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荷鲁斯之乱编年史

荷鲁斯崛起

燃烧的银河

伪神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荷鲁斯之乱编年史 / [英]艾伦·默雷特，[英]盖伊·哈雷著；韩之昱译.--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4

ISBN 978-7-5341-8253-2

Ⅰ. ①荷… Ⅱ. ①艾… ②哈… ③韩… Ⅲ. ①漫画一连环画一英国一现代 Ⅳ. ①J238.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24478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1-2018-173号

荷鲁斯之乱编年史

作　　者：[英]艾伦·默雷特　[英]盖伊·哈雷

译　　者：韩之昱

出版发行：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地　　址：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　　编：310006

办公室电话：0571-85176593

销售部电话：0571-85176040

网　　址：www.zkpress.com

E-mail：zkpress@zkpress.com

制　　版　杭州享尔文化创意有限公司

印　　刷　杭州创嘉印刷文化有限公司

开　　本　880mm×1230mm 1/16

字　　数　580 000

印　　张　29

版　　次　2019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341-8253-2

定　　价　220.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图书出现倒装、缺页等印装质量问题，本社销售部负责调换）

责任编辑　吕路明　　责任校对　陈宇珊

封面设计　孙菁　　责任印务　叶文炀

目录

版权声明

前言

时间线

帝皇时代

荷鲁斯之乱

纷争时代

大远征

远征舰队

战争议会

掌印者马卡多

军务部

星际战士的起源

远征军大本营

阿斯塔特军团

原体们

禁军护卫

不朽的守护者

帝国指挥官

帝国的军事阶级

星际战士军团的二元性

帝国陆军

亚空间

灵能者与亚空间

星语者

星炬

导航者家族

合法灵能者

黑船

寂静修女

火星机械教

帝皇褒奖荷鲁斯

泰拉议会

摄政马卡多

荷鲁斯的疑心

荷鲁斯在戴文倒下

戴文秘教

宿敌之刃

背叛者荷鲁斯

混沌的欺诈

荷鲁斯的阴谋

荷鲁斯预先谋划

异端展现

伊斯特凡三号

伊斯特凡集结

一个世界的毁灭

背叛

伊斯特凡三号战役

艾森斯坦号的逃亡

在地表上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会见弗格瑞姆

一次亚空间骚动

在复仇之魂号上

普罗斯佩罗

普罗斯佩罗的红巫师们

千子

星际战士智库

智库危机

尼凯亚会议

牧师法令

马格努斯退回普罗斯佩罗

马格努斯的预知

马格努斯的警告

帝皇对马格努斯警告的反应

太空野狼

狼人诅咒

普罗斯佩罗的毁灭

伊斯特凡五号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五号

陷阱被设下

荷鲁斯召集他的副手们

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军团

费鲁斯下令攻击

忠诚派对伊斯特凡五号的袭击

行星空降

荷鲁斯下令伪装撤退

费鲁斯的暴怒

费鲁斯对决弗格瑞姆

登陆场大屠杀

弗格瑞姆与战帅

荷鲁斯之乱

战帅之言

寂静战争

马卡多与加罗连长

马卡多与罗格·多恩会谈

马卡多的绝望

罗格·多恩，帝皇的战士

马卡多的疑虑

阴影中的战争

游侠骑士

黑暗机械教

火星的沦陷

罗格·多恩承担指挥权

星炬危机

西格纳斯主星

混沌的恶魔

圣吉列斯遭到背叛

西格纳斯的恶魔

西格纳斯之血

天使圣吉列斯

考斯

洛加的秘密背叛

洛加为荷鲁斯而出击

极限战士在奥特拉玛集结

考斯战役

毁灭风暴

考斯之围

罗保特·基里曼

地下世界的战斗

赤色印记

黑暗时代

战火中的银河

马格努斯的碎片

破碎军团

黑盾

暗影远征军

帝国之拳的战争舰队

塔兰战役

狼与可汗

科拉克斯与报应

沃坎，火龙之主

第二帝国

毁灭风暴的终结

摩洛之战

太阳系内战

狼毒

黑暗之仆

赤红之马格努斯联系荷鲁斯

卡利班之主

贝塔-加尔蒙之战

死亡守卫之殇

泰拉

皇宫地下室

黄金王座

网道中的战争

天堂之路

泰拉得到增援

围攻泰拉

宫墙崩塌

马卡多的牺牲

最后之战

帝皇的胜利

叛军溃灭

大乱余响

尾声

原体们的结局

“在人类最荣光的凯旋时刻，叛乱的种子已被播下。”

深渊之战—Neil Roberts　绘

版权声明

作者…………………………………………………………………Alan Merrett & Guy Haley

原版编辑 ............................................................................................Laurie Goulding, Rachel Harrison and Nick Kyme

形象设计 ............................................................................................John Blanche

封面插画 .............................................................................................Neil Roberts

图书排版 .............................................................................................Adrian Wood

内文插画 .............................................................................................Abrar Amjal, Steve Belledin, John Blanche, Steve Boulter, Alex Boyd, James Brady, Paul Carrick, Kevin Chin, Kari Christensen, Ed Cox, Daarken, Paul Dainton, David Deen, Adam Denton, Chris Dien, Wayne England, Al Eremin, Carl Frank, David Gallagher, Mark Gibbons, John Gravato, Des Hanley, Andrew Hepworth, Paul (Prof) Herbert, Jon Hodgson, Neil Hodgson, Ralph Horsley, David Hudnut, Paul Jeacock, Hugh Jamieson, Nuala Kinrade, Cos Koniotis, Karl Kopinski, Sam Lamont, Kenson Low, Chuck Lukacs, Colin Macneil, Thomas Manning, Dave Millgate, Torstein Nordstrand, Justin Norman, Dominik Oedinger, Pat Oliff, Jen Page, Tony Parker, Jim Pavelec, Ben Peck, Michael Phillippi, Rachel Pierce, Eric Polak, Mark Poole, Rhys Pugh, David Rabbitte, Eric Ren, Karl Richardson, Neil Roberts, James Ryman, Rick Sardinha, Dan Scott, Phil Sibbering, Igor Sid, Mikhail Savier, Adrian Smith, JD Smith, Anne Stokes, Ian Strickland, Tiernen Trevallion, Chris Trevas, Andrea Uderzo, Franz Vohwinkel, Dan Wheaton, John Wigley, Brad Williams, Sam Wood and John Zeleznick

感谢GW的各位同仁，John Blanche, Ben Douglas, Christian Dunn, Steve Horvath, Jervis Johnson, William King, Graeme Lyon, Rick Priestley,Edd Ralph, Demetris Tampakoudis，感谢所有杰出的艺术家们，你们为本书贡献了精彩绝伦的作品。

特别感谢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故事的所有人：作家、艺术家、策划者、计划者、经理、编辑以及所有其他幕后工作人员，没有你们的不懈努力，这一切都将不可能实现。

本书英文版由Black Library于2013年出版，2018年再版

Games Workshop Limited，地址：Willow Road, Nottingham, NG7 2WS, UK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可在授权下翻译与使用。VISIONS OF HERESY © COPYRIGHT GAMES WORKSHOP LIMITED 2018. VISIONS OF HERESY, GW, GAMES WORKSHOP, BLACK LIBRARY、荷鲁斯之乱、荷鲁斯之眼标识、星际战士、40K、战锤、战锤40,000、“天鹰”双头鹰标识、以及所有相关标识、插图、图像、名称、生物、种族、载具、地点、武器、角色及其中的特色同类物，所有带有®、TM、以及©GAMES WORKSHOP LIMITED的标识均为在全世界注册的商标或为GAMES WORKSHOP LIMITED版权所有

保留所有权利。

本书英文版的英国国家图书馆CIP编码

ISBN：978-1-78496-830-4

未经许可，不得将本书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复制、存储在某个检索系统中，也不得以任何形式或手段，包括电子、机械、影印、记录或其他方式，传播本书的任何部分。

本书为虚构作品。书中人物、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关于BLACK LIBRARY的网址请见

BLACKLIBRARY.COM

更多关于GAMES WORKSHOP和战锤40,000世界的信息请见

GAMES-WORKSHOP.COM

前言

关于荷鲁斯之乱的故事，有一段很漫长的历史。当我坐在桌前，写下这篇前言的时候，我们正准备出版这个系列的第51部小说《黑暗之仆》。这是一个里程碑，正如我的一些前辈们笔下所言，荷鲁斯之乱故事的起源比系列小说的诞生要早许多年，但自从《荷鲁斯崛起》出版以来，《荷鲁斯之乱编年史》随着这些系列小说的内容一起前进。随着系列小说的不断衍生，《荷鲁斯之乱编年史》的内容也在不断得到扩充。

这部书的最初设想，是一本收罗与《荷鲁斯之乱》卡牌游戏关联的图画和文字的设定集，并且最初以四卷单行本发行，之后才汇编为《荷鲁斯之乱编年史》。随着越来越多的小说出版，事实上《荷鲁斯之乱编年史》对小说的粉丝们而言，已经变成了一本重要的参考书。现在荷鲁斯之乱的故事已经进行过修订，增添了许多细节，制作了更多令人惊叹的插画。因此，轮到对这本编年史进行修订了。此刻，你拿在手上的书正是它的最新版本。在这部书中，你会读到由荷鲁斯之乱系列小说作家之一——盖伊·哈雷撰写的新增故事背景，此外还有由系列小说画师尼尔·罗伯茨为小说、中篇和广播剧创作的许多新插画。

这一切汇集在一起，完成了《荷鲁斯之乱编年史》迄今为止最权威和最全面的版本——这是对有史以来流行时间最久的科幻传奇之一，以及与其关联的令人惊叹的绘画作品进行总结的一场庆功宴。

尼克·凯姆

2018年7月

时间线

帝皇时代

帝皇—Adrian Smith　绘

荷鲁斯之乱

这是一段传奇岁月。

众多伟岸英雄为了统御银河之权奋力拼搏。

人类帝皇的亿万大军纵横星海，以一场伟大远征将银河纳入囊中——在这精兵强将面前，无以计数的异形种族难当锋锐，就此从历史长卷上抹消了踪迹。

人类种族威震寰宇的璀璨年代拉开了序幕。

黄金白玉堆砌而成的闪耀堡垒颂扬着帝皇的诸多凯旋。一百万个世界上林立着的纪念碑，详实地描述了那些悍勇战将的传奇功绩。

帝皇的战士中最强大的就是基因原体，这些英武绝伦的人物率领帝皇麾下的星际战士大军斩获了无数胜果。他们势不可挡，高贵超凡，是帝皇基因实验的巅峰成就。星际战士则是银河之中前所未有的强悍士兵，每个人都有以一敌百之力。他们以军团为单位作战！

数以万计的星际战士组成了庞大的军团，追随各自的原体踏入星海，以帝皇之名征服银河。

所有基因原体当中最出众的是荷鲁斯，他是第一个被寻回的原体和最强的原体，深受帝皇宠爱。他受封战帅，是帝皇麾下各路大军的总指挥官，是万千世界与整个银河的征服者。他也是举世无双的战士，或许只有帝皇本人能够与他相较。他如星辰般夺目，深受部下爱戴。然而将士们的信任即将被无情打碎！

荷鲁斯已经被亚空间的诡秘力量所腐化，但他的部下和帝皇对此尚不知情。混沌在荷鲁斯的耳中低语，而他听信了那些狡诈谗言与恶毒蛊惑。荷鲁斯为何要唯帝皇马首是瞻？难道不是他亲率星际战士军团夺取了无数胜果吗？难道不是他身负千百次战事的累累伤疤吗？当众多英勇战斗的星际战士在异形恶敌手下惨烈牺牲的时候，帝皇可曾垂泪痛惜？都没有，在沙场上身先士卒、浴血征伐、放声悲呼的是荷鲁斯！运筹帷幄、克敌制胜的是荷鲁斯！成功赢得星际战士拳拳忠心的是荷鲁斯！理应被推举为人类帝皇的当然也是荷鲁斯！

帝皇高居于地球的王座之上，潜心规划未来。他凭借一己之力铸就了有史以来最为强悍的军事力量。他施展绝伦智慧为所有原体及其星际战士子嗣创建了基因蓝图和各式军备。他运用璀璨思维描绘了一份宏伟计划：让地球与火星这两个强大国度融为一体，发动伟大远征挥师星海，从残暴异形和虚空邪兽的魔掌中拯救人类。正是帝皇发掘出了导航者的全部潜能，促使人类得以安全无虞地在亚空间中展开长距离航行。但他的工作尚未完成，如今他正着眼于远大梦想，用深不可测的卓绝心智筹谋整个人类种族的命运。但时间是他的敌人。他的预知能力不断消退；在全银河范围中维持星炬信号的压力日渐沉重；未来已经变得阴云笼罩，幽暗难辨。他很清楚自己的灵能者同类层出不穷，但他们与帝皇相比太过弱小，难以抗拒亚空间的诱人拥抱，难以抵御深藏其中的未知邪恶。

帝皇将注意力聚焦在这些日益涌现的灵能者身上。如今时机已至，他下令建造心能引擎与秘眼检测站——这些装置会在芸芸众生中搜寻潜伏的灵能基因。如此一来，所有新近诞生和尚未觉醒的灵能者都可以获得训练与净化，免受亚空间里种种灾祸与恶毒存在的威胁。人类的命运脆弱不堪，只有帝皇能够指引整个种族安然前行，蓬勃壮大。

帝皇的百万雄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已经到了解散军团的时候。让星际战士们着手其他职责，例如保卫人类疆域内的众多星球，以及维护这个庞大帝国的崭新秩序。统兵征战的所有基因原体要扮演总督和行政官员的角色，为那份宏伟计划效力。

但荷鲁斯则渴求复仇！他想要将银河上下的异形恶敌彻底剿灭，不能放任哪怕一个异形苟延残喘，继续威胁人类种族。所有军团必须将它们逐一猎杀，斩草除根！帝国的辉煌大军绝不该被迫解甲归田。帝皇休想鸟尽弓藏，将他们贬为区区警察和守卫！恶魔向荷鲁斯耳中灌输了种种难以抗辩的阴险论调，帝皇需要提防奸雄作乱！

统一—Adrian Smith　绘

人类的帝皇—John Blanche　绘

皇宫—John Blanche　绘

纷争时代

这段可怕的历史时期，持续了五千年以上。在此期间，人类的所有世界被狂暴的亚空间风暴所隔绝，导致星际航行实际上成为不可能。地球与殖民地和盟友们的联系被切断。遍及银河的无数人类世界坠入混乱和战争。各地的势力和国家争夺权力的斗争，使得人类四分五裂。

当人类文明支离破碎时，数以百计的异形物种抓住机会来掠夺毫无保护的世界，奴役人民。行星被洗劫，人民被屠杀。那些在异形的袭击中幸存下来的人，很快就退化到野蛮状态。而更糟糕的，是来自亚空间的威胁。

亚空间生物的存在，和它们对人类心灵造成的威胁还没有完全被理解。在灵能者占很大比例的世界里，这些怪物能突破混沌与现实之间的壁垒。一个个的世界突然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怖之中。有些世界被整个吞噬掉，永久消失在亚空间内。

人类处在毁灭的边缘。内部纷争不断，外部遭到异形的不断攻击，还面临亚空间入侵的威胁，幸存的人类世界只是过去的一个可怜的影子。除非有圣人出现，才有可能将人类从地狱般的奴役中解放。

在纷争时代里，地球处在可怕的状况中。世世代代的战争使得这颗行星事实上沦为废土，居民成了一群衰退、野蛮的流民。疯狂的先知和宗教煽动家们领导着地球上的交战部落，世界饱受连绵不绝的宗教战争的摧残。地球孤立于昔日帝国的群星之间，只有与火星依然还保留着时断时续的接触。但那颗红色行星上的神秘技术神甫们，却是古老地球上疯狂的乌合之众的死敌。

在这毁灭的厄运之中，一位强有力的领袖出现了。他就是帝皇，他的力量来自于理性和远见。他征服了地球的大片土地，并发起了许多社会改革，恐惧和盲目迷信被驱逐，实用性和合理性随之而来。帝皇开始了基因实验，用来稳定人口和重新塑造人类物种，使其回到亚空间风暴之前的姿态。帝皇组建了战争议会，议会成员来自他最能干的将军们和一批对他敬若神明的高阶管理者。

大远征

从纷争时代的尘埃中，崛起了一位强大的领袖，将以帝皇之名闻名于世。他的起源无法考据也不为人知，但正是在地球上，他开始了铸造一个帝国的伟业，最终将联合起如同恒河沙数的人类世界。帝皇迅速征服了地球，重新统一了众多的军阀。

从一开始，帝皇就使用了基因改造战士，他们正是星际战士的前身。这些超人部队在统一战争中以压倒性的姿态出现，轻松击败了所有泰拉上的敌人，并迫使火星的技术神甫们屈膝求和。

正当地球的征服行动完成时，一个重大宇宙事件发生了。一阵巨大的冲击吹过亚空间，将肆虐五千年的亚空间风暴一扫而空。

太阳系是被帝皇和他的星际战士军团征服的第一个太空区域。异形入侵者们从土星和木星的卫星上被赶走。被他们奴役的悲惨人类住民得以重返地球。

而火星已经演化出了基于万机之神崇拜的强韧文化，致力于对所有类型的引擎和机械的研究和建造。火星机械教，一个由技术专家组成的议会，统治着这个强大的世界。帝皇并未攻击这颗红色行星，而是与机械教结成了联盟。

得到了火星的巨大兵工厂后，帝皇改进了战争装备，极大地提高了麾下军团的力量。除此之外，火星技术神甫们还提供了能将帝皇的军团运往整个银河的亚空间引擎巨舰，以及被称为泰坦的强力战争机器。

由此，帝皇率领着他的星际战士军团开始了伟大的征途，从异形和亚空间怪物们手中解放所有人类——大远征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世界被收复。异形敌人们在一系列战争中溃散或是全军覆没。受到亚空间怪物污染的世界，被轨道轰炸中放出的病毒炸弹和漩涡导弹所净化。

在大远征期间，星际战士军团与他们的基因原体陆续会合了。原体们崛起并且支配的这些行星，成为了军团的家园世界，他们在上面建立了永久性的基地。从这些新的基地出发，军团可以对几乎所有的敌人发起攻击。

帝国的力量到达了顶峰，什么也不能阻止帝皇和他强大的军队！

普罗米修斯之日—Neil Roberts　绘

泰拉之眼—Neil Roberts　绘

远征舰队

在大远征期间，帝皇的庞大军力被编组为许多不同的舰队，它们逐渐被统称为远征舰队。最初只有一支由帝皇本人指挥的舰队，但当大远征扩展到整个银河的范围，越来越多的远征舰队出发了。深受信赖且强而有力的将领们，被指派为这些新舰队的领袖。

为了让远征舰队能得到有效的补给，并以一定的精确性来掌握它们在银河中移动的行踪，每支远征舰队都由战争议会制定了一个编号。当大远征接近尾声时，一共有超过五千支主力远征舰队和超过六万支次要编队在整个帝国行动。

每支舰队的组成并不固定。各式各样的舰队群、帝国陆军的兵团、辅助部队编队，甚至是星际战士的军团，构成了一支支随着时间推移和战略需要的转变而行动的舰队。但被指定的编号会一直保留，其中的大多数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只有某些与特定的基因原体或者其他威名卓著的帝国领袖相关的编号变得闻名遐迩。

一支远征舰队的编号，也被用在舰队征服的世界上——例如最初被称为63-19的帝国世界，是第63远征舰队的第19个发现。由此帝国管理者可以按照一支特定舰队所遭遇的世界，按照时间顺序绘制出舰队的运动轨迹。

远征军战场—Kevin Chin　绘

战争议会

大远征是一个无比庞大的体系，牵涉到数百万的军队和数千艘的舰船。帝国大军横扫过银河的棋盘，数以万计的世界需要被拯救。

此时的帝国军队包括了：星际战士军团的全部兵力，从新征服世界征募来的数千个辅助部队兵团，机械教和它们的铸造世界提供的巨大战争机器由泰坦学会铸造的强大泰坦，以及一大群其他的小组织和武装团体。在这些军队当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禁军，帝皇的贴身护卫。

所有军队都得到了在星际战士军团、机械教和其他帝国指挥官麾下的各式数量众多的战舰、空降艇、运输船的支持。

为了管理大远征的进行情况，帝皇召集了战争议会。在大远征将帝皇的律法带往数以十万计的人类世界的这一期间，战争议会实际上变成了帝国的统治机构。

帝皇坐在议会的首席；在他右手边是马卡多。每一位原体，以及禁军统领，在议会都有席位。当帝皇与火星结盟时，机械教的铸造统领也被授予了席位。鉴于帝国的规模日益扩大，以及亚空间旅行的固有困难，这个团体的亲身集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因此一组星语者们为议会成员们提供了交流的通道。

虚无女士—John Blanche　绘

掌印者马卡多

在征服地球期间，帝皇召集了他最信任的仆人们，授予他们适合各自身份的任务和职责。其中大部分人都是从他的护卫或是星际战士军团中拔擢而起的。

马卡多是一个特例。他并不是一名战士，而是一位带有牧师风度的学者。从统一战争的早期开始，马卡多已经经常出现在帝皇身边。他的过去不为人知，或许只有帝皇本人知晓。他总是穿着普通泰拉行政人员才穿的兜帽长袍。

马卡多被指派来运作帝皇的宫廷，并通过这个宫廷来管理新征服的泰拉政府机构。随着远征的进行，马卡多的权力和影响力也随着他成为帝国税收总监和帝国行政首脑而日益增长和扩大。

由于他超乎常理的长寿，有许多关于这位神秘莫测的人物的谣言：有人说他是一名灵能者，是第一位通过了灵魂绑定仪式的人；另有谣言说，他与帝皇有远亲关系。

掌印者马卡多—John Gravato　绘

金色宫殿—Neil Roberts　绘

军务部

为了应对与日俱增的管理各支远征舰队及它们的后勤和通信的工作量，在泰拉成立了一个新的行政部门——军务部。这个部门的职权范围是对大远征的舰队进行整体的补给管理，但迟早这个管辖权将会扩展到部队的征发，所有弹药、车辆、舰船、战争机器和战争装备的补给和保养。就这样，军务部在乌兰诺大凯旋的前夕正式投入了工作。

军务部面临的任务非常艰巨，而它很快进行了扩充以应对挑战——从泰拉的基层行政部门中招募了数十万人进入了它数不清的部门和次级分部。随着规模的增长，军务部在帝国的地位，以及力量和权威也在不断增长。

在军务部成立几个月后，它的行动就不再只局限于补给和保养的任务，同时也深陷于围绕着大舰队及其军事领袖产生的政治泥潭。军务部被委派来确保远征舰队遵从中央的战略，并且让帝国军队中那些肆意妄为的分子们不再越界。这引起了各舰队的怀疑和骚动，并且让军队认为官僚们试图接管和控制战争事务——这是某些大人物们所共有的一个观点，他们尽可能在不直接对抗的情况下抵制军务部的插手。

乌拉斯维克第12步兵团—Cos Koniotis　绘

战场副官—John Blanche　绘

星际战士的起源

使得阿斯塔特军团星际战士们诞生的研究和开发，开端于纷争时代，那时地球还孤立于银河系的其他部分之外。帝皇召集了一群顶尖的科学家，在泰拉要塞的巨大的地下城中构建了一个秘密的基因实验室。

在这些黑暗的地下室中，最初的超级战士们被创造了出来。帝皇从他的个人护卫中亲手挑选出人员，对他们进行了肉体和精神上的改造。这些战士们不仅非常强壮，而且被培训出难以置信的意志力。通过严格的培养和适当的精神训练，他们成为了一支坚定忠于帝皇的不可阻挡的军力。

早期的星际战士们以兵团的形式编组，每个兵团只包含数百名战士。帝皇对二十个兵团中的每一个都进行了命名。这些名字成为了帝皇力量的同义词，令他们的敌人为之心惊胆寒。这些超级战士们组成了帝皇的军队，帝皇率领他们征服了地球，将不可胜数的军阀降伏于自己的意志之下。在这未被历史记录的千年里，地球首次在单独一个个体的支配下获得了统一。随着帝皇从新征服的地球部落中征兵，星际战士的数量迅速增加。在泰拉完全处于帝皇控制下的时候，每个军团能都集结起数千名战士。

为了帝皇！—Des Hanley　绘

奉献—Michael Phillippi　绘

远征军大本营

放眼银河内外，星际战士军团显然是整个帝国内最强有力的军事组织。因此当大远征进行中，他们被公认应该在帝国力量的宝座上保持某种程度的发言权。为此目的，帝国从所有军团的各阶层星际战士中间选出了一些人，调往泰拉组建远征军大本营。

远征军大本营在这个团体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了。在大本营的神圣大厅中，大本营成员们记录着星际战士们的辉煌胜利，哀悼阵亡者，并且作为各自原体派驻太阳系的代表而行动。

阿斯塔特军团

星际战士军团和他们的原体们：

第一军团　暗黑天使　莱恩·艾尔庄森

-CDIV错误-　档案未发现

第三军团　帝皇之子　弗格瑞姆

第七军团　帝国之拳　罗格·多恩

第八军团　暗夜领主　康拉德·科尔兹

第九军团　圣血天使　圣吉列斯

第四军团　钢铁战士　佩图拉波

第五军团　白色伤疤　察合台可汗

第六军团　太空野狼　黎曼·鲁斯

第十军团　钢铁之手　费鲁斯·曼努斯

-被删除-　受帝国法令指示

第十二军团　吞世者　安格隆

第十三军团　极限战士　罗保特·基里曼

第十四军团　死亡守卫　莫塔瑞恩

第十五军团　千子　赤红的马格努斯

第十七军团　怀言者　洛加

灰色制服已于C.006.M31废弃，原因不明

第十六军团　影月苍狼/荷鲁斯之子　荷鲁斯

采用新制服以对应军团的改名，应用于大远征后期阶段

第十八军团　火蜥蜴　沃坎

第十九军团　暗鸦守卫　科拉克斯

第二十军团　阿尔法军团　阿尔法瑞斯

死亡守卫星际战士—John Blanche　绘

凤凰守卫冠军战士—John Blanche　绘

帝皇之子星际战士—John Blanche　绘

吞世者星际战士老兵—John Blanche　绘

凤凰守卫—John Blanche　绘

星际战士老兵—John Blanche　绘

铁骑终结者—John Blanche　绘

影月苍狼星际战士—John Blanche　绘

原体们

当地球处于纷争时代的孤立中时，帝皇已经提前进行着计划了。为了准备对银河进行再次征服，他构想并且创造了二十位原体。这些非凡人物会成为他的将领们，各自成为以他的名义征服百万世界的伟大领袖。每一位原体都会拥有超过其他任何凡人的力量和技巧，甚至能与帝皇本人一较高下。

帝皇对原体们的雄心似乎要被一场灾难性事件所毁灭。一次奇怪的亚空间漩涡，从帝皇的实验室中掠走了还处在婴儿状态的原体们，将他们扔进了银河。他们散落到不同的世界中，在那里长大成人。随着岁月流逝，他们逐渐支配了他们成长的世界，变成了强有力的战士和领袖。

在大远征期间，帝皇陆续与原体们再次汇合。原体们超人的技能和体格，使他们已经在各自被收养的文明中掌握了权力。

原体们和他们的军团之间的联系十分紧密，这证明他们在星际战士的创造中起了关键作用。星际战士们具有对应原体的遗传基因和某些生理与心灵的特质。这些紧密的联系，在帝皇陆续与原体们遭遇后，使每位原体都自然成为了那些与他们有众多共同点的军团无可争议的领袖。

在许多情况下，原体被收养的世界变成了他们的军团的新的行动基地，并从此作为这些军团的家园世界而为人所知。原体经常从自己的家园世界里招募忠实追随者，加入军团的队伍。

作为帝皇所有造物当中的最强者，围绕着原体们的真实本质有许多假想和推测。他们如神灵般驰骋于大远征的战场上，他们的名字和传说将会永远流传下去。

有人说原体们是用帝皇本人的基因库创造的，他们的基因都经过了调整，被塑造成为人类的领袖、战士和英雄，每位原体都是强力的战争领主，他们的军事才能、个人魅力和精神力量都无与伦比，每个人都有特殊的能力，让他们在凡人中鹤立鸡群。

这是否就是帝皇的计划，由原体们来领导人类远离黑暗力量，走进一个新的黄金时代，或者原体们仅仅是用来创造星际战士的实验的副产物？

那股将婴儿原体散落到整个银河中的神秘力量又是什么？

这一事件留存下来的少数记录模糊不清。传统说法认为那是一场亚空间漩涡——一个开启了遥远行星之间的门户或是通道的大漩涡。真相似乎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原体们—Neil Roberts　绘

还有那场散落是怎么回事？是帝皇设计用来让原体们在他们诞生的实验室之外学习如何生活，是为了让他们去塑造自己的命运，证明他们的价值吗？或是更加黑暗的力量在起作用？是黑暗诸神的某种狡猾的阴谋，以挫败帝皇的梦想，破灭他拯救人类的希望吗？最为离奇的一种推测是：用于创造原体们的原初灵能力量，无法被容纳在胎儿形态之内，由此释放出能量制造了这场漩涡。

洛加，怀言者—Mikhail Savier　绘

弗格瑞姆，皇家凤凰—Mikhail Savier　绘

佩图拉波，奥林匹亚之锤—Mikhail Savier　绘

察合台可汗，切格里斯之鹰—Mikhail Savier　绘

黎曼·鲁斯，伟大之狼—Mikhail Savier　绘

沃坎，火龙之主—Mikhail Savier　绘

禁军护卫

星际战士们并非帝皇唯一创造的超级战士。帝皇在基因和灵能上进行改造创造出的第一支部队，是他本人的贴身护卫——禁军军团。他们的唯一职责是每时每刻都确保帝皇的安全。

禁军是比星际战士还要强大的、令人畏惧的战士，并且对帝皇怀有牢不可破的忠诚。禁军是帝皇最忠心和最受信赖的仆人。

随着岁月流逝，禁军们也开始被指派护卫帝皇之外的任务。小型禁军分队频繁地被派出跟随阿斯塔特军团，以确保帝皇的意愿得到遵从。

禁军被授权使用星际战士所有的武器和战争装备，包括运输船和战斗车辆；也被授权搭乘帝皇私人的运输船和战舰。因此，禁军们才能时刻守候在帝皇身旁。

除了星际战士的武装之外，禁军护卫还被授权使用各种专属的武器。例如守护者长矛：一种爆矢枪和动力斧的结合体，这是一支禁军小队的标准装备。

“这些人是我的贴身护卫，他们用生命确保我的安全、他们对我的忠心无需质疑。我，而且只有我，有权对他们进行审判。没有其他指挥官能让他们去战斗或服务。没有人能让他们和我分开，没有人能阻止或者拖延他们的任务。此为法令！”

——帝皇

禁军—John Blanche　绘

鹰徽—Sam Wood　绘

内隆—Chris Dien　绘

特拉尼亚尔—Hugh Jamieson　绘

普拉马罗斯—Andrea Uderzo　绘

瓦尔多—Adrian Smith　绘

阿瑟坦—Adrian Smith　绘

禁军指挥小队—Adrian Smith　绘

康斯坦丁·瓦尔多—Neil Roberts　绘

战神护卫—Sam Wood　绘

伦琴—Sam Wood　绘

阿格里考利斯—Adrian Smith　绘

不朽的守护者

禁军军团是帝皇的贴身护卫。在纷争时代他们就已经开始出现在帝皇身边，从那以后就一直作为他的个人警卫保留了下来。在战场上，一支人数是常规编制两倍的禁军连队总是和帝皇一起战斗。无论帝皇去往何处，总有一支禁军小分队陪伴着他。

每一位禁军都是令人生畏的勇士，拥有远胜凡人的体格和恢复能力，甚至超过了星际战士。他们在战斗中所向无敌，向人类的帝皇奉献绝不动摇的忠诚。尽管他们并未显露出自身是否具有灵能，但他们的意志力也足以抵抗最强力的灵能者的袭击，或许只有对帝皇除外。

据推测，这些精英战士一共只有一千人。但只有帝皇和他的心腹才知道他们的真实人数。当然任何时候都没有超过一千名禁军同时出现过，唯一的一次千人出阵是在著名的螺旋-色拉维亚战役里——大远征期间帝国与兽人军阀加库奥·黑齿和他的庞大绿皮部落的作战过程中。

这场战役里，基因原体荷鲁斯、罗格·多恩、莫塔瑞恩和他们的军团在人数上处于极大劣势，当帝皇从他的黄金战斗母舰上开始空降突袭时，他们已经濒临败北。帝皇亲自率领一千名禁军，向兽人部落的核心猛攻，与加库奥本人对决。当帝皇斩杀那名巨大的黑皮兽人时，禁军们已经把这名军阀的精英战士们全都剁成烂泥。据说不出片刻，就有超过十万名兽人阵亡，这次兽人的“哇啊啊啊！”进军也彻底崩溃。仅有三名禁军在这次战役中倒下，他们的名字被永远铭记，刻在了帝皇的铠甲上。

禁军的起源被隐藏在神话和传说中。在纷争时代，帝皇一步一步支配了地球。在他征服大军的最前端是星际战士们。在某个时间点，帝皇构想并且创造了基因原体们。现在已无法弄清原体们是否是为了提供用来制造星际战士们的基因种子而被创造的，又或者仅仅是帝皇在制造星际战士的实验中的副产物。

不论原因为何，刚出现的原体们被一股神秘力量从地球上撕开，并且分散到整个银河系中。直到后来他们才与同源的军团汇合。基因原体们毋庸置疑地与他们的星际战士军团分享了基因、生理和精神的特质。

有人说禁军对于帝皇而言，正如星际战士和原体的关系；帝皇本人的基因矩阵被用来创造了禁军，以确保禁军对他的忠诚。其他人争辩说，禁军并不如星际战士像原体那样与帝皇相像，是某种其他的来源被用来作为禁军生理和心理形态的模板，但这种来源已经在纷争时代的混乱中遗落了。真相似乎将永不为人所知。

阿奎隆—John Gravato　绘

帝国指挥官

银河广袤无垠，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亚空间旅行也是不可预知的。在亚空间里，时间在混沌中会进行不可思议的流动。对于初兴起的帝国而言，通信是最大的问题。随着大远征的进行，一个新的人类灵能者族群——星语者族群渐渐进入被收复的众多世界。但星语者通过亚空间传播的消息，并不能确保抵达目的地，即使送达，也未必能被正确地解译。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法来对整个银河范围的人类世界建立统治。

因此，新征服的世界被交给帝国指挥官来支配。这些新领导者中的有些人，是基于军功而被授予一颗行星，以帝皇的名义进行统治；还有一些则是那些世界的土著统治者，如今已宣誓效忠帝皇。

帝国指挥官们背负着重大责任。他们需要用提供军队人员和补给物资的方式向帝皇上交税收。还必须为帝皇的部队和舰队提供庇护所和援助。此外，他们必须从人口中清除变种人，特别是灵能者。大黑船将会定期访问，以运送他们治下的灵能者前往地球。以上这些就是帝国什一税。

帝国指挥官们还有责任保护人民，以及禁止藏匿帝国的敌人。关于敌人有一个五花八门的敌人列表，但总体而言包括了异形、变种人和那些与上述敌人亲近的人。恶魔在这个时代还未被认知，但没有人有方法能分清恶魔、异形或是极度变异的人类之间的区别。

大远征在一定程度上是正义之举。许多被收复的人类世界，很感激自己从他们面临的无政府状态中得到解救。有些世界立刻开始崇敬帝皇——尤其是在那些已经萌生了“群星之帝皇”从邪恶手中解放他们的神话和预言的世界里。隐藏的煽动家在新帝国的各地迅速煽动起了宗教的火焰。帝皇越是强硬地否认他的神性，这些人就越强烈要求他应该接受自己是神这一说法。

战争典礼官—John Blanche　绘

帝国贵族—John Blanche　绘

帝国的军事阶级

为人所共知的庞大组织阿斯塔特军团——星际战士军团——构成了帝国军事力量的核心，并成为帝皇武装部队的主力。率领这些军团的原体们都是超人，被赐予的能力和坚韧远超常人想象。他们是帝皇的将领们，每一位都指挥着一支由战舰、坦克、大炮和战士们组成的庞大集团。战帅荷鲁斯是最资深的原体，在大叛乱勃发之际，正全面指挥着帝皇的战斗部队。

星际战士军团的人数并没有限制，大多数军团都能召集超过十万名战斗员。“极限战士”是迄今为止的最大军团，它的原体——罗保特·基里曼，能够号召超过二十五万名星际战士为其效劳。新兵们从军团的家园世界招募而来，或是从以产出英勇战士闻名的一百个蛮荒世界其中之一进行招募。

星际战士部队的组织结构，根据每个军团的不同都有微小的变化，但它们的核心全都是由连长指挥的战斗人员组成的连队，连队再组成营。通常，一个常规的营辖有五个连队，由一名副指挥官指挥。若干个营会以双数列编在一起，组成各种不同称呼的部队——“兵团”“翼”“战团”或是“大连”。一名拥有指挥官头衔或领主指挥官头衔的星际战士，率领这样的一支部队。在被晋升为战帅之后，原体荷鲁斯成为了帝皇所有军队的总指挥官和原体们的统帅。

帝国陆军的兵团附属于星际战士。随着大远征的进行，对更多部队的需求，甚至超过了星际战士军团的兵力上限。因此，帝国颁布法令要求每个帝国世界都要提供武装人员接受原体们的指挥。特定的世界，类似星际战士的家园世界、机械教和太阳系的铸造世界等，被豁免无需执行这一法令。即使如此，法令还是为原体们提供了数以百万计的额外人类战士。尽管这些战士并不像星际战士一样强大，帝国陆军的士兵们仍是顽强的战士，庞大的数量使得他们适合围城工事、大规模入侵和驻守职责。

机械教的铸造世界免除了传统的什一税，但由于他们与帝皇的条约所规定的义务，需要为帝皇的军队提供各种各样型号的战争机器。其中最重要的是泰坦——由技术神甫们驾驶、装备了一系列毁灭性武器的庞大两足战争机器。除此之外，机械教还提供了成兵团建制的战斗机器人，以及形形色色规格的大炮——从便携式野战炮，到巨大的堡垒炮。在战场上，机械教的部队听令于原体或是原体麾下的高级指挥官。

星际战士连长—John Blanche　绘

内政部抄写员—John Blanche　绘

星际战士军团的二元性

最初星际战士们都是从地球招募的。在纷争时代，相互对抗的地球部落们为了霸权而战，泰拉的古代世界不断受到战争的蹂躏。一个男人在这些战争中取得了上风，后来成为了帝皇。他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创造的超级战士大军——星际战士。

当帝皇开始他群星间的战役——从异形的奴役中解放人类的大远征——的时刻，二十个军团中每一个都能召集数千名星际战士。即便如此，各军团的人数与他们面临的艰巨功业相比依然太少。百万个人类世界需要被救援，从围困他们的众多威胁中得到保护。为了这一目的，帝皇命令各军团从被收复世界的人民中招募战士，加入他们的行列。

创造一名星际战士的过程既复杂又漫长，候选的新兵们不得不竭尽全力通过测试。最优秀的新兵往往是从特别好战的文明中招募来的，那些人本已经在战争中出人头地，体格强壮并且精神坚韧。但这些新兵们落选的概率依然很高，只有极少数人能成功被接纳进入星际战士的行列。

当帝皇和他的原体们重聚时，他发现每个原体都已经支配了他们被送去的世界。在原体和收养世界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纽带。许多人已经成为强有力的王者、所在世界的统治者，以及狂热而忠诚的军队的领袖。

在许多情况下，原体们的私人部队与他们失散多年的星际战士军团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组成这些私人部队的战士们，被证实非常适合作为新兵加入星际战士的行列。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数以万计的新的星际战士们从这些人员当中被创造出来，许多军团由此喜获战斗力的大幅加强。对某些军团而言，原体被收养的世界成了专门的征募地，他们与这些行星的土著文化之间的联系，或许就是在征募上大获成功的原因。似乎对于一些军团来说，他们发现除了找到了原体，还得到了一整个可以称之为家园的世界。

随着每一个星际战士军团都和他们的原体重聚，大远征的进展猛烈地加速了。在原体们的领导下，军团变得势不可当，一个接一个的世界从束缚中得到解放。在短短几年内，许多军团已经招募了数万名新的星际战士，这些都是从军团新的家园世界中招募而来的平民战士。

将数量这么庞大的新兵整合进入星际战士军团的队伍，显然是一个极大的成就。这些家园世界的战士们和从地球招募来的那些星际战士们有许多共同的特质，他们是理想的新兵。

每个军团都建立了自己的政策，以确定如何让这些海量的新兵加入他们的后备部队。在有些军团，新兵通常用于增强现存的组织构架，充当后备部队和增援部队。在另外一些军团，原体直接新建了由家园世界星际战士们组成的新团队。

军团—Neil Roberts　绘

帝国陆军

随着大远征的进展，更多的世界需要被解放，帝国对更多军队的需求急剧增加。甚至连星际战士军团的庞大军队，也不可能独自完成迫在眉睫的任务。帝国因此颁布了法令，每个被解放的世界，都要提供武装人员以支援战争的进行。

每个世界都被评估，并进行了人口普查。帝皇的行政人员们计算每个世界需要用兵团和战争物资来支付的什一税。从不同世界中组建的兵团数量大不相同。人口稀少的世界，每年的什一税只需要提供少数几个团。而靠近银河核心的那些拥挤的蜂巢世界，每年将要提供数百个团。这些士兵们组成的庞大集团，逐渐被称为帝国陆军。

帝国陆军的这些契约部队，被吸纳进了星际战士军团的指挥体系，并且处于星际战士的直接指挥之下。星际战士的运输船将会抵达每个世界，运送在那里组建的帝国陆军兵团离开，跨越银河系前往遥远的战场作战。

帝国陆军的庞大规模、亚空间航行反复无常的性质，以及被解放世界的巨大数量，挫败了所有想要对帝国陆军进行标准化的尝试。不同的兵团，在战争装备、操练和纪律性上差距悬殊。

每个纳税世界都尽全力提供他们最好的部队。从工业发达的世界来的战士们，配备了坚固的防弹衣和按照标准规格新造的激光枪。来自落后世界的战士们，只要有一双靴子和一杆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有些世界提供的部队，经过了良好的操练，被编组为小队、连和兵团。但另一些世界提供的部队，只不过是纪律松弛的暴徒和匪帮。尽管如此，帝国陆军的士兵们在上百场战役中和上千个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为了在帝国陆军的兵团中灌输纪律和忠诚，原体们出于惯例会任命特殊的军官扮演政委的角色。这些老兵会确保帝国陆军坚定地担负起星际战士原体们下达的指示。

尽管并不像原体指挥下的那些星际战士单位一样强大，帝国陆军兵团仍然是对远征军战斗力量的重要补充。一个星际战士军团有时能拥有数以百计的帝国陆军辅助兵团在其指挥下战斗。这些部队通常用于辅助星际战士们，并且频繁被用于围攻战或是大规模入侵，以及驻守新征服的行星。

帝国陆军兵团很少被部署在组建它们的家园星系内。事实上，这也是原体们努力避免的事，正是为了确保这些士兵们能够忠于他们隶属的原体和星际战士军团。

法萨迪亚第四步兵团—Andrew Hepworth　绘

政委—John Blanche　绘

战斗灵能者—John Blanche　绘

帝国特使—John Blanche　绘

亚空间

亚空间是一个与物质世界共存的独立的或平行的能量空间。物质世界或者说实体空间里的每一个时间和空间的节点，都在亚空间复杂的能量形态中有一个类似的关联点。

在物质世界中，人们熟悉的物理规律和稳定的时间在发挥着作用；但亚空间则是一个无序和充满随机能量的场所。在这里，能量不断旋转和渗透，并且受到涡流、涌流和潮汐的影响。亚空间的能量受到在内部回响的巨大冲击而扭曲——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亚空间风暴。时间在亚空间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流动，如果说那确实可以被称为“流动”的话。

人类科学家们发现，一艘宇宙飞船可以从某个现实空间的点进入亚空间，然后在几天的航行后从另外一个点离开。以这种方式利用亚空间，一艘船可以横贯整个银河——使用亚光速需要花费数代人的时间来完成的航程，通过亚空间航行就能够在短短几个月内走完。

舰船在亚空间中无法进行导航，船只是从一个能量流驶向另一个，随着能量流巡航直到它们到达跳跃点，返回实体空间。穿过亚空间的短途航行，虽然还不能说是安全的，但已经具有一定程度的可靠性和精确度。但长距离跳跃则是无法预测的，而且非常危险。

亚空间的潮汐以复杂和无规律的方式波动；试图进行长距离航行的舰船经常以严重偏离路线结局宣告失败，或是在复杂的迂回中永远迷失。极端情况下，这样的船只可能会经历古怪的时空偏移，在原计划的几年后，或者甚至在原计划的几年前到达。

亚空间风暴和亚空间中的其他干扰，能完全阻塞航行。舰船必须直接避开这类区域，否则将会永远迷失或是被漩涡中猖獗的能量破坏。这意味着不可能通过亚空间到达物质世界的某些地点。一个世界可能会因此被隔离很多天，很多星期，甚至几个世纪。在纷争时代，庞大的亚空间风暴席卷着整个亚空间，在五个千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里阻止了任何星际航行。

几乎无人能够理解亚空间的确切本质，以及亚空间与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无数的哲学家、科学家和灵能者尝试过解释它，但没有人能成功揭示它的秘密；或者即便他们解开了秘密，他们也不愿意与其他人类分享这些知识。

灵能者们对亚空间有特殊的亲近感，能理解亚空间能量的一些部分。这些启示大多经常以幻觉和梦境的形式获得。很少有人可以理解到亚空间的能量是所有灵能者们从中汲取力量的源泉。

广为人知的是，亚空间是被称之为亚空间生物的掠食性怪物的家园。这些贪婪的恶兽们捕食那些与亚空间交流过于频繁的粗心的灵能者们，或是那些被能量网络缠住的经过亚空间的飞船。

亚空间之潮—Nuala Kinrade　绘

灵能者与亚空间

帝皇是人类当中最初和最伟大的灵能者，但他并非唯一具有这类天赋的人。事实上，在所有人类文化中和银河系的每个世界上，都出现过具备灵能的人。每一个世代，都有更多的灵能者诞生。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只具有轻微的、显然无害的天赋，类似在玩概率游戏中有不可思议的幸运，或是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这些技能大部分是温和的。但还有其他更危险的天赋为人类灵能者们所喜爱。用心灵移动物体，创造火焰，从天空召唤落雷，或是支配其他人的心灵，是这些人能使用的众多技能中的少数例子。

灵能能力也伴随着代价。某些灵能者们被预知的梦境或是幻觉逼疯。另一些人则发现自己的天赋不受控制，并对他们自身和周围的人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因此，许多灵能者被当作巫师被处死，或是被流放驱逐。

然而，对人类而言，灵能者个体的天赋和行为带来了一个更巨大的危险。但只有少数人对亚空间和灵能天赋之间联系的真正本质有浅显的理解。

每一名灵能者，在他们运用自身的能力时，都涉入了亚空间。那是赋予他们能力的超自然能量的来源。不幸的是，亚空间是可怕的怪物们的家园，深不可测的恐怖事物只渴求腐化和破坏。灵能者们用他们的天赋接近亚空间，不可避免地会引起那些恶兽们的关注。导引的能量越多，引起的关注就越大。

只有极为坚定的意志，才能够抵御亚空间生物的关注，但即使如此也只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唯有帝皇本人似乎不受此影响。最后，那名灵能者通常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亚空间生物们将得以在实体空间拥有立足之地。在一个短暂的时间，亚空间怪物可以通过占据这名灵能者的躯体在实体空间中存在。在占据的过程中，往往会发生令人畏惧的生理变化，怪物将会试图重塑它窃取到的血肉，以模仿它在亚空间的本来面目。

这些卑鄙的怪物只存在很短的一段时间，直到被占据的身体里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榨取殆尽。在这期间，它们将无一例外地进行一场毁灭的狂欢。某些亚空间生物更为狡猾，将会让自己欺骗性地混进人类社会，尽可能保守自己真实本质的秘密。通常它们会试图培育其他灵能者，这样就能直接地轮流占据这些人，以维持在现实空间的存在。

在所有亚空间的居民中最强大和最危险的，是混沌恶魔。只有屈指可数的人，能够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能帝皇知道真相，但他宁愿把这些危险的知识藏在自己心中。他明白，关于这些生物的知识将会驱使人们走向混乱和疯狂。

混沌恶魔们的机智、狡猾、恶毒都趋于极致。它们是人类负面情绪的残忍反映，所以擅长操纵心灵虚弱的灵能者。它们许诺以强大的力量和财富，但通常任何与恶魔的协议都只对恶魔有利。不像其他亚空间住民，恶魔们有更大的目的。每一个恶魔都是更强大的恶魔的奴仆，而所有的恶魔都效忠于四个浩瀚的力量之一——混沌诸神纳垢、恐虐、奸奇和色孽。

文德康—John Gravato　绘

腐化之子—Adrian Smith　绘

马代尔—John Gravato　绘

星语者

这群特殊的星际通信者，是帝皇在征服地球的最后几个月中创造的。当帝皇为即将来临的星海远征筹谋时，他已经预见到了对这批灵能者的需求。

总体上而言，帝皇并不喜欢灵能天赋的运用；甚至在更早以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灵能对使用它们的人和对整个人类的危害。然而，他能够确信这批灵能者强大到足以承受亚空间的诱惑，因此，带着一定程度的谨慎，一些特定的灵能者被用来从事这一特殊职务。

星语者是星际间的心灵感应者，一位能够与他的同类穿越广阔的群星距离进行交流的个体。当世界之间的分隔以光年计算时，这就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能力。这是让帝国能维持某种统一的唯一可行的方法。

所有的星语者都经历了一个塑造他们力量的特殊步骤，并且同时强化了他们对抗灵能危险的能力。这被称为灵魂绑定仪式，只有帝皇能执行它。

灵魂绑定发生在帝国宫殿中，在那里灵能者们被带到帝皇面前，每次一百人。他们在人类之主面前跪着，当帝皇用他的力量来重塑他们的心灵，将帝皇自身力量中的些微与他们的力量相混合的时候，他们必须忍受住可怕的痛苦。

不幸的是，帝皇的心灵过于强大，并不是所有候选人都能活着通过仪式。有些人变疯了，而所有人的人格都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改变。帝皇意志的强大能量还有另一个影响：由于被过于强大的力量所牵引，人类脆弱的神经——特别是视觉神经，受到了伤害。几乎所有被绑定的星语者都失明了，还有许多失去了嗅觉、触觉或听觉。

星语者—John Blanche　绘

朱巴克·星光—Kari Christensen　绘

凯·祖莱德—Neil Roberts　绘

星炬

在还未将大远征扩展到太阳系之外的群星中时，帝皇命令在地球建造星炬。海量的技术神甫们被从火星派来监督这一项目，大量的泰拉人口被抽调去建造这些高耸的机械建筑。

在那时，星炬是在地球上最大的建筑，但比这个事实更加令人惊异的是，这整个设施仅仅是帝皇用来引导他深不可测的灵能能量的一个聚焦点。

灵能导航光束从星炬中穿透了亚空间，那些将自己的灵能协调到星炬独有的频率和调制的导航者们，就可以使用它作为一个参考点来计算航程。他们利用这种灯塔规划出的路线，原本持续几周的时间缩短为几天，原本持续几年的时间缩短到几个月。

帝皇以这种手段，让星际航行再度变得切实可行。

星炬的闪光穿透了亚空间，成为了一个导航者们可以看见的能量灯塔，从此可以使用它作为向导，规划出他们横贯银河系的航程。这光束实际上是由帝皇本人的灵能能量所驱动的，尽管很少有人能察觉这一点。所以星炬经常被称作“神圣之光”或是“帝皇之光”。

星炬并不是亚空间长距离导航的唯一手段。如果帝皇有意，他也可以将一个信号投入亚空间之中，使导航者们或者其他能与之协调的灵能者们感知到它。

以类似的方式，帝皇也能切断星炬或是干扰其导航光束。只有屈指可数的个体知道这个强大信号是由帝皇的灵能力量驱动的。他们时刻担忧星炬有一天会被关闭或是消灭，那样银河系将会再度被推入一个新的纷争时代。

导航者家族

导航者们是一个古老的人类氏族。甚至早在纷争时代之前，他们就已经生活在人类之中。无人知晓导航者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有一些人猜想导航者是出自帝皇之手。导航者是一种特殊的人类变异形态，或者说变种人。他们必须近亲结婚以繁殖出真正的血脉，每个导航者都是同一个血脉相连的大氏族的成员。

导航者们带有一种特殊的基因，允许他们能看穿亚空间，并试图在这超自然的维度中规划出一条航线来引导舰船。一艘没有导航者引导的人类舰船，将会很快在大漩涡的怒流中迷失，永不归来。即使如此，他们的天生能力只能让他们绘制出相对较短的航线，以一定程度的确定性穿过亚空间。

然而，导航者们已经协调了星炬的特殊频率。导航者们能察觉到那道光束穿过亚空间宇宙中的巨大空间。这个“定点”使得他们能以极高的精确性计算出亚空间中的航线，这样他们就能引导舰船进行比从前要远得多的航行。

死神镰刀号—Justin Norman　绘

合法灵能者

随着大远征的展开，除了星语者和导航者之外，还出现了一些灵能者们，强大到必须禁止他们自由地在帝国境内活动。巨大黑船受命访问每个人类世界，带着这些世界的灵能者返回地球。严格的检测可以确保那些意志虚弱或是疯狂的灵能者们能被隔离处理。他们通常会被执行脑叶切除术，派去从事奴仆工作。

更稳定的和拥有强大意志的那些灵能者们，随后被分配到各式各样的帝国组织中。大多数人被送往皇宫，以灵魂绑定仪式使他们成为星语者。其他人被星际战士军团招募，在他们新的智库部门中进行训练。某些灵能者则发现自己被其他更秘密的帝国组织所录用。

黑船

新征服的人类世界被告知，会有黑船驶来运走他们的灵能者。这也是帝国指挥官们必须交纳的帝国什一税中最重要的义务。

黑船被负责测试灵能者的帝国机构“星语庭”运作。大多数被运送回泰拉的星语者们注定要经受灵魂绑定仪式。少数存活下来的幸运者将会加入星语者的队伍。

在黑船的船员中，有一群被称为“寂静修女”的神秘的战斗密探。修女们从不可触碰者中招募而来，那是一种罕见的灵能空白的人类突变体。不可触碰者对灵能者而言是一种诅咒：灵能者靠近她们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们的存在会干扰灵能能力，而且明显不受心灵感应之类的能力影响。修女们能够指认出隐藏的灵能者，在有必要的情况下还能投入战斗并且控制住他们。

西斯塔—Andrea Uderzo　绘

导航员—Paul Dainton　绘

寂静修女

寂静修女可能是帝皇所有的仆人中最神秘的。每个人都立誓保持沉默，以此代表对帝皇和她们的任务的忠诚。虽然修女们数量很少，但她们在帝国内得到巨大的尊重，许多帝皇的仆人带着某种敬畏看待她们。很少有人会妨碍她们或是干扰她们的行动。

修女们是战斗密探，职责是搜寻和逮捕未经训练的灵能者。因此，她们在帝国机构星语庭内部组成一个下属分部，星语庭的职责涵盖了对所有灵能人类的处理。这个部门管理着黑船的运作，那是航行于众多帝国世界收集灵能者并将他们带往泰拉的庞大运输船。在泰拉，这些人将会接受测试，然后等待他们最后的命运。他们中的许多人要接受灵魂绑定仪式，随后被雇佣进星语者的队伍，并成为构成星语庭的大多数人之一。每艘黑船都搭载了一支寂静修女会的小分队。

寂静修女会在星语庭很不寻常，因为这个修女会的成员全都不是灵能者；事实上她们全都是不可触碰者。这是一种奇特而且非常罕见的突变种，灵能完全空白的凡人。她们是古代不可接触者基因的携带者，不受灵能攻击和心灵感应的影响。只要一名不可触碰者在场，就能干扰灵能力量。灵能者无法忍受不可触碰者在附近，与她们同行时会变得焦躁不安；与她们离得很近或是亲密接触都能给他们造成巨大的痛苦。这使得寂静修女们非常适合从广大凡人群体中识别出潜伏的灵能者，或是发现那些没有察觉到自己能力的灵能者。

寂静修女，虽然是人类，但也是受到良好训练的战士，与她们天生的反灵能者的能力相结合，使得她们成为所有反叛的或者流浪的灵能者们的危险对手。她们装备了各式各样专门设计的使灵能无效化并捕获灵能者的武器和设备。修女们被授权，可以杀死或摧毁任何她们认为太危险，以至于无法捕获并送回泰拉进行测试的灵能者。

白色猛虎检举者小队—Dan Wheaton　绘

虚无室女—John Blanche　绘

冬鹰检举者小队—John Blanche　绘

钢铁猞猁检举者小队—Sam Wood　绘

冰霜猞猁搜查者小队—David Hudnut　绘

烈焰雄鹰检举者小队—Steve Belledin　绘

白色猎鹰守夜者小队—John Blanche　绘

杰奈夏·克罗尔—Sam Wood　绘

虚无室女—John Blanche　绘

阿曼德拉·肯德尔—Hugh Jamieson　绘

虚无室女—Ralph Horsley　绘

梅莲娜·凡尔登—Sam Wood　绘

女士的优雅—Chris Dien　绘

寒冰豹巫师猎手小队—John Blanche　绘

渡鸦爪突袭小队—Sam Wood　绘

火星机械教

数千年以来，火星被一个奇特的技术神甫阶级统治着，他们被称为机械教或是机械神教，崇拜神秘的万机之神。在纷争时代最初的几个世纪里，这个宗教派别崛起并支配了火星。整个行星都转而专注于研究和生产各式各样功能和种类的机械。

而在亚空间风暴肆虐、人类被孤立的可怕时代，机械教也受到了严重影响，火星遭受了与其他人类世界同样的命运。那颗红色行星和殖民地的联系被切断了，火星的奴隶导航员们不再能规划出一条安全地通过亚空间的航线。但火星没有陷入无政府状态和混乱，这也证明了技术神甫们的意志和他们信仰万机之神的坚忍决心。

在纷争时代中，机械教能够向太阳系的其他行星派出舰船。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人类古老的权力中心——地球上。他们知道那个世界藏匿着许多秘密，而泰拉上的好战蛮族们并没有能力收集和利用那些遗物。

因此，技术神甫们成为了那些怀疑科技的泰拉部落的死敌。几个世纪来，机械教都试图夺取地球的机械秘密，并且偷走任何能到手的科技。

他们也执着地想要了解是什么命运降临到了银河系上。为此目的，他们周期性地派出巨大的船队进入亚空间，希望能发现某种线索。这就是火星的探险舰队。许多世纪以来，数以千计的探险队离开了火星。许多探险队发现了新的殖民地，并将这些地方变成了铸造世界，但另外一些则永远地迷失了。

当帝皇在地球上崛起时，火星的技术神甫们发现了这位志趣相投者。帝皇对他们来说是一位相信科学的人，重视机械和技术的进步。随着消息传回火星，一些技术神甫甚至开始认为古代预言应验了，并将他们自己的万机之神与帝皇画上了等号。

帝皇与机械教缔结了联盟。机械教为帝皇的军队提供大量物资，并为他的群星远征建造一支强大战争舰队；作为回报，帝皇许诺保护技术神甫们，并尊重他们的铸造世界的主权。此外，帝皇让六个家族的导航者为机械教服务，以取代火星上早已灭绝的奴隶导航员们，由此火星的舰船能再度安全地穿行于亚空间。

机械教任命了一名特使驻扎在泰拉——铸造统领。帝皇敬重地在战争议会中给予他一个席位。

克赛-拗73—Chris Dien　绘

铸造统领凯尔博-哈—Des Hanley　绘

阿尔法-柔25—John Gravato　绘

西伯利亚斯—Franz Vohwinkel　绘

黑暗机械教—John Blanche　绘

熔化特使—Kari Christensen　绘

阿拉坦号—Justin Norman　绘

柔-谬31—Paul Herbert　绘

乌尔齐·马列维拉斯—Hugh Jamieson　绘

科列泽斯—John Blanche　绘

军事特使—John Blanche　绘

帝皇褒奖荷鲁斯

在大远征中获得一系列辉煌胜利后，帝皇认为时机已到，可以返回地球，开始拯救人类的宏伟计划的下一个阶段了。他相信原体们会完成后续的战役。他们已一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很快就会把异形和人类世界的其他威胁从银河中彻底清除。

荷鲁斯是帝皇最伟大的冠军战士，帝皇授予了他战帅的头衔，将全部帝国军事力量都转交到他的管辖之下。其他的原体们被帝皇吩咐追随荷鲁斯继续完成他们的任务。虽然有些人因为帝皇决定不再和他们并肩战斗而感到焦虑，但帝皇已经下定决心。“时机已至，”帝皇说，“现在应该让原体们显示他们是多么伟大的领袖，让他们来领导这场拯救人类的战斗了！”

“你就像是我的儿子，我们并肩征服了整个银河。现在我隐退泰拉的时机已经来临。我作为战士的职责现在转交给你，因为我还有更艰巨的任务需要在隐居所完成。我授予你战帅之名，从今往后，我的所有军队和将领都将听命于你，就像命令是我亲自下达的一样。”

帝皇对荷鲁斯说：“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你的原体兄弟们都有强大的意志、思想和行动力。不要试图改变他们，好好使用他们独特的力量。你们有许多工作要做，因为仍然还有许多世界需要解放，许多人民等待解救。我的信任与你同在。赞颂荷鲁斯！赞颂战帅！”

在宣布荷鲁斯为战帅，并且领导所有军队之后，帝皇返回了地球上的宏伟皇宫。帝皇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他并不想与荷鲁斯或任何部下讨论这些事的确切性质。帝皇把一些特定的顾问聚到身边——最主要是马卡多和火星铸造统领，并退隐到皇宫要塞内的秘密地下城中。

与此同时，荷鲁斯开始履行他的新职务。他立刻开始接触其他原体，制订计划以继续大远征。原体中的许多人为帝皇不再与他们并肩作战而感到沮丧。其中安格隆特别愤愤不平，他认为这是帝皇第二次辜负了自己。荷鲁斯轮流与每一位原体商谈。原体们都感到帝皇抛弃了他们。荷鲁斯许诺，自己将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

伪神—Phil Sibbering　绘

泰拉议会

在隐退回到泰拉后，帝皇将马卡多和火星铸造统领叫到身旁。他向他们发布了新的命令：他们不再需要支持军事战役；那些事情现在正安全地掌握在原体们和新任战帅荷鲁斯的手中。帝皇需要将自己全部的时间和注意力，都集中于下一个伟业之上。

为此目的，帝皇召集了最初的泰拉议会。与现在由荷鲁斯领导的战争议会不同，泰拉议会将处理政府事务，以及建立和维护遍及无数个帝国世界的帝国法律。最重要的是，泰拉议会将要管理帝国什一税。所有的帝国民政都将在它的管辖之下。

马卡多，帝皇最信赖的顾问，被任命为议会的首席元老，并在帝皇缺席时领导议会。火星铸造统领、禁军统帅康斯坦丁·瓦尔多、星语者的首领们、帝国的各个政务部门也被指派加入议会。

建立了帝国新的政府机构后，帝皇隐居到皇宫下方的巨大实验室和工场中。他开始全身心投入新的计划：建造一座伟大的灵能机械——只有帝皇本人知道这些奇异机器的确切设计和目的；就算是他最亲密的亲随和那些在他身边工作的技术专家们，也只能对这些机械的真实功用进行猜测。

当帝皇深锁在他的地下工厂中时，动荡正在酝酿之中。原体们震惊于泰拉议会成立的消息。帝皇的这些最坚定的追随者们，感到自己被帝皇辜负了。为何没有向他们征求意见？为何他们在这个统治机构内没有席位？那些不太坚定的原体们被激怒了。他们曾经为帝皇奋战，并以帝皇的名义取得了无数胜利，但帝皇现在的行为，难道不是一场背叛吗？是否他们的胜利已经毫无价值？看起来帝皇正转身背叛他的将领们，把权力赐给那些渺小的官僚和溜须拍马的火星专家。

帝皇之手—Sam Wood　绘

摄政马卡多

掌印者马卡多忧心忡忡。几个月的时间里，帝皇深锁在巨大的地下城中，推进着他的秘密工程，每一天都发出更多的对人员和物资的要求。帝皇夜以继日投入的巨大工作拥有最高的优先级，马卡多收到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干扰或者阻碍这一伟大努力。古代泰拉的庞大资源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投入帝皇的地下室和其内部持续不断的需求中。

马卡多并不喜欢身居摄政高位，每一天似乎都会给他带来新的难题。星际战士原体们公开怨恨他的权位，时常质疑他命令他们的权力，并拒绝和他保持联系。火星机械教则焦躁不安，每日都发送着需要帝皇进行确认的需求。甚至是泰拉的行政人员和低级职员，仿佛也需要在执行命令之前进行重复确认。

尽管有这一切的干扰，对马卡多而言越来越清晰的是，真正的危机正在发展之中。亚空间风暴正在阻碍星际通信，星炬正在变弱。帝国全域与泰拉的联系正被切断。战帅荷鲁斯已经有好几周没有和他直接联系过了，马卡多还发现没有办法查明大多数其他星际战士军团的下落和状况。马卡多感到帝国正处在多年以来最虚弱的顶点，很容易落入乘虚而入的敌人之手。

许多其他原体都没有及时向泰拉报告。察合台可汗和白色疤痕军团自从荷鲁斯被任命为战帅后就失去了音讯。只有佩图拉波从奥林匹亚发来了内容错乱的和不完整的通信。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支星际战士大军还留在太阳系——怀言者军团，尽管他们的原体洛加率领军团的其余部分已经出发去执行某些任务了。马卡多至少能够相信古老的泰拉在任何突发威胁下都还能保持安全。

马卡多决心去处理星炬的难题，并把它列为最紧急事项。只要他能与荷鲁斯和其他原体们建立起联系，并确认他们会团结起来支持帝皇的事业，当前的危机就能避免。

帝皇之赐福—Carl Frank　绘

察合台可汗—John Blanche　绘

荷鲁斯的疑心

当帝皇隐退回到地球，着手于他的实验室和地下城时，荷鲁斯感觉自己受到了忽视。即使是被尊为战帅的荣耀，也不足以与被灵魂之父遗弃的失落感相比。自从荷鲁斯领导辉煌的远征军继续战斗以来，他已竭尽其所能。但许多星际战士陆续阵亡，却从未得到帝皇亲临致悼的关怀。

其他的原体们彼此争论不休。他们嫉妒荷鲁斯的新地位，频繁地质疑他的决定。有些人干脆忽视了他的指挥，或是出于个人的目的而歪曲他的命令。荷鲁斯很快认识到只能信任他的少数原体兄弟：那些会毫不质疑地追随他的，以及那些他能轻易操控的。该诅咒的帝皇，留下了这个一团乱的烂摊子丢给他来收拾！

随着地球陆续传来帝皇最新的消息，荷鲁斯感到自己与他视若父亲的那个人越加疏远了。他越来越强烈地只想要尽快完成征服银河的任务，给他麾下的军团带去更多的荣耀。

荷鲁斯的协定—Des Hanley　绘

荷鲁斯—John Blanche　绘

荷鲁斯在戴文倒下

战帅加入了他的军团影月苍狼——现在已被称为荷鲁斯之子——在戴文的卫星上的战役。这个军团与戴文的战士秘教有某种联系，正是在戴文的秘教牧师们的请求下，这颗卫星被当作了目标。扫荡这颗卫星上崇拜瘟疫的邪教徒，对这支军团而言原本只是个简单任务，但荷鲁斯却因为一名刺客的刀刃而倒下。

他的伤口化脓了，军团里的医学专家们却对此束手无策。荷鲁斯濒临死亡。在绝望中，荷鲁斯的军团召唤戴文人前来帮助。

荷鲁斯的伤口被戴文人进行了处理，然后被运往盘蛇秘教的圣殿。原本荷鲁斯已是一个垂死之人，但当几天后他再次出现时，很明显伤势已经被治愈，并且全身充满了能量。无人知晓为拯救他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

就这样，异端的种子被播进了帝皇最伟大的战士和银河中最强大的军队的心脏。

戴文秘教

戴文行星曾经拥有进步和文明的文化。但纷争时代的孤立，也让它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文明迅速坠入了野蛮状态，戴文的人民变成了未开化的野蛮部族。

戴文当前正被各式战士秘教支配。这些半宗教的结社围绕着各式各样的野兽崇拜聚集起来。每个秘教都以他们的野兽命名：黑熊秘教、雄鹰秘教、盘蛇秘教、乌鸦秘教和猎犬秘教，诸如此类。牧师之流的黑暗僧侣们领导着秘教，履行教派的神秘权利。

想要理解这样一颗行星为何能被帝国的那些更文明的文化所容忍，只需要知道戴文只不过是遍布银河的数十万个人类世界之一，如沧海一粟。如果不是战帅荷鲁斯在这里的遭遇，戴文将继续隐遁在不被记录和无人所知的状态中。

特里克—Steve Belledin　绘

戴文秘教战士—John Blanche　绘

戴文秘教牧师—John Blanche　绘

宿敌之刃

宿敌之刃是一种非凡的武器，是由一个名为坎布拉克的异形物种在其星际文化的巅峰时期所铸造的。虽然看上去像普通的利刃，它们是采用现在已经被禁止和遗忘的工艺和科技进行制作的——它们被称为对一名敌人的终极克星，一旦在战场上拔出，它们将对选中的目标造成严重伤害。

在大远征后期，第63远征舰队在荷鲁斯本人的指挥下，积极和一个被称为英特雷斯的人类文明进行外交沟通，商谈着让他们归化并加入帝国的事宜。在谈判进程当中的某个时间点，这些可怕的武器中的一件被从英特雷斯偷走了。由此引发的战争最终使得英特雷斯和坎布拉克族群遭到了彻底的毁灭。

根据官方说法，谁偷走了宿敌之刃仍是个谜，但有谣传说艾瑞巴斯要为这次失窃负责——他是怀言者军团的首席牧师，曾经和第63远征舰队随行。事实上，在荷鲁斯的叛乱开始加快步伐之后，艾瑞巴斯曾向帝皇之子军团赠送了这样一把诅咒之剑作为礼物，显然他知道这很有可能会勾起原体弗格瑞姆对异域武器的喜爱，满足原体的虚荣心。

这把诅咒之剑与在戴文的卫星上使荷鲁斯受伤的利刃很相似。虽然这两把剑是否是同一把只是一个猜测，但艾瑞巴斯不太可能在未曾体验过剑的威力之前，就把这样一件强大的武器献给弗格瑞姆。

药剂师法比乌斯—Sam Wood　绘

弗格瑞姆，凤凰大君—John Blanche　绘

帝皇的悲叹—John Gravato　绘

背叛者荷鲁斯

离开戴文后，战帅发生了很大改变。在盘蛇圣殿深处，黑暗诸神在他耳边诱惑。由于身体创伤而导致的虚弱，荷鲁斯的意志已经瓦解，他听从了黑暗之神许诺，与它们缔结了罪恶的契约。

荷鲁斯身受重伤。当他的身体逐渐康复时，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为何在他最需要的时刻，帝皇不在他身边？当他的性命危在旦夕，为何帝皇不像往日一样飞驰而来？为何帝皇忽视了他们取得的所有成就？为何帝皇要重用那些泰拉的纨绔子弟和小职员？为何荷鲁斯现在还要服从帝皇？难道不是荷鲁斯带领着星际战士军团取得无数胜利？难道不是荷鲁斯在无数战役中身负重伤？当英勇的星际战士们在异形敌人手中死去时，帝皇可曾落泪？不，是荷鲁斯在战斗、在流血、在哭泣！是荷鲁斯在为战争和胜利进行谋划！是荷鲁斯正当地赢得了星际战士们的忠心，荷鲁斯才应该被加冕为人类的皇帝！最名正言顺的人类之主！

灭世之力已经明白地做出了承诺：“把帝皇交给我们，我们就给你整个银河！”

混沌的欺诈

荷鲁斯已经听从黑暗诸神，与它们缔结了契约。他会把帝皇交给诸神，换来整个银河。这是一笔他觉得很合理的交易。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整个人类现在已经面临亚空间的恐怖威胁。即使帝皇知悉，他似乎也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荷鲁斯非常清楚帝皇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灵能者。战帅也知道帝皇的灵能力量是从亚空间中汲取的。很明显黑暗诸神是对的，帝皇才是那个制造麻烦的人，难道他将永远这样存在下去，荷鲁斯明白他必须向帝皇发起挑战。

荷鲁斯之乱—Mike“Daarken”Lim　绘

荷鲁斯的阴谋

战帅荷鲁斯将他最信任的原体们召集到身边，轮流和他们会面，对他们进行腐化。

吞世者军团的原体安格隆对帝皇充满怒火，他头部植入的屠夫之钉带着怒意嗡鸣作响。安格隆认为帝皇已经两次背叛了自己。安格隆十分易怒，就像一团火。因此也成了荷鲁斯最容易收服的原体——他只需要承诺满足安格隆嗜血的渴望！

死亡守卫军团的原体莫塔瑞恩更难被说服，但荷鲁斯描绘了一个新的时代——那会是一个原体们以力量和正义进行统治的前所未有的时代，因此荷鲁斯需要莫塔瑞恩的力量。帝皇早已虚弱不堪，被取代只是万物的自然规律。荷鲁斯不懈的劝说，终于打动了他。

帝皇之子军团的原体弗格瑞姆与荷鲁斯最为亲近，在整个大远征中他们都并肩作战。这也是最残忍的腐化：弗格瑞姆所有的美德——荣誉，追求完美，对帝皇的爱——都被荷鲁斯扭曲成了某种肮脏和残酷的东西。弗格瑞姆崩溃而绝望，他的理想坠入尘埃。荷鲁斯许诺会恢复他的荣耀，让他的理想再度复活。

战帅腐化了三名最亲密的战友，劝说他们和他并肩作战，在即将来临的斗争中对抗背叛他们的帝皇。在这些人的腐化过程中黑暗诸神起了什么作用不为人知，但三名原体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命运无情地将他们引向一场无法预料到的劫难。

安格隆、莫塔瑞恩和弗格瑞姆回到各自的军团后，开始传播异端。通过新近从荷鲁斯之子军团引入的战士秘会，他们缓慢且秘密地在队伍中散布着腐化。大多数星际战士很容易被转化，他们忠于原体，把原体看作父亲和导师，愿为原体战斗到死。

然而，在军团中也有一部分人没有轻易动摇。他们多是军团早期在地球征募的，对他们而言，帝皇如神祇一般伟大。他们向帝皇效忠比为原体效劳更早。原体们暗自记下了这些他们不能信任的部下，谨慎地没有露出马脚。这些星际战士们将会被安排一个可悲的下场。

屠夫之钉—Neil Roberts　绘

荷鲁斯预先谋划

腐化了那些最接近他的原体们后，战帅现在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原体和他们的军团。

他命令原体莱恩·艾尔庄森、圣吉列斯和令人生畏的罗保特·基里曼集结他们的军团，准备在广袤无垠的银河系远方进行一系列的战役。三位原体没有明显的理由来质疑战帅的动机，因此开始着手执行他们的任务，调动着他们的军团。就这样，三支最坚定的忠诚军团：暗黑天使、圣血天使和极限战士，被荷鲁斯派往远离地球和伊斯特凡星系的区域。

战帅试图尽量减少其他星际战士军团对他的计划的威胁。他确信他自己的军团——荷鲁斯之子——的忠诚，此外，安格隆、莫塔瑞恩和弗格瑞姆已向他宣誓效忠，他们分别管辖着死亡守卫、吞世者和帝皇之子军团。

而怀言者、阿尔法、暗鸦守卫、火蜥蜴和钢铁之手军团正忙于在帝国各地进行着各不相同的战役；很快就要轮到处理他们的时候了。白色疤痕和暗夜领主下落不明，而帝国之拳则太靠近帝皇的所在，荷鲁斯如果试图联系他们，很难不引起猜疑。

剩下的是赤红之马格努斯的千子、佩图拉波的钢铁战士和黎曼·鲁斯的太空野狼，他们的军团总部当前都在各自的家园世界或家园周围。

荷鲁斯崛起—Neil Roberts　绘

异端展现

战帅荷鲁斯已经拥有了四支星际战士军团的效忠，现在想要把更多的部队拉入他的诡计之网。他联络了钢铁战士军团的原体佩图拉波。佩图拉波在战争和破坏上拥有令人生畏的武名，却是一个心胸狭小、具有强烈嫉妒心的原体。在他的军团内部，战士结社已经开始被荷鲁斯煽动起来。荷鲁斯把钢铁战士的家园世界奥林匹亚发生叛乱的消息通知了那位原体。佩图拉波决定采取果断行动，以赢取战帅的欢心。他开始对奥林匹亚进行围困。

荷鲁斯也向其他军团派遣了特使，并且开始争取他身边的形形色色的帝国指挥官和铸造主管们。后者掌握着机械教的众多铸造世界的权柄。他们也控制着令人生畏的泰坦学会的泰坦军团。在这些强大的机器的簇拥下，荷鲁斯甚至觉得或许不用流血就能迫使帝皇投降。

凯旋—Neil Roberts　绘

弗利克斯—Alex Boyd　绘

吉盖尔，掠夺者级泰坦—Wayne England　绘

死亡寿衣—Adrian Smith　绘

库勒哈尔—David Hudnut　绘

瑟加·塔苟斯特—Ralph Horsley　绘

欧多沃卡—Karl Richardson　绘

卡恩—Wayne England　绘

黑暗机械教技术神甫—Daarken　绘

伊斯特凡三号

燃烧的银河—Neil Roberts　绘

伊斯特凡集结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星系与吞世者的安格隆、死亡守卫的莫塔瑞恩和帝皇之子的弗格瑞姆集合。这个星系的三号行星世界正在叛乱，战帅宣布他正打算镇压这次叛乱，将煽动者绳之以法。

一支庞大的战争舰队聚集在伊斯特凡三号行星上空，四个星际战士军团的成员们开始到达。弗格瑞姆延误了，但他的帝皇之子军团的一部分兵力前来赴约。荷鲁斯的战役兵力因此包括了他自己的荷鲁斯之子军团的主力，加上死亡守卫、吞世者和帝皇之子军团的大部。加上出席这次行动的三位原体，组成了大远征中自从帕戈尔海星系战役以来最大规模的军力集团之一。

他们在荷鲁斯的旗舰战斗母舰“复仇之魂号”上会面，讨论着即将进行的强袭。安格隆和莫塔瑞恩报告了他们各自军团的状况。他们向荷鲁斯保证他们麾下的大多数星际战士已经被引导加入了战士秘会，现在可以相信，当荷鲁斯宣布自己才是合法的皇帝时，这些人将会追随他。

然而，两名原体也都确认他们军团中有一部分成员对帝皇的忠诚不可动摇。如果不处理掉这些忠诚派星际战士，将会对荷鲁斯的阴谋构成巨大威胁。帝皇之子总指挥官艾多伦代表缺席的弗格瑞姆发言，确认了帝皇之子中的一部分人也有同样的问题。荷鲁斯向他的同谋们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计划，他要用这个计划来解决他们军团中的那些反对派。

安格隆，吞世者基因原体—Wayne England　绘

背叛的遗产—Neil Roberts　绘

卡彭—Steve Belledin　绘

麦卡利斯—Al Eremin　绘

异端的传说—Neil Roberts　绘

一个世界的毁灭

伊斯特凡三号行星正处在叛乱之中，并且已经宣布从帝国独立。帝国指挥官瓦杜斯·普拉尔，被怀疑是一个隐藏的变种人，可能还是一个危险的灵能者。荷鲁斯受命镇压这次叛乱，并将瓦杜斯带往地球接受审判。这场叛乱给了荷鲁斯完美的借口，去摆脱那些他不能确信其忠诚的星际战士们。荷鲁斯、安格隆、莫塔瑞恩和艾多伦在商议镇压叛乱的会议中会面，决定他们的大军中哪些人员能够被信赖，哪些则不能。他们向吞世者、死亡守卫和帝皇之子军团的军官们下达命令：对伊斯特凡三号的攻击即将开始。在军团中那些不能确定会对荷鲁斯效忠的部队，奉命准备对下方的行星发起突袭。

这三个军团的星际战士对这颗叛乱行星发起了第一波毁灭性的攻击。几个小时内，叛军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数以万计的行星防卫部队被一连串重锤般落下的空降突袭碾碎。星际战士们欢呼雀跃；帝国的律法将会被迅速恢复，为非作歹的叛徒将会受到审判。正当胜利唾手可及时，灾难向地表的星际战士部队袭来。地面部队与轨道舰队的所有通信都被终止，包围着行星的战舰开始对下方进行轰炸。致命的病毒炸弹如雨而下——它们被设计来清除一个行星的全部生命体，而这个设计在伊斯特凡三号实现了。多达六十亿的行星居民，无人幸存。

伊斯特凡三号变成了一颗满死亡的行星。

战帅荷鲁斯终于振臂一呼，公然反对帝皇。他原本受命去镇压伊斯特凡三号的叛乱，并且恢复当地的法律和秩序，却下令进行彻底轨道轰炸，消灭所有生灵。他还计划用病毒炸弹摧毁那些他确信不会在即将到来的与帝皇的殊死搏杀中为他而战的星际战士大军。

然而，战帅的计划出了意外。有些忠诚派星际战士还留在轨道舰队里。在他们当中有死亡守卫的加罗连长。他出身泰拉，是第十四军团最早的战士。当轰炸开始时，加罗本能地从冲突中撤离。帝皇之子的塔维兹连长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这些忠诚派立刻就遭到了背叛者的攻击和屠杀。少数人逃上了加罗指挥的武装轻巡洋舰“艾森斯坦号”，同时塔维兹也夺取了一架雷鹰，向下方的行星驶去。

在行星地表上，有来自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死亡守卫和吞世者几个军团超过一百个连的星际战士部队。幸亏他们及时收到了警告，整整三分之二的部队奇迹般地从轰炸中幸存下来。

意志的纯度—Eric Ren　绘

凯利罗—Ralph Horsley　绘

科拉纳斯—Kenson Low　绘

破晓之火—Al Eremin　绘

暗黑—Ralph Horsley　绘

角斗士空降舱第27组—Anne Stokes　绘

克拉斯特—John Gravato　绘

背叛

显然，伊斯特凡三号轨道上的荷鲁斯和他的同谋们，立刻就发现了病毒炸弹没能消灭地表的忠诚派星际战士。随着轰炸带来的火焰风暴逐渐消散，通信频道噼啪作响活跃起来。信号在通信单元和通信中继器里疯狂回荡，自从星际战士军团建立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如此可怕的背叛恶行。伊斯特凡三号上，星际战士们的愤怒无以复加。

被自己的原体背叛的事实，更激起了他们的怒火。他们必须以血还血！

当荷鲁斯还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时，一向刚愎自用的安格隆，自作主张对这颗行星发起了新的攻击。吞世者的原体一骑当先，带领五十个连的星际战士发起行星空降。荷鲁斯为之盛怒，但他别无选择，只得支持安格隆的鲁莽举动。荷鲁斯之子，以及留下的帝皇之子和死亡守卫的部队，被命令前往他们的炮艇和空降舱。

伊斯特凡三号上的冲突，是帝国历史上头一次发生相同军团的星际战士自相厮杀。过去的战友和战斗兄弟变成了苦涩的敌人。背叛与欺骗比比皆是。在这颗死寂的行星上，只有杀戮，没有怜悯与宽恕。

战帅荷鲁斯屹立在战场一方，自称是人类的真正主宰。和他并肩的是被腐化的原体们：吞世者的安格隆、死亡守卫的莫塔瑞恩。他们三个的军团中最精锐的部分，和帝皇之子的一支大军都受他们的指挥。而坚守阵地在与他们对抗的，是伊斯特凡三号第一波攻击后的幸存者们——那些依然忠于帝皇的星际战士们。忠诚派的首领，是帝皇之子的连长塔维兹。塔维兹下定决心，要向叛徒们复仇到底。

安格隆，红砂之主—Sam Lamont　绘

凯瑟润—Franz Vohwinkel　绘

巴卡哈特—Dan Scott　绘

查罗斯—Chris Trevas　绘

伊斯特凡三号战役

在伊斯特凡三号上，死亡守卫、吞世者和帝皇之子军团中依然忠于帝皇的星际战士们，发现自己被卑劣谎言欺骗了。在镇压了行星地表的一场叛乱后，他们首先遭到了噩梦般的轨道轰炸，随后被同军团的星际战士攻击。叛徒们已向荷鲁斯宣誓效忠，并且声称他才有资格做真正的皇帝！

随着星际战士之间的战斗在伊斯特凡三号沦为废墟的地表上激烈地展开，忠诚派遭遇了不可思议的新敌人，更多荷鲁斯背信弃义的证据暴露出来了。叛徒中间出现了黑袍半机械人，衣着上有象征着堕落的符文，使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武器。很明显，这是些被荷鲁斯笼络过去的火星机械教机仆。忠诚派星际战士很清楚其中的含义。如果荷鲁斯控制了火星机械教，他就能号召强大的泰坦学会和他们巨大的战争机器——泰坦为他服务。如果两者的结合更进一步，火星将是一个向泰拉和皇宫发起攻击的完美跳板。

随着战争的进行，战帅也派遣了一些帝国陆军兵团加入战斗。这些部队是帝国通过什一税征募来的契约兵，并且已经对他们的星际战士领主宣誓效忠。帝国陆军听命行事，服从上级指挥，并未察觉荷鲁斯的欺骗。在荷鲁斯的部队中也出现了来自戴文行星的残忍的邪教徒团伙。这些野蛮人公开赞颂他们的黑暗诸神的名号，展示混沌的亵渎符文。领导他们的是邪恶的巫师——戴文的黑暗牧师们。

摩丹特—David Hudnut　绘

斯卡恩—Al Eremin　绘

瑞兰诺—Des Hanley　绘

弗多—Mark Gibbons　绘

艾托尔钦—David Hudnut　绘

打击和潜伏—Andrew Hepworth　绘

卡库尔—Eric Polak　绘

哈特克—Dan Scott　绘

艾森斯坦号的逃亡

在荷鲁斯的叛军开始对伊斯特凡三号进行轨道轰炸时，死亡守卫的加罗连长夺取了护卫舰艾森斯坦号。加罗是坚定的忠诚派，是一个在大远征期间就跟随帝皇参加过无数次战斗的泰拉人。伊斯特凡三号上事态的发展太出乎加罗的意料，他本能地放弃了职务，带着七十名忠诚派逃离伊斯特凡星系，赶往地球。

加罗的武装轻巡洋舰无法匹敌荷鲁斯封锁舰队强大的战列舰。当艾森斯坦号高速掠过那些战列舰时，被舰身上巨大的排炮命中多次。这艘船蹒跚着飞离伊斯特凡三号，受损严重。船上所有的星语者都已阵亡，唯一的导航员也受了致命伤。这艘船无法进行星际通讯，成功穿越亚空间的几率也很渺茫。

加罗打算乘坐艾森斯坦号逃离伊斯特凡三号，赶到地球去警告帝皇荷鲁斯已经背叛。在实体空间中，这艘受损的船不可能比追捕的叛军更快；加罗只能冒险进入亚空间。在经历了一次沉重的颠簸后，舰船跳跃进入了那个可怕的黑暗领域。亚空间内并不平静，这里正在酝酿着巨大的风暴。导航员无法描绘出一条安全的航线，显然，如果艾森斯坦号继续留在亚空间中，将会永远迷失。

加罗只得命令舰船跳跃回到实体空间。忠诚派星际战士们不知道这次紧急跳跃会将他们带往何处，只能听天由命。当飞船脱离亚空间时，导航员终因伤重倒下了。亚空间引擎也陷入了危险的不稳定状态，随时都可能发生爆炸，摧毁这艘船，甚至把它丢回亚空间中永远迷失。

艾森斯坦号的损坏已经无法修复，船体的上层结构濒临瓦解。忠诚派被扔到了一个未知的空间中。虽然他们已经甩掉了叛军，却仍然看不到希望，只能祈祷奇迹发生。这时，加罗想到了办法，他下令将亚空间引擎设置成自毁模式，然后把引擎从船上弹出。他认为在亚空间中引擎的爆炸将会像灯塔一样，吸引某些经过的友方船只。

罗格·多恩在命运的指引下出现了，他是帝国之拳军团的原体。多恩的舰队因亚空间中风暴增强难以航行，而在附近停泊。艾森斯坦号引擎的爆炸在亚空间发出闪光，帝国之拳舰队的导航员们因此得以精确定位出他们的坐标。

会面后，加罗做了自我介绍，并告之多恩伊斯特凡三号上发生的事。原体惊呆了——他和他的帝国之拳军团一向忠于帝皇。多恩对荷鲁斯的评价很高，从没有想过怀疑荷鲁斯行事的动机。但眼下荷鲁斯的行为毫无正当性可言，他竟然做出这种懦夫般的背叛恶行。尽管亚空间的骚动正在增强，多恩仍命令帝国之拳舰队主力立刻顶着逐渐增强的亚空间风暴，前往伊斯特凡三号解围，救援在那里战斗的忠诚派星际战士；多恩自己则带着加罗连长和他忠诚的船员们，一同赶往地球面见帝皇。

内森尼尔·加罗—John Gravato　绘

艾森斯坦号的逃亡—Neil Roberts　绘

奎蒙迪尔—Ed Cox　绘

乔拉丹—Hugh Jamieson　绘

凯格尔—Wayne England　绘

玛尔克—James Ryman　绘

在地表上

索尔·塔维兹连长，帝皇之子军团最后的忠诚派军官，审视摆在他面前的严峻形势。他正站在一座城市的断壁残垣上。这座城市曾经壮丽宏伟，但它的名字已经随着那些建造了它并在其间生活的人们一同逝去。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堆瓦砾。这座城市最大建筑的残骸散落在四周，被大片其他建筑的残余环绕。塔维兹登上了一处废墟的高处，尝试着鸟瞰这片区域，思考局势和战术。

从这个观察点上，塔维兹能看到的只有冷酷的景象。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找不出任何可以称为建筑的东西。瓦砾间充斥着死亡；碎裂的石块上布满了各式各样死状的尸体。来不及埋葬的腐尸与刚倒下的双方战士的尸体交错纵横。

塔维兹的目光扫过整座城市，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紧锁眉头，想要看出或听出任何敌人的动静，但什么也没发现，他十分焦虑。

因为及时收到了警告，地表上的忠诚派星际战士凭借超人般的抗打击能力逃脱了毁灭性的轨道轰炸。之后，叛徒们的突袭接踵而至。当病毒炸弹的烟与火散尽，忠诚派星际战士看见众多空降舱落向行星表面。空降舱落地后倾泻出了致命的货物——由恐怖的原体安格隆率领的吞世者星际战士，他们立刻发起了疯狂的攻击，毫不顾念任何过去的忠诚誓言和手足之情。在他们之后，其他的叛徒——帝皇之子、死亡守卫和荷鲁斯之子三个军团的星际战士也出现了。尽管因形势巨变而深深震惊，忠诚派还是集结起军力，开始对这次背信弃义的猛攻发起反击。

漫长的几个月里，遭到背叛的忠诚派星际战士与荷鲁斯的叛军在伊斯特凡三号上激烈交战。一开始，双方势均力敌，但随着时间流逝，荷鲁斯调遣新的部队来到这颗行星：更多的星际战士、根据什一税征募的帝国陆军兵团和机械教的战争机器（其中包括了强大的泰坦）。此消彼长，忠诚派渐渐不支——他们在人数上被超过、在火力上被压倒，只能被迫撤退，化为一个个孤立的小战斗群。最后，只剩下一小部分来自死亡守卫、吞世者和帝皇之子军团的忠诚派星际战士活了下来。

幸存者们决定将这座废墟城市的中心作为他们最后的战场。在这里，叛徒大军无法利用他们在人数上的优势。忠诚派掘壕固守，围绕这座城市的中央行政区域构建坚固的防御阵地。即便如此，在最近几周的激烈交战里，忠诚派部队仍然伤亡惨重。现在，幸存者只有不到一百人，由塔维兹连长指挥，勉强达到一个连的兵力。看上去，这些人离全军覆灭已经不远了。

但此时却发生了怪事。最初的迹象是叛军的星际战士开始撤退。他们毫无预兆地离开战场，只留下了帝国陆军征募兵和机械教的泰坦继续战斗。防御者感到迷惑不解，尽管泰坦强大有力、叛逆的帝国陆军士兵人数众多，但敌方的星际战士才是最大的威胁。

喀斯特—Wayne England　绘

或许感觉到有机会突围，正在败退的忠诚派重整旗鼓，继续战斗。但他们的人数太少，展开的阵线太单薄。忠诚派开始意识到不但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去，而且也无法对那些卑劣地背叛了他们的人，那些过去的兄弟，那些追随荷鲁斯的变节者进行复仇。他们不禁黯然失色。

突然，其他的叛军也撤退了。片刻前，他们还在对战壕中的忠诚派进行自杀式的猛攻。从高处的观察点上，塔维兹看见敌军向各个方向井然有序地快速撤离，不久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一阵诡异的平静笼罩着伊斯特凡三号，这比起叛徒们之前的无情攻击更加令塔维兹感到焦虑。他对叛徒们的撤退有着深深的疑虑。荷鲁斯一定有某种新的恶行要对我们施展，他想。他的脑海中掠过许多想象中的情景，绝望地试图找出他和他的人应该准备好应对什么。塔维兹将思绪投向一切的开端，突然领悟到什么将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当他开始向部队发出警告时，轨道轰炸的第一波导弹已经撕裂云层落下，击打在化为废墟的城市上。几秒钟内，整个区域都变成了一团混杂搅动着的爆炸、高热和火焰的浑浊瘴气。除非发生奇迹，没有人能从这场轰炸中幸存下来。

索尔·塔维兹—David Gallagher　绘

银河在燃烧—Neil Roberts　绘

索鲁克—James Brady　绘

塞维林—Ben Peck　绘

瓦洛克—Paul Herbert　绘

泰丰—Eric Polak　绘

战斗的荣光—Steve Belledin　绘

坦塔伦—David Hudnut　绘

莫图格—Chris Trevas　绘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会见弗格瑞姆

战帅荷鲁斯站在复仇之魂号的舰桥上，这是他那宏伟的战斗母舰和指挥中心。巨大的伊斯特凡三号行星在观察窗中隐约浮现，暗淡的大气层上有火点跃动，这对荷鲁斯来说只代表着一场凶暴的战役正在下方的行星展开。

帝皇之子的原体弗格瑞姆走进了穹顶大厅。荷鲁斯转身面对这位俊美的铠甲战士，用严厉的眼神盯着他。战帅的表情凝重，脸色铁青，弗格瑞姆明显很不安。

“大人，我已经赶回到您这里。战役进行如何？”

“太迟了。你去哪了？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你的任务很简单。我原本以为你早就能回来了。钢铁之手会加入我们这边吗？给我答复。”

“我遇到了些困难。事情并没有如我们所愿。曼努斯太过顽固和不讲理，事态变得……一团糟。老实说，任务失败了。他不会加入我们。他是个强大而坚定的战士。我侥幸才得以毫发无伤地逃走。”

“逃走？你这蠢货！费鲁斯·曼努斯还活着吗？”

“是的，但他的舰队被严重削弱了，而他的军团远离地球。他不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我们走着瞧，让你去执行这个任务真是愚蠢。我曾以为你和曼努斯过去的交情会有助于你将他笼络过来。但那只是让你没有被他处刑。你没有带给我一个盟友，却给我带来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你最好在未来修正这个错误，弗格瑞姆，否则我的愤怒将会让你感到真正的恐惧！”

“陛下，当我再遇到曼努斯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向您保证！”

德拉斯克—Eric Polak　绘

古尔扎拉—Paul Herbert　绘

尊号—Eric Ren　绘

尤迪西乌斯—Torstein Nordstrand　绘

一次亚空间骚动

荷鲁斯拥有强大的盟友。当他开始对伊斯特凡三号行星发起攻击时，亚空间的恶魔们也行动了起来。战帅要求它们潜伏起来。荷鲁斯并不想让自己的契约被帝皇和他的走狗们知道，尤其是其他的原体。这会搞砸他的计划。作为替代方案，他让恶魔们以更巧妙的方式协助他。

灭世之力躁动不安。恶魔们能察觉到敌人的虚弱；帝皇的心思不在此处，他的声音很少能触碰到它们的领域。恶魔们认为，现在正是将帝皇击倒的时机。如果恶魔们有机会和帝皇正面对抗，荷鲁斯就能轻易夺取他的皇座。但荷鲁斯拒绝了恶魔们的提议。他认为，更好的方法是等待到万事俱备，在他自己选择的时间再行攻击。

但恶魔们不会乖乖听话。它们就像笼中的野兽，在不可思议的亚空间内徘徊。伴随着它们的躁动，亚空间中的交织能量饱受震荡和漩涡的蹂躏。当它们的躁动加剧时，亚空间也开始沸腾。

巨大的风暴在亚空间中出现。这帮了荷鲁斯的大忙，因为他知道亚空间风暴将会干扰敌人的通信。帝皇的星语者将无法交流，帝皇的导航员会什么也看不见，而帝皇的强大舰队则寸步难行。

轨道轰炸—Jon Hodgson　绘

光之锤—Eric Ren　绘

卢修斯—Sam Wood　绘

伊格纳修斯·格鲁格—David Gallagher　绘

卡墨西安—Mark Gibbons　绘

在复仇之魂号上

扭曲者马罗格斯特，荷鲁斯的侍从，请求谒见荷鲁斯。他们在复仇之魂号上荷鲁斯的私人房间里会面。战帅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伊斯特凡三号战役的情况出乎预料，给我们造成了计划外的延误。我们很有可能会失去对帝皇和他的走狗们进行奇袭的优势。尽管获得了我们的盟友在亚空间的极力帮助，前去警告的使者现在仍然还在赶往泰拉的路上。但要不了几天，帝皇就会发现自己遭到了背叛。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他将会发起反击。”

“我们从恶魔盟友那里获得了这么多东西。恐怕帝皇早就知道了。”马罗格斯特回答。

荷鲁斯随后对他级别最高的战士们进行了一次演说。

“如果帝皇向我们进军，他将会依靠那些他信任的原体和军团。其中最重要的是基里曼、圣吉列斯、艾尔庄森三巨头。这三个人以后来处理，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能对我们造成重大威胁。鲁斯刚愎自用而且不守纪律——他会让他的军团在一场对抗千子的无意义的战役中被牵制很长时间。对多恩的处理方式不同。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避免与他对峙。可汗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但我并不害怕他，并且相信他最终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至于其他原体，现在我已经很清楚谁在我们一边，谁还保持着对帝皇的忠心。但只有我们掌握了一切情报；帝皇并不知道哪些人将会是他的祸患。不用再去转变那些忠诚派了。我不需要再来一次费鲁斯·曼努斯的灾难。你们都明白了吗？”

被召集的原体、首领和黑暗牧师们都点头表示赞同。

颠覆性的战术—Dan Wheaton　绘

艾泽凯尔·阿巴顿—Paul Dainton　绘

复仇之魂号—Justin Norman　绘

普罗斯佩罗

千子—Neil Roberts　绘

普罗斯佩罗的红巫师们

赤红之马格努斯是一个红皮肤的独眼巨人，威风堂堂。他可能是所有原体当中最强大的灵能者。此外，他崛起于普罗斯佩罗——这个不太寻常的人类世界是一个天堂世界，遍布居民之中的灵能突变者被社会包容。马格努斯成为了这颗行星上最卓越的巫师，获得了统治者议会首脑的地位。

在与马格努斯相遇后，帝皇就已向他警告了亚空间的本质和巫术的危害。帝皇明白马格努斯非常强大。或许是出于防范危险的考虑，帝皇觉得应该让这位年轻的原体知悉亚空间的秘密，于是帝皇向马格努斯揭示了真相。

当帝皇揭示真相时，马格努斯假装感到震惊和恐惧。他立刻表态同意放弃巫术，并且将会对普罗斯佩罗的人民进行再教育。但私底下，马格努斯却无视了帝皇的警告。马格努斯已经用他强大的独眼向亚空间深处窥视过，并且为亚空间向他许诺的力量与美而迷醉。

千子

在马格努斯和拥有他的基因的军团“千子”会合后，这个军团把普罗斯佩罗作为自己的新家园世界，行星上的马格努斯的追随者都被征募加入军团。

不理会帝皇的警告，马格努斯沉迷于亚空间和巫术研究。千子军团在与马格努斯会合之前的岁月里一直饱受灵能突变的困扰。当他们相遇后，马格努斯给了他们一个解决之道。他秘密地教授军团战士普罗斯佩罗的巫术技能，让他们把自己的灵能当作天赋礼物而不是诅咒来接纳。千子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秘密的术士集团。

千子在大远征中勇敢作战，很少有人能质疑他们的成就。然而，某些原体从未完全信任马格努斯和他的千子。黎曼·鲁斯认为马格努斯鬼祟而狡猾，莫塔瑞恩公开指责这位独眼巨人涉足巫术，科拉克斯两次拒绝让他的暗鸦守卫军团和千子并肩作战。

赤红之马格努斯，普罗斯佩罗之主—Mikhail Savier　绘

首席议会—Michael Phillippi　绘

弗西斯·塔卡—Rick Sardinha　绘

提兹卡的地下墓穴—Rick Sardinha　绘

星际战士智库

千子军团的原体赤红之马格努斯，对星际战士智库的发展发挥了推动作用。有些原体长久以来想要充分发挥拥有灵能天赋的星际战士的力量。在一些军团中，灵能突变体相对比较常见，因此需要有某种方式让这些个体能继续为军团所用，而不会带来任何危险。

马格努斯和另外几位原体为灵能者制订了一套训练和方案，附加在一名星际战士的标准改造流程之外。帝皇认可了对这些灵能星际战士进行的首次实验，以此作为对某些军团中出现的灵能突变的一种控制手段。随后，某些其他军团也向帝皇请求批准让灵能者新兵加入军团。这些灵能星际战士被称为智库。他们都是忠诚和高效的战士，显然帝皇也接受了他们成为战场的活跃一分子的果实。

就这样，智库成为了星际战士军团中新添的一支强大力量。

智库危机

随着大远征的进行，大多数星际战士军团都建立了智库部门。智库们在一场又一场战役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并不输于其他任何星际战士。

然而，在原体们和帝皇之间爆发了关于智库的争论。有些原体渴望扩大他们的智库部门并征募更多的灵能者，而其他原体则激烈地反对关于智库的整个概念。黎曼·鲁斯说他们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术士。莫塔瑞恩则直接斥责马格努斯在玩弄巫术。

此时，帝皇正计划隐退回地球，到那座与世隔绝的帝宫地下室内继续他的伟大工作。也许帝皇考虑到了当自己不再与智库们并肩作战时，智库们可能会带来的风险。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帝皇对于马格努斯遭到的指责也十分焦虑。因此在启程前往地球之前，帝皇在尼凯亚行星召集战争议会进行商议。

哈索尔·玛特—Carl Frank　绘

普罗斯佩罗—John Blanche　绘

尼凯亚会议

在尼凯亚行星上，帝皇召集了战争议会，以解决智库危机，并让马格努斯来面对有关巫术的指控。帝皇登上了一座高耸的讲台，居高临下地望着原体们和其他聚集在古老圆形剧场中的政要们。

每个人轮流向帝皇做了各自的陈述发言。有些原体在控诉马格努斯，其他人则为他辩护。莫塔瑞恩重申了他关于马格努斯运用巫术的指控。马格努斯则讲述了智库们取得的巨大成就，并且指向在原体身边的星语者们，作为帝国对灵能者们绝对信赖的证据。他否认对于自己涉足巫术的指控。“如果我有任何罪名的话，那么就是单纯的对知识的渴求。”他说。

帝皇做出了裁示。除了领航员和星语者之外，军团要禁止使用灵能者。他坚定地认为哪怕是使用微小的巫术留下的痕迹，都可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他命令原体们即刻关闭他们的智库部门，并且要求原体们不要沉溺于自己的天生的灵能天赋。帝皇表示虽然并不能确定马格努斯是否使用了巫术，但他应该从此起立刻停止运用灵能力量。

尼凯亚会议成了一场对赤红之马格努斯的审判。他被指控使用巫术，并且通过智库制度向星际战士军团内部引入了巫术行径。

当帝皇宣布对马格努斯的判决时，帝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尽管没有马格努斯与亚空间的黑暗力量进行过沟通的实质性证据，帝皇还是被激怒了。他曾经相信在多年前他和马格努斯初次相遇后，马格努斯一直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因此，帝皇才与他分享了只有他们两人才知情的亚空间秘密。现在马格努斯显然无视了帝皇的警告，并且已经涉足了巫术的黑暗技艺。

马格努斯被命令返回普罗斯佩罗重整他的军团，解散军团的智库部门，并且把那些智库重新部署到战斗连队中。帝皇谴责了马格努斯对灵能的使用，在遣走之前，最后一次警告他。“如果你继续和亚空间接触，马格努斯，我将会让毁灭降临到你的头上，你的军团将会被永远从帝国记录中删除。”

帝皇之光—Dan Wheaton　绘

阿泽克·阿里曼—Alex Boyd　绘

牧师法令

在尼凯亚会议之后帝皇命令，所有星际战士军团废除他们的智库部门。从今以后，所有军团禁止在战斗中运用灵能者，也不能继续研究灵能天赋的奥秘。那些拥有智库——灵能星际战士——的军团得到指示，将智库重新编入标准战斗单位，并禁止再使用他们的灵能力。

泰拉首席元老魔纹马卡多，同时也是泰拉议会的领袖，他并不相信所有的军团都会听从帝皇的法令。他知道，许多原体们都很重视智库和他们能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对于一些军团而言，对灵能者的运用已经成为他们的战略战术的核心。

他决心找到一条道路来确保这些军团听从帝皇，遵守灵能禁令。马卡多想到了洛加和怀言者军团。

当帝皇在皇宫地下室中忙于他的秘密伟业时，魔纹马卡多以帝皇的名义通过泰拉议会发布了一条新的法令。这就是“遵奉法令”，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牧师法令”。这条法令是受到了怀言者军团事迹的启发而颁布的。

怀言者的原体洛加在宗教世界科尔基斯长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洛加成为了科尔基斯的军事领袖和精神领袖。他与帝皇的初次会面，被认为是一个古老预言的应验，这个事件进一步强化了科尔基斯人民和洛加本人的宗教热情。成为原体后，洛加在他的军团中引入了神职人员。这些战斗神甫被称为牧师，他们的职责是为星际战士们担任精神导师，确保他们对帝皇信仰的忠诚。

这件事给结了马卡多灵感，马卡多命令其他的星际战士基因原体们，为确保星际战士们的纯正而任命牧师，并且执行灵能者禁令。这些神职人员从那些最完美地履行了职责，而且表现出对原体和帝皇的最强烈忠诚的星际战士们中挑选。

大多数原体忠实地遵守了法令，开始任命担任牧师职位的军官。另外一些原体则没有。而洛加却因新法令的讽刺意味而暗中窃笑——他的军团早就秘密地堕入了混沌。

贝鲁斯—Paul Carrick　绘

沙维尔—James Ryman　绘

鉴于在浩瀚的银河系中难以预测的通信效率，并不是每一个原体都立刻赞同了法令的颁布。马卡多对此似乎并没有觉得反常或生疑。但可以肯定的是，某些原体阳奉阴违，他们只是表面上向马卡，保证自己已执行了帝皇的命令，实际上却什么都没做。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原体的欺骗行为将会清楚地暴露出来。

马格努斯退回普罗斯佩罗

马格努斯隐退回到他的家园世界——天堂行星普罗斯佩罗。尼凯亚会议的结果令他十分痛苦和失望。帝皇已经做出了判决，他的意志通过这个判决很清楚地表达了出来。马格努斯必须停止所有的巫术和灵能活动，否则就会付出死亡的代价。此外，星际战士智库的进展也都被勒令停止，所有的智库部门被下令解散。

马格努斯对自己的遭遇愤怒不已。他无意放弃亚空间给他的力量和荣耀，他会继续研究亚空间和使用法术。他与他的高阶智库们会面，他们赞成在暗中继续使用巫术。

无人知晓马格努斯是什么时候被亚空间腐化的，但他的举动表明他在尼凯亚会议举行的时期就被严重腐化了。他的高阶军官和智库们可能也都是在这个时间点被腐化的。马格努斯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整个军团与他同谋，暗中继续对亚空间的研究。

乌希扎尔—Sam Wood　绘

白银尖塔—Jen Page　绘

赤红之马格努斯—John Blanche　绘

马格努斯，猩红之王—John Blanche　绘

马格努斯的预知

马格努斯将他的信仰投向了巫术和亚空间的黑暗力量。帝皇已经斥责过他的这种行为，并且警告他、如果马格努斯再违背他的命令，他将会毫不犹豫地摧毁马格努斯。

此时，战帅荷鲁斯正在野蛮世界戴文上接受治疗。不为其他任何人所知的是，战帅正在被灭世之力所诱惑，很快就将向帝皇发起挑战。但马格努斯却知道这一切。在梦境里，赤红的巫师用他那只完好的独眼窥视着亚空间。除了目睹了战帅与混沌缔结契约，他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马格努斯的梦境里，大部分事情是混乱无序的，但他也看见了某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件。他的梦预言了那些还未发生的重大事件，关于荷鲁斯的背叛，关于那些将走向死亡的原体们，关于那些背叛了帝皇的人和那些将会保卫帝皇的人。但对他自己的命运，这场梦没有提到只字片语。

这场梦让马格努斯心烦意乱，他召集了千子巫师中的秘密心腹，讨论这场梦的意义和启示。经过商议后，他们决定联系帝皇，警告他荷鲁斯的背叛。他们决定不使用他们的星语者来发送信息给帝皇——他们需要一个更快捷、更可靠的通信方式：他们将会用恶魔的巫术发送这个警告！

马格努斯的警告

赤红之马格努斯——千子军团的原体，也是一位暗地里和亚空间的黑暗力量进行交流的巫师，梦见了一个恐怖的梦境。这个梦境向马格努斯揭露了荷鲁斯的背叛和即将来临的内战。马格努斯和他的巫师心腹们决定使用一种强大的咒语联系帝皇，来警告他荷鲁斯的异端罪行。

无人知晓马格努斯为何决定用这种方式来警告帝皇。但可以肯定的是，帝皇将会在马格努斯的消息中辨认出混沌力量的痕迹，帝皇将别无选择，只能严惩马格努斯。千子军团会被从名册中删除，马格努斯和其他巫师会被赐予死亡。或许马格努斯认为，帝皇会因为荷鲁斯的背叛而无暇顾及他。也可能是马格努斯想让帝皇和荷鲁斯互相残杀。也可能他希望在帝皇毁灭荷鲁斯后，他——马格努斯，将会获得叛乱的领导权。或许，还有其他只存在于猜测中的动机。

无论如何，千子的巫师集团协助马格努斯一同施展了一个强大的咒语。这个强力的巫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撕裂了环绕帝宫的保护区域和法术，咒语如标枪般刺进帝皇的大脑，立刻将马格努斯在黑暗梦境的见闻和荷鲁斯迫在眉睫的背叛的细节都填满了帝皇的思绪。

第十五军团—Neil Roberts　绘

帝皇对马格努斯警告的反应

帝皇在泰拉皇宫的灵能防御，被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巫术撕裂。赤红之马格努斯和他的秘密巫师心腹们释放了一个咒语，以警告帝皇关于战帅荷鲁斯迫在眉睫的背叛，这是这位原体在一个黑暗的梦境中预见到的背叛。

无人知晓马格努斯期望帝皇收到他的警告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但他如果认为帝皇会因此嘉奖他，他就做了严重的误判。帝皇震怒了，并且显然无视了马格努斯发送的信息的内容。马格努斯竟敢公然违抗他的放弃巫术和灵能研究的命令。

帝皇把太空野狼的原体黎曼·鲁斯召唤到身边。鲁斯和马格努斯一向不和，他们之间存在宿怨。帝皇命令鲁斯前往普罗斯佩罗，逮捕那名背叛的原体。帝皇的命令清晰无误：马格努斯和他的千子军团勾结混沌，直接违抗了帝皇的圣裁；马格努斯要被带回泰拉，接受审判！

加兰—Paul Jeacock　绘

诸神黄昏号—Justin Norman　绘

黎曼·鲁斯—John Blanche　绘

净化与焚烧—Wayne England　绘

太空野狼

太空野狼军团以显赫的战绩闻名整个银河。在所有的星际战士当中，太空野狼的星际战士在性格上最像他们的原体。尽管和其他军团相比，太空野狼们要更粗鲁、野蛮、不守纪律，但他们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被他们的盟友们敬佩，被他们的敌人畏惧。

黎曼·鲁斯也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只要他的星际战士能随时准备为他战斗和死亡，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鲁斯知道他的部队具备出色的战场本能，他相信他的战士们无须遵守那些无关紧要的规则就能达成目标。因此，太空野狼的组织架构和其他军团有很大的区别。

太空野狼军团被编成十三个大连，每个大连都多达数千名战士。与常规军事组织相比，大连更类似于野蛮人的战帮，每个大连都由一位强大的狼主统率。

比约恩—Adrian Smith　绘

西法斯蒂—Adrian Smith　绘

科比尔—Karl Kopinski　绘

狼人诅咒

太空野狼军团是一个意气相投的兄弟会组织——在来自泰拉的星际战士和芬里斯的战士之间相互尊重，并有着深厚的战友情谊。芬里斯人的部队编成了具有自己特色的小队，被称为芬里斯之血和芬里斯猎手，而由泰拉人组成的太空野狼小队则被称为猎人、利爪与长牙小队。军官团和精英狼卫从泰拉人和芬里斯人双方中公平选拔。

无论是来自泰拉还是芬里斯的太空野狼星际战士，都可能感染狼人诅咒。通常在将凡人转化为星际战士的外科手术或是心理调整过程之中就会出现这种症状，但也可能在一位太空野狼生涯的后期阶段中才爆发。这种诅咒类似于狼人的传说——战士无意识的举止会显得十分野蛮、充满兽性，并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即使以喜欢蓄发的芬里斯人的标准而言，狼人的毛发也明显过于旺盛，他们的犬牙变长成了匕首般大小的尖牙。所有的狼人都被分配到第十三大连，以“狼人群”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凶猛的集团共同作战。

太空野狼侦查小队—Eric Polak　绘

莱克尼尔—Adrian Smith　绘

塔米克—Adrian Smith　绘

奥弗—Adrian Smith　绘

普罗斯佩罗的毁灭

太空野狼军团以一次轨道齐射揭开了普罗斯佩罗战役的序幕。这颗美丽的行星很快就被夷为平地，精心打理的花园和琉璃神殿遭到粉碎、面目全非。随着鲁斯发出的一个信号，太空野狼们开始了第一次突袭。

千子已经暴露了他们是一个巫师团体，帝皇命令黎曼·鲁斯即刻对他们的异端罪行做出严厉的惩罚。太空野狼得到了一支贴身护卫帝皇的禁军分遣队以及寂静修女会的协助。这些修女都是不可接触者，携带了古代不可接触者的基因，是能免疫灵能攻击和普罗斯佩罗巫师们的诅咒的灵能绝缘者。

太空野狼和禁军的任务，是在战场上击败马格努斯的军团，逮捕那名心怀不满的原体。寂静修女们则负责拘捕和扣押所有幸存的灵能者，运回地球。他们将会在那里接受审判，受到应有的惩罚。

太空野狼军团和禁军开始对进行抵抗的千子军团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上百场战斗在整个行星上爆发。普罗斯佩罗曾是壮丽的天堂世界，现在已在黎曼·鲁斯的战士们的暴行下化成了一片废墟。值得称赞的是，千子对这场出乎意料的突袭迅速做出反应，进行了组织有序且坚决的反击。他们用致命的灵能咒语反击入侵者的火力，在入侵者头上发泄着亚空间的黑暗怒火。对双方而言，胜利都不是一件易事。

普罗斯佩罗之焚—Neil Roberts　绘

索贝克—Chris Trevas　绘

阿姆苏—Neil Hodgson　绘

帕西蒙—Chris Trevas　绘

托尔贝克—Chris Trevas　绘

白银鹗守夜者小队—Sam Wood　绘

奥努弗尔—Adrian Smith　绘

雷神烙印—Paul Dainton　绘

默若尼尔—Franz Vohwinkel　绘

瓦朗吉—Adrian Smith　绘

乔伦德—Carl Frank　绘

多马尔·贡纳尔森—Adrian Smith　绘

提兹卡在燃烧—Jen Page　绘

黎曼·鲁斯，狼王—John Blanche　绘

搜寻和毁灭—Ralph Horsley　绘

普拉霍特—Dan Wheaton　绘

乔坦—John Wigley　绘

米斯基亚—Adrian Smith　绘

炽天使—Wayne England　绘

阿穆尼斯—Karl Kopinski　绘

阿萨—Franz Vohwinkel　绘

第十三只狼—Neil Roberts　绘

卡索·托尔克—Torstein Nordstrand　绘

塔卡尔秘会—Michael Phillippi　绘

贝森穆特—Torstein Nordstrand　绘

阿里曼的护卫们—Alex Boyd　绘

伊斯特凡五号

暗鸦的飞翔—Neil Roberts　绘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五号

在伊斯特凡三号的可怕战役之后，战帅荷鲁斯在伊斯特凡星系的五号行星建立了一个新的指挥部。他想出了一个消灭那些妨碍他的剩余忠诚派军团的计划，这个计划将会在这个贫瘠、无生命的星球上实施，一举除掉他和泰拉的皇帝宝座以及帝国全域统治权之间的最后障碍。他确信自己很快就会被加冕为皇帝。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三号事件开始前就已经构思好了这个计划。他非常清楚，帝皇将会在任何叛乱威胁到泰拉之前就设法将其粉碎。而荷鲁斯对此早有准备。对伊斯特凡星系三号行星的行动，本就是为了刺激帝皇向他发起攻击。这就是为何他指示某些原体不要泄露他们已经结盟的秘密。帝皇派来对抗他的军力当中，将会包括许多已经私下效忠战帅的人。

这种诡计将会确保叛军在战争中获得不可阻挡的优势。战帅设想，任何忠于帝皇的部队，都会因为突然从背后出现的众多强敌而被打垮。

陷阱被设下

肆虐非物质界的亚空间风暴，是在混沌领域中的恶魔活动急剧加强的结果。混沌恶魔们急于要冲出他们的疆域，侵入人类的领域。在沮丧和愤怒中，他们不断搅动着亚空间的洪流。

荷鲁斯利用了这一条件。亚空间风暴干扰了所有那些不能影响或者控制恶魔的人们的航行和通信。当风暴肆虐时，帝国忠诚派的星语者和导航员们都很难履行他们的职责。这些干扰严重削弱了忠诚派，他们无法了解整个银河系的事态发展，更不用说做出任何应对了。因此荷鲁斯趁机将最强大和最忠诚的几个军团孤立在帝国最偏僻的角落，使他在伊斯特凡星系的行动不受阻碍。

现在荷鲁斯需要混沌恶魔们收敛一下，平息它们的怒火，让亚空间的某些区域平静下来。他希望帝皇来攻击他，这样就能触发他设下的陷阱。战帅把来自戴文的黑暗牧师们拉到一边，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意图。黑暗牧师们向他保证，混沌的力量肯定会进行配合。

荷鲁斯召集他的副手们

荷鲁斯将他最信赖的副手们召唤到一起，对即将到来的战役发表演说。

“当我和你们说话时，伪帝已经派出他的军队来攻击我们。我们将面临银河中从未有过的最惊人的军事力量集群。七个完整的星际战士军团从泰拉直指我军而来。帝皇和他那些弱不禁风的支持者们相信他们能战胜我们，他的大军会碾碎我们。而我们将会被摧毁，或是被吓得屈膝投降。但他大错特错！”

“现在还不是我们失败的时刻，这里也不会是我们失败的地点，相反，这是我们取得胜利的时机和战场。我，荷鲁斯，原体之首，已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精心谋划了全局。是我劝说亚空间的力量，允许帝皇的讨伐大军能经导航前来伊斯特凡。也是我预先设计了他的军队的构成。他派来对抗我们的大军中，超过半数的军团事实上都是我们最坚定的盟友。”

“忠于帝皇者，正走向毁灭！”

“一切赞美归于战帅！荷鲁斯！荷鲁斯！”聚集的战士们为之呼号。

福格瑞恩—Steve Belledin　绘

哈尔顿泰—Michael Phillippi　绘

拉寇斯特—Wayne England　绘

达斯特尔赫—James Brady　绘

审判者之剑战车—Dan Scott　绘

朗德—Carl Frank　绘

格拉金—Justin Norman　绘

阿斯顿—Franz Vohwinkel　绘

钢铁之柱—Franz Vohwinkel　绘

阿巴霍尔—Sam Wood　绘

盖尔德克—Paul Herbert　绘

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军团

罗格·多恩作为帝皇的代理，下令七个星际战士军团赶往伊斯特凡星系。他们的任务是攻击大逆荷鲁斯，摧毁他反对帝国的叛乱。讨伐大军由钢铁之手军团的原体费鲁斯·曼努斯全权指挥。

费鲁斯率钢铁之手军团的老兵连队一同乘坐最快的舰艇赶往伊斯特凡星系。他渴望与叛徒战斗。几个月前，他曾经和帝皇之子军团的原体弗格瑞姆对峙。两名原体曾经是亲密的朋友，但费鲁斯对弗格瑞姆试图让他背弃对帝皇的忠诚誓言，站到荷鲁斯一边的行为感到失望和愤怒，在争论之后双方血战了一场。被弗格瑞姆的背叛所激怒的费鲁斯，命令他的星际战士们逮捕偏离正轨的原体和他的贴身护卫们，帝皇之子则奋力反击。双方都遭受了严重伤亡，随后叛徒得以逃脱。

在这场对抗之后几个星期的时间里，费鲁斯都无法联系上帝皇，告知帝皇自己发现了荷鲁斯和弗格瑞姆的可怕背叛，而他和他的军团则被亚空间风暴所阻。当他终于能和泰拉进行通信时，他知道了叛乱的具体情况。费鲁斯怒火中烧。从罗格·多恩处收到攻击荷鲁斯的命令后，他立刻启程前往伊斯特凡。

费鲁斯·曼努斯急躁地在他那流线型的旗舰的舰桥上踱来踱去。他带着十个连队最优秀的老兵抵达了伊斯特凡星系。钢铁之手军团的余部则乘坐更慢的舰艇随后而来。费鲁斯知道这些人无法及时到达，参与初次突袭。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确信将有另外五个完整的军团和怀言者的一支庞大派遣军前来听令。火蜥蜴和暗鸦守卫军团的庞大战舰群和它们的原体已经抵达了集结地点，沃坎和科拉克斯都在等待着向第五行星进军的命令。

费鲁斯催促他的首席星语者打听他麾下其他军队的下落。等待冗长乏味，他渴望尽快行动。不只是因为帝国的命运在他手中，他和卑鄙的弗格瑞姆之间也有一场私人恩怨需要解决。

最终，他听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剩下的四支舰队在几个小时后就将抵达，他们会在伊斯特凡五号行星附近完成亚空间跳跃。费鲁斯大叫了一声，略感宽慰。他终于能向弗格瑞姆进行复仇，并碾碎这场叛乱。

瓦登—Kenson Low　绘

科尼诺斯—Neil Roberts　绘

巴尔戈塔—Franz Vohwinkel　绘

马尔本—Franz Vohwinkel　绘

福特罗诺斯—James Ryman　绘

考尔斯·纳斯科尔—Sam Wood　绘

愤怒—Sam Wood　绘

费鲁斯下令攻击

费鲁斯对沃坎和科拉克斯宣告：

“忠诚的原体们，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来临。我们的战友们离这里已经不远了。佩图拉波、午夜游魂和阿尔法瑞斯的军团，还有洛加的战士们，很快就会和我们会合；他们离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我已经决定，这场战役的第一滴血将属于我们。你们的军团和我坚定的老兵们将会率先发起攻击。我们的星语者和占卜者们已经确定敌人的位置，并且推断出了最佳的攻击模式和登陆区域。我们将对整个行星进行全面突击。就在我说话的同时，逻辑引擎正在将登陆场的详细信息传输给你们。我的老兵连将会担任前锋。科拉克斯，你的军团确保右翼和中央。沃坎，你负责左翼。只要我们一着陆，就立刻前往在战术全息网格中标记为引用伽马从12到24和西塔7，8，9的目标点。”

“我已经指示其他军团，一脱离亚空间就立刻进行行星空降。他们会驻守登陆场，并增援我们的攻击。全息网络上‘欧米加’和‘正义’的文件夹包含了这几个军团的详细部署资料。”

“叛徒并未预料到这次攻击，我们拥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如果我们浪费了这次机会，一定会被帝皇责骂！”

费鲁斯·曼努斯，戈尔贡—John Blanche　绘

科尔坦—Torstein Nordstrand　绘

加洛瓦—Chris Dien　绘

忠诚派对伊斯特凡五号的袭击

费鲁斯·曼努斯率领钢铁之手军团的全部老兵开始了攻击，目标是荷鲁斯设在伊斯特凡五号行星上的指挥部。火蜥蜴军团的沃坎和暗鸦守卫军团的科拉克斯也同时进入了战场。

荷鲁斯的军队驻扎在这颗行星表面最大的沙漠上——住于厄古尔盆地的北端。这里的沙子是黑色的，一望无际，只有几个零星的灌木丛点缀其中。地势平缓地上升为矮丘。叛徒们就部署在这些山坡上。

攻击命令发出后，一万个空降舱如雨点般落向行星表面，厄古尔盆地上方的天空顿时变暗了。轨道上的忠诚派舰队用巨炮、炸弹仓、导弹发射器进行了火力覆盖，一连串的爆炸撕裂了叛军阵线。空降舱一着陆，上面搭载的星际战士就立刻涌出向叛徒们发起攻击。随后，运送着重型装备和战争机器的空降船和登陆艇开始快速降落。几分钟内，费鲁斯麾下的忠诚派军队就完成了行星空降。战役激烈地打响了。

哈尔莫坎—Torstein Nordstrand　绘

阿伦迪—John Gravato　绘

阿维尼—Andrea Uderzo　绘

堤喀—Ralph Horsley　绘

拉德乌尔松—Torstein Nordstrand　绘

愤怒之刃—Franz Vohwinkel　绘

康拉德·科尔兹—Igor Sid　绘

行星空降

费鲁斯·曼努斯和他的私人扈从加入到第一波行星空降的忠诚派部队当中。他的空降舱砸进了叛徒营地的中心。背叛者奋起反击，但在忠诚派的猛攻逼迫下，叛徒从据守的山头逐步后撤。费鲁斯和他的老兵们迅速建立了阵地，科拉克斯和沃坎的军团也都夺取了各自的目标。忠诚派计划是以凶狠快速的进击压倒叛徒们，并把他们赶下山头。一两个小时后，剩下的四个军团的参战部队就将会在后方空降以强化攻势，并将所有残留的抵抗力量扫荡干净。

这场星际战士对星际战士的战斗非常血腥。双方势均力敌，虽然忠诚派的人数少于荷鲁斯方，但拥有奇袭和占据主动权的优势。一段时间内，费鲁斯的计划似乎即将成功，他的部队已逐步攻入敌人的阵地。随着忠诚派用连接不断的波状攻击稳步前进，叛徒们正从他们的防御阵地上被缓慢逼退。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斗，每条战线是都进行着残酷的厮杀。费鲁斯·曼努斯的军队正在逐渐接近胜利。当后续军团的第一波登陆艇突破云层的遮盖，出现在厄古尔盆地上空时，帝皇的忠诚战士们为之精神大振。

交易者—Franz Vohwinkel　绘

哈尔梅—Torstein Nordstrand　绘

火焰风暴—Al Eremin　绘

泰勒坎特—Torstein Nordstrand　绘

赛罗连—John Gravato　绘

格雷格—Steve Boulter　绘

朗加—Carl Frank　绘

高斯特—Franz Vohwinkel　绘

荷鲁斯下令伪装撤退

伊斯特凡五号战役在厄古尔盆地北端的丘陵地带激烈地展开。忠诚派军队在费鲁斯·曼努斯的指挥之下，似乎已经成功奇袭了背叛者，攻入敌军阵地的纵深。战斗的激烈程度空前，交战双方都受到了惨重的损失，成千上万名星际战士阵亡，但战斗还在继续。此时，荷鲁斯却在微笑着。他并不在意部下的伤亡；他的奸计，即将得逞。

“等我们的秘密友军出现，你们就立刻撤退。”他向变节原体们发出命令。“这会让我们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新的敌军出现而胆怯了，可以诱导钢铁之手的原体过度延伸他的阵线。愚蠢的曼努斯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进入了致命的陷阱，他和那些帝皇的走狗都会被一网打尽，无人能逃。”

“一旦我们的盟友确保了登陆场，我们就将以全部力量反击曼努斯那微不足道的攻势。好好记住我的话，安格隆、莫塔瑞恩和弗格瑞姆，你们的军团将会在今天尽情杀戮。我们的胜利，将会铺好通往泰拉王座的道路，然后就是整个银河系！”

阿加皮托—John Cadice　绘

伊马尔霍恩—Justin Norman　绘

科瓦斯·科拉克斯—John Blanche　绘

费鲁斯的暴怒

费鲁斯·曼努斯怀着正义的怒火在战斗。他身旁围绕着他从钢铁之手军团中亲手挑选的老兵——他们是最老练的战士。与他们对阵的则是叛徒弗格瑞姆军容齐整的帝皇之子军团。对立的星际战士们殊死搏杀，没有人会手下留情。随着爆矢弹在贯穿动力装甲的陶钢外壳后炸开了血肉，链锯剑不断切下臂膀、大腿和头颅，鲜血浸湿了交战者们全身。钢铁之手的忠诚战士们在原体亲临的鼓舞下，正在逐渐赢得这场战斗。

费鲁斯必须取得胜利。他正无比恼怒：在上次相遇时弗格瑞姆试图劝诱他；他和他的军团在帝国边疆被耽搁，无法与帝皇取得联系好几个月时间；叛逆星际战士们竟敢反抗他的攻击。所有这一切都令他怒不可遏，令他一心寻求复仇。他最愤恨的对象自然是弗格瑞姆。帝皇之子军团的原体曾经是他最重要的盟友和最好的朋友。费鲁斯对弗格瑞姆试图将他腐化为叛徒的行为感到震惊。他定要让弗格瑞姆为这一叛逆之举付出代价。

登陆场的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钢铁之手的费鲁斯率领三个军团的星际战士对伊斯特凡星系五号星上的荷鲁斯叛军发起了一场鲁莽的突袭。数以千计的星际战士们已在随后的血腥战斗中死去；伤亡人数在持续的战斗中还在不断上升。

忠诚派的攻势已经深深楔入了敌军阵地。费鲁斯一马当先，令人生畏，他劈砍、射杀着挡在他面前的叛徒们，每时每刻都向他的部队们吼叫着发号施令。对费鲁斯而言，这不仅是一场战斗，也是一次复仇，向最卑劣的背信弃义复仇。现在正是惩罚荷鲁斯的邪恶追随者们，尤其是向可憎的弗格瑞姆伸张正义的时机。费鲁斯正在寻找一个机会，准备暂时搁置指挥职责，与弗格瑞姆来一场决斗。他渴望着与恶毒的帝皇之子原体对决，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之间所有的仇恨。

没等多久，费鲁斯就得到了机会。在他们的大后方，忠诚派们可以看到暗夜领主军团的第一波登陆艇突破了遮盖在厄古尔盆地登陆场上空的云层。他们欣喜地认为，又有四支忠诚派军团将要加入战斗。在几分钟内，其他军团的登陆艇也得到确认：钢铁战士、阿尔法和怀言者军团的战士也加入了暗夜领主的行列。“登陆场已经得到确保。”费鲁斯心想，“现在，终于，我可以对弗格瑞姆执行我的复仇了。”

随着暗夜领主、钢铁战士、阿尔法和怀言者的空降船和登陆艇降落在行星地表上，叛军部队似乎失去了战意。他们开始从炮台和地堡中涌出，向后退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变节原体安格隆、弗格瑞姆和莫塔瑞恩正在指挥部队放弃这片丘陵。对费鲁斯和他的忠诚派同伴——科拉克斯和沃坎而言，这表明他们正在赢得战斗，胜利即将到来。

费鲁斯向他的同胞们发出了一条信息。

“敌人已经被击败。看看他们抱头鼠窜的样子。现在让我们推进！没有人能逃脱我们的复仇！”

科拉克斯和沃坎有些犹豫。他们的军团顽强作战了很久，并且取得了较好的战果，但也受到了不小的伤亡。两名原体都认为最好先加固他们当前的阵地，同时对部队进行重组，让其他还没有承受伤亡的新加入军团继续这场战斗。

科米奇—Andrea Uderzo　绘

“曼努斯大人，让我们完好无损的盟军在这场战斗中赢得一些荣誉吧。我们已经表现得非常好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部下损失不小，且疲惫不堪。没有人能否认我们在今天赢得的荣誉。在再次投入这样一场可怕的战斗之前，先让我们花点时间喘息一下，包扎一下伤口。”

但愤怒的费鲁斯并未被说服。他把钢铁之手的战士们集结到自己身边，狠狠刺进了前方的敌人大军，他的双眼只盯着弗格瑞姆那穿着华丽盛装的身影。“让其他人去休息和舔他们的伤口，”费鲁斯想，“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亲手解决那个恶魔的满足感。”

康德莱尔—Franz Vohwinkel　绘

加布里埃尔·桑塔—John Gravato　绘

费鲁斯对决弗格瑞姆

在厄古尔丘陵的修罗场的正中，两位伟大的原体正在对峙：全身染血的钢铁之手的费鲁斯·曼努斯，与身着不可思议盛装的帝皇之子领主，弗格瑞姆。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内心肮脏的鼠辈。好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你，这个我曾经称为好友的人，背叛了帝皇，背叛了我。现在该算总账了。我会进行血淋淋的复仇，弗格瑞姆，你的党羽们将会被帝皇忠诚的子嗣们用宝剑刺穿。”

“你可真蠢，费鲁斯。我是为了我们的友谊才会去找你，别不承认这一点。宇宙正在改变，旧秩序将被颠覆，一个新的黎明正在到来。我给了你机会，让你成为新秩序的一员，而你却把这个善意扔回给我。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他已经威风不再。他的帝国正在燃烧，他却让自己被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绊住。荷鲁斯是他正当的继承者。是帝皇背叛了我们大家。”

“你的谎言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为什么看不到真相？荷鲁斯已经疯了，为了权力而疯狂。看看我们周围的这些死者。这绝不可能是正当的。我是帝皇的忠仆，通过我，他将会完成他的意志，进行复仇。你们都将会因为你们的背叛被高悬在叛徒之门上！”

“不，费鲁斯，你才是鼠辈。现在往你的北边看看，看看我们用来反击你那微不足道的攻击的力量。再看看你的南面，你在那儿看到的军团并没有忠于帝皇，他们已向荷鲁斯宣誓效忠！”

“你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我的老朋友。”弗格瑞姆怀着恶意说，“你期待着你后方的盟军，但他们已经发誓要对抗你。你想要辉煌的胜利，但你只等到了可耻的失败和确定的死亡。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丢下武器，在此向我投降。为了过去的友谊，我会为你向荷鲁斯求情，虽然他下令要让你死。”

费鲁斯·曼努斯对阵弗格瑞姆—Neil Roberts　绘

费鲁斯被这出乎意料的内幕惊呆了，原以为是来支援他的四支军团，竟然都站在异端荷鲁斯那边。恐惧越来越深，他意识到他和其他忠诚派都已经无路可逃。

“你早已失去了称我为朋友的权利，毒蛇！我绝不会向你或是你的同党屈膝。我！毫不害怕死亡，只害怕失去荣誉！帝皇的忠诚战士们不会投降，现在不会，以后也都不会。你得杀光我们每一个人才能取胜。”

“那好吧。我很抱歉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两名原体向彼此扑去。这场不死不休的决斗，最后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

弗格瑞姆与费鲁斯—Neil Roberts　绘

拉查鲁斯—Chris Dien　绘

审判之锤—Dan Wheaton　绘

布兰塔—Chris Dien　绘

重力打击—Eric Ren　绘

西里亚罗斯—James Ryman　绘

登陆场大屠杀

钢铁之手军团的老兵连，正在他们强大的原体——费鲁斯·曼努斯——身旁英勇奋战，但与突然出现的荷鲁斯叛军的全部兵力相比，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片刻后，钢铁之手已被无数敌军淹没。吞世者、怀言者、死亡守卫、帝皇之子和荷鲁斯之子军团的星际战士们涌上了厄古尔丘陵。忠诚派星际战士们绝望地试图阻止这阵猛烈的反攻，他们挣扎着维持着表面的阵形。在他们阵形的中心，费鲁斯·曼努斯正与叛逆原体弗格瑞姆进行一场激烈的决斗。但无论事态演变到什么地步，英勇的钢铁之手们也不会丢下受他们爱戴的原体。

与此同时，火蜥蜴和暗鸦守卫军团正退往登陆场进行重组，打算与在那里登陆的怀言者、钢铁战士、阿尔法和暗夜领主四个军团汇合。这两个军团的原体沃坎和科拉克斯，此刻还不知道他们过去的盟友其实已经向荷鲁斯宣誓效忠。但当四个新抵达军团向他们开火后，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随着钢铁之手的老兵们在荷鲁斯从北方山丘发起的反击下退却，忠诚派军团已被两支叛军包围。

火蜥蜴和暗鸦守卫在数量上远少于敌方。如果是其他帝国部队，面临这样势不可挡的敌人将会直接放弃抵抗，但沃坎和科拉克斯的战士们都是星际战士，他们无所畏惧。即使如此，这还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诞于火焰—Neil Roberts　绘

德西米乌斯—James Brady　绘

托尔比丹—Ed Cox　绘

钢铁之手遭到背叛—Neil Roberts　绘

沃坎不死—Neil Roberts　绘

弗格瑞姆与战帅

战帅会见了弗格瑞姆。

“你要求与我进行一次私人会面，弗格瑞姆。你要报告什么？”

“我尊敬的主人和伊斯特凡的主宰，我有一件战利品带给您。”

就在此时，原体举起了费鲁斯·曼努斯被斩下的首级。他漫不经心地把这个可怕的东西丢在荷鲁斯脚边。

“你履行了誓言。很好。但为何你要私下进行这样一次展示。我所有的连长都该分享这一胜利。”

“请恕我直言，强大的荷鲁斯，我担心弗格瑞姆还没有完全履行对您的誓言。他确实杀死了他的旧友，但其实他并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来完成这一任务，是我为他做了这件事！”

“你……你不是弗格瑞姆？你是谁？你是间谍或者杀手？我是不是应该召唤我的护卫？你认为你可以打败我？别觉得我会像费鲁斯一样弱……我会把你像稻草一样粉碎！”

“或许这是事实，但我并不想要在这样一次白费力气的战斗中测试你我的实力。你也不需要叫护卫。我来此是为了向你的事业誓忠。我是谁？你应该心知肚明，我是一个亚空间生物——是色孽伟大力量的谦卑奴仆。我已将这具凡人的躯壳据为己有。这是我的自然乐趣，这种感觉非常特别。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对他的行为做出一些调整。”

“弗格瑞姆怎么了？”荷鲁斯对那个占据了原体身躯的恶魔问。

“别担心，他是安全的，非常安全。他和我有很长时间的纠葛，我并不想伤害他。你瞧，我已经成为他内心的声音很多年了——在整个长夜里安静地和他交谈：向他建议，安慰他，哄骗他，向他恳求，指导他的行动。正是我说服他在这场凡间纷争中站在你这边——是的，你能得到我的效忠得感谢他尽职尽责的服从。但最后他怯懦了，怯懦得无法对他的旧友做出致命一击。他向我哭诉。我不得不出手帮助他；毕竟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漫长岁月，他就像我的一个兄弟。当然作为一个声音，我是帮不了他的，我和他做了个小小的约定。我拿走他的身体，去做他下不了手的事，而他将会得到永恒的平静。这事虽然令人惋惜，但还是发生了。”

“他死了吗？该死的！回答我！”

“不，他并没有死。他现在就在我的体内，完全清楚发生的一切。他的痛哭让我得到巨大的安慰。他和我有许多说的话。我猜他并不快乐，但我不想要让他消失。我很享受和他的聊天。我想我永远不会对此感到厌倦。”

荷鲁斯十分震惊。但他什么也没说。恶魔弗格瑞姆已经向他盟誓，这个恶魔很明显具有强大的力量。此刻，荷鲁斯也不能没有帝皇之子军团，最好还是让它继续当盟友。荷鲁斯决定在时机成熟时再摧毁这个恶魔，解救弗格瑞姆。荷鲁斯与恶魔弗格瑞姆都同意保守秘密。恶魔并不希望暴露自己，荷鲁斯也确信在此时揭露这件事，会给他带来许多麻烦。

奇摩斯人—Thomas Manning　绘

弗格瑞姆—Sam Wood　绘

复仇—John Gravato　绘

安东宁—James Ryman　绘

荷鲁斯之乱

登陆场大屠杀后，荷鲁斯召集了一次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阐述战争计划。在他身边的是原体莫塔瑞恩、弗格瑞姆、安格隆、洛加、午夜游魂、佩图拉波和阿尔法瑞斯；还有叛变的铸造统领凯尔博－哈和荷鲁斯之子军团的高阶军官们。

“我们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还有更多事情要做。如果不继续推进，在此地的胜利将会毫无价值。现在正是向帝皇本人挑战的时机。我们要准备入侵泰拉，突袭帝国皇宫。”

聚集的战士们齐声欢呼。“万岁！荷鲁斯必胜！帝皇去死！帝皇去死！”

荷鲁斯阐述他的计划。“午夜游魂带军团去远东边疆的查瓜尔萨。从那里出发去打击帝国据点赫罗达与萨拉马斯。这两个星系对我们的战略有明显威胁。如果不及时处理，将会给敌人侧翼包抄我们的机会。尤其萨拉马斯的敌人必须被消灭，因为这个星系里有许多依然忠于帝皇的铸造世界。据报告，在那个地区还发现了黑暗天使。如果这是真的，你就得多操点心了，科尔兹。”

午夜游魂因为荷鲁斯用了他几乎被遗忘的本名而有些畏缩，但还是点头示意，表明自己已明白了被授予的任务。

接着，荷鲁斯对变节的阿尔法军团原体阿尔法瑞斯说：“阿尔法瑞斯。你的任务至关重要。尽管我们在伊斯特凡五号取得了辉煌胜利，但敌人还能召集许多强有力的军团。我确信洛加的怀言者可以把基里曼和极限战士牵制在奥特拉玛一段时间，但我担心那几个更靠近泰拉的军团。白色疤痕在川达克斯星系出没，那里离太空野狼活跃的普罗斯佩罗很近。”

“白色疤痕军力正盛，对我们来说十分危险。我们不知道太空野狼在攻击普罗斯佩罗后的状况如何，但我们必须假设他们也能造成实际的威胁。总之，让这两个军团聚集在一起必将成为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

“你必须找到并且牵制住察合台可汗的白色疤痕军团，以及黎曼·鲁斯的太空野狼军团，并阻止他们合兵一处。”

荷鲁斯把注意力转向钢铁战士的原体佩图拉波。

“奥林匹亚的主宰，有一支帝国之拳的大部队正向伊斯特凡星系前进。罗格·多恩派遣这些部队去增援伊斯特凡三号。我们在亚空间的盟友已经拖延了他们好几个月，使得他们既无法完成最初的任务，也没能参加在伊斯特凡五号的战役。现在该处理他们了。我们不能允许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渗透进我们的占领区。他们会严重干扰攻击泰拉的准备工作。”

“你必须带着你的军团去法尔星系，多恩的军团正在那里进行重组，碾碎他们！不要和他们打持久战。瘫痪他们的舰队，消灭他们的机动力！在取胜后，我还需要你的特殊技能——泰拉必将失守，一旦我们拿下它，皇宫的防御工事就需要修复和加强，以免任何残留的帝国军试图夺回它。”

堡垒之墙—John Gravato　绘

伏击—Neil Roberts　绘

侧翼包抄—Chris Trevas　绘

战帅之言

“骰子已经掷出，我已经踏上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道路。这是一场可怕的豪赌，要么让我被彻底遗忘，要么迎来最辉煌的胜利。但诸神在我这边，我确信在这一旅程的终点，我将会夺取泰拉的王座，并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废黜帝皇，作为真正的银河主宰坐上他的宝座。”

“有人称我为‘叛徒’和‘异端’，但我的使命是以人类的名义统治群星。我是最伟大的原体，我是帝皇最早发现和最喜爱的儿子，也因此成为了他选中的人！以继承权的自然法则，以从一千个战场上赢得的声名，我有权进行统治。帝国的强大军队呼唤着我的领导。其他的原体们和他们的军团听从着我的指引。只有帝皇还挡在我和泰拉王座之间。夺取那王座的时机已经到了，我将会全力夺取它，摆脱自己的命运。”

“亚空间的主宰们已经向我展示了当帝皇离开去操弄那些他无法掌控的力量之后，帝国未来的命运。那个未来里帝国的疆土是一片腐朽之地。耻辱的死亡是在那个黑暗时代里人类战士能得到的唯一奖赏。肮脏的异形高高在上，统治着我们的世界。我们光荣的大军被无数异形的部落击败并打散，我们的人民仅仅是用来满足他们卑劣食欲的待宰家畜。在这个黑暗的未来里，愤怒的人们没有力量去挑战他们的领主，或是反抗宇宙里尚未到来的恐怖势力。他们驯服地蜷缩在简陋的小屋里，向一个漠不关心的神灵祈祷。那是一具腐朽的尸体，一个绝望的主宰。帝皇不会倾听他们的哭泣，也不会感觉到他们的痛苦，更不会体会到他们的恐惧。”

“是的，人类的帝皇将会抛弃他的子民。他会为了在诸神中争得一席之地而抛弃他们。帝皇只关心他自己。他迷醉于他自己的力量和荣光。他欺骗了他的儿子们和追随者们。我们在他的宏伟计划中并无立足之地。他在静候着时机到来，等待机会把我们一脚踢开，升天为神。当我们为了他不断战斗时，他秘密地营造着他在亚空间的力量。亚空间生物在帝皇的可怕游戏里只不过是无辜的棋子。亚空间的那些生物并非无缘无故地针对帝皇。对他们而言，帝皇是一场飓风、一阵龙卷风、一个毁灭性的宇宙风暴，威胁着要将它们撕成碎片。帝皇已经弄伤了它们，而它们就像被困在洞窟中的负伤狮子般进行反击。亚空间的巨大力量只求能在帝皇的捕食中得以片刻喘息，为了这个目的，它们和我做了个交易。那些亚空间生物向我保证他们对人类的事业毫无兴趣。我会把帝皇的头颅交给它们，而作为回报，我将会得到整个银河，任我为所欲为。”

“我是未来的救世主。我将把长久的荣光带给人类。只有我能给所有人一个真正的希望，一个免于痛苦和奴役、免于死亡和耻辱的未来。”

“我是荷鲁斯。我是战帅。我是未来的人类之主。”

荷鲁斯的愤怒—David Hudnut　绘

寂静战争

一人的军团—Neil Roberts　绘

马卡多与加罗连长

掌印者马卡多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高大的身影。他们是帝国之拳军的团原体罗格·多恩，以及一名身穿死亡守卫制服的星际战士。前者马卡多早已熟知，后者对摄政而言则有些陌生。

“这真是黑暗的日子，多恩原体。帝皇会很乐于知道他最忠诚的战士回到了皇宫。”

“多谢，掌印者。我来这里的旅途充满了危险。我很确信帝皇不会喜欢我带给他的消息。请让我介绍加罗——死亡守卫军团的连长。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面见帝皇。”

“帝皇……现在无法会面，这个时候他不能见你。他已经任命我为摄政代理国是。你必须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于是，加罗连长讲述了在伊斯特凡三号发生的事件，将荷鲁斯的可怕背叛，展露在马卡多面前。

誓言之刻—Neil Roberts　绘

马卡多的印记—John Gravato　绘

信仰之誓—Neil Roberts　绘

掌印者马卡多—Neil Roberts　绘

马卡多与罗格·多恩会谈

掌印者马卡多和罗格·多恩——帝皇之拳的原体，在泰拉皇宫里的议会大厅会面。

“多恩原体，你和我相识已经多年。在比一个凡人的两辈子还要长的岁月里，我们都是战友和朋友。我们在那些岁月里共同面对过许多危险，最后都克服了。但现在我们要走的路恐怕已经到了尽头。背信弃义的荷鲁斯抛弃了对帝皇的誓言，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成了帝国的大患。四个星际战士军团的主力已经听他指挥，而且如果加罗所说是真，他也笼络了火星机械教，还有不计其数的帝国指挥官站到了他那边。而我们既没有黎曼·鲁斯在普罗斯佩罗执行任务的消息；也没有罗保特返回奥特拉玛的音讯；圣血天使的下落更无人知晓，我们甚至无法联系上暗黑天使的莱恩·艾尔庄森。你自己的帝皇之拳军团已经离开去对付那些罪人，但之后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必须往最糟糕的结果去考虑。”

“我们无法轻易摆脱在亚空间中肆虐的风暴的干扰。我们实际上已经断绝了消息。我们的军力散落在整个银河里，而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异形攻击和遍及帝国全域的叛乱的报告。因为某些我无法透漏的理由，帝皇深锁在皇宫的地下室内。我不是一名战士，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在所有的原体中，我最为重视你的意见。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马卡多的绝望

马卡多陷入深切的悲痛中。他无法想象星际战士们竟然会背叛对帝皇的忠诚誓言，那四名原体的行为令他震惊。他心神不安，差点疯了。马卡多当然知道原体并不是完美无瑕的存在，他们会争斗，他们嫉妒彼此的战功，他们会争夺权力和威望，他们甚至偶尔会厮打斗殴，但马卡多从没有想过他们竟然有可能不再忠于帝皇。

马卡多也从未想过他们当中有任何人，会犯下荷鲁斯现在看起来正决意进行到底的异端罪行。

马卡多感到自己已无法呼吸。自从多年前他与帝皇在掌印者要塞的那次命中注定的相逢以来，他的人生已经完全奉献给了帝皇的事业，但他从未当过一名战士或是一名将军。马卡多的能力体现在行政和立法上，尽管他和他的主人帝皇有着神秘的灵能链接，没有其他任何人能比他更了解帝皇，但人类之主还是拒绝让他接近自己的秘密工作。现在马卡多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帝皇能放下在皇宫地下室的秘密工作，回来重掌帝国大权。但马卡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的情绪低落。

“掌印者无须担心。只要我一息尚存，这些恶魔就不能征服我们。我，罗格·多恩，帝国之拳的原体，帝皇最忠诚的战士，绝不会因为现在落到我肩上的职责而动摇。我不会逃避这场战斗。叛徒荷鲁斯与他那些误入歧途的追随者们，将会在与我刀剑交锋的那一天后悔不已。”

罗格·多恩，帝皇的战士

罗格·多恩与仍旧忠诚的死亡守卫连长加罗一同返回泰拉，带来了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三号的大逆罪行。到达泰拉后，他发现帝皇深锁在皇宫的地下室内忙于某种秘密项目，并已任命掌印者马卡多代为摄政。摄政恳求多恩来指挥依然忠诚的军团对付荷鲁斯。多恩接受了这一职责，立刻开始组织留在泰拉的帝国军力准备即将来临的战争。

多恩的第一个任务是查明每一支星际战士军团现在位于何处。但由于持续的亚空间风暴既干扰了航行，又干扰了穿过亚空间的通信，这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有一些星语通信还能用，有一些舰船还能从外围群星跳跃进入太阳系，但没有帝皇强大的灵能力量来引导，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可靠，试图这么做的人则很可能会遇到致命的危险。许多帝国星区已无法与泰拉进行联络，大部分星际战士军团的下落也无法被查明。

原体催促马卡多尽快解决亚空间风暴。

“马卡多，”罗格·多恩说，“如果我们还想要有任何取胜的机会，我们必须先想办法战胜亚空间风暴。只要我能联络上其他原体们，并集结起我们所有的军力，就能轻易碾碎荷鲁斯的叛乱。他身边只有四个军团，而我们知道其中有许多星际战士已经在与他战斗对抗。就算我们不计算鲁斯的太空野狼和普罗斯佩罗的千子，我们还是能用十二个忠诚军团来对抗他。究竟有没有方法穿过这场风暴？”

“就在我说话的同时，星炬信号正在被增强，多恩大人。但灵能者的死亡人数也令人震惊。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新灵能者被投入到那座大灯塔的机械装置中，我们越高强度地压榨他们，他们就越快因油尽灯枯而死。我并不完全确定我们能让灯塔在这个强化水准下维持的时间。我们正在取得一些突破，但时间对我们不利，而且我有理由可以推断，事态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说得再详细点，马卡多。”

“这些亚空间风暴并不仅仅是随机的能量乱流，它们是怀着恶意的智慧体精心编排的。我认为荷鲁斯与亚空间原住民缔结了某种类型的盟约。目前来看，他已经和黑暗诸神做了一次交易——他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恶魔，变成了一个混沌的神选战士！”

帝国之拳的原体罗格·多恩，并未被马卡多揭露出的荷鲁斯与亚空间灭世之力结盟的事实吓倒。这只增强了他与之战斗并取胜的决心。荷鲁斯已经被混沌腐化，这就可以解释他和其他原体们的背叛行为了。多恩认为荷鲁斯和其他原体可能已被恶魔附身。尽管罗格·多恩不愿承认亚空间的肮脏生物能击败一名原体，但这远比相信原体们会乐于举起武器反对帝皇和他们的星际战士同伴，更能让多恩接受。

这也可以解释在普罗斯佩罗发生的事件，以及帝皇对千子的指控。如果赤红之马格努斯和他的军团已经在从事巫术研究，那么他们可能更容易被恶魔附体，多恩心想。他推断或许一切都是从那开始的，通过马格努斯，战帅才会腐化、入魔。没关系，未来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分析这段黑暗的历史。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制订防御计划，准备对抗战帅的战斗。

原体再次催促马卡多想办法排除亚空间风暴的影响，联络上剩下的原体们。

这是一场豪赌。每一天都有数以百计的灵能者死去，他们的生命能量为了增强星炬信号而耗尽。而目前已不能持续从帝国各个世界征募新的灵能者，很快就会没有灵能者可以供那台伟大的机械测试和使用了。如果灯塔熄灭，所有穿过亚空间的通信和航行都将断绝。

但是这场赌博有了回报。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星语者们能够收到越来越多的来自帝国遥远星系的信号。人类世界以及和泰拉之间的通信开始恢复。在漫长的等待后，来自某些星际战士军团的第一批消息被解译出来，并且发送到马卡多的逻辑引擎和多恩的指挥中心。

多恩和掌印者审视着眼前的报告。每一封公文都在讲述同样的故事。战争蔓延到整个帝国。叛军在无数的世界里发动了叛乱，数量庞大的帝国指挥官向荷鲁斯宣誓效忠，谴责帝皇的统治。许多这些变节指挥官也开始攻击邻近的忠诚派行星。机械教也分裂为忠诚派和叛徒派，甚至在火星上也爆发了这两个派系之间的内战。尚在泰拉的忠诚派火星技术神甫被召唤前去帮助镇压那里的叛乱。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异形攻击人类世界的报告。当人类自身陷入分裂时，异形也趁势而起。

马卡多含着泪水翻阅一个接一个的灾难性的报告。他无法看清这些报告的细节，但帝国面临的巨大威胁显而易见。如果这次叛乱不能被平定，那么过去三个世纪里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将毁于一旦。人类要么被自己的双手毁灭，要么被异形暴乱的大潮所吞没。

多恩则更加坚强镇定。他关注着来自原体们的报告。许多军团还在继续进行联络中，但那些已经可以传送消息的军团，都渴望着与叛军作战。多恩十分高兴。看起来除了和战帅一同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军团之外，荷鲁斯的异端还未影响其他的军团。

一段时间后，罗格·多恩已经完全掌握了情况。与许多正在帝国各地执行不同任务的原体同伴联络过后，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形成，成为下一步行动的最佳方案。当然，他对一些目前还不能解决的问题尚存遗憾。由于联络不上极限战士，他无法得到罗保特·基里曼的襄助——基里曼是多恩心目中所有原体里最高明的战略家。暗黑天使也是个问题。很明显荷鲁斯之前曾经命令他们的原体莱恩·艾尔庄森去执行了某个任务，但多恩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任务，也不知道莱恩去了哪里。暗黑天使军团的一支分遣队留在他们的家园世界卡利班待命，而这个世界据报告现在正处在一场内乱当中。至于太空野狼和千子的战事，多恩完全没有得到消息，另外圣吉列斯和大多数圣血天使仿佛都从银河系直接消失了。

更大的难题困扰着这位身着金黄铠甲的原体。帝皇依然在皇宫的地下室内闭门不出，不愿——或者是不能——准许他觐见。多恩努力地想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对于帝皇而言会比此刻帝国面临的危机还要重要。掌印者马卡多劝他信任帝皇，相信帝皇不会抛弃大家。不幸的是，帝皇也把禁军带进了地下室，而他们并不听从多恩的号令。无论多恩想要采取何种行动，都无法摆脱帝皇的精英贴身护卫们。

罗格·多恩—John Blanche　绘

火星的叛乱变得越来越严重，那里的忠诚派技术神甫绝望地向泰拉求助。忠诚派向马卡多的星语者透露，火星上的星际战士装甲生产设施已经成为叛徒们的重点目标。

帝国之拳的原体召集泰拉上最高阶的军官们和文官们举行了一次会议。这些形形色色的要人和战士们中也包括了帝国摄政以及怀言者军团的连长索尔·塔戈兰。

“时间紧迫，就让我们别再拘泥于形式了，直奔主题。”多恩说，“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是派出一支特遣部队前往火星保护帝国的军火物资的工厂。火星太过接近地球，不能让叛军在那里建立基地。此外，在那些军事工厂里有海量的新型号星际战士装甲。不能让这些改良型装甲落入叛徒之手。我的四个帝国之拳老兵连将会领导这支特遣队。这支部队的主力将从驻扎在泰拉、土星卫星和木星卫星上的帝国陆军和辅助部队单位的众多兵团中抽调。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他们已经奉命赶往火星。优先的任务是将新型装甲套装转移出来，分配给忠诚派军团。”

索尔·塔戈兰打断了原体：“大人，把这里的所有星际战士们都派去火星会不会是更明智的选择？我部下四十个连的怀言者都渴望着战斗。”

“不。我还有一个更加巨大的荣誉留给你的部队。我们必须从根源上阻止异端。你的怀言者们，就像我们能召集的许多其他军团一样，将会前往伊斯特凡星系，和叛徒本人对阵。你们要去找出并且摧毁荷鲁斯和他的叛徒同党们！”

“除了怀言者的队伍，我已经联络上六位可以攻击到叛徒占领区的忠诚原体。因此，以下的军团被命令在伊斯特凡星系进行集结：钢铁战士、暗夜领主、钢铁之手、火蜥蜴、暗鸦守卫和阿尔法军团。这些军团将与怀言者一起对叛徒和他懦弱的走狗们发起一场先发制人的攻击。钢铁之手的费鲁斯·曼努斯将会指挥这次突袭。我们应该可以从泰拉的库存中给这支攻击部队换装改良型动力装甲，而这些库存我们将会从火星得到补充。忠于我们的部队在人数上压倒叛徒，比他们有更好的装备，而且有着大义的名分。”

“察合台可汗的白色疤痕军团距离伊斯特凡太过遥远，无法参加这次攻击，因此我命令他即刻前来泰拉。等我联络上剩下的原体之后，我将更清楚地掌握他们的状态和接下来的行动。”

“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指明，荷鲁斯在名为伊斯特凡五号的贫瘠行星上建立了他的指挥部。好好记住这个名字，我的朋友们——未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将会铭记它，正是在那里，帝皇完成了对背叛他者的复仇。”

寂静战争—Neil Roberts　绘

阿尔法-西塔11—Wayne England　绘

马卡多的疑虑

帝国摄政马卡多私下和罗格·多恩会面。

“多恩吾友，对于事态的发展我有些疑惑。我觉得必须告诉你。这可能会对你试图做的事情有些影响。我最忧心的是这场亚空间风暴的产生，以及最近我们得以克服它们的真实原因。”

“这肯定只会是一件好事，掌印者。毕竟，增强星炬信号的代价是许多无辜者的血。你总不能在这时告诉我，现在他们的牺牲徒劳无益。”

“这还得留待日后观察。我担心的是最坏的情况。尽管做了这么多努力来增强那座灯塔的力量，以及造成了巨大的死伤，我们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复我们的通信。应该有某种外部力量在亚空间发挥了作用，协助我们进行导航和通信。”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这可能就是帝皇正在进行的秘密工作的成果。还有谁有这样的力量？要有信仰，马卡多。把这一连串的事件看成是一次祝福，相信人类之主的力量！”

“我希望你是对的，原体，但我的担忧挥之不去。如果是敌人操纵着亚空间的风暴，这对你们准备着手的平叛任务可不是好事。那支大军可能会一头扎进一个精心谋划的陷阱。”

阴影中的战争

自从得知荷鲁斯的背叛那一刻起，马卡多就开始在情报和宣传方面进行隐秘战争，以对抗叛徒。掌印者管理着一个遍及整个银河由潜伏特工和间谍组成的庞大网络，现在正是他开始启用它们的时机。随着报告从帝国的无数个世界中雪片般飞来，皇宫中的巨大区域被可分出来安置。然而，尽管已经收集并整理了大量的情报，仍令马卡多十分恼火。

亚空间中的扰动使得泰拉与外层星系的通信越来越困难——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资源已经无法联络。掌印者只得加倍投入以进行这场反击荷鲁斯的寂静战争。对于泰拉和遍及整个太阳系的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居民来说，这场情报收集战，是即将到来的那场后来被称为“荷鲁斯之乱”的大战的前哨战。

马卡多为他的秘密间谍组织提供的庞大资源，最终使他与罗格·多恩发生了冲突。对于当前的态势，帝皇之拳的原体做出的反应符合他稳健的军事派作风，所有的解决方案都非常务实。他对掌印者从事的那一类活动既没有兴趣也缺乏耐心——多恩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泰拉的军事防御上，以应对荷鲁斯将会对帝都发起的进攻。

因此，帝国的这两位伟大人物陷入了争执，并且在不经意间开始划分各自的工作范围和泰拉的资源。虽然他们确实都在为了相同的目标努力，但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多恩寻求加强帝国军队的装甲和武器，而马卡多则派出密使窃取机密、刺杀叛军将领，或是夺回丢失的器物。随着他们忙于各自的事务，马卡多与多恩之间的交流变得不再频繁。他们不再定期联络，在工作中相互的协调越来越少。随着时间推移，资源变得越来越稀缺，他们之间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关键资源被毫无预警地调走，重要物资神秘消失或是被重新分配到了另一个部门。情况变得非常混乱，以至于人们认为是敌人的诡计才造成这么多事情出错。

宿敌—Neil Roberts　绘

职责的重负—Neil Roberts　绘

游侠骑士

在马卡多对抗叛徒的寂静战争中，有一群最强大的特工。他们是由星际战士组成的精英小队，被称作“游侠骑士”。这些战士们大多从忠诚军团中秘密招募，直接为掌印者效命。加入游侠骑士的具体条件只有马卡多本人知道，而他们肩负的任务和职责也同样隐秘。

在返回泰拉并且警告荷鲁斯的背叛之后，死亡守卫军团的内森尼尔·加罗被限制行动和隔离，并经历过多次测试和审查。最终马卡多判定他适任，将他选入了游侠骑士的行列，担任游侠骑士首领。

自此开始，加罗以掌印者的权威展开行动。他的任务是在整个银河中寻找可以加入马卡多的计划的特定星际战士，并且暗中招募他们加入这个秘密组织。

加罗并不是孤身一人。其他许多人也被马卡多用同样的方式召集到一起，他们中间有亚克顿·克鲁兹、泰洛斯·卢比奥和麦瑟·瓦伦等人。在这场银河战争中下落不明的人不计其数，总共有多少星际战士加入游侠骑士的行列并没有确切的记录。

被招募加入游侠骑士的星际战士，有很大比例曾是过去各自军团中的智库，或是拥有潜在的灵能天赋。这些拥有灵能力量的个体，加以适当的训练，在人类对抗亚空间恶魔的战斗中将会是强有力的武器。随着战争进程的推移，马卡多逐渐察觉到混沌对帝国的影响，这一特点显得越发重要。

就这样，游侠骑士在马卡多的隐秘战争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从他们当中，马卡多选拔出了八名后来他引见给帝皇的战士，作为帝国防御战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黑暗机械教

在伊斯特凡三号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月，荷鲁斯异常地忙碌。他派遣特使前往数十个铸造世界，代表他进行秘密地煽动。那些铸造世界的主权都属于技术神甫们组成的古老团体——火星机械教。在大远征开始时帝皇便与他们缔结了联盟。

被称为铸造主管的火星教团的高级技术专家，统治着机械教众多的下属世界。荷鲁斯的特使狡黠地使用欺诈手段，在即将来临的对帝皇的战争中使他们站到荷鲁斯一方。于是在机械教内部，派系间的分歧变得更加严重。一些技术神甫认为帝皇是他们的万机之神在世间的表象。其他人则认为这是亵渎之说，万机之神依然长眠于火星的红沙之下。荷鲁斯的特使则趁机宣称帝皇之所以自称为机械教的神灵，只是为了让机械教与他缔结契约：为帝皇效劳，而且只为他一人效劳。

这些特使对铸造主管们诉说帝皇对付机械教的隐秘计划：帝皇要窃取他们的机密，奴役技术神甫们，夺取他们的机械。对许多铸造主管而言，这个前景令人无法忍受。因此他们同意支持荷鲁斯。当时机来临时，这些铸造世界将会宣布效忠荷鲁斯，让帝皇没有机会翻身。

将这些技术神甫们争取到荷鲁斯一边后，荷鲁斯的特使们开始用只有混沌特有的黑暗来引诱铸造主管。战帅的特使们行事巧妙：有时给出一条线索，有时提出一个和蔼的建议。慢慢的，一个接一个的铸造主管都落入了混沌的魔咒。由此，黑暗机械教诞生！

灵魂熔炉—Neil Roberts　绘

火星的沦陷

罗格·多恩命令他麾下四个帝国之拳的老兵连前往火星，协助机械教中的忠诚派，并且确保军需工厂不会落入叛军之手。帝国之拳的战士统领着一支从驻扎在太阳系各处的众多帝国陆军部队中抽调出来的大军，由第一连连长西格蒙德担任指挥，同僚坎巴迪亚兹连长作为他的副手。

这一行动的一开始进展较为顺利，他们成功地夺回了火星北半球的大面积领土。在忠诚派的控制区域内有最重要的军需工厂“伽马部界”和“独眼部界”。在这两个庞大的工业中心内部，机械教正铸造着供给星际战士的武器和动力装甲。

但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机械教忠诚派的力量比起泰拉方面估计的要小得多。很快火星上的忠诚派军队就发现他们寡不敌众。除了大部分技术神甫之外，叛徒们还召集了七个泰坦军团。在忠诚派占领军需工厂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军队就已经被逐出。显然他们，无法赢得这场战役。

坎巴迪亚兹下令紧急撤退。但在工厂再度落入叛徒之手前，只有一千名忠诚派战士来得及从行星表面逃出。在撤退过程中，殿后的忠诚派部队不计伤亡付出了几千条生命的代价，终于赢得了时间，及时从火星运走了好几万件新铸造的星际战士装甲。

机械教—Neil Roberts　绘

罗格·多恩承担指挥权

帝国之拳军团的原体受命指挥泰拉的防务。多恩和他的心腹们最忧心的是派去对付战帅的七个军团的命运。从伊斯特凡五号发来的第一条信息终于到达泰拉，在得知那里发生的事情后，引发的混乱超出了想象。

那条信息报告了钢铁战士、阿尔法军团、怀言者和暗夜领主军团的背叛，以及费鲁斯·曼努斯的阵亡，他被背信弃义的弗格瑞姆击倒并斩首。

在完全了解伊斯特凡五号登陆场大屠杀的细节后，罗格·多恩明白自己只能尽一切可能来加强地球的防御。叛徒已经赢得了火星的控制权，从那里敌军可以轻易攻击帝国的核心区域。更糟糕的是，那场试图从叛军手中夺取火星控制权的战役，几乎耗尽了多恩手上可用的星际战士部队。古老的泰拉，帝国的首都和皇宫的所在之处，已经危险地暴露在叛军面前。

多恩别无选择，只能假设那些并未卷入伊斯特凡五号登陆大屠杀事件的军团，还保持着对帝皇的忠诚。此时，察合台可汗的白色疤痕是离泰拉最近的军团，并在结局悲惨的伊斯特凡平叛任务开始之前已经收到命令返回泰拉。帝国之拳原体给察合台发去了一条紧急信息，以求让可汗理解当前的危急势态，让他不计代价带着军团前往地球。同样的通信也被发往黎曼·鲁斯、圣吉列斯、罗保特·基里曼和莱恩·艾尔庄森，同样命令他们立刻向泰拉移动。但多恩并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收到了这些命令。

多恩也在不断尝试去召集他自己军团的其他部分，这些人被派去支援伊斯特凡三号上的忠诚派。多恩对他们当前的状况和进展一无所知。原体恳求马卡多尽一切可能去联系他的战士们。

星炬危机

星炬的作用，是集中帝皇深不可测的灵能力量，化为一道灵能导航光束如长矛般刺穿被称为亚空间的超自然维度。这座灯塔是使长距离亚空间跳跃得以实现的唯一事物。没有星炬，帝国就无法运转。人类将会回到纷争时代，一个个人类世界将被遗弃在太空中，向嗜血的异形和其他危险生物企求怜悯。

而现在，星炬失效了！

掌印者马卡多请求觐见帝皇。他们在昏暗的皇宫地下室深处会面。

“你为何要打扰我的工作，掌印者？在这处地牢以外，我已经给了你摄政的权力。我信任你对任何事情的判断。我没有时间来应付干扰。到底发生了什么危险，让你无法自行处理？”

“请原谅，主上，星炬失效了。您希望它的光芒在这个时候熄灭吗？是否这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内，而我不需要担心这样一个危机？”

“不，你的担心是对的。这太早了，确实是太早了。这光芒本应持续到我完成这个项目为止。该死的马格努斯！在他的那次不合时宜的干扰以后，我的灵能力量需要用来保护这里，让工作免受外部的干扰。但连我的庞大力量，也无法同时在处理这里的问题，又为星炬灯塔提供燃料。”

“主上，自从最后一次灵魂绑定仪式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数以千计的灵能者在禁闭室里等待着您的下一次召见。我们不能利用他们的天赋来为灯塔服务吗？”

“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解决办法。他们的力量与我相比微不足道。我依然需要为光束提供正确的调制和频率，而增强灯塔信号的努力将会迅速从他们身上剥夺生命精华。你将不得不为了这个注定要牺牲的使命招募好几万人。但是，这能让我得到些许喘息，让我能完成手头的工作。”

“伟大的帝皇，就算牺牲百万无辜者的生命，对于您想要向人类展示的那个安全未来而言，也只是微小的代价而已。”

“我们将要制造的是可怕的牺牲，但不得不如此！我命令你去执行这件悲惨的任务，马卡多。”

马卡多立刻行动，为了让星炬继续工作，数以千计的人类灵能者的力量被串联起来代替帝皇那深不可测的力量。

数千名等待灵魂绑定仪式测试的灵能者被从禁闭室中带出来。每个灵能者都被连接到星炬上，那座庞大建筑中的神秘技术将他们的奇异力量放大、聚集，并投入星炬的共鸣谐波之中。这也是一个死亡宣判；所有人都注定要把他们的生命献给这具庞大的机械。幸运的人在被连接到星炬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很快死亡了。不那么幸运的人，则会在遭受持续几个月的折磨后死亡。

掌印者希望新增强的灯塔能量能够穿透亚空间内部的风暴，这样就能重建与原体们的联系，并确认他们对帝皇的忠诚，同时也确保亚空间航行和通信的安全。

被遗弃的死者—Neil Roberts　绘

西格纳斯主星

惧于踏足—Neil Roberts　绘

混沌的恶魔

混沌的灭世之力开始浮出水面。恶魔们想要加入荷鲁斯的战役，摧毁帝皇，获得在现实世界出没的自由。长久以来，他们只能在人类的领域短暂停留，无法获得一个更持久的立足点。

恐惧之眼为它们提供了诱人的一瞥。这个古怪的领域是存在各维度之间的一个巨大的通道，一个亚空间和实体空间交融混合的场所。恐惧之眼内的世界是混沌；这里变幻无常，奇诡无比，充斥着狂暴的能量。但混沌的恶魔们仍不能自由通过恐惧之眼。

不少类似的入口散布在银河系之间，但都不能与恐惧之眼的规模和稳定性相比。这些太空中的通路大多数通常只存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就会崩塌，将一大块实体空间带回亚空间。以这种形式，许多世界已经被吸入了亚空间。

在恐惧之眼之外，混沌的恶魔们不得不依靠附体，或是依靠强大的灵能幻术来进入物质世界。混沌恶魔能在实体空间维持存在的一个方法是附身于灵能者。每当有灵能者使用他的天赋时，就会有一个微小的入口向亚空间开放。这就为实体空间的生物们提供了一个通过这名灵能者的心灵进入实体空间的机会。坚忍的意志和对应的训练可以抵御这类掠食行为。但意志薄弱和未经训练的人则容易成为猎物。附体的恶魔最终会摧毁宿主，只留下一具枯萎、可怕、不成人形的空壳，而恶魔则在空间扭曲回到混沌之中。

另一个能让混沌恶魔存在于物质世界的方式是召唤。一个强有力的灵能者以正确的知识，并做好适当的安全保护措施，就可以开启一扇介于领域之间的入口，召唤一名恶魔进入物质世界。这类召唤充满了危险，施术者面临被附身的风险。一个人数众多的、强有力的灵能者集团可以合作开启一扇大门，足以让大多数恶魔穿过维度。只要召唤咒语还在维持，恶魔就能在物质世界上无限期地存在。

引诱者伊利亚—John Gravato　绘

乖戾者奇力斯—Adrian Smith　绘

堕落收割者—Karl Richardson　绘

圣吉列斯遭到背叛

战帅荷鲁斯以帝皇所有军队统帅的名义命令原体圣吉列斯前往西格纳斯星系——位于极限节区靠近银河边缘的一个三恒星星系。圣吉列斯的圣血天使军团，要去扫荡西格纳斯的行星和卫星上的异形入侵者，把上面的人类从他们的异形主宰手中解放出来。

圣吉列斯没有理由质疑荷鲁斯的命令。事实上，他十分仰慕战帅，两个曾在多次战役并肩作战。他们的关系如此亲近，有时甚至会引起其他原体的嫉妒。圣吉列斯也一直渴望有机会证明他与荷鲁斯的羁绊远超其他原体。

圣血天使按照指示航向西格纳斯，并未察觉他们正一头栽进一个邪恶的陷阱。不为圣吉列斯所知的是，西格纳斯星团上混沌的力量正在肆虐。色孽的大魔乖戾者奇力斯，以及它的恶魔大军现在正支配着西格纳斯。

费维斯—Kenson Low　绘

克罗那图斯—Jon Hodgson　绘

马迪斯—Michael Phillippi　绘

赫米厄号—Justin Norman　绘

西格纳斯的恶魔

数不清的世代以来，西格纳斯星系一直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个星系的行星上，庞大的城市星罗棋布；而各个卫星上，巨大的工业基地一直延伸到地表以下。

但在西格纳斯数百万的人类当中，潜伏着不祥的混沌邪教徒。荷鲁斯从戴文和其他邪教世界向这个世界派出成群的特使，当他们从荷鲁斯处收到起事的信号以后，邪教徒们立刻发起暴动夺取了权力。隐藏在人群中的巫师集团暗中召唤恶魔们来到西格纳斯。巫师集团发出的强有力的召唤咒语容许恶魔们自由地出入西格纳斯。除此之外，还有数以千计的灵能者遭到了恶魔附体。混沌恶魔们在巢都中昂首阔步，在整个星系里都建立起污秽的魔殿。人类居民被奴役，沦为混沌之仆们的饲料。

西格纳斯化为了混沌的国度和恶魔的领域。色孽大魔顽固者奇力斯支配了西格纳斯星系。所有人都被这个强大的恶魔和他的大军所奴役。

恶魔们获得了混沌邪教徒们的暗中协助。这些疯子团伙施放了强有力的召唤咒语，向亚空间生物开放了自己的世界，并奉献自己让恶魔附体。西格纳斯剩下的人类或是被灭绝或是被奴役，注定要被来自亚空间的恐怖生物吞噬殆尽。

