个出名的牧歌式的宁静、安乐之乡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世人心目中是安乐园的象征，可是两国会议的目的是要商定一套打击轴心国的最有效办法，可谓完全名不副实。

　丘吉尔和他的参谋长们指望左右“阿卡迪亚”，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傍晚到达华盛顿的时候他们已经拟就了一份详细计划：德国是首要敌人，打败德国是胜利的关键。德国一败，意大利、日本势必迅速崩溃。“因此，照我们的经过考虑的看法，AB(美英)战略的首要原则应该是只能从对德战场上抽调为保障在其他战区的有关存亡的利益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力量。”

　然而，次日下午举行的第一次会议的情况马上就说明美国到会上来并不光是为了洗耳恭听和举手赞成。美国人说得很明确，只有从正面进攻德国才能取得胜利，英国的机动包围概念无非是小打小咬。这两个国家之间发生这个矛盾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个是资源本来有限，经过两年多的战争已经筋疲力尽，另一个是刚上战场，而且拥有几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在美国人看来，战争好比运动场上的比赛，至于和平到来后的局面，他们很少去想。老谋深算的英国人则认为战争本是灵活的事，是政策的继续，随时可以变更方向。甚至美国在英国将领中最好的朋友约翰.迪尔爵士私下也认为，美国对什么叫战争连一点儿概念也没有——根本没有；他们的武装部队对战争之无准备令人难以想象。

　4

　在丘吉尔抵达华盛顿那天，八十五艘运输船载着大批进攻部队逼近菲律宾。潜艇“斯廷格雷号”发现了这支船队，及时向麦克阿瑟报警。麦克阿瑟估计日本人要在他已部署了大部分炮兵的林加廷湾南端登陆。日本人从“林加延湾之战”的报道中已深知那里集中了炮兵，因此，他们的十四军准备在北面几英里的海岸登陆。

　十四军司令官本间雅晴将军是个业余剧作家。他很早就反对走战争的道路。他曾与英国军人相处过八年，其间曾随英国远征军于一九一八年到法国服役。因此，他对西方颇怀敬意，也多少有点了解。在南京失陷后，他曾公开说“若不立刻实现和平，灾祸势将来临”。后来他还私下对武藤将军说过东条当陆相很不得当。

　他的部下知道自己已身临何处的人很少。他们五天前在福摩萨和澎湖列岛秘密上船，有些军官虽然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是得到的指令也极模糊。十二月二十二日凌晨二时，本间指挥下的四万三千一百一十名士兵中的第一批开始上登陆船。海浪汹涌澎湃，第一批船几乎被浪掀翻，两营步兵和一营山炮兵上船就花了两小时三十分钟。四十七分钟后，第一条船在阿娥城附近靠岸，但是后随的船只被恶浪打翻多艘。日本人在海滩上未遇任何抵抗。

　午前九时许，第一批官兵已全部登陆，虽然遇到一营菲律宾士兵的勇敢抵抗，还是守住了滩头堡。近晚，所有步兵和半数坦克上了岸，沿三号沿海公路向马尼拉行进。

　在马尼拉，麦克阿瑟焦急地等待着林加延湾的消息。他打电报给马歇尔，建议派航空母舰运战斗机到飞机航程能达到菲律宾的水域来。他问：我能否抱此期望?马歇尔回答说，海军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麦克阿瑟所能依靠的只有已运到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的飞机。

　拂晓，布利尔顿将军的残存的四架空中堡垒用百磅炸弹轰炸了林加延湾的日本船队，扔完炸弹后朝南飞向澳大利亚。本间不断向马尼拉方向挺进，午后不久攻击了把守主要公路的守军。这些菲律宾军人只受过十个星期的训练，没多少人会用手上的已过时的恩菲尔德式步枪。他们遇击溃逃，以致在后边支援他们的炮兵失却了掩护。北吕宋总司令乔纳森.温赖特少将打电话给麦克阿瑟，请求撤到阿格诺河后边。

　麦克阿瑟一无空军二无海军，只好放弃拒敌于海边的如意算盘，重新拉起他的前任制订的计划，即“橙子三号作战计划(WPO—3)”。这个计划规定，在敌人登陆行动阻挡不住时，菲美部队可撤到在马尼拉视界之内的巴丹半岛。在这里，守军要准备坚持六个月之久，以待海军运来援兵。麦克阿瑟认为这是个失败主义计划，所以早就把它束之高阁。现在他已别无办法，只能把参谋们叫来，令他们“实施WPO—3计划”。

　局势比麦克阿瑟担心的更糟。次日上午，他发现他的部队已处于强大的钳形包围下。二十四艘日本运输船所载兵员已于夜间在马尼拉东南六十空里的拉蒙湾登陆，日军十六师的近一万名部队已兵分三路朝马尼拉挺进。十时，麦克阿瑟命令南吕宋部队(两个师)撤至巴丹。南部的战斗还没有开打就结束了。麦克阿瑟不得不下令把他的司令部于晚间迁到科雷吉多尔岛。

　在附近的海军大楼里，哈特上将对第十六海军军区司令弗朗西斯.罗克威尔少将说，为了跟着作战部队，他要把司令部南迁婆罗洲，由罗克威尔指挥海军的其余部队。当他们谈话时，上空飞机怒吼，城内炸弹爆炸声震耳，他们可以看到港区到处火光。整个巴石河区尘土滚滚，硝烟弥漫。

　在独立宫里，曼努埃尔.奎松总统正在劝他的执行秘书豪尔格.巴尔加斯和何塞.劳雷尔为人民的利益作空前的牺牲：“你们两个留下来应付日本人。”他和副总统塞尔希奥.奥斯米那与麦克阿瑟一起前往科雷吉多尔。

　他们四人都必须保证不把总统给巴尔加斯和劳雷尔的指示泄漏出去。劳雷尔不肯，因为“人们会骂我们是卖国贼的”。他失声痛哭，要求随总统去科雷吉多尔。当时已身患肺病濒危的奎松坚持说，留下来是劳雷尔的责任。“总得有人在日本人面前保护人民。”

　外边，满载士兵和给养的军用卡车和大轿车，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所有车辆都往北走——朝着海湾彼岸的巴丹方向，天黑后，“唐.埃斯特万号”载着麦克阿瑟和他的大部分参谋人员朝不到三十海里外的科雷吉多尔驶去。海上空气凉爽，月光明亮。远处，在卡维特海军船坞内的油库冒着火光，美国远东航空兵司令部的人员差不多人人穿着短袖衬衣。对美国人说来，这是一个奇异的圣诞夜。

　在北面七百英里外，另一个岛屿要塞也即将陷落。香港岛上面积三十二平方英里的山区大部己陷入日军之手。英军己被分隔成两半，他们的最后防线已岌岌可危。弹药所剩无几，水池只够一两天饮用了。虽然大陆上的抗战情况令人失望，但是香港岛上的抵抗是顽强的，主要是香港义勇防卫队一千七百五十九名战士作战英勇。这支被正规兵戏称为“少爷兵”的义勇军由当地民间的英国人、欧亚混血人、中国人和葡萄牙人组成，他们作战之出色不亚于岛上的其他军队，而且可以说优于大部分军队。

　到了圣诞节上午，岛上守卫部队已告崩溃，被困在岛屿南端狭长的赤柱半岛。一队队日军横行无忌，开始杀戮伤兵和强奸中、英国籍的护士。防守香港总督府所在地区域多利区的主力部队也行将溃败。九时，日军释放了两名俘虏——一个是英国退伍少校，一个是平民——叫他们带了一封信给香港驻军司令马尔特比少将。信中说：继续抵抗已属徒劳，日本停火三小时，让英国人下决心。

　马尔特比拖到下午三时十五分，勉强下令投降。英国在中国的统治就如是屈辱地告终了。可是，虽然英军投降了，日军的暴行在圣诞节通宵未停。

　菲律宾的圣诞节同样黑暗。那天上午，麦克阿瑟在他新迁到科雷吉多尔岛上的司令部里考虑眼前的阴暗局势。科雷吉多尔位于巴丹半岛南面三英里的马尼拉湾的出口处，是个蝌蚪形小岛。谁掌握此岛，就能控制马尼拉湾，因为该岛象一块骨头卡住了它的咽喉。沿海的火炮以及迫击炮、高射炮力量雄厚，马尼拉山山里的迷宫似的隧道是天然的防空洞，可容纳医院、司令部、仓库和商店。

　美军车辆从四面八方涌向巴丹。从马尼拉出城的三号公路上挤满了卡车。拖着155毫米炮的曳引车、装载着海军用的枪炮的卡车以及大小轿车、牛车等等。只要在马尼拉北面三十英里的卡隆比特向横跨在宽阔的邦班牙河上的两座桥扔上两颗炸弹，就可以把所有南来的部队的进路完全切断。

　从这两座桥往北十英里就到了圣费尔南多，车辆从那里左转弯驶向巴丹半岛。谁知北上的车队在圣费尔南多遇到了南下的温赖特主力部队，结果是交通拥挤得不堪言状，从圣费尔南多通往巴丹的道路又窄，以致在午前车辆只得退回马尼拉市。

　巴丹半岛本身也乱成一团。抢在本间部队前面惊慌逃难的百姓成千上万地涌向巴丹，有的步行，有的坐牛车或马车，等到美军零星部队来到时已经找不见什么路标，只得到处彷徨。WPO—3计划中的战壕和碉堡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本来应该先将村民疏散，但是显然有谁忘了下达这个命令。村民们莫名其妙地傻看着望不到头的卡车、汽车和炮车隆隆驶过，扬起的尘土厚厚地落在他们的竹屋上。

　WPO—3计划要求有半年的军粮，但现有的还不够吃一个月。不错，还有一些给养正在由水路、铁路和公路运来，可是通往巴丹的道路还能保持几个小时的畅通呢?唯一的希望是但愿温赖特的部队能把南下的敌人再挡住半个月，这样，巴丹的部队就有时间构筑防御工事，南吕宋部队也能通过马尼拉撤到巴丹。这种希望即使有的话也小得很。接着，传来了正式报告说日军已经穿过阿格诺河防线——巴丹与日军之间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看来，想让那些训练既差，又已筋疲力尽的防守部队长时间堵住敌人是不大可能的了。他们甚至能不能坚持到元旦呢?

　在圣诞节那天，一架飞机把一位将军从美洲大陆送到了夏威夷。他就是挑选来接替金梅尔将军指挥全部太平洋海军的切斯特.尼米兹。他的头发已开始发白，但看上去精神抖擞，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他早就希望能指挥海军。

　不到几小时，尼米兹就发现了他怕发现的东西——悲观情绪大浓。士气“低到无可再低”，他甚至看到珍珠港事件的打击已经使几位高级将领的头发都变白了。他召见了原来的参谋班子，他们中间有几个人还在遵医嘱吃镇静剂。“不会有任何调动，”他说。“我对各位完全信任。我们挨了一次猛揍，但是我对于最后结果毫不怀疑。”

　他那个班级从军校毕业时的毕业生纪念册上对他的描写是“性格开朗，对明天充满信心”。确实，他的沉着、冷静很有感染力。不过，他也清楚，精神上的完全恢复需要时日。太平洋舰队在几个月之内不可能大举反击。

　在沉没的战列舰“西弗吉尼亚号”的舱里，苟延残喘到最后的几个人也终于毫无气息地躺在A—111储藏室的搁板上了。舱壁上挂着的月历上，从十二月七日到二十三日每天都划着一个×。

　5

　“今天是一个奇异的圣诞夜，”丘吉尔富有感情地说。他在白宫南阳台上站在罗斯福旁边向聚集在南草坪参加传统的白宫圣诞树点灯仪式的三万名听众发表演讲。“差不多全世界都陷入了生死搏斗，国与国之间用科学所能发明的最可怕的武器互相进攻……这里，在席卷所有的陆地和海洋并越来越逼近我们的家园的战争的狂风暴雨当中，这里，在一切纷乱当中，我们今天晚上在每一座茅屋小舍之内，在每一颗豁达的心中都得到精神上的安宁……让儿童们快乐欢笑地过一夜吧。让圣诞老人的礼物使他们玩得更高兴吧。让我们这些成年人也尽情地和他们一起享受无眠的快乐，然后再重新去面对摆在我们前面的严肃的任务和艰难的岁月吧。我们决心要以我们自己的牺牲和勇敢使得这些孩子不致被人夺去他们的遗产，不致被人剥夺他们生活在一个自由和安宁的世界上的权利。”

　他对他的私人医生莫兰勋爵说，在仪式进行中他感到心悸，最好给他诊诊脉。“一切都太令人激动了，”他兴奋得说话都有点结巴。“这是一场新的战争：俄国打了胜仗，日本参加进来了，美国也完全卷入了。”

　圣诞节早晨，罗斯福带他的客人去教堂。他说，“让温斯顿去和美以美教徒一起唱唱赞美诗有好处。”他唱了一首以前他没听过的赞美诗——《啊！小城伯利恒》。礼拜做完后，他花了几个小时准备他要向美国国会发表的演说。明天上午他的听众的情绪又将如何呢?有些人对英国人实在算不上友好。

　丘吉尔向国会说：“你们竟然请我到美国参议院会议厅来向国会两院代表发表讲话，使我感到莫大荣幸。我不禁想到，假如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英国人，而不是倒过来的话，我此刻可能是自己走到这里来了。”从这句话开始，听众的情绪就给他抓住了。他在谈到日本人时大声说道：“他们把我们看成什么样的人?”场内一阵高呼。他继续用压倒了喧嚷声的声音富有感情地、有力地谈到了未来的任务。“我们并无窥测未来奥秘的天赋，但是我仍然要声明我的坚定不移的希望和信念，这就是，在未来的岁月中，英美两国人民，为了他们本身的安全，也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将要庄严、正直与和平地并肩前进。”

　场内爆发了一阵自发的、毫无保留的掌声。

　然而美国的将领们却不是这种情绪。他们刚听说，他们的易于冲动的总统前一天晚上自己推着轮椅到丘吉尔的房间里进行了一次临时决定的会谈，而且还答应，如果菲律宾的供应线被切断了，可以考虑把本来答应给麦克阿瑟的援兵拨给英国。美国各军种的参谋长们一怒之下去求助于史汀生。史汀生也“气极了”，立刻打电话给霍普金斯说，总统如果继续这样自己凭侠义作决定，那就只能请他另找一位陆军部长。罗斯福急忙否认“曾经提出过任何这类建议”，并且斩钉截铁地说他从未考虑过挪用给麦克阿瑟的补给品。

　当天下午举行了“阿卡迪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气氛焦躁不安。这次，是罗斯福本人给了英国人一掌。他说，他不相信已提供的资料目前利用得很得当。参谋长们是否讨论过在远东建立联合司令部的可能性?他这话是呼应马歇尔将军的建议。马歇尔在前一天曾对英美两国的参谋长们说过“必须由一个人来指挥整个战区——空中、地面和舰只”。

　丘吉尔强烈地表示不同意。如果战线连在一起，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那样，统一指挥当然不错，可是现在在远东有些盟军部队彼此相距千里之遥。“那里的局势是，某些特殊战略地点是必须固守的，每个地区的司令完全明了他应做的事情，”他说。“困难问题在于应用运到那个地区的资源。这是只能由有关政府解决的问题。”

　供应大臣比弗布鲁克勋爵给霍普金斯递了一张条子：

　“你应该做丘吉尔的工作。他想听意见。他尚无定见，需要讨论。”

　在这张条子的鼓励下，霍普金斯对丘吉尔说：“在你知道我们属意何人之前，不必匆忙拒绝总统行将对你提出的建议。”美国属意的是阿奇博尔德.韦维尔将军。

　第二天晚上，英国的参谋长们来见丘吉尔，说他们在原则上准备接受联合司令部，他们建议，选一个美国将领领导ABDA(美英荷澳)司令部【ABDA分别为英文美国、英国、荷兰、澳大利亚的第一个字母。——译注】。丘吉尔以为他的参谋长们听到美国人愿意接受韦维尔时会象他自己一样高兴，不料他们认为这是罗斯福耍滑头——远东正摇摇欲坠，等到打了败仗就成了韦维尔的过失了【韦维尔在得到任命通知时苦着脸说：“要男人抱孩子的事我倒是听说过，可是这次要抱的是双胞胎。”——作者】。

　丘吉尔不大同意他们的态度。他不相信罗斯福是想“嫁祸于我们”，他自己也不愿意把新加坡失败的责任推到美国人身上去。想想澳大利亚人会怎么说吧!不久前澳大利亚总理约翰.柯廷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澳大利亚对美国抱着期望，并不因为与联合王国有着传统的关系或者血缘关系而感到内疚。”

　他越说越生气。总统的建议是一种友好、慷慨的表示，参谋长们的疑心是对总统的侮辱，他受不了。辩论结束了，怒意却未消。英国参谋长们感到自己在后生小辈的彬彬有礼而又有力的控制下正在变成小伙伴。

　说来很有意思，正是在这场吵闹中，产生了二次大战中意义最为重大的事情——重新肯定了以前的一个决定，建立一个联合指挥体制，即联合参谋长委员会，总部设在西方民主世界的新中心华盛顿。这个非同寻常的成就的创始者是马歇尔，培育者是罗斯福，而它之所以最终得以实现是由于丘吉尔善于接受意见。他排除了他的参谋长们的反对和疑心，努力巩固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团结，实现了他此行所要实现的目的：确定希特勒是主要敌人，认识太平洋战争暂时必须是一场固守阵地的战争。

　元旦上午，罗斯福的思想从军事转向了全球的政治。他拿着一份已对轴心国开战的二十六国联合宣言草案，坐着轮椅来到丘吉尔的房间。宣言草案宣布，“为了保卫生命、自由、独立与宗教自由，为了维护他们本国土地上和其他地方的人权与正义”，二十六国决心共同作战“反对企图征服世界的野蛮和残暴势力”。据霍普金斯说，丘吉尔赤条条地从浴室里冲了出来。(“我见总统时无论哪次总还在身上至少围上一条浴巾，”丘吉尔说，)罗斯福连忙道歉，好象要告退的样子，但是丘吉尔说：“大不列颠首相在美国总统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两人都同意了这个日后成为联合国的起源的草案，并且当天就在罗斯福的书房里同苏联大使马克西姆.李维诺夫和中国外交部长宋子文一起在这个文件上签了字。

　“阿卡迪亚”又继续了两个星期。成绩很大，但是有些英国人还是带着牢骚离开了美国。“美国人已经遂愿，以后战争将从华盛顿指挥了，”莫兰勋爵在日记中写道。“但是他们将来如果这样不客气地拨弄我们，那就不聪明了。我国人民对于这个决定很不高兴，他们会同意的充其量也不过是试上一个月再看。”

　丘吉尔满心欢喜地回国了，对会议上商定的两国某些武器生产的最后估计数字极其高兴：一九四二年生产坦克四万五千辆，飞机四万三千架，次年生产坦克七万五千辆，飞机十万架。“他被这些数字灌醉了，”莫兰这样评论。

　“阿卡迪亚”的各种决议几乎刚一做出就被一名日本特务捞到了情报。那个被革职的美国少校“萨顿”在法拉格特广场的陆海军俱乐部里从朋友们口中套到了这个情报，把它传递给了在墨西哥城的间谍头子和智海军中佐。萨顿说，美国原先的全力以赴对日作战的意图已有极大改变，盟军将在尽量挡住日本推进的同时集中力量击败希特勒。他甚至知道了击败日本的最后计划的详细情况：用潜艇群和大型轰炸机协同攻击，轰炸机从中国起飞轰炸九州，用潜艇把通向日本本土的水路全部切断。

　这个成绩着实不小，堪与左尔格的任何成就相比。和智通过两个途径把情报送回了日本，一个途径是当地的一个德国特务，此人几乎每天晚上都用密码向柏林发报告，另一个途径是用普通的航空信写给中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日本海军武官(用隐形墨水书写，墨水是花了二千美元从另一名德国特务那里买来的)。

　萨顿辛苦得来的情报从两个渠道送到了东京。但是海军省大本营陶醉于最近获得的胜利，把这份报告看了一眼以后便忘掉了。

 第十章 飘渺的希望难逃的失败

　1

　东京与往年一样庆祝了元旦。这是日本人喜爱的节日。欠债偿清了：人流象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拥向明治神宫，要在深夜十二点敲响后往化缘箱里扔钱币，还要为了求好运去买个披着红袈裟的达摩祖师泥塑像。战争没有损害节日的欢乐，反而给人带来了一种期望心情。下次大捷快来了吧?

　陆军军务局长武藤中将到外务省拜会了东乡茂德。几杯屠苏酒饮过后，他说，“国民对胜利太高兴过头了，没有好处。”今后的路途难走。“所以，你的政策应该是尽快结束战争。”第一步是把东条首相换掉。武藤说完后告辞出来，又去向长期以来反对进行军事侵略的前首相冈田说了同样一番话。

　在菲律宾的日军用两路进逼马尼拉的方式庆祝了元旦。那时，本间将军离马尼拉只有十七英里了，前面没有什么阻击部队。南路的军队离马尼拉还有四十英里左右，因为公路和铁路桥梁被炸坏了许多，进军慢了些，但是同样也几乎未遇任何抵抗。本间命令部队停下来整顿军容和队形。他知道，军容不整的军队行军时不可能威严自重，只可能奸淫掳掠。

　市内的商店全都紧闭着门。在码头区附近，《生活》杂志记者卡尔.迈登斯亲眼看到一处处仓库遭抢劫，从汽车到电影胶片什么都抢。在他回到海景饭店时，他的妻子谢利交给他一封《生括》杂志社拍来的电报。电报要求他：再用第一人称写一篇目击者见闻，但是本星期我们更希望的是关于美军处于攻势的报道。

　她给他看了她已经发出的复电：“抱歉之至。你们的要求此处无法满足。”

　马尼拉似乎到处都是浓烟。达坎油田以及陆海军设施都在燃烧。五时四十五分，安部孝一陆军少将率领四十八师的三个营从北面进入马尼拉市。一路上，愁容满面的菲律宾人默默地在路旁看着他们，只有刚从集中营里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日本人向他们欢呼。

　迈登斯夫妇从旅馆房间的窗口望见三连日本陆军和水兵在马路对面高级专员弗朗西斯.塞尔的官邸门前的草地上，东一行西一行地站成几排。美国国旗从旗杆上下来了，随着三声炮响，掉落在地上。一个水兵用脚踩了踩它，把一面旭日旗系上旗杆。这面旗子上升时，乐队精神抖擞地奏起日本国歌《君之代》：

　我皇御统传千代

　一直传到八千代

　直到鹅石变岩石

　直到岩石长鲜苔

　在马尼拉海彼岸，麦克阿瑟的军队川流不息来到巴丹准备决战。但是，本间和他的大部分参谋认为，象这样大批人马涌向这个半岛只不过是无组织的溃逃。象他在西贡和东京的上级一样，本间深信马尼拉是取得彻底胜利的关键。即使麦克阿瑟还能在科雷吉多尔和巴丹半岛的尖端再守上几个星期，菲律宾战役也已经结束了。

　寺内寿一将军从西贡下令把四十八师调去进攻爪哇。由于菲律宾和马来亚取胜之易大出意料，所以寺内将军便有可能提前一个月进攻爪哇。

　胜利虽然得来容易，本间还是感到忐忑不安。扫荡工作势必困难，再把他最精锐的四十八师一调走，剩下的部队的负担便更重了。他要求四十八师迟一个月再调走，但遭到拒绝。四十八师驻在巴丹前线。来换防的是从福摩萨调来的六十五“夏”旅。这是一支占领部队，有七千五百人，大部分年岁较大，对上前线几乎毫无准备，装备也差。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使指挥这支军队的奈良晃中将感到措手不及。此人曾旅居美国多年，在阿默斯特学院读书时与柯立芝总统的儿子是同班，后来毕业于本宁堡步兵学校。

　一月五日晚，矮矮胖胖、已到中年的奈良率领步队步行向前线进发，士兵们疲沓地跟在他后面，队伍一直拖到林加延海的半路。由于麦克阿瑟的工兵炸毁了一百八十四座桥梁，他们已经晚了多天。

　热带之夜是美丽的，空气中飘着赤素馨花的异香，一群群的萤火虫在灌木丛中隐隐现现，使奈良不禁想起了圣诞树。不过，在他后边拖着沉重步子的士兵们又愁又累，没有心思欣赏热带的美景。

　他们向拥挤着大约一万五千名美军和六万五千名菲军的巴丹半岛接近。菲律宾军队中有一万人是职业军人，即精锐的菲律宾师，其余的则是一群杂凑起来的部队，几乎未受过训练，装备蹩脚，就是靠这么一支军队和只够十万人吃三十天的种类不全的食粮，麦克阿瑟得要在这里坚守六个月，他的最大的本钱是地形。巴丹半岛宽十五英里，长三十英里，两座古代的死火山几乎占满了全境。一座在北，一座在南，中间是茂密的森林。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半环形公路，沿东海岸的多沼泽的平地南伸，绕过半岛顶端向西，沿西海岸往北延伸三分之二的距离。另一条是鹅卵石路，从巴丹的腹部穿过两座死火山之间的谷地。

　麦克阿瑟打算在半岛北部离岸十英里的地方建立第一道防线，这条防线东起马尼拉海，向西跨过北部那座死火山。经过无数年的风化，这座死火山的火山口已形成四座尖蜂，东峰最高，就是陡峭的那提布山。

　到了一月九日上午，麦克阿瑟的部队已经各就各位。虽然食物已经只发定量的一半，士气仍然很高。他们不愿再后退了，希望挺身作战。麦克阿瑟把战线分成两半，左边的(西线)交给温赖特，因为他的人马从林加延败逃以来还不适合立即投入作战。很明显，日本人进攻时首先要攻右边，即沿东部沿海公路南下。右边战线交给乔治.帕克少将指挥，他部下的二万五千人从南部撤退时比较从容。

　麦克阿瑟的右翼(即东海岸)地势平坦，多沼泽地，内地有绵延两英里余的鱼塘和稻田，接着是伸展五英里的甘蔗地和小竹林，在它们尽头矗立着那提布山。世界上没有一支军队能越过这座山峰，它处处是密林的峭壁、悬崖和山谷，所以帕克的左翼就伸展到这座山峰的山麓突然中止。

　这条防线名叫阿布凯线。“阿布凯”是当地语中甘蔗工人居住的小木屋。菲律宾部队急于向麦克阿瑟表明他们是值得信任的，那场丢脸的大溃退算不了公正的较量。他们的美国教官不那么乐观。但是阿布凯线有一个优点——后退很困难。不是战，就是死。

　在北面几英里外，奈良将军率领的装备不足的老兵部队刚刚进入阵地，换下了能征惯战的四十八师。奈良曾经在陆军大学教育学生说没有精确的地图就不能发动进攻。现在，他手中只有一张道路地图和几张大比例尺地图。他既没有进攻计划，第十四军给他的命令也简单得很，只是令他在第十六师两个炮兵团和步兵第九团的协助下“成纵队沿公路追击敌人”。

　上级曾经叫他放心，说巴丹半岛上最多只有二万五千名组织松散的敌军，炮声一响，他们一定拔腿就跑，逃向半岛南端的小城马里韦莱斯，在那里稍作喘息后再逃往科雷吉多尔岛。话虽这么说，奈良还是要求给他时间进行侦察，可是得到的命令是立刻举行攻击。他匆忙制订了一个计划。计划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而且只有一天的时间可容进行组织。他命令由今井武夫大佐指挥的一四一步兵团沿海岸公路南下，他的老友武智渐大佐指挥第九步兵团朝那提布山麓挺进，然后跨过这座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山岭直奔海岸公路，形成对敌人的包围。

　那天下午，在进行了一小时的炮火轰击后，今井开始沿海岸公路南下，武智则朝莽莽丛林进发。今井部队行进了还不到一百码，猛听得前面爆发惊雷般的炮声。那是帕克的炮兵。美国人没有炮声一响拔腿便跑。

　菲律宾人也没有逃阵。他们向已被大炮轰散的日军猛扑过去，只用了四十八小时就把今井部队歼灭三分之二。于是，奈良只得用一支预备部队把他们换下来，然而他的麻烦还只是开始。武智一去杳无音讯，按说他此时应该已经越过那提布山迂回到敌人背后。天已经黑下来，武智仍然踪影全无，他已被森林吞没。奈良没有把这一情况向本间报告，也没有把它记入阵中日志或者旅团报告。对这位他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同学，他仅能尽此绵力了。这意味着奈良的大胆计划已经完了。现在，他只能把力量集中在重新建立战线上。他令筋疲力尽的今井部队火速开往西线填补武智部队留下的空白，并下令在阿布凯防线上探寻薄弱点。

　同一天，即一月十三日，奎松通过麦克阿瑟向罗斯福发了一封电报，埋怨总统没有履行向菲律宾增派援兵的诺言。他要求总统立刻令美军全力以赴对付日军。他还附了一封信给麦克阿瑟，愤懑之情跃然纸上：

　……华盛顿是不是已经决定，菲律宾战场对于战争的最后结果无关紧要，因此眼下这里不必指望援助，或者至少在抵抗力量消耗净尽以前不必指望援助?如果如此，希望让我知道，因为我对我自己的同胞负有责任……

　我要考虑并做出判断，如果这些男儿们的流血牺牲对战争的最后结局可能毫无必要，那么，是不是还有理由让他们去遭受杀戮。华盛顿似乎不十分了解我们的处境，也不十分了解我国国民由于我们的安全和福利显然受到忽视而产生的感情。

　麦克阿瑟用不着规劝。他希望这封信能打动马歇尔。然而，对巴丹岛上他自己的部下，他为鼓舞士气而说的话连他自己也不可能完全相信：

　从美国来的援助正在途中。数以万计的军队和数百架飞机已经出发……不可能再后撤了。我们在巴丹的部队多于日本用以对我进攻的部队，我们的给养充足，只要坚决防守，必能挫败敌人的进攻……。

　我号召巴丹的每一个将士各就各位，奋勇抵抗每一次袭击。这是自救的唯一道路。战斗必胜，退却必败。

　巴丹岛上的美军对这种话也是不相信的多，只有菲律宾的军人在听了麦克阿瑟的豪言壮语后感到鼓舞，更加抱定决心要证明自己在星条旗下进行战斗当之无愧。一月十六日上午，菲律宾陆军五十一师发动了一次英勇的反攻。他们作战心切，以致在挺进时有一个团远远走在两翼部队的前头。

　今井大佐正期待着这样的机会。菲律宾军队的中间凸出队形给他们自己带来的危险比给他造成的危险重大，于是他立即攻击这支突出部的东端。就在这时，武智大佐的部队突然出现，从山坡的丛林中冲下来攻击另一端．在两面夹击下，菲军突出部招架不住，到中午时分便溃败了，于是阿布凯防线上出现了两英里长的缺口。

　当疲惫不堪、满脸饿容、军服褴褛的武智向奈良报告他如何在那提布山内迷路的情况时，已是临近傍晚了。奈良将军安慰了一番，命他退入预备队，武智笔挺地行了敬礼。没有等到领给养，也没有休息，便带着部队出发——不是往北面的预备队，而是重回南面，他认为奈良令他退入预备队是因他走失而惩罚他。所以他下决心带着部队重登那提布山，不成功就死在山里。

　在巴丹的另一边，从那提布山到南海海滨，简直无路可通，所以本间一直还不能发起有力的进攻。但在次日下午，五千名日军运动到了温赖特的阵地正前方。这支日军的司令官木村直树少将发现，美军防线仅延伸到那提布山西面两英里的西兰加南山峰的西坡半山腰。他决定干一干武智在半岛另一边没有做到的事情。在中西宽中佐率领下，七百名步兵偷偷地迂回过温赖特的右翼，然后折向西边。一月二十一日拂晓，他们到了南海海滨，把温赖特的前线部队全部切断了联系。

　在东面，阿布凯防线即将崩溃。派来支撑这条已受沉重打击的前线的援兵闯进了密林和危岩间不得脱身，根本就没有抵达阵地。在前线，将士已经力竭，因为他白天不停地有仗要打，夜间又遭到潜入敌人的骚扰。这种潜入分子通过扩音器进行谩骂，还大放鞭炮吓唬美国兵。

　萨瑟兰将军在巴丹匆匆巡视一圈后向他的上司建议立即后撤到另一条防线，即把巴丹分成两半的鹅卵石公路的后面。麦克阿瑟下今于次日天黑后全线后撤。一月二十四日七时，卡车和兵员开始从阿布凯防线撤退。到午夜时分，通往后方的道路上已经挤满了满载身穿蓝布军服、头戴椰壳帽的面黄肌瘦的菲律宾士兵的破旧汽车、制服肮脏不堪的军官的小汽车以及步行的士兵，没有宪兵指挥交通，一支支部队在混乱中挤得七零八落。军官们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是叫士兵和车辆不停南撤和祷告老天保佑不要挨炮弹。

　天快亮的时候，断后部队开始从前线快速后撤。他们看上去一个个象行尸走肉。他们已经九天没有洗脸刮胡子，黄瘦的脸上毫无表情。这场撤退一直继续到第二天白天将尽。由于日机毫无顾忌地轰炸和扫射各条小路和沿海公路，撤退速度倒是加快了，但是一到那个顽强的武智和他的饥饿不堪的士兵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时候，撤退便成了大溃退。武智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越过了那提布山。

　一月二十六日，新的菲美防线大致布置就绪，这条防线由周密的通讯网络和在丛林中开辟的供应小道串连其间。位于两座死火山之间，也就是在那条鹅卵石路后面，从马尼拉海到南海海滨。防线分成两段，仍由温赖特指挥西段，帕克把守东段。士兵们靠在掩体和壕沟里休息，感谢上帝终算保佑他们从阿布凯逃出来了。菲律宾师的一位么叫亨利.李的中尉在壕沟里吟了一首诗描写这场撤退。他写道：

　巴丹

　……又守住了一天，这一天

　守来的是饥饿、创伤与酷热，

　守来的是筋疲力尽和黯然撤退，

　守来的是飘渺的希望和难逃的失败……

　与美同人一样，日本人的境况也难于继续把这场仗打下去。奈良的“夏”旅伤亡超过两千人，元气大伤，活下来的人也已筋疲力尽，在初尝战争的滋味后，心有余悸。

　战斗重起以后，情况比阿布凯还要混乱。这里的森林又深又密，日军有一支一千人的部队溜过了温赖特的防线后居然三天没有被发现，后来经过差不多三星期你死我活的交手战才把这支部队歼灭。日军还想从海上包抄温赖特，用驳船把部队送上战线后面很远的西海岸石岩。他们计划南进至马里韦莱斯，切断来自科雷吉多尔的补给线。在尔后的两星期内，日本人分别进行了五次登陆。直到二月八日，最后一股渗入者才被消灭。就在那一天，本间在设在糖业中心圣费尔南多的司令部召开一次重要会议。天气又闷又热，气温高达华氏九十五度。这位将军内心如煎。在巴丹战役中，他已经丢了近七千人，还有一万人患了疟疾、脚气和痢疾。他两次要求增援，两次遭到拒绝。

　这时日军只有三营步兵分散在巴丹。本间的参谋长前田正实中将提醒本间，如果麦克阿瑟发现了这一点，美军就可能突围。高级作战参谋中山源夫大佐仍然坚持全力发动进攻，“但是主要力量应该放在东岸，不是西岸。”

　前田只主张在占领菲律宾群岛其余部分的同时封锁巴丹。“到那时，麦克阿瑟的人马就会饿得受不了，只好投降。”

　前田是对的，但是在本间看来，除了努力求得速胜，不可能作其它想法。东京决不会同意采取那样丢面子的战略。他说，必须再发动一次更强烈得多的攻势。为了做到这点，他就必须忍受不堪忍受的东西——忍气吞声地再次要求大量增援部队。他潸然泪下。正当参谋们离会时，他接到了东京来的一封电报。东条很不高兴，处处都在奏捷，只有菲律宾除外。本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突然扑倒在桌上。人们忙把这位不省人事的司令长官抬到隔壁的房间。

　在科雷吉多尔，奎松坐在轮椅里收听广播。罗斯福在发表广播演说，告诉人们数千架飞机即将飞往前线——欧洲。奎松越听越怒，他指着主岛上升起的浓烟说：“我为人民工作了三十年，希望了三十年。现在他们正在为一面不能保护他们的旗帜而家破人亡。PORDIOSYTODOSLOSSANTOS!(凭上帝和一切神灵起誓)我受不了这样口口声声只有英国和欧洲。这个流氓吹嘘的飞机在哪里?美国人在为一个远房表亲的命运痛苦得打滚，而他自己的女儿正在后屋被人奸污！”

　他把麦克阿瑟召来，对他说：“也许我在科雷吉多尔毫无用处。我到马尼拉去当战俘有何不可呢?”麦克阿瑟认为这种投降会被别国误解。“局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奎松反驳说，但是他答应再作考虑。

　是晚，一个年轻的菲律宾少尉爬上科雷吉多尔的岩石成堆的海岸。他身上捆着一大包乒乓球当作救生圈，从巴丹游到这里来告诉奎松，前线的菲律宾军人与美国军人之间的敌对情绪在上升。“我们认为我们的食物配给量应该跟美国人一样。”安东尼奥.阿基诺对总统说。他是菲律宾甘蔗大王、菲律宾议会议长本尼诺.阿基诺的长子。“给我们吃的只有鲑鱼和沙丁鱼，每天一罐三十个人吃，还得分两顿。”

　奎松大怒。他召集了内阁会议，对他们说，他要请求罗斯福总统让他发表宣言要求美国立即同意菲律宾绝对独立。然后他将解散菲律宾军队，宣布中立。这样，美国和日本都得把军队撤走。

　副总统塞尔希奥.奥斯梅纳试图指出这种行动在华盛顿所会造成的后果，但是奎松怒不可遏。一阵咳嗽咳得他动弹不得。为了使他平静下来，奥斯梅纳勉强同意给罗斯福发电报。与通常一样，电报要经过麦克阿瑟的手。麦克阿瑟不但让电报发了出去，而且，由于他痛苦地怀疑华盛顿——特别是马歇尔——在故意拆他的台，所以还附上了自己对局势的悲观估计，以之支持电报里的态度【麦克阿瑟的部下对他无比忠诚，他们对国内的人的批评比他更加无所顾忌。同他们的主帅一样，他们认为应对抛弃他们负主要责任的是乔治.马歇尔，因为麦克阿瑟在任总参谋长期间没有把他晋升到将级，所以他始终耿耿于怀。马歇尔周围的人则坚持说马歇尔为人非常客观，从来不让个人之间的分歧影响他的军事判断，他了解菲律宾，也爱菲律宾(在他还是一个年轻的中尉时，他在科雷吉多尔附近的三个小岛立了“不得扰民”的牌子)，但是他长期以来一直深信，美国如在太平洋大规模承担义务的话，对希特勒说来正中下怀。——作者】。“不可否认，我们已临近失败，”他写道，奎松的计划“也许为避免即将到来的灾难性的大溃退提供了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麦克阿瑟此举是在拿他的军人前途冒险，但是他认为值得一博。奎松这个孤注一掷的建议或许能叫华盛顿惊醒过来采取行动。

　电报使马歇尔感到吃惊，麦克阿瑟“以并非两可的态度支持奎松的立场”这个事实，也使他愕然。罗斯福的反应十分明确。“我们根本不能这样做，”他简洁地对马歇尔和史汀生这样说。总参谋长在此之前对罗斯福的领导才能总是有些怀疑，但是总统这一果断决定使他终于相信罗斯福确实是位“伟人”。

　以他的洞察力，罗斯福未曾期望过奎松和麦克阿瑟会同意“阿卡迪亚”的首先击败希特勒的决策，他必须想办法使他们相信他正在向西南太平洋派出一切可能派出的力量。后来，到三月中为止，已有七万九千名军队开赴太平洋战场——几乎四倍于派往欧洲的兵员。可以调动的飞机也部分派往东方【罗斯福显然是愿尽一切可能支援麦克阿瑟的，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日，他给海军部长诺克斯写了如下一个备忘录：“我希望作战计划能探索一切可能办法解救菲律宾。我明白这会有很大的风险，但这一目的很重要。”——作者注】。

　必须使奎松懂得现在有两个战场——几乎已有二十万吨美国船舶在北太平洋沿岸被击沉，而隆美尔又咄咄逼人，有把英国人打退到亚历山大港之势。为了把这些事实给奎松讲清楚而又不能露出任何威胁他或指责他的意思，罗斯福必须字斟句酌。

　他把这件事办得高明之至：一方面拒绝了奎松的建议，说明美国对之无法接受，一方面又表示，不论奎松做些什么，美国决不会抛弃菲律宾。

　“只要美国国旗仍在菲律宾土地上空飘扬……我们的将士必将誓死保卫它。不论目前美国的驻军遇到何种变故，我们将继续努力，决不懈怠，直到现在正在菲律宾外面进行集结的部队回到菲律宾，把入侵者的最后一兵一卒从你们的国土上赶出去。”

　这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奎松。他向自己和上帝发誓，在他有生之年，不管对他的人民和他自己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要站在美国一边。

　“……为抵抗日本侵略而奋战到底的责任与必要性高于我们现在在菲律宾所面临的其它任何义务……我特别请求你迅建把你们的部队和防御力量组织起来，以便你们能在环境所许可的程度上以及人的力量所能维持的时间内尽可能进行有效的抵抗。”

　这意味着菲律宾已无可挽回地被一笔勾销，意味着麦克阿瑟本人的存在价值已降低为抵抗的象征。麦克阿瑟回答说，他要先在巴丹然后在科雷吉多尔战至最后毁灭，使美国人永远记住这两个名字。

　“我一丝一毫也未产生过我麾下的菲律宾部队会屈服或投降的念头……部队中从未出现过丝毫动摇。”

　这话虽然言过其实，但是比几星期前符合实际。巴丹岛上的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军人们尽管遭受痢疾和疟疾的折磨，衣服也已破烂不堪，但是斗志仍然旺盛，仍然充满信心，日军被挡住了。当日惊慌失措地逃离林加延海的菲律宾军人，此时已经成为一支坚强可靠的力量了。

  2

　在马来半岛上，日军无情地直捣大英帝国在亚洲的基石——新加坡。

　一月七日，被“阿卡迪亚”会议选中指挥整个战区的韦维尔将军从爪哇岛万隆他的司令部飞往新加坡作短时间视察。前一天晚上，十五辆日军坦克突破了第十一印度师的防线，通过了离新加坡只有不到二百五十航空里的具有战略意义的仕林大桥。在整个马来亚，盟军没有一辆坦克进行堵击。英国的专家们曾断定装甲车不适用于丛林战。

　韦维尔到北面一看，第三兵团陷于混乱，第十一印度师已完全溃散。他下令全线后撤一百五十英里，退到柔佛州，戈登.贝内特少将率领澳大利亚师将在那里作最后努力阻挡入侵军。

　韦维尔回到新加坡视察这个岛屿要塞的北部防线。他什么也没看到，连抵抗陆上进攻的详细计划也没有。他得悉岛上炮口对着大海的炮几乎全都无法掉转头来轰击正在挺进的日军，不禁目瞪口呆。

　韦维尔向丘吉尔报告，新加坡根本说不上什么不可攻克，而且还几乎是赤裸裸毫无防御。丘吉尔一听也惊呆了。他责备自己不该相信什么“新加坡要塞”，立即给参谋长委员会写了一份备忘录如下：

　“我必须承认，韦维尔十六日来电使我十分惊异……我丝毫不曾想到，具有半英里到一英里宽的天堑的新加坊要塞的背后竟没有全部设防以抵抗从北面来犯之敌。如果不把一个岛屿建成城堡，那么，把它当作要塞又有什么用处?……在任何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你们竟没有一个人把这一点向我指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点早该做到，尤其是因为……我三番五次地表示，我依靠新加坡岛上的这种防御去抵抗正式的围攻，我从不依靠克拉海峡计划……

　“不但新加坡岛必须用尽办法来维持防御，而且必须为保卫全岛而战斗到底，直至每一支部队、每一个坚强的据点都分别遭到破坏为止。

　“最后，新加坡市必须变成—个城堡，誓死保卫之。棍本不能考虑投降。”

　敌人一开始就使英军在马来亚顾此失彼。论人数，英军超过日军一倍，但日军从未停顿下来巩固阵地或者重新集结或等待补给。他们成千地骑着自行车或坐着英国人丢弃的成百辆大小汽车沿主要公路蜂拥而下。若遇到桥梁已断，他们就举着自行车涉水渡河，或者由工兵用肩扛着浮桥过河【最初，因天气灸热，轮胎爆裂，行军速度减缓，但是，日本人很快就学会剥去轮胎光靠轮圈在公路上骑行，那种咯拉咯拉的声音象坦克，在夜间，守军——特别是见了不论什么装甲车都怕的印度兵——一听到这种声音就高喊着“坦克”往后逃。——作者注】。

　日军势如破竹的胜利是双方都没有预见到的。一个被俘的英军工兵军官对辻政信中佐说，他本来估计马来亚北部至少能防守三个月。“中国军队很弱，可是日军在华作战四年还没有把他们打垮，所以我们认为日军并不是很强的劲敌。”

　辻政信经常自己亲身上前线，指挥和鞭策部队前进。一次，他在半岛上南下到半路时遇上了封锁。他急不可耐，准备正面进攻，便打电话请司令部增派援兵和加农炮。回答是，不行，应该从侧面攻击。这个战术成功了，但是到了半夜里，辻冲进司令部连喊带骂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前边在打仗，你怎么还在睡大觉!”他吼道。他闯进山下将军的参谋长铃木宗作中将的寝室。君子风度的铃木将军与平常一样客客气气地招呼他，这更使辻怒火上升。“我从前线回来报告，你却穿着睡衣，这是什么意思!”

　铃木在这种义正辞严的指责面前无言可答，象在他以前的别的将军一样，慢吞吞地换上军装，佩上军刀。“我是作战主任参谋，要对全军的作战负责，”辻继续发作。“我根据前线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主张，你却拒绝我的请求，这就是说你对我已不再信任！”他吵吵闹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一直说到天亮。最后，他大踏步走了，写了一份辞呈交给山下。

　他这场气直生到了不吃不喝闷头关在寝室里的地步，过了一星期才出来。山下和铃木对他这种行为置之不理，于是他就回到岗位，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和以前一样傲慢，一样毫不容情，一样干练。

　山下是个满怀不如意、感情压抑的人。他的父亲原是个乡村医生，他本人原也不想进陆军谋前途。“进陆军是家父的意思”他说，“因为我身强力壮，家母也不怎么反对，因为她想——上天保佑她在天之灵——入学考试竞争很厉害，我反正是考不取的。”他身材魁伟，脖子粗、头大。他脸上不带表情，外表迟钝，内心里却闷着怒火。他认为自己晚了几年才晋级为中将是因为他在一九二九年支持了陆相宇垣将军的裁减几师陆军的计划。他对西贡和东京的上级的怀疑已经到了偏执狂想的边缘：寺内大将不派航空兵支持是故意刁难，东京则打算在新加坡攻下后把他暗杀掉。山下在日记中写道：“在日本的高官显要中，一个可信赖的也没有，这真是罪过。”“寺内这小子在西贡养尊处优，吃喝玩乐下围棋。”

　一月二十三日，寺内的参谋长从西贡到来，带来了一口袋关于如何攻取新加坡岛的计划。这时，山下的被迫害狂达到了顶峰。他把这些计划撕得粉碎，在日记中写道：“如果做某件事情有两种办法，南方军保险总是挑选其中那个错误的办法。”

　与此同时，他的部队在有条不紊地突破消极被动的英军防线。很明显，贝内特的澳大利亚师也抵挡不住日军。马来亚的总撤退开始了。到一月三十一日深夜为止，英国军队已差不多全部通过了连结马来半岛与新加坡的七十英尺宽的长堤。天刚亮，传来了风笛声。踏着《一百个风笛手》的拍子，只剩下了九十个人的阿盖尔营踏上了大桥，殿后的是他们的营长——最后离开马来亚的人。

　爆破班在长堤上最后埋上炸药。八点钟，响起沉闷的爆炸声。硝烟消散后，只见海水拍打着宽阔的缺口。他们以为他们的堡垒已经安全地与日本人隔绝了，谁知在退潮的时候，缺口下的水只有四英尺深。

　新加坡岛的面积等于十个曼哈顿，从东到西是二十六英里，从南到北十四英里，大部分居民住在岛的南部的新加坡城。除了新加坡城，岛上疏疏落落还有些村镇，此外就是橡胶园和丛林了。新加坡的总司令是帕西瓦尔中将。他瘦高个儿，长着两颗爆牙，象兔子的牙齿。他风度儒雅，有才干，不过有人认为他缺少能把手下这支五花八门的部队的士气鼓动起来的气魄。

　保卫新加坡岛有两种方法：一是固守海滩，一是用大批后备部队在内地对敌作战。尽管海岸线长达七十多英里，帕西瓦尔还是决定坚守海滩。形势看来对他有利。据他的情报人员估计，要对付的敌军有六万人，而他手下有八万五千人员。不错，其中有一万五千人是非战斗人员，而且战斗人员中许多人训练不足，装备也差，但是敌军如果试图强渡柔佛海峡，必定会遭受重大伤亡。

　事实上，他要对付的日军只不过是三万人。日军的情报与帕西瓦尔的情报一样离谱。负责制订进攻计划的辻中佐得到的报告是守军只不过三万。那一夜，他通宵达旦地制订了要打乱英军阵脚的计划，主攻方向在长堤右面，由五师和十八师在夜间举行。但是进攻前一天要由近卫师对长堤左侧进行佯攻，迷惑英军。为了保密，离海峡十二英里以内的居民全部要疏散，让举行进攻的两个师偷偷地进人阵地，并密令他们不准起炊。

　次日晨，山下召集各师师长和高级军官共四十人到一个橡胶园内，激动地向他们宣读了进攻令。人人的水杯里洒上了“庆功酒”，行传统的祝酒仪式：“在此处捐躯，死得其所，吾等必胜。”

　山下把司令部设在“绿宫”。这座宫殿是柔佛苏丹所建，位于俯瞰堤道的一座山丘上，红墙绿瓦，顶上面还有五层高的了望塔。指挥部设在塔顶的一间房子内，从巨大的窗户向外望去，新加坡岛北海岸一览无遗。选择这个地方作指挥部可说最危险不过了，但是山下的理由是英国人一定认为他不会笨到选用这个地方。再则，他相信英国人历来是不炸这种华丽的建筑物的。

　在尔后数天内，火车和三千辆卡车忙着运送大炮、弹药和补给物资。数百条可折叠的小艇和登陆船在夜幕的掩护下运来，藏在离岸约一英里的树丛里。

　二月七日傍晚，近卫师的佯攻开始了。他们故张声势用二十艘汽艇把四百名部队和两门山炮运上了海峡中一个能望见实里达海军基地和章宜堡的小岛。次日微曦，大炮开始轰击章宜。果然，英军向长堤上方派出增援部队。天黑后，五师和十八师扛起折叠船，来到了一英里开外的岸边．在他们快到岸边时，日军四百四十门大炮开火齐射，第一个目标是实里达海军基地的大油库，以防英军把油倾向海里点火燃烧。然后，他们把炮口转向长堤下方的暗堡、战壕和铁丝网。那是他们准备登陆的地点。

　十时三十分，由大约四千人组成的第一批登陆队登上了三百条折叠船，登陆艇和浮桥。当这支小舰队逼近新加坡西北海岸时，大炮的轰鸣淹没了马达声，防守西北岸的是三千五百名澳大利亚军队。

　从指挥部的玻璃窗后面，山下与他的参谋人员看不清战场上的情况。看上去，好像新加坡岛整个沉在火焰和爆炸声中。十分钟后，岛上升起了蓝色信号弹。五师按计划登陆了。

　第一批进攻部队冲上了林周康路尽头的海滩，上岸后遭到澳大利亚第二十四机枪营的猛烈射击。其他登陆船在附近一个长满了红树的沼泽地区登陆，那里防守力量单薄，人数处于劣势的澳大利亚军苦战了一夜，终于寡不敌众，无法挡住日军，在天亮前的数小时内，几十辆坦克登了陆，强大的坦克和步兵联合部队向纵深运动。天亮的时候，已有一万五千名步兵和几支炮兵部队在岛上了。

　山下从“绿宫”的指挥部窗口眺望着他的部队穿过橡胶树林涌向丁加机场。先头部队离新加坡城只有十英里直线距离了。日暮，山下带着参谋人员离开指挥部，登上由三条小船拼成的筏子渡过柔佛海峡。

　在爪哇，韦维尔将军决定亲临战火纷飞的新加坡岛视察。制空权已由日军掌握，但是这位ABDA联军总司令还是在次日到达了目的地。在帕西瓦尔的司令部里，参谋人员从走廊上听到了愤怒的斥责声。韦维尔批评帕西瓦尔怎么会让日军如此容易就建立了桥头堡。对贝内特，他更是大发雷霆，叫这位澳军司令带着他的“该死的澳洲佬”“滚你的蛋”。

　韦维尔下令立刻反攻。反攻彻底失败，但是他还是发布了如下一项很可能是丘吉尔本人的通令：

　“毫无疑问，我们在新加坡岛的军队人数远远超过己越过海峡的日军。我们务必击败他们。整个英军的声誉瀕于危机，大英帝国的荣誉瀕于危机，美军在人数占压倒优势的敌人进攻下守住了巴丹半岛，俄军正在击退德国精锐部队；几乎毫无现代化装备的中国军队抗击日军已达四年半之久。如果我们把夺为要塞的新加坡丢失给人数处于劣势的敌人的话，是我们的耻辱。

　“势已不容吝惜兵力或顾虑居民，也不得对任何软弱表现有任何宽容。指挥官与高级指挥官必须身先士卒，必要时与士兵一起赴死。

　“决不能投降，也决不能想投降。每一支部队部必须奋战到底，与敌人短兵相接。……我期望全体官兵战斗到底，证明我们帝国据以建立的战斗精神依然存在，我们仍在本着这种精神保卫着帝国。”

　发了这项通令以后，他便飞回爪哇去了。在黑暗中，他在码头上摔了一跤，跌断了后背上两根小骨头。他在医院里给丘吉尔发了一封电报：

　“新加坡战况不佳，某些部队士气不高，没有一支部队的士气符合我的期望……现正尽一切努力鼓励进攻精神及乐观精神，但是到今天为止我不能说这些势力完全成功，我已经发布了绝对命令，决不考虑投降，全体部队必须继续战斗到底。”

　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日军已占领了将近半个岛，包括岛上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最高点武吉智马(意为“锡山”)。先头部队已在接近新加坡城沿的跑马场，虽然如此，辻中佐为日军遭到越来越顽强的抵抗感到沮丧，特别是英军的有力的炮火射击。敌人的炮弹似乎用之不尽，而日军的弹药却已经少到了危险的程度，再说，情报部门估计守军只有三万人，这个估计显然大大低估了英军的力量。英军人数起码多出一倍。

　所以，山下色厉内荏地向帕西瓦尔发出了劝降书。近午，日军一架侦察机在城郊扔下一个系着红白色飘带的通信筒，筒内装着由杉田一次中佐起草、山下签署的劝降书。劝降书的措辞颇有古时在求引渡四十七浪人而下的天皇招降诏书的味道。

　“我基于武土道精神奉劝贵军投降。贵军以大不列颠传统精神为建军根本，并正踞守业已孤立无援的新加坡，用艰苦卓绝的行动与英雄气概提高大不列颠之声威……然从此以后抵抗已属无益，徒使百万居民遭遇更大危险，置之于刀光火影之中．战局既定，新加坡陷落已近在眼前，继续抵抗不仅徒劳，且将为城内广大非战斗人员带来直接损伤，陷百姓于更大痛苦与战祸之中，何况按我军之见，你等继续顽抗已不能再为英军增添声威。”

　帕西瓦尔没有给山下答复。他已奉令“战斗到底”。新加坡虽然遭到了轰炸和炮击，但尚未出现惊慌失措的局面。国泰大楼的电影院前仍有人排队买票看《费城故事》。拉弗尔斯饭店挤满了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的参谋军官。不知是谁用粉笔在墙上写道：“英国归英国人，澳大利亚归澳大利亚人，马来亚谁个混蛋要就归谁。”

　散乱的队伍沿着大路往城里涌来。有位叫戴维.詹姆斯的情报军官拦住了一队印度兵，问他们的指挥官为什么往回跑。那个指挥官说有个澳大利亚军官叫他们“快跑，日本鬼子从山上来了!”詹姆斯说，你们要去找日本人，不是与他们比赛跑。“一点不错，不过，人家不要你呆的地方就别呆，你说对吗?”那个军官说完就领着他的人摇摇摆摆地走了。

　有些澳大利亚部队在马来亚曾经打得很漂亮，然而就连他们也把阻拦他们进城的宪兵推到一边。“老兄，让马来亚新加坡见鬼去吧”，有个人说。“海军把我们卖了，空军也把我们卖了。这里的土佬儿都不为这个鬼地方打仗，我干嘛要干?”

　帕西瓦尔意识到全线崩溃在即，但还在城前布置了一条严密的弧形防线，但是，到了星期五(十三日)，所有的指挥人员都已明白新加坡的陷落已经注定。韦维尔在万隆接到了要求立即准予投降的请求，但是他的斩钉截铁的答复是命令守军“继续尽可能长久地在最大程度上重创敌军，必要时进行巷战”。帕西瓦尔说，日军已占领了大部分水库，饮水已所存无几。韦维尔答道：

　“你们英勇抵抗是有意义的，必须以最大限度的毅力继续抵抗。”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日军各级军官也越来越为新加坡发愁。“我希望不至于是巴丹第二，”山本的参谋长宇垣缠中将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在新加坡岛上的朝枝少佐预言，英军如果再坚持一个星期，“他们就会打败我们。”每门野战炮已经最多只有一百发炮弹，重炮的炮弹更少。已有人向山下施加压力，要他停止进攻，甚至撤回马来半岛。他命令继续攻击。

　二月十五日上午，帕西瓦尔召集全区指挥官开会，告诉他们说汽油以及野战炮和四O厘米高射炮的炮弹即将告罄，饮水再过二十四小时将点滴无剩。他说，他将在下午四点钟要求日军停火。没到天黑，他就得到了允许去做他本就准备做的事情。韦维尔告诉他，一旦他显然已无能为力，他可以投降。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仍对你和全体部队过去数日的英勇努力表示感谢。”

　山下从武吉智马山顶上望见新加坡城内坎宁堡上仍飘着英国国旗。单单攻下那个高地就得用一个星期，要攻破最后防线更不知要多少天了。前线电话铃响了，一个指挥官报告说英国人已经打出了休战旗。

　杉田一次中佐(他因摩托车失事受伤，脖子上还打着石膏)驱车前去与英军代表会面。“如果英军答应投降，可以休战，”他用日语说。“你们想投降?”

　英军译员西里尔.怀尔德少校说，“愿投降”。怀尔德高身材，蓝眼睛，他的父亲是纽卡斯尔的主教。杉田叫他去把帕西瓦尔和他的参谋们带来。四时四十五分，他们见面后坐上两辆汽车前往武吉智马村附近的福特工厂。杉田坐在帕西瓦尔旁边，他忍痛转过头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对帕西瓦尔将军说：“我们打了两个多月了，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英军作战英勇，我向你表示钦佩。”帕西瓦尔有礼貌地轻声回答了几句，瘦削的面孔涨得红红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投降者在工厂前下了车。在日本人看来，他们很傲慢，虽然打白旗的是帕西瓦尔本人。在乱糟糟的厂房里，一群吵吵嚷嚷的文字记者、摄影记者和电影摄影师把他们团团围住。五分钟后，七时正，山下到场。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子，四十多个人挤在里面更显得乱。投降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山下还来不及将投降条件过目。这些条件是杉田几天前用英文打字机打在纸上的。“我军除了考虑你们投降外，其它一律不予考虑，”山下说。他知道英军人数远远超过日军，他最关心的是别让帕西瓦尔发现这一点。

　“在晚上十时三十分以前我们恐怕不能做出最后答复，”帕西瓦尔回答说，他无意把仗再打下去。他只是想要在签字投降以前先把具体细节谈妥。

　但是山下认定这个英国人是想拖时间。必须趁敌人还未知道自军人数处于劣势的时候把投降条件定下来，要是在城内进行巷战的话，那就糟了【山下在战后说：“我当时认为如果在城内进行巷战的话，我们非败不可。”他说他在新加坡采取的策略是“虚声恫吓，一次成功的虚声恫吓。”——作者】。“只要回答我们的条件能不能接受就行了，”他简单地说，“事情要解决就得快。我们准备恢复攻击，”从窗口可以看到新加坡的火光。

　杉田发现投降的事可能因为产生误解而告吹，就亲自出马代替山下的那个不称职的译员。但他也好不了多少。双方的争论还是前言不对后语，加上怀尔德的日语蹩脚和帕西瓦尔不肯当场投降，场面更僵了。

　山下不耐烦了。“你们若不投降，我们就按计划进行夜袭，”他发作说。

　“日军能不能留在原地不动?”受了惊的帕西瓦尔问道，“我们明天上午五时三十分再谈判。”

　“不行！”山下故意用发怒来掩盖其内心的不安。“我要求今晚就停止敌对行动。我还要提醒你们：没有什么可争论的。”

　这不是帕西瓦尔所指望的不失君子风度的投降。“我们将在晚上八时三十分停止射击”，他喃喃说道。“今晚是否还是各自留在原地不动的好?”

　山下告诉他可以这样办。八时三十分停止射击，可以容许一千人持械在市内维持秩序。帕西瓦尔的含糊态度使山下起了疑心。“你虽然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条件，但是还没有明确表示是否答应投降。”帕西瓦尔说不出话来，这是英国军事上最惨的一次失败，也是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刻。他清了清嗓子，但一句话也

　没有，只点了点头。

　山下怒冲冲地告诉杉田，他要英国人作一个简单的回答。然而，这位译员先生和怀尔德又是一来一去扯个没完。山下坐立不安，不时看表，最后他对杉田摇摇手指说：“没有必要说这么多话。问题很简单，我要的也是简单的答复。”他把脸转帕西瓦尔，厉声说道：“我们要听你说的是‘行’还是‘不行’!是投降还是打!”

　“行，我同意，”帕西瓦尔声音微弱地回答。他停了停，又说，“我有一个请求。皇军是否可以保护妇孺和英国平民?”

　“我们会加以注意。请在这份停战协定上签字。”

　七时五十分，帕西瓦尔签了字。四十分钟后，照约定那样，隆隆的枪炮声突然沉寂了。新加坡，这个“狮子之城”，举世闻名的要塞，属于日本人了。前后七十天，山下以伤亡九千八百二十四人的代价自北向南席卷马来半岛六百五十英里，直至占领新加坡。英军伤亡略少于日军，但是投降的军人是十三万多。

　这一胜利，是日军有史以来最大的陆战胜利。他们再次戏剧性地向他们所有亚洲兄弟证明，白人是可以打败的。在日本国内，政府得意洋洋地宣布，每家每户都发啤酒两瓶，赤豆一包、酒三合，十三岁以下儿童每人发食品一盒，里面装的是奶糖、水果糖和点心。

　关于这次战役，《朝日新闻》的大标题是：大东亚战争大局已定。“短短三天内攻下新加坡岛，只有我神武皇军才能立此殊勋”。大本营报道部长大平秀雄大佐宣称。“日本乃照亮世界和平的太阳。沐浴在阳光下者茁壮成长，抗拒阳光者唯有毁灭一途。美英两国都应深思我日本三千年炽热的历史。我庄严宣布，新加坡一陷落，战争大局已定。最后胜利非我莫属”。

　东条首相对内阁说，缅甸和菲律宾可允独立，但香港和马来亚必须保留，作为保卫大东亚共荣圈的重要据点。他说，“大东亚战争之目标，源于我帝国之基的远大理想，它将令大东亚各国家各民族各得其所，以日本为核心在道义的基础上确立共存共荣之新秩序。”

　3

　爪哇处于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已有一个月了。在西面，苏门答腊遭到日军伞兵和新近登陆的一支部队的攻击。在东面，另一支入侵军船队刚刚在异国情调的巴厘岛附近抛锚。

　在设在中爪哇山区城市万隆的ABDA联军总司令部里，联军总司令阿奇博尔德.韦维尔断定日军下一个目标是爪哇岛。他判断对了。两支优势进攻部队在强大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保护下已经在朝着这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岛屿进发。矮矮胖胖、头已秃顶的荷兰海军司令黑尔夫里希海军中将仍然认为能在海上打败日本人，不同意ASDA海军司令、美国哈特将军认为荷属东印度已无法防守的估计。荷兰舰队击沉的日本海军的吨位比美国的空中、洋面与水下部队击沉的总和还多。

　事实上，美国人是在黑尔夫里希的激励下发动自珍珠港事件以来的第一次洋面攻击的。一月二十四日，四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四烟囱驱逐舰悄悄地开进婆罗洲与西里伯斯之间的望加锡海峡，击沉了三艘日本输送船。这次袭击干得大胆、漂亮，有力地证明了黑尔夫里希的观点。所以他现在坚持他的主张：制止日本人的地方是在海上，不是在爪哇海滩。

　美国不愿在海面上作战，不但黑尔夫里希不明白，连日本人也并不懂。日军在菲律宾以南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他们现在已占领了整个婆罗洲和西里伯期群岛，并在新几内亚取得了牢固的立足点。爪哇一征服，东南亚的财富——石油、锡和钨矿——就可囊括了。

　韦维尔对自己所在地爪哇所受威胁的估计，大大不同于他对新加坡守军所面临的问题的估计。二月二十二日他电告丘吉尔：

　“我担心ABDA地区的防御已经崩溃，爪哇势难长时间防守……现在再向爪哇投入不论什么力量对延长战斗已不能起多大作用，这主要是你要挽救些什么的问题……我认为这里的司令部再存在下去已无甚用处……最后，谈谈我本人。你认为派我到什么地方合适，我都将一如既往完全愿意竭力效劳。我在道里辜负了你和总统的希望，如果当时另选高才的话，也许能够成功……我极不愿意离开这些意志坚强的荷兰人，如果你认为这样做尚有好处的话，我将留在这里尽可能长久地与他们并肩打到底。谨向你表示良好的祝愿。恐怕你正面临非常困难的时期，但我相信你的勇气定能放出光彩渡过困难”。

　盟国的空中防御已不再能提供有效的抵抗。在马来亚惨败后，英国飞机已所刺无几，荷兰也只有几架陈旧的飞机，美国赶运到爪哇的一百一十一架飞机至此也只剩下了二十三架重轰炸机和为数极少的战斗机。

　三天后，韦维尔把最后守卫东印度群岛的任务移交给了荷兰总督，自己离开了爪哇，现在，在两支正在从海上逼近的日本部队面前保护爪哇的只有黑尔夫里希的舰队了。他不再抱在海上挡住日本人的希望，但他下定决心要在海上能杀多少日军就杀多少。

　二月二十六月拂晓，由五十六艘输送船组成的西路进击部队离爪哇西端已只有二百五十海里。它由一艘航空母舰、三艘轻巡洋舰和两队驱逐舰护航，由四艘重巡洋舰掩护。由四十艘输送船组成的东路进击部队离目标东爪哇已不到二百海里。它由一艘巡洋舰和七艘驱逐舰护航，离它不远的海面上有两艘重型巡洋舰，一艘轻巡洋舰和七艘驱逐舰，这十八条军舰的总指挥是高木武雄少将，此人能干、谨慎。

　快到中午时，两架盟军飞机发现了东路船队。已从哈特手中按过ABDA海军指挥权的黑尔夫里希当即电令他的同胞卡雷尔.多尔曼海军少将在天黑后率领由十五艘军舰组成的主力出港举行攻击，过了几小时，黑尔夫里希义得悉西路也来了敌人，便令另一支较小的舰队——轻巡洋舰“贺巴特号”以及两艘老巡洋舰和另外两艘同样陈旧的驱逐舰——尽最大力量前去迎敌。

　六时三十分，多尔曼驶离泗水。舰队在紫色的暮霭中朝北驶入了爪哇海。这支舰队虽然壮观，其实是一支拼凑起来的舰队，既没有共同的作战原则，也没有一致的作战技术，分属四个国家的四群舰只都是自成一体的、差别明显的特遣舰队。美国重巡洋舰“豪斯敦号”上的一位年轻上尉当时触景生情作了一个比喻：这支舰队犹如十一位都是挂头牌的音乐明星，没有在一起练习过一次就奏起了《圣母颂》。

　多尔曼的舰队沿海岸巡行了一整夜，一无所获，于天亮时开始返航。下午二时三十分，这支舰队刚驶进泗水港，多尔曼又接到命令要他前往北面约九十海里处迎击敌舰队。

　由于舰队没有统一的作战信号密码，多尔曼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只好通过无线电、旗语和信号灯用普通的英语传出：“跟着我，敌人在九十海里外。”

　舰队掉头再次向外海驶去，各舰群情激昂。三艘英国驱逐舰并驶前导，跟着是轻巡洋舰“德吕特号”，后面鱼贯而进的依次是英国著名的重型巡洋舰“埃克塞特号”、罗斯福总统四次出海所乘过的战列舰“豪斯顿号”、澳大利亚的轻巡洋舰“珀思号”，殿后的是荷兰轻巡洋舰“爪哇号”。在它们左方行驶着第二纵列——两艘荷兰驱逐舰在前，美国的四艘老古董驱逐舰随后。这支舰队没有耳目。多尔曼没有搜索机随从巡洋舰出击——搜索机昨晚都留在岸上了。

　高木少将对多尔曼舰队的位置了如指掌。三架水上飞机早已发现了ABDA舰队。他命令东路的三十八条船只退避，他自己麾下的舰只进入战斗位置。多尔曼比他多一艘轻巡洋舰，但是他的驱逐舰比多尔曼几乎多出一倍，所以在数量上他占优势——十八对十五。

　那一天天气晴朗，日本人甚至觉得能闻到附近爪哇岛的花香。水兵身穿白色作业装，头戴钢盔，集合在神龛前把白布条紧紧地围上额头。穿着笔挺的白军装戴着制帽的军官一个个紧张地寻找敌踪。自从对马海战以来，日本海军还没有打过一次大海战呢！

　四时，巡洋舰“神通号”首先发现了东南十七海里外出现了敌舰桅杆。接着，大巡洋舰“那智”和“羽黑”上的了望哨发现了“德吕特号”高高的桅杆。“德吕特号”越驶越近，它的高大的上部构造形状古怪，看上去好像是什么吓人的史前怪物。

　在“那智”舰上，高木和他的参谋长长泽浩大佐对是否要进入战斗还未拿定主意，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运输队。但是，高木还是下令逼近敌舰。在距离二万八千码的时候，长泽请求开炮。高木点点头。四时十五分，“那智”和“羽黑”两舰的八英寸口径炮吼起来了。一分钟后，盟军两艘巡洋舰也开始射击。但这场交火并非势均力敌——是十二门炮对高木的二十门炮。

　日舰接近的速度极快，显然要不了多久就将越过联军舰队前方，也就是作“T字形迂回”。采取这个古典的战术，高木能用舷侧的全部的炮来射击多尔曼的巡洋舰，而多尔曼却只能用前炮还击。但是荷兰的这位海军上将识破了敌人的圈套，忙把他的巡洋舰左转弯二十度，避开了日舰。

　高木也跟着转弯，于是两支舰队几乎平行地朝西驶行，多尔曼的军舰夹在敌舰和“爪哇号”之间。十分钟后，长泽告诉高木说靠近敌舰准备攻击的时机到了。“开始攻击，”身为潜艇专家的高木说。在距离一万六千码时，日本驱逐舰放出了鱼雷。这种新设计的鱼雷的射程惊人，达三万码，它的氧气推进系统在开动时不会在水面留下痕迹，因为它不冒水泡。

　多尔曼并未发觉鱼雷已经奔来，直到水柱窜上空中时才知道。原来，鱼雷发射时出了故障，半途就爆炸了。鱼雷的突然出现引起了越来越大的惊慌——它们必定是从潜艇群发射的。

　看见水柱，长泽也慌了。他以为一定是敌人从附近的巴韦安岛放出的鱼雷爆炸了。他劝高木不能再向前了，再向前无异于自杀。于是，驶到距敌舰六千码以内的命令取消了。多尔曼得到了喘息机会，可惜时间不长。五时，“羽黑”舰发出的炮弹打穿了“埃克塞特号”的高射机枪台，炸毁了锅炉。这艘大巡洋舰的速度立时慢了一半，舰身倾斜。它急忙向左转，免得紧跟在后边的“豪斯顿号”撞上它的尾部。

　“德吕特号”看到了后面的这场混乱。这时，又一群鱼雷向盟军舰队奔来，“德吕特”也向左转弯。五时十五分，荷兰驱逐舰“科德纳尔号”爆炸了，裂成两半。多尔曼发出了“全体舰只跟我来”的信号，掉头向东南方向驶去。他又损失了一艘驱逐舰——“依莱克特拉号”，但是受了伤的“埃克塞特号”在烟雾和混乱中逃脱了。

　现在，多尔曼只能用“豪斯顿号”上的六门8英寸口径炮来与高木的二十门炮较量了。在浓烟掩护下，多尔曼重新调整了战列。不料，顷刻之间两枚炮弹击中了“豪斯顿号”。这次是盟军的运气好——两枚都是哑弹。多尔曼指挥战列以反时针方向绕半圆避开日舰，但“那智”和“羽黑”还是逼近了。按着，一队驱逐舰也挨近过来。

　多尔曼令四艘美国驱逐舰施放烟幕。美国驱逐舰司令宾福槽如令执行，并且紧接着主动从一万码的距离对“那智”和“羽黑”发动鱼雷攻击。两艘日舰虽热逃过了鱼雷，但这次勇敢的攻击却迫使高木向北撤去。他决定到天黑再说。日本人历来喜欢在夜间动手进攻。

　虽然损失很重，多尔曼却不想搬退。相反，他开始盲目地寻找日本的运输船。晚九时，他的旗舰驶到了浅水处，于是便向右转，与爪哇海岸成平行行驶，其他巡洋舰和两艘英国驱遂舰——“遭遇号”与“丘辟特号”跟在后面。二十五分钟后，舰队的尾端响起了爆炸声，“木星号”一片火焰。它很可能是触发了荷兰人放的水雷。

　其他舰只不安地向黑暗冲去，初时平安无事，但是，九时三十分，舰队上空落下了一枚伞投照明弹。原来，高木的侦察一直偷偷地盯着舰队。紧接着又一连六颗悠悠怨怒的照明弹，照亮了舰列。

　高木跟踪而来。十一时许，“那智”舰上的了望员从转在舰桥上的专供夜间用的望远镜中发现了盟军舰队。“德吕特号”上也有人终于在左舷正横前发现了那两艘巡洋舰，可是在报告时却把日舰行驶的方向报反了。这艘荷兰巡洋舰开火了，接着“珀思号”、“豪斯顿号”和“爪哇号”也开炮射击。天空被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

　射击突然停止了。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盟军没有料到“那智”和“羽黑”正在从后边偷偷地挨近。等到剩下距离一万码时，长泽向高木报告说该放鱼雷了。高木同意了。十一时二十分左右，“那智”发了八颗鱼雷，“羽黑”四颗。接连几分钟，鱼雷朝依然在前进的盟军舰队丝丝地窜去。“德吕特号”突然响起了天崩地裂的爆炸声，舰上的官兵还莫名其妙。随着火舌在甲板上蔓延，火箭从“德吕特”上飕飕地腾空而起。原来是信号弹贮藏库着火爆炸了。

　四分钟后，又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次是在“豪斯顿号”的紧后面。爆炸的是“爪哇号”。舰上火势凶猛，舰首朝天。当舰身朝后倾斜着沉入大海时，几百名水兵象蚂蚁似的掉入海中，接着，“德吕特号”也消失了，只听得海水淹没火焰时的嘶嘶声，多尔曼和三百六十六名官兵随舰沉没。多尔曼的最后命令之一是令任何幸存者“生死任由敌人决定”。接替他指挥舰队的“珀思号”舰长令“豪斯顿号”紧随他迅速地向东南方向逃去。

　爪哇海之战，自一九一六年日德兰之战以来最大的海战，就这样结束了。就是在白天，高木也重创了盟军舰队，更无论夜间了，多尔曼根本就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日本海军的对手。日本人几乎毫无损伤，而多尔曼却损失了三条驱逐舰、两条轻巡洋舰，还有他自己的性命。

　在这次海战中，盟军残存十艘舰只。这些舰只在天亮时分别驶抵巴达维亚(不久后改名为雅加达)和泗水，四艘美舰要求逃往澳大利亚，得到批堆，在早晨五时许悄悄地从“埃克塞特号”身旁驶出了泗水港，在昏暗中安全地通过了狭窄的巴厘海峡。

　当晚，“珀思号”和“豪斯顿号”离开了巴达维亚，企图通过宽不到十四海里的巽他海峡逃跑。但是正在全速行驶时遇到了一支日本舰队：四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约十艘驱逐舰和航空母舰“龙骧”舰。这些日舰是当时正停泊在爪哇岛西端的孔雀湾的西路进攻部队的五十六艘输送船的护卫舰队。

　“珀思号”全力奋战，但是在午夜时分，一颗炮弹在右舷吃水线附近击中了水兵的食堂，接着又在右舷前锅炉室附近中鱼雷一颗。“珀思号”很快就动弹不得，这时炮弹又如雨点般打来。“珀思号”翻身沉没了。

　接下来轮到了“豪斯顿号”。它已被一颗鱼雷击伤，而巡洋舰“三隈”上的大炮还在不断打过来。零时十五分，一阵齐发的炮弹击中了这艘美国巡样舰的后轮机舱，舱内所有人员全部炸死。蒸汽从甲板上东一个西一个的窟窿里喷出来，舰速减下来了。正当弃舰号响起来的时候，一发五英寸炮弹在舰桥上爆炸，炸死了舰长。

　“豪斯顿号”躺在海上不动了，舰上的炮管乱七八糟地立着。她慢慢地横躺了下来。星条旗在旗杆上飘扬——好像是在表示不屈。零时四十五分，它震动着下沉，从视界中消失了。

　“豪斯顿号”的一千名官兵和“珀思号”的六百八十名官兵中未随舰丧生的人不到一半，可是即使是这些逃生者，仍有很多人接着就被浮满汽油的海水吞没。日本人也有损失，但不是损失在“豪斯顿”和“珀思”的手中。“三隈”号朝“豪斯顿号”发射的鱼雷有八颗跑偏了，一直窜到了孔雀湾里的运输船群里，四艘运输船被送入海底，包括第十六军司令官今村均中将所乘的“龙城丸”在内。今村均和数百名官兵跳进了温暖的海水。今村和他的副官抓住了两块木板，因为两人都没穿救生衣。后来副官在岸上找到了他的长官坐在一堆竹杆上，满脸油污。“恭喜，”他说，“恭喜登陆成功!”【第五驱逐舰队司今吉川周吉中佐奉上司命去见今村，准备就鱼雷误炸了四艘输送船并使今村将军落水一事向今村道歉。但是，今村的参谋长劝吉川不要吭声，因为今村以为是“豪斯顿号”的鱼雷使他遭了这场落水之灾。“就让这笔功劳记在‘豪斯顿’的帐上吧，”参谋长对吉川说。直到今天，双方的正式记录中都仍然记载着这枚鱼雷系“豪斯顿”所发。——作者注】

　日军在孔雀湾和北岸一登陆，爪哇的盟军部队终于瓦解了。在万隆，一位英国海军上将对黑尔夫里希说：“我奉海军部指示，要我在继续抵抗已属徒劳的时候把我国的舰只撤离爪哇。我认为，这个时刻已经到来。”

　“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仍得听我的命令?”黑尔夫里希回答他。

　“我当然明白，不过在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上我只能按我认为是我应尽的职责去做。”

　美国的格拉斯福德少将对他的英国同事表示同情，但是他向黑尔夫里希保证说，他仍受他的指挥。“不管您给我什么命令，我们都立刻遵命。”

　然而，他再也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命令可发了。黑尔夫里希长叹一声。“你去命令你的舰只开往澳大利亚吧。”他对美国人对他的帮助大大感谢了一番。至于那位英国将军，他愿意对他的舰只发什么命令都请便。

　英国的最后几条军舰——“埃克塞特号”和两艘驱逐舰——已经向西北方向开去，企图乘黑通过巽他海峡逃跑。但是高木在上午九时三十分发现了它们。在“龙骧”舰的俯冲轰炸机的协助下，将这三条军舰全部击沉。

　午夜零时后不久，最后一架美军飞机载着三十五名乘客飞离了垂死的爪哇，一架水上飞机从万隆附近的一个湖上摇摇晃晃地升起，飞往锡兰，里面的乘客是黑尔夫里希将军。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新入伍的少尉似的。

　日本陆上部队几乎毫无阻挡地从两面包围了巴达维亚和万隆。指挥着已经七零八落处于混乱状态的盟军的荷兰指挥官深知当地土人仇视统治他们的荷兰人，要开展游击战是不可能的。三月八日，他命令全体部队放下武器。最后一封发给外界的电报是从万隆的民用电讯局发出的。“我们结束了，”他说。“别了，等时局好转再见吧。女王万岁!”

　与新加坡一样，爪哇也丢了。尽管遭到了惨败，尽管争得脸红耳赤和互相指责，美国人、英国人、荷兰人和澳大利亚人在一场英勇的但毫无取胜希望的海战中还是实现了暂时的团结。现在，在日本帝国的王土内只剩下了一个抵抗据点——巴丹和科雷吉多尔。

　第十一章 “对他们发慈悲就是延长战争”

　1

　巴丹是平静的。守岛部队不断巡逻着，并且想办法加强横贯半岛的防线。粮食已经成了头痛问题。前线部队每天的口粮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几次想通过日本海上封锁线向巴丹和科雷吉多尔运送给养的努力都遭到了失败。骑兵的马已经没有什么饲料可喂了，温赖特将军含着眼泪下令把所有的军马和驴都杀了，包括他自己心爱的良驹约瑟夫.康拉德在内。

　到了二月中旬，军内病倒的人多到了惊人程度，巴丹是世界上疟疾最猖獗的地区之一，而奎宁已几乎断了来源。由于饥饿和痢疾，兵员身体虚弱，仅三月份第一个星期就有五百多人患疟疾住院，医生们担心疟疾即将流行。尽管还有人在说什么一支“一英里长”的船队满载给养和增援部队正在驶来，但是无论是菲律宾部队还是美国部队都传诵着常到前线的战地记者弗兰克.休利特写的一首诗：

　我们是巴丹的孤零兵，

　没爹没妈也没山姆大叔，

　姑姨叔伯姑表兄妹更无一个，

　病无药，战无飞机与大炮，

　哪有人把我们放在心上来怜惜。

　三月十日，温赖特被召到科雷吉多尔。萨瑟兰通知他说，麦克阿瑟将于次日晚上乘鱼雷艇前往菲律宾最南端的棉兰老岛，从那里再乘“空中堡垒”去澳大利亚。萨瑟兰告诉温赖特，将委任他为新建立的吕宋部队司令，指挥吕宋的所有部队。“如果你同意，琼斯将军加上一颖星，接替你指挥第一军。”

　麦克阿瑟从马林塔隧道东端一座灰色的小楼里出来，对温赖特说：“我要你知晓你的所有部下，我是屡次反对无效后才不得不离开的。”他曾考虑过不服从华盛顿的直接命令，领导自己的部下一直战斗到底，但是顾问们劝他，到了澳大利亚后他更能为被困的官兵做些事。

　“当然，一定办到，道格拉斯，”温赖特说。

　“即使我到了澳大利亚，要知道我也会尽可能早回来，尽可能多带些东西回来。”

　“你能支撑的。”

　“也能回来。”麦克阿瑟给了温赖特一箱香烟和两支刮胡膏。“再见了，乔纳森。”他们握手告别。“我回来时你如果还在巴丹，我升你为中将。”

　次日，即三月十一日晚上八时左右，一艘鱼雷艇由能干的大胡子上尉约翰.巴尔克利上尉指挥着离开了“大石头”，艇上有麦克阿瑟将军夫妇和他们四岁的儿子阿瑟，还有萨瑟兰将军和几个军官。麦克阿瑟脱下了他那顶大家都熟悉的元帅帽，挥着向码头上的一小群人告别。

　在尔后的紧张的四十五小时里，巴尔克利指挥PT—41艇穿过被敌人控制的海面，于十三日天刚亮的时候在棉兰老岛北岸靠近台尔蒙菠萝罐头厂附近靠岸登陆。下船时，麦克阿瑟脸色惨白，眼圈发黑。他对巴尔克利说，他要为他和艇上人员申请银星章，“你们把我从虎口中救了出来，我不会忘记的。”

　在遍野的菠萝丛中开辟出来的一条跑道上，一架从澳大利亚来的陈旧的B—17等着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勃然大怒。只派这么一架破烂飞机来接他。他命令谁也不要上飞机。直到三月十六日晚上，才来了三架崭新的“空中堡垒”。十点多一点，麦克阿瑟一行登机启程，不分军阶等级每人只允许携带三十五磅行李【有人听到一个土兵说他搬上麦克阿瑟飞机的一条床垫重得要命，于是人们谣传垫子里塞满了金比索。次日，有几个人睹神罚咒说看见好几个箱子和一具大冰箱搬上了飞机。这个传说成了非议麦克阿瑟的题材，至今犹然。记者曾询问了十几个人，其中只有一个仍说他帮忙搬过冰箱和塞满了金比索的垫子，其他人说麦克阿瑟一家遵照规定只带了三十五磅行李。——作者注】。

　次日上午，麦克阿瑟在达尔文港南面三十英里的巴切勒拉机场着陆。“好险，”他对在跑道上焦急地等着他的人说。“不过战争就是这样。胜败生死都只有瞬息之差。”

　接着果真又出现了“瞬息之差”的险情。麦克阿瑟的飞机刚起飞，天空就出现了两架战斗机。但是麦克阿瑟还是运气好，三小时后他在澳大利亚中部的艾利斯斯普林斯平稳地降落了。记者们围上来要他发表声明。他在一个用过的信封后面草草地写了几行：

　“美国总统令我突破日军战线，并令我从科雷吉多尔来到澳大利亚，目的根据我的理解是要组织美军对日攻势，以解救菲律宾为首要目的。

　“我来了，但是我还要回去。”

　东条本就为巴丹的僵局不高兴，得悉麦克阿瑟大胆脱逃后更加不快。他再也不相信本间没人支援他也有能力迅速取胜。首相不愿自己去向陆军参谋总长杉山直接谈，而是派他的秘书官西浦进大佐去转达他对巴丹的悬念。

　西浦大佐把这个问题拿去同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商量。他们两人是多年的朋友，少年时在军校是同学。经过研究，服部认为巴丹防卫体制中被认为是最强的一点实际上却是最薄弱的一环。那就是美军防线中段紧后边的海拔一千九百二十英尺的陡峭的沙马特山。这座山一到日军手里，温赖特的整条防线就在掌握之中了。首先应该对沙马特山正前方一段二英里半长的阵地集中进行轰炸和炮击，打开缺口，从那里用步兵发动总攻击。

　服部没费多少唇舌就说动杉山将军批准了这个计划。接下来，他想，得要想办法在把这个计划提给十四军时提得巧妙，好像这个计划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似的，这样他们才不会感到丢面子。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本间一看到计划，就相信这是解决长期以来折磨他的问题的好办法。

　温赖特在科雷吉多尔建立了新的司令部。陆军部已晋升他为中将，委他担任驻菲律宾全体美军总司令。这件事事前并未与麦克阿瑟商量，可能是华盛顿知道麦克阿瑟决不会同意，因为他要想在澳大利亚指挥菲律宾群岛的全局。麦克阿瑟私下认为温赖特当总司令还不够资格，所以，当这位新上任的总司令电告华盛顿必须在四月十五日前把粮食运到，否则他的部队就会“饿得投降”的时候，麦克阿瑟的反应强烈。他给马歇尔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自我离开后，节减食粮的毅力当然可能也有所松懈。”

　在巴丹的菲律宾军人的心目中，麦克阿瑟依然是当代最伟大的人物，他要重回菲律宾的誓言不啻是他本人对解救他们国家的保证。但是巴丹岛上的美国军人越来越多人感到他已把他们抛弃，所以当时军中流行一首用《共和国战歌》的曲调写的讽刺歌曲：

　老麦老麦不窝囊，

　做事谨慎不能算胆小，

　富兰克林造的金星他得保护好。

　四星上将和巴丹的美味一样少，

　可知他手下的士兵饿得心发慌。

　四月二日是耶稣受难日的前夕。更有意义的是，这一天也是日本传说中第一个皇帝，神武天皇的生日前夕。夜幕降临时，五万日军包括从本土新开到的一万五千人在内，已经集结待命，准备大举进攻。在他们后边，一百五十门大炮、榴弹炮和追击炮——许多是从香港运来的——准备举行这次战役开始以来最猛烈的炮击。

　本间在是夜的战斗日记中写道：“我军四个兵团已布开阵势，首尾二十五公里长的战线上十面旗帜遥遥相望。火炮充足……此次攻击没有不胜之理。”他估计，取胜需时约一个月。

　在战线另一边是七万八千名饿得发慌的美军和菲律宾军，其中只有二万七千人是列为“有战斗力”的人员，而这些人中间却有四分之三因患过疟疾而身体虚弱。一早，天气就晴朗。十点钟，炮击开始了。菲律宾部队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炮火，炮弹好像是一个摞着一个在爆炸似的。这次炮击使美国的老兵想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的最猛烈的炮火。

　第二十二飞行团的轰炸机一帆风顺地以完整的队形飞到，在沙马特山前方的两公里半长的阵地上投下了大量炸弹。竹子一丛丛冒起火焰。大家起初看到这种现象并不在意，士兵们还凑着燃烧的竹枝点香烟。接着，干得象木炭一样的灌木丛着了火，热度使人受不了了。美国兵与菲律宾兵都纷纷从掩体里跳了出来，逃向第二道防线。这里，树木已被炮火轰秃了，地面几乎一无遮盖。守军以为这里该是安全的了。不料，一阵风吹来，火苗窜过开阔地，烧着了后面的茂密的树林。这下子士兵们都被大火围住了，有数百人活活烧死，侥幸逃出火圈的人有如受惊的野兽，拼命逃向后方，带来一片惊慌。

　下午三时，在浓烟和烈火的掩护下，日军步兵和坦克开始滚滚向南进攻，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击，仅仅一小时就冲开了一个三英里长的缺口。守卫巴丹东半部的菲律宾第二兵团的司令乔治.帕克将军，直到傍晚才知道消息，便命预备部队共六百人去堵缺口，但已经来不及了。到次日黄昏，奈良晃中将的部队已经占领沙马特山以西地区，从上海新调来的增援部队则包围了这座岩石嶙峋的山岭的另一边。

　四月五日天刚亮就气候闷热。这天是复活节。正当在沙马特山战壕中的美军和菲律宾士兵在晨曦中做礼拜，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来。炮火一停，日军开始登山，到中午过后不久，日军已把一面太阳旗插上了峰顶。不出服部所料，这座山一占领，美军的整个巴丹防线就摇摇欲坠了。帕克孤注一掷下令反攻，但遭到失败。到次日中午，他的兵团的左翼已经瓦解。这样，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阻拦奈良部队一路直奔巴丹岛的尽头了。

　右翼防线还在维持。在沙马特山东面，克里福德.布卢梅尔准将(这位将军性子急躁，在珍珠港事件前他手下的军官个个见了他怕)试图用三十一师进行反攻，但是左翼防线的瓦解使他不得不后撤。他未接到什么命令就开始沿圣维森特河建立一条新的防线。他手持加伦德枪，用恫吓和骂的办法把士气不振的残兵驱上了新的阵地。

　服部大佐站在沙马特山头上注视着他在东京制订的计划一步步取得了他所期望的成功。在西面不远，他可以看见奈良部队象潮水似的无情地朝一股股七零八落的美军扫去。在东面，从上海调来的部队已开始进攻布卢梅尔仓促建立起来的新防线。到日暮时，挡住本间彻底打垮守军的唯一障碍就是这道防线了——它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拂晓，布卢梅尔在巡视时遇见了一队向后方开去的卡车。“圣维森特防线已经突破了！”第一辆卡车上的一个美国士兵喊道。

　这次，即使是布卢梅尔也无法阻止溃逃了。看见美军这样打一阵逃一阵的场面确令人心惊胆战。一群菲律宾士兵朝他涌来。他挥着枪命令他们在路两旁站成行列，突然，一枚炮弹在路上炸开了，接着又是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那些士兵从他身旁你推我搡地朝南逃去。将军怒不可遏，想抓住几个，但一个也没揪住。

　2

　在温赖特提升后接替他指挥吕宋部队的爱德华.金少将是个谦谦君子。对上下级都彬彬有理，知识丰富，带教授风度。他炮兵出身，经验丰富，是个极有才干的军人，讲情理、重现实。他发布命令时，总是那样安静，不慌不忙。四月七日，在布卢梅尔的防线被突破后数小时，他接到了科雷吉多尔的一个电话。温赖特说，既然巴丹半岛西半部的部队未受损伤，为什么不能右转弯朝马尼拉湾方向进攻，把本间的阵线割成两半?

　不错，防线左半段的部队依然守卫在阵地上，但是金知道他们的体力要举行进攻已有所不逮。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同意一试。新提升的菲律宾第一兵团司令艾伯特.琼斯少将却不那么容易说服。这个心直口快的将军认为，不论何种进攻都是毫无意义的。在三方同时通话的电话里，他把他的意见直接告诉了温赖特。温赖特带着火气说这事由金去决定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金先命令琼斯将他的部队分四阶段后撤，然后派参谋长阿诺德.芬克准将到科雷吉多尔去向温赖特说明投降已是随时随刻都可能的事情了。

　面容憔悴的温赖特对巴丹官兵的境况是清楚的，但是他一直受到远在澳大利亚的麦克阿瑟要他坚持下去的压力。不久前麦克阿瑟还来电说，“在任何情况任何条件下(他)都极端反对这支部队投降”，准备在一旦粮食告罄时“向敌人发动一次攻击”。

　芬克关于投降的说法温赖特是听不进去的。“将军，”他一贯的慢条斯理的口气说，“回去告诉金，他不能投降。告诉他，要发动进攻。这是我的命令。”

　“将军，你想必知道那边的情形，”芬克双眼含着泪水。“你知道结局是什么。”

　“我知道。”

　翌日下午，今井武夫大佐在南面的火山群的黑梅山顶插上了一面大旗。从那里可以看到日军正在不停地向巴丹东部压去。天黑后，他又上了山顶。巴丹南端火光闪闪，那是敌人在炸毁装备和弹药。再往远处，蝌蚪形的科雷吉多尔隐约可见。山间不时窜出火舌，那是大炮想截断东面的公路，限止日军推进。

　在日军来到之前弃阵而逃的美军和菲军从丛林出来涌向半岛的突出部，有的走小道。有的翻山越岭，有的则沿着海岸公路跑。到处是混乱，这些筋疲力尽的人是在恐怖的驱策下迈动着脚步。

　在巴丹岛南端的小城马里韦莱斯，只有几条船在把剩下的难民撤往科雷吉多尔，其他船只已拖到湾里炸沉。逃到这里的一群群零乱的士兵眼巴巴地望着这少数幸运儿离开码头：他们要到科雷吉多尔去同那些逃避战斗的人一起过舒服日子了——渴了，有的是水，饿了，有罐头可吃，还有温柔的护士，他们可以安然坐在马林达隧道里等着一英里长的船队来把他们接走，他们将成为英雄，尸骨抛在巴丹的人将被世人鄙夷，因为他们打输了。

　突然间天摇地动。是地震。但是有些吓呆了的人心想是世界末日来到了。

　四月八日晚十一时三十分，心慌意乱的温赖特在科雷吉多尔的马林达隧道里打电话给金，令他派琼斯的第一兵团向北进攻。金把命令转达给琼斯，后者仍然直爽地回答：“任何进攻都是荒谬的，不可能的。”

　金说，把进攻的事忘了吧。他知道琼斯是对的，再打下去只能意味着无谓的伤亡。夜十二时，金召集了参谋长和作战参谋。会上没有出现任何辩论，局势已经毫无希望。温赖特不敢违背麦克阿瑟叫他进攻到底的明确的命令，但是金决定由自己一身担起这付重担。他十分清楚，他的行动将是违抗军令，即使有朝一日他能生还美国，也将被带上军事法庭。但是七万八千名军人的性命重于他个人的荣誉。“我已经决定巴丹投降，”他说，“我未与温赖特将军通话，因为我不愿让他承担任何责任。”

　凌晨二时许，他的电话铃响了。是琼斯来的电话。两人还未通话，传来一声巨响。金的指挥所的门炸塌了，沙石坠了下来。天空亮得出奇。然后又是一阵爆炸声，火光把天空映得通红。

　“大声点，奈德。出了什么事?”琼斯喊道。

　“弹药库被炸掉了，”金镇静地回答。

　“该死，我在这里都感到地在动。一定是地震。”

　“我很不愿意告诉你，霍纳斯，我将在早晨六点钟投降。”他叫琼斯全线打出白旗，把大炮和机枪全部毁掉。

　“我看你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琼斯说。

　四小时后，马林达隧道里的值夜军官向温赖特报告金已投降：“告诉他不要这样做!”温赖特将军喊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不能这样干!不能这样干！”他喃喃自语。他终于镇定下来，向麦克阿瑟打了一份电报：

　“今晨六时，在未通知我也未得到我同意的情况下，金将军向日军司令官揭出白旗。闻此消息时，我本人不同意此举，下指示不得投降。据告，为时已晚，无可改变了，行动业已采取……”

　九时，体格结实的金将军穿上他最后一身干净的制服带着副官艾基尔.蒂斯德尔少校和韦德.科思伦少校坐上吉普前往前线。在日本军官带他们到拉茅的实验农场去的路上，金想起当年李在阿波马托克斯向格兰特投降也是这个日子——四月九日。他想起了李在投降式马上就要举行时说过的一句话：“现在除了去见格兰特将军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虽然就我本人而论，我宁死千次而不投降。”

　中山源夫大佐坐着一辅闪闪发亮的卡迪拉克黑色轿车来了。本间的这位高级作战参谋通过译员问金是不是温赖特将军。

　“不是。我是金将军，巴丹部队总司令。”

　中山感到不解，叫金去把温赖特找来，他不出面，日军不能接受投降。金说，他无法与温赖特联系。“我手下部队已不再是作战单位。我希望停止流血。”

　“投降必需是无条件的。”

　“我们的部队能否得到良好待遇?”

　“我们不是野蛮人。你是否愿意无条件投降?”

　金点了点头。他说，他的军刀留在马尼拉了。说着，他把手枪放在了桌上。

　美菲部队的军人们郁郁不乐地聚在一起。有些人眼睛里闪烁着耻辱的泪水，但是有许多人流泪是因为苦难已经过去。他们不安地等待着征服者。

　陆军航空队上尉马克.沃尔菲尔德首先看见了日本兵，驮着一门山炮。他们笑容满面，说话温和。他松了口气，暗想，他们毕竟还不是那么坏。沃尔菲尔德原是俯冲轰炸机部队的人员，但是自一月份以来当了步兵。跟着来的是日军步兵。他们面孔铁板，一到现场就忙着搜索财物，把俘虏的毯子、手表、首饰、刀片、餐具、食品甚至牙刷一扫而空。一个日本兵在沃尔菲尔德身上搜出了二十发O．四五手枪子弹，便一面吼叫一面用枪托猛击他的头部。沃尔菲尔德身后有人小声说：“基督保佑，千万别倒下来！”那个看守兵一眼瞥见杰克.塞韦尔中校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伸手就要。“这是我的结婚戒指，”塞韦尔把手往后缩，那个日本兵刷的一声从枪上拔下刺刀，向塞韦尔走来。沃尔菲尔德连忙上前挡在中间。他想往戒指上吐口水，好把它退下来，但是口太干了。中校的口也干得吐不出口水。沃尔菲尔德从自己头上沾了些血涂在中校的手指上。戒指取下来了。

　另一个日本兵也抢了一枚戒指，正巧被一个日本军官走过看见。这个军官看到戒指上有圣母大学的印记，就给了那个抢劫者一记耳光，把戒指还给了失主。

　“你是哪年毕业的?”

　“一九三五年。”

　那个日本军官脸上露出了遐想的神情，说：“我是三五年从南加利福尼亚毕业的。”

　罗斯福的一封电报使温赖特心头不堪承担的重负减轻了一些。电报说：

　“我深知你们是在何等巨大的困难下英勇战斗的。你军体力疲劳，显然不可能进行重大的反攻，除非我们向你们赶运食粮的努力能迅速获得成功，鉴于你军无法左右的情况，我修改我给你的命令……我的目的是由你按照你最正确的判断去做出任何有关巴丹驻军前途的决定……我认为，保证你有完全的行动自由，保证我对你可能不得不做出的不论何种决定的明智性的完全的信赖，是恰当的，也是必要的。”

　在澳大利亚，麦克阿瑟正在审阅一份准备向报界发表的书面声明。声明说：“巴丹部队湮灭了。一如它必然怀有的意愿，它抱着明灭不定、微乎其微的希望一直战斗到最后。从无一支军队以如此贫乏的条件做出了如此巨大的努力，也没有任何磨难能与最后时刻的煎熬与痛苦相比拟。对为阵亡者哭泣的母亲，我只能说，拿撒勒的耶稣的牺牲和荣光已经降临于她们的儿子，上帝将收他们于自己的怀抱。”

　3

　本间曾估计能抓到二万五千名俘虏，根据这一估计，他己责成野战输送指挥官河根良贤少将制订后勤计划。河根把行动分成两个阶段，并在日军发动最后进攻的十天前已把计划提交本间审批。第一阶段由高津利光大佐负责——把所有俘虏带到巴丹半岛中部的巴兰加。在半岛南端马里韦莱斯的俘虏只要走十几英里就能到巴兰加(日军只要一天就能很轻松地走到)，所以既用不着车辆，也不必发当天的口粮，俘虏们自己的口粮够路上吃的，第二阶段由河根亲自负责：从巴兰加到俘虏营。能调拨的车辆最多只有二百辆卡车，不过从巴兰加到铁路中心圣费尔南多只有三十三英里，用这些卡车来回装运俘虏也够用了。从圣费尔南多再用货车把他们送到北面三十英里处的卡帕斯(克拉克机场北面不远的一个村庄)，俘虏们将从那里步行到他们的新家——奥唐奈俘虏营。

　河根向本间解释说，俘虏们的口粮将与日军一样，在巴兰加和圣费尔南多将建立几所野战医院，沿途每隔几英里就设医疗站，急救站和“休息站”。

　本间批准了这个计划。可悲的是，这个计划是在错误估计的基础上制订的，温赖特的军队早已被饥饿和疟疾折磨得虚弱不堪，而且俘虏有七万六千人，不是二万五千人。

　在马里韦莱斯，俘虏每三百人为一组已经开始上陆：有的组没有卫兵押送，有的有卫兵，但最多也只用四名。通向北方的路弯弯曲曲，路旁的壕沟里散乱地堆着被抛弃的装备、烧坏了的卡车、炮架和步抢。俘虏拖着沉重的脚步经过金将军原先的司令部——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第二医院。当时，医院的露天病房里正谣传日军将释放所有被俘的菲律宾人。主任医生到一个个病房去告诉菲律宾伤员那是胡说八道。然而，看守医院的日本兵怂恿菲律宾伤病员跑出去。很明显，把他们打发走了，省得负责。在普遍的歇斯底里的感染下，五千名伤兵争先恐后地走上了尘土飞扬的小路，缺腿的，用树枝当拐仗，拖着松散下来的绷带一拐一拐往前挣扎。走出一英里以后，歇斯底里消失了，可是沿路的沟渠里已经横满了尸体和濒死的人。

　从马里韦莱斯出发的俘虏沿着巴丹海岸向北走着。左边是巴丹山，高高的山峰跟往常一样云雾缭绕。右边是蓝中带绿的马尼拉湾。这里应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景色——香蕉树遍地都是，棕榈树曳着长长的枝叶，椰树亭亭而立。今天，它已不复美丽。几个月来美军繁忙的运输给树木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土，日军的榴弹炮、坦克、载运军火和给养的车辆以及装运奇形怪状的小船的卡车绵延不断，沿途扬起呛人的尘土，连道路都难于看清。这些车辆滚滚向南，准备进攻科雷吉多尔。卡车上的日本步兵嘲笑着路上的俘虏，有人还用长竹杆撂掉俘虏的帽子和头盔。偶尔，也会有个日本兵阻止这种玩笑，对俘虏表示歉意。有一次，一个日本军官急步走过来拥抱一位美国坦克指挥官。原来他们在美国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是同班同学。

　日本人的态度好坏没一定。这一卡车的步兵把食品盒纷纷抛给俘虏，下一卡车的日军则用高尔夫球棍向他们劈头盖脑地打去。但是，有件事俘虏们逐渐清楚了：越往北走，情况越糟。

　第一天的暴虐行为是自发性的，往后却不是如此了。辻中佐几天前已从新加坡到了马尼拉。在新加坡，有五千华人以“支持”英国殖民主义的罪名被屠杀，这主要是他的主意。辻背着本间，说服了本间的参谋部里几个钦佩他的军官：这次战争是种族战争，因此在菲律宾抓住的俘虏必须一律处决，处决美国人是因为他们是白人殖民主义者，处决菲律宾人则因为他们背叛了亚洲民族。

　有个师参谋给里梅山的征服者今井大佐打电话，告诉他说：“把俘虏全部杀了，投降的都杀。”

　“这种命令我怎么能服从?”今井问道。他要求给他一份书面命令。

　那个师参谋告诉他，这是“大本营”的命令，必须服从【本间到死时都不知道有过这道命令，他的参谋长也直到战后才知道此事。——作者注】。今井说，除非有书面命令，否则他不能从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拒绝执行这道命令，而且因为它违反武士道精神而感到愤慨，便命令他的参谋部释放所有的俘虏，并在释放时向他们指点从什么路逃出巴丹。

　参谋们傻傻地看着他。今井喝令他们执行命令，别“象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千多名俘虏放走了。今井看着这些人走入丛林，心中暗想没有一个日军将军会下这样惨无人道的命令，如果真有这道命令的话，那么他就咬紧牙关说这些俘虏是自己逃跑的。

　一支新到的守备部队的司令官生田寅雄少将也得到了一道类似的处决俘虏的命令，是由邻近的一个师的参谋军官口头传达给他的。与今井一样，生田和他的参谋长神保信彦中佐都不相信这道命令来自帝国大本营。那个师参谋说他们的师已经开始杀俘虏了，生田还是照办的好。生田将军拒绝了，表示没有书面命令不行。

　从马里韦莱斯出来的俘虏在晚间休息时也吃尽了苦头。天气酷热，他们拥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很困难。尽管耳边蚊虫嗡声不绝，马克.沃尔弗尔德上尉还是入睡了，在睡梦中突然被身后的士兵一阵蹬脚踢醒了。他嘟哝着叫他躺着别动。臭味越来浓。他睁眼一看，原来脸正贴着一堆肮脏的破布。他跳了起来，借着热带的明亮的月光细看，原来这堆破布是他身后那人的袜子，上面沾满了粪和血。“该死的混蛋！”他骂了起来，把裤子扔在那人的脸上。“起来!”那人一动不动，沃尔弗尔德把他拖到了过道上。这人已经死了。

　突然，沃尔弗尔德在日本卫兵的拳头下猛跌在地上。他几次三番刚爬起又被打翻，跌跌撞撞地倒在别的俘虏身上，他们叫骂着又把他推向日本兵。沃尔弗尔德好容易才站住脚跟，挥着双手表示投降，并指了指那个已死的美国兵。他打着手势，要求允许他把那个美国兵拖回“病号位”去，但是连这具骨瘦如柴的尸体他也没有力气能拖动，哨兵和其他俘虏又不肯帮忙。最后，他把死者夹在腋下，连拖带拉把他弄了出去。

　他得到允许到小河里去洗掉身上的脏物。在爬回自己的位置后，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身旁的人。他说，他觉得非常难受的是，骂了那个虚脱得大便失禁而死的同伴，今后不知如何活下去，他将终身觉得内疚。他让他们安静地躺着，免得日本宪兵又来光顾。

　4 

　河根将军原来打的算盘是俘虏们只要一天就能走到巴兰加，谁知有些俘虏在路上已经走了三天了。每走一里路，日本押差的怒气就高一分，行为也越残暴。骄阳似火，城镇之间距离又长，沿途没有什树阴可以挡一挡烈日。俘虏们汗流浃背，尘土厚厚地粘在身上脸上，湿漉漉的胡子也成了白色。巴兰加附近的树林自从耶稣受难日那天遭到狂轰滥炸以来，烟火未灭。起伏的山上已不见树木，只残存着乌黑的树墩，一片凄凉。走近城关时，一队队俘虏禁不住向塔利赛河的凉凉河水扑过去。也许有半数的人尝到了河水，其余的人则被冷酷无情地驱回到路上。

　到了四月八日早晨，巴兰加已满是彷徨的俘虏和厉声吆喝的日本看守，俘虏不断地从两个方向流向巴兰加，一股是从马里韦莱斯来的，一股是从西面来的琼斯的部队。俘虏人数显然大大超过原先的估计。本来打算给俘虏们开第一顿饭，但是人太多了，食物无法平均分配，有些人分到了米饭、盐和水，但很多人什么也没到口。

　河根原定从巴兰加用卡车将所有俘虏运往圣费尔南多，但是现在明摆着有一半以上的人得要继续步行。成批美国将军破灭荒第一次步行着走向俘虏营。

　琼斯将军领着他的人走过了一个已成焦土的村子，废墟上仍散发着刺鼻的焦味。左方，是满目疮痍的阿布凯防线的战场，远处，那堤布山峰高耸入云。琼斯部队走到巴兰加北面八英里的奥拉尼已是后半夜了。他们被驱进了一片四周围上了铁丝网的稻田。那里，臭气熏天，满地是爬着粪蛆的大粪。琼斯暗想，这是安德森维尔第二。

　进了黑夜犹如进了另一场噩梦。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来，一群群蚊虫缠着人不放。要上厕所得求上一个小时。所谓厕所其实是露天挖的大坑，谁要是掉了进去就非有人肯冒险拉他才能出来，如果掉进去丧失了知觉，那只能淹死在粪水中。早晨，马克.沃尔费尔德看见一个粪坑里浮着几具尸体。他向哨兵比划着表示愿意把尸体拖起来，另外几个美国兵也表示愿意帮忙。不料，这个哨兵叫来了两个同伙，抓住沃尔弗尔德的手脚，好像要把他扔进粪池似的。幸好他们只是把他扔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加棍棒。沃尔弗尔德连忙爬起来，带着滚在身上的粪便踉踉跄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在邻近的一块地里，有个日本军官大声吆喝着一道什么命令，他的士兵击掌三下——模仿公鸡在天亮前扑翅的声音——然后大声地向太阳女神祈祷。俘虏的饭食是米粥。谁也没有剩下一星半点。下一站是卢巴奥，有十六英里路程，但在热带的烈日下路程好像加了一倍。得到的待遇的好坏仍然看你的运气。这一批押送兵可能允许俘虏隔一段时间就在树阴下休息片刻，从路旁的井里喝点水，那一拔押送兵则可能把百姓送在路边的水罐一脚踢翻，叫俘虏蹲在烈日下“休息”一小时。

　沟渠里一具接一具被曝晒得肿胀异常的尸体。乌鸦把尸体啄得皮开肉绽，成堆的大头绿苍蝇爬在每一个伤口上。有几十具尸体被砍去了头，当阿兰.斯托维尔中校一路数着，数到二十七具以后他对自己说：“不能再数了！”再往前走的时候他把眼睛直盯着前面，不再回头了。

　托尼.阿基诺中尉——就是那个游泳到科雷吉多尔去见奎松总统的年轻的菲律宾人——在一路上既得不到休息，也喝不到水。他自从到巴丹以来体重已减轻了五十磅，但是双腿却肿得粗粗的。他前面的一个美国军人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一个押送兵上去不停地踢他的胸部。那个美俘挣扎着想爬起来，向日本兵伸手哀求，后者从容地把刺刀尖对准了他的脖子，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把刺刀拔了出来以后又朝尸身上扎去。阿基诺和其它俘虏在旁看着，无能为力。

　后边，生性倔强的布卢梅尔将军和卢瑟.史蒂文斯准将并肩走着。从旁经过的一辆卡车上有个日本兵恶狠狠地用竹竿朝史蒂文斯的头上打去。布卢梅尔急忙去扶住史蒂文斯，结果两人一起跌进了沟里。一个卫兵用手枪对准布卢梅尔叫他让开，但他置之不理，仍想把昏沉沉的史蒂文斯扶起来，可是史蒂文斯站立不住．他就只好把他拖到田中间。另一个卫兵以为他们要逃跑，便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向他们冲来，到了眼前，看见史蒂文斯满头是血，就只把布卢梅尔赶回了大路。史蒂文斯爬到杂草丛中一动不动地看着队伍走远。要不是布卢梅尔的勇敢，他可能已被杀在路旁。不过他的喘息时间并不长。另一支日军发现了他，又把他抓走了。

　在北面数英里外的一个休息点，罗伊.卡斯尔贝里下士看见两个平民挖了一个坑，把一个昏迷不醒的美军上尉抬在坑里。不料这个上尉突然拚命挣扎起来，企图逃离他的坟墓。一名日本卫兵命令那两个菲律宾人用铁锹打，他们不肯，直到日本兵用枪对着他们，两人才带着痛苦的神情把那个上尉打得跌在坑里后埋了。卡斯尔贝里满心恐怖地看见一只手露在坟外软弱地，绝望地在空中乱抓。

　俘虏们终于离开了巴丹，开始朝东面的卢巴奥方向走，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毫无树荫的无情的大路。有些人渴得无法忍受，便冒着生命危险溜进路旁的蔗地用甘蔗的一点点汁水解渴。胆小的，只能在后面争着拣起那些胆大的同伴扔下的嚼过的甘蔗渣。大部分人都干得不能小便，能小便的人尿时也痛苦难忍，尿道象被烙铁烧着似的，即便如此，能把尿排泄出来还是使他们感到说不出的痛快。

　在三万人口的卢巴奥市，街道两旁站满了淌着眼泪的百姓。他们想把煮熟的鸡蛋、用香蕉叶包着的炸鸡和红糖块扔给俘虏，但是暴戾卫兵用枪托把人们赶开，不时会有一个穿着长裙的老妇把已经支撑不住的俘虏从行列中拉出来，用自己的裙子把他遮住。

　在城的尽头，日军把俘虏赶入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子，那原先是碾米厂。厂房里挤了几千人，只有一个水龙头。其余的人圈在厂外，也只有一个水龙头。这里，残暴行为是家常便饭，俘虏们稍不听话就遭到刀劈，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也会被活活打死。

　到铁路中心圣费尔南多的路程也不长，只有九英里，但是路虽短，却是最艰难的一段。被坦克、卡车压裂了的柏油路在烈日下烤得软软的，俘虏们的早已磨起了泡的光脚板犹如在火炭上行走一样疼得难熬。最后一英里的路程对这些严重缺水，腹中无食的人说来简直是永无尽头。到了市郊，他们从左右两行卡车中间经过。象行施夹笞刑一样，车上的日本兵挨个儿敲打脚步蹒跚的菲律宾和美国军人。在城内，从吕宋岛各处来的百姓忙着从行列里寻找自己的亲人。看到骨瘦如柴的俘虏队伍走过时，人群中哭声四起。

　在这里，河根的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一些。俘虏们分到了饭和水，得到了一些治疗。他们关进了一些临时集中营——一座陶瓷厂、“蓝月”舞厅以及一些空房子、旧工厂和学校，以及还有车站附近的圆形的大斗鸡场。

　阿基诺中尉被关在一家破旧的醋厂里。他耪疲力尽，倒在一张草席上睡着了。十四个小时后，他被人叫醒，带到了日军的兵营里。他父亲和一个日军大佐在那里等他。父子俩紧紧抱在一起。

　“阿基诺先生是日本的好朋友，”那个日军大佐用英国口音的英语说。这人是宪兵队长。他对小阿基诺说他可以回家了。但是阿基诺中尉不愿抛弃他的同伴。他要求给俘虏们多一点口粮和药品。

　“你父亲说对了，”大佐说。“他说你会拒绝的。对你们在路上所受到的待遇，我表示歉意。请原谅。”

　等到父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老阿基诺告诉儿子，奎松总统命令他和劳雷尔假装与日本人合作，他的第一步工作是要求日军早些释放所有被俘的菲律宾人。

　“爸爸，要快点。我们的人正像苍蝇一样在死去。”

　战俘们被装进了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得国的40型和8型货车那样的有盖货车，每一节都塞了一百多人。患痢疾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就在车厢里大便；有些人呕吐，也只能吐在别人身上。到北面的卡帕斯布三小时路程，火车跑得很慢，车内的臭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有些人死在车内，但是死后仍然被挤得直立着。沿途停了几个站头，这时能稍稍松口气，因为心地好些的看守会将锁着的车门打开。新鲜的空气简直象仙露。车门一开，近旁总是有菲律宾人过来往车上递水，递西红柿、香蕉、米饭、鸡蛋、咖啡、甘蔗等等。原来瞧不起菲律宾人的美国人开始懂得他们的勇敢和善良了。

　火车到了卡帕斯，俘虏下车。到奥东纳尔俘虏营还有八英里没有树阴，只有尘土的路要走，不过反正什么都要比挤得水泄不通的货车里强。俘虏们终于来到了集中营，这是分散在一大片平原上的一些摇摇欲坠的房子。看守们把他们赶进了两旁筑有架着机枪的塔楼的大门，走到一个山丘上的一所插着日本国旗的房子前面。俘虏们在烈日下坐了一个小时，才见一个日本军官从门内走出来。这人就是战俘营指挥官。他面对俘虏，用恶狠狠的口吻通过一名译员宣布说，美国是他最恨的敌人，即使要花上一百年，日本人也要揍美国人。

　“上尉，他说你们不是战俘”译员对埃德.戴斯上尉那一组人说。“你们将得到犯人的待遇。他说，你们的行动不象军人，没有纪律。他讲话的时候你们没有立正。上尉，他说他要给你们颜色瞧瞧。”

　在第一批俘虏关进奥东纳尔营的两天后，马尼拉《论坛报》(星期日刊)刊登了这次行军的照片和日本人授意的一篇报道：

　“四月九日在巴丹前线投降的战俘们已途经圣费尔南多、邦班牙等地到了长期收容他们的集中营。要描写他们进入集中营前一路上的可悲情景是不愉快的，因此本文不打算详谈。

　本间一心一意盘算着如何进攻科雷吉多尔，所以一直过了两个月才知道死于去集中营途中的菲美军人比在巴丹战场上死的还多，抵达奥东纳尔营的只有五万四千人，但是有许多人在中途逃跑了，所以谁也不知道死亡的确切数字。在步行途中死于疟疾、饥饿、殴打或被杀的人在七千到一万之间，其中约二千三百三十人是美国人。

　幸存者多数人认为，那次行军是日军高级司令部的毒计，不过那一场残暴的行动并不是有组织的。有些人运气好，坐着卡车从巴兰加到圣费尔南多，路上没有吃多少苦头。步行者也有一些人能吃饱，没有遭到虐待。然而，在他们后面只有一英里的同志却在挨饿、挨打和被杀害。

　对日本军人说来，残暴是一种生活方式。在挨上级军官的耳光和拳头时，他们认为是正常的处罚。反过来，他们对下级也拳打脚踢。当俘虏听不懂命令，或者因为身体虚弱而跟不上按命令行动的时候，他们经常采取强暴手段，甚至加以杀害。再则，对日本军人说来，投降这种事情是没有的。他宁愿战死。如果因受伤或在不省人事时被俘，那将是终身的耻辱。在家里人的心目里，在家乡，他已经死亡，他的名字也会从户口册上划掉。军人手册上写着：“必须牢记，被俘一则有辱于皇军，二则连累父母家族。因此而永远无颜见人。要常把最后一粒子弹留给自己。”

　这样的训练和教育过程是造成残暴的一大原因，但是杀人过多却是辻中佐独断专行的口头命令的直接结果。拒绝执行这道命令的无疑不止生田将军和今井大佐两人，但是多数人是全部或者部分地执行了这个命令的，因为他们自幼受到的教育就是对命令应该迅速地、毫不怀疑地加以执行。一般的日本人觉得跟随比带头容易，他们，尤其是军人，在生活的每个方面都是谨守常规礼法的奴隶——举例说，军人问也不问就接受这种规定：接受检阅时他的生殖器必须垂向左边。

　号召要对白人和他们在有色人种中间的帮凶复仇的也决不只是辻中佐一个人。《日本时报与广告报》在四月二十四日刊登一篇文章，公开附和辻中佐的对战俘决不能发慈悲的要求。

　“……他们(盟军)在为了一项他们深知是徒劳无益的事业而牺牲了他们的生命，未死者所以投降完全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

　“在所有战役中，他们始终表现出极端的自私，所以我们决不能把他们当作普通的战俘来对待。他们违反了神的训诫。他们的失败是罪有应得。

　“对他们发慈悲就是延长战争。他们的格言向来是‘毫无节操。’在战场上，他们向来不择手段。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日军是进行圣战的十字军。迟疑是没有必要的，犯罪者必须扫除。”

　象这样的狂热信念所产生的残暴行为必然聚为一个焦点：对盟军的仇恨与报复。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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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问心无愧”

　1

　在太平洋接二连三取得的辉煌的而且容易得出乎意料的胜利，给日本统帅部带来的并不是团结，而是不和。当初的战争计划是要攫取东南亚的原料；在占领地盘以后，应该使之成为要塞，在那里建立有利手海军长期作战的战略基地群。陆军仍然认为唯一明智的方针是使这个基地群强大致足以迫使美国最终接受某种和平。然而，海军在连战连捷之后趾高气扬，它再也不愿意充当这样一个有限的、防守性的角色了。为什么不能对澳大利亚、夏威夷和印度发动攻势?进攻这些地方势必要举行大海战，那时，和爪哇海战最样，定能把敌人消灭。直到现在为止，在征服整个东南亚的过程中，海军只损失了不到二万五千吨的舰船，被击沉的最大的军舰不过是一艘驱逐舰。

　海军开始向陆军施加压力，提出了一系列远远超出原定目标的计划，其中一个计划是摧毁印度洋上的英国舰队，与德军会师。还有一个针对美国的更加野心勃勃的计划——切断澳大利亚与美国之间的供应线。假若美国军舰胆敢来冲封锁线，其结果正是长期来求之不得的事情：为争夺太平洋制海权展开决战。

　海军设想用陆军五个师进攻澳大利亚。这个大胆的作战计划是海军司令部的一个名叫富冈定俊的大佐制订的。在一次联席作战会议上，陆军参谋本部的服部卓四郎大佐嘲笑了这个主张。澳大利亚的面积等于日军在中国已占领领土的两倍，要征服它，不但要使用联合舰队的主力，而且还需要出动陆军十二个步兵师。光是运送陆军的船只吨位就需一百五十万吨。富冈建议使用满洲的关东军(他们在中苏边界一带执行守备任务)。服部反对动用如此庞大的部队去进行一场实质上只是牵制性的行动；在对西方的持久作战中，一兵一卒都是需要的。服部看到富冈仍不动摇，便拿起一个杯子。“杯内的茶水代表我方的所有力量，”他说完就把水泼在地上。“你看，水只流这么远。如果你的计划得到批准，我就辞职。”

　在三月七日的联络会议上他们之间的分歧公开化了。参谋次长田边盛武将军同意服部的意见。他说，陆军的主要目的是建立起“能经受长期战争的政治和军事结构。”以使敌人失去行动能力为目的在某些地区举行进攻是有实际意义的，然而进攻规模不能大。从今以后，应该迫使敌人按日本的条件在远离他们自己的基地的地域作战。在珍珠港事件以前，大家同意这个战略概念，现在为什么临时出新主意呢?这样做会招大祸的。

　海军坚持说，使敌人始终处于守势是极端重要的——否则才会招来灾难。海军军务局长冈敬纯将军主张摧毁敌人的海上力量并扫除敌人为了反攻而“积极使用澳大利亚和夏威夷地区的部队时”可能使用的一切重要基地。

　这场辩论未获结果，后来在陆海军俱乐部里又一再引起激烈的争论，有时竟达到几乎动武的程度。舌战进行了两个星期，才达成了妥协：进攻澳大利亚的计划取消了，但是陆军同意了一些冒险性较小的行动计划，例如对澳大利亚北面四百英里的莫尔兹比港进行两栖进击。莫尔兹比港位于世界第二大岛新几内亚的东海岸。

　服部和富冈进行了非正式会商，进一步协调意见。富冈同意放弃与希特勒在印度洋上会师的计划，服部则同意进攻澳大利亚东北海岸附近的三个岛群——萨摩亚、斐济和新喀里多尼亚。这样做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切断澳大利亚与美国之间的供应线。

　三月十三日，东条率海军军令部总长和陆军参谋总长进宫向天皇呈交说明新的战争政策的联合报告：“要在短期内击败英美两国非常困难，以逼迫敌人投降的方式结束战争也属不可能。必须利用目前的军事形势建立一个能经受长期战争的政治和战略结构，从而进一步扩大由于开战以来所取得的赫赫战果而取得的政治优势与军事优势。日本必须在国力许可范围内采取一切可能采取的步骤迫使英美两国继续处于守势。在这方面将要采取的一切重大的具体措施有待彻底研究，每有结果均将上奏陛下御裁。”

　对这个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妥协方案，人人都接受了——只有海军中权势最大的那位人物除外。出于赌徒的本能，山本五十六坚持要对美国领土再进行一次大胆的袭击——攻打中途岛。中途岛是个由两个小岛组成的环礁，在珍珠港西北面将近一千三百英里处。只有攻占了它，日本本土才无遭受美国太平洋舰队的直接的突然袭击之虞。

　山本的计划在海军军令部里的支持者不多，于是他把最常陪他下围棋的渡边安次中佐派到东京去寻求支持。谁知富冈大佐和航空作战军官三代一就中佐对这个主张不感兴趣。即使拿下了中途岛，撇开补给问题不谈，如何进行防守?何况好处也不多。另一方面，占领了澳大利亚附近那三个岛群，一定能把美舰队引到日军能从邻近的所罗门群岛取得补给的区域进行决战。

　这场争论不是靠讲理而是靠威胁解决的。渡边把山本的计划提到了富冈和三代的上司福留繁大将那里。三代坚持他的论点，渡边就出去给山本打电话。打完电话，渡边带回了山本的最后通牒：不是进攻中途岛，就是山本辞职。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作了裁决：“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试试他的计划。”

　这是四月五日的事。十一天后，进攻中途岛和阿留申群岛的命令下达了。富冈与三代“恼羞之极”，但又毫无办法，只能停止反对。然而，尽管山本再三要求，东京却没有规定具体日期。海军军令部认为用不着太急。促使他们动手的是一个名叫杜利特尔的美国人。

　2

　在珍珠港被袭后不久，罗斯福总统说过他要尽速轰炸日本本土，对这场“偷”袭作一次小小的报复。这么远的距离要轰炸谈何容易，看来也只能想想而已。但是，有一天金上将的参谋部里的一位作战参谋想起陆军的远程轰炸机可以从航空母舰的甲板上起飞。这个想法使金和陆军航空队产生了兴趣，于是，到了三月初，二十四组机组人员集中在佛罗里达州埃格林机场练习在五百英尺长的跑道上驾驶经过改装的B—25双引擎轰炸机起飞。他们的指挥官是个出色的人物——他既是航空学家，又是一个几次打破飞行速度记录的勇敢的飞行员。此人就是詹姆士.杜利特尔中校。是他第一个以十二小时的记录作了横贯美国的飞行，第一个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外圈筋斗，又第一次做到了盲目着陆。

　四月一日，最后选定去执行这次任务的十六个机组在加利福尼亚州阿拉米达航空站登上母舰“大黄蜂号”，其余八组人员羡慕地送别了他们。次日早饭后，杜立德把他们集中在空饭厅里，开口对他们说：“各位，你们有人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有人一直在猜测我们要去干什么。那么，请听，我们要去轰炸日本。”十三架飞机轰炸东京，每架扔弹四枚。另外三架分别轰炸名古屋、大坂和神户。“海军会把我们送到尽可能近的地方，我们要从甲板上起飞。”轰炸完毕后不要再回母舰，而要飞过日本到中国的小型机场着陆。有没有人想退出?没有。

　午前，在轻重巡洋舰各一艘，驱逐舰四艘和油船一艘的护送下，“大黄蜂号”驶过了金门桥，这批去执行秘密任务的轰炸机在启程时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旁边看热闹。

　四月八日，威廉.哈尔西将军——记者叫他“布尔”【意为“公牛”。—译注】，熟人叫他“比尔”——乘着母舰“企业号”离开了珍珠港，护送的有两艘重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和一艘油船。他是去与“大黄蜂号”及其护航舰队会合后同赴轰炸机起飞地点的。

　日本对美国出动这两支舰队一无所知，直到两天后，联合舰队的无线电情报人员才截获了这两支舰队与珍珠港的来往电报。他们推测，如果美舰继续西进，那就是去轰炸东京。舰载飞机的航程有限，美国舰只必须驶到离东京四百海里以内的海面，飞机才能起飞，而日本的侦察网一直延伸到离海岸七百海里的地方，所以，在敌机起飞前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攻击敌舰。这个估计很准确——只除了一点：这些飞机并不是普通的舰载机，它们预定的起飞点离目标五百海里。

　四月十三口，两支美舰会合，组成一支庞大的舰队，即第十六特遣舰队，直接朝东京方向驶去。各机组人员自信这次任务能秘密完成，但是三天后这种信心动摇了，因为听到了东京电台的这样一则宣传性广播：“英国路透社报道说，美军三架轰炸机轰炸了东京。这种消息可笑之至。他们明知敌机要飞到离东京五百英里以内是绝对不可能的。日本国民对这种愚蠢的宣传毫不在意，正沐浴在和熙的阳光和樱花的芬芳中享受春光。”

　次日，飞行员到飞行甲板上报到，参加了一次特别的仪式。马克.米切尔上校把日本过去授给美国人的五枚日本勋章交给了杜立德。拿到勋章的飞行员要求把它们系在炸弹上还给日本。把这些勋章在一颗炸弹上系好以后，飞行员们用粉笔写了一些讽刺话，例如“我不是要火烧世界。我只火烧东京！”“请尝尝轰炸的味道！”

　玩笑开够了，杜立德宣布次日起飞。第十六特遣舰队比原计划提前一天抵达起飞点。这是最后一次传令会。杜立德将第一个起飞，预定在傍晚时飞到东京。“你们在我以后两小时或三小时起飞，把我的炸起的火焰当作指示灯。”

　最后还有一个先前谁也没有提出过的问题：如果在日本迫降的话该怎么办?这就由飞行员自己去决定了。杜立德不想当俘虏。“我先让机组人员眺伞，然后全速俯冲，哪个目标最上算就朝哪个目标冲去。我今年四十六岁了，已经活得心满意足了。”

　次日清晨三点钟，在离东京还有七百海里的时候，这次任务的秘密性——也就是成功的关键——直接受到了威胁。“企业号”上的雷达测到离左舷舰首十二英里处有敌舰两艘。几分钟后，水平线上闪了闪亮光，第十六特遣舰队改变了航向，各舰都响起了“总动员”的警报。舰上人员不安地等待着。半个钟头后响起了解除警报，舰队重又朝西行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气候很坏，军舰颠簸得很厉害。天快亮的时候，三架搜索轰炸机从“企业号”起飞侦察前方二百海里海域。一个飞行员透过灰沉沉的雾气发现了一般小型巡逻艇。他掉转头来到“企业号”上空投下了一个通信筒。筒里塞了一张手写的报告：

　“敌洋面舰只——北纬36—04，东经152—10，方位276°，距离42英里。相信敌已发觉。”

　为慎重起见，哈尔西令所有舰只向左转舵。过了不到一小时，“大黄蜂号”上的观察哨也发现了一般小型巡逻艇——那是“日东丸”23号。这艘巡逻艇已开始用明码发报说，在离东京七百英里处发现了三艘敌航空母舰。接着，美舰又发现了一艘巡逻艇，距离只有六海里。哈尔西下令将这两艘巡逻艇击沉，并电告“大黄蜂号”：

　“飞机出动，祝杜立德中校及全体英勇队员幸运，上帝保佑你们。”

　在“大黄蜂号”的舰桥上，杜立德有力地握了握米彻尔的手，奔下梯子到舱里喊道：“行啦！伙计们，到时候了！走吧!”，汽笛叫了起来。喇叭响起了喊声：“陆军飞行员注意，登机！”

　只有飞行员最清楚这个突然的改变何等严重地影响他们的成功机会——以及他们的生还机会。一切都是作了精确的计划的，连每加仑汽油也是算好了的，现在却突然增加了一百五十海里的航程。此外，突然袭击已经不可能了，而且还不得不在白天轰炸。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急于登程。有个替补飞行员愿意出一百五十美元跟一个准备起飞的飞行员对换，遭到了拒绝。

　在约翰.福特中校这位电影名导演和他的摄影组在拍摄的时候，机动牵引车开始把飞机牵到起动位置。第一架飞机——杜利特尔的飞机——面前的跑道只有四百六十七英尺。每架飞机上都额外加了十罐5加仑装的汽油，主油箱加得满满的。

　杜立德开足气阀发动了引擎，轰鸣声之大使有些飞行员直担心他把引擎烧坏。机轮挡板移开了，飞机向前冲去，左轮沿着飞行甲板左舷侧的白线跑着。这架B—25轰炸机，左翼伸在母舰的左舷外，摇摇摆摆地迎着强风朝前驶去，襟翼张开着。

　别的飞行员紧张地看着，不知这股强风的力量能不能帮助杜利特尔及时升空。如果杜立德都飞不了的话，他们肯定也不行。B—25开始加速了。在有些飞行员看来，杜立德的加速似乎怪得令人感到痛苦，但是，就在母舰舰首被浪头抬起来的那一刹那，飞机猛地升空了，轮下只剩下了几码跑道。其时是早晨七时二十分。

　杜立德的飞机转过弯来从低空飞过“大黄蜂号”，直接朝东京的方向飞去。舰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欢呼。其余的轰炸机也一架一架沉重地上了甲板，每一架都在看他们起飞的人“一身冷汗”下升上了天空。一切顺利。可是当最后一架飞机被拖到起飞线时，一个甲板人员——水兵罗伯特.华尔——突然失足，飞机往前冲时的气浪把他吹得象败草似的乱转，以致左手被左螺旋桨绞断，幸好人被摔到了旁边。

　飞行员感觉到震动，回头一瞧，只见华尔躺在甲板上。机身摇晃了，他急忙扳动操纵杆收缩襟翼。飞机挣扎着滑出了跑道，只见它往水面跌了下去。舰上的人都以为它已掉入大海，可是接着又看到它贴着海浪在飞，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它隆隆地升高了，转过弯来向其他飞机追去。时间是午前八时二十分。

　东京的大本营海军部明白空袭要来了，但是按“日东丸”报告的方位来判断，他们同样肯定地认为还要过上一天敌机才到。所有能出动的飞机都奉令进入戒备状态，计战斗机九十架，轰炸机一百一十六架。近藤信竹中将奉令立即从横须贺海军基地出发，率重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十艘去截击美舰。

　午前九时四十五分，一架巡逻机报告说在离本土约六百英里的上空发现一架向西飞行的双引擎轰炸机。但是谁也不相信这个报告，美国的母舰上没有双引擎轰炸机。空袭最早也要到次日上午才会来临，因为那时敌母舰才能开到离海岸三百海里以内。

　说来也凑巧，就在最后几架飞机离“大黄蜂号”的时候，东京开始防空演习。这次演习气氛松懈，连警报也没拉。市民们不理会警防团员令大家躲进防空洞的通知，反而站着观看消防队摆弄他们的装备。到了中午，演习结束。大部分警报汽球己收了下来，三架战斗机在东京上空懒洋洋地盘旋。那天是星期六，天气又晴朗暖和，警报一解除，街上很快又熙熙攘攘，挤满了买东西和出来游耍的人。

　几分钟后，杜立德飞到日本沿海，比预定航线往北偏了八十英里。他折向左方。在飞机后部的领航员卡尔.怀尔德纳开始观察有无迎击的战斗机，但是只发现了几架在上下翻腾的教练机。当飞机掠过乡村田野时，他发现人们对这架飞机谁也没在意，照样自己干着自己的事。在经过一个兵营时飞机飞得很低，可以看见那里的一群军官，身边的军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日本军官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物当时正乘着一架飞机准备切过美机飞来的航线降落。那天上午，东条首相得到报告说敌人的一支特遣舰队在近海某处，但是首相乘飞机去视察水户航空学校可保安全无事。在东条的美国造的座机飞近机场时，从右方来了一架双引擎飞机。东条的秘书西浦大佐觉得这架飞机“样子挺怪”，飞机飞近了，连飞行员的脸都可以看见了，他猛然醒悟——是美国飞机!飞机一掠而过，一枪未发。

　中午十二时三十分整，杜立德到达了目标上空。弗雷德.布里梅用的两毛钱一具的“马克.吐温”瞄准器，在进行低空轰炸时用它来瞄准要比度数过高的诺尔敦瞄准器更精确。布里梅投下了第一颗炸弹。飞机一架接着一架飞过市空，把炸弹扔了下去，没有遇到战斗机或高射炮火的有效抵抗。飞行员爱德华.约克上尉发现自己的油量已经不够用来飞入中国腹地，便掉头朝西北飞向符拉迪沃斯托克【即海参崴。——译者】，虽然他心下明白此去可能被拘留。为了轻松一下神经，副飞行员笑着说：“我敢打睹，在星期六的中午轰炸东京，然后又飞过日本上空，要数我们这个B—2S五人机组是第一个了。”

　除了着弹区及其附近的人，东京的市民都以为美机这场空袭不过是逼真的防空演习的高潮。日本JOAK电台也没有报道真相(第一批炸弹一爆炸，它的广播就突然中断了)。学校操场上的孩子和闹市街上的市民还向头顶的飞机招手。他们看错了美机上红、白、蓝三色的圆型标志——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联军用过的标志——当成了旭日标志。没有一架飞机被击落。

　飞机飞过皇宫，但没有往下扔炸弹。机组人员曾经用纸牌抽签，看由谁去光顾日本天皇的住所，但是杜立德下了明确的命令，除了不炸医院和学校外，对皇宫也不要炸。

　富冈大佐和服部大佐正在陆海军俱乐部里一起吃午饭。这两人仍然反对进攻中途岛。他们正在谈着这件事，忽听得炸弹爆炸声。“妙极了！”富冈喊道。他估计这是敌人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来了。只要美国舰队再开近些，海军就能在本土水域里与之决战了。

　但是那个最热衷于进攻的人却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美机对首都的攻击使山本大将又惊又愧，他把追击美舰的任务交给参谋长宇垣缠去指挥，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侍从长近江兵治郎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苍白，精神如此颓丧。

　宇垣少将无法确定敌舰队的位置。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必须查明敌机的型号和数量，从而改善未来对付敌人的攻击的反措施。总之，今天胜利属于敌人。”他不能确定美国特遣舰队是否已掉头逃走，还是在准备再次袭击东京。

　既然没有轰炸机要起飞了，哈尔西早已掉头回珍珠港去了。约克上尉的飞机安全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俄国人扣留了机组的五名人员。另外十五架飞机在中国日占区降落，有三人在跳伞或飞机降落时失事身死，八人被俘并被带到东京受审【被俘飞行员的供词把审问官搞得糊里糊涂。（有的说自己是从阿留申群岛起飞的，有的说是从一艘谁也没听说过的母舰起飞的，有的说自己来自地图上找不到的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宇垣无奈，下令无论如何“要把敌机进攻之谜解开”。据宇垣在日记里所写被俘飞行员“被迫照实供认”，最后供出了此次袭击的大部分事实，但是此时哈尔西已在回珍珠港的半途了。——作者注。】其余几个飞行员，包括杜立德在内安全着陆，各自寻路前往蒋介石控制的地区。

　这次空袭成功使仍因巴丹陷落而感到丧气的美军士气为之一振。这个行动好像在保证美国即将采取进攻姿态了。各个战场上的盟军，以及每个俘虏营里的俘虏们都感到了新的希望。美国各报都用大字标题兴高采烈地报道了空袭消息。《洛杉矾时报》在标题上得意洋洋地宣布“杜立德立奇功！”罗斯福惯于妙语惊人，这次他宣布说美国的轰炸机是从“香格里拉”【ShangriLa，意为“世外桃源”。——译注】起飞的，为此次空袭感到兴高采烈的美国公众听了更加开怀。

　这次袭击在日本表面上没引起惊慌失措，但在心理上却震动了这个世世代代以为日本本土决不会遭受攻击的民族。日本报纸，声称这次空袭“彻底失败”，可是却把杜利特尔等人描绘成魔鬼模样，说他们“鬼鬼祟祟地进行非人道的、嗜杀的狂轰滥炸”残酷地对居民和非战斗人员进行扫射，表现出十足的“魔鬼行径”。为了证明东京的空防何等有效，靖国神社临时大祭上还特地展出了B—25轰炸机的一片机冀和一根起落架管子(是秘密地从中国运回来的)，在一株盛开的银杏树上还引人注目地挂着一具降落伞。

　就物质破坏而言，这次空袭是失败的，但是居然发生了空袭这件事的本身却使统帅部不得不做出过分反应。四个战斗机队奉命专门保卫日本，防御凭空设想的敌机袭击。中国派遣军得到命令停止其它军事行动，集中力量摧毁浙江地区的敌机场。

　更重要的是，海军内部终于因此而无人再反对攻打中途岛了。山本在房间里闷了一天出来以后再次要求迅速执行这个进袭计划。若不在短期内拿下中途岛——它很可能是此次空袭的基地——就得从战场上抽调兵力来加强本土门前的海空巡逻。想用拖延的办法破坏这个计划的人现在也投降了。于是，在四月二十日的陆海军联席会议上，海军军令部总长建议延期执行攻占萨摩亚、斐济和新喀望多尼亚以切断澳大利亚生命线的计划，以便尽快实行进攻中途岛计划。陆军依旧认为此举过于冒险，但由于永野公开支持山本，陆军也就勉强同意了。现在不是在两军之间引起对立的时候，更何况不论陆军怎么说，海军对这次进攻是非干不可的了。

　3

　本间将军的大炮开始猛轰科雷吉多尔，要把它轰成无人之地。守军士气虽然相当高，但守住这个小岛的希望却微乎其微。军中流行的一首歌叫做《我等待着永不回来的船》，还有人嘲笑说那么多钢盔上写着的代表“胜利”的V字不知是不是代表“受难者”【英语中，“胜利”与“受难者”两词的第一个字母都是“V”——译注】。

　四月二十九日，日军的炮击与轰炸达到了高潮。这天是天皇生日。有两个军火库爆炸了，坚固的山岩炸得崩塌下来，爆炸引起的野火四下蔓延，无法控制，使整个岛屿笼上了浓浓的烟雾和飞扬的尘土。第二天和第三天炮火仍未见停息。大炮集中轰击的目标是把守来自巴丹的日军的必经之路的吉尔里炮台和维依炮台。直到五月二日上午，吉尔里炮台仍安然无恙，可惜为时不长。中午时分，一声巨响，象地震一样摇撼了整个科雷吉多尔。吉尔里炮台被炸毁了。八门十吨迫击炮的炮筒象火柴棒似的抛入空中，有一管炮筒落在一百五十码外的到处是弹坑的高尔夫球场上。

　现在，科雷吉多尔几乎只能靠海岸防卫部队来阻止敌军登陆了。在巴丹陷落时，海岸防卫部队有四千人，经过这一阵轰击，现在能参加战斗的只不过三千多一点，其中只有大约一千三百名受过良好训练，是海军陆战队第四团的人，其余的人就参差不齐了，有菲律宾的航空兵和炮兵，有从巴丹脱进出来的美国兵。

　生活在马林达隧道外面固然危险，但至少能呼吸新鲜空气和见到阳光。生活在这条迂回曲折的地道里的一万官兵安全可谓安全，可是神经紧张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人们把这种紧张感叫做为“地道病”。尘土之多使人呼吸困难，医院里的死人气味充满在地道的各个角落。每遇敌人轰炸，鼓风机不得不关闭，这时，地道内空气恶浊，闷热得使人难于支持。又黑又大的苍蝇、蟑螂和其他虫子爬得哪里都是，人的火气也大了，为了一点小事也会吵起来。

　五月三日，温赖特得到报告说淡水供应已遇危机，于是他向麦克阿瑟发了个电报：

　“此间局势正迅速趋于绝望”

　第二天，岛上中了十六枚炮弹。防守海岸的士兵吓得躲在很浅的单人壕里，对那些“地老鼠”憋着一肚子怒气。然而，马林达隧道里的人也不好受。差不多接连不断的猛烈的爆炸声使许多人简直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温赖特在他那间刷了白粉的小办公室里给马歇尔写了一份对形势的估计报告：

　“我认为，敌人随时有能力进攻科雷吉多尔。

　“敌人进攻之成功与失败完全取决于海岸防卫部队是否坚毅。鉴于目前士气的水平，我估计我们击退敌人攻击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五十。按照你的要求，我非常坦率和诚实地向你报告我对局势的看法。”

　本间又落在计划后面了。科雷吉多尔本该在两星期前攻克，不料，巴丹南部的河谷地带疟疾蔓延，进攻行动只得推迟。亏得从日本空运来了奎宁片，总算把疟疾控制住了。

　五月四日晚间，本间站在小小的拉茅港的岸边，焦急地望着登陆船载着两千名官兵和几辆坦克驶向科雷吉多尔，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双方兵力之悬殊使人心惊，登陆部队人数最多，只及守岛敌军的七分之一。登陆部队要分两批在科雷吉多尔的蝌蚪形尾部的北岸登陆，然后向西进军到马林达高地，在那里等待增援部队在次日夜间开到。但是由于潮向不定，这支小小的登陆部队在黑暗中被潮水冲得偏离了原定航线一英里，因此首批船只一靠近海岸就遭到为防备这种不测事件而部署的两门七十五毫米炮的猛烈轰击。船一条接着一条被炸翻。由于炮火紧密，许多入侵者下水太早，一跳下水便被身上近百磅重的装备拖人海底。整支部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幸免。这些人在佐藤源八大佐率领下朝马林达隧道东口冲去。

　午夜，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传令兵奔进隧道。六百名日军已登陆了!在尔后的三小时里，温赖特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接着又传来消息说，离隧道只有一英里的一个海军陆战队高射炮阵地已被占领。过了没几分钟，来了一封电报，是罗斯福拍来的。他称赞岛上守军是“我们进行战争的目的的活的象征，胜利的保证。”

　天快亮时，最后的一支预备队——五百名未经训练的水兵离开隧道口，朝前线匍匐前进。他们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人员及勤务连一起向敌人发动了进攻，使正在等待坦克和飞机支持的日军大吃一惊，被迫向两翼后撤。但是，到十点钟，美国人听见了不祥的坦克隆隆声。

　温赖特一听说装甲部队正在向毫无反坦克装备的部队开过来，脑海里马上浮起了一个可怕的情景——一辆坦克开进隧道对着伤兵和护士扫射。

　“我们守不了多久了，”他对参谋们说。十时十五分，他命令路昌斯.毕比准将广播一份预先准备好的投降书。温赖特哽咽着说：“告诉日本佬，我们将在中午停止射击。”

　为了把自己的投降范围局限在马尼拉湾的四个小岛，他电告南方各岛驻军司令威廉.夏普少将，菲律宾群岛其余地区全部移交给他指挥。

　大炮破坏了，密码烧毁了，无线电设备捣毁了。温赖特向罗斯福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

　“我以心碎的心情，哀伤地，但是问心无愧地低首向阁下报告，今日我必须为马尼拉湾这几个要塞岛屿安排投降条件……人的耐力是有限度的，而这个限度早已超过多时了。既然已无解救的希望，我认为，结束无谓的流血和牺牲是我对祖国和对我的英勇的将士的责任。

　“如果您同意的话，总统先生，请告诉国民，我的将士们和我本人已经做到了作为人所可能做到的一切，我们坚持了美国和美国军队的最优秀的传统。

　“愿上帝祝福你，保佑你，引导你和全国走向最后胜利。

　“我即将怀着十分哀伤，但是仍为我英勇的部下感到骄傲的心情，去会见日军司令。再见了，总统先生。”

　美军的枪炮全部沉默了。温赖特等了两小时才带领五名军官坐上雪佛兰牌轿车朝东面的丹佛山驶去。到了山脚，他们步行着，经过一个个死者和受伤濒死的人的身旁上山。一群日本人在近山顶的地方等着他们。——个日军中尉傲慢地说，投降必须包括菲律宾群岛的所有美军和菲律宾军。

　“我不想与你讨论投降条件，”温赖特说，“带我去见你的上级军官。”

　已曾接受了金将军的投降的中山源夫大佐走上前来，温赖特对他说，他愿意交出马尼拉湾的四个岛屿，中山怒冲冲地回答说，本间将军明确指示，只有在温赖特答应他麾下部队全体投降的情况下，才能把他带到巴丹去举行投降式。

　直到此时，本间还未曾想到科雷吉多尔会投降。他接到报告说前一个晚上有三十一条船被击沉，可是派增援部队的计划必须取消，因为剩下的登陆船只有二十一条了。他知道这次要丢脸了。突然一个参谋冲进来说，科雷吉多尔挂起白旗来了。本间如释重负，立即电告中山不必再顾先前的命令，立刻把温赖特带到巴丹来。

　下午四时，温赖特撑着手杖，佝偻着瘦削的身躯，脚步沉重地再次踏上了巴丹土地，到了卡博卡本。两辆汽车把他一行带到了一所刷着蓝色的小房子，房外栽着密密的红树，美国人在凉台上等候着，在南面的马尼拉湾，他们可以看到在科雷吉多尔岛上仍有炮弹在爆炸——对日军说来显然战斗尚未结束。日本兵给温赖特和他的随从喝了些冷水，并叫他们站好了让日本记者拍照。

　五时，一辆卡迪拉克牌轿车终于过来了，胖得象水桶的本间将军，穿着橄榄色军服，精神抖擞地下了车。他对美国人表示欢迎，说：“你们想必很疲乏了！”

　温赖特谢了谢他。众人围着凉台上一张长桌坐了下来。温赖特把一份签了字的投降书递了过去，上面写明他代表马尼拉湾的四个小岛——科雷吉多尔、休斯堡、德拉姆和弗兰克——投降。本间懂一点英语，但为了让他的幕僚了解过程，遂叫译员将它读了一遍。他沉着险，毫无表情。他说，只有菲律宾群岛全境军队投降，他才能接受。

　“比萨扬群岛和棉兰老岛的部队已不归我指挥，”温赖特解释说。“他们归夏普将军指挥，他属麦克阿瑟将军的最高司令部指挥。”

　本间脸涨红了。温赖特拿他当傻瓜?他命令译员告诉温赖特，日本曾截获华盛顿的一封确认温赖特为菲律宾群岛全体部队总司令的电报。

　但是温赖特坚持说他无权指挥夏普。本间忍耐不住了，两只拳头一起猛敲桌子。他朝他的新到任的参谋长说：“怎么办，和知?”和知鹰二少将说温赖特肯定是撒谎。“既然如此，我们不能谈判，”本间断然说。“我们再打下去好了。”他压住性子转向温赖特冷冷地说，他只能和同等地位的人谈判，就是只能与菲律宾群岛全体部队总司令谈判。“既然你不是最高指挥官，我看我没有必要在这里。”说完，他站起身来。

　温赖特的一个部下慌忙喊了一声“等一等！”美国人匆匆凑在一起商量。温赖特脸色苍白，转向本间艰难地说：“鉴于在菲律宾继续流血已没有必要和徒劳无益，我愿冒在战后遭到我国政府严厉谴责的危险，承担菲律宾群岛全体美军指挥官的地位。”

　谁知，本间盛怒未消，不肯接受这个突然的大转弯。他怀疑温赖特并无诚意，便硬邦邦地叫这位美军司令回科雷吉多尔去考虑考虑。“如果你觉得投降妥当，那就去找我日军科雷吉多尔连队长投降，他会带你到马尼拉来见我。这次会见到此结束。再见。”他点了点头，向他的卡迪拉克走去。

　六神无主的温赖特把含在嘴里的香烟都咬碎了。“你们现在要我们怎么样?”他问中山。

　“我们把你们送回科雷吉多尔，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场紧张激烈的谈话全部是通过译员进行的，而那名译员的翻译含糊不清，在场的人除了在美国犹他州长大的对两种语言都精通的新闻记者宇野一磨外，谁也不清楚对方说的究竟是什么。宇野同情美国人的遭遇，便对中山解释说，美国人已愿意代表整个菲律宾投降了。

　中山冷静了一点，说，他可以陪温雷特回科雷吉多尔。“明天上午第一件事情是你再去找本间将军，带一份新的投降书，还要保证与菲律宾的其他美军部队联系。”

　温赖特看见科雷吉多尔岛上处处是营火，估计日军增援部队已经登陆。他被带到马林达山，介绍给了岛上的日本派遣军司令官佐藤大佐。隧道内除了医院部分外，所有人员都已赶走。佐藤正准备攻打岛上的中枢部分托普赛。只有立即向佐藤无条件投降，温赖特才能使他的部下免于屠杀。于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在一份接受本间早先提出的全部要求的文件上签了字。他觉得全身发软，精力已尽。

　这时已是午夜。温赖特被送到马林达隧道的西口，从一群群神情严肃的美国和菲律宾军人跟前走过。有些人走过来握握他的手或者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将军，”一个军人说。“你已尽了最大努力了”。

　他两眼充满了泪水。

　温赖特的耻辱刚刚开头。次日上午，他把他的作战参谋杰西.特莱威克上校叫来，告诉他说，日军要用飞机送他到棉兰老岛去向夏普将军面交一封说明局势的信。

　“……因此，你应照办，应该——重复一遍——应该带领你指挥下的比萨扬群岛和棉兰老岛所有部队向相应的日本军官投降。你应该明白，出于我本人无法控制的原因，我不得不做出这一决定……”

　特莱威克受权在夏普不明确执行命令时逮捕夏普。温赖特呜咽着说：“杰西，执行这个命令我只好靠你了。”

　当日下午，温赖特和他手下五名军官被一条登陆艇送到巴丹。在拉茅，他们整整等了两个小时，却也吃上了两天来的第一顿饭：米饭和满身是刺的鱼。天黑时，他们坐上汽车，走上了去马尼拉的艰难的旅程。约莫晚上十一点钟，他们抵达KZRH电台大楼，在那里接他们的是宣传队的加纳久道。此人曾在纽约和新泽西上学。他和气地接待了温赖特，还给他们送来了水果。

　讲稿是事先准备好的，是经日本人窜改过的温赖特络夏普的信，温赖特念起来很吃力，于是加纳把它润色了一下，使它比较口语化一些。将近午夜时，脸色腊黄，看上去象骷髅似的温赖特在一张竹的小圆桌前坐了下来，忍住了眼泪，开始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麦格风讲话。他直接对夏普讲话，令他率领全体部队投降。“你将这封信的全文，连同将由特莱威克上校带给你的其他指示一并电告麦克阿瑟将军。但是，我要强调，你决不可将这些指示置之不理。对这些指示若不全部地、诚实地加以贯彻，只能招致最灾难性的后果。”在念到这些命令必须仔细、准确地执行，否则日军将继续举行攻击的时候，他差不多语不成声。“如果忠实执行命令这一点得到了承认，那么，菲律宾群岛的日军总司令将下令完全停止射击。”因为咳嗽，他停了停。“考虑到全盘形势和——”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温赖特好象再也念不下去了。菲律宾籍广播员马赛拉.维克多.杨进来停止了广播。其时是五月八日凌晨零时二十分。

　加纳把心力交瘁的温赖特和其他人领进他的办公室，给他们斟了几杯威士忌酒，美国人则连忙安慰他们的伤心的司令。

　菲律宾各地的美国人和菲律宾人都听到了这次广播讲话。那算是温赖特在讲话吗?如果是他，他的头上是否有手枪对着?夏普将军不知如何是好。当天上午他刚收到温赖特移交指挥权的电报，可现在他又将它收了回去，他向麦克阿瑟请示，麦克阿瑟则打电报给华盛顿，声称他“对所谓的温赖特广播讲话完全不相信。”他在早晨四时四十五分发出了复电：

　“温赖特将军所发命令无效。如有可能，可将你的部队分成小股进行游击战。事态紧急，你当然有全权按情况的需要做出任何决定。尽量与我保持联络。你是一位有勇有谋的指挥官，我为你的功绩感到骄傲。”【后来，马歇尔想为温赖特申请荣誉勋章，麦克阿瑟不同意，理由是他的表现不配获得如此殊荣，对贡献比他大的人说来也不公平。直到战后温赖特才由杜鲁门总统颁发了这种勋章。由于此事和一些类似的事情，温赖特的亲信军官中间凡是还在世的人至今仍对麦克阿瑟抱有恶感。——作者注】

　这封电报既不能使夏普放心，也没有澄清形势，但是它把决定权交给了夏普，而夏普也就决定等温赖特的使者来了再说。两天后，特莱威克经过痛苦的旅程来到了。夏普在读了温赖特的信后觉得已无可选择。他立刻命令各岛驻军指挥官“马上停止对日军的一切军事行动”以免继续流血，然后打电报告诉麦克阿瑟，这一行动乃出于极度的必要。

　在华盛顿，马歇尔正在读麦克阿瑟的电报：

　“顷接夏普少将报告，云温赖特将军在七、八日夜间两次在广播中宣布自己重又掌握菲律宾全体部队的指挥权，并命令全体部队投降，甚而对投降办法作了详细指示。我认为温赖特己暂时精神失常，以致授敌以可以利用之机。”

　然而要阻止菲律宾全境投降已经来不及了。

　菲律宾的征服者本间没有情绪为自己庆功。陆军参谋本部对他不满意，因为取得胜利的时间花得太长。另外，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寿一将军对本间对菲律宾平民的宽大很不高兴。本间禁止烧杀奸淫，还命令部下不要视菲律宾人为敌人，反之，要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传统和宗教信仰。他为自己申辩说这是他谨守天皇关于要教化东南亚的圣谕。

　但最使寺内恼怒的是本间禁止了一本描写美国人如何剥削菲律宾的宣传册子。本间当面对寺内说，美国没有剥削过菲律宾，说这类假话是错误的。“他们对菲律宾的管理很仁义。日本对菲律宾的管理应该更完善，更开朗。”

　由于本间坚持采取宽大的态度，寺内也就更加打定主意要从西贡司令部给东京递报告告他。本间自己的部下也有一批人数不多但是颇有势力的军官(也就是一批信服辻中佐的人)也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生气，在暗下采取复仇行动。他们盗用本间的名义往下传达与本间的开明政策背道而驰的命令。

　本间对这种行为一无所知，直到温赖特投降后两天才发觉。比萨扬群岛日军司令川口清健少将冲进本间的办公室，两撇十英寸长的德皇式胡子气得直抽。他指责本间不该下令把首席法官何塞.阿巴德.圣多斯处决，要本间说说为什么。圣多斯是和他的儿子一起于四月间在巴丹陷落的当晚在内格罗岛被俘并解送到设在宿务的川口司令部的。圣多斯愿意与日本人合作。川口打电报到马尼拉，建议让他在劳雷尔的“吉斯林政府”【吉斯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田在挪威扶植的傀儡，从此，“吉斯林”就成了卖国贼的同义词。——译注】里担任一个职务，可是得到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此人罪状明显，立即处决。”

　这是公然违反“武士道”精神和天皇旨意，因此，川口把坚持要将圣多斯的儿子也处决的从马尼拉来的名叫犬堰的参谋轰出了办公室。然后，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的老友第十四军军政官林义秀少将，反复说明要留下圣多斯父子的理由。两星期后，川口又收到了马尼拉来电，命令他将圣多斯父子解送棉兰老岛，交给达沃日军司令立即处决。川口大怒，将电报撕得粉碎。

　可是那个大堰又来了，力逼处决圣多斯父子。川口把圣多斯父子召来，对他们说他已尽了最大力量想救他们的命，但现在他已无可奈何，只能以第十四军的名义将老圣多斯处决。“我保证保护你的儿子，请不用担心，”他对父亲说。圣多斯说，他从未反对过日本人。“感谢你对我父子的好意。祝贵国昌盛。”他叫儿子不要再为他求饶以致使将军为难了。“见了你母亲，代我带去我的爱。我快要死了。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要为菲律宾效力。”圣多斯被带到附近的椰林里。他拒绝蒙上双眼，他刚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宇，行刑队的枪声就响了。

　听川口说圣多斯已被处决，本间也呆住了。他敬重圣多斯，也知道他对日本友好。他记得自己曾经批准过川口最初那份要求宽大处理的报告，并让林义秀去关照此事。他又气又愧，对川口说：“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我深盛遗憾。”

　第二天，川口遇到了林。“你干的事多丢脸，”他发作说。“我是把你当同学来相信的。”

　林只好支吾其词，因为本间已经训斥了他。“不过，”他辩白说，“大本营坚持要处决圣多斯！”

　“你说的‘大本营’指谁?”

　“是辻。”

　本间的斥责对于死心塌地追随辻的复仇原则的军官们并无多大作用。几星期后，前众议院议长曼努埃尔.罗哈斯将军在棉兰老岛被俘。马尼拉又来电报命令当地的占领军司令官生田寅雄将军“立即秘密”处决罗哈斯。这封电报是以本间的名义发出的，由林和另外三名参谋盖的章。

　在巴丹，生田曾经拒绝没有书面命令就处决俘虏，这次尽管有了书面命令，他还是下不了手。他把这个责任推给他的参谋长神保信彦中佐。神保的头己秃顶，蓄着东条式的胡子，是个天主教徒。他在把罗哈斯和另一名高级俘虏(一个省长)赶往刑场时，内心也很苦恼。到刑场的路程足有一小时，中途经过一片片黄麻地和椰林。一路上，那个省长不断哀求饶命。他说，他是个行政官，不是军人，历来与日本人合作，应该与罗哈斯将军不同对待。他说到了声嘶力竭。罗哈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看这莱莉花”。他指点着一簇簇雅致的白花。这是菲律宾的国花，问道：“真美，是吗?”

　神保决定不顾后果挽救罗哈斯的性命，表现了最高尚的武士精神。他把两个犯人留在一个小镇上，由人看着，自己返回达沃。他决定无论如何要说服生田将军不执行处决命令。

　神保的理由正合生田的心意。两人决定用罗哈斯帮助他们恢复秩序，不过他暂时还得藏一藏。他们的行动当然不可能长时间保守秘密。马尼拉来了个军官，因为神保的“越权”行为而要把他交付军事法庭制裁。

　神保飞到马尼拉去找本间，但本间将军刚好不在司令部，他只好找本间的参谋长。和知将军不信曾经发过这样的命令，特别是在本间对处决圣多斯一事大发雷霆之后。

　神保把命令的原件拿了出来。和知无权取消以本间的名义发出的命令。但是他另外发下了一份暂时延期处决罗哈斯的命令。他让神保等着，自己到了林的办公室。林将军和四名参谋正在那里开会。神保听见和知的愤怒的声音：“是不是你们这些人下令处决罗哈斯将军的?”林和另外那几个人都否认。这样做是违反本间将军的明确指示的，参谋长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神保中佐，进来!”和知喊道。

　神保把处决命令拿了出来，几个参谋军官瞪眼看着他，可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盖过印，盖印时“没有多加考虑”。室内沉寂了片刻，气氛尴尬。突然，林转身对神保嚷道：“你叫我们好看!”

　当晚，和知到马尼拉饭店神保的房内。本间对神保的主动行动很是高兴，已下令取消处决罗哈斯的命令，另外，他将把此事连同神保的表现一并上奏天皇【罗哈斯在战后成了菲律宾共和国第一任总统。一九四六年八月，他得悉那个就了他的命的人仍囚在华北作为战犯等待审判，于是他写信给蒋介石本人请求赦免神保。第二年，神保获释回到日本，现住在东京。他是里萨尔(何塞.里萨尔博士)骑士团东京协会副会长，并因此被授予为使用信彦卿称号的特权。——作者注。】

　罗哈斯得救了。但是，这个事件说明本间管束不了自己的部下，并且使他的本已可虞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作为战场上的指挥官，本间不像东京要求的那样有狠劲，在和平时期，他又对菲律宾民众过于宽大。虽经寺内劝诫，他仍继续把菲律宾人当作潜在的朋友对待，而不是把他们视为被征服的敌人。他不听幕僚的劝告，下令释放了俘虏营中所有菲律宾军人。

　他被解除了职务，奉命回日本。回到日本后，不容他按照司令官归国的惯例参见天皇，他就被迫退伍了，实际上是半不名誉退伍【战后。本间在他手下败将麦克阿瑟的手里作为战犯受到审判并被处决。本间的首席辩护律师约翰.斯金说这次审判是“一场极不正常的审判，是在审判结果毫无置疑余地的气氛中进行的”。其他辩护律师联名致函本间说对她的判罪不公。英国最高法院副法官弗兰克.墨菲对终判提出抗议。“此事关系到我国的荣誉和未来的希望，”他写道。“象这样一次审判我们要就是以我国宪法的崇高的精神和气氛来进行，要就是放弃一切正义的表面，让时光倒流，坠落到血腥的复仇性清洗的水平……一个民族，不能因为它在战争所自然造成的狂暴中抛弃了人性尊严的中心主题和正当的法律程序，它就应该消灭。”本间在等待判决的期间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妻子富士子。信中说“你我结婚二十年，在生活中有过不少意见相左甚至争吵，然这些争吵现在已成为甜蜜的回忆……现在，在我快要与你永别的时候，我尤其想着你的温良贞淑，即令有何缺点，也已毫不记得。子女由你养育，我心甚安，因我深知你定能教育子女明理刚强……二十年时间虽短，但又很长。我俩婚后相亲相爱，生活美满，我感到心满意足。如果确有来世，愿我们仍为夫妇。我要先去了，在彼处等你，但你决不要急于来与我相见，要尽可能在世上活得长久些，为了子女，也为了代我做我未竟之事。你要等着看到我俩的孙儿孙女，甚至看到曾孙辈。到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时你可将孙辈情况告诉我知。对你的一切，我唯有感谢。”本间死前最后遗言是他在处决前给他的孩子的一封信。信里说：“这里，有六人被判无期徒刑。与其在铁笼里囚禁终身苟且偷生，还不如死于枪下的好——犹如在战场上光荣捐躯。孩子们，不要丧失勇气!不要意志软弱!要在正道上勇往直前。为父之灵将永远看着你们。如果你们走的是正路，为父会比你们给他坟上送花更为高兴。不要离开正道。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作者注】。

　第十三章 转折

　1

　四月末，黑岛龟人大佐这个“雾参谋”已经把山本的基本想法变成了复杂的作战计划。这项计划要动用将近二百艘舰只，在从阿留申群岛到日本以东二千三百英里处的中途岛这样一个长达二千英里的战场上，紧密配合作战。从表面上看，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占领中途岛和阿留申群岛西部，再把这些岛屿变成北起基斯卡岛，中间经过中途岛和威克岛，南至距澳大利亚只有三百海(英)里的莫尔斯比港这样一个新的外围圈的主要立足点。以这三个岛屿为基地的侦察机就能发现任何企图突入帝国内线防务的敌特遣舰队。然而，事实上，对山本说来，占领中途岛是次要的，中途岛只是用来把尼米兹舰队的残余部分诱出珍珠港一举歼灭的钓饵。那样一来，美国要把日本人从他们新近在东南亚征服的地区赶出去的努力就会告吹，至少是推迟。

　将要参加此次战斗的司令官们——包括南云的参谋长草鹿龙之介——被召到刚下水的联合舰队的旗舰“大和”(日本的古代名字)号上，由山本亲自训话。在过去五个月中，南云的突击部队曾蹂躏了珍珠港，轰击了达尔文港，在科伦坡附近海面击沉了两艘英国重型巡洋舰，在锡兰的亭可马里附近海面击沉了航空母舰“赫米斯”号和其他舰只，自己却无一损失。虽然如此，草鹿却有严重的保留。他说，再采取大规模行动，那就是蛮干了。“机动部队”(即珍珠港突击部队)的舰只自袭击珍珠港以来，已辗转航行了五万海里，舰只需要检修，人员也需要休息，他们已筋疲力尽，支持不住了。山本把反对意见压了下去，下令加速作好准备。

　在此同时，另外一项重要计划也在实施之中。这就是所谓“Mo”作战计划——侵占珊瑚海中的莫尔斯比港。该港一陷落，就能轻而易举地征服新几内亚其余地方，并把澳大利亚置于危险境地。作为此次行动的序幕，一支部队拿下了所罗门群岛中的瓜达卡纳尔岛以北二十海里左右的小岛图拉吉，并开始在那里修建海上飞机基地。次日，五月四日，莫尔斯比港入侵舰队离开了拉包尔。拉包尔位于俾斯麦群岛中的新不列颠群岛的北端，自一月份以来，该地就是南太平洋作战行动的转运基地。这支舰队包括十四艘运输舰，由一般轻巡洋舰、六艘驱逐舰护航，由改装航空母舰“祥凤”舰，四艘重型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掩护。

　这些行动尼米兹将军大都知道，因为他的密码分析人员破译了日本舰队的密码。他业已派遣弗兰克.杰克.弗莱彻少将率领第十七特遣舰队——两艘航空母舰，六艘重型巡洋舰，两艘轻型巡洋舰和十一艘驱逐舰——去截击日军。

　在得悉日军在图拉吉登陆的消息时，弗莱彻已经抵达了澳大利亚东北面的珊瑚海。他立刻命令九十九架飞机从他的旗舰“约克敦”航空母舰上起飞，空袭图拉吉。为了对付这个出乎意外的威胁，爪哇海战斗的得胜者高木武雄中将奉命率领两艘航空母舰(“瑞鹤”、“翔鹤”)、两艘重型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从布干维尔向南进发。

　这两支敌对舰队相遇后，高木先发制人。五月七日上午，他的一个侦察飞行员，由于过于激动，把他发现的“尼奥索”号油船和一艘驱逐舰误报为敌方母舰和巡洋舰了。两拔高空轰炸机和三十六架俯冲轰炸机炸沉了那艘驱逐舰，并把那艘油船炸得晕头转向。正当高木集中力量攻击这些小目标时，从“约克敦号”和“列克星敦号”上起飞的九十三架飞机发现了“祥凤”舰，并用炸弹和鱼雷猛烈轰炸。在一百六十海里开外的登陆艇母舰上的伙伴们，通过无线电聚精会神地收听战况，但是，由于静电干扰的关系，很难听清。猛然间传来了侦察轰炸机中队队长罗伯特.狄克逊少校清晰而有力的声音：“报销了一般航空母舰!狄克逊飞往母舰。报销了一艘航空母舰！”在五个月后的今天，终于炸沉了一艘大子驱逐舰的日本舰只。

　“Mo”作战计划的总指挥井上成美中将从拉包尔用无线电命令运输舰返航，等到美国军舰离开海面再出发。那天下午，能见度下降，狂风大作，空中观察受到限制。到夜深时，两支敌对的舰队脱离了接触。

　高木当时在一艘重型巡洋舰上。他用信号询问两艘航空母舰的原中一少将：“你是否能发动夜间空袭?”原从“瑞鹤”舰上发回信号说，他准备派出二十七架飞机去夜袭。将近黄昏，飞机起飞了，但未发现什么情况，在返航途中，却遭到了弗莱彻的战斗机群的攻击。九架日机被击落，其余被打散，在黑暗中设法返航。最后有六架找到了一艘航空母舰，于是便减速下降，准备同其他飞机一起降落。当第一架飞机放下降落钩朝甲板飞过来时，舰上射出了一阵猛烈炮火，它被拦腰击中。原来这艘母舰是“约克敦号”。

　吃了败仗以后，高木决定暂时向北撤退。数小时后，他以二十六海里的时速又朝美国航空母舰开来。五月八日拂晓，他派出了二十七架飞机前往搜索。历史上的第一次航空母舰对航空母舰的战斗眼看就要发生了。弗莱彻有雷达，但他的航空母舰配合作战才不到一周，高木没有雷达，但他的航空母舰作为一个分舰队作战却已有半年以上，弗莱彻有一百二十二架飞机，高木少一架，双方旗鼓相当。高木略占优势，因为它有浓云掩护。

　弗莱彻却首先下了手。八时十五分，一位搜索机飞行员发现了日本的突击舰队。他在舰队上空盘旋，数清舰只数目，然后用无线电报告：

　“两艘母舰，四艘重型巡洋舰，多艘驱逐舰，朝一百二十度方向行进，时速二十海里。方位约北东一百七十五海里”。

　就在同时，日本人也发现了美国舰只。七十架飞机集中轰炸了弗莱彻的两艘航空母舰。一颗炸弹炸中了“约克敦号”的起飞甲板，但舰上人员很有办法，很快把火控制住了。“列克星敦号”却没有那么幸运，它的左舷中了两颗鱼雷，前甲板和烟囱也中了一些小炸弹。

　在这次空袭中，双方都损失惨重。战斗在正午前结束。这是在敌对舰只未打照面也未直接交火的情况下进行的第一次海战。看起来是弗莱彻胜利了。他击沉了一艘轻型航空母舰，一艘驱逐舰和三艘小型舰只，自己损失了一艘驱逐舰和一艘油船。就在这时，两声巨响，受创的“列克星敦号”被炸得东摇西晃，火焰熊熊，无法控制。五时多一点，航空母舰群的指挥官奥布里.菲奇少将从旗舰舰桥上俯下身来，向“列克是敦号”舰长弗雷德里克.谢尔曼上校喊道：“算啦，特德，把人撤出来吧!”