整个星系变成了停尸房，邪恶之地和恶魔的家园。荷鲁斯设下了圈套，并将圣血天使驱入其中，毫不知情的圣吉列斯一马当先。从未有过如此卑劣的背叛——圣吉列斯把荷鲁斯视若兄长，他永远都不会相信自己竟会就这样被献祭给了亚空间的污秽住民。

一进入西格纳斯，圣血天使的舰队就遭到了突袭。带着恶意的能量从虚空中涌出，攻击那些具有灵能的船员们的心灵。导航员和星语者们在一开始的猛攻中就被致残或是杀死，他们的大脑被混沌的黑暗力量炸裂。钢铁般的意志和对应训练保护了大部分星际战士们，但还是有人崩溃陷入了疯狂。

恐慌在圣血天使舰队中蔓延，因为那些星际战士之外的船员和辅助部队，是第一次直面混沌的怒火。奇力斯向圣吉列斯发送了它自己的图像，宣称以色孽的名义占有西格纳斯，并且挑衅原体还要试图从它手中夺回西格纳斯。

当舰船上的警笛还在高鸣时，圣吉列斯和他的星际战士们已经控制了局面。他们迅速立起灵能防护，约束住那些精神错乱的船员。圣吉列斯和他的高级军官们不会屈服，正计划进行反击。虽然圣血天使之前从未和这样的敌人作战过，但他们确信自己必将获胜。

“这些肮脏的生物会知道我的愤怒意味着什么。我将会把它们打倒，我会成为一个复仇天使！”

怒妖们—Wayne England　绘

圣吉列斯，天使—John Blanche　绘

叛徒的诡计—Chris Trevas　绘

血仇—Jon Hodgson　绘

邪印大教堂—Neil Roberts　绘

卡班达—Dan Wheaton　绘

西格纳斯之血

色孽大魔奇力斯的恶魔大军，以及它哄骗来的邪教徒盟友在几个月内就毁坏了人类文明数百年的成果。整个星系都惨遭蹂躏：史格查姆青翠的平原被焚烧为灰烬，霍尔斯特高耸的巢都被夷为平地。海洋世界塔洛克被煮沸，科尔行星、弗鲁斯行星和西格纳斯三号卫星则被彻底摧毁。由恶魔掀起、遍及星系的暴动中，有数百万人死去，另外数百万人则被赶进了庞大的集中营等待死亡。每个大魔都以各自守护神的名义在此地宣示主权，并将混沌的污秽符文刻印在西格纳斯主星的首都所在的巢都上。

尽管被恶魔的突袭削弱，圣吉列斯和他麾下的忠诚派部队依然进行了反击，展开一系列遍及整个西格纳斯主星的攻击。在被诅咒的平原上，勇猛的星际战士开始迎击疯狂的人类邪教徒大军和成群的可怕恶魔。

在邪教徒的密集队列中傲立着成群的恶魔。恶魔们发出胜利的嚎叫，降落在被孤立的星际战士小团队中间，撕裂他们的四肢。在圣血天使凶猛的反冲锋中，这些恶魔们发出了恐惧的尖叫，而后被撕成碎片。西格纳斯主星被鲜血淹没。被奇力斯的肮脏大军砍倒的数千名忠诚派星际战士的血与大群被宰杀的邪教徒的血以及被放逐的恶魔令人作呕的残留物混合在一起。当圣血天使突入恶魔领域的中心地带时，被诅咒的平原已是一片火海。

接着，圣吉列斯命令他的军团攻击邪印大教堂，在那里他将对决并且摧毁色孽大魔奇力斯，随后就能宣称这颗行星再度归于帝皇名下。星际战士，混沌恶魔以及疯狂的人类邪教徒再次陷入血腥的冲突中。在西格纳斯战场上，圣吉列斯迎面遇见了恐虐的大魔卡班达。这个强大的嗜血狂魔就站在被玷污的教堂大门前。

“你为何要与我们战斗，所谓的天使？你或许能击败我，但你毫无可能击败混沌。我的主人恐虐，他的强大超过了你的想象。你的帝皇虚弱而愚蠢；甚至现在他还在躲着我们。他害怕战斗吗？”

“滚开，恶魔！我只跟你的主子奇力斯打交道。滚开，否则我会将你砍倒。”

“奇力斯不是我的主子，小天使。我只听命于恐虐。血祭血神！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有多强大。我们忠实的盟友荷鲁斯为你设下了这个圈套，现在正准备带着他的军团攻击泰拉。你与我一样是喜欢血的生物。加入我，加入恐虐！你会成为它最显赫的战士。我们一起就能击败堕落的奇力斯，以血神的名义支配这些世界！”

“荷鲁斯是你们的盟友？但他是战帅，是我的朋友。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会相信你的谎言，恶魔。你说什么都无法诱惑我抛弃对帝皇的忠诚。我会摧毁你，以及你所有的肮脏同类！”

被恶魔的嘲弄所激怒，并因它说的话可能是真的而忧心，形如天使的原体纵身扑向耸立于他面前的怪物。在他身边是他军团的精英们：老兵连队、无畏机甲和终结者小队。恶魔则被一大群放血魔、猎犬和怒妖环绕。两支大军交战起来。

这场战斗残酷而血腥，战斗过程骇人听闻。地狱火剑切开了动力装甲和骨骼，恶魔的尖牙刺穿了星际战士的血肉，带着电弧的等离子火焰蒸发了恶魔的血液，动力剑劈开了恶魔的头颅。嗜血狂魔在圣吉列斯暴风雨般的大剑挥击下踉跄着后退。它来回摆动巨斧以招架原体的攻击。剑与斧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战场，如同在战场场上敲响的死亡丧钟。

圣吉列斯掌握了主动权，他的狂怒令嗜血狂魔也为之惊愕；他的剑刺伤了恶魔的胸膛，撕开了一个裂口。巨大的生物在痛苦和愤怒中咆哮，用它的鞭子抽打在原体的双腿上。圣吉列斯的双腿被鞭子缠绕住了，立刻失去了平衡。恶魔用巨斧一挥将他狠狠地拍倒在地上。带翼的英雄被击晕了，在恶魔的愤怒面前无法脱身。当他清醒过来时，他看见那个强大的怪物正高踞在他上方。

“再来会会我，恶魔！你有没有胆量再一次品尝我的剑刺！”

说完这些，这头怪物发出一声强有力的咆哮，飞掠过战场，用它的巨斧砍倒了一大片圣血天使。五百名星际战士的身躯被撕成碎片，圣血天使遭受了可怕的损失。如此众多的子嗣濒死时产生的灵能回响突然爆发，令圣吉列斯失去了知觉。圣血天使失去了指挥，他们的命运即将被决定……

天使与恶魔—Neil Roberts　绘

吉达加尔—Michael Phillippi　绘

李奥那图斯—Justin Norman　绘

维纳姆—Dan Scott　绘

巴拉巴斯—Al Eremin　绘

纳西尔·阿密特—Neil Roberts　绘

阿兹卡伦—Neil Roberts　绘

阿麦克斯—Ed Cox　绘

克劳滕—Eric Ren　绘

劳多伦—Ed Cox　绘

瓦勒鲁斯—John Gravato　绘

赛文—Wayne England　绘

天使圣吉列斯

西格纳斯犹如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占领这里的恶魔大军奴役了当地的民类人，但并不打算去清理散落在那曾经繁华的城镇街道上数以百万计的尸骸。数千具战死的星际战士的破残躯体倒在了这座无法形容的屠宰场中——他们来自被诱入荷鲁斯圈套的圣血天使军团。

对圣血天使而言更不幸的是，他们如天使般的原体圣吉列斯倒下了。这位带翼的原体和一个强大的恐虐恶魔领主进行了一场血腥的空中决斗。同时，他的战士们和一支恶魔军队正在下方的战场上厮杀。圣吉列斯在那头怪物身上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口，但那只大魔的反击也碾碎了他的腿，他被扔到地面上。大魔发出一声嚎叫后，又屠杀了将近五个连的圣血天使，随后又从战场逃离。部下的巨大伤亡产生的冲击，令原体失去了意识。

在这样的处境中，一支普通的军队肯定会很快被击败。但星际战士们并非凡人，圣血天使并没有不动摇。相反，他们加倍奋战，击退了恶魔大军。军团被复仇的怒火所充满，抛弃了一切作战技巧疯狂作战。圣血天使化身为狂战士，在狂怒中将恶魔大军打得四分五裂。

圣血天使军团几乎消灭了西格纳斯主星上的所有恶魔。狂怒中的星际战士们并不关心自身的伤势，很快就扫荡了整颗行星，消灭他们发现的所有恶魔、变种人和邪教徒。大魔卡班达的暴行，让这些星际战士们从灵魂中释放出了某种黑暗的东西，那是一种无法消解的对血的饥渴，直到所有混沌的污迹都从这颗行星上抹除为止才得到满足。圣血天使势不可当，混沌大军完全无法抵抗，被圣血天使粉碎。

当这颗行星被完全扫清后，圣血天使的怒火才得以平息。战士们的怒意潮水般退去，随后他们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恶魔大军和它的邪教徒盟友已经被完全摧毁——那些他们没有杀死的恶魔也逃回了亚空间。甚至最强大的色孽大魔奇力斯，自封的西格纳斯之主，也已被驱逐。

圣血天使从恶魔手中解放了西格纳斯——但他们几乎没有庆祝的心情。胜利的代价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成百上千的圣血天使在战斗中被杀死，他们的原体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这段化身狂战士般的经历在他们的灵魂中留下了一段挥之不去的阴影。

圣吉列斯是一位基因原体，因此他的力量和能力远远超出他麾下的星际战士们。久远以前，在帝皇实验室的熔炉中，他和他的原体同伴们被创造，又通过无数次战场的考验。这些原体犹如神明般高踞整个银河之上。圣吉列斯恢复知觉的时候，他破碎的双腿就已经开始痊愈。但当他回想起他的部队在堕落恶魔卡班达手中惨遭屠杀时，感受到的痛苦远远胜过肉体的伤痛。

几天之后，尽管还有些不适，圣吉列斯已经可以行走了。身体的疼痛对他不值一提，但圣吉列斯心中的苦恼无法消解。在他的双腿复原、疼痛缓慢地消退后，他注意到了在圣血天使们身上的变化。当圣吉列斯刚从昏睡状态醒来时，一种晦暗的气氛一度笼罩着军团，这些星际战士们忧郁而绝望。但现在，尽管在最近遭受了重创，他们还是重拾了过去的镇静和乐观。圣吉列斯认为他的圣血天使一定是想用这种乐观的情绪来鼓励和帮助他。无论未来会有什么降临到他头上，他向自己发誓，一定要向恶魔卡班达进行复仇。

欲望—Carl Frank　绘

现在，圣血天使军团已完全明白了帝国面临的危急局势。这是一场将会决定银河命运的战争。很明显，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艰难，军团将会流下更多宝贵的鲜血。但圣吉列斯和他的战士们决定离开西格纳斯——这个地方只给他们留下了黑暗的记忆，而他们渴望着对那些设下圈套陷害了他们的人进行复仇。

圣吉列斯立刻下令撤离西格纳斯。最后一批圣血天使的尸体被运上了舰队——他们将会在巴尔二号卫星六翼天使峰的山坡上举行荣耀的葬礼。圣吉列斯决定不让军团的任何东西留在西格纳斯或是这个星系的任何其他行星和卫星上。这里不会有纪念碑，不会有陵墓，不会有墓碑，不会有铭文来讲述这个军团在这里的经历。这个星系里剩下寥寥无几的幸存者被安排前往邻近的人类星系。圣血天使在亚空间跳跃点竖立了警告信标，以防止将来有任何疏忽大意的访客踏足于这里的任何一个行星或卫星。西格纳斯将会被遗弃在黑暗、死亡和腐败里。

就这样，圣吉列斯和圣血天使回到了帝国的光明之中。

圣吉列斯凯旋—David Hudnut　绘

考斯

无所畏惧—Neil Roberts　绘

洛加的秘密背叛

在伊斯特凡三号事件和赤红之马格努斯的异端行为发生以前，洛加就已经秘密让自己和麾下的星际战士们拥抱了那些灭世之力。洛加是一个行事极端严苛的宗教狂热者。据说他曾在幻觉中预见到了帝皇的降临。科尔基斯行星的远古经文中预言了一位救世主的来临，洛加确信那个人就是帝皇。在一连串激烈的宗教战争后，洛加得以将他的教义强加给这颗行星。当帝皇来到科尔基斯时，整个世界都已经臣服于洛加和他的帝皇崇拜之下。

洛加赞美帝皇，而科尔基斯的人民也都欢欣鼓舞。帝皇感到十分惊愕。他长久以来都在拒绝那些对他拥有神性的主张。他只想要让洛加与怀言者军团汇合，让洛加加入他的大远征。

洛加承担起了原体的职责，但他依旧继续着对帝皇的崇拜，并以这种信仰来教育他的新部下们。对于他的新职责，他乐在其中。他设立了牧师，以传授科尔基斯的教条和帝皇崇拜。怀言者一时间成为帝皇最虔诚的支持者，洛加则是帝皇最狂热的信徒。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帝皇对洛加持续宣扬他的神性和怀言者想方设法传播帝皇崇拜的渴望越来越不满。在狂热中，洛加以崇拜帝皇的名义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好几个世界因为没能表现出令人满意的虔诚而遭到了惩罚。

随着大远征的进行，帝皇和洛加之间的不和逐渐发酵。洛加决意要加强宣传帝皇的神性，并且在他征服或者访问的每个人类世界布道。洛加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用于在每个被他征服的世界里修建帝皇崇拜的大教堂。从帝皇的角度来看，洛加显然更热衷于传教，而不是执行被授予的军事任务。

洛加越来越残忍地对待那些拒绝接受帝皇为神的人，这也令帝皇感到失望。他以残酷和严苛的方式来追求正义。宗教屠杀成了被怀言者征服的世界上的标志性行为。众多无辜者因为拒绝接受帝皇的神性死在洛加的军团手中，而那些仅仅被认为不够虔诚的人也洛加的军团惨遭杀害了。

帝皇责备并且告诫洛加，他的任务并非传播信仰，而是战斗。当洛加把时间花费在无用的虔诚展示时，整个银河系的人类世界还在遭受着异形的压迫。这并非帝皇所愿。帝皇并不想要他的大远征中有如此倒行逆施。帝皇的使命是拯救人类，而非奴役他们！帝皇命令洛加停止宗教活动，并且放弃关于帝皇神性的宣传。

“你滥用了我的名义，洛加。我向你要求的是忠诚，而非崇拜。我的使命——我们的使命——是领导人类走出黑暗的纷争时代，进入一个新的黎明。银河中已经有太多恐怖的东西，就算我们没有增加人类的痛苦，黑暗力量也在寻求扭曲我们的行动，妨碍我们的事业。人类必须远离迷信与恐惧。我信仰的是科学和逻辑，你也应该一样！”

“看看极限战士的罗保特·基里曼。他也有强烈的信仰。但他信仰的是我们的神圣使命，而非我本人。他就是我要你们学习的榜样！”

洛加表现出悔意，告退后返回了他的指挥舰。整个月里，他什么也没有做。他的军团闲坐无事，等待着命令。正当帝皇打算再度找他谈话时，洛加突然行动起来。怀言者开始了一场后世看来以速度和破坏性著称的战役。看来洛加已经把帝皇的话放在心上，并且已经遵照命令行事。

怀言者以令帝皇为之惊喜的效率和活力开始完成他们的新任务。似乎，洛加确实得到了教训。

但很遗憾，真相并非如此。帝皇的言语确实深刻震撼了洛加，以至于他深居不出试图解决内心的矛盾。最初，他不许任何人来求见，他希望孤独的思考能带给他在帝皇那里没有得到的答案。当独自思考失败之后，他转向他最虔信的追随者们求助。科尔基斯的科尔·法伦是第一个质疑帝皇和帝皇的目的的人。他扬言，如果帝皇不接受他们的崇拜，那总有其他的神愿意。首席牧师艾瑞巴斯第一个说出了灭世之力的名字。在伪神帝皇用虚假的愿景欺骗洛加之前，他们宣誓效忠的不正是这些科尔基斯的真正神灵吗？洛加终于找到了答案。帝皇故意误导洛加相信他是个神灵，颠覆了洛加对那些应该被信仰的诸神的崇拜！于是洛加献身于黑暗诸神，成为了混沌之仆。

最初的异端—Neil Roberts　绘

奥瑞利安—Neil Roberts　绘

随着时间推移，洛加和他的副手们扭曲了牧师的职责，让他们变成了黑暗使徒，怀言者军团的堕落由此开始。

因为害怕直面帝皇的愤怒，洛加决定保守他效忠混沌的秘密。他的一个单独军团无法对抗其他所有军团。

科尔·法伦缺乏耐心。他完全相信灭世之力的力量和正当性。他想要丢掉伪装，将混沌的荣光带给帝国。他争论说，其他原体们将会很快发现他们走的是错误的道路，只要怀言者公开自己的信仰，他们就会加入。艾瑞巴斯则更为谨慎小心。他建议洛加先暗中行事，秘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直到从背后袭击帝皇的时刻来临。

“在许多世界上，真理的种子已经被播下，就像我们自己的科尔基斯一样。让我们向那些世界派出使者，秘密让他们加入我们的事业。此外，我们应该培养和其他军团亲密的关系。我们可能会在他们当中发现到目前为止我们还预测不到的盟友。”

洛加知道自己无法获得其他原体的尊敬。他们多半都回避过他，不愿意听他关于帝皇神性的理论。在内心深处，洛加清楚他们不会追随自己。他们会追随该死的基里曼，天使般的圣吉列斯或是帝国之拳的罗格·多恩，当然，他们还会追随荷鲁斯，原体之首。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洛加，倘若荷鲁斯能被拉拢加入他们的信仰，他们所能成就的事业将无可限量。

在大蛇秘教神庙的深处，一个如同冥河般的所在，黑暗使徒艾瑞巴斯与康复中的战帅荷鲁斯会面了。

“我的领主洛加，怀言者的原体，向您致敬并且对您宣誓效忠，战帅与真理先知。伪帝正处于虚弱状态。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使命结束了。现在我们寻找强者来领导我们向前。我们向您致敬，强大的荷鲁斯。战帅万岁！”

两人商谈了好几个小时。荷鲁斯讲述了他与混沌的交易，以及他将从帝皇的镣铐下解放整个银河。艾瑞巴斯则指出洛加渴望有所行动，他想要公开反对帝皇。荷鲁斯告诫他们要先忍耐，自己还未完成整个战略构想，还有大量的工作没有完成。荷鲁斯让艾瑞巴斯回去告诉他的主人，怀言者还是保留他们的秘密。等到时机成熟后，他们的愿望会得到满足，怀言者会骄傲地与荷鲁斯并肩，面对即将来临的对抗帝皇的战争。

洛加为荷鲁斯而出击

在伊斯特凡三号的暴行发生后，战帅荷鲁斯给洛加发去消息。他告知那位崇拜混沌的原体，该出击了。荷鲁斯察觉到洛加痛恨极限战士的原体罗保特·基里曼。他告诉洛加自己之前给基里曼下达的命令。洛加立刻赞同对集结在奥特拉玛的极限战士军团发起一次突然奇袭。这个忠诚派军团将会在毫无防备中被拿下，怀言者的原体确信自己将能摧毁他们。

洛加和荷鲁斯都同意怀言者继续掩盖他们之间的联盟关系，对帝皇保密。之后，洛加命令他的军团前往奥特拉玛。混沌的力量让他们的信息确切且快速地穿越了不稳定的亚空间。

考斯攻击部队的指挥权被授予了科尔·法伦，他是洛加最强大的战士之一，而且是对极限战士怀有深切恨意。协助他的是艾瑞巴斯，他原本是首席牧师，如今则是怀言者的首席黑暗使徒。

科尔·法伦—Neil Roberts　绘

艾瑞巴斯—Franz Vohwinkel　绘

肃清—Neil Roberts　绘

英基纽斯—Michael Phillippi　绘

伯拉努斯—Chris Trevas　绘

马拉图斯号—Justin Norman　绘

图拉真—Wayne England　绘

极限战士在奥特拉玛集结

极限战士军团，在他们的原体罗保特·基里曼的指挥下，被荷鲁斯命令前往远在银河系东南角的韦瑞迪安星系。荷鲁斯宣称韦瑞迪安的那些行星，包括考斯，都面临着加斯拉克兽人帝国入侵的威胁。

罗保特和他的军团主力原本驻扎在土星的卫星上。他立刻出发前往奥特拉玛，那是在极限战士统治下的一处帝国领土。在这里他能与极限战士军团的其他部分汇合，并且进行补给。之后，罗保特将指挥他的军团前往考斯集合。

在他的舰队抵达吉斯之后，很明显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他的盟友星语者们都无法通过亚空间发送信息。某种事物阻塞了他们的星语通信，可怕的亚空间风暴让他的舰队无法进行导航。极限战士军团与帝国其他部分的联系被切断了。就在这时，背信弃义的怀言者军团大军发起了攻击！

马瑞乌斯·盖奇—Steve Belledin　绘

利希乌斯·米山德—Sam Wood　绘

考斯战役

怀言者发动了对极限战士的奇袭。此刻，洛加正在别处指挥他的舰队，他最信任的副手们都接到了对考斯行星发动突袭的命令。

从战斗母舰“伪帝”号上，洛加最强大的战士，科尔·法伦，开始对考斯行星全面入侵。协助他的是大恶人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黑暗使徒。

星系的其他行星都被洛加舰队毁灭了，核弹打击将它们撕成了碎片。恒星被激光和化学弹头轰炸，表面沸腾起来，随时有变成超新星的危险。极限战士舰队在怀言者战舰的一连串沉重打击下四分五裂。

接着，怀言者军团登陆考斯，黑暗使徒立于阵前，爆矢枪轰鸣起来，成群的狂热邪教徒出现在战场上。考斯战役就此展开。

虚空锁—Neil Roberts　绘

阿里乌斯—John Gravato　绘

杰斯塔留斯—Ralph Horsley　绘

考斯第三步兵团—Eric Polak　绘

夸尔·勒克—Michael Phillippi　绘

加尔·沃巴克—Franz Vohwinkel　绘

马库拉格之耀号—Neil Roberts　绘

特里孔—Kenson Low　绘

西农—Al Eremin　绘

考斯的哨卫—Franz Vohwinkel　绘

毁灭风暴

洛加渴望着向帝皇和他忠诚的追随者们复仇，他的背叛十分彻底，无论是在强度和手法上都令人叹为观止。这个卑鄙的原体和他的军团拥有亚空间的禁忌知识，毫无疑问是用鲜血和灵魂向亚空间里肮脏的住民交换来的。而且他应该也知道使用何种手段来操纵恶魔。洛加想到了过去瘫痪了人类世界并在整个纷争时代中将泰拉完全与银河系其他地区隔离的亚空间风暴，他策划了一个阴谋，要再次把人类拖入恐惧的深渊。怀言者将会在亚空间创造出一场受他们控制的风暴，能实现叛军的战略意图，彻底破坏忠诚派通过亚空间进行的导航或是通信。

执行这一可怕而危险的计划所需要的全部祭品都已备齐，计划的血腥程度前所未有。在伊斯特凡星系上发生的滔天罪行在非物质界中引发回响，意图引起恶魔的注意，点燃神秘的烈焰，但仅靠这些还不够，恶魔们还需要品尝更多的鲜血和痛苦。怀言者对考斯的入侵将会给带来更多的祭品。

当科尔·法伦在太空中发起对考斯的军事攻击并且试图摧毁第十三军团的舰队时，黑暗使徒艾瑞巴斯正在行星地表上进行了一系列不可言说的仪式。守军的鲜血流淌成河，他们的痛苦和恐惧被放大，艾瑞巴斯和他精心挑选的随从们用污秽的赞美诗和亵渎的邪歌撕裂着实体空间。数以千计的恶魔通过巨大的空间裂口被艾瑞巴斯召唤到这颗行星上。恶魔出现后，立刻加入了屠杀的行列，加快了屠杀的速度，提升了邪歌的强度。这个仪式撕裂了实体空间与亚空间的薄纱——疯狂的能量四射而出，将数量庞大的死者和活人都卷入了亚空间。为了离开亚空间前往实体空间成群嗡鸣的恶魔甚至自相踩踏。这个仪式引发的狂暴能量无法估量，洛加的阴谋就此得逞：亚空间的毁灭风暴被引发了。

风暴割裂了帝国，再度把人类世界拖入了一个新的黑暗和孤立的时代。忠诚派的星际航行都瘫痪了，星语通信也被有效地阻断了。群星间几乎无法交流。这场风暴让洛加几乎完全支配了亚空间航行。他向自己的叛徒同党提供通过亚空间的“密道”，使他们的航行准确、安全，还减少了亚空间航行的时间膨胀效应，大大缩短了航行时间。帝国的世界现在已任由叛徒们劫掠——不计其数的星系被亚空间风暴完全隔绝。人们既无法召唤支援，也得不到任何信息，同样也无法逃到安全之地，他们只能等待着无法摆脱的毁灭命运。背叛者舰队的攻击毫无预警，许多星系的居民不得不屈膝臣服。

死亡的荣光—Neil Roberts　绘

而试图在强烈的亚空间风暴中导航的忠诚派舰队，往往发现自己已严重偏离了航向，搁浅在亚空间的浩瀚虚无之中，或是被丢到了银河系的另一端。许多舰队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被发现。无人知晓有多少忠诚派的舰船、军队和生命在这些黑暗的日子中迷失——这个数目太过惊人，以至于无法深究。

德诺拉，战犬级泰坦—Pat Oliff　绘

宇宙战—Neil Roberts　绘

西力克赛斯—Karl Richardson　绘

博拉多—Michael Phillippi　绘

不屈—Franz Vohwinkel　绘

考斯之围

怀言者的凶猛突袭使得极限战士们陷入混乱。他们的舰队四分五裂，一个个的行星被洛加的战舰毁灭。怀言者军团的一个个战帮和他们的盟军降落到考斯，攻击极限战士军团的忠诚派战士们，要以荷鲁斯和混沌黑暗诸神的名义将他们消灭。

科尔·法伦指挥着上万名星际战士，以及数倍于此的混沌邪教徒。他也获得了火星机械教叛乱分子的支援，装备了各式各样庞大的战争机器，其中还包括数十架令人生畏的泰坦。

在考斯的战斗十分激烈。最初，怀言者扬言要在几个小时内歼灭极限战士守军。科尔·法伦的部队数目惊人，对忠诚派极限战士军队发起冲锋。在打散忠诚派并且将他们封锁在各处之后，又用大炮和轨道轰炸对他们连续轰击。极限战士们处于劣势，唯一的选择只有深挖战壕，强化防御。

以数目庞大的邪教徒为盾，怀言者军团在极限战士发起的所有重大反击中毫发无损。科尔·法伦还部署了黑暗机械教的战争机器，用来击穿忠诚派的防线。接着成群尖叫着的恶魔冲进防线上的每一个缺口，在守军阵地内部造成可怕的伤亡。每有极限战士的阵地被攻破，怀言者军团随后就会发起凶猛的突击，杀死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忠诚派星际战士。怀言者的黑暗使徒指挥了这些最后的致命一击。他们唱诵着黑暗诸神的亵渎的邪歌，激励着叛逆星际战士们，煽动着他们去犯下可怕的暴行。

瑞玛斯·文坦努斯—Sam Wood　绘

然而，科尔·法伦低估了极限战士们的韧性和决心。随着时间流逝，守军们最后完全瓦解了怀言者的强袭。极限战士终于可以对叛徒们发起某种程度的有效反击。

极限战士的瑞玛斯·文坦努斯连长守卫着考斯上的莱普提斯·努米纳斯宫殿。当叛徒们发动第一波攻击时，文坦努斯和他的部队正在附近的努米纳斯空港，正准备登上运输船。这场奇袭完全出乎极限战士预料。这位忠诚的连长损失了半数以上的星际战士部下，被迫撤退到宫殿中。

文坦努斯评估了局势。他的部队中只有不到五百名星际战士和几个帝国陆军连队，少量坦克和不到十二辆兰德掠袭者，还没有大炮。而与他相对的叛军包括了数量庞大的人类邪教徒以及一大群怀言者星际战士，在他们中间有数十架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有数以百计的长着蝙蝠翅膀的怪异生物正在敌军队列上方飞舞。叛徒们包围了宫殿，对文坦努斯的守军发起无休止的攻击。尽管他的部下目前精神状态良好，装备精良，但连长知道他的部队不能无限地抵挡这些攻击。几个小时后，这块阵地恐怕就会被攻下，他所有的战士都将被屠杀。

文坦努斯和其他被围攻的极限战士们建立了通讯链接，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在面对这样的状况。事实上，考斯上所有的极限战士都处在同样的困境中。至于极限战士原体的下落，没有人知道。文坦努斯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从留在考斯的任何忠诚派军力获得支援。

艾瑞巴斯，怀言者的首席黑暗使徒和最强的战士，正欣喜若狂。这是他所有的秘密计划的高潮。可恨的基里曼的极限战士正在被击溃！他们正成批死去。最终，怀言者将对这些帝皇的走狗们完成复仇。混沌的时代已近在眼前！

但就在此刻，文坦努斯连长收到了一条来自基里曼的信息。原体还活着！他正在组织起被围困的忠诚派军力进行反击。

“文坦努斯，你的处境危急，我也无法及时支援你。我的很多部下现在也都处在同样的困境中。但我有一个任务安排给你，让你们可以不用坐以待毙。快速组织起你的部队，对包围圈的一点发起一次集中突击。你的目标是突围，并且赶往努米纳斯空港。”

“殿下，您是想让我们像老人家一样逃离考斯世界？”

“我忠诚的连长，你的目标并不是尽快逃离这颗行星。夺取空港后，我要你发射尽可能多的运输船。你需要给每艘船安排一位勇敢的驾驶员，他们得去袭扰敌军的地面部队，尽可能地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恕我直言，大人，这些船无法坚持很久。这些运输船装甲脆弱，武器也很少，恐怕会被敌人轻易击落。”

“但会给你带来宝贵的时间，有了这些时间，你就能启动空港的防御激光炮。狂妄的叛徒们已被杀戮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比起破坏我们的大炮，他们更关心如何屠杀我们的兄弟。努米纳斯的防御激光炮会给我们一个夺回主动权的机会。为我去做这件事吧，文坦努斯，你的名字将会被极限战士们永远铭记。”

“是，大人！”

试验场—Rick Sardinha　绘

贝拉留斯—David Hudnut　绘

奥洛达—Steve Boulter　绘

执政官—John Wigley　绘

格罗巴尔—Dan Wheaton　绘

死亡预言者—Franz Vohwinkel　绘

黑暗之心—John Gravato　绘

莱普提斯·努米纳斯宫殿—Rick Sardinha　绘

暴徒—Neil Roberts　绘

跳帮行动—Justin Norman　绘

罗保特·基里曼—Adrian Smith　绘

巴尔扎米尔之剑号—Justin Normanl　绘

罗保特·基里曼

基里曼，极限战士的原体，在怀言者发起攻击时，正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这场出乎意料的攻击，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基里曼的战斗母舰不断摇晃着，船身中部和船尾都发生了大爆炸。随着警笛声大作，这艘强大舰船的船身开始倾斜，然后缓慢地在太空中转向。它周围的其他极限战士舰船，在怀言者突击艇射出的鱼雷的持续攻击下，不断爆炸化作小太阳一样的火球。在舰船下方，考斯世界上也有同样的火球产生，那是巨大的等离子波动在大气层中回荡。

几分钟后，原体已经确定了这些对他的舰队和下方世界发起的攻击的规模。他的战斗母舰正试图从攻击者面前蹒跚离去，受到重创，武器系统已经无法运转，只能用非亚空间引擎达到最大航速的一半。整个舰队在这场奇袭中遭到了惨重损失。四分之三的战舰和运输船已经瘫痪或是被摧毁，剩下的则散落在整个韦瑞迪安星系里正在躲避攻击者。从行星地表发来的报告更加令人沮丧。怀言者的轨道轰炸已经造成了巨大破坏。地面部队承受了数以万计的伤亡，许多关键据点都被摧毁了。

在瘫痪的战斗母舰上，罗保特·基里曼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战帅荷鲁斯设下的致命圈套。正是战帅下令让他前往韦瑞迪安，而基里曼也只对荷鲁斯透露过他要在考斯集结极限战士舰队的计划。

发起攻击是怀言者军团的洛加，这也令基里曼惊讶。虽然他从未喜欢过洛加，但他也从来没有质疑过洛加对帝皇的忠诚。事实上，洛加对帝皇的极端宗教崇拜，还曾令基里曼感到不安和厌恶。两位原体同伴共同陷害他的事实，令基里曼心中充满了忧虑。他想，或许这并不是一起孤立的背叛行动。现在，他无法送出或者接收到任何星语通信，这进一步增添了原体的焦虑。

然而，基里曼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极限战士的局势。很明显，他的军团已经遭到了一次致命打击。此时，他需要运用自己全部的战略头脑和战术技巧来拯救极限战士免遭灭顶之灾。

基里曼将少数还能行动的舰船组织起来发动了一连串游击战进行反击。好在极限战士的指挥官和船员拥有非凡纪律性且训练有素这个策略才得以发挥作用。敌人的舰队因为过于自信而立足不稳。随着时间推移，怀言者的战列舰纷纷在被孤立后摧毁。每一次攻击过后，忠诚派舰船都立刻分散撤退，在远离叛军舰队处重新集结。即便如此，敌人无论在数量还是火力上都对忠诚派有着压倒性优势。叛徒似乎拥有充足的新舰船补充，而每一分损失对极限战士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但罗保特不会投降，叛徒将要为他们卑劣的行径付出血的代价。

即使在指挥瘫痪的舰队时，基里曼也给行星上被围困的地面部队发送了命令。叛军在两件事上都有误算：一是极限战士们坚不可摧的战斗精神和顽强不屈的意志，处于绝境的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投降。在最初的一波攻击后，忠诚派星际战士们躲进了坚固的防御阵地，继续战斗；第二个洛加军队忽略的因素，是基里曼的指挥才华。他对每一支抵抗部队面临的状况都极快的速度进行了评估，并且制订了防御计划，以增加胜算。他的清晰而简洁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极限战士开始了反攻。

罗保特·基里曼，奥特拉玛之主—Alex Boyd　绘

地下世界的战斗

怀言者对考斯的攻击，毁坏了行星的大气层和生态环境。随着等离子火焰在天空肆意炸开，从韦瑞迪安星系中心垂死的太阳射出一波又一波的有害射线，不断冲击着行星表面，这个行星的地表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数以百万计的人死去。幸存者逃到了考斯地下的避难所——无论是忠诚派还是叛徒，同样被驱赶进地底深处的那片迷宫般的生态建筑网络中。

双方的战斗并未停止，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在黑暗和荒凉中求生的苦涩游戏。所有资源都十分短缺，双方只能找到的少量食物、水和空气，而且很快就耗尽了。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一周一周过去，那些陷入这片被遗忘的黑暗之地的人们，变得越来越绝望。甚至连天然洞窟也被疯狂的人们挖开，饥饿的民众徒手在瓦砾和泥土中挖掘，试图找到一小块食物或是一滴水。地底的坑道网络因此被交战中的各方势力大大延伸，但由于没有建筑材料，也缺乏专业知识，这些新开挖出来的地下隧道的结构大多很糟糕。那些向灭世之力宣誓效忠的狂热部队，常常会拆除忠诚派挖掘的脆弱工事，向对手播种下混乱、恐怖和绝望。

地下世界的战争就这样持续下去，大约一年后极限战士们最终救出了自己的友军，但叛徒却隐藏起来，退入了地下网络的边缘，开始了漫长的游击战，大约十年后，叛徒们才最终被击败。即使如此，仍有一个谣言继续流传了多年，内容是考斯地底深处依然有隐藏的变种人静候时机，准备再次蜂拥而出，把恐惧带给帝国的民众。

文坦努斯，考斯的救星—Neil Roberts　绘

坦白—Neil Roberts　绘

荣光者—Neil Roberts　绘

赤色印记

在这场大叛乱漫长和艰辛的岁月里，许多星际战士团体声名远扬或是恶名昭彰。赤色印记是其中最著名的团体之一。

在艾恩尼德·希尔的带领下，赤色印记的战士不知疲倦地把叛徒们从奥特拉玛的边界内清扫出去。洛加和安格隆发起暗影远征，蹂躏了奥特拉玛全境，直到安格隆在努色瑞亚战役升魔后，吞世者和怀言者的主力才就此离开，加入到战帅正在集结中的庞大舰队。但是成群的叛军掠夺部队，犹如盗匪般继续在奥特拉玛外围地带肆虐。尽管大多数此类团伙都只是由搭乘少量舰艇的几十名星际战士组成，有些规模甚至还要更小些。但只要几名反叛的阿斯塔特就足以摧毁一座城市。他们不断劫掠行星世界、屠杀人民、摧毁岗哨。

在与这些叛徒们的战斗过程中，赤色印记部队如受神助。他们的指挥官希尔戴着红色头盔，这支部队的成员都用一条红色带子来标记自己。而敌人经常窃取极限战士的装甲或是把自己的装甲伪装成第十三军团的蓝色，因此红色的头盔和条纹可以让战友在激战中轻易认出彼此。由于希尔的战士们作战英勇，后来红色头盔就成为星际战士部队士官的标志。而在以前，红色头盔曾经是受惩罚的战士的标记。

希尔在考斯战役的前夕受到了惩罚，因为他进行了星际战士之间的模拟对抗。各个军团的战士之间竟然可能彼此战斗的设想令人震惊，人们认为这给军团的荣誉留下了可怕的污点，因此对希尔进行了惩罚。希尔本人确实并不太适应极限战士的传统。这个军团的战士向来以服从命令闻名，甚至有点刻板。而希尔从始至终都十分独立，不管他的上级说了什么，他都会先质疑一切，并根据自己认为的正当性，判断该如何行动。他的这种行事风格让他不止一次和军团的指挥官发生矛盾，但却非常适合进行指挥游击战，因此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希尔的事迹被人们传颂多年，从那以后，红色头盔这个耻辱的印记转变成了一种荣誉的象征。

赤色印记—Neil Roberts　绘

艾恩尼德·希尔—Neil Roberts　绘

黑暗时代

战帅荷鲁斯—Neil Roberts　绘

战火中的银河

对于后世的帝国人民而言，被称为“荷鲁斯之乱”的宏大战争，只是古老的神话传说，记录在帝国宫殿和其他建筑物中的雕像和墙面上；记录在古老档案里的褪色手稿中；记录在噼啪作响、静电围绕的几乎崩坏的全息图像管里；记录在星际战士战团的兄弟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这些神话往往只讲述了那个传奇故事的最具戏剧性和重大意义的部分。当然故事中，人们把荷鲁斯和他的同伙们全部看成顽固不化的反派角色。而在这场持续了短短几年的战争发生的很多真实事件，则从未向帝国的广大市民披露过。

当然，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很多个世纪，漫长的岁月足以给那场古代战争披上一件神秘的外衣。尽管时间是导致记录中信息的去失和扭曲的主因，但也有其他的原因共同作用，才导致了关于这场大异端叛乱的信息不全。

何况在如此重大的冲突中，保持记录的准确性并非当时最优先考虑的事情——这些记录也肯定和当时人类生活的任何其他方面一起被毁坏了——而且交战双方还常常故意向银河的其他地方隐瞒信息。从伊斯特凡五号上的登陆场大屠杀发生，直到预示着臭名昭著的泰拉围攻开始发生的最后一次绝望的召唤，那些黑暗的日子在官方的记载中，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帝国似乎有意想要对它自己的人民保守荷鲁斯之乱的细节。

这就是被称为黑暗时代的那段岁月。

当然，有些记录是丢失了，有些则是被蓄意毁坏的，但随着行星和星系不断在帝国和叛军中易手，更多的记录曾被宣传战和舆论战公开。但是，许多真相和细节都被丢失了，而对于那些后来的帝国的主人们而言，他们也可能更愿意让某些事实被时间湮灭。

战斗，甚至是整个战役，失败，帝国内部的许多势力都在动摇。在那些被认为是英雄的人，和那些该死的异端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甚至最虔诚和最善良的人，也会以帝皇的名义做出可怕的行为。常有用数以百万计的无辜者的牺牲来确保达成的计划目标，却被突然放弃——这往往是因为战略计划的调整，又或者是为了进行另一场绝望而徒劳的赌博。

灭绝天使—Neil Roberts　绘

在这黑暗的时代中，盟约往往刚被缔结就又被破弃，某些帝国派系以惊人的速度和频率，转换着阵营。这种可疑的行为大部分是忠诚派势力中地位不高的成员的作为，但也有一些更引人注目的派系误入歧途。如果在战后这些背叛的细节变得广为人知，那肯定会动摇帝国的根基……

无尽之战—Neil Roberts　绘

马格努斯的碎片

黎曼·鲁斯折断了马格努斯的脊柱，宣告了普罗斯佩罗清洗战役结束，第十五军团被帝国永久除名。帝皇对他的任性的儿子的判决得到了执行。芬里斯的狼群过于凶猛，当他们停手时，普罗斯佩罗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巫师们的大图书馆和知识宝库被粉碎和焚烧。千子军团的幸存者在这一切的苦难中艰难求存。

在马格努斯垂死之际，他施展了一个孤注一掷的法术，将他幸存的子嗣们穿过亚空间传送到了恐惧之眼内的一处新家园。与普罗斯佩罗井然有序的美丽相比，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个地狱。这里被称作巫师星，地形貌时常改变，充满了未经驯服的亚空间能量。这个破碎的军团在这里彻底解散了，马格努斯的子嗣们各自寻求知识，建起了奇形怪状的高塔，以隐藏他们好不容易获得的秘密学识。

在逃亡途中，马格努斯的躯体被破坏了，但他还活着。在发现他的举止变得异常古怪后，子嗣们的喜悦变成了沮丧。这位独眼原体的灵魂只有一部分来到恐惧之眼。剩下的都分解成为碎片，散落在时间和空间中。如果他想要恢复过去的力量，必须重新收集所有的碎片。

尽管千子军团已经解散了，马格努斯的子嗣当中仍有许多人想要解救他们的基因之祖。其中最著名的是黑鸦学派的成员阿里曼。作为千子军团的首席智库，阿里曼曾经深受马格努斯的喜爱。但从那以后他和原体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未来还将继续恶化下去。尽管如此，在马格努斯的请求下，阿里曼和一小群追随者开始了让原体能恢复永恒存在的危险任务。

马格努斯的侍从阿蒙，也肩负着同样艰巨的任务。当阿里曼离开之后，阿蒙开始与马格努斯一起创建究极知识宝库，以收集在普罗斯佩罗丢失的海量知识。他们的工作才开始，马格努斯的主要碎片的状态就已经急剧恶化。正当阿里曼还在踏遍银河寻找其他丢失的碎片时，这块大碎片却已消失在亚空间中，阿蒙只得进入亚空间内部那不再存在时间的深处，搜寻他迷失的主人。只要他们两人当中有一人失败了，马格努斯就将永远消失。猩红之王虽然躲过了肉体的死亡，但他无法再次经受这样的毁灭。

阿里曼的小队遭遇了来自队伍内部的背叛、可怕的肉体异变、恶魔的注视，以及马卡多为阻止猩红之王重生而派出的一支敌对探险队。在帝国摄政密探的追捕下，绝望的阿里曼与被称为命运编织者的恶魔亚弗戈蒙进行交易，这次经历让他从此坚定地踏上了恶魔之路。尽管阿里曼敏锐地察觉到他旅途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在通往毁灭，但他仍然坚持前进。

阿蒙成功地将原体的主要碎片带回给了千子们，但这只让马格努斯变得再加迷乱和接近死亡。随着马格努斯的状况恶化，巫师星也摇摇欲坠——这个世界有赖于马格努斯强大的意志力，才得以在恐惧之眼中搅动的亚空间洪流中维持形态。

亚空间中的时间流速很缓慢，阿里曼的任务虽然只过去了几个月时间，但当他返回巫师星后，这里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而对阿蒙而言，时间流逝得却很快，他在亚空间深处寻找马格努斯时已经变成了老人。马格努斯成了一具保管在神秘黄金宝座中的木乃伊，勉强维持着生命。阿里曼回来时正值最后关头，他把几乎所有马格努斯的残片都重新结合在一起，只有一片除外。

马格努斯恢复了活力，而且似乎比过去还要强大。他向战士们宣布，他们将要加入荷鲁斯一方进军泰拉。这不仅是为了推翻帝国，也是为了解放他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完成这一切后，他将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担任所有智慧学识的守护者，直到时间的尽头。

然而，马格努斯被欺骗了。甚至到了这个时候，千子们依然认为自己是造福人类的知识守护者，被帝皇冤枉，又被过去的朋友残酷对待。但事实已经并非如此。千子军团已经分裂为了彼此争吵的许多战帮，这些战帮的首领们被权力的欲望所吞噬。肉体的突变也使得越来越多的战士离开了队伍。虚荣、骄傲和自大取代了学术精神。所有阿斯塔特军团当中最睿智的人，也因为傲慢而变得盲目，坚信他们正走在正义的道路上，并不知道在他们的未来还将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马格努斯的碎片—Neil Roberts　绘

猩红之王—Neil Roberts　绘

破碎军团

忠诚派军团中的钢铁之手、火蜥蜴和暗鸦守卫，在伊斯特凡五号遭到了可怕的背叛。他们的损失惨重：这三个在银河中都名列前茅的强大军事组织中，生还者寥寥无几。尽管叛徒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有一部分忠诚派星际战士活了下来，逃出了他们遭到背叛的地方。而且这些战士并没有失去斗志。暗鸦守卫的原体科拉克斯设法躲过了大屠杀，带着暗鸦守卫残部中最大的一支，暗中逃出了伊斯特凡五号。他们的故事在本书的其他篇幅中将会讲述，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的暗鸦守卫也在经历荷鲁斯的叛行后活了下来。这部分科拉克斯的子嗣与火蜥蜴以及钢铁之手的部分成员们一起，在登陆场大屠杀发生时突破了行星周围的封锁。还有一些人在被毁灭的地表上经受了好几个月的折磨后，幸运地逃了出来。

荷鲁斯尽了全力来摧毁科瓦斯·科拉克斯、沃坎和费鲁斯·曼努斯毫无防备的军团。这三个军团被大大削弱了，他们的实力不复往昔，但他们并没有被消灭。没能彻底摧毁他们，战帅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虽然这些部队在最初的战斗中被打散了，但后来却组成了一支被称为“破碎军团”的临时抵抗力量。对战帅的怒火，弥补了他们兵力的不足。

一开始，幸存者们惊慌失措。即便是经过精神强化的星际战士，也无法承受如此突然的背叛。钢铁之手们遭受的打击格外沉重。他们敬爱的父亲费鲁斯·曼努斯阵亡的景象，立刻动摇了军团残部，许多人陷入了绝望，所幸并没有出现其他更糟的状况。幸存的钢铁之手坚定不移地反抗荷鲁斯；他们决心要让荷鲁斯受到正义的制裁。然而，经历如此可怕的背叛，使得他们怀疑一切。钢铁神父们谁也不信任，甚至不愿意再服从泰拉议会的支配。失去原体使他们陷入了危机，要不是泰拉出生的沙达克·美杜森连长接过了指挥权，将溃逃的军团重铸为顽强的部队，他们或许早已退出了这场战争。

美杜森是出身索鲁戈氏族的连长，当荷鲁斯的军队开始攻击时，他正在行星轨道上。在混乱和激烈的轨道战斗中，他的战舰钢铁之心号击退了数次叛军的登船突袭，并且成功突围，加入了一支逃离伊斯特凡的钢铁之手大队中。在大屠杀之后，幸存的钢铁神父们召开了一次会议。美杜森反对其他人呼应求救信号的做法。由于他的泰拉出身受到歧视，他提议的立刻行动和重组方案被无视了。如果不是命运再一次发生戏剧性的改变，事态恐怕就要这样继续恶化下去。但一个伪装的钢铁之手求救信号，将这个战斗群诱入了陷阱。大部分钢铁神父都被泰保特·玛尔指挥的荷鲁斯之子部队所杀。在第二次悲剧发生后，美杜森在钢铁神父杰贝兹·奥格的支持下获得了战争首领的职位。

美杜森对军团残部和整个战略进行了一系列改变。首先，他反传统地选择了四名战士而非一名作为他的副手。其中还包括了两名分别来自暗鸦守卫和火蜥蜴军团的代表。其次，他提倡采用更灵活的战术和跨军团合作。同时，他积极搜寻其他逃亡的部队。最后，他公开以自己的名义向敌人挑战，原因是当这支残军看起来是在一个人的集权领导下时，他们的行动看起来会更有威胁。

美杜森迅速建立了一个适合游击战的作战网络。有些单元的规模非常小，只有一艘船和几十名军团士兵。但也有像围绕在钢铁之心号周围的联合舰队一样，拥有数千名的帝国陆军、机械教武装、数百名军团士兵以及几十艘战舰的组织。

散落在银河系中的各式各样的战士，都被吸收加入了破碎军团，壮大了作战的规模。这些兵力还没来得及整合。他们中间有岗哨部队、巡逻舰队、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队，以及那些从遥远的战场上归还或是迷失了一段时间的部队。与美杜森的军队并肩作战的，还有来自忠诚派军团中的叛逆成员——一些独立的太空野狼和白色疤痕的部队，正为他们在太空野狼军团分裂时期的背叛行为赎罪。

在破碎军团的全部作战中，担负领导职责的主要是钢铁之手军团，尽管费鲁斯·曼努斯阵亡、阿韦尼氏族在大屠杀的开始阶段被灭绝，他们依然比其他两个军团拥有更为强大的兵力。

焦土—Neil Roberts　绘

美杜森有意让他的部队保持分散状态。每支部队的规模都很小，让叛徒们难以追踪，这使得破碎军团作战时拥有了出其不意和灵活机动的明显优势。破碎军团赢得了一个接一个对荷鲁斯的胜利。他们的战斗虽然惨烈但富有创造性。破碎军团与传统军团相比军团内的兄弟会有更强的羁绊，在共同行动中铸就的羁绊将会比异端战争更长久。每个破碎军团的战士都受到了在伊斯特凡五号上降临到他们头上的恐怖命运的刺激，都渴望着为死于背叛的战友们讨回公道。

来自火蜥蜴军团的战士为失去原体而悲痛，他们没能成功找到原体沃坎的最后安息之地，他们认为自己的军团很快就会除了回忆之外一无所有。然而，尽管经历了种种艰难困苦，甚至在经历与荷鲁斯叛军一边倒的战斗以及不可言说的恐怖罪行之后，他们依然保留着人性和同情心。

破碎军团并没有被伊斯特凡五号上的毁灭性打击碾碎，而是在复仇之火的驱动下不断前进。不灭的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意志让他们远比实际人数具有更强大的威胁。其他忠诚派军团可能认为破碎军团是一支微不足道的力量，他们却取得了或许比别人的预期中或是官方公报里出现的多得多的胜利。

但他们所有的行动并非都是成功的，哪怕是最隐秘的编年史，也只记录了这些勇敢的战士发生的悲剧中的一部分。其中一支部队，在被诅咒的派萨斯世界上被凭空出现的恶魔战舰消灭。也有几支部队消失于虚空，或是被历史遗忘。

破碎军团—Neil Roberts　绘

美杜森几乎就要改变了在戴尔的战斗的结果，他和一支庞大的叛徒大军在那里发生了战斗。为了掩饰他刺杀荷鲁斯的真实计划，他那支数量远少于敌的部队在防御战中表现出色，暗杀战帅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但是重伤了他的副手阿西曼德。而由美杜森亲自参加的第二次行动，差点就将战帅和他的兄弟原体弗格瑞姆、莫塔瑞恩三人一网打尽。这事件激怒了战帅，荷鲁斯派遣泰保特·玛尔率领一支大军前去猎杀美杜森。

戴尔之战后，破碎军团承受了舆论的巨大压力。在军团内部，美杜森的地位越来越受到那些不安分的成员们的挑战。其中还有一个成员做出了离奇的宣言，说戈尔贡（指钢铁之手原体费鲁斯·曼努斯）本人已经回到了钢铁之手。美杜森本人变得越来越鲁莽和急于报复，直到最后他被逼着在阿拉贡与玛尔公开交战。战斗中他无视了所有理智的劝告，甚至没有听从归来的原体沃坎的劝说，美杜森在被激怒后发起了一次鲁莽的攻击，随后被敌军俘虏。他昔日最有力的盟友杰贝兹·奥格，在绝望中放弃了他，美杜森落入了泰保特·玛尔的手中。随着美杜森被斩首，钢铁之手不再是这场战争中的主要角色了。

尽管美杜森最终自食苦果，但没人能说清楚有多少荷鲁斯的计划被他的行动所干扰，要不是伊斯特凡的幸存者们如此顽强地紧咬着背叛者，荷鲁斯原本可以调度的战士和物资数量可能会巨大得多。

智控—Neil Roberts　绘

美杜森—Neil Roberts　绘

第七条蛇—Neil Roberts　绘

巨蛇座的诅咒—Neil Roberts　绘

灰爪—Neil Roberts　绘

黑盾

即使是星际战士经过特别强化的心智，也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星际战士们之间、各个军团和各级组织之间的兄弟之情和荣誉感，对于军团作为一个军事组织的效率，以及军团内的每一名星际战士的身份认同，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身为星际战士的归属感，比起更早的岁月里的士兵们的兄弟情谊要强烈得多，足以让他们面对死亡毫无惧色，并以帝皇的名义征服了整个银河系。

这种伟大的精神力量，突然变成了致命的弱点。能破坏这种纽带的事情很少，但背叛就是其中一项。在伊斯特凡五号上发生的巨大背叛，足以摧毁星际战士们心中的信念基石，也毫不意外地宣告了帝皇的理想落空了。星际战士们曾经为了这个理想而牺牲了一切，这使得他们中的许多人陷入了疯狂。

所有军团都陷入狂乱。钢铁之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嫌恶，最终扭曲了原体曾经教导过他们的对肉体的运用方法。火蜥蜴无视一切证据，像宗教信仰般坚信他们原体的幸存，所幸最终他们的看法是对的。而在叛徒一方，被转变的军团身上在精神层面完全堕落了，产生了恐怖的异变。

还有一些人，既不宣布支持泰拉，也不加入战帅。这些团体涂黑了纹章，显示他们切断了与双方的联系。这种事情频繁发生，因此这些中立的团体后来被统称为“黑盾”。

黑盾，虚假的战争—Neil Roberts　绘

就像破碎军团一样，大多数黑盾团体也通常是由来自不同军团的士兵组成的。他们可能来自叛军，也可能来自忠诚派。与保留自己的涂装公开为帝皇而战的破碎军团不同，黑盾们不奉任何伪主，而是从他们自己中间选举出首领，不再听从任何来自外部的指挥，自行其事。就算他们为帝皇或是战帅而战，也都是出于自己的目的。他们毫无预兆地袭击目标，随后消失回到虚空中。此外，他们也会单纯为自己而战。当整个银河系都陷入战火时，他们或是建立自己的小型政权，或是沦为海盗。

他们每个人放弃过去忠诚的原因都有不同。有的人是因为厌恶这场内战而抛弃了誓言，有的人则是抓住机会挣脱了奴役的枷锁，用帝皇赐给他们的力量肆意妄为。

一旦局势稳定下来，战争的真相越来越广为人知。这些团体中的某一部分重新回到了某个阵营。有的人在为泰拉而战时赢得了巨大的荣耀。有的人则一度消失于历史舞台，在几十年后或是几个世纪后再度出现，以叛徒或者更邪恶的身份在帝国内部大肆破坏。

黑盾：红色封地—Neil Roberts　绘

斯莱恩—Kari Christensen　绘

暗影远征军

怀言者的原体洛加，被荷鲁斯授予了一个特别的任务。当他的军团和黑暗盟友们在考斯的战场上牵制了极限战士的主力部队时，洛加则秘密攻击了奥特拉玛——由罗保特·基里曼的忠诚派战士们驻守的疆域。荷鲁斯命令洛加不仅要击败还要完全摧毁基里曼的军团，以防极限战士在未来成为自己的威胁。洛加早已渴望报复他的宿敌，尽管他总是否认这才是他的真实动机。洛加的计划很清楚：对马库拉格发起一次直接突袭，那是在这个星区内所有极限战士的力量和影响力的来源。失去他们的家园世界，第十三军团将会被粉碎，再也无法重振旗鼓。

洛加在脑海中还有一个更长远的计划。他打算根据一系列的可怕仪式，在银河系的所有星区都进行血祭，把它们奉献给混沌诸神。他对马库拉格的突袭就是这个污秽阴谋的一部分。洛加已经把吞世者的安格隆拖进了他的疯狂行动，两位原体联手把一个个世界焚烧殆尽。艾瑞巴斯在考斯进行的仪式，其实也只是这许多献祭当中的一次。不亚于在考斯发生的恐怖行为，在奥特拉玛的疆域内重复了百遍。银河正在燃烧，混沌的黑暗诸神正放声大笑。

菲拉普斯—Ben Peck　绘

怀言者的肮脏仪式用人类的鲜血和颅骨滋养着毁灭风暴，不断加强它的力量，增强洛加对它的控制。要不是吞世者的原体突然毫无预兆地撤走了他的大军，马库拉格或许早已任由洛加和安格隆摆布。

暗影远征军就这样瓦解了。冥冥中事态的发展使极限战士的家园世界免于毁灭，这给忠诚派带来了一线希望。

阿格尔·塔—John Wigley　绘

征服者级—Justin Norman　绘

背叛者—Neil Roberts　绘

帝国之拳的战争舰队

当帝国之拳的罗格·多恩恰巧遇见了那艘无法行动的护卫舰艾森斯坦号，并与死亡守卫的忠诚连长加罗会面后，他命令他的舰队赶往伊斯特凡星系，增援三号行星上的忠诚派。多恩亲自护送加罗前往泰拉，随身只带着自己的精英老兵连。多恩军团的其余部分则向伊斯特凡进军。这是一股值得注意的武装力量——一支由十七艘战斗母舰和各式各样的巡洋舰组成的舰队，搭载着超过三万名星际战士，以及一大群小型支援舰艇。

帝国之拳的战争舰队本可以对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叛军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但荷鲁斯在亚空间中拥有强大的盟友，舰队导航员尽了一切努力也无法穿透肆虐于非物质界的亚空间风暴。他们一次又一次试图规划出一条能通过旋转着的能量漩涡的航线，滞留的时间从几天，变成了几周，又变成了几个月。每一次让舰队移动通过亚空间的尝试，仿佛都让它离伊斯特凡越来越远了。当然，他们也无法导航出一条返回泰拉的航线。

凶猛的风暴也瘫痪了星语者的能力，他们无法发送或接收到从泰拉或原体发来的任何通信。但放弃并不是星际战士的作风，因此帝国之拳继续倔强地尝试穿越风暴。

帝国之拳的战争舰队在法尔星系建立了一个行动基地。法尔的两个可居住行星都是默默无闻的农业世界，人口稀少，也不是战略要地。按常理，这么一个落后的星系没有理由出现这样一支由星际战士和战舰组成的强大军队。然而，出于他们无法查明的原因，在这个区域的亚空间很平静，帝国之拳发现他们能够比较稳定地进出这个星系。军团指挥官们因此决定，当他们派出舰艇侦察周边的太空、调查亚空间以寻找前往伊斯特凡或者泰拉的航线时，暂且使用法尔作为这支舰队的基地。

军团迅速建立了一套日常程序。当例行侦查任务在亚空间中开始时，军团的星语者们就会尝试穿透亚空间风暴联系帝国其他部分，特别是伊斯特凡的忠诚派和他们在泰拉的原体。舰队随时保持着全面战备状态，只要通信一恢复，星际战士们就能立刻开始行动。

由于星语被遮蔽，随着时间推移，军团指挥官们变得越来越沮丧。他们知道在伊斯特凡星系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忠诚派星际战士们正处在重大危险当中。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原体已经把荷鲁斯背叛的消息带给了在泰拉的帝皇。

佩图拉波的攻击来得既突然又极为猛烈。钢铁战士原体指挥着一支拥有超过二十艘大型战舰的舰队。帝国之拳的星语者们还没来得及通知叛军舰队在亚空间跳跃点出现的消息，叛军就已经向二号行星轨道上的忠诚派舰艇开火了。几分钟内，三艘帝国之拳的战斗母舰已经瘫痪。一轮齐射的鱼雷撞上了泰拉之锤号的船尾，等离子引擎引发的连锁反应使得这艘船发生了大爆炸。十几艘小型舰艇被叛军舰船的弹雨撕成碎片。

叛徒们向前推进，突入忠诚派舰队的中央，向周围播散着死亡和毁灭。他们企图在帝国之拳进行反击前就用猛攻将其完全击溃。

佩图拉波的战略是把自己的舰船插入忠诚舰队的正中，分割对方的阵形，而后将它们各个击破。他的计划基于忠诚派舰船无法足够快速进行反击，来击破他的突击。

然而，当帝国之拳从受到突然袭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立刻进行了反击。尽管帝国之拳在法尔停留了很久，但派舰队还是一直保持着战备的状态，这一安排现在带来了回报。当叛徒们突入阵形后，忠诚派的舰艇立刻开火。帝国之拳对佩图拉波舰队的前锋舰船进行集火攻击。这些舰船被火焰风暴撕成碎片，叛徒们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随着前锋遭到重创，佩图拉波舰队的后续舰艇中断了攻击，进行重组。

这给了忠诚派发起进攻的机会，但舰队星语者向忠诚派指挥官们发送了一条重要信息。他们终于成功联系上了泰拉，帝国之拳得到紧急命令返回泰拉。这些命令具有最高优先级，不能被任何事情延误。

不幸的是，当忠诚派军团收到这条离开法罗星系前往地球的命令时，他们已经卷入了对抗叛变的钢铁战士军团的战斗。

尽管在交战初期受到了损失，但此刻帝国之拳已经在战斗中赢得了主动权，并且已设法击退了叛徒们的奇袭。忠诚派本有机会获胜，正要对佩图拉波的舰队发动一次反击。但帝国之拳显示出非凡的纪律性，抵制住了追击散乱的叛军的诱惑，转而向泰拉行进。

当忠诚派舰船突破轨道，移动前往跳跃点时，叛徒的舰船向它们发起了一次新的突击。众多帝国之拳的轻型巡洋舰行动起来去扰乱这次新攻击。这些舰艇数量无法与佩图拉波的战斗母舰抗衡，被那些重型舰船从船首射出的激光炮打得四分五裂。它们的牺牲意义重大，将叛军拖住了足够长时间，使得剩下的忠诚派舰船得以到达跳跃点，进入亚空间驶向泰拉。

纳瓦拉—Alex Boyd　绘

佩图拉波—Alex Boyd　绘

猩红之拳—Neil Roberts　绘

塔兰战役

见识短浅的历史学者往往只会注意到星际战士的兄弟之争，并认为这就是战争的全貌。尽管通过星际战士战斗装甲的晶莹镜面观察帝皇与叛逆儿子们的斗争很有趣味性，但在这场大冲突中，超人般的军团士兵只是双方大军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当原体们互相攻击时，牵连其中的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类男女很容易被忽略，但事实上正是这些凡人在星舰的船员岗位以及庞大的帝国陆军中，还有在泰拉和火星辖地上那些不可计数的其他岗位上奋战。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决心和生命，保证了忠诚派的最后胜利。

塔兰上长达一年之久的战斗，正是凡人们在这场异端战争的参与程度的最好例证：平民遭受了可怕暴行，大量的人员伤亡，以及暴行又引发了激烈的抵抗。

荷鲁斯之乱中，双方都使用了许多禁忌的武器。辐射清洗、漩涡鱼雷、病毒扫荡、核子轰炸，以及不灭的磷化火焰，只是在这场战争中被使用过的行星级杀伤武器中的一小部分。

挺过了异端战争的塔兰，只剩一片沙漠，因此在整个银河系中广为人知。但战前的塔兰并非如此。塔兰曾经是一个温暖的，虽然常有大面积干旱但还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符合大多数人类生活的参数指标。塔兰的居民过着比其他许多行星的居民都更轻松的生活。随着佩图拉波的钢铁战士军团降临此地，一切都改变了。

在大远征时期，塔兰常被人类军队作为中转站。它的地理位置靠近好几个稳定的亚空间通道，而且一向处于帝国的控制之下，使得塔兰非常适合中转站这一角色。就像许多其他世界一样，大片地区被用于军事补给。与寻常不同的是，支援远征军的基础设施大部分都位于塔兰地下。这一规划的前瞻性是后来塔兰人得以幸存下来的关键。数十个庞大的地下设施，不但为遭受佩图拉波攻击的幸存者们提供了防御工事，而且里面还有远征军留在后方的大量战争物资，可以提供给他们反击时所需要的补给和武器。

当佩图拉波的舰队到来时，塔兰的重要性已经减弱了，它正缓慢地回归到昔日的正常状态。由于不再具有战略重要性，塔兰的外围防御很薄弱，被钢铁战士舰队的前锋轻易碾压，钢铁战士之主得以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对地面发动了毁灭性的病毒炸弹轰炸。

帝国的噬命病毒是作为最终手段的致命武器。这种经过改造的、可快速复制的病毒几乎可以瞬间摧毁它接触到的所有生物，且不受阻挡地在受害者们之间传播，使整个生态圈灭绝。塔兰的命运和许多其他遭受这种可怕武器袭击的世界一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所有的有机物都被分解成了一种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海水变成了有毒的污水，陆地变成了肮脏的沼泽。就像在伊斯特凡三号发生的那样，这种会快速衰变释放的气体通常会被引燃，化作猛烈的火焰风暴扫荡整个地表。但在塔兰，这种二次毁灭并没有发生。相反，空气中弥漫着有毒的瘴气，使得能见度几乎为零。

许多个世纪以来，人们都不明白为何钢铁战士要对此地发起攻击。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们，全然不知佩图拉波到他们的世界是为了寻找一件传说中的神器。神器名为阿加纳通道，或是漆黑之眼，一座由精神控制用物质铸造的通道，操纵它的人可以自由进入亚空间。佩图拉波是如何知道这座通道的，以及他想用它来做什么，都不为人知。但当佩图拉波在他兄弟弗格瑞姆身旁时，曾经见识过亚空间生物的强大力量。或许佩图拉波的目的，是为了让这种力量也能为他自己所用。

许多钢铁战士小队降到地表上，搜寻这座神器。他们立刻遭到了守军的突然袭击。那些人是留在塔兰地下基地里的少量星际战士，大多是在几年前被各自的军团留在后方的伤员。他们和复仇心切的平民们一同，驾驶着存储在塔兰地下的数以万计的车辆作战。这支乌合之众，对佩图拉波的钢铁子嗣们发起了第一次反击。

他们的抵抗行动本该很快就被击溃和消灭，但塔兰上的最后一名星语者，成功地向整个银河系发送了一条呼救信号。尽管毁灭风暴施虐，他的恳求依然被很多人接收到了。逐渐地，越来越多的帝国援兵赶到塔兰，战争的规模迅速升级。

忠诚派军队的指挥从一开始就是个难以处理的问题。许多支军事力量来到塔兰，导致难以确定谁来掌控大局。塔兰的统治者，军事总督德利萨留斯逐渐建立了秩序。他曾经在大远征中服役数十年之久，而后退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的遇刺使得局势几近混乱，一位名叫葛恩的将军在事态不可收拾前挺身而出，扛起了责任，勉强避免了这场灾难。

佩图拉波发现战争愈演愈烈出乎自己预料。环境依然布满了毒气，随着时间流逝，状况变得越来越恶劣，黑黄色的毒雾和恶心的沼泽转变成了常有风暴施虐的广阔沙漠。彼此针对的秘密行动，以及一支不与任何一方结盟但却侵略成性的行商浪人舰队来到此地，使得局势进一步复杂化。

葛恩绝望地进行最后一搏，迫使佩图拉波将军团的全部兵力投放到地表上以避免战败。而他对漆黑之眼的搜寻依然毫无成果。

葛恩的计划是以忠诚派军械库中所有的武装一口气发起全面攻势。赫迪夫平原就此变成了帝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装甲车辆大展览，多达一千万辆的各式军用车辆在这片新形成的沙漠上作战。双方都无法取得优势。很快，整个地表都被金属残骸堵塞，数以万计的战士未发一弹，就已经因为缺乏空气或传染病毒死去。

荷鲁斯亲自下达了命令召回了钢铁战士，这场战役结束了。佩图拉波遭到斥责，被迫撤回他的军队。疲惫不堪的忠诚派宣布了胜利。但战后的塔兰，再也不是昔日的祥和之地。在这场将帝国一分为二的血腥内战中，还有其他数百个世界也都陷入了与塔兰相似的悲哀命运。

塔兰，处决者—Neil Roberts　绘

塔兰，铁甲—Neil Roberts　绘

塔兰—Neil Roberts　绘

狼与可汗

察合台可汗和他的白色疤痕军团，近几年来都在川达克斯星系作战。这些星际战士们一直在与发源于索尔亨德森卫星的兽人侵略大军交战。在击败了兽人主力后，军团又用了几个月时间来追剿和摧毁这支异形军队的零星残部。

军团状态良好，拥有充足的时间来补充在战役最初几周内遭受的损失。但亚空间风暴也没有对可汗有特殊优待，白色疤痕也无法联系泰拉或是进行任何长距离亚空间跳跃。这类干扰在亚空间中时常出现，因此察合台可汗也没有在意。

当他终于被罗格·多恩联络上，并被告知了伊斯特凡五号事件后，他的想法才有所改变了。可汗的第一反应是请求把他的军团派往伊斯特凡，参加对荷鲁斯的攻击。然而，多恩坚持让他尽一切可能立刻返回泰拉。帝国之拳的原体已被任命为帝国所有忠诚派军队的统帅，因此，白色疤痕的原体不情愿地接受了命令，指示舰队准备运输军团前往地球。

当可汗的舰队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的亚空间跳跃准备时，他们从一个出乎意料的区域收到了紧急星语信号。那是太空野狼的原体，黎曼·鲁斯。狼王讲述了他在普罗斯佩罗的任务和赤红之马格努斯的叛乱。普罗斯佩罗和川达克斯星系接近，可汗之前并不知道鲁斯对普罗斯佩罗的攻击，听说了千子的背叛后，他的不安进一步增加了。更糟糕的消息是，太空野狼拦截了一支开往川达克斯的舰队。鲁斯告诉察合台，他的舰队现在正与叛军的舰队作战，并且警告可汗这支舰队的一部已经突破了拦截，正向可汗的方向前进。

两位忠诚原体交换了意见，并讨论了可供他们选择的方案。他们一致认为，他们的两支舰队联合起来之后，将会轻易击败那些叛徒——鲁斯已经辨识出他们是阿尔法军团。但如果他们试图单独作战，任何一支舰队都有失败的严重风险。鲁斯告诉可汗，自己只能通过采用游击战术来避免被叛军吞没。这可以阻止阿尔法瑞斯带来更多的船只，但对于延缓叛军舰队的前进毫无作用。

察合台可汗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收到的命令很明确，返回泰拉，并将他的军团部署用于皇宫的防御。这些命令直接来自于罗格·多恩，据说他拥有帝皇的授权，因此不能轻易打发掉。另一面，他的同伴忠诚原体黎曼·鲁斯请求他的援助，去迎击一支正朝他的当前位置驶来的叛军舰队。鲁斯是可汗的至交好友，而且叛军的舰船数量大大超过他的舰队。如果可汗不支援他，叛徒们很可能将不可阻挡，更糟糕的是，太空野狼舰队有可能会被摧毁。

可汗需要做出选择。他向泰拉发出了紧急通信，请求多恩根据这一最新情报调整命令，允许他去支援他的老朋友。在等待多恩的回复期间，白色疤痕原体命令他的舰队准备支援太空野狼。正当巨大的战斗母舰移动到位时，阿尔法瑞斯的叛军舰队的主力员已经出现在他们的扫描仪中。几分钟内，叛徒舰船就将来到他们面前。战斗正在向可汗逼近！

阿尔法瑞斯舰队的主要舰船只是小型、快速的巡洋舰和护卫舰，看起来对白色疤痕而言并没有太多威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白色疤痕战斗母舰的密集射击把这些小船都打成了碎片。可汗和他的军官们十分困惑。他们不能理解对手想要干什么。叛军要是只派这些小船零敲碎打，忠诚舰队就毫发无伤。这没有任何意义。

当更巨大的阿尔法军团战舰开始出现时，可汗更加难以理解对手的意图。这些舰船并没有攻击，而是在星系边缘占据了位置，坐视它们的小型舰艇持续进行自杀式攻击。当可汗在他的旗舰上仔细查看战术图表和扫描仪，试图弄清敌人的意图时，他的军官们恳求他下达攻击的命令。原体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并不想让自己和叛军卷入一场全面战斗，除非绝对必要。

风暴兄弟会—Neil Roberts　绘

与此同时，太空野狼军团正在和阿尔法军团舰队的其余部分进行着一场必败的战斗。鲁斯的舰队试图反击数量上占优的叛军舰队，但没有成功，舰队在交战中受到叛军炮火的猛击。鲁斯含怒再一次向察合台可汗发出通信，请求他紧急支援。

这时，察合台可汗发给泰拉上的罗格·多恩的信号得到了答复，证明可汗不愿与阿尔法瑞斯的叛徒舰队全面交战的决定是正确的。多恩的新信息明确、毫不含糊——可汗被指示迅速地将军团移动前往泰拉，不要有任何其他顾虑。多恩的命令中还有额外的命令让可汗转告太空野狼的黎曼·鲁斯，太空野狼军团要尽一切可能拖住叛军舰队，如果有可能摆脱叛军，他必须尽一切可能进行亚空间跳跃前往泰拉。

可汗遵照指示把命令传达给鲁斯，并且加上了他本人对老朋友的道歉信息，他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说完这些，他的舰队就从叛军护卫舰的骚扰中突围，跳跃进入了亚空间。

太空野狼不得不独自面对着在数量和火力上都远超过他们，并以摧毁他们为目的的敌人。当接到可汗的通信后，鲁斯只是耸了耸肩。他无法预知自己军团的命运，但他很确信他的战士们和船员们将像之前一样努力奋战。叛徒阿尔法瑞斯很快就将明白，一匹受伤的孤狼，才是世上最危险的敌人。

科拉克斯与报应

科瓦斯·科拉克斯以坚定的忠诚而闻名。但是这位救赎星的救世主也动摇了。科拉克斯对帝皇的忠诚依然坚定，但他的自信心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科拉克斯的疑虑起源于伊斯特凡五号的杀戮场。只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暗鸦守卫得以幸存，就连科拉克斯自己也几乎倒下。

在九十八天后，科拉克斯意外地得到了他最早的战友之一布朗·内伊的救援。此前内伊一直留守救赎星，他根据猛兽战士马库斯·瓦莱留斯的奇异幻觉，从科拉克斯的隐蔽处中找到了原体。当原体意识到这些使他得救的信息的源心时，他的心智进一步崩溃了。

科拉克斯穿过风暴肆虐的亚空间赶往泰拉，试图请求帝皇帮助他重建军团。尽管帝皇因为皇宫地下城内发生的灾难而无暇分身，他还是以灵魂的形式出现在了第十九军团原体的面前，同意了科拉克斯的请求，并且将自己关于原体计划的记忆植入了科拉克斯的大脑中。科拉克斯把原体计划使用的原料物资从隐藏处取出，并将它们运往基亚瓦，那是他成长的母星，也是一颗监狱卫星。

在基因贤者奥兰多兹和首席药剂师韦森特·希克西斯的协助下，科拉克斯激活了帝皇的技术。由这个小团体完善的技术发挥了关键作用，将大批新兵在几天内转变为了可用战斗力量。科拉克斯建立了一支新的部队，他将这第一批新战士命名为“猛禽战士”，并开始重建他的军团。

一切原本非常顺利，但阿尔法瑞斯的双胞胎兄弟欧米伽，在基亚瓦煽动起了居民对这个世界的昔日统治者的不安。就在科拉克斯成功后几天，阿尔法军团的渗透部队开始了攻击，用一种被混沌污染的突变病毒腐化了基因种子，使得大部分猛禽战士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怪物。

欧米伽试图将这一基因科技占为己有。他的渗透部队利用叛乱分散了科拉克斯的注意力，然后偷走了原料，销毁了研究记录，完全破坏了科拉克斯的计划。

怀着悲痛的心情，科拉克斯抛弃了重建军因的计划，亲自投身于一场游击战。

虽然他赢得了无数的胜利，但科拉克斯却陷入了困境，原体的心智逐渐被混沌污染了。

在另一个地方，也发生了紧急事件。在纳瓦尔·海夫指挥下的一支猛禽战士部队遭遇了织伤者阿瓦安率领的一支太空野狼小队。这些太空野狼是马卡多的“守望狼群”，好几年前被派来寻找科拉克斯的下落。尽管猛禽战士和太空野狼都有一定的身体变异，但由于在亚空间待得太久，触发了织伤者手下的狼人诅咒。因此太空野狼们带着诅骂与猛禽战士相会。在联手打赢了一次战斗之后，由于海夫不满太空野狼谴责科拉克斯创造猛禽战士之举，因此转而率部下攻击了织伤者。

当暗鸦守卫军团遭到暗夜领主军团的伏击时，科拉克斯的好运终于到头了。在撤退中，科拉克斯遇到了搭乘无畏机甲的钢铁神父卡多西亚。从卡多西亚口中，暗鸦之主得知了贝塔-加尔蒙之战正进入高潮，而且荷鲁斯即将展开决定性的行动。

莫里塔特军团—Mikhail Savier　绘

科拉克斯集结兵力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分散各处的暗鸦守卫陆续来到他的旗下。然而，科拉克斯没有命令他的部下们前往贝塔-加尔蒙，以免他们损失殆尽。返回泰拉守卫皇宫的念头吸引着科拉克斯，但他又刻意回避这一点，害怕自己想要与兄弟原体们会合的渴望，会成为自己的弱点。

当暗鸦守卫收到了由拉斯芬连长指挥的一艘太空野狼舰船发出的灵能呼救信号时，局势变得进一步复杂了。当拉斯芬得救后，他告诉科拉克斯，黎曼·鲁斯正在雅兰特三号被围困。由于想要知道织伤者阿瓦安的下落，拉斯芬还透露了守望狼群的存在。

不幸的是，纳瓦尔·海夫也出席了会议。他内疚之下，承认自己杀死了织伤者。他的鲁莽行为让原体更深刻的自责。而织伤者的报告书中，认定猛禽战士和狼人都是为获得力量而产生的“报应”，深深刺痛了他。

紧接着海夫的坦白后，猛兽战士的马库斯·瓦莱留斯产生了鲁斯陷入险境的幻觉。原体惊恐地发现，当初正是类似的幻觉让布朗·内伊赶往伊斯特凡。瓦莱留斯相信这些幻觉来自帝皇本人。但科拉克斯得出了另一个结论，认定是混沌的计谋才让他继续生存下来。科拉克斯因自己能从其他人视野中消失的能力不安，并且把自己的诞生与他那些被诅咒的猛禽战士们的创造画上了等号。他认为自己是在银河系之中的另一个非自然的灾厄。

科拉克斯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把许多盟友都视为阻碍而抛弃了，他命令军团前往雅兰特。他满心只想要在雅兰特死去。

达到雅兰特之后，科拉克斯发现鲁斯在和荷鲁斯决斗失败之后受了重伤。太空野狼军团被一支叛徒大军围困。目睹这个世界遭到毁灭，科拉克斯的决定似乎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必须死。

残酷的战斗正在整个行星暴发。科拉克斯一直在最前线战斗，当他奋力厮杀时，心中的阴云消散了。他过去从未抛下无助的人，但此时他却一心求死，无视他那昏迷的兄弟将要被斩成两半。

科拉克斯意识到，自己正像战帅一样傲慢自大。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审判他的罪孽，那就是人类之主本人。

在最后一刻，科拉克斯下令撤退。布朗·内伊再一次在鬼门关前救出了原体。

原体和最后几名勇士都得以生还。暗鸦之主决定追踪荷鲁斯的步伐前往泰拉，于是，科拉克斯再次退回了阴影之中，而此后再未现身。

科拉克斯：暗影之主—Mikhail Savier　绘

暗鸦之主—Neil Roberts　绘

科拉克斯—Neil Roberts　绘

沃坎，火龙之主

帝皇的计划超出了凡人的理解能力。他看到了多远的未来，他渴望让什么事情发生，他已经知道什么事情会发生，还有在他构建原体计划以守护人类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这些事情都无法轻易找到答案。而认为帝皇会在没有采取特定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就创造了他的子嗣们的想法，非常愚蠢。除非，如某些异端学派所宣传的那样，他早就知道荷鲁斯会堕落，而他的真实计划也已经达成了……

沃坎的命运在所有原体当中最为奇特。他与他的兄弟费鲁斯·曼努斯、佩图拉波两人一样擅长研究科技。但他的兄弟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身上洋溢着一种深沉而持久的人性。他独有的复活能力，使得他在兄弟们当中脱颖而出。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其他原体拥有这种无法破解的永生天赋。

当费鲁斯·曼努斯在厄古尔盆地的沙砾间阵亡时，整个银河系的人们都相信，沃坎也同时倒下了，身躯被战火焚烧殆尽。火蜥蜴在三个被伏击的军团中损失最惨重，幸存者不过数百人。起初他们以为自己的原体已经死去，但一种狂热的信念牢牢地控制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沃坎并没有死亡。当火蜥蜴们把痛苦和愤怒发泄在叛徒们身上时，他们高呼“沃坎不死！”以此取代过去的战斗口号。

银河系的法则十分奇妙，超过了人类的认知。原体与子嗣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纽带联系，事实上火蜥蜴们的信念是对的。沃坎确实还活着；但他却在一个可怕的地方苏醒了过来。

火蜥蜴之主被他疯狂的兄弟康拉德·科尔兹带走，关在一个由佩图拉波设计的监狱里。科尔兹在沃坎自己察觉之前，就发现了第十八军团的原体的不死之身。于是科尔兹把自己所有扭曲的才智都投入到折磨他的兄弟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沃坎杀死，而自己却越来越愤怒：沃坎根本不会死。午夜游魂的愤怒导致了他的毁灭；科尔兹狂妄自大，愚蠢地让沃坎拿到了他自己战锤“黎明使者”。沃坎最终通过“黎明使者”内置的传送装置逃过一劫。

命运让沃坎出现在了马库拉格，此时，罗保特·基里曼正在那里建立了第二帝国。从大气层中坠落的痛苦让沃坎几乎崩溃。在极限战士的家园世界里，另一场对抗尾随出现在此地的科尔兹的战斗接踵而至。

在战斗的最后，一名异形密使挥舞着盗取帝皇的灵能力量成形的闪电短矛，将沃坎击倒。他看起来已经死了，但是由于一名火蜥蜴战士阿特勒斯·努米恩所见的幻象，以及沃坎的尸体的不腐特性，使那些来到马库拉格的火蜥蜴们相信，原体可能会复活。他们向罗保特·基里曼请求离开，基里曼理所当然答应了，于是火蜥蜴们带着他们的主人，穿越银河系来到了夜曲星。

火蜥蜴的航程中充满了可怕的危险，但最终他们返回了家园，在那里沃坎再次复活了，神志清醒。而他经历了另一段危险的旅程，在异形势力的干扰下从家园世界赶往地球。沃坎先和他的兄弟罗格·多恩会面，然后得到了帝皇的召见。人类之主交给了沃坎一个新的使命。沃坎要守卫被封印的网道大门。如果传送门被破坏了，那么他最后的任务就是激活嵌入黄金王座中的自爆装置，这个装置将摧毁整个泰拉，并对混沌力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甚至连圣血天使、白色疤痕和太空野狼的原体，都不知道沃坎秘密来到泰拉，当战争接近高潮时，沃坎仍不眠不休地矗立着，守护网道。

熔炉之子—Neil Roberts　绘

死亡之火—Neil Roberts　绘

古老的地球—Neil Roberts　绘

第二帝国

考斯事件发生后，叛徒艾瑞巴斯召唤出了一场巨大的亚空间风暴。这场风暴把银河系笼罩其中，遮蔽了群星的一切联系。星炬的神圣信号先是时断时续，然后不祥地熄灭了。许多人类世界先是失去了与远方的通信，随后更近的邻居也无法联系上了。孤立隔绝的远古噩梦重新来临，仿佛泰拉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了帝皇之光来引导舰船通过亚空间，旅行变得非常危险。

亚空间本身也发生了可怕的异动。银河各处的灵能者们的思维，都被黑暗的幻象所困扰。忠于帝皇的人们都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剥夺了，而叛徒们则似乎能够毫无惩罚地进行交流和亚空间航行。

数以十万计的帝国世界被孤独地遗落在黑暗之中。他们的星语通信完全无法通过亚空间。没有一个太阳系之外的世界能够联络上泰拉——人类的家园、帝皇的宝座以及所有帝国力量与权威的源泉。对这些人而言泰拉已经消失了。惊慌和恐惧攫住了帝国全境的民众——星炬的熄灭是恐怖的末日预兆，在许多人眼中，这个事件预示着一个新的纷争时代的到来。

当毁灭风暴向银河系全境扩展时，罗保特·基里曼和他的极限战士刚撤回了马库拉格。他们发现自己已被切断了与盟友的联系，还要迎战安格隆和洛加的暗影远征军。暗影远征已经深入极限战士的疆土——奥特拉玛的领域内。人们绝望地反复尝试试图重新建立通信。基里曼的整个星语者团队都被用于这项任务，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恢复联系的希望最终破灭。

由于新近遭遇背叛，以及不清楚荷鲁斯的叛乱已经把银河系的多大范围卷入了内战，原体基里曼深感不安。他很快设想了最坏的情况。他不能确定星炬失效的原因，但对基里曼而言这很容易推理，应该是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情，导致帝皇不能维持星炬的信号。当他一个一个排除掉所有可能的原因后，最后留下的可能性，只有帝皇应该已经驾崩的可怕结果，这位伟大的原体在灵魂深处哀悼帝皇的逝去。他继续努力联络帝都世界，但仍是徒劳无功。

黑暗的前景灼痛了基里曼的精神，他不能自已地为父亲被自己的兄弟背叛而哭泣，他的雄躯也不住地颤抖和抽搐。

但基里曼仍是一名务实的人，他有了一个主意：如果帝皇已经驾崩，那么敌人中的大部分应该也已经被消灭了。基里曼推算出，如果有足够多的敌人力量被消耗掉了，尽管敌人取得了胜利，但他们篡夺帝皇力量的企图其实已经失败了，他们将无法抵御反击。基里曼很清楚，争夺银河系的战争还没结束。

基里曼迅速启动了一个新的计划。他认为，人类需要一个可靠和安全的堡垒——一个可以被称为家园的场所，一个可以在黑暗时刻唤起希望的地方。在人类正在进行的对抗黑暗势力的战争中，那里将会成为最中央的明亮灯塔。如果那个地方不再是古老的泰拉，那么就要有一个新的世界站出来来履行这一职责。

不被铭记的帝国—Neil Roberts　绘

他决定奥特拉玛——极限战士军团的母星——将会成为这个地方，尽管受到背信弃义的洛加和安格隆劫掠和破坏，这里仍可以成为抵抗荷鲁斯的中心。基里曼那饱受摧残的领土将会成为一个新的帝国，他命名它为“第二帝国”。

如果不是因为索萨世界上发生的异象，这个战略本不可能实现。索萨是位于奥特拉玛边缘的一颗不发达的行星，在那里有一座名为“法罗斯”的神奇的异形神器。这件装置于M30882时被发现，明显是某种形式的通信和传送站。虽然基里曼不知道是谁建造了它，对它的运作原理的理解也还非常有限，但这种神器可以用来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灯塔。它产生的“光”在本质上并不是由灵能构成，但不知何故，却能够对抗毁灭风暴，通过将这些光聚焦到马库拉格，可以制造一个眼下非常必要的星炬替代物。

“法罗斯”将许多原体吸引来到了奥特拉玛。圣吉列斯和莱恩·艾尔庄森都带着各自的军团来到此地。此外，在一种极端情况下，沃坎和疯狂的叛徒康拉德·科尔兹也来到了这里。

基里曼宣布了第二帝国的建立。为了防止被指控篡夺帝位，他任命自己为首相，莱恩为摄政。皇帝的角色则由并不情愿的圣吉列斯担任。

在忠诚派钢铁战士巴拉布斯·丹提欧克的统治下，法罗斯的功能得到了改进。许多战败的忠诚派军队都纷纷来到了马库拉格，但遗憾的是，叛徒们也被吸引到了这片领域。

在血腥的特拉克西亚远征的最后，暗夜领主军团被莱恩碾碎，损失惨重。他们的首领大都失踪或被俘，幸存的暗夜领主首领们逃窜到整个星区。他们预定的集结点之一恰巧正是索萨。随着“法罗斯”的发现，第八军团侵入了这颗行星。虽然暗夜领主最后被击退，但最终发生的冲突使得神器的功能受损。第二帝国灭亡的种子已经播下。

莱恩执着于追捕午夜游魂，加剧了他与圣吉列斯和罗保特·基里曼之间的分歧，最终导致了对马库拉格本地叛乱分子的进行暴力镇压事件的发生。最终，圣吉列斯和科尔兹所见的幻象，让原体们确信泰拉并未落入荷鲁斯之手，他们齐心协力突破毁灭风暴前去帮助他们的父亲，但只有圣吉列斯的航行较为顺利。

在第41千年，很少还有人知道这个不被铭记的帝国。在它建立后发生的那些事件，使得第二帝国成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插曲，甚至可被定义为一个异端行为。无论是为了保护特定的个人或是保护整个人类，那些岁月里的真相已经被遗落在记忆和记录之外。最后留下的相关记载只有一本，那本书现在只存在于马库拉格的托勒密极限战士图书馆最深处被封印的秘密地下室里，除了被指定的少数人之外，无人知晓这部书中记载的真相。

法罗斯—Neil Roberts　绘

帝国回声-Neil Roberts　绘

萨拉马斯远征—Neil Roberts　绘

卡利班天使—Neil Roberts　绘

毁灭风暴的终结

在叛徒们推翻帝皇统治，将银河带入一个新的混沌时代的大战略中，毁灭风暴是一个关键部分。这是一场自旧日人类最黑暗的时代以后从未有过的亚空间风暴，毁灭风暴扰乱了星际航行和星语通信，产生的乱流遮蔽了星炬的光芒。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甚至从亚空间渗透到实体空间，遮盖了从视野中看到的群星。可怕的局部扭曲现象侵入实体空间。实体空间变成了恶魔们的游乐场，本不可能存在的亚空间建筑物在虚空中浮现。

施展了这种可怕的巫术，表明了战帅一党的目标不仅是从物质层面进行征服，还预示了荷鲁斯获胜后将会是怎样的未来。

为了召唤毁灭风暴，大逆艾瑞巴斯进行了可怕的仪式。考斯世界被献祭了，它的卫星维迪亚被毁灭，作为献给黑暗诸神的祭品。这场风暴因洛加的邪恶而诞生，荷鲁斯则对其充分加以利用，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忠诚派的舰队和世界遭到了隔绝，但叛徒们却能够通过巫术自由地穿越亚空间。恶魔引导他们的舰船，亚空间的航行，确保他们的通信，当那些忠诚于泰拉的军团还在因伊斯特凡的大规模叛乱而手足无措时，荷鲁斯的军队已经消灭了帝国的勇士们，可以随意入侵任何世界。一时间，帝皇的大军四分五裂，彼此隔绝，无法确定到底谁是朋友，谁又是敌人。

幸运的是，有三名忠诚派原体在奥特拉玛集结，在三巨头体制下，建立了短命的第二帝国。然而，疯狂的康拉德·科尔兹的幻觉却戏剧性促成了毁灭风暴的结束。科尔兹在奥特拉玛的特拉克西亚落入陷阱并被俘，他坚持认为自己在战后被帝皇派出的刺客所杀的幻觉是真实的，这给了罗保特·基里曼、圣吉列斯和莱恩·艾尔庄森一个希望，他们的父亲或许还未像他们担心的那样倒下。

三位原体舍弃了第二帝国，为了前往泰拉，出发进入了亚空间。在混沌力量的操纵下，三位忠诚的原体和他们的俘虏科尔兹的航路受阻碍，他们被引向了令人诅咒的戴文，一切都是命运中的巧合。

在戴文，荷鲁斯曾经被诱惑而后堕落，宇宙的未来因此被改写。如今在这个被遗弃的行星上，未来再一次被改变了。通往戴文的道路上充满了离奇的意外，以及从亚空间的原生物质中召唤出的不可思议的建筑。每一位基因原体都被依次考验，但灭世之力最看重圣吉列斯的价值。四神希望伟大的天使成为他们的神选，而不是荷鲁斯这个有缺陷的容器。就像他曾经在西格纳斯主星受到诱惑一样，圣吉列斯再次受到了恶魔牧师马代尔的诱惑，人类即将面临永恒的劫数。当圣吉列斯接受考验时，一个被称作漫游者的巨大亚空间生物群，围绕着一艘被诅咒的舰船铁之真理号蜂拥而来，对圣血天使、暗黑天使和极限战士的联合舰队发动了袭击。

圣吉列斯的纯洁本性拯救了他的灵魂，从狂暴的恶魔攻击中解救了三个军团的舰队。最终，他们将看到帝国获得胜利。当戴文被摧毁时，一条通往泰拉的道路开放了。在整个银河系范围内的毁灭风暴开始减弱。星炬的光芒再一次在亚空间中明亮地闪烁。帝国全境恢复了通信和交流。这给人类既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恐慌，因为这场巨大的叛乱已经无法隐瞒。

圣吉列斯为人类创造的生机，是以他本人和他的子嗣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罗保特·基里曼率军在圣血天使舰队前方行动，扫荡挡路的叛徒；而莱恩·艾尔庄森率军离开，前往攻击叛逆军团的家园世界以摧毁他们的力量，圣吉列斯则出发前往帝都世界，此时他已完全知晓自身的死亡即将来临，而他的子嗣将会一代一代遗传渴血与愤怒的双重诅咒。圣吉列斯只有一线微弱的希望从堕落中挽救大逆荷鲁斯。

未来再一次发生变化。救世之花在命运那贫瘠的树干上发芽。康拉德·科尔兹大为震惊，他发现自己对预知的理解可能是错误的，他要用一生来为自己可恶的罪行赎罪。当历史移动到了这个充满可能性的支点上时，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毁灭风暴结束时，无人再怀疑这场撕裂银河的战争背后的实质。

毁灭风暴—Neil Roberts　绘

摩洛之战

在大远征很久之前，帝皇曾以某个至今仍神秘莫测的原因访问了落后的骑士世界摩洛。摩洛除了邻近地球之外，在其他方面似乎无足轻重。不为人所知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通往混沌领域的大门。根据传说，帝皇从这扇门进入亚空间，有人说在那里他与黑暗诸神本尊签订了协议，四神将强大的力量灌输给了他，也有传言说，他后来正是使用这些力量来创造了原体。

多年后，摩洛被几位原体率领的军团和平地征服，这些军团中就包括了荷鲁斯的影月苍狼。尽管这个世界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在它被纳入帝国统治之后，这个世界受到了帝皇的严密监视。在他离开之前，他曾费心从原体们的脑海中抹去对这个地方的一些记忆。

如果不是因为荷鲁斯堕落加入了灭世之力，也许摩洛的秘密会一直隐藏下去。在恢复了摩洛的记忆，并最终理解了它的重要性之后，战帅率领一支强大的侵略军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企图亲自进入亚空间，获得和他父亲一样的力量。

摩洛正处在德瓦恩家族的封建统治下，德瓦恩家族是一个强大的骑士王朝，与机械教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并拥有无数的机器人形态的战争机甲，和一支作为辅助的庞大常备军。极限战士、圣血天使、泰坦军团、庞大的帝国陆军部队，以及从其他行星世界还忠于帝皇的军队派出的援军，进一步加强了德瓦恩的强大军力，因此战帅并无必胜的信心。如果不是因为色孽腐化了德瓦恩家族并使其堕落入混沌，他的进攻很可能已经被挫败。德瓦恩家族对帝国的背叛，使得战场天平倒向了荷鲁斯一方。战帅取得胜利的另一个障碍是怪物肆虐的库什丛林，通过投放一种被亚空间污染的噬命病毒，库什丛林被彻底清除干净。这件邪恶的病毒武器，曾经用在恶魔星际战士伊格内修斯·格鲁戈的身上来证明其威力。但在莫塔瑞恩的一次关于亚空间力量的早期实验中，已亡的格鲁戈被召唤回了物质世界。他的回归本身就是一个重大事件，标志着死亡守卫军团从憎恨巫师者转向了大巫术师的道路。

荷鲁斯的子嗣—Neil Roberts　绘

复仇之魂—Neil Roberts　绘

太阳系内战

对历史一知半解的人，可能会认为在荷鲁斯的庞大舰队到达太阳系边缘，展开这场战争最后和最具决定性的攻击之前，人类的家园太阳系是安全的，且远离冲突。罗格·多恩那以泰拉作为核心构建的坚不可摧的神圣要塞体系，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事实上，太阳系在一开始就比许多帝国行政区更容易爆发内战。

火星和泰拉之间悠久的怀疑是太阳系冲突的根源。正如本书的其他部分所述，那颗红色的星球上，大批技术神甫堕落后转向了荷鲁斯一方。早在荷鲁斯攻击伊斯特凡之前，他就已经一直在煽动这些人，最终火星落入了叛徒手中，虽然火星被封锁了，它一直是一把悬在帝国心脏上的尖刀。

随着强大的战舰“狂怒深渊号”被夺走，太阳系内的战争甚至在厄古尔盆地的第一声枪响之前就已经爆发。它是迄今为止帝国仅有的三艘同型巨舰之一，在图勒小行星带的船坞中秘密建造。在铸造统领凯尔博-哈的共谋之下，这艘船在交付使用的那一刻就被怀言者掠走了，船坞本身也被摧毁了。此时怀言者已经在进攻奥特拉玛的韦瑞迪安星系的行动中大获成功，狂怒深渊号将被他们用于报复罗保特·基里曼的极限战士。

火星的叛乱对帝国的未来生死攸关。机械教的家园世界掌握在背叛者手中，神职队伍分裂对峙，下辖的许多铸造世界被战帅宣布占据，机械教因此陷入了大分裂。两个互相竞逐的铸造统领争夺权力——在火星上的凯尔博-哈，和被放逐到泰拉的扎格鲁斯·凯恩破坏了所有古老的机械教神职机构。泰拉的权力机构企图将所有剩下的战争资源都置于其直接控制之下，特别是泰坦学会的泰坦军团的行为，更进一步恶化了局势，甚至可能导致整个机械教体制的总崩溃。最后是伊格内修斯军团的帝皇级泰坦“火灾”向皇宫议会大厅进军，才解决了泰拉权力机构插手这一棘手问题。正是韦瑟雷尔代表大胆策划了这一事件，危机才得以解除。凯恩被提升到元老的位置，机械修会和泰坦修会这两个新的帝国部门就此建立。在与荷鲁斯旷日持久的战争来临前，这一措施对巩固政治局势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事件重新定义了火星统治下的机构，以及它和帝国整体之间的关系，对后世影响深远。

在泰拉围攻开始的前几年，还有许多其他内部威胁降临了泰拉和它的姐妹行星。缺席的帝皇对这些危机无能为力，因此维护国家内部安全的责任就落到了马卡多和他的特工们身上，其中担任最重要角色的是游侠骑士。马卡多的战士们在银河中四处奔走，化解对帝都世界的威胁，为战争结束后的帝国的格局奠定了基础。他们的许多工作都在无声地进行。也有许多人发现了这些身披毫无装饰的灰色装甲的军团士兵，但目击者事后都没能幸存下来。

尽管在整个异端叛乱期间，太阳系范围内都爆发着冲突，但只有叛乱的后半部分才被称为“太阳系之战”，这场战争一般认为始于阿尔法瑞斯对泰拉的攻击。

这场攻击出其不意。此时多恩的防御工事已经几乎完成了。皇宫美丽的大厦被改建为森然的要塞。多恩把太阳系分成了五重球形区域，由他的军团分别监视。这道防线的第一层是最外圈，包括海王星和星系边缘之间的空间，而泰拉和月球在第五层。从最外圈一直到帝皇本人的保护，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多恩只需要坐等敌人前来。但是，他错了。

这时黎曼·鲁斯已经归来，因此阿尔法军团面临着要与两支忠诚军团联军作战的可怕局面。然而，阿尔法瑞斯·欧米伽的狡猾无与伦比。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时机，在鲁斯的太空野狼离开太阳系，进行达维尔边疆战役的时候发起了攻击。这场冲突以典型的阿尔法军团风格开始：狡诈、隐秘再狡诈，而后在两百艘阿尔法军团战舰突破第一个球形防御区域时达到了高潮。

潜伏的特工在泰拉行动，其中既有凡人也有星际战士。他们的恐怖活动在帝国的心脏播下了恐慌的种子。数以百万计的人因此死去，甚至出现了叛逆星际战士在皇宫中横冲直撞的不可思议场面。多恩一度措手不及，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最终在冥王星之战中取胜。

多恩的护卫—Neil Roberts　绘

没有被任何历史记载下来的是，阿尔法瑞斯曾亲自在战场上与他的兄弟对峙。阿尔法瑞斯声称这次进攻是为了协助多恩的防御，但多恩并不相信，并在战斗中杀死了他。尽管阿尔法军团的原体阵亡，叛徒们还是井然有序地撤退了。多恩亲自下令不要宣扬他的这一伟大胜利。因此除了他的军团之外，无人知道此事。

阿尔法瑞斯的攻击将太阳系的紧张氛围到达了极点。原本就很严密的安全措施被提高到令人窒息的级别。人类家园的居民所剩不多的自由被剥夺了。随着食物越来越少，民众怨恨的情绪也日渐增长。

就这样，在荷鲁斯的军队到达之前，这个星系已经濒临分裂的边缘。

圣殿—Neil Roberts　绘

狼毒

黎曼·鲁斯始终特立独行。自从他在芬里斯被发现以来，直到他在荷鲁斯之乱的数年后失踪，鲁斯都不喜欢过多听从他的兄弟们的意见，有时甚至还拒绝过帝皇——他们的父亲的要求。

最能说明这种性格特征的例子，就是他对待灵能者的态度。作为尼凯亚敕令的坚定支持者，黎曼·鲁斯仍然以符文牧师的形式保留着拥有强大灵能的战士团队。在这个例子上，他时而躲躲闪闪，时而针锋相对，他严格遵守自己家园世界的迷信教条，同时又全心全意地拥护与这种迷信截然相反的帝国真理。这清楚地表明，这位被看作野蛮狼王的人，性格有多么复杂。只有这位原体的头脑才能安然地接受不同的世界观。也许只有黎曼·鲁斯的头脑才能充分化解这些存在之间的矛盾。

鲁斯非常厌恶亚空间，但是他认为自己的牧师与他所鄙视的巫师并非同类。他被帝国之拳的原体兄弟罗格·多恩称为伪善之人，不少人会认为言之有理。但鲁斯有限度地使用亚空间力量和大规模利用亚空间的微妙区别，也确实在战争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整个战争中，鲁斯只在泰拉出现过一小段时间，在荷鲁斯的最后攻势来临之前，他已经自行离开。他被察合台可汗抛弃，独自在阿克西斯星云抵挡他们的兄弟阿尔法瑞斯的军队。接下来的战斗对第六军团的原体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鲁斯的舰队被追击到气态星云“血泉”的深处时，他放弃了，陷入了内心的挣扎，只有命运伸出的援手才使得他得以逃生。隐蔽在星云中的一支暗黑天使军队帮助他击退了阿尔法军团。太空野狼的胜利是以巨大的人员和舰船损失换来的，阵亡者中包括了鲁斯的第一连连长冈恩纳·冈希尔特。太空野狼本已在普罗斯佩罗战役中遭受了重创，在阿克西斯的损失成了这个军团衰落的又一个标志。

在险些丧命之后，鲁斯决定继续前往泰拉，同时重组军团，并修复遭到重创的舰队。他打算在那里亲自判断形势，计划下一步的作战。然而，一踏上泰拉，他就发现原体多恩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帝皇没有出现，无论马卡多还是多恩，都没有告诉鲁斯帝皇在做什么。

也许多恩担心他那冲动的兄弟会鲁莽行事。但不管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狼王都被激怒了，他更坚定地决心要找到自己的解决办法。

阿克西斯事件是狼王的一个标志性转折点。在那之前，他虽然一直按自己制订的计划行事，但还是听从帝国的指挥。在与战士独臂比约恩讨论后，鲁斯决定摆脱命令的束缚。但是，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帝皇的行刑者。为了遵守誓言，鲁斯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诛杀战帅。他召集太空野狼军团来到泰拉，并与马卡多和他的游侠骑士一起收集情报，制订计划。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太空野狼参加了帝国之拳的行动。罗格·多恩希望鲁斯能放弃发动复仇战役的念头，特别是当察合台可汗在一场艰苦的航行后从亚空间中出现时，性格反复无常的鲁斯并未责难，反而拥抱了他，罗格的主张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但鲁斯并没有改变主意。他在等待时机，直到游侠骑士们归来。尽管一直在夸口，鲁斯渐渐怀疑自己无法在战斗中击败荷鲁斯。马卡多的特工们的报告，则证实了这一点。

鲁斯决定派他的牧师深入亚空间，以探索荷鲁斯的弱点。他的首席符文牧师卡瓦告诉他，如果在家园世界这样做会更安全，在那里他们会得到芬里斯的神灵的庇佑。

在鲁斯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前，圣吉列斯也带着关于基里曼和莱恩的消息回到了泰拉。毁灭风暴已经散去。太阳系周围环绕着新的增援部队。在四位原体的一次会议上，多恩提议在战略上至关重要的贝塔-加尔蒙星系迎击荷鲁斯。

多恩本以为鲁斯会赞成参加这次攻击，但当狼王宣布他打算对战帅进行血仇追杀时，多恩被激怒了。

没有什么能动摇鲁斯的想法，他很快就离开泰拉前往芬里斯。

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卡瓦和他的符文牧师把鲁斯送入芬里斯的地下世界。在经历许多奇异的冒险后，原体得到了他需要的情报。鲁斯了解到，就算他无法击败荷鲁斯，但只要他用帝皇的长矛弄伤了战帅，那就足够了。这些情报的获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鲁斯在芬里斯了解到的事情，将会导致他最后离开自己的部下们。

鲁斯召集了他的战士。他没有向子嗣们透露自己的目的仅仅是击伤战帅。他们都极为信任鲁斯。但鲁斯已经知道他们都会死去。就这样，鲁斯带着他们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太空野狼追踪着战帅的舰船，通过亚空间到达了特里索利安星系，战帅正在那里等待着大军集结，准备发起对贝塔-加尔蒙的攻击。太空野狼小心地出现在特里索利安的边缘，出乎敌人意料地发出狂嚎冲向复仇之魂号，无视荷鲁斯的其他部队，一心只为了诛杀首恶。

鲁斯亲自率队突入荷鲁斯的旗舰，在被玷污的凯旋大厅中他遇见了荷鲁斯，这是自荷鲁斯堕落以来两人的第一次会面。

狼王被认为是银河中最强大的战士之一，但荷鲁斯的力量甚至压倒了帝皇子嗣们近神的能力。鲁斯知道他不可能获得完全的胜利，于是假意让荷鲁斯取胜。趁着荷鲁斯在胜利时刻的分心，鲁斯把帝皇的长矛深深地刺进了战帅的身躯。愤怒的荷鲁斯想要杀死他的兄弟。看到父亲陷入险境，狼之子嗣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把鲁斯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数以百计的太空野狼落在后面并遭到了屠杀，失踪和死亡的名单列表更长了。

这场溃败使太空野狼确信任务已经失败。鲁斯因伤势昏迷不醒，战帅大军正在逼近野狼的舰队，军团濒临崩溃瓦解。只是因为他们的过去凶名在外，才让溃逃的部队得以脱身。鲁斯手下的首领们商量，要么在贝塔-加尔蒙战死，要么撤退重组。

最后，太空野狼们选择了第二条路，打算趁战帅前往贝塔-加尔蒙作战时，集中全力从背后突击他。

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们选择在雅兰特星系驻扎。

狼王—Neil Roberts　绘

狼毒—Neil Roberts　绘

叛徒之刃—Sam Wood　绘

黑暗之仆

在贝塔-加尔蒙取胜后，荷鲁斯被一种难以辨认来源的神秘伤势击倒，他的状况迅速恶化。不久，这位强大的原体就陷入了昏迷。

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无人知晓这个伤口是几个月前黎曼·鲁斯造成的。虽然战帅身体上的伤口看起来很严重，但在灵魂上受到的伤害还要大得多。荷鲁斯的精神崩溃了，他灵魂中最后的光明面被刺激起来去反抗黑暗诸神。但这是一场无法获胜的战斗。在战斗中，他注定要死去。当荷鲁斯逐渐接近死亡的时候，他的军团陷入分裂，他的兄弟洛加阴谋想要占据他的位置。

在他倒下前，荷鲁斯已经命令他的部下和兄弟原体们分散的舰队都前往乌兰诺。这个命令没有得到无条件地服从。午夜游魂不知去了何处。阿尔法瑞斯自行其是。安格隆和弗格瑞姆则已经变成了恶魔王子，他们的力量甚至比帝皇曾经设想的还要强大得多，现在安格隆和弗格瑞姆所关心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实体空间的范畴。

这两名恶魔原体都需要找回来。佩图拉波被召来前去阻止罗保特·基里曼，并且把安格隆带回来。洛加自告奋勇去找弗格瑞姆，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私心，他打算在政变中利用欢愉王子来对付战帅。

弗格瑞姆和安格隆在获得恶魔的力量的同时，也被加上了恶魔的限制。这两名恶魔王子都不再拥有自己的意志，他们都被重新塑造成另一个存在，被各自的守护神所奴役。利用恶魔王子本身的弱点，他们的兄弟得以欺骗了他们，令他们服从并前往乌兰诺。

在这片还树立着十五年前帝国胜利象征的大地上，洛加向战帅发起挑战。他已经约束弗格瑞姆服从他，并打算解放弗格瑞姆的力量。两个军团随时准备服从他。但这位混沌大祭司不仅低估了荷鲁斯，还高估了自己在灭世之力眼中的地位，因此自取灭亡。

宇宙的命运，此刻取决于凡人们的决定。荷鲁斯的侍从马罗格斯特已经知道了战帅为何而痛苦。冒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危险，他举行了一个仪式来恢复荷鲁斯的健康。他进入亚空间，经过多次尝试后，在那里他用一柄神圣匕首消灭了战帅的最后一块光明的灵魂碎片，让他灵魂的碎片重新合而为一。但复活后的这个生物，与过去的荷鲁斯相去甚远。在摩洛，荷鲁斯获得了诸神之力。而在乌兰诺，他被授予了使用这力量的资格。

洛加的阴谋因此落空。荷鲁斯警告并且羞辱了洛加，打破了他对弗格瑞姆的控制，驱逐了他的兄弟。怀言者们现在直接向战帅宣誓效忠。随后，荷鲁斯的大军迅速集结。

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赤红之马格努斯，为了普罗斯佩罗之焚复仇而回到物质领域，让所有认为他已死去的人大吃一惊。来自银河系各地的舰队和军团都来到乌兰诺。几万艘战舰遮蔽了天空，船体内装载着数以百万计的战士，在后勤天才佩图拉波的精密计算中荷鲁斯的大军被完美组织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荷鲁斯吐出一个名字“泰拉”。在他说完之后，这支毁灭一切的力量便全速驶向人类的家园。

死亡与抗争—Neil Roberts　绘

黑暗征服-Neil Roberts　绘

启示的回声—Neil Roberts　绘

黑暗之仆—Neil Roberts　绘

艾瑞巴斯，黑暗使徒—Sam Wood　绘

晋升者因格塞尔-Sam Wood　绘

赤红天使—Sam Wood　绘

荷鲁斯，大逆之首—Sam Wood　绘

赤红之马格努斯，变化王子—Wayne England　绘

赤红之马格努斯联系荷鲁斯

当战帅调度大军准备攻击泰拉时，他收到了一条意料外的通信。通信来自千子军团的原体赤红之马格努斯。荷鲁斯知道马格努斯最终会加入他——亚空间内的盟友们早已对他预言此事——但他仍然为马格努斯现在就联络他而有些吃惊。这是一个好兆头，荷鲁斯浏览这份信息后这么想着。

“战帅万岁！我向您报告一个令人不快的消息，美丽的普罗斯佩罗已被摧毁了。但我愿在即将来临的泰拉之战中为您效劳。尽管我们之前从未亲近，但现在看来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我曾经崇拜和爱戴的那位帝皇，把我一脚踢开，派他的狗来咬我，就好像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罪犯。鲁斯的野蛮人摧毁了我宝贵的普罗斯佩罗，卑鄙地杀害了许多我最亲密的血亲和友人。多亏得到一位我们共同的盟友帮助，我才得以躲过这场屠杀，从狼王手中逃生。”

“我从未试图卷入你们之间的分歧，但帝皇却把我赶向您这一边。我发誓一定要让他后悔如此对待我。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们共同的盟友赠予我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您将会发现我是一名最有用和最忠诚的仆人。”

“当您收到这条通信的时候，我的军团残部和我正在法斯顿-奥力克斯的卫星上列阵，准备前往太阳系。我们等候您下达向泰拉行军的命令。”

阿里曼与千子—Sam Wood　绘

阿巴顿，第一连长—Sam Wood　绘

卡利班之主

当第一军团在封建行星卡利班上与他们的原体莱恩·艾尔庄森重逢时，他们采用了他们新的家园世界的文化和传统，并且为他们自己起名为“暗黑天使”。在莱恩的统帅下，暗黑天使重新加入到远征中，以帝皇的名义赢得了许多荣耀的胜利。

然而，在平定萨罗什行星期间发生的一个事件，撼动了军团的根基。尽管有一些记录提及，在那里曾发生了一起当地异议者试图刺杀原体的事件，但很少有人知道其细节。不论其原因为何，莱恩决定暗黑天使必须用更快的速度征募和训练新的星际战斗，以确保他们未来至高的地位。最后，他从他的远征部队中分出一支规模庞大的分遣队，回到卡利班以监督这一进程，指挥他们的正是莱恩的副手——卢瑟。

大远征在军团分遣队缺席的情况下继续进行，卢瑟开始感到他和同伴们事实上是被放逐了。他让部下和其他军团在各地联合作战，徒劳地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某种荣誉感。但在他与影月苍狼在扎拉姆并肩作战时，他又一次遇到了愤怒的莱恩。作为对卢瑟抗命的惩罚，莱恩调走了卢瑟所有的舰队，确保卢瑟在完成他的职责之前留在卡利班。

在帝国的官方记录中，这就是卢瑟和卡利班的故事的完结。据说在他们家园世界最深的森林中总是潜伏着黑暗力量，在几十年中，这些黑暗力量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卢瑟的灵魂。尽管他们在大异端战争中没有扮演重要的角色，但在那些被遗忘的暗黑天使和其他兄弟们之间，将会出现一场导致这个军团最终殒灭的分裂。

堕落天使—Neil Roberts　绘

忠诚与荣誉—Neil Roberts　绘

阿拉乔斯—Michael Phillippi　绘

阿斯特兰—Sam Wood　绘

哈德温—Michael Phillippi　绘

方阵—Eric Polak　绘

冠军的披风—Sam Wood　绘

背叛—David Rabbitte　绘

天使的坠落—Neil Roberts　绘

贝塔-加尔蒙之战

在贝塔-加尔蒙星系及其周边星系，荷鲁斯之乱中最大的战役之一爆发了。交战双方投入了数百万的士兵和战争机器，这是在泰拉发生的最后大战的前奏，也是由忠诚派主动发起的最后一场战役。

贝塔-加尔蒙星系位于一个稳定的人类小国的中心，这个小国家完整地经受住了纷争时代的考验，因此保留了许多黑暗科技时代的科技。由于贝塔-加尔蒙位于几条稳定的亚空间航路的交汇处，在大远征早期，征服它对帝国的开拓至关重要。幸运的是，贝塔-加尔蒙方面未经流血就表示了臣服，并全心全意地融入了新生的帝国。他们的世界成为远征舰队再次出发，征服失落的银河帝国的重要补给点。

贝塔-加尔蒙对忠诚派和背叛者而言都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它在早期就被卷入战火，吸引了双方的兵力。随着越来越多的军队进入战区，一场残酷的消耗战开始了，双方都无法获胜，贝塔-加尔蒙多年来都处在拉锯战之中。

随着毁灭风暴停止，需要发生四位忠诚的原体短暂地在泰拉聚首，帝国全军的总指挥罗格·多恩受到了鼓舞，下令发起一次战役，阻止荷鲁斯抵达泰拉。

荷鲁斯也关注着这些星群。时间至关重要。那些忠于帝皇的人现在可以更自由地行动，整个帝国内部的联系正在重新建立起来。荷鲁斯的后方受到极限战士的威胁，这个相对完整的军团正带着复仇的怒火前进。莱恩·艾尔庄森则攻击了叛徒军团的根据地，并且每天都向泰拉派来新的军队。战帅此刻不得不向泰拉猛攻，否则就有可能输掉这场战争。

贝塔-加尔蒙虽然不是通往泰拉的唯一门户，但却是最重要的中继点。预料到荷鲁斯的进攻，罗格·多恩在贝塔-加尔蒙召集了一支大军，包括了他自己的帝国之拳军团以及白色疤痕和圣血天使的一部分部队，还有大量涌入太阳系的增援部队，并且还召唤了其他更远的军队来到此地会合。

此地将成为整个荷鲁斯之乱中三个最恶名昭彰的战场之一。双方都投入了数百万的战士。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在这场后来被称为“绞肉机”的战役中死去。在这些世界周围无数被摧毁的舰船，形成了一个叫做火之海的火焰星云。但无论是火之海还是大屠杀，都不如泰坦修会的惨重损失对帝国未来造成的影响更大。

多恩知道荷鲁斯的军队里也有很多泰坦，而且他不愿让泰拉遭受大规模泰坦战的破坏，所以他命令许多忠诚派泰坦军团在此集合。

这个星系中的许多行星，环境太过恶劣，凡人士兵无法生存，因此在数十个战场上，只有泰坦们单独展开争夺。但即使是这些机器也经常陷入困境。以战争早期的标准来看，这些冲突规模很大，但随着战役推进，这些冲突在这场战役逐渐进入高潮后，又显得微不足道。

在大远征期间，通常最多只有一两架泰坦协助军团或帝国陆军作战。在贝塔-加尔蒙星区内，双方都会派出数十架甚至数百架泰坦参战。泰坦战造成的破坏惊人。几十个世界沦为废土。许多从上一次人类浩劫中幸存下来的珍贵事物，就此毁坏。在几周内，泰坦军团就造成了纷争时代的几千年时间都未能产生的巨大损失。

参战泰坦们的数量众多，据说这些机器甚至像步兵一样战斗。数以百计的珍贵的战争引擎在激烈的交战中被摧毁，双方泰坦军团的数量永久地减少了。尽管造成了重大损失，耗费了无数努力，帝皇忠诚的儿子们还是无法阻止荷鲁斯。虽然荷鲁斯本人在战役高潮时因为一处神秘的伤口倒下，但在他重新出现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荷鲁斯挺立在军队的最前方、刺穿了帝国的防线，开始了他最后的，命中注定的旅程，去和创造他的那个人一决高下。

至于贝塔-加尔蒙，战斗在这里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大清洗时才完全结束。双方的伤亡如此巨大，以至于现实世界的屏障都被削弱了。最终它被亚空间吞噬，只存于史料中。

雄鹰之爪—Neil Roberts　绘

死亡守卫之殇

荷鲁斯发来的命令详细说明了莫塔瑞恩的军团在即将来临的泰拉之战中担当的角色。这名严厉的原体习惯性地保持沉默，以最快速度把获得的命令转发给他的指挥官们。随后，他向部队发表了一次简短的演说，解释这场战斗将会决定帝国的命运，而在荷鲁斯必将获得的胜利中，死亡守卫将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即使莫塔瑞恩还对任务心存疑惑，他也只把想法保留在自己心中。

莫塔瑞恩带着整个舰队跨入亚空间，却陷入了一场噩梦。死亡守卫舰队被吸入了亚空间风暴中，这些船只在致命的漩涡中来回碰撞，寻航也失效了。舰队导航员和操舵员们手忙脚乱地想要稳定船只，但他们的努力化为了泡影，死亡守卫无法驶出风暴，只能祈祷舰队不会在亚空间中四分五裂。

随着风暴减弱，舰队恢复了平静，这些舰船缓慢地飘过亚空间，无法找出自己的方位。随后灾难降临到了他们面前，他们被永久改变了。

对于莫塔瑞恩和死亡守卫的星际战士们而言最为恐怖的灾难，是令他们著名的恢复能力失效的瘟疫。这些战士原本免疫那些折磨凡人的疾病、传染病、毒素和感染。但这种瘟疫迅速在整个舰队传播，在他们的肚子里病变，令他们超人的躯体肿大、膨胀，把他们改造为流脓的畸形体。他们的身体内部被腐化了，外部看起来更令人作呕。他们的病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重；超凡的体格如今成了他们的痛苦之源，因为他们的躯体拒绝死亡，可怕的变形带给他们无尽的痛苦。

死亡守卫承受的苦难难以想象，但没有人遭受的痛苦能超过莫塔瑞恩本人。对原体而言，仿佛他又一次来到了巴巴鲁斯的山顶上，身中剧毒，既无法蒙获失去意识的幸运，也不能像许多年前一样得到帝皇的拯救。

在这些可怕的时刻里，莫塔瑞恩是否察觉到自己曾经坚持的事物已经失去了，以及他自身和他的军团上的诅咒是他自己施放的，还有他对帝皇或全人类的所有残留忠诚终于完全丧失了，无人知晓答案。由于无法再忍受折磨，原体把自己和军团交给了混沌，以换取从痛苦中的解脱。他的呼唤被亚空间的一个存在回应了，仿佛它已经早已等待许久。在亚空间的幽暗深处，那个巨大的实体——纳垢，腐败之主，疫病之父，张开它的双手拥抱了莫塔瑞恩和死亡守卫，将他们拉向它的怀抱，将他们占为己有。

当死亡守卫舰队再次突破亚空间时，出现的那支舰队已经和进入时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昔日的铠甲再也不会闪亮发光，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绿色尸衣。每个战士身上都长满了疖子、结痂和腐烂的印记，浮肿导致的肥胖代替了星际战士原本健壮的体格。蛆虫在无法愈合的伤口中蠕动，他们散发出令人生厌的腐烂恶臭，周围的空气中笼罩着密集的苍蝇之云。

甚至他们的武器和战争机器也已经发生了突变，被混沌的病态巫术所强化，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向外渗着坏疽的脓水。死亡守卫化为了纳垢的生物，行走的瘟疫携带者——他们变成了瘟疫战士。

莫塔瑞恩自身也被改变了。他变得更加高大和消瘦，就像被绑在一个刑架上。他的动力大剑现在具有了收割者镰刀的特征。从瘟疫的折磨中获救之后，纳垢让他走上升魔的道路，把他转变成死神的化身。

不屈意志号—Justin Norman　绘

莫塔瑞恩—John Blanche　绘

死亡守卫进军—Neil Roberts　绘

乌乔伊—Franz Vohwinkel　绘

霍尔果格—Alex Boyd　绘

莫塔瑞恩，巴巴鲁斯的解放者—Adrian Smith　绘

莫塔瑞恩，死亡领主—Alex Boyd　绘

虚无奔走—Steve Boulter　绘

慈父的选择—Torstein Nordstrand　绘

混沌的引诱—Franz Vohwinkel　绘

卡加特—John Wigley　绘

泰拉

登上复仇之魂号—Neil Roberts　绘

皇宫地下室

帝皇隐退回到泰拉，在他宏伟的皇宫下方庞大的地下城中，忙于他的秘密工程。在阴暗的地下城深处，帝皇夜以继日地工作着，与世隔绝。他所进行的定然是无比的伟业。最初，数十名技术神甫、工作人员，以及帝国科学家们被临时调来与他一起在皇宫深处工作。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更多的人手被招募进来。现在，每一天都能有好几百人通过那道将地下城和皇宫其他区域封锁的巨大铁门，进入其中。

在这段时间里，帝皇仿佛对发生在遥远的伊斯特凡、考斯、西格纳斯和普罗斯佩罗的事件毫不在意。他任命掌印者马卡多担任帝国摄政，在帝皇完成秘密工程之前，代替他进行统治。

没有人能猜到地下城内到底在发生什么。几乎没有工人离开过这片保密区域，那些出来的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守口如瓶。一直守卫在那里的禁军通常也沉默不语。所有不在地下城工作的人当中，唯有马卡多被允许定期出入，但没有人敢于询问这位泰拉首席元老和帝国摄政关于内部的秘密工作。

帝国真理—Neil Roberts　绘

黄金王座

掌印者马卡多和帝国之拳原体罗格·多恩，站在宏伟的帝皇宝座前。在等待数月后，他们终于获得了人类之主的召见。在伊斯特凡五号大屠杀的消息传到泰拉时，觐见帝皇的许可也同时来到。

两人屈膝跪下，望向帝皇。帝皇端坐在一张悬浮的巨大王座上。那张王座看起来像是一台机器。无数电缆和线管与王座连接在一起，并将其悬吊在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殿堂的入口之上。帝皇双眼紧闭，身体纹丝不动。灵能电弧在他的眉间跳跃着，空气中满是臭氧和机油厚重的气味。整个王座都是用金黄色的金属制造的，王座下方同样质地的硕大机械门封住了那个入口。这道门通往一座宏伟深邃的大厅。巨大的机器和存储箱散落在大厅中，数以百计的红袍科技专家和工作人员全身心投入到海量的任务中。那里是帝皇的主实验室，帝国皇宫地下城的核心。帝皇就是在这里，研究科技，验证理论。

罗格·多恩为眼前的这一幕感到惊奇和困惑。作为一位基因原体，他已经见识过太多事物。但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场所竟然就在帝国皇宫的正下方。这座大厅巨大到足以容纳五到六支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连队。他甚至可以确定，即便是一台火星机械教的战犬级泰坦，也可以不用弯腰就通过大殿的入口。但他不能理解此处的用途。大殿的另一边是否还会有另一处空间？一座更大的、充斥更多科技奇迹的殿堂？与帝皇连接在一起的那台机器又有什么功能？上千个诸如此类的疑问填满了他的脑海。他专注地凝视着帝皇，仿佛是在从帝皇的身上找寻答案。

帝皇缓缓睁开双眼，向下注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两人。当他说话时，他额前舞动的电光减弱了，机械的轰鸣声轻了下来，变成了颤动的沉重低音。

“你们来了。事情太多，时间紧迫，因此我长话短说。”

“在这金色大门背后的，是一座由众多隧道组成的庞大网道。那些隧道并不寻常，是在太古时代，由一个远比我们的太阳还要古老的种族修建的。那些隧道连接着亚空间，组成了超乎想象的巨大而复杂的网络。如果我们能找到正确的亚空间之门，那么就可以通过这些神秘的通道，眨眼间到达帝国的另一端。那些入口的位置和网道的布局，是建造它的异形们的最高机密。”

“我是如何知晓这条网道的，在此刻并不重要。我只想说，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它，我决心建造属于我的出入口。在你们眼前的这道亚空间之门正是我数十年探索研究的成果。这是征服亚空间网络，把人类从对亚空间航行和星语的依赖中解放出来的大胆计划的第一步。不幸的是，事态的发展破坏了我的计划。现在我们正处在危急关头。”

“为了避免使这道亚空间之门沦为废墟，它和门后的那一小段通道必须得到持续的维护。起初，这仅仅需要我的灵能力量中的很小一部分——因此在那时我可以亲自统帅军队，尽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但是统治着亚空间的邪恶存在——那些自封的混沌诸神，一直都在与我为敌，并密谋颠覆我的计划。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它们蛊惑天真的马格努斯向我警告荷鲁斯的背叛。马格努斯用某种强大的巫术发出的警告，重创了保护这里的灵能屏障。马格努斯的咒语不但使亚空间中的污秽住民得以进入已被我的秘密部队征服的网道区域，还破坏了我安置妥当的精密操控系统。现在，这道亚空间之门需要我集中全部的灵能和注意力，防止它被撕裂成为一道连接我们世界和亚空间的持久的传送门！”

“此刻，就在我和你们交谈时，一场秘密战争正在网道内展开——我的禁军侍卫们正与从被破坏的区域内涌入的混沌恶魔激烈搏杀。我们还有一丝微小的胜机。如果我能修复马格努斯造成的破坏，并且我的部队能在网道内够战胜那些恶魔，那么也许我的计划还能够完成。”

“不过，我很快就得离开这里。荷鲁斯已经聚齐了他的叛徒大军，并计划进攻地球。他要篡夺我的皇位，不在战斗中亲手击败我，他是不会罢休的。为了阻止他，我必须与他进行一对一的较量。在我与那个叛徒对决时，必须有其他人代替我坐在王座上——这个人必须是一名强大的灵能者。但即便如此，执行这项任务仍然会是一次牺牲，因为他很有可能无法在残酷的考验中坚持下来。我的首选曾经是马格努斯，但我感觉这已经不可能了。尽管造成了严重后果，但他当初这么做确实出于忠诚。可惜现在他已经被诱骗到了反对我们的那一方。你能完成这项任务吗，马卡多？”

马卡多吃了一惊，但他丝毫没有怀疑这就是他的命运。

“遵命，陛下！您早已知道，我愿意把生命奉献给您。”

“谢谢你。我们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多恩，我授予你绝对的全权去指挥帝国内所有仍旧忠诚的军队。你必须立即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战帅对泰拉的攻击。你要用上所有能召集到的部队。这座皇宫决不能落入叛军之手。你必须阻止他们接近我的地下室和这道亚空间之门。否则，整个人类种族的灭亡就在眼前。我需要时间来尽可能地修复马格努斯造成的破坏，这也会让战帅因为挫折而急躁起来。如果荷鲁斯受阻不前，他会抛下他的护卫亲自出阵，那么我就有机会将他打倒。”

“不过，那恐怕不会是一切麻烦的终结。荷鲁斯一党的行动必将造成我无法预料的深远影响。战帅埋下的背叛之种，将会遗祸人类无数个世纪。马卡多，你必须挑选一些在个性、技能和决心上都无可挑剔的人，进行严酷的测试与训练，确保他们拥有非凡的才干和不可动摇的忠诚。这些人会成为一支精英调查部队的核心，去铲除异端和叛逆，无论其藏身何处。而你自己，也必须为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做好准备。”

“去吧！你们二人都已清楚自己的任务。现在，我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台机器上。我会在时机来临之时再次召见你们。”

终焉之门—John Blanche　绘

网道中的战争

网道是整个银河最伟大的奇迹之一，它是一座穿透亚空间连通实体空间的工程网络，既在亚空间内部又在它的外部，并将所有已知的实体空间用一个连环隧道构成的复杂迷宫联系在一起。许多通道都很狭小，仅容一人通行。但有些通道却大到可以让大型车辆行驶。有的地方甚至存在能让巨型舰船轻松通过的巨大隧道。在那些最大的隧道的交汇处，古代的城市坐落其中；这些城市大多早已被曾经的居民们遗弃，沦为年久失修的废墟。

许多人相信是灵族建造了网道。尽管灵族曾广泛使用网道，将他们古老的帝国联系在一起，而且在他们衰落之后，依然秘密用网道旅行，但灵族并不是网道的创造者。事实上，网道的起源要更为古老得多，它可以追溯到数百万年前，远在人类第一次赤足踏上故乡的大草原之前，一直追溯到那个无数被遗忘的文明之间的战争，在群星间肆虐的时代。

帝皇是如何知道网道的，仍是一个谜。当然，在人类的科技时代占据网道灵族也处于巅峰时期，灵族应该到过他的殿堂；也许，在那漫长而隐秘的人生中，帝皇曾在某个时候走过那条散发着微光的道路。

在他努力开始重新统一人类之前一段时间，帝皇在泰拉的沙漠中偶然发现了神秘的遗迹。意识到它们的价值后，帝皇以难以想象的智慧将网道和他拯救人类的计划联系了起来。这些装置被从沙漠中移走，安装在日益壮大的皇宫地底。在那里，人类的主人秘密地开始了他最伟大的事业。

帝皇原本的打算是向人类开放网道，一举消除人类对亚空间的依赖。如果他成功了，人类将不再需要星语者、导航员、亚空间引擎或任何其他依赖于变化无常的亚空间的技术或机构。人类将抛弃亚空间，并最后进化成一个不会遭受灭世之力掠食的灵能物种。帝皇从大远征中归来的原因，正是为了让泰拉的子嗣们获得永久的安全。帝皇发起战争、创造原体、从野蛮的废墟中拯救泰拉，他之前所有的成就，与这最后一项卓绝的功业相比，都会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亚空间通道—Dave Millgate　绘

但是，这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皇宫地下城内部的亚空间大门，背后是一小段人类建造的隧道。这段隧道将泰拉和更大的网道连接了起来。黄金王座附加在上面，控制和守护着隧道。在银河系的其他地方也建造了类似的装置，它们依赖于相同的技术。但其中最宏伟的装置，正埋在象征帝国权力的宝座之下。

在网道内的帝皇探险队已经确保了距离黄金宝座的亚空间大门最近的隧道的安全。机械教的技术小组与什一税劳工们被授予这项任务，他们在那些紧邻帝国隧道的战略地点着手建造厚重的装甲外墙。虽然网道看似已被遗弃，但有很多迹象表明某种事物正潜伏在它那蜿蜒扭曲的内部。机械教的专家都不愿毫无防备地在网道内作业。为此，禁军侍卫被派进网道来保护工人们完成劳动。

黄金王座的大门，帝国的隧道和异形建造的网道，都具有物理和灵能的双重属性。物理的组成部分外部缠绕着某种灵能护罩或屏障。异形隧道的材料本身似乎自然地产生这种屏障，帝国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没能发现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机制或原理。甚至连帝皇的头脑也无法推断出这些隧道是如何与亚空间保持隔离的，它们是如何在数不清的世代中保持稳定的。作为替代，帝皇自己为人类建造的部分创造了防护性的灵能屏障。他的灵能由一个围绕在大门周围的机器组群来控制频率。毫无疑问，这种状态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必须将找到某种方法，将人类建造的网道传送门与亚空间隔离开来。但在方法还没有被找到前，确保这些机器的运作是至关重要的。

赤红之马格努斯对帝皇发出的警告咒语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马格努斯的行动打破了这道屏障，使得灵能屏障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他的巫术产生的余波摧毁了机器，杀死了成千上万的帝皇仆人。马格努斯自作聪明突破了皇宫周围的强大防线。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所造成的破坏时，他才明白为何那里会加上禁制，而他的所作所为又意味着什么，他悔恨交加。

帝皇赠礼—Pat Oliff　绘

冰霜狼检举者小队—Andrea Uderzo　绘

无奈之下，帝皇采取了行动。通过控制黄金王座，并将他的意志直接强加在亚空间，帝皇得以保持网道中人类建造部分的完整性。他再也不能离开王座，也无法有所行动。在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前，帝皇只能被困在地下城里。当银河系陷入混乱，他的儿子们哭号着呼唤帝皇现身时，他却因为害怕失去泰拉而无能为力——人类的母星现在正受到攻击。

通过马格努斯入侵网道产生的裂缝，亚空间生物们得以进入这条隧道。成千上万狰狞的恶魔涌入网道，并立即开始攻击其中的帝国部队。上千名机械教工人惨遭屠杀，禁军侍卫也难以阻止向他们冲来的恶魔狂潮。

当网道内的帝国部队遭到攻击时，帝皇召集了剩下的禁军侍卫，并命令他们进入隧道。

与禁军同去的是一支寂静修女分遣队，帝皇认为她们独特的天赋能让其在对抗亚空间生物时发挥特别作用。这一观点很快被证明是正确的，寂静修女在大群侵入的恶魔中杀出一条血路，只要她们一接近，那些恶魔就仿佛受到了巨大痛苦，尖叫起来。援军挡住了恶魔的狂潮，网道内的战斗陷入了一套既定的模式。禁军建立了一系列跨隧道的封锁线。在这些防御区后，机械教的工人修复着隧道被毁的部分，并密闭裂缝以防止更多的恶魔进入。在封锁线前，禁军与寂静修女们发动闪电般的快速反击以让恶魔大军无法稳住阵脚，防止它们集结起力量。帝国军队缓慢但确实地将封锁线向前推进，来自恶魔的攻击减弱了。尽管如此，仍有一些恶魔成功突破了帝国的防御，在那些罕见的情况下，攻击者肆意蹂躏帝国的工人们。恶魔狂徒以不止一次杀到黄金宝座的亚空间大门前。禁军与修女不得不加倍奋战，击退恶魔，阻止其通过亚空间大门涌入对面的皇宫地下城。惨烈的战斗接二连三地发生。

可怕的消耗战愈演愈烈。虽然恶魔们被从网道中人类建造的部分赶了回去，但它们又开始以巨大的数量从其他地方扑向这个摇摇欲坠的网道工程。禁军和寂静修女都是强大的战士，但是恶魔无穷无尽。随着外部战争激烈地进行，在攻击帝国军队的恶魔中出现了新的部队。混沌诸神送来了被污秽腐化的星际战士、泰坦和其他战争机器，试图以强大的力量取胜。神圣不可侵犯的帝国皇宫、帝国的命运与帝皇自身的安全都托付给了禁军和寂静修女。如果他们无法击败恶魔大军及其腐化的盟友，那么人类在劫难逃。更多的帝国部队被投入了战场。泰坦、骑士，以及更多的兵力被从泰拉的军队中抽调出来加入战斗，对抗混沌的大军。古老城市废墟中仍然弥漫着灵族帝国覆灭时的死灰，禁军和他们的盟友为保护皇帝的伟大事业在其中流血牺牲。

很快，人们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于是，最后一个孤注一掷的行动被实施了。在守军的欢呼声中，帝皇出现在他们身边，用他浩瀚的力量击退了恶魔和他们的凡人大军。但守军们并不知道这不是胜利的开端，而是失败的前兆。帝皇趁机把他的军队从网道中撤走，关上了大门。之后，他又再度坐上了王座。在那里，帝皇被迫用他全部的力量来封锁这座传送门。

恶魔入侵暂时被阻止了，但这次小小的胜利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在王座的四周，灵魂虹吸箱里的满是被吸干了生命精华的灵能者尸体，他们的身躯在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中扭曲挣扎。他们的牺牲让帝皇得以暂时离开王座片刻。之后，帝皇再也无法这样做了。

原体沃坎及时返回了泰拉，并守护在传送门前。在他身后，他的父亲身处科技与灵能的禁锢中，竭尽全力去阻止恶魔大军。

帝皇还有最后一次摆脱王座的时机，去与他叛逆的儿子荷鲁斯展开那场划时代的对决。

在那之后，他将永世不得脱身。

人类之主—Neil Roberts　绘

亚空间缺口—Steve Boulter　绘

禁军军团—Michael Phillippi　绘

铁狐守夜者小队—Chris Dien　绘

帝皇的睿智—Dan Scott　绘

世界屠夫—Colin Macneil　绘

锡格拉，战犬级泰坦—John Zeleznick　绘

深渊—Wayne England　绘

天堂之路

白色疤痕的察合台可汗，正为谁是他的朋友，谁又是他的敌人而苦恼。他收到的星语信息依然相互矛盾，继续使他感到困惑。可汗自行其是，坚决地寻找证据以求做出自己的判断。为此，他启程驶向普罗斯佩罗。

他发现普罗斯佩罗已沦为废墟。伟大的提兹卡城已是一片破碎的废土。没有任何可汗的兄弟马格努斯和他的军团的踪迹。可汗在怯薛终结者的陪同下降落到地表。在那里，他们被亚空间生物噬灵蜂幽灵般的回声所吸引，这些噬灵蜂在马格努斯降临之前曾在这个世界施虐。在战斗中，可汗和他的护卫们分开了。

与此同时，白色疤痕舰队中发生了意外，正值紧要关头。在大逆艾瑞巴斯传播到所有军团中的战士秘会的操纵下，白色疤痕内某些忠于荷鲁斯的成员试图发动政变。船体内回响着战斗兄弟们自相残杀的战斗声。莫塔瑞恩和死亡守卫也到来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这些人是来说服察合台可汗加入战帅一方的。

可汗还不知道局势发生的可怕变化。在废墟深处，他发现了赤红之马格努斯残留的灵魂碎片，马格努斯的灵魂碎片向察合台复述了导致千子灭亡的事件。这个灵魂碎片揭示了宇宙中的可怕真相，以及白色疤痕必须做出的选择。可汗在沮丧中摧毁了马格努斯的灵魂碎片。他在地表上还遇到了莫塔瑞恩，莫塔瑞恩又一次提出了加入战帅的要求。察合台拒绝了，并迫使莫塔瑞恩退走，然后返回了白色疤痕的舰队。可汗整肃了秩序，击败了死亡守卫，镇压了他的军团中的反叛分子。现在真相已经很清楚了——帝皇的梦想破灭了。

察合台可汗发誓要回到他的父亲身边，却被席卷亚空间的毁灭风暴所阻挡。他孤立无援，不得不独自与战帅作战。

察合台可汗对荷鲁斯的军队发动了长达四年之久的游击战。原体把白色疤痕分散成小股，让他们散布到整个银河系，他们从各处不断地攻击叛徒军团的补给线。白色疤痕的行动，摧毁了运送物资和军队的运输船团，摧毁了关键设施，解放了被占领的世界，极大地阻碍了荷鲁斯的战争行动。大量的叛徒军团士兵疲于搜寻可汗和他的大帐，但很少能迫使可汗交战。只要敌我实力悬殊，他们就立刻撤退。通常情况下，可汗会熟练地误导敌人去对付那些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威胁，而他就从其他地方不受阻碍地发起攻击。

天堂之路—Neil Roberts　绘

尽管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第五军团无法永远维持一场这种强度的游击战。他们无法得到补给、补充新兵和获得维修军舰的设施，连续的消耗战开始降低军团的作战效能。虽然叛徒们的腐化不断加深，但他们的星际战士们还拥有全部的战争技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适应了可汗的战术。他的游击战变得越发艰难。每一次胜利都要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在莫塔瑞恩的军团和一部分帝皇之子的追击下，可汗集结起了白色疤痕的全部兵力，开始了延误已久的泰拉之行。

重返帝都世界的行动受到了毁灭风暴的严重阻碍，切格里斯之鹰被迫相信传言。与军团同行的一个名叫伊莉亚·拉瓦里翁的军务部将领，她被派来给桀骜不驯的第五军团整顿秩序，察合台对她非常信任。她告诉可汗，有一个名叫彼得·赫利安·阿克琉斯的导航员家族长老，对亚空间十分熟悉。在战争发生前，阿克琉斯就在银河系中，正靠近他们当前的位置，这个人也许能把他们带回家。

他们最终在卡塔卢斯亚空间裂缝附近找到了一件古老的神器建筑，代号“黑暗琉璃”。察合台无法在短时间内参透这座庞大建筑物的奥秘。他本想及时揭开神器的秘密，但却没有得到命运的恩赐。就在莫塔瑞恩和帝皇之子指挥官艾多伦的联合舰队追上了白色疤痕舰队之后不久，黑暗琉璃也被伪装成一个导航员长老的密探破坏了。看到失败难以避免，切格里斯之鹰踏上他的旗舰剑刃风暴号，准备命令他的军团进行最后一搏，让敌人付出高昂的代价。

疤痕—Neil Roberts　绘

一切似乎都已无可挽回，直到可汗的首席风暴先知塔里忽台·也速该发现了阿克琉斯留下的全息影像记录，揭开了黑暗琉璃的秘密。这个装置是一种异形和帝国科技混合的产物，旨在利用古老的网道——那是一座由强大的异形在遥远的过去建造的通过亚空间的稳定隧道网络。这正是帝皇的伟大计划：让人类摆脱对亚空间的依赖。黑暗琉璃是一个为必要的技术建造试验的平台。它为白色疤痕提供了一条回家的道路。

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候，也速该牺牲自己，占据了控制这件装置的宝座。必须要有一位强大的灵能者，去激活进入网道的传送门。也速该的灵能天赋足以开启大门，但却不足以让他自己幸存下来，为拯救他的兄弟们，也速该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白色疤痕在色孽恶魔追击下逃进了网道，在一名忠诚派千子巫师阿维达的指引下回到了泰拉。他们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但为了保卫人类的家园，他们甘愿奋战到最后一刻。

泰拉得到增援

罗格·多恩忧心忡忡。他已经召集所有的已知忠诚派军团返回泰拉，以应对荷鲁斯和他的叛徒大军迫在眉睫的入侵威胁。但他收到的信息却表明叛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举动，正在积极行动试图阻止那些军团前来泰拉。

太空野狼军团遭到攻击，无法返回太阳系，泰拉的忠诚派守军将会失去鲁斯和太空野狼军团的支援。但太空野狼的行动至少让察合台可汗的白色疤痕军团有机会前往地球。虽然亚空间航行变幻莫测，多恩仍希望可汗的舰队能及时抵达。他要求马卡多继续维持星炬灯塔处在最大功率，尽全力降低白色疤痕迷失的风险。

圣血天使也向多恩发来了通信，但是来自亚空间的干扰篡改了内容，使多恩无法得知他们何时才能赶回泰拉。圣吉列斯率领的圣血天使军团是所有军团当中最强大的军团之一，他们的抵达必将极大地强化防御力量。多恩热切地祈求他们能尽快到来。

罗格·多恩自己的军团在战争初期就被拆分了。他的老兵连随同他一起回到泰拉，向帝皇揭露荷鲁斯叛变的消息。这些老兵连在火星战役中遭受了严重打击，战斗力已经折损一半以上。多恩军团的主力被派往伊斯特凡星系执行一个已经过期的任务，而从接收到的通信中很明显可以看出这个任务已经失败了。帝国之拳的原体深深地为自己的军团感到担忧。

在得到关于军团主力的更多消息之后，多恩的焦虑与日俱增。他们已经失去联系好几个月了，无法通过亚空间进行通信或者导航。但突然间，帝国之拳主力又和泰拉取得了联络，报告他们正遭受由军团的原体佩图拉波率领的一支叛军舰队的攻击。帝国之拳舰队不断地发出信息，表明他们正在摆脱攻击者，试图进行亚空间跳跃返回泰拉。此后没有再从这支舰队收到任何一条讯息。多恩束手无策，只有在等待中盼望着他们的回归。

塞纳托斯—James Ryman　绘

至于极限战士和暗黑天使，多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些军团究竟是否已经出发前往泰拉他无从得知。多恩再度敦促马卡多设法与那些军团取得联络，但掌印者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多恩只得假定在缺少这两支强大军团的情况下组织泰拉的防御。

多恩的漫长等待最终结束了，最初，是帝国之拳的舰队在天王星跳跃点附近突破了亚空间，随后，白色疤痕以及圣血天使的舰队也出现在了远距扫描仪上。带着些许宽慰，多恩将通信发往各个舰队的指挥官们，传达他们在泰拉周边的部署位置。多恩要求圣吉列斯和察合台可汗直接传送到皇宫里进行一次简短的会议。就在忠诚派舰队驶入地球轨道的同时，叛军舰船在火星宇宙港外集结的报告也已传来。看来荷鲁斯为了入侵泰拉，已经开始召集他的大军。

忠诚的原体们迅速清点他们的军力。除了三个星际战士军团之外，忠诚派守军还包括近一百五十万帝国陆军和三支完整的机械教泰坦军团。所有这些兵力都已被部署，来防守泰拉上的皇宫建筑群。忠诚派舰队则在地球轨道上布下了第一条防卫线。另有一连串的机械教轨道炮平台、导弹发射站和如云密布的空雷来加强舰队的防卫。叛徒们将无法把泰拉视为一个虚弱的目标。

来自皇宫内的消息给多恩以及他的指挥部带来某种额外的信心，禁军被重新部署在了皇宫的上层部分，显然是接受了帝皇的直接命令。倘若帝皇能亲自率领大家作战，荷鲁斯肯定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多恩心想。

阿图隆—Andrea Uderzo　绘

塞萨—Al Eremin　绘

瓦达克—Abrar Amjal　绘

痛苦狂喜号—David Deen　绘

忠诚的重负—Neil Roberts　绘

围攻的预兆—Neil Roberts　绘

围攻泰拉

二月十三日，轰炸开始了。战帅的舰队在轨道上倾泻下无情的导弹弹幕和致命的能量束。荷鲁斯的目的是瘫痪皇宫周围的防御，以便可以对地球发起一次规模庞大的入侵。从火星袭来的叛军舰队摧毁了月球基地，粉碎了地球的轨道防御，进行防卫的忠诚派舰队被击溃了。

荷鲁斯的攻击，是对他所有的追随者发出的动员信号，在横贯整个银河系的无数星球上，忠于战帅的军队揭竿而起，攻打那些仍然效忠帝皇的人。帝国的疆域一片混乱，许多在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大战就此打响。帝国在战火中焚烧，激烈的内战将群星卷入其中，但是只有在地球——神圣泰拉，才是决定整个银河系以及全人类命运的主战场。

地球的天空，被轰炸扬起的尘土和灰烬遮蔽。大地被撕开了巨大的裂缝，大陆板块在轰炸下呻吟。山脉在颤抖，海水被蒸发，海底成为不毛的沙漠。血雨夹杂着灰烬从漆黑的天空落下。星语低声传递着邪恶的预兆，人们因为恐惧而陷入疯狂。荷鲁斯的舰队高悬在被蹂躏的世界的轨道上空。在技术神甫们精妙制作的防御体系防护下，泰拉上少得可怜的守军正在坚守，准备击退入侵者。

帝国的忠诚派守军集中起精神，准备迎接这场猛攻。在皇宫内部，帝皇的各私卫队禁军也在准备战斗，在他们身旁的是圣血天使军团和他们的原体——天使圣吉列斯；在皇宫城墙之上，察合台可汗的白色疤痕军团布下阵势；而在帝国议会厅的废墟之下，罗格·多恩的帝国之拳军团为即将来临的战斗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大地还在轰炸中战栗，坦克群已经咆哮着穿越满目疮痍的地表，为了迎战即将来临的入侵前往占据战略位置。防御激光炮旋转炮口指向那充斥混乱和不祥的天空。突然间，夜空中布满了众多空降舱拖曳出的等离子尾迹。

空降舱接触了地面，从它们内部涌出成群的叛逆星际战士，向帝国守军发起冲锋，他们咆哮着荷鲁斯之名，枪炮迸发着火光。侵略军阵前的是三位基因原体安格隆、莫塔瑞恩和洛加。

强大的安格隆对他的嗜血狂暴的追随者——吞世者们——吼叫着下令，移植在脑中的神经移植体正嗡嗡作响把他们引向疯狂。安格隆挥舞起他的巨大符文剑，使用新获得的神秘力量，率领他的部队猛攻永恒之墙空港的守军。在他身着红色铠甲的战士们周围，爆矢枪弹呼啸而过。他们毫不畏惧地前进，誓要夺取这座强化工事，将它的守卫者们斩于剑下。

在莫塔瑞恩刺耳的命令下，死亡守卫沉默地从流脓茧壳包裹的空降舱中内出现，向那些恐慌的敌人们冲去。莫塔瑞恩的镰刀上雕刻的恐怖符文，在夜幕下闪动着诡异的荧光，他做出手势示意瘟疫战士们向前推进。

身躯伟岸的赤红之马格努斯，用他那永不闭合的独眼耀武扬威地环顾四周，随后命令千子的巫术战士们向敌人倾泻死亡和毁灭的巫术。

一阵致命的爆矢枪齐射扫倒了成片的帝皇之子战士。但他们毫无惧色，一边高唱着对原体弗格瑞姆的赞歌，一边艰难前进，在敌军当中开出一条毁灭之路。

卡斯特森—Tiernan Trevallion　绘

奸奇的骑手—Wayne England　绘

冰雪秃鹫检举者小队—Andrea Uderzo　绘

战斗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也许是有的守卫者因为恐惧而陷入疯狂，也许是荷鲁斯释放出的混沌腐化比任何人预想的还要严重，也许有的人愚蠢到以为能与敌人谈判。无论什么原因，卑鄙的背叛行为又一次发生了。就在混沌星际战士着陆的同时，许多曾经宣誓效忠于帝皇的帝国陆军单位倒戈了。仿佛那是一个提前安排好的行动信号，他们把武器对向昔日的战友，用强大的火力将他们击倒。这一切可以被称为是人类历史上最肮脏的行为之一。雄狮之门空港落入了叛军之手。随着叛徒高歌着荷鲁斯之名，疯狂的祈祷者们号啕大叫，空中有光芒闪过，狂喜的恶魔涌出亚空间，散播着恐惧与绝望。

如果还有人疑惑是否有幕后黑手在操纵荷鲁斯，那么这些恶魔大军的出现彻底证实了这一点。对于防卫者们而言，这就是所有一切的终结——他们将见证人类最后的日子。

战帅命令他剩下的部队全都投入战斗，在他的信号下，舰队中所有的运输船开始登陆。一支名副其实的巨大舰队缓缓穿过地球的大气层，试图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淹没守军。不同于先前运载叛逆星际战士的空降舱，这些巨大臃肿的舰船是防御火力绝佳的靶子。自此，泰拉之战开始进入白热化。

防御激光炮击毁了从天而降的众多叛徒舰船，上千吨灼热金属组成的死亡之雨落向下方的大地。瘫痪的巨舰要么撞进了地面的建筑群，要么被来自地面大炮的能量束再次击中，在飞行中解体。但幸存的运输舰一着陆，就立刻倾泻出数以万计的叛徒部队，向前攻击守军的堡垒。叛军的首要目标，就是摧毁那些造成了运输舰队巨大损失的防御激光炮。

泰拉的忠诚派守军进行了不懈的反击。横跨皇宫高地的广阔区域内，上百场战斗激烈展开，叛徒们对构成皇宫建筑群的据点群反复突击，但忠诚派仍在顽强地抵抗。

永恒之墙空港的守军无法再抵抗攻击部队，被无情的突击击溃。战帅的大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越来越多的运输船从轨道上降下，犹如一座一座梦魇般的摩天大楼耸立在着陆区的地面上，船体上的黑暗符文在黑夜中邪恶地闪烁。

硕大无比的船身上，上百米宽的舱门从两侧开启，混沌的泰坦从运输船地狱般幽暗的内部现身。它们是被扭曲的庞然大物，外壳的装甲与混沌的力量融合被重塑为新的恐怖造型。有的泰坦装备了强大而怪诞的武器。有的泰坦已是机械与生物的混合体，钢铁触须左右摇摆，尖刺尾巴来回晃荡，引擎的噪音犹如号叫着的远古巨兽，展开的旗帜上画着混沌的肮脏符文。风暴领主与燃烧之颅两支泰坦军团的泰坦开始向战场行进。

在群狮之门空港，叛徒们因这支恐虐的庞大的漆黑战争机器大军的到来而欢呼。怪物、变种人和邪教徒们都环绕在这些庞然大物脚下，如愤怒的蚁群般翻滚。

奸奇的尖叫者们—J D Smith　绘

兰布达-泽塔01—Kari Christensen　绘

忽必来—John Gravato　绘

叛徒们向前扫荡。在这些混沌泰坦和带来死亡的战争机器的增援下，他们碾过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忠诚派部队，一直冲到皇宫的城墙面前。

狂怒的吞世者不顾一切地冲向皇宫正面由大理石与钢铁建成的外环防线。势不可挡的千子无情地向前推进，他们用爆矢枪的火力扫倒了防卫者们。帝皇之子军团把挡在他们面前的帝国陆军部队驱逐到一旁，逼近了土星之门。围绕着整个城墙，激烈的战斗此起彼伏，帝国军向前突击，试图在叛军主力到达前击退这些攻击者。

从沿着皇宫城墙而建的碉堡掩体内，忠诚派的炮组成员们向鲁莽的进攻者们倾泻着死亡。皇宫外的广场和步道上的叛军被一次又一次扫清。但马上，又有新的敌人继续前进占据了位置。

在短短几小时后，荷鲁斯的军队夺取了皇宫建筑群的空港控制权，数以千计的帝国战争机器被摧毁，数以万计的忠诚派战士被杀害。现在战帅的部队正向城墙推进。正当他的地面部队围攻皇宫的同时，荷鲁斯命令更多还在太空中待命的舰队登陆，卸下它们装载的部队。

叛军的数量庞大，从群狮之门空港和永恒之墙空港到皇宫，排成庞大的队列蜿蜒而行。除了星际战士之外，荷鲁斯的大军中包括了泰坦、叛变帝国陆军部队、邪教徒、变种人和恶魔。雷鹰炮艇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驶向皇宫的坦克集群扬起巨大的尘埃。

皇宫已经被战帅的军队围困，在荷鲁斯本人的疯狂野心和其他原体的急迫命令的驱动下，叛军从包围圈外向内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在皇宫深处，帝皇正坐在黄金王座之上，焦急地思考着远在地面上的战事。这座宏伟的造物，已经变成了他的囚笼。他必须用自己的灵能力量将这里的亚空间大门封印得严严实实，才能阻挡从后方的网道内撞击大门的混沌大军。倘若他一时松懈，转移了注意力，那么混沌的恶魔军队将通过大门，涌入皇宫。

但帝皇深知他必须尽快结束在王座的坚守，亲自对抗荷鲁斯。战帅只有通过击败帝皇这唯一的方法来取得胜利，所有他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的事业，都只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而已。地面上的战斗仅仅是一个小插曲——荷鲁斯企图通过这一刻意的挑衅来刺激帝皇抛下他的护卫，与他单独对峙。

帝皇继续忍耐。他很快就将与荷鲁斯会面，现在只能等待时机。只有当荷鲁斯失去耐心开始鲁莽行动的时候，帝皇才会去与荷鲁斯决一胜负。

皇宫包围战日复一日地进行，伤亡数字从四位数上升到五位数再到六位数。混沌泰坦炮轰坚固的城墙，特制导弹大面积撕毁砖石建筑。火蜂军团的泰坦则用他们的火山炮予以回应。双方战死者的尸体被堆在百米高的葬礼柴堆上火化，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焚烧的恶臭，漫天的灰烬灼干了守军的喉咙。已经不可逆转地变疯的吞世者们，在皇宫的广场上用烧焦的头骨堆成了一座金字塔。夜晚，堕落邪教徒们的赞歌在黑暗中回荡，恶魔在建筑的废墟间飞掠而过。

帝国死神—Dan Scott　绘

惩罚者们—Torstein Nordstrand　绘

梅勒罗斯—Tiernan Trevallion　绘

安格隆，血腥王子—Alex Boyd　绘

守军被迫缓慢地后退。巨大的皇宫城墙内遍布着数不清的走廊与隔间，在这个迷宫里不断发生遭遇战和激烈的肉搏战。随着战斗的激烈进行，甚至连通道都被浮肿的尸体堵塞。

荷鲁斯军队继续推进。他的部下必须拿下城墙。死亡之首泰坦军团受命去肃清整个地区所有的防御工事。守军被混沌泰坦屠戮。一个一个忠诚泰坦在同一时间被摧毁了。但混沌泰坦毫无停歇，继续着轰击墙体。

对皇宫的围攻持续了许多天。每一天都上演着无数的进攻、反击、突围、交火和死亡。战火不断燃起。慢慢地，城墙开始崩解，守军的火力也渐渐变弱。

曾经是弗格瑞姆的那个恶魔对此深感厌烦。由于没有为他安排作战方案，他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可怜的凡人们去攻破城墙。他寻求行动，渴望有新鲜事物的发生。但每次皇宫的守军总能把部下的进攻打退。“无论投入多少兵力去攻打城墙，”恶魔想，“他们依然屹立不倒。”恶魔觉得他再也受不了了，在这颗行星上应该还有别的更容易捕食的猎物。

带着这个念头，恶魔弗格瑞姆集合他的军团出动，跨越地球开始了一场毁灭的狂欢。由于众多的忠诚派力量都直接投入到了保护帝皇的战斗中，弗格瑞姆发现地球其他地区几乎不设防，十分虚弱。他们对这颗行星的居民进行了大屠杀，这个暴行让帝皇之子彻底堕入了混沌。

在叛徒们轰击城墙的时候，察合台可汗带领着他的军团用一连串的游击战攻击袭扰叛军的侧翼。现在可汗改变了计划。他不再继续徒劳地尝试把叛军诱离皇宫，而是直接对群狮之门空港发动了一次闪电奇袭。行动于晚间开始，得到了夜幕的掩护。可汗的军队包括了他自己的白色疤痕星际战士、第一泰拉坦克师的残部，以及一大批幸存下来的忠诚派帝国步兵团。忠诚派轻易地打垮了守军，以帝皇之名收复了空港。可汗围绕空地建立了防卫线。尽管敌人发起了狂怒反攻，他们还是守住了空港。可汗命令防御激光炮再度装填，并向仍在试图降落的叛军运输船开火。可汗的行动，遏止了叛军战士和战争机器继续从这个空港涌向皇宫。

在这一胜利的鼓舞下，其他的忠诚派也开始攻打永恒之墙空港，但这次战帅的部队已经严阵以待。叛逆星际战士伏击了忠诚派攻击者；上千名忠诚的士兵被杀害，他们在混乱中被击退。空港仍被牢牢掌握在战帅的手里，他们的交通线得到了保障。叛徒们又一次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皇宫里。

弗格瑞姆，欢愉王子—Wayne England　绘

霍尔马—Tiernan Trevallion　绘

宫墙崩塌

皇宫护墙的城墙，终于在死亡之首泰坦军团的猛攻下崩塌——庞大的战将级泰坦粉碎了最后几米的护墙，叛军的洪流涌入皇宫庭院。

侵入的叛军与保卫皇宫的忠诚派部队遭遇，战火在昔日的帝皇私人花园中蔓延。随着战斗愈加激烈，内苑精美的雕像与装饰毁于一旦。艺术品焚烧产生的气体中夹杂着火药臭味，又与巨型泰坦排出的污浊废气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叛军将皇宫付之一炬。

守军战士们掘壕固守，很快整片内苑就变为由壕沟与土方工组成的迷宫。混沌泰坦在狭窄的内苑里无法进行有效操作，成了帝皇部队重武器的活靶子。

双方的战斗激烈得难以想象。忠诚派与叛徒都感到终局将至，因此都孤注一掷地发起攻击，去赢得这一场战斗的胜利。

正当战事越发激烈之时，被包围的帝皇军队的指挥官们在皇宫内部开会商讨这场战争的最终战略。圣吉列斯是在场的最高级别指挥官——多恩和可汗正在宫墙之外实行各自的作战计划。许多高阶禁军与掌印者马卡多也加入到讨论中来。

圣吉列斯命令禁军在内苑对入侵者发起反击。他们要将叛军牵制足够久的时间，直到可汗与罗格·多恩的军团来援。原体和他的军团则围绕着通往皇宫建筑的关键入口驻守——如果叛军击败了禁军，他们将是最后的防线。他请求马卡多向可汗和多恩发信号，让他们的军团前来皇宫。

马卡多于是离开集会前去发送信号，然后觐见帝皇——他终于接到了那道一直令他恐惧的命令。帝皇准备离开黄金王座去迎战荷鲁斯，马卡多知道现在自己要为胜利献出生命。

圣吉列斯登上了终焉之门——通往皇宫的主入口。在他下方，负伤的部队正在圣血天使的引导下通过城门。他处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数量庞大的叛军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墙的突破口蜂涌而入。单从数量上看，叛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圣吉列斯注视着禁军发动反攻。这些帝皇的贴身护卫以凶猛的作战风格著称，没有一伙叛军能与之匹敌。但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反攻只不过迟滞了敌军的攻势。禁军毫不松懈地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但是每一次取得的成效都比上一次要少。他们被迫一步一步向皇宫后退。

一个巨大的身影在荷鲁斯的军队中升起。这个生物非常高大，比周围任何人还要高大，当它升起时，它张开了硕大的皮革翅膀，飞到空中。这是一只噬血狂魔——恐虐的大魔，血神的追随者当中最可怕和最危险之物。恶魔飞向圣吉列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只恶魔——恶魔的名字是卡班达，圣吉列斯之前就已和这个生物交过手。

在终焉之门的上空，两个强大的身影在空中猛烈撞击。双方都有翅膀——天使的翅膀纯白无瑕，在战争的烟雾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而另一方则是一个噩梦的造物，它的恶魔之翼漆黑如夜。他们在空中盘旋追逐，下方交火的部队似乎都停下手来观看这场壮丽的对决。

终焉之门—Brad Williams　绘

“记住，黑暗生物——我会让你为过去的罪行付出代价。”天使将剑插向恶魔的脸庞并刺瞎了它的一只眼睛后，冷冷地说。恶魔在痛苦中发出尖啸，像风车在空中转动着，用长鞭抽向原体，同时挥出巨斧向原体砍去。恶魔的长鞭击中了圣吉列斯的翅膀，使得他在空中略微失去了平衡。趁此时机，嗜血狂魔立刻用坚硬的巨爪掐住了他的咽喉。圣吉列斯奋力挥剑向恶魔的侧面斩去——这使得恶兽退缩了一下，但没能使它松手。

“你已经死了，可怜的小鸟。”恶魔沉声说道，然后把原体掷向下方的城门。花岗岩石墙被天使的身躯砸得粉碎。围观的叛徒大军咆哮着喝彩。当恶魔降落在原体的身边准备发出最后一击时，原体仍然静静地躺在碎石堆里。那只可怕的生物向后仰头，发出一阵喜悦的狂哮。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就在恶魔在他上方发出得意的嚎叫时，圣吉列斯聚集起了全身最后残留的力气。花费巨大的努力，他痛苦地站起身来，最后一次面对卡班达。

“你的胜利呐喊有点不合时宜，恶魔。战斗还没有结束，我的复仇还未完成。我不会在这一刻倒下，更不会死在你污秽的手中！”说完，圣吉列斯一跃而起，双手抓住恶魔的手腕和脚踝，把它高高举起，然后拦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恶魔脊柱断裂的巨大声响震颤着他脚下的砖石建筑，回荡在整个皇宫的地面上。下方的交战大军为之哑然失色。

圣吉列斯以骇人的表情，将恶魔的尸体举过头顶。一道弧光在他眉前舞动，他挥舞着手中的庞然大物，并将那破碎的巨兽扔进恶魔追随者们中间。叛徒们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圣血天使欢呼雀跃，终焉之门已将这些贪婪的兽群拒之门外。

正当圣吉列斯在终焉之门上击败恶魔时，帝国之拳与他们的原体罗格·多恩也回到了皇宫。他们搭乘着雄伟的天空堡垒——一艘巨型要塞化炮舰。多恩收到了马卡多的信号，他决心坚守在帝皇身边，如果战败不可避免的话，就让他在最后一刻和帝皇同生共死。帝国之拳迅速登陆后，天空堡垒从皇宫疾飞而出，前往接应可汗与他的白色疤痕军团。

死亡之首军团的混沌泰坦们侦查到了这艘巨舰，从装备的巨型武器中射出密如冰雹的弹药将其击落。当天空堡垒从空中坠落时，忠诚的船员们奋力把这艘陷入瘫痪的载具砸在了荷鲁斯的攻击部队中央。

当天空堡垒的反应堆爆炸时，在皇宫高塔上的人们目睹了一颗新的太阳在地面升起。等离子火球的炫目光芒刺痛了他们的眼睛，随后而来的冲击波令他们立足不稳。这场爆炸在地面上炸出了一座直径足有三公里的巨坑。尽管这场大爆炸是发生在荷鲁斯的军队中，但守军们意识到现在他们与地球上的其他忠诚派已经完全被切断了联系。唯有奇迹才能拯救他们。

托迦顿—John Hodgson　绘

麦卡登—Ralph Horsley　绘

马卡多面见了帝皇。他已经收到召唤，现在准备为那位他追随了大半生的人履行最后的职责。

“马卡多，时机已至。荷鲁斯认为我被他的灵能力量蒙蔽，但是我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太空野狼已从意外之处得到助力，并逆转了被追击的局面，目前正在驶向地球。极限战士取得了大捷，向这里赶来，暗黑天使的舰队也是如此。荷鲁斯知道这三支军团即将到来，想要在他们到达前在这里结束一切。他唯一的办法只有与我进行个人对决。这会迫使他不顾最亲密的顾问们的建议，进行鲁莽一搏。我必须做好准备，趁他出错夺取胜机。而你，是否准备好接管这王座了？”

“这是自然，主上。我早已准备好回报您。自从我们初次相会，我的生命已归您所有。”

“谢谢，老友。你会因为你的牺牲而流芳百世。”

在掌印者马卡多登上黄金王座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职责需要履行。陪伴他站在帝皇御前的，是一队十二名头戴兜帽的从者。马卡多抬头望向帝皇与那台束缚住他的机器。

“陛下，上次我们会面时，您命令我召集一队对您和对帝国的忠诚都毋庸置疑之人。这就是我的成果。在长期和艰苦的工作之后，我才找到这些适任之人。我亲自监督了对他们进行的全部测试，可以为他们的品格、忠诚和意志力做出保证。他们才干过人，将为您效犬马之劳。”

马卡多挥手向身后带兜帽的人影示意，其中四个走上前，在帝皇面前跪下。帝皇点头认可了他们的效忠之举。

“陛下，还有其他事情也要向您禀明。这些人曾经是星际战士。如今已经抛弃了对原体与军团的忠心，宣誓重归于您——他们的帝皇与父亲。我之所以选择这八人，是因为他们具有坚定不移的忠诚，而且每个人都受到超自然力量的赐福，只是由于您昔日的命令而蛰伏至今。然而，他们的能力，对于我们近来与从亚空间中涌现的恐怖之物的战斗大有助益，我认为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时代里必不可少。”

“马卡多，你的判断很准确。这八位星际战士虽然需要藏身在隐秘之中，但在帝国的未来里确实会担当至关重要的角色。”

对皇宫最后的围攻已经开始了。叛军的援兵通过外墙的巨大缺口一拥而入，进入环绕着皇宫建筑的广阔庭院。庞大的混沌泰坦和黑暗机械教的其他战争机器以其巨大的重炮、枪械、导弹和炸弹阵列对着高耸雄伟的建筑狂轰滥炸。荷鲁斯的大军蜂拥而至，包围了皇宫，向城垛开火，粉碎大门与门廊。在皇宫上方，炮艇从昏暗的天空中俯冲而下，把致命的货物投向屋顶。

皇宫的墙体厚重，更有精心设计的防御工事，使得里面数量相对较少的忠诚派部队能够坚持战斗。他们给来犯者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他们决不投降，既不向荷鲁斯低头，也不向绝望屈服；尽管他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仍会继续战斗下去。

乌拉，英雄的毁灭者—John Gravato　绘

荷鲁斯感到自己是如此接近胜利。他开始准备从复仇之魂号传送到地表上，以便亲自督战，并在围攻的最后时刻面对他昔日的君主和导师——帝皇。

荷鲁斯正要开始传送，怀言者的黑暗使徒艾瑞巴斯走近了他。艾瑞巴斯告诉了战帅一个他刚刚收到的，不得不告知战帅的重要信息。

艾瑞巴斯向荷鲁斯报告，他们的亚空间盟友发现了一大批忠诚舰队正在驶向泰拉。黎曼·鲁斯的太空野狼舰队不知为何避开了阿尔法瑞斯的阿尔法军团，并将航线定向地球。同样，一支庞大的忠诚派舰队已经离开了奥特拉玛，满载着显然已经大获全胜的极限战士军团。荷鲁斯的恶魔盟友说，他们不到几个小时就能到达太阳系。此外，莱恩·艾尔庄森的暗黑天使也在驶向地球，而恶魔们并不清楚他们何时会到达。

荷鲁斯闻讯大怒。仅仅一支太空野狼，还不会对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构成太大威胁，尽管他们的存在令人恼火。但是，极限战士和暗黑天使前来泰拉的消息，对战帅而言是一场灾难。虽然极限战士已在考斯上与怀言者交战过，战帅仍认为罗保特的军团是现存军团中最大和最强的，另外他也无法忽视暗黑天使的战斗力。这三个军团团结在一起，最好的情况下会延缓他取得胜利，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会完全逆转这一切。

为了能够在帝皇汇集所有仍然忠于他的军团之前击败泰拉的军队，荷鲁斯已经赌上了一切。但时间好像并不站在他这面，现在看来他在这场豪赌中似乎输定了。

但荷鲁斯是堕落者之首，拥有神的力量和恶魔的狡诈。他决意孤注一掷进行最后一搏——他仍然有机会杀死帝皇。他立即下令封锁所有通信网络，这样泰拉守军将无法收到援军的只字片语。荷鲁斯则集中自己的灵能力量屏蔽帝皇的感知，以防止他知晓舰队即将到来。荷鲁斯转向正在等待的随从们，他的头上闪耀着灵能火焰，并下达了他的决定性命令。

“马罗格斯特，如果我不能穿过皇宫要塞的围墙去见帝皇，那么我就要引诱他来见我。关闭所有护盾！”

“可是，大人，如果降下护盾，复仇之魂号将失去保护。我们的敌人能将战舰打得灰飞烟灭。”马罗格斯特回答。

艾瑞巴斯也说：“大人，此乃愚行。您应该传送至地表，并指挥对皇宫的最终突袭。没有了护盾，我们极易受到袭击。怀着极大的敬意，请您务必收回成命。”

“不。维持原命！帝皇不会让这艘船受到炮火攻击。他会把这视为一场邀请和私人挑战。我给了他一次最终对决的机会，我们要一决雌雄。他不可能坐失这个良机。我们必须准备迎接他的攻击！”

艾普西隆—阿尔法63—John Gravato　绘

托马格顿—Adrian Smith　绘

萨帕蒂—John Wigley　绘

维克洛什—John Gravato　绘

圣血天使之怒—Alex Boyd　绘

惩罚者—Eric Ren　绘

阿比沙—James Ryman　绘

阿波洛斯—Tony Parker　绘

哈洛比斯，军阀级泰坦—James Brady　绘

麦特里斯—John Wigley　绘

不死号—David Deen　绘

索尔·塔戈兰—Alex Boyd　绘

九头蛇之眼—John Wigley　绘

德拉瓦斯—Tiernan Trevallion　绘

压制优势—John Wigley　绘

荷鲁斯的复仇—Adrian Smith　绘

蝇群之主—Neil Roberts　绘

死亡恶兆号—Justin Norman　绘

费伦民兵—Torstein Nordstrand　绘

洛加—Michael Phillippi　绘

扭曲者马罗格斯特—Sam Wood　绘

米卡洛尔·科伯努斯—Adrian Smith　绘

帝国之拳—Alex Boyd　绘

天狼星—Adam Denton　绘

马尔诺—Karl Kopinski　绘

金莫伦，战犬级泰坦—Wayne England　绘

志愿牺牲—John Gravato　绘

马卡多的牺牲

马卡多登上了黄金王座，接替帝皇的位置。此时，帝皇正与两位忠诚原体罗格和圣吉列斯一同站在巨大的王座前。环绕王座的硕大杂乱的机器开始运转。静电能量的弧光在缆线和导管之间跳动，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味道。马卡多必须全神贯注地操纵那股剧烈的能量，无法再开口说话。

“看看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牺牲！”帝皇指着他对两位强大的基因原体说，“马卡多已不再被称为掌印者。从今以后他应该永远被称为英灵马卡多。”随后，三人从皇宫的地下城离开，进行传送到荷鲁斯的战斗母舰前的准备。

战帅降下了旗舰的护盾。这是向帝皇发出的明白无误的邀请，也正是人类之主一直期待的，战帅的失误。

“我必须接受战帅的挑战，并登上他的舰船。我将在那里与他见面，让一切最终结束。”帝皇对他的同伴们说，“你们必须留在这里，为对决的结果做好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回到王座去。马卡多为我们换来的，只有弥足珍贵的少许时间。”

帝皇要求他忠诚的原体们留在皇宫，等候他归来。罗格和圣吉列斯都感到无法接受。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抗君王的命令。

首先开口的是圣吉列斯：“陛下，我绝不会在此坐视您冒着巨大风险登上荷鲁斯的堕落舰船。虽然我在与那只大魔的战斗中受了伤，但我仍能助您一臂之力。您会需要我的宝剑在侧。”

多恩态度同样坚决，“如果您战败了，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叛徒过于狡猾，您需要我们能提供的每一个保护，以防他还有什么未施用的诡计。”

“很好，你们都该随我出战！”帝皇说，“但你们要知道，我未能预知这次战斗的结局。我相信这是唯一一次结束荷鲁斯的疯狂的机会。我也预感复仇之魂号上会有人死去。但愿死亡只带走战帅，但我怀疑我们也无法全部生还。”

帝皇的解释并没有动摇两位原体，他们还是和一小队禁军侍卫一起传送到了荷鲁斯的战斗母舰上。

王座之间—John Gravato　绘

唐格海—Tiernan Trevallion　绘

托尔卡塔—Alex Boyd　绘

阿尔布雷希特—Tiernan Trevallion　绘

德里乌兹—Dan Scott　绘

阿拉贡—Adrian Smith　绘

斯克罗达—John Gravato　绘

法比乌斯的强化战士们—Dan Wheaton　绘

百夫长—Adrian Smith　绘

最后之战

一道闪光和一阵寒意笼罩了帝皇和两位原体。他们随即传送进了战帅的旗舰——复仇之魂号内部。帝皇立刻就意识到这次传送有点不对劲。他身处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房间内，身边只有几名禁军侍卫陪侍。原体们和其他的禁军都下落不明。这怎么可能？帝皇为之诧异。难道荷鲁斯干扰了传送光束？他已变得如此强大？

一阵疯狂的话语狂乱地涌入帝皇的脑海。这房间的石墙中像是困着什么东西，非人的手从墙上伸出，牢牢抓住帝皇。但他轻易挣脱了束缚。

其他人就没这么走运，禁军们试图击退这些恶魔的袭击，爆矢枪发出猛烈的响声，火光大作。但随着一声惨叫，一名禁军被拖入了那黑暗黏稠的墙里。他被吞没了，墙上的消失处泛起余波。其他禁军都奋力搏斗，以免落得相同下场。帝皇拔剑斩断了那些肢体，解救了被困者。他释放出一小部分灵能力量，在头顶形成一个闪耀的光环。一道冲击波穿过那些恶魔们，将他们彻底毁灭，禁军们则毫发无伤。

帝皇用灵能搜寻着原体们，但复仇之魂号的舰体阻碍了他的心灵感应。帝皇示意幸存的禁军跟上，向这艘船的指挥中心前进。

他们在战舰内跋涉，舰船内部受混沌力量的影响已面目全非。巨大的门从血肉般的石墙上膨胀起来。血液沿着地板上的血管状的透明管道汇成延绵血河。脚下的路犹如舌头般覆满黏液。还有极其丑陋的带翼生物，不时飞掠过白骨拱门，栖息在肋骨壁架上。禁军们因恐怖而战栗。帝皇用精神力量抚慰他们，尽力让他们保持冷静。同时，他也在寻找着荷鲁斯的蛛丝马迹。帝皇深知战帅一旦获胜，那么他与灭世之力缔结的契约将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队伍越过地板上许多形似喉道的深坑，坑道深处不断传来如同心脏跳动一样的声音。他们也穿越了那些从碎骨形成的断崖上倾泻着的泛黄液体。有时队伍会听到枪声，但当他们赶到声音传来的地方却什么也没发现。恶臭的迷雾充斥在他们的视野中，遮蔽了食人的回廊；虫群在他们的面甲上盘旋，还堵塞了盔甲的各个关节。

队伍不时被盔甲上满是骨饰的星际战士伏击，还遭遇了成群的变种野兽。禁军们英勇奋战，一个接一个地牺牲，最后只剩下了帝皇一人。只有这样，他才被容许进入荷鲁斯所在之处。

帝皇走进了复仇之魂号的指挥中心，他看见了荷鲁斯。战帅正傲立在一具残缺的天使尸体旁，周围四散落着被屠杀的禁军的尸体。他的身后是观景窗，窗外是那颗饱受摧残的星球，这颗星球如同一个被他玩弄于指掌间的小玩意。

荷鲁斯转向帝皇，脸上泛着猩红血光：“可怜的圣吉列斯。我在新秩序下给了他一个很高的职位。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天神的得力助手。但他决定站在失败者那边。我别无选择，只能亲手取走他的性命。”

荷鲁斯之乱—Adrian Smith　绘

帝皇被眼前的残酷景象震住了：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成了可怕的凶手。他试着从梗塞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字，但最后只能低语：“为什么？”

荷鲁斯发出疯狂的笑声：“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难道过去的几千年什么也没教会你？孱弱的蠢货，你胆怯地逃避混沌的影响。你没有驯服你的敌人，却惹恼了他们。你懦弱地拒绝了那无限的力量。但是，这些你没有做成的事我都做到了。我已将灭世之力融入我的意志当中，我还将带领人类进入称霸银河的新时代。我做到了，我，荷鲁斯，混沌的主宰，人类的领主，全人类的真正皇帝！”

帝皇看着自己曾经最深爱的儿子，摇了摇头，他知道荷鲁斯已经无法自拔。“没有人能驾驭混沌，”他平静地说，“你居然认为是因为我是出于懦弱才没有那样做。你已经迷失了自我。你只是混沌的奴仆，而不是它的主宰。”

战帅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起来。他伸出手，一道灵能力量形成的闪电打来。帝皇随之发出一声痛苦尖叫。“先感受一下我真正的力量，再来说我是不是被欺骗了。”荷鲁斯咆哮着，他的声音就像一个震怒的神衹。

豆大的汗珠从帝皇额前渗出，但他强忍疼痛。他从荷鲁斯的力量中感觉到了混沌污染，辨认出这就是那四股巨大的灭世之力。“你被欺骗了。”帝皇说。

荷鲁斯再次挥手，剧毒的灵能投枪穿透了帝皇的静脉。“我让你来到这里，父亲，是为了让你见证我的凯旋。快跪下求饶。向新的人类之主低头吧。”

绝望中，帝皇奋力唤起灵能闪电，射向无恶不作的子嗣。电光在两人间闪耀。空气中充斥着臭氧的气味。帝皇拔剑跃向前方。两人在物质、精神和灵能层面不断交锋。

灵能闪电随着两人的交锋不停地，每一击都左右着银河系的命运。符文剑与闪电爪相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释放出足以夷平整个星球的能量。大厅内充斥着烈焰与硫黄的味道，整艘复仇之魂号从头到尾都在剧烈震动着。

荷鲁斯反手一挥，把帝皇击飞，撞穿了一堵岩石舱壁。帝皇的回击则被战帅躲过，只斩断了他身后的承重柱。

帝皇感觉到亚空间中的混沌力量在狂喜和愤怒中嘶号，把更多力量赐予它们的爪牙。为得到这个机会，它们已等了太久。人类之主只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它们强大的力量。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步向失败。然而，不知为何帝皇仍无法使出全力；荷鲁斯或许是一名叛徒，但在帝皇内心深处仍认为是他是自己的爱子，原体中的翘楚。

荷鲁斯则没有这样的顾虑，以一记闪电爪撕裂了帝皇的铠甲，刺穿了血肉和骨骼。帝皇试图用灵能袭扰战帅的神经系统。荷鲁斯大笑着将其轻易挡开，他的爪子划过帝皇的喉咙，切断了气管和静脉。鲜血喷涌而出，帝皇感到呼吸困难。他无法站稳脚跟，只能用手紧捂着自己的脖子。荷鲁斯又发出一击切断了帝皇手腕的肌腱，剑从帝皇手中无力地滑落。

荷鲁斯的狂笑响彻整个大厅。他随手一击又打断了帝皇的几根肋骨，接着发出一股能量之潮灼烧着帝皇的脸，熔化了血肉，弄瞎了一只眼睛，点燃了头发。帝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为自己的失败困惑不已。黑暗似乎要将他一口吞噬。

荷鲁斯抓住他的手腕，扯裂着骨头。帝皇的喉间血流如柱。荷鲁斯将他举过头顶，拦腰砸在膝盖上，折断了他的脊柱。一时间，帝皇眼前只剩一片黑暗；荷鲁斯把他的手臂扯下带来的剧痛才让他恢复了意识。战帅如同得胜的野兽般嚎叫起来。

突然，打击停下了。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帝皇看见一名战士走进了房间。这名忠诚的战士毫不迟疑地举起利刃冲向战帅。荷鲁斯大笑起来，原地不动，好让这名护卫看看他都对帝皇做了些什么。

帝皇很快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看着荷鲁斯脸上扬扬得意的神情，他知道他那名忠实的仆人即将被杀死。他所深爱的荷鲁斯的身上已看不到昔日的样子。荷鲁斯身上曾经有过的一切人性都已被完全抹灭，这里站着的只是一只被疯狂的毁灭怒火驱使的恶魔。

战帅凝视着那名战士，对方的甲胄随即四分五裂，紧接着双眼射出燃烧的射线血肉横飞，粉身碎骨，片刻后化为灰烬。

异端之景—Neil Roberts　绘

帝皇被战士的死惊醒。他认识这名战士好几个世纪了。任何嘉奖都不足以表彰他的尽职尽责。荷鲁斯却冷漠而漫不经心地杀死了他，毫不客气，毫不留情，令帝皇十分震惊。帝皇终于明白，自己熟知和深爱的荷鲁斯已不复存在，被他拥抱的混沌力量与疯狂无可挽回地毁灭了。帝皇曾期望以某种方式把战帅从灭世之力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净化他那病态的野心，让他恢复正常，永远地结束这次叛乱。现在，只剩一种方法才能结束这一切。混沌诸神的触手已深深扎入荷鲁斯的灵魂，帝皇只有杀死最爱的儿子，才能打破他们的控制。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发出致命一击。

护卫的死，为帝皇赢得一丝喘息之机。他把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在一起，将灵能力量聚焦成一道纯净的闪电，这闪电比激光更密集，比爆炸的太阳更具毁灭性。他将之掷向荷鲁斯，化成无法闪避的灵能之矛直插这名狂徒的心脏。荷鲁斯察觉到了这股汹涌而至的能量之潮，转向帝皇。随后他逐渐意识到这次攻击所蕴涵的破坏力和随之而来的毁灭宿命，荷鲁斯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恐惧。

帝皇的灵能闪电击中了战帅。毁灭之潮打在荷鲁斯身上，战帅发出了惨叫，在巨大的痛苦中扭曲翻滚。他疯狂地挣扎，想要还击，但致命的能量将他淹没，他的抵抗越来越无力。愤怒、痛苦和仇恨驱使着帝皇赐予荷鲁斯死亡。混沌的力量消退了，从它们的爪牙身上脱离。随后，战帅终于恢复了理智。他的脸上掠过已明悔自己犯下的种种罪孽的神色，接着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在帝皇的灵能攻击下，荷鲁斯在痛苦和悔恨中哀号。他悲痛地说出最后的遗言：“我真是……个蠢货，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一切都被我毁掉了。我背叛了您……父亲。我没资格请求宽恕……请结束我的痛苦……杀了我吧！我太过虚弱，无法抵抗它们……它们在召唤我……请结束这一切。”

荷鲁斯清醒了，帝皇也已经濒临死亡，而混沌力量随时可能再次占据荷鲁斯——帝皇却无法再次阻止它们了。荷鲁斯必须死。但当帝皇看着那熟悉的脸庞，又陷入犹豫，他无法下手。随即他想到屠杀还在外面进行着，那惨剧有可能会永远进行下去。他坚定了决心，把所有的仁慈和怜悯都弃诸脑后，忘却一切的友情、亲情和同情。帝皇用仅存的眼睛凝视着荷鲁斯，他看到了理解的目光。于是，他硬下心来，以帝皇之名，冷酷地赐予战帅毁灭。

最后之战—Neil Roberts　绘

荷鲁斯与帝皇—Adrian Smith　绘

荷鲁斯对决帝皇—Michael Phillippi　绘

帝皇的胜利

罗格·多恩知道事情不对劲。他被传送到了战舰的下层甲板，但帝皇和圣吉列斯都不在身边。周围的禁军侍卫立刻环绕着他并组成了防御阵形。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中的一人询问多恩，“帝皇在什么地方？”

“看来我们掉进了圈套。荷鲁斯施展了某种堕落的巫术把我们分隔开来。”原体回答，“我们必须不惜代价找到帝皇，动作要快！”他补充说。

话音刚落，这一小队人就遭到了攻击。一大群多恩和禁军们前所未见的生物从复仇之魂号迷宫般的通道、回廊、房间中蜂拥而出，向他们发起冲锋。变种人、怪物以及变异了的星际战士或举枪射击或张牙舞爪向他们冲来。空气中充斥着火光与噪音。子弹击出的火花在盔甲上绽放，飞溅的鲜血如死亡之花华丽地盛开。

这群攻击者本足以轻易吞没普通的对手，却只杀死几名禁军，剩下的人立刻还击，在多恩的率领下，禁军小队不屈不挠，用爆矢弹、动力武器和意志力，将攻击者们像割草一样成片击倒。数以百计的敌人在接连不断的弹雨中丧生。混沌大军被禁军们凶狠的防御火力击退了。

罗格命令禁军继续前进。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帝皇。他们沿着臭气熏天的曲道前进，一次又一次瓦解敌人的攻势，有时还要应付来自舰体本身的攻击——腐烂的触手会从墙上伸出，纠缠不休，隐蔽的骨脊尖刺随时都会向他们喷射而出，更有致命的瘴气从疮口一样的地方渗出，让人窒息。有的人倒下了，但是罗格和其余的人继续战斗，突破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漫长的战斗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枪声停息了，这艘船安静了下来。罗格·多恩与残余的几名禁军冲入复仇之魂号的指挥中心——那座帝皇与荷鲁斯刚进行过决战的大厅，绝望随即笼罩了他们。

多恩看见了帝皇的残破身躯，以及在战帅铠甲内的那具干瘪躯壳，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船上的攻击都停止了，他大骂自己耽搁了太长时间。荷鲁斯已死，他想，他期望，他也知道。的确荷鲁斯必须死，多恩不接受任何其他可能。但帝皇——他怎样了？

“他还活着吗？我们的君王，他还活着吗？”禁军们哭喊着，冲向帝皇深受重创的身形。

多恩踟蹰不前。他不知道万一他敬爱的陛下和父亲就此死去，他该怎么办？那样的世界将只剩黑暗和绝望。禁军们沉默地环绕着倒下的君王，在悲伤和愤怒中痛哭流涕。

“陛下还活着！”有人突然喊道。

“他还有呼吸和心跳！”

多恩振作起来，赶到帝皇身边。

“陛下，”他轻声询问，“您有何吩咐？”

“王座……黄金王座……快带我去！”帝皇的声音非常微弱而且夹杂着痛苦。

多恩激活了传送信标，两名禁军小心翼翼地扶起帝皇。传送光束激射而下，把他们带回了皇宫。

察合台可汗正在等待他们。他浑身浴血，盔甲也伤痕累累。皇宫外还能听见微弱的喊杀声，但正缓慢向远方退去。可汗与多恩简短地寒暄。多恩脸色阴沉，可汗则正处于兴奋中，直到他看见一动不动的帝皇。

“罗格，皇宫守住了，整个地球应该也得救了。叛军正在圣血天使的追击下仓皇逃窜。此刻他们的舰队也已四分五裂。帝皇怎样了？”可汗仿佛害怕听到答案。

“可汗吾友，帝皇现在身处险境。他孤身一人对抗大逆荷鲁斯，虽然在战斗中获胜，但如今已生命垂危。我们必须把他带到黄金王座去——这是唯一能救他的设备。”

“那就别耽搁了，动作快。”

他们径直来到黄金王座，马卡多正坐在上面忍受着巨大的折磨，几乎油尽灯枯。那具曾名为掌印者的枯萎身躯上升腾着的灵能呈现出羽毛形状的能量，电弧在束缚着他的那具宏伟机器的缆线和导管之间交叉闪动。马卡多已奄奄一息，只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没有放弃。

“这样的装置怎么可能救帝皇？它会要了他的命的。把他束缚在上面太疯狂了，这行不通！”可汗惊呼。

“帝皇的话就是法律。他的命令，就是再度将他束缚到这具名为黄金王座的机器上。我们并不知道这件帝皇亲手打造的非凡造物的全部奥秘。我们应该像过去一样信任帝皇，快把他弄上去，立刻就去做！”多恩坚持说。

正在等候的技术神甫们前去进行这一交换，马卡多的躯体被小心地抬离了机器，帝皇再度被升上黄金王座，在那里，时间是永恒的。当马卡多被移走后，最后的生命之光熄灭了。他逝去了，尸体化作缕缕尘埃洒在地上。马卡多死亡的瞬间，帝皇醒来了，仿佛服用了某种强大的兴奋剂。

帝皇仍然虚弱无力，他开口了：“可怜而勇敢的英灵马卡多，他留下了一部分力量给我，为我争取了一点时间，好让我对你们下达最后的命令。如果你们照我说的去做，那么我就不至于完全死去；至少我的灵魂将会永存。我的伤势已经无望，但这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的灵能力量会很快回到我体内，但我的身躯已经无法恢复。我再也无法行走在你们当中了。我将永远与这台机器合而为一。我忠诚的护卫和随从们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你们要按照他们说的去做。”

“多恩和察合台，你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尽管叛军的首脑已被摧毁，但它盘卷的巨躯仍能危及人类的安宁，你们，还有你们忠诚的弟兄们必须继续战斗，从群星间净化背叛的痕迹。我们永远不能让混沌的灭世之力卷土重来！”

“现在就出发吧！你们已经知悉了你们的使命。好好执行它们。宇宙中还有许多恐怖的事物没有露出爪牙。这里并非我们奋斗的终点。而仅仅是我们拯救人类的远征的开端。保持忠诚！保持强大！保持警惕！”

此即帝皇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

神之殿堂—Brad Williams　绘

叛军溃灭

圣血天使的指挥官们都知道，原体圣吉列斯已经和帝皇一同去对抗荷鲁斯。他们曾请求一同前往，但是被那位天使拒绝了。他要他们继续履行职责，守卫皇宫。他们遵守命令，勇猛忠诚，与禁军侍卫和帝国之拳一同作战，未让混沌大军踏入皇宫一步。

突然，每一名圣血天使的战士们都毫无征兆地被一阵剧痛所侵袭。他们看到了一段噩梦般的幻象，在幻象里他们就是圣吉列斯，大逆荷鲁斯正徒手把他们掐死。当他们经历了死亡回神之后，他们发现这段幻象是真实的。深沉的怒火在他们胸口翻腾，曾在西格纳斯显露的灵魂中的黑暗面再次被引发，他们成为了狂战士，抛开了一切对使命和危险的顾虑，越过城墙跳进敌群。被愤怒彻底点燃的圣血无使，冲进了周围的大军中，不断地斩杀再斩杀。沐浴着鲜血，圣吉列斯的天使们将怒火无情地倾泻在战帅的军队头上。

圣血天使的举动，大大出乎交战双方的意料。尽管他们凶狠和迅猛的突袭击退了周围的大军，其他守军还是认为只靠他们自己是无法赢得战斗和解除围困的。其他忠诚派试图把圣血天使召回到皇宫的安全地带，但这些尝试只是白费力气，圣血天使们充耳不闻，继续暴走。

禁军和帝国之拳陷入了绝望——没有了圣血天使的协助，一旦叛军重整后再度攻来，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将敌人击退。这又是战帅的某种邪恶诡计？或是某种肮脏的巫术，一个接一个引出守军，然后再各个击破？很快，他们就明白这并不是荷鲁斯的阴谋。

战帅已死。他的逝去引发的灵能冲击透过亚空间，笼罩了整个地球。混沌的巨大力量从它们的凡人爪牙身上消退，泰拉上的恶魔大军也随之消失。混沌恶魔们恼怒地尖叫着被吸入实体世界和亚空间的夹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叛乱的原体们目瞪口呆，惊慌失措。领袖之死让他们的目的成为泡影，战帅大军分崩离析。每个原体只关心自己的军团，围城的大军失去了所有凝聚力。叛徒们在圣血天使的狂战士们面前混乱地撤退，罗格·多恩和察合台可汗的战士也迅速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重新振作起来的忠诚派们，在追击中斩杀了数以千计的叛徒。即便是混沌泰坦军团那些强大的战争机器也无法抵挡他们，这些庞大的机械怪兽，一个接一个地被击倒，然后被摧毁。撤退很快演变成了溃败，士气低落的叛军彻底失败了，纷纷逃离地球。

叛逆军团回到船上。当他们登船时，安格隆——吞世者军团的恶魔原体，双拳颤抖，回望了眼皇宫那闪耀的穹顶，他曾经距离征服那里只有一步之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后，安格隆耸了耸肩转身离去。他和同伙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寻求复仇。

叛军舰队撤离了太阳系，四散前往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复仇之魂号”带着它可悲的载荷——荷鲁斯残留的劫灰，消失在亚空间的虚空当中。泰拉围攻战就此告终。荷鲁斯之乱画上了句号。

赛格却斯—Adrian Smith　绘

防御卫星—Tiernan Trevallion　绘

朱巴汗—Tiernan Trevallion　绘

堕落的领袖—Wayne England　绘

大乱余响

不朽的帝皇—John Blanche　绘

尾声

在荷鲁斯之乱后的几十年中，帝国面临着诸多挑战，这场被荷鲁斯的行为和混沌黑暗诸神的阴谋所激发的叛乱，在整个人类世界中蔓延。荷鲁斯掀起了这场叛乱狂潮——许多个世界都试图走上同样的道路。那些叛变军团和他们扭曲的原体们仍在继续战斗：但不再是为争夺帝国，而是为了自身的存续。战斗持续不断，以致至于有时帝国的安全与庄严几乎如大异端时期一样危若累卵。

忠于帝皇的军队致力于将叛徒和他们的盟友们赶出银河系。大清洗战争持续了许多年，几乎耗尽了帝国的力量。忠诚派不懈地战斗，最终将叛徒们逐入了恐惧之眼——那是亚空间与现实空间混合的奇异之地。它变成了叛徒们的牢笼与据点。帝国驻防舰队在它的边缘巡逻，邻近的星球变成了堡垒世界——时刻准备着与来自恐惧之眼的突袭军队交战。

应对各种叛乱似乎不是最让帝国焦头烂额的问题，此时，众多异形势力趁势崛起。因为在这场内战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人类发现自己已无力应对新一波的外星物种侵略狂潮。察觉到了人类帝国的虚弱，繁多的异形物种突然涌现或是自远方归来，在人类的世界横行。兽人也开始了迁徙，数目庞大的绿皮正威胁着帝国的安全。帝国腹地周边建立起众多强盛的兽人帝国——后来经过好几个世纪的战争最终能压制下去。

还有海克斯的黑暗同盟、祖鲁尔食人族、约戈尔的机械强化战士、可以改变外形的莱克瑞曼人、卡拉顿的野蛮部落、神秘莫测的灵族、可怕的格伦拜尔袭击者等等，不计其数的异形纷纷开始蚕食四分五裂的人类帝国。当那些异形侵入帝国周边的恐怖故事不时传来，人类的仇外心理变得愈发强烈。

帝皇被困在他的黄金王座中，神秘的王座只能勉强维持他的肉体不腐，并且只有通过灵能的奥秘，以每天牺牲一千名灵能者的代价来维持他的心神。

在这个时期，帝国的政体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唯有通过伟大的星炬发出的神圣光芒，帝皇的存在才在这个新体制中为人所知。这些世界的人民依旧对他顶礼膜拜，但不再把他看成他们的领袖或是君王，而是他们的神。怀言者的洛加肯定会对这一充满讽刺的结果大为光火。

泰拉议会进行了重组，变成了“泰拉元老院”，他们以帝皇的名义发号施令。为了统治帝国，或是与时常存在的混沌威胁做斗争，新的组织和机构相继成立。星际战士军团，则在罗保特·基里曼的指导下，被重整为更小、更灵活的“战团”，以更好地应对帝国面临的无数的威胁——那就是传奇般的星际战士“第二次建军”。虽然依然有足够的效能，但这些新战团已经不再像当初的军团那样强大。星际战士们被重新定义为一支精英打击力量，不再会出现仅仅一人就能统帅数十万星际战士的局面了。在短视的凡人的束缚下，星际战士们出发征服银河的光景再也不会出现了。

极限战士—Adrian Smith　绘

阿尔法瑞斯—John Blanche　绘

原体们的结局

尽管拥有漫长的寿命，但原体们并非不朽，可是要从围绕着这些神祇一般的存在发生的传奇故事中找到故事的真相相当困难。当然，每一位原体都在银河系中留下了一系列英雄事迹和辉煌胜利，并在身后留下无数传说。但有谁知道，黎曼·鲁斯，太空野狼的原体，是否真的独力打败了一匹强有力的德拉克斯猛兽？还有费鲁斯·曼努斯，如果他不曾铸造美杜莎的钢铁金字塔，那么又是谁干的？

忠诚原体一个接一个地从历史的编年记录中消失，他们中的最后一人据说消失在第32千年的某个时段。在海量的——有时是自相矛盾的——对原体们的记载中，到底是不是事情的真相，又或者这些也只不过是虚构的故事。不管怎样，这些传说仍然被每个星际战士战团口口相传流传下来。在原体们被收养的家园世界中还有更多故事，仍被人们传颂。

如今，原体们已被当作神灵来崇拜，他们伟岸的身姿穿行群星留下的足迹，变成了一条条后世朝圣路线。这些路线通常以坟墓或是伟大的纪念碑作为结束——往往是些保存了他们的骸骨或是装备之类令人尊敬的文物的场所。许多人依然坚持认为原体们将会再次崛起，在帝国最危急的时代，因终焉之战现身……

无法逃脱—Neil Roberts　绘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荷鲁斯崛起 / （英）丹·阿伯奈特著；赵笛译. — 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0.5

ISBN 978-7-5341-8854-1

Ⅰ.①荷… Ⅱ. ①丹… ②赵… Ⅲ. ①幻想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76547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1-2018-169号

书　名　荷鲁斯崛起

著　者　[英]丹·阿伯奈特

译　者　赵　笛

出版发行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政编码：310006

办公室电话：0571-85176593

销售部电话：0571-85176040

网址：www.zkpress.com

E-mail：zkpress@zkpress.com

排版　杭州天一图文制作有限公司

印刷　浙江海虹彩色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　710×1000　1/16

印张　18.25

字数　365 000

版次　2020年5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41-8854-1

定价　5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图书出现倒装、缺页等印装质量问题，本社销售部负责调换）

责任编辑　吕路明　　责任校对　赵　艳

封面设计　孙　菁　　责任印务　叶文炀

目录
CONTENTS

故事简介

出场人物

第一部　蒙受欺骗

第一章　血腥的误解　无知的同胞　帝皇必死

第二章　对阵隐形战士　黄金王座脚下　狼神

第三章　回收　记述者们　三缺一

第四章　受到召唤　直呼艾泽凯尔　必胜好牌

第五章　皮特·伊刚·莫马斯　帝皇圣言录　心怀不满

第六章　谏言　答得好　两神一室

第七章　临战誓言　奇勒拍照　恐吓战术

第八章　单方面的战争　辛德曼履及尘泥　朱伯

第九章　超乎想象　耳语山脉的幽魂　心防薄弱

第十章　战帅与爱子　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　官方否认

第二部　蜘蛛国度的同袍兄弟

第十一章　厌恶与敬慕　这个世界名为谋杀　渴求荣耀

第十二章　敌人的特性　线索　巨树的功用

第十三章　旅途之中　糟糕的诗歌　秘密

第十四章　摧毁谋杀之树　巨蛛怪的工业　幸会

第十五章　非正式礼节　战犬的责难　我很难说

第十六章　全权代表　珍贵照片　帝皇保佑

第十七章　天使之主　蜘蛛之地的兄弟情谊　禁止通行

第三部　可怕的射手

第十八章　莫犯错　远房表亲　其他方式

第十九章　使节与代表　芝诺比娅　仪器大殿

第二十章　僵局　启迪　影月与苍狼

第二十一章　临别赠言　荷鲁斯之子　宿敌刃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故事简介

荷鲁斯之乱

这是一段传奇岁月。

众多伟岸英雄为了统御银河之权奋力拼搏。

地球帝皇的亿万大军纵横星海，以一场伟大远征将银河纳入囊中——在这些精兵强将面前，无以计数的异形种族难当锋锐，就此在历史长卷上被抹消了踪迹。

人类种族威震寰宇的璀璨年代拉开了序幕。

黄金白玉堆砌而成的闪耀堡垒颂扬着帝皇的诸多凯旋。一百万个世界上林立的纪念碑，翔实描述那些悍勇战将的传奇功绩。

帝皇的战士中最强大的便是基因原体，这些英武绝伦的人物率领帝皇麾下的星际战士大军斩获了无数胜果。他们势不可当，高贵超凡，是帝皇基因实验的巅峰成就。星际战士则是银河之中前所未有的强悍士兵，每个人皆有以一敌百之力。

数以万计的星际战士组成庞大军团，追随各自原体踏入星海，以帝皇之名征服银河。

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出众的是荷鲁斯，亦唤荣耀者、光明星辰，帝皇宠儿、如父爱子。他受封战帅，是帝皇麾下各路大军的总指挥官，是万千世界与整个银河的征服者。他是无出其右的战士，也是手腕卓绝的外交家。

荷鲁斯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然而在他坠落苍穹之前，又会经历怎样的命运？

出场人物

基因原体

荷鲁斯　第一原体，战帅，影月苍狼军团总指挥官

罗格·多恩　帝国之拳基因原体

圣吉列斯　圣血天使基因原体

第十六军团“影月苍狼”军团

艾泽凯尔·阿巴顿　第一连长

塔瑞克·托迦顿　连长，第二连

亚克顿·克鲁兹　“耳旁风”，连长，第三连

哈斯特尔·塞扬努斯　连长，第四连

荷鲁斯·阿西曼德　“小荷鲁斯”，连长，第五连

瑟加·塔苟斯特　连长，第七连

加维尔·洛肯　连长，第十连

卢克·赛迪瑞　连长，第十三连

泰保特·玛尔　“亦者”，连长，第十八连

维汝兰·莫伊　“或者”，连长，第十九连

列夫·格申　连长，第二十五连

卡卢斯·埃卡顿　上尉，卡图兰掠夺者小队

法库斯·齐伯尔　“寡妇制造者”，上尉，加斯塔林终结者小队

耐罗·维帕斯　士官，巫师战术小队

扎弗耶·朱伯　士官，毒玫瑰战术小队

马罗格斯特　“扭曲者”，战帅侍从

第十七军团“怀言者”军团

艾瑞巴斯　首席牧师

第七军团“帝国之拳”军团

西吉斯蒙德　第一连长

第三军团“帝皇之子”军团

艾多伦　总司令

卢修斯　上尉

索尔·塔维兹　上尉

第九军团“圣血天使”军团

劳多伦　战团长

63号帝国远征舰队

博阿斯·科门努斯　舰队领袖

海克托·瓦尔瓦鲁斯　帝国军队总司令

英梅星　星语者领袖

俄法·海因·斯维克·克洛古斯　导航者家族族长

瑞古拉斯　高阶技师，火星机械神教代表

140号帝国远征舰队

马森努尔·奥古斯特　舰队指挥官

帝国人员

凯瑞尔·辛德曼　首席宣讲者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　官方记述者，诗人

梅萨蒂·欧丽顿　官方记述者，文献记录员

悠弗拉迪·奇勒　官方记述者，摄影师

皮特·伊刚·莫马斯　指定建筑师

艾恩尼德·拉斯伯恩　高阶行政官

非帝国人员

耶夫塔·瑙德　英特雷斯军队总司令

迪亚斯·舍罕　总代表

阿什若特　坎布拉克劳役，仪器守护者

米斯拉斯·图尔　英特雷斯军队次级指挥官

第一部

蒙受欺骗

我亲眼见证荷鲁斯击杀帝皇

“传说的演变正如晶体的生长，它按照自身规格重复累加；但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良好的核心作为起始。”

——引自记述者库斯勒（第二个千年）

“对于神祇与恶魔的分辨，主要取决于个人当时的立场。”

——基因原体洛加

“科学的崭新光芒远比巫术的陈旧光芒更为明亮。既然如此，我们的视野又何以显得更为狭窄了呢？”

——苏玛图兰哲人萨罗努姆（第二十九个千年）

第一章
血腥的误解
无知的同胞
帝皇必死

“我亲眼见证，”日后他往往会如此讲述，直到后来的岁月成为一个无人可以发笑的年代，“我亲眼见证荷鲁斯击杀帝皇。”这是个绝佳的巧喻，其中饱含的叛逆意味总会让他的战友们轻笑出声。

这是个不错的故事。他通常都是在托迦顿的软磨硬泡之下反复讲述，因为托迦顿爱开玩笑，是个喜欢高声哄笑与热爱幼稚把戏的家伙。而洛肯也向来从命，这个故事在一次次复述之后早已烂熟于胸，几乎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洛肯每次都会刻意引导听众们充分品味故事中的讽刺意味。这大概是因为他对于自己牵涉其中而感到些许羞愧，毕竟那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可怕误解。帝皇授首的故事里蕴藏着一个深重的悲剧，而洛肯总是希望他的听众们能够真正体会到这个悲剧，但牢牢吸引大家注意力的往往只有塞扬努斯的牺牲。

还有那句包袱。

根据那饱受亚空间延展扭曲的计时器读数，这已经是伟大远征的第二百零三年了。洛肯每次讲述故事的时候都要把时间和地点说清楚。指挥官在乌兰诺战役宣告胜利之际升任战帅，已是大约一年前的事情，此刻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够配得上这个新头衔，尤其是在诸位手足眼中。

战帅，好一个头衔。这个头衔依旧显得新奇而不自然，与本人尚需磨合。

此刻置身于广袤星海的感受颇为奇特。洛肯的实际职责在两个世纪以来都未曾改变，而现今却凭空生出了一些陌生的意味。这是开端，也是终结。

63号远征舰队的众多星船是偶然与帝国相遇的。突发的以太风暴迫使舰队改变航向，跃迁进入了这拥有九个世界的星系，日后马罗格斯特会宣称那场风暴乃是天赐机缘。

九个世界，环绕着一颗黄色的恒星。

当帝皇发现这支饱经风霜的远征舰队贸然停泊在星系边缘之后，他首先对于其身份和来意提出了质询。之后他又耐心地对这支舰队在回复中的五花八门的错误进行了纠正。

接着帝皇便要求舰队宣誓效忠。

按照他的解释，他乃是人类帝皇。他坚韧不拔地引导子民熬过了亚空间风暴肆虐的苦难时期，经受住了冲突年代的残酷考验，并始终如一地捍卫着人类的稳固统治和严正律法。帝皇宣称这是他的天赋职责：他在孤立无援的古老长夜中守护人类文明之火种长燃不熄；他让这极其宝贵且至关重要的文明碎片完好无损地存续至今，静待日后与众多散落银河的人类同胞重建联系。这伟大时刻的最终到来令他倍感欣喜。感受到如同迷途孤儿的舰队今日重返帝国之心，帝皇的灵魂都为之鼓舞激昂。一切早已准备就绪，一切都并未失落，他会将孤儿尽数拥入怀抱，随后那重建疆域的伟大蓝图便可拉开序幕，人类帝国必将再次囊括星海，这正是天命所归。

只要他们宣誓效忠即可。他是帝皇，人类之主。

对于这番说辞颇感好笑的指挥官派遣哈斯特尔·塞扬努斯觐见帝皇并致以问候。

塞扬努斯是指挥官的亲信。他不像阿巴顿那样高傲暴躁，不像赛迪瑞那样冷酷无情，也不像亚克顿·克鲁兹那样顽固老成，塞扬努斯是一位至臻完美的军官，在各个方面都完美无缺。身兼战士与外交家双重角色的塞扬努斯拥有仅次于阿巴顿的傲人战绩，然而大家与他私下相处时往往会忽略这一点。洛肯在讲述故事时常说，塞扬努斯是个俊美之人，是个受人爱戴的俊美之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披挂第四型战甲的哈斯特尔·塞扬努斯。即便能力出众如你我之辈，时至今日也依旧铭记他的音容，依旧传颂他的功绩，这本身就证明了塞扬努斯的超群品质。他是这场伟大远征中最为高尚的英雄。”洛肯向他热切的听众们如此描述，“未来，世人还会对他致以敬意，以他的名字为子嗣命名。”

塞扬努斯率领第四连的精锐部下乘着一艘镀金战舰驶入星系内部，造访第三颗星球上的华美宫殿，觐见帝皇。

最终他殒命于此。

塞扬努斯惨遭谋杀。他站在宫殿的玛瑙地板上，直面帝皇的黄金王座，随即身首异处。塞扬努斯与他的荣誉卫队——迪莫斯、马尔杉达、戈索伊等等——被帝皇座下近卫，也就是所谓的隐形战士尽数屠戮。

显然，塞扬努斯没有遵照对方的期望进行宣誓效忠。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提出，这世上竟然还有另一位帝皇。

指挥官悲痛欲绝。塞扬努斯对于他来说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并肩作战多年，联手令上百个星球屈膝归顺。虽然如此，一向在大局事务上保持乐观理智的指挥官还是命令通信员联络帝皇，再给他一个机会。指挥官反感发动战争，更愿意寻求一切可能的非暴力途径来解决问题。这是个误解，他推断如此，这是个非常可怕的误解。和平尚可挽回。他们能让这个“帝皇”看清事实。

洛肯往往会补充一句，大概就是从此刻开始，“帝皇”的尊称被加上了一对引号。

他们决定派遣第二批使节，马罗格斯特当即自告奋勇。指挥官首肯了，但同时也命令先头部队挥师前压，进入突击范围。指挥官表露的意图明确无疑：一只手五指舒展，另一只手铁拳紧握。如果第二批使节难有建树，或是遭遇同样的暴力应对，那么早已就位的铁拳便会施以惩戒。洛肯说，在那个严峻肃穆的日子里，指挥先头部队的这份荣誉遵照传统方式进行抽签，最终落在了阿巴顿、托迦顿、“小荷鲁斯”阿西曼德以及洛肯自己身上。

作战动员随即展开。先头部队的星舰在干扰力场遮蔽下不动声色地向前滑行。舰载风暴鸟战机纷纷吊入弹射轨道。武器枪械被分发检查。众人相互见证立下临战誓言。受选出征者披挂铠甲准备迎敌。

静默而紧绷的先头部队蓄势待发，大家眼看着那艘装载马罗格斯特及其使团的运输船向第三颗星球疾驰而去。地面火炮随即将飞船击落。在马罗格斯特座舰的炽热残骸飘散于大气层时，“帝皇”的战舰单位便从深幽海洋、高空云层以及临近卫星的重力井中蜂拥而出。六百艘全副武装的战舰来势汹汹。

阿巴顿关闭干扰力场，亲口向“帝皇”发出最后的警告，要求他进行理智的对话。众多敌方战舰则一齐向阿巴顿的先头部队开火。

“指挥官，”阿巴顿呼叫核心舰队，“已经没有沟通的余地了。这个愚蠢的冒牌货不会讲道理。”

指挥官答道：“那么就启迪他，我的孩子，尽量避免伤及无辜。但至少要为塞扬努斯所流的高贵鲜血复仇。剿灭‘帝皇’的精锐近卫，把这个冒牌货抓来见我。”

“于是，”洛肯往往会长叹一声，“我们便与那些愚昧无知的同胞兵戎相见。”

天色已晚，而苍穹尽染。至高城中林立着感光高塔，楼宇上的众多窗户本应在白昼随着太阳的步伐缓缓转动，此刻却因铺满天空的闪耀光束而不安地抽搐。大气层中幽影飞舞，无数星舰混战在一起，用各自武器射出的炽烈光束绘制出一个个短命而无名的闪亮星座。

在地表，宫殿外围那些宽阔的玄武岩广场上充斥着枪林弹雨，子弹的洪流汇成一条条铁蛇卷入半空，笔直的能量束转瞬即逝，密集的爆矢弹好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冰雹。熊熊燃烧中坠毁的风暴鸟散落在附近大约二十平方千米的广阔区域中。

漆黑的人形躯体迈着迟缓的步伐跨过四周的外围宫殿。它们的轮廓与姿态都像是披挂重甲的巨人，足有一百四十米之高。机械神教总共部署了六架泰坦。在那些战争机械焦黑污浊的钢铁巨脚旁边，步兵集群汇成一道宽达三千米的澎湃巨浪不断前行。

影月苍狼的阿斯塔特便是这汹涌巨浪的浪尖，数千个耀眼的白色身影一马当先冲入外围广场，在他们所过之处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并喷吐出四散的火球，一道道棕黑烟柱从地面升起，直上天际。每一次爆炸都震撼着大地，在震荡停歇之后又余兴不减地洒下漫天焦土。战机在战士们头顶呼啸疾驰，从大步迈进的笨重泰坦身边低空掠过，将缓缓升腾的烟云骤然扰动成狂乱旋涡。

每个阿斯塔特的头盔里都充斥着通信语音：短促简洁的信息从未间断，质量欠佳的信号传输让他们的嗓音越发粗重。

这是洛肯在乌兰诺之后首次投身于大规模战场。第十连也是如此。近期他们虽然品尝过些许冲突和对峙，但与之相比全都不值一提。洛肯很高兴地看到他的部队并未懈怠。那些艰苦无情的实战演习与严苛训练帮助他时刻磨砺部下，维持战士们的巅峰水准与认真态度，确保他们实现方才立下的临战誓言。

乌兰诺之战曾经分外光辉：那是一场拼上一切的艰苦恶斗，它的意义在于打击并推翻一个野蛮绿皮帝国。那些绿皮的确是强悍而坚韧的对手，但人类折断了它们粗重的脊梁，熄灭了它们狂欢的篝火。指挥官采取烂熟于胸的战术赢得了胜利，用突击矛头刺穿了绿皮的咽喉。指挥官丝毫不理会绿皮大军五倍的人数优势，直捣黄龙，摧毁了绿皮的指挥部，由此令敌军陷入慌乱，不知所措。

此战也运用了同样的战术。斩落首级，让敌人抽搐着走向灭亡。洛肯与麾下战士以及从旁辅助的战争机械恰恰是为此出鞘的锐利锋刃。

但这又与乌兰诺全然不同。此处没有星罗棋布的泥土城垛，没有钢板铁丝拼凑而成的破落壁垒，没有漫天空爆的火药武器与高声呼号的强悍怪物。这绝非一场依靠刀刃与臂力来决定胜负的野蛮战役。

这是一场在文明社会爆发的现代战争。这是人类与人类在一个先进文明的宏伟殿堂中妄动干戈。敌方装备有毫不逊色于军团的火炮和枪械，且技术娴熟，训练有素。透过绿色护目镜，洛肯看到大批持有能量武器、身披坚实装甲的士兵在宫殿城墙上严阵以待。他也看到了履带式炮车和自动武器，以及安装着四到八门自动火炮的武器平台迈开液压腿足缓步前进。

与乌兰诺全然不同，那是一场磨炼，而这是一次考验，双方伯仲难分，针锋相对。

纵然敌人拥有尖端的军事技术，却并不具备一项至关重要的品质，而这品质恰恰就蕴藏在每一套第四型动力盔甲之中：帝国阿斯塔特那经过基因强化的超人血肉。在对基因进行极致的修饰提炼之后，阿斯塔特足以睥睨古往今来的任何对手。直到群星熄灭，黑暗肆虐，万物律法彻底颠倒之际，银河中都不会有哪支作战力量可以与军团抗衡。就像赛迪瑞曾说过的，“能够击败阿斯塔特的就只有另一个阿斯塔特”，大家对此都一笑了之。谁都不需要惧怕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敌军牢牢守卫着通向内部宫殿的大门——洛肯在战后摘下头盔时才发现，对方穿着饰有银色镶边的品红色盔甲。这些士兵体型高大，肩膀宽厚，正值身体的巅峰状态。然而，即便是其中翘楚也要比影月苍狼矮上一头，对战简直像是与孩童相斗。

但不得不说，这群孩童装备精良。

洛肯率领第一小队的善战老兵借着四散硝烟与剧烈爆炸的掩护快步前进，他们的塑钢战靴碾过脚下石板：第一小队、第十连、毒玫瑰战术小队，这些巨汉身披珍珠色的闪亮重铠，一副副具备自动感应功能的肩甲上装饰着对比鲜明的黑色狼首徽记。宫殿大门有重兵把守，交叉火力泼洒而来，枪弹四下横飞留下的无数条炽热轨迹在夜空中闪亮。一门直立开火的自动迫击炮向洛肯的头顶喷吐出一串串飞行缓慢的巨大弹药。

“干掉它！”洛肯在通信器中听到士官兄弟朱伯高声下令。朱伯用家园世界科索尼亚的简洁语言下达了指示，影月苍狼将那种语言作为战场密语沿用至今。

掌管等离子炮的那位战斗兄弟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一道强光闪过，他手中武器的发射口与那门自动迫击炮之间被一条长达二十米的炽烈光带连接起来，随后敌军火炮便化作一团喷涌扩散的焦灼烈焰，笼罩了整段宫殿护墙。

数十名士兵被冲击震倒，更有几个敌人飞入半空，像破布袋一样落在石阶上。

“冲上去！”朱伯咆哮道。

狂野的弹雨啃噬着他们的盔甲，洛肯依稀感觉到敌军火力引发的刺痛。卡伦德斯兄弟脚步蹒跚，但立刻重新站稳。

洛肯看到敌人四散奔逃，难挡其锋。他抬起手中的爆矢枪，枪身前端有一道刻痕，那是在乌兰诺上一柄绿皮战斧留下的痕迹，洛肯特意叮嘱工匠不要抹消这个装饰性的损伤。他举枪点射，感受着武器在掌中的冲击和跃动。爆矢弹极具爆破性与穿透力。被他击中的士兵像鼓胀水泡般崩解，如熟透果实般破碎。粉色血雾从每一个四分五裂的尸体喷薄而出。

“第十连！”洛肯喊道，“为了战帅！”

这声战吼十分陌生，是一个崭新的口号。自从帝皇在乌兰诺大捷之后御赐指挥官“战帅”这一荣耀头衔至今，洛肯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将它高声喊出。

帝皇御赐，真正的那位帝皇。

“狼神！狼神！”月狼战士们发起冲锋，用旧日的战吼加以回应，这是军团为挚爱指挥官所起的亲切外号，泰坦的战斗号角也隆隆轰鸣。

他们突破了宫殿，洛肯在一座入口的大门处停下脚步，一边敦促奋勇当先的战士们继续前进，一边仔细审视他麾下连队主力的作战进度。众多高塔与露台上的守军持续将火力倾倒在他们头顶，此间就如炼狱一般。就在此刻，一团明亮无比、绚烂夺目的半圆形光球骤然在远方拔地而起，直冲天际。洛肯的护目镜自动降低了亮度。大地颤抖不已，雷鸣般的巨响迎面而来。那是一艘相当规模的主力战舰陷入瘫痪，燃烧着熊熊烈焰坠落下来，一头扎进了至高城的外围。被这条战舰的火光所吸引，那些感光高塔顿时急匆匆地旋转过去。

作战报告奔涌而来。阿西曼德麾下的第五连已经控制住了议会以及城区西部景观湖上的众多亭台。托迦顿的部队则穿过下层城区一路杀来，将胆敢拦路的装甲力量彻底摧毁。

洛肯望向东边。三千米之外，在平坦的玄武岩广场彼端，在穿过汹涌人潮阔步走来的泰坦的弹幕的掩护下，阿巴顿的第一连正突破堡垒冲入宫殿侧翼。洛肯透过护目镜将目光聚焦在远方战友身上，清晰地看到数百个披挂白甲的高大轮廓无视烟雾和弹雨不断突进。而冲锋在前的若干幽暗身影则是第一连最精锐的终结者单位——加斯塔林小队。他们身披漆黑如夜的锃亮铠甲，仿佛来自另外一支主色是黑色的军团。

“洛肯呼叫第一连，”他发起通信，“第十连已经突破。”

阿巴顿在一阵短暂噪声后传来回复。“洛肯啊，洛肯……你如此勤勉是为了羞辱我吗？”

“绝无此意，第一连长。”洛肯答道。军团之中等级森严，纵然洛肯是一名高级军官，但那举世无双的第一连长依旧令他敬畏。事实上，每个四王议会成员都是如此，不过托迦顿一直对洛肯展现出了真挚的情谊。

如今塞扬努斯已然不在，洛肯心想。四王议会的格局必将随之改变。

“我在逗你呢，洛肯，”阿巴顿随后说道，他的嗓音极为低沉，以至话语中的一些元音都被噪声所吞没，“你我在伪帝座前相见。谁先赶到，他就归谁。”

洛肯忍不住微笑。艾泽凯尔·阿巴顿之前很少与他开玩笑。这使他受宠若惊，心神振奋。得到战帅的擢升已是殊荣，而变成精锐的近卫更是每一位连长的梦想。

洛肯换上一个弹夹，踏着交叠横陈的敌军尸首迈入大门。宫殿内部的石膏墙面早已在炮火中开裂粉碎，像干燥沙土般掉落在地上。空气中充满烟雾，洛肯的护目镜显示屏在不同的视野中切换跳跃，试图找到更为清晰明了的读数。

他沿着内庭前进，宫室深处传来的枪声回荡不已。一位兄弟瘫倒在他左手边的门廊里，那身披白甲的高大躯体在众多敌军尸首中显得格格不入。军团药剂师马耶克斯正在俯身查看。他瞥了一眼洛肯，接着摇摇头。

“是谁？”洛肯问道。

“提伯尔，第二小队。”马耶克斯回答。洛肯看到令提伯尔殒命的颅骨上的巨大创口，不禁皱起眉头。

“愿帝皇铭记他。”洛肯说。

马耶克斯点点头，启动纳瑟希姆护手中的基因种子回收工具。他即将取出提伯尔体内那宝贵的基因种子，纳入军团库存。

洛肯留下药剂师行使其职责，继续向宫殿深处进发。前方大道两旁廊柱林立，高墙上尽是华美的壁画，其中有一幅描绘着“帝皇”高居于黄金王座的熟悉场景。这些人真是盲目至极，洛肯心想，今日的杀伐也真是悲哀至极。只需一天，只需宣讲者前来劳作一天，他们就能看清现实。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同胞，我们带来了光辉的救赎。古老长夜已经过去。人类再次驰骋于星海，阿斯塔特的强悍力量将为人类保驾护航。

在一条覆满铭文的银色通道里，洛肯赶上了第三小队的成员。在整个连队里，排名第三的巫师战术小队正是他最为信赖的力量。其指挥官耐罗·维帕斯士官更是一位坚定的战友。

“你情绪如何，连长？”维帕斯问道。他的珠白色战甲上满是泥土与血迹。

“还算冷静，耐罗。你呢？”

“暴躁，不如说是怒发冲冠。我刚刚损失了一个部下，另有两人受伤。前面那个路口把守严密，有重武器，火力强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试过手雷吗？”

“已经扔了两三枚过去，没用。而且一个人影都没有。加维尔，我们都听说过所谓的隐形战士，那些害死了塞扬努斯的家伙。我猜想——”

“把猜想的工作留给我吧，”洛肯说道，“谁倒下了？”

维帕斯耸耸肩。他比洛肯略高，耸肩的动作让那身沉重铠甲铿铿作响，“扎奇亚斯。”

“扎奇亚斯？不……”

“我眼看着他被撕成碎片。喔，我可真是感觉到了旗舰的触摸，加维尔。”

旗舰的触摸，这是句老话。指挥官的旗舰名为复仇之魂号，在危局险境之中，月狼战士们习惯于将那名号当作护身符，当作报仇雪恨的誓言。

“以扎奇亚斯之名，”维帕斯低吼道，“我要找到这个隐形的混蛋——”

“控制你的怒火，兄弟。这于事无补，”洛肯说，“去照看你的伤员，我来探查一下。”

维帕斯点点头，命令部下后撤。洛肯则走向那个争夺无果的路口。

四条宽阔的通道交会于这个圆顶路口。整片区域在他的视野里显得冷寂而安静。逐渐散去的烟尘进入通风口。石板地面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弹痕遍布。扎奇亚斯尚未收回的遗骸早已不成人形，化作了冒着腾腾热气的破碎战甲与血腥残躯，散落在路口。

维帕斯说得没错。这里没有任何敌人的踪影，没有热成像痕迹，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但仔细观察整片区域之后，洛肯注意到了路口远端的一道防御工事，那护墙脚下堆积着大批闪亮的黄铜色弹壳。杀手就藏在工事背后吗？

洛肯俯身捡起一块震落的石膏，抛向空旷地。伴随一声轻响，滂沱暴雨般的子弹便咆哮着破空而来。这攻击仅仅持续了五秒，但足有上千枚弹药倾泻于此。洛肯看到冒着青烟的弹壳从防御工事背后弹射出来。

弹雨停歇了，硝烟飘散开来。枪弹在石板上犁出了一道斑驳的壕沟，也进一步摧残了扎奇亚斯的尸首。鲜血与碎肉四散飞溅。

洛肯静静等待，他捕捉到了自动装弹系统的金属嘶鸣，他能辨认出逐渐冷却的枪口高温，但依旧没有身体热度。

“拿到什么战果了吗？”维帕斯走来。

“只是一个自动哨卫炮台。”洛肯回答。

“嗯，这还算让人安心，”维帕斯说道，“扔了几颗手雷之后，我都以为那些名声在外的隐形战士已经变成‘无敌战士’了。我去叫一支毁灭者小队来支援——”

“给我一根闪光棒。”洛肯说。

维帕斯从腿甲上扯下一根递给连长。洛肯手腕一拧将其点亮，抛向对面的通道。闪光棒发着嘶嘶尖鸣与灼目光芒从那无形的杀手面前弹跳而过。

伺服仪器顿时铮铮作响。那势不可当的弹雨厉声怒吼着卷入通道，毫不留情地轰击那根闪光棒，将它甩入半空又敲进地面。

“加维尔——”维帕斯开口道。

洛肯已然起身狂奔。他快步穿过路口，猛地靠坐在工事墙边。枪口的火光尚未停息。他从工事墙边探出头，看到了安放在墙壁凹陷中的哨卫炮塔。这台装甲厚重的矮胖机械借助四根支架稳稳地抓住地面，颤抖不已的短粗炮口并没有指向他，而是朝那团闪烁跃动的遥远光芒喷吐着怒火。

洛肯探出手，猛然扯断了一把伺服缆线。炮台顿时陷入沉寂。

“解决了！”洛肯高喊。巫师小队随即现身。

“我们通常管这个叫炫技。”维帕斯指出。

洛肯率领巫师小队穿过通道，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还有很多同样富丽堂皇的屋子一直延伸到远方。这里静谧无声，显得颇为诡异。

“走哪边？”维帕斯问。

“我们去把这个‘帝皇’找出来。”洛肯说道。

维帕斯低哼一声，“就这么简单？”

“第一连长和我打赌看谁先到。”

“哟，第一连长？加维尔·洛肯你什么时候开始和他平起平坐了？”

“在第十连率先突破宫殿的时候开始的。别担心，耐罗，我成名之后还会记得你们这些小人物的。”

耐罗·维帕斯大笑起来，从头盔传出的沉闷笑声就像是罹患肺病的耕牛在哞叫。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全都笑不出来了。

第二章
对阵隐形战士
黄金王座脚下
狼神

“洛肯连长？”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是我。”

“请原谅我贸然打扰，”她说道，“你想必很忙。”

洛肯将正在打磨的那片盔甲放好，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身上只穿了一条缠腰布。这位战士的雄伟身姿以及全身上下的肌肉与旧日伤疤，令她暗自惊叹。而且此人还颇为英俊，一头浅金色短发泛着些许银色，苍白皮肤上点缀着淡淡雀斑，那双深灰的眸子如同两池秋水。真是可惜了，她心想。

洛肯裸露着的身躯格外凸显其超人本质。除了健硕异常的体型之外，阿斯塔特所独有的宽大面孔在他近似马脸的容貌中展露无遗，而那不分肋骨的厚重躯干也像画架上的帆布般紧绷。

“我不认识你。”洛肯将一捆抛光纤维扔进小桶里，把十指擦干净。

她伸出手来，“梅萨蒂·欧丽顿，官方记述者。”她说道。洛肯看了看她的纤细柔荑，随后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掌顿时埋没在那粗大的巨掌里，显得更加弱小。

“真抱歉，”她笑着说，“我老忘记你们没有这个习惯，我是说握手，泰拉的习俗我总是甩不掉。”

“我不介意。你从泰拉来？”

“我是一年前拿到议会许可，从泰拉出发加入远征的。”

“你是个记述者？”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傻。”洛肯说。

“当然不是，”她急忙说道，“我无意冒犯。”

“没关系。”他审视对方。欧丽顿矮小纤瘦，大概称得上美丽。洛肯对于女性知之甚少，或许她们全都纤瘦而美丽，但他知道很少有人这般黝黑。她的皮肤就像无瑕的黑珍珠。洛肯不禁猜想这会不会是某种染料的效果。

对方的头颅也令他好奇。欧丽顿没有头发，但并不是新近剃掉的。她的脑袋光洁平滑，仿佛向来如此。她的颅骨以流线型弧度略加延伸，在后颈处汇作卵圆形。她仿佛戴着一顶王冠，令其纤瘦的人类身躯颇具皇家气度。

“我该如何效劳？”洛肯问道。

“听说你有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我希望能替后世子民加以记录。”

“哪个故事？”

“荷鲁斯击杀帝皇。”

洛肯绷紧身躯，他不喜欢阿斯塔特之外的人对战帅直呼其名。

“那是很多个月以前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可能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

“事实上，”欧丽顿说道，“根据可靠消息，只要稍微软磨硬泡，你总能把它讲得生动翔实。据说你的战斗兄弟们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洛肯皱起眉头。这位女士很招人厌烦，但她说得没错。自从攻陷至高城之后，他便多次受邀——那还称不上是被迫——于数十个场合中反复讲述了自己在宫殿高塔里的亲身经历。他猜想主要原因是塞扬努斯的死。月狼战士们需要疏导心中悲痛，他们想知道是如何为塞扬努斯报仇雪恨的。

“有人指点过你吗，欧丽顿女士？”他问道。

她耸耸肩说：“其实是托迦顿连长。”

洛肯点点头，一向是那家伙：“你想知道什么？”

“我从其他人那里了解过整体情况，但我很想听听你的个人见解。当时情况如何？你冲入皇宫的时候究竟遭遇了什么？”

洛肯叹了口气，转头看看自己的动力盔甲。他才刚刚开始着手清理维护。他的私人军械室狭小阴暗，房间的金属墙面被漆成淡绿色，隔壁就是无关人等不得擅入的登机甲板。一簇照明球点亮四周，制式帝国鹰徽印在墙板中央，下方则钉着洛肯征伐多年所有临战誓言的复制品。密闭的空气中飘荡着机油和打磨粉的味道。这是个助人内省的静谧场所，而她打破了这种静谧。

欧丽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并开口提出：“我可以换个更好的时间再来。”

“不必，没关系，”洛肯坐回到金属长凳上，“我想想……当我们冲进皇宫的时候，遭遇的是隐形战士。”

“为什么叫这个？”她问道。

“因为我们看不到他们。”他回答。

名副其实的隐形战士严阵以待。

几名阿斯塔特踏入那华美宫室不足十步，第一位兄弟便殒命于此。在一声难以承受的怪异爆鸣中，艾卓乌斯兄弟猛然跪倒，随后瘫软在地。某种能量武器正中他的面孔，由塑钢与陶钢混合铸就的白色头盔和胸甲竟扭曲变形成了一个布满波纹的深坑，仿佛是熔化的白蜡在流动四溢后重新冷却固结而成。随着又一次刺耳爆鸣与剧烈震荡，耐罗·维帕斯身边的精美书桌骤然变成残骸。第三次爆鸣放倒了穆瑞阿德兄弟，他的左腿像脆弱秸秆般粉碎折断。

这个冒牌帝国的科学家成功掌握了某种罕见而强大的力场技术，并将其应用在精锐卫兵身上。他们能够借助这一技术的被动用途藏匿行踪，通过扭曲光线达到彻底隐身。同时他们也可以主动投射力场能量，造成无情而致命的杀伤效果。

洛肯与麾下战士纵然全神贯注地谨慎前进，却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隐形战士在护目镜显示屏中不见踪影。显然有数名敌人早早站在房间里在等候他们。

洛肯举枪开火，维帕斯的部下立刻效仿。洛肯用枪弹横扫面前区域，在爆裂炸碎的家具之外另有斩获。他看到一团粉雾在空中绽放，随即有某个物体倒下，撞翻了一张椅子。维帕斯同样有所收获，但这未能使塔瑞古斯兄弟躲过杀身之祸，那位不幸战士的头颅从肩膀上骤然滑落。

这种隐身技术显然在保持静止的情况下最为有效。使用者一旦开始移动便会露出蛛丝马迹，变成热浪波纹般的迅捷人形。洛肯立刻作出反击，向任何空气被扭曲的地方倾泻子弹。他将护目镜的取景对比度调至最高，在近乎黑白两色的视野里更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手的踪迹：那是模糊背景中的若干锐利轮廓。他又击杀了三人。一些敌人死后丢失了力场遮罩。洛肯终于得以看到隐形战士的血腥尸首。他们身上的银色盔甲工艺精湛，造型华丽，布满了令人惊叹的繁复纹理与细致图案。这些披挂红绸斗篷的高大战士让洛肯联想起负责守卫泰拉帝国宫殿的强悍禁军。也正是这支近卫部队在主人的首肯下处决了塞扬努斯及其荣誉卫队。

小队成员的折损让耐罗·维帕斯满腔怒火。他此刻确实感受着旗舰的触摸。

耐罗一马当先，在敌军设伏之处杀出一条血路，冲进后方的宏伟厅堂。他用炽烈怒火为巫师小队提供了亟须的突破点，而代价则是自己的右手被隐形战士彻底摧残。洛肯也尝到了胸中暴怒的滋味。与耐罗一样，他将巫师小队的诸位成员视作亲密的老友。寄托哀思的追悼仪式必不可少。即便是在乌兰诺最为险恶的战局中，换取胜利的砝码也从未如此沉重。

维帕斯跪伏于地，在痛苦呻吟中努力将残破臂膀末端的扭曲手甲扯下来，洛肯则从战友身边猛冲而过，埋头扎进一间侧厅，随即把枪口抬向那个迎面扑来的朦胧身影。一股巨力将爆矢枪从他掌中扯飞，于是他立刻探向那把佩在腰间的链锯剑。兵刃在一声嘶鸣中出鞘启动。他奋力劈砍面前那纷乱模糊的轮廓，察觉到锯齿锋刃遭遇了些许抵抗。尖厉呼号顿时传来。滚热鲜血四处泼洒，喷溅在房间墙壁与洛肯的胸甲上。

“狼神！”他低吼一声，将双臂力量尽数注入剑中。他的皮肤与外部装甲之间被层层叠叠的伺服系统与仿生聚合纤维所覆盖填充，这些扮演着动力盔甲肌肉组织的人造结构此刻纷纷绷紧收缩。他双手交握武器，猛力劈出三剑。更多鲜血喷涌而出。伴着一阵颤声哀呼，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显现出来。遮蔽敌人行踪的隐形力场随后失灵关闭，那个被开膛破腹的士兵则步履蹒跚地向大厅深处退却，双手徒劳地捧着自己的肚肠。

无形巨力刺向洛肯，凶猛地啃噬着他的左侧肩甲，几乎将他打倒在地。他借势扭转身躯挥出链锯剑。利刃咬到了什么东西，金属残片应声飞溅。一个稍显错位的人形轮廓随即现身，就像是从所在空间中剪切出来一样，并向左侧挪移了毫厘之距。这个暴露踪迹的隐形战士端起长枪直取洛肯，那刚刚中剑的充能力场在炽烈火花与刺耳爆鸣中损毁宕机。

长枪锋刃从洛肯头盔上弹开。洛肯的链锯剑则从上斩下，将那兵刃从隐形战士的亮银手甲中扯了出去，甚至还敲弯了握柄。同时，洛肯放低肩膀侧身猛扑，把对手狠狠撞在房间墙壁上，让那绘着古老壁画的脆弱石膏四分五裂。

洛肯后退一步，隐形战士发出了喘不过气的声音，接着便瘫软跪倒，他的肋骨与肺叶几乎被彻底碾平，头颅低垂于胸前。洛肯流畅娴熟地挥动链锯剑让他解脱，隐形战士的脑袋滚落一旁。

洛肯在大厅四周缓步巡行，右手高举着低沉咆哮的兵刃。鲜血将地板涂抹得猩红湿滑，其中还散落着些许焦黑的碎肉。零乱的枪声从附近房间传来。洛肯穿过厅堂捡回自己的爆矢枪，紧紧地握在左手里。

两名影月苍狼从他身后走了进来，洛肯简洁地用剑指了指左侧柱廊，示意他们取道此处。

“重整部队，继续前进。”他在通信频道中下令，战士们纷纷回报。

“耐罗？”

“我在你后面，二十米开外。”

“你的手怎么样？”

“扔了，太碍事。”

洛肯迈着猎手一般的步伐谨慎前行。那个被他开膛破腹的隐形战士匍匐于地，洛肯跨过这具流淌着鲜血的尸体之后，便在房间远端看到了一座宽阔的十六级大理石阶梯，阶梯顶端则是一道石门，华美典雅的门廊上刻着繁复精致的折布雕饰。

洛肯缓步登上石阶，斑驳光线穿过门廊洒下众多闪烁幻影，使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就连宫殿周围如火如荼的恶战轰鸣仿佛都渐渐退散。洛肯甚至能听到方才大展身手的链锯剑上鲜血滴落的滴答声，并在他身后洁白的大理石阶梯上留下了一条猩红珠串。

他迈步穿过门廊。

他身边的高塔内墙直刺云霄，洛肯显然走进了最为高大宏伟的一座宫殿尖塔，直径上百米，高度足有一千米。

不，还不止如此。他脚踏一块环绕高塔的玛瑙平台，而这仅仅是均匀依附在整座建筑上的众多环形平台之一，下方还有更多这样的平台。洛肯走到边缘探头俯瞰，发现高塔的塔基和面前的高塔一样壮观。

他缓缓绕行，四下检视。一扇扇宽大的窗户由玻璃或其他某种透明材料制成，在环形平台之间从头到脚点缀着高塔全身，容许外面那场鏖战的夺目光束和烈焰透射而入，但只见烈焰狂舞与光束喷薄，塔内却毫无声响。

洛肯沿着平台边缘前进，最终发现了那道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雕阶梯，可以由此通往上层。他拾级而上，穿过一个个平台，时刻保持警惕，搜寻任何可能是隐形战士的朦胧光影。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人迹，没有动静，只有外面的闪耀光亮透过大窗照射进来，五层，六层。

洛肯突然感觉自己很傻，这座高塔可能空无一人，他本该把这项搜索清扫任务交给其他人，自己去指挥第十连主力部队。

然而，通向地下部分的路径却被严密地防守着。他抬起头，将传感器的功能发挥到极致。在他上方三百余米之外，他依稀捕捉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踪迹，某个若有若无的热源。

“耐罗？”

一阵静默，“连长。”

“你在哪儿？”

“一座高塔脚下，战况激烈，我们——”噪声突然干扰了信号，模糊不清的枪声与喊叫声在通信频道中浮现，“连长，你还能听到吗？”

“汇报！”

“我们遭遇了顽强抵抗。无法前进！你在哪——”

连线中断了，但洛肯原本也不打算明确说出自己的位置。这座尖塔之中一定另有人在，对方想必就在塔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

高塔倒数第二层。上方传来阵阵低沉的碾压声，仿佛是一座巨型风车的帆翼在旋转。洛肯停下脚步。从这里透过宽大玻璃窗望出去，整座宫殿与至高城全景一览无余。烽火漫天，有些建筑在这炼狱的光辉照映下变成了粉红色；枪炮的火光闪动不已，能量束在黑暗中舞动腾跃。头顶的天空也被火光所照亮，与地面无异。先头部队为“帝皇”的城市带来了死亡与毁灭。

但洛肯是否能很快地找到敌人的咽喉？

他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手中紧握着武器。

最后这层环形平台是高塔顶部结构的基座，众多花瓣状的晶莹玻璃组成了一座飞扬的穹顶，起到支撑作用的弧形钢条在顶端汇成一根修长的桅杆。整个建筑都在吱嘎作响，滑动不止，感应着外部夜空中的流转光芒而微微旋转。那黄金王座背对着窗户矗立在平台一侧。它颇为壮观，沉重底座上的三级金色阶梯引向一张带有盘卷扶手与高大靠背的镀金座椅。

王座上空空如也。

洛肯垂下武器。他发现塔顶部分在旋转过程中始终确保那王座直面光芒。倍感失望的洛肯向王座迈了一步，随即站定，他意识到这里确实另有人在。

他左侧的一个孤独身影正背着双手遥望战火。

对方转过身来。那是一位披着及地紫袍的老迈男子。他的头发洁白而纤细，面孔更是枯瘦。他面带苦涩，双眼紧盯着洛肯。

“我抗拒你们，”他的浓重口音颇具古风，“我抗拒你们，侵略者。”

“我会记下你的抗拒，”洛肯回答，“但胜负已分，看来你一直在这里观望战局，你心里想必很清楚了。”

“人类帝国必将无往不胜。”那人说道。

“是的，”洛肯说，“必将如此，我可以保证。”

对方愣住了，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否在与所谓的‘帝皇’对话？”洛肯质问。他已经将链锯剑关闭入鞘，但依旧用爆矢枪指着那个披覆长袍的身影。

“所谓的？”老人重复道。“所谓的？你在这皇家禁地之中大放厥词。帝皇就是无可争议的帝皇，是人类种族的救世主与保卫者。你们是冒牌货，是邪魔——”

“我与你一样。”

对方皱起眉头，“你是个冒牌货，是个扭曲丑陋的巨怪。人类决不会像这样与同胞大动干戈。”老人轻蔑地指了指窗外景象。

“是你们的敌对行为挑起了战火，”洛肯冷静地回应，“你们不愿倾听，也不愿相信我们。你们屠杀了我们的使节。这是你们自行招致的祸端。我们肩负重任，以帝皇之名跨越星海，重新统一人类种族。我们力求让每一条分散零落的同胞血脉尽数纳入宏图，绝大多数同胞都热切欢迎与失落的兄弟重逢，然而你们却以武力加以抗拒。”

“你们满口谎言！”

“我们带来了真相。”

“你们的真相是污秽邪说！”

“先生，真相本身并无善恶之分。你我笃信同样的词语和毫无分别的概念，然而对此却怀有彻底相左的理解，这令我倍感哀伤，正是此般异见直接导致了整场血战。”

老人泄气地低垂双肩，“你们本可以放过我们。”

“什么？”洛肯追问。

“既然我们的观念彻底相左，你们本可以一走了之，放任我们不受侵扰地继续生活下去。但你们并没有。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们送入坟墓？难道我们会成为天大的威胁吗？”

“因为真相——”洛肯开口道。

“——本身并无善恶之分。这是你的原话，侵略者，然而你们为了自己眼中的真相大动干戈，也就变成了为恶之人。”

洛肯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迈上一步说道：“我要求你向我投降，先生。”

“如此说来，你就是指挥官了？”老人问。

“我指挥第十连。”

“那么你并不是总指挥官？我本以为就是你，因为你率先走进了这个地方。我在等待总指挥官。我会向他投降，也只会向他投降。”

“你无权提出投降条件。”

“你连这一点也不能准允吗？你连些许荣誉也不愿留给我吗？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的领袖亲自前来接受我的投降。去把他找来。”

洛肯刚要开口作答，一股震耳的沉闷呼号带着隆隆回响卷上塔顶。老人面露惊恐地倒退两步。

众多漆黑身影从高塔脚下直冲上来，穿过环形平台中央的开放空间来到这里。这十名阿斯塔特战士的跳跃背包喷吐着嘶鸣蓝焰，让身后空气在高温下变得一片朦胧。他们的黝黑动力甲带有白色镶边。卡图兰掠夺者小队，久经沙场的第一连突击单位，是第一波先锋攻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逐个降落在环形平台边缘，随后关闭了跳跃背包。

卡图兰小队上尉卡卢斯·埃卡顿瞥了一眼洛肯。

“第一连长恭喜你，洛肯连长。终究还是你捷足先登了。”

“第一连长在哪里？”洛肯问道。

“下面，正在往上杀，”埃卡顿回答。他启动通信器，“我是埃卡顿，卡图兰小队。我们已经俘获伪帝——”

“不！”洛肯坚决地说。

埃卡顿又看了洛肯一眼。这名上尉的护目镜就像是黑钢面甲上的一对黑色玉石。他微微躬身。“抱歉，连长，”他狡黠地说道，“这名俘虏和这项荣誉当然都属于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洛肯回答，“这个人要求向我们的总指挥官本人投降。”

埃卡顿低哼一声，他的几名部下都笑了起来。“随便这个混蛋提什么要求，”埃卡顿说，“他肯定要大失所望了。”

“我们在推翻一个古老帝国，埃卡顿上尉。”洛肯坚定地说，“我们难道就不能在冷酷杀伐之中展现一点善意和尊重吗？我们难道甘为野蛮人吗？”

“他杀害了塞扬努斯！”埃卡顿的一个部下厉声说。

“没错，”洛肯说，“所以我们就要如法炮制地杀害他？众所爱戴的帝皇不是教导我们，总要以宽大胸怀夺取胜利吗？”

“众所爱戴的帝皇可不在这里。”埃卡顿回答。

“如果他不能时刻存于我们心中，”洛肯回应道，“那么我对这场远征的未来就感到十分担忧。”

埃卡顿盯着洛肯沉默了一阵，随后命令手下向舰队发送信号。洛肯相信，埃卡顿之所以作出退让绝非是折服于严密雄辩或高尚原则。身为第一连精锐突击单位上尉军官的埃卡顿纵然颇受荣宠，但作为连长的洛肯依旧是他的上级。

“信号已经发往战帅。”洛肯告诉那位老者。

“他现在就会来吗？”对方急切地问道。

“我们会安排你见他的。”埃卡顿厉声说。

他们静待回复信号。阿斯塔特战机拖曳着尾焰从窗外掠过。规模惊人的爆炸火光铺满了南部天空，许久才缓缓褪去。洛肯看着环形平台上那些交织混杂的阴影在逐渐暗淡的光芒中狂舞跃动。

他心中一惊。他突然意识到那位老人为何坚决要求指挥官亲自驾临。他将爆矢枪佩在腰间，朝那个空荡荡的王座大步走去。

“你在干什么？”老人问道。

“他在哪儿？”洛肯高喊，“他究竟在哪儿？他也是隐形的吗？”

“退后！”老者呼吼着扑向洛肯。

一声轰鸣顿时响起。老人的胸膛凹陷下去，满腔鲜血、焦黑绸缎与残破肉体溅了出来。他摇晃了几下，身上那件褴褛不堪的紫色长袍燃起火苗，残躯随后从平台边缘处翻倒下去，像块石头般四肢瘫软地径直坠入高塔中央的开放空间，碎裂衣袍在身后随风舞动。

埃卡顿垂下爆矢手枪。“我还从没杀过一国之君呢。”他笑道。

“那不是帝皇，”洛肯大喊，“你这个白痴！帝皇一直都在这里。”他逼近空无一人的王座，伸出臂膀探向金灿灿的扶手。王座上那个近乎完美的模糊轮廓仓皇退缩，对方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装被周围略显反常的阴影所暴露。

这是陷阱。这四个字即将脱口而出，但他没来得及。

黄金王座颤抖着迸发出一波无形的冲击。精锐近卫所使用的能量与它十分相似，但强度仅仅是它的九牛一毛。那冲击波扩散开来，将洛肯和卡图兰小队席卷而起，他们就像飓风面前的秸秆般任其宰割。塔顶窗户骤然爆裂，无数玻璃碎片化作一阵缤纷多彩的暴雪。

卡图兰掠夺者小队的大部分成员当即消失无踪，他们挥舞着手臂，被滔天巨浪般的无形能量抛出高塔。其中一人不幸与钢条相撞。那位脊梁断折的战士像个残破玩偶一样遁入夜空。埃卡顿被击飞时抓住了另一根钢条。他立刻紧握不放，塑钢手甲深深埋入金属支架，双腿则在气流、玻璃与能量的拉扯下呈水平姿势。

处在王座脚下的洛肯避开了隐形能量的正面冲击，只是被冲击波拍倒在地。他迅速滑向环形平台中央的开放空间，白色盔甲嘶鸣着在玛瑙地面上犁出深深的刻痕。他从俯瞰深渊的平台边缘横飞出去，如飘零枯叶般被那坚如高墙的冲击波裹挟着越过空洞，狠狠砸在另一端的平台内沿。他立刻扒住边缘，双腿在身下摇荡，然而让他不致坠落的因素除了绝境之中爆发的全部臂力外，还有那强悍无比的能量压迫。

凶猛无情的冲击令他近乎失去意识，但洛肯奋力维持生机。

闪烁难辨的绿色传送光芒突然浮现于平台之上，距离他绝望求生的双手仅有咫尺之遥。越发明亮的灼光变得难以直视，随即暗淡消弭，显现出一位矗立在平台边缘的伟岸神祇。

这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他与任何阿斯塔特的体型差异就像是阿斯塔特和平凡人类之间的区别一样显著。他的金色铠甲反射出的光芒恍若晨晖，是工匠大师的心血之作。铠甲表面覆满了众多符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中央那枚凝视前方的眼眸图案。这个散发光晕的可敬身影背后有一袭洁白披风猎猎飞扬，显露在胸甲上方的严峻面孔至臻完美，无可挑剔，不怒自威。

荷鲁斯

那位神祇面不改色地傲然屹立于能量冲击之中，丝毫不为所动。随后他举起右臂，用暴风爆矢枪向那咆哮的风眼开火。

仅仅一枪。

爆裂的轰响在整座塔顶四周回荡不已。冲击波的呼啸声中闪过一声尖叫，随后便戛然而止。

高墙般的能量浪潮立刻逝去。飓风消于无形。玻璃碎片纷纷倾洒在平台上。

摆脱了冲击波拉扯的埃卡顿摔落下来，砸在空荡荡的窗框上。但他稳住了身躯。他爬回高塔内部，站起身来。

“大人！”他高喊一声，随即屈膝俯首。

在压力松懈之后，洛肯却发现自己难以支撑。他开始向空洞滑落，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平台边缘。但他无法在光可鉴人的玛瑙地面上找到任何受力支点。

他从平台内沿滑脱出去。一条强壮臂膀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拎回到平台上。

洛肯颤抖着翻过身。他望向环形平台对面的黄金王座。它早已化为飘散青烟的残骸，其奥秘机制彻底爆炸损毁。一具焦黑尸首端坐于那堆扭曲金属和残破零件之中，灰黑头颅上的洁白牙齿露出狰狞笑容，两条仅剩枯骨的臂膀依旧握着王座的盘卷扶手。

“我将如此消灭一切暴君和骗子。”一个低沉嗓音隆隆响起。

洛肯仰望身边的那位神祇，“狼神……”他嘀咕道。

那位神祇则微微一笑。“不必如此客气，连长。”荷鲁斯低声回应。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梅萨蒂·欧丽顿开口道。

洛肯从墙边衣钩上取下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当然。”

“我们是否可以放过他们？”

“不能。换个更好的问题。”

“好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士？”他反问。

“荷鲁斯。”

“既然你要问我，那么你肯定还没见过他。”洛肯说。

“没有，连长。我一直在等待接见。无论如何，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荷鲁斯——”

“在我心目中他是战帅。”洛肯说道。他的语气刚硬如铁，“在我心目中他是影月苍狼之主，蒙受众所爱戴的帝皇钦点委派，身负吾辈所谋大业的全权重任。他是诸位基因原体之首。在我心目中，一个凡人不加敬称或头衔而直呼其名便是僭越。”

“喔！”她立刻说，“我很抱歉，连长，我无意——”

“我相信你无意冒犯，但他是战帅荷鲁斯，而你是记述者，记住这一点。”

第三章
回收
记述者们
三缺一

在攻陷至高城之战三个月后，第一批来自泰拉的记述者便乘着大型运输船加入了远征舰队。毫无疑问，自从伟大远征拉开序幕的两百个标准年以来，各支帝国部队皆有众多编年学者和书记员随军同行。但他们缺乏组织，大部分是机缘巧合下的志愿者或目击者，就像是附着在远征大军那滚滚车轮上的路边尘泥，而这些人笔下的资料也往往显得零乱破碎。他们对于各种事情的记录全无章法和规律，时而来源于其个人艺术灵感，时而归功于某位基因原体或总司令的鼎力支持——他们往往需要借助图文诗歌令自己名垂千古。

在乌兰诺大捷之后，回到泰拉的帝皇作出决定，需要用更加隆重且更具权威的方式对于人类重归统一之大业加以庆祝和纪念。此举受羽翼渐丰的泰拉议会鼎力支持，毕竟那份创立并赞助记述者组织的提案颇具影响力，签署之人正是高居议会首席的掌印者马卡多。所有记述者都来自泰拉以及其他关键帝国世界的社会各个阶层，唯一的甄选标准便是其艺术创造天赋，他们很快得到了认证与委派，即刻分散在日渐辽阔的帝国疆域之中，加入那些纵横星海的主力远征舰队。

根据战争议会当时的记录文档，共有四千两百八十七支舰队投身于远征大业，另有六千余支次级部队正在参与归顺行动或攻占星球，此外还有三百七十二支主力舰队保持待命，并抓紧时机开展重整翻修或物资补给工作。伴随着相关法案的通过，首批四百三十万名左右的记述者在几个月之内奔赴八方。“不如给那些混蛋都配发武器，”据说原体鲁斯曾这样讲过，“他们或许还能在写诗作赋的空闲时间里为我们打下几个该死的星球。”

鲁斯的尖酸态度充分反映了军方的整体看法。上至基因原体，下至普通士兵，众人对于帝皇退出远征战役并孤身隐入泰拉宫殿的决定都心怀不安。没有人质疑为什么是首席原体荷鲁斯升任战帅并执掌大局。人们只是在质疑：为什么需要有人去执掌大局。

泰拉议会组建的消息则更加令人不快。自从伟大远征初具雏形之时，主要由帝皇和诸位原体组成的战争议会便是帝国的权力核心。如今，一个新的机构凭空杀出，夺走了统御帝国的权柄，而且还是全部由平民而非战士组成。荷鲁斯刚刚才接手的战争议会顿时降格为附属部门，其职责也单单局限在了远征战役上。

对未来工作充满动力且倍感兴奋的记述者们和这件事本无干系，却依然无辜地成为反感情绪的焦点。他们备受冷遇，难以履行职责。日后，只有当征税官开始造访远征舰队的时候，这种对立态度才找到了更加合情合理的目标。

于是，在攻陷至高城之战三个月后，风尘仆仆的记述者们受到了颇为冷淡的迎接。他们全都毫无准备。其中大部分甚至从未离开过家园星球。这些人懵懵懂懂，天真无知，满腔热血，笨拙粗鲁。但很快他们就在冰冷待遇的敲打下变得拒人千里，愤世嫉俗。

在他们抵达之时，63号远征舰队尚且环绕在该星系的首都世界上方。回收程序已经展开，帝国部队把这个冒牌“帝国”分割肢解，推倒拆碎，将巨量财产物资交付给那些负责监督其分发配送的帝国指挥官们。

大批辅助船只由舰队涌向地表，成群结队的帝国军队士兵也前去担任警卫，维持治安。“帝皇”殒命后，主要反抗力量在一夜之间便彻底崩溃，但零星战火依旧在若干西部城市和其他三颗星球上不时燃起。瓦尔瓦鲁斯总司令指挥着远征舰队中的帝国大军，这位备受尊敬、久经沙场的“老派”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负责收拾阿斯塔特先头部队留下的残局了。“濒死的躯体往往还会抽搐，”他颇具哲理地告诫舰队领袖，“我们只需确保它死透了。”

战帅同意为“帝皇”举行国葬。他宣称这是应有的礼节，况且对于一个他们意图降伏而非剿灭的文明而言，这也是赢取人心之举。反对的声音不在少数，尤其考虑到哈斯特尔·塞扬努斯的追悼仪式过去没多久，攻陷至高城时牺牲的众多战斗兄弟也刚刚正式入葬。包括阿巴顿本人在内的众多军团指挥官当即明言，禁止部下参加任何为杀害塞扬努斯之凶手所举行的葬礼仪式。战帅对此表示理解，所幸远征舰队中尚有其他阿斯塔特可以接替这一任务。

在第七军团帝国之拳两个连队的陪同下，原体多恩已经与63号远征舰队同行了八个月，此间多恩和战帅一直在探讨战争议会未来的政策方案。

由于帝国之拳军团并未参与吞并这颗星球的行动，罗格·多恩便同意派遣其麾下连队在“帝皇”的葬礼中担任仪仗。他之所以如此做，是为了不令影月苍狼军团的荣誉遭受玷污。帝国之拳军团的战士们身披闪亮的明黄铠甲，静默无声地矗立在“帝皇”扈从的行进路线两旁，引导蜿蜒人流穿过饱受战火磨难的至高城街道走向墓园。

遵照诸位连长以及四王议会成员的愿望，战帅下令禁止任何记述者参加葬礼。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悠闲地走入休息室，嗅了嗅醒酒器中的酒。他皱起眉头。

“刚刚才打开的一瓶。”奇勒酸溜溜地告诉他。

“对，但这是当地的酒。”卡尔卡斯回答，“这个卑微渺小的帝国，怪不得它如此轻易就陷落了。任何一个建立在此等劣酒上的文明都难以长存。”

“它延续了五千年，熬过了古老长夜，”奇勒说道，“我不认为酿酒水平能够左右它的存活。”

卡尔卡斯倒了杯酒，啜饮一口随即皱起眉头。“我只能说古老长夜在这里肯定显得格外漫长。”

悠弗拉迪·奇勒摇摇头继续工作，她正在清理一台质量极好的手持相机。

“再就是汗味这事。”卡尔卡斯说道。他陷进一张沙发里，跷起双脚，把酒杯放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第二口酒让他又做了个鬼脸，接着放松脖颈垂下脑袋。卡尔卡斯身材高大而壮硕。他身上的昂贵衣物都是量身定制，充分搭配他的宽厚体型。他的圆润面孔周围环绕着短粗黑发。

奇勒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什么？”

“汗味，亲爱的悠弗拉迪，汗味！我一直在观察阿斯塔特，个子够大的，对吧？我是说，按照任何常人标准来判断，他们真是够大的。”

“他们是阿斯塔特，伊格内斯。你以为呢？”

“我以为不会有这种汗味，不会有如此浓厚刺鼻的汗臭。毕竟，他们是人类的不朽勇士啊。我本以为他们会更好闻一些，就像年轻的神祇那样气味芬芳。”

“伊格内斯，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通过认证的。”

卡尔卡斯露出坏笑，“都要归功于我的美妙韵脚，亲爱的，归功于我的超凡词句。不过目前我恐怕有些名不副实了。怎么说呢……”

“阿斯塔特拯救我们脱离苦海，脱离苦海，但我发誓他们的汗臭扑面而来，扑面而来。”

卡尔卡斯颇为自豪地咯咯傻笑起来。他等待奇勒作出回应，但对方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该死！”奇勒扔下精密工具抱怨道，“机仆？过来。”

一个在旁待命的机仆立刻迈着纤细的活塞双腿走近。奇勒递出手中的相机，“这个部件卡住了，拿去修理，再把我的备用相机取来。”

“遵命，女士。”机仆一边嘶哑地回答，一边伸手接过相机。随后它便缓步离开。奇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器中的酒，靠在栏杆扶手上慢慢地喝着。远征队的大部分记述者都在下方那块甲板上准备吃午餐。三百五十名男男女女围坐于布置庄重的桌旁，众多机仆则捧着饮品来回穿梭。一阵锣声传来。

“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躺在沙发上的卡尔卡斯问道。

“是啊。”她说。

“又是一个见鬼的宣讲者来主持？”他追问。

“对，又是辛德曼，今天的主题是关于鲜活真理的宣传公布。”

卡尔卡斯陷回沙发里，敲了敲酒杯，“那么我就在这里吃午饭了。”他宣布。

“你是个糟糕的人，伊格内斯，”奇勒笑道，“不过我也打算在这里吃。”

奇勒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放松下来。她身材高挑，四肢纤细苗条，生有金色的秀发与苍白的脸庞。她穿着笨重的军靴和宽松的运动裤，上身则是敞开的黑色作战夹克和里面的一件白色背心，这完全是见习军官的装束，但男性风格的衣物反而凸显出了她自身的女性魅力。

“我简直可以为你谱写一篇史诗。”卡尔卡斯凝望着她说道。

奇勒轻哼一声，对方向她大献殷勤已经是日常现象了。

“我告诉过你，我对你这种低劣烦人的招数没兴趣。”

“你难道不喜欢男人吗？”他歪过头问道。

“何出此问？”

“你穿得像个男人。”

“你也穿得像个男人，你喜欢男人吗？”

卡尔卡斯露出一副备受伤害的表情，重新靠回沙发中，把玩着他的酒杯。他仰面盯着夹层房间天花板上描绘的英雄形象。他完全不知道这些都代表着什么。想必是某种伟大胜利，其中充斥着站在败军尸首上高举双臂大声呼吼的姿态。

“这符合你的期望吗？”他轻声问道。

“什么？”

“当你被选中时的期望，”他继续说，“当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我感觉非常……”

“非常什么？”

“我猜是非常……自豪。我胡思乱想，我以为自己会踏入星海，亲眼见证人类的辉煌时刻。我以为自己会才思泉涌，创作出水准空前的绝妙作品。”

“难道你没有？”奇勒问道。

“我们前来颂扬的可爱战士们算是冷漠到头了。”

“我有些进展，”奇勒说，“我之前去过下面的集结甲板，拍到几张不错的照片。我还提交了前往星球地表的申请，我想亲眼看一看作战区域。”

“祝你好运。他们估计会拒绝的，我提交的所有申请都从来没有获得批准。”

“他们是战士，伊格内斯。他们有生以来几乎一直是战士。他们厌恶咱们这种人。我们只是乘客，是不请自来的同行旅者。”

“但你拍到照片了。”他说。

奇勒点点头，“他们似乎并不介意我。”

“那是因为你穿得像个男人。”他微笑起来。

此时舱门打开，一个身影步入这个僻静的夹层房间。梅萨蒂·欧丽顿朝桌上的醒酒器径直走去，倒了满满一杯，随即一饮而尽。之后她默然无语地矗立在战列舰的宽阔舷窗面前，静静地凝望着那些划过视野的璀璨星光。

“她这是什么情况？”卡尔卡斯开口道。

“梅萨蒂，”奇勒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怎么了？”

“我显然冒犯到了某个人。”欧丽顿急促地回答，接着又倒了杯酒。

“冒犯？冒犯到谁了？”奇勒追问。

“某个高高在上的混蛋，名叫洛肯。混蛋！”

“你居然见到洛肯了？”卡尔卡斯顿时站了起来，“洛肯？第十连连长洛肯？”

“是啊，”欧丽顿说，“怎么了？”

“我已经花了一个多月尝试接近他，”卡尔卡斯说道，“据说他是所有连长里最为坚定不移的，而且有谣言说他要接替塞扬努斯的位置。你居然能得到权限？”

“我并没有，”欧丽顿回答，“我终于获准与托迦顿连长进行一次短暂采访，在我看来这本身已经是个不小的成就，毕竟我申请了很久很久，但我觉得他当时没心情和我谈话。等到我按照指定时间前去采访，他的侍从却说托迦顿很忙。托迦顿让那个侍从带我去见洛肯。他说‘洛肯有个好故事’。”

“确实是个好故事吗？”奇勒问。

欧丽顿点点头，“棒极了，但我刚说错了一句话，他就冲我发火了。让我感觉自己只有这么小。”她用手指比画了一下，接着又猛喝一口。

“他身上有汗味吗？”卡尔卡斯问。

“不。不，一点儿都没有。他身上闻起来是机油的味道。很清新，很干净。”

“你能不能替我引见一下？”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问道。

他听到了脚步声，随后是自己的名字，“加维尔？”

正在练剑的洛肯回望身后，透过训练笼的钢条栅栏看到了站在兵器练习室门口的耐罗·维帕斯。维帕斯穿着黑色长裤与皮靴，还有一件宽松背心，这让他的断手十分醒目。受伤的那条臂膀包裹在无菌凝胶里，事后注入的纳米血清正在修复重塑他的手腕，在大约一周之后就可以接受义肢移植了。洛肯尚能辨别出维帕斯用链锯剑切除自己手掌时留下的伤痕。

“什么事？”

“有人要见你。”维帕斯说。

“如果又是个该死的记述者——”洛肯开口道。

维帕斯摇摇头，“不，是托迦顿连长。”

洛肯垂下手中长剑，关闭了训练笼，维帕斯迈步让到一旁。洛肯周围的标靶假人与旋转利刃顿时沉寂静止，球形训练笼的上半部分缩回天花板中，下半部分则收入甲板。塔瑞克·托迦顿踏入兵器练习室，他穿着作训服，外披一件银色长锁甲。他脸色深暗，头发乌黑。他朝闪身出门的维帕斯微笑示意。微笑的托迦顿露出一口完美的洁白牙齿。

“谢了，维帕斯。你那只手怎么样？”

“快好了，连长。准备接受移植。”

“那就好，”托迦顿说，“暂时用另一只手擦屁股，记住了？解散。”

维帕斯笑着告退。

托迦顿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他登上几级台阶，走向站在帆布地毯中央的洛肯。他在训练笼之外的武器架旁停下脚步，拎起一把长柄战斧，握在掌中凭空挥舞，缓步逼近。

“你好啊，加维尔，”他说道，“你想必听到传言了？”

“我听到过很多传言，先生。”

“我是说关于你的，备战。”

洛肯立刻将练习用剑抛在甲板上，从近旁的武器架中抽出一柄单刃斧。这把武器从头到尾都是精钢打造，锋刃处有着显著的弧度。他像猎手般举起斧子，与托迦顿面对面而立。

托迦顿以一记佯攻开场，随后狠狠劈来两斧。洛肯用斧柄招架住托迦顿的武器，练习室里顿时回荡着明快响亮的金铁交鸣声。托迦顿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说到这个传言……”他一边开口一边向侧面迂回。

“说到这个传言，”洛肯点点头，“是真的吗？”

“不是，”托迦顿说。随后他露出狡黠的坏笑，“当然是了！又或许不是……好吧，其实是真的。”如此捉弄对方让他放声大笑。

“真有趣。”洛肯说。

“喔，少说两句，多笑笑吧。”托迦顿声音嘶哑，他再次挥斧进逼，出人意料地使出两记交叉挥砍。洛肯难以应对，不得不扭转身躯勉强躲避，随后稳稳站住脚跟。

“这两招有意思，”洛肯一边迂回，一边放松臂膀低垂战斧。“容我问一句，是你刚刚自己发明的吗？”

托迦顿微笑起来，“这是战帅本人亲传。”他缓步绕行，将长柄斧在手中旋转把玩。打向帆布地毯的屋顶灯光映在斧刃上，闪着光芒。

他突然停下脚步，用斧头直指洛肯，“你难道没兴趣吗，加维尔？泰拉在上，我可是亲自举荐你的。”

“我很荣幸，先生。非常感谢你。”

“埃卡顿也附议了。”

洛肯扬起眉毛。

“好吧，他并没有。埃卡顿恨死你了，我的朋友。”

“这种态度是相互的。”

“好小子，”托迦顿伴着一声咆哮猛扑而来。洛肯架住对方的攻势，挥斧还击，逼迫托迦顿腾跃躲闪，一直退到地毯边缘，“埃卡顿是个混球，”托迦顿说，“你捷足先登让他感觉被抢了风头。”

“我只是——”洛肯开口道。

托迦顿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是你先到的，”他笑意全无地轻声说，“你目睹了整件事。别管埃卡顿，他只是不甘心。阿巴顿也推荐了你。”

“第一连长？”

托迦顿点点头，“他对你印象深刻，你抢在了他的前面，荣耀归于第十连。决定性的一票是战帅的。”

洛肯顿时放松了戒备，“战帅？”

“战帅希望你加入，他亲口让我告诉你的，他欣赏你的成就，他也看重你的荣誉感。‘塔瑞克，’战帅当时对我说，‘如果有谁能接替塞扬努斯的位置，那就是洛肯了。’这是他的原话。”

“真的吗？”

“假的。”

洛肯抬起头。托迦顿高举着飞旋利斧迎面冲来。洛肯矮身滑步，将单刃斧的握柄敲在托迦顿腰间，让对方踉跄退却。

托迦顿哄然大笑，“是的！是真的。泰拉在上，你也太容易逗了，加维尔。太容易了。瞧瞧你那副表情！”

洛肯微微一笑。托迦顿看了看掌中利斧，接着随手抛在一旁，仿佛突然厌倦了这场对战。武器铿铿作响地落在地毯之外的阴暗角落里。

“你怎么说？”托迦顿问道，“我该如何回报他们？你加入吗？”

“长官，这是我有生以来的最高荣誉。”洛肯说。

托迦顿笑着点点头，“是的，那当然，”他说道，“我先给你上第一课。叫我塔瑞克就行。”

据说对于宣讲者的筛选程序要比阿斯塔特的改造机制更为严苛。有这样一种说法：“军团战士候选人是千里挑一，而选择成为宣讲者的人是十万挑一。”

洛肯愿意相信这种说法。阿斯塔特的潜在人选必须强壮健康，在基因和年龄方面适合接受改造强化。这需要一个能够被铸造成超凡战士的血肉之躯。

然而能成为宣讲者的只有天赋异禀之人，那些特定品质绝非改造强化可以做到的。洞若观火，口齿伶俐，明辨局势，思维敏锐。当然，最后这一点可以通过科技和药物手段加以增进，但历史知识、族际政治与修辞遣句都是勤学苦练之功。人可以习得思想观点和表述方式，然而无法习得思考方法。

洛肯很享受观望宣讲者的工作。有时候，他甚至会刻意拖延麾下连队的撤离时间，就为了能够跟随宣讲者团队穿行于攻陷的城市，观看他们与当地群众对话。那就像是目睹朝阳的光芒照耀在起伏的麦浪上。

凯瑞尔·辛德曼是洛肯眼中最优秀的宣讲者。辛德曼拥有63号远征队首席宣讲者的头衔，负责把控宣传风格的整体走向。众所周知，他与战帅交情深厚，此外远征队指挥官及其高级副官也和他关系紧密，甚至帝皇本人都知晓他的名字。

当洛肯走入宣讲者学院的时候，辛德曼正在这间位于复仇之魂号底部的舱室里为一场演讲收尾。两千名身披标志性米色长袍的学员坐在阶梯式座椅上，他的一字一句都让这些人深深着迷。

“我已经讲了太久，所以总而言之，”辛德曼说道，“近期的经历允许我们透过自身哲学体系的繁复外皮，清晰地观察到其下隐藏的鲜活血肉。我们所传达的真理之所以是真理，就因为我们说那是真理。这便够了吗？”

他耸耸肩。

“我看不然。‘我的真理胜过你的真理’，这是典型的孩童争吵，难以担当民族文化的稳固支柱。‘我是正确的，所以你是错误的’，这种论点脆弱不堪，只需借助任一基础道德工具稍加推敲，便会使其崩溃。我是对的，所以，你是错的。我们无法以此作为基石建立宪章，我们不能，不该，也不会以这种思想为本展开宣讲工作。否则我们便成了什么？”

他扫视听众。数人举手要求发言。

“你来说说。”

“我们会成为骗子。”

辛德曼微笑起来。安放在讲坛顶端的众多通信麦克将他的话音放大，而他的面孔也被投射在后方的全息影像墙上。他的笑容足有三米宽。

“我本想说恶霸或者煽动者，梅米德，但‘骗子’很恰当。事实上，这比我设想的那几个词语都更深刻。说得好，骗子，我们宣讲者永远不能放任自己成为这种角色。”

辛德曼喝了口水，继续演讲。身处厅堂末端的洛肯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辛德曼个子很高，至少对于非阿斯塔特的人而言很高，他骄傲地挺直自己枯瘦的身躯，高贵的面孔之上是一头细密银丝。他的眉毛还是漆黑的，看起来神似影月苍狼肩甲上的军衔徽记。他的挺拔身形纵然引人注目，但他的声音才是关键所在。低沉，圆润，浑厚，激昂，这种嗓音恰恰是一位合格宣讲者的标志。他那柔和悦耳的清澈声音本身就能传达出理性、诚挚与信任。这副天赐的喉咙值得在十万人中脱颖而出。

“真理与谎言，”辛德曼继续说道，“真理与谎言。我这是老生常谈了，你们听得出来吧？所以你们的晚餐肯定要延后了。”

大厅里泛起一阵笑声。

“诸多丰功伟业塑造了我们的社会，”辛德曼说，“其中最显著的现实成就想必是帝皇对于泰拉的正式全面统一，我们今日投身的伟大远征也是它面向外部的进一步延续。而最显著的思想成就应当是对于宗教这一沉重枷锁的弃绝。人类种族在数千年中惨遭宗教荼毒，无论是微不足道的迷信行为，还是高洁的教会传教活动。宗教推动我们陷入疯狂，发动战争，展开杀戮，它就像缠身恶疾，就像缚腿链球。我来告诉你们宗教是什么……不，倒不如你们来告诉我。你怎么看？”

“宗教就是无知，先生。”

“谢谢你，卡汉娜。宗教就是无知。亘古至今，人类便一直试图理解宇宙的运作机理，然而当我们的理解能力遭遇挫折或面临不足时，我们就用盲目的信仰来抹平裂隙，填补缺憾。太阳为何东升西落？我不知道，所以我将其归功于一位乘着黄金战车的太阳神。人为何有生老病死？我说不好，但我愿意相信有个狠毒的死神负责将灵魂送入某种阴间后世。”

他的听众笑了起来。辛德曼已经走下讲坛站在高台边缘，不再依靠通信麦克的扩音。虽然他压低了嗓音，但所有宣讲者都运用自如的厚重声调依旧将他未经扩音的话语清晰地传播到各个角落。

“宗教信仰。对于恶魔的笃信，对于魂灵的笃信，对于来世以及各种超自然存在的笃信，这一切的意义都仅仅是令我们在这个无垠宇宙面前感觉更加安定自在。它们是一种慰藉，是灵魂的补药，是思维的拐杖，是帮助我们熬过黑暗的祷言与护符。但是我们如今目睹了这个宇宙，朋友们。我们在星海中穿行。我们已经了解学习过现实的架构。我们检视了恒星的背面，并没有找到齿轮机构与黄金战车。现在我们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神祇，并不需要任何神祇，同理也就不需要恶魔、邪魔和魂灵。人类最伟大的成就莫过于将自身重塑为一个世俗文明。”

他的听众对此报以热烈掌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喝彩声。宣讲者所学并不局限于公开演讲的技艺。他们在语言和传播两方面都受过训练。巧妙安插的宣讲者可以借助几次恰到好处的响应在人群中引发昂扬情绪，亦可煽风点火向讲话者发难。其他的宣讲者往往混迹于听众之间，暗中强化台上同僚的工作成效。

辛德曼像是发言结束般转身而去，但就在掌声逐渐停息时他又突然回到舞台，嗓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具穿透力。“但信仰本身呢？即便宗教已经消逝，信仰依旧宝贵。我们必须信仰某种事物，对不对？这就对了。人类的远大宏图是高举真理火炬普照四方，将最黑暗的角落尽数点亮。我们要与浩瀚宇宙的偏远边疆分享那铁证如山、刚正无情、解放思想的伟大理念。要打碎一切束缚人心的无知枷锁。要让自身与同胞全部脱离伪神的奴役，真正地站在智慧生命之巅峰。那就是……那就是我们灌注信仰之处。那就是我们心中喷涌信念的汇集所在。”

更多的喝彩声与掌声响起。他漫步回到讲坛。他将双手扶在木制围栏上。“最近这几个月，我们碾碎了一个文明。记清楚……我们没有让他们俯首称臣，没有将他们纳入归顺。我们碾碎了他们，折断了他们的脊梁，将他们的心血付之一炬。我确信如此，因为我知道战帅将麾下阿斯塔特投入了行动中。不要枉然回避掩饰他们的作为。他们是杀手，但这是他们本职所在。此刻我就看到有一位高贵战士坐在大厅后方。”

众多面孔扭转过来遥望洛肯。零星掌声四下响起。

辛德曼开始大力鼓掌，“再来点，他配得上更热烈的掌声！”越发响亮的掌声如滚滚雷鸣般席卷大厅。洛肯站起身来，窘迫地躬身致意。

掌声渐渐停歇。“我们新近征服的众多灵魂笃信帝国的存在，笃信人类的统御，”随着大厅安静下来，辛德曼立刻继续发言，“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处决了他们的帝皇，迫使他们屈膝。我们将他们的城市化作焦土，将他们的战舰尽数毁灭。面对他们所问的‘为什么’，难道我们只能回以一句毫无力道的‘我是正确的，所以你是错误的’吗？”

他低垂头颅，仿佛深陷思索之中，“但我们是正确的，我们确实是对的。他们确实是错的。我们必须努力灌输他们这种简单纯净的信仰。我们确实是对的，他们确实是错的。为什么？并非因为我们言之如此，而是因为我们明知如此！我们不会仅仅因为在战场上更胜一筹而说出‘我是正确的，你是错误的’。我们必须公开，因为这才是负责任的事实真理。我们不能，不该，也不会妄自宣扬这种理念，我们如此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毫无犹豫、毫无迟疑、毫无偏见地知道这便是真理，而我们心中的信仰恰恰灌注在这一真理之上。他们是错误的。他们的文明建立在谎言的基石上。我们手持真理的锐利刀锋，为他们带来启迪。基于这一点，也仅仅基于这一点，请诸位迈向前方，宣讲我们的理念。”

他微笑着站在讲坛背后，静静等待震耳的掌声缓缓消退，“你们的晚餐都要凉了。下课。”

宣讲者学徒们纷纷离开大厅。辛德曼拿起讲坛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之后迈上台阶走到洛肯的座位处。

“你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了吗？”他坐在洛肯身旁，抚平自己的长袍下摆。

“你听起来像位表演艺人，”洛肯说道，“像个兜售货品的街头摊贩。”

辛德曼扬起一边的漆黑眉毛，“加维尔，有时候我恰恰是这种感觉。”

洛肯皱起眉，“你不相信自己推销的内容吗？”

“你呢？”

“我在推销什么？”

“杀戮中的信仰，战斗中的真理。”

“战斗只是战斗，除此之外别无意义。早在我习得作战技艺之前，其中含义就明确不变了。”

“如此说来，作为一名战士，你并不具备良知？”

洛肯摇摇头，“作为一名战士，我具备良知，那良知背后的推动力正是我对于帝皇的信仰，对于吾辈大业的信仰。正如你刚刚对学生所讲的，然而作为一柄武器，我没有良知。一旦为战争而启用，我就会抛下一切个人观点，单纯地投入行动。我所为之事的价值早已被指挥官的高明良知加以权衡。我会遵守命令展开杀戮，其间我不会对杀戮怀有质疑。否则便是荒谬而不妥的。既然指挥官已经作出了开战的决断，那么他对于我的一切期许就是尽己所能投身沙场。武器是不会质疑自己因何缘由夺谁性命的。这绝非武器的意义所在。”

辛德曼微笑起来，“的确，也理应如此。不过我很好奇，我记得我们今天并没有安排授课啊。”

除了宣讲者的职责之外，辛德曼这样的高阶幕僚也会为阿斯塔特提供教育课程。这是战帅本人的命令。军团战士们将很多时间花费在旅途上，战帅坚持要求他们利用这些时间来培养思维，扩展学识。“即便是最强大的战士也应当受教于战斗之外的领域，”他如此吩咐，“终有一天战争将不复存在，军人会解甲归田，我的战士们也要为和平年代做好准备。他们必须掌握作战之外的技能，否则就会被彻底淘汰。”

“的确没有安排课程，”洛肯说道，“但我想私下和你谈谈。”

“是吗？你有什么心事？”

“一件困扰我的……”

“你受邀加入四王议会？”辛德曼说道。洛肯惊愕地眨眨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已经天下皆知了吗？”

辛德曼露出微笑，“塞扬努斯不在了，愿他安息。四王议会有所出缺。他们来找你值得惊讶吗？”

“我很惊讶。”

“我并没有。你的所立功勋和所获荣誉直逼阿巴顿和赛迪瑞，洛肯。战帅对你倍加青睐，多恩也是。”

“原体多恩？你确定吗？”

“我听说他欣赏你的冷静态度，加维尔。让他那样的人说出这话可不简单。”

“我愧对此言。”

“理应如此。那么问题究竟在哪里？”

“我合适吗？我应该接受吗？”

辛德曼笑了起来，“要相信自己。”他说道。

“还有另一件事。”洛肯说。

“讲。”

“一个记述者今天来找过我。说实话，我深感厌烦，但她讲了一句话。她说，‘我们是否可以放过他们’？”

“放过谁？”

“那些人，那个帝皇。”

“加维尔，你知道答案是什么。”

“当我站在那座高塔里，面对那个人的时候——”

辛德曼皱起眉头。“那个冒充‘帝皇’的人？”

“是的。他也说了类似的话。科泰斯在资质论里教导我们，银河是一个极其宽广的空间，这我已经亲眼见识了。如果我们在浩瀚宇宙中遭遇了某个与我们看法相左但自成一体的个体或社会，那么我们又凭什么将其毁灭呢？我是说……我们就不能放过他们，各走各的路吗？毕竟，银河非常宽广。”

“我一直欣赏你，加维尔，”辛德曼说，“恰恰是因为你的仁慈人性。这件事显然困扰你一段时间了。为什么之前没有和我提起？”

“我以为它会自行消退。”洛肯承认道。

辛德曼站起身来，示意洛肯跟上。他们迈出授课大厅，沿着旗舰脊部的宏伟走廊前行，两侧拱壁所支撑的飞扬屋顶足有三层甲板的高度，仿佛是一座有五千米长的壮丽的古老教堂。这里光线昏暗，军团历次征伐中的连队旌旗与战役标志次第垂挂，其中一些早已褪色，另一些损于战火。往来人潮发出的低语在拱顶中汇成一股怪异的回声，洛肯抬头仰望，发现那些能俯瞰走廊底层的明亮露台上，同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首先，”辛德曼边走边说，“我要安抚一下你的忧虑。你在课上听我详细探讨过，刚刚我们谈及良知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你是一柄武器，加维尔，你代表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先进的毁灭工具。你内心之中绝没有容纳异议或质疑的余地。你说得对，武器不应思考，只需任由自己受到运用，因为是否投入战场不由武器自行决定。唯有原体及其麾下将官可以裁断定夺，他们必须慎之又慎才能作出这种超越常人评判范畴的道德权衡。战帅不会轻易动用你，在他之前，众所爱戴的帝皇也是如此。若要将阿斯塔特投入战场，他必然怀有沉重心情和坚定决断。阿斯塔特军团是最终手段，向来如此。”

洛肯点点头。

“这就是你必须铭记的。帝国拥有战无不胜的阿斯塔特，如有必要的话可以湮灭任何敌人，但这绝非其出发点所在。我们发展出湮灭敌人的手段……我们发展出像你这样的战士，加维尔……因为这是必要的。”

“是必为之恶？”

“是必要工具。威权并不等同于正义。人类要传递一份伟大切实的真理，一份造福万众的信息。有时候某些人对此充耳不闻，有时候某些人报以抗拒和否认。此时，也仅在此时，我们庆幸自己具备强制推行真理的力量。我们的威权源自正义，加维尔。我们的正义并非取自威权。后者成为我们行事信条的那一天必将秽恶无比。”

他们从走廊拐入一条横向大道，朝档案中心迈进。两人一路遇到的机仆都捧着满满的书籍和数据板。

“无论我们的真理是否切实，我们都必须向那些抗拒和否认者强制推行吗？就像那个女人所说，我们难道不能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吗？”

“你在湖边漫步，”辛德曼说道，“一个男孩溺水了。他尚未学会游泳便愚蠢地落入水中，你会放任他淹死吗？还是会把他救起，再教授他游泳技巧？”

洛肯耸耸肩，“后者。”

“在你前去营救的时候，如果他出于惧怕而抗拒你呢？如果他不想学会游泳技巧呢？”

“我还是会救他。”

他们在档案库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辛德曼将手掌按在黄铜门框中的控制面板上，让扫描光芒读取他的指纹。大门伴着一声轻叹缓缓打开，其中受到严格调控温度的空气夹着一丝尘埃味道喷涌而出。

他们迈入了三号档案库。众多学者、印章管理员和翻译在书桌前默默工作，偶尔召唤机仆从密封书柜上选取典籍。

“令我感兴趣的是，”辛德曼压低嗓音，确保只有洛肯那经过强化的听觉才能捕捉到自己的话语，“你对于旁人作何评价而感到忧虑。我们已经明确了一点，你是武器，你无须思考自身所作所为，那是上级的职责。然而你依旧容许心中的人性火花迸发，产生疑问和忧虑，体会烦恼与移情。你保留了思考宇宙的能力，这是常人的本性，而非工具的特质。”

“我明白了，”洛肯回答，“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自知之明。我僭越了自身职责的范畴。”

“喔不，”辛德曼微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找到了自知之明。”

“何以如此？”洛肯问。

辛德曼指着那些从地面升起的高大书架，无数典籍遁入雾气缭绕的档案库屋顶。在陡峭绝壁般的书架高处，状如蜜蜂的悬浮机仆四下飞舞，寻觅着严格塑封的古老文字。

“看看这些书。”辛德曼说道。

“有些是我应该读的吗？你能列一份书单给我吗？”

“全都读一读，之后再从头读一遍，尽力体会前人先哲的智慧与理念，这必将对你大有裨益。但纵然如此，你也休想在任何一本书中找到足以抚平忧虑的答案。”

洛肯无奈地大笑一声。附近众多伏案工作的翻译遭到打扰，恼火地抬起头来。当他们发现噪声源自一名阿斯塔特时，都匆匆将目光垂了下去。

“四王议会是什么，加维尔？”辛德曼轻声问道。

“你很清楚……”

“就当我不知道。这是个官方机构吗？是注册在案的管理体系吗？是军团阶级吗？”

“当然不是。它是个非正式的荣誉头衔。不具备官方效力。自从我们军团创建之初，四王议会就始终存在。四位军官，在同僚眼中是……”

他停住了话语。

“是最优秀的？”辛德曼追问。

“这个词我受之有愧，不如说是最合适的。无论何时，军团都维持着四王议会的存在，这是一种独立于指挥链之外的非官方体系。该团体由四名军官组成，在理想情况下他们应当具备各不相同的特质与性格，共同扮演军团的灵魂。”

“他们的职责在于严密守望军团的道德标准，是不是？在于引导和塑造其思维观念？最重要的是，他们侍立于指挥官身边，担任他最为亲信的幕僚，成为与他私下沟通的同袍挚友，容许他坦承心中的忧患，在事态升级至更高等级之前将问题解决于萌芽。”

“这确实是四王议会的目标。”洛肯表示认同。

“那么在我看来，加维尔，唯有对自身运用理由提出质疑的武器才能扮演这一角色，并有所贡献。作为四王议会的成员，你应当心怀忧虑。你需要具备智慧，且必然需要提出质疑。你知道为何吗？”

“不知道。”

“在古历史中泰拉上的苏玛图兰王朝的鼎盛时期，统治阶级设立了‘否匠’这一角色。他们的工作就是提出异议，质疑一切。他们审视任何言论或政策，搜寻其中纰漏，构建对立观点。他们备受重视。”

“你希望我担任一名否匠？”洛肯问道。

辛德曼摇摇头。“我希望你担任你自己，加维尔。四王议会需要你所具有的常识和清晰视野。塞扬努斯向来扮演理性的声音，在阿巴顿的暴躁肝火与阿西曼德的阴郁淡泊之间维持平衡。这个平衡机制如今不复存在了，当下战帅格外需要它。今天你来寻求我的支持。你想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受这项荣誉。你坦承疑虑的行为，加维尔，甚至是你怀有疑虑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

第四章
受到召唤
直呼艾泽凯尔
必胜好牌

她询问这颗星球的名字，穿梭机的工作人员答曰“泰拉”，这恐怕没有什么用处。梅萨蒂·欧丽顿二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二十八年都在泰拉度过，而此处显然不是她的家园。

与她同行的宣讲者同样毫无作为。这位个头中等、皮肤浅棕的青年男子名叫梅米德，他才思敏锐，智慧超群。然而搭乘穿梭机进行轨道空降的剧烈运动让他备受折磨，在整段旅途中他都面对一个塑料袋吐得翻江倒海，无暇回答任何问题。

穿梭机降落在至高城以西八千米之外的一片平整草坪上，两边生长着勤加修剪的树木。时值傍晚，天边的淡紫色云霞中已有星辰点缀。高高在上的众多舰船带着闪烁灯光划过苍穹。梅萨蒂走下穿梭机舷梯踏上草坪，深吸了一口这个世界略显不同的陌生气息。

她停下脚步。她推测这富氧空气令自己有些眩晕，而更令她眩晕的则是身处此地的亢奋感。她这一生首次涉足另一片土地、另一个世界。这在她看来意义重大，似乎值得安排一支典礼乐队加以烘托。据她所知，她是第一批获准造访这个陷落星球地表的记述者。

她转身遥望那座城市，将全景录入自己的记忆螺旋。她眨动双眼拍摄下特定景象存储起来，并注意到城区中依旧黑烟缭绕，纵然战斗早已在数月前告终。

“我们管这里叫63-19。”宣讲者说着，在梅萨蒂身后走下舷梯。看来安然降落已经令他的动荡肠胃得以舒缓。梅萨蒂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口中的酸臭气味。

“63-19？”她问道。

“这是由63号远征队纳入归顺的第19个星球，”梅米德回答，“不过话说回来，全面归顺目前并没有达成。宪章尚未通过。公选总督拉克里斯在组建联合议会方面也遭遇了一些困难，但63-19这个称呼暂且可用。当地人管这里叫泰拉，可我们总不能有两个泰拉吧？依我之见，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原来如此。”梅萨蒂四处走动。她伸手触摸一棵修剪美观的树木。这感觉……很真实。她微笑起来，拍摄了一张照片，辅以图像的故事架构逐渐在她经过强化的脑海中构建。她打算采取一种私人化的视角。她会将自己首次登陆异国他乡的新奇感与陌生感作为主题，让其余记述内容围绕于此。

“真是个美好的傍晚。”宣讲者又凑到她身边来。梅米德将自己的呕吐袋留在了舷梯脚下，仿佛期待有人来替他收拾污秽。

护卫梅萨蒂的四名帝国军人显然绝无此意。在厚重的天鹅绒大衣与桶状军帽中汗水淋漓的士兵们把步枪跨在肩头，列队将她环绕起来。

“欧丽顿女士？”军官说道，“他在等你。”

梅萨蒂点点头跟上对方。她的心脏在胸中狂跳，这将是个独特际遇。一周之前，她的好友兼记述者同僚悠弗拉迪·奇勒在东部城市卡恩茨展开现场工作，拍摄远征军的战地任务，并有幸目睹了马罗格斯特惊人的生还过程，这顿时令奇勒的成就远远超过其他记述者。

据说在使节飞船被击毁时，被认为已经殒命的战帅侍从借助空降舱成功逃生。身受重伤的他被卡恩茨城外的一家农户收留并悉心照料。奇勒恰好途经此处，用相机记录下了战帅侍从奇迹般现身于农庄的全部过程。这引发了空前反响。她的绝佳照片在远征舰队中广为传阅，被帝国人员反复品味。一时间，悠弗拉迪·奇勒的名字广为人知。一时之间，记述者的形象竟大有改观。借助灵光乍现的几下快门轻响，悠弗拉迪让全体记述者的事业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如今梅萨蒂希望自己也能与之比肩。她受到了召唤，她依旧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她受到召唤前往地表。这一事实本身就非同小可，但更为关键之处在于，这份召唤的发起人。他亲自签署梅萨蒂的通行证，并为她安排了一支卫队以及辛德曼手下最优秀的宣讲者。

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次见面时，对方的态度凶蛮而粗鲁，曾令她认真考虑提出辞职并搭乘第一班运输船返回家园。

此刻，那人就站在两行树木间的石子路上等着她。逐渐走近时，梅萨蒂察觉到随行的士兵们对于这披挂全副铠甲的身影十分敬畏。那套洁白战甲配有黑色镶边。他的头盔挂在腰间，顶端是横向的马鬃装饰。这是一个巨人，足有两米五高。

梅萨蒂能看出身边众人的迟疑。

“在这里等我。”她说道。护卫们如释重负，停下脚步。帝国军队士兵大多像老旧靴子一样粗糙硬朗，但依旧不愿与阿斯塔特正面比较。尤其是强悍超群、最为致命的影月苍狼军团成员。

“你也是。”梅萨蒂对宣讲者说。

“喔，对。”梅米德站定说道。

“这是对我个人的召唤。”

“我明白。”他回答。

梅萨蒂迈步走向那位影月苍狼的连长。他居高临下，她不得不昂起头颅，并高举起手挡住夕阳的余辉。

“记述者。”他的嗓音低沉厚重。

“连长。首先，我希望能为上一次会面时的言语冒犯表示歉意——”

“如果我确实受到了冒犯，女士，我还会召唤你来吗？”

“我猜不会。”

“你猜对了。你上一次提出的问题让我感到恼火，但我承认对你的态度过于强硬了。”

“我开口时过于鲁莽——”

“正是那种鲁莽给我留下了印象，”洛肯回答，“我无法多作解释。我也不会多作解释，但我想让你知道，恰恰是你的出言不逊才让我来到了此处。所以我决定让你也来到此处。如果这就是记述者的职责，那么你应该尽职尽责。”

梅萨蒂不知如何作答。她垂下手臂，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映在她眼中，“你想让我……你想让我见证什么吗？或者记述什么？”

“不，”他简洁地答道，“这里的事务乃是私人事务，但我想说明，其中有你的一份功劳。在我返回之后，如果我认为合适，就会向你叙述一些特定回忆。这样是否可行？”

“这是我的荣幸，连长。只要你愿意。”

洛肯点点头。

“我是否要与你一同——”梅米德开口道。

“不。”洛肯回答。

“好。”梅米德快步退下，他走到一旁仔细研究一棵树。

“你向我提出了恰当的问题，并让我明白，我问对了问题。”洛肯告诉梅萨蒂。

“是吗？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洛肯答道，“请在这里等我。”他说完便转过身去，走向一堵厚重浓密的树木高墙，某位技艺精湛的修剪师在其中打造出了一条通道。他迈入那郁郁葱葱的拱门，消失在视野中。

梅萨蒂看着待命的士兵们。

“会打牌吗？”她问道。

他们耸耸肩。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我教你们一种玩法。”她笑着坐在草地上开始发牌。

士兵们纷纷放下枪械，修长的幽蓝阴影围拢在她身边。

“士兵都喜欢打牌。”在梅萨蒂离开旗舰之前，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如此说道，随后他便咧嘴一笑将这副纸牌递给了梅萨蒂。

在一道高坡背后是一片幽暗的水景花园废墟。高耸丘陵与邻近的树木挡住了夕阳的直射，映在绚丽的玫瑰色晚霞中，成为一片枝杈横生的漆黑剪影。花园就像被薄雾笼罩，十分冷寂。

众多庞大的四边形石板结成一个宽阔圆环，围绕着这座昔日的花园，中央是一连串方形的铺满碎石的池塘，有泉水从暗道中不断涌出。池塘里面绽放着繁茂的睡莲以及其他鲜艳的水生花卉。弱不禁风的鬼蕨和柳树在池边摇曳。

在至高城陷落的过程中，这座花园被无情卷入了炮击或轰炸，大部分植物葬送于此，诸多石板也粉身碎骨。那道石制圆环脱落错位，四处散落的弹坑强行拓展了几块池塘的面积与深度。

然而暗道中水流的涌动并未停止，新生的弹坑纷纷被泉水填满，错落石板之间泉水四溢。

此刻，整座花园便是幽幽暮色里的一汪静水，闪着光芒，无数彼此纠缠的枝干、虬结的树根与破损石块点缀其中，化成一片星罗棋布的微缩群岛。

若干完好无损的石板显然被挪动过，那些长约两米、厚约半米的巨石决不是被爆炸震飞的。它们排成长列埋入池塘，搭建出一条几乎与水面持平的石道。

洛肯踏上这条小道，缓步前进。空气颇为湿润，他能听到蛙鸣与虫叫。水生花朵在石道两侧的平静池塘上缓缓漂行，它们的娇艳色泽几乎要被步步逼近的黑夜所吞没了。

洛肯并不感到畏惧。他早已无法感受畏惧，但依旧能够体会到某种不安，某种令他的两颗心脏都加速跳动的忐忑。他明白自己将要跨过人生中的一道意义重大的门槛，去面对未来。他的军旅生涯更是迈出了深远的一步，这同样令人振奋。伴随战帅的辉煌崛起与远征的崭新格局，洛肯的世界和生命近来都经历了巨大变革，他自身也理应随之改变。一个新的阶段，一个新的时代。对此，他充满信心。

他停下脚步，仰望淡紫色天空上逐渐闪耀的星辰。一个新时代，一个充满荣耀的新时代。人类种族正像他一样到达关口，即将踏入光明的未来。

他已经步入水景花园的废墟深处，远离山坡另一边的降落区域的照明光线，远离那座城市中的万家灯火。太阳早已没入地平线，幽蓝阴影笼罩四周。

石道突然中断了，前方波光粼粼。隔着三十米的平静池水，他能看到远处一丛柳树的漆黑剪影，那仿佛是钻出海面的珊瑚礁。

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在此等待。但他随即捕捉到对面树丛里舞动的亮点，那摇曳不定的黄色火苗一闪即逝。

洛肯迈下石径步入池塘。水面及膝，黑色圆环状的波纹顿时辐射开来。他朝那块小岛涉水而去，希望自己不要突然没入某个意料之外的水底弹坑，为这肃穆场合平添一丝喜剧气氛。

他走到了柳丛脚下，站在池水边缘，仰头凝视着枝杈交错的昏黑景象。

“报上名来，”黑暗中的一个声音说道。那是科索尼亚语，洛肯的家乡语言，也是影月苍狼的战场密语。

“吾名加维尔·洛肯。”

“你有何荣誉？”

“我是阿斯塔特第十六军团第十连连长。”

“你立誓效忠何人？”

“战帅与帝皇。”

沉默随即降临了这块池水环绕的树丛，唯有青蛙跳跃和昆虫夜鸣的声响偶尔将其打破。

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两个字，“照亮”。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响，一盏灯笼的挡板被拉开，黄色光芒顿时泼洒在洛肯面前。三个身影矗立于柳树林立的岸边，其中一人提着提灯。

阿西曼德，提着提灯的托迦顿和阿巴顿。

他们同样披挂战甲，明亮跃动的火光倒映在盔甲上。三人都展露面容，将头盔挂在腰间。

“你能否担保此人身份属实？”阿巴顿开口道。这似乎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毕竟他们全都相识已久。但洛肯明白这是整个仪式的一部分。

“我担保如此，”托迦顿说，“继续照亮。”

阿巴顿和阿西曼德迈向两旁，将挂在邻近树枝上的十余盏灯笼逐个打开。最终，一片金色的光芒将他们全部笼罩起来。托迦顿把自己手中的提灯放在脚下。

三人踏入池水，与洛肯相对而立。塔瑞克·托迦顿个子最高，他的狡黠笑容一如既往。“放轻松，加维尔，”他轻笑一声，“我们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洛肯局促地一笑以示回应，但心中依旧颇为紧张。一方面，他正在与军团翘楚对话，而另一方面，他也并未预料到会有如此强烈的仪式感。

第五连连长荷鲁斯·阿西曼德是众人之中最年轻的，个头比洛肯略矮。他体型壮硕，充满活力，如同一条斗犬。他光洁无发的头颅抹了油膏，在灯光下显得锃亮。阿西曼德与指挥官同名，这是军团新一代成员中常见的致敬方式，但唯有他公开采用这个名字。他的高贵面孔上瞳距较宽，鼻梁挺拔，与战帅的容貌如出一辙，这也令他获得了“小荷鲁斯”的昵称。小荷鲁斯·阿西曼德，战略大师，沙场上的恶犬。他向洛肯点头致意。

军团第一连长艾泽凯尔·阿巴顿则是位高大凶蛮的壮汉。他的身高处于洛肯和托迦顿之间，但头顶的那束发辫让他显得更胜一筹。在摘下战盔的时候，阿巴顿便会将一头黑发绑缚在银制外鞘里，结成一束直立发辫，仿佛是长在头顶的冲天棕榈。他与托迦顿都是四王议会的初创成员。他与托迦顿还有阿西曼德都生有神似战帅的较宽瞳距和挺拔鼻梁，不过唯独阿西曼德的面孔如同指挥官的复刻一般。若在旧日里，他们大可扮演出自一家的亲生手足。而事实上，他们是同属一军的基因兄弟。

洛肯同样是他们的兄弟。

影月苍狼军团的众多阿斯塔特都与原体容貌近似，这是一种颇为有趣的现象。其中缘由被推断为基因种子的一致性，但无论如何，得以承袭荷鲁斯五官神韵者都是幸运之人，他们被统称为“荷鲁斯之子”。这不仅是一种荣誉称号，那些“荷鲁斯之子”似乎还往往更容易受到赏识，平步青云。四王议会创建至今的全部成员都是“荷鲁斯之子”，洛肯对此确信无疑。在这一点上，他是与众不同的。洛肯棱角分明的苍白容貌源自科索尼亚的一支血脉。他是首位被纳入精锐内环的非“荷鲁斯之子”。

他不禁感觉自己能够达到今日地位完全是通过自身努力，而非借助某种不可控的相貌遗传，纵然他明白事实绝非如此。

“这是一件简单事务，”阿巴顿看着洛肯说道，“你已受担保，之前也得到了高人荐举。我们的领袖，还有多恩大人都垂青于你。”

“据我所知，你也是，长官。”洛肯说。

阿巴顿露出微笑，“你作为战士难有匹敌，加维尔。我早已留意到你，而你抢在我之前突破宫殿更是证明了我的看法。”

“好运罢了。”

“不存在好运这回事。”阿西曼德生硬地开口。

“他从来没有过好运，所以才这么说。”托迦顿笑道。

“根本不存在好运，所以我才这么说，”阿西曼德表示反对，“科学已经教导了我们。不存在运气，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好运，”阿巴顿说道，“这不就是谦虚的另一种说法吗？加维尔太谦虚了，他不愿说‘是的，艾泽凯尔，我胜过了你，我打下了那座宫殿而你没有’，因为他觉得这样讲不合适。我欣赏谦虚之人，加维尔，但事实在于，你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恰恰因为你是一位天赋超凡的战士。我们欢迎你。”

“谢谢，长官。”洛肯回应道。

“我先给你上第一课，”阿巴顿说，“在四王议会里，我们是平等的。这里不存在阶级之分。在将士们面前，你可以称我为‘长官’或者‘第一连长’，但在私下里，你我之间无须繁文缛节。我是艾泽凯尔。”

“荷鲁斯。”阿西曼德说道。

“塔瑞克。”托迦顿说。

“我明白，”洛肯回答，“艾泽凯尔。”

“我们这个团体的规矩很简单，”阿西曼德说，“慢慢会给你讲清楚，但其中并没有非常明确系统的职责和任务。你会花更多时间与指挥层共处，还要在战帅身边待命，所以做好准备。你心里有没有一个能够代替你执掌第十连的人选？”

“有的，荷鲁斯。”洛肯说道。

“是维帕斯吧？”托迦顿微笑着说。

“我本有此念，”洛肯说，“但这项荣誉理应属于朱伯。他的资历和军阶都更高。”

阿西曼德摇摇头，“第二课。遵从你的内心想法。如果你信任维帕斯，那么就任命维帕斯，永远不要妥协。朱伯不是小孩子，他会想通的。”

“你会担负新的责任，拥有其他职务，特殊的职务……”阿巴顿说道，“护卫，仪仗，使节，安排会议。你想好了吗？你的生活将会全然不同。”

“我想好了。”洛肯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该让你正式加入了。”阿巴顿说。他从洛肯身边走过，举步迈向浅池中心，逐渐远离灯笼的光芒。阿西曼德紧随其后。托迦顿拍了拍洛肯的手臂，示意他一同前往。

他们在幽暗池水中围成一圈。阿巴顿要求众人站定静止，让荡漾的余波尽数消退。水面最终平滑如镜。初升月亮的光耀倒影浮现在他们面前。

“这项仪式有一个从未缺席的见证者，”阿巴顿说，“那就是月亮。我们军团名号的标志。每一位新成员都是在月光照耀下被纳入四王议会的。”

洛肯点点头。

“这个假月亮实在糟糕，”阿西曼德抬起头嘀咕道，“差强人意吧。我们必须以月亮的倒影为证。大约两百年前，在四王议会创建初期，他们更喜欢用镜子捕捉月影。今天这是临时手段，水面算是说得过去。”

洛肯又点点头。他之前感到的不安卷土重来，显得越发尖锐烦心。这项仪式散发着令人担忧的意味，如同那些巫师灵媒的愚行。整个过程似乎充斥着迷信和祭拜的元素，仿佛正是辛德曼教导他要奋起对抗的虚妄宗教。

他感觉自己必须在这之前说些什么。“我是怀有信仰之人，”洛肯柔声开口，“那是对于帝国真理的信仰。我不会在任何神殿中屈膝，不会承认任何幽魂。我心中只有切实明晰的帝国真理。”

其他三人看着他。

“我就说他是直性子。”托迦顿开口道。

阿巴顿和阿西曼德笑了起来。

“这里没有幽魂，加维尔。”阿巴顿抚着洛肯的手臂以示宽慰。

“我们可不是要对你施法。”阿西曼德轻笑着说。

“这只是旧习，一种老传统。向来如此罢了，”托迦顿说道，“我们之所以保留至今，只是因为这让整件事显得更有分量。我猜这算是……效仿惯例吧。”

“是的，效仿惯例。”阿巴顿表示同意。

“我们希望这能成为一场特殊经历，加维尔，”阿西曼德说，“我们希望你能时时铭记。我们认为新成员的加入应当具有仪式感和独特感，所以就沿用了当年的方式。或许这只不过是戏剧效果，但对我们而言确实很有意义。”

“我理解。”洛肯说。

“你果真理解吗？”阿巴顿问道，“你要向我们立下誓言，这与你历来的任何临战誓言同样牢不可破。兄弟之间，绝无秘密，现实唯物。这是见证手足情谊的誓言，绝非什么秘法契约。我们并肩站在月光之下，用誓言建立一道唯死可破的纽带。”

“我理解。”洛肯重复道，他感觉傻乎乎的，“我愿意立誓。”

阿巴顿点点头，“那么我们就为你举行仪式了。诵读其他人的名号。”

托迦顿俯首道出了九个名字。自从四王议会创立至今，只有十二人担任过这个非官方的职位，其中三人站在洛肯面前。而他将成为第十三个。

“凯申、麦诺斯、伯拉巴顿、里图斯、希拉库、德拉戴顿、卡拉顿、雅尼波尔、塞扬努斯。”

“殁于荣耀，”阿西曼德与阿巴顿齐声说道，“四王议会寄以哀思。职责唯死可破。”

一道唯死可破的纽带。洛肯暗自思索阿巴顿的话语。死亡是每个阿斯塔特意料之中的共同结局。战死沙场，这绝非是与否的问题，仅仅是早与晚的问题。为了效忠帝国，所有战士最终都会牺牲性命。他们对此早已看淡。这是必定之事，如此而已。今日，明日，一年之后……死亡总会到来。

当然，其中也颇具讽刺意味。从各个角度而言，根据所有遗传学和衰老病学专家的看法，阿斯塔特与基因原体一样都是不朽的。岁月不会让他们凋零，时间不会将他们击倒。他们是永生的……无论五千年，一万年，还是更加遥远的未知年代。只有战争的镰刀才能够收割他们的生命。

不朽，但绝非无敌。永生仅仅是阿斯塔特强化力量的副产品。是的，他们或许可以永远存活下去，但他们也永远不会得到那样的机会。永生确是阿斯塔特强化力量的副产品，但这种力量是为了投身战场而强化的。他们的不朽之躯注定要马革裹尸，向来如此。短暂而耀眼的生命。正如洛肯即将接替的哈斯特尔·塞扬努斯。只有刚刚退出征战的帝皇才会真正永生不死。

洛肯试图想象未来，但难以在心中描绘出任何明晰的模样。死亡会把他们从历史长卷中尽数抹消。即便是伟大的第一连长艾泽凯尔·阿巴顿也无法永保性命。总有一天，阿巴顿在人类疆域中的浴血杀伐最终也会停息。

洛肯叹了口气，那将是一个何等哀伤的日子。人们会哭求阿巴顿的归来，但他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他努力猜想自己将如何赴死，传奇般的虚构大战在洛肯的脑海里纷纷闪现。他设想自己立于帝皇身侧，在一场破釜沉舟的惊世之战中抵抗某种无名大敌。原体荷鲁斯当然也会在场。他必须要在，缺少他就会变了味道。洛肯将奋战，献身，或许连荷鲁斯都会为拯救帝皇而牺牲。

荣耀，前所未有的荣耀。这一时刻将深深烙印在人类这个种族的心灵深处，化作未来一切的奠基石。这场空前绝后的大战会扮演人类文明的支柱。

之后，另一种死亡在洛肯心中闪现。远离同僚与军团，身受致命重伤，孤身躺在某个偏僻无名的星球上，生命像一缕轻烟般淡然消散。

洛肯吞咽了一下。无论如何赴死，他都会为帝皇效忠，这份赤诚自始至终不会改变。

“名号已经道出，”阿巴顿肃穆地说，“其中我们赞颂最后倒下的塞扬努斯。”

“万岁，塞扬努斯！”托迦顿和阿西曼德高喊。

“加维尔·洛肯，”阿巴顿看着洛肯说，“我们请你接替塞扬努斯的位置。你意下如何？”

“我欣然接受。”

“你是否发誓维护四王议会的团结？”

“我发誓。”洛肯说。

“你是否接受我们的兄弟情谊并予以回报？”

“我接受。”

“你是否愿意有生之年都向四王议会开诚布公？”

“我愿意。”

“只要影月苍狼继续以此名号为傲，你是否愿意尽心服务？”

“我愿意。”洛肯说。

“你是否立誓效忠指挥官，也就是我们的基因原体？”阿西曼德问道。

“我立誓如此。”

“你是否立誓效忠统御诸位原体的不朽帝皇？”

“我立誓如此。”

“你是否发誓捍卫人类帝国的真理，无论面对何等邪祟都会奋战到底？”托迦顿问道。

“我发誓。”洛肯说。

“你是否发誓坚定对抗一切敌人，无论内外？”

“我发誓。”

“你是否发誓在战场上为生者杀戮，也为死者杀戮？”

“为生者杀戮！为死者杀戮！”阿巴顿与阿西曼德齐声应和。

“我发誓。”

“以照耀你我的月光为证，”阿巴顿说，“你是否愿意成为阿斯塔特同袍的真诚兄弟？”

“我愿意。”

“无论有何代价？”

“无论有何代价。”

“我们接受了你的誓言，加维尔。欢迎加入四王议会。塔瑞克？照亮我们。”

托迦顿从腰间抽出一支曳光弹朝天发射。一团灼目的伞状白色光束随即迸发。

伴着缓缓飘入池水的散落火花，四位战士欢呼着握手相拥。托迦顿、阿西曼德和阿巴顿轮流与洛肯拥抱致意。

“你现在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托迦顿凑在洛肯耳边说道。

“是的。”洛肯回答。

晚些时候，他们在这座小岛上借着灯笼的微光，在洛肯头盔右眼之上的位置烙印了一个弧形的新月图案。这便是他的职位徽记。阿西曼德的头盔带有半月标志，托迦顿是凸月，阿巴顿则是满月。他们的装备共同展现了各个月相。四王议会便以此为记。

四人坐在岛上，并肩谈笑直至天明。

众人借助照明灯的光线坐在草坪上打牌，梅萨蒂所发起的简单玩法很快就被一名士兵提议的赌钱游戏所取代。之后那个宣讲者梅米德也加入进来，他费了很大力气试图教会大家一种古老玩法。

梅米德洗牌与发牌的娴熟技艺非常惊人。某个士兵嘲弄地吹了声口哨。“咱们可是碰上一位老手了。”那位军官评论道。

“这是个很老的游戏，”梅米德说，“你们肯定喜欢。它能追溯到很多年前，比古老长夜还要早。我研究过，古代美国和法国的部落都热衷于此。”

他让大家试玩了几轮来掌握规则，但梅萨蒂总是记不住各种组合之间谁大谁小。在第七轮里，她以为自己终于玩明白了，并认定梅米德更胜一筹，于是便弃牌认输。

“不，不，”他微笑道，“是你赢了。”

“但你又是四条。”

他将梅萨蒂的纸牌铺开，“即便如此，你看？”

她摇摇头，“这也太复杂了。”

“这些组合，”梅米德仿佛要开讲座，“都对应了当年的不同社会阶层。长剑是贵族战士，杯子是古代祭司，钻石或金币是商人阶级，棍棒则是工人……”

一些士兵呻吟起来。

“你少给我们宣讲。”梅萨蒂说。

“不好意思，”梅米德微笑着说，“无论如何，你赢了。我手里是四条，但你有A、K、Q和J。这是四王牌。”

“你说什么？”梅萨蒂坐直身子问道。

“四王牌，”梅米德一边回答一边将那副老旧的方形纸牌洗好，“这是古代法语里对四张皇家牌面的统称。一副必胜好牌。”

在他们身后，那道高高山脊早已隐没在寂静夜空中，此刻一枚曳光弹突然冲天而起，让四下亮如白昼。

“必胜好牌……”梅萨蒂嘀咕道。无论这是巧合，还是她私下笃信的命运，未来都刚刚向她敞开了怀抱。

那看起来分外光明。

第五章
皮特·伊刚·莫马斯
帝皇圣言录
心怀不满

皮特·伊刚·莫马斯让他们觉得万分荣幸。皮特·伊刚·莫马斯屈尊与他们分享自己对于新至高城的超群设想。63号远征队的指定建筑师皮特·伊刚·莫马斯掀开了初步蓝图的帷幕，为他们讲解这个沦陷城市将如何转化为一座彰显荣耀与赞颂归顺的永恒丰碑。

问题在于，皮特·伊刚·莫马斯只是一个话音模糊的渺小身影。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与大批听众一同站在飞扬尘土和燥热阳光中，不耐烦地左摇右晃，伸长脖颈遥望前方。

人群聚集在宫殿北边的一个城市广场里。午后，阳光正盛，众多花岗岩高塔与庭院饱受炙烤。虽然广场四周的高墙提供了些许阴影，但分外燥热的空气还是将这里化作火炉。就连微风都像是一股灼人的尾气，仅仅将细微尘埃卷入空中。四处铺满了那场大战所遗留的粉末灰烬，让明媚阳光下的空气如同烟雾一般。卡尔卡斯的喉咙早已变成旱季里的河床。咳嗽与喷嚏声在他周围此起彼伏。

这个人数只有五百之众的群体是经过了仔细筛选的。其中四分之三属于当地显赫人士——望族贵戚、富商巨贾、前朝官员，这些人代表着63-19统治阶级中宣誓向新秩序归顺的成员。他们受邀至此，前来参与自身社会的重建与重生，当然，这只不过是表面文章。

其余的则是记述者。包括卡尔卡斯在内的很多人最终都获得了许可，首次造访地表，来参加这场活动。卡尔卡斯心想，如果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奇妙经历，那么舰队管理层倒不如把通行许可收回去好了。我的梦想决不是挤在这摩肩接踵的烧窑里，听某个老混账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背景噪声。

人群的情绪看起来与他相仿，大家全都燥热烦闷。在受邀出席的当地人脸上，卡尔卡斯看不到丝毫笑容，只有僵硬不变的忍耐。在归顺与死亡之间作出的选择并没有让归顺显得更为美好。他们战败屈膝，失却了自身的文化和生活，面临着被陌生思维所支配的未来。他们此刻唯有忍气吞声，疲惫困苦地熬过这段融入人类帝国的屈辱过程。他们偶尔报以零星掌声，但也仅仅是被精心安插的宣讲者所鼓动起来的。

听众们簇拥着一座为这场活动特意搭建的金属高台，上面摆放着全息投影仪和未来城市的立体模型，以及莫马斯日常运用的各式测量仪器，那些黄铜与钢铁所制的繁复工具显得夸张而荒唐。在卡尔卡斯看来，众多精细庞杂的齿轮与尖刺反倒更容易让人联想起折磨人用的刑具。

折磨这个词非常恰当。

时而浮现于人群头顶的莫马斯身材矮小，衣装笔挺，举手投足之间倍显轻佻。在他深入解说蓝图的时候，台上辅助的宣讲者们便举起摄影机，近距离拍摄立体模型上的对应部分，图像直接转为附带注释的全息投影。然而阳光太过刺眼，严重折损了全息屏幕的画质，让影像变得模糊暗淡，难以辨认。再者，莫马斯的通信麦克有些毛病，导致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而成功传出的零碎内容也足以证明此人在公开演讲方面毫无天赋。

“……一直是个崇拜太阳的城市，一座为光辉烈日所竖立的纪念碑，我们今天下午就看得出来，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这里的灿烂辉煌。一座光之城。黑暗之中的光芒向来是个高尚的主题，当然，我所指的是无知黑暗中的真理之光。我在当地发现的感光技术让我非常着迷，我打算将它们整合进设计理念……”

卡尔卡斯叹了口气。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盼望宣讲者的登场，但至少那些混蛋知道如何面向公众讲话。皮特·伊刚·莫马斯应该把解说工作交给那些宣讲者助手，自己去端着那台该死的摄影机。

卡尔卡斯的思绪游荡开来。他仰望四周的高墙，那些棱角分明的平整石板背衬苍穹，呈现出饱受阳光炙烤的亮粉，或是遭到阴影覆盖的深灰。他看到无数火焰焦痕与爆矢弹坑点缀在花岗岩墙壁上。远方的宫殿高塔状况更为惨淡，凌乱不堪的石膏墙面状如脱落蛇皮，破损缺失的窗户仿佛空荡眼眶。

在人群所在广场的南边，一架机械神教泰坦傲然屹立，那阴郁凶恶的人形轮廓在高墙之上睥睨众生。它纹丝不动，就像一座瞬间搭成的战神巨像。这才真正称得上是彰显荣耀与赞颂归顺的永恒丰碑，卡尔卡斯心想。

卡尔卡斯盯着泰坦看了一阵。他此前从未见识过，仅仅看过照片。那宏伟惊人的景象几乎令这场乏味活动值得一来。

他凝视得越久，便越发感觉不安。泰坦如此庞大，如此凶恶，却又如此平静。他知道那个大家伙能动。卡尔卡斯渐渐希望它可以动一动。他开始盼望它突然转过头来或者迈出一步，只要是隆隆启动就好。泰坦的静止状态让他心急如焚。

随后他又担心泰坦若是真的动了起来，自己大概会颇受震慑，很可能要不由自主地惊恐高呼，跪伏于地。

一阵掌声让他吓了一跳。莫马斯显然刚刚说了什么贴切恰当的话语，宣讲者们立刻鼓动人群回以喝彩。卡尔卡斯也顺从地拍了拍自己汗涔涔的手掌。

卡尔卡斯烦透了。他知道自己没法一直站在这里忍受泰坦的凝视。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莫马斯还在啰唆，这已经有足足五十分钟了。在卡尔卡斯看来，整场活动中仅有的亮点就站在莫马斯身后。两位披挂黄色盔甲的巨人，两位来自第七军团帝国之拳的阿斯塔特，帝皇的近卫。他们的出席想必是为了让莫马斯显得更具权威。卡尔卡斯猜测，之所以由第七军团代替影月苍狼前来助阵，正是因为他们在构筑堡垒与建立工事方面有着众人皆知的过人技艺。帝国之拳是要塞大师，这些战场工匠的作品坚不可摧，面对敌军的攻势永不动摇。卡尔卡斯能嗅出宣讲者的绝妙手笔：战争的建筑师前来护卫和平的建筑师。

卡尔卡斯一直在等待其中某位战士开口讲话或是上前点评莫马斯的蓝图，然而未能如愿。他们仅仅将爆矢枪端在胸前静静矗立，像那架泰坦一样纹丝不动。

卡尔卡斯转过身，从密集迟钝的人群中挤出去。他走向广场后方。

众多帝国军队士兵在人群外围站岗。他们按照命令全副武装，大汗淋漓，滚滚热浪让他们都变成了病态的淡绿色。

其中一名士兵注意到卡尔卡斯从稍微稀疏的听众之间脱身而出，于是便迈步迎上。

“你要去哪里，先生？”他问道。

“我快要渴死了。”卡尔卡斯回答。

“我听说讲解之后会有饮品，”士兵说。“饮品”这个词让他哽咽了一下，卡尔卡斯明白普通士兵们绝无此等待遇。

“反正我也听够了。”卡尔卡斯说道。

“还没结束呢。”

“我听够了。”

士兵皱起眉头。他的鼻梁挂满了一粒粒汗珠，再往上便是桶状皮帽的厚重边缘。他红彤彤的脖颈与两颊也大汗淋漓。

“我不能让你随意离开。活动范围限制在许可区域里。”

卡尔卡斯露出坏笑，“我还以为你们是负责把麻烦拦在外面，不是把我们拦在里面呢。”

士兵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甚至都谈不上讽刺。“我们负责保证你们的安全，先生，”他说道，“请你出示许可证。”

卡尔卡斯掏出自己的文件。那几张纸塞在他的长裤口袋里，早已变成了温热潮湿的一团纸团。卡尔卡斯略显尴尬地等着士兵检查证件。他从来不喜欢与权威人士叫板，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不过听众的后脑勺似乎也都不太在意两人的对话。

“你是个记述者？”士兵问道。

“是的，诗人。”卡尔卡斯抢先回答了不可避免的第二个问题。

士兵的目光从证件上转移到卡尔卡斯的面孔，仿佛在搜寻某种清晰可辨的诗人特征，类似于导航者的第三枚眼睛或是奴工的编号刺青。他大概从未见过一个诗人，这没什么的，毕竟卡尔卡斯也从未见过一架泰坦。

“你应该留在这里。”士兵说着将证件还给卡尔卡斯。

“但这毫无意义，”卡尔卡斯说道，“我被派来记录重大事件。结果我什么都接触不到。我甚至听不清那个蠢货到底在说什么。你能想象这一切的荒谬之处吗？莫马斯根本算不上历史，他只是另一种记录者。我获准记述他的记述，而就连这个我都做不到。我理应深入了解的事物都遥不可及，我还不如留在泰拉上用望远镜来看呢。”

士兵耸耸肩，他早就不能跟上卡尔卡斯的话头，“你应该留在这里，先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我听说城市已经安全了，”卡尔卡斯说道，“我们距离全面归顺只有一两天了，不是吗？”

士兵谨慎地凑上前来，他距离如此之近，以至卡尔卡斯能够闻到高温为对方口气注入的腐臭味道，“你我之间私下讲，那只是官方说法，其实麻烦还不少，暴动分子，忠诚派。无论你赢得多么干净利落，沦陷城市里总会有这种事，偏僻街道不安全。”

“真的吗？”

“他们自称忠诚派，但要我说只是一帮心怀不满的家伙。这些混蛋输光了，他们可不高兴。”

卡尔卡斯点点头，“多谢你的指点。”他说完便转身回到了人群里。

五分钟之后，莫马斯的冗长讲话仍未结束，卡尔卡斯已经绝望了，但此刻一位年迈的贵族女士突然晕倒，引来一阵骚动。士兵们匆忙上前控制情况，将她抬到阴影里。

趁士兵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卡尔卡斯快步走出广场，消失在街道之中。

他穿过空旷无人的庭院与高墙之间的小巷，藏身于一片幽深阴影之中。午后高温依旧炽烈无情，但行走起来让他感觉更好受一些。时不时有风沿着街巷吹过，但丝毫不会带来舒适。风中往往夹杂着大量尘埃，卡尔卡斯不得不转过身去，紧闭双眼，等待风势消退。

街道颇为寂静，偶尔有几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阴暗门廊里，或是躲在破损窗棂后。卡尔卡斯不禁猜想是否有人愿意与自己交流，但他也并不愿意尝试进行接触。这寂静浸润四周，就像服丧默哀一样不应被随意搅扰打破。

他是孤身一人，这一年多以来真正是孤身一人，可以自己决定做些什么。这有种美妙惊人的放纵自由。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于是他立刻运用这项特权，任由自己的双脚决定前路。起初他还将那架依旧静止的泰坦保持在视野里作为参照，但它很快就被众多高塔和楼宇所遮掩，他则毫不在意地让自己迷失了方向。走丢同样令人感到放纵自由。毕竟宫殿的宏伟尖塔永远直刺云霄。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参照它们走到宫墙脚下。

卡尔卡斯一路途经的城区饱受战火践踏。众多损毁的房屋只剩下覆满尘灰的白色瓦砾，或是暴露在外的残存地基。尚未彻底坍塌的那些建筑则往往缺失屋顶，烧成焦黑，倾斜歪倒，或被炸成一副空壳，就像舞台剧的木制场景那样。

有些路面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枪痕弹坑，时常组成一些奇特的线条与图案，仿佛是有意为之，或是蕴藏着某种关乎生死的深奥密码和伟大真理。燥热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像是焚烧尸体和鲜血与污秽混合后的味道。他闻到的并非焚烧火烟，而是烧焦的物体。那不是鲜血，而是干涸的血迹。那亦非污秽，而是被轰炸击毁震裂的排污系统渗漏所致。

路旁堆放着很多私人财物。各色家具，成包衣物，厨卫用品。主要都是从房屋废墟里回收来的。另有一些精心摆放，显得整齐完好。卡尔卡斯意识到这是居民在离开城市。他们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打包备好，同时向新的权威系统申请交通工具或是通行许可。

几乎每一条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有某种标语或通知。全部手写的内容体现出了多种多样的字体与参差不齐的水平。有些是用沥青涂抹，有些是用颜料或染料书就，另有一些是使用粉笔和焦炭所做的作品——卡尔卡斯猜测后者意味着有人从废墟里取用了烧焦的木料。其中很多难以辨认，或者含义不清。也有很多是大胆而愤怒的涂鸦，对入侵者致以凶狠咒骂，并宣称反抗火花尚未熄灭。它们呼求死亡、起义与复仇。

还有一些详细记录着葬身于此的居民名单，或者哀怨地寻求失踪家人的情况。此外还有充满悲痛的讣告，以及代表着某种神圣含义的精细字句。

卡尔卡斯越发着迷于这些文字，着迷于其多样形式之间的鲜明对比，还有它们所承载的真情实感。自从告别泰拉之后，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心中诗兴的觉醒。这令他激动万分。他原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昔日是否只顾匆匆登船，不慎将灵感丢在了泰拉，抑或他的才华告病不出，和他最讨厌的那件衬衫一样塞在自己舱室里的旅行箱中，至今从未拆包。

灵感重归脑海，就算是炎炎高温与干枯喉咙也无法阻止卡尔卡斯露出笑容。他心底的文字终究还是被外部的文字所启发，这倒是颇为恰当。

他掏出记事本和钢笔。他是一个传统守旧之人，他笃信伟大诗篇永远无法在数据板的屏幕上书就，这种观点险些令他与帕里萨德·哈德雷拳脚相向，对方是记述者团队中的另外一位“著名诗人”。激烈争执发生在一场意在帮助记述者们相互熟悉的非正式晚宴中，早在他们踏上旅途前来加入远征舰队的航程初期。要是真打起来，卡尔卡斯肯定能赢。他对此确信无疑，即使哈德雷是一名格外高大刚烈的女士。

卡尔卡斯偏爱那种用奶油色厚重纸张装订而成的记事本，他在自己屡受嘉奖的漫长职业生涯早期，曾经深入泰拉的某座极地巢都，找到了一家专精于古老造纸技艺的供应商。那家名叫邦兹曼的公司所生产的五十页四开记事本质量优良，装订在柔软的黑色羔羊皮封面里，并附有一条弹性束带。邦兹曼7号，卡尔卡斯当时还是个面黄肌瘦的毛头小子，但他用第一笔稿酬的绝大部分直接订购了两百件。那批记事本运抵时从头到脚包裹得紧密完好，蜡封盒子里还塞满了绵纸作为缓冲，整口货箱都充斥着天赋才华与无限潜能的味道，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他在使用过程中十分节省，只有将那宝贵纸张写满之后才会翻页。随着名望与收入的迅猛提升，他时常考虑是否应该再订一箱，不过每次看着那尚余大半的记事本，他便打消了此番念头。卡尔卡斯的所有知名作品都在邦兹曼7号的书页上淬炼而成。他的《盛赞统一》，全部十一篇《帝国长诗》以及《海洋诗集》无不如此，其中甚至还包括那广受称赞且屡次再版的《内省与颂歌》，这部在他而立之年完成的作品令他名声大噪，并因此得到了埃塞俄比亚奖章。

在获选成为记述者的一年之前，卡尔卡斯已经低迷沉寂了近十载之久，仅仅依靠往日荣耀勉强糊口，于是他决定购买一批新的记事本，让自己的灵感重获新生。然后他沮丧地发现，邦兹曼早就停业了。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的记事本如今只剩下九本了。他带着全部记事本踏上旅途。除开些许胡乱涂抹之外，本子上还都是白纸一张。

他顶着灼人烈日，身处战乱城市，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记事本，解开束带。他又找到了自己的老式钢笔——他的传统品味对于记录工具和记录载体有着同样严格的要求——随后开始书写。

笔尖中的墨水几乎要在高温中固结了，但卡尔卡斯不以为意，埋头记录墙上的那些触动他心弦的文字，有时还尽量将字体与格式原样复制下来。

他走街串巷，起初还仅仅选取一两条信息加以记录，但逐渐变得兼收并蓄，几乎把路上所见的任何标语都纳入记事本中。他倍感满足和喜悦。他能真切体会到词句韵脚在自己笔下的文字中升华凝聚。这必将是一篇美妙超凡的作品。缺席多年的灵感重新涌入他的心灵深处，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忘却了时间。虽然天气依旧十分炎热，但耀眼的太阳已经低垂于天际。他填满了二十页纸，几乎是半个本子。

卡尔卡斯感到一股骤然袭来的惶恐。他今生的才华会不会只剩下这九本了？多年前送来的那批邦兹曼7号会不会就代表着他职业生涯的全部创意？

他在挥之不去的闷热高温中打了个寒战，立刻将记事本和钢笔收好。他孤身站在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偏僻街角，承受着阳光的无情鞭笞，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自从逃离皮特·伊刚·莫马斯的演讲至今，卡尔卡斯头一次感到害怕。空旷死寂的废墟仿佛用一双双眼睛凝视着他。

他开始原路返回，踩过遍布沙砾的阴影，钻进尘土飞扬的光明。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新标语足以说服他停下脚步，重新取出记事本仔细誊写。

他走了许久，很可能一直在兜圈子，因为这些街道看起来全无区别，此时一家饭馆突然出现在卡尔卡斯面前。它占据着一座大型花岗岩房屋的一层和地下室，并没有挂招牌，然而从中传来的食物香气暴露了它的角色。大门向街道敞开，几张桌子上摆好了餐具。他终于见到两个以上的人了。这些穿着深色斗篷和披肩的当地人与卡尔卡斯此前遇到的零星居民一样显得沉默倦怠。他们独自一人或三三两两地坐在一顶残破的遮阳棚下面，用小杯小碗饮酒进餐。

卡尔卡斯想起了自己干燥的喉咙，而他的肚子也用一阵哀鸣宣告其存在。

他迈步走到遮阳棚下，礼貌地向其他顾客点头致意。没有人回应他。

他在这凉爽的阴影里找到了一个木制吧台，后方的架子上摆着众多玻璃杯和带嘴酒瓶。一位穿着卡其布外套的老迈女士担任酒保，此时正站在吧台背后狐疑地盯着卡尔卡斯。

“你好。”他说道。

那位女士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卡尔卡斯又问。

对方缓缓点头。

“那就好，太好了。据我所知，我们的语言基本相通，只有一些方言口音上的差异。”他止住了话头。

那位女士说了几个字，或许是“什么”，也可能是任何一种咒骂或询问。

“你有食物吗？”他问道。随后他用手比画吃饭的动作。

对方继续盯着他。

“食物？”他追问。

酒保用一串含混粗哑的话语加以回应，卡尔卡斯没能分辨出任何一个字。要么是她没有食物，要么是她拒绝招待，要么是她根本不愿意理会像卡尔卡斯这样的人。

“那么来点喝的吧？”他问道。

没有回应。

他徒劳地模仿喝酒的动作，又伸手指了指那位女士背后的众多瓶子。

酒保转身挑选出一只玻璃瓶，仿佛这是卡尔卡斯特意指定的，其中还盛着四分之三的清澈液体。她把瓶子杵在吧台上，又拿了一个小酒杯摆在旁边。

“好极了，”卡尔卡斯微笑起来，“真是好极了。干得不错。这是当地的酒吗？啊哈！当然是，当然是。本地特产？你不打算回答我，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不是？”

对方的目光空洞无神。

卡尔卡斯拿起酒瓶倒了一杯。浓稠的酒浆缓缓流淌，就像他笔尖里的墨水一样。他放下瓶子，举杯致意。

“敬你身体健康，”他欢快地说，“也敬你们的世界繁荣昌盛。我知道现在的状况很艰难，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非常好的。”

他一饮而尽。这带有甘草味道的烈酒柔滑醇厚，顿时温暖了他的干燥喉咙，在他腹中燃起一团火苗。

“棒极了，”卡尔卡斯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确实不错。你还是不打算回答我，是不是？我大可询问你的名字和血统，大可询问任何事情，而你只会站在那里盯着我，就像一尊雕塑，是不是？就像一架泰坦？”

他干了第二杯，又倒上第三杯。如今他自我感觉很好，甚至要比站在街角品味灵感回归时的感觉更好。事实上，对于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而言，酒向来是一位比灵感更加亲切的同伴，不过他从来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也不愿承认正是对酒的热爱像一袋石块那样拖累了他的事业。饮酒和灵感都是他的挚爱，但两者对他的推动截然相反。

卡尔卡斯喝完第三杯，又给自己斟上第四杯。他浑身充满了暖意，这种暖意要比外面的高温舒适得多。这让他露出微笑，这让他意识到自己造访的冒牌泰拉是多么奇妙超群，多么复杂深邃，多么令人沉醉。他热爱这里，怜悯这里，对这片土地满怀美好善意。这个世界，这座城市，这家饭馆，全都不会被淡忘。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向那位老迈女士致歉，并将手探进口袋，而对方一直像个僵死机仆那样戳在吧台后面盯着他。卡尔卡斯有现金——帝国硬币和塑料钞票。他把钱堆在脏污油亮的吧台上。

“帝国的钱，”他说道，“但你们也收。我是说，你必须得收。我今天早上听宣讲者说了，帝国货币现在是法定通货，取代了你们当地的钱币。泰拉在上，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啥吧？我欠你多少钱？”

没有回答。

他抿了一口自己的第四杯酒，将那摞钱推向她。“那么你来决定。你来告诉我。按一整瓶算。”他用手指敲了敲酒瓶，“一整瓶？多少钱？”

他咧嘴笑着，点头示意那位女士收下吧台上的钱。那位女士看了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拿起一枚五块鹰徽硬币。她仔细检视了一阵，接着朝硬币啐了一口，抛向卡尔卡斯。硬币弹在诗人的肚皮上坠落于地。

卡尔卡斯眨眨眼大笑起来。这欢快震耳的笑声从他胸中隆隆传出，难以抑制。那位老迈女士盯着他，微微瞪圆了双眼。

卡尔卡斯拿起瓶子和酒杯。“我跟你讲，”他说道，“这都给你。全都是你的。”

他转身走开，在饭馆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坐下。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接着四下张望。几个沉默的食客凝视着他，他则笑容满面地点头致意。

他们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卡尔卡斯心想。随后他便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多么荒谬，因为他们毫无疑问就是人类。但同时他们又不是。他们的灰暗衣物，他们的沉闷态度，他们的五官模样，他们坐立俯仰吃喝的动作。他们看起来有一点近似于动物，是受训模仿人类举止的人形动物，只是还并未彻底掌握这门技艺。

“这就是五千年隔绝对一个种族的影响吗？”他放声问道。没有人回答，几个食客还移开了目光。

这究竟是不是五千年隔绝对一个种族的影响？他又喝了一口。双方在生物层面上只有些许遗传差异，然而在文化层面上却天差地别。这些人的生命中有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就像卡尔卡斯自己一样。他们栖身房屋，建立城市，在墙壁上书写，除了这位老迈女士之外都和他语言相通。然而时间与距离把双方送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卡尔卡斯如今看得很清楚，他们是一支漂离家园的旁系血脉，在这颗与真正的太阳相似又迥异的太阳照耀下成长。就连他们坐在桌边饮酒的样子都略显怪异。

卡尔卡斯突然起身。灵感汹涌而来，将饮酒的乐趣挤到脑后。他抓起空了大半的瓶子，向那位酒保躬身行礼，“多谢，女士。”

随后他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阳光下。

他在几条街之外找到了一片被轰炸彻底夷平的空地，于是俯身坐在一块花岗岩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和杯子放好，接着从怀里掏出了填充过半的邦兹曼7号，开始动笔书写，为自己的全新作品构建开篇，这头几行诗句都要归功于墙壁上的信息以及饭馆中的顿悟。起初他行笔如风，但随后便文思枯竭。

卡尔卡斯又喝了一杯，希望能够再次唤醒心底的声音。状如蚂蚁的黑色小虫在他周围的废墟里勤奋穿行，仿佛试图重建它们毁于战火的微型城市。他将一只虫子从记事本上扫掉。更多虫子试探性地爬上他的靴子，展开一场激昂躁动的探险。

想象中的瘙痒让卡尔卡斯站起身来，这里恐怕不适合久坐。他拿好酒瓶与杯子，又啜饮一口，不过首先得把那只漂浮在杯中的虫子捞了出来。

一座颇为高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空地对面。他不禁猜想其功用。他步履蹒跚地穿过废墟径直走去，脚下的松散瓦砾让他不止一次险些摔倒。

这是什么——市政厅，图书馆，还是学校？他信步绕行，欣赏着拔地而起的高墙与精美华丽的石工。这座建筑显然担负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奇迹般地躲过了降临在众多邻居身上的毁灭性的厄运。

卡尔卡斯找到了建筑入口，那对黄铜大门包裹在雄伟的石制拱廊中，并未上锁。他推门而入。

建筑内部那幽深清新的凉爽环境几乎令他发出一声惊叹。这是个不受阻隔的整体空间，粗重的支柱将一座拱顶送上半空，地面则铺着象征冷寂的黑玛瑙，远端的窗户下方是某种石制构造。

卡尔卡斯停下脚步。他将瓶子放在石柱基座旁，手握酒杯沿着建筑中央的过道缓步前行。他知道这种建筑有个统称，他努力回忆。

狭长的窗户纳入一束束经过彩色玻璃过滤的阳光。大厅远端的石制构造是一座讲坛，上面敞开摆放着一本非常厚重也非常古老的典籍。

卡尔卡斯兴奋地伸手触摸那泛黄皱褶的书页。它与邦兹曼7号一样充满魅力。古旧褪色的纸面上覆满了精美细致的黑色字迹与手绘彩图。

这是一座祭坛，卡尔卡斯终于意识到。这个地方，是神殿，是教堂！

“泰拉在上！”他高呼道，话音在这阴凉厅堂里产生的回响顿时让他皱起眉头。历史早已教导过卡尔卡斯何为神殿，何为宗教，然而他从未亲身涉足过这种场所。一个属于魂灵和神性的地方。他感觉到众多魂灵对于他的贸然入侵颇为不悦，接着又被自己的愚蠢逗笑了。世上没有魂灵。整个宇宙里都没有。这是帝国真理的教导。这座建筑里仅有的魂灵便是他的酒杯与肚腹中的醇美佳酿。

卡尔卡斯再次检视书页。这就是关键所在，这标志着他的族群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核心差异。这些人是愚昧落后的。主流人类文明早已摒弃的迷信被他们固守至今。这里充满了对于来世往生与永恒存在的承诺。荒谬至极的虚妄信仰就扎根于此。

卡尔卡斯知道，归顺于帝国的庞大人口中有一部分，或许是很大一部分在暗自期盼信仰的回归。任何形式、任何体系的神祇都早已消逝，然而人们依旧贪求那种不可言喻的事物。纵然屡遭严惩，各式各样的宗派与教会还是在划归统一的人类疆域中像雨后春笋般遍地浮现出来。其中最为蓬勃兴旺的要数帝国信条，它坚称人类应当将帝皇尊为神圣，人类的神皇。

这种看法滑稽可笑，从官方角度看则是异端邪说。帝皇向来严词拒绝这样的崇拜，彻底否认对于他的神化。有些人认为帝皇只有辞世之后才会成神，然而他的不朽之身通常让这种论点变得毫无意义。无论他具备何等强大威能，无论他身负哪些超凡力量，无论他作为人类种族最光辉伟岸的至高领袖有着怎样的无上荣耀，他依旧是个人。关于这一点，帝皇会抓住任何机会来提醒芸芸众生。帝国官僚机构在日益开拓的辽阔疆域中反复申明此道敕令。帝皇就是帝皇，他伟大超群，永生不朽。

但他不是神，他拒绝一切崇拜。

卡尔卡斯猛灌一口，将酒杯斜放在讲坛边缘。帝皇圣言录，就是这个名字。将皇帝所言尊为经典的地下组织发展迅猛，正在图谋筹建帝皇教派，并由此忤逆他的意愿。据说泰拉议会里某些道貌岸然的高阶成员都在暗中支持。

神皇。卡尔卡斯憋住大笑的冲动。五千年的鲜血，战争与烈火终于抹消了神祇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而现如今达到这一空前成就的那个人却要取而代之，化身为新的神明。

“人类究竟有多么愚蠢？”卡尔卡斯说道，他此刻颇为享受空旷神殿传来的回声，“有多么急切和慌乱？难道我们就非得用神祇的概念才能满足内心吗？难道我们生来就是如此吗？”

他沉寂下来，仔细思索自己刚刚提出的观点。很有道理，逻辑严谨。他不知道酒瓶跑到哪里去了。

确实很有道理。或许这恰恰是人类种族的终极缺陷，或许这是人性中最基本的冲动，是对于高等存在之信仰的需求。或许信仰就像是真空，它癫狂地吸走一切理性思维，妄图填充自己的虚无。或许人类的一项遗传特质便是对精神慰藉的需求和渴望。

“或许我们身负诅咒，”卡尔卡斯面对空旷的神殿说道，“我们贪图虚妄事物。世上并不存在神祇、魂灵或恶魔。于是我们凭空捏造，聊以慰藉。”

神殿似乎毫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他捏起杯子，踱回了之前放下酒瓶的位置。再来一杯。

他随后走出神殿，继续在刺眼的阳光下穿行。滚滚热浪焦灼逼人，他不得不又灌了一口酒。

卡尔卡斯脚步虚浮地逐渐远离神殿，走出几条街之后突然听到了火焰炙烤墙壁的呼啸声响。他发现那是一队裸露上身的帝国士兵，他们正在用火焰喷射器抹除一面墙壁上的反帝国标语。他们显然是沿着街道一路工作至此，因为所有墙面都披覆着焦黑痕迹。

“别这样。”他开口说。

士兵们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火焰喷射器继续咆哮。从卡尔卡斯的衣着举止判断，他显然不是当地人。

“别这样。”他重复道。

“上面的命令，先生。”一个士兵回答。

“你在这里干什么？”另一个士兵问道。

卡尔卡斯摇摇头，转身离开。他步履蹒跚地在宽街窄巷间乱逛，对着瓶口直接喝酒。

他找到了一片与之前颇为相似的空地，于是一屁股坐在一块花岗岩上。他掏出记事本，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开篇诗句。

糟透了。

他一边读一边呻吟，最后愤怒地将那些宝贵的纸页一把扯掉。奶油色的厚纸被他团成球扔进残破瓦砾之间。

卡尔卡斯突然意识到一双双眼睛正从周围那些阴暗的门廊和窗户背后盯着他。他难以分辨出清晰的轮廓，然而他知道当地居民在观察自己。

他站起身，迅速将刚刚抛弃的纸团捡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让这片废墟变得更加脏乱。他随后快步前行，躲避那些朝他投来讥笑与石块的瘦弱男孩。

卡尔卡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饭馆所在的街道。里面空无一人，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手中酒瓶已经一滴不剩了。

他步入凉棚，没有人影。就连那位老迈女士都不见了。他的帝国货币还堆在吧台上，原封不动。

看到那堆钱之后，卡尔卡斯认为自己理应从吧台后面再拿一瓶。他握着酒，小心谨慎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自斟自饮。

他在那里坐了不知多久，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询问他是否还好。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眨眨眼抬起头。那群奉命烧灼城中墙壁的帝国士兵涌进了饭馆，酒保也重新现身，为他们呈上酒水和食物。

队伍里的军官正俯视着卡尔卡斯，他的部下则纷纷落座。

“你还好吗，先生？”他问道。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卡尔卡斯含混地回答。

“我恐怕要说，你看起来不太好。你应该在城市里随便走动吗？”

卡尔卡斯用力点头，同时伸手去掏通行证。证件不在衣兜里。“我该来的，”他只好解释道，“该来的。上面命令我来。来听伊特·皮刚·莫马斯。该死，不对，说错了。来听皮特·伊刚·莫马斯讲解他对于新城的规划。所以我在这里。我该来的。”

军官谨慎地审视，“你说是就是吧，先生。据说莫马斯的重建蓝图很棒。”

“喔，是的，棒极了，”卡尔卡斯回答，他伸手去拿酒瓶，却摸空了，“他妈的棒极了。一座纪念凯旋的永恒丰碑……”

“先生？”

“这不会长久，”卡尔卡斯说，“不，不。不会长久。不可能的。一切都不会长久。这位朋友，我看你是个明智的人，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该回去了，先生。”军官轻声说。

“不，不，不……关于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它不会长久，皮特·伊刚·莫马斯也没用。尽归尘埃，万物皆然。依我之见，这座城市在被我们炸烂之前原本就挺棒的。”

“先生，我想——”

“不，你不去想，”卡尔卡斯摇着头说，“你不去想，谁都不去想。这座城市本该永远屹立，结果我们跑来把它夷平了。让莫马斯来重建吧，但是这还会发生，一遍又一遍。人类的造物注定消亡。莫马斯说他计划建造一座永远赞颂人类的城市。你猜怎么着？我打赌当年兴建这座城市的建筑师也是这么想的。”

“先生——”

“人力所为终将崩塌。你记住我的话。这座城市，莫马斯的城市。整个帝国——”

“先生，你——”

卡尔卡斯站起身来，眨着眼睛摇动手指，“你别叫我‘先生’！我们建立的帝国转瞬之间就会倾覆！你记住我的话！这不可避免——”

痛苦突然劈开了卡尔卡斯的面孔，他困惑地倒在地上。他勉强分辨出一阵狂乱的呼吼和跑动，随后便感觉到靴子和拳头的冲击一次次传来。被他的言语激怒的士兵们对他拳打脚踢。高声呼喊的军官试图将部下拉开。

骨骼断折，鲜血从卡尔卡斯的鼻孔里喷涌出来。

“记住我的话！”他呛咳着继续说道，“人类建立的一切都不会永存！你们问问那些该死的当地人就知道了！”

一只靴子轰然砸在他胸口。他嘴里顿时充满了血腥味。

“走开！走开！”军官徒劳地喝止怒气上头的部下。

等到士兵们终于被劝服的时候，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已经不再大放厥词了。

也不再喘气了。

第六章
谏言
答得好
两神一室

托迦顿在战略室背后的那座高大前厅里等着他。

“你来了。”他咧嘴一笑。

“我来了。”洛肯说。

“到时候会有个问题，”托迦顿压低声音说道，“看似一件小事，也不会明显是直接抛给你的，但你要准备好去回答。”

“我？”

“不，我是跟自己说话呢。是的，是你，加维尔！你就把这个当作入门测试吧，来。”

托迦顿所说的事情让洛肯有些不安，但他很感激对方的提点。他跟着托迦顿穿过前厅。这个狭长高大的空间令人心悸，嵌在两旁舱壁中的雕花廊柱飞扬而起，像巨树枝干般延展分叉，撑起两百米之上的那块玻璃天顶，点点星光从中透射下来。深色木板覆盖着廊柱之间的墙壁，数百万行姓名与编号密密麻麻地手书其上，皆为精致优美的镶金笔迹。这些是亡者的名号：自伟大远征开启至今，在旗舰参与的众多军事行动里，所有为国捐躯的阵亡将士都位列于此，无论其隶属阿斯塔特军团、帝国军队、远征舰队还是泰坦军团。墙上铭记的无数不朽英雄分组排列，抬头注释则标明了那些重大战役与光辉凯旋对应的星球名称。这座前厅的独特名号恰恰取材于此：荣耀与哀悼之路。

前厅墙壁已有三分之二被金灿灿的名号所填满。随着两位身着珠白色锃亮铠甲的连长向战略室迈进，沿途的木板最终没有再刻着名字。两人从几名戴着兜帽的讣告工身旁走过，后者挤在名单末端的位置，用蘸金笔小心翼翼地在暗色木板上书写新的姓名。