　水兵们在起飞甲板上排好队，镇静地下船。看他们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在进行演习似的。内中有一群人竟跑到储藏室去，用钢盔盛满冰激凌，一边在甲板上站队等候，一边大饱口福。谢尔曼舰长站在队伍的最后边。当他抓住救生索下舰时，他问自己：我离开了军舰，而大火又灭了，那我岂不难看吗?但他仍然抓住救生索往下走。待全体人员离舰后，驱逐舰“弗尔普斯”朝这艘航空母舰右舷发射了四颗鱼雷。舰身猛然一震，烟雾腾空而起。

　“它沉啦，”一位在附近一艘巡洋舰上观看这一情景的军官说：“它没有翻倒。它是昂着头沉下去的，亲爱的老‘列克’。它直到最后不失为一位贵妇人。”

　“列克星敦”一沉，这次战斗就成了高木的一次战术上的胜利，但是更重要的战略上的胜利却仍属于弗莱彻。井上大将被迫暂推迟在莫尔斯比港的行动。弗莱彻完成了他的任务。自珍珠港事件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打退日本的侵犯。

　然而，高木却不愿就此罢休。他本来决心与美国人打一场夜战，但是，当他获悉自己的驱逐舰燃料即将告罄时，他只好恨恨地返回拉包尔。此时，留在国内的山本依然决心追击美国人。他通过拉包尔命令高木尽管燃料不足还是要发动进攻。高木遵命掉头，但为时已晚，弗莱彻已影踪全无。

　双方宣称自己取得了胜利。五月九日的《纽约时报》宣称：

　“太平洋大战，日军大败，日舰沉没或重创者达十七至二十二艘，敌寇溃逃，盟军猛追。”

　《日本时报与广告报》宣称，敌军惊慌万状。这则消息是驻布宜诺斯艾利斯记者发出的。他写道：“珊瑚海中这次惨重的挫败所造成的后果是难以描述的。美国军火商中充满了狂热。”

　希特勒欣喜欲狂。“此次惨败后，美国战舰简直不敢再与日本舰队较量了，因为凡敢与日本海军交战的美国舰只都只能有去无回。”

　2

　日本报纸的报道确切地反映了帝国大本营的喜悦——“列克星敦”和“约克敦”均已击沉，这对美国在太平洋的力量是个致命的打击。这次“凯旋”使那些认为进攻中途岛太危险的人也不再表示反对了。珊瑚海之战是该舰队中经验最不足的第五航空队打赢的，要是与第一和第二航空队中的老将们交手，美国人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数日后，“瑞鹤”舰和“翔鹤”舰回到了日本。美国的“劣等”飞行员所造成的破坏比最初报告的要严重。这两艘航空母舰不得不从进攻中途岛舰只名单中勾销。“瑞鹤”的飞机和飞行员损失太多，要修好“翔鹤”舰则非花上一个月时间不可。

　然而，什么也不能损害充满整个联合舰队的极其乐观的情绪，就连不久前还那么悲观的草鹿也满有把握地认为“机动部队”能把“美国佬打得落花流水”。结果，保密措施放松了。与偷袭珍珠港前的准备工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次对标志着最后阶段已到来的来往电报没有加以掩饰，军官们在酒楼茶馆里也公开谈论中途岛行动。

　五月二十五日晚，山本把包括南云和草鹿在内的几百名将领请到“大和”舰上赴宴。这艘旗舰就停泊在距濑户内海中的柱岛不远的海面上。待山本的侍从长近江兵治郎发现厨师犯了一次大错误时，已经太晚了。厨师煎的一条鱼，没有放盐，只放了大酱。日本有句成语叫“饭里放酱”，意思是“把事情弄糟”。近江把厨子训了一番，他自己也受到山本的秘书的斥责。但山本本人却没有理会这个疏忽，继续用温酒为天皇和胜利没完没了地干杯。

　次日，在听取最后一次汇报肘，草鹿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发现美国舰队，是先对它发动进攻呢，还是先取中途岛?”奇怪的是，以前竟没有提出过这个问题。为准备此次战斗特地理了发并配了假牙的宇垣缠将军转身向南云说，这要由他决定。“你在前方，能比我们更好地估计局势。”

　草鹿拒绝承担这个责任。他认为只有联合舰队才能做出适当的决定，因为这一行动十分复杂，参加行动的舰只太多。另外，“赤城”舰的桅杆很短，没有截获敌方电报的设备，而山本的旗舰不独桅杆很高，还有最新式的设备。宇垣说，这倒无关紧要，反正不能进行无线电联络，因为此次行动之成败完全取决于突袭。

　“赤城”舰上的人信心十足，许多人把个人物品都搬到舰上，还带了大量的啤酒和清酒。只有一个人不那么有信心。此人就是曾炸中“俄克拉何马号”的阿部兵次郎大尉。在最后时刻，他劝源田实中佐取消这次行动。阿部刚刚收到一位在中国的朋友的来信，祝他在对“M”的进攻中打得顺利。阿部说，看来人人都知道要对中途岛采取行动了。他预言他们会成“瓮中之鳖”。但源田却说，取消此次战役为时已晚，其他舰只业已出动。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六时，南云的航空母舰突击舰队——一艘轻巡洋舰，十一艘驱逐舰，两艘主力舰(包括据认为已被科林.凯利炸沉的“椿名”舰)和四艘航空母舰——徐徐开出了濑户内海，朝丰后水道驶去，联合舰队其他舰只上的水兵们向他们欢呼打气。次日，计划进攻阿留申群岛的舰队从九州北端的港口出发。六月三日，袭击中途岛前一天，从两艘轻型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将轰炸荷兰港，以便把尼米兹的注意力引向北面。在大南边，满载着五千名进攻中途岛的士兵的运输舰，也从马里亚纳群岛中的塞班岛出发了。随同这些舰只出发的还有一艘轻型巡洋舰，一艘油船以及一支由四艘重型巡洋舰组成的掩护部队。

　五月二十九日晨，联合舰队的其他舰只也从濑户内海出发——打头的是近藤信竹中将的中途岛进攻舰队，其后是以山本的旗舰“大和”舰为首的由三十四艘舰只组成的主力舰队。总共十一艘主力战舰、八艘航空母舰、二十三艘巡洋舰、六十五艘驱逐舰和将近九十艘辅助舰只向东行驶，去进行人类以前不曾想象的野心勃勃的海战。仅这一次行动要消耗的油量就等于和平时期海军一年消耗的油量。

　与先前一样，日军的成功全靠保守秘密。但是在珊瑚海，尼米兹却清楚地知道对方即将发动大规模进攻。尼米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这完全归功于他的作战情报处。该处约有一百二十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被击沉的“加利福尼亚号”上的乐队全体队员(音乐家做这种工作是非常合适的)，由约瑟夫.约翰.罗奇福特少校领导。这些情报人员日以继夜地在海军大院的地下室里工作。这个地下室没有窗户，门是拱形的，装着铁栅大门，由卫兵日夜守卫。联合舰队发出的密码电报有百分之九十都被这些情报人员收到了。在某种意义上说，有关中途岛的零星情报是日本海军送上门来的礼物。早在五月一日它就计划更换主要密码。由于定期更换密码，在日本海军的主要密码被罗奇福特的工作人员破译之前，外界根本无法掌握日本海军的情报。而这一次，因为工作仓促，日本仍在使用老码。另外，日本的海军情报专家们满有把握地认为，他们的密码是不会被破译的。

　五月二十日，日本发出的一封长电被美国方面截获，这样，关于这次入侵行动的来龙去脉全都清楚了。山本的电报有百分之十五没有收到，但这次行动的规模是显而易见的。唯一搞不明白的是这次行动的目标，因为电中只提到“AF”。罗奇福特相当肯定地认为“AF”代表中途岛，但华盛顿的专家们认为，“AF”肯定代表瓦胡岛。

　尼米兹同意罗奇福特的看法，并亲自飞往中途岛，以确定要击退一次大规模两栖攻击还需要些什么装备，需要追加多少兵力。他把所能腾出来的每一架飞机都派到了中途岛。尼米兹还把这个小岛上的驻军增至两千人，建立起三个弧形潜艇巡逻区，下令增设高射炮群。为了证实“AF”的位置，尼米兹让中途岛发出一封假电报，明显地抱怨蒸馏永厂受到破坏。日本人果然上了钩。两天后，他们电告东京说，“AF”的淡水供应已经少得可怜。

　经这一证实，尼米兹决定给日军迎头痛击。他们会埋伏在那里等他。但尼米兹知道，尽管他只有八艘巡洋舰，十七艘驱逐舰和两艘航空母舰，他必须对付山本舰队的挑战。另一艘航空母舰“约克敦号”在珊瑚海受伤后尚未返回珍珠港。要修好它得三个月时间。

　尼米兹召见了指挥官弗莱彻和雷蒙.斯普鲁恩斯少将。后者是在最后一分钟被选来接替正在害皮肤病的哈尔西的。他命令他们“用强大的消耗性攻势最大限度地重创敌人”。他们要连续发动空袭，“并遵循盘算好了再去冒险的原则。这点你们可这样理解：在敌人的优势兵力面前，如果暴露自己的进攻力量不能给敌人造成更大的损失，那就不要暴露自己的进攻力量。”

　在南云的四艘航空母舰离开濑户内海的次日，斯普鲁恩斯坐上“企业号”驶出了珍珠港。构成第十六特遣舰队的其他舰只是六艘巡洋舰和十一艘驱逐舰。两天后，弗莱彻也乘着“约克敦号”航空母舰率领两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跟着出发了。靠了一千四百名工匠的几乎是超凡的努力，预计要三个月才能修好的这艘航空母舰，只用两天就修好了。

　同一天，行驶在南云后边六百海里处的山本收到了三封令他烦恼的电报。首先，他获悉对珍珠港进行空中侦察已不可能，因为就在要用潜艇给那些从马绍尔群岛中的夸贾林岛起飞的侦察机加油的地方，刚好停着一艘美国海上飞机的给养船。其次，原定在瓦胡岛与中途岛之间组成一道封锁线并截击驶向“机动部队”的七艘潜艇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及时进入原定位置【在中途岛曾任巡洋舰“筑摩”号舰长的吉村启藏少将(当时是大佐)在一九六七年说，由于命令中的一个印刷错误，潜艇进入错设位置。联合舰队试图掩盖这个错误，但战斗刚一结束，吉村就从山本手下的一名军官口中得悉了这一情况。——作者注】。第三个，也是致使人不安的消息是，一艘在中途岛附近水域巡逻的潜艇报告说，中途岛看来已处于严格的戒严状态，空中侦察十分频繁，还可以看见岛上有许多吊车，大概是在扩建防御工事。山本要把这份情报转给最需要它的人——南云，但他的作战参谋黑岛大佐坚持不让用无线电联络。

　这支突击舰队在没有雷达帮助的情况下，在浓雾中前进。次日，六月二日，情况更糟了。南云和草鹿站在“赤城”的舰桥上焦急地注视着周围的浓雾。这浓雾虽然能把他们阴蔽起来不易为敌方所发觉，但也给舰只近距离间隔行驶带来危险。草鹿仍在为那个双重战术任务坐立不安：六月四日进攻中途岛，为两天后的

　登陆作好准备，同时还要发现并歼灭尼米兹的舰队。他们怎么能同时完成这两桩任务呢?第二项任务要求行动自由和保密，但是，如果轰炸中途岛，那就既不能自由行动，也不能保密了。这就“好像一个猎人同时追两只兔子”。

　草鹿当着南云的面向参谋人员提出了这个问题。大石保大佐作了最简明的回答：“联合舰队的作战命令把消灭敌军放在第一位。配合登陆行动是次要的。但是，如果我们不是按计划把以中途岛为基地的空中力量压住，我们两天后的登陆行动就会遭到顽强的抵抗，这样一来，整个作战计划就会被打乱。”

　敌人的舰队在什么地方?南云不知道。大石承认，谁也不知道。“即使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动并且已经出来迎击了，此刻离他们的基地也不会远，当然也不会离我们很近。”因此，应该按计划进攻中途岛。其他人一致表示同意。

　那天，舰队的新密码终于启用了，因此，珍珠港地下室里的密码人员也暂时处于两眼漆黑的状态。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尼米兹所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了。次日上午，中途岛收到第一份观察报告，说敌军的入侵已经迫在眉睫。杰克.里德少尉驾着“卡达利纳”远程轰炸机从中途岛起飞去巡逻时，发现在大约三十海里的前方有一群象“后院水池中的小船”一样的东西。“你看见了我看见的东西吗?”他问副驾驶员哈德曼。哈德曼接过望远镜。“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看见了。”

　“发现主力，”里德急忙向基地报告。

　然而，那却是来犯敌军的运输舰。那些运输舰也发现了“卡达利纳”并向山本作了报告。“赤城”舰截获了电报，但南云无动于衷。突击舰队仍未被发现。“大和”舰舰桥上的人却没有南云那样自信。无论是山本还是他的参谋，都没有料到，在对中途岛进行第一次空袭之前，他们的运输舰就会被发现。

　傍晚，日舰迅速地从西北方向朝中途岛聚拢，拂晓前就能抵达离目标二百英里的起飞地点。弗莱彻和斯普鲁恩斯其时正在中途岛东北方向三百海里之外的地方。统率这两支特遣舰队的弗莱彻正确地判断出，里德发现的不过是运输舰而已，但是这说明航空母舰就在它们后面不远的地方。晚上七时五十分，他朝西南方向驶去。他深信次日将是“美国海军史上最重要的日子”。到拂晓他就能驶抵中途岛北面，恰好能袭击敌军的进攻舰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推断。那时美国的航空母舰离“机动部队”只有一百海里。

　斯普鲁恩斯通过目视信号通知部下说，他们可能碰上占优势的敌人，有四五艘航空母舰，因此，此次战斗的胜利“对我国是极为重要的”。在美国军舰上，小道消息总是不胫而走，所以，关于日本密码已经破译，此刻正在布下陷阱的说法很快传开了。在军官室里，在饭厅内，到处一片振奋的情绪。

　3

　六月四日凌晨二时四十五分，“赤城”舰上扩音器叫起来了，飞行员们翻身下床。整个舰上都充满欢欣喜悦的气氛，好象已经打了胜仗似的。渊田美津雄中佐是第一个驾机轰炸珍珠港的人，这次轰炸中途岛也应当由他打头阵，但他躺在病房里，因为出海的第一夜他就得了阑尾炎。他的朋友源田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吊床上。他得了重感冒，双眼布满了血丝。他身穿睡衣，拖着步子走上舰桥，为自己的迟到向南云表示歉意。他向上司保证，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指挥并亲自负责这次袭击。南云慈爱地把一手放在他的肩上。舰桥上的每双眼睛都注视着他。在甲板上，飞行人员正在吃早餐，那是几十年来奔赴沙场的战士必吃的传统早餐：米饭，大酱汤，干板栗和清酒。

　此时，四艘航空母舰正迎着风全速行驶在中途岛西北二百四十海里的海面上。源田下令作好对这个小岛发动第一次进攻的准备。四时三十分，草鹿下达了进攻命令。突然渊田出来了。他在下边呆不住，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来看代替他执行任务的“飞龙”舰的友永丈市大尉带领其他人去进行空袭。指挥起飞的军官挥了挥绿灯，第一架零式战斗机掠过灯火通明的起飞甲板，冲进了漆黑的天空。甲板上的人齐声欢呼起来，欢呼声在晨风中飘荡。接着，八架战斗机相继起飞，然后是十八架俯冲轰炸机。

　没出十五分钟，四艘航空母舰甲板上的飞机全部飞上天空。空中共有飞机一百八十架，不过舰上的人只能看见一长串红灯和蓝灯朝中途岛方向飞去。与此同时，源田命令七架侦察机前往东面和南面搜索美国航空母舰。五架侦察机顺利地飞走了，但重型巡洋舰“利根”上的一架侦察机却因弹射器发生故障未能按时起飞。草鹿心想应多派些侦察机才是，但却没有说出口。这是源田表演的机会(不管什么事情，南云对源田都是言听计从。一些爱说风凉话的人把突击舰队叫做“源田的舰队”)，同时，敌人的航空母舰也根本不可能呆在这个海域。在四十八小时内从珍珠港驶来的航空母舰还到不了这里。为了防备它们万一突然出现，草鹿下令在“赤城”和“加贺”两舰的甲板上备好三十六架装好鱼雷的飞机。

　不但美国舰队的方位比日本人估计的要近，就是日本自己的航空母舰也很快被发现了。清晨五时二十五分，霍华德.艾迪上尉驾驶一架“卡达利纳”侦察机从中途岛起飞，在靠近“机动部队”的地方冲出云层。当他发现那一大批舰只时，他顿时胆战心惊，好象“看到世界上最壮观的一场戏开演时幕布徐徐拉开一样”。“发现敌人的航空母舰”，艾迪用无线电报告。他重新驾机钻人云层并在“机动部队”上空盘旋。他从后面飞到南云舰队的头上，看清了两艘母舰和几艘战舰。

　艾迪的报告表明，他已发现了日本的突击舰队，但是弗莱彻将军却决定等待更准确的情报。他电告斯普鲁恩斯：

　“向西南方前进，在发现敌母舰确切位置时发起进攻。一当飞机返航我将立刻跟上。”

　在中途岛，雷达于五时五十分发现了正在飞往中途岛的第一批日本飞机。这时，空袭警报尖声呼啸，飞机匆忙起飞。海军的六架“复仇者”鱼雷飞机和陆军的四架“劫掠者”B—26轰炸机(也都装有鱼雷)朝北面的敌人母舰飞去。二十五名海军陆战队战斗机驾驶员则驾着老掉牙的布鲁斯特公司制造的“水牛式”战斗机和格鲁曼公司制造的“野猫式”战斗机向西北飞去。不出几分钟，他们便与偷袭者遭遇，并立即投入战斗。但是，日本的零式飞机不但在数量上超过了他们，而且在级别上也比他们优越。十五架海军陆战队飞机被击落。日本飞机扑向它们的目标，此时已没有飞机拦截。俯冲轰炸机冒着猛烈的高射炮火频频俯冲，炸中了建筑物，油库和一个海上飞机库。曾经拍摄过杜利特尔的飞行员们起飞情况的约翰.福特站在一座电厂的楼顶用电影摄影机拍摄。一颗炸弹爆炸，他的肩膀中了弹片。他爬起来继续拍摄，把这次袭击前前后后的情况摄入了镜头。

　日机肆意轰炸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架敌机飞走时，中途岛的两个小岛已经成了一片浓烟滚滚的火海。但是，友永大尉呆的时间比较久，他发现，他们并没有把美国的能力摧毁，美国的飞机(俯冲轰炸机)仍然在从简易机场起飞，朝“机动部队”飞去。七时，他用无线电报告：“有必要再次袭击”。

　一个多小时之前，南云的旗舰“赤城”号就开始处于惊恐不安的状态。他们发现了艾迪的“卡达利纳”飞机，因此预料到必然会遭到空袭，此时，乌云开始消散，“机动部队”也就显露出来了。七时十分，最前方的一艘驱逐舰打出了旗语，“发现敌机。”

　从中途岛起飞的四架“劫掠者”和六架“复仇者”带着鱼雷冲了过来。掩护母舰的零式飞机连忙俯冲，将三架美机击落海中。驱逐舰、巡洋舰和主力舰“雾岛”上的高射炮又击落了另外两架。但是，有三架飞机突破了防线，向“赤城”号发射了鱼雷。这艘旗舰掉转舰身，鱼雷从旁边掠过，“赤城”号安然无恙。由于遭到这次空袭，加之友永发出再次袭击的要求，南云下令再次进攻中途岛，因为对它的母舰说来，此时中途岛的飞机较之碰上美国舰队的可能性是更大的威胁。

　这个决定实际是是南云的参谋长做出的。与偷袭珍珠港时一样，草鹿是事实上的指挥官。当然，每次采取行动之前，他都要与南云磋商，但是到现在为止，他的决定从未被否决过。这个最新决定是要为“赤城”舰及其姐妹规“加贺”舰上的飞机配备炸弹。当把这些飞机从飞行甲板上下降到机库时，舰上一片混乱。就在这混乱中，又于七时二十八分收到了“利根”舰上的侦察机的来电：在中途岛以北二百四十海里的海面“有十艘舰只，分明是敌舰”。“赤城”舰的舰桥上立刻紧张起来——这就是说，美国舰队在东面二百海里的海面上!

　自珍珠港事件以来，这还是日本人第一次时运不佳，“利根”舰上那架飞机是因为弹射器出了故障而推迟了半小时起飞，如果它按时起飞的话，本来会在日本飞机降到甲板下面去配备炸弹之前发现美国舰只的。那样，日本飞机此时就可能正朝“企业号”、“大黄蜂号”和“约克敦号”飞去了。而现在，就在舰上人员忙得不可开交地给飞机卸下炸弹换上鱼雷的时候，决定性的时机丧失掉了。

　七时四十七分，草鹿命令“利根”舰上起飞的飞行员把敌舰的型号侦察清楚。但没等得到答复，远处就出现了十六架敌机。这些飞机是在中途岛发生警报几分钟后起飞的海军陆战队的俯冲轰炸机．它们绕过了友永的机群，朝日本的母舰飞来。这时，这队飞机的指挥洛夫顿.亨德森少校下令下滑轰炸，因为他手下的飞行员缺乏俯冲轰炸的经验。它们冲向“飞龙”号。草鹿望见这艘轻型母舰被罩在浓烟和水柱中。零式战斗机把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飞机击落了一半，但其余的美机却咬住“飞龙”不放，发射了鱼雷，然后返回中途岛。不过，“飞龙”舰没有受创。

　八时零九分，传来了好消息。

　“利根号”的那架侦察机报告说，敌舰队有“五艘巡洋舰和五艘驱逐舰”。不过，眼下还不是庆贺的时刻，在头上二万英尺的高空，十五架“空中堡垒”正在投弹。这些飞机于拂晓前从中途岛起飞，原计要攻击运输舰，却发现了航空母舰。B—17轰炸机的机组人员在投弹后，看到母舰在左摇右摆，就错误地报告说，他们已投中四弹，其实一颗炸弹也没有命中。

　美国飞机的袭击花样繁多，这给草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鱼雷飞机的滑翔轰炸，有俯冲轰炸，还有高空轰炸。美国人简直象神话中的恶魔飞龙大黑天一样有三头六臂。十分钟后，他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更加危险的消息。“利根”用无线电报告：

　“发现敌舰队，后方似随有航空母舰。”

　草鹿相信这个报告，他的参谋们却不然。如果附近海域有母舰，那它为什么还不发动进攻?另外，从中途岛前来袭击的三批飞机没有造成什么损失，这也证明敌人没有什么可怕的。

　八时三十分，就在友永的机群开始从中途岛返航的当儿，“利根”舰的侦察机再次报告：发现两艘敌舰，大概是巡洋舰．很明显，美国的舰队规模很大，最少有一条航空母舰。草鹿想发动进攻，但却拿不定主意。打击母舰要用战斗机掩护，而这些战斗机现在正在头上盘旋，防备来犯之敌，而且它们的燃料即将告罄。友永机群又怎么样呢?如果那些飞机不能返航，日本海军就将损失几十名最优秀的飞行员，从而危害今后的作战行动。

　他转向南云建议推迟出击，然后又征求源田的意见。源田焦虑地望着友永的机群在母舰上空盘旋。许多飞机的油箱中只剩最后几加仑燃料了。那些飞行员几乎全都同他有私交。“我看，我们的飞机得首先降落加油”。

　停在“赤城”和“加贺”两舰甲板上的飞机再次入库，这一次是要给这些战斗机和从中途岛归来的筋疲力尽的袭击者腾地方。最后一架飞机返航时，时间是上午九时十八分。这时，“机动部队”把时速增至三十海里，把方向从东南改为北北东，朝美国舰队所在的大致方向驶去。

　四条母舰上的人员正在起劲地为三十六架俯冲轰炸机、五十四架鱼雷飞机以及掩护它们的战斗机做着发动袭击的准备。他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太平洋决战”就在眼前了。

　4

　弗莱彻已向第十六特遣舰队发出命令，一俟确定了敌人母舰的位置，便发动进攻。斯普鲁恩斯原想等“企业号”和“大黄峰号”行驶到距目标只有一百海里的海域时再发动攻击，但是，由于得到了日机袭击中途岛的报告，他的参谋长迈尔斯.布朗宁上校催他及早进攻——这样就有可能趁日机加油时打它个措手不及。

　斯普鲁恩斯是个勤奋好学，善于动脑筋的指挥官。只有在他认为值得冒险的时候他才勇往直前。他与他的前任——热情奔放，性格暴躁的哈尔西——正好相反，而且他也不爱抛头露面。(在安纳波利斯求学时，他得到的评语是“这个腼腆的年轻人头脑清醒，待人真诚，性情柔顺，除非在值勤时，从不伤害任何人”)就是在“企业号”上，他也是个内向的人物。他沉着安静，喜欢独处。为了锻炼身体，他不停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有时则躲在小舱室内，一个人连续几小时研究图表，由于距离比原计划远了，危险也就增大了。要是在平时他是不会去冒这种危险的。而这一次，由于有可能给日本人来个冷不防，他也就把危险置之度外了。他的第一个重要的决定是重视布朗宁的意见。第二个同样重要的决定是命令除巡逻机外的所有飞机都参加袭击。七时零二分，六十七架俯冲轰炸机，二十架战斗机和二十九架鱼雷机开始离开两艘航空母舰，飞机的油量勉强够返航之用，但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刻。

　弗莱彻跟在斯普鲁恩斯后边大约十五海里的地方。他过了一个半小时才下令飞机起飞．等到他的十七架俯冲轰炸机、六架战斗机和十二架鱼雷飞机飞离“约克敦号”的甲板，已经是九时零六分了。

　十二分钟后，南云突然转向北北东方向。他有意识地避开以中途岛为基地的美机的再次袭击，却在无意中避开了正在寻找他的一百五十一架从母舰上起飞的美机。

　在改变航线几分钟后，“大黄蜂号”的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抵达了原定要截击日本航空母舰的位置。领队斯坦厄普.林中校发现右方有云(南云就在云下面)，就转向东南方，朝中途岛飞去——离开了“机动部队”。

　但三队鱼雷飞机——分别从三艘美国航空母舰上起飞——却几乎是照直向目标飞去。第一群，是“大黄蜂号”上起飞的道格拉斯公司制造的“劫掠者式”，没有护航机掩护。这些飞机的领队约翰.沃尔德伦少校没有跟着那些俯冲轰炸机飞回中途岛。他有一种预感，觉得日本人会向东转。沃尔德伦长相难看，方下巴，有印第安苏族人血统。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如果我不回来了，那么，你和女儿们应该知道，我们这个中队是为海战中的最高目标——‘击沉敌人’——而战。”他在给他的部下的一封信的结尾写道：“即使只剩下一架飞机能冲击了，我也要求他冲上去，击沉敌舰。”

　他向东飞行了几分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接着，在八海里外他发现了四艘母舰，组成四角阵队形。大约二十五架到三十架零式战斗机向“劫掠者”俯冲射击，沃尔德伦不理睬它们。他摆动机冀，侧着机身，全速朝一艘母舰直冲过去，他的部下也跟着他俯冲。一架飞机象被猎人击中的鸟一样翻滚着跌落下去。

　“是‘零式’吗?”在哒哒的机枪声中，沃尔德伦高声问道。他的射击手兼报务员霍勒斯.多布斯没有听见。那是一架“劫掠者”。又一架飞机摔下去了。沃尔德伦继续向前飞。进攻飞机靠近母舰时遇到了一道道黑烟柱和一串串明亮的曳光弹形成的幕。又一架“劫掠者”坠入海中。沃尔德伦的左油箱中弹起火。当他的着了火的飞机擦过海面时，飞在机群后边的“得州佬”乔治.盖依少尉看见他站起身来，企图跳出驾驶室。猛然间，一个浪头打在飞机的起落架上，沃尔德伦和多布斯葬身大海。

　又有一架鱼雷飞机坠海了——又是一架——接着又是一架。最后只剩下盖依和另外两架飞机了。这时又听到两声爆炸，只剩下盖依一个人了。他想起了沃尔德伦关于“最后一架飞机”的指示：“冲上去，击中敌舰。”

　“我挂彩了，”说话的是他的报务员鲍勃.亨廷顿。盖依转过头一看，发现亨廷顿搭拉着脑袋。一颗子弹击中了盖依的右臂。母舰就在他的正前方。母舰向右转，他也向右飞。他发射了一颗大型鱼雷后，便擦着舰首(只相距十英尺)飞开了。当他开始向高空飞去时，他被“零式”团团围住。于是，他的“劫掠者”便坠入大海。他想拉开座舱盖，但拉不开。他又用力拉了拉，还是不行。此时，海水迅速涌进机内。他猛力一拉舱盖——终于开了。他爬了出来。他在浮出水面时觉得好象听见一声巨响——一定是他的“小淘气”击中了敌舰了！但是，事实上，如同其他飞机发射的鱼雷一样，这颗鱼雷也没有命中，而是落到了离母舰很远的海面上。

　几分钟后，从“企业号”和“约克敦号”上起飞的鱼雷飞机也发现了南云。从“企业号”上起飞的十四架“劫掠者”在没有战斗机掩护的情况下发动进攻。有十架被击落，其余四架总算发射了鱼雷。接着，“约克敦号”上起飞的十二架鱼雷飞机出现了。掩护它们的六架战斗机被前来迎击的日机击落。但是这群飞

　机发射了五颗鱼雷。

　一架美机径直朝“赤城”的舰桥飞去。当它从草鹿头上几英尺的空中呼啸而过，钻进大海时，草鹿忙蜷缩起身子。草鹿意识到，美国人原来也和所有的武士一样坚韧顽强。他深有感触，默默地为这个美国人祈祷。

　总共发射了九颗鱼雷，但是一颗也没有中的。这样，美国人就只能靠俯冲轰炸机来空袭了，但是，看来他们连日本人的影子也找不到。从“大黄蜂号”上起飞的飞机已经飞往中途岛了，而马克斯韦尔.莱斯利少校率领的从“约克敦号”上起飞的十七架飞机仍在距目标好几英里的东南面。

　另外三十七架俯冲轰炸机由克拉伦斯.麦克拉斯基少校率领，是从“企业号”上起飞的，比莱斯利早一个多小时起飞。与在他前头的人一样，麦克拉斯基也错过了南云的突击部队，而向中途岛飞去，由于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所以又朝北飞回来了。

　上午九时五十五分，他发现了一艘朝东北方向行驶的日本驱逐舰身后的白色浪花。他希望这艘驱逐舰是要去与航空母舰会合，便尾随而前。他听到布朗宁上校在话机里激动地高声喊道：“攻击!攻击!”

　“照办”麦克拉斯基答道，“一发现那些杂种我就打。”他跟在驱逐舰后面又飞行了二十分钟，还是什么也没发现。他的燃料已经减少到了危险的程度，但是他们仍决定再飞一分钟。这时是上午十时二十分。

　日本的鱼雷飞机，连同加足了燃料的护航战斗机，终于又回到了飞行甲板。四艘母舰转到迎风的方向，做好飞机起飞的准备。只消十五分钟，每架飞机就都可以上天了。

　就在这时，麦克拉斯基的三十七架道格拉斯公司制造的“无畏式”俯冲轰炸机从西南方出现了。除指挥自己的中队外，麦克拉斯基还指挥威尔默.厄尔.加拉赫上尉和理查德.贝斯特上尉的两个中队，他看到有两艘航空母舰正在掉头转到迎风的方向，准备飞机起飞，便令贝斯特前去攻击看来比较小的那一艘——“赤城”舰。

　“厄尔，”他对加拉赫说，“你跟我住下冲。”他们朝“加贺”舰冲去。

　加拉赫瞄准了画在甲板上的血红的太阳旗——那太阳的直径足有五十英尺。打从他看见“亚利桑那号”在珍珠港被炸毁，罩在烟海之中的时候起，他就立誓要收拾敌人的一艘航空母舰。他在大约一千八百英尺的空中投下第一颗炸弹后，便急剧拔起，把“无畏式”机群都冲散了。他日不转睛地盯着他投下的炸弹——虽然他过去曾告诫他的部下决不要这样做，炸弹越来越挨近目标了。炸弹在起飞甲板的后半部炸开了。他欣喜地想“亚利桑那号”呀，我想你！

　看到“无畏式”机群从阳光底下钻了出来，“加贺”舰上的官兵大吃一惊。炸弹在舰的两侧往下落。“加贺”舰是不会被炸中的，它是有神保佑的。可是，接连四颗炸弹飞来，在飞行甲板的前中后部分别炸开。“加贺”舰顿时大火熊熊。

　“加贺”舰的命运把旗舰上的草鹿惊得呆若木鸡，以致他没有注意到俯冲轰炸机也在向他自己的军舰扑来，待他听到一阵呼啸声，抬起头来，只见三颗炸弹，一个接着一个，好象用一根绳子拴着似的直朝他飞来。三颗炸弹同时在甲板上爆炸，击中了那些预备起飞的飞机。舰身猛烈地摇动起来，象发生了地震似的，舰身中间的升降机被炸得歪七扭八。飞机被炸翻了个儿，燃起了烈火。飞机上载着的炸弹和鱼雷接二连三地爆炸，使灭火员东奔四跑，穷于应付大火蔓延到胡乱堆放在甲板上的燃料和弹药，再度引起大爆炸，飞行甲板大块大块炸飞到空中，舰桥象暴风雨中的树顶巢屋一样猛烈摇晃。

　“赤城”舰没救了。火舌舔着舰桥上的玻璃窗。在一片嘈杂声中，草鹿朝南云喊道：“咱们得撤到另一艘舰上去啦！”南云拒绝了。草鹿说这艘母舰已不能行驶，也不能进行联络了。

　南云却一个劲地说“我们平安无事”。

　成千加仑燃烧着的油流向下层甲板，放在机库内的鱼雷也开始爆炸了。一团团火球从舰身两侧喷射出来。南云仍然拒绝离开罗盘。舰长青木大二郎大佐喊道，这艘舰只能由他负责。“你和你的人员在这里毫无用处，请转移到另一艘舰上去吧!”

　南云不理。草鹿责备他的上级，说他是整个突击舰队的司令，而不是某一艘舰的舰长。南云终于点了头，但看来已经为时太晚了，整个舰桥几乎全都被大火围住了。“把玻璃打碎!”草鹿向南云的年轻的秘书喊道。打碎玻璃后，他们垂下两条绳子，一直垂到离舰桥四十五英尺的甲板上。草鹿把南云先推了出来。这位身材矮小的将军敏捷地滑了下去。草鹿跟在后面，但他的块头太大，无法控制下滑速度，抓着绳子的手磨得火辣辣的。他“扑通”一下落在地上，感到一阵晕眩。左脚鞋子丢了，双手擦破了，两只脚腕也严重扭伤，但他丝毫不觉得疼痛。他寻找着穿过火焰的路。机枪子弹由于高温而爆炸，在舰桥上飞来飞去。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催促大家快走，便一瘸一拐地沿着滚烫的甲板，躲着火焰，朝那喊声走去。

　在麦克拉斯基发现“机动部队”后不久，“约克敦号”上的起飞的十七架俯冲轰炸机的领队莱斯利也发现了它。他看天际黑烟冲天，便朝西北方向飞去。透过云层，他瞥见了“飞龙”“苍龙”两舰，便拍拍头示意，并随即向“苍龙”猛冲下去。

　不到半小时，“苍龙”就被火吞没了，上午十时四十五分，舰长柳本柳作大佐下令弃舰，而他自己却拒绝离舰。海军的相扑冠军阿部兵曹长爬上了舰桥。“我代表你所有部下来把你带到安全地方去，”他说。舰长扭过脸去。他手握军刀，唱起了国歌《君之代》。

　只有几分钟工夫，五十四架美机就使三艘日本母舰受了致命伤。剩下的只有“飞龙”舰了。胜利的最后希望在山口多闻少将身上了——就是那个在普林斯顿上过学的，不久前还和南云相扑过的山口。上午十时四十分，六架战斗机和十八架俯冲轰炸机离开“飞龙”舰，前去搜索敌母舰。单靠他们自己本来是找不到的。莱斯利的轰炸机成了他们的向导。这些轰炸机无意中把敌机引向了弗莱彻的旗舰。“约克敦号”的战斗机向来袭的日本机群发起了猛攻，但还是有六架日机脱身出来投下了炸弹。三颗炸弹击中了还带着珊瑚海战中留下伤疤的“约克敦号”母舰。这艘母舰两个锅炉被炸毁，舰身因此起火，到十二时三十分，便动弹不得了。不过，不出一小时，灭火队便把火扑灭了。母舰又继续前进。这时，“飞龙”舰上起飞的另一批飞机距“约克敦号”只有四十海里，十架中岛制造的鱼雷机向这艘母舰飞来。六架护航战斗机缠住前来迎击的美机，中岛鱼雷飞机则偷偷地钻到战斗机组成的防线下面，尽管高射炮火异常猛烈，它们还是向“约克敦号”发射了两颗鱼雷。这艘航空母舰受到重创，到下午三时，舰身已严重倾斜，舰长伊利奥特.麦克马斯特上校只好下令弃舰。

　这样，美国方面只剩下由斯普鲁恩斯指挥的两艘母舰了。加拉赫上尉率领(麦克拉斯基已负伤)二十四架俯冲轰炸机，在没有战斗机掩护的情况下，又朝“飞龙”舰扑去。斯普鲁恩斯用无线电向已转移到巡祥舰“阿斯多里亚号”上的弗莱彻请求指示。答复是“没有”。自此，战斗便由斯普鲁恩斯掌握了。

　在“大和”舰上的山本，于上午十时三十分收到“赤城”起火的消息。此时，他还在西面四百海里的海面。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叫他烦恼。二十分钟后，电报室给他送来了南云的详细报告：

　由于遭到敌舰基及陆基飞机攻击，“加贺”、“苍龙”、“赤城”已被击中起火，拟用“飞龙”与敌母舰交战。目前正暂时北撤，重整旗鼓。

　山本还是显得很镇定。他竟若无其事地与渡边下起棋来。后来又有消息传来，他却只是不痛不痒地说：“哦，是这样”。直到收到首次报告的九十分钟后，他才下令让运输舰后搬，而让一天前佯攻荷兰的两艘轻型母舰继续前进，开往中途岛援助南云。他自己的强大的主力则仍旧全速向东行驶，而掩护运输舰的近藤信作中将则把他的强大的舰队，包括母舰“瑞凤”，从南边向北调遣。这些可怕的增援力量从三个方向朝中途岛聚集。“决战”还在后头。

　向“约克敦号”进行第二次攻击的“飞龙”舰的幸存者报告说，他们已击毁两艘母舰。于是，山本下令第三次出击。但是，还没等把第一架飞机送到起飞位置，了望哨兵便喊道：“敌人俯冲轰炸机!”在西南方，从夕阳映照的天际，窜出一长串飞机，宛如一条长蛇，这情景实在可怕。舰上的人员眼睁睁望着加拉赫的二十架俯冲轰炸机猛扑过来，不知所措。舰桥周围中了四弹，烈火迅速地从一架飞机蔓延到另一架飞机，最后，整个飞行甲板变成一片火海。

　“看，烧起来了，那些畜生!”加拉赫对着话筒说。

　南云和草鹿登上了新的旗舰——轻型巡洋舰“长良号”。虽然四艘母舰都已起火，失去了战斗力，可是，草鹿还想发起进攻。因为脚踝受伤，站立不稳，草鹿命令一名水手把他背上舰桥。他敦促南云用驱逐舰、巡洋舰和主力舰发动夜间攻击。

　这是南云的拿手好戏——海面战斗。“这下该轮到我了，”他说。曾经是强大无比的“机动部队”的残部，此时开始向美国人逼近。

　斯普鲁恩斯猜到了日本人的意图。他虽然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现在却情不自禁地想要应战。这时，他想起了尼米兹的“盘算好了再冒险”的指示。这次的危险实在太大了。日方指挥官大概希望摊牌，他的部下对夜战训练有素。于是，斯普鲁恩斯又回身向东去了。

　中途岛西北的海面战成了燃烧的坟场。“苍龙”舰倾斜了。这艘舰的幸存者站在附近的驱逐舰上痛苦地看着“苍龙”于下午七时十三分沉没。当海水扑灭火焰时，发出了很响的嘶嘶声。与“苍龙”舰一起下沉的有七百一十八名已死或被困的日本军人，还有那个爬上舰桥的柳本大佐。接着，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水下爆炸声，四周的舰只都受到了震动。在南面四十海里处的“加贺”舰也变成了火团，在两声爆炸中，连同百名舰上人员一起被大海吞没。

　南云在漆黑的海面上搜索了好几个小时，却不见敌踪。很明显，夜战是打不成了。他把参谋人员召集起来，下令全体向西北方向撤退。曾经帮助谋划偷袭珍珠港行动的大石大佐已近于歇斯底里。他在军官医务室中找到了草鹿。“战争是我们发动的，对于这场灾难我们理应负责，”他说。“我们大家都应当切腹！”他还说。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并要草鹿转告南云。

　“混帐！”草鹿嚷道。“把那些傻瓜全叫到参谋室来!”他穿着白色病员服，让人把他抬进参谋室去和那些参谋舌战。“仗打胜了，你们这些人就欢呼喝彩，没打胜，你们就扬言切腹。你们的行为简直象歇斯底里的妇人！”他们面临着长期战争，不准“这样胡说八道”。

　草鹿让人把他抬进南云的室内。“你是不是也准备自杀?”他问道，然后就左一个对天皇的义务，右一个对国民的责任，把这个矮小的将军教训了一通。南云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但是，他怀疑对“一个舰队司令”是否行得通。草鹿又火了，于是，南云软了下来，保证决不轻率行事，并加了一句他常说的话：“别担心。”

　在“大和”舰上，山本的参谋人员费尽心思想重创敌人，以弥补四条母舰的损失。斯普鲁恩斯却不上钩。于是，他们连最不实际的办法都考虑到了，例如，黑岛大佐建议用所有主力舰的炮火袭击中途岛。

　参谋长宇垣冷冷地说这种建议“愚蠢”。不等主力舰移近到能炮击的位置，它们就会被敌人的飞机和潜艇击沉。再说，在阿留申群岛的部队与他们会合之前，也不应当再次空袭。“即使到那时也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不得不认输，那也不意味我们已经战败。联合舰队还有八艘母舰。我们不应当灰心。打仗就和下棋一样，只有蠢才才会由人摆布得自暴自弃采取鲁莽行动。”

　“对这次失败，我们怎样去向天皇请罪?”一位参谋问。

　山本一直不声不响地听着。“要向天皇请罪的只有我山本一人，”他说，随即令渡边拟写命令，令近藤和南云撤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的渡边只好坐下来草拟命令，居然在措词上避免了用“撤退”一词。

　“机动部队”的残部开始返回，但是，“飞龙”、“赤城”两舰上的大火却仍在猛烈地燃烧，无法控制。“赤城”舰长请求允许把该舰沉掉。这个主意对山本手下大多数参谋人员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宇垣说他们是“老妇之见”，但是黑岛争辩说，美国人会把这艘舰“拖到旧金山去展览”。山本泪水盈眶。多年前，他曾在“赤城”上当过舰长。他平静地说：“让驱逐舰向‘赤城’发射鱼雷。”

　讲实际的宇垣走了出去。他在日记中写道：“决不能把感情与理智混为一谈。”但是，他更加担心的倒是这样一个事实：关于中途岛这一战，敌人事前就得到了警告，也许是南云在行进途中被美国的潜艇发现了，也许是俄国军舰发现了阿留申群岛的日本舰队。要不是这两个原固，那就是舰队本身的密码被破译了。

　“飞龙”舰长加来止男大佐无需用无线电报向联合舰队请求允许把“飞龙”炸沉。曾在“飞龙”舰上指挥这两艘轻型母舰的山口将军负责了这件事，令驱逐舰“风云”将燃烧着的“飞龙”舰炸沉。六月五日凌晨二时三十分，山口把船上人员召到上面，对八百名水兵说，“飞龙”、“苍龙”两舰的沉没，由他一人负责。“我将与舰共存亡。我命令你们全体离舰，继续为天皇效忠。”全体人员面朝皇宫方向，由山口领头，三呼天皇万岁。

　山口把一封绝命书交给他的高级参谋伊藤清六中佐。这封信是写给他的相扑对手南云的。他在信中要求“建立起一直更强大的日本海军——报仇雪恨”，这是很能代表他的个性的。全体人员，以水代酒，默默地干了一杯。山口把自己的黑色军帽交给了伊藤，请他转交给山口夫人。然后，他转身向要与他共命运的加来舰长说：“今晚月色如此皎洁，你我一同仰月沉水如何?”

　近藤将军的舰队也没有能够完整无损地逃走，“最上”和“三隈”两艘巡洋舰由于夜间相撞，远远地落在后撤舰队的后边，以致斯普鲁恩斯的机群在六月六日清晨追上了它们。“三隈”被炸沉。“最上”虽然身中六弹，但是逃脱了。

　日本人也真正赢了一局，但是赢得太晚，已不能影响整个战局了。在同一天，I—168号潜艇艇长田边弥八少佐从司令塔上发现了受伤的“约克敦号”，便溜到执行掩护任务的驱逐舰的下面，向“约克敦号”发射了两颗鱼雷，还向驱逐舰“汉曼号”发射了一颗鱼雷。“汉曼号”在四分钟后就沉入大海，但是，经历过最初两次航空母舰之战的“约克敦号”却挣扎了很久，于次日拂晓才带着仍在飘扬的战旗下沉。

　对损失了四条母舰和海军航空兵之花的日本来说，这是一个小小的补偿。历史上最大的海战之一到此终于宣告结束，美国人控制了太平洋。日本人过于自信，密码被几个人在地下室内破译，以及象沃尔德伦、麦克拉斯基和加拉赫这样的人的坚强意志——这些决定了此次海战的结局。在每次战斗中，运气多少起点作用。在中途岛一战中，日本人时运不佳。“利根”舰的侦察机迟起飞半小时，以致灾难随之而来。在战争中，有时需要小心谨慎，有时却需要勇敢果断。山本对中途岛一战的设想太欠周密，而他的将佐却又打得过于谨慎。另一方面，斯普鲁恩斯在该勇敢时勇敢——及早发动攻击，并使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飞机；该谨慎时谨慎——拒绝接受南云要打一场夜战的挑战。然而，如果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富有谋略，斯普鲁恩斯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早在战斗打响之前，尼米兹就对所有问题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海军犯了一个大错误”。在一次为德国和意大利的使馆人员举行的晚宴上，参谋次长田边盛武中将悄声对东条说。

　“在中途岛?”不爱讲话的东条问道。

　“是的。他们丢了四条母舰。”

　东条禁不住说道，海军不听陆军的劝告，硬要打这一仗。接着，他又说，“切不可把这个消息露出去。要绝对保密。”

　次日，东条觐见天皇，但对中途岛失利之事只字不提【天皇通常是知道他的武装部队的作战情况的。事实上，他的侍从武官有一条“热线”与大本营相通。这条“热线二十四小时畅通，大本营即使深夜收到什么重要消息也能随时通告。可以肯定，天皇对日军战况的了解就跟罗斯福或丘吉尔对他们各自的军队的战况的了解一样精确，比起希特勒对德军战况的了解来则要强得多。中途岛失利一事之所以尚未报告天皇，可能是怕天皇受惊，同时也是想等待经过核实肋详细报告。——作者注】。后来，在一次人数有限的帝国大本营会议上，首相建议公布阿留申作战计划，以便转移人们对海军溃败的注意力。开往中途岛去援助南云将军的舰队奉命折回北面。六月七日，兵不血刃使占领了面积虽小但是战略地位重要的阿图岛和基斯卡岛。

　在美国，中途岛之战已家喻户晓。人们把这一战当作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来加以庆祝。尼米兹本人则在六月六日的公报中宣称(虽然有人批评他的经过推敲的提法有些为时过早)：

　“珍珠港之耻已得到部分洗雪，必须将日本海上力量打得再无行动能力，否则，不算完全报仇雪恨。如果我们说我们已朝这个目标走了一半路，大家也许能原谅我们冒昧。”

　六月七日，《芝加哥论坛报》差一点把取得胜利的秘密——破译了日本舰队的密码——捅出来。它透露，美国海军人士对日军在中途岛使用的兵力，早在作战行动开始前好几天就了如指掌。在了解到“大批日本军舰在离开基地后不久就集结起来这一情况”之后，海军猜测到“其目标可能是荷兰港或中途岛”。

　这则消息没有署名，但它是由战地记者斯坦利.约翰斯顿从太平洋发回来的。消息接着详细说明了日军的组成情况，还点出了日军突击舰队的四条母舰和支援突击舰队的四条轻型巡洋舰的名字。海军当局曾担心发表这样精确的消息会使日本人醒悟到他们的密码己被破译。

　然而，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由于相信自己的密码不可能被破译，日本海军把中途岛受挫的原因归咎于过分自信。草鹿自责不应该允许源田派出那么少的侦察机。六月九日，他身穿冬服，全身裹着席子，叫人把他放到小艇上，驶到“大和”舰旁边，由人把他象包裹一样提起来放在甲板上。他向山本及其参谋人员亲自报告了此次战况，并要求海军(它有时发表假战报)向国民公布真相，因为此次战争与每个国民都有关系。

　当别人都走开后，草鹿对山本说，“机动部队”应该对此次失败负完全责任。“如果你要叫人切腹以示负责，请让我来行此事。”但他又说，他真心希望再当南云的参谋长，指挥一支能为中途岛之战复仇的新的母舰舰队。“我希望你能考虑。”

　“我明白，”山本声音嘶哑地回答。草鹿得到了原谅。山本因胃病难忍上床休息去了。主治医生诊断结果是“蛔虫作怪”，侍从长近江则认为是灾难性的六月四日事件所使然。

　在日本，东条关于对失败要保密的指示得到了贯彻。从被击沉的舰只上回来的幸存者被隔离起来。中途岛的真相既没有告诉公众，也没有告诉高级官员。六月十日，帝国大本营宣布，日本终于“确保了在太平洋上的皇威”，这场战争“确系一战而成定局”。为了庆祝胜利，欢欣鼓舞的东京市民举行了彩旗游行和提灯游行。

　在田纳西，用小型潜艇偷袭珍珠港时留下的唯一幸存者，相当长时间以来也是唯一的日本战俘的酒卷和男少尉却认为没有什么好欢庆的。他相信他从美国报纸上读到的有关中途岛的消息，在去田纳西的漫长的旅途中，他亲眼看到了无数的工厂和无边无际的田野。他知道，小小的日本还没有真正体会到美国的全部威力。中途岛一战不过是日本要征服别人的希望破灭的开始罢了。

  第十四章 小本经营行动

  1

西野源三十七岁，身材瘦小，约五英尺高。他的外表弱不禁风和敏感——也确实如此——然而，他已经在中国度过好几个月的艰苦日子，为他的报馆《每日新闻》报道紊乱的战况。珍珠港事件后几个月，他奉命采访南方战况。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要他携带的约值两万五千日元的经费。临行前，他的本市新闻主编祝他一路平安，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祝他“武运长久”并说：“别送命呀！”

西野带着一个八人小组向棉兰老岛南部的主要港口达沃进发。但是直到六月七日，即他抵达后一星期，他才得悉他的小组将随第十七军前往新喀里多尼亚(这个行动是要把澳大利亚分割开)。但是，西野一行却始终没有抵达目的地。三天后，他们正好赶上宣布中途岛大捷，整个日本帝国都处在兴奋之中。他们参加了军官们在旅馆内举行的即兴庆祝会。尽管发生了一次强烈地震，大家还是那么兴高采烈。一位年轻军官开玩笑说，震中是在旧金山，整个美国都崩溃了。 

西野读了报纸上关于中途岛战役的报道后，总是有疑团解不开。这些报道都含糊其词，令人疑团满腹。他退出庆祝会，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短波收音机，慢慢地调谐，直至听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乐声。接着，一位女播音员宣布这是旧金山电台，并报告说，美国取得了一次海战大胜利。听起来，这好像是与通常一样的宣传。但是，这个新闻广播员满怀信心地列举了参与中途岛战役的日本各部队番号并点出了被击沉的四艘航空母舰的名字。 

西野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山本被打垮了。听见楼下啤酒瓶的碰撞声，他顿时对这些年轻军官感到遗憾，他们竟如此幼稚无知地在庆祝伪造的胜利。他想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但又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不仅他们不会相信他，他自己还会被宪兵队逮捕。 

两个月后，西野的怀疑证实了。《每日新闻》报道小组随第十七军出发——不是去新喀里多尼亚，而是去所罗门群岛中的一个小岛。这个小岛在地图上是找不着的，岛名的日语发音是“卡打鲁卡那鲁”。  

在英语中，它叫 Guadalcanal(瓜达卡纳尔)。美国对这个偏僻小岛的兴趣，是由于海陆军之间就哪个军种应在太平洋居支配地位发生一场激烈辩论后产生的。三月间，参谋长联席会议成立两个司令部，把西南太平洋地区，包括菲律宾、南中国海、暹罗湾、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大部分，澳大利亚和所罗门群岛划归司令部设在墨尔本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太平洋其余地区，包括马绍尔群岛、卡罗林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则归司令部设在珍珠港的尼米兹海军上将控制。由于划分指挥范围，从一开始便分散了力量，矛盾重重，几乎与东京的情况差不多。  

麦克阿瑟一再警告，日本人把绝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他所管辖的地区，除非他所得到的人力物力比尼米兹多，否则将大难临头。不久发生了中途岛战役，麦克阿瑟把这次战役看作是取得速胜的机会。他用电报向华盛顿汇报了他的乐观的计划：在几星期内攻占新爱尔兰和新不列颠群岛，“迫使敌人退回到特鲁克基地”。除了他自己的三个步兵师外，他还需要“一个经过两栖作战训练和有充分武装配备的师，以及一支包括两艘航空母舰的特遣部队”。

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将军对这个计划颇有兴趣，并写信给海军参谋长欧内斯特·金上将，请他立即借给麦克阿瑟几支海军陆战队和两三艘航空母舰。但是，信还没送出，却收到了金的一封信，三言两语就把麦克阿瑟的计划打消。海军已经在考虑对同样的目标采取行动，这些行动“主要是海战和两栖作战性质，由驻在澳大利亚的部队支援和跟上”。换言之，海军要在麦克阿瑟的支援下去完成这项任务。

这点，麦克阿瑟是当然不会给予支持的。这场进攻应该由他，而且只应由他来领导，因为战斗是在他的地盘内进行。海军同意应由一个人统一指挥，但这个人可不能是陆军将领，一个没有海军知识的人可能会使宝贵的航空母舰在所罗门群岛附近的危险水域中陷于险境。

马歇尔支持麦克阿瑟，使辩论争持不下，直到金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他提醒马歇尔说，“即使得不到西南太平洋的陆军的支援”，他也要发动这次进攻。马歇尔的第一个念头是以牙还牙，不过他决定还是等恢复冷静后再答复。  

麦克阿瑟可不是这样，他按不住怒火。他在给华盛顿的电报中声称： 综观全局，很明显，海军企图独揽太平洋战区所有战役之指挥大权，认为陆军的作用只居次要地位，应把部队交由海军或海军陆战队的军官们支配或指挥。

他指责说，所有这些都是“海军为实现独揽国防大权”而制订的总计划的一部分。他说，这点是他在任参谋长期间“偶然”发现的。  

……用陆军的部队守卫海军控制下的太平洋各岛，海军就保留随时可以动用的陆战队，使他们总是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陆军，以及由于有了这些打进攻战的最现成的部队，成为海军实现各项计划的真正基础。

马歇尔虽然同意麦克阿瑟的意见，但他也明白，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公平的妥协。他请金前来相见，以便把问题心平气和地解决。他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也正因为金本人有点涵养，这位虽则粗鲁和冷酷的海军上将也愿意做出一些让步。在许多方面，马歇尔发现，比之于麦克阿瑟，金还是比较容易打交道的。

马歇尔和金在见面后的几天里，拟订了实现最终目标——攻占新不列颠—新几内亚地区——的总计划。根据这个计划，进攻将分成三部分。第一行动尼米兹指挥，任务是于八月一日前后进攻瓜达卡纳尔岛北面二十海里所罗门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图拉吉，该岛是日本海上飞机的基地。麦克阿瑟负责第二、第三行动，任务是夺取所罗门群岛的其余各岛、新几内亚西北海岸和新不列颠群岛上的重要基地拉包尔。

前不久托布鲁克丢失给隆美尔一事，已经使华盛顿有灾难临头之感。七月二日——即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太平洋这次行动的同一天——又传来了两条令人惊恐的消息，其一，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塞瓦斯托波尔失陷，其二，在北非战场上，英国第八军被迫撤至亚历山大的门口。如果在俄国的德军突破高加索与隆美尔会师，怎么办?那么，出现甚至更为不祥的与日军会师，也只不过是时日问题了。除此之外，盟国在大西洋损失的商船吨位又日见增加，单是在六月份，损失的吨位就达六十二万七千吨，而且还在增加。

马歇尔想，这真是“严酷的时刻”。

只有太洋战区才使盟国还有理由感到乐观。希望全集中在夺取五月份被日军占领的图拉吉岛的计划上。到此时止，计划制订者对瓜达卡纳尔岛还兴趣不太浓，尼米兹任命负责第一行动的军官罗伯特·戈姆利中将只是七月七日在墨尔本与麦克阿瑟商量事情时才第一次得悉有进攻该岛的可能性。尼米兹的一份电报说，日军正在瓜达卡纳尔岛上建造小型机场，并建议把它与图拉吉一起拿下。  

麦克阿瑟和戈姆利两人原则上表示同意，但却都反对立刻发起第一行动，因为只有一个两栖师，运输力量亦不足，飞机少到危险的程度。再者，两栖部队的航空母舰在远离盟国陆基飞机保护航程外的瓜达卡纳尔—图拉吉地区停留时间也会过长，从而听凭日本陆基飞机的攻击。参谋长联席会议不理会他们分别提出的意见，命令按计划进攻，只有如此迅速采取行动才能发扬中途岛的胜利，取得在太平洋的主动权。他们给这次行动定了个有象征意义的代号叫做“了望塔”。

瓜达卡纳尔是日本最南端的前哨，其重要性只不过是为日本在所罗门群岛地区采取任何海军行动时提供基地而已。这个小岛位于赤道南面十度，是个宁静的地方，九十二英里长，三十三英里宽，约两倍于美国长岛。从空中俯瞰，它象是热带天堂，山上一片葱绿，沿海有茂密的树林，还有色彩缤纷的珊瑚礁。实际上它是个失乐园，是个一切都形成鲜明对比的研究对象——奇峰、秃丘、稠密深绿的丛林、白鹦鹉、凶恶的白蚁、八哥鸟、疟蚊；冷得刺骨的倾盆大雨、无法忍受的酷热；还有尘土飞扬的平原。岛上长满香蕉、酸橙和木瓜，到处都是鳄鱼、大蜥蜴、毒蘑菇、毒蜘蛛、蚂蝗和蝎子。美国小说作家杰克·伦敦曾说过，“假如我是国王，我惩罚敌人最厉害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放逐到所罗门群岛去。”

一群蜿蜒起伏标高达几千英尺的深绿色死火山象脊梁骨似的贯穿全岛，只有北部沿海起伏的丘陵与平原之间的狭长地带才有可能展开军事行动，即使这块地方，也是河流交错，山岭连绵，还长着一片片锋利如刃的杂草，难以进入。

一五七六年底，一个名叫唐阿尔瓦罗·德门达纳的年轻西斑牙人，从秘鲁出发去寻找所罗门国王的金矿。在航行了十一个星期后，他发现了一群绿色的岛屿。他为它们取名所罗门群岛。不过，群岛上并没有什么黄金，而且又这么难以进入，所以在尔后的几个世纪中，几乎没有人去。

当地土著人——头发篷卷、肤黑如炭的美拉尼西亚人——对于谁来都不大在意。他们宁愿在自己人之间进行血腥的格斗和割取人头作为战利品，而不想去消灭浅肤色的入侵者。对传教士的布道，他们则是有礼貌地聆听。直到一八九六年才发生东西方之间的首次重大对抗，那年，维也纳地理学会组织了一个“阿尔巴特罗远征队”，在瓜达卡纳尔登陆。他们穿过平原，越过山麓小丘，向一英里高的达图夫山前进。远征队的十八名奥地利人打算攀登此山。当地土著人一再警告说，如果有人“征服”了他们这座“伟大神灵”之山，岛上所有居民都会死于非命。但是远征队置若罔闻。远征队队长、奥地利著名地质学家海因里奇·福奥隆·冯·诺夫贝克回答说，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目的就是要攀登达图夫山，因此还是准备这样做。次日早晨，正当奥地利人吃早餐时，一大群土人悄悄地包围了他们。但由于怜悯那些即将死亡的人，土著们让他们吃完了早饭才开始进攻。奥地利人拼命抵抗，赶跑了土人，代价是自己死亡六人，包括他们的英勇无畏的队长。瓜达卡纳尔的第一次战斗就这样宣告结束。 

珍珠港事件发生时，所罗门群岛是澳大利亚的托管地。首府图拉吉只有一家小旅馆，一个电报局，一条街有商店和几幢供官员们居住的平房。邻近的瓜达卡纳尔却连这样的文明都没有——它只有几个天主教传教会，几座椰子种植园和一家“伯恩斯·菲尔普”贸易站。北部沿海只有一条小路穿过椰子种植园，内地的羊肠小道只有土人敢走，难得有白人敢跟他们走。 

当地的地方官马丁·克莱门斯就是敢跟他们走的人之一。他是当年剑桥大学有名的运动员，后来立志献身于使当地土人和平相处，而这些土人却不时故态复萌，重犯残暴的习惯。日本人入侵后不久，他和另外四人分别被派在瓜达卡纳尔几个不同的地方，担任澳大利亚皇家海军沿海观察员。他们把日本运兵船和飞机调动的情况，用无线电报告给澳大利亚海军情报局。与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上的其他大多数沿海观察员一样，他们是在当地长期安家落户的种植园主或政府公务员。正是这些勇敢的人向华盛顿报告了敌人在该岛集结。他们继续严密监视敌人。他们报告说，岛上有二千二百三十名日本人，大部分是劳工和工兵，这些人员在北部沿海为海军建造的原始机场即将竣工。

由于过于自信，日本海军在中途岛吃了败仗，但是吃败仗却没有使这种自信有所收敛。海军高级将领预料在若干个月内太平洋不会有反攻。然而，在东京海军情报中心任职的伊藤春树少佐却没有这种安全错觉。七月下旬，他的单位截收到西南太平洋盟军使用的两个新的呼号。由于两个电台都使用总司令的频率 (4205千周)并直接向珍珠港呼叫，伊藤由此推论，其中必有一个是敌人新成立的特遣部队的司令部。八月一日，无线电测向器测出一个电台在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另一个在墨尔本附近。伊藤猜想，第一个电台是戈姆利的指挥部使用的，第二个是英军基地或澳大利亚部队使用的。因此，他和手下的人得出结论，盟军即将在所罗门群岛或新几内亚发动进攻。他们急电特鲁克和拉包尔发出警报，但两地都不当回事．

  2

虽然“了望塔”行动名义上是由戈姆利指挥，但他却不可能从努美阿行使战术控制，因此他把这个控制权交给经历过珊瑚海和中途岛两次战役的弗兰克·杰克·弗莱彻中将。由于兵力不足和必然的准备仓促，弗莱彻以及其他担任这次进攻的人，都对了望塔行动不积极。于是这个行动便得了个浑号叫“小本经营行动”。  

七月二十六日，弗莱彻在斐济群岛以南四百海里的南太平洋海面召集这次远征军所属各部队指挥官开会。在弗莱彻的旗舰“萨拉托加号”上召开的这次会议开场时闹了个笑话。一个倒垃圾的士兵在一位将军登舰时，无意中泼了他一身牛奶。会议在军官餐厅举行，会上，将要指挥一万七千名海军陆战队去夺取图拉吉和瓜达卡纳尔的满面红光的司令官亚历山大·阿奇·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发现，弗莱彻“对即将采取的行动”既缺乏了解，兴趣也不大。看上去有点“坐卧不安和疲倦”的弗莱彻，公开表示怀疑“了望塔”行动是否能取得成功。当他听说范德格里夫特的部队光是下船登上瓜达卡纳尔就得花五天时间，就更为沮丧。出席会议的将领中，只有弗莱彻一人曾经吃过日机轰炸的苦头。(他在珊瑚海丢了“列克星敦号”，在中途岛损失了“约克敦号”)。他听说要把他的三般航空母舰(在大平洋还只剩一艘重型航空母舰)暴露在这样危险的海面，感到不寒而栗。“诸位，”他说，“由于有遭到陆基敌机轰炸的危险，在(开始)登陆后，我不能让航空母舰在该地区停留四十八小时以上。”

范德格里夫特按住了性子，至少要有五天的空中掩护，这已经少到危险的程度了。脾气与金将军一样执拗、言词也和金一样锋利的两栖部队司令里奇蒙·凯利·特纳海军少将同意这一意见。然而，弗莱彻唯一担心的是美国航空母舰在太平洋可能报销。最后他决定，航空母舰在登陆后三天撤走——再也不能讨价还价。

范德格里夫特怒冲冲地离开，接着在斐济群岛举行的一次笨手笨脚的登陆演习并没有使他的情绪有所好转。他灰心地想道，这下可真的完了。他只能自我安慰：“向来都是预演不好却意味着演出成功。”

八月六日薄暮，特纳将军的两栖部队从南逼近所罗门群岛。四艘运输舰和四艘驱逐舰开往小岛图拉吉，另外十五艘运输舰和货运舰则向瓜达卡纳尔驶去。它们由八艘巡洋舰(其中三艘是澳大利亚的)和若干艘驱逐舰护航。在它们南面一百海里海面埋伏下空中支援力量：三艘航空母舰、一艘战列舰、五艘重型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和三架轰炸机【原文如此——译注】。

入侵舰队——共有舰只八十二艘——顶着蒙蒙薄雾以十二海里的时速向北面行进。运输舰上的机械师们检查了登陆艇的引擎，水手长检查了辘绳和吊杆。空气非常潮湿，稍一动就汗流浃背。“灯火管制”命令下达了。在寝室内，士兵们和衣坐在吊床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家信。饭厅里则挤满了海军陆战队员，或在听留声机，或在看弟兄们狂舞乱跳。在“美国军团号”上，即将率领第一批部队登上瓜达卡纳尔的勒鲁瓦·亨特上校，在演独角戏，招待他的部下。他是个老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得过勋章，受过伤，中过毒气。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我要娶一个就象嫁给我老爹那样的闺女”。

范德格里夫特将军站在特纳的旗舰“麦考利号”上——这是一艘运输舰，外号叫“古怪的麦克”——手扶栏杆，在黑暗中了望远方。前景虽然“暗淡”，他的情绪仍然高昂。这次入侵可能成为威灵顿所称的滑铁卢战役——“十有八九”。此次出征，兵力不多，也不清楚敌人有多强。他离开栏杆，摸黑回到闷热的小船，维续写家信：

明天拂晓我们将在这场战争的首次反攻中登陆。计划已经制订好了，上帝保佑我们的判断正确……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告诉你，我已尽了最大努力。但愿这个最大努力已经足够了。 

深夜，那些即将参加美国自开战以来首次登陆的士兵们都已上床，有的已入梦乡，有的还在酝酿入睡。两小时后，哨兵瞥见远处有个黑影，形状象金宇塔。达是萨沃，是个小小的火山岛，位置紧靠瓜达卡纳尔岛西端。此时，薄雾已经消散，美国两栖部队的舰船仍然还未被发现。舰船偷偷溜进平静的水域。二时四十分，他们向旗舰报告，离位于瓜达卡纳尔顶端埃斯佩兰斯角只有十三海里了。于是运输舰便分成两路，开往图拉吉的运输舰绕过萨沃岛继续向北行驶，其余开往瓜达卡纳尔的舰只向右急转弯，进入了埃斯佩兰斯角和萨沃岛之间的海峡。平静的海面使士兵们“毛骨悚然”。陆地上吹来的微风，对在海上航行了几个星期的人来说通常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但在此时它却充满了丛林和沼泽的恶臭。

清晨三时，“麦考利号”上的起床号响了。范德格里夫特吃完早餐后，东方已放白。他回到甲板上。仍然不见敌影，是不是某种诡计?运输舰朝各自的目标继续前进：图拉吉岛上的“蓝滩”和位于瓜达卡纳尔北岸正中的“红滩”。“红滩”离即将竣工的日军机场只有三英里之遥。

约在六时十五分，三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同时开火。站在“美国军团号”舰桥上的记者理查德·特里莱加斯基斯看见“炮弹划过晨空，好像用红铅笔划的弧线”，朝瓜达尔卡纳尔飞去。两分钟后，在隆隆的炮声中，他听见另外的比较远处的炮声。一艘巡洋舰和两般驱逐舰向图拉吉开火了。

无论是在“红滩”还是“蓝滩”，此时都还没有发现敌人动静。很明显，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到三十分钟，所有运输舰都进入阵地。从三艘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在上空出现，开始向海滩和轰炸目标地区扫射。他们只遇到稀疏的高射炮火。

   “登陆部队上岸!”扩音器里传出命令。  

在运输舰上，海军陆战队在出口处站好队，原来粗声粗气的士兵此时都哑口无言。还有那么几个人在开玩笑，好几个人说着口头语：“行呀，就是它啦!”三十六英尺长的登陆艇是用人力放下水面的。四十五英尺和五十六英尺长的运输艇则用吊杆放下水。穿着绿色粗布军装的陆战队员们——身上挎着枪，屁股上挂着饭盒，背着沉重的背包(里面装着从防蚊头网到个人纪念品等所有东西)——则沿着舰身两边的软梯轻轻地爬下去。

在图拉吉，陆战队员们一涌而上，未发现一个人影。好像这个岛是无人居住似的。八时十五分，指挥官发出信号；“登陆成功未遇抵抗。”一小时后，第一艘登陆艇抵达瓜达卡纳尔的“红滩”，艇上士兵一个个纵身跳入温暖的海水中。大家原以为会遇到猛烈炮火，但却安然走过了无遮无掩的沙滩冲进丛林，未遭到一枪一弹的射击。

在“麦考利号”上的范德格里夫特，双眼紧紧盯着机场后边那座高一千五百英尺的奥斯汀山。曾有一位种植园经理说过，“这座山寓海岸只有几英里”，但它看起来却象胡德山一样，远在内地。是不是所有情报都如此不精确呢?阻碍他部下前进的不过是闷热和一座热带森林而已。在前方经常没有侦察兵侦察，两翼也没掩护的情况下，士兵们淌着汗水盲目前进。幸好没有遇上敌人。登陆前的炮火把日本人赶进山里去了。

日军在拉包尔的上司早在这次入侵打响以前就已听说。图拉吉的报务员曾发出电报：“大批舰船正进入海峡。数量与型号不详。企图不明。”很明显，这是一次打了就跑的袭击。不过，第二十五航空战队的司令官山田定义少将还是派出了远程搜索机前往侦察。这些搜索机还来不及报告，图拉吉又发来电报称：“敌兵力压倒优势。誓死保卫我哨所。祈求必胜。”

山田召集部下各中队长，告诉他们原定攻击新几内亚的计划取消，所有可以起飞的中型轰炸机、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立刻攻击瓜达卡纳尔地区。战斗机队长中岛正反对，因为瓜达卡纳尔在东南方向几乎六百海里处，他至少会损失半数的飞机。航程这么远，只有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才有生还希望。两人展开激烈辩论。中岛最终同意派出十八架飞机。 

他对飞行员们说，他们这次飞行是历史上距离最长的战斗机行动。“严守命令，最重要的是，不要鲁莽行事，也不要浪费燃料。”飞行员坐在零式战斗机里等候，直到双引擎轰炸机——共有二十七架——马达轰鸣，冲出跑道为止。中岛向他手下的飞行员发出信号，自己则驾着小小的战斗机冲出跑道。这条跑道很狭小，覆盖着一层后面活火山上飞来的尘土和灰烬。过去，火山有时会猛烈喷出岩石，威胁着机场上的飞机；今天火山口喷出的只是一股浓烟。

轰炸机飞往瓜达卡纳尔的途中，低空掠过布干维尔。有个名叫梅森的种植园主数了数架数，然后以特急情况下才启用的“x”频率电告澳大利亚：“二十七架轰炸机向东南飞去。”许多电台都收到了这分电报，包括莫尔斯比港的电台。该电台又将电报转发给澳大利亚的汤斯维尔，从该地又传给珍珠港功率强大的跨洋电台。不出几分钟，瓜达卡纳尔和图拉吉海面的每一艘军舰都进入戒备状态。

当轰炸机飞近目标时，战斗机也赶上架了。曾经击落五十六架飞机(包括科林·凯利驾驶的“飞行堡垒”在内)的坂井三郎看见了展现在他前面的可畏景象——在海滩附近至少集结着七十艘敌舰。轰炸机转过身来准备投弹。突然间，在高空的阳光下出现了六架敌战斗机。这些飞机比坂井看到过的其它美国战斗机要大，是新型号的飞机。这必然是据说部署在这个地区的格鲁曼公司制造的“野猫式”飞机。

这些舰基野猫式战斗机朝着正在向萨沃岛附近的美舰投弹的轰炸机猛冲过去。坂井失望地眼看着炸弹落在美舰周围激起毫无作用的水柱。想在四英里的高空炸中行进中的军舰是多么傻呀！为什么不给轰炸机配备鱼雷?

野猫式战斗机冲乱轰炸机队形，却被零式战斗机逐退。美国飞行员的缺乏进攻意识使坂井感到不解——接着，他发现一架“野猫”成功地在与三架“零式”周旋。坂井目瞪口呆。每次当一架“零式”咬住“野猫”时，美机驾驶员就把自己的短粗飞机急速翻转，绕到“零式”后面去——坂井从来没见过有这样的飞行。他朝那架“野猫”射出一串子弹。“野猫”翻滚了几下，再来一个急转弯对准坂井升高，坂井急忙滚飞，“野猫”却紧追不放。经过几番周旋后，坂井才又一次捕捉住这架“野猫”。他打出五六百发子弹。

“野猫”并没有炸裂，也没有起火。它怎么还能呆在空中呢?美国从哪里弄来了这样的飞机和飞行员?他拉开驾驶舱的窗，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的对手。对手是个大汉，浅肤色，坂井朝对手打了个手势，好像在说“有种的就来吧!”但是，尽管对方位置有利，却没有进攻，想必是负了重伤。坂井心内对这位勇敢顽强的敌手充满了敬意，不大愿意地把二十毫米的炮口对准“野猫”。它爆炸了。坂井看见那位飞行员挂在降落伞下，慢慢向陆上飘去。

这些轰炸机并没给美国造成什么损失，各运输舰重又朝海滩开去卸货。然而，不到一小时，第二批轰炸视又迫使运输舰再次散开。日本人的这两次轰炸只不过是把美军登陆行动拖长了几小时而已。要是向堆在岸上的给养投下数量相同的炸弹的话，它们可能会把大部分物资炸毁并危及已上岸的士兵的安全。

在拉包尔，第十七军军长百武晴吉中将并没有认识到此次美军登陆的重要性。新几内亚仍是主要目标，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如何越过欧文斯坦利山脉和夺取莫尔斯比港的计划上。一兵一卒也不能用于对付美国的佯攻。三川军一海军中将完全不同意他的看法。这位中将指挥的是新成立不久的第八舰队。他身负双重使命刚抵达拉包尔：充当向南发动新攻势的先锋和保护所罗门群岛防止盟军的任何反攻。关于美军登陆的初步报告毫无疑问地表明，这是一次重要入侵，但他知道与陆军争辩是毫无用处的。如果要立刻采取什么行动，只有由海军单独干。他设法凑集了四百一十名水兵，为数不多的步枪和几挺机枪，派他们乘运输舰“明阳丸”，立即前往瓜达卡纳尔。然后，他用电报请示东京海军军令部，要求批准他第二天晚上向美国运输舰发动一次海面进攻。

在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看来，这样做实在太大胆——三川势必要突破火力远远超过他的美强大舰队的包围圈——于是永野把这一请示转呈联合舰队决定。山本知道三川完全不是个鲁莽的人，于是直接复电：“祝贵舰队成功。”

有人曾建议三川本人留在拉包尔指挥，但作为真正的武士，这个举止温文、说话细声的中将却于是日下午登上重巡洋舰“鸟海”。他一面命令其余七艘军舰——四艘重巡洋舰、二艘轻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排成纵队跟上，一面穿过圣乔治海峡向南驶去。

这个海域的海图画得很糟，仅有的几幅地图也很不可靠。如果搁浅将是丢脸的。这位将军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与导航参谋一起研究海图。最后，他下决心在美国航空母舰飞机航程外的布干维尔北面潜伏到次日下午。然后，他将率领他的小舰队进入通过所罗门群岛的险恶海峡(美军称这条海峡为“狭缝”)，靠侥幸也许在夕阳西下的昏暗中，盟军搜索机不致发现他。这当然是危险的，但是，如果不冒一下险，就休想及时赶到瓜达卡纳尔。一切全靠突然。

然而，他却被发现了。埋伏在圣乔治海峡口的美国潜艇 S—38 几乎与三川的舰队相撞。它未发射鱼雷，因为舰队激起的巨浪使 S—38左摇右摆，同时也因距离太近。S—38的艇长、曾参与失望的爪哇海战的芒森中校发电称：“圣乔治角以西八海里，有两艘驱逐舰及三舰较大的类型不明的军舰正高速对准140开去。”  

  3

至登陆当日黄昏，一万一千名美海军陆战队员等上了瓜达卡纳尔，无一伤亡。海滩上堆满给养物资和弹药。次日下午，一个营向机场挺进。陆战队员们发现被抛弃的即将完工的简易机场长三千六百英尺。日军驻防部队——未吃完的饭还放在桌子上——已经逃入腹地。逃跑前既没有破坏设施或各种物资，也没有炸毁跑道。他们丢下许多步枪、机枪、卡车、压路机、水泥搅拌机、弹药、汽油、柴油和两个雷达示波器，以及大量的大米、茶叶、啤酒和米酒。附近有两座大型发电机、一座机械修理厂，一座组装鱼雷的精巧的空气压缩机厂和一个制冰厂。制冰厂门上立即挂了个新招牌，上面写着：“东条制冰厂——新的老板”。 

 拂晓，三川的舰队驶抵布干维尔，三川派出四架搜索机，并把舰队分散开以欺骗盟军的侦察机。十时二十分，一架澳大利亚赫德森式轰炸机开始在他的旗舰上空盘旋。“鸟海”立即改变航向，装作要开回拉包尔。之后又来了一架赫德森，三川便决定豁出去。他调整队形，向穿过所罗门群岛的那条狭窄通道驶去。不久，他派出的搜索机报告说，在萨沃岛附近发现十八艘运输舰、六艘巡洋舰、十九艘驱逐舰和一艘战舰。敌舰似乎兵分两路——由主力守卫瓜达卡纳尔岛的运输舰，余则守卫图拉吉。美舰与日舰的数目比例是二十六比八，但他也许能在两路美舰会合以前歼灭其中一路。三川最关切的是美国的航空母舰。但是在哪里呢?

此时，特纳将军还不晓得敌舰正朝他的两栖部队开来。潜艇发来的报告太不明确，而澳大利亚搜索机飞行员则认为自己的情报不重要，不值得打破无线电沉默。特纳那天大部分时间专心致志在想两起空袭事件，这两起事件造成的混乱比损失还严重，一起是驱逐舰“贾维斯号”中了一颗鱼雷，另一起是运输舰“乔治·埃利奥特号”中弹起火。

黄昏时——即海军陆战队正拿下瓜达卡纳尔的机场的时候——三川的舰队开进了海水蓝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所罗门群岛的通道，开始朝东南方向直奔瓜达卡纳尔。舰队应在午夜前后接近敌人，战斗计划必须简单明了，因为这八艘军舰从未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过训练或以战斗阵列在一起行驶。四时四十分，“鸟海”用闪光向其余舰只发布命令，“我等将从萨沃岛南面出发，用鱼雷攻击停泊在瓜边卡纳尔前面的敌舰主力，之后转向图拉吉前沿地区，用火炮和鱼雷攻击敌方。接着从萨沃岛北面撤出。”识别的信号是在舰桥两侧挂白布。

 三川在接近瓜达卡纳尔的同时，被发现的危险也增大了，在这个狭窄的航道里也没有多少余地可以避开轰炸机。白天的每一分钟都好像是无止境似的。就在天开始黑下来时，“鸟海”的观察哨喊道，“右舷前方发现桅杆！”舰上顿时鸣起警报，铃声大作，士兵们争先恐后奔向战斗岗位，把炮口转向右舷。原来是一条正开往突出在右方海面的新乔治亚的友军海上飞机补给船“秋津洲”。

对于这条“狭缝”的重要性，特纳将军也不是视而不见。哪一个水手都可以看出它是瓜达卡纳尔和拉包尔之间的一条通道。他早就派出了一架“卡塔林纳式”飞机前往该通道的上游地区巡逻，从黎明时起，三川就一直在那里航行。但是特纳不知道这架飞机并没有起飞。当黑暗笼罩着两栖部队时，旗舰收发报室的一个通讯员给特纳送来弗莱彻发给努美阿的戈姆利的电报抄件：

“战斗机数从九十九减为七十八。由于此地区敌鱼雷飞机及轰炸机数量庞大，我建议立即撤走全部航空母舰。燃料消耗殆尽，请速派加油船来。”

特纳勃然大怒。没有航空母舰支持，他就成了“光屁股”，不得不在天亮前撤出，不能在没有舰基飞机保护的情况下再次冒挨炸的危险。他命令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及巡洋舰驱逐舰掩护部队司令克拉奇利少将立刻向停在瓜达卡纳尔海面的旗舰“麦考利号”报到。克拉奇利是个英国军官，在日德兰半岛战役中曾获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他是个开朗的人，一脸红色的胡子。他早已把他的军舰分成三个保护小组部署在运输舰和货船四周。南线部队——三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部署在萨沃岛与埃斯佩兰斯角之间。以同样数量舰只组成的北线部队把守萨沃与图拉吉之间的航线。东线部队——两艘轻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则把守东面。

当时并没有什么战斗计划，脾气很好的克拉奇利只是命令北线部队独自行动，大体上配合他本人亲自指挥的南线部队的行动即可。当克拉奇利收到特纳的紧急召唤时，他打信号给巡洋舰“芝加哥号”舰长要他临时担任南线部队指挥，自己则乘旗舰“澳大利亚号”，沿着漆黑的瓜达卡纳尔海岸南驶，去寻找“麦考利号”——坐巡洋舰去找比坐小艇要快一点。

在掩护部队中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海面战斗已迫在眉睫，各舰都处于二级戒备状态。谁也没有想到要通知在重巡洋舰“文生斯号”上的北线部队指挥弗雷德里克·里夫科尔上校，他此时已是守卫“狭缝”的南北两支舰队的总指挥了。“芝加哥号”的舰长霍华·博德，也不想居于“澳大利亚号”的姊妹舰“堪培拉号”之前，暂时担任名正言顺的南线部队指挥。

    “澳大利亚号”在黑暗中探路前进，用了将近两小时才找到“麦考利号”。特纳和克拉奇利讨论了那天早晨发现三川的澳大利亚搜索机飞行员发回的电报。这封电报在耽搁了八小时后终于送来——但却令人产生错误结论。电报说，日舰队由三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两艘海上飞机补给船或炮舰组成。两人都认为“海上飞机补给船”七字是关键的字眼。他们的结论是，早晨要有空袭。谁都肯定不会用三艘巡洋舰去发动海面夜袭。此外，特纳那天早晨派出的侦察机也没有发回报告。 

范德格里夫特将军还乘着小艇在一大群实行灯火管制的舰只中间寻找“麦考利号”，直到深夜十一点后才参加会议。那天晚上天气很热，乌云密布，闷得令人喘不过气。范德格里夫特想，这两位将军“看样子快要晕倒了”，他自己也因为在瓜达卡纳尔的操劳而筋疲力尽。

他们喝着咖啡，特纳把弗莱彻的电报拿给他们看。范德格里夫特与特纳一样，也对弗莱彻非常生气，说他“比原来扬言要撤走的时间还提前十二小时溜之大吉”。特纳认为自己应在天亮后不久把运输舰撤走，并征求范德格里夫特的意见。

“我们在瓜达卡纳尔的进展不错，”范德格里夫特说。但是他不相信已在图拉吉卸下大量给养。他想亲自去检查一下。

“你去去也好，”特纳说话时，透过眼镜瞧了瞧他。“我这里有一艘扫雷艇，你乘它去好了。”

克拉奇利提出，他回旗舰时可顺便把范德格里夫特送上扫雷艇。范德格里夫特谢绝他的好意，克拉奇利坚持要送。“你的任务比我的紧急得多。”

两人上船时，还没有到午夜。左方，萨沃岛附近下起倾盆大雨，在南线部队和北线部队之间筑起了一道雨墙。右方，一团红光隐约可见——运输舰“乔治·埃利奥特号”仍在燃烧。范德格里夫特下船时，克拉奇利同他握了手。他心里明白，运输舰的撤走对海军陆战队员意味着什么，但是他说：“范德格里夫特，我不知道是否应责怪特纳的做法。”

三川的舰队以二十六海里的时速扑向萨沃，后边激起了荧光闪闪的浪花。旗舰“鸟海”一路领先，接着是三艘重型巡洋舰和两艘轻型巡洋舰，各相距一千三百码，殿后的是那艘孤零零的驱逐舰。各舰都作好了战斗准备，甲板上的易燃物都抛进了大海，深水炸弹和其它非必需的东西部搬到下边。各舰舰长都把三川最后的指示传达给部下。这番指示与三川心目中的英雄纳尔逊勋爵的勉励相似：  “发扬帝国海军夜战传统，建立必胜信心。各将士冷静沉着克尽全力。”

三川最担心的是遇上敌方航空母舰。他从截收到的许许多多的高频无线电通讯中，例如“红六致红色基地、绿二致绿色基地”等电讯，知道附近就有航空母舰。但他仍然有良好的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过所罗门群岛的通道逃回。

就在正前方的黑暗中，克拉奇利的巡洋舰群正在萨沃海面缓慢地游弋，进行单调的巡逻，舰上担任观察的哨兵们因连续四十八小时的戒备状态已疲惫不堪。巡洋舰的舰长都已入梦乡。

三川看到萨沃岛上的火山突出在海面上。站在舰桥上的人谁也没有开口。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缓慢地过去。日本人不像美国人，他们没有雷达，只有夜战训练出来的锐利眼睛。“鸟海”右舷观察哨发现一个朦胧的影子。“有船逼近，右舷三十度!”他喊道。这个黑影是美国驱逐舰“布户号”，“布卢号”与在其东北方向六海里外的驱逐舰“拉尔夫·塔尔博特号”正在担任警戒任务，这是美国的预警办法。奇怪的是，两艘舰上的声纳和雷达都未显示有一支日军舰队正向他们扑来。

“准备战斗，”三川说。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命令：“左舵。减速至二十二海里。”

排成一条黑线的日舰悄悄地转身，右舷炮口对准“布卢号”，准备轰击，而“布卢号”只是掉转舰首，以每小时十二海里的速度慢吞吞地向“拉尔夫·塔尔博特号”驶去，后者也掉了头。两艘警戒舰对开而过，中间给来犯的袭击者留出了一个空档。

三川象一把尖刀插进美国两栖部队的中心，这亏得是盟军方面一连串的失误。三川曾被发现三次，但三次都没有引起注意。在“狭缝”上空巡逻的 B—17 飞机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特纳加派搜索机的命令也没有执行。那两艘担任警戒的驱逐舰差点同三川的舰队相撞，但无论是哨兵还是雷达手都没有发出警报，情况可能或则是没有看到显示屏上的信号，或则是把他们当作友舰而不予理会。另外，三川在天黑后派出的进行搜索的三架水上飞机中有一架在午夜前曾被发现，而且“拉尔夫·塔尔博特号”还报告了这一情况。但这架飞机同样被认为是友机，同珍珠港事件前一样，谁也没有意识到敌人的攻击已近在眼前。

“鸟海”转到萨沃下方，仍未被发现。哨兵发现左前方有一艘巡洋舰。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是一场虚惊。左舷观察哨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象是驱逐舰的黑影正在从容不迫地向西驶去。原来这是在白天空袭时被鱼雷击中的驱逐舰“贾维斯号”，此时正开回澳大利亚去修理。三川福星高照——“贾维斯号”同样未发现日本舰队。日本舰队终于被隐没在倾盆大雨的雨幕后。

“鸟海”用有罩的闪光信号灯发出只有日舰队才能看见的信号：“准备发射鱼雷。”左舷观察哨凭借正在燃烧的“埃利奥特号”的火光看到将近十海里外有一艘军舰。“巡洋舰，左舷七度！”一时三十六分，右舷观察哨喊道；“三艘巡洋舰，右舷九度，向右移动！”这三艘军舰是克拉奇利的南线部队的骨干——两艘重巡样舰“堪培拉号”和“芝加哥号”以及驱逐舰“帕特森号”。

“攻击开始，”三川沉着地说。这一命令立刻被传达到鱼雷发射手那里。三川的第二道命令是：“所有舰只同时进攻。”随即，一串串射程十一海里的远程鱼雷，带着一千磅炸药，以每小时四十九海里的速度，奔向“堪培拉号”和“芝加哥号”。

其时，这两艘巨大的巡洋舰正缓缓向西北方向行驶，左右由驱逐舰“帕特森号”和“巴格利号”护卫。凌晨一时四十三分，“帕特森号”上有人终于发现远处有好几艘军舰，于是无线电发出了警报：“警报!警报!有陌生舰只进港！”

但这个警报已毫无必要了。天空，一个个挂在降落伞上的照明弹在盟国军舰后方爆炸，把它们照得如同射击室里的靶子一样明显。这些照明弹是三川派出的三架被盟国误以为“友机”的水上飞机投放的。

在“堪培拉号”的舰桥上，一个哨兵要一位军官注意前方大雨中的一个模糊黑影那是一艘军舰，一艘陌生的军舰——它开始吐出火舌。正当这两个澳大利亚人本能地退缩时，两颗鱼雷穿进了“堪培拉号”的舰首。炮弹从上空落到这艘巡洋舰上，舰长和炮长被打死，主炮被打哑，舰身开始倾斜，泡在水里动弹不得。大火沿着升降口的扶梯烧去，甲板上的油毡着了火，使火势更猛。舱壁的油漆也着了火，军官起居舱的家具猛烈地烧了起来。士兵们拚命把煤油和弹药抛入海中，但已为时过晚。一声声爆炸把这艘巡洋舰彻底炸毁。

“堪培拉号”左右两方的驱逐舰盲目地进行还击，但是，“帕特森号”很快就被敌人的探照灯光照住，中弹失去战斗力。“巴格利号”冲向敌舰，调整位置准备施放鱼雷——但却没有雷管。

“堪培拉号”被打得燃起熊熊烈火后，三川的舰队就转而进攻“芝加哥号”。南线部队的临时指挥博德上校从梦中惊醒，刚登上舰桥，一颗鱼雷就打进了舰首。  “芝加哥号”虽然被炸开一个十六英尺的大洞，还挨了一颗炮弹，但仍在寻找目标。看到西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那是日舰队的唯一的驱逐舰——就开始追上去。这样，博德不知不觉地脱离了主要战斗区，更糟的是，他还没有把发生的情况通知北线部队。

“麦考利号”上的特纳将军，听见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才知道发生了战斗。他连想到，在瓜达卡纳尔岛上和图拉吉岛上的陆战队员，以及孤立无援的运输舰上的水兵们的命运已千钩一发。这些装甲很薄的舰只已经起锚，在黑暗中团团打转。

当时，克拉奇利将军还在远离战场的“澳大利亚号”上。他命令他的七艘驱逐舰在指定的方位与他的旗舰汇合——假如它们还没有与日本人交战的话。在混乱中，他的命令被误解，结果有四艘驱逐舰退出战斗。

三川约六分钟工夫便解决了南线部队，自己一颗炮弹也没挨上。他继续以逆时钟方向绕萨沃岛行驶去寻找新的目标。三艘重巡洋舰紧跟若旗舰“鸟海”，但第四艘“古鹰”却远远落在后边，以致错误地向右行驶，在它后边的两艘也错误地跟了上去。这个错误使三川的舰队分成两股，但倒使三川处于有利的战术位置：他在北线部队西面有了四艘巡洋舰，东面则有三艘。那五艘美国军舰(三艘重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即将受到包围——同时受到包围，而且没收到博德上校的警告。

凌晨一时四十八分，重巡洋舰“阿斯托利亚号”上的观察哨发现有鱼雷射来——这些鱼雷是“鸟海”发射的。鱼雷从舰旁穿过。警报把威廉·格林曼舰长从梦中惊醒，他奔上舰桥，想弄清楚是哪个家伙发的警报，为什么舰上的大炮随便乱打。他确信他们所打的任何目标都是友舰。“不要那么紧张，不要鲁莽行动，”他说，“停止射击。”当他发现巡洋舰“文生斯号”周围水花四溅时，他迅速改变了念头。“开始射击!”他大喊。他又命令稍向左舷转弯。“管他是不是咱们自己的舰只，我们必须制止他们！”

“鸟海”向“阿斯托利亚号”打出一排又一排的炮弹，二号炮塔被毁，炮手全部牺牲。甲板起火，灭火水管全部破裂。“阿斯托利亚号”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附近的重巡洋舰“昆西号”因舰上一架侦察机和油库中弹而着起火来。这艘巡洋舰成了最好的目标，陷于摧毁性的交叉火网中。“被他们夹住了，”舰长穆尔给炮手打电话说，“给我猛轰!”但敌人的炮弹却如雨点般打来。穆尔无法，只好下令在离左舷四海里处的萨沃搁浅。一颗炮弹在舰桥上炸开，上面的人几乎全部炸死，尸体象洋娃娃似地被抛上空中。穆尔身负重伤，躺在舵前。他挣扎着爬了起来，但支持不住，呻吟着倒了下去。舰身急剧地向左舷倾斜，舰首开始下沉。

北线部队指挥、“文生斯号”舰长里夫科尔仍然不知道战斗正在进行。午夜前，他曾得到“拉尔夫·塔尔博特号”报告说发现一架飞机，但他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也认为是友机，便上床睡觉去了。他猜想，那一阵阵的炮声，大概是某一艘日军小舰队企图偷过南线部队时发出的。里夫科尔在舰桥上感觉到两次水下爆炸，并看见了大炮的闪光。他又作了完全错误的猜测：南线部队在向敌机开炮。

凌晨一时五十分，有探用灯照亮了北线部队的三艘巡洋舰，他感到恼火，但没有感到不安。他用无线电通知南线部队把探照灯熄掉。水柱在离他五百码远的海面升起——这好像是给他的回答。这时，里夫科尔舰长终于明白他已进入战斗。  “文生斯号”的八英寸口径的大炮开始射击，有一排炮弹击中日舰“衣笠”。不过，在它自己船尾的侦察机也中弹起火，于是它象“昆西号”一样成了敌人的良好目标。里夫科尔下令作之字形行驶以躲开致命的攻击，但有二枚，也许是三枚鱼雷在左舷的锅炉房爆炸。蒸汽压力不断下降。又一枚鱼雷打中一号锅炉房。  “文生斯号”在水里打转。炮弹一颗接一颗在甲板上爆炸。贮藏影片的柜子和探照灯架中弹起火。里夫科尔正考虑是否要下令放弃军舰。接着日舰上的探照灯全部熄灭。炮击象开始时那样突然停止。其时是凌晨二时十五分。

三川发出信号“全体撤退”。在舰队两方，被击中的美舰残骸仍在熊熊燃烧。  这种情景使三川想起箱根公园的水上灯笼晚会。他禁不住想回戈攻击敌运输舰，但考虑到他自己的旗舰也挨了三炮弹，舰队又如此分散。重新组织战斗队列至少要用一小时，等到把运输舰击沉时天已放亮，回拉包尔的航程很长，大白天将受到美国舰基飞机的攻击，因此，只好作罢。他想起在他离日本时军令部总长永野对他说的话：“日本海军与美国海军不同。如果损失一艘，要多年才能补充上。”他也想起，驻在拉包尔的第十七军一谈到美军时的轻蔑态度，说在战斗中要把美军击败易如反掌。既然如此，他何必为了攻击几条美国陆军的运输舰而拿自己的宝贵的舰队去冒险呢?于是，他下令撤回拉包尔。

三川关于遇到美国舰载飞机的担心是合乎逻辑的，但在实际上却用不着去操心。弗莱彻早已驶离所罗门群岛，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得到戈姆利的批堆，全部撤出这个地区。三川使美国海军蒙受了海战中最丢脸的失败。“昆西号”在驶进“狭缝”后不久便沉入海底。一刻钟后，“文生斯号”也终于沉没。“阿斯托利亚号”和“堪培拉号”两舰——在寒冷的大雨中猛烈燃烧——也相继葬身海底，这条海峡后来被称为“铁底海峡”。

拂晓，萨沃周围的海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到处是军舰残骸，半死不活的水兵紧抓住海面上的漂浮物不放。这次失败比爪哇海战更惨。日本击沉了美国四艘新式重巡洋舰，打死美军一千零二十三人，打伤七百零九人，自己一艘军舰也设有损失。虽然三川未去攻击运输舰，他却使美国的所有舰只——不论军舰还是运输舰、货船以及扫雷艇——都丧魂落魄地逃向努美阿。被抛弃在瓜达卡纳尔和图拉吉的海军陆战队不但缺乏武器弹药，粮食也只够维持一个多月。

 萨沃战役在美国海军人士中引起了激烈争论，回想起来，不胜羞忿。官方虽然作了一次调查，但没有惩处任何人，不过里夫科尔舰长却从此身败名裂，象古代的水手那样，逢人便喋喋不休地说，亏得“文生斯号”有一炮打中“鸟海”的海图室，才使运输舰免遭不测。博德舰长则自杀身死。

　第十五章 绿色地狱

　1

　在东京，萨沃的胜利掩盖了美国人占领瓜达卡纳尔岛的意义。尽管如此，瓜达卡纳尔失陷却使海军感到恼火，他们抱着不情愿的心情非正式地询问陆军参谋本部的作战参谋是否愿意把这个岛上美军消灭。陆军问，这个行动需要多少军队。海军回答说，不用太多。美国的入侵只用了二千名左右海军陆战队员。敌人在一年内不可能沿所罗门群岛北上发动大规模反攻。

　陆军作战参谋答应向东条推荐这个计划，周末前，陆军参谋本部便电令在拉包尔的百武将军派六千人扫荡瓜达卡纳尔。这六千人中有海军特别陆战队五百人，川口支队三千五百人，原计划用于夺占中途岛、此时已回到关岛的一木支队二千人。

　川口清健——就是那位蓄小胡子试图营救首席法官桑托斯但未成功的将军——此时正在棉兰老岛以东约六百海里帛琉群岛中的一个名叫科罗尔的小岛上。他一接到改调他到所罗门群岛的命令，便本能地猜到美军入侵的重要性。他让《每日新闻》记者西野看一张所罗门群岛的地图，指着一个小点说：“这就是我们的新目的地——瓜达卡纳尔。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一场小规模战争，确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不过，我敢说，这是极其重大的一仗。”川口清醒地预言，这个岛将是争夺太平洋的焦点。“假如你想继续与我们呆在一起，你就得把你的生命交给我。你我两人都有可能牺牲。”西野说，他要去。于是两人握了握手。

　两天以后，即八月十五日，川口指示各队队长给士兵发三个月的饷。他们即将去执行“一次非常重要的任务”，许多人可能阵亡。“让士兵们把大部分钱寄回家，剩下的钱好好吃喝一顿，让他们在这里尽情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黎明后不久，川口支队的三千五百名士兵，昨天晚上的余兴未消便登上两艘万吨运输舰。在热带的阳光曝晒下，“佐渡丸”的甲板滚烫，使得穿胶鞋的西野感到烧脚。他看着士兵们鱼贯进入宽敞的船舱，挤在各自的吊床上。电扇吹出阵阵热风，西野又回到甲板上。阵雨刚过，甲板还在冒汽。

　刚要起锚出发，岸上跑来一条大黑狗，窜上了船。它疯狂地寻找主人——年轻的上野中尉。“得啦，我错了，”他抱歉地对那条黑狗说。他是在前一天晚上把它丢掉的。

　运输舰以十六海里的时速沿东南方向朝拉包尔行驶了三天三夜。士兵们在甲板上转来转去，有的在哼军歌，有的懒洋洋地躺着，还有在做体操的。虽然天气炎热，士气仍然很高。晚餐时给士兵们发了啤酒，提高他们的情绪。他们夸口说，他们一点也不怕美国人，只要在夜间进攻就行了。他们的训练手册上写道：“西方人夜郎自大，毫无丈夫气，胆怯懦弱，最不喜欢雨天、下雾或夜间战。他们认为不应在夜间作战，只适于跳舞。他们这些弱点是我们的巨大有利条件。”他们津津有味地回忆他们如何轻而易举地征服婆罗洲。“我们的炮火打过后，连一片草叶子都没有了，”一个小伙子说，“我准让达卡鲁那鲁寸草不生！”

　“那不叫达卡鲁那鲁，是卡达鲁卡那鲁，”一名军曹纠正他说。“你记住这名宇，行吗?”

　载运一木支队第一梯队的六艘驱逐舰，在瓜达卡纳尔机场东面只有二十五英里的北岸塔伊乌角附近靠岸。小船一艘艘地下了水。就在午夜前(那是八月十八日)，一木清直大佐与九百一十五名士兵上了岸。和美国海军陆战队一样，他们没有遭到一枪一弹的抵抗。

　一木电告拉包尔：“我们入侵成功。”他命令部队集结待命，待其余部队在一周内抵达后再一同去夺回在七月份几乎完工的机场。但是，由于过于自信，他只留下一百二十五人守卫海滩，自己则率领余部沿岸而上。

　一木在瓜达卡纳尔登陆一事，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是有所知道的，但只是凭驱逐舰的航迹推测的，根据不足。但结合关于敌人已在机场西面登陆的报告(即五百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这支部队在战斗中始终未起什么重大作用)，使范德格里夫特将军足以相信，一次重大的反攻即将发生。他向西面、东面和东南面派出侦察兵，同时还让一个名叫乌查的上士(他是土著，澳大利亚海岸观察处的马丁.克莱门斯手下的一名侦察员)先到南面巡逻，然后绕道北上至海岸。

　罗圈腿乌查上士及其土兵只花了一天多一点时间就抵达海岸。八月二十日，他们发现了一木支队。(该支队驻地离机场不到十英里，一木向拉包尔发的最后一封电报表现了他的乐观：“无敌影。如入五人之境。”)为了得到更多情报，乌查试图再向前爬行，不幸被俘，被押解到一木跟前。他的衣服被剥去时，腰间掉出一面作为纪念品的小小的美国国旗。乌查拒绝回答问题。他被绑在一棵树上，脸几乎被枪托打成肉酱。他顽强地摇头不答。他胸部挨了两刺刀。他仍然一言不发。一个日本兵又朝他的喉咙扎了一刺刀，

　但乌查没有死。黄昏，一木率领七百九十人沿海岸出发后，乌查咬断了绳子。他以巨大毅力爬回陆战队的驻地。他气喘吁吁地说，“可能是二百五十，也可能是五百”日本人正向美国人驻地逼近。他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又说一句：“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

　一木在一座椰林中整顿队伍。椰林位于一条流速甚缓的小河东岸，离机场一英里稍多点。这条河叫伊鲁河(美陆战队误认为是田纳鲁河)，是一条天然防线，一木肯定地认为，河对岸必有美海军陆战队。在伊鲁河口，一木发现了一条宽约四十五码的沙堤，拦住几乎停滞的绿色河水，形成一座几乎能通达对岸的桥梁。

　一木满以为自己已达到奇袭的目的，但美国人由于乌查的情报以及一名海军陆战队巡逻兵缴获了日军地图而作好戒备，也在对岸布置了埋伏等着他。凌晨一时三十分许，一木下令进攻。迫击炮炮弹向美军阵地落去，机关枪则隔河向丛林猛扫。数百名日军跃出椰林，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朝沙堤冲去，高喊着“万岁！”他们边跑边射击，还扔手榴弹。

　迎面一阵步枪子弹朝他们射来，接着又是泼水般的机枪火力。挥舞着战刀冲在前面的军官被撂倒了。三十七毫米口径的炮射出的榴霰弹又撂倒数十名日军。只有八名日军冲过伊鲁河，但美军的火力迫使幸存者逃回椰林。

　范德格里夫特用一个后备营的兵力从南面发动反攻，由伦纳德.克雷斯韦尔中校指挥。拂晓，克雷斯韦尔已经过了河，沿东岸直下，下午两时，接近椰林。这样，一木的退路便被切断。

　尽管如此，日军却拒绝投降。伤员大喊大叫，那些前去救援的美国兵却反被手榴弹炸死或被狙击兵击毙。美国海军陆战队遇到了一场新型的战斗，一场对投降者没有生命保障的战争。因此，范德格里夫特决定派一排轻型坦克前去作战。

　当日黄昏前后，五辆坦克压过沙堤上一堆堆的日军尸体朝椰林冲去，从坦克上的三十七毫米炮射出榴霰弹，坦克撞倒棕榈树，击毙日本狙击兵，压死走投无路的日军，直到坦克履带看上去好象“绞肉机”一样。神原中尉和一名士兵，跳人海中，只留鼻子在水面上呼吸，这才没被坦克压着，死里逃生。

　天黑时，椰林里只剩下一小撮日军。他们团团围住一木。一木身负重伤，一手抓着军旗。“把军旗烧掉，”他下令。旗手连忙向染上一木鲜血的旗子浇了汽油，划火柴点燃。当美国坦克发现这群日军时，旗子已经着火，日军一个个被压死，一木在被压死前，拔出军刀切腹。

　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榴弹炮和榴霰弹的打击下，椰林内日军尸横遍地。在坦克走过的地方，履带把日军尸体压得血肉模糊。椰林里不剩一个活人。美军以死三十五人伤七十五人的代价击毙近八百名日军。天黑以后，死里逃生的神原中尉和他的同伴才从海里爬出来，沿着海岸，逃回留守给养物资的一百二十五名日军中去。

　在东京，海陆军领导人才第一次开始认真对待瓜达卡纳尔的美军。此时，陆军企图夺回这个岛屿的计划已得到山本的全力支持。他把瓜达卡纳尔看作是联合舰队把美舰诱出进行海上决战的另一次机会。

　载运一木支队残部和五百名受过步兵训练的陆战队的四艘低速运输舰，本来已经朝瓜达尔卡纳尔开去，此时奉命返回与瓜达卡纳尔支援舰队汇合，这支舰队是山本仓促拼凑起来的，正向南朝所罗门群岛驶去。这支舰队由六艘潜艇在前面开路，紧跟在后边的是总指挥近藤中将，之后是六艘巡洋舰和一艘水上飞机母舰。最后是新近重新组成的仍由南云指挥的机动部队，但只有两艘大型航空母舰“翔鹤”和“瑞鹤”，由两艘战列舰、三艘重巡洋舰护航。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支牵制舰队——轻巡洋舰“龙骧”、一艘重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这支牵制舰队准备在时机到来时出动，作为引诱美国航空母舰的诱饵。

　不久，美国人获悉这支强大的海面部队正由北面向他们驶来，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去顶住这个新的威胁。戈姆利将军派弗莱彻去指挥第六十一特遣部队——三艘大型航空母舰(“企业号”、“萨拉托加号”和“黄蜂号”)，七艘巡洋舰和十八艘驱逐舰——前去迎战。八月二十三日拂晓，弗莱彻已到达瓜达卡纳尔以东一百五十海里的海面，这是挡住日舰进攻的理想位置，几小时后，一架美国巡逻机发现日军四艘运输舰及其护航舰只——一艘轻巡洋舰和五艘驱逐舰，由勇猛的田中赖三少将指挥——并发回电报说，运兵船是开往瓜达卡纳尔的。田中这个人诡计多端，敢做敢为。他继续朝南行驶直到下午一点，然后突然掉转航向把运输舰开到空袭航程以外。五小时后，近藤的大部队驶抵田中以东四十海里的海面，没有被发现，他们也同样改变了航向。

　田中的这一招使弗莱彻误认为在未来几天内不会有大规模战斗，他就让“黄蜂号”及其护航舰只开往南面补充燃料。这个决定是很不幸的，使弗莱彻在战斗前夕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力量。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日军牵制部队突然回师向南企图诱惑第六十一特遣部队。接着，日本舰队的其余舰只也掉转航向，渐渐在视界中消失，等待弗莱彻上钩。早晨九时零五分，一架美国巡逻飞机在离第六十一特遣部队西北二百八十海里处发现了这艘小型航空母舰及其三艘护航舰。两个半小时后，弗莱彻得到报告说，日军的牵制部队离他已不到二百五十海里，但他仍拿不定主意。下午一时三十分，他的怀疑消失了，因为雷达荧光屏上的闪烁表明，日机正朝瓜达卡纳尔飞去。

　这是从“龙骧”航空母舰上起飞的十五架战斗机和六架轰炸机，目标是瓜达卡纳尔机场。这个机场刚完工不久(叫亨德森机场，为纪念在中途岛牺牲的洛夫顿.亨德森少校命名的)，是海军陆战队两个飞行中队——十九架“野猫式”和十二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和陆军战斗机中队的十四架P—40飞机的基地。

　弗莱彻迅速迎上去，不到十五分钟，三十架俯冲轰炸机和八架鱼雷袭炸机便从“萨拉托加号”腾空而起。两小时后，“无畏式”机群发现了“龙骧”，从一万四千英尺的高空向它俯冲。在进攻过程中，六架道格拉斯“破坏者式”加入战斗，从二百英尺的低空施放鱼雷。最少有四颗炸弹和一枚鱼雷击中这艘小型航空母舰。它向右舷倾斜二十度，动弹不了。

　“龙骧”虽然完蛋，却完成了它的主要使命，它转移了弗莱彻的主攻方向，使机动部队找到了“萨拉托加号”和“企业号”。五十—架“野猫式”战斗机组成了一道屏幕试图保护这两艘航空母舰，但有二十五架“九九式”俯冲轰炸机突破了这道防护网。下午五时十四分整，一颗炸弹穿过“企业号”的甲板，在军士长的舱旁爆炸。接着起飞甲板又中两枚装有瞬发信管的炸弹。待大火被控制住肘，已有七十六人死亡。“企业号”被迫返回珍珠港大修。

　弗莱彻由于只剩一艘航空母舰，无心夜战，明智地决定南撤。南云追到晚八时三十分才罢休，这样，所罗门群岛东部海域的海战宣告结束。如同珊瑚海海战一样，这次战役未分胜负。虽然日本的一条小型航空母舰被击沉，弗莱彻也至少有两个月用不上“企业号”。但更重要的是，弗莱彻只损失了十七架飞机，南云却损失七十架，而日本人经不起损失这么多经验丰富的机组人员。如同珊瑚海战役一样，日本人以为他们已使美国人蒙受重大损失。生还的飞行员报告说，他们炸沉或重创三艘航空母舰，一艘战列舰、五艘重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被炸沉的三艘航空母舰中包括“大黄蜂号”(它并未参加战斗)。杜立德偷袭东京的仇已经报了。

　瓜达卡纳尔支援部队退却后，尽管运输舰要到白天时才能抵达瓜达卡纳尔，田中仍然执拗地沿所罗门航道南下。危险是很大的。为了把危险减小到最低限度，田中派五艘驱逐舰先行前去炮轰亨德森机场上的飞机，这五艘驱逐舰整整一夜沿北岸炮击机场。之后，便与南下的运输舰汇合。

　次日上午九时三十五分，曼格拉姆中校率领的八架海军陆战队俯冲轰炸机从亨德森机场起飞在寻找敌航空母舰时，无意中发现了敌运输舰及其护航舰。他们朝田中的旗舰轻巡洋舰“神通”和“金龙丸”直冲下去。“神通”被击中后带伤逃脱，但不得不放弃中弹起火的运输舰“金龙丸”。在驱逐舰“睦月”营救落水者时，又遭到从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圣埃斯皮里图岛上起飞的八架“空中堡垒”的轰炸。舰长田野健二少佐不在乎美国的高空轰炸机，继续进行他的营救。这样，B—17便有了个静止目标，三颗炸弹炸中了“睦月”；田野游泳脱险后气喘吁吁地说：“连B—17偶尔也能炸中目标!”

　田中仍固执地朝瓜达尔卡纳尔前进，他本来试图在白天后让一千五百名增援部队登陆。亏得拉包尔来了电报，命令他立刻回肖特兰。肖特兰是布干维尔外的一个小岛，美国人称之为“东京特快”，是通往瓜达卡纳尔的跳板。

　这些损失在田中头脑里记忆犹新。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他遇见原定要指挥对亨德森机场的第二次进攻的军官。川口将军及其三千五百人的支队取道拉包尔刚刚抵达肖特兰，他希望能尽快到达瓜达卡纳尔——乘驳船去。田中倒很愿意提供运输工具，但坚持要他们乘驱逐舰去。川口反驳说，一木支队被全部消灭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乘驱逐舰没能带上足够的装备和粮食。次日，他们继续争论，但田中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提出的理由，终于说服了川口。黄昏，川口把他手下的军官集中在运输舰的饭厅里，告诉他们要换乘驱逐舰去瓜达卡纳尔。连队长冈明之助大佐认为这样做太危险。“我认为不如乘小汽艇好，我们可以秘密地在岛与岛之间迂回行进。”

　虽然天热得使人喘不过气，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对“老鼠特快”(驱逐舰运送)和“蚂蚁货船”(汽艇运送)的利弊争论不休。川口最终表示妥协，结束了争论。“我本人率领主力部队乘驱逐舰直奔塔伊乌角。司令部人员和第一大队则由冈大佐率领乘汽艇前往瓜达卡纳尔西北端，”川口在一幅巨大的地图上作了两个红色记号，一个是塔伊乌角(即一木选择登陆的地方)，川口及其部下二千四百人将在该处上岸，另一个是机场西面约十英里的卡库姆波纳，冈大佐及其余的一千一百人就在那里登陆。从这两地出发，他与冈两人将同时向纵深挺进，包抄到亨德森机场后面，联合进攻。

　川口将军站在一个装苹果酒的空箱子上。“诸位，”他说，“我认为，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的力量。英勇作战者从不怀疑能否取得胜利，他们是最终的胜利者。我们要航行三百海里才到达战场，我们很可能在途中就遭到敌人攻击。”两天前，先遣部队曾遭攻击，但仍然乘驱逐舰在塔伊乌角安全登陆。“不过，我们是受过训练的，难道不是吗?我向你们全体发誓，一定要粉碎敌人。向瓜达卡纳尔挺进！”

　“向瓜达卡纳尔挺进!”

　“我们庄严宣誓，一定血战到底！”一个军官高呼，举杯祝酒。

　记者西野随川口走上甲板。士兵和下级军官们一个个纵身跳入深蓝色的海中，游回各自的舰只。

　“他们需要不断地训练，西野先生，”川口说。一个青年中尉，嘴里叼着香烟，靠在栏杆上。“嘿，中尉，”川口招呼他，“干吗你不跟他们一块游回去?”

　中尉连忙把香烟扔进海里，立正不动。他口中喃喃地说着理由。川口不由分说把他推过栏杆。“懒骨头还是有的，”他说，“在战争中，如果掉进海里，不会游也得游。”

　当天午夜，支队全体人员都改乘了驱逐舰或汽艇。西野和川口一起登上驱逐舰“海风”。当将军舱只有他们二人时，川口透露说，美军工事坚固，给养又几乎源源不断。“想到这些，我觉得靠我们这样一支小部队去夺回机场是极其困难的。一木支队的覆灭，难道你不认为对我们是教训吗?但是，大本营却小看了瓜达卡纳尔的敌人。他们说，一旦我们登陆成功，美国海军陆战队就会投降。”他顿了顿，好象为自己的失言感到震惊。“这不是我们该在这里讨论的问题。”

　一阵凉风把西野吹醒。八时二十五分，响起出发的军号，八艘小驱逐舰以两艘并排的队形用二十六海里的时速朝东南方向驶出。这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在船舱底，机声震耳，热得令人窒息，西野只好回到甲板上。一登上甲板，他就差点被海风吹倒。那天是阴天，是开始这次危险的南下海峡的航程的好时机。海水阵阵打上甲板，西野无奈，又返回舱内。他听见一个军官在对一群士兵说，他们将在深夜前几小时到瓜达卡纳尔。一个士官开始检查士兵的救生衣。“别担心有空袭，”他高兴地说。

　在紧张的白天，水兵们不断地要陆军士兵们为在瓜达卡纳尔中计的同志们报仇。士兵们保证要“把美国佬一个不剩地消灭掉”。晚饭后，水手们喝啤酒和苹果酒，抽烟吃糖。“海上我们负责!”一个喝醉了的水兵高喊，“岛上你们负责。行吗?祝武运长久！”说完，便和周围的士兵一一握手。

　有个士兵给了一个水兵半包捏揉得不象样子的香烟，并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再见面，咱们就抽烟庆祝。”另外两人交换了剪下的指甲。“我要是死了，就把它交给我儿子，”陆军士兵说，“这个男孩只有两岁。”“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和地址”，水兵说。

　八艘驱逐舰猛烈地颠摇着在黑暗中全速前进。它们的航迹犹如无穷无尽的烟花。水面上，亿万个萤火虫在来回飞舞。在半海里外幽然出现陆地的黑影。这就是塔伊乌角。汽艇和划艇被放下水面，士兵们无声无息地上了小艇。舰上的炮口对准岸上一行行的椰树。西野上了小艇后，除了听见别人上船的轻轻脚步声外，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小艇在沙滩上搁浅，他笨拙地从船侧爬出来。被萤火虫照得发亮的浪潮把他推向岸上。他原以为岸上一排排的椰树和棕榈树中会有炮火射来，然而，他所听见的只是他的同伴的声音和浪潮的哗哗声。

　他踉踉跄跄地走上沙滩。他看了看表，东京时间九点零一分——这里要晚一小时。从腰部以下都被小小的萤火虫照亮。在长长的岸上，活跃着发光的人群，组成了一条荧光闪闪的长蛇阵。西野站在那里，被这梦幻般的世界弄得神志恍惚。

　“多美呀！”他身旁的一个人说。

　西野朝丛林走去。另一个声音使他停了下来；“你是哪个单位的?”他瞥见一个黑影，这个黑影原来是穿着褴褛军装的日军士兵。又有几十影子从丛林中闪了出来，活像鬼魂似的。原来他们是一木第一梯队的幸存者。

　“见到你，我很高兴，”那个面黄肌瘦的士兵说。“快把你身上那些鬼虫子抖掉。天上的敌人看得见的。”他指着地面颤抖地说。“在沙地上留下脚印等于自杀。我们不断遭到敌机轰炸。”一木部下熟练地用棕榈叶子把地上的脚印扫掉。他们边扫边退回丛林，然后向西野深深地鞠了一躬便消失了。

　川口向驱逐舰敬礼告别，率部进入丛林。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每个人都必须把一只手搭在前边那人的肩膀上。队伍来到一条小河边。有棵树倒在河上当桥梁。西野看不见河水，但从流水声判断，河是很深的。当他沿着这棵滑溜溜的树干爬过河时，几乎吓得魂不附体。掉下去怎么办?身上的七十磅的背包势必使他沉入河底。他不由得数起身上背的东西：一架电影摄影机、两架照相机、胶卷、衣服、食品和五本书——一本中国诗选、一本关于所罗门群岛的地理书、两本法国诗歌，和英文版的《大地》。

　东西数完，他也过了河。他一脚踩上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好象踩在海绵垫上。巨大的雨点穿过密得象雨伞似的树叶，接着便下起阵雨。小路越来越难走，遍地荆棘、野藤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川口停了下来，士兵们席地而坐，试图在大雨中睡一觉。西野冷得发抖。成群的蚊子朝他脸上扑来，象打针似的螫他。

　天还漆黑，他们就被叫醒，继续摸索着通过丛林，绕回海岸。拂晓，他们来到海滩附近位于塔伊乌角西面三英里的荒无人烟的村庄塔辛姆波科。在这个村里吃了踏上瓜达卡纳尔以后的第一顿饭。这顿饭是海军给做的，盛在每个士兵的样子象望远镜盒的金属饭盒里。盒子里装的是出乎意外的好饭菜：雪白的米饭、干鱼(整条的)、鱼酱和熟牛肉。士兵们把饭盒举到前额，鞠躬致谢。

　突然，上野中尉出发时带来的大黑狗狂吠起来，打断士兵们的早餐。“敌机!”中尉惊呼，立即卧倒。远处传来敌机的沉闷的马达声。片刻以后，十几架敌机低飞过来，把树叶震得沙沙作响，朝塔伊乌角飞去。

　整个上午，从亨德森机场起飞的P—40袭炸机、“野猫式”战斗机及俯冲轰炸机不断沿海岸进行搜索，但飞机一来，那条大黑狗就及时地吠叫。美军盲目地对那个地区发动攻击。西野躲在一棵木头后面，曳光弹一个接着一个朝他打来，使西野联想到缝纫机的转动。炸弹呼啸着落下。爆炸震撼了大地，树枝和泥土落在他身上。十余名日军被炸死。

　当晚，西野就睡在村里一个被丢弃的茅屋内。喊声把他吵醒，“警备中队集合！”一个人影探身进屋喊道：“记者，快到司令部报到。”西野和其余五名记者连忙穿过漆黑的丛林奔向海滩。由于心急，西野不时撞在树上，好歹跑到设在一个俯视大海的沙丘后面的指挥所。海浪的响声夹杂着马达的隆隆声。

　“准备射击!”

　从沙丘边缘望去，西野看见不到一百英尺外有一艘登陆艇的轮廓。由于没带钢盔，他生怕第一篇报道还没写就被打死。

　“开火!”

　子弹在登陆艇周围跳跃。但对方却没有回击。有人用日语喊道：“我的胳膊！我中弹了！”

　“停止射击！”沙丘后面的一个军官喊道。“他们是友军!”

　“喂！”沙滩上传来喊声。原来，他们是一木支队第二梯队的人，是前来接应川口攻击亨德森机场的。艇上死二人，伤八人。更糟的是，枪声惊动了美国人。几分钟内，丛林便被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飞机也赶来扫射和轰炸这个村庄和海滩。西野身旁一个青年土兵痛苦地喊道：“我受伤了！我的肩膀。”他痛得扭动身体，龇牙咧嘴。西野用毛巾给他包扎伤口。“别拿我开心了，”那小子说，“在战斗中我们就得忍受真正的疼痛，是不是?”

　阵地虽然已被美国人发现，川口却拒绝后撤，他一心等待冈大佐在亨德森机场另一端登陆成功的报告。他为什么让自己被人说服而同意冈大佐乘“蚂蚁货船”出发呢?范德格里夫特的飞机每天都来轰炸和扫射村子，冈大佐却日复一日杳无音信。西野算了算，有一天美机空袭达七十一次之多。整个地区都成了焦土，到处是弹坑，冒烟的树干。村内士兵不敢生火，只靠吃水果和生米充饥。

　九月四日清晨三时，终于有了冈大佐的消息：他正乘汽艇向瓜达卡纳尔“接近”。由于靠无线电通讯危险太大，川口命令中山中尉带领三名士兵抄到机场后面去寻找冈大佐，并把联合进攻的细节转告他，这是个危险的任务，川口将军说，战斗之成败取决于时间计算的绝对准确。他把他从帛琉带来的唯一的私人食品——一罐沙丁鱼——送给中山。

　川口给侦察员两天期限，自己则于九月六日黄昏率部沿海岸出发。他走时留下三百人和几门大炮守卫给养。尽管如此，他还有充足的力量——三千一百名土兵，包括一木支队的第二梯队一千一百人。在亨德森机场以东十英里的科里角他将折向正南，杀进丛林，从后面包抄机场。

　靠岸行驶的舰只离岸很近，以致川口连船上绞车的声音都听得见。海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说英语的声音。川口下令就地卧倒，西野抬头一望，看见似乎有一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和五艘运输舰在月色中行驶。当巡洋舰及后边的运输舰和驱逐舰沿海岸朝亨德森机场驶去肘，西野能看出站在甲板上的水手们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敌人。

　川口猜测，这些舰只可能是刚护送完前去突然袭击他撤出的村子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上岸。他希望留下的守卫部队能抵挡住敌人，因为他连一个人也派不出去支援他们了。

　实际上，那并不是一支登陆部队，而是努美阿开来的船队——两艘运输舰及一艘护卫舰——正在给范德格里夫特运送给养。翌日夜，在塔辛姆波科附近确曾有美国海军陆战队两栖登陆，海军陆战队在村头上岸。川口的守卫部队进行了象征性的抵御，击毙美军两名，便消失在丛林中。陆战队返航时，带上了缴获的文件和川口的军礼服。“这个杂种肯定是打算要在悉尼大出风头，”一名陆战队员说。

　冈大佐因空袭和风雨而耽误了一段时间后，此时已在离亨德森机场另一端三十英里的地方登陆。在沿所罗门海峡而下的长达一星期的艰苦航行过程中，冈大佐损失了六百五十人，残存的四百五十人也因粮尽弹缺而根本无法作战。

　川口以为冈大佐及其部队已毫无伤亡地抵达，遂于九月八日在科里角附近集合部下，发出战前的最后指令。在倾盆大雨中，西野站在川口将军身旁，边听边记录。他们将继续沿海滩前进到田纳鲁河，再溯河而上将近两英里。炮兵及一木的大部分人在那里过河，直接向西，前进到离机场以东约一英里半处。主力则继续南行数英里，绕到机场后方。与此同时，冈大佐的一千一百人将进入机场西面的阵地。九月十三日晚九时前几分钟，东面的炮兵将开始射击，使敌人产生错觉，误认为进攻来自东面。与此同时，海军则从海上炮击机场，九时整，川口与冈二人则分别从南面和西面同时发动进攻。

　“我们要用突然袭击的办法攻下机场，”川口说。他离开讲稿，抬起头来，双目注视着一声不响笔挺地站着的军官们，水点一滴一滴地从他的象自行车把一样的胡子上往下掉。“诸位，你们都知道，美国人的兵力物资已大大增强。也许他们比我们强。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低估他们的空军。在抵达敌人阵线前，我军还得克服地形困难。很明显，我们已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所以，诸位，你我都不能指望在战斗结束后再见面。为天皇捐躯的时候到了。”

　“哈衣！”军官们异口同声高喊“是！”。

　雨慢慢小了。有人喊了一声“飞机!”大家立时准备疏散，接着又一声“咯咯”，好象在讥讽他们似的。大家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鹦鹉笨拙地飞了开去。几天来，林子里的鹦鹉老在学舌“喂，一等兵！”在它们的日语词汇中，又增加了一个字。

　川口和军官们都笑了。川口拿出一瓶威士忌酒。“来，诸位，在出发之前，让我们为成功干杯好吗?”他给每个军官的水壶盖倒几滴酒，然后转身对西野说：“还有你。”远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西野想，那是美国的炮兵在打炮。他已白天黑夜听惯了这种声音。但这是日本轰炸机在轰炸亨德森机场。夜间的爆炸声是日舰用大炮轰击机场时发出的。

　“为支队武运长久而干杯！”川口说。

　军官们回到各自的部队去时，有一个小队已开始焚烧重要文件，川口指着油印的地图上的敌军阵地对西野说，“不管陆军大学是怎么说的，要在夜袭中攻下敌军阵地是极其困难的。”他压低了嗓子。“在日俄战争中有过几个战例，但都是小规模战斗。如果在这里，在瓜达卡纳尔，我们打赢了，那将是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

　他们向腹地进发，走进似乎无法穿过的丛林。他们披荆斩棘，穿过黑暗的热带森林，翻过悬崖峡谷，攀登崎岖不平的山脊。由于是在夜间行军，他们不时被树根绊倒，或掉进深坑。不知谁发现了一种荧光苷藓，于是每人都把它抹点在前边那个人的背上。穿过充满腐烂植物臭气的沼泽时，有许多看不见的危险，花了几个小时才走几百码。体力上的困难不说，还时刻害怕会遭到美军的伏击。

　西野的助手们早就把相机及其它装备扔得一干二净。西野却什么都舍不得丢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长腿川口，认真地记下他的一言一行。

　饮用河水使不少人患痢疾，半数以上的人又染上疟疾，他们只靠少量的干鱼、饼干和糖块维持生命。大米还有不少，但他们不敢点火做饭。九月十日，队伍来到田纳鲁河畔，大炮开始轰击亨德森机场。一木支队的大部分人迳奔机场，川口和主力部队则继续南进，从后面包抄机场。

　中山中尉和另外三人——安部伍长、稻永兵长和森田上等兵——接连一星期都在川口的前方，试图与冈大佐取得联系。他们饿得半死，筋疲力尽，军装被撕得褴褛不堪，身上刮了不少口子。他们用军刀和刺刀打退了一个土著和他带着的一群如狼似虎的凶狗的袭击。他们在一条山间小溪里趟水走了几英里，后因溪水太深，只好又折回来。

　在川口分兵两路的那天，他们听见远处的引擎隆隆声。他们向机场靠近，之后，便转身向西。每经过一个开阔地，他们都期望能碰上冈大佐，但谁也没有碰见。黄昏时，他们再也坚持不住了。中山把最后的食品——川口送的那罐沙丁鱼分来吃了。鱼一入口，好象立即就融化了。他们吸吮野藤的汁，躺下睡觉。次日早晨，他们被一条水色深蓝的宽阔大河挡住了去路(这是蜿蜒的隆加河，下游一英里左右便绕过亨德森机场)。他们沿着河岸趟水向海上走去，下午来到一个小荒山边。中山登上小山。在山那边，有些美国人正席地围火而坐。这里是美国海军陆战队西侧防线的心脏地带。锅里炸肉的噼啪声和香味几乎使他们无法忍受。

　这四个侦察兵绕过美国人，来到一片被炸弹炸出来的林中开阔地，那里有十几个掩体——里边无人，只有被遗弃的一箱箱弹药和罐头食品。这些美国人究竟是什么兵啊?!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好象过上“新生活”似的，内中有一人放了屁。

　“你又象个人了，”中山说。

　“美国佬，给你个屁尝尝，”那人趾高气扬地说。

　过河后，他们继续朝西走，重又步入一片丛林。从茂密的林中出来，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太阳光亮得刺目。

　“谁!”

　他们吃了一惊，连忙回身。一个日本水兵光着上身，手里端着步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侦察兵们与他拥抱了起来，开始用拳头亲切地捶他。那个水兵连声称谢，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大得吓人。“你们来得正好，”他说。他所在的部队先前驻守机场，自美军入侵以来，他们粒米未进，靠吃浆果度日。这些果子吃起来挺甜，但一进嘴使化成水。每天最少有一人死亡，但全都死无怨言，只是“舐舐他手掌，最后尝一口盐味。”那个水兵边说边哭，跪倒在地上。“弟兄们，给我们报仇。”

　侦察兵们又沿丛林向西艰苦地跋涉两天，终于到达离亨德森机场七英里的马塔尼科河畔。这天是九月十三日早晨，是总攻的日子。他们还能找到冈大佐吗?他们返身向北，沿河向下游走去。下午二时五十分，中山看见前方有军队在渡河。这些土兵个子矮小。是日本人。这就是冈大佐的队伍。

　中山鼓足了全身力气，把川口的作战计划转告冈大佐。刚一说完他就倒在冈大佐脚下。他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准备在战斗中献身。

　“让我们一起死吧，”冈说，他看了看表。计划中的进攻六小时后就要开始。自从登陆以来，他第一次打破无线电通讯沉默，通知川口他正向东移动，

　川口在前一天晚上就到达他的出击点——亨德森机场以南三英里的一座小山。在茂密的丛林的掩护下，土兵们对装备作了最后的检查。川口召集中队长、小队长，对他们说，必须在晚上突破美军防线，夺回机场。“你们必须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于凌晨把他们消灭。你们为天皇献身的时刻来到了。”在拉包尔时，曾告诉他说，守卫亨德森机场的美军有五千人。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那末，他手下的二千一百人，加上冈大佐的一千一百人以及一木支队和炮兵的一千余人，是可以打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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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那天上午早些时候，范德格里夫特将军检查了亨德森机场在晚上遭日本海军炮击后的损失情况。他对作战参谋说：“我们要尽力保卫这个机场，实在没有办法时，我们就把剩下的人带到山上去打游击。”虽然他手下有一万九千人，他感到在数量上仍处于劣势。根据报告，相当数量的日军已在机场两侧登陆，正准备合围。接连两个星期，日本海军几乎每夜都恣意轰击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阵地，这些可怕的袭击——“东京特快”——使美国越来越恐慌。范德格里夫特的为数不多的空军，几乎每天都要与日本轰炸机周旋，损失惨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补充的机组人员和飞机到达。

　有一件事范德格里夫特倒是确有把握的，即在一个时期内将得不到海军的支援。不久前，特纳少将乘飞机带来戈姆利的口信：由于舰船、飞机和给养都不足，海军无法再支援瓜达卡纳尔的作战。

　整个防线上的海军陆战队都得到命令，要坚守阵地，加固铁丝网并睡好觉。敌人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黄昏，川口的二千一百名军队偷偷地下山，朝机场逼进，在一轮新月的惨白的光芒下，他们跨过一片草地，便停止前进，准备进攻。西野觉得有人抓他的手，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姓林的上等兵。从帛琉出发以来，他们二人就成了至交。这个士兵是在三个月前大学刚毕业就入伍的，已经订婚，但出乎意料他突然离开日本，以致来不及向他的未婚妻告别。“今晚我可能战死，”他说，“本来我常想着回去结婚，现在我可没有这个梦想了。这是我的地址。我死后，你愿意给我的……母亲写信吗?”

　西野紧握着他的手，表示叫他放心，并且也希望，如果他被打死，林也会给他的妻子写信。土兵们不声不响把背囊堆放好。带有干净内衣的，都换了干净的——死也要死得干净。军官们互相在背上挂白布条，使士兵们能在黑暗中跟上他们。仓挂中尉干得更妙，在婆罗洲时，他给老婆买了一大瓶香水。他把香水洒在自己身上说：“用鼻子闻着味跟我走。”

　川口刚获悉，在他的部队与机场之间，有一条从北到南的蜿蜒高地。这确是一道天然屏障。由于来不及绕道，他便下令从正面和两侧向顶端冲击。

　西野手持笔记本紧跟在川口身后前进。他带有一架八毫米的伊斯特曼电影摄影机，两架相机，挂在胸前活象墨西哥土匪的子弹带。有人滑倒，发出轻轻的金属碰击声。接着响了一声步枪。

　又是沉寂，树枝折断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敌人怎能这么快发现他们呢?有个军官被电线绊了一下。他小声告诉大家不要做声，自己则趴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一件东西——一个黑黑的小玩章，象是麦克凤。这玩意必定是用来窃听的。那个姓林的上等兵也摸到了三个，他把这些东西送到川口眼前。“卡卡—多诺(阁下，先生)，”他向川口敬礼，立正站着。

　川口觉得好笑。他向林解释说，称呼大佐以上的军官时，用“先生”(多诺)是合乎礼貌的。“只要称我川口阁下就行了。”

　“但是我想如果不加上‘先生’就没有礼貌了！”

　队伍小心翼翼地通过茂密的丛林，来到高地的南端。在这里，他们不得不兵分两路。由于在丛林中行军，西野的一条鞋带断了。正当他俯身把它结上时，不知谁碰在他身上。

　“雅马(山)，”他小声说。

　“卡娃(河)。”对方也用了暗号。

　前方树林中传来一声喊叫。一颗手榴弹炸开，闪光中，西野看见一个美国人。一个身材稍小的影子端着刺刀冲出来，那个美国兵倒下了。又是一片死寂。又一颗手榴弹爆炸，接着一声惨叫。西野闻到有香水味，便走上去。

　“日寇！”有个美国兵喊道。肃静。“日寇!前方五人!”

　九点前几分钟，寂静被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打破。这阵炮火是川口留下来进行牵制的炮兵打的。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接着是重型炮弹天崩地裂的爆炸声。日舰在再次袭击亨德森机场。

　九时，全线一片响彻云霄的“冲呀!”在身上挂着神秘白十字布条的黑影的率领下，川口的二千一百名士兵向高地包抄过去。

　固守在蜿蜒的高地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是由梅里特.爱迪生上校(外号叫“红迈克”)指挥的。在数量上与日军相比约为二比三。中段和右翼由突击营防守，左翼则由哈里.托格森上尉指挥的伞兵防守，托格森身材魁梧，好打架，图拉吉战役中，在用炸药袭击一个山洞时，裤子被炸掉了大部分。

　天空升起红色信号弹，跟着是日军的一阵迫击炮火。整个天空似乎充满了烟火。挂在降落伞上的照明弹一个个在上空爆炸开来，光使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睁不开眼睛。在左翼防守的伞兵，只听见从脚下面传来有节奏的枪托碰撞声和一遍又一遍的顺口溜：“美国陆战队，明天进坟墓”。高地下面，一个个人影从黑暗中蜂拥而上。

　贾斯廷.杜里埃上尉指挥的驻守前沿的连队几乎已被日军切断。他下令放烟幕弹。在滚滚浓烟中闪耀着爆炸的火光，有人喊了一声“毒气！”在混乱中，前沿的连队开始撤出已暴露的阵地。这一撤退危及了威廉.麦肯农少校的连队所防守的一翼。他知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高地，否则亨德森机场就完蛋了。他慢慢地把部队拉回去，向左右散开。

　在左翼，托格森正用鼓励加谩骂的方法重新集结部队。他点名吼叫他的部下，叫他们射击。有几个士兵往后退缩，他连打带踢把他们赶回阵地，全线开始前进。

　日军在稀疏的轻机枪火力掩护下冲上来迎战。但是麦肯农的三挺机枪开了火，象玩滚球“十柱戏”似的把日军一个个打倒。日军第二次冲锋，又被击退。麦肯农心下想，真象暴风雨中的雨点，下一阵，停一阵，又以同样的凶猛再下。

　在高地顶上，爱迪生上校正在与他手下的上尉们逐个通话。话筒里有个声音插进来：“爱迪生上校，我们这里形势很好，谢谢您。”显然，这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在答话。敌人必然已在某处偷听电话。这意味着右翼的突击连已被日军切断，必须后撤。前沿阵地已沉寂下来，托格森派名下士去察看情况，尽管炮声震天，他的雄牛般的吼叫依然清晰可闻。“红迈克说，可以后撤！”

　高地一端似乎已被日军完全包围。爱迪生手持电话，趴在地上指挥，直到他看见海军陆战队员争先恐后地后退。他顺手抓住两人，对他们喊道；“日本人有种!你们就是没有种！”他一边拿起话筒向炮兵喊话：“打近一点，再近一点！”一边注视着向他滚滚而来的尘土。

　日军的冲锋被压下去了，但不到半小时，日军又发动冲锋。这次，日军先放烟幕弹，接着边冲边用英语喊“毒气弹进攻！陆战队，你们死吧！”在烟雾和混乱中，爱迪生己无法与他的指挥员保持联系。他下令寡不敌众的部下撤至离亨德森机场只有半英里的高地北端。

　日军踏着自己人的尸体盲目地向前冲——速度虽然减慢，却没有因机枪的扫射以及几乎不断的手榴弹和迫击炮的爆炸而停步不前。在高地一侧冲在最前面的是由黑生少佐率领的一个营的残部。他们由于发现了一堆美国海军陆战队丢下的军用食品而暂时停止了盲目向前冲。他们狼吞虎咽地大吃一顿火腿、香肠和牛肉。黑生点起一支美国香烟，猛吸了几口，下令部下向前方的高炮阵地前进，“我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人冲在我前面的，懂吗?”他把钢盔往脑后一推，举起指挥刀，喊道：“冲呀！”

　他们陷于交叉火网中。黑生及他手下的几个士兵和用竹矛武装起来的炮兵冲到一座高射炮眼前。黑生脸上负了伤，军装染满鲜血。他一边喊着“万岁!”一边向另一座高射炮冲去。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趔趄一下，但跳上了炮座。正当他意气洋洋地举起指挥刀时，一颗手榴弹在他脸上爆炸。他倒在地上，口中还喃喃着“冲呀！冲呀！”他停止了呼吸，手中还握着指挥刀。

　在整个高地上，美军的摧毁性的炮火挡住了日军最疯狂的冲锋。一发又一发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弹——有些是在一千六百码的近距离发射的——在日军中炸开。凌晨二时三十分，爱迪生拿起电话对范德格里夫特说：“我们守得住。”

　天亮了，高地看来象是个屠宰场。此后，这个高地便被称为“血染高地”。六百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美海军陆战队死四十人。惊魂未定的保卫者互相庆贺活了下来，交谈关于敌人的故事，如说起日本伤兵高喊救命，等到美国人去救他时，则拉开暗藏的手榴弹，有的日本战俘指着肚皮请求给他“刀!”。

　幸存的日军仍在拼死进攻。范德格里夫特正在指挥所前读电报。他抬头看见三名日军高喊着“万岁！”直向他冲来，其中一个军官还挥舞着指挥刀。几声枪响，三名日军都被撂倒在范德格里夫特脚下。

　日军拖着数百名伤兵向奥斯汀山徐徐撤去，以重整旗鼓。他们粗略统计了一下——只剩八百名有生力量。原计划完全没有实现，他们遇到了严酷的天然屏障，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防守也比预计的顽强。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没有起作用——冈大佐始终没有参加上战斗。

　直到那天下午，冈大佐的下落还是个谜，当时，曾听到西北方向响起枪声。冈终于进攻了！但是，枪声几乎马上又沉寂下来。显然，他遇到了应付不了的对手，因此是无法靠他支援的。第二次进攻可以说还没有开始就已注定要失败。尽管如此，川口还是决心豁出命挽回失败——至少他要战死沙场。黄昏，他再次率部向亨德森机场前进。经过两个小时行军，高地又出现在他眼前。这次，他们采取包围战术。

　川口下令冲锋，八百名官兵应声在黑暗中大步慢跑前进。美海军陆战队的大炮集中火力轰击这个地区，猛烈的炮火把日军团团围住。情况比前一天晚上更糟。机枪子弹嗖嗖地穿过丛林，地面象永不休止的地震那样震动。树根翻倒，炽热的弹片在空中呼啸。川口无法后退，只有继续朝机场逼进，但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炮火追击着他们，终于把他们压住。他们整整一夜匍匐在地上。拂晓，日本人最后的几挺机枪在可怜地射击，在迫击炮还击后，这些机枪就沉默了。

　“冈君，”一个士兵一边哀求一边喊爹喊娘。另一个年轻士兵一手抓住西野的大腿，要求给点水喝——另一条胳膊已被打断，伤口还在喷血。西野摇摇水壶，空空如也。壶嘴上还有点湿，西野将壶口往那个士兵的干裂的嘴唇上碰了碰。那个士兵呷了呷嘴唇，无力地笑了笑便死去。

　耀眼的阳光使西野难于睁眼。双眼热得发烫，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是模模糊糊的。原来的丛林现在已经荒秃。仅剩的几颗树干象是古希腊的柱子站在那里。西野看见他的联络员吉野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就叫他；“卧倒!笨蛋！”吉野慌忙卧倒在西野旁边，一发迫击炮弹随即在几码外爆炸。西野捂住眼睛和耳朵。此时，疟疾发作，冷得发抖。炮弹接二连三地在周围爆炸，西野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而再，再而三——被慢慢地抬上空中，然后又掉下，好象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他觉得浑身疲惫不堪，脑袋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树叶堆上。整个身躯好象在下沉，沉入一个未知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睡觉呢，还是快死了。一张张脸孔出现在他的脑际：首先出现的是他报馆的社会新闻主编本田；之后是他的愁容满面的妻子。接着，他的朋友们列队而过，不可思议的是，他脑中还出现了维尔兰和弗朗索瓦.维隆的脸孔【两人都是法国诗人——译注】。远处的雷声听来就象是潮涌。他的身躯又一次慢慢地浮离地面。他摸了摸前胸口袋，一串贝壳念珠以及本田在他临行嘱咐他“别送命呀”时送给他的护身符仍在口袋里。他的眼可以看得清楚一点了。半英里外便是机场的一端，他们已经差一点冲到机场。如同在梦中一样，西野开始往回爬。

　3

　“血染高地”一役虽告结束，但是范德格里夫特的部下，由于患痢疾、海绵肿感染和疟疾，也不象是一支胜利的军队了。然而，这场太平洋的真正危机，却是瓜达卡纳尔的海军陆战队意想不到的。“小本经营行动”是以三艘航空母舰开场的。在所罗门东部海面战役中，“企业号”被重创，只好回珍珠港大修。一星期后，日本潜艇“伊—26”命中“萨拉托加号”一枚鱼雷，虽然只有十二人受伤——弗莱彻上将是其中之一——但却使这艘大型航空母舰起码要修理几个月才能重新服役。

　这样便只剩下“黄蜂号”和“大黄蜂号”，后者因为迟到，没有参加上所罗门东部海面之战。在“血染高地”一役之后只一天，日本两艘潜艇“伊号15”和“伊号19”插入保护这两艘航空母舰的驱逐舰舰群，进入发射鱼雷的位置。那天，万里晴空，风和日暖，天气宜人，刮着时速二十海里的贸易凤。“黄蜂号”为了让二十六架飞机起飞并让六架巡逻机返航而刚刚减速。观察哨惊呼看到了鱼雷——“伊号19”发射的——“快速、正常、直击”而来，并发出警报。舰长福雷斯特.谢尔曼下令右转，但仍有两颗鱼雷命中航空母舰的右舷舰身。爆炸使整个舰身为之一动，接着开始大大倾斜。

　在五海里外，“伊号15”发射的鱼雷也直奔“大黄蜂号”。这些鱼雷虽然全部打偏，但在快到三点钟时，一颗鱼雷却击中了战列舰“北卡罗来纳号”，在吃水线下炸开一个十八英尺宽三十二英尺长的大洞。两分钟后，另一颗鱼雷击中了驱逐舰“奥布赖恩号”。此时，“黄蜂号”上的大火已无法控制，一声天崩地裂的爆炸震动了全舰。三点二十分，谢尔曼不得不弃舰。至此，海军只剩一艘战列舰和一艘航空母舰可以支援在瓜达卡纳尔的海军陆战队了。

　在俯瞰“血染高地”的山坡上，军装已成破布条的川口面对战场，低头合掌为阵亡官兵祈祷。现在，他的任务是如何把残存部队安全地带回海岸。他断定向西走的路程较短，即他派出去寻找冈大佐的侦察兵所走过的那条路【半数以上的一木支队的士兵朝相反方向即他们来时的原路自己回到了海岸。——作者注】。第二天，几百名还能行走的伤员倒下去了，筋疲力尽的担架兵也把数以十计的伤员扔在途中。那时，军容已乱，根本就没有秩序，他们十五或二十人一群，各自以自己的速度后撤。西野的左臂已无济于事，身体又因疟疾而虚弱不堪。他带着沉甸甸的五万日元，跟在衣衫褴褛的队伍后面，沿着奥斯汀山的山坡，穿过无边无际的丛林。一路上，除了吃草根、苔藓和偶尔能碰到的槟榔子外，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他跨过数以十计的满身血污的日军尸体，他们大多伸出双臂，好象在伸手抓什么东西。

　到了第六天，士官们只有用树枝抽打年轻的士兵才能驱使他们行进。西野几乎一步都迈不出去。午前，他们走出了丛林，来到一片棕榈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原来他们已来到机场西面七英里的克鲁斯角。

　“喂!大海！”一个士兵边喊边跑，穿着军服纵身人海。士兵们大口地喝海水。西野警告他们别喝，一个年轻士兵喊道：

　“我死也不在乎！”西野也尝了一口海水，不得不吐了出来。他捡起几颗小卵石，用舌头舐了舐上边的咸味，好象是甜的！他又捡了一把带回树林。

　整个下午，他们都懒散地呆在那里，喝椰子汁，吃椰肉，讨论这次战役。“我们说，我们有大和魂，那些美国佬也有他们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十三日晚上进攻他们的火炮阵地时，有个美国兵向我扑来，我捅了他一刺刀。他怪叫一声，但死前还打出一颗红色信号弹。片刻之后，迫击炮弹便在我们周围炸开。我的战友全给炸死，只有我死里逃生。”

　一片肃静。“那就是美国佬精神，”另一个土兵喃喃道。

　“不错。”“他们也爱他们的祖国。不是只有咱们才爱国。”

　瓜达卡纳尔此时已有了个新的名字——饥饿之岛。

　瓜达卡纳尔的第一个音节“瓜”，在日语中，有一个意思就是“饥饿”。甚至在撤向海岸的无以形容的行军考验中，也有一句话常引起讽刺性的大笑：“天陷落了，瓜达卡纳尔也决不陷落”——这句话料想是在美军登陆前驻守该岛的一个日本海军指挥官说的。

　九月十八日，即“血染高地”一役之后的第四天，美国海军陆战队得到第七团四千二百人的增援。他们登陆时带来了卡车、重型工程设备、武器弹药和给养。于是，范德格里夫特自海军不管他以来，第一次感到有把握控制局势。他手头已有二万三千人和一支虽然数量在减少但却敢于进攻的空中力量。

　然而，他的上司却没有这种信心。次日，《纽约时报》的军事记者汉森.鲍德温告诉他，华盛顿对瓜达尔卡纳尔的局势极不放心，设在努美阿的戈姆利的司令部尤其如此。

　范德格里夫特忿忿不平地说，他“既不能理解，也不能宽恕这种态度”。很明显，占领瓜达卡纳尔“已把日本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截收到的电报“表明，日本最高指挥人员在某种场合已陷入大混乱”。

　“那末，你是不是准备坚守这个桥头堡呢?”鲍德温问。“你准备呆在这里吗?”

　“他妈的当然。干吗不呆呢?”

　川口决定把记者们送回拉包尔。西野想留下不走，但这位将军对《每日新闻》记者组说，他们必须走。“你们走后，我们要坚决打下去。我希望在这个岛上再次欢迎诸位。”

　西野紧紧握住川口将军的手。它骨瘦如柴，因为发烧，还热得烫人。

　在肖特兰岛，西野从一艘驱逐舰转到运输舰“大福丸”，船上遇见老朋友、第二师团步兵团长那须弓雄少将。将军未认出他，直到西野自我介绍。

　“呃，是你呀，西野，你好象病得很厉害，”他说，“从瓜达卡纳尔来?”他把椅子挪近一点。他的师团正要开往瓜达卡纳尔，他想听听第一手消息。西野迟疑了，那须却说：“我倒想听听外行人的看法。”

　西野把川口支队的遭遇说了一遍，谈到不断的空袭、美国海军陆战队电子警报装置、他们的吃不完的食品、用之不尽的弹药以及他们的令人吃惊的精神。

　“情况很严重，”将军说。“该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零零星星地往那里派部队，势必会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这样做是最糟糕不过的，你说呢，将军?”那须的兴趣使他要说真话。“如果我对别人也这样说，我可能会被送进牢房。”日本兵士缺乏应有的装备和给养，但却要求贡献出生命。“我们的士兵在临终前的最后希望是看到涂有太阳旗标志的飞机。他们对我说，他们有不吃饭也打仗的精神，但单凭精神不管什么用。”

　“我同意，”那须说，“很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飞机和军舰去完成你所希望做的事情。”

　那须是为夺取亨德森机场再次发动新的进攻的先锋。在拉包尔，百武晴吉中将已决定亲自去瓜达卡纳尔指挥这次战役。他将带上第十七军的炮兵队——有野战炮、一百毫米口径火炮和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

　为了协调这次战役，海陆两军在第十七军司令部召开一连串联席会议。“作战之神”辻政信中佐以观察员身份参加会议。他曾说服东京的上级派他到南方了解瓜达卡纳尔的战况。

　百武将军和海军对于用什么舰只运送第二师团去瓜达卡纳尔争论不休，辻一言不发地倾听。海军坚持，和通常一样要用“老鼠快车”或“蚂蚁货船”运送他们去。百武说，这样做危险太大，第二师团应该作为一个整体在强大舰队护航下，用大船队运送。海军说这办不到。除了“老鼠蚂蚁”外，他们什么也派不出来了。“没有袖子怎么甩袖?”

　海军拒绝拿出重要海上部队参加这一行动，激怒了百武，他不考虑后果地威胁说：“如果海军没有力量护送第二师团安全地到瓜达卡纳尔，我们就乘运输舰去，不要什么护航。第十七军司令部将做先导！”

　辻明白，如果百武被迫去执行这个鲁莽的计划，那就意味着几乎可以肯定的全军覆没，因此，他放弃观察员身份，私下会见百武，主动提出飞往特鲁克，把百武将军的论点直接报告山本将军。

　辻在停泊于巨大的特鲁克港的战列舰“大和”上找到山本。山本正在自己舱房，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写毛笔大字——或许是在给某个崇拜者抄录一首诗，或是给哪个小学生写标语。他的矮壮有力的身材好象要把军服胀开似的。

　山本一言不发地听辻讲，时而点点头。辻在讲话中渲染了前两次派往瓜达卡纳尔的支队的牺牲情况，他说：“我军的补给已被切断一个多月，我们的官兵，靠吃草棍、苔藓、树上的嫩芽和喝海水。”他们个个比甘地还瘦。新的进攻部队必须完整地运上该岛，而且要带上补给物资，否则，又会失败。“我请求派出一支强大的护航舰队。如果海军觉得没有可能做到这点，百武司令官准备决心亲自率领船队前往，并准备在夺回机场的战斗中被消灭。”

　山本开始慢吞吞地说话。他承认海军的错误加重了瓜达卡纳尔岛上的陆军士兵的困境。“很好，”他郑重地说，“我山本将亲自负责。如果必要，连‘大和’也出动，我山本保证按陆军的要求给运输舰护航。只有一点——为了保全我的面子，别叫百武阁下乘运输舰。请他乘驱逐舰，让他安全登陆。岛上需要他的指挥才干。”

　山本的平静的脸上闪烁着眼泪。辻也流了泪，他激动地表示真想在山本手下当个参谋，死也心甘。

　在日本陆军中，许多军官是不象山本那样痛快地承认瓜达卡纳尔的现实的。西野刚从肖特兰乘运输舰来到拉包尔，一心想亲口向第十七军司令部报告情况。他被领到副官室，一个名叫福永的中佐问：“岛上情况怎样?”

　西野看见他就讨厌。这家伙态度傲慢，吃得肥头大耳的样子——与瓜达卡纳尔骨瘦如柴的士兵们有天壤之别。“我们在瓜达卡纳尔的战友全靠战斗精神支持着。但这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请求您，先生，尽可能多向他们提供粮食补给——”

　“你是在批评陆军吗?”他指责说。

　“这不是什么批评，”西野解释说，他只是如实汇报瓜达卡纳尔的情况，他开始感到头晕，扶着副官的办公桌支撑自己。

　“这里是热带，”中佐说，“你的脸为什么那样苍白?”这句话又象是在指责。

　“我一直呆在丛林里，没有阳光。”

　“你恰恰缺少精神!”

　“是精神力量才把我从瓜达卡纳尔这个地狱里拯救出来的。如果你到那里就知道了。”跟这个笨蛋谈这些毫无用处。西野转身就走。

　“吃点土豆，对你会有好处的1”西野快到门口时，他听见福永的不祥的声音，“嘿，你！记住，我们不会让你回日本的。送你回国等于送间谍回日本。”

　第十六章 “本人罪该万死”

　1

　在辻中佐离开“大和”前，山本已把口头保证付诸文字：联合舰队将负责把第二师团护送到塔沙法隆加角，在登陆前夕由军舰炮轰亨德森机场。山本想的更进一步。他把瓜达卡纳尔看作是打一场日本军方领导人朝思暮想的决战的又一次机会。一俟百武向机场发动总攻并开始取得进展后，联合舰队就迫使美国海军打一场海上决战。这一仗将结束美国海军在所罗门群岛的力量，也是美国在太平洋的末日的开始。

　辻回到拉包尔后，立即与百武的高级参谋小沼治夫大佐一起拟订进攻亨德森机场的最后方案。小沼治夫大佐——他的父亲经营一家小丝织厂——是典型的科班出身军人，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美军占领瓜达卡纳尔时，他虽然已是陆军参谋本部战略战术研究班长(他连瓜达卡纳尔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但直到九月前他始终没有参与作战。他认为，要打垮敌人，必须用整一个师团的兵力，还得有炮、坦克以及大量弹药和给养。但是，如果没有陆军航空队的全力支援，就不可能把这些东西运到瓜达卡纳尔。海军飞行员受过的训练只会掩护军舰，不会护送运输舰。

　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看到了小沼的主张的优点，但还是予以否决，他担心，如果从满洲抽调大量飞机，苏联可能会向关东军发动进攻。虽然小沼的意见遭到拒绝，他本人却被录用。他被选派去拉包尔担任百武的作战参谋。小沼开始拒绝出任。他不但对收复瓜达卡纳尔的可能性表示怀疑——一木和川口两人均已惨败——而且对海军能否提供足够强大的护航舰队也缺乏信心。

　经过顶头上司连劝带说之后，他才改变主意。他在陆军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辻中佐又主动提出愿当非正式的顾问。辻在解决困难方面是颇有声誉的，小沼只好勉强同意上任。

　在拉包尔，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来自海军而是陆军。百武的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少将是个病号，这可能是使他认为瓜达卡纳尔不可复得的部分原因。在每次会议上——即使是与海军一起开的联席会议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我们切不可去夺回瓜达卡纳尔。我们在那里不可能打赢！”

　小沼瞒着百武，直接拍电报给陆军参谋本部要求换人。当晚，二见就被解职。尽管如此，谁来指挥的问题依然存在。由于川口吃了败仗，少壮派的参谋军官要求把他调离瓜达卡纳尔送回东京，使新来者不致受他对大本营的批评态度的影响。不过，小沼深知，川口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军官，因此他作出安排，把川口调到拉包尔审问。川口穿着破烂肮脏不堪的军装来到拉包尔。他提出的关于他的支队苦战情况的报告是无可辩驳的，小沼遂向百武建议由川口在即将到来的进攻中率领一支部队。还有谁能比他更熟悉情况和地形呢?

　新近抵达的增援部队和给养使范德格里夫特能建立起一个完整的防御网。这个防御网尽可能沿着丘陵和高地布满掩体和机枪阵地，还用双层铁丝网团团围住堑壕。

　由于手下有了一万九千余人，范德格里夫特终于认为可以向集结在西边的日本人发动他自己的有限规模的进攻了。九月二十三日，他向西南方向派出一个营。抵达奥斯汀山山坡后，又沿马塔尼科河东岸向海上绕回去，后边紧跟着另一个营。出乎意外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两支部队抵达河口时，又有第三个营沿海岸轻易地来到与他们汇合。

　次日，九月二十七日，海军陆战队企图渡河，但却意外地被敌军火力压住了。给美军联合部队指挥官爱迪生上校发回一封电报，由于是在战斗高潮中写成的，电文乱七八糟，以致爱迪生误认为他的部队已过了河。因此，他又下令另一个营在克鲁斯角进行两栖登陆，以堵击后退的敌军。这个营登陆时没有受到抵抗，但在向纵深行进了三百五十码时，两翼突遭袭击。在受重创后，这营陆战队且战且退向海滩，并在猛烈的炮火中撤上一艘驱逐舰。美军阵亡六十人。

　分散在亨德森机场两侧的日军总共不过五千人而且大多饥肠辘辘。扛得动枪的人也许不过半数，但这些人却准备战斗到底。他们在马塔尼科河畔咄咄逼人的第一次反应使范德格里夫特相信，他遇到的敌人比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在萨沃吃了败仗后抛下陆战队的海军却不以为然。特纳将军在给范德格里夫特的信中写道，追击敌人的时机已到。“我相信你能抓住某些时机，穷追敌寇，”他说。

　范德格里夫特经这一激，急忙回电说，侦察“似乎表明，在十月一日前后，月光适宜登陆及作战时，又将有日军登陆，向我军猛攻”。因此，他补充说，如果美海军陆战队大规模出击，那是很危险的。使他恼火的是，特纳不了解日军是以退为进，在发动新的进攻以前，在作短暂的停歇。

　两天以后，尼米兹上将乘飞机到达，耐心地听取了范德格里夫特的意见。范德格里夫特认为，海军陆战队的主要任务是守住亨德森机场。尼米兹表示同情但不明确表态。当晚，尼米兹一边喝酒一边说：“你知道吗，范德格里夫特，战争结束后，我们要重新写一套‘海军规则’，所以，请你不要声张，我要了解一下哪些事情必须改革。”

　“有一点我现在就了解。千万别写上关于凡是使舰只搁浅者罪甚于死之类的规定。在这里，不愿拿自己舰艇去冒险的狡猾指挥官实在太多。”

　尼米兹笑了笑，但在他的态度中有某种神情使范德格里夫特感到，尼米兹是了解瓜达卡纳尔的问题的，他会派出更多的海陆空增援部队。范德格里夫特受尼米兹视察的鼓舞，决定再发动一欢有限规模的进攻，扰乱敌人。这次，他派出一整团兵力从东面沿海岸而下直逼马塔尼科河口，另外派出三个营穿过深入内陆约一英里的丛林，在上游秘密渡河，形成对日本人的钳形攻势。

　该团抵达马塔尼科河东岸后，开始大张旗鼓地作渡河准备。土兵来回走动，人声喧闹，在战线后边，水陆两用牵引车马达声隆隆。这种虚张声势使另外三个营于十月九日悄悄地渡过了马塔尼科河。然后，他们突然转向右方朝海岸前进，把日军围在西岸。向日军阵地倾泻了数以吨计的炮弹。企图越过高地逃窜的日军暴露在无遮蔽的开阔地，遭到自动武器的射击。海军陆战队报告，在马塔尼科河一带躺着约七百名日军尸体(几乎占在该岛的全部有生力量的三分之一)，美海军陆战队损失六十五人。

　山本遵守了自己的诺言。那天午夜，运输舰把第二师团连同第十七军司令部一起安全地运到塔沙法隆加角，百武将军——在川口、小昭和辻的陪同下——淌水上岸。与他们一起上岸的还有第十七军炮兵队司令官住吉正少将。

　一包包大米和其它给养被抬上岸时，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从灌木林中出来，胆怯地走近。看上去，他们就象是会行走的骷髅，蓬头垢面，又破又脏的衣裳再也不象什么军服。一个土兵对辻说，他们是一木和川口的残部，前来帮助卸货。

　川口领着百武一行沿着海滩朝第十七军的新司令部走去。十月十日黎明，他们来到马塔尼科河以西约五英里的一条小河边。吃早饭时，百武得到报告说，前一天晚上卸下的米，大部分已被主动前来帮忙的苦力偷走。“把这样忠勇的军人弄到如此悲惨的地步，都是我的过错，”百武说，“让他们用我们的粮食填饱肚皮后重新成为优秀的军人吧。”

　在百武的司令都附近的海岸上，“血染高地”一战中的余生者都跌跌撞撞地从丛林中冒了出来。他们肋骨突出，黑黑的头发已变成蜡黄，一抓就脱落一绺。他们的眉毛睫毛都在脱落，牙齿也松动了。儿乎整整三个星期他们谁也没有大便过，身体严重缺乏盐分到连海水也觉得是甜的。一喝水就想大便，但因身体太虚弱而排不出来，不得不互相用手指去挖。便后之舒服感则无法形容！

　百武看到这样的苦难情景所产生的沮丧心情，在获悉马塔尼科河口一役的惨败情况后变得更为复杂了。他致电拉包尔，“瓜达卡纳尔局势远比预计严重，”并要求立刻派增援部队和运送给养。

　另一方面，美国海军陆战队的胜利使小沼与辻有必要另订作战计划。这个计划约将在十天后执行。根据这个计划，他们将不沿海岸直下渡马塔尼科河，而是从后面对亨德森机场进行夜间突然袭击。在第二师团于奥斯汀山后穿过丛林前进的同时，住吉少将则从马塔尼科河西岸炮击美军阵地，转移美军注意力。之后，在总攻时刻前数小时，以一个连队的步兵发起佯攻，把美军引到马塔尼科河。在总攻时，第二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从南面分两路同时进攻，主力部队——由那须弓雄少将指挥，他在肖特兰才第一次从西野口中听说瓜达卡纳尔的情况——向左，沿“血染高地”和隆加河之间的走廊前进，川口指挥的右翼则沿着几乎与他先前作战相同的地段挺进到高地以东。川口对这个计划感到不安，但他的处境又不容他分说过于崎岖坎坷不适于进攻，特别是出敌不章从两翼进攻本来是合乎逻辑的。

　能否成功就要看大炮和弹药能否迅速运到，还要看能否及时开辟出奥斯汀山后沿隆加河北上直通机场下方的一条半圆形小道。幸而开路工作是提前一个月动手的，即将完工。这条小道有十五英里要通过丛林，丛林密得使人无法直起腰走，哪怕是只走几步也不行。陆军工兵只有用手操作的工具，他们用这些工具伐倒大树，砍断胳膊那样粗的野藤。伐倒的树被推到小道两边，灌木林和树根被铲掉。沼泽地带垫上了木头，草地加上了伪装网。宽达一百英尺的沟壑拉上了粗藤，再有较细的藤作为攀登陡坡时的扶手。

　这条小道已用意志坚决的第二师团长的名字命名，叫“丸山小道”。丸山面相温和，即使在炮火下也沉着冷静。他对自己的使命的种种困难不抱幻想，但他了解这次使命的重要意义。他在部队开赴瓜达卡纳尔前对他们说：“这是日本与美国之间的决战，帝国兴亡，在此一战。如果不能占领这些岛屿，准也休想活着回日本。”

　对百武的紧急增援要求作出的第一个回答是派去了一支由两艘小型海上飞机母舰和六艘驱逐舰组成的不大的力量。它们带着四门大型榴弹炮、一门高射炮以及弹药、各种物资和七百二十八名军队，于十月十一日沿所罗门群岛之间的海峡，全速南下。

　一架美国B—17飞机发现了它们。傍晚，由轻重型巡洋舰各两艘和驱逐舰五艘组成的美国特遣部队，从瓜达卡纳尔下方不到一百海里的埋伏处以每小时二十九海里的速度出发，指挥官是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军人诺曼.斯科特少将，要在敌船队抵达瓜达卡纳尔以前截住它。与先前的美国舰队不同，斯科特的舰队很想进行夜战，接连好几个星期，舰上人员从日落到天明都一直坚守岗位。斯科特当时不了解的是，在日本船队后面潜伏着一支特别炮击战队——那是由五藤存知少将指挥的三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

　天空有少许乌云，新月的银光似有若无。十时三十分许，微风吹拂，斯科特从西南方接近埃斯佩兰斯角，巡洋舰排成纵队，两侧各有一艘驱逐舰。他计划在该处右转以便接触上敌人，并且能够在日本运输舰在瓜达卡纳尔北岸卸船时炮轰它们。他打信号给他的军舰，命令他们排成一列纵队，准备战斗。

　约在西北四十海里开外的五藤，率领着排成一列纵队的三艘巡洋舰向萨沃接近——为首的是他的旗舰“青叶”——纵队两翼各由一艘驱逐舰护航。运输舰队就在他的前方——在埃斯佩兰斯角附近——并开始沿海岸驶向塔沙法隆加角，让它运载的宝贵货物上岸。

　约十一点钟，斯科特的飞机发现了那八艘船。但飞行员只报告说发现了“一艘大船，两艘小船”。友舰还是敌舰?斯科特搞不清楚。如果是敌舰，那么其余的运输船呢?他立即出发去搜索，沿萨沃以西六海里的海面驶过。轻巡洋舰“海伦娜号”新装备的SG雷达业已发现日本舰队，舰长吉尔伯特.胡佛上校决定搞清情况后再向斯科特报告。旗舰“旧金山号”没有SG雷达装置，斯科特根本不晓得五藤已向他扑来。十一点三十分，他抵达这个火山小岛的北端，下令全纵队返航。两分钟后，这九艘军舰已经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朝西南方向驶回，在萨沃和埃斯佩兰角之间的海峡中游弋。十分钟后，胡佛上校终于向斯科特报告说，在西北方向六海里外海面，确有敌人，正迅速向美舰接近。

　不久，轻型巡洋舰“博依斯号”报告发现“五个鬼怪”。斯科特被弄糊涂了，“鬼怪”通常是指来路不明的飞机的。最后还是“旧金山号”的效能较低的雷达发现了五藤的旗舰在五千码外。在斯科恃还未弄清是敌是友之前，胡佛上校得到一名观察哨报告：“肉眼可见舰只。”胡佛用报话机请求允许他开火。斯特科只简单地回答“罗杰”，意思是说“知道了”，但幸而胡佛把“罗杰”按密码意思来理解，即“开始射击”。于是就在午夜前不久“海伦娜号”向五藤开了火。

　由于没有雷达，五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随着其它美舰也向他开炮，五藤还以为是日本的运输舰在黑暗中错把他当成美舰。他命令舰队向右转，但几乎就在同时，他被打倒在“青叶”的甲板上，被舰首舰尾爆炸的炮弹炸成重伤。

　和五藤一样，斯科特也以为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在射击开始一分钟后下令停火。他用了四分钟才弄清真相，但斯科特一旦确信敌舰就在正前方，就坚定不移地向敌人进攻，第一次在夜战中向日本人提出真正的挑战。这次夜战打得既猛烈又勇敢，双方舰队都猛烈打炮，谁也不后退。到大约零点二十分双方停止射击

　时，埃斯佩兰斯角与萨沃岛之间的海面上都是起了火的军舰。“青叶”虽然中弹四十次，却带着垂死的五藤从“狭缝”逃脱，巡洋舰“古鹰”和驱逐舰“吹雪”则沉没。

　美国特遣队也有损失。“博伊斯号”成了一座地狱，弹药库随时都可能爆炸。不久，海水从弹孔涌进弹药库。斯科特的舰只只有一艘(驱逐舰“邓肯号”)无可挽回，舰上的烈火已无法控制。日本人第一次在他们的拿手好戏——夜战——中吃了败仗，美国人兴高采烈。萨沃海战的耻辱得到了洗雪。仗虽然打胜了，但如同萨沃海战中三川中将让美军登陆一样，埃斯佩兰斯角一役却把得胜者从日本的运输船队引开了。在双方激战方酣时，日本的运输船队已把百武将军急需的大炮、弹药和增援部队送上了岸。

　但是，运送补给物资的拉锯战到第二天，十月十三日又轮到美国人一侧。二千八百五十二名美国兵和十六辆英国履带式小型装甲车、十二门三十七毫米口径的炮、卡车，以及大量粮食，尽管遭到两次空袭，还是在隆加角卸下。至此，范德格里夫特手下便有二万三千零八十八名士兵防守他的阵线，而且以日本人的标准来衡量，各种物资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还不是自满的时候。中午，二十四架日本飞机从三万英尺高空猛炸亨德森机场，投弹极其准确。海军工兵还没有把瓦砾清除干净，又飞来十五架轰炸机猛炸。工兵队只好又蜂涌赶回清理，填平弹坑。突然地动山摇，从主要跑道上传来天崩地裂之巨响。原来住吉少将已经把第一批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运到马塔尼利河，开始炮击机场，命中率之高使美陆战队员们不由得把这些远程大炮称为“神枪彼得”。

　然而，那天日军的骚扰并没有结束。黄昏，两艘战列舰“金刚”和“榛名”以及六艘驱逐舰开至瓜达卡纳尔。两艘战列舰企图用三十六厘米的大炮把亨德森机场夷为平地。他们一共带了九百多发炮弹，其中有些是3—型燃烧弹，但大部分是新式零式穿甲弹。

　午夜前，岸上日军步兵点燃汽油桶作为烽火，袭击者在火光引导下以十八海里的时速逼近瓜达卡纳尔。美军仍未发现他们。为首的是“金刚”，“榛名”相隔一千码左右跟在后面，舰上的十六门大炮全都对准南面。十月十四日晨一点刚过，他们开始打出燃烧弹。几秒钟后，“金刚”舰长小梆富次大佐瞥见右舷方向有一片火海。那是亨德森机场!他下令发射新式穿甲弹。炮火越来越猛，爆炸声震耳欲聋，瓜达卡纳尔岛上，由于燃料库和弹药库纷纷爆炸，升起一根根火柱。海军陆战队员在地动山摇中都钻进掩体或无可奈何地挤在防空洞里。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可怕的经历，连范德格里夫特本人也不禁为之震惊。半小时后，炮击停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感觉，”他的作战参谋说，“我认为我宁愿轰炸或是大炮袭击。”

　范德格里夫特点了点头。“我想我……”他的声音被一声巨响打断。冲击波震倒防空洞里的每个人。“金刚”和“榛名”掉过头沿海岸返航时又恢复炮击。

　还没有一架飞机或一艘军舰出去向日军挑战。不过，从图拉吉开来的四艘鱼雷快艇却向日舰冲去。它们发射鱼雷，用机抢火力封锁海面。这是一种勇敢的姿态，但它们被驱逐舰逐退，发射的鱼雷也在战列舰身旁跃过。

　炮击持续一个半小时。由于弹药几乎打尽——向瓜达卡纳尔打了八百一十四枚穿甲弹和一百零四枚燃烧弹——日军下令停火。“金刚”和“榛名”转向北面，以二十九海里的时速在萨沃和图拉吉之间的海面溜走。

　亨德森机场被轰得几乎面目全非。电话线上飘挂着衣服和其它装备的碎片。死亡四十一人，受伤者甚多。范德格里夫特的小得可怜的“仙人球”航空队(“仙人球”是瓜达卡纳尔的密码代号)已被打得支离破碎。航空油所剩无几，只有三十五架战斗机和七架俯冲袭炸机还可以作战。陆军的飞行员们眼看机场已成焦土，不知道还能不能驾驶他们的P—400和“空中眼镜蛇”起飞。“我们不晓得还能不能守住机场，”一个海军陆战队上校对他们说，“日本有一支由驱逐舰、巡洋舰和运兵船组成的特遣部队已向我们开来。我们剩下的油还够对付他们一次，”他让飞行员装上炸弹，追击敌人。“汽油用完后，我们只好让地面部队去打了。你们的军官和土兵将编入步兵队。祝你们好运，再见！”

　昨天的乐观气氛已烟消云散，整个岛上笼罩着要完蛋的情绪。夜间的炮击在精神上造成的损失更大，美海军陆战队员们对地动山摇和黑暗中的爆炸声带来的恐怖，将终生难忘。

　关于另一支日本舰队正向岛上开来的报告果然属实。六艘新式大型高速运输船载有四千名土兵、十四辆坦克、十多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及各种物资，在驱逐舰和战斗机保护下，正沿着“狭缝”而下。

　“仙人球”航空队好容易才使十一架飞机起飞，不过它们尽最大努力做到的，不过是轻伤一艘日本驱逐舰。午夜时，日运输舰在塔沙法隆加角卸船，那两艘重巡洋舰“鸟海”和“衣笠”则沿着海岸用八英寸大炮掩护。两舰舰长原来以为舰只肯定会被击沉，早就告诉土兵们作好游泳上岸加入步兵队伍的准备，但同战列舰“金刚”和“榛名”一样，打了七百五十二发炮弹后安然逃脱，沿“狭缝”而上。

　三艘空的运输舰也安然脱险，但另外三艘拂晓时仍在卸船。范德格里夫特残存的飞机，匆忙加油后飞上天空。三艘运输舰全部中弹起火，不得不搁浅。坦克燃料几乎全部起火，使不计其数的弹药发生爆炸，但船上的士兵却与坦克和榴弹炮一起上了岸。至此，百武手下便有了一万五千余人和充足的大炮。他己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范德格里夫特认为日军的大部分给养已上了岸，他电告尼米兹、戈姆利和特纳说，岛上至少有一万五千名日军以及相当数量的装备和给养。

　“……我军数量超过对方，但由于不断的敌对行动，半数以上已不适宜于从事持久陆上战斗……形势要求立即采取如下两种措施：占领并控制“仙人球”邻近海面，以阻止日军继续登陆和对我进行如前三晚我军所遇到的炮击，至少增援一师地面部队以便展开广泛攻势歼灭目前压在“仙人球”身上的敌军。“

　尼米兹视察瓜边卡纳尔和努美阿后认为，应该由一位比较敢做敢为、一个能看到机会而不是怕宇当头的指挥官来取代戈姆利。十月十八日，他致电哈尔西：

　“你立即担任南太平洋地区致南太平洋方面诸部队的指挥。”

　哈尔西在他的水上飞机于努美阿港水面降落后不久收到这份电报。他惊异地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喊道，“耶稣基督，杰克逊将军呀!他们给了我一个最烫手的土豆!”他初则惊讶，继而不安。他所了解的南太平洋局势，已足以使他认识到是绝望的，

　而且让他接替老朋友、海军学院时同在一个足球队里的戈姆利，他也感到遗憾。

　哈尔西命令范德格里夫特乘飞机来努美阿。这个海军陆战队的将军汇报说，他的部下被两个多月来的不良伙食、疾病、轰炸，炮击以及高喊着“万岁！”的进攻几乎“拖垮了”，必须从空中及地面给予增援。

　身材壮实的哈尔西，灰白眉毛竖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用指头弹着办公桌。“我们是撤还是守?”他问。

　“守，我守得住。不过，我必须得到比过去更积极的支持。”

　特纳将军抗议说，海军正尽最大努力运送给养，但他没有军舰来掩护运输舰，瓜达卡纳尔附近也没有基地可以躲避。另外，敌军的潜艇不但数量目益增多，而且进攻性也越来越强。

　哈尔西知道特纳说得不错，但是，瓜达卡纳尔必须守住。

　“好吧，”他对范德格里夫特说，“你先回去。我保证把我能得到的一切都给你。”

　2

　在瓜达卡纳尔，丸山第二师团的五千六百人——不包括炮兵、工兵和医务人员——已开始向奥斯汀山进发。他们计划于十月二十一日晚进入阵地，发动攻击。出发前，百武的高级参谋小沼大佐把辻拉到一旁说，他原想自己亲自指挥战斗，但却不得不留在第十七军司令部任参谋长。“你愿代我指挥吗?”他问。这正中辻的下怀。另外呢，他也心甘情愿为小沼那样一个朋友“赴汤蹈火”。

　丸山带着一个指南针和一幅不精确的地图率部走上小道。第一天的行军因为是穿过椰林和越过荒秃的高地，显得很轻松。当晚的宿营就好象是郊游野营一样。午夜时，下起倾盆大雨，士兵们拿大得象伞一般的芭蕉叶挡雨。他们全身湿透，冷得发抖，挤在一起取暖，情况很惨。

　次日，长长的队伍被山坡上的茂密森林吞没。白发苍苍的丸山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白色手杖，艰难地行进着。走在他身旁的是那须少将。他前额裹着一块白布，身患疟疾，但却毫无怨言，坚强地一步一步向前。休息时，他把辻叫过来，“我有点好东西，不过只剩下一茶匙了。”他掏出挂在腰间的香烟罐——与日本人祖先挂药丸盒的方法一样。辻发现罐内大约还有一茶匙白糖，往手心倒了一半，剩下的，他给了副官。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甜的糖。

　丸山小道越来越窄，士兵们排成一列纵队前进。弯弯曲曲的纵队，缓慢而吃力地越过一个一个丘陵，一条一条河川。每个士兵，除了自身的背包外，还得扛大炮零件、炮弹或其它装备。因为点火做饭危险太大，所有人——从丸山到最低级士兵——一律吃半份米饭。碰上悬崖峭壁，他们就用绳索攀登，较轻的大炮零件和机枪全靠人力运过悬崖。行军至第三天，除了一些身强力壮者外，其余的再也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因此，一尊尊大炮只好被抛弃在小道两旁。

　很明显，他们已不可能按原定日期到达，丸山电告第十七军司令部说，进攻时间不得不推迟一天。到了十月二十二日，丸山还未抵达攻击开始地点，再次推迟二十四小时。下午，他的部队已绕过奥斯汀山。在这里，第二师团分成两路，由那须及师团司令部继续沿小道直奔亨德森机场，右翼指挥官川口则率领三个步兵营和三个机枪迫击炮营折向东南。

　川口离开主力时遇见辻中佐。中佐是瞧不起川口的。首先，他是个败将，又牢骚满腹，其次，他是个‘自由派’军官，同本间中将一样曾试图把俘虏的菲律宾领导人从应有的报应——死亡——中拯救出来，然而，川口却不知道辻对他怀有敌意。“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他说。接着他便把自己对辻——小沼进攻计划的疑虑告诉辻。这个计划不可能行得通：虽然那须将从地形较有利的左翼发动攻击，他自己所率领的右翼部队则不得不重走他九月间遭到惨败的地段。高地一带过于崎岖坎坷，无法发动正面进攻。

　“海军从空中拍摄的照片你看过了吗?”他问。在他看来，这些新近拍的照片表明，美军已大大加强和扩大了防御区域。“这些照片清楚地表明，从正面进攻我没有得胜的希望。我想率领右翼部队绕到敌军东侧的后边去。”那里是亨德森机场的东南端，只需越过光秃秃的小山，走过开阔地，穿过稀疏的小树林便可抵达。他是从亲身观察中了解那一地段的。那须可以按原计划行动，这样，两支部队便能真正夹击美军。

　“我不需要看照片，”辻回答说，“我熟悉那里的地形，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议。”川口想把他这个建议告诉丸山，辻却说没有必要。“我会亲自向丸山君解释。我祝你取得巨大成功。”他把手伸出来，“好吧，这个仗确实越打越有意思了，是吗?”他说完放声大笑。川口不久以后发现，这个耍弄权术的中佐，根本就没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丸山。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丸山还没有进入阵地，只好第三次推迟，命令于次日午夜发动总攻。他又亲自训勉将土“要誓死战斗以报皇恩”。

　川口下午才接到命令，而他离发动进攻的地点起码还有一天半的路程。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他用电话通知丸山，他不能及时赶到目的地。丸山简短地回答说，不能再延误，这时川口才突然醒悟到师团长对他目前与辻所达成的口头协议一无所知。川口克制住自己说：“那样的话，我就用先头部队一色少佐第三大队进行夜袭。”

　丸山大声喊道，他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喊完便把话筒一扔，简直怒发冲冠——很明显，有关川口的传闻可以确信无疑了。他又重新给川口打电话，“川口少将，”他生硬地说，“立刻到司令部报到。”他要把右翼的指挥大权交给东海林俊茂大佐。

　向第十七军司令部打电话报告的正是辻本人。“川口拒绝前进，”他对小沼说，“师团长已解除他的职务。”他并没有说详细情况。

　在岸边，住吉少将已作好佯攻准备。他的所有重炮和弹药全是从马塔尼科河西面几英里用人力搬运到阵地的。他二十三日傍晚就发动了进攻，比计划提早一天。他并没有收到第三次推迟的通知【战后，丸山和百武互相指责对方没有及时通知住吉。百武说，把最后一次推迟通知住吉是丸山的责任，而丸山却宣称，百武过高地估计了行军速度，直接命令住吉于二十三日发动进攻。——作者注】。

　经过一阵猛烈炮轰后，他派出九辆坦克冲过沙堤为步兵开路。但他们却遭到非常有效的炮火反击，只有一辆冲到河对岸。但是，这辆坦克却掉进海里，在海浪翻滚中挣扎，到不能动弹时，被七十五毫米的反坦克炮打成碎片。有六百名步兵丧生。

　日军这一姿态丝毫没有用处，佯攻不但失败，而且还惊动了美军。次日下午，美军发现亨德森机场后方有大量敌军：首先，他们发现一队敌军正在越过奥斯汀山山脚，之后，又有人发现一个日本军官正用望远镜观察“血染高地”，最后，美侦察狙击队的一个海军陆战队员报告说，看到在高地南面两英里的丛林中升起“许多炊烟”。

　辻和小沼正确地猜测到，范德格里夫特不会料到这个方向会有大规模进攻。然而，不同的是，川口部队抵达亨德森机场后方时，他并没有被发现，而丸山的到来美国人却是知道的。身材矮小、凸出一副鸡胸的“鸡胸”刘易斯.普勒亲自对机场南面的阵地作了检查。普勒曾在海地和尼加拉瓜的“香蕉战争”中经历过上百次战斗。他命令士兵们加深战壕，加高沙包工事。铁丝网上挂满弹片和其它金属片，这样，敌人夜袭时就会发出警报声。士兵们用刺刀作镰刀，把七英尺高的草丛割去，以免在射击时阻挡视线。小山顶上也布了哨。总之，普勒的海军陆战队已严阵以待。

　丸山却没有做好准备——但却以为已万事俱备。左面，那须虽已进入阵地，但接替川口的东海林大佐在离开丸山小道后，却遇上了陡峭的山谷和不见天日的丛林，因此未能把主力带到原定的出击地点。

　晚上十一时，大雨点慢慢落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最后几乎象一道雨墙。丸山和他的参谋人员，还有辻，沿一座坍塌的小山坡爬到一块平坦的岩石面上。参谋人员围绕丸山紧紧地挤在一起，使他暖和点。午夜后几分钟，他们听见右方传来小武器射击声。枪声越来越密。东海林部队是突破了呢还是被击退了?

　负责与东海林联络的师团作战参谋松本电话报告说：“右翼已袭击机场，夜袭成功!”

　“万岁！”丸山情不自禁地喊起来。

　左边又响起了枪声——步枪的乒乓声和机枪的咯咯声。这是那须的部队。然后，又传来迫击炮、重炮的轰鸣。是美军!美军的回击是如此迅速，炮火又是如此密集，以致使辻担心出了什么问题。其他人——包括丸山在内——也被辻的焦虑所感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电话铃又响了。“关于右翼成功的报告，我搞错了，”松本说，“他们还没有到达机场，他们穿过一块很大的开阔地，误以为是机场了。”东海林的先头部队力量单薄，又被迫过早在午夜发动进攻，已经被压制下去。

　左翼的炮击仍在继续，响声比先前更大。一小时过去，那须没有报告。辻突然产生“不祥预感”，连骨头都觉得“发冷”。

　那须的第一次冲锋被美海军陆战队猛烈的轻武器、自动武器和大炮的混合火力击退。那须虽然患疟疾，病得很厉害，仍留在火线附近。他更怕的是死于疟疾，而不是葬身于在他周围爆炸的炮弹下。他重新集结部队——第二十九连队——再次朝新的方向冲锋，但又被普勒的部队压了下去。那须的人一次又一次企图突破美军匆忙修复的防线，但进攻力量一次比一次弱。

　在后方，川口在丛林中闷闷不乐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丸山的司令部。右边，他听到炮声隆隆。雨水顺着他的头流下，他一不小心碰在一棵树上。他的前程算是完了。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他蜷缩着身子蹲在树根坑里，不知不觉打起盹来，漠不关心自己是否会被雨水冲走。

　拂晓，那须已折兵一半。第二师团的王牌第二十九连队几乎全军覆没，连队长及军旗都下落不明。

　“索卡！”丸山听了报告后喃喃地说。参谋劝他撤退，他根本不听。他给那须打电话说，师团把最后的预备队给他，让他于明晚发动全面进攻。

　本来，一个指挥官在遭受惨败后，如果要他再发动大规模攻击，他要求给予较多的时间作准备，那才是正常的。“让我今晚就进攻吧!”那须用狂热的声音回答说。他没有说明原因，但却坚持，丸山只好答应，丸山想，那须是知道该怎么做最好的。

　那须的高烧已超过摄氏四十度，他叫人再给他打一针。他祈祷保佑能活下去指挥进攻。

　山本从他在瓜达卡纳尔的联络官那里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万岁”。“万岁”是“我们已拿下机场”的密码代号。山本电令近藤中将率领其舰队——包括南云指挥的机动部队在内——南下，迫使美国迎战。另一支小得多的舰队——八艘驱逐舰和轻巡洋舰“由良”——业已出发，计划于白天进行炮击，支援丸山进攻机场。

　从瓜达卡纳尔来的关于机场附近仍在战斗的第二个报告并没有动摇山本及其参谋人员的决心，但是，清晨六时二十三分发来的第三个报告说美军仍坚守亨德森机场，这使山本犹豫起来。因为机场仍是个威胁，山本命令近藤按兵不动。近藤的强大舰队便在瓜达卡纳尔东北三百海里的海面游弋。

　然而，“由良”所在的舰队，由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继续沿海峡而下。待舰队司令官得悉机场并来攻下的消息时，亨德森机场飞来的飞机已经向他的舰队扑来。一颗炸弹炸中“由良”的中心锅炉房，把里面的人全部炸死。这艘巡洋舰有气无力地向北退去，但其它炸弹却把它炸成空架子，动弹不得。舰长佐藤四郎大佐下令弃舰，然后用绳子把自己缚在舰桥上。

　山本想，只要有日本航空母舰向南开，美国人就必定会来迎战。他这样算是想对了。在努美阿，哈尔西已经命令第十六特遣部队司令托马斯.金凯德少将把他的舰队——两艘航空母舰“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九艘巡洋舰和二十四艘驱逐舰——带到瓜达卡纳尔以东约四百海里的圣克鲁斯群岛附近。金凯德的任务是截住任何开往瓜达卡纳尔的日本航空母舰。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美国巡逻飞机在离第十六特遣部队三百六十海里海面发现日本两个大舰群。金凯德从他的旗舰“企业号”(该舰在珍珠港日夜抢修后已重新参加战斗)下令派出搜索机，又下令派出攻击机，但是，日本机动部队已看到美国一架PBY侦察机。名义上，南云是近藤的下属，实际上，他却能独立行动。他未请示近藤是否同意便下令向北转，避免冲突。

　然而，山本已经决定，不管亨德森机场之战结局如何，海上一定要打一仗，南云的仓促后撤，使如何使用机动部队的分歧明朗化。几个星期来，山本虽然没有直接下达命令，却一直在力促南云率其航空母舰南下与美国航空母舰交锋。但是，南云的参谋长草鹿少将每次都劝阻南云，说这是冒险蛮干，势必导致另一次中途岛的失败。

　那天黄昏，山本决定迫使南云行动。他故意用污辱性的语调致电南云，“敦促”他“尽力”猛攻。南云把草鹿召到舰桥下的一个小小的作战室里。草鹿看出他的上司心绪烦乱。南云说，他不能不理会刚收到的山本的电报，要求草鹿这次支持他。

　“我承认，我确实反对过您的建议，但是，您是司令官，最后决定要由您做，”草鹿回答说，“这个仗是您打的，如果您果真有意南下，我同意您的结论。”然而，他提醒南云说，他们尚未侦察到敌舰队的位置，而自己则肯定已被圣埃斯皮里图起飞的美国B—17发现。“但是，既然您的主意已定，那就让我告诉您，我们决不能还没有歼灭敌人就先被敌人歼灭！”

　天黑时，草鹿回到舰桥，命令航空母舰进攻部队——三艘航空母舰、一艘重巡洋舰、八艘驱速舰——以及山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七艘驱逐舰组成的先锋队，掉头朝南，以二十海里的时速朝敌人驶去。

　日美两支航空母舰部队相距之近都超过了各自的估计。金凯德少将正咄咄逼人地以之字形航行的方式向机动部队开来。

　在瓜达卡纳尔，那须仓促进入阵地准备进攻。左边是他自己的预备队第十六连队和第二十九连队残部，右边是丸山派来的预备队。天黑后，身体极为衰弱的那须用指挥刀当手杖，率部第一次冲锋。他好容易一拐一瘸地穿过敌人的铁丝网线，黑暗中突然一排步枪射击。一颗子弹打中那须的胸膛。全线都对日军展开自动武器扫射。几分钟功夫，中队长以下全体指挥官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部下继续向前冲。每被阻止一次，他们就重新集结再冲，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寸步不让。在战斗间隙中，双方互相骂阵。“为天皇讨还血债！”一个日本兵用英语喊道。“为伊利娜讨还血债！”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喊道。之后，叫喊发展成谩骂。“东条吃屎!”美国兵骂道。间歇一下之后，日本兵又喊，“贝比.鲁思吃屎【贝比.鲁思是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译注】！”

　战斗一直延续到深夜，日本的攻击被粉碎，余生者踏着同伴的尸体溃退。两天中那须的两次进攻使三千日军死于或将死于树根都被翻起的丛林中。整个战场好象经受了一场大火灾。负伤的那须躺在担架上被抬回师团司令部。他向丸山伸出了一只微弱的手，刚要开口说话便死了。

　3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南云和草鹿焦急不安地站在航空母舰“翔鹤”的舰桥上。草鹿所作的他们会被美国发现的预言于二时二十分应验了，一名通讯军官报告，附近发现一架飞机，可能是B—17。南云一声不响地站立了二十分钟，脸象“石板”，凝视着漆黑的天空。一声突然的爆炸使他惊醒过来，接着又是一声。他的旗舰旁边升起了两根巨大的水柱【攻击不是B—17发出的，而是两架带着炸弹和鱼雷的PBY发出的。——作者注】。

　南云把险转向草鹿说，“你先前说的话是对的。返航。全速。”

　草鹿一边掩饰住愤怒，命令舵手以二十四海里的时速向北。他还命令二十四架搜索机向南分头侦察，他可不打算象在中途岛那样陷入重围。

　日本的舰队被发现了，至于应如何处置则要由努美阿的哈尔西来决定。很明显，一支强大的敌军正向瓜达卡纳尔开来，同样明显的是，这支舰队要比金凯德的特遣部队强大，起码航空母舰是如此。拂晓前，哈尔西做出了太平洋的大部分美军所希望做出的决定。他电令各战斗指挥员：“进攻，再说一遍，进攻。”美国海军终于转入进攻。

　金凯德朝机动部队开去。他刚把搜索机派出，自己就被草鹿早就派出的侦察机发现，发现美舰的日机报告：“航空母舰一艘，其它船只十五艘，航向西北。”几个星期来，草鹿一直避免战斗，但是既然敌舰只在二百五十海里以外，他也毫不迟疑地命令第一次攻击队立即起飞，

　七时，十八架鱼雷轰炸机、二十二架俯冲轰炸机、二十七架战斗机，开始从机动部队的三艘航空母舰——“翔鹤”、“瑞鹤”和小型航空母舰“瑞凤”——起飞，最后几架飞机还没离开甲板，草鹿就下令让第二次攻击队尽快跟上。以前草鹿在战斗中，从未激动紧张过；但今天，由于在中途岛失利的错误仍记忆犹新，他站在舰桥上不耐烦地不断朝“翔鹤”甲板上的军官喊叫，要他们动作快点。他从望远镜中看到“瑞鹤”的动作更慢。他愤怒地跺了跺脚，令信号旗手打旗语问：“为何延误?”

　他从舰桥这边踱到那边，直到第二支攻击队的十二架鱼雷轰炸机、二十五架俯冲轰炸机、十六架战斗机全部飞上天空为止。他探身出窗口，朝甲板上叫喊，让大家准备战斗。草鹿一架战斗机也没有留下来保护两艘大型航空母舰和“瑞凤”，他既然已决心投入战斗，求胜心切，对未留下飞机一事也不再介意。“敌人来了，就拿起长矛，”他喃喃自语说，“拿什么都行！”

　日本第一次攻击队起飞后将近半小时，美国的第一批攻击队也起飞了，到八时十五分，已有七十三架俯冲轰炸机、鱼雷轰炸机和战斗机朝机动部队飞去。日机群与美机群交错过去，彼此可以看得见。有相当一段时间彼此都未冲乱对方队形，继续朝各自的目标飞去。后来，十几架日机再也受不了这个引诱，又飞回来。他们追上“企业号”的十九架飞机，击落三架“野猫式”和三架鱼雷轰炸机，自己也损失三架。

　金凯德得到雷达核实的报告时，日本的第一批俯冲轰炸机离他已不到五十海里。他从旗舰“企业号”上指挥所有战斗机，但他本人到那时还只有战列舰和巡洋舰的作战经验，因此，他在迟疑了片刻后才派“野猫式”去截击。“野猫”还未爬升到一定高度时，日机已开始攻击“大黄蜂号”——“企业号”在十海里外，隐蔽在局部地区的大雨中。九时十分，“九九式”飞机开始向航空母舰俯冲。一颗炸弹炸中飞行甲板附近，另两颗虽然炸歪，却伤了舰身。日本飞行中队长故竟驾机向烟囱俯冲，轰隆一声冲在飞行甲板上，机上两颗炸弹随之爆炸。

　中岛制攻击机本来已经飞得很低。两颗鱼雷打进轮机室，发生爆炸，整个舰身为之一动。“大黄蜂号”蹒跚一阵，停了下来。正当它无能为力地躲在海面上时，另一群九九式飞机飞过来，肆无忌惮向冒着烟的航空母舰从舰首扫射到舰尾，再投下六颗炸弹。不到十分钟，日机返航，“大黄蜂号”倾斜八度，淹没在大火中。

　“大黄蜂号”自己的“无畏式”飞机则在日本巡洋舰“筑摩”身上报了仇，“筑摩”正在执行护卫南云的航空母舰的任务。一颗炸弹炸中“筑摩”的舰桥。站在罗盘仪右方的舰长古村启藏被爆炸的气浪向后震倒。舰桥上其余的人几乎全部身死。古村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发懵，耳膜震破。他通过传声管命令改变航向。又一颗炸弹炸中了舰桥。“丢弃鱼雷！”他喊道。有人打了个手势。在最后一枚鱼雷被推入海里后几秒钟，一颗炸弹在空的鱼雷室内爆炸。

　另一群“无畏式”飞机发现了“翔鹤”。它们不顾猛烈的高射炮火，以一列纵队向南云的旗舰俯冲。随着第一颗千磅炸弹在舰上爆炸，草鹿顿时觉得舰身抖动。接连又是几下爆炸——草鹿已计算不清。飞行甲板燃起熊熊烈火。是不是又一次中途岛战役?他用传声管向轮机室喊话，回答说没有受到损失，“我们能以三十二海里时速前进，阁下。”但是，通讯联络却失灵了；草鹿于是决定把舰队司令部转移到一艘驱逐舰上，他命令舵手掉头驶出危险区。在其后面的是甲板上被炸了一个五十英尺大洞的“瑞凤”。“瑞凤”是受到两架路过的美侦察机驾驶员的大胆攻击被炸的。那两架美侦察机分别由斯托克顿.斯特朗中尉和查尔斯.欧文少尉驾驶。

　几百海里外，四十三架日本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正向金凯德的舰队飞去。俯冲轰炸机飞在前面，在五十五英里外就被雷达发现。金凯德又犹豫不决是不是要从“企业号”派战斗机去截击。日本九九式攻击机在完全没有受到抵抗的情况下开始俯冲，看来，美国在太平洋的最后一艘航空母舰将遇到“大黄蜂号”的同样厄运。“企业号”及其护卫舰上的高射炮开始射击。火力既集中又准确——特别是战列舰“南达科他号”和巡洋舰“圣胡安号”的炮火。只有两颗炸弹炸中航空母舰，另一颗炸弹在舰身附近爆炸，毁坏涡轮机的主轴承。不到十分钟，大火便被控制住，机件得到调整，弹洞得到修补。待日本的鱼雷轰炸机飞抵时，这艘巨大的航空母舰已能避开向它发射的一切了。

　不到一百海里外，还有日本攻击者正在迅速逼近。这是从近藤的先头部队中唯一的一艘航空母舰“隼鹰”起飞的攻击队。这支攻击队由十七架俯冲轰炸机组成，十二架战斗机护航，由那个业余艺术家、袭击珍珠港时建立功勋的志贺淑雄大尉率领。太阳几乎正当空，他能看见海面上翻滚的白浪。十一时二十分，他发现一艘大型母舰。这艘航空母舰象“嘴里叼着根骨头”在前进。这艘航空母舰似乎还有战斗能力，但甲板上好象一无所有。之后，有两架战斗机腾空而起。(其它“野猫式”则躲在云层上面。)

　一直到那时，志贺还一再在想“留点给我们干吧，”但现在，希望却变成了不安。难道日本第一次攻击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就被全部击落了?此时，轰炸机已开始编队，准备攻击。战斗机则在轰炸机俯冲时，一架战斗机掩护一架轰炸机。但是，九九式飞机比战斗机多，志贺于是示意由他本人掩护最前面的两架——这是任何战斗机飞行员也不想干的差使。在离开“隼鹰”前，志贺就告诫他的经验不足的飞行员，要紧跟轰炸机，千万不要离队与敌战斗机决斗。“不要分开。这是命令。”但是，正当他进入轰炸机队长山口正夫后面的掩护位置时，他注意到有几架“零式”已被云层中的“野猫式”诱出队列。要把他们叫回来已为时过晚，志贺只好紧跟山口。此时，山口正冒着猛烈的高射机枪火网向“企业号”俯冲。在九千英尺的高度时，山口放下襟翼减速，志贺的战斗机没有襟翼，为了不致超越山口，他把操纵杆拉到了腹部，让飞机翻个筋斗。他的身体紧贴着靠背，翻筋斗时几乎失去知觉。他向周围扫了一眼，看看附近是否有战斗机，自己是否挡住了另一架轰炸机的进路。

　高射炮火不断在四周开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翻筋斗，不断降低自己的高度。他左右寻找，没看见山口。他的掩护任务已完成，便去寻找敌截击机。前方，刚好有两架又短又粗的敌机。这一定是“野猫式”无疑!他曾听说，这种飞机有不可思议的火力，不易歼灭。在他快追上他们时，两架飞机分成两路，志贺咬住领头的那架。很奇怪，那飞机并不躲闪。正当他准备射击时，另一架“野猫式”却迅速从他后面飞来。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近来他有那么多战友被击落的原因!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把其中一架甩掉，但刚甩掉这架，那架马上又飞来进攻。

　“企业号”成功地避开了山口所有的炸弹，但是，先前救过“企业号”的“南达科他号”和“圣胡安号”，在发射高炮时离航空母舰太近，所以挨了炸。一颗炸弹炸中了战列舰的一号炮塔，另一颗炸弹穿进巡洋舰，在临近舱底时爆炸。

　从“隼鹰”飞来的十五架飞机编成的第二攻击队抵达时，巡洋舰“北安普敦号”正拖着“大黄蜂号”前进。六架中岛制飞机立即贴着水面朝受伤的航空母舰飞去。巡洋舰舰长下令砍断拖绳，以便躲避鱼雷。这样，“大黄蜂号”便几乎一动不动地呆在水里，又无战斗机掩护。可以看出日军新补充的飞行员的效能越来越小：五枚鱼雷都未能击中那个静止目标。但第六枚却击中右舷舰身；绿光一闪，接着是咝咝声，一下闷雷声，甲板“好象裂开了大口子”，喷出燃料油，使水兵们沿倾斜的甲板滑跌入海中。右舷倾斜到十四度时，后部轮机室开始进水。准备弃舰的命令已下达。这时候六架中岛制高空轰炸机，以完好的V字队形飞过来。在美国人抢着离舰时，一颗炸弹命中飞行甲板。

　此时，志贺及其战斗机队已返抵“隼鹰”。他报告说，在他们离开美航空母舰时，它似乎“仍很活跃”。他建议再度攻击。一位作战参谋问他是否能在黑暗中返航。

　“这不是能不能回来的问题，”志贺说。他在袭击珍珠港时就已经准备牺牲，现在还活着等于是白赚的，“必须去袭击，如果有可能，请发出导航信号。”有些航空母舰舰长不愿这样暴露自己的位置。“你不发，我也能同样回来。那时请小心!”这句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威胁。

　第一次攻击的俯冲轰炸机中，只有一人生还，他是胖乎乎的、长就一副娃娃脸的青年军官加藤舜孝。上次攻击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当志贺把他叫醒，说要再去攻击时，加藤的脸马上发白。“这是为你的中队长报仇的战斗，”志贺说，“这是战争。”

　加藤从床铺上坐起来。“走吧。”

　志贺把他认为能在黑暗中返航的五个战斗机驾驶员和另外五个轰炸机驾驶员召集起来。“这是最后一次袭击，”他说，“你们要按山口教给你们的去干，要飞到离目标尽可能近时才投弹。”他把脸转向他的战斗机驾驶员，并说“你们的战斗机别再离开我。如果再离开，我就把你们打下去。”

　在志贺的率领下，十一架飞机起飞。在夕阳下，他似乎发现下面有情况。几分钟后，他透过云块的间隙发现一艘航空母舰。但是搞错了。这是“大黄蜂号”，早已“死”在海面上。加藤及其俯冲轰炸机朝这个错误的目标俯冲下去。这次，志贺好容易跟上加藤，直到看见炸弹在甲板上爆炸。志贺掉转机头，从航空母舰上空掠过。使他惊异的是，甲板上只有几个人影。原来是条死船！

　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返回“隼鹰”。他把机群集合起来，象母鸡带小鸡似的在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中开始返航。会有导航信号吗?他调了调收音机。开始，什么也没有听见，后来收音机中传来一系列的欢迎的讯号！“隼鹰”在发射电波呢!

　那天的晚餐对志贺和他的部下说来是不开心的。桌子周围有不少空椅子，一盘盘食物放在桌子上没人吃。对于当天的凯旋，没有人大吹特吹，也没有兴高采烈的表示。

　飞行员们的报告，使近藤产生深刻印象，以致他把整个先锋部队以及先遣队全部派去与敌进行夜战，两艘完好无损的航空母舰“瑞鹤”和“隼鹰”也将跟上，以便在必要时再次进行攻击。先锋队发现了周身冒着熊熊大火的“大黄蜂号”。掩护它的驱逐舰群发射出九枚鱼雷，她仍浮在水面上。驱逐舰在发现敌人后都逃之夭夭。日舰也发射四枚鱼雷，击中那艘被遗弃的空舰。于是，在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一时三十五分，这艘曾经载机首次轰炸东京的航空母舰沉入海底，美国舰队的其它舰只也无处寻找。圣克鲁斯群岛海战到此宣告结束。

　在天亮前一小时，南云及其幕僚又从驱逐舰上转到“瑞鹤”。根据飞行员及乘员的报告，南云和草鹿估计，最少打沉两艘巡洋舰、一艘驱逐舰、一艘战列舰、三艘航空母舰。中途岛战役的仇算是报了，日本海军终于取得瓜达卡纳尔周围的制海权。

　山本的估计更加乐观。他的参谋长宇垣提督电告东京，击沉四艘航空母舰和三艘战列舰。他无法入睡，乘着月色在“大和”舰的甲板上来回踱步，为在美国海军节那天取得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回到舱内，他写了三句俳句。

　日本人在自己未损一舰的情况下取得一次决定性的战术胜利，而美国人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挫败日本企图夺回亨德森机场的两栖进攻。此外，日本方面有六十九架飞机没有返回航空母舰，在紧急降落时又有二十三架飞机坠毁。要补充这个数量的飞机和机组人员，日本起码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然而，在东京，却非常重视这次胜利，天皇赐山本敕语，表彰联合舰队的“勇敢战斗”。天皇陛下在敕语中也预言，所罗门群岛的局势将“变得越来越严峻”。天皇在把敕语交给海军司令部总长永野时说：“敕语后一部分，是我本人关于瓜达卡纳尔战斗的祝愿。那里，日美两军正在激战，另外，对帝国海军来说也是一个重要基地。希望我军能尽边夺回该岛。”

　然而，到此时，山本与宇垣却私下得出结论，要夺回瓜达卡纳尔几乎是不可能的。陆军已三次失败，美国人几乎每天都在加强守备力量，第四次进攻怎么能取得胜利?

　在瓜达卡纳尔，百武的参谋长小沼大佐，也不得不得出同样的结论。他希望美国人不会发现丸山师团实际上已被歼灭。如果美军发现，就会发动进攻。这样一来，岛上的全部日军就毫无疑问会被消灭。

　辻政信中佐带着关于第二师团情况的第一手报告沿着丸山小道回来。路上，他看到大队长源倒卧在路旁，下半身泡在血泊中。“坚持住，”辻对他说。“我们叫人回来抬你”。

　“我从前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源用微弱的声音说。

　辻从自己的饭盒中夹了两筷子米饭送到他口中。源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躺在附近的十几个伤兵。当辻给他们喂饭时，他们一个个象刚出生的麻雀那样张大着嘴。

　辻走了五天才抵达海岸和第十七军司令部。他命令给前线运送大米，并给东京的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发了一封电报。

　“第二师团英勇奋战多日，官兵在猛攻中损员过半。对此失败本人应负完全责任。第二师团之所以失败，实因本人过低估计敌军战斗力，坚持执行本人的错误作战计划所致。”

　他说，他“罪该万死”，并请求与第十七军一起留在瓜达卡纳尔。十一月三日收到复电：

　“请调第十七军之申请不能批准。回东京报告战况。”

　当日黄昏杉田一次中佐(在新加坡英军投降时，他曾任山下奉文将军的翻译)，穿着几乎认不出来的军装，筋疲力尽地来到第十七军司令部。他一直在指导住吉将军部队在马塔尼科河的佯攻。他脸色惨白，目光炯炯。他报告说，美军已经突破镇守河东岸大部分地方的步兵部队第四连队的防线。“连队长准备率领残部约一百五十人和军旗作最后一次突击。我跟他们一起去！”

　“别这样鲁莽，杉田，”辻说，“不再突击了，把军旗插在正中，让士兵们在四周挖洞藏身。敌人永远不敢冲锋，另外，在那丛林中，大炮和轰炸都不会有效。只是让他们再坚守一两天的问题。”援兵已在登陆。杉田用一根竹子当拐杖，一拐一拐地回马塔尼科河。

　援军包括第三十八师团的先头部队。与他们一起来的有辻的另一位好友服部卓四郎大佐。服部刚从东京来，穿着崭新的军服，非常潇洒，与通常一样，充满信心。辻心里想，只要他这个人还活着，就用不着担心。两人热烈地握手。

　次日，川口将军很不光彩地离开该岛，“自觉方寸已碎”。他对他的同胞比对敌人还狠。

　第十七章 结局

　1

　十一月九日晚，第三十八师团长佐野忠义中将及其司令部人员抵达塔沙法隆加角，与先头部队汇合。他们乘五艘驱逐舰安全通过所罗门群岛之间的海峡，但师团主力及其他增援百武的部队——约一万二千人和一万吨给养物资——却仍然在肖特兰岛。曾决定由一个船队——十一艘运输舰和货船，十二艘驱逐舰护航——把他们一下子运走。在他们前面将先派出一支由两艘战列舰、一般轻巡洋舰和十四艘驱逐舰组成的袭击部队，其任务是用炮击压制住亨德森机场，使飞机不能起飞，让后面的部队安全地在瓜达卡纳尔登陆。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阿部弘毅海军中将指挥的袭击部队开始南下朝瓜达卡纳尔进发，当天傍晚就开抵萨沃岛以北一百海里。几小时前，美军就得悉他的行踪，并推测这支部队要么是来轰击亨德森机场，要么是攻击停泊在瓜达卡纳尔海面载有六千士兵、弹药、一百零五毫米、一百一十五毫米榴弹炮以及食品的运输船队。黄昏，六千士兵全部上岸，运输舰和货船(船舱内仍有三分之二货物未卸)则匆匆南撤。

　这些船由第六七.四特遣部队护送至公海。特遣舰队司令是笃信宗教沉默寡

　言的丹尼尔.卡拉汉海军少将。一俟这些运输船安全驶上前住努美阿的航程后，卡拉汉便折回来沿瓜达卡纳尔北岸朝萨沃驶去。他的任务是截住阿部，而他只有两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八艘驱逐舰。正在前来的日军的大炮火力超过他，但他的舰队是美国在这一地区唯一的海军力量。

　不久前，他刚接替海军学院时的同班同学诺曼.斯科特的指挥职务，而他也采用了斯科特在埃斯佩兰斯角战役中所采用过的办法——把舰只排成一列纵队，四艘驱逐舰在前边开路，四艘殿后。在这样危险的海域中航行，—列纵队较容易些。他本人乘坐的是重巡洋舰“旧金山号”——尽管该舰的搜索雷达效率很差，他还是乘坐该舰，也许是因为感情上的原因。他曾任该舰舰长，与船员关系密切，船员们仍称他“丹大叔”——不过不是当面这样称呼他。

　阿部将军根本没有料到会有夜战。在这个海域附近没有美国战列舰，而巡洋舰根本是不敢惹他的。他的两艘战列舰，(“比睿”在前)溜过了圣伊萨贝尔岛的顶端向萨沃南驶，六艘驱逐舰和一艘轻巡洋舰掩护。为防止鱼雷艇攻击，舰队两翼是驱逐舰。

　在萨沃西北海面，阿部遇到大暴雨，但他并未减速。这场大雨，将掩护他们，使之可以免受空中、海面或潜艇的攻击。但是，暴雨却下个不停，阿部又得悉瓜达卡纳尔的天气同样不好，他遂下令所有舰只同时作一百八十度掉头，把时速减至十二海里。半小时后雨止，阿部尽管刚接到报告说卡拉汉就在“铁底海峡”某处海面，他还是下令掉转航向仍朝萨沃前进。

　当这个小岛的锥形影子出现在前方时，已是深夜过后好久了。远处，瓜达卡纳尔岛上的群山依稀可见。岛上的地面观察员来电说，他们未发现隆加角附近有美舰，于是，阿部决定开始准备炮击。他命令两艘战列舰的所有主要炮台都装上薄壳3号炮弹。

　直到十一月十三日(这天是星期五)凌晨一时二十四分，美国人才发现阿部。“旧金山号”舰桥上的舰间通信装置响了：“接触方位312与310，距离二万七千码与三万二千码”。这是“海伦娜号”发来的。它发现了阿部的马蹄队形的护航舰和那两艘主力舰。卡拉汉把纵队改为向北，企图与敌舰构成T形，进行堵击。

　这两支舰队迅速接近。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卡拉汉焦急地用通信装置呼叫提供新的情况。雷达没有帮他多少忙，一时四十一分最前面的驱逐舰的观察哨看到黑暗中意外出现两艘日舰。美驱逐舰“库欣号”猛向左转，以避免与敌舰相撞。这一来给整个纵队造成剧烈连锁反应。

　巡洋舰“亚特兰大号”猛然转弯，在后边那艘军舰上的卡拉汉问：“你们干什么?”

　“避开自己的驱逐舰，”巡洋舰舰长回答。

　在阿部的舰桥上，差不多也同样混乱。发现敌舰后，他命令“比睿”和“雾岛”的炮手把燃烧弹换成穿甲弹。“比睿”舰上马上人人出动在甲板上堆起3号炮弹。黑暗中一片混乱，每一分钟都好像很长似的。只要有一发炮弹击中舰上的燃烧弹就能把这艘大军舰变成火炬。

　又过了四分钟。一时四十九分，“比睿”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发现“亚特兰大号”的舰桥。约五千码外的美国人迅速做出反应，“比睿”前面升起十几根水柱。“比睿”的十四英寸大炮也开火。一发发一吨级的炮弹落到“亚特兰大号”上。舰桥炸塌。除一名参谋外，斯科特将军及其余人员全部被炸死。

　此时卡拉汉才命令“排奇数的军舰向右舷，排偶数的军舰向左舷射击”。但他的舰队已与敌舰混成一团，各舰不管看见什么就立刻开炮。阿部的一艘驱逐舰发射了一组鱼雷，击中“亚特兰大号”，几乎把它抬出水面。它停了下来，一筹莫展，无法战斗。

　由于混成一团，双方在近距离内缠在一起，打了一场自开战以来最乱的混战。

　“停止向自己军舰开火!”卡拉汉下令。当炮火暂时中止时，“雾岛”开始用巨型炮弹轰击“旧金山号”，在此同时，至少另有四艘日舰向美国的旗舰开炮。

　“我们要抓大的!”卡拉汉对他所有的舰只喊道，“先打大家伙!”

　一颗炮弹落在“旧金山号”的舰桥上，除舰长重伤和布鲁斯.麦坎德利斯少校幸免外，其余全被炸死。甲板上到处是尸首和肢体，这一景象把麦坎德利斯吓得魂飞魄散。在海水扑上甲板往下流的同时，气笛哀鸣。麦坎德利斯指挥舵手把受伤的舰只在混乱中开回瓜达卡纳尔。

　下午两时，阿部的旗舰在中弹五十发后，转向左舷，在“雾岛”陪同下向北驶去。这次海战虽然只打了半小时不到，但“铁底海峡”已是一片火海。只有一艘美舰未受损伤脱逃，“亚特兰大号”和另外两艘驱逐舰沉没。在日本方面，一艘驱逐舰被击沉，另外一艘在海面上飘泊。“比睿”行动无力，看来在天亮前也逃不到美机航程之外。

　卡拉汉正面迎战敌人的行动，挽救了亨德森机场，使之免遭一次毁灭性的轰击，但却付出几百条生命——包括斯科特和他自己的生命——的代价。

　日出后，可以看到瓜达卡纳尔海面七艘被打残的舰只——五艘美舰和两艘日舰。有些在燃烧，已经毫无希望；有些已被丢弃，有一艘——“波特兰号”——则在水面上打转。考验并没有完结。上午十一时许，五艘幸免的美舰离开战斗现场向新赫布里底群岛开去时，日“伊号26”潜艇艇长发现其中的“旧金山号”，随即发射鱼雷。鱼雷从这艘受伤的巡洋舰身旁擦过，但却击中了另一艘美舰“尤诺号”的左舷。从“旧金山号”上望去，麦坎德利斯看见这艘军舰“象火山爆发一样猛烈”爆炸，接着升起一条巨大的烟柱，然后是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待浓烟消散后，这艘巡洋舰已影踪全无。真可怕。

　在“海伦娜号”上的吉尔伯特.胡佛上校(他因为是级别最高的军官，此时指挥这支小小的舰队)生怕如果停下来营救幸存者，其余舰只也可能被击沉。于是，四艘完整无损的舰只连救生艇或筏子也没留下就急忙开走，使约七百名美军遇难——几乎是“尤诺号”上的全体乘员，其中包括沙利文五兄弟在内【美国海军从此以后不把一家人分配在同一军舰上。——作者注】。

　行动缓慢的“比睿”也没有逃脱。天亮以后，它已成功地击退了美机的空袭。后来，一颗炸弹炸坏它的操舵装置，使它绝望地在水里打转。此后的几小时，这艘大型军舰遭到亨德森机场飞来的美国“空中堡垒”和鱼雷轰炸机的轮番轰炸。两颗鱼雷使她终于死在海面。在舰上人员转移到驱逐舰上去后不久，舰尾先下沉，最终葬身海底。

　丧失一条战列舰，对山本来说，是一个严重打击，但并没有动摇他要把十一艘运输舰组成的船队安全送到瓜达卡纳尔的决心。这就是说，必须把亨德森机场暂时打瘫。当晚，便有一列吓人的“东京快车”——巡洋舰和驱逐舰——沿“狭缝”全速而下，猛轰机场达三十七分钟之久，对美海军陆战队来说，这是一次可怕的经历，不过，只有十八架飞机被毁，到次日上午主要跑道又能使用了。

　那十一艘开往瓜达卡纳尔的运输舰，在十二艘驱逐舰的掩护下，由勇猛的海军少将田中赖三率领已开到半途，甚至在上午八时三十分被“企业号”的两架俯冲轰炸机发现后，也仍然沿这条狭长的海峡继续南下。三小时后，从亨德森机场飞来三十七架陆战队与海军的飞机，重创两艘运输舰。田中仍不肯撤退，百武必须得到增援和补给物资。在驱逐舰放出的浓烟掩护下，船队及其护航舰继续以之字形航线南下。整个白天，空袭连续不断，有亨德森机场飞来的飞机，也有从圣埃斯皮里图飞来的“空中堡垒”以及“企业号”上起飞的轰炸机和战斗机。田中把即将沉没的运输舰上的部队转移到驱逐舰上，运回肖特兰，其它舰只则继续航行。日落前，已有六艘运输舰被炸沉，一艘瘫痪。剩下的四艘运输舰，在四艘驱逐舰的掩护下，乘天黑向瓜达卡纳尔靠近。

　山本命令近藤将军亲自率领战列舰“雾岛”、两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以及一队驱逐舰，沿所罗门群岛海峡南下进攻。在这样一员猛将率领下的这样一支舰队应该是能把亨德森机场夷为平地的。

　然而，这一次日军的对手将是战列舰。第六十四特遣部队——两艘战列舰和四艘驱逐舰——业已离开金凯德的航空母舰舰队，赶去救援亨德森机场。如果哈尔西不是迟疑不决，不愿意让“企业号”(太平洋中最后一艘能作战的航空母舰)在白天失去掩护的话，他本来是可以早一点这样做的。

　第六十四特遣部队整个白天都躲在瓜达卡纳尔西南约一百海里的海面。天刚黑，特遣部队司令威利斯.李海军少将令舰队沿该岛西岸而上。四艘驱逐舰以及跟在后面的两艘战列舰“华盛顿号”和“南达科他号”，继续北上，驶过了埃斯佩兰斯角和萨沃。晚十时五十二分，舰队改向右舷行驶。“华盛顿号”上的雷达发现一艘舰只正沿“狭缝”南下。这就是近藤的先导轻巡洋舰“川内”。

　李等了二十四分钟后才下令各舰长开火。“川内”慌忙后撤，但其它舰只却勇往直前，坚决进攻。到十一时三十五分，四艘美驱逐舰——两艘正在下沉——都不能再战斗。“南达科他号”由于供电系统出了故障，成了“雾岛”和另外两艘重巡洋舰的活靶子。日舰因全神贯注，竟未发现“华盛顿号”就在八千码外。它立即向“雾岛”射出七十五发十六英寸的炮弹，其中九发命中，“雾岛”还中了不计其数的五英寸炮弹，这艘大型主力舰的上部构造物中弹起火，舰身在水面打转，无法控制。舰长放慢舰速，企图用发动机操舵，没有奏效。

　凌晨十二时二十五分，近藤从重巡洋舰“爱宕”下令撤退，李阻止了他对亨德森机场进攻，在战术上也给了他一次打击。近藤自以为得胜，放烟幕掩护北撤，把“雾岛”和一艘不能行动的驱逐舰丢在后边。“雾岛”的舰长最终被迫凿船自沉，把船员转移到返回来救援的一艘驱逐舰上，命令把金氏阀门打开。这艘主力舰于萨沃的西北沉没。

　在北面几海里外的田中，关切地目睹了这场战斗。他已派出三艘驱逐舰去支援近藤。此刚，他决定把最后一艘驱逐舰和四艘运输舰带到塔沙法隆加角。靠登陆艇是不能在天亮前把部队全运上岸的，于是他致电拉包尔，要求允许他让运输舰搁浅。拉包尔拒绝这个请求，但近藤却让他照样这么干。由于损失了不少时间，当那四艘大型运输舰开抵塔沙法隆加海岸时，东方天际己呈鱼肚色。

　几乎就在同时，亨德森机场飞来八架陆战队的俯冲轰炸机。这个机群在乔.塞勒少校的率领下，躲过八架水上型“零式”战斗机，轰炸了运输舰，三颗炸弹命中。接着又飞来一群陆战队的“无畏式”飞机和海军的鱼雷轰炸机。午后不久，这场屠杀竟达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以致有些美国的飞行员，看到飘泊着支离破碎尸体的被血染红的海水便呕吐起来。

　从肖特兰运来的一万二千名土兵和一万吨给养，只有四千左右丧魂失魄的士兵和五吨给养安全上岸。为争夺瓜达卡纳尔而进行的海战历时三天后宣告结束。对日本海军说来，这是一场浩劫——共约七万七千六百零九吨的舰只被击沉，包括两艘战列舰、一艘重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外加十一艘田中的运输舰。百武的最后大反攻的希望破灭了。

　由于海军的胆怯畏缩而吃了苦头的范德格里夫特将军自登陆以来第一次无保留地赞扬了海军。他在给哈尔西的欣喜的电报中说：

　“我们认为，敌已遭毁灭性的失败，——我们感谢李昨晚大力援助，感谢金凯德昨天介入——我们自己的飞机无情打击敌军，表现出色——对这些努力我们深为赞赏，尤其赞赏斯科特、卡拉汉及他们的部下，在似乎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他们以雄壮的勇气击退敌军首次进攻，使得胜利成为可能——对他们，‘仙人球’(瓜达卡纳尔代号)全体官兵，谨高举弹痕累累之钢盔，致以最深的敬意。”

　罗斯福也同样高兴。几天工夫里，盟国取得了四次大捷：北非登陆成功；蒙哥马利在阿拉曼战胜隆美尔；英勇的俄国人守住了斯大林格勒——现在，又加上瓜达卡纳尔。“过去两星期，我们听到了许多好消息，”他对《纽约先驱论坛报》记者说，“看来终于到了战争的转折点。”

　在东京，陆军参谋本部依然决心夺回瓜达卡纳尔，并彻底改编了部队。自此以后，百武的第十七军将全力对付所罗门群岛，第十八军接替该军在新几内亚的任务，两军全归今村均中将指挥。今村是陆军中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他曾迅速攻下爪哇，并以最小的力量同样迅速地在荷属东印度全境建立了秩序。他的开明方法使他屡遭参谋本部有势力人物的批评，以致一度使他的前程不妙。

　今村刚占领荷属东印度，便释放苏加诺出狱。苏加诺是东印度群岛最有影响的革命领袖，他被带到今村的官邸——不久前荷兰总督的一座豪华住宅。“我知道，你不是对我唯命是从的那种人，”今村说，“所以，我不给你发布什么命令，甚至也不告诉你该干什么。我所能保证的是，如果印度尼西亚人学习我们的语言，那未，在我们的占领下，我能使他们生活得更幸福。其它事情要由日本政府来做。我不能答应独立。”

　除了推广日语外，苏加诺还建立一个由十五名印度尼西亚人和五名日本人组成的委员会，倾听民间疾苦。对今村这种自由主义态度的批评传到了他的顶头上司、在西贡的寺内将军那里。寺内把这些批评转给东京。于是东京派陆军省的武藤章将军和富永恭次将军到巴达维亚调查。今村为自己的政策辩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执行天皇的旨意而已，”他说，“如果二位发现本人治理不当，请解除我的职务。不过，请先看看效果。”两位将军对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产生了深刻印象。他们在调查报告中建议东条首相和杉山参谋总长让今村自由行事。

　现在，今村所要指挥的是第十七军和第十八军，但是，他的这一任务却是所有日军军官所面临的最困难的任务。到东京后，他亲身进宫听旨。今村鞠躬退出时，天皇陛下说：“今村!我知道我官兵在瓜达卡纳尔备受苦难。火速前往解救他们。连一天的时间都是重要的。”今村看见天皇毫无表情的脸上闪着泪花。

　在陆军参谋本部，今村被告知，他将与山本将军合作，加强对所罗门群岛的空袭，增援瓜达卡纳尔的部队。然后，他们两人将协力夺回亨德森机场和图拉吉。

　今村于十一月二十二日抵达新不列颠岛上的拉包尔。他电告仍在瓜达卡纳尔的百武，他将在一个月内派出两个师的增援部队，要求百武“不要隐瞒”，据实报告全部情况。

　其时，百武刚在马塔尼科河畔损失一千人，他电复今村说，他的部下靠吃草根和水已达一个月。

　“……平均每日饿死一百人。平均数有增无减。待你增援的两师抵达，本人怀疑还能有几人生存。”

　参谋本部事前并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令村，相反，他却已做出承诺要执行他们的雄心勃勃的计划，亲自向天皇誓言要夺回瓜达卡纳尔。眼前，今村将军所能做到的，只是致电瓜达卡纳尔的官兵表示同情，赞扬他们的勇敢行为“足令鬼哭神嚎”，请他们协助他夺回这个岛屿，“以慰皇心”。

　只有参谋本部仍在坚持要继续进行瓜达卡纳尔的战役。他们要求再增补兵员，尤其是追加要求运送三十七万吨物资，迫使陆军省不得不重新估计局势。陆军省说，目前的主要目标是增加国力和战争潜力，如果再征用船只，势必减少民用船只的数量，从而削弱国力。这比丢失瓜达卡纳尔更糟。

　参谋本部却说，既要建立今村的新的司令部，又不肯派船运送他的部队，这是荒谬的——今村将是一个“无头之人”。

　“如今有这样一个印象，即日本正处于兴亡的边缘，”目击大部分这些辩论的种村佐孝大佐在他的非官方的《大本营陆军部日志》的十一月十八日中写道。这犹如暴风雨前的沉寂一样。“参谋本部成功的希望大不大呢?如果希望不大，那么应如何摆脱困境?统帅部理当慎重考虑，以处理此棘手局面。前进或者后撤!很微妙。谁也没有胜利的信心……然而，大本营的虚荣心却迫使我们去进行瓜达卡纳尔决战。如果我们在瓜达卡纳尔败北，我们肯定也将在太平洋战争中失败。”

　关于船舶吨位的辩论一直拖延不决，与此同时，海军提出一个向瓜达卡纳尔运送补给物资的权宜之计。他们建议用大铁桶装药品或粮食，但不装满，使它刚好能在水里浮起，然后用绳子把铁桶拴在一起捆在驱逐舰的舰舷上缘。到了瓜达卡纳尔后，将绳子割断，驱逐舰转身就走。由汽艇或让人游泳抓住绳子的一端，送到岸上，岸上士兵再把这长串铁桶拉走。

　这种新方法的第一次试验是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田中将军以“长波”为旗舰，率领八艘驱逐舰排成纵队，以二十四海里的时速直下所罗门群岛海峡。八艘驱逐舰中，除两艘前后护航外，其余六艘都象带项链似的，每艘拖着二百到二百四十个铁桶。晚十一时前，舰队通过萨沃以西海面，向左朝塔沙法隆加角开去。接近塔沙法隆加角后，六艘拖有铁桶的驱逐舰散开，准备把铁桶留下。海上风平浪静，海面象是一片黑色草原。

　有一艘驱逐舰发现方位100度处有舰只，向田中发出信号：“发现七艘敌驱逐舰。”田中于是下令停止卸货，准备战斗。

　朝他们开来的是由卡尔顿.赖特海军少将指挥的舰队。这支舰队由十一艘舰只组成，五艘巡洋舰排成一列纵队，左右两侧各有三艘驱逐舰掩护。赖特的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已经作了雷达接触，但赖特却犹豫是不是要派前卫驱逐舰去进攻。十分钟后，驱逐舰“弗莱彻号”上的雷达发现敌舰就在左前方七千码的海面。该舰舰长威廉.科尔中校要求赖特允许他发射鱼雷。赖特还是犹豫——他认为距离太远——科尔整整花了四分钟才使赖特信服，距离并不过远。科尔终于在叶十一时二十分发射十枚鱼雷。片刻后，赖特将军下令巡洋舰开始发炮，“罗杰(敌舰)！我说，罗杰！”赖特通过无线电话喊道。各巡洋舰于是用五英寸、六英寸和八英寸的大炮向敌射击，炮弹象雨点般落到田中的先导舰“高波”身上。虽然“高波”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舰上人员仍继续发炮，直到该舰炸沉。

　美舰“明尼阿波利斯号”上欢呼声四起，但欢声未落，就中了日本人的两枚鱼雷。第三枚鱼雷击中了“新奥尔良号”的左舷舰首，引起两个弹药库爆炸，把舰身前半部分炸裂。几乎就在同时，“潘萨科拉号”的左舷主桅杆下面中弹，后部机舱进水。

　当“北安普敦号”躲避那三艘受创的舰只时，日舰“亲潮”向它打了两枚鱼雷，命中，爆炸极其猛烈，附近“檀香山号”舰桥上的人看了不禁泪下。“北安普敦号”向左舷急剧倾斜，后部大火熊熊，不得不停下来堵塞进水。但是，它已无可救药，终于船尾先入水下沉。

　田中业已后撤。在这次半小时的海战中，他痛击了远比他强大的美国舰队。在没有雷达设备的情况下，他以损失一条驱逐舰的代价，击沉美巡洋舰一艘，重创三艘，不过，他的任务并未完成，所带铁桶没有一桶送到瓜达卡纳尔行将饿死的日军手里。

　两天以后，田中第二次尝试。这次，由于盟军的空袭无力，七艘拖有铁桶的驱逐舰完整无损地抵达塔沙法隆加角。总数一千五百个铁桶全被松开，但只有三百余桶被拖到海滩上。数日后，田中再次尝试，但由于空袭和受鱼雷艇的有效攻击，不得不全部返航。

　在瓜达卡纳尔，饥饿和疟疾已成了百武部队的真正敌人。如果正式打起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将日军全部消灭，因此，小沼大佐不得不采取新的战术来对付美陆战队和陆军的联合进攻。日军挖单人掩体，并得到命令说，即使阵地被敌占领，他们仍要留在洞内。每个掩体都要成为一个堡垒，各自为战。小沼抓注一掷，他料想美军不会冒这样大的损失来攻破这种游击战式的防线。

　那些因病或饥饿而身体太虚弱不能战斗的士兵则挤在海滩上。腐烂的尸体臭气冲天。成群的绿头苍蝇爬在伤病员身上，他们没有力气驱赶。士兵们列了一张死亡期限表：

　能站者——可活三十天

　能坐者——可活二十天

　躺着小便者——可活三天

　不能说话者——可活二天

　不能眨眼者——凌晨即死

　2

　曾经因在瓜达卡纳尔所犯的错误而承认“罪该万死”的辻中佐，带着解救瓜达卡纳尔的新的建议回到东京。他说服参谋本部，把作战课的井本能男中佐派到瓜达卡纳尔去，接替他指导新的进攻。

　辻的影响仍象以往一样巨大，十二月初，井本便离开了东京。井本虽然接受了这个任务，但私下却不同意他的上司意见，在他看来，应该从瓜达卡纳尔撤退。途中，他在特鲁克稍事停留，向联合舰队报到。他在陆军大学求学时期的教官宇垣将军(联合舰队参谋长)对他说：“局势非常困难。我们不要操心应由谁主动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唯一要关心的是做出决定在目前情况怎么办。”

　这是暗示井本从瓜达卡纳尔撤退的唯一妙法——只有习惯于海军的微妙讲话的人才能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我懂，”井本说。他深信山本将军必然与他的参谋长的意见相同，于是便飞往拉包尔——他果然猜对了。

　在今村的司令部，井本听到对参谋本部的政策的激烈批评。“东京的那些人准是疯了!”在一次为夺取瓜达卡纳尔而制订细节的兵棋演习中，今村手下的一名军官脱口而出地这样说。“你们真的认为再发动一次进攻能有丝毫成功的希望吗?”

　尽管如此，井本还是让兵棋演习演完。他在表示自己的保留态度之前必须证明再发动进攻是徒劳无益的。兵棋演习证实了大家所担心的事：几乎没有一艘运输舰能抵达瓜达卡纳尔岛。

　在东京的陆军司令部走廊里(陆军省与陆军参谋本部都在谷台廊下的一座大楼里)，已经听到从瓜达卡纳尔撤退的议论。第一个公开提出这个行动方针的将领是东条的顾问、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少将。参谋本部坚持再要六十二万吨船舶吨位一事使他不安，他对东条说，他们应该“放弃夺回瓜达卡纳尔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说撤退?”东条尖锐地问。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即使现在就撤，可能也已经晚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会有取得战争胜利的机会。”另外，瓜达卡纳尔的阵地是守不住的。制空权和制海权完全在敌人手里。“假如我们这样拖下去，将成为消耗运输舰的消耗战。”

　东条听佐藤把话讲完，但又为天皇有令要夺回瓜达卡纳尔而感到为难，同时，他也不愿意干预军方当局。东条尽管疑虑重重，但他依然认为，参谋本部应独立于政府。“另外，即使我们要夺取该岛，”东条最后说，“也不能答应参谋本部要求的全部船只。如果如数给他，我们年产四百多万吨的钢就得削减一半，仗就打不下去了。”对天皇的忠诚使他痛苦。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问佐藤，把船只数量减少是否能使参谋本部不得不决定撤退。

　“不会立刻决定，”佐藤回答说。但他想到不妨耍点阴谋，心里又亮堂起来。他建议，目前暂不提撤退一事，但是只把陆军份下的吨位给陆军。东条阴沉地点了点头。

　在内阁会议上，东条设法通过总共拔给海陆两军二十九万吨船舶吨位的计划，并答应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再给。这个决议，使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之间无休止的争论演变成危机。佐藤为东条辩护，他的论点却无懈可击。使参谋本部最恼火的是他含沙射影地说，瓜达卡纳尔的行动必须“暂停”。

　在参谋本部的压力下，东条于十二月五日晚召开内阁特别会议，重新考虑增加船舶吨位的要求。会上决定，给两军再追加九万五千吨。增加的数量太小，佐藤的助手们建议他亲自向参谋本部作解释。但时间已过十点，佐藤说，明天再去解释。当他进房休息时，电话铃响了。参谋次长田边盛武中将叫佐藤立即前往官邸，就内阁的决定做出解释。

　在田边官邸门口，佐藤听见了屋内愤怒的叫喊声。他听出那是易于冲动、性如烈火的作战部长田中新一中将的声音。进屋后，佐藤受到参谋本部七、八个人的质问。

　“八格牙鲁！”田中喊道。他正在饮酒。

　佐藤转身想走。田中伸手去拿指挥刀。他的几个同事忙把他按住，他却挣脱开来朝佐藤冲去，向佐藤脸上揍了一拳。佐藤还手。两位将军对打，几个参谋本部的军官在一旁借着“酒劲”为田中助威。佐藤挣脱开，冲出这个充满敌意的房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逃避打架。

　佐藤走后，冲动的田中仍然怒气未消。午夜过后好久，田中带着种种指责和要求闯进东条的副手、陆军次官木村平太郎的家寻衅。木村是个沉着的人，他连声向田中道歉，表示“我作的努力不够”，说服田中回家。次日清晨，田中尽管已经酒醒，但仍然继续进行攻击。这次，受害者却是内阁企画院总裁铃木贞一。田中这一闹，倒使东条横下了心。他让佐藤通知参谋本部“不管怎样”，陆军只能得到内阁决定的吨位数。

　参谋本部已经明白，东条的最后通牒意味着最终停止瓜达卡纳尔的战斗。参谋本部各部长举行紧急会议，会后，他们不经邀请集体驱车前往首相官邸。杉山在前厅把种村大佐(他是写大本营机密日志的人)拉到一旁，小声对他说：“如果再吵架，你就把他(田中)立刻带出来。”

　田中被带进一个日本式的房间，佐藤和另外两人已坐在地板上。佐藤与田中两人互相瞪着，好像又要打架似的。室内气氛变得越来越令人难堪。午夜前不久，东条身穿和服走了进来，也在榻榻米上坐下。田中请求东条重新考虑参谋本部的要求。东条冷静而毫无冲动地拒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半小时，声音越来越大。田中控制不住自己，喊道：“你准备怎样对待这场战争?这样下去，我们要失败的!科诺八格牙鲁!(你他妈的浑蛋!)”

　东条的态度变得强硬。“你用的是什么骂人话！”他说。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种村从前厅走进来，抓住田中的胳膊。“参谋总长的命令，”他说。

　田中因侮辱上级正式受到惩戒处分并被解除职务，但如同在日本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他的粗野和暴烈的言论却给陆军赢来暂时的胜利。第二天晚上，东条屈从参谋本部提出的增加船舶吨位的要求。

　3

　在亨德森机场西面六百海里，是世界第二大岛新几内亚的东端。这个样子难看的岛，象个拔了毛的大火鸡，有一千五百英里宽。岛上地势崎岖不平，荒凉可怕，要不是它可以作为跳板的特殊战略地位——开始是日军用它作为进攻澳大利亚的跳板，此时是盟军作为夺占新不列颠及其重要港口拉包尔的跳板——本来是不值得为它动干戈的。

　在罗伯特.艾克尔伯格中将指挥下，三万名美军和澳大利亚军从莫尔斯比港——位于巴布亚半岛南岸，样子象根短粗指头一样指向瓜达卡纳尔——一路朝岬角对岸的布纳村打去。

　“鲍勃(即罗伯特)，我要你拿下布纳，否则别活着回来，”麦克阿瑟这样对艾克尔伯格说。“对你的参谋长我也是这样要求。”

　仗是打胜了，代价却不小，牺牲了不少人，也吃了不少苦头。盟军被迫翻过险峻的欧文斯坦利山，战斗之激烈与瓜达卡纳尔一样，条件也一样艰苦。布纳虽拿下来了，但考验却远未结束。如同在瓜达卡纳尔一样，日军不甘心失败，使美军和澳大利亚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然而，大本营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灾难更加深重危急的瓜达卡纳尔。运送给养越来越困难，铁桶运输办法证明行不通。只有为数有限的药品和食物由不带鱼雷、炮和炮弹的潜艇或用空投办法运去。

　海军准备放弃瓜达卡纳尔，山本故意在高级人士中散布他主张立即采取这个行动的空气。但是，陆军参谋本部在公开场合仍坚定不移。但是，参谋部人员私下却在非正式地讨论怎样不失面子地撤退。他们毕竟曾在天皇面前保证过要在瓜达卡纳尔打胜。

　十二月二十三日百武将军在电报中强调局势的危急性：

　“粮尽，再也不能派出侦察人员，无法抵挡敌人攻势。第十七军请求冲进敌阵，宁为玉碎，也不在自己挖的掩体中饿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海陆两军首脑于圣诞节那天在皇宫举行正式紧急会议。此时，已经不是有没有必要撤退的问题，而是哪个军种正式提出，从而冒为失败承担责任的风险。代表海军的是军令部总长永野、他的副手伊藤次长、福留中将和富冈大佐；代表陆军的则是杉山参谋总长和辻政信中佐。

　永野的作战部长福留中将主张撤退，但他自己又犹豫不定。“在做出决定前，来一场地图上的战术演习好不好?”他建议说。

　辻大发雷霆。他比室内任何人都了解，拖延一天对瓜达卡纳尔的即将饿死的官兵意味着什么。他挥动双臂喊道，海军应在紧急情况发生以前，就研究总的趋势。“你们对战局了如指掌，却连一个决定都不敢做!你们还是都辞职好!驱逐舰我经常坐，遇到过大规模空袭。我在那里见到的所有海军指挥官都对我说，‘东京饭店(海军军令部)和大和饭店(联合舰队)的老爷们应到这里来看看我们该进攻哪里，这样也许他们就理解了!’”。

　富冈同意辻的撤退意见，但辻对海军的侮辱使他受不了，他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难道所有驱逐舰的舰长都是胆小鬼?收回你的话吧!”

　“你到过前线没有?”辻指责说，“目前那边的情况你了解不了解?”

　曾一再请求出海的富冈踏步向辻走去。福留连忙把他拦住，并说，“对不起，辻君。你说的是真话。”

　话可能是真的，不过永野仍坚持作地图演习。演习再次证明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增援部队和给养只有四分之一还不到，完整无损地抵达目的地。争论继续进行，双方互相指责对方要为瓜达卡纳尔的局势负责。陆军说，没有武器弹药和粮食给养怎么能打胜。“你们把陆军送上岸，却不给武器弹药和粮食，然后又把供应切断。这好比是把人送上屋顶，又抽走梯子。”

　海军讽刺说，这样增援下去要到何年何月结束。陆军回答说，如果有敌人一半数量的物资给养，就能打赢。“到现在，我们只拿到百分之一。”

　这场唇枪舌剑的辩论没完没了，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真田穰一郎大佐从拉包尔带了一份报告来到东京。这份报告得到他在所罗门群岛会见过的几乎每个海陆军军官的支持，包括井本中佐和今村手下的作战参谋在内。报告称，必须尽快把所有部队从瓜达卡纳尔撤出，“只有靠奇迹”才能夺回该岛，今后的军事行动“切不可因急于要夺回瓜达卡纳尔而执行先前制订的计划，或继续打一个无论高级指挥部门(指第十七军)或前线指挥官都没有信心打的战役”而受到影响。

　真田的报告给海陆两军解决了问题。杉山似乎“如释重负”，永野也不再争论，双方商定在可能情况下于一月底用驱逐舰把百武部队撤离瓜达卡纳尔。

　在年终的最后一天，杉山参谋总长和永野军令部总长在御前会议上检讨了这个问题，正式建议从瓜达卡纳尔和新几内亚的布纳两地撤出。天皇把脸转向永野，毫无表情地说，美国似乎凭空中力量取得了胜利。接着提出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为什么美国人几天工夫就能建成一个空军基地，而日本则要一个多月左右?“难道没有改进的余地吗?”

　“卑职确实非常遗憾，”永野谦躬地承认；美国人用的是机器，日本人是靠人力。

　天皇陛下对这个回答显然不高兴。他对失败的原因整整盘问了两个小时，使两位参谋总长坐立不安。天皇最终提高了本来已很高的声调，说：“好吧，现在海陆两军都应尽最大努力去完成刚才解释过的任务。”他批准了从瓜达卡纳尔和布纳两地撤兵的计划【与人们普遍的想法相反，天皇对战事极感兴趣并亲自过问。一九四三年一月九日，天皇陛下对杉山说；“布纳的失陷是遗憾的，但官兵们打得很出色。听说敌人约有十辆坦克，我们在那个地区难道没有坦克吗?莱城的局势如何?……缅甸的高炮部队的改善使我很高兴。”几十星期以后，杉山向天皇禀奏，向莱城运送增援部队失利，天皇赐座——以示恩宠——后说：“你为什么不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主意在马当登陆(莱城东北的一个港口)?必须承认，我们受到了挫折。不过，如果铭记这点，我认为对未来作战是很好的教训。要尽最大努力，这样我以后就不用再操心。加强空中支援，建造道路让我军安全通过，逐步取得牢固的立足点。要好好考虑自己的计划，使莱城和萨拉莫阿不致成为另一个瓜达卡纳尔。”——作者注】。

　当晚，宇垣将军在“大和”舰上写下一九四二年最后一篇日记：

　“……我军第一阶段的战果多么出色！但自中途岛战败以来，我军又打得多么不成功!”

　“我们的旨在入侵夏威夷、斐济、萨摩亚、新喀里多尼亚，以及控制印度，挫败英国东方舰队的战略，成了一场黄粱美梦。此外，对莫尔斯比港和瓜达卡纳尔的占领也受挫。回顾往昔，百感交集。战争中，形势发展往往事与愿违。即使如此，我仍不能压制心头之悔恨。我军官兵奋战苦战之事迹实不胜枚举。”

　“我谨向他们表示衷心感谢，并向效死疆场光荣殉国者敬致吊唁。”

　日本人虽然战败，但却给瓜达卡纳尔和新几内亚的胜利者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西南太平洋盟军空军司令乔治.肯尼中将向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哈普”)阿诺德将军报告说，在国内的人，包括陆军部在内，对西南太平洋存在的问题，是没有概念的。

　“……日寇仍被低估。战胜他们是毫无疑问的，但要做到这点所需的时间、努力、鲜血以及金钱，可能无法想象，特别是如果让鬼子在所占的地方开发资源的话。”

　且看看布纳。我们今后还要遇到千百个布纳。两个月来，该地的日军一直处于绝境。在整个战役中，我军数量始终大大超过他们。由于我军的轰炸和扫射，日军的守备队己所剩无几。他们没有空中支援，海军也未能通过我方的空中封锁线提供支援，眼巴巴望着离岸几海里外许多日本人沉入海底。他们缺乏粮食，不得不节省弹药，因为靠潜艇和小艇在夜间沿莱城南下运送——有过一次用降落伞空投——补给，起码说也是朝不保夕的。天皇让他们坚守，而他们，请相信我，也确实守住了！至于他们的士气——他们仍向我军骂阵，“怎么啦，美国佬?你们胆怯了吗?怎么不出来较量一番?”有几个日本狙击手被包围后，劝他们投降，他们喊道：“如果你们这些狗杂种有胆量，就过来捉我们好了！”

　“……我想，恐怕有许多人会认为，只要德国垮了，日本“一推就倒”。这种想法是由于没有觉醒。要打败日本，我们必须唤醒爱国心、精力、勇气，也许还要某种十字军精神或宗教狂热。业余队是打不赢这个家伙的。我们必须成为专业队。另外，如同上次大战那样，没有安静的战线，军队也不可以慢吞吞地行动。在这张日程表上没有喘息时间。你每次赛球，都要以圣母大学队为对手【美圣母大学足球队是一个强队。——译注！】”

　4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艘满载给养和一千名土兵的驱逐舰离开肖特兰。井本中佐就在其中一艘舰上。他已协助今村的参谋人员和几位海军军官匆匆忙忙草拟了撤退计划，即“KE行动”。现在，他的任务是向百武传达撤退命令，并作为百武的参谋协助工作。

　井本在埃斯佩兰斯角附近登陆后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具尸体，通往第十七军司令部的海滩上一路都是尸体。深夜，井本到达百武的营地——在塔沙法隆加角附近，由—些帐篷和草草挖成的掩体组成。

　他在寒冷的雨水中来回瞎闯，后来才在一个漏水的帐篷中找到小沼治夫大佐和另外几位参谋。他们躺在用椰子树叶铺成的床上，上边还挂着蚊帐。除了杉之尾三夫少佐在蜡烛光下刮脸外，其余全躺在床上。杉之尾与井本曾在同一连队服役，所以，他热情地招呼井本。“我是准备明天死的，”他半开玩笑地说。

　“这是值得钦佩的态度，”井本也半开玩笑地回答。

　小沼把井本带到隔壁帐篷去会见新的参谋长——二见的后任——宫崎秀一少将。井本拘谨地面对宫崎坐下，说“我带来今村将军叫第十七军撤离瓜达卡纳尔的命令。”

　“损兵折将这么多，我们怎好回去?”小沼插嘴说。他曾下令部下战死在掩体内。

　宫崎亦同样愤怒。“在这种局势下，采取这种行动是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不是说我们要违抗命令，而是我们实在不能执行这个命令。所以，我们必须进攻和战死，给大家树立日本陆军传统的榜样。”

　井本的论点对这两位感情冲动的军官没有产生丝毫效果。小沼认为，撤退大概是行不通的，因为前方的将士与敌人已搅在一起，即使有人真能上船，结果也是淹死。“不可能的，请别管我们！”

　井本没有办法，只能拿出今村的命令。“你们要知道，这是方面军司令根据天皇旨意所发的撤退令！”他们没有资格反对。

　凌晨，井本被带到百武将军那里。他的帐篷支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他以日本式的坐法坐在毯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桌子——一个装饼干的箱子——闭目沉思。他睁开双眼，井本解释了此行的目的。百武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一分钟，又闭上双眼。最后他安详地说：“这是一道最难接受的命令。我现在还下不了决心。给我一点时间。”

　一阵爆炸声打破了早晨的寂静。美国人已开始一天的炮击。快到中午时，百武宣布接受撤退命令。部队开始一点一点后撤。美军未追击。整整一个星期，只有小股侦察兵虚设烟火，保持接触。到一月底，第三十八师团的残部撤到了埃斯佩兰斯角。次晚即二月一日晚，十九艘驱逐舰将开至离岸不到一千码的海面，以绿灯为信号，通知藏在椰林中的百武的部队乘登陆艇上驱逐舰。

　到二月一日黄昏，美军仍认为自己面临强大的敌人。他们虽然确实知道日本驱连舰正全速沿“狭缝”开来，但只以为是又一支运送部队的舰队，因此必须予以堵击。六时二十分，日舰已在前往瓜达卡纳尔的半途。二十四架美轰炸机，在十七架“野猫式”掩护下，向这些驱逐舰攻击。他们被三十架日本战斗机驱退，只炸伤一艘驱逐舰。

　在埃斯佩兰斯角，登陆艇被从隐蔽地点搬了出来，士兵们列队上登陆艇。井本观赏着夜晚的美景，但愿能在和平时期来欣赏这种景色。他的口袋中装有一封百武致今村将军的信。几艘美国鱼雷艇向海滩疾驶而来，但驾驶员在黑暗中什么也没看见，又转了回去。时间过得很慢。已经是十点以后了。第一批撤退是不是推迟了?黑暗中，从萨沃岛的方向，传来了绿色信号的闪光。

　四艘驱逐舰在小心冀翼地巡逻，另外十四艘则悄悄地开到离岸只有七百五十码的海面，舰上的引擎全部关闭，但没有下锚。这支小舰队的司令小柳富次——因“金刚”舰炮轰亨德森机场有功，不久前被晋升为少将——在旗舰的舰桥上来回踱步，焦急地看着登陆艇从黑暗中隐隐出现。只要一次空袭，即使不成功，也是浩劫。

　附近，一艘驱逐舰上的大炮响了，接着是一阵亮光。一艘鱼雷艇中弹起火。是不是已被发现了呢?其它鱼雷艇开始过来，两艘被击沉，其它被驱退。但是，亨德森机场起飞的飞机究竟在哪里?到此时，驱逐舰已装船完毕，不过半小时多一点，五千四百二十四人就上了船。官兵们一个个形容憔悴，目光愠怒，毫无表情地彼此凝视，失败的苦恼，把战友抛下未给他们举行应有的葬礼的羞辱，使人人垂头丧气。

　舰队在黑暗中出海，仍未遇到“仙人球”航空队的袭击。美国人反以为，日军又得到了增援。在十二门初接替范德格里夫特职务的亚历山大.帕奇陆军少将生怕日军要发动新攻势，他的三个师对百武后卫部队的稀疏炮火仍然不恰当地重视。

　二月四日下午，由十九艘驱逐舰组成的第二次营救队又沿所罗门海峡而下，撤回四千九百七十七人。只有一艘受伤。小柳将军把这次成功主要归功于“天助”，但却害怕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营救任务会遭到灾难。二月七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十八艘驱逐舰离开肖特兰。小柳非常担心，命令其中十艘担任掩护。途中又一次有一艘驱逐舰被损，不得不让另一艘把它拖走，只剩六艘驱逐舰用作运输，四艘驶向瓜达卡纳尔，其余的则驶往邻近的拉塞尔岛。

　等候在岸边的部队，包括百武及其司令部人员，以及总算爬到撤退地区的几百名伤病员。一等兵铃木正是一木支队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之一，已经虚弱到无力攀登绳梯，由两名水兵硬把他推上去。登上甲板，他就觉得安全了，好象已踏上日本的国土。但是，他却不能忘记数以百计躺在海滩上的患病战友，这些人都

　已奄奄一息，无法挽救，只给他们留下手榴弹以备最后一刻拉响自杀。向士兵们分发了掺有青豆的米饭团。虽然铃木无力咀嚼，他却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发誓要把自己的儿孙送进海军——水兵们一直到死都吃得那么好。

　在返回肖特兰的漫长航程中，没有一架美机袭击这支船队。日军又撤出了二千六百九十三人【据伊藤春树海军少佐(他就是那个曾提醒他的上级说美军将入侵所罗门群岛但没有被理会的通信士官)称，这并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二月八日早晨四时从拉包尔发出的伪造电报的结果。他用美军的呼号，假装从一架卡塔林纳水上飞机发电称：“亨德森，亨德森，紧急信号。这是一号侦察机呼叫。”在亨德森机场答话时，伊藤“报告”说，他发现由两艘航空母舰、两艘主力舰和十艘驱逐舰组成的一支日本特遣部队。一会儿以后，伊藤的信号兵就听见这个伪造电报被转发给努美阿和珍珠港。他由此得出结论认为，他们已把关机从返航的日本舰队那里引诱开。然而，美国海军历史学家们不相信这个说法，指出在他们的记载中没有证据可证明。——作者注】。总共营救了一万三千余人，但并不因此感到宽慰：岛上还留下二万五千名死者或随时要死的人。(美军死亡一千五百九十二人，其中海军陆战队一千零四十二人，陆军五百五十人)。为了支援这个小岛而一再做出的努力中，损失了许多万吨位的运输能力。此外，虽然帝国海军英勇作战，击沉许多敌舰，但是日本损失的舰只数量也不相上下，而且无从补充。

　在马尼拉一所医院里，一个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人走到川口的病床前。川口已逐渐从疟疾和营养不良中恢复过来。这个人就是记者西野。起初，川口没有认出他。两人紧紧握手，互相看着。川口将军对西野说，他从瓜达卡纳尔回到拉包尔后，就被当作是不称职的懦夫。他的前程完了——都是辻造成的。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心情，”西野说。“瓜达卡纳尔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人们会了解你是对的。”

　川口将军狠狠地谴责辻造成瓜达卡纳尔的失败。“这一仗我们打输了。日本在这场战争中打输了。”泪水流到了枕头上。

　西野握住川口软弱无力的手。“你要爱护自己，好好养病。”他给川口一盒食品，有米饭、鱼和其它好吃的东西。

　出于礼节，川口尝了一口。他脸上出现微笑。“哇！”他惊叹道，“美极了！”

　第十八章 鼠辈与好汉

　1

　一九四三年是日本的“羊年”。对盟国说来则是会议多的一年，会议从卡萨布兰卡开到开罗，又从魁北克开到德黑兰。在瓜达卡纳尔的苦战尚未结束前，罗斯福与丘吉尔就计划好要在卡萨布兰卡会见他们的伙伴斯大林。这个地方似乎是举行重大会议的理想环境，地名本身就是神秘和耐人寻味的。但是，这个本应成为值得纪念的战时的第一次“三巨头”会议，一开始就令人失望。疑虑多端的斯大林婉言谢绝出席，原因是他正忙于击退希特勒的军队。

　甚至美国特工人员也给罗斯福施加压力，希望他不参加这个会议。他们反对罗斯福到一个到处是德国间谍和破坏者的战火纷飞的战区去。然而使罗斯福感兴趣的可能正是危险本身，他曾一再说，他是多么想逃避华盛顿的沉闷政治，那怕是逃避几天也好。

　罗斯福和丘吉尔两人都住在安法饭店，这是一座现代化建筑，位于离市区四英里的一座小山顶上，背靠蓝得闪闪发亮的地中海，四周是热带花园，秋海棠和紫茉莉盛开，看上去象天堂一样。整个饭店范围都围上了铁丝网，并有大批宪兵把守。一队队的保安人员在周围出没，饭店的大部分摩洛哥侍者都换了美国兵和英国兵。

　一月十三日，美国军方领导机构——参谋长联席会议——在饭店内举行预备会议，两个月来，在世界的两端都打了一些出乎意外的胜仗，现在是再次检讨全球战略，为欧洲及远东的胜利制订长远计划的时候了。英国要求在太平洋打有限的战争，只有打败希特勒后才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远东。美国的参谋长们，在不好对付的海军上将金的怂恿下，觉得英国人低估了日本人，决定要求在太平洋和缅甸根据情况既采取攻势又采取守势。

　次日，他们会见了英国的参谋长。金一开始就采取攻势，盟国的人力物力只有百分之十五投入太平洋战区远远不足以阻止日本巩固其初期胜利。

　英国的总参谋长艾伦.布鲁克爵士以他习惯的几乎不掩饰愤怒的神情回答说，日本人肯定在采取守势。另外，局势对西方有利，有可能在年前取得胜利——但是，如果把兵力和物资分散到象缅甸那样的地方去，就不会获得胜利。

　金反驳说，日本依然强大，如果不打缅甸战役，蒋介石可能退出战争。收复菲律宾也许要等到打败希特勒之后，但立刻攻占特鲁克和马里亚纳群岛却是必须的。

　金的慷慨陈词对英国人没有产生多大效果。英国人来卡萨布兰卡已决心要自行其是，而且来之前已作了细致准备，要达到目的。仅仅在几英里外，停泊着一艘作为他们参谋总部兼通讯联络中心的六千吨的客轮。客轮上载有可能需要的各种数量计算的技术设备。

　金私下敦劝他的同胞要站稳立场。在一月十七日召开的一次两国所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上，马歇尔威胁英国人说，如果太平洋战区不能得到盟国百分之三十的人力物力，那么“美国就有必要遗憾地撤回对欧洲战区承担的义务”。英国人有所动摇，但建议一九四三年在远东的行动局限在拉包尔和缅甸。

　金不愿意放弃马里亚纳群岛。该地区的力量已足够打一仗，如果闲在那里，那是浪费兵力。另外，这个行动也不会转移原定用于欧洲的人力物力。

　英国人的反应是冷淡的。在太平洋，决不能干任何会削弱对德国的进攻的事情。金的回答是不友好的，在太平洋，何时何地进攻，只能由美国来决定。

　他的这番话无疑是说，太平洋同美国的感情最密切。珍珠港、巴丹和瓜达卡纳尔这些地名比之罗马、巴黎和柏林更使美国人激动。考虑到这种民族自尊心(和屈辱感)，必须达成一个合理的妥协。

　布鲁克很沮丧。他担心，不管英国人怎么说，都不能“对金产生多大的影响使他断了去太平洋的念头”。欧洲的战争“只不过是使他不能专心致志地打他的太平洋战争的小事一桩”。午餐时，他绝望地对约翰.迪尔爵土说：“没有用，我们永远也无法同他们达成协议。”

　对待问题客观的迪尔自从一九四一年圣诞节担任两国联合参谋部英方驻华盛顿代表以来，经常在布鲁克和美国人之间起转圆作用。“大部分问题你已经取得协议，”他安慰将军说，“剩下的只是解决其余问题了。”

　“我寸步不让，”布鲁克说。

　“你当然得让，”迪尔微笑着劝解他，“你知道你必须达成协议，否则就得把事情全部推给首相和总统。你我都清楚，他们会把事情弄得何等乱七八糟。”

　傍晚，双方的计划人员已制订出一项概述盟国一九四三年目标的协议，协议的措词非常笼统，使布鲁克和金都感到满意。协议说，“太平洋的行动将继续以保持对日本的压力为目标”(这点使金高兴)，但这些行动不应从欧洲抽调过多的人力物力(这使布鲁克高兴)。然而，是否抽调过多这个标推，却要由美国的参谋长来判断。哈里.霍普金斯读了这个协议后写信给迪尔说：“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文件和一个绝妙的计划——所以，我觉得好受多了。”

　丘吉尔和罗斯福都几乎毫无疑问地接受了这个协议。丘吉尔高度赞扬联合参谋部，说“在我所知道的所有盟国会议中，从来没有象这次会议那样，从军事、武器生产以及经济等各个方面，对世界大战的局势进行长时间的专门的研究。”

　但是，分歧只不过是被妥协掩盖住而己，好象是用绷带盖住很深的伤口。

　会议的最后一天，丘吉尔首相和罗斯福总统在灼热的非洲阳光下，与记者们泛泛地谈起战争的进程，然后，罗斯福事前未经商量就宣布，“消灭德国、日本和意大利的战争力量，”他审慎而深思地说，“意味着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无条件投降。”

　这句话对所有人都象一颗炸弹。对丘吉尔却不然。在前一天的有霍普金斯和埃利奥特.罗斯福参加的私人午宴上，丘吉尔曾听到罗斯福说这句话。开始，丘吉尔皱起眉头，然后微笑起来，说，“好极了！我倒要看看戈培尔之流将如何叫喊!”【后来，丘吉尔在写给罗伯特.舍伍德的信中说，直到那次记者招待会时他才听到罗斯福说这句话，要是他自己的话，是不会说那一番话的。然而，在以后给会议的一篇声明中，他承认先前确实说过这些话，“大概是在闲谈中，我想是在吃饭的时候。”——作者】

　可是，很快就可以看出，希特勒和东条都得到了一份鼓动他们人民抵抗到底的宝贵宣传材料。另外，在盟国阵营内，特别是军方，许多人对这个说法感到不安，例如海军上将威廉.莱希就推理说，现在不得不消灭敌人了，外交解决已被丢弃，盟国已经走上打无限制战争的严峻道路。

　2

　在太平洋，今村均中将决定利用瓜达卡纳尔一役后的沉寂，派出六千四百名军队加强此时作为新几内亚首府的莱城。这座具有战略意义的城镇，位子北部沿海的布纳以西约一百五十英里，是保卫拉包尔的重要据点。在二月份最后一天的深夜，由八艘运输舰和八艘驱逐舰组成的一支船队，在木村昌福海军少将指挥下离开拉包尔，以逆时钟方向行驶，绕过新不列颠，驶进俾斯麦海。第二天下午，正当这些船舰在恶浪中前进时，一架美国B—24飞机发现了它们。次日下午，它们又被发现，并遭到二十九架重型轰炸机的袭击。一艘运输舰被炸沉，另外两艘中弹起火，但船队继续前进。

　然而，在新几内亚的美国第五航空队(即以前的盟国航空队)却比日本人所了解到的要强大。那时，在这个地区有二百零七架轰炸机和一百二十七架战斗机，乔治.肯尼将军又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轰炸机的作用，使之成为对水面舰只采取革命性进攻技术的一部分。B—25的机首被拆掉，换上八挺零点五口径的机枪，可以在只有二百英尺的低空扫射。飞行员们还能贴着海面飞行，并在即将飞抵目标前投弹。炸弹或则炸中舰身，或则弹跳至舷侧，炸弹装有五秒钟的迟发引信，使飞行员能在炸弹爆炸前飞至安全距离。肯尼一直在等待试验这种跳弹的时机，木村的舰队恰恰给他提供了大好机会。

　三月三日上午十时，十八架B—17“空中堡垒”和二十架中型轰炸机，从七千英尺的高空对木村舰队进行了常规轰炸，十八架澳大利亚战斗机随后又进行扫射。水村毫不畏惧。接着，十二架施放跳弹的B—25轰炸机从离海面只有几码的低空飞过来。日舰各舰长以为它们是鱼雷轰炸机，开始让舰只避开。那时，B—25机头上多挺机枪猛烈朝拥挤在甲板上的日军扫射。这是一场屠杀。最后，炸弹从桅杆一般高的空中落下。几乎有半数炸弹——十七颗——炸中目标。

　又有十多架飞机低空飞来。它们是轻轰炸机，没有放鱼雷，在飞过运输舰上空时投了“跳弹”，还用机枪猛烈扫射。投弹的命中率较高，二十颗中有十一颗命中。在开始的几分钟内，各舰都被炸中，或被重创或被炸沉。有一艘驱逐舰被炸沉，另外三艘被炸瘫。

　这场攻击整整一下午未断。破损的舰只全部完蛋，乘在救生艇上的幸存者则遭到无情的扫射。攻击者并不想打一场君子之战。他们曾从澳大利亚士兵处听说过许多故事，说他们的战友们在被俘后，日军用刺刀捅，然后把他们丢下不管，挂上牌子写着：“凌迟处死”。【莫里森海军上将写道：“那是可怕的任务，但又是军事上的需要，因为日本兵不肯投降，又能游泳上岸。不能让他们上岸去加入莱城的驻军部队……有几百人游上了岸，因此在巴布亚，接连一个月成了鱼猎开放期，搜捕日本人。当地的土人，如同在旧时猎取人头一样，到处追捕他们。”这次屠杀中的日军余生者，对美国人斥责日本飞行员射击美军跳伞者，而又称自己扫射手无寸铁的日本人是“军事上的需要”这种说法有反感。看来，两种情况都是军事上的需要。——作者注】

　此次惨败，加上被美国潜艇击沉四艘货船和一艘油船，使今村再没有勇气用运输舰队向新几内亚增兵。他不能让这个岛屿变成另一个瓜达卡纳尔。

　盟军已大举向莱城靠近，从莱城，他们可以跨过新几内亚和新不列颠之间的海峡，对拉包尔发动地面进攻。麦克阿瑟的雄心勃勃的计划需要再增加一千八百架飞机和五个师的兵力。

　他的要求，使得有必要对先后缓急的安排重行研究。于是，太平洋各军区的代表被召到华盛顿去参加太平洋军事会议。这次会议，不可避免地复活了不断进行的关于哪个战区重要的辩论。陆军航空兵代表不支持麦克阿瑟，他声称卡萨布兰卡协议已有规定，要首先轰炸德国。海军也同样激烈要求攻占拉包尔，并要求得到“足够的力量”使日军处于守势。

　要取得一致意见是不可能的，于是，问题被提交到参谋长联席会议。会上又展开争论，金将军可以预料地死死抓住太平洋不放，阿诺德的副手也不肯放弃对德国的空袭。他们各自引用措词模糊的卡萨布兰卡决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然而，问题总得解决，因此他们最终一致同意节制对拉包尔的进攻，但要为“最终夺取俾斯麦群岛”做准备。

　麦克阿瑟一反往常，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折衷方案，并命令计划制订人员着手制订“车轮行动”的计划。这是一个复杂的行动，要分十三个阶段一码一码地向前进攻。这个行动大概在六月中开始，于十二月由海陆两军协同进攻拉包尔告终。

　在大本营，新几内亚也是争论的焦点。陆军主张用重兵把守，因为它可以作为大规模地面行动的极好出击地点。对海军说来，所罗门群岛重要得多，各岛上的空军基地比新几内亚的基地多得多，布干维尔一旦陷落，拉包尔——甚至连联合舰队司令部所在地特鲁克本身——就危在旦夕。陆军坚持说，新几内亚更加重要，如果失陷，菲律宾和爪哇就会被切断。从战略上看，海军的主张更合乎逻辑，事实已证明向新几内亚增援的代价何等巨大。但是，比较善于词令的陆军却占了上风。三月二十五日，山本将军和今村将军分别接到指示，规定重点是新几内亚。

　无论对美国人还是对日本人来说，当时都是制订计划做准备工作而不是交战的时期，在战争的间隙中，双方都加强了基地，调兵遣将。帝国海军虽然在辩论中输了，但接到命令对敌发动最初进攻的却是山本将军。他的任务是要击破整个地区的盟军海空力量，于是他制订了“一号行动”计划，首先集中攻击所罗门群岛，然后是新几内亚。

　四月初，他带了宇垣、黑岛、渡边以及其他重要幕僚来到拉包尔，亲自指挥进攻。四月七日，瓜达卡纳尔遭到自珍珠港事件以来最集中的空袭——参加空袭的有二百二十四架轰炸机和战斗机。与通常一样，驾驶员回来后，兴奋地报告战果；但也与通常一样，实际上并来造成多大损失。只有炸沉一艘驱逐舰和两艘小军舰，击落七架美海军陆战队战斗机。

　山本于是把注意力转向新几内亚，在四天内连续在奥罗湾、莫尔斯比港和米尔恩湾发动三次大袭击。飞行员们报告击落敌机一百七十五架，击沉敌巡洋舰一艘。实际上，盟军只损失五架飞机，一艘运输舰，一艘商船，另一艘商船被炸后搁浅。然而，飞行员的报告却使山本误信“一号行动”的目的已达到。

　在返回特鲁克之前，他计划以一天的时间视察所罗门群岛的防御。他将首先在布干维尔南部的小岛巴拉尔稍稍停留，视察经历了瓜达卡纳尔的苦难后正在休养的丸山师团的士兵。他要亲自对他们所做的牺牲表示感谢。

　今村将军对山本此行感到担忧，给山本讲了他自己在布干维尔附近遇到一架美国战斗机差点丧生的经历。但山本却坚持己见，就连第十一航空舰队的司令也未能劝阻住他。渡边中佐亲手草拟了日程安排，亲自把它送到第八舰队司令部。他要求派信使把日程表送去，但通讯军官却说，必须用无线电报发出。渡边不同意，美国人能截收到电报，并可能破译。通讯军官说，不可能，“这部密码四月一日才启用，不可能破译。”

　渡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电报发出后片刻就被美国人截获，并被送到珍珠港的战争情报总部。那些曾为中途岛战役胜利出过力的人在地下室里干了将近一个通宵，四月十四日清晨，他们已把电报破译成日文明码。海军陆战队的外语专家阿尔瓦.拉斯韦尔中校及其手下工作人员填写上电文中的一些空白，并辨认出密码代号所代表的地名。例如，RR代表拉包尔，RXZ则代表巴拉尔。

　上午八时零二分，舰队的情报官员爱德华.莱顿中校走进海军上将尼米兹的办公室。“我们的老朋友山本，”莱顿说完呈上电报。尼米兹上将获悉，山本将于四月十八日早晨六时乘坐一架中型轰炸机，由六架战斗机护航离开拉包尔，于八时抵达巴拉尔岛。尼米兹读完电报后抬头笑问：“我们是不是想办法活捉他?”

　“他是他们的人中出类拔萃的，”莱顿答道。山本是日本少壮派军官以及士兵崇拜的偶像。“日本人的心理状态你是清楚的，这将使整个日本大吃一惊。”

　“我关心的是他们能不能物色到一位更有才干的舰队司令。”回答是，山本与其他任何日本海军将领相比都是“出人头地”的。“这是哈尔西的管辖范围，”尼米兹最后说，“如果有什么法子，他总能想出来。好吧，我们试试。”

　尼米兹给哈尔西写了一封信，授权他“起草初步计划”。这个任务既得到海军部长诺克斯，也得到罗斯福总统的批准。四月十五日，尼米兹电告哈尔西最后批准，并祝他“顺利，丰收”。

　四月十八日是星期日，黎明时天气晴朗潮湿。刚好一年前的这天，杜立德轰炸了东京。山本还是那样有规律，已作好出发的准备。他的副官劝他穿绿军装，不要穿目标显眼的白军服。当他走近他的座机(三菱造轰炸机)时，他转向拉包尔的海军司令草鹿任一中将(南云的参谋长草鹿龙之介的堂弟)，交给他两个卷轴请他转交第八舰队的新任司令。这是山本书写的明治天皇的诗。

　山本的座机于东京时间六时正离开拉包尔。同机的有他的秘书、舰队军医长和航空参谋。宇垣参谋长乘坐另一架三菱造轰炸机，机内还有另外几位参谋人员。渡边中佐眼看着两架飞机消失在空中，对没有能够与他们同行颇感失望。

　两架轰炸机在五千英尺高空向南飞去，相距之近使宇垣担心机冀要碰撞。有六架零式战斗机在他们上面护航。这是一次愉快平静的飞行。布干维尔在左方出现后不久，机群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在卡希利机场着陆。

　南面，亨德森机场起飞的十六架编队严密的P—38“闪电式”战斗机，正以二千英尺的高度从南面朝布干维尔飞近。机群指挥官约翰.米切尔少校看了看表：九时三十四分(比东京时间晚一小时)。他们在机翼上带着副油箱，只靠一个指南针和一个空速计引航，沿间接航线在公海上空已飞了六百英里——而且令人难于置信地准时飞抵迎击点。山本的座机很有希望在一分钟内就要出现。它应该出现在西面三英里处。但却看不见一架飞机。

　“国籍不明飞机十一时方向，”米切尔的一个飞行员打破无线电沉默低声报告，“高度大。”

　米切尔数了数敌机有八架。两架是轰炸机。山本在哪一架呢？“暗杀者”小组的四架“闪电式”能把两架轰炸机都打下去吗?这个小组的组长托马斯.兰菲尔上尉也在数敌机架数。看上去，敌人的飞机就象是高射炮弹开花似的。日机毫不怀疑地飞过来。在离岸两英里处，兰菲尔看到从“零式”腹部甩下来的银白色油箱。伏击者已被发现。两架日轰炸机开始朝丛林急降。

　“零式”朝兰菲尔扑来。他开火了。

　“汤姆，别管‘零式’，”米切尔从上方高空向他呼叫，“盯住轰炸机。打轰炸机。他妈的，轰炸机！”

　宇垣的座机贴着丛林掠过，差点擦着树木。“出了什么事?”他问机长，机长正在飞机的过道上迅速作好准备。

　“我看是操作错误，”他说。

　字垣抬头一看，只见“零式”与“闪电”已缠在一起。山本在哪里?另一架轰炸机突然地飞过去，不见了。

　兰菲尔已有两架飞机不能参战，有个飞行员无法把机身腹部的副油箱甩掉，他的僚机只好与他呆在一起。这样，就只有靠兰菲尔和自己的僚机雷克斯.巴伯上尉来击落两架轰炸机了。兰菲尔从三架“零式”中杀出来，翻跟斗飞行。

　他瞥见下方有一架轰炸机，便俯冲下去，长时间地连发机关炮，三菱造飞机的右发动机和机翼中弹起火。

　巴伯朝另一架三菱造飞机冲去。他开了火，看到这架轰炸机颤动。他继续朝它射击，打断它的机尾垂直翼。巴伯从旁飞了过去，回头看见“丛林中冒出的飞机残骸”。他和兰菲尔都肯定已

　击落第一架轰炸机，即山本乘的那架。

　宇垣眼看他司令官的座机坠毁在丛林中。“看！山本的座机！”他日瞪口呆地指着一条浓黑烟柱说。“完了!”他自己的座机也右翼中弹，正向海中坠落。飞行员拚命扳住操纵杆，但却不能制止飞机下冲。这架三菱造飞机掉进了大海。

　“宇垣完蛋了！”当海水从四周涌进来时，他自言自语地说。在黑暗中，他不想挣扎。如同在梦境中一样，他看见上面有亮光，觉得自己正在浮向水面。他张开口吸气。除了一面机冀在燃烧外，其余全都没有了。他离海岸有二百码，开始以蛙式游泳上岸。他游得筋疲力尽，伸手抓住一个浮箱，却无法抱住它。此时他才发觉右臂已经断了。他把左手搭在箱子上，用脚踢水上岸。

　首先回到亨德森机场的“闪电”把胶卷冲了出来，地面上的人员于是知道山本的座机已被击落。给哈尔西发了一份电报：

　一发命中黄鼠狼。约翰.米切尔少校率领的美国P—38飞机于九时三十分左右光顾卡希利地区，击落有“零式”严密掩护的轰炸机两架。其中一架据信是试验飞行。外加三架“零式”，总数达六架。一架P—38未返航。四月十八日似乎是我们的节日。

　哈尔西在第二天上午的例会上宣读了这份电报。海军少将特纳“欣喜欢呼，拍手叫好”。“得啦，凯利，”哈尔西说。“这有什么好的?我原想把那个坏蛋用铁链牵到宾夕法尼亚大街游街示众，让你们踢他，那才好呢！”他命令不得把此事泄露给报界。不然日本人可能会觉察到他们的密码已被破译。【日本的通讯军官始终未想到他们的密码已被破译。直到战争结束，他们还坚信他们的密码是“无法破译的”。——作者】

　渡边中佐以万分悲痛的心情主持了山本遗体的火化仪式。他把山本的骨灰装进一个垫着木瓜叶的小木盒。在特鲁克，他登上“武藏”舰悲伤地护送骨灰回国。五月二十一日，这艘超级战列舰抵达东京湾。电台广播员以哽咽的声音向全国宣布，山本“在一架军用飞机上壮烈牺牲”。

　山本的骨灰被分成两份装入两个骨灰盒，一盒被送回山本的故乡长冈安葬，另一盒则国葬。国葬仪式于六月五日举行——这是日本另一位伟大的海军英雄东乡元帅的葬礼纪念日。东京有百万市民排列在街道两旁上观看送葬队伍。渡边中佐手捧他从前的棋友的指挥刀，走在拖载骨灰盒的炮兵弹药车后面。骨灰葬在日比谷公园。

　山本的继任人古贺峰一提督说：“山本只有一个，谁也不能替代他。”

　对日本国民说来，他们最伟大的战争英雄悲剧性地死去是“难以承受的打击”，紧接着又宣布美国夺回阿留申群岛中的阿图岛的不吉利消息。宣传鼓动家们企图把在阿拉斯加附近的这个荒岛上阵亡二千三百五十一人一事渲染成鼓舞人心的史诗，使它成为“提高全体国民战斗精神的刺激剂”。

　然而，天皇本人却深为悲痛。“将来，你一定要事前有成功的把握才能发起行动，”他对陆军参谋总长杉山说——然后，当着侍从武官长莲沼蕃将军的面发表长篇讲话吐露自己的想法。“他们(海陆两军参谋长)本来就应该预见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敌军五月十二日登陆后，他们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才准备对策。他们曾提到过什么‘大雾’，但他们本应该知道会有雾……海陆两军是否赤诚相见?似乎是一方提出一个办不到的要求，另一方则不负责任地答应实现。双方不管怎么商定的，都必须执行。如果他们不能实现彼此许诺的事，这比当初做出许诺更糟。假如海陆两军之间有摩擦，这场战争就不能胜利结束。在制订行动计划时，彼此应该完全公开……如果我们继续打这样的仗，那只会提高敌人的士气，如同瓜达卡纳尔一役那样。中立国就会动摇，中国就会受到鼓舞，对大东亚共荣圈诸国也会产生严重的影响。难道我们就不能在别的什么地方，用某种方法与美军对抗并打败他们吗?……杉山好象是说，如果海军打一场‘决战’就可以‘结束’战争，但这个想法是无法实现的。”

　阿图岛的陷落使海军高级将领也对大本营提出直率批评。“我们在阿图本应猛打之后就撤，”大西泷治郎海军中将对他的民间友人儿玉誉士夫——就是曾与迁密谋刺杀近卫公爵的那个儿玉。“但我们却傻头傻脑地看上了这块地方，运去大量物资和不必要的人员，弄得无法脱身。在南方，还有许多象这样的岛屿。”

　儿玉说，他认为日本的战略是“过于追求表面成绩”。

　大西同意这种说法。“正如陆军和海军为每一件小事都要争吵一样，航空本部与舰队司令部也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在大闹不和。不管我们多么经常地指出加强空中力量的必要性，舰队司令部却死抱住‘舰队第一’的陈旧观念不放，并以这种观点来观察全局。总而言之，海军如果不被逼得无路可走，就不会去改革那些应该改革的东西。但到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西的怨恨超出了战争的总的进程。他觉得，舰队司令部及其过时的“舰队第一”观念正在压倒更加紧迫的需要——航空部队。当然他的观点是比较狭隘的，但却反映了各部门之间，以及政府与军方之间日益激烈的竞争。

　生产的缓慢及大幅度下降加剧了这种局势。战场上的物资损失再也无法得到补充，就连海陆两军的最低要求也不能满足。各占领区的司令官没有开发当地的自然资源，即使生产出东西，也只有极小一部分能运回本土，因为日本的商船数目有限，美国潜艇又对不远千里北上的船只不断发动毁灭性进攻。原料不足造成的这种生产瘫痪状态，再加层层控制的重叠和互相不协调，使情况更形复杂。另一方面，美国的经济动员却在加速。日本的生产，在战争的刺激下增加了四分之一，美国却增加了三分之二，日本的制造业的效率只有敌方的百分之三十五。更重要的是，日本国民生产总值(以一九四O年为一百)到一九四三年初只增加了百分之二，而美国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六。另外，美国在各方面都有良好的扩展生产计划，日本却未能多样化。军火生产确是扶摇直上——但却牺牲了非军事项目的生产，珍珠港事件前十年中，生产的增长曾经很快，以致使日本的领导人以为毋须大规模扩展生产就能打一场大仗。

　面对这样的现实，他们只好想尽办法提高总的水平。不到几个月，国民生产总值开始上升。生产总值显著增大，军火生产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前景是不错的，不过是不是太晚了呢?

　船舶仍然是最关键的问题。阿图岛的陷落以及从它附近的基斯卡岛的秘密撤退，打乱了精心制订的预算。阿留申群岛中这两个桥头堡陷落，千岛群岛的防御就必须加强，增加兵力。所有这些会大量分散南方被围困地区的运输能力。

　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六月间举行了联络会议。会议得出结论，必须把千岛群岛变成一个要塞，尽管这样做意味若要损失国力：钢铁产量将减少二十五万吨，铅减产六千吨，煤减产六十五万吨。

　“我们正面临严重危机，”种村大佐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海陆两军之间为争战略物资而进行的互相削弱的斗争加剧了这场危机。丰田辅武海军大将已开始称陆军为“马粪”。他公开说宁愿把女儿嫁给乞丐，也不愿把她嫁给陆军军人。

　几天以后，六月三十日，关于船舶问题的辩论，由于宣布了所罗门群岛之争已告终结而突然变得黯然失色。哈尔西将军及其两栖部队已采取蛙跳战术开进“狭缝”向通往所罗门群岛中心的新乔治亚岛挺进。日本驻军虽已严阵以待，而且很快就到达的增援部队使兵力达到五千人，但守军却无法击退蜂拥上岸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及陆军师。全岛被占领只不过是几个星期内的事了。这样一来，美国人与战略要点布干维尔之间便不会有多大的距离。

　天皇召见了首相。东条晋见完毕后，为天皇陛下的“严重关切”所震动，忙派人把佐藤贤了将军——东条往往听取他的意见——找来。东条脸上不露表情地说：“去问问陆军参谋本部，他们打算在哪里堵住敌军。”

　“我们休想得到答复，”佐藤回答说。“无论是海军还是陆军，都不可能订出堵住敌人的计划。”东条沉默下来，但他的脸色再也无法掩盖他的苦恼。

　“宫里怎么样?”佐藤问。

　“天皇对这一切非常担忧，”东条喃喃地说，接着又沉默。

　“天皇究竟是怎么说的?”佐藤追问。

　东条突然振作起精神说：“对你直说吧，天皇说，‘你们老说皇军是不可战胜的，但是敌人一登陆，你们就打败仗。你们从来也没有挫败过敌人的登陆。难道你们不能在什么地方做到这点吗?这场战争的结局将如何呢?’”【在以后的几十星期里，天皇屡次表示不悦。八月五日，天皇就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一连串败北申斥陆军参谋总长杉山。“我们再也不能被人一寸一寸地推回来了。连续后退不但会对敌人产生影响，而且也会影响到第三方国家。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发起‘决战’?”我们处处都不顺手，”杉山回答说，“我深感遗憾。”三天以后，海军成了天皂陛下不悦的靶子。“海军究竟在干些什么？”他问莲沼，“难道我们就没有法子让我们的军队去进攻敌人吗?他们正逐渐被推回来、逐渐失去信心。他们难道不能想点办法在什么地方给敌人一次狠狠打击吗？”——作者注】东条说完耸了耸肩膀，似乎表示他刚泄露的秘密是无所谓的。“噢，他说的话大意是如此。”

　但是，佐藤坚持认为，天皇之所以会向首相说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他不能从陆海军参谋总长那里得到直截了当的回答。“那可能就是他最后只能向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我再说一遍，那可是件严重的事情。他一定是正在对军方失去信心。”

　东条认为佐藤说得太过分了。“我刚才说的并不是天皇的原话。他并没有表示对军方失去信心。但我承认天皇心情是痛苦的。我要去跟杉山谈谈，你去找作战部长谈谈，然后我们必须采取某种措施。事情极其紧迫。我们不要说这是陛下命令，必须坚持要他们订一个明确的战略计划，明确说明我们能在什么地方挡住敌人的反攻，我们最后一道防线在什么地方。”

　佐藤同意这个意见，并且以迫切的心情劝告：“我们在贯彻政治策略时，也要牢记这点。”

　日本实现其政治目标的主要工具仍然是大东亚共荣圈。如果说日本生产仗打败了，那末她在亚洲大陆大部分地区的宣传仗却打赢了。所谓大东亚共荣圈的政策，其实是要使亚洲“本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精神”在日本领导下团结起来，由天皇钦定各国“应有的地位”，以导致和平与繁荣。这个政策是一九三八年十一月间由第一届近卫政府制订的，它诱使了亿万亚洲人在战争中与日本合作，反对西方。

　这个政策原来是那些要使亚洲从白人剥削下解放出来的理想主义者创立的。但如同许多理想一样，它被现实主义者接过去并加以利用了。首先利用它的是那些把自然资源丰富的东南亚看作是日本病态经济出路的人，他们认为，日本不能在令人屈辱的西方贸易统治下继续作为现代国家存在。军国主义者也认为这个政策是解决他们最迫切的需要——战争的原料——的答案。于是，他们便成了这个政策的最积极推行者。原来从理想主义变成机会主义的东西，现在却发展为不大可能的两者兼有，尽管大东亚共荣圈被军国主义者及其民族主义支持者所糟蹋，但它所鼓吹的泛亚主义在广大群众中的吸引力相对说来却没有减弱。

　殖民主义及伴随而来的榨取曾帮助亚洲从其以往的泥潭中自拔出来。但是，到本世纪初，殖民主义的历史作用已经完结，它本身遇到了民族主义的挑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提出的各民族自决的理想主义要求，似乎不但适用于欧洲人，而且也适用于亚洲人。然而，许诺过的民主始终没有来到东方，在那里，殖民地依然是殖民地；西方有两种衡量自由的标准，一种是用于自己的标准，另一种是用于苏伊士以东的地方的。年复一年，随着西方主人(特别是英国人)只提出修修补补的改良计划，东西方之间的鸿沟更大了。

　除中国外，革命时机本应成熟的大陆却仍然在沉睡中。各国的造反者都等待着别人先起义。他们不再盼望出现民主领袖，相反，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却是象希特勒那样能在外交和军事上戏剧性地战胜英法的独裁者。在整个亚洲，法西斯式的敬礼和劳动者握紧的拳头在争夺民心。

　英国想争取亚洲人支持她的反对轴心国的战争的企图遭到了讥讽。一九四O年，曾在剑桥大学受过教育、后来成为缅甸第一任总理的巴莫博士，提醒他的议会勿忘英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理想主义”战争目的。“她以同样的道义狂热宣称，她之所以同德国打仗，是为了保卫弱小民族，她是为了使世界实现民主……她绝对没有领土野心。……但结果如何呢?仗是打了，口号也喊了，胜利者取得了胜利，那又怎么样呢?战争的结果使大英帝国给自己增加了约一百五十万平方英里的新领土。民族自决主义又怎么样呢?当我象通常那样鲁莽地在联合选择委员会制订缅甸宪法时向该委员会提到民族自决时，英国代表觉得好笑。”但是，他这番煽动性的讲话英国人倒并不觉得好笑。巴莫被投入监狱。

　次年，丘吉尔和罗斯福签订的大西洋宪章，又给亚洲某些政治领导人带来一线希望，以为西方终于抛弃了自由的双重标准。这个宪章不是宣布“各国人民有权选择自己的政府形式”吗?然而，丘吉尔很快便明确宣布，这个宪章不适用于英国的殖民地——换言之，它只适用于白种民族。

　因此，广泛接受日本的建立泛亚的号召的时机已完全成熟。自上世纪中叶以来，日本自己的独立不断提醒人们，亚洲人是能够得到自由的。一九O五年，东乡提督击溃俄国舰队的事实，标志着亚洲从西方统治下崛起，使所有东方人有了某种自豪感。一九四二年新加坡的陷落更是戏剧般证明，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英国人全线撤退的景象使亚洲人兴奋陶醉，亚洲大陆的许多地方都积极准备与胜利者结盟。

　最突出的例外当然是中国，在那里，几十万日军依然陷于一场屡受挫折永无尽期的战争中。大多数日本人都不理解蒋介石为什么要继续打下去。丘吉尔和罗斯福正在利用他作工具岂不是根明显的吗?然而也有些自由派的日本人一贯反对日本占领中国，其中之一就是驻南京的通敌傀儡政府的大使重光葵。他的论点是，建立共荣圈是否能成功要取决于中国问题的公正解决。日本怎么能一方面把中国的很大一部分地方当作殖民地对待，一方面却号召结束殖民主义?日本与南京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应该废除，不附加限制条件地提供经济援助。

　东条作为一个军国主义者曾全力支持对华战争，但当上首相后却另有看法。他对重光的建议表示欢迎。陆军领导人执拗地抵制，但一九四三年初，东条还是说服他们，从中国取得原料的最好办法就是执行重光计划。于是做出了安排，把苏州、汉口和天津的日本租界归还给南京政府，并洽谈签订了新的条约。重光被召回东京担任外相。在国会中，重光一再敦促让整个东亚从军事占领下解放出来，给予政治自由。“对日本说来，这意味着采取‘睦邻’政策，改善我国的国际关系。”

　提出这个改革的是重光，但领导这一改革的却是东条。他在国会宣布，年前将承认缅甸是独立国家。三月间，一个缅甸代表团应邀到东京，团长是英国人撤出缅甸前夕越狱脱逃的巴莫。缅甸人受到热情接待。巴莫从各方面看到的奔腾爱国热情使他深为感动。日本是“整个亚洲冲突的漩涡”。东条、杉山将军、鸠田海军大将以及重光等人给他的印象是，他们都是“亚洲爆炸性时代的”真正产物，“有朝气，果敢，充满作为大东亚共荣圈这个概念的基础的亚洲新意识”。另外．东条的要给预被占领国家独立的决心，显得“有惊人的远见卓识”，“确实有政治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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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美国，大东亚共荣圈这个词几乎被所有人嘲弄为赤裸棵的宣传，但是作家赛珍珠却力图提醒她的美国同胞，泛亚主义的精神确实是根深蒂固的。在珍珠港事件后不几天，她写信给罗斯福夫人说，“在所有东方民族中”存在着“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意识，即，一般说来，白人是，或可能是，他们的共同敌人。归根到底，他们这些人——就连目前互相敌对的中国人和日本人——作为有色人种团结起来反对白人的可能性始终是存在的。目前，他们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但他们总想着这种可能性。最近一位中国教授的言论可以充分说明这点。他说，‘虽然日本目前是我们的敌人，但如果要做出最后选择的话，我们宁肯做日本而不做美国的附属国，因为，日本人至少没有把我们看成是劣等民族。’真实情况是，这些东方人，即使那些现在与我们结盟的人，都在暗中观察我们作为不同种族对待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害怕的话，那就是担心从长远来说他们不会受到完全平等的对待，他们只是为自己暂时的目标与我们一起，然后再把我们作为历史上一贯侵略他们——至少从他们的观点看来是如此——的白种人，在历史上一贯剥削他们的白种人反对我们。”

　她警告说，“在这些政治上觉醒的亚洲民族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同时，”潜在的有色人种团结“也在世界上发展着，除非我们极其明智和谨慎，否则，这种觉醒的结果对我们将是灾难性的……我们白种人大多都不懂或忘记这种斗争有可能产生一种按种族和肤色形成的崭新的结盟关系。但是，亚洲各民族却没有忘记这种可能性。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为那种新的结盟留了必要的一手。使我不寒而栗的是，我发现，就连美国人中的有色人种的思想上也有这种保留。虽然这些人生下来在主观上是忠于我国的，但是由于美国的民族偏见的顽固性，由于他们切身的经历以及在我国的日本人的宣传，使他们相信与白人是没有什么希望讲公平的，有色人种必须团结起来征服白人，才能消除种族偏见的桎梏。”【矛盾的是，白皮肤自古以来在日本一直被认为是女性美的标志。有一句老话：“肤白掩百丑”。早在明治时期，作家们就开始对西方人的白色皮肤表示羡慕。到本世纪二十年代，日本人心目中最得意的电影明星是克拉拉.鲍、格洛里亚.斯旺森和格丽塔.嘉宝等人。这种偏好在谷崎润一郎的小说《痴人之爱》中得到证明。他把一个日本姑娘与俄国女人作了一番比较：后者的皮肤……自得出奇，象个白皮肤的幽灵美人，皮下淡紫色的血管依稀可见，宛如大理石上的纹理一般。与之相比，前者的皮肤却缺乏透明感和鲜艳色泽，看起来怪不舒服。——作者注】

　赛珍珠是在中途岛之役前一个星期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公开表示她的不安的。

　主要是因为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了一个新的和危险的方面。虽然我们也许不想知道，但是，很可能我们已经走上了人类战争中最激烈和时间最长的战争道路，这是东西方之间的战争，这就是说白人和白人世界同有色人种和有色人种世界之间的战争……

　在印度，它(种族问题)是个燃眉之急的问题，其火焰每小时都在升高，在缅甸，它已成熊熊烈火；在爪哇也是这样，在菲律宾和中国也如此。

　今天，东西方的主要障碍是，白人不愿放弃其优越感，有色人种再也不愿忍受其卑劣感……白人落后于有色人种一个世纪。白人从殖民地和殖民政府的角度考虑问题。有色人种知道，殖民地和殖民思想已不合时代潮流。不管白人是否知道，殖民生活方式已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只是如何踢掉蛹壳。今天的亚洲人不愿做殖民地居民，他已下定决心永不再做殖民地居民。

　……总之，如果白人不认识到所有的人生来都是自由和平等的，并通过这样的认识拯救自己，那么，他也许根本就不可能拯救自己，因为有色人种决心坚持人类的平等与自由……

　遗憾的是，赛珍珠的先知先觉的文章对华盛顿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对亚洲人责备美国有肤色偏见这一点，美国并没有采取什么对策。相反，美国政府却对日本血统的美国公民横加虐待，给这种责备火上加油。紧接着珍珠港事件后，西海岸一片惊慌，要求把日本人，不管是否已入美国籍，全部疏散至内地。

　“我认为这是不明智的，”西部防御司令约翰.德威特将军在电话上对宪兵司令说，“美国公民毕竟是美国公民。尽管他们并不都是忠诚的，我们可以把不忠分子清理出来，必要时还可以把他们关起来。”

　陆军部长亨利.史汀生同意这一看法。但是，每当日本打一次胜仗，整个西海岸就闹事。在加利福尼亚州，区检察官厄尔.沃伦警告说，除非立即将美籍日本人全部撤离，否则可能重演珍珠港事件。俄勒岗州州长查尔斯.斯普拉格打电报给美国司法部长，要求“采取更彻底的保护性行动，以防敌侨特别是居住在西海岸的日本人的活动”。西雅图市长厄尔.米利金宣称，居住在该市的约八千日本人中，“七千九百人可能没有问题，但其余一百人则能将本市烧为平地，把日本飞机引来，造成某种使珍珠港事件相形见绌的后果。”

　日益高涨的反日情绪绝不限于太平洋沿岸。一次全国的民意测验表明，百分之四十的人认为“日本人总是想打仗，使自己尽可能强大”，百分之二十一的人认为德国人生来就有军国主义思想。因此，象罗斯福那样精明的政治家是可以理解地会注意这些呼声的——那年是总统选举年，于是他不顾埃德加.胡佛的劝告，命令陆军部把第二代日本移民大规模疏散。最高法院又维护了这一行动的合法性。开始时，这一行动的目的是把美籍日本人迁住内地定居，但被选为定居地区的居民激烈抗议，因此不得不考虑还是把这些“俘虏”送进政府收容所为好。

　还有一个要搬迁德国和意大利血统公民的类似计划，但遭到强烈的反对，政府只好宣布取消。政府解释说，这样做会影响国家的经济结构和降低这些民族的公民的士气。然而，没有人出来给第二代日本移民说话，他们虽然也是公民，却往往被称为“外国人”——他们的肤色不同。几乎有十一万忠诚的美国公民被迫廉价卖掉家产，扫地出门，而他们的罪行只是因为祖先是日本人。他们被关在沿海一带铁丝网围住的比集中营好不了多少的“安置中心”。许多人还被没收了储蓄存款。【在战争歇斯底里的压力下，采取这些行动或许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战后美国政府的态度却难以与民主相称。对于无辜失去土地及私人财产的人们，他们所得的赔偿甚微。损失估计有四亿美元，赔偿数只有四千万美元——百分之十。][对横滨正金银行加利福尼亚分行约四千个存户的处理一案更是可耻。政府以“敌产”名义没收其全部资产，冻结这些存户的存款。直到一九五七年，敌产清理处才决定归还这笔款项——以一美元归还两美分的换算率结算。由于数目实在太小，只有一千六百存户申请归还。这些人就赔偿率如此之低一事提出申诉，法院最后命令敌产清理处把存款余数归还。另外二千四百存户得悉这一消息后也要求归还他们的存款，但敌产清理处却说，他们已丧失领回存款的资格，原因是他们当初并没有接受百分之二的数目。一直到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四日，珍珠港事件后将近二十五年，最高法院才终于答应审理他们的申诉。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最高法院推翻原决定，把此案转给哥伦比亚特区巡回裁判所上诉法院，“根据本判定重审”。一九六九年八月一日，这个案子总算得到有利于存户的解决，“以大致相当于战前的数日归还，不付利息。”——作者注】

　陆军情报处处长埃尔默.戴维斯正式向总统提出抗议：

　“……日本对菲律宾、缅甸和其它地方宣传说，这是一场种族战争。只有在我们的行动允许我们说明真相时：我们才能有效地进行反宣传。另外，我们自己作为深深相信我们为什么而战的公民，由于一贯公开的对第二代日本移民的误解，不能不感到不安。有关当局，包括海军情报部门的人都说，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第二代日本移民是忠于美国的，并说绵羊和山羊是可以区分的。”

　但戴维斯的警告也和赛珍珠的警告一样没有引起注意。华盛顿当局仍然看不到疏散第二代日本移民对各国人民可能产生的影响。也没有怎么考虑他们在战后的问题，亚洲只不过是个战场，即使英国人的不断抵制，这个战场的重要性在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心目中还是与日俱增。一九四三年五月八日，丘吉尔致电斯大林称：

　“我正在大西洋前往华盛顿的途中，此行之目的是要解决西西里岛战役后进一步利用欧洲的问题，还要解决印度洋以及在那里向日本发动进攻的问题。”

　此时，丘吉尔正前往出席另一个会议，这个会议是单独与美国开的，他亲自命名为“三叉戟”。三天后，他的座舰驶抵斯达腾岛。次日下午二时三十分，他在白宫会见罗斯福以及两国军方领导人。他说，英国人是为了“恪守卡萨布兰卡决议”来参加“三叉戟”会议的。非洲的战事即将告终，马上就要进兵西西里岛。下一步棋怎么走?他的意见是，第一个目标应是打败意大利，这“将使德国人民孤单冷寞，可能也是他们黎明的开始”。此外，这样将大大改变巴尔干的局势，使英国有可能把许多战列舰和航空母舰调到盂加拉湾或太平洋。

　他说，“制订打败日本的长远计划”的时机也已经成熟。假定德国在一九四四年战败，英国保证于一九四五年“集中全力向日本发动大进攻”。不管如何，解决远东战争的最好办法是让俄国参战。

　罗斯福回答说，日本已有一百万吨位的船舶葬身海底，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敌人的作战范围就会受到严重限制。但是美国如果要保持这种摧毁性的海军攻势，就必须在中国建立空军基地。他还警告说，除非立即给中国送去更多的援助，否则中国就可能垮掉。

　会议开了九天，与会者经过艰苦努力搞出一个工作协议。双方参谋人员一天要开会四次之多；有罗斯福和丘吉尔参加的决定战争重大问题的全体会议就开了六次。

　然而，没有什么耐心的布鲁克对从容不迫的海军上将金不断“想找出他可能找到的空子把兵力转移到太平洋”越来越恼火。在五月二十一日的联合参谋部会议上，他们竟吵了起来，金坚持说，对日本的“不懈的压力”不但应该维持，而且还应当加大。他要求在年内从中国的基地发动空中攻势，在缅甸展开进攻，攻占马绍尔群岛、吉尔伯特群岛、新几内亚以及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

　英国人怒不可遏。他们拒绝明确规定横渡英吉利海峡进兵欧洲的日期。然而，美国人的论点占了上风。在最后一次会议上，丘吉尔和罗斯福都批准了一九四四年五月一日为横渡英吉利海峡进攻欧洲大陆的日期，同意向日本施加“不懈的压力”，但为了顾全面子，附加条件规定“在采取行动前”联合参谋部应审查各项作战行动。

　然而，对于哪个战区优先的分歧是很难消除的。不到三个月，罗斯福与丘吉尔又在魁北克的弗兰特纳克饭店会晤。美国人再次要求在缅甸发动进攻，丘吉尔则又一次试图回避，而是建议向苏门答腊发起辅助性进攻。罗斯福是不会被转移开的。这种进攻反而离日本远了。他们应该把全部人力物力集中在滇缅公路上，这是通往东京的最短的路线。

　辩论没有结果，联合参谋部回到自己会议室去开会，仍然争吵不休。等候在室外走廊里的人听见室内响起了手枪声，吓了一跳。

　“我的天哪，他们开枪了！”有人喊道。

　那枪声原来是蒙巴顿勋爵的戏剧性的表演。蒙巴顿热烈支持用一种名叫“派克里特”的新式冰块做浮动机场的想法。他拔出手枪朝普通冰块打了一枪，把冰块打得粉碎，然后又朝“派克里特”打一枪，子弹撞击冰块后飞了开去，打穿金上将的裤子。

　蒙巴顿要用“派克里特”的主张没有成功，但他的军事才能却得到了赏识。他被任命为包括缅甸在内的东南亚战区的司令。

　4

　那个此时属于蒙巴顿职责范围的国家缅甸，即将得到日本给予的独立。已仓促起草了一部宪祛，这部宪法是合民主主义与极权主义之大成。宪法宣布缅甸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一切权力来自人民，但又宣布“将由享有君主地位和权力的国家元首统治”。这个新国家的正式口号也是从希特勒那里抄来的：“一个血统，一个声音，一个领袖”。

　七月初，元首的明显人选巴莫博士在新加坡与东条会晤，东条给巴莫带来东条认为会使他高兴的消息：日本将把掸邦的大部分地方——位于缅甸的东部边境——交还给这个新国家。但是，其中有两部分划归泰国。

　巴莫百感交集。“把掸族人及其土地肢解，无论是缅甸人还是掸族人都不会完全高兴的。”东条表示抱歉，但日本已答应把那两部分土地给泰国作为结盟的代价。

　“我们也是你们的盟友呀，”巴莫说，“我们也有我们的要求。”

　东条试图不了了之，开玩笑地答应“另外报答缅甸”。但巴莫咄咄逼人，指责日本军人在缅甸的傲慢和经常是专断的表现。

　东条到新加坡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与印度好斗的不服从运动的领袖苏布哈斯.钱德拉.鲍斯会谈。鲍斯与甘地和尼赫鲁不同，他认为，只有武力才能使印度获得自由。身材高大——比东条和巴莫都高出一头——的鲍斯是个热情激昂的革命家，有魅力，口才极好。他来新加坡的目的是要招募在马来亚战役中投降的数以千计的印度兵。这些土兵已表示支持他的战斗行动——从英国统治下解放出来——并同意他担任东亚印度独立联盟的领袖。

　在一次群众集会上，他满腔热情地对他的新兵说：“一九三九年，法国对德宣战，开战时，德军只喊一个口号——‘到巴黎去!到巴黎去！’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当英勇的日军开始远征时，他们也只喊一个口号——‘到新加坡去！到新加坡去！’同志们，‘到德里去！到德里去！’就是你们的战斗口号。”

　东条让缅甸独立的诺言于八月一日实现。上午十时，河边政三陆军大将下令撤退日军行政机关。这天上午，天气晴朗，间或下点雨，仰光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十一时二十分，在政府大厦，缅甸被宣布为独立的主权国家，由巴莫博士担任国家元首。当天下午，巴莫宣读了一份用缅文书写的宣言，向美国和英国宣战。然而，他告诫他的人民，自由不只是欢呼和庆祝。“许多人看到了他们以为终生无望的解放的这一天，高兴得痛哭流涕，”他说，“但我们知道，不仅有梦想，还有现实……我们既然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独立，我们就必须用这场战争来保卫它……缅甸在这场战争中肯定是站在前线……很明显，我们必须执行前线政策。”

　十月十四日，菲律宾宣布独立，一个星期后，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也宣告成立，由鲍斯担任国家元首。西方没有认识到这些事件的意义。这些新政府都是日本的傀儡。但是，亿万亚洲人通过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从白人统治下获得了自由。他们的热情在十一月初召开的“大东亚会议”上达到了顶峰。中国、泰国、满洲国、菲律宾和缅甸派代表到东京出席了会议。【印度尼西亚政治领导人苏加诺没有得到邀请。据佐藤贤了说，东条反对在此时让印尼独立，因为，日本要靠印尼的原料打仗，印尼“还没有作好处理这些宝物的准备”。——作者注】

　钱德拉.鲍斯则以观察员身份出席会议。

　“我们欢聚一堂，”巴莫写道，“与其说是不同的民族，倒不如说是包括所有这些国家在内的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家庭的成员。”菲律宾总统何塞.劳雷尔(他曾秘密接受奎松总统的命令，假装与日本人合作)此时发现泛亚主义是不可抗拒的。“十亿东方人，十亿大东亚人，”他目光炯炯地在第一次会议前夕举行的正式招待会上说，“他们怎么能受别人的统治，尤其是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受英美的统治?”

　十一月五日，国会大厦议事堂的庄严布置同与会者的热情成了对照。会议桌上铺了蓝色的纯毛哔叽，桌子摆成方马蹄形，两旁是三棵盆栽树。东条作为主席与其代表团坐在马蹄的前端。坐在他右边的是缅甸、满洲国和中国，左边是泰国、菲律宾和印度的代表团。

　东条发表简短讲话说：“大东亚各国由于不可分的关系而在各个方面都紧密结合在一起，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本人坚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任务是要确保大东亚稳定，建设共荣共存新秩序。”

　南京政府首脑——第一号傀儡——汪精卫宣称：“在大东亚战争中，我们要胜利；在建设大东亚方面，我们要共荣。东亚各国应该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邻邦，热爱东亚。我们中国的口号是再兴中华，保卫东亚。”

　接着发言的有泰国的旺.威泰耶康亲王、满洲国总理张景惠和劳雷尔。这位菲律宾人的感情明显地溢于言表：“只要我们紧紧地，坚如磐石地团结在一起，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或拖延十亿东方人获得自由和不受限制的权利以及缔造自己命运的机会。拥有无限智慧的上帝不会抛弃日本，不会抛弃大东亚各国人民。上帝将会降临人间，与我们一起流泪，为我们的人民的勇气和英勇行为增添光辉，使我们能够解放自己，使我们的子孙后代自由昌盛。”

　安排巴莫最后一个发言是非常合适的。“这样一个时刻所产生的感情怎么说也不为夸张，”他热烈地说，“多年来，我在缅甸做的是亚洲梦。我的亚洲血液常常向其他亚洲人发出召呼。无论是梦是醒，我都听见亚洲向她孩子们召唤的声音。

　“今天……我又听见亚洲的声音在召呼，这次却不是在梦中……我以最深厚的感情倾听了围绕这张桌子所发表的演讲。所有这些讲话都是动人的，值得铭刻心头的，而我——我可能言过其实，如果是这样的话，请诸位原谅——我好象从这些发言中听见了同样的亚洲的声音，把她的孩子们召呼到一起。这是亚洲的热血在召唤。现在并不是用我们的头脑思考的时刻，正是这种热血思考把我从缅甸带到日本……。

　“仅仅在几年前，亚洲人民好象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甚至是生活在被分隔开的彼此疏远的几个不同世界里，互不相识，甚至不想相识。作为家园的亚洲在几年前是不存在的。那时的亚洲不止一个，而是许多，多得象使她分裂的敌人一样多，许多地区象影子似地跟着这个或那个敌国。

　“过去，这个现在看来好象是很遥远的过去，亚洲人民要象今天在这里那样聚会，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它发生的方式超过了最大胆的幻想，超过了我们之中最大胆的梦想者的梦想……。

　“我说今天的会议是具有伟大象征意义的行动。正如主席阁下所说，我们确实是在正义、平等、互惠的基础上，在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伟大原则基础上创造一个新世界。无论从哪个观点看，东亚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多少世纪来，我们亚洲人忘记了这个事实，为它付出了巨大代价，其结果是，亚洲人丢掉了亚洲。多亏是日本，我们才能又一次得到这个真理并按照它行动，亚洲人当然应该收复亚洲。在这个简单的真理中寄托着亚洲的命运……

　“我们重新发现我们是亚洲人，发现了我们的亚洲热血，也正是这股亚洲热血将拯救我们，把亚洲归还给我们。因此，让我们前进，走完我们的路程，让十亿东亚人朝着东亚人将永远自由繁荣并将最终找到他们归宿的新世界前进。”

　这是正在觉醒的亚洲的声音。对东条说来，这几个小时是他的生涯中最满意的时刻。东条巧妙地操纵着整个会议的进程，慈父般地朝各代表们微笑。他不只把这次会议看成是军事联盟，他自己也被泛亚精神所陶醉了，可是，他的军队中的同僚却为之大伤脑筋。

　次日下午，钱德拉.鲍斯发言，使最后一次会议达到高潮，鲍斯的发言的盛情冲动程度可以与巴莫相匹敌。“……我认为，在日出之国举行这次会议并不是偶然的，这决不是世界第一次为了寻找光明和指导而向东方求教。在这个世界上，曾有人试图建立新秩序，他们在其它地方正试图这样做，但他们失败了……

　“对印度说来，除了与英帝国主义作不妥协的斗争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即使其他国家觉得能与英国妥协，至少对印度人民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与英国妥协意味着与奴隶制妥协，而我们决心不再与奴隶制妥协。”

　鲍斯被自己的发言所感动，再也讲不下去。听众呆若木鸡地等他往下说，良久，他才恢复平静。“但是，我们必须为自己的自由付出代价……在未来的战争中，我不知道我们国民军能有多少人活下来，但对于我们，这是无关紧要的。作为个人，我们是死是活，能否活过战争时代，能否活着看到印度取得自由，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印度要取得自由。”

　《日本时报》的乡敏称这次会议是“骨肉兄弟的激动灵魂的团聚”，是世界历史上一次最重大的会议。

　“在这里，我觉得，所有人都是同胞手足，这不是比喻，他们真的都是向一母亲——亚洲——的儿子。日本人、中国人、泰国人、满洲国人、菲律宾人、缅甸人、印度人——所有亚洲人，都是同胞兄弟。”

　如同巴莫那样，他相信，不管个别的西方人对他本人如何彬彬有礼，他们永远也不能真正理解作为一个亚洲人的滋味。

　“我也觉得，只有亚洲人才真正理解这点，并为亚洲人的福利而有效地工作。我也一直渴望有这么一天，到那时，亚洲人能够撇开西方入侵者在我们之间设置的人为障碍，为亚洲的共同利益携手合作。当我看到星期六那天的会议情况时，我觉得那样的一天终于到来，血统关系终于占了上风。好象是长期失散后的兄弟重新团聚，我们即将振兴我们的亚洲家庭的家运。”

　“当我注意到所有发言者都以明显的诚意和热情强调要实现这个同一体，所有与会者都明显地以压倒的力量认识到这个同一体，这种团结将永不再破裂的信念便在我思想上牢牢地树立。不管战争的结局如何，不管未来的问题会造成什么紧张关系，不管未来的世界组织最终可能采取什么形式，这次会议所凝成的兄弟骨肉之情将永远不会溶解。亚洲同一体是根本的事实，是基本的，自然而然的，因而也是不可避免的。一旦形成就永不再解体。”

　与会者一致通过的“共同宣言”号召在正义、互相尊重独立、主权和传统的基础上，建立共存共荣新秩序，在互惠基础上，努力加速发展经济；结束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宣言的草稿是东条的顾问佐藤贤了起草的。他并不是言不由衷。对草案提出批评的人说，他的关于种族偏见的强烈措词可能引起事与愿违的反作用。但佐藤坚持认为，日本的占领政策虽然有时是镇压性的，但日本从来没有实行种族歧视。“既然是个事实，为什么不敢用这篇文章?”[以前，日本在国联曾试图在支持“民族平等原则”的决议中加入关于种族平等的一段。英国阻止这样做，当时的主席伍德罗.威尔逊裁定，“由于我们中间有些人强烈反对，”决议中不写入这一段。只有英美两国投票反对这一决议。——作者】

　这是大西洋宪章的太平洋翻版，是实现亚洲人长期以来的梦想的许诺。那些到东京去的人也许都是傀儡，但是，他们是在奴役状态中出生的，此时已是自由了，并第一次共同宣布为亚洲建立一个勇敢的新世界。

　5

　两星期后，亚洲最大国家的领袖蒋介石在开罗会见罗斯福和丘吉尔，以决定建立蒋所希望的一个完全不同的新大陆，丘吉尔不欢迎蒋介石出席，因为这肯定要增添罗斯福对远东的兴趣。

　果然，中国问题被列入会议的第一项议程而不是象丘吉尔和布鲁克所希望的那样，列在最后。但是，以前没有见过蒋介石的丘吉尔对这位委员长的“沉静、含蓄、和有能力”却产生了良好印象。然而，丘吉尔首相却不能认真地把中国看成大国，看到罗斯福对蒋介石的关心颇为恼火。“在总统看来，中国意味着在明天的世界上很重要的四亿人民，”丘吉尔的医生，莫兰勋爵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但温斯顿考虑的只是他们的肤色，在他谈到印度或中国时，你就会想起他是个维多利亚女皇时代的人。”

　中国代表团高兴地离开开罗，因为尽管遭到丘吉尔的反对，罗斯福还是答应在几个月内渡过孟加拉湾发起两栖进攻，另外，他还使人觉得他将大力支持委员长的印象。

　三个盟国不仅对把中国列为军事上的重点，而且对亚洲未来的政治前途都有分歧。他们各自为不同的原因而各不相干地作战。丘吉尔根本不考虑大英帝国解体，蒋介石的主要兴趣在于消灭共产党，使自己成为中国的唯一领袖，罗斯福则一心要早日实现日本投降。

　罗斯福的确也认识到，战后的亚洲不可能不发生变化，但是，他却只能在有限程度上理解赛珍珠和温德尔.威尔基等那样的美国人提出的告诫：亚洲决心要从西方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十一月二十七日，在远东问题的辩论仍未取得一致意见的情况下，丘吉尔和罗斯福分别离开开罗飞往德黑兰去会见约瑟夫.斯大林。当丘吉尔首相驱车缓缓驶过伊朗首都的街道，人们开始向他的汽车涌上来时，他心中十分担忧。他想，刺客用手枪或炸弹能够轻而易举地下手，直到他终于进入英国公使馆后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英公使馆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建筑物，与豪华的苏联使馆离得根近。

　在经受了开罗的酷热后，位于里海南边的德黑兰似乎特别凉爽。农村中尘土飞扬，间或有一些千年不变的泥糊茅屋，一片荒凉；德黑兰本身虽说是浩瀚荒野中的绿洲，但许多与会者的印象却觉得它是个人为的现代城市，使人不感兴趣。

　第二天上午，星期日，苏联人提醒罗斯福说，市内可能有轴心国特务要谋害他，提出让他的总部迁至苏联使馆内的一座楼房里去。在这里，开会时就不用来回驱车出入大街小巷。哈利.霍普金斯和阿夫里尔.哈里曼与丘吉尔的参谋总长黑斯廷斯.伊斯梅将军讨论了这件事，虽然他们一致认为这可能是俄国人的诡计，但还是劝罗斯福搬家【确有一个要在德黑兰谋杀“三巨头”的计划。这个计划是在元首和希姆莱的帮助下，由希特勒的亲信突击队党卫军少校奥托.斯科尔兹尼——他不久前曾从狱中营救出墨索里尼——制订的。但是，斯科尔兹尼从军事情报局安插在德黑兰的唯一特务那里几乎得不到什么具体情报，他报告上级说，暗杀或绑架行动都不可能成功。根据拉斯洛.哈瓦斯所著《希特勒谋杀三巨头的阴谋计划》一书(一九六九年出版)，那时曾有五六名特务空降至伊朗，但在执行任务前就被打死，这主要是由于双重特务恩斯特.梅塞尔和另一位爱冒险的美国人彼得.弗格森的活动。一九七0年斯科尔兹尼写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行动。“我诚实地说，”他还写道，“我不相信采取过这种行动。”—作者注】。一列警卫严密的车队驶离美国公使馆，片刻之后，又有一辆轿车孤零零地开出来，里边坐的是罗斯福、霍普金斯和莱希海军上将。司机是个特工人员。他驾车绕道走，但车子开得飞快，竟比假的总统车队先到苏联使馆。罗斯福对变更路程颇为高兴。十五分钟后，斯大林拜会心情兴奋的罗斯福。“见到您很高兴，”罗斯福通过他的译员查尔斯.波伦说，“我早就想同你见面。”

　斯大林通过自己的翻译巴甫洛夫对不能早日与总统会面表示歉意，是他的过错，不过他一直忙于军务，斯大林是个矮小的人，走起路来步子大而慢，由于他身穿宽大的上衣，看起来比他实际上要矮胖些。他的变了颜色的牙齿，脸上的麻斑，以及黄色的眼睛，使乔治.凯南想起“一头衰老的满身战斗伤疤的老虎”。

　他们谈到蒋介石和缅甸的攻势。斯大林不怎么关心中国军队或他们的领导人；罗斯福说，非常需要教育印度支那、缅甸、马来亚和东印度群岛的人民懂得自治。他吹嘘美国在使菲律宾人为获得自由作好思想准备方面的良好记录。他以透露秘密的方式对斯大林说，印度是温斯顿的伤脑筋事——并嘱斯大林不要提起。

　几分钟后，三巨头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首次见面。罗斯福提议请斯大林“说几句开场白”。

　“不，”巴甫洛夫把话翻译过来说，“他宁愿听。”

　罗斯福欢迎俄国人成为“家庭的新成员”，三巨头会议将是友好和坦率的，三国的合作将经历战争而世世代代继续下去。“他笑容可掬地把坐在桌子四周的人扫视了一番，好象是仁慈有钱的大叔看望穷亲戚一样，”丘吉尔的翻译伯斯回忆道。

　丘吉尔首相正患重感冒发烧，喉咙痛，说话很困难，但这无损于他的口才。他说，坐在桌子周围的人“也许代表着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世界强国的最大集结”，他们掌握着“缩短战争、几乎肯定可以得到胜利之权，毫无疑问，还掌握着人类的幸福和命运”。

　罗斯福再次转向斯大林建议说，作为东道主，他毫无疑问要说几句话。斯大林简短地向巴甫洛夫说了几句，巴甫洛夫站起来看了看笔记本，然后说：“我高兴地对在座诸位表示欢迎。我认为，历史将会证明，这次会晤，以及我们的人民所给予我们的权力，在我们的潜在合作范围内能得到充分利用。”巴甫洛夫迟疑了片刻，然后有点尴尬地接着说，“斯大林元帅说，现在我们言归正传吧!”

　罗斯福回顾了太平洋战争，最后为了让斯大林高兴而戏剧性地宣布，定于一九四五年五月一日大举进兵诺曼底，代号是“霸王行动”。

　“我们苏联人欢迎你们在太平洋取得的成功，”斯大林回答说。“遗憾的是，我们未能帮助你们，因为我们东线需要军队太多，目前我们没有能力发起对日战争。”但是，一旦把德国打败，他就能向西怕利亚东部增兵。“那时候，”他说，“通过我们的共同战线，我们一定能胜利。”这是苏联人第一次许诺将参与对日作战。

　会议于七时二十分结束——他们已经在大圆桌旁坐了三小时又二十分钟——俄国人端来茶点。斯大林的安详和客气的神情，使美国人感到放心。英国人却不然，曾经把斯大林看作不过是土匪头子的莱希海军上将承认自己看错了。斯大林显然是聪明人，对人直率、随和、周到，只是有时坦率到近乎粗暴。然而，伊斯梅将军却仍然觉得他“极端残忍，缺少人类固有的人情味”，亏得自己“既不是他的敌人，也无需依靠他的友谊”。

　“这次会议刚刚开始就结束了，”布鲁克对莫兰勋爵说，

　“斯大林已经可以任意支配总统。”丘吉尔也忿忿不平。莫兰问他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他简短地回答说：“不对头的事多得很。”

　在当天的晚宴上，三巨头谈论了许多事情——谈起法国、波兰、德国、希特勒——以及无条件投降。斯大林问起在卡萨布兰卡发表的含糊声明是否明智，如果不澄清，反而会使德国人团结一致。“在我看来，提出明确条件，不管何等苛刻，并告诉德国人这是他们必须接受的，可以促使德国早日投降。”

　次日午餐后，斯大林再次拜会罗斯福。罗斯福给了他几份备忘录，其中之一是要求在西伯利亚建立供一千架美国重型轰炸机使用的基地。另一份建议在对日战争中进一步加强初步的合作。斯大林只答应予以考虑，草草结束这个话题。

　那天下午的全会集中讨论了“霸王行动”。丘吉尔和斯大林针锋相对，罗斯福则居间调停，说话时还咬着烟嘴，不时插话，尽管有的是无关的话。布鲁克认为，会议自始至终都糟透了。他听了两天的辩论后，觉得“好象是进了精神病院或疗养院”。

　斯大林盯着坐在大桌另一边的丘吉尔说，他想直截了当地向首相提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相信‘霸王行动’，还是以此作为托词安慰我们?”

　回答是典型的丘吉尔式的。“只要时机到来时，先前为‘霸王行动’所订的条件仍被确认，我们就义不容辞拿出全部力量渡过海峡去打德国人！”丘吉尔滔滔不绝地说完后，会议宣告结束。

　当晚宴会的主人斯大林无情地取笑丘吉尔。起初，丘吉尔首相还没有醒悟到自己被人作弄。“必需杀掉五万德国人，”斯大林不露笑容地说。丘吉尔把椅子一推，蓦地站起来。“我决不参与屠杀。如果在战场上则是另一回事。”

　“必须枪毙五万人！”斯大林又说一遍。

　丘吉尔涨红了脸。“与其要用这种可耻行为来玷污我和我国家的荣誉，不如此时此刻就把我拉到外边花园里去枪毙掉。”

　罗斯福连忙抚慰丘吉尔。“我提议搞个折衷，”他开玩笑地说，“不是五万，只是枪毙四万九千。”

　丘吉尔跺着脚走了出去，斯大林跟在后边，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丘吉尔被劝回来重新入席，但仍疑心重重。斯大林笑着脸又开始逗引他。“你是亲德的，”他说，“魔鬼是共产党，我的朋友上帝是保守党。”这回丘吉尔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宴会还没有告终，斯大林就把一个胳膊搭在首相的肩膀上，好象两人是革命同志。

　晚上，莫兰走进丘吉尔的卧室，看看首相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办。一进门，他就看见首相与安东尼.艾登在谈论战后的世界局势。“可能还要有一场流血更多的战争，”他闭着双目用疲劳的声音说。“那时我不在了。我将长眠。我想长眠亿万年。”他点了一支雪茄说，他曾告诉斯大林，英国不要新的领土。“他紧追这点不放。你知道，如果我们拿点什么，俄国就有话可说了。当我问俄国需要什么时，斯大林说，‘时机到来时，我们会说话的。’”

　丘吉尔的心跳每分钟一百次。莫兰警告他说，这都是因为他喝的“那玩意儿”。“很快会降下来的，”丘吉尔高兴地说。片刻后，他变得忧郁起来，凝视着莫兰。“我相信人类可能会毁灭自己，消灭文明。欧洲将荒芜，可能我要负责。”他如此这般地说了好几分钟，然后突然问道：你认为我的体力能维持到战争结束吗?我有时觉得快要垮了。”

　经过一夜休息后，三巨头又恢复第一天的平静关系。吃午饭时，斯大林对罗斯福主动提出俄国人可以使用满洲的不冻港大连的建议显然感到很高兴。晚餐时，丘吉尔装作前一天晚上未发生什么事似的。斯大林却很不自然。开始，斯大林疑虑地嗅了嗅鸡尾酒，又问翻译伯斯坐在他左边的是谁，鸡尾酒是用什么配制的等等。伯斯的解释“并没有消除他的怀疑”，所以他只喝威士忌酒。不错，他说，但还比不上普通的伏特加。他不自在地端坐在椅子上，被面前的一排刀又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该用哪把刀叉呢，这真是个问题，”他私下对伯斯说，“你得告诉我。你还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吃，我不习惯于你们的风俗。”

　丘吉尔感伤地宣布，这是他的六十九寿辰的宴会，而且按俄国的习惯：大家都可以随时祝酒。他首先提议为国王干杯，然后用夸大的言词赞扬了他的两位同事的功绩。他称赞罗斯福致力于扶贫救弱和防止了一九三三年的革命，宣称斯大林元帅应该得到期大林大帝的头衔。

　斯大林的回答分散了侍者的注意力。侍者正端上一盘“波斯灯笼”——这是一道正餐后的甜食，是放在冰块上的一个巨大的冰淇淋布丁，再点一支蜡烛，侍者心不在焉，托盘倾斜，布丁从冰块上滑下来，掉在巴甫洛夫头上。尽管冰淇淋顺着他的头发和脸一直流到鞋子里，这位沉着的翻译还是一字不漏地翻译着：“斯大林先生说，红军是无愧于苏联人民的……。”

　突然，斯大林把他的讥讽锋芒转向英国的总参谋长。“布鲁克将军，”他说，目不转睛地看着布鲁克，“对苏联红军是不太友好的，一直挑剔我们，让他到莫斯科来，我会请他看看，俄国人并不是孬种。交交朋友是值得的。”

　布鲁克站了起来，也用眼盯着斯大林。“我感到惊讶，你竟然觉得有必要对我提出毫无根据的指责。你一定记得，今天上午我们讨论掩护计划时，丘吉尔先生说，‘在战争中，真理必须由谎言护卫’。你一定还记得，你自己也曾对我们说过，在你所有的伟大战役中，你总是不让外界知道你的真正意图。你告诉我们，你的假坦克和假飞机总是集中在那些有直接关系的战线上，而你的真实意图却完全被保密的外衣掩盖着。元帅，你被假坦克和假飞机引入歧途了，以致未能观察到我对苏联红军的真正友好感情，你也没有看到我对红军全体指战员的真正的同志情谊。”

　斯大林的脸部表情仍是不可思议的。他转向丘吉尔说：“我喜欢那个人。他说得对。以后我必须跟他谈谈。”

　这又是一个紧张的时刻，但很快就过去了，跟着便是一连串的祝酒。莱希觉得厌烦，但金上将看见斯大林从椅子上站起来，绕桌子走向每个人与之碰杯倒觉得满有意思。宴会散了以后，斯大林迟迟不走，似乎不愿这个晚上结束。丘吉尔向斯大林走去，同样兴高采烈地说；“英国正在变成粉红色。”

　“那是健康的象征，”斯大林答道，“我想称丘吉尔先生为我的朋友。”

　“叫我温斯顿好了。我在你背后招呼你时叫你乔【即约瑟夫的呢称。——译注】。”

　“不，我要称你是我的朋友。请允许我称你为我的好朋友。”

　丘吉尔也不甘示弱：“我为无产阶级大众干杯。”

　“我为保守党干杯，”斯大林说。

　对俄国人说来，德黑兰会议基本上是成功的，因为他们已取得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开辟第二战场的具体日期。罗斯福与斯大林之间的第一次会晤似乎也表明将来会更紧密地合作。虽然罗斯福总统发现斯大林元帅比自己原来想象的要固执，他还是“可以接近的”。两人分手时，罗斯福说“我们是带着希望和决心来这里的。在我离开时，我们无论事实上、精神上还是目标上，都是朋友。”

　对在德黑兰所达成的军事上的解决办法，丘吉尔感到“十分满意”，布鲁克却不然。“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他在日记中写道，“在解决战争问题时，参与的政治家越多，战争的结束就越推迟！”

　一轮一轮的会议还没有开完。美国人和英国人又回到开罗，解决他们自己的主要问题——是把一切都集中于“霸王行动”呢，还是进行罗斯福曾向蒋介石许诺过的强大攻势。

　那些力主不应对中国人食言的人中，金和莱希是为首的人物。如果中国退出战争怎么办?这样一来，几十万日军就能腾出手来打麦克阿瑟和尼米兹。英国人反驳说，德黑兰会议已经改变了一切。斯大林答应在打败德国后参加对日作战，这使中国对于取得最后胜利的作用，远不是那么重要了。

　十二月五日下午，经过两天毫无结果的讨论后，僵局被戏剧性地打破。罗斯福给丘吉尔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海盗已取消”。这是指双方争论的焦点孟加拉湾行动。丘吉尔大喜，给伊斯梅打了个电话用暗语说：“能支配精神的人，比攻克城市的人更伟大。”

　于是向蒋介石发了一个由罗斯福和霍普金斯起草并征得丘吉尔同意的电报：

　“与斯大林开会的结果使我们需要在春末对欧洲大陆展开大规模作战，相当可能在一九四四年夏末结束对德战争。这些行动要求有大量重型登陆舰艇，因而无法再把足够兵力用于孟加拉湾的两栖作战，同时又发起“泰山”(缅甸战役)以确保孟加拉湾行动成功……“

　一九四三年快结束，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下一步的决定，就要由战场上的人，而不是会议桌上做出了。

　第十九章 向马里亚纳群岛跃进

　1

　瓜达卡纳尔战役后，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欧洲，在那里，军事行动正在加速。西西里的陷落，北上进攻靴子形的意大利，以及彼特罗.巴格多里奥陆军元帅率意大利投降，使盟国控制了地中海。德国本土正遭到空袭，晚上遭受英国轰炸机轰炸，白天则受美国第八航空队的袭击。鲁尔地区几乎是一片废墟，汉堡则被夷为平地。

　在俄国，希特勒的第六集团军在军事史上最惨的一次失败中于斯大林格勒被消灭，在美国租借法案的帮助和英国的援助下，红军已大规模西进。到一九四三年十月，红军已收复包括哈尔科夫、斯摩棱斯克和奥廖尔在内的约三十万平方英里土地，并向基辅的有历史意义的城门逼近。

　在世界的另一端，“车轮行动”——麦克阿瑟和哈尔西向拉包尔双管齐下的攻势——正在稳步但缓慢地前进。这些战斗都是消耗战。尽管日军每一阶段都顽强抵抗，但因为给养有限，空中支援以及海上运输能力又小，无法阻挡盟军无情的潮流。

　八月中，哈尔西的两栖部队已经肃清新乔治亚的敌军。日本为了保卫这个岛所损失的飞机、舰只和部队，使大本营终于采取佐藤贤了等人敦促了几个月的行动——命令停止再向所罗门群岛派增援部队。各岛守军必须阻住美军，尽可能拖延时间，然后再用驳船和驱逐舰撤退。为了对付这种拚命战术，哈尔西继续无情地沿“狭缝”而上——到韦拉拉韦拉岛，再到什瓦泽尔，最后到布干维尔。十一月一日，一万四千名海军陆战队在布干维尔登陆。布干维尔是到拉包尔之前的最后一站。

　在新几内亚，麦克阿瑟的进展更加缓慢。他沿东海岸而上，在莱城和萨拉莫阿两地受阻。为防守这两地，日本只派了七百五十名增援部队，并命令两地驻军“死守”。麦克阿瑟于是发动陆海空三路进攻。在澳大利亚和美国步兵部队向萨拉莫阿猛冲的同时，两栖部队则在莱城上方的东海岸登陆，还有一千七百名伞兵在麦克阿瑟的亲自视察下于西海岸空降。伞兵与两栖部队汇合后，历时十一天攻下莱城，使萨拉莫阿孤立无援。这样，麦克阿瑟终于能够渡过丹皮尔海峡向新不列颠——和拉包尔——进击。

　“车轮行动”虽然是在向前滚动，但是所花费的时间却比原预料的多，同时也使十一月底在开罗作出的由于英美在重点次序方面发生分歧而没有引起注意的决定得到新的重视。这个决定是：向日本的主攻应通过中部太平洋诸小岛前进。这条进击路线将通过吉尔伯特群岛和马绍尔群岛至卡罗林群岛，然后再北上直捣日本本土——而且将由尼米兹上将指挥。

　麦克阿瑟得到通知说，对拉包尔将围而不攻，他的经由新几内亚和菲律宾直捣东京的计划照旧不变，但重点次序要向后靠。麦克阿瑟却不愿退居次要地位。他抗议说，中路“既费时间又要大量消耗海军力量和运输力量”，而他的路线“则能得到必不可少的陆基飞机支援，并能立刻切断日本与其在南方占领区之间的

　补给路线。”

　参谋长联席会议毫不动摇。通过中太平洋这条路线比较短，比较容易把日本与其控制的南方地域隔离开来，又能避免为新几内亚和菲律宾旷日持久的地面战斗投入大量部队。重要的战斗都在一些环状珊瑚岛和小岛上打，日本人守卫这些岛屿也只能投入有限的陆空力量。另一方面，美国海军在舰基空中力量方面占优势，很容易向登陆部队提供支援。

　尼米兹以在珍珠港西南约二千海里的吉尔伯特群岛两处同时登陆揭开进军序幕。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即罗斯福与丘吉尔在开罗和蒋介石会晤前两天，第二十七师的士兵在海军的猛烈炮火掩护下趟水登上马金珊瑚岛的海滩。守军还不到八百人，大部分是劳工部队，但由老年军官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方式训练出来的美军竟用了四天时间才消灭岛上的日军，自己战死六十六人。

　与此同时，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在南面一百零五海里的塔拉瓦岛海面开始登上登陆艇和水陆两用履带车。陆战队员们互相开玩笑和吹嘘自己的勇气。“我本寒应是参加童子军的，”一个人说。“我要向日本鬼子尸体的脸上吐唾沫。”一个还不够高中毕业年龄的小伙子说。“掰开他的嘴，让他咽下去。”

　比之进攻马金岛的陆军，他们的任务要困难得多。塔拉瓦珊瑚岛上工事坚固，守军将近五千人，半数以上是训练有素的战斗部队：由菅井武男海军中佐指挥的一千四百九十七名佐世保第七特别陆战队，还有属第三特别基地大队的海军陆战队一千一百二十二人。珊瑚岛的守军指挥官柴崎惠次海军少将声称，即使百万大军用一百年也别想攻下塔拉瓦。他命令守岛部队“据守各重要地区直至最后一兵一卒，把敌人消灭在水边”。

　防御重点是环珊瑚岛西南角的贝蒂奥。贝蒂奥是个小岛，比摩纳哥还小几英亩，形状象只鸟，突出的码头象鸟腿，有很宽的珊瑚暗礁保护。美军登陆点选在码头两边，陆战队员必须冲上由绿色椰子树木桩和珊瑚构成的四英尺高的防波堤，堤后面是构筑得很好的炮台和战壕。

　黎明时，日军炮兵开始轰击渐渐接近的美舰队。美军打了三千吨炮弹回击。两个半小时后，整个小岛都被大火包围，看来任何人都不可能经历这样猛烈的炮火生存下来。《时代》周刊记者罗伯特.谢罗德从一艘运输舰上看见炮弹在一艘坦克登陆艇旁爆炸。另一发炮弹恰好在他自己所乘的军舰舰尾旁边爆炸，激起一根水柱。“我的天呀！偏太多了!”他不禁喊道，他还以为炮弹是美国驱逐舰发射的。“那些小伙子们还需要练习练习。”“你难道认为那是咱们的炮打的吗?”陆战队一位少校反驳说。

　等到头三批攻击部队上岸时，日军已经跳出部署在防波堤的掩体。他们又稳又准地用步枪和机枪射击，把美陆战队压制下去。美军死伤甚多，由于日军炮火猛烈，无法把死伤者撤下去。有一名中型坦克排排长拒绝从死伤的美军身上压过去，命令坦克退回海中，绕道前进。四辆坦克沉没，乘员闷在里面，剩下的两辆坦克成了日军四十毫米炮的活靶子。

　午后不久，虽有五千名陆战队员冲上了岸，但由于伤亡惨重，阵脚大乱，经不起夜袭。到黄昏，柴崎的部队已死去一半，通信联络也被美海军炮火切断。因此，夜间只有为数极少的日军渗入美军阵线。次日下午，又有两个营登陆，美陆战队便控制了岛上大部分地方。柴崎少将在钢筋水泥的指挥所内被打死，十一月二十二日，柴崎的继任人电告东京说：“我军武器已被毁坏，从现在起每人都准备作最后冲锋……大日本帝国万岁！”

　又过了四天，美军才完全占领该环状珊瑚岛。五千守军几乎全部战死，只有十七名日军和一百二十九名朝鲜劳工被俘。为了几英亩的珊瑚，一千余名美军牺牲。但是攻克塔拉瓦和马金却标志着尼米兹向东京跨出了一大步。

　前方是马绍尔群岛，它由三十二个岛群和八百六十七个暗礁组成，总面积达四十万平方英里。原计划是同时占领三个战略意义最大的环状珊瑚岛，但是，陆战队的霍兰.史密斯将军经历了塔拉瓦遇到的抵抗后认为，这样做太危险。总指挥斯普鲁恩斯将军同意这种看法。然而，尼米兹却反而提出一个使史密斯和斯普鲁恩斯都感到惊愕的激进主张：采取蛙跳战术跳过头两个珊瑚岛，袭击第三个岛，即马绍尔群岛的心脏夸贾林岛。这个岛是世界上最大的环状珊瑚岛，由大约一百个小岛形成一个长六十六英里宽二十英里的巨大环礁湖。

　斯普鲁恩斯和史密斯二人担心直接进攻夺贾林会使他们遭受来自邻近日军基地的空袭，但尼米兹坚持自己的意见。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夸贾林的主岛遭到了太平洋战争以来最集中的炮击。海军舰只以及部署在附近小岛上的野战炮向该岛打了三万六千发炮弹，在炮弹弹道的上空又有成群的“解放者式”轰炸机向火海扔炸弹，使这个岛成了杀戮场。一位观察家报道说，“整个岛好象被抛到了二万英尺高空又跌落下来。”

　日本人完全没有料到美军会一下子插人马绍尔群岛的中心。岛上的八千五百名守军，大部分是后方梯队人员，只有二千二百人受过战斗训练，也缺乏反装甲的防御。沮丧的军官们用军刀敲打装甲车炮塔，他们的土兵则握着手榴弹站在坦克身上，等待手榴弹爆炸。他们认为美国人有秘密武器，能在黑暗中侦察出金属，

　因为只要有人走出隐蔽处就被击毙。于是，日军官下令，土兵们晚间必须脱掉钢盔和取下刺刀。但他们仍然被击毙。所谓“秘密武器”其实不过是既集中又准确的炮火。对日本人说来，这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然而，如同在塔拉瓦一样，他们几乎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美军整整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以三百七十三名士兵的生命的代价，才攻下整个岛。

　尼米兹不听自己部下指挥官们的劝告，在夸贾林取得的胜利，启发他在攻下马绍尔群岛后建议另一次大胆行动。这个行动是一下于跳一千二百海里越过卡罗林群岛直接到马里亚纳群岛。他打算利用马里亚纳诸岛作为能够飞到日本去轰炸的新式超级“空中堡垒”B—29的基地。

　他的建议在一月间于珍珠港举行的陆海军联席会议上遭到了各方面的攻击。麦克阿瑟认为这是进一步削弱他对日本的攻势，他的代表理查德.萨瑟兰少将强烈要求把所有人力物力集中在西南太平洋。乔治.肯尼中将支持他的要求，认为以马里亚纳作基地用B—29去轰炸日本的想法“不过是故作惊人之谈”。就连海军的代表也抵制。海军少将托马斯.金凯德宣称，“任何关于要把马里亚纳群岛作为基地的主张都使我扫兴。”

　尼米兹遭到拒绝后，重点再次集中到麦克阿瑟进军东京的路线问题上。但在华盛顿，珍珠港会议的结论使欧内斯特.金海军上将“愤怒惊讶”。他在给尼米兹的信中写道：“如果以沿新几内亚海岸，通过哈尔马赫拉和棉兰老，再向上通过菲律宾至吕宋岛把日军向北推回去的主张作为我们主要的战略概念，而不去打通中太平洋去菲律宾的痛道，这个办法是荒谬的。另外，这也不符合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决议。”

　二月初，萨瑟兰来到华盛顿鼓吹麦克间瑟的论点。他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地对参谋长联席会议说，尼米兹的计划“相对说来比较软弱，进展缓慢”。如果给麦克阿瑟人力物力的话，他在十二月就能抵达棉兰老。

　金不想再向西南太平洋战区增添海军力量。他多少带点讽刺地说，麦克阿瑟“显然没有接受”开罗决议，“并想要得到对他的沿单一轴心前进的支持。我认为，现在改变已经商定的战略是不吉利的”。

　为了避免使战略辩论变成个人之争，马歇尔将军建议联合战略研究委员会重新进行研究，并就哪条路线进军日本较为合适提出报告。这个委员会几乎立刻就建议：先考虑太平洋中路，“西南太平洋的行动应与之合作并给予支持。”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死对头马歇尔不满意这个委员会的结论，麦克阿瑟的作用本来是从此要缩小的。经过一个月的讨论，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了太平洋中路和西南太平洋的折中方案。三月十二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分别给尼米兹和麦克阿瑟下达指示，命令尼米兹于六月十五日前占领马里亚纳群岛，命令麦克阿瑟在此之后整五个月在太平洋舰队支援下入侵棉兰老岛。

　2

　美国人的新方针迫使大本营不得不调整防御。海陆两军对经费、战略物资以及工厂的拼命争夺集中在飞机生产问题上，因为两军都认为取得胜利要靠空中。两军同意平均分配下一年度生产出来的四万五千架飞机。但是，一个月后，即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初，海军要求把他们应得的数量增加到二万六千架。

　海军的理由是有说服力的，东条默许了海军的要求。“这个问题太大，不能过早决定，”东条的朋友兼顾问佐藤贤了反对说。直到此时，最高统帅部一直依赖海军在海上打胜与美国的“决战”，但是，这个梦想破灭了，今后，陆军要起主要作用，位于正在挺进的美军与日本本土之间的各小岛要成为“不沉的航空母舰”，要成为未来陆战的基地。因此，大部分飞机应该拨给从事这些战斗的军种——陆军。

　东条心下明白，他当初的决定，是想要同海军搞好关系。很明显，佐藤的意见是对的。于是，东条就让佐藤去通知海军改变轻重缓急次序。海军拒不接受修改过的决定。二月十日，在皇宫召开的两军参谋长及其顾问的会议上，两军公开吵起来。海军大将永野认为，同敌人的关键性战役还是要在海上打的。已晋升为陆军元帅的参谋长杉山提出异议。“如果把你要的飞机如数给你，这个战役能否改变战争形势?”

　永野气得毛发倒竖。“我当然不能作那样的保证！你能不能保证，如果把所有的飞机都给你，你能改变战争形势吗?”

　冈田海军大将建议大家休息喝茶，对立双方冷静下来。但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后来，佐藤独出心裁，提出一个值得怀疑的解决办法：集中生产战斗机，不生产轰炸机。这样便能多生产五千架飞机，使总数达到五万架，两军平分，比海军的二万六千架只少一千架。为了弥补这个差额，佐藤提出拨给三千五百吨铝。海军表示同意。

　风暴算是过去了，使风暴加剧的军事问题却依然存在。仍然挡不住美军穿过太平洋中部的挺进。二月十七日，尼米兹的两栖部队从夸贾林绕过四个有日本航空基地的环礁一下子跃到马绍尔群岛西端的埃尼威托克岛。同一天以及次日，美航空母舰的飞机袭击了卡罗林群岛中的联合舰队基地——特鲁克，炸毁地面上

　的飞机七十架，炸沉两艘辅助潜艇给养船和二十三艘商船——一共二十万吨。

　这一连串的灾难促使佐藤又主动向东条建议：“我们应该撤到菲律宾，在那里决一雌雄。”

　“这是参谋本部的意见吗?”东条阴沉地问道。

　“不，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你跟参谋本部商量过吗?”

　“问题就在这里。参谋本部肯定会反对这样一个计划，我个人认为，我们就是应该压倒军方。”首先要做的，就是放弃卡罗林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退到菲律宾。

　东条涨红了脸。“去年，在一次御前会议上，我们把最后防线定在马里亚纳群岛和卡罗林群岛，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半年以后，不打一仗就把它们放弃?”