最近的阵亡名单，至高城战斗中牺牲的将士。

讣告工们停下手中的工作，向两位连长俯首行礼。托迦顿并未予以理会，洛肯则转过身检视那些尚未书写完成的名字。其中几个是与他生死永别的巫师小队兄弟。

他能闻到讣告工所用金彩的刺鼻油料味道。

“跟上了。”托迦顿低哼一声。

漆成金红的高大木门矗立在前厅末端，此刻紧紧关闭。阿西曼德与阿巴顿正站在门前等待。他们同样全副武装，将覆有顶饰的头盔夹在左臂下面展露容严。阿巴顿厚重的洁白肩甲上披着一袭黑色狼皮。

“加维尔。”他微笑着说。

“让他等太久不好，”阿西曼德嘀咕道。洛肯不确定小荷鲁斯所指的究竟是阿巴顿还是指挥官，“你们两个在闲聊什么？你俩简直就是一对长舌妇。”

“我只是在问他有没有把维帕斯安排好。”托迦顿简洁地回答。

阿西曼德垂下眼睛瞥了洛肯一眼，那对瞳距较宽的双目显得阴沉慵懒。

“我向塔瑞克保证都安排好了。”洛肯补充道。托迦顿的提示显然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我们进去吧。”阿巴顿说。他抬起覆有铠甲的双手，推开了金黄与猩红两色的大门。

一条长约二十米的典礼大道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两旁那些乌黑的石雕廊柱上镶着工艺精美的银丝纹路。由四十名帝国士兵组成的仪仗队肃立于路旁，他们都是直属瓦尔瓦鲁斯的近卫军。他们穿着全套制服，英气逼人：配有黄金纽扣的乳白色大衣，高大的银色头盔与面甲，猩红的帽章和缎带。随着四王议会成员从门外现身，近卫军们立刻按顺序高高举起华丽的动力长枪。一柄柄长兵器的锃亮锋刃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沿着典礼大道依次交叉，组成一道恰好保持在四位连长脚步前方的兵器海洋。

最后两名士兵以完美的纪律目视前方立正行礼，四王议会成员从他们身旁走过，踏上战略室所在的甲板。

战略室位处一座宽阔的半圆形平台，俯瞰着旗舰舰桥的阶梯式结构。主指挥层远在下方，其中有数百名身着军服的工作人员和光亮洁净的辅助机仆往复穿梭，微若蝼蚁。众多次级平台如蜂巢般在四面八方堆叠累加，越过战略室向外延伸，直抵战舰顶部，每一层黑钢甲板都承载着大批忙碌的帝国舰队人员、操作员、计算官和星语者。舰桥空间前端部分是一块经过加固支撑的巨型舷窗，光辉璀璨的星辰与漆黑如墨的太空皆清晰可见。影月苍狼和帝国之拳的战旗悬挂在拱顶两侧，位列中央的战帅旗帜上绘有一只投来凝视的眼睛。那面宏伟旌旗上用金线绣以如下宣言：“吾乃帝皇戒卫，泰拉之眼。”

洛肯自豪地回忆起，这枚尊贵徽记是在乌兰诺大捷中授予战帅的。

服役数十年来，洛肯仅有两次机会造访复仇之魂号的舰桥：第一次是被正式提升为上尉军阶，第二次则是荣膺第十连的连长职位。这个宽广宏大空间一如既往地令他屏息。

战略室所在甲板的中央承载着一块圆形石板，那直径为十米、厚约一米的粗糙巨石显得平淡无奇。这是因为指挥官向来不愿设立任何形式的王座。战略室背后的众多露台在头顶上方次第排列，铺满了倾斜爬升的舱壁，它们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圆石周围的钢铁走廊。洛肯仰首看到一群群高阶宣讲者、战术军官、远征队舰长以及其他重要人员聚集于此，旁观事态。他举目搜寻辛德曼，然而并未找到对方的面孔。

若干身影静静围绕在高台附近。担任远征队领袖的海克托·瓦尔瓦鲁斯总司令是个身披红袍、一丝不苟的高大贵族，他正与两名穿着庄重军服的副官讨论数据板上的内容。舰队指挥官博阿斯·科门努斯则默然等待，用钢铁手指敲打着石台边缘。他身材矮胖如熊，那老迈松弛的躯体被一副工艺超群的银铁外骨骼包裹，外骨骼上覆有一层层厚重深暗的蓝色衣袍。他的自然眼睛因衰老早已被一对打磨精细的视觉镜头取而代之，在机械框架中轻吟旋动。

远征队星语者领袖英梅星肃立于舰队长左侧，那位瘦削目盲的女士仿佛是个兜帽遮面的白衣幽灵，她身旁依次是导航者家族族长、首席导航者、通信主官、书记主官、高阶战术官、诸位高阶传令官，以及其他几名重要官员。

洛肯注意到，他们都在高台边缘留下了一件个人物品：手套、帽子或指挥杖。

“我们要不露声色，”托迦顿说着拦住了洛肯，两人停留在露台所投下的影子里，“旁观待命，这就是四王议会的角色。”

洛肯点点头，与托迦顿以及阿西曼德一同站在这颇具标志性意义的阴影中。阿巴顿则迈入光明，在高台一旁就位，站在了瓦尔瓦鲁斯和科门努斯之间，前者愉快地点头示意，后者则未作理会。阿巴顿将头盔放在石板边缘处。

“摆放在高台上的个人物品表明了其拥有者开口讲话的意愿，”托迦顿告诉洛肯，“艾泽凯尔作为第一连长有权发言。此时，他便以第一连长的身份出现，而非四王议会成员。”

“我是不是永远也别指望把这些都搞清楚？”洛肯问道。

“没戏，”托迦顿说。随后他露出坏笑，“放心吧，你会的。你当然会搞清楚的！”

洛肯察觉到了另一个远离人群孑然而立的身影。对方潜藏在战略室甲板的护栏旁，凝望着深渊裂谷般的舰桥。细看之下，他远非常人，更像一台机器。那具金铁打造的机械躯体精美绝伦，工艺超凡，上面仅仅残存着旧日肉身的些许模糊痕迹。

“那是谁？”洛肯低声问道。

“瑞古拉斯，”阿西曼德简洁作答，“机械神教技师。”

原来机械神教技师就是这副模样，洛肯心想。正是这样的人才能驾驭那些所向披靡的泰坦驰骋沙场。

“安静了。”托迦顿拍了拍洛肯的手臂。

平台对面那两扇包覆铁甲的玻璃门随即滑开，洪亮笑声隆隆传出。一个充满活力的伟岸身影在谈笑间昂首而来，旁边一个渺小卑微的身影则匆忙跟上前者的步伐。

全员立刻俯首行礼。洛肯单膝跪地，他能清楚地听到头顶上方那些平台里众人躬身致意的衣袍摩擦声。博阿斯·科门努斯缓缓屈膝，因为他的外骨骼都已老旧不堪。瑞古拉斯技师同样缓缓屈膝，但这不能归咎于僵硬难折的机械身体，而是因为他并非心甘情愿。

战帅荷鲁斯微笑着扫视四方，随后一步跃上高台。他站在石板正中，缓缓转身。

“我的朋友们，”他说道，“礼数已至。快起身吧。”

众人纷纷挺直身躯，直视战帅。

战帅光辉夺目，一如既往，洛肯心想。这是一位魁梧而灵敏的现世半神，容身于金白色战甲和层叠皮毛之下。他头颅光洁，刀劈斧凿的高贵面孔被不同恒星的光芒晒得黝黑，瞳距较宽的双眼神采奕奕，牙齿洁白闪亮。他对每一个人报以微笑，点头示意。

他全身上下蕴藏着无比强大的生命活力，就像一股凝聚淬炼的自然威能，是囚禁在人形身躯里的飓风、雷暴或山崩。他站在石台中央慢慢环视四周，露齿而笑，向诸多同僚挚友亲切致意。

原体看到了止步于露台阴影的洛肯，他的笑容似乎在须臾之间更显诚挚。

洛肯在惶恐中全身一颤。这令人欢欣和警醒。唯有战帅才能让阿斯塔特品味此般感受。

“朋友们，”荷鲁斯开口道。他的声音像浓稠蜂蜜，像坚硬钢铁，像低沉耳语，像所有这些糅合在一起，“63号远征队亲爱的朋友们和战友们，莫非又到了这个时候？”

甲板四下与头顶平台中回荡起笑声。

“又到了简报时间，”荷鲁斯轻笑一声，“各位今日出席，甘心忍受一场枯燥无味的会议，为此我要向大家表示敬意。我保证不会无谓地耽搁你们。但首先……”

荷鲁斯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弯腰搂住方才同行之人的瘦小肩膀，恰似一位慈祥父亲向诸位兄长介绍幼子。在原体的搀扶下，那个和他并肩走出内厅的人急忙挂起一副僵硬扭曲的笑容，与其说是倍感荣幸，反倒更像满面愁苦。

“在我们开始之前，”荷鲁斯说道，“我要先聊一聊我的这位好朋友，皮特·伊刚·莫马斯。我何德何能……不好意思，人类种族何德何能，居然迎来了一位技艺超群并且天赋异禀的建筑师。皮特一直在给我描述他对于新至高城的设计意图，那真是妙极了，妙极了，妙极了。”

“说真的，大人，我……”莫马斯双唇翕动，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位指定建筑师在无上荣耀和万众瞩目之下已经开始全身颤抖。

“我们的尊主帝皇本人派遣皮特来此，”荷鲁斯宣称，“他了解此人的价值。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渴望征伐。征伐本身是很糟糕的，对不对，艾泽凯尔？”

“没错，大人。”阿巴顿低声说。

“如果我们眼中唯有征伐，那么又如何能够将散布星海的人类文明化作一个和谐整体？每一个与我们重逢的失落殖民地都应当大有改观，应当被帝国真理所启迪，摇身一变成为这片辽阔疆域中的璀璨明珠与繁荣国度，这正是我们职责所在。这支远征队——所有远征队——都必须着眼未来，并时刻铭记我们在身后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应该恒久不变地表明我们的意愿，这在当前局面中尤为重要，因为我们在宣扬自身理念的过程中被迫引发了创伤。我们必须留有馈赠。无论是帝国城市，还是颂扬崭新年代的建筑，抑或追忆那些为国捐躯之英烈的纪念碑。皮特，我的朋友皮特，他对此深有理解。我敦促你们都花些时间去造访他的工作室，阅览他的精妙蓝图。我也期待他的天才远见能够体现在未来远征中我们建立的所有新城市身上。”

掌声顿时响起。

“所……所有新城市……”莫马斯突然呛咳一声。

“皮特当仁不让，”荷鲁斯高喊道，他并未理会建筑师的沉闷惊呼，“我完全认同他通过建筑来表达赞美的思维方式。他知道如何运用钢铁、玻璃和岩石来体现伟大远征的精神实质，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他的深刻理解无人能及。我们所树立的事物远比我们所摧毁的事物更为重要。我们理应馈赠子孙万世，令后人作出如此评说，‘这实为优良功绩。这充分诠释了何为帝国，倘若没有此等伟业，我们必将荣光暗淡’。若论这项职责，皮特当仁不让。我们应当为他喝彩！”

这庞大厅堂里爆发出震耳掌声。下方指挥层中的很多军官也加入进来。皮特·伊刚·莫马斯在一位副官的引领下退出战略室，他的目光都已经略显呆滞空洞了。

荷鲁斯重新跃上高台，“那么我们开始吧……尊敬的技师？”

瑞古拉斯迈向石台，将一枚抛光齿轮轻轻摆放在边缘。他开口时发出的合成语音冰冷非人，仿佛一股扫过钢铸丛林的电子微风，“战帅大人，机械神教对于这颗星球深表满意。我们目前继续对当地科技进行热切研究。我们的铸造间正在对各色重力武器和相位武器展开逆向工程。根据最新报告，已有三份未知的标准化生产模板重现于世。”

荷鲁斯拊掌大笑。“荣耀归于不知疲倦的机械神教兄弟！我们正在慢慢拼凑整合人类种族的失落知识。帝皇必将感到欣慰，我相信你远在火星的上级也是如此。”

瑞古拉斯点点头，拾起齿轮从石台旁退下。

荷鲁斯环视四周，“拉克里斯？我亲爱的拉克里斯呢？”

大腹便便的公选总督拉克里斯身披浅灰衣袍，他早已将指挥杖摆放在石台边缘。此刻他一边进行汇报，一边在手里不住地把玩权杖。荷鲁斯耐心聆听，不时点头以表鼓励。拉克里斯的发言冗长无比，脱离实际。但洛肯对他颇感怜悯。作为瓦尔瓦鲁斯总司令麾下的一位将帅，拉克里斯获选担任了63-19的监管总督，统领所有占领部队，负责推动这个世界尽快转化为帝国的一员。拉克里斯戎马一生，获选总督想必是极大荣誉，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对于滞留在此的惨淡未来颇感惊讶。远征舰队不日便会再度出发，留下他孤身履行职责，这萦绕脑海的苦楚念头令他脸色苍白，倍显病态。拉克里斯生于泰拉，而洛肯明白，待舰队扬帆启航之后，拉克里斯便会孑然一身，像困居孤岛的遇难海员般孤独绝望。总督职位本该是赋予军旅英雄的终极奖赏，然而在洛肯眼中，这是种相当糟糕的命运：成为一个世界的主宰，同时被流放于此。

永难归还。

伟大远征可不会急于回访早已征服的星球。

“……事实上，指挥官，”拉克里斯说着，“这个世界或许还要花费数十年才能达到与帝国整体持平的状态。反抗十分严重。”

“我们距离归顺还有多久？”荷鲁斯向众人发问。

瓦尔瓦鲁斯开口作答：“真正的归顺吗，大人？那还要数十年，就像我的好朋友拉克里斯所说。至于功能上的归顺？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南半球有一股暴乱分子，我们始终难以铲除。在这个问题得到解决之前，整个世界都无法通过认证。”

荷鲁斯点点头，“那么如有必要，我们就停留在这里，直到完成工作。我们必须推迟一切继续前进的计划。真是可惜……”原体低头沉思，笑容随即消失。“除非我们有其他方案？”

他带着疑问看了看阿巴顿。阿巴顿略加迟疑，并迅速瞥了一眼背后的阴影。

洛肯意识到这就是那个问题。此刻原体在寻求远征队官方指挥层之外的谏言，等待他的亲信内环提出非正式的建议。

托迦顿用手肘轻推洛肯，但这并无必要。洛肯已经迈入光明，站在了阿巴顿身后。

“战帅大人。”洛肯开口道，他几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洛肯连长，”荷鲁斯欣喜地说，“我向来欢迎四王议会的看法。”

包括瓦尔瓦鲁斯在内的众人纷纷低声表示认同。

“大人，这场战争的初期阶段完成得干净利落，”洛肯说道，“先头部队的外科手术式的突击斩落了敌人的首脑，让双方都得以摆脱长期全面战争所导致的损失与困苦。但是针对反抗势力展开的游击战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一项艰巨漫长且耗费甚高的工作。或许数年之内都难见成效，那不仅会消磨瓦尔瓦鲁斯总司令的宝贵军力，同样会影响公选总督的顺利上任。这是63-19无法承受的，也是远征队无法承受的。如果我言论出格，那么恳请诸位原谅，但我要说，先头部队本应在一击之下将这个世界彻底征服，然而并非如此。这项工作远未完成，请下令让军团来进行收尾。”

低沉的议论声顿时四起，“你要让影月苍狼再次出动吗，连长？”荷鲁斯问道。

洛肯摇摇头，“不必派遣整支军团，大人，第十连即可。昔日我们率先突破，并因此领受颇多谬赞，但工作远未完成。”

荷鲁斯点点头，仿佛深有感触，“瓦尔瓦鲁斯？”

“军队一向欢迎高贵军团的协助。正如连长所说，反抗势力或许会让我的部下饱受积年累月的困扰，敌方在坦然赴死之前必将引发严重伤亡。一支影月苍狼连队则能够将他们彻底碾碎，结束所有暴乱。”

“拉克里斯？”

“这个应急方案能让我轻松很多，”拉克里斯说。他微笑起来，“或许这是杀鸡用牛刀，但足以儆猴。整件事情会得到迅速解决。”

“第一连长？”

“四王议会成员意见统一，大人，”阿巴顿说道，“我敦促远征队尽快了结此处事务，容许63-19的生活重回正轨，也让我们继续展开远征。”

“那便如此了，”荷鲁斯重新露出笑容，“传我命令。连长，即刻整编第十连，完成临战誓言。我们将翘首盼望你的凯旋消息。感谢你能够开诚布公，快刀斩乱麻。”

一阵赞许的掌声四下响起。

“那么我们可以放眼未来了，”荷鲁斯说道，“我们要着手安排下一阶段的工作。在我向万众挚爱的帝皇传信之后……”荷鲁斯看了一眼目盲的星语者领袖，对方则默默点头示意。“……他会得知我们的远征步伐将要继续迈进，他必感欣慰。我们应当讨论面前现有的选择。我原本打算亲自介绍相关情报，但某个人坚决认定他能够胜任此事。”

覆甲玻璃门二度打开，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原体带头鼓掌，喝彩声迅速积聚，席卷了整座舰桥，与此相伴的是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地步入战略室。这是战帅侍从由地表生还之后首次正式亮相。

马罗格斯特是一位影月苍狼老兵，此外更是“荷鲁斯之子”。他当年也曾执掌连队，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坐上第一连长的位置，但半途被战帅擢升为侍从。这项职责与马罗格斯特的缜密心思和聪明才智颇为相符，他的精明头脑加上丰富经验早早为他赢得了“扭曲者”的称号。对此他毫不介怀。军团或许可以在沙场上护卫原体，但马罗格斯特会在政局中加以辅佐，时刻为战帅提供指引和建议，作出对策，他对于远征队权力阶梯中的一切细节与暗流都明察秋毫。他的人缘向来不算好，因为他难以接近，就算以阿斯塔特的孤高标准作评判也依旧堪称拒人千里，同时他也从未试图与旁人交好。大家往往将他视为一股中立力量，一种媒介，唯独忠于战帅本人。谁也不会愚蠢到低估马罗格斯特。

但近来发生的事态却突然让他广受欢迎，几乎是令人爱戴。据信牺牲的他最终得以生还，而考虑到塞扬努斯之死，马罗格斯特的归来似乎是一种补偿和慰藉。记述者悠弗拉迪·奇勒的作品更是为他塑造了这一伤痕累累的高大英雄形象，关于他意外获救的照片在舰队上下广为传阅。此刻所有参会人员都带着激昂狂喜对他表示欢迎，高声庆贺他的韧性与坚定。灾祸苦难将他重铸成了一位备受敬爱的英雄人物。

洛肯相信马罗格斯特深谙其中的讽刺意味，也愿意对此善加利用。

马罗格斯特步入大厅。他的伤势非常严重，至今难以重新披挂军团战甲，只能穿上一件背后印有狼首图案的白色长袍。脖子下方的一枚金色玺戒扣住了他的披风，上面配有战帅专用的凝视眼眸徽记。他步履蹒跚，拄着一根金属长杖，变形的脊柱让他后背隆起。他的面孔显得越发瘦削苍白，沟壑纵横，一块块合成凝胶覆盖着他脖子与左脸的撕裂伤痕。

洛肯震惊地发现，如今马罗格斯特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扭曲者”。那旧日里的嘲弄外号突然显得粗鄙无礼。

荷鲁斯走下石台，将侍从拥入怀中。瓦尔瓦鲁斯与阿巴顿也都前去给予热情拥抱。马罗格斯特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并朝高高在上的平台挥手，感谢众人的欢迎。

随着掌声逐渐停息，马罗格斯特倚靠在高台边缘，按照仪式规矩将手杖摆放其上。战帅却并未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退居一旁，让侍从成为舞台上的焦点。

“最近这些天，”马罗格斯特开口了，他的刚劲声音掺着疲惫，更显脆弱，“我享受了一段颇为奢侈的休假。”笑声四起，众人再次鼓掌喝彩了一阵。

“卧床休息，”马罗格斯特继续说道，“这本是军旅生涯中的噩梦，却让我受益良多，因为我得到了充足的机会去仔细审视数月以来前方斥候搜集回传的情报。然而无论它有多么美好，卧床休息总得有个限度。我坚持要求在今天向诸位呈现这些信息，因为帝皇在上，我可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死于懒散。”

赞许的笑声回荡起来。洛肯也露出微笑。马罗格斯特确实在充分利用自己的新形象。他几乎……招人喜欢。

“整体而言，”马罗格斯特举起一根控制棒示意，“目前有三个令我们感兴趣的地区。”他的动作激活了隐藏于甲板之下的全息投影仪，清晰逼真的光影形象随之浮现于战略室半空，令上方平台中的所有人都能够看到。首先出现的旋转图像是舰队当前所在的世界，四周环绕着众多关于轨道和星球的明亮图释。接下来星球的形象迅速缩小，视野转变为整个星系的布局，这份三维星图在空中悬浮转动，同样批注着大量注解。随后星系也化作了浩瀚星海中的一个高亮光点。

“第一，”马罗格斯特说道，“这个区域，代号858-17，是邻近我们当前位置的一个星团。”星图中的特定部分应声点亮，“这是最显而易见，也最方便快捷的下一站。斥候舰船回报称，有十八个值得探查的星系，其中十二个具备资源开采潜力，但没有生命或殖民迹象。探索工作尚未有定论，但在此初期阶段，容我大胆提出，这片区域不必令远征队费心。这些星系在认证分类之后应当纳入列表，交给那些随后到来的先驱者展开殖民工作。”

他再次挥动指挥棒，另一片星图随之点亮，“第二个区域，预计有……舰队指挥官？”

博阿斯·科门努斯清了清嗓子，顺从地开口：“九周的标准航行距离，银河旋臂方向，侍从。”

“旋臂方向九周，谢谢，”马罗格斯特回应道，“我们刚刚开始探查这片区域，但早期情报已经探明了至少一个先进文明的迹象，且对方具备星际航行能力。”

“是现存的吗？”阿巴顿发问。帝国远征队往往会在广漠星海中发现那些消逝社会的残存印痕。

“为时尚早，难有定论，第一连长，”马罗格斯特说，“不过斥候报告称发现了若干文物遗迹，与我们五年前在793-15遇到的颇为相似。”

“如此说来，不是人类？”瑞古拉斯技师问。

“为时尚早，难有定论，先生，”马罗格斯特重复道，“这片区域已经获得了代号，但它另有一个追溯至古代泰拉的名字，我猜诸位愿意听一听。它叫射手座。”

“那可畏的人马射手。”荷鲁斯饶有兴味地咧嘴一笑。

“正是如此，大人。这个区域想必需要进一步的探查。”跛脚的侍从又抬起指挥棒，召唤出第三片耀眼星辰，“我们的另一个方案，还是旋臂方向。”

“十八周，标准航行。”博阿斯·科门努斯不等侍从发问，直接开口。

“多谢，舰队指挥官。斥候尚未探索这里，但我们已经接到了圣血天使连长齐塔斯·弗洛姆麾下140号远征队的消息，称帝国力量的前进势头在此遭遇了抵抗。报告内容很零乱，但可以确定的是战争已经爆发。”

“人类抵抗？”瓦尔瓦鲁斯问道，“那是某个失落的殖民地吗？”

“是异形，先生，”马罗格斯特简洁作答，“具备一定战斗力的外星种族。我已经向140号远征队致函，询问他们目前是否需要我们的协助。他们的军力相较我们要小得多。我尚未得到回复。但我们或许应当将这个区域视为首要目标，准备前去支援帝国同僚。”

自从简报开始之后，战帅头一次彻底抹消了脸上的笑容，“我会与我的兄弟圣吉列斯讨论此事，”他说道，“我不会任由他的子嗣战死沙场，孤立无援。”荷鲁斯看着马罗格斯特，“谢谢你，侍从。我们感激你的坚定努力和言简意赅。”

掌声回响了一阵。

“最后一件事，大人，”马罗格斯特说道，“我希望澄清一件私人事务。据我所知，近年来很多人称我为“扭曲者”马罗格斯特，这背后的……性格因素想必在场的诸位都了然于胸。但我一向喜欢这个称号，也许这会让你们感觉古怪。我热爱政治的艺术，对此我毫不掩饰。而我事后得知，我的一些下属认为这个绰号如今显得粗鲁无礼，并试图加以禁止。他们担心我会遭到羞辱，会因此伤心。我要告诉各位，并非如此。我的躯体已经残破不堪，但心灵并无损伤。如果大家出于礼貌停用这个绰号，我反而会感觉被冒犯。我并不在乎同情，更不想要怜悯。如今我身已扭曲，思维却缜密依旧。不要想方设法照顾我的情绪。我希望保留往日的名号。”

“说得好。”阿巴顿猛力鼓掌，高声喊道。参会者顿时一同起立喝彩，与此前欢迎马罗格斯特出场时同样声势如潮。

侍从拿起平台边缘的手杖，撑住身躯，转向战帅。荷鲁斯抬起手以示肃静。

“感谢马罗格斯特为我们展现这些可选目标。接下来需要善加筹谋。我们就此散会，但我要求诸位向我提供政策建议和战略方案，截止在战舰时间一天之内。我敦促你们仔细探讨各种可能性，并呈交评估结果。我们后天同一时间继续讨论。解散。”

简报会议告终。上层平台伴着嘈杂人声散去，缓缓清空，战略室里的参会者则三三两两地分头讨论。战帅与马罗格斯特以及机械神教技师在一旁低声交谈。

“干得漂亮。”托迦顿对洛肯耳语。

洛肯长出一口气。他此刻才意识到，自从奉命出席简报会议之初，他心中就积聚着一团越发沉重的紧张感。

“是啊，讲得好，”阿西曼德说，“我很欣赏你的评估，加维尔。”

“我只是临场发挥。想到什么就讲什么。”洛肯承认道。

阿西曼德皱着眉头，仿佛在确定洛肯是否在开玩笑。

“你在这种场合里难道不会变得谨小慎微吗，荷鲁斯？”洛肯问。

“一开始想必是的，”阿西曼德轻描淡写地回答，“你经历过一两次之后就习惯了。而且我发现盯着他的脚也有好处。”

“他的脚？”

“战帅的脚。如果和他目光对视的话，就很容易大脑空白。”阿西曼德微微一笑。这是小荷鲁斯第一次向洛肯展现出亲近感。

“多谢。我一定记住。”

此时阿巴顿走入了平台的阴影里，“我就知道我们选对人了，”他握住洛肯的手，“开门见山，这正是战帅想要的。干净利落的评估。干得不错，加维尔。接下来你只需要把事情办好了。”

“我会的。”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把加斯塔林小队借给你。”

“谢了，但第十连能够完成任务。”

阿巴顿点点头，“我会告诉法库斯，他的‘寡妇制造者’纯属多余。”

“请别那样说，”洛肯厉声道，他完全不想冒犯率领第一连精锐终结者的法库斯·齐伯尔上尉。四王议会的其他成员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瞧你那副表情。”托迦顿说。

“艾泽凯尔想逗你真是太容易了。”阿西曼德轻笑道。

“艾泽凯尔知道，他很快就会长出一层厚脸皮的。”阿巴顿说。

“洛肯连长？”公选总督拉克里斯迈步走近。阿巴顿、阿西曼德和托迦顿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洛肯连长，”拉克里斯说道，“我只是想说，先生，我只是想说很感激你。你和你的连队能将这件事包揽下来，而且如此开诚布公。瓦尔瓦鲁斯大人的士兵已经尽其所能了，但他们只是凡人。若无果断行动，帝国对于这里的执政统治就难有宁日。”

“第十连会解决问题，总督大人，”洛肯说，“我作为阿斯塔特向你保证。”

“因为帝国军队没这个本事吗？”几人转头看到那身材挺拔、英气逼人的瓦尔瓦鲁斯总司令也在一旁。

“我——我没有那个……”拉克里斯结结巴巴地辩解。

“无意冒犯，总司令。”洛肯说。

“不必介怀，”瓦尔瓦鲁斯向洛肯伸出手，“泰拉的老习惯，洛肯连长……”

洛肯握住对方的手。“我近来已经熟悉了。”他说道。

瓦尔瓦鲁斯微笑起来，“我想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内环，连长。你今日所言也并无出格之处，切勿担心。我的人在南半球遭受着屠杀。一天又一天。我相信，我麾下的士兵放在所有远征队里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但我也很清楚他们毕竟只是凡人。我明白有些时候普通士兵即可，但有些时候只有阿斯塔特才能胜任。目前情况正属于后者。请你方便的时候到我的作战指挥部来，我很乐意向你全面介绍情况。”

“谢谢，总司令。我今天下午就去见你。”

瓦尔瓦鲁斯点点头。

“请你见谅，总司令，”托迦顿说道，“四王议会另有职责。战帅即将告退，他在召唤我们。”

四王议会成员穿过那对覆甲玻璃门，紧随战帅脚步走入他的私人舱室，这个宽敞明亮的房间位于旗舰左舷一侧，深藏在层层叠叠的阶梯式平台之下。一整面墙由玻璃构成，直面璀璨星海。马罗格斯特与战帅径直前行，四王议会成员则依旧止步于阴影，随时待命。

此刻，由头顶平台引入房间的钢铁旋梯上出现了另外三人，洛肯绷紧身躯看着他们迈步走下。当先两位都是帝国之拳阿斯塔特，他们的明黄铠甲几乎金光闪闪。第三人则更为高大，他是另一位神明。

罗格·多恩，帝国之拳基因原体，荷鲁斯的手足兄弟。

多恩向战帅热情致意，两人与马罗格斯特一同坐在面向玻璃墙的黑色皮面长椅上。机仆随即送来了饮品。

从各个角度而言，罗格·多恩都与荷鲁斯同样伟岸。他和麾下的帝国之拳已经与远征队同行了数月之久，但不日便要分道扬镳。他们另有职责，即将踏上自己的征途。洛肯听说，原体多恩是受荷鲁斯之邀来此的，以便他们深入探讨战帅这一角色的责任重心和职权范围。自从荣获“战帅”头衔之后，荷鲁斯便为此向诸位兄弟广求观点与建议。升任战帅令他脱颖而出，跃居众人之上，也引发了或多或少的抗拒和愤懑，种种负面情绪大多源自那些不甘心重任旁落的原体。就算是基因原体也难以逃过手足之间的竞争与对抗。

荷鲁斯与兄弟们对话交好，抚平疑惧，消除顾虑，巩固关系，在整体上确保了大家的竭诚合作，而这背后想必有着马罗格斯特的精明手段和睿智引导。战帅不希望任何人感觉遭到了怠慢或轻视。他不希望任何人感觉自己的存在无足轻重。有些人自始至终欢庆荷鲁斯的当选，例如圣吉列斯、洛加和弗格瑞姆。另一些人则对于新秩序报以愤怒或敌视，例如安格隆与佩图拉波，而多亏战帅的高超手段才令他们的怒火和嫉妒得以平息。此外还有几位早已心知肚明，因此对于事态发展并不意外，例如鲁斯和莱恩。

其余兄弟们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帝皇的决断，将这视为理所应当的正确选择，例如基里曼、可汗和多恩。荷鲁斯向来是同侪之首，光辉夺目，恩宠加身。众人毫不质疑他究竟能否胜任于此，因为没有哪位原体能够比肩荷鲁斯的过人成就，也难以企及他和帝皇之间的紧密纽带。正是这些稳重品格坚定的兄弟受荷鲁斯的格外倚仗。多恩和基里曼都是最为忠贞热忱的帝国品格的化身，他们用无与伦比的奉献精神和才华率领麾下军团展开远征。荷鲁斯渴求他们的认同，就像一位年轻人希望可以满足成功前辈的期待。

在诸位原体之中，罗格·多恩的军事头脑或许无人可出其右。他具备罗保特·基里曼的严谨自律，莱恩的英勇气势，同时也具有灵活的思维，常有神来一笔，这令他能够赢得众多凯旋桂冠，令黎曼·鲁斯和多恩为之狂热。多恩在伟大远征中的功绩仅次于荷鲁斯，但相比之下多恩更显稳重内敛，荷鲁斯则表现得抢眼惊艳，而这恰恰是荷鲁斯当仁不让地升任战帅的原因。多恩的军团承袭了他的耐心与性格中的刚硬，在攻城技艺和防守策略方面声名远播。战帅曾经说过，他与多恩在攻守两端各自难有匹敌。“如果我要围困一座由你驻守的堡垒，”荷鲁斯近期在一场宴席上开了个玩笑，“那场战争必定要永恒延续下去，强悍攻势与坚固防线不分胜负。”帝国之拳是一面无可撼动之盾，影月苍狼则是一柄无坚不摧之矛。

在客居63号远征队的数月之中，多恩一直不动声色，安居幕后。他与战帅多次密谈许久，但洛肯只是偶尔看到他旁观演习训练或研究部队备战。洛肯尚未得到和多恩会面交谈的机会。今日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洛肯仔细观察低声谈话的多恩与战帅，两个现身凡尘的神话形象共处一室。仅仅是亲临此处，目睹他们如常人一般坐立谈吐，洛肯便已然倍感荣幸。他们身旁的马罗格斯特显得分外渺小。

原体多恩穿着一套极具埃及风格的华美精细的锃亮铠甲，那深红和暗金两色的披挂与荷鲁斯身上的夺目洁白形成鲜明对比。金属打造的展翅雄鹰环绕着多恩的额头，并装点于胸甲和肩甲之上，包裹他四肢的盔甲则雕刻着众多鹰徽与桂冠图案。他的宽厚肩膀上垂着一袭镶有金边的红色天鹅绒披风。他面孔棱角分明，神情严肃，就算在荷鲁斯开玩笑时依旧不起波澜，他留着像掺着浅灰色苍白的短发。

从上方平台护送多恩来此的两名阿斯塔特走到四王议会成员身旁，一同随侍。他们与阿巴顿、托迦顿以及阿西曼德都颇为熟识，而洛肯只是在旗舰上远远见过两位。阿巴顿作了介绍，一位是披着黑白两色夺目战袍的帝国之拳第一连长西吉斯蒙德，另一位是第三连连长埃弗雷德。战士们相互行鹰徽礼，庄重致意。

“我欣赏你的直率。”西吉斯蒙德随即对洛肯说。

“我很荣幸。你们是在上层平台旁观的？”

西吉斯蒙德点点头，“剿灭敌人，完成工作，继续迈进。面前的任务依旧繁重，我们没有资本来拖延脚步或者浪费时间。”

“还有很多世界在等待纳入归顺，”洛肯同意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功成身退。”

“不，”西吉斯蒙德直白地说，“远征永无停歇。你不明白吗？”

洛肯摇摇头，“我并不——”

“永远不会，”西吉斯蒙德加强了语气，“我们的扩张与发现相伴相随。一个又一个世界。总会有新的征服目标。空间是无限的，我们开疆扩土的欲望也是如此。”

“我恐难苟同，”洛肯说道，“终有一天，战争会停息，和平年代会得以建立。这正是吾辈大业的核心目标。”

西吉斯蒙德咧嘴一笑，“是吗？或许吧。我认为我们给自己立下了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这是人类本质使然。总会有新的目标与新的视野。”

“想必你能构思一幅未来景象，兄弟，届时所有世界尽归帝国，宇宙大统。难道这不正是我们奋力实现的梦想吗？”

西吉斯蒙德盯着洛肯的面孔，“洛肯兄弟，对于你的种种赞美我早有耳闻。我没有想到会在你身上看到如此的幼稚。我们将戎马一生，为帝国打下辽阔疆域，之后我们恐怕又要用余生来捍卫这片疆域的完整安定。星辰之间的黑暗太空群敌环伺。就算帝国一统宇宙，和平也不会降临。我们有责任继续征伐，守护吾辈的奋战成果。和平是一个虚幻的愿望。或许有一天，我们的远征将会冠以其他名号，但它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在遥远的未来，只有战争。”

“我认为你错了。”洛肯说。

“看看你多么天真，”西吉斯蒙德讥讽道，“我本以为影月苍狼是最积极好斗的。这就是你们想为其他军团留下的印象，不是吗？人类种族最英勇可畏的战士？”

“我们是什么样的印象自有公论，先生。”洛肯说。

“帝国之拳也是如此，”西吉斯蒙德回答，“我们如今要争论这个吗？探讨一下哪支军团最为凶猛？”

“那么答案一向都是芬里斯的野狼，”托迦顿插嘴道，“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精神不正常。”他咧嘴一笑，试图缓解这逐渐积聚的紧绷气氛。“当然，如果仅在神志清醒的军团里作比较，问题就要复杂多了。原体罗保特的极限战士很有竞争力，但他们实在多得数不过来。怀言者，白色疤痕，帝国之拳，喔，都是功绩显著。然而说到影月苍狼，伙计，影月苍狼。若是真刀真枪地来一场，西吉斯蒙德？你真以为你们有戏？你们这群从头黄到脚的穷酸小子还指望能够抗衡精锐中的精锐？”

西吉斯蒙德笑了起来，“随便怎么说，你心里舒服就好，塔瑞克。泰拉保佑我们永远不会把这件事检验清楚。”

“西吉斯蒙德兄弟对你有所保留，加维尔，”托迦顿说，“他的军团就要错过一切荣誉了。他们即将退场。他可是恼火得很。”

“塔瑞克这是曲解事实，”西吉斯蒙德低哼一声，“帝国之拳接到帝皇旨意，即将返回泰拉建立防线。我们获选担任他的近卫。恼火的到底是谁啊，影月苍狼？”

“反正不是我，”托迦顿说，“在我征战四方赢得荣耀的时候，你们就负责百无聊赖地看家护院。”

“你们要退出远征？”洛肯问道，“我有所耳闻。”

“帝皇希望我们巩固驻守泰拉宫殿。这是他在乌兰诺大捷时的原话。最近两年以来，我们一直在着手了结未尽事务，以便遵从他的意愿。是的，我们要返回泰拉的家园。是的，我们会错过远征的剩余阶段。但是我相信，当我们完成职责，获准告别地球的时候，还会有很多值得投身的伟大征伐。你们不可能把战火燃尽，影月苍狼。等到帝国之拳再次驰骋银河的那一天，你们的名号就早已被群星所遗忘了。”

托迦顿开玩笑地将手搭在链锯剑剑柄上，“瞧瞧这副傲慢轻狂的样子，西吉斯蒙德，你难道是等不及被我抽打一顿了？”

“我不确定，你说呢？”

罗格·多恩的伟岸身躯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西吉斯蒙德需要被抽打一顿吗，托迦顿连长？或许是的。但看在战友情谊的份上，放过他吧。他很容易破相。”

众人大笑起来。罗格·多恩也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笑。

“洛肯。”他挥手示意。洛肯跟随高大的原体走到房间一角。西吉斯蒙德与埃弗雷德继续和四王议会的其他成员玩闹斗嘴，荷鲁斯则与马罗格斯特展开热切讨论。

“我们奉命返回家园世界，”多恩随口说道。他的嗓音极其低沉，却又出人意料地颇为柔和，就像远方海滩上的潮起潮落，其中蕴藏着深厚坚实的能量，像一股紧绷的钢索一样充满张力，“帝皇命令我们巩固帝国心脏的防线壁垒，而我怎么能够质疑帝皇的需求？我很高兴他看到了第七军团的独特天赋。”

多恩俯视洛肯，“你还不习惯面对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洛肯？”

“的确，大人。”

“我喜欢这一点。艾泽凯尔和塔瑞克那些家伙已经与你们的指挥官相处甚久，觉得稀松平常了。但你不一样，你明白基因原体绝非常人，甚至远超阿斯塔特。我所说的不是体能臂力。我所说的是肩头责任。”

“我明白，大人。”

多恩叹了口气，“帝皇无人能及，洛肯。这个空寂宇宙里没有与他做伴的神祇。所以他创造了我们这些半神，勉强和他相提并论。我至今都难以完全接受自己的本质。这让你感到惊讶吗？我深知自己具备何等能力，被寄以何种期许，并因此战战兢兢。有时，我的存在本身都会令我惊惶。你认为你们的尊主荷鲁斯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我认为不会，大人，”洛肯说道，“自信正是他最为显著的品质之一。”

“我想也是，这让我很欣慰。战帅一职非荷鲁斯莫属，但无论是谁都需自省，尤其是无比自信的基因原体。他必须得到近臣挚友的劝诫和引导。”

“你是指四王议会？长官。”

罗格·多恩点点头。他透过强化玻璃墙遥望那茫茫无际的闪烁星海，“你知道我一直垂青于你吧？你知道我曾经开口支持你获选？”

“我听说了，大人。我万分荣幸，愧不敢当。”

“我的兄弟荷鲁斯身边需要一个诚实的声音，一个真正理解吾辈大业与责任之重的声音，一个尚未对于半神存在感到倦怠索然的声音。西吉斯蒙德和埃弗雷德就为我扮演这种角色。他们负责维持我的诚朴正直。你也要为你的原体作出同样贡献。”

“我定当尽力——”洛肯开口道。

“他们考虑过卢克·赛迪瑞和亚克顿·克鲁兹。你知道吗？这两个名字都被提起过。赛迪瑞是个好战的杀手，正像阿巴顿。只要能够投身沙场，他什么都会同意。至于克鲁兹，我记得你们管他叫‘耳旁风’？”

“是的，大人。”

“克鲁兹是个马屁精。只要能够保住荣宠，他什么都会同意。四王议会需要一个坚定有力的反对观点。”

“一个否匠。”洛肯说。

多恩脸上闪现出了真正的笑容，“是的，没错，正如古老王朝的传统！一个否匠。你的见识不错。我的兄弟荷鲁斯需要听到理性的声音，如此才能避免急躁冒进，恰当地代替帝皇引领远征。我们的其他几位兄弟对于荷鲁斯被皇帝选定颇有微辞，需要让这些人看到他沉着稳健地掌控大局。所以我推举了你，加维尔·洛肯。我思考过你的功绩与性格，我相信你能为四王议会注入最理想的元素。我无意冒犯，洛肯，但你作为一名阿斯塔特保有着某种人性。”

“大人，你的赞美已经让我热血上头，我害怕自己的头盔都要炸开了。”

多恩点点头，“这是我不好。”

“你刚刚讲到责任，我突然能够感受那种可怕的重担了。”

“你很坚强，洛肯。你是阿斯塔特。你要尽力承受。”

“我会的，大人。”

多恩从强化玻璃窗前转过身，再次俯视洛肯。他将两只巨手轻轻按在洛肯肩头，“做你自己。只需做你自己就好。你要坦承心中所想，因为你得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如今远征大业前途光明，我便可以安心返回泰拉了。”

“我担心自己会辜负你的信任，大人，”洛肯说道，“我刚刚呼吁开战，正像赛迪瑞一样狂热——”

“我听到了你的发言。你提出的观点很合理，这些已经是你的职责了。有时候你必须大胆谏言，但有时候你也应当任由战帅所利用。”

“利用？”

“你明白荷鲁斯今天早上为你设定了什么样的角色吗？”

“大人？”

“他安排了四王议会前去提供支持策应，洛肯。他刻意为自己树立一个和平使者的形象，这在帝国全境广受欢迎。今天早上，他希望能够有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个人站出来，开口提议将军团投入战场。”

第七章
临战誓言
奇勒拍照
恐吓战术

“请大家跟紧了，”宣讲者说道，“谁也不要脱队，只能留下文字记录，除非事先得到许可。明白吗？”

他们都说明白了。

“我们获准参观十分钟，时限非常严格。这可是一项货真价实的殊荣。”

这位三十余岁、脸色蜡黄的宣讲者名叫埃蒙特，他停下脚步，开口向众人提出最后一条建议，悠弗拉迪·奇勒觉得此人的优美嗓音无比动听，“这个地方也很危险，这是备战区域。要小心脚下，千万注意周围环境。”

宣讲者转身带领几人沿着宽阔通道走向一扇巨型防爆门。机械工具的轰鸣声从大门内隆隆传来。旗舰上的这片区域是记述者们从未获准造访的。大多数军事领地都有着严格管控，极少对外开放，而登机甲板更是绝对禁止闲杂人等涉足。

今日访客一共有六个人。包括奇勒，名叫希曼·萨克的另一位摄影师，名叫弗朗西斯科·特维尔的画家，交响乐作曲家托勒缪·凡·克拉斯坦，以及两位纪录片导演，分别是阿维乌斯·卡尼斯和波洛丁·弗洛拉。卡尼斯和弗洛拉已经针对“主题与手法”在轻声争辩。

所有记述者都穿着能够应付恶劣气候的厚实衣物，也携带了工具包。但奇勒认为这大抵是多此一举。他们所盼望的那份许可不会下达。他们能够来到这里已经很幸运了。

她将背包甩到肩头，把自己最喜欢的那部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在队伍前方的埃蒙特停下脚步，将众人的许可证件交给两位在门口站岗的影月苍狼。

“侍从的许可。”奇勒依稀听到。与那些全副武装的巨人相比，穿着米色长袍的埃蒙特显得羸弱渺小。他不得不仰起脑袋直视对方。阿斯塔特仔细检查各类文件，伴着盔甲内置通信器的短促电流声相互交谈了一阵，随后点点头为他们放行。

登机甲板是一个庞大狭长的隧道形空间，从头到尾都铺满了弹射坡道与货运铁轨，奇勒必须提醒自己，这还仅仅是旗舰上六座登机甲板的其中之一。在五百米之外的大厅更远处，朦胧闪烁的整域力场将辽阔太空隔绝在外。

这里的震耳噪声令人难以忍受：机动工具敲打碾压，高大吊臂呻吟转向，货运车辆隆隆开动，沉重舱门轰然关闭，反应堆引擎在测试运行中迸发出尖锐的呼啸与灼目的光焰。到处都是繁忙景象：甲板地勤匆忙就位，钳工与匠人做着最后的检查和调整，机仆为燃料管道解锁。一长串香肠般的弹药车嗡鸣着从身边驶过。灼热的空气中充斥着油料与烟尘的味道。

六架风暴鸟安坐在他们面前的弹射架里。这些装甲厚重的流线型载具可以驰骋太空，同时也能在星球大气层里一展身手。它们展开双翼排成两列，仿佛是伺机待发的猎隼。它们全身洁白，机身上覆有狼首徽记与荷鲁斯之眼图案。

“……被人们叫作风暴鸟，”宣讲者一边说着一边引领众人前行，“但实际的型号名称是‘战鹰四型’。大多数远征部队都逐渐开始依赖体积较小的标准化量产机型‘雷鹰’，比如在我们左手边那块停泊区域里，用帆布罩住的几架就是，但我们的军团刻意让这些古老的重型战机继续服役。它们投送影月苍狼进入战场的历史要追溯到伟大远征的初期，事实上还要更早。它们生产于泰拉的印度尼西亚区，曾在统一战争里参与打击泛太平洋部落。今天的行动会用到十二架。六架在这里，另外六架在战舰尾部的二号登机甲板。”

奇勒举起相机为前方那两列风暴鸟拍下几张快照。最后，她还蹲在地上，采取仰视角度记录下那些威武惊人的飞扬机翼。

“我说了不能擅自记录！”埃蒙特快步走来厉声说道。

“我根本没想到你是认真的，”奇勒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们只有十分钟。我是个摄影师。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埃蒙特显得慌乱无措。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卡尼斯与弗洛拉已经逐渐脱队，并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

“集体行动！”埃蒙特喊道，他冲过去将那两人护送回来。

“拍到好东西了？”萨克凑过来问。

“拜托，你说呢？”奇勒回应道。

对方笑着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相机。“我没有你胆子大，不过你说得没错。咱们来这里如果不是为了工作，还能干什么？”

他也拍摄了几张照片。奇勒挺喜欢萨克的。此人易于相处，在泰拉也有着成绩斐然的事业。但奇勒不认为对方能够在此有所建树。萨克在取景构图方面确实目光独到，技艺超群，却局限于人像拍摄，而这里是奇勒的地盘。

两位纪录片导演已经把埃蒙特夹在中间，用一个个刁钻问题施以轮番轰炸。奇勒不禁猜想梅萨蒂·欧丽顿到底在干什么。为了这六个参观名额，众多记述者之间的竞争颇为激烈，梅萨蒂也赢得了一个名额，这背后除了奇勒的美言相助之外，据说还有某位军团高层的特许，然而梅萨蒂今天早上却没有按时前来集合，让那个位置最终落在了波洛丁·弗洛拉手里。

奇勒没有理会宣讲者的指示，自顾自地前行，用相机追逐那些抢眼画面。印在一块制动踏板上的影月苍狼徽记；两个浑身油污的机仆试图修补一条泄漏管线；气喘吁吁的地勤人员站在刚刚完成装货的弹药车旁抹去满头汗水；悬挂在机翼下方的自动炮闪着钢铁寒光。

“你是故意要让我丢掉工作吗？”埃蒙特终于赶上了她。

“不是啊。”

“我真的必须请求你和队伍一起行动，女士，”宣讲者说，“我知道你现在是个红人，但也要有限度。自从地表的那件事之后……”

“什么事？”奇勒问道。

“就在几天之前，你想必听说了吧？”

“没有。”

“某个记述者在造访地表的时候趁卫兵不注意私自开溜，结果遇到了大麻烦，闹得沸沸扬扬的，高层很是不满。首席宣讲者花了很大力气才避免所有记述者遭到集体停职。”

“有那么糟吗？”

“细节我也不清楚。拜托你，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要擅自行动。”

“你有这么美妙的嗓音，”奇勒说道，“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行。我全听你的。”

埃蒙特顿时脸红起来，“我们继续参观吧。”

他转过身去，奇勒则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记录下这位不修边幅的宣讲者埋头前行的模样，背景里是众多繁忙的船员与造型凶恶的战机。

“宣讲者，”她高声问道，“我们获准参与空降了吗？”

“恐怕没有，”对方愁眉苦脸地说，“抱歉。我没有接到通知。”

一阵明亮号声在庞大甲板中回响起来。奇勒听到——也感觉到——鼓点般沉重的轰鸣，仿佛有人在用战锤一次次敲打钢板。

“都到这边来。快！这边来！”埃蒙特喊道，他努力将记述者们集结到甲板空间的边缘处。

鼓点逐渐逼近，越发震耳。那是脚步声——披覆铁甲的行军步伐发出的声音。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组成完美队列，举止划一，通过风暴鸟的停泊区，登上登机甲板。带队行进的旗手高高举起第十连壮丽的连队旌旗。

奇勒不禁屏息。如此声势浩大，完美无瑕，威武逼人，严整划一。她用颤抖的双手举起相机开始拍照。身披白色铠甲的巨人，即刻准备投身战场，他们每一个人都缜密而冷静，像复制产品般全无分别。

伴着一声号令，阿斯塔特停下脚步，立正。他们顿时变成了一组雕像，众多侍从快步穿梭其间，将战士们分别引向各自的运输机。

一支支小队流畅地依次转向，步入机舱。

“他们想必已经立下了临战誓言。”埃蒙特压低嗓音向众人说。

“解释一下。”凡·克拉斯坦请求道。

埃蒙特点点头，“所有帝国士兵在入伍之初都立誓效忠帝皇，阿斯塔特也不例外。没有人能够质疑他们始终如一的忠诚与奉献，然而在每次出征之前，阿斯塔特都会针对当前任务单独立下一道誓言，这就是所谓的‘临战誓言’。他们立誓达成此次行动的特定目标。你们可以将其大概理解为重申信条吧。这是仪式性的再次立誓。阿斯塔特最喜欢的就是仪式了。”

“我不明白，”凡·克拉斯坦说，“他们已经立誓过了，但——”

“他们早已立誓维护帝国真理，秉承帝皇之光，”埃蒙特继续解释道，“但临战誓言是针对某一次特定行动的，恰如其名，所以内容就更为详细准确。”

凡·克拉斯坦点点头。

“那是谁？”特维尔伸手指着远方。那是一位身覆连长披风的高阶阿斯塔特，他在队列上下巡行，看着战士们鱼贯踏上空降船。

“那是洛肯。”埃蒙特说。

奇勒举起相机。

洛肯摘掉了带有梳状顶饰的头盔。金色短发之下是一张点缀雀斑的苍白面孔。他的灰色双眸中透出坚毅。梅萨蒂曾经与奇勒谈及洛肯。若谣言属实，那么此人如今已经不可小觑了，位列四王之一。

奇勒拍摄了洛肯与部属交谈，以及他挥手示意机仆离开停机坪的场景。这是个上佳的拍摄对象，根本不必考虑构图，也无须事后剪裁。洛肯自然而然地统治着每一个画面。

怪不得梅萨蒂对他如此着迷。奇勒再次猜想梅萨蒂·欧丽顿究竟为何错失良机。

此刻洛肯迈步走开，他麾下的战士已经登机完毕。他与旗手轻声交谈，充满感情的摸了摸战旗下摆。又是一张绝佳照片。随后洛肯突然转过身，空荡荡的甲板对面则走来了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这真是……”埃蒙特低声说，“这真是不一般。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居然能亲眼看到这个。”

“看到什么？”萨克问。

“最后一个立下临战誓言的是连长。他的两位同僚连长负责聆听见证，但是，老天啊，四王议会的其余成员也来旁观他立誓了。”

“那就是四王议会？”奇勒问道，她手中的相机快门闪个不停。

“第一连长阿巴顿，托迦顿连长，阿西曼德连长，以及赛迪瑞和塔苟斯特连长。”埃蒙特声如细蚊，不敢抬高嗓音。

“哪个是阿巴顿？”奇勒用镜头追逐着目标。

洛肯俯身跪地。“没必要——”他开口道。

“我们想办得隆重点，”托迦顿回答，“卢克？”

第十三连连长卢克·赛迪瑞取出了写有临战誓言的蜡印纸条。“我前来聆听你的誓言。”他说道。

“我前来见证你的誓言。”塔苟斯特说。

“我们前来哄你开心。”托迦顿补充道。阿巴顿和阿西曼德轻笑一声。

塔苟斯特与赛迪瑞都不是“荷鲁斯之子”。第七连连长塔苟斯特的面孔棱角分明，一道深重伤疤横贯额头。卢克·赛迪瑞则是个满头金发的英俊浪子，这位战功显赫的沙场宿将脸上笑容永驻，双眼碧蓝明亮，微微半张的嘴唇仿佛时刻准备开口噬咬。赛迪瑞举起纸条。

“加维尔·洛肯，你是否接受这项职责？你是否保证身先士卒，率领部下在战场上赢得荣誉，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你是否立誓剿灭63-19的暴乱分子，无论他们如何负隅顽抗？你是否发誓为第十六军团与帝皇带来荣耀？”

洛肯将手掌按在塔苟斯特平平端起的爆矢枪上。

“为这项职责，以这把武器之名，我发誓如此。”

赛迪瑞点点头，将誓言纸条递给洛肯。

“为生者杀戮，兄弟，”他说道，“也为死者杀戮。”赛迪瑞说完便转身离去。塔苟斯特收起爆矢枪，行了一个鹰徽礼，也随之离开。

洛肯站起身，将自己的誓言纸条固定在右侧肩甲边缘。

“把这件事办好，加维尔。”阿巴顿说。

“很高兴你提醒我一句，”洛肯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原本打算搞成一团糟的。”

阿巴顿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托迦顿和阿西曼德大笑起来。

“他已经长出那层厚脸皮了，艾泽凯尔。”阿西曼德窃笑着说。

“这可是你自找的。”托迦顿补充道。

“我知道，我知道，”阿巴顿恶狠狠地说。他瞪着洛肯，“不要让指挥官失望。”

“我会吗？”洛肯答道，随后转身登上风暴鸟。

“我们的时间到了。”埃蒙特说。

奇勒不在乎。最后那张照片无与伦比。四王议会的三位成员、赛迪瑞和塔苟斯特肃穆围立，洛肯则俯首跪地。

埃蒙特领着记述者们离开登机甲板，转移到了毗邻弹射舱门的一块观察甲板，在这里他们可以目睹风暴鸟展翅出击的景象。大家已经能够听到风暴鸟的引擎从背后传来越发高亢的呼啸声，战机测试运行时的隆隆震颤沿着登机甲板四下扩散。众人穿过漫长的出入通道，而伴随着若干舱门的紧紧闭合，那震耳咆哮也逐渐淡去。

观察甲板是个狭长大厅，整整一面墙壁都是强化玻璃。甲板的内部照明度已经被调低，便于他们观察窗外的无尽黑暗。

这是一幅令人震慑的景象。他们俯瞰着登机甲板的深渊巨口，无数闪烁不已的引导灯环绕在那庞大舱门周围。旗舰的主体舰身在大家头顶扶摇直上，恰似一座锯齿交错的哥特式城塞。远方则是深邃幽暗的太空。

小型辅助舰只与货运飞船往复穿梭，其中一些在旗舰上起落，另一些则前去造访远征舰队的其他成员。站在观察甲板里的众人能看到五艘大型战舰，那些身材修长的星海巨兽停泊在数千米之外的高层轨道锚点。它们都是漆黑剪影，但遥远恒星的朦胧光芒为它们起伏不平的外部装甲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

那个世界在舰队下方转动：63-19。远征队位于星球背面，但晨昏线恰好化作一道淡灰色的光明新月，缓缓向前匍行。奇勒尚可在沉眠未醒的幽暗大地上分辨出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她明白，无论这幅景象多么壮观，拍摄照片只能是浪费时间。在玻璃、距离和特殊光源的影响下，清晰度肯定糟透了。

奇勒在远离旁人的位置找到一张座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刚刚拍下的照片，将它们依次显示在相机屏幕上。

“介意给我看看吗？”一个声音问道。

奇勒抬起头，在甲板的昏暗灯光下仔细辨认对方。是首席宣讲者辛德曼。

“没问题。”她说着站起身来，把相机举到对方面前，轮流展示一张张照片。辛德曼好奇地探着头。

“你真是慧眼独具，奇勒女士。喔，这张棒极了！辛苦劳作的地勤人员。我认为这张照片的震慑人心之处在于它十分自然，或者说直白。我们的图片档案里已经有太多高贵人物和庄重场合了。”

“我喜欢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拍摄。”

“这张堪称绝妙。你完美地捕捉到了加维尔的模样。”

“你和他有私交吗，先生？”

“何出此问？”

“你直呼其名，不带尊称或军衔。”

辛德曼微笑起来，“我想洛肯连长大概算是我的朋友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在阿斯塔特身上你永远都说不好。他们与凡人的相处颇为奇特，不过我们确实相处甚久，时常讨论一些特定话题。”

“你是他的导师？”

“他的讲师。二者区别很大。我懂得一些他不懂的事情，所以我能够扩展他的学识，但我不敢妄称能够左右他的思想。喔，奇勒女士！这张真是棒极了！要我说是最好的。”

“我也觉得。我很满意。”

“他们并肩围立，加维尔谦卑跪地，你还把连队旌旗设作了背景。”

“那只是巧合了，”奇勒说，“他们站在什么东西旁边不是我说了算的。”

辛德曼轻轻握住她的手。能够一览奇勒的作品显然令宣讲者十分感激，“单单这张照片就足以名垂千古，对此我毫不怀疑。只要帝国存续不灭，它就会一直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

“这只是张照片罢了。”奇勒说。

“这是一个见证。这是记述者的能力与作为的完美体现。我阅览过记述者们至今产出的很多作品，都已经纳入了远征队的档案库。其中一些……怎么说呢，比较零乱。这恰恰印证了很多人的观点，他们认为记述者项目纯粹是对时间、资源和战舰舱室的浪费，然而也有一些作品质量超群，我要把你的照片归入后者。”

“你太客气了。”

“我是很诚实的，女士。而我相信如果人类不能恰当有效地记录和见证自身作为，那么一切伟大成就都会蒙上阴影。说到诚实，请随我来。”

他领着奇勒与众人会合。另一个身影也步入了观察甲板，此刻正与凡·克拉斯坦面对面交谈。那是原体侍从马罗格斯特，他转过身来看着辛德曼。

“凯瑞尔，不如你来说？”

“这都是你的功劳，侍从。请你来讲吧。”

马罗格斯特点点头。“我们与远征队高层进行过几番沟通，最终为你们六人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可以跟随突击部队前往地表并目睹整场行动。你们会搭乘一艘辅助舰船登陆。”

记述者们惊喜地欢呼起来。

“关于是否允许记述者参与到军事层面的行动之中，我们一直存有争议，”辛德曼说道，“平民在战区的人身安全尤其关键。同时，不瞒各位说，你们即将目睹的事物也令人担忧。上阵杀敌的阿斯塔特会显得格外凶恶慑人。很多人提出，我们不应对此公开宣传，这有可能损害大远征的正面形象。”

“我们两人另有看法，”马罗格斯特说，“真相绝非谬误，即便是丑陋或惊人的真相也不例外。我们对于自身作为与行事手段理应开诚布公，并容许像在场诸位这样的人进行审视和监督。一个成熟的文明必须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之上。同时我们也要进行大力颂扬，然而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对阿斯塔特的英勇进行颂扬呢？我坚信正面宣传带走的深远影响，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奇勒女士，感谢她能够记录下我的困窘经历。图片与文字之中蕴含着振奋人心的力量，无论其内容是帝国的凯旋还是帝国的苦难。这都能传达出一种众志成城的思想，从而帮助人类社会凝聚升华。”

“今日的小规模行动也很理想，”辛德曼补充道，“鲜有这种动用阿斯塔特的镇压任务。这次任务理应一两天之内就会结束，仅有轻微的误伤风险。但我要强调，这依旧很危险。你们必须时刻遵从指示，永远不要与护卫人员分散。我也会一同前往——这是战帅下达的命令。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

所以我们还是会受到审查和限制，奇勒心想。只能看到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事物。无所谓了，这毕竟是个天赐良机。难以相信梅萨蒂居然错过了。

“快看！”波洛丁·弗洛拉喊道。

他们都转过身去。

风暴鸟出击了。它们像一枚枚巨型铁镖般冲出舱门，机身装甲映射着恒星光辉。战机庄严地在黑暗太空中俯冲转向，踏着引擎喷吐出的蓝焰轨迹列队扑向下方星球。

洛肯紧握头顶上方的低垂护栏，带队沿着风暴鸟的脊部上的通道前行。在他左右两侧是一张张面朝机尾方向的笼状座椅，众多影月苍狼战士已经就座，他们的头盔面甲显得冰冷淡漠，武器枪械都锁在储物柜里。风暴鸟颠簸颤抖着径直切入上层大气。

他来到了驾驶舱，扯开机首舱门。两名背靠背的飞行军官审视着铺满舱壁的控制面板，而固定在机首掌舵岗位的两个驾驶机仆则面向前方。机舱颇为昏暗，仅有的照明来自仪器指示灯以及透过细窄舷窗洒入的朦胧光亮。

“连长。”一个飞行军官抬起头来。

“通信频道出什么毛病了？”洛肯问，“已经有数人向我汇报了信号故障。串频和杂音。”

“我们也发现了，长官，”对方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其他风暴鸟传来了类似的报告。我们认为是大气层干扰。”

“干扰？”

“是的，长官。我联系过旗舰，他们并没有遇到这个问题。有可能是地表传来的回声。”

“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洛肯说。他再次启动头盔中的通信连线。那嘶鸣杂音并未消退，而且如今显得不再平直均匀，仿佛暗藏了某些含混字句。

“那是什么语言吗？”他问道。

军官摇摇头，“说不好，长官。从读数来看是背景干扰。或许我们碰巧捕捉到了某座南部城市的广播，甚至可能是帝国军队的信号。”

“我们需要清晰的通信，”洛肯说，“想想办法。”

军官耸耸肩，调整了几个旋钮，“我可以试试消除杂音，用信号缓冲来过滤一下。或许可以把频道清理干净……”

一股奔腾洪流般的静电噪音突然涌入洛肯耳中，之后信号便安静下来。

“好些了，”洛肯说。他随即屏息凝神。在嘶鸣干扰被抹消之后，他能听到那个声音了。细微，遥远，轻若游丝，但明晰可辨。

“……你将听到的唯一一个名字……”

“那是什么？”洛肯问道。他仔细聆听。那声音远在天边，仿佛是绸缎的摩擦声。

飞行军官歪过头，专注于自己耳机中的声音。他开始细微调整若干旋钮。

“我或许可以……”他话音未落，指尖的一次轻触突然让信号变得清晰起来。

“泰拉在上，那究竟是什么？”军官问道。

洛肯静静听着。那嗓音如同一股干枯燥热的沙漠焚风，“萨姆斯。这是你将听到的唯一一个名字。萨姆斯。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萨姆斯。我是萨姆斯。萨姆斯无处不在。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萨姆斯会咀嚼你的骨头。小心！萨姆斯来了。”

那声音逐渐淡去。频道归于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回声。

飞行军官摘下耳机。他双目圆瞪，满脸惊恐地看着洛肯。洛肯微微后退一步。他不知如何应对旁人的恐惧。这个状况令他倍感厌恶。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飞行军官说。

“我知道，”洛肯回答，“那是敌人在试图恐吓我们。”

第八章
单方面的战争
辛德曼履及尘泥
朱伯

伴随“帝皇”的陨落以及这个古老集权政府的土崩瓦解，暴乱分子大多流窜到了南半球山区，他们所占据的堡垒坐落于高耸的峰峦之间，当地语言将此处称为耳语山脉。这里海拔很高，空气稀薄。黎明晨光逐渐点亮天空，云雾缭绕的肃穆群峰恰似一块块反射着刺眼阳光的淡绿坚冰。

风暴鸟从外层太空遁入幽蓝穹隆，机身表面的烧蚀材料拖曳出一道道金色光焰。在山脉脚下那些贫俭朴素的村镇聚落里，众多愚昧平民自出生以来便浸淫于这充满传说与迷信的文化环境，因此他们将清晨天空中的炽焰轨迹视为灾厄预兆。他们跪伏在地，哀号悲恸，或是匆匆赶往村中神殿。

63-19的宗教信仰在首都和主要城市中根深蒂固，而传播到这片山区之后则更为狂热。此处是贫穷困苦的偏远地带，艰难的生计与落后的教育将整个社会的谬误信念加以放大强化。帝国军队在占领之后仅能勉强压制住这种原始而粗鄙的狂热信仰。如今，面对划破天空的烈焰痕迹，他们更加难以控制村落中迅速积聚的躁动与不安。

风暴鸟伴着引擎嘶吼降落在一块干燥的白色火山岩平台中央，机顶上方五千米处是直刺云霄的高耸峰峦，叛军堡垒便坐落于此。起落架碾碎石块，喷气引擎扬起大团浮土尘埃。

此刻的天空浸润了乳白晨光，周围险峰披覆着皑皑白雪，天空飘过些许柔弱白云。平台背后是几道陡峭悬崖与冰封裂谷，其间烟云缭绕，晨曦将众多低矮山峰照亮。

全副武装的第十连踏入这空气稀薄冷冽的区域。他们早已列作战斗阵形，顺畅齐整的行军步调让洛肯十分满意。

然而通信依旧遭受着干扰。每过几分钟，那个“萨姆斯”都会再次絮絮低语，仿佛是山间寒风的轻吟浅叹。

洛肯在登陆之后立刻召唤了所有高阶军士：巫师小队的维帕斯，毒玫瑰小队的朱伯，终结者小队的拉瑟克，皮斯雷小队的塔伦图斯，复仇女神小队的凯汝斯，以及另外八人。

士官们奉命集结，以扎弗耶·朱伯为尊。

洛肯作为指挥官一向善于识人辨事，此刻他不需要借助自己久经磨炼的领导能力也可以察觉到，朱伯对于维帕斯获得晋升这一事实心怀不满。遵照四王议会同僚的建议，洛肯服从了内心直觉，任命耐罗·维帕斯为代理指挥官，在自己忙于国事无暇脱身时让老友负责掌管第十连。维帕斯广受欢迎，然而身为第一小队士官的朱伯感觉自己遭受了轻慢冷落。连队士官的地位高低并无明文规定，第一小队的领袖也不是必然代表资历最深。小队编号仅仅用作顺序排列，然而不成文的规矩和共识确实存在，朱伯因此愤愤不平。他曾数次向洛肯直接提出此事。

洛肯还记得小荷鲁斯的话。“如果你信任维帕斯，那么就任命维帕斯。永远不要妥协。朱伯不是小孩子。他会想通的。”

“我们动手吧，尽快完成任务，”洛肯对士官们说，“终结者打头阵。拉瑟克？”

“我的小队随时待命，连长。”拉瑟克简洁地回答。与其麾下那支特种小队的其余成员一样，拉瑟克军士穿着厚重的终结者铠甲，这是新近引入阿斯塔特军械库的先进装备。由于影月苍狼功勋卓著，加之基因原体贵为战帅，故而他们率先配发终结者战甲。有些军团至今仍然缺乏。此类铠甲是专门为高强度突击所设计的。层层叠叠的厚重板甲堆砌出了颇为夸张的庞大体型，终结者铠甲将阿斯塔特化为一台迟缓笨重、不可阻挡的人形坦克。选择终结者铠甲的战士自愿抛弃了一切速度、灵活、敏捷和机动力。作为回报，他们得以藐视近乎所有弹道武器。

披覆铠甲的拉瑟克鹤立鸡群，如同一位俯视阿斯塔特的基因原体。他两侧肩头以及臂膀和手甲上都安置着重型武器系统。

“向桥梁前进，扫清障碍，”洛肯说道。他停顿了一下。此刻恰恰是采用灵活的手腕安抚人心的良机，“朱伯，我需要毒玫瑰小队担任突击主力，跟随终结者发动第一波攻势。”

朱伯点点头，显然很是满意。在他脸上盘桓数周的阴郁暂时消散无踪。纵然这里的稀薄空气难以支持常人呼吸，但所有军官在出席简报会时都未着头盔。他们经过强化的肺脏运转无异。洛肯看到了耐罗·维帕斯的微笑，他明白对方能够理解这条命令的深意。洛肯将一份荣誉交给朱伯，借此打消其疑虑，保证他未受忽视。

“动手吧！”洛肯喊道，“狼神！”

“狼神！”军官们高声回应。他们纷纷戴上头盔。

连队部分军力随即开拔，向那些横跨深谷的天然石桥前进，对面便是海拔更高的群山。

若干帝国军队单位也来到了这块高原平台与他们会合，这些驻守于谷地城镇卡舍里的士兵都配备了厚重外套和呼吸面罩，以此抵挡刺骨严寒与稀薄空气。

“卡舍里已经归顺了，长官。”一位军官告诉洛肯，呼吸面罩让他的话语变得模糊而沉闷，他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充满痛苦与疲惫，“敌人已经缩回高山堡垒里了。”

洛肯点点头，迎着刺眼反光凝视那些洁白峰峦。“这里由我们接手。”他说道。

“他们装备精良，长官。”军官警告他，“我们每次向石桥推进的时候，都被他们用重火力打了回来。我们不认为敌方人数很多，但他们占据了地形优势。这是一片屠宰场，长官，我们根本没处躲没处藏。据我们所知，暴乱分子的领袖是一个隐形战士，名叫莱库斯或者莱克尔之类的。我们——”

“这里由我们接手，”洛肯重复道，“我在杀死敌人的时候也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转过身去，“朱伯，维帕斯，列队前进！”

“就这样？”那位军官酸溜溜地问，“我们在这里耗了六个星期，伤亡之重你都难以想象，结果你们——”

“我们是阿斯塔特，”洛肯说，“你们可以撤离了。”

军官摇摇头，伤感地轻笑一声。随后他嘀咕了几个字。

洛肯转过身去，迈步来到军官面前，让对方倍感惊惶。谁也不喜欢置身于影月苍狼透过面甲射出冰冷光线下。

“你刚才说什么？”洛肯问道。

“我……我……没说什么，长官。”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个地方闹鬼’，长官。”

“如果你认为这个地方闹鬼，朋友，”洛肯说道，“那么你就承认自己相信魂灵与恶魔。”

“没有，长官！真的没有！”

“我想也是，”洛肯说，“我们可不是野蛮人。”

“我的意思是，”那位军官急促地辩解，他已经变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这个地方不大对劲。这些高山，它们叫耳语山脉，我和卡舍里的一些村民聊过。这个名字很古老，长官。相当古老。当地人相信，在这里就算孤身一人，你也能听到某些声音的呼唤。这是个古老传说。”

“迷信之言。我们知道这个星球上存在神殿。他们的思想信念还停留在黑暗年代。我们来此的一大目的就是用真理之光逐退愚昧无知。”

“那些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官？”

“什么？”

“我们自从来到这片山谷向上推进之后，就一直能听见那些声音。我也听见了。低语声。夜里有，大白天四下无人的时候也有，连通信频道都有。萨姆斯一直在说话。”

洛肯盯着对方，固定在他肩甲底端的临战誓言随风舞动，“萨姆斯是谁？”

“我要是能知道那真是见鬼了，”军官耸耸肩，“我只知道整个通信网络在最近几天都是一团糟。那声音出现在各个频道里，讲的话一模一样。是某种威胁。”

“他们在试图恐吓我们。”洛肯说。

“好吧，不过这确实管用啊，是不是？”

洛肯顶着刀割般的寒风在静静停泊的风暴鸟之间穿过平台。萨姆斯又开始絮絮低语了，他的干枯嗓音在洛肯的通信器里响起。

“萨姆斯。这是你将听到的唯一一个名字。萨姆斯。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萨姆斯。我是萨姆斯。萨姆斯无处不在。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萨姆斯会咀嚼你的骨头。”

洛肯不得不承认，敌方的心理攻势颇为强大，其微弱的声音与神秘意味令人不安。昔日里63-19的其他国度和文明一定在这种手段之下备受折磨。想必“帝皇”正是依靠恶毒低语和隐形战士一统江山，君临天下。

真正的帝皇麾下的阿斯塔特不会被此等雕虫小技所欺瞒惊吓。

他身边的一些影月苍狼战士停住脚步，聆听那个在头盔中嘶鸣的声音。

“不要理会，”洛肯下令，“只是个花招。我们继续前进。”

拉瑟克率领步履沉重的终结者们逼近石桥，众多由花岗岩和火山岩组成的拱形结构将这座平台与陡峭峰峦连接起来。这些天然桥梁是上古冰川活动的遗留产物。

平台边缘和飞扬石桥上尸首横陈，其中一些已经在高海拔的冷冽环境下干瘪皱缩。那个军官没有瞎说。数百名普通士兵丧生于针对高山壁垒的多次突击之中。敌军火力显然十分凶猛，甚至令他们无法回收战友遗体。

“前进！”洛肯命令道。

终结者小队举起暴风爆矢枪踏上石桥，他们的沉重脚步将苍白枯骨和腐朽衣甲震得四下散落。枪弹顿时迎面扑来，从藏匿于险峰之间的众多火力点倾泻而下。然而面对特种装甲，无论有多少枚呼啸尖鸣的子弹都徒劳无功。终结者们昂首步入枪林弹雨之中，仿佛仅仅是顶风前行。数周以来让帝国军队损失惨重、止步不前的凶狠火力对军团精锐而言不值一提。

洛肯明白，这项任务很快就会结束。忠诚军人的无谓牺牲令他心感悲哀。此类职责自始至终都属于阿斯塔特。

行至桥梁中段的终结者小队成员举枪开火了。爆矢枪与盔甲内置的重型武器朝深渊彼端喷吐火舌，将灼目激光与爆破弹药投向那些高耸的山峰。巧妙隐匿的火力点和防御工事轰然爆炸，僵死扭曲的尸体随即翻滚而下，伴着碎石与冰块遁入幽深裂谷。

而“萨姆斯”则再次开口烦扰众人，“萨姆斯。这是你将听到的唯一一个名字。萨姆斯。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萨姆斯。我是萨姆斯。萨姆斯无处不在。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萨姆斯会咀嚼你的骨头。小心！萨姆斯来了。”

“前进！”洛肯大吼，“再麻烦谁让那个混蛋闭上嘴！”

“萨姆斯是谁？”波洛丁·弗洛拉问。

在帝国士兵与大批机仆的护送下，记述者们刚刚走出登陆船，而一座名叫卡舍里的小镇则用刺骨寒风表示欢迎。在他们面前，扶摇直上，群山拔地而起，没入云雾之间。

瓦尔瓦鲁斯的士兵和装甲部队已经牢牢控制了这片区域。众人步入阳光之下，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令他们全都头晕目眩，气喘吁吁。奇勒正在调整相机设置以适应刺眼光线，同时努力放慢自己急促的呼吸。她颇为恼火。他们降落在了安全地区，远离实际战场。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是被限制住了。

这个苍凉偏远的小镇坐落在峰峦脚下的低洼山谷中。它在几个世纪里大概未有变化。奇勒可以拍摄一些破旧衰败的长屋，或是安然停泊的装甲车辆，但这些都稀松平常。刺眼的阳光倒是纯净清爽，却有雨滴飘飞其中。几个机仆奉命背负记述者的行李，其余那些则顶着不断变幻强风，试图将雨伞举在众人头顶。奇勒感觉他们就像是一群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声势浩大地外出闲逛，刻意避开任何实际风险，仅仅用某种人为安排的虚假危机聊以自娱。

“阿斯塔特在哪里？”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前往战区？”

“管它呢，”弗洛拉插嘴说，“萨姆斯是谁？”

“萨姆斯？”辛德曼困惑地反问。他走下登陆船之后便远离众人，站在一片长有白色野草的沙地上，遥望那烟雨蒙蒙、云雾缭绕的深邃裂谷。他显得分外渺小，仿佛整条山谷都是他的听众。

“我总能听到。”弗洛拉追了过去。他有些喘不上气。弗洛拉戴着一个耳塞，能够听到部队的通信信息。

“我也听到了。”护卫小队里的一个士兵说道，他的面罩内部满是水雾。

“通信频道现在很乱。”另一个人说。

“登陆地表的时候就是这样，”带队军官说道，“别理它。干扰信号罢了。”

“我听说这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凡·克拉斯坦说。

“这没什么的。”辛德曼开口道。他显得苍白羸弱，仿佛很快就会因为缺氧而昏厥。

“连长说这是恐吓战术。”一个士兵说。

“连长想必说得没错。”辛德曼回答。他取出数据板，接入了舰队档案库。随后他才想起来把面罩扣在脸上，呼吸着腰间那个钢瓶里的氧气。

辛德曼仔细检视了一阵，接着说道，“喔，有意思。”

“什么？”奇勒问。

“没什么，没什么，连长说得没错。请各位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吧。这些士兵都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也可以参观装甲车辆。”

记述者们充满疑惑，逐渐分散开来。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个高举雨伞的忠实机仆，以及两三名阴郁乖戾的士兵。

“我们还不如不来呢。”奇勒说道。

“那些山脉多壮丽。”萨克说。

“山脉有个屁用，其他星球上也有山脉，你听。”

他们侧耳聆听。一阵深沉遥远的隆隆轰鸣沿着峡谷滚滚而来。那是发生在别处的战斗声响。

奇勒点头示意震耳噪声的来源方向，“我们应该去那里的。我要问问宣讲者，我们为什么还不动身。”

“那祝你好运了。”萨克说。

辛德曼已经自顾自地远离众人，走到了这个山间小镇的一座简陋长屋旁。他还在阅读数据板上的内容。山风轻轻摇动着他脚下白色沙地里的枯萎杂草。雨点滴滴答答。

奇勒向宣讲者走去，两名士兵还有一个举着雨伞的机仆立刻迈步跟上，她转过身面对护卫们。

“不必了。”奇勒说道。他们便停下脚步，让她独自前行。当她走到宣讲者身边时，奇勒已经吸着自己的配给氧气了。辛德曼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数据板。这让奇勒好奇地暂时咽下了即将脱口的抱怨。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她轻声问道。

“没有，完全没有。”辛德曼说。

“你查清楚萨姆斯是什么了，对吧？”

宣讲者微笑着抬起头，“是的。你很顽固啊，悠弗拉迪。”

“天生如此。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

辛德曼耸耸肩，“其实挺傻的，”他说着将数据板展示给奇勒看，“至今为止，我们从这个世界了解到的历史背景中已经出现过萨姆斯的名字，还有耳语山脉。对于63-19的居民而言，这里显然是个神圣的地方。那道所谓的隔绝现实与灵界的屏障在此最为薄弱，因此神明和鬼魂都得以现世。很有意思。这些落后世界的信仰体系和愚昧传说总是让我非常着迷。”

“数据板上怎么说，先生？”奇勒问道。

“上面说……这可真逗。对于笃信鬼神的人，这想必还挺可怕的。上面说耳语山脉是整个世界上唯一一处容许幽魂行走交谈的地方。而萨姆斯正是那些幽魂之首。当地的古老传说提到，某一任帝皇曾与梦魇般的邪魔交战，并将对方禁锢在这里。那个邪魔的名字便是萨姆斯。他们的神话就是这样讲的，明白吧？我们自己的远古传说里也有类似的邪魔，名叫撒旦，或者提亚马特。和萨姆斯是一样的。”

“所以萨姆斯是个幽魂？”奇勒轻声问，她感到一阵令人不快的晕眩。

“没错。你为何在意这个？”

“因为，”奇勒答道，“在我们登陆之后我就能听到他的嘶声低语。但我并没有通信器。”

暴乱分子用岩石与金属在石桥对面垒起了一道护墙。他们采用重型火炮把守要道，将炸弹埋设在窄道中，还安装了通电铁丝网，强化防爆门，以及钢筋混凝土堆砌而成的路障。他们拥有几台自动哨卫装置，也掌握着深渊裂谷与平滑冰川的地利。他们心怀信仰，身受神祇照拂。

他们已与瓦尔瓦鲁斯的兵团僵持了六周之久。

但他们今日毫无胜算。

暴乱分子的一切手段甚至都难以拖延影月苍狼的进军步伐。终结者们迎头扎进枪林弹雨和爆炸火浪中，撕开护墙，洞穿大门。他们用利爪结束了哨卫装置的机械生命，用肩膀将那些临时堆砌的路障轻易掀翻。连队其他战士蜂拥而来，向飘扬黑烟的战场倾泻弹药。

这座堡垒依山而建。一部分建筑的屋顶和墙垛暴露在外，但主体结构都藏在山脉深处，将厚达百米的山石当作天然甲胄。影月苍狼击破了堡垒正门，一拥而入。突击小队借助跳跃背包攀上陡峭山脊，像一群群白色猛禽落在防线薄弱的屋顶上，随后炸碎屋顶的砖瓦，从上面侵入。在堡垒深处厅室里发生的猛烈爆炸骤然撕开山体，让大块坚冰与碎石翻滚着滚入谷底。

堡垒内部铺有古旧瓷砖的黑石隧道如迷宫般交错纵横，贯穿其中的呼啸疾风就像是惊惶之人的急促喘息。敌军尸首四散，瘫软扭曲，凌乱残破。洛肯跨过亡者遗骸，心中倍感怜悯。这些人被自身社会的谬误文化所欺骗，展开一场无谓的反抗，并由此招致了阿斯塔特的怒火。这灾难性的末日临头完全是他们自寻的苦果。

凡人的惨叫在蜿蜒的隧道里回荡，其中还穿插着咣咣的爆矢枪轰鸣声。洛肯根本懒得记录自己的杀敌数目。此地毫无荣耀可寻，唯有职责而已。这是一场由帝皇的军事工具所发动的外科手术式突击。

突然有枪弹敲打着洛肯的盔甲，他转过身去，不假思索地朝敌人开火。两名身着锁甲的绝望叛军应声解离，血肉飞溅在石壁上。洛肯不明白敌人为何还在负隅顽抗。如果对方提出投降的话，他早就接受了。

“那边。”洛肯命令道，一支小队立刻从他身旁冲进了前方的几间厅堂。他正要同去杀敌，却发现躺在自己脚边的一具躯体呻吟着动了动，显然一息尚存。那个沾满血污、身受重伤的暴乱分子抬起头来，用空洞的目光看着洛肯，正喃喃地说着什么。

洛肯俯身跪下，用一只巨手捧起敌人的脑袋，“你说什么？”

“祝福我……”对方轻声说。

“我不能祝福你。”

“求你了，为我祷告，指引我与诸神相会。”

“我不能为你祷告。也不存在诸神。”

“求求你……如果没有祷告，我就会被阴间驱逐的。”

“抱歉，”洛肯说，“你要死了。仅此而已。”

“帮帮我……”那个人喘息道。

“没问题。”洛肯说。他抽出标准型号的战斗短剑，按动激活开关，灰色刀刃顿时覆上了一层幽光力场。洛肯猛力挥动刀刃赐予敌人解脱，将斩落的头颅轻轻放在地上。

他随后步入一个宽敞的不规则房间。黑岩屋顶不住滴落着融雪水滴，其中的矿物质在积年累月之下汇聚成了一根根白银獠牙般的钟乳石柱。大厅中央是一个人为开凿的巨坑，里面汇聚着雪水，这或许就是堡垒的主要水源之一。他刚刚派遣过来的那支小队就站在池边。

拉瑟克

“汇报。”洛肯说。

一名影月苍狼转过头来，“连长，这是什么？”他问道。

洛肯迈步来到战士们身边，发现池水周围摆着很多瓶瓶罐罐，有些恰好能接到上方滴落的水滴。起初他以为这些容器就是用来收集融雪的，但随后他又看到了其他物件：硬币、胸针，造型奇特的陶土人偶，还有小型动物的头骨。水滴溅落其上，显然已是日久天长，因为洛肯注意到很多瓶子和物件上都沾着矿物质沉积的闪亮痕迹和模糊斑点。众多石柱悬垂于水池上方，表面刻着已经磨损的铭文。洛肯看不懂那种语言，而且他发现自己也不愿看懂。那些怪异符号为他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是一座神殿，”他简洁地回答，“你们知道当地人的习俗。他们笃信幽魂的存在，这些东西就是祭品。”

战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笃信不存在的事物？”其中一人问道。

“他们遭受了欺瞒，”洛肯说，“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把这些都毁掉。”他下达命令，随后转身离去。

突击自始至终共花费了六十八分钟。最后，这座山间堡垒只剩下一片喷吐着黑烟的废墟，很多厅室都暴露在刺眼阳光和泠冽寒风之中。影月苍狼没有任何牺牲者。暴乱分子也没有任何幸存者。

“多少？”洛肯问拉瑟克。

“他们还在清点尸体，连长，”拉瑟克回答，“截至目前是九百七十二。”

在深入突进那些迷宫般隧道的过程中，部队发现了约三十座融雪神殿，众多池水周围摆放着各色祭品。无一例外，洛肯下令将它们全部抹除。

“这些敌人在死守最后的信仰根据地。”耐罗·维帕斯指出。

“我猜是的。”洛肯回答。

“你不喜欢这个，是不是，加维尔？”维帕斯问道。

“我很反感无谓的死亡。我很反感人们像这样无故送命，就为了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这让我恶心。人类昔日就是如此，耐罗。各种狂热之徒和迷信之徒，沉溺于自己编造的谎言里。帝皇为我们展示了走出这种疯狂愚行的方法。”

“既然我们已经走出来了，你就高兴点吧，”维帕斯说，“再者，我们虽然大开杀戒，但毕竟为这里的同胞带来了真理。”

洛肯点点头。“我怜悯他们，”他说，“他们一定害怕极了。”

“害怕我们？”

“是的，当然，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害怕我们所秉承的真理。我们试图教导他们，这个宇宙里并不存在什么凌驾于光线、重力和人类意志之上的超凡力量。无怪乎他们会执着于幽魂和神祇。我们夺走了支撑他们愚昧前行的每一根拐杖。他们昔日尚且感觉安定，安定于幽魂的赐福庇佑，安定于死后往生的存在。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化归不朽，超脱凡躯。”

“如今他们遇到了真正的不朽者，”维帕斯讽刺地说，“这是个苦涩的教训，但从长远来看对他们大有裨益。”

洛肯耸耸肩，“我只是同情他们吧。神秘传说是他们的生活寄托，我们则摧毁了这种寄托。取而代之的是这冷酷无情的现实，是他们缺乏崇高目标的短暂生命。”

“说到崇高目标，”维帕斯说，“你应该通知舰队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宣讲者刚刚联系过我们。他们请求把参观者带到这里来。”

“准许。我会联络舰队，把好消息告诉他们。”

维帕斯转身离去，随即停下脚步。“至少那个声音闭上嘴了。”他说。

洛肯点点头，“萨姆斯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啰唆了，不过突击部队并未发现任何通信系统或广播仪器。”

洛肯的内置通信器突然鸣响。

“连长？”

“朱伯？讲。”

“连长，我是……”

“什么？你是什么？再说一遍，朱伯。”

“抱歉，连长。你需要来看看。我是……我是说，你需要来看看。是萨姆斯。”

“什么？朱伯，你在哪里？”

“你可以搜索我的定位器。我找到了。我是……我是刚刚找到的。萨姆斯。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

“你找到什么了，朱伯？”

“我是……我找到了……连长，萨姆斯来了。”

洛肯留下维帕斯负责指挥清理战场，自己则带上第七小队，跟随朱伯的定位器遁入堡垒深处。第七号马刺战术小队由乌顿士官率领，他是洛肯最信赖的战士之一。

定位器引领他们踏入一座巨型石制天井，这里位于堡垒最底部，深处山脉腹地。他们在黑石岩壁上的凹坑里找到了一扇锈蚀铁门，这才找到了这里。铁门背后的石厅潮湿阴冷，是夹在两侧山石之间的一道天然裂隙，这座倾斜狭长的洞穴彼端便是幽暗无底的深邃峡谷。一道拱形的古老石阶延伸出去，俯瞰这贯穿山脉之心的漆黑深渊。覆满闪亮水渍的洞穴石壁上淌着雪水。

寒风穿过肉眼难及的裂缝和管道尖啸而入。

扎弗耶·朱伯独自站在峭壁边缘。洛肯带领第七小队缓步靠近，他心中暗自猜想毒玫瑰小队的其他成员都去了哪里。

“扎弗耶！”洛肯喊道。

朱伯转过头来。“连长，”他说，“我找到了一个美妙的事物。”

“什么？”

“看到了吗？”朱伯说。“看到那些字了吗？”

洛肯盯着朱伯所指的位置。他只能看到水流涌过钙化石壁飞流直下。

“没有。什么字？”

“那里！那里！”

“我只能看到水，”洛肯说，“只有流水。”

“是的，是的！就写在水里！在流水里！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看到了吗？水写出字来，又全都冲走，但那些字还会出现。”

“扎弗耶？你还好吗？我担心——”

“看，加维尔！看那些字！你听不到水在说话吗？”

“说话？”

“滴滴答。一个名字。萨姆斯。这是你将听到的唯一一个名字。”

“萨姆斯？”

“萨姆斯。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我是……”

洛肯看着乌顿以及其他战士。“把他带走。”他轻声说。

乌顿点点头。军士和四名部下收起爆矢枪，迈步上前。

“你们干什么？”朱伯笑道，“你们在威胁我吗？泰拉在上，加维尔，你还是没看到？萨姆斯无处不在！”

“毒玫瑰小队在哪儿，朱伯？”洛肯厉声问，“你的小队呢？”

朱伯耸耸肩。“他们也没看到，”他说着瞥了一眼悬崖。“我猜他们根本看不到。在我眼里清楚得很。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

“乌顿，”洛肯点头示意。乌顿走到朱伯身旁，“来吧，兄弟。”他柔声说。

朱伯突然举起爆矢枪。毫无预警。他当头给了乌顿一枪，让四溅鲜血与粉碎颅骨从对方脑后迸裂而出。乌顿扑地身亡。他的两名部下猛冲过去，爆矢枪也再度咆哮，在战士们胸口留下几个深坑，将二人轰然击倒。

朱伯扭过头盯着洛肯。“我是萨姆斯，”他轻笑着说。“小心！萨姆斯来了。”

第九章
超乎想象
耳语山脉的幽魂
心防薄弱

在军团向耳语山脉发动突击的两天之前，洛肯同意再次接受记述者梅萨蒂·欧丽顿的私人采访。自从他获选加入四王议会之后，这已经是第三场采访了，如今洛肯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显著改观。梅萨蒂逐渐认为自己已经是洛肯的专用记录员了，纵然二人从未正式谈及这个话题。在获选的那天晚上，洛肯的确说过他或许愿意与梅萨蒂分享一些往日回忆，但无论如何，连长的积极态度至今还是让她感到惊讶。梅萨蒂已经保存了长约六个小时的自述内容，其中包含详细的战略战术，格外艰苦的作战经历，针对特定武器装备的品质评估，还有洛肯同袍战友的光辉成就与伟大胜利。在几次采访之间，梅萨蒂都把自己关在舱室中编辑处理这些原材料，酣畅淋漓的为一篇宏大史诗构建框架。她希望自己最终能够描绘出这支远征队的完整历史，并从洛肯的视角对于伟大远征作出更为全面的记录，甚至包括他在63号远征队之前的征战经历。

梅萨蒂如今收集了内容繁多的奇闻逸事，但其中尚有缺憾，那便是关于洛肯本人的细节。在这次采访里，她继续尝试引导对方袒露心扉。

“据我了解，”她说道，“我们凡夫俗子能够感受的恐惧在你们身上并不存在？”

洛肯皱着眉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原本在打磨盔甲。这似乎是洛肯在与她共处时的习惯。这位连长总是会邀请梅萨蒂来到自己的私人军械室里，一边叙述往事，一边精益求精地打理装备，而她只负责坐在凳子上静静聆听。对梅萨蒂而言，打磨粉的独特气味已经与他的深沉嗓音和迷人故事融为一体。洛肯足有一个多世纪的经历可以讲述。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他说。

“答案也有趣吗？”

洛肯微微耸肩，“阿斯塔特无所畏惧。那对我们而言是超乎想象的。”

“因为你们通过训练压制了恐惧？”梅萨蒂问。

“不，我们通过训练习得了严明纪律，但感受恐惧的能力是天生缺乏的。我们对此完全免疫。”

梅萨蒂提醒自己事后要对这条评论加以编辑。在她看来，这似乎有损阿斯塔特那神秘的气质。否认恐惧是英雄的核心品质，但对于恐惧麻木不仁就全无勇敢可言了。她不禁猜想，究竟有没有可能将一种情感从人类思维中彻底抹消。那不会留下一个空洞吗？其他情感是否会遭到牵连？恐惧可以被干净利落地连根拔除吗，还是说在剥离的过程中会将其他品性一并撕裂？或许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阿斯塔特在各方面都表现超凡，唯独个人性格屡见缺憾。

“好吧，我们继续，”梅萨蒂说道，“上一次采访的时候，你正要给我讲述对抗监督者的那场战争。是二十年前的事，对吧？”

洛肯微微眯起双眼，继续盯着她。“你想说什么？”连长问道。

“不好意思？”

“你想说什么？你并不喜欢我刚才的答复。”

梅萨蒂清了清嗓子，“不不，没有。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能说实话吗？”

“当然。”洛肯充满耐心地用一簇抛光纤维刮着抛光剂的边缘。

“我一直希望能够得到某种更为个人化的东西。你已经为我提供了很多内容，先生，那些细节信息和事实材料足以让我撰写一部颇具权威性的史书。举例而言，后人将清楚地了解，亚克顿·克鲁兹惯用哪只手持剑，纳巴特修道院城市头顶的天空是何颜色，白色疤痕怎样发动他们酷爱的钳形攻势，影月苍狼战士肩甲上有多少颗螺钉，最后一位欧玛卡德亲王吃了几次何种角度的斧劈才最终死去……”梅萨蒂直视着对方，“然而他们无从了解你本人，先生。我如今知道你目睹了什么，却不知道你作何感受。”

“我作何感受？谁会对这个感兴趣？”

“人类是一个情绪化的种族，先生。记述者服务于子孙万代，我们对事实情况的记录需要辅以自己的感受才能更好地让他们了解和吸纳。举个例子，后人不会非常在意乌兰诺之战的细节，反而更希望知道身临其境时是何感受。”

“所以你是说我讲的东西很无聊？”洛肯问。

“不，绝对不是，”她开口道，随后发现了对方嘴边的微笑，“你为我讲述了一些惊人奇观，然而你自己似乎并不感到丝毫惊奇。既然你无所畏惧，那么是否也无所敬畏？或者惊讶？震撼？你有没有见过令自己无言以对的怪异事物？你可曾感觉到愕然？甚至是不安？”

“有过，”洛肯说，“浩瀚宇宙里众多无比怪异的事物时常令我感到困惑与震惊。”

“那就给我讲讲这些吧。”

他抿起嘴思索了一阵。“大帽子。”洛肯开口道。

“你说什么？”

“萨罗赛尔的当地居民在归顺之后举行了一场庆祝狂欢。他们欣然归顺，毫无冲突。狂欢节持续了八个星期。街道上的舞者们戴着用丝绸、藤蔓和纸条精心装点的巨大帽子，每一顶都有着十分夸张的造型：航海舰船，长剑与拳头，飞翔巨龙，闪耀太阳。那些帽子和我的臂展一样宽。”洛肯平伸双臂。“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维持平衡的，也不知道他们如何能够承担那样的重量，但他们在主城街巷里日夜狂欢不休，那一顶顶花里胡哨的宽大帽子回旋起伏，就像在河面上缓缓漂流，彻底遮掩住了帽子下面的舞者。那实在是个奇异的景象。”

“我可以想象。”

“我们都笑了。荷鲁斯看到之后也笑了。”

“那是你见过最怪异的事物吗？”

“不，不。我想想……奇列克星球上的战争形式让大家非常惊愕。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奇列克人是一种丑陋古怪的异形，大概近似于爬行类吧。他们具备颇为高超的战斗技艺，在遭遇我们之后立刻暴怒地展开攻击。他们的家园是一个环境恶劣的星球。我还记得那里的猩红岩石与靛青流水。指挥官——这早在他升任战帅之前——为一场持久而艰苦的战斗做好了准备，因为奇列克人体型庞大且有很强的爆发力。就算是最为弱小的敌军战士也要三四枚爆矢弹才能解决。我们大举进攻，列阵迎敌，然而对方却不愿交手。”

“为什么？”

“我们完全不理解他们的作战原则。我们事后才发现，奇列克人相信，对智慧种族而言战争是非常丑恶可憎的行为，所以他们对此加以极端严格的管控和限制。他们的星球地表散布着很多庞大建筑，这种长宽数千米的方形场地覆盖着平坦天顶，四周则是开放的。我们称之为‘屠宰场’，每几百千米就有一座。奇列克人只会在此类规定场地中作战。这些是特意预留的战斗场所。星球上的其他地区都严禁战争。所以他们在屠宰场里坐等我们前去决一死战。”

“好奇怪啊！最后呢？”

“我们毁灭了奇列克人。”洛肯语气平淡地说。

“喔。”她歪过与众不同的修长头颅。

“有些人认为我们应当入乡随俗，遵照他们的原则与之交战，”洛肯说道，“这样做或许更具荣誉感，但我记得是马罗格斯特提出，我们也有着自己的作战原则，而敌人并未加以遵守。况且，他们的战斗力颇为强大。如果我们没有采取果断行动，他们就必将是严重的威胁，而又有谁知道他们花费多久便能转变思想，抛弃旧例呢？”

“他们的图片留存下来了吗？”梅萨蒂问。

“有不少。一个敌军战士的标本还存放在征服展厅里，既然你问我作何感受，那么我有时会感到悲伤。你说我之前要给你讲述监督者的故事。那是一场漫长的战役，每次回想起来都让我满心苦楚。”

于是洛肯开始讲述，梅萨蒂则静静聆听，偶尔眨动双眼记录下对方的形象。连长专心致志地护理盔甲，然而她却能看到这专注背后隐藏的哀伤。洛肯说监督者是一个机械种族，其人工智能的可憎本质令帝国绝对无法容忍。不受活体器官支配的机械生命早已被帝国议会和机械神教彻底禁绝。监督者居住在达辛塔星球上众多荒废破败的城市里，其领袖是一个高阶机械体，所谓的大机器主。这些城市铺满了工艺精细的华丽彩砖，昔日想必绝美超凡，但经过漫长岁月的无情蚀刻早已褪色黯淡。监督者就在这衰朽废墟里往复穿梭，致力于一场修缮翻新的必败之战，徒劳但坚定地维护那些空城的完好整洁。

经过艰苦卓绝的长期战斗，所有智能机械都遭到了毁灭，这要归功于机械神教的无价技艺。此后，帝国方面才发现那令人悲伤的秘密。

“监督者是人类才智的结晶。”洛肯说道。

“它们是人类制造的？”

“没错，那是数千年前的事，或许早在最后一个科技年代里。达辛塔曾是人类殖民地，是我们种族的一条失落旁支，他们建立了光辉伟大的文化与城市，并创造出智能机械担任仆从。在某个未知的时间点，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那里的人类消失无踪。他们将古老城市抛诸身后，留给了那些不朽不灭的机械管家。这悲哀可叹，也十分离奇。”

“那些机械没有辨别出人类吗？”梅萨蒂问道。

“它们仅仅遭遇了阿斯塔特，女士，而我们看起来与昔日的主人并不相似。”

梅萨蒂迟疑了一阵，接着开口说：“不知道我能否有幸在这场远征里目睹如此之多的奇景。”

“我相信你会的，我希望你能品尝到更多的喜悦和惊异，而非苦涩哀痛。改日我要给你讲讲乌兰诺大捷，那是一件值得铭记的大事。”

“我很期待。”

“今天没有时间了，我还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那么就再讲最后一个故事？或许讲个短一些的？说说让你震慑的事物。”

洛肯坐直身躯，仔细思索，“有这么一件事。大约十年前，我们发现了一个曾有生命存在的死寂世界。某个种族在那里生活过，之后要么彻底灭绝，要么全体迁徙了。他们只留下一片蜂窝般的地下洞穴，无数间空旷静谧的厅室居所。我们仔细搜查了所有地穴和隧道，但仅仅找到一件值得留意的事物。它埋藏在深入地壳十千米的一座岩石堡垒中。那是一幅地图。一幅直径足有二十米的巨型地图，它精确描绘着某个星球的物理全貌，细致入微。最初我们都没有辨认出来，但众所爱戴的帝皇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梅萨蒂急迫地追问。

“那是泰拉。是泰拉的全图，一切地质细节都堪称完美。但它所描绘的是年代久远的泰拉，早在巢都崛起和战火蔓延之前，昔日的海岸与山脉如今早已被抹消或覆盖。”

“那真是……太奇妙了。”梅萨蒂说。

洛肯点点头，“那个被遗忘的石厅里锁着太多无从解答的问题。是谁绘制了那幅地图，又是为了什么？他们多年之前为何造访泰拉？他们又为何带着那幅地图跨越半个银河，并将其视作无上珍宝，存放在星球最深的角落里？这超乎想象。我无法感受恐惧，欧丽顿女士，但如果我可以的话，那么彼时一定会尝到深深的惧意。与此相比，我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更为不安。”

超乎想象。

时间在这一点放缓凝滞，整个宇宙中的重力仿佛都聚焦于此。洛肯感觉如有铅坠，迟缓错乱，无法作出清醒应对，甚至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中所见。

这就是恐惧吗？他究竟还是尝到了惧意吗？凡人就是这样被慌乱攫住心神的吗？

乌顿士官的尸体瘫在洛肯脚下，那炸裂残破的头盔只剩一圈沾满血迹的扭曲陶钢。旁边是另外两位战斗兄弟，他们被零距离的枪击洞穿心脏，即使还活着，也命不久矣。

朱伯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爆矢枪。

这真是疯了，这不可能，阿斯塔特自相残杀。影月苍狼屠戮同袍。洛肯一向坚守笃信的兄弟情谊和荣誉准则此刻都像老旧蛛网般轻易破裂。这项罪孽的余波必将永恒回荡。

“朱伯？你干了什么？”

“不是朱伯。萨姆斯，我是萨姆斯。萨姆斯无处不在。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

朱伯的嗓音略显怪异，像是在轻声干笑。洛肯明白对方即将开火。乌顿麾下小队的其他成员与洛肯一样震惊，他们趔趄着围拢过来，谁都没有举起枪。纵然大家目睹了朱伯适才的惊天暴行，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打破阿斯塔特的誓言与铁律，对同袍痛下杀手。

洛肯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他抛开爆矢枪，扑向朱伯。

身为毒玫瑰小队队长以及连队顶尖士官的扎弗耶·朱伯已经开始举枪扫射。爆矢弹尖啸着破空而来，凶狠咬噬这些不知所措的战士。一顶头盔伴着四下泼溅的鲜血，骨片和碎甲轰然爆炸，那位战斗兄弟顿时扑倒在石穴地面上。另外两人胸甲中弹，接连殒命。

洛肯狠狠撞上朱伯，将其猛力推开，并试图箍住对方的双手。朱伯则疯狂挣扎，突然间臂力倍增。

“萨姆斯！”他喊道，“它意味着终结和死亡！萨姆斯会咀嚼你的骨头！”

两位战士狠狠地撞在岩壁上，碎石纷纷散落。朱伯紧握着杀人凶器毫不松手。洛肯将对方牢牢压制住，头顶淌落的融雪流水泼洒在两人身上。

“朱伯！”

洛肯挥出一记足以打落凡人头颅的重击。他将铁拳砸在朱伯头盔侧面，随后朝对方的脑袋和胸膛接连猛击了四五次。陶钢护目镜顿时开裂。他使出全身力量击出一记重拳，将朱伯击倒。洛肯重拳击打盔甲产生的金铁交鸣声像铁匠落锤般在这空旷洞穴里隆隆回荡。

趁着朱伯四肢瘫软，洛肯从对方掌中一把夺过爆矢枪，远远抛向石穴对面。

但朱伯并未束手就擒。他猛然攫住洛肯，把连长甩在石壁上。石壁大块岩石在冲击下滚落于地。朱伯再次将洛肯的整个身躯横抛出去，仿佛手中只是一口沉重的布袋。洛肯剧痛难耐，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试图脱身，但朱伯接连而至的重拳如雨点般落在连长的面甲上，让他的头颅一次次敲击着石壁。

其他战士冲了过来，大声呼喊着将两人分开。

“制住他！”洛肯吼道，“快制住他！”

他们是阿斯塔特，是身披动力盔甲的新生战神，然而他们无法实现洛肯的命令。朱伯挥出未受束缚的臂膀，将其中一人轻易打翻在地。余下两人像摔跤手般挂在士官背后，试图将他拖倒，仿佛是一袭人肉披风，而朱伯则抬起双臂扭转身躯，把二人从身上甩开。

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超乎想象的力量，竟能将阿斯塔特当作训练假人般随意玩弄。

最后一位兄弟扑向这个疯子，朱伯转身迎战。

“萨姆斯！”朱伯尖声狂笑，“萨姆斯来了！”

朱伯的右手迎面挥出。他张开手掌，刚硬平伸的五指如矛头般埋入那位战斗兄弟的颈部盔甲。鲜血顿时溅射而出。朱伯抽回手掌，那位兄弟呛咳着跪倒在地，残破的脖颈中喷出脉动血柱。

洛肯此刻已经全然失却理性，他向朱伯猛扑过去，而那狂暴的疯子则扭过身来，凶狠地反手一掌将连长打翻。

那沉重挥击背后的巨大力道简直荒唐，甚至远超阿斯塔特。朱伯的手甲被这强悍冲击震碎，正面承受全力的洛肯的肩甲同样破损绽裂。洛肯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意识到自己已身在半空。他被朱伯打飞了出去，正横跨石井冲向深渊裂谷。

洛肯侥幸撞在一道拱形石阶上。他险些被反弹出去，但最终稳住了身躯，十指死死钩住古老石砖，双脚则垂荡在幽谷上空。融雪汇作细雨飘散而下，沾满矿物质沉淀的阶梯湿滑黏腻。洛肯的手指开始渐渐松脱。他回想起昔日自己用类似的姿势悬挂在“帝皇”宫殿的高塔边缘，顿时发出一声充满了愤怒的咆哮。

洛肯从怒火中汲取力量。怒火，以及决不辜负战帅的激昂豪情。今日不可言败，不可放任这项滔天大错发生。

他将爬上石阶。这条拱形小径颇为狭窄，仅容一人，若是迎面相遇便难以错身。下方那道如外层太空般漆黑深邃的裂谷大张着无底巨口。洛肯疲惫的四肢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朱伯。对方握着战斗短剑，快步穿越石井冲向阶梯底部。激活力场的刀锋闪着幽光。

洛肯也抽出了自己的短剑。雪水滴在这包裹能量的利刃表面，嘶嘶作响，火花飞溅。

朱伯挥舞着短剑，跃上石阶迎面扑来。他还在胡言乱语，那嗓音已然全无往日的痕迹。他向洛肯发动了狂暴攻势，连长被迫步步退却，用自己的武器招架。剑刃交锋迸发火星，传出不停歇的刺耳尖鸣，仿佛有一口走音的大钟在隆隆报时。洛肯此刻难以利用高度优势，只能压低身躯，不露破绽。

战斗短剑绝非单打独斗的理想兵器。这些双刃短剑更擅长刺击，往往用于鏖战中的贴身搏杀。其威胁范围有限，也难以发挥精妙招式。朱伯将短剑当作战斧使用，凭借一次次凶狠劈砍将洛肯压制，只能防守。双方的剑刃猛刺疾掠，融雪水滴不时被拦腰斩断，伴着轻微嘶鸣化作四散蒸汽。

洛肯在诸多兵器上都有着高超水准与娴熟技艺，对此他颇为自豪。他经常会在旗舰的训练笼里接连花费六到八个小时。他对于麾下战士也有着同样的期望。洛肯知道扎弗耶·朱伯在使用匕首和战斧方面尤其出色，同时短剑技巧也不含糊。

但今日情况与往日不同。朱伯似乎将全部剑术抛诸脑后，抑或被这莫名癫狂蒙蔽了心神。他像疯子一样发起攻势，一招招劈砍斩击都狂乱无端。洛肯也不得不收起自身技艺，用蛮力招架。洛肯前后三次将朱伯略为逼退，然而对方也总是随即凶猛反扑，迫使洛肯重新退上拱形石阶。另有一次，朱伯放低短剑攻向下盘，洛肯只得高高跃起躲避攻击，在落地时仅能勉强站住脚跟。银色细雨让石阶分外光滑难行，以至于维持自身平衡和抵御朱伯猛攻变得同样艰难。

结局来得迅如电闪。朱伯在洛肯的防守中抓到破绽，将剑刃埋进连长的左侧肩甲，直没至柄。

“萨姆斯来了！”朱伯狂喜高呼，然而那闪动能量的短剑已经被牢牢卡住，他已门户大开。

“萨姆斯完了。”洛肯回答，随即一剑刺入朱伯的胸膛。利刃洞穿对手，剑尖从朱伯背后透出。

朱伯双腿瘫软，放开了自己的武器，将其留在洛肯肩甲里。他双手颤抖微张，探向洛肯的面孔，但并无恶意，反而颇为轻柔，仿佛在寻求怜悯，甚至是呼唤救助。水滴溅落在他们身上，沿着白色盔甲汇聚流淌。

“萨姆斯……”他喘息道。洛肯拔出短剑。

朱伯趔趄后退，身形摇晃，鲜血从他胸甲上的剑伤中涌出，顿时被蒙蒙细雨所冲淡，将腹部和双腿的盔甲涂作粉色。

朱伯向后跌倒，沿着阶梯轰然摔落，瘫软的四肢摇摆不止。他在距离石井边缘五米之处逐渐滑脱，骤然悬停于裂谷上空，缓缓摇荡着双腿，在自身重量的拉扯下开始坠落。洛肯能听到盔甲与岩石的摩擦嘶鸣。

他快步跃下阶梯冲到朱伯身旁，勉强赶在了对方堕入深渊之前。洛肯抓住朱伯的左侧肩甲，试图慢慢将对方拖回到拱形石阶上。这几乎无法做到。朱伯仿佛有千钧之重。

马刺小队的三名幸存者站在石阶底部看着连长奋力挣扎。

“帮帮我！”洛肯喊道。

“你要救他？”一个人问。

“为什么？”另一个人说，“何必救他？”

“帮帮我！”洛肯再次吼道。他们依旧袖手旁观。洛肯在绝望之中挥剑猛刺，将朱伯的右肩钉在了石阶边缘。如此一来对方便停止滑脱。洛肯将士官的尸体扯回到拱形阶梯上。

洛肯气喘吁吁地摘下头盔，啐出一口鲜血。

“联络维帕斯，”洛肯命令道，“让他立刻过来。”

等到记述者们被送上高原平台的时候，战火已经停息，光线也越发昏暗。悠弗拉迪随手拍了几张安然停泊的风暴鸟和喷吐烟柱的破碎峰峦，但这些都称不上佳作。周围一切显得寡淡无味，缺乏生机，就连绵延四方的宏伟群山都不如方才那般壮丽。

“我们能去看看作战区域吗？”她问辛德曼。

“我们得等一等。”

“出问题了？”

他摇摇头。这是那种“我也不知道”的摇头。大家都把呼吸面罩箍在脸上，然而辛德曼显得格外虚弱疲惫。

这里有种诡异的静谧。一队队影月苍狼走出山间堡垒，闷头钻进风暴鸟，帝国士兵则守卫着整片高原平台。记述者们被告知阿斯塔特大获全胜，但四下毫无庆贺气氛。

“喔，这很稀松平常的，”辛德曼回应着悠弗拉迪的疑问，“只是军团的一项常规任务。出发之前我就说了，这是小规模行动。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没有。”她说道，但这确实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悠弗拉迪不知道自己究竟怀有什么样的期望，但刺激的空降过程以及在卡舍里小镇的诡异经历已经令她越发亢奋。如今一切戛然而止，她却什么都没看到。

“卡尼斯想采访几位凯旋的战士，”希曼·萨克说，“他请我为他们拍照。我们能得到许可吗？”

“应该可以的。”辛德曼叹了口气。他呼唤一位帝国军官前来指引卡尼斯和萨克两人前去与阿斯塔特交谈。

“我认为，”托勒缪·凡·克拉斯坦大声说道，“一首音乐诗是最为恰当的。完整的交响乐章恐怕会盖过这里的气氛。”

悠弗拉迪点点头，她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我打算用E小调，A小调应该也不错。我很喜欢‘耳语山脉的幽魂’这个题目，或者是‘萨姆斯之声’。你觉得呢？”

悠弗拉迪瞪着对方。

“我开玩笑呢，”他微微一笑语气略带悲哀，“我完全不知道应该体会些什么，或者如何体会。这里很乏味。”

悠弗拉迪本以为凡·克拉斯坦是那种傲慢自大的家伙，但如今她对于此人的看法颇有改观。他转过身去凄然仰望那喷薄黑烟的山峰，悠弗拉迪则灵光乍现，突然抬起相机。

“你拍了一张我的照片？”凡·克拉斯坦问道。

悠弗拉迪点点头，“你介意吗？你遥望远山的样子好像是我们所有人此刻的缩影。”

“但我是个记述者，”作曲家说，“我不该出现在你的作品里面吧？”

“我们都在里面。无论能否见证什么，我们都在这里，”她回答，“我看到什么就拍什么。谁知道呢？或许你可以来日报答？不如在下一首序曲里用一段长笛副歌来代表悠弗拉迪·奇勒？”

他们一同笑了起来。

一位影月苍狼向众人走来。

“耐罗·维帕斯，”他行了个鹰徽礼，“洛肯连长向诸位致以敬意，并希望能够立刻会见辛德曼大人。”

“我是辛德曼，”那老者应道，“出了什么事吗，先生？”

“我奉命护送你去见连长，”维帕斯回答，“请这边走。”

两人转身离去，辛德曼匆匆追赶维帕斯的步伐。

“这是怎么回事？”凡·克拉斯坦压低嗓音问道。

“不知道，咱们瞧瞧去。”奇勒回答。

“跟他们去？喔，我看算了吧。”克拉斯说道。

“我跟你去，”波洛丁·弗洛拉说，“反正也没人命令我们留在这里。”

他们四下张望。特维尔坐在了一艘风暴鸟的机首起落架旁，开始用木炭笔在小本子上素描。卡尼斯和萨克则在别处忙着。

“走吧。”悠弗拉迪·奇勒说。

维帕斯引领辛德曼走入堡垒废墟。寒风在蜿蜒隧道和冷寂洞穴中呼啸。帝国士兵已经着手清理战场，将入口大厅里的尸体抛入深谷，但维帕斯和宣讲者还是不可避免地见到了众多残破的亡者遗骸。士官一直说着，“抱歉让你看到这些，先生。”或是，“请别看，这样好受些。”

辛德曼不能不看。他已经忠心耿耿地宣讲多年，但还是头一次置身于战火方熄的惨烈沙场。这恐怖可憎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血腥与恶臭扑面而来。他目睹了四分五裂、撕碎断折、焦黑扭曲的人类尸体，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泰拉。”他一遍遍喘息道。这就是阿斯塔特的所作所为。这就是帝皇远征的残酷现实。种种致命创伤的可怕度令人难以置信。

“泰拉。”辛德曼低声自言自语。等到他步入堡垒上层的一间厅堂，终于面见洛肯的时候，“泰拉”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了“太恐怖啦”。

洛肯站在这座宽阔幽暗的大厅中央，身旁是一汪池水。雪水顺着黝黑湿滑的石壁奔涌而下，潮湿空气里飘散着浓烈腥味。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影月苍狼肃穆地围立于洛肯身边，其中包括一位穿着终结者铠甲的壮硕巨人，而洛肯本人则裸露头颅。他的面孔上遍布淤青。他还摘掉了左侧肩甲放在脚下，一柄短剑深埋其中。

“这是你们的作为，”辛德曼的声音细如蚊蚋，“我一直没有真正理解你们阿斯塔特的能力范畴，但今天我——”

“安静。”洛肯直白地说。他看了看诸位影月苍狼，点头示意他们解散。众人从辛德曼身旁鱼贯而出，不予理会。

“耐罗，你别走。”洛肯高声说道。维帕斯点点头，迈出大门站在厅堂入口处。

房间顿显空旷，辛德曼则注意到了池边的一具尸首。那是一位影月苍狼的僵死遗体，他未着头盔，白色战甲上血迹斑斑。他的双臂被攀岩绳索紧紧捆缚在躯干两侧。

“我不……”辛德曼开口道，“我不明白，连长。我听说我们没有任何战损。”

洛肯缓缓点头。“我们是这样对外宣称的。官方结论正是如此。第十连干净利落地发动突袭，攻陷了这座堡垒，无人阵亡，这也的确是事实。暴乱分子并未达成任何击杀。我们甚至没有人受伤。敌军死者上千。”

“但这位……”

洛肯盯着辛德曼。他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这是宣讲者从未见过的。“怎么了，加维尔？”老人问道。

“发生了一件事，”洛肯说，“一件……超乎想象的事……”

他停顿下来，转头看着朱伯受缚的尸体。“我需要提交一份报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找不到任何参考。我很高兴你来了，凯瑞尔，很高兴来的是你。多年里你一直引导劝诫我。”

“我觉得……”

“我现在需要你的建议。”

辛德曼迈步上前，按着那位魁梧战士的臂膀，“你可以放心与我讨论任何事情，加维尔。我乐意效劳。”

洛肯俯视着对方。“这是机密，绝对机密。”

“我明白。”

“我们今天有伤亡。马刺小队六人牺牲，包括乌顿在内。另外一人濒死。至于毒玫瑰……毒玫瑰小队踪影全无，我担心他们也全体牺牲了。”

“这不可能，暴乱分子不可能——”

“不是他们。这是扎弗耶·朱伯，”洛肯指着地上的尸体，“就是他杀死了那些战士。”连长简洁地说。

辛德曼趔趄后退，仿佛迎面吃了一拳。他眨眨眼睛，“什么？抱歉，加维尔，我刚才听成了——”

“他杀死了那些战士。朱伯杀死了那些战士。我亲眼看到他用爆矢枪和拳头杀死了马刺小队的六名兄弟，如果不是我一剑把他当胸捅穿的话，他也会杀死我。”

辛德曼感觉自己双腿发软。他在旁边找到一块巨石，怔怔坐下。“太恐怖了。”老人喘息道。

“确实恐怖。阿斯塔特不会攻击同袍。阿斯塔特不会自相残杀。这与一切自然规律和人类法度相悖。这违逆了帝皇为我们灌注的基因编码。”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辛德曼说。

“确凿无误。我亲眼所见。他变成了疯子。他被附体了。”

“什么？不要乱讲。这是陈年旧词，加维尔。附体是个唯心主义的词语——”

“他被附体了。他自称萨姆斯。”

“喔。”

“看来你听过这个名字？”

“我听到了那些低语。那只是敌人的宣传攻势，对不对？我们听说那是恐吓战术。”

洛肯摸了摸自己脸上触手即疼的淤青，“我以为是的。宣讲者，我只问你一次。幽魂真实存在吗？”

“不，先生。绝非如此。”

“我们接受了这样的教导，摆脱了迷信的枷锁，但幽魂究竟能否存在？这个世界充斥着愚昧思想和异端神殿。幽魂能否存在于此？”

“不，”辛德曼更为坚决地回答，“即便是宇宙的黑暗角落中也不存在幽魂、恶魔和鬼灵。这是真理的昭示。”

“我在档案库里查过，凯瑞尔，”洛肯回答，“这个星球原住民的上古宿敌就名叫萨姆斯。传说他被禁锢在这片山脉里。”

“传说，加维尔。只是传说。只是神话。我们在驰骋星海的过程中学到了很多，而最关键的一课就是，我们可以用理性方式解读万事万物，无论多么神秘莫测。”

“那为什么阿斯塔特开枪杀戮同袍，并自称是地狱恶魔呢？用理性方式解读一下这个吧，先生。”

辛德曼站起身来，“冷静，加维尔，我会为你解读的。”

洛肯没有回应。辛德曼走到朱伯的遗体旁，仔细凝视。朱伯双目圆睁，眼球上翻，充满血丝。他的面孔倍显枯朽，仿佛顷刻间衰老了成千上万年。一簇簇像疤痕或黑痣般的怪异斑点散布在那紧绷的皮肤上。

“这些痕迹，”辛德曼说，“这些丑恶的腐朽迹象。会不会是疾病或感染所引起的？”

“什么？”洛肯问道。

“或者病毒？其他毒素？某种瘟疫？”

“阿斯塔特都能抵抗。”洛肯说。

“或许可以抵抗绝大部分，但也并非彻底免疫。我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感染。某种凶猛恶疾摧毁了朱伯的思维和身躯。我们知道瘟疫能腐化肉体，并把人逼疯。”

“那么为何只有他感染了？”洛肯问。

辛德曼耸耸肩，“或许是他基因编码中的细微缺陷？”

“但他的行为就像是被附体了。”洛肯咬牙切齿地重复那个词。

“我们都承受了敌人的宣传攻势。如果朱伯已经被疫病折磨得精神错乱，那么他或许只是在复述自己听到的话语。”

洛肯思索了一阵。“你的话很有道理，凯瑞尔。”他说道。

“向来如此。”

“瘟疫，”洛肯点点头，“这是个合理的解释。”

“你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悲剧，加维尔，但这与幽魂和恶魔无关。快着手工作吧。你必须彻底封锁这片区域，找一支医疗队来。瘟疫有可能再度暴发。像我这样的凡人恐怕更难抵抗，可怜的朱伯或许还会成为传染源。”

辛德曼重新凝视那具尸体。“泰拉在上，”宣讲者说道，“他经受了何等的蹂躏。真是让人心痛。”

伴随枯朽肌腱的吱嘎脆响，朱伯抬起头颅，用血红双眼盯着辛德曼。

“小心。”他嘶声喊道。

悠弗拉迪·奇勒早已停止拍摄照片。她将相机收回背包里。三人在山间壁垒的狭窄通道中看到了太多不适合记录下来的事物。悠弗拉迪从没想象过人类躯体竟然能够遭受如此惨烈而彻底的拆解。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寒冷死寂的空气，并透过呼吸面罩钻入鼻腔，让她一阵阵干呕。

“我想回去了，”凡·克拉斯坦说。他浑身颤抖，情绪低落，“这里没有音乐，我恶心透了。”

悠弗拉迪十分认同。

“不，”波洛丁·弗洛拉的嗓音沉闷而坚定，“我们必须目睹一切。我们是获选记述者。这是我们的职责。”

悠弗拉迪很确定弗洛拉只是勉强忍住了呕吐，但对方的决心令她颇受鼓舞。这确实是记述者的职责。他们正是因此受到召唤的。记录并纪念人类的伟大远征。无论美好还是丑陋。

她重新取出背包里的相机，谨慎地拍了几张照片。悠弗拉迪没有拍摄死者，那样做太缺乏敬意，但她拍摄了墙上的斑斑血迹，通道中顺风飘动的烟雾，还有黑岩地面上散落的大量弹壳。

一批批打扫战场的士兵拖着敌军尸体从他们身边经过。众多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三人身上。

“你们迷路了吗？”一个士兵问。

“没有，我们是得到批准来这里的。”弗洛拉回答。

“你们为啥想要来这儿？”对方表示不解。

悠弗拉迪拍了几张那些士兵的照片，他们几乎是一个个漆黑剪影，站在通道交会处收集破碎残躯。这景象令她感到一阵透骨寒意，她希望自己的照片能让观看者身临其境。

“我想回去了。”凡·克拉斯坦又说。

“别乱走，否则你真会迷路的。”悠弗拉迪警告道。

“我觉得我要吐了。”凡·克拉斯坦承认。

他正要俯身干呕，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呼号回响。

“见鬼，那是什么？”悠弗拉迪轻声说。

朱伯站起身来。捆缚在他躯干上的绳索纷纷崩断撕裂，让他的臂膀重获自由。他一次次尖声嘶吼。他的狂乱号叫在石厅里升腾回荡。

惊惶失措的辛德曼趔趄后退。洛肯冲上前去，试图制服那死而复生的狂人。

朱伯挥拳一记痛击，正中洛肯胸口。洛肯顿时飞了出去，落入池中。

朱伯转过身，弯下腰来。他松弛的嘴角流淌着唾液，布满血丝的眼球像位处极点的指南针一样疯狂旋动。

“天啊，喔！天啊……”辛德曼结结巴巴地缓步退却。

“小，心。”朱伯流涎的嘴里笨拙地挤出两个字。他蹒跚逼近。某种秽恶而可悲的现象正在朱伯身上发生。他的躯体迅速鼓胀膨大，将盔甲撑得开裂破碎。一片片损坏甲胄从他身上解离脱落，暴露出遍布坏疽和肿块的粗壮臂膀。他的紧绷皮肤展现着病态的淡蓝色。他的面孔扭曲变形，浮肿铁青，舌头从腐坏的嘴巴里垂荡下来，如蛇芯子般细长。

朱伯高高举起肿胀怪异的双手，仿佛在宣告胜利，他的指甲已经化作漆黑钩爪。

“萨姆斯来了。”他拉长声音说道。

辛德曼在这异变怪物面前瘫软跪倒。朱伯身上散发着腐败伤口的浓烈恶臭。他步履蹒跚。他的整个躯体表面都舞动着朦胧闪烁的黄色光芒，仿佛与现实环境略有脱节。

一枚爆矢弹击中朱伯的右肩，在那逐渐转化为甲壳的皮肤上爆炸。碎肉与脓液四下飞溅。站在石穴入口处的耐罗·维帕斯再次瞄准。

曾是扎弗耶·朱伯的这个怪物一把抓起辛德曼，将他抛向维帕斯。两人轰然撞在身后石壁上。但维帕斯果断抛下了枪械，用双手接住辛德曼作为缓冲，尽量保护那老迈宣讲者的羸弱骨架。

朱伯怪物从他们身边走入通道，在身后留下一条由淌落血滴和污秽液体组成的有毒痕迹。

悠弗拉迪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怪物，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尖叫还是拍照。最后她同时选择了两者。凡·克拉斯坦魂飞魄散，瘫倒在自己的失禁秽物里。波洛丁·弗洛拉惊恐退却，嘴里默念着什么。

那个朱伯怪物沿着隧道向三人逼近。他丑恶扭曲，皮肤下面遍布肿块。他的体型已经巨大化了，残存的珠白色盔甲如同一团破布般拖在背后。他身上布满了怪异的尖刺和斑点。朱伯的面孔延伸成了犬科长吻的模样，昔日的人类牙齿像乳白石碑般耸立在外，而一丛丛尖细透明的钢针利齿则占据了整张嘴巴。难以计数的獠牙已经让双颚难以合拢。他的眼睛如同两池血水。间歇闪动的黄色光芒笼罩着他，汇聚成朦胧奇特的形体与图案。朱伯的姿态因此显得怪异失常，仿佛是一段剪辑低劣、播放过快的糟糕录像。

他伸手抓起托勒缪·凡·克拉斯坦，当作玩具一般在通道石壁上往复摔打，引发一次次敲击轰鸣与泼溅声响，等到朱伯松开手的时候，托勒缪胸骨以上的部分便几乎不复存在了。

“泰拉在上！”奇勒剧烈干呕起来。波洛丁·弗洛拉迈步迎向怪物，充满抗争精神地做出鹰徽手势。

“退散！”他高呼道，“退散！”

朱伯怪物俯身前探，张开了超乎想象的森森巨口，展露出难以计数的钢针獠牙，将波洛丁·弗洛拉的头颅和上身轻易咬断。那人的残躯瘫软于地，像消防栓一样喷出血柱。

悠弗拉迪·奇勒绝望跪倒。惊惧令她无力奔逃。她接受了命运，这主要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何种命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悠弗拉迪意识到，那不可理解的恐怖事物并未令自己遭受失禁的耻辱，这让她在迎接惨烈死亡时略受慰藉。

第十章
战帅与爱子
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
官方否认

“你把它干掉了？”

“是的。”洛肯盯着泥土地面回答，他的注意力远不在此。

“你确定吗？”

洛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什么？”

“我需要你确认，”阿巴顿说道，“你把它干掉了？”

“是的。”洛肯坐在工艺粗糙的硬木长凳上，身处卡舍里的一间长屋里。夜幕已经降临，一阵尖锐凶猛的寒风随之而来，在耳语山脉的峰峦和幽谷间呼啸哀号。十几盏油灯用微弱的橙黄光芒勉强点亮屋内。“我们把它干掉了。我和耐罗，用爆矢枪。全自动射击，花费了九十枚子弹。它最后爆裂烧焦，我们又用火焰喷射器把一切残留痕迹都焚化了。”

阿巴顿点点头，“有多少人知情？”

“关于最后那件事？只有我自己、耐罗、辛德曼，还有那个记述者奇勒。我们把那东西干掉的时候，她差点被咬成两截。没有其他目击者生还。”

“你都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艾泽凯尔。”

“那就好。”

“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阿巴顿拎起一条长凳，坐在洛肯对面。两人都披挂铠甲，未着战盔。阿巴顿俯身低头，直视洛肯的双眼。

“我为你感到骄傲，加维尔。听到了吗？你处理得很恰当。”

“我究竟处理了什么？”洛肯阴郁地问道。

“整件事情。告诉我，在朱伯复生之前，都有谁知道他杀害了同僚？”

“不少人。马刺小队的幸存者。我麾下的所有军官。我寻求了他们的建议。”

“我会去找他们谈，”阿巴顿嘀咕道，“这件事不能扩散出去。我们都要统一口径，遵照你的说法。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寻常胜利。第十连碾碎了暴乱分子，但有两支小队遭受损失。然而这是战争，必定会有牺牲。暴乱分子负隅顽抗，死战到底。毒玫瑰和马刺小队承担了敌军的主要火力，63-19则终于迈向全面归顺。荣耀归于第十连，归于影月苍狼，归于战帅。其余隐情仅限内环人员知晓。辛德曼能保密吗？”

“当然，不过他受惊严重。”

“那个记述者呢？是叫奇纳吗？”

“奇勒。悠弗拉迪·奇勒。她还没缓过来。我不了解她。我不确定她会作何应对，但她并不知道袭击者的身份。我告诉她那是一头狂暴野兽。她没有目睹朱伯……转化。奇勒不知道那就是他。”

“嗯，这算是件好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把她暂时软禁起来。或许和她谈谈就足矣。我会复述这个狂暴野兽的说法，并且告诉她出于维持士气的考虑，我们要把整件事当作机密。不能让记述者都掺和进来。”

“其中两个死了。”

阿巴顿站起身，“空降部署时的意外悲剧。降落事故。他们甘愿冒这个风险。这是一项教科书式的出色任务，而那只是微不足道的瑕疵。”

洛肯仰视第一连长，“我们难道要假装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吗，艾泽凯尔？我做不到。我也不会那样做。”

“我的意思是，作为军事行动中的突发情况，这理应对外保密。事关整体士气，加维尔。我看得出来，你心神不安。想象一下，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必定会引发强烈的无谓震动。它会摧毁人们的信心，打击全军士气，拖累整场远征，更不用说玷污我们军团无可指摘的完美声誉。”

长屋房门砰的一声打开，放任呼啸寒风钻入室内，随后又紧紧关闭。洛肯没有抬起头。他知道那是维帕斯前来汇报部队整编进度。

“你先去吧，艾泽凯尔。”一个声音说道。

那不是维帕斯。

荷鲁斯没有穿戴战甲。他仅仅披着防寒衣物，外面是一套锁甲和毛皮斗篷。阿巴顿俯首行礼，快步走出长屋。

洛肯站起身来。

“坐吧，加维尔，”荷鲁斯柔声说，“坐下，你我不必拘礼。”

洛肯缓缓坐回凳子上，战帅则跪在他身旁。荷鲁斯的体型高大雄伟，在屈膝之后尚可与洛肯平视相对。原体摘下黑皮手套，将左手按在洛肯肩头。

“我希望你能抛开烦恼心事，吾儿。”他说道。

“我尽量，长官，但我的烦恼心事不愿离开。”

荷鲁斯点点头，“我理解。”

“我把这项任务搞砸了，长官，”洛肯说，“艾泽凯尔说我们必须装作英雄，维护脸面，但即便这些秘密永不泄露，我依旧要承受失败渎职的耻辱。”

“何以至此？”

“战士们牺牲了，一位兄弟残杀同袍，这是深重罪孽，是滔天恶行。我奉命铲除这个暴乱根据地，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让你不得不亲自前来——”

“嘘。”荷鲁斯轻声说。他伸手探向洛肯的肩甲，轻轻取下那份残破的临战誓言。

“加维尔·洛肯，你是否接受这项职责？”战帅朗声读道，“你是否保证身先士卒，率领部下在战场上赢得荣誉，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你是否立誓剿灭63-19的暴乱分子，无论他们作何负隅顽抗？你是否发誓为第十六军团与帝皇带来荣耀？”

“倒是一番豪言壮语。”洛肯说。

“的确。毕竟是我写的。那么，你做到了吗，加维尔？”

“做到了什么，长官？”

“你是否剿灭了63-19的暴乱分子，无论他们作何负隅顽抗？”

“算是吧——”

“你是否身先士卒，率领部下在战场上赢得荣誉，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

“是的……”

“那么我就看不出你有任何失败渎职之处，吾儿。仔细考虑一下最后那句话。‘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在可怜的朱伯转化之后，你是坐以待毙吗？你是惊惶溃逃吗？你是手足无措吗？抑或你克服了心里的困惑和震惊，奋起反抗他的疯狂与罪行？”

“我奋起反抗了，长官。”洛肯说。

“地球王座在上，是的，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洛肯！你奋起反抗了。甩掉你心里的耻辱。我拒绝接受它。你今日的表现令我骄傲，吾儿，我很遗憾你的忠诚奉献和尽职尽责无法广受赞颂。”

洛肯想要作答，但并未开口。荷鲁斯站起身，四下踱步张望。他在墙角柜子里的杂物之间找到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和凯瑞尔·辛德曼谈过了。”他说着啜饮一口。他点点头，似乎是惊讶于其醇美口感，“可怜的凯瑞尔，遭遇了如此恐怖的经历。他甚至在谈论幽魂，你知道吗？辛德曼，世俗真理的伟大先驱，居然在谈论幽魂。我自然确保他重回正轨了。他说你也有类似的困扰。”

“最初凯瑞尔说服我那是某种瘟疫，但之后我就看到了幽魂……或是恶魔……附身于扎弗耶·朱伯，将他的躯体重塑成扭曲怪物。我亲眼看到恶魔攫取了朱伯的灵魂，让他对战友出手。”

“不，你没看到，”荷鲁斯说。

“长官？”

荷鲁斯微笑起来，“容我为你解惑。我会讲清楚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加维尔。这是一件鲜有人知的秘密，而众所爱戴的帝皇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为了解。这件秘密，加维尔，远比我们今日保守的诸多秘密更为重大。你能守口如瓶吗？我想与你分享，因为它能抚慰你的心灵，但我需要你严格保密。”

“我会的。”洛肯说。

战帅又喝了口酒。“是亚空间，加维尔。”

“是……亚空间？”

“当然是了。我们知道亚空间蕴藏着混乱的能量。我们曾目睹它扭曲人类的心智。我们也遭遇过那黑暗次元里容纳的污秽。我知道你都经历过。在艾瑞达斯，在塞林克斯，在塔西隆的染血海滩。我们昔日对抗的那些亚空间生物很容易被误认为恶魔。”

“长官，我……”洛肯开口道，“我学习了亚空间的相关知识。我对于发源其中的可怖事物有所准备。我曾迎战那些从虚空界门蜂拥而出的秽恶生物，我也明白亚空间能够渗透人心催生邪念。我目睹过此类灾厄降临在灵能者身上。这是他们时刻都在提防的风险。但阿斯塔特不一样。”

“你是否彻底理解亚空间的全部机制，加维尔？”荷鲁斯问道。他举起杯子迎向灯火，检视美酒的色泽。

“不，长官。我不敢妄言。”

“我也不敢，吾儿。就连众所爱戴的帝皇都不敢这样讲。他并未理解透彻。我不得不承认这令人痛心的事实，但事实毕竟摆在那里。亚空间对我们而言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工具，是通信和交通的媒介。若没有亚空间便没有横跨星海的快速通道，人类帝国也就无从谈起。我们对亚空间加以利用和约束，但无法建立绝对稳固的掌控。它充满野性，虽然暂且忍耐我们的存在，却丝毫不容驾驭。亚空间中蕴藏着深厚的原始力量，无分善恶，但从本质上来说与我们相互抵触。这件工具所附带的风险是我们甘愿接受的。”

战帅喝完酒，放下杯子，“幽魂，恶魔。这种词语意味着更高层次的力量，还有残忍狠毒的智能，以及主导其行为的整体目标。一种剑指寰宇、图谋万物的邪恶原型。这意味着一位或多位神祇在扮演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意味着吾辈秉承科学之光历尽艰险才得以扫除的超自然概念是真实存在的，意味着触手可及的巫术与邪恶。”

荷鲁斯凝视洛肯，“幽魂、恶魔、超自然存在、巫术。这些词语早已被弃置不用，因为我们厌恶其中的愚昧含义，然而它们仅仅是词语。至于你今日所见……不如就称之为幽魂，称之为恶魔。这些叫法颇为恰当。采用这些词语并不会否定我们对于整个宇宙的理性认知。一个世俗的宇宙同样容许恶魔存在，加维尔，只要我们理解这个词背后的意义。”

“也就是亚空间？”

“也就是亚空间。人类早已创造了很多恰当贴切的旧日词语，何必要为那些恐怖事物另取新名呢？我们用‘外星’或‘异形’这些称呼来描述那些时常遭遇的非人污秽。亚空间生物同样是‘异形’，只不过并非我们所理解的生命形态。它们不是有机体。它们源自不同的位面，能够对实体空间产生状如巫术的影响。可以说是超自然的影响。我们大可用那些过时的词语来称呼它们……恶魔、幽魂、附身邪灵、万变鬼怪。而我们只需牢记，那广袤黑暗之中并无邪神或大魔。辽阔星海里也没有原初永恒的邪恶力量。宇宙太过空寂宽广，难以承担这样的戏剧效果。这里只有与我们为敌的非人生物，只有需要迎战并剿灭的非人生物、兽人、盖康、图社塔、奇列克、灵族、太空猿猴……以及亚空间生物，而后者最为特殊，因为它们从本质上与众不同，其力量在我们看来颇为诡异。”

洛肯站起身。他四下扫视这间灯光昏暗的长屋，聆听门外山风的呜咽呻吟。“我目睹过灵能者遭到亚空间占据，长官，”他说道，“我目睹过他们扭曲变形，肿胀腐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遭到占据。我从未见过阿斯塔特遭遇这种事。”

“这确实会发生，”荷鲁斯回答。他咧嘴一笑，“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我们避免张扬此事。亚空间生物只要愿意便可以占据任何人。今日是亚空间肆意妄为获得的一场重大胜利。这片山脉并非像传说中那样闹鬼，但这里的亚空间确实活跃。正是这一事实催生了那些传说。人类早已掌握了操纵亚空间的科技，当地敌军也不例外。他们今天释放亚空间生物作为武器，而勇敢的朱伯便付出了代价。”

“为何是他？”

“为何不是他？他对于遭到冷落而怀有怨愤，怨愤则令他心防薄弱。亚空间的触须最擅长寻找利用这种突破口。我猜暴乱分子原本希望能有数十人屈服于这种阴狠手段，然而第十连的坚定信念出乎预料。萨姆斯只是一个源自混沌界域的声音，短暂依附于朱伯体内。你们应对果断，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

“你确定吗，长官？”

荷鲁斯又笑了笑。那笑容令洛肯心底充满暖意，“星语者领袖英梅星女士告诉我，就在你们出发之后，这片区域爆发了一次猛烈的亚空间波动。数据翔实可靠。当地人对于亚空间的理解是粗浅有限的，或许将其视为奥秘魔法，但他们确实能够将天界的恐怖力量用作武器来攻击你们。”

“我们为什么要对亚空间遮遮掩掩？”洛肯问道。他直视着荷鲁斯瞳距较宽的双眼。

“因为我们对亚空间知之甚少，”战帅回答，“你知道我为何担任战帅吗，吾儿？”

“因为你能力出众，长官？”

荷鲁斯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随后摇摇头，“我之所以担任战帅，加维尔，是因为帝皇忙于其他事务。他返回泰拉并非出于对远征的厌倦。他退居幕后是为了投身更为重要的工作。”

“比远征还要重要？”洛肯问。

荷鲁斯点点头，“他是这样对我说的。在乌兰诺之后，他相信时机已到，可以将远征重任托付给诸位原体，自己腾出手来开展一项意义空前的伟大功业。”

“那究竟是什么？”洛肯期待得到答案，期待知晓光辉超凡的真理。

然而战帅却说，“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荷鲁斯停顿了一下。山风拍打着屋门，这个漫长的瞬间恍若千年。“连我都没有告诉。”荷鲁斯轻声说。就算是他都不配得知那项绝密事务，洛肯能察觉到指挥官为此深感痛心，自尊受创。

战帅随即重新露出微笑，方才的阴郁神色烟消云散，“他不愿拖累我，”荷鲁斯轻快地说，“但我不傻。我早有推测。如我所说，帝国的存续依赖于亚空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加以利用，却仅仅具备令人心惊的浅显理解。我之所以担任战帅，想必是因为帝皇需要全心全意地解锁亚空间的一切秘密。他的伟大头脑致力于彻底掌握亚空间，造福人类。他明白如果缺少对于虚空的深刻理解和全面掌控，人类就必将衰落灭亡，无论我们征服多少星球也难以弥补。”

“如果他失败了呢？”洛肯问道。

“不会的。”战帅直白地回答。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不会的，”荷鲁斯说，“因为我们是他的猛将爱子。因为我们决不可失败。”他看了看手中空了一半的杯子，放在一边。“我来此寻觅幽魂，”战帅笑道，“结果只找到我这个酒鬼。你仔细想想吧。”

第十连战士们步履沉重，默默无言地钻出逐渐冷却的风暴鸟，列队穿过登机甲板向兵营走去。除了盔甲碰撞和战靴迈动发出的轰鸣外别无声响。

走在队列中间的若干战士肩上是铺有军团旌旗的棺椁，其中便是马刺小队的亡者。另外四人抬着弗洛拉和凡·克拉斯坦的遗体，但两位记述者没有旗帜加身的待遇。班师大钟的震耳鸣响在甲板中回荡。战士们纷纷摘下头盔，行鹰徽礼。

洛肯漫步走向私人军械室，并传唤机仆前来服侍。他将左侧肩甲捧在手中，朱伯的短剑还紧紧卡在里面。

走入房间之后，他正要把那令人悲哀的纪念品扔进角落，却突然意识到室内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梅萨蒂·欧丽顿站在阴影里。

“女士。”洛肯把破损装甲放在地上。

“连长，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擅闯的。因为你即将返回，所以你的侍从让我在这里等待。我想见你，我想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洛肯将遍布凹痕的头盔挂在支架顶端。

梅萨蒂迈步上前，她的黝黑皮肤和修长头颅反射着灯光，“我错过了你给予我的机会。你好心举荐我参与见证今天的任务，我却没有按时出现。”

“算你好运。”他说。

她皱起眉头。“我……是这样，出了点麻烦。我的一个朋友，另一位记述者。诗人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他遇到些麻烦，我花了很大力气去帮他。结果拖延太久，没有赶上。”

“你不必感到失望。”洛肯说着开始脱卸战甲。

“我想给你讲讲伊格内斯的遭遇。我本不愿开口，但是像你这样身份显赫的人或许能帮到他。”

“我听着呢。”洛肯说。

“我也愿意聆听。”梅萨蒂说。她迈步上前，用渺小的手掌轻轻按住洛肯的臂膀。洛肯刚才将甲胄狠狠抛开，用迅猛动作发泄着情绪。

“我是记述者，先生，”她说，“我是你的记述者，希望这样说不会太鲁莽。你想和我讲讲地表发生了什么吗？有什么回忆是你愿意与我分享的吗？”

洛肯俯视着对方。他的淡灰双眸中有一场暴雨即将倾泄。他抽开了臂膀。

“不。”他说道。

第二部

蜘蛛国度的同袍兄弟

第十一章
厌恶与敬慕
这个世界名为谋杀
渴求荣耀

即便在亲手杀戮了众多巨蛛怪之后，索尔·塔维兹依旧无法明确区分这种敌人身上的活体结构与科技造物，两者堪称天衣无缝，是无机和有机的完美结合。这些怪物并不披挂铠甲或持握武器。它们的铠甲与自身的节肢外壳融为一体，而它们的武器则从中延伸出来，就像人类所具备的手指或口舌一样。

塔维兹对于它们既厌恶又敬慕。他厌恶它们是出于人类对完美的过度追求。他敬慕它们则是认同他们作为强大敌人的宝贵价值，帝皇之子正是通过击败这样的敌人才能步步迈进，逐渐将自身的潜力发挥到极致。“我们永远都需要一个对手，”艾多伦总司令昔日所言早已烙印在塔维兹心中，“一个具备可观力量与强劲韧性的真正对手。唯有借助这样的对手，我们才能恰当地评估自身实力。”

然而当前局势所牵涉的决不仅仅是军团的作战实力，塔维兹对此有着充分的理解。阿斯塔特同袍身陷危机，这是一项营救行动——虽然谁也不敢真的采用这种说法。公开指出圣血天使需要旁人营救无疑是彻头彻尾的不当言论。

支援，这才是正确的说法，但谁也难以支援一个不见踪影的盟友。帝皇之子已经在谋杀星球地表停留了六十六个小时，却尚未找到140号远征队的丝毫痕迹。

他们相互之间甚至都失去了联络。

艾多伦总司令将整支连队投入到了空降突袭中。降落过程糟糕透顶，虽然他们事先得到过颇为严厉的警告，但实际情况相比之下还要险恶得多。大气环境十分恶劣，让空降舱化作风中枯叶，极大地偏离了预定轨迹。塔维兹明白，恐怕有很多空降舱都未能完好落地。于是塔维兹就和另外一位上尉共同指挥着三十余名战士，这仅是连队三分之一的力量，但是在登陆星球之后他们所能集结重整的人数就只有这些了。由于风暴的干扰，他们无法接通位于星球轨道的舰队，也不能联系到艾多伦或其他空降单位。

如果艾多伦或其他空降单位还活着的话。

整场行动充满了彻底失败的意味，而帝皇之子并不喜欢品尝这种滋味。若要转败为胜，他们就别无选择，只有着手弥补现状，因此帝皇之子分散成搜索阵型，四下寻觅那些需要支援的同袍兄弟。或许他们可以顺路与其他失散单位会合，或者找到某种地标作为参考。

空降地点周围的环境令人惶惶。乳白色的天空动荡不安，被巨蛛怪引发的风暴所侵染，起伏广袤的大地铺满锈红沙土，从中生长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高大草原，野草那灰白茎秆的颜色如同脏污冰雪。每根足有大腿粗的草茎都笔直地蹿到二十米高：粗糙，干燥，枯脆。它们在充满放射性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然而由于其高度惊人，因此在地面位置上，茎秆摇曳的吱嘎呻吟就淹没了一切声响。在这片不时发出呜咽声的草原里穿行的阿斯塔特仿佛变成了麦地里奔窜的田鼠。

侧面的能见度极其有限。在头顶上方，那些不停摆动的挺拔野草直刺向浑浊天穹。众人身边的茎秆生长得颇为密集，视野仅有区区数米。

大部分草茎根部都挤满了肿胀的黑色幼虫：它们是如人类脑袋大小的圆形生物，像恶性肿瘤般成群簇拥在距离地面一米之内的位置。这些幼虫除了紧紧攀附住草茎之外，唯一的行为大概便是吸食汁液。它们还会发出一种诡异的嘶鸣声，这让草原之下的古怪环境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布勒提出，这些幼虫或许是尚未成年的敌人，于是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便用火焰喷射器和刀剑毁灭了一路遭遇的所有幼虫，但这项工作颇费力气又毫无止境。到处都是幼虫，而幼虫被击中时体内喷射出来的刺鼻脓液会损伤武器锋刃，若是飞溅到铠甲表面也能留下腐蚀焦痕。最终他们决定不再予以理会，完全忽视了那些嘶嘶作响的东西。

塔维兹的同僚卢修斯上尉找到了第一棵树，他呼唤全体战友前去查看。那个有趣的物体显然是用钙化白石堆砌的，在广袤草原中鹤立鸡群。它的造型仿佛一株菌伞宽大的蘑菇：直径五十米的圆顶架在一根粗达十米的立柱上。那半球形圆顶结构繁复，由无数骨白色的锐利棘刺交缠簇拥而成，每一根棘刺都有两三米长。

“这是干什么用的？”塔维兹不禁猜想。

“什么用都没有，”卢修斯回答，“这是棵树，它没有用处。”

在这一点上，卢修斯说错了。

卢修斯比塔维兹年轻，但两人都已饱经风霜，戎马一生，并目睹了众多奇观异景。他们是朋友，但那友谊天平的一端已被某种沉重而无形的砝码压了下去。塔维兹和卢修斯代表着军团的两个极端特质。他们与所有帝皇之子一样行进在追求完美战技的道路上，但塔维兹脚踏实地，卢修斯则野心勃勃。

索尔·塔维兹在很久以前就意识到，卢修斯终有一天会在荣誉和军阶上远胜自己。卢修斯或许来日能平步青云，官拜总司令之职，跻身这个向来高低有别的军团中核心，融入那超凡脱俗的内环团体。塔维兹对此并不介怀。他是一个生在前线的部队军官，从未觊觎过更高的位置。他安于自身职责，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以此为军团原体和众所爱戴的帝皇带来荣耀。

卢修斯时常戏谑嘲弄他，声称塔维兹之所以平凡至今，都要归咎于他无力赢得高阶军官的尊敬和倚重。塔维兹总是一笑了之，因为他明白卢修斯并不能真正理解。索尔·塔维兹固守原则，且为之自豪。他知道自己最完美的命运就是担任前线军官，若再妄加索求便是过度自负，远非完美。塔维兹拥有一套严整的行事准则，他鄙视那些因自私图谋而抛弃准则的人。

关键在于目标纯正，而非高人一等。其他军团往往难以理解这一点。

很多棵类似的巨树散布在这片吱嘎作响的草原里，在发现那第一棵树之后不到十五分钟，他们便首次遭遇了巨蛛怪。

敌人的出现有三项预警：周围的幼虫突然全部停止了嘶鸣；挺拔茎秆像触电一样开始颤抖；接着那怪异的嘀嘀嗒嗒声就迅速逼近，传入阿斯塔特耳中。

塔维兹在战斗爆发之初几乎没能看清敌人的模样。它们伴着尖锐呼号与敲击声响从草原中蜂拥而来，那一个个迅捷的身影仿佛是银色虚像。混乱无端的战斗仅仅持续了十二秒，其中充斥着震耳枪响、厉声呼喊与沉重撞击。敌人随即消失，来去无踪，草原沉静下来，幼虫恢复了它们的吸吮嘶鸣。

“有人看清楚了吗？”科尔寇特一边重新装弹一边问道。

“我看到了一点……”塔维兹在做着同样的工作。

“杜瑞伦死了，玛提乌斯也是。”卢修斯轻描淡写地说，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路走来。

塔维兹对于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感到难以置信。“他们死了？就这么……死了？”他向卢修斯追问。这场战斗太过短暂，不可能致使两名阿斯塔特老兵阵亡。

“死了，”卢修斯点点头，“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去瞧瞧他们的尸体。就在那边，他们动作太慢了。”

塔维兹抬起武器穿过摇曳草原，其中一些已经被胡乱射击的爆矢弹打碎折断。他看到两具尸首伴着散落的白色茎秆躺在锈红沙地上，那美丽的紫金两色战甲被利刃割裂，鲜血从中汩汩涌出。

塔维兹沮丧地从屠杀场景前转过身。“把瓦拉斯找来，”他命令科尔寇特，那名战士立刻前去召唤药剂师。

“我们有所斩获吗？”布勒问道。

“我击中了敌人，”卢修斯自豪地说，“但我没有找到尸体。不过它留下了这个。”他举起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条肢体，或者说是残肢。修长，纤细，坚硬。长约一米的主体部分是略具弧度的刀刃，显然是由锌合金或镀锌铁所打造。它的尖端锐利惊人。它很窄，与成年人的手腕宽度相仿。细长刀刃的末端是较粗的关节，与更为壮硕的另一段肢体相连。这个部分同样覆有斑驳的灰色金属，但已经被卢修斯的枪弹拦腰斩断。断裂处的横截面展现出了在表层金属包裹下的节肢类几丁质甲壳，以及内部那粉色湿滑的肉体。

“这是一条臂膀吗？”布勒问。

“这是一把剑。”卡茨纠正道。

“长着关节的剑？”布勒低哼一声，“里面还有肉？”

卢修斯握住断肢关节上端，仿佛那是一柄军刀。他挥手劈向身边的茎秆，轻易将其劈成两段。高大干燥的野草立刻倒向一旁，压倒了一大片草。

卢修斯笑了起来，随即痛呼一声将断肢抛下。即便是关节上端的肢体根部也很锐利，他劈砍时的持握力量让那刀锋咬穿了手甲。

“它居然切到我了。”卢修斯一边抱怨一边检查自己破损的手套。

塔维兹低头看着那根静静躺在红沙上的弯曲断肢，“怪不得这些家伙能把我们剁成碎片。”

半个小时之后，草原再次颤抖起来，塔维兹终于第一次直面巨蛛怪。他杀掉了对方，一场命悬一线的恶斗在几秒之内便见分晓。

这场遭遇让索尔·塔维兹明白了，为何齐塔斯·弗洛姆要将这个世界命名为谋杀。

一艘宏伟战舰像一头跃出水面的巨鲸般骤然现身，它刺破了跃迁返回点的污浊异光，伴着颤抖和轰隆声重新置身于冷寂而真切的实体宇宙空间。参照舰载计时器，它在十二周前遁入虚空，提前完成了原本需要十八周的航行。这趟旅程得以缩短，都要归功于各方面的可观投入，而这正体现了战帅独具的强大号召力。

雄伟战舰的尾部拖曳着灼目的触须状的等离子光焰，那仿佛是一群吸附在它身上的印鱼，它缓缓飘行了大约六百万千米，此时船尾方向才出现了闪动异光，包括十艘轻型巡洋舰和五艘大型运兵船的护卫舰船才姗姗来迟。这些被宏伟旗舰远远甩在身后的同行星船点亮了它们的实体空间引擎，匆忙而疲惫地组成护卫阵型。待这群寻母鱼苗般的飞船逐渐靠近之后，旗舰才启动自身引擎，开始进军。

它们驶向140-20，驶向谋杀星球。

安装在战舰前端的感应阵列发出鸣响，它们搜寻到了停泊于星系第四颗星球高层轨道上的其他飞船，并且隔着八千万千米成功识别出那些钢铁同胞的电磁印记与能量特征。此时，当地的金色恒星正喷薄着炽烈光芒与高能粒子。

首先抵达的战舰用通信、视频、战争议会密令和星语信息等诸多方式播放出一套标准的问候文件。

“这是63号远征队的复仇之魂号。这艘飞船担任人类帝国使节，怀抱和平交流意愿。收起武器，停止行进。请回应。”

在复仇之魂号的舰桥，科门努斯舰队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考虑到舰桥的宏伟规模与船员的庞大数量，他周围环境的安静程度堪称惊人。这里只有些许低沉语音和仪器嗡鸣。然而战舰本身始终在发出高大的轰鸣声。从那雄伟舰身和层叠甲板中不断传来吱嘎声响，星船的超结构还在舒活筋骨，尚未从亚空间跃迁引发的可怖应力中彻底恢复。

大部分声响都是博阿斯·科门努斯的多年旧识，他几乎可以作出完美应对。他在这艘战舰上服役许久，对其了若指掌。他绷紧神经，时刻提防着舰体破损的轰鸣与故障警报的尖啸。

目前一切正常。科门努斯看了一眼通信主官，对方摇摇头。他又将视线转向英梅星，那位女士虽然是盲人，却依旧能够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有回应，舰队长。”英梅星说道。

“重复播放。”科门努斯下达命令。他希望得到回复信号，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定位结果。这已经花费了太长时间。科门努斯用钢铁手指敲打着舰队长操作台的边缘，周围的舰桥军官们纷纷紧张起来。对于这个失去耐心的预兆，他们都颇为熟悉，也十分畏惧。

一位副官终于握着塑封文件从导航区匆匆跑来。那副官似乎要为定位结果的拖延而致歉，但伴随人工义眼的镜片轻吟，科门努斯投去了一道凌厉目光。那轻吟声的意思是，“我没让你说话”。于是副官默默递出了文件。

科门努斯审视一番后点点头，交还回去。

“通报并归档。”他说道。那副官短暂停留了一阵，等待同僚将文件内容复制下来并纳入主航行日志，随后他快步登上舰桥后部的台阶，来到了战略室所处的甲板。他立正行礼，将文件递给当值军官，后者接过之后转身走向二十步开外那扇通往内厅的强化玻璃门，把手中文件转交给卫队长。身披禁军金甲的魁梧卫队长快速浏览了所写内容，随后点点头推开大门。一直在门内肃立等待的马罗格斯特接过塑封文件。

穿着长袍的马罗格斯特也阅读了文件，他点头示意后将大门重新关闭。

“位置已经确认并归档，”马罗格斯特向内厅宣告，“140-20。”

坐在高背椅中的战帅缓缓深吸一口气，他的位置紧靠舷窗，可以更清楚地展望群星。“我已收到航行确认信息，”他回答，“正式记录我已认可。”簇拥在荷鲁斯身边的二十位书记员纷纷将细节情况记下，随后便躬身告退。

“马罗格斯特，”战帅转头看着自己的侍从，“请替我祝贺博阿斯。”

“遵命，大人。”

战帅随即起身。他披挂的全副仪式铠甲洁白如雪，不时有金光闪耀其上，一袭宽大的紫色鳞甲斗篷挂在肩头。胸甲正中的泰拉之眼凝视前方。荷鲁斯转身面对集结于房间里的十位阿斯塔特军官，他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正被那枚眼眸图案仔细审视。

“我们时刻待命，大人。”阿巴顿说道。他与其他九位同僚一样身穿作战铠甲和长可及地披风，将覆有顶饰的头盔夹在左手臂弯里。

“我们没走丢，”托迦顿说，“而且还活着，这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战帅脸上露出了笑容。“的确如此，塔瑞克。”他的目光与诸位军官依次交汇，“朋友们，看来有一场异形战争要打。我很高兴。我对于63-19的成就倍感自豪，但那毕竟是一场令人心痛的战斗。纵然对方误入歧途又无可救药，但同室操戈依旧无法令我感到丝毫宽慰。我的战士之心饱受束缚，战争的乐趣也变得索然无味，然而你们与我，同样都是战士。为战斗而生。为战斗而接受了改造、训练与约束。除了你们俩，”荷鲁斯微笑着朝阿巴顿与卢克·赛迪瑞点点头，“我要开口下令才能让你们停止杀戮。”

“而且你还得把嗓门放高些。”托迦顿补充道。大部分人都笑了起来。

“所以对异形的战争令我欣喜，”战帅带着笑容继续说，“敌我之分是单纯利落的。这是一次在战场上倾尽全力的机会，不受束缚，无休无悔。我们将要扮演的角色是纯粹而专注的战士。”

“说得好！”老迈的亚克顿·克鲁兹开口道，向来庄重严肃的他显然对于嬉皮笑脸的托迦顿颇为反感。对其他九人的态度则相对和缓。

在荷鲁斯的带领下，四王议会成员从内厅走入战略室，同行还有其他几位连长：第十三连的赛迪瑞，第三连的克鲁兹，第七连的塔苟斯特，第十八连的玛尔，第十九连的莫伊，还有第二十五连的格申。

“我们来听听战术简报。”战帅下令。

马罗格斯特早已准备就绪。他挥动控制杖，让精细的全息图像闪烁浮现于高台上空。其中展示着星系概况、轨道线图，以及各艘舰船的位置与航向。荷鲁斯仰望全息投影，探出手掌，手甲指尖处内置的执行感应器让他可以随意旋转和放大全息影像。“二十九艘战舰，”他说道，“我以为140号远征队只有十八艘。”

“听说确实如此，大人。”马罗格斯特回答。自从走出内厅之后，他们都改用了科索尼亚语交谈，如此一来，即便是在舰桥工作人员的环绕之下，战术信息依旧得以保密。荷鲁斯并非成长于科索尼亚——他不是在麾下军团的家园世界长大成人的，这在众多原体中颇为罕见——但他依旧讲得十分流利。事实上，他的科索尼亚语特征显著，上颚音刚硬，元音粗糙，这是西半球黑帮成员的标志性口音，而那恰恰是科索尼亚最为常见也最为凶暴的社会组织。洛肯对于这口音颇有兴趣。最初，他猜想战帅是通过这样一位当地人习得的，但如今他对此表示怀疑。荷鲁斯的一举一动必有深意。洛肯相信，战帅这粗犷的科索尼亚口音是刻意为之，借此在部下们眼中更显诚实可靠，平易近人。

马罗格斯特检视着舰桥军官递来的数据板，“我可以确认140号远征队配备了十八艘战舰。”

“那么其他这些都是谁？”阿西曼德问道，“敌方星船？”

“我们还在等待扫描分析结果，连长，”马罗格斯特回答，“目前也尚未收到针对我方信号的回应。”

“请科门努斯舰队长态度更……坚决一些。”战帅告诉侍从。

“我是否应该指示他将我方单位组成作战阵型，大人？”马罗格斯特问。

“我会考虑一下。”战帅说。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地走下平台阶梯，前往舰桥主体与博阿斯·科门努斯交谈。

“我们是否应当组成作战阵型？”荷鲁斯向麾下军官们发问。

“额外战舰有没有可能属于异形？”克鲁兹猜想。

“看起来并无战况，亚克顿，”阿西曼德回答，“而且弗洛姆也没有提到敌方舰船。”

“那是自己人。”洛肯说。

战帅转头看着他，“有何高见，加维尔？”

“在我看来很明显，长官。扫描结果显示众多战舰分布在高层轨道。那是帝国的停泊阵型。想必有其他人回应了支援请求……”洛肯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压下了一道尴尬的微笑。“当然，你一直都知道，大人。”

“我只是想看看还有谁能敏锐地认清局势。”荷鲁斯笑道。克鲁兹也笑着摇摇头，对自己的失误颇为羞愧。

战帅朝全息投影点头示意，“如此说来，这个大家伙是谁？显然是一艘战列舰。”

“慈悲之行号？”克鲁兹猜测。

“不，不，那艘才是慈悲之行号。再者，这又是怎么回事？”荷鲁斯俯身向前，用手指扫过那明亮的投影，“听起来像是……音乐。某种类似于音乐的东西。是谁在播放音乐？”

“外层空间站信号，”阿巴顿看着自己的数据板说道，“来自某种信标。140号远征队报告称，在星系中总共发现了三十枚信标。是异形造物。重复播放的信号无法翻译。”

“真的吗？它们没有飞船，却有外层空间站？”荷鲁斯伸出手调整投影，展示出对于一系列离散图形的拆解分析，“这是无法翻译的？”

“这是140号远征队的说法。”阿巴顿回答。

“我们就信了他们的说法？”战帅追问。

“我猜是的。”阿巴顿说。

“这里面有规律可循，”荷鲁斯凝视着明亮的图形得出结论，“尝试解读。我们自己尝试解读。从标准的数字区块入手。我尊重140号远征队，但我不打算听信他们的任何说法。至今为止他们的工作成果都糟透了。”

阿巴顿点点头，迈向一旁与众多待命的甲板军官交谈，开始传达这项指示。

“你说那听起来像是音乐。”洛肯开口了。

“什么？”

“你说那听起来像是音乐，长官，”洛肯重复道，“这是个有趣的说法。”

战帅耸耸肩，“这是个数学问题，但其中蕴藏着有序的韵律。这绝非随机。音乐与数学，加维尔。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显然是刻意编写的。吾主在上，不知道是140号远征队的哪个白痴认定这无法翻译。”

洛肯点点头。“你看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他问道。

“不是很明显吗？”荷鲁斯反问。

马罗格斯特走了过来。“科门努斯舰队长已经确认，前方皆为帝国舰船，”他递出另一份塑封文件，“最近几周，有多个单位响应求援信号抵达此处。大部分都是原定前往卡罗里斯星的帝国军队运输船，而那艘大型战舰是傲心号。第三军团，帝皇之子。一整支连队，掌握指挥权的是艾多伦总司令。”

“如此说来，是他们捷足先登了。他们战况如何？”

马罗格斯特耸耸肩。“看起来……不是太好，大人。”他答道。

这颗星球在帝国档案部注册的正式编号是140-20，即归属于140号远征队的第20个世界。然而这个定义并不准确，因为140号远征队显然并未达成归顺目标。无论如何，帝皇之子还是采用了这个编号，否则必将是对圣血天使荣誉的侮辱。

在抵达之前，艾多伦总司令向麾下阿斯塔特进行了全面翔实的介绍。140号远征队最初的通信信息简洁明确。齐塔斯·弗洛姆连长在率部登陆星球地表数天之后报告称遭遇了敌对异形，他麾下的三个圣血天使连队便是140号远征队的核心力量。他描述了“能力出众的直立甲虫状生物，躯体由金属组成，或是包裹在金属中。每个个体都有两人之高，极为好斗”。如果敌方数量增加的话，可能需要支援。

此后，他发出的信息就变得支离破碎，间隔也越来越长。战斗“越发艰苦而凶残”，那些异形则是“看似无穷无尽”。又过了一周，他的通信内容已经十分急迫。“当地种族抵抗顽强，而我们无法轻易取胜。它们拒绝开展任何沟通或谈判。它们从巢穴中蜂拥而出。我不得不赞赏它们的品质，纵然它们身为异形。它们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对手，或许足以在军团记录中占据一席之地。”

再过一周之后，远征队的信息变得更为简洁，发信人也从弗洛姆转为舰队长。“敌人战力强悍，远超我们。攻陷这个世界需要投入整编军团力量。目前我们恭请增援。”

远征舰队在十四天后转达了弗洛姆发自地表的最后一条信息，那几乎完全是模糊噪声中的些许尖细嘶鸣。他原本清晰坚定的话语已经被剧烈的信号失真彻底撕碎。唯一得以确切分辨的内容就是弗洛姆的遗言。而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借助超人毅力挤出喉咙的。

“这个，世界，乃是，谋杀。”

于是他们以此为星球命名。

帝皇之子特遣队相比之下规模较小，傲心号战列舰所搭载的仅仅是艾多伦总司令麾下的一个军团连队。他们在萨特蓝萨斯星带的若干新近归顺世界展开了一次短暂的维和巡视，随后按计划前往卡罗里斯星与基因原体和兄弟连队会合，准备向次级双重星团发动大规模进军。然而在他们行至半途时，140号远征队便开始求援。在有能力作出回应的帝国单位中，帝皇之子特遣队是距离最近的一支。艾多伦大人果断向原体申请紧急许可，希望改变航线，向远征队施以援手。

皇帝之子军团的原体弗格瑞姆毫不犹豫地下令支援。帝皇之子决不会坐视阿斯塔特同袍身陷险境。艾多伦得到原体的全力支持后，得以调转航向，前去协助受困的远征队。其他方面同样发动了驰援。据说圣血天使增援部队已经踏上征途，而战帅本人也派遣麾下的63号远征队进行支援。

但最近的援军至少也要多日之后才能抵达。艾多伦大人的特遣队便负责应对危机，首当其冲。

艾多伦的战列舰在140-20高层轨道锚点与140号远征队的功能性舰船会合。140号远征队规模较小，高贵的慈悲之行号战列舰辖下共有十八艘舰船包括航母及运兵船、护卫舰等辅助星船。其军事力量包括弗洛姆连长所率领的三个圣血天使连队，以及四千名帝国军队士兵和附属装甲，但并没有机械神教单位。

140号远征队舰队长马森努尔·奥古斯特在战列舰上为艾多伦及其军官举行了欢迎仪式。奥古斯特高挑纤瘦，留着一把分叉的白胡子，他显得颇为紧张不安。“我很感激你的快速应对，大人。”他对艾多伦说。

“弗洛姆在哪里？”艾多伦单刀直入地问。

奥古斯特无助地耸耸肩。

“帝国军队的指挥官在哪里？”

又是一次可悲的耸肩，“他们都在下面。”

在下面。在谋杀星球地表。这个世界是一个朦胧灰暗的球体，大气层中点缀着众多风暴。140号远征队是被某种无法翻译的奇特信号引至这个孤独星系的，那些外层空间站的广播内容显然是智能生命存在的清晰线索，远征队的注意力聚焦在了第四颗星球上，这是当地恒星的公转轨道中唯一一个具有大气层的世界。仪器扫描检测到了大量生命迹象，但远征队的信号并未得到任何回复。

首批五十名圣血天使乘坐登陆船前往地表，随即消失无踪。在登陆船扎进大气层的那一刻，起初安静平和的天气就像过敏反应一样突然异变为狂怒风暴，转瞬间将他们吞没。由于这莫名变化的气候条件，舰队无法与星球地表建立通信。另五十名战士随后出动，同样再无踪影。

此时，弗洛姆和舰队军官开始怀疑，140-20的原住生命体已具备掌控星球气候系统的能力，并将其当作防御机制。那些规模惊人的厚重雷云被命名为“护盾风暴”，它们奋起迎战驶向地表的登陆艇，恐怕已经将其彻底湮灭。鉴于这种情况，弗洛姆转而采用空降舱，这是唯一能够承受登陆过程的载具。弗洛姆亲自带队进行了第三波登陆，此后舰队仅能偶尔接收到支离破碎的信息，纵然他带了一名星语者同行，以求抵抗糟糕天气对通信信号的干扰。

这是个苦涩的故事。奥古斯特将远征队中的阿斯塔特与帝国军人一批批投向地表，徒劳地响应着弗洛姆模糊的求援信息。他们要么是葬身于凶恶风暴，要么是消失在那无法穿透的雷云之下。护盾风暴一旦骤起便不会停息。远征队缺乏清晰的地表图像，没有可靠的地形扫描，也不具备稳定的数据或通信连线。140-20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

“我们不清楚登陆情况，”艾多伦通告自己指挥的诸位军官，“空降舱行动。”

“或许你们可以稍作等待，大人，”奥古斯特提议，“我们听说一支圣血天使部队正在前来支援弗洛姆连长，而且影月苍狼也只需四天就能抵达。或许你们合力——”

这成为决定性因素。塔维兹深知艾多伦大人无意与战帅精锐分享任何荣誉。他的上司很期待前去营救一支隶属竞争对手军团的部队，以此展现自己所率连队的超群水准……无论人们是否采用“营救”这个说法。这项任务的本质，以及它所带来的对比，都足以说明事实。

艾多伦立刻下令进行空降。

第十二章
敌人的特性
线索
巨树的功用

巨蛛怪战士有三米之高，生有八条肢体。它们借助四条后腿急速爬行，将四条前腿用作武器。它们的分节躯体与人类相比更加壮硕，造型宛如昆虫：紧凑的腹部垂挂在四条纤细的步行腿足之间；覆有装甲的粗壮胸部延伸出全部八条肢体；宽而扁的楔形头部长着不住抖动的口器，那种标志性的嘀嗒声响正是由此而来，它们头颅上部覆有一层沉重的栉齿状护甲，却没有可以辨认的眼睛。四条前腿恰如卢修斯在首轮恶斗中夺取的战利品：关节之上长达一米的利刃包裹着坚硬金属。巨蛛怪全身上下似乎都披覆了一层斑驳厚重的灰色甲壳，其质地近乎纤维，只有头部顶冠是例外，那种粗糙坚硬的几丁质结构似乎是自然生长的。

随着一场场恶战，塔维兹逐渐认为可以通过那些顶冠分辨出敌人的地位。几丁质结构长得越饱满，巨蛛怪战士的阶级就越高，体型也越大。

塔维兹用爆矢枪达成了第一次击杀。那个巨蛛怪从他们面前的颤抖草丛中猛扑而来，用左上肢体的一记轻扫将科尔寇特斩首。即便站定之后，敌人依旧是一团躁动不安的虚影，仿佛它的新陈代谢与生命本身都迅捷无比，远远超过这些来自奇摩斯的强化战士。塔维兹立刻开火，将三枚子弹轰在巨蛛怪胸甲正中，第四枚则湮灭了对方的头颅，将其炸成四下飞溅的白色汁液与碎肉。巨蛛怪的后足趔趄晃动，前腿胡乱挥舞，随后终于倒毙，但在此之前传来了另一声轰响。

那是科尔寇特的无头尸首堕入红沙的声音，动脉血从他的断颈中喷射而出。

这场遭遇战十分短暂。从突袭发动到杀死敌人，可怜的科尔寇特根本没来得及还手就倒下了。

第二只巨蛛怪接连而至，它挥动前肢迅如闪电把爆矢枪从塔维兹手中击飞，又在这位阿斯塔特的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刻痕，将那帝国鹰徽一分为二。这是一项深重的罪行。在众多军团之中，唯有帝皇之子获准在胸甲上佩戴鹰徽标志，这是帝皇本人的独特恩赐。周围的颤抖草原中传来阵阵枪弹轰鸣与战友怒吼，塔维兹快步后腿以避锋芒，敌人的侮辱令他心痛，他抽出腰间阔剑启动能量力场，双手持握猛力下劈。修长的剑锋被异形头冠弹开，仅仅削掉了些许泛黄骨片，而对方随即斩来的利刃肢体则迫使塔维兹后退躲闪。

他的第二次出击更为有效。剑刃避开了坚硬头冠，深深埋进巨蛛怪的脖颈，从头胸相连的关节处没入躯体。他将敌人的胸膛劈作两半，飞溅出一股闪亮的白色汁液。巨蛛怪抽搐起来，逐渐意识到自己就要死去，塔维兹狠狠扯回阔剑。对方濒死挣扎了一会儿。那四条利刃肢体颤抖着向前探出，塔维兹躲闪不及，令左右各两支尖锐末端搭在了他头盔双侧。随着巨蛛怪颓然倒地，本应致命的触碰显得近乎温柔。四根刀锋便伴着刺耳嘶鸣从塔维兹的护目镜两边无力地划过，在紫色盔甲上刮出几道痕迹。

有人在尖叫。爆矢枪全力开火，炸裂草茎的残骸飞入半空。

第三个敌人扑向塔维兹，但他此刻已是战意昂然。他挥剑迎击，向右侧扭转身躯，干净利落地切入巨蛛怪胸部，沿着上肢与下肢分界处将对手剖作两半。

浅色液体四下飞溅，异形的上半截身躯轰然坠地。腹部和残余的胸部则一边喷着浑浊汁液，一边迈开四条后腿胡乱奔跑，最终撞在一根草茎上才最终死去。

战斗就此结束。草原的颤抖顿时停歇，那些可憎的幼虫也重新开始沙沙吮吸。

他们登陆星球地表已有九十个小时，与巨蛛怪在茂密草原中交手二十八次，本就规模有限的队伍折损了七名战士。他们的进军状态变得越发盲然，近乎迷茫。没有核心目标，毫无战略细节。他们尚未联系到圣血天使、上级指挥官，或是连队中任何其他单位的士官。他们埋头前进，每跨过几千米的路程就会遭遇恶战。

索尔·塔维兹认定，这便是一场臻于完美的战争。性质单纯，令人专注，他们的战斗技艺与杀戮力量都备受考验。这就像是一个致命的训练科目。多日之后，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当时有多么专心致志。他的战斗感知变得极端锐利，堪比敌人的刀锋肢体。他永远保持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与懈怠的机会，因为巨蛛怪的伏击迅猛狂暴，来去无踪。队伍前进，战斗，前进，战斗，全无喘息或思考的时间。如此纯粹完美的作战状态对塔维兹而言是空前绝后的，其中彻底抹去了任何政治或理念因素的繁杂纷扰。他和战友们化作帝皇的兵刃，而巨蛛怪则由那充满敌意的冷漠宇宙淬炼而成，代表着人类道路上的种种障碍。