　佐藤坚持他的意见。在那个地区，只有七个机场，美国人很容易在发动入侵以前就使这些机场失去作用。但在菲律宾，有几百个岛屿可以用作基地。“最后的战场应该在这里，因为如果那一仗打输，我们就没有能力再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集中力量打最后一仗的原因——然后展开和平攻势。”他所谓的“和平”是指用任何能使日本保住面子的任何条件解决问题。

　东条打断他的话。“别再提‘和平攻势’了。如果你我一提‘和平’，整个部队的土气就会下降。”

　左藤告辞，首相的同情的反应使佐藤受到了鼓舞，但是他的建议却导致意外的后果。当晚，东条建议杉山参谋总长辞职。东条解释说，在此“严重局势”下，最好由他本人兼任陆相和参谋总长。

　“这是违反我国长期以来的传统的，”杉山抗议说。不应由一个人既作出政治决定又作出军事决定，他指出，斯大林格勒的灾难是希特勒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结果。

　“希特勒元首是兵卒出身，”东条说。“我是大将。”他要杉山元帅放心，对于军务和政务他会给予同等注意，“这点你不必担心。”

　“说起来容易，但是，如果一个人负责两项工作，在两者利益发生冲突时，试问，他将重视哪项?”另外，这也会给将来立下一个危险的先例。

　“在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中，必须采取一切措施，即使打破先例也要采取。”

　杉山按捺不住了。“如果你这样干，陆军内的秩序就无法维持！”

　得到的是坚定的回答，“那不会。如果什么人有意见，我们撤换他。不得有反对意见。”

　次日，二月二十一日，东条解除杉山参谋总长的职务，自己取而代之；他还任命海相鸠田繁太郎接替海军军令部长永野。这样，日本四个最重要的军职便集中在两人身上。

　佐藤兴奋地冲进东条办公室喊道，“首相阁下，你做得太好了!”东条已经戴上参谋总长的肩章。东条当上首相以后就发现，日本军事上受挫，一“大因素”是最高统帅部的独立性。佐藤的反应使东条很高兴地微笑了片刻。“如果某些少壮军官为此闹事，”他严肃地说，“我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下克上”是决不容许的。“留神他们一点儿。”

　在以后的几小时，佐藤聚精会神地制订菲律宾的决战计划。他被东条打来的电话打断工作。东条以新职参谋总长身分的口气说话。“我要准备保卫马里亚纳群岛和卡罗林群岛，”他简短地宣布。

　东条巩固权力的专断行为，在他自己和佐藤看来是为了抑制军方的独裁控制，别人却看作是走向军事独裁的危险的一步。天皇三个兄弟中的长弟秩父宫亲王认为，首相、陆相和参谋总长不应由同一人兼任。与杉山一样，他向东条提出一个问题：“当参谋本部和陆军省在战争问题上持不同意见时，你将怎么办?”东条愤怒地在书面中回答道：“在目前这个阶段，摆在我们面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用我们全部国力去取得胜利。所以，在战争结束后，我将感谢你与我讨论个人问题……至于目前这个行动，引起许多批评和反对意见，是很自然的，因为这是没有先例的措施。这一步是对是错，让我们留给未来的历史学家们去评判吧。实际上，统帅部与政府合作得很好，毫无纠纷。我的良心决不会允许我违反日本根本特点的基本原则。如果你对这点有什么疑问，我将乐于回答。如果我感到自己不再忠于天皇，那末，我将真心诚意地谢罪，并在御前切腹。”【东条上一年在国会中曾否认他的政权是独裁政权，“人们说本政府是独裁政府，但，我想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叫做东条的人只是一卑微臣民。我与你们是一样的人。唯一的不同点是，我被授予首相的责任。就此而言，我与众不同。我只是沐浴于陛下的光辉下才显得出众。要不是这种光辉，我不过是路边的一块小卵石。正是因为我得到陛下的信任，并担负我目前的职务，才使我显得出众。这使我与欧洲的众所周知的独裁统治者完全不同。”——作者注】

　重臣(以前担任过首相者)与秩父宫亲王一样感到关注。此外，在他们看来，日本的困境是东条的领导的结果。他们都主张解除东条的首相职务，其中二人即近卫公爵和冈田更是主张，接替东条的必须是一位立刻与盟国交涉和平的人。近卫公爵试图争取木户侯爵赞成和平事业。木户虽表同情，却拒绝出力。他私下认为，利用他对天皇的影响力是轻率的。

　甚至在军方也有人为谋求和平而活动，但原因却不同。其中最重要的是高木惚吉海军少将。他是个锐敏的情报研究专家，鸠田海军大将曾令他彻底分析研究从绝密档案中反映出来的日本在此次战争中所犯的错误。他对于海空力量的损失的分析，使他得出不可避免的结论认为日本不能打赢这场战争。在太平洋所受到的毁灭性打击使他丧胆，他认为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解除东条的职务，立即探求和平，不管后果如何。

　高木害怕，如果把这个情报呈交给鸠田，他自己的生命就难保——报告本身也会被束之高阁。他秘密会见了前海相米内光政大将和井上成美中将(二人都主和)，把自己的调查研究结果告诉他们。他们鼓励他把研究结果提交结冈田提督以及其他比较能采取行动的人。几个星期过去，东条依然在职。高木焦躁起来，召集十几个他信得过的海军军官——中佐大佐——对他们说，只有把东条暗杀掉，国家才能生存下去。但是怎样才能做到达点呢?他们偷偷摸摸地向右翼团体(暗杀专家)打听办法。根据右翼团体的建议和亲自对东条日常活动的调查，高木得出结论，如果制造一次撞车“事故”，必定能够成功。暗杀者分乘三辆汽车去截住东条的车队，由一辆汽车去撞东条的汽车，迫使它停住，另外两辆则在东条的车旁停下，用左轮枪击杀首相。参与阴谋者将全部穿上军装。除高木留下承担全部责任外，其余都乘一架海军飞机逃往福摩萨。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东条本人已开始寻求和平。早在新加坡陷落前，有人曾试图与盟国谈判，他参与了这项工作。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二日，天皇召他进宫并(在木户的敦促下)指示他“不要错过任何能结束战争的机会”。东条于是召见德国大使欧根.奥特将军，要他作出保证除对里宾特洛甫和希特勒外，不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东条建议德国和日本秘密地与盟国接洽，提出和平。如果希特勒能派出一架远程飞机，他本人将代表日本帝国飞往柏林。希特勒的回答很婉转，但却是冷淡的。希特勒不愿冒这个风险让东条坐着德国飞机坠毁。

　德国缺乏热情一事使东条感到沮丧，但却没因此而放弃在这方面进一步作出努力，虽然他对于如何才能取得和平的想法是天真的。那年夏末，来栖大使从美国回来(日本驻华盛顿的外交人员是拿格鲁及其手下人员换回来的)，在为他接风的宴会上，东条把他拉到一边，当着杉山的面对他说：“请安排早日结束战争。”首相的“简单头脑”使来栖暗吃一惊，他说，“发动战争容易结束难。”

　日本舰队和商船的损失，正如高木的秘密报告所指出的一样惨重。大部分损失是由美国四出袭击的潜艇造成的，而帝国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对抗这一对日本补给线的严重威胁。

　海军方面这种毫无准备的状态，是长期以来的传统和不愿打防御战的思想造成的。日本海军是英国海军军官帮助建立的，它照抄英国海军的一切，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就是英国达特默思海军学校的翻版。造房子的砖是从英国运来的，学校纪念馆里还供奉着纳尔逊勋爵的一束头发。甚至军舰上的厨房也模仿英国，全体日本海军每天要吃一顿西餐，用刀叉汤匙吃。在战斗中，日本的舰长仿效英国传统，与舰只一起沉没。更重要的是，日本人继承了英国的传统，不攻击商船，他们的潜艇是按支援舰队以及与敌舰交战而不是按保护毫无防御力的商船的要求设计的。然而，这样一个政策，只有在敌方也采取同样政策时，才能成功，德国人却不然。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潜艇对英国的商船发动毁灭性的袭击，迫位英国建立了一支有效的反潜作战部队，对德国进行以牙还牙的报复。

　日本人并没有这样做。他们对敌舰依然采用他们的已过时的特大潜艇，而且几乎只攻击敌人的军舰，无视反潜战，希望担任比较神气的职务的青年军官，都不大想从潜艇开始自己的军人生涯。到一九四一年秋，海军军令部只有两名专职军官负责“后方防务”——包括扫雷、对空警戒和反潜战。在战斗中，这样的职责被认为是不重要和不值得干的。

　负责保卫本州六百英里沿海一带以及从东京湾到硫黄岛所有海上运输的军官只有一人，而且还是没有权威的头衔：“训练参谋”。此外，爆发战争时，并没有规定要把商船编成运输队。总之，大部分船长都愿意单独航行，但不到半年，美国的潜艇打沉了许多单独航行的商船，以致成立了第一运输护航舰队，司令部设在福摩萨。这个只有八艘驱逐舰的紧急部队大都由老年预备役海军军官指挥，却要保护这么广大的地域。联合舰队出于对那些厌恶担任护卫运输船的单调任务的驱逐舰舰长们的同情，不愿调出更多的军舰。

　到珍珠港事件发生一年后，美国潜艇已击沉一百三十九艘货船，总吨位达五十六万吨。此时，大本营才最终认识到，由于疏忽，这场战争要打输了，在国内，大家纷纷请求增加汽油、铁矾土以及其它重要原料的供应。前线，指挥官请求运去粮食、武器弹药和援兵。但却没有足够的商船来满足任何人的需要，而且每个星期都有商船被打沉。然而，直到一九四三年三月才成立第二运输护航舰队，司令部设在塞班岛，两支护航舰队的舰只总数仍少得可怜——只有十六艘驱逐舰、五艘海岸防卫快速舰和五艘鱼雷艇。

　这些权宜措施本来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会产生效果的，但美国与此同时却又大大改进其潜艇性能，建造了几十艘经过改进的潜艇，配备训练有素的乘员，彻底改变鱼雷的设计，取代早期的常常出毛病的鱼雷，那种老式鱼雷往往走弧线而不是直线，常常不爆炸。美国改变鱼雷设计后，日本在九月份又创记录地丧失十七万二千零八十二吨的船舶。本来早就该采取激烈措施，但却一点也没采取，直到十一月中才成立护航总司令部，司令是川古志郎海军大将(两年前东条上台时，他曾出任海相)，他得到四艘护卫航空母舰和第九十一海军航空队。不幸的是，四艘护卫航空母舰全都需要大修，飞行员也没有受过反潜战术训练。运输船队仍继续任意行驶，每个护航舰长都各自为政，各行其是。到十一月，损失的船舶吨位增至二十六万五千零六十八吨，政府却依旧拒绝建立完善的护航制度。前线的指挥官们急需给养物资，由二艘至五艘船组成的小运输队比较容易抵达前线。然而，这些小型运输队却仍然容易招诱来敌军，所以到一九四四年的头两个月，重大损失仍然不断。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三月初，终于采取了“大型”护航的办法(二十艘商船，盟军在大西洋的护航队有七十艘商船)。起初，好像是创造了奇迹。第一个月，损失就大大减少。但是，使大本营兴高采烈的好景不长。美国海军也采取了新办法，大批潜艇被调回受训。不久之后，他们又被派出去以“狼群”战术发起袭击。

　3

　东乡提督在对马海峡取得的史诗般的胜利给后来的日本海军将领们留下了不值得羡慕的遗产：决战思想，即毕其功于一役。与他的前任不同，联合舰队新任司令古贺峰一冷静而保守，是个有能力的勤勤恳恳工作、按逻辑办事的将军。然而，他也一门心思地梦想着一战而改变战争进程。由于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也明白成功的把握极小，但却又是日本最后的希望。三月八日，他发布了战斗计划，在挺进中的美国舰队一旦经由马里亚纳群岛或帛琉群岛或新几内亚闯入菲律宾海，联合舰队就全力出击。他高效率地、有条不紊地开始集中日本的大部分海面力量。三月底，他下令把设在“武藏”舰上的司令部从帛琉迁往菲律宾。

　“咱们一起出击，一起捐躯吧!”古贺对他的参谋长福留繁中将说，然后他们乘飞机飞往南方。他说，山本“死得正是时候”，他“羡慕他”。三月三十一日上午九时，他们分乘两架川西造四引擎水上飞机出发，朝西向棉兰老作三小时的飞行。但在飞抵菲律宾前，他们遇到暴风雨，古贺所乘的飞机失踪。古贺提督的命运至今仍然是个谜【关于古贺之死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与山本一样，遭到伏击，美国海军飞机击落他的座机，奄奄一息的古贺被美国一艘潜艇救起，美国没有关于这样一次伏击的记录，也没有关于打捞起古贺座机的记录。他的座机可能坠毁在某一岛上，但看来是成了暴风雨的受害者而坠入海中的可能性大得多。——作者注】。联合舰队不到一年失去了两位司令，都是乘飞机在前线附近死去的。

　为了避开暴风雨，福留的座机急向右转，改变航向，朝北面的马尼拉飞去，但风很大，又是逆风，阻止这架水上飞机前进，至凌晨两点，燃料几乎耗尽。飞行员通知福留准备紧急降落。在月光下，福留可以看见左方有一个狭长的岛，好象是宿务。在降落时，月亮突然消失，下面是茫茫大海，一片漆黑。飞行员迷失航向，飞机失却控制。福留本人是个有经验的飞行员，他摸黑向前，手里还提着装有Z行动详细计划和密码的公事包，伸手越过驾驶员的肩膀抓住操纵杆，用力往后一拉，企图阻止笨大的飞机下冲。但他拉得过猛，飞机停住了。它侧身坠下，横翻筋斗跌入大海。

　福留觉得水淹没了他，他甘心接受死亡——反正仗是打败了——但是接着又浮出水面，手里还本能地抓着公事包。火光把海面照得通亮。他和另外十人从飞机残骸里脱身出来，但他由于公事包的重量而不能浮在水面。他抓住一块坐垫，朝隐隐约约的宿务海岸游去。他与激流搏斗了一小时又一小时。拂晓时，只剩了他一人，其他人一定已游到他前面很远。福留瞥见远处有一根高大烟囱的影子。他认出这是阿萨诺水泥厂，该厂位于菲律宾中部日军司令部所在的宿务市南面只有六英里。尽管岛上游击队很多，但还算是相当安全的地方。

　他在水里又挣扎了一小时，几乎到了不能坚持的地步。此时，他看见几条小渔船。他踌躇了。他们是游击队吗?他不得不冒被俘危险，但公事包可得扔掉。当他被拉上第一艘渔船时，一个渔民——他们曾看见火光——一下看到正在缓缓下沉的公事包，及时把它捞了起来。

　福留连同另外八人被带到巴鲁德——其余二人已逃住宿务市的日军司令部。俘虏被送到最近的一个游击队那里。日俘对马塞利诺.埃里迪亚诺上尉(他曾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读过一年书)说，他们是日本来的地位不重要的参谋，是到这个地区作例行视察。但是，埃里迪亚诺发现，他们中有一人(福留)，其他人对他相当恭敬。他会不会是个高级将军?另外，公事包内的文件上全都有红笔注明“绝密”，显然是很重要的。他派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整个宿务地区的游击队司令詹姆斯.库欣中校。库欣是个美国矿业工程师，爱尔兰与墨西哥的混血儿，以前是拳击运动员，喝烈性酒，象孩子似地顽皮的个人主义者。他本来可以带着菲律宾老婆和孩子到山里去享受天伦之乐，坐等战争过去，但宿务的人说服他，只有他才能把岛上互相争吵的各游击队团结在一起。

　库欣立刻用他的小型ATRAA发报机电告麦克阿瑟，说他抓到十个日本人，包括一名高级军官，还有“整包”重要文件，有的看来象是密码。这封电报被温德尔.费蒂格上校收到。费蒂格是工程兵军官，此时成了棉兰老岛游击队总司令。他把电报转发到澳大利亚。这封电报在澳大利亚引起了“巨大骚动”，海军竟主动提议调出一艘正在执行作战任务的潜艇尽快开往宿务西面的内格罗岛，把俘虏和文件弄来。

　福留在坠机时腿部受伤，只好用担架抬着。整整用了一个星期才把他送到库欣在山里的隐蔽处——宿务市以西十英里的图巴斯。此时，在埃里迪亚诺的不断审问下，福留“承认”自己是古贺海军大将，说自己甚至能讲一点英语。

　福留被送到库欣那里后不久，日军由于得到脱逃去的两个人的通知，从宿务市出发对图巴斯发动进攻。他们的指挥官大西正中佐扬言，除非把俘虏立刻交还给他，否则就要焚烧村庄，处决平民，以示报复。库欣撤进深山，电告麦克阿瑟说，文件可以送到内格罗岛，至于古贺将军以及其他日俘能否达到，没有把握。

　麦克阿瑟电复：“必须不惜代价拘留住俘虏。”

　这是不可能执行的命令。库欣只有二十五个人，大西的部队正渐渐逼近。他派了两人把文件送到内格罗岛，但通知麦克阿瑟说，为了避免敌人继续进行报复，他迫不得已要释放“古贺”，麦克阿瑟大怒，解除了库欣的司令职务，把他降为士兵。

　但是，降为“士兵”的库欣仍然在行使指挥职务，他不得不立即与大西谈判。他要求“古贺”写个纸条，请大西不要再采取惩罚性行动作为交换他本人以及其他日俘的条件。福留以古贺的名义签了宇。这张纸条由一个平民送交给大西，带回这位中佐的履行这项建议的书面保证。福留再次坐上担架，库欣与他热烈握手，此时，他们已成了朋友，甚至库欣养的那只见了日本人就张开舞爪的凶猛大猎犬此时也允许福留去抚摸它，这个场面虽然只是在一瞬间，但在这样一场残酷无情的战争中，却是异常的。在佩德罗.比里亚雷亚尔上尉的率领下，一排不带武器的士兵护送俘虏沿着深山小道走下，把他们释放。

　福留的公事包通过潜艇送到麦克阿瑟手里。里面所装的文件是在战时缴获的敌人的最有价值的文件，但是，吉姆.库欣却失宠了，当麦克阿瑟回到菲律宾后，给了他——他认为有一定的道理——更严厉的惩罚。【主要是由于盟国情报局局长考特尼.惠特尼将军的努力，库欣才得以恢复名誉。战后，为了表彰他对胜利所作的贡献，他获得了一大笔现金奖。本来，这笔钱是足够库欣在菲律宾过一辈子的，但他到处开会庆祝，甚至渡过太平洋开到加利福尼亚，结果这笔钱几个月就花得精光，二十年后，他死于菲律寅。他受到曾经与他一道作战的人的爱戴，但始终是一个报深蒂固的个人主义者。在宿务，至今人们还认为，库欣抓到的是古贺，说古贺后来在马尼拉自杀。宿务日军司今大西中佐也认为被他救出的是古贸，说古贺后来切腹。福留将军依然在世，他谈到被俘的经过，但不愿详谈，本材料大都来自库欣和他的同志。——作者注】

　古贺的职务由前横须贺海军基地司令丰田辅武海军大将接替。他是个杰出的人物，以谨慎和说话刻薄著称，他的下属因为他的挖苦而精神上受不了的不止一人。此外，自从开战以来，他一直在陆上，因此，迫切需要为他挑选一位级别最高的有丰富海上经验的参谋长。南云的前参谋长草鹿龙之介是当然人选，他此时正在拉包尔他堂弟草鹿任一手下任职。离开拉包尔前，为他举行了告别宴会——这是一次有两个鲤鱼罐头、两片豆酱烧茄子、海带汤、掺大麦的大米粥的宴会。今村将军还贡献了六瓶米酒。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离开拉包尔——乘飞机，也就是要冒山本和古贺遭到的命运的危险。美国战斗机几乎不断地在空中巡逻。为了安全起见，草鹿的座机在黑暗中起飞。登上飞机前，人们再次向草鹿及其同行者最后一次祝酒——这次喝的是约翰尼.沃克牌的威士忌。清晨四时，草鹿乘坐的轰炸机低空掠过港口，喷出长长的烟雾以掩盖火光。天亮后，他们生怕被发现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一队敌战斗机从草鹿座机旁擦过，相隔之近可以看见敌驾驶员。无法解释的是，美机继续向前飞去——未向丰田大将的新任参谋长开枪。

　草鹿的座机在特鲁克加油后，继续飞往塞班。在这里他与南云团聚了一番。中途岛与瓜达卡纳尔两役后，南云降了职，他现在指挥的是一支小型区域性舰队。经过拉包尔及其严厉统治后，草鹿对于塞班这一个战略岛屿的薄弱防御感到惊恐。他建议大大加强防务。次日上午，草鹿飞往硫黄岛，他趁飞机加油时视察了这个火山小岛，这个岛虽然工事构筑得很好，但缺少机枪和火炮。他答应给该岛指挥官——和智恒藏海军大佐，就是珍珠港事件前在墨西哥城任海军副武官的那个特务——增加武器，并祝他打得出色。

　草鹿抵达东京郊外的联合舰队陆上司令部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要重新决定下一个大战役该在什么地方打，什么时候打。与他的几个前任一样，草鹿也是一脑子“决战”思想，因此，他的作战计划就不可避免地与古贺的计划大致相同。三月间，海军己经大改组，此时的主力是小泽治三郎中将指挥的第一机动舰队，停泊在新加坡外的林加群岛。这个地方虽然靠近燃料补给地，但却远离重要的菲律宾地区。草鹿想起了一句中国老话：“弓强矢长，但远射却不能穿透薄布。”这就有必要使机动舰队来一个“三级跳”。第一下跳到菲律宾群岛最南端的一个小岛塔维塔维；第二下跳到菲律宾群岛中部；第三下跳到帛琉或塞班。草鹿的计划由专人送呈给仍在横须贺的丰田。这个计划得到批堆，代号为“A号行动”。

　草鹿想起了塞班被忽视的防御，由于这个岛的实力对“A号行动”是绝对必要的，他一定要找出造成防御疏忽的陆军军官。东条对草鹿坚持要找出对此负责的陆军军官感到恼火，他写信给草鹿说：“我个人敢用‘大印’保证塞班的防御！”送信人是个陆军大佐，他说，陆军希望美军在塞班登陆，这样可以消灭他们。

　到四月末，“A号行动”的技术细节业已得到解决。几天后，丰田大将发布一般命令。“决战”地区将在帛琉群岛，如果美国舰队走直线前往马里亚纳群岛，必须把他们“诱”向南面(目的是节省机动舰队的燃料，同时也比较靠近陆上航空基地)，然后“在有利时机倾全力打一场决战”。要在“白昼发起的攻击中进攻并歼敌主力”。但是，第一航空舰队的五百四十架陆基海军飞机首先“要歼灭敌特遣舰队中三分之一的航空母舰”。

　五月十日，草鹿开始“三级跳”。小泽的机动舰队从林加群岛起锚，开往塔维塔维。

　4

　美国的下一个目标是马里亚纳群岛中战略意义最大的塞班岛，由尼米兹指挥。与此同时，麦克阿瑟已经从新几内亚东路一路跳到该岛西北端的重要港口地区荷兰迪亚，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使一万一千守军完全出乎意外的两栖作战，从而朝他自己的目标菲律宾跨出了一大步。盟军军舰上怒吼的大炮把日军——百分之九十是后方勤务部队——打得鸡飞狗跳，五万二千名盟军没有费多大气力就肃清这个地区。麦克阿瑟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一个极好的海空和后勤基地。日本机动舰队离开林加群岛后一周，麦克阿瑟又朝东京迈出了一大步——这次是再向西插进一百二十海里到萨尔米地区，这个地区有两个很好的机场，还有一个正在建造中。该地区有日军一万四千人，但其中战斗队却不到一半。如同荷兰迪亚的日军一样，他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有进行多少抵抗——第一天战死的美军只有两人。麦克阿瑟于是又获得一个宝贵的基地。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西面的一个小岛比阿克，位于新几内亚最大的海湾的出口处，具有战略意义。这个岛长四十五英里，宽二十英里，有三个可供使用的机场，日本人曾认为这三个机场的重要程度要有一万人保卫。五月二十日，美军开始历时一周的轰炸，尽管如此，日军的指挥官们并没有对行将到来的进攻引起警惕。美军第四十一师登上该岛时，几乎没有遭到抵抗。美军第一梯队弄错了上岸地点，不过，到中午时分，他们已建立起强大的滩头阵地。

　在联合舰队的新旗舰巡洋舰“大淀”上，丰田的参谋人员对美军“突然”在比阿克登陆吃了一惊，它刚好是在对马海战三十九周年那天。然而，草鹿却认为机会到了。“如果我们夺回比阿克，”他说，“就能把美太平洋舰队引到近距离。这样，我们便能在帛琉群岛进行决战。”他的推理使大家心服口服。但情报参谋中岛亲孝中佐却不以为然。他认为，麦克阿瑟的登陆比阿克是次要的，由太平洋舰队全力支持的主攻目标是塞班岛。但草鹿的意见占了上风，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仓促制订了增援比阿克岛的计划，代号为“浑行动”。

　中岛的意见当然是对的。将在十九天后——六月十五日——登上塞班的三个师已完成艰苦的训练，并在夏威夷进行协同登陆演习，还有一支由一百一十艘海军运输舰组成的舰队，加上一整师“自由型”船舶群已开始集中，准备把七千名直辖部队和守备部队运送到三千二百海里外的登陆地点。

　马里亚纳群岛由一连串的热带火山岛屿组成，于一五二一年被麦哲仑发现。由于土著人使用的船只和他们的网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把这个群岛命名为“三角帆之岛”，但是他手下的没有那么多诗意的船员们则称之为“盗贼之岛”。十七世纪时，为了纪念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的未亡人奥地利的马里亚纳才正式改名马里亚纳群岛，但随着时光的流逝，西班牙的影响逐渐减弱。在美西战争中，美国占领了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关岛。几个月后，在一八九九年，感到伤脑筋的西班牙人把他们在卡罗林群岛、马绍尔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所占领的其它岛屿，以约四百万美元的价格卖给德国。美国本来可以得到这些岛屿，但当时的麦金利总统政府认为这些岛屿不值那么多钱。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占领了所有这些岛屿。由于它是战胜国之一，后来国联便把这些岛屿托管给日本。一九三五年，日本在塞班南端建造了阿斯利托机场，稍后又在西岸建筑了一个水上飞机基地，在北端造了一个战斗机机场。有些美国人指责日本违反国际联盟规约把这个岛当作海陆两军基地，但那时，岛上只有为数极少的军队。

　土著儿童——他们是查莫罗族——必须至少上六年日本学校，最聪明的孩子则被鼓励去上农业专科学校。当地主要种植甘蔗，在南洋开发株式会社的经营管理下，生产有了发展。到珍珠港事件发生时，塞班已成了小东京，三万多人口中，查莫罗族还不到四千。这个岛的长度约等于曼哈顿，却比它宽一倍多，面积八十五平方英里。岛中部有一座山，名叫达波乔山，高一千一百五十四英尺，北端还有一座山叫马碧山。两山之间丘陵起伏，悬崖峭壁，有无数小山峰和数以千计的山洞。这个崎岖不平的山地，以及约占该岛面积百分之七十的甘蔗地，是打一场保卫战的理想地带。

　在战争头两年中，塞班只不过是个物资补给和中继基地。即使在塔拉瓦和夸贾林失陷后，驻军仍不过是象征性部队。除了零星构筑了一些碉堡外，这个被尼米兹选为下一个目标的岛屿几乎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加强防御。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尼米兹的舰基轰炸机袭击了岛上的机场。老百姓听到高射炮声，但是日本飞机在哪里呢?它们每天都飞得这么低，数量这么多，使学校无法上课，确有七十四架日机从塞斑、提尼安和关岛起飞迎击，却无法阻止敌机炸毁地面上一百零一架飞机。它们确曾击落六架美机，但是，七十四架日机中只有七架安全返回基地。

　在塞班，宁静的生活从此结束。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挖防空洞和另建机场。干起来之后，大家的情绪高涨，重新产生信心。但是来了命令，要把老弱妇孺撤回日本。三月三日，“米国丸”载运一千七百名旅客驶离——大部分是南洋开发株式会社干部的室眷或民间有影响的人。这艘船始终没有抵达本土。三天后，鱼雷把她送入海底。开往马里亚纳的运兵船也中了鱼雷，幸免者来到塞班，丧魂落魄，没有武器，带来的是死亡感。

　为了制止美国人在中太平洋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大本营改组了这个地区的整个指挥结构，派南云中将前往塞班，指挥不久前建立的中太平洋方面舰队。理论上，南云是这个地区不论海军和陆军的全部武装力量司令官，但是东京的指示说得非常含糊，所以实际上南云不过是个挂名人物。

　五月下旬，第四十三师团分两批从日本启程，其中心任务是保卫塞班岛。第一批安全抵达，但第二批——一支载有七千名军队的护航队——却遭到潜艇的一系列袭击，七艘运输舰被击沉五艘，其余两艘甲板上挤满了幸免者，继续前进。最后约有五千五百人抵达塞班，内中许多人被严重烧伤或负伤。只有极少数人有装备或武器。这个师已溃不成军，据该师一位参谋平栉孝少佐报告说，这支部队六个月后才能参加保卫战。

　阵地也没有修好。从塞班岛指挥马里亚纳群岛全体地面部队的第三十一军军长小沺英良正式向南云提出警告。“具体讲，”他写道，“除非是向部队供应这些岛上无法获得的钢筋、水泥、带刺铁丝、木材等物资，否则，不管有多少军队，也无法构筑防御工事，只能拱手旁观，局势难于忍受。”局势此时将无法改善，成千上万吨的建筑材料已在运输途中葬身海底，再也没有了。

　岛上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九名守军(二万五千四百六十九名陆军，六千一百六十名海军)也没有时间了。一支强大的美国舰队——五百三十五艘——正向塞班扑来。舰队载运了十二万七千五百七十一名军队，其中三分之二是海军陆战队。六月七日，他们还在海上时，听到了另一次强大进攻的消息。在一艘满载海军陆战队的船上，广播喇叭宣布：“入侵法国已经开始。广播结束。”全舰肃静。“谢谢上帝!”不知谁终于说了一句。

　在日本，登陆(法国)日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联合舰队正专心致志于增援比阿克岛的“浑行动”。第一次增援比阿克的尝试失败了，由于连续不断的空袭，驱逐舰和运输舰只好返航。六艘驱逐舰已在进行第二次尝试。六月八日中午时分，有一艘驱逐舰被轰炸机炸沉，其余五艘朝北折回，不料于午夜又遇到一艘美驱逐舰。

　第一机动舰队司令小泽海军中将可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倒。他致电联合舰队称，比阿克岛上的机场极其重要，不能丢失，并提醒他的上司，如果再试一试把比阿克夺回来，有可能把美国舰队引入决战的预定海域，使我们能发起“A号行动”。草鹿毋需敦促，这毕竟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说服丰田让小泽用更大的兵力作最后一次尝试。“浑行动”的兵力增加了一艘轻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和两艘大型战列舰“武藏”和“大和”。六月十日下午，这支强大的舰队离开塔维塔维向南驶去。

　在日本把注意力集中于比阿克岛的同时，美国也在向自己的主要目标比阿克岛东北一千三百多海里的塞班岛接近。六月十一日中午，美军以二百零八架战斗机、八架鱼雷轰炸机对提尼安岛和塞班岛发起攻击。这两个岛只有一水之隔。岛上日军的高射炮命中率很低，美机不顾高射炮火对两岛进行扫射和轰炸。在塞班岛，一百多架日机中弹起火，火焰顺着该岛最大市镇加拉班上方山坡上四英尺高的野草燃烧。

　“浑行动”的全部目的被否定了。原来美军的主要目标是马里亚纳群岛。联合舰队中止了“浑行动”，命令该行动的指挥官在塞班岛西部海面与小泽会师。

　在这两支部队会师前，七艘美国战列舰和十一艘驱逐舰已开始炮轰塞斑和提尼安。那是六月十三日，即登陆前两天。美军那一天打了一万五千发十六英寸和五英寸炮弹，但美舰炮手对射击岸上目标的经验有限，不知道在射击时要慢慢地耐心地调整才能瞄准具体目标，所以没有造成什么有重要军事意义的损失。拂晓，一支经过较多训练的部队——八艘战列舰、六艘重巡洋舰和五艘轻巡洋舰——加入战斗。这次，瞄准慎重，命中率高。

　在加拉班，有个名叫三浦静子的青年志愿女护士。她是个顽皮姑娘，长有一副快活的圆脸。大炮一响，她就吓坏了。之后，她从急救站的窗户偷偷往外望去。晨曦中，美军又开始炮轰市区。炮弹落点越来越近，她帮助把早些时候受伤的伤员转移到防空洞内。天亮以后，敌机就来，敌舰的炮火也更加猛烈。静子镇静地想，今天是六月十四日，我已经整整活了十八年，我的末日已到。一颗炮弹打来，防空洞象地震似地摇晃起来，她也被震倒在地。她蹒跚着走了出去。急救站已被炸成平地。她看见一块红色金属片——是弹片——出于好奇，用手指碰了碰它，烫手。头上，敌机嗡嗡不停，但没有人朝它们射击。加拉班已是一片火海。空气热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沿着到处是尸体瓦砾的街道走去。

　海岸附近，两支由九十六人组成的水下爆破队正在加拉斑南面勇敢地探索珊瑚礁。他们虽然没有发现什么阻碍，但是他们的出现却使第四十三师团长斋藤义次中将相信，美军马上就要入侵，而且是在西岸。他集中部队以对付入侵，转移了炮位，并在西岸建立起新的指挥部。无论从性格还是经验来看，斋藤都非常不适宜于率领战斗部队。他大腹便便，面无血色，是骑兵出身，以前是采购军马的。他的师团被选来做为保卫塞班的核心力量，证明东京把塞班岛看得何等无足轻重。

　岛上许多部队都是从海难中救起来的人随便编成的，组织很差，缺乏领导，又没有武器。南云将军是这支杂牌军名义上的指挥官，但他却常常听从第三十一军军长小沺将军的意见——小沺当时到帛琉群岛视察去了，他的参谋长井桁敬司的级别又没有斋藤高。

　这样，岛上的战术指挥权便落到活该倒霉的斋藤头上。他脑子里也是迄今为止在每一次美军入侵时支配并消耗掉防御力量的思想。跟通常一样，东京又下命令要御敌于海滩而不是在纵深。

　运载美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和第四师的运输舰和登陆艇正向塞班西岸靠近，并定于次晨(即六月十五日)到达下船地点。在岛上，他们遇到的敌人将不止一种。正如一支部队的军医所警告的，除了水中有鲨鱼、梭子鱼、海蛇、锋利的珊瑚、毒鱼和大蚌外，上岸后还有更危险的敌人——麻风病、斑疹伤寒、丝虫病、肠伤寒、痢疾以及蛇和大蜥蜴。

　“军医阁下，”一个士兵冒失地问，“我们干吗不让日本人占这个岛呢?”

　一个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毕业生提出了一些更加不吉利的警告。她是个日本血统的美国姑娘，战争爆发时，她正在日本探望她的生病的叔母。美国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东京玫瑰”。她开始当广播员时取名叫“安”(ANN)，是英语中“广播员”(ANNOUNCER)的简称。此时，她自称“孤儿安妮，你们喜爱的敌人”。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好唱片，”她广播说，“是刚从美国来的。你们最好趁能欣赏的时候尽情欣赏，因为明天早晨六点你们就要去打塞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当你们还活在人世的时候，我们来听听……。”

　浅黑色的舰只缓缓地接近塞班。建筑物、野草和森林在燃烧，大火映红了天际。在晨曦中，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可以勉强识别达波乔山的巨大影子。天亮后，塞班岛——一个模糊的紫色陆块——看来就象个“冒出海面的大怪物”。小镇查兰卡诺阿越来越清楚了，这两个师就将沿着以这座小镇为中心的四英里宽的海岸登陆。它北面五英里处的加拉班，也渐渐可以看见了。一支佯攻部队将假装在那里登陆。

　五时三十分，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开始最后的炮击。蜷缩在海滩及山坡上掩体内的守军，经历了这场考验，准备战斗至死。有名士兵在日记中写下了最后一页：“我们拿着莫洛托夫鸡尾酒【燃烧瓶——译者】和手榴弹等待，命令一下，我们就将手持军刀，拼命冲入敌群。我所挂心的是，我们死后，不知日本将怎么样了。”

　十二分钟后，联合远征军司令里奇蒙.凯利.特纳海军中将发布命令：“登陆部队上岸。”广播喇叭里接着传来牧师最后的祈祷和祝福。在《时代》周刊记者罗伯特.谢罗德所乘的军舰上，坎宁安牧师正在说；“……你们中大部分人都能回来，但有些人却要去见造物主上帝。”一个姓汤普金斯的中校对谢罗德说，“思想工作部门见阎王去吧!”

　绞车放下小船，舰舱里空空如也。七时，炮轰停止，三十四艘登陆艇开到了离岸只有两海里多一点的出发线。各艇前部的大门打开，满载海军陆战队的水陆两用车从里面开了出来，开始象大水甲虫似地在海面上打转。飞机——一百五十五架中的首批——早就开始轰炸查兰卡诺阿地区，压住海滩上的守军。半小时后，飞机返航，整个海岸线都笼罩在烟雾弥漫中。在谢罗德看来，轰炸情景“甚为壮观”，但在笔记本中写道：“这种烟雾和爆炸声恐怕并不意味着日本人已被炸死。”

　八时后不久，载着八个营的陆战队员的七百一十九辆水陆两用车，由炮艇和水陆两用坦克为先导，开始向岸边开去。军官们分发了口香糖，告诉士兵们，万一他们需要游泳上岸时，就把沉重的子弹带扔掉。

　这支摆开四英里宽的舰队开到离岸八百码以内时，迫击炮弹和大炮弹如雨点般朝入侵者打来。十八辆水陆两用坦克象螃蟹那样爬过珊瑚礁障碍。后边，有好几辆水陆两用车已被击沉，但其余的跟了上来，越过珊瑚礁，进入蓝绿色的环礁湖，几十架飞机低空扫射海滩，各舰则用五英寸的大炮对岸上的守军作最后一次轰击，情景虽壮观，却象是有组织的疯人院。

　登陆计划是有独创性的。首先由坦克爬上海滩掩护后边的水陆两用车，由水陆两用车把部队运上高地。第一次攻击于八时四十四分开始，二十分钟后，已有八千名陆战队员上岸。不久，事情便很明显：登陆前的炮击并没有把日本人打哑。在海滩与山坡之间有无数挺机枪和迫击炮开了火，不过火力越来越弱，直到他们的火力点被打得粉碎时，射击才停止。日军的炮火打得很准，迫使水陆两用车不得不在海摊边上就让部队下车。穿过火网的部队则遇到另一种障碍：他们陷在沙子或弹坑里，难以行动。

　陆战队缓缓地朝查兰卡诺阿打去。那里的工事并不象他们原先想象的那样是竹子和纸做的，而是一层或两层楼的钢筋水泥结构，外面有正在盛开的紫茉莉掩护。每一个工事都是一座小型堡垒。在市中心，他们冲过—个棒球场，它有大看台，旁边却极不相称地有一个佛寺。

　南云从设在加拉班后面山坡上一个三十英尺高的脆弱的了望台上观看登陆的情况。看到敌军拥有压倒数量的舰只，他呆若木鸡地站着，把脸转向管理员野田(山本在世他一直在山本手下当文书)让他记下，在珍珠港被击沉的战列舰中，起码有四艘已修复投入战斗。他的语调表明他既钦佩又不安。

　在不远的地方，斋藤将军及其参谋人员正在一个临时用作指挥部的山洞外开会。突然落下一颗美国方面打来的流弹。烟雾消失后，斋藤仍端坐在那里，两腿八字分开，指挥刀插在两腿之间的地上。他身旁直挺挺地躺着不少人。幕僚半数被炸死。

　然而，他对战斗本身仍然是乐观的(虽然，美海军陆战队继续在登陆——白天登上两万人——美国方面已死伤两千人，滩头阵地只保住一半)。他电告东京说：

　“天黑后，我师团将发起大规模夜袭，可望一举歼灭敌军。”

　制订夜袭计划的人却没有他那样的信心。由于师团兵力分散，自己的伤亡也在增加，可用于“一举歼灭敌军”的，只有三十六辆坦克和一千步兵。

　夜袭一开始就弄糟。根据计划斋藤本来要到查兰卡诺阿后边的山上去亲自给出击部队送行，但部队向山上集合点的运动吸引了美国人的注意力，美军就用准确的炮火把斋藤的幕僚打散。炮轰的结果，斋藤在混乱与黑暗中同幕僚们失散了，坦克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等着他。午夜后，有消息说，他已在一块甘蔗地里被烧死。由新闻发布官调任步兵指挥官的平栉少佐，又被解除指挥官职务，奉命去寻找斋藤将军的尸体，由另一名军官指挥进攻。平栉坐上第一辆坦克，但走了不到半英里，一颗炮弹打来使坦克抛了锚。其余的坦克根本不等步兵就隆隆下山。在山脚下，这些坦克开进了市镇东面的一片沼泽地，大部分陷入泥潭，步兵追上那些好客易才从泥潭中挣扎出来的坦克时，都已气喘吁吁。军官们高举着军刀，轻率地向前冲锋。日本人冲进了美海军陆战队的阵地，其势之猛使海军打了一阵五英寸炮以及密集的机枪和步枪才把他们制止住。日军重振旗鼓，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日军几乎有七百人被击毙，美军阵地却依然完整无损。

　为了寻找斋藤的尸体，平栉少佐自己差点丧命。他通过甘蔗地时，一阵燃烧弹打过来形成一片火海，他全靠指挥刀救了自己。他把指挥刀当作镰刀，砍出一条路，才化险为夷。天亮前一小时，他筋疲力尽地到达师团战斗指挥部。在山洞外，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垂头不语。这人原来是斋藤将军。“师团长阁下，您怎么了?”平栉问道。斋藤把头抬起来，一言不发。

　前一天从大火熊熊的市镇逃出来的护士三浦静子正与其他平民挤在一个俯瞰加拉班的山洞里。一个土兵探头进来说，在加拉班下方有更多的美国人已开始登陆，在该市镇附近的坦克部队已开去阻止他们。静子挤到山洞外。她哥哥是个坦克兵。山下，加拉班仍是一片火海，透过烟雾弥漫的晨曦，她看见一艘船(是一艘美军登陆艇)正向市镇南面的珊瑚礁驶来。

　“开始啦!”一个土兵喊道。船艇——是水陆两用车——正从母船中开出来。她好象中了催眠术那样看着奇怪的车急速地越过珊瑚礁。从海滩的树林中吐出一道道愤怒的火舌。日军坦克开出了加拉班，朝海滩开去。

　“哥哥!”静子惊喊。

　“姑娘，进洞吧，里面安全。”一个士兵警告说。

　她不理土兵的警告，推开众人挤到前边去看个究竟。坦克已开到码头边。坦克上的炮开火了，树林子里响起机枪和步枪射击声。有些登陆艇掉头回去。两艘医院船开到珊瑚礁附近，突然间，其中一艘起火。

　在远离珊瑚礁的大型军舰上，火光闪闪，接着传来一系列沉闷的炮声。炮声接着被加拉班传来的撕裂的爆炸声淹没。气浪使空气都抖动起来。敌机飞来向海滩扫射，树林里的射击停止。又有一些登陆艇朝珊瑚礁蜂拥而来。它们开抵珊瑚礁便停下来，一个个小人影从艇里跳出来，头上举着枪，趟水穿过环礁湖朝码头走来。十五分钟后，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码头，他们的脸好象都被熏黑了。坦克还沉默着。她哥哥以及其他坦克兵必定是战死了。

　她可以隔着海面看到提尼安岛的轮廓。她和父母妹妹们是在那里最后一次见面的，敌人是否也入侵该岛了呢?她和姐蛆在一星期前撤离了加拉班，现在，家人中是否只剩她和姐姐还活着?她无法让自己回到安全的山洞里去，两眼空虚地凝视着山下的死亡的尸体和废墟。突然，她猛醒过来，毅然决定：到设在岛的另一侧靠近唐纳山的野战总医院去当志愿护士。

　她对正在冒烟的加拉班看了最后一眼。码头周围挤满了小船，美国人已开始向内地推进。“哥哥，再见，”说完，她坚定地走上高地。

　“嘿，那个女的，你想上哪儿?”一个士兵从洞口朝她喊道。“敌机！”他用步枪指了指天空，但她根本不把正在俯冲的战斗机当回事，匆匆离去。

　过了高地以后，战争就好象是在很远的地方。她走过许多排着队领取硬饼干的平民。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拖住她——原来是她姐姐。静子把哥哥牺牲的事告诉了她，说她自己要到唐纳山去。

　“八格牙鲁！”她姐夫愤怒地说。“你不能一个人跑到尽是男人的地方去!你父母把你交给我照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家里其余人全死了！”她喊叫道，“你是不是想苟且偷生？”这些笨蛋没有看见加拉班是怎样毁灭的，也没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尸体。他们还异想天开地认为部队会保卫他们呢。

　日落时，她来到设在唐纳山山坡上的医院。这是一块空旷的地方，没有树本，地上躺着一排排的伤兵，一个紧挨一个，她几乎无法穿行。由于一股恶臭，使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中年大尉医官走到她跟前，他是个外科医生，透过一副深度圆形眼镜把她打量了一番。“这里没有女人可干的事，”他责骂说，“另外，这是陆军，不允许老百姓呆在这里。趁天还没黑，赶快走吧！”

　她告诉他，她的父母妹妹全都死了，她亲眼看见哥哥在加拉班的战斗中牺牲。大尉走开，但她跟在后面边走边哀求。他停下下来与另一位年轻的中尉军医说话。大尉仍然不理她。最后，大尉向她打了个手势，“好吧，”他严肃地说，“从现在起，你就是个护士。”他把他的红十字袖章递给她，中尉则给她戴上一顶钢盔。“这是陆军，决不能有利己主义的行动，”大尉说。这么多伤员只有十一个人照管——三个医生、七个卫生兵再加她，“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服从长官的命令。还要发生许多痛苦的惨事。别灰心，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她自豪地看了看袖章，那个中尉也笑笑。“她年轻，我怕她会感情冲动。”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给这支小医疗队打手电筒，他们则迅速地为一长串病人挨个动手术。一个卫生兵摇了摇突出在一个伤兵背上的弹片，那人呻吟了几声便晕了过去。“他们一晕过去，事情便好办一些，”一个卫生兵对她说，一边又摇了起来，却没有成功。大尉是主治医生，他走过来，用手术刀把肉切开。助手想试试摇第三次。静子的手颤抖起来，电筒也随着晃动。“别晃！”大尉说，接着他取出一块又红又黑的弹片，有拳头那么大。医生没给伤员打针，静子顿时浑身冷汗。卫生兵含了一口冷水，朝伤兵的脸上喷去。

　下一个是左足负伤的伤兵。医生递给她一把剪刀。“把他的裤子剪开，”他说。她发现腿上扎着浸透了血的绷带，紧紧地粘住伤口。她轻手轻脚地解开绷带，生怕用力过度那人会尖叫起来。

　“护士，别踌躇，”医生严厉地说，“如果你见了伤口害怕，可怜伤兵，生怕伤害病人，那你在这里就没有用处。”伤员咬紧牙关。在医生紧拉慢扯下，绷带解开了。她看见打碎的骨头，血从伤口涌出来。

　医生检查了伤口。“这只脚现在没有用了。我们要切掉它。”他用剪刀扎了扎伤员的脚。“有感觉吗?”

　“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有感觉的”。他转身对静子说，“护士，把肉剪开——不要踌躇。”

　静子开始把挂着的肉剪去，感到恶心。每下一剪，伤员就全身发抖，额上冒出带油腻的汗珠。她终干做完这件事，在一旁看得不耐烦的医生对他的一位同事说，“现在就动手术!”他问卫生兵还有多少麻醉药。只剩三盒了。“那以后再给他治吧，”医生作了决定。“把伤口盖上，护士。还是用那块绷带。”她用那块满是血汗的绷带包扎好伤口后，伤员被抬到一边。

　“护士，这次全由你自己干，”医生说。她本来就没有多少信心，这一来，信心全消失了。她希望能碰到个轻伤员。一个新伤员被抬进来，抬担架的朝她笑了笑。她咬紧牙关，勉强把绷带解开让医生检查伤口。每做一次，她就觉得容易了一些。由于她一心惦念着那个足部受伤的年轻土兵，她便鼓足勇气，提醒医生给他做手术。

　“我全忘了，”他一边说，一边命令把病人抬上“手术台”——这三个字使静子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担架被放在两个木箱上，卫生兵端来一盘器械。首先在病人背上打针。麻药一生效，医生便熟练地用手术刀把骨头周围的肉剥去，手术刀在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然后，卫生兵用一把小锯开始锯骨头，锯下不少骨粉。伤员痛苦地呻吟着。“振作点!一会儿就完了，”打着手电的卫生兵鼓励他说。

　片刻后——对静子来说好象是一个小时——骨头锯断了，医生开始修剪碎肉。从断口喷出一股血。医生想用钳子夹住血管，但却滑掉了，在晃动的灯光下，他无法找到血管。静子看得很清楚，连忙上前说，“医生，我能夹住它。”

　医生一言不发把钳子递给地。她很快就把血管夹住，医生接过钳子，她便用麻线紧紧把它捆住。

　“行了，”医生说。他象个熟练的裁缝那样缝了几针，敷上纱布，用绷带包扎好，然后又给伤员打了一针。

　“非常感谢您，”那个士兵用耳语般的微弱声音说。

　那天，美海军陆战队除了加强战线、准备进击全岛外，没有做什么别的事。大部分大炮已经上岸，二十七师的土兵正在登陆。斋藤将军还抱着在坦克和海军特别陆战队的支援下把美国人赶回海里的希望。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集结在加拉班郊外塞班电台附近的敌军。进攻原定在黄昏开始，但由于命令含糊不清，通信联络差，地形又如此困难复杂，直到过了十小时后二十五辆坦克和五百名步兵才沿着通向电台的一个山谷出发。

　美海军陆战队听到装甲部队的轧轧格格声，警惕起来，要求打照明弹。军舰向天空打流星弹，把进攻的敌人完全暴露，接着大炮、迫击炮、火箭炮、步枪、机枪一齐开火。坦克中弹起火，照亮了从影子下开出来的其它坦克。不到一小时，大部分坦克已被击毁或被抛弃，但步兵却一直打到天亮。这也无济于事。美军依然固守阵地。他们永远也不会被赶下海。

　东京对反攻的失败置若罔闻。陆军参谋本部以天皇名义给第三十一军发了一封电报：

　“由于大日本帝国命运有赖于贵军作战之结果，务必鼓起官兵士气，战斗到底，继续勇敢杀敌，以消天皇之忧。”

　井桁将军复电云：

　“拜受御旨，皇恩浩荡，感激涕零。誓必成为太平洋之堡垒。万死不辞，以报皇恩。”

　日军又一次做出承诺要为一场毫无益处的战斗死战到底。

　天亮后，静子才发现，医院周围有许多岩石嶙峋的小山峰。它好象是个没有防空设备的体育场。躺卧在地上的伤兵，少说也有一千，山谷里不断回响着伤兵们克制着的痛苦的齐声呻吟。她想，如果说真的有地狱，那么这儿就是。

　两个助手抬着一大桶水，由她依次给一排排的伤兵分发，她倒了一杯水，端到一个动弹不了的下士嘴边。他好象已经死亡。另一个病人摇了摇他。“吉田，水来了。你不是想喝水吗?瞧，吉田，是日本来的护士！”下士慢慢睁开眼睛，把手伸向她，她紧紧地抓住他衰弱的手说，“军人，我给你倒水来了。喝吧!”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他在想家，”他的朋友解释道。一提起“家”，她的喉咙就哽咽，但她立刻想起有人曾告诫她不要动感情。

　她弯身给另一个伤员喂水。这个伤兵身上只剩一块缠腰布，双手捂着脸。他的左眼紫黑，“大得象乒乓球，”长满了蛆。右眼球已被蛆蛀出来。她双手不禁发抖。“我给你治吧，军人。”他一动不动地让她用钳子把蛆一条一条夹出来扔在罐里。“我哥哥也在陆军，”她说，“是个坦克兵，六月四日他从满洲来到塞班。十六日在加拉班附近杀敌时牺牲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到军人就把他当作我哥哥。”

　“这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吗?”他用毫无语调的声音问。她把她当护士的经过给他说了一遍。泪水从他的可怕的左眼里涌了出来。“谢谢你。”

　她开始谈起自己的家。他痛苦地从腰布底下摸出一张满是血污的穿和服女人的照片。

　“是你的妻子吗?”那人——他是篙田少尉——点了点头。“她还年轻。”

　他告诉她，他结婚后三天就参军。“我负伤后只想我的妻子。为了她，我要活下去。但是我快死了……”

　静子说不出话来。她继续夹蛆虫，除了那些紧紧地贴在眼珠中间的蛆夹不出来外，其余全夹出来了。为了把那些蛆杀死，她用两块纱布浸了红药水敷在他的眼上，然后给他裹上绷带，并说她会回来的。“援军一定会来的。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因为你的妻子还在等你。”

　第二天——六月十八日，美国海军陆战队就在唐纳山下把塞班岛切成两半——静子给他找来一套军装，给他换纱布，但发现红药水没起一点作用，连纱布上都沾满了蛆。他让她在他死后把照片寄还给他的妻子。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能把你治好。我们听说援军即将来到。那时你能回国了。要振作精神!”为了改变话题，她又谈起她哥哥和四个妹妹。她说，只有她象男孩那样顽皮，母亲常对她说：“静子，要有个女人样子!”她对篙田说，他真幸运，家里还有人等他，还说，为了挽救象他那样的伤兵的生命，医生和卫生兵工作可辛苦了。

　“护士，你真是伟大，”一个活泼的声音在说。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个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少尉，右臂上着夹板，别处也负了伤，但他的精神却很好。“振作精神！”他对沮丧的同伴们说，“愁眉苦脸的怎么能算军人?援军一定会及时赶到的!”突然，他双眼闪出光芒，象在梦中似的说，“我有个妹妹在北海道，跟你差不多大。两天来，我一直在钦佩你，使我想知道我妹妹现在在干什么。”

　第二十章 “七生报国”

　1

　美军在塞班登陆的消息使丰田辅武海军大将迅速作出反应。他电令小泽中将“进攻马里亚纳群岛地域之敌，歼灭敌舰队”。五分钟后丰田发出另一封电报，重复了东乡在对马海战时发出的名言：

　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全体官兵，奋励努力。

　在机动舰队渐渐开近马里亚纳群岛的同时，小泽及其幕僚已制订出战斗计划。小泽中将的身材高大壮实，但他是个冷静、沉默寡言的人，深思熟虑而慎重。他受过鱼雷战训练，刻苦研究航空母舰战术，深信自己尽管航空母舰的数量只有美国人的一半，但还是可以击败美国人。他的飞机航程较远，可以飞出三百海里去攻击敌人，比美机航程几乎多一百海里。他还能利用关岛作为燃料和弹药补给基地，打某种穿梭战。这样一来，他可以在进攻时处于美机航程外，另外，他还得到以马里亚纳群岛为基地的五百架飞机的支援，加上他自己的四百七十三架飞机，他几乎拥有与斯普鲁恩斯数量相等的飞机。

　不论什么计划，只有在制订计划时所依据的情报是正确无误的，计划才切实可行，但小泽所不知道的是，大部分陆基飞机已被美国航空母舰上的飞行员驾驶着四出袭击的新型“泼妇式”战斗机所摧毁。【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由小贺忠义兵曹驾驶的一架零式战斗机在阿留申群岛中一个孤岛阿库坦迫降。美机一颗抚抢子弹打断了他的压力计指示器导线，机轮陷入岛上的苔原，机身翻倒，摔断了小贺的脖子。一个月后，这架几乎完整无损的飞机被找到，美国工程技术人员便设计一种新型战斗机——F6F“泼妇式”——对付它。[耐人寻味而又令人难过的是，自从陈纳德上校向陆军部提供关于零式飞机的详细情况并提出增大P—40的灵活性以对付高速度的日机的建议以来，这件事却整墼两年被束之高阁，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两年中，本来可以使许多美国飞行员不致死去，后来的“泼妇式”比“零式”优越就说明了这一点。——作者注】“泼妇式”爬高和俯冲都胜过“零式”，武器配备更多。驾驶员的后部有很厚的装甲板保护，前部有很厚的防弹挡风玻璃。一名海军飞行员说，“我真爱这种飞机，要是它会做饭的话，我娶它做老婆。”

　此时的飞行员也比以前的飞行员有较好的准备。每人至少受过两年训练，有三百多飞行小时的经验，而他们的对手则是那些进攻过珍珠港和在中途岛上空作过战的驾驶员的翻版。他们受到的训练最多不过半年，许多人只有几个小时的飞行记录。派去驾驶比珍珠港事件时虽有所改进但却已大大落后的零式飞机的就是这些人。

　六月十八日下午，小泽的一架侦察机在塞班以西发现了“一股敌军，包括数量不明的航空母舰”。在离这第一次发现美舰队四千海里外，另一架侦察机则报告发现“数量不明的航空母舰，还有十艘其它舰只”。

　这是斯普鲁恩斯的攻山部队第五十八特遣舰队，由马克.米切尔中将指挥。在杜立德轰炸东京和中途岛战役中，米切尔曾担任“大黄蜂号”的舰长。他身材矮小，沉默寡言，身经百战。平常，他就坐在战舰舰桥后部的一张钢制扶手椅上，面朝舰尾，光秃秃的脑袋上戴一顶渔夫的鸭舌帽。他的舰队是一支强大的集成舰队，几乎比日本的机动舰队大一倍，有七艘大型航空母舰、八艘轻型航空母舰、七艘战列舰、八艘重巡洋舰、十三艘轻巡洋舰和六十九艘驱逐舰。

　离米切尔最近的三艘日本航空母舰的指挥官大林末雄海军少将禁不住立刻要进攻。空战的最基本原则是先发制人。在通知小泽后，他便下令立即出击。

　小泽复电要求所有舰只后撤，准备次日上午进行大规模的空战。但是，电报还没有抵达，大林的飞机已部分飞上了天空。他只好命令飞机返航。“让咱们明天好好干吧，”他对幕僚说，但私下却担心这个“千载良机”不会再来。

　米切尔仍不知道日机动舰队正在向他接近。斯普鲁恩斯曾提醒他不要主动出发去寻找敌人——第五十八特遣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掩护”塞班——但是，当探测方向的仪器发现小泽就在同一地区时，他的参谋长阿雷.伯克上校说，“这可能是一场短时间的激战，我想我能打胜。”午夜前，他通过无线电话要求允许他“于一时三十分开始西航，以便在五时开始处置敌人。”

　和米切尔一样，斯普鲁恩斯也想摧毁小泽的航空母舰，但却有明确命令规定他“夺取、占领和保卫塞班、提尼安和关岛”，他受到这一命令的约束，因此，如果允许米切尔被诱离马里亚纳群岛，那是极大的“冒险”；另外，他想起东乡元帅是如何在对马海峡等待帝俄舰队前来的情况(“我们的处境多少有点相同”)，手是他便回答说：“变更航向之提议似乎不妥……有可能是其它(敌)航空母舰群规避的伎俩，决不能忽视。”

　六月十九日四时四十五分，小泽再次派出搜索机，但由于那天早晨天空多云，狂风大作，直到七时三十分才在塞班西南海面发现第五十八特遣部队。旗舰——那是新近服役的三万三干吨、八百英尺长的航空母舰“大凤”——舰桥上的人毫不怀疑，这将是日本帝国海军有历史意义的一天，也许是又一次对马海战。在首批七十一架飞机起飞前，飞行队长都向舰桥报告，誓为中途岛一役报仇雪恨。

　二十六分钟后，第二批飞机一百二十八架从甲板升空。一名俯冲轰炸机驾驶员小松呋男曹长看到一枚鱼雷(是美国潜艇“阿尔巴科尔号”发射的)正直奔“大风”。他当机立断，把操纵杆推向旁边再抵到前边，于是他的轰炸机以弧形向正在奔驰的鱼雷作自杀性俯冲。他的飞机在离航空母舰一百码处截击了鱼雷。小泽和他的参谋人员在舰桥上看得清清楚楚。雷鸣般的一声，飞机与鱼雷同归于尽，激起一根水柱。接着，他们又看见一条“鱼”的航迹。这艘大型航空母舰开始拐弯，但第二枚鱼雷打进了右舷舰身。损失似乎很微小。一枚鱼雷对一艘“不沉”的军舰能起多大作用呢?

　联合舰队的旗舰“大淀”其时停泊在横须贺港内，正在这艘旗舰上的草鹿中将对这一天的战事不象小泽那样有信心。对机动舰队的远距离进攻，他是持保留意见的；这好象是拳击运动员把手伸得过长。不过，他受到周围的乐观气氛的感染——参谋人员认为小泽十之八九能胜。他招呼侍从兵拿酒杯准备庆祝，但又决定不要存侥幸心理，还是等到首批飞机与敌交火后再说。两小时过去了，报告还是没有来。舰桥上的信心先是变成不安，后则变成怀疑。电报终于来了；“大凤”“略受损伤”。丰田一言不发，参谋人员则互相交换了忧愁的眼光。草鹿越来越不安地预感到，更坏的消息还在后头。

　十时，美国的雷达发现小泽的第一批飞机。米切尔亲自通过无线电发出警报“嘿!鲁布!”——这是让所有“泼妇”返回各自的航空母舰准备战斗的信号。当袭击者离米切尔的旗舰、新建的“列克星敦号”不到七十二海里时，战斗机从她的飞行甲板上开始起飞。率领首批战斗机前往迎击的是布鲁尔少校。他一马当先，十一名部下紧紧跟上来，一架接一架朝敌机飞去。他把一架日本轰炸机打得爆炸开花，打断了另一架的机翼，甩掉一架“零式”并把它打得起火——片刻后又打落一架“零式”。

　此时，从另外三艘航空母舰起飞的“泼妇”也赶来参加战斗。它们凶狠地冲入敌机群，至少把二十五架敌机打得翻滚落海。其余日本飞机冲向美航空母舰——但与第二群“泼妇”遭遇。又有十六架坠入海中。只有一架日机穿过防线去轰炸战列舰“南达科他号”。

　第二批日机离目标六十海里时，从“埃塞克斯号”起飞的十二架“泼妇”冲上去。其它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战斗机也迅速围上来，不到几分钟就打下将近七十架日机。小泽的由四十七架飞机组成的第三批，由于弄错坐标，只有十二架及时赶到战斗空域。其中七架被击落。由八十四架飞机组成的第四批也是被引错方向。六架终于飞抵美航空母舰，但没有给美方造成损失。主力则在寻找美航空母舰一无所获后，丢弃掉炸弹，飞往关岛。当它们最后接近奥罗特机场时，二十七架“泼妇”蹑手蹑脚地猛然冲下来，击落其中三十架——那些好不容易着陆的也变了重伤，无法修复。小泽在几个小时里损失了三百四十六架飞机，只打落美国十五架。日本的海军航空部队从此一蹶不振。

　虽然美国人没有向机动舰队投下一颗炸弹，也没发一枚鱼雷，该舰队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午前，潜艇“卡瓦拉号”艇长赫尔曼.凯斯勒中校从潜望镜中看到一幅“美得令人无法相信的”图画：参加过珍珠港、珊瑚岛，圣克鲁斯历次战役的老资格航空母舰“翔鹤”正在回收飞机。但凯斯勒无法看清她挂的是哪国国旗——它可能是一艘美国军舰。他再观察一下：他娘的!一面太阳旗，真大！他把潜艇开过去，到离“翔鹤”只有一千码时，一口气发射了六枚鱼雷，三枚命中，引起了舰内一系列的爆炸。航空母舰成了一片火海。当舰首下沉时，海水从一号升降口涌入机库，她翻身入海，于三时稍过沉没。

　“大凤”在战斗开始时吃了美潜艇“阿尔巴科尔号”一枚鱼雷，这时便身不由主地成了一颗漂浮的炸弹，一名负责排除故障的军官曾下令打开所有通风筒，这样便可排除汽油烟。但是，不但没有把烟排掉，反而使蒸汽浸透舰内。在“翔鹤”沉没后半小时，一下极其猛烈的爆炸把“大凤”毁掉。站在舰桥上的高级参谋大前敏一大佐看见铁甲飞行甲板突然“象富士山那样鲜花盛开”。由于机库上面的船体爆炸，这艘航空母舰迅速下沉。

　小泽原想同航空母舰一起下沉，谁的劝告也不听。后来，小泽多年的亲信部下大前说；“仗还在打，你要继续指挥到取得最后胜利。”小泽一言不发地跟着他的高级参谋下了小船。在他们转移到一艘巡洋舰上十五分钟后，又是一声雷鸣般的爆炸。“大风”向左舷大角度倾斜，尾部首先入水，沉人海底。

　在设在“大淀”舰上的联合舰队司令部里，再也没有人不相信“A号行动”已失败。参谋们就是否要下令机动舰队后撤问题展开争论。草鹿认为不应由小泽来决定。从他自己在中途岛的切身体验中，他知道要由一个败将主动提出后撤是何等的困难。在取得丰田同意后，他发出了后撤的命令。

　为了准备次日早晨再战，小泽在夜幕掩护下已向西北方后撤，加油，补给燃料。他的对手米切尔业已回收飞机完毕，经斯普鲁恩斯同意，在他的四个航空母舰群中派出三个群开始追击日机动舰队。但是，他弄错了方向朝西南驶去。直到次日下午三时四十分，一架搜索机才发现小泽是在约二百七十五海里外。虽然几小时后就要天黑，米切尔还是决定冒一下险：目标勉强在他的飞机的续航距离内，必须在日落后的昏暗中进攻，最后还要在黑暗中摸索返航。他把第五十八特遣部队改为逆风航行，让二百一十六架飞机起飞。这些攻击机发现十几艘敌油槽船时，太阳已经很低。几架飞机冲下去，炸沉其中两艘，其余的飞机因奉命要集中攻击航空母舰，便朝西北方向飞去。

　日机动舰队上空的云层在落日中显得鲜艳瑰丽。小泽凑了七十五架飞机起飞，在高射炮火配合下，击落了二十架美机，其余美机则突破日警戒网。轰炸机炸中小泽的新旗舰“瑞鹤”(“翔鹤”的姊妹舰)、轻巡洋舰“千代田”、一艘战列舰和一艘巡洋舰，但没有造成严重损失。

　接着，从“贝罗伍德号”起飞的四架鱼雷轰炸机从云端钻出来，低空掠过另一艘航空母舰“飞鹰”。这四架飞机由乔治.布朗中尉率领。在起飞时，布朗曾发誓不管怎样一定要炸中一艘航空母舰。他的飞机中弹起火，但他却奋不顾身，投放了鱼雷。

　押田光国兵曹长在“飞鹰”舰尾的机枪位置上听到有人喊“鱼雷来了!”他便开始计数。当他数到十二时，他知道鱼雷没有命中目标，于是他便松了一口气。一声爆炸使“飞鹰”全身震动。押田数得太快了。

　又一枚鱼雷击中这艘航空母舰。大火从这个甲板烧到那个甲板，舰上电力供应全部中断。她象死了一样停住不动，开始向左舷倾斜。弃舰的命令下达。但是在舰尾的押田和其余十二人却什么也没有听见，拒绝在没有明确的命令情况下离舰。舰身迅速下沉，海水淹没了押田的机枪位置。他和他的同志们开始向栏杆走去。

　“等一等!”他们的指挥官、一个年轻的少尉威胁地抽出军刀。“唱《征服大海》!”他们匆匆唱完这首传统的歌曲，这个少尉却仍用军刀阻止他们。“现在唱《海军进行曲》，”他命令。这些胆怯的士兵无奈，只好再唱，一直唱到海水已浸过膝盖。然后，他们一哄而散，在少尉军官面前走过，纵身跳过船沿入海。

　押田回头一看，只见大火从航空母舰喷射出来。在火光映射下，那个少尉仍扶着舰尾栏杆，手持军刀，还在唱。当舰首高高竖起时，他消失了。为了避免被沉船时的漩涡吸进去，押田拼命游开去。“船沉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押田回头看了一下，只见“飞鹰”象巨人的手指一样指向天空。她以一声“可怕的叹息”沉没，犹如押田所想象的那样是在说“完结了”。

　返航的漫长旅程对米切尔的飞行员来说成了噩梦。飞行员一个接一个报告燃料即将用完。“趁我还有点力量，我走了。再见！”一个飞行员呼叫道。“哪里有人?我迷航了，”另一个呼叫。派这些飞行员出击本来是一个大胆的决定，米切尔此时又做出另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命令所有航空母舰都开灯，尽管这样做会使之成为潜伏的潜艇的明显目标。“这样做对落在后面的飞机所起的效果好象磁石一样，”罗伯特.温斯顿少校追溯说，“它们真是大胆鲁莽地张开大嘴叫日本人前来攻击我们，那时爆发了一阵自发的欢呼声。让我们周围的日本人见鬼去吧!我们可不能随便牺牲自己的飞行员。”美国人算是走运，在那个海域里并没有日本潜艇，返航的飞行员除三十八名外全部得救。

　战斗结束了。官方称这次战斗为菲律宾海海战，但是对当时身历其境的美国人来说，它叫“马里亚纳群岛火鸡大狩猎”，这是“列克星敦号”的保尔.布伊中校叫出来的。他们击沉了三艘大型航空母舰，击毁小泽百分之九十二的舰基飞机，百分之七十二的水上飞机，以及五十架以关岛为基地的飞机，总数达四百七十五架左右——代价是两艘油槽船，一百三十架飞机，包括在航空母舰附近坠人海中或在降落时坠毁的八十架飞机。但这一胜利却遭到策划这次战斗的人的刻薄批评，说没有穷追小泽。四艘航空母舰的指挥官(“乔科”)克拉克将军攻击雷蒙德.斯普鲁恩斯错过了“百年难逢的机会”，另外四艘航空母舰的指挥官蒙哥马利将军正式提出报告说，战斗的结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失望的”。在珍珠港的海军航空兵司令部里，普遍的不满意见是：“这就是用非航空人员指挥航空母舰的结果。”

　斯普鲁恩斯并没有找借口。如果当时紧追小泽的航空母舰，本来是可以取得“更出色更满意的成绩的”，但他是按尼米兹的指示办事的——保护塞班，由于做到了这点，才从此改变了太平洋战争的进程。【攻下塞班后不久，金上将来到阿斯利托机场，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斯普鲁恩斯放心，不管人家说什么，第五舰队在菲律宾海海战中做得完全对，尤其是他必须记住，日本在濑户内海还有一支舰队已作好攻击的准备——这是指许多尚未卸船的运输舰和补给船。——作者】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小泽口授了一封呈交丰田的辞职信，但这位联合舰队司令甚至连看都拒绝看。“对这次败北，我要比小泽将军负更多的责任，”他说，“我不会接受他的辞呈。”

　宇垣海军中将写了一句俳句，以纪念这一时刻：

　战虽毕

　雨季之郁闷天空

　仍在头上。

　2

　海上的惨败注定了塞班守军的命运。在“翔鹤”和“大凤”两舰沉没的那天，塞班美军总指挥海军陆战队中将霍兰.史密斯也让他的部队作好攻占全岛的准备。他的部队已经伤亡惨重，尤其是敌人夜间的迫击炮火造成的伤亡更重。一个名叫约翰.马格鲁德的海军陆战队上尉看见医务人员小心地往一辆卡车上装尸体，便走上前去看看是否有他的熟人。他看见一个金发的漂亮年轻小伙子，他想起，这个小伙子初到前线时是何等高兴。他裤子后面口袋里还装着一本黄色纸皮书——《我们的心灵年轻快活》。

　六月二十二日，两个师的陆战队开始向北进击，陆军二十七师则扫荡被分割在南部的残敌。然而，陆战队的战线拉得很长，史密斯只好命令二十七师负责中央部分。次日早晨，陆军开始沿达波乔山以东丛林密布的山谷而上。这条山谷很狭窄，不到一千码宽，斋藤师团第一百三十六连队的残部盘踞着山谷两边的悬崖峭壁以及到处是山洞的山头。白天，拉尔夫.史密斯少将指挥的陆军，小心翼翼地前进，使霍兰.史密斯极为恼火——他的外号是“咆哮的疯子”。他向塞班岛的陆军高级指挥官桑德福特.贾曼少将抱怨说，“如果那个师不是陆军师，而且要是会引起多少带政治性的喧嚣的话”，他就会把拉尔夫.史密斯当场撤职。他认为，“二十七师的领导阶层，大都是来自一个叫做‘第七团’的绅士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历来是纽约的‘贵族’团体，也是一个以年年开舞会、宴会、夏天时举办井井有条的夏令营而颇具声誉的高尚团体。”

　拉尔夫.史密斯承认，他的师“并未发挥全力”，他“对团长们白昼取得的进展很不满意”。他答应贾曼要“亲自督促该师前进”。次日早晨，尽管史密斯亲临前线，部队并没有沿山谷前进多少。这个山谷此时已被称为“死亡谷”。

　“咆哮的疯子”与里奇蒙.特纳将军(“可怕的特纳”)商量，然后两人同去“印第安纳泼利斯号”会见斯普鲁恩斯。“拉尔夫.史密斯已表明他缺乏进攻精神，”史密斯说，“他的那个师使我们的进展慢了下来。应该把他解职。”他建议在新的指挥官到来以前，由贾曼暂时指挥二十七师。斯普鲁恩斯同意。【战斗甚至尚未结束，太平洋地区陆军总司令罗伯特.理查逊中将被指定了一个全军委员会对此案进行调查，结论是霍兰.史密斯有权撤拉尔夫.史密斯的职，但那位海军陆战队的将军“对陆军二十七师所在地区的状况不够了解”，因此，把拉尔夫.史密斯解职，“按实际情况是不正确的”。在华盛顿，马歇尔的副手托马斯.汉迪少将，一方面承认批评“死亡谷”的陆军缺乏进攻精神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另方面他又报告说，“霍兰.史密斯是否称职是可以讨论的”，因为他对陆军人员有偏见，同时，“塞班的海军陆战队与陆军之间之互相倾轧”已达到危险的地步。“我认为，把两个史密斯都调出太平洋地区是可取的。”战斗刚结束几天，理查逊就飞往塞班，他未同尼米兹商量，也未征得霍兰.史密斯的同意，给陆军授勋。这更是火工加油。据说，他曾对霍兰.史密斯说过，“我要让你知道，不许你象你一直在做的那样任意摆布陆军。”这点，不但使霍兰.史密斯大为不满，就连斯普鲁恩斯和特纳也很有意见。霍兰.史密斯在尼米兹面前对理查逊的“高压手段和越轨行为”表示激烈不满。两个军种之间的不和也使报界发生纷争。赫斯特报系的旧金山《考察家报》指责海军陆战队在塞班等地方的伤亡过多，大大超过麦克阿瑟部下的伤亡，因此，结论是“太平洋的总指挥权理所当然地应归于”麦克阿瑟。亨利.卢斯的两家有影响的杂志《时代》和《生活》进行了反击，积极为霍兰.史密斯辩护。《时代》说，“战场上的指挥官，如果害怕军种之间发生争论而不敢解除下级的职，那么，仗就打不赢，生命也会白自牺性。”——作者注】

　然而，尽管司令官换了，却没有明显的差别。沿“死亡谷”前进的步伐依然极为缓慢。右翼的陆战队也受阻，左翼的海军陆战队第二师确打上了达波乔山，塞班的其余山地就从这个山向北伸去，象个安静的怪物。

　妨碍美军取胜的障碍大抵只剩下这些崎岖不平的地形了。六月二十五日傍晚，日军前线部队只残存不到一千二百名能战斗的士兵和三辆坦克。第三十一军军长井桁少将被迫电告关岛的上级，塞班守不住了。

　“目前塞班的战事只是单方面在进行，因为敌人拥有猛烈的炮火，拥有制空制海权。白天，部署部队都很困难，晚上，敌人使用照明弹，极易发觉我军动向。另外，我方通讯正被切断，联络越来越困难。由于我严重缺乏武器和装备，行动与指挥大受阻碍。还有，我们受到旁若无人的低飞敌机之威胁，敌人又用海陆交叉炮火从各个方向朝我们射击。结果是，即使我把部队从前线撤至后方，他们的战斗力也日见减弱。再者，敌人用炸弹和大炮集中进行攻击，步步紧逼，我一撤，敌人就用炮火猛轰，不管到何处都遭敌炮火包围。”

　“但是，决不投降。”

　“……保卫阵地至最后一兵一卒，除非另有命令，每个军人必须死守其地盘。”

　斋藤将军给东京的报告更充满感情：

　“……请问天皇陛下深刻致敬，我等已无能为力……在我方没有制空权的地方是没有胜利希望的。我们仍期望得到空中增援。……祈天皇康健，我等全体高呼“万岁！”

  3

　对东条来说，塞班的陷落不仅是军事上的败北，也是政治上的败北——是对他的首相职务的直接威胁。随着战争形势的恶化，他渐渐不得人心了。各方面都对他提出批评——大部分是暗中提出的。秩父宫亲王称他为“东条天皇”。海军的某些部局里悬挂木牌写着：“杀死东条和鸠田!帝国联合舰队已无能为力。准备立即改组内阁，以便谋求和平。”在陆军的知识分手中，东条被称为“上等兵”(军阶略比一等兵高)，他的政府被称为“上等兵内阁”。

　陆军参谋本部所属的战争指导班刚结束的一次调查的结果，给这种谩骂提供了依据。战争指导班班长松谷诚大佐报告，在经过他自己以及种村佐孝大佐和一位姓桥本的少佐的广泛深入研究后，他发现“日本已没有希望扭转战争的不利形势。德国今日之处境与日本不相上下，且日见恶化。我们结束战争的时候已到。”

　松谷把他的报告交给参谋本部两位有影响的人物。第一个人承认松谷的结论是正确的，但禁止他发表。第二个人也有同感，但不允许松谷大佐向东条首相陈述其论点。然而，松谷并来因此胆怯，把调查结果告诉了东条。松谷大佐原以为东条会大发雷霆，不料，东条却安静地不加驳斥地听他讲。东条“不露声色”的面孔使人以为他举止有礼，但不到一星期，直言不讳的松谷大佐便被调到中国。【松谷在中国接替比他更直言不讳的辻大佐，辻刚调到缅甸去。(毫无疑问，辻对瓜边卡纳尔战役的直率看法使他在东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松谷始终不相信他的突然调动同他与东条的谈话有关。在此两年前，他曾在中国任职，他是很称职的。另一方面，曾协助松谷起草那份有争议的报告的种村大佐，接替了松谷的战争指导班班长职务，他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三日的《大本营陆军部机密日志》中写道，“调动他工作的原因不详。但是，据信他最近在外面为了结束战争所进行的活动使他的上级有所风闻，激怒了他们。”——作者】

　在塞班，遵照第三十一军的命令，斋藤将军再一次把司令部迁往达波乔山以北一英里的一个山洞里。六月二十八日，军方所有领导人——南云、斋藤和井桁——开了一次参谋长联席会议，由井桁主持。除了前新闻发布官平栉少佐外，斋藤的参谋人员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他们全缩做一团，坐立不安，有一、二个人想瞌唾一会儿。南云和斋藤一声不吭地坐着，井桁则讲述如何在岛上只剩三分之一的地方建立最后抵抗线。他们要坚守的防线从西面的塔纳帕格向东到海岸。

　没有多少反应。疲惫不堪的斋藤说，在他听来，这个建议“不错”。一个海军中佐代表南云说，“我们让陆军做主。”问题是如何执行。部队分散在塞班的北半部，没有什么联络线路。于是，他们选派了体力尚好的人去与各部队联络。平栉少佐前往唐纳山去集合第一百三十六连队的残部。在这个地区他只能在野战医院里找到土兵。他喊叫该连队的士兵归队，但谁也没有站出来。他向斋藤报告说，他无法找到部队去建立最后防线的东段。

　井桁什么话也没说。

　静子已经失去时间概念。她每天都去看望篙田少尉。一次，躺在少尉附近的一个战友责备她：“昨晚你怎么没来看他呢?篙田少尉真可怜，整夜都在呼唤你。他在一小时前死了。”

　她在篙田的尸体旁蹲下来。他脸上的蛆一条也没有了。看上去他“苍白而漂亮”。她把他的圆脸妻子的照片拾起来。

　“你没听见他叫你吗?”另一个士兵用指责的口吻问道。她无法回答。喊“护士”的叫声整夜不断，听来就象“知了的叫声”。她无法随叫随到。

　不过——她本来是能听出篙田的急迫的呼喊声的。她把他的死讯报告了一个卫生兵，那个卫生兵说：“可怜的人，由于他满身是蛆，其他伤员都踢他，最后他自己爬到这个角落里。”

　她的日常工作是各种可怕景象的汇合；爬满了蛆的野外茅坑；腐烂的尸体晚上发出鬼火般的荧光；伤员可怜的呻吟和叫喊；空袭；呼啸而过的炮弹，在一丝不挂的男人面前，她不得不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当她也用手术锯锯掉伤员的臂和腿，然后把参差不齐的内茬缝合时，她不得不忘记自己也是人。手术用的麻药没有了，伤员先是拼命喊叫，然后昏了过去，运气好的病人一直失去知觉到手术完毕。

　过去几个月中，近卫公爵成了几千个对战争的进程和东条的领导感到不满的文武官员——其中有陆军参谋本部的酒井镐次将军和冈田海军大将——的同谋。酒井将军到近卫在郊区的寓所秘密拜访了他。“为安全起见”，酒井穿上了便衣。“如果东条获悉我要跟你讲的话，我肯定他会报复，”他警告说。他要对近卫说的是，应该尽早结束战争。“德国仍然还有力量防御，我们要趁敌人在东西两线同时作战时，利用这种形势开始和谈。到德国失败后再谈，对我们就不利了。”这样的和平绝不可能由东条去谈，必须建立新内阁。

　酒井是陆军中为数不多的开明派之一，近卫想知道的是，有没有“可能说服陆军领导奉行这个政策”。

　“目前，他们不敢公开说出来，但他们的想法全跟我的一样，”酒井将军答道。松谷的报告曾秘密传阅，有一批陆军军官希望让天皇看到这个报告。

　天皇看到了又怎样呢?近卫问。天皇该如何向东条提出这件事?

　“天皇陛下要说，‘尽管陆海军作出种种努力，敌人已成功地在塞班登陆。将来的仗应该怎样打，东条?’然后，他要问他们将如何去满足海陆两军对弹药、飞机、船只和石油的要求；空袭时怎样保护国民，如何才能击退敌人的进攻。”酒井将军承认，东条能用几种方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希望能迫使他“立刻辞职”。

　4

　六月三十日，美军终于突破“死亡谷”，(“谁也没有打过比这更硬的仗，”海军陆战队第四师的司令哈里.施米特少将说。)三个师的战线最终连成了一个整体。

　唐纳山的野战医院收到了“玩死亡游戏”的命令。卫生兵分发手榴弹，每八人一枚。黄昏时，主治医生——大佐——登上一个土堆，大声喊道，“司令部命令，”野战医院要转移到西岸的一个村子里去。这个村子在塔纳帕格上方一英里半，离塞班北端四英里。一片沉默。“能行动的病人都跟我走。使我万分遣憾的是，我只好把不能行走的战友留下。诸君，要象日本军人那样光荣舍生！”

　静子对大佐说：“我留下，跟伤员一起自杀！”

　“你跟我们走，”他说，“这是命令。”

　士兵们把她团团围住，都想与她道别，连那些不能走动的人也爬了过来。问他们有什么话要说是没有必要的，他们只有一个话题——家。大家都想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她。她一再保证，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日本，她一定把今天的情景告诉他们家人。

　有个下颚被打掉的士兵引起她的注意。那人一边淌着口水，

　一边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划着“千叶”和“武田”。“我懂了，”她说，“你是千叶县人，姓武田。”

　一个身穿满是血污的军装的青年军官，吃力地说出几个痛苦的字眼：“你会……唱……九段坂这首……歌吗?”

　“会的，我很喜欢这首歌。”这是一首令人不易忘怀的歌曲，歌词大意是一个年迈的母亲，拿着战死的儿子的金质勋章，从乡下来到九段坂的靖国神社。她唱道：

　从上野车站来到九段坂，

　我心情急切，有路难辨；

　我手扶拐杖，走了一整天，

　来到九段坂，

　我看望你，我的儿。

　高耸入云的大门，

　引向金碧辉煌的神社，

　儿啊，而今你升天为神，

　你不中用的老母，

　为你高兴，泪流满面!

　黑母鸡孵出了老鹰，

　你妈妈那里敢当?

　为了让你看看你的全质勋章，

　来到九段坂，

　我看望你，我的儿。

　她停了下来。除了压抑住的哭泣声外，没有人说话。“我们也要到靖园神社去！”那个青年军官喊道。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咱们大家一起到靖国神社去吧！”

　大佐带了静子和三百名伤员撤走。在他们后面只听见“谢谢你!护士!”“再见啦!护士!”“院长……军曹……护士……谢谢你们的好意!”

　他们走到平原的一端时，静子听见有人喊：“再见！母亲!”接着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静子趴在地下，蜷缩起身体，手榴弹迅速地一个接一个爆炸。

　美军向岛的北部进击，开始时非常艰难，此时几乎没有遭到抵抗，正如有个陆战队员说的，进军已成了“猎兔”。不断的压力使日军无法组成一道贯穿全岛的最后防线，到七月五日，日军已被驱赶到塞班的北隅。

　日军司令部此时设在濒临西岸的高地上，离新的野战医院只有几百码。司令部的山洞俯瞰山谷，这个山谷已经得到另一个外号叫“地狱谷”。那天下午，平栉少佐走出山洞到前线视察。根本就没有什么前线！美军还没有发动进攻，土兵们已自动撤离。平栉汇报后，一片沉默，简直令人无法置信。最后，井桁将军说话：“明天早晨集中这个地区剩下的所有部队进行最后攻击。让咱们来结束这场战斗。”

　是晚，司令部人员吃掉最后一点食物——一个蟹肉罐头和一个小饭团。平栉离开日本时，贺阳宫亲王送给他两枝香烟作为纪念，他把香烟省了下来。此时，这两枝香烟被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吸，直到烟蒂短得拿不住时为止，平栉问井桁和斋藤两人是否参加明天的最后攻击。在撤退中一路上几乎没有开过口的南云代他们回答说：“我们三人自杀。”

　平栉问，同陆海军一起挤在山洞里的平民将如何处置。“军人与平民已不再有什么区别，”斋藤回答说，“与其被俘，不如拿起竹矛参加战斗。请写出大意是如此的命令。”【在日本，政府的宣传把英美人描写成“鬼畜”，这种宣传很普遍，也很有效果。有个观察家在日记中写道，“最近，我乘一列满载志愿兵的火车。他们的领导人说：“丘吉尔与罗斯福搞了一个他们所谓的大西洋宪章，一致同意要杀尽日本人。他们声言要把男男女女都杀掉。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来屠杀咱们！’公众似乎相信，敌人要把男人的睾丸割掉，使他们生不了孩子，或把他们送到孤岛上去。”——作者注】

　斋藤的命令被油印了三百份，但命令还没有发出，位于北面几英里一个山洞里的海军通讯所派来一个传令兵。东京命令守军继续战斗，“争取时间”，同时还作出增援的保证。

　海军参谋人员接受这道命令，陆军却不愿放弃虽后一次攻击。“箭已离弓”，一位陆军军人说，另一位指责海军懦弱胆怯。海军则说，现在可不是骂人的时候；你陆军违反大本营的直接命令。

　南云、井桁、斋藤都未参加这场整整吵了一个晚上的争论。拂晓，七月六日，轰炸与炮击又开始，洞口一个哨兵报告，敌军坦克正在上面山崖边上“窥测”。

　一直在悄悄地与南云和井桁小声谈话的斋藤给平栉打了个手势。他说，他们三人决定在上午十时自杀。“请原谅我们先走一步。”

　“你们是否计划在这里自杀?”

　“不错，就在这里。”

　平栉说，不如在附近小一点的山洞内自杀好些。平栉随即出去寻找山洞，斋藤则高声朗读了给陆军所有官兵的永别词：

　……战友相继牺牲。尽管备尝战败之辛酸，我们誓必“七生报国”。

　……不论是进攻还是守在这里，唯有一死，然而，死中有生。我们必须利用这一机会发扬帝国男儿精神．我将留下与残存者一起前进，再给美国鬼子一次打击，然后把我的尸骨埋在塞班作为太平洋的堡垒。

　如同《战阵训》所云，“我决不蒙受被生俘之耻，”以及“我将拿出灵魂之忠勇，按永生之原则，从容就义。”

　在此，我同你们一起祈祝天皇圣寿，皇国昌盛。我出发去搜寻敌人。

　跟随我。

　平栉把三位司令领到新的山洞里，“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他问。

　“我们将先行切腹，”斋藤说，“但切腹致死所需时间太长，所以，让我们每人身后站一名军官，朝我们后脑开枪。”斋藤选中平栉。南云则请一名海军军官帮忙。井桁没提什么要求。

　平栉回到原来的山洞，问海军有没有人去“协助南云中将自杀”。谁也没有答话。最后，一个陆军副官说，“我去。”另一位陆军副官自告奋勇去枪杀井桁。于是，三人一同前往自杀山洞。

　三位司令都穿着咔叽军装，盘腿坐在洞口，身材矮小的南云坐在中间。平栉出去取水给三位司令洗脸。那时他听见有个海军军官喊道，他的小组将独自北进。平栉返身回来。三位司令已倒卧在地上，两个年轻副官站在尸体后边，手中的手枪还在冒烟。三位司令迫不及待，不等他回来先行自杀了。

　平栉此时只好把尸体和军旗烧掉。他叫了一些人来帮忙，但别的军官不让他烧——烟会引来敌人。平栉同意过了午夜在临出发作最后攻击时再烧。几天来的苦难终于结束。他倒在洞内的地上沉睡起来。

　他醒来时，洞内一片漆黑。步兵和水兵穿着破得无法形容的军装，手持步枪、军刀和竹矛，正在洞外集合。这些士兵临时凑成若干小组，军官们开始在月光下把他们向海岸驱赶。土兵们沿着高地，渗入狭窄的海岸平原，他们将在零时各自向塔纳帕格周围的美军阵地冲去。在平栉看来，士兵们就象“被赶到屠宰场去的没精打采的羊群”，军官们则象“地狱之门的向导”。他在出发之前，命令两个土兵把军旗和三位司令的尸体烧掉，然后默默无言地率领着他的十几个士兵走下陡峭的山坡。

　在岸边的平原上，涌出了三千多日本人——包括象静子姐夫那样的平民。他们在后边的山坡上丢下了成千成万的米酒和啤酒瓶。

　六月七日清晨四时，平栉及其士兵来到岸边。他脱下衣服趟入温暖的水中洗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珊瑚礁，在月光映照下，这些珊瑚礁构成鬼影似的轮廓。头上，浓云密布，使他不禁想起身穿和服背上驮着孩子的日本女人。云开后，他仿佛在明亮的天空中看见了母亲、妻子和朋友们的影子。他抖了抖身子，从幻想中醒过来，上岸穿衣服。洗净身子，这多好哇，他作好了死的准备。

　远处，传来“哇!哇!”的喊声——日本人冲锋时的喊声。高地上传来步枪射击声。这是进攻的信号！土兵们不等他命令，已没头没脑地沿海滩向塔纳帕格冲去。他一手握六发手枪，一手拿军刀，跟了上去。一颗炮弹打来，浓烟把他团团围住，他恍忽觉得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飘向大火。我死了！他在周围漆黑的世界回到现实中来之前一刹那这样想。

　在塔纳帕格的美第二十七师已得到霍兰.史密斯的警告，要注意在拂晓前沿海岸线将会有“全面的高喊着‘万岁’的进攻”。【日军在冲锋时从未喊过“万岁”。——作者注】日军蜂拥冲向塔纳帕格，领头的六人高举着一面大红旗，就象演戏

　时一支队伍前面的先锋队一样。后面，是战斗队；再后面——令人最难以相信的——几百名头上裹着纱布、拄着拐杖、几乎没有什么武器的伤兵，他们一瘸一拐地前进。

　他们形成人海沿着环绕海滩的一条运甘蔗的窄轨铁路，朝美军第一O五步兵团的第一、二营猛冲过来。这情景使第二营营长爱德华.麦卡锡少校想起“旧时西部电影中人马乱窜”的镜头。日本人“前赴后继。如果你打倒他一个，就有五个人上来”。他们从美国人身上“踏过去”。

　第一营营长威廉.奥布赖恩中校也是个爱尔兰人。他双手都拿着枪，坚守阵地，为部下树立了榜样。在身负重伤后，他坚持把手枪子弹打完，然后操起一挺零点五口径的机枪扫射，直至战死。日军从这两营顽强的步兵阵地上冲过，打死打伤六百五十余名美军。这两个营就是被指控在“死亡谷”前进缓慢的部队。

　在他们右方，另一群袭击者沿着一个蜿蜒的山谷——不久就被称为“切腹谷”——向第三营展开猛攻。但第三营占据着山谷上面的良好地形，日军未能把他们赶出阵地。

　曾经给山本和南云当勤务兵直到他们死去的野田兵曹，正在进攻海滩上美军的大部队中。这支大部队狂叫大喊，象发了疯一样，几乎不是什么军队的队形。突然间，野田觉得好象有人用棒球棍猛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但不觉得痛。他蹒跚着企图继续前进，却倒了下去——原来，他中了一颗机枪子弹。美军尸横遍野。【几小时后，谢罗德去看了战斗现场。‘整个地方好象尸体如山，内脏和脑浆的腥臭难闻。”——作者】野田拾起一个美军水壶，狂饮起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的右脚穿的鞋好象有千斤重。

　由于无祛弯腰去解鞋带，他拣起一把美国刺刀，又从一名已死的日本人手中取一根棍子。他把刺刀捆在棍子上，吃力地用刺刀把鞋带割断。鞋算脱掉了，但他还是站不起来。他想，一定是裤腿把他拉住了。他又把裤腿割去，但还是无法站起来。

　他重又坐在沙滩上，听天由命。他对自己说，该是死的时候了。在晨曦中，他瞥见沙子上有一滩血。他大吃一惊，是自己的血。几码外，仰面躺着四个日本伤兵，安静地在吸烟，好象躺在日本的海滩上休息似的。

　“咱们都是快死的人了，”其中一人若无其事地说，给野田扔了一包香烟过来。野田展身躺在沙滩上抽烟，心下觉得茫然。那个给他香烟的陆军土兵喊他：“嘿!海军，我们马上就要去死了。你参加吗?”

　野田举起手榴弹，“我也有一个。”

　“请原谅我们先走了。”

　野田把身子缩做一团，以免被手榴弹弹片打中。他紧闭双眼。一声爆炸。他抬头一瞧，只见四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他想，用手榴弹炸死自己多可怕呀。此时，他身上流出来的血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想用止血带扎住，但改变了念头。还是让自己流血致死好些。

　他越来越虚弱。我只有二十七岁，我干吗要死在这里呢?我生也好，死也好，都不能给日本带来胜利。他开始回想往事——学校时代、抓泥鳅等等。他昏了过去。接着他听到鸟儿叫的唧唧声。周围的景致已完全被破坏，连一棵棕榈树也没有，更没有灌木林，只有尸体和难看的弹坑。既然没有树，哪里会有鸟?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人用奇怪的语言说话。他觉得被人踢了一下。他呻吟了一声，于是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卫生兵把他放上担架。他看见美国卫生兵在踢其他尸体，既踢美国人尸体，也踢日本人尸体。他祝贺自己，要不是那只鸟把我吵醒，我就死了。接着又昏过去。

　在前方的塔纳帕格，麦卡锡少校和他残存的官兵终于在村子内组成一条防御线。整个上午，他们打了一场逐屋争夺的激战，慢慢地被迫后退，直到开来一排坦克。其他援兵也赶到，傍晚时，只有小股的日军仍然活着。日军的最后攻击宣告完结。

　岸边停着一艘医院船。平栉少佐睁开左眼，看见一块洁白干净的墙壁。我还活着！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他全身赤裸，盖着一条毯子。良久，他才醒悟到自己的左手被用手铐拴在床上，头部和肩部受伤。他已精疲力竭，还来不及思考，直到后来，他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军官，在最后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是很不名誉的。他脑中所能想的唯有：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在“地狱谷”的新的野战医院里，静子整晚都蜷缩在掩体里。在昏暗的黎明，她发现山丘上有动静。丛林中露出黑脸，他们是美军黑人士兵。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黑猩猩下山了。那个荒诞的谣言竟是真的!美国人用猩猩打仗!

　在她周围，伤兵们一个个从掩体里爬出来，脸朝北面的皇宫方向深深鞠躬。突然扩音器传来奇怪的粗野的音乐——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狂热吵闹的节奏在整个山谷里回响(那是美国的爵士音乐)。这种不符现实的情景打消了她自杀的决心。

　主治医生命令她挥动白手绢向敌人投降。她迟疑不决，美国人会强奸她的。“保住你自己的命吧!”主治医生的助手，就是那个中尉，也劝她。她站在掩体的边缘一动不动，黑人边扔手榴弹边喊着向她冲来。静子只看见他们的眼睛和牙齿。主治医生掏出手抢，对准自己咽喉扣动扳机。助手用刀在自己脖子上连砍三刀，倒在静子身上，热血喷在她腿上。她拾起一颗手榴弹。她周身都凉了。现在我就要死了，她想喊“妈妈，”，但没喊出来。她拉开安全栓，在岩石上敲打手榴弹使它发火爆炸，之后，把身体扑在手榴弹上。

　静子听见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懂。她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房子里。她挣扎着要起来，一个美国军官用日语对她说，“你受伤了——别动！”

　静子怎么也不相信敌人口中竟会说出日本话来。她怎么没死呢?她要喝水，但那个青年上尉说没有水。他从一个罐头里给她倒一点什么。她喝了一口，但又吐出来。那是西红柿汁，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命令她喝完，她喝了下去。使她害怕的倒不是死亡，而是美国人。她问“地狱谷”里的日本人怎样了。

　“除了你之外都死了，”这个翻译官说。他告诉她，他曾在日本一所大学里上过学，他要帮助她的同胞。“我们主张人道主义，即使在战争中也如此。”他说，很多日本平民都活下来了，住在查兰卡诺阿附近的集中营里。她不相信他的话！大家都知道美国鬼子用坦克把日本俘虏压成肉饼。她冲口说道，她害怕美国人，特别是那些黑人。

　他笑了。“救你的就是黑人。”

　她请求上尉让她和她的同胞一起去死。他得到允许用卡车把她进往查兰卡诺阿。当卡车在星光下沿着海岸公路前进时，他告诉她海中有很多日本平民的尸体，问她是否要去看看。他令卡车停下，两个黑人把她抬到一个悬崖上。下边漂浮的尸体就聚在岸边。有一个女人身上还捆绑着两个孩子。

　上尉几乎自言自语地问道：“日本人干吗要这样自杀呢?”泪水流下了他的面颊。

　午夜刚过，他们进入查兰卡诺阿。使她感到惊奇的是有明亮的电灯。到处是帐篷，这是一个绝然不同的世界。上尉告诉她，这是供日本人住的营地，但她知道这是诡计。她将在这里被枪毙。接着，她看见不少日本孩子扶着这个帐篷市镇的四周的铁丝网。她坚持要下车，但上尉说她应该回医院。“你这里有熟人吗?是不是有熟人?”

　“我母亲在这里!”她扯了个谎。

　她被用担架抬下卡车。她坚持要自己走。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大门后便跌倒。许多双友谊的手把她扶起来。她回到了自己人那里。

　七月九日下午四时十五分，特纳少将宣布正式占领塞班，注意力于是便集中在毗邻的提尼安和关岛。那些曾忧郁地预言“一九四八年见金门大桥”【旧金山金门大桥，从亚洲太平洋地区乘船到美国，一般经过这里。——译注】的海军陆战队员，此时却说起要“一九四五年活着回家”了。塞班的战斗虽告结束，但还有扫荡几千名躲在山洞里的散兵游勇的繁重和危险任务。“这意味着，”一个陆战队员挖苦地说，“如果你现在遭到射击，那就是从你自己的后方打来的。”

　在岛的北端，美国人面临另一项不同的但却同样艰巨的任务。那里聚集着好几千平民，正在进行集体自杀，不愿投降。翻译和被俘的日本人通过广播向人群喊话，请求他们不要跳崖自杀。那里有个悬崖，高一百多英尺。他们广播说，现在仗已经打完了，等待着他们的是安全和食物。他们还广播了已经投降的日本人的姓名。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把孩子扔下去，自己跟着往下跳，母亲们则背着孩子跳入惊涛骇浪中。

　海里漂浮着许多尸体，使得“海军小艇要是不从尸体身上开过去就无法行驶”。扫雷艇“首领号”的艇长埃默里.克利夫斯上尉看见一个裸体女尸，是在分娩时淹死的。“婴儿的头已经出世，这就是他的全部。”附近，“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双手紧抱着一个士兵的脖子。这两具尸体紧紧抱在一起，在海浪中飘来飘去。”

　在岛上的其它地方，整家整家的人日复一日地躲避新来的征服者。奥山一家人——父母和四个孩子——找到一个山洞。七月十七日上午，全家在一块突出的俯视崎岖不平的东北海岸的岩石平台上晒太阳时，邻近山洞的一个士兵喊了一声“敌人!”并用手指了指他们头上的悬崖，十四岁的大女儿奥山良子抬头一瞧，只见上面有四、五个穿迷彩伪装服的红脸美军。与身材矮小的日军相比，他们完全不同。

　日本人开始射击，美军则向下投手榴弹。奥山一家躲在凹处，把手榴弹一个个踢出岩石平台。但是，由于手榴弹不断落下，父亲——他是个裁缝——把一家人领到崖下边的另一个山洞内。洞内有个筋疲力尽的军曹，是《朝日新闻》的记者，另外还有个刚生下来被丢弃的孩子在哇哇地哭。奥山太太把孩子抱起来，随着美国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枪声越来越密，孩子也开始大哭起来。“叫孩子别哭，”军曹低声说，“不管用什幺办法！”

　奥山太太是个漂亮的女人，三十四岁。她想方设法要给孩子喂奶，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在绝望中，她用衣襟捂住孩子的嘴。孩子终于不哭——憋死了。机枪声在洞内猛烈回响，说话声就在洞外。军曹递给奥山一颗手榴弹，自己也拿着一颗。

　良子瞧着她父亲，以示永别。父亲脸色苍白，紧张地点了点头。军曹拔掉手榴弹的安全栓，奥山也拔掉。“咱们一块到一个好地方去，”母亲对四岁的义忠说。他乐了，好象在做游戏时一样。奥山和军曹两人同时把手榴弹朝自己脚下的岩石上敲打。当引线咝咝响时，良子很快想到一连串问题：我会成佛吗?人真的有灵魂吗?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她觉得整个山洞震动起来——爆炸的气浪把她抛到岩壁上。她昏昏沉沉地听见小弟弟的微弱呻吟声，之后她便昏了过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她首先看见模糊的红色发亮的东西，等到她慢慢看清之后，那红色的东西原来是军曹被炸开的肚子。军曹在她跟前盘腿坐着，好象睡着了。军曹的伤口干净利落，使她想起上生物课时的人体模型。内脏器官完整无损，都在原处，“美极了”。

　她自己满身是血和人肉。她吓得肝胆俱裂，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不痛。她扭了扭身子，也不怎么痛。她九岁的弟弟的衬衣已被炸开，一块块弹片射进他敞开的胸膛，留下焦黑的伤痕。他死了。她父亲、小弟弟义忠和六岁的妹妹也都死了。她身上挂的肉是妹妹头上炸下来的，露出的头骨的颜色和纹理象透明的蜡烛。良子因孤单而感到恐怖万分。她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然后，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触了她的左肩一下。

　“妈妈，你还活着!”

　“我快死了，”母亲镇静地回答。母亲的双腿已被炸烂，良子忙从附近撕下布条做绷带。

　“不管用，”奥山太太安静地说，“我就要死了，用那个东西止不住血的。”

　“血已经不流了!”

　“流光了，”奥山太太说。她呆呆地瞧着一家人的尸体。“我很高兴，他们死得干脆利索。”她转向良子，“只有你还活着!”

　“太太！太太!”是那个记者在喊。他的痛苦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母女两人看见洞内还有活人感到吃惊。“把我弄死，太太，请!”

　“我也快死了，”奥山太太对他说。“我的腿没有了，动都动不了，帮不了你的忙。”

　他慢慢地往上瞧，然后痛苦地扭动，把自己的脑袋往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上猛撞。他呻吟着撞了又撞。他终于死了。

　“我死后，你决不能呆在这里，”奥山太太对女儿说。天黑以后，她就得走。“你要好生活下去，要走正路，要有坚强的意志。”当良子上中学时，母亲曾给她写过同样的话。

　奥山太太痛苦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钱——紧紧地捆在良子身上。“我很快就要死了，视觉越来越模糊了。让我躺下。帮我躺下好吗?”她险上一直浮着微笑。良子第一次发现她母亲是何等慈祥。她从前怎么会怕妈妈的呢?

　“我的听力也渐渐消失了。把你的手给我。”她紧紧抓住良子的手。“我不能再讲话了。”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妈妈，别死！”

　奥山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死了。

　将近二万二千平民——每三人中有两人——毫无必要地死去。守军——至少三万人——几乎全部战死。

　对胜利者说，这场战斗也是迄那时为止太平洋战区代价最大的。在塞班登陆的七万一千名美军中，死伤或者战斗中失踪的有一万四千一百一十一人，比在瓜达卡纳尔一役中的损失多一倍余。但是，保卫日本本土的主要堡垒攻下来了，敌人的舰基攻击力量垮掉了。更重要的是，塞班南部的平原地区为美国人提供了第一个基地，使B—29轰炸机得以对日本帝国的心脏东京进行大规模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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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谁也别心慈手软”

　1

　现代日本的领导人，还从来没有象这样集大权于一身。在世人看来，东条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但实际上，他的统治却处于崩溃的边缘。自中途岛一役以来，大本营对美国实力日见增大和日本实力日见减弱采取不承认的态度。随着美国加强潜艇战，日本船舶的损失继续增加。北面，在阿留申群岛的前哨阵地已放弃；南面，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已被占领，太平洋中部的防线——马绍尔群岛、吉尔伯特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崩溃了。

　国内，生产水平虽然还维持着，但国民却做出了异常的牺牲，许多民用企业转为战时生产，更多的妇女投身于工业，连十几岁的孩子也成了劳动力。上课时间缩短到最少程度，学校校舍改作军需仓库。

　实行一周七天工作制，日本人珍视的星期日“废除了”。火车拥挤到有些婴儿被憋死的程度，出门到一百公里以外要有警察局的证明，餐车和卧铺取消。人们对晚点的火车出气发火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他们偷坐垫，砸破车窗进出。各种日用品大大减少。食品定量供应，衣料极其珍贵；棺材要多次使用，取暖的煤气或木炭少得可怜，报纸的版面缩小，晚报停止出版，约有一万个娱乐场所——包括艺妓馆——关闭。总之，日本的生活已变得单调而艰难。“东京变成了什么样子啦!”喜剧演员古川绿波在日记中哀叹，“唉，活着已没有多大意思了！”

　这些极端严厉的措施——加上人们怀疑丢失的领土(这种怀疑在塞班陷落后达到顶峰)比官方公报中所说的更严重——助长了不安情绪。这种情绪都集中在作为战争与和平的象征的东条身上。

　人们不但相信最恶毒的谣传，还加以传播：东条用南方占领区掠夺来的烟草、威士忌酒和其他战利品贿赂宫内省官员、宫内侍从、重臣和枢密顾问官等等。他甚至向天皇的兄弟——秩父宫和高松宫——送小汽车行贿。【这些谣传没有事实根据，但人们的不满是有一定理由的。东条确曾滥用职权，利用宪兵队控制不同政见者。象近卫那样的和平主义者也受到严密监视，许多公民被投入监狱，有些人甚至因拥护基督教或煽动政治上的反对意见而受到酷刑致死。公开的纳粹分子中野正刚，因发表反对东条的演说后被捕。获释后不久，他不明不白地切腹，人们普遍认为是宪兵队的特务“劝”他自杀的。人们的印象是真实的，并引起广泛的愤怒，但关于镇压程度的说法却言过其实。—作者注】

　人们嘲笑东条——当然是在他背后——允许他的夫人公开发表演说和广播讲话或从事其它支持战争的积极活动。她得到一个外号叫“东美龄”，这是蒋介石夫人宋美龄的日本版。塞班惨败后，东条夫人接到无数匿名电话问她的丈夫自杀了没有。

　有些人不愿让首相本人来采取这一最后行动。除了高木惚吉海军中将的小组正在策划用机枪伏击东条外，陆军部内的叛逆者也想暗杀东条。一个刚从中国调回大本营的名叫津野田的少佐，与东亚联盟东京分会会长牛岛达熊一起，密谋在祝田桥附近皇宫前广场趁东条的汽车拐弯放慢速度时向他投扔一枚特制的氢氰酸炸弹。时间已经定下：七月的第三个星期。由于密谋者的一个朋友无意中向天皇幼弟三笠宫亲王泄漏了这一计划，被亲王出卖了这一阴谋计划。三笠宫不但不给予支持(“这种行动无异于谋反圣上”)反而将这一计划告诉了大本营。宪兵队逮捕了牛岛和津野田并处以死刑，但如同先前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缓期执行。

　在这样广泛的不满面前，东条只好求助于提名他当首相并在过去几个月的危机中一直正式支持他的人——内大臣木户。东条得到的指教既出乎意外又使他不高兴。由于塞班的陷落而终于醒悟过来的木户，对东条不久前把权力集中的做法提出批评：东条自己兼任了内阁两个最高职务，鸠田也身兼二职(海相兼海军军令部长，其他海军军人称他是“给东条拎公事皮包的”。)“人人都对此不安，”木户说，“天皇本人也极为生气。”

　东条心绪很不安宁，一言未发辞退出来，但当天晚些时候又去拜访木户。他愿意改组内阁，但不愿交出他的职务。木户对这一妥协方案的反应是冷静的，但在东条看来似乎是敌意的。东条蓦地站起来。“今天跟你谈毫无意思！”他大声说。

　东条大步从木户的办公室出来，砰一下把门关上，但是他回到自己官邸时，却清醒过来了。他对佐藤贤了说：“如果木户采取那种态度，那就是说，天皇对我已失去信任。因此，我放弃改组内阁的想法。我要辞职。”

　“在战争的最关键时刻怎么谈得上辞职！”佐藤大声说。他要做的就是任命米内海军大将接替鸠田。这样做就能抚慰海军以及近卫那样的开明派人士。

　但是，解除鸠田职务是很不合乎东条的意愿的，因为鸠田曾忠诚地支持他。佐藤援引了一句中国话说要“大义灭亲”。“不管如何痛苦，你都得‘灭’鸠田。你对鸠田所承担的义务是私人交情。战争是你发动的，你不能中途甩手不管。”

　这正中东条的下怀。他召见鸠田，要他辞去海相职务。鸠田落落大方。“我辞去了职务倒是无官一身轻，”他说，“你却必须肩负重任继续干下去。”他预祝东条在未来的斗争中“斗出成绩”。他俩握手告别时，颇有涵养的东条竟失声痛哭。

　次日，七月十七日，鸠田递交了辞呈，但与佐藤的预言相反，开明派人士并未就此罢休。木户亦如此。他在近卫的鼓动下答应把“重臣”对东条的一致意见奏明天皇，虽然政治上的重大问题是不该他管的。

　近卫大喜。他随即驱车前往平沼男爵寓所。另外两位重臣，冈田海军大将和若椒礼次郎男爵也在平沼那里。近卫把木户主动提出的出人意外的主意告诉了他们。“现在我明白木户一直在干些什么了，”冈田大将说。

　六时三十分，所有重臣都到齐。充满着阴谋的空气，经过几个月没有效果的私下发牢骚后，他们相见时已目的明确。“我请诸位注意，即使东条内阁改组，”若椒警告说，“国民也不会支持它”。

　米内大将透露，他刚接到“热诚”请他入阁接替鸩田的邀请。他拒绝了，但完全可以预料到东条将亲自敦请他，如果还不成功，东条会请求天皇支持。“即使他使出最后一招，我也下定了决心不接受入阁邀请。”

　但并不是所有重臣都要求东条辞职。阿部信行陆军大将指责说，“仅仅谈论倒阁是不负责任的。我们有什么把握能成立一个更好的内阁呢?”

　“倒阁与否，下届内阁是强是弱，这都不是问题之所在，”平沼插嘴说。国家已到危急关头，必须更换内阁——而且要尽快更换。

　“请我入阁我也不去，”“二.二六”事变后当过首相的外交官广田说。

　最后，他们搞出了一个除阿部之外大家都很满意的决议：

　“帝国如欲度过当前之巨大难关，必须给国民的精神注入新生命。全体国民必须同心协力。部分改组内阁毫无用处。必须组成能坚定前进的强有力的新内阁。”

　阿部想知道是否把会议结果转告东条。回答是一致的——不告诉他。此决议由专人送到木户寓邸。木户答应于翌晨呈交天皇。

　东条首相与佐藤正在办公室内讨论米内为什么拒绝入阁。佐藤认为问题出在代表东条的中间人身上。“没有把你的真实意图向米内讲清楚，”他说，“让我直接跟他说吧。”

　佐藤换上便服，在米内官邸从采访的记者身旁溜过，没有被认出来。下女说主人不在家。佐藤不理她，还是走进会客室并在里面睡着了。一小时后，米内开完重臣会议回来，佐藤也醒了。

　佐藤试图说服米内，在战争中途，拯救内阁是极其重要的，如果他接受入阁就能做到这点。东条的唯一愿望是要改变战争的形势。“我明白你为什么反对他的内阁，但那不过是个人意见而已。在此关键时刻，我请求你与东条内阁合作，以克服我们的问题。”

　“搞政治我不是内行，”米内苦笑着说。这点，你可从我自己的内阁看出来。我是个海军将领，不是政治家。我希望我死的时候也是个海军将领。如果你们想用我，就让我当海相的顾问好了。”

　从米内的语调中可以听出，他是劝不动的，佐藤回到东条的办公室。他试过了，但没有成功，此时，他的最后建议是否定他先前讲过的一切。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但东条仍抽着香烟在工作，烟雾袅袅上升，向他头上的灯罩缭绕。东条抬起了头。

　“请辞职吧，”佐藤说。

　东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在明天上午晋谒天皇，”他说，“请你用书面写下我辞职的原因。”

　佐藤坐下来动笔时，他心里清楚战争完了，眼泪滴在纸上。

　七月十八日上午，东条——脸无血色，双目无神——用疲倦的语调对内阁说，由于塞班失陷，他决定辞职。他之所以踌躇了这么久是因为日本也有“巴格多利奥派”。【他是指上一年夏率领直大利向盟国无条件投降的彼得罗.巴格多利奥元帅。——译注】

　他接着挖苦地说，日本战败的责任必须由重臣和其他迫使他辞职的人来负。他的双肩垂下去。这天是那一年最热的一天。“我必须要求你们全体辞职，”他说。

　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辞呈，气氛显得非常狼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刚好是在四年前的这一天，东条当上陆相。

　东条毫无表情地把辞呈交给木户。木户问他想让谁接替他的职务。“我不想说我看中谁，”东条讥讽地回答，“我以为重臣已经定了人选。”然后他便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天皇的办公室走去，最后一次以首相的身份拜谒天皇。

　重臣还未物色好接替东条的人选，但是大体差不多了。这一次他们是下午在皇宫西厅——有木户出席——举行会议。侍从长和枢密院长原嘉道也参加了会议。

　一向支持东条的阿部大将要海军——具体的人是米内——出来组阁。

　“我确实曾一度从政，”米内说。“我不妨试试再当海相，但我不能当首相。”军人“受的教育是片面的”，不宜担当这个角色。“政治要由政治家去搞。”

　近卫赞赏米内的理想主义，但他们必须从实际情况出发来考虑问题。有人说，“当今的政治没有陆军参加是搞不下去的。”

　木户和近卫早就私下商定，在皇族参与之前，应该先有一个临时内阁。“本土防卫的强化，”木户反驳说，“本土陆军兵力以及宪兵力量之增强，迫使我们在陆军中物色人选。”若椒默认这点，米内也默认。几分钟前，米内曾警告过选择军人的危险性，此时他提议由上一年晋升为元帅的寺内寿一伯爵组阁。

　近卫愿意接受寺内，但他强调两点：“第一，东条为什么下台?当然，部分原因是人们讲了许多不利于他的话，但也因为，与海军不同，陆军干预了政治生活和经济生活的每个方面。”必须停止这种做法。“其次，国民现时似乎是在向左派革命漂移。一切都朝着这个方向。打败仗是可怕的事，但革命却更可怕得多。打了败仗，我们经过一定时期还能恢复，但是左派革命起来了，却会破坏国体。”他想知道寺内能否控制住不同政见分子。

　“他行，”木户说，“但他还在前线，远离本土，请他回来很困难。我们还是另外物色人选吧。”

　米内又提名一个陆军军人，是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大将，他刚被召回接替东条的参谋总长职务。

　“刚任新职就调走，不好，”木户表示异议，他私下想，梅津可不是个好人选。

　近卫提出一位海军军人、即在“二.二六”事件中曾差一点遇害的年迈的铃木贯太郎。“他跟我一起在枢密院，”原说，“我很了解他。他决不会接受。”平沼提出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谿沺俊六，大家的反应冷淡。

　米内又提出一名陆军军人——小矶国昭，“这人不错，有能力又勇敢，他在我内阁中任职时，我很了解他。”

　“他与陆军相处得如何?”木户问。

　“我想是不错的。”阿部大将回答道，“他与东条不同。”

　“他是第一流的人物，笃信宗教，”平沼评论说。

　“我不反对，”若椒说，“虽然我并不了解他。”

　冈田认为，他们物色入选太仓促了，近卫支持他的意见。这样便使争论变得冗长而无结果。最后，他们只好让天皇在三个陆军军人——寺内、沺和小矶——中选择一个。八点钟。他们已经争论了四个小时，由于把责任推给天皇陛下，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木户立刻启奏天皇，建议在做出选择前先问问陆军寺内能否回来。答复是东条提出的，他为了梅津大将接任他一事刚好在宫内。东条反对在这一紧要关头解除寺内的职务。这样便只剩下沺和小矾两人，而天皇在考虑了木户的陈述后，选中了后者。

　晚上，近卫公爵开始为小矾担心。他能控制住左翼分子吗?他能保持独立于陆军吗?也许应采取二人联合首相制，一个是陆军，一个是海军?例如是小矶和米内的结合。既然米内自己举荐了小矶，两人显然是能相处的。

　翌日，他与平沼男爵商讨了这个问题，平沼认为这个主意很好。更重要的是，木户也同意。但米内不愿任首相。他既然拒绝东条让他人阁的邀请，现在却接受显赫得多的职务是“不恰当”的。不过，为什么不拒绝海相职务呢?“担任此职我是有信心的。我敢大言不惭地说，我可以证明我是最好的海相。”

　近卫非常高兴，好象米内已接受了联合首相职务一样。米内人阁，又有木户和天皇强有力的支持，那也无异于联合首相．

　次日下午，小矶大将从朝鲜返回日本。他立刻被未加说明地带到侍从室旁边的候见厅。他的外号叫“朝鲜之虎”，这个外号的由来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军事才能，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长相——斜视的猫眼，扁平的鼻子，薄薄的嘴再。他喜爱酒宴，对于给他起的另一个绰号——“口本的秃头冠军”——也领觉快活。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被任命为首相，口袋里已带了一份要担任内阁职务的在朝鲜的亲信的名单。但米内一进来就使他的期望大大缩小。他还来不及向米内发问，木户就来领两人去见天皇陛下。该谁走在前面?小矶问。水户回答说，“小矶。”但天皇对他们二人却一视同仁。天皇说，他们二人应协力组阁，并警告他们不要与俄国对立。

　米内同小矶一样迷惑不解。拜谒完毕后，米内问木户，究竟谁是首相。“当然是小矶，”木户说。

　小矶想，这是多么奇怪的对话呀!他转问米内：“你想担任什么职务?海相?”

　“我所能担任的只有这个职务，”米内回答说。

　东条被迫辞职使他的夫人松了一口气。每天都会遭到暗杀的危险，现在至少是过去了。(说来也巧，东条的盟友阿道夫.希特勒刚从炸弹爆炸中死里逃生)。她的推想是正确的。例如，高木将军取消了他要枪杀东条的计划。东条此时已成了纯粹起咨询作用的高贵的“重臣”。

　2

　虽然给麦克阿瑟将军规定了入侵菲律宾的时间——第一步在棉兰老岛登陆，建造机场，三星期后再在莱特大规模登陆——但参谋长联席会议却在六月中旬建议他绕过菲律宾的其它岛屿，包括吕宋岛在内，直接从莱特一下跃到福摩萨。这实际上将使麦克阿瑟无从扮演“菲律宾的解放者”这一他非常想担任的角色，他的回答反映了他的愤怒：

　“……菲律宾是美国的领土，我们的孤立无援的军队在那里被敌人消灭。一千七百万菲律宾人几乎仍然全都忠于美国，而由于我们未能支援或救济，他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有巨大的国家义务去解救他们。另外，如果美国故意绕过菲律宾，不尽最大努力尽早营救我们的被俘者、侨民和忠诚的菲律宾人而任敌宰割，那么，我们就将招致非常严重的心理上的反应。这就等于承认日本人关于美国已抛弃菲律宾人、不愿让美国人流血去拯救他们的宣传是真实的，我们无疑将招致该民族的敌意；我们或许会在远东所有民族中丧失威信，在今后许多年对美国产生不利影响……”

　马歇尔的答复提出了强有力的劝告，“不要因个人的感情和菲律宾的政治”影响他的主要目标——取得战争的胜利。他说，“绕过”决不“等于放弃”。然而却向麦克阿瑟提出直接与总统研究这个问题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五个星期后在夏威夷举行的罗斯福、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三人的前所未有的会议。马歇尔、阿诺

　德和金没有被邀请参加；金认为，这是表明，总统在民主党人正在芝加哥召开提名大会时，“想要强调他的陆海军总司令的身分”。

　罗斯福在被提名第四次连任总统职务后的次日，同他的随行人员在圣迭戈登上重巡洋舰“巴尔的摩号”。六月二十六日午后不久，这艘主桅杆上飘扬着总统旗的重巡洋舰驶进了代蒙德赫德。麦克阿瑟风尘仆仆从布里斯班来到这里，刚下飞机就到码头上迎接总统。麦克阿瑟将军还穿着冬季军服。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近四十年的老朋友莱希海军上将责备他，“你到这里来同我们见面，干吗不穿该穿的服装呢?”

　“唉呀，你没到我那个地方去，天气冷得很！”

　会址在怀基基海滩上一座宫殿般的私人住宅里。总统一行穿过长长一列的士兵和欢迎的群众来到会场。对于兵员和物资分配的谁先谁后，已毋需再辩论，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取得成功，这也已不成问题。晚饭后，罗斯福指着一幅太平洋地图上的棉兰老说，“道格拉斯，我们从这儿向哪里进攻?”

　“莱特，总统先生，然后到吕宋!”麦克阿瑟详细阐明在入侵福摩萨之前占领吕宋是明智的。尼米兹没有发表意见。

　次日上午，正式在一间大起居室里举行会议，室内墙上挂满作战地图。麦克阿瑟手持长竹棍，指着地图再次提出占领吕宋。这次尼米兹也手持竹棍表示反对，他提出自己的直接攻打福摩萨的计划。罗斯福靠在他的轮椅上，好象兴致勃勃地在听地理课。他巧妙地把分歧点缩小。但他的调解却又是不必要的。尼米兹是肯听取意见的人，他最终接受麦克阿瑟的论点，为了国家的荣誉和战略需要，在攻打福摩萨之前，必须解放全菲律宾。

　午餐后，麦克阿瑟要罗斯福放心，他和尼米兹之间没有摩擦。“我们意见一致，总统先生，”他说，“我们彼此完全了解，”之后，他乘飞机回布里斯班，他上机前得意洋洋地对一个幕僚说，“我们得手了!”

　在美国人制订进攻莱特的复杂战略——日期已明确定在十二月二十日——的同时，东京的大本营则在猜测他们的意图。有一项“今后作战计划”设想，美国可能在四个地区发动进攻：菲律宾；福摩萨和冲绳；本土诸岛；北方的千岛群岛。尽管这个计划取了个代号叫“胜利行动”以示乐观，但它却是绝望的产物，是一系列拚死的防御战。很明显，美国人的下一个目标是菲律宾(捷一号)。大家一致同意应该把菲律宾变成陆上和海上“最后决战”的战场。

　问题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去迎击这个挑战，并迫使这次对抗变成真正的决战。这是个地理问题。菲律宾群岛由将近七千一百个岛屿组成，离亚洲大陆约五百海里，在福摩萨以南二百三十海里。它从棉兰老岛起向北延伸，通过比萨扬——包括宿务和莱特等的中部群岛——到最大最重要的岛屿吕宋，共长一千一百五十英里。只有十一个岛的面积超过一千平方英里，其中棉兰老和吕宋两岛占陆地总面积三分之二以上。然而，从战略上说，莱特——面积约等于棉兰老岛的十三分之一——也同样重要。莱特是菲律宾群岛的心脏，它的海湾宽广，是招引海上进攻的好地方。

　南方军的作战参谋提出，不管美国人先在哪里登陆——可能是在南面某处——都要迎战，使之不能建立基地。但是，参谋本部否决了这个意见。不可能准确预言敌人先在什么地方发起攻击。与其是把军队分散在南部各岛，不如把大部分集中在吕宋，因为吕宋的道路最好，最易于防守。

　要征服菲律宾，美国必须进行规模空前的海陆联合作战。麦克阿瑟将指挥这次攻击，但他必须有尼米兹的全力支援。海军的

　任务是压制日本的航空兵力。九月六日发出第一攻打击，由马克，米切尔海军中将的第三十八特遣部队担任。他的轰炸机对棉兰老岛以东五百五十海里的帛琉群岛连续轰炸三天，然后在九月九日和十日把攻击目标转到棉兰老岛本身。

　这些空袭使日本人加速准备防守菲律宾群岛。在马尼拉，寺内元帅——他的南方军负责防守从新几内亚到缅甸的广大地区——与东京一样认为，陆基飞机能在敌船队靠岸之前击沉其大部分。但是，当地的地面部队司令第十四方面军的黑田重德中将却说，这个设想很好，但不能“光凭设想打仗。语言不能击沉美舰，把我们的飞机与他们的相比，这点更是明显。”日本的航空兵力是微不足道的，这一仗要在陆地上才能打赢。

　甚至对这种仗该怎么打也有分歧。“消灭敌人于登陆点”一直是以前对付所有入侵的标准作战方法。但反对这种政策的人越来越多。事实证明，保卫海滩毫无办法对付军舰的炮击再加坚决的登陆作战。大本营命令寺内在纵深地区进行抵抗。

　这道命令传达到负责保卫棉兰老岛和比萨扬的军官——铃木宗作陆军中将，就是那位曾经在马来亚被愤怒的辻大佐粗暴地从床上叫起来的将军。【铃木将军离开马来亚后对同僚崛江芳孝陆军少左说，“使陆军陷于今日这种遗憾局面的，就是石原—辻集团，他们是‘下克上’的化身。在马来亚，辻的言行目空一切，还有残酷对待华裔商人的问题)因此我建议山下将军严惩辻并解除其职务。但是他假装不知道。我告诉你，只要他们(辻、石原之流)对陆军发挥影响，那只能导致毁灭。消灭这些毒虫是压倒一切的最重要问题。”——作者注】铃木指挥的是第三十五军，相当于美国的一个军，司令部设在宿务市。这位将军的同事们称他是个“人格高洁”和“正直坦率”的绅士。

　铃木不但深怕美军入侵会比他在东京和马尼拉的上司所估计的要早(他告诉他的参谋长准备美军在十月一日登陆)，而且还正确地预言，敌人将集中力量进攻莱特。他把第三十师团部署在棉兰老岛北部以便能迅速地调往莱特。然而，眼前的局势发展却使他对自己的预言产生怀疑。九月十日，海军监视部队来电称，敌军在棉兰老岛南岸的达沃附近登陆。两小时后，又收到报告说；

　“美海军陆战队两栖坦克在达沃对岸一小岛的南端登陆。”

　铃水把第三十师团调回到棉兰老岛以南并急报马尼拉。于是第四航空军开始把飞机从新几内亚运至菲律宾，联合舰队则通知其部队准备投入“捷一号”行动。但并没有敌人登陆。在俯瞰海湾的山头上的观察哨把滔滔的波浪误当作敌人登陆艇了。

　“把这次失误当作教训吧，”铃木对他的幕僚说。他相信，下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如此草木皆兵了。

　两天以后，米切尔又展开攻击，这些攻击最终将席卷菲律宾直至冲绳。不到四十八小时，对比萨扬各岛发起了二千四百架次的袭击。造成的破坏很大，而美军的损失却很小，使指挥第三舰队(包括斯普鲁恩斯原来指挥的第五舰队的大部分舰只)的哈尔西上将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提前进攻莱特。他坐在旗舰“新泽西号”舰桥的角落里，“反复考虑”。这确实不是他份内的事，或许会“打乱一系列部署，可能一直打乱到罗斯福先生和丘吉尔先生的部署”，但也可能把“战争缩短几个月”。

　哈尔西召集他的参谋长罗伯特.卡尼(“米克”)和他的秘书哈罗德.斯塔生，对他们说，“我想惹点麻烦。给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发个急电。”电报建议取消在雅浦、莫罗太和棉兰老岛的序幕作战行动，“尽早”夺取莱特。尼来兹把电报转给了魁北克——罗斯福和丘吉尔又在那里开会。哈尔西的大胆建议使他们深感兴趣，但他们需要麦克阿瑟的支持。

　麦克阿瑟正搭乘“纳什维尔号”前往莫罗太，该岛是新几内亚和棉兰老岛之间的香料群岛中的一个岛，是麦克阿瑟进军菲律宾的路线中最后第二个跳板。由于“纳什维尔号”要保持无线电沉默，只能由仍然呆在新几内亚的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萨瑟兰将军做出决定。萨瑟兰知道，他的上司会欢迎早日解放菲律宾，于是便以麦克阿瑟的名义复电魁北克说，可在十月二十日入侵莱特，比原计划提前两个月。

　九月十五日，麦克阿瑟的部队在莫罗太登陆，未遇到抵抗，哈尔西的部队在帛琉则遇到顽强抵抗。【日本以极大的决心保卫帛琉。据统计，平均每打死一名日军要用去一千五百八十九发轻重武器弹药。美军伤亡极其惨重，经过一个月的激战，一千一百二十一名海军陆战队员战死。海军陆战队与自己的海军和陆军之间的摩擦也日益激烈。在记者汤姆.利所乘的运输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下船登陆前，在该舰军官餐厅的通告栏里留下了这个启事：鸣谢启事——美舰“反击号”上的海军陆战队员致美舰“反击号”官兵：1．我们在此仪向此次航行中舰上全体乘员对我海军陆战队员无微不至之照顾，极其高兴地表示表心感谢。2．我们非战斗人员认识到，英勇不屈不挠的乘员正取得太平洋战争的胜利。海军诸位甚至冲到离日本岛屿不到十海里的地方，从而冒牺牲宝贵生命的危险。各位是何等英勇啊!我们的痔疮是何等样地为你们流血啊！3．为你们在本次航海中的行为，我们衷心祝愿：a．在部队全体下船后，美舰“反击号”立划吃一牧日本鱼雷。b．美舰“反击号”乘员流落在“桔色海滩三号”，以便搭乘你舰的海军陆战队部队得以稍为报答该舰乘员及军官在此次航行中对我们的友谊。4．最后，我们海军陆战队员要对你们海军全体最最亲爱的官兵所说的是：“操你妈的，你们这些兔崽子！”——作者注】六天后，米切尔继续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攻菲律宾。他大胆地把航空母舰开到离吕宋东海岸四十海里处，对马尼拉地区进行四次空袭。克拉克机场和尼科尔斯机场的跑道完全被破坏，二百架飞机被炸毁，马尼拉湾内的船舶遭到浩劫。美军只损失飞机十五架，没有一架日机能突破第三十八特遣部队的防护火网。

　3

　此时，即使在东京也可以看出，美国人入侵菲律宾已迫在眉睫。曾经现实地预言日本陆基飞机不能挫败美国海上力量的黑田将军被解除方面军司令职务，表面上的理由是他“花在打高尔夫球、看书和私事上的时间比履行公职的时间还多”。

　接替他指挥各岛全部地面部队的是早期取得胜利的英雄之一、新加坡的征服者山下奉文将军。在新加坡战役以后，山下将军被调往满洲去训练部队。但他却不得在东京停留。据大本营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俄国人知道他的新职务。然而，多年来与东条不和的山下却深信这不过是不让他公开露面的借口而已。

　山下在南下途中对他的作战参谋、与他的上司一样急于要打仗的朝枝繁春少佐说，他深恐菲律宾战役“将是又一次凑川之战”——是指挥官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打胜希望的战役。但是，他却不向他的新的参谋人员流露他的悲观情绪。他于十月六日抵达设在马尼拉附近的麦金利堡的第十四方面军司令部后就对幕僚们说，日本之命运就看这场战斗的结局了。全体将校都负有“重任”，要坚决战斗，树立必胜信心。“如果我们大家都记住这点，日本陆军必将最后胜利。”

　在麦克阿瑟的目标莱特岛上，守军只有第十六师团，不到两万人。这支部队是在一九四一年圣诞节前夕在吕宋东岸登陆的，在参与夺取马尼拉之役后，曾在巴丹作战。但这支部队现在的大部分成员，包括司令官牧野四郎中将，都是新换来的，从来没有打过仗，这个师团在日本陆军的名声也不好。他们大都是从京都、大阪地区征集来的，“做生意还可以，打仗不行。”

　莱特象个楔子插在两个大岛之间，东北面是萨马，南面是棉兰老，形状象颗臼牙，牙根指向棉兰老。其东海岸沿莱特湾是一片长三十五英里的肥沃平原。海岸空旷，没有暗礁保护沙滩，是理想的登陆作战地点。但进入内陆几英里后，麦克阿瑟的部队就必须越过地形复杂的沼泽地、河流和水稻田，在雨季时除非走大路，否则几乎无法通过，而雨季已经开始。岛上的其余地区是山区，到处是茂密的森林，攻或守同样困难。还有小股小股的游击队，彼此常常互相冲突，也常常袭击日本人。对麦克阿瑟来说，这些游击队的主要价值是用无线电向他提供牧野将军的防卫情况的可靠情报。

　岛上人口约有一百万，除了三千零六十七名华人和零星几个欧洲人、美国人和日本人外，都是靠种田和打鱼为生的平静的比萨扬人。主要作物是水稻、甘蔗、玉米和椰子。

　在新几内亚北面二百海里属阿默勒尔蒂群岛的荷兰迪亚和马努斯，有一支巨大的舰队——包括战列舰、巡洋舰、小型航空母舰、驱逐舰、运输舰、油槽船、两栖登陆艇、扫雷艇、救难曳航船和浮动干船坞——正准备向莱特进发。这些舰艇共配备有水手五万人，运输舰和登陆艇载有麦克阿瑟的第六集团军的十六万五千人。入侵莱特将是迄那时为止太平洋规模最大的作战行动。麦克阿瑟和尼米兹所有的部队以及海外轰炸机部队将第一次联合作战。

　米切尔担心的仍然是如何护送这支船队安全通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要在菲律宾海至东中国海之间来回巡航。已经把日本在菲律宾的航空兵力几乎全部消灭的第三十八特遣部队将首先向北行驶一千海里至日本人认为是自己本土的一部分的冲绳。十月十日，米切尔派出飞机一千三百九十六架次，消灭一百架日机和大量船舶，其中包括四艘货轮，一艘潜艇给养船和十几艘鱼雷艇。

　次日，米切尔挥戈向南，轰炸吕宋北部。然后又掉转航向，于十月十二日清晨从四艘航空母舰上派出战斗机去攻击福摩萨。在福摩萨，他第一次遇到猛烈抵抗。第六基地航空队司令福留繁海军中将派了二百三十架战斗机去伏击美机。他的许多年轻的飞行员只是从电影里学过作战技术，但人数上却至少占三比二的优势。【东宝电影制片厂在世田谷挖了一个湖摆了一些六英尺长的美舰模型。他们用摄影机在一个塔架上从各个角度拍摄这些舰只，模拟各种不同速度。为了省油，放映这些电影代替作战训练。——作者注】

　福留从战斗指挥所看见远处的敌机正向机场猛袭；在高空，一些小班点——零式截击机——开始向美机俯冲。看到了爆炸的闪光以及一条条弧形的浓烟。福留激动得鼓起掌来。“干得好!干得好!大成功！”但是，美机仍以完整的队形相继飞来。被击落的原来是他自己的飞机。他的战斗机“遇到顽强的敌机群，犹如以卵击石”。

　福留在第一次迎击中，丧失了三分之一的截击机，其余在第二次迎击中报销。再也派不出飞机去第三次迎击。次日早晨，美机再来袭击，没有遇到抵抗，使福摩萨的航空设施受到的破坏比前一天更惨重。黄昏，日本人进行了报复。专门为夜战设计的三十多架轰炸机朝美第三十八特遣部队扑去。为了躲避雷达发现，这些飞机贴着海面飞行。三架俯冲轰炸机躲过美截击机，向航空母舰“富兰克林号”投了炸弹。两颗炸弹未中，第三颗炸中甲板边缘的升降口，左舷起火，但很快就被扑灭。重巡洋舰“堪培拉号”(为纪念萨沃海战沉没的澳大利亚的巡洋舰而命名)却没有如此幸运。一枚鱼雷击中它的舰身，穿了一个大洞。海水涌入舰舱，在离福摩萨九十海里的海面上完全停了下来。

　在旗舰“新泽西号”上的哈尔西面临着一个困难的抉择。是抛弃“堪培拉号”呢，还是冒险再派一条军舰，以每小时四海里的速度，把她拖一千三百海里到卡罗林群岛中的乌里堤珊瑚岛?他一如既往地要冒一下险，派出另一艘巡洋舰去把“堪培拉号”拖回来。为了引开日本人的注意力，他命令对福摩萨进行计划外的笫三次袭击。上午，米切尔派出三批飞机去袭击福摩萨各机场，同时，从中国境内的基地起飞的一百零九架陆军航空队巨型B—29轰炸机则轰炸了高雄地区。至黄昏，已有五百多架日本飞机在三天的空战中被毁。

　但是，那些活下来的日本飞行员(他们是根据东宝公司的影片中一个湖里的模型来设想战斗的)却报告取得了日本海战史上最大的胜利。当哈尔西的舰队撤走去攻击别的地方时，其时恰好在福摩萨视察的丰田将军认为，美国这个行动证明美国确已吃了败仗。他命令福留把剩下的全部轰炸机派去追击美第三舰队的“残部”。次日，十月十五日，福留发动了三次攻击，只有一组飞机发现敌人，但被击退。次日下午，由一百零七架飞机组成的机群追上了后撤的美舰队，只有三架飞机冲破美战斗机警戒网，其中一架发射的一枚鱼雷击中轻巡洋舰“休斯敦号”。舰内进水六千五百多吨，她似乎已逃不过在爪哇海面被击沉的第一艘“休斯敦号”的命运，但排除故障作业队堵住了缺口，和“堪培拉号”一样，它也被拖了回去。

　在横扫冲绳到吕宋的广阔海面的战斗中，哈尔西一艘军舰也性有丧失。他用滑稽的词句电告尼米兹：“第三舰队被击沉或受创的舰只都已打捞起来，正以高速朝敌方撤退。”其时，他正向南行驶，以支援行将开始的入侵莱特之战。

　在日本，无论是联合舰队还是大本营，都没有理由去怀疑返航的飞行员报告的巨大胜利。十月十六日发表的正式公报宣称，在福摩萨战役中，击沉敌十一艘航空母舰、两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一艘驱逐舰或巡洋舰，击毁的船只数目几乎与击沉的相同。另外，还击落敌机一百一十二架。但公报却也承认，日机有三百一十二架未“返航”。不过与重创美第三舰队一举相比，这不过是小小的代价，天皇下令在日比谷公园开会庆祝。

　在南面，整个菲律宾刮着大台风，至十月十七日凌晨，风势减弱。美国一支攻击队——由两艘轻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和八艘驱逐运输舰组成——以三艘扫雷艇为前导，穿过大风大浪的海面进入莱特湾，其中的一艘巡洋舰“丹佛号”向湾口的小岛苏兰岛炮轰了二十分钟。接着，第六步兵突击营冒雨下船在该岛登陆，未遭到任何抵抗。突击营在一个灯塔内寻找布雷图，但没找到。他们把岛上的三十二名守军大部分消灭，但是日军的一个观察哨已用无线电发出警报。他大大夸大了美攻击队的力量(他报告说，岛附近开来了两艘战列舰、两艘改建的航空母舰和六艘驱逐舰)，以致使日本人如临大敌。仍然在福摩萨的丰田将军打电报给栗田健男叫他率领强大的第一进击部队从新加坡北上，然后又命令小泽的机动舰队(该舰队在菲律宾海吃了大败仗后已经改组)驶出内海开往菲律宾。他还命令潜艇开赴莱特地区进攻美国舰队。然后，他乘飞机回日本，以便能在“决战”开始前赶到联合舰队司令部。

　然而，负责保卫比萨扬的人却认为苏兰发来的警报是又一次误报。在宿务，铃木宗作将军想起了棉兰老岛守军把白浪当作敌登陆舰的报告。既然美国海军遭受到比珍珠港更为惨重的失败，怎么还能发动进攻呢?他在马尼拉的上司也半信半疑：侦察机的飞行员报告说，透过云层和大雨在莱特湾未发现任何情况。

　在莱特本身，只有牧野将军担心敌确实要入侵，不顾幕僚的意见下令警戒。他的幕僚人员则认为莱特湾口的美国舰艇是福摩萨一役的败残部分，是被台风吹到南面来的。

　十月十八日黎明，天气晴朗，美步兵突击营很省力地在苏兰岛旁另一小岛荷蒙汉岛登陆。大概就在此时，牧野的一位参谋在莱特湾上空飞过，因为雾色迷朦，未发现敌情，岛上没有日军，也没有防御工事。突击营一枪未发(“他妈的带了这么多子弹却没有一个日本鬼子！”)便完成任务：竖起标志灯给舰队导航。在南面十五海里，突击营的其他人也在迪纳加特岛——扼守莱特湾下游的一个大得多的岛屿——蜂拥上岸。这个岛上也杏无人迹，他们在岛的顶端的“荒凉角”竖起第二个标志灯。舰队将在这两个岛之间进入莱特湾。

　快到中午时，莱特的进口处已确保。两小时后，战列舰“宾夕法尼亚号”以及两艘巡洋舰和若干艘驱逐舰开始沿海湾炮击莱特岛。水下作业队分乘登陆艇开进海湾侦察海滩情况。岸上是一排排整齐的椰子树，日军沿树挖了壕沟。守军朝登陆艇开火，击沉一艘。其他作业队冒着枪林弹雨继续侦察。很快，他们带回了令入高兴的报告：岸上没有地雷或其他障碍物。

　牧野的通讯设备——本来就不足——几乎完全被暴风所破坏，他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这个情况。刚乘飞机在海湾上空飞过的军官报告说没有发现重要情况使他感到放心，于是他报告铃木说，早先在湾内发现的美舰可能是来躲避台风的。

　在日本，联合舰队却没有这样怡然自得。午前，丰田将军下令执行“捷一号”行动，他的幕僚人员也第一次在海陆军联席会议上向陆军透露了海军要彻底打一仗的详尽计划：海军将出动一切可动用的舰艇进攻在莱特湾登陆的敌军。这种“孤注一掷”的态度使佐藤贤了将军甚为忧愁。如果海军败北，陆军在“决战”中还有多大把握?“联合舰队不仅属于海军，也属于国家，”佐藤指出。它的毁灭——他用“自我毁灭”这个说法——将使本土无法防止敌人入侵。“只有舰队的存在才能使敌人不敢妄动，”他用哽咽的声音说。“所以，诸位请慎重。”

　“我非常感激，”海军作战部长中泽海军少将说，“我现在才知道陆军如此器重联合舰队，”他的话是真心诚意的。他请求“死得其所”。菲律宾将是最后的机会。“请给联合舰队一次机会开出死亡之花。”他的声音颤抖着。“这是海军的真诚的请求。”

　佐藤禁不住流泪，也无法再辩论。他痛快地表示同意。就在当天下午，天皇同意了“捷一号”行动。

　庞大的美国入侵舰队——由四百二十艘运输舰和一百五十七艘军舰组成——在菲律宾以南好几千平方英里的海面摆开，逐渐向莱特湾驶去。领头的是支援和炮击部队的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十月十九日刚刚拂晓，他们驶进莱特湾，开始炮击登陆地段的海滩。在此同时，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则攻击比萨扬的各个空军基地。这一地区残存的日本航空兵力几乎全部被摧毁。

　为巨大的入侵舰队的来到所做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当晚十一时，舰队在莱特湾以东十七海里的海面汇合，在迪纳加特和荷蒙汉两岛上的标志灯的指引下，缓缓地驶入进口处。广播喇叭里放出新教和天主教的祈祷声，不少人感觉到好象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可以隐隐地听见驱逐舰在前方向登陆地区炮击的沉闷炮声。

　在十一小时内，士兵们就将冲上那些海滩，他们试图在闷热的船舱内休息一下。睡不着的就躺在吊床上算时间，或者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舰只通过海湾入口处时，速度很慢，几乎象静止的一样。很少有人说话，大家都陷于沉思和不安之中。左方幽然出现迪纳加特岛的影子，除了岛顶端“荒凉角”的标志灯不断放出白光外，全岛一片漆黑。

　有个士兵翻身落海。通过广播传达了这件事：“后面各舰注意寻找。”在水流湍急闪闪发光的海面上要营救这个士兵，看来是没有希望的，但二十分钟后，在舰队末尾的一艘小艇发现了这个士兵，把他救了上来。

　十月二十日，东方刚放白——麦克阿瑟把这天称为A—日，因为在公众思想上，D—日是指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莱特的轮廓已蒙胧可见。太阳在舰队后边升起，把天空照得通明。不到几分钟，天气便热得令人难受。三艘战列舰开火打破沉寂。杜拉格附近的“紫滩”和“黄滩”一带升起一团团灰色浓烟。十二分钟后，天空出现一架日本侦察机。高射炮连忙开火，炮弹在飞机四周开花，但这架小飞机却安然飞走。

　七时许，另外三艘战列舰加入炮击，他们的目标是北边刚好在首府塔克洛班下方的“白滩”和“红滩”。不到一小时，运输舰沉着地驶过水平如镜的海面，进入离岸七英里的位置。各战列舰停止了射击，以便让巡洋舰、驱逐舰和炮舰开得更近一点继续炮击。隆隆的炮声突然被一片可怕的嗖嗖声所掩盖，数以千计的火箭同时从小炮舰飞上天空。几秒钟后，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整个海岸线成了“一片火海”。待浓烟消失后，那些站在运输舰上的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前长着茂密树木的海岸，现在却成了“一片荒凉，乱七八糟，烟雾弥漫，尘土覆盖的废墟”。

　九时四十五分——H—时之前十五分钟——那些象赛马一样已经各就各位的登陆艇，摆开十二英里宽齐头并进驶向海岸。北面是第一骑兵师，朝“白滩”冲去。神枪手们用卡宾枪和加伦枪射击躲在棕榈树上的狙击兵。钢筋水泥的碉堡被用炸药炸毁，第一骑兵师冲上了沿海公路。在骑兵师左方的二十四步兵师，也毫无困难地上了岸——该步兵师的两名土兵，其中一个是菲律宾人，把美国国旗和菲律宾国旗插上“红滩”。但该师遇到了日军坚决的抵抗，用了几个小时才到达公路。再往南，第九十六步兵师安全登上“橙滩”和“蓝滩”。幸运的是，部署在控制这个地区的卡特蒙山上的日军大炮大部分已被美舰的炮击所摧毁。他们向纵深推进约一英里后，被沼泽地所阻，又遭到了日军的零星抵抗，速度慢了下来。在他们左方的最南端——即“紫滩”和“黄滩”——曾参加过阿图岛战役和夸贾林战役的第七步兵师遭到了最顽强的抵抗，但杜拉格还是在中午攻克。

　麦克阿瑟站在巡洋舰“纳什维尔号”舰桥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登陆情况，一直站到吃午饭。快到两点钟时，他换了一套新的卡叽军装，戴着太阳眼镜和五星上将帽，又出现在甲板上。他爬进一艘挤满各级军官和许多新闻记者的驳船。这艘驳船将开往运输舰“约翰兰号”，去接正在那条船上等待的菲律宾总统塞尔希奥.奥斯梅纳总统(他是奎松三个月之前逝世后接任的)和卡洛斯.罗慕洛将军，罗慕洛已有两年没见麦克阿瑟，一看见麦克阿瑟，便急急忙忙地爬下绳梯。

　“卡洛斯，我的老弟！”麦克阿瑟喊了起来，“我们到家了！”

　奥斯梅纳对麦克阿瑟的客气态度掩盖了他自己的真实感情。罗斯福总统曾亲自劝说他跟麦克阿瑟将军回去。但此时的兴奋心情压倒了私人之间的分歧。他们立刻交谈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回来了。”麦克阿瑟拍了一下萨瑟兰的膝盖，“信不信由你，”他笑着说，“我们回来了。”

　驳船在塔克洛班下方约五英里的“红滩”靠岸。船头斜板一放下，麦克阿瑟便步入水深没膝的水中。接着是奥斯梅纳、乔治.肯尼将军等。身材矮小、脚穿新鞋的罗慕洛跟不上麦克阿瑟的大步子。

　海滩堵塞着四艘被打坏的登陆艇，其中一艘还在燃烧。麦克阿瑟一行不时听到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声。麦克阿瑟叼着玉米芯做的烟斗，屁股上挂着一枝他父亲的老式左轮枪。他在棕榈树丛中寻找第二十四师师长弗雷德里克.欧文少将。“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罗慕洛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

　士兵们正卧在地上集中火力向前方某个目标射击。“喂！麦克阿瑟将军，”有个土兵说。

　他的伙伴连头也没抬。“啊，是吗?他大概把埃莉诺.罗斯福[罗斯福的夫人——译注]也带来了吧。”

　麦克阿瑟与欧文聊了几句后回到他的一行人中。他招呼奥斯梅纳过来，一手搭在他肩上。“总统先生，到家了，怎么样?”他问。二人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攻下塔克洛班后，我就把行政权移交给你。这可能比原计划的早一些，形势发展很顺利。”

　“我已作好准备，将军，你什么时候交都可以。”

　一个通讯兵军官把麦克风接到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自由之声”电台恢复了广播，麦克闲瑟开始讲话时，声调充满感情，双手颤抖，下开了雨。“菲律宾的父老兄弟们，我回来了。上帝保佑，我们的部队重又登上菲律宾的土地……站在我旁边的是你们的总统塞尔希奥.奥斯梅纳，他是伟大的爱国者曼努埃尔.奎松总统的当之无愧的继承者，还有他的阁僚。”

　他的讲话还有配音，有卡车开过海滩的马达声，还有飞机头上飞过的轰鸣声。岸上偶尔也传来远处的军舰炮轰内陆敌阵地的炮声。麦克阿瑟提高嗓门，号召菲律宾人民用巴丹和科雷吉多尔的战斗精神团结在他的周围。“随着战线向前推进把你们卷入作战区，你们要挺身出来战斗……为你们自己的家园，战斗！为你们世世代代的子孙，战斗！以你们的神圣牺牲者的名义，战斗!谁也别心慈手软。人人都要有钢铁之臂。神圣的上帝指引着我们的道路。以上帝的名义，勇往直前，取得正义的胜利!”

　奥斯梅纳接过麦克风。解放菲律宾群岛是美国和菲律宾的共同事业，他号召人民协力合作。“美国已保证，将重建和恢复我们这个受战火蹂躏的国家。为此我们已经采取了某些措施，一俟恢复正常，将重建法律与秩序，恢复立宪政府的民主进程。”

　罗慕洛也赞扬了美国人。“你们必须继续相信美国人。万勿辜负美国。”

　麦克阿瑟甚为得意，在潮湿的丛林中来回踱步，与土兵交谈。一个军官紧张地说，“阁下。附近有日本狙击兵，”并指了指附近的树林。麦克间瑟似乎没有听见，在一根木头上坐了下来，凝视远方，凝视着他曾立誓要解放的土地。

　在北面几英里外，第一骑兵师已经抵达塔克洛班的郊区。他们连忙构筑工事，布置迫击炮，架好机枪，以防日军夜袭。并没有什么夜袭，相反，他们却被获得解放的菲律宾人的热情所感动。菲律宾人成群结队在哨兵前走过。内中有不少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纽约人报》的记者罗伯特.沙普兰亲眼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站在那里，朝美国兵张开双臂，她的脸上浮现出快乐的微笑。她的神情犹如是在梦中，惊喜交集，不相信自己完全清醒着。

　美国人在菲律宾中部建立了坚实的桥头堡，还储存了十多万吨的物资。付出的代价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四十九名士兵战死。罗斯福给麦克阿瑟的贺电称：

　“举国上下感激你，全国都为你及你的部下反攻回去所取得的成功而祈祷。”

　入侵者的损失是轻微的，因为防守体系已被历时三天的炮击所摧毁。日军的前沿阵地被毁，炮击和扫射使部队拉开，变得稀疏，只好后撤，常常失去指挥官，只有小股部队与师部保持联系。那天晚上，炮兵第二十二连队的近藤嘉名男大佐指责第一大队长未得到命令便后撤。大队长拒绝接受指责，他借口说，全大队几乎非死即伤，炮已被毁。但近藤大怒，“你为什么不死呢?”下令残部在原地战斗到底。

　牧野将军对战斗进展的细节一无所知。在美军入侵的前夕，他匆忙把设在塔克洛班的司令部撤离，在美军登陆时，司令部正在内迁。他还没有向上级汇报他所了解的一鳞半爪的情况。

　在麦金利堡，山下正在试图鉴定从莱特来的一星半点情报。十点钟刚过，他的新参谋长武藤章中将从苏门答腊来到。他是被东条“流放”到苏门答腊去的。他没带行李，穿一身肮脏的军装——在一机场上遭到空袭时，他跳进一条泥沟保住了命。

　山下把美军入侵之事告诉了他。他说，“很有意思。”“不过莱特在哪里?”刚从东京到达的杉田一次大佐(山下在新加坡时的翻译)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带来了使他们两人都感到发愁的消息：大本营命令第十四方面军在莱特决战。

　次日，十月二十一日，麦克阿瑟的四个师，在没有遇到什么抵抗的情况下，继续向前推进。杜拉格机场已占领，塔克洛班的大部分已解放，有人已经计划在第二天上午举行一次全城特别大会迎接胜利者并为菲律宾民政部门招募劳工。菲律宾人不顾郊区不时传来的爆炸声群集在广场上。“我们为了活命而不得不服从日本人，”省议会议员萨图利诺.冈萨雷斯说。他虽然是对听众说话，但他的话是讲给美国人听的——是用英语讲的。“正如你们所知，人们从来也没怀疑过，我们内心的感情是什么。现在，我要求你们考虑一下，在日本人来以前，美国政府执行的是什么政策，与日本的统治相比又如何。现在，你们可以了解到著名的美国民主方式。”

　下一个发言人高高举起了一个写有K字的美国军用食品罐头。大家心领神会，立刻用英语高呼：“美国人万岁!亲爱的美国人!”

　一个美军上校对大家说，菲律宾是菲律宾人的：“你们的联邦政府将在你们自己的总统奥斯梅纳领导下建立。我们的责任是要你们丰衣足食。我们要求你们耐心。我们需要劳动力。你们将会为自己的劳动得到报酬，用菲律宾的钞票支付。用这些钱，你们就可买到大米以及我们将给你们运来的其它物品。但是，凭上帝发誓，你们要象自由人那样干活！”

　《纽约人报》记者沙普兰对听众是否全懂上校的话表示怀疑，但听众的热情很高。下一个发言人，莱特的前省长竟保证为美国人“一年干三百六十五天，不要报酬。”

　上校说不能白干，但他的话却被“亲爱的美国人！我们干！我们干！”的喊声淹没。

　在西北三百四十英里外的马尼拉，山下已试图最后一次劝说寺内元帅对东京的把莱特作为菲律宾的陆上决战场的命令提出抗议。援军怎么能突破美国人在岛周围的空中和潜艇封锁呢?另外，在足够的增援部队和物资抵达莱特之前，仗已经打完了。莱特究竟是不是麦克阿瑟的主要攻击目标?也许，这不过是大规模入侵吕宋之前的一次佯攻。

　然而，他的论点一点也不起作用。寺内始终坚定地认为，即将发起的海空大反攻会把敌入侵舰队击沉在莱特湾。寺内元帅(武藤形容他的特点是“情绪高昂和乐观”)命令第十四方面军“全歼敌军于莱特”。山下无可奈何地将这一命令转给铃木，并答应向莱特派大量步兵增援。海军支援部队可望在“十月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抵达。

　在莱特，牧野被迫把第十六师团分成南北两股守军。他的命令的措词咄咄逼人，但他私下却希望他的部队在援军抵达之前不至于崩溃。

　到了次日，入侵者已把塔克洛班地区牢牢拿到手，足以使盟同领导人公开露面。中午后不久，一支菲律宾军乐队乘一辆武器运送车，在塔克洛班吹打过市，扩音器不断广播说，麦克阿瑟和奥斯梅纳马上就到，要举行庆祝仪式。临时组成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跟着乐队。三点钟时，已有一大群人聚集在省议会大厦的台阶上。

　麦克阿瑟一行，分乘两艘鱼雷艇在旧码头上岸。麦克阿瑟领头走向省议会大厦。麦克阿瑟在台阶上正式宣布成立以奥斯梅纳为首的菲律宾文官政府，并保证解放菲律宾其它岛屿，讲话很短，不动感情，但每讲一句，喜气洋洋的人群都报以欢呼。

　军号吹响，美国国旗和菲律宾国旗同时升起。麦克阿瑟与奥斯梅纳和罗慕洛握手。“现在，我和我的幕僚告辞了。”说完便回身向码头走去。

　第二十二章 莱特湾之战

　1

　日本机动舰队及第一进击舰队——联合舰队的残部——正从北面和西面接近菲律宾群岛。机动舰队由小泽治三郎中将指挥，该舰队的航空兵力已在马里亚纳群岛被击溃，残存的飞机在福摩萨的三天空战中也证明没有战斗力。尽管如此，其声势仍然是强大的，拥有大型航空母舰“瑞鹤”，三艘轻型航空母舰“瑞凤”、“干岁”、和“千代田”，以及改建为航空战舰的战列舰“伊势”和“日向”。然而，这却是一支徒有其名的攻击部队。六艘军舰上的飞机总数不过一百一十六架。

　从新加坡开来的第一进击舰队由栗田健男中将指挥。栗田生在学者家庭，他父亲曾编过一部著名的日本历史，但他自己却是行伍出身。他曾在五艘驱逐舰上当过舰长，两次指挥鱼雷师，还指挥过一个巡洋舰师。他曾为中途岛登陆的部队护航，在参加瓜达卡纳尔周围的战斗后(包括“金刚”和“榛名”的炮击亨德森机场)接任第二舰队司令投入菲律宾海战役。他的新舰队完全是水面部队，但火力确实厉害。它包括两艘世界上最大最强的战列舰“武藏”和“大和”，五艘仍然很起作用的老舰——内中有一再传说已被击沉的“榛名”、“金刚”——以及十一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和十九艘驱逐舰。第一进击舰队能比任何水面舰队射击更多吨位的炮弹。

　十月二十日，美军在莱特登陆的那天，这支舰队驶抵婆罗洲的文莱。次日清早，栗田收到命令，要他在十月二十五日拂晓开进莱特湾，消灭敌人的两栖舰船。联合舰队建议采取两路夹击：一队穿过比萨扬的狭窄水域经由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入太平洋，然后向南经过萨马从东面进入莱特湾；另一队则经由棉兰老与莱特之间狭窄的苏里高海峡，从南面冲入莱特湾。

　在驶入战斗区的漫长路途中，两支舰队都极易被发现并遭到美国潜艇、水面舰只和飞机的袭击。栗田及其幕僚人员都情愿承受这些危险。他们所反对的是这次任务的本身。他们渴望在同航空母舰的战斗中战死，但是为什么要为了已卸掉货物的运输船而拿天皇陛下最大的战列舰去冒险呢?联合舰队虽然对这些反对意见表示同情，但却坚持原来的决定。要改变决定已经太晚，不过，栗田却被允许在敌航空母舰驶入射程范围内时可以与之交战。

　为了使自己的舰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美国的搜索机，栗田决定让舰队的大部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一个由西村祥治中将率领的由两艘老战列舰和四艘巡洋舰组成的支队则走南面距离短得多的近路。两支舰队都于十月二十五日拂晓进入莱特湾，集中攻击敌运输舰及其护航舰只。

　栗田已准备最少损失半数舰只，但他部下许多军官公开反对这种蓄意的冒险，于是栗田打破他通常不大讲话的习惯，在旗舰、重巡洋舰“爱宕”的甲板上召集各级指挥官及参谋人员发表了讲话。他说，战局比他们所了解的要危急得多。“如果国家亡了，却保持舰队完整无损，岂不可耻?我认为，大本营正给我们一个光荣的机会。你们必定记得，世界上是有奇迹这种事情的。谁敢说我舰队没有机会在决战中挽回战局?”

　栗田沉着而有力的讲话博得一片“万岁！”的欢呼声。

　十月二十日上午八时，第一进击舰队的主力从文莱出击，开始北进，西村的支队跟着出发，在婆罗洲顶端向东转，朝莱特湾的南进口处的苏里高海峡驶去。主力以每小时十八海里的速度，用之字形航线，在黑暗中继续朝东北方向航行，绕过狭长的巴拉望岛的西岸。巴拉望岛位于一条二十五海里宽的由海图上未标明的暗礁和巴拉望本身组成的航道上。这些海图上来标明的暗礁的确切名称叫“危险的浅滩”。在靠近这些暗礁的湍急水域中，有两艘美国警戒潜艇“飞鱼号”和“鲦鱼号”在水面上并排巡逻。零时十六分，“飞鱼号”的驾驶指挥塔报告：“雷达发现目标方位一三一度，距离三万码——目标不明——可能是雨云。”

　指挥塔上的艇长戴维.麦克林托克中校想，见鬼去吧，雨云!那是日本舰队！雷达手的报告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用喊话筒把这一情况告知“鲦鱼号”艇长布莱登.克拉杰特中校。“我们上去干掉它们，”克拉杰特回话说。于是，“飞鱼号”在前，“鲦鱼号”在后，全速追赶。

　到清晨四时五十分，他们接近日舰，“飞鱼号”上的全体人员都已进入战斗岗位。五时十分，“飞鱼号”掉转航向，潜入水下。在晨曦中，麦克林托克通过潜望镜看到远处一大片灰色物。一列日本舰队正迎面朝他开来!他向东南看去，发现若干海里外又是一列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

　迎面朝他驾驶的灰色的舰只变得越来越大了。五时二十五分，麦克林托克认出为首的是一艘重巡洋舰，舰首掀起巨浪，这景色真是美不胜言，麦克林托克希望那是旗舰。所有鱼雷发射管已作好准备，在距离刚好不到一千码时，日舰队向西转，构成极为理想的角度。“发射！”麦克林托克下令。一艘巡洋舰上的探照灯打出信号。它是不是发现了一齐发射出去的六枚鱼雷呢?不，它仍按航向航行。麦克林托克瞄准了第二艘巡洋舰。

　他第一次发射的鱼雷正奔向旗舰“爱宕”。在舰桥上的栗田及其参谋长小柳富次海军少将突然觉得舰身连续四次大震动。这艘巡洋舰开始下沉。给一艘驱逐舰打了信号，于是栗田及其幕僚人员就游泳到该驱逐舰。

　在“鲦鱼号”上，克拉杰特通过潜望镜仔细观察到这一情景。“我的老天爷，”他喊道，“真象是七月四日——独立日的情景！一艘正在下沉，一艘在燃烧。日本人在胡乱打炮。真好看！做好准备——他们来了！”他研究了朝他开来的两艘日舰。“让他们过去——它们不过是巡洋舰。”后边是一个更大的目标，他误认为是“金刚”级的战列舰。“发射一，发射二，发射三，发射四，发射五，发射六，”克拉杰特命令，接着又命令，“厄尔，急速潜航，离开这鬼地方!”

　他们听见鱼雷击中目标的声音，以及“好象在耳边扭折赛璐珞一样”的劈啪爆裂声。重巡洋舰“摩耶”解体了。

　栗田还没有到达菲律宾中部的危险海面，就已丧失了两艘重巡洋舰，第三艘“高雄”的情况也很槽，只好驶回婆罗洲。此外，他的航路已被发现，但除了继续前进外，别无他法。中午，他收到了联合舰队发来的电报，电报告诉他的是本来他已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的事情：

　“敌人很可能知道了我们已集中力量……敌可能以下列方式采取行动：(A)在圣贝纳迪诺与苏里高海峡一带集中大量潜艇。(B)计划进攻我水面部队，在明晨以后用大型飞机和特遣部队进攻。(C)在敌运输舰所在的圣贝纳迪诺海峡和塔克洛班以东海面，集中其水面部队，计划采取决战行动……关于我方之行动。(A)执行我原计划……”

　2

　拂晓——其时已是十月二十四日——栗田登上了新的旗舰、巨大的“大和”舰。他的舰只排成两个圆形阵，彼此相距七海里。“大和”和她的姐妹舰“武藏”部署在第一组的中心，“金刚”在第二组的中心。“大和”的甲板上好象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宝塔状的塔。栗田的战斗指挥部设在接近塔顶的信号甲板上。在下面的作战室里，他的参谋们正在努力分析姗姗来迟的片断情报。第一进击舰队已驶过了民都洛的南端，继续向北驶入锡布扬海。航程中最危险的一段——白昼在无数小岛间按限定的航线通过——不仅限制了机动性，而且是潜艇埋伏的无可比拟的好地方。然而，要驶入通向菲律宾海的大门圣贝纳迪诺海峡却非经这条航线不可。栗田终于对福摩萨附近上空空战中击溃美国航空母舰力量的报告产生了怀疑，但他并不知道在菲律宾的日本航空兵力本身几乎已被哈尔西消灭，因而即使能给予他支援，也微乎其微。

　上午八点刚过，栗田又一次被发现了——这次是被美国一架搜索机发现的。他电请马尼拉派战斗机掩护。能派出的“零式”不过十余架，但一架也没有飞抵第一进击舰队上空。其它可调动的全部陆基飞机——共计一百八十架——都派去攻击部署在中吕宋至莱特的菲律宾海的哈尔西的第三舰队了。米切尔的第三十八特遣部队的“泼妇式”几乎把日机全部击落，但有一架日本轰炸机却突破警戒网，向轻型航空母舰“普林斯顿号”投下一颗五百五十磅的炸弹。机库甲板起火，鱼雷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爆炸。为了挽救这艘航空母舰，船员们奋战数小时，但无法控制火势，不得不让它沉掉。

　在锡布扬海发现了栗田的舰只后，哈尔西将军一如既往亲自指挥战斗。八时三十七分，他绕过米切尔，通过舰对舰无线电话直接向他的特遣部队的三个指挥官下令：“攻击！重复一遍：攻击!祝你们顺利！”不到两小时，参加这次进攻的先头部队——从“无畏号”和“卡伯特号”上起飞的十二架战斗机以及同等数量的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就发现了栗田。

　在“武藏”舰上，细谷四郎二等兵曹正危险地蹲在一个露天的信号台眺望。这个信号台设在第二舰桥上，约在战列舰的巨大上层建筑的半中间。他是负责管理信号兵的，在战斗中除了观察外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他眼看着美机冲破各舰高射炮的密集火网——每艘战列舰至少有一百二十五门二十五毫米的炮，巡洋舰则有九十门。这简直是跟看戏一样——心情深为焦虑和恐惧，直到敌机直接对准他和“大和”舰扑去。他看到前方和左方“大和”四周突然升起六根大水柱。渐渐看不见这艘巨型战列舰了，接着便传来报告说它正在下沉。细谷不相信；与“武藏”—样，她是不沉的。他恐惧地透过正在落下的水柱观察，直到再次看见她正在行驶，如同在演习一样。

　猛然间，在细谷的正前方升起一根二百多英尺高的水柱，把甲板上的士兵淋得象落汤鸡。“武藏”舰身抖动了两下——一次是因为中了炸弹，另一次是因为中了鱼雷。细谷的信号台跟着摇晃起来，使他感到恶心。但，与它的姐妹舰一样，照样若无其事地向前行驶，证明它确是不可摧毁的。“武藏”与“大和”的基本设计是一样的，但它比“大和”的结构更好些，舰上有长官起居舱，而且有个名不虚传的外号叫“宫殿”。它曾当过山本的旗舰，后来又是古贺的旗舰，该舰的乘员既不理解又不满意的是，为什么在日本海军的最后一战中，栗田没有选中它当旗舰。

　中午，美国第二轮攻击开始。二十四架鱼雷飞机朝这两艘超级战列舰猛冲过来。“武藏”又中三枚鱼雷，但由于所受损伤都被控制住，它仍继续航行。

　“大和”尚未中弹。栗田再次于下午一时十五分发电请求空中支援。这封电报除发至马尼拉外，还发给他的上级小泽海军中将，电文如下：

　“我舰队正遭受敌舰基飞机反复攻击。请贵方立即与敌接触及对敌进攻。”

　十五分钟后，二十九架飞机又出现在天际(这些飞机是从美航空母舰“列克星敦号”和“埃塞克斯号”上起飞的)，对栗田说来，袭击“武藏”的敌机似乎比实际数目多一倍。

　在“武藏”第二舰桥上的炮长越野用传声筒向舰长猪口敏平少将请求允许他启用十八点一英寸的主炮——世界上最大口径的炮——发射一种名叫三式弹的特种开花炮弹。猪口答复“不准启用”。只要打十几发这种炮弹，就会使内膛损伤，他要留下这种大炮用于莱特湾的海面战斗。

　这一次来进攻的美国飞机比先前几次更加来势汹汹。先是由俯冲轰炸机投弹，接着是战斗机扫射甲板。没有炸中的炸弹激起阵阵水柱，把舰身团团围住，接着，“武藏”连中四颗炸弹。弹片象钢铁玉米花似的四散飞向各舰桥，空气中充满硝烟气味。那时，又一颗鱼雷钻进舰身。

　“武藏”终于受伤，而且伤势不轻。它已落后于“大和”好几海里，但负责抢险的加藤宪吉中佐仍然信心十足，觉得没有必要亲自向舰长报告这一情况。然而，受伤的“武藏”却影响了第一进击舰队的行进速度。栗田下令将时速减到二十二海里，以便“武藏”跟上来。于是，他再次发电求援。

　“第一进击舰队在锡布扬海与敌激战，预计敌之空袭还要增多，请陆基航空部队和机动舰队火速进攻估计在拉蒙湾之敌航空母舰部队。”

　“武藏”之伤情使炮长越野有机会再次请求使用主炮中的三式开花弹。猪口将军说，舰身已倾斜，发炮会影响安全。但副舰长支持越野，猪口只好让步。

　当这些巨炮——“武藏”的看家宝——缓缓对准东方时，全舰都十分兴奋。从“企业号”和“富兰克林号”飞来的六十五架飞机在远处出现了。九炮齐鸣，这还是第一次用这些炮轰击敌人。在军舰上部，炮声震耳欲聋，甲板下，舰身跳动，好象被几颗鱼雷同时击中似的。越野满怀希望地凝视着渐渐飞近的敌机，但没有一架落海。敌机群只不过是散开，还是继续飞来。

　现在，只剩下六门大炮在开火。前部炮塔已沉默。有一门炮的炮弹卡壳，另外两门则无法将炮口提至四十五度角以上。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朝“武藏”蜂拥而来。细谷从信号台惊恐地眼看一连串三枚鱼雷先后射进左舷。接着，又有一颗炸弹在宝塔状的司令塔内爆炸。细谷受到冲击跪倒在地，在他上面的舰桥上的人几乎全被炸死(猪口当时刚巧在桅顶的观察台)。又有七枚鱼雷在波浪滔滔的水中象蹦跳的海豚一样先后打进已重创的左舷。

　军舰好象失去了指挥，直到传声管中终于发出命令：“第一舰桥，全体牺牲。舰长将从第二舰桥指挥。”发布命令的是猪口，他仍然在观察台内，未受伤。接着又是五声爆炸，其中一下是在上方爆炸。从观察台传来了有气无力的声音：“舰长负伤，副舰长指挥。”

　“武藏”已明显地向左舷倾斜。副舰长加藤从第二舰桥命令灌压舱水保持舰身平衡。之后，他跳到信号台，交给细谷一封信，让他发给正在迅速拉开距离的“大和”。

　电力已中断，细谷只好用旗语。“‘武藏’只能以十五海里时速航行。向左舷倾斜约十五度。第一舰桥中炸弹一颗，全员牺牲。中炸弹五颗，鱼雷十二枚。舰长尚存。”

　然而，“武藏”所受到的考验并未就此告终。下午三时二十分，“富兰克林号”和“企业号”的飞机还未完全离去，“无畏号”、“卡伯特号”和“埃塞克斯号”的飞机又来参战。栗田的舰只继续打高射炮，但丝毫也阻止不了美国人向“武藏”冲杀。飞机轰炸完后，“武藏”己无能为力，甲板已浸水。战斗结束后的可怕沉寂被甲板上传来的一下“万岁”声打破。

　“干吗喊‘万岁’?”加藤从第二舰桥向下喊问。

　“敌舰队被消灭了！”一个水兵回话。

　“谁告诉你的?”

　“炮长越野说的。”

　加藤回到舰桥上。越野的目的似乎只是要鼓起士气。于是，敌舰队被消灭的说法传遍了全舰，尽管自己已中了十七颗炸弹和十九枚鱼雷，官兵们的斗志依然高昂。但加藤本人却郁郁不乐。他告诉从观察台下来的臂上缠着绷带的猪口说，军舰“再也顶不住一次攻击了”。细谷再次用旗语通知渐渐远去的栗田：“速度六海里，尚能作战。创伤沉重。怎么办?”