巨珠怪伏击

人数越来越少的阿斯塔特几乎都改用刀剑作战了。击杀单单一个巨蛛怪需要耗费太多爆矢弹，而刀剑则更为稳妥，前提是你必须具备足够的速度与力量，可以先发制敌，一击毙命。

塔维兹颇为惊讶地发现，他的同僚上尉卢修斯另有看法。在他们进军的过程中，卢修斯吹嘘称自己在玩弄敌人。

“这就像是同时与四个剑客决斗。”卢修斯如此说。他专擅于此。据塔维兹所知，卢修斯在剑术对决中至今未尝败绩。塔维兹和众多战友往往轮换开展武器训练，以求在各个方面日臻完美。卢修斯则一心苦练剑术。令人气恼之处在于，卢修斯的枪法天生精准，似乎从不需要在靶场加以磨炼。卢修斯最骄傲的成就是“亲手用坏了”四个训练笼。军团中的其他剑术大师，如埃科隆和布拉尊诺等人，时常与卢修斯交手以增进自身技艺。据说艾多伦本人也往往选择卢修斯作为训练同伴。

卢修斯手持一柄古朴长剑，那是统一战争的珍贵遗物，由泰拉瓦特部族的超凡工匠在乌拉尔的锻炉中打造而成。其平衡性与韧性绝佳，堪称大师之作。他通常采用旧时的作战风格，在左臂上佩戴一面盾牌。缠有钢丝的利剑握柄格外长，允许他在单手与双手持握间任意切换，可以当作棍棒般单手挥舞，亦可调整持剑方式：握住后端便可施展大开大合的劈砍，握住前端则可送出力贯一点的突刺。

此时他将盾牌束在背后，左手握着巨蛛怪的利刃肢体作为副武器。卢修斯已经用盾牌内衬的铁箔将断肢根部裹好，以防那锐利锋刃再次割伤自己。他放低身躯，在无垠草原中缓步前进，渴求着展开杀戮的机会。

在第十二次突袭中，塔维兹终于见识了卢修斯的实力。剑客迎头冲向一个巨蛛怪，递出暴风骤雨般的劈砍刺击，用令人目眩的双剑对抗怪物的四条肢体。塔维兹看到了三次致敌死命的方式，卢修斯绝非错失良机，而是刻意放过。他非常享受当下的一切，不愿让这场游戏太早结束。

“我们要抓一两只活的回去，”在战斗结束之后，他带着些许讽刺意味对塔维兹说，“我会把它们拴在训练笼里。可以用来练剑。”

“它们是异形。”塔维兹斥责道。

“如果我想继续精进，就需要合适的练习对手。能够带来挑战的练习对手。你知道有谁能与我抗衡吗？”

“它们是异形。”塔维兹重复道。

“或许这是帝皇的意愿，”卢修斯提出，“或许这些生物存在于银河中，正是为了提升我们的技巧。”

塔维兹完全不了解异形的想法，但他对此不以为意，同时他确信，如果巨蛛怪拥有某种无从得知的更高目标和存在意义，那么也决不会是扮演人类的练习对手。塔维兹不禁猜想，它们是否使用语言，是否具备人类所理解的文化、艺术、知识、情感？抑或这一切都与它们的科技类似，借助某种天衣无缝的奇特手段与自身躯体彻底融合，以致让人类无法区分或识别？

它们对于帝皇之子的攻击是被某种情绪所推动吗？还是说它们就像巢穴被木棍戳弄的蜂群那样单纯地应对危机？他突然意识到，巨蛛怪之所以不懈地发动攻势，或许正因为在它们眼中，人类是丑恶的异形。

这是种可怕的想法。想必巨蛛怪能够辨别出人类躯体与之相比具有彻底的优越性？也许它们的敌意是出于嫉恨？

卢修斯依旧滔滔不绝，他正在兴奋地解释某种扭转手腕的细节方法，这是与巨蛛怪对战所获得的崭新启发。他面对一根草茎进行演示。

“看见了吗？抬高然后扭转。抬高，扭转。剑刃下行时偏向内侧。与人类交手时这招毫无用处，但在这里就很有必要。我可以为此写一篇文章。这个招式应该被称为‘卢修斯式’，你觉得呢？这听起来是不是够棒的？”

“棒极了。”塔维兹回答。

“这里有情况！”通信频道中响起一声呼喊，是萨奇安。他们匆忙前去会合。那位战士在草原中发现了一片突兀而惊人的空旷地带。草茎没有在此扎根，数十平方千米的赤红沙土暴露在外。

“这是怎么回事？”布勒发问。

塔维兹推想这片区域或许经过了刻意清理，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草茎的生长痕迹。但四面八方都被高大摇曳的草包围着。

阿斯塔特一个个步入空旷区域。情况令人不安。他们在草原中行进时缺乏任何方向感，因为各个方向都毫无分别。这片旷野突然成了地标。这剧烈反差十分可疑。

“看这里。”萨奇安高声说。他俯身跪在二十米开外的荒芜平原上检视某件事物。塔维兹意识到，战友发出召唤并非因为这独特的环境，而是另有缘由。

“是什么？”塔维兹快步走向萨奇安。

“我想我知道，上尉，”萨奇安回答，“但我不想说出口。我是在地上看到的。”

萨奇安将那物件递给塔维兹检视。

这是一片大致呈三角形，略带弧度的染色玻璃，它光滑圆润，最长边约有九厘米。它四周带有凹痕，经过了机械加工。塔维兹立刻就能辨认出来，因为他正透过两块类似的物件加以检视。

这是阿斯塔特头盔的护目镜。是何等力量将它从陶钢框架里撬了出来？

“和你想的一样。”塔维兹对萨奇安说。

“不是我们的。”

“不，我想不是。形状不一样，是第三型战甲。”

“那么就是圣血天使了？”

“是的，圣血天使。”这是能够证明帝皇之子并非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外来者的仅有证据。

“四处看看！”塔维兹下令。“搜索空地！”

战士们花了十分钟仔细搜寻。然而一无所获。一片格外凶猛的护盾风暴正在他们头顶迅速积聚。暴怒闪电在那厚重云层中奔窜，光线越发昏黄，风暴干扰引发的嘶鸣尖号强横地钻进通信频道。

“我们的位置太暴露了，”布勒嘀咕道，“我们回到草原里去吧。”

塔维兹感到好笑。按照布勒的说法，那片浓密草原仿佛是安全地带。

一条条巨型叉状闪电裂空而来，伴着淡黄色的灼目光辉对这块空旷地带施以残暴鞭笞。那些仅仅持续以纳秒记的雷电显得分外真实，如同某种触手可及的固体结构，仿佛是长满棘刺的冲天枝干。包括卢修斯在内的三名阿斯塔特被闪电击中。借助第四型战甲的庇护，他们安然面对那暴烈轰鸣的冲击，笑看残余电流像碧蓝花环般在自己的铠甲上“噼啪”闪现。

“布勒说得对，”卢修斯铠甲上奔涌四散的电流让他的通信信号变得模糊不清，“我打算回到草原里去。我要狩猎。我已经有二十分钟没开杀戒了。”

这激进的宣言让附近几名战士为卢修斯呼吼喝彩。他们用拳头猛力敲打盾牌。

塔维兹再次试图联系艾多伦总司令或者其他任何人，但风暴的屏蔽并未破除。他不愿让人数本就稀少的队伍再次分散，而且卢修斯的虚张声势已经令他颇为厌倦。

“照你的想法行动吧，上尉。我倒是打算把那个调查清楚。”塔维兹没好气地对卢修斯说。他抬起手遥指远方。在空旷地带的另一端，大约三四千米开外，众多庞大的白色轮廓矗立于繁盛草原之中。

“又是树。”卢修斯说道。

“对，但是——”

“喔，行吧。”卢修斯妥协了。

此刻卢修斯与塔维兹麾下仅剩二十二名战士了。他们组成一条松散阵线，开始穿越赤红沙地。这片空旷区域至少能让他们有充分的时间来发现巨蛛怪的踪迹。

头顶的风暴越发狂躁。另外五名战士遭到雷击。其中乌佐拉斯甚至被打倒在地。闪电带着穿甲弹一样的威力敲打沙土，制造出众多半透明的熔融小坑。泰山压顶般的护盾风暴笼罩天空，仿佛要用一柄气压巨钳将他们碾入大地。

起初巨蛛怪三三两两地零星出现。卡茨首先发现敌情，立刻提醒众人。那些灰色身影在草原边缘若隐若现。随后它们才成群结队地涌来，朝阿斯塔特队伍发起冲锋。

“泰拉在上，”卢修斯轻笑一声，“终于等来了一场战斗。”

这里足有上百个异形。它们伴着嘀嘀嗒嗒的口器鸣响从四面八方展开包围，组成一道急速收紧的灰色圆环，无数条迅猛挥舞的锐利肢体化作模糊残影。

“组成环形阵线，”塔维兹冷静地下令，“爆矢枪。”他将阔剑剑尖向下刺进身旁的红沙里，端起枪械。其他人纷纷效仿。塔维兹注意到卢修斯依旧握着他的双刃。

潮水般的巨蛛怪迅速逼近，与帝皇之子形成了两个大小悬殊的同心圆。

“做好准备。”塔维兹朗声说。卢修斯双手高举兵器，他显然乐得将指挥权交给塔维兹。

他们能听到那躁动不安的嘀嗒声越来越近。还有几百条肢体快速奔行的密集敲击声传来。

塔维兹朝布勒点点头，后者是队伍中枪法最好的成员。“你来下令。”他说道。

“谢谢，长官，”布勒抬起爆矢枪高呼，“十米距离！打空子弹！”

“之后拔剑！”塔维兹咆哮道。

当巨蛛怪涌到仅仅十点五米之外时，布勒大喊“开火”，阿斯塔特的紧凑阵线立刻开始倾泻弹药。

他们手中武器的震耳轰鸣盖过了风暴的嘶吼。最前排的敌军顿时土崩瓦解，一些粉身碎骨，一些爆裂四溅。尖锐的锌灰色金属残片抛入半空。

遵照布勒的指令，阿斯塔特战士们打空了子弹，随后收起枪械迎击扑面而来的敌人。巨蛛怪的攻势虽如拍岸惊涛，但依然在到达他们身边后消散。人类与异形白刃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密集交叠，恰似漫天飞雪。在两军接战前的最后一刻，塔维兹看到卢修斯挥舞着剑刃朝巨蛛怪猛扑而去，陷阵搏杀。

战斗持续了三分钟。其激烈程度理应分摊在一两个小时里。五名阿斯塔特阵亡。数十个巨蛛怪为之殉葬，它们残破断裂的尸首躺在红沙之间。事后反思这场恶战的时候，塔维兹发现自己无法回忆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情况。他能记得抛下爆矢枪并举起阔剑，但之后的一切便化作了众多令人眩晕的模糊瞬间。他仿佛突然就站在那里，全身充斥着疲惫酸痛，剑刃与铠甲上滴淌着白色黏液。巨蛛怪则像退潮般全面溃败，与发起进攻时同样迅捷。

“重整！装弹！”塔维兹不由自主地喊道。

“看！”卡茨大吼。塔维兹举目遥望。

在那狂躁翻腾的天空中，某些物体正径直朝他们俯冲而来。

巨蛛怪拥有不止一种生物形态。

那些飞行怪物扇动着细长透明的双翼从天而降，它们急速拍击的翅膀发出阵阵刺耳嗡鸣。它们的黑色躯体闪闪发亮，腹部与陆行同类相比更加饱满肥大。那些怪物的纤细腿足全部聚拢在胸前，就像铸铁挂钩一样。

生有翅膀的敌人从半空中猛然扑击，用漆黑肢体擒住一个个身着铠甲的阿斯塔特。战士们挥剑迎击，奋力挣扎，举枪开火，然而在区区数秒之内便有四五名战士被带离地面，遁入那动荡不安的天空，在怪物的怀抱中徒劳地扭动呼吼。

阵型立刻被打乱。战士们四下分散，尽力躲避这从天而降的攻击。塔维兹高喊着维持秩序，但他明白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一个生有翅膀的身影带着急促低沉的震颤轰鸣猛扑而来，塔维兹不得不低身躲闪。他依稀瞥见这种敌人的顶冠已经演变成了可怕修长的漆黑弯钩。

另一个怪物从头顶掠过。爆矢枪的轰鸣四下响起。塔维兹挥剑上扬，试图将对方逼退。那双翼拍击的隆隆嗡鸣令人倍感不安，他的横膈膜都随之颤抖不已。塔维兹用阔剑轻挑疾刺，那怪物则看似毫不费力地腾跃退却。它骤然转变方向，将近旁的战士带上天空。

一个长着翅膀的敌人擒获了卢修斯。他被钩爪抓住后背，正迅速离开地面。疯狂扭动的卢修斯试图用两把武器刺向身后，但徒劳无功。

塔维兹快步冲向战友，奋力跃起，挂在了卢修斯身上。塔维兹隔着同僚向敌人探出阔剑，但一条带有弯钩的漆黑肢体施以反击，打飞了他的武器。他只得紧紧抓住卢修斯。

“放手！放手！”卢修斯大喊。

塔维兹发现那怪物所钩住的是卢修斯背在身后的盾牌。摇摇晃晃的他抽出战斗短剑，将盾牌束带劈断。卢修斯和塔维兹顿时脱离了怪物的魔掌，从十米高处坠入红沙。

那些飞行生物带着九名阿斯塔特满载而归。它们朝远方草原里的白色轮廓撤退。不必塔维兹下令，剩余的战士立刻全速前进，奋力追逐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们在空旷地带边缘追上了敌人。那些白色轮廓的确是更多巨树，一共三棵，卢修斯如今发现，它们竟是有用处的。

飞行生物俘虏的阿斯塔特都被穿在了一根根巨型棘刺上，这些棘刺则从白色巨树根部延伸出来。他们身着盔甲的躯体动弹不得，任凭众多长有翅膀的巨蛛怪大快朵颐。那些生物攀附在白石巨树上肆意啃食，用弯钩顶冠将牢牢固定的铠甲撬开，品尝其中的血肉，它们背后细长透明的双翼此刻终于静止，像晶莹剔透的染色玻璃般垂挂下来。

塔维兹和其他战士停下脚步，带着惊愕与厌恶凝视这番景象。鲜血从白色棘刺上滴淌下来，沿着厚重粗糙的树干汇聚成猩红溪流。

他们的战友并非棘刺上仅有的牺牲者。树顶还悬挂着其他几具仅剩骨架的腐败尸首。残破的红色铠甲依附在那些遗骸上，也有的散落于巨树脚边。

他们终于找到了圣血天使的下落。

第十三章
旅途之中
糟糕的诗歌
秘密

在由63-19奔赴140-20的旅途之中，洛肯逐渐认定辛德曼在躲避自己。

他最终在三号档案库的浩翰书架之间找到了对方。那位宣讲者坐在一张升降椅中，藏身于档案库最为幽暗偏僻的角落里，仔细研读着高高书架上的古老典籍。此处没有嘈杂人声，没有匆匆来往的寻书机仆。洛肯猜想普通学者对于此处存放的书籍都不会感兴趣。

辛德曼没有察觉到洛肯走近。他正全神贯注地埋头于一份古老残破的手稿，升降椅的阅读灯翘在他左边肩头，勉强将页面照亮。

“你好？”洛肯嘶声道。

辛德曼低头看到了洛肯。他微微一惊，仿佛刚刚从沉眠中苏醒。

“加维尔，”他低声回应，“我这就下来。”辛德曼将手稿放回书架，但升降椅附带的篮子里还堆着其他几本书。辛德曼把那份手稿归入原位的时候似乎有些颤抖。他拉动椅子扶手上的黄铜操纵杆，升降腿随即伴着轻微嘶鸣收缩变短，让他回到了地面高度。

洛肯伸出手，搀扶那位宣讲者迈出座椅。

“谢谢你，加维尔。”

“你在这里干什么？”洛肯问道。

“喔，你知道的，我来读书。”

“读什么？”

辛德曼瞥了一眼座椅篮子中的书籍，洛肯在对方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些许负罪感，抑或是尴尬。“我承认，”辛德曼说，“我近来常常在一些非常古老过时的书本里寻求慰藉。泰拉统一之前的小说，还有诗歌。都是零散残篇，毕竟留存至今的作品已经多有缺损，但我确实感觉舒心一些。”

“你介意吗？”洛肯伸手示意书篮。

“请便。”辛德曼说。

洛肯坐在黄铜升降椅里，引来一阵金属呻吟，他取出几本书仔细检视。这些古籍早已泛黄卷边，纵然其中一些在入库之前必定经过了重新装订或包裹书皮。

“《苏玛图兰诗歌黄金年代》？”洛肯问道，“《古莫斯科公国民间传说》？这是什么？《厄什编年史》？”

“哗众取宠的小说和充满血腥的历史，其中偶尔夹杂一些词句精练的诗歌。”

洛肯取出另一本厚重典籍。“《泛太平洋暴政》，”他读出书名，随后翻开封面查看标题，“‘颂扬纳森·杜姆统御之道的九篇长诗’……看起来挺枯燥的。”

“它充斥着流血与冲突，有些部分还颇为下流。这位热切盲目的诗人试图将自身所处的悲惨岁月强行转变成缥缈传奇。我倒是挺喜欢的。我小时候曾经读过类似的作品。算是另一个年代的神话故事吧。”

“一个更美好的年代？”

辛德曼愕然一笑，“喔，泰拉在上，当然不是！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年代，谋杀与恶行到处上演，人类种族逐渐滑入末日深渊，我们丝毫不知道帝皇即将登场，并出手遏止整个文明的堕落。”

“但这些书会让你安心？”

“它们会让我回想起童年。这能宽慰我一些。”

“你需要宽慰吗？”洛肯把书放回篮子里，抬头看着那位老者，“我最近很少见到你，就在——”

“就在山中的经历之后。”辛德曼带着哀伤笑容替他把话说完。

“没错。我去过学院几次，想旁听你的讲座，但每次都是其他人为你代课。你还好吗？”

辛德曼耸耸肩，“我得承认，算不上很好。”

“你的伤势还——”

“我的身体已经痊愈，加维尔，但是……”辛德曼用枯瘦的手指敲敲额头，“我心神不宁。近来都不大愿意开口讲学，我胸中那团火焰还没有重新点燃，会好的。我一直独来独往，自我开导。”

洛肯盯着那位老迈的宣讲者。他显得如此羸弱，就像一只苍白瘦小的雏鸟。耳语山脉中的血腥遭遇已经过去了九周，这段时间他们大都在虚空航行中度过。洛肯原本感觉自己逐渐接受了整件事情，但辛德曼的模样让他立刻意识到那伤痛远未消逝。洛肯可以将其阻断淡忘。他是阿斯塔特。然而辛德曼是一个并不具备此等坚韧品质的凡人。

“我希望我可以——”

辛德曼抬起一只手，“不必。战帅很好心，他亲自来找我谈过这件事。如今我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让我受益良多。”

洛肯从椅子上站起身，将位置重新让给辛德曼。宣讲者欣然坐下。

“他把我看得很紧。”洛肯说道。

“谁？”

“战帅。他在这次行动中带上了我和第十连，让我常伴左右。为了能够观察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目睹了鲜为人知的事物。因为我了解亚空间乘虚而入能够产生何等后果。”

“那么我们敬爱的指挥官就是非常睿智的，加维尔。他不仅让你借助工作集中精力，更给予了你在战场上重铸勇气的机会。他依旧需要你。”

辛德曼又站起身，沿着书架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用手指拨弄着书脊。根据这蹒跚步态判断，洛肯明白对方的身体远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彻底痊愈。老人似乎又沉浸在了书山里。

洛肯等了一阵。“我该走了，”他最终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办。”

辛德曼微笑着向他轻轻挥手作别。

“我很高兴又和你聊了几句，”洛肯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是啊。”

“我会再来的。过一两天吧。或许能听到你的讲座？”

“我没准儿可以开讲。”

洛肯从篮子里取出一本书，“你说这些让你安心？”

“是的。”

“我能借一本吗？”

“只要你还回来就行。你拿的是哪本？”辛德曼缓步走来，接过洛肯手中的书，“《苏玛图兰诗歌》？恐怕对不上你的口味。试试这本——”

他拿起另一本来，“《厄什编年史》。四十章，详细描写了卡拉甘的残暴统治。你会喜欢的。很血腥，死伤惨重。还是把诗歌留给我吧。”

洛肯简单浏览了那本旧书，随后夹在胳膊下面，“多谢你的推荐。既然你喜欢诗歌，我也可以给你推荐一些。”

“真的吗？”

“是其中一个记述者——”

“啊对，”辛德曼点点头，“卡尔卡斯。我听说你为他担保了。”

“是一个朋友的人情。”

“这位朋友是梅萨蒂·欧丽顿吧？”

洛肯笑了起来，“你刚刚说最近几个月一直独来独往，结果还是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

“那是我的工作。我手下的年轻人为我传递消息。我听说你对她颇为重视。算是你的个人记述者。”

“这样不好吗？”

“好极了！”辛德曼微笑起来，“原本就应该如此的。充分利用她，加维尔。也让她充分利用你。或许终有一天，帝国档案库里会出现很多比这些古旧遗物更为上乘的书籍。”

“卡尔卡斯原本要被遣返。我保释了他，但条件是他必须将所有作品都呈交给我。可我看不出半点儿门道。诗歌。我欣赏不了诗歌。我能都交给你吗？”

“当然。”

洛肯转身告辞。“你放回架子的那本书是什么？”他又问道。

“什么？”

“我刚到的时候，你的篮子里已经有很多书了，但你当时似乎在很仔细地研读另一本。后来你把它放回书架上了。那是什么？”

“糟糕的诗歌。”辛德曼回答。

在耳语山脉的事件发生后不到一周，舰队便启程奔赴了谋杀星球。友军传来的求援信息变得急迫万分，此时再去探讨63号远征队接下来作何安排已经没有实际意义。战帅下达命令，亲率十支连队立刻开拔，瓦尔瓦鲁斯则与舰队主体一同殿后，负责监督大部队由63-19的全面撤出。

第十连获选加入援助力量，洛肯顿时军务缠身，部队整编出动所需的准备工作庞杂而繁复，他的思绪因此无暇旁顾，再难纠结于昔日见闻。繁忙是一种解脱。小队阵容需要重新安排，替代人选将来自于军团的新兵和侦察单位。他必须填补毒玫瑰小队与马刺小队的空缺，这就意味着面试审核众多年轻战士，并作出左右其命运的决定。谁最适合？谁应该得到这一机会，成为真正的阿斯塔特？

在这项严肃的事务上，托迦顿和阿西曼德都为洛肯提供了帮助，两位同僚的贡献让他非常感激。特别是小荷鲁斯，他在甄选人才方面有着明察秋毫的独特眼光。他能辨别出洛肯错失的真实潜力，也能察觉到洛肯忽略的深层缺陷。洛肯逐渐明白，阿西曼德正是借助这种敏锐过人的分析能力跻身于四王议会的。

洛肯决定亲自打理阵亡部下的宿舍舱室。

“我和维帕斯可以解决，”托迦顿说道，“不必麻烦你。”

“我想自己做，”洛肯回答，“应该由我来。”

“让他去吧，塔瑞克，”阿西曼德开口了，“他说得对，应该由他来。”洛肯发现自己头一次对小荷鲁斯产生了真正的亲切感。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与对方交情深厚，然而他最初看到的那个沉默寡言、矜持阴沉的荷鲁斯·阿西曼德其实是一位开诚布公、细腻睿智的人。

在收拾打扫那些简约实用的宿舍时，洛肯有所发现。诸位战士的私人物品都寥寥无几：些许衣物，若干件特殊的战利品，此外便是粗糙床铺下面的帆布包裹里那些紧密卷好的誓言纸张。在扎弗耶·朱伯的少数遗物中，洛肯找到了一枚银质徽章，但并没有与之相配的项链或皮绳。它只有硬币大小，上面是背衬新月的狼首图案。

“这是什么？”洛肯向一同前来的耐罗·维帕斯问道。

“我很难说，加维尔。”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洛肯说，朋友的敷衍回答让他略感恼火，“我想你也知道。”

“我真的很难说。”

“那就猜一猜。”洛肯厉声道。维帕斯则突然开始认真检查自己手腕伤口处的愈合状况，以及新近移植的机械义肢是否匹配良好。

“耐罗……”

“这兴许是个结社徽章，加维尔，”维帕斯不以为意地回答，“我很难说清楚。”

“我也是这样想的，”洛肯说道。他将那枚银质硬币在掌中翻转，“如此说来，朱伯是结社成员了，嗯？”

“是又如何？”

“你很清楚我对这件事的态度。”洛肯回答。

从官方角度讲，阿斯塔特军团之中不存在战士结社或其他类型的隐秘团体。众所周知，帝皇本人对此类组织甚为反感，他明言这已经趋同于异教团伙，与那条大肆宣扬众所爱戴的帝皇实为神祇的帝国信条以及帝皇圣言录仅有一步之遥。

尽管如此，阿斯塔特战友之间的结社组织仍然存在，只不过一向保持隐秘，行事低调。根据传言，第十六军团中的此类活动出现已久。大约六十年前，影月苍狼与第十七军团怀言者联手展开了针对戴文星球的归顺行动。那个野蛮世界的统治阶级是一批能力出众的战士，他们的凶猛与高贵令前去镇压其内战的阿斯塔特都表示尊敬。戴文人借助庞杂繁复的战士结社来统御世界，这些半宗教性的社会组织将各种原生掠食者作为崇拜对象。日后这种文化与习俗便悄无声息地被军团所吸收容纳。

洛肯曾与自己的导师辛德曼提及此事。“它们没什么害处，”宣讲者告诉他，“战士往往想要寻求同袍之间的兄弟情谊。据我了解，它们的目标是建立并推动跨越阶层的交流，无论军衔和职位。可以说是一种内在纽带，一种横向缔结的拳拳之忠，那么也就垂直于官方指挥链。”

洛肯从来都不确定与指挥链相垂直的系统应当如何运作，但这听起来就大错特错。遑论其他，单单这隐秘而具有欺骗性的本质便是其谬误之处。众所爱戴的帝皇对于该类组织的反对便是其谬误之处。

“当然了，”辛德曼补充道，“我也很难说它们是否真实存在。”

无论结社真实存在与否，洛肯曾明确表示，任何希望在他麾下服役的阿斯塔特都不应与此产生纠葛。

此前从未有过第十连战士沾染结社活动的任何迹象。如今这枚徽章却出现于此。一枚结社徽章，属于一个变成恶魔残杀同袍的人。

这一项发现令洛肯深受困扰。他让维帕斯通告连队中的战士们，任何人只要了解与结社相关的信息，都应找他谈话，如有必要的话，亦可私下前来。第二天，洛肯最后一次整理他收集起来的各项遗物，却发现那枚徽章消失了。

在临近出征的时候，梅萨蒂·欧丽顿来见了他几次，为卡尔卡斯求情。洛肯回想起来，在部队从耳语山脉返回的途中，梅萨蒂曾提起过这件事，然而当时他完全无心留意。洛肯不太在乎一个记述者的命运，尤其是一个愚蠢到惹怒远征队高层的记述者。

但这是一件可以令他转移注意力的杂务，眼下类似的事情越多越好。与马罗格斯特商议之后，洛肯告诉梅萨蒂自己可以插手。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是名诗人，显然也是个白痴。他不懂得何时应该把嘴闭上。在造访63-19星球地表的行程中，他擅自离开了指定的访问区域，喝得烂醉，之后又大放厥词，以至被一群帝国士兵拳脚相加，险些丧命。

“他要被送走了，”梅萨蒂说，“丢人现眼地返回泰拉，记述者认证也会被剥夺。这样不对，连长。伊格内斯是个好人……”

“真的吗？”

“好吧，他算不上个好人。他糟透了。粗鲁，顽固，招人烦。但他确实是个优秀的诗人，他明言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可憎。伊格内斯决不是因为撒谎而挨揍的。”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在伤势愈合到足以行动之后就从旗舰医护舱搬进了禁闭室里，如今他已经变成一副毫不体面的邋遢模样。

洛肯迈步而入，刺眼的灯光顿时亮起，卡尔卡斯则站起身来。

“连长，长官，”他开口道，“我非常感激你能留意我的事。”

“你的朋友很有说服力，”洛肯回答，“欧丽顿，还有奇勒。”

“洛肯连长，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很有说服力。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朋友。梅萨蒂很善良，想必你很清楚。而悠弗拉迪……我听说她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没错。”

“她还好吗？她没出事吧？”

“她很好。”洛肯答道，然而他并不了解奇勒的状况。他近来一直没有见到对方。奇勒只是送来了一张纸条，请求他干预卡尔卡斯的事情。洛肯怀疑这是受了梅萨蒂·欧丽顿的影响。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是个壮硕的人，但他被揍得很惨。他的面孔肿胀充血，遍布瘀伤的皮肤仿佛是得了黄疸的样子。凸出的眼珠里布满血丝。他一举一动似乎都颇为痛苦。

“据我了解，你直言不讳，”洛肯说，“算是个反抗常规的人。”

“是的，是的，”卡尔卡斯摇摇头说道，“但我保证以后会懂事。”

“他们打算把你赶走。他们打算把你送回家，”洛肯说，“高阶记述者们认为，你让整个组织名声扫地。”

“连长，只要是站在我身边就能让人名声扫地。”

这让洛肯微笑起来。他开始欣赏此人。

“我和战帅侍从谈过你的事情，卡尔卡斯，”洛肯说，“有保释的可能。如果一名高阶阿斯塔特，比如我，能够为你担保的话，你就可以留在远征队里。”

“会有条件吧？”卡尔卡斯问道。

“当然会有，但首先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是否想要留下。”

“我想留下。泰拉在上，连长，我犯了个错误，但我想留下。我想见证这一切。”

洛肯点点头，“梅萨蒂说你应该留下。侍从也心软了。我猜马罗格斯特对于丧家之犬格外垂怜。”

“长官，从来没有哪条狗能丧到我这个地步。”

“那么我给你讲讲条件，”洛肯说道，“必须严格遵守，否则我就彻底收回对你的支持，让你蹲在冷冰冰的舱房里花四十个月滚回泰拉。第一，你要戒除酗酒恶习。”

“我会的，长官。绝对会的。”

“第二，如果我的其他职责允许，你就要每三天向我汇报一次，把所有写下来的东西抄送给我。所有东西，你明白吗？无论是正式的作品还是随意的草稿，都要经我过目。你必须按时让我检视你的整个灵魂。”

“我保证，连长，但我得警告你，这是个歪瓜裂枣、佝偻跛脚的丑陋灵魂。”

“我见过更丑的，”洛肯回答，“第三个条件。其实算是个问题。你说谎吗？”

“不，长官，我不说谎。”

“我听说是这样。你一向会说出不经粉饰的真相。这为你招来了恶名。你敢言旁人所不敢的。”

卡尔卡斯耸耸肩——酸痛的肌肉顿时引发一阵呻吟，“我已经糊涂了，连长。如果我承认的话，会不会就要完蛋了？”

“如实回答。”

“洛肯连长，我永远，永远都会说出我眼中的真相，就算在酒吧里被揍成肉酱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我从心底里谴责那些编造谎言或者歪曲真相的人。”

洛肯点点头，“你当时说了什么，记述者？究竟是什么话让那些老实巴交的军人怒不可遏，以至于对你拳脚相加？”

卡尔卡斯蹙着眉头清了清嗓子，“当时我说……我说帝国难以永存。我说任何事物都难以永存，无论其根基多么牢固。我说我们会征战不休，仅仅为了维持生存。”

洛肯没有答话。

卡尔卡斯站起身，“这是正确的答案吗，长官？”

“有什么答案是正确的吗，先生？”洛肯回答，“但我知道……一位帝国之拳军官不久前曾对我讲过类似的话。他的说法不完全一样，但含义相同。他可没有被遣返回家。”洛肯随即笑了起来，“说到这个，他确实回家了，但不是因言获罪。”

洛肯看着禁闭室里的卡尔卡斯。

“那么，第三个条件。我会为你担保，替你办理手续。前提是，你要继续讲述真相。”

“真的吗？你确定？”

“我们唯有真相而已，卡尔卡斯。我们与异形和叛党之间的区别就是真相。如果没有真相，历史如何能够对我们作出公允的评判？我听说这才是记述者的职责。只要你继续讲述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可憎，我就会一直支持你。”

在档案库中与凯瑞尔·辛德曼的古怪交谈令洛肯心神不宁，他信步走向位于旗舰中部的一座礼堂，记述者们时常出没于此。

与往日一样，卡尔卡斯在礼堂入口处的拱廊下方等待他。这是双方约定的会面地点。拱廊之内的宽敞厅堂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和悠扬乐声。各色人等往来不绝，其中大部分是记述者，但也有一些船员和军官。

庞大旗舰上的众多礼堂原本都用于召开会议，发布宣告或举行仪式，然而舰队高层意识到记述者对于高谈阔论和把酒言欢的热情难以磨灭，因此这座礼堂便最终划归他们专用。这实在缺乏尊严与纪律，简直像是在伟岸战舰的严肃厅堂里举办了一个狂欢节。综观帝国全境，诸多战舰都做出了类似的妥协与安排，逐渐适应这种承载大批艺术家和思想家所带来的崭新窘境。记述者的本质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像作战部队那样接受编制或管控。他们永远渴求交流、辩论与宴饮。不过借助此类划拨而出的专用场所，舰队指挥官们至少能够将一切喧闹愚行隔离起来。

这个礼堂被称为避难所，它的低俗名声广为人知。洛肯并不打算涉足此地，故而一向与卡尔卡斯在入口处会面。在肃穆沉静的复仇之魂号深处，这放肆无度的欢笑与轻快活泼的乐曲显得格格不入。

卡尔卡斯尊敬地向连长俯首致意。长达七周的航行已经让他养好了伤，浑身淤青也近乎彻底消退。他将一叠复印纸递给洛肯，里面是最近的作品。从旁经过的其他记述者都向这位阿斯塔特连长投来好奇与惊讶的目光。

“我近期的作品，”卡尔卡斯说道，“按照约定。”

“谢谢。你我三天之后再见。”

“还有一件事，连长。”卡尔卡斯说着递过来一块数据板。洛肯将其激活。屏幕上呈现出一张张绝妙照片，都是他和第十连整装待发的形象。旌旗飘扬。队列威武。还有他向塔苟斯特与赛迪瑞立下临战誓言的场景，以及四王议会。

“是悠弗拉迪请我转交给你的。”卡尔卡斯说。

“她在哪儿？”洛肯问道。

“我不知道，连长，”卡尔卡斯回答，“谁也没怎么见过她。她近来离群索居，就自从……”

“自从？”

“耳语山脉。”

“她都对你讲了什么？”

“没什么，长官。她说没什么可讲的。她说第一连长告诉她没什么可讲的。”

“她算是说对了。这些照片非常好。谢谢你，伊格内斯，也替我谢谢奇勒。我会善加珍藏。”

卡尔卡斯躬身行礼，转头走回避难所。

“卡尔卡斯？”

“长官？”

“请你多照顾奇勒，算是为我代劳。你和欧丽顿都是，别让她总一个人待着。”

“是，连长。我会的。”

启航六周之后，洛肯埋头于训练新兵，阿西曼德前来找他。

“《厄什编年史》？”他看着洛肯放在地毯旁的书籍嘀咕道。

“我喜欢这本书。”洛肯回答。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阿西曼德说，“不过挺粗俗的。”

“我想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洛肯回应道，“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我想和你谈谈，”阿西曼德说，“一件私事。”

洛肯皱起眉头。阿西曼德张开手掌，展露出一块银制结社徽章。

“我希望你能不带偏见地听一听，”阿西曼德说道，此时两人已经走入洛肯的私人军械室，“算是还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我对于结社活动的看法？”

“我有所耳闻。我尊敬你的洁身自好，但结社并非藏污纳垢。我向你保证，而我也希望我的保证还有些价值。”

“那是自然。是谁告诉你我感兴趣的？”

“我很难说。加维尔，今天晚上就有一场结社集会，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客人出席。我们愿意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体。”

“我不一定想要受到这种欢迎。”

阿西曼德点点头，“我理解。谁也不会逼迫你。来亲眼看一看，再下结论。如果你还是反感，那么大可转身离去，毫无牵连。”

洛肯没有答话。

“这只是一群同袍兄弟，”阿西曼德说，“由战士组成的团体，独立于军阶之外。”

“我听说了。”

“在耳语山脉的事情之后，我们出现了一个空缺。希望能由你来填补。”

“空缺？”洛肯说道，“你是指朱伯？我看到他的徽章了。”

“你愿意随我参加吗？”阿西曼德问。

“我愿意，因为是你提出邀请的。”洛肯回答。

第十四章
摧毁谋杀之树
巨蛛怪的工业
幸会

那些被钉在巨树上的兄弟早已身亡，但塔维兹不能抛下他们的遗体，也无法放任此等罪行。对于阿斯塔特完美躯体的践踏刺痛了他的双眼，更玷污了军团的荣誉。

他将幸存战士携带的爆炸物全都收集起来，带着布勒和萨奇安一同向巨树靠近。

卢修斯与其他人原地等待。“你这是干傻事，”他对塔维兹说，“那些炸弹或许还用得上。”

“有什么用？”塔维兹问。

卢修斯耸耸肩，“我们还要打赢这场战争呢。”

这几乎让索尔·塔维兹笑出声来。他想说大家都已经死定了。谋杀星球吞没了圣血天使连队，如今也吞没了他们，这要多亏艾多伦对于荣耀的渴求。他们无路可走。塔维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幸存着多少连队同袍，如果其他单位遭受了类似比例的损失，那么总数就应当略多于五十人而已。

五十人，纵然是五十名阿斯塔特，也难以对抗一整个世界的无穷敌军。这场战争已经没有胜算可言。现在只有殊死拼搏，若帝皇眷顾，那么他们在英勇捐躯之前尚可将更多敌人一同带入坟墓。

他没有对卢修斯说这些，因为其他人也能听到。卢修斯的鲁莽已经遮蔽了现实，如果塔维兹诚实评估当下处境的话，一场争辩就在所难免。如今决不能再让战士们目睹两位军官意见相左。

“我不能对那些树坐视不管。”塔维兹说。

他弯下腰，带着布勒与萨奇安快步冲向那些白石巨树，一头扎进刚硬树冠所投下的阴影里。生有双翼的巨蛛怪安然停落在棘刺间，并未理会他们。三人能听到巨虫进食的口器敲击声，还有暗红鲜血偶尔溅落的滴答响声。

他们将炸弹等分为三份，固定在树干上。布勒设定了四十五秒的起爆时间。

他们随即转身冲向草原边缘，卢修斯和其他战士都躲在隐蔽地带。

“快跑，索尔。”卢修斯的声音在通信器中响起。

塔维兹没有回答。

“快跑，索尔。快！别回头看。”

塔维兹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回望身后。两只飞行怪物从正在大快朵颐的同类之间振翅升空。它们急速拍打的双翼在昏黄光线下朦胧不清，漆黑锃亮的躯体反射着闪闪电光。它们盘旋着飞离棘刺树冠，朝三位战士的方向径直扑来，那隆隆震耳的翅膀扇动声就像是放大减慢的蚊虫嗡鸣。

“跑！”塔维兹说。

萨奇安向身后瞥了一眼。他失去平衡，不慎摔倒。塔维兹急停脚步，折返回来将萨奇安拽起身来。布勒继续奔跑。“十二秒！”他高声喊道，随即转身高举爆矢枪。他继续退却，同时用武器指着迅速逼近的敌人。

“快！”他高呼道。接着他一边开火一边大吼，“卧倒！卧倒！”

萨奇安将塔维兹一同扑倒在地，他们匍匐在红色沙土中，躲过了第一只俯冲而来的飞行怪物，那双翼扇动引发的凶猛气流在两人身边扬起大团尘埃。

敌人从他们头顶掠过，转而向布勒扑去，但它迎头吃了那位战士的两发爆矢弹，只得仓皇逃遁。

塔维兹抬起头，看到第二只巨蛛怪朝他冲来，他的很多战友正是葬身于这种猎食扑击之下。

他试图向旁边翻滚。那漆黑的家伙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一把爆矢枪发出咆哮。萨奇安举起了武器，几乎是零距离开火击中半空中的敌人。飞行怪物的胸膛被子弹撕碎，爆发出大团青烟与几丁质残片，它颓然坠落，将两人重重压在身下。

濒死的怪物不住地抽搐扭动，塔维兹听到了萨奇安的痛苦呼喊。塔维兹匆忙将那尸体奋力掀开，但他的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汁液。

炸弹引爆了。

烈焰和冲击波在这红色沙地上疾驰扩散。处于草原边缘的高大茎秆纷纷焦灼断裂，塔维兹、萨奇安以及压在他们身上的敌人尸体也被掀飞到半空。布勒猝不及防地躺倒。尚在空中的那个飞行怪物惨遭波及，双翼踪影全无，随即被抛入草原。

爆炸将三棵石制巨树彻底夷平。它们像楼宇般坍塌，如高塔般倾覆，化作脆弱残片与白色尘埃，没入那火球之中。两三只在树冠进食的飞行怪物勉强升空，但未能及时逃过火舌的舔舐，随后就被凶猛爆炸的热浪卷入炼狱之中。

塔维兹站起身。三棵巨树如今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白色熔渣。一团浅灰色的浓烟与尘云从爆炸区域滚滚升腾，翻卷不休。尚未熄灭的大量焦灼残片如细密雨点般倾洒而下，仿佛有一座火山刚刚喷发。

塔维兹将萨奇安拽了起来。那个怪物摔落时的剧烈冲撞砸断了萨奇安的右前臂，而随后的爆炸火浪更是令他的伤势加重。萨奇安有些身形不稳，但他经过强化的新陈代谢系统已经开始做出补偿。

并未受伤的布勒也站起身来。

通信器响起。是卢修斯的声音。“现在满意了？”他问道。

除了报仇雪恨和捍卫荣誉之外，塔维兹的行动还收获了两个超乎预期的成效。其一尚不明显，其二则在三十分钟内便展现了功效。

散落于地表的各支部队未能借助通信信号相互会合，爆炸却促成了这个目标。分别由安提厄斯上尉和艾多伦大人率领的另外两支部队察觉到了颇具规模的爆炸冲击，并跟随冲天烟柱找到其源头。他们合兵一处之后兵力达到五十名阿斯塔特。

“向我汇报。”艾多伦说。他们在旷野边缘靠近草原处扎营，距离被炸毁的巨树约有五百米。开阔地带确保他们能够对巨蛛怪的突袭部队做出充分预警，同时如果那些飞行怪物再度现身的话，他们也能迅速撤入浓密草原之中采取掩护并建立防线。

塔维兹尽可能简洁而清晰地讲述了他所率部队自登陆以来的所有遭遇。艾多伦大人是军衔最高的指挥官之一，是首位获得原体青睐的重臣，他铁面无私，就算是塔维兹这样的高阶军官也休想表现出丝毫的失礼放肆。塔维兹能从艾多伦的举止中看出来，对方心底怒火沸腾。这项行动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塔维兹猜想艾多伦是否会承认自己下令发动空降是一个错误。他对此表示怀疑。像艾多伦这样的帝皇之子高阶精锐似乎已经将骄傲视为了某种美德。

“你再讲讲关于那些巨树的事情。”艾多伦敦促道。

“那些飞行怪物用巨树来固定猎物，方便进食，大人。”塔维兹回答。

“这我明白，”艾多伦厉声说，“我在那些飞行怪物手里折损了很多战士，我也见过长着棘刺的巨树，但你说上面还有其他尸体？”

“圣血天使的尸体，大人，”塔维兹点点头，“以及帝国军队士兵。”

“这我们并未见过。”安提厄斯上尉指出。

“或许足以解释他们的遭遇。”艾多伦回答。安提厄斯是艾多伦的亲信之一，他与总司令的紧密关系是塔维兹难以企及的。

“你能证实吗？”安提厄斯问塔维兹。

“如你所知，我摧毁了那些树，长官。”塔维兹说。

“如此说来你不能证实？”

“我的话就足以证实。”塔维兹回答。

“我毫不怀疑，”安提厄斯礼貌地点点头，“无意冒犯，兄弟。”

“不必介意，长官。”

“你用掉了所有炸弹？”艾多伦问。

“是的，大人。”

“浪费。”

塔维兹开口打算作答，又将话语咽了回去。如果不是他炸毁巨树，他们就无法会合。如果不是他炸毁巨树，帝皇之子的悲惨尸首就还挂在上面遭受凌辱。

“我告诉过他，大人。”卢修斯指出。

“告诉过他什么？”

“用掉所有炸弹是浪费。”

“你手里是什么，上尉？”艾多伦问。

卢修斯举起那根怪物肢体。

“你玷污了我们，”安提厄斯说，“真为你感到羞耻。竟然用敌人的爪子当作剑刃……”

“把它扔掉，上尉，”艾多伦说，“我想不到你会这样。”

“遵命，大人。”

“塔维兹。”

“是，大人。”

“圣血天使想必需要一些阵亡战士的证据，借以凭吊的信物。你说那些树上挂着很多残破盔甲，去搜寻一些。卢修斯可以协助你。”

“大人，我们难道不应该把这片——”

“我向你下达了一项命令，上尉。请即刻执行，或者说我们兄弟军团的荣誉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我只是想——”

“我可曾询问你的建议？你是总司令吗？你是指挥链高层的一员吗？”

“不是，大人。”

“那就遵命照办，上尉。还有你，卢修斯。你们几个，协助他们。”

护盾风暴消散无踪。这片广阔旷野上方的天空清澈惊人，仿佛夜色终于渐渐降临了。塔维兹对谋杀星球的昼夜周期毫无概念。自从他们登陆之后，白天与黑夜想必已经有所交替，但浓密草原和风暴电光让这轮换过程难以察觉。

如今，周围环境显得更加凉爽静谧。空无一物的米色天空中穿插着一丝丝黑暗云朵。四下平和无风，偶尔的雷鸣电闪都来自远方。塔维兹似乎能在开阔天空的幽暗角落里勉强瞥见些许星光。

他带领众人向巨树废墟进发。卢修斯口中嘀嘀咕咕，好像这都是塔维兹的过错。

“闭嘴，”塔维兹用私人频道对他说，“谁让你向总司令拍马屁，就把这个当作报应吧。”

“你说什么呢？”卢修斯问。

“我告诉过他那是浪费，大人。”塔维兹怪声怪气地模仿卢修斯的话。

“我确实告诉过你！”

“是的，你说过，但有种概念叫团结一致。我本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卢修斯受伤地说。

“难道那是朋友的作为？”

“我们是帝皇之子，”卢修斯庄重地说，“我们追寻完美，我们不掩饰错误。你犯了个错。对于自身过失的承认恰恰是通向完美的一步。难道这不是原体的教导吗？”

塔维兹皱起眉头。卢修斯说得没错。原体弗格瑞姆曾教导过，唯有瑕疵缺憾才会令帝皇失望，而唯有正视过失才能加以根除。塔维兹盼望有人能提醒艾多伦，这才是军团的核心理念。

“我犯了一个错误，”卢修斯承认道，“我把那个东西当作武器来用。我很享受。但那是异形的。艾多伦大人理应斥责我。”

“我和你说过那是异形的，两次。”

“是的，你说过。我该向你道歉。你说得对，索尔。我很抱歉。”

“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修斯伸手握住塔维兹的臂膀，让他停下脚步。

“不，不是的。我总是夸夸其谈。而你总是脚踏实地，索尔。我知道我常常为此嘲弄你，我很抱歉，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了。”

“你的坚定稳健是一项真正的美德。”卢修斯说，“有时候我会充满执念，热血上头。这是我品性中的缺憾。或许你可以帮助我加以克服。或许我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他话语里的那种孩子气正是塔维兹一开始便欣赏的。“况且，”卢修斯补充道，“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感谢你呢。”

“你确实没有，但也不需要，兄弟。”

“那咱们赶快把这件事办完吧，嗯？”

当塔维兹和卢修斯在通信频道里私下交谈时，其他人都站在远处耐心等待。两人匆忙跟上队伍。

艾多伦指定前来协助的战士包括布勒、弗洛斯特、罗多尔顿和泰库斯，都是塔维兹小队的成员。艾多伦在明目张胆地惩罚他们，这毫无疑问。自己的战士因为自己遭到连累，让塔维兹十分痛恨。

塔维兹感觉这项惩罚的缘由并非他们浪费了炸弹。艾多伦之所以如此羞辱责难，正是因为这支小队自空降以来获得了些许实际成果，而另外两支队伍却没有。

他们来到巨树废墟脚下，踩着由灰烬堆积而成的白色坡道向上攀行。如雄鹿犄角般的石制棘刺零星散落，其中一些还挂着焦黑血肉。

“我们怎么办？”泰库斯问。

塔维兹叹了口气，跪在灰白废墟里。他开始用披覆铠甲的双手翻捡那些零乱石块。“就这么办。”他说道。

他们翻找了一两个小时。夜幕似乎逐渐来临，天空中的阳光几近枯竭，气温迅速下降。点点星辰正式登场，朦胧的光线照射着旷野周围那浓密无垠的摇曳草原。

废墟深层还散发着灼人热量，让周围的寒冷空气变得模糊闪烁。他们在覆满尘埃的碎石间仔细寻觅，找到了两件严重磨损的肩甲，都是圣血天使制式，此外还有一顶帝国军帽。

“这够了吗？”罗多尔顿问。

“继续找，”塔维兹回答。他举目遥望暮色笼罩的空旷地带，艾多伦的部下正在远方巩固阵线，“或许再挖一个小时，我们就停下。”

卢修斯找到了一顶圣血天使头盔，其中还残存着些许颅骨。泰库斯则找到了属于某位帝皇之子的胸甲。

“都拿上。”塔维兹说。

之后，弗洛斯特找到的东西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是一只全身烧焦被埋在废墟里的飞行敌人，然而它还活着。当弗洛斯特掀开一片钙化熔渣时，那个失却双翼、伤痕累累的漆黑怪物突然扬起身躯，用长着倒钩的尖锐顶冠刺向这位战士。

弗洛斯特向后翻滚，仰面朝天地沿着碎石斜坡向下滑落。怪物则奋力拖动自己的破损身躯发动追击，背后那对连根断裂的翅膀末端徒劳地嗡嗡震颤。塔维兹猛扑上前，用阔剑将怪物斩杀。它早已命垂一线，枯槁羸弱，那覆有甲壳的身躯迎刃而解，缓缓涌出如胶水般浓稠的残余黏液。

“没事吧？”塔维兹问。

“只是吓着我了。”弗洛斯特一笑了之。

“都小心点。”塔维兹警告众人。

“你们听见了吗？”卢修斯突然说。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变得倍加寂静昏暗，真正的夜幕似乎降临于此。他们提高头盔的声音采集功效，终于听见了卢修斯首先捕捉到的敲击声。在浓密草原边缘，星光映射在忙碌前行的坚硬甲壳上。

“它们回来了。”卢修斯转头看着塔维兹说。

“塔维兹呼叫大部队，”塔维兹发出信号，“草原边缘出现敌情。”

“我们看到了，上尉，”艾多伦立刻作答。“守住阵地，等待我们——”

通信连线骤然中断，仿佛遭到了干扰阻塞。

“我们应该撤回去。”卢修斯说。

“是的。”塔维兹表示认同。

随即爆发的光芒与轰鸣让众人一惊。五百米之外的大部队集体开火了。几人隔着开阔旷野依旧能听到并看到爆矢枪在漆黑夜色里的咆哮和闪动。朦胧的灰色身躯在枪林弹雨之间穿梭腾跃。

艾多伦的阵线遭到了突袭。

“走啊！”卢修斯大喊。

“我们能干什么？”塔维兹问道，“等等！快看！”

六人匆忙躲在废墟背后隐蔽身形。众多巨蛛怪走出草原向这里逼近，它们步履匆匆，灰色躯体几乎难以辨认，唯有头顶星光与远方火光能够偶尔将其点亮。数百个怪物排成整齐有序的队列向巨树残骸开进。其中还有体型更为庞大魁梧的巨蛛怪，又是另一个变种。

塔维兹的小队沿着碎石坡道撤离，退入背后的宽广空地，并放低身躯以免暴露行踪。在他们右方，艾多伦大人的阵线被震耳的爆炸声所笼罩。

“它们在干什么？”布勒问。

“仔细看。”塔维兹说。

巨蛛怪队伍爬上那堆碎石，生有四根利刃前肢的作战个体纷纷在废墟周围各就各位，担任哨兵。其他怪物则站在坡道顶端，以非人的速度和效率开始清理巨树残骸。塔维兹注意到负责此项工作的既有作战个体，也有与之相近的变种，后者肢体末端的利刃被铲子状的扁平器官所取代。巨蛛怪动作精巧地将大批碎石加以拆解，带着小块碎石重新遁入草原。它们组成了近乎机械化的漫长劳作队伍。塔维兹从未见过的巨型变种随即登场。那些超重型怪兽肢体短粗，躯干庞大，它们迈着笨拙的步伐，张开宽大夸张的口器，开始埋头吞噬松散碎石。体型较小的变种匆匆绕过这些厚重身躯，用惊人的轻巧动作挥舞前肢，从位于巨兽腹部末端的吐丝器里扯出一束束白色物质。完成采集之后，这些小型怪物便带着逐渐固化的纤维状物质返回迅速完成清理的爆炸现场，开始将巨树重新拼凑起来。

“它们在重建。”布勒低声说。

这是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异景象。那些笨重庞大的编织者吞噬了塔维兹所摧毁的巨树残骸，并将其现场加工成某种类似于胶凝混凝土的崭新材料。其余体型较小的怪物则带着这种建造材料匆忙穿梭，在刚刚被同类清扫干净的位置上着手营造新的巨树根基。

不到十分钟，爆炸留下的大部分废墟都已经被移除，三棵新的树干渐渐成形。高效劳作的建造者捧着黏稠的乳白色物质来到树根旁，喷吐出某种液体与之混合。它们的肢体飞舞不停，仿佛是大师级工匠手中的抹刀。

几人身后的恶战依旧没有停息。卢修斯不住转头遥望。

“我们应该回去，”他低声说，“艾多伦大人需要我们。”

“如果他少了我们六个就赢不了，”塔维兹说道，“那么他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我摧毁了那些树，我不会眼看着它们被重建。谁和我一起上？”

布勒首先同意。弗洛斯特、罗多尔顿和泰库斯也作出回应。

“好吧，”卢修斯说，“我们怎么上？”

塔维兹则已经抽出阔剑，冲向了那些巨蛛怪建造者。

随后的战斗充斥着纯粹的狂乱与凶暴。六个高举剑刃和爆矢枪的阿斯塔特快步冲向埋头劳作的巨蛛怪，借助夜色在冷冽寒风中发动突袭。在重建区域周围担任哨兵的那些作战个体首先警觉，立刻前来应战。卢修斯和布勒迎面扑向敌人，一鼓作气将它们屠戮殆尽，塔维兹与泰库斯则并肩卷入爆炸现场，直取那些忙碌的建造者。弗洛斯特和罗多尔顿紧随其后，在侧翼开火掩护同僚。

塔维兹扑向一个笨重庞大的编织者，挥剑斩开它的宽厚肚腹。熔融胶质像脓液般喷涌而出，它翻倒在地，短粗腿足凌空抽搐。众多作战个体跃过那遭受重创的身躯，围攻帝国将士。泰库斯举枪击毙了两个敌人，又将第三个猛扑而来的怪物斩首。巨蛛怪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如蚂蚁般不计其数。

罗多尔顿击杀了包括一只巨型怪物在内的八个敌人，随即整颗头颅都被咬掉。夺走他性命的作战个体似乎还不满意，继续用四根刀锋肢体将罗多尔顿的躯干撕成碎片。寒冷夜空中血肉飞溅，布勒一枪击毙了那个怪物，它扑倒在地。

卢修斯在外围哨兵之间大肆杀戮，然而不断逼近的敌人却越来越多。他奋力挥动剑刃，再也没有玩弄取乐的意味。面前的挑战已经足够凶险了。

卢修斯在杀死了十六个巨蛛怪后不幸被困住了。一个用铲状肢体捧着大团乳白色胶质的怪物被利剑劈作两半，在死亡之前将全部货物泼洒到他身上。他顿时跌倒，臂膀与双腿都被那湿滑物质紧紧粘住。他努力挣扎试图脱困，然而那有机混凝土迅速硬化固结。接着一个敌人高举四根利刃肢体猛扑而来。

塔维兹开枪击中那个怪物侧面，将其撞到一边。他站在卢修斯身旁，保护战友不受异形渣滓的侵袭。布勒和他并肩作战，用枪弹与刀剑逼退敌人。弗洛斯特杀开一条血路与他们会合，然而一根利刃肢体从背后将他的躯体洞穿。泰库斯且战且退，来到他们近旁。三名幸存战士奋力抵御重重包围的无数怪物，手中武器毫不停歇。在他们脚下，卢修斯徒劳地挣扎不止，依旧无法脱身。

“把这东西弄开，索尔！”他喊道。

塔维兹想出手协助。他想转过身去，挥剑劈开凝结胶质，营救自己的受困朋友。然而他没有如此做的空间和时间。大群巨蛛怪近在咫尺，口器嘀嗒作响，肢体挥舞刺击。他若是露出丝毫破绽，定会命丧当场。

清澈夜空中传来隆隆雷声。身陷苦战的塔维兹不以为意。那只是卷土重来的护盾风暴罢了。

偶而并非如此。

炽热流星从天而降，如暴烈闪电般重重砸入他们周围的空旷地带，扬起锈红沙土。两枚，四枚，十枚，二十枚。

是空降舱。

突来的枪炮嘶吼顿时盖过了癫狂恶战的轰鸣。爆矢枪的咆哮，等离子武器的尖啸。更多空降舱陆续着陆，仿佛是一场密集轰炸。

“看！”布勒大喊，“快看！”

巨蛛怪近乎要将几人淹没了。塔维兹的爆矢枪早已不知所踪，摩肩接踵的怪物让他只能勉强挥动阔剑。他感觉自己被占据着绝对数量优势的敌人逐渐拖垮。

“——听到吗？”通信器突然尖叫一声。

“什——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是帝国部队！还有活着的兄弟吗？”

“是的，泰拉在上——”

一阵爆炸，接踵而至的急促枪声。在敌群之间扩散的冲击波。

“跟我上，”一个充满权威的深沉嗓音喊道，“跟我上，打退它们！”

凶猛灼人的爆炸火浪不断传来。无数灰色身躯被蓬勃烈焰轰然击碎，残破肢体如燃烧的柴火般四下横飞。一根断折刀锋正巧撞在塔维兹的护目镜上，将他打翻在地。整个世界顿时变得猩红模糊，天旋地转。

一只手掌探向塔维兹。它浮现于他的朦胧视野里。那是阿斯塔特的手甲。镶有黑边的白色铠甲。

“起来，兄弟。”

塔维兹抓住那只手，感觉自己被猛地拽起身来。

“多谢，”他高声喊道，周围的战火远未消散，“你是谁？”

“我叫塔瑞克，兄弟，”他的救命恩人说，“很高兴认识你。”

第十五章
非正式礼节
战犬的责难
我很难说

在洛肯看来，这稍显残忍。某些人——洛肯怀疑这是马罗格斯特的手段——故意向140号远征队官员隐瞒了他们究竟要欢迎何人登舰造访。

庄严伟岸的复仇之魂号及其随行舰船停泊于星球高层轨道，紧邻140号远征舰队和其他前来支援的帝国力量，随后便有一艘重型装甲穿梭机从旗舰驶向了慈悲之行号战列舰。

在慈悲之行号的一座主登机甲板中，马森努尔·奥古斯特率领麾下众多军官列队迎接，与艾多伦的侍从埃什克汝斯一同等待穿梭机的抵达。他们都知道其中装载着63号远征队支援力量的指挥官，这无疑是第十六军团的高阶成员。大家颇为紧张，或许唯有埃什克汝斯是例外。在所有阿斯塔特之中最具盛名也最受尊敬的影月苍狼即将来访，这足以绷紧任何人的神经。

随着穿梭机的舷梯延伸落地，十名影月苍狼穿过逐渐消散的蒸汽走出机舱，众人用肃穆相迎，而这静默随即变成了压抑惊呼，因为迎接团队意识到，面前的十名战士并非负责护送某位连长的仪仗队，他们本身便是十名披挂战甲正装出列的连长。

第一连长率先走来，他以鹰徽礼向马森努尔·奥古斯特致敬。

“我是——”他开口道。

“我知道你是谁，大人，”奥古斯特微微颤抖着躬身行礼。放眼帝国全境，鲜有人不认识或不惧怕第一连长阿巴顿，“我欢迎你——”

“嘘，舰队长，”阿巴顿说，“还没到那一步呢。”

奥古斯特困惑不解地抬起头。阿巴顿则迈步退回自己的位置，组成荣誉卫队的十名连长在舷梯两侧庄重立正，披风飘扬，目视前方，手握入鞘长剑。

战帅从穿梭机里现身。除了十位连长以及马森努尔·奥古斯特之外，在场众人立刻跪伏于地。

战帅缓缓走下舷梯。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令旁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而此刻他还故意表现得更加威严。他面无笑意。

奥古斯特圆瞪双眼站在荷鲁斯面前，嘴巴无言地张张合合，仿佛一条搁浅的鱼儿。

惊慌失措的埃什克汝斯抬头瞥了一眼，伸手猛拽奥古斯特的长袍下摆。“快跪下，你这蠢货！”他嘶声道。

奥古斯特难以从命。洛肯怀疑这位久经沙场的舰队领袖此刻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荷鲁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先生，你不愿躬身吗？”荷鲁斯发问。

奥古斯特过了许久才开口回答，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做不到，”他说，“我想不起来怎么躬身。”

此时战帅再次展现了他深不可测的领袖才能。他单膝跪地，向马森努尔·奥古斯特俯首行礼。

“我尽己所能，火速前来协助你，先生，”荷鲁斯说道。他将奥古斯特拥入怀抱。战帅如今露出了微笑，“我就欣赏你这种一身傲骨，不愿向我屈膝的人。”他又说。

“我如果能跪下的话早就跪下了，大人。”奥古斯特说。战帅的不拘礼数已经让奥古斯特略显镇定，举止如常了。

“请原谅，马森努尔……我能叫你马森努尔吗？舰队长显得太生硬了。请原谅我没有提前告知我要亲自造访。我很反感喧闹仪式和繁文缛节，而如果你知道我要来的话，想必会闹出很大的动静。盛装士兵，典礼乐队，大张旗鼓。我尤其反感大张旗鼓。”

马森努尔·奥古斯特笑了起来。荷鲁斯站起身，扫视这座宽广甲板中黑压压的跪伏人群，“请起，快请起，都站起来。为我欢呼或者鼓掌一下就行了，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舰队军官们纷纷起立，高声欢呼且热烈鼓掌。战帅赢得了人心。就这么简单，洛肯暗想，他赢得了这些人的爱戴。他们将永远忠于战帅。

荷鲁斯走上前去分别问候诸位官员。洛肯注意到披着紫金两色长袍与轻甲的埃什克汝斯躬身致意。洛肯感觉那位侍从心情阴郁，其中必有隐情。

“头盔！”阿巴顿命令道，连长们应声摘下战盔。他们用更为随意的姿态簇拥着指挥官走入热切鼓掌的人群之中。

荷鲁斯亲切接受众人行礼，向阿巴顿低语了几个字。阿巴顿点点头。他随后激活了通信器，进入加密频道，用科索尼亚语对四王议会同僚们开口。“三十分钟后作战会议。做好准备，扮演你们的角色。”

另外三人都明白话中含义。他们跟着阿巴顿步入人群。

众人随后在慈悲之行号的战略室里集结赴会，这座宽阔的圆顶大厅位于战列舰的主舰桥背后。战帅高居长桌首位，四王议会成员坐在他身旁，此外还有奥古斯特、埃什克汝斯以及九位帝国舰队指挥官以及帝国陆军。其余影月苍狼连长和大批舰队军官一同坐在上方露台的阶梯式席位里。

奥古斯特舰队指挥官启动了全息投影，对于当前局势作出简洁概括。荷鲁斯认真聆听，并且前后两次要求奥古斯特回放之前的图像，以便仔细检视。

“也就是说你把全部兵力扔进了一个死亡陷阱里？”奥古斯特话音刚落，托迦顿便单刀直入。

奥古斯特仿佛被抽了一巴掌，“先生，我只是——”

战帅抬起手，“塔瑞克，太直白、太严厉了。奥古斯特大人仅仅服从了弗洛姆连长的命令。”

“抱歉，大人，”托迦顿说，“我收回评论。”

“我不认为塔瑞克有必要收回，”阿巴顿插嘴道，“这是对于军事力量的严重滥用。三个连队？更不用说帝国军队单位……”

“反正我是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托迦顿嘀咕着。奥古斯特不停眨眼。他好像在强忍泪水。

“这不可饶恕，”阿西曼德说，“完全不可饶恕。”

“即便如此，我们也要饶恕他。”荷鲁斯说道。

“应该饶恕他吗，大人？”洛肯说。

“这种人早该被我毙了。”阿巴顿说。

“拜托各位，”奥古斯特面色苍白地站起身来，“我理应受罚。我请求你们——”

“他都配不上一颗子弹。”阿西曼德咕哝道。

“够了，”荷鲁斯出言劝慰，“马森努尔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指挥上的错误。是不是，马森努尔？”

“我相信是的，长官。”

“他将自己的远征队兵力一点点喂进危险地区，最终两手空空，”荷鲁斯说，“这是一场悲剧。有时候的确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关键在于，我们来了。我们来解决问题了。”

“帝皇之子呢？”洛肯问，“他们没有考虑过稍加等待吗？”

“我们究竟该等待什么？”埃什克汝斯反问。

“等待我们。”阿西曼德说。

“一整支远征队陷入危难，”埃什克汝斯眯起双眼回应道。“我们首先抵达现场。我们迅速提供支援。我们理应为圣血天使兄弟们——”

“怎样？为他们送死？”托迦顿问。

“三支圣血天使连队都——”埃什克汝斯高声说。

“都已经没命了，”阿西曼德打断对方，“他们已经为你们揭开了这个陷阱。于是你们也就一头扎了进去？”

“我们——”埃什克汝斯开口道。

“或者说艾多伦大人只是渴望战功？”托迦顿质问。

埃什克汝斯猛然起身。他怒视着会议桌对面的托迦顿，“连长，你在辱没帝皇之子的荣誉。”

“我是这么打算的，没错。”托迦顿回答。

“那么，先生，你果真是一个低劣下贱的——”

“埃什克汝斯侍从，”洛肯说道，“我们谁都不大喜欢托迦顿，唯独他讲真话的时候是个例外。此刻，我非常喜欢他。”

“好了，加维尔，”荷鲁斯轻声说，“你们都省省吧。坐下，侍从。我的影月苍狼言语生硬，是因为他们对于当前局势大为沮丧。帝国势头受挫。众多连队折损。敌人凶恶顽强。这让我倍感哀伤，帝皇得知此事后也会倍感哀伤。”

荷鲁斯站起身来，“我会如此向他汇报。弗洛姆连长对于这个星球展开突击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此地显然是异形盘踞的藏污纳垢之处。我们赞赏他的忠勇。奥古斯特舰队长对于连长的辅助也是正确的，即便这致使他耗费了绝大部分的军事力量。艾多伦总司令在缺乏支援的情况下率部出击同样是正确的，否则便是在生死攸关之际怯懦无为。我还要感谢所有改道驰援的指挥官。从现在起，我们将接手战局。”

“你要如何应对，大人？”埃什克汝斯大胆地问道。

“你会进攻吗？”奥古斯特问。

“我们将认真考虑面前的选择，并及时告知诸位。散会。”

军官们鱼贯离开战略室，赛迪瑞、玛尔、莫伊、格申、塔苟斯特和克鲁兹也都告退，只留下战帅与四王议会成员。

在旁人散去之后，荷鲁斯看着四位幕僚，“多谢，朋友们。干得漂亮。”

洛肯很快便了解到战帅喜欢利用四王议会作为政治武器，以及战帅本人是手腕高超的老练政客。在他们登上穿梭机离开复仇之魂号前，阿西曼德曾轻声点拨洛肯，简洁说明他即将扮演的角色。“这里的局势一团糟，指挥官相信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咎于高层人员的无能和过失。他希望所有军官遭受严厉斥责，让他们被羞辱得无地自容，但是……他既然打算让140号远征队重回正轨并东山再起，那么就需要保证受到全军上下的爱戴、尊敬和绝对忠诚。如果他凭借战帅威权颐指气使的话，这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所以四王议会成员代替他斥责过失？”

“正是如此，”阿西曼德微笑起来，“反正影月苍狼本就广受畏惧，那便让他们畏惧我们，让他们仇视我们，我们负责表达不满和怨愤。所有严厉控诉都必须出自你我之口。好好扮演角色，随你怎么直白尖锐。让他们坐立难安。让他们知道厉害。与此同时，战帅则从中斡旋，显得和善可亲。”

“我们担任他的战犬？”

“让他不必亲口吠叫。一点都没错，他希望我们不留丝毫情面，让对方牢牢记住今日的严厉斥责，接受教训。这会将战帅塑造成一个和平使者，令他受到爱戴与景仰，代表理智与镇定。最终，只要我们处置得当，那些人就会受到应有的训诫，同时又会对于战帅的慈悲和克制越发敬爱。所有人都相信战帅在沙场上天赋异禀，技艺绝伦。但谁也想不到他同样是个手腕高超的政客。善加观察，多多学习，加维尔。看清楚帝皇为何选择他担任全权代表。”

“确实干得漂亮，”荷鲁斯微笑着对四王议会成员说，“加维尔，你最后的那句评论很是犀利。埃什克汝斯脸上简直要着火了。”

洛肯点点头，“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擅长推卸责任的家伙。他很清楚这是重大过失。”

“是的，他很清楚，”荷鲁斯说道，“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就别指望能与帝皇之子交朋友了。他们那伙人都很骄傲。”

洛肯耸耸肩。“我的朋友足够多了，长官。”他说。

“当然，我们可以在事成之后正式处分奥古斯特和埃什克汝斯等人，判他们失职无能之罪。”荷鲁斯轻描淡写地说，“但须在事成之后。目前士气最为关键。现在，我们还有一场战争要谋划。”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奥古斯特邀请他们一同前往舰桥。140-20的护盾风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空洞，星球的癫狂气候无端消解，而且其位置与帝皇之子预定的空降坐标颇为接近。

“终于，”奥古斯特说，“风暴减弱了。”

“真希望我手里有阿斯塔特能投放下去。”埃什克汝斯自言自语道。

“但你手里没有啊，是不是？”阿西曼德冷言嘲讽。埃什克汝斯向小荷鲁斯报以怒视。

“我们上吧，”托迦顿敦促战帅，“下一次空洞不知道何时才会来。”

“风暴有可能再次聚集。”荷鲁斯指着全息影像里的扩散飓风说道。

“你想拿下这个世界，对吧？”托迦顿说，“让我带先头部队下去。”他们已经抽过签了。先头部队将以托迦顿的第二连为主，此外还包括赛迪瑞、莫伊和塔苟斯特的连队。

“轨道轰炸。”荷鲁斯重申着事前商定的最佳行动方案。

“或许还有人存活。”托迦顿说。

战帅走到一旁，改用科索尼亚语轻声与四王议会成员交谈。

“如果我准许行动，就是重蹈奥古斯特和艾多伦的覆辙，而我刚刚让你们斥责了此等莽撞过失。”

“这不一样，”托迦顿回答，“他们盲目出击，接连失败。我无意效仿那种愚蠢行为，但风暴消散了……这可是数月以来的头一次。”

“如果下面还有活着的兄弟，”小荷鲁斯说，“我们理应做出最后的营救尝试。”

“让我去，”托迦顿说，“我去探查一下情况。如果气候有任何恶化迹象，我就立刻把先头部队撤回来，让舰队火力全开。”

“我还在琢磨那种音乐，”战帅说，“有进展吗？”

“翻译员还在处理。”阿巴顿回答。

荷鲁斯看着托迦顿，“我钦佩你的善良，塔瑞克，但我必须拒绝。我不会重复此前的错误，把部队扔进——”

“大人。”奥古斯特来到他们身旁，递出一块数据板。

荷鲁斯接了过来，仔细检视。

“确认了吗？”

“是的，战帅。”

荷鲁斯看着四王议会，“通信主官在风暴消散的地表区域检测到了通信活动的痕迹。对方没有回应或识别我们的信号，但确实是活跃的。是帝国的信号。看起来像是小队之间或战士之间的联络。”

“还有人活着，”阿巴顿说。他语带宽慰，看上去诚挚十足，“伟大的泰拉与帝皇在上！下面还有人活着。”

托迦顿一言不发，用沉稳的目光凝视着战帅。他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好吧，”荷鲁斯对托迦顿说，“上。”

众多空降舱在复仇之魂号第五登机甲板的发射架中整齐排列，先头部队的战士们各就各位。如同铁甲花瓣一样的舱盖缓缓关闭，让那些空降舱看起来恰似秋日里坚硬粗糙的成熟种荚。警铃大噪，发射架的动力线圈开始充能。它们传来越发刺耳的尖锐呼啸，让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熏香般的臭氧味道。

战帅矗立于宽阔甲板一侧，双臂环抱于胸前，静静旁观这紧张的备战活动。

“气候如何？”他厉声问道。

“天气没有变化，依然放睛，大人。”马罗格斯特检视着数据板回答。

“多久了？”荷鲁斯问。

“八十九分钟。”

“他们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完成备战，干得不错，”荷鲁斯说道，“艾泽凯尔，请替我赞扬诸位小队士官。我以他们为傲。”

阿巴顿点点头。他披覆铁甲的五指之中捏着四张临战誓言。“阿西曼德？”他提议道。

小荷鲁斯迈步上前。

“艾泽凯尔，”洛肯说，“能否让我来？”

“你想吗？”

“在耳语山脉的行动之前，卢克和瑟加分别见证聆听了我的誓言。而且塔瑞克是我的朋友。”

阿巴顿瞥了战帅一眼，后者难以察觉地微微点头。阿巴顿将誓言纸张交给洛肯。

洛肯与阿西曼德一同迈步穿过甲板，聆听了四位连长立下誓言。小荷鲁斯捧着自己的爆矢枪，作为庄重立誓的信物。

最后，洛肯把临战誓言分发给几位同僚。

“一切顺利，”他说道，“也请表扬你们的小队士官。战帅本人十分赞赏他们今日的成绩。”

维汝兰·莫伊行了个鹰徽礼，“多谢，洛肯连长。”他说完之后便大步迈向自己的空降舱，口中呼吼下达着命令。

瑟加·塔苟斯特对洛肯报以微笑，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一旁的卢克·赛迪瑞脸上则挂着永恒不变的轻笑，那对湛蓝眼眸中充满杀意，渴求战斗。

“如果你我无缘在此重逢……”赛迪瑞开口说。

“……便在帝皇左右来日相会。”洛肯回应道。

赛迪瑞昂首一笑，高声呼喊着跑向空降舱。塔苟斯特戴上头盔，朝反方向动身。

“卢克已经热血沸腾了，”洛肯对托迦顿说，“你的情绪如何？”

“我的情绪好得很。”托迦顿回答。他伴着盔甲碰撞声与洛肯和阿西曼德先后拥抱。

“狼神！”他举起拳头咆哮道，随后也奔向准备就绪的空降舱。

“狼神！”洛肯与阿西曼德高声响应。

两人走回阿巴顿、马罗格斯特以及战帅身旁。

“我总会有些嫉妒。”小荷鲁斯在路上对洛肯嘀咕道。

“我也是。”

“我总希望出征的是我。”

“我明白。”

“要是能参与这样的行动。”

“是啊。我也总会有些害怕。”

“怕什么，加维尔？”

“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们会的。”

“你何以如此确信，荷鲁斯？”洛肯问道。

“我很难说。”阿西曼德回答，他话语里刻意为之的讽刺意味让洛肯笑了起来。

旁观众人躲在了防爆护盾背后。骤然而剧烈的气压变化昭示着甲板整域力场的消解。动力线圈充盈至极限水平，蓄势待发的凶猛能量发出尖利嘶号。

“命令下来了。”阿巴顿盖过震耳噪声说道。

一枚枚空降舱接连伴着隆隆轰鸣如子弹般疾射而出。四下扩散的震荡波仿佛是侧舷齐射的结果。埋头冲向自由的众多空降舱令登机甲板颤抖不已。

它们尽数出击，甲板顿时变得寂静无声，那些包裹着泪滴形碧蓝光焰的装甲载具越发渺小，没入星球地表的背景之中。

我很难说。

在前往谋杀星球的六周航行里，这个短语一直让洛肯难以释怀。直到他跟随小荷鲁斯参加了一场结社集会。

集会地点是位于旗舰尾部的某间舱室，这是一个深埋在战舰超结构内部的偏远角落，鲜有人造访。必经的昏暗走廊被纤细蜡烛勉强点亮。

洛肯遵照阿西曼德的吩咐，穿着简便衣袍前来。两人在舰身中央的第四层甲板碰头，并搭乘有轨列车前往尾部区域，之后借助幽暗的维修旋梯遁入下层。

“放轻松。”阿西曼德一直说。

洛肯没法放松。他向来反感结社的理念，在发现朱伯是结社成员之后就更加感到不安。

“这和你想象中不一样。”阿西曼德曾说。

而洛肯想象中又是怎样的呢？是外人禁入的秘密社团，或是帝皇圣言录的教会？甚至更糟。彻底堕落的组织，内部蛀虫，位处军团心脏的致命癌变。

他迈步跨越这光线暗淡的金属甲板，心中一部分期望遭遇某种凶险可怖的事物。某种巫术团体。让他能够证明朱伯在踏足耳语山脉之前便早已沾染了亚空间的污秽。让他能够揭露邪恶源头，并光明正大地发动惩戒反击。然而他心中更大一部分盼望并非如此。荷鲁斯·阿西曼德毕竟是其中一员。如果结社确受玷污，那么阿西曼德的存在便意味着此等邪秽已经根深蒂固。洛肯不愿和阿西曼德为敌。但倘若他证实了自己的担忧，那么在随后的几分钟里，他或许便要与四王议会兄弟展开搏杀。

“何人前来？”一个黑暗中的声音问道。洛肯看到了那披着斗篷的身影，显然是阿斯塔特的体型。

“两个灵魂。”阿西曼德回答。

“姓甚名谁？”对方又问。

“我很难说。”

“请进吧，朋友们。”

两人走入这间尾部舱室。洛肯迟疑了。这宽广空间被诡异烛光所点亮，舱室中央的铁桶里还燃着熊熊篝火。数十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围立四周。舞动的火光在深层舱室的墙壁与支柱表面投下了众多扭曲怪影。

“一位新朋友来了。”阿西曼德高声宣布。

披着兜帽的众多身影纷纷转过头来。“让他展示信物。”其中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说道。

“拿出来。”阿西曼德轻声对洛肯说。

洛肯缓缓出示阿西曼德交给他的那枚徽章。它映射着熠熠火光。他的另一只手藏在长袍下面，紧紧握住夹带而来的战斗短剑。

“露出真面貌吧。”一个声音说。

阿西曼德伸手拉下了洛肯的兜帽。

“欢迎你，兄弟。”其余身影齐声说道。

阿西曼德也摘下了自己的兜帽。“我为他担保。”他说。

“我们记下了。他是否自愿前来？”

“他受我邀请前来。”

“不必遮掩了。”那声音说。

众人全都摘下了兜帽，在烛光中展露面孔。洛肯眨眨眼。

这里有托迦顿、卢克·赛迪瑞、耐罗·维帕斯、卡卢斯·埃卡顿、维汝兰·莫伊，以及其他二十余位不同军阶的阿斯塔特。

还有刚刚发话的瑟加·塔苟斯特。他显然是结社领袖。

“你不需要那把剑的，”塔苟斯特柔声说道。他迈步上前，抬手示意，“你随时可以离开，不受侵扰。能把它交给我吗？我们的集会场所里不允许携带武器。”

洛肯拿出战斗短剑，递给塔苟斯特。结社领袖将武器放在一旁的靠墙架子上。

洛肯继续扫视在场的诸多面孔。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塔瑞克？”

“我们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加维尔，”托迦顿说，“我们就是为此叫你来的。”

“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阿西曼德说道，“但如果你拒绝，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们仅仅请求你不要向外人透露你在这里看到了何人何事。”

洛肯迟疑起来，“否则……”

“这不是威胁，”阿西曼德说，“甚至不是个条件。只是请求你尊重我们的隐私。”

“很久以来我们都知道，”塔苟斯特说，“你对于战士结社不感兴趣。”

“我的态度恐怕没有这么委婉。”洛肯说。

塔苟斯特耸耸肩，“我们理解你表示反感的本质原因。你绝非唯一一个持此看法的阿斯塔特。所以我们从未试图招募过你。”

“如今有何改变？”洛肯问。

“你改变了，”阿西曼德说，“如今你不仅仅是一位连队军官，更是四王议会成员。再者，关于结社的事情已经进入了你的视野。”

“朱伯的徽章……”洛肯说。

“朱伯的徽章，”阿西曼德点点头，“朱伯的死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我们全都为此倍感哀痛，然而你所受的影响远比其他人更为深重。我们看得出来，你在尽力作出补偿，鞭策连队日益精进团结，同时也为此自责。当那枚徽章出现的时候，我们担心你会开始掀起波浪，会公开询问结社的事情。”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们自己？”洛肯问道，“你们打算群起而攻之，逼我把嘴闭上？”

“加维尔，”卢克·赛迪瑞说，“影月苍狼目前最不需要面临的情况，就是一位诚实正直又广受爱戴的连长兼四王议会成员致力于将结社摆到明面上。整个军团都会遭受损害。”

“真的吗？”

“当然，”赛迪瑞说，“如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人搅动局势，战帅会被迫作出应对。”

“他可不想作出应对。”托迦顿说道。

“他……知道？”洛肯问。

“你看起来很惊愕，”阿西曼德说，“假设战帅不知道自己军团内部的秘密组织，你难道不会更加惊愕吗？他知道。他向来都知道，而且不闻不问，只要我们不公开不宣扬自己的活动即可。”

“我不明白……”洛肯说。

“所以你才来到这里，”莫伊说，“你公开反对我们，因为你不明白。如果你打算与我们对立，那你至少应该首先了解我们的作为。”

“我听够了，”洛肯说着转过身去，“我就此告辞。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不会挑起事端，但你们全都让我很失望。麻烦谁明天把短剑还给我。”

“拜托。”阿西曼德开口道。

“不，荷鲁斯！你们秘密会面，而秘密正是真相的敌人。这是我们接受的教导！我们唯有真相而已！你们隐匿行踪，你们遮掩身份……为了什么？因为你们自觉羞愧吗？见鬼了，你们理应感到羞愧！众所爱戴的帝皇早有裁断。这种行为不受他的准许！”

“因为他不理解！”托迦顿高喊。

洛肯转回身穿过房间站在托迦顿面前，“我难以置信你能说出这种话。”他低吼道。

“确实如此，”托迦顿毫不退却，“帝皇并非神祇，但早就与之无异了。他远远超脱于众生之上，独一无二，无可比拟。谁能与他称兄道弟？谁都不行！就连诸位高贵的基因原体也仅仅是他的子嗣。帝皇的智慧无人可比，我们敬爱他，愿意追随他直至末日降临，但他不理解兄弟情谊，而我们会面交谈也只是为此而已。”

四下一阵寂静。洛肯从托迦顿面前转过身去，不愿再直视对方。其他战士默默围立于两人身旁。

“我们是战士，”塔苟斯特说，“这是我们唯一的身份和职责。职责与战争，战争与职责。你我有生以来便始终如此。而兄弟情谊是我们仅有的不受职责限定的宝贵纽带。”

“这就是结社的意义所在，”赛迪瑞说，“它为我们提供一个超脱于军阶军令之外，可以自由自在地会面、交谈与倾诉的空间。若要加入我们的秘密社团，只有一个前提条件。你必须是一位战士。”

“在这里，”塔苟斯特说，“一个人无论有何军衔，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忧虑困惑与奇思妙想，不必担心遭受同僚的鄙夷或上司的训诫。这里为我们的心灵和思想提供了庇护。”

“看看吧，”阿西曼德迈步上前，张开双臂示意，“看看这些面孔，加维尔。连队尉官、士官、普通战士。这样一群人还能在哪里平起平坐？我们走进这里的时候就把军衔扔在了门口。高阶指挥官可以与新晋士兵直面交谈。知识和经验可以得到分享，理念可以得到传播，共通和理解可以得到建立。瑟加担任结社领袖的职务，仅仅是为了确保一定程度的秩序。”

塔苟斯特点点头，“荷鲁斯说得没错。加维尔，你知道这个秘密社团的历史有多么悠久吗？”

“数十年……”

“不，更老。或许有数千年了。众多军团自创建之初便有了结社，而帝国军队以及其他所有军事机构中也有类似团体。结社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古老年代，甚至早在统一战争之前。这不是邪恶组织，也不是宗教糟粕，只是战友之间的情谊。有些军团没有此类传统，我们则一向都有，这赋予了我们力量。”

“何来力量？”洛肯问。

“这让那些因军阶地位不同而日渐疏远的战士们能够亲切交流。这为那些互不相识的同袍们建立了紧密纽带。与其他军团一样，我们兴旺繁荣的基础便是层次分明、严密牢固的正式权威，是上至高级军官下至普通士兵的忠诚锁链。忠于小队，忠于分队，忠于连队。结社则营造了垂直于这种指挥结构的强化链条，是跨越小队、跨越连队的。这堪称我们的秘密武器，是影月苍狼的真正力量，让我们在上下有别的基础上，又得以携手并肩。”

“你要拿着十几支长矛上战场，”托迦顿轻声说，“你将它们聚成一束就方便携带。如果再用绳索把矛柄捆缚起来，是不是更方便得多？”

“如果这是个比喻的话，”洛肯说，“可真够蹩脚的。”

“让我来讲讲。”另一个人开口了。是卡卢斯·埃卡顿。他迈步来到洛肯面前。

“你我之间早有不合，洛肯。”他开门见山地说。

“的确。”

“只是一点战场上的竞争关系。我承认。在至高城战役之后，我恨透你了。所以，在战场上，即便我们效忠于同样的领袖，追随着同样的旗帜，你我之间依旧会产生摩擦，存在竞争。我说得对吗？”

“我想是的……”

“我从未与你交谈过，”埃卡顿说，“从来都没有私下交谈。你我平日里不会混在一起。但我要说：今天晚上，在这里，在诸位朋友之间，我听到了你讲的话。我听到你坚守自己的信念和观点，我学会了尊敬你。你直抒己见。你捍卫原则。到了明天，洛肯，无论你今夜作何决定，我都会对你另眼相看。我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因为我如今已经了解你。我看清了你的为人。”他发出一阵粗重震耳的大笑，“泰拉在上，这个例子够糙的，毕竟我是个粗人，但这能说明结社的作用。”

他伸出手，洛肯随后也伸手握住。

“这总算是件好事，”埃卡顿说，“如果你要走的话，那就走吧。我们还要聊天喝酒呢。”

“或者你会留下？”托迦顿问。

“或许暂时留下吧。”洛肯说。

集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托迦顿带了酒，赛迪瑞则从旗舰军需库弄来了一些肉和面包。众人没有举行任何愚昧仪式或邪恶祭礼。他们——诸位兄弟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交谈，之后一同聆听阿西曼德回忆某场他曾经参与的异形战争，这或许能够为即将来临的战斗提供些许灵感。托迦顿又讲了些笑话，大部分都很糟。

在托迦顿喋喋不休地讲述一个极其复杂又格外低俗的故事时，阿西曼德走到了洛肯身边。

“你觉得，”他轻声开口，“四王议会的概念源自何处？”

“难道是这里？”洛肯问。

阿西曼德点点头，“四王议会并不具备官方地位和明确权力。它只是一个非正式团体，却备受战帅重视。最初它作为无形结社的有形延伸得以创立，但二者的关联早已消失了。如今它们都是交织在正式指挥链里的非正式组织。我相信所有人都受益于此。”

“我曾为结社构想出了无数可怖行径。”洛肯说。

“我知道。你的直性子一点都没变。我们正是因此敬爱你。结社也正是因此希望你能加入。”

“这也需要庄严立誓吗？就像加入四王议会的戏剧仪式和繁文缛节？”

阿西曼德笑了起来，“不！如果你要加入，那就加入了。只有一些很简单的规矩。不要向外人透露结社兄弟们的信息。这是休憩时间，闲暇时间。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战士，尤其是低阶新兵能够畅所欲言，且不必担心日后遭受清算。你该去听听他们的想法。”

“我会的。”

“很好。你也会得到一枚徽章，作为信物。如果有人问到任何结社的秘密，就回答‘我很难说’。没别的了。”

“我多有误解，”洛肯说，“我把它想象得太坏，做了最糟糕的打算。”

“我能理解。尤其是可怜的朱伯那件事。再者你本身也很顽固。”

“我是来……接替朱伯的吗？”

“关键并不在于接替，”小荷鲁斯说，“况且也不是接替他。朱伯是我们的一员，但他有很多年没参加过活动了。所以我们才忘记了要赶在你检查之前把他的徽章摸走。真正应当小心留意的恰恰在此，加维尔。问题并非在于朱伯是结社成员，而是在于他身为结社成员却很少出席。我们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能来分享内心感受的话，我们或许可以避免耳语山脉的可怕悲剧。”

“但你说过我要接替某个人。”洛肯说。

“是的。乌顿。我们很怀念他。”

“乌顿也是结社成员？”

阿西曼德点点头，“他是老资格了，顺便说一句，别太为难维帕斯。”

维帕斯坐在篝火旁，洛肯走到他身边。那明亮的黄色火苗跃入幽暗半空，抛洒出一粒粒飞扬火花。维帕斯显得坐立不安，低头玩弄着新义肢的愈合接缝。

“耐罗？”

“加维尔，我一直在做心理准备。”

“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你不希望任何部下……”

“据我理解，”洛肯说，“我的理解可能有误，毕竟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新事物，但据我理解，结社是一个开诚布公、畅所欲言的地方，不必心存疑虑。”

耐罗微笑起来，点点头，“我在成为你的部下之前早就加入结社了。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我无法抛弃兄弟们。于是我就瞒了下来。有时候我也考虑过邀请你加入，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的。”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洛肯说，“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恨你的。”

“不过那枚徽章，朱伯的徽章，你发现之后就不愿把那件事放下。”

“而你就一直讲‘我很难说’，十分遵守结社的规矩。”

耐罗窃笑一声。

“说到这个，”洛肯说道，“是你吧，对不对？”

“是我什么？”

“是你拿走了朱伯的徽章。”

“我只告诉阿西曼德连长你在探查，向他通报了情况，但不是我，加维尔。我没有拿走他的徽章。”

在集会结束之后，洛肯沿着一条纵贯战舰底层的宽广维修隧道孤身离开。锈蚀屋顶不断滴落水滴，脚下一块块污浊池塘表面泛着彩虹般的油光。

托迦顿跑着追上他。

“如何？”对方问道。

“我没想到会遇上你。”洛肯说。

“我也没想到会遇上你，”托迦顿回答，“像你这种榆木脑袋。”

洛肯笑了起来。托迦顿快步冲出去，高高跃起，用手掌拍到了屋顶的一条管道。他伴着四溅水声落回地面。

洛肯轻笑一声，摇摇头，随后也效仿对方，但要比托迦顿够得更高。

管道发出的隆隆震颤声沿着维修隧道传向远方。

“引擎室下面，”托迦顿说，“那里的管道有这儿的两倍高，但我能摸到。”

“胡说。”

“我可以证明。”

“走着瞧吧。”

他们继续前进。托迦顿响亮用口哨吹起了走调的《军团行进曲》。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他过了一阵问道。

“说什么？”

“你知道的，那件事。”

“我之前有所误解，我现在明白了。”

“于是乎？”

洛肯停下脚步看着托迦顿。“我只担心一件事，”他说，“结社的活动都是秘密的，那么按照逻辑，它就很擅长保守秘密。我对秘密有些看法。”

“什么看法？”

“如果你擅长保守秘密的话，那么谁又知道你会保守些什么样的秘密？”

托迦顿尽力维持住一脸严肃神情，最终还是爆发出大笑。“不行了，”他口齿含混地说，“我忍不住了。你可真是直性子。”

洛肯微笑起来，但他的声音里并无笑意，“你们都这么说，但我是认真的，塔瑞克。结社始终没有暴露踪迹。它很擅长隐藏秘密。想象一下它能够隐藏什么样的事物。”

“比如你是个榆木脑袋这件事？”托迦顿问道。

“我认为这已经众所周知了。”

“是的。一点没错！”托迦顿轻笑着说。他停顿了一阵，“那么……你还会参加吗？”

“我很难说。”

第十六章
全权代表
珍贵照片
帝皇保佑

整整四支影月苍狼连队空降于这片旷野之中，大批巨蛛怪葬送在他们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侥幸逃生的敌人则仓皇遁入那颤抖不已的草原。漆黑浓烟聚集在战场上方的冷寂夜空里，如同一座浮空山脉。蜷曲萎缩的异形尸首像金属刨花般铺满大地。

“托迦顿连长。”那位影月苍狼行着鹰徽礼，庄重地自我介绍。

“塔维兹上尉，”塔维兹回答，“我很感谢你们的援手。”

“这是我的荣幸，塔维兹，”托迦顿说。他扫视着四处燃烧的战场，“你就带着六个人进攻这里？”

“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塔维兹回答。

不远处，布勒正奋力把卢修斯从巨蛛怪的胶泥中解救出来。

“你还活着吧？”托迦顿转过脸问道。

卢修斯阴郁地点点头，独自坐在一旁，把黏附在完美甲胄表面的胶泥残渣清除干净。托迦顿审视了他一阵，随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内置通信器上。

“你带了多少人来？”塔维兹问。

“一支先头部队，”托迦顿说，“四个连队。请稍等一下。第二连，在我这里集结！卢克，建立外围防线。把重武器派过去。瑟加，你负责左翼！维汝兰……我等着你呢！在右翼列阵。”

通信器里传来嘈杂回应。

“这里由谁负责？”一个声音问道。

“我。”托迦顿说着扭过身去。在十余名帝皇之子战士的簇拥下，高大威武的艾多伦跨过烟气缭绕的白色残渣，昂首阔步而来。

“我是艾多伦。”他面对托迦顿说道。

“托迦顿。”

“此刻情况特殊，”艾多伦说，“你不躬身行礼我也可以理解。”

“我真是死都想不出来什么时候会对你躬身行礼。”托迦顿回答。

艾多伦的护卫顿时抽出战斗短剑。

“你说什么？”其中一人质问道。

“我说你们几个小伙子最好把手里的赶猪棒收起来，以免我不小心伤到谁。”

艾多伦平举双手，他麾下的战士们随即将武器入鞘，“我感谢你的支援，托迦顿，毕竟战况危急。同时，我也知道影月苍狼缺乏家教，毫无素养。所以我不会介意你的回话。”

“是托迦顿连长，”托迦顿回答，“且容我说明，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之处，那么都是故意的。”

“面对面跟我说话！”艾多伦低吼着扯下头盔，迫使自己的强化生理机能应付那稀薄空气和辐射尘云。托迦顿立刻效仿。他们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场交锋令塔维兹越发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谁当面顶撞艾多伦大人。

两人胸甲相抵，艾多伦略高一些。托迦顿似乎面露讥笑。

“你有何打算，艾多伦？”托迦顿问，“或许你想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滚回家去？”

“你是个低贱劣种。”艾多伦嘶声道。

“告诉你吧，”托迦顿回答，“你这差远了。我就是个低贱劣种，而且还很自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指着头顶上的群星。

“一枚星辰？”艾多伦不明就里地反问。

“对，或许是吧。我完全没有概念。关键在于，我是影月苍狼先头部队的特派指挥官，负责前来拯救你们这帮倒霉鬼。我遵照战帅本人的指令。他就在轨道上，在我们头顶的其中一枚亮点里，而且他现在觉得你就是个弱智。他下次遇见弗格瑞姆的时候照样会这么说。”

“休要贸然直呼我原体的名讳，你这混账。荷鲁斯会——”

“你又来了，”托迦顿叹了口气，双手猛推艾多伦的胸甲，让对方趔趄倒退，“他是战帅，”又是狠狠一推，“独一无二的战帅。你的战帅。拿出点该死的敬意来。”

艾多伦略显迟疑，“我当然明白战帅的尊贵。”

“是吗？是吗，艾多伦？那太好了，因为我就是。我就是他的全权代表。你要把我当作战帅来对待。你也要为我拿出点敬意来！战帅荷鲁斯认为，你们在这块战场开展行动的时候犯了一些明显的低级错误。你空降了多少兄弟？一个连？还剩下多少？瑟加，数清楚了吗？”

“三十九个活着的，塔瑞克，”通信器里传来回复，“可能还有，不少尸堆都没挖开呢。”

“三十九个。你如此渴求荣耀，以至无端牺牲了半个多连队。如果我是……原体弗格瑞姆，就一定会要你的脑袋。战帅或许正有这个打算。那么，艾多伦大人，我们讲清楚了吗？”

“我们……”艾多伦缓缓开口，“……讲清楚了，连长。”

“你不如去清点一下自己的部队？”托迦顿建议道，“敌人想必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艾多伦怨恨地瞪了托迦顿一阵，随后重新戴上头盔。“我不会忘记你的羞辱，连长。”他说。

“那我就没有白跑一趟。”托迦顿也将头盔戴上。

艾多伦迈着沉重步伐转身走开，召唤麾下部队集结。托迦顿扭过头，发现塔维兹正盯着自己。

“你琢磨什么呢，塔维兹？”他问道。

我早就想说那些话了，塔维兹在心里回答。然而他在嘴上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重整你的小队，准备作战。等到那些鬼东西再来的时候，我还要指望你呢。”

塔维兹在胸前行了个鹰徽礼，“我与你同在。你们怎么知道要在哪里空降的？”

托迦顿指着平静的天空，“我们在风暴里发现了这个缺口。”他说道。

塔维兹将卢修斯拽起身来，对方还在清理自己的污损盔甲。

“那个托迦顿真是个讨人厌的混球。”卢修斯说。显然整场对峙都传入了他耳中。

“我倒挺喜欢他的。”

“就他那副口气？狗东西。”

“我喜欢狗。”塔维兹说。

“那个骄纵无礼的家伙早晚要被我剁了。”

“别，”塔维兹说，“那样不好，如果你真对他动手，我也只好把你收拾一顿了。”

卢修斯笑了笑，仿佛塔维兹讲了个笑话。

“我是认真的。”塔维兹说道。

卢修斯笑得更欢了。

他们花费了不到一个小时在这片空地里整军列阵。托迦顿借助随行的星语者和舰队取得联络，附近草原上空的护盾风暴依旧肆虐，唯独空地正上方的天空始终保持着静谧。

塔维兹将麾下的幸存战士集结起来，并远远看到托迦顿和几位影月苍狼同僚再次与艾多伦以及安提厄斯展开了激烈争论。双方显然对于下一步行动方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过了一阵，托迦顿抽身而去。塔维兹猜测他是主动退出争论，以免再说出什么激怒艾多伦的话来。

托迦顿沿着外围防线漫步，偶尔与几位战士交谈，最终走到塔维兹面前。

“你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塔维兹，”他评论道，“你怎么能忍受那个上司？”

“职责所在，”塔维兹回答，“我有责任尽忠效力。他是我的总司令。他功勋卓著。”

“今天这件事恐怕不会记入他的功勋簿吧，”托迦顿说，“告诉我，你是否认同他发动空降的决定？”

“我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塔维兹答道，“我仅仅服从。他是我的总司令。”

“我知道，”托迦顿叹了口气，“这样吧，你我私下聊聊，塔维兹。算是兄弟之间。你认同那个决定吗？”

“我真的——”

“喔，得了。我可是刚刚救了你一命。跟我说句实话，我就不再追问了。”

塔维兹犹豫了一下。“我认为那略显鲁莽，”他最终承认道，“我认为那个决定源于野心，无关连队安危和同袍下落。”

“多谢你说实话。”

“我能否再说些实话？”塔维兹问。

“当然。”

“我敬佩你，先生，”塔维兹说，“你勇气超群，开诚布公。但也请你留意，我们是帝皇之子，我们颇有一股傲气。我们不喜欢被旁人盖过风头，或轻蔑藐视，或言语羞辱……即便对方是隶属至尊军团的阿斯塔特。”

“你所谓的‘我们’是指艾多伦吗？”

“不，是指我们。”

“还真是用词得体，”托迦顿说，“在远征早期的年代里，帝皇之子曾与我们并肩作战，之后你们才扩军到足以独立运作的规模。”

“我知道，长官。我亲身经历过，但当时我只是个普通战士。”

“那么你就知道，影月苍狼非常敬重你们军团。我当时也只是个低阶军官，但我还依稀记得荷鲁斯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帝皇之子是阿斯塔特的鲜活代表。荷鲁斯与你的原体关系紧密。影月苍狼在多年征伐中已经和几乎所有军团联手作战过。在我们有幸与之共赴沙场的众多兄弟里，你们依旧是最为出色的。”

“听到你这样说让我很高兴，长官。”塔维兹回答。

“那么……你们为何变成了这样？”托迦顿问道，“你们的指挥层现在都像艾多伦一般吗？他的傲慢令我惊愕。那该死的优越感……”

“我们的核心理念并不在于优越，连长，”塔维兹回答，“而是在于纯正。但二者往往被混淆误认。我们以众所爱戴的帝皇作为榜样，在努力效仿的过程中可能会显得孤傲骄矜。”

“你们有没有想过，”托迦顿问，“纵然尽力效仿帝皇是值得赞许的，但你们不能也不该妄图染指他的至高无上地位。他是帝皇，他独一无二。随便你们怎样以他为楷模，怎样努力效仿，但不要臆想能够与他平起平坐。谁也休想如此。他是无人能及的。”

“我的军团对此十分清楚，”塔维兹说，“但有时候，我们没能向旁人传达这一点。”

“傲慢之中绝无纯正可言，”托迦顿说道，“目中无人或过度自信都不值得敬佩。”

“艾多伦大人明白。”

“他应该表现出自己明白这一点。他带着你们扎进一场灾难，结果毫无歉疚。”

“我相信，在恰当的时机，艾多伦大人会正式答谢你们的奋勇援助并且……”

“我不在乎答谢，”托迦顿说，“你们是落难兄弟，我们自然要来帮忙。仅此而已。是我说服了战帅，才获准空降的，因为他不愿意继续派遣战士去一个充满未知敌人的未知地点白白送死，他觉得这是疯了。但艾多伦恰恰是如此做的。我猜他的动机是荣耀和自负。”

“你是如何劝动战帅的？”塔维兹问道。

“让他改主意的不是我，”托迦顿说，“是你们。这片区域的风暴消散了，让我们得以捕捉到你们的通信信号。你们证明自己还活着，于是战帅立刻准许先头部队前来营救。”

托迦顿抬头仰望朦胧星辰，“风暴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他思索道，“如果我们要让这个世界屈膝归顺，就必须找到一个打败风暴的办法。艾多伦提出，那些巨树可能是关键所在。它们或许扮演着风暴的发生装置或扩散装置。他说在他摧毁了几棵树之后，这里的风暴很快就彻底停息。”

塔维兹愣了一下，“艾多伦大人是这样说的？”

“这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唯一一句正经话。他说他在树上安设炸弹发动爆破，之后风暴就立刻消散了。这是个有趣的理论。战帅想让我利用风暴间歇带着所有人尽快撤离，但艾多伦坚持要去寻找更多巨树并摧毁它们，借此撕开敌人的掩护。你认为呢？”

“我认为……艾多伦大人很明智。”塔维兹说。

一直在旁边站岗的布勒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请求发言，上尉。”他开口说。

“过会儿再讲，布勒。”塔维兹回应道。

“长官，我——”

“别多嘴，布勒。”迈步而来的卢修斯说。

“你叫什么，兄弟？”托迦顿问。

“布勒，长官。”

“你想说什么？”

“不重要，”卢修斯哼了一声，“布勒兄弟逾距了。”

“你是卢修斯，对吧？”托迦顿问道。

“卢修斯上尉。”

“刚才奋力杀敌守护你性命的人里，就有布勒吧？”

“是的，他的英勇行为令我感到光荣。”

“既然如此，你或许可以容他说句话？”托迦顿提议道。

“那不合适。”卢修斯说。

“你猜怎么着，”托迦顿说，“作为先头部队指挥官，我相信这里是我说了算。谁能讲话，谁不能讲话，要由我决定。布勒，有话就说吧，兄弟。”

布勒尴尬地看着卢修斯和塔维兹。

“那是个命令。”托迦顿补充道。

“摧毁巨树的不是艾多伦大人，长官。是塔维兹上尉。他坚持那样做。艾多伦大人还为此斥责了他，说那是浪费弹药。”

“果真如此？”托迦顿问。

“是的。”塔维兹说。

“你为什么想那样做？”

“我不能容忍阵亡同袍的遗体遭到那种耻辱对待。”塔维兹说。

“你就甘愿让艾多伦抢走功劳，自己却一言不发？”

“他是我的上司。”

“谢谢你，兄弟，”托迦顿对布勒说。他又瞥了一眼卢修斯，“如果他因为仗义执言而遭到你的任何训斥或惩罚，我就让战帅亲自剥夺你的军阶。”

托迦顿转头面对塔维兹，“这就有意思了。按说无所谓的，但我确实在意。既然炸毁巨树的是你，我倒更愿意继续采取进一步行动了。艾多伦显然还能看到别人有什么好点子。我们再去砍几棵树吧，塔维兹。你可以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托迦顿大步走开，口中呼吼着列队出动的命令。塔维兹和卢修斯对视许久，最终卢修斯也转身离去。

大军从空旷地带开拔，扎进浓密草原。他们再次被暴风乌云所笼罩。托迦顿命令终结者小队担任前锋。那些人形坦克在特莱斯·罗库斯的率领下激活了手中的重型兵刃，将密林般的高大草茎纷纷斩断，清理出一条宽阔路径。

他们顶着狂怒风暴前进了二十千米。其间巨蛛怪发动过两次集群突袭，但先头部队紧密收缩阵型，充分利用良好的视野与远程优势，用爆矢枪将敌人尽数剿灭。

周围环境逐渐变化。他们似乎来到了辽阔高原的边际，大地骤然向下方延伸。这里的高大草茎越发稀疏零散，仅仅点缀着崎岖山坡的锈红土壤。一条低洼峡谷拦在前方。松软泥泞的地面覆盖着成千上万棵较小的锥形树木，仿佛是四下蔓延的繁茂真菌，仅有十米之高。这些坚硬树木与谋杀巨树一样由那种乳白色胶泥构成，像肩甲螺钉般密布于谷地之间。

阿斯塔特战士们走入山谷底部，发现脚下的大地十分泥泞湿滑，这里有众多狭长的水域，被富铁土壤尽数染作橙黄色。水面不时倒映出头顶风暴的闪烁电光，看起来仿佛是一道道撕裂了谷地的巨大爪痕。

密密麻麻的灰色飞虫在沉闷空气中狂舞不休。一种体型更大的飞行生物则像蝙蝠般急速掠过，猎捕这些小虫。

他们在峡谷末端发现了另外六棵静静围立的巨树。白色棘刺上点缀着零乱残破的尸体与盔甲。圣血天使，以及帝国军队。那些生有双翼的怪物并未栖息于此，但在五十千米外的浓密草原上方，大批漆黑身影在闪电流转的暴怒天空中癫狂盘旋。

“毁掉它们，”托迦顿下令。莫伊点点头，着手收集炸弹，“去找塔维兹上尉，”托迦顿补充道，“他可以演示给你看。”

在空降发动之后，洛肯又在战略室里徘徊了三个小时，目睹了托迦顿从地表传来的信号。先头部队成功占领空降地点，并与艾多伦大人的连队残部会合。此后，星球大气层反而变得更为躁动不安。他们静静等待托迦顿的战场决断。行事谨慎的阿巴顿为求有备无患，已经命令风暴鸟编队激活待命，随时可以前往地表协助部队撤离。阿西曼德则一言不发地来回踱步。战帅与马罗格斯特退回了他的内厅。

洛肯靠在战略室护栏边，俯瞰下方庞大舰桥里的繁忙景象，并与泰保特·玛尔讨论战术细节。玛尔和莫伊都是荷鲁斯之子，他们的相貌与原体神似，简直就是双胞胎。不知何时，他们便得到了“亦者”与“或者”的外号，表明两人几乎不分彼此。他们外表如一，姿态无异，旁人往往难以辨别。一人或为前者，亦可为后者。

他们都是能力出众的前线军官，各自拥有值得夸耀的累累功勋，但尚难企及阿巴顿或赛迪瑞的光辉成就。两人领军作战的风格追求精准高效、平实稳健，然而他们毕竟是影月苍狼，这支军团成员平实稳健的标准放在他人身上便堪称典范。

在玛尔的话语之中，洛肯清晰察觉到了他对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获选出征的嫉妒。荷鲁斯习惯安排这两人同为进退。他们合作无间，相互弥补，仿佛能够预料到对方的行动，然而先头部队的票选过程是民主而公平的。莫伊赢得了一席之地。玛尔则没有。

玛尔对着洛肯喋喋不休，显然想要将一切粉饰为对于兄弟境遇的担忧。过了一阵，亚克顿·克鲁兹也加入他们的交谈中。

亚克顿·克鲁兹是位过时的人物。这个已然老迈且颇为烦人的战士早在军团创建之初就身居连长位置，然而随着荷鲁斯与帝皇重逢并接过军团权柄，克鲁兹如今已经风头不再，荣光黯淡。他是另一个年代的产物，是统一战争与糟糕往日的遗老，他脾气顽固，还有些刚愎自用，正是昔年岁月中军团行事作风的残存痕迹。

“兄弟们。”他迈步走来招呼两人。克鲁兹用单手握拳敲击胸甲，依旧以泰拉统一前的古老方式致意，而非现今的双手鹰徽礼，这或许是出自潜意识的旧习。他的面孔黝黑修长，沟壑纵横，覆有满头白发。他言语轻柔，希望借此令旁人仔细聆听，他以为自己“耳旁风”的外号也是源于这低沉嗓音。

洛肯知道并非如此。克鲁兹的头脑已经远不及昔日，他的评判与建议不是平庸便是突兀。他之所以被称作“耳旁风”，是因为大家对他的话语不作理会。

克鲁兹以为自己在军团中扮演着睿智父辈的角色，而谁都不忍开口挑明现实。人们曾几次试图不动声色地剥夺他的连队指挥权，另一方面，克鲁兹也曾几次试图获选第一连长。

若单论服役时间，他当仁不让。洛肯相信战帅对于克鲁兹心怀怜悯，不忍加以贬谪。克鲁兹是个讨人厌烦的旧日遗物，让大家好恶参半，他始终未能接受一个事实，那便是军团早已成熟进步，将他远远甩在了背后。

“我们一天之内就能把事情办妥，”他对洛肯和玛尔断言道，“记住我的话，小伙子们。一天之内，指挥官就会下令撤离。”

“塔瑞克进度不错。”洛肯开口说。

“托迦顿那小子运气挺好，但他也不能急于求成。你们记住我的话。一天之内。”

“我希望我也在下面。”玛尔说。

“傻话，”克鲁兹决然说道，“这只是营救行动。我真是死也不明白，帝皇之子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一头扎进这个鬼地方。我在早年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知道吗？是些好伙计。很不错。说实话，咱们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礼仪！真是模范士兵。让我们在东部边陲相形见绌，但那是陈年旧事了。”

“确实是陈年旧事了。”洛肯说。

“的确如此，”克鲁兹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我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有何打算。”

“打算作战？”洛肯提议道。

克鲁兹狐疑不决地看着他，“你在嘲弄我吗，加维尔？”

“绝无此意，先生。我不会那样做。”

“我希望我们能出动，”玛尔咕哝道，“尽快出动。”

“用不着我们的。”克鲁兹宣称。他抚摸着苍老面孔上的灰色山羊胡。他显然不是荷鲁斯之子。

“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洛肯找了个借口脱身，“我就此告退，兄弟们。”

被抛在“耳旁风”身边的玛尔恼火地瞪着洛肯。洛肯则眨眨眼抽身而去，他临走时听到克鲁兹开始向玛尔讲述某个冗长难耐的“故事”。

洛肯走向位于战舰腹部的第十连军营。他的部下等待出击，已经披挂了部分铠甲，并将武器装备铺在身旁以便取用。徒工和机仆操纵着便携式车床与锻炉，对护甲板块进行最后的精细调整。但这些无非是消磨时间的重复劳动：战士们数周以来时刻枕戈待旦。

洛肯首先向维帕斯以及其他小队领袖介绍了当前情况，随后和几位新晋战士简短交谈，这些都是在航程中刚刚获得提拔的连队新人。他们格外紧张。这些战士或许就要在140-20接受洗礼，成为真正的阿斯塔特。

之后洛肯便孤身坐在私人军械室里，默默进行一系列特定的心理练习，借此放空身心，集中精力。到了百无聊赖之际，他只好拿起辛德曼推荐的那本书。

在这段航程里，他本打算多读些《厄什编年史》的，但指挥官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洛肯摘下手套，掀开那泛黄的厚重书籍，找到自己的标签。

这本编年史的内容残酷血腥，正如辛德曼所说。被遗忘的古老城市时常遭到攻陷和焚毁，或是在核弹风暴中气化无踪。海洋往往被鲜血染红，天空向来飘满尘埃，大地总是铺着万千枯骨。大军一旦出征便是十亿之众，上百万面破旧旌旗被士兵们高举过头顶，在充满辐射的微风中摇摆。一场场令人心惊的宏伟战役如同由锐利锋刃、黑色尖盔和嘶吼号角组成的吞世旋涡，其中闪烁着大炮与引擎的灼人火光。暴君卡拉甘的形象着墨甚多，他残暴的行为与同样残暴的人格占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内容。

此类描写大多让洛肯感到好笑。这类天马行空的逻辑与脱离实际的文笔随处可见。书中收罗的很多沙场功绩是泰拉统一前那些战士永难企及的。他们毕竟只是粗野落后的科技蛮人，是面对身披雷霆铠甲的原型阿斯塔特便战败屈膝的乌合之众。卡拉甘座下有几位悍勇将领，包括勒托伊斯、商·考，以及较晚崛起的夸罗顿，而堆砌在他们身上的词语更适合描述基因原体。他们在冲突年代末期为卡拉甘打下了一片无比辽阔的江山。

洛肯曾跳到全书末尾，预览了卡拉甘的覆灭以及统一大军征服厄什的惊世壮举。段落中提到敌军战士披覆着雷霆闪电图案，那恰恰是帝皇昔日的个人标志，早在帝国鹰徽正式启用之前。他们单手握拳行礼以示统一，正如克鲁兹保留至今的习惯，并且他们披挂雷霆铠甲。洛肯不禁猜想，帝皇本人是否也占据了些许篇幅，又获得了何种描述，他也想看看能否认出几个原型阿斯塔特战士的名号。

但他觉得自己理应通读全书，以免辜负凯瑞尔·辛德曼的推荐，于是返回了先前读到的位置。几篇详细描写商·考挥军进犯北非的内容很快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商·考从厄什南方城邦七拼八凑了一支佣兵大军，用来辅助自己的主力部队发动侵略，其中便包括臭名昭著的图波列夫枪骑兵和赤红引擎。

北非的科技大师们妥善保存了很多先进技术，远超厄什，由此引发的强烈嫉妒恰恰是整场战争背后的主要动力。卡拉甘对于北非的优秀工艺和精良仪器垂涎三尺。

八场史诗般的恶战标志着商·考对于北非地区的进犯，其中最为宏大的发生在索泽尔。隶属赤红引擎的众多战争机械接连轰炸了九天九夜，凶残的炮火在辽阔的培植牧场上席卷而过，让那些悉心浇灌照料多年而成的宝贵田地重归滚滚黄沙。他们轻易洞穿了北非外围的镭刺树篱，将华美建筑化作瓦砾，向统治区心腹位置投放了脏弹，最后则由枪骑兵率领着如汹涌浪潮般的嘶号蛮兵冲过残破防线，向这腐朽星球上的最后一片伊甸园发起总攻，让索泽尔这个人间天堂迎来末日。

他们自然将一切都彻底践踏。

故事进度随即显著放缓，文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战场荣耀与光辉成就，洛肯不由自主地再次开始跳读。一个奇怪的词语突然浮现在眼前，让他回过头去重新研读。在统治区中心爆发的第九场战争标志着索泽尔的彻底陷落，这场战争规模很小，几乎只是个脚注。一座高墙环绕的避难所矗立于此，北非的最后几位大导师便是在这里负隅顽抗，按照书中所写，他们“伴着覆灭国度的熊熊火光施展科技邪术”。

意在迅速剿灭抵抗力量的商·考派遣阿努特·齐瑟前去摧毁这座避难所。齐瑟是图波列夫枪骑兵元帅，他盟友众多，势力庞大，可以任意调遣罗马机群提供协助，那是一支由装饰华丽的拦截机组成的佣兵部队，根据传说他们从不着陆，永远在空中生活。在齐瑟向避难所进军的时候，他的解梦者——洛肯猜想这个词的意思是“解读梦境含义者”——针对大导师的科技邪术与幻变手段作出了郑重警告。

随着战火爆发，诡秘魔法被尽数释放，正如解梦者所料。像倾盆暴雨般浓密的虫群遮天蔽日，朝齐瑟的部队奔涌而来，将进气管、枪口、护目镜和口鼻耳目尽数堵塞。饮水凭空沸腾。引擎过热超载，纷纷烧毁。众多士兵或成为坚硬石像，或变得柔软无骨，或皮肉腐坏脱落。有些人堕入疯狂，另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洛肯停顿下来，再次检视那几句描述，“……虫群遍地匍行，疯狂四下蔓延，人们身上遍布脓疱，进而身心皆变，化作可怖恶魔，正如死寂沙漠中盘踞的邪秽精怪。这些人以丑恶面貌扑向昔日同胞，咀嚼他们血淋淋的骨头……”

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阿努特·齐瑟本人便葬身于恶魔手下，而取他性命者在区区数小时之前还是他的忠实副官威尔海姆·马多尔。

商·考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立刻亲临战场，按照书中所写，他的随行人员中包括“愤怒歌者”，显然也是某种巫师。他们的领袖或主人名叫马菲尔·欧德，此人通过某种方式让麾下的愤怒歌者们与那些大导师展开了不需谋面的激烈交战。关于随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书中的描述极为模糊不清，仿佛详细情况超出了作者的理解范畴。诸如“巫术”和“魔法”这类词语大量出现，胡乱使用，此外文章还涉及一些黑暗原始的神明，显然作者认为其名讳是任何读者都应当早有所知的。自全书开篇起，关于卡拉甘“巫术力量”和“无形奥艺”的描述便贯穿上下，但至今为止洛肯都将其视作荒谬吹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将巫术作为某种现实存在的事物付诸笔端。

大地隆隆震颤，仿佛陷入惊惶。天空如绸缎般撕裂。厄什大军中的很多士兵都能听到亡者低语。有人凭空起火，全身覆盖着不伤皮肉的柔和焰光，盲目奔逃求助。愤怒歌者与大导师之间的隔空交手持续了六天，最终那古老沙漠变得白雪皑皑，苍穹则猩红如血。罗马机群被迫退避三舍，以免他们的华美战机被尖啸天使在半空击毁，坠落于地。

等到战事了结，所有愤怒歌者都葬身于此，仅有欧德一人生还。避难所则变成了一个喷薄浓烟的大坑，这里坚固的石墙也被高温熔融成了光滑的表面。大导师们尽数陨落。

本章至此完结。洛肯抬起头来。他全神贯注于书中，不知有没有错过什么警报或传唤。军械室静默无声。舱壁面板上并没有信号符文的闪烁光芒。

他开始阅读接下来的章节，但故事转而讲述一系列北方战役，敌人变成了坐落在履带上的游牧城市。他向后跳了几页，希望读到对于欧德或巫术的更多描写，但一无所获。他失望地把书放下。

辛德曼……他是故意把这本书拿给洛肯读的吗？又是出于何意？这是个玩笑？还是某种秘密信息？洛肯决心逐字逐句地加以研读，之后带着问题去找导师探讨。

但今天他已经读够了。他必须为战斗做好准备，将这些萦绕在自己脑海的谜团清理干净。他走向舱门，激活了旁边的通信面板。

“这里是值班军官。我如何效劳，连长？”

“有先头部队的消息吗？”

“我检查一下，长官。不，没有给你的信息。”

“谢谢。请随时通知我。”

“是，长官。”

洛肯关闭了通信器。他走回原处，捡起刚刚弃置的书，夹上书签。他从自己的一份临战誓言上撕下了一根细纸条当作书签。他合上书，装进那个盛放自己私人物品的老旧金属箱。里面的物件屈指可数，难以代表如此漫长的征战岁月。这让他联想到朱伯的寥寥遗物。如果我死了，洛肯心想，谁会来收拾这些呢？他们又会保留什么？这些小玩意儿大多是毫无价值的战利品，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其中意义：一把战斗短剑的剑柄，那是在某个绿皮战争头领喉咙里折断的；几根磨损发霉的修长羽毛，它们来自几十年前险些在巴尔萨沙夺走洛肯性命的斧状鸟喙；一根脏污生锈、两头打结的铁丝，他曾在失却武器的情况下用这个绞死了一位不知姓名的灵族勇士。

那真是一场恶战，一次真正的考验。他决定要找个机会给欧丽顿讲讲。是多久以前了？那早已化作陈年往事，但对此的记忆却如昨日经历般鲜活沉重。两名手无寸铁的战士，为战争形势所迫，在一片密林中伴着随风飞舞的萧萧枯叶追猎彼此。那是何等高超的技巧与坚韧的品质。洛肯几乎要为那个死在自己手中的敌人落下钦佩的泪水。

如今只剩下了铁丝和记忆，等到洛肯离世之后，这根铁丝便是仅有的纪念。无论是谁来收拾他的遗物，想必都会将这视为一根无足轻重的锈蚀铁丝随手抛弃。

他不甘心地翻出了一件不会被随手抛弃的物品，那是卡尔卡斯交给他的数据板，是奇勒的数据板。

洛肯坐下来，激活了数据板，再次翻阅其中的照片。珍贵的照片。第十连，在登机甲板列队出征。连队旌旗。还有洛肯本人，背后恰好是那面色彩浓重的旗帜。洛肯立下临战誓言。四王议会成员齐聚一堂：阿巴顿、阿西曼德、托迦顿和他自己，另外还有塔苟斯特与赛迪瑞。

他很喜欢这些照片。在他此生接到的所有实物赠礼中，它们最为珍贵，也最让人惊喜。洛肯希望，借助欧丽顿的作品，他也能留下某种有价值的遗产。然而他也明白，那恐怕难以比得过这些照片的重大意义。

他将照片收回文件里，准备关闭数据板，此时突然注意到了藏在存储空间里的另一份文件。它或许是被刻意存放在数据板主文件夹的一条附属路径里，令人无法轻易察觉。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2”能够暴露实情，表明数据板里存放着不止一份文件。

他花了一阵才找到并打开那条附属路径。这里面看似都是废弃删除的照片，然而附加于此的备注标签却写着“保密”。

洛肯打开文件。第一张照片铺展在数据板的窄小屏幕上。他困惑地盯着照片。上面的图像十分模糊，对比失衡，几乎无可分辨。于是他翻到后面的两张照片。

憎恶与着迷顿时让他难以挪开视线。

洛肯眼前看到的是朱伯，或者说是朱伯最后变成的那个东西。一个疯癫狂暴的怪物，冲过昏暗走廊向拍摄者猛扑而来。

还有更多照片。光亮度显得很不自然，仿佛拍摄照片的相机难以正常读取图像。一滴滴鲜血与汗水挥洒于前景之中，对焦清晰锐利，仿佛是冻结在半空。后面那个挥洒出鲜血与汗水的怪物则朦胧不清，但它的丑恶可憎并未因此有所消减。

洛肯将数据板关闭，迅速脱去铠甲。最后只剩下那件由拟态材料制成的厚重紧身衣，他在外面又套了一件带有兜帽的棕色长袍。他抓起数据板和腕带通信器，迈步出门。

“耐罗！”

除了头盔之外穿戴着全套战甲的维帕斯出现在走廊里。洛肯的衣着令对方困惑地皱起眉头。

“加维尔？你的铠甲呢？怎么回事？”

“我有件事情要办，”洛肯戴上通信器，简洁地回答，“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由你指挥。”

“由我？”

“我很快就回来。”洛肯抬起手腕，让通信器与维帕斯盔甲内置通信系统的频道进行自动同调。洛肯腕带和维帕斯颈甲上的微型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次，随即一同点亮。

“如果情况有变，如果我们奉命出击，立刻通知我。我不会玩忽职守。但我有件事情必须去办。”

“什么事？”

“我很难说。”洛肯回应道。

耐罗·维帕斯愣了一下，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兄弟。我会替代你指挥，有情况立刻告诉你。”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连长遮掩住面目，快步拐进一条走廊，遁入阴影之中。

牌局的走势糟糕透顶，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认定，是时候把几位牌友灌得烂醉了。他们一共六人坐在避难所入口处的鎏金拱廊下方，周围还有一群兴味索然的旁观者。众多记述者、休假士兵、换岗船员以及几个宣讲者（你从来都说不清楚宣讲者究竟是在上班还是休息）混杂在这座拥挤的狭长大厅里，一同饮酒、进餐、赌博、交谈。欢声笑语伴着觥筹交错。有人在演奏小提琴。避难所赫然变成了旗舰的社交中心。

就在一两周之前，某个酩酊大醉的二级工程师曾告诉卡尔卡斯，无论复仇之魂号还是其他主力战舰上都从未出现过任何娱乐集会。只有闷头饮酒的换岗人员，以及死气沉沉的私下赌局。当记述者们带着放荡不羁的享乐主义作风登上战舰时，船员与士兵们顿时趋之若鹜。

宣讲者与一些高阶军官对于日渐滋长的闲散娱乐之风颇有不满，但社交集会并未遭到禁止。在科门努斯针对复仇之魂号上的出格饮宴提出异议时，某个人——卡尔卡斯怀疑是指挥官本人——提醒他说，记述者的根本目的恰恰在于广结友谊，深入交往。海陆两军成员纷纷涌入避难所，希望能找到某个蹩脚的诗人或作家来记录自己的思想与经验，以此流传后世。但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推杯换盏，赌钱泡妞。

在卡尔卡斯看来，这才是记述者至今以来的最大成就：他们带来了些许欢乐，并让远征队战士们明白自己依旧是有血有肉的人。

以及在牌桌上把他们的钱全都卷走。

几人所用的这套方形纸牌正是卡尔卡斯曾借给梅萨蒂·欧丽顿的。参与牌局的有另外两名记述者，一个低阶甲板军官，一个警卫官，以及一位火炮主管。用来当作筹码的一片片金叶则是某些人从大厅廊柱上刮下来的。卡尔卡斯不得不承认，划归记述者的这个场所遭到了他们的蹂躏。超过半数的华美廊柱已经只剩下裸露的钢铁，各处壁画也屡受涂抹损毁。古老英雄肩头上是碧蓝色的荒谬涂鸦。有些地方的整块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彻底粉刷或铺满胶纸，以此承载一篇篇新近创造的作品。

“这把牌我先不玩了，”卡尔卡斯说着拉开椅子，捞起自己所剩无几的金叶，“我去给咱们找点酒来。”

警卫官开始发牌，其他几位玩家则咕哝着表示感谢。那位低阶甲板军官头颅低垂，眼睛半闭，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用架在头顶的双手胡乱拍击了数下，算是鼓掌赞许。

卡尔卡斯在人群中穿行，努力寻找金克曼。雕塑家金克曼能弄到酒，他显然有着无穷无尽的库存，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有人猜测金克曼买通了环境控制室的某个船员，让对方帮助他蒸馏造酒。金克曼至少还欠卡尔卡斯一瓶酒，是在两天前的牌局里输给诗人的。

卡尔卡斯在几张桌旁询问金克曼的所在，也向三三两两的人群打听。小提琴的乐声突然中止，作曲家卡耐基在四下响起的掌声中爬上桌子。卡耐基是个还算不错的男中音，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热情邀约下唱几首流行歌曲或指定曲目。

他也欠卡尔卡斯一首歌。

附近传来一阵大笑，一群兴致勃勃的听众坐在凳子和沙发上，聆听某位记述者阅读自己最新作品的选段。曾经金碧辉煌的廊柱分隔出了众多靠墙的单间，在其中一间里，卡尔卡斯看到阿美瑞·赛克劳斯正用红色墨水仔细书写一段最新的记述文章，而那面墙壁早已被她用偷来的舰身油漆涂成一片惨白。她遮盖住了帝皇在塞隆尼斯星球凯旋的形象。想必会有人对此提出抗议的。那片涂满白色油漆的角落中还探出了一小块众所爱戴的帝皇形象。

“金克曼？有人看见他了吗？金克曼？”他问道。

“好像在那边。”一个旁观赛克劳斯的记述者说。

卡尔卡斯转过头，踮着脚尖扫视人群。避难所今天格外热闹。一个身影刚刚从正门走入大厅。卡尔卡斯皱起眉头。他不需要踮起脚尖也能注意到对方。那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家伙鹤立鸡群，远远比这个拥挤房间中的任何人都更为高大壮硕，那绝非寻常体型。嘈杂人声并未因此衰减，但新来者显然吸引了大量注意力。人们交头接耳，纷纷侧目。

卡尔卡斯侧身挤了过去，整座大厅里显然只有他敢于接触那个新来者。对方戴着兜帽，站在入口处的拱廊下面，举目四望寻觅某人。

“连长？”卡尔卡斯走上前去，窥探到兜帽之下的面孔，“洛肯连长？”

“卡尔卡斯。”洛肯显得颇为局促。

“你是在找我吗，长官？我记得我们约了明天见面啊。”

“我在找……我在找奇勒。她在这里吗？”

“这里？喔，不。她可不来。请随我走，连长。你不想待在这里的。”

“何以见得？”

“我能看出来你浑身都不舒服，况且我们以往会面的时候你从不走进来。请吧。”

他们迈出拱门，回到了幽暗与凉爽的走廊中。几个人从旁边经过，一头钻进避难所。

“能让你涉足此地，”卡尔卡斯说，“想必是件要事。”

“是的，”洛肯回答。他始终戴着兜帽，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僵硬而戒备，“我要找奇勒。”

“她不常来这些公共区域。她估计在自己的舱室里。”

“在哪儿？”

“你可以找值班军官问她的房间信息。”

“我在问你，伊格内斯。”

“看来是一件私密的要事，”卡尔卡斯指出。洛肯并未作答。卡尔卡斯耸耸肩，“跟我来，我带你去找她。”

卡尔卡斯领着连长扎进杂乱无章的居住区，分配给记述者们的舱室就散布于此。冰冷的金属走廊传来铿锵回响，锃亮铁壁上沾着点点湿痕。这里曾经是部队军官的宿舍，但正如避难所一样，早已丧失了军用舰船内部应有的作用。音乐声从半掩的舱门中飘荡出来。一个房间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隔壁则是一对男女的暴怒争吵。墙上贴着无数纸条：各色标语、潦草诗句、评判人类与战争本质的论文。壁画随处可见，有一些华美惊人，也有一些粗劣不堪。脚下的甲板上有一只鞋子，一个空瓶，几张碎纸，十分凌乱。

“这里。”卡尔卡斯说。奇勒舱室的门紧紧关着，“你想让我来……？”卡尔卡斯指着门问道。

“是的。”

卡尔卡斯敲了敲门，侧耳聆听。过了一阵，他又更用力地敲了敲，“悠弗拉迪？悠弗拉迪，你在吗？”

房门打开，温热躯体的气味飘入凉爽的走廊。卡尔卡斯面前出现了一位身材精瘦的青年，对方只穿着一条胡乱系上扣子的迷彩裤。那人强壮干练，肌肉刚硬结实，面孔棱角分明。他的双臂文着两列数字，脖子上则挂着金属兵牌。

“什么事？”他向卡尔卡斯厉声问道。

“我想见悠弗拉迪。”

“滚蛋，”士兵回答，“她不想见你。”

卡尔卡斯退却一步。那士兵气势逼人。

“冷静，”洛肯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卡尔卡斯背后，他摘下了兜帽。他低头盯着那个士兵，“冷静点，我就不问你的名字和单位。”

士兵瞪大双眼看着洛肯。“她……她不在这里。”他说道。

洛肯径直走入房间。那士兵妄图挡住他的去路，但洛肯伸手攥住对方的右腕，巧妙拧动，让他顿时全身扭曲，动弹不得。

“下不为例。”洛肯建议道，随后松开了手，并顺势一推让士兵跪伏在地。

房间很小，也颇为拥挤。地上散落着凌乱衣物和被褥，书架与饭桌则铺满了空瓶和脏盘子。

奇勒站在房间远端的床边。她用床单裹住了自己纤细裸露的躯体，带着轻蔑凝视洛肯。她看起来疲惫而病态。她的秀发纠结杂乱，眼底泛着两片昏黑。

“没事，里夫，”她对士兵说，“我回头去找你。”

依旧警觉的士兵穿上背心和靴子，抓起外套，转身离去，最后又恶狠狠地瞪了洛肯一眼。

“他是个好人，”奇勒说，“他照顾我。”

“帝国军队？”

“是的。这叫深入交往。伊格内斯也必须留在这里吗？”

卡尔卡斯还站在门口。洛肯转过头去。“多谢你的帮助，”他说道，“我们明天见。”

卡尔卡斯点点头。“好的。”他回答。随后他就不情愿地离开了。洛肯关闭舱门。他重新把目光放在奇勒身上。对方正将某种清亮液体倒进烈酒杯里。

“我能请你喝点吗？”她举起酒瓶示意，“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洛肯摇摇头。

“啊，我猜你们阿斯塔特是不喝酒的。又一项连根铲除的生理缺陷。”

“我们在合适的场合里会喝酒。”

“那么，现在就不算合适的场合了？”奇勒放下酒瓶，拿起杯子。她走回床边，一只手捏着身上的床单，另一只手举杯啜饮。随后她将酒杯稳稳端在身侧，小心地坐在床上，双腿收拢于胸前，用床单把自己松松垮垮地裹住。

“我能猜到你的来意，连长，”奇勒说道，“我只是有些惊讶。我本以为你几周之前就会来的。”

“我很抱歉。我今天晚上才刚刚看到那些照片。显然我之前没有仔细浏览。”

“你觉得我的作品如何？”

“精彩绝伦。你在登机甲板拍摄的照片让我倍感荣幸。我本想送封信来，感谢你把照片发给我。我再次表示歉意。然而，第二份文件就比较……”

“麻烦？”奇勒提议道。

“远不止如此。”洛肯回答。

“你不如坐下？”她说。洛肯脱下长袍，小心翼翼地坐在杂乱饭桌边的一张金属凳子上。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关于那件事情的照片。”洛肯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拍下了那些照片，”奇勒回答，她又喝了口酒，“我大概是彻底忘记了。所以第一连长问我的时候，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拍。后来才发现的。我很惊讶。”

“你为什么要把照片交给我？”洛肯问道。

奇勒耸耸肩，“我也说不清楚。请你理解，先生，我当时……精神受创。有段时间我一直浑浑噩噩。整件事的冲击。我状态很糟，但已经挺过来了。我现在感觉心安，稳定，精力集中。我的朋友们帮了我很多。伊格内斯、梅萨蒂，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阻止我伤害自己。”

“伤害自己？”

她把玩着酒杯，目光死死盯在地板上，“梦魇，洛肯连长。可怕的幻景，无论我清醒还是沉睡。我会毫无缘由地哭泣。我饮酒过度。我弄来了一把手枪，又琢磨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勇气。”

奇勒抬起头看着洛肯，“就是在那种……深深的绝望里，我把照片交给了你。我猜，那算是呼救吧。我说不好。我记不清了。但就像我说的，我已经挺过来了。我很好，我当时打扰你有些傻，尤其是你过了这么久才看到。你今天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很高兴你感觉好些了，”洛肯说，“但我没有白跑。我们要谈一谈那些照片。都有谁见过？”

“谁都没见过，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

“你没有想到告知第一连长吗？”

奇勒摇摇头，“不。不，完全没有。当然没有。如果我通报上级，他们肯定会把照片没收……或许会销毁，并且重新给我讲一遍那个狂暴野兽的故事。第一连长认定那是个狂暴野兽，是某种异形生物，他也认定我应该闭紧嘴巴。为了士气着想。当时，那些照片是我的救命稻草。只有它们能证明我不是疯了。所以我才交给了你。”

“我就不算是上级吗？”

奇勒笑了起来，“你当时在场，洛肯。你在场，你亲眼看到了。我愿意冒那个风险。我想，你或许能够作出回应，并且——”

“并且什么？”

“告诉我真相。”

洛肯迟疑了。

“喔，别担心，”奇勒劝道，随后起身倒酒，“我现在不想知道真相了。狂暴野兽，狂暴野兽。我早就放下了。已经过去这么久，连长，我不指望你现在能违背规则，告诉我一些你发誓不会泄露的事情。那是个愚蠢的想法，我现在很后悔。轮到我向你道歉了。”

她看着洛肯，提了提遮住胸部的床单，“我已经把我的备份删掉了。一张不留。我向你保证。我交给你的就是唯一一份了。”

洛肯取出数据板放在桌上。他不得不推开一些脏盘子来腾出地方。奇勒凝视了数据板许久，随后举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些酒。

“谁能想象，”她用颤抖的手拿起酒瓶，“光是和那些照片同处一室就让我惊恐万分。”

“我觉得你只是假装自己没事了。”洛肯说道。

“真的吗？”奇勒冷笑一声。她放下酒杯，用空闲的手梳理自己的金色短发，“去他的，反正你在这里。去他的。”

她迈步过来，一把抓起数据板，“狂暴野兽，是吧？狂暴野兽？”

“某种原生于山脉地区的凶暴掠食者——”

“恕我无礼，但那是胡扯。”奇勒打断了洛肯的话。她将数据板安在房间远端那台小型编辑仪器的读取槽里。旁边工作台上散落着她的一些照片和备用镜头。仪器轻吟着启动，屏幕随之点亮，显得冰冷而苍白，“你如何看待那些相差？”

“相差？”洛肯问。

“没错。”奇勒娴熟地敲击按钮，选取了那份文件。她用食指一戳，打开第一张照片。图像顿时投射到屏幕上。

“泰拉在上，我不敢看。”她说着扭过身去。

“关掉吧，奇勒。”

“不，你来看。看看照片上的图像失真。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吧？就好像它若隐若现，就好像它在现实和虚幻之间跳跃。”

“信号错误。当时的环境和糟糕的光线影响了你的相机元件——”

“我知道怎么用相机，连长，我也知道曝光不足，镜头光晕和数据损坏都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你看。”

她打开第二张照片，侧过头用余光瞥视，伸手示意。“看看照片背景，再看看前景的血滴，聚焦得很完美。但那个东西本身，我从来没见过高增益相机出现这种效果，那个狂暴野兽与它周围的物理环境是错位失调的。这也是我目睹的情景，连长。想必你已经仔细检视过这些照片了？”

“没有。”洛肯说。

奇勒调出另一张照片。这次她有胆量加以正视，随后又移开目光，“那里，看到了吗？那个残像？所有照片上都出现了，但这张最清楚。”

“我没有看到……”

“等我把对比度调高，再去掉一些动态模糊。”她拨弄着仪器面板，“那里。现在看到了？”

洛肯盯着屏幕。那个梦魇怪物的形象起初似乎覆盖着一层朦胧暗淡的虚影，但奇勒的操作使其越发清晰可辨。一个近乎非人的形体与那可憎生物的模糊图像相互重叠，两者的姿态和动作完全一致。那嘶吼面孔与扭曲身体属于扎弗耶·朱伯，这确凿无疑。

“认识他吗？”奇勒问道，“我不认识，但我能辨别出阿斯塔特的面貌和体型。我的相机不应该拍到这个，除非……”

洛肯没有回应。

奇勒关闭了屏幕，取出数据板抛向洛肯。对方稳稳接住。她走回床边，仰面摔进被子里。

“这就是我想让你为我解释的，”她说道，“这就是我把照片交给你的原因。当我陷在最深重、最黑暗的疯狂中时，我期望你能来为我把这一切解释清楚。但不用担心，我已经放下了。我现在很好。狂暴野兽，仅此而已。狂暴野兽。”

洛肯凝视自己手中的数据板。他难以想象奇勒的遭遇。每个亲历者都不好受，但他和耐罗以及辛德曼毕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慰。他们得知了真实情况。奇勒并没有。她聪明伶俐，足以在官方说辞中抓住漏洞，能够发现第一连长的解释方式有着严重而可怕的矛盾之处，这表明整件事另有隐情。而她知道这些之后竟能藏在心里，独自承受。

“你认为那是什么？”洛肯问道。

“某种我们永远不该知晓的可怕事物，”奇勒回答，“王座在上，洛肯。请不要现在开始怜悯我。求你别告诉我。”

“我不会的，”洛肯说，“我也不能。那是个狂暴野兽。悠弗拉迪，你是如何应对的？”

“什么意思？”

“你说你现在没事了。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我的朋友们帮了我很多。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洛肯站起身，拿着酒瓶走到床边。他坐在床尾，给对方斟满了一杯。

“谢谢，”奇勒说，“我找到了力量。我找到了——”

在刹那间，洛肯确信她会说“信仰”。

“找到了什么？”

“信念。对于帝国的信念，对于帝皇，对于你。”

“我？”

“不是你本人。是阿斯塔特，是帝国军队，是所有负责保卫吾等区区凡人的作战力量。”她喝了口酒，窃笑一声，“你要知道，帝皇保佑我们。”

“当然了。”洛肯说。

“不，不，你误解了，”奇勒蜷缩身体，用手臂环抱住裹着床单的双腿，“他确实如此。他借助军团、帝国雄师和机械神教的战争装备来保佑人类。他知晓一切危难，一切谬误。他运用你，运用所有类似的工具来保护我们免受伤害。让我们的身躯远离杀戮和毁灭，让我们的心灵不致堕入疯狂，让我们的灵魂得到庇佑。我如今明白了这些。这恰恰是那场遭遇让我学到的，我对此心怀感激。宇宙里存在很多疯狂的灾难，是人类根本就无法理解的，更不用说从中幸存。所以他保护我们。有些事实真相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我们丧失心智。于是他决定不与我们分享。于是他创造了你。”

“那是个美好的概念。”洛肯承认。

“在耳语山脉，在那一天……你拯救了我，对不对？你把那个东西炸碎了。如今你又把真相藏在心里，便是再次拯救了我。会疼吗？”

“什么会疼？”

“藏在你心里的真相？”

“有时候会的。”洛肯说。

“记住，加维尔。帝皇是我们的真理，是我们的光辉。如果我们对他信奉他，他就会保佑我们。”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洛肯问道。

“某个朋友。加维尔，我只有一点担忧。在我脑海里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你们阿斯塔特忠贞不二，始终如一。你们守口如瓶，永不背弃诺言。”

“于是乎？”

“今天晚上，我真的相信你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的，但你必须信守向同袍兄弟作出的承诺。我敬佩这一点，但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你的忠诚有何限度？无论我们在耳语山脉遭遇的是什么，我相信其中都牵涉到了一位阿斯塔特。然而你们一致对外。究竟何种情况才能迫使你背弃对于军团的忠诚，并认清对于我们全体的忠诚？”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洛肯说。

“你明白的。如果再次出现一位兄弟自相残杀，你是否还会掩盖事实？究竟要再有多少人临阵倒戈，你才会采取行动？一位战士？一支小队？一个连队？你要把秘密保守多久？你在什么情况下能够抛弃军团内部的兄弟情谊，站出来高呼‘这是错的’？”

“你所说的不可能——”

“不，并非不可能。在所有人里，你是最清楚的。如果那件事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你们训练有素，毫无缺憾，不分彼此。你们步调统一，遵从命令。洛肯，你知道有哪个阿斯塔特会特立独行吗？你会吗？”

“我……”

“你会吗？如果你察觉到了一丝一毫的腐化，你能否迈步脱离队伍，跳出严格刻板的生活方式，奋起抗争？我是说，你能否为了造福人类整体而奋起抗争？”

“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洛肯说道，“永远都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是内部分裂。是内战。那彻底打破了帝皇建立帝国时铸就的一切根基。如今荷鲁斯担任战帅，成为我们的指路明灯，那样的事情超乎想象。帝国牢固强劲，万众一心。离经叛道的特例确实存在，悠弗拉迪，正如世上有战争、瘟疫和饥荒。它们带来磨难，但绝非致命。我们借此提升自身能力，并继续前进。”

“这就要取决于离经叛道者身在何处了。”奇勒指出。

洛肯的通信腕带突然开始鸣响。他抬起手臂，按动通话钮。“我这就过去。”他说道。他继续看着对方。

“我们改日再聊，悠弗拉迪。”他说。

奇勒点点头。洛肯俯身前探，轻吻她的额头，“保重。照顾好自己。多去找找你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吗？”她问。

“当然。”洛肯说。他站起身来，穿上袍子。

“加维尔。”奇勒坐在床上喊道。

“怎么了？”

“请你删掉那些照片吧。算是为了我。它们不必存在了。”

洛肯点点头，打开舱门，踏入凉爽的走廊。

等到舱门关闭之后，奇勒从床上站起身，任由床单滑脱。她裸露身躯，光着脚走到一座柜子面前，俯身打开柜门。她从里面取出两根蜡烛和一尊小小的帝皇雕像。她将这些摆在柜顶，用打火机点亮了蜡烛。随后她在柜子中继续翻找，抽出了里夫送给她的那本页角已经翻卷磨损的小册子。这是工业印刷机的批量产品，成本低廉，做工粗糙，字里行间有众多拼写错误，边缘也满是墨迹。

奇勒毫不介意。她翻开第一页，向那座简易神像躬身行礼，随后开始阅读。

“人类帝皇是光明与前路，他的一切作为皆造福人类，而人类便是他的臣民。帝皇是神，神就是帝皇，圣言录如此教导，无论如何，帝皇保佑……”

洛肯沿着记述者宿舍区的走廊快步奔行，长袍在身后狂乱飞扬。警笛的刺耳鸣响回荡不已。众多男男女女从门里探出头来，看着步履匆匆的洛肯。

他将腕带举到嘴边，“耐罗。汇报！是塔瑞克吗？发生什么了？”

通信器噼啪作响，维帕斯的嗓音生硬地传了出来，“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加维尔。你赶快过来。”

“什么？到底怎么了？”

“告诉你吧，是一艘战舰。一艘战列舰进入星系，跃迁到了我们背后。是圣吉列斯。圣吉列斯本人来了。”

加维尔·洛肯

第十七章
天使之主
蜘蛛之地的兄弟情谊
禁止通行

大约一周之前，在他们的常规私人采访中，洛肯终于为梅萨蒂·欧丽顿讲述了乌兰诺大捷。

“你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他说道。

“我尽量试试。”

洛肯微笑起来，“机械神教磨平了一整块大陆作为那场盛典的舞台。”

“磨平？什么？”

“借助工业热熔和地貌改造机械。山脉被推倒，其土石用来填埋峡谷。地表最终均匀平整，无边无际，变成了一片由细碎石块组成的干燥台面。那花费了好几个月才完成。”

“那理应花费好几个世纪！”

“你低估了机械神教的勤勉与能力。他们派遣四支劳作舰队去施工。他们搭建了一座配得上帝皇的宏伟舞台，在一端还夜幕笼罩的时候，另一端已经艳阳当空。”

“你吹牛！”她扑哧一笑，高声说道。

“或许吧。你之前见过我吹牛吗？”

欧丽顿摇摇头。

“你要明白，那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况。众所爱戴的帝皇深知，那场大捷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他知道一切都必须得到铭记。那是乌兰诺战役的结局，是伟大远征的拐点，是战帅加冕的仪式。帝皇在两个世纪以来一直亲自远征，而那正是他在返回泰拉之前与阿斯塔特作别的机会。当他宣布自己将要远离沙场时，我们全都哭了。你能想象到吗，梅萨蒂？十万名战士悲伤落泪的场景？”

她点点头，“当时没有记述者在场见证，真是太可惜了。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是一个私密场合。”

欧丽顿又笑了起来，“十万人在场，一整片大陆被夷为平地，结果那居然是一个私密场合？”

洛肯看着她，“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理解我们，是不是？你的思维方式停留在凡人的框架里。”

“恭请见教。”她回答。

“我无意冒犯，”洛肯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但那确实是一个私密场合。是一场典礼。十万名阿斯塔特，八百万常规军，数支泰坦军团的战争机械，就像一片钢铁丛林。成百上千支装甲单位，数以千计的坦克方阵。低空轨道被战舰填满，难以计数的战机编队遮天蔽日。旌旗与徽记，无数的旌旗与徽记。”

他沉默了一阵，静静回忆过往。“机械神教铺就了一条大道。五百米宽，五百千米长，那是一道横穿平坦舞台的笔直线条。在大道两侧，每隔五米矗立着一根铁柱，上面放置了一枚绿皮颅骨，那是乌兰诺战役的纪念品。路旁更远一些的混凝土火坑里是熊熊燃烧的钷燃料。五百千米，绵延不断。那高温炽热逼人。我们沿着大道行进，逐一经过帝皇所在的高台。机械神教在重塑大地时留下了唯一一座昔日山脉的根基，改造成那俯瞰众生的高台。我们接受了帝皇的检阅，随后在高台脚下的宽广平原上列阵集结。”

“都有谁参加了阅兵？”

“所有人。当天有十四支军团在场，无论全军出动还是仅有一个连队到场。其他军团身在远方，战事繁重，故而无法参加。影月苍狼全体出席，自不必说。有九位原体亲临，梅萨蒂，九位。荷鲁斯、多恩、安格隆、弗格瑞姆、洛加、莫塔瑞恩、圣吉列斯、马格努斯、可汗。其他人派遣了代表。好一番壮阔奇景。你无法想象。”

“我还在尝试。”

洛肯摇摇头，“我也还在尝试相信那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你觉得我能认识他们？我只不过是浩荡队列中的一个寻常战士罢了。女士，我这一生前前后后亲眼见过几乎所有原体，但通常都是远远观望。我只和其中两位面对面交谈过。直到加入四王议会之后，我才能跻身如此显赫的圈子。基因原体对我而言都是遥远的身影。在乌兰诺大捷，我甚至难以相信居然有那么多人出席。”

“但你毕竟有些印象吧？”

“我印象深刻。每一位都如此强悍，如此伟岸，如此意气风发。他们仿佛是各种人类品性的代表。躁动愤怒的安格隆，沉稳坚定的多恩，神秘莫测的马格努斯……当然还有圣吉列斯，完美无缺，极具魅力。”

“我听别人这样描述过他。”

“你听到的都是实情。”

细密金链组成的头巾盖住了圣吉列斯的黑色长发。长发下的面孔十分庄重肃穆。他在自己脸上涂抹了灰烬以示哀悼。

一位侍从拿着墨水与毛笔站在旁边，准备为他的双颊绘制仪式性的泪滴图案，但原体圣吉列斯摇摇头，让金链叮当作响。“我有真实的泪水。”他说道。

他转过身，并非面向自己的兄弟荷鲁斯，而是看着托迦顿。

“让我看看吧，塔瑞克。”他开口说。

托迦顿点点头。众人肃立于一座孤山顶端，寒风低声呜咽，雨点敲打着他们的盔甲。托迦顿抬手示意，塔维兹、布勒和卢修斯随即捧着那些脏污遗物走上前来。

“是这几位战士，大人，”托迦顿说道，他的颤抖嗓音全然不似平日，“是这几位帝皇之子无畏地抢救出了这些遗物，理应由他们亲自向你呈现。”

“这是你们的光荣作为？”圣吉列斯问塔维兹。

“是的，大人。”

圣吉列斯从塔维兹手中接过那顶严重磨损的阿斯塔特头盔，仔细检视。这位原体身材高大，金色战甲表面镶嵌了各种宝石，并且与战帅一样佩戴着不眠不休的泰拉之眼徽记。圣吉列斯的雄伟双翼如同巨鹰翅膀般收拢在背后，上面垂挂着银链与珠串。

圣吉列斯翻转头盔，看了看留在内侧边缘的铸甲师印记。

“8KL。”他说道。

站在他身旁的劳多伦战团长开始检索清单。

“不必费心了，劳多伦，”圣吉列斯告诉他，“我能认出这个印记。是索罗斯连长。我们会怀念他的。”

圣吉列斯把战盔递给劳多伦，向塔维兹点头示意。“感谢你的善举，上尉，”他说道。他又举目望向艾多伦，“还有你，先生，我感激你全速驰援弗洛姆。”

艾多伦躬身行礼，仿佛没有注意到战帅投来的阴郁怒视。

圣吉列斯转向托迦顿，“我最为感谢的是你，塔瑞克。你打破了这场风暴。”

“我仅仅遵从战帅的指令。”托迦顿回答。

圣吉列斯扭头看着荷鲁斯，“果真如此？”

“塔瑞克也有些自我发挥的余地。”荷鲁斯微笑道。他迈步上前拥抱圣吉列斯。没有哪两位原体能够像战帅和天使这样亲密无间。自从圣吉列斯驾临之后，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光彩照人的阿斯塔特第九军团圣血天使之主退后一步，放眼展望这片悲凉大地。在这座崎岖山脊脚下，成百上千个全副武装的身影静静待命。其中大部分都披挂着影月苍狼的珠白或圣血天使的明红，而帝皇之子连队残部的紫金两色占寥寥一簇。在阿斯塔特身后，众多战争机械也矗立在雨中，那些漆黑静止的轮廓如同一圈默然致哀的幽魂。更远处则是翘首围观的帝国军队，他们的旗帜在寒风里缓缓摆动。大批坦克和运兵车列队停泊，士兵们纷纷爬到车顶寻找更好的视野。

托迦顿的先头部队将大片草原烧成灰烬，并炸毁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白石巨树，由此让谋杀星球的狂暴气候得到了局部缓解。天空雷霆不再，留下一片污浊斑驳的浅灰，其中点缀着丝丝白云，柔和细雨毫无停歇之意，远方景象尽被涂抹成朦胧虚影。伴随战帅一声令下，集结于轨道的帝国主力舰队纷纷展开空降部署，将大军投放在摆脱了风暴困扰的安全地带。

“我听说，在古代泰拉的哲学思想中，”圣吉列斯说道，“复仇被视为一种单薄的动机，一种品性的缺憾，然而我今天难以维持高尚淡泊的面孔。我想要将这个星球清洗干净，缅怀陨落于此的兄弟，也纪念那些施以援手并英勇献身的同胞。”

天使看着他的兄弟，“但那并无必要。复仇并无必要。这里存在着顽强的异形威胁，它们拒绝与人类展开文明接触，对我们的应对方式有且只有谋杀。这便足矣。早在远征之初，众所爱戴的帝皇就教导过我们，必须直截了当地铲除人类之敌，确保帝国永存。你愿意与我携手吗？”

“让我们一同谋杀这颗谋杀星球。”荷鲁斯回答。

伴随这几个字，阿斯塔特大军随即展开了长达六个月的奋战。在帝国军队和机械神教的支持下，他们向谋杀星球的苍凉大地与颤抖草原发动全面攻击，对巨蛛怪展开屠戮。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场充满荣耀也颇为艰苦的战争。无论巨蛛怪遭受了何等惨重的损失，它们从未胆怯或退却。它们似乎根本不知道意志或士气为何物，那么崩溃也就无从谈起。它们前仆后继，从赭红大地的峡谷和裂隙中蜂拥而出，日复一日地冲锋陷阵。有时候，它们的后援兵力显得无穷无尽，仿佛星球地壳里有一片超乎想象的巨型巢穴，滋生着不计其数的怪物，抑或某座运转不休的地下工厂在批量生产作战单位，时刻填补帝国部队所造成的伤亡。而另一方面，帝国勇士们无论杀戮了多少敌人，都从未掉以轻心。对手不仅凶猛坚韧，而且其庞大数目尤其令人失色。“我杀死第五十个怪物，”小荷鲁斯曾说过，“与我杀死的第一个怪物时同样艰难。”

洛肯与其他影月苍狼一样，在私下里对于这场战争的状况感到欣喜，因为自从指挥官升任战帅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亲自率领子嗣投身沙场。在战事早期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四王议会曾与战帅在指挥帐篷里交谈，他们试图委婉地劝阻荷鲁斯不要以身涉险。阿巴顿巧妙地指出，战帅的独特角色和重要地位远远超出了军事行动的单纯层面。

“我不配上战场吗？”荷鲁斯皱起眉头，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顶棚。

“我的意思是，你太宝贵了，这片战场配不上你，大人，”阿巴顿回应道，“这只是一个世界，一片战场。而帝皇将所有世界与所有战场都托付给了你。你的责任范畴——”

“艾泽凯尔……”战帅的嗓音里暴露出一丝警告意味，而且他换用了科索尼亚语，表明他一心求战，别无他念，“……不要自以为能够对我的责任范畴妄加指点。”

“大人，绝无此意！”阿巴顿立刻高声说道，并谦卑地躬身行礼。

“‘宝贵’这个词说得没错，”阿西曼德急忙插嘴，为阿巴顿提供支援，“如果你受伤了，甚至倒下了，那么——”

荷鲁斯骤然起身，怒目而视，“你现在居然来嘲讽我的战斗水准，小家伙？自从我晋升之后你是不是变软弱了？”

“不，大人，不是……”

似乎只有托迦顿察觉到了战帅佯装愤怒背后所隐藏的一丝笑意。“我们只是担心你把荣誉都抢走了，不给我们留一点。”他说道。

荷鲁斯笑了起来。四王议会其余成员这才意识到原体在捉弄他们，于是也一同大笑。荷鲁斯拍了拍阿巴顿的肩膀，捏着阿西曼德的脸。

“我们将并肩作战，吾儿，”他说，“我为战争而生。昔日在乌兰诺的时候，如果我知道战帅冠冕会迫使自己永远告别沙场辉煌的话，我是绝不会接受的。其他人大可拿走这份荣誉。比如基里曼或者莱恩。反正他们也眼红得很。”

众人继续放声大笑。科索尼亚人的笑声本就阴沉粗糙，而影月苍狼的笑声则更为雄浑震耳。

洛肯事后回想起来，发觉战帅可能又施展了他高超圆滑的政治手腕。他彻底绕开了核心问题，借助幽默感避实就虚，利用众人身为战士的荣誉感化解了他们的担忧。原体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四王议会，纵然他们的谏言裨益良多，但在一些事情上战帅心意已决，不可动摇。洛肯相信圣吉列斯便是背后的缘由。荷鲁斯无法袖手旁观自己最亲爱的兄弟孤身奋战。荷鲁斯难以抗拒像以往那样与圣吉列斯共赴沙场的强烈诱惑。

荷鲁斯也不能甘居人后，即便对方是挚爱手足。

他们并肩奋战的景象令人向往。两位战争神祇置身于红白交织的汹涌潮头大杀四方。他们在谋杀星球联手造就了数十场伟大胜利，倘若日后的时局走向没有演变，这必将成为流芳百世的不朽功绩，足以与乌兰诺比肩。

事实上，这整场战役的无数超凡成就全都值得后人铭记，尤其考虑到记述者就在他们身边。

梅萨蒂·欧丽顿与所有同僚一样，并未获准伴随作战部队前往地表，但她及时收集了下方回传的所有细节信息，时刻关注战事的演变与大军的进退胜负。每当洛肯偶尔带着第十连返回旗舰休息或者修理与补给时，欧丽顿便立刻用无数问题展开密集轰炸，要求连长描述近日的一切见闻经历。虽然荷鲁斯与圣吉列斯携手拼搏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但洛肯讲述的任何故事都令她着迷。

众多规模宏大、敌我悬殊的恶战，往往是数千名阿斯塔特带领数万名帝国士兵对抗无穷无尽的巨蛛怪。洛肯难以找到恰当的词语加以描述，于是经常借用自己在《厄什编年史》里读到的荒谬字句，这令他自觉颇为愚蠢。洛肯向欧丽顿讲述了自己亲眼看到的惊人场景和独特事件。卢克·赛迪瑞率领麾下连队直击两千余只巨蛛怪，在半小时之内令敌军阵势土崩瓦解。圣血天使第三连连长萨克鲁斯·卡明努斯坚守阵线，面对嗡鸣震耳的飞行怪物毫不动摇，傲然挺过了那个漫长恐怖的下午。顽固啰唆的克鲁兹挥军击破一场巨蛛怪的突然袭击，以此证明他胸中尚存着的英雄气概。被称为“亦者”的泰保特·玛尔在短短两天内攻占了一片山脉，终究凭借这辉煌战功脱颖而出。巨蛛怪展现出了更为多样也更为可憎的生物形态，其中包括像战争机械般披覆铠甲隆隆迈进的庞大个体，而死亡军团的审判日号泰坦当头迎上，率领其余机械神教泰坦将敌人迎头击溃，把它们焦黑残破的翅鞘碾在脚下。索尔·塔维兹并未围绕于那趾高气扬的艾多伦大人身旁，而是与托迦顿并肩拼杀，用数次卓绝战绩重新点燃了影月苍狼对于帝皇之子的尊敬。

塔维兹和托迦顿在这场战役里铸就了深厚的兄弟情谊，令两支军团之间的负面情绪有所缓解。洛肯听说艾多伦起初对于塔维兹的行为颇有不满，之后才发觉单纯的兄弟情谊和精诚协作竟逐渐挽回了他昔日的过错。艾多伦虽然永远不会正面承认，但他确实很清楚自己早已失宠于战帅，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至少能够在指挥帐篷里获得一席之地，与其他军官共同商讨战事了。

圣吉列斯也在中间斡旋。他明白自己的兄弟荷鲁斯打算斥责弗格瑞姆，对于其麾下阿斯塔特近来表现出的强横傲慢提出批评。荷鲁斯与弗格瑞姆曾经关系密切，堪比圣吉列斯和战帅的手足亲情。这潜在的裂痕与隔阂令天使之主倍感忧虑。

“你不能容许分歧出现，”圣吉列斯曾说，“作为战帅，你必须获得所有原体的一致尊敬，正如帝皇那样。况且，你和弗格瑞姆交情深厚，切不可此时争吵失和。”

这场谈话发生在战役第六周的一次短暂间歇里，当时劳多伦和赛迪瑞正率领主力部队西进，突入一片高大山脉脚下的众多狭窄裂谷。两位原体在前线后方数千米的指挥帐篷里休息了一日。洛肯对此印象深刻。当圣吉列斯提及此事的时候，四王议会成员就在主帐篷里随侍。

“我才不会和人争吵，”荷鲁斯说道，他的仆从们正忙着卸下那套沾满污泥的铠甲，清洗他的肢体，“帝皇之子向来骄傲，但那股傲气已经逐渐变成了骄纵。无论弗格瑞姆是不是我的兄弟，他都必须保持自知之明。安格隆那恼人的无端怒火和佩图拉波那见鬼的暴躁态度已经够我受的了。我不能容忍关系如此紧密的盟友心怀不敬。”

“这究竟是弗格瑞姆的过错，还是他手下艾多伦的过错？”圣吉列斯问。

“弗格瑞姆任命艾多伦为总司令。他赏识此人的品质，显然颇为信赖，并且认同这种作风。如果艾多伦代表着第三军团的特性，那么我就大有意见。并非局限在这里。我需要知道究竟还能否仰仗帝皇之子。”

“为何不能呢？”

荷鲁斯打住话头，让一名侍从擦拭他的面孔，之后他转头向另一名侍从手捧的水盆里啐了一口，“因为他们那该死的骄傲。”

“每一名阿斯塔特不都是为所属部队感到骄傲吗？”圣吉列斯喝了口酒。他看看四王议会成员，“你骄傲吗，艾泽凯尔？”

“当然如此，直至万物终结，大人。”阿巴顿回答。

“容我一言，长官，”托迦顿开口道，“二者有所不同。我们对于所属军团都有着自然而然的骄傲和忠诚。这种骄傲或许包含自吹自擂的成分，会引发阿斯塔特之间的竞争对抗。但帝皇之子显得格外骄矜傲慢，仿佛高人一等。但我要强调，并非每一个都是如此。”

在一旁聆听的洛肯明白，托迦顿所指的是他近来交好的塔维兹及其麾下若干战士。

圣吉列斯点点头，“这就是他们的思维方式。一如既往。他们尽其所能地追求完美，以帝皇本人为榜样加以效仿。这并非自恃优越。弗格瑞姆亲口向我解释过。”

“弗格瑞姆的本意或许如此，”荷鲁斯说，“但他手下一些人所表现出来的恰恰是自恃优越。他们如今用讥讽和轻蔑取代了昔日的相互尊重。我担心他们的怨恨正是针对我的新职位。我不能放任如此。”

“他们并不怨恨你。”圣吉列斯说。

“或许吧，但他们确实怨恨我的军团作为战帅子嗣平添荣光。影月苍狼一直被视为粗鲁蛮人。科索尼亚将他们养育得性情粗犷，脚踏实地。帝皇之子能够平等看待影月苍狼，仅仅是出于我的军团战功卓著之故。我们并不在乎华美服饰或优雅风度。比起他们的高贵，我们倒乐于保持自己的粗野。”

“那么或许是时候考虑采纳帝皇的建议了。”圣吉列斯说道。

荷鲁斯猛力摇头，“那的确是一份莫大的荣誉，但我在乌兰诺便早已拒绝。如今我也不会再作考虑。”

“形势有变。如今你贵为战帅，所有阿斯塔特都必须充分认识到第十六军团的杰出地位。或许有些人需要得到提醒。”

荷鲁斯哼笑一声，“我怎么没看到鲁斯让他手下的那群狂战士改头换面来赢得旁人的尊敬。”

“黎曼·鲁斯不是战帅，”圣吉列斯说，“你的头衔早已改变，兄弟，此乃帝皇圣命，意在令我们所有人明确无疑地看到你手握何等威权，蒙受何等信任。或许你的军团也需要经历同样的过程。”

之后，他们冒着细雨向西方进军，跟随步履沉重的泰坦踏过赭红泥地与零星水坛，洛肯趁机问阿巴顿，天使之主方才所言何意。

“在乌兰诺的时候，”第一连长向他解释，“敬爱的帝皇建议指挥官重新命名第十六军团，明确展示我们的强大权威。”

“他希望我们改用什么名字？”洛肯问道。

“荷鲁斯之子。”阿巴顿回答。

在战役的第六个月步入尾声之际，那些陌生人悄然抵达。

接连数天，停泊在轨道上的众多远征队战舰纷纷察觉到一些怪异信号和以太动荡，这意味着附近存在星船活动，于是各方面作出了多种努力，试图加以定位。在知悉相关情况后，战帅推测是更多援军即将抵达，甚至有可能是其他帝皇之子部队。科门努斯舰队长派出的侦察船只与哨卫巡洋舰并未捕捉到任何舰船的明确迹象，但大多汇报了某种如幽魂般模糊的仪器读数，恰似昭示着临近跃迁的电磁场波动。远征舰队立刻脱离高层轨道，各就各位组成备战阵型，由复仇之魂号与傲心号担任先锋，慈悲之行号和圣吉列斯的旗舰血红之泪号负责在两翼殿后策应。

那些陌生人最终现身，他们动作迅捷，充满自信，从星系边缘的跃迁点全速驶来：三艘宏伟壮丽的主力舰，其型号样式与引擎动力特征都不曾出现在帝国档案中。

他们在拉近距离之后开始播放某种问询信号。其性质与那些外部空间站的重复广播如出一辙，同样难以解读，且在战帅看来近似于音乐。

那些舰船十分庞大。图像信号表明，它们通体银白明亮，流线型的外观状如皇家权杖，舰首厚重，舰身修长纤细，尾部的引擎区域则绽放开来。其中最大的一艘足有复仇之魂号龙骨长度的两倍。

舰队上下响起常规作战警报，护盾纷纷激活，武器露出炮口。战帅立刻动身离开星球地表返回旗舰。与巨蛛怪的作战行动匆忙中止，地面部队一次性展开全体撤离。荷鲁斯命令科门努斯联络对方，在未遭攻击时不可妄动。这些舰船似乎很有可能属于巨蛛怪，是从其他世界前来协助谋杀星球虫巢的援军。

那些星船并没有直接作出回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播放那奇特信号。它们缓缓逼近，在远征队战舰阵势的火力范围之内停下脚步。

随后那些陌生人作出了回应。那并非一个声音，而是齐声开口的众多声音，吐露着完全相同的字句，背景里则依旧掺杂着那音乐般的信号。对方的话语在帝国通信频道里清晰可闻，星语者同样能够接收，蕴含其中的深厚力量与强大权威令英梅星及其部属皱起眉头。

对方如今采用的是人类语言。“你们没有看到我们留下的警告吗？”他们说道，“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第三部

可怕的射手

第十八章
莫犯错
远房表亲
其他方式

谋杀星球战役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后续篇章，远征队转而成为英特雷斯的座上宾，但自从在此逗留开始，求战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艾多伦是其中之一，且呼声强烈，不过艾多伦早已失宠，不受重视。然而马罗格斯特也持此态度，另外还有赛迪瑞和塔苟斯特、格申，以及圣血天使的劳多伦。这些人的看法就不那么容易忽视了。

圣吉列斯并未表态，始终等待着战帅的决断，他明白荷鲁斯需要兄弟原体提供毫无保留的支持。

马罗格斯特对多方观点作出了最为恰当的总结：英特雷斯的人民与我们同宗同源，血脉相通，因此必然是失落的族亲。但他们在很多方面和我们有着根本性的差异，而且这些差异极其深重，极其显著，足以引发合理的战争。他们与帝国文明的关键原则相悖，彻底违背了帝皇的意志，此等倒行逆施决然不可容忍。

但目前为止，荷鲁斯对此尚可容忍。洛肯能够理解。英特雷斯的战士们令人欣赏敬佩。他们优雅而高贵，在误会消除之后便全无敌意。

通过一次独特经历，洛肯得以了解战帅态度背后的真实想法。这件事发生在他们从谋杀星球动身，造访最近一个英特雷斯前哨世界的九周航程中，此间远征舰队及其随行船只追随在英特雷斯的流线型巨船身后，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壮观队伍。

四王议会成员来到了战帅的私人舱室，一场尖锐争论随即爆发。阿巴顿颇为认同求战的呼声。马罗格斯特和赛迪瑞都向他灌输了很多思想。如今他的立场十分坚决，以至于和战帅展开对峙且毫不退让。双方情绪激昂。洛肯看着阿巴顿和战帅相互咆哮，感到惊奇。洛肯之前在沙场激战中见识过阿巴顿的怒火，然而他还从未见过指挥官表现得如此暴戾。荷鲁斯的炽热怒气令他有些愕然，甚至是惊惧。

托迦顿一如既往地试图用轻快玩笑去缓和这紧张气氛。洛肯看得出来，充斥房间的戾气让塔瑞克都感到慌乱不安。

“你没有选择，”阿巴顿嘶吼道，“我们已经看够了，他们的行为方式与我们彻底相悖！你必须——”

“必须？”荷鲁斯咆哮着回应，“我必须吗？你是四王议会成员，阿巴顿！你负责谏言献策，仅此而已！不要以为你能对我指手画脚！”

“我不必指手画脚！根本没有选择，你很清楚该怎么办！”

“出去！”

“你心里明白！”

“出去！”荷鲁斯喊道，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抛开，在钢铁甲板上摔成碎片。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阿巴顿，“出去，艾泽凯尔，不要逼我为第一连长另觅人选。”

阿巴顿报以怒视，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随后大步冲出房间。其他人在震慑中默然无语。

荷鲁斯头颅低垂。“托迦顿？”他轻声说。

“大人，何事？”

“请你去追他。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如果想求得我的原谅，那么过一两个小时我或许会心软，但他最好是跪地道歉，也不要再抬高嗓门。”

托迦顿躬身领命，立刻走出房间。洛肯和阿西曼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尴尬地向战帅行礼，也迈步准备告退。

“你们两个留下。”荷鲁斯低吼道。

他们站定脚步。两人转回头时看到战帅摇了摇头，用手掌抹过嘴巴。指挥官的双眼中泛起一丝笑意，“王座在上，吾儿。科索尼亚的熔火之核果然藏在我们心里。”

荷鲁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沙发上，随和地向他们招手示意，“科索尼亚，坚如磐石，心如炼狱。就像一座火山。我们都了解深地矿井里的灼人高温。我们都知道往往毫无预警的岩浆喷发。它融入了我们，也铸就了我们。坚如磐石而心似烈火。坐，坐。拿杯酒喝。请谅解我的情绪失控，我想和你们聊聊。半个四王议会总比没有好。”

他们面对战帅坐在沙发上。荷鲁斯捏起一支新的酒杯，从银壶里倒了些酒。“一个睿智，一个沉静，”他说道。洛肯不确定自己在战帅眼中究竟是哪一个，“那么，说说你们的看法吧。你们两个在那场争论里都太沉默了。”

阿西曼德清了清嗓子。“艾泽凯尔的话……有些道理。”他开口道。战帅挑起眉毛，让他顿时绷紧身躯。

“继续说，小家伙。”

“我们……怎么说呢……我们在开展这场远征的时候遵守一些特定信条。两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这是生死攸关的律条，是奠基帝国的律条。其中绝无模棱两可的余地。我们必须加以坚守和维护，这是帝皇本人的恩赐。”

“众所爱戴的帝皇。”荷鲁斯回应道。

“帝皇的信条自始至终为我们提供指引。我们从未有所忤逆，”阿西曼德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直至今日。”

“你认为这是忤逆皇命吗，小家伙？”荷鲁斯问。阿西曼德耸耸肩。“你怎么看，加维尔？”荷鲁斯又问，“你和阿西曼德立场一致吗？”

洛肯凝视着战帅的双眼。“我很清楚我们向英特雷斯开战的理由，长官，”他说，“然而令我感兴趣的是你不愿开战的理由。”

荷鲁斯面露微笑。“终于有个主动思考的人了。”他小心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迈步来到房间右手墙边，那里绘有一幅浓墨重彩、精细华美的壁画。画中是高高在上的帝皇，他张开手掌将万千星辰纳入囊中。“寰宇群星，”荷鲁斯说道，“看见了吗？群星如何尽归皇帝的掌握？天空星座像萤火虫一样汇入他五指之间。统御群星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在我们相会的时候，这就是他最初对我所说的几句话之一。我昔日只是个无知孩童。他让我坐在身边，指着头顶穹隆。他对我说，那些明亮光点就是我们世世代代想要统御的事物。想象一下，荷鲁斯，每个光点都是一个人类文明，一片美好壮丽的国度，远离冲突，远离战争，远离异形暴君的血腥统治与残酷压迫。不要犯错，它们必将属于我们。”

荷鲁斯用手指缓缓追随着画中的星辰旋涡，最终与帝皇的手掌相遇。他收回手，再次面向阿西曼德和洛肯，“孩童时期的我在科索尼亚很少看到群星。天空中往往飘着厚重的工业烟尘，你们想必都还记得。”

“是的。”洛肯说。小荷鲁斯也点点头。

“在点点星辰偶尔闪现的那些夜晚，我心里一向充满惊奇。我想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有何意义。那些渺小而神秘的光芒绝非无端存在。我日日思索，直到帝皇降临。他告诉我万千星辰是何等重要，而我对此毫不感到惊讶。”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荷鲁斯走回两人身旁，重新坐下，“我的父亲赠予我的第一件礼物便是一本天文书籍。非常浅显，是儿童的启蒙读物。我现在还留着呢。他发觉了我对于星辰的好奇，于是帮助我学习了解。”

战帅停顿了一阵。每当荷鲁斯开始用“我的父亲”称呼帝皇时，随后的故事都让洛肯深深着迷。自从洛肯跻身高层之后，这样的情景屈指可数，但每次都昭示着战帅放下心防，揭露内情。

“里面有张星座图，在那本书里。”荷鲁斯啜饮一口，回忆往事令他脸上泛起微笑，“我全都牢记于心。一个晚上就记住了。不只是星座名称，还有图案、关系、结构。全部二十个星座。第二天，我对于知识的渴求让父亲开怀大笑。他告诉我说，黄道星座是个古旧过时且并不准确的模型，而勘探舰队已经着手绘制更为详尽的宇宙星图了。他说早晚会有二十位如我一般的子嗣对应那天上的二十个星座。每一位都将代表某个星座的品格与特质。他问我最喜欢哪一个。”

“你是如何回答的？”洛肯问。

荷鲁斯靠坐在沙发上，轻笑一声，“我说我喜欢所有星座的图案。我告诉他，我很高兴终于能够为头顶的那些光芒赋予名号了。我说我喜欢狮子座的高贵与凶猛，还有天蝎座的牢固甲胄和善战利刃。我说金牛座的坚定固执令我倾心，天秤座则迎合我对于公平正义的重视。”

随后荷鲁斯忧伤地缓缓摇头，“我的父亲说，他欣赏我的选择，同时惊讶于我并未特别提及另一个星座。他重新给我展示了那弯弓搭箭、策马奔腾的战士。他说这是可怕的射手。是最能代表战争的星座。强壮冷酷，无拘无束，迅猛精准。他说在古代，这是最具力量的概念。狩猎征战的人马射手颇得古人钟爱。在他自己从小成长的安娜托利地区，人马是一个备受敬仰的标志。手持弓箭的骑兵。这便是那个年代里最为强悍的作战力量，驰骋天下，所向披靡。日久天长，骑手与战马在神话中融为一体。这是人类和战争工具的完美结合。他说，这就是你必须学习效仿的目标。这就是你必须纯熟掌握的技能。终有一天，我的万千大军与战争工具都将由你执掌，如同是自身肢体的延伸。人马合一，纵横寰宇，攻无不克。在乌兰诺，他把这个交给了我。”

荷鲁斯放下酒杯，俯身前探，给两人展示自己左手小指上佩戴的老旧金戒。它饱经风霜，在岁月的蚀刻下几乎难见真容。洛肯勉强辨认出马蹄、手臂和弯弓的图案。

“这枚戒指打造于波斯，就在帝皇出生的一年之前。可怕的射手。他说，如今这就是你了。我的战帅，我的人马。你与帝国旗下的众多军团融为一体。所有军团唯你马首是瞻，与你共为进退，随你陷阵搏杀。在我离去之后继续驰骋吧，吾儿，帝国大军必将伴你左右。”

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如此说来，”荷鲁斯微笑道，“我天生就该欣赏那可怕的射手，而如今我们终于得见其真实面目。”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洛肯与阿西曼德都点点头，会心一笑。

“现在告诉他们真实的原因吧。”一个声音说道。

他们转过头去。圣吉列斯站在房间远端的拱廊里，隔着一道白色纱帘。他旁听了整场谈话。天使之主拨开纱帘，迈入舱室，他的双翼顶端与那轻薄材料相互摩擦。他身披质朴的白色长袍，腰间扣有一条金链。他吃着手中那碗里的水果。

洛肯和阿西曼德立刻起身。

“坐下，”圣吉列斯说，“我的兄弟此刻心情甚好，愿意袒露心扉，你们不如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我不认为——”荷鲁斯开口道。圣吉列斯从碗里捏起一枚红色水果抛向荷鲁斯。

“把故事余下的部分也告诉他们吧。”他窃笑着说。

荷鲁斯接住水果，略加凝视，随后啃了一口。他用手背抹掉嘴边的汁水，举目望向洛肯与阿西曼德。

“还记得故事的开头吗？”他问道，“关于群星，帝皇对我说了什么？不要犯错，它们必将属于我们。”

他又啃了两口，抛开果核，将果肉咽下，“我亲爱的兄弟圣吉列斯说得没错，因为圣吉列斯一向是我心中良知的化身。”

圣吉列斯耸耸肩，这动作出现在一位背负双翼的巨人身上显得颇为古怪。

“不要犯错，”荷鲁斯继续说道，“这四个字。不要犯错。我是帝皇钦点的战帅。我不可辜负他。我不能犯下错误。”

“长官？”阿西曼德追问。

“自从乌兰诺至今，小家伙，我已经犯下了两次错误。或者说我在其中都有所牵连，而这便足矣，毕竟所有远征队犯下的过失最终都要由我承担责任。”

“什么过失？”洛肯问道。

“错误，误解。”荷鲁斯以手抚额，“63-19。我们的第一场行动。我作为战帅的第一场行动。那里泼洒的多少鲜血都要归咎于误解？我们对种种迹象怀有误解，因而付出了惨痛代价。可怜的塞扬努斯，我依旧怀念他。整场战争，包括你在山脉里经受的那段梦魇，加维尔……都是个错误。我本可以另作处置。63-19本可以和平归顺，避免冲突。”

“不，长官，”洛肯断言道，“他们固执己见，与我们背道而驰。我们不可能采取战争之外的手段令他们安然归顺。”

荷鲁斯摇摇头，“你是好意，加维尔，但你错了。还有其他方式。总该有其他方式。我应当能够不发一枪一弹便将那个文明说服。帝皇就会如此。”

“我看不然。”阿西曼德说。

“之后是谋杀星球，”荷鲁斯没有理会小荷鲁斯的观点，继续说道，“或者按照英特雷斯的说法，所谓的蜘蛛之地。他们给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乌瑞萨克，”圣吉列斯在旁协助，“不过我认为，这个词语需要搭配恰当的旋律才有意义。”

“那么就叫蜘蛛之地吧，”荷鲁斯说，“我们在这里浪费了多少兵力？我们有什么样的误解？英特雷斯为我们留下了远离此地的警告，但我们充耳不闻。这是一个封锁禁行的世界，他们把手下败将囚禁在这个监牢星球上，而我们却一头扎了进去。”

“我们无从知晓。”圣吉列斯说。

“我们理应知晓！”荷鲁斯厉声说。

“我们与英特雷斯之间的理念差异就在这里，”阿西曼德说道，“我们无法忍受有害异形种族的存在。他们同样会加以征服，却并不彻底湮灭。他们剥夺敌人的太空航行手段，将其放逐到一个监牢星球上。”

“我们加以湮灭，”荷鲁斯说，“他们则寻求其他方式来避免这种极端手段。究竟谁更具人性？”

阿西曼德站起身，“在这件事上我认同艾泽凯尔的看法。容忍就是软弱。英特雷斯令人敬佩，但是针对那些不可饶恕的异形种族，他们的态度过于软弱。”

“他们施加了合理的惩戒，并学会了和平共处，”荷鲁斯说，“他们也成功训练坎布拉克人——”

“这恰恰是我能够想到的最佳事例！”阿西曼德回应道，“坎布拉克人。他们主动将异形融入自身文明。”

“我不会再次作出鲁莽或不成熟的决定，”荷鲁斯断然宣布，“我已经犯下了太多错误，乃至于危及我的战帅头衔。我要首先尝试了解英特雷斯，并从中学习，与之探讨，此后我才会决定它是否离经叛道。他们是一个优秀的民族。或许我们这次能学到些什么。”

那音乐声令人难以习惯。每当翻译乐师钟鼓大作时，它立刻变得气势磅礴，隆隆震耳，而另一些时候它则细若游丝，声如蚊蚋，但无论如何它始终萦绕不去，鲜有止息。英特雷斯人称之为咏叹，这是他们日常交流中的基本组分。他们同样使用语言——事实上，他们的口语是一种经过演变的人类方言，反而比科索尼亚语更为接近泰拉的原始语言——与之相伴的咏叹则是增弱语气的辅助工具，同时也扮演着翻译角色。

宣讲者们在航程中对于咏叹展开了细致观察，却始终难以作出准确定义。从本质上讲，它是某种高等数学形式，是超越了语言屏障的宇宙常理，但其中的数学结构借助特定的和声或旋律模式进行表述，这在未经训练的人耳中就与音乐无异了。所有英特雷斯人的口语表达都伴随着背景中的若干支繁复旋律，而当他们与异乡来人面对面交谈的时候，便往往会有一个或更多翻译乐师在旁演奏器具加以辅助。那些乐师既是翻译又是使节。

翻译乐师与所有英特雷斯人一样身材高挑，穿着用某种绿色纤维织就的闪亮长袍，其中穿插有纤细的黄金管线。他们借助基因和外科手段将耳郭延展扩张，神似夜行蝙蝠的模样。等同于通信器的联络装置嵌在他们外套的高领里，每人都将一件乐器缚在胸前，上面布满了扩音器和盘卷管道，以及密密麻麻的数字按键，翻译乐师的轻捷十指便永远停留在键盘上。乐器顶端延伸出一条像天鹅脖颈般的纤长吹口，允许乐师进行吹奏、哼唱或吟诵。

帝国与英特雷斯之间的首次会谈十分正式，态度谨慎。对方使节在翻译乐师和士兵的护送下造访复仇之魂号。诸位使节面容英俊，体格纤瘦，目光凌厉，状如一人。他们留着短发，左侧或右侧脸庞上点缀着复杂精妙的表皮纹路——洛肯猜测那是永久性刺青。他们外穿一件淡蓝色的及膝软袍，其下则是贴合躯体的紧身衣物，那闪亮材质与翻译乐师的长袍相同。

负责护送的士兵们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五十位战士在军官的率领下走出穿梭机。他们比使节更为高大，从头到脚披挂着亮银与翠绿两色的金属盔甲，并饰有充满警戒意味的猩红条纹。那种盔甲工艺颇为精细，几乎紧贴身躯，这与庞大厚重的阿斯塔特战甲风格迥异。那些士兵——洛肯事后得知其中包括矛手与射手两种——在身高方面直逼阿斯塔特，然而与帝国旗下的壮硕巨人相比，他们的纤细体型和贴身护甲显得十分羸弱。阿巴顿初见之下便嘀咕说，对方的花哨盔甲也许连一巴掌都挨不住。

他们的武器引发了更多议论。大多数士兵都背负一柄入鞘长剑。其中的矛手一律持有带着修长锋刃的金属战矛，沉重的平衡球固定在矛柄末端。那些射手则配备了用某种暗色金属制成的反曲弓，一束束无羽箭矢系在每个射手的右侧大腿上。

“弓箭？”托迦顿低声说，“真的假的？他们舰队的力量和规模令人震撼，结果使节卫队手里却拿着弓箭？”

“或许是仪式性的武器。”阿西曼德咕哝道。

几位来访军官的头盔上佩有锯齿状的半圆盘。所有战士的面甲都紧贴头颅，造型完全相同：眉骨、颧骨和鼻梁的线条被金属勾勒出来，简洁的椭圆形护目镜里映着蓝色光芒。面甲口部向外突出，仿佛是暴躁好斗的犬吻，其中内置了一部通信模组。

在这些纤瘦士兵背后，还有一些身影更加粗大的人担任着额外护卫。这些人体型较矮，也颇为壮硕，他们同样披覆盔甲，却是金棕两色。洛肯推测这些都是重装步兵，其强壮躯体是为近距离作战刻意改造的，然而他们手无寸铁。这样的二十人簇拥着五架机械生物，那些体态苗条的四足构造体色泽亮银，工艺精妙，线条优雅，无异于泰拉培育的绝佳战马，只不过它们并没有头颅或脖颈。

“人造生物，”荷鲁斯轻声叮嘱马罗格斯特，“确保瑞古拉斯大师能通过图像信号仔细观察。我事后要听听他的看法。”

旗舰的一座登机甲板被彻底清空，专为这场仪式性会谈所用。帝国旌旗悬垂在宏大拱顶周围，第一连所有战士担任荣誉护卫，全副武装列队集结。阿斯塔特组成了两个白色方阵，不动如山，最前排则是加斯塔林终结者的闪亮黑甲。在两个方阵之间的通道里，荷鲁斯昂然矗立，身边是四王议会成员，马罗格斯特，还有英梅星等高阶官员。战帅及其麾下将领穿着全套盔甲与披风，但唯有荷鲁斯将面孔展露在外。

他们遥望英特雷斯的重型穿梭机沿着灯光闪烁的跑道缓缓滑行，最终用锃亮的起落架抓住甲板。机首舱门随即打开，那白色金属结构像庞大而精巧的折纸般交叠收起，众多使节及其护卫纷纷现身。算上士兵和翻译乐师，对方使团共有一百余人。他们停下脚步，诸位使节列队在前，护送人员则相应地站在后面。为了这个谨慎而微妙的瞬间，双方开展了长达四十八小时的紧密沟通，长达四十八小时的慎重外交。

荷鲁斯点点头，第一连的战士们立刻在震耳轰鸣中齐刷刷地将武器举在胸前，庄重俯首。荷鲁斯本人则沿着通道孤身前行，披风飞扬于背后。

他走到了看似属于使节领袖的那人面前，抬手行鹰徽礼，躬身致意。

“我代表——”他开口道。

伴随他吐露字句，众多翻译乐师立刻开始柔声演奏。荷鲁斯停顿下来。

“这是翻译方式。”那位使节说，他的话语也伴随着乐声。

“这让人有些分心。”荷鲁斯微笑道。

“是为了帮助双方作出清晰的表达和理解。”使节说。

“我们似乎足以相互理解。”荷鲁斯继续微笑着说。

使节短促地点点头。“那么我让乐师们停止演奏。”他说道。

“不必，”荷鲁斯说，“我们自然一点就好。既然这是你们的方式。”

使节再次点点头。双方伴着那古怪旋律重新展开交谈。

“我代表众所爱戴的人类帝皇，以泰拉帝国的名义向你致意。”

“我代表英特雷斯社会接受并回敬你的致意。”

“谢谢你。”荷鲁斯说。

“首先，”使节说道，“你们来自泰拉？”

“是的。”

“来自古老泰拉，亦称地球？”

“是的。”

“可否容我们证实？”

“请便，”荷鲁斯微笑着说，“你们知道泰拉？”

一种忧伤哀痛的怪异神色浮现于使节脸上，他转过头环视自己的同僚，“我们的先祖和血脉就来自泰拉。在久远之前，我们就是从那里展开旅程。若你们果真来自泰拉，那么这必然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事件。千万年来，英特雷斯终于能够与失散同胞相聚了。”

“这正是我们探索宇宙的目标，”荷鲁斯说，“我们立志找到所有在多年前飘零四散的人类亲族。”

使节俯首致敬，“我是总代表迪亚斯·舍罕。”

“我是战帅荷鲁斯。”

“战帅”这个词在翻译乐师的旋律中引发了一个细微但显著的不谐之音。舍罕皱起眉头。

“战帅？”他重复道。

“这是人类帝皇亲自授予我的头衔，令我担任他麾下军阶最高的将领。”

“这是个具有强健力量的头衔。尚武好战。你们的舰队负责开展军事行动吗？”

“它包含军事成分。我们不能赤手空拳地漫游危险重重的太空。不过从那些英武士兵看来，你们也是如此，总代表。”

舍罕抿了抿嘴，“你们攻打乌瑞萨克时展现出了强烈的侵略性与愤恨，并且全然无视我们在星系中安放的警戒信标。如此看来，你们的军事成分显然相当可观。”

“我们稍后详谈此事，总代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亲口向你当面致歉。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致以和平的欢迎。”

荷鲁斯转过身，打了个手势。全连阿斯塔特战士以及诸位身着铠甲的军官一同收起武器，摘下头盔。一排排人类面孔由此显现。开诚布公，毫无敌意。

舍罕与其他使节躬身行礼，随后他也伴着一串乐声作了个手势。英特雷斯士兵们随即取下面甲，露出目光凌厉的洁净脸庞。

然而那些身着金棕两色盔甲的矮壮步兵有所不同。当他们移除头盔时，展现出来的一张张面孔绝非人类。

他们被称为坎布拉克人。他们是一个先进而成熟的种族，早已在星海之间遨游了一万五千余年。在泰拉踏入第一个科技年代之前，他们便于此建立了疆域辽阔的强大文明，而彼时人类尚且乘坐着亚光速舰船，刚刚开始探索太阳系之外的空间。

然而当英特雷斯遇到坎布拉克的时候，其文明已经逐渐衰落暗淡。在双方初期接触之后，一场争夺领土的战争便很快爆发，并持续百年之久。纵然坎布拉克人拥有先进科技，但英特雷斯人依旧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然而他们并未乘势追击，斩草除根。双方达成了和解，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英特雷斯人对咏叹手段的不懈努力，这让跨越种族的深层次交流得以实现。面对潜在的无休征战与全体流放，坎布拉克人选择归入日渐壮大的英特雷斯，成为其外来公民。他们也愿意将衰落倦怠的自身命运托付给生机勃勃、不断进取的人类。坎布拉克人作为社会中的少数族群融入了英特雷斯文化，而作为回报，他们贡献出了自己的先进科技。三千年来，英特雷斯人类成功与坎布拉克人和谐共处。

“与坎布拉克人的冲突是我们经历的第一场规模显著的异形战争，”迪亚斯·舍罕解释道。他和其余使节一同坐在战帅的接见厅里。四王议会成员站立在近旁，翻译乐师则环绕于墙边，轻柔地为双方谈话加以伴奏，“我们从中受益良多。我们得以正视自己在浩瀚宇宙里的位置，并学会了怜悯、理解和同情等种种价值观。作为与非人类种族开展交流合作的重要工具，咏叹也正是源于此。那场战争让我们意识到，我们自身的人性，或者说我们对于人类特质的观念根深蒂固，例如对于语言的依赖，恰恰阻碍了与其他种族建立成熟关系的努力。”

“无论交流手段多么尖端精妙，总代表，”阿巴顿说道，“有时候交流本身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据我们的经验，大多数异形都表现出了顽固的敌意。交流和商讨根本无从谈起。”包括第一连长在内的很多参会人员都感到十分不自在。英特雷斯使团全体获准进入了接见厅，其中的坎布拉克人就站在房间远端。阿巴顿不时加以审视。那些体型壮硕的猿猴状生物眉骨粗大，眼窝凹陷，以至双目只是阴影中的两枚亮点。他们的蓝黑色皮肤布满皱褶，棱角分明的庞大头颅下方覆盖着一层橙红毛发，几乎像鸭绒般细密。他们的口鼻融为一个整体器官，隆起的颚部末端分作三瓣，可以向后翻卷露出湿润的粉色鼻腔，也可以向侧面张开展现出如海豚般细小尖锐的牙齿。他们身上有种十分明显的泥土气味，虽然算不上刺鼻难闻，却也绝对不属于人类。

“我们有类似的经历，”舍罕表示认同，“不过与你们相比似乎遭遇的敌意较少。有时候我们会接触到一些拒绝展开对话，或是抱有侵略意图的种族。有时候除了冲突之外别无选择。其中一个例子就是……你们如何称呼它们来着？”

“巨蛛怪。”荷鲁斯微笑着回答。

舍罕也微笑着点点头，“我能看出来这个名称的古老词根。巨蛛怪技艺先进，力量超群，却不具备我们能够理解的智能。它们存在的意义唯有繁殖和扩张。最初相遇的时候，它们已经在我们领土的沙提尔边陲沿线侵占了八个星系，时刻准备大举进犯，将两个人口众多的世界切断孤立。我们挥军迎战，捍卫自身利益。最终我们得以取胜，但仍旧无法找到任何机会来达成和解。我们将剩余的巨蛛怪全部搜捕起来，运往乌瑞萨克。我们剥夺了它们的星际航行技术，以及复制该类技术的手段。乌瑞萨克成为它们的保护区，让它们在存活下去的同时不会危害到我们或其他种族。我们设立那些禁行信标就是为了警告大家保持距离。”

“你们没有考虑过将它们彻底剿灭？”马罗格斯特问。

舍罕摇摇头，“我们有什么权力去灭绝其他种族？相互理解往往是可以达成的。巨蛛怪是一个极端特例，对于它们而言，放逐是仅有的人道选择。”

“你所描述的行为方式令我惊异着迷，”荷鲁斯知道阿巴顿打算再次发言，于是立刻抢先开口，“我相信是时候致歉了，总代表。我们误解了你们对于乌瑞萨克的处置方法和原本意图。我们践踏了你们划定的保护区，帝国要为这项违规罪过表示歉意。”

第十九章
使节与代表
芝诺比娅
仪器大殿

阿巴顿怒发冲冠。英特雷斯使团已经返回了自己的飞船，他便与四王议会同僚们一同告退，尽情发泄怒火。

“六个月！在谋杀星球苦战了六个月！多少英雄事迹，多少牺牲兄弟？结果他现在居然开口道歉？就好像那是个失误？是个过错？那些跟异形同流合污的混账自己都承认了，巨蛛怪太过危险，必须囚禁起来！”

“这是个令人为难的局面。”洛肯说。

“这侮辱了我们的军团荣誉！还有圣血天使的！”

“唯有睿智而坚定的人才会懂得道歉。”阿西曼德指出。

“唯有愚蠢的人才会讨好异形！”阿巴顿咆哮道，“这场远征教会了我们什么？”

“我们很擅长让逆我者亡？”托迦顿说。

阿巴顿怒视着他，“我们知道了这个宇宙有多么野蛮，多么残酷。我们必须用武力夺取地位。我们至今遭遇的所有种族全都乐得看到人类在转瞬间覆灭。”

谁也无法反驳这一点。

“唯有愚蠢的人才会讨好异形，”阿巴顿重复道，“也唯有愚蠢的人才会讨好那些讨好异形的家伙。”

“你是说战帅愚蠢吗？”洛肯问。

阿巴顿迟疑了，“不。不，我没有。当然没有。我遵从战帅的意志。”

“作为四王议会，我们只有一项职责，”阿西曼德说道，“我们在向他谏言时必须保持立场一致。”

托迦顿点点头。

“不，”洛肯说，“这并非我们的价值所在。我们必须坦陈各自看法，即便立场相异也是如此。最终由他定夺。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与英特雷斯使团的会谈持续了数天。有时候英特雷斯舰船将使团送往复仇之魂号，有时候帝国代表前往对方的指挥舰，他们在晶莹剔透的银白厅堂里受到招待，咏叹乐声不绝于耳。

那些使节表现得高深莫测。他们的行为举止透出高傲或轻蔑，仿佛帝国人员在他们眼中皆为粗鄙野蛮之辈。但他们的确抱有浓厚兴趣。关于古老泰拉与人类血脉的传说一直是英特雷斯神话故事与历史记录中的核心内容。无论现实情况多么令人失望，他们也不舍得割断这条宝贵纽带，不舍得彻底抛弃那段备受珍视的上古岁月。

最终，双方提议召开一场峰会，战帅及其随行团队将前往最近的英特雷斯岗哨世界，与地位更高的官方代表进行详细磋商。

战帅从各方面广纳建议，但洛肯确信他心中早有定夺。阿巴顿等人提出应当断绝对话，暂时与英特雷斯维持对峙局面，在集结了足够军力后全面吞并对方领土。尚有很多事务急需战帅的处理，他在谋杀星球享受了长达六个月的蜘蛛战争，如今已经难以拖延下去。大量请愿与问候日日送达。共有五位原体要求与他本人会面，探讨远征大局策略或是具体战争方案。其中莱恩还是首次摆出类似姿态，这令人欣慰的举动昭示着双方关系的缓和，而荷鲁斯决不可对此视若无睹。三十六支远征舰队纷纷发来信号，寻求行动建议和战术评估，或是直白地呼唤军事援助。此外，政务国事同样庞杂繁多。巨量的官方文件由泰拉议会呈递给战帅亲自审阅。而他则一向借口远征战事缠身，无暇顾及。

洛肯随侍于战帅左右，目睹了绝大多数的日常工作，他逐渐清楚地意识到，帝皇将一份何等沉重的责任放在了荷鲁斯宽厚的肩膀上。人们期望这样一位人物无所不能：领军将帅、归顺主策、评判者、决断者、战术家，以及最为圆滑老练的外交家。

在长达六个月的战事之中，谋杀星球高层轨道见证了更多战舰的到来，它们像请愿者般集结于旗舰身边。63号远征队剩余力量在瓦尔瓦鲁斯的率领下完成跃迁，63-19则终于托付给了孑然一身的拉克里斯。88号远征队的十四艘战舰随后出现，其领袖是阿尔法军团的图拉尤斯·波尼费斯。按照波尼费斯的说法，他们是响应140号远征队求助信号前来施以援手的，希望能够为谋杀星球的作战行动贡献力量。但事实真相很快浮出水面，他的真正目的是趁此机会说服荷鲁斯采用他们的战役方案，借助63号远征队的军力一同进攻凯瓦斯星带的兽人领地。他的基因原体阿尔法瑞斯对于这项方案十分看重，而正如莱恩的提议一样，这也表明阿尔法瑞斯在寻求新任战帅的认可与情谊。

荷鲁斯独自审视详细方案。针对凯瓦斯星带的攻势预计耗时五年，而所需人力则是战帅目前所能调动的十倍之多。

“阿尔法瑞斯这是在做梦，”他嘀咕着将计划书拿给洛肯和托迦顿看，“我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承诺。”

瓦尔瓦鲁斯麾下的一艘战舰装载着来自泰拉的征税官代表团。在呼求战帅注意的嘈杂声音中，这或许是最令人烦恼的。征税官们遵照掌印者马卡多的指示，又奉泰拉议会的印信，浩浩荡荡地踏入日渐辽阔的帝国疆域，与这规模空前的人员投放相比，记述者的集体出动便显得平淡无奇了。

代表团领袖是一位名叫艾恩尼德·拉斯伯恩的高阶官员。她体态高挑纤瘦，面容苍白清秀，有着突出的颧骨和一头红发，举手投足之间颇显严苛。泰拉议会已下达敕令，所有远征舰队和部队，所有基因原体，所有指挥官，以及所有归顺世界或星系的总督都应着手从所辖星球上收取税费，以此减轻庞大帝国日渐沉重的财政负担。除了税收工作之外，其余事情她绝口不谈。

“单单一个世界无法独立维持如此宏大的事业，”她用略显尖锐的声音向战帅解释道，“泰拉无法一肩扛起如此沉重的负担。如今我们已是数百万个世界的主宰。帝国必须逐渐开始维持自身运作。”

“很多世界仅仅归顺不久，女士，”荷鲁斯柔声说，“它们尚未从战争、重建和改造中恢复过来。它们目前难以承受征收税费的打击。”

“帝皇坚持如此。”

“这果真是帝皇所坚持的吗？”

“众所爱戴的掌印者马卡多向我和所有同僚强调过这一点。我们必须征收税款，也必须建立完善的机制，确保相应税款得到常规且自动的采集。”

“我们任命的诸位星球总督恐怕不会因为这项工作而赢得当地民众的爱戴，”马罗格斯特说，“他们的权威和地位尚且需要巩固。时机并不成熟。”

“帝皇坚持如此。”她重复道。

“你是想说众所爱戴的帝皇吧？”洛肯问。他的评论让荷鲁斯咧嘴微笑起来。拉斯伯恩吸了吸鼻子。“我不确定你在暗示什么，连长，”她说道，“这是我的职责，是我必须完成的工作。”

在她带领部下离开房间之后，荷鲁斯便与诸位近臣展开讨论。“我往往认为，”他说，“灵族或许能够颠覆我们。他们的确日渐衰微，但依旧才智超群，若有任何一个异形种族可以胜过人类并击溃帝国的话，那么想必就是灵族了。另有些时候，我猜想会是绿皮。那是一股无穷无尽的凶蛮力量，然而现在，朋友们，我确信帝国会死在我们自己的征税官手里。”

大家笑了起来。洛肯联想到自己口袋里的诗篇。他已经把卡尔卡斯的绝大多数作品转交给辛德曼审阅，但在最近一次会面里，卡尔卡斯给他看了些“蹩脚的打油诗”。洛肯大致读过。那尖酸刻薄的诗句是关于征税官的，就连洛肯也略有同感。他考虑了一下是否可以公开朗读以博众人一笑，但荷鲁斯的面孔随即阴云笼罩。

“我只是半开玩笑，”战帅说道，“通过那些征税官，泰拉议会将一副重担放在了新兴世界的肩头，这或许足以压垮我们。征税为时过早，覆盖面太广，也极为严苛。很多世界都会抗拒，随之暴乱四起。被我们征服的农民若是听说有个新主子，无非是耸耸肩漠然接受。但被我们征服的农民若是听说要上交五分之一的收入，就必定会举起干草叉来。我们奋战至今的一切成果都会被艾恩尼德·拉斯伯恩，以及像她这样的行政人员彻底毁掉。”

更多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但这是帝皇的意志。”托迦顿指出。

荷鲁斯摇摇头，“并非如此。无论征税官是怎么说的，知父莫若子，帝皇不会认同这种行为。此刻为时过早。他一定是要务缠身，无暇旁顾。泰拉议会绕过了他，自作主张。帝皇很清楚局势是何等微妙脆弱。王座在上，这万千战士浴血铸就的帝国把裁决权下放给了平民和官僚，只能带来这种结果。”

他们都看着战帅。

“我是认真的，”战帅说道，“这足以在特定地区催生内战。至少也会损害我们远征的进一步工作。目前我们需要暂时……冷落一下那些征税官。要让他们在浩如烟海的文件材料里筛选有用数据，为所有星球逐个计算出精确的税率，我们要向他们提供关于各个世界具体情况的巨量额外信息。”

“他们的进度不可能永远放缓，大人，”马罗格斯特说，“泰拉行政部门已经制定了相关的规则和标准，用于为每个世界按比例计算出恰当的税率。”

“尽你所能，老马，”荷鲁斯说，“至少拖延她一下。给我点喘息空间。”

“我这就着手去办。”马罗格斯特说。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荷鲁斯转身面对内环亲信，叹息一声。“那么……”他开口说道，“莱恩在呼唤我，还有阿尔法瑞斯。”

“还有其他兄弟，以及无数支远征队。”圣吉列斯指出。

“同时我最明智的选择似乎是返回泰拉，针对征税问题找议会聊一聊。”

圣吉列斯窃笑一声。

“我生来可不是干那个的。”荷鲁斯说。

“那么我们就该考虑如何应对英特雷斯，大人。”艾瑞巴斯说道。

第十七军团怀言者的艾瑞巴斯在两周之前随瓦尔瓦鲁斯的舰队抵达这里。身穿暗灰色第四型战甲的艾瑞巴斯庄重严肃，盔甲表面铭刻的雕文代表着他的种种事迹。他在第十七军团中的职务是首席牧师，大致等同于阿巴顿或艾多伦的地位。作为高阶军官，他与科尔·法伦以及基因原体洛加都关系紧密。他举止沉稳，言语镇定而轻柔，令旁人一见之下便倍加敬重，但影月苍狼照样与他颇为亲近。影月苍狼向来和怀言者交往甚密，无异于他们与帝皇之子间的关系。荷鲁斯将洛加、弗格瑞姆还有圣吉列斯一同视作亲密兄弟，这也绝非偶然。

岁月将艾瑞巴斯塑造成了政治家和战士，他在这两方面都造诣很高，如今他奉所属军团之命前来造访战帅。他的本意想必是要寻获某种恩典，提出某项请求。既然艾瑞巴斯亲自前来，必有要事相商。

在抵达之后，艾瑞巴斯立刻意识到荷鲁斯面临着来自多方的巨大压力和庞杂呼唤。于是他默然压下了自己的事务，不愿为战帅堆积如山的案牍徒增负担，转而扮演了一位坚定可靠且毫无私念的智囊顾问。

四王议会成员为此对他大为钦佩，并将他像劳多伦一样纳入内环。阿巴顿和阿西曼德都曾在众多场合与艾瑞巴斯配合。托迦顿和他也是旧识。这三人对于首席牧师艾瑞巴斯都评价极高，赞不绝口。

洛肯很快便有同感。艾瑞巴斯刻意与洛肯交好。艾瑞巴斯功绩超群，地位显赫，在洛肯看来，此人几乎行使着基因原体才有的权威。毕竟，他是洛加的特选喉舌。

艾瑞巴斯与他们一同赴宴，一同交谈，一同放松闲坐开怀畅饮，有时也与他们在训练笼中对战交手。在某天下午，他接连迅速击败了托迦顿和阿西曼德，之后与索尔·塔维兹交手许久，最终也将其放倒在地。塔维兹以及他的同僚卢修斯是托迦顿邀请来的。

洛肯本想一试身手，但卢修斯坚持要求出战。四王议会如今颇为欣赏塔维兹，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托迦顿的美言，然而卢修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和艾多伦大人过于相似，令人难有好感。他一向显得怨气冲天，需索无度，就像个宠坏的孩童。

“既然你这么看重，”洛肯挥挥手，“那你就上吧。”显然卢修斯急于弥补自身军团的荣誉，在他看来，当艾瑞巴斯用一记绝妙重斩打倒塔维兹的时候，那荣誉便遭到了折损。

卢修斯抽出剑，踏入训练笼，站在艾瑞巴斯对面。那钢铁训练笼将二人封闭起来。卢修斯跨步而立，将阔剑收于面前。艾瑞巴斯则舒展臂膀，低垂兵刃。他们缓步迂回。两名阿斯塔特都脱去了上衣，露出身上的虬结肌肉。这虽名为练习，但一招不慎也能致人伤残，甚至夺人性命。

交手持续了十六分钟。这本身就是众人至今所见最漫长的对决。而更为特别之处在于，双方丝毫没有停滞、迟疑或休息。艾瑞巴斯与卢修斯飞身扑向对方，两柄利剑以每秒三至四次的频率急速撞击。两个不知疲倦、技艺绝伦的身躯带着闪亮剑刃舞作一团虚影，清亮无休的金铁交鸣如梦幻。

阿巴顿、塔维兹、托迦顿、洛肯和阿西曼德入迷地围拢在训练笼旁，对决双方展现的惊人剑术令他们叹为观止，不住鼓掌喝彩。

“他会杀了他的，”塔维兹喘息道，“这种速度，又没有防具。他会杀了他的！”

“谁会杀了谁？”洛肯问。

“我不知道，加维尔。都有可能！”塔维兹高呼。

“太棒了，太棒了！”阿西曼德笑道。

“洛肯接下来迎战胜利者。”托迦顿高喊。

“休想！”洛肯说，“我输定了！”

两人的对决还在继续。艾瑞巴斯采取守势，放低身躯，像机械般重复轮转他的招架手法。卢修斯则咄咄逼人，他攻势凶猛，技巧华丽，动作敏捷。两人的招式几乎令人目不暇接。

“看过这个之后，你以为我还愿意迎战其中任何一个人吗。”洛肯说。

“怎么？你没那个本事？”托迦顿讥讽道。

“没有。”

“接下来你上，”阿巴顿一边鼓掌一边轻笑着说，“我们给你把爆矢枪就公平了。”

“你可真幽默，艾泽凯尔。”

根据训练笼的计时器，在十五分五十九秒时，卢修斯终于打出了制胜一击。他用阔剑钩住艾瑞巴斯的剑柄，将怀言者的武器挑飞出去。艾瑞巴斯趔趄后退，撞在训练笼的栏杆上，卢修斯的剑刃则紧紧追至喉头。

“行了！行了，卢修斯！”阿西曼德高喊着打开训练笼。

“抱歉。”卢修斯毫无歉意地说。他收回阔剑，汗流浃背地向艾瑞巴斯行礼致意。

“打得漂亮。感谢你，先生。”

“我也感谢你，”艾瑞巴斯气喘吁吁地微笑回应。他俯身捡起兵刃，“你的剑术真是无人能及，卢修斯上尉。”

“快出来吧，艾瑞巴斯，”托迦顿高声说，“轮到加维尔了。”

“喔不。”洛肯说。

“你是我们之中最擅长用剑的，”小荷鲁斯坚持道，“让他尝尝影月苍狼的厉害。”

“剑术并不代表一切。”洛肯表示抗议。

“赶紧进去，别让我们丢脸了，”阿西曼德嘶声道。他瞥了一眼卢修斯，后者正用毛巾擦拭身躯，“你能再打一场吗，卢修斯？”

“来呀。”

“他简直疯了。”洛肯轻声说。

“军团荣誉。”阿巴顿咕哝着推了洛肯一把。

“没错，”卢修斯夸口道，“你想怎么来都行。让我看看影月苍狼是如何战斗的，洛肯。让我看看你们如何取胜。”

“剑术只是一部分因素。”洛肯说。

“你想怎么来都行。”卢修斯低哼一声。

站在平台边缘的艾瑞巴斯挺直身躯，将阔剑抛给洛肯。“看来轮到你了，加维尔。”他说道。

洛肯接住武器，凭空挥砍几次检验手感。他迈入训练笼，点点头。由护栏组成的两个半球合拢起来，把他和卢修斯包围在内。

卢修斯啐了一口，舒展肩膀。他将兵刃在手中旋转，开始迂回试探洛肯。

“我不是剑客。”洛肯说。

“那么胜负很快便有分晓。”

“如果你我交手，剑术就只是一部分因素。”

“随便啦，随便啦，”卢修斯跃跃欲试，“赶紧开打吧。”

洛肯叹了口气，“我已经观察过你的攻击招式了。我能看透你。”

“想得美。”

“我能看透你。来吧。”

卢修斯扑向洛肯。洛肯低垂剑刃，侧步闪避，挥拳正中卢修斯的面孔。卢修斯重重摔倒在地。

洛肯松手抛下艾瑞巴斯的阔剑，“我认为我表达得很清楚了。这就是影月苍狼的战斗方式。摸清对手底细，借助任何必要手段将其击败。抱歉了，卢修斯。”

满口鲜血的卢修斯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我刚刚说我们就该考虑如何应对英特雷斯，长官。”艾瑞巴斯强调。

“的确，”荷鲁斯回答，“吾意已决。很多声音都在干扰我的判断，试图左右我的决断。但它们难以掩盖一项事实，那就是英特雷斯是一个意义重大的陌生文明，并占据着一片规模可观的领土。他们是人类。我们不能轻易忽略。我们无法视而不见。我们必须作出正面应对。无论英特雷斯是远方亲朋，还是潜在盟友，抑或是敌人。我们不能随便转移注意力，并期待他们永远维持当前状态。如果英特雷斯是敌人，并与我们兵戎相见，那么他们就可能是不亚于绿皮的重大威胁。我将前去参加峰会，面见他们的领袖。”

芝诺比娅是英特雷斯辽阔疆域中的一个省府星球。使节们介绍英特雷斯的实际规模和领地范围时颇有保留，但他们的文明显然囊括了超过三十个星系，其核心世界距离帝国势力范围边缘至少有四十周航程。作为英特雷斯边陲空间的门户世界和外围岗哨，芝诺比娅被选为举行峰会的地点。

那里有着众多奇观异景。战帅及其麾下代表首先来到了主卫星轨道上的大规模中转锚点，之后被护送前往芝诺比娅都城，这是一个坐落于氨水海洋岸边的富饶城市。它镶嵌在一道宽阔海湾的山坡上，从山顶一直铺展到海平面高度。它背后的广袤大陆被繁茂雨林所覆盖，那葱郁植被甚至蔓延到了城区内部，以至城中建筑——多为淡灰色石塔和金银色尖顶——往往从浓密树冠里探出头来，仿佛是一座座微型山峰。草木都是暗绿色的，在微弱的黄色阳光照射下，近乎墨色。城市布局环环相扣，沿着山坡次第排列，众多拱形石桥与蜿蜒小径在斑驳叶影和恬静树荫的笼罩下引向岸边。灰色石塔与华丽钟楼冲破密林树冠，建筑顶部往往装饰着锃亮金属，上方有修长旗杆，各色旗帜在温暖轻风中飘扬。

这并非一座要塞城市。无论地面还是轨道都鲜有防御系统的痕迹，但荷鲁斯毫不怀疑这里具备着必要的自卫能力。英特雷斯不像帝国那样注重彰显武力，然而他们的先进科技也不可小觑。

帝国使团足有五百之众，其中包括阿斯塔特军官、护卫士兵和宣讲者，以及一些经过遴选的记述者。荷鲁斯准许后者随行。这是一次意在发掘事实的重要出访，战帅认为那些积极踊跃且喜欢刨根问底的记述者或许能够搜集到大量信息，作为宝贵的补充材料。洛肯相信，战帅也在努力营造一种不同以往的形象。远征军偏重武力让英特雷斯使节们颇为轻蔑。荷鲁斯如今前来造访，而簇拥在他身边的不仅有战士，还有教师、诗人和艺术家。

使团在西部城区得到了盛大欢迎，主人们礼貌地作出解释，表明这片被称为“外事区”的领域是专门用于迎接“陌生人和访客”的。芝诺比娅都城的主要职能便是商贸交流与外交访谈，当地人特意设立了这个外事区来确保各方贵客齐聚一方。他们提供了大批翻译乐师、侍应随从和庭院护卫，满足帝国使团的任何需求并回答其一切疑问。

帝国人员获准在总代表的护送下离开树荫遮蔽的外事区庭院，前去参观城市其余部分。他们三五成群，分头参观：各种工商建筑、音艺馆藏海量典籍。在长廊街巷的碧绿暮光里，在沙沙作响的葱郁树冠下，帝国代表团跟随向导步入一段一段琳琅大道与游览一个又一个壮丽广场，沿着无尽阶梯上下穿行。这座城市容纳着很多精致优雅的建筑，显然英特雷斯不仅在石工和金工上历史悠久、造诣匪浅，在新式科技方面同样能力出众。道路两侧散布着华美雕像与喷泉，也矗立着充满声光效果的现代风格作品。古老的尖顶窗配备了能够根据外界光线和温度作出调节的玻璃板。大门在人体感应器的操纵下自动开关。室内照明亮度只需举手便可增减。咏叹的柔和旋律无处不在。

但与此相比，诸多帝国城市更为广阔宏伟，规模惊人。泰拉的超级巢都和普罗斯佩罗的银色尖塔皆极具震撼力，是标志着先进文化的壮丽丰碑，足以令芝诺比娅都城望而兴叹。但这座精致典雅的英特雷斯城市已不逊于帝国境内的其他大都市，那怕这只是一个地处边陲的星球。

在帝国人员抵达的那一天，当地居民以一场盛大游行表示欢迎，其压轴环节则是代表团与芝诺比娅高阶皇家官员的会面，这位总司令名叫耶夫塔·瑙德。当日出席的英特雷斯团队中也有一些地位甚高的平民官员，但他们最终决定让这位军方人物主持峰会。荷鲁斯稀释淡化了己方代表团中的军事色彩，以此迎合英特雷斯的理念，而对方则将他们的军事力量推到了前台。

游行十分盛大。大批翻译乐师披着华丽庄重的袍服列队行进，他们奏响的高亢赞歌既表达了无言的欢迎，也营造了热烈的气氛。矛手与射手组成整齐划一的队列，他们光洁锃亮的盔甲上装饰着用绸缎和树叶织成的花环。在人类士兵身后，披挂重甲的坎布拉克辅助部队迈开笨重脚步，闪亮的机械骑兵也接踵而来。骑兵阵列由数百匹机械战马组成，正如昔日那支荣誉卫队中的构造体。然而此刻他们不再是无头的了。这些四足框架都搭载着射手或矛手，他们乘坐于马匹脖颈应在的位置。战士护甲与科技造物结合得天衣无缝，稳稳锁定“骑手”，让他们将双腿纳入战马胸口。他们如今变成了半人马，凡躯和机械融为一体，是借助科技化作现实的古老神话。

芝诺比娅都城的市民们前来围观，盛况空前，他们高声欢呼歌唱，在游行路线上撒满了花瓣与丝带。

游行终点是一座被称为仪器大殿的建筑，它对于英特雷斯而言显然具有某种深刻的军事意义。这座古老而宽阔的大厅近似于博物馆。它栖身于一片陡峭的海湾山坡里，包含很多有两三层之高的房间。遁入地下的展柜大小不一，但全都摆放着各色武器，无论庞杂林立的古代刀枪剑戟，还是能量驱动的现代枪炮，皆浸润着展柜周围防护力场的淡蓝幽光。

“这座大厅既是兵器博物馆，也是军械库。”耶夫塔·瑙德在迎接代表团时解释道。瑙德身材高大，举止优雅，右侧脸庞上印着繁复精细的图纹。他生有一对淡金眼睛，披挂银铠，肩头是一袭赤红的锁甲斗篷，伴着他迈步走动而发出遥远钟鸣般的悦耳轻响。一位身穿战甲的军官站在旁边，捧着瑙德的华丽头盔。

诸位阿斯塔特都披挂盔甲，战帅却仅仅穿着长袍与披风。他谦恭有礼地跟随瑙德步入深邃厅堂，偶尔对陈列展品作出点评，也会在某些古老武器揭示出双方的共同血脉时表现出欣喜。

“他们想惊艳我们，”阿西曼德对诸位兄弟说，“一座武器博物馆？他们倒不如直接说自己如何先进……如何超脱了战争……以至把武器仅仅当作古董看待。他们这是在嘲弄我们。”

“谁也休想嘲弄我。”阿巴顿咕哝道。

众人此刻踏入一间笼罩着冰冷蓝光的展厅，陈列在这里的武器要比其他展品古怪得多。

“我们将坎布拉克武器存放在这里，”瑙德伴着翻译乐声说，“事实上，我们在这里保留了很多属于曾经遭遇的外星种族的武器，全都小心地密封于静滞的环境下。坎布拉克人为表效忠服从，已经宣布放弃了持有武器的权力，除非我们在战争时期授予他们此等特权。坎布拉克人的科技非常先进，他们的很多武器都太过致命，必须严加保管。”

瑙德向帝国代表团介绍了一位身披长袍、体格壮硕的坎布拉克人，这位名叫阿什若特的展厅馆长具有仪器守护者的头衔。阿什若特会讲人类语言，但口齿不清，这令帝国人员首次暗暗感激翻译乐声的辅助。阿什若特那令人困惑的浓重口音被咏叹转化得清晰可辨。

陈列于此的大多数坎布拉克武器看起来全然不像是武器。盒子、古怪饰物、戒指、圆环。瑙德显然期望帝国人员对于这些仪器提出疑问，由此暴露他们的好战本性，但荷鲁斯及其麾下军官的脸上都挂着索然淡漠的神色。事实上，这个劳役异形的存在令他们倍感不安。

只有辛德曼表现出了好奇。少数坎布拉克物品确有武器的模样：几柄造型怪异的细长匕首和剑刃。

“总司令，想必剑刃就只是剑刃吧？”辛德曼礼貌地问，“例如这些匕首。此类武器何以‘太过致命，必须严加保管’？”

“它们是定制武器，”瑙德回答，“由坎布拉克冶金匠人用具有知觉的金属打造，其熔铸技术早已彻底禁绝。我们称其为宿敌刃。当我们为此类武器选择一个特定目标后，它就会变成目标人物的宿敌，具有夺命威力，与之不共戴天。”

“何以至此？”辛德曼追问。

瑙德微笑起来，“坎布拉克人从来都无法向我们解释清楚。这是因为熔铸过程中的一个关键因素超越了科技范畴。”

“就像某种诅咒？”辛德曼猜测，“某种附魔？”

这几个字令周围翻译乐师的咏叹旋律稍显紊乱。瑙德的回复则让辛德曼颇为惊讶，“我猜你可以这样描述，宣讲者。”

参观继续进行。辛德曼凑到洛肯身边，低声开口，“我刚才只是说笑，加维尔，所谓诅咒和附魔只是玩笑而已，可他却是认真的。他们乐于将我们视为落后而野蛮的远亲，但我觉得他们的自视清高或许并无根据。我们是否捕捉到了一些愚昧迷信的痕迹？”

第二十章
僵局
启迪
影月与苍狼

战帅步入房间，众人立刻起身。这座大厅位于外事区庭院之中，是帝国代表团举行常规会议的场所。透过宽大的护盾玻璃窗可以俯瞰层层叠叠的密林都市以及远方那波光粼粼的海洋。

通信主官麾下的六名军官和若干机仆立刻着手开展例行的窃听扫描，荷鲁斯默默等待，在他们激活了房间角落里的便携屏蔽装置后才开口讲话。遥远朦胧的咏叹旋律顿时消失了。

“两周时间，缺乏实质进展，”荷鲁斯说道，“甚至没有达成下一步共识。他们好奇而谨慎看待我们，并将我们拒之门外。诸位有何看法？”

“我们已经穷尽了一切可能，大人，”马罗格斯特说，“我担心如今只是浪费时间。他们不作任何承诺，仅仅愿意公开对话并建立外交关系，或许还可以展开商贸与文化交流。他们彻底回避探讨结盟。”

“或者归顺。”阿巴顿轻声补充。

“我们如果试图强加自身意愿，”荷鲁斯说，“就只会证实他们的看法。我们不能逼迫他们归顺。”

“我们能够如此。”阿巴顿说。

“那么我要说我们不该如此。”荷鲁斯答道。

“我们何时开始担心伤害他人感情了，大人？”阿巴顿问，“纵然差异显著，他们依旧是人类。他们的责任与命运便是融入帝国，同心协力，光耀泰拉。如果他们不愿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荷鲁斯皱起眉头，“还有谁想讲一讲？”

“英特雷斯看来已经表明，他们不愿与我们共创大业，”劳多伦说，“他们希望避免战争，也不认同我们的目标和理念。他们满足于自行其是。”

圣吉列斯并未开口。他容许麾下战团长代表圣血天使提出看法，而原体自己颇具分量的观点则要留给荷鲁斯一人权衡。

“或许他们担心我们会试图加以征服，”洛肯说道。

“或许他们理应如此，”阿巴顿说，“他们误入歧途，他们离经叛道，若不强加改变的话，难以被帝国所包容。”

“我们不会在此开战，”荷鲁斯说道，“我们无力在此开战。我们不能容许这片区域爆发战争。时机未到。征服英特雷斯所需的战役规模也过于庞大。况且究竟是否需要征服他们都未有定论。”

“艾泽凯尔说得有道理，”艾瑞巴斯轻声开口，“我相信英特雷斯建立这样的文明自有其恰当缘由，但他们已经过于偏离帝皇所宣扬的人类社会模型。除非他们表现出彻底改变的意愿，否则就必须被视为我们伟大事业的敌人。”

“或许帝皇的模型过于严苛了。”战帅断然说道。

一阵沉默。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喔，行了！”圣吉列斯高声打破沉默，“我看得见你们的眼神。难道真有谁担心，我们的战帅意图忤逆帝皇？忤逆他的父亲？”这说法让他大笑起来，若干参会者也挤出一点笑容。

阿巴顿面无笑意。“众所爱戴的帝皇，”他开口道，“他创造了我们来行使他的意愿，平定已知空间以供人类殖民。他的敕令明确无疑。我们不可容忍异形，不可容忍无缚灵能者，必当抵御亚空间的黑暗，并将散落四海的人类血脉归为统一。这是我们的职责。此外皆是对他意愿的冒犯和亵渎。”

“而他的一项意愿，”荷鲁斯说，“便是由我担任战帅，担任他唯一的摄政重臣，努力实现他的伟大梦想。这场远征源自冲突年代，艾泽凯尔。源自无尽战争。我们这只求征服和清剿的冷酷手段要追溯到过往岁月，彼时我们遭遇的异形皆具恶意，众多人类文明的碎片也是非友即敌。战争是仅有的答案。昔日绝无通融妥协的余地，但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纪，我们如今面临着全然不同的难题。主要战事已然告终。所以帝皇才返回泰拉，将剩余工作交给我们。艾泽凯尔，英特雷斯的人民显然不是凶恶残忍的怪物，亦非针锋相对的死敌。我相信如果帝皇今日在此，他将立刻认同作出适度回应的必要性。他不会希望我们在缺乏恰当理由的情况下妄动干戈，肆意毁灭。他之所以将重任托付给我，恰恰是因为他信任我能够作出正确的选择。”

荷鲁斯环视众人，“帝皇信任我能够作出与他一致的选择。他信任我从不犯错误。我必须能够代他自行解读政策。我不会仅仅为了墨守成规和刻板盲从，就被迫采取暴力手段。”

夜幕降临在阶梯状的城市里，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被海风轻轻吹拂，大道小径两旁点亮了白色路灯。

洛肯今夜的职责是外围护卫。指挥官来到了总司令官邸赴宴，正与耶夫塔·瑙德以及众多显贵对坐而谈。荷鲁斯曾向四王议会透露心思，说他打算趁此机会私下敦促瑙德作出更多实质性承诺，包括让英特雷斯至少在原则上承认帝皇乃是真正的人类之主。他们尚未冒险在正式对话中抛出这样的提议，因为宣讲者们预计对方会直接回绝。战帅想要首先试探总司令对于这个话题的态度，而且在今日场合里，任何言语冒犯都可以当作无端揣测一笔带过。洛肯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但他信任指挥官的委婉方式与巧妙手腕。目前局势颇为紧张，这场愈显徒劳的访问已经进入了第三周。就在两天前，原体圣吉列斯终于挥手作别，带领圣血天使返回了帝国疆域。

荷鲁斯显然不愿与他分别，但这确实是一步稳妥之棋，而圣吉列斯选择如此也仅仅是为了给兄弟争取更多时间来应对英特雷斯。圣吉列斯前去直接处理一些急需战帅处理的重要事务，借此压制众多呼吁荷鲁斯即刻班师的声音。

瑙德的官邸宏伟惊人，位于城市中心。这座六层高的建筑从一个大型民用城区边缘延伸出去，主体是一具坚实的黑铁框架，其中填充着涂漆木板和彩绘玻璃。英特雷斯不欢迎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在城市中漫游，唯有一支小规模卫队获准随行如战帅这般显贵的人物。绝大部分帝国代表团成员今夜都留在外事区庭院里。托迦顿及其麾下的十人精锐在宴会厅里担任近卫，而洛肯则带着自己的小队在官邸周边巡视。

洛肯挑选了第十连的第六号复仇女神战术小队与自己一同站岗。身经百战的小队领袖凯汝斯军士奉命将兄弟们分散布署在入口区域附近，并制订了简单的巡逻轮值方案。

官邸十分静谧，整座城市都是如此。空气中飘着海风的柔和轻吟，树叶沙沙嘶鸣，泉水叮咚，以及萦绕不去的咏叹乐声。洛肯在房间中穿行，交替遁入阴影与光明。在官邸的大部分公共区域里，房间照明都来自某种深藏于墙壁内部的光源，因此那些由贵重木料与多彩水晶组成的内嵌式墙板便在屋内投射出斑驳繁复的光影图案。他偶尔会遇到一位巡逻的复仇女神小队成员，并与之点头示意或短暂交谈。他很少会遇到一些匆忙穿梭于宴会厅和后厨之间的送餐仆人，或是瑙德麾下的披甲矛手卫兵，后者虽然沉默无语，却全都向洛肯行礼致意。

瑙德的官邸简直是一座艺术宝库，其中大量物件在洛肯看来显得神秘而怪异。诸多艺术品优雅地陈列于明亮的壁龛中，或是放置在配备着防护力场的石制底座上。他能够理解其中的一部分：肖像与胸像，由颜料和光线所堆砌的雕塑，英特雷斯贵族家眷的图片，对于动物或野花的研究，描绘山脉峰峦的风景画，还有众多精致巧妙的未知星球模型，那些做工超凡的机械仪器能够像洋葱般层层展开。

在官邸东部侧翼的一座下层大厅里，洛肯遇到了一件令他尤其着迷的艺术品。那是一本已经发皱的古老书籍，单独摆放于光线明亮的盒式力场中。俗艳的木雕彩饰首先抓住了他的目光，其中描绘着邪魔、魂灵与各色天使。之后他发现那是用泰拉文字书就的，正如他私人军械室里那本尚未读完的《厄什编年史》，这语言形式自史前年代传承至今，不曾断绝。洛肯仔细检视。挥手扫过防护力场的静电荷便可翻动页面。他翻到封面，看着那厚重木板上的铭文标题。

邪恶的辉煌历史：针对滥用巫术与恶魔诱惑的警世之言。

“你对这个挺有兴趣的，是吗？”

洛肯起身转头。一位英特雷斯皇家军官站在近旁凝视着他。洛肯知道对方的身份，他是瑙德手下的指挥官，名叫米斯拉斯·图尔。而洛肯不知道的是，图尔如何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现身于此。

“这是一件有趣的物品，指挥官。”他说道。

图尔点点头，微笑起来。他是个矛手，那柄带有配重的武器倚靠在他背后的立柱旁，他摘下了面甲，展露出英俊诚恳的容貌，“这是一件相似物。”

“一件什么？”

“不好意思，我们逐渐开始用这个词来描述那些能够体现双方共同血脉的古老物品。一件相似物。我相信那本书对于你们和我们有着同样的意义。”

“确实很有趣，”洛肯承认。出于礼貌，他也解下头盔，“出什么问题了吗，指挥官？”

图尔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不，完全没有。今夜你我职责相似，连长。安保工作。我负责巡视官邸。”

洛肯点点头。他示意身后那份古老展品，“请为我讲解一下这本书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今天晚上很安静，”图尔又微笑着说。他走上前来，用披覆铁甲的五指扫过力场翻动书页，“耶夫塔大人很喜爱这本古籍。它书写于我们历史的早期，那时英特雷斯尚未正式建立，还处于从泰拉向外扩张的阶段。它的现存副本已经不多了。这是针对巫术行径的劝诫论述。”

“瑙德喜爱这本书？”洛肯问。

“算是……你怎么说的来着？一件有趣的物品？”图尔的声音一直显得有些奇怪，而洛肯终于意识到了为何如此。这是他首次在脱离翻译乐师咏叹伴奏的情况下与一位英特雷斯代表展开交谈。“这件作品源于一个危难重重的黑暗年代，”图尔继续说道，“希望渺茫，末日临头。想象一下，连长……泰拉子民扬帆驶入星海，手握诸般先进而绝妙的科技，同时又对未知黑暗充满恐惧，以至要撰文论述恶魔。”

“恶魔？”

“没错。这本书警告人们要远离巫师、邪术与精怪，以免转变为恶魔，屠戮自身同胞。”

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所以……你们将其视为一个笑话？一种向愚昧年代的倒退？”

图尔耸耸肩，“倒不是笑话，连长。只是一种风格陈旧、危言耸听的笔法。英特雷斯是一个成熟的文明。我们很清楚混沌的威胁，并加以恰当对待。”

“混沌？”

图尔皱起眉头，“是的，连长。混沌。你这样讲的口气就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一样。”

“我知道这个词。但你似乎认为它有某种特定含义。”

“是啊，当然有了，”图尔说，“宇宙中没有哪个种族能够在不理解混沌本质的前提下展开星际航行和维持正常运作。我们要感谢灵族传授了基本知识，但就算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很快也能独立理解。毫无疑问，只要打算对虚空稍加利用，就必须明白混沌是……”他的话音逐渐减弱，“神圣诸天在上！你们不知道，是不是？”

图尔笑了起来，但其中并无嘲弄之意，“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应付你们，还有你们的伟大战帅，担心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洛肯迈步上前。“指挥官，”他说道，“我愿意承认无知并接受启迪，但我不会任由他人嘲笑。”

“请原谅。”

“把话说清楚，启迪我。”

图尔止住笑声，盯着洛肯的面孔。他的湛蓝双眸里尽是冰冷和刚硬目光，“混沌是全人类的末日，洛肯。混沌必将长存于世，最终玩弄我们文明的灰烬。而我们所能做的一切，我们所能争取的一切，就只有明辨混沌的威胁，尽可能长久地顽强抵抗。”

“还不够清楚。”洛肯说。

图尔哀伤地摇摇头。“我们全都搞错了。”他说。

“搞错了什么？”

“你们，帝国。我必须立刻去见瑙德，向他解释这一切。倘若我们早先得知这些情况...”

“先向我解释。此时，此地。”

图尔默默地凝视了洛肯一阵，仿佛在权衡自己面前的选择。最终，他耸耸肩说道，“混沌是宇宙中的原初力量。它栖身于虚空……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亚空间。它是极端暴虐、彻底腐败与万千邪恶的根源。它是人类的终极大敌——无论英特雷斯还是帝国——因为它像腐化一样由内而发。它极为阴险恶毒。它并非某种可以击败或清除的异形威胁。它如同疫病般爆发蔓延。它是诸般巫术邪法的源泉。这就是……”

图尔迟疑了一下，用悲痛的神情凝视洛肯，“这就是我们将你们拒之千里的原因。你要明白，在最初展开接触的时候，我们倍感欣喜。终于，终于！经过了无数世代，我们竟能与失落同胞相逢，与泰拉重建联系。这是吾辈期盼已久的梦想，但我们也明白必须多加小心。在我们阔别泰拉之后，情况或许已经大有不同。我们毕竟经历了一个冲突与灾难肆虐横行的年代。这些看似人类，声称来自泰拉，并高举泰拉帝皇旗号的人究竟会不会是混沌走卒伪装而成的，这谁也无法保证。虽然英特雷斯之人得以保持纯正，我们却不知道泰拉之人是否早已腐化，堕入混沌邪道。”

“我们不是——”

“容我说完，洛肯。混沌的特征具现往往是凶暴、贪婪而好战的。它是一股不知满足的毁灭力量。灵族与坎布拉克人都曾这样教导我们，于是英特雷斯的纯正人类始终保持警惕，每当混沌展露其好战本性时便加以抵抗。告诉我，连长，你们看起来有多么好战？高大壮硕，为战而生，专擅毁灭，其领袖被欣然称作战帅？战帅？这算什么头衔？不是帝皇，不是指挥官，不是将军，而是战帅。这个生硬直白的名号充满了混沌的意味。我们想要将你们拥入怀抱，渴望将你们拥入怀抱，与你们同舟共济，与你们携手并肩，然而我们惧怕你们，洛肯。你们的模样恰似我们一直以来加以防范的大敌。那征服万物、杀伐无休的混沌恶魔。那唯图湮灭的血手神明。”

“那不是我们。”洛肯惊愕地说。

图尔急忙点头，“我知道。我现在明白了。真正明白了。我们迁延至今是一个错误。你们身上并没有邪恶污点。只有令人无比惊讶的天真。”

“我尽量不受冒犯。”

图尔笑着握住洛肯的右手，“不必，不必。我们可以介绍应当防范的危险。我们可以成为兄弟——”

他突然打住话头，抽回了手。

“怎么了？”洛肯问。

图尔仔细倾听联络仪器里的信息。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明白，”他朝领口的麦克风说，“立刻行动。”

他重新看着洛肯。“安保封锁，连长。能否……很抱歉，现在说这个恐怕会显得很突兀……但能否请你把武器上缴给我？”

“我的武器？”

“是的，连长。”

“抱歉，指挥官。我不能那样做。我的指挥官还在这座建筑里。”

图尔清了清嗓子，小心地戴上面甲。他又伸出手慢慢握住长矛。“洛肯连长，”他的声音如今从扩音器里隆隆传来，“我要求你立刻将武器上缴给我。”

洛肯退后一步，“出于什么理由？”

“我不必给你理由，见鬼！我是巡岗军官，这是英特雷斯领地。上缴武器！”

洛肯也戴上了自己的头盔。护目镜显示屏一片空白，令人不安。他检查了内置通信器和加密频道，试图联系凯汝斯、托迦顿或者任何一名卫队成员。然而他盔甲配备的通信系统遭到了全面堵塞。

“你在屏蔽我？”他问道。

“城市系统在屏蔽你。把枪械交给我，洛肯。”

“恕难从命。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指挥官的人身安全。”

图尔摇了摇头，“喔，你可真聪明。非常聪明。你差点把我骗住了。你差点让我相信你们都是天真无辜的。”

“图尔，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了。”

“图尔指挥官，你我之间刚刚达成了相互理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

“诱惑。你差点就让我上钩了。确实厉害，但你算错了时机。你们过早暴露了后招。”

“后招？什么后招？”

“别装了。仪器大殿陷入火海。你们已经使出了后招。现在轮到英特雷斯作出回应了。”

“图尔，”洛肯稳稳握住剑柄警告道，“不要逼我动手。”

伴着一声充满失望与愤怒的咆哮，图尔挥矛直取洛肯。

这位英特雷斯军官的迅捷身手出乎意料。洛肯纵然早已握住兵器，却依旧来不及拔剑出鞘。他只能抬起双臂，用铠甲格挡住接连三次攻击。英特雷斯士兵的轻便甲胄似乎可以发挥出惊人的灵活与敏捷，或许甚至能够强化穿戴者的天生能力。图尔的攻势如行云流水，精确稳健，那长矛的一次次斩落意在将洛肯击退放倒，迫使他投降。锐利无比的锋刃在洛肯臂甲上留下了许多深深刻痕。

“图尔！住手！”

“立刻投降！”

洛肯无意相斗，也毫不明白图尔为何在眨眼之间充满敌意，但他并不打算投降。战帅就在现场，位置暴露。根据目前情况，洛肯判断身在此处的所有帝国人员都无法使用通信和传感链接。无论战帅团队还是外事区都没有传来信息，更遑论轨道舰队。他非常明确自己的首要目标。他是一柄武器，一件工具，他拥有一项简洁明了的任务：保卫战帅的生命安全。其他任何问题都是次要的，在此刻毫无意义。

洛肯集中精力。他能感觉到四肢百骸中的充沛力量，能感觉到盔甲内层的合成肌肉开始舒展升温。他能感觉到后腰位置的动力模组服从自己的本能指令，顿时脉动着输出全部功率。至今他仅仅挥剑格挡长矛的斩击，放任图尔摧残他的盔甲。

到此为止。

洛肯挥拳迎向来袭的长矛，将锋刃狠狠撞开。图尔巧妙地借助反冲力量扭转身躯，利用这股动能直刺洛肯胸口。然而他未能命中。洛肯的身手与英特雷斯军官同样迅捷惊人，他用左手抓住锋刃之下的矛柄，让对手的武器动弹不得。趁图尔抽回长矛之前，洛肯用右拳猛击锋刃侧面，将整支矛头铿锵击落。它顿时旋转着横飞出去。

图尔果断应对，回转受损武器，当作棍棒一般将末端的配重球挥向洛肯。洛肯用手甲偏转了两记力大势沉的攻击。图尔双手拧动，长矛上下突然充满了跃动流转的碧蓝电光。他递出那噼啪作响的充能平衡球，伴着一声雷霆爆鸣击中洛肯。长矛将强大电能尽数释放，把洛肯轰然抛向房间远端。他摔落在抛光地板上，又滑行了一阵，胸甲表面尚且浮动着闪烁蛛网般的残余电荷。他尝到口中的血腥味，而躯干严重挫伤的短暂痛楚则迅速被生理机能所遮盖钝化。

洛肯一个打挺翻身站起，迎战迅速逼近的图尔。此时他终于拔剑在手。伴着五彩斑斓的光线，战斗短剑的银白钢刃恍若一支晶莹冰凌。

这一次他没有将主动权拱手交给图尔。洛肯迎头直上，挥剑发动凶猛攻势。图尔步步退却，被迫用受损的武器加以招架，那矛柄接连承受帝国剑刃的啃噬。

图尔骤然腾跃出去，探手过肩，从背后剑鞘中抽出利刃。他右手握住那柄银色长剑——比洛肯的朴实兵器足足长出半尺——长矛/棍棒则持于左手。他挥舞着两把武器再次逼近。

洛肯借助阿斯塔特的敏锐直觉看清了对手的攻势，将其一一化解。他的短剑上下翻飞，伴随两声金铁交鸣将棍棒击退，又架住长剑。他扑入图尔的近身范围，把对手的剑刃挡在侧面，用肩甲狠狠撞击皇家军官的胸膛。图尔趔趄退却。洛肯不留喘息之机。他再次猛挥短剑，将棍棒从图尔左手扯飞出去。那喷吐电光的武器滑落在地板上。

随后两人迎面对峙，剑刃相交。这是一场狂暴决斗。洛肯对于自身技艺充满信心：他近来接受了太多次考验，从来不曾有过欠缺。但图尔显然是一位高水准的剑客，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高超剑技源于某种前所未见的独特流派。恶战双方毫无共通之处，招式天差地别。任何一人的劈砍、招架和反击在对手眼中都显得陌生而费解。每一毫秒的激烈交手皆为凶险致命的学习过程。

这几乎是一场美妙经历，令人着迷，充满新意。洛肯相信卢修斯一定会十分享受此番对决，其中的崭新技巧必定让他倍感欣喜。

但这是在浪费时间。洛肯招架住图尔迅如闪电的刺击，探出左手稳稳抓住对方的右腕，挥剑劈向手肘，干净利落地将图尔的小臂斩落。

图尔趔趄后退，断臂处喷涌鲜血。洛肯抛下对手的长剑与残臂。他掐住图尔的脖颈，准备挥动剑刃将其斩首，赐予敌人解脱，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用短剑的无锋刃面狠狠敲打图尔的脑袋。

图尔横飞出去。他的身躯缓缓旋转着停留在一座展览石台脚边。一大摊鲜血在他身下扩散。

“这里是洛肯，洛肯，洛肯！”洛肯朝通信器高声呼喊。没有回应，只有静电杂音。他将短剑交到左手，握着爆矢枪拔腿奔行。他刚刚迈出三步便遭遇了两名冲入房间的射手。对方看到了他，立刻张弓搭箭。

洛肯将一枚子弹送进对方身后的墙壁，爆炸令他们一愣。

“放下弓箭！”他通过头盔扩音器命令道。他手中的爆矢枪劝说对方不要抵抗。两名射手将长弓与箭袋抛在地上。洛肯朝图尔看了一眼，枪口则继续指着射手。“我不想让他死，”他说道，“赶快给他包扎伤口，别让他失血过多。”

两名射手迟疑了一下，奔向图尔身旁。等到他们再次抬起头时，洛肯已经踪影全无。

他穿过一座大厅，冲进相邻的走廊，远方传来明确无疑的爆矢枪咆哮。一个射手在前方闪现，向他投来某种激光箭矢。对方的攻击从他左肩之外远远偏离出去。洛肯举枪瞄准，将那个战士狠狠击倒。

如今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了。

另外两名英特雷斯士兵进入视野，一个矛手和一个射手。洛肯脚步不停，赶在敌人作出应对之前立刻开火。命中两人躯干的爆矢弹将其抛向墙边，他们随后颓然滑落于地。阿巴顿错了。英特雷斯战士的护甲工艺先进而精良，绝非脆弱单薄之物。洛肯的子弹未能穿透两个敌人的胸甲，而是借助凶悍的爆炸震荡达成击杀，他们的五脏六腑恐怕都已碎裂不堪。

洛肯听到脚步声，立刻扭过身去。是凯汝斯及其麾下战士欧特伦兹。两人都握着武器。

“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连长？”凯汝斯喊道。

“跟我来！”洛肯命令，“卫队其他人在哪儿？”

“完全没概念，”凯汝斯抱怨道，“通信瘫痪了！”

“我们遭到了屏蔽。”欧特伦兹补充了一句。

“战帅是首要目标，”洛肯说，“跟我来——”

又是一阵激光齐射带来的灼目闪烁。肉眼难及的弹药沿着走廊破空而来，仿佛只是一闪即逝的光束。欧特伦兹轰然跪倒，两支无羽箭矢轻易穿透了他的第四型战甲。

轻易穿透。洛肯还记得托迦顿的取笑和阿西曼德的结论……或许是仪式性的武器。

欧特伦兹瘫软伏地。他已然牺牲，而两位战友没有时间，也没有药剂师来让他的死亡造福后人。

更多箭矢疾射而来。洛肯依稀感觉到一阵冲击。凯汝斯则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他的躯干遭到洞穿，那支箭矢随即钉进他背后的墙壁里。

“凯汝斯！”

“继续走，连长！”凯汝斯痛苦地低吼，“打了个对穿。我会好的！”

凯汝斯挺直身躯，抬起暴风爆矢枪全自动开火。他将凶猛弹雨泼洒在前方的走廊里，洛肯目睹三名射手在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轰击中倒地而亡，粉身碎骨。他们的盔甲终于破裂。在承受了首轮的六发爆破穿甲弹后，他们的盔甲终于破裂。

我们太低估他们了，洛肯心想。他继续前进，凯汝斯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凯汝斯已经止血了。经过基因强化的躯体将射入与射出创口迅速封闭，而无论那枚箭矢刺穿了哪些内脏，阿斯塔特生理结构中的赘余系统想必也能弥补。

他们一同闯入主宴会厅。这里一片混乱。托迦顿和他麾下的卫队成员正掩护战帅向南部出口撤离。两人没有看到瑙德的踪影，不过大批英特雷斯士兵聚集在宴会厅远端的门廊处，向托迦顿的小队开火。爆矢弹呼啸横飞。包括一名影月苍狼在内的众多扭曲尸首散落在翻倒的桌椅之间。洛肯和凯汝斯将枪口对准远方门廊。

“塔瑞克！”

“你好啊，加维尔！”

“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误解，”荷鲁斯吼道，他的哽咽嗓音里充满了失望，“这全都错了！错了！”

一束束炽烈光芒钉在他们身旁的墙壁上。无数箭矢突破滚滚浓烟射来。托迦顿的一名部下骤然倒下，头盔里埋着一支箭矢。

“无论是不是误解，我们都得走了。立刻！”洛肯大喊。

“扎克斯！塞克洛斯！重新装弹！”托迦顿一边开火一边高声下令，“跟上洛肯连长，护送我们出去！”

“跟我来！”洛肯喊道。

“不！”战帅咆哮着说，“不能就这样走了！我们不能——”

“快走！”洛肯朝指挥官厉声高呼。

经过凶暴癫狂的十分钟恶战，他们终于从瑙德官邸里杀出一条血路。洛肯和凯汝斯带领托迦顿指派的两名战士殿后，而托迦顿自己则率部簇拥战帅穿过地下室的货运通道进入外部街区。荷鲁斯两次坚持要求返回，他不愿抛下任何子嗣，尤其是洛肯。但托迦顿成功劝服战帅不要以身涉险，而他从未告诉洛肯自己当时究竟说了什么。

等到殿后小队冲进街道时，洛肯麾下的其余外围护卫也大多集结于此，让战帅身边的铁甲围墙更加牢固，其中只有杰尔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殿后任务最为凶险激烈。洛肯的队伍沿着出口大厅和货运通道步步退却，时刻面对枪林弹雨，其中大部分是射手的箭矢，但偶尔也有重武器所喷吐的能量束。警铃与警钟四下尖鸣。扎克斯牺牲于货运通道，一束蓝白色毁灭能量将他的脑袋化作尘埃。塞克洛斯则在出口大厅不支倒地，全身箭伤无以计数。血流不止的普罗恩试图举枪开火，然而两根箭矢随即洞穿了他的头颅，将他死死钉在大门上。凯汝斯掩护洛肯时左腿再度中箭。瑞哥德的右侧护目镜被箭矢刺透，他刚刚挺直身躯，却遭敌人射中脖颈，一命呜呼。

洛肯朝身后胡乱开火，拽着凯汝斯从货运区域冲入街道。

他们站在夜幕笼罩的城市里，头顶的幽暗树冠被晚风轻拂，沙沙作响。灯光闪烁。远方低层城区里的一座建筑燃起熊熊大火，将云层映作赤红。

“我没事，”凯汝斯说，但他显然难以站立，“那下够险的，连长。”

他抬起手，从洛肯的右侧肩甲里拔出一支箭矢。这就是他在走廊里依稀感觉到的冲击。

“差得远呢，兄弟。”洛肯说。

“你们还走不走，快点！”托迦顿高喊着冲过来，向货运通道里倾泻爆矢弹。

“真是一团糟。”洛肯说道。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托迦顿厉声说。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炸弹抛入门廊。

猛烈爆炸向他们喷吐出滚滚烟尘。

“我们必须护送战帅前往安全地带，”托迦顿说，“去外事区。”

洛肯点点头，“我们要——”

“不。”一个声音说道。

两人转过头去，荷鲁斯站在他们身边。货运通道的舞动火光照亮了战帅的侧脸，他目光灼灼。今夜他身穿便服而非全副武装出席宴会。他身上只有单薄长袍与皮毛斗篷。他在举手投足之间清晰流露出对于盔甲和利剑的渴望。

“无意冒犯，长官，”托迦顿说，“我们是特派护卫。我们要为你负责。”

“不，”荷鲁斯重复道，“你们尽可以保护我，但我不会默然离开。今夜发生了某种深重可怕的误解。我们至今的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

“所以，我们必须护送你活着出去。”托迦顿说。

“塔瑞克说得对，大人，”洛肯补充道，“当前情况——”

“够了，够了，吾儿，”荷鲁斯说。他仰望头顶那些随风浅叹的昏暗枝叶，“究竟何以铸下此等大错？瑙德在眨眼之间便怒不可遏。他说我们犯下了越界暴行。”

“在情况急转直下的时候，”洛肯说，“我正在和一个人交谈。他给我讲述了关于混沌的事情。”

“什么？”

“关于混沌，此人说那是我们共有的终极大敌。他担心我们已被玷污。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始终倍加谨慎，因为他们害怕我们会带来混沌的侵染。大人，他这是指什么？”

荷鲁斯看着洛肯，“他是指朱伯。他是指耳语山脉。他是指亚空间。你可曾将亚空间带来此地，加维尔·洛肯？”

“没有，长官。”

“那么这就是他们的自身缺陷。这就是众所爱戴的帝皇曾告诫我，需要时刻注意并严加防范的深重缺陷。诸神在上，我原本盼望这里能够免受侵染，能够保持纯正，能够成为值得我们相拥入怀的亲密兄弟。如今我们已然目睹了真相。”

洛肯摇摇头，“不是的，长官。我不觉得他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当地人与我们一样憎恨混沌……憎恨亚空间。我认为他们仅仅害怕我们已经遭受侵染，而今天晚上，他们的担忧得到了某种证实。”

“什么证实？”托迦顿厉声问道。

“图尔说仪器大殿陷入了火海。”

荷鲁斯点点头，“这正是他们的控诉。抢劫、欺骗、谋杀。显然今夜有人猖狂掠夺仪器大殿，并杀死了馆长。某些武器遗失了。”

“什么武器，长官？”洛肯问。

荷鲁斯摇摇头，“瑙德没有说清楚。他只顾在宴会桌上控诉我。我们现在恰恰应该去那里。”

托迦顿嘲弄地一笑，“没那回事。我们必须护送你前往安全地带，长官。这是首要任务。”

战帅看着洛肯，“你也这样想吗？”

“是的，大人。”

“那么我只能心有不安地驳回你们两人的提议了。我尊重你们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而作出的努力。我也能注意到你们的奋勇忠诚。现在，立刻带我去仪器大殿。”

大殿熊熊燃烧。建筑深处发生了剧烈的爆炸，重叠交织的灼人火浪径直卷入上层回廊。一个被浓烟熏成焦黑的翻译乐师蹒跚走来。

“你们的罪孽还不够深重吗？”他带着满腔愤恨问道。

“你究竟认为我们做了什么？”荷鲁斯问。

“卑劣的谋杀。阿什若特死了。大殿一片火海。你们若想了解我们的武器，开口询问便是了。你们无须痛下杀手，横加抢夺。”

荷鲁斯摇摇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翻译乐师轻蔑地笑了笑，瘫倒下去。

“救助他。”荷鲁斯说。

大团尘灰从黑烟笼罩的沉闷天空中飘落到众人肩头。烈焰已经蔓延到了覆盖城区的浓密树冠上，附近街道被跃动火光映得通红。植物烧焦的刺鼻味道挥之不去。在低层街区里，成百上千的民众聚集起来仰望大火。一股惊恐的气氛在芝诺比娅都城中迅速蔓延。

“他们从一开始就惧怕我们，”战帅说道，“怀疑我们。今夜又发生了这等事。他们定会认为自己的一切惧怕和怀疑都有事实依据。”

“敌军战士在前方道路集结！”凯汝斯高声说。

“敌军？”荷鲁斯笑道，“他们何时成了敌军？他们是与你我一样的人类。”他怒视夜空，昂首呼吼，向群星发出一声不甘的咒骂。随后他的声音变得轻若耳语。站在近旁的洛肯勉强能够听到战帅吐露的字句。

“你为何把这些托付给我，父亲？你为何要将我抛下？为什么？这太难了。太多了。你为何让我独自承担这一切？”

英特雷斯的战士逐渐逼近。洛肯可以辨别出石板路上的铁蹄轰鸣，也捕捉到了骑行射手在火光映衬下的起伏剪影。明亮泪滴般的箭矢刺穿夜幕泼洒而来。它们钉在周遭的地面和墙壁里。

“大人，不可再拖延了。”托迦顿催促道。远方也出现了大批矛手，他们的修长兵器恰似在橙红火光里摇摆不止的漆黑草茎。火花四溅飞扬，如同徒劳的祈祷般消失于半空。

“停下！”荷鲁斯向那些气势汹汹的士兵们高呼，“以人类帝皇之名！我要求与瑙德谈话。立刻把他找来！”

唯一的回应便是漫天箭矢。托迦顿身旁的影月苍狼当即殒命，另有一人受伤倒地。一支箭矢埋进战帅左臂。他面无表情地拔出箭杆，凝视自己的鲜血一滴滴淌落在脚下石板上。他走到阵亡的阿斯塔特旁边，俯身捡起那人的爆矢枪与长剑。

“他们的过错，”战帅对洛肯和托迦顿说，“他们的该死过错。不是我们的。既然他们要惧怕我们，那就给他们一个恰当的理由吧。”他高举手中利剑。

“为了帝皇！”荷鲁斯用科索尼亚语怒吼，“启迪他们！”

“狼神！狼神！”他身边的寥寥数名战士齐声响应。

他们直面人马射手的冲锋，用手中的爆矢枪横扫街巷。机械战马支离破碎，众多骑手纷纷跌落，匍匐于地。荷鲁斯埋头陷入敌阵，舞动长剑斩断钢铁身躯，撕裂披甲胸膛。他挥拳将一名对手轰然击飞，那个人马在半空中慌乱挣扎，随后重重摔入后方敌人之间。

“狼神！”洛肯高喊着冲到战帅右翼，双手紧握利剑奋力挥砍。托迦顿则掩护着左翼，他开火击倒了三名矛手，随后用夺来的长枪将接踵而至的小股敌人尽数屠戮。英特雷斯士兵被这凶猛攻势逼退，他们沿着阶梯渐渐下行，或是伴随一声尖叫从街道护栏边翻身坠入低层城区。

洛肯一生伴随指挥官左右驰骋沙场，其中最为激烈、悲哀而狂暴的要数今日这场恶战。荷鲁斯在火光映衬下咬牙切齿，挥剑大杀四方，他在洛肯眼中从未显得如此高贵。时隔多年，即便在命运的残酷捉弄与理性的彻底颠覆之后，洛肯依旧会铭记这个瞬间。他会铭记战帅荷鲁斯置身于这条烈火照耀的狭窄街巷里，亲身定义人类帝国的光辉荣耀与不屈勇气。

人们理应绘制壮丽壁画、书就优美诗篇、谱写雄浑乐章来纪念这个瞬间，纪念荷鲁斯用这果决行动表明他全心奉献，忠于泰拉王座。

忠于他的父亲。

但什么都不会有。可怖可憎的未来吞没了这样的机会，也吞没了这样的记忆，最终令那高贵本性显得难以置信，荒谬至极。

如今切实成为敌军的大批战士彻底阻塞了道路，将战帅以及屈指可数的几名护卫层层围困。此刻便是最后一战了。这与洛肯昔日在水培花园废墟中立下誓言之前所想象的场景极为吻合，惊人地相似。他与荷鲁斯携手并肩，在一场破釜沉舟的惊世之战中抵抗某种无名大敌。

他浑身浴血，盔甲伤痕累累，破损无数。但他毫不迟疑，永不退缩。透过头顶的滚滚浓烟，洛肯瞥见了一个月亮，一个在陌生天空的幽暗角落里散发光辉的小小月亮。

月影倒映在远方海湾那波光粼粼的洋面上，这再恰当不过了。

“狼神！”洛肯高声呼吼。

第二十一章
临别赠言
荷鲁斯之子
宿敌刃

“究竟是什么被偷了？”梅萨蒂·欧丽顿问道。

“据他们所说，是一把宿敌刃。”

“一柄武器？”

“我们没有拿，”洛肯说着剥下了最后一块饱经磨难的甲胄，“我们什么都没有拿。这是无谓的杀伐。”

欧丽顿耸耸肩。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叠纸。这是卡尔卡斯的最新作品，也是她前来造访洛肯军械室的借口。事实上，她希望了解芝诺比娅所发生的事情。

“你会给我讲讲吗？”欧丽顿问道。洛肯抬起头。他的面孔和双手沾满了干涸血迹。

“会的。”他说。

芝诺比娅都城的凶暴战火一直延烧到次日黎明，将城市主体尽数吞没。在察觉到冲突爆发之后，阿巴顿与阿西曼德无法联络战帅或舰队，于是他们立刻调动了驻扎于外事区的两支影月苍狼连队。在庭院周遭的街巷里，英特雷斯人民第一次品尝到了帝国阿斯塔特的强悍威力。而在此后的多年里，他们还要饱受铁蹄践踏。阿巴顿怒不可遏，阿西曼德几次被迫出手限制同僚的鲁莽行为。

阿西曼德首先率部赶往仪器大殿近旁的高层城区，在瑙德麾下的精锐将士之间杀出一条血路，成功与身陷重围的战帅会合。阿巴顿的部队则向城市中的几座控制站发动突袭，恢复了通信联络。面对战帅与帝国代表团所遭遇的明显威胁，舰队早已着手备战。他们一方面列阵迎击那些气势汹汹的英特雷斯战舰，另一方面向地表发动空降突击，由赛迪瑞和塔苟斯特挥军驰援。

在恢复联络之后，全面撤离随即有序展开，外事区以及作战区域中的所有帝国人员尽数脱身。

荷鲁斯向英特雷斯发送了最后一份信息。他并不期望对方作出回复，也确实没有得到回复。双方血战一场，死伤惨烈，损失重大，单纯的外交手腕不可能轻易弥补关系。无论如何，荷鲁斯还是表达了他对于这可悲局面的苦涩遗憾，对于英特雷斯妄施重手的哀叹谴责，并再次坚决否认帝国犯下了对方所控诉的任何暴行与罪孽。

当远征队舰船航行数周返回了帝国疆域之后，战帅便宣告了一项指令。他向四王议会成员透露，自己经过深思熟虑，重新审视了申明战帅头衔的重要意义，以及申明第十六军团与此头衔密不可分的重要意义。因此，影月苍狼将更名为“荷鲁斯之子”。

这个消息广受欢迎。在旗舰档案库的静谧角落里，凯瑞尔·辛德曼接到了宣讲者同僚传来的新闻，他对于这项决定表示赞赏，之后便重新埋头于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古籍之中。在熙熙攘攘的避难所中，记述者们——其中很多都是被阿斯塔特从外事区里奋力营救出来的——高声欢呼，举杯庆贺那崭新名号。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干了一杯好酒来致敬军团的荣誉，尤其是洛肯连长的荣誉，之后又干了一杯表示情谊深厚。

留在私人舱室里的悠弗拉迪·奇勒跪拜于那座秘密神像前方，用圣言录的朴实字句感谢她的伟岸神祇，感谢人类帝皇赐下这些强悍而高尚的战士庇佑众生。他们皆为荷鲁斯之子。

锈迹斑斑的管道传来气流的低吟。黑暗积聚在复仇之魂号最深层的舱室中，就连低贱奴工和粗制机仆都很少造访这里。唯有虫豸栖身于此，蝼蚁鼠辈在这古老战舰的锈蚀腹地勉强求得一份卑贱腐朽的生命。

他举起那柄怪异剑刃，伴着微弱烛火欣赏刀锋上的流转光芒。剑身起伏不平，如燧石般灰暗，却又像金刚钻一样熠熠生辉。这是一件精致之物，一件美妙之物，一件撼动寰宇之物。

他能品味到剑刃在吐息之间所蕴藏的深厚潜能。潜能与诅咒。

艾瑞巴斯缓缓将宿敌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就这样了？”

“我们已经尽己所能，”洛肯说，“我们试图与对方建立纽带。这是一次勇敢的尝试，一次高尚的尝试。与之相比，战争要容易得多。但它最终还是失败了。”

“所以，是的，就这样了。”他又说。洛肯拿起了打磨粉和抹布，着手处理胸甲上的凹坑与刻痕，但同时他心里明白，这一次的伤疤太过深重。他需要盔甲工匠的帮助。

“那么这是一场悲剧？”欧丽顿问道。

“是的，”洛肯点点头，“但并非我们所酿下的悲剧。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如此坚信过。”

“坚信什么？”记述者问。

“坚信荷鲁斯担任战帅，担任帝皇的全权代表。我从未有所质疑。但如今我目睹了他的作为，目睹了他的努力。我从未如此坚信，帝皇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接下来如何？”

“关于英特雷斯？我猜我们会尝试恢复和平。但优先级不会很高，因为英特雷斯位置偏僻，也无意插手我们的事务。如果无法握手言和，那么有朝一日我们就会集结军事力量发动征讨。”

“那么我们呢？你能向我透露远征队的命令吗？”

洛肯微笑着耸耸肩，“我们计划在一个月之后抵达萨迪斯与203号远征队会合，联手开展凯亚德斯星团的归顺战役，但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兜个小圈子，去解决一项微不足道的麻烦。算是个遗留事务吧。首席牧师艾瑞巴斯请求战帅出手干预。我们只需耽搁一周左右。”

“在哪里出手干预？”欧丽顿问道。

“一颗小卫星，”洛肯说，“在戴文星系。”

作者简介

丹·阿伯奈特已经完成了四十余本小说，包括广受好评的《冈特幽魂》系列、《艾森豪恩》三部曲以及《拉文诺》三部曲。他推出的荷鲁斯叛乱系列作品《普罗斯佩罗之焚》和《无所畏惧》都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丹除了为黑图书馆执笔之外，还效力于英美各大出版商并为广播剧、电影、游戏和漫画撰写剧本，现居于肯特郡的梅德斯通。

译者简介

赵笛，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常用网络ID为Haldir；埋首阅读英美奇幻文学作品多年，熟悉并热爱马哲里两兄弟、秘银厅六英雄、费诺七子、护戒九人、终焉八位化身、帝国十九原体等传奇人物；现旅居瑞典小城北雪坪。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燃烧的银河 / （英）本·康特尔著；赵笛译.--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5

ISBN 978-7-5341-8855-8

Ⅰ. ①燃… Ⅱ. ①本… ②赵… Ⅲ. ①幻想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76537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1-2018-171号

书名　燃烧的银河

著者　［英］本·康特尔

译者　赵　笛

出版发行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政编码：310006

　　　　　办公室电话：0571-85176593

　　　　　销售部电话：0571-85176040

　　　　　网址：www.zkpress.com

　　　　　E-mail：zkpress@zkpress.com

排版　 杭州天一图文制作有限公司

印刷　 浙江海虹彩色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　710×1000　1/16

印张　14.5

字数　290 000

版次　2020年5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41-8855-8

定价　5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图书出现倒装、缺页等印装质量问题，本社销售部负责调换）

责任编辑　吕路明　　责任校对　陈宇珊

封面设计　孙　菁　　责任印务　叶文炀

目录

故事简介

出场人物

第一部　长刀

第一章　帝皇保佑　长夜　球体的音律

第二章　完美　宣讲者　我们的专长

第三章　王座上的荷鲁斯　圣人有难　伊斯特凡Ⅲ

第四章　献祭　一个瞬间　保她平安

第五章　黑暗千年　战争歌者

第六章　军团之魂　一切都将不同　憎恶

第七章　神之机械　帮我一个忙　偷天换日

第二部　圣歌城

第八章　地狱的战士　屠杀　背叛

第九章　神的力量　重整　荣誉兄弟

第十章　最宝贵的真理　普拉尔　死亡墓穴

第十一章　警告　世界之死　科索尼亚的孤嗣

第十二章　清理门户　让银河燃烧　神之机械

第十三章　马迦德　阵营　影月苍狼

第三部　兄弟

第十四章　熬过去　卡墨西安　背叛

第十五章　不缺少奇迹　老朋友　完美的失败

第十六章　内鬼　八重之道　荣誉必偿

第十七章　获胜才有活路　审判日　结局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故事简介

荷鲁斯之乱

这是一段传奇岁月。

众多伟岸英雄为了统御银河之权奋力拼搏。

地球帝皇的亿万大军纵横星海，以一场伟大远征将银河纳入囊中——在这些精兵强将面前，无以计数的异形种族难当锋锐，就此在历史长卷上被抹消了踪迹。

人类种族威震寰宇的璀璨年代拉开了序幕。

黄金白玉堆砌而成的闪耀堡垒颂扬着帝皇的诸多凯旋。一百万个世界上林立的纪念碑，翔实描述那些悍勇战将的传奇功绩。

帝皇的战士中最强大的便是基因原体，这些英武绝伦的人物率领帝皇麾下的星际战士大军斩获了无数胜果。他们势不可当，高贵超凡，是帝皇基因实验的巅峰成就。星际战士则是银河之中前所未有的强悍士兵，每个人皆有以一敌百之力。

数以万计的星际战士组成庞大军团，追随各自原体踏入星海，以帝皇之名征服银河。

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出众的是荷鲁斯，亦唤荣耀者、光明星辰，帝皇宠儿、如父爱子。他受封战帅，是帝皇麾下各路大军的总指挥官，是万千世界与整个银河的征服者。他是无出其右的战士，也是手腕卓绝的外交家。

荷鲁斯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然而在他坠落苍穹之前，又会经历怎样的命运？

出场人物

基因原体

战帅荷鲁斯…………………………………荷鲁斯之子军团基因原体

安格隆……………………………………………吞世者军团基因原体

弗格瑞姆………………………………………帝皇之子军团基因原体

莫塔瑞恩………………………………………死亡守卫军团基因原体

荷鲁斯之子

艾泽凯尔·阿巴顿……………………………第一连长，荷鲁斯之子

塔瑞克·托迦顿…………………………连长，第二连，荷鲁斯之子

亚克顿·克鲁兹…………“耳旁风”，连长，第三连，荷鲁斯之子

荷鲁斯·阿西曼德……“小荷鲁斯”，连长，第五连，荷鲁斯之子

瑟加·塔苟斯特…………………………连长，第七连，荷鲁斯之子

加维尔·洛肯……………………………连长，第十连，荷鲁斯之子

卢克·赛迪瑞…………………………连长，第十三连，荷鲁斯之子

泰保特·玛尔……………“亦者”，连长，第十八连，荷鲁斯之子

卡卢斯·埃卡顿……………上尉，卡图兰掠夺者小队，荷鲁斯之子

法库斯·齐伯尔……………………“寡妇制造者”，上尉，加斯塔林终结者小队，荷鲁斯之子

耐罗·维帕斯……………………士官，巫师战术小队，荷鲁斯之子

马罗格斯特……………………………………“扭曲者”，战帅侍从

其他星际战士

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牧师

卡恩……………………………………………吞世者第八突击连连长

内森尼尔·加罗…………………………………………死亡守卫连长

卢修斯……………………………………………………帝皇之子剑客

索尔·塔维兹………………………………………帝皇之子第一连长

艾多伦…………………………………………………帝皇之子总司令

法比乌斯·拜尔………………………………………帝皇之子药剂师

死亡军团

机长埃索·图奈特……………………………帝王泰坦审判日指挥官

高阶驾驶员泰塔斯·卡萨…………………帝王泰坦审判日机组成员

高阶驾驶员乔纳·阿鲁肯…………………帝王泰坦审判日机组成员

非阿斯塔特帝国人员

机械神教技师瑞古拉斯………………机械神教派往荷鲁斯的代表，负责指挥军团的机器人并维护作战装备

英梅星………………………………………………………星语者首领

凯瑞尔·辛德曼……………………………………………首席宣讲者

梅萨蒂·欧丽顿………………………………官方记述者，纪实作者

悠弗拉迪·奇勒…………………………………官方记述者，摄影师

皮特·伊刚·莫马斯………………………………………指定建筑师

马迦德…………………………………………马罗格斯特的便衣警察

第一部

长刀

第一章
帝皇保佑
长夜
球体的音律

“我亲眼见证，”泰塔斯·卡萨说道，他颤抖的嗓音勉强能够传达到房间后部，“我亲眼见证荷鲁斯背叛了帝皇。”

他的话语在这场圣言录集会的人群里引起一阵齐声叹息，这可怕的惊变让所有人一同低垂头颅。这个房间是战帅旗舰复仇之魂号底层甲板深处一座废弃的弹药库。坐在角落里的凯瑞尔·辛德曼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被卡萨的蹩脚用词惹得紧锁眉头。显而易见，那个人绝对无法担任宣讲者，但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笃定和信念，这表明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辛德曼嫉妒这种笃定。

距离他上一次对任何事情抱有哪怕一丝的确信，已经很多个月了。

身为63号远征舰队的首席宣讲者，凯瑞尔·辛德曼的工作是在伟大远征中传播帝国真理，向那些归顺世界宣扬帝皇的统御和帝国的荣光，将理性光辉与世俗真理传递到时刻拓展的帝国边疆，这是一份高尚的事业。

但不知从哪里开始，事情就变了。

辛德曼不确定这变化究竟是何时发生的。是在芝诺比娅，在戴文，在奥瑞厄斯，还是在其他十几个归顺世界之中的某一个？

他曾经被视为深谙世俗真理的首席先知，然而时代变了，现在他常常回想起萨罗努姆的作品，那位苏玛图兰哲学家曾提出疑问，为什么新兴科学的光辉似乎还不及古老巫术那般明亮。

泰塔斯·卡萨继续进行着冗长的传教，辛德曼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人身上。高大而瘦削的卡萨身穿高阶驾驶员制服，他是帝王泰坦审判日的一名高级机组成员。辛德曼怀疑，卡萨之所以在圣言录团体中地位甚高，大多要归功于此人的军阶，以及他之前与悠弗拉迪·奇勒建立的友谊——这明显是个超出他自身能力的地位。

悠弗拉迪·奇勒，摄影师，传道者……圣人。

辛德曼还记得与那个争强好胜且极度自信的悠弗拉迪在登机甲板会面，当时他们正准备离开战舰前往下方的63-19星球，对于即将在耳语山脉深处见证的恐怖事物浑然不知。

他们和洛肯连长一同目睹了扎弗耶·朱伯被扭曲成一个源自虚空的怪物。在那之后辛德曼便一直将自己掩埋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之中，试图解读当时目睹的异象，研究那事件背后的机理。但悠弗拉迪无法在书本中寻得庇护，于是投向了日渐壮大的圣言录以寻求慰藉。

这个教会将帝皇视为神圣般的存在并加以崇拜，它从最初的卑微地位蓬勃发展至今，一跃成为在整个银河的远征舰队中广泛传播的宗教运动——这让战帅大为恼火。此前教会还缺乏一个核心人物，如今悠弗拉迪成了第一位烈士和圣人。

辛德曼还记得昔日目睹悠弗拉迪直面一个跨越异界之门来到凡间的梦魇，并将那怪物逐回了虚空。他看到她全身笼罩在噬人烈焰中却毫发无伤，握着银质帝国鹰徽的手掌喷射出灼目光芒。还有其他目击者，包括舰队的星语者领袖英梅星，以及十几个战舰士兵。消息迅速地传播开来，悠弗拉迪在一夜之间便成了信众眼中的圣人，一个在宇宙边疆为大家提供支撑的信标。

辛德曼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前来参加这场集会——这不是集会，他暗暗纠正自己，这是布道，是传教——毕竟他极有可能暴露身份。成为圣言录的成员是遭到严格禁止的，一旦东窗事发，那么他作为宣讲者的职业生涯便会画上句号。

“现在我们要思考帝皇的言语。”卡萨继续说道，他朗读着一本小小的皮面册子。这让辛德曼联想起了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生前用来书写诗篇的邦兹曼7号本子。梅萨蒂·欧丽顿一直怀疑，那位诗人臭名昭著的作品正是其遭到谋杀的原因。

辛德曼觉得，圣言录的文字具有不相上下的危险性。

“我们这里有几位新的信徒。”卡萨说道，辛德曼顿时发觉房间里的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自己。虽然他早已习惯于面对庞大的听众群体，在整块大陆的居民面前也泰然自若，但此时却突然在这些人的审视下倍感拘谨。

“人们刚刚接收到崇敬帝皇的感召时，自然会心存疑虑，”卡萨说，“人们知道帝皇一定是神。因为他拥有神一般的力量，并统治着全人类。但除此之外，人们身陷黑暗，懵懂无知。”

至少辛德曼同意这一点。

“最重要的是，人们会问，‘如果帝皇果真是神，那么他如何施展神圣力量呢？’我们不会看到他的天降神力，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有幸得到过他赐予的愿景。那么，他是否并不关心他的大部分子民？”

“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想法的错误之处。我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他的引导，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向他奉献热忱。在虚空深处，帝皇的伟大灵魂时刻与黑暗的存在殊死搏斗，阻止那些污秽存在涌入这个世界并将我们吞噬。在泰拉，他的伟大事业将为整个宇宙带来和平与启迪，让我们所有的梦想成为现实。帝皇引导、教育并劝诫我们超越自我，但最重要的是，帝皇保佑我们。”

“帝皇保佑。”集会人群一同吟诵道。

“圣言录，帝皇的圣言，这并非一条轻松的信仰之路。帝国真理对于不可见与不可知的严格排斥让人心安，而圣言则要求我们具备一种意志力，去相信一些肉眼难辨的事物。我们注视这黑暗的银河越久，我们在这征服的烈焰中苟活得越久，就会越发强烈地意识到，帝皇的神圣是唯一能够存在的真理。我们并非主动寻求圣言，我们在内心听到了圣言，从而不由自主地去追随它。信仰不是一面昭示盟约的旗帜，亦非用来争辩的理论。信仰深埋在我们心里，完美无缺而不可逃避。圣言录就是这份信仰的体现，我们只有正视帝皇的圣言，才能理解帝皇为人类铺就的道路。”

真是动人的言词，辛德曼心想。动人的言词，虽然表述方式颇为蹩脚，却是真正发自内心。他能看到这些话触动了听众胸中的心弦。富有技巧的演讲者足可用这样的话语和信仰的力量来左右整个世界。

在卡萨继续讲下去之前，枪声便在通向这个房间的迷宫走廊中骤然响起。辛德曼背后传来的金属闷响让他扭过身去，看到一个神情惊恐的女人刚刚推开了一道铁门。在她打开门之后，辛德曼就能够听到爆矢枪的咆哮从外面传来。

整场集会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望向卡萨寻求指引，但他同样不知所措。

“他们找到你们了。”辛德曼大喊，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离开这里，”卡萨喊道，“分散走！”

辛德曼在慌乱的人群中挤向身处房间前端的卡萨。一些参加集会的人掏出了枪，从军事作风上判断，他们应该是帝国军队的士兵。另一些是战舰上的海员，而辛德曼对于宗教有着足够深刻的了解，他知道在必要的时候这些人会用暴力来维护自己的信仰。

“过来，宣讲者。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卡萨一边开口，一边拽着德高望重的宣讲者穿过房间，钻进了从这里放射出去的众多通道之一。

卡萨注意到了宣讲者脸上的担忧，“别担心，凯瑞尔，帝皇会保佑我们。”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辛德曼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枪弹打在天花板上横飞出去，枪口的亮光映射在墙壁上。辛德曼向身后瞥了一眼，看到阿斯塔特披挂盔甲的高大身影冲入房间，自己竟与这些强大战士为敌的可怕念头让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辛德曼匆忙跟随卡萨跑进疏散通道，穿过几道防爆门，两人的逃窜路线在战舰深处蜿蜒前行。复仇之魂号是一艘规模庞大的飞船，他对于现在身处的区域毫无头绪，与华丽的上层甲板相比，这里的墙壁显得阴郁而粗糙。

“你知道你在往哪儿走吗？”辛德曼喘着粗气问道，每一口灼热呼吸都带来一阵刺痛，他老迈的骨头早已在这种很少经历的剧烈运动中疲惫不堪。

“工程区，”卡萨回答，“那儿是一片迷宫，而且技术工人里也有我们的朋友。该死，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我们？”

“因为他们惧怕你们，”辛德曼说，“就像我感到害怕一样。”

“你确定吗？”荷鲁斯之子军团的基因原体、帝国战帅荷鲁斯问道，他的声音在复仇之魂号宽广的战略室中隆隆回响。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很确定。”63号远征舰队的星语者领袖英梅星回答。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失明的双眸深陷于眼窝中。将数百条灵能信息跨越银河传递出去的责任显然令她的瘦削躯体难堪重负。几位同样身穿鬼魅白袍的星语者学徒簇拥在英梅星周围，嗫嚅低语着各自脑海中浮现的幽影和幻象。

“我们有多少时间？”荷鲁斯问。

“作为一项与亚空间相关的事务，准确预测是非常困难的。”英梅星回答。

“星女士，”荷鲁斯冷冷地说，“准确性恰恰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今日尤为如此。伟大远征的走向会因为这个消息而产生剧变，而如果你错了，那么这种变化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大人，我无法向你提供一个精确的答案，但我相信几天之内，正在聚集的亚空间风暴就会遮蔽星炬。”英梅星答道，她忽视了战帅话语中隐含的威胁。虽然双眼已盲，但她依旧能够察觉到隐藏在战略室阴影中的那些加斯塔林卫士，荷鲁斯之子第一连的终结者们充满了敌意，“几天之内我们就再难找到它的光芒。我们的心灵已经只能勉强穿透虚空，领航者们也宣称他们很快便将无法准确地指引舰队。整个银河会被笼罩在黑夜和幽暗之中。”

荷鲁斯用一只手重重击打拳头，“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对于伟大远征而言这是最深重的危机。”

“我只是阐述了我看到的情况，战帅。”

“如果你们错了……”

这不是随意的威胁——战帅的威胁从来不是随意的。曾几何时，战帅的怒火绝不会引发如此露骨的威胁，然而此刻荷鲁斯声调中暗藏的暴戾表明，那些日子早已过去了。

“如果我们错了，那么我们甘受惩罚。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的原体兄弟呢？他们有什么消息？”荷鲁斯问道。

“我们未能与敬爱的圣吉列斯取得联系，”英梅星回答，“黎曼·鲁斯也没有传递任何关于他征讨千子的消息。”

荷鲁斯严酷地笑着说：“那并不让我担忧。狼王现在心无旁骛，他打算给马格努斯一个教训，绝不会轻易分散注意力。其他人呢？”

“沃坎和多恩正在返回泰拉的途中。其他原体都在继续开展各自的当前战役。”

“至少这还不错，”荷鲁斯紧锁眉头沉思着说，“铸造统领如何？”

“原谅我，战帅，但我们没有收到火星传来的任何消息。我们将尝试用机械手段取得联系，但这会花费数月时间。”

“在这件事情上你失败了，星女士。和火星方面的协调至关重要。”

在过去的几周内，英梅星已经利用灵能在复仇之魂号和机械神教铸造统领凯尔博哈之间传递过数条加密信息。具体内容她难以知晓，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无比清晰。不论战帅有何筹谋，机械神教都是一个重要元素。

荷鲁斯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其他原体，他们收到各自的命令了吗？”

“是的，大人，”英梅星回答，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极限战士的基里曼大人传来的回答简洁有力。他们已经接近位于考斯的集结点，并报告称所有部队都整装待发。”

“洛加呢？”荷鲁斯问道。

英梅星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确定该如何遣词。

“他的信息带着一些残余的……傲气和顺从。非常强有力，近乎狂热。他确认了你的攻击命令，正在向考斯全速前进。”

英梅星为她无比强大的自控能力感到骄傲，作为星语者她必须严格压制情感，以免遭到亚空间的影响，但现在即便是她也无法遏制些许情绪的流露。

“有什么事情困扰你吗，星女士？”荷鲁斯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

“大人？”

“你似乎对我下达的命令感到困扰。”

“我没有资格感到困扰，大人。”英梅星不动声色地回答。

“没错，”荷鲁斯说，“你没有资格，但你依旧怀疑我的命令是否明智。”

“不！”英梅星高呼，“我只是无法忽视那些信息的本质，每一条都饱含鲜血与死亡的沉重意味。传送那些信息的时候，我们仿佛在呼吸灼热火烟。”

“你必须相信我，星女士，”荷鲁斯说道，“相信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帝国福祉。你理解吗？”

“我的职责不在于理解，”星语者低声回答，“我在伟大远征中的职责仅仅是服从战帅的意志。”

“的确如此，但在你退下之前，星女士，你还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何事，大人？”

“和我讲讲悠弗拉迪·奇勒，”荷鲁斯说，“和我讲讲他们所谓的那个圣人。”

看到洛肯总是能让梅萨蒂·欧丽顿屏息凝神。披挂锃亮盔甲的阿斯塔特准备投入战斗的英武身姿已经非常令人震撼，但与之相比更甚的是一个星际战士——比如洛肯——卸下盔甲之后的样子。

洛肯上身裸露，只穿着浅色的运动裤和战斗靴，他全身覆满汗水，正在一个训练机仆的战斗臂之间辗转腾挪。虽然鲜有记述者能够有幸目睹阿斯塔特的战场英姿，但早有传闻说星际战士除了能够用爆矢枪和链锯剑杀敌之外，光是双手也足矣。看着洛肯徒手把那个机仆一块块拆卸掉，梅萨蒂完全能够相信这个传闻。她在那肌肉极度发达的宽厚躯体中看到了如此的力量，在那目光锐利的灰色双眸中看到了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对洛肯感到排斥。他是个杀戮机器，他得到的改造和训练都帮助他播撒死亡，但梅萨蒂却无法控制地凝视对方，并用相机记录下那英雄的身躯。

凯瑞尔·辛德曼坐在她旁边，歪过头来说道，“加维尔的照片你还没拍够呐？”

洛肯一把将训练机仆的头颅扯下来，转身面对他们两人，梅萨蒂顿时感到一阵亢奋的颤抖传遍全身。与科治文明的战争早已告终，她很少得到与第十连连长交谈的机会。身为洛肯的纪实作者，梅萨蒂很清楚自己在涉及那场战争的材料方面遭遇了显著的匮乏，但最近几个月洛肯一直都倾向于独处。

“凯瑞尔，梅萨蒂，”洛肯一边说着，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迈向私人军械室，“见到你们两个真好。”

“我很高兴能来，加维尔，”辛德曼说。首席宣讲者年事已高，梅萨蒂觉得辛德曼自从在复仇之魂号档案库的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之后，似乎又苍老了很多。“非常高兴。梅萨蒂好心带我一起过来。我近日总感觉很疲惫，我的老骨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健壮了。‘时间的战车正在逼近’。”

“这是个引用？”洛肯问道。

“一个片段。”辛德曼回答。

“我最近很少遇见你们，”洛肯笑着对她说，“我是不是被一个更有意思的家伙取代了？”

“当然不是，”梅萨蒂回答，“但我们在战舰上的自由行动变得越来越困难了。马罗格斯特的命令，你一定听说了。”

“是的，”洛肯说着拿起一块盔甲，又打开了一罐常用的研磨粉，“不过我没有留意具体内容。”

那粉末的味道让梅萨蒂回想起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愉快时光，那些记录伟大胜利与美妙奇景的时光，但她把怀旧之情抛到一边。

“我们被限制在自己的舱室以及避难所里。想去其他任何区域都需要得到许可。”

“谁的许可？”洛肯问。

她耸耸肩，“我不确定。那道命令上提到向狼神议庭办公室提交申请，但至今都没有谁得到过任何回复。”

“那一定很让人恼火。”洛肯的回答让梅萨蒂感到十分气恼。

“当然了！如果我们不能和伟大远征的战士们交流，就无法记录这场远征。我们很少能看到阿斯塔特，更不用说交谈了。”

“你不是来到我面前了吗？”洛肯指出。

“嗯，那倒是。和你共处的经历教会了我如何低调行动，洛肯连长。你现在独自训练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梅萨蒂察觉到洛肯眼中的伤痛，顿时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之前洛肯经常和其他军官一起进行格斗训练。比如那常带讥笑的赛迪瑞，他那双冷酷漠然的眼睛总让梅萨蒂联想到某种深海巨兽，还有耐罗·维帕斯，或是洛肯的四王议会兄弟塔瑞克·托迦顿，但如今洛肯在单独训练。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刻意所为，她无从得知。

“无论怎样，”梅萨蒂继续说，“我们的处境很糟。没有人和我们交谈，我们再也没法了解当前情况。”

“我们在准备作战，”洛肯说着，将手中的盔甲放下，直视她的双眼，“舰队正在向一处会合点前进。我们将与其他军团的阿斯塔特并肩战斗。这必定是一场复杂的战役。可能战帅仅仅是在谨慎行事。”

“不，加维尔，”辛德曼说，“事情远非如此，而且我足够了解你，所以知道你也不相信这种说辞。”

“是吗？”洛肯低吼着问道，“你觉得你那么了解我？”

“足够了解，加维尔，”辛德曼回答，“足够了解。他们在向我们施压，重重地施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点，但事实如此。你也知道。”

“是吗？”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梅萨蒂说。

洛肯的刚硬神色顿时崩溃，他将视线转向一边，难以掩盖自己对卡尔卡斯殒命的伤感，那个暴躁诗人曾经受到他的庇护。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一直以来都是个麻烦人物，但也一直敢于直言不讳地说出那些令人不快却无法回避的真相。

“他们说他自杀了，”辛德曼继续说着，他不愿因洛肯的悲伤而放弃，“但是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更加坚信整个银河都该仔细聆听他有何话说的人。他对登机甲板的那场屠杀感到愤慨，于是他写了下来。他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愤慨，他从不避讳讨论那些事。结果他死了，而且他并不是唯一一个。”

“不只是他？”洛肯问道，“还有谁？”

“佩卓尼拉·维瓦，那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纪实作者。据说她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战帅，而现在她也不在了，我可不认为她是回泰拉去了。”

“我记得她。但你说话该小心一些，凯瑞尔。你要表达清楚你究竟在暗示什么。”

辛德曼并没有被洛肯的目光所压倒，“我认为那些忤逆战帅意志的人正在遭受杀害。”

这位宣讲者是个瘦弱的老人，但此刻他毫无惧色地面对一个阿斯塔特，说着一些那位战士并不喜欢听的话，梅萨蒂从未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结识了面前的老人而感到骄傲。

辛德曼停了下来，让洛肯有足够的时间来驳斥自己刚刚宣称的事情，让洛肯提醒他们帝皇之所以钦点荷鲁斯担任战帅正是因为只有他必定能够坚守帝国真理。每个荷鲁斯之子都宣誓过上百次要用自己的生命向荷鲁斯效忠。

但洛肯什么都没说，梅萨蒂的心情骤然沉重。

“我读到过不计其数的类似情形，”辛德曼继续说，“比如在《乌尔南编年史》里。那些暴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害所有开口反对暴政的人。印度尼西亚黑暗年代的大领主们做了同样的事情。听好了，恰恰是质疑声的消逝引发了冲突，现如今同样的事情正在这里重演。”

“你一直教导我保持克制，凯瑞尔，”洛肯说，“要仔细考虑度量自己的论点，不要急躁地擅加猜测。我们现在身处战局，已经拥有足够多的对手，你没必要再来寻找新的敌人。这对你很危险，你只会自尝苦果。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哈！现在你开始对我说教了，加维尔，”辛德曼叹息道，“太多事情改变了。你不只是一个战士了，对不对？”

“而你也不只是一个宣讲者了？”

“我想是的，”辛德曼点点头，“宣讲者理应宣扬帝国真理，不是吗？宣讲者不该在其中寻找纰漏，不该散播谣言。但卡尔卡斯死了，而且还有……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洛肯问，“你是说奇勒？”

“或许吧，”辛德曼摇着头说，“我说不好，但我觉得那件事与她有关。”

“什么与她有关？”

“你听说了档案库里发生的事情吗？”

“悠弗拉迪身上发生的？是的，那里有一场火灾，她身受重伤，最终陷入昏迷。”

“我当时在场。”辛德曼说。

“凯瑞尔。”梅萨蒂带着警告的语气说。

“好了，梅萨蒂，”辛德曼说，“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洛肯问。

“谎言，”辛德曼压低声音回答，“谎言成真：一个生物，某种来自亚空间的生物。不知怎么，我和奇勒用洛加之书召唤它跨越了异界之门。那是我的该死过错。那是……那是巫术，是多年以来我一直教导人们称其为谎言的巫术，但那个怪物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正像我此刻站在你面前一样。它本该把我们都杀掉的，但悠弗拉迪和它战斗，而且活了下来。”

“怎么会？”洛肯问。

“关于这个部分，我无法提供任何理性的解释，加维尔。”辛德曼耸耸肩说。

“好吧，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辛德曼看了看梅萨蒂，对方显然希望他能就此闭口，但德高望重的宣讲者继续讲了下去，“昔日你用手中的枪毁灭了可怜的朱伯，但悠弗拉迪手无寸铁。她拥有的仅仅是信仰：她对于帝皇的信仰。我……我认为是帝皇之光将那怪物逐回了亚空间。”

听到凯瑞尔·辛德曼谈及信仰乃至帝皇之光，梅萨蒂再也无法忍耐。

“但是，凯瑞尔，”她开口道，“一定会有其他的解释。即便是发生在朱伯身上的事情也没有超越物理范畴。战帅本人告诉过洛肯，那个控制了朱伯的东西是某种来自亚空间的异形生物。我听过你的教导，关于思想如何会被魔法和迷信所扭曲，关于种种事物会让我们忽略现实。那就是帝国真理的关键所在。我无法相信宣讲者凯瑞尔·辛德曼居然不再相信帝国真理了。”

“何谓相信，亲爱的？”辛德曼带着惨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或许相信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在很久以前，最早的哲学家试图解读天上繁星与脚下世界。其中一个人提出，宇宙被装在很多巨型水晶球体里，并由一架庞大机器所操纵，如此便能解释星辰的运动。人们嘲笑他，说那样的机器会如此庞大，又如此喧闹，任何人都能听到它的轰响。而那位哲学家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每个人一出生就被这隆隆喧嚣所包围，以至于彻底习惯了机器的声音，便完全听不到了。”

梅萨蒂坐在老人身边，紧紧抱住对方，她惊讶地发现辛德曼正浑身哆嗦，眼中噙满泪水。

“我逐渐能听到了，加维尔，”辛德曼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能听到那些球体产生的音律了。”

梅萨蒂望着洛肯的脸，看到了辛德曼早已发现的睿智与正直。这位阿斯塔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都声称迷信是文明国度的末日，只有帝国真理才是值得用生命捍卫的现实。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这一切都开始崩坏。

“瓦尔瓦鲁斯被杀了，”洛肯最终说道，“故意被杀的，是我们的爆矢弹。”

“海克托·瓦尔瓦鲁斯？帝国军队指挥官？”梅萨蒂问道，“不是奥瑞厄斯人下的手吗？”

“不，”洛肯说，“是我们干的。”

“为什么？”她问。

“他想把我们……我说不好……他想把我们押上军事法庭，为……登机甲板的杀戮接受判决。马罗格斯特不同意。瓦尔瓦鲁斯也不退让，而现在他死了。”

“那么，是真的，”辛德曼叹息道，“反对者正在一个个死去。”

“我们还有一些人活着。”洛肯的话语中带着平静的坚定。

“那么我们就必须做些事情，加维尔，”辛德曼说，“我们必须搞清楚军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并加以阻止。我们尚可抵抗，洛肯。我们有你，我们拥有真理，而且我们没理由不去——”

打断辛德曼话语的是训练室大门被撞开的轰响，以及沉重脚步的金属碰撞声。在难以置信的庞大阴影将梅萨蒂笼罩之前，她就意识到那是一个阿斯塔特。她转身看见穿着海绿色镶边白色上衣的马罗格斯特站在自己身后。作为战帅侍从，马罗格斯特被称为“扭曲者”，既是因为他有着迷宫般深不可测的思维，也是因为他的躯体被深重伤势摧残得变形可怖。

他的面孔阴云密布，他身上仿佛流淌着怒意。

“洛肯，”马罗格斯特说，“这些是平民。”

“凯瑞尔·辛德曼和梅萨蒂·欧丽顿是官方记述者，我可以为他们担保。”洛肯站起身，平等地与马罗格斯特对话。

马罗格斯特的话语秉承着荷鲁斯的权威，梅萨蒂无法想象与这样一个人对峙需要何等的勇气。

“可能你还不了解战帅的命令，连长，”马罗格斯特说道，这友善而平淡的嗓音与两位阿斯塔特之间雷霆般的紧张局势形成鲜明对比，“这些文人墨客已经招惹了足够多的麻烦，你最应该明白这一点。我们不能容许任何搅扰，任何例外。”

洛肯和马罗格斯特面对面站着，梅萨蒂在一瞬间里觉得连长几乎要向战帅侍从出手了。

“我们都在为伟大远征服务，老马，”洛肯咬紧牙关说，“没有这些人，伟大远征就无法胜利。”

“平民不会战斗，连长，他们只会追问和抱怨。当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大可记录任何他们想要记录的东西，当我们征服了一个世界之后，他们也大可去宣扬帝国真理。但直到那时，他们都算不上伟大远征的一部分。”

“不，马罗格斯特，”洛肯说，“你错了，而且你知道你错了。帝皇创造基因原体和星际战士军团，不是为了让他们盲目征战。帝皇展开远征收复整个银河，不是为了独裁。”

“帝皇，”马罗格斯特朝大门的方向招了招手，“离这里很远。”

十二名士兵走进训练室，梅萨蒂看到了帝国军队的制服，却发现他们的部队徽记和军衔肩章都被移除了。她还诧异地看到了一张带有金色眼睛的冷酷面孔——佩卓尼拉·维瓦的私人保镖。梅萨蒂想起对方的名字叫马迦德，他的壮硕体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其高大身躯和虬结肌肉远超两旁的帝国军队士兵。他暴露在外的皮肤显露出新近愈合的伤痕，他的五官和洛肯类似，都比常人要宽大一些。马迦德在身着统一制服的士兵之中颇为显眼，而他的出现也证实了辛德曼的惊人推断，即佩卓尼拉·维瓦的失踪和她返回泰拉没有一点关系。

“把这位宣讲者和记述者带回他们各自的房间，”马罗格斯特说，“布置一些卫兵，确保他们不会再次违规。”

马迦德点点头，迈上前来。梅萨蒂试图躲开，但对方动作迅捷且身体强壮。马迦德一把抓住梅萨蒂的衣领把她拖向门口。辛德曼自己站起身，跟随其他士兵走了出去。

马罗格斯特站在洛肯和大门之间。如果洛肯想要阻止马迦德及其手下，就必须要通过马罗格斯特这一关。

“洛肯连长，”辛德曼被押着离开训练室的时候高喊道，“如果你想多了解一些，就再读一读《厄什编年史》吧。你会在其中找到启示的。”

梅萨蒂试着回望一眼。她越过马罗格斯特披覆长袍的身影看到了洛肯，那位连长如同一头困兽般蓄势待发。

训练室的门重重地关上，梅萨蒂停止了挣扎，任由马迦德把她和辛德曼一起押回了房间。

第二章
完美
宣讲者
我们的专长

完美。那些绿皮尸首便是佐证。深层轨道空间站DS191在一场无与伦比的战技演示中遭到攻陷，如同舞者彩扇一般的火力网相互交叠，冲锋上前的作战小队轻易屠戮了那些侥幸逃过枪林弹雨的绿皮。一支支小队，一个个房间，帝皇之子采用弗格瑞姆授予的完美技艺和优雅作风，将占据这座空间站的异形全数剿灭。

在麾下连队的战士们着手扫清苟活的绿皮时，索尔·塔维兹摘下了他的头盔，顿时因空气中的恶臭感到一阵反胃。种种迹象表明，绿皮已经在空间站中盘踞多时。主控室里黑色的金属立柱附上了一簇簇脉动的真菌，各种倍显粗陋的武器、盔甲和部族信物在指挥台旁堆成了一个个怪异祭坛。在他上方，控制中心的透明穹顶展示着空间站之外的一片虚无太空。

卡利尼德斯星系在漫天星辰中清晰可见，这是一系列遭受绿皮侵犯的帝国星球。夺回这座空间站的行动是帝国对卡利尼德斯星系解放战役的第一步，随后帝皇之子与钢铁之手军团很快就会前去围攻卡利尼德斯4上的敌军堡垒。

“真够臭的。”塔维兹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他转身看到了卢修斯上尉，帝皇之子最优秀的剑客。同袍的盔甲上溅满了黑色液体，掌中那柄精良长剑的炽热锋刃噼啪作响，碧蓝的剑身还沾着绿皮血液。“那些见鬼的畜生，它们连安心倒地赴死都不会。”

卢修斯的面容曾经和弗格瑞姆的军团一样完美无瑕，然而大家多次戏谑地称他更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子，而不是身经百战的斗士，再加上瑟伦娜·德·安吉路斯的影响，卢修斯已经开始为自己的面容添加伤疤，一道道完全相同的平行剑痕在他脸上整齐排列。没有任何敌人的刀刃在他面孔上留下过痕迹，因为卢修斯的技巧太过高超，区区敌人休想伤及他的相貌。

“它们确实很坚韧。”塔维兹同意道。

“它们就算很坚韧，但在战斗中没有一丝的优雅，”卢修斯说，“杀掉它们实在毫无乐趣。”

“你听起来很失望。”

“我当然很失望。难道你不是吗？”卢修斯一边问，一边将手中利剑刺入绿皮尸体，在后背上刻出一道弧线，“如果我们整天和这些劣等种族斗争，又要如何达到我们自身的完美？”

“不要低估绿皮，”塔维兹说，“这些野兽侵略了一个归顺世界，并且杀掉了我们安排的所有留守部队。它们的飞船和武器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它们似乎将战争视作某种宗教信仰。”

塔维兹转向最近的一具尸体——那庞大的家伙拥有古树般坚硬的皮肤，一双凶暴的红色眼睛依旧圆瞪，突出的下颚还带着狂怒的狰狞。只有铺在身下的一摊肚肠表明它已经死了。塔维兹还记得用阔剑刺穿敌人躯体时武器的剧烈晃动，以及那野兽试图将自己压倒在地时的惊人力量。

“照你的说法，我们好像要把它们研究透彻之后再干掉。它们只是畜生，”卢修斯嘲讽地笑着说，“你想太多了。这一直是你最大的毛病，索尔，这也是为什么你无法像我一样达到巅峰技艺。行了，简单地享受杀戮吧。”

塔维兹正要张口反驳，恰好看到艾多伦总司令踏入主控室，于是他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干得漂亮，帝皇之子！”艾多伦高喊。

作为弗格瑞姆的选民，艾多伦有幸担任原体身边屈指可数的几名幕僚之一，代表着军团战争艺术的最高水准。虽然塔维兹天生不会厌恶星际战士同僚，但他还是对艾多伦缺乏敬意。那个人的过度高傲与帝皇之子战士并不相称，而两人之间的敌意在谋杀星球上与巨蛛怪的战争中更是变得愈发深重。

不管塔维兹有多么反感对方，艾多伦身上毕竟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权威力量，这种力量被总司令所披挂的华丽铠甲大大增强，那件盔甲上过于繁多的金饰已经让代表军团的紫色涂装难以辨认。“那些败类死得其所！”

帝皇之子战士们用一阵欢呼进行回应。这是军团的经典胜利：凶悍、迅猛而完美。

那些绿皮的命运早已注定。

“做好准备，”艾多伦高喊，“迎接你们的原体。”

军团劳工们把深层轨道空间站货舱迅速清理干净，将所有绿皮尸体移除，为这支参加卡利尼德斯战役的部队提供了一块集结区域。能够再次见到备受爱戴的原体让塔维兹心跳加速。军团已经有太久没能和他们的领袖并肩作战了。数百名帝皇之子以完美军姿立正待命，组成一支紫金两色的威武队伍。

然而无论他们有多么威武，都难以模仿那个身为他们父亲的超凡战士。

帝皇之子原体令人由衷地崇敬，他富有棱角的苍白面庞被飘逸白发所环绕。他的存在本身就令人迷醉，这位英武绝伦的俊美战士让塔维兹心中充满了热切自豪。弗格瑞姆生来就代表着战争的一个侧面，他所追求的是通过战斗而至臻完美，他以极度热忱投身此道，恰似摄影师对于绝佳照片的痴迷。他一侧的金色肩甲被塑造成了鹰翼造型，这是帝皇之子军团的徽记，也正是军团荣耀的明确体现。

帝国鹰徽是帝皇的私人标志，而他将佩戴这一徽记的特权唯独赐予了帝皇之子，这表明弗格瑞姆麾下的战士正是帝皇最为宠爱的军团。弗格瑞姆腰间佩有一把金质手柄的长剑，据传是战帅所赠的礼物，这毫无疑问地代表着他们之间深厚的兄弟情谊。

原体麾下的高阶指挥官们分立左右——艾多伦总司令，药剂师法比乌斯，牧师卡墨西安，以及拥有巨型无畏机甲身躯的古战士瑞兰诺。即便是这些军团的英雄也都在弗格瑞姆的高大身材和无比魅力面前倍显逊色。

从即将完成训练的军团新兵中遴选而出的一队旗手在弗格瑞姆身前排开，吹响手中的军号，用高昂的乐声宣告整个银河中最完美的战士已经驾临。集合于此的帝皇之子用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欢迎他们的原体。

弗格瑞姆优雅地等待着掌声结束。塔维兹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原体身边那个令人敬畏的金甲战士，即便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他是一名前线指挥官，仅此而已。但弗格瑞姆的存在让塔维兹心中充满希望，让他相信只要得到一个机会，他就必定能够超越自我。弗格瑞姆扫视着集结在他面前的战士们，用那双熠熠生辉的乌黑眼眸向他们每个人一一致意，这一举动顿时点燃了塔维兹胸中对于军团成就的骄傲。

“我的兄弟们，”弗格瑞姆高声说道，他的嗓音轻快而洪亮，“今天你们给了那些绿皮一个教训，让它们知道对抗帝皇之子会带来怎样的下场！”

更多掌声在货舱中雷动，但弗格瑞姆的声音轻松盖过了麾下战士的喧响。“艾多伦总司令将你们铸造成了一柄武器，一柄让那些绿皮无法匹敌的武器。完美，强悍，坚决：这些品质是军团的斩敌锋刃，今天恰恰全部体现在了你们身上。面对我们的攻势，这座空间站已经回到了帝国的掌握之中，那些绿皮妄图死守的每一座空间站都是如此。目前时机成熟，我们就要对绿皮发动致命一击，彻底解放卡利尼德斯星系了。我的原体兄弟，钢铁之手的费鲁斯·曼努斯将与我并肩作战，确保不再有任何一个异形能够在任何一寸属于伟大远征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军团战士们翘首以盼，等待与原体共赴沙场的命令。

“但诸位兄弟，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恐怕都不会亲临那片战场。”弗格瑞姆说道。塔维兹心中那沉重的失落感仿佛触手可及，因为军团在奉命抵达卡利尼德斯星系的时候，本以为他们将全力参与那场毁灭异形侵略者的战役。

“军团要一分为二，”弗格瑞姆继续说着，他抬起双手安抚众人，压下了方才话语所引发的惊呼和悲叹。“我会带领一小支部队前往卡利尼德斯4，与费鲁斯·曼努斯和他的钢铁之手合兵一处。军团的其余部队将在伊斯特凡星系和战帅的63号远征队会合。这是战帅的命令，也是你们原体的命令。艾多伦总司令会率领你们前往伊斯特凡，直到我重新加入你们之前，他都将代替我负责指挥。”

塔维兹瞥了一眼卢修斯，在听到新的命令之后，那剑客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塔维兹自己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与军团原体分道扬镳带来的痛楚和失落，也有与荷鲁斯之子并肩杀敌带来的兴奋和期待。

“指挥官，请。”弗格瑞姆示意艾多伦上前。

艾多伦俯首致意，“战帅再次召唤我们协助他的军团作战。他知道我们技艺绝伦，而我们也乐于证明自己的超群水准。我们将去镇压伊斯特凡星系的一场暴乱，但我们不会单独作战。除了他自己的军团之外，战帅还决定调遣吞世者以及死亡守卫一同参战。”

这两支粗蛮军团的名号在货舱里引起一阵低沉惊呼。

艾多伦轻笑着说：“看来诸位还记得与兄弟军团阿斯塔特并肩作战的经历。我们都知道，在那些人手中，战争变成了怎样一件阴沉枯燥的事务，所以我相信，这是一个向战帅展现帝皇选民战斗方式的绝佳机遇。”

军团战士们再次欢呼起来，塔维兹很清楚帝皇之子愿意抓住任何机会在其他军团面前证明自己的战斗技巧和战争艺术。弗格瑞姆已经把大家心中的骄傲培育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品格，这种骄傲将军团的每一个战士都推向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谋杀星球上，托迦顿一度称之为傲慢，塔维兹虽然一直试图说服对方摒弃这种看法，但此刻听着身边战士们自吹自擂的高声呼喊，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的朋友究竟是否有所误解了。

“战帅命令我们即刻出发，”艾多伦在欢呼声中高喊，“虽然伊斯特凡并不遥远，但亚空间的状态很不稳定，所以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突击巡洋舰超越者号将在四个小时之内启程，向伊斯特凡进发。我们要前去扮演军团的使节，而当这场战役结束的时候，战帅想必就目睹了战争最为华丽的一面。”

艾多伦行了一个军礼，弗格瑞姆领头为他鼓掌，之后转身离开。

塔维兹倍感惊愕。规模如此可观的阿斯塔特军力鲜有动用，塔维兹明白无论他们要在伊斯特凡遭遇何种敌人，对方必定异常强悍。得以在战帅面前证明自我让塔维兹莫名兴奋，但未知的恶敌还是引发了一丝突如其来又挥之不去的不安。

“四支军团？”各个小队随即分头解散，着手准备与63号远征队集结的旅程，此时卢修斯提出的疑问与塔维兹的想法如出一辙，“就为了一个星系？这简直荒唐。”

“小心点，卢修斯，你逐渐变得傲慢了，”塔维兹指出，“你在质疑战帅的命令吗？”

“质疑？当然不是，”卢修斯戒备地说，“但是，拜托，就连你也应该意识到，这是杀鸡用牛刀。”

“或许是吧，”塔维兹承认，“但伊斯特凡星系既然发生了暴乱，那么它一定曾经是归顺的。”

“你的重点是？”

“我的重点是，卢修斯，伟大远征本应毫不停歇地前进和扩张，以帝皇的名义征服整个银河。但现在我们却总要调头回去填补漏洞。我只能推测战帅是打算利用这场战役作出表率，让他的敌人们看看暴乱和反叛有何下场。”

“那些不知感激的混蛋，”卢修斯怒斥道，“等到我们把伊斯特凡收拾干净之后，他们非得乞求重新得到接纳！”

“我们用四支军团去镇压一个星系，”塔维兹回答，“等到我们把伊斯特凡收拾干净之后，恐怕就没有多少残余的伊斯特凡人来让我们重新接纳了。”

“行了，索尔，”卢修斯迈步走到他前方，“难道和绿皮打的这场仗让你失去了对战斗的品味吗？”

对战斗的品味？塔维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投身战斗，完全是因为他想要超越自我，想要在一切事情上追求完美。他全心全意地效仿军团中那些更具天赋，更有价值的战士，向来如此。塔维兹明白自己在军团中的位置，自知之明是超越自我的第一步。

看着卢修斯傲气冲天地昂首前行，塔维兹想起了这位剑客同袍有多么热爱战斗。对于这种热爱，卢修斯不抱任何愧疚或歉意，在他看来，穿梭于敌群之间，用闪动剑刃砍出一条血路是表达自我的最好方式。

“我只是有些担忧。”塔维兹说。

“担忧什么？”卢修斯转身看着他问道。

塔维兹可以辨别出对方脸上那仓促掩饰的厌烦。近来卢修斯那遍布伤疤的面孔上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表情，塔维兹悲哀地明白这位剑客想要在帝皇之子的军团阶级里向上攀登，那份自傲和野心将会终结两人之间的友谊。

“让我担忧的是伟大远征需要修补的事实。归顺曾经是故事的结局。现在不是了。”

“别担心，”卢修斯笑着说，“等到几个叛乱世界被我们杀个干净之后，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伟大远征也会继续前进。”

叛乱世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词语的出现……

塔维兹什么都没说，他仔细考虑着将要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巨量阿斯塔特。只有数百名阿斯塔特在深层轨道空间站DS191作战，但超过一万名帝皇之子组成了这支军团，其中大部分都将前往伊斯特凡Ⅲ。这军力本身就足以控制数个战区。四支军团一同投入战场的念头让塔维兹不禁颤抖。

在四支军团踏过那个星系之后，伊斯特凡还能剩下什么？什么样的叛乱需要遭受此等惩罚？

“我只想要胜利。”塔维兹说，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十分空洞。卢修斯笑了起来，但塔维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认同还是讥讽。

对于凯瑞尔·辛德曼而言，被软禁在舱室里是最痛苦的折磨。他早已习惯了在3号档案库里查阅书籍，如今感觉无比失落。虽然以常人的标准来判断，他的私人藏书已经有着颇为可观的规模了，但与那些在大火中焚毁的典籍相比，这只是九牛一毛。

辛德曼和悠弗拉迪·奇勒用洛加之书召唤出的那个亚空间邪兽究竟让多少无价或绝版的典籍毁于一旦？

宝贵知识的遗失让他无法忍受，辛德曼难以抑制地考虑着后世之人将会如何谴责他们。他把自己曾经读过且尚能回想的书籍内容默写下来，已经填满了数千张纸。然而大部分都是支离破碎并缺乏关联的。辛德曼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回忆起昔日读过的所有文字，但他根本无法就此放弃，正如他不能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

对于子孙万代，辛德曼的遗产，以及这场伟大远征的遗产，就是银河中最伟大的思想者和战士的智慧结晶。以这样的智慧作为基石，谁能想象帝国终将达到何等惊人的高度？

辛德曼的笔尖在纸面上滑动，脑海里回忆着古希腊先贤的哲学作品，手下重现那些对神之本源的早期争论。毫无疑问的是，很多人都会认为记录先贤的思想并没有意义，但辛德曼明白，忽视过去必将导致未来重蹈覆辙。

他正在书写的字句对于虚伪神明进行了令人费解的描述，辛德曼现在已经知道，纵然自己不愿承认，但这种神秘传说是颇为接近现实的。在63-19星球的所见所闻已经让辛德曼的怀疑主义脆弱不堪，令他再也无法否认摆在面前的事实，那正是悠弗拉迪·奇勒一直在努力告诉大家的事实。

神是存在的，帝皇就是一个行走于凡间的神……

辛德曼停下笔，让这个极具分量的念头充满身心，像一块厚重毛毯将自己包裹起来。对于帝皇神性的接纳给他带来了如此美好的温暖和慰藉，那仿佛是一枚灵丹妙药，将这一年来困扰他的全部困苦彻底祛除，他微笑起来，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

辛德曼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的笔正在自动书写。他低头检视纸上的文字。

她需要你。

冰冷惧意将他攫住，但那恐惧刚刚涌现便随即平复，一种令人安定的信任和关爱填满了心胸。图像在辛德曼的脑海中浮现：威武强悍的战帅身披最新铸造的黑色板甲，胸前那枚琥珀巨眼如同熔炉中的煤块般闪耀着光辉。战帅的手甲里伸出利爪，护颈中亮起红色光晕，将他的面容照映得有如邪魔。

“不……”辛德曼喘息道，这可怕景象引发了一股摄人心魄又难以言喻的惊恐，但另一个景象马上将其取代，展现出仰卧在病榻上的悠弗拉迪·奇勒。她的出现驱散了一切惊恐，辛德曼感觉到自己对那位美丽女士的爱戴充满心灵，如同一股最为纯净而美好的光芒。

就在辛德曼欢欣地露出微笑时，那景象突然暗淡下来，泛黄的利爪出现在视野里，开始撕扯悠弗拉迪的图像。

骤然显现的恶兆让他尖声惊呼。

辛德曼又一次低头检视纸面，如此简单的文字竟蕴含着如此紧迫的危机感。

她需要你。

某个人刚刚向他传递了一份信息。

圣人有难。

对一支军团的全部力量进行调动——其中包括阿斯塔特、太空战舰、工作人员以及辅助军队——是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而协调四支军团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安然抵达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了对战帅本人而言。

复仇之魂号如矛头般修长而平坦的舰艏从亚空间里刺入实体宇宙，战舰配备的强大力场承受了跃迁的全部冲击，多彩变幻的散佚能量仿佛是一场烟花表演，凶猛电光在舰身上奔涌消逝。在太空远方，离伊斯特凡星系最近的那枚恒星熠熠闪烁，衬着漆黑的背景显得冰冷严酷。舰艏顶部的荷鲁斯之眼注视着前方，在战胜科治文明之后，整艘战舰都被翻修过，影月苍狼的骨白涂装被替换成了荷鲁斯之子那带有金属光泽的灰绿色。

不消片刻，另一艘战舰也出现了，它遵照其所属军团的鲜明风格，粗鲁而高效地切入实体空间。与复仇之魂号的致命优雅不同，新来者显得凶蛮而丑陋，它的舰身被涂成枯燥的暗灰色，舰艏那枚黄铜骷髅标志便是仅有的装饰。这艘战舰是坚韧号，追随战帅行动的死亡守卫主力舰，它身后还有一群体形较小的护卫舰和巡洋舰。每一艘都是未经打磨的暗灰色，因为莫塔瑞恩的军团从不采用没有必要的装饰。

几小时之后，如军刀般强悍的征服者号脱离了亚空间，加入战帅旗下。闪耀着吞世者蓝白两色涂装的征服者号是安格隆的旗舰，它刚硬而粗壮的舰身映射着吞世者原体那传奇般的狂暴天性。

最终，超越者号率领帝皇之子舰队加入了越发庞大的伊斯特凡突击大军。那艘紫金两色的星船雍容华贵，与其说是战舰，倒更像是一座太空宫殿。但这副外表颇具欺骗性，因为它的火炮甲板载满了各式武器，并具备一批训练有素且誓死效忠的军团劳工。超越者号虽然有着近乎荒唐的奢华装饰，但是依旧是一件极其致命的战争兵器。

纵观伟大远征的历史，鲜有此等规模的军力集结于一处。

直至今日，唯独帝皇本人指挥过如此庞大的军队，但他此刻远在泰拉，这些军团唯遵战帅之命。

四支军团合兵一处，将目光投向伊斯特凡星系。

昭示着复仇之魂号返回实体空间的高音喇叭正是凯瑞尔·辛德曼等待已久的行动信号。他用一张早已潮湿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接着站起身来向舱室的铁门走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静待铁门开启，随即遭遇了两名军队士兵不怀善意的目光，他们的浆洗制服上找不到任何徽记或名牌。

“有事吗，先生？”其中一个高大士兵带着冷酷漠然的表情问道。

“是的，”辛德曼回答，他用炉火纯青的语调传递出温顺和蔼的态度，“我得去医疗甲板一趟。”

“你看起来没病啊。”第二个守卫说。

辛德曼轻笑着，伸出手搭在那个士兵的臂膀上，恰似一位慈祥的祖父，“不，生病的不是我，小伙子，是我的一位朋友。她病得很重，我向她保证会去探望她。”

“抱歉，”第一个守卫用毫无歉意的语气说道，“我们接到了阿斯塔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个区域。”

“我明白，我明白，”辛德曼叹了口气，让一滴泪水从眼角滑下，“我不想麻烦你们，小伙子，但我的这位朋友，她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你要知道。她对我非常重要，如果你们能让我哪怕只是看她一眼，都是帮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大忙了。”

“恐怕不行，先生。”卫兵说道。但辛德曼已经察觉出对方语气的软化，于是发动更为猛烈的攻势。

“她已经……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而且马罗格斯特本人说过，我可以……可以最后再见她一面的。”

动用马罗格斯特的名号是一场赌博，但这是经过了筹算的赌博。这些人恐怕不会有什么正式渠道能够和战帅侍从取得联系，然而他们一旦决定上报，就会将辛德曼当场揭穿。

辛德曼压低嗓音，扮演着老祖父的角色，运用着他身为宣讲者的一切技巧——精准无误的音色，老朽衰弱的姿态，时刻保持的目光接触，以及与受众的情感交流。

“你有孩子吗，小伙子？”辛德曼伸出手握住卫兵的胳膊问道。

“是的，先生，我有孩子。”

“那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见她。”辛德曼步步紧逼，冒险采用更为直接的手法，期望自己对这两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只是要去医疗甲板？”卫兵问道。

“再远一步都不走，”辛德曼作出保证，“我只是想有个机会和她道别，仅此而已。行不行？”

两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辛德曼顿时明白自己已经骗过了他们，于是努力压制住脸上的笑容。第一个士兵点点头，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只去医疗甲板，老头，”那卫兵说道，他填写了一张通行证，这能够允许辛德曼前往医疗甲板并安然返回，“如果几个小时之内你没有返回舱室，我就亲自把你拖回来。”

辛德曼点点头，接过那张递来的纸条，热情地和两个人握手。

“你们是好士兵，小伙子，”他的声音中充满感激，“好士兵。我一定向马罗格斯特汇报你们对一个老人的同情。”

辛德曼迅速转过身，以免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释然，并匆匆穿过走廊前往医疗甲板。他在空旷迷宫般的战舰通道里穿行，喘着粗气的脸上挂着傻笑。舌灿莲花的辛德曼曾令整个世界拜服于他的雄辩之下，如今他却因为成功骗过两个头脑简单的守卫而欢欣不已。

真是伟人的没落。

“有任何关于瓦尔瓦鲁斯的消息吗？”洛肯问道。他正和托迦顿一起穿过征服展厅，向狼神议庭走去。

托迦顿摇摇头，“子弹碎裂得太严重了，就算当时开火的那把枪拿在我们手里，药剂师瓦顿也没办法将二者对应起来。确实是我们的子弹，但现在也只知道这么多。”

展厅里摆满了军团在一次次胜利中斩获的战利品，因为影月苍狼已经将数十个世界纳入帝国版图。一组壮丽雕像占据了整面墙壁，描绘着伟大远征初期战役中帝皇与荷鲁斯并肩作战的情景。帝皇手持长剑对抗身材纤细的蒙面异形，荷鲁斯则背靠父亲，手持爆矢枪扫射敌人。

在雕像远端，洛肯认出了几支带有锐利锋刃的异虫肢干，那些由金属结构与生物组织融合而成的肢体来自谋杀星球的巨蛛怪。这里的战利品只有少数是在荷鲁斯晋升战帅之后赢得的，大部分都源于影月苍狼的征战岁月，彼时军团尚未因战帅的伟大成就而更名为荷鲁斯之子。

“下面就要轮到那些记述者了，”洛肯说，“他们太喜欢提问题。其中一些可能已经被杀害了。”

“谁？”

“伊格内斯和佩卓尼拉·维瓦。”

“卡尔卡斯，”托迦顿说道，“该死，我听说他是自杀的，但我早该知道，他们总能找到办法下毒手。战士结社曾经提过要让卡尔卡斯闭上嘴，尤其是阿巴顿经常这样讲。他们不认为这是谋杀，阿巴顿似乎觉得这和在战场上干掉敌人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决定和结社一刀两断的。”

“他们说过要如何下手么？”

托迦顿摇摇头，“没有，他们只是说有必要这样做。”

“过不了多久，这些事情就会转到台面上，”洛肯说，“结社已经不再暗中行动了，很快将会有一场清算。”

“我们该怎么做？”

洛肯把视线移开，抬头遥望从展厅引向狼神议庭的高大拱门。

“我不知道。”他正说着，突然察觉到远处一个柜子后面有动静，马上示意托迦顿收声。

“怎么了？”托迦顿问。

“说不好。”洛肯一边回答，一边在展柜间穿行，柜子里陈列着一柄柄源自某个古老封建帝国的闪亮利刃，以及军团消灭异形种族时缴获的各式奇特武器。他方才察觉到的身影属于一个阿斯塔特，洛肯随即辨认出了那人盔甲上的吞世者涂装。

洛肯和托迦顿绕过高大的核桃木展柜，发现一位满脸伤疤的阿斯塔特正全神贯注地凝视一柄巨型战刃，那是战帅本人从异形近卫手中夺下的。

“欢迎来到复仇之魂号。”洛肯说道。

吞世者从陈列的武器上抬起头，转身面对他们两人。对方的修长面孔英气逼人，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与他所属军团的碧蓝和苍白两色形成鲜明对比。

“幸会。”他将手臂抬到胸前行了一个军礼。

“卡恩，吞世者第八突击连。”

“洛肯，第十连。”洛肯回答。

“托迦顿，第二连。”托迦顿点头示意。

“这地方，挺棒的。”卡恩环视四周说道。

“谢谢，”洛肯说，“战帅始终坚信，我们应该铭记敌人。我们如果轻易忘却，就永远无法学习进步。”

他指着卡恩方才注视的兵刃，“我们保存了持有这柄武器的异形尸体，就放在附近。它和坦克一样大。”

“安格隆也有不少战利品，”卡恩说，“但都来自一些值得铭记的对手。”

“我们不该铭记所有敌人吗？”

“不该，”卡恩坚决地说，“深入了解敌人毫无裨益。唯一要紧的就是毁灭它们。其余都是干扰。”

“这才像吞世者该说的话。”托迦顿说道。

卡恩讥笑着抬起头，“你在嘲弄我，托迦顿连长，但是我早已知道其他军团如何看待吞世者。”

“我们当时也在奥瑞厄斯，”洛肯说，“你们是屠夫。”

卡恩微笑起来，“哈！这年头诚实的人可不多了，洛肯连长。没错，我们就是屠夫，我们擅长杀戮，也对此颇为自豪。我的原体不会为一技之长而感到羞愧，所以我也不会。”

“想必你是来参加会议的？”洛肯希望转换话题。

“是的。我是原体的侍从。”

托迦顿扬起一侧眉毛，“这活可不轻松。”

“往往如此，”卡恩承认道，“安格隆对外交缺乏兴趣。”

“战帅认为这很重要。”

“我发现了，不过每支军团都有各自的运作方式，”卡恩笑着拍了拍洛肯的肩甲，“我也是个诚实的人，你们的军团广受爱戴，同时也招人反感。你们这帮家伙啊，优越感太强了。”

“战帅的要求很高。”洛肯说。

“我向你保证，安格隆也是一样，”卡恩说道，此时洛肯惊讶地在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疲惫，“帝皇知道有时候最好的行动方案就是放手让吞世者发挥专长，战帅也知道。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你可能很厌恶那种事情，连长，但若没有我们这样的战士，伟大远征早就失败了。”

“那么我们只能求同存异了，”洛肯说，“我做不出你们擅长的事情。”

卡恩摇摇头，“你是一个阿斯塔特战士，连长。如果你需要杀掉某座城市里的每条性命来确保胜利，那么你也会照办的。我们永远不可在敌人面前退缩。每一个军团都明白，只不过吞世者愿意公开宣扬这一点。”

“但愿事情永远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我听说对伊斯特凡Ⅲ的攻坚不会轻松。”

“你知道多少？”托迦顿问。

卡恩耸耸肩，“没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是谣言。他们说是一些跟宗教相关的玩意，术士和巫师，血红天空，亚空间怪物，都是些寻常的屁话。反正荷鲁斯之子也不会相信这种事。”

“银河是个复杂的地方，”洛肯谨慎地回答，“我们对其中所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

“我也逐渐这样觉得。”卡恩表示同意。

“银河在变化，”洛肯说，“伟大远征也在一起变化。”

“是的，”卡恩释怀地说道，“没错。”

洛肯正要问卡恩是什么意思，狼神议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显然战帅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卡恩说着，向两人躬身行礼，“我该到原体身边去了。”

“我们也该到战帅身边去了，”洛肯说，“或许我们会在伊斯特凡Ⅲ上再见？”

“或许吧，”卡恩点点头，迈步穿过千百场恶战的荣耀成果，“如果吞世者还能给伊斯特凡Ⅲ留下些什么的话。”

第三章
王座上的荷鲁斯
圣人有难
伊斯特凡Ⅲ

狼神议庭是复仇之魂号的新组件。此前战帅都在战略室里举行作战简报和战术讨论，但如今他需要在一个更为壮观的场合里召见群臣。这座由皮特·伊刚·莫马斯设计的宏伟厅堂工艺精妙，更加契合伟大远征统领这一尊贵地位，并将战帅置于其他军团指挥官之上。

宽大旌旗从房间两侧垂下，大多数都代表着军团的各个战斗连队，但另有一些是洛肯辨认不出的。他在一面旗帜上看到用颅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那背后衬着从血海里升起的黄铜高塔，而另一面旗帜则描绘着苍白天空中的黑色八芒星。这些丑恶徽记的意义让洛肯困惑不解，他推测这些都属于战士结社，那个组织已经在军团中牢牢扎根。

荷鲁斯之子原体本尊高居于玄武岩王座上俯瞰众人，他远比指定建筑师的壮丽作品更加伟岸。阿巴顿和阿西曼德站在原体一侧。两位战士都全副武装，阿巴顿穿着闪亮的加斯塔林终结者黑甲，阿西曼德则穿着灰绿色动力甲。

那两名军官瞪着洛肯和托迦顿——在奥瑞厄斯战役进程中滋生的敌意已经无法掩饰。当他直视阿巴顿的冷酷双眼时，洛肯感到一阵深切悲哀，因为他意识到四王议会的光辉理念已经彻底崩塌，无可挽回了。洛肯和托迦顿站在了原体的另一侧，四位战士都默然无语。

在一个被当地居民称为泰拉的星球上，洛肯曾与这三位战士并肩而立，向湖面上的月亮倒影立下誓言，要向战帅坦诚进谏，守护军团的灵魂。

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洛肯，托迦顿，”荷鲁斯开口道，即便时过境迁，与战帅交谈依旧让洛肯深感荣幸，“你们今天的角色只是静观事态，向兄弟军团展示我们的坚定态度。你们明白吗？”

“明白，战帅。”托迦顿回答。

“洛肯？”战帅追问。

洛肯点点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明白，战帅。”

他能感觉到战帅用极具穿透性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但他目不转睛地遥望一扇通向议庭的拱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一个血红的死亡天使从门外阴影中浮现。

洛肯曾经见过吞世者原体，但此刻还是对那怪兽般的强悍存在倍感敬畏。安格隆体形庞大，轻易达到战帅的身高，但他那驮兽般的粗壮肩膀更显宽厚。他遍布伤疤的面孔流露着暴戾，双眼深陷在交错纵横的凶恶疤痕之间。丑陋的皮层植入装置嵌在他额头上，通过一丛管线与颈甲相连。那位原体身披造型古朴的青铜色战甲，一块块厚重金属板覆盖在锁甲之上，两柄链锯斧交叉在他背后，这形象恍如某个野蛮世界的战神。

洛肯听说，安格隆被帝皇寻回之前曾是一个奴隶。他当时的主人将那些植入装置强行钉进他的头颅，将他化作角斗场中一个疯狂的失心杀手。

洛肯看着安格隆，完全能够相信这个传言。

安格隆的侍从卡恩站在原体身侧，脸上表情平静如水，纵然他主人的面容阴云密布。

“荷鲁斯！”安格隆用粗糙凶蛮的声音说道，“看来战帅像国王一样接见兄弟了。我是你的臣民吗？”

“安格隆，”荷鲁斯不动声色地说，“很高兴你能出席。”

“难道我愿意错过这次美妙的会议？怎么可能。”安格隆说道，他充满威胁意味的口吻恰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二支人马从另一道拱门中走来，他们身覆帝皇之子的紫金两色。在光辉夺目的艾多伦的率领下，一队佩戴闪亮长剑的阿斯塔特陪同总司令入场，每个人武器装备的华丽程度都不逊于他们的领袖。

“战帅，弗格瑞姆大人向你致意，”艾多伦谦逊而庄重地说道。洛肯看得出来，自从上次觐见战帅以来，艾多伦的外交技巧已经变得更为老练。“他向你保证，他的工作进展顺利，不久就会与我们重聚。我今日代表他出席，并暂时替他指挥军团。”

洛肯的目光在艾多伦和安格隆之间往复，两支军团相互的反感显而易见。帝皇之子和吞世者简直天差地别——安格隆的军团借助纯粹的猛攻取得胜利，而帝皇之子则在消耗敌军实力并将其蚕食的技艺上登峰造极。

“安格隆大人，”艾多伦躬身说道，“真是万分荣幸。”

安格隆并没有屈尊回应，洛肯看到这份侮辱让艾多伦神色僵硬，但在任何潜在的冲突爆发之前，最后一支代表团进入了狼神议庭。

死亡守卫原体莫塔瑞恩在战士们的簇拥中走来，那些终结者护卫身披未经涂装的暗淡盔甲。除了一侧肩甲上那代表死亡守卫的黄铜骷髅之外，莫塔瑞恩的盔甲同样缺乏装饰。他苍白病态的面孔遍布麻点，头颅光洁无发，厚重颈甲遮盖着他的嘴巴和喉咙，并在他呼吸时喷出一股股灰色气体。

一名死亡守卫连长站在原体身边，洛肯微笑着认出了对方。当荷鲁斯之子还被称作影月苍狼的时候，内森尼尔·加罗连长就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这位出生于泰拉的连长有着不可动摇的荣誉准则以及率直诚实的为人态度，这让他在战帅麾下的军团中赢得了很多朋友。

那个死亡守卫战士注意到了洛肯，微微点头向他示意。

“我们的兄弟莫塔瑞恩已经抵达，”荷鲁斯说，“大家都到齐了。”

战帅从居高临下的王座上起身，迈步走到议庭中央，大厅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一个明亮球体浮现在他头顶，紧贴天花板悬浮于半空。

“这个，”荷鲁斯说道，“就是伊斯特凡Ⅲ，由机仆操纵的无人机为我们绘制了一份地图。好好记住它，因为历史将要在这里铸就。”

乔纳·阿鲁肯暂停手中的工作，谨慎地确保四周无人注意，之后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瓶。装配甲板此刻熙熙攘攘，近日来似乎一向如此，但并没有人盯着他。在早年间，即便是最为见多识广的老兵也会驻足观看帝王泰坦整修备战的场景，但那样的日子早已过去，战舰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见识了审判日整装待发迎接战斗的模样。

乔纳啜饮一口，抬头看着他的姑娘。

泰坦身躯表面布满了机械神教的机仆们尚未修复的伤痕和弹坑，乔纳充满爱意地拍了拍她厚重的腿部装甲。

“我的姑娘，”他说，“虽然你饱经风霜，但我一直爱你。”

莫塔瑞恩

人和机器相爱的念头让他笑了笑，然而乔纳有理由爱上任何一个像审判日这样多次救过他性命的事物。他们携手历经无以计数的战火，而无论泰塔斯·卡萨如何严词抵制，乔纳都深知这充满荣耀的战争机械怀有伟大的心灵与灵魂。

乔纳又喝了一口，脸色酸楚地回想起泰塔斯和那些该死的布道演讲。泰塔斯说自己能在心中感觉到帝皇的光辉，但乔纳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虽然很愿意相信泰塔斯所宣扬的事物，却总是无法抛弃自己根深蒂固的怀疑主义。要相信一些不可见、不可知的事物？泰塔斯称其为信仰，但乔纳只能相信那些自己能够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身体会到的事物。

如果乔纳在戴文星球参加过祈祷集会的事情被图奈特机长得知，那么他肯定会被逐出泰坦机组的，他想象自己在伟大远征剩余的日子里担任一名普通劳工，再也没有机会驾驭来自火星铸造厂的精良战争机械，立刻打了个冷战。

每过几天，泰塔斯都邀请他前去参加一场祈祷集会，每次他都同意了，两人总是要谨小慎微地钻到战舰上的某个荒废地点，去聆听人们宣读圣言录的章节。在每次来回的路上，乔纳满头冷汗，生怕自己被发现，那无疑会将他推上军事法庭。

自从他在战犬泰坦猎手上任职的那一天起，乔纳就再没有偏离过泰坦驾驶员的职责道路，他知道如果自己必须做出选择的话，他绝对会在审判日和圣言录之间选择前者。

但无论如何，泰塔斯或许是对的，这个可能性持续困扰着乔纳。

他背靠泰坦的腿部装甲滑坐在地，把膝盖抱在胸前。

“信仰，”乔纳低语道，“你赚不到，你也买不到。我要如何才能找到？”

“要我说，”他身后的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或许可以先把酒瓶收起来，然后跟我走一趟。”

乔纳扭过头，看到身穿整洁制服的泰塔斯·卡萨站在泰坦腿部堡垒的入口拱顶下面，对方一如既往地英姿飒爽。

“泰塔斯，”乔纳匆忙将酒瓶塞回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事？”

“我们得马上出发，”泰塔斯急切地回答，“圣人有难。”

马迦德沿着复仇之魂号的阴暗通道大步奔行，那急不可耐的热切态度如同是前去参加一场令人欣喜的重逢。他的壮硕身材在过去几个月里稳步增长，仿佛患上了某种丑恶的急性巨人症。

但战帅麾下的药剂师们在马迦德身上开展的诸多工序远非丑恶。他的躯体在改变、成长、转化，已经远远超过卡皮努斯家族的低劣外科手术所能企及的成果。现在他已经可以感觉到体内的新器官在改造自己的血肉和骨骼，将他重塑为一个超乎想象的强悍存在，而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马迦德手中那柄出鞘的科里安剑刃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散发着诡异光辉。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因为这不断增长的庞大体形已经挤不进原先的盔甲里了。一旦他的身躯彻底完成种种演变，军团工匠们便可着手改造他的盔甲，而现在他很怀念甲胄在身的那种踏实感受。

和他自己一样，他的甲胄也会重获新生，化作一件配得上战帅及其爱将的精良装备。马迦德明白，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获得战帅的青睐，但他已经在荷鲁斯之子的阵营里找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马迦德可以出现在阿斯塔特不该出现的地方，介入他们不能插手的事务，为他们捅出自己手里的刀刃，维持他们和平使者的形象。

这种工作需要一个特殊人才，一个行动高效且泯灭良知的人，而马迦德能够完美地胜任此事。他已经遵从卡皮努斯家族的指令了结过几百条性命，而在遭到那个家族俘获之前，他还杀过更多人，但与他现在背负的死亡不同，那些都是卑微而低贱的杀戮。

他还记得马罗格斯特下令杀掉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那次行动正是一个充满荣耀的开端。

马迦德当时用枪口抵住诗人的下巴，一枪崩开了对方的头颅，让脑浆飞溅在狭小房间的天花板上，让那肥硕身躯倒在满屋飞扬的染血白纸里。

马迦德并不在乎马罗格斯特想要杀死卡尔卡斯的理由。原体侍从代表荷鲁斯的意志，而在戴文的战场上，马迦德已经向战帅献上了自己的剑刃，立誓以死效忠。

之后，战帅解决掉了马迦德的前任女主人佩卓尼拉·维瓦，无论是作为一份奖励，还是长远计划中的一步，为此马迦德将永远欠荷鲁斯一份情。

无论战帅有何需要，马迦德都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现在，他奉命去做一件美妙的事情。

现在，他要去杀掉一个圣人。

辛德曼紧张地用中指敲打着下巴，努力伪装成在这个区域工作的相关人员。身穿橙黄色制服的甲板海员和火炮军官交错往来，而辛德曼则静静等待他的同谋。他手中紧握着卫兵交给自己的那张通行证，仿佛它是某种神奇的护身符，能够在他遭到质询的时候提供庇护。

“快点，快点，”宣讲者低语道，“你在哪儿呢？”

联系泰塔斯·卡萨十分冒险，但辛德曼也没有其他救星了。梅萨蒂并不相信圣言录，说实话辛德曼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相信，但他明白无论是谁传递了那份关于悠弗拉迪·奇勒的愿景，对方想必都希望他采取行动。他也不能去找加维尔·洛肯，那位星际战士必然会招来注意。

“宣讲者。”近在咫尺的一个声音低语道，让辛德曼吓得险些惊叫出声。泰塔斯·卡萨就站在辛德曼身边，那张修长面孔上带着热切神色。还有另一位同样穿着泰坦驾驶员蓝黑色制服的人跟在后面。

“泰塔斯，”辛德曼欣慰地长呼一口气，“我怕你不会来呢。”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图奈特机长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擅离职守了。但你发给我的信息说圣人有难。”

“是的，”辛德曼证实道，“深重的危难。”

“你怎么知道？”第二个人质问。

卡萨皱起眉头，“抱歉，凯瑞尔，这位是乔纳·阿鲁肯，是我在审判日的高阶驾驶员同事。他是我们的人。”

“我就是知道，”辛德曼说，“我看到了……我说不好……看到了一个愿景，是她躺在床上，但我从心里知道有人想要伤害她。”

“一个愿景，”卡萨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是帝皇的选民。”

“不，不，”辛德曼低声说，“我真的不是。走吧，没时间讨论这个了，我们得马上出发。”

“去哪儿？”乔纳·阿鲁肯问。

“医疗甲板，”辛德曼亮出自己的通行证说，“我们要到医疗甲板去。”

大厅半空那个闪耀的球体愈发清晰，表面逐渐显现出大陆和海洋，以及精细的地貌特征：平原、森林、山脉以及城市。

荷鲁斯抬起双臂，仿佛由下向上托举着那个球体，恰似泰拉上古传说中的那位泰坦巨人肩负起整个世界。

“这就是伊斯特凡Ⅲ，”他重复道，“十三年前，我们的兄弟科拉克斯率领27号远征队将这个世界纳入归顺。”

“他没把事情办好？”安格隆冷笑着说。

荷鲁斯用凌厉的目光瞪了安格隆一眼，“当时的确出现过一些抵抗，但激进阵营的所有残余力量都在瑞达斯山谷被暗鸦守卫剿灭了。”

球体上对应昔日战场的位置闪起了红光，那是伊斯特凡Ⅲ北部大陆的一片山脉地区。“当时泰拉议会尚未强制性地派遣记述者与每支舰队同行，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平民团队被留在了这颗星球上，着手促进帝国真理融入当地社会。”

“想必帝国真理没有被接纳？”艾多伦问道。

“莫塔瑞恩？”荷鲁斯向他的原体兄弟示意。

“四个月之前，死亡守卫接到了来自伊斯特凡Ⅲ的一个求救信号，”莫塔瑞恩说，“那个信号微弱而陈旧。我们之所以能接收到它，完全是因为一艘补给船在前往阿克图兰与舰队会合的途中，恰好脱离了亚空间进行临时维修。考虑到信号的衰减程度，以及它通过层层上报交到我手里所花费的时间，那很有可能是在至少两年前发出的。”

“那信号说了什么？”安格隆问。

全息投影球体应声铺展成片状，变成一块巨型屏幕悬浮在半空，几乎是漆黑无物，只有些许模糊的动静若隐若现。随后一个轮廓进入了屏幕显示的范围内，洛肯认出那是一张脸——是一张女性面孔，而为其提供照明的仅仅是微弱烛光。看起来她身处一个石壁环绕的狭小空间里。纵然图像非常模糊，但洛肯依旧能看出那个女人极度恐慌，她圆瞪双眼，急促喘息。她满脸都是闪亮的汗水。

“她领子上的徽记，”托迦顿说，“是27号远征队的。”

那个女人调整了一下她的录像设备，狼神议庭里顿时变得嘈杂不堪：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远处的喊叫还有枪声。

“这是暴动，”那个女人的声音被静电干扰所扭曲，“公开叛乱。那些人，他们……他们拒绝……拒绝这一切。我们试着帮他们融入帝国，我们以为那些战争歌者只是某种原始的……迷信，但远不是这样，那都是真的。普拉尔已经疯了，那些战争歌者都支持他。”

那女人突然转身看着屏幕范围之外的什么物体。

“不！”她绝望地尖叫着，用武器开火。枪口的闪动光芒照亮了她的脸，某种无法描述的物体在远处的石壁旁扭动，她将所有子弹都倾泻到对方身上。“他们靠近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想我是最后一个了。”

那女人转回头看着屏幕，“这是疯狂，彻底的疯狂。我恐怕撑不过去了。求求你们，派人过来，至少……让这结束——”

一阵丑恶而单调的锐利尖鸣从屏幕传出。那女人紧紧抱住头颅，她的嚎叫被淹没在非人的噪音中。最后一段影像变得模糊断续，在一帧帧可怖的画面间跳动：那女人充血的狂乱双眼，混杂一团的血肉和碎石，大张的嘴巴与沾满鲜血的牙齿。

然后是黑暗。

“之后再没有任何来自伊斯特凡Ⅲ的通信，”莫塔瑞恩在静默中总结道，“那个星球上的星语者不是被控制了就是死了。”

“那个名字‘普拉尔’是指瓦杜斯·普拉尔，”荷鲁斯说，“他是远征队在伊斯特凡Ⅲ留下的帝国总督，负责确保星球归顺，并着手推翻当地原生社会的传统宗教性结构。基于这段录像的内容，如果他与伊斯特凡Ⅲ的暴动有所牵连，那么他就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洛肯想到要再次面对暴动的民众和叛变的帝国官员，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瞥了托迦顿一眼，发现这个场景与戴文的相似性并未逃过同僚的双眼。

那个投影膨胀起来，重新变为伊斯特凡Ⅲ的概况。“伊斯特凡的文化和宗教中心位于此处。”荷鲁斯说道，影像立刻聚焦在一座北方城市身上，它坐落于一串宏伟山脉脚下的广阔荒原中。

“圣歌城。这就是求救信号发出的地点，也是普拉尔的指挥部所在，那是一座被称为领唱者宫殿的建筑。若干矛头部队将负责夺取一系列战略目标，一旦我们控制了这座城市，伊斯特凡就唾手可得。首批突击力量将由各个军团的阿斯塔特共同组成，并由机械神教泰坦以及帝国军队提供协助。在亚空间的现有状态下，能够及时赶到的任何帝国军队援军将负责攻陷星球的其余部分。”

“为什么不直接轰炸他们？”艾多伦开口道。他的问题在议庭中骤然引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死寂。

洛肯等待战帅斥责艾多伦的莽撞质疑，但荷鲁斯只是随和地点点头，“因为这些人是害虫，如果仅仅从远处打击的话，总会有一些害虫苟活下来。既然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亲力亲为，在一波果断突袭中将他们彻底毁灭。这可能不是帝皇之子所期望的优雅手段，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优雅，而是迅猛的胜利。”

“当然，”艾多伦说着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这些人居然如此盲目，看不清银河的现实。”

“不必担忧，总司令，”阿巴顿说着，走下台阶站在战帅身边，“他们很快就会看清自己的谬误。”

洛肯迅速瞥了一眼第一连长，对方话语中的尊敬令人颇为惊讶。此前荷鲁斯之子与艾多伦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洛肯相信，阿巴顿十分鄙视这位自大的总司令。

是什么变了？

“莫塔瑞恩，”荷鲁斯继续说道，“你的目标是打击圣歌城的主力部队。根据暗鸦守卫当年的作战经历，这些人应当是专业士兵，即便在阿斯塔特的攻势面前也不会轻易溃逃。”

全息投影将圣歌城放大，展现出一座宏伟都市，其中包含无数风格迥异的建筑，从雍容华贵的宅邸和教堂到一望无际的平民居所，还有层层堆砌的工业设施。布局精妙的街道穿插在这座层次繁多的城市中，数百万平民似乎大多容身于广阔的居住区、作坊和工厂中。

城市西部边缘被高亮标示出来，由地堡和壕沟组成的防御网络如同一片交错纵横的伤疤。圣歌城的另一侧紧贴在山脉峭壁之下——这道自然屏障有效地保护着城市，令其免受常规地面攻势。

但对于圣歌城而言不幸的是，战帅显然无意展开任何常规地面攻势。

“看起来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驻扎在这些防御工事里，”荷鲁斯说，“他们应当具备优秀的堡垒和火炮。这些工事中有很多都是在归顺之后修建的，用以保卫伊斯特凡的帝国政府，而这就意味着它们是帝国的手笔，所以会很结实。与这支部队交战并加以歼灭将是一项艰巨任务，再者我们对于圣歌城的军事力量还缺乏了解。”

“我欢迎这项挑战，战帅，”莫塔瑞恩说道，“这是我麾下军团的天然战场。”

全息影像转换了焦点，展现出一片壮观的拱廊和高塔，众多迷宫般的附属建筑围绕着一座打磨光洁的华丽圆顶。作为城市的辉煌冠冕，那座建筑如同一枚珠光宝气的胸针嵌在这求取杂乱的圣歌城中。

“领唱者宫殿。”艾多伦带着赞叹说道。

“而你的军团将攻占它，”荷鲁斯说，“和吞世者一起。”

洛肯再次捕捉到了艾多伦投向安格隆的目光，总司令难以掩饰与那野蛮军团并肩作战所引发的反感。无论安格隆是否察觉到了艾多伦的鄙夷神色，那位原体都未作任何回应。

“那座宫殿是普拉尔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之一，”荷鲁斯说，“因此，领唱者宫殿是我们的重要目标。我们必须攻陷那座宫殿，毁灭圣歌城的领导层，并处死普拉尔。他是个叛徒，所以我不指望，也不希望他成为俘虏。”

最终，全息投影将领唱者宫殿东边的一片奇特石制建筑群放大。对洛肯未经训练的眼睛而言，它们看起来像是众多尖顶教堂或神庙，是在千百年来逐渐累积交叠在一起的神圣建筑。

“这是妖鸣堡，我的荷鲁斯之子将会展开针对此处的攻势，”荷鲁斯说，“圣歌城的暴动看起来是由宗教力量推动的，而妖鸣堡正是这座城市的宗教核心。参照科拉克斯的报告，这是古旧异教信仰的心脏所在，它本应早已被颠覆。我们推测那种信仰并未灭绝，而且其领袖就藏身于此。这也是普拉尔可能出现的另一个位置，因此我依旧不要求俘虏任何敌人，只需加以彻底毁灭。”

洛肯首次目睹了自己将要投身的战场。妖鸣堡的地形看起来易守难攻：庞杂的建筑群将整片区域化作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兔子窝，层次复杂并存在大量隐蔽地点。这是个危险地带。

正因如此，战帅才派遣自己的军团来攻陷这里。他知道麾下精锐能够完成任务。

全息影像回到了星球总览。

“初步行动包括摧毁伊斯特凡星系外围第七颗行星上的监控站，”荷鲁斯说道，“在拔掉反叛者的眼睛之后，我们就会展开针对伊斯特凡Ⅲ的进攻。获选参加第一波攻势的部队将通过空降舱和炮艇进行部署，第二波攻势将待命支援。我相信你们都明白各自的军团有何职责。”

“我只有一个问题，战帅。”安格隆说道。

“讲。”荷鲁斯说。

“单单一次规模庞大的群体攻势足以完成任务，我们何必筹划如此周密的攻击？”

“你反对我的计划吗，安格隆？”荷鲁斯谨慎地反问。

“我当然反对，”安格隆厉声说，“我们拥有四支军团，我们手握任由调遣的泰坦和星舰，而这只是区区一座城市。我们应该投放所有军事力量进行一次性的全面进攻，把整座城市剿灭干净。之后我们就能知道，这个星球上还有多少人胆敢继续反叛。但是，你却要让我们精挑细选地干掉敌人，单独处决他们的领袖，就好像我们理应小心翼翼地保存这个世界。那些民众从骨子里就是叛党，荷鲁斯。杀掉他们，暴乱才能结束。”

“安格隆大人，”艾多伦平和地说，“你的话出格了——”

“在你的上级面前闭好嘴巴，”安格隆咆哮道，“我知道你们帝皇之子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但你们把直率误认为愚蠢。如果你再擅自和我讲话，我就要你的命。”

“安格隆！”

荷鲁斯的声音斩断了现场逐渐加剧的紧张感，吞世者原体将他饱含杀意的目光从艾多伦身上移开。

“你不看重吞世者战士的生命，”荷鲁斯说，“而且你崇尚自己发动战争的方式，但这并不代表你能脱离我的管辖范围。我是战帅，伟大远征旗下的一切都由我统领。你的军团将依照我的命令进行部署。明白吗？”

安格隆简洁地点点头，荷鲁斯则转向艾多伦，“艾多伦总司令，你在这里并不能与我们平起平坐，你能出席这场战争会议完全取决于我的慷慨善意，而如果你维持这种放肆行径，就好像弗格瑞姆在亲自看护你的话，我的善意必将迅速消退。”

艾多伦立刻恢复镇定，“当然，我的战帅，我无意冒犯。我会确保我的军团为突击伊斯特凡星系外围以及攻占领唱者宫殿做好准备。”

荷鲁斯将目光转回到安格隆身上，后者低哼一声示意。

“吞世者将做好准备，战帅。”卡恩开口道。

“那么这场会议就此结束，”荷鲁斯说，“返回你们各自的军团，准备作战。”

各支代表团分别离开议庭，卡恩轻声和安格隆交谈，艾多伦则昂首阔步，仿佛在为刚才遭受的呵斥挽回颜面。洛肯依稀在莫塔瑞恩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随后死亡守卫原体也率领加罗以及终结者战士们离开了议庭。

荷鲁斯转身对阿巴顿说，“给我准备一艘风暴鸟，送我去征服者号。安格隆需要明白该如何行事。”

荷鲁斯说完便在阿巴顿和阿西曼德的跟随下离开了狼神议庭，毫不理会洛肯和托迦顿。

“那还真有意思。”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托迦顿说道。

洛肯疲惫地笑了笑，“我能感觉到你盼望安格隆对艾多伦出手。”

托迦顿也笑了起来，他回想起自己与艾多伦在谋杀星球地表首次会面时险些拳脚相向的场景。

“真希望我们能和战帅一起到征服者号去，”托迦顿说，“那肯定值得一看。荷鲁斯教训安格隆。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是啊，会说什么呢？”洛肯回答。

洛肯有太多的事情都不清楚，但当他郁郁思索自己的无知时，突然想起了凯瑞尔·辛德曼在被马罗格斯特的手下带走之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塔瑞克，我们有一场仗要打，所以我希望你能让大家都做好准备。伊斯特凡Ⅲ的战斗肯定很艰难。”