　“武藏”奉命在一两艘驱逐舰护卫下撤出战斗区。自离开婆罗洲以来，第一进击舰队已损失一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妙高”由于两根轴损坏刚开回去)和两艘驱逐舰。但是栗田的其余舰只仍朝通向圣贝纳迪诺海峡的狭窄海面开去。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钟，栗田后悔了。天这样亮，足以再来几次空袭，在前面的海峡里是无法躲避的。它们将成为瓮中之鳖。栗田掉转航向，给联合舰队发了一封长电解释：

　“……在此情况下，如果我们按原计划前进，那么，我们只不过是使自己成为敌之盘中肉，我们几乎没有把提成功。因此，我们认为暂时撤至敌机航程之外是上策，待(陆基)友机给敌军以决定性一击以后再行定夺。”

　栗田西航一小时后，仍未见美机出现。他因此受到鼓舞，决定冒险前往圣贝纳迪诺海峡，尽管陆基飞机并没有应他的要求前来支援。五时十五分，第一进击舰队再次掉转方向排成纵队谨慎地在马斯巴特和布里亚斯两岛之间行进。

　在“武藏”舰上，用紧急排水的办法保持平衡的尝试已宣告失败。舰首已没入水中，它挣扎了数海里。乘员把一切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右舷后方，但左舷倾斜度却越来越大。细谷以非常情况下才使用的电池灯发出信号通知栗田“武藏”进水过多。答复是：

　““武藏”以最大速度前进或后撤，在最近的岛边搁浅，成为陆上炮台。”

　猪口试图执行这个命令，但倾斜下沉的舰身却只能团团打转。他令细谷发信号让两艘担任保卫的驱逐舰前来援救伤员，但两艘驱逐舰都没有来。

　“他们为啥不来?”副舰长加藤坐立不安，愤怒地在细谷头上打了一下。“再发信号!”。

　细谷把信号发了又发，但毫无反应。“武藏”倾斜已超过二十度。天渐渐黑下来，猪口下令全体人员在甲板集合。通信长下山福次郎少尉带着手下三十人从甲板下钻出来，他们全穿着干净崭新的军装。他们看到甲板上的大量尸体都吓得面如土色。有的尸体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臂。下山及其手下人员给几百厚本密码浇上汽油，用火点燃，但烧得太慢，下山最后将烧焦的密码本塞进帆布口袋，捆上机枪，全部抛入大海。

　薄暮时，猪口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遗嘱，他写道，他犯了一个坚信大军舰和巨型炮的错误，请求天皇和国民原谅他的错误。他召集高级军官和几名下级军官在第二舰桥集合，把笔记本递给加藤。“交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他说。

　加藤请求与舰一起沉没。“笨蛋!”猪口喃喃地说。“我的责任这么大，虽死不能抵偿。我必须与军舰共命运!副舰长的职责是把乘员带到安全地点，送他们上第二艘或第三艘‘武藏’，为今日之战斗报仇雪恨。”他把他的战刀送给一个年轻的少尉。“感谢你，你辛苦了，信号兵！”细谷走上前，以为舰长又要发信号了，但舰长却给他一个公事包，里面装了一些钱和七块羊羹。“谢谢你，你辛苦了。坚持到底。”

　他给加藤发出的最后命令是把天皇像取下，降下国旗，把全体人员集合在舰尾点名。七时十五分许，细谷降下国旗，由一名水兵在一旁用小号奏国歌。这面大国旗——中心是个橙色太阳，放出白光和红光各十六道——由一名善于游泳的水兵自告奋勇系在腰上。

　当细谷及其小队来到舰尾加入队列时，“武藏”已急剧倾斜，空弹药箱和炮弹壳互相碰撞着从甲板滚落入海。

　“全体弃舰！”加藤喊道，“各自逃生！”

　在右舷的下山少尉，把最后一包密码本推入海中后，抓住一根缆绳。舰身突然向左舷一歪，站在他旁边的人连忙抱住他，第三个人抱住第二人，一个抱一个结成一条十个人的人链。绳子经不起重量，突然断裂，一串人都跌倒在舱口。于是又接成第二条人链，下山头昏眼花，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天皇陛下万岁！”他高喊一声便让命运去决定其余的一切。待他醒来时，他只知道自己已在水里，未穿救生衣。

　军需助理高桥清是个青年少尉。他一手抓住绳子，另一手还拿着鞋和绑腿。他看见水里有人，但却犹豫不决是不是要游到他们那里去。舰身已开始朝他翻滚。他听到一阵轰隆声，一大堆木材倒下来。他把鞋和绑腿端端正正地放在甲板上，好象还要回来取似的。然后，他跃过缆绳，沿着露出水面的船底拚命向龙骨跑去。“武藏”继续翻滚，高桥为了保持平衡，用又快又碎的步子跑，好象踩水车一样。他终于跑到龙骨上。他往下一望，发觉离水面很高。然而，他是个游泳能手，一纵身便离开了舰身，接触水面时，他失去了知觉。

　细谷光着脚沿着船底跑去。他顾不得锋利的钉子，拚命向前跑，以免被舰身的翻滚带下去。他的双脚鲜血淋漓，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痛。他看见一个大黑洞。满是泡沫的海水正涌进洞内，把游泳的人又吸回舰内。“鱼雷洞！跟我来！”他一边喊，一边沿陡峭的斜面朝舰首爬去。脚下一滑，跌在钉子上。他顾不得手足的伤口，向已经浸水的舰首跑去。实际上他又进入水中。

　那个安全地掉入水中的下山，本来已不抱希望，此时却竭力挣扎使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即使在理想条件下游泳技术也不高明的下山，听到舰身被吸入海底的可怕响声后，吓得魂不附体。他拍打着水，眼看舰身朝他压下来。他被吸进海底逆流，但片刻之后又被弹上水面。他已呛得半死，吐出一大口水，却又喝进一大口油，此时，他正泡在漂着一层油的水里。他拚命抓住一块木头，呕吐起来。

　那个从舰身上跳入海中的游泳能手军需助理高桥在深水中恢复了知觉。上面射来一道光线——但太远了，可望而不可即。突然，一个漩涡把他推上去，他大口呼吸空气，竭力游离海底的逆流。游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看。“武藏”的头已下沉，尾巴朝天。这艘军舰竖立了起来!他只感到水底一下爆炸发出的震动。“武藏”消失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平静得出奇的水面上连一个人影也不见。“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在全是油污的水中挣扎，不时抓住一些漂浮物。然后，宛如在梦境一般，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急忙朝歌声方向游去。

　细谷也看见了“武藏”竖立起的景象，在落日的余辉中，显出一个黑影。约有四、五个人挤在突出在水面上的舰尾。随着这艘巨舰的下沉，他们似乎也挤得越来越紧。他觉得身子被吸了回去。一声巨响，他飞向高空。他往下一看，生命似乎停止了——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几乎也会这样想——只见下面水里有个大洞。他被大洞吞了进去，又被吐出来。在落回海中时，他本能地把身子缩成一团。他又被海水吞没，卷入湍急的水中。他象胎儿似的缩成一团，任凭海水抛来抛去，不考虑呼吸。后来，他醒悟到所发生的一切，便死命向上游。露出水面后，就猛吸美不可言的空气。

　月亮开始照耀黝黑的大海。没有一点声音。他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有人从后边抓住他。细谷不善于游泳，便故意沉下去。抓住他的手松开了，他再浮出水面时，又只剩下他一人。接着?开始从四面八方露出一个个人头。他加入了一批人之中——内中有副舰长加藤——开始寻找一切可以漂浮的东西，他们泡在覆盖着将近一英尺厚的热柴油的海水中，脸上一层黑油，只剩下又白又肿的嘴和闪闪发亮的眼。细谷和加藤两人抱着一个木箱游了一个小时。副舰长开始打瞌睡，细谷用拳头捶醒他。有人开玩笑说细谷揍长官。他们高唱国歌、海军进行曲以及诸如《上海卖花姑娘》那样的流行歌曲。差不多四小时后，探照灯照亮了海面。护航的驱逐舰开始抢救余生者。然而，有一人却拒绝别人救他。炮长越野游了开去，消失在黑暗中。

　3

　在北面三百多海里的吕宋附近的菲律宾海，小泽的机动舰队正向南驶去。小泽的任务是与栗田和西村汇合进攻莱特湾，但是他在奔赴战场的途中，想出了一个更有效地使用他的四艘航空母舰和两艘航空战舰的办法。他不相信他仅有的一百一十六架飞机能重创敌人。但是，机动舰队的外表的声势很大。也许能利用这点把哈尔西的航空母舰力量诱离莱特海域，使栗田能安全地溜过圣贝纳迪诺海峡。小泽把他的意图电告联合舰队。

　问题是如何使哈尔西既知道他的到来而又不起疑心。为此，他在栗田即将进入锡布扬海时，也是“武藏”遭到第一次袭击前不久，派出七十六架飞机去攻击“埃塞克斯号”、“列克星敦号”和“普林斯顿号”。但是，这七十六架飞机是各种飞机的大杂烩，有将近三十种型号。起飞前，舰上升起在这场战争中曾两次——一次是袭击珍珠港时，另一次是在中途岛战役——升起过的Z字旗。攻击机回来报告说，命中两艘航空母舰并飞临吕宋上空。他们根本未造成任何损失，也没有完成他们的首要任务。哈尔西认为袭击“普林斯顿号”的是陆基飞机，没有上钩。因此，小泽被迫派出两艘航空战舰“伊势”和“日向”同另外五艘军舰继续南下作为诱饵。

　美国的搜索机终于发现了这支舰队，而且正中小泽下怀，于下午四时三十分导致“发现”小泽的主力。他电告栗田，美航空母舰部队可能已被引向北面与他交战，圣贝纳迪诺海峡已没有防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栗田始终没有收到这个电报。

　不出小泽所料，哈尔西这次果然中计。哈尔西知道，栗田的舰队正朝菲律宾海的大门开来，但认为这支舰队已受重创，“只能打了就跑”。不管怎么样，集结在莱特湾的金凯德将军的第七舰队的力量足以打垮栗田。何必象猫儿蹲在耗子洞口一样埋伏在圣贝纳迪诺海峡附近，等待敌人首先攻击呢?哈尔西的主要目标是小泽的航空母舰。如果他能消灭这些航空母舰，那末，在今后的战斗中，他就“不必惧怕来自海上的威胁”。另外，他不想象斯普鲁恩斯在菲律宾海战役中那样让日本最后一支航空母舰力量逃之夭夭，他不愿被人指责他缺乏进攻性。【哈尔西后来对作家西奥多.泰勒说，“要是莱特湾战役中斯普鲁恩斯和米切尔一起，而菲律宾海战役中我与米切尔一起，那就好了。”——作者注】

　上午八时前，哈尔西在地图上指出小泽在三百海里外的位置，对他的参谋长罗伯特.卡尼说，“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米克，命令他们向北进发!”那一整天哈尔西既当第三舰队司令又亲自指挥第三十八特遣部队。他实际上使马克.米切尔没什么事可做了。

　卡尼海军少将写好了电文，命令米切尔的三个可调动的航空母舰小组北上。(还有第四组，是给乌里堤送给养后调回来的，但当时还在东面数百海里外)。有两个小组的指挥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有点恼火。博根海军少将——由于接到报告说，圣贝纳迪诺海峡熄灭已久的标志灯又亮了而警惕起来——亲自将这一令人不安的情报转告哈尔西的参谋。但哈尔西的参谋却不耐烦地回答说：“知道，知道，我们已收到这个情报。”博根讨了个没趣，便决定不再提议由他自己和李海军中将留下把守海峡。

　李本人对小泽的意图是有怀疑的，他提醒哈尔西注意，日本的航空母舰可能是引诱他北上的诱饵。回答是寥寥一语“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博根也警告第三舰队，他本人确认为栗田正在通过海峡开过来。他所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答。

　在“列克星敦号”上，马克.米切尔把哈尔西刚发给他的三个特遣小组的命令理解为自己已被解除第三十八特遣部队司令的职务。“现在由哈尔西将军指挥了，”他对参谋长阿利.伯克说，于是睡觉去了。

　伯克准将却不愿就这样不了了之。“最好还是弄清楚栗田的舰队究竟在哪里，”他说。不久就收到消息，“栗田的舰队仍然十分强大，正朝圣贝纳迪诺海峡开来。”这当然事关重要，必须把米切尔叫醒，建议由他敦促哈尔西留下两个特遣小组制止栗田。“哈尔西将军收到那个报告了吗?”米切尔问道。回答是肯定的。米切尔便说，“如果他需要我出谋划策，请他来找我。”他又翻身入睡。

　哈尔西并没有忽视关于栗田可能于该晚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前来的警报。他已发出电报命令四艘战列舰以及二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将组成三十四特遣部队”，由李中将指挥，如果栗田果然出现便与之交战。哈尔西发这个电报的目的“仅仅是作为预告”，但是，偶然截获这封电报的金凯德少将——当时他在莱特湾的旗舰“沃萨奇号”上——却把它理解为一道命令。他满以为哈尔西“已定下防守圣贝纳迪诺的计划”，不再担心粟田的舰队。他把注意力用到了另一个方向。一支较小的日本舰队——西村舰队——正从南面向他开来，可能试图利用天黑溜过苏里高海峡，攻击集结在莱特湾的舰只。

　尽管栗田大功未成就被发现并遭受惨重损失，但是，打乱麦克阿瑟入侵莱特湾的计划却进展得比联合舰队预期的要顺利得多。小泽已成功地把哈尔西诱至北面，使海峡失去防守，并使莱特湾内美国船舰的指挥官产生放心麻痹的思想。栗田携带的海面火力仍超过任何现存的舰队；在南面，西村率领着七艘军舰正按原定时间完整无损地接近苏里高海峡。

　然而，栗田却无法按时会师——空袭耽搁了他半天时间。他电告在旗舰“山城”的西村，让他按原定计划前进，但他本人则要在上午十一时才能赶到莱特湾。西村泰然对待这一电报。他和栗田一样不爱多讲话，一直在海上任职，从未在海军省担任行政职务。他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冲过苏里高海峡，死要死得重于泰山。(他的独生子神治以全班最优良的成绩毕业于江田岛海兵学校，已在菲律宾战死。)

　在前面侦察开路的是重巡洋舰“最上”和三艘驱逐舰，跟在后面的是两艘老式战列舰“扶桑”和“山城”以及一艘驱逐舰“时雨”。快到下午十一点钟时，“时雨”发现三艘美国鱼雷艇。根据西村的命令，“时雨”向它们开炮，击中其中两艘，西村给栗田发电说：正按原定计划前进，击毁敌鱼雷艇。

　西村的舰队并不是朝苏里高海峡开去参加决战的唯一舰队。在他后面三十海里，有志摩清英海军中将指挥的第二进击舰队。尽管名称很有气派，它实际上是一支孤儿舰队，只有两艘重巡洋舰、一艘轻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这支舰队原来是训练来当小泽的前卫部队的，后来被武断地划归司令部设在马尼拉的西南方面舰队，担任护卫任务。志摩曾抵制过命令——留下来不参加即将到来的战斗是可耻的——而他向联合舰队提出的抗议起到了作用，使他得以参加战斗，这一次他的任务是与栗田一起，袭击莱特湾。当他从北面通过南中国海接近菲律宾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担任什么任务。他到林加延湾附近时才收到西南方面舰队司令的简短命令，要他“冲进莱特湾”，但还是没有提起具体任务。不久，栗田来了电报，简单地概述了联合攻击的计划。志摩于是自己决定跟着西村的舰队驶进苏里高海峡，他认为两支力量有限的舰队合在一起会比较强大。

　西村获悉志摩的决定，但并不了解进一步的情况。两位海军将领将在不同的指挥系统下一起作战，而两人又从未互相联系过。西村的舰队正实行无线电沉默，由于各自为政，两舰队能否会师，就要看运气如何。当西村靠近海峡时，美鱼雷艇再次向他进攻，但所有鱼雷均未命中。他终于发出电报说，他将于下午一时三十分通过棉兰老与小岛帕纳昂之间的狭窄航道——这是进入苏里高海峡的南部入口。

　“发现若干艘敌鱼雷艇，其余敌情不详。”

　西村舰队仍完整无损地按时通过十海里宽的入口处，进入苏里高海峡。他的目标——集结在一起的敌运输舰——就在他北面五十海里外。

　最前面是两艘驱逐舰，后面一海里是旗舰“山城”，在其左右是“时雨”和另一艘驱逐舰。相隔六百码是“扶桑”和“最上”殿后。又有三艘美国鱼雷艇从黑暗中冲出来朝驱逐舰施放鱼雷，但西村的运气不错。所有鱼雷都未命中，相反，有一艘鱼雷艇被击毁。

　月亮已落下，无风，海峡“象坟地一样幽静”。甲板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但甲板下却很热。一五二一年三月十六日，麦哲伦从另一个方向驶过这些表面上水平如镜，其实却很危险的水域。天空偶尔有闪电，好象是发出不详的警报。

　正前方，金凯德的强大的第七舰队正在夜幕掩护下等待着，既忧虑不安又盼望着它来，谁也不知道正汇集过来的日本舰队究竟有多强大。正在巡洋舰“纳什维尔号”上的麦克阿瑟将军拒绝舰长请他下船的要求。“我从未观看过海战，这是毕生难逢的机会。”金凯德请麦克阿瑟到他的旗舰(一艘运输舰)上去，麦克阿瑟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从作战舰只转移到非作战舰只?我决不干!”金凯德无法，只好让“纳什维尔号”驶离战斗区。

　这次战斗的战术指挥是杰西.奥尔登多夫海军少将。为了制止西村和志摩的小规模联合进攻，他集结六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四艘轻巡洋舰和二十八艘驱逐舰。奥尔登多夫是个乐呵呵的人，尽管打报告说他的鱼雷艇没有击中敌舰，他并没有发脾气。他们的重要任务是观察。用不了多久，日舰就得尝尝驱逐舰，接着是巡洋舰、战列舰的大炮的滋味。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二时四十分，一艘担任警戒的驱逐舰发来电报：“黄鼠狼，一百八十四度，十八海里”。

　西村舰队正以单列纵阵前进。先是四艘驱逐舰，接着是两艘战列舰“山城”和“扶桑”，然后是重巡洋舰“最上”。十五分钟后，驱逐舰“时雨”的一个观察哨发现前方四海里处有三艘敌舰，旗舰发射照明弹，在亮光照耀下，现出七艘敌驱逐舰。它们迅速地围上来，清晨三时稍过，发射了二十七枚鱼雷。“扶桑”中鱼雷一枚，急忙转向右舷。五英寸的炮弹纷纷落到驱逐舰四周，但接着又来了一队美舰，他们是前来发动另一次进攻的。

　三时二十分，“时雨”舰长西野繁看到头顶上有荧光航迹，亮得“如同白昼”。“时雨”和另外三艘驱逐舰猛向右转，但已来不及了。西野听见一连串急速的爆炸声。前面的一艘驱逐舰发出一阵咝咝声沉没了，“象烧红的铁块投入水中一样”，另一艘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第三艘则重创驶离。

　一枚鱼雷击中了更重要的目标“山城”。西野听见旗舰上有人镇静地用明语说：“我舰中鱼雷，全体军舰进攻!”从西野所能看见的情况判断，约在一海里中外的“山城”似乎并未损伤。他退了回来，准备与其它舰只组成攻击队形，但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都怎么啦?

　西村将军还不知道他的舰队所受的损伤，从他的旗舰上给栗田和志摩发电报说：

　“第二号紧急战报。苏里高海峡北端入口处两侧均有敌鱼雷艇与驱遥舰。我驱逐舰两艘中鱼雷后正在漂泊，‘山城’中鱼雷一枚但无碍于战斗。”

　八分钟后，上午三时三十八分，后方出现一道闪光，紧接着是一下可怕的巨响。受伤的“扶桑”在九海里外被炸成两半，两段都还浮着，但都在熊熊燃烧。二十分钟后，那艘在随波逐流的驱逐舰“满潮”也在一声巨响中解体。

　然而，西村却不甘罢休。他带着残存的“山城”、“最上”和“时雨”三舰继续北上朝莱特湾进发——并进入第七舰队大炮的水平射击范围内。奥尔登多夫抓住了他的迎头前来的敌人。如同纳尔逊在特拉法加以及东乡在对马所采取的战术那样，他与敌舰队构成T形，而在纳尔逊和东乡的两次战役中，双方是旗鼓相当的。三时五十一分，各巡洋舰开火，接着其余六艘战列舰——除一艘外，其余在珍珠港被袭时均受伤或炸沉——也开了火。这种火网是护航的驱逐舰的指挥官从未见过的“最美的景色”。那头顶上一串串令人睁不开眼的曳光弹弧线就象是“一列又一列灯火通明的火车疾驰过丘陵”。

　尽管“最上”和“山城”都接连中弹而摇摇晃晃，但还是不断还击。早晨四时零一分，重巡洋舰“最上”施放了鱼雷，但很快就陷于围上来的驱逐舰的象雨点般落下的炮火中。它烧了起来，失去战斗力，回身向南驶去。“山城”也全身烈火熊熊。四时零九分，猛烈的炮击不知何故突然停止。(奥尔登多夫收到消息说，他正朝自己的驱逐舰射击)。“山城”趁这个间隙也掉转航向跟着“最上”南逃，但旗舰却完蛋了。不到十分钟，它就翻身入海，把西村和几乎全体乘员带入海底。

　装甲很薄的“时雨”此时还完好。舰尾曾中一弹，但数以百计的炮弹却未命中，在它两侧激起一座几乎不落的水墙。震耳欲聋的战斗声以及未中目标炮弹爆炸所产生的冲击，使西野失去了感觉。所有精密仪器都被震得粉碎。西野看见左方有一艘冒着火焰的大军舰。看上去，它象是灼热的大铁块，必定是“扶桑”。他下令向右转舵，但却没有回音。他让这艘驱逐舰停下修理。

　在南面，正当美舰向西村发射首批鱼雷时，志摩的第二进击舰队已以二十八海里的时速进入苏里高海峡。几乎就在同时，美鱼雷艇向志摩舰队冲来，重创轻巡洋舰“阿武隈”。志摩不得不丢下该舰，其余六舰则继续北上。突然下起暴风雨，但他们继续盲目地以同样速度在海峡中穿行。清晨三时二十五分，暴风雨停止。志摩没有收到西村关于他的旗舰和两艘驱逐舰已中鱼雷的“第二号紧急战报”，他命令第二进击舰队组成战斗队形，由旗舰“那智”领头，其后是另一艘重巡洋舰“足柄”以及四艘驱逐舰。雨断断续续地下，能见度很差，但志摩却要求加速。“那智”舰桥上的每个人部竭力注视前方。前方突然出现一团令人睁不开眼的火花，几乎照亮整个海峡。一定是某一艘大军舰爆炸了。志摩希望那是一艘美舰。

　那是“扶桑号”。

　为了鼓励西村，志摩用无线电话对他说“我们已进入战斗地点。”他的舰队仍几乎以全速前进。前方，有两艘军舰(实际上是“扶桑”的首尾两截)在冒着熊熊大火，好象“钢铁厂中的大火”。志摩推测西村舰队已全军覆没。第二进击舰队从燃烧着的舰身左边驶过，紧贴着海岸以避开火光。

　志摩用长管望远镜看见烟雾中有驱逐舰出出进进。他自己的舰队驶近了一艘停在水中不动的驱逐舰的右舷——旗杆上挂着日本国旗，它发出一个蓝色信号：“我是驱逐舰‘时雨’。舵发生故障，正在修理。”

　“那智”冲进浓烟。远方传来沉闷的大炮声；西村的残部必定就在前方而且仍在战斗。舰队从烟幕中出来，不料还是烟幕。右方，一艘巨舰在燃烧，但志摩却无法分辨是美舰还是日舰。那是“最上”。志摩的雷达发现在正北约六海里外有一支敌舰队。“全体军舰进攻！”他用无线电话下令。

　鱼雷参谋森幸吉中佐建议两艘重巡洋舰也从左舷发射鱼雷。志摩同意，于是，“那智”和“足柄”向右急转。那些只有看见敌人才能开火的驱逐舰则直奔前方。“最上”就在左边，她好像已死在水里。“那智”发射了她的八枚鱼雷，然后驶离，躲到“最上”的火光后面。但是在驶近该舰时，志摩惊奇地看到“最上”的舰首有水浪。她几乎以八海里的速度撞来。“右舵！”他喊道，但全身是火的“最上”直朝“那智”撞来，接着便传来了刺耳的碰撞声。

　“我是‘最上’，”不知谁在舰桥上通过喊话筒喊道。“正副舰长阵亡。由炮长指挥。方向舵已毁坏。靠引掣操纵方向。对不起。”

　两舰好象是锁在一起似的缓缓地漂动。然后，“那智”小心翼翼地转向左边，两舰于是分开，“最上”继续南行。“那智”舰首的左面已被撞掉一部分，轮机手报告最高速度将减为二十海里。志摩仍然要求跟上驱逐舰和参加攻击，“敌人必然在前方伸开双臂等着我们，”森中佐表示反对说，“西村的部队几乎已全军覆没，很明显，第二进击舰队必然落入圈套。我们任何时候都可能牺牲。”另外，他们根本不知道栗田在干些什么。“不管如何，现在再前进是愚蠢的。”

　掩护撤退的夜幕还能维持两个小时。志摩最迫切的任务是收容自己的和西村的残部。然而，在靠近海峡南进口处海面，潜逃的舰队再次受到鱼雷艇的骚扰。这些小艇虽被击退，但一支由两艘轻巡洋舰和三艘驱逐舰组成的追击部队却从后面击中受伤的驱逐舰“朝云”。海面追击至比宣告结束，但志摩还没有逃出美机的航程。一群美国“复仇者式”飞机发现了掉队的“最上”；机舱中了一枚炸弹，迫使日军弃舰。(西村舰队至此只剩“时雨”一舰)。不到一小时，志摩看见天际出现第二群“复仇者”。在舰上无线电通讯室里，出生在檀香山的龟田中尉把发报机调至敌人的波长，用英语广播说：“哈罗，查理——，哈罗，查理——。日寇舰基飞机正在攻击我们。放弃你们这次任务，立即返回基地。”

　在舰桥上，志摩看见那些正飞来的美国飞机都突然掉转机头。朝北面飞回去。【从美国方面无法证实这件事，这是志摩将军说的。——作者注】

　4

　几乎就在西村准备突入苏里高海峡的同时，栗田钻进了北面二百海里开外的圣贝纳迪诺海峡。这个海峡比苏里高海峡更窄。由于海水流速每小时八海里，即使是在白天，单独一条船也难于航行。栗田却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带领排成十海里长的二十二艘军舰的舰队通过。航海灯全部熄灭。

　栗田进入菲律宾海时，他以为会受到潜艇和强大的水面部队的攻击。但却连一艘军舰也没看到。为了预防随时被发现，栗田把舰队组成夜间侦察队形，顺着萨马的东海岸行驶，再朝南开往莱特湾。

　上午六时二十七分，太阳在阴郁的天空升起，发出了命令把队形改为以“大和”为中心的圆形阵。天空，乌云压顶，阵雨不时向舰只打来；海面，白浪滔滔。在巡洋舰“熊野”的观察塔上，平山繁夫大尉在他的战斗岗位上昏昏欲睡。同第一进击舰队的所有人一样，他已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他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搜索着天际。一架敌机正从东面飞来，好象是一架舰基鱼雷机。它对准着飞来是想干什么?

　该机驾驶员是个名叫詹森的少尉，正在执行反潜巡逻任务。他与平山一样感到惊奇。他用滑翔投弹的姿势朝这艘巡洋舰冲下来。

　与此同时，“大和”的观察哨看到东南二十海里外的天际出现了四根“桅杆”。不久便看清它们是航空母舰的上层结构。小柳想，真是天佑神助!这是值得他们的大炮去轰击的目标。年轻的军官们高声欢呼，面颊上闪烁着泪花。

　这只能是米切尔的四个强大的航空母舰组中的一个。除了进攻外别无其它选择，栗田也不需要什么选择。他唯一希望的是，美国这支特遣部队是孤立的。他围了上去，把航线稍稍调整至一一O度，同时给联合舰队发电：

　“天赐良机，我舰队正突进攻击敌航空母舰。第一目的是破坏飞行甲板，然后粉碎特遣部队。”

　米切尔的大型航空母舰此时还远在北面——由哈尔西指挥——正在追击诱饵小泽，日本人所发现的不过是第七舰队的一支辅助力量“达飞3”。该辅助部队的任务是为莱特的两栖部队船舶提供空中掩护。“达飞3”的指挥官是海军少将克利夫顿.斯普拉格，由三艘驱逐舰、四艘驱逐护卫舰和六艘护卫航空母舰(绰号叫“娃娃航空母舰”或“吉普”)组成，每艘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数不超过二十八架，最高时速为十九海里。斯普拉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雷达刚侦察到敌人。

　早晨六时五十八分，“大和”的主炮开始怒吼。这是第一次用七十英尺长的炮筒把三千二百二十磅的巨型炮弹射向敌水面舰艇。其它舰只也来参战，水兵们兴高采烈，总算进攻了。群炮齐鸣，惊天动地。美驱逐舰企图用烟幕掩护航空母舰，但仍可看见小小的飞机“象蜜蜂一样”从甲板上起飞。栗田下令总攻击。各舰打破队形。各自全速包围上去，追击成了无组织的争夺战。

　斯普拉格的航空母舰慢吞吞地朝东驶去，仓促让战斗机和携带炸弹的“复仇者”起飞。正在逼近的敌舰齐射的炮弹落点越来越近，激起粉红、绿色、鲜红、黄色和紫色的水柱——为了便于识别，炮弹里装有各种染料。对斯普拉格说来，这些炮弹的爆炸带有某种“恐怖美”。上午七时零一分，他用明电求援。在他的南面有两支类似的“娃娃航空母舰”部队，即“达飞1”和“达飞2”。“别慌，”离他只有三十海里的“达飞2”的指挥官喊道，“记住，我们在你后边。别兴奋!别轻率行动！”

　然而，这些鼓励的话是毫无意义的。斯普拉格清楚，他的舰只“再也经不住五分钟目前正受到的这种重炮轰击了”。正好那时“达飞3”被一阵暴雨吞没。这个短暂的喘息机会足以使斯普拉格作出不容置疑的决定：不能把力量分散，而是“把敌人引到别人能揍他的地方去”。他转身朝南，直奔“达飞2”及其机群。七时十六分，他命令他的三艘驱逐舰——“霍尔号”、“希尔曼号”和“约翰斯顿号”——反攻。牺牲他们或许能争取来时间。“约翰斯顿号”(其舰长是北美印第安人，名叫欧内斯特.埃文斯)开到离“熊野”一万码以内，一气发射了十枚鱼雷，内中一枚命中，使这艘重巡洋舰减速至二十海里，退出战斗。但“约翰斯顿号”的勇敢行动也付出了代价。日舰十四英寸和六英寸三发齐射的炮弹打进它的舰身。据该舰一名生还的高级军官回忆，当时“就象一条小狗被卡车压过去一样”。该舰总算保持浮在水上，甲板和舰桥上都是尸体。

　“霍尔号”也开进两队敌舰的射程内，左方是战列舰，右方是巡洋舰。舰长利昂.金伯格中校朝较大的那队冲去。“霍尔号”身旁升起了一阵阵染绿了的水柱，海水打上舰身。有颗炮弹打进舰桥，但这艘驱逐舰仍继续前进。在离敌舰仅九千码时，朝领头的一艘战列舰发射了一组鱼雷。金伯格把自己的军舰又转向巡洋舰，但主发动机被炮弹打坏，舵发生故障。他靠一个发动机把舰身转到对准敌巡洋舰。上午七时三十五分，他仅剩的五颗鱼雷朝领头的日巡洋舰“羽黑”奔去。

　在滚滚的浓烟中，第三艘驱逐舰“希尔曼号”险些与一艘友舰相撞，之后又好容易才避开“霍尔号”。“希尔曼号”转身朝北。正当她向“羽黑”发射七枚鱼雷时，忽然瞥见左方有一艘日战列舰。它是“金刚”，已开始把火力集中于“希尔曼号”。“羽黑”躲开鱼雷后也马上集中火力攻击“希尔曼号”，但“希尔曼号”比《圣经》中记载的大卫更勇敢，却向两海里稍多一点以外的另一艘战列舰“榛名”进攻。“希尔曼号”用五英寸的炮猛轰“榛名”，在发射掉最后三枚鱼雷后，于八时零三分逃脱——说来可以算是奇迹，除了被一些弹片打中外，一炮也没挨着。

　然而，受伤的“霍尔号”却被“金刚”和好几艘重巡洋舰包围了。它至少中四十弹，但仍坚持朝敌舰打了约五百发炮弹，后来剩下的一台发动机被打毁。八时三十分，它停了下来，一个弹药库起火，舰身向左舷倾斜，只是在此时，金伯格才下令弃舰。

　斯普拉格的六艘“吉普航空母舰”列成圆形阵从滂沱大雨中出现。日本的战列舰就在北面约十海里外，在东北方向稍近一点是四艘敌巡洋舰。这些敌舰朝“甘比尔湾号”和“加里宁湾号”猛烈开炮，但这些笨拙的小航空母舰却避开了日舰的齐射。然而，“加里宁湾号”却无法逃脱敌战列舰的弹幕，中十五弹。尽管如此，抢险小组在齐腰深的油和水中努力抢救，使它仍保持住队形。

　“甘比尔湾号”一面用唯一的五英寸炮回击，一面拐弯。将近半小时，它未受任何损伤，但飞行甲板终于中一弹。之后，一次齐射炮弹落在左舷附近，有一发炮弹打中吃水线以下舰身，前部轮机室进水。“甘比尔湾号”时速降至十一海里，脱离了队形。

　上午八时三十分，已被重创的驱逐舰“约翰斯顿号”舰长埃文斯中校发现日重巡洋舰“筑摩”杀气腾腾地开过来。“哈根，开始炮击这艘巡洋舰，”他对炮长说。“把它的火力从‘甘比尔湾号’引开！”

　“约翰斯顿号”以十七海里的速度开到离“筑摩”六千码处，使它中弹五枚，但“筑摩”不理会“约翰斯顿号”。仍然完好的“希尔曼号”加入战斗，迫使“筑摩”的部分大炮放弃“甘比尔湾号”，但已为时过晚，“甘比尔湾号”于八时四十五分开始下沉。

　现在，埃文斯把“约翰斯顿号”转向日轻巡洋舰“矢矧”和四艘驱逐舰，这些舰只正一起扑向剩下的美国航空母舰。埃文斯朝“矢矧”冲去。“矢矧”正在进入向一艘美国航空母舰发射鱼雷的位置。他用“约翰斯顿号”上的五英寸炮朝“矢矧”乱打一阵，有十二弹命中——迫使“矢矧”提早发射鱼雷。陪同“矢矧”的驱逐舰跟着发射鱼雷。没有一艘美国航空母舰被打中，但日本人却兴高采烈地报告说，“敌三艘航空母舰及一艘巡洋舰为浓烟所吞没，已目击其依次沉没。”

　迫使敌舰提前发射鱼雷的埃文斯，得意地在舰桥上来回踱步，喊道，“我现在一切都看清楚了！”但日本人却有他们的报复手段。巡洋舰和驱逐舰把“约翰斯顿号”团团围住。“约翰斯顿号”官兵反击，直到该舰死于水面。埃文斯不情愿地下令弃舰。全舰三百二十七人中，只有一百四十一人被救起，印第安舰长未能生还。

　在斯普拉格的驱逐舰群在四艘有同样攻击性的护卫驱逐舰支援下挫败栗田的锐气的同时，从“达飞2”和“达飞3”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也反复攻击第一进击舰队。三艘重巡洋舰“铃谷”、“筑摩”和“鸟海”均被重创，退出战斗。

　栗田不晓得他的先头部队被如此挫败，“大和”的最后两架侦察机已被击落，舰上无线电话也出了故障。此外，从远处透过浓烟望去，先头部队似乎已被敌人甩掉。“咱们停止追击吧，”小柳建议说，“还是去进攻莱特湾。”栗田同意了，于是在上午九时十一分发出电报：“汇合，我北进，速度二十。”

　九时二十五分，在“范肖湾号”舰桥上的斯普拉格听见一个信号兵在喊：“他妈的!弟兄们，他们跑啦!”这次水面战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一次——就此结束。“达飞3”不但顶住了最大口径大炮的袭击和大量鱼雷的攻击，而且还重创优势之敌。一切平静了一个多小时。接着，上午十时五十分，剩下的五艘“吉普航空母舰”上又发出“全体戒备”警报。九架敌机正从低空飞来，由于飞得很低，雷达没有发现它们。在美战斗机试图截击时，它们爬高到好几千英尺。五架机翼上带着炸弹的“零式”从天空你追我赶的混乱中出现，朝“吉普航空母舰”俯冲。这五架日机由新婚不久的关行夫海军大佐率领。一架“零式”扫着机枪朝“基昆湾号”的舰桥直冲下来。观看者原以为驾驶员会把飞机拉起来的，不料它却朝左舷的狭窄通道冲去，一声爆炸，飞机翻滚入海。另外两架咆哮着对准“范肖湾号”飞来。显然也是要撞它，只是最后一刹那才在空中解体。最后两架因“怀特普莱恩斯号”的猛烈高射炮火而飞了开去。其中一架拖着浓烟右转弯，向“圣洛号”倾斜过去，似乎要降落，但驾驶员把飞机一翻，轰隆一声坠在飞行甲板上。停机甲板一片大火，引起舰内一连串剧烈爆炸。经历了一系列战斗未受伤的“圣洛号”竟因此沉没。

　“圣洛号”的幸存者给这个日本驾驶员起了个绰号叫“恶魔俯冲者”。他是个“神风”队员。自杀攻击的想法是不久前陆军和海军的驾驶员自发产生的，在那天以前曾经有几个人试过。【一五七0年，蒙古皇帝带着一支舰队入侵日本。看来，日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征服。但一阵台风把蒙古人的船只吹散了。日本人认为那次台风是神呼唤来的，于是就叫“神风”。第一个海军“神风”队员是海军少将有马雅文。十月十五日福摩萨海战期间，他从克拉克机场起飞，企图用他的轰炸机撞击一艘航空母舰，但未飞抵美舰上空就被击落。然而，第一次“神风”攻击在他之前一个月就发生。九月十二日，内格罗岛上第三十一战斗机小队的一批陆军飞行员自行决定于次日上午发动自杀攻击。挑选了两人——小齐猛中尉和一名曹长，负责准备工作的是曾阴谋计划暗杀东条的五十个航空专家之一杉山达丸大尉。他把一百公斤的炸弹装在两架战斗机上，黎明前一小时，那两个飞行员起飞，决心去撞美国航空母舰。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很明显，他们和有马一样，在飞抵目标前被击落了。九月十三日并未记录敌机撞击美舰之事。——作者注】但是，直到大西泷治郎海军中将抵达吕宋——即美军在莱特登陆前——就任第五基地航空部队指挥并获悉可投入作战的飞机还不到一百架时，“神风特别攻击队”才正式宣告成立。

　“我认为，”他对手下的指挥官说，“最大效率地使用我们的微薄力量的唯一办法就是组织由‘零式’战斗机编成的敢死攻击部队，每架带上二百五十公斤炸弹，俯冲撞击敌航空母舰。”

　向飞行员们解释了大西的提议。“他们的眼睛在灯光暗淡的房间里闪出狂热的光，”一个姓玉井的指挥官报告说。“大家一定是在想，这是为不久前在马里亚纳、帛琉和雅浦的激战中牺牲的战友报仇的机会。他们的想法是年轻人胸中自然燃起的热诚。"

　大西的“神风队”是专门为支持栗田袭击莱特而成立的，那天早些时候进行了第一次攻击，早晨六时三十分，六架自杀飞机和四架护卫机从棉兰老向北飞去。当“达飞3”在抗击栗田时，“特攻飞机”遇到了“达飞1”。一架“零式”撞击了“桑提号”，另一架则撞击了“苏旺尼号”，但这两艘“吉普航空母舰”很快就重新投入战斗。尽管如此，那些曾目睹日本人抱着这样的宿命思想直撞下来的人，说起这种经历仍谈虎色变。这预兆着今后的形势发展。

　5

　栗田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分散开的部队——三天来舰只从三十二艘减至十五艘——集合起来，再次编成圆形阵向南行驶前往莱特湾。自从离开文莱以来，栗田及其大部分幕僚人员都没有合过眼，完全是靠意志力量支持。在前一天的战斗中，弹片打进小柳的大腿，他即使拄了拐杖也难于在舰桥上行动。

　栗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他刚遭遇到的是哈尔西的航空母舰部队之一(第一进击舰队始终未收到小泽的关于已把哈尔西诱至北面的电报)。另外，截获的一份报告——可能是某架陆基飞机发出的——又说，在莱特湾入口处以北一百一十三处有一支敌航空母舰舰队。有没有可能是哈尔西残存的特遣部队呢?不管如何，栗田是不可能得到本应从南面入侵莱特湾的西村分遣舰队的支援的，在驱逐舰“时雨”上的西村曾来电说，他的座舰是唯一还浮在水面上的军舰。

　约在上午十一时四十分，一个观察哨报告，在天际发现一艘敌战列舰和几艘驱逐舰。栗田立即跟踪追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也许是那个哨兵的幻觉。接着截获一个电报，大意是说金凯德的部分舰只正从莱特湾出动。看来大部分美运输舰已经逃开去，即使仍有留下，卸船也得花上五天时间。

　如果栗田闯入湾内的狭窄水域去击沉这些美国运输舰，他自己的军舰也只好听凭美陆基和舰基飞机的主宰。第一进击舰队可能被消灭——但为的是啥呢?只不过是为了几艘几乎空空如也的运输舰罢了。栗田认为，这样做是荒唐的。于是，他决定——小柳及其余幕僚赞成他的决定——转到北面去，在日本陆基飞机支援下进攻不到一百海里外的敌特遣部队。【如果栗田继续前往莱特湾，他首先会遇到金凯德的第七舰队，必然要在狭窄的水域内经受一系列空袭。湾内确有相当多的船舰——包括二十三艘坦克登陆艇和二十八艘“自由”轮——但是真的把它们全都打沉，那又怎么样呢?如同栗田猜测的那样，大部分给养物资已经上了岸，岸上的给养物资足够供一个月的作战之用。麦克网瑟声称，如果丧失这些舰只，就会“危及”整个入侵行动。在舰上待卸的还有筒易机场供降落用的钢席，如果没有这些物资，他可能要暂时丧失局部的空中优势。还有，如果日本海军炮击美国陆军，这可能造成短暂的混乱。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不相信麦克阿瑟的进攻会被推迟一星期左右以上。——作者注】

　这个决定做出后，舰桥上的全体人员都极其兴奋。过去几天【栗田战后对作家伊藤正德说，“我一门心思想消灭敌人的航空母舰，我成了这种思想的受害者。我现在认为，我那时的判断似乎并不正确。那时，那个决定好象是对的，但我当时非常疲倦，也许应该把它称之为‘筋疲力尽的判断’。那时，我也不觉得累，但神经极其紧张，又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无论是体力还是智力，都已消耗殆尽。”栗田拒绝为本书而与本作者会见，但却同意让小柳将军作他的代言人。小柳说，“我现在也认为，当时我们本应进入莱特湾，栗田将军现在也这样认为，那时，我们认为那样做是最好不过的，但现在头脑冷静下来了才明白，我们当时一心只想着敌人的特遣部队。只是因为我们得到了那分说附近有敌航空母舰的报告——结果证明这是误报——我们就去追，我们是本不应该去追的。”——作者】透入骨髓的疲劳和意气消沉带来的苦难考验全被抛到脑后，他们好象是第一次奔赴沙场。

　中午十二时三十五分，栗田命令舰队全体掉转航向，“与目前正在五度、离苏兰灯塔一百一十三海里处的敌特遣部队决战。”

　这个消息一传下来，各舰立时一片“万岁”声。第一进击舰队于是便开赴北面去进行决战。

　6

　他的捕猎对象——美第三十八特遣部队——此时实际上正在北面很远的地方追击小泽。那天清早，三架美国侦察机曾发现日机动舰队。八时，一百八十架俯冲轰炸机、战斗机和鱼雷轰炸机袭击了“千岁”和“瑞凤”两舰。只有为数不多的日战斗机迎击。小泽其余飞机已被派往菲律宾，目的是要把它们保存起来。这两艘轻型航空母舰都中了炸弹，“千岁”开始下沉。之后，一颗炸弹炸中驱逐舰“秋月”的前部轮机舱，“瑞鹤”中鱼雷一枚。

　第二批美机来袭击时，没有日机起飞迎击。三十六架美机，穿过密集的高射炮火，一齐向第四艘航空母舰“千代田”扑去。一颗颗炸弹沿着甲板爆炸，舰身燃起烈火，严重倾斜。小泽的旗舰仍能以二十海里的速度前进，但舵已损坏，电讯联络中断。在菲律宾海战役中，曾不得不被人从负伤的“大凤”拉走的小泽，这次却一声不响地放弃“瑞鹤”。这里不涉及荣誉问题。他已达到目的，已经为栗田创造了消灭莱特湾的两栖作战舰艇的机会。

　哈尔西前一天的武断行动使留在莱特湾的金凯德将军不得不发愁。他想方设法要证实他的印象，即一条紧急战线——刚成立的由李将军指挥的第三十四特遣部队——业已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前确立，但两个半小时过去了，他还未收到任何答复。当哈尔西的答复终于抵达时，却使他吃了一惊——第三十四特遣舰队已与航空母舰一起与小泽的舰队交战去了!

　到此时，栗田舰队已使“达飞3”受挫，金凯德的回答又是求援：“莱特湾急需战列舰，立即赶来。”

　哈尔西的反应是令人恼火的。他的职责不是保护第七舰队；他正在执行另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即进攻敌人的航空母舰主力。他所能做的充其量是命令此时还在东面数百海里外的米切尔的第四特遣部队赴莱特。

　与此同时，金凯德(他曾说过“我一生都得与我的脾气作斗争”)给哈尔西又发一电详细报告了看来肯定要粉碎“达飞3”的强大敌军力量：“……请求李速来掩护莱特。请求航空母舰立即出击。”

　这两个请求激怒了哈尔西。他早已尽力而为，自身又正在战斗中。二十分钟后，哈尔西又收到金凯德的一个电报：

　“……请求立刻空中攻击。请求派重型舰只支援。我的旧战列舰(曾炮击西村)弹药告罄。”

　这是一个“新的，如比令人吃惊的因素”，哈尔西觉得无法接受。金凯德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情况通知他呢?哈尔西回答说，他“仍然在同敌航空母舰交战”，而且已经派出有五艘航空母舰和四艘重巡洋舰的第四特遣部队去支援金凯德。

　半小时多一点以后，金凯德又发来一封绝望的呼救电报。这封电报甚至连密码也没有用：

　“李在哪里?速派李救援。”

　在珍珠港，尼米兹正注视着“达飞3”遭受的考验。他与金凯德一样认为第三十四特遣部队已在前一天晚上派去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现在他也询问哈尔西，那支幽灵一样的特遣部队究竟在哪里?为了迷惑敌方破译人员，一个通讯少尉在电报的开头和结尾加上“填料”：

　“火鸡下水。急。太平洋舰队司令……”

　“第三十四特遣舰队究竟在哪里(重复)……哪里。RR全世界都想知道……”

　这封电报在金凯德的明电之后不久抵达哈尔西的旗舰“新泽西号”。打字员伯顿.戈尔茨坦明白“火鸡下水”是“填料”，把它删掉了，然而末尾的“全世界都想知道”，尽管前面已有RR两字断开，但读起来好象讲得通，便认为是电报本文的一部分。他的上级(一个中尉)也认为是电报本文，于是就把电报送到舰桥上。

　哈尔西一看“全世界都想知道”这句话(“我好象挨了一记耳光”)便勃然大怒，把帽子往甲板上一扔。卡尼抓住他的胳膊说：“别这样!你究竟怎么啦?要镇静!”

　哈尔西怒冲冲地把电报递给他。切斯特.尼米兹怎么能发来“这样侮辱人”的电报?他下令让米切尔的一个航空母舰小组向南开，其余两组则继续攻击小泽的舰队。

　午后一时十分，二百多架飞机出发进行第三次攻击，使“瑞鹤”和“瑞凤”两舰都起火。“瑞凤”全速逃走，但“瑞鹤”头部渐渐下沉，直至飞行甲板浸水。二时零七分，这艘曾身经百战的巨舰沉没。米切尔的第四次攻击，与第二次一样是小规模的，集中攻击“伊势”和“瑞凤”。“伊势”这艘经过改建的战列舰侥幸逃脱，但“瑞凤”则重创沉没。

　这是小泽的航空母舰群的末日。三艘已葬身海底，第四艘即“千代田”已死在海面上。小泽虽把哈尔西诱到北面，但莱特湾内的船舶却完整无损。他白白作了牺牲。

　在粟田做出决定离开莱特湾之后十分钟，他受到了“达飞3”的七十架战斗机和“复仇者式”轰炸机的袭击。“利根”和“长门”都挨了炸弹，但舰队仍继续搜索美航空母舰。接着又有两次空袭(从米切尔的仍在远处的第四特遣部队飞来的一百四十七架次)，未造成损失，但栗田却因此更加坚信他的目标就在附近。他搜索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也没有小泽的消息。到下午六时，他已回到圣贝纳迪诺海峡。他就在那里游弋，因为联合舰队有令，如有可能，就在那里打一场夜战。

　第一进击舰队的燃料快要用完，加上又未得到航空母舰已驶来的报告，栗田不得不下令撤退。晚上九时二十五分，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强大舰队的残部摸黑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的危险水域。

　要消灭莱特湾的船舶的壮烈计划以惨重的损失告终：损失四艘航空母舰、三艘战列舰、六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和十艘驱逐舰。约三十万吨作战舰只被击沉，占珍珠港事件以来日本损失总数的四分之一以上。帝国海军除了在保卫本土方面还能起点次要作用外，再也没有什么大作为了。

　第二十三章 “断颈岭”之战

　1

　栗田将军十月二十五日的战败意味着菲律宾实际上已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然而，负责镇守中部诸岛的铃木宗作将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那天，没有一架美国飞机飞临他的司令部所在的岛屿宿务——这证明敌空中力量已在福摩萨上空被歼。中午时分，开始传来关于栗田在萨马海面的战斗的乐观消息，说打沉了一些美国航空母舰，“大和”和其它战列舰正在袭击莱特湾。

　“友近君，”他对自己的参谋长说，“我们快要走上舞台中心了。这是莫大的荣誉或特权。我们甚至不需要他们正派给我们的援军。”有两支部队正从吕宋开来：第一师团将在莱特西岸的奥莫克登陆，第二十六师团则在北部的港口卡里加拉上岸。这两支部队将汇合成一股，十天内夺回塔克洛班。

　关于这点铃木是深信无疑的。他所关注的是，麦克阿瑟可能跟温赖特在科雷吉多尔陷落后的做法一样，只拿出局部地区的部队。“我们必须要求麦克阿瑟令所有部队投降，除莱特的部队外，还要包括新几内亚和其它地方的部队。”

　铃木心目中的“空中优势”好景不长。是晚，供莱特的简易机场用的钢席已从船上卸下来，但次日的铺设工作却被空袭和大雨所阻。黄昏时，各机场部成了泥潭。二十七日晚，美军工兵顽强地彻夜奋战，天亮前铺完塔克洛班机场的最后一段，及时地迎接了第五航空队的P—38飞机。一架飞机坠毁，其余三十三架安全着陆。

　在美军第七师的不断进攻下，日军撤离沿海平原，一直撤至达加米。牧野将军令第十六师团的后卫部队守城，主力退到贯穿全岛的山脉的山脚下。

　北面，美军第二十四师也在稳步向西推进。他们的目标是哈罗——与达加米一样，它也坐落在山脚下。由于日军顽强抵抗，又有河流阻挡，第一批美军于十月二十九日才突入市内，并占领宽十二英尺用碎石铺成的通向卡里加拉的二号公路。

　通讯联络不足继续使铃木伤脑筋。关于美军向北推进，只有零星片断的消息。另外，他对海上的惨败还一无所知。那天下午，山下将军的作战参谋朝枝繁春从马尼拉飞抵宿务带来好消息：第一师团将比原计划提前几天于奥莫克登陆，第二十六师团一个大队也一起登陆。

　朝枝并没有使铃木摆脱对自己所面临的局势的偏见。铃水是个能干的人，但过于正直和天真。如果他认为自己能打胜，打起来的劲头就大得多。因此，朝枝答应继续给铃木派援军。但朝枝自己知道援军是永远不会派出的；即使派出，由于美国压倒的空中优势也决不可能完整无损地抵达。铃木没有打胜的可能，但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事实真相而给他增加负担呢?有句老话说：“盲人不怕蛇”。

　十一月一日上午，日第一师团的一万一千人在滂沱大雨中分乘四艘大型运输舰，由六艘驱逐舰和四艘海岸防卫舰护航从马尼拉出发。第一师团通称“玉”师团，是一八七四年建立的一支精锐部队，参加过中日甲午之战和日俄战争。那年夏天，被关东军派遣去作抗击美国人的战斗准备。它乘火车由北满到上海，作为紧急增派部队在上海受训。

　在前往莱特途中，各中队(连)长向部下解释了未来的任务。在“高津丸”上，八寻峰敏中尉对小队(排)长们说，大批美军已在莱特登陆，其中有一个师正向卡里加拉挺进。玉师团的任务是制止他们。“我们早就在准备着这一天。拿出我们所受的训练和技能的时候到了。”

　太阳刚下山，引擎的颤动声就停止了。挤在一层层卧铺上的士兵们听见铁链的铿锵声，锚放下去了，他们已经抵达莱特的奥莫克。军官们吆喝着命令，穿着肮脏军装的士兵们，带着满身虱子，跳下卧铺，沿着陡峭的铁梯爬上甲板，离开闷热和充满汗臭的船舱。

　八寻部下的一个分队(班)长，神子清伍长猛吸新鲜空气。头上，满天星斗；大海也很宁静。他是在珍珠港事件后不久应征入伍的，以前是小学教员。他信念坚定而富于理想，他觉得在满洲的几年训练很有收获，认为下士官的种种野蛮行为是必要的。他喜欢陆军中的同志关系，喜欢彼此相依为命的情谊。与玉师团的其他人一样，他殷切地期待在战斗中表现自己，为日本和天皇效劳。

　海面上传来可怕而又令人兴奋的炮声。为了记住这个时刻，神子在星光下看了看表，那时是七时三十分。运输舰两侧放下了绳梯，身上背负者九十磅重的装备的士兵们一个个笨拙地跨过栏杆。下边手电筒信号一闪，神子就往下一跳，沉重地跳上一条小船，使船身左右摇晃。他仰面跌倒在船上，此时他才醒悟到为什么命令他们把沉重的子弹带解下的原因。

　友近特军在岸上焦急地观察着登陆情况。他比铃木先期到达莱特，一到之后就听到令人惊愕的报告说，牧野的第十六师团已接近于全军覆灭。他走上前去迎接玉师团长片冈董中将及其幕僚。“第一师团，”他对他们说，“要以最大速度沿奥莫克—利蒙—卡里加拉公路(即二号公路)急行军，在卡里加拉东南地区集合，准备进攻。”

　片冈是骑兵出身，他估计会发生意外的情况。如果抵达卡里加拉前在利蒙附近的山区遭到袭击怎么办?

　“朝卡里加拉前进，”友近回答说，这种可能性是可笑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这样吗?”片冈说，语气中毫无讽刺之意。他再也没有提什么问题。

　八寻中队在一座椰林里暂歇，等待他们所在连队(团)步兵第五十七连队(团)的其余人员上岸。他们马上开始挖“章鱼穴”，穴深四点五英尺。这种掩体底部侧面呈勺子形，遇到炮击时可供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从剖面看，“章鱼穴”好象圣诞节装礼物的袜子。

　汗水使他们睁不开眼睛，衬衣都贴在背上，但这里的热空气总比满洲的凛冽寒风要好受些。东方天际放出粉红色的朝霞，宛如一幅异国情调的旅行广告，画的是一幅不真实的黎明景致。战争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远处传来了嗡嗡声。有人喊了一声：“隐蔽!”大家随即跃入洞内。嗡嗡声成了怒吼声，轰炸机排成队形冷酷无情地飞来，即使高射炮的团团黑烟把它们包围，仍似乎是不可战胜的。

　运输舰还在卸部队和物资，飞机(是从莫罗太飞来的B—24)就开始向它们投弹。突然，轰炸机上面出现许多“零式”战斗机，但轰炸机仍镇静自若地向前飞行。三架“零式”同时冒出烈火，象彗星一样向地面坠去。不久，第二批轰炸机跟着又来轰炸，银色机翼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一连串炸弹形成一条巨大的抛物线朝运输舰“能登丸”落下。有一颗炸弹掉进烟囱，接着是一声闷响。跟着又是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舰上的汽笛开始不停地哀鸣。步兵第五十七连队长宫内良夫大佐眼巴巴地瞪着他和他的士兵刚离开的运输舰，一筹莫展。他在沙滩上跪下来祈祷，然后起身茫然地朝码头走去。他的卡车、马匹和大部分武器弹药仍在那艘烈火熊熊的船上。友近将军告诉这位茫然若失的大佐尽快集合人马上路前往卡里加拉。他要跟上在几小时前出发的一支小先遣队。师团长片冈将军已带了两个小队上了二号公路。宫内在一名副官陪同下此时开始徒步向北，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连队直到午夜过后才离开奥莫克。队伍在狭窄的公路上夜行军，拉开数英里长——与他们的连队长不一样，他们个个急于上阵。他们不理解“能登丸”沉没的重要意义。

　在拂晓的昏暗中——那天是十一月三日——今田义男少佐率领的先遣队向卡里加拉接近。它意外地与反方向来的美军二十四师遭遇。短暂交火后，今田撤进二号公路南边的山里。

　片冈将军及其两个小队抵达利蒙北面的高地时，得悉发生了遭遇战。利蒙是个有几十幢茅屋的村子，二号公路就在那里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然后向右绕过巍峨的山岭，再逐渐向下伸到海岸和卡里加拉。片冈将军令今田少佐进攻正在前进的美军，说有个反坦克大队(营)要来支援他。之后，这位将军又令宫内大佐急速调一门小野战炮去。

　对宫内说来，这道命令是毫无意义的，但他仍把炮装上卡车，自己也登上卡车去督战。卡车沿着泥泞的公路摇摇晃晃地前进时，他心下想，一门小炮又能有多大作用！到利蒙后，他恭敬地倾听片冈解释他准备如何在卡里加拉附近阻止敌军前进。这门小炮要用来封锁山岭上急转弯处的公路。

　宫内的第五十七连队沿着狭窄的公路向北面的利蒙走了一整天，不时遭到美机的轰炸和扫射，二百多人被炸死，几十个人中暑。到了黑夜也并不轻松。九时许，士兵们精疲力竭地在公路两旁躺下。他们又受到蚊虫的袭击。那些没有盖好脸就睡着的人，一觉醒来，眼睛已肿得几乎睁不开，但是他们继续行军时——此时天空浓云密布——求战的心情并来减弱。神子所在的大队(营)首先抵达利蒙，宫内就令大队长佐藤大尉在村北靠近野战炮炮位的地方进入阵地。

　在山林的另一侧，美第六军军长沃尔特.克鲁格将军认为，他的前卫师第二十四师正面临被包围和消灭的危险。他从空中观察中获悉日军大部队正向利蒙迸发；他还担心日军可能在第二十四师后面的卡里加拉进行大部队的两栖登陆。克鲁格慎重地做出反应，他命令第二十四师停止前进，不要去攻占有战略意义的山峰，突破其守备力量还很薄弱的山头，而是停下来，准备同跟在其后的第一骑兵师配合，挫败敌可能从海上发起的入侵。

　黄昏，宫内的连队开始沿盘旋公路冲上山岭。一个凄惨可怕的白色人影走近来。这白影原来是第十六师团的一个幸存者，全身裹着白色的绷带，从莱特湾一路被赶回来。他默默地走过去。他后面还跟着不少步行的伤员，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拄着棍子，一瘸一瘸地走着。消息在队伍中传开：牧野师团已被歼灭。

　前方是二号公路的最高点，公路到了那里以后便向东急转直下。右边锯齿状的山上到处长着齐肩高的茅草，是个天然堡垒。无数悬崖凸出在东北的大海和西南的莱特河谷之上。两处悬崖之间长着茂密的丛林。

　行军到此为止。土兵们小声地转告着上级的指示，丢弃一切不必要的物品。他们把压缩饼干塞进小小的干粮袋里，每个粮袋还装有五颗手榴弹，把背包堆放在路旁。神子的那个中队奉命在前面开路，而他的分队又在全中队的前面——他自豪地想，这使他成为玉师团的先锋。

　天空豁然开朗。太阳灼烤得令人难以忍受。空气中，硝烟弥漫，辛辣刺鼻。战场必然就在附近，但山峰上却鸦雀无声。一声枪响，之后又寂静下来。神子此时听见了鸟叫声。这位以前的小学教员心跳得更快了。他感到胸部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转身面对自己的战友们，只见他们眼中闪耀着光芒。三年来，他们一直在准备战斗，就跟他自己一样期待着。命令来了，让他们离开公路爬上山岭。

　在另一边，美军也正在向山顶接近。克鲁格已命令二十四师去侦察。南面的总攻将于两天后开始。

　神子拨开树丛，朝山顶攀登。有人在后边喊了一声：“神子分队长，方向错了！”那人是小队的军曹。接着飞来一颗手榴弹，随着爆炸声，军曹翻身倒地，一手捂着大腿。碎石雨点般地落在神子身上。有个士兵呻吟说：“我中弹了!”神子眼前一阵发黑，被那人绊倒。他强迫自己镇静，渐渐恢复了视力。泥土从四面八方爆发开来。美军扔出的手榴弹飞过山顶，像一筐筐打翻的苹果，沿山坡滚下来。神子蠕动到军曹身旁，摸了摸。他感到手上是帖糊糊的热血。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猛然听见迫击炮的沉重捶击声和机枪的哒哒声。子弹嘶叫着穿过树丛，打进人体，带来阵阵惊惶和痛苦的喊声。第一分队一枪还没打就要消灭了！他吓得双腿发软。他压制住自己的惊慌，终于喊出“开火!”步枪响开了。神子看了看表：昭和十九年十一月五日十时整。这可能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了。

　神子盲目地一发又一发地射击。他停下来装子弹时，把头探出树丛向上瞧了瞧。突然觉得天崩地裂地一震，耀眼的火光一闪，然后是一片漆黑。泥沙象雨点似的劈头盖脑打来，但他却没有受伤。据训练手册说，同一座炮的炮弹决不会落在同一点，于是他便跳进一个刚炸出来的弹坑。

　立刻又有两个战友跳进来，他们是轻机枪班的。他们架好机枪，正准备射击时，迫击炮弹就开始在附近落下。射手小仓喊道：“分队长，这里危险！”说完就拖着机枪跑出弹坑。

　分队全体都侧身移动，拼命在腐烂的棕榈树根之间挖“章鱼穴”掩体。迫击炮轰击停止了。神子用刺刀挑着自己的钢盔举起来，子弹象冰雹似地朝钢盔打来，把它打得“象风铃那样叮当作响”。他又俯卧在地，但山顶上的射击却停止了。他纳闷，为什么美军把他们压制下去之后又后退了?

　神子叫部下抓紧时间吃干粮。他们虽有压缩饼干，但却没有水。他令一个腿上受轻伤的士兵向中队长八寻中尉报告情况，然后，他爬下山坡亲自进行侦察。另外两个分队受到迫击炮和机枪的包围，总共只有三人活下来。要不是小仓的话，他自己的那个分队本来也会被消灭的。

　黄昏，神子把手下仅有的五名士兵集合在一起，告诉他们，据守山头的只剩他们几个人了。他命令他们从死难战友身上收集弹药、武器和干粮。午夜时，他们已作好迎击拂晓时美军必然会发起的进攻的准备，但是他们却渴得难于忍受。神子想起，他曾在山顶附近什么地方看见过椰子树，便脱掉衣裳裤子，只围一条腰布，用毛巾裹着头，偷偷爬上山顶。在月光下他找到一棵椰子树，爬了上去。

　“分队长！”这一声虽小，却吓了他一跳，手差点松开。“快下来，不然你会遭到射击，”原来小仓也跟上来了。神子继续往上爬，直到一串椰子眼前。他摘了一颗，往下一扔，重重地掉在地上。他以为会惹起一阵射击，但却没有。他又扔下十颗才下来与小仓一同把椰子运回分队。神子把椰子打开，让大家喝椰汁。这使他想起了清凉饮料。

　晚间，第四分队在小队长箱田准尉带领下与他们汇合。箱田比神子小一岁，看上去象个小学生。他为迟到表示道歉。天亮前，神手把自己的分队叫醒。他惊奇地发现，尽管伤亡惨重，他仍象前一天那样求战心切。他把附近地区侦察了一番。山下约一百英尺处就是那条蜿蜒的二号公路：上面是朦胧的山顶。他猜想，站在山顶上大概能看见卡里加拉湾。此时，在山脉东南悬崖的这个有战略意义的小圆丘上，一共有十九人。

　大约九点钟时，他听见远处有人用英语发号令。子弹沿着掩体打进地面。小仓的眼睛“瞪得盘子那样大”，象着魔似地用机枪扫射。射击中断了片刻，神子急忙点名：“青木！清水！大冢！石井！”他们一个个从各自的掩体里答应“有”！“到十分接近时，你们就扔手榴弹，”神子指示他们说。

　敌人又恢复射击，这一次增加了重机枪声。“分队长！”旁边掩体里的青木说，“灌木丛着火了!”浓烟卷过山坡，茅草烧得噼噼啪啪地响。“分队长！”还是青木在说，“敌人来了！”

　美军第二十四师二十一步兵团三营一连在浓烟掩护下冲过山岭，围了上来。“三分队，”神子喊道，“上刺刀，准备手榴弹!”他听见卡嗒卡嗒的上刺刀声，自己也上了刺刀，准备好手榴弹。

　“冲！”娃娃脸的箱田发出命令。

　神子本来准备下令自己的分队也冲，但又觉得没有意义。冲锋前总要先有某种火力掩护。他冲动地喊出：“三分队，等一等!”敌人还被燃烧的灌木丛隔开着。“目标，右方斜角！”神子喊道，“开火！”

　小仓把机枪转向右方。

　“冲呀！”又是箱田在喊，催促四分队冒着致命的火力往前冲。箱田倒了下去，他的新军曹也中弹倒地。“你指挥，”他对神子喊道。美军几乎到了跟前。一切都完了。神子绝望地喊：“有什么就用什么打！”

　突然，头上的天空在一声呼啸中裂开，紧接着山坡前方一声爆炸。山两边的步兵们都愣住了，停止了射击。又一颗大炮弹在神子前面挺进的美军中炸开。第三颗炮弹尖声飞来，打中美军的重机枪阵地。这三发炮弹都是刚拖进阵地的唯一的一尊大炮发射的。

　神子跳了起来，喊道：“我们的大炮!”

　几挺美军机枪又恢复射击。第四颗炮弹爆炸了。前方沉寂下来。这次，敌机枪哑了。

　左方的掩体内没有步枪射击声，神子爬过去看个究竟。石井弯着身子，聋拉着脑袋。“怎么啦?”神子问，拿下石井的钢盔。石井双眼睁开，前额正中有个豆粒大小的洞，后脑象个迸裂开的石榴。

　神子怒得咬牙切齿。石井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大学生，有气概又有热情。他觉得背上发热，回头一看，火借风势，正顺着山坡烧下来。负伤的箱田在哪里呢?神子开始四下寻找，要把他从烈火中救出来。然而，他找到一条军官皮带，一把军刀和一枝手枪。美国人是否已俘虏了他呢?机枪又响了，他抓起箱田的东西，翻身滚入自己的掩体。

　青木朝他喊道：“敌人正向我接近！”青木刚要扔手榴弹，但被神子止住；敌人还太远。神子带着手榴弹向前爬去，后面跟着小仓。他弯着腰，准备站起来投弹——并牺牲。一颗炮弹——这次是由刚进入阵地的四门炮组成的炮队发射的——在头上呼啸而过，在山坡上方炸开。

　“打中了！直接命中！”有人兴奋地喊，“炸死五六个！”

　接着，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中队长八寻中尉的声音!中队的主力到了。神子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用手背擦着眼泪，另一只手在自己的钢盔上敲开手榴弹安全盖，使尽全力朝山上边扔去。他的部下也把手榴弹投了出去。接连五声爆炸。

　“冲呀！”神子喊。他端着刺刀，踏着硝烟弥漫的战场朝美军重机枪阵地冲去，觉得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前进。他的分队也跟了上来。到处是美军尸体，有的已烧焦了，有的肿得鼓鼓的，有一具尸体好象还在流着黄色的油脂。神子和跟着他的八个人冲进美机枪阵地。机枪手们的身子已被炸开，皮带上的子弹象鞭炮似的响起来。子弹的爆炸不时又引起手榴弹的爆炸。神子挺起胸膛，站着不动。在这场屠杀中，他发现只有自己还活着，犹如从梦境中出来。他又回到现实中。他猫着腰再次朝山顶冲去，他冲上山顶，看到展现在面前的是卡里加拉湾美不胜收的景象。美军争先恐后地逃下山岭，不时被从山顶上射下的子弹打翻在地。

　仅仅一个小队，靠了十几发炮弹的支援，就挫败了敌人的坚决进攻，为连队开赴前线争取了时间，并把山岭变为到处是掩体、战壕和大炮阵地的堡垒。

　神子想起了在日本的战国时期的武士是怎样割下敌人的首级的，于是捡起一个美国军官的钢盔。钢盔衬垫浸透了鲜血，他迟疑起来——一个现代人拿战利品是不是合适?然而，他向中队长报告时，手里还拿着那顶钢盔。八寻中尉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火药，又黑又脏，一个胳膊用绷带吊着。他稚气地笑起来。“谢谢你们忍受了这么大的困难，”他对神子说。

　大队长佐藤大尉叫人拿来记功簿，并在第一页上记下。对一个步兵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光荣，是“梦之花”。通常，只有飞行员和水兵才能得到正式表彰。佐藤对那顶美国钢盔表示好奇。神子对钢盔内有血表示抱歉，但大队长却把它戴上，脑袋还摇了几摇。“很轻，不错。能不能找一顶没有子弹洞的?”

　“我肯定能找到一顶，”神子自告奋勇。

　“如果你能找到，我就戴。”

　八寻举起一枝美国卡宾枪，笑了笑。“这也很轻，以后我就用它。”

　那天晚上，神子被任命接替箱田的小队长职务。他不能入睡，他总想着战友们的遗体还躺在露天没有收拾。在黑暗中，他听见有人说，“为什么美国人死了还脸朝天?”另外一个人回答说：“日本人讲究礼貌，死了还得把阴部隐藏起来。”两人都笑了。

　天快亮时，神子和另外两位小队长奉命前往中队长的掩体汇报。八寻告诉他们，大队的其余各部已在开赴前线途中遭到伏击，几乎全歼。所以，他们所占领的山头(为对中队表示敬意，佐藤把山头改名为“八寻岭”)又成了前锋——而且孤立无援。“增援部队肯定要来。我师团主力到达后，消灭敌人就容易了。但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坚守到底。我希望各小队长都尽自己最大努力，不管部下状况如何，都要坚决守住。”

　被击退的美军在第一骑兵师的支援下又对悬崖——这座悬崖已得了个外号叫“断颈岭”——展开攻击。这一次，他们把战线拉得更宽，但仍集中攻击神子所在中队八十人据守的山头。这八十人正等待着，并有命令不准开枪。当美军离他们只有七十五码时，八寻喊道：“射击!”

　步枪和机枪一齐射击，把美军打得“象滚木球戏中的柱子”一样纷纷倒下，但进攻只是暂时受阻。神子暗暗佩服美军踏过战友尸体前进以及象扔垒球一样扔手榴弹的本领。防线一带的屠杀，比前一天要惨得多。神子怀疑，在敌人这样的决心和火力下，“八寻岭”是否还能守得住。他对自己的单发三八式步枪不耐烦起来，它打得倒挺准，但每打一枪就得把五颗子弹的弹夹压一下。他叫小仓把机枪火力集中在美军进展正减慢的右方。这样一打，也许能使他们惊慌失措。后面的战友扔出的手榴弹，飞过他的头顶，滚向敌人。美军动摇了，有一二个人掉头回去，其余的人也掉头狼狈跑下山。

　八寻中队又守住了，但只有二十五人活下来。他们轮流撤至二号公路另一侧的一条小溪旁。他们用凉水洗了险，灌满了水壶，吃了压缩饼干。神子想，这就是“无”之乐。

　美军夺取“断颈岭”失败立刻引起反响。第十军团司令富兰克林.赛伯特少将(该军团包括第二十四步兵师和第一骑兵师)中午来到前线，不通过指挥系统，断然解除一个团长的职务，由自己的情报官威廉.维尔贝克上校接替。

　维尔贝克很快就证明自己是一个比一般实战部队指挥官更有进攻性的参谋军官，他一上任就派一个连从侧面进攻山岭，但也被击退。维尔贝克并不气馁，令二营带上L连于次日早晨大举进攻。

　十一月八日拂晓，天空灰蒙蒙的。接着，天空很快黑下来。台风带着雨点席卷整个山岭．棕榈树被吹得象弯弓，有些被拦腰折断，有些被连根拔起。茅草被吹得象怒涛汹涌的大海。即使如此，维尔贝克还是按原定时间发起进攻。首先是重炮齐轰，大炮和风雨雷电竞相怒吼。步兵在暴雨中出动，在泥泞的山坡上连跌带爬。由于地图不精确，有些部队花了几个小时才进入阵地。

　然而，迫击炮弹却对准山岭之顶轰击，结果是摧毁性的，八寻只好命令中队撤回到公路附近原来的掩体内，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抵抗。他们连滑带滚，爬进已经积水很深的洞里，使他们躲避了飞越头顶的迫击炮弹。

　大雾笼罩着山坡，十码以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神子全身湿透，凄凉地在洞内等着。他一边等，一边重新琢磨着敌人。首先，敌人并不是懦夫；其次，他们扔出的手榴弹比日本人远一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敌人好象总能有休息。神子的分队总是疲惫不堪，这可能是因为连续战斗得不到喘息，也可能是食物不足。

　由于没有迫击炮朝山那边正在前进的美军发射炮弹，八寻命令部下集中火力朝大雾笼罩的山顶射山。这一招果然奏效，火力的展示使美军不敢越过山顶。守军重新有了信心，但他们的安全感却是短暂的。背后传来可怕的嘎嘎声和咚咚声。一辆美国坦克已经在二号公路上拐了弯，溅起阵阵泥浆，坦克上的炮吐出一发发炮弹，他们被包围了!

　两个土兵，扛着沉重的炸药包下山朝公路奔去。在掩体内的日军则掉转身看着他们，如同在圆形剧场里看戏一样，观看着这出小戏，直到他们听见山顶附近有英语喊声时才回转身，“用手榴弹!”神子一边嘁，一边爬上山顶，后边跟着他那个已不剩几人的分队。他们把手榴弹抛过山顶，又跑回来取手榴弹，来回跑了三趟。敌人消失了，他们又躲进掩体。

　但如同经常发生的那样，美国人又来了。神子听见他的掩体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嘶嘶响。有颗敌人的手榴弹从山上滚了下来，在帐篷桩子上挂住了。他瞧了瞧小仓，两人都耸耸肩膀，完蛋了。但那颗手榴弹“嘶”了一阵之后熄灭了。其他手榴弹跳过地洞，滚开以后才爆炸。

　山顶上，有个美国兵举枪对准神子。神子忙缩进掩体，然后突然站起来开枪射击。那个美国兵应声倒地。但神子由于兴奋，又朝他打了三枪。又冒出一支步枪，然后象潜望镜那样消失了。这是另一个美国兵试图救他倒下的战友。神子奔上山顶，把他也击倒，然后疾跑回自己的洞内。

　在隔壁掩体内的一等兵佐藤才二仿效神子也向前跳出去。他在山顶上也开了枪。但是，他没有退回来，反而消失在山的那一侧。佐藤为什么要作此无谓的牺牲呢?神子不解。佐藤突然间象玩偶盒【揭开盖子玩偶就跳起来的玩具。——译注】那样又重新出现了。他跳进神子的掩体，并咒骂着：“我恨死他了，我非把他的头踢下来不可!”难道佐藤这个性子温和、不抽烟不喝酒的小伙子发疯了吗?这是不是神子曾在书里看到过的所谓“战场疯”呢？他自己难道不也是干出差不多的事吗?

　后面，那辆美国坦克——是辆中型坦克——仍在公路上自由自在地行驶，用机枪和炮从后面射击掩体。那两个扛炸药包的士兵从沟里跳出来，把炸药包扔在坦克履带下面。当他们跳回安全地带时，炸药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坦克抖动了一下。它吃力地掉转车头，绕过公路转弯处退却了。

　美军失去坦克后就发生动摇，再次放弃了“八寻岭”。日军毫不迟疑地沿着泥泞的山坡往上爬，以便重新占领山顶阵地。这回，神子却没有胜利感。他认为，敌军后撒是策略，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来。八寻中队的残部还能有多少力量去抵挡他们呢?

　在神子右边几百码外的另一个山头上，野口义夫军曹的那个小队，由于山顶遭受致命的猛烈的迫击炮轰击，同神子小队一样伤亡惨重。他还有两挺七点七毫米机枪——他自己一挺，旁边掩体内一挺——但子弹却剩不多少了。

　野口猫着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全身麻木。他听见有人发出痛苦的喊声，他旁边掩体内那挺机枪的射手正有气无力地朝他爬来。野口把他拖进掩体。他的右腿“象蜂窝一样”，还在淌血。他险色惨白，筋疲力尽。这个爬行的人把敌人的机枪火力吸引来了。野口的掩体周围的茅草全被打平。他小心翼翼地察看了左右。没有动静。很明显，他是自己小队的最后一个人了。他是个能吃苦耐劳又有经验的军人，农家孩子出身，一九三八年志愿报名入伍。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由于枪里灌进了泥浆，没有打响。

　在不到二十五码的地方，穿着绿色军装的美军正沿他这行掩体走来。每到一个洞口，他们就端起步枪作好准备，另外两人则用机枪朝洞内的死者或伤者扫射。射击声越来越近，野口再次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还是卡壳。几码外，枪声哒哒。野口明白，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在迫击炮弹打击下，一根棕榈树枝落在他的洞口边上。他敏捷地用一根棍把棕榈枝拉过来盖上洞口。他身子紧贴洞的后部，水浸到了他的下颊。他劈开双腿，把那个机枪射手的尸体拉到自己前面。

　头顶上一片嘈杂声。一枝亮晃晃的枪筒从树叶中插进来。他想，他们的武器保养得多好啊!他用中指塞住耳朵，祈求子弹打不中他。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他感觉到了气浪。几十发子弹钻进他双腿间的水底。洞的另一面坍塌了。泥土已把他埋到脖子下面，他紧闭双眼。棕榈树枝被打成两段，掉到他的头上。

　声音走远了，从下一个洞传来一阵枪声。野口被吓得几乎难以想象，已不觉得身上的痛了。他仔细地把脸上的泥抹去，睁开双眼。洞内的水染得鲜红，但这是人肉盾牌的血。

　射击终于停止。美国人现在干些什么呢?他无比小心地把死去的战友推到一边，探头一瞧。他原以为美军是在挖散兵坑，不料他们正在构筑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工事——浅浅的长方形岩石堡垒，上面苫帆布。

　野口在血水中一动不动地又猫了好几小时，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不敢再动一动。最后，他痛苦地站了起来。四周全是这种奇怪矮胖的掩蔽所，每个都射出昏暗的灯光。他听见美国兵在里面吃喝，谈笑风生。香烟的烟雾飘出来，令人烟瘾大发。在战场上竟点灯，这是些什么样的兵呢?

　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将近半夜时天又下起雨来。野口从洞里爬出来，避开一个他可以看见的美军哨兵爬走，他来到一道似乎是围绕美军宿营处的铁丝网下，会不会有某种警报装置?他从铁丝网底下爬过去，没有触碰它，然后又沿一个陡坡走下去。他双腿无力，不听使唤，为了使自己不致摔倒，不得不抓住野藤。坡底有一条小溪。他象狗一样叭在地上喝水。除了喝雨水外，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喝到水。在昏暗中，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几十具尸体——是自己的战友，手里拿着水壶，是在找水时牺牲的。天这么黑，又下着雨，野口无法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大队本部应在二百码开外的地方，他爬上爬下，足足爬了一英里多，却没有找到。他已精疲力竭，在一片灌木丛后蜷缩起身子，进入梦乡。

　嘈杂声把他吵醒。他透过灌木丛看见美军正在吃早餐。昨夜，他围着圆丘爬来爬去，结果还是爬回原地。两个美国兵朝他走来。他把头一缩，躲在树丛中，希望他们不会发现他。然后，他觉得有某种液体浇在他的钢盔上，原来其中一个美国兵在向他身上撒尿。他抬头一望，只见那个美国兵边系着裤子边追赶已开拔的战友。

　然而，“断颈岭”的大部分仍在日本人手里。那天上午，在预先用大炮猛轰后，第二十四师的两个营冒着滂沱大雨恢复进攻。他们的推进被日军一个新到的大队击退。大雨给美军和敌人都带来困难。他们的补给路线二号公路成了水塘，工兵运来一车一车的沙石垫路。美军已患“泡脚”病——类似欧洲战线的“战壕足痛”：皮肤剥落，痛得刺骨。

　雨下得不停也使日军吃足苦头。他们用挖战壕的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水从掩体内掏出来，但却无济于事。神子想起，美军的背包是防水的，便决定找一个来当水桶。他爬到山那边的敌阵地，找到了一具美军尸体——与通常一样，脸朝天，张着大嘴——拿走他的背包。他与小仓二人把自己洞内的水掏掉，然后把背包传给下一个掩体。由于全身湿透，冷得发抖，他们把防毒面具上的橡皮管子割下来生火取暖。气味虽然令人作呕，但总算有点热气。

　第二天一早醒来，神子发现天空又是黑沉沉的——这天是十一月十日。此时计算自己的死日是哪天是毫无意义的，但他却仍然在算。

　他们丝毫无恐惧之心。“没法子，”他说。“没法子”是中国人常说的话，意思是“这是命运”。此时，除了享受生命直到最后一刻外，别无他事可做。

　美军炮击他们上面的山顶时，雨下得更大了。由于地面的不断颤动，掩体内开始塌方。这使神子想起一九二三年可怕的大地震，那次地震是他终身难忘的。炮击停止了。

　“第一小队，进入山顶阵地！”神子边喊边冲上山去。山顶满是弹坑，认不出来了。从山顶望去，一群群美军已从另一侧爬到半山腰。美军似乎有无数兵力(他们是第一骑兵师的两个整营)，而八寻中队却只剩一小撮人阻击他们。他疯狂地打手势，命令部下回到下边比较安全的掩体去。当他跑过八寻的掩体时，喊叫大家注意。他刚跳进自己的掩体，子弹就沿着山坡倾泻下来。接着是手榴弹落进他们的阵地。右边有英语的喊声。第二小队阵地被占领了吗?

　佐藤喊道：“没有弹药了！”“我也没有了！”另一个人喊，不知谁给他们扔过去几夹子子弹，想让他们分享剩下的子弹，但这没有用。由于愤怒和失望心情的驱使，神子猛然跳出掩体，后边跟着跳出了三人。他几乎冲到山顶，朝山顶扔出一颗手榴弹。出于一时冲动——也许是为了吓唬敌人——他用英语喊叫：“冲呀！冲呀！”

　效果是惊人的。一个美国兵端着刺刀冲过山顶，正好与神子照面。两人张着大嘴，互相瞪着眼看。谁也没有开枪。然后，那个美国兵突然醒悟到，冲锋的命令来自对方，马上从山顶退了回去。

　“全中队，邓兴！”这是八寻的助手的声音。“邓兴”从字面上讲是“转进”，实际是“撤退”的婉转说法。八寻本人又重复了几遍，后来似乎是为了表示歉意，他说：“咱们以后再前进！”

　紧挨着神子那个小队第二小队的士兵们以前从未听到过这个词——这是近来为了现实地适应不断变化的战局而创造出来的词——但是，命令的紧迫性使他们走出掩体，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

　“邓兴!邓兴！”八寻手持美国卡宾枪跑出自己的掩体，把他们赶回来。

　神子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从来没想到会在战斗中听到。他全身瘫软，眼巴巴地看着美军集中火力射击已暴露的第二小队。八寻自己则用卡宾枪猛打一气。一个美国兵倒下去了。八寻又撂倒另一个美国兵，但他自己却被打倒在地。神子把他拖进一个弹坑。血从他的喉咙里喷出来。“中队长!”神子哀声道。他们把水壶拿到八寻的嘴边，他呷了一口，脑袋向一边耷拉下去，死了。

　现在，八寻中队剩下的几个人的命运便在神子的手里了。后退，那是奇耻大辱，在多年的训练中，后退一直是禁止的。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死，但要让尽可能多的敌人也一起死。“把你们剩下的手榴弹全扔出去！”喊毕，神子便带了五个人向山顶冲去。这个突如其来的进攻使美军一时不知所措。他们在雨点般的手榴弹下后撤。神子想，只要有一挺机枪我们就能打赢!这个荒谬的希望把他推回到现实。他是在领着他的土兵作毫无意义的牺牲。“跟我来！”喊毕，他便率领第二小队的几个余生者和他自己的土兵下山返回二号公路。他跳进路旁的沟里并回头望去，带着钢盔的美军正在山顶上探头探脑。

　沟内一共有十一个人。神子领着他们顺公路——就是他不久前领着整个玉师团前进的同一条路——朝奥莫克走去。但是，后退的耻辱仍在折磨他的良心。八寻曾令他们后撤，然而这一次后撤则应由他本人负完全责任——而且他还丢弃了他的长官的尸体。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重于荣誉，他每后退一步，这种思想都在折磨他。后来，他觉得要反抗这种思想，为什么要无谓地死去?这无助于国家。

　他开始觉得“心情轻松”了。但是，他的轻松盛却被一颗手榴弹的爆炸打破了。那颗手榴弹是从二号公路西面，或从山谷里扔过来的。谁也没有受伤。他们奔跑起来。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敌人怎么会这样快就迂回包抄他们呢?甚至也许不可能再加入主力部队了。

　他们沿着公路又走了几百码。遇到一条暗沟，下面有条小溪。神子提醒自己说，“没法子!”唯一的办法是尽自己最大努力，而不要为未来操心。他们仍然活着。他们脱下肮脏的军衣，解下绑腿。两腿苍白得可怕，象豆腐一样。他们在溪水里洗衣服，互相取笑，你推我搡，好象又回到了满洲，然后，只围一块腰布，若无其事地躺了下来，一会儿功夫便都睡着了。

　一阵断断续续的不祥之声把他们惊醒。神子跳了起来。他看见山顶上美军在打机枪。他抓起步枪，其他人则抓起衣裳拔腿就跑。神子把最后一夹子弹打完后也跟了上去。几颗迫击炮弹追了上来，一接触到他们头上的树叶就爆炸。他们跑到密林深处，穿上好容易才抢救出来的衣服，绕回到公路上。

　神子向连队的粮秣补给所报到，主管该所的青年军官祝贺他们大队所取得的“伟大胜利”。神子凝视着他。他们在山岭上，每日每日地等待着援军，而眼看着第三大队被消灭。难道连队里没有人知道当时前线的情况吗?

　2

　在马尼拉，山下将军已知道铃木的部队在山上遇到顽强抵抗。他命令主攻部队从卡里加拉转移，铃木应改在利蒙下方离开二号公路东进，从陆路直接穿过该岛至塔克洛班。这是一道草率的命令。山下将军对在莱特进行决战是否可取仍持怀疑态度。把保卫吕宋迫切需要的人力物力消耗掉是蛮干的做法。另外，他有理由认为，铃木在莱特的情况是不太妙的。美国的海空力量果真在福摩萨和莱特遭到毁灭性打击吗?

　然而，寺内元帅对这些论点仍然听不进去。“我们已听了第十四方面军的意见，”他说，“莱特战役将继续进行。”

　“我完全了解你的意图，”山下回答说，“我一定执行，务求成功。”

　寺内这样自信是由于他比较顺利地在奥莫克登陆了一万三千人(一万二千人属第二十六师团)。另外，一支载运一万军队的运输舰队，在四艘驱逐舰、一艘扫雷艇、一艘猎潜舰护航以及另外三艘驱逐舰掩护下，正在接近莱特。

　第二天清晨，十一月十一日，运输舰队转入奥莫克湾。但就在此时，山下不相信美国海空力量被消灭这一想法立刻得到证实，这支行动缓慢的舰队还没有进港，美第三十八特遣部队的约二百架舰基飞机便捕捉住它。第一群飞机轰炸的目标集中在六艘运输舰上，那些运输舰中弹累累。第二群飞机则盯住驱逐舰，紧接着又飞来第三群，轰炸冒着烈火的船，扫射水中挣扎的人。这场屠杀是可怕的。美国损失九架飞机，炸沉所有运输舰和四艘驱逐舰。舰上的一万军队——几乎一个整师——中只有少数几人游过鲜红的海面，生还上岸。

　这场浩劫并没有改变寺内的主意，至少表面上是如比，但它却加强了山下的信念：莱特完了。与此同时，他却又得到寺内的命令，要他继续拿出勇气作战。他的保留意见反映在十一月十五日他发给铃木的电报中。它几乎预言了莱特要放弃：

　“第三十五军将尽力消灭莱特之敌，其最低限度目标是阻止敌人使用空军基地……如果发生不能再运出部队的情况，吕宋将成为菲律宾诸岛今后各战役的主要战场。”

　可以理解，铃木被弄得糊里糊涂。这是不是说，要他穿过山朝塔克洛班发起主攻的命令作废了呢?他知道必须守住那条山脉，否则美军就会沿二号公路向奥莫克大举南下。于是，他命令片冈反攻。这样不但能守住山上的阵线，而且还能分散美军对他自己的越过山头进击的注意力。

　美军的坦克在这条盘旋公路上几乎能随意行驶。步兵从三面包围上来，经过一场激烈的白刃战后，除了东南端还有几个悬崖仍在玉师团第五十七连队的后卫部队手中外，美军占领了全部山头。第五十七连队的其余部队于晚间南撤，行军路上，疲惫的士兵只是靠了前面那个人背上的萤火虫，才不致走散。这些士兵，在铃木的命今下，又折回去收复刚刚放弃的阵地。

　神子回到山上——这次是在南端。他和青木是作为补充人员被派到安田中队的，这个中队正固守在一座大小与“八寻岭”差不多的山顶附近。安田龙透中尉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我很高兴你们安全到达这里，”他说话时嘴唇不大张动。“我们中队已减员到不及原来的四分之一。所以，有你们两人我们觉得好象有了百万雄师。”神子被派去领导三分队。“我们刚刚挖好掩体，他们还没有向我们进攻。不过，很快会来的。我们很高兴你们要同我们一起去死。”

　天还没亮，神子就被鸟叫声吵醒。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千叶的山里。通过茂密的树叶他看见红的东西。那是某种美丽的热带红花吗?不，那是一支可以放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羽毛丰满的大鸟。但它也是食物。他爬到中队长的掩体里，小声地说，他想开枪把它打下来吃。安田中尉摇了摇头：枪一响就会暴露他们的阵地。敌人很可能也开枪。鸟儿拍打着难看的大翅膀喧闹地飞起来，象是一架满载的运输机，立刻惹起时断时续的迫击炮火。

　安田中队一整天都无声无息地在洞里蹲着，他们八个人吃一个饭团。天黑后，安田和三个分队长爬上山顶。山那边的半山腰里有一群美军正在露天吃东西，好象是在郊游野餐。中尉建议派两名土兵去把他们干掉。饥饿比恐惧更使他们难受，三个分队长表示赞成。

　两名士兵被派去执行这项敢死任务，全中队整个晚上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有一次他们听见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机枪的哒哒声，他们认为两个战友一定被打死了。但天亮时，那两名士兵回来了，带着一大包战利品跳进安田的掩体，高兴得象小学生似的。原来在黑暗中他们伏击了美军一个机枪阵地，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兜了回来。他们的掠夺物是几罐香烟和几箱他们自己的武器用不上的弹药。

　青水点燃了一支美国香烟。“啊，我连烟是啥味也忘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后说，“我头都发晕。”

　那天，神子在扩大掩体时抓到一条蜥蝎。剥了皮后，它呈粉红色。这又使他想起他经常在家乡附近海里抓的泥鱼。青木用匕首把它斩成几段，装在饭盒里煮。神子发现，它的味道既象鱼又象鸡，吃完后，他觉得身上有了劲，几乎象注射了副肾上腺素一样。

　中午，安田命令神田的分队到右边一百码外的一个有战略意义的圆丘去替换守在那里的分队。这个圆丘控制着这一带，不断遭受炮火袭击。如果失陷就会危及连队阵地。整个下午，三分队都使敌人不能接近，但到第二天上午，美军已推进到能扔手榴弹的近距离。然而，在进攻高潮时，敌手榴弹的弹雨不知什么道理停止了。

　四周非常平静，神子甚至能听到鸟叫声。然后传来一种好象是喷灯的奇怪声音。一团浓烟在他面前升起。“火焰喷射器!”他喊了起来。他开始尽快尽远地把手榴弹扔出去。火焰终于熄灭。他爬回来后，只觉得四肢无力，不解美军为什么要后撤。一颗炮弹落在他前面几码远的地方，但没有爆炸，它深深地钻到地底下去了，神子想，这是颗哑弹。不料，他面前的地面突然象火山那样爆发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坎经历，象一九二三年的地震一样震动了他。他脸色惨白，转向青木。“他们用的是某种新式武器。”(实际上是迟发信管。)大地的隆隆声不断，抛起成吨的泥土。两人一直躲藏在掩体内，左边此时成了平地，只有三条腿突出在外面。神子发觉胳膊上热辣辣的。脚上也是。那是轻伤，是他七天的敢死战斗中仅受的伤。尽管他不肯下火线，但还是被送到后方。

　他所在的连队已减员到不足四百人，在美军的无情的压力下，它解体了。十一月二十三日，美三十二师一二八步兵团突破这个山的天险，进入利蒙。“断颈岭”之战到此结束，除了有些零星抵抗外，已没有什么仗可打。两天以后片冈将军下令让玉师团的残部在利蒙以南的二号公路附近集合。

　神子和青木蹒跚地沿着公路向南走去，来到一个充满尸臭的山谷。公路上以及路两边的沟里，有数以千计又肿又烂的尸体，乍一看，这些尸体好象是被蛇咬死的——实际是防毒面具的橡皮管子。这就是“死亡谷”，就在这里，美军以极其准确的炮火打击了正开赴前线的日军。

　他们离开公路，走进东面的丛林。每到一条小溪，他们就看见一群群伤兵象尸体似的躺在那里，他们已经没有生的意欲。神子和青木艰难地继续前进，自杀的念头萦徊脑际。他们遇到另外七名掉队者，由平野军曹领着。神子从他们那里得悉，美军在“断颈岭”已打进一个楔子，几乎插到二号公路。要回到自己的师团，他们必须突破敌人的阵线。他们遇到一个美军阵地，饥饿驱使他们前去袭击。他们抢了美军的食品就跑，引起美军的火力追击。神子吃了一块巧克力后想，一点食物就能使情况大不相同！他们能忍受伤口的痛疼；但没有吃的却使士气颓唐。他心想，如果我们跟美国人吃得一样多，我们还能杀上山顶。战斗的胜败完全取决于供应。与这样一个富强的敌人打仗，日本怎么能打赢?

　他们发现了一顶美军空投给养的降落伞，但他们自己也差点被一队扛着箱子的黑人士兵发现。神子刚举起步枪，平野制止住他。平野摇了摇头。还有一队黑人走来。

　“他们多黑呀!”神子小声地说。他以前从未见过黑人。

　“我们都是人，但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同美国人是不是一样?”

　“他们也是美国人，”平野说。

　他们设法越过一座山，在寒冷的雨中强行了一整夜；次日早晨来到就在敌人第一线后面的二号公路。神子让这一小队人停下。他要大家放心，他们一定能突出去。他们已经有食品，日本兵在肉搏战中是打不败的。“如果你不幸中弹，那么就要象个男子汉那样自杀。”

　他们开始朝公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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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溃败

　1

　莱特岛上有组织的抵抗已处于崩溃边缘，但身在马尼拉的山下还是命令铃木宗作将军集中其残部对美军机场进行垂死的攻击(WA行动)。这些新近建立的机场不但威胁着整个菲律宾，而且也威胁着日本本土与南方——爪哇、马来亚、苏门答腊和婆罗洲——之间的供应线。

　莱特岛上有三支主要部队。玉师团已丧失四分之三以上的有生力量，充其量也只能拖延美军沿二号公路南下。牧野的第十六师团被推过沿海平原后已支离破碎。有些部队坚守在达加米以西的山里，其余则分散在内地，主要是搜寻食物，他们一直是靠吃生的昆虫、蜗牛、青蛙、蜥蜴、蜈蚣、树根以及他们自己的浸透汗水的皮带。

　第三支部队是第二十六师团，它将担任“WA行动”的主攻。该师团除了分出一个大队去保卫奥莫克外，业已在利蒙南边越过山脉，以对莱特发动总攻。铃木命令他们继续朝东南方向移动，并与来自吕宋的第十六师团的伞兵残部汇合，于十二月六日凌晨进攻布劳安附近的三个机场。布劳安是个具有战略意义的村子，在杜拉格以西十英里。

　这个匆匆制订出来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破坏。首先，二十六师团的官兵们发现，要按马尼拉所定的时间行动是很困难的，铃木要求延期两天，但遭到拒绝。其次，由于通讯联络断绝，贻误了作战行动本身。

　十二月三日，气象观测员预告前线将有狂风暴雨，于是下令铃木推迟一天进攻。然而，第十六师团的残部始终未收到这道命令。他们按计划于十二月六日天亮后不久进攻布劳安以北约一英里的机场。此时，他们总共只有三百人，他们的微弱力量由于有人开小差而进一步减弱。他们在途中遇到一群露宿的美国工兵，使用刺刀捅他们。这些工兵大部分都从未朝敌人开过枪，他们拔腿就跑，只有一个炊事兵杀了五个试图在伙房偷食物的日军。袭击者占领了机场的一部分，但由于没有援兵，几个小时后他们又被击退到北面的树林里，他们在那里挖了工事，破口大骂没有来支援的伞兵。

　这七百名伞兵是白井恒春中佐指挥的第三伞兵连队，此时还在吕宋，准备登上双引擎运输机。第一机群有运输机二十六架，载运三百五十六名伞兵，于下午三、四点钟起飞。这些运输机编成组在战斗机掩护下朝南面飞去。为了避免被发现，它们继续朝莱特以西飞去，然后从莱特以南绕回来向北到莱特湾。夕阳西下时，他们在杜拉格南面急转弯向西，沿着马拉邦河朝内地的布劳安飞去。

　运输机闯进了密集的高射炮火网，四架被击毁，其余降到七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六时四十分，伞兵开始跳伞。他们原定在北机场集中，但由于天黑，只有白井中佐及六十名伞兵在目标地点

　着陆，主力则于布劳安以东一英里半的圣巴勃罗的简易机场着陆。他们一面冲锋，一面疯狂地用英语高喊，“喂，你们的机枪哪里去了?”“投降吧！什么都抗不住！”美军个个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焚烧停着的飞机以及放火烧油库和弹药库。

　在北机场，白井的兵力薄弱，没有多大战斗力。他与躲在树林里的第十六师团的步兵汇合，等待第二批伞兵。但是，第二批伞兵却来不成了，恶劣的天气再次笼罩莱特。第二十六师团也无法支援。只有一个大队开到布劳安的攻击范围内，而这些筋疲力竭的土兵又被美第十一空降师的一个营截住并击退。

　然而，降落到圣巴勃罗的伞兵却发现自己搞错了，在破坏该机场后，又于凌晨杀向西北与白井会师。此时白井已有了一支将近五百人的比较可观的力量，他重新作了部署。上午十时前后，他们已占领了整个机场，顽强地坚持了三天，顶住美军四个营的进攻。最后由于寡不敌众，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逃进山里。

　正当白井拂晓袭击布劳安机场时，一支由驱逐运输舰组成的载运美军整整一个师(七十七师)的舰队突如其来地在奥莫克湾出现。“WA行动”不仅失败了，而且还把铃木的精锐部队第二十六师团从麦克阿瑟下一次攻击的目标地区转移开去。

　六时四十分左右，十二艘美驱逐舰开始炮击奥莫克下方四英里的海滩。登陆艇接着脱离驱逐运输舰，七时刚过，“纽约专用号”栽运的第一批部队未遭到任何抵抗登上了陆。那天是“七”的吉利日——南面，第七师从据认为是无法通过的山路横穿过该岛中部，正沿着海岸北上，朝奥莫克挺进。这些步兵只遇到日第二十六师团派出守城的一个大队的抵抗。

　铃木并未在海滩设置障碍物——他认为西海岸有只隔着狭窄的卡莫蒂斯海的日本在宿务的海军基地的保护——因此现在被包围了。铃木命令第二十六师团及十六师团的残部向后转，到奥莫克与他汇合。山下立即派出原定要开往莱特的舰队，还下令把第四伞兵连队的五百名伞兵派到奥莫克上方八英里靠近二号公路的机场。但是，这些伞兵于十二月八日黎明才到达，而又降落到目标北面几乎五英里的丛林中。

　刚杀过美军防线来到二号公路的神子清伍长的一队人，遇到这些伞兵中的六人。伞兵都很年轻，装备良好，求战心切。神子警告他们说，他们将遇到十倍于己的敌人。一个年轻小伙子喊道：“我的目标是打死他们十个后自己再死！”说完因不好意思而脸红起来。

　他的天真纯朴使神子吃惊。大本营有什么权利派这些孩子们执行敢死任务?几个星期来的挫折和怀疑，使他做出了一个如果在“八寻岭”时就似乎是叛国的决定：他要逃跑到另外一个岛屿上去。为什么要毫无意义地死去?他想起了日本，想起日本的美丽山河。他要设法和几个可信赖的同伴一起到西海岸去，偷一条当地人的船。他们也许能逃到婆罗洲。从奥莫克方向传来隆隆的雷声。听来是敌人的炮声，美国人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到达那里?

　安德鲁.布鲁斯少将的第七十七师正沿西海岸朝奥莫克步步进逼，他遇到的是一支由主管运输的三井大佐指挥的由各种后勤兵拼凑起来的装备很差的杂牌军。这支部队部署在市区下方数英里的高地上，三井希望能支持到第二十六师团返回。其它增援部队正从海路赶来。十二月九日，第三十师团的一个大队在构成奥莫克湾的狭小半岛西岸的港口帕隆庞登陆。这个地方离奥莫克的空中距离只有十五英里，如果走盘山公路则有三十五英里，那么布鲁斯的部队就已抵达市郊。

　次日上午，美军突破三井大佐的防线进入奥莫克，市内已是一片冒烟的瓦砾和仍在燃烧的建筑物。一团浓黑的烟笼罩着这个地区。当日下午，布鲁斯将军将胜利的消息电告军团司令约翰.霍奇，提醒他第五航空队司令曾许过的愿：

　“怀特赭德将军曾答应过的攻下奥莫克后请客的那箱威士忌酒在什么地方。我本人不喝酒，但我的副师长和各团团长要……”

　几小时后，布鲁斯又发一电，提及正沿西海岸公路北上的第七师。

　“两个‘七’【指七十七师——译注】攻入奥莫克。七来，十一来。”

　还有两支日本舰队正前往奥莫克湾。其中一支载有第八师团的三千人以及九百吨弹药和物资。次日早晨，当这支由五艘运输舰、三艘驱逐舰和两艘猎潜舰组成的舰队在三十架左右战斗机护航下接近莱特的西海岸时，遇到美海军陆战队的“海盗式”飞机的袭击，三艘运输舰沉没。其余舰只试图营救落水者，转向帕隆庞，但有七百人淹死。逃窜的舰只还没有进港，又被美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的飞机炸沉一艘运输舰。

　最后一支舰队——两艘驱逐舰和两艘运输舰——载有伊藤少佐指挥的一支四百人的海军守备队以及九辆两栖坦克和二十门迫击炮。它未被美方发现，在午夜后数小时完整无损地接近奥莫克。就在此时，美驱逐舰“科格兰伦号”发现了它并立即开火，击沉驱逐舰一艘。运输舰则继续前行，其中一艘停在已被占领的城市附近，企图让部队下船。第一艘驳船几乎被岸上打来的炮弹包围。“别打!”日本人喊道，他们不知道该市已陷入敌手。

　另一艘运输舰侥幸地开到海湾的彼岸，在那里卸下铃木将得到的最后一批援军和给养。考虑到开往莱特的舰只有百分之八十被击沉，此次有四万五千人安全登陆确是了不起的。然而，他们的战斗力却由于只有一万吨给养物资安全运到而大大减弱。

　2

　莱特虽然尚未陷落，吕宋也在加强防御，准备最后一战，但大本营却命令加速准备把盟国俘虏从菲律宾撤至日本本土。这样，可以把他们当作劳工，也许还能作为人质。

　长期以来，日本人一方面公开诋毁盟国虐待战俘，一方面则夸奖自己优待战俘。在杜立德的三名飞行员(迪安.霍尔马克上尉、威廉.法罗上尉和哈罗德.斯帕兹中士)——他们曾受酷刑，并受到即决审判——被处决后只几星期，《日本时报》就谴责英国残无人道地对待德国俘虏。

　“……不用说，日本政府直到目前都出于人道考虑，尊重国际法关于战争行为诸原则，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优待日本政府拘押的许多英国战俘。”

　据称，美国战俘则“在各战俘营中过着愉快的生活”。

　若干名“巴丹死亡行军”的余生者在吕宋岛的卡巴纳端秘密地保存了一些笔记本。看一看这些笔记本就能知道即决执行是怎么回事。上校军医詹姆斯.吉莱斯比是这样描写一队刚进入战俘营的新来者的：

　“……路上来了一群缓慢移动的战俘。他们衣杉褴褛，满身泥污，蓬头垢面，半裸身子，面色苍白，浮肿脱形，毫无生气。他们跌跌撞撞，时而摔倒。有些人步履艰难，有些人则站立不稳，躺倒在地，却遭到押送人员的催促，有许多押送人员的情况比俘虏也只是稍微好一点。他们四肢肿大了一倍。脸上毫无表情——脸不成形，毫无血色。他们比实际年龄衰老得难以置信。赤脚走在石子路上。用麻袋片遮羞。有些人一丝不挂。眼睛血红，嘴唇干裂，全身是屎。他们就这样来到……‘路的尽头’。他们原都是三十一步兵团、航空部队和高炮部队年轻强壮而机敏的美国人。这确是凄惨不过的景象，但愿我永远不再看见。”

　“为了维持生命，这些俘虏不得不吃猫吃狗，吃小老鼠和垃圾。此时，他们的体重平均减轻五十五磅。在卡巴纳端的第一年里，在总数六千五百人中，有二千六百四十四人死于疟疾、痢疾、白喉和其它疾病。据上尉塞缪尔.布卢斯博士认为，这些人之所以死亡，‘完全是由于日本人的不予置理，是故意实行饿死和不给药品治疗的政策的结果。’”

　牙科医生、曾参加过巴丹战役的罗伊.博丁少校也写日记秘密记下麦克阿瑟登陆莱特前那一天的情况。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他所在的小组被用卡车运到马尼拉送进比利比德监狱，他们在监狱里获悉要把他们运去日本。他们对在敌人本土可能受到的待遇感到害怕，但是马尼拉地区遭到轰炸以及期待已久的麦克阿瑟登陆的消息，使他们的精神受到鼓舞。博丁十月二十九日在日记中写道：

　“(麦克阿瑟)登陆的消息加上轰炸，使我们产生希望，觉得日本人不会有能力把我们弄出这里。”

　“每天，他们都散布谣言说我们两、三又内就要出发，但总是推迟。我们希望并不断祈祷他们办不到，真是‘提心吊胆’”。

　博丁的希望并没有实现。十二月十二扫，所有战俘马马虎虎地作了体格检查。伙食有所改善，发了肥皂和手纸——确实表明快要出发了。“如果麦克阿瑟果真就近在咫尺，却叫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真要疯了，”博丁写道。

　次日上午，他与另外一千六百一十八名战俘，排着长队沿着奎松大街走出有城墙的市区。菲律宾人站在两侧人行道上观看这个令人哀痛的行列，许多人偷偷地用食指和中指做出V字形状【V是英语VICTORY的第一个字母，表示“胜利”。——译注】。卢内塔公园里已布满仓促搭起的营房，但格兰卢纳区(博丁曾在那里度过童年，他父亲曾在陆军中任牙医)却没有变化。队伍来到码头时，他看见了被美机新近轰炸过的后果，在海湾内起码有四十艘废船。

　战俘们在七号码头登上一万五千吨的“鸭绿丸”，这是战争爆发前夕为发展旅游事业而建造的一艘豪华客轮。【在此之前七个星期，一艘拽有一千八百零五名从菲律宾抓来的战俘的五千吨货轮，在南中国海中了鱼雷(可能是美国潜艇“鲨色Ⅱ号”发射的）。只有五个美国人生还，其中有卡尔文.格雷夫中士和唐纳德.迈耶下士。他们完全是靠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巧合；他们在破船上悬了一整夜后，发现一条救生船，里面还有一壶淡水；他们在安装船舵时发现一听密封的压缩饼干，旁边漂浮着一个箱子，里边装着滑轮和绳具，刚好能与救生船配套；最后，一个人几小时前拣捞到的一根杆子，原来是这条船的桅杆。他们刚要扬帆启航，一艘日本驱逐舰开到离他们不到一百码处，但驶过时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开机关枪。即使如此，如果不是继续交好运的话，他们也许无法安全抵达中国。在航行两天后，他们被乘舢舨船的中国渔民救起，并送他们在海岸一带唯一仍在蒋介石控制下的地区上岸。——作者】曾在巴丹十几场丛林战中屡次出生入死的艾德里纳斯.范乌斯坦少校以哭笑不得的心情眼看麦克阿瑟的闪闪发光的帕卡德牌汽车被吊上船，靠在船舱板上，汽车的挡泥板被碰坏。他心下觉得又好笑又难过。海军陆战队中校柯蒂斯.比彻想起自己一九二九年在中国服役完毕回国时路过的就是这个码头。此时他与另外七百名战俘被赶进地牢般的前舱——上一次航行中这个舱装的是马匹。不到几分钟，舱里空气就呆滞不通，又闷又热，穿的衬衣被汗水湿透。

　博丁的那批人——三百名陆海军医务人员和平民——挤在中舱，关在三层甲板底下。天黑后，上边吊下八桶米饭和几盘鱼。客轮开动了，它绕过巴丹，驶入苏比克湾，然后向北。突然，来了警报说前方有危险，它又转回来在奥隆阿波下方的保护水域下锚。在黑暗中，战俘们弯腰曲背地坐着，个个心中七上八落。博丁想，要么是在日本再熬两年，要么是被潜艇或飞机送入水下坟墓。

　密密集集地挤在前舱的七百人的状况本来已经无法忍受。只有一个小小的舱口通风。供他们大小便的桶只有几个。桶很快就满了，溢到甲板上。黑暗中有人惊叫“啊，我的天哪!”原来有人在他水壶里撤了尿，他把它喝了。比彻中校想起《加尔各答的黑洞》，这本书当初读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什么印象，现在他体会到是多么可怕。叹息和呻吟声被一声惨叫压倒，在范乌斯坦少校听来，这一声就象火鸡的咯咯叫。突然，又是这样的叫，而且就在附近，他旁边的人开始胡言乱语。借着舱口射进来的星光，范乌斯坦可以看见他身旁那人渐渐失去知觉。他口吐白沫，舌头不停地舐嘴唇。他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好象是看不见东西。他栽了下去，死了。

　后舱的六百名战俘也在同样的惨境中。他们吃的是数量极少的米饭和鱼，但没有水喝。他们走过酷热的大街时，把水壶喝空了，没有考虑到留一点。他们都用饭盒当扇子，但无济于事。在热得象火炉一般的船舱里，他们剥光衣裳。他们在黑暗中嚷嚷要水喝。但哨兵们置之不理，他们自己的战友也是在同样的船舱里来到菲律宾的，虽说没这样挤。战俘们的嚷叫逐渐把空气中的氧消耗殆尽。有个人忍受着窒息的痛苦，以难以置信的克制精神摇摇晃晃默默无声地倒了下去，其他人则张大着嘴呼吸，疯狂地东搔西抓，然后倒毙在地。有十多个人，口渴得发了疯，狂暴地割砍同伴的喉咙或手腕，吸吮他们的血。惊恐使船舱变成疯人院。在另一个曾经参加过巴丹战役的少校弗吉尔.麦科勒姆看来，这是“最可怕不过的经历，也许是人类文明史中没有先例的”。当晨曦透过舱口射进来时，已有八十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有的是憋死的，有的则是被杀害的。

　上面传来了激动的喊声。有高射炮的响声，玻璃碎片雨点般地从舱口掉下来。炸弹连续地朝船上落下，机枪子弹嗒嗒地打在甲板上，后舱的战俘生怕被关在舱内出不来，拚命地抓住梯子。哨兵们朝他们开枪，把他们赶回去。轰炸机每隔半小时回来轰炸一次。

　在中舱，博丁少校和两位朋友约翰.赫金斯上尉和鲍勃.纳尔逊少校，为了躲避从舱口飞来的流弹，挤进了一个小储藏室，里面虽然令人窒息，却是个安全地方——就是说，除非鱼雷或炸弹直接击中，否则是安全的。博丁是天主教徒，由于死亡临头，他不断地祈祷。他数着念珠把他所知道的祈祷文念了又念。在弹片和子弹碰击铁板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他听见赫金斯反复在说，“耶稣救我们！耶稣救我们!”挤在这样一个小房间里，他们在空袭的间隙中，无法不睡着。每当新的空袭开始，他们又惊醒，迷迷糊糊地开始祈祷。

　在前舱的战俘们又遇到一个恐怖之夜。有人喊“安静!”“不要紧张!”，但温度升到伞氏一百一十度时，骚动再次爆发。这是比彻中校一生经历中“最糟糕最野蛮的时刻”。在他周围的人都象疯了一样。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撞来撞去，滑倒在屎堆上，病号被人乱踩，人们拳打脚踢，大打出手。人都象牲口一样跪在地上，捧起污水就喝。

　在后舱，麦科勒姆少校硬挤到边上，用舌头去舐凝结在船体钢板上的水珠。这天晚上的大混乱比第一晚更糟。“许多人丧失了理智，”一个上校后来在正式报告中写道，“他们拿着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舱内，爬来爬去，企图杀人饮血，或者用装着小便的水壶在黑暗中乱舞，舱内拥挤不堪，一个挨着一个，要活动就只能从别人头上或身上越过。”

　约在清晨四时，一个翻译对中舱的战俘宣布，他们将在黎明时上岸，可以带上裤子、衬衣和饭盒——如果他们想要鞋子，就必须用手拿着。战俘们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塞进口袋，在黑暗中伸手从背包中把最宝贵的东西掏出来。博丁把妻子的念珠和自己的念珠一起套在脖子上，把鞋搭在肩膀上。在最后一刻，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便把它胡乱塞在衬衣里。最可惜的是，他把牙科器械丢掉了。在巴丹的历次战斗中，在“死亡行军”中和在几个战俘营中，他都是一直带着这些器械的。

　天亮后不久，首批二十五人，包括五名伤员，开始爬上梯子。几分钟后，翻译又回来叫另一批二十五人。正当他们爬上梯子时，翻译疯狂地挥手让他们回去：“很多飞机！很多飞机!”

　一颗炸弹命中“鸭绿丸”的尾部，弹片射进后舱。船面结构塌了下来，堵住舱口的通道，把叫喊着的人压在底下。火焰席卷全船。有一百多个关在里面的人被炸死，一百五十人濒于死亡。

　在前舱，只有最强壮的人才爬上四十英尺的梯子，打开舱盖。在附近，他们发现好几袋粗糖，便给下边的人扔了几袋。范乌斯坦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把糖。说来也怪，这把糖一下去，他就觉得有了一股劲，爬上了梯顶，在片刻之前他还认为是肯定爬不上去的。在甲板上，死于轰炸和机枪扫射的日本兵装在草编的米袋里，五个一摞排成一长排。范乌斯坦跳过栏杆。清凉的水使他精神焕发，于是他朝岸上游去。在蜷缩了两天两夜后，这一动不禁使他拉了一裤子屎。

　一个警卫朝博丁一群人喊道：“通通滚回去，快点！”到甲板上时，博丁在上部舷侧看到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海滩——奥隆阿波。数以百计已经在水里的日本人和美国人挣扎着向岸上游去。有些人向那些仍站在船舷边迟疑不决的人喊道，船快沉了。博丁把一块四英尺见方的木板抛入水中，跟着便跳了下去。游到半路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艘豪华的客轮已成一堆废铁。四架美机低飞过来，其中一架下冲，似乎要扫射，但水里的人拚命挥手，那架飞机翅膀一晃飞了开去。博丁决定游回去帮助别人。他看见一条悬晃着的绳梯，一时冲动，开始攀登上去取留在甲板上的衣服。他没有料到自己已极为虚弱，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到甲板。他把衬衣、一顶破旧的菲律宾式帽子和一双鞋捆在一起，拴上一个三英寸的弹壳，扔进海里，自己又跳下去。

　一千三百名活下来的战俘被赶进一个四周筑有篱笆的网球场，战俘们都在烈日下蹲在水泥地上。

　3

　那天上午，十二月十五日，麦克阿瑟向吕宋前进了一大步。

　七时三十分，他的两个团级编制的战斗群在吕宋下方几英里的民都洛登陆，未遭到抵抗，将近傍晚时，已向内地推进了七英里。

　山下将军不想浪费兵力去保卫民都洛——该岛只有一千驻军——也不想再增援莱特。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把他的决定电告设在宿务市的铃木的司令部：

　“请重新部署部队以便在你自己选择的地区打一场持久的牵制战。请选择类似内格罗岛的巴哥洛这样的完全适合于自我维持的地区，本电报解除曾分配给你的任务。”

　这封电报三天后才到达铃木手里，而他已先行命令第三十五军的残部在帕隆庞附近集中。

　因放弃莱特而精神上受到打击最大的，除铃木外，大概要算小矾国昭首相了。早在十一月八日，他曾公开明确表示，他的政府誓必取得莱特之战的胜利。他在一篇向全国发表的广播讲话中，把莱特之战比作一五八二年决定由谁来统治日本的天王山之战。小矶事实上是作出了保证，如果日本打赢莱特之战，就能打赢这场战争。他恰恰是在一个格外尴尬的时刻——在他进宫晋见天皇的途中——获悉放弃莱特的消息的。天皇立刻问小矶，首相不久前刚把莱特之战比拟为天王山之战，现在怎样向国民解释莱特的失陷。小矾诚惶诚恐，喃喃地说他将尽力挽回局势，但他知道，只有出现某种奇迹才能拯救他的内阁。

　铃木让部队在帕隆庞地区集中的命令却又被布鲁斯将军的部队圣诞节那天早晨的突然袭击所挫败，迫使铃木和他的幕僚人员不得不沿莱特西海岸向北逃进圣伊西德罗附近的山里。他们是在美军第七十七师的一个加强营乘坐水陆两用牵引车和机械化部队

　登陆艇从海上接近帕隆庞前一刻撤离该港口的。登陆前，曾用设在内陆十二英里的一五五毫米的大炮和炮艇轰击该地区。七时二十分，第一生登陆部队在未遭到抵抗的情况下上了岸，并在中午前后攻下帕隆庞。布鲁斯将军电告军团司令：

　“第七十七步兵师圣诞节对莱特战役的贡献是占领敌最后一个主要港口帕隆庞。在此佳节盛宴之际，我们全体在上帝之子诞辰敬致感谢。”

　下午，麦克阿瑟宣布，“除还有一些次要的扫荡残敌行动外”，莱特战役已告结束。他把这个最后阶段交给第八军，以便使克鲁格的第六军能为入侵吕宋做准备。

　在圣诞之夜，神子清和三名同伴抵达离铃木的临时司令部几英里的海滩。随着帕隆庞的炮火之声平息下去，神子他们听到了不调和的“地上平安，人间友好”的赞美歌声。那是美国兵在上面的山上唱圣诞颂歌。

　神子和他的战友是一路上同一股一股四出袭击的游击队作战后杀到海边的。他们曾涉流沙，过沼泽，穿峭谷，通过几乎不能通过的地带(青木和平野军曹与集体失散，这个集体有时达五十人之多)。他们要逃离这个岛的决心曾不止一次发生动摇。仅仅几小时前，他们一想到“开小差”就觉得受到良心责备，还曾把他们中的一名伤员丢下，沿海滩走向帕隆庞去协助保卫这座城市。他们在途中被一名正在撤退的日本军官截住，命令他们掉过头跟随他的部队一起走。当神子和他的小组来到丢下的负伤战友户顷所躲藏的椰林时，放慢脚步故意掉队，决心再次逃跑。

　他们摸黑找到了一条小船，用帐篷做了一个帆。他们把枪支、水壶，椰子等装上了船，然后爬了进去。

　“户顷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中村——他当过渔民，这次航行要靠他——警告说，五个人太危险，但神子反对抛弃伤员。有人打断他们的低声争论：“组长，我留在这里。”户顷就坐在几码外的沙滩上．“我最合适。”

　“组长，我也留下。”中村从船中跳出来，跟着又有一人跳下。

　神子把船尾拖到沙滩上。其他人默默地与户顷坐在一起。神子走过去。最后户顷说，非常对不起，给大家带带这么多麻烦，说完便一拐一拐地走开去。

　“这船连坐我们四个也太小，”中村说，“坐这玩意到不了别的岛。”

　“你一开始就清楚！”神子喊，“你说你愿意死在陆地上，不愿死在海上！你死在哪里，这倒不要紧，问题是，哪种办法活下来的把握最大。”

　其他人紧紧围坐在沙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艘在海浪中一颤一簸的小船。

　一声枪响。那是户顷打的。“多遗憾，”有人说，“这比淹死还好点，”另一个人说。

　这使神子当机立断。他从背包里拿出一颗手榴弹。“咱们学户顷的样吧!”他喊道。“我们活不到明天了。所以，正如你所说的，咱们死在陆地上吧。我们活的时候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大家把头凑拢点！”他拉开手榴弹盖，只消四秒钟，就会爆炸。

　中村向后一歪，“我走!”他喊道。

　神子立刻把手榴弹向肩后一抛，紧接着就爆炸。他跳了起来。“好，咱们走吧!”

　在月色下，小船缓缓驶出小港。在岸上时还很不情愿的中村，这时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他熟练地驾着船，朝宿务驶去。月光突然消失，有什么冷的东西打在他险上。下雨了。乌云翻滚，预兆不祥。中村抬头一瞧，然后说，“咱们回去。”

　“我们已经出海，中村，而且决心去死，”神子说，“还是前进吧。”

　脆弱的小船被海浪抛来抛去，飘忽不定。中村面无表情地紧抓住舵柄，其他人则用饭盒把打进船里的水掏出去。一个黑影带着吼声在他们前面出现了——必然是把第三十五军司令部迁往宿务的快艇。他们又喊又挥手，但快艇却开了过去。那是一艘美国巡逻艇。

　拂晓，雨停了，太阳从平静的海面升起。四周是小岛，满是岩石。南面，在阳光下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大岛。这必定是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宿务。中村改变航向。小船顺着风势，切过水面，象一辆最快速度的自行车一样前进。

　神子唱起他最喜爱的歌，这是一首他曾教他的学生唱过的歌：

　从遥远的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小岛，

　漂来一颗椰子，

　远离你故乡岛屿的海岸，

　你在浪里颠簸了多少时光?

　我怀念远方的潮汐，

　不知何时回故乡?

　4

　铃木将军选择了位于西海岸帕隆庞和圣伊西德罗之间的一座名叫康圭坡的山作为残部的集中地点。此时，他的残部尚有万余人。那座山高约一千二百英尺，山上崎岖不平，森林茂密，东坡和西坡岩石嶙峋，是个天然堡垒。每天都有第一师团和第六十八旅团的败残士兵筋疲力竭地来到康圭坡山，但第十六师团和第二十六师团的残部则在二号公路附近被牵制住。

　许多人虽然能够脱身，却无意到铃木那里。和神子一样，他们免不了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死在莱特是毫无意义的。在位于奥莫克北面二号公路与西海岸之间的山里，福荣真平中将正在擅自计划率领他的所剩无几的第一O二师团——这个师团在莱特战役中没起多大作用——逃离莱特。实际上早有五十人乘船逃之夭夭。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铃木收到了福荣一个多星期前发来的电报，第一O二师团正开赴海岸，将在那里乘小船前往宿务。在铃木的经历中，这种行动是前所未有的，幕僚们费了许多口舌才劝阻住他，不把福荣提交军事法庭即决审判。他电令一O二师团留在原地，福荣本人则带他的参谋长立即到军司令部报到。

　然而，就是这个直接命令也被置之不理。福荣的答复——由他的参谋长和田大佐起草——与先前开小差的决定一样使人怒不可遏：“我们高度评价军部的努力，但目前我们正忙于为撤退做准备。因此，师团长及参谋长不能到军司令部报到。”

　新年前夕，福荣竟厚着脸皮要求铃木给他的不服从行动提供方便：“原来为撤退准备好的船只于十二月三十日全被美机所毁，因而耽搁了出发时间。是否有可能派出一艘装甲大船帮助师团长出发?”与神子一样，福荣及其参谋人员乘小船渡过了卡莫蒂斯海。到宿务市后，福荣便被铃木解除了师团长职务。他接受了铃木让他留在宿务岛的指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在莱特，日军正作长期被围困在康圭坡山的准备。他们从当地农民那里买了大量粮食，再加上青草野菜。盐是从海水里提取的。就莱特而言，铃木的计划是牵制住尽可能多的美军，但他开始怀疑这种牺牲是否有价值。从现实出发，康圭坡山又能坚持多久呢?只要一次猛攻就能把它攻下。每天有将近一百人死于饥饿。对帝国有多大作用呢?另外，山下早就批准他后撤了。

　对一个武士说来，这是个悲痛的决定。仅仅在一个星期前，他连想也不敢想他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首先开拔的是玉师团。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晚，片冈将军及其司令部人员分乘三艘小艇出发，天亮后不久就安全抵达宿务。在以后一周内，精锐的玉师团仅存的七百四十三人带着四挺重机枪、十一挺轻机枪和五个掷弹筒来到宿务。但是，随着罗伯特.艾克尔伯格中将的第八军收拢对铃木的包围，继续后撤变得几乎不可能了。

　除了进行十六个星期沉闷单调的扫荡外，这场战斗宣告结束。保卫莱特的七万名日军，面对二十五万装备优良的美军，打得非常出色。他们打伤美军一万二千人，打死三千五百人，但只有五千名左右的日军——十三人中一人——生还日本。这是一场决战——对美国人而言。美军消灭了日本整整一个军，使日本残存的航空战力与舰队从此一蹶不振。现在，除两个岛屿堡垒——硫黄岛和冲绳岛——之外，日本本土已暴露在敌人面前。

　第二十五章 “绝好机会”

　1

　在中国和缅甸的战争还在进行着，相对说来，没有怎么被宣传。这场战争对于参战各方——不止双方——以及亿万卷入这一动乱的老百姓来说都是失望的，悲惨的。这场战争在广阔的地域进行，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地理上，都是一场噩梦。

　一九四二年初，英国人羞辱地被逐出缅甸，他们想要打回去的尝试，成效有限；美国人和中国人对日占区的袭击同样没有什么结果。但是到一九四四年年底，贪得无厌的野心使日本人在缅甸陷于灾难之中。他们梦想在钱德拉.鲍斯的印度国民军的帮助下，颠覆英帝国主义不牢靠的基础印度。第一块跳板就是缅甸边境以西五十英里的战略重镇英帕尔。它不仅是通向印度的大门，而且占领该市具有不可估量的宣传价值，对所有的反帝国主义者也是一个鼓舞。

　许多个月以来，奉命在缅甸采取守势的日军司令部一直请求侵入印度。这些请求，连同钱德拉.鲍斯的请求，终于受到重视：一九四四年初，大本营命令第十五军包围“英帕尔附近印度东北部的重要地区”。十五军军长牟田口帘也中将认为，占领英帕尔是深入侵入印度的一系列攻略中的第一环。他的这种看法是他的敌人奥德.查尔斯.温盖特准将造成的。温盖特是个救世主式的人物，他部下的“清德”(缅甸语狮子)一直在敌后很远的地方不断以非正统的作战方式骚扰在缅甸的日军指挥官们。虽然牟田口先前曾反对入侵印度的计划，但温盖特的袭击使他动了心。如果一个英国人能把部队带进深山老林，那么他也能，而且还能带更多的部队。然而，率领一批根据这种地形受过专门训练的游击队是一回事，率领一整军人马却又是一回事。

　牟田口的作战参谋片仓衷大佐认识到这些障碍：要跨越湍急的大川和坎坷的大山；另外，在后勤工作方面，十五军目前缺乏粮食、弹药和药品，没有为进行如此长期、如此艰苦的战斗作好准备。片仓有说服力地提出他的顾虑——自“二.二六”事件因反对叛军在脖子上挨了一抢以来，他一直讲话直截了当——但牟田口却不听劝告，不肯更改计划。

　一九四四年三月八日，日军三个加强师团和鲍斯的印度国民军一个师——共十五万五千人——渡过钦敦江，越过分隔两国的大山，鲍斯的土兵踏上印度的土地后，便跪下来亲吻故乡的土地，他们高喊着“印度胜利！印度胜利！”朝英帕尔北面八十英里英军供应线上的城市科希马推进。他们拟从科希马南下，攻打英帕尔。第三十一师团拿下科希马后也跟上来。日军另外两个师团则直捣英帕尔。

　英印第十四军军长、远东最干练的地面指挥官威廉.斯利姆曾推测，牟田口将进攻英帕尔——也许还有一个旅团转移至科希马——并以“相当悠然自得的心情”坐等战斗到来。他的计划是让日军前进至英帕尔平原边缘，在日军“向我严阵以待的阵地发动攻击时，全力反攻，一举歼灭之。

　他后来写道，当他得悉敌人——用两个师团的兵力——进攻科希马时，“我心灰意冷了。”这不但危及一个军事重镇，而且还威胁他军队的唯一的供应基地和科希马西北约三十英里的铁路终点迪马普尔。他下令立刻增援。“当我努力纠正我的错误并用铁路和飞机火速运送援军时，我知道一切都取决于首当其冲的部队是否顶得住。如果他们能坚持到援军赶到，一切都好办，否则我们就要惨败。”斯利姆最害怕的是，日军可能绕过科希马，沿铁路前进。于是，他便在科希马山上建立一道紧急防线，封锁通向迪马普尔的公路。他从当地治安部队“凑了”一些人，五百名病号也被武装起来送上前线。

　然而，第三十一师团长佐藤幸德中将却让全部军队进攻科希马，守军顽强抵抗——他们被逼到一座山上——只剩印度国民军向南进攻英帕尔。在该市以西和以南的陡坡上，日军另外的两个师团已在构筑强大的土木地堡体系，准备发起联合进攻。

　四月十八日，印军司令报告了使人难以相信的消息：通向英帕尔的道路只有轻兵防守，他的先头部队离城已“只有一箭之遥”，胜利就在眼前；鲍斯已带了大量新钞票准备发行。但他的美梦却破灭了，因为佐藤觉得自己在科希马遇到的抵抗是他所没料到的，因此拒绝到英帕尔去，相反，还武断地下令让部队准备返回缅甸；他曾得到口头允诺(这并不是真的叫他执行的)，如果到四月中旬他仍得不到粮食和弹药的补充，他可以撤退。

　鲍期愤怒万分——如果佐藤不支持他的先头部队，印度国民军决不可能突入英帕尔。他确信这是日本第十五军的阴谋，并指责日本人故意不让印度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取得第一个有重大意义的胜利。牟用口对佐藤也怒不可遏(并解除他的师团长职务)，

　但不管怎样解释，鲍斯还是不满意。

　在英帕尔的日军已准备攻城，并要求鲍斯在天皇寿辰那天发表一篇广播演说，把英帕尔作为献给天皇的寿礼。鲍斯觉得受到侮辱。他此时改变了态度，除非由印度国民军担任先锋，他反对对印度的任何入侵。他的理由是，印军的出现可以触发全国起义，而日军侵入只会把成千上万的印度人推到英国一边。

　这场争论给斯利姆将军带来了双重好处：敌人发生分裂，又为他用铁路和空运向英帕尔地区增派大量援军提供了时间。日军分六路向该市集中，但每一路都被得到强大空中支援的守军挡住。消耗战一周又一周地拖下去，不见分晓。日军两个师团长都相信，要攻下英帕尔是不可能的，其中一个师团长甚至还没有得到命令就开始撤军。

　陆军参谋次长秦（左火右田）彦三郎在杉田大佐和其他参谋人员陪同下到前线视察调查，他们回到东京后向东条提出了令人沮丧的结论：“帝国作战行动成功的可能性甚微。”

　东条斥责秦散布失败主义。首相曾指靠这场“U号行动”的成功来转移公众对太平洋马绍尔群岛惊人损失的注意力。东条失望透顶，他的讽刺言论似乎也是影射天皇的弟弟三笠宫亲王的(三笠官正坐在秦的对面)，使得室内气氛变得极为冷淡。秦一言不发。“我要是秦，”种村大佐在自己日记中写道，“我就会摘下参谋肩章，揍他一顿。”

　六月五日，牟田口会见他的上级、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将军。牟田口已经不得不解除手下全部三个师团长的职务——这在日本陆军史上是前所未闻的(一人是因为不称职，一人是因为患病，第三人是因为拒绝执行命令)。此时他正要宣布说停止“U号行动”的时间已到，这句话已到了嘴边。但他却不能开这

　个口。“我那时希望，”牟田口后来回忆道，“河边将军能在沉默中看出我的心事。”

　然而，河边却没有看出他的心事。“钱德拉.鲍斯的命运既是他的也是我的，”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所以，我必须尽一切努力去帮助牟田口。我不断对自己这样说。”

　会见后的第一天，在进行了六十四天某种程度上可以算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激烈的战斗后，英军夺回科希马。虽然一支由日本人和印度人混合组成的部队仍占领着通向英帕尔的道路，但不到两个星期英国人就突破过去开始支援在英帕尔苦战的友军。

　雨季的到来使牟田口面临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暴雨不止，冲毁了返回缅甸的丛林羊肠小道。三个师团中只有一个师团带有足够的粮食，其它两个师团不得不靠吃草、土豆、蜗牛、蜥蜴、蛇，总之，能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包括猴子在内。

　牟田口仍不敢向河边直接开口请求允许他撤退，但他却拐弯抹角差不多把话说了出来。“如果停止作战行动，我军可以采取守势，”他写信说，“把军队撤至钦敦江右岸高地，通过茂叻西北的高地到铁定地区是可取的。”

　河边的答复似乎是不妥协的：他希望十五军能“热情地”执行任务，更奋勇地作战。然而，他的高级参谋已前往马尼拉，请求寺内元帅下令停止这个行动。寺内同意，但命令直至七月九日才到达牟田口那里。四天后，日军开始向钦敦江撤退。在倾盆大雨下翻山越岭的长途行军中，官兵们为了争夺食物而打架。数以千计的病号和伤员掉队，用手榴弹自杀。小路成了泥浆的海洋，摔倒下去，就会埋掉半截身子，那些有气无力地挣扎出来的人，鞋子已没有了。到处是扔掉的轻机枪、步枪、钢盔、防毒面具——一切用不着的东西。幸存者完全靠了意志力的推动活下去，他们拄者临时拣来的拐杖，一拐一拐地前进，坚持了一天行军后，大家挤缩在一起想睡一觉，但因大雨倾盆又很难睡着。许多人因为衰弱得无力把头抬到不断高涨的积水上面而淹死，而他们的目标钦敦江在江水猛涨时又夺走他们几百人的生命。

　总共死去六万五千人——是瓜达卡纳尔死去人数的二倍半多，同在莱特死去的人数差不多。牟田口，他的参谋长及其他高级参谋人员被撤职，河边及其参谋长也被撤了职。司令部的大改组以及第十五军的覆灭使驻缅甸的所有部队都受到影响，到年底时，日本的统治到了崩溃的边缘。

　2

　在中国，那个有多方参加的盘根错节的战争，除了共产党外，人人都感到失望和不满。在华东，日本人虽然已征服了大片土地，但却仍然毫无办法最终解决在这个令人摸不透的国家中打了不少日子的痛苦的战争。尽管他们占领一个又一个重要城市，但好象是在沙地上挖地道，不管用；南京的汪精卫傀儡政府在日本军队开走后就无法巩固胜利。日本人占领了沿海、江河、铁路和公路，但在其间的广阔地区，中国人自己之间却在进行另一场斗争。蒋介石为了争夺控制权正在同毛泽东的军队打仗，军阀则谁胜就站到谁一边。

　中国问题造成各方之间的不和。驻华全体美军司令约瑟夫.(“醋性子乔”)史迪威陆军中将不断与在美国志愿部队“飞虎队”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第十四航空队司令“老皮革脸”陈纳德发生争执，他们争论的焦点大都集中在史迪威讥讽为“花生米”的那个人——蒋介石——所采取的政策上面。史迪威在给华盛顿的

　一系列辱骂性的电报中指责说，美国给中国的援助被国民党罪恶地浪费掉了，另外，国民党的军队尽量不用这批物资去抗击日本人，因为“花生米”一心要把人力物力节省下来在战后与毛泽东对抗。

　这个说法基本上是真实的。自从第二次开罗会议以来，由于蒋介石觉得罗斯福在丘吉尔影响下出卖了他的重大利益，国民党的军队一直在消极抗日。在某些地区，国民党与日本人之间实际上停战已有两年多。例如，在湖北的一个空军基地，中国军官为其拒绝射击路过的日机作辩护，竟借口说，如果向日机开火，“日本人就会发怒，必然要报复，回来轰炸城市，造成巨大破坏。”蒋的另一个军官说，中国人没有必要“对日本人发动进攻，因为美国很快就会包围日本，那时日军就会不战而退，所以，还是置之不理好，照现在这样融洽相处。”

　虽然史迪威的愤怒是有理由的，但他却不能理解，国民党军队牵制了将近一百万日军，否则，日本有可能利用这支百万大军去攻打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他们付出的代价实际上高出从租借法案得到的援助。因此，蒋不但对史迪威的态度感到恼火，而且还觉得史迪威上了美国共产党宣传的当。美共的宣传把蒋委员长描述成法西斯分子，称毛为一个农村改革家，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史迪威错误地认为，如果把共产党的部队交给他(史迪威)指挥，共产党就会听从他的命令，全心全意打日本人。”蒋写道，“他向我保证，政府可放心地按国军待遇重新武装共产党部队，把他们从政府封锁的地区放出来同日本人作战。此外，他指出，政府也可以把因执行封锁任务而无法调动的军队调出来，重新部署，对付共同的敌人。……史迪威此后与我的分歧完全是共产党及其同路人的阴谋所致。它几乎使中美两国在中缅战区的军事合作瓦解。”

　陈纳德同意蒋介石这种评价，同时也同意这种说法，即史迪威在缅甸硬充好汉，花的时间太多，在那里，他会端着步枪，一进丛林就几个星期不见人影。此时，这两个美军司令几乎到了彼此连话都不说的地步。“醋性子乔”坚决主张地面战斗，认为陈纳德提出这场战争要在中国的空中打的想法是荒唐可笑的。战争一向都要在地面上才能打赢。两人接连许多个月一直在美国第十四航空队的给养问题上争吵不休。陈纳德怀着不满心情亲自写信给罗斯福，抱怨没有得到曾答应给他的东西，尽管如此，他的B—24轰炸机和战斗机对日本海上运输线和陆上交通线进行了有效的轰炸，是中国战线唯一有成绩的方面。

　与史迪威一样，罗斯福对国民党人也不耐烦起来，虽然程度略轻；与史迪威一样，他主要关心的也是缅甸。一九四四年初，他敦促蒋介石与史迪威发动大规模进攻，渡过萨尔温江，打进缅甸。蒋对于把这样一个战役列为重点提出疑问，他更关心的是在中国的日本人。他的不情愿态度使罗斯福更加强烈地要求采取行动——但仍无结果。就罗斯福而言，牟田口越过印缅边界进兵英帕尔一举，使争论告终。四月三日，他致电蒋介石，含蓄地威胁他，除非国民党军队在最近的将来沿滇缅公路打进缅甸，否则他就要停止租借法案援助：

　“……据我观察，贵方第七十一军团火速前进攻占腾冲—龙陵地区的时机已成熟，在萨尔温江抵抗你的只是日军一个徒有其名的师。贵军西进必定马到成功。仅仅是为了利用这样一个时机，我们过去一年里一直在装备并训练你的精锐部队（云南诸师)，如果在共同事业中不利用他们，那末我们就没有理由作出如此巨大的努力空运装备和教练人员……”

　对这封电报蒋介石并没有作正式答覆，但不到两星期，国防部长兼总参谋长何应钦将军就批准了渡过萨尔温江进击。身兼中国空军参谋总长的陈纳德看到中国本土有一个大得多的威胁。他提醒蒋介石，日本大概要对国民党首都重庆东南的美国空军基地发动进攻。“所以，在此情形下，”他写道，“有必要通知阁下，在中国的联合空军，VLR(即B—29)工程除外，也许不足以抵御预料中的日本空袭，肯定不能在规定的地区按要求的规模向中国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支援。为了使空中力量能完成这些任务，必须采取有力措施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物资供应和足够的力量。由于日本的威胁似乎就在眼前，应立即采取这些措施，不应延误。”

　他给史迪威也送去了一个类似的警告，但史迪威却回答说，在中缅印战区首先要解决对英帕尔的威胁，因此，陈纳德的第十四航空队理应同意减少物资供应，它“必须缩减”其行动。陈纳德大怒。早在一星期前，他曾致函史迪威说，他坚信作为未来对日军事行动基地的中国的安全正处在危险中：

　“……由于日本再也腾不出人力和物力去抢大米或进行训练演习，我懂得这次他们一定是当真的。他们的处境的必然发展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为了设法保持一条内线，他们必须作好准备，以便最终放弃拉得比较长的战线。要做到这点，他们就必须设法使盟国在中国他们身边的基地失去作用并保护内线防御的关键福摩萨。用B—29轰炸福摩萨以及日本诸岛的前景又使这样败的迫切性无可估量地增加，单是这个前景就足以引起激烈反应……”

　与此同时，他还亲自向罗斯福呼吁：华东即将遭到攻击，他不相信能抵挡得住。他说：

　“我想告诉您的是，对于结局我并不害怕。我预料中国军队会进行力所能及的最顽强的抵抗。我们将利用空中力量尽力支援他们，使之战胜日本。但是，由于我们把资源集中在缅甸战场，没有采取措施加强中国军队，出于同样理由，第十四航空队的活动仍然是小规模的。如果我们哪怕是稍强大一点，我就用不着去发愁。由于人力、装备和给养都仍然非常不足，我对阁下说，我们的作战将是非常艰苦的。”

　“更使我关心的是，我所交谈过的中国最贤明的领导人都认为，日本在中国的任何得逞都将引起物价新的暴涨，也许还能引起政治上的动荡，必然会影响中国抗战的精力。在较有影响的中国人中，我注意到他们的颓丧情绪。”

　陈纳德对日本人的意图的估计是准确的。东京已命令中国派遣军司令占领华东一带的机场和这个地区的三条重要铁路。这个代号为“一号作战”的行动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任务是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把中国军队“特别是国民党军队”打败，确保平汉铁路。此后，出动十一个师团和八个预备师团渡过长江，继续打向西南，首先占领湖南的长沙和衡阳，然后再占领广西的桂林、柳州和南宁。占领了南宁就能使第十四航空队的两个重要机场失去作用。

　在“一号作战”发动以前，日本人先进行了广泛宣传，其目的是离间中国及其西方盟国，瓦解国民党军队的士气。散发了大量的小册子，宣称日本的敌人是英美军队而不是蒋的军队，日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新中国。如果中国人不抵抗，他们将被当作朋友对待，此外，还给日军下了严格的命令，停止烧杀和奸淫掳掠，

　他们应“亲切对待当地居民，尊重他们。”

　“一号作战”于四月十七日夜间开始，在牟田口进攻科希马的同时，第三十七师团渡过了黄河。然而，奇怪的是，这两个战役之间并没有协调或合作。同一天，史迪威对陈纳德说，他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成都的B—29的机场，“即使牺牲船舶攻击和中国地面部队的支援”也在所不惜。陈纳德要求用全部飞机抵抗来犯日军。他电告史迪威说，保卫成都眼前还不成问题，因为它在重庆以西。鉴于华东即将崩溃，史迪威批准陈纳德动用原来指定用于保卫成都的P—47战斗机，并命令第三八O轰炸大队的B—24为第十四航空队空运燃料。

　然而，增强空中支援并未使日军的挺进放慢。在这个地区的中国军队，差不多四年没打过仗，一触即溃。陈纳德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史迪威的政策的可以预料到的结果。他向史迪威报告说，“由于严重缺乏航空物资，和普遍不相信日军有进攻的计划，”使他作战很不顺利。

　史迪威认为陈纳德大概是在准备告他的状，于是草拟了一份尖酸刻薄的长篇报告，分析他们之间由来已久的老矛盾。

　“陈纳德向蒋委员长保证，空中力量能解决问题。他对委员长说过，如果第十四航空队得到支援，他能有效地阻止日军入侵。现在他认识到，这是办不到的。他正在试图为自己寻找借口，宣称如果能再得到一点物资——这我们是不能给的——他还能办到。他企图逃避自己的招摇撞骗的后果，而把责任推到那些早就指出其危险并设法补救的人身上。”

　“他并没有破坏日本人的供应线，他根本没有使日军后退。相反，我们的准备工作恰恰是完全同我所预言的结果一样，即引诱日本作出反应，而这种反应，他现在承认，即使地面部队得到他所要求的全部空中支援，也是无法对付的。”

　五月中旬，国民党军队七万二千人进攻缅甸，但史迪成并没有改变看法，继续对蒋介石感到不满。他终于向马歇尔摊牌：

　“蒋介石要从我们身上榨取一切他能得到的东西，使我们为在中国取得进攻日本的权利付出代价。除非强迫他，他是什么也不会干的。不管我们如何责备中国政府的任何一个机构阻挠工作，最终责任却完全应由委员长承担。如果他果真象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他必需接受这个责任……”

　“因此，对于中国人，我们的选择看来是应从现实出发，要有来有往，否则就把我们在中国的努力限于维持目前我们在中国的航空作战算了。后一种办法使蒋介石可以逃避履行他所签署的协定的义务。这样还将使进攻日军的最后负担落到美国身上。我认为最终一定要在亚洲大陆向日军交战。如果你不相信这点，并认为可以用别的办法打败日本，那末，最好的办法是把我们在这里的责任交给空运部队并维持你认为适合于中国的空中力量……”

　“请你决定。我的任务有没有改变，还是继续照以前那样执行?”

　华盛顿的答覆使史迪威震动，这个答复正式确定了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酝酿的政策。马歇尔回答说，已经作出决定，中国和东南亚战场的行动将取决于这些行动对中太平洋和西南太平洋的战斗作出的贡献程度。

　“……如果能够采取不在亚洲大陆对日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方式打败日本的话，那么就应以这个方式来实现。此后对日本在亚洲的地面部队的作战应该是扫荡战性质……”

　这样一来，中国将主要是轰炸日本本土的B—29的基地。建造B—29“超级空中堡垒”的想法产生于一九三九年。那时，美国担心英国被占领，在欧洲将没有空袭德国的空军基地。“超级空中堡垒”是巨型飞机，使B—17相形见绌。它的体长九十九英尺，高约二十八英尺，翼展一百四十一余英尺。但它的体型雅致，铆钉连接，能以三百五十多英里的时速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携带四吨炸弹飞行三千五百英里。从一开始，建造人员就为发动机的问题大伤脑筋。一架样机在空中起火坠毁，全体机组人员牺牲。直到一九四三年夏季，第一架准备投产的样机才上天——即使这一架也充满“隐患”。

　马里亚纳被选定为用B—29向日本进行空袭的最终基地，但由于这些岛屿当时还在日本人手里，空军的计划人员决定先从中国出击，尽管后勤供应的问题极其艰巨。所有燃料和物资都必须从印度越过驼峰——即喜马拉雅山——空运至成都的四个尚未完工的机场。此外，从成都到东京往返四千英里，减少了炸弹的装载量。

　在离印度以前，B—29进行了第一次作战试验。这个任务的航程相对说来比较短，但却清楚地看出了这种新型轰炸机用于实战时有不少困难。一九四四年六月五日，九十八架“超级空中堡垒”前去轰炸曼谷。一架刚起飞就坠毁，十四架中途发生故障返回，还有几架未飞抵目标，其余的接近曼谷时已不成队形。返航时，两架飞机中途坠毁、两架坠入孟加拉湾，四十二架弄错了着陆基地。然而，这次任务却被认为“从作战角度看是成功的”，于是B—29准备袭击日本。

　六月十五日，九十二架“超级空中堡垒”离印飞往成都，在成都加油后，再登上飞往日本的漫长最后航程。七十九架飞抵这个中继点，但当天下午只有六十八架能继续前进，其中一架在起飞时坠落，四架因机械故障返航。第一架B—29于中国时间午夜前不久飞抵目标——九州岛的八幡制铁所。地面上的高射炮火很猛烈，还有若干架战斗机迎击，但飞抵八幡上空的轰炸机中只有六架受轻伤。轰炸本身是失败的——只有一枚炸弹命中该制铁所——但对日本人产生的影响却是不可磨灭的。战火终于烧到日本本土。

　在华东，日军已打到长沙的大门。三天后，这座大城市陷落，重庆一片惊慌，国防部下令处决了好几个前线指挥官。日军两个师团第一一六师团和六十八师团已朝该市以南约一百英里的衡阳挺进。六月二十六日，日军占领邻近一个机场，两天后开始攻城。日本人以为中国人很快会投降，不料，中国第十军军长洪先九少将死守衡阳，使日本人狼狈不堪，美国人也觉得出乎意料，他的部队——在陈纳德的战斗机和轰炸机支援下，不时夜间冒险袭击日军的辎重队——日复一日地击退日军。

　由于粮食和弹药不足，日军进攻部队不到两星期便自行撤退。在桂林——本来是日军进攻路线上的下一个城市——庆祝胜利的活动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街上的鞭炮声不绝，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桂林的商人带着象牙、翡翠、丝绸和漆器潮水般涌向桂林机场去慰劳美国飞行员。

　然而，日军很快又调集了四万名精锐部队卷土重来。洪将军再次死守衡阳，但蒋介石却不再支持他，因为蒋介石出于某种原因不信任洪的上司薛岳。蒋委员长下令中国人和美国人都停止向这座被围困的城市运送物资。

　陈纳德只能向宿务求援。他电请史迪威允许他空运枪支弹药给洪。史迪威司令部的答复不置可否地说，你的提议正“受到最良好的对待”，但不采取任何行动。陈纳德再次请求运五百吨去。这一次的答复倒是明确的：

　“考虑到薛岳部队所在地点、其任务、迅速变化的局势、中国人滥用已有装备以及不恰当地动用部队等因素，你提出的空运五百吨轻武器及弹药的建议是浪费力量。美国的全部努力应继续从空中进行。”

　几星期后，衡阳陷落。但陈纳德的第十四航空队仍继续袭击日本人的供应线，迫使日军推迟了一个月进攻桂林。

　如果中国——她在战争中的作用已缩小——垮了，那末就有八十二万日军能解脱出来。因此，罗斯福便派了个私人代表带着他的命令到重庆，要中国继续抗战，把中国所有武装力量，包括共产党的武装力量统一起来抗日。他选中民间人物帕特里克.赫尔利，授予他少将衔。赫尔利的职业是担任大公司的律师，业务成功，从前在赫伯特.胡佛总统手下当过陆军部长。他精神饱满，平易近人，因出使苏联和中东执行战时外交任务颇有成绩而赢得罗斯福的信任。

　赫尔利取道莫斯科前往中国。在莫斯科，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对他说，俄国想和国民党中国交朋友。一九三六年“少帅”劫持蒋介石后，不就是他莫洛托夫亲自出面才使蒋获释的吗?中国怎么能因自己国内的不和而指责俄国呢?苏联对中国共产党不感兴趣——他们只是徒有共产党之名罢了。美国应想法子帮助中国人民改善经济，把毛和蒋的军队统一起来。

　把生活看得简单异常的赫尔利，对莫洛托走的每一句话几乎都信以为真。到了重庆后，他对蒋委员长说，他用不着担心中国共产党人会受俄国控制——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岂不是很明显的吗?

　蒋不相信，他曾读过毛的文章和演讲。赫尔利也无法说服蒋让史迪威指挥中国所有的武装力量——这是马歇尔长期以来一直要求的。九月二十五日，蒋委员长给赫尔利一份备忘录说，他近来的经验使他清楚地看出，史迪威将军“不适宜于担任这个新的司令职务，这个职务责任重大、有种种复杂而微妙的任务。他几乎一到中国就表现出不注意盟国军队成功的合作所必不可少的互相信任和尊重……去年十月，我原想要求把他调回，但当时史迪威将军严肃保证，他今后将不折不扣地服从本人的命令，不再使我失望，我才收回请求。不幸的是，史迪威将军始终未履行其严肃的诺言……”蒋保证，换来的人只要合格他都支持。

　史迪威致电马歇尔说，这份备忘录是一派胡言，说蒋“无意实行任何真正的民主改革，也无意与共产党结成统一战线”。

　马歇尔把史迪威的答辩呈交罗斯福。在罗斯福十月五日给重庆的电报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对蒋委员长已不抱幻想：

　“……自从我当初提出建议以来，中国的地面战局业已严重恶化，使我现在觉得，美国政府不应承担派一名美国军官指挥全中国的地面部队的责任……”

　蒋则反过来责怪史迪威——间接地也是责怪罗斯福——要对华东的大败负责。他在给赫尔利的另一份备忘录中指责说，这场灾难是史迪威坚持要在缅甸北部发动进攻造成的：

　“……如本人事前所担心的那样，日本人利用了这个时机，在中国发动攻势，先是进攻河南，然后是湖南。由于缅甸战役，我们没有足够训练有素和充分武器配备的增援部队可调往上述这些战区……日军在华东发动攻势动用的部队比史迪威将军在缅甸北部所遇到的日军多五倍，在中国失败的影响肯定超过缅甸北部战役的胜利的全部结果。然而，史迪威将军对华东战局的后果完全置之不理，在华东战役的紧要关头，他甚至拒绝拨出租借法案项下业已运抵云南的武器，供华东战场使用……”

　“总之，我们攻下了密支那(缅甸)，却丢掉了几乎整个华东，在这方面，史迪威将军的严重责任不能开脱……”

　他就罗斯福不给他面子拒绝委派一名美国军官指挥中国武装力量一事向罗斯相提出意见：

　“我完全相信，如果总统委派一名合格的美国军官接替史迪威将军，我们就能共事，扭转目前时局，为最后胜利作出重大贡献。”

　赫尔利曾希望，他能进行调停，使蒋和史迪威和解，但此时他已肯定这是不可能的，史迪威必须离开中国。他致电罗斯福称：

　“我的意见是，在这场争吵中，如果阁下支持史迪威，就会失去蒋介石，可能连中国也一起丢失。”

　由于史迪威和赫尔利都不断向华盛顿提出互相冲突的建议，使中缅印战区的命运整整一星期陷于危急之中。十月十八日(麦克阿瑟在莱特登陆前两天)罗斯福终于致电蒋介石称，他将召回史迪威，但却不想任命一名美国人指挥中国军队。他答应派艾伯特.魏德迈陆军少将担任蒋委员长的新的参谋长，指挥在华美军。

　史迪威一走，赫尔利便把全部心思用在解决毛和蒋联合这个独特问题上。十一月七日，他不听蒋的劝告(他称蒋介石为“石先生”)，乘飞机到共产党的首都延安，在那里，他的主张已经受到宣扬；共产党发言人向每个美国官员和来访记者保证，中国需要的是建立在民主原则基础上的联合政府。蓄着小胡子的赫尔利，胸前佩满勋章来到延安。他的梳得整整齐齐的厚密白发和瘦高笔挺的身材给观看者留下深刻印象。他以低沉响亮的声调向毛泽东、周恩来以及他们的助手讲解与蒋介石可能达成的五点协议。他的举止使共产党人惊讶，但他们以频颊点头和微笑作为回答。在当晚举行的丰盛宴会上，他使沉静的主人大吃一惊。在为斯大林、罗斯福和丘吉尔干杯后，他站起身来发出模仿印第安人在战场上的呐喊声。约翰.埃默森以及其他美国外交官连忙解释，这是美国的古老风俗，表示对所有人的良好祝愿。

　不管共产党怎么想，他们还是接受了赫尔利的声明，只作了一些次要的修改。这五点，要求中国所有武装力量联合起来“立即打败日本，重建中国”。重庆政府“必须改组成包括所有抗日政党和无党派政治团体的代表在内的全国联合政府。公布和实施改革军事、政治、经济和文化的新民主政策”。这个联合政权将支持孙中山的原则，成立“民有、民享、民治的政府”，这个政府将“树立正义，允许思想自由、出版自由、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确认向政府申冤的权利，人身不受侵犯权利和居住的权利”。在这个文件中，没有一点是任何一个推崇美国《独立宣言》的人所不能同意的，包括从罗斯福总统那里引来加进去的两句话——无恐惧之忧，无匮乏之虞。

　赫尔利——共产党人现在叫他“小胡子”——与周恩来一起飞回重庆，满以为任务已经完成。谁能反对这样“无害”和崇高的感情呢？莫洛托夫说得对。中国的赤色分子确是不纯的共产党人，采取独裁做法的俄国人决不会顺从这样开明的政策。

　重庆以嘲讽的态度对待这个文件，并且给文件的赞助人起了一个新绰号“二号空谈家”。“你上共产党的当了，”宋子文对赫尔利说，“国府永远不会答应共产党的要求”。宋子文了解他的妹夫；蒋介石对赫尔利说，这个协定将导致共产党控制联合政府。他也不能接受赫尔利提出的美国保证他任总统和委员长地位的担保。中国人会把成立联合政府看成是国民党的全面失败。

　赫尔利坚信，通过善意是能使分歧最大的观点取得一致的，他说服了重庆的领导人提出一个反建议。这个反建议要求把共产党军队纳入国军，让共产党合法化，然而，毛却要把对他的军队的控制权交给军事委员会。反建议同意孙中山的各项原则和保证各种自由和民权，“唯一条件是要服从有效抗日的特殊安全需要”。

　赫尔利把这个反建议转给延安，希望延安能够接受。但延安没有接受。周恩来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他回答说，共产党从蒋介石的建议中找不到共同的基础；在真正的联合政府中，延安政府必须被平等地接受。

　十月三十一日，魏德迈将军到任接替引起争议的史迪威将军。美国海军在莱特海面取得的粉碎性胜利，加上斯大林有可能在打败德国后三个月内派出六十个师进攻日本，改变了太平洋的战略形势。然而，让蒋介石的军队继续参战仍然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能牵制住大量日军。魏德迈致电马歇尔称，军事局势正在恶化；桂林及其机场即将陷落，云南省会昆明肯定会成为日军下一个目标．

　日军的指挥系统也有了一些变动。九月，冈村宁次大将接任中国派遣军司令职务，虽然他的指挥范围很大，他还是亲自指挥正在进行“一号作战”的第六方面军。然而，该方面军的目标决不象魏德迈所担心的那样野心勃勃。东京无意西进至重庆。再占领中国的地方已没有吸引力，但华东空军基地却不然。占领这些基地就能阻止对太平洋最后几个前哨阵地和日本本土的远距离空袭。

　桂林和柳州陷落了。陈纳德几乎单枪匹马地用B—25和战斗机进行了有效的抵抗。他毫不迟疑地千方百计把B—29工程的物资弄到手。陈纳德嘲笑B—29工程是“轰炸机激进派”企图证明不用护卫进行高空轰炸的杜赫特理论的最后一试。B—29的空袭结果似乎证明了陈纳德的想法，即这是“宏伟、但却愚蠢的主张”。在首次令人失望地袭击日本后，这些巨型轰炸机又对九州进行了四次轰炸，还轰炸了满洲和苏门答腊的巨港。每一次袭击都同首次一样无效。

　柯蒂斯.李梅少将——他是一位有进取心的足智多谋的将领，他领导的第三轰炸机师在轰炸德国中表现非常出色——接任驻中国的B—29轰炸机的指挥官后，情况也没有多大不同。他发现，他在中国接过来的是一个“烂摊子”和一些“毛病最多的糟糕飞机”。他建立起新的维修系统，设法教机组人员编队轰炸，如同B—17轰炸欧洲那样。他虽然作出很大努力，但在对满洲、福摩萨、仰光、新加坡和九州进行的一系列轰炸，成绩却不大，他本人不得不承认他的“超级空中堡垒”还没有在战争中引起多大哄动。

　3

　在马里亚纳群岛，B—29的轰炸计划也遇到各种困难。热带的暴雨使塞班岛上的道路无法通行。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二日，当海伍德.(“波萨姆”)汉塞尔准将驾驶的第一架B—29抵达塞班时，伊斯利(前称阿斯利托)机场的第一条长八千五百英尺的跑道，工程技术人员尚未修筑好。

　几天后，埃米特.罗西.奥唐奈准将——在菲律宾战事最初的失望日子里，他是B—17的驾驶员——来到塞斑，建立第七十三轰炸机联队司令部，对部队进行紧张的训练。在对特鲁克和硫黄岛——是个小火山岛，位于到东京的半途中——进行了几次轰炸后，奥唐奈的飞行员作好了轰炸日本首都的准备。

　这个计划是个公开的秘密。十一月十七日上午，数以百计的汽车开到伊斯利机场。在场的有二十四名随军记者以及许多摄影记者和新闻电影摄影师。奥唐奈爬上B—29时，几十架照相机的闪光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起来。但因连日下雨，出击日期被迫推迟至十一月二十四日早晨。

　六时十五分，奥唐奈驾驶第一架——“无畏的多蒂”——在隆隆声中沿着长长的跑道起飞。跟在它后面的共有一百一十架B—29。半路上，十七架被迫返航。目标地区上空云层很低，几乎看不见目标——皇宫西北面十英里武藏野的中岛飞机引擎工厂。当这些没有僚机掩护的飞机，在时速一百二十英里的顺风推动下，以时速约四百五十五英里的速度掠过目标上空时，他们从二万七千至三万二千英尺的高空向下投弹。只有四十八颗炸弹，包括三颗哑弹，命中这家工厂，造成的损失很小，其它炸弹则在码头和闹市区爆炸。一百多架各种型号的战斗机起飞迎击这些“超级空中堡垒”，有一架被打落，它是因一架受伤的“零式”故意撞进它的尾部被击落的。

　三天后，第七十三轰炸机联队卷土重来。这一次，这家飞机引擎工厂完全被云层隐没，六十二架B—29只好前去攻击第二目标。这两次空袭虽然不成功，却使公众以及大本营心惊胆战。重要的工厂上空不会总有乌云保护，又好象没有什么有效方法对付B—29。日本的基干工业的基础已因美国潜艇和飞机不断对船舶的袭击而遭到破坏。炼油厂没有多少原油可炼；钢铁厂没有焦炭和矿石，兵工厂缺乏钢和铝。整个国家经济经受不住B—29的连续轰炸。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对付他们。

　直到这个时候，才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来保护一艘已成了全国引以自豪和希望的象征的军舰。联合舰队命令超级战列舰“大和”和“武藏”的姐妹舰“信浓”赶快逃离东京湾，到比较安全的濑户内海去。“信浓”已被改建成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母舰。在这条不久前才下水的六万八千吨的航空母舰上，还有许多海军造船厂的工人。在二十万马力涡轮机的驱动下，它于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匆忙启程。在三艘驱逐舰掩护下，带着未经训练的乘员向南驶去。

　“信浓”的基本结构装甲飞行甲板、上部建筑物、飞机库和若干个仓库已安装竣工。它是一艘远洋大型航空母舰，吃水线周围镶有八英寸厚的装甲。吃水线以下鼓出很厚的装甲，使任何鱼雷命中的后果缩小。如同“大凤”一样，致命的浓烟不会被通风设备吸进来。由于取消木质结构，采用特种防火油漆，还装上旋转的泡沫灭火系统，火灾的危险进一步减少。为了抵御空袭，舰上装有十六门五英寸的高角度炮，一百四十挺二十四毫米的高射机枪以及十几个连发火箭发射器。

　从理论上讲，“信浓”是一艘最难于打沉的航空母舰，但有些海军工程师私下把它看成是设计拙劣和建造仓促的大怪物，既非战列舰又非航空母舰。

　在东京南面一百海里的海面上，美国潜艇“射水鱼号”正在寻找攻击目标。她的首要任务是营救被迫落人海中的B—29乘员，但因为那天的空袭已经取消，“射水鱼号”可以自由地离开指定海域。艇长约瑟夫.恩赖特认为，最有希望的狩猎场是东京湾外的海域。晚上八时四十八分雷达发现北面有目标。恩赖特用望远镜一看，只见九海里开外月光下出现一个又长又矮的物体，看来是一艘油槽船。“射水鱼号”于是朝目标开去，准备从右舷对目标发动水面攻击，双方接近时，恩赖特才看清它是一艘航空母舰，有三艘军舰护航。他试图抄到航空母舰前方，潜没下去再进行攻击。他下令改变航向并以四座十六汽缸的引擎所能产生的最大速度前进。

　“信浓”的速度是十八海里，与“射水鱼号”的速度相同，但由于她以之字形航线曲折前进，速度就显得比“射水鱼号”慢，使潜艇逐渐追上来。然而，到午夜时“信浓”突然加速，“射水鱼号”渐渐落在后边。三小时后，这艘航空母舰猛然掉转航向，朝“射水鱼号”迎面开来。恩赖特等待了几分钟光景，发现这艘母舰原来是在返航。他下令全体人员下舰桥，发出潜水警报。“射水鱼号”隐没到惊祷骇浪之下。

　“升起潜望镜，”恩赖特命令说。他抓住望远镜的柄把，聚精会神地观察，“看见了，”他终于说。他要求报告目标的距离。

　“五百五十码，”副艇长博布金斯基回答。

　“左舷全舵。向左至O九O，”恩赖特问还要多长时间。

　“还有两分钟就到。”

　恩赖特转动潜望镜，扫描周围情况。“放下潜望镜！”他喊道。“护航舰正从头顶驶过！”潜望镜刚刚放下，一艘驱逐舰就从头顶开过，避免了与它相撞。恩赖特按射击调整计算器算出的方位再次升起潜望镜。妙极了——正好对准目标。凌晨三时十七分，恩赖特下令“发射！”距离是一千四百码，正好在航空母舰横腹的前部。六枚鱼雷以每八秒钟一枚的间隔向目标前进，“猛烈、笔直、正常”地奔驰。

　恩赖特看见两条“鱼”命中目标后，转动潜望镜寻找驱逐舰，只见他们向“射水鱼号”扑来。“下潜，”他说。

　“信浓”的观察哨无可奈何眼巴巴地看着这两枚鱼雷，接着又是两枚，打进这艘巨型航空母舰的舰身。阿部俊雄舰长却泰然自若。四枚鱼雷算不了什么，结构基本相同的“武藏”中了十九枚鱼雷和许多炸弹之后才沉没的。他下令以十八海里的速度继续前进。

　不错，“武藏”受的损伤固然要大得多，但它的乘员有经验，抢险后延长了它的生命。阿部的抢险队没有经验，风浪又大，无法制止进水。另外，有些房舱没有密封门。阿部本来可以让军舰搁浅或驶进港口，但他却整夜仍以同样速度行驶。到拂晓时，即使是那些盲目相信“信浓”的人，也看出“信浓”已受了致命伤。阿部减慢速度，但已来不及了。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时十八分，“信浓”急剧倾斜，阿部下令弃舰。半小时后，未发过一炮，没有一架飞机起飞过的“信浓”，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带着阿部及五百乘员沉入海底。

　下一个星期，本州岛上的名古屋地区发生日本常见的自然灾害。强烈地震毁掉一长段铁路路基，震塌了许多兵工厂，使生产精密仪器的丰桥工厂化为瓦砾。与此同时，空袭造成的破坏也与日俱增。十二月，从塞班岛飞来的B—29三次轰炸了名古屋的三菱飞机发动机制造厂，命中率之高迫使日本人开始把设备转入地下。

　4

　一九四五年一月九日——就是“超级空中堡垒”第六次轰炸东京，第六次无效的这一天——克鲁格将军的第六军入侵吕宋。他们就是在三年多一点以前本间进攻时上岸的林加延海湾的海滩登陆的。日本人明知他们要来，却几乎没有进行抵抗，到夜幕降临时，已可以看出山下并不想认真地与登陆部队较量。美国的情报部门和作战部门的军官们有点担心落入敌人圈套，但一月十日却轻松地过去，傍晚时，先头部队已向纵深推进八英里。右翼的十四军团不到一星期已挺进三十英里，只损失三十人。左翼的第一军团进展几乎同样顺利，伤亡二百二十人。

　是晚，山下终于发起反攻。他用了一个师团作战，目的是要争取时间以便把物资和部下撤至北面。他打算放弃中部平原和马尼拉湾地区，退到吕宋北部山区坚持，那里地形险要，利于防守。这将是消耗战，远不是经常宣告的“决战”。

　然而，日本人民却被告知，已经把敌人诱进吕宋打决战。但是，不可能完全无视现实的局势，小矶首相一月二十一日不得不罕见地在国会承认。他承认“太平洋战场的军事事态发展不容乐观，然而，敌人各条战线的供应线大大拉长，很容易受到我军攻击，我认为，在这个事实中可以找到取得胜利的绝好机会。

　“我一亿国民，发挥火热热情，踏着‘特别攻击队’勇士足迹前进，在生产领域发扬必胜精神的时候已到”。

　尽管有两艘战俘船已被炸沉，大本营仍一意孤行，坚持要把菲律宾的俘虏运回日本本土。博丁医生、麦科勒姆少校以及其他“鸭绿丸”上死里逃生的战俘再次出海前往日本。他们在圣诞节后分两批离开林加延湾——一批一千人乘货轮“江之浦丸”，另一批二百三十六人，包括博丁在内，乘较小的“巴西丸”。

　麦科勒姆少校乘的是大船，在前往福摩萨的高雄——到日本去的第一站——途中，有十六人死于拥挤不堪的船舱内，这两艘船接连多日停泊在港内。天气渐渐冷下来，战俘们从下沉的“鸭绿丸”游泳逃生时穿的是破烂夏季军装或者是上岸时因赤身裸体而日本人发给的薄布衣裤，已不能御寒。经过一星期似乎是永无尽头的苦难折磨后。“巴西丸”上的战俘被转移到“江之浦丸”上。

　麦科勒姆和博丁同另外七百多人一起在后舱。这个舱宽七十英尺，长九十英尺，舱一侧的半中间伸出一个艉阳台，伤病员就隔离在这里。大小便滴滴嗒喏从阳台上掉到下边的人身上。食物很少，水几乎没有，死亡率上升到一天十多人。

　一月九日——即克鲁格将军的军队在林加延湾登陆那天——战俘们听见美轰炸机低空掠过的吼声。一下震耳欲聋的爆炸使船身为之一震。弹片飞进船舱，博丁觉得眼前金星乱舞。他的左臂发烫，他知道自己中了弹片。他尽可能向下蹲。被炸死的至少有十五人，数十人受伤。

　在前舱，弹片呼啸着飞进来时，陆战队上校比彻正用匙子往嘴里送饭，弹片打进附近的货舱支柱，沉重的木头舱盖和钢梁坍塌在俘虏上面。舱壁上奇迹般地出现许多小孔——“象筛子似的”。比彻头昏眼花，自己摇晃了一下。他不觉得有什么，接着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中，一个人刚受伤的一刹那是不觉得痛的。然而，他怎么能不中弹呢?到处都是死人，光在一个角落里就一大堆，横七竖八，鲜血淋漓。

　这场屠杀的景象是无法形容的。舱内五百人中半数以上炸死。受伤惨叫的人既没有药，也投有绷带包扎。他们请求帮助，但甲板上没人回答。在黑暗中，幸存者一片惊恐，歇斯底里发作。有一条钢梁打下来，八个军官中三人立时被压死。“范，你我不值得活下去，”一个军官对范乌斯坦少校说，“鲍勃.罗伯茨死了。他有很多理由要活下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连两天，缺水少食，没有药物。战俘们生活在谁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地狱中。在一堆堆尸体中间，在黑暗恶臭难闻的船舱内，一个个幽灵般的人影在茫然地绯徊，简直同但丁的《地狱篇》中所描写的一样。常可看到有人坐在死尸上吃着少得可怜的食物的情景。一小队日本医务人员终于下了船舱。他们只治疗轻伤号，对重伤的人根本不予理睬，“他们象苍蝇一般死去”。尸体被抬走——约五百具——用驳船送到岸上火化。

　一月十三日下午战俘们被转移到“巴西丸”上。它于凌晨启航，以后的两星期对麦科勒姆说来好象是“永恒的恐怖”，一天只一顿定量的饭使战俘们勉强活下来，如果他们运气好，四个人可分到一饭盒米饭，六个人分到一杯水。船渐渐向北驶去，冬季的寒冷使他们更为凄惨。为了保暖，他们设法象匙子似的一个挨一个躺在草垫底下，“紧紧地相互抱着，求得热量活命”。当这个姿势时间太长使大家腿背发麻时，有人就会喊“翻身！”，于是大家同时翻身向另一侧躺。有时旁边那人不翻身——他已呜呼哀哉。

　雪花从敞开的舱口飘进来，好几十个经历了负伤、泻痢和饥饿而幸存的人却活活冻死。有时，可从哨兵那里购买到生命——譬如一个西点军校的戒指纪念品能换来一条空的米袋当毯子用——但还是常常发生死人的事。早晨，哨兵一喊“把死人抬出来！”，就经常有三四十具尸体抬出去。死者的样子全部相似，都是惨不忍睹的人体模型，呲牙裂嘴，肋骨突出，双眼深陷，四肢象细杆。

　战俘们由于活命的原始欲望，把身体过于虚弱或病重的人身上的草垫子抢走，为了一点食物残屑，他们会象狗那样打架争夺，有少数几个军官和三名牧师——一个路德教牧师，一个姓内格尔的新教牧师，还有天主教神父卡明斯——给他们树立了榜样才把他们从混乱中拯救出来。这三位牧师用尽一切努力，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

　最难忍受的是水越来越少，有时候每天只有一匙，有时候一滴也没有。博丁在一月二十日的日记中记下了他和另外几人深更半夜偷出船舱，到甲板上去偷发动机汽缸里的水的情形。

　“……最终弄到了半壶，喝了一杯，却挨枪托揍了三下。漆黑一团，很难看见东西。哨兵缩在小棚子里。如果单是我一人，那还好办，但其他人不断把哨兵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被枪毙倒也好，并且值得。上午想从肮脏的甲板上弄点雪来，遭到拳打脚踢……昨夜死亡的人没有那么多。自星期五以来第一次通大便。身上失去的脂肪太多，括约肌失灵，即使是干的大便，也控制不住，衣裳内外之脏无法形容。今天上午雪下得相当大，温度差不多到了零度。不断祈祷，这是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确实需要热量、水、食物和洗刷……”

　三天后他写道：

　“……昨晚是最冷的一夜。没饭吃，上午无水。下午吃了一点。一宵痛苦难熬。卡明斯神父归天。科瓦尔斯基死了。我这一组人只剩我一个了。昨晚约四十人死亡，未埋。希望早日结束……”

　博丁不断梦见瀑布、清泉和柠檬汁，不时被严寒冻醒，心下幻想着将来能有个水上住家，或挂在汽车后面的活动房子，或者有一幢平房，养几只火鸡和鸭子。

　一月二十九日晚间，船在日本九州岛的门司靠岸，战俘们进行了体格检查——在肛门里塞一根温度计就完事。黎明时，战俘们在雨雪交加的刺骨寒风中列队站在甲板上领新的服装——鞋子、毛裤、棉袄、袜子和长长的棉布内衣。站在队列头上的领到全套，但却付出代价。他们被迫在寒风中剥光衣服，站在漫过脚面的冰水中，笨拙地穿衣裳。哨兵们又用棍子揍他们，叫他们快点。

　站在接近队尾的博丁什么也没有领到——他的鞋子刚被没收。当他搀扶着一个虚弱的同僚下船时，两人都被喷了一头“来苏儿”水消毒。他们在湿漉漉的大雪中行进到码头附近的一间没有生火的空仓库，在那里博丁用餐刀换来一双旧鞋，从窗外的一个桶里装了一壶冰冷的水。他领到了两年半来第一次的象样饭菜：一杯蒸饭、几匙咸鱼、一只大螃蟹、几片咸萝卜、一块辣味的东西，以及吃起来象菠萝的水果。

　在冰冷的仓库里又有六人死亡。乘坐“鸭绿丸”离开马尼拉的一千六百一十九人只剩下四百五十人，其中最少有一百人不久就会死。活下来的人喝到了水，吃了一顿好饭，但大家心中老想着一个问题，下一步是什么?