“我明白，”托迦顿说，“妖鸣堡，那一片该死的破房子。一旦放任民众崇拜神明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让维帕斯掌握局势。既然我们要进攻妖鸣堡，我希望能带上巫师小队。”

“当然，”托迦顿点点头，“有时候我觉得，我只能信任你和耐罗了。你要去干什么？”

“我有本书要读。”洛肯回答。

第四章
献祭
一个瞬间
保她平安

无论艾瑞巴斯走到哪里，阴影都跟随着他。若有若无的低语萦绕不去，种种难辨踪迹的隐形生物藏匿在他的影子里。此刻，那些低语幽灵从艾瑞巴斯身旁流窜出来，聚集到这个房间的昏暗角落中。这座石壁小屋参照戴尔弗斯的圣殿密室所建，那正是阿克舒布割开了艾瑞巴斯喉咙的地方。

位于复仇之魂号核心深处的这座结社圣殿低矮狭小，格外闷热，房间中央一个噼啪作响的火坑提供着光亮。跃动不已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阴影。

“我的战帅，”艾瑞巴斯说，“我们准备好了。”

“很好，”战帅回答，“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才走到这一步，艾瑞巴斯。我希望这是值得的，为了我们所有人好，尤其是为了你好。”

“当然如此，战帅，”艾瑞巴斯承诺道，他没有理会战帅的威胁，“我们的盟友很高兴终于能够与你直接对话。”

艾瑞巴斯低身俯视火坑，火光映射在他剃光的头颅上，也映射在染成了深暗猩红的盔甲上，那是怀言者军团最近启用的新涂装。艾瑞巴斯表现得非常自信，但他还是暗自犹豫了一下。与亚空间生物进行交涉向来不是什么简单明了的事情，他一旦让战帅大失所望，那么必定性命不保。

战帅的存在占据了整座圣殿，他身上那套威武华贵的黑色终结者盔甲是铸造统领本人进献的。这份来自火星的礼物契定了荷鲁斯与机械神教之间的盟约，其颜色涂装与加斯塔林精锐的盔甲相同，但无论装饰还是力量都远超后者。琥珀色的荷鲁斯之眼镶嵌在胸甲正中以及双肩和躯干等部位，凶恶手甲上的夺命锋刃取代了指节。

艾瑞巴斯从火堆旁拾起一本书，挺直身躯，崇敬地翻动着古老的书页，最终找到了一幅由纠缠徽记构成的复杂图形。

“我们准备好了。一旦献祭完成，我就可以展开仪式。”

荷鲁斯点点头，“技师，过来吧。”

片刻之后，佝偻身躯，披覆长袍的瑞古拉斯技师便步入了战士结社。那位机械神教代表已经几乎完全机械化了，这是他所属组织的高阶成员身上的常见现象。在长袍之下，他的躯体由锃亮的青铜、钢铁和缆线组成。只有他所谓的面孔显露在外，上面安装着硕大的视觉器官和发声组件，容许技师与旁人沟通。

瑞古拉斯领着瘦削的英梅星走来，她的步伐充满疑惧，双手不停挥动，仿佛在驱赶成群的苍蝇。

“这很不符合规章。”瑞古拉斯说道，他的刺耳声音就像一根锉动神经的铁线令人不悦。

“技师，”战帅说，“你代表机械神教出席。火星神甫对于伟大远征至关重要，因此必须成为崭新秩序的一分子。你已经宣誓带领麾下部队效忠于我，现在是时候让你见证那场交易的代价了。”

“战帅，”瑞古拉斯说，“我服从你的命令。”

荷鲁斯点点头，“艾瑞巴斯，继续吧。”

艾瑞巴斯从战帅身边走过，将目光投在英梅星身上。那个星语者早已目盲，然而当她感受到首席牧师的视线掠过自己的身体时，依旧惊惧地步步退缩。最终她背靠住一面墙壁，却还在试图逃开，但怀言者毫不留情地握住英梅星的手臂，将她拖到火堆旁边。

“她力量强大，”艾瑞巴斯说，“我能品尝到。”

“她是我手下最棒的。”荷鲁斯回答。

“所以必须是她，”艾瑞巴斯说，“其中意义与她本身的强大力量同样重要。如果献祭者并不珍视祭品的话，那么就称不上献祭了。”

“不要，求求你。”英梅星意识到了怀言者言语所指，顿时哭喊着扭动挣扎。

荷鲁斯走上前来，温柔地扶着星语者的下巴，制止了她的抗拒并迫使她抬起头来，让英梅星的盲眼直视自己的面孔。

“你背叛了我，星女士。”荷鲁斯说。

英梅星呜咽着，她惊恐万分的双唇只能吐出模糊的抗辩。她试着摇头，但荷鲁斯紧握住她说道：“抵赖没有意义。我早已知晓一切。在向我讲述悠弗拉迪·奇勒的事情之后，你向某个人发出了一份警告，对不对？告诉我那是谁，我就让你活命。如果你试图抵抗，那么你死亡时的痛苦就会超出想象。”

“不，”英梅星低语道，“我的死亡已经注定了。我明白，所以不必劳神，杀了我吧。”

“你不愿把实情告诉我？”

“没有意义，”英梅星喘息着说，“无论如何你都会杀了我。或许你有能力来掩饰自己的谎言，但你身边的佞臣却不行。”

艾瑞巴斯看到荷鲁斯缓缓点头，仿佛很不情愿地作出了一个艰难抉择。

“那么，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荷鲁斯哀伤地说着，抽回臂膀。

接着战帅将带有利爪的护手狠狠捅进英梅星的胸膛，那些锋刃撕裂了她的心肺，伴着四溅的鲜血从她背后刺穿出来。

艾瑞巴斯向烈火点头示意，战帅将那具尸体悬垂在火坑上方，让英梅星的血液滴入火舌。

她的鲜血在火焰中嘶嘶作响，她临死之际那滚热、鲜活而强大的情感充斥了整个房间：那是恐慌、痛苦，以及遭到背叛的惊惧。

艾瑞巴斯单膝跪地，在地面上画出与书中完全一致的图形：三个圆环所围绕的八芒星，一枚骷髅图案，以及寇齐斯的楔形符文。

“你之前做过这些。”荷鲁斯说。

“很多次，”艾瑞巴斯向火堆点点头答道，“我代表我的原体开口，他深受我们盟友的尊敬。”

“它们尚且不是盟友呢。”荷鲁斯说，他垂下手臂让英梅星的尸体从利爪上滑脱。

艾瑞巴斯耸耸肩，开始吟诵洛加之书的段落，他用粗哑的黑暗字句呼唤亚空间诸神派遣使节前来。

虽然火焰依旧明亮，整个房间顿显幽暗，艾瑞巴斯感觉到温度骤降，一阵刺骨寒风从某个捉摸不定的未知角落吹来。这股超自然的疾风裹挟着失落纪元与覆灭帝国的尘埃，承载着亘古无尽的永恒意味。

“这是正常的吗？”瑞古拉斯问道。

艾瑞巴斯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空气变得愈发冰寒，那些隐形生物在莫名的恐慌中絮絮低语，因为它们察觉到某个古老而恐怖的存在即将驾临。纵然室内光源并无变化，阴影却在房间角落里迅速积聚，如鞭笞一般尖锐的恶毒笑声回荡起来。

瑞古拉斯伴着轴承的嘶鸣不断转动身躯，试图定位那声音的来源，他的视觉植入装置旋转不已，努力在黑暗中聚焦。众人头顶的横梁与管道渐渐覆结冰霜。

房间中的阴影开始齐声嘶鸣，一股毫无源头的庞杂语音从四周传来，但荷鲁斯屹立不动。

“你就是你们种族所谓的战帅？”

荷鲁斯看了一眼艾瑞巴斯，后者点点头。

“我就是，”荷鲁斯说道，“伟大远征的战帅。我在与谁对话？”

“我是萨凯尔，”那个声音说道，“阴影之主！”

他们三人在复仇之魂号中快步穿行，向整洁的医疗甲板前进。他们奋力赶往圣人身边，确保她不至落入某种黑暗命运。辛德曼尽其所能地维持着迅猛步调，每一次喘息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等我们到了圣人那里，你觉得会遇见什么，宣讲者？”乔纳·阿鲁肯问，他的手指紧张地拨弄着枪套的皮扣。

辛德曼回想起与梅萨蒂·欧丽顿共同看护悠弗拉迪时，那座狭小医疗间里的气味，并在心中向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我不清楚，”他说，“我只知道我们得去帮她。”

“但愿一个瘦弱的老人和我们的两把手枪够用。”

“你是什么意思？”辛德曼问道，他们沿着一道宽阔的旋转楼梯遁入战舰深处。

“好吧，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打算怎么对抗某种足以威胁圣人的危难。我是说，不管那到底是什么，肯定都相当危险，对吧？”

辛德曼停下脚步，让自己喘上一口气，同时回应阿鲁肯的质疑。

“无论是谁向我发出了警告，想必是因为我能帮得上忙。”他说。

“对你来说知道这点儿就够了？”阿鲁肯问道。

“乔纳，别说了。”泰塔斯·卡萨警告道。

“不，我就要说，”阿鲁肯说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们有可能陷入大麻烦。我是说，这个叫奇勒的，她应该是圣人，对吧？那为什么帝皇不用神力来拯救她呢？为什么要派我们来？”

“帝皇指引他的忠仆，乔纳，”泰塔斯解释道，“我们不能只是心怀信仰，然后坐等帝皇的神圣干涉从天而降，把这个世界推上正道。帝皇已经向我们展现了面前的道路，而我们应该抓住机会来执行他的意志。”

辛德曼看着两位泰坦驾驶员之间的交涉，此刻流失的每一秒都让他愈发紧张。

“我恐怕办不到，泰塔斯，”阿鲁肯说，“我看不到任何证据表明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情。”

“我们确实在做正确的事情，乔纳，”泰塔斯针锋相对，“你必须信任帝皇的安排。”

“不管帝皇有没有给我安排什么，我自己可是有些打算的，”阿鲁肯反驳道，“我想指挥一架泰坦，但是如果我们在做蠢事的时候被抓到，那可就没戏了。”

“好了！”辛德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对圣人安危的担忧让他的胸口一阵痛楚，“我们得动身了！有些可怕的东西要去伤害她，所以我们必须加以阻止。我想不出来任何更为迫切的理由了。抱歉，但你必须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阿鲁肯问，“你没有给我任何理由去相信你。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听我说，阿鲁肯先生，”辛德曼诚挚地说，“当你像我这样度过了漫长且复杂的一生之后，你就会明白其实一切都取决于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里，人会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谁。这就是那个瞬间，阿鲁肯先生。这究竟会成为一个让你自豪铭记的瞬间，还是一个让你懊悔余生的瞬间？”

两位泰坦驾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阿鲁肯叹了口气，“我需要别人帮我理清头绪，不过好了，我们去拯救世界吧。”

一种触手可及的宽慰心情涌入辛德曼全身，他胸口的痛楚也迅速缓解。

“我为你骄傲，阿鲁肯先生，”他说，“我也非常感激你，你的帮助至关重要。”

“等到救下你们的圣人之后再谢我吧。”阿鲁肯沿着阶梯继续下行。

他们沿着这一长串旋梯穿过了若干层甲板，终于看到医疗甲板的标志，那是盘绕双蛇的翼杖徽记。自从复仇之魂号上一次接纳伤员已经过去了许久，这里的瓷砖墙壁和拉丝钢柜都洁净锃亮，冷冰冰的玻璃房间与实验室中空寂无人。

“这边，”辛德曼一头扎进那片迷宫般的走廊，他探访过身陷昏迷的摄影师很多次了，早已将路线熟记于心。卡萨和阿鲁肯紧跟在他后面，小心留意四周，以防有人前来质疑他们此行的意图。三人最终走到了一扇平淡无奇的白门前面，辛德曼说，“就是这里。”

阿鲁肯说：“最好让我们先进去，老头。”

辛德曼从门前退开，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两位泰坦驾驶员则掏出了各自的手枪。阿鲁肯俯身蹲在门边，向卡萨点点头，后者按动了开门的控制钮。

门刚一滑开，阿鲁肯便迅速起身冲了进去，将手枪指向前方。

卡萨紧随其后，他的枪口左右挥动寻找目标，辛德曼则等待着那震耳欲聋的枪击轰响。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他睁开眼睛，垂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掌。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为来迟一步而恐惧。

辛德曼转身望向门里，发现他多次造访过的医疗间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悠弗拉迪像个人偶般躺在床上，肌肤如雪花膏般洁白，脸颊紧绷而低陷。两个点滴瓶在为她注射液体，一台哔哔轻响的仪器在她身边的绿色显示屏上画着尖锐的折线。

除了依旧昏迷不醒之外，悠弗拉迪的样子与他上次所见毫无分别。

“我们确实应该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阿鲁肯不悦地厉声说，“我们来得正好嘛。”

“我想你可能说对了。”辛德曼回应道，他看见那位生有金眸的马迦德在走廊远端现身，对方手中的细剑已经出鞘。

“我们知晓你的名号，战帅，”萨凯尔说，它变幻莫测的低语在房间中流窜，“据说你就是那个能够拯救我们的人。果真如此吗？”

“或许吧，”荷鲁斯回答，显然他对这个诡异无形的交谈对象不为所动，“我的兄弟洛加向我承诺，你的主人们能够给予我夺取胜利的力量。”

“胜利，”萨凯尔轻声回应道，“在浩瀚宇宙的尺度上，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意义的词语，不过的确如此，我们可以给予你无比的力量。只要你向我们宣誓效忠，那么任何军队都会一击即溃，任何凡人都将望尘莫及，任何野心都是易如反掌。”

“空口无凭，”荷鲁斯说，“给我展示一些实际的东西。”

“力量，”萨凯尔嘶声说道，他的话音如同一条毒蛇般在荷鲁斯周围涌动，“亚空间蕴含着力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超出亚空间诸神的掌握。”

“诸神？”荷鲁斯回答，“你讲这些完全是浪费时间，我毫无兴趣。我知道你的‘诸神’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有话直说吧，否则我们就到此为止。”

“你们的帝皇，”萨凯尔答道，艾瑞巴斯依稀察觉到那生物嗓音中的一丝不安。这些存在并不习惯于面对凡人的挑衅，即便是基因原体这般强大的凡人。“他对自己并不理解的事物妄加干预。在你们称之为泰拉的星球上，他开展的宏伟计划在亚空间中引发了风暴，让亚空间由内而外地逐渐崩溃。我们毫不在乎你们的领域，这你很清楚。它对我们而言是禁区。我们愿意向你提供夺取皇权的力量，战帅。我们的帮助能够确保你击败所有敌人，直逼帝皇宫殿的大门。我们可以把整个银河交到你的手里。我们唯求他的暴行得到制止，并由你接替他的位置。”

那个来源莫辨的声音如同毒蛇嘶鸣一般，圆滑而充满诱惑，但艾瑞巴斯看得出来，荷鲁斯依旧不为所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你明白这项工作有多么艰巨吗？整个银河会一分为二，兄弟之间会自相残杀。帝皇手握他的军团，以及帝国军队、禁军和寂静修女。你们能够与这样的对手抗衡吗？”

“亚空间诸神是现实世界一切原初力量的主宰。无论你们的帝皇创造什么，亚空间都能加以腐化和摧毁。当他与我们交战时，我们会悄然消失，而当他积聚力量时，我们会从阴影中发动突袭。诸神的胜利就像时光的流逝与凡躯的毁坏一样不可避免。你们无从探索的整个亚空间不都在诸神治下吗，战帅？虚空变得幽暗无边不是诸神一念之间的结果吗？”

“这是你们诸神做的手笔？为什么？你们让我的军团无路可寻！”

“必要之举，战帅。这片黑暗也遮蔽着帝皇的双眼，让他无从得知我们的以及你的计划。帝皇自诩亚空间之主，他利用亚空间来刺探对手，但看看我们是多么轻易地阻挠了他？你将在亚空间里畅通无阻，战帅，因为我们既能带来黑暗，也能带来光明。”

“帝皇对于这事态进展毫不知情？”

“一无所知，”萨凯尔叹息道，“战帅，如此一来你就理解我们能够给予的力量了。只需你开口承诺，我们的契约就完成了。”

荷鲁斯一言不发，像是在权衡面前的选择，艾瑞巴斯能够察觉到那个亚空间生物的耐心在逐渐消磨。

最终战帅再次发言，“不久我将派遣军团攻打伊斯特凡星系。在那里，我会带领麾下军团踏上崭新的远征道路。有些事务必须在伊斯特凡得到处置，而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加以处置。”

荷鲁斯转头看着艾瑞巴斯说，“当我离开伊斯特凡的时候，我就会率领大军效忠你们的主人。但在此之前，我的军团将独自承受伊斯特凡的战火洗礼，只有如此，他们才能被铸造成直刺帝皇心脏的闪亮利刃。”

萨凯尔的圆滑嗓音发出汩汩嘶鸣，仿佛在剧烈喘息。

“我的主人们接受了，”他最终说道，“你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战帅。”

那个亚空间生物的话语所引发的刺骨寒风越发猛烈，其中蕴含的永恒恶意如同是无辜天性的彻底消亡。

那股冰风扫过艾瑞巴斯，让他猛吸一口寒气，随后那种感觉就迅速逝去，超自然的黑暗也逐渐退散，火光再次照亮了这个房间。

那生物就此消失，在众人灵魂深处留下一阵创痛。

“这是否值得，战帅？”艾瑞巴斯问道，他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

“是的，”荷鲁斯俯视英梅星的尸体说，“值得。”

战帅转向瑞古拉斯，“技师，我希望铸造统领能够得知局势进展。我无法直接联系他，所以你要乘一艘快船前往火星。如果这个生物所言属实，那么你应该可以节约大量时间。凯尔博哈必须净化他的组织，做好准备加入我的崭新远征。告诉他，时机来临之际我将与他联系，而且我希望届时机械神教已经统一在他的领导之下。”

“当然，战帅。我等遵命。”

“不要浪费时间，技师，出发吧。”

瑞古拉斯转身离开，艾瑞巴斯说，“我们为这一天等待了很久，洛加将会非常欣慰。”

“洛加有他自己的仗要打，艾瑞巴斯，”荷鲁斯尖锐地回答，“如果他在考斯失败了，放任基里曼的军团介入战局，我们就会功亏一篑。把你的庆祝留到我登上泰拉王座的那一天吧。”

辛德曼看着佩卓尼拉的私人保镖向他们走来，感觉自己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里。那家伙的每个步伐都如同死神的迫近，辛德曼暗暗咒骂自己花费了太久时间才赶到这里。他的拖延磨蹭会害死圣人，而且很可能把他们几个一起害死。

乔纳·阿鲁肯看到那个圣人杀手的庞大身影后瞪圆了眼睛。他迅速转过身说，“泰塔斯，把她拽走。快！”

“什么？”卡萨疑问道，“她身上连了这么多仪器，我们没法——”

“别跟我争论，”阿鲁肯嘶声说，“照我说的做，有人来了，不是什么好人。”

阿鲁肯又转回身看着辛德曼说，“如何，宣讲者？或许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瞬间，那个让我们发现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果真如此的话，我已经后悔帮助你了。”

辛德曼无言以对。他看到马迦德已经发现三人站在悠弗拉迪房间门外，杀手脸上慢慢浮现的微笑让一阵冰冷恐惧在老人胸中蔓延。

“我会杀掉你们，”那道笑容仿佛在说，“慢慢地杀掉你们。”

“别伤害她，”辛德曼低语道，这怯懦声音在他自己耳中都显得可悲，“求求你……”

他想要逃跑，想要远离那承诺着死亡剧痛的邪恶微笑，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乔纳·阿鲁肯从医疗间中走出，泰塔斯·卡萨紧随其后，后者将悠弗拉迪那失去知觉的身体抱在怀里。连接在她手臂上的软管还淌着液体，辛德曼不由自主地凝视那些塑料软管末端，盯着一滴滴生理盐水逐渐膨胀，最终脱离管口坠向地面，砸落在甲板上四处飞溅。

阿鲁肯举起手枪，瞄准马迦德的脑袋。

“别过来。”他警告道。

马迦德根本没有放慢脚步，那死神般的微笑转向了乔纳·阿鲁肯。

泰塔斯·卡萨一直抱着悠弗拉迪的身躯，他步步倒退，远离那无情逼近的杀手。

“快点，该死的，”他嘶声说道，“我们走！”

阿鲁肯一把将辛德曼推向卡萨，打破了禁锢着老人的僵硬魔咒。马迦德距他们已经不足十步之遥，辛德曼明白，三人休想兵不血刃地离开这里。

“开枪打他。”卡萨大喊。

“什么？”阿鲁肯绝望地看了同僚一眼。

“开枪打他，”卡萨重复道，“在他杀死我们之前，先杀了他。”

乔纳·阿鲁肯将目光扯回到不断逼近的马迦德身上，点了点头，接连扣动两次扳机。那声音震耳欲聋，整条走廊充满了灼目闪光和震荡回响。阿鲁肯的子弹在马迦德身后的墙壁上敲出两个大坑，瓷砖碎成粉末掉落在地。

枪声让辛德曼高声惊呼，他跟着泰塔斯·卡萨一起退却，马迦德则从一扇嵌入墙壁的门里闪出，他在阿鲁肯开火前的一瞬间就躲进了门后。马迦德的武器跃入掌中，连开三枪，枪口喷吐出猛烈火光。

辛德曼惊叫一声将手臂护在面前，等待子弹伴着剧痛穿透血肉，撕裂内脏，并在他后背炸出一个个鲜血四溅的弹孔。

但什么都没发生，辛德曼反而听到了乔纳·阿鲁肯的惊讶喊叫，后者和他一样面对马迦德手枪的轰鸣缩成一团。老人垂下手臂，面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马迦德还站在原地，用肌肉虬结的臂膀紧握手枪指向众人。

一团凝固的闪光以极端缓慢的速度从枪口扩散开来，辛德曼能看到一对子弹被禁锢在半空，只有旋转时产生的金属反光表明它们确实在运动。

他眼看着一枚黄铜色子弹的尖头逐渐从马迦德手枪的枪口里钻出来，辛德曼迷惑地转向乔纳·阿鲁肯。

那个泰坦驾驶员和他一样震惊，木讷地垂手僵立。

“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阿鲁肯轻声说。

“我——我不知道，”辛德曼结结巴巴地说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静止的奇景上移开，“或许我们已经死了。”

“不，宣讲者，”卡萨在他们身后说，“这是个神迹。”

辛德曼转过身，整个躯体都倍感麻木，只有心脏像是要撑开胸腔一样剧烈跳动。泰塔斯·卡萨站在走廊尽头，将圣人紧紧抱在胸前。之前悠弗拉迪毫无知觉，此刻她却在恐惧中圆瞪双眼，将右手伸向前方，那烙印在她掌心的鹰徽散发出一股柔和幽光。

“悠弗拉迪！”辛德曼大喊道，但话音未落对方的眼睛就开始翻白，手臂也垂落回身侧。宣讲者小心地看了一眼马迦德，那此刻依旧被某种拯救了三人性命的力量冻结在原地。

辛德曼深吸一口气，迈着发软的双腿来到走廊尽头。悠弗拉迪躺在卡萨怀里，头颅紧贴着他的胸口，依旧昏迷不醒，她一年以来的不幸遭遇让辛德曼想要哭泣。

宣讲者伸出手轻轻梳理悠弗拉迪的头发，她的皮肤触手滚烫。

“她救了我们。”卡萨说道，刚刚目睹的事物让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与谦卑。

“我想你说对了，小伙子，”辛德曼说，“我想你说对了。”

乔纳·阿鲁肯走到他们身边，不断用忧虑的目光凝视马迦德和悠弗拉迪。他继续用手枪指着马迦德说道，“我们怎么处理他？”

辛德曼回头看看那怪物般的刺客，“别管他。我不会让圣人的手沾上他的血。如果圣人施展的第一次神迹就是杀戮，那么圣言录要如何面对？既然我们将以帝皇之名建立一个新的教会，就一定要弘扬宽恕，避免杀伐。”

“你确定吗？”阿鲁肯问，“这家伙可能还会追杀她。”

“那么我们就要把她藏起来，”卡萨说，“复仇之魂号上有很多圣言录的朋友，在她康复之前我们可以保护她。你说呢，宣讲者？”

“是的，那样最好，”辛德曼点点头，“把她藏起来，保她平安。”

第五章
黑暗千年
战争歌者

洛肯已经很久未曾踏入战略室了，自从狼神议庭竣工之后，这个地方便基本陷入荒废。况且，战士结社的成员已经通过暗中渠道传达了不成文的命令，让洛肯和托迦顿再难追随战帅左右，扮演军团仅存的良知。

战略室单独占据的平台高悬于熙熙攘攘的舰桥头顶，洛肯靠在护栏旁俯视下方，看到复仇之魂号的船员都在忙碌工作，着手毁灭伊斯特凡星系的外围星球。

死亡守卫和帝皇之子的战士们已经步入沙场，此时此刻就在剿灭战帅的敌人。但洛肯无缘和同袍兄弟共赴危难，他盼望自己能站在那颗荒凉星球上，尤其是在托迦顿告知索尔·塔维兹也参与了战斗之后。

荷鲁斯之子与帝皇之子的上一次会面是在对抗科治文明的战争中，原体和战士们自上而下巩固了两支军团间深厚的兄弟情谊。

洛肯甚是怀念与战友们齐聚一堂，畅谈过往战役与未来功勋的时光。在失去了那种手足兄弟般的纽带之后，洛肯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中汲取了怎样的慰藉。

他苦涩地笑了笑，低声说道：“我居然怀念你那些‘想当年’的故事了，亚克顿。”

洛肯从俯视舰桥的位置转身离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张纸条，这是他在《厄什编年史》的脏污书页中找到的。

他重新阅读凯瑞尔·辛德曼于匆忙之间留下的字句，那位宣讲者的独特笔迹如同蜘蛛爬行一般。

“或许你连战帅都不可信任。去搜寻一座神殿，它应该藏匿在代表伟大远征灵魂的地方。”

洛肯牢记着辛德曼被马罗格斯特的手下押走之前所说的话，他从3号档案库的焦黑废墟里找到了这本书。那场大火让悠弗拉迪·奇勒陷入昏迷，也将档案库彻底吞噬，而至今大部分区域都还铺满灰烬。机仆和劳工试图挽救了尽可能多的书籍，纵然洛肯并非嗜书之人，但那座知识宝库的覆灭依旧让他感到哀痛。

洛肯不费丝毫力气就找到了《厄什编年史》，那本书仿佛是特意留给他的。他翻开封面的时候便意识到确实如此，因为辛德曼的纸条从中滑落出来。

洛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复仇之魂号上存在一座神殿的念头似乎荒谬可笑，但辛德曼请求他取回这本书以及这张纸条的态度极其严肃。

它应该藏匿在代表伟大远征灵魂的地方。

洛肯从纸条上抬起头来展望战略室：供战帅主持简报的高大石台，昔日矗立着荷鲁斯之子荣誉卫士的壁龛，还有那黑钢铸就的拱顶。在昏暗之中，一面面模糊的旗帜从弧形墙壁上垂挂下来，分别属于荷鲁斯之子的各个连队。在直面第十连旌旗的时候，洛肯将拳头砸在胸甲上行礼。

如果有一个地方堪称伟大远征的灵魂，那么就只能是战略室。

战略室空荡寂静，这不仅体现着众人的离去，更代表着它荒废过时的现状。它已经被抛弃了，昔日锻造于此的高尚理念同样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些黑暗事物。

洛肯孤身站在战略室中央，顿时感觉到胸口一阵痛楚，那是一种与身体状况无关的痛楚。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有某些不属于这里的事物——一种他无法辨别的气味，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最终他确认那是甜腻的熏香气味，一股熟悉的燥热微风裹着脱水花瓣的酸楚气息扑面而来。他经过强化的感官能够分辨出熏香中混杂的种种细微成分，洛肯在战略室中徘徊，跟随着越发浓郁的香气去追踪其源头。他是在哪里闻到过这种气味？

那苦楚的熏香将洛肯引到了塔苟斯特的第七连旌旗面前。会不会是结社领袖曾在战士结社的某场仪式上展开过这面旗帜？

不，单单依附在布料上的残余气息远不会如此浓烈。这是熏香燃烧所散发的味道。洛肯伸手掀起第七连的旌旗，不出意料地发现它背后并非战略室的钢铁舱壁，而是通向复仇之魂号庞杂通道网络的一个幽暗入口。

在四王议会依旧畅怀交谈的时候，这个入口就存在吗？他不这样认为。

搜寻一座神殿，辛德曼说过，于是洛肯俯身钻进连旗背后的通道，让旗帜落回原位。熏香的气味飘扬于此，无可置疑，而且是新近焚烧的，甚至此刻都尚未熄灭。

洛肯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闻到过这种气味，他的手顿时攥住战斗短剑的握柄，脑海里则回忆起了戴文，昔日正是这种味道充斥着小屋，萦绕在空气里，甚至穿透了呼吸面罩。

前方的走廊一片昏黑，但洛肯经过强化的视觉轻易穿透幽暗，辨认出一条新近修建的短小通道，末端是一扇拱门，周围的铁墙上铭刻着众多扭曲符文。虽然那只是区区一扇舱门，洛肯却感觉到了无以言喻的惶恐，以至于在一瞬间里他甚至考虑转身离开。

他摇摇头摒弃了这懦弱的想法，继续前行，然而他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让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那扇拱门紧紧关闭，一个骷髅标志安放在眼睛的高度，洛肯发现仅仅承认它的存在就足以让自己感到不适，更遑论直视那标志。它的粗糙造型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向洛肯心底的杀戮本能传来低语，向他讲述泼洒鲜血的狂喜与投身屠戮的畅快。

洛肯将目光从狞笑骷髅上扯开，抽出他的战斗短剑，但努力压制住那种打算将门后任何活物一刀捅穿的强烈冲动。

他把门推开，跨了进去。

内部的空间很宽敞，这本是一间维修室，经过清理改造之后恍若地底石穴。两排石凳面向远端舱壁排列开来，墙上涂画着毫无意义的符号与文字。一个个骷髅头悬挂在屋顶，空洞的眼窝投来凝视，裸露的牙齿狞笑不已。当洛肯经过时，它们微微晃动起来，眼窝里冒出纤细轻烟。

一张低矮的木桌靠在墙边。刻在桌面上的碗状小坑中有一些暗色残渣，他能闻出来那是干燥的血液。小坑旁边躺着一本厚重的书。

这就是一座神殿吗？洛肯还记得耳语山脉那座神殿水池周围散落的玻璃容器。

这个地方和63-19星球上的那座神殿看起来不一样，但感觉上一样。

他察觉到空气中的突然骚动，如同近在咫尺的耳语，洛肯猛地转过身，用战斗短剑横扫前方。

但这里别无旁人，方才那种耳旁低语的感觉却是无比真实，他几乎可以用性命发誓，刚刚有个人就站在自己身旁。洛肯深吸一口气，在房间中缓缓走了一圈，将剑刃抬在身前，时刻保持警惕，以防那个神秘的低语者突然现身。

一捆捆被撕扯过的东西堆放在长椅旁边，他向那张桌子走去——并随后意识到它是个祭坛——上面躺着那本他先前注意到的大书。

书籍的皮制封面陈旧开裂，布满了烟熏火燎的黑迹。

洛肯俯身检查那本书，用刀尖挑开封面。书页上的文字纵向排列，棱角分明。

“艾瑞巴斯。”洛肯辨认出这字体与怀言者头颅上的刺青如出一辙。难道这就是辛德曼在档案库爆发火灾之后一直絮絮念叨的洛加之书？那个宣讲者声称，正是这本书释放了某种亚空间怪物，而又是那怪物引发了大火，但洛肯眼中看到的只是一些文字。

文字能有什么危险？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洛肯眼睁睁地看到那些字迹变得越发模糊。怀言者用未知语言所书写的种种符号扭曲起来，逐渐变成了科索尼亚语的尖锐字体，之后又旋转着化作帝国哥特语的优雅文字，以及其他数千种洛肯从未见过的语言。

他眨眨眼，驱散掉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眩晕。

“你在这里干什么，洛肯？”一个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问道。

洛肯猛然转身，却依旧没有看到对方。这座神殿还是空无一人。

“你竟敢背叛战帅的信任？”那个声音又发话了，这一次带着些许分量。

洛肯终于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缓缓转身，看到托迦顿站在祭坛前面。

“卧倒！”塔维兹大喊，密集的枪弹从他头顶掠过，在伊斯特凡的荒凉土石上迸起灰白的爆炸尘埃。“福格瑞恩小队，跟我上。其他小队就位，等待信号！”

塔维兹起身向最近的弹坑冲去，他知道福格瑞恩军士的小队就跟在自己身后。伊斯特凡人在星系外围设立的监控站面前交织着一片枪林弹雨，那座形如人体器官的高大建筑由众多塔楼、拱顶和天线组成。它借助巨型钢爪固定在荒芜的坚石上，表面覆满了晶莹冰雪和洁白粉末。

伊斯特凡星系的太阳只是一个稍稍越过地平线的暗淡圆盘，为所有事物打上一层冷冽的蓝色光辉。自动炮塔朝不断进逼的帝皇之子倾泻着火力，两百余名阿斯塔特则聚拢成经典的突击阵列，向监控站东部入口的防爆门发起冲击。

伊斯特凡星系的外围星球有着可以忽略的稀薄大气，寒冷且致命；只有星际战士能够借助与外界隔离的盔甲展开地面攻势。

塔维兹滑到弹坑里，炮塔的火舌在他身边啃下一块块灰色碎石。福格瑞恩军士率领部下高举盾牌抵挡住敌人的炮火，迅速在塔维兹两翼集合。福格瑞恩与麾下小队已经并肩奋战多年，这些老兵只有在最为严苛残酷的战场上才能找到真正的归属感，塔维兹知道自己身边的战士在整个军团中都堪称出类拔萃。

“看来他们有所准备嘛？”福格瑞恩问道。

“敌人一定明白我们要回来确保他们重新归顺，”塔维兹说，“鬼知道他们为此准备了多久。”

塔维兹从弹坑的边缘向外窥探，看到身着紫色盔甲的身影在大门前方分散开来，各就各位。这正是帝皇之子的战斗手法，他们善于从一系列位置上发动配合默契的完美攻势，让一支支小队像棋子般在战场上交错前进。

“死亡守卫的加罗连长报告，他已到达指定位置，”艾多伦的声音在通信网络中响起，“让他们见识一下究竟何谓战争！”

死亡守卫接到的任务是攻陷监控站西部入口，塔维兹微笑着想象老朋友加罗将如何带领部下直面炮火迎头推进，用无情决心而非精妙战术取胜。“我们各自为战。”他一边想着一边抽出阔剑。

那种生硬战术绝非帝皇之子的风格，因为战争不仅仅是杀戮，更是一门艺术。

“塔维兹和福格瑞恩就位，”他报告道，“全员待命。”

“行动！”指令随后下达。

“你们听到艾多伦大人的话了，”他高喊，“帝皇之子！”

伴着身边战士们的怒吼，塔维兹和福格瑞恩冲出弹坑，支援小队的枪弹从他们头顶掠过。一场完美的舞蹈拉开序幕，他麾下的每一个单位相互配合，重武器小队轰击敌军火力点，突击小队迅速向前推进，战术小队寻找合适位置提供火力掩护。

安装在入口拱顶表面的防御炮台轰然爆炸，将成串的殉爆弹药抛入半空，在零度以下的低温中燃起熊熊火光，让大批破碎残骸四下横飞。

一枚火箭弹从塔维兹身边掠过，击中防爆门，在厚重金属表面留下一个喷薄烈焰的焦黑弹坑。第二枚飞弹接踵而至，随后是第三枚，防爆门顿时向内塌陷。塔维兹看到艾多伦的金色盔甲在这星球的冷冽阳光中熠熠闪耀，总司令挥舞着一柄强悍的战锤，蓝色的能量弧在锤头上腾跃舞动。

战锤重重砸在防爆门的残骸上，迸发出闪电般的蓝白色强光，金属门顿时在一阵雷霆轰鸣中踪影全无。艾多伦一马当先冲入监控站，这是他至高军阶所应得的荣耀。

塔维兹跟随着艾多伦的脚步，低头钻进残破的门框。

监控站内部一片昏暗，只有恶战之中闪动的枪口和断裂的电缆提供着微弱照明。温暖空气从破损大门中迅速涌出，白色蒸汽在众人身边翻滚飞旋，塔维兹的强化感官穿透了黑暗，让他头一次看到敌人的模样。

对方的黑色盔甲配有硕大的能量背包，并通过缆线与他们的重型步枪相连。敌方甲胄上镶嵌着银色的卷曲图案，或许只是装饰，抑或是某种电路。

他们的面孔被彻底遮盖，只有一侧眼睛的位置安装了红色护目镜。足有上百名敌军战士挤在拱顶里，用破损的机械和家具当作掩护。那些身着盔甲的士兵组成了一道坚实防线，在艾多伦和帝皇之子刚刚现身之后便立刻向入口通道开火。

红色激光从伊斯特凡士兵的阵线上疾射而出，将房间笼罩在一阵横向倾泻的赤红暴雨中。塔维兹被击中了三次，分别位于胸甲、胫甲以及头盔，他的感官顿时被一阵静电噪音所淹没。

福格瑞恩在他前方不断前进，用盾牌抵挡着密集激光。艾多伦从阵线中央席卷而上，战锤的每一次凶猛挥动都夺走若干伊斯特凡士兵的性命。一具尸体从半空飞过，那残躯一片狼藉，四肢在战锤的强大冲击下断折粉碎。敌军势头明显减弱，帝皇之子则发动冲锋，用相互重叠的爆矢枪火力网将伊斯特凡士兵的掩体撕成碎片，让专攻近身格斗的战士们突入防线缺口，用链锯剑展开血腥的杀戮。

塔维兹举起爆矢手枪点射那些来回穿梭的黑色身影，正中一人的喉咙，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原地打转。福格瑞恩小队在敌军掩体的残骸后面就位，用填满整个拱顶的子弹为艾多伦及其护卫提供火力掩护。

塔维兹用枪弹和剑刃凶狠且高效地杀戮着敌人，这正是弗格瑞姆麾下战士应有的表现。他刺出的每一剑都是无可挑剔的夺命攻击，迈出的每一步都精准而完美。枪弹从他的层叠装甲上弹开，战场火光反射在头盔上，将他化作一位古老传说中的威武英雄。

“我们已经夺取入口拱顶，”艾多伦高喊道，最后几名伊斯特凡士兵被他身边的阿斯塔特迅速歼灭，“死亡守卫报告称他们在内部遭遇了顽强抵抗。炸开那道门，我们去替他们完成工作。”

携带爆破装置的战士冲上前来，摧毁那道通向建筑内部的铁门，塔维兹能听到沉闷的爆炸声从大门彼端传来，甚至盖过了烈火与枪弹的嘈杂响动。他垂下手中阔剑，利用战斗间歇来观察周围环境。

一具尸体躺在他脚边，那个人的黑色盔甲已经破损不堪，遮挡脸部的面具也被劈作两半。宝石般的冻结血滴散落在周围，塔维兹俯身将那碎裂面具扯下。

此人的皮肤上布满了精细的黑色纹身，那盘旋图案与他盔甲上的银色线条颇为相似。一只空洞暗淡的僵死眼睛凝视上方，塔维兹不禁猜想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够迫使这个人背弃了效忠帝国的誓言。

塔维兹未能找到答案，因为伴随一声闷响，通往建筑内部的铁门被击穿了。他把这个死者抛诸脑后，跟随高举战锤的艾多伦冲入了中央拱顶。塔维兹和同僚们并肩前行，心中清楚地知道，伊斯特凡人的一切招数都难以匹敌阿斯塔特的力量，对方的任何武器都休想抗拒帝皇之子的意志。

塔维兹与众多战友一头扎进了铁门爆破时扬起的尘土和烟雾，他盔甲配备的自动感应系统暂时失效。

之后他们便穿过烟尘，闯入了这座伊斯特凡建筑的心脏。

塔维兹骤然停下脚步，他意识到关于这座建筑的情报是彻底错误的。

这不是监控站，这是一座神殿。

托迦顿的脸干枯惨白，一枚火苗般的黄色眼睛周围散布着脓疱和伤疤。一颗颗尖锐牙齿在没有双唇的嘴里泛着金属光泽，两道相同的伤痕撕开了他的面孔。他的额头上刺着一个八芒星，那精美的黑色盔甲上也铭刻了相似的金色徽记。

“不。”洛肯从那可怕的恶灵面前退却。

“你私闯禁地，洛肯，”托迦顿嘶声说道，“你犯下了背叛的罪行。”

一股掺杂了死亡气息的燥热狂风携带着托迦顿的言语迎面扑来，将洛肯笼罩在尸体焚烧的恶臭中。在他吸入那有毒的气息之后，一幅破碎高原的幻景顿时出现在洛肯面前，那辽阔无边的废土上堆放着无数锈蚀机械，如同灭绝怪兽的森森骸骨。远方天际的一座巢城像花朵般绽放，从那熊熊燃烧的残破花瓣之中，一座伟岸的黄铜高塔拔地而起，径直刺入饱受污染的云朵。

头顶天空烈焰纵横，黑暗神祇的笑声隆隆回响。洛肯想要尖叫，这灭世幻景比他此生目睹的一切事物都更为可怕。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不相信幽灵和幻象。

这个念头给予了他力量。洛肯将自己的心灵从那垂死世界上扯开，眨眼间便翱翔于银河之中，在繁星间游走。他看着点点光明逐一湮灭，闪亮的恒星物质流淌到太空之中。一团阴森的红色星体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恰似一枚喷吐火舌的可怖巨眼。硕大无朋的怪兽和遮天蔽日的舰队从那巨眼之中蜂拥而来，化作一股无尽洪流，将整个宇宙淹没在鲜血的浪潮里。熊熊烈焰组成的海洋从血潮中升腾而起，将面前的一切尽数吞噬，所过之处只剩下焦黑荒芜的废土。

这是狂人幻想中的地狱吗，是负罪之人前去受苦的毁灭与混乱之国度吗？洛肯强迫自己回忆起《厄什编年史》里的荒谬描述，回忆起那些由黑暗信仰造就的邪异幻景。

“不，”托迦顿的声音说，“这不是疯子的幻觉。这是未来。”

“你不是托迦顿！”洛肯怒吼道，试图将那耳语声逐出脑海。

“你正在目睹银河的寂灭。”

在那股从猩红巨眼深处涌出的洪流中，在那无尽的烈焰与疯狂中，洛肯看到了荷鲁斯之子战士，他们身披黑色盔甲，左右是癫狂跃动的异变生物。阿巴顿位列其中，还有荷鲁斯本人，那是一个能够在指掌翻覆之间毁天灭地的黑曜巨人。

这不可能是未来。这是一个扭曲病态的虚妄未来。

只要人类受到帝皇的统御，银河就永远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充斥着混沌与死亡的可怕漩涡。

你错了。

那燃烧的银河逐渐淡去，洛肯奋力寻找坚实的支撑，试图说服自己这可怕的幻景永远不可能成真。他再次开始下坠，视野变得模糊，之后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3号档案库中，这个地方曾经给予他安全感，堆砌于此的无数典籍将整个宇宙拆解成纯粹的逻辑，并把一切疯狂事物都锁在它们所属的异教信仰与粗鄙传说里。

但情况有异，他身边的书籍在熊熊燃烧，这纯净的知识正遭受系统性的毁灭，由此确保民众无从得知其中蕴藏的真理。书架上如今盛放的只有烈焰和灰烬，洛肯试着抢救那些濒临覆灭的书籍，滚滚热浪则发起反击。在他妄图挽回古老岁月的智慧沉淀时，他的双手被灼烧得焦黑一团，血肉从骨骼上纷纷剥落。

那球体的音律。那现实背后的机理，无声无形，无休无尽。

洛肯能够看到烈火延烧至此的源头，那无尽翻涌的亚空间潜藏在一切事物的核心深处，黑暗力量的邪眼之中恶意沸腾。恐怖生物在堆积如山的尸骸间猥琐跃动，它们仰起长有犄角的羊头面孔厉声嘶吼，被亚空间的狂乱力量彻底扭曲。躯体表面覆满蛆虫和秽物的浮肿邪魔将死寂的星辰一颗颗吞噬，而身披黄铜铠甲的巨人则在它的颅骨王座上发出永不停息的战吼，泯灭良知的巫师在一座用谎言堆砌而成的银色宫殿中肆意献祭数十亿条生命。

洛肯奋力将目光从这疯狂景象上抽离。他回想起自己在戴尔弗斯门前甩给荷鲁斯·阿西曼德的那句话，再次大声喊了出来：

“我不会在任何神殿中屈膝，不会承认任何幽灵。我只相信经受了无数考验的帝国真理！”

那昏暗神殿的墙壁骤然闪回，空气中满是熏香的浓烈气味，洛肯气喘吁吁。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头脑一阵眩晕，将方才所见幻景逐出脑海的努力让他一阵恶心。

这不是恐惧，这是愤怒。

那些造访这座神殿的家伙正在把整个人类种族出卖给亚空间深处所盘踞的黑暗力量。就是那种力量侵蚀了扎弗耶·朱伯吗？就是那种力量险些在档案库里杀死了辛德曼吗？

洛肯意识到，自己对于亚空间所知的一切都是谬误。

他被告知所谓的神祇并不存在。

他被告知虚空中除了毫无意识的原始能量之外别无他物。

他被告知广袤荒凉的银河容不下戏剧效果。

他所知的一切都是谎言。

借助愤怒所赋予的凶猛力量，洛肯扑向祭坛，狠狠合上那本古老典籍，将黄铜搭扣锁紧。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体会到深埋在书页中的可怕意念。仅仅几个月之前，书本能够蕴藏某种力量的看法还显得无比荒谬，但此刻洛肯无法质疑自身感官所提供的证据，纵然他所见所闻之事极端怪异，超乎想象，恐怖慑人。他抓起那本书夹在胳膊下面，快步离开了神殿。

他关上门，从第七连旌旗后面钻出来，回到了战略室的孤寂黑暗中。

辛德曼说得对。洛肯能够听到那球体的音律了，它是一种昭示着腐化、鲜血以及宇宙灭亡的可怕声音。

洛肯确信无疑地明白，他要负责抹消那个声音。

这座伊斯特凡建筑的内部空间被一个宽广的阶梯形金字塔所占据，组成它的厚重石块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每块巨石都源自另外的建筑，其中一些还保留着原有的装饰花纹，众多怪兽石雕甚至人物塑像都突兀而疯狂地依附在这座金字塔上。

伊斯特凡士兵聚集在塔底，正与身着铁甲的死亡守卫展开短兵相接的绝望鏖战。这场恶斗毫无章法可言，战争的艺术彻底沦为粗蛮而惨烈的单调杀戮。

塔维兹的目光被吸引到金字塔最顶端，一个朦胧身影在不断扭曲变幻的耀眼光晕中若隐若现，周遭围绕着尖锐的音波。

“进攻！”艾多伦高呼一声，身先士卒地扮演着歼敌矛头，其余突击部队立刻组成长矛的锋刃。塔维兹不再理会那诡异身影，快步跟上总司令发动冲锋，掩护艾多伦阔步前进，阻挡任何试图展开包夹的敌人。

更多帝皇之子涌入拱顶，加入金字塔底的混战。塔维兹看到卢修斯在艾多伦身旁奋战，那剑客的闪耀利刃如同一枚星辰。

卢修斯往往冲在最前线以证明自身实力，这无疑会让他平步青云，很快便可与艾多伦一同担任军团的表率。塔维兹猛力横扫剑刃，要屠杀这些敌人不需任何技巧，只需强壮的臂膀和必胜的决心。他爬上金字塔的第一层，在身披黑甲的成群敌人里杀出一条血路，不断向上攀登。

他朝塔顶方向瞥了一眼，发现穿着灰暗铠甲的死亡守卫已经抢先逼近那个位于塔顶的夺目身影。

率领死亡守卫的是内森尼尔·加罗，那位老友用一如既往的强健步伐和冷酷决心不断迈进。即便在这狂怒的战场上，能够与荣誉兄弟并肩作战还是让塔维兹感到高兴。加罗奋力逼上塔顶，朝那个掌控全局的光辉身影发起冲锋。

那身影周围长发狂舞，电光交织，塔维兹注意到对方是个女人，她飘逸的丝绸长袍如同某种深海怪兽的触手一样扭动抽打。

她的嗓音盖过了战场的嘈杂轰鸣，她在歌唱。

音乐的魔力将那女人高高举起，一首由纯粹能量汇聚而成的歌曲让她漂浮在塔顶之上。成百上千道音波超乎想象地重叠交错，尖利刺耳的曲调相互碰撞着钻出她的怪异喉咙。金字塔顶的石块缓缓旋转，向拱顶天花板飘去，她的歌声已经撕裂了现实的架构。

就在塔维兹眼前，一个不和谐的音节骤然涌升，凝聚成震耳欲聋的高潮曲调，猛烈爆炸应声掀飞了金字塔上的一大片区域，滚滚巨石在光芒洪流中翻滚四散。金字塔隆隆颤抖，石块砸向帝皇之子，将一些战士压得粉碎，让其他人失足坠落。

金字塔的部分结构如山崩般隆隆坍塌，碎石和残骸倾泻而下，塔维兹努力维持平衡。一个身披盔甲的死亡守卫沿着石坡滑落，径直坠向下方的碎石，塔维兹看到那是鲜血淋漓的加罗。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不断崩塌解体的金字塔，朝边缘奋力一跃，抓住了那战士的盔甲，将对方拽回相对稳固的地带。

塔维兹把加罗拖离战场，发现老友身受重伤。一条大腿已经被截断，部分胸膛和上臂也遭受了严重碾压。凝结的血液如同尚未冷却的玻璃一样聚集在伤口附近，加罗躯干表面嵌满了尖锐的碎石。

“塔维兹！”加罗低吼道，他的愤怒盖过了痛苦，“那是个战争歌者。不要听。”

“坚持住，兄弟，”塔维兹说，“我会回来的。”

“不要管别的，杀了它。”加罗厉声说。

塔维兹抬起头，看到战争歌者向帝皇之子逼近。她神情安详，像是致以欢迎般张开双臂，同时紧闭眼睛，从周身辐射出可怕的致命歌声。

更多石块脱离了金字塔，在帝皇之子周围升起。塔维兹看到一位战士——军团旗手欧多沃卡上尉——被战争歌者的音律扯入半空。他的盔甲抽搐颤抖，仿佛遭到无形手指的拉扯，塑钢板闪着火花纷纷剥落，被战争歌者的力量撕成碎片。

欧多沃卡也被撕碎了，他的头盔带着头颅一同飞落，洒下一股闪亮的鲜血和碎骨。

就在欧多沃卡死去的时候，塔维兹突然意识到歌声中的凶残美感，仿佛那首歌曲是特意为他所唱的。美感与死亡蕴藏在不和谐的音律中，述说着一种美妙的平和，而他只需拱手献出生命任由湮灭之音摆布便可。战争将会结束，暴力更是不复存在的记忆。

不要听。

塔维兹高声咆哮，他掌中的爆矢手枪颤抖着向战争歌者射出子弹，武器怒吼被音乐轰鸣彻底淹没。枪弹撞击在战争歌者周围的一层闪耀力场上，过早产生的爆破迸发出夺目白光。更多阿斯塔特悬浮到半空，其中有死亡守卫也有帝皇之子，诸位战士被音波撕成碎片。塔维兹明白，不需多久这恶化的战局就会变得无法挽回。

剩余的伊斯特凡士兵正在重整，他们从阿斯塔特背后冲上金字塔。塔维兹看到卢修斯身陷敌阵，敌军妄图将他包围，而他则用利刃肢解着每一个对手。

卢修斯对付那些士兵绰绰有余，塔维兹强迫自己继续前行，在战争歌者施加的肆意毁灭中蹒跚迈进。一道金光在前方闪动，他抬头看到艾多伦的铠甲在战争歌者的异光中犹如灯塔般耀眼。总司令高声怒吼以示挑战，奋力冲上金字塔的最后几级台阶，塔维兹紧随其后。

战争歌者在身边营造出一层明亮的洁白光膜，艾多伦一头扎了进去，那刺眼光芒随即转变成不透明的闪耀外壳。塔维兹的弹夹已经空了，于是他把枪扔下，双手握住阔剑，跟随总司令遁入光芒之中。

战争歌者那震耳欲聋的尖啸在他脑海里塞满了致命噪音，随着塔维兹穿过光芒屏障，曲调顿时趋近高潮。

艾多伦跪伏于地，战锤弃置一旁，战争歌者悬浮在总司令身前。那女人伸展双臂，用一道道声波冲击着艾多伦，其强悍力量足以扭曲空气。

艾多伦的铠甲逐渐变形，头盔在飞溅鲜血中脱落，但他依旧活着，依旧在战斗。

塔维兹冲了上去，高喊道：“为了帝皇！”

战争歌者看到了他，于是轻描淡写地甩动手腕，用一阵音波将他拍倒在地。塔维兹的头盔在凶悍冲击下开裂，须臾之间他的感官被战争歌者乐曲中的恐怖美感所淹没。在视线逐渐恢复的时候，他正好目睹艾多伦猛扑上来。塔维兹的冲锋让敌人的歌声短暂转向，为艾多伦赢得了一个瞬间的喘息之机。

而帝皇之子战士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瞬间。

艾多伦眼中迸发着炽热怒火，他对面前死敌的憎恨和仇视显而易见，他张大嘴发出一声怒吼。随后他的嘴张得更大，释放出他自己的尖厉呼号。塔维兹翻身躺倒，扔掉了阔剑，双手捂住耳朵来抵御那可怕的噪音。战争歌者的歌声将死亡掩盖在层层叠叠的虚假美感之下，而艾多伦所释放的音波攻击则毫无美感可言，仅仅是令人万分痛苦的震耳音量。

那致命噪音冲击着战争歌者，将她的优雅姿态尽数剥离。她张开嘴想要重新吟唱那死亡之曲，但艾多伦的尖叫把她的音律转化成了一首肃穆挽歌。

悲哀与痛楚的声响交织成一段沉重哀乐，战争歌者应声跪倒在地。艾多伦俯身捡起塔维兹刚刚扔下的阔剑，口中的恐怖尖吼终于停息。战争歌者痛苦地痉挛扭动，她失去了对自己歌声的掌控，身上甩出一道道明亮弧光。

艾多伦迈步穿过种种光芒与噪音。他刺出阔剑，一击斩落了战争歌者的头颅。

终于，战争歌者沉寂下来。

塔维兹趴在逐渐崩塌的金字塔顶端，看着艾多伦高举剑刃以示胜利，他依旧无法理解自己刚刚目睹的一切。

战争歌者那光怪陆离的音律还在塔维兹脑海里回荡，但他摇摇头将其驱散，难以置信地盯着总司令。

艾多伦转身面向塔维兹，将阔剑放在他身旁。

“一把好剑，”他说，“我要感谢你的干预。”

“怎么……”塔维兹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他的感官尚未从艾多伦的震耳尖叫中复原。

“意志的力量，塔维兹，”艾多伦说，“仅此而已，意志的力量。那个贱人的该死巫术在我们两个面前不值一提，是不是？”

“我想是的。”塔维兹说着，握住艾多伦的手把自己拉起来。拱顶突然被诡异的静谧所笼罩。伊斯特凡士兵在战争歌者死去之后纷纷瘫倒，蜷缩起来哭泣不已，恰似痛失亲人的孩童。

“我不明白——”他看着死亡守卫战士开始清扫整个拱顶。

“你不需要明白，塔维兹，”艾多伦说，“我们胜利了，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但你所做的——”

“我所做的就是杀死我们的敌人，”艾多伦厉声说，“明白吗？”

“明白。”塔维兹点点头，然而他完全不理解艾多伦的崭新能力，就像他不懂得虚空航行的天文原理一样。

艾多伦继续说：“杀掉所有剩余的敌人。然后毁掉这个地方。”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沿着破碎的金字塔走向高声喝彩的战士们。

塔维兹捡起武器，俯瞰面前的胜利场景。阿斯塔特已经开始重整队伍，他走向加罗所在的位置。

死亡守卫连长靠坐在金字塔边，他的胸口在费力的呼吸中起伏，塔维兹能看出来，对方正用无与伦比的意志力抗拒着盔甲自动注射的止痛药，以免失去清晰的神志。

“塔维兹，你还活着。”加罗看到他走下金字塔。

“勉强吧，”他说，“反正比你好。”

“就这个？”加罗轻蔑地一笑，“我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听好了，小子，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快就能重新站起来，回到训练室里再教你一两招。”

即便在经历了这怪异的战斗，且目睹了诸多生命的逝去后，塔维兹还是笑了笑。

“见到你很高兴，内森尼尔，”塔维兹说着，俯身握住了加罗伸出的手，“我们上一次并肩作战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没错，我的荣誉兄弟，”加罗点点头，“但我有种预感，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能一起战斗。”

“如果你总是受这种伤的话就没戏了。你需要一个药剂师。”

“胡扯，小子，很多人比我伤势更重，他们才更需要一个锯骨头的家伙。”

“你从来都没学会接受自己受伤的事实，对不对？”塔维兹微笑着说。

“从来没有，”加罗回答，“这就是死亡守卫的风格，不是吗？”

“我可说不好，”塔维兹说着，无视加罗的坚决反对，挥手示意一个帝皇之子药剂师过来，“你们这个军团太野蛮了，一向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而你们是一帮帅小伙子，比起完成任务而言更关心自己的漂亮形象。”加罗反驳道，回应着这种在二人之间被当作打招呼的口舌争锋。两位战士在他们漫长的友谊中并肩渡过了无数危难，多次拯救过对方的性命，因此无论礼节还是两支军团间的差异都不值一提。

加罗指了指金字塔顶的方向，“是你干掉了她？”

“不，”塔维兹说，“是艾多伦总司令干掉的。”

“艾多伦？”加罗说，“从来没兴趣搭理他。无论如何，既然他能杀掉那个女巫，最近显然学了两招新东西。”

“我想你说得没错。”塔维兹回答。

第六章
军团之魂
一切都将不同
憎恶

洛肯在依附于复仇之魂号上层甲板外部的观察拱顶里找到了阿巴顿，透过此处的宽大玻璃可以遥望到伊斯特凡星系外围星球的荒芜废土。这寂静黑暗的拱顶是静心冥想的完美场所，而阿巴顿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充满了能量与蛮力。

“洛肯，”阿巴顿开口道，“你竟敢召唤我到这里？”

“是的。”

“为什么？”阿巴顿质问。

“忠诚。”洛肯简洁地说。

阿巴顿哼了一声，“你根本不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你从未受过忠诚的考验。”

“就像你在戴文上所受的那种考验？”

“啊，”阿巴顿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别打算给我讲大道理，洛肯。我们为了拯救战帅所做的那些事情，你根本做不到。”

“或许我是唯一一个坚持抗争的人。”

“抗争什么？难道你宁愿眼看着战帅死，也不愿承认这个宇宙中或许存在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物？”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论在戴文上发生的事情。”洛肯说道，他已经感觉逐渐失去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还要去指挥部队，没有时间和你闲聊。”

“我召唤你来是因为我需要答案。关于这个。”洛肯说着，把他从战略室背后的神殿里取出的那本书扔在了观察拱顶的彩砖地板上。

阿巴顿俯身将书捡起。在第一连长的手里，它显得像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的传单一样渺小。

“这么说你还是个贼。”阿巴顿说。

“你休要对我讲这种话，阿巴顿，先给我一些答案。我知道艾瑞巴斯密谋与我们为敌。他从英特雷斯那里偷走了宿敌刃，并把它拿到了戴文。我知道这些，你也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洛肯，”阿巴顿讥笑道，“伟大远征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福祉。战帅自有计划。”

“计划？”洛肯说，“这个计划也包括滥杀无辜吗？海克托·瓦尔瓦鲁斯？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佩卓尼拉·维瓦？”

“那些记述者？”阿巴顿笑着说，“你真的在乎那些人？他们是低等生物，洛肯，在我们之下。泰拉议会妄图用低劣的官僚主义淹没我们，阻挠我们征服银河的野心。”

“艾瑞巴斯，”洛肯努力压制住愤怒，“他为什么会在复仇之魂号上？”

阿巴顿瞬间跨过观察拱顶两端之间的距离，“这不关你的事。”

“这是我的军团！”洛肯喊道，“这就关我的事。”

“再也不是了。”

洛肯心中怒火沸腾，双手紧握成充满杀气的拳头。

阿巴顿察觉到他的紧绷情绪，“想用战士的方式来解决这事吗？”

“不，艾泽凯尔，”洛肯紧咬牙关说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依旧是我的四王议会兄弟，我不会对你出手。”

“四王议会，”阿巴顿点点头，“那一度是个高尚的理念，但我为当时接纳你而感到遗憾。况且，如果确实要兵戎相见，你还真以为你能打败我？”

洛肯忽视了对方的挑衅，“艾瑞巴斯还在这里吗？”

“艾瑞巴斯是战帅旗舰上的客人，”阿巴顿说，“你最好记清楚这一点。当时，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如果你选择了加入而非背弃我们，你就早已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答案，但你选错了，洛肯。品尝苦果吧。”

“战士结社把某种邪恶的东西带入了我们的军团，艾泽凯尔，或许还有其他军团，某种来自亚空间的东西。就是它杀死了朱伯，也是它在戴文附身了坦巴。艾瑞巴斯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而且他还利用了我们，对不对？艾瑞巴斯正在暗中操纵我们，诱使我们遭受一种比死亡还要糟糕的命运？”阿巴顿厉声说，“你知道得太少了。如果你知晓战帅的宏伟蓝图，你就会乞求我们允许你悔过。”

“那就告诉我，艾泽凯尔，或许我真的会乞求。我们曾经是兄弟，我们还能重新成为兄弟。”

“你真相信这个吗，洛肯？你当时说得很清楚，你反对我们。托迦顿也一样。”

“为了我的军团，为了我的战帅，总有回头的路，”洛肯回答，“只要你也这样想。”

“但你绝不会投降，嗯？”

“绝不！军团之魂至高无上。”

阿巴顿摇摇头，“我们陷入了如此大的麻烦，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太骄傲，不懂得妥协。”

“妥协会毁掉我们，艾泽凯尔。”

“在伊斯特凡的战役结束之前，忘掉所有这些，洛肯，”阿巴顿命令道，“在伊斯特凡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我不会忘记，艾泽凯尔。我一定会得到我要的答案。”洛肯怒喝，随后转身从他的兄弟面前走开。

“如果你反抗我们，你会死的。”阿巴顿承诺道。

“或许吧，”洛肯回答，“但会有更多人奋起反抗。”

“那么，他们也会死。”

“感谢各位的到来，”辛德曼说，面前聚集的庞大人群令他有些紧张和忧虑，“我明白大家冒了巨大的风险，所以这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他们全都挤在一个昏暗的维修舱里，机油的刺鼻味道四下弥漫，低垂的嘶鸣管道让人抬不起头，这些信众从战舰的各个角落汇聚至此，等待聆听圣人的话语——他们误以为她苏醒了。在人群中，辛德曼看到了泰坦驾驶员、战舰维护工、医护人员、安保人员，甚至还有一些帝国军队士兵。持枪军人把守着通向维修舱的入口，众人此刻是何处境不言而喻。

如此大规模的集会非常冒险，太容易被察觉，辛德曼知道他必须在招致麻烦之前尽快疏散人群，同时还要小心避免引起骚乱。

“一直以来你们都小规模行动，未曾暴露踪迹，但今天这样的集会是很难逃过注意的，”辛德曼继续说，“毫无疑问，你们最近都听说了一些奇异或美好的传闻，我希望诸位不要怪罪我令你们身陷险境。”

关于他们营救了奇勒的传言早已在舰队中广为人知。满身油污的甲板劳工窃窃私语，记述者们将这消息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即便是远征队最底层的成员也有所耳闻。关于圣人及其神迹的故事屡遭添油加醋，越发夸张不实的传说层出不穷，人们描述着子弹如何被偏转，以及帝皇如何亲自向她揭示麾下子民的未来道路。

“圣人在哪里？”人群中的一个声音喊道，“我们要见她！”

辛德曼抬起一只手说，“圣人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她很好，但依旧在沉睡。你们之中的一些人听说她苏醒了，或者她开口讲话了，但很遗憾，并非如此。”

一阵失望的叹息和低语在人群中传播开来，辛德曼否认了很多人迫切地想要相信的事情，这令他们颇为恼火。辛德曼回想起他在刚刚归顺的世界上所做的演讲，昔日他充分施展自己作为宣讲者的智计，浓墨重彩地粉饰帝国真理。

现在，他要利用同样的技巧为这些人赋予希望。

“圣人依旧沉睡，没错，但在一个短暂而光辉的瞬间里，她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拯救了我的生命。我看到她睁开了眼睛，在那一刻我便明白，当我们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回到我们身边。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谨慎行动，因为我们的信仰会让这支舰队里的某些人不吝于痛下杀手。我们此刻在全副武装的卫士守护下秘密会面，这个事实本身就提醒着我们，马罗格斯特经常派遣士兵来驱散圣言录的集会。已经有人献出了生命，他们的鲜血就沾在阿斯塔特的手上。我们先前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喉咙被扼在阿斯塔特的铁腕里，而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愿帝皇赐他安息，他早已看出不受约束的星际战士有多么危险。”

“我曾经拒绝相信圣人的存在。我训练自己只接受逻辑与科学，并将宗教视为迷信，加以摒弃。魔法和神迹是不可能的，仅仅是那些难以领会世界真理的无知愚者所捏造的概念。但圣人用巨大牺牲证明了我的自负。我亲眼目睹了帝皇如何保佑我们，而圣人对我的启迪还远不止如此，既然帝皇庇佑他的信徒，那么谁又来保卫帝皇？”

辛德曼停住话音。

“我们。”泰塔斯·卡萨说，他从人群前端挤出来，转过身面向大家。辛德曼将卡萨安排在这里，并明确指示他何时开口——这是宣讲者用来支持自己论点的基本手段。

“我们必须保卫帝皇，因为没有别人了，”卡萨说。这位驾驶员转过头看着辛德曼，“但我们首先必须活下来才行。不是吗，宣讲者？”

“是的，”辛德曼说，“在场诸位所展现的信仰在舰队高层中引发了极大的恐慌，以至于他们想要毁灭我们。这支舰队中盘踞着帝皇的敌人，我对此确信无疑。我们必须活下来，而当那个敌人最终现身的时候，我们必须与之对抗。”

近在眼前的致命危机被揭示之后，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忧虑和愤怒的低语。

“虔诚的朋友们，”辛德曼说，“我们面临的危险是巨大的，但圣人与我们同在，她需要我们的庇护。我们只有分头行动才能提供这样的庇护，但切记保证安全，并留意我们的信号。请将她安然无恙的消息传播出去。”

卡萨在人群中穿梭，指示大家返回自己的岗位。得到了辛德曼的言语宽慰之后，他们最终逐渐散去。辛德曼看着众人离开，心中不禁思虑，这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活过未来的日子。

剑刃长廊如同超越者号的镀金脊梁一样纵贯战舰。它的屋顶是透明的，容许遥远群星的光焰照亮四下。数百尊雕像矗立在长廊两侧，一位位帝皇之子的昔日英杰用璀璨双眼与坚定神色审视来者。据说衡量一位真正英雄的标准就是，当他行走于剑刃长廊时能否安然直面那些毫不留情的目光。

塔维兹昂首挺胸地踏入长廊，纵然他明白自己并非英雄，只是一个尽己所能的战士。古老的战团长和指挥官怒视着他，这些人的名号与容貌被每一个帝皇之子所熟知并尊敬。超越者号侧翼的大片区域都用以纪念逝去的军团兄弟，但每个战士真正想要获得一席之地的恰恰是这里。

塔维兹从未奢望自己的面孔能够位列于此，但他依旧会全心奉献，让自己的生命有可能配得上这般荣誉。虽然那个崇高目标简直无法触及，但毕竟值得为之奋斗。

艾多伦静立于玛吉维恩战役英雄、泰利欧萨总司令的石雕像前面，在塔维兹还没有走近时他就转过身来。

“塔维兹连长，”艾多伦说，“我不常在这里遇到你。”

“我很少来，指挥官，”塔维兹回答，“我愿让军团的英雄们静静安息。”

“既然如此，你今天来此有何事？”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希望和你谈一谈。”

“想必你的时间可以更好地运用在训练战士方面，塔维兹。那是你的天赋所在。”

“你这样说让我倍感荣幸，指挥官，但有件事情我需要询问你。”

“什么事？”

“战争歌者的死。”

“啊。”艾多伦仰望着头顶的高大雕像，那空洞双眼冰冷而无情地凝视着两人，“她确实称得上一个强悍对手——彻底腐化，但那种腐化给予了她力量。”

“我需要知道你是怎样杀掉她的。”

“连长？你仿佛在向同级军官问话。”

“我看到了你的所作所为，指挥官，”塔维兹继续追问，“那尖叫，那是……我不知道……某种我从未听说过的能力。”

艾多伦抬起一只手，“我可以理解你为何心怀疑问，我也可以解答，但不如我直接为你展示一下。跟我来。”

塔维兹跟随总司令沿着剑刃长廊继续走下去，转入一条侧面通道，两边的墙壁上钉满了纸张。军团在往昔岁月中的无数光辉事迹被详尽地记录于此，所有新兵在升阶成为真正的阿斯塔特之前，都要将那一场场各不相同的战斗牢记于心。

帝皇之子不仅铭记每一次凯旋，他们还要宣扬自己的胜利，因为军团那至臻完美的战争艺术是值得赞誉的。

“你明白我为什么和战争歌者交手吗？”艾多伦问道。

“为什么？”

“是的，连长，为什么。”

“因为那是帝皇之子的作战方式。”

“说清楚。”

“我们的英雄身先士卒，整个军团都会备受激励，效仿楷模。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军团的作战技艺炉火纯青，奋斗于最前线的军官并不会暴露弱点。”

艾多伦微笑道，“说得好，连长。我该安排你去教导新兵的。那么你自己呢，你会身先士卒吗？”

塔维兹心中顿时涌起希望，“当然！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我一定如此。我从未想过你会认为我配得上这样的角色。”

“你配不上，塔维兹。你只是一名普通军官，仅此而已。”艾多伦说道，无情地碾碎了塔维兹有朝一日成为领袖和英雄并证明自身能力的渺茫希望。

“我这样讲并非出于恶意，”艾多伦继续说着，他显然并未注意自己话语中赤裸裸的羞辱，“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军团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我是弗格瑞姆的选民。原体选择了我，将我擢升到今日的阶级。他在我身上发现了领导帝皇之子所需的关键品质。他在你身上则没有发现这种品质。因此，我能够体会身为弗格瑞姆选民所担负的责任，而你无法理解，塔维兹连长。”

艾多伦将他引向一道宏伟阶梯，下方是一座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宽敞厅堂。塔维兹认出这是通向战舰药剂室的入口，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伊斯特凡外围星球战斗中的伤员才被送进去。

“我认为你低估了我，总司令，”塔维兹说，“但请你理解，为了我的部下，我必须知道——”

“为了我们的部下，你我都作出了牺牲，”艾多伦厉声说，“对于选民而言，那些牺牲更加深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切都要让位于胜利。”

“指挥官，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艾多伦说着，带领塔维兹穿过一道镀金拱廊，走入主药剂室。

“那本书？”托迦顿问。

“那本书，”洛肯重复道，“它是关键所在。艾瑞巴斯就在我们的船上，我很确定。”

3号档案库昏暗无光，遍地灰烬，这是复仇之魂号上少有的一个让洛肯感到安全的地方，这能让他回忆起在更为单纯的日子里自己与凯瑞尔·辛德曼的一场场辩论。洛肯已经有好几周没有见到过那位宣讲者了，他盼望老人一切平安，不要落入马罗格斯特或某个无名士兵的魔掌。

“阿巴顿还有其他人一定都在保护他。”托迦顿说。

洛肯叹了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本愿意为阿巴顿还有阿西曼德献出生命，我知道他们曾经也愿意为我牺牲。”

“我们不能放弃，加维尔。总有办法解决这些。我们可以重组四王议会，或者至少让战帅明白艾瑞巴斯的图谋。”

“无论他究竟有何图谋。”

“没错，无论是什么。管他是不是战士结社的客人，他在我的船上不受欢迎。他是关键。如果我们把他揪出来，就能向战帅和整个军团揭露他的行径。”

“你真的相信这个？”

“我不知道，但这不妨碍我付出努力。”

托迦顿环顾四周，用一根手指触动书架上众多烧焦典籍的灰烬，“你为什么非要约在这地方见面？闻起来就像火葬场一样。”

“因为从不会有人来这里。”洛肯说。

“为什么呢，这地方多美啊。”

“别开玩笑，塔瑞克，现在不是时候。伟大远征的原本意义是启迪银河的偏远角落，而现在它却惧怕知识。我们学到的越多，提出的问题就越多，看透的谎言也越多。对于那些图谋操纵我们的人而言，书籍是危险的。”

“宣讲者洛肯，”托迦顿笑着说，“你让我受益匪浅。”

“我有个好老师，”洛肯说着，再次想起了凯瑞尔·辛德曼，以及那些自己一度深信不疑，如今却彻底崩塌的事物，“而且这不仅仅是阿斯塔特之间的隔阂。这关乎哲学，理念，甚至信仰……这关乎一切。凯瑞尔教导过我，正是这样的盲信引发了冲突年代的降临。我们带着和平与启迪跨越银河，而倾覆帝国的种子或许恰恰就埋藏在身边。”

托迦顿凑过来，把手放在洛肯的肩膀上，“听我说，我们马上就要投入伊斯特凡Ⅲ的战斗，死亡守卫传来的消息说，敌军首领是某种用尖叫杀人的灵能怪物。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并非因为读错了一本书之类的；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因为战帅说他们是敌人。暂且忘掉这些吧。去战斗，那会让你的视野更清晰。”

“你知道我们究竟会不会参战吗？”

“战帅已经选出了组成矛头的小队，我们都有位置，而且看起来还是由你我两个指挥。”

“真的？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

“确实奇怪，但我可不想疑神疑鬼。”

“至少我有第十连在。”

托迦顿摇摇头，“说不上。战帅选择矛头部队的时候不是以连为单位，是以小队为单位。”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脸上这种困惑的表情很好笑。”

“拜托。认真点，塔瑞克。”

托迦顿耸耸肩，“战帅总不会乱来。这场战斗必然很艰难。我们要直接深入打击到城市里。”

“巫师小队呢？”

“他们在。我觉得反正也没人能把维帕斯关在船上。你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真被留下了，肯定要抢一个空降舱冲下去。他和你一样，需要一次大剂量的战斗来把脑袋弄清楚。在伊斯特凡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常态。”

“很好。能有巫师小队支持我们，我感觉很好。”

“是啊，你确实需要些帮助。”托迦顿微笑着说。

洛肯轻笑一声，并非因为托迦顿真的很幽默，而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对方依旧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值得信赖的同僚，能够依靠的朋友。

“你说得对，塔瑞克，”洛肯说，“在伊斯特凡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中央药剂室由锃亮洁净的玻璃和钢铁建成，十余座医疗间散布在主实验室的环形枢纽周围。塔维兹看到欧多沃卡上尉的残破尸首悬浮在一个静滞舱里，等待回收基因种子，他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艾多伦带领他穿过枢纽，沿着走廊进入一座镀金前厅，巨幅陶瓷彩绘铺展于此，体现着弗格瑞姆在塔苏斯无视自身的重伤击败狡诈灵族的伟大胜利。艾多伦伸手按动弗格瑞姆腰带上的一片彩色陶瓷，接着后退两步，等待整块墙壁升起，展露出背后那条散发微光的通道和盘旋向下的楼梯。艾多伦迈步而入，并示意塔维兹跟上。

这个区域毫无装饰，与超越者号的其余部分对比鲜明。塔维兹逐级而下，注意到某些东西正散发着冷冽蓝光。当他们最终来到阶梯底端时，艾多伦转身对他说：“这里，塔维兹连长，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蓝色光芒的源头是墙边那十几个直抵天花板的透明管舱。每一个灌满液体的管舱里都漂浮着某种难以分辨的形体——有些是粗略的人形，有些像是拼凑起来的器官或肢体。房间其余部分被锃亮的实验台所占据，上面摆满了各式仪器，其中一些的功能是塔维兹完全无法想象的。

他在一个个管舱之间穿行，充满厌恶地发现，里面往往盛放着几乎要撑开玻璃的肿胀血肉。

“这都是什么？”面前秽恶可怖的场景让塔维兹惊惧万分。

“恐怕我无法提供恰当的解答。”艾多伦说着，迈步走向通往深层房间的拱廊。塔维兹紧随其后，仔细察看身边的其余管舱。其中一个盛放着与阿斯塔特体形相仿的身躯，但那并不是尸体，更像是个从未降生的畸胎，它的面孔凹陷而扭曲。

另一个管舱中只有一颗头颅，但那上面长着昆虫般的多面巨眼。在凑近观察之后，塔维兹嫌恶而惊恐地意识到，那些眼睛并不是被移植上去的，因为他没有发现任何伤疤，而且那颗头颅的形状与巨眼颇为协调。

那双眼睛是生长出来的。

他走到最后一个管舱前面，看见一团团借助血肉缆线相连的脑组织漂浮在透明液体里，上面都长着肿瘤般的额外脑叶。

塔维兹感觉到一股深切寒意从内间传来，几台低温金属柜排列在墙边。他短暂地考虑了一下里面都会盛放些什么，但他的想象力瞬间创造出种类繁多的变异和畸形，于是他决定自己并不想要知道。房间中央坐落着一个宽大的操作台，足以用来固定阿斯塔特，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套外科工具。

整齐的肌肉纤维切块摆放在台子上。药剂师法比乌斯正伏案工作，将纳瑟希姆护手的探头和刺针埋在一块湿滑闪亮的深色肌肉里。

“药剂师，”艾多伦说，“这位连长希望了解我们的事业。”

法比乌斯惊讶地抬起头，他修长聪颖的面孔周围是茂密的纤细金发。一双小而黑的眼睛显得格格不入，像两枚墨色珍珠般嵌在眼窝中。他身穿及地长袍，那洁白的医疗制服上流淌着一道道猩红血迹。

“真的吗？”法比乌斯说，“我还不知道塔维兹连长也是我们精选出来的人员之一。”

“他不是，”艾多伦说，“至少现在还不是。”“那么他为何来到这里？”

“我自己接受的改造已经暴露了。”

“啊，原来如此。”法比乌斯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塔维兹尖锐地问，“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法比乌斯挑起一边眉毛，“你想必目睹了指挥官的改造能力，是不是？”

“他是个灵能者吗？”塔维兹质问道。

“不，不，不！”法比乌斯笑着说，“他不是。总司令的能力是气管植入手术和基因种子微调的结果。他算是个成功案例。他的能力是代谢性和化学性的，不是灵能。”

“你们篡改了基因种子？”塔维兹在震惊中轻声问道，“基因种子是我们原体的血脉……一旦他知晓你们的胡作非为……”

“别这么幼稚，连长，”法比乌斯说，“你以为是谁命令我们行动的？”

“不，”塔维兹说，“他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展示给你看，连长，”艾多伦说，“你还记得净化莱尔兰的战役吗？”

“当然。”塔维兹回答。

“我们的原体看到莱尔通过化学和基因手段对自身生物结构进行了改造，并借助这种手段令躯体至臻完美。弗格瑞姆大人希望我们军团有更大的作为，塔维兹，帝皇之子不能满足于现有荣誉，放任其他阿斯塔特同僚继续采用粗陋手法取得胜利。我们必须持之以恒地追求完美，但很快就会面临某种极限，届时即便是阿斯塔特也将难以满足弗格瑞姆大人以及战帅的期许。为了达到更高的标准，我们必须改变，我们必须进化。”

塔维兹从操作台前退开，“帝皇将弗格瑞姆大人造就成完美的战士，军团则以他为楷模。那才是我们应当努力效仿的目标。将异形种族视作完美典范是令人憎恶的。”

“憎恶？”艾多伦说，“塔维兹，你胆识过人，纪律严明，广受战士尊敬，但你缺乏远见，无法看到这项伟大事业将引领我们走向何方。你必须明白，军团的超群水准是最重要的，高于一切凡俗因素的制约。”

这胆大妄为的口号让塔维兹震惊得哑口无言，即便是艾多伦也从未表现出如此程度的高傲自负。

“当战争歌者被我击杀的时候，你恰巧在场，否则你根本无法得到这样的机会，塔维兹，”艾多伦说，“你要明白这代表着何等机遇。”

塔维兹顿时抬头看向总司令，“此话何意？”

“既然你知晓了我们的工作，或许你就做好准备成为军团未来的一分子，而不是仅仅带兵指挥。”

“这并非毫无风险，”法比乌斯指出，“但我能在你的躯体上创造出美妙无比的成果。我可以让你超越自我，我可以让你接近完美。”

“想想你的另一个选择，”艾多伦说，“你会默默战斗，葬身沙场，同时心里明白自己曾有机会更进一步。”

塔维兹看着面前的两位战士，他们都是弗格瑞姆的选民，都是军团在追求完美这条无尽道路上的光辉楷模。

他顿时明白，自己远远无法达到那两人所理解的完美，如果这是某种失败，他今日却为此感到喜悦。

“不，”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这是……错的。你们感觉不到吗？”

“好吧，”艾多伦说，“你作出了你的选择，我也并不感到惊讶。罢了。你必须立刻离开，但我命令你不得提起今天所见的任何事物。回到你的战士身边，塔维兹，伊斯特凡Ⅲ的战斗将会十分艰苦。”

“是，指挥官。”塔维兹说，能够远离这个恐怖的房间令他无比欣慰。

塔维兹立正行礼，随后几乎仓皇逃出了实验室。在离开的路上，他感觉悬浮于管舱里的那些标本仿佛在盯着自己。

在踏入药剂室的光明之后，塔维兹不得不将刚才的经历视为一场考验。

而他究竟有没有通过，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第七章
神之机械
帮我一个忙
偷天换日

滑入卡萨脑海的那种冰冷感受像老友般让他安心。审判日的大脑皮层接口与他的思维相连，这种机械触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想必颇为恐怖，然而在泰塔斯·卡萨眼里，它却是整个银河中少有的恒久事物。

这种感觉，以及圣言录。

泰坦的舰桥十分昏暗，仅凭华贵座舱中的仪表盘和屏幕散发出的蓝绿幽光将其照亮。机械神教成员此刻无比忙碌，一批批身着长袍的技师步入泰坦，舰桥中堆满了功能未知的各式仪器。等离子反应堆是这台战争机械的心脏，负责操纵它的船员自从复仇之魂号刚刚进入伊斯特凡星系时就展开了准备工作，目前各项指标都表明审判日的主要系统运转正常，状态空前优异。

卡萨很欢迎对于这架战争机械的一切增益，但在内心深处，他厌恶其他任何人触摸泰坦。那些接口纤维埋入头颅深处，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泰坦的控制系统在卡萨眼中点亮，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等离子反应堆静静待命，那蓄势待发的能量随时可以被他唤醒，进入全面战斗状态。

“制动系统有些松弛。”他自言自语道，并着手提高泰坦躯干和双腿上那些庞大活塞的压力。

“武器待命，弹药装填完毕。”他知道自己在一念之间便可释放其怒火。

他逐渐将审判日的强悍与宏伟视作帝皇神威的具现。卡萨起初很抵触这种想法，在乔纳·阿鲁肯坚持认为泰坦拥有灵魂的时候他还屡屡嘲弄。现如今，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被圣人选中。

圣言录正在面临威胁，信众需要庇护。这种想法最初浮现于脑海的时候，卡萨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他在医疗甲板的见闻巩固了信念的力量，让他明白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这架泰坦就是那种力量的标志，是神圣怒火的化身，是将帝皇裁决施加于伊斯特凡罪人头顶的神之机械。

“帝皇保佑我们，”卡萨轻声说，他的话语埋没在脑海中那层层叠叠的数据读数里，“帝皇毁灭敌人。”

“是吗？”

卡萨顿时脱离了沉思，泰坦的控制系统遁入意念底层。他慌乱地抬起头，而看到是驾驶员阿鲁肯站在自己面前时又松了一口气。

阿鲁肯扭动开关，舰桥的照明灯点亮了，“你要小心自己的话会被谁听见，泰塔斯，尤其是现在。”

“我在进行备战检查。”卡萨说。

“当然，泰塔斯。但如果图奈特机长听到你刚才的话，你就完蛋了。”

“我的思想属于我自己，乔纳，即便是机长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你真以为是这样？得了，泰塔斯。你很清楚那个教会是不受欢迎的。医疗甲板那次是我们走运，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我两个的控制范围，而且越来越危险。”

“我们不能退缩，”卡萨说，“尤其是在目睹了那一切之后。”

“我不确定我究竟看到了什么。”阿鲁肯戒备地说。

“你在开玩笑吧？”

“不，”阿鲁肯坚持说，“不是。你看，我刚才提醒你，因为你是个好人，如果你被迫离开的话，审判日会遭受损失。她需要一个优秀的团队，而你是其中一员。”

“别转移话题，”卡萨说，“你很清楚，我们在医疗甲板目睹的是神迹。你必须接受这一点，之后帝皇才能走进你的内心。”

“听着，我在甲板上听到了一些谣言，泰塔斯，”阿鲁肯凑近说道，“图奈特在四处刺探我们的情况。他在询问事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就好像我们在暗中谋反一样。看来他已经不再信任我们了。”

“随他去。”

“你不明白。我们在战场上是一个优秀的团队，但如果我们……怎么说呢……被关进牢房里或者更糟，这个团队就会支离破碎，而审判日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棒的驾驶员了。别让那些圣人之类的毁掉这一切。伟大远征会因此蒙受损失的。”

“我的信仰不允许我妥协，乔纳。”

“又来了，”阿鲁肯厉声说，“你的信仰。”

“不，”卡萨摇摇头，“它也是你的信仰，乔纳，只不过你一直没有意识到。”

阿鲁肯没有回答，只是坐在了他的指挥椅上，对着面前的仪表点点头，“她怎么样？”

“很好。反应堆运转正常，瞄准系统比我印象中任何一次都更灵敏。机械神教的技师最近一直在敲敲打打，所以我们还多了几个花招。”

“照你的说法，就好像这是件坏事一样，泰塔斯。机械神教又不是在乱来。无论如何，最新消息说我们距离着陆还有十二小时。我们负责支援死亡守卫。图奈特机长会在几个小时之内进行一次简报，但基本上就是些狂轰滥炸，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的活计。听起来不错？”

“听起来是场战斗。”

“对于审判日来说，不管轰谁都是一回事。”

“这让我回想起自己昔日为何自豪，”洛肯看着复仇之魂号登机甲板中整齐列队的突击矛头部队说道，“无论是加入四王议会，还是参与这样的行动。”

“我现在依然很自豪，”托迦顿说，“这依然是我的军团。这一点从未改变。”

洛肯和托迦顿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全副武装，矗立在一支阿斯塔特大军的最前列。这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军团力量，成千上万名战士准备出击。洛肯看到身经百战的老兵和刚刚晋升的新兵站在一起，有配备链锯剑和笨重背包的突击小队，也有携带重型爆矢枪与激光炮的毁灭者小队。

拉寇斯特士官正与麾下的通信小队交谈，向他们强调在部队深入圣歌城之后务必与复仇之魂号保持联络。

药剂师瓦顿正在反复检查自己的医疗装备，包括纳瑟希姆护手上的繁复探针以及基因种子回收器。

亚克顿·克鲁兹，那位服役甚久的连长几乎是最为年迈的阿斯塔特战士了，他正在向一些新晋后辈讲述军团的过往荣耀，畅谈那些他们必须与之般配的光辉历史。

“如果能率领第十连我会更满意。”洛肯说着，将注意力转回到朋友身上。

“如果有第二连在我也更高兴，”托迦顿回答，“但谁也没法总是得偿所愿。”

“加维！”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洛肯转过身，看到耐罗·维帕斯快步走来，士官身后巫师小队的诸位老兵则继续为空降展开备战。

“耐罗，”洛肯说，“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维帕斯拍了拍洛肯的肩甲，他在63-19星球上丢掉的天然臂膀已经被生化义肢所取代。“我可不会错过这个。”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洛肯回答。自从他们上一次站在复仇之魂号的甲板中列队出征，作为同袍兄弟为帝皇投身沙场已经过去了太久。耐罗·维帕斯和洛肯是老朋友，他们的交情要追溯到那些早已被淡忘的训练岁月，身边能有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孔让人很安心。

“你听到从伊斯特凡传来的情报了么？”维帕斯问道，他的眼睛熠熠闪亮。

“听说了一些。”

“他们说敌人的领袖阶层是某种灵能者，而且他们的士兵都是狂热的疯子。光是想想这些我就开始亢奋了。”

“别担心，”托迦顿说，“我相信你能把他们都干掉。”

“这就像戴文一样。”维帕斯兴奋地龇着牙说。

“这不像戴文，”洛肯说，“这和戴文完全不同。”

“你这话什么意思？”

“至少这里不是一片该死的沼泽。”托迦顿插嘴道。

“如果你能和巫师小队一同出击的话我会很荣幸，加维，”维帕斯满怀期待地说，“我的空降舱里还有个位置。”

“感到荣幸的是我，”洛肯回答，他与老友握手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算上我。”

他向朋友们点点头，随后穿过繁忙拥挤的阿斯塔特人群，走向亚克顿·克鲁兹的孤独身影。耳旁风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在旁观望备战场面，洛肯对那德高望重的战士感到同情。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克鲁兹表明即便是军团药剂师们也对阿斯塔特的生理机制知之甚少。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古老橡树般凹凸不平，但在多年征战的千锤百炼下，他的身体依旧像狼一样结实，尚未因岁月的侵蚀而老朽衰弱。

阿斯塔特的身体是永生的，这意味着只有死亡能够终结他们的职责，洛肯想到这里不禁感觉脊背发凉。

“洛肯。”克鲁兹看见他接近时问候道。

“你不和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妖鸣堡的风景？”洛肯问。

“唉，我不能去，”克鲁兹说，“我要留在这里等待命令。甚至连预备队里都没有我的位置。”

“如果战帅没有给你安排任务，亚克顿，那么我倒是有件事情给你做，”洛肯说，“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的话？”

克鲁兹眯起眼睛，“什么忙？”

“并非难事，我保证。”

“那就说吧。”

“船上有几名记述者，你可能听说过他们：梅萨蒂·欧丽顿，悠弗拉迪·奇勒，还有凯瑞尔·辛德曼。”

“是的，我知道他们几个，”克鲁兹回答，“怎么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能抽时间找到他们，照应一下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只是看他们一眼，确定他们没事。”

“你为什么关心这些凡人呢，连长？”

“他们让我保持诚实，亚克顿，”洛肯微笑着说，“而且他们让我时刻记住，身为阿斯塔特的我们应该成为什么。”

“这我能够理解，洛肯，”克鲁兹回答，“军团在改变，小伙子。我知道你已经听我啰嗦过这些了，但我从骨头里相信，有些我们看不到的重大事件即将降临。如果这些人能让我们保持诚实，我就满意了。放心吧，洛肯连长。”

“谢谢，亚克顿，”洛肯说，“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没什么的，小子，”克鲁兹微笑着说，“行了，赶紧滚到战场上去，为生者杀戮。”

“我会的。”洛肯保证道，用战士之间的方式握住了克鲁兹的手腕。

“矛头部队就位。”甲板军官那洪亮的声音响起。

“在妖鸣堡狩猎愉快，”克鲁兹说，“狼神！”

“狼神！”洛肯响应道。

当他向巫师小队的空降舱慢跑过去时，在戴文上发生的那一切仿佛都烟消云散，洛肯重新成了一个纯粹的战士，为必将胜利的一场远征而战，为理当灭亡的一群敌人而战。

只有战争能让他找回身为荷鲁斯之子的感觉。

“胜利！”卢修斯高喊。

帝皇之子对于其战争技艺的完美境界怀有无比的信心，在战斗之前便庆贺胜利已经成了他们的传统。塔维兹毫不惊讶是卢修斯抢先举杯致敬——有很多高阶军官出席了庆典，卢修斯当然要吸引注意力。与他同坐一张奢华长桌的阿斯塔特齐声响应，他们的欢呼在宴会厅的雪花石膏墙壁间回荡。四处悬挂着从敌人手中缴获的战旗，弗格瑞姆选民使用过的可敬武器，以及描述着诸位英雄剿灭异形恶敌的画像，件件都是对昔日胜利的光辉纪念。

原体本人并不在场，因此便由艾多伦负责主持宴会，他高声鼓舞着麾下的阿斯塔特来畅怀庆贺明日的凯旋。卢修斯同样活跃，他带领战友们一次次举起盛满佳酿的金色酒杯。

塔维兹放下杯子，从桌边站起。

“这就要走了，塔维兹？”艾多伦讥笑道。

“是啊！”卢修斯插嘴道，“我们才刚刚开始庆祝！”

“我相信你能庆祝我们两个人的份，卢修斯，”塔维兹说，“在发动空降之前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胡扯！”卢修斯说，“你得留下来，和我们讲讲谋杀星球的故事，讲讲我是怎么帮助你打败那群巨蛛怪的。”

战士们欢呼起来，催促塔维兹重新讲述那个故事，但他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何不由你讲讲，卢修斯？”塔维兹问，“反正我也总是对你的功劳强调得不够。”

“那倒是，”卢修斯微笑着说，“好吧，我来讲。”

“总司令。”塔维兹向艾多伦躬身示意，之后走出了宴会厅的金色大门。利用卢修斯的骄傲是引开他注意力的最好方法。塔维兹会怀念庆功宴会上的战友情谊，但他的脑海里有更为紧迫的事务。

他关闭了宴会厅的大门，此时卢修斯恰好开始讲述谋杀星球上那场不幸的远征，只不过昔日的恐怖开端已经莫名变成了伟大胜利，根据过往经历判断，这种转变从很大程度上都是卢修斯的功劳。

超越者号深处的壮丽大道颇为静寂，战舰深处那一如既往的低沉轰鸣让人感到安心。正如帝皇之子舰队中的很多成员一样，这艘战舰具备着某种古代泰拉宫殿的风格，反射出军团想要将一切事物都渲染上庄严气度的渴望。

塔维兹在战舰中穿行，身旁经过的众多绝美景象足以让木星船匠们敬畏得痛哭流涕。最终他来到了仪式大厅，帝皇之子正是在这座圆形房间里举行仪式，立下誓言，将自己与军团结为一体。与战舰的其他部分相比，这大厅十分昏暗，但壮丽程度毫不逊色：大理石柱支撑着高高在上的宏伟拱顶，同样石材所制的仪式圣坛坐落在大厅边缘，环绕四周的阴影让它们显得熠熠闪光。

弗格瑞姆的选民就是在这里立誓效忠于原体本人，而塔维兹自己则是在服役圣坛前被任命为连长。仪式大厅用庄重替代了华贵，蕴藏着只有军团高阶成员才有资格得知的隐秘知识，并似乎刻意借助这种神秘感来震慑一切访客。

塔维兹在入口处停下脚步，他看到古战士瑞兰诺那难以错认的无畏身躯矗立在奉献圣坛前面。

“进来。”瑞兰诺的合成声音说道。

塔维兹谨慎地走近那古战士，对方的高大轮廓越发清晰，显现出由强壮的活塞式双腿所撑起的坦克状方形铁棺。在无畏机甲宽阔的双肩上，一侧手臂的位置悬挂着突击炮，另一侧则是巨大的液压铁拳。原本俯视仪典之书的瑞兰诺缓缓转动身躯，面向塔维兹。

“塔维兹连长，你为何没有与战士们在一起？”瑞兰诺问道。承载着他视觉回路的观察缝凝视着塔维兹，没有流露出丝毫情感。

“少了我一个他们也能好好庆祝，”塔维兹说，“况且我已经耐着性子听过卢修斯的很多个故事了，错过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

“的确，他也不合我的口味。”瑞兰诺说道，一阵粗糙的静电噪音从无畏机甲的通信器里传出来。起初塔维兹以为古战士出了什么故障，之后才意识到那是瑞兰诺的笑声。

瑞兰诺是军团中掌管仪典的古战士，在战场之外，他负责监督每个阿斯塔特从新兵一路晋升到弗格瑞姆选民的诸多仪式。几十年前，瑞兰诺在与狡诈的灵族作战时身受重伤，军团的药剂师也回天乏术，不得不将他植入一台无畏机甲，从而允许他继续为军团效力。和卢修斯以及塔维兹一样，瑞兰诺是奉命率部攻陷圣歌城宫殿的高级军官之一。

“我希望与你谈话，尊敬的古战士，”塔维兹说，“事关我们的空降。”

“空降是仅仅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瑞兰诺回答，“时间紧迫。”

“是的，我拖延了太久，为此我表示歉意，但这与欧多沃卡上尉有关。”

“欧多沃卡上尉牺牲了，在伊斯特凡的战斗中被杀。”

“军团在那天失去了一名伟大的战士，”塔维兹点点头，“不仅如此，他还在超越者号上担任艾多伦的高级副官，负责向地面传达指挥官的命令。在他牺牲之后，并没有人接替这项职务。”

“艾多伦很清楚欧多沃卡的牺牲，他必会选出替代人选。”

“我请求接替这项职务的荣誉，”塔维兹庄重地说，“我熟识欧多沃卡，我愿替他完成在这场战役中的未竟使命，以此作为纪念。”

无畏机甲向塔维兹凑近了一些，冰冷的金属机械难以解读，里面那具战士残躯决定着塔维兹的命运。

“你愿意放弃矛头部队的荣誉，来接替他的职责？”

塔维兹直视瑞兰诺的观察缝，努力让自己神色平淡。瑞兰诺目睹了伟大远征以来军团所经历的一切，据说他能够瞬间辨别出任何谎言。

留守超越者号的请求非同寻常，瑞兰诺一定会怀疑他不想参加战斗的理由。当塔维兹得知艾多伦不会亲自率领矛头部队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背后一定另有原因。总司令从来不愿错过展示战技的机会，他任命旁人代替自己指挥实在是闻所未闻。

不仅如此，艾多伦下达的部署命令更是毫无道理。

帝皇之子在发动突击时一向有着严格规整的作战计划，然而此次参加第一波攻势的小队仿佛是随机选取的。他们之间仅有的共同点在于，没有一个人来自艾多伦麾下爱将所领导的战团。对于艾多伦而言，一场亲信战士全部缺席的空降突击不仅前所未有，更是严重的冒犯。

这次空降的情况极为可疑，塔维兹无法抑制地感觉到，这种部队选取方式背后潜藏着某种黑暗目的。他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

瑞兰诺挺直身躯说道：“我会确保有人替换你的位置。你作出了伟大的牺牲，塔维兹连长。这是对于欧多沃卡的可敬缅怀。”

塔维兹努力掩饰心中的宽慰，他很清楚自己对瑞兰诺撒谎是冒着难以想象的巨大风险。他点点头说：“谢谢你，古战士。”

“我要加入矛头部队的战士了，”无畏机甲说道，“他们的宴会即将结束，我必须确保他们准备出击。”

“为圣歌城带去完美。”塔维兹说。

“为我们指引前路。”瑞兰诺意味深长地回答。塔维兹突然确信，这个无畏机甲想要将他留在船上。

“履行对帝皇的职责，塔维兹连长。”瑞兰诺命令道。

塔维兹行了一个军礼，“我会的。”瑞兰诺则转身离开仪式大厅，迈着隆隆轰响的沉重步伐走向宴会厅。

塔维兹目送古战士离去，心中猜想他们是否还能相见。

分布、嵌在厚重舰身内部的狭小宿舍昏暗而闷热，梅萨蒂站在门口尚可遥望到引擎室里众多海员的渺小身影，那些大汗淋漓的劳工冒着等离子反应堆的猩红光辉与灼人热浪埋头劳作。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他们沿着巨型反应堆之间的纤细走廊往复穿梭，在蛛网般的粗大管道中摩肩接踵。

她抹去眉梢上的汗滴，引擎室附近的灼热温度与密闭空间令她难以适应，有些头晕目眩。

“梅萨蒂。”辛德曼沿着钢架朝她走来。那个宣讲者变瘦了，一件脏兮兮的长袍挂在他的枯槁身躯上，但他眼中闪烁着重逢的欣慰与喜悦。两人真挚地拥抱在一起，对于能够再次相见都怀着无以言喻的感恩。看到这个老人让梅萨蒂泪水满眶，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对方。

“凯瑞尔，见到你真好，”她啜泣着说，“你就那样消失了。我以为他们把你抓走了。我不知道你的下落。”

“嘘，梅萨蒂，”辛德曼说，“没事了。很抱歉，我一直没办法向你传话。你要明白，我如果有选择的话，就会尽可能不把你牵扯进来，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不能让她永远困在这里。”

梅萨蒂透过身边宿舍的小门向里望去，她希望自己能像凯瑞尔一样拥有接受信仰的勇气。“别瞎说了，凯瑞尔。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联系，我以为……我以为马罗格斯特或者马迦德已经把你给杀了。”

“马迦德差一点就做到了，”辛德曼说，“但圣人救了我们。”

“她救了你们？”梅萨蒂问，“怎么会？”

“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就像当时在档案库里一样。帝皇的神力在她身上显现。我亲眼看见，梅萨蒂，就像站在我面前的你一样千真万确。我真希望你能看到。”

“我也是。”梅萨蒂说着，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愿望。

她走进宿舍，看到悠弗拉迪·奇勒躺在单薄的小床上，如同陷入沉眠般一动不动。这房间拥挤而肮脏，一条薄毯铺在她床边的地板上。

闪烁星光从一个小小的观察孔透射进来，在战舰深处这样一点光亮是无价的，而不用问她也知道，一定是某个人非常乐意地自愿献出了这个珍贵房间，供“圣人”和她的同伴居住。

即便在这昏暗恶臭的角落里，信仰依旧枝繁叶茂。

“我希望我能够相信。”梅萨蒂看着悠弗拉迪的胸口缓缓起落。

辛德曼说：“你不相信？”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说，“告诉我为什么要相信？‘相信’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凯瑞尔？”

宣讲者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这让我拥有了心灵上的支撑。在这艘战舰上有人想要杀害她，而且……别问我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我需要保证她的安全。”

“你不害怕吗？”梅萨蒂问。

“害怕？”辛德曼说，“我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惊恐万分，亲爱的，但我必须祈求帝皇护佑我。这赋予了我力量和勇气来直面恐惧。”

“你是个超群的人，凯瑞尔。”

“我并不超群，梅萨蒂，”辛德曼摇着头说，“我只是幸运。我看到了圣人的作为，所以对我而言，信仰是自然而然的。但对于你这就很难，因为你没有目睹任何奇迹。你所能做的只有简单地接受，相信帝皇正在通过悠弗拉迪行使神能，但你并不相信这些，对吗？”

梅萨蒂抽出手转过身去，透过那小小的窗口望着外面的虚无太空，“不。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

一道白光闪过，如同飞驰的流星。

又一道接踵而来，又一道。

“那是什么？”她问。

辛德曼凑过来寻找一个更好的视野。

宣讲者显然疲惫不堪，但梅萨蒂依旧能够看到对方体内的力量，那种她之前认为理所应当的力量。她眨动眼睛，拍下了辛德曼面容里的勇气与抗争。

“空降舱。”他指着伊斯特凡Ⅲ的近地轨道说，一个静止不动的闪耀物体与幽暗太空形成鲜明对比。微小光点从它的腹侧如雨点般坠向下方星球。

“我想那是超越者号，弗格瑞姆的旗舰，”辛德曼说，“看来我们一直有所耳闻的那场攻击已经展开了。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有幸亲眼看见，那将是何等的景象。”

悠弗拉迪呻吟起来，两人顿时冲到她床边，将这场对伊斯特凡Ⅲ的入侵抛诸脑后。梅萨蒂看着辛德曼充满怜爱地轻轻擦拭悠弗拉迪的额头，她的洁净皮肤仿佛闪着光芒。

在一瞬间里，梅萨蒂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相信悠弗拉迪是个神迹：她的身体如此苍白羸弱，却又丝毫不受凡间俗世的触碰。梅萨蒂所认识的奇勒是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声名鹊起的她为了拍到一张绝佳照片，从不畏惧直抒胸臆或打破规矩，而现在她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要醒过来了吗？”梅萨蒂问道。

“不，”辛德曼哀伤地说，“她偶尔会出些声音，但她从来不曾睁开眼睛。这真是作孽。有时候我敢发誓，她就在苏醒的边缘，但之后总是重新陷进她脑海里那不知是何模样的地狱。”

梅萨蒂叹了口气，转回头看着外面的太空。

数百枚光点正朝伊斯特凡Ⅲ急速坠落。

在那支矛头直刺敌人心脏时，她低语道：“洛肯……”

圣歌城美妙绝伦。

它是建筑学的精品之作，是光线与空间的完美契合，皮特·伊刚·莫马斯甚至恳求战帅不要发动如此粗暴的攻击。比起以帝皇之名发动征战的帝国，这个城市要更为古老数千年，它的广场和街道很快就会血流成河。

在势不可挡的伟大远征面前，整个银河已经变得洁净世俗，但圣歌城依旧是一座属于诸神的城市。

领唱者宫殿是一座令人目眩的花岗岩建筑，无数高墙与拱廊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如同一朵壮丽的石制兰花向天空绽放，周围富庶街区里那一座座抛光锃亮的花岗岩房屋则恰似紧紧簇拥着宫殿的朝拜者。莫马斯将领唱者宫殿描述为一曲献给权力与荣耀的颂歌，一个代表着伊斯特凡Ⅲ御国神权的标志。

在圣歌城的华贵殿堂与完美建筑之外，大片高层民居绵延四方。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无数走道和桥梁将居住区相互连接起来，圣歌城居民容身于一条条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

城市的工业区如同钢铁骷髅般攀附在东边的山脉上，日夜不休地喷吐着浓重黑烟，武装整个星球的军队。战争即将到来，每个伊斯特凡人都必须做好准备。

然而圣歌城的一切景象都难以企及妖鸣堡。

即便是宫殿的富丽堂皇也无法掩盖妖鸣堡的光辉，它的冲天高墙让圣歌城倍显矮小。那些造型凶恶的城垛俯瞰众生，妖鸣堡的神圣壁垒让覆雪峰峦都俯首称臣。在它的围墙内部，庞大的陵墓高塔直刺云霄，全身覆满了纪念性的雕刻，讲述着伊斯特凡星球遥远过往的传奇。

传说是伊斯特凡本人吟唱出了创世之音，将这个世界化为现实，而直至今日，那些蒙受赐福的战争歌者依旧能够听到，他还留下了无数儿女，并带领他们开创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代。他们变成了昼与夜，山与海，他们化身为一千个传说，萦绕在圣歌城的一分一秒之中。

更为黑暗的雕刻则描述着失落的子嗣，他们背弃了自己的父亲，因而被流放到第五颗星球的焦灼废土，他们在那里变成了心怀妒火的怪物，并建造起黑色的堡垒，怨毒地遥望那个昔日的天堂。

战争、背叛、揭示与死亡，这一切都在妖鸣堡周围无穷无尽地流转徘徊，交织成神话，用深重意义将圣歌城牢牢钉在伊斯特凡Ⅲ的土地上，为每一个居民灌注其神圣意图。

伊斯特凡Ⅲ的诸神据说就沉睡于妖鸣堡深处，在孩童和老人的梦魇中低语它们的恶毒阴谋。

在很长时间里，这些神话与传说都一如既往地遥不可及，但如今它们在圣歌城的居民间流窜传播，所有的风声都尖嚎着同样的内容，失落的子嗣回来了。

不明就里的伊斯特凡Ⅲ居民们拿起了武器，未加质疑地遵从瓦杜斯·普拉尔的命令，誓死捍卫这座城市。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驻扎在城市西边，好整以暇地迎接那支等待已久的入侵力量，战争歌者们早已用歌声塑造出一片壮观的壕沟网络。

坐落在洁净街道中的火炮部队将炮口指向西边，随时准备在敌人踏入壕沟之后就让他们寸步难行。随后圣歌城的战士们将用精心安排的交叉火力网消灭任何残余敌人。

这个防御体系的规划细致入微，足以抵御任何从城市西边展开的侵略，而那也是敌人唯一一个能够发动攻势的方向。

至少驻扎在壕沟里的士兵是这样认为的。

第一个凶兆便是那黎明之际的天火。

一批陨落星辰在血红色的曙光中从天而降，如同灼热泪滴般烧穿苍穹。

众多哨兵都看到了那些刺向地面的烈焰长矛，随后第一枚流星就在冲天而起的泥土和火焰中砸入壕沟。

消息瞬间在整座圣歌城中传开，失落的子嗣回来了，神话中的预言成真了。

这消息随后便得到了证实，空降舱轰然打开，死亡守卫军团的阿斯塔特从中现身。

杀戮由此展开。

第二部

圣歌城

第八章
地狱的战士
屠杀
背叛

“30秒！”维帕斯大喊道，空降舱急速切入伊斯特凡Ⅲ大气层，震耳欲聋的气流尖啸让他的话语几乎难以辨别。巫师小队的阿斯塔特被笼罩在暗红色的光芒之中，洛肯在心中短暂地想象，当突击全面展开之后，他们会给圣歌城的居民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异界士兵，地狱战将。

“我们的降落点看起来如何？”洛肯高声问。

维帕斯瞥了一眼安在头顶上方的显示屏，“偏移了！我们会到达目的地，但不是正中靶心。我讨厌这东西。风暴鸟要强多了！”

洛肯没有费力回答，他连耐罗的话都听不清楚，随着大气层越发稠密，空降舱底部的火箭推进器开始启动。空降舱剧烈颤抖，逐渐升温，与之对抗的巨大摩擦力转化成了噪音和高热。

这最后几分钟分外煎熬，他周围只有噪音，他看不到即将交手的敌人，在空降舱着陆之前他的命运完全脱离掌控。

耐罗说得对，比起这种直落云霄的入场方式，任何战士都更喜欢借助风暴鸟进行外科手术式的精准部署与迅猛突袭。

但战帅决定用空降舱投放矛头部队，他的理由——正确的理由，洛肯得承认——是数千名阿斯塔特毫无预警地砸落在敌人防线中能够引发更具毁灭性的心理震撼。洛肯在脑海中设想着空降舱轰然着陆，舱门随即炸开的那一瞬间，让自己做好准备。

他紧紧握住爆矢枪，第十次检查腰间剑鞘中的链锯剑。洛肯准备好了。

“十秒，巫师小队。”维帕斯喊道。

不到一秒之后，空降舱遭受了巨大冲击，洛肯的脑袋猛地甩向后方，那些噪音顿时无影无踪，一切都归于黑暗。

卢修斯干掉第一个敌人的时候几乎没有放慢脚步。

那个死者的盔甲像玻璃一样闪耀多彩，他手中长柄武器的锋刃也是由同样的反光材料所打造。一块用彩色玻璃制成的面具覆盖着他的脸，一列无色空白代表了口部，其中排布着珠光宝气的三角形牙齿。

卢修斯从尸体里抽回武器，鲜血在剑刃上冒着轻烟，那士兵瘫倒于地。头顶上那道大理石拱廊被初升朝阳涂抹成殷红色，他刚刚跳出的空降舱周围飞旋着尘土和沙粒。

领唱者宫殿矗立在卢修斯面前，姿态宏伟，极具震撼力，如同一朵岩石之花，位居中央的那座高塔便是花蕊，周围的花岗岩结构则是相互交叠的壮丽花瓣。

更多空降舱砸落在他身后，宫殿北门前的这片广场是帝皇之子的主要目标。旁边一个空降舱轰然打开，古战士瑞兰诺从泛着红光的舱体里隆隆现身，他的自动炮已经飞旋着开始搜寻目标。

“纳希卡小队！”卢修斯高喊，“向我集结！”

卢修斯在宫殿内部瞥见一道彩色玻璃的闪光，入口大厅的飞扬石板后面有动静。

其余宫殿守卫从这场突袭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但出乎卢修斯的预料，他们并没有惊恐尖叫或者乞求怜悯。他们甚至没有逃跑，也没有呆若木鸡。

伴随一阵凶猛的战吼，宫殿守卫发起了冲锋，卢修斯大笑起来，他很高兴能遇到一些有骨气的对手。他平端长剑奔向敌人，纳希卡小队举起武器紧随其后。

一百名宫殿守卫迎面冲来，那些身披玻璃盔甲的敌人显得高雅而华贵。他们在阿斯塔特面前组成阵线，随后端起手中长戟一齐开火。

灼热的银针充斥着卢修斯周围的空间，在他的肩甲和护腿上留下众多刻痕。卢修斯抬起持剑的手臂护住头部，那些银针撞在他的闪耀剑刃上纷纷散落。而它们击中宫殿入口周围的岩石后则像酸液一样嘶嘶作响。

一个纳希卡小队的战士在卢修斯身边倒下，他的手臂被融化了，身躯也冒着气泡。

“完美与死亡！”卢修斯高声呼喊，冒着白热的银针埋头冲锋。帝皇之子和宫殿守卫最终相遇的轰响如同上百万扇窗户同时炸裂粉碎一般震耳欲聋，长戟枪口的可怕尖鸣顿时被剑刃劈砍盔甲以及爆矢枪近身射击的咆哮所取代。

卢修斯的第一剑斩断了面前敌人的长戟手柄，并撕开对方的喉咙。冷漠无光的玻璃眼睛怒视着他，鲜血从那守卫的残破脖颈中涌出，卢修斯扯下敌人的头盔来仔细品尝他的死亡。

一把等离子手枪吐出液态火舌，将一名敌军士兵从头到脚笼罩在烈焰中，但那人并未停止战斗，而是竭尽全力挥动手中长戟，将利刃深深埋进卢修斯麾下一名战士的躯体，另一名阿斯塔特用链锯剑割下了那个士兵的头颅。

卢修斯单腿扭转身体躲过长戟突刺，将剑柄砸在对手脸上，但那面具在重击之下竟未破损，这让他倍感恼怒。那个守卫蹒跚后退，卢修斯则反手持剑，将利刃捅进敌人腰部的盔甲缝隙，他能感觉到长剑的能量力场将躯干和脊柱一并烧穿。

这些守卫在拖延帝皇之子，用自己的性命为宫殿深处的某种事物赢取宝贵时间。虽然卢修斯十分享受杀戮的感受，鲜血的气息，滚滚奔涌的全身血脉，以及能量剑炙烤躯体时的焦臭味道，但他依旧明白放任这些防御者达成目标必将带来高昂代价。

卢修斯继续奔行，他的剑刃一路上斩断臂膀，割裂喉咙。他仿佛踏着华丽的舞步于沙场游走，在这舞台上他扮演着胜利者，而敌人的戏份仅仅是死亡。宫殿守卫在他面前纷纷倒毙，他的盔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他在纯粹的欢愉中畅怀大笑。

众多战士依旧在他身后奋战，但卢修斯必须毫不停歇地前进，以免宫殿守卫在这里堆积更多兵力，阻挡阿斯塔特的突击步调。

“奎蒙迪尔小队！瑞萨林小队！干掉这些人然后跟我来！”

众多帝皇之子涌向卢修斯刚刚撕开的突破口，敌军火力从四面八方倾洒而来。剑客将头探出拐角，看到一片庞大的室内海景。一道瀑布从巨型花岗岩拱顶中央的洞口飞流直下，粉色光柱与水流相伴，在岩石花瓣组成的拱廊间营造出众多绚丽彩虹。

一座座岛屿从这室内海洋中升起，占据着拱顶下方的大部分区域，每一座岛屿上都矗立着白金两色、造型别致的装饰性建筑。

数千名宫殿守卫集结于拱顶之下，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蹒跚前进，在那些装饰性建筑背后寻找掩护。大部分敌人穿戴着玻璃般的盔甲，与卢修斯身后那些行将覆灭的守卫一样，此外也有很多人身着更为华丽的亮银铠甲。还有一些则包裹在修长丝带里，那烟雾般的绸缎如影随形。

瑞兰诺迈入拱顶站在卢修斯身后，他的突击炮冒着青烟，动力拳那凿子一样的手指沾满了鲜血。

“他们已经集结了，”卢修斯厉声说，“该死的吞世者在哪儿？”

“我们将独力打下宫殿。”瑞兰诺答道，他的生硬嗓音从铁棺深处传来。

卢修斯点点头，能让吞世者蒙羞的念头令他颇为愉快，“古战士，掩护我们。帝皇之子，分散前进，掩护火力！纳希卡小队，这次跟上我！”

古战士瑞兰诺从拐角踏出，暴风骤雨般的惊人弹幕立刻铺展在他面前，大口径弹壳和充满油污的黑烟从他肩头的突击炮后面喷发出来。

他的爆破性火力将近处岛屿上的装饰性建筑化作石屑，鲜血淋漓的破碎尸体散落在废墟之间。

“上！”卢修斯大喊，但帝皇之子已经发起了冲锋，他们的训练无比完善，每一个战士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复杂的交叉火力网与行进阵列中是何位置，突击部队顿时冲进了拱顶内部。

卢修斯冲向敌人，狂野的愉悦让他面带笑容，战斗的刺激和杀戮的兴奋为他全身注入一股充沛四溢的美妙能量。

在一阵喧响的旋涡中，完美与死亡降临于圣歌城。

一座诡异的有机建筑如同寄生虫般依附在宫殿南端，那鼓胀湿滑的形态像是自行生长所成，而非建造出来的。它苍白的大理石表面覆满了黑色的脉络，硕大的城垛像熟透水果般低低垂挂。无以计数的大理石纪念碑缅怀着那些品行高尚或能力出众的故去市民，由此判断这里显然是个神圣场所。

这座被称为颂歌神殿的建筑用以纪念圣父伊斯特凡所吟唱的创世之歌。

这也是吞世者的攻击目标。

当第一枚吞世者登陆舱坠落在广场上，震碎陵墓并砸飞石碑的时候，关于这场侵略的消息早已经扩散开来。诡异的音乐在晨光中尖啸，动员圣歌城的居民走出家园，命令他们武装自己。来自附近军营的士兵紧握枪械，战争歌者在神殿的城垛上现身，为入侵者唱响死亡之歌。

受战争歌者的挽歌召唤，城市居民们聚集在街道上，向战场涌去。

吞世者突击队由厄尔伦连长率领，根据安格隆的战前简报，当厄尔伦迈出登陆舱的时候，本以为会遭遇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数千名尖叫着冲进广场的市民。他们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手里握着家中所能找到的任何工具，然而让他们具备致命性的绝非简陋不堪的临时武器，而是他们的压倒性数量，以及那咏唱着杀伐与屠戮的歌声。

“吞世者，向我集结！”厄尔伦大喊，他端起爆矢枪瞄准迎面扑来的癫狂人群。

身着白色盔甲的吞世者战士在他身边组成射击阵线，将爆矢枪指向前方。

“开火！”厄尔伦吼道，最前排的圣歌城居民瞬间就被一阵致命齐射撂倒，但那人群如春潮般涌过横陈尸首不断进逼。

随着双方阵营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吞世者战士们纷纷收起爆矢枪，抽出链锯剑。

厄尔伦看到了敌人眼中的狂乱疯癫，他意识到战斗很快将演变成一场屠杀。

而吞世者登峰造极之处恰恰就是屠杀。

“该死，”维帕斯厉声说，“我们肯定是在落地的时候撞到什么了。”

洛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透过空降舱的破损裂口漏进来的一束阳光提供了些许照明，足以让他检查自己是不是四肢齐全。

他身上遍布瘀伤，但没有发现其他更严重的伤势。

“巫师小队，依次报到！”维帕斯命令。巫师小队的战士们喊出了各自的名字，洛肯欣慰地发现坠毁时并没有人员折损。他解开自己的抗重力索具，翻身站起，空降舱倾斜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从架子上抽出爆矢枪，从空降舱侧面的狭窄裂口中挤了出去。

踏入明亮的阳光之后，洛肯发现他们撞在了一座从高塔侧面延伸出来的石制平台上，受损空降舱周围散落的碎石便是其覆灭残骸。他绕着空降舱转了一圈，发现众人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百米，被困在了妖鸣堡的宏伟城垛上。

在左侧洛肯能看到覆满石雕的华美陵墓高塔，而右侧则是圣歌城本身，那壮丽惊人的建筑群沐浴在玫瑰色的朝阳辉耀中。从这个位置上洛肯可以俯瞰整座城市，无论是石制花朵般的超凡宫殿，还是城市西边如伤疤般纵横交错的防御工事。

洛肯听见了宫殿方向传来的枪声，他意识到帝皇之子和吞世者已经与敌人展开了战斗。枪声也在下方回荡，荷鲁斯之子的作战单位在错综复杂的神殿和雕像间战斗，沿着陵墓高塔之间的深谷稳步推进。

“我们要找条路下去。”洛肯说，巫师小队正费力地从空降舱的残骸中脱身。维帕斯慢跑过来，手中武器准备开火。

“该死的地面扫描员肯定是漏掉了这些突起。”他嘟囔着。

“看起来是的。”洛肯表示同意，他眼看着另一枚空降舱从陵墓高塔的墙壁上弹开，伴着纷乱四散的雕像碎片继续坠落。

“我们在葬送自己的战士，”他苦涩地说，“必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看来我们被分散了，”维帕斯俯瞰着妖鸣堡说。在那些陵墓高塔之间，规模稍小的神殿和庙宇如同庞杂拼图般挤作一团。

滚滚黑烟与爆炸火光已经逐渐从恶战中涌现。

“我们需要一个地点进行部队重整，”洛肯说。他转换到托迦顿的通信频道，“塔瑞克？我是洛肯，你在哪儿？”

只有一阵静电噪音传来回应。

他遥望妖鸣堡，看到一座临近高墙的陵墓高塔，它的多层建筑由一根根塑造成怪兽模样的立柱支撑起来，顶端则被一枚空降舱的冲击削平了。“该死。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塔瑞克，就到西边城墙旁的高塔会合，顶端被砸烂的那座。我们在那里重整。我马上下去找你。”

“有回应吗？”维帕斯问。

“没有。通信频道一团糟。肯定受到了干扰。”

“那些高塔？”

“应该是更强大的什么东西，”洛肯说，“走吧。咱们先找条路从这该死的城墙上下去。”

维帕斯点点头，转身面对部下，“巫师小队，分头搜索。”

在巫师小队遵照指令分散开来的时候，洛肯俯身沿着城墙向下望去。他能够分辨出众多微如蝼蚁的身影，阿斯塔特正与身穿黑甲的士兵激烈交火。他转过身，急切地想要找到一条下行路线。

“这里！”卡斯托兄弟大喊，他负责掌管巫师小队的火焰喷射器，“有一条阶梯。”

“干得好。”洛肯说着走过去检视卡斯托的发现。的确，在一尊远古战士的破旧雕像背后，隐藏着一道遁入淡黄石壁的楼梯。

那通道显得颇为粗糙，似乎未经打磨，石壁上满是岁月侵蚀出的坑洼痕迹。

“行动，”维帕斯说，“卡斯托，带路。”

“是，长官。”卡斯托回答，随后便一头冲进那昏暗的通道。洛肯和维帕斯紧随其后，通道入口仅能勉强容纳他们披挂盔甲的高大身躯。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米，之后通入一个宽阔低矮的大厅。

“这里的城墙肯定钻满了隧道。”维帕斯说。

“墓穴。”洛肯指着墙上的一个个壁龛说，里面盛放了众多仅存枯骨的衰朽遗骸，其中一些还披挂着破烂的裹尸布。

卡斯托带领他们穿过大厅，随着小队深入墓穴，尸骸越来越多，有些骷髅甚至被叠放在一起。

维帕斯突然转过身，举起爆矢枪，手指紧扣扳机。

“维帕斯？”

“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我们后面没有人，”洛肯说，“继续前进，保持专注。这地方可能……”

“有动静！”卡斯托说着，用火焰喷射器向前方的黑暗吐出一团橙黄色的明亮烈焰。

“卡斯托！”维帕斯吼道，“报告！你看到什么了？”

卡斯托愣了一下，“我不确定。不管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消失了。”

火苗在前方的壁龛中跃动，饥饿地吞噬那些枯骨。洛肯看到前方并没有敌人，只有伊斯特凡的逝者。

“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维帕斯说，“巫师小队，保持专注，不要一惊一乍！你们是荷鲁斯之子！”

小队加快了脚步，将这古墓中潜藏敌人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快步经过那些着火的墓葬壁龛。

大厅又通向一座更为宽阔的石室，洛肯猜想它一定占据了城墙内部的所有空间。仅有的光亮来自卡斯托手中火焰喷射器枪口的跃动火苗，那黄色的火光映在搭建陵墓的庞大石块上。

洛肯看到一口黑色花岗岩制成的石棺，周围环绕的石雕是一个个跪伏于地的人形，它们低垂头颅，双手被锁链束缚。嵌在墙壁上的石板覆满雕刻图案，描绘着各种仪式性的战争场景。

“卡斯托，前进，”维帕斯说，“找一条下去的路。”

洛肯走近石棺，用手抚摸那庞大表面。棺盖上雕刻着一个人形，但他知道这并非对于棺中逝者的准确描绘：它缺乏面部特征，只有一双用彩色玻璃组成的三角形眼睛。

洛肯能听到外面妖鸣堡传来的歌声，即便隔着层层石壁，一个悠扬起伏的哀伤音调还是从陵墓高塔上钻进了蜿蜒的隧道里。

“战争歌者，”洛肯苦涩地说，“他们在反击。我们必须到下面去。”

那些身穿银色盔甲的宫殿守卫飞了起来。

他们周身环绕着白热的能量弧，从不断逼近的帝皇之子头顶跃过，用安装在手腕上的武器展开袭击，向下方投射出闪耀的柳叶形刀刃。

卢修斯翻滚着躲开一阵冰雹般的刀光剑影，那些银色守卫俯冲下来将奎蒙迪尔小队的两名战士斩首，充能剑刃轻描淡写地切开了他们的盔甲。

卢修斯滑进海水里，发现水面只漫到他的腰部。在头顶上，宫殿守卫的长戟枪正向帝皇之子倾泻银焰，但阿斯塔特在分散前进和开火还击时展现着一贯的钢铁纪律。帝皇之子没有被宫殿防御者的怪异模样所扰乱，自始至终保持着移动阵形和火力掩护。一具尸体倒在他身边的水里，头颅早已被爆矢枪炸飞，鲜血涌入水中绽放出猩红花朵。

卢修斯意识到那些银色守卫速度太快，转向太迅捷了，难以被常规手段所威胁。他只能用一些超出常规的方法了。

一个银色守卫向他俯冲而来，卢修斯能看到对方盔甲上的精美纹路，那些细微的金线像血管脉络般铺在胸甲和腿甲表面，并在面具上组成众多涡旋的图案。

那守卫像海鸟一样滑翔下来，从手腕上射出一柄明亮的刀锋。

卢修斯用长剑弹开了对方的飞刃，并高高跃起迎击敌人。那守卫在半空扭转身体，试图躲避卢修斯，但为时已晚。卢修斯挥动长剑，用噼啪作响的利刃灼穿了对手的盔甲，将其臂膀连根斩断。鲜血从肩膀上的焦灼伤口中喷涌出来，守卫翻滚着坠向人工海面。

卢修斯和那个死者一同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此时帝皇之子终于接敌。爆矢枪的齐射横扫岛屿，战士们无情地逼近残存敌人。宫殿守卫步步退却，组成越来越紧密的圆形阵线。身着玻璃盔甲的战死守卫高高堆起，那人工海已经变成粉红色，塞满了尸首。

瑞兰诺的突击炮撕扯着身披丝绸的卫兵，任何超凡脱俗的迅捷身手都无法拯救他们，因为整个拱顶内部都被突击炮的弹幕变成了杀戮场。又一个银色守卫跌落下来，爆矢枪子弹穿透了他的盔甲。

纳希卡小队来到卢修斯身边，他凶残地笑着，乐于和更多银色守卫交手。

“他们在逃跑，”卢修斯说，“别让他们站稳脚跟。继续前进。”

“凯瑟隆小队从广场报告，”塞瑟林兄弟说，“吞世者在神殿北部战斗。”

“还在那儿？”

“听起来他们似乎在对抗半个城市的居民。”

“哈！随他们去吧。那是吞世者擅长的事情。”卢修斯带着满腔的优越感笑道。

银河中没有任何事物能与这种感觉媲美，但它已经逐渐暗淡下去，卢修斯知道自己必须寻觅更多敌人来满足对战斗的饥渴。

“我们向王座厅前进，”他说，“古战士瑞兰诺，殿后。其他人，我们去找普拉尔。随我来。如果你们跟不上的话，就去转投死亡守卫吧！”

他的战士们高声欢呼，紧随卢修斯冲进宫殿的心脏。

每一个人都想亲手杀死普拉尔，在城墙之上高举敌酋的头颅，让整个圣歌城都来目睹。

但只有卢修斯确信，普拉尔的人头必将是他的。

超越者号分外寂静却又气氛紧张，众多宫殿般的华美房间一片漆黑，长长的回廊中除了仆役便再无旁人。战舰的尾部引擎脉动着暗淡的光辉，只有转向推进器的低吼在舰身中隆隆回荡。每一个岗位都有人值守，每一道防爆门都紧紧关闭，塔维兹能够辨认出这是战斗警戒的情景。

令他困惑的是，伊斯特凡人并不具备前来应战的舰队。

舰身呻吟不已，塔维兹感觉到了金属甲板中传播扩散的深沉震动，在人工重力作出补偿之前他意识到战舰正在转向。自从矛头部队的第一波攻势出击之后，这艘飞船一直在移动，塔维兹明白他对于事态有异的怀疑并不是毫无根据。

按照他早先读过的任务简报，弗格瑞姆的旗舰所扮演的角色是在宫殿和妖鸣堡陷落之后投放第二波攻势。没有任何进行转移的需要。

在攻势展开之后移动战舰的唯一理由便是进入低空轨道准备轰炸。他告诉自己这显然是偏执妄想，但塔维兹知道他必须亲自去探查情况。

他迅速在超越者号上快步穿行，向火炮甲板走去，同时避开宏伟的塔瑟里安大剧场以及壮丽的纪念碑大厅。他时刻确保自己身处那些不会遭到质问的地方，那些不会被人辨别身份的地方。

他告诉过瑞兰诺，自己想要放弃矛头部队的荣誉，替代欧多沃卡上尉担任艾多伦的高级副官，向地面传达指挥官的命令，但他的擅自行动遭到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塔维兹进入战舰底层，这里远离超越者号的诸多华贵场所，并非帝皇之子时常盘桓的区域。被机仆和劳工所占据的地方更具实用性，塔维兹知道这里不会有人胆敢质问他的存在。

黑暗笼罩了塔维兹，他所处钢架下方就是深达数百米的幽暗裂谷，其中承载着引擎结构。上方则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火炮甲板，诸多足以夷平城市的强悍武器便容身于这覆有重甲的庞大壁垒中。

“准备装弹，”一个刚硬冷漠的机械声音回荡开来。塔维兹感觉到战舰又一次调整位置，他能听见星球上层大气使战舰外部装甲逐渐升温所发出的金属鸣响。

塔维兹迈下昏暗钢架尽头的一道铁梯，宽广辽阔的火炮甲板在他面前展开，这是一座纵贯战舰的巨型拱顶大厅。嘶鸣不已的宏伟吊臂装填着火炮，穿过防爆门将坦克大小的弹头从弹药甲板中举起。火炮手和填弹手大汗淋漓地操作着索具，每一门火炮周围都聚集着上百人，他们奋力拖拽粗重的铁链，扳动庞大的拉杆，为炮击进行准备。机仆为火炮操作员分发饮水，机械神教技师则时刻检视这些武器，确保它们调校正常。

这些火炮蓄势待发的场景让塔维兹硬下心来，怒火满腔。他们准备向谁开火？数千名阿斯塔特就在星球地表，向圣歌城展开轰炸简直荒谬，但这些火炮确实已经装填完毕，随时准备释放一场炼狱。

他怀疑操作那些火炮的船员并不知道他们身处哪个星球的轨道上，甚至不知道他们即将向谁开火。一艘星舰下层甲板里能够形成完整的社会，这些人完全有可能对于自己展开的毁灭行径毫不知情。

他走到台阶最底端，踏上了甲板，天花板高悬在头顶之上，仿佛是崇拜某种毁灭之力的壮美教堂。塔维兹听见越发接近的脚步声，他转身看到了一个身穿机械神教长袍的技师。

“连长，”技师询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塔维兹说，“我只是来确保一切运转正常。”

“我可以向你保证，大人，为轰炸所作的准备完全依照计划进行。弹头将在第二波攻势进行部署之前发射。”

“弹头？”塔维兹问。

“是的，连长，”技师说，“按照我们接到的作战命令，所有参与轰炸的火炮都装填了携带病毒炸弹的空爆弹头。”

“病毒炸弹。”塔维兹说着，努力压制住技师话语所引发的厌恶。

“一切正常吗，连长？”技师察觉出他表情的变化，于是开口问道。

“我很好，”塔维兹谎称，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随时都会支撑不住，“你可以返回岗位了。”

技师点点头，转身走向一门火炮。

病毒炸弹……

这种极端恐怖的武器受到严格的管控，能够授权使用它的只有战帅本人，当然还有帝皇。

每一枚弹头都将释放生命吞噬者病毒，那是一种恐怖至极的有机体，能够摧毁任何生命形态，在几个小时之内便可将整个星球表面的有机物一扫而光。这份消息的重要性，以及它的深切意义让塔维兹感到头晕目眩，他的呼吸急促而痛楚，他试着整理思绪，回想刚刚得知的事情。

他的军团正准备湮灭下方的星球，塔维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绝不会是一支军团的独立行为。释放足量的病毒弹头来毁灭整个星球的生命，这需要诸多战舰的协作，他在一阵令人反胃的骤然惊惧中明白，这种命令只可能来自战帅本人。

出于塔维兹完全无法猜测的某种理由，战帅决定背叛他麾下整整三分之一的战士，用这狠毒手段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必须警告他们。”塔维兹嘶声低语，转身向登机甲板奔去。

第九章
神的力量
重整
荣誉兄弟

昏暗的战略室被几个闪烁绿焰的火盆勉强照亮。军团各支连队的作战旌旗曾高悬于墙边，如今却被战士结社的标志所取代。在矛头部队出击之后，连队的旗帜很快就被撤了下来，这是一份明确无疑的信息：结社已经掌握了荷鲁斯之子的权柄。在战帅昔日会晤舰队官员的平台位置，此刻安放着一座讲坛，静静躺在上面的便是洛加之书。

战帅端坐在战略室的王座里，面对数量繁多的屏幕，检视着来自伊斯特凡Ⅲ的报告。

翡翠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盔甲的边缘，并映射在胸甲正中那枚巨眼徽记的琥珀色宝石上。一排排作战数据在屏幕上奔涌而过，大量图像展示着圣歌城中逐渐拉开序幕的恢弘恶斗。吞世者身陷一场史诗般的鏖战。数千平民涌入领唱者宫殿脚下的广场，前仆后继地向爆矢枪与链锯剑冲去，阿斯塔特屠杀着一拨又一拨的伊斯特凡居民，街道上血流成河。

宫殿本身尚且毫发无损，只有稀疏的几缕黑烟标志着内部的交火，帝皇之子正在宫殿守卫中杀出一条血路。

瓦杜斯·普拉尔很快就会死，然而荷鲁斯毫不关心伊斯特凡Ⅲ逆贼领袖的命运。此人的暴乱仅仅为荷鲁斯创造了一个铲除异己的良机，让战帅可以解决掉那些永远不会追随他剑指泰拉的人。

荷鲁斯抬起头，看到艾瑞巴斯走来。

“首席牧师，”荷鲁斯严厉地说，“现在局势复杂。不要无谓地打扰我。”

“有来自普罗斯佩罗的消息。”艾瑞巴斯神色淡然。那些阴影中的低语者依然萦绕不去，在他脚边窜动，在他腰间的权杖上盘卷。

“马格努斯？”荷鲁斯突然产生了兴趣。

“他还活着，”艾瑞巴斯说，“但并非因为芬里斯的野狼们手下留情。”

“马格努斯还活着，”荷鲁斯怒吼着说，“那么他依旧可能成为威胁。”

“不，”艾瑞巴斯劝解道，“普罗斯佩罗的高塔已经倾覆，马格努斯用强大巫术拯救了部属并逃离家园，那余波尚在亚空间中回荡。”

“总是巫术，”荷鲁斯说，“他逃到哪里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艾瑞巴斯说，“但无论他逃向哪里，帝皇的走狗都会穷追不舍。”

“所以他要么加入我们，要么孤独赴死，”荷鲁斯沉吟道，“想想看，种种惊天动地的事件都要仰仗区区数人的品性。马格努斯几乎是我最致命的死敌，或许和帝皇本人一样危险。而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追随我们直至结局。如果弗格瑞姆能够说服费鲁斯·曼努斯加入，那么我们就基本宣告胜利了。”

荷鲁斯朝那些显示着圣歌城战况的屏幕随意挥挥手，“伊斯特凡人相信诸神已经降临此地来毁灭他们，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说对了。生命和死亡任由我来播撒。若非神的力量，这还能是什么？”

“洛肯连长，维帕斯士官，见到你们真好。”拉寇斯特士官说，他正躲在一座倒塌的伊斯特凡先祖神殿旁边，“我们一直试图联系其他小队。所有人都分散了。矛头已经破碎。”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重铸它。”洛肯回答。

零星枪声回荡于峡谷之间，他在拉寇斯特身边寻找掩护。这位士官的指挥小队环绕在神殿废墟周围，紧握着爆矢枪，时不时向那些四下奔窜的昏暗人影点射一记。维帕斯和巫师小队的幸存者也和他们一起挤在废墟旁。

敌人穿着古老样式的伊斯特凡盔甲，银黑两色，抛光锃亮，他们携带的奇特武器则如同出土文物一般，是发射熔融银矢的速射十字弓。

在陵墓高塔之间，荷鲁斯之子作战单位已经通过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恶斗击退了妖鸣堡的敌军，这里涌现了种种英雄事迹与沙场传奇。

“我们有不错的掩护，也有易于防守的位置，”维帕斯说，“我们可以在这里集结所有小队，之后向敌人发动突袭。”

洛肯点点头，此时托迦顿正好弯腰冲到他们身边，对方带领的荷鲁斯之子与拉寇斯特麾下的战士一同在废墟墙边就位。

他向洛肯咧嘴一笑，“怎么来晚了，加维尔？”

“我们得从城墙顶上下来，”洛肯说，“你的人呢？”

“到处都是，”托迦顿说，“他们正在向这座高塔聚拢，但很多小队都被孤立了。妖鸣堡的守军是某种……精锐部队。他们的武器库简直没话说，一大堆古老的玩意，看起来又像是水平很高的技术。”

洛肯点点头，托迦顿继续讲述。

“无论如何，这座高塔算是拿下来了。我让瓦顿和拉寇斯特在下层设立了一个指挥部，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坚守。圣歌城里还有其他三支军团，荷鲁斯之子的剩余部队就在轨道待命。我们没必要——”

“敌人掌握了战场，”洛肯尖锐地指出，“他们可以发动包围。我们脚下到处都是墓穴，他们完全可以绕过防线。不行，如果我们一直据守的话，敌人肯定会找到方法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要尽快出击。这是一支矛头部队，我们必须刺进敌人的要害。”

“哪儿？”托迦顿问。

“陵墓高塔，”洛肯说，“我们逐一攻打。冲进去，杀个干净，之后继续。我们要持续逼近，强迫他们转为守势。”

“矛头部队的多数单位都在集结的路上。”拉寇斯特说。

“很好。”洛肯抬头看着神殿废墟周围的高塔回答道。

这神殿位于一条低谷里，两侧是他们刚刚爬下的那座高塔及其近邻，神殿本体是一根粗大的石柱，表面雕刻着众多怒目而视的面孔。基座周围的十余条拱廊提供了入口和掩护，其中的深幽黑暗时不时被短暂的枪口火光所点亮。

高塔之间零乱散布着诸多神殿，圣歌城伟大逝者的塑像突兀地矗立在华美的建筑群之间或是神庙的废墟里。

洛肯指着峡谷尽头的陵墓高塔，“一旦我们的人手足够组成一波完整突击，就立刻进攻那个位置。拉寇斯特，动手清理我们周围的神殿，保证出击地点的安全，再派些人到高塔第一层去提供掩护火力。有可能的话就部署重武器。”

枪声从东边传来，洛肯看到阿斯塔特的身影向他们靠近：那是佩戴着艾斯卡伦小队标志的荷鲁斯之子。还有更多战士向他们的位置集结，在神殿之间且行且战，试图重整部队。

“这不仅仅是一片坟墓，”洛肯说，“无论伊斯特凡Ⅲ上发生了什么，这里一定是起源之处。某种宗教力量在作祟，而这里就是它的教堂。”

“怪不得他们都疯疯癫癫的，”托迦顿鄙夷地回答，“疯子都爱他们的神。”

雷鹰的操纵杆很松，这艘飞船一直试图逃离塔维兹的掌控。对于阿斯塔特军械库的新成员，他只接受过最为基础的训练，而且都是在大气层内部进行的，无非是一些低空跨越战场投放部队或者提供火力支援的项目。

塔维兹可以透过机舱的强化玻璃看到伊斯特凡Ⅲ，月牙般的晨昏线在地表缓缓爬行。就在那闪耀新月边缘的某个地方，他的战斗兄弟以及另外三支军团的战士们正浴血奋战，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遭到了背叛。

“雷鹰，验证身份。”战机通信器里传出一个声音。他想必进入了超越者号的警戒范围，防御炮台已经将他列为目标。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还能赶在炮台锁定目标之前争取一点时间，驾着偷来的雷鹰与超越者号拉开更多距离。

“雷鹰，验证身份。”那个声音重复道，他明白自己必须想办法尽量拖延，从而赢得时间逃离防御炮台的火力范围。

“索尔·塔维兹连长，前往坚韧号执行联络任务。”

“等待许可。”

他很清楚自己绝不会得到许可，但每一秒都让他离超越者号更远，离星球地表更近。

他将雷鹰的速度提升到极限，一边聆听通信器中静电噪音的嘶鸣，一边奢望对方能够信以为真，放任他就此脱身。

“停止行动，雷鹰，”那个声音说，“马上返回超越者号。”

“否定，超越者号，”塔维兹回答，“信号正在中断。”

这是个拙劣的手法，但有可能再给他争取几秒。

“我重复一遍，停止——”

“去死吧。”塔维兹回答。

塔维兹检视导航仪，寻找任何追击的迹象，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暂时还没有任何危险，于是便扭动操纵杆，驾着雷鹰向伊斯特凡Ⅲ疾驰而去。

“帝皇之傲号正在路上，”超越者号的高阶甲板军官塞维林说，“但他们的领航员声称遭遇了一些困难。弗格瑞姆大人短时间内无法与我们会合。”

“他有没有提到他的任务进展？”艾多伦在他身后问道。

“通信信号还是非常差，”塞维林犹豫地回答，“但我们能够获取的信息并不乐观。”

“那么我们就要借助超群的技艺和军团的完美加以补偿，”艾多伦说，“其他军团也许更野蛮、更坚韧或者更狡猾，但没有一支军团能够企及帝皇之子的完美。无论前方有何障碍，我们都决不能忘记这一点。”

“当然，指挥官，”塞维林说，此时控制面板上亮起一串警报灯。他的双手在面板上飞舞，转过头望向艾多伦。

“总司令，”他说，“我们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不要和我提麻烦。”艾多伦说。

“防御中心刚刚通知我，他们发现一艘雷鹰正在向星球地表行驶。”

“我们的？”

“看来是的，”塞维林弯腰盯着面板说，“正在确认。”

“驾驶员是谁？”艾多伦质问道，“没有人被授权前往地表。”

“和那艘雷鹰的最后一段通信表明，驾驶员是索尔·塔维兹连长。”

“塔维兹？”艾多伦说，“该死的，他还真是我的眼中钉。”

“肯定是他，”塞维林连长回答，“看来他是从近地侧的登机甲板获取了一艘雷鹰。”

“他的航线方向？”艾多伦问，“精确的方向。”

“圣歌城。”塞维林回答。

艾多伦微笑起来，“他想去警告他们。他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我本以为他值得利用，但他实在是顽固透顶，如今他的脑袋里又冒出了一个逞英雄的念头。塞维林，派战斗机去击落他。我们现在不可节外生枝。”

“遵命，长官，”塞维林点点头，“战斗机将在两分钟后出发。”

梅萨蒂拧了拧浸湿的软布，敷在悠弗拉迪额头上。悠弗拉迪顿时呻吟颤抖起来，她的双臂胡乱挥打，仿佛是癫痫发作。她看起来像一具尸体般苍白瘦削。

“我在这儿呢。”梅萨蒂说，纵然她并不确定这位深陷昏迷的摄影师究竟能否听到自己的话语。她不知道悠弗拉迪正在经历什么折磨，而这令人感觉很无力。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梅萨蒂留在了凯瑞尔·辛德曼和悠弗拉迪身边，一同在战舰上频繁转移。复仇之魂号如同一座城市，有足够多的藏身之所。

关于他们行踪的消息传播得很快，无论三人逃亡到哪里，都会有满面油污的引擎操作员或是穿着连身防护服的维修工人引领他们抵达安全地点，为他们提供食物和饮水，并借机一窥圣人真容。目前他们正躲在一台引擎的外壳里，这条中空的粗大管道平时都被炽热的等离子与往复运动的巨型活塞所占据。近来这台引擎被拆卸运走接受维修了，于是如此宽阔的空间竟变成了一个隐蔽而秘密的住所。

辛德曼在悠弗拉迪旁边的一条薄毯上沉睡，那老人从未像现在这样精疲力竭。他枯瘦的臂膀布满老年斑，几乎是皮包骨头，脸颊也深深凹陷。

一个引擎工人急匆匆地走到躺在毯子和衣服堆上的奇勒旁边。这工人高大而健壮，赤裸的上身沾满了油污，在圣人近旁温顺地跪了下来。

“欧丽顿小姐，”他敬重地说，“你或者圣人需要什么吗？”

“水，”梅萨蒂说，“干净的水，凯瑞尔说他需要一些纸张。”

那个工人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他在写东西？”

梅萨蒂后悔自己提起这件事。

“他在整理思绪，准备一场演讲，”她说，“他毕竟是个宣讲者。如果你能找到一些医疗物品的话，我们也用得上，她有点脱水。”

“帝皇会庇佑她。”那个工人满怀忧虑地说。

“我相信他会的，但我们也要尽量帮些忙。”梅萨蒂回答，她试着让自己不要显得高高在上。

深陷昏迷的悠弗拉迪对船员们产生了超乎想象的影响，这本身宛如神迹一般。她的存在似乎让众人的疑虑和愿望都聚焦在一点，转变成献给遥远帝皇的坚如钢铁的信仰。

“我们会尽力，”工人说，“我们在后勤部门和医疗舱里都有人。”

他探出手来，轻轻触碰悠弗拉迪的毯子，低声向他的帝皇献上一句祈祷。在工人离开之后，梅萨蒂也嗫嚅着念出略显敷衍的祷告。毕竟，与伟大远征曾经遭遇过的那些所谓神祇相比，帝皇要真实得多。

“救赎我们，帝皇，”她轻轻地说，“救赎我们脱离这一切。”

梅萨蒂哀伤地低下头，顿时在惊讶中屏住呼吸，她看到悠弗拉迪悸动不已，逐渐睁开了眼睛，像是从沉睡中苏醒。梅萨蒂慢慢伸出手，害怕自己动作太快就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奇迹，她握住摄影师的双手。

“悠弗拉迪，”梅萨蒂柔声低语，“你能听到吗？”

悠弗拉迪·奇勒张开嘴，在恐惧中尖叫起来。

“你确定？”死亡守卫的加罗连长问道，他仰仗自己刚刚替换的机械义肢趔趄行走。义肢中的回转仪尚未与他的神经系统彻底匹配，因此他没能在死亡守卫矛头部队中获得一席之地，并对此倍感恼怒。艾森斯坦号的舰桥暴露在外，这是死亡守卫舰队的一贯风格，莫塔瑞恩反感任何形式的装潢点缀。

舰桥如同一副骷髅骨架般悬垂在战舰腹部，盘踞于头顶的粗大冷却管仿佛是一团金属的肚肠。舰桥船员们伏案操作着嵌在一块平台里的沉思者阵列，面孔被冷冽的蓝绿光芒照亮。

“非常确定，长官，”通信官看着手中的数据板回答，“一架帝皇之子的雷鹰正在穿过我们的警戒区域。”

加罗从军官手中接过数据板，的确如此，一架雷鹰炮艇正从艾森斯坦号面前掠过，它背后紧紧咬着一群战斗机。

“似乎有麻烦了，”加罗说，“设定一条拦截航线。”

“遵命，长官。”甲板军官说道，随即利索地转身向船舵走去。

不消片刻，引擎便苏醒过来，巨型活塞在舰桥周围的朦胧阴影中启动。艾森斯坦号步履沉重地倾斜转向，逼近那艘逐渐驶来的雷鹰。

那尖叫以万钧雷霆之力将凯瑞尔·辛德曼从睡梦中惊醒，他感觉自己的慌乱心脏狠狠敲打着胸膛。

“怎么？”他话刚说出口，就看到悠弗拉迪直直地坐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尖叫不止。辛德曼慌忙爬起来，梅萨蒂正试图抱住那厉声呼号的摄影师。奇勒疯狂地扭动挣扎，辛德曼张开双臂冲过去帮忙，像是要把她们两人拥入怀中。

他触碰到悠弗拉迪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身上辐射出的高热，痛楚让辛德曼不由自主地退避，然而他的双手仿佛被死死钉住了。他捕捉到梅萨蒂眼里的惊恐，立刻意识到对方有着同样的遭遇。

他低声呻吟，眼前泛黑，视线模糊，仿佛是心脏病发作一样。诸多黑暗而恐怖的景象在他脑海里涌现，他奋力把持住清醒神志，抵御种种邪恶幻象的凶猛冲击。

死亡笼罩一切，就像翻滚沸腾的漆黑天幕。辛德曼眼看着梅萨蒂精致黝黑的面庞被死亡吞噬，五官容貌迅速腐朽。

黑暗触须在空中蜿蜒扭动，所过之处毁灭万物。辛德曼尖叫着目睹梅萨蒂的血肉从骨骼上脱落，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面前腐烂消融。他的皮肤纷纷剥离，其下的骨骼如蛆虫般惨白。

一切幻象随即骤然消失，那漆黑腐坏的死亡从他面前褪去，辛德曼再次看到了他们的避难所，与几个小时前他躺下小憩时相比毫无变化。他从悠弗拉迪身边蹒跚退开，瞥了一眼梅萨蒂，明白对方也经历了同样的事物——汇聚浓缩的恐怖腐朽。

辛德曼把手放在胸口，感觉他苍老的心脏在超负荷运作。

“喔不……”梅萨蒂呻吟着，“不要……这是……”

“这是背叛，”奇勒的声音突然变得强壮，她转向辛德曼，“而且这正在发生。你必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一切，凯瑞尔！”

奇勒闭上眼睛，瘫倒在梅萨蒂怀里抽泣起来。

塔维兹与雷鹰的操纵系统奋力斗争。一道道明亮的殷红光束掠过舱盖——那些战斗机穷追不舍，向他倾泻着激光火力。

他的炮艇翻滚疾驰，伊斯特凡Ⅲ在面前飞旋。

雷鹰后部遭受了一串冲击，他感觉到操纵杆在手中猛然晃动。作为回应，他将自己的飞船向上方狠狠扭转，引擎一边厉声抗议一边拉动炮艇脱离了敌方火力。身后断断续续的轰响告诉他，其中一台引擎已经出现了某种故障。红色的警示灯和危险信号在驾驶舱中点亮。

在战术屏幕上，代表那些战斗机的闪烁光点越来越近。

通信器再次响起，塔维兹伸手打算关闭，他不愿在临死的时候听到什么挑衅和嘲讽，毕竟他已经没有机会去警告战友了。然而一个熟悉的嗓音让他的手僵在半路。“雷鹰即将与艾森斯坦号接触，验证身份。”

听到荣誉兄弟的声音让塔维兹想要欣慰地叫出声来。

“内森尼尔？”他大喊，“我是索尔。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兄弟！”

“索尔？”加罗问，“以帝皇之名，怎么回事？那些战斗机是想击落你吗？”

“是的！”塔维兹吼道，他又让雷鹰水平翻转，伊斯特凡Ⅲ在他下方飞旋。漆黑宇宙被红色激光分割成了碎片，死亡守卫舰队则是其中一团闪耀的亮点。

塔维兹继续压榨雷鹰尚存的完好引擎，此时加罗开口追问，“为什么？快点说，索尔。他们几乎要追上你了！”

“这是背叛！”塔维兹喊道，“这一切！我们遭到了背叛！舰队即将用病毒炸弹轰炸星球地表。”

“什么？”加罗语无伦次地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那简直是疯了。”

“相信我，”塔维兹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作为荣誉兄弟，我要求你前所未有地相信我。我以性命起誓，绝没有向你撒谎，内森尼尔。”

“我不确定，索尔。”加罗说。

“内森尼尔！”塔维兹带着挫败感吼道，“对地通信已经被强制关闭了，如果我不能去警告他们，伊斯特凡Ⅲ上的每一个阿斯塔特就都会死！”

内森尼尔·加罗连长无法将视线从那嘶嘶作响的通信器上移开，仿佛只要用力盯着它就能辨别出索尔·塔维兹的话是否属实。在身边的战术简图上，代表塔维兹所乘雷鹰以及那些追杀战机的光点正急速穿梭。经验丰富的双眼告诉加罗，他只有区区数秒来作出抉择了，他的一切本能都尖叫着否认刚刚听闻的事物。

然而索尔·塔维兹是他立誓所结的荣誉兄弟，那誓言是在普瑞艾克索战役的猩红沙场中立下的，那时他们并肩奋战，浴血拼搏，共同熬过了那场惨烈而悲哀的战争，其他很多深受爱戴的兄弟都不幸殒命。

这样一种在地狱战场里铸就的兄弟情谊和荣誉纽带极为牢固，而且加罗对索尔·塔维兹有着足够的了解，知道对方从来不夸大其词，而且从不撒谎。他无法想象自己的荣誉兄弟会在此刻欺骗他，但整支舰队即将轰炸同袍战友同样难以置信。

加罗的思绪如旋风般在脑海中翻卷，他咒骂着自己的犹疑不决。他低头凝视腕甲——上面是塔维兹多年前铭刻的帝国鹰徽，最终意识到自己将作何选择。

塔维兹驾驶雷鹰小幅度俯冲，即刻准备回拉操纵杆并采取气压制动，同时盼望他的飞行高度已经足以让下方星球的大气层提供足够的阻力，让他能够完成自己的计划……

他低头扫视战术屏幕，发现那些战斗机已经移动到两翼，意图在他逐渐减速的时候完成包夹。对于时机的把握至关重要。

塔维兹猛力后拉操纵杆，激活了气压制动。

他顿时被惯性甩向前方，座椅上的抗重力索具紧紧勒住他的胸膛，机舱骤然被明亮的闪光所笼罩，整架炮艇陷入一阵剧烈颤抖。他听见外壳上的轰响，感觉到雷鹰翻滚着脱离了他的操控。

塔维兹愤怒地高声呼吼，意识到那些图谋暗算阿斯塔特战士的人已经赢了，而他对于这场背叛的反抗也毫无意义。一团团火光掠过驾驶舱，塔维兹等待那无可避免的爆炸将自己毁灭。

但这并未发生。

他惊讶地重新握住炮艇操纵杆，奋力恢复正常航行。战术屏幕上一团混乱，剧烈爆炸产生的电磁干扰和放射性残渣如同厚重迷雾般笼罩一切。塔维兹看不到那些战斗机，但在如此强烈的干扰下，对方很可能就藏匿在附近，此刻正将他锁定在靶心。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索尔，”一个满怀伤感的声音说，塔维兹明白荣誉兄弟没有让他失望，“放心吧，那些战斗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怎么会？”

“我命令艾森斯坦号将他们击落了，”加罗说，“告诉我，索尔，我那样做是否正确，因为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么我已经变成了你的共犯。”

塔维兹想要大笑，他希望老朋友就在身边，如此便可紧紧拥抱对方，感谢这份信任，他明白内森尼尔·加罗仅仅凭借两人方才的短暂对话就作出了毕生之中最为重大的抉择。加罗赋予他的信任和荣誉深厚无比，难以估量。

“是的，”塔维兹说，“你做得对，我的朋友。”

“告诉我为什么？”加罗说。

塔维兹试图想出一些话语来宽慰老友，但又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可能软化这场背叛所带来的冲击。于是他说，“你还记得曾经向我描述过泰拉吗？”

“记得，我的朋友，”加罗叹息道，“我告诉你即便在当时看来，它也很古老。”

“你向我描述了帝皇的功业，”塔维兹说，“那曾经是个除了蛮人与死亡便一无所有的世界。你讲过冲突年代留下的伤疤，大片冰川化为乌有，整座山脉土崩瓦解。”

“是的，”加罗回应道，“我记得。帝皇接手了那个破碎山河，并于此奠基了帝国。这正是我为之奋战的事物，为了对抗黑暗，为了给人类种族留下一片安定国度。”

“那恰恰是正在遭受背叛的事物，我的朋友。”塔维兹说。

“我绝不会允许，索尔。”

“我也不会，我的朋友，”塔维兹立誓道，“你现在要怎样做？”

加罗停顿下来，如今他已经选择了立场，那么下一步作何行动便是最紧要的问题，“我会报告超越者号说我把你击落了。刚才那场爆炸的闪光应该足够掩盖你的行踪，况且你已经处在上层大气里，很快就可以到达地表。”

“然后呢？”

“其他军团必须接受警告，得知当前剧变。唯独战帅有胆量策划这样的背叛，而且他想必拉拢了几位兄弟原体，否则也不可能开展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罗格·多恩或者马格努斯绝不会背弃帝皇，如果我可以让艾森斯坦号脱离伊斯特凡星系的话，就能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所有人。”

“你能做到吗？”塔维兹问，“战帅很快就会发现你的意图。”

“在他们起疑之前我还有一些时间，但此后整支舰队都会来追杀我。为什么每当我们想要做些正确的事情，总会让同袍牺牲？”

“因为那就是帝国真理，”塔维兹说，“事发之后你能控制住艾森斯坦号吗？”

“可以，”加罗说，“我肯定需要动手，但大部分船员都是意志坚定的泰拉人，他们会与我站在一边。其他人会死。”

尾部引擎颤抖起来，塔维兹明白雷鹰不需多久便要分崩离析了。

“我必须前往地表了，内森尼尔，”塔维兹说，“我不知道这艘船还能坚持多久。”

索尔·塔维兹

“那么，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了。”加罗的话语中带着沉重的永别意味。

“我们下次相见，会是在泰拉。”塔维兹说。

“如果我们还能相见，兄弟。”

“我们会的，内森尼尔，”塔维兹承诺道，“以帝皇之名，我发誓。”

“愿泰拉赐你好运。”加罗说完便断开了通信。

几分钟之前塔维兹还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而现在他拥有了希望，或许尚可阻止战帅的背叛阴谋得逞。

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帝国真理的意义。

它代表希望：银河的希望，人类的希望。

塔维兹启动了雷鹰的引擎，将航线目的地锁定为领唱者宫殿，朝圣歌城的腹地全速前进。

第十章
最宝贵的真理
普拉尔
死亡墓穴

底层甲板挤满了前来聆听圣人使徒发表演讲的民众。使徒，这就是人们赋予他的新称号，辛德曼暗想，在这动荡岁月里，他依旧被众人视为榜样，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有些自傲，他明白，但毕竟……当局势变化超出掌控的时候，人总要尽力去挽留过往。

辛德曼准备发表演讲的消息在复仇之魂号上迅猛传播，他紧张地向夹层甲板边缘张望，搜寻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迹象，以防这份消息不幸传到了平民和记述者之外的人耳中。武装警卫守护着通向夹层甲板的所有路线，但他明白一旦阿斯塔特或马迦德率领大批士兵出现，那么这里的人就不可能全部活着离开。

大家面临着巨大风险，但悠弗拉迪非常明确地表示，辛德曼必须与群众交流，传播帝皇的圣言，并揭示她所预见到的迫近的背叛。

数千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辛德曼脚踩着由货箱堆成的临时高台，站在一座讲坛背后，他清了清嗓子，转头扫视梅萨蒂和悠弗拉迪。一部便携通信器已经接通，能够将他的话语传递到夹层甲板最远端的角落里，然而他知道自己久经考验的宣讲者嗓音不需任何机械辅助便可让所有人都清晰听到。通信器的真正意义是将他的演讲传递给那些无法参加集会的群体，战舰技术人员中的信徒已经暗中把线路串联到了广播网络主干里。

辛德曼的话语将在整支远征舰队中回响。

他微笑着面对人群，拿起手旁的杯子喝了口水。

组成这片人海的一张张面孔凝望着辛德曼，急切地想要聆听他的睿智箴言。他该作何宣讲？他低头看看自己在战舰底层逃亡时写下的潦草笔记。他又转头看着悠弗拉迪，对方的微笑让他顿时心神一振。

辛德曼回过头盯着自己的笔记，那些文字显得庸俗而生硬。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悠弗拉迪的赞许就像一剂补药般在老人的四肢百骸中轻快奔涌。

“我的朋友们，”辛德曼开口道，“我们生活在特殊的年代，当下正在发生的剧变必将令你们无比震撼，我也一样。你们来此聆听圣人的言语，但她请我与你们谈话，让我来讲述她所预见的事物，并告诉你们每一个心怀信仰的人必须作何应对。”

他的宣讲者嗓音中蕴含了恰到好处的沉重感，并交织着一种哀痛语气，向众人表明他不愿说出那些代表厄运的可怕言语。

“战帅背叛了帝皇。”他说完这几个字后停了下来，静待那些否认与愤怒的高呼不可避免地充斥整个房间。鼎沸的人声如波涛般此起彼伏，辛德曼任由自己被卷入其中，心里很清楚自己应当何时发话。

“我明白，我明白，”他说道，“你们认为这样的事情超乎想象，而不久之前我也笃信于此，但这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圣人向我展示了她的愿景，在见证那一切的时候，我的灵魂如坠冰窖：战争犁过大地留下横陈的尸首，酷烈的狂风包裹着尸骨余烬，人们仰望天空目睹种种奇观，心中尚且幻想着世代平和与繁衍生息。我尝到了空气中的味道，那是浓烈的血腥气息，朋友们，刺鼻的血气就萦绕在那些人的尸体上，那些被我们称作敌人的同胞。这又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他们决定不要加入这个好战的帝国？或许他们看得比我们更清楚？或许我们身在其中早已盲目，只有局外人才能辨明真相？”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但辛德曼明白，很多人依旧认为他是疯了。这里大部分都是信徒，但也有例外。帝皇超凡入圣这一事实早已得到广泛接受，但并非每个人都能相信战帅会背叛那位光辉神祇。

“当我们加入这场所谓的‘伟大远征’时，它的目标在于为银河带来启迪与理性，而遥想当年也确实如此。但看看现在，朋友们，舰队上一次不怀杀戮之心逼近陌生世界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们与无以计数的战争手段同行，那紧张冷酷的围城大军，那浸透了泥水和苦楚的纵横壕沟，那被枪林弹雨撕成碎片的天空。我们的领袖甚至要更糟！自称‘战帅’‘寡妇制造者’以及‘扭曲者’的人担任我们的代表，那么沿途遭遇的文明又该作何反应？他们所目睹的是身披异虫外壳般铠甲的阿斯塔特，是伴着爆矢枪的咆哮与链锯剑的嘶吼不断进军的阿斯塔特。什么样的文明不会试图反抗我们？”

辛德曼能察觉到人群的态度逐渐转变，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现在他需要挑起人们的情绪。

“看看我们身后都留下些什么！无数座献给杀戮的纪念碑！看看狼神的议庭，那明亮厅堂里陈列的都是血淋淋的战争凶器，我们赞美那残酷的美感，它们则等待着重回沙场的时机。在我们眼中，诸般武器显得奇特有趣，而我们却忽视了那些野蛮工具曾经夺走一个个鲜活生命的事实。亡者无法与我们对话，他们无法乞求我们追寻和平，只能任凭关于自己的记忆逐渐淡去，直到被彻底遗忘。无论是一望无际的墓碑，纪念凯旋的拱廊还是永不熄灭的火苗，全都不能让我们铭记亡者，因为我们不敢回首检视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免在自己身上发现同样的东西。”

辛德曼在演讲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能量灌注全身，话语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从他口中娓娓道来，每一个字仿佛都是脱口而出，就好像它们另有源头，来自某种令凡夫俗子永远无法企及的超凡所在。

“这两个世纪里，我们在星辰之间纵横挞伐，但还有太多教训是我们从未学到的。亡者应当成为我们的老师，因为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见证者。只有他们明白，战争是一项恐怖可憎的事物，其中永远没有胜利者；一代代人深陷于战争的病态泥沼，那些被军事荣耀、贪婪欲望和扭曲理念所葬送的牺牲者留下了一份遗言，而我们却充耳不闻。”

雷鸣般的掌声从辛德曼面前的人群中爆发出来，迅速传播到整个房间里，他不知道同样的场景是否也在舰队中的其他地方上演。

辛德曼骤然泪水满眶，他双手紧紧抓住讲坛，激昂的嗓音颤抖不已，“让那些战场上的亡者握住我们的手，用那最宝贵的真理来启迪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

卢修斯骤然停下脚步，面前的房间看似某种王座大厅。地板中镶嵌着精细绝伦的彩砖图案，密集交缠的涡旋纹路仿佛涌动不止。爆矢弹四下横飞，在多彩石砖上溅起无数碎屑，他冲到一架巨大的竖琴背后寻找掩护。

创世之初的音乐在他身边回荡，充斥着领唱者宫殿的中央高塔。水晶吊灯悬挂在壮阔的花岗岩石雕花瓣上，伴着下方的战场轰鸣而颤抖闪烁。厅堂里摆放着各式乐器，由经过改造的特殊机仆操纵，一同奏响战争歌者的神圣旋律。巨型管风琴的高大音管刺穿了一束束乳白色的晨光，旁边是众多镶金铃铛与数排青铜囚笼，被禁锢于此的秃头歌者们盲目而狂热地吟唱不休。

悠扬竖琴伴着枪响奏出和弦，管风琴在爆矢弹的摧残下嘶吼着不和谐的音调。暴雨般的火力往来飞掠，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炽热金属与死亡气息，战斗和音乐争相营造最为震耳的噪音。

仅仅是沉浸在这轰响噪音中就让卢修斯感觉充沛，每一个尖鸣的音调和每一发咆哮的子弹都为他注入四溢横流的暴力欲望。

卢修斯从竖琴后面探出头，如此深入而迅猛的突击让他既疲惫又亢奋。他们在宫殿里杀出一条血路，歼灭了几千名身穿银黑盔甲的守卫，终于抵达了王座厅。

躲在掩体背后的卢修斯看到，自己身处第二圈乐器之间，前方就坐落着领唱者高台。一个壮观的王座背对着他，那由黄金与翡翠堆砌而成的华美艺术品周围环绕着一圈讲坛，上面各自放有一册厚重乐谱。

枪弹将其中一本乐谱轰成碎片，印着音符的飞扬纸屑在王座身边飞扬飘散。

宫殿守卫聚集在王座厅远端，簇拥着一个身穿金甲的高大身影，那人周身环绕着各种金属管，背后则伸出一些像是扩音器的装置。卢修斯看到更多守卫从其他通道蜂拥而入，炽热银针如暴雨般迎面袭来，这些刚刚抵达的增援敌军立刻向帝皇之子发起冲击，一场焦灼鏖战随即爆发。

“我得承认，他们还算有些骨气。”卢修斯嘀咕道。

链锯剑和爆矢手枪轰鸣着击打盔甲，雨点般的银火在一架架勉强担当掩体的镶金乐器之间飞过。每一阵齐射都将更多硬木框架撕成碎片，那些依旧端坐在华丽键盘前或是用金属手指拨弄琴弦的机仆纷纷殒命。

而那音乐依旧飘扬。

卢修斯向身后瞥了一眼。纳希卡小队的一名战士在冲向卢修斯时倒下了，纤细银弹穿透了他的头颅。那尸体重重倒在卢修斯脚边。纳希卡小队如今只有三名幸存成员，而且与部队领袖分散了。

“古战士瑞兰诺，出击！”卢修斯向通信器大喊，“给我提供掩护！各战术小队，向王座厅集结，把宫殿守卫引过来！纯正与死亡！”

“纯正与死亡！”帝皇之子纷纷响应，在超群的战术配合下快速突进。一个身穿银甲的宫殿守卫被爆矢枪撕成碎片，残破的躯体翻滚坠地。披挂玻璃战甲的染血尸体倒在遍布弹痕的损毁乐器上。众多机仆的手掌早已经化作焦灼残骸，暴露出枯骨和缆线，但它们依旧抽搐着试图继续演奏。

帝皇之子利用一支支小队和一波波弹幕不断进军，只有最完美的军团才能冒着如此凶猛的枪林弹雨发起突击。

卢修斯冲出掩体，一头扎进这战火旋涡。银色弹片在他身上震碎。

瑞兰诺的无畏机甲身躯迎面撞翻了一排巨大的钟鼓和铃铛，伴着那震耳欲聋的毁灭轰响朝敌人开火。盔甲上缚有修长丝带的宫殿守卫在链锯剑和爆矢枪面前翻转腾挪，如同矫健舞者般避开刀锋与子弹，同时用单分子利刃割裂躯体。

穿着玻璃盔甲的守卫高举手中长戟，组成紧密阵型发动攻势，但这些敌人完全无望匹敌帝皇之子那训练有素的反冲锋。在充斥着整个王座厅的死亡旋涡与烈焰风暴中，阿斯塔特一丝不苟的完美战术依旧犀利。

卢修斯在一片枪弹之间躲闪穿行，向那个披挂金甲的身影靠近，闪亮弹片打在他剑刃的能量力场上消于无形。

对方的铠甲显然很古老，却是华贵非凡，堪比帝皇之子总司令的披挂。他手持长矛，握柄两端各探出一道尖啸不已的致命音波。卢修斯俯身避开那武器的一记挥砍，敏捷地滑步侧移，将手中利剑刺向对手腹部。

然而敌人应对之快超乎预料，那长矛立刻回转，用刺耳的噪音冲击将长剑震开。卢修斯向后一跃，躲开了金甲武士用肩头的管道与扩音器发出的死亡声波，彩砖地板则被犁出了一道破碎沟壑。

一名宫殿守卫倒在卢修斯脚下，其胸膛被瑞兰诺的炮火洞穿，另一名敌军士兵的双腿被纳希卡小队成员挥剑斩断。

帝皇之子冲上前来提供协助，但卢修斯挥手示意战友们退后——这个人头绝不可旁落。他纵身跃上王座高台，那金色武士的剪影被高大天顶洒下的微光所照亮。

长矛尖啸而来，卢修斯低身闪避，随即猛扑向前。他刺出手中利剑，但锋刃被一个完美的高音所扭转，顿时错过目标埋入高台地板。卢修斯奋力拔出武器，那长矛则步步紧逼，剃刀般的音律从他身边擦过，烧焦了紫金两色的肩甲。狂怒战火在他周围熊熊燃烧，但那无关紧要，因为卢修斯明白自己的对手必定是这场反叛的首脑。

只有瓦杜斯·普拉尔才能召集如此强悍的护卫。

卢修斯再次避开攻击，纵身闪到普拉尔背后，挥剑砍向那些扩音器和话筒。金属装置面对闪耀的剑锋迎刃而解，令一股甜美快意涌上他心头。

断裂管道顿时爆发出可怖的轰响，卢修斯被这冲击波的强悍力量从高台上震飞出去。

卢修斯的盔甲遍布裂纹，但那乐声却骤然清晰无比，他感觉到旋律所蕴藏的力量萦绕全身，那是一种光辉纯净、毫无杂质的感触。音乐在他的血脉中鸣唱，向他承诺着未来的无尽荣耀，让他沉溺于脱缰无羁的音乐、光线与感官的享受。

卢修斯发现了灵魂深处的音乐，他明白自己需要它，需要更多，这超越了他有生以来的任何需求。

他抬头看到那金色武士轻捷地从王座上一跃而下，看到那饱含力量与希望的音乐如同行云流水般在空气中飞旋。

“你的死期到了。”卢修斯说着，让死亡之歌充满身心。

事后这个地方被称为死亡之墓，洛肯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反胃的场景。即便是戴文卫星上那些倾吐行尸走肉的沼泽也没有这里糟糕。

尖锐刺耳的战斗声响是一曲音调不断攀升的炼狱之歌，这景象无比恐怖。死亡之墓里填满了亡者，屠宰场一样的尸堆上虫蝇纷飞，腐败邪秽如同滚水般沸腾。

洛肯与荷鲁斯之子身陷一座陵墓高塔腹中，其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深深凹陷的地板形成一个巨坑，无数尸首就被弃置于此。这古墓所埋葬的是死亡本身。沾满血迹的黑钢被塑造成涡旋形状，组成了一座占据整片巨坑的陵墓，顶端则放置着一尊圣父伊斯特凡的雕像，他是一位蓄着威严胡须的天庭神祇，负责引导万千信众的灵魂，并将其余异端抛入天空，让他们与那些失落子嗣一同遭受苦难。

一个战争歌者据守在圣父伊斯特凡的漆黑肩膀上，尖吼出一曲死亡哀歌，那声音震荡着洛肯的神经，让他的四肢刺痛不已。数百名伊斯特凡士兵聚集在深坑周围，受那尖锐的死亡之乐所驱役，一边疯狂开火一边冲向阿斯塔特。

“干掉他们！”洛肯高喊，而在他喘上第二口气之前敌人就已经逼近。矛头部队的阿斯塔特从这座陵墓高塔的诸多甬道里冲出来，面对迫近的敌人立刻抬起爆矢枪予以还击。在两军相遇之前，洛肯便扫空了一整个弹夹。

超过两千名荷鲁斯之子卷入战争，死亡之墓顿时变成了一座残杀屠戮的宏伟舞台，恰似古罗马的斗技场。

“保持距离！背靠背，前进！”洛肯大喊着，但他难以奢望麾下战士们能在通信器里听到他的声音。那尖叫震耳欲聋，每一个伊斯特凡士兵都张大了嘴，迎合着战争歌者的嘶鸣音乐厉声呼吼。

洛肯在迎面涌来的人潮中劈开一道血色的红弧线，维帕斯也用修长的链锯剑肆意砍杀。战略和军备此刻都毫无意义，这场恶斗仅仅是你死我活的白刃战。

这样的争斗只能有一种结果。

洛肯心中充满了憎恶。他之前见过更惨烈的场景，所以这并非源于环绕四周的死亡与鲜血，而是因为整场战争便是个巨大的浪费。他正在杀戮的人……这些生命本可以有些意义。他们本可以接受帝国真理，携手铸就崭新的银河，让全人类重归统一，在帝皇智慧的引导下走向充满奇迹的未来。然而他们遭到了背叛，被一个腐化领袖转变成失心狂徒，注定要为一个谎言而葬送自己。

大好的生命被浪费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背离帝国的初衷。

“托迦顿！带领阵线前进。逼退他们，给远程武器拉开距离。”

“说得轻巧，加维！”托迦顿回答，他的语音中掺着骨骼折断的脆响。

洛肯环视四周，看到拉寇斯特小队的一名战士正要用爆矢枪开火，却被蜂拥而来的敌军拖倒。众多鲜血淋漓的残破手指拉低了枪口，那个战斗兄弟顿时淹没在人潮之下。洛肯低身猛冲过去，碾过一个个对手，但更多敌人扑了上来，用刀刃与子弹敲击他的盔甲。

洛肯怒吼一声，用链锯剑撕碎了一个披甲守卫，奋力逼退面前的敌人，并利用这个瞬间举起爆矢枪开火。一阵全自动射击将整枚弹夹的子弹送进了密集人群中，将他们炸成一团猩红残肢与损毁盔甲。

他迅速换上新弹夹，向那些企图压倒荷鲁斯之子战友的敌军开火。众多阿斯塔特抓住一切时机展开推进，或是拉开距离以便使用枪械。另外一些战士用自己的火力协助身后的同僚。

战争歌者的尖锐音调骤然转变，洛肯感觉仿佛有生锈的铁钉正透入脊柱。他稍一松懈，敌人立刻涌了上来。

“托迦顿！”他盖过这震耳噪音高喊，“干掉那个战争歌者！”

“抱歉，战帅，”马罗格斯特开口道，打断战帅对地表局势的关注令他颇为紧张，“有一些情况。”

“城市里？”荷鲁斯低着头问道。

“在战舰上。”马罗格斯特回答。

荷鲁斯不悦地抬起头，“讲清楚。”

“首席宣讲者，凯瑞尔·辛德曼……”

“老凯瑞尔？”荷鲁斯说，“他怎么了。”