　5

　即将在克里米亚的海滨休养地雅尔塔提出来的也是这个问题，但是是从更大的角度提出来的。“三巨头”将在雅尔塔不但决定欧洲而且还要决定远东今后的局面。一月二十三日，就在罗斯福离开华盛顿前，美参谋长联席会议正式向他建议，俄国进入对日战争是美国的利益所绝对必要的。马歇尔以及麦克阿瑟都认为，要征服满洲七十万精锐的关东军，如果没有俄国的帮助，美国势必要牺牲几十万人。【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三日，麦克阿瑟指责说雅尔塔会议没有征求他的看法，当初要是征求他的意见，他“本来会用最有力的语调强调他反对到那样晚的阶段还让苏联加入太平洋战争”。一九四五年二月，他曾给三位听他发表意见的人以相反的印象。乔治.林肯准将在与麦克阿瑟谈话后报告说：“关于全盘计划，麦克阿瑟认为，在美国袭击日本本土前，必须使最大数量的日军师团在亚洲大陆投入作战并被牵制住。”保罗.弗里曼上校记录的是，“他强调说，除非俄军预先承诺在满洲参战，否则我们切不可入侵日本本土。”新任海军部长詹姆斯.福雷斯特尔在日记中写道：“麦克阿瑟说，他觉得应保留我们的力量用于日本本土，用于关东平原，但是俄国人如果不能保证在满洲使日本投入大量军队作战，这点是做不判的。”——作者注】有少数几个美国海军情报专家——埃利斯.扎卡赖亚斯上校及其参谋人员——精辟地猜测到，这支关东军基本上已名存实亡，因为其精锐部队早已调注莱特及其它吃紧的地区。但他们的意见没有引起注意。

　三天后，英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从莫斯科给丘吉尔发出一封电报，提醒他注意俄国人可能会提出政治要求，作为他们进攻满洲的代价。电报说：

　“……关于俄国提出收回一九O五年根据朴次茅斯条约割让给日本的南萨哈林这点，可能争论不大。对于要千岛群岛的要求，美国人可能会密切注最。最困难的问题可能是因满洲和朝鲜引起的。目前我们还不晓得俄国人可能会提出什么要求，但无论是中国人、美国人还是其他人，都会死盯着我们是否遵守我们自己分担责任的开罗宣言。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这些要求只能在以不断与中国人发生摩擦为代价的情况下得到满足，中国人则可能得到美援而且也可望得到我们的援助。”

　“总之，这里有一大堆潜伏的国际纠纷。因此，在目前这个阶段，小心行事，避免对俄国做出任何承诺或鼓励看来是明智的。”

　雅尔塔会议于二月四日开始，第一议题是战后的欧洲。全体会议开得很活跃，经常争得面红耳赤，罗斯福再次在丘吉尔和斯大林之间扮演了调停人的角色。英国人对罗斯福自封为仲裁人感到不大高兴，有几个人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起罗斯福对东欧历史的无知已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艾登觉得，罗斯福想“对斯大林开诚布公地说明，美国并没有‘伙同’英国反对俄国”，导致“英美关系产生了某种有利于俄国的混乱”。罗斯福显然是个八面玲珑的政治家，对眼前的目标明察秋毫，但“他的长远设想不十分明确”。丘吉尔的翻译伯斯认为，罗斯福的精力好象已耗尽。“以前在德黑兰会议上明显地表现出来的自信和坚定的语调似乎已经没有了。他的声调好象是个疲惫不堪的人……这位慈祥乐呵的大叔已瘦得不成样子。”

　罗斯福与丘吉尔的关系依然密切，宛如兄弟一般亲密，但又是互相矛盾的兄弟感情。一九四0年，英国处境垂危时，罗斯福冒了丢失政治前途的风险向丘吉尔提供了租借法案援助——但继续向他的老大哥说教殖民主义的不道德。“我认为你是试图要瓦解大英帝国，”丘吉尔有一次私下对他说。这是毋庸置疑的。“殖民制度意味着战争，”罗斯福对他的儿子埃利奥特说。“剥削印度、缅甸、爪哇的资源，拿走那些国家的财富，但从不送还他们任何东西，例如教育、过得去的生活水平、最低限度的保健需要等等——你的所作所为否定了在和平开始以前为和平提供某种组织结构的价值。”

　二月八日，美国的参谋长们终于研究他们的主要关心——太平洋的战争。他们在尤苏波夫亲王的豪华宅邸同苏联参谋长们举行会谈，解决远东的军事问题，特别是要决定俄国一旦对日宣战后应采取些什么步骤。

　在六英里外罗斯福的总部利瓦迪亚宫，总统正谨慎地与斯大林讨论同一问题，在座的有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阿夫里尔.哈里曼以及两名译员。利瓦迪亚宫是在沙皇尼古拉统治时期按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风格建筑的，踞山临水，气势雄壮，色如蜂蜜，白大理石镶边，高出黑海海面一百五十英尺。

　罗斯福说，他赞成用B—29对日本进行密集轰炸，从而可以不用实际上入侵日本本土。斯大林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讨论一下，”他开门见山地说，“苏联参与对日战争的政治条件。”

　罗斯福早有准备。他回答说，俄国要取得萨哈林岛的南半部和千岛群岛作为报酬的问题，那是没有困难的。至于在远东给苏联提供一个不冻港的问题，是否可从中国人那里租借大连或把它变成自由港?斯大林不置可否。他要求得到更多的东西——使用满洲的铁路。罗斯福认为这个要求没有什么恶意，建议租给俄国或成立一个俄中委员会联合经营管理。

　这使斯大林感到满意，但他却带着一点威胁的口吻说：“如果这些条件得不到满足，我和莫洛托夫就很难向苏联人民解释俄国为什么要加入对日战争，因为苏联人民同日本没有多大纠纷。”

　“我还没有机会同蒋介石元帅谈，”罗斯福说，“与中国人打交道的麻烦之一是，不论对他们说什么，他们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向全世界广播。”

　斯大林同意，暂时还没有必要同中国谈。“关于不冻港问题，我们好商量，我不反对把它变成国际自由港。”

　他们开始直率地讨论中国的内部问题，罗斯福说，美国曾一直试图使中国生存下去。“中国会生存下去的，”斯大林微笑地回答说，但他认为不可思议的是国民党和共产党为什么不能维持抗日统一战线。

　罗斯福回答说，魏德迈和赫尔利在使重庆和延安联合起来的工作中正比他们的前任取得较大的进展。重庆国民党对合作的破裂应比所谓的共产党负更多责任。

　会谈转到朝鲜问题上。罗斯福以透露秘密的口气说，他个人虽然觉得，在托管朝鲜问题上没有必要请英国参加，但要是不请的话，英国人可能会不满意。

　“他们肯定会生气，”斯大林狞笑着说。“事实上，首相可能会宰了我们。”接着他出乎大家意外地欣然说，“我认为应该邀请英国人。”

　次日上午十一时，英美联合参谋部讨论了他们的最后军事报告，一致同意为了便于制订计划，把打败德国的最早时间定在一九四五年七月一日，最晚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日本的陷落时间则定在德国崩溃后十八个月。

　那天下午，罗斯福、斯大林、丘吉尔以及他们的主要顾问集中在利瓦迪亚宫的庭院照相。他们一回到舞厅——全体会议的会址——新任国务卿爱穗华.斯退丁纽斯就开始宣读三国外长上午草拟的关于联合国托管领土的计划。他还没有念完，丘吉尔便吼起来，他说，这个报告他连一个字也没有同意过。“在此以前，没有人征求过我意见，我也没有听说有这件事！”他非常激动，角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同意让四五十个国家胡闹地染指大英帝国的生存！只要我还当首相，我决不会把不列颠的世袭财产交出来，一丝一毫也不交！”

　次日下午，二月十日，哈里曼大使在尤苏波夫宫会见了莫洛托夫。美国大使拿到了苏联参与对日战争的政治条件的英文译本：外蒙现状必须维持，一九O四——一九O五年日本夺占的地方——主要是萨哈林岛南部，旅顺和大连——必须归还。斯大林还要求控制满洲的铁路和千岛群岛。作为报答，俄国除了对日宣战外，还将与蒋介石缔结友好同盟条约。

　哈里曼认为，总统“希望作三点修改后再接受”。大连和旅顺应是自由港，满洲的铁路应由一个中苏联合委员会经营管理。“除此之外，我有把握认为，对这两个与中国有关的问题，如果没有征得蒋介石委员长的同意，总统是不会处理的。”

　在利瓦迪亚，哈里曼把斯大林的提议草案连同他自己所作的修改呈交给罗斯福。总统在确信自己是按美国最高利益行事之后，批准了修改意见，并叫哈里曼大使把它们交给莫洛托夫。

　斯大林和罗斯福之间在雅尔塔仍保持在德黑兰开始的热乎关系，直到那天下午，丘吉尔宣布他的政府“实际上已指示”他不要提赔款的数字，罗斯福说，他也怕提出具体数字(斯大林提出的赔款数字是二百亿美元，俄国拿一半)会使许多美国人单从美元的角度来考虑赔偿问题。

　在斯大林看来，罗斯福是在伙同丘吉尔反对他，所以怒形于色。虽然这件事被匆匆平息下去，但斯大林却显然为自己的敌意大发作感到不安，于是，在休会用茶点时，斯大林就把哈里曼拉到一边告诉他，关于加入对日战争问题，他准备就总统所提协议作出让步。“我完全愿意把大连变成国际控制下的自由港，”他说，“但旅顺港却不同。俄国要把它作为海军基地，因此需要租借。”

　“为什么阁下不立即与总统讨论这件事呢?”哈里曼建议。过了不久，斯大林和罗斯福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之间短暂的裂痕愈合了。他们取得完全一致的意见。现在的唯一问题是如何和何时把这个协议告诉蒋。总统问斯大林是否想与在莫斯科的宋子文讨论这些事情，还是让他罗斯福直接与蒋介石谈。

　斯大林说，我是有利害关系的一方。还是由总统去谈好些。什么时候与委员长谈呢，罗斯福问。他对保密的问题是很敏感的。斯大林说，待我准备这样做时，我会告诉你的。斯大林想在远东再部署二十五个师完毕后通知蒋介石。此时，丘吉尔走过来同他们一起，他们就不再继续讨论。

　一直到次日早晨丘吉尔首相才得知有这个协定。他刚要签字，在读了此协定后感到吃惊的艾登把他拦住，外交大臣艾登当着斯大林和罗斯福的面称这个协定为“会议的不体面的副产品”。丘吉尔不理会他的意见，如果他接受艾登的劝告，英国在东方的威信就会下降。他以蔑视的态度在协定上签了字。

　几小时后，雅尔塔会议宣告结束。在最后一次午宴上，大家都为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而松了一口气。罗斯福心情兴奋。他所珍视的“解放欧洲”宣言，即让这些国家自决的许诺被接受了，而斯大林又书面同意在德国垮台后两到三个月加入对日战争。【雅尔塔会议后几个星期，罗斯福把美国记者兼作家埃德加.斯诺召到白宫，“这次我与斯大林相处好极了，”总统说，“我觉得，我终于了解这个人，也喜欢他。”斯诺有保留看法，他“以快活的乐观态度”置之不理，另一方面，他也承认俄国人显然“要在他们占领的地区自行其是”。罗斯福似乎满有信心地认为，未来的问题可以用互相妥协的办法解决。“我有个印象，”他说，“俄国人现在心满意足，我们可以合作解决一切问题。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相处。”——作者注】

　在美国人中产生了一种悄悄的满足感。对哈里曼来说，这确是一次外交成就。斯大林已同意支援蒋介石，承认中国国民党政府对满洲拥有主权。哈里.霍普金斯确信，对所有人说来这是新的一天的曙光。已经同俄国人一起赢得了和平的第一个胜利，证明他们也是通情达理和有远见的。

　然而，有些英国人却有严重保留，特别是对于波兰的命运，罗斯福的健康状况是这次会议的一个不利因素，使他犯了严重错误。然而也正是他——在斯大林迟疑不决和丘吉尔半信半疑的情况下——促进了这次会议的最持久的成就即建立联合国组织。

　斯大林为同意对日作战而提出的条件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如果这些条件传出去，对罗斯福和丘吉尔答应“在日本战败后将毫无疑问地履行”苏联在远东的领土要求，肯定会有反对意见。实际上，俄国人等于是受贿去做一件他们本来非常想做的事。一旦粉碎德国后，俄国进攻四面楚歌的日本根本不冒任何风险，也不用流多少血和花费多少物资。此外，战利品——特别是占领满洲——要比从西方赢得的秘密保证具有大得多的引诱力，使它要加入攻击。

　第二十六章 火刚熄灭的地狱

　1

　在登陆莱特前几个星期，美参谋长联席会议——应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和三位陆军将领的紧急请求——接受了意见，决定经由硫黄岛而不是经由福摩萨进攻日本。直接的受益者是空军。硫黄岛在塞班以北六百二十五海里，东京以南六百六十海里，是远程轰炸的理想中继基地。“超级空中堡垒”如果受伤可以利用它作紧急着陆点，航程较短的P—51“野马式”战斗机可以从这里出发护送B—29到日本。

　由于日军在莱特的顽抗，入侵硫黄岛的日期不得不先是推迟到二月三日，后又推迟到二月十九日。中途岛战役和马里亚纳群岛战役的老将、说话细声细气的斯普鲁恩斯被任命为总指挥，在瓜达卡纳尔战役获得不少经验的里奇蒙.凯利.特纳被任命为联合远征军司令。这次战役将全部由海军陆战队承担，由“咆哮的疯子”史密斯担任远征部队指挥。史密斯则挑选了哈里.施米特少将作为三个师的登陆部队的指挥。被指定在总攻日首先上岸的两个师即第四师和第五师，在夏威夷开始进行艰苦的两栖演习，第三师即预备师则在关岛训练。

　从海上望去，硫黄岛象条半浮半沉的鲸鱼，从空中望去则象一块肥猪排。该岛最明显的特点是在狭窄的南端有座死火山，山高只有五百五十六英尺，耸立于海上，显得格外威武雄壮。这就是“苏里巴齐”山——日语的意思是摺钵山。

　硫黄岛长约五英里，宽两英里半——约等于纽约曼哈顿区的三分之一。虽然火山不活动，但是整个岛屿蒸汽弥漫，到处是沸腾的硫磺坑，显得生气勃勃。沿海的悬崖峭壁与摺钵山加在一起，象直布罗陀岛。然而，当地的居民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担心这个岛随时可能消失在汪洋大海中。

　硫黄岛呈三角形，北部宽，是个海拔约三百五十英尺的高地，海滩上岩石遍布，无法通行，但靠近南端摺钵山的宽阔地带却适合于两栖登陆。海军陆战队的登陆地点选在其东面的海滩，但看来是黑沙的海滩实际上却是火山灰，轻松柔软，身体较重的人踩下去会陷到膝部。虽然长年受风吹雨打的海滩和高原并没有多少天然作物，但在小山上及山谷里却是茂密的丛林。

　硫黄岛是一连串岛屿中的一个。这一串岛屿象一串连结得很松散的项链，从东京湾进口处开始，一直挂到离马里亚纳群岛三百海里处：首先是伊豆群岛，然后是小笠原群岛。最后是火山列岛，该列岛由南北一线的三个小岛组成，硫黄岛居中。

　小笠原群岛是在一八三O年开始有人居住的，当时有两个新英格兰人、一个热那亚人和二十五个夏威夷人在硫黄岛北面约二百海里的父岛登陆。二十三年后，佩里准将来到父岛替美国占领该岛，打算把它变为美国海军舰只和邮船的给养站。但富兰克林.皮尔斯总统否定这个行动。一八六一年日本宣称小笠原群岛是小笠原公于一五九三年发现的，把它全部吞并。

　一六七三年，一个姓戈尔的英国人发现火山列岛，给它取名为硫黄岛。一八O五年，又有一个俄国探险家到过这里，但他们两人都认为火山列岛不值得开拓为殖民地。一直到八十年后，第一批定居者——他们是日本人——才在硫黄岛登陆。同这一串岛屿中的其它岛一样，它由东京府作为日本本土的一部分加以管辖。

　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时，殖民者的数目几乎达到一千一百人，他们住在摇摇欲坠的日本式平房中。主要的村落元山位于该岛正中稍偏北，靠近硫磺坑。岛上种蔬菜、香蕉、菠萝、木瓜、甘蔗和谷物供当地消费，但主要的经济却是一家榨糖厂和一家硫磺加工厂，糖厂办得很糟，后来不得不改为草药加工厂。岛上有所小学校，七名教员，一家小旅店“太平轩”，和一个有三名女招待的酒吧间。一年有六班船从日本来到这里，给当地带来日用品、访问者和新闻。

　这一连串岛屿中，只有硫黄岛适于建造机场，但多年以来，帝国海军除了在该地建立电台和气象站外，不大注意该岛。一九四0年，马渊建设会社在摺钵山山麓附近开始修建一个有两条长约一英里的跑道的机场。翌早春，一名海军大尉带着九十三名士兵来建造炮台。一下子来了两千工人。

　直到一九四四年初马绍尔群岛被入侵时，这个岛以及福摩萨才得到大本营的充分注意。曾在墨西哥当过海军副武官(兼特务)的第一任司令官和智恒藏中佐带了五千名水兵登陆驻守。于是开始在中部高地建造第二个机场，到五月末，陆军也派了五千一百七十人驻守，有十三门大炮和二百多挺机枪，海军则有十四门海岸炮，十二门重炮和五十挺二十五毫米的高射机枪。但两个军种之间出现了不和。六月，栗林忠道陆军中将到达建立一O九师团司令部并担任全岛总指挥之职时，他发现驻军是分裂的。

　在美国人还没有打算登陆以前，日本人早已猜到他们的意图。“军部和国家就靠你去守卫这个重要岛屿了，”东条对五十三岁的栗林说。在栗林抵达后两个星期，日本人所估计的美国人的目标似乎得到证实。五十一架舰基飞机——目的只是要毁灭岛上的航空战力——打落了六十六架起飞迎击的日机，然后肆无忌惮地轰炸了硫黄岛。

　这次袭击使栗林清醒起来。尽管如此，他在下属面前仍然装得很有信心。“敌人来时，我们能牵制住他们，”他边喝威士忌边对新来的堀江芳孝陆军少佐说，“然后我们的联合舰队就会来猛揍他们。这就是说，我们在这里的作用是大规模的牵制行动。”

　堀江比任何海军人员更了解海军的情况，为了改进海上护航体制，他在这个方面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将军，”他说，“已经没有什么联合舰队了，只剩一些零星分散的海军力量，但他们没有攻击力。你没有听说A号作战的结果吗?”他介绍了十天前马里亚纳群岛海面的惨败。

　栗林将军责备他喝醉了酒。“这个岛属东京都管辖！”

　“今天，我在空中看到这个岛时，”堀江回答说，“我想最好的办法是让它沉人海底。”只要有足够的炸药就行。

　“你醉了，”栗林再次说，但自己也不那么自信了。次日上午，他把堀栗带到摺钵山下的海滩。他趴在黑沙上，似乎刚被海水冲上岸似的。“这个海滩很宽，”他说，并指了指附近的机场。“不错，敌人必然会在这里登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栗林逼着曾在中国受过伤的堀江用两小时巡视了机场，还不时用手杖“射击”他。堀江想，栗林的思想水平倒同分队长差不多，关于这位将军总是纠缠着一些细节的贬损说法，倒是很容易让人相信的。

　然而，栗林必定被堀江打动了——要不至少是堀江带来的消息使他感兴趣。他坚持请堀江再去吃晚饭。他们再次对酌，堀江几杯下肚就突然谈起中途岛的惨败，以及海上护卫作战的可怜境况。栗林心潮起伏，试图对堀江所讲的话表示不值得相信，称堀江为“活百科全书”。但这种抵制态度却使堀江更加滔滔不绝。当堀江说到联合舰队从特鲁克后撤至帛琉，再后撤至菲律宾时，栗林将军的脸色惨白。

　“六月十九日（即马里亚纳火鸡大狩猎那天）标志了联合舰队和日本的末日，”少佐说时眼里闪着泪花。他清了清嗓子。“如果我们每个人在死前都能杀敌十名，那末，全世界就会了解，真正打羸这场战争的是我们!”

　“啊，”栗林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个人到死而无怨，”他拿出一包氰化钾。两人怀着忧郁的心情默默无语地坐着。

　栗林下令疏散平民，加速在多孔的火山岩中建筑地下防御工事。他决定在纵深地区坚守，而不是集中力量在海滩消灭敌人，到仲夏时，硫黄岛已是洞穴星罗棋布，地道纵横交错。增援部队使岛上的陆军增至七千三百五十人，海军增至五千三百人，还来了一位新的司令市丸利之助海军少将。这个少将是个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一九二六年试飞飞机时坠机摔坏了腿，现在还是瘸子。

　八月十日，驻在父岛的堀江少佐回到硫黄岛，以建立紧急补给运输体系。他带了两瓶水——因岛上没有泉水——和一些蔬菜作为送给一O九师团司令部的礼物。栗林悠然自得地坐在门廊里，虽然不久前有二十八辆坦克在运来的途中已沉入海底。步兵一四五连队(团)大部已安全抵达，都经过良好训练，这使栗林很高兴，但吃晚饭时，饮了几杯威士忌，他抱怨起来，说他依靠不上他的参谋人员。越来越多的人抵制他的激进的防卫作战计划。

　“他们对一切都反应很慢，我可耐不住性子。父岛的形势怎样?”

　父岛有很多超龄军官。一个年过六旬的中佐曾问过堀江：“挖这么多洞干啥?反正我们大家都得死。”

　“日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栗林若有所思地说，又给堀江少佐斟了一杯威士忌。

　第二天上午，在师团司令部门前举行传统的朝礼时，栗林将军对手下人员大动肝火，使堀江非常难堪。当大家面向皇宫鞠躬完毕后，副官开始宣读公报。栗林打断了他，批评参谋长堀静一大佐的象鬃毛一样的胡子。当天上午晚些时候，堀江前往一O九师团最大部队第二混成旅团的司令部，遇见旅团长大须贺应少将和那个鬃毛胡子的大佐。他们二人发了二十分钟牢骚，抱怨栗林武断地坚持不防守海岸。这就意味着放弃一号机场，而只有该机场的跑道长度足以容纳轰炸机起落。

　堀江少佐明白，造成意见分歧的主要责任在他自己。这些军官对六月十九日的海上大败一无所知，他们仍满有信心地认为，战斗一打响，联合舰队就会赶来支援。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把真相告诉大家是不安全的。

　同样，市丸将军也反对栗林的计划。当天下午，他和另外三名海军军官一起，当着掘江的面，与栗林舌战了一场，第三航空舰队的浦部圣中佐明确说，他的发言转达了海军军令部的意见。“海军要求在千岛机场(一号机场)四周建造碉堡，并准备送来三百挺二十五毫米的机枪和必要的建筑材料来。敌人只能在千岛机场附近登陆。所以，如果我们在纵深地区用碉堡来保卫硫黄岛，那它是不可攻克的。”

　做出回答的是父岛来的堀江，而不是栗林。“在塞班和关岛的海滩，我们的枪炮支持了多久?请你告诉我，塔拉瓦的海滩碉堡发挥了多大作用？在数以百计的军舰大炮轰击下和飞机轰炸下作正面防守是徒劳无益的。塞班、关岛和提尼安的经验教训了我们，最好的防御办法毫无疑问是从山洞里狙击敌人。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不能死守滩头。”此外，堀江少佐接着说，敌人军舰的大口径炮可以摧毁任何碉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硫黄岛还能坚守多久?”他建议利用海军的机枪和材料加强摺钵山和元山地区的防御。

　“我同意堀江少佐的意见，”栗林简单明了地说。

　浦部请栗林将军重新考虑，然后把脸转向堀江，不自然地笑着说，“我特别惊讶的是，一向被认为对海军友好的堀江少佐反对我。”

　“要是我没有看到关于瓜达卡纳尔、塞班和关岛的战报，我可能会毫不踌躇地同意海军的意见。现在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做。”

　栗林依然反对大力保卫海滩，但他却需要海军的合作，以及他们的物资和武器，尤其是炸药、水泥和机枪。次日，他提出一个折衷方案：海军可用半数材料建筑海滩碉堡，其余材料则归陆军。浦部中佐对此建议大大欢迎。“昨天，我已答应给你们足够建筑三百个碉堡的材料，”他说，“我一回到日本，就想方设法弄够三百五十个碉堡用的材料。”

　栗林召集所有军官，正式宣布他的战斗计划：没有命令，不得射击登陆艇，也不得阻止敌人在海滩登陆。待敌人向纵深推进到五百码时，机场附近的自动武器以及摺钵山和元山地区的大炮便一齐开火。大须贺将军和堀大佐仍然反对栗林的做法，但栗林否定了他们的意见。“敌人一旦侵入本岛，”他说，“每个士兵都必须抵抗到底，阵地就是自己的坟墓。每个士兵都要尽最大努力杀敌十人。”

　二万一千名守军——陆军一万四千人，海军七千人——分守五个战区，摺钵山由一千八百六十人把守，大家单独作战，尽可能拖住敌人。俯视海滩的山坡上早已挖好许多洞，洞口角度可抵御火焰喷射器。山里，一个巨大的多层坑道网——里面蒸汽、水、电和灰膏墙一应俱全——即将竣工。

　岛上其余各地，厚壁碉堡林立。许多碉堡外面还堆有五十英尺的沙袋保护。海军的巨型海岸炮的部署可以纵射海滩；高射炮的布置，除非是直接挨炸，否则无法摧毁。

　岛的北部象养兔场一样有许多天然和人工的洞穴，它们象是许多小室组成的迷宫，彼此有地道相连，通风口在上部，让蒸汽及硫磺烟散出。旅团司令部所占的洞在元山附近，可容纳二千名军队，它深七十五英尺，有十几个出入口。

　第一条主要防线是由挖在地下的大炮阵地和轻机枪阵地，甚至埋在地下的坦克组成的网，沿着两个机场之间的高地的南侧边缘建立。第二条防线从第二号机场的北侧起通过元山。

　栗林定期写家书。他责备老婆串门太多，责备长女洋子字写得不好，还尽写错别字。栗林太太来信抱怨东京的生活越来越无法忍受，他回信指出硫黄岛的生活更苦。

　“……我们唯一的给养来源是雨水。我只有一杯水洗脸——实际上只是擦擦眼睛，然后藤田中尉(他的副官)再用这杯水。他用过后，我还要留着上厕所后用。一般说来，士兵们还没有这么多水。每天，当我视察完防御阵地后，就梦想着能喝到一杯凉水。苍蝇很多，还有蟑螂到处爬。它们脏极了。幸而这里没有蛇或其它毒虫。……”

　九月十二日，他写的信开始让她对他知道即将发生的情况有所思想准备。

　“……敌人不久可能在这个岛登陆，他们一登陆，我们必定逃不了阿图岛和塞斑岛的命运。”

　“我们的官兵非常明白什么叫‘死’”。我感到遗憾的是为了同美国打仗而在这里结束我的生命，但我要尽可能久地守卫这个岛屿，推迟敌人对东京进行空袭。

　啊！长期以来，你是我的贤妻，三个孩子的良母。你的生活将更艰苦，更不稳定。保重身体。孩子们的未来不会轻松，我死后请照顾他们。”

　他还告诫洋子及独子太郎，他们今后都不会好过。

　“……敌人在我岛登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这个岛失守，东京就会日夜遭到空袭。空袭时的混乱、恐怖、严重破坏以及惊慌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些悠闲地住在东京的人是连想象也想象不到的。所以，如果遇到空袭，最重要的是一家人不要走散。谁要与家人失散就可能死在路旁。这种情况在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中确实发生过。你们必须把母亲当作核心，时刻想着家。”

　“不管学校有什么规定，你们首先要保护自己的家。你们不必谨小慎微地遵守校规，因为局势之危急已顾不得校舍的安全。如果你们为了救学校而到学校去，自己的家却被破坏，你母亲被炸死，你们能设想吗?你们那时怎么办?你们必须与你母亲同甘共苦。”

　“首先，如果东京遭到空袭，那就意味着疏黄岛已陷入敌手，也意味着你们的父亲已经死去。换言之，你们——失去父亲的姐弟——必须依靠你们的母亲。没有父亲的孩子们已够可怜的了，如果再失去母亲，怎么办，从今以后，你们就得过没有父亲的生活。”

　稍后，他又给太郎单独写一信，强调作为独子的责任。

　“……你父亲的生命犹如风中之烛光。很明显，你父亲的命运必然与塞班、提尼安和关岛的指挥官一样。已不存在我活下去的可能性，所以，你必须成为家中的中心人物，帮助你母亲。直到现在，你一直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我在东京时，试图让你经受某种斯巴达式的训练，可能你还不理解，我这样做是真正的父爱。将来你会懂的。”

　他劝太郎用功读书，刻苦学习、戒掉抽烟，不要饮酒，在家里说说笑笑让大家高兴，还叫他以后写信时信纸两面都写，不要空格或空行。

　到十一月底，地下工事及大炮阵地——约有八百门大炮——已作好战斗准备。第二号机场已可使用，北面一英里的第三条跑道也开了工。栗林也消除了自己与手下人员之间的不同意见，他解除他的心直口快的参谋长即那个鬃毛胡子的堀大佐以及第二混成旅团长大须贺将军的职务，把两人都送进岛上的地下医院去“恢复健康”。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一日，栗林叫他的妻子不用再祈祷他回家，他已注定要死在硫黄岛：

　“……我不在乎我的坟墓在哪里。我的骨灰也不会被送回家，我的灵魂将同你和孩子们在一起。尽可能久地活下去，请照料孩子们。”

　他还告诫他的兄弟不要让别人拿他去做宣传。

　“……请在我墓上放一块石头，简单地刻上“陆军中将栗林忠道之墓”就可以了。别让记者或什么杂志的作者在他们的作品中渲染我……即使在死后，我也要保持清白的名声。“

　2

　接连六个星期，美国的B—24轰炸机每天都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去轰炸硫磺岛。有时“超级空中堡垒”也参加。但是，最激烈的攻击还是来自海上，到二月十五日，军舰已向该岛打了二万一千九百二十六发炮弹。值得注意的是，伤亡人数却相对说来比较少，守军已转入地下。次日拂晓，六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和一艘轻巡洋舰驶抵摺钵山附近海面。冲在这些舰只前面的是驱逐舰及护卫驱逐舰，在岛的南面五十海里海面上十二艘“吉普航空母舰”则派出空中战斗和反潜巡逻飞机。

　战列舰与巡洋舰开始最初的炮轰。这种炮击“是缓慢的，是在小心地探索几乎看不见的目标，发射间隔时间很长”。这使记者兼作家马昆德不禁想起“拳击运动员在第一回合开始时采取闪避和佯攻以寻找对手的破绽。换句话说，我们的特遣部队好象是一群狩猎者包围着一头受了轻伤但很危险的野兽。他们慢慢地向野兽逼近，不敢等闲视之，努力打量它的气力，同时诱惑它行动”。

　日军除了有人未经批准打了几炮外，一直不射击。不久，岛的上空阴云密布，象是穿上一件护身斗篷。虽然炮击时断时续直至傍晚，造成的损失却是微不足道的。

　北面，日本本土也遭到来自海上的攻击。大胆地开到离日本本土不到六十海里海面的米切尔第五十八特遣部队的飞机，攻击了东京附近生产飞机机身和引擎的工厂。次日上午，即二月十七日，米切尔的轰炸机轰炸了曾遭到B—29轰炸的武藏野工厂。但中午前天气变坏，米切尔折回硫黄岛去支援登陆部队。他的袭击的成绩使大家兴高采烈，尤其对日本空防力量的打击：据报告击落敌机三百四十一架，摧毁停在地面上的飞机一百九十架，自己只损失战机四十九架。

　在硫黄岛，天已放晴，能见度良好。离岸七百五十码的扫雷艇引来岛上的零星炮火，重巡洋舰“潘萨科拉号”赶去助战。这个目标对日军一个炮台长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他的大炮命中该舰六弹，打死十七人，打伤一百二十人，使该舰退出战斗。驱逐舰也赶来掩护离海岸只一千码的炮艇。载有蛙人的快艇冲过这条线。

　美军的旁若无人态度及其实力展示使日本人发生动摇。从海面上飘过来的流行音乐声好象是一批人在郊游，他们可以看见脖子上围着毛巾的美国水兵象旅游者似的朝岛上眺望。栗林已不再不相信敌人就要登陆了，上午十时三十五分，他下令几个炮台向炮艇开火，炮艇则用火箭回击。这一回击却引来藏在摺钵山脚和岛北端的大炮的齐射。若干艘炮艇中弹，飞机连忙放烟幕掩护，驱逐舰也打出白磷弹。此时，一直勇往直前的快艇在岸边处急转弯，约一百名蛙人跳入海中。他们在水下或海滩上都没有发现障碍物，只发现一颗地雷，他们把它引爆了。

　在二号机场上，只有两架装有六十公斤炸弹的“零式”战斗机可投入战斗。这两架飞机藏在水泥护墙里。飞行员得到命令，要与他们航程所及的最大军舰相撞，但其中一人打退堂鼓。“反正你都得死，”一个友人对他说。那个飞行员坚持说头痛。他的指挥官找来一批飞行员，问谁自动报名。有一人爬上了飞机。飞机的伪装被剥掉，两架“零式”敏捷地从掩体滑行到跑道。它们总算飞上天空，但在掠过摺钵山时都被炮火包围，坠入大海。

　第二天炮击结束后，栗林认为自己已挫败登陆，便把成功的消息电告东京。联合舰队的丰田将军向栗林将军发了贺电：

　“尽管敌人狂轰滥炸，在硫黄岛之你的冷静地判断了敌方意图，挫败敌首次登陆企图，沉着地等待敌军卷土重来，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守卫硫黄岛。本职获悉后不胜欣慰，希你继续保持高昂士气，不管敌之攻击如何炽烈，击溃来犯之敌，确保本土外围防线。”

　两天的炮击造成的伤亡虽然甚少，却使栗林暴露了隐蔽的大炮阵地及防守的范围，使美国人能在最后一天有效地修改炮击方法。炮火要集中在海军陆战队将要登陆的东南海滩周围。

　早晨的天空布满乌云，不时下雨。“准备对海滩射击，”火力支援部队司令于上午七时四十五分发出命令。第一次进行了摧毁性炮击，照片表明海滩上的半数碉堡和大部分地堡被连根拔掉。

　当晚，在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乘登陆艇和运输舰离开塞班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师和第五师列队领取了食物，检查了背包、用具和武器。没有明显的紧张情绪或畏缩不前，人人表现得与前一天一样。

　在指挥舰“埃尔多拉多号”的舰长室里，“咆哮的疯子”史密斯正在读《圣经》。几小时后，他的部队登上海滩时，将有大量伤亡，他是个卫理公会教徒，但他却佩戴一枚教皇授予的圣.克里斯托弗勋章。几星期前，他曾写信给亚历山大.范德格里夫特中将(此时是海军陆战队总司令)称，他觉得夺取象硫黄岛那样的堡垒不值得他的部队去付出这么大的伤亡代价。

　“……我曾在两个不同的场合提出军舰火力不足，结果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大了，但在我看来仍然谈不上足够．我只能如此说。”

　“为作好准备，我们已尽了一切努力……我相信将是成功的，但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伤亡，我就极其不愉快……祈求上帝把整个战役取消。”

　总攻日——二月十九日——凌晨三时半，海军陆战队员开始早餐，吃的是牛排。待他们登上甲板时，天已放亮。透过晨雾，硫黄岛显得孤单寂寞荒芜人烟。摺钵山也不祥地被很低的云层隐没。

　约翰.马昆德站在舰上的对空了望台内，硫黄岛“从美学观点看丑得不能再丑……它的影子象一个海中怪兽，那个小小的死火山是头，海滩是脖子，其余部分连同其灌木丛和棕色的悬崖峭壁则是其躯体。它也具有日本式的小花园那种小巧精致。岛上的岩石奇形怪状，久经风吹雨打，海水冲刷，就象日本人喜欢搜来装饰庭院的卵石”。

　运输舰和登陆艇通过平静的海面朝卸船位置前进。早晨六时四十分，七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和四艘轻巡洋舰开始登陆前的炮轰。这是这场战争中最猛烈的一次舰炮射击。五分钟后，九艘炮艇用火箭猛轰元山高地，还有一些炮艇则用迫击炮猛轰摺钵山的山坡。八时零三分，炮击停止。一百二十架舰基飞机用火箭、燃烧弹和炸药对东南海滩、摺钵山和一号机场进行密集轰炸。这些飞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飞机一走，又恢复炮击。这次还有十艘驱逐舰参加炮击。整个海岛烟尘弥漫，火光冲天。飞机又俯冲下来，对黑沙滩射击一串串子弹。这是记者罗伯特.谢罗德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可怕的”一次炮击。“虽然炮击我看过许多次，”他在笔记本中写道，“但我不由想起‘谁也活不成’。不过，我不信”。

　躲在碉堡里山洞里的日军用手指塞住耳朵，忍受了炮弹的冲击波。他们从栗林那里得来的最后命令是非常明确的：

　首先，我们要准备献身，倾全力保卫本岛。

　我们要带着手榴弹冲向敌人的坦克，把它们炸毁。

　我们要冲入敌阵消灭敌人。

　我们要弹不虚发，每发都要打死敌人。

　人人必须以死前杀敌十名为己任。

　我们要以游击战术骚扰敌军直至最后一人。

　躲在摺钵山上一个山洞里的一等兵平川清实——以前是政府官吏——从洞口望去，只见敌人庞大的舰队摇摇摆摆地各就各位。他想，多么井井有条和美丽啊！使他敬畏的倒不是敌人本身，而是敌人集结的装备。他从宣传讲义和小册子中已完全了解美国战斗人员的一切情况。“他们自称是勇敢的军人，”一本题名为《美国人的心理状态》的小册子写道，“但是，他们却不想光宗耀祖，也不想为子孙和家族争光。作为个人，他们则想以勇敢出名，受到宣扬。他们是爱冒险的民族。曾有记载称，有些美国人曾试图坐在大桶里从尼亚加拉大瀑布落下……他们怕死，但作为个人主义者，他们不大考虑后果。相反，当他们在做某种冒险的事情时，他们却不怕死。他们是说谎专家，他们上了恭维话和宣传的当。他们的欲望非常重物质。打仗时，他们没有精神刺激，只依靠物质的优势。”

　装载着头五批登陆部队的登陆艇进入离岸五千五百码的最后位置。船头斜板上歪七扭八贴了一些口号，诸如“忧愁莫及”等等。斜板笨重地放下后，水陆牵引车一辆辆蹦入海里(“好象世界上所有的母猫一齐生小猫了，”马昆德对一名士官说)，掠过水面朝硫黄岛驶去。第一批六十九辆水陆牵引车，每辆载二十人左右，在预定时间二小时后于上午九时零二分爬上海滩，开始前进。行进二十码后，他们遇到一个高约十五英尺的小丘，水陆两用牵引车在松散如砂糖的火山灰中使劲前冲，但只有几辆冲到小丘前。其它牵引车则就地停下来，背着沉重装备的士兵们爬出后就陷进齐踝深的黑沙中。他们在稀疏的步枪射击和迫击炮火中挣扎向前。也许敌人的力量被夸大了，也许猛烈的炮击已迫使日本人转入地下了。

　但是，在陆战队员们气喘吁吁地爬上正在坍塌的小丘后，他们立即遭到隐藏在明碉暗堡和山洞里的机枪和步枪火力的射击。迫击炮弹飞过头顶，在驶向海滩的水陆两用牵引车四周爆炸。被炸落水的陆战队员们企图游泳上岸，但沉重的背包却把他们拽入水下。

　第一次参加战斗的第五师从左方涌上海滩。团级编制的第二十八战斗群顽强地向摺钵山挺进，这个战斗群的任务是要穿过七百码宽的狭窄部分沙地杀向岛的另一侧，孤立摺钵山，然后冲上去。另外，第二十七战斗群则攻击一号机场的南端。

　第四师的两个团则从右翼包抄，协助夺取一号机场，然后再夺取保卫元山高地的山岭。这是陆军记者二等兵艾伦.马修斯的第一次战斗。刚才在水陆两用牵引车上，他还觉得自己是永生的，是不可毁灭的。他可以想象自己如何为一个朋友的死而悲伤——决不是朋友为他悲伤。然而，当他嘴里机械地嚼着口香糖踉踉跄跄地登上海滩时，他的思想却七上八下了。他对自己说，快跑，快跑，快跑，赶紧离开海滩，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千万别停留在海滩上，他们正瞄准着海滩，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离开海滩，快跑。但他却无能为力。沉重的装备使他陷在沙子里。他听不见战斗的轰鸣声，但不知什么道理总是向后看。溅起的沙子象黑的水柱一样。他口渴得厉害，口香糖把牙齿和舌头粘住了。他蹒跚前进，想把口香糖吐掉，但它却粘住嘴唇和下颏。这同他从报纸上读过的攻击完全不一样。士兵们四下奔跑，跌跌撞撞，沉默得可怕。他们好象没有武器，没有军装，没有脸孔。猛然间，马修斯听见有人喊“卫—生—兵！”那人用痛苦而恐怖的声音凄凉地喊。“啊！卫—生—兵！”海军陆战队员是不应这样喊叫的。那是一个坐在小丘的一个低洼处的人发出的，他已没有什么生气，象一座雕像。左边，有三名土兵奇怪地堆在一起。他们一定是死了。

　马修斯失却了理智，竭力拖着双腿，沿陡峭小丘松软的火山灰往上走去，笨拙地把步枪高高举起，以免沙子落入枪筒。他总算到了丘顶。他想跳进一个弹坑，但却深陷沙中，一筹莫展。我成了多么好的目标呀！他想。他又跌倒在地，无力地滚进一个洞里。他想咽点唾液，但他的肿胀的舌头碰着的只是渴得冒烟的口腔。他使劲干呕了一阵，唾液才出来。他察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现在，他已是一个老兵了，知道自己也可能被打死。

　团部的急救站来了第一个自己走来的伤兵。这个伤兵的下颚被打得只剩几根皮肉吊着，他忍痛接受包扎，却拒绝后撤。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好跪在地上在火山灰中写字，但是，他只要一划，四周的沙子便立刻填了进去。他恨恨地搅拌沙子，只好乖乖地让人把他带走。

　第一批坦克于九时三十分上岸。在松软的火山灰中，这些坦克踉跄前进。有些坦克好容易越过小丘，其余的则深陷在沙中，被反坦克炮一辆一辆击毁。第四师尤其指望这些坦克的支援，因他们向机场的挺进艰难缓慢。他们陷于无数明碉暗堡的致命的交叉火网中，只好用炸药和火焰喷射器把碉堡一一制服。

　本杰明.罗塞尔少尉直到下午一时才与他的海军舰炮射击联络队一起登陆。联络队员们身负无线电通讯器材，在战线最右端吃力地登上小丘。罗塞尔的左脚几乎被一颗迫击炮弹炸断。他的土兵给他扎止血带，他一边还在讲笑话。又一颗迫击炮弹向他们打来，两个士兵被炸死，罗塞尔那条好的右腿则中了不少弹片。这时，他手下只剩下一名士兵，于是两人一起趴在地上，第三颗炮弹就在他们上方爆炸。罗塞尔又负伤，这次伤在肩上。士兵的右腿被炸断，他一言不发地拖着断腿爬下小丘。此时，只剩下罗塞尔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只想到在密执安州罗亚尔奥克的父母。又一阵迫击炮火，炮弹沿海岸线直炸上小丘。罗塞尔觉得身子被抛入空中——又掉了下来。他毫不在乎。他看了看表。正在此时，弹片打中他的手腕。手表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一个鲜红的洞。他想，被钉上十字架大概就象这个样子吧！

　对海滩上的美军说来，炮火似乎是密集的，但栗林的炮手们还是有节奏地射击的，岛上许多炮台根本还没有开火。弹药必须节省，一发都不能浪费。栗林将军在发给东京的第一份电报中表扬了一个反坦克小队(排)长，这个小队长在战死前击毁二十余辆敌军坦克，他请求追认这个小队长为大尉。他还表扬了另外两名反坦克指挥官、一名步兵军官和第一四五连队(团)全体。他还报告说，战友们手头上的钱共有十二万日元“捐赠给国库”——这笔钱全烧掉了。

　到黄昏，上岸的美海军陆战队已有三万人。伤亡人数有五百五十六人。其余人员全部挤在一个长四千四百码，纵深的最深点为一千一百码的滩头阵地上。他们还没有到达第一天的目标，此时正在构筑工事，以防反攻。但是，栗林对他的兵力如同对他的弹药一样节省。与守卫塞班的司令不同，他不准备在晚上冲锋，使部队作无谓的牺牲。他的办法要有效得多：他命令打迫击炮和大炮骚扰。

　整整一夜，美海军陆战队的弹药堆集点一个接一个爆炸，敌人炮火之准确达到令人莫解的地步，好象美军阵地有敌人的观察哨一样。最后，一个陆战队员听见一艘搁浅的日本运输舰内有很轻的“滴滴答答”声。这个陆战队员和另外几名队员一起爬上这艘废船，发现里边有个鬼似的人影——一个身上背着无线电报机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被打死，敌炮火的准确性显著下降，但由于海滩地区挤了很多人，伤亡仍然惨重。美军也无法制止从黑暗中飞出来的火箭所造成的混乱。这些火箭并不是常规火箭。日本海军航空部队军械部以某种方法把六十到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弹改装成火箭，放在木架上用电发射。这些“火箭”沿四十五度角飞出，弧线飞行到二千码外的敌军阵地，触地就炸。

　“在硫黄岛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只能称为一场地狱里的噩梦，”谢罗德写道。拂晓时，黑沙滩上遍地尸体。他在太平洋的其它任何战场都没见过这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的躯体四肢分开五十英尺。天空下起小雨。温度很低，七时四十分(比登陆晚了一小时)，舰炮轰击开始。五十分钟后，海军陆战队进攻。左方，在摺钵山脚下，前进很艰难；即使是在大炮、半履带车辆和离岸只有二百五十码的驱逐舰炮火支援下，到天黑时第二十八团只前进二百余码。

　右方，第四师突入一号机场后转为北进，与栗林的第一条主要防线遭遇。在白天的一整天战斗中，陆战队携带上岸的军犬在海滩上东奔西跑。有一条军犬名叫乔冶，以前已参加过两次登陆，是个老战士。另外一条活跃的猎狐犬，不顾四周令人魂飞魄散的爆炸声，叼着一颗手榴弹到处乱跑，把它滚来滚去地玩耍，有时还扔向空中。它把手榴弹叼到一个掩体内，吓得里边的美军急忙散开。它却叼着手榴弹跟住他们，叫它放下也不听。最终它服从了命令，但是，当一名陆战队员伸手去拾手榴弹时，它又把它叼起来玩。士兵们想用食物去引诱它，它却贪玩，向它扔木棍赶它也无济于事，它不愿放弃这个新鲜玩意儿。最后，有人想了个法子说不要理它。几分钟后，那条猎狐犬放弃了手榴弹。陆战队员把它拾了回来，恢复同日本人的战斗。

　天黑后，“炸弹火箭”又在拥挤的美军阵地落下。在间歇时，蹲在谢罗德掩体内的士兵们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接着便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好象什么人在楼下敲暖气片。”这也许是一次轻微地震，但一个中士说，“我的天那！日本人己挖到我们底下来了。”谁也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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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三天，二月二十一日，海军舰炮轰击还是在七时四十分开始，海军陆战队还是在五十分钟后在舰基飞机的密切支援下发动进攻。至下午，海军陆战队二十八团已爆破坚固的石头和水泥防御工事，几乎推进到摺钵山脚下。北面的总攻也顺利开始，特别是在最左翼，因为坦克在那里施展得开，第五师向前推进了一千码。右方，第四师遇到崎岖坎坷的地形和猛烈炮火，只前进了约五百码。

　黄昏时，日军首次从空中反击。五架基地在东京附近的“神风攻击队”飞机冲过战斗机警戒网，飞到离硫黄岛三十五海里海面的“萨拉托加号”上空。前面的两架“神凤”飞机已中弹起火，但仍继续冲下来。它们掠过海面，撞上这艘航空母舰，其余三架直接撞上“萨拉托加号”后爆炸。舰上的大火还未扑灭，又出现五架飞机。四架被击落，最后一架却投下一颗炸弹，把飞行甲板炸了一个二十五英尺的洞。创伤严重的“萨拉托加号”不得不直接开回美国去大修。在几海里外，一架“神风”飞机撞中了“吉普航空母舰俾斯麦海号”，大火无法扑灭。午夜后几分钟，她带着全身熊熊烈火葬身海底。

　当晚，东京广播的《家庭与帝国》节目中提到敌人在硫黄岛登陆的消息，并一反往常以钦佩的语调谈起敌军领导人：

　“特纳此人在美国海军中被称为‘短吻鳄’，他之所以有这个绰号，是因为他的工作与短吻鳄相似，短吻鳄既生活在水里，也生活在陆地上。还有，短吻鳄鱼的真正天性是，只要咬住什么，就决不松口。特纳的天性也相似。

　斯普鲁恩斯有强烈的进攻精神，特纳则有出色的决断力。他们已率领部队来到确实离日本本土很近的地方，但是，他们却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欲进不得，欲退不成。

　要对我军无数宝贵兵员的死亡负责的特纳其人别想活着回去——决不能也一定不会让他活着回去。为了让做出最大牺牲的许多官兵的英灵安息，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让特纳活着回去就是要做的事情之一。”

　二月二十二日整天下雨不停，天气很冷。同日，海军陆战队收紧他们对“热岩”——摺钵山的代号——的包围圈，除西海岸一条四百吗宽的地带外，整个火山被围得水泄不通。日军指挥官厚地兼彦大佐电告栗林，他的部队伤亡惨重，电云：

　“目前，敌人正用火焰喷射器焚烧我军。如我们坚守阵地，必定被敌人消灭。我们想冲出去作最后攻击。”

　自从瓜达卡纳尔战役以来，自杀攻击成了在日本军事哲学中的支配思想，结果却对敌有利。栗林简单地答复厚地说：

　“我认为一号机场很快将被敌占领，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会使摺钵山在三天内陷落？”

　次日上午，海军陆战队重新对已经轰得面目全非的火山展开进攻，不顾敌人的集中火力，沿陡峭的山坡缓缓而上。守军的弹药告罄，就把岩石滚下陡坡。碉堡和地下工事攻下来了。陆战队员们口里叼着刀子，爬进小山洞，与敌短兵相接消灭敌人。哈罗德.施里埃上尉与四十名部下已接近山顶。他带了一面美国国旗，并且奉营长钱德勒.约翰逊中校之命把国旗“插上山顶”。约在上午十时十五分，他们来到满是日军尸体的火山口边缘。在火山口另一边，一小队日军突然朝他们射来一串子弹，暂时把他们压制住。在这场小型遭遇战中，有人找到一根长管子。他们把这面旗子——54X28英寸——绑在管子一端。十时二十分，施里埃上尉与另外五名士兵，其中包括一个名叫路易斯.查曼的印地安人把星条旗竖了起来。《海军陆战队》月刊的摄影记者开始拍照，但十六岁的一等兵詹姆斯.罗伯逊却拒绝要他摆出姿势的请求：“这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海军陆战队员，”有两个日本人，一个手里拿着手榴弹，另一个手持大刀，从一个洞里冲出来。罗伯逊射杀了后面那个。另一个把手榴弹扔向摄影记者，记者带着照相机纵身跳进火山口，滚了五十英尺。照相机摔得粉碎，但胶卷却完整无损。

　从下面海滩地区向上望去，这面小小的国旗几乎看不见。掩体内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高兴得你捶我打，眼睛里闪着泪花。军舰的汽笛齐鸣。在弗兰克.诺克斯去世后继任海军部长的詹姆斯.福雷斯特尔刚好与“咆哮的疯子”史密斯一起上岸。“史密斯，”福雷斯特尔严肃地说，“摺钵山顶升起那面旗，意味海军陆战队名垂青史五百年。”

　把那面国旗送上去的约翰逊中校转身对副官说：“有个狗娘养的想要那面国旗，但他拿不到手。”他下令把那面旗取下来，另换一面。中午，他们从登陆艇上取来一面大得多的国旗，把它绑在管子上。曾为美联社拍摄帛琉和关岛登陆情况的照片的乔.罗森塔尔因来得太迟，没有赶上首次升旗。第二次升旗时，由于他手忙脚乱地在堆石头以便取得更好的角度，差点也没赶上。当这个胖摄影师在石堆顶上使自己身子平衡时，六个土兵开始竖起旗杆。他仓促地把这一情景拍了下来。其他摄影师建议多拍几张不同的照片。一个陆战队员在飘扬的国旗下摆好了架势，然后是三个队员。最后，他们说服了二十名陆战队员，让他们在拍照时一边欢呼一边挥舞枪枝。罗森塔尔觉得只有这张照片才值得电传，便把胶卷送到关岛去洗印加工。

　在北面进攻的陆战队员是从登陆指挥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摺钵山我们拿下来啦！”登陆指挥官通过原用于指挥登陆行动的扩音器宣布。“海军陆战队第五师已把国旗插上摺钵山。干得漂亮，弟兄们！”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吃力地走出掩体，面对着飘扬在火山顶的国旗站着。扩音器继续广播说：“我们只要再前进二千六百三十码就可以攻下全岛了。”

　“只要，”某人嘟嚷着，“说得轻巧……”

　那天下午哈里.施米特将军来到岛上，准备指挥登陆部队。这支登陆部队包括三个全师，是海军陆战队在统一指挥下的最大部队。他会见了第四师和第五师师长。他们一致同意由业已上岸的后备师即第三师直接沿中部而上进攻二号机场，第五师和第四师则分别在左右两方向前推进。谢罗德问施米特将军，这场战役需要多长时间。“五天，今天不算，”施米特回答说，“上星期我曾说过，这次战役需时十天，我现在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日军的第一道防线虽然崩溃，但却有二十五个以上的渗透队违反栗林的命令，冲进海军陆战队阵地决一死战，被一个不剩地消灭。然而，就在后面的二号机场(位于硫黄岛中部)却戒备森严，明碉暗堡以及隐蔽的炮台不下数百个。两天来，顶住了军舰、飞机、大炮和坦克不断袭击。现在要看后备师的步兵了——二十一团的两个营，“今天我们必须把那个机场拿下，”二月二十四日，虽期六，第三营营长对他的士兵说。上午九时三十分，在猛烈的大炮火力掩护下，这两个营的步兵开始向这个似乎不可攻破的阵地冲去。这是自从美南北战争时皮克特在葛底斯堡一战以来最果敢最坚决的冲锋之一。海军陆战队员们带着手榴弹和刺刀向地堡扑去。武器被火山灰塞住不能使用时，他们就用枪托、镐头，甚至挖战壕的工具与敌人肉搏。

　日军——第一四五连队的残部——拒绝后退，双方伤亡之惨令人毛骨悚然。海军陆战队有一个连在几分钟内就丧失四名军官，但这两个营还是攻进二号机场。过了机场，地形从火山灰丘变成“岩石嶙峋的荒秃山岭、七沟八梁。”这使陆军记者阿尔文.约瑟菲中士想起“美国西部的险恶之地——或者如某人所说是火刚熄灭的地狱。”一群疯狂的日军从一个山岭上猛冲下来，把海军陆战队打退。但是，陆战队重振旗鼓，再次冲上山岭。两军用刺刀和手榴弹恶战一个半小时。战斗打完后，美军占领了全岛的三分之一。

　到星期日傍晚，美国海军陆战队已从日军手中夺下机场的大部分，向元山村步步进逼。栗林电告东京说，经过一周战斗后，前线部队平均伤亡一半，大部分机枪和百分之六十的大炮被毁。

　罗森塔尔拍摄的第一张照片——即那面大国旗正在摺钵山升起时抢拍下来的那张——成了战时最著名的照片。照片及时到达美国，刊登在星期日的报纸上，各报(包括《纽约时报》)都把它登在头版。这张照片的戏剧性构图是令人难忘的，它既象征着英雄行为，同时象征着苦难和功绩。

　星期一，海军陆战队在登陆以来第一次晴朗的天气下投入战斗。但是，到中午时分必然要下的雨果真又下了，这次三个师参加的进攻战进展缓慢。后来，第四师的先头部队进抵元山右方的一个大山三八二高地，他们在那里被日军的火箭和迫击炮驱散。次日早晨，第四师以五营兵力齐头并进。还是激烈的白刃战，使这个师每天的伤亡达到七百九十二人之多。

　在整个战线上，海军陆战队死伤很多，但士气依然高涨。在山洞内和掩体外，到处都贴有诙谑的标语：

　摺钵山不动产公司

　海景秀丽

　凉爽宜人

　每夜免费看烟火！

　聘炊事员启事

　市本客栈

　新任董事会经营

　不日开张招待美军(我们希望)

　注意：本掩体为私人财产，并非联邦房建局资助建成。本掩体并非为舒适而是为争速度而建。

　伤亡的不断增加，使陆军和海军陆战队之间的争吵又复活。这场争吵最初是在塞班岛战役时在报纸上出现的。赫斯特系报纸旧金山《考察家报》二月二十七日的头版社论说“有确凿的迹象表明，进攻的美国部队为这个岛付出的代价惨重，也许是太惨重了，”美军“在真正打到日本的要害地区前，有被拖垮的危险”。这篇社论接着赞扬麦克阿瑟是美国最优秀最成功的战略家：

　他达到他的全部目标。

　他的智力策略都胜过日本人，能猜透日本人的心事，比日本人想得更远。

　他拯救了他部下的生命，不仅是为了在打败日本以前必须要打的重要战役，而且也是为了使他们在赢得和平后能够返回美国家园，与亲人团聚。

　在太平洋战争中，有象麦克阿瑟将军那样一个战略家，我们真是三生有幸。

　为什么我们不更重用他，说真的，为什么不把太平洋战争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他，不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能打赢重要战役而又不会牺牲过多美国宝贵生命的罕见军事天才呢？

　次日，旧金山另一家报纸《纪事报》为海军陆战队的政策辩护：

　夺回菲律宾仍然是正当的，是激发力量的，对美国人有激励作用。

　为一次作战所采取的方式就中伤美国海军陆战队，把他们的方式与麦克阿瑟将军指挥战斗的方式令人憎恨地加以比较，这是邪恶的空想。说陆战队在硫黄岛死得快，进展缓慢，原因是指挥战斗的陆战队和海军的领导人不称职，这是企图欺骗美国人民。

　本报并不提议就各个战区的美国战斗部队的有关优点进行辩论。但是，当美国海军陆战队，或其它战线上的任何部队在国内被人幸灾乐祸地加以宰割时，本报也不想保持缄默。

　陆战队本身也在设法减少各条战线的伤亡。马歇尔将军的办公室已向尼米兹海军上将提出先前曾向欧洲战区提出过的引起很大争议的建议：使用毒气。当时已储存了大量毒气。尼米兹曾考虑过在硫黄岛使用，但最后认为“美国不应首先违反日内瓦公约”。【一九四四年六月下旬，美战略情报局的斯坦利.洛弗尔就此事被派往珍珠港与尼米兹磋商。洛弗尔回到华盛顿后获悉白宫没有批准这个建议；“以前之认可全部否定——总司令富兰克林.德.罗斯福’。伦敦也出乎意外地反对。当初曾建议对某些目标使用毒气的英国人，此时却坚决不同意对德国使用毒气，他们害怕希特勒会对英国报复。下面援引的尼米兹的话是在他去世前不久与本作者的一次谈话中说的。这次谈话是以一句悲哀的话结京的：“丧失了许多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员。”——作者注】

　施米特将军十天内结束战斗的预言显然是过于乐观了。日本人仍然盘踞着该岛的大部分地方。到第十天的午后不久，第三师突破了栗林的第二道防线，朝已成一片瓦砾的元山村涌去。右方，第四师几乎已将三八二高地围住，但还用了两天才攻下。

　那天上午——星期六，三月三日——第一架美机在泥泞的一号机场跑道着陆。在战斗仍在进行的情况下，海军工兵已把跑道修复并延长至三千英尺。这架飞机是海军的C—47医用飞机，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满载着药品和邮件。在炮弹的爆炸声中，一个女人——路透社记者巴巴拉.芬奇——步出机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一个陆战队员朝她喊道，喊毕，就把她推进帐篷内，然后又把她椎到一辆吉普车底下。接着又把她推上飞机。飞机摇摇晃晃地滑行出跑道飞回塞班岛。第二架飞机是R5C大型运输机．带来两吨半迫击炮弹。

　战斗仍在激烈进行，但首要目标已实现。星期六那天，一架发生故障的B—29飞来，它刚轰炸过东京返航。它的燃料即将用完，转换副油箱的阀门失灵。弗雷德.马洛中尉两次接地失败，第三次才使这架巨型飞机降落。飞机在跑道扬起大量尘土，一侧机冀刮倒一根电线杆，直到跑道尽头才停住。阀门修好后，它又飞回塞班，十一名机组人员则衷心为海军陆战队祝福。(六个星期后，马洛以及这批机组人员除一人外都牺牲了——有些死在日本的川崎，其余则在提尼安起飞时坠机身死)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后甲板上的斯普鲁恩斯海军少将满意地观看着，这证明他要求占领该岛是正确的。

　那天上午，栗林通过设在父岛的电台，给陆军参谋次长发了—封语言不连贯的电报。这封冗长的电报无声地证明可能是他最后一封电报。

　“……我军正尽一切努力消灭敌人。但是，我们已丧失大部分火炮、坦克和三分之二的军官。在今后的战斗中我们可能会有一定的困难。因我司令部及通讯中心已暴露在敌军之前线，我们与东京的联系恐怕会被切断。当然，还有一些据点能坚持若干时日，打拖延战。即使这些据点溃灭，我们也希望活下来的人继续战斗到底……对不能成功地保卫本岛，我们确实深感遗憾。卑职相信，敌人将从本岛入侵日本本土……本人非常遗憾，因为我能想象到帝国的惨状。然而，我能聊以自慰的是，我部下官兵与拥有许多坦克占压倒优势的敌人进行寸土必争的战斗，遭到难以形容的狂轰滥炸后，都死无怨言。”

　“虽然卑职死期已临，我们镇静地祈求神保佑祖国的前途美好。由于战局可能发生巨大变化，无线电通讯可能断绝，我现在谨向上级长官和同僚将校致敬，本人未能有足够力量阻止敌军入侵。”

　他追溯到了光辉的古老岁月；追溯了占领壹歧和对马的蒙古人是如何在九州岸边被击退。

　“……我确信祖国永远不会毁灭，我的魂魄直将始终攻击丑敌，永远保护皇土。……请注意我用电报发的战报和意见。如电报有助于修订未来战术及训练计划，幸甚……”

　“最后，我谨再向上级长官和同僚将校在我生时所给予的友好援助表示感谢。我还要说，直至最后时刻，我们与海军都合作得很好。

　再见

　栗林忠道”

　日本人的抵抗仍然比美国人预计的顽强，不过栗林的各部队之间不怎么协调。为了对付美军用火焰喷射器喷射坦克，他们采取拼命战术；志愿者将炸药捆在自己背上，变成活的饵雷，隐伏在美军坦克经过的路上。接替大须贺担任第二混成旅团长的千田贞季少将认为，局势已毫无希望。他致电栗林，请求允许他发起最后总攻。栗林愤怒地命令他坚守阵地，离开山洞只会加速硫黄岛的陷落。然而，曾在满洲与俄国人打过仗的千田比大须贺更有叛逆性。三月八日晚，他把部下全体军官召到闷热的指挥部山洞里，这个山洞很深，象个迷宫，充满硫磺味。就在这里，在华氏一百二十度的酷热中，他向全体军官宣读了总攻命令：次日下午六点，先用榴弹炮、火箭炮和迫击炮齐轰，然后从南面向摺钵山总攻，海军从两翼用炮火支援。“我本人将始终冲在诸位之前，”千田宣布。军官们把一杯水彼此传递，以示干杯接受命令。千田谢过众人，“咱们在东京靖国神社再会吧！”

　他的命令以口信方式传送给一英里外的海军警备队司令部，但却传达错了。命令传成当晚总攻——自珍珠港事件以来，每个月的八日都具有特殊意义。从各部队凑集的约一千五百名海军官兵在黑暗中带着竹矛、步枪、手榴弹和几挺轻机枪蹑手蹑脚地朝出发线摸去。

　大曲觉海军少尉——曾负责以前的“喷气推进”火箭部队，在战斗开始的头几天曾给美军造成巨大破坏——率领他的一百四十名部下离开他们的七十五英尺深的山洞。他得到的命令是把部队带到二号与三号机场之间的海军基地，与其它部队汇合。由于不时受到迫击炮和大炮火力的骚扰，加上地形不熟，常常迷路，大曲抵达目的地时，只剩十五人。在这个多砂的小山谷中一片混乱，一千多名毫无组织的士兵在黑暗中团团打转。午夜，这批乌合之众向南面美第四师前线阵地开始冲锋。按原定计划，他们要小心谨慎地通过满是弹坑的地带，但是，士兵们毫无纪律，高喊“万岁，”，惊动了敌人。霎时间，天空出现了耀眼的照明弹，把进攻者完全暴露。迫击炮弹炸起一根根泥灰柱。披炸死的至少有八百人。

　在大曲负责的地段，部队被机枪火力压制住。他们整整一小时屈身躲在弹坑里或岩石后边，等待时机偷偷返回自己的山洞。但大曲却不愿就此罢休。他同几百人一起开始寻找一个陆军军官来带路。结果，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找到陆军部队，即第二十六坦克连队本部，但好象谁也不知道有什么总攻。怒不可遏的大曲指责他们想临阵脱逃，几乎与一个陆军大尉打起来。这场争论惊动了连队副官，那人是个少佐。他说，不再有什么总攻了。栗林已取消千田的命令。

　连队长是西竹一中佐。他也出来见了众人。他是个男爵，出身名门，是日本最有名的骑手。一九三二年在洛杉矶举行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他与他的马“优拉纳斯神”获得个人跳越障碍冠军。他请大曲及其部队留下来充当补充部队，但大曲仍然不相信总攻已被取消。他似乎看见了他的海军战友们已夺回摺钵山，自己却没有参加。疲于战斗的西中佐耐住性子。“如果谁要想死，”他说，“随时都可以去死。这里离美军阵地只有五十公尺。”

　大曲恨恨地离开山洞，但是，待他把部队集合起来时，他认识到参加总攻已来不及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山洞，把部队交给了西中佐。但大曲自己却拒绝使用山洞战术。他自愿去当“人肉炸弹”，舍身于敌人坦克的履带下。他得到许诺，几天内就会轮到他。

　次日下午，美海军陆战队第三师的一个巡逻队抵达该岛东北端。陆战队员们用海水洗了脸，光着脚丫在海浪中嬉戏。他们带回一瓶海水以证明日军已被切成两半。这瓶水被送到施米特将军那里，瓶上写着：“供检查，非供饮用”。就施米特而言，战斗已经结束。他通知海军说，他已不再需要舰基飞机的支援。那时，特纳海军少将已启程返回关岛。

　虽然栗林将军阻止了日军发动总攻击，但发起人千田却克制不住。当晚，他把他附近的部队全部集中，两手各拿一颗手榴弹，他头上裹着一条涂有太阳旗标志的白布条，率众出发冲锋。不出栗林所料，这次攻击毫无作用。他们几乎全部战死，包括千田在内。

　至三月十一日，日军已被挤压到两个很狭小的地域，其一是该岛的东北端，其二是在西北部海岸，栗林和市丸提督继续坚守在很深的山洞内，他们手下的残部继续作决死防守。在不远的坦克兵的山洞里，大曲等待着夜幕降临后出发去执行他最后一次任务。午夜后，他背着一箱炸药离开山洞。他在一个溪谷附近——美国坦克必然会在这个溪谷出没——发现五具尸体，他爬进臭不可闻的尸堆中，用血把自己的军装和脸涂污，拉过死者的内脏盖在自己身上。他不禁想，明天该是谁来利用我的内脏呢?

　他等敌人的坦克整整等了一整天，太阳晒得他浑身是汗。尸体的臭味令他恶心。绿豆大苍蝇象秃鹰似的在他头顶盘旋。死亡为什么不立刻到来，死个干脆利落呢?童年的情景以及起伏的思潮不时打断他寻死的愿望。难道他所受的教育和训练就是为了这个吗?他和他的同辈人是按战争的需要培养起来的，相信为天皇而死是美好而光荣的。躺在尸堆里把死者的内脏盖在身上难道能算美好吗，他曾崇敬四十七浪人，认为他们堪称日本人固有特征的楷模。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又为什么要对他和他的战友反复灌输目的是要他们在战斗中寻找死亡的宣传呢?

　天黑后他爬回自己的山洞。他试图把自己洗净，但尸体的恶臭却怎么也不散。他禁不住又回到战场上去，又在尸堆中度过一天，痛苦地思考着作为一个日本人的生命的意义。还是没有坦克出现，天黑后他又回到洞里，大部分幻想消失了。只有一点他已明确：他再也不去作“人肉炸弹”了。

　在岛上的另一块孤立阵地，海军少尉大野利彦及其部下被前进中的美军追得四处乱窜。大野是一个五十四人的高射炮台台长，此时只剩五人。从某些方面来说，身高六英尺，身材颀长的大野，更象一个刚从军官学校毕业的年轻美国军官，不象典型的日本军官。不久前他刚大学毕业，感受性强，温文尔雅，似乎不适宜于指挥军队，可是，他在战火中锻炼成熟。他与土兵们挤在一个约十一英尺见方的碉堡里。出入口已被堵死，他们是从炮眼中爬进爬出去的。他们躺在水泥地上呼呼地睡起来，甚至错过了一顿盛宴，他们曾找到两箱压缩饼干和糖果，三大袋砂糖和装在十五加仑桶内的半桶淡水。

　有什么声音把大野吵醒。他从炮眼向外望去，瞥见一顶美海军陆战队钢盔。正当他拔出手枪时，钢盔消失了。他听到咝咝声，一颗手榴弹落在水泥地上。不知是谁跃身跳在大野前面，用毯子往手榴弹上一盖，跟着它就爆炸了。手榴弹是向上爆炸的，没有人受伤。昏昏沉沉的大野开始发觉有人把一束炸药棒塞进炮眼。他抓住毯子，塞进炮眼，利用它把炸药向后推。他纵身往后一跳，身子紧贴着墙，喊了一声注意。大家都用拇指塞住耳朵，中指堵住鼻孔，其余两指捂住嘴巴。他对自己说“天皇陛下万岁!”，脑子里浮现出妻子和母亲的影子。“我准备好了……”碉堡好象离地三英尺!他的身体好象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压扁了似的。他听见自己喊了一个“啊！”

　碉堡内浓烟滚滚。“你们没事吧!”他问他的部下。只有一个姓北形的人回答了一声。从被炸掉的通道口射进一道光线，正照在北形身上，他头部在流血，沙子象胡椒粉一样撒在他皮肤上。他呻吟着。一个人影挡住了朦朦的亮光，有个美海军陆战队员正向下探视呢。大野忙用手捂住北形的嘴。影子退回去。外边有人在喊“咱们走吧！”他们暂时安全了。

　4

　三月十四日，一小队海军陆战队官兵围着一个烧毁的日军碉堡以立正姿势站着。一名上校代表尼米兹将军宣读告示：

　“……本人所指挥的美军部队已占领了火山列岛中的本岛和另一岛屿。日本帝国政府在上述被占岛上的权力到此停止。本人以军事总督身份已被授予政府行政全权，将由隶属指挥官根据本人命令行使行政之权。”

　三名兵士爬上碉堡，把一面国旗拴在一根八十英尺的杆子上。当司号兵吹起升旗曲时，国旗升了起来。升旗仪式完毕后，没有人互相交谈。“咆哮的疯子”史密斯含着眼泪对副官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艰苦的一仗。”过去二十四天中，有七个陆战队员为了保护战友把身体扑在手榴弹上，获得荣誉勋章。“参与硫黄岛战役的美国人中，”尼米兹后来写道，“罕见的勇敢成了常见的美德。”

　在不远的地下深处，也有一场处理旗帜的仪式。栗林将军下令把第一四五连队的军旗焚毁以免落入敌手。两天后，这个连队不复存在，第二混成旅也不再存在。下午五时三十五分，栗林向东京发出他又一次认为是自己的告别电报：

　“战局到了最后关头。”

　“自敌登陆以来，我部官兵之英勇敢斗足令鬼哭神嚎。”

　“卑职特别高兴的是，我军赤手空举，与拥有海陆空绝对物质优势之敌屡作决死之战。”

　“然而，我军官兵已相次牺牲。卑职深感遗憾的是，竟让敌人占领日本一块领土。”

　“目前，已弹尽水涸。全体尚存官兵将参加总攻。想起祖国对我恩重如山，粉身碎骨，毫不后悔。除非夺回本岛，否则日本将永无宁日，我真诚希望，我的魂魄在皇军卷土重来之日担任先锋。”

　“祈祷祖国必胜和安泰”、“别矣”、“不朽……”……

　他用三首诗结束这封电报。

　看来，栗林终于为总攻作好了准备。他最后一道命令很简单：

　1．战局已到最后关头。

　2．我军今晚向敌发动总攻。出发时间，一九四五年三月十八日零时一分。

　3．……人人都要战斗至死。谁也不准再考虑自己的生命。

　4．本人将始终在诸位前面。

　白天，在海军司令部的山洞里焚烧了所有密码本及其它秘密文件。黄昏，市丸将军把尚能战斗的部下——顶多六十人左右——集中在地下六十五码的一个大洞里。“直到今日，”他说，“诸位克服重重困难，服从命令，与物资供应方面占压倒优势之敌英勇作战。本岛失陷意味着美国佬军靴不久将踩上我祖国。然而，诸君是日本武士。切不可急于求死。要趾高气扬地活着，尽量杀敌，为七生报国而战。谢谢。”

　他的高级参谋，间濑武次中佐，走前一步，高声朗读市丸将军写给罗斯福总统的一封信。这封信指责罗斯福诬蔑日本“是黄祸，是嗜血成性的民族，是军事集团的原形质。”是美国发动了战争，而不是日本。“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白种人——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正以牺牲有色人种为代价，独占世界之成果。为什么你们，一个业已繁荣昌盛的国家，要把东方被压迫民族争取自由的运动扼杀在萌芽状态呢?我们所要求的，只不过是要你把原属于东方的东西归还给东方而已。”市丸将军也不能理解罗斯福怎么敢一方面批评希特勒的纲领，一方面却与以实现全世界社会主义化为主要目标的苏联合作。“如果说要靠暴力来决定由谁统治世界，那末，战争就会无止境地继续下去，就永远不会有世界和平和幸福．当你实现独占世界的野蛮目标时，请你牢记，你的前任威尔逊总统是在他的权力顶峰时失败的。”

　这封信放在通讯官的腰带里，其英译本则交给了赤田邦男少佐。【美国人发现了英译本，现存于安纳波利斯美国海军学院博物馆里。——作者注】

　午夜前半小时，市丸将军与部下六十人离开山洞，把近百名伤员留在洞内。他们刚出山洞，就立即受到美军的大炮、迫击炮和机枪火力的猛烈射击。

　几乎就在同时，栗林也带了约五百名军队离开山洞。他们大多手无寸铁，栗林也不打算率领他们去做最后的冲锋。他只不过是要把他们带到稍北一点另一个比较安全的山洞里去。天快亮时，作了无谓冲锋的海军残部十余人加入他们的行列。市丸也在其中。

　西中佐从未牧到总攻的命令，他也不晓得这次袭击毫无作用。就他本人而言，仗还没有打完。次日晚，他开始北上去进攻美海军陆战队在一块俯瞰海滩的大岩石附近的阵地。他手执曾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用过的马鞭，胸前口袋里放着一撮“优拉纳斯神”的鬃毛。在岩石底下，西及其两百名土兵，包括大曲在内，为猛烈的火力压制住。天一亮，手榴弹就雨点般地打来。在炮火的怒吼声中，大曲听到西喊了一声“集合！”于是他便和另外四十名土兵朝西的阵地爬去。西说，我们捅了“马蜂窝”，他们必须在海滩一带寻找洞穴躲避。

　在父岛，堀江少佐自栗林那晚迁进新山洞后就一直无法与硫黄岛保持无线电联系。五天以后，即在三月二十三日上午，沉默打破了，电报象雪片似飞来。硫黄岛上的报务员令人莫解地又发报了，发来一大堆战报。堀江读了战报不禁泪下。栗林谈起战斗情景，以嘲讽拒绝敌人(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劝降，尽管已断粮断水五天，他们仍继续战斗。

　“……但我们的战斗精神依然高昂。我们将坚决战斗到底。”

　电报沉寂了。这肯定是栗林的最后一封电报，但是，在经过近二十分钟的沉寂后，在日落前，电报机又滴滴嗒嗒地响了起来。这是报务员最后一次发报，而且发的还是明码。

　“父岛全体官兵们，永别了。”

　整个战斗算结束了，只是三天后，还有约三百五十名海陆军军人，包括四十名大刀队员在内，高喊“万岁”进行最后一次冲锋。他们从岛西北端岩石嶙峋的峡谷中，象穴居人一样半裸着身子爬出来，狂热地突进，一路上见什么就攻击什么。他们的疯狂袭击，使一个美陆军航空部队和海军工兵营地吃了一惊。一个被仓促召集来的海军陆战队工兵营，投入混战，经过一整天激烈的白刃战，才杀掉三分之二，把其余驱散。

　次日清晨，即三月二十七日，在转移时受了伤的栗林将军，带着他的一个参谋中根兼次大佐来到自己的山洞口。栗林脸向北，朝皇宫方向跪了下来，庄严地叩拜三次。他用刀刺进自己腹部后，头垂了下来。中枢举起军刀，朝将军的脖子砍下去。在一名军曹的帮助下，中根掩埋了栗林的尸体，爬回洞内，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栗林的参谋长高石正大佐和市丸将军，然后又与高石一起回到栗林切腹地点。两人都开枪自杀。

　当晚十一时许，市丸带着十人走出洞外。一阵机枪撂倒了这位海军将领市丸及其后面的两名军官。

　硫黄岛一战使美海军陆战队死亡四千五百五十四人，海军死亡三百六十三人。按这一战役的时间长度和参加人数计算，那末，这是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大的死亡数字。在两万一千名守岛的日军中，只有三千多一点人活了下来。这三千多人中有二百一十六人当了俘虏。其余则象被猎的野兽—样缩在又闷又热、充满硫磺气味的山洞里——腹饥、口渴、绝望和惊恐。除了少数几人外，他们只能等死。

　第二十七章 江户之花

　1

　约在珍珠港事件前一年，日本政府已下令百姓组织“邻里会”，目的在于控制粮食配给和防空计划。每个“邻里会”约由十余户人家组成。到此时，这种组织已使日本的传统家庭结构发生剧烈变化。艰苦的生活迫使日本的家庭更多地依靠邻居而不是依靠亲友，因为亲友可能住在许多英里外。每个人，不论出身贵贱，都得参加集体防空演习，演习传递水桶和抬担架，扛木头和运沙包。民主风气已延伸至食物和其它定量配给的日用必需品方面。以衣服为例：女人穿的是麻袋式的又宽又松的衣服，男人则一律穿单调的卡叽“国民服”。孩子自然而然地知道要分享一切，成人则晓得只有依靠互助合作才能活下去。

　有一个口号叫做“我们人人平等”。一九四四年底，由于美国的轰炸强化，这个口号有了新的含义。夜间空袭的目标通常都在居民区，这出日间空袭带来更大的恐惧。三岛太太有一次到农村买食品，还敢停下来观看渐渐飞来的“蜜蜂”——老百姓把“超级空中堡垒”称为“蜜蜂”。她说：“在东方天际，出现一群

　又一群的B—29型飞机……屁股后拖着长长的白烟，在碧蓝的晴空排着整齐的队形……象一群群珍珠色的鱼在海洋中游动。”然而，这种美学上的构思在这些优美的鱼下蛋时就被打破了。“象有节奏的大洋激浪的隆隆声一样，一阵阵烧夷弹雨点般地泼下来，接着投下重磅炸弹，每个都炸入土内很深。每一群飞机都重复这个过程。在每次空袭中，我们觉得，美国飞机都带有新型炸弹，它们的爆炸声都与上次使用过的炸弹不同，没有听见过的声音，使每一次空袭都增加了恐怖和紧张。”

　这年冬天，气候异常寒冷。有些家庭的水管破裂，几个月得不到修理，人们叫苦连天。小说家高见顺在日记中写道，有些家庭，“由于楼上厕所水管破裂，水漏到楼下，人们在家里都得打雨伞。水结了冰，地板上可以滑冰。”

　恐惧产生了新的迷信：如果吃裹着大葱的米饭团，或者同赤豆一起煮来吃，炸弹就决不会落到头上。更妙的是，如果早饭时只吃葱，就肯定不会挨炸弹。但是，过不了多久，人们便添油加醋，必须让别人知道这个办法——用链锁通信的方式——否则就不灵。还有一种迷信更有意思，它源出于一对夫妇，一次，一颗炸弹就在这对夫妇附近爆炸，他们两人都奇迹般地安然无恙。他们发现附近有两条死金鱼，认为是金鱼替他们死了。于是他们便把金鱼放在家中神坛上供奉起来。这个说法一传开，市面上便很难买到活金鱼。陶瓷金鱼应运而生，大量生产，高价出售。

　虽然空袭给日本本土人民的生活带来剧烈的变化，但是，空袭的首要目标——毁灭所有生产设施——却没有达到。“这支部队被吹得神乎其神，但实际上却没有真正取得多大的轰炸效果。”三月六日，柯蒂斯.李梅对他的公共关系官员圣克莱尔.麦克尔韦中校抱怨说。六个星期以前，李梅已接任马里亚纳群岛B—29的作战指挥。能够离开中国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中国有着不可克服的供应困难，但他们为作战不顺利和效果有限而伤脑筋。战略轰炸计划主要是利用高爆炸药，对工业集中的德国曾起到摧毁作用，但却没有使日本的生产放慢多少，因为日本工业的三分之二都分散在家庭作坊以及只有三十个工人或不到三十人的小工厂里。

　李梅为他的飞机想出一个激进办法：晚上低飞袭击，把飞机上大部分武器拆下以增加炸弹携带量，并对广大地区的易燃目标投掷烧夷弹。两天后，他未与华盛顿磋商就发出B—29出击命令。在次日(三月九日)上午出发前给飞行员的指示中，机组人员获悉将于是晚低空——从五千到八千英尺——袭击东京。可以听见飞行员发出的抗议声。除尾炮外其余全部武器都得拆除，命令一宣布，大家吃了一惊，全场鸦雀无声。这等于是自杀。

　下午五时三十六分，第一架B—29轰炸机从关岛的北机场飞上了闷热的天空。五十秒钟后，第二架飞机腾空而起，接着一一起飞。有一架飞机不能达到足够的速度，它的制动器松不开。摩擦使降落装置发热，制动器液油起火。由于轮子熔化，降落架垮掉。飞机擦着肚皮降落，火星四射。它冲出跑道，撞在珊瑚礁上，一声巨响炸得粉碎。

　晚六时十五分，从提尼安和塞班起飞的B—29轰炸机开始加入这个庞大的空中行列。三百三十三架轰炸机嗡嗡地向北面飞去。在前方漆黑的天边可以看到迸发出爆炸的火光——那是硫黄岛，千田将军即将率领第二混成旅团及海军各部残部进行徒劳的总攻。这些巨型飞机在低空的空气湍流中颠簸着前进，但快到东京时，天气转好。乘员们象骑士穿上盔甲似的穿上鼓鼓的防火服，戴上沉重的钢盔。他们注视着前方，探视领航机不时闪出的白光。

　在关岛，李梅将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果这次袭击取得他所希望的后果，战争就能缩短，那他就立即对日本全国各地进行一系列类似的空袭。屠杀的平民将是史无前例的，但必须摧毁日本的工业，不然，就得入侵日本本土结束这场冲突，这可能要牺牲五十万甚至一百万美国人的生命。

　新月放射出昏暗的光芒，但东京上空满天星斗。午夜，领航机找到了目标，准备用M47燃烧弹显出东京的心脏地区。这个三英里长四英里阔的闹市区原是东方最热闹、最活跃的地区，现在已没有什么来往车辆行人，大部分商店和戏院都上了门板。尽管如此，七十五万收入微薄的工人却住在这个永远不眠的市中之市里。数以千计的家庭作坊始终开业。

　东京有大量木屋，从它还是叫江户的时代起，历来是大火的受害者。这些火灾成了城市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有人给这些火灾起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称“江户之花”。尽管最终实行了现代化的消防制度，但还是没有办法预防火灾。一九二三年大地震后，大火几乎席卷全市。两年后，东京又被焚毁。第三次大火则发生在一九三二年。

　此时已有八千一百名经过训练的消防队员和一千一百一十七件救火器材，分散在全市，各处还储有灭火用水，以备急时之需。即使如此，这支消防大军还是不足以对付这个二百一十三平方英里的大都市，特别是在战时。闹市区依然是最脆弱的，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之间没有什么消防车通路，市政官员曾答应在一两年内解决这个问题。

　三月九日午夜前后，空袭警报器声划破夜空，接着几十个警报器一齐响了起来。因为先前对东京的空袭造成的破坏甚小，人们觉得没有理由大惊小怪，东京电台报告说，敌机仍在首都东北五十英里的镜子港上空盘旋，眼前没有危险。

　领航机以每小时三百多英里的速度低空飞向这个麻痹大意的城市时，还没有被发现。凌晨零时十五分，最前面的两架飞机交叉飞过目标上空，一齐投下一串炸弹。在离地面一百英尺时，M47火箭爆裂，射出一根根两英尺长的燃烧棒，接触到东西就爆炸，把粘胶似的火种散开去。霎时间东京闹市区便出现了两条交叉火线。又有十架领航机飞来，朝这两条交叉火线投下燃烧弹。后边跟上来的是主力，三个联队，井井有序，但队形不一律，高度是四千九百至九千二百英尺不等。探照灯疯狂地朝袭击者照射，高射炮弹一个接一个开花，却没有效果。没有战斗机起飞迎击。

　风助火势，烈火迅速蔓延开来，与此同时，轰炸机向居民区展开，倾泻下数以千计的燃烧弹。火越烧越旺，成了范围广大的大火。巨大的火球以暴风骤雨之势从这幢建筑物跃至另一幢建筑物，构成白热的浪潮，温度竟达华氏一千八百余度。

　令人望而生畏的机群，象巨龙似的铺天盖地而来，使地面上的人顿时呆愣。在探照灯照射下，飞机呈绿色，但在地面火光的映照下却又呈红色。从俯瞰大火中心的文京居民区望去，十七岁的高桥进看着一串串炸弹——不久这些炸弹得到一个绰号叫做“莫洛托夫面包篮”——在东京帝国大学上空开花。他是昭和医大的学生，空袭警报响过后，家人都躲进防空洞，但他还留在家里温习功课准备考试。从暗红色的空中，一块块冒着火焰的碎片在他四周落下，其中一块落到他的房顶，他连忙操起“灭火拍”——长棍的一端捆着许多破布条——上房拍打。邻居的房子象煤气炉爆炸似的爆炸了，烧起熊熊大火。他跑进房内捡起三本书——他还准备明天去考试——然后便去佛坛寻找祖宗牌位。祖宗牌位已不在，一定是母亲先拿走了。他操起一个金银佛像，仔细地挑选了一些最宝贵的古玩——人像牙雕。出于习惯，他关上门，把古玩埋在家里的防空洞内(洞是空的，人都跑光了)，然后上街。右面，一切都在燃烧。他跑到左边的一条大道上，一辆救火车停在那里，毫无办法，四周是冒着大火的建筑物，水龙带是瘪的，没有水。

　唯一通向安全地点的道路是神田川上的那座桥，但中间又隔着一道“火墙”。一群人挤在街上，好象中了催眠术，眼睁睁地望着烈火。烧焦的树和电话线杆象火柴棍似的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消防队员喊叫他们往桥上跑——要不就得烧死。年轻的高桥一马当先，跳过了一条条象在火炉中燃烧的木头一样的树干。其他人排成单行跟上来。强烈的火光使他难于睁眼，他不得不张开大嘴呼吸。他实在吃不消，跌倒了。然后，透过滚滚浓烟，他看见了那座桥，桥上挤满人群，全蹲在那里。他安全了。

　高桥是贴着大火的边缘穿过来的。关村一家人住在离交叉火线中心不到两英里的地方。当他们看到东京火车站附近起火时，连忙用棉被做的防火斗篷把四个孩子包起来，跟着人群朝隅田川的一条支流跑去。大火烧过后的瓦片变得很脆，象黑雪那样落下，关村太太走过时不由想起一九二三年大地震后的火灾，那时她才十二岁。头上，象“一串串香蕉似的”炸弹爆炸的情景不但没有把她吓倒，反而使她看得着迷。

　为了逃避“象一头野兽似的”追逐着他们的烈火，他们推推搡搡地过了桥。烈火引起的大风卷起地面的小石子，打在脸上。他们连忙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大风，慢慢地离开烈火。一家电缆工厂的油桶象火箭似的穿过房顶，在一百英尺的空中爆炸，形成一团团火球，使他们看得出了神。

　东京市中心燃烧得犹如太阳一样炽烈。阵阵浓烟卷向空中，下面则被火光映成橙色。成千上万的人缩在木建的防空洞里，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会被活活烤死，但在这个注定要死的地区里的大多数人都试图逃出——逃到浅草的大庙去。其实，那座大庙却成了他们的坟墓；或者，象关村一家人那样，逃往隅田川上的十一座大铁桥。暂时说来，这些桥梁还是逃生之路，可是过了不久，烈火也过了河，这样，落在后边的便断了生路。

　“东南天边的红光很快就扩大，填满整个天空，”三岛太太说，“我们在城市的另一边。即使在这里，可怕的淡红色火光也照亮了地面，把人们受惊的脸孔照得清清楚楚，连脸上深深的皱纹都看得出来。大火好象烧了整整一晚上。”

　巨大的热浪也冲击着空中的B—29轰炸机，把一些飞机抛上去几千英尺。在高空，李梅的参谋长托马斯.鲍尔斯准将所乘的那架飞机在来回巡弋。他拍摄了大火的场面，并向李梅报告说，东京已成了地狱。最后一批飞机的机组人员竟能闻到烧焦的人肉味，有些人禁不住呕吐。在欧洲进行轰炸时，空气似乎还有防腐作用，在这里却是令人作呕的现实。

　天亮时，年轻的高桥从地势较高的东京牙科医学院观看了仍在冒烟的东京市。除了石像、水泥柱和墙、铁框架，以及稀稀拉拉的电话线杆外，首都的中心已夷为废墟。电话线杆还象小蜡烛一样在冒烟。他想，东京已经完了。

　关村太太背着孩子，试图回去把她埋在地下的东西找回来。桥上已被无法逃脱的人的尸体所堵塞，就连河本身也几乎蒸发干了，塞满肿胀的尸体和家用杂物。河对岸，地面还在散发热气，使清新的三月热得象初夏。她一生中熟悉的地方全消失了，唯一还能认出来的就是那家电缆厂，但它已歪七扭八，象一块熔化的糖一样。到处是死尸，有些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全身漆黑，有些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些则奇形怪状地站着，似乎要跑似的，有些则坐在那里似乎冥想着什么。有一具尸体的头已缩小到柚子一般大小。小学校的院子里尸体堆得高高的，上面盖着稻草。空气中充满死尸臭味。

　她最终找到了她的已化为灰烬的家，但是地面太烫无法挖掘。由于几乎一张纸或一双筷子都买不到，她在四周仔细地寻找家用物品，如果说丢失一把茶壶是很大的不幸，失去家用杂物就意味着要过动物的生活。她只找到一个烧饭的小锅，为了不致烫手，她用棍子把它挑了起来。奇怪的是，这么多死人的惨象却使她无动于衷。她机械地从邻居的尸体旁走过，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尸体中有住在街对面的母女两人。她们除眼眶是白的外，全身都焦黑；先前，她们总是很整洁的。她茫然地走过医院及其紧急蓄水池。水池内堆了一层又一层四肢伸开的尸体。有个男人拦住她，对她说，他是从那尸堆里爬出来的．“大家都死了，”他用一种毫无语调的声音说，“我却奇迹般地甚至连一点伤也没有。”

　人们用长杆子挑开一层层尸体寻找自己的亲友。有个老太太的尸体怀中露出钱，紧贴着她的湿漉漉的身躯。谁也没有去拿这个钱。从一家艺妓馆的毁坏的墙中露出数以百计五光十色的丝绸衣服，关村太太轻手轻脚地把又软又薄的衣服拿在手中；这些都是很贵的衣服。把这些东西都毁了，真可惜。在不远的地方，瓦砾中伸出人腿，实在难看。她每到一处，都看到在痛苦姿势中死去的尸体——母亲们试图保护孩子，却成了焦炭，夫妻们在最后一次拥抱中被酷热溶化在一起。活着回来的人们则用焦炭在墙上和人行道上留言，寻找亲人。

　有十六平方英里的东京市区被烧为平地，市政官员后来估计，死去十三万人，几乎与德累斯顿遇到的屠杀中死去的人数一样。【据日本防卫厅战史室计算，死亡人数是七万二千四百八十九人。——作者注】

　次晚，李梅派出三百一十三架轰炸机，带着燃烧弹飞往日本帝国第三大城市名古屋。紧接着又相继对大阪和神户进行大规模燃烧弹空袭，不到一个星期，就有四十五平方英里面积的重要工业地区化为瓦砾。毫无疑问，李梅的新战术不久就能粉碎日本发动有效战事的能力。但他所破坏的还不只是日本的军事力量。在这个过程中，大量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被杀害。

　过去，美国曾真诚地反对在西班牙各城市和在中国毫无区别地屠杀平民，此时，它对轰炸所采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欧战爆发时，罗斯福给各交战国发出电报，敦促各交战国不要做出轰炸平民的“非人道野蛮行为”，反映了他同胞的人道伦理。即使在珍珠港事件后，美国航空部队领导人仍然强调在白天进行精确轰炸，摧毁有选择的军事目标。可是，这个计划的效验逐渐消失，轰炸地区被扩大到包括摧毁能支持敌方进行战争活动的一切。必要的话，甚至包括平民本身。这个政策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也没有记载，但是似乎很明显，敌方的全部人口，不管是在前线还是在国内，都要受到残酷对待才能迫使他们投降。

　舆论已接受这种变态，只是偶尔爆发一下道义上的关切。到一九四五年，几乎每个美国人都同意，落在日本和德国土地上的炸弹，都是他们罪有应得。例如，《时代》杂志就称李梅用燃烧弹轰炸东京是“梦想实现了”，证明是“该烧的，把日本的城市象秋天的落叶那样烧掉”。

　美国人尤其不同情敌人，因为敌人偷袭了珍珠港，制造了象“巴丹死亡行军”那样的暴行。因此，敢于公开用人道的名义出来为成千上万被炸断四肢和烧成灰烬的平民辩护的声音，是很少听见的。耶稣会周刊《美国》认为，大规模空袭“与上帝的法律或我们事业的崇高性”是不大相称的。有人在美国散发过一本英文小册子，名叫《死亡屠杀》，这本小册子的引言，由二十八名美国著名的教育家和牧师签署赞同，包括哈里.埃默森.福斯迪克和奥斯瓦德.加里森.维拉德在内；引言要求读者们对于参加“死亡狂欢节”作一番“良心上的检讨”。美国，包括大多数教士，拒绝这个规劝。有个牧师在《纽约时报》读者来信栏里反驳说，“上帝给了我们武器，我们就用吧。”在考文垂、鹿特丹、华沙和伦敦是罪恶的事情，到了汉堡、德累斯顿、大阪和东京却变成英雄行为了。

　2

　日本在菲律宾和缅甸进行最后抵抗的重要前哨阵地告急。在吕宋，麦克阿瑟的部队已收复巴丹和科雷吉多尔。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对这个小小的蝌蚪形岛屿的防御更能说明两个仇敌之间的不同了。当初，美国人只抵抗了十二个小时，温赖特就觉得再抵抗已毫无意义。三年后，日本五千名守军与来势汹汹、人数占压倒优势的伞兵和两栖部队打了十一天，除二十人外，其余全部战死。从战略上说，他们打了十一天或十一个小时，都没有多大差别。

　当麦克阿瑟乘鱼雷艇到该岛时，他伤感地说：“诸位，回来的路程真是漫长。”他下令在这个前哨阵地的废墟上升起美国国旗。“升旗!再也不让敌人把它降下。”升旗礼毕，他视察了废墟，“这是报应，”他说。

　与科雷吉多尔不同，马尼拉本来是不准备防守的。除留下一点治安部队外，山下已把所有军队开出该市。但是，他们一走，海军少将岩渊三次带了一万六千名水兵又重新占领马尼拉。岩渊奉上级大河内传七海军中将的命令，要把港口设施和海军仓库全部毁灭。岩渊一到就违反山下的命令，强令三千七百五十名治安部队听他指挥，把马尼拉市变成了战场。到三月四日美军占领该市时，市内已是大片大片瓦砾，死了数以千计的平民，许多人是死于日军的暴行。【与本间将军一样，山下也根据麦克阿瑟的命令受到审判，被定罪并处决。尽管山下曾下令全部军队撤出马尼拉，日本在那里所犯的暴行却对他大大不利。对他的审判，如同对本间一样，也是匆匆进行的。麦克阿瑟从东京来电说，他怀疑辩护是否有必要“拖长一些时间”，并“敦促”法庭迅速终结。判决有罪是毫无疑问的，麦克阿瑟在审阅此案时也找不到有什么“酌情从轻之处”。“审判完全是在司法目的的理论指导下进行的——弄清全部真相，不受任何人为的狭隘的方法或技术上的武断束缚。结论是毋容异议的。”

　但是，最高法院的两位陪审法官却谴责调查结果，弗兰克.墨菲宣称，“为达到解决业已失败的敌方将领的目的而用正式法律程序掩盖报仇雪恨思想的做法，比之于引起报仇雪恨思想的全部暴行，能产生历时更久的害处。”威利.拉特利奇说，这是“不符合习惯法和宪法传统的审判，”他还引用托马斯.佩因的话说：“凡欲确保自身自由者，即使是敌人也要保护他不受压迫，因为如果违反此职责，就开创了先例，终将自食其果。”

　杜鲁门总统拒绝将判决减为无期徒刑，山下于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在马尼拉南二十五英里的城市洛斯巴诺斯被处绞刑。受刑时，山下“沉着冷静”。他的遗言是：“我祝天皇万岁，永远弥荣！”“我们是不公正的，伪善而带有复仇心的，”山下的首席辩护人阿道夫.里尔上校说，“我们在战场上打败了敌人，却让敌人时精神在我们心中赢得了胜利。”——作者注】

　然而，菲律宾群岛的扫荡战远未结束。山下仍有十七万粮草充足、武器精良的军队。在他的直接指挥下，大部分部队固守在北部据点。但也有大批部队在马尼拉东面和东北面的山区以及克拉克机场附近的三描礼示山里。他们打的并不是谋求已久的“决战”，而是一场消耗战。山下的任务是拖住麦克阿瑟，并在这一过程中，尽量杀伤美国人。

　圣托马斯监狱里的美国军民的悲惨处境使美军义愤填膺，他们决心要消灭山下的部队。有人贴出标语激励他们不要怜悯“黄种畜牲”。即使没有这种激励，许多美国军人对日本人的态度也必然会使他们做出过火的事。曾周游太平洋的查尔斯.林德伯格在《战时日记》一书中写道：“我们的官兵枪杀日俘或举手投降的日军好象是无所谓的事。他们对待日本人还不如对待牲畜，而且几乎人人都宽恕这种行为。我们自称为文明而战，但是，我越是深入观察太平洋的这场战争，我就越难想象我们有权自称为文明人。事实上，我没有把握说我们在这方面的记录比日本人的好很多。”

　种族的含义甚至延伸到受日军之害的人——菲律宾老百姓——身上，他们常常被贬称为“轻浮仔”、“菲佬”。

　在缅甸却没有打消耗战。英帕尔战役的日军残部一撤，英军便跟踪追击，跨过大山进入缅甸，渡过钦敦江。麦克阿瑟的部队在林加延湾登陆那天，即一月九日，英军朝曼德勒和缅甸的心脏发动进攻。英帕尔惨败后元气未复的日军，无法阻止英军南进。

　巴莫知道，战败已成定局，他开始为战后把英国人赶出缅甸进行武装斗争做准备。他必须设法使自由的精神以及对英国统治的仇恨活在缅甸人的心里。为了在人民中动员战争，他建立起一个最高国防委员会。“这是我们与英帝国主义的长期斗争中的最

　后一战，”他对委员会成员说，“我们战斗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所以我们成了世世代代的臣民。现在，我们必须在日本援助下打第四仗，并打赢最后这一仗。原因是，如果我们再失败，我们就还要长期做奴隶。”

　巴莫成功地播下了长期敌视英国人的种子，却不能推迟英国的进军。三月九日，英军进入曼德勒，攻下奥博车站，占领曼德勒山，然后继续南进，直指首都仰光。

　正如日本军方领导人先前把菲律宾和缅甸看得何等重要一样，他们还是逃脱不了这种必不可免的逻辑，即，帝国的最后希望在于是否能成功地保卫本土南面三百五十海里的一个相对说来比较小的岛屿——冲绳。例如，海军少将富冈就认为，如果全力以赴是能够在那里打败敌人的，这一胜利便能为日本赢得六个月的时间进行和谈，保证天皇制的继续。

　莱特和硫黄岛的陷落，使小矶将军的内阁处于崩溃边缘。小矾是被有意识地扶植上去当过渡首相的，因此从他任职的那天起，他的方向就不明确。虽然小矶的职位的威望很高，却得不到任何派系的真正支持，他对这场战争如何打法几乎发挥不了什么影响，对暗中进行的求和活动则是毫无影响。与东条不同，他不代表军方，军方有许多人怀疑他。他没有参与主和派复杂和连续不断地勾心斗角。

　对于国家在这样的领导下的前途感到忧心忡忡的天皇召见了木户侯爵，建议他有必要就正在口益恶化的战争局势向各位前首相(“重臣”)征求意见。天皇召集重臣讨论除遴选新首相外的事清，从前只有过一次，即在战争前夕。

　木户把重臣逐个请到宫内。以免同时进去引起军方的猜疑。这样也使每人能畅所欲言。但是，除近卫的建议外，别人的建议都含含糊糊，考虑不周，或者只是感情冲动地请求坚决打下去之类。近卫的评价，虽说是错误的，却理路整然地检讨了日本将陷入的政治和军事的深渊，除非短期内实现和平。他把意见亲自用毛笔书写成八页的《建白书》，向天皇朗读。除近卫外，是否还有别的臣下敢于直接向天皇提出如此率直的见解，是值得怀疑的。与近卫的其它作为一样，《建白书》也是充满矛盾的——既客观又主观，既可行又不可行。一开始是勇敢的表态(“尽管十分遗憾，我认为日本这场战争已经打输了”)，然后他提出完全是根据自己对共产主义越来越厉害的偏执狂产生的指责(“对日本维持天皇制度的最大危险并非来自失败本身，而是来自共产主义革命的威胁”)，然后，为了试图证明日本不久将被本国的“赤色分子”夺去，他精确地预见到马克思主义必将在东欧和朝鲜实施。但是，他接着对历史的评价又因自己根深蒂固的思想而错了：满洲事件、日华事变以及大东亚战争也是陆军中的激进派“有意策划的阴谋”，而这些激进派自身又是非军方右翼极端分子的傀儡，这些极端分子“不过是披着国体外衣秘密策划实现共产主义革命的共产党人”。

　象许多在年轻时左得出奇、年纪大了便变得保守的知识分子一样，近卫认为到处都是赤色分子的威胁。他指责说，那些提出“一亿决战”口号的人“受了试图使国家陷于混乱，从而实现革命的共产党人”的煽动。另外，有些陆军领导人，亲苏情绪强烈，他们“敦促不惜一切代价与苏俄结盟，还有些人则要求与毛合作”。

　然而，他从这些主观臆造的指责中所得出的结论却是无可辩驳地合乎逻辑的：只有智胜军国主义者(“虽然他们也知道无法打赢战争，但我认为他们为了保全面子将战斗至死”)才能和谈，“这样，如果树根断了，枝叶自然枯死。”然而，他提出来对付死硬派军国主义者的办法，虽然可取，却是不现实的：用政变方法一网打尽，然后直接与美英谈判。

　《建白书》尽管前后矛盾，却刺激了天皇及其首席顾问。近卫与其他同僚重臣不一样，他找到了问题的核心。虽然他的解决办法不可行，但最终被讲求实际的木户变成灵验的计划。

　小矶首相想在有利条件下结束战争的个人愿望，并不因为求和派和主战派对他没有什么信心而受到影响。他执意认为，与蒋介石言和是体面地与美英谈判的关键所在。还有，他选择的中间人是远东有名的阴谋家缪斌。他是南京傀儡政府的一个官员，自称与重庆政府有秘密无线电联系。小矶的外相、也是他通晓中国情况的顾问重光葵却警告他，那个声名狼藉的缪斌只不过是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如果相信他能充当调停角色，”重光后来写道，“那是天真幼稚，表明对中国政治的无知。”

　小矶不听，说服了陆军大臣杉山元帅用军用飞机把缪斌弄到日本来。在东京附近的机场上，缪斌不理邀请他前来的首相，坚持要直接送他去同皇族成员——东久迩宫——见面，企图讨好天皇。但天皇陛下与小矶内阁一样觉得这样的阴谋令人厌恶。缪斌狼狈溜回中国——随后被蒋介石处决——从而也使小矾继续掌权的最后一线希望烟消云散。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次出击

　1

　从日本向南弯弯曲曲朝福摩萨伸去，象条七百九十英里的长尾巴，是一串由大约一百四十个岛屿组成的琉球群岛。在这个群岛的正中，就是守卫日本本土的最后一个重要堡垒冲绳。这个岛呈窄长形，南北长六十英里；中部附近只两英里宽，地势平坦，可筑机场，还有两个深水湾，宜做海军基地，是入侵日本本土的理想中继地区。该岛的气候是亚热带气候，受黑潮(太平洋湾流)和小笠原暖流影响。空气湿度终年很高，雨量很大，而且没有规律，有时一天下的雨等于一个月的平均雨量。从五月到十一月，每月要有两次台风袭击。

　冲绳是东方的交叉路口，与日本、中国和福摩萨的距离几乎都一样，它既受上述三者的影响，也受南太平洋诸岛的影响。一三七二年，冲绳被明朝的创始人占领，编为进贡地。两个世纪以后，从九州来的日本人劫掠了该岛，但仍允许当地居民继续向中国进贡。这种独特的双重从属现象一直延续到一八七五年。那一年裕仁的祖父派兵完全控制了琉球群岛。四年以后，明治天皇正式吞并该群岛，规定日语是官方语言，派出知事取代冲绳王。作为殖民地，冲绳的四十五万居民——大部分聚居在南部比较适宜于居住的地区——仍象世世代代那样，主要以农业为生，生活艰苦。

　尽管这样被忽视，但是，到了与英美开战时，冲绳却成了帝国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并作为日本的四十七个都道府之一在国会里有代表。名义上说，冲绳的居民是一等公民，但是本土人却没有把他们看作社会上的平等者。冲绳人继承的传统是混杂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与东京居民一样效忠天皇，不过，他们大多数人却象中国人一样崇拜祖先，他们的狮子(用奇形怪状的狮子表现出来的守门神)既是中国式的也是日本式的。但只有在冲绳，才把各种大小姿势和各种色彩的陶筑狮子安在瓦屋顶上，随时准备袭击任何不友好的闯入者。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头三年里，在琉球群岛驻防的日军不到六百人，到一九四四年四月一日，才在冲绳配置第三十二军(三个整师团和一个旅团)。同年底，由于精锐的第九师团被调至福摩萨，力量大大削弱。然而，三十二军军长牛岛满中将——他是个冷静而干练的军官，不久前曾任陆军土官学校校长——却仍有一支相当雄厚的力量：满洲开来的一万四千人的第二十四师团，包括几千名冲绳新兵；第六十二师团，一万二千人，主要是曾在中国作战的步兵，以及第四十四独立混成旅团的五千人。他还拥有一个坦克连队(团)，十四辆中型坦克和十三辆轻型坦克，各种炮兵部队，拥有相当大量的二十二毫米机关炮、七十五毫米的火炮、一五O毫米榴弹炮、八十一毫米臼炮，以及二十四门三二O毫米、能发射六百七十五磅的炮弹的臼炮。

　除此之外，牛岛还有两个船舶工兵连队(团)，各种各样的勤务部队和一支拥有二万人的殷切要效忠天皇的民间防卫队。

　第九师团的调走迫使牛岛重新制订了防卫计划，以便最大限度的使用其余部队。他几乎肯定敌人将在岛的中下部西海岸沿着宽广的渡具知海滩登陆，因此他把兵力集中在南部。他还开始尽可能把海军和后方部队改编成第一线兵。他从为了驾驶自杀攻击艇而成立的海上袭击大队(营)抽调出五千五百人当步兵。虽然这些步兵装备差，又没受过多少训练，但是，他们都很想在陆上作战。另有一万名海军人员也被改组成部队，由一名海军将领指挥。为了使更多的军事人员能参加战斗，把三千九百名冲绳人临时编入第三十二军，作为劳务部队，六百名学生被分在各司令部当传令兵、勤杂兵或报务员的助手。一群热情高涨的高中毕业生被训练来参加战斗，其中七百五十人组成一支特别“铁血勤皇队”，训练他们深入敌后开展游击战。

　在冲绳两大城市那霸和首里上方，有着防守的理想地形。牛岛就在这里建立防御阵地，包括一系列同心碉堡。这些碉堡朝北，横断全岛。在高地和丘陵有无数洞穴、暗堡和炮台，还用错综复杂的地道相连。连星罗棋布于乡间的七弦琴形状的中国式墓碑也不顾许多冲绳老年人的反对被改为碉堡。如同在疏黄岛一样，牛岛的战术是让敌人上岸，只在准备好的阵地上与之交锋。到三月间，包括“防卫队”在内的十万名守军已各就各位。主要的防线由两个最有经验的师团防守，第三师团第四十四混成旅团则部署在冲绳南端，以防敌人在该地区登陆。岛的北半部只有象征性的防御——两个大队(营)。

　牛岛正确地预见到美国人的计划。他们将于渡具知海滩登陆，虽然南部也有一支佯攻部队上岸。这个代号为“冰山”的战役，是陆海军的联合行动，由曾经反对入侵福摩萨的斯普鲁恩斯将军任总指挥。所有地面部队则由陆军将领西蒙.博利瓦.巴克纳率领——他也是反对入侵福摩萨的。他的父亲曾是美国内战时期南军最初的将军之一，曾从北军的狱中逃出，小巴克纳膘悍刚勇，好走极端。在阿留中群岛战役中，他曾睡在单薄的草席上只盖一条被单，为了训练自己不戴眼镜能看书，他常斜着眼看东西，他的第十军由六个有战斗经验的师组成，一半是陆军，一半是海军陆战队，陆军曾在圣埃斯皮里图和莱特训练和演习，海军陆战队则利用瓜达卡纳尔。把十八万三千名攻击部队和七十四万吨货物运往战场的任务是异常艰巨的。必须动用四百三十艘攻击运输舰分别从西雅图到莱特的十一个港口装船。

　第一步，是要在三月二十四日拿下那霸以西十五英里一群多山的小岛庆良间列岛。要对付的只有七百五十名守军，但他们却分散在丘陵和山洞里。到当日黄昏，这些岛屿很明显马上就会成为美国的海上飞机基地和舰队的停泊地。

　同一天，开始对冲绳进行有组织的舰炮轰击。一个星期后，蛙人公开在渡具知海滩排除障碍，引发地雷，陆地上的日本人既钦佩又难过地看着他们，但服从命令不开枪。炮击于三月三十一日达到高峰。炮击停止后，负责指挥登陆准备的海军少将布兰迪宣布，“准备工作已足以保证登陆成功”。就在此时，二万七千二百二十六发五英寸或更大口径炮弹已在冲绳岛落下。炮击效果似乎是摧毁性的，但主要防线仍几乎完整无损，四月一日拂晓——那天是复活节——舰炮射击又一次唤醒牛岛的部下。西海岸的守军从掩蔽处探头往外一瞧，看到了可怕的景象：有一千三百艘舰艇云集在近海。

　那天是“L日”(代表Love“爱”)。八时，满载着头戴钢盔的攻击部队的登陆艇开始向海滩前进，坦克登陆艇放出两栖裴甲车和两栖牵引车。整个上午，两个陆军师和两个海军陆战队师的上岸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遇到抵抗。“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罗伯特.谢罗德写道。“我活得比我原来估计的久了，”第七师的一个步兵登上一个山头时说。他的话反映了大家的想法。到晚上，已有六万余美军登上一个长不足三英里宽不到一英里的滩头阵地。除了在瓜达卡纳尔登陆未遭到抵抗外，这次登陆是在任何一次大规模登陆作战战役中代价最小的——死二十八人，二十七人失踪。“我们在规定登陆时间开始后一个半小时上岸，没有人向我们开抢，甚至连脚也没有湿，”美国兵喜爱的记者厄尼.派尔报道说。在冲绳登陆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第十军迅速全线进击，在机场周围稍微遇到“防卫队”一点抵抗。到第二天结束前，嘉手纳机场不但已经攻下并己修复，可供紧急着陆使用。第三天，转向北面的海军陆战队把冲绳拦腰切断，分成两半。南下的陆军继续遭到零星抵抗，在日军指挥部所在地岛袋村，他们遇见两个颤抖的日本老头儿，不断向他们鞠躬。其中一人是村长，另一人是村议员喜纳昌盛，是个教员。喜纳曾说服一千三百名村民留在村里，不要逃到乡间去冒饿死的危险。

　“美国绅士们，”喜纳喊道，“我们是冲绳的基督徒！”

　美军警惕把枪对准这两个冲绳人。大家紧张地等了几分钟，直到来了一个当翻译的日裔美国人托马斯.比嘉。“老师，”他抓住喜纳的手喊道，“喜纳老师，你不认识我啦?我叫比嘉太郎。在小学时，我是你的学生。”

　那天，美军分头向南北纵深推进。敌人在哪里呢？海军陆战队第十二团的詹姆斯.布朗中校写了个纸条给师部军需官：“上校，请给我们一具日本鬼子尸体。我部下许多人还从未见过日本人。我们会替你把他埋掉的。”

　2

　由于没有任何方面的支持，小矶首相的政权已注定要垮台。尽管如此，他们竭力试图挽救他的内阁，却无济于事。他初则向天皇建议大改组，继又提出辞职，使天皇其名其妙。他也向木户提出改组的建议，木户的反应很冷淡。小矶垂头丧气再晋见天皇。他的冒冒失失使天皇很难堪，只说了一句“慎重研究”。

　天皇的话是婉转地暗示小矶下台，但小矶继续献媚求宠。他对东久迩宫说，如果让他复出，他能“把这场战争打好”，可以任命他当陆相。他抱怨说，陆军曾一再拒绝他要换掉杉山陆相的请求，他准备直接向天皇提出这件事。天皇陛下还是不表态。

　为了挽救自己的政府，小矶已用尽了一切办法。一气之下，他四月四日下午对木户说，他准备次日辞职。内大臣的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挑选新首相。按照传统，木户必须首先召集重臣征求意见，然后再向天皇提出建议。但是这次却必须立刻进行初步调查，以保证挑选出来的人既能为和谈努力又能被陆军接受。

　这是个破例的做法，但却是天皇陛下完全同意的。四月五日，在小矶向天皇提出正式辞呈的同时，木户侯爵分别试探了四位军方首脑。他说，现在也许是建立“大本营或战争指导内阁”的时候了。这个内阁的首相当然是个军人，不但要能控制国务，还要能控制最高统帅部。然而，陆军参谋总长梅津和陆相杉山都对这样一个内阁表示冷淡。梅津承认，冲绳的战况很糟，但日本“必须准备打到底”。杉山也同样悲观，但仍抱着希望认为俄国打败德国后可能会向她的同盟国建议与日本讲和。海军军令部总长及川古志郎对战争的结局将会如何拿不出定见——他不相信冲绳一战如果打胜就能结束战争；敌人是会再一次进攻的。

　这三个人的意见向木户表明，统帅部私下已认识到，战争是打不赢了。至于第四个人，即海相米内，他的秘密鼓吹和平，木户当然是很清楚的。此外，米内已物色到一位合适的首相人选，铃木贯太郎海军大将。木户觉得这个推荐似乎是理想的。这位前侍从长是个“大人物”，天皇曾亲切地称他为“亲父”。

　下午五时，所有重臣——除若椒男爵因火车晚点未赶到——都聚集在宫中，挑选新首相。木户和枢密院新议长也参加(原嘉道于一九四四年逝世)，新议长刚好就是木户看中的首相人选——铃木大将。东条是第一次以重臣身份出席会议，他警惕而咄咄逼人，从一开始就使人看出他反对任何主和派人选。全体重臣都反对他，但不公开表露出来。他们生怕惊动好战主义者，不能冒公开冲突的风险。

　“小矶的辞呈说，无论是国务还是统帅机构都需要改正，”东条说。“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既是提问又是挑战。

　“小矶首相没有加以专门的说明，”木户回答说。

　“战争期间政府更迭频繁不好，”东条以挑战的口气说，“下届内阁必须是最后一届！目前，国内有两股思潮，一派人认为为了确保国家的未来必须打到底，另一派人则想迅速实现和平，即使无条件投降也在所不惜。我认为我们必须先解决这点。”

　“下一届内阁必须考虑各种各样问题，”冈田启介海军大将说。他象铃木(冈田私下也有意让铃木当首相)一样，在“二.二六”事件中死里逃生。“这是一届肩负日本命运到底的内阁，

　它将集结国家的全部力量。和战问题不能在这里决定。”

　室内一时沉默下来，气氛别扭，两位文官，即平沼和广田，想抚慰东条一番。两人都假情假意地说，战争一定要打到底。重臣们开始讨论未来首相必须具备的条件，却没有提出具体的人，一小时过去了，最终还是枢密院议长铃木建议从重臣中选择一人担任。“当首相是很累的差使，我想请我们当中最年轻的近卫公爵出任。”

　近卫谢绝，他由于自己过去三届内阁所犯错误以及施政不当而名誉受损。平沼根据这些理由同意不让近卫出任，他重申(说给东条听的)战争必须大力进行下去，然后他提出木户和冈田的意中人选——铃木海军大将，在座的都表示赞成。

　“我同意，”近卫说。

　“这意见很好，”若椒说，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参加会议，并连声道歉。“没有再好的人选了。”

　铃木自己却反对，他曾答应家里人不接受这个职位。“我记得我曾对冈田将军说过，如果军人掌政，必定会把国家引向失败。罗马的覆亡，德皇的下野和罗曼诺夫王朝的命运都证明了这点。鉴于这个原则，我不能接受这种荣誉。另外，我的听觉也不灵。”

　平沼请求他重新考虑。“公众信任你的正直和忠诚。”

　就是东条也难以不同意铃木——他是个虔诚的道教徒，没有野心，出身于军人世家，他兄弟是受人尊敬的陆军大将——但他还缺少一项重要的资格。东条先是赞扬他一番，但对他的军人不应过问政治的信条却提出异议。“敌人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他铤而走险，可能试图在日本本土某地登陆。那时，保卫本土将是生死存亡的事。政府和统帅部必须融为一体。因此，首相必须现役军人才行。”他提议鈿俊六元帅出任首相。

　木户控制住自己。“你的意见呢，广田先生?”

　“咱们得从陆军或海军里选个能控制和领导他们的人。”

　“请发表你的意见，冈田将军。”

　除了铃木外，冈田不愿提别人，而东条义断然拒绝选铃木。冈田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所以，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木户承认，本土不久就将成为战场，因之，新内阁必须得到全国的信任。然而，就在这点上他与东条分道扬镳。“我个人意见是，”他说，“希望铃木阁下能出马。”他把脸转向东条。

　“我们必须以比你更大的视野来看待时局。”

　东条眼瞪瞪地望着木户。直到此刻之前，他一直抑制着他对木户的憎恨心情，他认为自己的下台是水户造成的。“要非常谨慎，不然，我怕陆军会不服。如果是这样，新内阁就会垮台。”

　这句话，与其说是吓倒了木户，倒不如说是激怒了他。“陆军不服可是非常严重，”他说，“你自己是否也这样想?”

　“我不能说我不这样想。”

　木户寸步不让。“这次会议的气氛确实是充满反军情绪的。国民也许会不服从陆军！”

　东条的高压态度惹得冈田也奋起行动。“在这样一个危急关头，”他愤怒地大声说，“一个曾当过首相的人怎敢说陆军会不服!”

　东条自知话说过了头。“对不起，”他说，“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说，陆军不会同意这样的人选。”

　东条孤立了。会议的整个趋势不利于他。

　“我将牢记这一切，”木户总结说，“向陛下陈述我的见解，请陛下裁可。”几分钟后，八点钟，会议休会，重臣们到附近一间房进晚餐。饭还没有吃完，木户请铃木同他一起回会议室。“如果由你组阁，”木户对他说，“我们将要你担负重大任务。”铃水固辞；他认为自己不宜担任此职，也缺乏信心。

　木户坚持要他出任。时局太险，不容许他以军人不得过问政治来推辞。“还不止是如此，将军。我们必须向天皇举荐陛下绝对信赖的人。”

　铃木投降了。“如果陛下命令我组阁，我就接受，”他说。他的声调既不动感情，也没有丝毫勉强。十时，这位七十八岁因年老弓背的海军大将，走进天皇书斋。除侍从长藤田尚德外，只有天皇陛下一人。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命令阁下组阁。”他没有按传统发表几句训诫和组阁条件。

　“陛下器重，我不胜欣喜荣幸。但正如在今天下午的重臣会议上那样，我恳请辞去。”不到一小时，他已两次变卦。“我不过是陛下一个卑贱海军军官，对于政治毫无经验。另外，我也没，有政见。我的座右铭是遵循明治天皇关于军人不要干预政治的格言。因此，恳请陛下宽恕，我不能领陛下大命。”

　天皇会心地微笑。“铃木，我懂得你的意思，理解你的处境，但在紧要关头，除你之外，没有人能担当此重任。我委你以大任就是这个原因。”

　铃木缓缓退出说，“如陛下准许，我想再全盘考虑一下，”但是，天皇的诚意已又一次使他决定改变主意。由于他担任过七年多的侍从长，他还能正确理解陛下没有说出的话：尽早收拾战局。

　3

　当晚在濑户内海，大大小小的告别宴会使第二舰队的超级战列舰“大和”及另外九艘军舰充满活跃气氛。第二舰队司令伊藤整一中将曾得到联合舰队司令丰田大将的命令，要他率领这些残余舰只去袭击停泊在冲绳海面的敌舰。丰田把这一自杀性出击通知了联合舰队的所有指挥官：

　“帝国命运确实在此一战。卑职已号召，组织一支海面特攻部队，以壮烈无比之英勇突入作战，以此一举振我帝国海军声威，发扬帝国海军海面战斗之光辉传统，荣光后世。各部队，不论是否特攻部队，都要下定决心殊死奋战，彻底消灭敌舰队，为皇国奠定永恒基础。【战后，丰田将军说：“我那时非常清楚，没有飞机掩护的军舰特会遇到什么命运，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小。然而，我们必须尽力去援助冲绳的部队。”——作者注】”

　古村启藏少将在他的旗舰轻巡洋舰“矢矧”为第二驱逐舰队军官举行的宴会是狂暴喧嚣的。每艘军舰都只有刚够单程航行的燃料，军官们知道此去必死无疑。这倒使他们无所顾忌了。军官们在高唱《樱花之歌》这首歌时，古村和“矢矧”舰长原为一大佐离开了他们，随意到舰上各处看看。在水兵船舱，他们发现部下在吊床上睡得很安宁。在轮机室，有个轮机兵满身大汗地检查发电机，他对原说：他要绝对保证到冲绳后不发生电力故障。

　原深受感动，又加喝过酒，爬上了甲板。他靠着一根柱子站在那里，心下万分高兴。“日本万岁!”他一边喊，眼泪一边流下面颊。“矢矧万岁!日本万岁！”

　丰田的参谋长、曾参加过袭击珍珠港以及中途岛和瓜达卡纳尔海面航空母舰战斗的老将草鹿龙之助中将曾极力反对第二舰队的自杀性出击，“大和”本来可以在保卫本土的战斗中发挥更大作用。然而，被选派去濑户内海亲自解释这次任务的意义的却偏偏又是他。草鹿于四月六日上午飞往那里(第二舰队于该晚出发)。伊藤懂得这次任务的意义，只有一件事他需要问明：“如果我们在途中就受重创，不能继续前进，那我该怎么办！”

　草鹿无法解答他的问题。“这要你们自己去决定。”于是，他们干了最后一杯酒。

　“我明白了，”伊藤说。“请不必为我不安。我的心情很平静。我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我心甘情愿出征。”他请草鹿代他向各上级长官致意。草鹿对他们说，这不但是日本的最后机会，也是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必须在冲绳海面突破美国的海军部队，让自己的舰只搁浅。“大和”的大炮——射程为二十五英里——能够摧毁敌人的阵地。

　大家私下是有怀疑的，但谁也没有说出来。然而，“大和”舰长——有贺幸作少将却求战心切。这个人永远是笑嘻嘻的，每当草鹿说到什么，他总爱拍拍肚皮。原大佐写了一封信告诉家里他将出发去海上攻击：

　“……在这次出击冲绳中能担任舰长，既无上光荣又责任重大。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也感到自豪。为我骄傲吧。再会。”

　多余的给养都从军舰上卸下来。病号和少尉后补生都被强迫离舰。下午三时，舰队起锚。其时，阳光穿过云雾。原大佐的巡洋舰“矢引”开路，跟着是四艘驱逐舰，然后是“大和”，还有四艘驱逐舰断后。

　在十艘军舰缓缓驶出濑户内海的同时，开始了对集结在冲绳海面的美国舰只的十次大规模空袭的第一次。三百四十一架轰炸机进行了近四小时的常规轰炸，三百五十五架“神风”攻击机撞击了美舰。到黄昏，已有三艘美驱逐舰、一艘登陆艇和二艘弹药运载船被击沉，另有十艘舰只受重伤。

　在“大和”舰上的伊藤中将，听说目睹三十艘敌舰沉没、二十艘起火的消息后十分高兴。天空，草鹿乘水上飞机跟随着舰队，直至燃料刚够返航才告别，他向舰队挥手致意，小飞机便飞回去。当晚，“矢矧”的一千名海军在甲板上集合，倾听原大佐宣读丰田大将激励他们殊死奋战的最后一封电报——帝国命运“在此一战”。“万岁！”声过后，原又作了他自己的训示，使大多数乘员感到愤慨。他说：“我们的任务，看来象是自杀，而且的确也是。但是，我想强调说明，自杀并不是我们的目标。目标是胜利。你们并不是被赶上祭坛的羊群……一旦本舰受重创或打沉，你们要毫不踌躇地逃生，以便再战。仗还是有得打的。你们切不可自杀，你们要把敌人打败！”

　这次，舰上没有响起“万岁！”声。有个大尉，心下不安，打破沉默问道：在军事学院时，曾教导要与军舰共存亡。原明白他的挂念。“在封建时期，”他说，“生命被轻易地浪费，我们是处在二十世纪。‘武士道’的经典说，武士活着的时候要随时准备死。”然而，这并不是说，他们应该毫无意义地去死。“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不要老想到死。”他号召大家挽回战局。这时大家自发地喊出天皇和“矢矧”万岁。

　晚八时，第二舰队小心翼翼地驶过丰后水道的水雷区，进入太平洋。伊藤下令舰队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沿九州海岸而下。(他的舰队业已被两艘美国潜艇发现。)拂晓时，十艘军舰已开进九州以南的公海。他们把队形调整成环形，以“大和”居中，采取之字形曲折航线南下冲绳，时速为二十四海里。最后一

　批护航机返航。九州海岸消失后，海上便只有舰队了。

　早晨八时，天空乌云压顶，大雨向舰只袭来。一小时后，驱逐舰“朝霜”开始掉队。它发出信号说，发动机出了故障，但将设法修理。不久，它也消失了。乌云渐渐散开。十一时三十分，东方十英里的空中出现一架海上飞机。那是美机。之后，前方某岛上的观察哨发来警报，有二百五十架敌机正向南飞去。

　仍然担任第五舰队指挥的斯普鲁恩斯将军曾告诉马克.米切尔的第五十八特遣部队，让敌舰继续南下，用海面部队的大炮去对付它们。但是，米切尔却想利用这个机会永远证明，他的飞行员是能够炸沉这艘最强大的水面舰只的；海军航空兵曾声称他们在菲律宾炸沉“武藏”，但也完全可能是潜艇打沉的。“武藏”的姊妹舰“大和”的突然出现，“提供了证明飞机的优越性的大好时机——如果需要什么证明的话。”

　米切尔让第五十八特遣部队第一组和第二组派出飞机后，转身对他的参谋长说：“请通知斯普鲁恩斯将军，除非另有指示，否则我提议于十二时进攻‘大和’出击舰群。”发给斯普鲁恩斯的电报如下：“你攻呢还是我攻？”斯普鲁恩斯在他电报的空白处批上：“你攻”。

　午后不久，在“矢矧”舰桥上的古村将军首先看见有飞机飞来。“他们来了！”他对原大佐喊道，舰队散开队形，乘员们奔向战斗岗位。突然，下起大雨，把舰队掩盖起来，但只下了十分钟。“矢矧”的一个观察哨喊道：“左前方发现飞机！”

　原转过身来。四十多架飞机穿过低厚的云层俯冲下来。“大和”的一百五十门高射炮和高射机枪踌躇了片刻，然后空中出现一团团黑烟，还有曳光弹。但美机却冲破这道火网。两颗炸弹在“大和”的主桅杆附近爆炸，一枚鱼雷打进这艘战列舰的左舷。

　为了逃避这次猛攻，八千五百吨的“矢矧”冲进大雨区。十二时四十五分，“矢矧”中炸弹一枚，舰身震动。几乎就在同时，舰身大震，原来左舷舰身吃水线以下中鱼雷一枚。“矢矧”停了下来，一筹莫展，死在海上。此时，第二队前来进攻的敌机又冲出云端。一颗炸弹炸中前甲板，另一颗炸中舰尾；一枚鱼雷打进右舷舰首。“矢矧”强烈地抖动，原大佐想，它好象是纸糊的一样。

　从云块之间晴空飞去的敌机似乎得意忘形。四周突然静得怕人。原察看了自己的受重伤的巡洋舰，十分沮丧。古村想转移到一艘驱逐舰上去，继续前往冲绳。于是，向驱逐舰“矶风”发出信号，叫它开过来救援余生者。正当“矶风”缓缓驶近这艘不幸的驱逐舰时，却被第二批突然从云瑞飞出的美机捕捉住。“矢矧”也遭机枪扫射。古村拒绝登上小艇脱身。他宁死在“矢矧”舰上，也不愿死在一条无名小艇上。

　几海里外，“大和”歪七扭八的甲板上躺着一大堆尸体，有的流出肠子，有的断肢缺腿。鲜血顺着甲板排水口外流。舰身已歪，速度降至十八海里。但有贺将军仍朝冲绳前进。下午一时三十五分，第三批美机——象有一百五十架——飞来，集中轰炸已损坏的左舷。“大和”转身逃跑，左舷又中两枚鱼雷——这是第五第六枚——中甲板则中七八颗炸弹。机枪子弹如“雨点般”打来，半数高射炮手中弹身亡。方向舵已被炸坏，舰身倾斜至十五度。

　下午一时五十分，负责排水的军官给舰桥打电话：“进水已达到最高限度。为了阻止舰身继续倾斜，必须向右舷轮机室灌水。”这就是说时速要减到九海里，但是，防空指挥官已请求了半个小时，希望纠正舰身倾斜度，以便对空射击。副舰长野村次邮大佐踌躇了片刻。“向轮机室灌水！”他说。

　“大和”渐渐平过来。接着左舷又中一枚鱼雷，舰身再次倾斜。下午二时，“大和”中了第八枚鱼雷，这次是在右舷。应急轮舱室来紧急电话：“这里水太多。我们无法再操舵。”轮舵指挥的话音被切断了。

　“舰首向北，”有贺将军喊道。按照传统，死人应该脸朝北；有贺也要让即将死亡的“大和”这样做。但是，应急轮舵室的水手已经淹死在岗位上，军舰开始慢慢向左舷打转。舰首的临时救护所已被打掉。舰身又中鱼雷三枚，倾斜增至十八度，时速降至七海里。

　巡洋舰“矢矧”正在迅速下沉，甲板已浸水。不管原大佐往哪里瞧，他看见的驱逐舰不是在下沉就是在燃烧。有两艘似乎没有受伤，它们正在“大和”周围来回保护“大和”。古村将军觉得海水已涨到大腿。他看了看表——二时零五分。就在此时他被吸入水中。他明白他的生命就要终结，但在漩涡中他仍然未失去知觉，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才被抛上水面。他在浮着一层油的海水中游动时，看见一人，满脸漆黑。那人是原大佐。在被抛上浪顶时，原看到了六海里多外的“大和”。敌机象蚊子似地围着“大和”转。但它却仍在移动，多美的景致啊！

　在“大和”的舰桥上，副舰长野村发现警报板上的红灯在闪亮。他连忙去看危险发生在哪里。六个灯同时亮了——一号炮塔和五个弹药库。它们是否会连续爆炸呢?一千一百七十发大炮炮弹还只打了三发。如果剩下的炮弹爆炸，那来，“永不沉没”的“大和”就会从接合处爆裂。一个备用警报器装置不祥地响起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响了。他听见有贺在朝他喊：“不能把水抽到弹药库去吗？”有贺的喊声在他听来就象“撕裂了他的喉咙”一样。这是不可能的。注水系统已被打坏。野村静待着会把他们全部报销的爆炸。他想着想着却心满意足起来。毕竟这也不错。这等于是武士的切腹。

　二时十五分过后不久，第十二枚鱼雷打进中左舷。野村觉得这倒是缩短痛苦的“慈悲的一击”。如果不立即发布弃舰令，乘员都会遇难。但有贺将军却没有指令。野村沿着狭窄的螺旋扶梯爬上第二舰桥，那里可以观察全舰情况。在正常情况下，最高的甲板离水面是二十五英尺，此时左舷甲板已经浸水，他看到水兵们坐在舰首抽烟和吃压缩饼干的不调和情景。野村不知什么原因对他们的毫不介意态度感到恼火。

　舰身两边溅起冲天水柱。野村扫了上部构造一眼。什么东西不见了。旗哪里去了！他再看了看，桅杆已经没有了。天皇和皇后的照片安全吗?在战斗中，这些照片是挂在主炮指挥台上的，因为那是舰上装甲最厚的部位。野村给炮长打电话，炮长说他已将照片和他自己一起锁在舱内，以免军舰沉没时照片漂走。

　“大和”倾斜至三十度时，野村给有贺打了个电话。“快完了，”他说。是全体乘员到甲板上集合的时候了。接着，有贺用传声管通知伊藤，再也没有希望纠正倾斜度了。

　“舰队司令，长官身体贵重。请跟乘员一同离舰，我一人留下，”有贺下令让全体乘员到甲板集合，然后给仍然在第二舰桥上的野村打了个电话。“副舰长，”他用沙哑的嗓子说，“请立即离舰，向联合舰队报告战斗经过。”野村连声抗议，有贺不理会，“我留在舰上。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舰长，”野村坚持说，“我跟你一起留下。”

　“副舰长，这是命令”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让一名水兵把他绑在罗盘仪上。有些水手已开始互相把自己捆在舰桥的罗盘仪箱上。“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贺生气地喊。“你们年轻人往下跳，游泳逃生嘛！”

　伊藤也拒绝离舰。他跟参谋长森下握了握手。他的幕僚万感交集地望着伊藤在倾斜的甲板上平衡着身子走开去，伊藤把螺旋扶梯的门打开，消失了。他的副官动了动，准备跟上去，森下却喊道：“八格！年轻人得活下去效忠天皇!”

　下午二时二十五分，倾斜度迅速加大，这艘巨型军舰终于横倒。海水涌入声淹没了“万岁！”的喊声。“大和”侧身躺着，象一条动弹不得的鲸鱼。大炮残骸、弹药、一具具尸体无情地滑入大海，灯火也随之熄灭。水兵们挣扎着爬上几乎垂直的甲板，不时被战友们的鲜血滑倒，到顶端后，他们翻过右舷栏杆，挤在军舰的侧壁上。

　副舰长野村只觉得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海中。他在清澈的海水中看见水兵们在漩涡中“手舞足蹈”。脚下是个深蓝色的无底洞。头上的亮光渐渐消失。眼看就要死了，他突然觉得神智莫名其妙地清醒，他在痛苦中越沉越深，明亮的红色闪光射透海水。一系列冲击波象撞锤一样锤打着他。这真象“天崩地裂”一样——弹药在水下爆炸，野村被推上海面。波浪上面滚着一个个火球。他翻身躺在水面上，他想，“大和”完了，帝国海军完了。

　在驱逐舰“雪风”上，舰长寺内正道中佐绝望地望着“大和”——大和的意思就是“日本”——翻身消失在大海中。他给在驱逐舰“冬月”上的舰队新的最高级军官吉田正义大佐发出信号：建议继续前去执行任务。

　对方回答说：“救起幸存者后再决定行动方向。”

　“雪风”的鱼雷长想放下小艇去搭救幸存者，但寺内制止他。“这次任务不比寻常，”他喊道。“这是一次敢死攻击。‘大和’沉了，咱们也得继续前进。”他又给吉田发出信号，请求重新考虑，然后命令水兵搭救幸存者——但只准救战斗中还有用的人。“不要去管伤员！”。“大和”有乘员三千三百三十二人，只有二百六十九人生还。

　在水里的人面临着双重危险——被抛弃和挨美机扫射。美机有组织地在战斗海域编织了一个死亡的图案。原眼看着一架美国水上飞机撇过水面，在附近减速滑行。它朝一片染成绿色的水面冲去。一个美国飞行员从救生筏里爬出来，钻进水上飞机。当它象一只老鹅一样呼呼飞离海面时，原觉得很是羡慕。

　几小时后将近黄昏时，原本人和古村将军及“矢矧”的其他余生者才一起被救上驱逐舰“初霜”。古村不慌不忙地擦净脸上的油污，借来一套制服穿上，然后给联合舰队写了一封电报：“我们目前正开往冲绳。”他的整个舰队只有两艘完整无损的驱逐舰，另外两艘虽然未被炸沉，却正踉跄开回日本。古村的电报尚未发出，联合舰队就全部取消冲绳的任务。“初霜”掉头返航。当年正是古村派出第一批飞机飞临珍珠港——从“筑摩”起飞的搜索机——尔今他又经历了日本海军最后一次出击活下来。他亲眼看到了始末。“我算是够了，”他喃喃自语说。

　4

　在东京，下届首相的独子铃木一当晚不能成眠，他的父亲在“二.二六”事件中曾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穿过胸膛的子弹仍嵌在背上)。毫无疑问，这次他又面临着来自少壮派激进军官的危险。一已经不是孩子，觉得应该庇护他的父亲。次日清早他就对父亲老铃木说，他要辞去在农林省的差使，当父亲的私人秘书。“你别陪我去死，”老铃木说，“我离黄泉已不远，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小铃木不听——在战败的日本，个人的雄心壮志是毫无意义的。

　铃木把冈田启介海军大将请到自己家里，要他在新内阁里担任军需大臣。铃木的建议使他吃惊不小(他退出海军已七年，但仍是激进派军官的咒诅对象)铃木家中的乱糟糟的样子也使他惊讶。铃木周围全是些好心但办不了事的外行人。连电话都用不好，更不用说帮他挑选阁僚了。冈田给他的女婿迫水久常——就是在一九三六年把他从首相(冈田)官邸里救出来的人——打了个电话。“我现在在铃木将军家里，你帮他组阁吧，”他说。既了解政界又了解军界的迫水是“唯一”能使铃木免于犯灾难性错误的人，不到一小时，迫水就辞掉在大藏省的职务，当上内阁书记长官。

　铃木的最大的力量在于深信自己是最有资格结束战争的人，但在目前，对于应如何进行，他还心中无数。如果他宣布这样的“失败主义”政策，哪怕只对内阁宣布，他也会被迫离职或遭暗杀。他暂时不得不玩弄一下“腹功”，就是说，在寻求和平的同时假装支持战争。固此，近卫由于铃木没有保证“为和平工作”而拒绝在内阁任职。另一方面，他又匆匆向杉山元帅保证，他将把战争进行到底，还对记者说；“现在是一亿国民都要改变萎靡不振，成为护卫国体的光荣后盾的时候了。当然，我会处理国政，并作你们、我国国民的先锋。我要请你们，我国国民，以勇敢决然的意志，表现出新的战斗力，跨过我的老骨，奋勇前进，以慰皇心。”

　此时，铃木还未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策略，但他的儿子铃木一却本能地理解他父亲的心事，他写了一个通知，把他父亲的真实意图告诉亲密的友人。

　新内阁于四月七日成立，不过最重要的职务外相还没有人担任，其他阁僚基本上是根据重臣和迫水的意见选择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铃木看中的必然会策划和谈的人是东乡茂德。调查表明，在珍珠港事件期间抓任外相的东乡曾反对开战，后来，又因为反对东条的“独裁的高压政策”而辞职。

　其时，东乡还在轻井泽乡间，这是日本的阿尔卑斯山附近外交人员喜欢去的避暑胜地。他接到铃木的中间人、长野县知事打去的电话转告铃木的意图。东乡的回答是直率的：要同新首相商谈并“取得一致看法”后才能定下来。除非让他放手工作，否则他不准备再任公职。然而，到东京后，他发现铃木不愿放弃“腹功”，即使与观点相同的人密谈时也是如此。“我猜想，你肯就任，心里一定是有主见的，”东乡用很重的九州口音对他说，“现在要处理国务确实不容易，因为战争活动已到了垂死挣扎的阶段。”

　铃木的回答使东乡不得不敬而远之。他说：“我认为我们还能打两、三年。”

　于是东乡拒绝出任外相。“即使我觉得本人能承担我国外交的重任，只要你我之间对战争前景的看法不同，首相与我就不可能有效合作。”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告终。许多人都认为东乡是主和的，他们轮番给他施加压力。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有六个领导人，包括两个重臣和天皇的首席顾问，硬要他出任。例如，冈田海军大将就解释说，铃木的政策“不一定是不能变的”，东乡可以“帮助修正”。冈田的女婿迫水也为铃水辩护：第一次见面时就谈论早日实现和平，对铃木说来太冒险。“这种话，如果从首相口中说出，而且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出口，可能会产生不良反响。”

　这样的兜圈子东乡实在不懂。对实现和平，如果铃木同意他的意见，为什么在私下交谈中不让他知道呢？如果铃木连他看中当外相的人都不信任，在未来危急的日子里他们怎么可能合作?

　下一个请求来自内大臣。木户的秘书长松平透露，天皇本人希望结束战争。这种协调一致的邀请使东乡再次来到铃木那里。这次铃木已认识到自己应该更直率一点。“就战争的结局而论，”他对东乡说，“你的观点使我很满意。至于外交，你可以放手去办理”。

　东乡仍然不愿意出任。他要求得到保证，如果调查研究结果表明战争不能再打三年，内阁就要支持和谈。铃木丢掉了一切虚伪矫饰。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东乡的条件。但对局外人，铃木仍继续搞他的“腹功”，装得与东条一样致力于要苦战到底。

　5

　美国两个陆军师登上冲绳一周后，向南挺进时除了遇到敌军的前哨外，仍然什么也没有遇到，使原定日程大大提前。

　特纳将军十分有信心，以致在四月八日中午给尼米兹发出电报称：

　“我可能疯了，不过，看来日本鬼手已放弃战争，至少在这一段地区是如此。”

　尼米兹讽刺地回答：把“疯了”两字后其余的字全部删掉。

　美军即将在首里北方遇到强固的防御阵线。这里，岛宽四英里，石灰石的丘陵连绵起伏，有许多天然山洞，坟墓星罗棋布，还有许多台地、悬崖和山谷。由于山的走向全是由东向西，美军遇到了一道接一道的天然防线。

　那天下午，敌人连续不断的火力使巴克纳的东翼完全停止不前，西翼则被一块高地所阻，这块高地从海岸向东延伸一千码到五号公路，该公路穿过防线中心，一直通到首里。这个高地叫嘉数高地，两面是山，中间呈马鞍形。看上去，这算不了什么障碍，因为它既不高也不十分崎岖不平，不过是长满了野草、灌木和小树。

　然而，这个又矮又胖的丑陋小山却是保卫首里的关键，当美军四月九日上午涌上山顶时，却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到了傍晚，由于弹药用尽，加上伤亡甚重，美军只好退下来。尔后的两天，美军从两翼反复进攻，都败下阵来，形成流血对峙局面。

　牛岛要的就是这种打法。但是采取守势却使他的部下不耐烦，口出怨言；尽管牛岛另有高见，他们还是说服了他批准于次晚，即四月十二日晚，用六个大队(营)的兵力出击，配合神风攻击队的另一次大规模袭击。第二十二连队(团)(属六十二师团)将从左方攻击，十一日晚，到冲绳还不足一个月的连队长吉田胜中佐召集部下军官说明这次任务。“你们将摸黑行军，路不好走，敌人的炮火也会很猛烈。我们的计划一定要保密到底。采取鳗鱼型的曲折前进。你们要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去，到了那里不要发出声音，选择坚固的地方，挖好掩体，天亮前将它们伪装好。”

　日军个个背着重一百一十磅的背包，在大雨中踏上泥泞的道路到前线去。

　次日一早，一百八十五架“神风”飞机，在一百五十架战斗机和四十五架鱼雷轰炸机的掩护下，开始攻击冲绳周围的美军舰只。然后又飞来八架双引擎轰炸机，机身下挂着一种新式武器“樱花弹”。这种单程的滑翔机由三支辅助火箭为动力，看上去象装了小翅膀的鱼雷，驾驶员可以带着一整吨强力炸药以五百余海里的时速俯冲。【还有别的敢死特攻办法，但相对说来都不那么成功，曾被大肆宣传的微型潜艇，经核实参加过六次袭击：珍珠港；悉尼港，一九四二年五月三十一日；瓜达卡纳尔地区，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和十二月七日；马达加斯加海面，一九四二年五月三十一口；棉兰老海以西，一九四五年一月五日；有二十八名潜艇乘员死亡，造成的破坏却微乎其微。当时还在生产一种双人潜艇“海龙”，航程二百五十海里，可携带两枚飞机用的鱼雷。到战争结束时，已生产出二百三十艘，但一艘也没有使用过。

　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失败的例子是“回天”，这是一种“人肉色雷”，由一般的潜艇放在甲板上运至目标附近。初期的一艘“回天”曾潜入乌利堤环礁湖，击沉载有四十万加仑航空油的美油槽船“密西西尼瓦号”，这次成功促使日本人改进设计，最后一种型号的“回天”长五十四英尺，弹头装有高性能炸药三千磅。发明者声称，这种攻击能击沉任何水面舰只，一艘带着四枚“回天”的潜艇，能潜入美舰停泊地，一举击沉大型军舰四艘。这只是预言和希望。对盟军的船舰曾发射过数以百计的“回天”，只打沉一艘商船“加拿大胜利号”。驱逐护卫舰“恩德希尔号”曾中一枚“回天”，但却是被友舰误伤致沉的。将近九百日本人死于“回天”计划。

　“飞象行动”也是徒劳无益，这是个野心勃勃的计划，要把数以千计的巨大氢气球，带着燃烧弹，飘放到美国西北部的森林地带。在日本上空三万三千英尺处，这些气球由喷射气流推动，以时速一百二十英里东飞。约四十八小时飞抵华盛顿、俄勒冈或蒙大拿州。这种气球在海平面高度时具有三百公斤升力，在东京的许多电影院和相扑馆里制作，参加制作的是一支由裱糊工、女中学生和红灯区的女人组成的劳动大军。气球采用经过辣椒根(日本鸡素烧的重要作料)强化的糯米纸糊成；国内全部辣椒根都被征用。每个气球需要六百条纸条，糊成球形。生产一万个气球要用几百万千劳动力。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一日，在千叶、茨城和福岛各县发射场的指挥官得到了“向北美进攻！”的命令。派一名参谋军官到伊势神社为成功祈祷。在尔后半年中，共放出的气球九千三百个，效果却是令人失望的，只在美国沿大平洋的西北地区引起几场森林小火灾。——作者注】美国人给这种新式自杀武器起了个绰号叫做“八格弹”(“蠢弹”)，但这个绰号并没有减轻“八格弹”立即在各个舰队引起的恐怖感。约在下午二时四十五分，一枚“樱花弹”从母机的腹部落下射进刚被一架“神风”机撞中的驱逐舰“曼纳特.艾贝尔号”。这艘驱逐舰被劈成两半，几乎立即沉没。另一枚“樱花弹”在驱逐舰“斯坦利号”上爆炸。与此同时，“神风”飞机和常规飞机炸沉登陆艇LCS(L)—33，炸伤一艘战列舰、三艘驱逐舰和八艘其它舰只。

　地面上的进攻却没有如此成功。这次进攻以大炮和迫击炮集中齐射开始，于深夜结束。日军步兵然后开始渗入美军阵地，但是美海军照明弹的亮光却把他们完全暴露出来，不到一小时反攻就告败北。一位“神道”祭师的儿子、二十二连队准尉今井要首次听到他的大队长口中说出“后撤”两字。大队长重复了一遍，但士兵们却站着不动，好象不懂。“跟我来！”今井一边喊，一边开步向前走，作进攻状。土兵们跟了上去，其它几个小队(排)也跟上，于是也转身向后。

　在佐治亚洲的温泉，那天还是四月十二日。午餐后，罗斯福总统在离温泉基金会两英里被称为“小白宫”的木结构小别墅里坐着让画家给他画水彩肖像。下午一时十五分，他闭上眼睛低声说：“我头痛得很”。说完便倒下失去知觉。

　美国医学协会前主席詹姆斯.波林大夫两小时后从小路赶到，发现总统“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呼吸困难”。他的脉搏跳动微弱，几乎摸不出来，四分钟后，心脏完全停止。波林大夫给他打了强心针。总统的心脏又跳了几下，接着便永远停止跳动。那是下午三时五十五分。

　纳粹指望罗斯福之死能使他们在最后一分钟挽回败局。“命运已经夺去了你最大敌人的生命。上帝非没有抛弃我们，”戈培尔在电话中兴奋地对希特勒说，“上帝曾两次把你从野蛮的暗杀者那里拯救出来。敌人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四年对准你的死神，现在却把我们最危险的敌人打倒了。这是奇迹！”

　反之，日本的新领导人并不欢欣鼓舞。铃木首相给美国人民广播了他的吊慰，对使“美国取得今天的有利地位”的人物的逝世，表示“深切同情”。然而，日本的宣传工作者却利用了这个局势，制造谎言说罗斯福是由于极度苦恼死去的——并把他生前讲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头痛得很”篡改成“我的错重得很”。

　除社论版发表一些评论外，罗斯福的逝世没有多少人注意。“这是天罚，”《每日新闻》写道。“作为美帝国主义的化身，罗斯福在全人类中产生了极可恶的影响。”《朝日新闻》引用曾在华盛顿为和平作过努力的野村大使的话说，“说来也许可笑，不过在四、五天前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在白宫，我走进罗斯福的办公室时，看见放着一口棺材。副官指着棺材告诉我罗斯福在里边。这个梦现在成了真事。但是，不管谁死了，美国的战争倾向不会改变，我们必须下定决心打到底。”

　罗斯福逝世的消息于十三日黎明传到冲绳。“注意!注意！全体人员注意!”美舰上的喇叭喊道，“罗斯福总统逝世。再播一遍，我们的最高司令罗斯福总统逝世”。部队大为震动，几乎不相信这个消息。特纳将军不得不正式予以证实。悲痛之余又产生新的担心。他的去世是否会影响战争进程?他的继任人哈里.杜鲁门是否也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

　冲绳日本陆军中的宣传工作者，根据本土的指示，印了许多传单，把罗斯福总统之死与冲绳岛上的美军命运联系起来。

　我们对于罗斯福总统之死表示深切哀悼。他的逝世给冲绳造成了“美国的悲剧”，你们必定已看到，你们的百分之七十的航空母舰、百分之七十三的战列舰或则是沉没或则是受伤，使十五万人伤亡。不仅是已故总统，就是其他任何人，听到受了这种毁灭性损失的消息，都会因忧愁过度而去世。导致你们已故领袖去世的可怕损失，将使你们成为本岛的孤儿。日本的特攻队会把你们的舰只炸沉，连一般驱逐舰也不剩。你们会亲眼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实现。

　在美舰从中城湾打炮轰击的同时，一个美国兵看完传单后抬起头来喊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儿?”

　没有什么日本人象戈培尔那样幻想罗斯福之死预兆着战局的转折。日本在战争爆发后头几个月征服的地方已被夺回或即将陷落。这点，没有一个地方比菲律宾表现得更加明显了。山下依然坚守在北部据点，但麦克阿瑟已牢固地占领棉兰老岛西部，并准备向全岛展开大规模进击。

　铃木宗作将军被迫放弃莱特，加入业已撤至宿务的七百四十三人的行列。丢下的大约一万二千人，包括第十六师团的牧野将军在内，几乎全都只有死路一条——饿死，自杀，或任凭敌人宰割。待铃木抵达宿务首府时，美军已在宿务岛登陆。他决定冒旅途的危险前往棉兰老，因为那里还有几乎两个整师的兵力和一万二千日本平民。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人全都集中在达沃西北的山里呢?那里，他们可以无限期地把敌人打退，还可以与当地人通婚，建立起自给的社会，成为一个完全没有歧视的人间天堂。他的参谋长友近将军也有同样的热情。他们两人草拟了一部宪法，并为那个“梦中之国”定了个暂时的名称——“铃木王国”。

　“万一我死于旅途，”四月十日当他们就要登上五条小船时，铃木对友近说，“你必须接替我担任三十五军军长，实施我们的计划”。他写了一首诗以纪念他们面临的考验：

　切勿饿死，

　要奔赴沙场。

　即使我们英勇战死，

　也不能停止向前挺进，

　因为我是司令，

　幸而还能为国效劳，

　无上荣光！

　这支小“舰队”，不时遭到风暴袭击，整整六天才到达内格罗岛南部。天黑后，他们又开始登上最后漫长的旅途，渡过广阔的海面前往棉兰老。没有风，又碰上涨潮。但是他们矢志不移地摇着小船，赶上了主流。除铃木乘坐的船外，其余全被卷进棉兰老海，至晚十时，他们已远远在前，从视线中消失。铃木诸人，筋疲力尽，已无力与激流搏斗，小船又漂回内格罗岛。早晨，一架美国飞机，在一座灯塔附近发现他们。

　“跳，”铃木的副官绵野德二中尉喊了一声，接着便跳入水中。但铃木却仍留在船内。当子弹在这条独木舟旁激起阵阵水花时，绵野望见他的将军手握军刀，曲身弯腰，好象在切腹。这就是铃木及其梦中之国的下场【只有友近的那条船抵达棉兰老岛，不久，该岛就被麦克阿瑟占领。“以美梦开始，”友近后来说，“以噩梦告终。”——作者注】。

　第二十九章 铁台风

　1

　在罗斯福逝世的当天，铃木贯太郎的内阁为准备在本土进行决战，决定组织国民义勇队，由十五岁至五十五岁的男人和十七岁至四十五岁的女人组成。报界仍继续连篇累牍地刊登对守卫冲绳充满信心的报道。冲绳一旦陷落，动用国民义勇队便势在必行。一位名叫安藤的退伍海军舰队司令说：“敌人的行动同我们当初制定对付敌人的计划细节时的估计完全一样，允许敌人侵占冲绳的战略与背水阵的战略有诸多相似之处。除非我们自己确信有以我之皮取敌之肉、以我之肉取敌之骨的力量，否则不能采用这个策略”。

　然而，牛岛将军的第三十二军已受到惨重损失。在两个星期的交锋中，他的最精锐部队丧失了七千官兵。虽然死守首里防线，美国海军陆战队已占领该岛除本部半岛外的北半部——那里只有两个大队(营)兵力防守。四月十六日，在经过三天激战后，美军攻下八重岳，该山高一千二百英尺，山上怪石嶙峋。站在山上，整个半岛一览无遗，攻下八重岳实际上结束了冲绳北半部的战斗。

　在本部半岛以西数英里有个小岛名叫伊江岛。这个小岛呈椭圆形，长五英里，全岛除中部附近有座高六百英尺的死火山巍然耸立外，其余地势平坦。在这个地区残存的日军就在火山上设防。占领该岛的任务交给了陆军。同一天上午八时，在舰炮轰击后，陆军土兵翻过山丘，直指这次进攻的主要目标——飞机场。接近火山时，他们遇到无计其数的地道、山洞和蜘蛛洞以及明碉暗堡。数量上处于劣势的守军，在数以百计的老百姓自愿支援下，极其顽强地抗击了美七十七师的进攻。

　厄尼.派尔暂时离开冲绳的美海军陆战队，去同他特别亲近的陆军一起。四月十八日，他与一个团长坐吉普车到前沿去，途中遭机枪扫射。身材矮小、弱不禁风的派尔纵身跳入沟内。当他抬头向上望时，鬓角中弹，立时身死。他被埋葬在附近【现在该地仍有个纪念碑，上面写着：“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八日，七十七步兵师在此阵亡一名弟兄厄尼.派尔”。杜鲁门总统表彰说：“他是建立丰功伟绩的美国普通土兵的代言人。”——作者】。

　当晚，在冲绳的美海军陆战队员们团团坐着，背诵着他作品中他们最喜欢的段落。“真可惜，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竟在这么一个可恶的小岛碰上了，”一个下士说。他们检查了他留下来的铺盖卷，里面只有一件私人物品——一串五光十色的贝壳。他们把它包好，寄给派尔的遗孀，“那个姑娘”。

　在首里防线北面，美军正在准备对防御体系发动总攻。“这仗确实难打，”二十四军团司令约翰.霍奇少将预言说。“在岛的南端，大约有六万五千到七万日军藏在洞里。我看，除了一码一码地把他们炸出来外，没有别的办法。”

　调来海军支援。次日晨五时四十分，六艘战列舰、六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开始炮轰横穿全岛的五英里的防御体系。二十分钟后，二十七个炮营——共有炮三百二十四门——同时射击敌军前沿阵地，然后抬高炮口向敌后延射五百码。六时三十分，炮口放低，对前沿又轰击十分钟。在太平洋战争中，就一次炮击而言，这次是最猛烈的，共发炮弹一万九千发。

　炮口又提高，由两个师兵力组成的攻击队向前猛冲，第七师在东，第九十六师在中央。五十分钟后，第三个师即第二十七师，从防线西端向嘉数高地猛冲。

　难以置信的是，轰击之猛烈虽然是前所未有的，日本人却没有受到什么太大损失。三支攻击队冲得很猛，却全被击退，伤亡是惨重的，特别是第二十七师的那一段，在那里，向嘉数高地猛冲的二十二辆坦克全被击毁。到黄昏，第二十四军团死伤或失踪人数已达七百二十人。在后来的四天里，进行两翼包抄的两个师，向前推进缓慢，战果微不足道，第九十六师的步兵则前进一千余码，但也只不过接近首里防线的心脏地带。那里犹如中国的万里长城，陡峭的岩壁如刀削一般。这就是前田高地。由于有悬崖峭壁这个天然屏障，使它成为名副其实的褒垒。美军一下子被击退。第十军军长巴克纳拒绝了在日军防线背后进行两栖登陆的建议，他的理由是：南面的暗礁太危险，海滩不适于装卸给养，即使建立了滩头阵地也很可能寡不敌众，被优势的日军团团围住。

　巴克纳的理由是合乎逻辑的——但并不正确。其实牛岛当时极害怕美军采取这样的行动(“如果真的那样，就会立时结束战斗”)。可是牛岛不得不把后卫师团调至北部，用以加强首里防线。这些增援部队于夜间开始行动，开往前线，至四月二十五日夜间，增援部队的大部已进入阵地，把伤亡惨重的守军换下去。他们一到，刚好赶上美军再次进攻前田高地。进攻再次失败。九十六师有一个连，以几分钟内伤亡十八人的昂贵代价，登上山顶。另一个连为登上高地，连成一条人链。但最靠近山顶的三个关键性人物却被机枪撂倒。

　左方，在前田高地的东端，美军占领两个山头，发现五百多名日军，就在此时，美国坦克和火焰喷射装甲车出现在绕过高地一端的五号公路上。美军的交叉火力消灭了这批日本人。

　牛岛生怕敌人会用重兵冲破防线从山后包抄上来，便给六十二师团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自十三时许，敌步兵以坦克为前导向前田高地南部和东部战线推进。六十二师团须向边两个方面派出部队……攻击向前田防线前进的敌军，坚决击退之。”牛岛还命令二十四师团打破师的界限，协助友邻部队封住这个缺口，并于“今晚将主力部署在首里防线之东南部。”前田高地要不惜代阶守住。

　四月二十七日上午，美军集中步兵、坦克和火焰喷射装甲车，紧密配合，再次对前田高地东端日军残余阵地发动进攻，天黑前占领了两个山头。由于前田高地东部已全部落人敌手，牛岛便命令第二十四师团的一个连队(团)立刻肃清整个高地的敌人，夺取中部的任务则交给帝国中最年轻的大尉之一志村常雄所指挥的大队(营)。他的六百名部下大多从未打过仗，例如，十九岁的外间守善，几星期前还是首里师范学校的学生，但如同许多冲绳的爱国者一样，他也志愿上了前线。

　当晚，这个大队慢慢通过这个古代都城时，土兵们不得不小心行走。在一个大天主教堂对面的街道上东一具西一具躺着几百具尸体，象横七竖八地堆着的“布娃娃”。原来，有颗美国海军炮弹刚好炸中一车弹药。外间看见一堵石墙上沾满了人肉，鹅卵石的道路上到处是鲜血。出城时，部队排成两行，沿泥泞的道路继续北进，但是因遇到炮击，他们不得不在田间散开。休息时，他们打开菠萝罐头，每个士兵分到一片——这是战死以前“最后的美餐”。

　直到午夜过后他们才抵出发线，到凌晨三时，志村才用两个中队(连)的兵力发动进攻。几乎与此同时，迫击炮弹飞过高地，在日军中爆炸。志村命令士兵冒着炮火小心前进。正当他们在晨曦中爬上陡坡时，美国的坦克象觅食的猛虎一样出现在右面五号公路上，所有坦克同时开炮。顷刻间就有一百多名日军被打死。未死的日军连忙爬进中国式的坟墓和很不象样子的掩体内，或躲在岩石后面。志村和另外七人在一座坟墓里蹲了一天。

　太阳一下山，坦克就离去。志村走出坟地，发现三分之一的土兵已身死，但连队却坚持要他当晚攻下悬崖。他在自己背上绑了块白布作标志，率领部下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在陡坡的半腰，他掉进一个伪装得很好的洞口。洞内屈身躲着五十名日本兵——是贺谷先遣队的残部，只有几条步枪，他们是被从绝壁赶下来的。志村一进洞，他们就欢呼起来，眼睛里充满泪水。贺谷大佐松了口气，和志村紧紧拥抱。，“今后，全靠你了，”他说，他既不想讨论战斗形势，也不谈敌人的部署情况，却端出一杯酒来。志村谢绝了。

　志村忿忿地离开山洞，带着他的部下来到高地边缘，一直躲在那里，待到天一亮，他们猛然投出手榴弹，在轻机枪火力掩护下，端着明晃晃的刺刀，高喊着冲过山梁，并乘势冲上高地顶部。所谓顶部，其实是一块孤零零地立在山顶上的石灰石，活象是耸立于城堡的塔楼，美军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做“针岩”。在这里，他们消灭了守在悬崖中间的少数几个美军，然后散开，藏在岩石后面或小山洞里，形成一条两百码的防线。他们之所以能顺利取胜，一方面是由于他们的锐劲，另方面也是由于经过四天的拉锯战，使遇到他们的美军的战斗力已减弱到约剩百分之四十，有几个排只剩五、六人。

　西海岸的战斗不象悬崖那样激烈，但双方付出的代价并不比那边小。第二天，即四月三十日，美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开始与二十七步兵师换防，该步兵师在不到两星期时间内就伤亡二千六百六十一人。海军陆战队的队伍正在懒洋洋地前进，从前列传来了暗语：“小狗们回来了。”陆战队员们立即整好队挺起胸，背好枪，雄赳赳地迈着步子。但陆军步兵(用一个陆战队员的话说，他们看上去“很脏，无精打采，象一具具回魂尸”)根本不理睬这些“示威”的队伍。有个陆战队员说了几句风凉话，别人急忙制止，说不定他们自己——要是活下来的话——也是这样一副狼狈相。

　新调来的陆军也开向前田高地。步兵们背着炸药包，用绳子和猫爪钩攀登山峰，但一次次被从连成一串的山洞里冲出来的日军打退。志村在“针岩”附近坚守阵地，打退敌人十几次猛烈冲锋。由于他的防御战打得漂亮，连队命令他进攻，要他在当晚拿下右面日本人称之为“恶魔丘”的小山头。他派五中队去执行任务。该中队于午夜后抵达山顶，发出信号弹，以示已拿下山头。由于山顶尽是光秃秃的岩石，无法挖掩体，天一亮他们就被火力包围，无法藏身，全部被歼。

　敌军在冲绳登陆已有一个月了，人数已增至十七万。冲绳竟然变成了“小美国”，道路加宽和改善了路面，以便数万辆已上岸的车辆通行，设立了给养点，建立了高炮阵地，在海陆军各设施之间还架设了电话。

　美军讲理性的战斗方法，给受过鄙视美军教育的日军留下深刻印象。美军穿着实用，弹药食品供应源源不断，似乎把战争变成一种探险事业。甚至连美国兵的纹身也使他们发生兴趣。

　在将近一世纪前冲绳国王曾隆重接待佩里准将的古老的首里城堡下方一百英尺的一个山洞里，牛岛的参谋长长勇陆军中将正在大吵大嚷要求发动全面反攻。他是个彪悍骁勇的军官，抽烟喝酒都很厉害。他的军事生涯与辻一样，充满“下克上”的行为。他曾参加过一九三一年流产的“锦旗革命”。之后，他被调到满洲，由于他喜欢耍弄阴谋，使一九三八年在张鼓峰与俄国发生的边界战争拖延了很长时间。他性情暴躁，打勤务兵、副官或下级军官的耳光成了家常便饭。现在，他与牛岛争得面红耳赤，象挥舞武器一样晃着他的长烟嘴。

　牛岛毫不动气地倾听着。他不时对长勇表示敬意，这使在场的人感到不安——长勇却除外。眼下长勇之所以表现出好战情绪，是因为他整整喝了一小时酒。牛岛的保留意见只得到作战参谋八原博道大佐的支持，也只有他与一再要求决战的长勇进行辩论。八原博道大佐——他是个脸色阴沉的人，外号叫“死顽固”——却没有被吓倒。“以劣势兵力进攻具有压倒优势兵力的敌人是以卵投石，只能导致早日失败。”他继续说，如果那样，我们就不得不去进攻控制了制高点的敌人的阵地。比较明智的办法就是按目前的打法打下去。他认为，最后被消灭是不可避免的，但用固守的战略就能为大本营赢得宝贵的时间。反攻只能给敌人造成少量伤亡，成千上万的皇军将会白白送死。然而，日本人在走投无路时想进攻的本能是无法克制的。第六十二师团长蓦地站起来，支持长勇的意见，其他师团长旅团长都表示支持长勇，因为他们对强加给他们的防守战术感到失望。牛岛仍然对他们的意见感到十分担心，可还是下令两天内开始反攻。

　反攻计划既复杂又野心勃勃。按照这个计划，他们要在“神风”飞机对美舰进行又一次大规模攻击的配合下，并在战略轰炸机的支援下，深入北面五英里，象楔子一样打入美军阵线。以猛烈的炮火掩护开辟道路，然后用两个连队在五号公路东面发动进攻，另一个连队则从前田高地自上而下猛冲，在相当数量坦克的支援下，沿着公路冲向远处的高地，第四十四混成旅团在尾随冲锋半英里后则折向西海岸。为了迷惑敌人，将在美军阵线后边的东西两岸分别进行两栖登陆。

　五月三日黄昏，开始炮轰美军阵地，“神风”机群也同时攻击美军舰只，击沉驱逐舰“利特尔号”和登陆艇LSM—195，击坏其它型号舰只四艘，午夜一过，六十架普通轰炸机便开始轰炸美第十军后方，与此同时，登陆部队则乘驳船沿东西海岸北上，西海岸的两栖部队误在美海军陆战队一个连的附近登陆。日军的“万岁”喊声惊动了这个连，他们便用密集迫击炮和机枪、步枪向日军射击，使日军伤亡惨重。在进攻中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后来被迫得走投无路，也被消灭。唯一的俘虏是一只信鸽，美海军陆战队员把它放走时让它带了一封信：“我们把鸽子归还你们，非常对不起，我们不能把你们的爆破工兵也还给你们。”这是陆战队员对日军的嘲弄。沿东海岸北方的两栖部队被美国海军的一艘巡逻艇发现，该艇立即打出照明弹，把那一带海岸照得通明。大部分驳船被打沉，上了岸的数十人也被消灭。

　天亮前一小时，日军炮击达到高峰，炮声震耳欲聋，一直持续了半小时。然后天空升起两颗红色信号弹——进攻的信号。日军步兵象潮水一样汹涌而上。右方的两千名日军很快被美军大炮消灭在一片开阔地区。未炸死的仍想往前冲，也被一个个消灭在无遮蔽的平地上。

　中段的进攻是成功的，靠的是坦克支援。但是，美军的大炮打得很准，中型坦克全部被打得不能动弹，只有九辆轻型坦克开到先头部队后面。先头部队是伊东孝一大尉率领的大队(营)，共六百人。伊东的部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突破美军防线，但被自动武器火力压制下去。九辆轻型坦克企图冲上去，但被大炮一辆接一辆击中。在失去坦克的支援后，伊东仍决定继续进攻，遂率部朝第一个目标冲去。这个目标就是棚原町附近的一个山头，它位于前田高地东北一英里半。

　午前，日第三十二军司令部收到零星报告，称取得相当大的胜利，于是，首里城迹下的山洞里的日军热闹地庆祝起来。然而，除了伊东外，谁也没有突破美军防线。伊东得到命令，要在当晚进攻棚原北面的山头。他率领部队沿五号公路两侧推进，却被敌炮火所阻。日军坦克乘黑开上去，伊东有了装甲部队的支援，便继续向前推进。美军的炮火很猛，击毁六辆坦克，但伊东及其部队却冲过美军防线。经过艰苦奋战，伊东终于走完通向棚原的一英里路程。他们在穿过该镇的路上埋了地雷，天亮前在山坡上修筑了一条弧形阵地。然后，他发出明电——密码员已牺牲——说，他与四百五十人已到达目的地。他被命令原地待命。

　到五月五日中午，即使是极力主张发起这次反攻的长勇也看得很清楚，反攻已败北。现在他已看出，冲绳是一线希望也没有了；失败是肯定无疑的了。

　伊东仍坚守在棚原北面的小山上，但遭到来自各方的压力，白天，已有一百多人被火焰喷射器、迫击炮和手榴弹烧死或炸死。次日上午美军继续进攻，伊东用不惜牺牲人力的措施打退这些进攻。到此时，发起反攻时的六百人只剩不到一百五十人。正当伊东本人也准备舍身沙场时，一块石头飞进他的掩体，石头外面用纸包着。这是他的报务员给他送来的刚收到的撤退命令。与伤员告别时，他给他们分发了手榴弹。然后，把未受伤的人集合在山脚下。午夜时分，他们乘黑南下。但在通过一英里长的敌人阵地时，又报销了不少。只有伊东及另外十余人突出了重围。

　日本人在反攻时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被霍奇的第二十四军团轻而易举地粉碎。美国刚好是在取得另外一个重大得多的胜利的同时取得这次胜利的。五月八日正午，美国海陆军的所有大炮都连发三响——德国投降了。

　在日军明的展开白白送死的冲锋时打败他们是一回事，把暗的躲在洞内防守的日军消灭则是又一回事，战斗是极其艰苦的。前田高地被血染红，双方轮番占领山头。美三O七步兵团一营八天中减员过半，三十六小时里损失八个连长。

　日本人的损失更加惨重。就拿年轻的志村大尉的那个大队(营)来说，他曾带着六百人守在山头阵地上，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且大多身负重伤。撤退命令虽然来了，但他仍拒不撤退。他要死在他的大部分部下阵亡的地方。连队坚持要他后撤，第二十四师团的一个参谋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亲笔信说：“要死也要找个值得死的战场。”志村把命令告诉大家，自己则要留下来打游击。“想跟我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我们要在这个山头上坚持到死。”一部分人转入地下，其余的后撤，前田高地落到美国人手里。

　攻下前田高地后，美军接着向全岛发动进攻，但进展缓慢。海军陆战队(第三两栖军团)的两个整师控制了西冀，第六师经过艰苦奋战后占据了防线西端重地、离首里不到一英里的“糖块山”；从瓜达卡纳尔岛转战到这里的第一师则沿着通向这个从前的都城的一个满是乱石的狭窄山谷——和纳山谷——前进。在东侧，第十四军团的三个师徐徐前进，拿下首里东面的“巧克力山”、“平顶山”和其它山头。到五月二十一日黄昏，首里城本身已三面受敌。天黑后，战斗停止，下起倾盆大雨。和纳山谷成了泥潭，坦克和水陆牵引车陷在那里动弹不得。在整个前线，挖在山坡上的掩体开始塌陷，挖在平地上的洞，则象漏船，需要不断往外舀水。大雨下了几乎整整——个星期。能送上前线的食物少得可怜：想在不停的大雨中睡觉是不可能的，死尸无法掩埋，只好任其腐烂发臭。

　大雨虽然给牛岛将军带来喘息时间，但他仍决定放弃首里。在保卫首里的浴血奋战中，牛岛已损兵折将六万余人。他军队的核心力量六十二师团、二十四师团以及四十四独立混成旅团也在美海军舰炮、地面炮火、飞机轰炸以及步兵和坦克攻击下溃不成军。他的一部分部下坚决反对撤退，哪怕是提出局部撤退都要遭到抗议。但牛岛却断然下令后撤，理由是坚守首里必然加速冲绳的陷落。

　2

　在五月号的商业杂志《实业的日本》上，栗原悦藏海军少将写道：

　“有些人喜欢采用以我之皮取敌之肉，以我之肉取敌之骨的方法，本人反对这样的战术。我倒同意以我之骨取敌之骨的战术。每个日本人都能做到这点。它适合日本的民族性，也适合日本的国情。这个战术就是所说的特攻队战术。”

　自莱特海之战以后，日本人一直试图对美国人使用“神风”战术，在冲绳保卫战中，这种战术成了保卫战的不可分割的部分。自复活节登陆以来，日本人对集聚在冲绳周围的数百艘美国军舰已发起五次大规模“神风”攻击，动用飞机一千五百多架。数百架飞机冲破密集的高射炮火力网，撞上目标爆炸，把近二十艘美国军舰送入海底，并把另外二十五艘撞得遍体鳞伤。这个数字虽然可怕，却未能说明双方的惨重死亡及表现出的恐怖和英雄气概的真实情况。眼睁睁地看着一架飞机，不顾死活地向你的舰只撞来，驾驶员决心与你一起炸得粉身碎骨，这真是使人周身血液都凝固了。

　为了配合牛岛从首里撤退，日本人于五月二十五日发起第七次“申风”攻击。在“神风”袭击前，一支敢死队乘坐五架轰炸机对冲绳中部的读谷机场进行攻击。四架双引擎飞机被击落，第五架擦地着陆。敢死队员从舱内爬出来散开，向停在那里的飞机扔手榴弹和燃烧弹，美国人眼巴巴地瞧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击毁七架飞机，打坏二十六架，烧掉储有七万加仑汽油的油库。袭击者自己也被打死。

　在海面上空，“神风”飞机已朝运输舰停泊处飞来。在接着的十二小时中，一百七十六架“特攻”飞机闯进目标，撞沉LSM—135登陆舰和驱逐护卫舰“贝兹号”，还有四艘因重创不得不凿沉、废弃或退出现役。

　日本飞行员的疯狂行为使美国人不寒而栗，但“这种与西方哲学如此不同的行为，好象是被施了催眠术似地着了迷”，布朗海军中将评论说，“随着一—架架‘神风’冲将下来，我们一个个魂飞魄散，好象在目击某种惨象时那样。顷刻间，我们忘掉了自己，忘掉了自己是受害者，而是不由自主地猜测从高空飞来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从这种可怕的病态的着迷现象产生了种种说法和谣传：“神风”飞行员参加战斗时象僧侣那样身穿长袍戴着头巾，他们吃过兴奋剂，他们是被锁在驾驶舱里的，他们是自动进行过自杀训练的精锐部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事实上他们却是自愿参加特攻队的普通日本青年，他们的目标是要死得有意义。他们深信，“特攻”是克服因本比美国生产率低所造成的劣势的最好办法。只用一个人就可以击伤或击沉一艘航空母舰或战列舰，并让一千名敌人与自己一起葬身鱼腹。

　二十二岁的东京出生的青木保宪少尉对他们的“一机一舰”的口号是深信不疑的。他热爱大自然，因而进了设在福摩萨的农林专科学校。征兵时，他应征入海军，原因是“海军对他有魅力”，他学会驾驶飞机，到一九四五年初，他已经在四国岛上的高知航校任教官。征集参加特攻队的志愿者时，每个飞行员、教官和学员都要在纸上签名，自愿的就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个圈，不愿去的就画个三角。没有强迫，有几个人毫不迟疑地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三角。青木觉得，画三角的都是胆小鬼。而且，反正谁也活不到战争结束，倒不如做个飞行员死去，说不定还能撞沉一艘敌舰呢。

　凡是志愿报名参加特攻队的人都进行训练：先是在离水面三十英尺的低空飞行，刚一爬高就向一个控制塔开火。他们用来训练的飞机是一种速度慢、机身笨重的双座教练机。青木作为自己座机的指挥官，当了领航员，尽管他认为没有必要。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当官的在旁边坐着，飞行员就有可能掉转机头。

　几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训练时，大家都全神贯注，而执行任务又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好象并没有当真。然而训练一结束，青木就醒悟到，自己已被判处死刑。随着把飞机改装得适合于执行任务，注定要死之感也随之增加。机身内安装了副油箱，机翼两侧都装上一颗重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弹，青木检查自己的飞机时，不由想：“这就是我将驾驶它进行有去无回的飞行的飞机啊。”

　五月二十五日，青木所在的飞行队被调至九州岛上的鹿屋。那里是最后一次飞往冲绳的出击基地。命运已经最终确定了，这使他感到难受，但伙伴们表现出来的平静却又使他有自卑感。黄昏，青木看见一队“神风”飞机朝冲绳飞去——下一队就该轮到他了。他闷闷不乐地回到设在一所小学校里的兵营。使他吃惊的是，他以为刚才已经飞走的六个飞行员却在兵营里。他们拒绝出击，反而使他刚才产生的自卑感的沉重心情轻松了一些。他想，我起码不象他们那样贪生怕死。

　次日中午，青木躺在草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个飞行队的机群被牵引到跑道上，准备去执行任务。猛然间，他周围的地面爆炸了——美国人在轰炸这个基地。青木一动也没动。他对自己说，炸死了也没什么，反正是死，只希望来世是个比较平静的时代。然而，当他溜溜达达返回兵营时，片刻前对他来说好象一文不值的生命，此时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宝贵了。能多活一天，甚至多活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也是有无穷价值的。他看见一只苍蝇，便停住脚步。“多幸运呀，你还能活着，”他大声说。晚饭后，飞行队集中，听取有关次日任务的最后指令。每个飞行队可以自由选择飞行高度和路线，飞行员们大多选择迂回航线，向东或向西迂回。青木则建议直飞冲绳。他的驾驶员、十七岁的横山欣然同意。

　他们早早就寝。青木在天快亮时醒来，心情泰然自若。他想，没有什么关系！五月二十七日，是他活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觉得分外清爽，情绪特别好。他已给家人留下指甲屑和一绺头发，分别给父母、四个妹妹和弟弟写了明信片。“我神土决不会毁灭，”他对他们说。之后，他便祈祷保佑日本彻底失败后继续存在下去。

　当日黄昏，他的飞行队隆重共进晚餐。一位行政长官祝酒。青水举杯一饮而尽，后来发现他的朋友们只呷一口。有位新闻纪录片的摄影师让这些年轻人站好拍照。他们戴上饰有太阳旗的飞行帽，手挽着手高唱《同期的樱花》。

　在最后一次检查时，有位大佐在青木眼前停下来，问他脸色为什么这样红。“你觉得不舒服吗?”青木解释说，这不过是喝了酒的缘故。“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大佐征求他的意见说，“你可留下来，下一批再去。”

　“不，没有问题。”

　十五架飞机的机组人员乘上卡车，后边跟着一群送行的人。到机场后，他们穿上画有巨大太阳旗的救生衣，看上去很不协调。青木的口袋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全家福和两个木制的小小佛符——他希望佛符能保佑他完成任务。

　天快黑时，在一位海军少将的主持下举行了告别仪式。少将讲话时，青木听见旁边有一群参谋在交头接耳地说话和发笑。他对这些人在这种场面如此满不在乎感到无比愤慨。他们的主任教官庄严地祝他们成功。“冲绳有个观察台，它能证实你们完成任务的结果，”他说，“今天晚上是满月，它会照料你们的，所以你们并不孤单。我日后再去与你们团聚，请你们等待我。”三十个人都流了泪，觉得问心无愧。他们清楚，主任教官是确想同他们一起出发的。他们感激他，田为是他的一席话才使他们在世的最后时刻没有变得那么平庸。

　十五架飞机滑行到起飞线时，沿跑道站着的小小人群纷纷挥舞手帕、帽子和旗子。从发动机的咆哮声中，青木听见有人在喊“青木！青木!”他端坐在位子上。飞机后面边挥手边哭着追上来的是前次飞行时拒绝起飞的一个飞行员。青木觉得难堪，好象被一个女人追逐着似的。不过，他笑了笑，喊道，“跟我们走吧！”说毕，旧教练机加速，离开地面。它爬上高空，下沉的落日好象停在那里不动了。“多美呀！”青水想。

　在三千英尺高空，年轻的飞行员几乎直接朝正南方向的鸟岛飞去，该岛就在冲绳西面六十海里处。他们在鸟岛上空将折向左方，直飞美运输舰停泊的海域。前面有架飞机按选定的迂回航线渐渐飞远，下面闪烁着一盏绿灯，那里是佐多岬。这是离开本土前能看到的最后一盏灯了。青木全神贯注地看着它，直到完全消失。青木又往下一瞧，只见下边有个小岛，岛上白烟袅袅，是哪个家庭主妇在给家人烧晚饭吧？他不由自主地想，你还活着，我却要去死。

　云层迫使横山把高度降至二千二百英尺，但下边的气流湍急，不得不再把高度降至一千英尺。他们单调无聊地往前飞行，飞了一小时又一小时，预计抵达鸟岛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青木给横山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前飞，之后便又看了看表。十一时三十分。按原计划，进攻要在午夜十二时开始，他们没有办法按时赶到了。五分钟后，青木令横山折向东面，开始下降。为了干扰敌人的雷达，青木撒出铝箔，然后他拉了拉套环，使炸弹上的推进器旋转起来。这样，炸弹保险装置便拆除了，能一触即发。上面的乌云已经消散，青木能看见映在水中的月亮。突然打了一个闪。接着又是一个。不，这是敌人在向他们射击。横山把教练机降至三百英尺。青木竭力想找到舰只，但约一英里外的发狂的高射炮火的闪光却使他睁不开眼。飞抵舰只上空还需要一分钟，高射炮却打得越来越准了。

　“冲到右面去！”他命令：

　一条条火蛇向他们冲来。曳光弹!接着便是一阵隆隆声，一架看来象美“格鲁曼式”的美国飞机闪了过去。“他妈的！”他想，连支手枪也没有，拿什么打它?如果横山这时往回折，那就更容易给敌人提供明显的目标。青木打开玻璃舱盖，站了起来，四下望去。“格鲁曼”已飞走。他令横山向冲绳飞去。几乎就在同时，他们看见一艘驱逐舰慢悠悠地向南驶去。“俯冲，”青木喊道。横山在受训时，为了避免与友机相撞，练的是向逆时钟方向俯冲，现在呢，他不得不按顺时钟方向俯冲，这是他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

　当他们从舰尾接近驱逐舰时，舰上一炮未发。青木依然站着，两手交叉伏在舱盖上，脸贴着胳膊，两眼死盯着驱逐舰。他镇静地等待着将使他粉身碎骨的爆炸。眼下敌舰近在咫尺，美国人即使开火也来不及了。他心满意足，他的死是有意义的。

　当这架老掉牙的教练机发出隆隆的响声冲向驱逐舰时，青木和横山二人谁也没有说话。扑通一声，飞机撞入水中。青木发现自己仍在机内——完全是双重巧合他才得以活下来。因为横山从来没有攻击过活动目标，驱逐舰才安然无恙，但是，为什么炸弹又没有爆炸呢？

　“分队长，到这里来！”横山站在正在下沉的机身上。青木从座舱中爬了出来，接着飞机便机头朝下沉入波浪之中。青木他们给本来以为毫无用途的救生衣充了气。四周一闭漆黑，只有他们二人——既没有船只，也没有飞机。

　“咱们怎么办?”横山问。

　早己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青木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活着已没有什么乐趣。凌晨，他们看见远处有个朦胧的小岛屿的影子。毫无疑问，那里就是冲绳。青木说向岛上游，却被一般驱逐舰切断他们的去路，他们手挽着手，好象死了似的躺在水面上。驱逐舰驶到他们身旁，他们紧闭双目，张着嘴。一个钩子钩住横山的裤子。“把它踢开，”青木喊道。但横山却怎么也没法把它踢掉，竟象条鱼一样被拖了过去，青木其时还抓着横山的胳膊。青木沿船侧的软梯爬了上去。现在，他被俘了，不过日后他可以逃跑或自杀。

　“你往上爬吗，”横山喊了起来，怎么也不相信。

　上了甲板后，他们拒绝给他们的香烟和面包。横山恶狠狠地盯着青木。后来他们被转移到一艘较大的舰上。很明显，逃跑已无望了，青木便示意横山以咬断舌头咽血憋死的办法自杀。横山伸出舌头，青木一拳又一拳打他的下顿。尽管吃了不少苦头，血却很少。后来他又用一根粗绳企图把自己勒死。在他昏厥时，一个卫兵冲了过去。于是，青木得出结论，是命运让他活的，他成了一名模范战俘。【青木一九四六年末回到日本，他的叔父去迎接他。他的叔父是个中将，见到青木甚高兴并谅解他。青木这才第一次为自己活着而高兴。“我有过两次生命，”后来他说，“现在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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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青木出发执行自杀任务的前夕，牛岛将军率领六十二师团和二十七坦克连队的残部，把司令部从首里撤走，只留下佯作防守的样子。倾盆大雨掩护了撤退，但也使撤退成了严峻考验，特别是对步行的伤兵来说更是如此。伤员撤离火线以来，既没有药，也几乎没有吃的和喝的。那些仍能站立的伤兵，在那些不久前还在师范学校读书的冲绳护士照料下，三三两两地在雨中行进，在黑暗中相互拉着绳子摸索向前。

　他们在敌后行进二十四小时后被美国人发现。炮兵和海军支援舰只用炮火封锁了道路和交叉路口。次日即五月二十七日，巴克纳将军给第三和第十四军团发出新的指令：

　“有迹象表明敌军可能撤至新防线，可能对威胁其侧翼之我军发动反攻。要立刻给敌人施加强大压力，弄清其意图，使之进退不得。决不容许敌人轻易建立起新的防线。”

　美军派出侦察战斗部队插入整个首里防线，但掩护撤退的敌炮火猛烈，侦察部队报告说，没有迹象表明日本人已撤退。第十军的情报部门也同意这一看法，说：“现在看来，日本人认为坚守首里北面地区是最妥善办法……我们有可能逐渐包围首里……”

　陆军认为要进行包围，但海军陆战队不愿等待。五月二十九日，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向首里高地发动进攻，发现防守薄弱。他们随即向首里城边冲击。这里防御比较严密。当晚第十军情报军官重新估计了形势，现在他有把握地认为“首里阵线的守军只是一个空架子，军队的大部分已撤至别处。”

　雨几乎始终不停。在大雨掩护下，牛岛带着大部人马逃脱，在首里城正南九英里处一个悬崖旁边的山洞里设立了新司令部。悬崖下便是蜿蜒的海岸。牛岛的后撤使冲绳人付出巨大代价。当地的老百姓在惊慌失措中成群结队地跟在部队后边南逃，被炮弹炸弹炸得尸横遍野。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成千上万具尸体。

　五月三十一日，美陆军和海军陆战队从两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开进古都首里。在迫击炮、一千磅的炸弹和近两百发大炮以及舰炮炮弹的袭击下，首里已成一片瓦砾，只残存两座建筑物——钢筋水泥的师范学校和监理会教堂。乱石底下还在冒烟，数以百计的平民和他们的用品被埋在底下。刺鼻的浓烟夹杂着腐烂的尸体臭味。

　由一万名民工用了八年才建成的首里城被海军的炮火全部摧毁。大块大块的城壁象孩子们玩的积木东倒西歪。只有两个被炮火打坏的铜钟还能认出来。

　敌人放弃这条强固的防线一事使巴克纳将军欢欣若狂。“首里防线后撤，牛岛可打错了算盘，”当晚他对参谋人员说，“现在除了对付零星抵抗外，大功已告成。当然这并不是说没仗可打了，而是说日本人没有办法再筑起另一条防线了。”

　然而，牛岛却在首里南方三英里处找到了一个天然屏障——一座珊瑚山。这个山由与座岳和八重岳重合而成。它象一堵大墙，横切冲绳南端大部分地区。这个山比前田高地更高，山势更险，背靠大海。日本人将在这里进行最后的抵抗。

　六月一日，美军开始进剿。他们在齐脚踝深的泥泞中步履艰难地缓慢前进，厚厚的云层象毯子一样覆盖在这个可怕的屏障南部的洼地上空。两翼部队对东西两边的半岛包抄。东面，即知念半岛没有重兵把守，但突出在那霸南方的小禄半岛上却有两千水兵据守。根据牛岛的命令，他们已放弃半岛上的设施，毁掉大部装备和重武器，然后南撤。但是在新的天然防线南部，他们发现老百姓已把大部分他们原打算作为工事的山洞占据了。他们没有象陆军那样把冲绳人赶出来，而是返回半岛，用轻武器击退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两栖进攻和地面进攻。

　六月五日，雨终于停了，但地仍未干。通往与座—八重岳的道路成了软绵绵的沼泽地，美国坦克无法通过。直到六月十日美第九十六师才对八重岳发动进攻，美国陆军给八重岳起了名叫“大苹果”。美军一个团，经过两天的集中炮击和近战后才在“大苹果”的北部建立起牢固的阵地。

　牛岛几乎没有大炮可以用于阻止敌人。通讯联络很差，增援的步兵部队也没有按时赶到。在日军能够有效地进行反攻前，美军已巩固了所占的每一个阵地，到六月十三日午夜，这道高地防线的整个东半部已开始崩溃。

　在小禄半岛上顽强抵抗的水兵最终也输给了美陆战队第六师，但激烈的战斗却使美国人付出了伤亡一千六百零八人的代价。日军司令太田实海军少将以及五名参谋人员的尸体于六月十五日在地下司令部内发现，尸体的喉咙已割断，伸开四肢躺卧在高台上，下面垫的草席已被血浸透。

　当战斗发展到逐个争夺洞穴时，每天被杀的日本人近千。当天晚上第七师团二十七连队长金山均大佐把他部下的军官集中在指挥所里。他站在一个小小的高台上说，七师团预定在拂晓发动总攻。但他不能按命令行事。他的连队只剩下不到百人，他认为其它部队也是同样所剩无几。有组织地进行战斗已经不可能了。

　金山给军旗浇了汽油，擦了一根火柴点着。军旗起火时，他说，“过去三个月中，你们经历了千辛万苦。诸位打得如此出色，我表示感谢。我现在解散这个连队。你们可自谋出路。想回本土的可以试试。我是要死在这里的，你们不应该分担我的责任。”

　他的部下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反对自谋出路。金山抽出匕首，凝视着部下，再次告诫他们不要“仿效”他。他按切腹仪式一声不响地把腹部切开，鲜血立时喷出来，脑袋耷拉下来。他的副官佐藤大尉举起战刀，猛地一砍，金山便身首异地。之后，佐藤朝自己开了一枪。另外一个名叫安达的中尉也拔出手枪。“天皇陛下万岁！”他喊了一声，随即扣动扳机。

　4

　当美军用手榴弹、炸药包和火焰喷射器去追逐藏在地下的猎物时，战斗已变成一场残酷的狩猎。到六月二十七日，牛岛的三十二军已被打得茫然不知所措。军纪已毫无约束力。活下来的人做出仅仅几天前还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拒不听从军官的指挥；为争夺食物和水在洞内象野蛮人似的大打出手；杀害当地居民和强奸妇女。

　牛岛的司令部设在靠近该岛北端一个陡峭岩壁的深洞里。此时，他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这个山洞很长，靠近岩壁的顶部，一面出口临海，距水面二百多英尺，另一面出口临摩文仁村——也就是面临正在一点点靠近的敌人。牛岛刚读完巴克纳的劝降书。这份被空投到防线后边的劝降书说：

　“阁下的部队作战英勇顽强。你的地面战术赢得了你对手的尊敬……与我一样，你也是个陆军将领，长期研究和运用步兵战术，因此，我相信你与我同样清楚，彻底摧毁本岛日军的抵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对这个劝降书，牛岛只微微一笑，但长勇却讥讽地大哭起来——一个武土，怎么能考虑这样的建议呢？急剧恶化的局势使长勇更发狂了。牛岛若有所思地躺在行军床上，不是读诗就是写诗，而长勇却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洞内走来走去，不时抓住自己的战刀，好象遇到了敌人似的。

　牛岛依然保持着冷静，对在他身旁担任勤务兵的冲绳青年特别关心。他象父亲似地抚摩他们的头，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

　六月十八日中午，他的对手巴克纳外出视察一支新的海军陆战队进入阵地情况。他观察了一个小时，当他走下观察所时，一颗日军炮弹刚好在他的上方爆炸。一个珊瑚礁被炸得乱石纷飞，可巧一片尖珊瑚飞进他的胸膛。十分钟后他便死了。

　牛岛在山洞里写了最后一道命令，他要求部下“战斗到底，为永恒事业而牺牲，”但不要去进行自杀性冲锋。他指示三十二军的残部穿上便衣，潜入敌后，加入北部的小股游击队。天黑后，首批人员企图乘黑突围，但被发觉。整个地区都被照明弹照得通明，那些没有立刻身死的人，被迫再次钻进洞内。

　第二天中午，一声巨响震动了牛岛所在山洞的北口。美军坦克已接近摩文仁，朝位于该村南面的山上的洞口开炮。当时，比嘉仁才正在给牛岛理发。比嘉是冲绳人，曾在新几内亚服役，后来因病被迫返回那霸。当这位理发师正在收拾理发工具时，长勇走到牛岛跟前说：“非常感谢你。”“为啥，”牛岛问。“当我本以为你不会听我的意见时，你却听了。按预想的进行了反攻。”

　“我想那样会容易些，”牛岛答道，“我向来主张让部下自己作决定。”

　“我曾经想过，如果你不批准我的计划我就切腹，”长勇粗声粗气地说，“但你却依了我——而且还是笑着答应的。没让我费什么事，所以，我想在今生你我分手之前，感谢你一番。”

　在冲绳南端密如蜂窝的几百个山洞里，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都同样面临死亡。在牛岛的司令部西面两英里的地方，一群当了护士的学生——医院解散时离开了那里——与十几个平民一起在山洞里避难。山城信子只有十七岁，她在拼命抢救她的妹妹良子。良子也是个护士，已经奄奄一息。但是洞里没粮没水，信子又不敢到洞外去。那群护士被从一个山洞赶到另一个山洞。到十八日晚上，士兵们又命令他们搬迁——到南面去寻找“更安全的避难所”。

　又恨又累的护士们只好爬上通向洞口的梯子。上面传来喊声“敌人进攻了！”，接着便被枪声打断。蓝色的火花象雨点似地向梯上的人们扑来。毒气！刺鼻的气味冲入洞内。里边的人呛得难受，喘不过气，眼又睁不开，便东摸西摸地奔向梯子。信子觉得喉咙好象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得慌。她痛苦地喊着妹妹的名字。她想，地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雷鸣般地炸开，然后是一片沉寂。

　“现在，咱们都要死了，”一个男人镇静地说，“咱们唱《越过大海》吧。”当他们正试图唱这首他们最喜爱的爱国歌曲时，信子昏了过去，待她醒过来时，她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以前睡觉醒来时，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觉得身体沉重极了。这是怎么回事，人们都在她周围呻吟；她也一定是受伤了。她的左腿和脖子开始流血，她发现自己被弹片打中了。

　她一再试图爬起来。妹妹在哪里呢?她特别想睡，她与睡意斗争着，命令自己不准睡过去；她知道，如果向睡意屈服，她就会死的。她象胎儿那样把双腿缩起，然后翻身跪在地上。她一边从躺卧在地上的尸体中爬行，一边仔细逐个辨认尸体。爬到梯子底下时，她抬头一瞧，只见洞口有个美军士兵的身影，映在蓝得令人吃惊的天空底下。她克制着自己，不敢咳嗽，然后又回身向黑暗中爬去，继续进行痛苦的搜索。在山涧的里面她找到了妹妹，已经死了。

　从坦克和游弋在岸边的舰艇那里传来了要求他们投降的广播喇叭声，音响效果比塞班和硫黄岛战役时大得多。大批平民和不少日军放弃藏身的地洞，天快黑时，四千多冲绳平民和八百名士兵投降。士兵们出来时，按他们所得到的指示，全都光着上身，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战刀来到美第七步兵师的阵地前沿。他笔挺地立正站着，敬了个礼，把军刀交给阿尔文.汉纳上士。另一个士兵拿着两本字典——一本英日字典，一本日英字典——查了一会之后高声地说：“我们打败了，悲惨，丢脸，堕落。”

　六月二十一日晚，当牛岛给大本营拍发诀别电时，长勇也在写自己的诀别信，希望有人将它面交。“我军运用了一切能用的战略和战术，浴血奋战，但是，在物质上占优势的敌人面前，这些都没有多大效果，”他写道。他又说，在离开人世时他“并不遗憾、惊慌，不觉得可耻或内疚。”

　在最终的职责尽完后，这两位将领作好了死的准备。一向表情严肃的八原大佐请求牛岛允许他自杀。牛岛温和地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你要是一死就没有人知道冲绳战役的真象了。要暂时忍辱负重。这是你的司令给你的命令。”

　六月二十二日太阳升起不久，牛岛叫比嘉最后给他理一次发。到了中午，美军已占领山洞的北半部。几小时后，牛岛开了菠萝罐头——洞内的最后食品——分给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军人还是老百姓。

　傍晚，牛岛和长勇庄重地并排跪下来。长勇故意把头放得低低的，伸长脖子。五段剑师坂口大尉举刀砍了下去，但他右手受了伤，砍得不够深，藤田军曹接过了刀，一刀便把颈骨砍断。

　“冲绳人一定会恨我的，”牛岛一边露出腹部一边遗憾地说。他一声未吭地切开了自己的腹部，他的头被别人砍下。然后，七名参谋用手枪集体自杀。

　同一天，嘉手纳机场附近的美第十军军部里，军乐队奏起《星条旗不落》，第十军、两个军团及各师的代表在一旁立正站着。旗手升起星条旗，表明美军已占领冲绳。

　然而，对成千上万仍在躲避美国人的日本士兵和平民来说，这个苦难却远没有完结。十三岁的金城茂从家人躲藏的洞里爬了出来，破灭荒第一次仔细看清了敌人。他们光着上身，象动物似的身上长着毛。金城想，这下完了。他不相信敌人传单说的不杀害俘虏，他想会被割掉鼻子和耳朵的。回到洞里后，他与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有一个人用手榴弹敲着岩石，然后引着火把它扔进洞里。金城只觉得天崩地裂。他听见他的妹妹在说些什么，然后是死亡前的呻吟。

　“我没有死，”有个人在说，然后哀求地说，“再扔一颗吧！”

　第二颗手榴弹爆炸声震撼着这个小小的山洞。人肉一块一块地打在金城的身上。仍有几个人活着，但已没有人说再来一颗。有人建议切断血管自杀，但谁也没有行动。早晨，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声：“出来！”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罐子滚进了洞内，冒起白烟。又有两颗催泪弹爆炸。由于窒息得难受，金城爬到洞外，双腿大量出血。他觉得有个土兵把他背在背上。到真壁村后，那个敌兵(是个陆战队员)把他放了下来，开了一个蛤蜊罐头。上面虽然贴有日本商标，但金城想它一定是放了毒的，拒绝吃。那个敌兵说了些什么，之后便给金城砍了两根竹杆当拐杖。这个少年一拐一跳地前往收容所时，他暗想，屠杀将在什么时候开始呢?

　在西北方向一英里处，一个多星期来美军一直用烟雾弹试图肃清一个多层的迷宫似的地洞中的残敌。里面至少有三百名土兵和八百名平民。在舰队司令太田死后，宫城嗣吉少尉从小禄半岛逃了出来，他很幸运，找到了妻子贝蒂——她是夏威夷人。此时，宫城——他是冲绳最著名的“空手拳”专家——已给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他背着失去知觉的妻子，趟着齐腰深的泥浆，向山洞深处走去。

　再往里走，泥浆已经变成了水流，水越来越深，很快便没到了肩部。水使贝蒂苏醒过来。当宫城无法踏到底时，他便把蜡烛交给妻子，嘴里咬着她的衣服，游泳前进。每游几英尺他都想把双脚放下去休息一下，但总是陷入烂泥中，他拚命挣扎着，使自己的头部露出水面。这苦刑似乎没完没了，他根本不知道还得这样游多久。后来，他的脚终于踏着坚实的底，他才得以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肌肉。宫城夫妇登上一个高处后，发觉洞内凉风袭人，洞口一定离他们不远。他们又看见前面有亮光。这原来是烛光，有五、六个平民团团坐着。

　方才的苦刑使他们产生了一个信念：与其在黑暗中死去，毋宁死在阳光灿烂的地面上。在出口处他们听到了美国人说话的声音。贝蒂喊了一声“哈罗！”。她说她是夏威夷人，跟她在一起的还有她哥哥。

　“我们救你们来了！”有人应声喊道，“出来吧！”

　他们出洞后，发现面前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坑，深约二十英尺。上面，沿着坑口架着一圈步枪，有人扔下绳子，接着十多个美海军陆战队员顺着绳子下来了。宫城夫妇不但没有被杀，反而被迅速地拉上了地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美国人爽朗地笑着，把食品、水和香烟塞给他们，一个尉官和宫城握了手，陆战队员拥抱了他们。之后，土兵们便把一桶一桶的汽油搬到洞口。宫城试图阻止他们。他激动地打着手势，解释说，汽油着了火不但会烧死在上层坑道的日本土兵，而且也会烧死在下层坑道的老百姓。他自告奋勇要回到洞内去把老百姓带出来。他穿起崭新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军装，重新回到洞里，冲过有武器的日军警卫的拦阻，把八百名百姓全部带了出来，向美军投降。

　那天晚上，在冲绳最南端靠近海岸的一个荆棘丛中，师范学校教官仲宗根政善率领的十三名护士准备集体自杀。数千名平民，一方面想作为真正的日本人死去，另方面也因为害怕美国人，已经用手榴弹自杀。姑娘们团团坐着，高唱由她们的年青的音乐教师谱写的令人难忘的《永别之歌》。仲宗根心潮起伏，独自离开那里，想去清醒一下已经混乱的头脑。他想，在无声无息中死去，多么没有价值啊！树叶上的露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既美丽又神秘莫测。

　天快亮时，他发现穿着绿色军服的美军正蹑手蹑脚地朝他们走过来。这些就是盎格鲁—撒克逊恶魔，但他再也不怕他们了。他，还有这些姑娘们，为什么要自杀呢?他急急忙忙回到姑娘们那里，发现他的学生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仲宗根老师，现在死行吗?”拿着手榴弹的姑娘问。就是

　她，从一开始就主张自杀。

　仲宗根让她们等一等——他暗中希望能拖过去，即使不能也要等美国人来了再说。两个年纪最轻的姑娘抽抽噎噎地哭着叫妈妈，人们便允许她们离开了圈圈，拿手榴弹的姑娘又问时间是否到了；仲宗根再叫她等一等。他走到岸边，截住了敌人。一个美军在纸上写下了“食物——水”。仲宗根带着美军回到了姑娘们那里，试图说服姑娘们相信，美军——此时又围了上来——不会用任何方式伤害她们的。但她们依然十分害怕“洋鬼子”，直到看见一个美军一手拿着步枪，一手抱着一个婴儿并不断在说“别哭，别哭”时，才放了心。姑娘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那个圈圈——除那个拿手榴弹的姑娘，其余全离开了。仲宗根从她手中夺过手榴弹。她转身飞跑至岸边，纵身跳入水中。土兵们把她拉了上来，她挣扎着，身体被珊瑚割破，鲜血淋淋。仲宗根自以为自己是唯一投降的冲绳人，他竭力抑制自己的耻辱感，心想，至少他救了他学生的命。

　然而，投降的远不止仲宗根一人。在尔后的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三千名土兵和劳工，在宫城少尉和其他日本人的呼吁下，向美军投降。宫城与一些日本人，主动走进深洞内把他们的同胞们救出来。那些拒绝出来的，则被火焰喷射器烧死或用炸药炸死在洞内。在同一个时期中，九千名日军就这样死在洞里。

　七月二日，冲绳战役正式宣告结束。在整整三个月中，战死的或失踪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水兵共计一万二千五百二十人，是在太平洋的战争中损失最惨重的。

　日本人丧失十一万陆军。另外，平民的伤亡也达到空前的数字。在两军对阵下，约有七万五千名无辜的男女和孩子死于非命，而他们所作的又都是无谓的牺牲。日本输掉了在本土外打的最后的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战役。

　第三十章 散兵游勇

　1

　即使本土受到威胁，数百万日军仍然守卫着濒于崩溃的日本帝国的大片大片地方。早已被抛在后边的拉包尔这个堡垒依然完整无损，在中国的大批日军也还占领着中国的大片河山。但是，日本却丧失了在缅甸、菲律宾和太平洋中作为跳板的各个岛屿上的全部将士。能回到本土去的屈指可数。那些没有切腹或在自杀性冲锋中没有死去的人，被遗弃在岛上，病饿交加，靠着求生的欲望一天天挣扎着。

　曾当过教员的神子清伍长就是其中的一个。自他乘坐小船逃离莱特岛以来，他已有十多次从被俘和死亡中脱逃出来。到四月，他已到达宿务西面最大的岛屿内格罗岛，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再次登上自由之路，就被日本陆军某部收编，被迫去参加防御，以对付新近登陆的美军。然而，神子却没有丢掉去婆罗洲寻求新生活的梦想。他说服了另外六人与他一起开小差。他将自己提升为军曹。四月三十日，他率领手下六人进入深山老林，朝西南岸走去。他们越过一座座崇山峻岭，一个月来除了用蜗牛和螃蟹充饥外，没有吃过一口其它食物，被毒虫咬了，也只能用小便消肿。入睡后，水蛭又爬上眼皮吸血。它们死死地叮在眼皮上，直到吸饱了血，身子滚圆大如弹子时才掉下。他们又把它们吃了，在深山老林中什么也不能浪费。

　觅食的念头死死缠住他们。他们想起一件事情：某个部队的炊事兵把处决的菲律宾人的肉做成汤给士兵们喝。“一想到吃人肉就恶心，”其中一个人说，“不过，只要你不知道是人肉，味道还是满不错的。”

　“当一个人真正饿得慌时，”一个名叫矢吹的土兵说，“他是什么都吃的。”矢吹吃过人肉吗?“没有，我没有吃过。我在北海道的一个火葬场工作过。在那里工作，很快就会忘掉是在摆弄死人。如果你恶心，你就搞不了火葬这一行。有个老百姓偷偷地跑来找我要烧过的人脑。”为什么呢？“听说包治百病。”

　这一段对话，使神子暗吃一惊。他生怕矢吹会产生吃掉间山的念头。间山是个士兵，害着结核病，骨瘦如柴，连绑腿都直往下掉。一天晚上，神子听到矢吹在小声说：“反正他快死了，”一觉醒来，神子发现矢吹和间山两人的由树叶铺成的“床”都空了。神子在溪边找到他们。间山洗完澡在擦身，瘦得象骷髅，矢吹则弯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象条饿虎盯着食物一样盯着间山。神子大喊一声。这一闹，其他人也闻声赶来。矢吹眼中发射着奇异的光，他把刀一撂，喊道：“请原谅我，”神子狠狠地揍了他一顿，直到自己的手破了才停下。矢吹顺服地接受制裁，最后他栽倒下去，满脸是血。

　当他们继续上路后，矢吹还在为他的行为开脱。他辩解说，间山患着结核病，是个快死的人了，又不能自杀。“我杀了他也不算谋杀，只能帮他死得早一点。”然后，他又补充说，“让他的身体白白烂掉太没有意义了。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用来拯救挨饿的战友，间山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神子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参加一个葬礼。那是春天，风和日丽，云雀在天空飞翔。“你要把他土葬还是火化?”穿着丧服的一个青年人问道。这人是脸色苍白、象诗人的士兵臼井。

　“要是火化，那就让我去干吧，”一个穿工作服的人说——那是矢吹。

　“如果火葬敌人就会发现我们的，”村长说——那人是他们中的另一员，中尾。

　一个身旁跟着几位姑娘的中年妇人说：“让咱们现在做饭去吧。”她们做了一个汤，味道象肉丝酱汤。“真好喝!”那妇人说。

　“当然好啦，”一个姑娘说，“那是间山的肉嘛。”

　“是吗?是间山的肉吗?”另一个姑娘问，并快活地笑了起来，“多鲜呀！”

　这个梦是那样快活，那样自然，以致到了次日早晨神子还觉得自从在内格罗上岸以来从没有那样高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模糊地想起他做过的这个令人高兴的梦，才找到答案。即使他醒悟到自己曾梦见过吃间山，他还觉得快活。他不觉得恶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罪恶感。在尔后的行军途中，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喃喃说着：“我要吃间山。我要吃间山。”

　他们越过了另一座山。到山脚下时他们渡过一条深水河。弱不禁风的间山被河水冲走，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才好容易抓住一块岩石，被别人救到岸上。他们遇到一个发疯的日本士兵，那人在十个同伴的尸堆附近探头探脑。远处，有几个美军丢弃的掩体，里面满是遗弃的装备。他们穿上美军军装和鞋子，找到一箱军用食品，这是“上帝的恩惠”。他们还发现四种牌子的香烟——“骆驼”、“鸿运”、“切斯特菲尔德”和“菲利浦.莫里斯”。神子想，这是证明他们“回到人类中来”的证据。

　他们走了一英里后来到一个村子，遭到游击队的伏击——自新年以来，萨尔瓦多.阿布塞德中校率领的一万四千名菲律宾人已控制该岛三分之二的土地。日本人被赶到河边，背水而战。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跳入湍急的河水中。间山在水中有气无力地挣扎，终于沉入水中。神子等人在下游上了对岸，爬上一个陡峭的山坡。后边，约有三百名游击队员来追捕。快到山顶时，日本人又无路可走了。菲律宾人骑着水牛从另一个山头抄过来，边喊边用机关枪一齐向日本人射过来，三人应声栽倒，其中两人哀求神子——只有他才有一支步枪——把他们打死。他们不愿意死在敌人手里。

　“我先给你们报仇，然后再跟你们一块儿死。”神子趴在一棵倒伏的树后。他有三颗手榴弹，打算扔出两颗，留下一颗给自己。伤员中岛再次哀求神子向他开枪。神子说，他可以帮忙，但因为中岛藏在很高的草丛中，不暴露自己神子就看不见他在哪用。中岛吃力地坐了起来，神子看见他用指头指着自己的前额。种子瞄准住他，闭上眼睛，开了枪。

　水牛部队杀声震天地向山顶冲来。神子想，顷刻间我就要死了。二十四岁……从来没有玩过女人……神子清就要消失了……原谅我吧，母亲。

　“你打偏了！”神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中岛的声音。“再朝我开枪！”但神子还未来得及开枪，下了牛背的游击队员便一窝蜂地涌向中岛。

　在神子上方，游击队员们在树丛中搜索着，他们向下边的伙伴们喊道，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他们的队长——一个身材魁梧、头戴巴拿马草帽的人——左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扑上前来。

　神子看见了母亲的面孔。他猛然站了起来，瞄准向他冲来的大个子。那人一惊，连忙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神子踌躇了片刻——那人离自己那么近，突然间又变得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开了枪。那个队长的衬衣上立刻出现一个鲜红的血痕。他摇晃一下，倒了下去。

　四周顷刻沉寂下来。神子四下瞧了一瞧，没看见一个菲律宾人。(据中尾说，他当时躺在草丛中看得很清楚，那个菲律宾大个子后边的三个人同时倒了下去，很明显，神子一枪撂倒了四个。其他游击队员看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情景”，惊恐不已，散了开去。)根本没想到在这次遭遇中能死里逃生的神子急忙操起那三颗手榴弹以及放在草地上的子弹，跳过灌木丛。后面又响起一阵枪声，子弹从身旁嗖嗖飞过。神子双手端着枪，安全地登上山顶。山顶上有个沟壑。神子毫不迟疑地跳进它的空隙中，身体象皮球似地弹跳，但仍抱着枪不放。他头昏眼花，躲在倒伏的树干后面，与比同时，有个菲律宾人攀着一颗粗藤下来，下了一半又爬回去了。

　种子筋疲力尽，睡着了。一觉醒来，他发现明月当空。他爬上沟壑，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看见一块洋葱头地，一连吃了十几颗，然后又睡着了。

　神子有气无力地沿着公路走去，这条公路似乎是通向海岸的。由于筋疲力尽，又害着疟疾，他昏倒在路上。卡车的隆隆声把他吵醒——这些美军车辆正朝相反方向开去。他知道，他是向海岸和婆罗洲的方向前进，但他已忘记走了多少天。身子是那样的瘦弱不堪，几乎寸步难移。他计划用最后一颗手榴弹伏击美军的卡车，夺取食物。他还练习了用大脚趾扣动步枪扳机自杀的方法。但是，没有汽车过去，他却睡着了。

　他听见好象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那声音说：“是个日本兵，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想伸手去摸枪，却动弹不得，脑袋在悸动着，头越来越晕。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永别了，母亲，”他喃喃地说。片刻之后(其实是几天以后)他看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听见有人说话。有人——穿着军装——还在说日本话，由于脑子里象有许多蝗虫在飞似的嗡嗡作响，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那星光其实是穿过帐篷上的小洞射进来的阳光。帐篷是美国人的，那人也是美国人。神子这才知道自己被俘了。去婆罗洲的幻梦就这样的破灭告终。【神子和中尾两人都活了下来。间山也令人难以置信地活了下来。一九六五年，在他的作品《我没有死在莱特》一书问世后不久，神子在东京街上遇到间山。间山吓得倒退了几步。但他说，他从来也没有担心会被神子吃掉，“因为，”他解释说，“际是教员。”——作者】

　2

　按平方英里计，硫黄岛上的散兵游勇比太平洋任何一个岛屿上的都多。三月中旬正式宣布硫黄岛已占领时，美国海军陆战队估计，仍然还活在洞里的日本人最多不超过三百，但实际上却有三千人左右。那些在天黑后爬出来寻找食物或比较安全的山洞的人发现，外面已变得认不出来了。七千名海军工兵已修了二十英里的道路，建了许多房子，筑起防波堤和码头，平整了元山村附近的中央高地，修起一条一万英尺长的跑道——这是太平洋诸岛中最长的一条跑道。每当天黑，那些出来觅食的人彼此在路上相遇时，谁都不吭一声，但是，当明月高照时(日本人动感情的时刻)。他们会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故乡、家人和食物——最终也会想到自己怎样死：是切腹呢还是冲锋自杀。

　要从硫黄岛逃出去是不可能的，然而却也有人竟敢试试，其中之一就是大野利彦。他是个年轻的海军少尉，在敌人用炸药炸碉堡时死里逃生。他还梦想经商或当个外交官。到四月二日，他已利用电话机上的磁石使一根挖耳勺磁化，做了个指南针，他还与另外四人一起收集到足够做一个筏子的材料——十八英尺长的木板、空水桶、半块美军小型帐篷作风帆，另外半块则撕成条条搓成绳子——把材料埋在沙滩里，以便在第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能迅速地装成筏子。他们希望能以每小时六海里的速度向北行驶，在十二小时后赶上黑潮，然后让黑潮把它们冲到日本。

　在第一个没有月色的晚上，他们带上干粮和水。匆匆来到沙滩，开始安装筏子。他们估计用两小时就能装成，但是到深夜才把桅杆竖起装上帆布。曾在北海道当过渔民的北潟——由他掌舵——说，太迟了，还有；浪也太高。他坚持不走。大野抽出军刀，威胁说，如不走就杀死他。

　五人拼命踩水，好容易才把很难驾驶的筏子推进一阵一阵打来的六英尺高的浪中。在离岸三十码时，一个巨浪打到筏子上。浪头过去后，大野发现筏子上只剩他自己一人了，他还竭力让筏子逆浪前进。又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大野被打入水中，昏了过去。待他醒来时，他已躺在沙滩上，北潟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有个人躺在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筏子上，脑壳撞碎。活着的人就在沙滩上把他埋了，然后没精打采地回到洞中。逃走的希望已飞到九霄云外。

　在摺钵山阵地的那个山洞里，战斗的最后二十名幸存者顶住了各式各样的攻击。不论是用火焰喷射器还是用汽油烧，都没有把他们撵出来。但是，当海水通过水笼带灌进洞内时，他们不得不出来了。排在行列倒数第二的是上等兵平川清实。他的身子刚出来一半，洞口就塌了。他在沙土里死命地抓，试图挣脱出来，但最后一人却抓住他的双脚不放，只是靠了洞外的人的帮助他才得以脱身。为了救出最后那个人，他想把洞口扒开，却白费力气，而洞外的人早已向海岸奔去不见踪影了。平川无法，只好耐心等待。拂晓时，他们回来了，但只有五人。原来他们遭到敌人的伏击。四人又重新钻入地下，平川和另外一人决定留在地面，在新鲜的空气中用手榴弹结束那犹如噩梦般的生活。

　初升的朝阳，湛蓝的海水，草上晶莹发亮的露珠，这一切多美呀!他们拣了某个美国兵扔掉的烟头——美陆军刚接替海军陆战队驻防。他们用美国火柴点燃这个烟头，悠闲自得地坐在一块岩石后边，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抽着。离他们不过二十码的地方，美军从帐篷里走出来洗脸刷牙，见岩石后面冒烟，便示意让那两个日本人出来，但他们却一动不动。他们想把美国人引过来，哪怕引一个过来也行，用一颗手榴弹与他们同归于尽。

　几个美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朝岩石旁扔了两支点燃的香烟。平川拣了一支——这是他一个月来首次看见的整支香烟。接着又有两包香烟扔到他们脚下。这两个日本兵自认为立刻就会被杀死，便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两个苹果滚到岩石下。已被烟熏得头昏脑胀的平川大口大口地把它吞了下去，却已尝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一个美军拿着两个啤酒瓶子慢慢地朝他们走去。平川想，这是死前的最后一次款待了，使伸手去摸摸手榴弹。那个美国兵在十五英尺外停住脚步，放下瓶子，用手示意让他们喝。他离得太远了，没法把他也炸死。这两个日本人爬了出来，那个美国兵便往后退。平川把瓶子放到嘴边。是水！比起在洞中支撑着他们生命的硫磺味的水来，这真是琼浆玉液了。

　正当他们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品尝着甘泉的美味时，一个穿美军服装日本小伙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他对他们说，日本已把硫黄岛的全部守军列入战死者名单。“干吗我们要死两次呢?”那小伙子说，“这毫无意义。”

　平川猛然产生要活下去的念头。我已经“死了”，他给自己找了活下去的理由，现在我有了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几乎就象再生一样。

　两人投降了。他们洗了澡，穿上干净的衣服。他们看见一个美国军医给一个受伤的日本士兵治腿，不顾脓血溅在自己的衣服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平川想，如果是日本军医绝对做不到这点。既然如此，他怎么还会怕美国人呢?他想，在洞中过了几个月可怕的生活，实在太不值得了。干吗那么多我们的人要平白无故地死去呢?

　厄运仍然缠着大野少尉。一天晚上，他的两个部下——山阴和松户——出去寻找食物和弹药。他们一去不返，洞里只剩下他和北潟两人。他俩被囚禁在洞内，孤单寂寞地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偶尔能听到巡逻的美军胡乱扔出的手榴弹的爆炸声。这两个亡命徒离美国海军工兵施工队伍是如此之近，以致连喇叭里广播的爵士乐都清晰可闻。一次北潟放了个屁，美国人就在头顶上方闲扯，他们甚至怕美国人会听见屁声，发现他们。

　他们还怀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五月二十七日海军纪念日那天，日本海军会从海上发动大规模反攻。那天早晨，他们把偷来的食物——一听火腿鸡蛋罐头和一瓶果汁酒——全部吃完，以示庆祝。他们满怀信心地等待着联合舰队的到来。心里不断地想着该到了，该到了，可是随着天黑下来，他们的意气也逐渐消沉下来了。两天后，他们每人拿着三颗手榴弹，毅然决然离开山洞，决心以自己的死亡使敌人付出最大的代价。岛上漆黑一团，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们截住两个闲逛的美国兵。大野还未来得及扔出手榴弹，那两个美国兵便拔腿跑了——这两个“美国兵”原来是他的部下山阴和松户。

　他们没精打采地重又回身钻入洞内睡觉。一阵咝咝声使大野惊醒过来。手榴弹！他抓过一块毯子往身上盏，还没盖到一半手榴弹就爆炸了。起初，他以为自己安然无恙，后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在冒烟。那是一颗磷火弹，爆炸后，红色的火星象雨点般朝他溅来。他拚命用手拍打身上的火星，黄磷沾在指甲缝里疼痛难忍，他忙把着火的手指往地上蹭。从洞口又滚进来一个炸药包。炸药爆炸的冲浪把他们抛到地上。透过正在消散的浓烟，他们看见洞被炸开一个大口子。大野一手提着军刀，一手拿着手榴弹，想要冲出去。北潟连忙把他抓住，小声对他说，“毫无用处！”

　随着马达隆隆和铿锵的机器声，沙石倾泻下来，然后是一片漆黑。美国人的推土机把他们封死在里面了。他们连忙爬到一个紧急出口处，到黄昏，重又上了地面，身上带着六颗手榴弹。附近，象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排排的帐篷。北潟想，要“真正”进攻，光靠手榴弹是不够的，最好是找到当初战斗时埋下的地雷。但是，五小时过去了，他们还是两手空空。此时，北潟坚决拒绝攻击，但大野却决心在当晚了此一生。“把你自己炸死有一颗手榴弹就够了，”他说，“把其余的两颗给我。”

　北潟连这个也拒绝了。在五更晨雾中，大野往自己身上涂了不少他偷来的牙膏和香皂，以使自己也有美国人身上的气味。他把三颗手榴弹联成一串，象戴项链似的挂在脖子上。他说，“咱们在靖国神社相会吧。”说完，便朝帐篷周围的铁丝网爬去。快到入口时，他伸手去模刀，发现它已从刀鞘里滑出去了。他暗暗骂自己，干吗不象电影里的突击队员那样用牙齿叼着刀呢!

　他确信，在昏暗的晨曦中，定能以他身上的“美国佬气味”骗过岗哨，可是根本就没有岗哨。他拾起一块石头，敲开手榴弹，朝一个周围被板墙围起来的最大的帐篷走去。他往里一瞧——原来是个食堂。他爬向另一个帐篷，小心翼翼地掀起帐篷边往里看。在几英尺开外的吊床上，光着上身睡着一个人，睡眼惺忪地在毛茸茸的胸脯上搔痒。大野把一颗手榴弹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等引火线发火，可是没有发，很明显，在潮湿的洞中搁了几个月后，引线已经潮了。他试了第二颗，引线咝地响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他把这两个哑弹和第三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想把第三颗搞响。但还是不灵。他眼中充满烦恼的泪水。帐篷内什么武器也没有，连挖战壕的工具也找不到。这些兵是什么样的兵呀?此时，天已放亮，他连忙溜进另一个帐篷。里面有四个吊床，两个床上有人，但没有枪。有人吹着口哨走近前来，大野刚闪身躲在一个空吊床后面，那个吹口哨的人就进来了。那人又高又大，朝大野那个床径直走过泉，并开始铺床。大野以为他必定已发现他，便猛地站了起来．他披一头散发，简直象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妖怪！那个高大的美国人尖声怪叫着跑出帐篷。睡在床上的那两个人纵身下床，按住大野直到那个吹口哨的人带来五六个武装人员为止。他被扭住动弹不得。只等着被枪毙的大野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吹口哨的人叫什么名字——在天堂里讲讲这个故事也是满有趣的。仍然余悸未消的大个子欲言又止说了声“比尔”。一旁的美国兵放声大笑。其中一人说了声“请”，便满不在乎地劝大野投降。大野似乎觉得自己已找到了新朋友，这，大野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转身问比尔：“加里.库珀好吗?”【著名好莱坞电影演员——译注。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大野的父亲收到写着大野的名字的骨灰盒。同一天，在夏威夷囚禁了近一年半后的大野回到家里。父子二人鞠躬相见时，父亲惊叹道：“多好的一天呀!突然间我有了两个儿子！”——作者注】。

　　在离大野吃点心喝咖啡的地方不远处，两天来一直想舍身炸美国坦克的大曲觉海军中尉又一次失败——这次，他把手枪塞进口中，扣动扳机。扳机空响了一下。很久以前，他就允许自己的部下去投降敌人，但投降的却寥寥无几。投降意味着他的家庭将永远抬不起头来，而他自己也就成了被唾弃的人，连名字也得从他所在的村镇的户口簿上注销。从法律上说，他已经不复存在，要找工作，唯一办办法就是化名流落他乡。

　即使大曲觉允许自己考虑投降，但他内心清楚，作为一个军官，到了战后也会因这样的行为被判处死刑的。由于被美国人赶来赶去，他决定带领部下回到海军航空兵的洞里去。洞口的哨兵既是防美国人的，也是防日本人的。一位海军大尉衔的飞行队长及其部下，拒绝任何人进入洞穴及分享存在洞内的充足的粮食和饮用水。

　尽管如此，大曲觉及其土兵于夜间乘哨兵不注意冲了进去。洞内，至少有一百五十名水兵。他们围在闯人者周围，好奇地询问地面上的情况——两个月来，几乎没有人见过阳光，飞行队长一伙实行恐怖统治，他们常派士兵出去执行袭击任务而不准他们回来，以免“被敌人发现地洞”。他们要求大曲觉把他们的指挥官赶走。或许大曲觉能唆使飞行队长去执行他本人也考虑过的计划——去偷一架美国飞机以逃离该岛。

　飞行队长对新来的人热心地谈论着自己的计划，大曲觉的怂恿听起来又是如此真诚，于是飞行队长便带上四人出洞去寻找飞机。等他们一走，大家唱着歌，喝起日本米酒和威士忌酒，开始尽情庆祝起来。但是，欢宴却被后部入口处传来的一阵喧嚣声打断，飞行队长那一行人想转身回来——他们很快发觉，不可能接近飞机场设施。一群怒不可遏的士兵挡住他们。“规矩是你自己订的，谁要出去了就不能回来，”内中有一人喊道。

　大曲觉当上了新头头。如同他曾对自己的士兵说过的那样，他对水兵们说，大家可以各奔前程。军纪一下子化为乌有，洞内的人便松了一口气。在闷热的洞中，士兵们一丝不挂，军官呢，为了保持一点尊严，还围着兜档布。.

　没过几天，这个地洞便被美国人发现了。手榴弹和烟雾弹把洞内的人赶到最深处，当进攻越来越激烈时，一大群人决定坐筏子逃离该岛。他们一出洞，便一个个被活捉。但有几个人被放回去劝说同伙投降。他们的劝说失败了，进攻又继续开始。扩音喇叭点了大曲觉的名：“想跟你谈谈。你出来吗?”这是原来同他在一起的军官的声音，但大曲觉置之不理。一个美国人接过话筒宣布第二天要往洞里灌水。

　水兵们不相信岛上有这么多水可灌。“让他们灌好了!”不知谁在那里夸口说，“水来了咱们把它喝干!”当海水被用水泵抽进洞内时，他们争先恐后地抢着爬上比水面稍高的地方。忽然一声巨响，大火呼啸着沿水面跑了进来。美国人往水上浇了煤油，并把油点燃了。只有爬在最高层的人活了下来。

　次日，一个浅黄色的亮光渐渐移进充满油烟的洞内。大曲觉急忙去摸轻机枪，然后才发现是他的一个士官打着手电筒进来了。他穿的是美国军装，后边的两个日本人穿的也是美国陆军装。他们走上前来，他们都有香烟，敌人待他们很不坏，并说，很多日本人当了俘虏，还有一个陆军少佐呢!说完，他们走了出去，让他们的同胞自己考虑做出决定，谁也没有开口，后来一个水兵说，“我想出去。”

　“如果你们想活，”大曲觉说，“那就去投降。”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恭恭敬敬朝他行了鞠躬礼，列队出洞。最后，洞里只剩下大曲觉和他的老友、受了重伤的菊田少尉。

　“咱们怎么办?”大曲觉问他。

　菊田神志昏迷，象疯子似的在胡言乱语，当大曲觉建议两人一块儿自杀时，“我不想死，”菊田突然清醒过来回答说。

　大曲觉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但他不能一丝不挂地投降。他找到一捆可作兜裆布的棉布，向菊田道别，拿着手枪出了洞。五六个满面笑容的美国人迎上前去。一个长着一副娃娃脸的中尉向他伸出一只手。

　“等一等，”大曲觉用日语说，“我是个军官，我必须把身子包好了才能向你问候。”他彬彬有礼地转过身子，撕下六英尺布，熟练地围在腰上。然后，他也伸出一只手。

　在洗澡以前，他一直很安静，洗完澡却大哭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哭泣。他不说话，也没有食欲。晚饭后，其他俘虏唱起不很正经的歌曲，狂欢着庆祝自己再生。他大声谴责他们这样作，同时他自己也消沉到不想再活的地步。他发誓说，第二天回去把菊田带出来后，他就自杀。

　但他犯了个错误。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一个与他同事的军官，那个军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美国人。大曲觉受到监禁。同那个神风特攻队飞行员青木保宪一样，他咬自己的舌头想用血把自己憋死。他又失败了。之后，他又用自己的双手掐自己的脖子，想把自己掐死，但这种尝试一次比一次软弱无力。几个星期后，他终手接受投降的耻辱。

　然而硫黄岛上的数以百计的散兵游勇却仍不愿考虑投降。他们也不愿切腹。他们继续藏身于这个小岛底下，象从遥远的星球上来的幽灵一样。在他们中间就有大野的两个部下——山阴和松户。六年后，他们才投降——是硫黄岛守军最后的投降者【他们一直坚持到一九五一年。后来，山阴同立川空军基地的战记作家、以后是《每日新闻》的专栏作家斯图尔特.格里芬一同回到硫黄岛。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山阴说他坚持写了五年的日记。两人仔细地搜查山阴最后呆过的地洞，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格里芬怀疑山阴是否真的记过日记。当晚山阴独自去找日记本。次日早晨，他筋疲力竭地回来，两手到处是伤。就在飞机要起飞时，格里芬和山阴二人到摺钵山顶去照相，到山顶时，山阴两眼看着地面，开始跑起来。他停了一下，变了个方向，慢慢退了几步。然后，他再次慢慢地朝俯瞰大海的悬崖跑去。他越跑越快，双手伸向天空，嘴里喊了些什么，纵身跳了下去。格里芬跑到崖边，只见离山顶二十码的下方，有一个覆盖着沙子的岩石突出部，沙子上有个坑，好象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样。在该岩石突出部一百码的下方另一个岩石突出部上躺着山阴的尸体。在太平洋，最后投降的散兵游勇绝不止他和松户两人。在尔后的六年里，从塞班岛到民都洛岛，都发现过。在关岛，有两个当年的日本士兵在该岛解放十六年后才投降。今后恐怕还会有。已有报道说，在菲律宾，新几内亚和瓜达卡纳尔岛都发现过这样的人。——作者注】。

　第三十一章 寻求和平

　1

　美军在冲绳登陆时，刚好也是第三帝国进入最后挣扎的时候。在欧洲，为了通过盖世太保头子海因利希.希姆莱安排和平事宜，福尔克.贝纳多特伯爵冒着生命危险在德国出出进进，还有些瑞典人则通过各种途径——有些是私下的——设法结束太平洋战争。

　小矶内阁外相重光葵同瑞典驻日本公使维德.巴耶进行了接触，建议由瑞典替日本向美国说情。这个建议由于遭到重光的继任人东乡茂德的反对而一事无成。东乡相信他能找到一个影响比瑞典大得多的中间人。

　另一个贝纳多特，即瑞典国王的侄孙卡尔亲王，还有同日本有生意往来的船舶掮客埃里克.埃里克松也在暗中努力。他们二人劝日本驻斯德哥尔摩武官小野寺信少将，通过瑞典去求和。而在卡尔亲王方面，他会请求国王“秘密地、友好地致函日本天皇，建议尽早和谈。”

　卡尔亲王还将这个计划透露给了瑞典的外交大臣克里斯蒂安.京特。由于该计划绕过正常的途径巴耶，京特很不高兴，他对日本驻斯德哥尔摩的公使提出了抗议。此后不久，小野将军便收到东京发来的一份命令式的电报：

　“日本的政策是打到底，但我们获悉有人在北欧为和谈斡旋。务必对此进行调查，并将结果报来。”

　在瑞士也有两股和平力量，而且更加强有力。这两股力量都与艾伦.杜勒斯有牵连。杜勒斯是战略情报局负责德国、东南欧、法国和意大利部分地区的代表，总部设在伯尔尼。第一股力量是德国人费里茨.哈克博士发起的，此人可说是间谍小说里塑造出来的神秘人物。他是日本的朋友，认为日本发动这场战争实在“愚蠢”。他得到日本驻伯尔尼的海军武官藤村义郎中佐的支持。藤村已经认识到，日本是没有希望打胜的，觉得为实现和平出力是自己的责任，不管自身会有多大的危险。与他们一起干的还有两个日本人——大阪航运公司驻欧洲代表津山重美和《朝日新闻》驻欧洲记者笠信太郎。

　这四位密谋者与杜勒斯的代表进行了一系列的秘密会晤，并使代表们相信他们在政治上的可靠性。另外，他们还能利用海军94型密码机，不通过外交渠道直接与日本海军省联系。五月三日，杜勒斯办公室通知哈克博士，美国国务院同意直接与藤村等人开始和谈。

　这些毛遂自荐的寻求和平者绞尽脑汁草拟了一份致海相米内光政和新任军令部总长丰田辅武大将的电报，告诉他们杜勒斯已提出愿意充当调停人，并称他是“美国一位出色的政界人士，长期与李普曼和斯退丁纽斯有联系，尤其是他得到罗斯福总统的信

　任并与总统有直接联系”。虽然，他们把他与他的哥哥约翰.福斯特相混淆；却也准确无误地称，杜勒斯长期以来“以瑞土为基地，一直领导着美国在几乎整个欧洲的政治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主要是通过他的努力，与意大利北部的单独媾和才得于在五月初实现。”他们要求“立即指示”。

　五月八日午夜前后，即德国投降的当晚，藤村与津山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漆黑的公使馆大楼，打着手电筒，爬上三楼的密码室。津山首先在机器上调好日期和时间，然后用罗马字母拼写的日文开始发报．这架机器便自动将电报用密码发了出去。

　在接着的八天中，他们又秘密发了六份电报，报告德国投降情况和英美军队准备从欧洲调至远东的情报，并告诫要尽早寻求和平，切勿错过时机。海军省沉默了十三天，密谋者又给米内和丰田发了急电，要求对第一份电报尽早做出答复，因为美国“紧催着”他们要回音。复电于两天后抵达，由海军军务局长署名。

　“……你与杜勒斯先生之谈判要旨已详悉，但有若干点表明这是敌人的阴谋。因此，你等势必万分小心行事。”

　藤村等人不相信这是个阴谋，认为这个答复纯属托词。他们要求拿出证明“敌人阴谋”的具体证据，并坚持说杜勒斯的机构是个可靠的政治机关，与总统有直接联系。

　“杜勒斯先生等人正期待日本做出真诚回答。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承认这是敌人的阴谋，那么，避免象德国那样丧失一切的惨境难道对日本不是有利一些吗?在目前，还能找到比这个更能为日本提供较好的条件的办法吗?”

　海军省并没有作答，甚至也不答复表示已收到一再请求行动的电报。他们不是不理睬瑞士来的大量电报。事实上，这些电报在海军领导层中引起了激烈分歧。有三个人强烈主张接受杜勒斯的建议——海军作战部长、军务局长和高木（上物下心）吉海军少将(以前曾企图谋杀东条)。他们自告奋勇，愿意飞到瑞士去谈判。然而，丰田军令部总长以及其他幕僚却强烈反对。杜勒斯的建议“要么是想探测日本的战斗精神的试探气球，要么是要降低士气的阴谋”。

　东京的沉默迫使藤村采取断然措施。他主动提出飞返日本，亲身去解说在两个交战国间建立高级接触中杜勒斯所处地位的重要性。然而，杜勒斯担心这样一个行动会损害谈判，建议日本派全权代表前来瑞士，美国将保证飞行安全。藤村将这个有希望的建议，用强烈到近乎污辱的语言，直接发给了米内。

　在这样的敦促下，米内终于采取行动。他把这个建议转给外相。东乡——他对杜勒斯了解很少——提心吊胆，要求米内对这个建议进行比较透彻的研究。于是，米内便给伯尔尼发了一个电报，似乎表示同意。电云：

　“完全了解你的用意。与此有关的电报均已转给了外务大臣，请你与外相及你处其他有关人员紧密合作，妥善处理。”

　尽管电报措词含糊，并且还表明和谈事宜现在应由外务省处理，它却是密谋者们首次收到的东京的鼓励。但是，日复一日，他们仍得不到东乡或米内关于如何进行工作的具体指示，他们的热情也就慢慢冷了下来。拖延对美国人也产生了类似的影响。这似乎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要么是他们在瑞士与之打交道的人没有

　什么影响，要么是东京对通过杜勒斯进行谈判没有兴趣。然而，东乡的沉默却是另有原因的。海军的保留的意见太强烈了，丰田大将比任何时候都深信，藤村(“不过是海军中佐而已”)是美国两面手法的受害者。另外，日本的领导人已开始考虑通过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渠道进行谈判。

　当日本在寻求和平方面举棋不定时，它的城市却一个个化为灰烬。李梅的旨在破坏日本本土工业中心的战役象洪水猛兽一样达到了高峰。名古屋已成废墟，在四次破坏性的空袭中东京有三十四点二平方英里的面积被焚。在这些空袭之后，朋友们见面时的寒喧话离不了“还没有被烧坏吧?”——其它好象什么也无关紧要。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百六十二架B—29轰炸机再次飞来，将包括工业区和居民区在内的东京港西侧地带炸成废墟。飞行员们曾得到指示，要避免轰炸皇宫，“因为，日本天皇目前还不算是累赘，将来还可能有用”。当晚又有五平方英里面积被毁。三十六小时后，五百零二架“超级空中堡垒’又飞来轰炸东京的心脏，投下三千二百六十二吨烧夷弹。

　首都又一次发生大火。到凌晨，十六点八平方英里的金融、商业和政府部门所在地的区域被烧毁，包括东京陆军监狱的拘留所在内。在成千上万被烧死的受害者中，有六十二个被关押的盟军飞行员。无法控制的烈火竟烧到皇宫。大火的余烬劈啪乱飞，跃过护城问，烧着了灌木林，蔓延至几座建筑物，包括宫殿本身。宫内二十八名职员身死，天皇和皇后转入地下防空洞。他们为了躲避敌机轰炸，此时住进御文库(皇室图书馆)，这是一长列平房建筑，位于离皇宫约半英里的御花园内，库前是一排雄壮的柱子。御文库与其附属的地下结构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地道相连。在皇宫围墙外，皇太后、皇太子以及其他皇族的邸宅全部被毁，外务省、首相官邸以及海军省和大东亚省的大楼也全部被毁。

　这个占地很大的城市一半以上只剩下断垣残壁，象名古屋—样成了废墟。

　在空袭期间，“蜜蜂”肆无忌惮地在东京的上空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因为高射炮早已停止了射击。“雷鸣般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这一回，烧夷弹“嘶叫着一串串地”掉下来，烧着了三岛的房子。房内装满了书，火烧得很慢。在用拨火棍拨余烬时，三岛太太发现“一层层不同颜色的灰烬。纸质柔软，木刻印刷得很漂亮的中国宋明两代的书，已经成了闪闪发亮的雪白灰烬，灰质好极了……现代书的灰很粗，呈现出深浅不同的暗灰色。”她用一个破罐子把白灰盛起来，家里人说，这是“最清洁的牙粉”。

　四天以后，李梅把矛头转向日本的第五大城市横滨；当五百一十七架前来空袭的飞机飞走后，该市百分之八十五的地方已成一片火海。把东京——横滨地区炸成废墟后，B—29轰炸机又集中炸大阪和神户两市，不到两个星期这两个城市便被消灭。在各主要城市中，有一百多平方英里面积被夷为平地，李梅的轰炸都市地域计划的第一阶段算是完成了。两百万座建筑物——几乎占全部建筑物的三分之一——被削平，至少一千三百万人无家可归。

　2

　早在东京第二次灾难性大火前，铃木内阁就曾指示内阁书记官长迫水秘密对日本资源情况作一番调查，看看日本是否可能继续把仗打下去。于是，便设立了一个特别调查局，人员包括内阁计划局、外务省、大藏省、军需省以及海陆两军的军职和文职专家。

　调查结果表明，局势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要严重。日本各行各业，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的，都受到基本原料不足的影响。钢铁的月产量已不足十万吨，比官方的估计少三分之二，同样，由于铝和铝矾土的不足，飞机产量也降到原指标的三分之一。煤的缺乏使军火生产削减百分之五十。船舶总吨位也只有一百万，由于缺乏燃料和装卸货物的人力，整个运输系统已处于瘫痪状态。迫水的报告预言，用不了几个星期各城市间就不会再有铁路交通，钢铁船舶的建造将会停止，化学工业也会崩溃。

　为了想尽办法补充不断减少的石油储备，从松树身上给航空油找到代用品【从松树根炼出油来，需要数百万个劳力去挖松树根和三万七千多个小蒸馏器，每天的产量才三到四如仑原油。月产量最终达到了七万桶，但由于炼油很困难，到战争结束时，只不过生产了三千万桶航空油，——作者注】。同时，由于国民面临饥饿的恐怖——稻米产量是一九O五年以来最低的——政府制订了把橡子制成食物的计划。“要号召全体国民同心协力。特别是小学生和被疏散者要完成收集五百万石(每石等于五点二蒲式耳)橡子的目标。”官方的每天食物定量——如果能弄到手的话——已降至一千五百卡路里以下，只有日本人最低标准的三分之二。城里人苦难最深，每星期天都有数百万人带着衣服、首饰、家具以及任何值钱的物品，跑到乡下去换白薯、蔬菜和水果。

　迫水的报告呈给了新近成立的“核心内阁”。这个“核心内阁”的正式名称叫“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但因为它是由首相、外相和军方四个首脑组成的，所以通称为“六巨头”。迫水报告的含义是无可辩驳的。在五月十二日举行的一次“六巨头”会议上，米内提出一项建议，这个建议若是一个星期前提出，可能会使他被开除出内阁。他提议请俄国出面调停，结束战争。虽然东乡求和的心情比室内其他人都迫切，但是他厉声说，如果米内认为俄国真的会帮助日本，那么说明他对俄国不够了解。然而，铃木却认为没有理由不能去探探苏联人的口风。

　和平这个禁忌的话题，现在终于公开了。然而，有位军人却忧心忡忡地建议，他们只限于在这里讨论——免得“严重动摇”军队士气。在密谋般的气氛中，他们开诚布公地讨论了请瑞士、瑞典、中国或者梵蒂冈出面调停的可能。结论是，通过这些渠道必然导致盟国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认为，苏联的力量和威望使它可能成为日本最好的中间人。陆相阿南惟茂将军同意下述看法：苏联希望日本战后能强大起来，成为苏联亚洲领土与美国之间的缓冲国。

　不会拐弯抹角的东乡指责他们不切实际。“日本问题必然在雅尔塔会议上讨论过，”他说，“所以，现在要把苏联拉到我们一边来，很可能没有希望。从俄国过去的作为来看(不久前，他曾对迫水说过“苏联不可信”)，我认为，要使它不参战恐怕都难办到。我看，最好还是与美国直接进行停火谈判。”

　但是，仍然在玩“腹功”的铃木，却支持军人。“斯大林有点象西乡【西乡是九州的武士英雄，一八六七年与幕府军做出安排把江户和平移交。——作者注】，如果我们请他，相信他会代表日本做出一切努力的。”来自九州的东乡，看不出斯大林同西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当陆军明显地表现出只愿意通过俄国进行谈判时，他便同意草拟一个有关的备忘录。五月十四日，他把这个草案提交给“六巨头”：

　“应该向俄国讲清楚，它是靠了日本才战胜德国的，因为我们保持了中立，帮助日本保持其国际地位将对苏联有利，因为在将来，美国可能变成苏联的敌人。”

　备忘录警告说，战胜了德国的俄国提出的价钱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日本要准备放弃旅顺、大连、南满铁路和千岛群岛北半部。

　要放弃大片土地，东乡原认为军方会反对的，不料，“六巨头”竟一致批准这个草案，并指示他开始交涉。东乡估计，通向莫斯科的最直接的途径，莫过于以前担任过首相和外相的广田弘毅，因为他与苏联的外交人员有过许多关系，东乡让他去探探苏联驻日大使雅可夫.马立克的口风，当时马立克正呆在箱根地区的疗养胜地强罗，离东京只有两小时的汽车路程。

　广田的任务是要尽量说服马立克，让苏联改变新近做出的不再延长中立条约的决定【一九四五年四月，苏联府宣布不再展延与日本签订的中立条约，因为自该条约签订以来，形势已起了“根本变化”。《苏联简史》说，这个条约“于一九四五年四月五日失效”。事实上它应该于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三日才失效。根据规定，如果任何一方不希望延长，要提前一年通知对方。由于不知道雅尔塔协议的秘密条款，日本便认为还有一年时间，在此期间，他们或降能与苏联签订一个薪的条约，苏联的历史学裹们也许垂犯了一十错误，也许是试图抹煞这个事实，即苏联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对日宣战时是违反这个条约的。——作者注】，并请它帮助结束战争。五月二十五日东京挨炸起火，广田的出发受到耽搁，直到六月三日才抵达强罗。当晚，他象其他度假者一样在这个山村散步，并装作无意的样子在强罗饭店前停住脚步，走进这个欧式建筑，与马立克交谈起来。

　“庆幸的是，在这场战争中，日本和苏联没有打起来，”广田亲切地说，并向马立克祝贺苏联战胜希特勒。他向马立克保证，日本人民真诚希望与苏联和中国建立友好关系．马立克却有所戒备——他暗示，在日本有人对苏联表现出相当大的敌对情绪——但却邀请广田于次晚来饭店共进晚餐。

　吃饭时，广田集中谈到日本要复活中立条约的愿望。“日本希望甚至不等条约终止就增进与苏联的关系。因此我们目前正在设想如何处理这个条约。”

　马立克回答说，苏联一贯奉行和平政策，苏联对日本的不信任是基于日本过去多次的好战行动以及反苏情绪。

　广田指出，“现在开始了解苏联的态度的人越来越多……日本希望找到与苏联长期和平相处的途径。”马立克问这是不是广田个人的意见，广田回答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刚才说的，不但反映了帝国政府的态度，也反映了国民的态度。”

　马立克沉思片刻后说，他要考虑几天，然后才能回答。广田大受鼓舞，他曾与俄国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生来就是小心谨慎的。他向东乡报告说，“会谈气氛友好，俄国方面反应令人满意，这次交谈看来有希望。”

　然而，企图通过谈判取得和平的希望第二天上午便成了泡影。那天是六月六日，“六巨头”再次开会。有人递给东乡一份由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编写的题为《今后指导战争之基本大纲》的文件。文件要求正式再确认把战争进行到底：

　“感于忠贞不渝之信念，加之地利与人和，必能为发扬我国体、保护皇土、实现征服之目标而殊死战斗到底。”

　接着，该文件便列举了一系列需要采取的步骤，包括全面准备保卫本土和组织国民义勇军。东乡一边读，一边发愣。这，谁也没有跟他商量过。如果接受它，日本就肯定要覆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迫水的报告也被作为附件附了上去，还断章取义地摘了几条，目的显然在于给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见解增加分量。

　东乡痛苦地站起来——他害恶性贫血症已有五年。“读了这个文件后，”他挥动着迫水的报告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继续进行战争。依我看，你们的建议草案与提出的具体条目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他讥笑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所有理论，包括所谓战场越接近日本便越有利的说法。如果负担极重的国民不愿意那又该怎么办?

　至此，丰田将军再也按捺不住了。“即使日本国民厌战，我们也要打到最后一兵一卒!”

　阿南将军大怒。“如果我们不能尽辅佐天皇之职，”他喊道，“我们就应切腹，真诚谢罪！”

　又过了一个小时。因为孤立无援，东乡无法拖延作决定的时间，打到底的决议就此通过了。离开会议室时，东乡走到米内将军面前。“今天我原指望你的支持，”他抱怨说，“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两天以后，即六月八日，召开了御前会议，把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决议呈天皇裁可。由于宫殿被焚受损，这次会议是在宫内省召开的。出席会议的除天皇外，有“六巨头”、枢密院议长平沼、军需大臣、农林大臣以及包括迫水在内的四个书记官长。

　天皇对他听到的东西毫无思想准备，“板着脸孔”默默地坐在御座上。只有东乡发表保留意见，但是轻描淡写，显然是顾及到天皇陛下的在场，而在这场拘谨的讨论结束时，即使是他也没有应铃木的要求对新政策发表简短意见。“那好吧，”铃木首相说，“我就认为大家对这个计划没有什么特别反对意见。”

　十三名与会者随即起身，向天皇鞠躬，退出会议室。当天皇从会议室出来时，天皇脸上的不安神情使木户不解，并且道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作了这个决议，”天皇回答说，并把一份新政策的文本拿给木户看。如同东乡一样，木户感到非常吃惊，这个新政策使他失去对铃木的信任。现在事情已很明显，即使有东乡的支持，他也不能再依赖这位年迈的首相主动谋求和平了。作为天皇的心腹，传统要求他不得过问政治，过去，他曾间接地规避这个限制，现在呢，他却不得不设法采取积极行动了。

　看来，问题是无法解决的。整个下午乃至深夜，木户都在寻求解决办法。最理想的办法是由陆军采取主动，因为陆军的力量足以阻止其它谋求和平的行动。这种解决办法是不可避免的：只有一个谁也不能反对的人——皇上。木户决定开诚布公地向天皇陈述利害。他觉得，遇到危机时，有必要采取这种前所未有的办法劝说天皇陛下出面干预以结束战争。想着想着，这位内大臣终于睡着了。

　次日上午，他把他的论点整理成一个题名为《收拾时局初探》的论文。下午一时三十分，他晋谒天皇。“在目前情势下，”他说，“我认为，任何求和的行动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陛下恩允，我将亲自出来处理这个问题。这就是我的想法。”

　天皇研究了这篇论文。开头四段总结了时局，关于生产的报告表明，战争不大可能支持到年底；另外，轰炸所造成的破坏，再加缺乏粮食，会在全国引起严重动乱。

　“基于以上所述，我认为日本必须停止敌对行动，坚决采取行动恢复和平。如何实现这个目标呢?这是需要谨慎研究的问题。”

　“从敌人在和平攻势中发表的公告、讲演和文章看来，几乎可以肯定，敌人的主要目标是要推翻所谓的军阀，就是说军人集团。”

　“虽然，开始谈判时习惯上是由军方提出和平提案来，然后由政府去进行谈判，但在目前阶段日本的现实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还有，如果我们要等待比较有利的机会，可能会为时过晚。这样，日本便会遭到德国同样的命运，甚至日本的最低要求——保持皇室安泰，维持我国国体——也可能得不到满足。”

　“必须采取例外的、空前未有的措施——我等确实诚惶诚恐——但我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请陛下为万民着想出面干预，用以下的方式结束敌对行动”

　“由陛下亲函某一调停国开始谈判……”

　“信中应引用宣战时(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的‘诏敕’，强调陛下历来的和平愿望以及陛下以合理的条件结束战争的决定——鉴于我们在战争中蒙受的巨大损失，忍受不住也得忍。”

　和平的最低限度条件是：

　“体面的和平(这点，必不可免地会成为最低条件)”

　“如果保证太平洋确实太平……如果太平洋各国民族能取得独立，日本将放弃其占领权，放弃对所有占领地区的领导权。日本将主动撤出在这些地区的日本武装力量……。”

　“至于限制军备问题，日本必须准备接受相当大量削减的要求。我们必须以国防需要的最低限度的武装为满足。”

　“这是我坦率地发表的个人意见，所谈只是主要之点。”

　天皇读完后似乎“深为满意”，木户请求允许他与首相及其他领导人讨论此建议，在天皇陛下公开出面干预之前，他需要得到内阁关键人物的支持。天皇陛下允准“请立即着手。”

　然而，木户觉得比较明智的做法还是再等几天。国会正在开会，全体阁僚也都介入了政治活动。六月十三日上午，即国会会议的最后一天，木户在铃木赴国会大厦的途中把他拦住。他简单扼要地将和平计划向他概述了一遍。铃木答应国会一休会就回来。

　与此同时，木户与米内将军谈了这个问题。在四个军方首脑中，木户只能确信米内不会出卖这个和平计划。他请米内看一看他的建议。米内的反应与通常一样小心谨慎。“当然，这个意见很好，”他克制住自己的热情说，“不过，我不知道首相对战争到底怎么看?’

　木户也不知道。

　他们猜测的目标——铃木——此时正从位子上站起来，对参议员和众议员发表讲话。铃木求和之心比对木户表白的要迫切得多，他要当众证明这一点。他一开始讲话，就提到二十七年前当他指挥正在受训的海军舰队时，在旧金山发表的一篇讲话。原准备听任这位老人回忆往事的听众，不禁为他提出的论点大吃一惊。

　“我那篇讲话总的精神是：‘日本并不好战。它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国家。它和美国没有理由要打仗，但是，如果真的打起来，战争将打得很长，结局也是很惨的。太平洋，顾名思义应该是太平之洋，不允许在它的洋面上运送军队。然而，如果这样一个不幸事件果然发生，双方都会受到神明的惩罚。’”【两天前，铃木就把讲稿提交给内阁，有人建议他删去‘大平之洋’四字，以及关于惩罚的提法，只有美国人才应受到神呀的惩罚。但铃木对这两个建议置之不理。就在国会开会前，她对他的儿子说，如果把这些都删掉，作这个讲话就没有什么最思了。他希望美国能把他的话理解成试探和平的敏感触角。——作者注】

　整个大厅一片愤怒。“和平”这个词以及实现和平是可取的这句话已经公开从政府首脑的口中说出来了。虽然，在结束讲话时，铃木告诫说，应该举国一致打到底，无条件投降意味着日本民族的毁灭，但是，他讲话的后果却没有因此减弱。当他转身走下讲台时，敌对情绪顿时爆发出来：轻蔑的嘘声，威胁的拳头和“打倒铃木内阁!”的呐喊声。然而，有个国会议员却推开人群，挤到内阁书记官长迫水面前。“现在，我算了解首相的心事了，”他含着泪说，“请继续下去！”

　铃木对这些讥笑声置之不理——如果他听到的话，只心不在焉地向听众挥挥手。他推开挤上来的人群，前往宫内省按照传统去向天皇汇报。然后，他沿着走廊来到木户的办公室，看了内大臣的独特的计划全文。铃木答应尽一切努力实现其目标，但，和米内一样，他似乎也有一些保留：“我想知道米内将军对此怎么想?”

　“米内也是这样说起你的，”木户对他说。这位铃木觉得好笑，但木户却感到痛心。在战争如此危急的关头，怎么首相和海相连对方的“心事”都不知道?

　铃木保证支持木户一事并没有改变他公开的立场。在次日上午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铃木的讲话就象军国主义者一样。“如果我一亿国民决心战斗，牺牲生命在所不惜，我相信要实现保持我日本国体的伟大目标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皇军军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一支这样大的军队的德国不能坚持到底。就武器和物资之数量而言，我们可能比不上敌人，但是我们在火线上的决心却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要用这个强大的力量，万众一心，战斗到底。”

　此时，木户把第三个阁僚、外交大臣东乡请来，东乡的支持是举足轻重的。内大臣没有把书面建议给他看，只是悄悄对他说，最近一次御前会议上的决定使天皇陛下深为不安。东乡指出，在“六巨头”会议上他就反对过陆军的这个自杀性计划。

　“我知道，”木户说。“关于和平，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天皇有可能公开发表声明，呼吁和平。

　东乡愿意尽一切努力，并说，“如果天皇说现在我们应该刻不容缓地为结束战争而工作，”他就会感到兴高采烈，“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天皇讲话，更能帮助达到我的目标了。”

　木户原不想让另外三位军方领导人过问，一天，出于一时冲动，却把他的建议告诉了陆相阿南。事情是这样的，当阿南离开内大臣的办公室时，他随便问了一句：“听说你要辞职。是真的吗?”

　从前他们的关系很亲密——木户当内大臣的首席秘书官时，阿南任天皇的侍从武官——也许是这点才促使木户说：“我不打算辞职，但是，如果我把心事告诉你，你可能会叫我辞职。”

　“什么心事?”阿南想知道。

　木户把整个和平计划和天皇要在其中起的作用透露了给他。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阿南并没有表示敌意，事实上，他“原则上同意”木户的行动路线。然而，对时机问题，他却有相当大的保留。他指出，“等美国在日本海滩战役中遭受重大损失后”，日本再求和较为有利。

　接着木户把集中几千架飞机以对付入侵者的做法贬低了一番。“在飞机出动以后，你怎么办?”既然日本的力量只能消灭三分之一的登陆美军，那还是在入侵前达成协议好。阿南承认木户的战术结论有权威——他有自己的秘密情报【一个致力于使“六巨头”变成和平团体的有影响的副官们组成的特别小组，常把绝密情报送给木户及其他主和派。这个小组的成员有铃木的首席觅秘书官松谷诚大佐、东乡的秘书官加赖俊一、木户的助手兼秘书官长松平康昌侯爵，以及代表米内的猛将高木。这四人经常会商。为避免宪兵的跟踪，有时改变地点。他们最喜欢会晤的场所是国会大厅里的一个不大有人去的房间。——作者】——虽然他不支持木户的计划，但他答应不在“六巨头”面前“过分强烈地”反对它。

　阿南的想法试探出来了。这个意外的机会是“天赐良机”。现在，木户觉得，他已经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支持，可以同最高战争指导会议抗衡了。六月二十二日，在内大臣的鼓动下，天皇突然把“六巨头”召至御文库的附属建筑。天皇首先讲话，以示会晤是非正式的。天皇的这种做法是异乎寻常的。“此非朕之命令，”他简单地说，“只是一次讨论。上次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决定采取一项新政策，准备防御本土。但是，现在我认为有必要考虑采取一项前所未有的实现和平的行动。请你们立即采取步骤去实现我的愿望。”事前木户没有征求过意见的梅津将军和丰田将军不禁为之一怔。

　天皇问他们是否考虑过和谈。他实际上已经知道回答是什么——东乡已将情况私下向他汇报。铃木吃力地站起来汇报政府是如何考虑和谈问题的，东乡和盘托出广田与马立克对话的情况。

　“什么时候把使者派到苏联去?”天皇问，“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东乡估计使者或许能在七月中旬以前抵达莫斯科。但他提醒说，日本无疑将被迫向斯大林做出许多让步。

　天皇把头转向那两个一直一言不发的陆军代表。阿南格守他对木户许下的诺言：他不反对“拯救局势的”任何尝试，但表示担心，如果日本显出急于结束战争的样子，那可能会被解释为日本的软弱。另一方面，陆军参谋总长梅津却公开表示沮丧：有关和平的任何建议都将会在国内外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应该“万分谨慎”。

　“对建议‘万分谨慎’是否意味着只能在给敌以另一次打击之后再行动?”天皇问。梅津说，不是。“谨慎当然很好。不过，如果过分谨慎，会坐失良机。”

　“噢，那就越早越好，”梅津让步了。

　这是走向和平的第一个明显的步骤。

　应东乡的请求，广田于六月二十四日再次拜访马立克。这一次，广田抛弃了外交辞令，开门见山地要求用新约去代替即将到期的中立条约。马立克躲躲闪闪，没有必要再搞一个条约，他说，因为第一个条约现在仍然有效。

　在绝望之下，广田提出用日本的橡胶、锡、铅和钨去换苏联的石油。“如果苏联陆军和日本海军联合起来，”他说，“日本与苏联加在一起就将变成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可以理解，马立克对此是不感兴趣的，帝国海军的大部已安息在海底。他回答说，俄国的石油还不足以满足自己的需要。他唐突地说，除非日本拿出“具体计划”来，否则恐怕没有必要再见面。

　不到一个星期，广田拿着一个书面的东西又去找马立克：作为换取互不侵犯条约和石油的条件，日本答应让满洲独立，放弃在苏联水域的捕鱼权。马立克仍不置可否，他要得到莫斯科的回电后再答复广田。然后他问，日本与美国在瑞典进行和谈一事是否属实。

　“当然不是，”广田喊了起来。如果日本要搞什么谈判，在开始之前，必定先与苏联商量。

　广田机灵的回答是接近于事实的：日本曾两次拒绝在瑞典进行谈判的建议，而伯尔尼的藤村的那条渠道也已放弃。但是，一个新的比较有声望的和平行动正在瑞士进行着。这是日本驻瑞士武官冈本清福中将对两个日本银行家说了一通话后搞起来的。这两个日本人是日本驻巴塞尔国际清算银行的官员，名叫北村考治郎和吉村宽。冈本曾对他们说过，“日本的意图是打到底。但是，它不能长期打下去。如果美国方面有和平的意思，我想跟他们谈判。”

　这样的话，从一个身居如此敏感地位的将军口中说出，使这两个日本文职人员感到震惊。毕竟，这也许能使日本免于毁灭?但是，如何才能劝说国内的军国主义者们支持这些谈判呢?

　“梅津参谋总长同我是非常亲近的朋友，”冈本自信地说，“在诺门坎事变中(一九三八年发生于满洲边境)他是我所在的军的司令官。所以，他会听我的话的。”

　两位银行家同意去“探一探”美国人的口气。但是，在那个地方，谁才有足够的威望可以充当中间人呢?他们最终决定去找佩尔.雅各布松。此人是他们银行的一位董事，以善于在国际争端中排难解纷著称。如同他任董事前的许多瑞典人一样，他有求必应。美国人对雅各布松的印象很好，他轻而易举地与杜勒斯的人进行了直接联系。

　雅各布松对两位日本银行家说，美国人对皇室在日本人民中享有的崇高威望非常了解，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轰炸皇宫。要进行任何和谈的条件当然是无条件投降。即使就纯军事意义而言，吉村也反对这个条件。雅各布松说，这总要比继续打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好。一九一八年德国皇帝的投降使德国免于象现在这样全部被占领，还保存了德国政府。即使在无条件投降后，日本的宪法和天皇制度仍有可能保存下来。

　七月十日，雅各布松再次与美国人会谈，美国这次出面的是杜勒斯的副手格罗.冯.格韦尼茨。他生于德国，策动在意大利的德军全部投降的就是他。格韦尼茨重新强调无条件投降的必要性，但也给予日本人保留天皇的希望。不行，后边这条不能作明文规定。只有杜鲁门总统和丘吉尔两人有权力这样做。这要花几个星期的时间。

　“艾伦.杜勒斯不能谈谈他(自己的)的看法吗？”雅各布松问。

　“不会授权他这样做的。”

　“你是否做过或说过未授权给你的事情呢？”

　格韦尼茨承认有这种可能。“但是，假如艾伦.杜勒斯发表这样一个声明，而在东京又被泄露出来，其结果将如何？或许美国国务院再也不会用他了。”格韦尼茨提议让雅各布松吹嘘一点，让他告诉日本人说，他“与负责投降谈判的美国人有直接联系”。他又说，以他之见，“谈判只能与在场的美国人谈。不能再跟别的美国人谈。如果日本人去找美国的武官，这只能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可能也不愿谈下去。也不能跟瑞士人谈。”

　现在，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就要看日本人的了。但是，冈本将军——因为他说了那番话后才有这个密谋——却拒绝把东京卷进去，除非皇室和宪法的命运有所保证。这些条件并没有使雅各布松垂头丧气。他刚从美国人那里得到口信，说不出几天他就要与杜勒斯本人在德国会面。他对自己的说服能力深信不疑，觉得有

　可能说服杜勒斯去消除冈本的顾虑。

　在零零星星做出这些努力的同时，日本的军国主义者也完成了自杀性的保卫本土的最后计划——“决号行动”。他们集中一万多架飞机——大部分是匆忙改装的教练机。这些飞机的三分之二将用来保卫九州，其余则用来击退在东京附近登陆的敌军。他们吸取了塔拉瓦和塞班的血的教训，计划用五十三个步兵师团和二十五个旅团的兵力——共计二百三十五万人——在海滩上击溃美国人。支持这些部队的还有近四百万海陆两军的文职人员，二十五万人的特种卫戍部队和二千八百万民兵。在国会的最后一次会议上，一致通过了国民总动员法，规定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人和十七岁至四十五岁的女人都得参加义勇兵。二千八百万民兵这支庞大的力量就是根据这条法律组织起来的。以激昂的发言使这条法案得以在国会通过的军方发言人，后来请铃木及其阁僚观看了要让这些义勇兵使用的武器：前装式步枪、竹矛以及封建时期沿用下来的弓箭。

  3

　日本政府自身发起的谈判没有人予以理会。一个星期过去，莫斯科还未对广田的提议做出回答。天皇这回却按捺不住了，七月七日召见了铃木首相。“切勿错过探索苏联真正意图的时机，”他说。不能直截了当地请俄国出来调停吗？为什么不能派一名特使，带上天皇的亲笔信去苏联呢?

　显然，天皇心目中执行这一任务的人选是近卫。七月十二日，近卫被从他在轻井泽的避暑别墅召到东京。近卫平民打扮，身穿普通的卡叽装——国家文职人员的制服，百感交集地在御文库等候天皇从地下办公室上来。天皇陛下看来心绪不安——他脸色苍白，疲乏不堪，衣着不整。他们免去宫中的礼仪，私下交谈，没有他人在场。木户希望这样做会使近卫直率讲话。近卫对问题的回答，证实了这点。天皇问，近卫作为前首相，对战争一事是怎样想的，“国民厌战，”近卫直言不讳地答道，“他们都希望陛下能屈尊代表他们，采取行动，想法把他们从苦境中解救出来。有人甚至说陛下应该负责。必须尽快结束战争。”

　天皇叫他准备启程赴莫斯科。虽然近卫心下反对依靠俄国调停，但是愿意采取任何步骤改正自己过去的错误。他说，在签订三国轴心条约时，天皇曾警告这个步骤将最终导致与英美开战。“那个时候，”他继续说，“承蒙陛下告诉我，不管后果是好是坏，我必须与陛下共同分担。现在，如果皇上有令，”——他感情冲动地哽咽起来——“我愿为陛下效劳，万死不辞。”

　近卫一走，木户又来见天皇。天皇转身满意地对这位内大臣说：“这回他似乎很坚决。”

　天皇还在探听近卫的虚实，日本驻莫斯科大使佐藤尚武就收到一封电报，通知他近卫公爵即将抵达：

　“天皇陛下极其渴望尽早结束战争。如果敌对行动继续延长，只能加深交战国国内亿万无辜人民的无比痛苦。天皇对此深为关切。然而，如英美坚持要求无条件投降，为维护帝国名誉及祖国生存，日本将被迫全力战斗到底，这只能引起继续流血，使日本遗憾万分。因此，帝国政府出于对人类幸福的真诚关怀，希望早日谈判，使和平得以恢复。为此，近卫公将携陛下亲笔信前往莫斯科，请苏联政府为此行提供方便。”

　佐藤对俄国人是深有了解的。他不相信这种行动能产生什么好结果。他在圣彼得堡曾呆过九年，自一九四二年初以来就担任驻莫斯科大使，他想，早日结束太平洋战争，苏联人能从哪一方面捞到好处，莫洛托夫对广田—马立克对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为什么现在他就会有兴趣呢?当他给克里姆林宫打电话要求约见与这位外交人民委员时，他的估计得到了证实。莫洛托夫即将启程前往德国去参加盟国的会议，现在忙得很。外交副人民委员亚历山大.洛佐夫斯基行吗?

　洛佐夫斯基(真名是A.S.特里索)也与马立克对广田一样不肯合作。佐藤试图让他立刻同意近卫来访，他却彬彬有礼地避而不答。洛佐夫斯基最多也只是说，至少要几天后才能答复。

　佐藤用电报向东乡作了汇报，他挖苦地说，近卫如果只是来阐述“以前说过的抽象话而没有具体内容”，那他还是呆在国内好。次日，他又追加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劝告：

　“……通过谈判的方式去缔结和约是得不到苏联支持的。归根到底，如果我国真正希望结束战争，除了接受无条件投降，或诸如此类的东西外，别无他途。”

　在德国的雅各布松和艾伦.杜勒斯也在设法解决日本投降的问题。此时，美国战略情报局已在威斯巴登的一家过去向希姆莱供应酒的香槟酒工厂里设立总部。由于臭味太大，雅各布松与杜勒斯只好改在他们的寓所同格韦尼茨会见。寓所是一栋二层楼的房子，灰泥墙，很舒适。

　杜勒斯最关心的是，日本的谈判人员是否真心实意。雅各布松说，这点他是有把握的，日本的求和派在国内正作最大的努力，但杜勒斯却仍疑心重重。“这是不是主战派为了提高士气玩的手法?是不是在向别人表明美国人如何不讲道理？”

　这意味着雅各布松与骗子手同流合污。雅各布松对此大为恼火。他冷冷地说，他不象杜勒斯那么有谈判经验，但他却有值得信任的好名声。“在一九三五到三七年间，我甚至说服爱尔兰的瓦勒拉与英国人谈判。”

　他们在闷热的天气中争论了几个小时，但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早餐时，雅各布松再次请求保留天皇——他觉得，这是谈判的关键所在。天皇的地位如何完全有赖于他本身的行为。他满可以与军方一刀两断，如果那时他能做出某种和平的姿态，某些问题可以迎刃而解。这样美国公众就能把皇室与军阀区分开来。

　杜勒斯甚至不能让别人以推断去理解他的政府对这样的政策表态。然而，如果天皇本人率先促成投降，把日本军队从外国土地上撤出，美国人会比较倾向于让他继续统治。这不过是一种意见，但却是一个有地位的人的意见。杜勒斯在临别时强调了他的诚意。“你到这里来，我们非常欢迎，”他对雅各布松说，“别以为我们不欢迎。”然后，他给柏林西面的波茨坦打电话。杜鲁门总统及其顾问刚抵达那里，与丘吉尔和斯大林一起举行战时的最后一次会议。

　第三十二章 “那是不用你操心的决定”

　1

　七月十五日上午，曾经送罗斯福去纽芬兰海面与丘吉尔举行有历史意义的会晤以颁布大西洋宪章的巡洋舰“奥古斯塔号”，又载着哈里.杜鲁门在安特卫普靠岸。中午一过，他就登上总统座机“圣牛号”，飞往波茨坦参加代号叫“终点站”的会议。

　战争迫使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结成别扭的联盟，和平的来临却暴露了隐藏在东西方之间的敌对情绪。在雅尔塔结成的联盟业已开始瓦解。斯大林违反他做出的遵守“解放欧洲宣言”的许诺，企图赤化苏联红军解放的东欧所有地方。他自己也怀疑西方在他背后搞阴谋：杜勒斯小组不久前在意大利北部结束的“反苏”谈判就是证明。

　新总统杜鲁门打算怎样去对付俄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莫洛托夫已经发现他的坦率使人感到不安。“美国准备忠实执行在雅尔塔达成的所有协议，我们只要求苏联政府也这样做，”在华盛顿首次会见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时，杜鲁门总统这样对他说过，“但是，我要说消楚的是，只能在双方共同遵守协议的基础上才

　能这样做，而不能在只有一方遵守的基础上。”

　“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莫洛托夫怒气冲冲地大声说。

　“你执行协议，别人就不会这样跟你说话了，”杜鲁门说。

　杜鲁门要使“终点站”达到什么目标，这是明白不过的。他要的是为占领德国建立公正的政治经济原则，实施“解放欧洲宣言”(特别是有关波兰部分)并解决赔偿问题。所有这些都将列入全会的议程。但是，对结束亚洲的战争也应给予同等注意——虽然是在非正式的场合。在杜鲁门看来，在波茨坦要解决的“最迫切”的问题，不能在正式会议上解决，而需要私下会见斯大林。根据马歇尔和麦克阿瑟的要求，他要说服苏联尽早加入对日战争。即使他已经知道很快就要在新墨西哥州试验一颗原子弹的秘密，他还是要这样做。

　他来参加会议时，带有一份呼吁日本投降的宣言草案。这份草案是在一个曾经致力于阻止战争爆发的外交家——约瑟夫.格鲁——的怂恿下草拟的。轰炸东京引起大火的报告使格鲁大吃一惊。他于五月二十九日(当斯退丁纽斯到旧金山参加联合国会议时，格鲁任代理国务卿)会见了杜鲁门，请求总统发一文告通知日本，无条件投降并不意味着结束天皇制。他说，如果没有这个保证，日本是不是会投降是很值得怀疑的。国务院的远东问题专家，例如尤金.杜曼.约瑟夫.巴兰坦和乔治.布莱克斯利教授等，支持格鲁。

　“我已考虑过这个问题，”杜鲁门回答说，“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他要求格鲁大使，在最后作出决定前，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以及海陆两军部长进行磋商。

　史汀生和福雷斯特尔两人“颇喜欢这个想法”，马歇尔也是这样，不过这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担心“此时公开发表文告，恐怕时机不成熟”。史汀生认为，公告的措词如何应看原子弹试验是否成功而定。这位陆军部长已越来越专心致志于使用原子弹的问题。他领导着一群卓越的文官，即被称为“临时委员会”的机构。这个机构包括三名著名的科学家在内，组成的目的是要向总统提出，原子弹爆炸后在政治、军事和科学各方面将会产生什么问题。他把他的结论提交给了这个委员会。两天后，委员会与马歇尔将军及一个四人顾问团即“科学小组”开会磋商。“诸位，”他说，“我们的责任是建议采取某种可能改变文明方向的行动。我们已有了一种新式武器，不久就可爆炸，其破坏力是空前未有的。今天，首要的事实是战争。我们的重大任务就是要立刻成功地结束战争。我们可以设想，新式武器会使我们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用我们所能有的最大智慧来运用这个力量是我们的责任。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最重要的问题是，使用这种新式武器，从长远的历史观点看会产生什么影响。”

　“科学小组”的一个成员、负责原子弹设计和试验的科学家罗伯特.奥本海默博士估计，爆炸一颗原子弹能杀死两万人。这个数字使史汀生大吃一惊。他插话说，目的是摧毁军事目标，不是平民的生命，例如，已列入轰炸目标的城市之一京都就不应该轰炸，因为它是个文化中心，当地的神社颇受人崇敬。他对这个古老城市的知识是偶然获得的——不久前，他的朋友的儿子(研究东方问题)曾把京都的美景详细地告诉了他。

　为了迅速结束战争，拯救美国人的生命，应该使用原子弹，对于这一点，马歇尔将军毫不怀疑，但他却不愿用自己的威望去影响这个委员会。他说，他也希望用不着扔原子弹，因为这样做会过早地把美国拥有的新实力暴露给苏联人，从而降低原子弹在战后的威慑作用．

　会议休会大家去进午餐时，另一名咨询科学家阿瑟.霍利.康普顿博士转身问坐在左面的史汀生，是不是能搞某种非军事的示威影响日本人。对这种可能性，饭桌上展开了辩论。如果预先宣布要投在日本某个偏僻地方，携带原子弹的飞机可能被击落。还有，如果示威性的炸弹不爆炸，那又怎么办!可能引起的问题实在太多。如果在中立地带进行试验，日本人可能认为这是假的。结论是，应该尽快使用原子弹“轰炸一个能明确显示其破坏力的目标”而不预先提出警告。

　临时委员会的三名科学家——万尼瓦尔.布什、詹姆斯.科南特和卡尔.康普顿——同意这一意见。然而，其他一些参加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却被这个意见搞得目瞪口呆，他们为首的是获得诺贝尔奖金的物理学家、从德国来避难的詹姆斯.弗兰克博士。他和另外七名著名科学家联名给委员会提交了一个报告：

　“……如果美国首先将这个毁灭性手段不分青红皂白地加在人类头上，它就会失去世界公众的支持，造成军备竞赛，损害将来达成控制这种武器的国际协议的可能性。”

　“如果选择适当的无人居住地区首先向世界显示核弹的威力，那就能为最终达成这样一个协议创造更远为有利的条件……”

　周末，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科学试验场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后，阿瑟.康普顿、奥本海默和科学小组的两名成员——欧内斯特.劳伦斯和恩里科.费米——起草了对弗兰克报告的回答。康普顿追溯说，“我们六月十六日把这个报告交给临时委员会时，心情是沉重的。”

　“……那些主张来一次纯粹的技术示威的人希望宣布使用原子武器是非法的，生怕我们现在用了它会在将来的谈判中使我们的地位会受到损害。其他人则强调，立即在军事上使用它，就有拯救美国人生命的机会，他们相信这样使用原子武器能改善国际间的前景，因为他们更加关心的是防止战争，而不是消灭这个特种武器。”

　“我们觉得我们比较同意后一种意见，技术示威不大可能结束战争，除直接在军事上使用外，我们找不到其它可以接受的替代办法【一九六七年二月六日在圣母大学所作的一次讲话中，爱德华.特勒博士对这一决定在示遗憾：“我们本来是可以在东京上空在安全的高度爆炸原子弹的，这样做除了震动窗户外不造成其它破坏。我们本来可以用绝妙的方法表明，人类在技术上的聪明才智是可以阻止一场景可怕的战争的。”——作者注】。”

　在华盛顿，史汀生和陆军助理部长约翰.麦克洛伊当时正准备与参谋长联席会议和总统举行一次关键性的会议，以便决定是封锁日本炸得它投降呢，还是在日本的主岛登陆。麦克洛伊反对这两种计划。几个星期来，他一直私下与格鲁讨论日本的前途，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应该向它提出体面投降的条件。麦克洛伊答应发挥他对史汀生的影响。现在，他说：“如果我们不考虑政治解决，那我们就得检查检查我们自己的头脑。”美国控制了海洋和天空，另外，它还有原子弹，应该允许日本在立宪的基础上保留天皇，允许它得到，但不是控制重要的原料。

　麦克洛伊继续说，总统应该以自己的名义致函天皇或铃木政府，一方面阐明这个条件，一方面威胁它，如果它不接受，那末美国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在日本使用新式武器——原子弹。这样一个程序便有可能在不再造成伤亡的情况下结束战争，如果结束不了，美国不得不使用原子弹的话，在道义上也就能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麦克洛伊详细解释了这个建议的形式和内容，史汀生显然是同意的，他说，这样做才是具有政治家的风度。在开会时他会提出这个主张的，然而，在星期天晚上他给麦克洛伊去了个电话。“杰克，”他说，“明天我不能参加那个会了。”他正受着偏头痛的折磨。“我会跟白宫做出安排，请你代我出席。”

　六月十八日，星期一下午三时三十分许，麦克洛伊来到白宫的会议室。到会的有总统的参谋长、海军上将莱希和两位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金和马歇尔——但阿诺德却由艾拉.埃克中将代表。史汀生也走了进来，他看来又疲倦又痛苦。原来，他是硬撑着下床的。

　从马歇尔开始，杜鲁门一一向众人征求意见。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歇尔坚持说，除了入侵主岛外，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十一月一日开始在九州岛登陆，将出动七十六万六千七百人。损失会是惨重的。但是，他说，光靠空中力量不能征服日本。代表空军发言的埃克证实这种判断，空军没有使德国人屈服。海军上将金也支持马歇尔。

　史汀生点头赞成，使麦克洛伊很是生气。但是，史汀生也建议探索其它一些途径。“我确实认为，在日本有一大批潜没在下面不赞成目前这场战争的人物。他们的全部观点和影响目前还没有被人们所认识。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点什么措施把他们动员起来，并发挥他们可能有的影响力，以免同他们交手。”但他却只字未提致函天皇一事，而他曾对麦克洛伊说过，他会在会上把这点提出来的。

　杜鲁门接着征求莱希的意见。莱希跟往常一样率直生硬，他谴责罗斯福的卡萨布兰卡方案。“有人说除非让日本人无条件投降，否则我们便要输掉这场战争。我不同意这些人的看法。即使我们不能成功地强迫日本无条件投降，在可见的将来，我并不害怕日本有什么威胁。我所担心的是，我们坚持要日本人无条件投降这点，只会使日本更加铤而走险，从而增加我们的伤亡。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必要。”

　杜鲁门认为公众对放宽无条件投降的要求，思想上还没有作好接受的准备。关于登陆九州行动——麦克洛伊认为总统在这方面有些勉强——他说，他“确信参谋长联席会议会着手进行”。但是在未与他磋商之前，他们不能入侵主岛本州。他也不愿让事态发展到使他除了同意“别无它法”的程度。

　杜鲁门说完这番话，会议显然已结束，大家觉得可以退席了，便纷纷站起来。总统却把他们拦住。“要是不表示态度，谁也不准离开这间房。麦克洛伊，你还没有发言。你的观点呢？”

　麦克洛伊用询问的眼光瞧了瞧史汀生。史汀生点子点头。于是，麦克洛伊便把他对陆军部长讲过的那番话重复一遍，连“如果我们不考虑政治解决，那我们就得检查检查自己的头脑”这句话也讲了。金上将瞪着他看，但杜鲁门却产生了兴趣。“噢，这正是我要求考虑的，”他说，“把你觉得我们应该发出去的信详细讲一讲。”

　麦克洛伊口述了致天皇的信，该信一方面答应让天皇制度保持下去，另一方面在结尾又以使用原子弹相威胁。原子弹三个宇使人吃了一惊。麦克洛伊“感到”听的人“周身打着寒噤，冷入骨髓”。室内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炸弹，但由于它是高度机密的，除在私下交谈中，人们很少提到它。

　杜鲁门说，使用原子弹是“很有可能的”，好象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在他参加的正式会议上提出来过似的。他要求所有的人都留在室内，是时候了，该把这件事情摊到桌面上来了。谈话的内容集中在投原子弹。离开会议室时，他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一定要让日本感觉到投降是有现实可能的。在格鲁和福雷斯特尔的协助下，他开始整理归纳主张在使用原子弹前先警告日本的论点。与此同时，麦克洛伊、杜曼和巴兰坦也着手草拟对日宣言，阐明投降条件。该宣言将由美国、英国和中国三国联名发出。宣言的第十二条阐述的是无条件投降的唯一例外，也是对日本人说来至关紧要的——保留天皇的可能性：

　“一旦这些目标达到，一旦根据日本人民自由表达的愿望建立起和平倾向和负责的政府，盟国占领军就从日本撤出。如果爱好和平的国家确信这样一个政府真正决心奉行和平政策，使日本将来不可能发展侵略成性的帝国主义，这个政府可以包括现在天皇统治下的君主立宪制。”

　七月二日，星期一上午，杜鲁门大体批准这个宣言，但是新任国务卿詹姆斯.贝尔纳斯对十二段最后一句话提出疑问。科德尔.赫尔也有疑问。它听起来“太象姑息迁就了”，他给贝尔纳斯献策说，“必须剥夺天皇以及统治阶级的一切特权，使之在法律面前与其他人平等。”舆论也是这样看。在不久前的一次盖洛普民意测验中，三分之一的人主张处决裕仁，百分之三十七的人主张审判他，判处无期徒刑或处决，只有百分之七的人认为不必管他或留作傀儡。

　在乘坐“奥古斯塔号”前往波茨坦的途中，总统与贝尔纳斯最终决定把最后一句有争论的话删掉。在此同时，杜鲁门重新检讨了使用原子弹的决定。盟国的领导人，包括丘吉尔在内，对于原子弹一旦准备就绪就得投，这一点毫不怀疑。在某种意义上说，杜鲁门的决定是不可避免的。“在我看来，”负责曼哈顿计划的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后来写道，“他的决定是个不干涉的决定——基本上是个不打乱现有计划的决定。”尽管如此，总得有人拍板，此人便是总统，而杜鲁门此时便充满信心地承担了责任。他的理由是，这毕竟纯粹是一件军事武器，因此总得使用。【一九五八年，本作者会见杜鲁门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个决定是不是绞尽脑什后才做出的?杜鲁门总统回答说：“根本不是，我作那个决定时象”——他弹了弹指头——“这样！”一年以后，即在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八日，他在哥轮比亚大学的一次专题讨论会上说，“用原子弹并不是什么‘伟大决策’，它是在战争中使用的，可以告诉你们，在东京投下的燃烧弹烧死的人要比两颗原子弹炸死的人多。它不过是正义的武库中另一种强大的武器而已。两颗原子弹结束了战争，拯救了千百万人的生命。它就同我们方面的大炮一样。拿破仑说过，胜利总是在大炮一边的。它全然是为结束战争而作的纯军事决定。”讨论会结束时，有个学生追问他，“那是不用你去操心的决定，”总统反驳说。“它不过是象使用比对方更大的大炮以取得战争胜利一样，用它的目的也就在于此。它不是别的什么武器，而是一件大炮武器。”——作者】

　2

　会议的实际地点是在波茨坦市郊的一个风景怡人的小镇上，周围有树林环绕。这个叫巴贝尔斯贝格的镇几乎完全没有受战争破坏。从前它是避暑胜地，也是德国电影界的活动场所。它使美国驻莫斯科军事代表团的团长约翰.迪恩少将想起一个荒凉萧瑟的城市。星期天，七月十五日，杜鲁门住进一栋灰泥墙面三层的楼房。这以前是一个电影制片商的住宅，此人现在在俄国的一个劳工营。它坐落在格里布尼茨明的湖滨，外号称“小白宫”，四周是小树丛，还有一个雅致的花园。花园与房子本身一样，显得无人整修。丘吉尔就住在附近，其寓所也是一样，虽然豪华，但显得破旧。斯大林则住在一英里外。

　原定在七月十六日星期一举行的会议，因为斯大林的心脏病轻微发作，只好推迟至次日，原子弹方面还剩下的一个问题——能不能响？——由星期一晚上七时三十分华盛顿发给史汀生的电报作了回答：

　“今天上午动了手术。诊断尚未完毕。结果似乎满意，业已超出预料。在当地发表消息是必要的，因为远近兴趣甚浓。格罗夫斯博士颇为高兴。他明日返(华盛顿)。我将随时报告情况。”

　原子弹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成功地爆炸了。格罗夫斯及其副手托马斯.法雷尔准将在一万码的距离外观看了爆炸情况。巨大的爆炸使法雷尔肃然敬畏。他不禁喊着：“战争结束了！”“不错，结束了，”格罗夫斯说，“只要在日本扔它一颗两颗，战争就结束了！”

　史汀生回电称：“我向博士及其顾问表示最热烈祝贺。”对杜鲁门总统说来，这个时机是再好不过的。第二天中午，斯大林大元帅(他刚得到这个头衔)和莫洛托夫以及斯大林的翻译帕甫洛夫来到“小白宫”。

　斯大林与杜鲁门和贝尔纳斯亲切地交谈片刻后，把总统心中最悬念的问题提了山来：太平洋战争。他说，日本人曾请他出来调停，但他未作肯定答复，因为他们不准备接受无条件投降。杜鲁门和贝尔纳斯两人对日本人的态度知道得一清二楚——东乡与佐藤来往的电报已被截获和破译——但他们却假装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斯大林未经别人敦促便主动宣布红军准备在八月初进攻，唯一的障碍是要与蒋介石解决一些枝节问题，例如如何处理大连的问题。

　杜鲁门说，大连应该继续开放。斯大林很有把握地回答说，如果我们控制了大连，那就一定会继续开放。午宴时，斯大林情绪很高。他称赞酒的味好。这一称赞说来也正合时宜：那时一个菲律宾侍者正迅速地把毛巾从酒瓶上拿走，露出加利福尼亚的商标。

　第一次全体会议于五时十分在西席林霍夫宫举行。这个王宫从前是皇太子威廉居住过的地方，不久前改作陆军医院。它是一个宽敞的两层楼建筑，用棕色石块砌成，坐落在湖畔，布置得很漂亮。这一切使迪恩将军不禁想起美国新港或格罗斯角的庄园。

　会议在宫中的接待大厅举行，厅内悬挂三国国旗，与会者围绕一张很有气派的栎木制的大桌坐下来，根据斯大林的建议，由杜鲁门(丘吉尔的翻译说，他看上去象个“文质彬彬而很有决心的董事会会议主席”)担任会议主席。最初的讨论集中在战后欧洲的问题上。会后，丘吉尔回到寓所对莫兰勋爵说，“斯大林和蔼可亲，但他的嘴张得很大。”他注意到，这位大元帅已改抽雪茄，可能是心脏病发作后改的。“他说他喜欢雪茄，不愿抽香烟。假如他抽着雪茄跟我一起照相，大家会说那是受了我的影响。我这样对他说了。”莫兰问，首相是否认为杜鲁门有真才实学。“我认为他有。不管如何，他是个有着巨大决心的人。他不顾地面松软，坚定地把脚踩上去。”为了说明这点，他光着双脚牢牢地踩在地板上。

　几小时后，史汀生收到临时委员会的第二封电报：

　“医生刚刚回来，兴高采烈，相信弟弟定会象哥哥一样健壮结实。从这里到海伊霍尔德(史汀生在长岛的家)都可以看到他眼里放射的光茫，从这里到我的农场都可以听到他的哭声。”

　翻译这份阴语电报的军官猜想，七十七岁的史汀生又当了父亲，不知道是否会休会一天以示庆祝。“弟弟”当然是指刚刚在新墨西哥州爆炸的钚弹，而“他的哥哥”则指要扔在日本的未经试验的铀弹。

　阿拉莫戈多的成功使几十个参与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更加苦恼。利奥.西拉德博士(与弗兰克博士一样，他也是从纳粹那里逃出来的)给临时委员会递交了一份请愿书。这份请愿书是他自己起草的，有五十七个芝加哥的科学家签名。它力陈给日本人以适当的警告和投降的机会。

　星期三午宴时，杜鲁门就是否要把原子弹一事告诉俄国人的问题试探了丘吉尔的意见。丘吉尔建议，如果杜鲁门“已决定要告诉他”，他可以解释说，他一直在等待试验成功。这样他就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们呢?丘吉尔还提出另外一些建议。“无条件投降”这句话使他不安，它可能使美国人付出巨大的生命代价。能不能换一种方法来表达，以便既使盟国得到“未来和平和安全的所有不可缺少的条件，又向日本人表明可以保住军事上的名誉，给他们某些民族生存的保证，不过他们要遵守征服者必需的所有保证条款。”

　“在珍珠港事件后，我认为，日本人已经没有什么名誉可言，”杜鲁门反驳说，“总而言之，他们有某种目的，为此他们准备面对必然要遭受的大量死亡。这个目的对于我们，也许不象对他们那样重要。”

　当天下午，杜鲁门会见斯大林。总统没有提到原子弹，但斯大林却向他透露他已知道的秘密。斯大林大元帅把天皇要求把近卫公当作和平使者加以接待的密函交给他看。斯大林问，是不是应该置之不理，因为苏联“最终要向日本宣战”。

　杜鲁门不带恶意地让斯大林自行其是。斯大林建议由他“诱使”日本人上钩：是不是可以告诉日本人，关于近卫出访一事，因为电报含糊其词，他无法具体作答?

　就这样，莫洛托夫的副手亚历山大.洛佐夫斯基，在莫斯科让佐藤大使坐等了五天后最终给他一封密函：由于天皇的建议含糊不清，近卫公的使命又如此不明确，他的政府觉得无法对这两个问题做出肯定答复。佐藤向东京作了汇报，之后又发电请求政府接受任何和平条款，只要能保住天皇在位：

　“本人深知这种提法是弥天大罪，因为我知道这些提法与政府的见解相反。但是，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我认为，拯救国家的唯一致策必须与这些想法相一致。”

　然而，他在国内的上级并没有准备走得这么远。如果他们果真这样做了，关于天皇的问题，美国人也就不会做出正式保证了。

　但在瑞士的雅各布松要为谈判打通渠道的决心比以往更大了。冈本将军不相信美国人的任何不写成书面的保证，雅各布松用诡辩法最终说服了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人撕毁了书面保证，现在呢，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他们才拒绝做出书面保证。这似乎符合日本的逻辑。冈本将军于是同意向东京发电，“强烈要求”结束战争。

　冈本积极行动的结果使艾伦.杜勒斯飞往波茨坦，向史汀生汇报关于日本人的态度的第一手资料。杜勒斯并不指望立刻得到答复，实际上也没有得到。尽管如此，他也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他“已及时地、我认为是有效的方法向美国的权威人士”指出了通过冈本进行谈判的现实可能性。但是，美国的领导人因为有了终极武器，下定决心只肯接受日本的无条件投降，即使最希望和平的日本人找他们商谈，他们也不再能考虑谈判了。

　七月二十一日，史汀生向杜鲁门和贝尔纳斯宣读一份目击者的报告，详尽地描述发生在阿拉莫戈多的可怕情景。两人都“大喜”，杜鲁门更是“精神振奋”。次日早晨，史汀生把这个报告交给丘吉尔。丘吉尔也感到兴奋。首相探身向前，“史汀生，火药算什么呢?”他挥舞着雪茄，抑扬顿挫地问道，“小事一桩。电又算什么?毫无意义。原子弹才是愤怒的基督再临。”猛然间，他好象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我现在才明白昨天杜鲁门是怎么回事了。那时我还不懂。读了这份报告后他去参加会议时，他已经变了。他对俄国人指指点点，把整个会议都给垄断了。”他的激动简直超出科学上的胜利。入侵日本已没有必要了。“现在，所有可怕的景象都完全消失了，”他后来写道，“代替它的是在一两次猛烈打击后结束战争的景象——看来确实是一幅美丽光明的景象……另外呢，我们也不需要俄国人了。”

　就丘吉尔和杜鲁门而言，使用原子弹的事已经决定了。但是，美国的三位军事领导人却仍然争论不休。除在道义上有保留意见外，莱希海军上将觉得，参加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以及其他人员之所以会要求使用原子弹，“其理由可能是在这项工程上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哈普”.阿诺德将军宣称，常规炸弹轰炸就能结束战争。即使马歇尔一再坚持，要结束战争，不使用原子弹就非付出昂贵的代价进行入侵不可，但阿诺德还这样认为。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也很不同意马歇尔的结论。他私下对史汀生说，日本已经失败了，投原子弹“完全没有必要”。另外，美国也应该避免由于使用这样一种在他看来“对拯救美国人的生命并非必不可少的”武器而引起世界舆论的谴责。

　七月二十三日晚，丘吉尔设宴招待。皇家空军军乐队的乐声淹没了祝酒和讲话声。丘吉尔戏谑地对莱希小声说，这是他对在杜鲁门和斯大林的宴会上“烦得流泪”的古典音乐的报复。

　杜鲁门总统说，希望他在这次会议上是公正的，在将来也会努力这样做。斯大林立刻站起来。“诚实为人之本，”他说完后又大大夸奖杜鲁门一番。金把身子歪向莫兰小声说：“你看总统。对他说来，这都是新鲜的，但他能对付。他比罗斯福更象典型的美国人，他不仅能为美国而且能为全世界干出一番事业来。”

　祝酒词越来越奔放了。丘吉尔称苏联领袖为斯大林大帝，而斯大林回敬的“为下次在东京见面干杯”一语，使听的人暗暗吃惊。吃过甜食后，斯大林挨个请方桌周围的人在他的菜单上签名。

　从社交角度讲，这次宴会是非常成功的，但到第二天上午，“三巨头”之间是否能继续保持团结的疑问重又冒出来了。陆军元帅布鲁克(此时是阿兰布鲁克勋爵)在日记中阴郁地写道：

　“一个比任何事情都更加明白不过的事实是，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三巨头”再也不被共同事业联系在一起了。

　一大早，杜鲁门就得到消息说，原子弹在八月四日至五日可以准备就绪，最迟也肯定不会超过八月十日。午膳前，他审阅了参谋长联席会议送来的最后报告，该报告建议，为了使日本早日投降，要尽快让俄国参战。这个结论反映了他们对那颗未经试验的武器的保守态度。然而，国务卿贝尔纳斯却毫无顾虑。他同丘吉尔一样也把原子弹看作是结束战争的一种手段，从而使俄国没有必要参战——俄国参战必然使战后解决亚洲问题复杂化。午膳时，他能讲善辩，竟然说服杜鲁门同意把原子弹一事通知斯大林，但告诉他的时候却要显得是随便谈起的，不然的话，斯大林大元帅可能会领悟到原子弹的全部意义，比预定时间——“八月初”——提前进兵满洲打日本【不到两小时，联合参谋部听到苏联红军的总参谋长阿列克谢.安东诺夫将军宣布，“苏联军队正在远东集结，准备于八月下半月开始对日行动。但具体日期却要视与中国代表会晤结果而定，目前会晤尚未结束。”——作者注】。

　当天下午全会休会后，杜鲁门找到斯大林，随便地提了一下，说美国现在“具有一种破坏力异乎寻常的新式武器”，却没有提“核”或是“原子”一词。斯大林亦同样随便回答说，听到这个消息他很高兴，希望美国人“好好用它对付日本人”【一九四六年，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驻苏联陆军记者亚历山大.伍思问莫洛托夫，在波茨坦会议上，是否曾把原子弹一事告诉过苏联人。莫洛托夫好象有点吃惊，沉思片刻后回答说：“这是个微妙的问题。真正的答案既可说‘告诉了’又可说‘没有告诉’。他们说的是一颗‘超级炸弹’，一颗‘从来没有见过的’炸弹。但却投有用‘原子’这个词。”——作者注】。

　丘吉尔同贝尔纳斯一样，不想让俄国插手亚洲事务，他侧身向杜鲁门走去。“事情进行得怎样?”他诡秘地问。

　“他连一个问题也没有提。”

　不到二十四小时，向新上任的战略空军司令卡尔.斯帕茨将军发出了扔第一颗原子弹的命令：

　“一九四五年八月三日后，一俟天气条件允许目视轰炸，第二十航空队第五O九混合大队将对下列目标之一投第一颗特种炸弹：广岛、小仓、新泻和长崎。为运载陆军部军职及文职科研人员对此炸弹之爆炸情况进行观察和记录，另派飞机随携带炸弹之飞机同行。观察机将呆在炸弹爆心点若干英里外……”

　过了一天，重巡洋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在马里亚纳群岛中的提尼安岛海面下锚。无数小船涌到该舰周围，各军种的高级将领则登上该舰观看其绝密的货物卸船，那是一个直径约十八英寸、高约两英尺的金属圆筒——第一颗实际使用的原子弹的心脏部分。它重好几百磅，装有金属铀的同位素铀235，外边有铅罩着。这个盛大的场面却由于计算上的微小差错而逊色。吊卸原子弹的绞车绳短了六英尺，无法吊到艇上，旁观者——海陆两军人员——对水手们发出嘲笑声。这项不好做的工作最终还是完成了，铀235被安全地运上了岸。“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完成了它的庄严职责【不到四天后，“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中了三枚鱼雷。这三枚鱼雷是日本潜艇“伊—58号”发射的，艇长是桥本以行少佐。该舰在十二分钟后沉没。舰上没有救生艇，只有几个救生筏。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竟有四天没有人想起“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因此，舰上一千一百九十六人中只有三百一十六人生还。在美国海军史上，这是引起议论最多的海难事件．——作者注】。

　七月二十五日，英国反对党工党自开战以来在选举中首次对丘吉尔的领导提出挑战。丘吉尔乘飞机回国。虽然他充满信心他的保守党将在选举中以相当大的多数获胜，但却也有吉凶未卜之感。“我做了个梦，梦见生命已经结束了，”他对莫兰说，“我坐在——非常逼真——我的尸体停放在一个空房间的桌子上，用白布覆盖着，我认出我的从白布下伸出来的光脚丫。确实象真的一样。”然后他又说，“也许这就是末日。”他就寝时还充满着胜利的信心，但一觉醒来，“好象被利刀捅了一下，身上几乎真的感到痛。”他突然相信自己已被击败，他想：“我将得不到塑造未来的权力了。我所积累的知识和经验，从许许多多国家中得到的权威和善意，都将烟消云散。”

　到二十六日中午，工党已很明显可以获胜，克莱门特.艾德礼将担任新首相，取代他出席波茨坦会议。午餐时，丘吉尔夫人说，“也许倒是祸中有福。”

　“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原子弹已运到提尼安岛，使用它的命令也已写好，现在剩下的就是向日本发出最后警告了——波茨坦公告【美国务院把波茨坦公告(七月二十六日的文件，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和波茨坦宣言(盟国关于欧洲问题的政策声明)区分开来，但两者通常都被称为“宣言”。——作者注】。在丘吉尔落选的当天，杜鲁门总统下令让华盛顿的战事情报局把这个最后警告公开向日本播发。它威胁日本说，除非无条件投降，否则“日本本土全将毁灭”，但却没有提原子弹，也没有关于保留天皇的有争议的一段。它把日本的主权限制在四个主要岛屿上，但确也答应不把日本“作为一个民族加以奴役，或作为一个国家加以毁灭”，相反，将允许日本“维持其经济所必需的工业”，和可以得到原料。还有，一俟新秩序建立，并有确凿证据证明日本发动战争的能力已摧毁，占领军立即撤走。

　中国和英国同意这个公告，但直到那天晚上才给俄国人看，可以理解，俄国人既惊讶又恼火。莫洛托夫立刻拿起电话，要求推迟几天发表。太晚了，贝尔纳斯抱歉地回答说，已经发表了。他匆忙补充说：“我认为，在你的政府尚未与日本交战时，与苏联磋商这个文件是不合适的。”

　日本的监听人员于东京时间七月二十七日早晨收听到这个公告。东乡的第一个反应是，“很明显，这不是无条件投降的命令。”也许盟国已知道天皇本人求和的愿望而放宽了他们的态度。当然，公告仍有某些含糊之处，但显然已能与盟国进行谈判要求澄清和“修改——哪怕是很微小的修改——宣言中对日本的不利之点”。他立刻向天皇报告，并敦请“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应极其慎重地”对待这份最后通牒，他特别担心的是，如果让人发觉日本有意拒绝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东乡在尔后向“六巨头”、接着又向内阁全体提出的报告中，建议采取他已向天皇建议的同样做法。丰田海军大将反驳说，他们应立刻发表声明，宣布“日本国政府认为这个宣言是荒谬的，不予考虑”。

　铃木首相支持东乡，但大家一致同意应在报上发表这个宣言。军方要求，在报上发表这个宣言同时，公开表示拒绝，但铃木建议对此最后通牒不予理睬。最后达成妥协：允许报界删节发表，不予评论或批评。

　然而，到了上午，几家报纸不顾上边的指示，竟发表了社论，使外务省坐卧不安。《每日新闻》用大标题称宣言是“可笑的事件”，《朝日新闻》则宣布：“美国、英国和重庆的联合宣言并不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只能加强我国政府不折不挠地将战争进行到底取得最后胜利的决心。”

　东乡认为军方应为此负责——报纸的主编是不敢自作主张，没有勇气与政府对抗的。军方却对东乡的指责反咬一口，再次坚持要用明确的言词拒绝这个宣言。他们再次达成妥协：由首相宣读一个声明，蔑视盟国的条件但又不加以拒绝。下午四时，铃木对记者们说，“我认为，波茨坦宣言只不过是开罗宣言的翻版，政府认为它没有什么重要意义。我们必须‘默杀’。”。顾名思义，“默杀”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沉默杀之”，但铃木对他的儿子说，他用这个词是打算以它来表达英语的“无可评论”，而在日语中却没有对等词。但是，美国人却根据词典的解释理解：“置之不理”，“以沉默鄙视处之”。美国人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七月三十日《纽约时报》采用了这样的大标题：《日本正式拒绝盟国要求(日本)投降的最后通牒》。

　使用原子弹已势在必行，但美国人仍然存在着这个疑问：在用原子弹迫使日本迅速投降之前，俄国会不会对日宣战?仅几天前，安东诺夫已把俄国参战时间推迟到“八月下半月”。现在，在发表了波茨坦宣言后，莫洛托夫竭力要求发表一封正式邀请俄国参战的信。杜鲁门故意拖延了四十八小时，最终于七月的最后一天向斯大林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邀请，称“如果苏联表明愿意与代表维持和平与安全的国际大家庭中现在与日本交战的各大国就参与共同行动问题进行协商和合作，将是合适的”。

　在企图把主动要求的责任推给苏联的随函中，杜鲁门说，在斯大林与蒋介石达成协议后，他将给他发送一份正式署名的文本。“如果你决定利用它，那很好。然而，如果另搞一个声明，在其它基础或以其它任何理由作为你行动的根据而不愿利用这封信，我也表示满意。请你裁定。”

　“终点站”结束。杜鲁门、艾德礼和斯大林都公开表示高兴，但暗地里却隐藏着厌烦和失望。对俄国人的动机不放心的杜鲁门私下决心不让他们参与控制日本，在达成某种控制和监督协议之前不向他们泄露有关原子弹的事情。“从来也没见过象俄国人那样顽固的人，”他在给他母亲的信中写道，“我希望将来再也不同他们开会——但是，我当然还得开。”

　莱希对杜鲁门顶住斯大林的方式方法感到自豪，特别是他拒绝“签订必然重演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的赔偿协议”。但是，苏联人继续反对关于欧洲未来的和平的重要的建议，使莱希“严重怀疑是否能谈成我国政府能够接受的任何和平条约”。贝尔纳斯也不满意。从斯大林那里得到的让步能否兑现还有赖于俄国人

　是否能履行在这笔交易中的义务，到此时，贝尔纳斯“对他们的保证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终点站”给战争的胜利者们提供了在一个被十年战乱弄得四分五裂的世界上进一步建立秩序和正义的难得机会。然而，它却为战后的世界制造了新的冲突。

  3

　在莫斯科，佐藤大使再次试图使东京相信苏联无意代表日本出面：

　“……我认为，斯大林觉得绝对没有必要主动与日本签订协议。在这点上，我认为你的看法与现实情况差距很大”。

　然而，日本的领导人却不能正视事实，他们似乎摆脱不掉一厢情愿的信念，认为苏联终究是会帮助日本的，连讲求实际的木户也期望莫洛托夫和斯大林回到莫斯科后会做出有利的答复。东乡继续催促佐藤：

　“……务请再作努力，无论如何使苏联对派特使去一事产生些热情……就目前这件事而言，一日之差可能导致千年悔恨，请你即与莫洛托夫进行一次会谈……”

　正当日本人满怀希望等待俄国解决他们的问题时，第一颗原子弹已作好运载的准备，只待天气好转。其它原子弹也正在途中，美国领导人非但没有同竭力求和的日本探索和平，反而决心采取断然行动以结束战争——为珍珠港的奇耻大辱雪恨，对日本在整个太平洋犯下的无数暴行实行报复——办法是采用已经引起争论的武器。

　原子弹是八月一日于提尼安岛上一个有空气调节设备的炸弹仓库内装配的。它长十英尺，直径二十八英寸，除大小不同外，外形象普通炸弹。

　投扔原子弹的人员，即五O九大队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进行训练的，只有他们的指挥官保罗.蒂贝茨上校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他们所在的地区围有铁丝网，还有机枪保护，即使一个将军也得有通行证才能入内。

　虽然保安措施如此严密，五O九大队好象没有什么事可干。偶尔他们也会三架一批飞往敌方地盘扔个把炸弹。岛上的其它部队常讥笑他们。

　八月五日上午，天气预报表明午夜后的天气适宜起飞。前一天晚上，负责把炸弹装上飞机的海军军械专家威廉.帕森斯上校曾目击四架B—29轰炸机接连在起飞时坠毁。他对负责此项秘密计划的托马斯.法雷尔将军说，如果装载原子弹的飞机不能安全起飞，原子爆炸可能把整个岛屿变为废墟。

　“我们只能祈祷上帝保佑别发生这种事。”

　“噢，如果等我们离开这个岛后我再把炸弹最后装好，就不会发生这类事情了。”法雷尔问他从前是否在这样的条件下安装过炸弹。“没有。但我还有一整天时间可以练练。”

　“好，那你就练吧。”

　黄昏前，原子弹从有空调设备的仓库运到阳光耀眼的室外，装进一架名叫“依诺拉.盖伊”的B—29轰炸机的弹舱，弹身上满是用粗铅笔写的给日本天皇的信。这架飞机的名字是按蒂贝茨母亲的名中命名的。薄暮时，帕森斯爬进闷热的机身。他蹲在炸弹旁边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练习最后一步装配。

　“看在上帝份上，伙计，”法雷尔看见帕森斯流血的双手时说，拿我的猪皮手套去用吧，手套是很薄的。”

　“我不在乎，我得摸着干才行。”

　下午七时十七分，法雷尔发电报给格罗夫斯说：“法官(帕森斯)在起飞后安装炸弹……”晚十时过后不久，六名机组人员被召进一个半圆顶的活动房屋内听取出发前的简令。他们脸容忧郁地看着蒂贝茨大步走上讲台。“今晚是我们大家期待已久的夜晚，”他说，“几个月来的长期训练效果怎样，今天晚上就要受到考验，成功还是失败很快就可见分晓。我们今天晚上的努力很可能要创造历史。”他们将要投扔的是一颗相当于二万吨梯恩梯破坏力的炸弹。(三天前已告诉机组人员要运载什么。)“由于这颗炸弹威力极大，我们的战术就不同于从前扔普通炸弹的战术。”他解释说，三架气象观察机将先行起飞，侦察已选定的三个城市上空的天气，以便在最后一分钟能够改变目标。一小时后，“依诺拉.盖伊”起飞，与之同行的还有两架载有科学仪器和照相器材的护卫机。三架飞机于黎明后几分钟在硫黄岛上空汇合。

　在午夜发布最后一次简令时，向每个机组人员发了一副电焊工用的护目镜，以便在炸弹爆炸产生强烈闪光时保护眼睛。机组人员一个个低着头，仔细地听身材魁梧的二十七岁的路德教牧师威廉。唐尼的祈祷，“……上帝啊，我们向您祷告，愿战争早日结束，和平早日重临人间。上帝保佑今晚飞行的飞行员安全无恙返回……”

　凌晨一时三十七分，三架气象观察机飞上夜空，在“依诺拉.盖伊”周围聚集着一群祝愿者和摄影师，几十个闪光灯不断闪烁，有人担心躲在山里的日本游击队会用无线电报告东京说这里正在发生某种异常的情况。

　“依诺拉.盏伊”以及两架护卫机滑行到跑道上。当“依诺拉.盖伊”轰鸣着慢慢奔出跑道时，报道这一事件的唯一的新闻记者《纽约时报》的科学主编威廉.劳伦斯正站在法雷尔将军身旁，从北机场的控制塔上全神贯注地观察起飞情况。飞机加速至每小时一百八十英里，但由于额外负重，似乎不能离地。观看的人想起前一天晚上连续四架B—29坠毁，大家都捏一把汗，恨不得能出一把力把飞机提上天空。

　蒂贝茨按下机头加速，但副驾驶员罗伯特.刘易斯上尉认为“消耗的跑道太多了一点，”便开始给机轮重新加压。在油光滑亮的珊瑚跑道只剩下几码时，这架巨型轰炸机腾空而起，飞上夜空。

　在控制塔内，法雷尔将军转身对一名海军军官说，“我从未见过一架飞机起飞时要用这么长的跑道。我还以为蒂贝茨永远也无法把它拉上空中呢。”

　时间刚好是八月六日凌晨二时四十五分。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第三十三章 广岛

　1

　“依诺拉.盖伊”爬上四千英尺的高空后，帕森斯上校便钻进弹舱。他的助手、摩门教徒莫里斯.杰布逊上尉用手电筒照着炸弹，他自己则在炸弹尾部小心翼翼地装上炸药引信。差不多半小时过去了，帕森斯才说：“行啦，这就可以啦。”

　杰布逊从炸弹上取下一个绿色的插头，换上一个红的，电路便接通，原子弹随时可以投扔了。在后舱，蒂贝茨想睡一觉——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但怎么也睡不着。十五分钟后，他经过三十英尺长的狭窄通道爬回前舱。机尾炮手、头带垒球帽的参谋军士乔治.卡伦拦住了他。“喂，上校，”他问，“咱们今天是去分裂原子吗？”

　“兄弟，你猜得差不离。”

　蒂贝茨换下副驾驶员。刘易斯离开驾驶舱去吃点东西。他注意到一个黑箱子上有些小绿灯，便问帕森斯这些“是什么玩章儿”。这些绿灯表示炸弹正常，红灯表示出了故障。

　疮痍满目的摺钵山在晨曦中渐渐露出海面。蒂贝茨推动节流阀，“依诺拉.盖伊”开始升高。这时是清晨四时五十二分。不到几分钟，飞机便升高到九千英尺，两架护卫机与她汇合。在底下的紧急备用基地硫黄岛上，负责蒂贝茨安全的威廉.乌安纳少校正等候着。蒂贝茨用无线电话通知他说：“伙计，我们正朝目标前进。”

　蒂贝茨拿起机内通话装置告诉机组人员各就各位，轰炸完毕才能离开。他说，一旦日本进入视线，他们的谈话就要录音。“这是为了写历史，所以请你们说话注意。我们携带的是第一颗原子弹。”

　机组人员大部分从未听过“原子”这个词。这个词使他们毛骨悚然。

　他们的第一目标是日本主要岛屿本州东南沿海的广岛。广岛是日本的第八大城市，该市已有十二万平民疏散到农村，但市内仍有二十四万五千人。这个城市几乎没有被战火所损伤。与德累斯顿的市民一样，广岛市民以为自己的城市可以免遭破坏，尽管广岛是第二总军司令部所在地，又是一个重要的军港。他们希望免遭破坏的原因是幼稚的，甚至是荒谬的：他们有许多亲友在美国；他们的城市象京都那样是个美丽的城市，美国人要把它作为战后的居民区；杜鲁门总统的母亲曾在附近住过等等。两天前，天空飘下了七十二万份传单，警告他们，除非日本立即投降，否则他们的城市与其它城市一样将会被全部毁灭，市民对此也不怎么注意。早晨七时零九分(比提尼安时间早一小时)，警报整整响了一分钟。自午夜以来，这是第三次空袭警报，但很少人进防空洞。最后一次警报是美国的气象观察机引起的，这架飞机上画有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日本兵在厕所里被冲下去。如果广岛的天气条件好，蒂贝茨也飞这架气象观察机的路线，如果天气不好，就改飞小仓或长崎。

　从远处望去，广岛的云层似乎很低。但是，当气象观察机飞抵投弹点时，观察投弹手肯尼思.韦上尉通过瞄准器能清楚地看见广岛。广岛地形平坦，由大田川三角洲的六个细长小岛组成。从三万二千英尺高空向下看，广岛象一只畸形的手的指头。南端，码头伸入漂壳的濑户内海，而三角洲本身的边缘上则有许多小山。

　七时二十五分，气象观察机向基地提尼安返航，遇到零星高射炮火，但炮弹都在离它很远的下方爆炸。气象观察机驾驶员克劳德.伊瑟利少校【战后，伊瑟利少校被一些主张“禁止使用原子弹”的团体所利用。他们宣称伊瑟利是粞牲者，是“美国的德莱法斯”。他由于表示自己参与轰炸广岛感到内疚而受到监禁和迫害。许多匆匆忙忙印出来的书籍和文章捏造了许多说法，(其中至少有一个说法系出于伊瑟利本人)说什么，他亲自选定广岛为目标，他被授以杰出飞行十字勋章；他的飞机在广岛穿过原子弹爆炸后的烟云；他指挥了对广岛的轰炸；他参加了轰炸长畸等等。——作者】命令报务员发出如下电报：“低层云，一至十分之三THS，中层云，一至十分之三THS。建议轰炸第一目标。”

　“依诺拉.盖伊”刚刚飞到约三万二千英尺的投弹高度。副驾驶刘易斯在飞行记录本上应《纽约时报》记者威廉斯.劳伦斯的请求，写下“诸位，不会太远了”。

　蒂贝茨接到伊瑟利的气象情报后，转身对领航员西奥多.(“荷兰人”)范柯克上尉说：“目标广岛”。七时五十分(他们的手表上是八点五十分)这架巨型轰炸机抵达四国岛。越过四国就是本洲和广岛。机组人员急忙穿上防弹衣。雷达和敌友识别装置都关掉。飞机靠自动操纵继续飞行。帕森斯给前舱传话说，绿灯仍然亮着。然后他爬到驾驶舱，从蒂贝茨的肩头探身向前看，看到云块之间有个大空隙。下面是一个地域很大的城市。“这就是目标，你说呢?”蒂贝茨问。“是的，”帕森斯点头答道。

　此时是上午八时零九分。“马上就要开始投弹，”蒂贝茨用机内通话装置宣布。“把护目镜放在前额。计数开始后便戴上，闪光过后才能摘下。”

　刘易斯在记录本上又写下：“轰炸目标时将会有一个短暂间歇。”这是执行这次任务过程中唯一在飞行时写下的记录。

　运载仪器的飞机“伟大的艺人”放慢速度使自己落在后面一千码。另一架护卫机“91号”则开始盘旋，为拍摄照片调整方位。

　“依诺拉.盖伊”的投弹手托马斯.费里比少校俯身把左眼贴在诺尔敦瞄准器上，八字胡子左右翘起。八时十三分三十秒，蒂贝茨说“看你的了。”这架“超级空中堡垒”是自动操纵的飞机，在广岛上空三万一千六百英尺以对地时速二百八十五英里向西飞。费里比的瞄准需要纠正飞行偏差。天空的云块已散开，费里比清晰地认出他已从目标照片上熟悉了的一切——大田川的七条支流，形成六个岛屿。瞄准点相生桥的中心进入瞄准器的十字线上。

　“目标找到了，”他说，投弹前四十五秒钟，他通过机内通话装置发出无线电音讯号。机组成员戴上深色护目镜——除两个驾驶员和费里比外，因为费里比带上深色眼镜就无法通过瞄准器观察。

　八时十五分十七秒，“依诺拉.盖伊”的弹舱门自动打开。投弹时间是根据费里比馈送进瞄准器的数据用电控制的。他的手指则按在一个电钮上，如果炸弹不能脱落他就往下一按。无线电音突然停止。费里比看见细长的炸弹尾部朝下掉去，接着便翻了个身，弹头朝下向广岛落下。由于减少了九千磅的重量，机身猛然上升。蒂贝茨向右方猛拐，弯度超过一百五十度，然后便按下机头加速。

　护卫机“伟大的艺人”的弹舱门也打开了，三个包裹落下。几乎就在同时，三个包裹都成了降落伞。吊在降落伞下面的是象灭火器的圆筒——这是要把数据发射回去的发报机。

　蒂贝茨命令大家“一定要把护目镜戴好”。炸弹定在四十三秒后爆炸，到三十五秒时，他也戴上自己的眼镜。

　广岛的地面和天空都非常平静，人们与往常一样做着日常的事情。看见那三个降落伞的人以为敌机中弹，机组人员条跳了伞，要不就是在散发什幺传单。有个人想起先前传单在空中闪闪发光的情景，他想，美国人又给我们送好东西来了。

　在相生桥(费里比的目标)以北数百码的地方有个名叫下山茂的一等兵。他是新近才入伍的。此时他带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懒洋洋地抬头望着其中一个正在飘落下来的降落伞。他当时正站在兵营外面，兵营是幢大木屋，曾做过仓库。他到广岛才四天，但已经“烦死了”。他想回东京去改他的学生的作业本。突然间，天空闪出一道淡红色的亮光，象宇宙中的闪光灯。

　广岛所有时钟从此永远停在八点十五分。

　原子弹在离地面六百六十码的高度爆炸，形成一个直径一百一十码的大火球。火球下面的人什么也没有听见，后来他们也无法说出闪光是什么颜色——蓝色、淡红色、红色、暗棕色、黄色、紫色，各人说法不同。

　火球发射出来的热只延续几分之一秒，但其热度之高(几乎达摄氏三十万度)使爆心(“零号地区”即直接在爆炸下面的地方)半径一千码内的花岗石都溶化。屋顶上的瓦都软化，从黑色变成橄榄色或棕色。在整个市中心，墙壁上印了无数人影。在万代桥的栏杆和柏油路面上，有十个人在那里永远留下了自己的轮廓。

　片刻之后出现一股可怕的冲击波，二英里内所有建筑物，除了少数几幢坚固的、防地震的建筑物外，全部摧毁。费里比几乎命中目标，与原定投下地点仅差三百码多一点。

　一等兵下山当时在爆心地区以北五百五十码的地方。他没有直接暴露在闪光之下，不然他早就一命呜呼了。爆炸把他抛进那个谷仓一样的仓库内，再把他送上正在塌下的横梁，五个又长又大的钉子扎进他的背部，使他离地悬空好几英尺。他的眼镜却完整无损。

　再向北五百码，中队(连)长狭户尾秀夫大尉刚进办公室，正在脱马靴。房顶塌下压在他身上，并着了火。他想起他在满洲、中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新几内亚作战的七年。没有死在疆场却在这里烧死，多么惨呀：“天皇陛下万岁!”他喊道。当火焰朝他烧过来时，压在他身上的房子残骸物被推开了，他终于挣扎出来．他觉得恶心，抬头一望，天空黄得可怕。举目所见全是平地。一切都没有了，巍峨的广岛城堡和第二总军司令部都不见了。他本能地跌跌撞撞朝大田川的一条支流爬去。河的两岸拥挤着数百名陆军医院的病人和护士，茫然若失，头发已烧掉，皮肤被灼成焦黑。他不禁毛骨悚然。

　爆心点另一侧一千码处，温岛品康子太太被埋在她家的酒店的废墟中。她首先想到的是正在外玩耍的四岁女儿生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见生手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妈妈，我害怕，”她的孩子说，她们已埋在地下，要死在那里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废墟中乱扒乱抓。她身材很小，只有四英尺六英寸高。她拚命挣扎，好容易才爬到院子里。四周一片瓦砾。她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负点责任，“她的”炸弹把邻居的房子也全给毁了。人们穿着褴褛的还在冒烟的衣裳，一声不响毫无表情地四处游荡，象梦游者似的。这好比是鬼魂的游行，是从佛教所说的地狱中招来的。她犹如中了催眠术那样看着人们的行列，直到不知谁碰了她一下。她牵起生子的手，加入众人的行列。在混乱中，她眼前出现了幻影，似乎城市上空仍有无数架飞机在不停地投弹。

　在爆心地区以东一千四百码处有个教堂，这是广岛市唯一的天主教堂。德国神父雨果.拉萨尔曾听见飞机响声。他跑到窗前。天空突然一片灰黄——天花板也塌下来了。他夺路逃到街上，身上还淌着血。一片漆黑。整个城市全覆盖着一层尘埃。他与另外一个德国神父一起，开始在瓦砾中搜索教会成员。

　在南面六个街口以外，十五岁的山冈美贺子刚步出家门到电话局去上班。她记得出现一下“镁闪光”，然后听见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叫“美贺子！”是她母亲在喊。“我在这儿哪！”她答了话，但不知母亲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她什么也看不见——肯定是瞎了！她听见妈妈在喊“我女儿埋在这里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劝她妈妈赶快逃走，他说大火沿着街烧过来了。美贺子哀求母亲快快逃命，之后便听见奔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快要死了。不料，士兵们把水泥墙推倒，一道光线射进来。美贺子的母亲正大量流血——一块木头穿过了她的手臂。她叫美贺子赶紧逃命。她要留下来救两个还埋在房子底下的亲属。

　美贺子好象在地狱世界里走动——从烧焦的尸体旁走过。在一座倒塌的钢筋水泥房子后边，有个孩子被困在歪七扭八的铁栅栏里边，不断在哭泣。她碰见一个熟人，便喊了她一声。

　“你是谁呀？”那人问。

　“我是美贺子。”

　那个朋友睁大眼睛瞪着她。“你的鼻子和眉毛都没有了！”

　美贺子摸了摸脸。原来她的脸已经肿得连鼻子都好象消失了。

　在同一地区，有三百五十名女子商业学校的学生当时正在清理一块空地。她们全穿蓝色外衣，没有戴帽子或防火帽。那些好奇地转身去看闪光的姑娘们——将近三百人——立时身死。十二岁的松原美代子本能地用双手捂着脸。待她恢复知觉时，只见一片无法想象的荒凉景象——没有人，没有建筑物，只有一望无际的瓦砾。外衣哪里去了呢?她腰间只残存一条白色布带，而且还在冒火。(凡是穿黑布衣服的人，如果暴露在闪光下，就会首先遭受热灼伤，但是那残酷无情的闪光，碰到白色衣料便反射开去，不会伤人。)她用右手拍打着火苗，发现自己的皮肤摇摇晃晃地吊着，惊恐不已。

　那天清晨，富田太太刚生下一个女孩。她和丈夫一起正在为女儿息子高兴。突然，一道强烈的光穿进窗户。富田太太记得，在她失去知觉前，听到过一阵呼呼声。醒过来时她已躺在地板上。丈夫不知在何处。穿着小红布裙子的小女儿被抛在缝纫机上——活着，但不自然地一声不响。富田太太连忙在自己膨胀的腹部裹上布——接生婆曾告诉她尽量不要动——抱起孩子往街上走。丈夫拚命地在瓦砾中掘另外两个孩子，大女儿还活着，但她的弟弟仍埋在下边，不知在哪里。有人喊了一声，说飞机又来了，一家人赶忙躲进污水潺潺的沟里。

　在爆心地区南面不到半英里，广岛大学的主楼完整无损地耸立在废墟中。大楼面对校园的大钟的指针停在八点十五分上，但是，这同那颗曾使这么多钟表停在那个时刻的原子弹无关。几天以前，这个钟象先知似地停在那一灾难性时刻。

　在对面红十字医院的木头建造的宿舍里，有两个学护士的学生因病躺在床上。她们两人既没有看见炸弹也没听到爆炸声。她们的第一个异常感是肺好象不能呼吸了。佐藤京子从室内爬出来，上了大街，只见到处尘土飞扬。她听见有人喊“佐藤”(声音很沉闷)，她跟着声音找到她朋友，把她从废墟中挖出来。她们俩试图一起穿过公路去医院报告，但是，逃离城市的人流把公路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声不吭，光着半个身子，淌着血。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眼泪也没有。这种非现实情景确是可怕。

　那天早晨，医院的内科主任重藤文夫大夫始终没有到医院。上班时，他在等无轨电车。等车的人排成一条长龙，他是最后一个。队伍绕过广岛火车站的角，在爆心地点以东二千码。闪光把他前面一群姑娘变成白色，白得几乎看不见。这是个燃烧弹!他趴在人行道上，双手捂着眼睛和耳朵。此时，一块大石板打在他的背上。一柱柱的浓烟遮住了阳光。在黑暗中，他盲目地摸索着找防空洞，还没有等他找到，第二个波浪又冲过来。他怕这是毒气，连忙掏出手绢捂住嘴巴。

　一阵微风从东面吹来，渐渐吹散这个地区的浓烟，好象是天亮了。眼前出现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车站前面的建筑物全部倒塌，成为平地，地面上全是半裸身子冒着浓烟的尸体。在无轨电车站等车的人，只有他未受伤。他之所以幸免，是因为他站在最后，车站大楼的角保护了他。他拔腿就往医院跑去，却被一道不可能穿过的跳跃着的火墙挡住去路。他连忙转身往一个开旷地即车站后边的陆军练兵场跑去。他看见几十个未死的人在那里团团打转，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为了减轻烧伤的痛苦，他们张开双臂，臂下长长地吊着一卷卷皮肤。

　有个护土向他跑来，认为他必定是医生，因为他拿的是个黑皮包，小胡子还修得平平整整。她哀求他去给一个医生及其妻子治疗，他们正躺在地上。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如果这群绝望的人发现我是个医生，那我怎么办?他无法给所有的人都治疗呀，“你先给我的妻子治治吧，”那个受伤的医生说，他本人正在大量出血。重藤给她注射了一支治休克的樟脑，接着又打了一支止血针。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那个护士给扎的绷带。之后，她转身给其他伤员治疗，直到药物全部用完为止。到此时，他已无事可做了，便朝山里跑去。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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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依诺拉.盖伊”的机组人员看见在他们底下数英里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针头大小的紫红色光点，并立刻扩大为一个紫色的火球。接着火球又爆发成一群乱舞的火焰，吐出一圈圈的浓烟。从紫色的云雾中升起一根白色烟柱，迅速地上升到一万英尺高空，开了花，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烟云。这个蘑菇烟云，如同沸水一般上下翻滚，继续上升到五万英尺左右的高空。

　一阵冲击波冲过来，使“依诺拉.盖伊”机身为之一晃。蒂贝茨以为遭到了高射炮火的射击，连忙喊“防弹农！”帕森斯喊道，这是冲击波，又说，“咱们已脱离险境。”在爆炸前几秒钟，为了看仪表，副驾驶刘易斯摘下护目镜，向后瞧了闪光一眼。费里比被那长长的弹道迷住，竟忘了把护目镜拉下来。他觉得好象是摄影师的镁光灯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似的。蒂贝茨摘下护目镜，仔细瞧了瞧仪表，然后掉转机头飞回广岛去观察效果。

　“神圣的摩西，炸成什么样子啦!”机尾炮手卡伦上士向机内通话装置喊了起来。

　“我的上帝，”刘易斯说，“我们干了些什幺呀?”他接着在飞行日志中写下“我的上帝”四字。广岛好象已“四分五裂”。

　开初，领航员“荷兰人”范柯克目瞪口呆，接着又觉得自豪，最后感到松了一口气，一切总算过去下。机内通话装置里传出欢呼声，这意味着战争结束了。然后，机组人员开始想起地面上的人。

　蒂贝茨下令报务员用明码发电报说已经轰炸了第一目标，目测效果良好。帕森斯则用密码发了一个电报：

　“结果干脆利落。各方面成功。目测效果大于‘三位一体’(阿拉莫戈多的试验)。投弹后机内情况良好。正返回“教皇统治区”(提尼安)……”

　在几英里外，坐在观察机“伟大的艺人”上的科学家正聚精会神看着爆炸记录仪。在拍摄照片的飞机内，圣母大学的物理学家伯纳德.沃尔德曼博士正坐在投弹手的位置上，操纵着他从美国带来的高速电影摄影机。他还来不及在飞机上试试它是否灵验，炸弹投出后他开始计数到四十便开动摄影机。当飞机飞走时，领航员拉塞尔.加肯巴赫上尉也用袖珍照相机拍摄了一系列的照片。

　在地面上，在爆心点以南两英里的地方，曾当过新闻摄影记者的木村健一正在陆军的一个马厩外工作。他突然看见左面出现强烈的闪光，立刻盛到全身灼烫。他开始还以为是广岛煤气公司的储气罐爆炸了，他马上就发现储气罐仍完整无损，便本能地觉得一定是投下了一个特种炸弹。他决定到附近的仓库的储藏室去取他的照相机，以便尽快地把照片拍下来。待他爬过马厩的废墟时，炸弹爆炸后产生的那根细长白色的烟柱已变成了粉红色，上端开始膨胀，变得象个蘑菇，而且不断在胀大。

　到仓库后，木村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已震碎，储藏室地上全是玻璃碎片，没法下脚。他好容易走了进去，拉开抽屉。倒下的树挡住了仓库外边的路，他便回身来到马厩，以便把原子弹爆炸后的烟云拍成照片——“确实是可怕的景象”。此时，烟云已遮蔽整个天空。在市区西部爆发出来的大火正迅速蔓延开来。他站在一家工厂的屋顶上拍完一卷胶卷【木村在家里冲印了胶卷，虽然曝光过多但仍能使用。沃尔德曼的底片在提尼安的设备良好的照片实验室内加工时却毁了。设备本应在华氏七十度的温度下保存，因为冷气机出了毛病，室内温度过高，使胶卷上的感光乳剂脱落。加肯巴赫上尉用袖珍照相机拍的照片很好。——作者注】。木村自己从原子弹下死里逃生，但却永远没有再见到他的夫人——那天早餐后他把她留在家里。

　在爆心点附近的人始终未听到原子弹的爆炸声。随着距离的增加，爆炸声逐渐听得出来，然后便是猛烈的震动。在三英里外听见的响声有如天崩地裂的雷鸣，在四英里外听到的，先是象遥远地方传来的呻吟声，然后是一阵轧轧的隆隆声。在东南十二英里吴港附近，北山忠彦认为是附近的弹药库爆炸了，在离岸数英里的海面上，工人正在打捞沉陷在海底污泥中的一艘载运四人的潜艇“蚊龙”。他们听见一声“雷鸣”。片刻后，他们看见一架B-29轰炸机从广岛方向飞来。

　广岛上空的大气被宇宙力搅动翻腾了整整一刻钟。接着开始落下巨大的雨点。袅袅上升的原子云柱带上去的水蒸汽已足以凝成雨点，粘上放射性尘埃大点大点落下来。这阵神秘可怕、几乎是超自然的“黑雨”使幸存者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不是某种粘在皮肤上会慢慢地杀死他们的毒油呢?雨点打在半裸体的人们身上，留下一条条灰色的痕迹，使许多人苏醒过来，开始意识到广岛已遭到某种不可想象的灾难的袭击。富田太太想方设法要保护出世只有两小时的婴儿，但还是被雨水湿透。自爆炸以来，这孩子就一声没哭过【象奇迹似的，除了那个男蔑子没找到外，富田太太全家都活了下来，后遣症也很少。息子的绰号叫“闪子”(小闪光之意)，她长大成人后，健康漂亮——她是当地的网球冠军．富田一家在老家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作者注】。

　这阵致命的大雨不久变成雾蒙蒙的黄色毛毛雨，向西北扩散。东面火势凶猛的地方几乎滴雨未落。皮肤病专家、广岛市警防团团长松坂义正大夫正试图在混乱中建立某种秩序。他穿起妻子从他的倒塌的办公室里抢出来的警防团制服，不顾伤痛，由儿子扶着，手里举着一面太阳旗，一拐一拐地朝东区警察局走去。这一小队意志坚强的人的出现——后边跟着松坂夫人和三个护士——使群众镇静下来，他们在警局面前建立起急救站——离爆心点一千二百码——灼伤的人立刻在警察局的残墙断壁旁边排起长队。

　警察局长田边至六的家离警局不到半英里，已全部毁灭。此时，他正拼命想往局里跑，但路却被爆心地区跑出来的成千上万难民(“他们看上去好象是从血塘里爬出来的”)的人流挡住。待田边赶到警局大楼时，大楼已经起火。他立刻组织了一个水桶灭火队去扑灭邻近的“火塘”。虽然半个大楼已经着火，松坂大夫及其急救队仍坚持继续治疗伤员，并催促他们快到城外避难。

　全城，一炉一炉的炭火(家庭主妇正准备做早餐)使瓦砾死灰复燃。爆炸后，一阵旋风卷进爆心地区，其势之大，大树也被连根拔起。这阵风把成千上万星星之火煽成燎原烈火，火焰劈劈啪啪四下乱飞——它简直是怪物打来的火把——把波纹屋顶全部掀掉，好象它们是纸板似的，房子四分五裂，金属桥梁变得歪七扭八。电话线杆一着火使立即爆裂，

　在广岛城堡附近，有四个人踉跄地冒着大火抬一幅天皇的巨幅画像在街上行进。画像是这四人从第二军的通讯大楼里抢救出来的，他们准备把它安全地转移到城外。一看见这幅画像，一群群感觉迟钝的难民立刻喊了起来“天皇的像！”灼伤的满身是血的人群立刻向画像致敬或鞠躬行礼，那些无法起身的则双手合十祈祷。当画像被抬过浅野泉邸公园来到河边时，河上刚停泊着一条小船。此时，巨大的松树已经起火，成了巨大的火炬。岸上受伤等待急救的陆军士兵，挣扎着站起来，立正向画像致敬。小船在乱舞的火星中溯江而上，朝安全地带驶去。

　总军司令藤井将军在最初几分钟内就被烧死在广岛城堡附近的司令部内，但离爆心地区较近的一等兵下山虽然被屋梁的钉子挂住却还活着，他痛苦地从钉子上挣扎出来，象一头公羊一样，使劲地用脑袋顶撞房顶，血不断流下来，遮住他的视线，但他终于突破。浓厚的烟云在他周围翻滚。他知道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象复仇巨人之手一样，已横扫全城。在河边，他看见几十个伤员疯狂地跳入水中。他们究竟是干什么呢?水面上飘着的红色泡沫是血吗?下山不断对自己说要镇静。对于灾难他并不陌生，在一九二三年的大地震中，在杜立德的空袭中，在四月十三日东京的燃烧弹轰炸中，他都几乎死于非命。他沿江逆风而上，这样可以使他身后的大火不致烧着他。

　一匹骑兵的马孤零零地站在路上。它呈紫红色，爆炸把它的皮烧掉了。它摇摇晃晃地跟了他几步，好象在乞求什么。这个凄凉的景象使他呆若木鸡，但又不得不前进(在以后许多年他都还梦见这匹紫红马)。沿岸北上的大概还有五六个陆军士兵，但看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好象很孤单，只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有些几乎光着身子的市民试图跟上他们，但身后沉闷的大火声越来越大，士兵们加紧了脚步，把市民远远甩在后面。

　在上游数英里外，河水齐脖子深，下山过了河。当他继续朝未遭原子弹蹂躏的市郊进发时，有个想法缠住了他——那是一颗原子弹。在死于原子弹轰炸的后果之前，他必须赶回家中去看他的女儿。还在一九四三年，他有个妹夫就告诉他，日本正在研制一颗原子弹。说来也怪，过去几天来在兵营里有许多人谈论原子弹，如果某人一发火，人家就说：“他象原子弹一样。”他从几十个躺在道路两旁被烧得非常可怕的女学生身边走过。皮肤象长带子似的悬挂在她们的脸上、手上和腿上。她们伸出双手讨水喝。然而，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前方，村民们正将一片一片西瓜敷在活人的伤口上，把烧伤最重的用菜车运到急救站去。

　首先传到东京的零星消息只说广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灾难，大本营想与第二总军通讯部联系，了解较详细的情况，却联系不上。

　木户立刻报告天皇，广岛已被某种秘密武器夷为平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向不可避免的事态屈服，”天皇说。他无法掩饰他的痛苦。“不管朕本人会有什么遭遇，我们都必须尽早结束战争。这个悲剧决不能重演。”但两人都同意，天皇亲自出面采取行动的时刻尚未到来。

　在黄昏的余辉中，火势渐渐消退，从远处望去，广岛很平静，象军队在大规模野营。天慢慢黑下来，星光亮得出奇。随着外面的人赶来救援，人们停止了外流。

　从这场大灾难中死里逃生的红十字医院的重藤大夫回到了广岛。他来回奔走于各急救站之间，每个站都对他说，水对烧伤的人是有害的。但与此相反，他宣布水能够冲掉内脏因烧伤产生的毒素。他竖起一块牌子，写着，“可以喝水。红十字医院副院长重藤医生启。”

　当他深入这个毁掉的城市的市内时，他发现自己被还在冒烟的废墟挡住了去路。虽然看来好象无路可走，有辆带着炭火的卡车却从烟雾下隆隆地开出来，驾驶室里挤满了人。他认出那个驾驶员是一个酿酒商。他栽着救急食品和酒从郊区赶来，冲过地狱，把东西给顾客送去，却发现他们的酒店全部烧毁。重藤从卡车旁边走过。“这里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司机喊道，“连牲口都没有，还要医生干吗?”重藤被拉上了卡车。

　这位医生借了一辆自行车跑完回家的最后一英里路程。事出意外，他遇见一个身上背着孩子的女人，在漆黑的路上徘徊。一看见他，这女人便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原来是他的妻子。为了纪念他，她已在家中的佛坛前点燃一支蜡烛。

　城外，每小时都有几百人死去，急救站无能为力。七岁的井浦静子眼看就要死了，但谁也没有听见她哭或者抱怨。她不断要水喝。她母亲不听看护人员的劝阻，不断给她喝。为什么不减轻她死亡的痛苦呢，“爸爸(是个水手，在太平洋的某个岛上)离咱们很远，在一个危险的地方，”静子在幻觉中看见爸爸，她说，“妈妈，你得活下去。如果咱俩都死丁，爸爸会很孤单的。”她把所有亲朋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当她数到她爷爷和奶奶时，她说，“爷爷和奶奶持我真好。”她喊了几声“爸爸，爸爸”就死了。

　那天，广岛也许有十万人死于非命，因灼伤、创伤和原子时代的疾病辐射中毒不断死亡的人数也相等【广岛和平纪念馆馆长长冈省吾教授的结论是，死于原子弹的人数至少有二十万人。在经过深入调查研究后，庄野和佐间两医生同意这个数字。殉难者中有二十二人是美国战俘，包括几个女人在内，这是宪兵少尉柳田予备一九七O年向一家日本报纸透露的，柳田当时是看守美国战俘的。俘虏人数共有二十三人。第二十三人是个青年士兵，被人从瓦砾下拖出来，却被一群愤怒的日本幸存者打死。——作者】。

  3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依诺拉.盖伊”在提尼安的北机场着陆。机组人员走出机舱时，数百名官兵一拥而上，把飞机团团围住。斯帕茨将军大步上前，把一枚杰出飞行十字勋章别在蒂贝茨的胸前，蒂贝茨狼狈地把烟斗藏在航空服的袖子里，立正站着。机组人员在军官俱乐部里边喝柠檬水和威士忌酒，边接受询问。有个情报官员问领航员范柯克；准确地说投弹时间是什么时候。他答遭：“八时十五分十七秒”——比原定计划晚十七秒钟。

　“为什么你迟了呢?”

　大家都笑了。法雷尔将军离开那里，去给格罗夫斯将军发第一份详细报告(早先根据“依诺拉.盖伊”发回的初步报告曾发出一份报告)：

　“……由于阳光明亮，闪光不如‘三位一体’那样耀眼，首先出现一个火球，几秒钟后变成紫云，火焰翻滚，盘旋而上，闪光是在飞机刚拐弯后观察到的。大家一致认为闪光的亮度极强烈……”

　“除最远处的造船所地区外，全市都被一层厚厚的深灰色尘埃覆盖，尘埃后来与云柱汇合。它汹涌狂暴，在尘埃中可见火的闪光。估计这层尘埃的直径最少有三英里。据一观察者说，随着各河域中升起的尘柱缓缓接近市区，全市似乎正在裂开。由于尘埃，不能目测建筑物损坏情况。法官(帕森斯)及其他观察人员觉得，这次打击即使与‘三位一体’比较而言，也是巨大的，可怕的。其后果，日本人可能认为是庞大的陨石造成的。”

　在华盛顿，格罗夫斯将军于八月五日午夜过后不久收到初步报告。因为正是午夜，他没有把马歇尔将军叫醒。当晚他睡在办公室，以便随时可以收到更详尽的报告。详尽报告于清晨四时十五分抵达，三个半小时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歇尔用保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在长岛的家里的史汀生，这位陆军部长同意把杜鲁门事先准备好的有关这颗炸弹的声明于当天上午向报界发表。

　声明说，已在广岛投下一颗革命性的炸弹，该声明把广岛说成是一个重要的陆军基地。“这是一颗原子弹，是对宇宙的基本力的运用。这股连太阳都要从它那里吸取动力的力已被释放到那些在远东发动战争的人的身上。”美国准备把日本的所有工厂、码头和交通线全部摧毁。“七月二十六日之所以要在波茨坦发表最后通牒，其目的在于使日本人民免遭全部毁灭。日本的领导人立即拒绝了那项最后通牒。现在，如果他们仍拒不接受我方条件，他们可以预期，毁灭性的打击将如雨点般从空中打来。地球上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毁灭。”

　杜鲁门正坐着“奥古斯塔号”巡洋舰从波茨坦赶回国。陆军上尉富兰克林.格雷厄姆找到正在后舱食堂吃午饭的总统，呈上史汀生发来的简短电报，该电说，“强力炸弹”在广岛投下，显然成功。杜鲁门抬头对格雷厄姆说：“格雷厄姆上尉，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然后便沉默不语。不到几分钟，又一封电报来了。电报援引帕森斯的报告说，结果“干脆利落，在各方面都成功”。

　杜鲁门没有把第一份电报给别人看。此时他跨步到邻桌贝尔纳斯那里。“是回家的时候了！”他简单说了一句。他拿起一个餐叉，猛向玻璃杯上一击。食堂顿时鸦雀无声，接着他便把这种新式武器的情况告诉水手们。总统起身前往军官舱，后面一群欢呼的士兵一直跟总统走下扶梯。“请坐，诸位，”他对吃惊的军官们说，“我们刚在日本投下一颗威力超过二万吨梯恩梯的炸弹。这是一次压倒一切的胜利。我们赌赢了！”

　当同盟通讯社打来电话报告关于杜鲁门发表的声明时，内阁书记官长迫水正在东京的家里，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原子弹”一词使他完全醒过来。他大为震惊，但同时也认识到，这是结束战争的“大好时机”。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抗住原子弹，将没有必要把打败仗归咎于军方或军火商。他立即给首相打电话。

　第三十四章 ……以及长崎

　1

　在广岛，原子辐射的神秘后果在八月七日拂晓开始显示出来。前广岛大学地质学家长冈省吾试图穿过瓦砾到学校去。他是不久前入伍的，出于对学校命运的担心，开了小差，步行好几个小时回来。他几乎无法测量这个无边无际的废墟。在爆心点附近的护国神社，他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石灯笼下。他觉得周身象针刺一样——这是辐射——立时跳起来。他发现石灯笼上有个奇怪的人影印，其表面已部分熔化。他马上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原子弹！日本必须立刻投降。

　在好几十个急救站里，医生们都困惑不解。病人的症状是那样奇怪，医生们怀疑敌人用了某种酸性毒气散布杆状菌痢疾。有些受害者的脸只一面受灼；奇怪的是，有些病人脸上竟有鼻子或耳朵印。和长冈一样，红十字医院的重藤医生也曾听说过原子能，他猜想病人是受了原子辐射。他用一个简单的爱克斯光检查器检查了医院的墙壁。他发现读数很小，得出结论认为呆下去是安全的。

　原子后遗症是无法预测的。一等兵下山当时是离爆心地点最近的人之一。在闪光前，他是近视眼。现在呢，透过眼镜看，一切物体都有点模糊。是不是眼睛要瞎了呢？他把眼镜摘掉，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极好的视力。但他的头发却不断往下掉，他也有着成千上万人有的那些病症：先是恶心，接着便是呕吐，以后又是泻痢、发烧。其它反应不一而足，奇里古怪。有些受害者身上出现亮斑——有红的，有绿中带黄的、有黑的、也有紫色的，但大家都活着。那些身上没有明显斑点的倒是立刻死了。有个人手被灼伤，没加理会，后来竟吐起血来。为了减轻痛苦，他把受伤的手浸入水中，“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蓝颜色，象烟似的从手上冒出来。”

　所有余生者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怖，这种恐怖感又因某种模糊的内疚感和羞辱感而加剧：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对亲友和邻居的哀求置之不理，使他们继续埋在燃烧着的废墟中。死者在临终前的痛苦的声音在他们脑际萦回。失掉孩子的父母不断责备自己，失掉父母的孩子认为这是对自己某种过错的惩罚。这个悲剧把日本人的复杂而亲密无间的家庭生活结构打得粉碎。

　在东京，狂热的陆军不愿承担投降的责任，反而对一个主要城市全部被毁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意义提出疑问。东乡外相建议接受波茨坦宣言，很有条理地指出，原子弹“已急剧改变整个军事形势，为军方提供了大量结束战争的理由”。陆军认为东乡这个建议并没有什么值得可取之处。

　“这种行动是不必要的，”陆相阿南反驳说，“另外，我们还不清楚那是不是原子弹。”只有杜鲁门才这样说。它可能是某种诡计。应该立刻派日本著名核科学家仁科芳雄博士前往广岛进行实地调查。

　当仁科博士和情报局局长有末精三中将就要在立川空军基地上飞机时，空袭警报又狂吼叫起来。有末中将令仁科博士等警报解除后再走，自己则带了几名部下立刻起飞。黄昏时，飞机抵达广岛。有末将军曾见过许多被燃烧弹烧成废墟的城市——一般说来，这样的城市总有余烬，临时搭的厨房也会有炊烟，总有些活人活动的迹象——但是，在他飞机下面的这个城市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荒漠。没有烟，没有火，什么也没有。连条街道也看不见。

　驾驶员转身喊道，“阁下，这就是广岛。怎么办?”

　“着陆！”

　飞机在港口附近一块草地上降落。有末下飞机后，发现地上的草，都呈奇怪的泥土色，并向濑户内海的方向倒伏。前来迎接的是个陆军中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他的脸的左半边已被严重灼伤，右半边却完整无损。有末乘汽艇来到船舶司令部。在—码头上迎接他的是陆军士官学校时代的朋友马场英夫中将，马场报告说，广岛既没有水也没有电。两位将军在露天一张长木桌旁坐了下来，点了一支蜡烛照明，马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谈起他女儿如何在上学的路上被炸死，“不仅是我的女儿，还有成千上万无辜的孩子被屠杀。这种新式炸弹真是象魔鬼，用它实在是太可怕，太残暴了。”他用手捂住自己的险。

　有末搂住他的朋友。“请记住，我们都是军人，”他说，马场为哭泣一事表示抱歉。他告诉有末，“一直有谣传”说，美国人还要在东京投一颗这种新式炸弹【关于东京将成为下一颗原子弹目标的恐惧，于次日晚为一名在大坂附近击落被俘的英国战斗机飞行员所“证实”。马库斯.麦克迪尔达中尉根本不懂什么叫原子弹，后来，审问他的将军用战刀尖对着他的嘴唇，以砍他的脑袋相威胁。麦克迪尔达屈服了，他操着佛罗里达口音慢气吞声地把原子如何分裂成正电子和负电子描述了一番，又是如何用铅把原子封起来，放在一个长三十六英尺，宽二十四英尺的箱子里。当这个箱子从飞机上掉下来时，外边的铅封便熔化，正负电子再次结合，产生巨大爆炸，能将一座城市完全毁灭。审间者感到可怕，他问下一个目标是哪里。麦克迪尔达脑子一动，随口说，“我相信下一个目标是京都或东京。大概几天后就要炸东京。”——作者注】。

　回城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工作队开始收集尸体，用随便拣来的木头把它们火化。这种气味闻起来有点象烤沙丁鱼，令人极为恶心，但有些工人却变得特别爱闻它，它竟然能刺激他们的食欲。

　仁科博士所乘的飞机于次日下午抵达。他视察了全城，当即得出结论，只有原子弹才能造成这样的惨像。他通知有末将军说，这是一颗铀弹，与他正在试图研制的相似。他是否应继续研制他的炸弹?

　有末没有回答。

　广岛的毁灭使日本更加迫切而不现实地希望通过苏联出面为和谈斡旋，东乡致电驻莫斯科大使佐藤称：

　“局势急转直下，必须尽快澄清苏联的态度。请再作努力，并即复告。”

　八月八日下午，佐藤大使请求立刻会见莫洛托夫。几个星期来，莫洛托夫一直避而不见佐藤。莫洛托夫答应晚八时见他，但几分钟后又不加解释地要求把会见时间提前到下午五时。五时前几分钟，当佐藤进入迂回曲折的克里姆林宫时，他强作镇定，他被领到莫洛托夫的书房，但他还来不及用俄语(这是他的习惯)向这位外交委员致意，莫洛托夫就把手一挥，打断了他。“我这里有一份以苏联的名义给日本政府的通知，我想向阁下转达。”

　佐藤的本能告诉自己这是一份宣战书。虽然这并不出他之所料，但是这件事之成为现实却是一个打击。莫洛托夫起身离开办公桌，在一张长桌的一端坐下来。佐藤被示意在桌子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莫洛托夫以固有的表情开始宣读一份文件：

　“在希特勒德国战败投降后，日本是继续进行战争的唯一大国。

　“美国、大不列颠和中国三大国七月二十六日关于日本武装力量无条件投降的要求遭到日本拒绝。因此，日本政府向苏联提出的在远东调停的建议失去了全部基础。

　“考虑到日本拒绝投降，盟国已与苏联政府接洽，提出参与同日本作战的建议，以缩短战争时间，减少伤亡，为尽速恢复和平做出贡献。

　“作为一个盟国，苏联改府恪守其义务，接受盟国的建议，加入盟国七月二十六日宣言。

　“苏联政府认为，这个政策是唯一能更快实现和平，使人民免作进一步牺牲和进一步受苦，使日本人民有机会避免象德国在拒绝无条件投降后所遭受的毁灭的危险。

　“鉴于以上所述，苏联政府宣布，自明日，即八月九日起，苏联认为自己处于对日战争状态。”

　佐藤大使抑制着冲动，彬彬有礼地对苏联在互不侵犯条约还有将近一年到期就违反条约表示遗憾。现在，作为照顾，他能否把这个消息用电报通知他的政府。莫洛托夫改变了毫无表情的面容回答说，他想发什么电报就发什么电报，还可以用密码。他说，就个人而言，他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遗憾。“对于过去几年你作为大使的行动我一直深为满意。我感到高兴的是，尽管我们遇到种种困难，我们两国政府直到今天为止一直保持良好关系。”

　“对贵国政府之善意和款待，我谨表示感谢，”佐藤吞吞吐吐地用俄语回答说，“这使我在这个困难的时刻仍能呆在莫斯科。我们要作为敌人分手，确实是不幸的事情。但是，这也没有办法。不管如何，让我们握握手再分别。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握手了。”

　他们握了握手，但日本大使馆内的电话几乎立刻就被切断，所有电台设备全部被没收。佐藤用日文明码写了一封电报，派人送到电报局。

　2

　毫无疑问，对广岛的轰炸使俄国人把参战的时间提前了，但是，几个月来，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指挥的一百六十万苏军就一直向满洲边境集结。他们面对的关东军在数量上约等于他们的一半，既没有装甲设备也没有反坦克炮，其平均战斗效力还不到战前的百分之三十。

　在莫洛托夫向佐藤宣读宣战书后两小时，苏联的两个集团军从西面开进满洲。与此同时，以符拉迪沃斯托克为基地的另一个集团军则从东面侵入。刚下过一整天滂沱大雨，道路泥泞，河水泛滥到堤岸上。然而这三路俄国大军却不屈不挠地朝齐齐哈尔和大城市哈尔滨进击。

　在会见佐藤后不久，莫洛托夫就通知美国大使阿夫里尔.哈里曼说，对日战争将于午夜开始。苏联决定信守在打败德国三个月后参加太平洋战争的保证。

　晚上，哈里曼和乔治.凯南发现斯大林很健谈。他宣布，苏联的先头部队己进入满洲境内十到十二公里。“谁能料想到此时事态已进展得如此迅速呢！”他兴高采烈地说。

　哈里曼问，原子弹对日本人会产生些什么效果。斯大林很有把握地认为，敌人正在寻找任何借口以成立一个能安排投降的新政府。哈里曼提醒他说，苏联站在研制成原子弹一方的一边是多么幸运，这引起斯大林高兴地讨论原子能来。盟国在科学上取得的成就似乎没有使他感到不安。他没有暗示自己一天前曾召集五位俄国最著名的核科学家到克里姆林宫，命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尽快造出自己的原子弹一事。他已让国家安全人民委员、苏联最可怕的人物拉夫连基.贝利亚全面负责这项计划。

　所有美国人都认为原子弹是把他们从四年来代价昂贵的战争中解救出来的手段，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有几个人却在人们的兴高采烈中看得更远。海军上将莱希认为，对已经战败并准备投降的国民使用这种武器是非人道的，美国人“采用了蒙昧时代野蛮人普遍采用的伦理标准。”

　史汀生依然非常忧虑。那天下午，他给总统看了一张生动地说明广岛“全部毁灭”的照片。他说，他们必须做出一切努力劝日本尽快投降，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采取什么态度对待日本人。“当你惩罚你的狗时，”他说，“罚完后也不能整天厌恶它，如果你想得到它的好感，惩罚就要有限度。对日本也是这样。从天性上讲他们也是喜气洋洋的民族，因此，我们也要用笑脸与他们相处……”’但是，杜鲁门不准备超越波茨坦宣言的范围。他对广岛那张照片并不是无动于衷，他的确认识到“这样的毁灭给我们这里的人和他自己带来的可怕责任。”与此同时，不久又必须使用第二颗原子弹。没有召开高级会议讨论是否有必要使用第二颗原子弹，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来判断第一颗原子弹或者俄国加入这场冲突是否已加速了日本投降的意图。如果有影响人士中，除史汀生外，有什么人觉得在道义上感到内疚，他们也没有向总统表示，总统也认为没有人有这种想法。他已准备扔两颗、三颗——甚至更多，如果它意味着拯救美国人的生命的话。

　在关岛，关于第二次袭击的命令共印了三十二份。此后，如何使用和何时使用原子弹已由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起飞时间定在八月九日清晨，袭击目标有两个，而两个都在九州岛上：第一目标是“小仓兵工厂及城市”，第二目标是“长崎市区”。

　在邻近的塞班岛上，战时情报局印刷厂印了一千六百万份劝告日本投降的传单。最初时的宣传是毫无效果的；他们用的是过时的陈腐的语言，漫画中的日本男人象女人那样从左向右穿和服，筷子是盘子两边各放一根，好象放刀叉，所用的日本字也不恰当得可笑，例如，把“言论自由”写成“语言自由”，把“不虞匮乏”写成“摆脱欲望”等等。但这些错误都得到了纠正。自年初以来，美国人的传单在日本国民中产生了巨大影响。特别是眼下要用的这份传单，将对公众的士气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告日本人民书：

　“美国要求你们立刻注意我们在这份传单上所说的话。”

　“我们已掌握人类从未有过的破坏力最大的爆炸物。一颗我们新近发明的原子弹的爆炸力实际上等于两千架我们的巨型B—39轰炸机执行一次任务时所能携带的爆炸力。这个可怕的事实是值得你们思考的。我们庄严地向你们保证，投弹是极其准确的。”

　“我们在你们的本土使用这种炸弹还刚刚开始。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怀疑，请你们了解一下，广岛挨了只不过一颗原子弹后的情况。”

　“在利用这种炸弹摧毁军方拖延这场毫无用处的战争的一切资源之前，我们要求你们现在就向天皇请愿，结束战争。我们总统已为你们概述了体面的投降的十三条结果。我们敦促你们赶快接受这十三条，开始为建设一个更好的爱好和平的新日本而努力。”

　“你们现在就要采取步骤，停止军事抵抗。否则，我们将坚决使用这种炸弹以及其它一切优越武器，立刻强行结束战争。”

　“现在就从你们的城市中疏散开！”

　即使在传单散发以前，日本报纸就已经开始提出警告，说在广岛已经使用“新式炸弹”，“切不可等闲视之”。《日本时报》说，敌人好象“为了急于尽快结束战争而一意要尽可能杀伤无辜生灵”。有一篇题为《对人类道义上的暴行》的社论透露，这种新式炸弹具有“空前未有的威力。它不但已把一个城市的大部分摧毁，而且还使特别多的市民非死即伤”。

　八月八日下午，曾经驾驶载运仪器的飞机“伟大的艺人”飞往广岛的查尔斯.斯威尼(“查克”)少校接到通知，要他驾驶另一架飞机去投第二颗原子弹。与投在广岛的炸弹不同，这是一颗球形的钚弹，十英尺八英寸长，直径五英尺，按丘吉尔的体形取名为“胖子”。蒂贝茨上校对斯威尼及其机组人员说，“胖子”将使第一颗炸弹变成过时货。他祝他们顺利。

　斯威尼及其机组人员执行这次任务所用的飞机叫“博克的小汽车”，原来驾驶这架飞机的驾驶员弗雷德里克.博克上尉则驾驶载运仪器的飞机。【最后一刻改换飞机一事使历史学家被弄糊涂了。官方的公报错误地宣布，“伟大的艺人”扔了第二颗原子弹，大多数报道，包括几个目击者的书面报告，都这样写。这个错误是一九四六年因“伟大的艺人”所起的历史作用制订让它退役的计划时发现的，到那时才发现运载第二颗原子弹的飞机编号不同。——作者注】“伟大的艺人”非正式地准备去执行一项计划外的双重任务：三名年轻科学家——卢易斯.阿尔瓦雷斯、菲利普.莫里森和罗伯特.塞伯——把他们共同签署的呼吁书捆在罐筒上，用降落伞在目标上空落下收集数据。每个信封都写上嵯城根辽吉教授收。这位教授是日本的核科学家，三人全认识他，三十年代曾在加利福尼亚大学辐射实验室一起工作过。

　致嵯城根教授

　寄自：以前阁下在美国期间的三名科学界同僚。

　“我们以个人名义发出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敦促阁下运用作为有声望的物理学家的影响，使日本大本营相信，如果你们继续进行这场战争，你们的人民将遭受的可怕后果。”

　“若干年来，你已经知道，如果一个国家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去准备必要的材料的话，原子弹是可以造成的。现在既然你看到了我们建立起生产它的工厂，你心中必然毫无疑问，昼夜开工的工厂一定会把它们的所有产品送到你的祖国土地上爆炸。”

　“在三个星期中，我们在美国的沙漠试爆了一颗，在广岛爆了一颗，今天早上又爆了第三颗。”

　“我们请求你向你的领导人证实这些事实，尽你的最大努力去阻止生命的毁灭和浪费，如果继续轰炸下去，其结果只能是你们的全部城市被毁。作为科学家，我们对一项出色的科学发现被这样利用感到遗憾，但我们向你保证，除非日本立刻投降，否则，原子弹就会愤怒地象雨点般不断落下【嵯城根教授战后才读到这封信。如果他当时立即收到这封信，他本来会去说服一群有影响的科学家与他一起抗议的，但当时却故意不让他看到这封信。轰炸后次日，他旧日的学生之一，一个海军军官，相当激动地告诉他，说有几名美国科学家给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交给海军当局了。然而，有个陆军军官指示嵯城根教授不要去相信他可能听到的关于海军发现一封有关“原子弹”的信的谣言，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一封信。——作者注】。”

　凌晨三时四十九分，“博克的小汽车”轰鸣着从长长的跑道飞出去。与第一颗原子弹不同，“胖子”不能在飞机中装配，在飞机起飞前已全部装配完毕。这架B—29轰炸机在地面的跑动似乎没完没了，但它的机头终于离开地面，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朝北面飞去。紧跟在它后边的是“伟大的艺人”和一架摄影飞机。

　这次任务开始时好象不妙。斯威尼发现，使用弹舱油箱内六百加仑燃料的开关失灵。由于无法使用备用燃料，“博克的小汽车”的续航力危险地受到限制。但斯威尼决定继续飞行。东京时间上午八时零九分，比原定时间提前一分钟，在云块空隙中出现一个小岛。这个岛是九州南岸外的屋久岛，是“博克的小汽车”与两架随行机的汇合点。

　三分钟后，另一架B—29钻出云端。这是“伟大的艺人”。这两架飞机在空中盘旋四十五分钟，可是拍摄照片的飞机仍不见来。“去他娘的，”斯威尼对副驾驶员说，“我们不能再等了。”他晃动机翼朝第一目标飞去。据报告，九州东北海岸的港口小仓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到那里后才发现，该市部分被烟雾和阴霾遮盖，奉命采用肉眼投弹的投弹手克米特.比汉无法找到瞄准点。他对斯威尼说：“我们必须再飞一圈。”

　“驾驶员命令机组人员，”斯威尼宣布，“不投。再说一遍，不投。”他把飞机猛一拐弯，再飞回来，第二次瞄准。比汉上尉左眼贴在诺尔敦MK15型瞄准器有橡皮圈的镜片上。他所能看到的还是浓烟。“我没法找到瞄准点，”他说。“不投，”斯威尼对他说。“再说一遍，不投。”

　他们改从东面飞过去。这里，小仓也隐藏在烟雾中。飞行机械师报告说，燃料“告急”，只够飞回硫黄岛之用。“知道了，”斯威尼说完，便转身对武器专家——负责“胖子”的军官弗雷德里克.阿什沃思海军中校——说，“如果你同意，咱们就飞往第二目标。”这位海军军官点了点头。“前往长崎，”斯威尼通知机组人员朝西南方向飞去。飞临长崎的气象观察机曾报告说，该市上空只有十分之二的云层，

　长崎是个有二十万人口的城市，象旧金山一样，这个城市是建在一些陡峭的小山上的。它的港湾面对东海。长崎是寓言传说中风景特别秀丽的港口，尤其是此时，已稍有秋意，许多树叶已转红，或转黄，显得光艳夺目。市中心面朝港湾，浦上川从北面流进该湾。多少世纪来，长崎就以此地为中心，向各条山谷，包括向这条河形成的山谷扩展，此处是长崎的工业区，容纳了全市百分之九十的劳动力。

　一五七一年，葡萄牙人曾协助把长崎由一个渔村变成日本的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口，输入了烟草、军火业和基督教。由于对基督的信仰广泛伸开，日本政府便采取残酷手段镇压。所有的传教士不是被杀就是被迫离开该地，但十七世纪时，他们的三万七千名信徒群起叛乱，反对宗教迫害。他们在长崎附近的一个堡垒周围集合，在几艘荷兰船的帮助下，击退了中央军，坚持了三十个月，最后几乎一个不剩地全被屠杀。

　然而，他们的信仰却流传下来了，长崎仍然是日本最欧化的、信基督教的人最多的城市，东西方文化融为一体，它有许多教堂和教会学校，有数以百计的西式房屋，还有吸引游客的建筑物，例如传说中蝴蝶夫人的俯瞰港湾的旧居格洛弗大厦。

　森本繁由正急忙赶回长崎的家中，他是个神经质而且已吓丧了胆的人。仅仅三天前，他曾奇迹般地从广岛的轰炸中死里逃生。在广岛，他曾为陆军做了几个月的防空风筝。原子弹爆炸时，他正在离爆心地点不到九百码的地方买油漆刷子。使他从闪光下得于幸免是那家单薄脆弱的小铺子的残骸。他和三个店员一起，搭上一辆运煤车逃离广岛到长崎的安全地带。整个晚上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谈论着“原子弹”。是不是某种超自然力因为日本攻击了珍珠港而惩罚它?当运煤的火车爬过陡峭的山坡，急速地开往长崎火车站时，他怎么也不能摆脱这个预感：原子弹会跟着他到他家里来的。他必须给妻子提出警告。他将近十一点钟时回到他的座落在市中心的店铺里。

　厄运继续跟随着“博克的小汽车”。在它渐渐接近目标时，天气转坏。长崎上空的云层量可能会达到十分之九。斯威尼对阿什沃思海军中校说，由于燃料减少，只能再盘旋一周，建议用雷达投扔“胖子”。阿什沃思犹豫不决，按命令，如果不能用肉眼找到目标，就应把炸弹抛弃到海洋里。他想，这多浪费呀，于是他决定违反命令。“用雷达投吧，”他对斯威尼说，“如果不能用肉眼的话。”

　投弹点是按照能最大限度地毁灭长崎市选择的，这个点是在森本的风筝铺附近的高地上。在这个地方爆炸就能把市中心、港口地带毁灭，还能把浦上川流域的工厂群也捎带上。上午十一时，长崎进入雷达范围。投弹手比汉向斯威尼喊道：“找到了，我看见市区了。”这样，他毕竟能用肉眼投了。从云块空隙中，他看见浦上川河畔的室外体育场的椭圆形边缘。这里在预定的爆心点西北约两英里，但只好在这里投。他把瞄准器的交叉线对准体育场。几秒钟后，上午十一时零一分，飞机突然上升。

　“所有炸弹都投出去了，”比汉通过机内通话装置报告，然后他又纠正自己的话，“炸弹投出去了。”

　风筝商森本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妻子说，广岛已经吃了一颗可怕的炸弹，他怕下一次该轮到长崎了。他把闪光情形描述了一番：“首先是一下蓝色的大闪光——”正说到这里，一下令人睁不开眼睛的蓝色闪光打断了他的话。他慌忙把地板上的活门打开，把老婆和孩子塞进去，当他把沉重的盖子拉下来时，突然地动山摇，好象地震似的。

　要是天空没有云的话，刚好在原定投弹点正下方的森本的铺子本来是必定会被消灭掉的，但是，炸弹是在体育场和浦上川东北好几百码处爆炸的，在三菱制钢所和三菱鱼雷工厂之间。

　第二天就要满十四岁的岩永肇其时正在三菱鱼雷工厂附近的浦上川洗澡。他看见飞机丢下一个黑黑的东西(是个装仪器的筒)，然后散开成一顶降落伞。他对一个同伴喊道“友机！”然后兴高采烈地扎进水里。就在此时，闪光出现了。几秒钟后，他露出水面，四周成了一个漆黑的世界。他觉得左肩热辣辣的，一看，肩部已呈黄色。他迷惑不解，伸手一摸，皮掉了下来。天越来越黑，他拼命向岸上游去。当他伸手去拿衣服时，有两个象垒球大小的蓝黑色烟球向他打来，其中一个打中他的衣服，烟球立即消失，衣服着火。爬上岸后，他听见有个同伴在河中痛苦地尖声高喊“妈妈呀！”他被巨大的雨点打了一阵。

　十五岁的深堀妙子正在一个用作公共防空洞的天然洞穴内帮忙把水抽出来。她被抛进泥浆里。此时她想起上个星期空袭时在造船厂里人们被活埋的事。她吓得魂不附体，向洞口摸去。到外边后(该洞离爆心点不到二百码)，她发现自己进了地狱。在洞口工作的工人全被烧焦，连前胸后背都已分辨不出。有个人，头发没有了，全身是黑的——分不出是男是女——茫茫然从她身边走过，腰间只剩一条燃烧着的裤带。

　妙子沿山谷的东坡回家去找母亲。一个陆军士兵截住了她说，那个方向不能通行。她跟着这个土兵越过铁路来到河边，连自己的右脸和右肩被烧伤了也没觉察。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肯定在山上的家人安全无恙。

　沿山坡再向上，在监狱附近以及离爆心点不到二百七十五码的地方，十二岁的东海和子，在爆炸前爬进还未完工的家庭防空洞休息。洞上的土层有两英尺厚，就是这个洞从闪光下救了她。她觉得身上有某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并听到有煎排骨的毕剥声。她爬到外面——却进入黑暗之中。她莫名其妙——还以为是天黑了——什么也模不到，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便毫无目的地走开了。

　烟尘消散后，和子发现自己站在一道摇摇欲坠的墙根前——涌上监狱就剩下这一块墙了。她转身回家。房子已经不翼而飞。和子把埋在瓦砾下的母亲拉了出来。母女二人在破墙烂瓦中找到了东海先生。当他被拉出来时，他身上的皮肤象人们脱手套一样掉了下来。

　靠近山坡顶端有一所七十个床位的肺结核疗养所，离爆心地点约一千五百码。秋月辰一郎大夫正用一根长针向一位男病人的肋部注射，此时他听见某种凄凉可怕的怪声。好象是一架巨型飞机轰鸣着向他们冲下来。要炸医院了，“在地板上卧倒”他喊了一声。他把注射针一拔便卧倒在地板上。只见白光一闪，火屑如雨点般打在他身上。他挣扎着站起来，没有受伤。空气中充满石灰粉末，呛得喘不过气来。

　他生怕二楼三楼的病人已全被炸死，带了一个护士向楼梯奔去。惊魂未定的病人蜂拥而下，他们只受了些外伤。他从窗口望去，只见浦上山谷里黄烟滚滚。教堂已经起火，职业训练学校也大火熊熊。天空红而黄浊。他情不自禁地走进花园。茄子叶和土豆叶都在冒烟。这颗炸弹必定与广岛吃的炸弹相似。长崎医科大学校长曾看见过广岛的废墟，前一天还在师生员工大会上激动地描述了一番。

　在山谷底下，小佐八郎刚走进鱼雷工厂的仓库领某种金属材料，他突然觉得很怪，但又说不出来。他转身一瞧，只见窗户全冒着有色的火焰——必定是煤气储存罐爆炸。天花板塌了下来，他倒在地板上。他跌跌撞撞地朝工厂医务室走去，没感觉到头上、脚上和大腿上被划破的大口子。医务室已经没有了。在犹如黄昏的昏暗中，人们无可奈何地团团打转。他的本能告诉他快跑，快回家。由于流血过多，衰弱不堪。他解下绑腿扎紧大腿止血。他生怕亲友找不到他的尸体，没人安葬，便朝南面的三菱制钢所走去。不一会，双脚再也站立不住，他便手足并用，继续爬行。

　三菱工厂绵延约一英里，一直延伸到火车站。在厂里，十六岁的小幡悦子那天早晨刚踏上新的工作岗位——在二楼安装机器零件。冲击波把她打得失去知觉，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悬在离地面六英尺的房屋残骸上。有人把她抬上卡车，运往东坡的大学医院，但大火迫使这辆“救护车”绕道南边的车站，在街上，大

　火延烧开来，堵住去路。病人们被命令下车步行。悦子痛苦地爬下卡车。烈日当空，又大又红，象一团火。她想趴在卡车底下躲一躲，趴不下去。天空不适时宜地又下起了大雨，雨点打进火中，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嘶嘶作响。

　天空，那两架B—29的机组人员看见“一个巨大的火球，好象从地球的内部升起，喷出一个又一个白色大烟圈”。乘坐“伟大的艺人”的记者威廉.劳伦斯看见一根大火柱，冲入空中足有两英里高。当这个火柱变成“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个新的生物品种，令人难以置信地在人们眼前降临人世”时，他拼命在本子上记录。火柱顶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蘑菇，烟浪翻滚，比之于火柱本身，更栩栩如生。白浪有如汹涌怒祷，象一千根水柱此起彼伏。几秒钟后，蘑菇与茎干脱离，代之而起的是一个较小的蘑菇。劳伦斯想，这好象一个被砍掉脑袋的怪物又长出一个新的脑袋。

　在“博克的小汽车”上，机尾炮手通过机内通话装置向斯威尼喊道：“少校，我们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当斯威尼把飞机转离这个可怕的景象时，副驾驶员阿尔布里向投弹手喊道：“喂，比汉，你刚才杀死的日本人有十万。”

　比汉没有回答。’

　机组人员开始从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他们脱下笨重的防弹衣后，彼此互相祝贺。报务员把斯威尼的第一份报告发回提尼安：

　“九时一分五十八秒用肉眼轰炸了长崎，没有战斗机迎击，也未遇高射炮火。轰炸结果从技术上说是成功的，但是从其它因素看，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有必要开会讨论。目测效果与广岛差不多。投弹后飞机发生故障，我们必须前往冲绳。燃料只够飞到冲绳。”

　长崎的受害者不全都是日本人。在三菱制钢所，一群由盟国的俘虏组成的劳工队刚好遇上爆炸，死了不少。一英里外的战俘营也受重创，谁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即使在四十英里外的千流战俘营，在巴丹被俘的外科医生朱利恩.古德曼大夫也感觉到冲击波。先是沉闷的隆隆声，接着吹来一阵狂风。地面颤动。片刻后又一次颤动。澳大利亚籍医生约翰.希金说：“一定是大规模舰炮袭击开始了。”冲击波和震动延续五分钟光景。这种难于解释的现象使战俘营发生了变化。战俘们被叫到食堂，他们获悉不再派他们下矿井采煤了。

　一架日本水上飞机在一万英尺的高空穿过云层，直接飞向长崎。十分钟前，佐世保的海军航空队基地收到报告说，附近的长崎遭到“大轰炸”。飞机驾驶员是二十岁的士官候补生，他是擅自驾机前往调查的。候补生小松曾从短波无线电里听到杜鲁门轰炸广岛一事。这次说不定也是一颗原子弹。

　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遇到一根巨大的黑烟柱。上面，“象一个怪物的脑袋”，有一个不断胀大的大圆球，还象万花筒那样改变着颜色。再飞远一点后，小松才明白，那五光十色的颜色是太阳光线造成的幻觉。他开始绕烟云盘旋，下面的一切都看不见。他对两个同伴喊道，“咱们从云里冲过去！”

　烟云好象炉火。小松拉开驾驶室的舱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他觉得好象把手伸进了热蒸汽，忙把手缩回来，关好舱盖，发现手套上粘满“粘粘糊糊的尘土”。有个同伴喊了一声，兵曹长梅田在呕吐。天空越来越黑，热度越来越高。第三人是候补生富村，他打开了窗户透气。一阵热风扑在他脸上。他尖叫了一声，马上关住窗户。此时，飞机重新飞进阳光底下。他们的脸全都蒙了一层灰色的尘土。

　小松的脑袋悸动发胀，他克服自己的恶心，盘旋下降。下面，长崎已是—团大火，浓烟滚滚，他减速低飞以便拍摄照片，但地上的热浪迫使他向港湾飞去。他打算在港内降落，然后步行进城继续探索【梅田两年后死于白血病；富付也于一九六四年死于白血病。小松现在仍患贫血症。——作者】。

  3

　佐藤大使发给东京的报告苏联宣战的电报，尽管莫洛托夫答应他发，但始终没有拍发。俄国人自己在几小时后播发了这个消息。那天凌晨，即“博克的小汽车”还离长崎几百英里时，外务省电报室监听到这条消息。这样，东乡所竭力主张——尽管他心里明白毫无希望——通过苏联进行和谈的最后一线希望便化为泡影，日本没有预先得到警告，被人暗算了——他与珍珠港事件那天的赫尔一样，怒不可遏。他亲自把这个消息报告铃木首相，责怪他在前一天没有召开“六巨头”紧急会议。其实东乡发火是大可不必的。这次，铃木既不辩解，也不转弯抹角，他的反应既简单又直截了当。“让我们结束战争吧，”他说。但是，他首先要确定天皇是否同意立即投降。他到御文库晋见天皇，天皇陛下同意接受任何能导致和平的条件。

　铃木得到这个保证后便召开“六巨头”紧急会议。其时是上午十一点，即“胖子”落在长崎前一分钟。“在目前局势下，”铃木说，“我的结论是，唯一办法就是接受波茨坦宣言，结束战争。关于这点，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谁也不说话。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米内海相问道，“除非大家直率讲话，否则我们将一事无成。”

　军方另外三位领导人对米内愿意讨论投降事宜甚为不满，但是，俄国的入侵满洲比轰炸广岛更使他们丧胆【战后，申田大将说：“我认为俄国参加对日战争，比两颗原子弹，在加速日本投降方面，起了更大作用。”英国的官方史料《对日战争》支持这个有争议的论点：“……因为它使战争最高指导会议所有成员认识到，和谈的最后一线希望已经告吹，迟早要接受盟国的条件，此外，没有别的办法。”——作者注】。

　一个军官拿着一份电报走进会议室。第二颗原子弹已经投下。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加上从满洲传来的消息说，对阿南、梅津和丰田三人的压抑已久的不满情绪已公开爆发出来，他们三人心下明白，投降是不可避免的，却硬着头皮拒不接受波茨坦宣言，即使允许天皇继续统治也不行。除此之外，他们还坚持要让日本人自己审判战犯，军队由日本军官来解散，占领军的数量应受到限制。

　东乡很不耐烦，试图使他们承认局势的现实。日本已到了接近崩溃的地步，盟国无疑会拒绝这些条件，这样就会危及谋求和平的全部努力。军方能拿出任何导致胜利的希望吗?．陆相阿南拿不出来，但他仍要求日本再打一场大决战——在日本本土打。你能阻止敌军登陆吗?东乡继续问。

　“要是有运气，我们能在侵略者上岸前把他们击退，”梅津回答说，“无论如何，我敢说，我们能把入侵部队的大部歼灭。也就是说，我们能给敌人造成极其严重的损失。”

　东乡紧追不放：那又怎么样呢?敌人必要时会第二次、第三次进攻。除了提出求和的最低限度反要求外，没有别的办法。会开了三个小时，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铃木宣布休会，并亲自把这个毫无结论的结果向木户报告。“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他对木户说，“我们请天皇做出决定。”

　这是个大胆的建议，天皇的权虽然大，却不包括提出政策。但木户也认识到，只有天皇采取破例的行动才能拯救日本。木户毫不犹豫地向天皇说明了局势。天皇陛下也认为必须打破传统。

　当天下午召开的内阁会议与上午开的“六巨头”会议一样，没有解决问题。军方——除米内外——再次一致反对文官。米内认为，继续战争不可能有任何收获。“所以，我们必须丢开‘面子’，尽早投降，立刻开始考虑如何才能把国家保存得最好。”

　他的话使同僚军官大怒。阿南简直无法克制他的憎恨。“敌人入侵日本时，我们肯定能使他蒙受严重损失，”他说，“反败为胜，扭转战局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有，前线的陆军部队也不会乖乖地听令解散。“皇军兵士将拒绝放下武器。他们知道是禁止他们投降的。除了继续进行战争外，我们确实没有别的法子。”

　四位文官——农林、商工、运输和军需相——不同意。国民已处于筋疲力尽边缘，稻谷收成是多年来最少的，国家已无力再战。

　阿南不耐烦地打断别人讲话。“这一切谁都知道，但是不管对我们多么不利，我们必须打到底！”

　在浦上川河口，火车站附近的圆形煤气储存罐被抛上天空，象一团团大火球，落到地上又弹入空中。鼓形油桶飞得更高。北面，幸存者茫然设法逃离爆心地带。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脸上毫无表情，背着一个肠子已流出来的孩子。有只猫，毛已烧成纽结，在舐一匹马肚子上吊着的肠子。

　西田是三菱制钢所的收发员。闪光烧掉她的头发。她急忙穿过体育场上方的铁路大桥逃跑，可她不知道自己正向毁灭中心走去。由于枕木已被烧毁，她只好沿着歪歪扭扭的铁轨，摇摇晃晃地平衡着身体一步一步前进。河面上漂满尸体。岸边，有个女人的屁股被炸得象气球似的。附近，有一条黑白斑牛，身上满是紫红斑，在安静地饮水。

　西田一度差点跌倒，忙叫迎面来的一个姑娘帮忙。那人是她的同班同学，但西田被烧灼的面容却使同学吓了一跳。同学大哭起来，不愿碰西田。西田懊丧地慢慢来到东岸。她从一个烧焦的赤裸的男人身旁走过，那人象一尊雕像站在那里，四肢伸开——已经死了。远处，她看见一包一包的木炭。她差点踩上去，突然发觉那是人。他们的脸又圆又肿，好象充了气似的。四周没有建筑物，只有平坦的还在冒烟的瓦砾。在爆心地点附近，她碰见一个同班男同学。直到她说话他才认出她来。“你真的是西田吗?”他问。

　他们周围全是一片痛苦的呼救声。西田身不由主地向他们走去，却又惊恐地转身跑到河边。他们两人向南沿河岸缓缓前行，到了浅的地方便过河。他们经过坐在一块烧焦的蒲团上的母女二人。女儿的身体向前倾，死了，脑袋泡在水里。母亲有目无光地看着她。她干吗不把女儿从水里拉出来呢，西田不解。她继续向南走，经过制钢所，连自己的鞋底被烧穿了也没有发觉。

　夜幕降临，长崎的恐怖景象也渐渐看不见了。成千上万的余生者因为受伤或无力而不能离开爆心地带。东海和子，就是那个离爆心点仅二百七十五码被土层薄薄的防空洞救了命的小和子，同父母一起蜷缩在他们家附近的一个公用防空洞里。天上星星快出来时，和子的父亲死了。母亲的声音也越来越粗，越来越听不出来了。“别死呀！”和子在黑暗中哀求。没有回答，和子叫她不醒。她也死了。姑娘等待着。在广大的虚无世界中，万籁俱静。只有我还活着，她想。【美国估计这次死亡的人数为三万五千，长崎的官员估计为七万四千八百人。——作者注】

　第三十五章 “忍不住也得忍”

　1

　在东京，当晚内阁继续开会，辩论毫无结果。作为军方的代言人，阿南仍象以前一样寸步不让，但迫水却认为陆相大概是在玩他的“腹功”。如果阿南说的话真的代表自己的思想，那末他只要辞职就行了，内阁就会因此而解体——不管是谁继任首相，反正都得对军人俯首贴耳。快到十一点钟时，一直小心谨慎地避免卷入争论的铃木首相宣布休会。很明显，内阁本身无法做出决定。现在，最后一招就是把天皇请出来。

　几分钟后，铃木首相在私邸办公室指示迫水立刻安排一次御前会议。首先必须取得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的签章。迫水早有预见，已说服丰田海军大将和梅津陆军大将在提请开会的请求书上盖了印——他曾非常合乎情理地对他们说过，这个会议可能说开就开。那两位将军曾认为，只有在大家取得一致意见后御前会议才能召开。迫水并没有向梅津或丰田证实他们是否同意，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他也没有报告首相，他已根据紧急状况取得两位将军的签章。

　不到一小时，与会者一个个怀着困惑不解的心情——他们是仓促而未加说明地被召去开会的——先后来到御文库。在明月映照下，他们下了汽车，由一名宫内侍从带到一个很陡的铺草席的楼梯口。楼梯下是一条长长的地道，通向皇室的地下防空壕御文库。这个防空壕从小山的一侧挖进去，由六间房组成，最大的一间是会议室，通风设备差，又闷又热。会议室构造简陋，天花板用钢梁支撑着，护墙板是深色木板，显得很昏暗。

　召来参加会议的，除“六巨头”外——外加四名书记官长和干事，其中包括迫水——还有年迈的枢密院议长平沼男爵。在休息室等候时，他们把怒气和混乱心情都集中在迫水一人身上。丰田、梅津和两位军方干事身上的军刀叮当作响，杀气腾腾，围着迫水追问，指责他以谎言取得他们的签章。

　这位内阁书记官长即使不得不撒谎，还是没法让他们平静下来。迫水撒谎说：“我们在这次会议上不准备作什么决定。”直到与会者被叫到会议室在两张平行放着的长桌前就座时，迫水才得以摆脱指责他的人。在长桌顶端，摆着一张小桌，上铺镶金边织锦缎，小桌后面是一把椅子和一个六扇的金边屏风。

　午夜前十分钟，天皇进入会议室。他显得疲劳和不安。他吃力地在御座上坐下。与会者起身鞠躬行礼，然后坐下，不敢直视天皇。几个比较年老的人开始咳嗽，增添了不安的感觉。应铃木的请求，迫水把波茨坦宣言念了一遍，宣言中令人不安的措词使他的喉咙哽噎。

　铃木简短地回顾了“六巨头”会议和内阁会议的辩论情况，然后请“六巨头”一一发言。虽然室内酷热难忍，东乡却泰然自若。他冷静地宣称，只要能保持国体，就应该立刻接受波茨坦宣言。米内海相同样抑制着感情。“我同意东乡外相的意见，”他平静地说。

　米内毫不含糊地同意东乡的意见使下一个发言的阿南陆相大怒。“我反对外相的意见：”他喊道。除非盟国允许日本自己解散军队，自己审判战犯和限制占领军数量，否则陆军不同意投降，“不然，我们就拿出勇气继续打下去，死中求生。”他的双颊闪耀着眼泪，声嘶力竭，请求在本土最后决战。“我们一定能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即使我们战败，我一亿国民也准备为名誉而死，使日本民族的事业名垂青史。”

　剃光头的梅津起立。他严肃宣布，在那么多的英勇将士为天皇尽忠后，无条件投降是不能想象的。

　下一个发言的本该是丰田，但铃木好象有点糊涂，但也许是有意请平沼男爵发表意见。阿南和梅津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他——平沼可能是众所周知的超国家主义者，但也可能象大多数重臣一样是个“巴格多利奥式人物”。平沼提出了一系列尖锐问题，最末一个问题要求军方直接答复：他们有没有能力打下去。

　梅津向他保证，可以用防空措施阻止原子弹轰炸。“我们一直在为未来作战保持实力，”他说，“我们预期总有一天要反攻。"

　法治观念很强的平沼似乎没有被打动。他或多或少同意东乡的意见，但又说应按陆军的要求与盟国谈判。他又转向天皇说，“按皇祖皇宗遗训，陛下也有责任防止国内不安。请陛下作出圣断时考虑到这点。”这位执拗的老人讲完后坐下。

　丰田最后发言，他试图再次强调军部的立场，但结论却是模棱两可的：“我们不能说一定能取得最后胜利，同时，我们也不相信会完全失败。”

　他讲了将近两小时，几乎逐字逐句重复了一遍过去的论点。

　丰田讲完后，铃木再次缓慢而慎重地站起来。迫水觉得，他终于要透露他压抑已久的信念了。然而，他的话却使听的人更加吃惊：“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了许多个钟头，依然没有结论。时局确实严重，但时间也没有白浪费。我们没有这个先例，我也觉得难以启口，不过，我现在必须仰请天皇陛下圣断。”

　他转身面向天皇，他请天皇决定日本是立即接受波茨坦宣言呢，还是要求取得陆军所提出的条件。他令人不解地离开自己的座位，向天皇走去。大家屏住气息。

　“总理！”阿南喊道，但铃木似乎没有听见，来到天皇小小的御座下面，他宽大的双肩因年迈而前倾。他停住脚步，深深鞠了一躬。天皇会意地点了点头，让铃木坐下。年迈的铃木听不清天皇说的是什么，把一只手挡住左耳背。天皇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回桌旁就坐。

　铃木一坐好，天皇自己便站起来。通常，天皇的语调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这次却很有感情。“朕已认真考虑了国内外局势，并得出结论认为，继续战争意味着民族的毁灭，延长世界上人类的流血和残酷行为。”与会者都垂头聆听，“我不忍目睹无辜国民再受苦受难。恢复世界和平，解除国家之可怕苦难的唯一办法就是结束战争。”他讲到这里停住了。

　迫水用带着白手套的拇指擦了擦眼镜，看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花板的天皇。这位内阁书记官长觉得自己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与会者已不象先前那样僵直地坐着，而是欠身向前——有些人竟伸开双臂，趴在桌上，不害羞地抽泣起来。此时，天皇重新镇静下来，继续以充满感情的声调讲下去，但又一次不得不停下来。迫水几乎想喊山来；“陛下圣意我们现在都领会了。请勿屈尊再讲。”

　天皇说，“每想到那些忠心耻耿为我效劳的人，想到在遥远的战场上牺牲或负伤的陆海军将士，想到那些在国内因空袭而失掉家业——往往还丧失自己的性命——的家庭，不胜痛心。不言而喻，我不忍看到忠勇将士被解除武装。我同样不忍看到曾献身于我的人反被作为战争煽动者受到惩罚。然而，现在是我们忍不住也得忍的时候了。当我回忆起先帝明治天皇在(一八九五年俄国、德国和法国)三国干涉时的感情，我只能咽下眼泪按外相所概述的批准接受盟国波茨坦宣言。”【一九四六年一月，天皇在与藤田侍从长谈话时指出发动和结束战争两个决定之间的不同，以及战争如何影响了他作为天皇的作用，“在投降时不管他们(“六巨头”)讨论多少次，都没有希望取得一致意见．我们除了不断遭受轰炸外，还挨了两颗原子弹，战争的蹂躏突然加速。最后，当铃木在御前会议上问我两种观点中应接受哪一种时，我才第一次有机会自由地表达我自己的意思，而不侵犯任何人的权威或责任……”——作者注】

　天皇说完后，铃木和其他人都站起来。“我已聆听陛下圣言，”铃木说。

　天皇好象要作答，但只是点了点头。他似乎身负千斤重担，慢步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铃木说，“应该把天皇陛下圣断变成本次会议的一致决议。”当然，所谓决议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决定，只不过是天皇表达自己的愿望而已。但是。对一个忠诚的日本人说来——室内的十一人都是那种人——天皇的愿望就等于命令。会议的情况作了记录。由于天皇的痛苦而仍然心神不定的与会者开始依次签字，从而批准在盟国承认天皇合法地位的前提下接受波茨坦宣言。

　除平沼男爵外，其余人都签了字。跟通常一样，好象有什么事打扰着他，他反对“天皇地位系神授”这样的措词。他坚决要求改用宪法的确切措词——“天皇至高无上的权力”。

　平沼于两时三十分签字。这次重要会议开完了，军方也批准等于是无条件投降的文件。但是，在天皇离开后，他们又把受挫折和被出卖的一肚子怨气发泄在铃木身上。“你违背了诺言，首相阁下！”以干事身份出席的吉积正雄中将大声说。“你现在高兴了吧?”

　阿南把两人劝开。

　现在只剩下一个手续了——由全体内阁批准。内阁会议立即在铃木首相官邸召开。阁僚们也起草了致各盟国的内容一致的照会，宣布在“了解到上述宣言并不包含任何损害天皇陛下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君权的要求的情况下接受波茨坦宣言。”【英语措词不确切。外务次官松木俊一后来说，它使人误解。描词应该是：“我们接受波茨坦宣言。我们了解到，接受这点并不影响皇室地位。”——作者注】

　这一夜显得很漫长。铃木上楼就寝。迫水没有走，他倒在扶手椅里，很快就进入梦乡。其他人则精疲力竭地穿过东京黑暗安静的街道回家。除东乡外，大家都走了。恶性贫血症使东乡衰弱不堪，他可能是最累的一个。当他的汽车在临时作外务省的房子前停下来时，东方已呈鱼肚色。他要在那里把在他胸中燃烧的天皇的话记录下来。他向他的非正式秘书、他的养子东乡文彦口述。东乡文彦尽管与外相有家庭关系，但对这位老人还是敬畏的。他以前难得看见东乡动感情，但是他在背诵天皇陛下的话时，眼里充满眼泪。

　八月十日天一亮，东京的天气就又热又闷。在市谷地势较高处的大本营陆军部，有五十多个陆军省的军官正在防空洞里等待阿南将军的来临。这么多身居要职的军官被召集到一起引起热烈的猜测。陆相是不是要宣布海陆军合并?是关于原子弹的事呢，还是传达昨晚御前会议的情况?

　九时三十分，在两名高级军官一左一右陪同下，阿南走下大本营大楼长长的地道来到防空洞内。他右手执马鞭，跨上小讲台，诸将校围成半圆形。他安详地说，昨晚的御前会议决定接受波茨坦宣言。

　好几个人不信，异口同声地喊“不！”阿南举起双手，要大家安静。“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借口，”他说，“但是，既然天皇陛下的愿望是接受波茨坦宣言，那就没有什么法子了。”他把陆军的最低要求告诉他们，对于自己未能实现这些要求表示遗憾。然而，他却答应再试一试，要求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协助维持陆军内的秩序。“决不要考虑诸位个人的情绪以及各位的部下的情绪。”

　有个少佐站出来。“陆军不是有保卫国家的义务吗？”

　平常，阿南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此时，他把鞭子朝那个少佐一挥。“谁要反对阿南的命令，谁就得先把他砍倒！”

　军务局的稻叶正夫中佐拿着一份维持陆军秩序的计划来见阿南将军。“不管是不是结束战争，”他说，“我们都必须发指令继续作战，特别是抗击正在满洲挺进的苏军。”

　“把指令写出来，”阿南说。

　内阁还需要决定的是，究竟应该向公众讲到什么程度。军方不愿意透露天皇的决定，因为担心这样会立刻破坏日本的战斗意志并造成混乱。结果达成折衷方案：只发表一个含糊的声明，使国民对投降有点思想准备。这份声明是情报局总裁下村海南及其手下人员起草的。声明把胜利吹嘘了一番，谴责了新式炸弹，说它是残酷的、野蛮的；井警告说，敌人即将入侵本土。只是在最后一段里才指出，公众即将面临空前未有的局势：

　“确实，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现已处在极其困难的局势中。政府正在尽最大努力保卫本土，保卫国体，维护国家荣誉，国民也要有所准备，克服各种困难，保卫帝国国体。”

　另一方面，在稻叶发给陆军官兵的指令中，不但一点也不暗示投降，反而要他们把圣战进行到底：

　“虽然可能要吃草、吃土和露宿荒野，但我们决心坚决战斗。我们相信死中有生。这是七生报国的伟大的楠公救国精神，这也是时宗的以“莫烦恼，蓦直前进”精神粉碎蒙古入侵者的战斗气魄。“

　在稻叶把电报送给陆相审批后不久，两个颇觉不安的中佐——一个是主管新闻的军官，另一个是阿南的小舅子竹下正彦——闯进稻叶办公室。他们带来消息说，内阁即将发表一个暗示要投降的声明。由于这样做会在军内引起混乱，他们必须立刻广播稻叶的勉励令。稻叶把字纸篓倒出来才找到原稿。指令用的是阿南的名义，所以如果未得到阿南的批准便发表，他表示踌躇。但是，那两位中佐说服他，没有时间了，于是指令的副本便被立刻发至各地电台和报馆。

　那两个几乎同时发布的互相矛盾的声明使各报主编和电台经理莫名其妙，东乡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阿南的声明，毫无疑问，会使盟国相信日本决心继续战斗。通知各盟国日本愿意投降的正式照会正在通过缓慢的外交途径送出，再拖延几个小时便有可能吃第三颗原子弹。为什么不能把正式照会立即用新闻形式发布出去？但是，军方的新闻检察官如果认出了电报的内容，就有可能把它扣留。为了克服这点，决定把日本的建议的英文本用摩尔斯电码发出去，待新闻检察官把电码译出来时，生米已做成熟饭——这是有希望的。

　同盟社国际新闻主编长谷川才次接受了发播这一消息的危险任务。上午八时，他把消息送上发报机，首先发给美国，然后是欧洲。他紧张地等待着，但愿对方能抄收到内容。

　几乎就在同时，东京的街头响起一阵手榴弹爆炸声。陆军内的反对派，包括稻叶在内，企图制造乱子引起全市戒严。东京一旦被军方控制，天皇便可能受到影响，改变主意，继续进行战争。然而，已经习惯于轰炸的东京，把这种一阵子的爆炸不当回事。

　在长崎，已成废墟的城市上空，飘下了传单，发出事后警告劝市民疏散。

　2

　在世界的另一侧还是八月十日早晨。上午七时三十三分，长谷川发出的摩尔斯电码——靠上天保佑，日本陆军的检察官不屑于审查它——被美国监听人员收到，杜鲁门总统把莱希、贝尔纳斯、史汀生和福雷斯特尔召集到办公室，把电报念给他们听。由于它是非官方来源，他依次询问他们，能不能认为这就是接受波茨坦宣言。如果这就是接受，那末，要不要让天皇继续统治?几个星期来，不少有影响的人士，包括哈里.霍普金斯、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和迪安.艾奇逊，一直在敦促废除天皇制。

　但是，室内的四个顾问中，有三人反对这样激进的意见。病魔缠身的史汀生认为，保存天皇是切合实际的。他指出，为了使分散在各地的日军投降，盟国需要裕仁的帮助。“必须类似这样地利用天皇，省得我们在中国全境和新荷兰群岛碰上几十个硫黄岛和冲绳，作无谓的流血。”莱希“对小裕仁没有什么感情”，但支持史汀生。

　然而，贝尔纳斯却反对“从我们的无条件投降的要求”的立场后退。“那个要求是在使用原子弹前提交给日本的，也是在苏联成为交战国之先。如果要接受任何条件，我希望美国而不是日本把条件提出来。”福雷斯特尔反驳说，可以“由我们方面发表肯定的声明，说我们会加以注意，使投降的语言与我们的意图和观点完全一致”，让日本人放心。

　日本提出投降，使史汀生更加担心生命继续丧失。他提议停止轰炸——当时舰基飞机和基地在马里亚纳群岛的B—29轰炸机依然在轰炸日本各城市。在美国，大家也越来越对使用原子弹感到后怕。“我们必须记住，”福雷斯特尔补充说，“美国一定会成为日本人仇恨的焦点。”

　杜鲁门仍不表态。他决定等收到通过外交渠道来的正式投降书后再说，但又命令贝尔纳斯立刻草拟答复，国务卿贝尔纳斯斟酌了每一个词，因为他知道他不但代表美国，而且也代表俄国、中国和大不列颠说话。快到中午时，他得到通知，瑞土大使馆已收到日本的正式投降书。这封电报一到，他便带上自己的草案亲自到白宫。杜鲁门于下午二时，宣读了贝尔纳斯的答复。史汀生对其和解的语调(“……这是个相当明智相当谨慎的声明，比直言不讳的声明更有可能被接受”)颇为高兴。声明说，从投降的时刻起，天皇以及日本政府统治日本的权力须隶属于盟军最高司令，日本政府的最终形式将依日本人民自由表达的意志建立。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答复既使日本人对天皇来来的地位可以放心，又不损害无条件投降的基本原则。

　但是，给东京的答复首先要征得各盟国的同意，于是，便将副本发给美国驻伦敦，莫斯科和重庆的大使馆，要求尽快取得同意意见。

　金海军上将把和谈的消息告诉了在珍珠港的尼米兹，由于想起在“屈辱之日”以前十天海军发出的第一个警报，金的电报开头便说：这是一封预告和平的警报……

　阿南将军越是回味过去三十六小时中发生的事件，越是对铃木和东乡感到愤慨。八月十一日早晨，在花园内练完射箭后，他在驱车前往办公室途中，向他的秘书林三郎大佐发牢骚对首相不满。一到办公室，他又遇上了五六个军官——包括他小舅子竹下中佐在内——在那里闹情绪。这样一来，他的不满便具体化了：御前会议开得如此仓促，只有东乡事前准备好向天皇提出建议：还有，为什么平沼男爵出席那次会议?阿南离开办公室时，脑中有这么一个印象，即与会者是受人操纵同意投降的。

　这些指责是含糊地说出来的，但却唆使了陆军内的反对派再犯一次“下克上”行动。在陆军省里，二十名反对分子已秘密集合在一起，计划发动政变。作为一个高级军官，竹下警告他们，他们这样做是会被处死刑的。他建议，首先将天皇和那些怂恿他求和的人区别开来，然后再谋取阿南的支持，让阿南去进谏天皇

　继续把仗打下去。在本土打一场硬仗即决战能使美国人遭受巨大的损失，以致有可能安排体面的和平。如果不行，他们就将进山打游击，把战争进行下去。

　密谋者热情地接受了这个计划。他们将动用驻屯东京的军队包围皇宫，切断通信联络，占领电台、报馆和主要政府部门的大楼，然后逮捕铃木、东乡和木户等那样的“巴格多利奥式人物”。

　竹下满有信心地以为阿南最终会加入他们的行列，接着把梅津也带进来。届时，东京当地的两名司令官，即近卫师团长森猛赳中将和东部军管区司令田中静壹大将，就不得不与他们合作。有了陆军参谋总长和陆相支持政变，他们就不会失败——如同一九三六年一小撮军官短时间占领了东京——样。这在实质上将是一次陆军的行动。他们将是为了国家利益在最高司令官指挥下合法地行动。

　这个所谓合法性的概念是对平泉澄教授的教导的曲解。平泉澄在军官团中曾有过不可估量的影响。一九二六年，当他还只三十一岁时，他便当上东京帝国大学的副教授。他的主要兴趣是日本历史，主要目标又是保持明治时代领导人的精神。当共产主义思潮席卷校园时，他成立了一个“青青塾”与之抗衡。【有位中国爱国者在被蒙古入侵者处决前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雪中常青色更青”。“青青”之名由此而来。——作者】他的教导的精髓是，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传统、历史和道德，其它国家必须尊重这些不同点。他教导说，日本社会是建筑在对父母、国宝和天皇绝对忠诚和顺从的基础上的。“青青”后来发展为超国家主义的学校，神道是其骨，儒教是其肉，武士道是其血。

　平泉澄身材矮小瘦弱，脾气温和，同他的历史教授身份很相称，但是，第一次在陆军士官学校讲课时，却戏剧性地登场。他佩戴军刀，大步跨上讲台。他把刀往身旁一搁，细声细气地讲课，既不用手也不用脸部表情去加强效果。他的炽烈的诚意使那次在座的以及以后每次在座的青年军官都象触电一般。他们所听到的皇道和国家，使他们充满了要自我牺牲效忠天皇和国家的精神，那些出发去执行“神风”特攻任务的青年往往把他的话挂在嘴上。

　高级军官仍然是他的信徒。东条当首相时，常常征求他的意见。阿南最崇敬的也是他。竹下及其共谋者曾上过“青青塾”，他们相信自己目前的行为，正是把平泉澄的说教付诸实施。无条件投降岂不是毁灭大和魂和国体吗?因此，不服从天皇实现和平的决定是完全正当的，何况这个决定又是错误的，是听了错误意见后所作的判断。事实上，正是对天皇的真正忠诚才必须暂时不服从天皇。

  3

　各盟国除了一国以外都立刻同意贝尔纳斯草拟的答复。苏联政府对日本的表示有“怀疑”；莫洛托夫认为它既不是无条件的也不是具体的。所以，苏联红军继续向满洲进军。

　然而，哈里曼却紧迫着要苏联快快做出答复，莫洛托夫也同意了——只有一个条件：“苏联政府认为，如果日本政府做出肯定回答，盟国应就代表盟军最高司令部的候选人或诸候选人问题达成协议，日本天皇和日本政府都要隶属于此司令部。”哈里曼对这条规定“坚决表示异议”，他的政府决不会同意。他甚至不能肯定这条规定究竟是什么意思，莫洛托夫解释说，远东最高司令部应由两人组成，一个是美国将军，另一个是俄国将军。

　哈里曼的反应是尖锐而明确的。太平洋战争的主要担子美国已经挑了四年，使俄国免于担心它背后的日本。苏联参战只有两天。所以，由美国以外的其它任何国家的人担任最高司令是不可想象的。莫洛托夫的答词很激烈，但哈里曼却坚定不移。他说，他将把这个建议电告华盛顿，但他知道是不能接受的。

　哈里曼回到办公室后依然忿忿不平。有人打来电话。这是莫洛托夫的秘书巴甫洛夫打来的，他说，外交人民委员与斯大林核对后发现有误解之处：原来的意思是“磋商”，不一定是“批准”。哈里曼再一次警告说，华盛顿是不会接受“诸候选人”这个词的。几分钟后，巴甫洛夫再次打来电话说，斯大林同意把这个令人不快的词去掉，并说将以书面予以证实。

　由于和平在即，福雷斯特尔和史汀生再次试图说服杜鲁门停止所有对日海空行动，作为人道主义的姿态。杜鲁门不听。他说，应保持压力，这样日本人才不敢再要求让步。但他也答应暂时停止使用原子弹，除非东京的答复不能令人满意。在提尼安还准备好了两颗原子弹，投弹日期初步定在八月十三日和八月十六日。斯帕茨将军认为，东京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不值得作为常规轰炸的目标。杜鲁门依然热望在日本首都投一颗原子弹。

　在贝尔纳斯的答复通过瑞士正式发出的同时，旧金山电台也用短波向东方广播，其目的是要在日本一般民众身上产生宣传效果。八月十一日午夜刚过，曾秘密播发日本对波茨坦宣言的回答的同盟社的长谷川才次，从一个监听台获悉盟国的反建议，他通知外务省，并给他的密友迫水打了个电话。睡眼惺忪的内阁书记官长焦急地想知道它说些什么。“我们还没有全文，”长谷川回各说，“但看来不会太好。”

　迫水不耐烦地等了两个小时才收到英文本的全文：

　“我们收到日本政府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条件的电报，但电报内称了解到上述宣言并不包含任何损害天皇陛下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君权的要求。对此，我们的立场是：

　从投降时刻起，天皇及日本政府统治国家的权力将隶属于盟军最高司令，该司令将采取他认为贯彻投降条款应有的步骤。”

　天皇必须授权并保证日本政府和日本帝国大本营签署实现波茨坦宣言的规定所必需的投降条款：并命令日本陆、海、空三军当局及其所控制的一切力量，不论在何处，均停止行动，放下武器，以及发布最高司令为使投降条款付诸实施需要发布的命令。

　投降后，日本政府必须立即把战俘及被拘留的非军事人员运到指定的安全地点，以便能迅速登上盟国的船只。

　日本政府的最终形式特根据波茨坦宣言按日本人民自由表达之愿望建立。

　盟国部队将在日本驻扎到波茨坦宣言中所定的目标实现为止。

　这倒不象长谷川所说的那样消极。盟国并没有断然拒绝日本关于保留天皇的要求，但天皇的最终命运如何却也没有表示，这样将使主战派有理由拒绝全部建议。外务次官松本穿街走巷找到了迫水。松本读完这个照会，脸立刻阴沉下来。

　关于国体问题的含糊提法又因第五段中的两处打印错误而复杂化。贝尔纳斯原来写的是“日本政府(governmentOfJapan)的最终形式”，而抄收人员却打成“这个日本政府(theGovernmentofJapan)的最终形式”。“政府”采用大写字母G是不是单指文官行政机构呢，也就是说包括不包括天皇呢?定冠词“the”是不是又有特定的含义?松本采取了乐观的看法，认为“这个政府”不包括天皇在内，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个照会“囫囵吞下去”，免得军国主义者断章取义引起没完没了的争议。在松本去找东乡举荐这个照会的同时，迫水则向铃木的家走去。老首相倾听了新建议及松本的推论后严肃地说，“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结束战争。”

　在御文库，木户把这个照会所提的问题向天皇作了解释。“这全都无关紧要，”天皇陛下说，“如果国民不要天皇，你说要也没用。我认为让国民来处理这件事完全正确。”天皇的沉静使木户好象“当头挨了一棒”。由于天皇对臣民的绝对信任，使木户极其关注的心情烟消云散。

　迫水对军方的反应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陆军参谋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在贝尔纳斯的答复中找到了继续进行战争的充分借口。他们抢先——甚至先于东乡——上奏天皇，表示反对。

　天皇表示，他们的结论是不成熟的，还没有收到盟国的正式答复。“等收到后，一定会研究，”他说。“我们也许能就有疑问的各点再询问一下，”说完，便把他们打发走。

　然而他自己却已经得出了结论。两小时后，东乡来到御文库。他对东乡说，盟国的建议是令人满意的，应该接受。他的反应既受到东乡也受到铃木的欢迎。但最终接受盟国的条件，还远没有保证。关于天皇问题的那一段文字使平沼男爵那样的保守派不安。他对“国体”问题的不安驱使他到铃木寓邸。平沼首先竭力反对盟国照会中所说的“天皇及日本国政府统治国家的权力隶属于盟军最高司令”这句话。把“隶属于”(Subjectto)理解为奴隶化(slavery)了。他对照会中宣告日本政府的最终形式由国民确定这段话也表示异议。那是不堪忍受的。天皇是神，不能从属于臣民的意愿。

　当天下午，内阁举行全体会议，讨论贝尔纳斯的答复。东乡认为没有理由不接受它。第二段文字在原则上并没有损害天皇的地位，而第五段则允许日本人民选择自己的政府形式。他说：“不可能设想占压倒多数的忠诚的臣民不想维护我国的传统制度。”另外，如果要求修改措词，可能会引起盟国敌对天皇制的人要求废黜皇室。

　然而，阿南将军(片刻前他还被少壮反对派困在办公室里，少壮派要求拒绝这个建议。“如果你不能实现这点，你就切腹”)却坚持己见，坚决反对，而他又得到平沼和另外两名受平沼影响的文官的支持。这两名文官是内务相和法务相。也有人支持东乡，但只有米内海军大将公开表态。在经过一个多小时毫无结果的辩论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铃木——他也许是不想与如此强大的反对意见对垒——终于说话：“如果强迫我们解除武装，那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战争。”

　直言不讳的东乡，不相信铃木竟会左右摇摆，尽量抑制住自己。他不得不设法拖延做出决定的时间。“既然盟国的正式答复还没有抵达，”他说，(如同天皇先前对他说过的那样)“我们最好还是等收到正式答复后再行讨论。”没有反对意见。东乡跟着铃木到他的私邸，责备他一番。他大声说，是什么时候，你还提出解除武装的问题!“除非我们准备使和谈破裂，否则就得接受目前这样的答复，”他说。首相难道不知道天皇要结束战争吗？现在争论的问题不是有关皇室的存亡吗?“如果你坚持这种态度，我可能单独上奏天皇！”

　东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怒气未消，更为苦恼。他对松本说，他可能不得不辞职。这位次官求他不要仓促行事。“虽然说盟国的正式答复随时可收到，”他建议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明天上午之前只当没收到呢。今晚先请回家休息。”【华盛顿通过伯尔尼转的电报于几分钟后，即下午六时四十分到达，但电信课长根据松本的指示，把时间改为八月十三月早晨七时四十分，把它放在公文筐里。——作者注】

　东乡本来没有怎么听，此时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没精打采地朝他的车走去。他必须把铃木的“背信”通知木户侯爵。

　木户给铃木的办公室打电话，请铃木去见面，电话上回答说，不能来听电话，但他一有空就会到宫内省去。一个小时，二个小时过去了，铃木还没有来，木户越来越不安。晚上九时三十分，铃木终于来了，嘴里嘟嘟嚷嚷地对那些把自己打扮成“国体”的卫道士的“平沼之辈”表示不满。

　“我不想贬低那些渴望护卫国体的论点，”木户说，“经过仔细研究后，外相向我们保证，对于(盟国照会中)有争论的那段话，并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假如在目前阶段我们拒绝接受波茨坦宣言，继续进行战争，那末千千万万无辜日本人民就会死于轰炸和饥饿。”铃木的防守姿态松下来了。木户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实现和平，我们当中可能会有四五人被暗杀，但这也是值得的。咱们还是毫不动摇地执行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政策吧！”

　“咱们干吧!”铃木突然喊道。

　在内阁会议上阿南将军一直毫不含糊反对接受盟国的建议，但在私下里自己也疑云满腹。他怎么能反对圣旨呢?象那天下午找他的反对派一样，他也认为，日本的光荣道路就是继续战争，不过要得到天皇陛下的允许。或许他能说服三笠宫(亲王)去帮助改变他皇兄的主意?他带了秘书林大佐，驱车前往一个防空洞，这个防空洞在三笠宫御殿被毁后就成了他的住家。

　三笠宫怀着敌意接待了他，这使阿南很是懊丧。他了解到那天下午曾开皇族会议，却没有了解到三笠宫以及其他人都一致保证支持天皇的决定。阿南匆匆忙忙补充说，他很想采取先下手的办法对付一群头脑发热的反对投降的较年轻军官。

　“自满洲事变以来，陆军时常不按天皇的意思行事，”亲王说，“当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时，你还要求继续进行战争，这是极其不合适的。”阿南受到一番训斥后，告辞而去。三笠宫想弄清楚的是，为什么象他那样高级的军官竟会置圣旨于不顾?这种情绪在大本营陆军部内是不是普遍的？不久，又有几位陆军参谋军官来拜访三笠宫。没想到内中有他的一位老同学。他们便在防空洞外的花园里交谈起来。当三笠宫把阿南的请求告诉他的朋友时，那人问三笠宫为什么不向天皇报告。他的大嗓门和争辩的态度使亲王感到是在威胁他。他们的高声谈话惊动了防空洞内的三笠宫妃，使她不禁为丈夫的安全担心。

　三笠宫的反应感动了那个参谋军官。他安慰三笠宫说，阿南能控制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军官，另外，在陆相领导下，陆军会遵守军纪。“不用担心发生叛乱。”

　阿南无法入眠。午夜过后很久，他还把秘书叫醒，派他去找他的坚定的同盟者陆军参谋总长梅津，建议由梅津将军请陆军元帅鈿俊六代表陆军高级军官向天皇说情。

　“你必须原谅我，”梅津一边在地板上来回踱步，一边对林说，“我现在同意接受波茨坦宣言。”

　即使在梅津戏剧性地变心后，阿南还再一次私下企图动摇天皇。八月十三日清晨，他违反礼仪地打断了木户的早餐，简直是“咚咚咚地”闯进去。木户从来也没看见他那样心神不定，话好象从他口中倒出来一样。盟国的条件会毁灭大和魂，应该打一场决战。“你难道不能就再请求一次天皇重新考虑接受宣言的问题吗？”

　“我不能那样做，”木户回答说。他不同意阿南提出的关于让国民去选择政府将标志国体终结的指责。木户甚至说，“假定天皇改变主意，取消十日的和平建议，发布最后决战公告，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毫无疑问，盟国会把天皇看成蠢人或者疯子。“让他受到这样的污辱是令人无法忍受的。”

　阿南控制住自己。“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处在你的地位，你当然得保护天皇。”

　“陆军还很强大，”木户同情地说，“你要把它控制住也是很困难的任务。”

　阿南强作笑容。“你想象不到陆军省里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握手告别。

　上午九时，“六巨头”继续辩论内阁在前一天无法解决的问题。会议仍僵持不下，那时御文库来了电话打断会议的进程。天皇已获悉阿南带着情绪去见木户一事，他现在倒想见见梅津和丰田两总长。

　天皇告诉他们，结束战争的谈判正在进行，他用转弯抹角的方式暗示，他希望在做出决定前尽可能少流血。他问，在和谈期

　间将采取些什么空中行动。梅津回答说，人若犯我，我再犯人。天皇点头称许。

　两位将军鞠躬退出，再去参加“六巨头”会议。如果说，天皇召见他们是想达到拯救生灵和对辩论施加影响这双重目的的话，那末，它对“六巨头”的审议并没有立刻产生效果。然而，在那天下午举行的内阁会议上，大部分阁僚表示同意接受波茨坦宣言。还有，反对派的头子阿南将军也有意识地在私下用典型的日本人拐弯抹角的办法说，他实际上不象他外表上显得那样斩钉截铁。

　他从会议桌上起立示意迫水跟他到隔壁房间去。他在那间房里给军务局局长、急性子的吉积正雄将军打了个电话。“我在开内阁会议，”阿南说，“正向各大臣做说服工作，要他们同意你们的看法。你们大家不要走，等我回来。”迫水不懂什么意思，实际情况刚好相反。阿南眨了眨眼。“内阁书记官长就在我身旁，”阿南继续说，“如果你想直接问他会议情况的话。”迫水突然明白了。阿南是在耍“腹功”，以平息陆军省内他的桀骜不驯的下属。

　阿南在电话上讲的话本来是想以先发制人办法制止反对派的，但却起了相反的效果。下午三时四十五分，内阁会议突然中断。有个收发员送来陆军一份将在十五分钟后在电台和报纸发表的声明。声明说，“皇军收到新敕命，已重新开始对美国、联合王国、苏联和中国发动进攻。”

　“这我一点都不知道：”阿南喊道。他立刻给刚回大本营的参谋总长梅津打电话。与阿南一样，参谋总长梅津勃然大怒。大本营发布命令必须得到陆相和参谋总长批准，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阿南都未曾批准。这肯定是参谋次长和陆军次长干的，虽然陆相曾用电话具体指示吉积将军不得有任何行动。梅津下令废除这个声明，总算在播发前几分钟把它扣住。

　会议重新进行，但阿南却暂时对会议失去兴趣。尽管有两名也反对立刻投降的文官——内务相和法务相——还在那里要求取得较有利的条件，但阿南陆相好象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贝尔纳斯的答复，”东乡坚持说，“毫无疑问是代表几个盟国所提条件的最低标准。如果我们想重建日本，为人类的福利打算，我们就必须接受现在那个样子的答复。”

　在语义方面又引起另一场诡辩。铃木大怒，插话说，“军方是不是想故意用挑剔贝尔纳斯的答复的办法来推翻我们为结束战争所作的努力?为什么不能按我们的理解去解释它呢?”必须做出最后决定。不少大臣都不发表意见，铃木此时要他们一一明确表态。他点名法务相发言。他当然是同意阿南和丰田的意见的。内务相也是。有几个人不愿采取肯定的立场——与铃木先前那样——但铃木一一询问他们。最后除一人外都同意投降。现在该铃木自己明确表态了。

　“我已下了决心，”他说“根据天皇的愿望在这个危急时刻结束战争。我开始研究盟国的答复时觉得好象有几点不能接受，但仔细一推敲，发现美国给我们提出这些条件并没有恶意。我觉得他们并不想改变天皇的地位。我认为必须按天皇的意愿结束战争，所以我会将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全部情况如实上奏，请天皇圣断。”

　决定将会如何，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处在对战争结果应负责任的地位的阿南，却心潮起伏，为相互冲突的忠诚之心所折磨，无法接受必不可免的东西。内阁散会后，他跟着来到铃木的办公室，那里已有一名海军军医在等待首相。“在召开另一次御前会议前，你给我两天时间行不行?”阿南问。

　“对不起，”铃木回答说，“这是我们的绝好机会，必须立刻抓住。”阿南走后，铃木转身对医生说，“如果再耽搁，”他说，“俄国就会占领北海道以及满洲、朝鲜和萨哈林岛。这是对日本的致命打击。我们现在必须趁谈判只限于同美国谈时采取行动。”

　“不过，阿南将军可能会自杀的。”

　“我知道，”铃木说，“我只能抱歉，”

　密谋者的头子并不是阿南的小舅子竹下中佐，而是军阶比他低一级的鈿中健二少佐。鈿中在外表上好象是革命的对立面。他是个文静、勤奋好学和稳健的人，但他对国体的毫不动摇的献身精神以及他的不愿妥协的态度，使他赢得了无可争议的威信。成功与否，阿南的支持是个关键，因为各级指挥官都信任他。那天晚上，阿南约了这些密谋者到他家里会面，在此之前，鈿中曾两次做出安排，想拖他下水。第一次他认为已说服了竹下去与他的姐夫说情，但竹下中佐不愿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第二次，他请了平泉澄教授去当说客，因为他的要保国家荣誉的哲学已浸透大本营。平泉澄教授曾给鈿中写过一封信，要求他及其他反叛者“切勿自行其是，轻举妄动”，应听从阿南领导。鈿中向来是个乐观派，希望教授会让阿南参加密谋，但在事实上，平泉澄却要敦促阿南服从天皇的旨意。鈿中亲自陪同教授前往陆相家中，但却没有见到阿南。他等了很久才得到通知说，阿南在宫中开会，一时回不来。

　晚八时——八月之夜既安静又闷热——密谋者的核心人物都聚集在阿南的寓所。他的寓所很朴素，是木头结构平房，在东京遭燃烧弹轰炸后，这座房子成了他的官邸。鈿中一开始就想把阿南和主牌派区分开来，并把外边的谣传告诉他，说一些“巴格多利奥式人物”正策划暗杀他。阿南觉得滑稽，一笑置之。他对这样的政变计划也不感兴趣，监禁木户、铃木、东乡和米内；宣布戒严，孤立皇宫。要完成这些行动，四位将军——阿南、梅津、田中(东部军司令官)和(近卫第一师团长)森——必须合作。对于这个计划的反逆性质，阿南一概不问，只对计划吹毛求疵。例如，他们将如何去控制通讯联络。

　竹下坚持不让。“我们必须实施这个计划！”他喊道。另外，计划必须在御前会议正式接受贝尔纳斯的照会前执行。阿南不置可否，使密谋者吃不准他的意图。荒尾兴功大佐泄了气，但竹下却不愿放弃这个计划。

　为了避免同这批人对立，阿南答应“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向梅津施加影响——他知道梅津已决定支持天皇。但少壮军官们却要求采取更迅速的行动。这，阿南同意在午夜会见他们中的一个成员荒尾大佐，暗示说，到那时他可能会更加充分地考虑政变一事，说完便把他们打发走。他把他们送到门廊上时，阿南请求他们，“小心一点，你们可能已被监视。再来时最好分开，别一起来。”

　大家走后，竹下还和他姐夫在一起。阿南参加他们的行列吗？竹下问。他以为依仗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会开诚相告的。“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好暴露真实的思想，”阿南将军说。他没说别的，竹下便走了，心里重新乐观起来。

　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梅津和丰田——未直接受到密谋者的压力，但也无法把关于接受无条件投降的疑虑压下去。他们把东乡外相从晚餐会上叫到首相官邸地下会议室里举行秘密会谈。但东乡仍不愿在最后一分钟修改条款。他反复说“不可能！不可能！”外面人声鼎沸，安排这次会谈的迫水把“神风”特攻队创始人大西海军中将领了进来，连声道歉。大西走到丰田海军大将跟前，用哽咽的声音承认，他刚恳求高松宫(亲王)去劝说他皇兄继续战争。但是，他当然也象阿南请求三笠宫一样没有成功。高松宫反而说：“你们军人已丧失了天皇的信任！”大西双眼充满眼泪。“我们必须向天皇呈交一个取得胜利的计划，请求他重新考虑他的决定。我们必须勇敢地投身于这个计划，使之实现。如果我们准备采取‘特攻’办法，牺牲两千万日本人的生命，胜利就是我们的！”尽管大动感情，他的请求也没有得到响应。他绝望地转求东乡。

　“假如有获胜的现实希望，谁也不会想到接受波茨坦宣言。”外相说，“然而，一役之捷并不能为我们赢得战争。”

　空袭警报开始尖叫，东乡借口散会。地驱车经过漆黑的街道回家时，不禁想起大西所说牺牲二千万生命的建议。必须在明天做出实现和平的最后决定。他后来写道，“只要国家有希望能恢复，我们能忍受一切，而军人所炫耀的弓箭竹矛却不能带来任何希望。”

　第三十六章 宫廷叛乱

　1

　八月十四日，东京的东方天际刚开始放白，就有一架B—29飞机孤零零地在高空飞临，飞抵市中心上空时，吐出一长串投掷物。这些投掷物一个接一个爆裂开，天空顿时飘满传单，形成朵朵“彩云”。传单的内容是华盛顿的陆军情报部仓促草拟的，译成日文后电传至塞班。

　告日本人民书

　“今天，美国飞机并不是向你们扔炸弹。投下的是传单，因为日本政府己提出投降，而每个日本人都有权知道条件内容以及美国政府代表美国、英国、中国和俄国对它所作的答复。你们的政府现在有了立刻结束战争的时机。”

　传单摘引了日本人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条件以及贝尔纳斯的答复。

　木户侯爵在皇宫内拣了一份传单拿到御文库。他对天皇说，如果这些传单落到对和谈一无所知的各部队手中，可能会引起叛乱。天皇陛下应火速召开御前会议，以便让与会者知道他希望立刻结束战争的决心。

　天皇草草地看完传单内容，指示木户立刻去找铃木。铃木正好就在前室。在目前情况下，铃木说，要取得两个参谋总长的签章花的时间会太长，他请求天皇采取前所来有的行动，用自己的权力召开这次御前会议。木户也认为有必要采取这个紧急措施。另外，他认为还有必要采取另一个空前的步骤：由他陪同铃木去拜谒天皇，从前，天皇与首相密谈时，内大臣是从不在场的。天皇陛下不但同意于上午十时三十分召开御前会议，还答应如果出现僵局，他将“命令”内阁接受贝尔纳斯的照会。

　那天早晨，阿南又被逼着对阴谋活动表态。他在午夜与荒尾的谈话中，始终躲躲闪闪，以致曾建议他坦率对荒尾讲的秘书林大佐无礼地说：“从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看，我搞不清你是赞成还是反对他们的计划。”现在，离政变只有几小时了，叛乱分子纷纷来到陆军省找阿南，要求他立刻支持他们。阿南还是无法直截了当告诉他们不行，他借口要找陆军参谋总长商量，溜了出去，把他们撂在办公室。

　梅津可不是这样踌躇不决．他对阿南说，如果在皇宫内动用军队，这是亵渎神明的。阿南在回办公室的途中被密谋者拦住。他再也无法避而不谈了。“与参谋总长磋商后，”他说，“我决定不支持你们的行动。”他拒绝进一步讨论，断然迈开大步走出大楼。大楼门口有辆车等着，他坐上汽车，到首相的地下会议室出席内阁会议。【在空袭或警报期间，山阁会议则在赤坂区电话局的办公室举行，那里比较安全。——作者注】

　会议刚开始，就宣布全体立刻转到御文库去开紧急御前会议．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召开有历史意义的全体参加的御前会议以来，这是第一次。时间之紧迫，甚至使大家来不及换上礼服；例如，军需相不得不向宫内省一名官员借领带，还叫厚生相帮他系上。这是军方五天来第二次中计，参加他们毫无准备的舌战，他们一肚子火气只好发泄在铃木头上。

　他们列队进入小小的会议室后发现，因为人多，室内的桌子全被撤掉，换上了长长的两排椅子。他们不安地在既静得令人可怕又热得令人汗流浃背的室内等待。约在十时五十分，天皇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在侍从武官长莲沼将军陪同下，步入会议室。

　铃木就他的内阁未能一致同意接受贝尔纳斯的照会对天皇表示歉意。他点了三个主要反对者的名——丰田、梅津和阿南——要他们直接向天皇陈述他们的论点。梅津要求继续进行战争。如果投降意味着国体的结束，那末全体国民就应该在最后决战中牺牲，丰田连声附和。阿南感情冲动，说话结巴，主张打下去，除非盟国明确答应保证天皇的安全。打胜的机会还是有的，如果没有了，至少也能在更好的条件下结束战争。

　天皇等待还有什么人发言，但谁也没有再站起来。最后，天皇点了点头。“如果再没有意见，”他说，“我谈谈我的看法。我希望你们都同意我的结论。反对日本接受盟国目前答复的论点，我已仔细听过了，但我的看法没有改变。我研究了国际国内局势，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再也不能继续进行战争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此情此景使好几位与会者极其不安，抑制不住哭泣起来。“盟国的答复我也研究过了，并得出结论认为它实际上承认我们几天前发出的照会，我认为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关于天皇的至高无上权力的问题，有的人对盟国的动机似乎有怀疑，但我同意外相的意见。不相信该照会的目的是要毁损国体。我完全清楚，要我忠勇海陆两军将士把武器交给敌人，眼看着国家被占领，自己还可能被指控为战犯，是多么不好受。”他声音哽咽，停了停，“多少将士阵亡，他们的家庭仍在受苦受难”……我对此何等同情。”他再次用手套擦了擦脸，“所有这些感情都难于忍受，但我不能再让臣民受苦。我愿意冒生命危险拯救国民。如果继续战争，国家将成焦土，还要有千百万国民牺牲。我无法忍受这点，我此时的决定一如明治天皇在三国干涉时期所作之决定，那时他忍受了不堪忍受者，承受了不堪承受者。现在我也必须这样做，我们大家一起，共同把日本重建成和平之国。”他再次停顿。有两个大臣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地板上。

　“我希望你们全体，我的政府大臣，依从我的愿望，立刻接受盟国的答复。国民对局势一无所知，对我的决定势必感到突然。我准备全力以赴。如果对国民有利，我准备发表广播演说。我愿意到任何地方去，劝说陆海两军将士放下武器。我希望内阁立刻起草诏书，结束战争。”

　与会者在悲痛中彼此紧紧靠在一起。铃木困难地站起来，再次请罪。他走到御座前，鞠躬行礼。天皇起身，疲乏不堪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梅津要离开大本营前往开会时，两个密谋者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把他臭骂一顿。为了抚慰他们，他对他们说，他并不是“绝对”反对政变。他们鲁莽地跑到竹下中佐的办公室。“梅津支持我们啦！”其中一人高喊。应该把事态发展立刻通知阿南才是。于是竹下便驱车前往首相官邸。他发现内阁会议已经中

　止，大家开紧急御前会议去了，这使他目瞪口呆。到皇宫后，他被迫在宫内省等候，许久才得到通知，说大家又回首相官邸的地下会议室继续开会去了。到首相官邸后，他不得不再次等候——全体阁僚都去吃午饭了。

　午饭后，阿南将军到厕所去，他的秘书跟着他。陆相很活跃，但不自然。“我们刚得到情报。”他向林大佐喊道，“美国舰队已开到东京湾外！我们倾全力进攻它们，你觉得如何?”对陆相的继续动摇，林很恼火，好象陆相没有参加御前会议似的。“那不行！”他说，“首先，说美国舰队开到东京湾只是谣传。其次，天皇刚刚要求结束战争。”

　阿南是个有深刻信仰的人，由于他有能力从各个方面去观察事物的优缺点，反而使他在感情上很痛苦。他决定在会议重新开始以前回陆军省几分钟，会见密谋者。当他走过会客室时，遇见他的小舅子正在等他。“梅津将军改变主意啦!”他突然喊道。

　阿南的脸露出了喜色。“是吗?”他问，突然感兴趣起来。然后，他想起一切都已定局，便阴沉地补充说，“但是，一切都已决定了。”

　竹下中佐请求他在内阁会议上施加影响，阿南摇了摇头。“那你至少也可以辞职，”竹下坚持说。如果他辞职，铃木的政府就会解体，无法结束战争。

　“给我拿墨汁来，”阿南说着，又产生了热情。“我这就写辞呈。”但他又一次改变主意——他离不离开内阁都一样，和平总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辞职，”他补充说，“我将再也见不到天皇。”

　在地势较高的市谷的陆相办公室里，阿南发现至少有十五名密谋者。这位陆相已没有什么必要装模作样了。“御前会议刚开完，”他说，“天皇圣断结束战争。”他对不能实现他们的期望表示歉意，室内一片寂静，气氛难堪。“全体陆军必须完全遵守这个决定，”他说，“日本将来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但是不管生活如何艰难，我要求你们尽最大努力维护国体。”

　一个名叫井田正孝的中佐质问他，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阿南将军闭上双眼，想起上午在御文库的苦恼经历。“陛下一旦做出决定，我就不能反对。”他告诉他们，天皇双眼含着泪，对他说“阿南，我明白，你特别不好受，但你得忍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周围的一张张痛苦的脸，但这一次他却不想去减轻他们的痛苦。“这个决定是有效的，必须服从，”他坚决郑重地说，“谁要是不满意，就先把我砍了！”

　很明显，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鈿中少佐放声大哭。眼泪流下他的双颊，阿南深受感动，但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办公室。其他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了出去。

　阿南回去出席内阁会议，这次会议是他记忆中最克制驯服的一次。铃木斥责阁僚两次迫使天皇做出和平决定，这是对天皇陛下的不敬。对他的苛斥，谁也没有反驳。十五名大臣听命于天皇的决定，一个个在无条件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文件上署名。

　还剩一个关键问题是：怎样把这个决定告诉全国?情报局总裁下村海南建议由天皇亲自广播一个诏书。这当然是不愉快的，但是，投降一词只能从天皇口中说出才有人相信。内阁一致同意，但有个条件：让天皇直接向臣民广播是不恰当的。应该放录音。

　2

　阿南听到关于美国舰队已开到东京湾的谣言传遍了整个陆军省。敌军正准备登陆，伞兵即将空降各主要机场。惊恐的军官们把保密文件拖到院子里放火焚烧。有个从冲绳回来的大佐，挥刀冲进英语广播和报刊翻译室。他指责翻译人员散布投降主义。他一边挥刀朝他们乱砍，一边喊“你们哄骗我们，死有应得，”但眼泪使他软下心来，他猝然转身，摔门而去。

　守卫皇宫的近卫师团师长森猛赳中将把一肚子挫折感发泄在情报首脑身上。他闯进有末精三中将办公室，大声高喊“自杀吧！我看你死了我再切腹！”有末提醒他说，他的职责是保卫天皇。“这是我的事。我会保卫天皇陛下。然后就宰了你！”有末大惊，连忙走到作战部长宫崎周一中将的办公室。森也威胁过宫崎。“他疯了，”有末说。

　各级军人的纪律开始大乱。派去驻守大楼的宪兵下士官们开了小差，把衣服和食品也拿走了，下级军官辱骂上级军官；有些高级军官关起门来大喝威士忌酒和日本米酒。混乱现象倒起了积极作用：它使陆军领导人团结起来。阿南、梅津、（左火右田）和杉山都在一个几乎等于信条的简短宣言上盖了章：“皇军将把圣断贯彻到底。”各部门负责人都被命令到第一会议室报到，由陆相阿南训话。

　下午三时半，阿南登上一个小讲台。“天皇业已决定结束战争，”他对直立不动的干部说，“所以，我们大家都要遵守天皇旨意。天皇陛下有信心，国体将可以保持，他已向各元帅表示那个信念。困难摆在我们大家面前，你们身为军官，要面对观实，一死不能百了。你们得活下去，就是吃草，睡在岩石荆棘上也要活下去。”

　阿南的训话把高级军官参与政变的可能性毁灭了。只有不可动摇的鈿中少佐和几个死硬派依然决心行动。另外，他们仍然很有希望占领皇宫，森师团里有两名少佐——其中之一是东条的女婿古贺秀正——仍然支持他们的事业。然而，他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新目标，那就是天皇的讲话录音。在送到日本广播协会大楼以前必须予以截获。

　整个下午，鈿中骑着自行车，在酷热中转遍东京的大街小巷，企图给阴谋计划输血打气。他的不甘罢休驱使他来到第一大厦六楼，东部军管区司令田中静壹中将在那里有一套房。他连门也不敲便大步走入田中将军的私人办公室。田中令他滚蛋。将军的愤怒使鈿中无话可说。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然而，他的决心仍然没有瓦解，他骑上自行车回市谷，企图劝说那些已放弃阴谋的人重新入伙。他首先找了井田中佐，井田听了阿南的训示后认为，解决的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让陆军省的高级军官集体自杀，以谢天皇和国人——但没有什么人愿意参加。

　鈿中叫井田与他一起到屋顶晒台上去，说他有“重要事情”相告，在那里说话比较自由。他计划当晚占领皇宫。“近卫师团的大部分大队(营)长、中队(连)长已经同意，”他劝导说。

　“行不通，”井田说，“天皇已经做出决定。近卫师团司令的态度怎样?”

　“我吃不准森中将，”鈿中让步了，“但我们得想法子把他也卷进来。”并田怀疑是否能把森将军争取过来。“我知道，但这阻止不了我。天皇本人或许也不敢确定接受波茨坦宣言是否就意味着保持国体。当我们对结果的百分之五十没有把握时，怎么能去服从天皇的命令?”他推论说，任何一个有这种疑问的日本人，在这个历史紧要关头不挺身而出，就可能玷污国家荣誉。“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要用行动来试一试的原因。政变如果失败，那就证明天皇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成功，这就证明我是对的。我必须做点事。我不能坐等。”

　井田不同意他的推论，但对于鈿中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去实现某种理想的精神却也佩服。“如果你真心实意要干，那就干吧，”他说，“我不拦你。”

　但是，鈿中所需要的却不只是同意。“我要你帮忙。”井田说，他得考虑考虑，但他无意改变自己的主意。

　鈿中下楼梯时遇见了曾擅自草拟勉励陆军打下去的命令的稻叶正夫中佐。稻叶直言不讳地表示不支持这个新的阴谋。“内阁已经签署投降文件，”他说，“天皇明天广播。没用，放弃吧。”

　天皇在广播——诏书——里究竟该说些什么，内阁还在辩论。阿南所不能容忍的是“战局日益对我不利这样一句话。”他怎么能签署这种提法?它将使大本营发表的所有公报都成了谎言。另外，他们这场战争还没有输掉。

　米内用缅甸和冲绳的灾难性损失反驳他，幸而是迫水圆滑地提出修改才使他们没有又一次发生冗长的辩论，迫水提出把这句话改成“战局之发展于日本未必有利”。

　休息时，阿南回到国会大厦附近的寓所，换上军装，以便参加签署文件的仪式。他刚要离家，鈿俊六元帅和前首相东条来到。很明显，战后他们将作为战犯受审，东条要求让大家作证，他们打的是一场自卫战争。鈿的请求却不同：他要求放弃元帅的头衔。

　当内阁在诏书的最后措词上下功夫时，宫内省的两个官员则用毛笔把诏书缮写两份，一份作正式文件，一份供天皇录音时使用。定稿后，交给天皇过目，天皇要求作五点小修改。重新抄写要花好几个小时，因为诏书有八百宇左右【诏书的定搞共有815字。说来也巧，广播日期是八月十五日。——作者注】。抄写员没有重抄，只把修改的地方用纸条贴上。此时首相打来电话——又有改动，是阿南要求改的。刚改完，又哭笑不得地发现漏抄了一句话。

　天皇终于在晚上八时三十分在修修补补的文件上加盖御玺，铃木在场。然而，只有在内阁全体一致签字后才能把正式投降文件发给盟国。让所有阁僚签署几乎花了一个半小时。晚十一时许，最后一人，即运输相，来到铃木的会议室签字，投降算是正式的了。一个秘书给外务省打电话；把同样内容的英文电报发给日本驻瑞士和瑞典的公使馆。驻这两国的公使得到指示，把下列电报发给美国、大不列颠、苏联和中国：

　“日本政府荣幸地就美国、大不列颠、苏联和中国四国政府八月十一日对日本政府八月十日关于接受波茨坦宣言各项规定的照会的复照通知四国政府如下：

　1．天皇陛下已下诏，接受波茨坦宣言各项条款。

　2．天皇陛下准备授权并保证日本政府和大本营签署为实施波茨坦宣言各项规定所必需的各项条款。天皇陛下还准备对日本陆、海、空当局及其所属不管驻何处之所有部队发布命令，停止战斗行动，放下武器，并发布盟军最高司令认为在执行上述条款中有必要发布的其它命令。”

　阁僚麻木不仁地围桌而坐。已经不需要再作什么决议了。铃木起身离开会议室。身穿军礼服的阿南起身走到他的宿敌东乡面前。他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说：“我已拜读外相起草的发给盟国的关于占领军和解除武装问题的通知，本人感激不尽。如果我先前知道事情会那样处理，我就不会在御前会议上激昂陈词了。”

　东乡觉得这是过分客气，便生硬地说，对于陆军所提的投降条件，他本人始终是同情的。

　阿南一手按着军刀，臂下夹着军帽，走进铃水私人办公室。他向首相敬礼。“自和谈开始以来，本人给你增添诸多麻烦，特致歉意。我只是为了维护国体——仅此而已。希望阁下理解，我表示深切歉意。”

　“我完全理解，”铃木边说边走到阿南跟前。阿南眼泪盈眶。铃木捏着阿南将军的手。“不过，阿南君，请放心，皇室将绝对安泰，天皇陛下春秋两季祭皇祖时总是为和平而祈祷。”

  3

　在宫内省，日本广播协会为天皇宣布投降而录音的四名工作人员，从下午起就一直等候在那里。日本广播协会技术局长荒川大太郎已在二楼房间内布置好设备。从前，只录过一次天皇陛下的声音，即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日，当年轻的天皇向陆军宣读诏书时，日本广播协会的麦克风在五十码外偶然录下他的声音。

　晚十一时三十分，天皇被护送到麦克风前。麦克风后边是一个两折的金箔屏风。声音与天皇有点相象的侍从户田康英对准麦克风说了几句话，以便使技术人员为天皇陛下的讲话录音调好音响效果。

　“我该用多大的声讲?”天皇问。情报局总裁下村说，用他平常说话的声音——本来已很高——就够了。但是，当天皇用独特的皇室语言说话时，他无意识地压低了噪音：

　致忠良臣民书

　“察世界之大势及帝国现状，朕决定采取非常措施，收拾时局。

　“帝国政府已受旨通知美、英、中、苏四国政府，我帝国接受彼等联合宣言各项条件。

　“帝国臣民康宁，万邦共荣共乐，此乃皇祖皇宗遗范，朕时刻铭记在心。诚然，朕曾向英美宣战，究其因，乃出于帝国自存，求东亚之安定，绝非侵犯别国主权及扩张领土。但迄今交战已近四载，尽管国人均作最大努力——陆海将士英勇奋战，百僚有司励精图治，一亿众庶克己奉公——但战局之发展于日本未必有利，世界大势亦于我不利，更有甚者，敌已动用新式残酷炸弹，使无辜国民惨遭涂炭，其破坏力殊难估计。若执意再战，不独日本民族终将灭亡，人类文明亦将毁灭。若如斯，朕何以救亿兆赤子于水火，何以慰皇祖皇宗之灵？此乃朕令帝国政府接受联合宣言之原因。

　“朕对曾与帝国紧密提携解放东亚之东亚诸盟邦表示最深切之遗憾。每念及战死沙场之官兵及其他以身殉职者，每念及死于非命者及其遗族，朕日夜痛心，凄然涕下。对伤者、战争受害者、无家可归、丧失生计者之福利，朕深为轸念。帝国今后之苦难自不堪言，朕深知尔臣民之衷情。然者，时运之所趋，朕为和平计，不堪忍者亦忍之，不堪受者亦受之。

　“朕聊以自慰者，以尔臣民之亦诚使帝国国体得以保持，使朕与忠良臣民得以永世相处。尔等切勿悲伤冲动，勿使事态更形复杂，同胞切勿互相排挤，致使混乱，误入迷途，丧失对世界之信心。世世代代举国一致，坚信我神州不灭。帝国任重而道远。尔臣民共竭尽全力，建设未来。广开公正之道路，培养高尚精神，努力奋斗，与世界并进，发扬帝国固有光荣。”

　天皇转身问道：“这样行不行呀?”隔室的一名技术人员不好意思地说，很对不起，有几个字不太清楚。天皇知道自己有过好几次口吃，加上对录音的过程越来越感兴趣，便说，他要重录。这次，他的音调却太高，还漏了一个字。“我想再录一次”。他很客气地说。但技术人员认为这样做对他来说“太辛苦了，”没有重录。

　结果决定以第二次录的作为正式录音，把第一次录的留作备用。这两套各由两张十英寸的唱片组成的录音被小心翼翼地分别放在两个硬纸盒内，装在有人从房间里找到的木棉口袋内。现在的问题是：把唱片放在哪里保存最安全?明显的地方——电台——是靠不住的，假如谣传的叛乱属实的话，放在宫内省比较安全。这样，唱片可以锁在二楼一个小保险箱里。

　采取这些预防措施是很恰当的。当时，叛军即将封锁皇宫使之与外界隔绝。有个将军已遭暗杀。鈿中在陆军省遭到斥责后，去找了近卫师团第二连队(团)长芳贺丰次郎大佐。鈿中指天发誓说，阿南、梅津、田中和森各将军均已参加密谋，芳贺勉强答应支持。之后，鈿中又骑上自行车回市谷，把井田中佐叫醒——过去一星期来，许多军官都在陆军省过夜。鈿中吹嘘自己的后台说：“近卫师团所有连队(团)长都答应支持我们：要说服的就只有师团长一人了。”他不相信师团长森会听他的(在陆军大学时代，森中将是他的教官之一，一直到现在森还把他看作是“学生”)，但井田是个中佐，森可能会听井田的。鈿中发誓，如果森拒绝参加，他就会放弃整个计划。

　对于叛乱的目的，井田还是支持的，他说服自己要与鈿中共同行事。如果能说服森中将加入他们的行列，他对自己说，“那就能证明我们是对的。”还有，如果发生麻烦，我井田也可随时去阻止它。

　两人骑着自行车，走过黑暗的街道，来到近卫师团兵营，该兵营就设在皇宫外，离御文库只有几百码。由于自行车轮胎撒气，他们两人于晚十一时才到达兵营，森中将刚好出去查夜。森回来后，他们也只好仍在值班室等候，因为森将军的妹夫白石通义中佐来了。午夜过后不久，鈿中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咱们进去见森，”他说，“别管他有客！”井田跟他来到将军办公室。到门口时，鈿中停住，“你一个人进去，”他说。与此同时，鈿中自己则想法再去动员竹下中佐帮忙说服他姐夫阿南陆相。鈿中一走，井田很恼火，差点想回陆军省。但井田还是敲了敲门走进去。

　那天下午，森中将(他是一个庄重的有学者风度的人，有个很恰当的外号叫“大和尚”)在大本营里训斥两个将军对战争失败负有责任。井田一进来，森热情地迎接他。他没问井田打何处来，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大讲人生哲学和宗教等。森讲了半小时，井田才找到合适的开场白。他说，一个忠诚的日本人通常都要服从天皇的任何命令，这种服从是美德。但今天，忠诚的臣民的责任是向天皇献计，请他重新考虑他的决定。“盲目服从天皇并不是真正的忠诚。”森刚听他讲时，心下不安，但却渐渐听出兴趣。井田紧追不舍。“如果你绝对相信盟国能保证维持国体，那就服从天皇，如果你没有把握，难道你不谏阻天皇陛下吗?”但是，除非夺取天皇的讲话录音，否则就来不及了。他敦促森立即动员近卫师团。

　“怎样才对我还没把握，”森说，心下踌躇不决，“我想到明治神宫去，洗一洗不纯的思想，然后找才能说谁正确——是你还是我。”森中将的参谋长水谷—生大佐此时走了进来。“你来得正好，”森说，他转身对着井田——井田紧张得满头大汗——说，“问他有什么想法。”

　水谷建议他们到他办公室去谈，让将军更衣去神宫。他们在走廊上遇见鈿中少佐——由于他的劝说，竹下中佐已同意再一次去见阿南——和几个密谋者。

　井田说，他和森将军要到明治神宫去，不过他得先与水谷大佐谈几分钟。

　“这全是浪费时间：”鈿中怒冲冲地喊道。

　时间不会很长的！井田说。他叫鈿中到森的办公室等他。

　然而，鈿中却不想耽误时间。不耐烦的情绪已使他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事实上，他已打算把森杀死——假如森拒绝他们的话。他大步跨进森的办公室，几个咄咄逼人的密谋同情者也跟了进去。鈿中置军礼于不顾，劈头就要求——更确切一点，是坚持——森中将加入他们的行列。但森却不愿草率行事，他要去了神宫后才能决定。

　他的拖延是不能忍受的。陆军航空士官学校的上原重太郎大尉拔出军刀走到他跟前。白石中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保护他大舅子森将军。上原一刀把他砍倒。另一名叛逆军官(一个少佐)，恶狠狠地砍了白石儿下，几乎把脑袋砍下。上原郁积多日的不满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持刀攻击。鈿中掏出手枪，对准森中将，扣动板机。将军立时倒毙在血泊中。

　井田和水谷听见枪响，又听见有咯咯咯的脚步声，便跑到走廊上。鈿中拿着手枪站在那里，脸色难看，井田立刻猜出了原委。“八格牙鲁！”他喊道。鈿中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森去过明治神宫后，可能参加我们的行列啊！

　“我是因为没有时间了才这样干的，”烟中喃喃道，“对不起。”他低下了头，但决心却一点也投有动摇。他请求井田再去向田中将军呼吁。由于森已死去，近卫师团现在归他指挥。

　井田勉强地陪鈿中来近卫师团的目的就是防止发生暴力行为，现在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实际上自己已经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便一不做二不休，决心参与他抵制过的事情。森既死去，近卫师团内认真反对政变的力量便消除，该师团的军队很快就可以占领皇宫。井田在近于歇斯底里的水谷大佐陪同下，乘汽车飞快地来到第一大厦，即东部军管区司令部。水谷冲进田中办公室，井田则只字不提森已死去，开口便要求田中的参谋长高鸠辰彦少将与叛军合作。高鸠的反应几乎是难堪的——他说这好比是“刚跳出火坑，又掉进冰窟”——井田的轻易产生的信心也就烟消云散。

　电话铃响。这是东条的女婿古贺少佐打来的。他报告说，近卫师团刚才造反，决不投降。东部军管区必须加入他们的行列。高鸠少将回身走进田中的私室，让一名参谋同井田继续辩论。参谋说，田中将军反对天皇的可能性是一点也没有的。参谋的确信使井田回到现实中来。他冷静地说，“我会尽最大努力在天明前把军队撤出来。”

　已经给近卫师团各连队(团)长发命令——命令盖的是森的印章，但却是由鈿中盖的。命令实际上是古贺少佐写的，它指示部队占领皇宫，“保护”天皇和国体，派一个小队(连)占领日本广播协会大楼，控制广播。围困皇宫的部队总数达一千多人。如同“二.二六”叛乱时那样，大部分官兵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反叛。从外表看，它不过是紧急增强常备警卫力量。不到几分钟皇宫所有大门都被关闭，使天皇与外界隔绝。

　任何人，不管职位高低，没有鈿中的命令不得离开皇宫，在宫内省，天皇已经录音完毕，下村总裁和日本广播协会工作人员乘车离去。汽车开到不足一百码外的坂下门时，上了刺刀的土兵把他们拦住。有个土兵竟向车内探头探脑，他奉命要搜寻情报局总裁。下村总裁的秘书承认自己的身份，所有人被带到一个警卫小木屋里受盘问。内中有人泄露说，录音唱片已交给一个侍从保管。于是，一个搜索队便被派去搜查宫内省。

　木户睡在宫内省四楼。侍从户田康英忙把他叫醒。由于多种多样的嘈杂声——空袭警报声、远处炸弹的爆炸声、大厅内广播喇叭报告损失情况的声音以及不久前的砂砾上行军的脚步声——使这位内大臣本来就处于半睡半醒状态。【那天，八百二十一架“超级空中堡垒”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轰炸东京地区。斯帕茨将军要“把结尾的声势搞得尽可能大点”。——作者注】

　户田向他报告，叛军已进入大楼正在搜寻木户本人和录音唱片，御文库已被包围。木户仍然很镇静。“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类事，”他说，“陆军是该死的笨蛋。”由于皇宫外很少有人认识木户，户田建议他到宫内省侍医的夜间值班室去，在那里他可以冒充医生。木户刚在医生的床上躺下，他就想到，如果象四十七浪人中的古良那样，在躲藏时被人杀掉，这多丢脸，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匆忙收集起绝密文件，撕得粉碎，扔在马桶里用水冲下去，

　又有一人来请求他躲避。这次是德川义宽侍从请他躲到地下室的仓库里去。走廊上已响起士兵的靴子声。木户只好让侍从把他领下漆黑的楼梯。

　侍从户田以为木户已安全地在侍医室里，便步行前住御文库向廷臣报警——因为电话线已全被切断。他生怕近路——一条小地道——有人把守，便绕道前往御文库。黑暗中闪出五、六个人。户田解释说他是个侍从，但指挥官不相信，用手枪指着户田的胸膛说，“回去，此路不通。”

　户田回到宫内省，在门口遇到了德川，两人便一同下地道朝御文库奔去。果然不出所料，地道另一端已布有哨兵，但没有军官指挥。他们若无其事地说，他们是值班侍从，哨兵使让他们过去。一到御文库，他们把女官叫醒，但不准他们去打扰天皇。个子矮小的德川试图把铁百叶窗拉下来，但因为生锈，要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卫兵才拉得下来。当他和户田回宫内省时，一个少尉令他们站住，他们拔腿就跑，终于脱逃。

　此时，宫内省主要人口已被重机枪班封锁，他们分别从旁门进去。在二楼，叛军端着刺刀，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俘虏，把户田吓一跳，被俘者是日本广播协会的一个负责人。

　“你是谁?”一个上兵问。

　“是侍从，”户田答道。

　那个士兵转身问被俘者；“你把录音唱片给他了吗?”

　“不是，那人高得多，鼻子很大。”

　当时收受录音唱片的是德川，个子其实更矮。回到宫内省不久，德川被刚才在御文库附近叫他站住的那个少尉抓住。他命令士兵把德川带到警卫室去。

　然而，祖辈曾统治日本二百五十余年的德川傲慢地拒绝到那里去。“如果你们找我有事，”他说，“就在这里商讨好了。”这番争吵吸引了另外两名叛军军官。“把他砍了！”其中一人喊道。“杀了我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德川威严地说。

　“我不愿让我的刀为你生锈，”那个中尉冷笑说，但德川的举止显然打动了他。他说，政变是合理的，占领皇宫也是必要的，因为天皇的顾问们把天皇引入迷途。“那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德川仅仅凝视着他，少尉气得发疯，怪声喊道，“你难道没有日本精神吗？”

　“我是个侍从，”德川自豪地说，“保卫国家的不只是你们。要卫国，大家得合作。”

　一个下士官狠狠地打了德川一记耳光，把他的眼镜都打歪了，挂在一个耳朵上。德川叫来一名皇宫警察官(皇宫警察官力量很弱，无法公开抵抗叛军)“快与侍从武官联系！”那个少尉忙把警察官抓住。德川上前阻挡，反倒好象他是负责人。他愤怒地说：“他在值勤！”少尉便把警察官放开。另一个军官客气地问德川，木户的办公室在哪里。

　德川指了指方向，但说：“我不相信你们能在那里找到他。”然后他转过身来，迈开大步就走，谁也没有想去拦阻他。他来到天皇的侍从武官的办公室。

　“他们象一群疯子，”天皇的海军副官中村俊六海军中将警告说，“要小心。”他想知道木户究竟在哪里。

　“他在哪里我谁也不告诉，”德川说。对于在这个紧急时刻还躲在办公室里的任何高级军官，他都不能轻易信任。“请放心，他很安全。”

　鈿中少佐成功地孤立了天皇，但却无法找到天皇的讲话录音。另外，被他派出去执行重要任务的井田中佐带回来的消息又是令人沮丧的：他们得不到外界的援助。“东部军营区不愿介入，”他说。事实上，井田本人也认为政变再也搞不下去了。“近卫师团官兵一旦发现师团长被杀，就会拒绝继续干下去。假如硬着头皮蛮干下去，那就会出现混乱不堪的局面。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好在拂晓前撤出所有部队。”鈿中试图插嘴，井田把手一挥。“要面对事实，政变已经失败了。但是，如果你迅速将部队撤走，国民永远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这件事就会象“仲夏夜之梦”那样过去。

　鈿中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明白，”他说。

　“我去向陆相汇报情况，”井田继续说。鈿中是否保证将部队撤走?鈿中点点头。然而，井田一走，他这番话的效果也就消失，鈿中的叛逆精神仍跟先前一样炽热。他回到叛乱的指挥点近卫师团兵营。第二连队(团)长芳贺大佐正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可疑，怎么那样长时间没看见森。对芳贺的问题，鈿中竭力回避，但古贺少佐可不愿再保持沉默。他向他的上级坦白说森已经死了，并敦促芳贺指挥近卫师团。

　森是怎样死的？芳贺大佐问。鈿中和古贺都声称不知道。芳贺颇为不安，要不是正当此时东部军管区司令部打来电话，芳贺大佐本来还是会继续勉强地与反对派联合的。打电话来的是田中的参谋长高鸠少将，他要了解皇宫里究竟发生丁什么情况，芳贺无法具体回答，便把听筒递给鈿中。

　“参谋长阁下，我是鈿中少佐，”他用发抖的声音说，“请理解我们的热忱。”

　幸运的是，高鸠找到了罪魁祸首。他想起，在陆军大学时，鈿中是个聪明但很幼稚的理想主义者。因此，他决定“同他讲道理，用好言规劝，而不是命令或训斥他”。高鸠说，他理解反对派的心情，但天皇已经下令，东部军【田中大将同时指挥两支部队，即东部军管区和第十二方面军。人们一般把这两支军队称为东部军。——作者】决定服从圣旨。

　“没有什么成功的希望了，不要再动用军队了，这只能造成更多的无谓牺牲……在日本，服从天皇大命，既是实际的，也是最高道德。”他停了停。“你听见了没有?”

　井田刚才预言的一切现在正变成现实。鈿中的声音哽咽了。“我非常了解，阁下。让我再想想。我还有个请求。在广播天皇陛下的诏书前给我十分钟广播时间行吗?”他想向国民讲清楚少壮军官为什么要造反。

　高鸠说，这是“不坚决”的表现，应该尽量拯救生灵。“我们已经到了无从改变结局的地步。鈿中，你懂我的意思吗？”没有回答。然后高鸠便听见啜泣声。

　即使只听见片面的对话，芳贺也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对鈿中和古贺自称东部军管区支持他们的说法，芳贺大发雷霆。他自己也命令他们立即停止叛乱，否则就杀了他们。

　与先前遇到有说服力的对质时一样，鈿中口头上认输，心里却不甘罢休。他决定采取新的策略阻止日本广播协会广播天皇的讲话录音。他的部队已占领广播大楼，他要亲自向全国呼吁。

　竹下中佐在国会大厦附近阿南陆相的简朴的寓所里找到了他。他之所以去找陆相，既是因为担心他姐夫会自杀，也是代表反对派履行自己的诺言。阿南正在起居室内书桌上写遗嘱。旁边铺好了一床席子，挂着蚊帐。阿南匆忙将遗嘱叠好，用多少有点谴责的口吻问：“你来干什么?”

　竹下可以看出，他是在准备自杀，再谈叛乱是毫无意义的。于是，他一边喝酒，一边漫无边际地与阿南聊天。末了，阿南将军随随便便地说：“我想今天晚上自杀。”

　“你自杀也许是合适的，”竹下回答说，“但不一定就在今天晚上，你说呢?”

　阿南如释重负。“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别这样干的。你同意了，我很高兴。”他把遗嘱绐竹下看，遗嘱日期是八月十四日。“十四日是家父逝世的纪念日，二十一日是我儿子阵亡的日子。究竟选哪一天，我在思想上有斗争，二十一日太晚了。明天天皇要广播，我听了会受不了。”

　他们聊私人的事情一直聊到凌晨两时。从皇宫方向传来一阵枪声，竹下这才想起他对鈿中的许诺。他把叛军的最新计划简单说了一遍。【计划叛乱的还不只是鈿中一个军官。在横滨警备队司令率领下，大约有四十人乘车来到东京，准备刺杀政府中的“巴格多利奥式人物”。八月十五日拂晓，他们封锁了首相办公处，企图把铃木和其他大臣圈在里面，但铃木却睡在家里。叛乱分子放火烧了这座空楼，便前往铃木私邸。铃木一家坐上小汽车——这辆车靠几个人推了之后才发动起来——在叛乱分子抵达前逃脱。这群暗杀者又成了纵火犯，还用枪逼着消防队员，不准扑灭铃木家的大火。他们失望之余又奔往平沼男爵寓所，把它焚毁。年迈的男爵把假牙放在屋内，自己从尚未被追捕者封锁的花园后门溜走。——作者】但阿南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死——就他而言，他认为政变失败已成定局。为了再次推迟姐夫的死，竹下问，喝了这么多酒后，能够行切腹仪式吗?

　“我属剑道五段，我不会失败的，”他满有信心地说，“酒能让你的血流得更痛快，那就一定能死成。万一不行，还得请你帮忙。”他脱掉衣服用一条白棉布围住腹部。此时，井田中佐到来，他是来向陆相报告鈿中的情况的。切腹仪式的准备工作不得不中断。但井田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让一个就要自杀的人“难过”。

　“进来，”阿南说，“我正在作死的准备。”井田同意吗?

　“我想这样很好，”井田对陆相说，他自己是主张集体自杀的。阿南的榜样将消除陆军内的混乱，结束其它一切阴谋活动。井田低着头，忍着眼泪。“我很快会陪你走的，”他说。

　阿南伸过手去狠狠地给了他几个嘴巴。“我死就够了。你决不能死!”他说完，便长时间地拥抱着井田。两人都大哭。“别死，”阿南用比耳语稍大一点的声音说，“日本的前途靠你。你懂吗？”

　“懂，长官，我懂。”但井田还是想自杀。

　“咱们喝点告别酒吧，”阿南建议说，突然高兴起来，三人正在饮酒，林大佐走了进来，身上披着阿南将军的外衣。他急促地说，“将军，陆军省里有急事，请你马上去。咱们这就走。”

　阿南很恼火，转身对他说，“你吵吵嚷嚷什么。滚出去。”

　三人重又对饮起来。阿南拿出两卷条幅给井田看，其中一幅签有“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字样。

　另一幅是首“和歌”。

　“将军，天快亮了，”竹下提醒他说。

　“我现在就走，”阿南说，“永别了。”

　井田鞠躬退出后，阿南再次请求竹下万一他未能杀死自己，就赐给他仁慈的一击促使他死去。他把制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壁橱里，拥抱了他的小舅子，提出最后一个请求——给他的尸体穿上军装。

　四点钟左右，又有人来打扰。这回是宪兵队长大城户三治中将来找陆相。阿南让竹下出去对付他，自己则把床上的席子拉到走廊上，盘腿朝皇宫坐下。根据切腹礼，如果血能溅在“榻榻米”上，那就意味着他认为自己是没有过错的。他谨慎地把匕首深深插入腹部，然后割了两刀——一刀向右，一刀向上。这叫“割腹”，由于剧痛，很少人能做到这样。他端坐在那里，血流到地板上，把身旁的两卷条幅都浸透了。他听见有人走近，便大声问：“是谁呀?”

　来人是林。阿南呻吟着，他的秘书忙奔回会客室去找竹下。“去告诉我姐姐，姐夫已切腹，”竹下说。他来到走廊上，看见阿南将军的身子稍向前倾，右手拿着匕首，血还一滴一滴往下掉，左手在摸静脉血管。猛然间，他将匕首猛插进喉部。奇怪的是，伤口几乎没出血。竹下说，“要我帮忙吗?”

　“没有必要，”阿南将军哼着说，“走吧。”

　竹下退出，将军的呻吟却使他又转身回去。“很痛吗？”他问。阿南已失去知觉。竹下拿起匕首，朝阿南的颈背一刀戳下去，把佩满勋章的外衣披在即将死亡的将军身上。

　4

　清晨。八月十五日，又是酷热的一天。军队依旧占领着皇宫，最初颁发的命令还没有取消。

　六时十五分，侍从户田企图再次去御文库，但这次未能进入。一个青年军官奉命不准任何人进去。户田假装说他要把天皇带到安全地带去，因为空袭警报还没有解除。但怎么说也不管用。有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据理说，既然叛军可能全体闯入御文库搜查尚未找到的录音唱片，那么让一个人进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进入御文库后，户田告诉侍从长藤田尚德，叛军随时都可能冲进来，也许要有一场肉搏。必须叫醒天皇。六时四十分，天皇穿着睡衣出现了。晚间发生的事情使他痛心。“难道他们还不理解我的真实意图?”他眼里冒出眼泪。“近卫师团全体官兵集合，我亲自晓谕。”

　选派了一名性情温和的侍从三井安弥通过哨兵线与军方联系。他走了不到五十码便遇到一位老年军官。军官问：“你是侍从吗?”

　那军官是田中大将。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严格遵守纪律，早年曾留学牛津大学，与东条一样，曾在关东军里任宪兵队指挥，他是亲自来恢复秩序的。他已逮捕叛军的一个少佐，并命令芳贺大佐把他的部队全部撤回原地。

　“别害怕，”他对侍从说。他鞠了个躬，递了一张大名片给三井；三井也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两人又互相鞠躬。“对不起，引起这么多麻烦，”将军说。“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控制一切，请别担心。所有部队都要撤出去。”【八月二十四日晚，田中穿了军礼服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开枪自杀。在此之前，他曾对高鸠少将说过，他自杀的决定与这次叛乱没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他认为自己要为东京披炸时皇宫起火和丧失的生命负责。他必须向天皇谢罪。他说，东部军管区谁也不准自杀：“我替所有人承担责任。”——作者注】侍从高兴得忘了敬礼就跑回御文库。

　鈿中少佐亲自控制日本广播协会大楼足有两小时之久。他用枪威逼就要进行清晨新闻广播的馆野守男把麦克风给他，他要向全国广播。馆野想出好几个借口：马上要发出空袭警报，未经东部军管区许可不能广播；另外，还要有时间通知各地电台进行全国联播。

　馆野到控制室去要求与田中大将办公室通话。技术员会意，开始对已被叛军切断的电话筒喊话。他借口说电话不通。鈿中等了一会，无可奈何，但有个尉官却对继续拖延时间大为冒火，用手枪捅技术员，威胁他说，如果不抓紧时间他就要开枪。鈿中拦住他。“我必须向国民转达我们的感情，”他对馆野说。他的语调恳求多于强求。鈿中手里拿着一卷用铅笔草草写成的讲稿。馆野看了第一行几个字，“我们的部队一直在保卫皇宫……”

　馆野叫他们耐心一点。“我们尽最大努力与东部军管区联系。”电话室内的铃响开，缩短了这场哑谜。技术员接电话，没有把握地看了看馆野。电话是东部军管区打来的，要求与“播音室内的军官”讲话。

　鈿中接过话筒，驯服地听着。他原来答应放弃叛乱，却自食其言，现在上面直接命令他停止，但他仍请求给他一个机会，以便向公众最后作一番解释，但馆野明显看出，对方不同意。鈿中垂头丧气地放下电话。一切都完了。

　七时二十一分，馆野向全国播送了一个特别通知：“今天中午，天皇广播诏书。全体国民要尊敬地聆听天皇玉音。将给白昼没有电的地区送电。各工厂、火车站和政府部门，公众均可听收音机。今天中午十二时可以听到广播。”馆野想，刚好是绕了一个圆圈，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他就是在这个麦克风上第一个发表开战消息的。

　反对投降的有组织的抵抗总算结束，但是还有为数众多的不妥协的人和团体仍准备以生命阻止投降。皇宫的工作人员害怕再发生有人要毁掉天皇讲话录音唱片的事件。甚至连把录音唱片从宫内省二楼保险箱拿到庭院里也是危险的。一套盖有“副本”宇样的录音唱片被放在一个有天皇纹章的方形漆器盒里。由宫内省

　庶务课长笕素彦大摇大摆地从迷宫般的漆黑的走廊里带出去。盖上“正本”字样的另一套唱片则放在一个侍从的便当盒里，由他挂在肩上带出去。两人都安全到达楼下。笕素彦用一块紫色包袱布把盒子包起来，坐上御用汽车前往播音室，便把盒袋交给另一个官员，他乘了警车离开。副本被安全地送到日本广播协会大楼地下室的后备播音室里，正本则被送到协会会长办公室，锁在保险箱里。

　鈿中与东部军管区通话的结果是派来了宪兵。宪兵一到，广播协会大楼内的叛军就全都无声无息地撤走。鈿中没有回陆军省。他的一个想法是要表明自己的真诚并恰当地结束暴力行动。他同一开始就坚定不移的同伴椎崎二郎中佐一起，信步来到皇宫前广场上。在这里，他们作了最后的徒劳无益的表示，散发传单，号召国民起来阻止投降。十一时二十分，鈿中抽出曾经射杀森中将的手枪，对准自己前额开下一枪。椎崎往自己腹部戳了一刀，然后举起手枪，对准脑袋，扣动扳机。

　尽管天皇陛下没有亲临，玉音广播还是很隆重的。第八播音室里挤满日本广播协会的工作人员和来自内阁、情报局，宫内省和陆军的证人。几乎在鈿中自杀的同时，广播协会会长把标有“正本”字样的录音唱片从保险箱里取出来。有人建议先试播一下，但这样做会不会是对天皇不敬呢?一致的意见是，先试一下是明智的，以免发生差错。

　天皇的声音惊动了站在第八播音室外的一个宪兵中尉。他抽出军刀喊道：“要是广播投降，我就把你们全砍了！”一个陆军尉官忙把他抓住，叫卫兵把他带出去。

　在播音室内，日本最有名的广播员和田信贤脸色苍白，紧张地坐在麦克风前，两眼盯着时钟的分针与时针在十二点时重叠。十二时正，他说：“这次广播极其重要。请所有听众起立。天皇陛下现在向日本人民宣读诏书。我们以尊敬的心情播送玉音。”

　在庄严地奏过国歌《君之代》后，稍停了一下，接着便是很少人听见过的声音：“告我忠良臣民。察世界大势及帝国现状，朕决定采取非常措施，收拾时局……”

　第三十七章 鹤声

　1

　举国上下，全神聆听，音调高昂，几乎失真的声音使入敬畏。陌生的皇室语言，加上收音机接收不好，天皇陛下的臣民只有少数人能听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明显的是，只有投降或发生了同样灾难性的事情。

　“广开公正之道路，培养高尚精神，努力奋斗，与世界并进，发扬帝国固有光荣。”

　一片寂静。站着或安静地跪着的听众，抽搐着脸，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千百万人悲哭，其人数也许超过世界历史上其它任何一次在同一时刻哭泣的人数。然而，在羞辱与悲痛之余，却也无可否认有某种得救之感。连年战祸、死亡和破坏所造成的可怕重担终于卸掉。

　在御文库内，通过战前的美国无线电公司出产的收音机，天皇也在聚精汇神地倾听自己的声音。在宫内省，木户的反应是百感交集，为自己所致力的事业得以实现而暗中洋洋自得。

　在大本营的一个昏暗礼堂里，数百名军官，包括梅津在内，穿上整洁华丽的军服，戴了白手套，佩带勋章军刀，肃立恭听，泪流满面。但对某些军官说来，战争还未结束。在离东京不远的厚木基地，三O二海军航空队司令小园大佐爬上跑道附近的一个土台向飞行员发表讲话。他说，投降的命令意味着国体的结束，服从这个命令就无异于叛国。他喊道，跟我来，消灭敌人。他的话使数十人心中燃起烈火，高喊“万岁！”在九州东北部的大分基地，山本五十六生前的参谋长、现在的海军“神风”部队的司令官宇垣海军中将，也同样决心战死。他觉得自己应对山本之死负责——他不能忘记他的上级坠机身死时的情景。不久前，他在给渡边大佐的信中写道：“我必须为之付出代价。”天皇的话增加了他的耻辱感。他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有义务步他派出去送死的所有“特攻”队员之后尘。

　“鹤声”【鹤是天皇皇冠或皇室的象征，正如英国用皇冠代表君主一样。——作者注】传到了本土数千英里外远至满洲哈尔滨的部队那里。有个名叫山本友已的参谋，因发现那个高于凡人的声音踌躇地颤抖而感到懊丧。自己过去怎么会朝皇宫方向鞠躬那么多次呢？但是，由于受周围人啜泣的感染，他自己也抑制不住哭起来，他还是出于习惯转身面朝司令部大楼大门上方悬挂着的天皇纹章，对它行了作为日本军人应该行的最后一次礼。然后他穿上便衣，以免被渐渐接近的苏军俘虏。

　在冲绳，曾经顽强地死守前田高地的大队(营)长志村常雄大尉仍然在打游击。为了突围到北方去，他正在试图偷一辆美国军车。猛然间，曳光弹在空中飞舞，象放烟花，五光十色，美不胜收。他想了想，这大概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军的反攻吧。但是，侦察兵报告说，那是美国人在庆祝胜利。他们在饮酒作乐，还朝天空放枪。是什么灾难又降临在日本身上了呢？

　光凭语言，即使是天皇的语言，也不能立刻结束四年多的战争所培植的感情。在九州的福冈，约十六名被俘的美B—29机组人员被装上卡车，运至某火葬场附近的一个小山旁。四天前，他们的八名同志就在这里被砍了头。美国人被迫脱光衣服，一个接一个被带入树林中处决。

　美国对日本投降一事所作的答复尚未收到，但海军部队已接到命令在午夜前停火。然而，陆军却不愿在收到华盛顿的正式答复前停火。在当天下午举行的最后一次铃木内阁会议上，大家得悉，要通知到孤立在新几内亚和菲律宾的部队，需要十二天时间。因此，必须把这个通讯问题通知盟国。

　铃木说，他对自己“两次麻烦天皇陛下圣断”感到羞愧。现在，有必要尽快组成新内阁。下午三时前，铃木向天皇提出内阁总辞职。应天皇建议，木户最后一次被请出来挑选新首相。木户与重臣商讨后觉得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东久迩宫(亲王)。但是，亲王一开始就给这个提议浇了一盆凉水；他说，政治曾使他父亲倾家荡产。此外，他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他在陆军大学当少尉学生时，曾拒绝明治天皇邀他出席晚宴的邀请；他曾与皇太子(后来的大正天皇)吵过嘴；他还是靠了一位陆军元帅的劝解才保留皇族地位的。几年后，他娶了明治天皇的女儿聪子内亲王(公主)。但是，他依然想当一名自由自在的老百姓。

　然而，天皇今天却批准木户物色的人选——作为皇族的一员，他叔父是超越政治的，可以免受非难攻击。

　“昨天晚上我已经说了，”东久迩宫对木户的使者说，“我一点也不想接受首相职务。不过，在目前危急局势下，我愿意考虑一下。”

　在九州大分基地，宇垣中将正准备与部下一起出发去执行最后一次“神风”攻击任务。在他的日记中，他号召复仇。

　“造成日本当前处境的原因很多。我必须承担责任。然而，从大的方面看，主要的原因是两国(美国与日本)之间力量的悬殊。我希望，不仅是军人，而且是全体日本国民，将忍受困难，鼓起大和魂，尽最大努力重建国家，使日本得以在将来报仇雪恨。我也下定决心以楠公精神永远为国效劳。”

　宇垣穿着一套摘掉军衔章的制服来到机场，带着双筒望远镜，佩着山本赠送给他的一把武士用的短刀。按原定计划，他将用三架飞机出击，但停机坪上却停着十一架轰炸机。宇垣登上小讲台，问集合在一起的飞行员，他们是否“全都这么心甘情愿地与我一起去死?”每个人都举手。他爬上先导机驾驶员舱的后部座位。被宇垣换下去的兵曹长远藤明义抗议说：“你占了我的位子!”

　“我免了你啦，”宇垣似笑非笑地说。远藤却一点也不买帐，爬上飞机，挤在宇垣将军身旁。宇垣微笑地挪了挪身子腾出地方。

　四架轰炸机由于发动机出了故障被迫返航，其余继续朝冲绳飞去。早晨七时二十四分，远藤发回宇垣充满感情的告别电：

　“对于不能保卫本土和消灭敌人，应由我一人负责。半年来，我部下官兵英勇奋战，本职深表感谢。”

　“我此去系进攻冲绳，在那里我部官兵之阵亡有如樱花坠地，我将以真正的武士道精神，怀着我日本帝国必将永有的坚强观念和信仰，撞击并消灭骄敌美舰。”

　“深信，我麾下官兵将能了解本职之动机，克服未来的艰难困苦，重建我伟大祖国，使之万世无穷。”

　“天皇陛下万岁！”

　几分钟后，远藤电告，飞机正在朝一目标俯冲。【这是七架飞机的最后一封电报。奇怪的是，美国方面却未记载那天有“神风”队进攻。——作者注】

　阿南以及两个叛军军官鈿中和椎崎的遗体被抬到陆军省旁边的大楼内举行葬礼。数以百计的吊唁者列队与遗体告别。人们特别怀念阿南，因为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全国带来秩序。

　那天快到黄昏时分，鈿中的不坚定的同谋井田中佐前来吊唁。在此之前，他已写好遗嘱并向妻子道别。他进了隔壁他自己的办公室，躺了下来，在精神上为死亡作好准备。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后，他起身走过黑暗的走廊，来到阿南的办公室。这里就是他自杀的合适的地方。在办公室门口，他被一个叫酒井的少佐叫住。

　“你在这里干吗，酒井?”

　“你呢?”

　“你管我干吗?”井田说，“你别管我。”

　酒井说，他奉命对井田要“注意着点儿”。“如果你要死，你得先把我杀了。”

　井田火了。“难道你连一个武士的感情都不理解吗?”但酒井坚持己见，两人争论起来，结果却打消了井田要自杀的念头。他悔恨地想，一个人如果错过切腹的时机，它就一去不复还了。

　两人回到井田的办公室，分别在两张吊铺上躺下，交谈了几小时。第二天早晨，井田被一阵凄惨的请求声吵醒了。妻子和岳父(他姓井田，认婿作子)来领遗体。井田非常难堪，想法解释清楚，但他妻子脸上的神情好象在问：你怎么还活着呀?

　在东京的另一个区里，“神风”队创始人大西多泷治郎海军中将在家里自杀未遂，身受重伤。他派人去请他的同志兼朋友儿玉誉士夫，因他昨晚借了儿玉的刀。儿玉进来后发现，大西已把自己肚子切开，还在胸部，喉部戳了几刀，但神志仍很清醒。他抓住儿玉的手说：“我要对你说的话都写在遗嘱上了，遗嘱放在书桌上。还有一封给我妻子的信，她在乡下。”他微露笑容。

　“我原以为你的刀锐利一点，可切得也不怎么样。”

　刀就在地板上，儿玉把它捡起来。“中将，”他小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八格牙鲁：”大西喊道，声音之大令人吃惊，“你现在死能得到什么?你应——书桌上还有一封信，立即把它送到厚木基地去，把那些任性的小伙子们控制住。这比死在这里更有益于日本。”他的前额已盖满汗珠，不得不张大嘴巴说话：“许多国家主义者将会冒出来。制止他们！”

　儿玉在书桌上找到了信。这个仅几天前还要求丰田海军大将和东乡外相在保卫本土的最后一战中牺牲两千万人的海军中将，在信中为未能取得胜利表示歉意。他要求日本青年从他的死吸取精神力量，“蛮干只能帮助敌人。你们必须始终不渝地遵守圣旨精神，你们是国家之宝。用特攻队员的精神力量，为日本民族的福祉和世界和平而奋斗。”

　信旁有一句“徘句”，是大西的最后一首诗。

　儿玉转回大西身边，大西正在咯血。他请求大西在把他的夫人叫来之前不要死——大概要五个小时。大西阴暗地一笑。“一个军人自杀，又故意拖延死亡时间，为的是等老婆，还有比这更蠢的吗?”他伸手握住儿玉的手。“再会！”

　2

　东久迩宫知道自己被天皇“亲自挑选”出来当首相以后，几乎无法拒绝。“在这种严重局势下我不能只考虑个人的幸福，”八月十六日上午他坚定地对木户说，“如果我对国家有用，我将欣然接受这个职务。”然而，在打定主意之前，他先得了解一下时局。

　木户告诉他，麦克阿瑟将军要求迅速派出一名能代表日本政府的联络官前往马尼拉。“所以，有必要尽早成立内阁。目前，我们没有办法同美国人打交道，任何耽搁都会引起盟国的怀疑，使我们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昨晚的未遂政变使得有必要挑选一位受陆军尊敬的人。“如果你不接受这个职务，你就会给天皇造成极大的焦虑。”

　东久迩宫暗自思量：领导一个战败国的担子将是繁重而麻烦的，不过，他知道他能通过陆军内的同僚——他本人有大将衔——控制住陆军内反对派的反乱行动。一旦日本前途定下来，他就可以辞职。“我谨领组阁大命。”

　中午前，华盛顿接受日本投降的照会到达，大本营遂下令海陆两军停止敌对行动。另外，天皇还命令三位皇族到海外各地司令部，要军队放心，投降的决定系出自他本人的自由意志。陆军中佐竹田宫恒德王，将给朝鲜和满洲的部队做工作；陆军中佐朝香宫鸠彦王负责中国派遣军和中国方面舰队，前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亲王)的儿子闲院宫春仁王负责上海、广州、西贡、新加坡、印度支那和南京。三人在羽田机场同乘一架白色双引擎三菱制五七式陆军运输机出发。

　公开的反乱行动依然折磨着本土。厚木航空队的飞行员在东京地区上空散发了数以千计的传单，指责重臣和铃木政府把天皇引入歧途。他们的为首者小园大佐在一位海军将军面前仍然气焰嚣张。他攻击说，天皇一定是疯了，才会投降；战争必须继续。但叛乱崩溃了。那天晚上，心神错乱的小园大骂天照大神，不得不把他管起来。给他注射了吗啡，穿上拘束衣，把他送到一所海军医院。

　大分基地——即宇垣将军出发执行日本最后一次“神风”攻击任务的那个机场——也充满反乱气氛。宇垣的继任人，珍珠港、中途岛等战役的老将草鹿龙之介海军中将把所有的高级军官召集到一起。一群较年轻的军官也怀着敌意不请自来。草鹿说，他知道他们中有一些人，出于爱国，认为仗应该打下去——但是，“只要我没有翻白眼(即还活着)，我就不容许轻举妄动。”那些一心想叛乱的人得首先“把我碎尸万段”。他闭上眼睛，期待着有人来杀他。雅雀无声——似乎永无止境。然后草鹿听见有人在哭泣，他睁开眼睛。

　“你的训话使我们头脑冷静下来了，”一个年轻军官承认。他和另外几名军官保证控制自己的部下。草鹿环顾室内。“你们年纪大的军官怎么样?你们中有谁不同意我的意见吗?”谁也没有说话。“如果有人改变了主意，请随时来见我。晚上我没有警卫。天气很热，我是脱光衣服睡的(无防备)。”

　当晚，他被喊声吵醒，“长官！长官！”原来是个头脑狂热的中佐，一手拿手枪，一手提刀。他说，刚才得到天神“启示”，除非日本发动最后一战，否则就没有前途。“据神说，只有长官一人能领导我们。”

　草鹿盯着他看。“你可以相信天神的预言，我可不行——也许是我受的宗教信仰训练不够。不管怎么说，是天皇命令我执行这些职责，我不能去信什么神，只能相信自己。”他觉得，时间会解决这个年轻人的问题的，便建议他坐飞机到东京去，向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大臣和总理大臣报告这一神的启示。【小泽和米内将军接见了这个中佐。在会见东久迩宫首相前，他坐在长椅上休息，不料却睡了过去，错过会见时间，他说：“我的睡着一定是天神的意志，”还说，他误解了天神启示。——作者注】

　那天晚上，由于承担了本来不想承担的责任的压力，新首相辗转不能成眠。东久迩宫想起他早已忘却的一个偶然事件。这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当他还在法国的时候。他对一个算命的老太太说，他是个画家。她看了看他的手，抬头说：“这是撒谎。你将来会当日本首相。”他噗哧一笑，承认自己是个亲王，也是个军官。“在日本，皇族和陆军将校照例是不能当政治家的。我怎么会当首相，”

　“日本会发生革命或某种大事变。你会当首相的。”

　次日上午十一时，即八月十七日，他向天皇呈交拟议中的阁僚名单。只有米内保持原职。东乡拒绝出任外相，由他的前任重光葵接任，近卫公出任无任所相。其他人选天皇都同意。

　新政府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派一个代表团前往马尼拉，与麦克阿瑟将军一起安排各战场军队的投降事宜。挑选出来当代表团团长的是梅津的副手河边虎四郎中将。由于害怕叛乱的飞行员截击代表团座机，采取了一些挖空心思的预防措施。八月十九日天亮后不久，十六名代表团成员来到羽田机场。他们分乘几架小飞机，在东京湾上空转了几分钟后，便在木更津机场着陆。这里有两架身经百战、弹痕累累，样子象雪茄的三菱轰炸机——就是盟国所说的“贝蒂”——等待着他们。根据麦克阿瑟的指示，飞机已涂上白颇色，并画了绿色大十字。

　代表们登机后，飞行员才打开密封的命令：目的地是伊江岛，就是厄尼.派尔牺牲的那个小岛。两架“贝蒂”一同南飞。飞临九州上空时，代表们看见一队飞机对准他们飞来，非常焦虑。但仔细一瞧，发现机身上有美军标志，这才放心，于是两架轰炸机有了十几架战斗机在他们周围保护。日机发出暗号：“巴丹”，对方发出令人放心的回答：“我们是巴丹的守卫。跟我们来。”这群极不调和的飞机在南海上空飞行了一个半小时，伊江岛才出现在眼前。第一架轰炸机安全地在伯奇机场着陆；第二架轰炸机的飞行员忘记把着陆襟翼放下，飞机几乎冲出跑道，幸好落在珊瑚上，机身一震，停了下来，然后才慢吞吞摇摇晃晃地滑行到停机坪。代表们步出座机，数以百计的美国海陆军人员涌上去，把他们围住，抢拍照片。

　十六名代表换了一架四引擎C—54型美国飞机。他们在飞机上吃午饭，每人一盒。两个美国兵给他们端来桔子水。外务省高级代表冈崎胜男对秘书作了个手势，令他给每个美国人十美元小费。

　快天黑时，C—54飞抵尼科尔斯机场。河边将军率领着代表团穿过停机坪，来到离代表团最近的美国人、麦克阿瑟的翻译科长西德尼.马希比尔上校跟前。当马希比尔举手敬礼时，他看见冈崎伸开双手朝他走来——他们在战前就认识了。马希比尔右手握拳，把大拇指朝上，作为非正式地施礼——这是为了避免与敌人握手，他曾对着镜子把这个动作练习了二十次。然后，马希比尔陪着代表团来到麦克阿瑟的情报部长查尔斯.威洛比少将那里。数千名士兵、居民和新闻记者围上来，照相机卡嚓卡嚓不断的响声，冈崎听来好象是朝奇怪的动物扫射机关枪一样。

　河边和威洛比同乘一辆轿车。在前住马尼拉途中，威洛比客气地问河边，他想用哪一种语言谈话。河边建议讲德语——恰好德语是威洛比的家乡话。于是他们立即产生了亲密感，对河边说来则是出乎意料的。

　在通向杜威大街的狭窄的街道上早已挤满好奇的人群。美国兵善意地学着喊“万岁！”但菲律宾人却含有敌意。有不少人喊“八格!”或扔石块。下车时，日本人目不旁视，笔直看着前面。

　他们刚在马尼拉饭店附近的一幢两层楼建筑物罗萨里奥公寓安顿下来，就给他们端来有火鸡肉的晚餐，几年后他们回忆起这顿饭时还“津津有味”。吃完晚餐，他们坐车来到市政厅，被领到一张大会议桌前就座，对面坐的是美国人。河边面对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萨瑟兰而坐，萨瑟兰宣读了第一号总命令，指定各地日军应向谁投降。在中国、福摩萨和印度支那北部的日军应向蒋介石投降；在满洲、萨哈林南部和北朝鲜的则向俄国人投降；其余部队则向英国或美国投降。正式投降仪式将于九月初在东京湾的一艘美国军舰上举行。日本代表被命令开列所有部队和舰只部署地点、机场、潜艇和“人肉鱼雷”基地、弹药库和地雷区的位置等。

　次日上午继续举行会议。萨瑟兰交给河边一份要由天皇发表的“投降文件”草案。河边没接住落在桌上，然后小心谨慎地拣了起来，据美国一个海军军官的观察，它好象是什么致命毒药。河边把文件推给他的助手。纽约大学毕业生大竹贞雄少尉(在美国时，他名叫罗伊)并说，“牙库塞！”(“译出来！”)

　第一句话——“我，日本天皇裕仁”——就使大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天皇从来不用“瓦达库西”(“我”)，而是用只有他才能用的“朕”，即天皇的自称。河边一边听，一边盘着双手，闭着眼睛，好象非常痛苦似的。一听到“奥瓦里”(“完”)，他便在桌子上一拍，说：“希马依！”(“完蛋”)

　马希比尔是个日本问题专家。他非常清楚，对日本人说来，给天皇写那样不加虚饰的词句，是多大的侮辱——很明显，日本代表“即将死在他们的椅子上”。在罗萨里奥公寓，当日本人正在收拾行装回国时，马希比尔和威洛比试图说服河边和冈崎放心。“我可以肯定，”马希比尔用日语说，“最高司令并不是有意要在日本人心目中贬低天皇。”他告诉他们不要去管文件的措词——他会亲自与麦克阿瑟谈的。他让他们“按照诏书的正式格式，以习惯用的结尾”自己起草。马希比尔对威洛比说明自己对日本人的许诺。威洛比原来还不能理解，日本人为什么会如此愁眉不展。

　“威洛比将军，”冈崎用英语说，“这是至关重要的。我真的无法向阁下解释究竟有多重要！”

　代表团离开罗萨里奥时，大竹向一个站岗的日本裔美国人作自我介绍。那个警卫也告诉他，他姓高村。在美国，大竹娶了个日本裔美国人，也是姓高村。“你有没有名叫越代的姐姐?”大竹问。那个哨兵点了点头。大竹说：“我是他的丈夫。”两人握了握手。“到日本后找我，”大竹上车时对他的小舅子说。

　萨瑟兰将军认为马希比尔让日本人重新修改文件措词的做法是对的，但叫他要向麦克阿瑟讲清楚。麦克阿瑟搂着上校的肩膀说：“马希比尔，你处理得非常正确。事实上，我确实无意要在他(指天皇)的人民心目中贬低他。”通过裕仁能最好地维持有秩序的日本政府。他甚至问，到东京后天皇陛下不知是否会来拜会他。“如果他来，那将是日本天皇第一次拜会别人，是不是?”

　“会的，将军，会来的。我确信他会那样做。”

　代表们回到伊江岛后，发现有一架三菱制飞机不能起飞回日本。有几个代表说，这可能是有人破坏，但大竹觉得可笑——不能起飞的那架就是擦肚皮着陆的飞机。河边、冈崎和其他六人坐上另一架轰炸机，开始回国的长途飞行。冈崎口述了一份备忘录，由下属官员竹内春海记录(他后来是驻菲律宾大使)。但河边将军却在沉思，憧憬着美国人所许诺的未来。“假使人类能在相互关系中行使正义和人道，”他后来写道，“战争的恐怖就很有可能避免，即使战争不幸爆发，胜利者也不会不可一世，失败者的痛苦也会立刻减轻。真正的文明大国是第一个先决条件。”

　太阳下山后，凉爽的空气在黑暗中通过机身的弹孔嗖嗖地吹进来。为了暖和身体，代表们喝起威士忌酒，最终全入了梦乡。约在十一时，飞行员把他们叫醒，说有个油箱漏油，只好飞到最近的陆地上去。如果飞不到，掉入海中，飞机只能在水上飘浮片刻。他让大家把救生衣穿上，

　他们最关心的是文件——如果丢失，美国人会认为是故意拖延投降仪式的举行。文件交给了冈崎——他是运动员，曾于一九二四年代表日本出席在巴黎举行的奥林匹克运动会。

　发动机慢慢停止转动，机身开始下降。从窗口望去，竹内看见机身底下的大海在闪烁。他试图把救生衣系上，但手指冷得发僵，不听使唤。除冈崎外，大家默默地用手支撑着前面的座位，脑袋耷拉着。冈崎用双手紧抓着宝贵的文件。飞机弹跳入海中，海水飞溅在机窗上。它象掠过水面的石片一样，碰到了什么，立时停了下来。

　油桶翻了过来，从竹内身上滚过。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咱们没事!”竹内摸了摸脸，粘粘糊糊，以为是血，实际上却是油。飞行员打开一个旁门。海水涌进来，竹内希望在飞机沉没前能爬出去。接着他就发现，飞行员站在水中，水只有齐膝深。

　冈崎的前额撞了一下，昏昏沉沉，自己踉跄地爬出飞机，趟水上岸。前方，富士山映现在月色下。

  3

　美国对付其盟国比对付日本更伤脑筋。斯大林要求分到更大一份的战利品。他在给杜鲁门的电报中说，千岛群岛是在雅尔塔会议上“奖给”苏联的，他提出该群岛及日本本土最北端的岛北海道北半部的日军由俄国远东军司令受降。

　……后一建议对俄国舆论具有特殊意义。

　众所周知，日本军队在一九一九——一九二一年间占领了苏联的整个远东。如果俄国军队不占领日本本土的一部分，俄国的舆论会感到受了很大侮辱。

　本人深深希望，上述谦虚建议不会遭到任何反对。

　杜鲁门很恼火，他回答说，关于千岛群岛的建议他可以同意，但也要说清楚，美国想在千岛群岛的某个岛上建立空军基地。对北海道的问题，他却寸步不让，关于四个主岛上的日军投降的目前这个安排必须维持。

　斯大林也火了。两天后，即在八月二十二日，他答复说，关于北海道的问题，“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至于美国在千岛群岛的空军基地问题，雅尔塔会议上压根儿就没有提起过。

　……通常，这种性质的要求只能向一个被征服的国家提出，或向一个不能用自己力量保卫自己领土的某些部分、因而表示愿意为其盟国提供适当基地的盟国提出。我认为苏联不属于这类国家……由于阁下的电报未说明要求给予一个永久基地的动机，我必须坦率地告诉阁下，不论是我本人还是我的同事，都不能理解是什么原因促使阁下向苏联提出这一要求。

　杜鲁门的“第一个想法，是不答复这封措辞强烈怀有敌对情绪的电报”，但重新考虑后，觉得还是停止笔战好。他向苏联解释说，美国只想在占领日本期间在千岛群岛建立临时基地，以备发生紧急情况时使用。

　然而，中国的问题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在日本人接受波茨坦宣言前四天，共产党部队的总司令朱德冒失地宣布，日本已无条件投降，命令共军部队占领他们能占领的大小城市。蒋介石指责这是“唐突和非法的行动”，命令朱德停止单独对日采取行动。因此，共产党电台便给蒋介石扣上帽子，称他是法西斯。“我们要向全国同胞和全世界人民宣布：重庆统帅部不能代表中国人民和中国真正抗日的军队，中国人民要求，中国解放区抗日军队有在朱德总司令指挥下，直接派遣他的代表参加四大盟国接受日本投降的权利。”

　赤色中国人战后统治的计划受到他们在莫斯科的意识形态上的同志的妨碍。在日本投降前一天，莫洛托夫与国民党中国签署了一个协定。这种侮辱行为会在今后几十年成为苏联和红色中国关系中的疙瘩。

　与此同时，俄国又一心一意想在亚洲大陆牢固地确立自己的地位。红军几乎未遭到力量本已削弱的关东军的抵抗，占领满洲许多地方。每个被占领的城市都遭到掠夺。成吨成吨的小麦、面粉、大米、高梁和大豆，以及机器、机车、纸张、印刷机械、照明器材和电气设备被运回苏联，连每个机关的桌椅板凳、电话、打字机也被洗劫一空。一车皮一车皮的破家具和无数碎玻璃向西开去，对苏联来说，破铜烂铁也是宝贝。

　日本战俘的一切值钱东西全被抢走，连镶的金牙也被撬掉。奸淫、掳掠、杀人成了常见的事，但这些暴行却不是出于仇恨或复仇。这些征服者象他们的先辈阿狄拉【侵入罗马帝国的匈奴王，公元约406—433。——译注】和匈奴人一样，是在享受战利品。

　4

　失去理智的抵制投降的精神并没有随鈿中和宇垣的死亡而死亡。八月二十二日黄昏，十个自称“尊皇攘外义军”的青年，头上缠着白布条，占领了美国大使馆能看得见的爱宕山。当局派警察想把他们驱散，但他们却用手枪和手榴弹威胁包围他们的警察。在倾盆大雨中，他们手挽着手，高唱国歌，三呼“天皇陛下万岁！”之后，五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十人倒卧在地，全部炸死。他们的为首者留下了一句绝命词：“山河失陷，蝉雨妄然。”几天后，三个业已身死的反叛者的妻子也登上爱宕山顶自杀。两人死亡，在自我毁灭的浪潮中，属于佛教某教派的十一名运输将校在皇宫前自杀，十四名青年学生在代代木练兵场切腹。

　其他反叛者继续零零星星地袭击一些通讯中心。一名少佐和某通信学校的六十六名士兵短暂地占领了日本广播协会在川口的电台。约四十个子民，包括十名妇女在内，夺取了松井广播站，然后袭击邮局、发电厂、当地报馆和县政府。

　美军不久将占领日本的消息宣布后，又引起新的恐惧和不安。谣言四起，不着边际，老百姓惊慌失措。有的说中国人正在大阪登陆，有的说数以千计的美军已在横滨奸淫掳掠。姑娘们和值钱的东西都被撤至乡下或山里。报纸连篇累牍地忠告人们应该如何与美军相处。他们对妇女说：“夜间切不可出门。手表等贵重物不要带出去。遇到强奸的危险时，要显出威严的态度，不要屈服，要呼救。”报纸告诫她们小心，不要有“挑逗行为”，例如抽烟、不穿袜子之类。有些工厂还给女工发了毒药丸。

　八月二十八日天亮后不久，四十五架C—47飞机飞临富士山，载来美国的先遣部队，由麦克阿瑟的参谋之一查尔斯.坦奇上校指挥。领头的一架飞机在厚木机场着陆，停稳后，第一个踏上日本国土的征服者就是坦奇上校。在停机坪一端，一群日本人呐喊着朝他涌来。他当时想，这群疯子就要把他砍死了。这原来是一群接待人员。一个身材矮小的军官走上前来，自我介绍是有末精三中将。[两小时前，有三架蓝色的美国战斗机曾向厚木机场飞来，其中一架扔下一根大管子，有末呆若木鸡地站着，眼睁睁地看它掉下来。他生怕这是要求战争的美国激进分子干的。这根管子掉在草地上，没有爆炸。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抬到有末跟前，他发现末端有个螺帽。他们把螺帽卸下，使之“不能爆炸”。管子里面有一卷布，原来是一面十五英尺长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美国陆军——美田海军陆战队赠”。附有一张纸条，要求把这面横幅挂在飞机库的一侧，让麦克阿瑟的军官们下飞机时能看见。由于“害怕引起反感和麻烦”，有末下令把横幅藏起来。坦奇和有末向接待区的一个帐篷走去时，日本摄影人员和美国通信兵的摄影师不断拍照，几乎把每一步都记录了下来。进帐篷后，有末请他喝橘子水，坦奇脸色立刻惨白。为了表示没有下毒，有末将军自己先喝了一杯，坦奇只呷了一口。

　厚木机场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美国第十一空降师占领，该师的四引擎运输机一连几个小时每两分钟就降落一架。机场刚被占领，远处天际又出现一架C—54飞机。它是“巴丹号”，载运的是陆军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和他的军职秘书邦纳.费勒斯准将在飞机上正讨论日本的命运。费勒斯曾到过日本无数次。“很简单，”麦克阿瑟说，“我们将运用日本政府这个工具来实现占领。”别的不说，他要给日本妇女以选举权。

　“日本男人会不高兴的。”

　“我不管。我要使日本军方名誉扫地。妇女不要战争。”

　这架大型运输机于下午二时十九分降落。第一个步出机舱的是麦克阿瑟。他在舷梯上端停了一下，费勒斯听见他自言自语说：“这就是结局。”他点燃大烟斗，叼着它下了飞机。几小时前先行抵达的艾克尔伯格将军走上前与麦克阿瑟握手，“鲍勃，”麦克阿瑟说，“从墨尔本到东京的路途真是漫长，不过，这好象是到了终点。”

　一排破烂不堪的汽车等待在机场上准备把麦克阿瑟一行送到横滨临时司令部去。开道车是一辆红色消防车，这使考特尼.惠特尼将军想起图纳维尔的无轨电车。消防车行驶时发出惊人的爆裂声，车队跟着消防车，铿锵铿锵地徐徐开上前往横滨的十五英里旅程。沿途站岗的日军几乎有三万人，全都背朝麦克阿瑟。

　美国人在新大光明旅馆安顿下来，这是一家豪华的饭店，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后建造的。晚饭时，惠特尼警告他的上级说，牛排里可能下了毒。麦克阿瑟大笑，说“那就谁也别想活了”。当晚，他对聚集在他房间里的军官说：“弟兄们，这是军事史上最大一次冒险。我们现在坐在敌人的国土上，我们只有这么一点军队，要看管住十九个全副武装的师，还有七千万疯子。只要走错一步，阿拉摩【阿拉摩是美国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一八三六年圣安纳将军率领的四千名墨西哥军包围了它，得克萨斯人坚守到最后只剩戴维.克罗克特等五人。他们答应如果不杀他们就投降。圣安纳同意，后来却把他们杀掉。——译注】就会象主日学校的郊游一样！”

　次日，温赖特中将从满洲的一个战俘营里乘飞机到达。麦克阿瑟正进晚餐，听说温赖特到了大厅，便立刻下楼去迎接巴丹战役中著名的幸存者。这个比任何美国指挥官损失的部队都要多的军官，形容憔悴，苍老不堪，头发雪白，骨瘦如柴，军服又大又宽，还拄着手杖。看见麦克阿瑟，他笑了一笑。麦克阿瑟拥抱他，他却说不出话来。“得啦，瘦皮猴，”麦克阿瑟百感交集地说，然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温赖特只哽咽地说出两个字“将军”。摄影师拍照时，他才说出话：他认为放弃菲律宾投降是不光彩的【麦克阿瑟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他听见这句话时“大为震惊”。显然他已忘记他在一九四二年给马歇尔的电报中关于温赖特的话，其中有一封电报宣称他认为他的继任人(温赖特)“暂时精神失常”。——作者注】。但麦克阿瑟向温赖恃保证，可以满足他提的任何要求。

　“将军，我现在只想指挥一个军团。”温赖特用沙哑的声音说。“这是当初我一开始就要求的。”

　“哎，吉姆，你要的话，你原来的那个军团仍归你指挥。”

　只有一支象征性的部队派到已成废墟的东京。随军前往的记者们首先要采访“东京玫瑰”。美国记者哈里.布伦迪奇和克拉克.李通过一个名叫山下的日本记者终于找到了她。九月一日上午，山下把她带到帝国饭店。她穿西式长裤，梳着辫子。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严肃的年轻人，是个葡萄牙与日本的混血儿。

　“这是伊娃.户栗伊久子，你们的‘东京玫瑰’。这是她丈夫菲利浦.阿基诺。”

　“你真是‘东京玫瑰’吗？”布伦迪奇问。

　“只此一个，”她微笑着说。

　布伦迪奇答应给她二千美元，要她根据他预先起草的提要用第一人称为《世界主义者》杂志撰写一篇专稿，不过有一个条件——在稿子发表前，她不得与其他记者接触，包括陆军情报部及中央情报中心人员在内。她同意了。布伦迪奇便用打字机打了一份长达十七页的提要。后来发表的，却是一个讽刺故事，说的是一个聪明、有学业成就并在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获动物学学位的年轻妇女，为了每月挣六元六角美元，把她所热爱的国家出卖给她所憎恨的国家，因为要不作宣传工作就得在一家军火工厂干活。

　在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毕业后，尽管伊娃自己不愿意，还是到日本探望正在病中的姨妈，因为她母亲病很重不能去。她发现自己几乎讨厌日本的一切，包括吃米饭和她的亲戚，但是，没等她回国，战争就爆发。她给人当秘书维持生计，后来又在日本广播协会当打字员。在一个美国陆军上尉的鼓动下——这个上尉当过电台评论员，经人劝说后同意搞他的老行当，但却是为日方工作——她同意每天向盟国军队作十五分钟的广播。由于她是个播音员，结识了不少为日本搞广播宣传的美国战俘。(他们后来被赦免，因为他们“是在可能立刻被处死或肉体遭受迫害的情形下”被迫干的。)伊娃常给战俘们带来食物、药品、香烟，总之是一切她能弄到的东西。“同思想感情跟我一样的人在一起，”她后来写道，“真是上天所赐。”

　《世界主义者》的主编发现布伦迪奇竟和一个卖国贼做交易，甚为惊讶，发电要求解释。布伦迪奇觉得讨厌，便把这份特稿转给克拉克.李。他自己另写一篇投给国际新闻社，立刻得到发表。【阿基诺夫人——“东京玫瑰”被控卖国，遭到逮捕。一九四八年九月，在大陪审团开庭时，李和布伦迪奇“把罪名推到教唆‘东京玫瑰’去搞广播的那个陆军上尉身上”——在他们看来，他比她更有罪——陪审团于是要求对上尉和“东京玫瑰”二人起诉。陪审团随后得到通知说该上尉不属于法庭管辖权下，便拒绝对她起诉。原告向陪审团保证该上尉也会受到法律制裁，她于是受到审判，定为卖国贼罪，判十年徒刑，罚款一万美元。该上尉却始终末受审，相反，还晋升为少校。——作者】

　5

　在福雷斯特尔的怂恿下，正式投降仪式于九月二日，即麦克阿瑟抵达日本后三天，在停泊在东京湾的战列舰“密苏里号”上举行。杜鲁门对这个选择特别高兴，因为世界上四艘最大的战列舰之一“密苏里号”是以他的故乡密苏里州命名而且是由他的女儿玛格丽特授名的。

　九月一日，在“密苏里号”炮长霍勒斯.伯德中校指挥下，在该舰的甲板上进行了预演。他集合三百名水兵充当战胜国代表，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到乐队演奏《海军上将进行曲》表示尼米兹抵达时出了点纰漏。“尼米兹”没有上场。扮演尼米兹的外号叫“双胆”的身材魁梧的水手长忘了他扮演的角色。他一动不动茫然地站在那里，搔头抓脑。“真见鬼！”他诚惶诚恐地说，“我当海军上将！”

　次日清晨，天色迷朦，凉气袭人，伯德中校大失所望。约七时三十分，开来一艘驱逐舰，世界各国记者争先恐后地爬上“密苏里号”。给每个记者都指定了一个位置，只有心惊胆战的日本记者不敢动。俄国人特别吵吵嚷嚷，象“野人一样”在舰上瞎逛。

　对于美国人，他们此时此刻不由得回想起记忆犹新的往事。《纽约时报》记者罗伯特.特朗布尔永远也不会忘记珍珠港被袭那天早晨的狂热情景，那时他在檀香山一家报馆工作。在战列舰“密苏里号”上负责各电台广播的韦伯利.爱德华兹也绝不会忘记这点。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在檀香山电台宣布“这是千真万确的”就是他。

　一艘驱逐舰开到“密苏里号”旁边，盟国海陆军将领，包括哈尔西、赫尔弗里希、特纳、珀西瓦尔，史迪威、温赖特、斯帕茨、肯尼和艾克尔伯格等，走下驱逐舰转上“密苏里号”。八时零五分，尼米兹登上“密苏里号”，接着是麦克阿瑟。舰上的人都心情激动，这两位高级将领的到达，大家都没有觉察。伯德连忙抢到他们前头，高喊“诸位，麦克阿瑟将军和尼米兹将军到!”谁也没有理会伯德。伯德没有办法，只好高喊“全体立正！”聚集在舰上的海陆军将领刷地马上立正。舰上立时寂静下来，连波浪拍打军舰吃水线的声音都可听到。

　此时，为纪念飞艇“希南多号”的艇长而命名的“兰斯多恩号”驱逐舰栽着十一名日本代表驶来。日本人关于应由谁当首席代表的问题，曾经发生过争论。如果让皇族、新首相东久迩去受这种耻辱，那是无法容忍、不堪设想的；而曾经为和平冒了两年生命危险的近卫，也不愿意使自己在这一时刻蒙受羞耻。这个繁重的责任于是落到新任外相重光的身上。重光觉得这是个“痛苦但有利的任务”，对于天皇委任他领队感到荣幸。陆军参谋总长梅津被迫参加，那是天皇亲自敦请的。海军军令部总长丰田令他的作战部长富冈海军少将代理出席。“仗是你打输的，”他说，“所以该由你去。”富冈默默地服从，但已经打定主意在投降仪式后切腹。

　日本代表上舰后，甚至不能确定该用什么样的礼仪。他们应该敬礼呢，鞠躬呢，握手呢还是微笑?他们的顾问马希比尔曾告诉军人敬礼，文官只用脱帽鞠躬，“我建议你们大家脸上显示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八时五十五分，马希比尔领着一名头戴高礼帽、身穿燕尾服系阔领带的日本文官登上“密苏里号”。这位文官上扶梯极为艰难，每走一步就得呻吟一声。他就是重光葵，他的左腿多年前在上海被暗杀者的炸弹炸断。他的假腿使他步履艰难，十分痛苦。站在上面的伯德原以为戴高礼帽后面那个面容沉郁的将军会搀扶他一把。那个将军是梅津，他把重光看成是可恶的“巴格多利奥”，不理会他的苦楚。伯德走下去伸出一手。重光摇了摇头，但后来还是美国人帮了一把。

　从后甲板到举行仪式的前甲板的扶梯这一段痛苦的路程，使重光成了所有人注意的中心。有个美国记者注意到，观看的人都以“一种残酷的满足感”注视着他。伯德想再帮重光一把，但遭到拒绝。重光自己狼狈地爬上扶梯，他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日本代表团站好位置后，全体立正倾听舰上牧师的祈祷。扩音器里播送《星条旗不落》时，大家依然立正。以后便是长时间的停顿。此时，加濑俊一(先前是松冈洋右的秘书，此时是新外相的秘书)发现在附近的舰壁上画着好几个小小的太阳旗，显然这是击落或击沉的日本飞机和潜艇数的标志。他数着数着不禁喉头哽噎。站在他旁边的富冈少将则处在惊奇与愤怒之中——惊奇的是美国人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蔑视日本人，愤怒的是苏联代表竟在场。苏联人部分也是亚洲人，对日本人请它调停和平不但置之不理，反而在背后从满洲捅了一刀【同一天，斯大林元帅向俄国人民发表重要讲话。他说，他们有一笔特别的帐要跟日本人清算，因为日本人夺走了萨哈林岛的男部，又在一九O四年加强了对千岛群岛的控制。“然而，在一九O四年，俄国军队在日俄战争中的战败，给我国人民留下了痛苦的回忆。它是我国荣誉的一个黑点。我国人民充满信心等待打败日本的时刻，以便把黑点抹掉。我们老一辈人等待这一天等了四十年，现在等到了。今天，日本承认自己战败，在无条件投降的文件上签了字……”——作者】。

　麦克阿瑟将军到场，他与尼米兹、哈尔西一起精神抖擞地走过甲板，来到一张桌子旁边，桌上铺满文件。英国人主动提供了一张在日德兰战役中使用过的桌子，但是因为太小，伯德换了一张破烂的饭桌，上面铺了一块还有咖啡斑点的绿绒布，咖啡斑点则用文件盖住。温赖特和珀西瓦尔走到麦克阿瑟旁边，在桌子后面站着。

　“我们，各交战国的代表，”麦克阿瑟说，“聚集在这里，签署一个庄严的协定，从而使和平得以恢复。涉及截然相反的理想和意识形态的争端，已在战场上见分晓，因此，我们无需在这里讨论或辩论。作为地球上大多数人民的代表，我们也不是怀着不信任、恶意或仇恨的精神在此相聚的。我们胜败双方的责任是实现更崇高的尊严，只有这种尊严才有利于我们即将为之奋斗的神圣目标，使我们全体人民毫无保留地用我们即将在这里正式取得的谅解，忠实地履行这种谅解。”

　麦克阿瑟的话里没有怨恨或复仇之意，这使富冈深受感动。曾陪同松冈前往柏林和莫斯科的永井八津次少将目不转睛地看着麦克阿瑟。与梅津相比，他看起来多年轻多健康！是不是因为战争失败的心理影响使参谋总长未老先衰呢？曾在先前投降仪式上任过翻译的杉田一次大佐，也凝视着另一位盟军军官珀西瓦尔将军。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两人都显然想起了在新加坡福特汽车工厂里那次痛苦的经历。

　“我本人的真诚希望，”麦克阿瑟继续说，“其实也是全人类的希望，是从这个庄严的时刻起，将从过去的流血和屠杀中产生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产生一个建立在信仰和谅解基础上的世界，一个奉献于人类尊严、能实现人类最迫切希望的自由、容忍和正义的世界。”

　几乎是应验似的，乌云散开了，富士山的山峰在远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麦克阿瑟指了指桌子另一边的一张椅子。重光一拐一拐地走上去，坐了下来。他不知所措地模摸帽子、弄弄手套和手杖，给人以拖延时间的印象。哈尔西真想给他一个耳光，并说：“快签!他妈的！快签！”然而，麦克阿瑟却看出重光是弄糊涂了，便转身对他的参谋长严肃地说，“萨瑟兰，告诉他签在什么地方。”重光签了字。接着梅津僵直地走上去，连坐也不坐就草草签上自己名字。麦克阿瑟用另外的笔以盟国最高司令的身份签了字。然后，尼米兹和其他盟国代表分别代表本国签字：徐永昌将军代表中国、布鲁斯.弗雷泽爵士海军上将代袭联合王国、杰列维扬科中将代表苏联，托马斯.布莱梅将军代表澳大利亚、穆尔.戈斯格罗夫上校代表加拿大、雅加.勒克莱尔将军代表法国、赫尔弗里希海军中将代表荷兰、艾西特爵士空军中将代表新西兰。

　这个场面的庄严气氛有那么一会儿糟到破坏。有个喝醉了的代表——不是美国人——冒冒失失地开始向日本人做鬼脸。重光看了他一眼，毫无表情而故意慢吞吞地戴上帽子，其他日本文官也学他的样。马希比尔想，这可能是巧合，但这也是充分说明东方人的难以捉摸的实例。

　签字完毕后，麦克阿瑟再次发表讲话。“让我们祈祷，”他说，“和平已在世界上恢复，祈求上帝永远保佑它。仪式到此结束。”他走到哈尔西跟前，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伯德就在附近，听见麦克阿瑟说：“比尔，那些飞机究竟在哪里?”远处传来飞机的隆隆声，似乎回答了这个问题。数千架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和B—29从“密苏里号”上空飞过，阵势雄伟、壮观。

　麦克阿瑟离开举行仪式的甲板，来到另一个麦克风前，向美国发表广播演说。“今天，炮口沉默，”他说，“一个极大的悲剧已经结束。一个伟大的胜利已经取得。天空不再降临死亡，海洋只为商业效劳，任何地方的人都在阳光下行走。全世界一片安宁和平。神圣的任务已经完成……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降临。连取得胜利的教训本身也带来为未来的安全和文明的生存的深切关注……军事联盟、力量对比、国与国的结盟，全都失败了，剩下唯一的道路是要用战争来考验的道路……

　“现在，战争的巨大破坏性消除了这种选择。我们已经有过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我们不制订出某种更伟大、更公平的制度，那末，最后的大冲突就会来到我们的大门口……”

　麦克阿瑟的言词真实地保证，美国将以谅解和同情的态度对待战败了的敌人。在日本各地，国民也开始从不堪忍受的痛苦命运中恢复过来。“如果允许痛苦和耻辱在我们头脑中滋长出将来报仇雪恨的阴暗思想，”《日本时报》用这样的言词奉劝它的读者，其用意在于鼓舞人心，并证明是预言性的。“那么，我们的精神就会不正常，就会变得卑鄙不堪……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痛苦和耻辱用于鞭策自我反省和改革，如果把这种自我反省和改革作为伟大的建设的动力，那么，就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我们在失败后的灰烬上重建不受旧的残渣影响的光辉灿烂的新日本，一个能够维护自己的骄傲、赢得世界尊敬的新日本。”

　尾声

　1

　在“密苏里号”举行投降仪式后六天，麦克阿瑟来到东京。九月八日中年，他走到美国大使馆的阳台上，第一骑兵师的一名仪仗兵正把一面有历史意义的国旗拴在旗杆的升降索上。“艾克尔伯格将军，”麦克阿瑟声音洪亮地说，“把我国国旗展开，让它作为被压迫者的希望的象征，作为公理战胜的先兆，在东京的阳光下荣耀地飘扬吧。”这面在“珍珠港日”那天飘扬在华盛顿国会大厦上的国旗，在军号声中徐徐升起。

　征服者麦克阿瑟的到达，再加美国国旗侮辱性地在皇宫眼皮底下飘扬，如果说日本人民不能完全理解这个现实的全部含义的话，那末，对于未能阻止外敌直接负有责任的军人，失败是不可容忍的。另外，他们中有许多人已期待者受审。麦克阿瑟抵达后三天，便下令逮捕首批被指控的四十名战犯。

　名单上有个名字是人尽皆知的——东条英机。几乎就在同时，东条在世田谷的简朴寓所已被新闻记者和摄影记者围住。他们拥挤在房前的石墙边。东条此时正坐在办公室内一张大书桌前写东西。室内正面挂着一幅这位前首相穿军礼服的全身像。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马来亚某崇拜者送的虎皮。

　外边的人越来越多，新闻记者们竟涌进花园。到下午三点前后，人声鼎沸，几乎水泄不通。东条叫他夫人带着下女立刻离开家里——孩子们早就搬到九州去了。东条夫人不大愿意离开。“多多关照自己，”她说，怕他会自杀。“请多多关照自己，”她又说一遍，鞠了一躬。他只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她带着下女从后门出去，绕过围墙，上了街道，朝汽车道走去。前面乱七八糟挤满了车和人，使她无法看见她的家。于是，她走进街对面一幢房子的花园里。这幢房子地势较高，是铃木医生的家。早些时候，铃木医生曾用木炭在东条的胸部给他画出心脏的位置。她从围墙上面看过去，美国军人——宪兵——已把她家包围。有个军官在喊：“告诉这个黄种崽子我们等的时间够长了。把他带出来!”猛然间，她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声。士兵们开始向屋内冲去。即使身在街道另一边，她也能听到木板破裂的响声。那时是下午四时十七分。

　保罗.克劳斯少校和执行逮捕的人，以及跟在后面的《纽约时报》记者乔治.琼斯冲进东条的办公室。东条没穿外衣，摇摇晃晃地站在一张安乐椅旁，鲜血浸透他的衬衣。他右手还拿着一支口．32口径的科尔特自动手枪，枪口对着冲进来的人。

　“别开枪!”克劳斯喊了一声。

　东条并没有表示他听见喊声，但是手枪当啷一声落到地板上，东条身不由主地倒在椅子上。他向一个跟进来的日本警官示意要水喝。一杯水他几口便喝光了，还要喝。

　在街道那边的花园里，东条夫人跪了下来，口中喃喃念着佛经。她想象着他的痛苦，极力控制自己，准备看到美国人把尸体抬出来。但是，出现的却是一辆救护车。有个日本医生急忙冲进屋内。

　四时二十九分，东条的嘴唇动了。陪同记者前来的两名日本语翻译开始记录东条的话。“要这么长时间才死，我真遗憾，”他小声说。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但美国人看着他毫不同情。“大东亚战争是正当的，正义的，”他说，“我对不起我国和大东亚各国所有民族。我不愿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我等待着历史的公正裁决。”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但吐字并不完全清晰。“我想自杀，但自杀有时候会失败。”子弹几乎一丝不差地从铃木医生在他胸部所标的位置穿进去，但就是没有打中心脏。

　当医务人员把东条抬到一张长沙发上时，他小声说，“我没有朝脑袋上开枪，因为我要让人们认出我的容貌，知道我已经死了。”他被送至横滨的第四十八野战医院。晚上，艾克尔伯格将军来到他的床前。东条睁开眼睛，想鞠躬行礼。“我快死了，”他说，“对不起，我给艾克尔伯格将军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是说今天晚上还是过去几年添麻烦?”

　“今天晚上。我希望艾克尔伯格将军接受我的新军刀。”

　东条活了下来，作为重要战犯受到审判，【审讯在市谷高地的大本营陆军部举行。在冗长的审讯程序结束时。东条和儿玉誉士夫在巢鸭监狱的院子里放风时，看见天空两架美国飞机。“儿玉，”东条说，“要是不再有战争了，这次审判还算有意义。如你在天空所见，他们正在训练，准备对付俄国人。到审判结束时，美苏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安定了。如果还是要打仗，象这样的战犯审判确实毫无意义。”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东条被判处死刑。在狱中，他变成另外一个人。宗教成了他生活中的主宰，狱中的人把他叫做“小和尚”。在处决前数小时，他对花山信胜博士(是个佛教的僧侣，狱中的教诲师之一)说，他有很多事情要感谢：他的躯体即将化为日本的土壤，他的死不独能谢国人，而且也是为了和平和重建日本的一个行动。他说，他也该死了，因为牙齿差不多掉光了，眼睛也花了，记忆力很差。作为人间恩怨的牺牲品，在狱中度过残生，倒不如死了好。最后，他说，知道死后可以超生到极乐世界，是可喜的。他甚至培养了幽默感。他笑着拿起一块“CANNON牌”毛巾说，“观音菩萨终于显圣了。”（CANNON的发音与日语中的“观音”相近。）东条在最后的遗言中呼吁美国人不要使日本人的思想感情异化，也不要给他们灌输共产主义。日本曾是亚洲唯一的反共堡垒，现在，满洲已成了使亚洲共产化的基地。美国人还使朝鲜一分为二，这点，他预言，必定会在将来产生大乱子。对日本军人所犯的暴行，他表示谢罪，敦促美国军方怜悯日本的老百姓并对他们忏悔，因为他们在美国不分青红皂白的空袭和两颗原子弹的轰炸中，深受其害。他预言，由于美苏两国的利益互相冲突，第三次世界大战必然要爆发。战场将是在日本、中国和朝鲜，美国人有责任保护手无寸铁的日本。东条以两片诗结束他的遗言。他以威严的神情走上绞刑架的十三个梯级。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夜一过，脚下的活板便弹开。——作者注】次日早晨，杉山元帅的枪法比他准确。他在办公室内用枪射中自己的心脏。他的夫人听到他身死的消息后，也效法乃木希典将军夫人，在自己房中的佛像前跪下来，喝了少许氰化物，伏倒在短剑上。乃木是日俄战争中日本陆军的指挥，后来自杀向阵亡部下谢罪。

　对日本领导人来说，由胜利者操纵审判是极其可恶的。对近卫公爵这样一个自尊心很强的贵族来说更是奇耻大辱。他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受这般侮辱。他开玩笑地对一位朋友说，“我是个懒骨头，监狱的生活对我可能是无忧无愁、轻松愉快的。”——三十年来，他身上从未带过钱包，洗澡时也从未拧过一条湿手巾——“但被人称为战犯，这样的耻辱我绝对受不了。”

　在近卫入狱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次子道隆(他长子文隆在满洲被俄国人俘虏，死于离莫斯科不远的战俘营)仔细检查了父亲的房间，看有没有武器或毒药，虽然没有找到什么，但还是放心不下，就寝前再次回到他父亲的卧室。他们详细地谈论了日华事变、同美国谈判的情况，以及近卫觉得自己对天皇和国民应负的重大责任。道隆认为父亲应该把这些个人的想法记载下来。近卫用铅笔——手头没有毛笔——写了一些时间，然后把写的东西交给儿子。“用词可能不当，”他说，“但表达了我此时的感情。”

　道隆感到，这可能是最后的相聚了。“长时间来，我只给您添麻烦，未能对您尽孝道。我很抱歉。”

　近卫不以为然。“‘尽孝道’是什么意思?”他反问道，把脸转了过去。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最后，道隆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请就寝吧!”他迟疑了一下，“您明天走吗?”

　近卫没有作答，但是道隆仍然以请求的眼光看着他，近卫看了看他，道隆觉得他似乎在说，“你怎么还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我以为你什么都明白了。”道隆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父亲脸上的表情“这样奇怪，这样厌烦”，他第一次看出父亲想离开人世。

　“夜里您要是需要什么，就叫我，”道隆说，“我在隔壁。”

　道隆好容易在快天亮时才睡着，可是不一会儿就被母亲悲痛的声音吵醒。他想起床，但一时不能动弹。他坐在那里，全身发抖。他终于站了起来，走进父亲的卧室。近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平静安详，象睡着了似的，在他的高贵的险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他已离开人世，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褐色的空药瓶。

　美国人认为，日本名义上的领导人天皇，同东条等一样对战争负有最大的责任。现在，日本一些获得解放的记者甚至也骂起天皇来了，不仅说他是战争贩子，而且说他是好色之徒。麦克阿瑟的总部前还出现游行示威，主张废黜他。这些要求，再加俄国人类似的要求以及美国、澳大利亚报界部分人的呼声，最高司令都不予置理。审判天皇会在全日本引起游击战，使军政府长期化。

　麦克阿瑟更下定决心不顾他自己手下人的意见要礼待天皇。他手下有些人要求强行把天皇召到盟军司令部来，给他一点颜色看。“这样做，”麦克阿瑟将军说，“会大大伤害日本人民的感情，使他在日本人心目中成为殉难者。不行，我应该等待。到时候他会自动来见我的。在这件事上，东方人的耐心比西方人的急躁更有利于我们的目的。”

　麦克阿瑟的直觉的正确性得到了证实。东条自杀未遂后两星期，天皇自己请求会见。他穿了燕尾服、条纹裤、带扣鞋、高礼帽，与侍从长藤田一起乘车来到美国大使馆。他一跨下老式的豪华轿车，费勒斯将军便向他敬礼。费勒斯的手刚放下，天皇便抓住他的手。年轻的日本翻译说，天皇陛下看见将军很高兴。

　“见到您，我感到荣幸，”费勒斯将军答道，“请进里面会见麦克阿瑟将军。”天皇锔促不安地让费勒斯引他进入大使馆，走上宽大的楼梯，来到二楼麦克阿瑟的办公室。

　为了使天皇不感到拘束，麦克阿瑟说，在日俄战争后，他曾晋见过天皇的父亲大正天皇，然后他考虑周到地令左右退出，只留下翻译。他们在火盆前坐下来，没发觉将军夫人和儿子阿瑟却躲在红窗帘后面偷看他们。麦克阿瑟将军请天皇抽美国香烟，天皇接过，口称谢谢。麦克阿瑟给他点烟时，天皇的手在发抖。

　天皇临出发前往美国大使馆时，木户最后的忠告是提醒他不要对战争承担任何责任，但现在他说的恰恰相反。“麦克阿瑟将军，我到你这里来是为了表示接受将军所代表的各国的判决。在这次战争过程中，我的国民所采取的行动以及所作的每一政治、军事决定，都应由我负完全责任。”

　如同麦克阿瑟后来描述当时情景时所说，他“连骨髓都感动了，我原以为他当天皇只是与生俱来的，但在那一瞬间，我知道在我面前的是名副其实的日本最高尚的绅士。”

　2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但它遗留的问题却比它解决的问题还多。叛乱四起的亚洲，正在抛弃西方统治的枷锁。战火从全球性的冲突转化成零星的民族解放斗争。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日本最向往的战争目标却在逐渐实现。亚洲终于开始摆脱白人的控制。英国已失去缅甸，对印度的统治也被迫放松。在荷属东印度群岛，曾经在冲突中支持日本的艾哈迈德.苏加诺和穆罕默德.哈达正在发动一场不可抗拒的独立运动。

　在中国，战争解决了共产党和西方控制的国民党争夺最高权力的斗争。由于财产的大量破坏和资本的丧失，国民党的工业停步不前。与一九三七年的水平相比，物价上涨了二千多倍；中国货币的国际兑换值在日本投降后不到一个月中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多。通货膨胀几乎消灭了中产阶级，使知识分子幻想破灭。在这种种困难包围下，国民党再也无法满足人民的需要，与共产党不一样，他们又不愿分田分地。不管是好是坏——对普通人来说再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中国的唯一希望是毛泽东。

　在印度支那，土地改革也是新政府的基石。在战争中，共产党人胡志明领导下的越盟得到英国和美国的同情和支持，同法国人和日本人作战，成为该国居统治地位的民族主义运动。和平到来后，花花公子皇帝保大被废黜，越盟发表了从美国那里抄袭来的《独立宣言》，宣布成立越南共和国。但是，在战争中曾保证让印度支那独立的美国，已经改变了政策。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四日，杜鲁门通知戴高乐将军，他主张把印度支那归还给法国。一九四六年一月，在共和国的首届选举中，越盟赢得了新国会中的大多数席位，但是，越南境内的法军，在美国运输舰运去法国援军的支援下，占领了西贡，保大复位。在柬埔寨和老挝也建立了傀儡王朝，这些政府得到美国的承认。

　美国支持法国殖民主义一事表明，美国领导人有意采取英国过时的“苏伊士以东”政策——给欧洲国家民族自决，不给亚洲。美国领导人认为，亚洲人不懂对他们自己和对世界安全最好的是什么。美国仍然不知道，它付出的鲜血和财富，帮助打赢了两场不同的战争：一场是在欧洲反对法西斯主义的战争，另一场是违反亚洲人愿望的战争。而今后二十年、三十年、也许四十年的世界历史进程却无可挽回地就此决定了。

　在战后几个月，有个满脸皱纹的老樵夫，在麦克阿瑟的新总部第一大厦前停下来。他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他先朝麦克阿瑟的军旗深探一鞠躬，转过身来又朝广场另一边的皇宫也深深一鞠躬。旁观的美国人既觉得有趣又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好象他就是不可思议的东方人的矛盾的生动体现。但是，看到他的日本人却理解他。他毫无保留地承认今天的“将军”的暂时权力，同时也尊敬大街另—侧所永恒存在的。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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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下克上”

1

2

3

第二章 挺进芦沟桥

第三章 “那么，这将是背水一战”

4

第四章 “还原到白纸上去”

未命名

２

３

第五章 致命的照会

１

４

第六章 Z作战计划

第七章 “战争的爆发时间

５

第八章 “视死如归”

5

第九章 “我们前面的艰难岁月”

第十章 飘渺的希望难逃的失败

第十一章 “对他们发慈悲就是延长战争”

第十二章 “问心无愧”

第十三章 转折

第十四章 小本经营行动

第十五章 绿色地狱

第十六章 “本人罪该万死”

第十七章 结局

第十八章 鼠辈与好汉

第十九章 向马里亚纳群岛跃进

第二十章 “七生报国”

第二十一章 “谁也别心慈手软”

第二十二章 莱特湾之战

6

第二十三章 “断颈岭”之战

第二十四章 溃败

第二十五章 “绝好机会”

第二十六章 火刚熄灭的地狱

第二十七章 江户之花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次出击

第二十九章 铁台风

第三十章 散兵游勇

第三十一章 寻求和平

第三十二章 “那是不用你操心的决定”

第三十三章 广岛

第三十四章 ……以及长崎

第三十五章 “忍不住也得忍”

第三十六章 宫廷叛乱

第三十七章 鹤声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