“看来我们误判了此人的品性，大人。”

“什么样的误判，马尔？”荷鲁斯问，“他只是个老人。”

“确实如此，但他很可能是我们至今遭遇的最显著威胁，大人，”马罗格斯特说，“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领袖，被他们称为使徒。他——”

“领袖？”荷鲁斯打断道，“谁的领袖？”

“舰队中的平民、船员以及圣言录信徒的领袖。他刚刚向整个舰队发表了演讲，号召人们反抗军团，声称我们是战争贩子，控诉我们背叛帝皇。我们正在追踪信号的来源，但想必他早已脱身了。”

“我明白了，”荷鲁斯说，“这个问题本应在伊斯特凡之前得到解决。”

“我们辜负了你，”马罗格斯特说，“那个宣讲者将和平诉求与强烈的宗教信仰糅合在一起。”

“这绝非意料之外，”荷鲁斯说，“辛德曼之所以获选加入我的舰队，恰恰是因为他能够劝服驱使最为叛逆的乌合之众。若是将宗教狂热融入此等技巧，他就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他们相信帝皇是神圣的，”马罗格斯特说，“而我们的行为则是亵渎。”

“这是个腐化人心的信仰，”荷鲁斯沉思道，“而信仰可以成为一种非常强大的武器。马罗格斯特，看来我们低估了信仰热忱之人所具备的潜力，即便他只是一介平民。”

“你有何吩咐，大人？”

“我们未能恰当地处理这个威胁，”荷鲁斯说，“在瓦尔瓦鲁斯还有那些爱惹麻烦的记述者得到启迪的时候，这个威胁本该一同覆灭。如今我们的计划处于最为敏感的阶段，而我却不得不为此分心。轰炸很快就要开始。”

马罗格斯特躬身道：“战帅，辛德曼和他的同伙一定会被剿灭。”

“下次我再听到那几个名字，定是他们的死讯。”荷鲁斯下令。

“如你所愿。”马罗格斯特承诺道。

“蠢货！”普拉尔厉声说，他的嘶哑嗓音饱含厌恶，“你眼中当真没有这个世界吗？你看不到自己图谋毁灭的奇迹吗？这是一座属于诸神的城市！”

卢修斯翻身站起，那道将他从王座高台上震飞的冲击声波余韵犹在，但他知道死亡之歌此刻为他一人奏响。他猛冲上去，但普拉尔挡开了他的攻击，巧妙地用长矛进行防守。

“这是一座属于敌人的城市，”卢修斯笑道，“我只在乎这一点。”

“你对银河的音律充耳不闻。而我听到的远超于你，”普拉尔说，“或许你值得怜悯，因为我有幸聆听诸神之声。我早已明了，睿智的神祇们诅咒了这个银河。”

卢修斯面对普拉尔大笑道：“你以为我关心这些？我只想杀掉你。”

“诸神唱出了你们的帝国真理将要怎样荼毒银河，”普拉尔厉声呼吼，他的优美声音中满是轻蔑，“那是个充斥着仇恨与恐惧的未来。在诸神向我展示那湮灭之歌以前，我一直懵懂无知。但现在，我的职责就是终结你们的远征。”

“你可以试试看，”卢修斯说，“但即便我们今日全军覆没，也会有更多战士卷土重来：十万个，一百万个，直到这个星球化为尘埃。你的卑微反叛早已终结。你只是还不明白罢了。”

“不，阿斯塔特，”普拉尔回答，“我已经完成使命，引导你们踏入了这口命运的坩埚。我的职责达成了！如今只剩下浴血厮杀，祭奠圣父伊斯特凡。”

卢修斯跃向一旁，普拉尔超群的佯攻手法如剃刀般犀利，但这位剑客曾与更为强大的敌人交手，并向来技高一筹。死亡之歌在他脑海中激荡，他对普拉尔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歌声用某种超乎理解的方式传来耳语，让卢修斯本能地意识到，这种力量让自己此生经历的一切都相形见绌。

他向普拉尔发动了一阵暴雨般的猛攻，迫使对方步步退却，无论普拉尔的招架技巧多么精妙，每一剑的走势都越发凶险。

普拉尔眼神里流露的一丝恐慌为卢修斯注入了凶残的胜利感。尖厉嘶鸣的音波长矛发出了最后一道单调呼号，随后就被卢修斯剑刃上的能量力场震成碎片。

剑客流畅地扭转身躯，双手持剑将利刃刺入普拉尔的胸膛，剑锋瞬间灼穿了金色盔甲、肋骨和内脏。

普拉尔跪倒在地，行将毙命，嘴唇麻木地微微扇动，鲜血从那巨大的创伤中喷涌而出。卢修斯扭动剑刃，享受着普拉尔肋骨断折的脆响。

他脚踏普拉尔的躯干抽出长剑，愉悦地俯视落败对手的尸体。

在他周围，帝皇之子已经歼灭了残余的宫殿守卫，而随着普拉尔的死，卢修斯血脉中奔腾的歌声便渐渐淡去，他顿时对这场战斗兴趣索然。卢修斯转身走向王座，心底已经渴望让那音乐再次充盈全身。

王座背对着他，他看不到是何人端坐其上。一台控制面板在王座前方忙碌运行，像是个极度繁复的齿轮键盘。

卢修斯转到王座正面，看到了那个目光呆滞的机仆。

它的头颅被安放在一具包裹金属的枯瘦躯体上，各个内脏器官全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黄铜齿轮。叮当作响的机械装置从它胸口延伸出来，阅读着王座周围那些乐谱上的音符，而机仆的双手则由金属与缆线组成，双手各有二十根指头，此刻正在控制面板上飞舞。

失去了普拉尔的音乐开始走调错拍，那和谐的韵律分崩离析。卢修斯明白这永远无法替代自己与普拉尔决斗时的体验。

一股无名怒火骤然迸发，卢修斯将手中长剑挥作一道闪亮圆弧，伴着四下飞溅的橙红火花把控制面板斩为两半。那可怖的音乐顿时变成一阵濒死呼吼，震耳欲聋的凄厉哀号撼动着宫殿的石制花瓣，之后便逐渐消退，如同一场被忘却的噩梦。

那创世音乐终结了，在伊斯特凡全球，诸神的声音都沉寂下来。

一阵枪声吸引了洛肯的注意力，他正身陷苦战，奋力抵挡数十名宫殿守卫刺来的闪亮长戟。在他身后，托迦顿将矛头部队列成一道射击阵线，用爆矢弹敲打着死亡陵墓的黑钢结构。战争歌者顿时像一只濒死的小鸟般瘫落在圣父伊斯特凡的塑像肩头。

战争歌者倒下了，她临终的尖叫逐渐消散，残破的尸首砸在死亡陵墓的华美雕饰上。

“她死了！”托迦顿的声音在通信器中响起，显然他对于敌人轻易赴死感到颇为惊讶。

“我们损失了多少？”洛肯问道，战争歌者的陨落让敌军士兵立刻溃散，而他怀疑对方全线撤退背后另有原因。伊斯特凡刚刚经历了某种剧变，但他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查戈拉特小队基本全灭，”托迦顿回答，“还有很多其他伤亡，在我们离开这地方之前难以确定，还有另一件事情……”

“什么？”洛肯问。

“拉寇斯特说我们和轨道失去了联系，”托迦顿说道，“没有任何信号。就好像复仇之魂号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不可能。”洛肯扫视四周，寻觅拉寇斯特士官的熟悉身影。

他在尸坑边缘看到了对方。托迦顿和维帕斯跟着他一起走过去，托迦顿说，“无论可能还是不可能，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其余的突击部队呢？”洛肯蹲在拉寇斯特身边问道，“宫殿情况如何？”

“他们倒是能联系上，”拉寇斯特回答，“我接通了吞世者的厄尔伦连长。听起来他们位于宫殿门外。那纯粹是一场屠杀，至少死了数千平民。”

“泰拉在上！”洛肯叹道，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吞世者对屠戮的专精，以及圣歌城中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们能联络到轨道舰队吗？”

“他们腾不出手来，连长，”拉寇斯特回答，“即便他们能联系上征服者号，恐怕也无暇为我们转达任何信息。我从厄尔伦那里只了解到他在赤手空拳杀戮平民，没别的了。”

“宫殿呢？”

“没有任何消息，我无法联系到帝皇之子的卢修斯上尉。自从他们进入宫殿之后就一直存在极强的通信干扰。除了某种音乐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那就试试联系死亡守卫。他们和审判日在一起，我们可以借助泰坦传递信息。”

“我会试试的，长官，但情况看起来并不乐观。”

“这原本早该结束了，”洛肯厉声说，“显然圣歌城不会因为领袖阵亡而轻易崩溃。或许吞世者这次说对了。或许我们必须把敌人消灭干净。我们现在需要立刻部署第二波攻势，但如果我们不能和战帅取得联系，这必将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我会继续尝试。”拉寇斯特说。

“我们需要与其他突击部队会合，”洛肯说，“我们在这里孤立无援。我们需要向宫殿进发，找到吞世者或者帝皇之子。闲坐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仅仅是在给伊斯特凡人一个包夹合围的机会。”

“有很多敌军挡在我们和其他突击部队之间。”托迦顿指出。

“那么我们就全军出击。坐以待毙是没法夺取这座城市的。”

“同意。我在西部城墙看到了一座大门。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入市区，但这条路可不容易走。”

“很好。”洛肯说。

“这是个陷阱，”梅萨蒂说，“一定是。”

“你或许说对了。”辛德曼同意道。

“我当然说对了，”梅萨蒂说，“马罗格斯特图谋杀死悠弗拉迪。他的豢养刺客马迦德也差点把你杀了，还记得吗？”

“我记得很清楚，”辛德曼说，“但考虑一下这个大好机会。到时候足有几千人在场，他们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兴许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梅萨蒂俯视着辛德曼，她难以相信这个年迈的宣讲者能够如此天真。就在战帅发出邀请的几个小时之前，他不是刚刚向成百上千人发表了演讲吗？而现在他却打算和战帅同处一室？

适才他们在睡梦中被一个引擎工人叫醒，后者将一卷告示塞进了辛德曼颤抖的双手。在满怀忧虑地与梅萨蒂对视之后，辛德曼阅读了纸上所写的内容。那是战帅下达的命令，他准许所有记述者前往复仇之魂号主接见厅，见证伊斯特凡Ⅲ的最终胜利。文中提到，战帅对于阿斯塔特和记述者之间出现的巨大鸿沟倍感惋惜。战帅希望借助这慷慨姿态驱散一切担忧，表明任何嫌隙都绝非他刻意所求。

“他一定觉得我们是傻子，”梅萨蒂说，“他真以为我们会中计？”

“马罗格斯特十分狡猾，”辛德曼说话间把告示重新卷起来放在床头，“他已经称不上是个战士了。他推断任何记述者都无法抗拒这个邀请，试图借此把我们三个赶到明处。如果我是个品德低劣之人，那么或许还会很赞赏他。”

“所以我们更不应该落入他的陷阱里！”梅萨蒂高喊。

“啊，但万一这是个真诚的邀请呢，亲爱的？”辛德曼问道，“想象一下伊斯特凡Ⅲ的地表会有何等景象！”

“凯瑞尔，这是一艘巨大的战舰，我们可以躲上很长时间。等到洛肯回来之后他可以保护我们。”

“就像他保护了伊格内斯一样？”

“这样说不公平，凯瑞尔，”梅萨蒂说，“在我们脱离伊斯特凡星系之后，洛肯能帮我们离开这支舰队。”

“不。”梅萨蒂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两人一同回望悠弗拉迪·奇勒。她已经苏醒，在梅萨蒂听来对方的声音许久没有如此洪亮了。她的健康状况在档案库火灾之后也大有改善。过了这么久，能够再次看到悠弗拉迪行动如常，梅萨蒂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她微笑着面对自己的朋友。

“我们要参加。”悠弗拉迪说。

“悠弗拉迪？”梅萨蒂说，“你真的……”

“是的，梅萨蒂，”她回答，“我很认真。是的，我很确定。”

“这是个陷阱。”

“我不需要帝皇的愿景也看得出来。”悠弗拉迪笑着说，梅萨蒂察觉到她的笑声略显勉强，甚至有些阴暗。

“他们会杀了我们。”

悠弗拉迪露出微笑，“是的，他们会的。如果我们躲在这里，他们最终一定会抓到我们。船员里有我们的信众，但同样有我们的敌人。我不能让帝皇的教会默默消亡。阴影与谋杀不会是结局。”

“我说，奇勒小姐，”辛德曼强迫自己采用轻快的语调，“现在你听起来逐渐像我的口气了。”

“或许他们最终会找到我们，悠弗拉迪，”梅萨蒂说，“但我们也没必要送上门去。我们既然可以多活一阵，又为什么要让战帅得偿所愿？”

“因为你们必须见证，”悠弗拉迪说，“你们必须目睹。这是命运，这是背叛，若非亲眼所见的话，这超乎想象的事实任谁也无法理解。在这件事上请对我抱有信心，朋友们。”

“这已经不是信心的问题了，对吗？”辛德曼说，“这是——”

“这是我们跳出记述者角色的时候了，”悠弗拉迪说，梅萨蒂在她眼中看到了一股光芒，随着她侃侃而谈变得越发明亮，“帝国真理正在消亡。自从经63-19星球发生的一切之后，我们一直在目睹它日渐枯萎凋零。要么为其殉葬，要么追随帝皇。这个银河太单纯，无法用复杂情势掩蔽我们，而帝皇也无法引导那些对自身信仰摇摆不定之人来行使意志。”

“我会追随你。”辛德曼说。梅萨蒂也终于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

第十一章
警告
世界之死
科索尼亚的孤嗣

领唱者宫殿率先进入索尔·塔维兹的视野，圣歌城的石制兰花无比壮丽。他迈出饱受磨难的雷鹰，站在侧翼宫殿的屋檐上，那宏伟惊人的拱顶直入云霄。来自宫殿内部恶战的黑烟在空中盘卷，可怖的尖叫声伴着浓郁扑鼻的血腥气从北部广场传来。

塔维兹扫视四周，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随时都会化为乌有。一群帝皇之子阿斯塔特正从屋顶远端走来，他欣喜地认出了卢修斯及其麾下的纳希卡小队，同僚掌中的长剑还飘着战场杀敌的轻烟。

“塔维兹！”卢修斯高喊道，塔维兹感觉那个剑客昂首阔步之间似乎更显轻浮骄纵，“我以为你不会来呢！嫉妒我的杀敌数量了？”

“卢修斯，情况如何？”塔维兹问。

“宫殿已经被我们拿下，普拉尔也死了，是我亲手干掉的！想必你闻一闻就知道吞世者在哪儿，如果血腥味不够浓的话，他们怎么都不自在。我们和城市的其他部分脱节了。联系不到任何人。”

卢修斯指着城市西部，审判日的高大身影正在向视线之外某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伊斯特凡人倾泻炮火。“不过看起来死亡守卫很快就找不到什么对手了。”

“我们必须立刻联络其他突击部队，”塔维兹说，“荷鲁斯之子还有死亡守卫。挑一支小队负责。再派些人占据制高点。”

“为什么？”卢修斯问道，“索尔，怎么回事？”

“我们有危险了。大麻烦。病毒攻击。”

“是伊斯特凡人？”

“不，”塔维兹哀伤地说，“我们被自己人背叛了。”

卢修斯迟疑了一下，“战帅？索尔，你在说——”

“我们被派下来送死，卢修斯。弗格瑞姆特意挑选出了阻碍他们宏伟计划的人。”

“索尔，你疯了！”卢修斯大喊道，“我们的原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得到了战帅的命令，”塔维兹说，“这只是某个庞大阴谋的第一阶段。我想象不到最终目的会是什么，但我们必须努力阻止他们。”

卢修斯摇摇头，他的面孔上写满了困惑和苦楚，“不。我为他赢得了那么多场战斗，原体不会派我送死的。看看我如今的成就。我是弗格瑞姆的选民！我从未失败，从不怀疑！我愿意追随弗格瑞姆下地狱！”

“但我不会，卢修斯，”塔维兹说，“而你是我的朋友。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时间讨论这些了。我们必须发出警告，然后寻找掩护。我会给吞世者报信，你去联系荷鲁斯之子还有死亡守卫。不要讲细节，就告诉他们病毒轰炸即将来临，让他们寻找一切可能的掩护。”

塔维兹抬头看着那坚实可靠的领唱者宫殿说，“宫殿下面一定有些地窖或者墓穴之类的结构。如果我们躲在那里或许就能熬过去。这个城市死定了，卢修斯，但休想让我给它陪葬。”

“我会派一个通信官上去。”卢修斯带着不屈的怒火说道。

“很好。我们时间紧迫，卢修斯，炸弹随时都会投放。”

“这是反叛行径。”卢修斯说。

“是的，”塔维兹说，“没错。”

在一道道刻意而为的伤疤之下，卢修斯依旧是那个完美的士兵，一个能够用强烈自信感染身边同僚的中流砥柱，塔维兹知道自己能够倚仗对方。剑客点点头说：“动身吧，去找厄尔伦连长。我会联络其他军团，带领我们的战士寻找掩护。你我回头再谈。”

“回头见。”塔维兹说。

卢修斯转身面对纳希卡小队，吼出一道命令，随后快步跑向宫殿拱顶。塔维兹紧随其后，低头遥望北边的广场，他勉强捕捉到那沸腾血战和凄厉尖叫，以及链锯剑的嘶吼。

他抬头仰望晨间的天空。乌云逐渐聚集。

任何时候，从天而降的病毒炸弹都可能穿透云层。

那些炸弹会坠落在整个伊斯特凡地表，数十亿人将要殒命。

在圣歌城西部那纵横蔓延的壕沟地堡之间，凡人叛军与阿斯塔特伴着飞溅泥土和烈焰风暴命丧黄泉。审判日炮口倾泻的巨量火力让泰坦颤抖不已。驾驶员卡萨感同身受，仿佛那庞大的多管火神爆矢炮就握在他自己手中。这架泰坦已经伤疤累累，双腿满是火箭弹坑，宏伟身躯表面也被地堡顶端的防御火炮咬出了一块块焦痕。

卡萨体会到了每一次创伤，但再多战损也无法拖延审判日的脚步，无法迫使它迂回退却。面对帝皇之敌，毁灭便是它秉承的目标，死亡便是它施加的惩罚。

卡萨满心鼓舞。他从未感觉到如此接近帝皇，从未像现在这样与神之机械融为一体，帝皇的些许神威就蕴藏在审判日身上。

“阿鲁肯，向右舷偏转！”坐在指挥椅上的图奈特机长命令道，“避开那些地堡，以免左腿受损。”

审判日转向侧面，它的巨足抬起时将几座地堡掀翻，落下时又踩碎了一片火炮阵地。成群的伊斯特凡士兵踉跄地冲出废墟，架起重型武器向居高临下的泰坦开火。

伊斯特凡士兵训练有素，全副武装，虽然他们手中大部分武器的火力尚且不及激光枪的水平，但交错的战壕却能显著拉平局势，在交火爆发之后，任何一个手握枪械的士兵都不可小觑。

死亡守卫在战壕里横冲直撞，肆意杀戮，但伊斯特凡人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而且并未溃散。他们在一道道防线间且战且退，躲避死亡守卫那冷酷攻势的无情锋芒。

伊斯特凡士兵的灰绿头盔颜色暗淡，防弹大衣沾满泥污，混杂在碎石和淤泥之间已是肉眼难辨，但审判日的传感器将锐化图像投射在卡萨的视网膜上，让敌人的轮廓一览无遗。

卡萨抛出一串大口径弹药，眼看着泥土和尸体像喷泉般被抛上半空。帝皇之手将伊斯特凡人轻易湮灭。

“左舷前方有敌军集群。”驾驶员阿鲁肯说。

卡萨感觉那声音遥不可及，虽然对方就坐在泰坦指挥舰桥的另一端。

“死亡守卫可以处理他们，”图奈特回答，“集中应对敌军火炮。那才是个威胁。”

在卡萨下方，暗灰色的死亡守卫身影在地堡周围闪动，两支小队将手雷扔进射击孔，片刻之后再撞开大门，向任何苟延残喘的伊斯特凡士兵倾泻爆矢弹，或用火焰喷射器的熊熊烈焰将他们焚灭。从审判日头颅的位置俯瞰下去，那些死亡守卫仿佛是一群甲壳虫，披着闪亮的动力盔甲在壕沟中穿行。

若干死亡守卫的遗体还留在原地，他们或是葬身于火炮轰炸，或是牺牲在伊斯特凡士兵的齐射面前，但与战壕中四下横陈的叛军尸首相比，阿斯塔特的损失微乎其微。步步退却的守军被驱赶到了壕沟网络最北部，逐渐聚集在一座白色大理石殿堂脚下，背靠那三叉戟形状的高塔聚拢，届时他们将再无退路，只能被一网打尽。

卡萨挥动审判日的武器臂，瞄向大约五百米之外一片轰鸣不已的火炮阵地，凶猛火舌与疾驰弹片正由那里洒向死亡守卫的战线。

“机长！”卡萨高声说，“敌军火炮出现在东部后侧。”

图奈特没有作答，他正专注地聆听私人通信频道里的信息。机长接到某种命令点了点头，随后喊道：“停下！阿鲁肯，停止行进方案。卡萨，中断弹药供给。”

卡萨出于本能地关闭了泰坦臂膀上那势若雷霆的武器系统，他的思维顿时在震慑中跃回指挥舰桥。他不再通过审判日的双眼俯瞰众生，而是重新与同僚为伴。

“机长？”卡萨检视着数据问道，“出问题了吗？我没有发现异常。主系统运转良好。”

“没有异常。”图奈特尖锐地回答。卡萨从视野里的数据洪流上抬起头。

“驾驶员卡萨，”图奈特吼道，“我们武器系统的温度如何？”

“正常范围，”卡萨说，“我刚刚准备轰击那片火炮阵地。”

“关闭冷却管，封锁弹药供给，越快越好。”

“机长？”卡萨迷惑地说，“那会让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图奈特回答，仿佛在与智障者对话一般，“照我说的办。阿鲁肯，我需要全面密封。”

“密封，长官？”阿鲁肯问道，他听起来与卡萨一样不解。

“是的，密封。我们需要从头到脚绝对密封。”图奈特说着打开了一个通信频道，向这架强悍战争机械的其余机组成员发话。

“全体人员，我是图奈特机长。执行紧急生物危机预案，马上行动。舱壁立刻封锁。关闭反应堆排气管，准备停机。”

“机长，”阿鲁肯急迫地问道，“是生物武器攻击吗？或是核武器？”

“伊斯特凡人拥有某种意料之外的武器，”图奈特回答，但卡萨能看出来他在撒谎，“他们马上就会发动攻击。我们必须全面密封，否则会被波及。”

卡萨通过泰坦的双眼俯视下方。死亡守卫还在蜿蜒战壕与地堡废墟间穿行，“但是，机长，那些阿斯塔特——”

“你接到了命令，驾驶员卡萨，”图奈特大喊，“你要遵守指示。密封机体，每根排气管，每个舱门，否则我们都会死。”

卡萨用意志命令审判日关闭舱门，封锁所有入口，他的迟疑让整个过程都慢吞吞的。

他看着地面上的死亡守卫继续在圣歌城的防御工事中推进，对于伊斯特凡人即将释放的某种武器，阿斯塔特显然毫不在乎，或是毫不知情。

战斗继续进行着，而审判日则陷入沉寂。

复仇之魂号宽广的主接见厅拥有白色大理石墙壁与纯金打造的廊柱。这壮丽景象是辛德曼从未见识过的，聚集在此的数千名记述者无不面露敬畏，恰似一群目睹惊世奇观的孩童。看到众多熟悉的面孔后，辛德曼推测整支舰队的记述者已经齐聚一堂，聆听战帅的公告。

战帅和马罗格斯特站在大厅彼端的高台上，如此遥远的距离让他们不可能认出辛德曼、梅萨蒂和悠弗拉迪。

至少辛德曼希望如此。谁知道阿斯塔特的视觉究竟有多么敏锐，更不用说原体的了？

那两人都穿着带有金银镶边的乳白色长袍，一支卫队矗立在他们身旁。若干块庞大的显示屏挂在墙上。

“这看起来就像是宣讲者准备在归顺世界上展开演说一样。”梅萨蒂道出了辛德曼心中所想。这场景无比熟悉，以至于他开始暗自推想，即将传达的信息会是什么，而用于支持的手段又会是什么。他在人群中四下扫视，寻找那些负责在关键时刻鼓掌欢呼并引导情绪走向的托。显示屏从各个角度展示着伊斯特凡Ⅲ，漆黑的太空背景上点缀着战帅舰队的银色亮点。

“悠弗拉迪，”梅萨蒂说道，他们正挤在众多记述者之间缓缓穿行，“还记得我说过这是个坏主意吗？”

“怎么啦？”悠弗拉迪带着一个无邪的微笑说。

“现在我觉得这确实是个坏主意。瞧瞧周围有多少阿斯塔特。”

辛德曼跟随梅萨蒂的视线朝两旁张望，顿时浑身冷汗，大批全副武装的战士已将大家重重包围。如果其中任何一位认出他们三人，就完蛋了。

“我们必须目睹，”悠弗拉迪转身抓住他的袖子，“你必须目睹。”

辛德曼感受到她炽热的触碰，看到她双眸中燃烧的火焰，那就像风暴之前的滚滚雷鸣，辛德曼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些害怕悠弗拉迪。记述者们急切地挤作一团，辛德曼刻意背对阿斯塔特，凝视人群中心方向。

悠弗拉迪握住梅萨蒂的手，那些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聚集于此的记述者们看到了圣歌城的血腥街道，顿时发出一阵惊呼。这显然是由飞行器拍摄的，图像充斥着巨型屏幕，这规模惊人的屠杀场景让辛德曼的五脏六腑痉挛起来。

他回想起耳语山脉中的那场杀戮，努力提醒自己这就是阿斯塔特的存在意义，但他也知道，如此惨烈可怖的血腥现实是他永远无法习惯的。尸体堆满街道，鲜血浸透一切，仿佛是滂沱血雨从天而降。

“你们记述者声称想要目睹战争，”荷鲁斯说，他的洪亮嗓音轻松传到了大厅最远端的角落，“好啊，这就是战争。”

辛德曼眼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开始变换，视角拉回到洒满星辰的黑暗天穹。

一束束炽烈光芒如长矛般刺向下方的战场。

“那是什么？”梅萨蒂问。

“那是炸弹，”辛德曼感到惊恐万分又难以置信，“这个星球正在遭受轰炸。”

“一切由此开始。”悠弗拉迪说道。

广场上是一幅震慑人心的恐怖景象，齐踝深的血湖里尸首横陈。大部分死者被爆矢枪轰得开肠破肚，也有很多被链锯剑砍成碎块，甚至是直接被扯作两半。

塔维兹快步冲向广场中央的临时据点，那座工事由残缺尸体堆砌而成，主体则是几枚饱经风霜的空降舱。

在他爬上那阴森的尸堆时，一个身穿染血盔甲，脸上伤疤纵横的吞世者向他点点头。那个战士的铠甲已经泼满血迹，塔维兹不明白对方何不干脆把自己涂成猩红色。

“厄尔伦连长，”塔维兹说，“他在哪儿？”

那个战士没有和他费任何口舌，仅仅用手比画了一下，示意附近那位胸甲上挂满了临战誓言的军官。塔维兹点点头以示谢意，随后继续前进。他从一些伤员身边经过，正在施加救助的那个药剂师显然曾与患者们一同浴血奋战。旁边躺着两名战死的吞世者，他们的尸体被随意抛在角落里。

塔维兹走近之后厄尔伦抬起头。那位连长的面孔曾在某场战斗中严重烧伤，他的战斧上凝结了大团血块，显得更像是一根棍棒。

“看来帝皇之子向我们增援了！”厄尔伦高喊道，他身边的吞世者纷纷低声哼笑，“整整一个战士！我们受宠若惊，敌人必将抱头鼠窜。”

“连长，”塔维兹走到厄尔伦身边，站在这座由伊斯特凡亡者垒成的路障旁，“我是索尔·塔维兹连长，我来此向你发出警告，你必须让部队寻找掩护。”

“掩护？别逗了，”厄尔伦说着，点头示意广场远方的角落，憧憧人影在窗户和房屋间闪动，“他们正在重整。我们如果现在转移，肯定会被淹没。”

“伊斯特凡人拥有某种生物武器，”塔维兹说道，他很清楚只有谎言才能说服吞世者，“他们即将启动那种武器。它会杀死圣歌城中的所有人。”

“他们要毁掉自己的首都？我还以为这是个教堂之类的地方？这不是挺神圣的吗？”

“他们已经表明了对于自己人的重视程度，”塔维兹指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迅速作答，“他们愿意牺牲这座城市来干掉我们。对于敌人而言，将我们从这颗星球逼退要远比这座城市更为重要。”

“所以你要让我们放弃这个据点？”厄尔伦质问道，仿佛塔维兹辱没了他的个人荣誉，“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刚刚从轨道上过来。那种武器已经启动了。如果病毒攻击降临的时候你们还滞留在地表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你什么都不相信，至少要相信这一点。”

“那么你建议我们向哪里转移？”

“就在西边，连长，”塔维兹说着，向天空瞥了一眼，“战壕网络边缘有很多地堡和防爆掩体。如果你让部下进入那些地堡的话，就应该会安全。”

“应该？”厄尔伦厉声说，“这就是你的最佳方案？”

厄尔伦盯着塔维兹考虑了一会儿，“如果你搞错了，我手下战士的血就都要算在你头上，我会亲自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我明白，连长，”塔维兹催促道，“但我们时间不多了。”

“好吧，塔维兹连长，”厄尔伦说，“弗雷斯特士官，左翼！隆德士官，右翼！吞世者，战术转移，方向西，准备作战！”

吞世者们抽出了链锯斧和链锯剑。浑身血迹的突击小队越过由尸体堆成的临时工事，匆匆冲向阵型前方。

“你来吗，塔维兹？”厄尔伦问道。

塔维兹点点头，拔出他的阔剑，跟随吞世者步入广场。

虽然身边都是阿斯塔特同僚，他依旧明确意识到自己是个陌生人，口中咒骂不已的吞世者在尸堆间穿行，踏着鲜血四溅的步伐朝那些应该能够提供庇护的地堡前进。

塔维兹向满天堆积的乌云扫了一眼，感觉到胸口骤然绷紧。

第一批烈焰轨迹划过天空，正向城市落下。

“开始了。”洛肯说。

拉寇斯特从战地通信器前抬起头。天降烈焰径直坠向圣歌城。洛肯试图判断那些火球的角度与速度——其中一些必将落在妖鸣堡的高塔之间，正如荷鲁斯之子空降舱在几个小时前的路径一样，而且它们在几分钟之内就会抵达。

“卢修斯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拉寇斯特回答，“这是某种生物武器，仅此而已。听起来他遭遇了敌方火力。”

“塔瑞克，”洛肯大喊，“我们必须寻找掩护，马上。到妖鸣堡地下去。”

“能行吗？”

“如果那些地穴挖得够深的话，或许吧。”

“如果不行呢？”

“那么根据卢修斯的说法，我们会死。”

“那我们最好赶紧出发。”

洛肯转身面对向他集结的荷鲁斯之子，“轰炸来临！向妖鸣堡地下转移！立刻行动！”

最近的妖鸣堡高塔是一座直刺云霄的丑陋建筑，上面覆满了邪异的扭曲形体与狰狞石像，它们似乎代表着某种源自伊斯特凡古老传说的地狱景象。荷鲁斯之子打散了他们的战术移动阵型，匆匆向高塔跑去。

洛肯听到城市上方隆隆作响，那显然是空袭弹药的爆炸声，他逼迫自己加快脚步，一头扎进陵墓高塔中的深幽黑暗。墓穴内部昏暗而丑陋，铺有石砖的地板上散布着饱受折磨的人形雕像，它们像身陷囹圄的囚徒般伸出一双双石制臂膀。

“这里有条路下去。”托迦顿说。洛肯带领阿斯塔特战士们紧随其后，快步冲向怪兽头颅造型的地穴入口，其咽喉便是下行的通道。

在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之际，洛肯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从妖鸣堡高墙之外传来。

尖叫声。

那是圣歌城之死的哀乐。

第一波病毒炸弹在圣歌城上空爆破，将致命弹药扩散到大气之中。释放于伊斯特凡Ⅲ的病毒株是战帅军火库中最为高效的杀手锏，其设计意图便是抹除星球地表的一切活物。所有这些炸弹足以将这个世界毁灭上百次，它们被投向不同的纬度和海拔，彻底覆盖了星球的整个地表。

病毒穿越森林与平原，席卷水生藻类群落，乘着气流造访天涯海角。它攀上山脉，渡过河流，钻透冰川。它是帝国最致命的武器，连帝皇本人都反感使用它。

炸弹坠向伊斯特凡Ⅲ全球各处，但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了圣歌城中。

吞世者离掩体的距离最远，因此在第一波轰炸中遭受了最为惨重的伤亡。部分人成功抵达了安全的地堡，但很多人都没来得及。众多战士跪倒在地，病毒穿透了他们的盔甲，这种生物武器的病毒结构中融合了致命的腐蚀性因子，足以溶解暴露在外的管道与关节，或是从先前受损的薄弱处乘虚而入。

阿斯塔特厉声尖叫。那叫声的存在本身要比它的可怖声音更令人震撼。病毒在分子水平上迅速解离细胞间的缔结，受害者不消几分钟便溶解成一摊腐臭血肉，只剩下湿淋淋的衰朽盔甲。甚至有很多钻进了地堡的战士也在痛苦中死去，他们到达安全地带后紧闭密封大门，却发现致命病毒已经接踵而入。

病毒在伊斯特凡Ⅲ的平民之间迅猛传播，快如心念电转，在一个受害者刚刚吸入那秽恶的感染物时，病毒就已经跃向下一个目标。无数人葬身当场，血肉从骨架上流淌下来，神经系统崩解寸断，骨骼变得如胶冻般软弱。

明亮爆炸在这场病毒的飨宴中升腾而起，为那夺命的腐化反应推波助澜。病毒强悍的杀伤力本身便是它最大的敌人，如果找不到任何借以传播的有机宿主，病毒就会迅速自噬。

然而，来自轨道的无情轰炸并未停息，将整个星球淹没在精确制定的重叠火力之下，确保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逃过病毒的魔掌。

星球地表的整个王国与附属州府在几分钟之内灰飞烟灭。熬过了古老长夜并击退过十余次恐怖入侵的悠久文明毫不知情地遭遇灭顶之灾，数百万人在剧烈痛楚中尖叫而亡，他们的躯体背叛了自身意志，全部瓦解成衰败腐朽的血肉。

辛德曼盯着巨型屏幕所展示的星球地表，看到一个黑暗斑块如邪恶花朵般绽放开来。它随即扩张成乌黑圆环，以惊人速度吞噬地表的一切事物，在身后只留下灰暗废土。又一道腐朽浪潮从地表的另一片区域匍行而来，两股黑色物质汇聚合流，继续像某种恐怖病症般四下蔓延。

“那……那是什么？”梅萨蒂轻声说。

“你们之前就目睹过，”悠弗拉迪说，“是帝皇通过我为你们展现的。这是死亡。”

辛德曼回忆起那丑恶可憎的腐坏幻景，自身血肉在面前解离，漆黑的污染吞没万物，这记忆顿时让他的肠胃开始扭曲。

那就是伊斯特凡Ⅲ的遭遇。

那就是这场背叛。

辛德曼感觉全身血液仿佛被抽干了。整整一个世界浸没在纯粹的死亡中。对于伊斯特凡Ⅲ居民面临末日时的那种恐慌，他只能体会到些许意味，从数十亿心灵中共同爆发的极端惊惧是一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概念。

“你们是记述者，”奇勒说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静静的哀伤，“你们两个都是。铭记这些，讲述这些，传播出去。必须有人知道。”

辛德曼麻木地点点头，当下的剧变令他震愕无言。

“来吧，”悠弗拉迪说，“我们该走了。”

“走？”梅萨蒂呜咽着问道，她的双眼还直勾勾地盯着那世界之死，“去哪儿？”

“离开。”悠弗拉迪微笑着回答，她握住两人的手，领着他们穿过那群在恐惧与震撼中呆若木鸡的记述者，稳步向房间边缘走去。

起初辛德曼任由对方引领自己，他的肢体除了迈出一个个脚步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然而当他发现三人正径直走向房间边缘的阿斯塔特时，他开始警觉地退却。

“悠弗拉迪！”辛德曼嘶声说，“你在干什么？如果那些阿斯塔特认出我们——”

“相信我，凯瑞尔，”她说，“我正指望有人认出我们呢。”

悠弗拉迪领着他们走向一个远离同僚孤身而立的高大战士，根据那个人的肢体语言来判断，辛德曼意识到此刻发生的一切让对方感到同样惊惧。

那个阿斯塔特转身面对三人，他的脸庞像古旧皮革般苍老皱缩。

悠弗拉迪停下脚步说：“亚克顿，我需要你的帮助。”

亚克顿·克鲁兹，辛德曼听洛肯提起过这个名字，亦称“耳旁风”。

他是一位旧世的战士，如今他的话语被高层指挥官们置若罔闻。

一位旧世的战士……

“你需要我的帮助？”克鲁兹问道，“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悠弗拉迪·奇勒，这位是梅萨蒂·欧丽顿，”悠弗拉迪回答，仿佛在这屠杀场景之中进行自我介绍是最为寻常的事情，“而这位是凯瑞尔·辛德曼。”

辛德曼在克鲁兹脸上看到一丝顿悟，他闭上眼睛，等待那无可避免的呼吼暴露三人的身份。

“洛肯请求我照顾你们。”克鲁兹说。

“洛肯？”梅萨蒂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克鲁兹摇摇头说道，“他在离开的时候请求我保证你们的安全。我现在大概明白他的用意了。”

“什么意思？”辛德曼追问。克鲁兹开始谨慎地张望四周墙边那些全副武装的战士，这令老人颇为不安。

“没什么。”克鲁兹说。

“亚克顿，”悠弗拉迪命令道，她沉静的嗓音中充满了权威，“看着我。”

那面容苍老的阿斯塔特俯视着悠弗拉迪的纤弱身影，辛德曼能够察觉到她全身辐射而出的力量与决心。

“你不再是‘耳旁风’了，”悠弗拉迪说，“如今你的声音会比军团中的任何人都更加响亮。你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般顾念旧情，不愿抛弃传统之道，期盼有朝一日事情能够重回正轨。过往岁月正在消亡，亚克顿，但在你的帮助下，我们尚可恢复昔日荣光。”

“你在说些什么，女人？”克鲁兹低吼道。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科索尼亚。”悠弗拉迪说，她身上突然迸发出的一股能量让辛德曼骤然退缩，仿佛她的皮肤充满了电荷。

“你对我的家园星球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我在你心中看到的东西，亚克顿，”悠弗拉迪回答，她双眸后面积聚的柔和光芒让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希望与诱惑，“那锻造出影月苍狼的荣誉和勇气，唯有你铭记至今，亚克顿。唯有你依旧秉承阿斯塔特应当具备的品质。”

“你对我一无所知。”克鲁兹说道，但辛德曼看得出来，悠弗拉迪的话语直击对方内心，打破了阿斯塔特心中那道隔离凡人的屏障。

“你的同袍兄弟将你称作‘耳旁风’，但你从不怨恨他们。我知道这是因为科索尼亚的战士充满了荣誉感，区区此等羞辱不值一提。我也知道你的建议总是不被重视，因为你的声音属于一段过往年代，彼时伟大远征依旧高尚可贵，不为攻城略地，而是寻求全人类的福祉。”

辛德曼凝视着克鲁兹，看到对方灵魂深处的激烈交锋体现在面孔上。

对军团的忠诚和对军团奠基理念的忠诚正在一决高下。

最终克鲁兹哀伤地笑了笑，“他还说这‘并非难事’呢。”

他抬头望向战帅和马罗格斯特。

“来，”他说道，“跟我走。”

“去哪儿？”辛德曼问。

“去安全的地方，”克鲁兹回答，“洛肯请求我照顾你们，这正是我现在要做的。保持安静，跟我走。”

克鲁兹转过身，走向通往接见厅的众多大门之一。悠弗拉迪紧随其后，辛德曼和梅萨蒂也匆忙跟上，纵然并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或是为什么要离开。克鲁兹走到那扇由两名战士把守的抛光青铜大门前面，简洁地挥手示意卫兵让路。

“我要领这几个人到下面去。”他说。

“我们接到了命令，不准任何人离开。”一名守卫说。

“我正在向你们下达新的命令，”克鲁兹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辛德曼此前并未注意到的钢铁决心，“让开，难道你们要违抗上级军官的命令？”

“不，长官。”那两名战士说着，躬身行礼并将大门打开。

克鲁兹对守卫们点点头，示意众人前行。

辛德曼、悠弗拉迪和梅萨蒂离开了接见厅，大门在背后带着沉重的诀别意味轰然关闭。星球濒死的声音与惊愕震慑的低呼顿时被切断，令人倍感不安的寂静笼罩了他们。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梅萨蒂问。

“我要带你们离开复仇之魂号，越远越好。”克鲁兹回答。

“离开战舰？”辛德曼问。

“是的，”克鲁兹说，“对于你们而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一点都不安全。”

第十二章
清理门户
让银河燃烧
神之机械

圣歌城垂死挣扎的尖叫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如海啸般拍打着领唱者宫殿。在外围街道和整座宫殿中，圣歌城的居民原地腐朽，躯体解离成流淌的血肉。

人们在拥挤的街巷里成群地死去，向天空尖啸着憎恨与恐惧，对神明祈求救赎。数百万人同时厉声呼号，汇作一股掺杂着黑色物质的死亡狂风。一个战争歌者从上空掠过，试图用歌声缓解他们濒死的剧痛与恐慌，但她并未逃过病毒的魔掌，当她张口歌颂伊斯特凡诸神的时候，仅仅咳出些许乌黑尘埃，病毒早已吞噬了她的内脏。战争歌者像一只中弹的燕雀般陨落，翻滚着坠向下方的将死民众。

一个宽大身躯显现在领唱者宫殿的屋檐上。古战士瑞兰诺踱向天顶边缘，俯视脚下的恐怖场景，那肆虐无忌的病毒在楼宇之间沸腾流窜。瑞兰诺的无畏机甲躯体与外界彻底隔离，胜过任何阿斯塔特盔甲，死亡之风在他周围徒劳地回旋，而他则见证这座城市踏入坟墓。

瑞兰诺抬头仰望天空，在那苍穹之上，战帅的舰队正向伊斯特凡Ⅲ倾泻最后一批索命弹药。在圣歌城濒死的尖叫与恐惧中，古老的无畏机甲孤身矗立，扮演着仅有的一丝平静。

“幸亏我们把这些地堡建得够结实。”厄尔伦连长说。

密封地堡中的深幽黑暗被坚实墙壁之外的死亡交响衬托得越发厚重。只有少得可怜的一部分吞世者战士及时赶到了壕沟网络边缘，将自己封锁在这片地堡里。他们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听着病毒以一种比链锯斧更为高效的方式屠杀城市居民。

与他们同行的塔维兹沉默而惊恐地聆听数百万人丧生。吞世者显得漠不关心，平民的惨死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

尖叫声逐渐消逝，被沉闷的呻吟所取代。缓慢死亡的痛苦和恐惧混杂成一片遥远的哀呼。

“我们要像耗子一样在黑暗地洞里藏多久？”厄尔伦质问道。

“病毒很快就会自行消亡，”塔维兹说，“它的设计意图便是如此：吞噬一切活物，将战场交由敌人控制。”

“你怎么知道？”厄尔伦问。

塔维兹看着对方。他可以告诉厄尔伦真相，他也明白对方理应得知真相，但那样有何助益呢？吞世者或许会为此杀了他。毕竟，他们自己的原体也是战帅阴谋团伙的成员。

“我目睹过类似的武器被投放。”塔维兹说。

“你最好没说错，”厄尔伦低吼道，塔维兹的答案显然远未让他满意，“我可不会在这种地方窝上太久！”

吞世者连长扫视麾下的战士，他们紧凑地挤在黑暗地堡中，盔甲上沾满鲜血。他举起链锯斧喊道，“拉斯！你联系到荷鲁斯之子了吗？”

“还没有，”拉斯回答。塔维兹能看出来对方是位老兵，此人额头上满是各种植入装置，“我能听到一些杂乱的信息，但没能直接通话。”

“也就是说他们还活着？”

“可能吧。”

厄尔伦摇摇头，“我们中招了。我们以为这座城市唾手可得，结果中了他们这招。”

“谁也想不到会这样。”塔维兹说。

“不，没有借口。”厄尔伦的神色变得严酷，“吞世者必须永远走在敌人前面。他们进攻的时候，我们直接反攻。他们钻进防御工事，我们就把他们揪出来。他们杀死我们的战士，我们就要毁掉他们的城市。但这次，敌人做得比我们更过分。我们进攻他们的城市，他们却毁掉自己的城市来把我们一起带走。”

“我们全都措手不及，连长，”塔维兹说，“帝皇之子也是一样。”

“古战士”瑞兰诺

“不，塔维兹，这是我们的战斗。帝皇之子与荷鲁斯之子的工作是斩落野兽的首级，我们的任务则是挖出它的心脏。这些敌人是不会恐惧溃散的，他们不会慌作一团。伊斯特凡人必须被歼灭。无论其他军团是否承认，吞世者才是真正夺取这座城市的军团，而我们会为自己的失败负责。”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塔维兹说。

“低等士兵会认为，自己的失败是上级军官的责任，”厄尔伦说，“但阿斯塔特该明白，这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

“不，连长，”塔维兹说，“你不明白。我是说——”

“有信号了。”拉斯在地堡角落中说。

“荷鲁斯之子？”厄尔伦问。

拉斯摇摇头，“死亡守卫。他们躲在西边的地堡里。”

“他们说什么？”

“病毒在逐渐消亡。”

“那么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厄尔伦宽慰地说，“如果伊斯特凡人要来夺回城市，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严阵以待。”

“不，”塔维兹说，“这场病毒攻击还有一个阶段即将展开。”

“是什么？”厄尔伦质问。

“火风暴。”塔维兹说。

“你们现在看到了，”荷鲁斯对齐聚一堂的记述者们说，“这就是战争。这是残酷与死亡。这是我们为你们所做，而你们却不愿正视的一切。”

面对这残暴恐怖的屠杀场景，痛哭流涕的男男女女相互搀扶，他们无法理解这场以帝国之名展开的种族灭绝达到了何等规模。

“你们登上我的战舰来记录伟大远征，你们的成就颇为可观，但局势已经转变，时代正在发展。”荷鲁斯继续说道，此时房间周围的阿斯塔特战士们将一扇扇铁门轰然紧闭，随后矗立于门口，将爆矢枪横在胸前。

“伟大远征结束了，”荷鲁斯说，他雷鸣般的嗓音中饱含力量，“它一度秉承的理念已然凋亡，我们征战四方的缘由仅仅是个谎言。这到此为止。现在，我要让这场远征重回正道，我要从抛弃一切的帝皇手中拯救银河。”

荷鲁斯话音未落，惊诧的呼声和哀叫便在房间中回荡起来，他颇为享受这畅所欲言带来的自由感。隐秘和诡诈已经没有必要。如今他尽可揭示自己为银河制订的壮丽蓝图，丢弃虚假的面具，展示他的真实目的。

“你们悲哀呼号，但区区凡人不可能理解我的宏伟计划。”荷鲁斯说，他品味着接见厅中迅速扩散的惊惧慌乱。

没有任何一个宣讲者能够如此彻底地将听众玩弄于股掌之间。

“很不幸，这意味着崭新的远征中没有你们这种人的位置。我将要踏上征途，展开一场银河之中前所未有的伟大战争，我不能让心怀叛逆之人拖累我的步伐。”

荷鲁斯露出微笑。

这是一个天使般刽子手的笑容。

“杀掉他们，”他说，“一个不留。”

随着战帅一声令下，爆矢弹立刻切入人群。鲜血四溅，肉体崩碎，第一阵齐射就令上百人丧生。阿斯塔特扑进人群，尖叫的记述者们妄图躲避。

但他们无处可逃。

爆矢枪喷吐着火舌，怒吼的链锯剑起起落落。

这场残暴的谋杀在一分钟之内就结束了，荷鲁斯从屠戮场景前转过身，观看伊斯特凡Ⅲ最终的濒死抽搐。阿巴顿从阴影中现身，他和马罗格斯特一直在那里观望记述者们惨遭剿灭。

“大人。”阿巴顿躬身说道。

“什么事，吾儿？”

“战舰扫描人员报告，病毒已经基本消逝。”

“气体浓度等级呢？”

“超出测量范围，大人，”阿巴顿微笑着回答，“火炮手等待你的命令。”

荷鲁斯遥望下方那颗笼罩着翻滚毒云的星球。

只需一点火花。

他在脑海中将这个世界想象为一根引信的分叉末端，它会点燃整个银河，将其化作一道烈焰洪流，势不可挡地径直蔓延燃烧到泰拉。

“命令火炮开火，”荷鲁斯冷酷地说，“让银河燃烧吧！”

“帝皇庇佑我们。”驾驶员卡萨低语道，他难以掩饰惊恐，此刻也并不在乎谁能听到自己的话。由污秽毒气形成的腐败浓雾还悬浮在泰坦周围，他只能勉强看到下方的战壕，以及逐渐从地堡中现身的死亡守卫。在全面密封泰坦的命令下达之后不久，死亡守卫也匆匆寻找掩护，显然与审判日接到了同样的指示。

但伊斯特凡人并未获知这场灾难。死亡守卫的后撤诱使伊斯特凡士兵大举进攻，敌人因此承受了生物武器的全部火力。

一团团黏液状的血肉堵塞了战壕，些许略具人形的尸体散落其中，面孔尽数融化，溃烂肿胀的躯干四分五裂。成千上万的伊斯特凡亡者积聚成腐朽尸堆，漆黑浓稠的污秽沿着壕沟缓缓涌动。

在战场之外，死亡吞噬了环绕圣歌城的大片树丛，如今那里变成了朽木林立的无垠墓园，一株株焦黑残骸仿佛是破土而出的骷髅臂膀。土地被凋亡浸透，腐败物质汇聚成的海洋散发出刺鼻毒气，充斥了天空。

“汇报。”图奈特机长说道，他从泰坦的背部隔间里返回了舰桥。

“我们与外界完全隔绝，”驾驶员阿鲁肯在舰桥另一边回答，“全体机组安全，污染检测读数为零。”

“病毒已经自噬了，”图奈特说，“卡萨，外面的情况？”

卡萨整理了一下思绪，那规模可怖的死亡场面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若非通过审判日亲眼看见，他根本想象不到这种事情能够发生。

“伊斯特凡人……没了。”他回答。卡萨透过翻卷毒云向泰坦一侧的城市望去，“全都没了。”

“死亡守卫呢？”

卡萨仔细观察，他瞥见半埋在战壕里的铁灰色盔甲部件，那标志着阿斯塔特牺牲的位置。

“有一些被病毒吞噬了，”他说，“死伤惨重，大部分人想必及时接到了命令。”

“命令？”

“是的，机长。那道通知我们寻找掩护的命令。”

图奈特通过泰坦的双眼望向阿鲁肯那一侧，他看到绿色迷雾中的死亡守卫踏过伊斯特凡人的秽恶遗骸，动身探查地堡周围的战壕。

“该死。”图奈特说。

“真是神佑，”卡萨说，“他们很可能——”

“注意你的言辞，驾驶员！宗教污秽是严重的罪行——”

外界的动静打断了图奈特的话语。

卡萨跟随机长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滚滚毒云被一道耀眼光束点亮，那炽热的光矛打击刺入了高度易燃的剧毒气团。

只需一点火花。

巨量的腐朽物质产生了一团厚重的易燃气体，在伊斯特凡Ⅲ的大气层之下包裹住整个星球。复仇之魂号的光矛打击灼穿了上层大气，遁入无比浓稠的毒雾，那炽热光束在一声闷响中将气团轻易点燃，整个星球的氧气仿佛被尽数吸入其中。

空气本身立刻开始熊熊燃烧，汇作一股厉声呼啸的烈焰风暴横扫山河。整片大陆化作焦土，山川与平原被剥落成荒芜岩层，那些解离腐朽的昔日生灵在须臾之间灰飞烟灭，灼热的焚风席卷了星球地表，致命狂澜散播着毁灭的火光。

被热浪引爆的燃气管线让一座座城市化为乌有，冲天的火柱在致命的烈焰风暴中狂乱舞动。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逃过一劫，无论血肉、岩石还是金属都在超乎想象的高温中熔融流淌。

一望无际的建筑群坍塌倾覆，昔日的居民化作尘埃随风飘散，大理石殿堂与工业中心消逝在巨大的蘑菇云中，这场毁灭风暴无情无休地肆意席卷伊斯特凡Ⅲ，直到整个星球都陷入火海。

那些逃过了病毒攻击的阿斯塔特又陷入火海，急迫地重新寻找掩护。

然而在这场火风暴中，胆敢暴露在外的人不可能找到掩护。

火炮反冲的回响在战帅旗舰上刚刚消逝，而数十亿人已经葬身于伊斯特凡Ⅲ。

驾驶员卡萨奋力稳住身躯，那势若雷霆的火风暴在审判日周围疯狂回旋。庞大的泰坦如风中野草般摇晃不已，他盼望机械神教最近安装的新式平衡仪器能够经受住这场严酷考验。

在他对面，阿鲁肯用泛白的指节紧紧抓住座椅旁边的护栏，他惊恐地盯着指挥舰桥外面的毁灭的涡旋。

“帝皇保佑。帝皇保佑。帝皇保佑。”卡萨一遍遍低声祈祷，那汹涌澎湃的烈焰仿佛将永无止境。泰坦与外界隔绝的时候已经关闭了冷却系统，因此指挥舰桥中的温度逐渐变得难以忍受。

恰似一台巨型高压锅的泰坦内舱迅速升温，卡萨担心继续呼吸下去就会灼伤自己的肺叶。他紧闭双眼，而发着幽幽绿光的数据依旧在他的视网膜上滚动显示。他汗如雨下，惊觉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他死去的方式：并非在战斗中，并非在诵读圣言录的时候，而是在他挚爱的审判日里被蒸熟。

不知道在火海里沐浴了多久，他思维中那理智的一面突然意识到，自从焚云爆燃之后一直迅猛攀升的温度指数已经开始平缓回落。卡萨睁开眼睛，透过泰坦头部的观察窗看到了狂舞翻滚的火团，但他同样看到了一抹苍穹，熊熊烈焰将伊斯特凡亡者释放出的易燃毒气全数烧尽，揭开了湛蓝的天空。

“温度下降。”卡萨说道，他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活了下来。

阿鲁肯放声大笑，他也意识到众人死里逃生。

图奈特机长坐回他的指挥椅，开始重启泰坦的各个系统。卡萨也放松身躯，座椅皮面早已被他的汗水浸湿。随着机长将泰坦系统重新与外界相连，他看到外部传感器纷纷开始显现读数。

“检查系统。”图奈特命令道。

阿鲁肯点点头，用袖子擦拭大汗淋漓的前额，“武器系统正常，但我们要注意射击频率，因为目前温度已经很高了。”

“确认，”卡萨说，“我们短时间之内也无法使用等离子武器了。如果贸然尝试的话很可能会把武器臂炸掉。”

“明白，”图奈特说道，“启动紧急冷却方案。我需要那些火炮尽快准备射击。”

卡萨点点头，即便他不明白机长为何如此急迫。想必这场火风暴之下不可能有生还者吧？至少不会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泰坦。

“有情况！”阿鲁肯大喊，卡萨抬头看到一群黑点从透彻苍穹中急速下落，向城市的焦黑残骸俯冲而去。

“阿鲁肯，追踪它们。”图奈特厉声说。

“是炮艇，”阿鲁肯回应道，“它们向城市中心的宫殿废墟前进。”

“谁的部队？”

“还不能识别。”

卡萨靠在座舱皮椅上，让泰坦指挥系统重新占据自己的思维。他启用了泰坦的目标锁定系统，视野中顿时浮现出瞄准网络，随即聚焦在远方的炮艇编队身上，它们渐渐遁入圣歌城那几近崩溃的焦黑废墟里。他看到了镶有蓝边的骨白涂装，以及獠牙双颚吞噬星球的徽记。

“吞世者，”他大声说道，“他们是吞世者部队。肯定是第二波攻势。”

“没有什么第二波攻势，”图奈特仿佛在自言自语，“阿鲁肯，升起通信天线，给我接复仇之魂号。”

“联络舰队指挥部？”阿鲁肯问。

“不，”图奈特回答，“战帅。”

亚克顿·克鲁兹带领三人钻进复仇之魂号的漫长走廊，快步穿过训练大厅和狼神议庭，沿着陌生的蜿蜒通道前行，他们在躲避马迦德与马罗格斯特追捕时都不曾探索此处。

辛德曼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已，他明白克鲁兹帮助三人逃过了临头末日，这让一种奇特的欢欣与哀伤充斥着老人内心。留在接见厅里的那些记述者是何命运不言而喻，众多富有创造性的杰出人才葬身于此，只为满足某些罔顾艺术和创新之人的一己私欲，这惨痛现实让辛德曼感到既震惊又哀痛。

他望向悠弗拉迪·奇勒，自从逃出生天之后，她显得越发强健。她恢复了金色秀发与明亮双眼，依旧苍白的皮肤更加衬托着那股蕴藏于心的能量。

相比之下，梅萨蒂·欧丽顿则逐渐衰弱。

“他们很快就会来追我们，”奇勒说，“他们或许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们能逃出去吗？”梅萨蒂嘶哑地问道。

克鲁兹只是耸耸肩，“要么能，要么不能。”

“就这样？”辛德曼问。

奇勒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不，你应该明白的，凯瑞尔。从来都不会‘就这样’，对于怀有信仰的人而言绝非如此。总会有更多，即便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也会有更多值得期待的事物。”

他们途中经过了几座能够遥望冷寂太空的观察拱顶，那景象提醒着辛德曼，他们在整个宇宙的背景下是多么渺小。即便目力勉强能及的微弱光点也是一枚恒星，它周围或许环绕着诸多世界以及栖身于此的人民和文明。

“我们就站在种种惊天剧变的核心位置，为何却从未意识到灾难的降临？”他低语道。

过了一会儿，辛德曼逐渐辨认出周围的环境，看到了刻入舱壁的熟悉标志，以及他能够识别的若干徽记，他意识到众人正向登机甲板前行。克鲁兹毫无迟疑地一马当先，稳健步伐里充满了信心，与传闻中那个老朽可悲的谄媚者截然不同。

通向登机甲板的防爆门紧紧关闭，众多残破的许愿纸条和祭品依旧散布在四周，这都是昔日荷鲁斯被子嗣们抬往戴尔弗斯时众人献上的。

“这里，”克鲁兹说，“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这里可能有一架能用的炮艇。”

“然后我们要去哪里？”梅萨蒂质问道，“我们能逃到什么让战帅鞭长莫及的地方？”

奇勒伸出手搭在梅萨蒂的臂膀上，“别担心。我们拥有的朋友比你想象中的要多，萨蒂。帝皇会为我指引前路。”

铁门伴着低沉轰鸣缓缓打开，克鲁兹自信地踏入登机甲板。那战士的话语让辛德曼露出宽慰的微笑，“那里。雷鹰9-δ。”

然而笑容随即从老人脸上消逝，因为他看到了身披金甲的马迦德拦在炮艇前方。

索尔·塔维兹看着厄尔伦连长流露出的惊愕神色，后者正难以置信地环视着火风暴肆虐之后的毁灭场面。他们印象中的那座圣歌城已经踪影全无。任何一丝活体组织都不复存在，被病毒攻击之后接踵而来的呼啸烈焰焚灭成原子水平。

伊斯特凡Ⅲ如今是一幅地狱景象，所有建筑都已经烧焦崩塌，房屋废墟上还跃动着熊熊烈焰，残存的可燃物质在慢慢烧尽。高大的火柱蹿入天空，奋力抗拒着重力的牵引，那些燃油管线与精炼厂还将继续燃烧，直到油料最终枯竭。焦灼金属与焚化血肉所散发的刺鼻味道挥之不去，面前这片场景与区区几分钟之前的浴血战场简直天差地别。

“为什么？”这是厄尔伦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塔维兹说，他盼望自己可以给这位吞世者提供更多答案。

“这不是伊斯特凡人干的，对不对？”厄尔伦问。

塔维兹想要撒谎，但他知道吞世者能够瞬间看破他的谎言。

“不，”他说，“不是。”

“我们遭到了背叛？”

塔维兹点点头。

“为什么？”厄尔伦重复道。

“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兄弟，但如果他们妄图用这个阴险招数把我们一网打尽，那么显然是没有得逞。”

“吞世者会让他们为这份失败付出代价。”厄尔伦发誓道，话音未落，一阵新的声响穿透了房屋燃烧与建筑坍塌的轰鸣。

塔维兹应声抬起头，正好看到一群吞世者雷鹰炮艇从城市外围扑向这片阵地。炽热雨点般的炮火倾泻而下，轻易地洞穿了众人身边的废墟，在脚下的黑色大理石上咬出一个个弹孔。

“稳住！”厄尔伦吼道。

炮艇从头顶掠过，将沉重的火力泼洒在吞世者身上。塔维兹和厄尔伦躲在破损的窗框后面，听到一个被子弹击中的吞世者在旁边痛苦地低吼。

炮艇扫过他们的位置，重新攀升，在残破的宫殿上空掉头，准备展开下一轮俯冲。

“重武器！给他们点厉害！”厄尔伦高喊。

枪弹从部分塌陷的屋顶间隙中喷吐而出，重型爆矢枪低沉嘶吼，激光炮间歇性地投射一股殷红光束。还击火力以雷霆之势扑面而来，在吞世者阵线里撕开一道道爆破轨迹，塔维兹匆忙低头躲避。更多战士被枪弹击中，轰然倒地或粉身碎骨。

一个吞世者瘫倒在塔维兹身边，后脑只剩下一摊脉动不已的猩红血肉。

炮艇转向盘旋，朝他们倾泻更多弹药。

塔维兹眼看着吞世者敌机调转方向重新逼近。反击火力刺入苍穹，击落了一架炮艇，它带着喷吐烈火的引擎砸落在燃烧废墟上，顷刻间炸成碎片。

塔维兹能看到数十架雷鹰，想必吞世者的军械库已经倾巢出动。

领航雷鹰下降到废墟之间，悬浮在地面上方几米处，将突击舷梯垂落下来，爆矢弹顿时在炮艇出口溅起无数火花。

厄尔伦转向塔维兹。

“这不是你的战斗，”他盖过枪炮轰鸣喊道，“离开这里！”

“帝皇之子从不逃跑！”塔维兹拔出剑回答。

“这时候你就得逃跑！”

没有任何星际战士能够在涌入炮艇内部的子弹风暴中存活下来，但机舱里的乘客绝非普通的星际战士。

伴着一阵猛兽追猎般的呼吼，安格隆从炮艇上一跃而下，在摄人心魄的轰响中踏足这座覆灭城市。

他是一头来自传说的可怖巨兽。原体的凶恶面容被仇恨所扭曲，他手中那两柄巨型链锯斧久经沙场，浸透了数十载征战的鲜血。在那强悍原体落地之后，大批战士陆续从其他炮艇中现身。

几千名忠于战帅的吞世者跟随原体来到圣歌城，高喊着与安格隆那野蛮咆哮相呼应的震天战吼，与昔日同袍兵戎相见。

荷鲁斯一拳打穿了转播审判日视频信号的屏幕。吞世者炮艇编队的图像在重击之下顿时粉碎，安格隆的挑衅行为让他怒不可遏。他的一个盟友——不，一个下属——刚刚违背了他的直接命令。

阿西曼德、阿巴顿、艾瑞巴斯以及马罗格斯特在一旁谨慎观望，面对安格隆向病毒轰炸幸存者发动的急躁攻势，荷鲁斯的幕僚们显然十分忧虑。

任何生还者的存在本身都令人恼怒，而安格隆的贸然行动则让伊斯特凡战役局势愈加复杂。

“居然，”战帅咽下怒火说道，“我还会对此感到惊讶。”

“战帅，”阿西曼德说，“你对什么——”

“安格隆是个屠夫！”荷鲁斯猛地转过身，面对他的四王议会子嗣厉声说道，“他采用单纯粗蛮的暴力来解决一切问题。他向来先动手后动脑子，如果他还有脑子的话。但我居然从未预料到这个！当他看到圣歌城中还有自己军团的幸存者时，他还能作何应对？难道他可以安坐在星球轨道上，任由舰队将他们炸成灰烬？当然不会！但我并未作出任何防范！”

荷鲁斯瞥了一眼显示屏的碎片，“我再也不会像这样措手不及。任何命运的转折都休想再逃过我的注意。”

“问题依旧存在，”阿西曼德说，“我们怎么处理安格隆？”

“把他和城市废墟一起毁灭，”阿巴顿毫不迟疑地说，“如果我们无法指望他服从战帅，那么他就是个累赘。”

“吞世者是一件格外高效的恐怖武器，”阿西曼德反驳道，“既然他们能够为愚忠帝皇者带来浩劫，又何必摧毁他们？”

“士兵总会有，”阿巴顿说，“很多人都将乞求效忠战帅。我们不能容忍违抗命令的士兵。”

“安格隆是个屠夫，的确如此，但他的行为容易预料，”艾瑞巴斯说，首席牧师言语里暗藏的羞辱让荷鲁斯怒火中烧，“只要时不时允许他放肆一下，他就能维持顺从。”

“或许怀言者可以纵容背叛和谎言，”阿巴顿吼道，“但在荷鲁斯之子这里，不忠即死！”

“你对我的军团有什么了解？”艾瑞巴斯直面第一连长的怒火，他脸上那块冷漠讥笑的面具略微滑脱，“我知晓的秘密足以摧毁你的心智！你怎么敢跟我提欺瞒？这些，这个现实，你所知道的一切，这就是谎言！”

“艾瑞巴斯！”荷鲁斯的咆哮瞬间终结了争吵，“现在不是你粉饰自己军团的时候。我已有决断，你们无须多言。”

“那么安格隆将在轰炸中丧命吗？”马罗格斯特问。

“不，”荷鲁斯回答，“他不会。”

“但战帅，即便安格隆最终取胜，他也要在星球表面耽搁几个星期。”阿西曼德说。

“所以他不会单独战斗。吾儿，你们可知道帝皇为何任命我为战帅？”

“因为你是他最宠爱的子嗣，”马罗格斯特回答，“你是伟大远征中最卓越的战士和统帅。单单是你的名号就足以征服整个世界。”

“我不是要听谄媚。”荷鲁斯低吼道。

“因为你从不失败。”阿巴顿平静地说。

“我从不失败，”荷鲁斯点点头，瞪着他面前的四位阿斯塔特，“因为我眼中只有胜利。我从未见过不可转败为胜的战况，从未陷入无法逆转劣势的局面。这才是我成为战帅的原因。在戴文星球我倒下了，但经过那次危机之后我更加强大。对抗奥瑞厄斯的科治文明时，我们面临内忧外患，于是我利用那场冲突剿除了暗中串谋的叛乱分子。任何失败皆可被我化解为胜利的因素。安格隆决定让伊斯特凡Ⅲ变成一场地面冲突——我可以将其看作失败，并尝试止损，将安格隆和他的吞世者与整个星球一起炸成粉末，或者我可以在此铸就一场胜利，一场对未来产生深远影响的胜利。”

马罗格斯特打破了随后的沉寂，“我们该做什么，战帅？”

“通知其他军团，准备向圣歌城中残存的忠诚分子展开全面攻击。艾泽凯尔，集结军团。确保他们在两个小时之内做好进攻准备。”

“我很荣幸能够率领军团作战。”阿巴顿说。

“不会由你率领他们。这项荣誉属于赛迪瑞和塔苟斯特。”

怒气在阿巴顿身上升腾而起，“但我是第一连长。这场战斗需要坚定决心和残酷暴力才能取胜，简直是为我定制的！”

“你是四王议会的成员，艾泽凯尔，”荷鲁斯说，“我已经为你和小荷鲁斯安排了另一个角色。相信你会喜欢。”

“是的，战帅。”阿巴顿说道，先前的挫败感从他脸上一扫而光。

“至于你，艾瑞巴斯……”

“战帅？”

“别挡我们的路。荷鲁斯之子，各就各位。”

第十三章
马迦德
阵营
影月苍狼

图奈特机长认真聆听舰队传来的指令，但卡萨无从得知机长耳中的信息，他也不想听到——他正努力避免自己吐出来。每当他的感知游离到审判日系统之外时，目中所见都只有焦黑破败的废墟。他匆忙将自身意识撤回机械内部，躲藏在泰坦庞大的身躯里。

审判日在他周围逐渐恢复状态，他能体会到这台神之机械的臂膀充盈能量，武器完成装填。位于泰坦核心的等离子反应堆是一团喷薄着帝皇正义之怒的核能烈焰，与卡萨的心脏一同强劲搏动。

即便在这里，在死亡与恐怖的环伺之间，帝皇依旧与他同在。这台神之机械就是帝皇意志的延伸，在那毁灭风暴中傲然屹立。这念头为卡萨带来些许宽慰，帮助他专注心神。既然帝皇在此，那么帝皇便会保佑他们。

“来自复仇之魂号的命令，”图奈特简洁地说，“驾驶员，开火。”

“开火？”阿鲁肯愕然问道，“长官？伊斯特凡人已经没了。他们都死了。”

对于沉浸在泰坦系统里的卡萨而言，阿鲁肯的声音倍显遥远，但图奈特随后的话语无比清晰响亮，如同是在他耳边道出一般。

“不是伊斯特凡人，”图奈特回答，“向死亡守卫开火。”

“机长？”阿鲁肯追问，“向死亡守卫开火？”

“我没有重复自己命令的习惯，驾驶员，”图奈特回应道，“我的命令是向死亡守卫开火。他们忤逆了战帅。”

卡萨呆若木鸡。伊斯特凡Ⅲ上的死亡难道还不够多，如今审判日竟要向死亡守卫开火，倒戈袭击那批他们原本负责支援的盟军。

“长官，”他开口争辩，“这毫无道理。”

“这不需要有道理！”图奈特高喊，他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照办就是了。”

卡萨直视着图奈特的双眼，真相骤然揭示，仿佛是远在泰拉的帝皇向泰塔斯·卡萨递来了一束启迪之光。

“这不是伊斯特凡人干的，对不对？”他问道，“这是战帅干的。”

图奈特的面孔上缓缓露出一道微笑，卡萨看到对方的手探向了腰间枪套。

卡萨没有拱手交出率先发难的机会，迅速抓起自己的配枪。

两人同时抬起武器开火。

马迦德迈步上前，抽出金色的科里安细剑，从腰间解下手枪。他比辛德曼记忆中更加壮硕，那肿胀可憎的身躯比例已非常人，更接近于阿斯塔特的体形。这就是马迦德服侍战帅所得到的奖赏吗？

克鲁兹没有浪费口舌，直接举起爆矢枪开火，但马迦德的盔甲与阿斯塔特动力甲不分伯仲，那颗子弹仅仅拉开了决斗的序幕。

辛德曼和梅萨蒂埋头逃窜，马迦德的手枪开始喷吐火舌，两位战士在震耳的枪声中发动冲锋，顶着对方的凶猛火力相互逼近。

奇勒冷静地看着马迦德的枪弹从克鲁兹的盔甲上咬下一块块碎片，但克鲁兹赶在杀手继续开火之前便扑到对方近身。

克鲁兹挥拳打在马迦德腹部，而那沉默的杀手吃了一击之后立刻出剑劈向阿斯塔特的头颅。克鲁兹向后闪身躲避马迦德的凶猛挥砍，但剑刃还是切开了阿斯塔特战士的腹部盔甲。

鲜血短暂地从伤口里迸发出来，克鲁兹在骤然痛楚中跪倒，随后抽出战斗短剑，那把武器和普通人的长剑一般大小。

马迦德向他猛扑而来，用利刃在克鲁兹身侧割开一道深深的伤痕。更多鲜血从阿斯塔特老战士身上涌出。又一记致命攻击扫向克鲁兹头部，但这次战斗短剑与科里安细剑在挥洒四散的炽烈火花中相遇。克鲁兹首先恢复行动，将刀刃埋进马迦德胫甲的缝隙。刺客踉跄后退，克鲁兹身形不稳地站了起来。

刺客重新逼近，递出剑刃。马迦德的体形与克鲁兹不相上下，而且年轻力壮，但就连辛德曼也看得出来，此人动作迟缓笨重，仿佛还不适应新的身体形态。

克鲁兹滑步避开马迦德的剑弧，闪身扑入其防线内部，探出臂膀将对手的头颅紧紧锁住。

他的另一只手如闪电般袭来，战斗短剑自下而上直取马迦德的喉咙，但一只铁拳按住了克鲁兹的手，将利刃遏止在刺客喉结几寸之外。

克鲁兹奋力推动刀尖，但马迦德新近强化的力量更胜一筹，迫使短剑慢慢偏向一侧。克鲁兹脸上冒出大颗汗珠，辛德曼明白阿斯塔特难以独力赢得这场死斗。

宣讲者站起身来，跑向被马迦德抛落在地的手枪，那黝黑无光的枪身触手冰冷，倍显致命。虽然这是为凡人定制的枪械，但在他掌中依旧庞大得近乎荒唐。

辛德曼平举起沉重的手枪，走向两位殊死挣扎的战士。他不敢在远处开火，毕竟他对枪械毫无经验，击中救星与杀手的概率大概会是五五开。

他缓步接近那场死斗，将枪口直接抵贴在马迦德的血腥伤口上，那是克鲁兹方才挥剑营造的。辛德曼扣动扳机，剧烈的反冲几乎震碎了他的双腕，但他插手干预的成效远比这点损伤更为显著。

马迦德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尖叫，整个身躯都在骤然剧痛中颤抖。马迦德用来阻拦短剑的那条手臂顿时脱力，而克鲁兹则在一声怒吼中将利刃捅进对手的下巴，穿透了他的上颚。

马迦德双腿一软，像棵折断的大树般倒向一旁。金甲刺客与阿斯塔特翻滚在地，克鲁兹压住死敌，始终紧握短剑。

两人四目相对，马迦德把一口鲜血喷在克鲁兹脸上。克鲁兹则奋力推动短剑，刺入对手的大脑。

马迦德抽搐起来，他的庞大身躯在短暂扭动之后归于静止，克鲁兹凝视一双空洞僵死的眼睛。

克鲁兹随后站起身来。

“面对面，”激烈搏斗让他喘着粗气，“不是用背叛和暗算，不是从千里之外出手。面对面。”

他看看辛德曼，点头表示感激。这位战士多处负伤，精疲力竭，但他全身笼罩着一份平和与安宁。

“我还记得往日的模样，”他说道，“在科索尼亚，我们将彼此视为兄弟。不仅仅是在我们帮派内部，甚至也包括我们的敌人。帝皇驾临巢都时目睹了这一点。我们是杀手，就像成百上千个其他世界中的杀手一样，但我们笃信一份比生命更为宝贵的准则。这正是他为影月苍狼灌注的品性。我本以为即便所有人都逐渐淡忘了，战帅也会记得，因为他是被帝皇选中领导我们的人。”

“不，”奇勒说，“你是最后一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只是……说了他们想听的话。我努力融入他们，而我成功了。我几乎忘却了一切，直到……直到现在。”

“那球体的音律。”辛德曼轻声说。

克鲁兹的目光聚焦在奇勒身上，神色变得刚硬。

“我什么都没有做，耳旁风，”奇勒回答了他并未道出的疑问，“这是你亲口所说。科索尼亚的战士之道正是帝皇将你和众多兄弟选入影月苍狼的原因。或许点醒你的是帝皇本人。”

“我在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今日的事态，但我放任不管，我误以为自己的准则已经顺应了潮流，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改变。敌人只是从外部转移到了我们内部。”

“我说，这些话都挺深刻的，但我们能不能先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梅萨蒂问。

克鲁兹点点头，示意他们走向雷鹰炮艇，“你说得对，欧丽顿小姐，我们离开这艘战舰吧。它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跟你走，连长。”辛德曼说着，小心翼翼地迈过马迦德的尸体，匆忙跟上克鲁兹。漫长岁月的蚀刻仿佛从这位老兵身上彻底抹去，战斗中损失的能量似乎在主动回流。辛德曼察觉到对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奕奕神采。

重新点亮亚克顿·克鲁兹双眸的那股顿悟光芒让辛德曼意识到，希望犹在。

而放眼银河上下，再也没有比一点点希望更具威胁的事物。

图奈特的子弹打得太高，而卡萨则打偏了。枪弹在舰桥的弧形天花板上弹开，乔纳·阿鲁肯急忙弯腰寻找掩蔽。图奈特翻身躲在指挥座背后，卡萨也从椅子上爬了起来，他的操作台陷在指挥舱地面里，与泰坦双眼处在同一水平线。卡萨再次开火，自动手枪的子弹击中图奈特座椅周围的电子仪器，爆起阵阵火花。

图奈特向他还击，卡萨匆忙躲进操作台的凹陷里。他的剧烈动作扯掉了接在额头上的缆线，一滴滴鲜血顺着面孔流淌下来，湿滑的单分子金属丝贴在他脖颈上。

与神之机械的操纵系统骤然断开让他一阵头痛。

“泰塔斯！”阿鲁肯喊道，“你在干什么？”

“驾驶员，投降或者受死！”图奈特高声说，“扔下武器投降！”

“这是背叛！”卡萨吼道，“乔纳，你知道我是对的。这是战帅干的。他毁灭了这座城市来埋葬所有心怀信仰的人！”

图奈特从华丽的指挥椅背后胡乱开火，“信仰？你竟为了宗教迷信而背叛战帅？你身染恶疾，知道吗？宗教是一种疾病，我早该把你处理掉了。”

卡萨思绪飞转。只有一条路可以离开指挥舱——那道门通向泰坦背部区域的等离子反应堆及其机组人员和工程师。他不敢逃跑，担心自己脱离掩护的时候图奈特会趁机把他打死。

但图奈特也有同样的顾虑。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你早就知道，”卡萨说，“你早就知道这场轰炸。”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会如此愚蠢？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个星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帝皇遭到了背叛。”卡萨说道。

“根本没有什么帝皇，”图奈特大喊，“他抛弃了我们。他背离了人们用性命为他打下的帝国江山。他根本不在乎。但战帅在乎。他征服了银河，银河理应归他统御，但有些蠢货就是不明白。是他们逼迫战帅走到这一步的，只有如此，战帅才能去开展那些必要的工作。”

卡萨的脑海一片混乱。图奈特背叛了帝皇和帝国，卡萨突然意识到，舰桥里的这场争斗恰恰映射着外面更大规模的冲突。

图奈特突然站起身，一边冲向出口一边胡乱开火，两发子弹都砸进了卡萨身后的舰桥舱壁。

“你们休想！”卡萨大喊着发动还击。他的第一枪射歪了，但此刻图奈特机长正在费力打开复杂的门锁。

卡萨瞄准了图奈特的后背。

“泰塔斯！不要！”阿鲁肯喊着，猛然扭动泰坦的主方向控制杆。泰坦疯狂地晃动起来，整个舰桥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般摇摆不定。卡萨被甩向后方的墙壁，错失了开枪的机会。图奈特则将舱门拽开，纵身扑出泰坦舰桥，离开了卡萨的视野。

泰坦最终重新恢复稳定，卡萨匆忙站起来。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险些抬手开火，随后意识到那是乔纳·阿鲁肯。

“泰塔斯，行了，”阿鲁肯说，“别这样。”

“我没有选择。这是背叛。”

“你没必要死啊。”

卡萨把头往泰坦双眼的方向一偏，他们依旧能看到外面的死亡守卫踏着全无人形的尸体在壕沟里穿行，“他们也没必要死。你知道我是对的，阿鲁肯。你知道战帅背叛了帝国。如果我们能控制审判日，就能设法阻挠他。”

阿鲁肯的目光从卡萨脸上移向他手中的枪，“都结束了，卡萨。你就……你就放弃吧。”

“和我并肩作战，或者与我为敌，乔纳，”卡萨漠然地说，“你打算成为帝皇的信徒还是他的敌人？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常说，星际战士无所畏惧。

这样的定义严格上讲并不准确，星际战士能够品味到恐惧，但积年累月的训练和教导可以帮助他们对抗恐惧，避免它在战斗中成为阻碍。索尔·塔维兹连长也不例外，他曾经直面枪林弹雨和可怖异形，甚至目睹过来自亚空间的疯狂邪物，然而当安格隆发起冲锋的时候，他转身夺路狂奔。

那下凡天神般的基因原体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废墟里横冲直撞。他口中疯狂呼吼，链锯斧一挥之下就将两名忠诚派的吞世者腰斩了，副手武器的猛击则洞穿了第三个战士的躯体。紧随其后的反叛吞世者纷纷越过瓦砾，用爆矢手枪和链锯剑展开杀戮。

“死！”厄尔伦连长咆哮着率领忠诚战士展开反攻，埋头陷入敌阵。塔维兹早已习惯于目睹阿斯塔特利用佯攻、反冲锋和交叠火力网蚕食敌人，或是优雅而精准地穿透对方阵线。吞世者的作战方法丝毫不具备帝皇之子所崇尚的完美风格。他们拥有的是愤怒与憎恨，是野蛮与狂暴，是对毁灭的强烈渴求。

他们此刻与往日同袍对阵沙场，与并肩征伐多年的战斗兄弟以命相搏，那满腔恨意更是无法比拟。

塔维兹踉跄地从那场屠杀中脱身。众多急躁的吞世者将他一把推开，朝安格隆发起冲锋，但原体周围散落的破碎尸首预示着他们必将面对的命运。塔维兹低身撞穿一道损毁的墙壁，扑倒在一个林立着高大塑像的庭院里，其中很多伤痕累累的石雕都在今日的战火中丢失了头颅。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数千名吞世者深陷于杀戮的恐怖飓风之中，迫不及待地阋墙相残。高大可畏的安格隆正是那血腥的风眼，正用掌中的双斧大杀四方。

厄尔伦连长在不远处扑倒，那吞世者的目光在塔维兹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厄尔伦血肉模糊的脸如同一张赤红面具，只有双眸尚可勉强分辨。一群吞世者猛扑过来，将他压倒在地，如同切割肉块的屠户般展开了血腥的工作。

一阵阵爆矢弹雨扫过墙壁，战斗顷刻间涌入这片庭院，吞世者们相互擒抱，奋力抬起爆矢枪贴身开火，用链锯斧将战斗兄弟开膛破肚。塔维兹站起身继续狂奔，附近的一道墙壁轰然倒塌，十几名叛徒蜂拥而来。

他赶忙闪到一根石柱后面，爆矢弹的凶残冲击啃下了一块块大理石碎片。战斗的轰鸣穷追不舍，塔维兹明白他必须找到帝皇之子。在这场混乱鏖战中，他只有与战友会合后才可能重铸秩序。

塔维兹继续奔跑，枪林弹雨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穿过一座壮丽大厅的废墟，冲进空旷无人的厨房里。

他脚步不停，带着迅猛势头撞穿建筑残骸，最终置身于圣歌城的街道。一艘熊熊燃烧的炮艇从头顶掠过，伴着橘红火光扎进一座房屋，他刚刚离开的那片废墟被枪弹席卷，安格隆的怒吼在恶战的轰鸣中依旧清晰可闻。

这座城市的焦黑废墟被如火如荼的战斗所填充，领唱者宫殿的壮丽拱顶逐渐显现在视野里。

塔维兹匆匆穿过这片修罗场，向他挚爱的帝皇之子快步前进，他暗自发誓，如果这个该死的星球就是他的葬身之处，那么他也要与战斗兄弟一同赴死，抗拒战帅所播撒的仇恨之种。

洛肯看着荷鲁斯之子在妖鸣堡远端着陆。他的星际战士们——他再也无法将身边战友视作“荷鲁斯之子”了——已经在最近的一座陵墓高塔周围组成了颇具威慑力的牢固防线。

他的重武器小队控制着遍布神殿的峡谷，那是来犯者的必经之路，战术小队则坚守于几座扮演着战略要地的废墟，将主动权紧握在自己手中。

但这一次敌人不是伊斯特凡士兵，而是他的昔日兄弟。

“我以为他们会先轰炸我们。”托迦顿说。

“他们应该那样做的，”洛肯回答，“有什么事情不对头。”

“想必是阿巴顿，”托迦顿说，“他肯定忍不住要和我们当面对峙。荷鲁斯无法约束他。”

“或者是赛迪瑞。”洛肯用充满厌恶的语气回应道。午后的太阳低垂于天际，躲藏在投下阴影的高墙和陵墓之间。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结束，塔瑞克，”洛肯说，“我本以为或许是在围攻某个异形堡垒的时候，或许是守卫……守卫泰拉的时候，就像古老史诗中的场景，某种浪漫主义的结局，某种能让记述者感兴趣的故事。我从没想到过会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死在我们自己的战斗兄弟手里。”

“是啊，不过你一向是个理想主义者。”

荷鲁斯之子开始穿越峡谷，从陵墓高塔的另一端逼近，那是最理想的进攻路线，洛肯明白这将是自己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战斗。

“我们不一定要死在这里。”托迦顿说。

洛肯看着他，“我明白，我们尚有胜算。我们可以破釜沉舟。我会在前线率领冲锋，这样的话我们还有机会——”

“不，”托迦顿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一定要在这里防守。你我都知道，我们可以穿过正门进入城区。如果我们向领唱者宫殿转移的话，就能与帝皇之子或者吞世者会合。卢修斯说他是从索尔·塔维兹那里得到的警告，所以其他军团肯定也知道我们遭到了背叛。”

“索尔·塔维兹在伊斯特凡Ⅲ上？”洛肯问道，希望之火突然在他心中点燃。

“显然是的，”托迦顿点点头，“我们可以联手作战。加强宫殿的防御。”

洛肯回头看着那犬牙交错的神殿与陵墓高塔，“你打算撤退？”

“既然我们在这里难有胜算，而在其他战场还能拼死一搏，那么是的。”

“我们手握这片战场的主动权，类似的机会不可能重现了，塔瑞克。圣歌城已经不复存在，整个该死的星球都完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惩罚这场背叛，为牺牲的兄弟报仇。”

“我们都失去了兄弟，加维尔，但白白送命也没法让他们起死回生。我同样渴望复仇，但我不会把手头仅存的战士浪费在一次徒劳的反抗上。考虑一下，洛肯。认真考虑一下，你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他们作战。”

洛肯已经能听到第一阵枪声响起，他明白托迦顿是对的。他们依旧是最为训练有素、最为纪律严明的军团，他知道如果要与那些叛徒死战到底，那么就绝不可意气用事。

“你是对的，塔瑞克，”洛肯说，“我们应该与塔维兹会合。我们需要重整部队，之后发动反击。”

“我们能让他们真正吃些苦头，加维，我们能迫使他们陷入战局，难以脱身。既然塔维兹向我们发出了警告，谁知道是不是另有人正把消息传向泰拉？或许其他军团已经得知了这里发生的剧变。某些人低估了我们，他们以为这该是一场屠杀，但我们要让局势升级。我们要把伊斯特凡Ⅲ变成一场战争。”

“你认为我们能做到吗？”

“我们是影月苍狼，加维。我们能做到任何事情。”

洛肯握住兄弟的手臂，认同对方话语中的真理。他转身面对肃立于身后的队伍，战士们正用瞄准镜扫视峡谷。

“阿斯塔特！”他高喊，“你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和你们一样痛苦而愤怒，但我需要你们专注于如今的责任，不要让情感遮蔽住战争的冰冷现实。兄弟之盟已经破碎，我们不再是荷鲁斯之子了，那个名号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我们现在是影月苍狼，是帝皇的战士！”

震耳欢呼随之响起。洛肯继续说道，“我们要放弃这片战场，冲破大门向宫殿转移。托迦顿连长和我会与突击单位一起引领矛头部队。”

重拾旧名的影月苍狼很快便准备就绪，托迦顿厉声下令，将突击小队部署在前。众多战士聚拢到洛肯身边，在陵墓高塔脚下的阴影里结成一股反抗力量。

“为生者杀戮，也为死者杀戮。”托迦顿在准备出动时说。

“为生者杀戮。”洛肯回应道，拥有大约两千名影月苍狼的矛头部队从妖鸣堡的墓园中开拔，向宏伟的正门前进。

洛肯转身回望峡谷，扫视荷鲁斯之子的身影。更为庞大的幽暗形体在远方虎视眈眈，将饱受战火摧残的神殿和雕像碾成粉末：犀牛运兵车，笨重的兰德掠夺者，甚至还有一台无畏机甲的方形剪影。

他觉得同室操戈的悲剧本该令人满怀哀痛，但此刻他心中没有丝毫伤感。

只有仇恨。

阿鲁肯眼神空洞，大汗淋漓。卡萨惊讶地发现，对方平日的高傲自负已经被恐惧取而代之。但即便有这份恐惧，卡萨依旧无法完全信任阿鲁肯。

“这必须结束，泰塔斯，”阿鲁肯说，“你可不想当殉道者，对不对？”

“殉道者？对于一个不承认自己怀有信仰的人而言，这真是奇怪的用词。”

一副惨淡微笑展露在阿鲁肯脸上，“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蠢，泰塔斯。你是个好人，更是个好驾驶员。你对一些事物怀有信仰，这是很多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我倒宁愿你别死了。”

卡萨没有回应阿鲁肯的强颜欢笑，“行了，我知道你这话都是讲给机长听的。我确定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或许是吧，但他也明白，一旦他打开那道门，你就会一枪崩掉他的脑袋。如此说来，我们两个想讲什么就可以讲什么。”

卡萨握着枪的手松弛了一点，“你没有被他收买？”

“嗨，咱俩最近可是一起经历过不少让人屁滚尿流的事，不是吗？”阿鲁肯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卡萨摇摇头，“不，你不明白，而我很清楚你的打算。我不能退让，我在以帝皇之名奋起抗争。我不会轻言投降。”

“听我说，泰塔斯，你愿意信什么就信什么，但你没必要向谁证明。”

“你觉得我这样做是在摆姿态吗？”卡萨抬起枪，指着阿鲁肯的喉咙问道。

阿鲁肯高举双手，小心翼翼地绕开机长指挥椅，穿过舰桥站在他对面。

“帝皇不仅仅是一个令人有所寄托的形象，”卡萨说，“他是个神。他拥有圣人与神迹，这些我都亲眼所见。你也看到了！想想你目睹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你必须帮助我，乔纳！”

“我确实看到了一些诡异的事情，泰塔斯，但是——”

“不要徒劳否认，”卡萨打断对方，“它们都是真实的。就像你我站在这架战争机械里一样真实。乔纳，帝皇真实存在，他时刻审视着我们。我们所作的艰难抉择正是他裁判善恶的依据。战帅背叛了我们，如果我轻易退让袖手旁观的话，我就同样背叛了帝皇。有些原则必须得到捍卫，阿鲁肯。你连这都看不清吗？如果没有人挺身而出，战帅就会阴谋得逞，关于这场背叛的一切记忆都会遭到抹消。”

阿鲁肯带着挫败感摇摇头，“卡萨，如果我能让你明白——”

“你是打算告诉我，从来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你信奉吗？”卡萨问道，他失望地转过身去。透过观察舱的烧焦窗口，他举目遥望下方正在集结的死亡守卫。

“泰塔斯，我很久都没有信奉过什么了，”阿鲁肯回答，“为此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另外我对这个也感到很遗憾。”

卡萨转身看到乔纳·阿鲁肯掏出了手枪，直指他的胸口。

“乔纳？”卡萨愕然问道，“你要背叛我？就在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我想要指挥一架自己的泰坦，泰塔斯，在这世上我别无所求。终有一天我会成为阿鲁肯机长，但如果我放任你为所欲为的话，这就不可能实现了。”

卡萨说：“当你意识到整个银河都误入歧途，而你可能是坚守正道的最后一人时……你依旧矢志不渝。那就是信仰，阿鲁肯。但愿你能明白这一点。”

“太晚了，泰塔斯。”阿鲁肯说，“我很抱歉。”

伴着充斥舰桥的闪光与轰鸣，阿鲁肯的枪咆哮了三声。

走入领唱者宫殿拱门阴影的塔维兹尚可辨认出远方的恶战。他摆脱了安格隆用残暴杀戮所引发的那场死亡旋风，抵达这里与战友会合，但吞世者原体已然在他脑海里烙下了猩红恐怖的难忘形象。

塔维兹朝宫殿内部望去，那尸首横陈的高大厅堂越发昏暗，傍晚斜阳把阴影拉得修长。夜幕即将来临。

“卢修斯，”塔维兹对着通信器喊道，静电噪音的嘶吼并未停歇，“卢修斯，回答。”

“索尔，你看到什么了？”

“炮艇和空降舱，我们的涂装，在北边着陆。”

“是原体屈尊来接见我们了吗？”

“看起来像是艾多伦。”塔维兹释然地说。通信频道充满噪音，他知道战帅的部队会在不影响己方通信的条件下尝试堵塞频道。

“听着，卢修斯，安格隆一定会突破防线。那些忠诚吞世者不可能挡住他。他必将直取宫殿。”

“那么我们就有仗可打了，”卢修斯故作庄重地说，“我希望安格隆能带来一场漂亮的战斗。或许我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够格的对手了。”

“欢迎你去找他单挑。我们将着手在中央拱顶布置路障，让这道防线充分发挥作用。如果安格隆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的话，我们再去其他拱顶和关口构建工事。”

“什么时候你变成指挥了？”卢修斯暴躁地问，“杀掉瓦杜斯·普拉尔的人是我。”

战友在这紧要关头的幼稚态度让塔维兹倍感恼火，但他咽下怒气说道：“进去协助他们把守路障。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陷入苦战了。”

雷鹰匆匆离开复仇之魂号，克鲁兹启动后燃器让战机逐渐加速。终于逃脱战帅旗舰让梅萨蒂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畅快，但周围众多庞大战舰的闪烁光芒把冰冷现实泼在她脸上，他们无处可去。

“现在呢？”克鲁兹问道，“我们出来了，下一步去哪儿？”

“我告诉过你，我们并非孤立无援，不是吗，亚克顿？”悠弗拉迪回答，她正坐在阿斯塔特身边的驾驶员位置上。

那个战士瞥了她一眼，“你的确说过，记述者。可是如果我们死在这里的话，什么朋友也帮不上忙。”

“但毕竟是死得其所啊。”奇勒带着难以察觉的幽幽浅笑说道。

辛德曼也投来了忧虑的目光，他想必担心自己是否过度相信了悠弗拉迪，最终还是难以在这黑暗太空里逃出生天。那位老人看起来渺小而羸弱，梅萨蒂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掌。

透过舷窗，梅萨蒂可以看到遍布四下的闪亮光点：隶属63号远征舰队的众多敌对星舰环伺八方。

仿佛是要特意反驳这个想法，悠弗拉迪伸手指向一艘丑陋战舰，如果他们维持航向的话，很快就会从它腹侧经过。伊斯特凡星系恒星的虚弱光芒照映着那未经涂装的铁灰色舰身。

“向那艘船前进。”悠弗拉迪命令道，梅萨蒂惊讶地发现克鲁兹毫无异议地转动了操纵杆。

梅萨蒂对于星舰知之甚少，但她明白那艘巡洋舰上肯定塞满了能够击毁过路雷鹰的炮台，或许甚至能派遣战斗机展开拦截。

“我们为什么要靠近？”她匆忙问道，“我们应该远离它才对吧？”

“相信我，梅萨蒂，”悠弗拉迪说，“必须如此。”

至少能死得痛快，梅萨蒂心想，那艘战舰在舷窗中逐渐变大。

“是死亡守卫。”克鲁兹说。

梅萨蒂咬着嘴唇望向辛德曼。

那老人看起来很冷静，“还真是一场奇妙的冒险，嗯？”

梅萨蒂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该怎么办，凯瑞尔？”梅萨蒂问道，泪水夺眶而出，“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依旧是我们的战斗，梅萨蒂，”悠弗拉迪从舷窗前转过身，“这战斗有时候是刀锋相见，有时候则是话语和理念的对决。我们都有各自的角色。”

梅萨蒂呼出一口气，她不能也不愿相信，前方那艘虎视眈眈的巡洋舰里能够存在盟友。

“我们并不孤独。”悠弗拉迪微笑着说。

“但这场战斗……远不是我能影响的。”

“你错了。我们每个人都和战帅一样有权左右银河的命运。只要坚信于此，我们便可击败他。”

梅萨蒂点点头，看着巡洋舰逐渐迫近，那黝黑修长的舰身披着暗淡星光的镶边，晶莹气云包裹在引擎周围。

“雷鹰炮艇，认证身份。”一个粗重而苦恼的嗓音在通信器中响起。

“实话实说，”悠弗拉迪警告道，“一切都倚仗你的诚实。”

克鲁兹点点头回答，“我的名字是亚克顿·克鲁兹，前任荷鲁斯之子。”“前任？”对方追问道。

“是的，前任。”克鲁兹说。

“解释清楚。”

“我不再是那支军团的一员了，”克鲁兹说道，梅萨蒂能听到此话出口时饱含了其中的痛楚，“我无法坐视战帅的所作所为。”

在一阵漫长的沉寂之后，对方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么我的战舰就欢迎你，亚克顿·克鲁兹。”

“你是谁？”克鲁兹问道。

“我是艾森斯坦号的内森尼尔·加罗连长。”

第三部

兄弟

第十四章
熬过去
卡墨西安
背叛

“我已经记不清日子了。”洛肯蹲在一道俯瞰圣歌城闷燃废墟的临时工事背后。

“我不觉得伊斯特凡Ⅲ还有什么日夜之分了。”索尔·塔维兹回答。

洛肯抬头看着铁灰色的天空，伊斯特凡Ⅲ星球表面几乎一切生命的突然灭绝引发了灾难性的气候变化，让一层沉重的乌云笼罩大地。尘埃如蒙蒙细雨般飞扬飘落，这是火风暴在大陆彼端肆虐的余烬，被燥热狂风卷来此处。

“他们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攻势。”塔维兹指着宫殿东边一片昔日的庞大住宅区，如今那已是覆满尘土的破败瓦砾。

洛肯跟随战友的视线望去。他能勉强瞥见脏污的白色盔甲。

“吞世者。”

“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安格隆是否懂得其他的作战方式。”

塔维兹耸耸肩，“他大概也掌握其他战术。他只是更喜欢自己的方式。”

塔维兹和洛肯第一次见面是在谋杀星球，当时荷鲁斯之子与帝皇之子并肩对抗丑恶的巨蛛怪异形。塔维兹是一名优秀战士，而且不像那支军团的其他成员一样表现出令托迦顿十分反感的哗众取宠之风。

洛肯只能模糊地回忆起撤离妖鸣堡的过程，那是一段在破碎陵墓与燃烧废墟中且战且退的艰苦经历。他记得在自己昔日兄弟间杀出一条血路，埋头冲向妖鸣堡的雄伟大门，没有丝毫喘息之机，直到他们望见了领唱者宫殿那壮美的花岗岩玫瑰造型。

“他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出击，”塔维兹说，“我会派人增援防御工事。”

“这可能是场佯攻，”洛肯说道，他清晰地记得困守宫殿的最初几天，“安格隆攻击一边侧翼，艾多伦从另一边夹击。”

首次目睹塔维兹率部作战的时候，洛肯仿佛是旁观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对弈，帝皇之子战士便是布局精妙的棋子，展开一场场佯攻反击。任何逊于索尔·塔维兹的指挥官都可能早已让麾下军力被对方蚕食殆尽，但这位帝皇之子上尉居然想方设法顶住了长达三天的如潮攻势。

“我们有所准备。”塔维兹俯瞰着下方的幽深宫殿说道。

洛肯和塔维兹爬到了一座部分坍塌的拱顶上，这里和领唱者宫殿的众多区域一样，在烈焰风暴与焦灼战火中化作废墟。

断裂的花岗岩花瓣组成了天然掩体，洛肯和塔维兹便躲在这后面，而脚下那些堆满碎石的拱顶里也有数百名幸存者驻守防线。影月苍狼与帝皇之子用陈列在宫中的无价雕像和其他艺术品堆砌路障和工事。

那些伟大先王的威武塑像皆匍匐于地，阿斯塔特战士则躲在它们背后。

“你觉得我们能守多久？”洛肯问。

“我们能熬过去，”塔维兹回答，“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每存活一秒，帝皇都更有可能得知这一切，并派遣其他军团来让荷鲁斯伏法。”

“如果加罗能够成功脱险的话，”洛肯说，“但他可能已经死了，或是迷失在亚空间里。”

“或许吧，但我必须希望内森尼尔安然无恙，”塔维兹说，“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尽可能久地拖住敌人。”

“正是这件事让我不安。安格隆的冲动妄为或许是一切的起始，但战帅完全可以召回他麾下的各支军团，把这座城市炸成尘埃。他必然会承受一些损失，但即便如此……整个星球早就该毫无生机了。”

塔维兹微笑着回应，“四位原体，加维尔。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四位从不习惯临阵退却的战士。谁愿意成为第一个撤离的人？安格隆？莫塔瑞恩？如果率领帝皇之子的是艾多伦，那么他还远远未能向众位原体证明自己，而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荷鲁斯会展现任何弱点，尤其是在他的兄弟原体面前。”

“的确，”洛肯表示认同，“战帅在介入一场战争之后就绝不会退却。”

“所以他们必须把我们都杀掉才行。”塔维兹说。

“没错。”洛肯严峻地说。

他们两人头盔里的通信器轻声鸣响，传来托迦顿的声音。

“加维尔，索尔！”托迦顿说道，“我得到了报告，吞世者正在大批集结。我们已经能听到吟唱的声音了，所以他们很快就会来。我增援了东部的防御工事，但这里需要每一个战士。”

“我会把我的人从画廊拱顶调过去一些，”塔维兹回答，“我也会让洛肯过去。”

“你要去哪儿？”洛肯问。

“我要去检查一下西边和北边的情况，再安排点人手到教堂那边去。”塔维兹指着拱顶废墟对面的诡异活体建筑说道，那是紧邻领唱者宫殿的战争歌者教堂。

幸存者们都本能地避开教堂，甚至很少有人目睹过里面的场景。吞噬了圣歌城灵魂的堕落污染充斥着那座建筑全身。

“我会防守教堂，卢修斯负责地面，”塔维兹转身面对洛肯继续说，“我发誓，有时候我觉得卢修斯其实在享受这些。”

“要我说，他是有点太享受了，”洛肯回答，“你需要多留意他。”

一阵熟悉的沉闷爆炸声突然回荡起来，碎石与烟尘如同冲天高塔般在宫殿北部拔地而起，继续蹂躏着饱受折磨的圣歌城。

“真是神奇，”塔维兹说，“那边居然还有活着的死亡守卫。”

“死亡守卫的命确实很硬。”洛肯答道，随后走向一条简易扶梯，前往下方的画廊拱顶废墟。

虽然嘴上轻描淡写，但他心里知道这确实神奇。向来不以优雅精细著称的莫塔瑞恩采取了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舰队中最庞大的一艘轨道运输船降落于西部壕沟边缘，在他麾下死亡守卫部署集结的时候，运输船的防御炮台便向那些战壕肆意倾泻爆矢弹。

此后，圣歌城中再没有人听说过死亡守卫的下落。

但是根据日复一日胡乱轰炸叛徒营地的零星炮弹来判断，显然还有忠诚的死亡守卫在抵抗莫塔瑞恩的围剿。

“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坚持那么久，”塔维兹说道，“弹药补给已经开始短缺。很快我们的阿斯塔特也会开始短缺。”

“只要有一个人活着，上尉，我们就会继续战斗，”洛肯承诺，“荷鲁斯选择与你我为敌是大错特错。我们会让他后悔的。”

“那么，等到把安格隆赶跑之后我们再谈。”塔维兹说。

“回头见。”

洛肯遁入拱顶，留下塔维兹独自俯瞰那焦黑破碎的城市。在圣歌城这梦魇景象的包围下，他已经战斗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尘土飞扬的天空与火焰闷燃的废墟在目力所及之处将宫殿重重包围起来，整座城市都仿佛是伊斯特凡人所笃信的某种地狱。

塔维兹摇摇头，把这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不存在什么地狱、神祇，或是永恒的奖惩。”他告诉自己。

卢修斯能听到那杀戮之声。它清晰可辨，就像摆在面前的一份乐谱供他解读。他了解吞世者与荷鲁斯之子截然不同的战吼，他知道用来掩护攻势与防守阵线的爆矢枪齐射之间有何显著区别。

索尔交给他驻守的教堂丝毫不适合伟大远征的背水一战。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敌军的神经中枢，而现在那些简陋工事却变成了卢修斯手中仅有的防线，用以抵抗占尽优势的叛徒大军。

“听起来不好对付，”纳希卡小队的索拉森兄弟蹲在教堂的狭长窗框旁说道，“他们可能会突破进来。”

“我们的好朋友洛肯能够应对，”卢修斯冷笑着说，“安格隆想多砍下几颗人头。他别无所求。你听？能听到吗？”

索拉森歪着头努力聆听。阿斯塔特的听觉与其他感官一样极为敏锐，但索拉森似乎无法理解卢修斯的意思，“听到什么，上尉？”

“链锯斧。但并不是在切割塑钢或者其他链锯武器，而是在切割石头和金属。吞世者无法与那边的荷鲁斯之子短兵相接，所以他们试图从路障里砍出一条通道来。”

索拉森点点头，“不出塔维兹连长所料。吞世者只知道一种作战方式。我们可以对此加以利用。”

索拉森对索尔·塔维兹的赞扬让卢修斯皱起眉头，自己对这场防守所作的贡献竟遭到如此忽视，杀掉瓦杜斯·普拉尔的不是他吗？当病毒炸弹与火焰风暴席卷星球之时，将这些战士带入安全区域的不是他吗？

卢修斯抛开脸上的苦涩，透过窗户凝视下方那片缀满了焦黑废墟的广场。教堂窗户奇迹般地完好无损，但玻璃已经在火风暴的高热中扭曲鼓胀，上面穿插着藤蔓状的变色痕迹，让卢修斯联想到一枚昆虫的巨眼。

教堂里面的模样比外观更加诡异，用于建造内墙的扭曲绿石组成了种种高大阴森的有机形体，好像一团毒性剧烈的秽恶气体在翻滚升腾中瞬间石化定型。教堂后部的祭坛则由淡紫色的石料搭建而成，形如一张延伸扩展的生物膜，仿佛某种结构复杂的内脏器官在遭到解剖之后又被钉在墙上以便观察。

“吞世者不是你需要顾虑的敌人，兄弟，”卢修斯漫不经心地说，“你需要顾虑的是我们。”

“上尉，我们？”

“帝皇之子，”卢修斯回答，“你知道我们的军团如何作战。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对手。”

大部分幸存至今的忠诚派帝皇之子都在捍卫这座教堂。塔维兹带兵驻守最近的大门，另有几支小队分散部署在下层那些活体器官般的怪异突起之间。纳希卡小队只剩下四名成员了，其中包括卢修斯自己，他们与奎蒙迪尔以及瑞萨林小队便是忠诚派主要的突击力量。

塔维兹将凯瑟隆士官的支援小队以及帝皇之子残余的重武器都安排在了教堂屋顶。战术小队的阿斯塔特坚守于教堂窗户旁或是更深处的掩体里。卢修斯麾下的其余战士则在教堂外围就位，借助他们在战事早期用坍塌石板构筑的路障阻击敌人。

两千名星际战士，这兵力足以在伟大远征的一整片战区里叱咤纵横，此刻他们却全力防守一座战争歌者的教堂，牢牢扼住这条通向领唱者宫殿的咽喉要道。

远方的动静引起卢修斯的注意，他透过扭曲的窗户遥望焦黑房屋。

那里！一抹金光。

他微笑起来，心里很清楚帝皇之子是如何作战的。

“敌军出现！”他向自己的部队发出警告，“西边第三个街区，二层。”

“确认目标。”凯瑟隆士官回答，这位不苟言笑的武器军官将战争视为一种通过射击角度与火力强度来解决的数学问题。卢修斯能听到支援小队在屋顶展开行动，用重武器瞄准他刚刚指出的位置。

“西部阵线，准备迎敌！”卢修斯命令道。几支战术小队迅速在卢修斯这一侧的教堂窗边就位。

战前的紧绷气氛无比美妙，卢修斯听到那死亡之乐在血脉中逐渐奏响，一股狂喜的快感涌上心头，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针锋相对的残酷冲突便意味着在沙场上至臻完美的机会，若要让一场鏖战真正值得铭记，就须有这种充满了焦躁与期待的紧张时刻，让即将来临的死亡和荣耀充分浸透他的全身。

“看到他们了，”凯瑟隆从教堂屋顶传来报告，“帝皇之子。主力部队分散在数层。也有装甲。兰德掠夺者和掠食者。激光炮，向前！重型爆矢枪，覆盖中距开阔场地，交叠火力！”

“艾多伦。”卢修斯说道。

卢修斯已经能够看清敌人了，数百名阿斯塔特身穿他挚爱的紫金盔甲，在建筑废墟的空洞窗户后面集结列队。

“他们会首先等待支援力量就位，”卢修斯说，“然后他们会利用兰德掠夺者运送部队前进。步兵会在中距或者近距下车。在他们现身之前不要开火。”

履带隆隆轰鸣，兰德掠夺者在将圣歌城的破碎废墟碾成粉末，它们饰有闪亮的镶金鹰翼，厚重铁甲上披覆着描绘战争场面的彩绘，倍显雍容华贵。每一辆坦克都满载着帝皇之子，那些银河中最为精锐的战士奉艾多伦与弗格瑞姆之命，将昔日兄弟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对于艾多伦而言，第一波攻击部队的幸存者都是活该受死的无知蠢货，但他并未考虑到卢修斯的存在。能够再次面对自己的军团让卢修斯满怀期待地舔着嘴唇，这些战士都是有价值的对手，他愿意尊敬这些敌人。

或是赢得他们的尊敬……

卢修斯几乎能看到诸多敌方小队了，他们满怀自信地迅速展开部署，仿佛这只是一场盛大的阅兵，而非惨烈的战争。

他能品尝到战斗真正爆发的那一瞬间。

他渴望的鏖战即将奏响，但他也知道在时机成熟之后，战斗的诱人味道会更加美妙得多。

来自坦克的炮弹开始洞穿教堂墙壁，让一扇扇窗户轰然碎裂，地面上飞溅着大理石屑与玻璃残片。

“稳住！”卢修斯命令道。无论如何，他麾下的阿斯塔特依旧是帝皇之子，他们不会像毫无纪律的吞世者那样擅自妄动。

他透过破碎玻璃小心地窥视窗外，看到兰德掠夺者在大理石广场上扬起猎猎沙尘。紧随其后的掠食者坦克担任移动炮台，从颤抖不已的教堂护墙上剥下大块砖瓦。双方的激光炮也展开了交火，凯瑟隆的战士们试图使气势汹汹的敌军坦克瘫痪，而兰德掠夺者的侧挂武器则试图消灭那些盘踞于屋顶的阿斯塔特。

一辆掠食者的履带被轰断，失控偏斜的坦克顿时冲向一旁，另一辆战车随即淹没在五彩缤纷的火球中。身披紫色盔甲的残躯从窗外坠落——那些尸体只是前菜，共同为盛大的死亡飨宴拉开序幕。

卢修斯抽出长剑，品味着胸中逐渐积聚的绝妙乐曲，直到他已经难以忍受。剑刃能量力场的熟悉低吟也汇入旋律，他发觉自己逐渐滑入那决斗者的致命舞蹈，他在几个世纪的征战杀伐中早已将那凶残的舞步臻至完美。

这场突袭有多少战士参加？想必是艾多伦麾下的大部分兵力。

卢修斯在人数上占有劣势，但这场战斗仅有的意义便是赢得光辉与荣耀。

一发坦克炮弹洞穿窗户，在天花板上爆炸，将碎石与烟尘倾泻在他们头上。

卢修斯看到爆矢弹火力从宫殿入口处投向敌阵——塔维兹在引诱艾多伦深入，而别无选择的艾多伦只能跟随他的节奏起舞。一阵美妙的巨响传来，兰德掠夺者的突击舱门纷纷轰然开启，卢修斯看到了坦克内舱中那些披挂盔甲的拥挤身影。

“上！”他大喊道，身后的突击小队应声启动跳跃背包，飞身扑入沙场。卢修斯也从教堂的窗户中一跃而出。纳希卡小队紧随其后，其余战士立刻发动冲锋。

战斗：战争的舞蹈。卢修斯明白，在艾多伦这样的对手面前，他没有时间闲庭漫步，必须压榨出最完美的战技表现。他的意识迅速转化，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种颜色都明亮夺目，每一个声音都轰响刺耳。

骤然爆发的恶战化作了精心编排的一团混乱，卢修斯踏着决斗者的舞步径直切入敌阵。重火力从屋顶挥洒下来，兰德掠夺者扭转方向，将武器对准这批从教堂里发动冲锋的帝皇之子。

教堂外面的星际战士在同一时间展开攻势，艾多伦的部队顿时遭到两面夹击。

卢修斯躲过刀刃与子弹，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般接连探出。艾多伦的部队措手不及。近旁一辆兰德掠夺者吐出大批敌人，奎蒙迪尔小队与之展开激烈交锋。卢修斯从他们身边舞过，心中搏动着狂野的欢愉，他就地翻滚避开一片爆矢弹雨，猛然起身将剑刃埋进一名敌军士官的躯体。

死亡自有它本身的意义，卢修斯可以用剑下亡魂彰显他的超群力量，但他还抱有更高的目标。他知道自己有何职责，他用扭曲怪异的敏锐感官搜寻着闪光金甲或飘扬旗帜，任何宣告着弗格瑞姆选民存在的迹象。

他看到了，不同寻常的黑边盔甲，面目严苛的骷髅头盔：牧师卡墨西安。

那位身穿黑甲的军官傲然矗立在一辆兰德掠夺者的顶部舱盖里，挥动手中附有鹰翼的权杖引导着战局走向。卢修斯面露癫狂狞笑穿过战场，前去与卡墨西安展开对决，他要在一场值得军团传颂的死斗中斩杀对方。

“卡墨西安！”卢修斯高喊道，他的声音就像是一首最为响亮的乐曲，“遗愿守护者！我是卢修斯，你昔日的兄弟，今天的死敌！”

卡墨西安的骷髅面具转向卢修斯，“我知道你是谁！”

牧师迈出舱盖，站在兰德掠夺者的装甲上，向卢修斯发出挑战。卡墨西安是战场指挥官，担任此等重任需要获得军团的尊敬，而这种尊敬只有在身先士卒的战斗中才能获取。

他必将是一个有价值的对手，但这并非卢修斯前来猎杀他的原因。

卢修斯纵身跃上兰德掠夺者的履带外壳和厚重装甲，直逼卡墨西安。爆矢弹四下横飞，但那无关紧要。

这是卢修斯脑海中唯一存在的战斗。

“我们教给了你太多傲慢。”卡墨西安说着，横扫手中的致命权杖，打算一击粉碎卢修斯的胸膛。卢修斯举剑挡开权杖，战斗的舞曲顿时转入一个崭新的急迫乐章。卡墨西安的战技在军团中名列前茅，但卢修斯已经为这样一场决斗苦练多年。

牧师的权杖势大力沉，难以正面招架，于是剑客在卡墨西安出击之时一次次用剑刃偏转对方的武器，诱使其投入更大的力量。

再久一点，再过一会儿，卢修斯就能找到机会。

卡墨西安的仇视令他倍感欢欣，那股恨意显得光辉而清新。

卢修斯放声大笑，他已经彻底看透了卡墨西安的进攻套路，对方每一次挥击背后的笨拙意图都暴露无遗。卡墨西安想要用一次无比强大的攻势解决卢修斯，但牧师在积蓄力量的时候将手中权杖抬得太高太久了。

卢修斯猛扑而上，剑刃划出一道高高的圆弧，斩断了牧师的双臂。那柄权杖翻滚坠落，卡墨西安在痛苦中厉声呼吼，他肘部以下的臂膀伴随武器一同躺在了地上。

他们身边的战事如火如荼，卢修斯让那震耳噪音与惨烈景象充斥自己高度亢奋的感官。他身处战场核心，这份胜利便是一切的关键。

“你知道我是谁，”卢修斯说道，“你最后的念头是失败。”

卡墨西安想要说些什么，但在他张口之前，卢修斯的长剑就化作一道弧光，让卡墨西安的头颅干净利落地离开了肩膀。

猩红鲜血喷洒在兰德掠夺者的金色装甲上。卢修斯探手抓住那颗飞在半空的头颅，高高举起，让整片战场都清晰目睹。

在他周围，数千名帝皇之子正在拼死搏杀，宫殿防御者的两面夹击让艾多伦的部队难以应付，被迫展开撤退。塔维兹带领战士们发动反击，艾多伦的攻势即刻化为乌有。

卢修斯大笑着遥望艾多伦的指挥坦克，那辆挂满胜利旗帜的兰德掠夺者翻过一堆碎石，脱离了战场。

忠诚派在这场战斗中取胜了，但卢修斯发现他根本不在乎。

他已经赢得了自己的战斗，卢修斯将卡墨西安的头颅从骷髅战盔里抽出来抛在一旁，心中很清楚如何才能确保那死亡之歌继续为他奏响。

战争歌者的教堂悄无声息。数百具崭新的尸首四下横陈，紫金两色的损毁战甲上覆满焦痕与裂纹，被染成猩红的大理石砖块间流淌着汩汩鲜血。帝皇之子的尸体旁边偶尔散落了一些焦黑的盔甲，后者属于最初突击圣歌城时牺牲的吞世者。

宫殿入口被交错的路障所堵塞，在近旁的一座拱顶里，忠诚派部队中仅存的几名药剂师正忙着照顾伤员。

塔维兹看到卢修斯在仔细擦拭长剑，并用剑锋在自己脸上刻下新的伤疤。一顶骷髅头盔静静躺在他身边。

“这真的有必要吗？”塔维兹问道。

卢修斯抬起头说：“我想要铭记杀死卡墨西安的那一刻。”

塔维兹知道他理应对剑客加以管束，斥责这种倍显野蛮而愚昧的行为，但此时此刻，面对种种背叛与死亡，这种细枝末节的担忧变得微不足道。

他弯腰坐在卢修斯身边的地面上，宫殿入口处的那场战斗让他四肢酸痛，盔甲也伤痕累累。

“行吧，”塔维兹用拇指示意敌人的方向，“我看到你击杀他了。那一剑挺漂亮。”

“挺漂亮？”卢修斯说道，“那可不只是漂亮，那是艺术。你从来都缺乏优雅品味，索尔，所以你不能欣赏那一剑的精妙也是正常的。”

卢修斯开口时面带微笑，但塔维兹在剑客的容貌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真切恼怒，那种傲气受挫的表情令人不安。

“还有动静吗？”塔维兹改变了话题。

“没有，”卢修斯说，“艾多伦在重整部队之前不会回来。”

“保持警惕，”塔维兹命令道，“我们如果松懈下来，就可能被艾多伦抓个措手不及。”

“他不会突破我们的防线，”卢修斯承诺，“只要我在这里。”

“他不需要突破防线，”塔维兹说，他想确保卢修斯明白大家的真实处境。“他每次发动进攻，我们都要承受损失。如果他屡屡发动突袭并一击即脱，我们就会被逐渐蚕食，直到手中兵力不足以构建全面的防线。教堂的那次埋伏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但他还是吃掉了太多我们的战士。”

“至少我们把他击退了。”卢修斯说。

“是的，”塔维兹同意道，“但只是血战险胜，所以我会再派一个小队来协助你。”

“也就是说你不信任我独自防守这个位置了，对不对？”

卢修斯声音中的怨毒让塔维兹倍感惊愕，“不，绝非如此。我只是想确保你有足够的战士来抵御下一波攻击。无论如何，我要去巡视西部防线了。”

“行，赶紧去指挥那些大场面吧，你才是英雄。”卢修斯厉声说。

“我们会胜利的。”塔维兹把手按在剑客的肩膀上。

“是的，”卢修斯说道，“我们总是会赢的。无论用什么方式。”

卢修斯看着塔维兹渐行渐远，对方自作主张抢走指挥权的行为令他怒火中烧。注定平步青云并达成伟大功绩的是卢修斯，不是塔维兹。他自己的光辉成就怎么会被索尔·塔维兹那单调乏味的领导能力所遮蔽？卢修斯在恶战熔炉中赢得的一切荣耀都被遗忘，这让他腹中的苦楚意味卷起一道令人窒息的浪潮。

他在筹划计谋的时候尝到了一瞬间的歉疚，然而一旦想起塔维兹那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模样，这份罪恶感便像阳光下的雪花般彻底消弭。

教堂寂静无声，卢修斯检视周围，确保自己孤身在此，随后他坐在一块突起的灰绿色石头上，捧着卡墨西安的头盔。

他凝视沾满血迹的头盔内部，找到一抹银色的亮光，接着伸手把那个小金属块扯了出来，这是卡墨西安头盔里的通信器。

他再次检查确定四下无人，随后对着通信器开口。

“艾多伦指挥官？”卢修斯说道，迟迟不来的回应让他越发沮丧。

“艾多伦，我是卢修斯，”他又说，“卡墨西安死了。”

在短暂的静电噪音之后，“卢修斯。”

他微笑着辨认出艾多伦的声音。作为帝皇之子高阶军官，卡墨西安与艾多伦保持着直接联络，而且正如卢修斯所盼，通信频道在那位牧师葬身之后依旧畅通。

“指挥官！”卢修斯带着笑意说，“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我没兴趣忍受你的嘲讽，卢修斯，”艾多伦怒吼道，“你想必明白，我们早晚会把你们全都干掉。”

“是的，没错，”卢修斯表示同意，“但那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宫殿陷落之前，很多帝皇之子都会送命。荷鲁斯之子与吞世者也是一样。泰拉在上，谁能知道莫塔瑞恩的死亡守卫已经在那些壕沟里损失了多少。你们会为此大吃苦头，艾多伦。战帅麾下的所有部队都会大吃苦头。当其他军团抵达这里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在伊斯特凡Ⅲ折损了太多人手，再也无望取胜。”

“继续骗自己吧，卢修斯，或许这样能减轻你的痛苦。”

“不，指挥官，”他说道，“你误解我了。我是希望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艾多伦问，“什么交易？”

卢修斯微笑起来，绷紧了脸上的众多伤疤。“我可以把塔维兹还有领唱者宫殿拱手奉上。”

第十五章
不缺少奇迹
老朋友
完美的失败

战略室光线昏暗，众多闪烁屏幕像请愿者般团团包围战帅王座，寥寥数支摇曳火炬散发着檀香的气味，而这便是仅有的照明。在伊斯特凡Ⅲ战事爆发之后，战略室末端的墙壁就被拆除了，公然显露出与复仇之魂号舰桥毗邻的那座神殿。

战帅孤身独坐。在他为星球地表那场鏖战沉思筹谋的时候，谁也不敢贸然打扰。预期中的屠杀如今已升级为战争——这是一场他此时难以负担的战争。

虽然战帅早已向原体兄弟们夸下海口，但伊斯特凡Ⅲ的战局实际上令他忧心忡忡。这并非因为麾下的部队有可能战败，而是因为他们居然被拖在了这片战场上。他本以为病毒炸弹的轰击能够一举剿灭那些怀有异心之人，让他可以放手开展一场宏伟战役，将高居于泰拉黄金王座之上的帝皇彻底推翻。

然而，这完美无缺的计划却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帝皇之子的索尔·塔维兹向地面部队送去了警告……

还有艾森斯坦号……

荷鲁斯还记得马罗格斯特前来汇报几名记述者行踪时身上所散发的恐惧，侍从担心战帅震怒之下会为他的生命画上句号。

当时马罗格斯特跛着脚走近王座，低垂下戴着兜帽的头颅。

“马罗格斯特，什么事？”荷鲁斯质问。

“他们逃脱了，”马罗格斯特说，“辛德曼、欧丽顿还有奇勒。”

“什么意思？”

“他们不在接见厅的死者之中，”马罗格斯特作出解释，“我亲自检查了每一具尸体。”

“你说他们逃脱了？”战帅最终问道，“这似乎意味着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吗？”

“我想是的，大人，”马罗格斯特点点头，“他们显然乘坐一架雷鹰前往了艾森斯坦号。”

“他们偷走了一架雷鹰，”荷鲁斯重复道，“我们有必要检查一下针对这些新式飞行器的安保措施了。先是索尔·塔维兹，现在又是这些记述者，显然不管是谁都能随便弄走一艘我们的炮艇。”

“他们并非自行偷走雷鹰的，”马罗格斯特解释道，“他们得到了帮助。”

“帮助？谁的帮助？”

“我相信是亚克顿·克鲁兹。那里发生过一场搏斗，马迦德死了。”

“亚克顿·克鲁兹？”荷鲁斯冷笑道，“我们见识过不少奇迹，但这恐怕是最为惊人的一个。‘耳旁风’突然有了良心。”

“这是我的失误，战帅。”

“这不是失误的问题，马罗格斯特！这样的问题根本不该出现。我已经被迫将越来越多的精力从战场上分散出来。告诉我，艾森斯坦号何在？”

“它尝试冲破封锁网，驶向星系的跃迁点。”

“你说‘尝试’，”荷鲁斯指出，“它没有成功脱身？”

马罗格斯特作答之前迟疑了一下，“我们的数艘战舰对艾森斯坦号进行了拦截，将其重创。”

“但并未击毁？”

“没有，大人，艾森斯坦号的指挥官发动紧急跃迁进入了亚空间，但那艘战舰受损严重，我们并不认为它还能熬过如此凶险的情况。”

“如果它熬过去了，那么我全盘计划的时间表都会遭到干扰。”

“亚空间现在昏暗无光，战帅。他们不太可能——”

“切勿盲目自信，马罗格斯特，”荷鲁斯警告道，“伊斯特凡Ⅴ的行动阶段对于我们迈向胜利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艾森斯坦号将我们的计划告知泰拉，一切都可能功败垂成。”

“战帅，或许我们可以撤出圣歌城，封锁整个星球，确保伊斯特凡Ⅴ的行动阶段按原计划展开。”

“我是战帅，我从不在战场上退却！”荷鲁斯吼道，“我们要在圣歌城中达到的目标是你无法理解的。”

荷鲁斯王座扶手内置的通信器发出鸣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我是战帅。”

安装在地板里的全息台投射出宽阔的方形平面，一个影像悬浮在战帅头顶。艾多伦总司令的面孔逐渐聚焦，显然是坐在他的兰德掠夺者指挥车中。远方爆炸的轰响在静电杂音中回荡。

“战帅，”艾多伦说道，“有份新的消息你理应知晓。”

“说吧，”荷鲁斯回答，“最好是好消息。”

“喔，的确很好，大人。”艾多伦说。

“那就不要拖延，艾多伦，”荷鲁斯警告道，“快讲！”“我们在宫殿内部有个盟友。”

“盟友？谁？”

“卢修斯。”

战斗的尾声是最糟的部分。

所有阿斯塔特战士都早已习惯了恶战临头的紧绷气氛，甚至习惯了战斗本身的轰鸣与苦痛。但每当洛肯目睹战火停歇后的惨烈场面时，总会最为期盼一个不存在战争的年代。他并不像凡人那样体会恐惧或绝望，但他和凡人一样感受着哀伤和罪恶。

安格隆方才的这场进攻是至今为止最猛烈的一次，那位原体本人一马当先，碾过宫殿拱顶的废墟向洛肯的防线冲来。数千名血迹斑斑的吞世者紧随其后，而此刻很多敌军战士都还躺在他们阵亡的位置。

这个地方曾经是宫殿的组成部分，是一座拥有凉棚与景观湖的精致花园，开放式屋顶任由阳光沐浴。而现在这里已经化作一片断壁残垣，屋顶彻底坍塌，只有损毁石柱与断裂桥梁还勉强体现着昔日的雍容华贵。

吞世者的尸体集中在前部路障附近，那是影月苍狼用碎石和金属堆砌而成的工事。安格隆全力进攻那里，托迦顿则主动放弃阵地，在吞世者付出惨烈代价之后率部后撤，转移到宫殿中央的拱顶入口处驻防。这个计策奏效了，等到吞世者冲向洛肯的防线时，他们的势头已受重挫。塔维兹布置在高处的火力点夺走了很多条性命，因此在洛肯最终拔剑出鞘之际，吞世者的作战动力就只剩下惯性而已了——胜利已经遥不可及。

影月苍狼和吞世者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那些战士都是洛肯熟识多年的。虽然战场轰鸣已经消散，洛肯却仿佛依旧能听到激战的回响，链锯剑在盔甲上撕咬，爆矢弹在空气中奔窜。

“够险的，加维尔，”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但我们打赢了。”

洛肯转过头看到索尔·塔维兹从中央拱顶走出来。洛肯微笑着看到这位朋友兼战友已经今非昔比，他从谋杀星球那场苦战中的普通军官摇身一变，成了荷鲁斯背叛之下众多幸存者的领袖。

“安格隆会回来的。”洛肯说。

“但是他们的把戏失败了。”塔维兹说。

“他们不需要突破我们的防线，索尔，”洛肯说道，“荷鲁斯会把我们拖垮，直到我们无力再战。到时候艾多伦和安格隆就能直接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也不要忘记荷鲁斯之子。”塔维兹说。

洛肯耸耸肩，“他们现在还没必要行动。艾多伦渴望荣耀，吞世者渴望鲜血。战帅愿意让其他军团来消耗我们，之后再派嫡系部队出击。”

“情况变了。”塔维兹说。

“什么意思？”

“我刚刚从卢修斯那里得到消息，”塔维兹解释道，“他告诉我，他的特种兵破解了荷鲁斯之子的通信。你的一些老朋友将要离开复仇之魂号，前来指挥作战。”

凝望战场的洛肯转过身，突然产生了兴趣，“谁？”

“艾泽凯尔·阿巴顿与荷鲁斯·阿西曼德，”塔维兹说，“显然他们负责让这座城市品尝战帅本人的怒火。我相信，荷鲁斯之子很快就会出手了。”

阿巴顿与阿西曼德，两个叛徒首脑，曾经让洛肯仰慕多年的战士，四王议会的核心。他们是荷鲁斯的左膀右臂，种种可能性顿时在洛肯脑海中闪现。如果能除掉最后两位四王议会成员，那么军团核心必将遭受重创，在失去了支柱与榜样后逐渐消沉崩溃。

“索尔，你确定吗？”洛肯急迫地问道。

“我尽可能确认了消息，而且卢修斯显然很是兴奋。”

“拦截到的情报里是否包括他们的登陆位置？”洛肯问道。

“是的，”塔维兹微笑着说，“马卡拉大殿，就在宫墙之外。那是一座大型神殿，它的尖顶是三叉戟形状的。”

“我得去找塔瑞克。”

“他和耐罗·维帕斯在一起，帮助瓦顿护理伤员。”

“谢谢你带给我这个消息，索尔，”洛肯残酷地笑道，“这改变了一切。”

卢修斯从弹痕斑驳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扫视面前的黑暗废墟，这是散布在宫殿残骸里的无数战场之一。尸体、爆矢枪和链锯斧静静躺在破碎的地砖上无人问津，其中很多死者还都保持着搏命拼杀的姿态。

对于卢修斯而言，找机会溜出宫殿并不困难。最大的危险其实是战帅的部队在废墟周围部署的狙击手。卢修斯有数次都在损毁建筑中察觉到了动静，并立刻躲进弹坑里或尸堆背后寻找掩蔽。

像动物一样在污秽与黑暗中匍行——这是莫大的侮辱，不过战场上的景象、声音以及气味充斥着卢修斯的感官，让他高度兴奋。他谨慎地踏入庭院，周围随处可见的尸体惨不忍睹，死者往往被链锯剑砍成碎块，或是被拳头活活打死。

这无疑是一片丑恶场面，但他颇为享受身边浓烈厚重的死亡意味。

“毫无艺术感。”他自言自语道，此时一个披挂紫金盔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二十名战士紧随其后，卢修斯微笑着辨认出艾多伦总司令。

“总司令，”卢修斯说道，“再次站在你面前让我万分荣幸。”

“收起你该死的花言巧语，”艾多伦厉声说，“你是个双重的叛徒。”

“或许是吧，”卢修斯说着，靠在一根倒塌的黑色大理石柱上，“但我是来让你得偿所愿的。”

“哈！”艾多伦嘲笑道，“你能给我们什么，叛徒？”

“胜利。”卢修斯说。

“胜利？”艾多伦笑着说，“你以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夺取胜利？我们已经把你们捏在手心了！你们会一个一个死去，胜利则会属于我们！”

“你打算折损多少战士来夺取胜利呢？”卢修斯反驳道，“你打算把多少位弗格瑞姆的选民扔进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战争？你可以在此时此地了结这一切，保存所有阿斯塔特兵力去迎接真正的战斗！你很清楚，当帝皇对荷鲁斯的叛乱作出回应时，你会需要每一位战斗兄弟。”

“如此无价的帮助要得到什么回报？”艾多伦问。

“很简单，”卢修斯说，“我要重新加入军团。”

艾多伦大笑起来，卢修斯感觉到死亡之歌在体内涌升激荡，但他强行将那杀戮的音律压在心灵深处。

“你是认真的吗，卢修斯？”艾多伦质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想要你回来？”

“你需要我这样的人，艾多伦。我要成为军团的一分子，让我的技巧和野心得到尊重。我可不会像塔维兹那个贱骨头一样满足于上尉军衔。我要站在弗格瑞姆身边，那是我应得的位置。”

“塔维兹，”艾多伦厉声说，“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卢修斯点点头，“不过我很乐意替你杀了他。这场战争的荣耀本应属于我，而他却对我们颐指气使，仿佛自己是一位选民。”

卢修斯感到胸中的苦楚开始沸腾，于是努力维持镇定，“他曾经愿意和手下的战士一起埋头前进，让更高等的人去赢得荣耀，但他恰巧选择了这场战争来发掘自己的野心。若不是因为塔维兹，我根本不会被派下来。”

“你要求我给予你极大的信任，卢修斯。”艾多伦说。

“是的，但考虑一下我能给予你什么：宫殿，还有塔维兹。”

“这些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的。”

“我们是一个骄傲的军团，总司令，但我们绝不会为了赢得争论而白白葬送兄弟。”

“我们事事遵从战帅的命令。”艾多伦谨慎地说。

“当然，”卢修斯回答，“但如果我可以交给你一场无比迅猛的胜利，让你独占所有荣耀呢？吞世者与荷鲁斯之子都会望尘莫及。”

卢修斯看得出来，艾多伦已经上钩，他不禁忍住微笑。现在他要做的就只是收线了。

“讲吧。”艾多伦命令道。

“我要和你一起去，加维，”耐罗·维帕斯走进了整个宫殿中唯一一座尚未毁于战火的拱顶。昔日这是一座拥有宽阔舞台与镶金座椅的华贵剧院，那创世之乐曾在此处为圣歌城的精英们奏响，如今它已经变得破败而昏暗。

洛肯从备战冥想中醒转过来，看到维帕斯站在面前，于是说道：“我知道你想一起去，但这件事我和塔瑞克必须独自完成。”

“独自完成？”维帕斯说，“这简直是疯了。艾泽凯尔和小荷鲁斯是军团历史上最强大的战士。你们不能独自和他们对抗。”

洛肯按住老友的肩膀说，“无论我和塔瑞克在不在这里，宫殿都会陷落。索尔·塔维兹让我们活了这么久，已经是超乎想象的成就，但最终宫殿必定会陷落。”

“那么你们舍命猎杀艾泽凯尔和小荷鲁斯又有什么意义？”维帕斯质问道。

“我们在伊斯特凡Ⅲ只有一个目标，耐罗，那就是让战帅吃些苦头。如果我们能杀死最后两个四王议会成员，那么战帅的图谋就会受挫。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说过我们要死守这里，拖住那些叛徒，等待帝皇派遣其他军团来拯救我们。这是假话吗？我们孤立无援吗？”

洛肯摇摇头，取回立在墙边的剑，“我不知道，耐罗。或许帝皇已经派遣了其他军团前来营救，或许还没有，但我们必须假设自己孤立无援。我不能单纯用盲目的希望来支撑自己。我要背水一战。”

“我也打算这样，”维帕斯说，“我要和朋友并肩作战。”

“不，你需要留在这里，”洛肯说，“你的背水一战是在这里。你拖住那些叛徒的每一分钟都让帝皇有更多时间令荷鲁斯伏法。而我的这场猎杀是四王议会的内部事务，耐罗。你明白吗？”

“坦白地讲，不明白，”耐罗说，“但我会听你的，留在这里。”

洛肯微笑起来，“先别为我哀悼，耐罗。塔瑞克和我尚可取胜。”

“你们最好取胜，”维帕斯说，“影月苍狼需要你们。”

耐罗的话让洛肯倍感谦卑，他紧紧拥抱老友。洛肯企盼自己能告诉对方，希望依旧存在，他也会活着完成任务。

“加维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拱顶入口传来。

兄弟相拥的洛肯和耐罗松开对方，转头看到了索尔·塔维兹，剧院入口处的微光将那位帝皇之子化作剪影。

“索尔。”洛肯说。

“时机已到，”塔维兹说，“我们准备好发动佯攻掩护你们了。”

洛肯点点头，微笑面对两位英勇战士，他愿意为之出生入死，百战无悔。两人将他当作朋友，这份莫大荣誉为洛肯胸中注入一股暖流。

“洛肯连长，”塔维兹正式地说道，“这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

“在这个问题上，”洛肯回答，“我不认为还有什么‘或许’可言。”

“那么，我祝你一切顺利，加维尔。”

“一切顺利，索尔，”洛肯说着向塔维兹伸出手，“为了帝皇。”

“为了帝皇。”塔维兹响应道。

与战友告别后，洛肯走出剧院，留下塔维兹和维帕斯组建防线，对抗新一波敌军攻势。

仅存的战术地图标志着马卡拉大殿位于他们所处阵地的北方，洛肯走向先前选取的最佳出击地点，准备离开宫殿，并发现托迦顿正等着自己。

“你看到维帕斯了？”托迦顿问。

“是的，”洛肯点点头，“他想和我们一起来。”

托迦顿摇摇头，“这是四王议会的内部事务。”

“我就是这样和他说的。”

两位战士深吸一口气，他们再次体会到自己将要作出的尝试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

“准备好了？”洛肯问。

“没有，”托迦顿说，“你呢？”

“没有。”

托迦顿轻笑一声，转身走向离开宫殿的那条通道。

“咱俩可真是一对。”他说道，洛肯跟着兄弟踏入一片黑暗。

无论结果如何，伊斯特凡Ⅲ最后的战役已经降临。

“你胆敢徒劳无功地回来见我？”荷鲁斯咆哮道，复仇之魂号的舰桥在他的暴怒中颤抖不已。眼前这个英武俊美的身影让他怒容满面，战帅几乎难以估量这重大挫折的深远影响。

“你究竟是否明白我在筹谋什么？”荷鲁斯怒吼着说，“我在伊斯特凡Ⅲ启动的计划志在吞没整个银河，如果整项事业刚刚展开就暴露缺陷，那么帝皇必将击溃我们！”

弗格瑞姆似乎并不畏惧战帅的怒火，这位兄弟流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与帝皇之子原体的本性显得格格不入。纵然刚刚乘坐旗舰帝皇之傲号抵达，弗格瑞姆的光辉外表毫无风尘仆仆之意。

他的精美盔甲是一件紫金两色的艺术品，缀有很多新近添加的装饰和珠宝，一袭带有皮毛镶边的宽大披风笼罩着他的身体。荷鲁斯越发认为，弗格瑞姆看起来像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而不是纵横沙场的战士。这位兄弟将白发结成精细的长辫，他的苍白面颊上有一些像是刺青的印记。

“费鲁斯·曼努斯是个不愿讲道理的迟钝蠢货，”弗格瑞姆说，“即便在我提到了机械神教对我们的效忠之后，他还是没有——”

“你对我发誓能够劝诱他！钢铁之手对于我的计划至关重要。你承诺会让费鲁斯·曼努斯加入我们，而我据此策划了伊斯特凡Ⅲ的行动。现在我却发现又多了一个需要对付的敌人。我们的很多阿斯塔特都会因此丧命，弗格瑞姆。”

“你要让我怎样做，战帅？”弗格瑞姆微笑道，荷鲁斯不明白这种狡黠嘲弄的语调究竟从何而来，“他的意志比我预料中更要坚定。”

“或是你单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你宁愿让我杀死我们的兄弟吗，战帅？”弗格瑞姆问。

“或许是的，”荷鲁斯毫不动摇地回答，“那总要好过放任他自由行动，随意破坏我们的计划。现在他可以联络帝皇或其他原体，集结大军，抢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率先发难。”

“那么你若是没有其他话要说，我就返回我的军团了。”弗格瑞姆说着便转身离开。

弗格瑞姆那令人恼火的语调让荷鲁斯怒气高涨，他说道：“不，你还不能回去。我有另一件任务要交给你。我要派你到伊斯特凡Ⅴ去。根据目前的事态发展，帝皇的回应很可能会比我们预料中更为迅猛，我们必须有所准备。带上一支帝皇之子部队，前往那个星球的异形堡垒，着手准备伊斯特凡星系行动的最终阶段。”

弗格瑞姆面露厌恶，“你要让我屈尊担任一个守卫，一个平淡无聊的管家，为你宏大的入场做铺垫？为什么不派佩图拉波去？这种工作更适合他的口味。”

“佩图拉波有他自己的角色要扮演，”荷鲁斯说，“就在此刻，他正准备以我的名义将家园付之一炬。我们那位阴郁苦涩的兄弟很快就会传来更多消息。你放心好了。”

“那就把这份工作交给莫塔瑞恩。他手下那些污秽的小兵想必乐得有这个机会为你干脏活！”弗格瑞姆厉声说，“在帝皇依旧值得我们效忠的年代里，我的军团是他的选民。我是他麾下最光辉的英雄，我也是这个崭新远征的左膀右臂。这……这简直背叛了我当初选择加入你的根本缘由，荷鲁斯！”

“背叛？”荷鲁斯说道，他的嗓音低沉而危险，“这是个意义深重的词语，弗格瑞姆。在帝皇为了登神而抛弃整个银河，将伟大远征的凯旋成果交给官僚与小人时，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正是背叛。现在，你站在我旗舰的舰桥里，要当面向我作出同样的控诉吗？”

弗格瑞姆后退了一步，他的怒火逐渐消退，但他的双眼被这场对峙引发的亢奋所点亮，“或许是的，荷鲁斯。或许当你的宝贝四王议会不复存在之后，该有人对你讲一些逆耳忠言。”

“那把剑，”荷鲁斯指着弗格瑞姆腰间那柄闪动凶光的武器说，“我将那把剑交给了你，标志着我对你的深厚信任，弗格瑞姆。只有你我明白它所蕴含的真正力量。那把武器险些断送了我的性命，而我把它拱手送出。你觉得我会把这样一柄武器送给某个我不能绝对信任的人吗？”

“不会，战帅。”弗格瑞姆回答。

“没错。伊斯特凡Ⅴ行动阶段在我的计划中至关重要，”荷鲁斯说道，他煽动着弗格瑞姆心中傲气的危险火花，“远比我们脚下的战事更加重要。我不能将其托付给其他任何一个人。你必须前往伊斯特凡Ⅴ，我的兄弟。一切都仰仗它的成功。”

在一段令人恐慌的漫长瞬间里，荷鲁斯与帝皇之子原体间的紧张情绪如同一股奔窜涌动的凶暴电流。

弗格瑞姆最终笑着说：“现在你开始奉承我了，想借助我的傲气来诱使我服从你的命令。”

“这管用吗？”荷鲁斯问道，那紧张感逐渐退去。

“是的，”弗格瑞姆承认，“好吧，就如战帅所愿。我会去伊斯特凡Ⅴ。”

“艾多伦将继续指挥帝皇之子，直到我们在伊斯特凡Ⅴ与你会合。”荷鲁斯说，弗格瑞姆点点头。

“他会享受这个机会，继续证明自己。”弗格瑞姆说。

“退下吧，弗格瑞姆，”荷鲁斯说，“你还有事情要做。”

第十六章
内鬼
八重之道
荣誉必偿

药剂师瓦顿正在努力拯救卡斯托的性命。他剥离了那位战士上半身的盔甲，此人的裸露躯干被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严重摧残，零乱的皮肤和肌肉像猩红花瓣一样绽放开来，这是爆矢弹的杰作。

“用力压！”瓦顿说道，他迅速调整纳瑟希姆护手的设置参数。手术刀和注射器轮换启动，为瓦顿担任临时助手的玛瑟里顿兄弟正在按压那可怕的伤口，这位帝皇之子阿斯塔特在早期战斗中丢掉了一只手掌。卡斯托抽搐不已，紧咬牙关，奋力抵挡着足以杀死任何非阿斯塔特人类的巨大痛苦。

瓦顿选中一个注射器，刺进卡斯托的脖颈。护手上的药剂瓶被抽空，将兴奋剂注入卡斯托体内，让他的心脏继续泵血，绕开那些破碎的内脏器官。卡斯托剧烈颤抖起来，险些将针管折断。

“按住他。”瓦顿厉声说。

“是的，”某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按住他。让我能更轻松地了结他。”

瓦顿猛然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披帝皇之子总司令铠甲的战士。对方手持一柄凶恶战锤，巨型锤头上跃动着紫色的能量弧。在那位战士身后，还有二十多名披挂着紫金两色华丽装备的帝皇之子，他们的盔甲光洁锃亮。

他瞬间意识到这些绝非忠诚派战士，自己在劫难逃。果然，一只冰冷的魔掌攫住了他的胸膛。

“你是谁？”瓦顿质问道，纵然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我是你的末日，叛徒！”艾多伦说着挥动战锤，一击粉碎了瓦顿的头颅。

数百名帝皇之子乘着一道充满烈焰与鲜血的浪潮从东面涌入宫殿。他们首先扑向伤者，艾多伦亲手将一个个正在等待瓦顿治疗的伤员屠杀，他尤其享受处决那些忠诚的帝皇之子。他麾下战团的战士们跟随他席卷宫殿，防御者惊恐地发现侧翼阵地毫无征兆地突然沦陷了，越来越多的叛徒正在突入宫殿。

最后的战斗很快打响。忠诚派战士们背离防线，转身迎击帝皇之子。突击小队的跳跃背包推动他们跃过拱顶废墟从天而降，扎进艾多伦的奇袭部队之间。部署在残破城墙上的重武器小队与侦察兵狙击手向敌人开火，隔着化作瓦砾的拱顶相互泼洒凶猛火力。

这场蔓延到领唱者宫殿核心地带的战斗已经毫无阵型或局势可言。秩序彻底崩溃，每一位阿斯塔特都孤身奋战，独力抗击层层包围的死敌。帝皇之子的喷气摩托在宫殿外部尖啸着掠过，在拱顶周围狂乱地盘旋，向下方陷入苦战的阿斯塔特倾泻枪弹。

无畏机甲用强悍铁拳抓起巨大的建筑碎块，抛向那些坚守路障的忠诚派战士，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夺走了众多叛徒性命的杀戮场。

一切都化作了疯狂、恐怖与毁灭的旋风，艾多伦则站在风暴中心，挥动战锤杀死任何胆敢靠近的对手，率领他的完美战士们向防线纵深位置挺进。

面对圣歌城锈蚀破败的工业高塔，卢克·赛迪瑞的金色长发与讥讽微笑显得格格不入。在他身边，第七连连长塔苟斯特则更为自然，此人的深暗皮肤与厚重毛皮斗篷十分契合一个惨遭谋杀的世界。

赛迪瑞站在一台锈迹斑斑的倒塌机械上，面对数千名整装待发的荷鲁斯之子。他们的胸甲上刚刚涂抹了战争油彩，一面面代表战士结社的崭新旗帜在风中飘扬。

“荷鲁斯之子！”赛迪瑞高声呼吼，他的嗓音中洋溢着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我们一直坐等兄弟军团为我们扫清道路，打破门户，助我们将那些心怀异念和意志薄弱之人斩尽杀绝！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艾多伦总司令已经突破防线，是时候让其他军团看看荷鲁斯之子如何战斗了！”

战士们放声欢呼，高高举起结社旗帜，上面描绘着结社理念背后的若干信仰支柱。从天而降的黄铜利爪将星球攫入魔掌，一枚黑星向大群敌人放射出八道死亡光束，还有双头双翼的华丽怪物傲然矗立在如山尸堆顶端。

能够窥探亚空间的戴文祭司们用言语绘制了这些来自异界的图景，它们昭示着荷鲁斯之子效忠于那些与战帅结盟的力量。

“敌人已经手足无措，”赛迪瑞的声音盖过战士们的欢呼，“我们要发动猛攻，将他们扫荡干净。你们都知道自己有何职责，荷鲁斯之子，你们都知道自己追随着怎样的道路来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里，我们要抹除那陈旧远征的最后一丝残留痕迹，迈向崭新的未来！”

赛迪瑞的强烈自信极具感染力，他知道战士们已经蓄势待发。

塔苟斯特走上前来，举起双手。他身负结社领袖的职责，深谙戴文教派的秘密，既是指挥官又是圣徒。他开口念诵出一串粗蛮音节，那含混而黑暗的戴文语言汇作一句祈求胜利与鲜血的祷告。

荷鲁斯之子回应着塔苟斯特的祷言，他们的声音凝聚成无情无休的吟诵，在圣歌城的死寂高塔间回荡。

完成祷告之后，荷鲁斯之子迈入战场。

枪林弹雨在塔维兹身边咆哮奔窜。帝皇之子终结者们用凶猛的火力一遍遍犁过中央拱顶，惨烈白刃战的声响从残破画廊中传来。爆矢弹在塔维兹脚边溅起碎裂砖石，他匆忙低身躲避，滑入一道掩体背后，靠在纳希卡小队的索拉森兄弟身边。

索拉森与大约三十名忠诚派帝皇之子被压制在一根巨大的倾倒石柱后面，还有几个影月苍狼与他们同行。

“以帝皇之名，这是怎么回事？”塔维兹喊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长官，”索拉森回答，“他们是从东边突入的。”

“总该有预警，”塔维兹说，“那是卢修斯的防区。你见到他了吗？”

“卢修斯？”索拉森问，“没有，他肯定是死了。”

塔维兹摇摇头，“我看不会。我得找到他。”

“我们守不住这里，”索拉森说，“我们必须后撤，没法等到你回来。”

塔维兹点点头，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尽力寻找卢修斯，即便只是为对方收尸。他觉得卢修斯或许永远都不会真的死掉，然而他也很清楚，一切都有可能。

“好吧，”塔维兹说，“动身。向内区拱顶或神殿有序撤退，那里还有一些路障。出发！别等我！”

他从石柱后面探出头，用爆矢枪朝拱顶远端开火，将一串子弹送向追随艾多伦的大批帝皇之子。更多掩护火力从塔维兹麾下战士的枪口中喷吐出去，忠诚派开始以小队为单位后撤。

将塔维兹与下一步目标隔开的拱顶地面上尸首横陈，其中一些已经是无从辨认的破碎血肉。等到战士们和敌人拉开了距离之后，他猛地冲出掩体。

爆矢弹撕裂了他脚边的地砖，塔维兹翻身冲到另一根坍塌石柱后面，借助掩护尽可能快地匍匐前进，之后他将绕过这座廊柱林立的拱顶，前往领唱者宫殿东翼厅堂。

卢修斯就在那片废墟里，塔维兹要找到他。

洛肯低身躲闪，扑倒在地，滑过广场上被战火熏黑的石砖。他翻转身躯向最近处的吞世者开火，那高大宫殿在他的视野里飞旋。一发子弹命中敌人腿部，那个战士怒吼着伏地不起。托迦顿猛扑上去，将剑刃捅进那叛徒的后背。

洛肯爬起来，更为密集的枪弹从广场另一端袭来。他试图锁定敌军的位置，但在这堆积如山的死者、星罗棋布的弹坑以及交错纵横的散落石板之间，这项工作纯属徒劳。

一侧是陷入混乱的宫殿，另一侧是漆黑破败的城市，这片广场上塞满了吞世者，他们正埋头涌向帝皇之子所撕开的防线缺口。

“这里恐怕有一整支小队，”托迦顿说着把剑从吞世者躯体里拔了出来，“我们被包围了。”

“那么我们就继续冲出去。”洛肯说。

重新挺直身躯之后，他给爆矢枪安上了新的弹夹，两人匆匆穿过废墟和尸堆，时刻警觉地扫视黑暗角落，提防任何动静。托迦顿紧跟在洛肯身后，他的爆矢枪在大块的砖瓦与碎石间往复扫动。枪弹从他们周围掠过，宫殿方向传来的恶战声响越发恐怖，战吼与爆炸撕裂了这个狂暴的夜晚。

“卧倒！”托迦顿大喊，一团等离子从黑暗中袭来。洛肯猛扑在地，那炽热的能量弹从他头顶扫过，烧穿了背后的坍塌石板。一个幽暗身影紧接而来，洛肯依稀瞥见利刃的寒光，于是本能地举起爆矢枪招架攻势。他能感觉到链锯利齿恶狠狠地啃咬着金属枪身，于是抬起腿踢向袭击者的胯部。

那个吞世者轻松扭身避开了洛肯的反击，转过头用链锯斧的手柄将托迦顿敲翻在地。但托迦顿的攻势为洛肯提供了一个喘息之机，他立刻翻身站起，抛下损坏的爆矢枪，抽出兵刃。

托迦顿与另一个吞世者扭打在地，但洛肯此刻难以施加援手，因为他发现自己即将对阵的敌人是一位连长，并且绝非平凡之辈，而是吞世者的翘楚。

“卡恩！”洛肯对那位战士说道。

卡恩暂停了攻势，洛肯在须臾之间看到了昔日曾在征服展厅里与之交谈的高贵战士，然而那副面容随即被扭曲的狂怒重新淹没。

但这一秒已经足以让洛肯避开对手的攻击，闪到一面扎在弹坑边缘的破碎石墙背后。子弹依旧破空而来，托迦顿在他的视野之外陷入苦战，但洛肯目前无暇旁顾。

“发生了什么，卡恩？”洛肯呼喊道，“他们把你变成了什么？”

卡恩尖声呼吼，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狂怒嚎叫，高举战斧向他一跃而来。洛肯站稳脚跟，举剑招架卡恩来袭的斧刃，两个战士顿时锁在了一场较量蛮力的殊死对峙中。

“卡恩……”洛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吞世者将咆哮飞旋的锯齿奋力压向他的面孔。“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究竟变成了什么？”

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洛肯目睹了卡恩的灵魂，顿时倍感绝望。他看到了那个与自己一样立下兄弟誓言并投身伟大远征的战士，那个曾经目睹伟大远征中诸般恐怖可悲之事和光辉美好之物的战士。他也看到了用无尽杀戮与来日背叛淹没这一切的那股黑暗疯狂。

“我是八重之道。”卡恩厉声说，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

“不！”洛肯大喊着将那吞世者推开，“我们不必如此。”

“我们必须如此，”卡恩说。“偏离此道之外再无它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人性从卡恩脸上尽数抹消，洛肯知道面前的吞世者已经无可救药，这场战斗只能以死亡告终。

洛肯步步退却，招架住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最终被迫靠在一块巨石上。对手的链锯斧不慎嵌进他身边的石头里，洛肯立刻将剑柄砸在卡恩头上。但卡恩经受住了这一击，反而用前额猛撞洛肯的面孔，然后握住他持剑的手臂，将洛肯拧翻在地。

他们像动物一样在淤泥中扭打，卡恩试图把洛肯的脑袋碾进碎石里，洛肯则努力将对方甩开。地震般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传来，明亮灼目的探照灯光刺穿夜幕，将卡恩的身躯化作剪影，洛肯顿时翻身躺倒在地。

洛肯明白这是什么迹象，他用拳头一次次猛击卡恩的脸，伸手掐住对方的脖颈，迫使敌人挺直身躯。吞世者奋力挣脱洛肯的铁腕，而探照灯光则逐渐变强，一辆隆隆咆哮的兰德掠夺者骤然翻过两人身后的碎石山脊，仿佛是一头冲出深渊的巨型海兽。

兰德掠夺者的推土铲撞上卡恩时产生了猛烈的冲击，那些锐利铲齿狠狠捅穿了吞世者的胸膛。洛肯松开卡恩，翻身趴在弹坑边缘，兰德掠夺者则高高抬起车头，带着徒劳挣扎的卡恩继续前行。那强悍的坦克落回地面，洛肯将身体紧贴泥土，努力避开上方的金属巨兽，那轰鸣的引擎在他几寸之外扫过。

兰德掠夺者低声咆哮着渐行渐远，被刺穿在车头上的吞世者像是一份血腥的战利品。大批坦克在洛肯身边经过，厚重装甲上的荷鲁斯之眼徽记怒视前方，洛肯顿时辨认出这些战车的涂装。

荷鲁斯之子。

洛肯麻木地凝视这支部队朝宫殿进发。他们带着炮口的火光扑向猎物。

一只手探下来抓住洛肯，将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他拖进掩体里，躲开坦克的枪弹。他抬起头看到托迦顿，与吞世者的遭遇让对方同样伤痕累累。

托迦顿朝兰德掠夺者的方向示意，“那是——？”

“卡恩，”洛肯点头回应道，“他不在了。”

“死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

托迦顿抬起头，看着刺向宫殿的荷鲁斯之子矛头部队，“我猜现在就算是塔维兹也不太容易守住宫殿了。”

“那么我们就要抓紧时间。”

“没错。我们要低调些，别再惹麻烦了，”托迦顿说道，“除了阿巴顿和小荷鲁斯本身还算不上什么挑战。”

“索尔会让他们为每一寸废墟付出代价的。”洛肯说着，痛苦地挺直身躯。卡恩为他留下了很多伤痕，但还不至于无法战斗，“为了他，我们得做点什么。”

两位老友重新在废墟与碎石间穿行，向马卡拉大殿进发。

那里有着在伊斯特凡Ⅲ上取得些许胜利的最后机会。

战斗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不已，塔维兹藏身于阴影之中，小心谨慎地穿过宫殿东翼的废墟。一支支帝皇之子小队席卷宫殿庭院，扫荡破损拱顶，用枪弹将厅堂洞穿，这尖刀般的突袭攻势深深埋进了防御阵线的心脏。

塔维兹一次又一次地辨认出诸多小队的标志，他努力控制住情绪，以免不由自主地喊出他们的名字。这些战士如今已经变成了敌人，一旦塔维兹暴露行踪，他们可绝不会用亲切拥抱和热情致意来欢迎他。

敌方一门心思进攻，眼里只有领唱者宫殿这个大奖，完全抛弃了对整体战场的恰当把握，这种艾多伦式的专注思维帮了塔维兹一个大忙。这一次，艾多伦的缺陷变成了塔维兹的优势，他如幽魂般穿过光线昏暗的宫殿废土。

“你需要强化军纪了，艾多伦，”他低声说道，“否则总会付出代价的。”

他安排卢修斯率部驻守的东部区域是一片被炸成瓦砾的废墟，火焰风暴将墙上的壁画尽数抹除，过去几个月里的无休轰炸与狂怒鏖战已经将林立着雄伟雕像的庭院化作粉末。他们在这种地方竟然坚守了如此之久，这本身便是一项奇迹，塔维兹还没有盲目到欺骗自己去相信守军能够永远抵挡攻势。

他看见十几具散落的尸体，于是着手检查死者，确认那位剑客是否真的牺牲了。每一具遗体都曾是他熟识的战士，是在宫殿中跟随他步入沙场的战士，是笃信他能够带领大家走向胜利的战士。每一双死去的眼睛都在无声地指责塔维兹，但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

越往东走，他就遭遇到越少的帝皇之子入侵者，对方的攻势深入领唱者宫殿的核心，并没有铺展开来并掌控整片区域。

艾多伦当然会直奔荣耀而去，而非遵循基本的战场守则。

“给我一百个星际战士，我就能惩罚你的自大。”塔维兹心想。

一个微笑在他脸上缓缓展露。他确实有一百个星际战士。不错，他们此刻身陷苦战，但如果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够在激烈交火中有序地撤出战场，将阵线移交给友方单位的话，那就是帝皇之子了。

他蹲在一座倒塌雕像的阴影里，打开了通信频道。“索拉森，”他嘶声说，“你能听到我吗？”

静电噪音钻入他耳中，塔维兹低声咒骂，他的计划不该被通信问题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给毁掉。

“我听到了，长官，不过我们现在有些忙！”索拉森的声音说。

“明白，”塔维兹说，“但我有新的命令交给你。撤离战场，让影月苍狼接手，由他们担任战斗的主力。召集你能找到的所有战士，在我的位置集合。”

“长官？”

“从仆役区的东部通道过来。你们应该不会遇到显著的阻力。我们有个机会能让那帮混蛋吃些苦头，索拉森，所以我需要你尽快赶到我这里！”

“明白，长官。”索拉森回答，随后关闭了通信频道。

一个声音让塔维兹突然僵在原地，“那没用的，索尔。领唱者宫殿已经完了。即便是你也应该能看清这一点。”

他抬起头看到卢修斯站在前方的拱顶中央，对方一只手握着闪动寒光的长剑，另一只手拿着一片碎玻璃。卢修斯将玻璃碎片举到面前，用剃刀般的锋利边缘划过自己的脸颊，鲜血流淌出来，滴落在地面上。

“卢修斯，”塔维兹说着站起身，步入拱顶向那剑客走去，“我以为你死了。”

拱顶里充斥着明亮的星光，塔维兹注意到四周满是帝皇之子的尸体。他们不是叛徒，而是忠诚派战士，这些人的死因并非枪伤，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某种锐利兵器斩杀。众多战士被砍得七零八落，一种可怕的怀疑在塔维兹心头渐渐浮现。

“死？”卢修斯笑着说，“我会死？当我在训练笼里把洛肯放倒之后，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越发警觉的塔维兹点点头，“他说总有一个人会打败你。”

“那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是的，”塔维兹回答，他的手掌缓缓握住了阔剑剑柄，“你说‘这辈子没有可能’，对吗？”

“你的记忆力很好。”卢修斯说着，将那片染血玻璃抛在地上。

“这最新的一道伤疤是为谁留的？”塔维兹问。

卢修斯微笑起来，那笑容中毫无暖意。

“为你，索尔。”

马卡拉大殿的宏伟厅堂如今变成了焦黑枯骨堆砌而成的一片荒漠，当病毒炸弹引爆的时候，成千上万名伊斯特凡平民聚集在这里，企望位于大殿末端的国会大厦能够收容他们。所有人拥挤在这里，也死在了这里，被烈焰焚化的无数遗骸仿佛是一片古老的沼泽，里面探出三根支撑着整座大殿的石柱。在第四根柱子的位置则是国会大厦本身，从大殿里升腾而起的乌黑烟尘像触须般玷污了那座建筑。

圣歌城国民议会原本在此办公，与领唱者宫殿里的贵族互为对应，然而那些手握大权的高等公民并未逃过一劫，与国会门外的拥挤人潮一同泯灭。

洛肯踏过焦黑的遗骸，在浓密交错的枯骨间穿行，手中紧握利刃。一个骷髅头向他露出狞笑，那烧焦的空洞眼窝充满了控诉意味。在他身后，托迦顿谨慎观望着面前的厅堂。

“等等。”洛肯轻声说。

托迦顿停下脚步，四下打探，“是他们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洛肯说着，抬头遥望国会大厦。他勉强能够看到一架飞行器的轮廓，那是披覆着荷鲁斯之子涂装的风暴鸟，“至少肯定有人在这里降落了。”

他们继续走到国会大厦脚下，沿着平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行。国会原本有两扇嵌着铁钉的厚重橡木大门，但早已被病毒蚕食，又在火焰风暴里化为尘埃。

“进去吧？”托迦顿说。

洛肯点点头，突然盼望两人没有来到这里，一种可怕的危难感将他全身笼罩起来。他看看托迦顿，在迈出这决定命运的沉重脚步之前，他希望自己能对老友说些恰如其分的话。

托迦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是的。我明白，但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没有。”洛肯说着，举步穿过门廊，走进国会大厦。

这座建筑的内部并没有在病毒炸弹轰炸以及火焰风暴中受到严重的损毁，只有几具扭曲焦黑的尸体瘫在乌木门板与其他家具之间。圆形大厅的内墙覆满了早已褪色的壁画，描绘着圣歌城的光辉历史，讲述着这座城市的荣光。

国会的长椅与投票桌都围绕着椭圆形中央舞台摆放，那上面伫立着一座讲坛，各种决议与辩论就曾在此展开。

而现在，艾泽凯尔·阿巴顿与荷鲁斯·阿西曼德正站在讲坛前面。

“你背叛了我们，”塔维兹说道，深重的痛苦与失望几乎令人无法承受，“你杀害了你自己的战士，又放任艾多伦带兵闯入宫殿。是不是？”

“没错，”卢修斯挥动长剑，放松肌肉，为战斗热身。塔维兹明白两人之间的生死对决即刻就要爆发，“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塔维兹绕着拱顶边缘迂回，与剑客展开对峙。他对于这场决斗的结果不抱任何幻想，卢修斯是军团中毋庸置疑的顶级剑术大师，或许在所有军团中都难寻对手。塔维兹明白自己无望击败卢修斯，但这样的背叛必须遭到报应。

荣誉必须得到偿还。

“为什么，卢修斯？”塔维兹问道。

“你居然好意思问我，索尔？”卢修斯质问道，他脚下逐渐逼近，一步步缩短两位战士之间的距离，“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完全要归功于不幸和你结交。我知道总司令还有法比乌斯对你提出的邀请。你怎么能拒绝那样的机会？”

“那种东西令人憎恶，卢修斯，”塔维兹说，他知道自己必须尽量用谈话拖延对方，“染指基因种子？你怎能相信帝皇会放任这样的胡作非为？”

“帝皇？”卢修斯笑道，“你确定他会反对吗？看看他是如何创造出基因原体的？我们不也是基因手段的产物吗？法比乌斯展开的实验是进化道路上合乎逻辑的下一阶段。我们是个超凡脱俗的种族，我们必须维护这一点，消灭任何阻碍我们的劣等生物。”

“甚至包括你的同袍战友？”塔维兹用剑尖指着拱顶四下的尸体厉声说。

卢修斯耸耸肩，“正是如此。我要重新加入我的军团，而他们妄图阻止我。我还有什么选择？现在你也想阻止我。”

“于是你也要把我杀掉？”塔维兹问，“在你我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之后？”

“别想诱使我顾念旧情，索尔，”卢修斯警告道，“我比你更强，我要效忠军团，建立丰功伟业。无论是你还是任何愚忠思想都阻止不了我。”

卢修斯抬起剑，进入战斗姿态，塔维兹则向对手逼近。拱顶似乎突然显得异常安静，两位战士相互迂回，寻找对方防御中的破绽。塔维兹用左手抽出战斗短剑，反手握住。

塔维兹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一切只能用鲜血画上句号。

他毫无预兆地扑向卢修斯，刺出副手的短刃，但他在发动攻势的那一刻就明白，卢修斯早已有所预料。

卢修斯侧身躲闪，将长剑剑柄向下挥动，击飞了战斗短剑。塔维兹扭转方向横扫阔剑，对手则迅速俯身避开。

塔维兹的剑刃仅仅切开了空气，腰部则被卢修斯用手肘猛撞。

他预料卢修斯会趁势追击，急忙拉开距离，但那剑客只是面露微笑，迈着轻盈步伐在塔维兹身边舞动。卢修斯在戏耍他，如此露骨的嘲弄让他怒火高涨。

卢修斯如同毒蛇般迅速逼近，掌中长剑刺向塔维兹腹部。塔维兹挡住了这一招，随即拧转手腕压过卢修斯的剑刃，直取敌人的脖颈，但那剑客依旧有所准备，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攻击。

塔维兹骤然展开反扑，他的钢铁剑刃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迫使卢修斯步步退却。卢修斯招架住一记挥向小腹的凶恶劈砍，大笑一声扭转身躯，迅如闪电地出剑还击。

塔维兹眼看着剑刃破空而来，心中明知自己丝毫无法阻拦。他奋力向后躲避，但那充能刀锋还是深深地咬进他的躯干，扬起一股烈火焚身般的炽热剧痛。他用手掌紧紧按住身侧，鲜血沿着盔甲奔涌而下，他低声痛呼，等待盔甲自动注射的兴奋剂将伤痛抹消。

塔维兹从卢修斯面前退却，那剑客则带着兴奋的狞笑步步紧逼。

“如果这就是你的最高水平，索尔，那么你不如现在就放弃吧，”卢修斯讥笑着说，“我保证给你个痛快。”

“我正要对你说这话呢，卢修斯。”塔维兹喘息着再次抬起阔剑。

两位战士重新短兵相接，他们的剑刃在空中留下亮银与幽蓝的闪烁轨迹，迸发出明亮夺目的四溅火花。塔维兹唤起了每一丝勇气、力量与技巧，但他知道这依旧毫无希望。卢修斯轻松写意地招架住他的每一次攻击，又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剑痕，虽然伤重见血却远非致命。

塔维兹嘴边淌着鲜血，又一次剑伤让他蹒跚后退。

“命中了，”卢修斯狞笑着说，“正中目标。”

塔维兹明白自己近乎气力衰竭，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了。卢修斯很快就要厌倦这无趣的游戏，出手了结塔维兹的性命，但两人或许已经在这里迁延了足够久。

“受够了吗？”塔维兹咳着血问道，“你并非一定要死在这里。”

卢修斯歪着头向他逼近，“你是认真的，对吗？你真的认为你能打败我。”

塔维兹点点头，吐出一口血，“你要是觉得能杀了我，就来试试啊。”

卢修斯一跃上前，塔维兹则松手弃剑举身相迎。这自杀式行动让卢修斯措手不及，他的动作放慢了一瞬间，未能躲开塔维兹的攻势。

两位战士在空中相撞，塔维兹用拳头猛击剑客的面孔。卢修斯偏过脑袋抵消了一部分力量，两人摔落在地，但塔维兹没有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继续狠狠敲打昔日同袍的头颅。卢修斯的长剑滑落到一边，两人用拳头、手肘、膝盖和双脚殊死搏斗。

在这种贴身距离上，剑术已经毫无意义，塔维兹将满腔愤怒与仇恨灌注到每一记势若雷霆的重拳里。他们像街头混混一样翻滚厮打，塔维兹的强悍攻击足以夺走十余条凡人性命，而那个剑客则挣扎脱身。

“我也记得洛肯第一次把你击败时给你的教训，”塔维兹喘着粗气说，他瞥见拱顶边缘有些动静，“了解你的敌人，用一切必要方法取胜。”

他松开卢修斯，翻身滚到一旁，尽可能地与剑客拉开距离。卢修斯瞬间起身，匆忙去捡拾他的武器。

“索拉森，动手！”塔维兹喊道，“杀了他！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他看着卢修斯转头望向拱顶入口，发现了索拉森集结于此的众多战士。作为一名优秀的帝皇之子，索拉森毫不犹豫地服从了塔维兹的命令，拱顶里顿时充斥着爆矢枪的咆哮。卢修斯飞身扑倒，但即便是他的迅捷动作也无法避开爆矢枪的齐射。

卢修斯在枪林弹雨中抽搐扭动，盔甲上飞溅着火花与鲜血。他在地板上仓皇翻滚，扑向墙边的一个破洞，忠诚派帝皇之子的枪弹则继续啃噬他的身躯。

“杀了他！”塔维兹喊道，但卢修斯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那剑客低身冲出拱顶，破洞周围的焦黑壁画被子弹彻底撕碎。

塔维兹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卢修斯逃脱的地方。

从拱顶望出去，宫殿的外围区域浓烟滚滚，布满弹坑与焦土。卢修斯已经踪影全无，塔维兹沮丧地用拳头猛砸墙壁。

“塔维兹连长？”索拉森说道，“我们奉命报到。”

塔维兹放弃了追踪卢修斯的尝试，将沮丧抛诸脑后，专注于目前的紧要事务，准备向艾多伦发动反击。

“谢谢，索拉森。你救了我的命。”他说。

那位战士点点头，塔维兹弯腰抓起一把爆矢枪，检查弹药，确定自己有整整一个弹夹的子弹。

“来吧，”他神色严峻地说，“让那些混蛋看看，真正的帝皇之子如何战斗。”

第十七章
获胜才有活路
审判日
结局

“叛徒。”洛肯说着踏入国会大厦。

“根本没有什么背叛可言。”阿巴顿反驳道。

即便经历了伊斯特凡Ⅲ上所发生的一切，背叛这个词依旧足以引燃洛肯心中那永难消退的怒火。

“你在这一点上值得我嫉妒，洛肯，”阿巴顿继续说道，“对你而言，整个银河想必非常简单。只要存在所谓的敌人，你就能埋头战斗到死，而且始终笃信自己是正确的。”

“我知道我是正确的，艾泽凯尔！”洛肯喊道，“这一切怎么可能不是错的？湮灭整座城市，屠杀战斗兄弟？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巴顿，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阿巴顿迈下舞台，让阿西曼德独自站在讲坛旁。身披终结者铠甲的阿巴顿比洛肯高出一截，但他目睹过第一连长的战场表现，对方依旧具备着敏捷和技巧，不逊于任何一个身穿动力甲的阿斯塔特。

“伊斯特凡Ⅲ的事情之所以不可避免，就是因为某些眼界狭隘的人无法认清现实，”阿巴顿说，“你以为我参与这些行动，选择这种立场，都是因为我喜欢杀戮自己的兄弟吗？我有信念，洛肯，和你一样坚定。银河之中存在着一些连帝皇都无法理解的力量。如果他为了一己私欲妄图登神，将全人类弃之不顾，那些力量就会吞没我们，整个银河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死。你能理解如此庞大的概念吗？整个人类种族！战帅能够理解，而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接替帝皇的位置，着手应对那些威胁。”

“应对它们？”托迦顿摇着头说，“你这蠢货，艾泽凯尔，我们亲眼看到了艾瑞巴斯的所作所为。他欺骗了你们所有人。你们与邪恶的力量缔结了契约。”

“邪恶？”阿西曼德说道，“它们拯救了战帅的性命。我目睹过它们的力量，战帅完全有能力控制它们。你以为我们愚蠢而盲目？亚空间的力量是执掌银河的关键。帝皇恰恰未能理解这一点。战帅不仅会领导帝国，还要成为亚空间的主宰，届时我们将统御亿万星辰。”

“不，”洛肯回答，“战帅已经被腐化了。如果他夺过皇位，银河就绝不会归人类统治，而是落入其他事物的魔掌。你明白这一点，小荷鲁斯，即便艾泽凯尔不明白，他根本不在乎银河，他只想站在胜利的那一边。”

阿巴顿微笑着缓缓逼近洛肯，托迦顿则向荷鲁斯·阿西曼德迂回前进，“获胜才有活路，洛肯。你死了，你就输了，你所信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活下来，我就赢了，你的存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胜利，洛肯。银河之中唯独胜利具有意义。你应该花更多时间担任战士的角色，那样的话你或许也能站到胜利的一边。”

洛肯举起长剑，试图预判阿巴顿的行动，“总有时间来决定究竟谁会胜利。”

他能看到阿巴顿全身紧绷，蓄势待发，他也知道第一连长的挑衅只是在掩盖其真实意图。

“洛肯，你们守了这么久，”阿巴顿说道，“却还是不明白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毕竟是人，总要犯些错误，然而你不愿倾力实现战帅的伟大筹谋，却与我们作对……这就不可原谅了。”

“那么你犯的错误又是什么，艾泽凯尔？”

“废话太多。”阿巴顿回答，他飞身扑向洛肯，双拳的利爪覆满了致命的能量。

托迦顿看着阿巴顿朝洛肯冲锋，于是自己也向小荷鲁斯展开进攻。昔日同僚在他眼中看到了熊熊战意，立刻纵身迎上。此时阿巴顿和洛肯已经将通道两旁的长椅砸成碎片。

两人伴着战甲冲撞的轰响缠斗起来，唯有一朝反目的患难兄弟才能展现出如此凶悍的力量与如此刻骨的仇恨。他们像摔跤手一样擒抱扭打，直到阿西曼德奋力甩开托迦顿的双臂，挥肘狠狠砸中对方的下颚。

托迦顿后退一步，挡住了扫向自己面部的右勾拳，随后骑身而上，贴近阿西曼德，用覆有重甲的膝盖猛击对手腹部。

小荷鲁斯踉跄后退，但托迦顿知道，要想把阿西曼德这样的战士放倒，肚子上的一记重击是远远不够的。他的昔日兄弟体形壮硕，无论在力量、平衡还是技巧方面都与托迦顿不分伯仲。

两位战士对立相持，托迦顿能看到小荷鲁斯脸上闪过一丝悔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托迦顿问道。

“你说过你与我们为敌。”阿西曼德回答。

“我们依旧如此。”

两位战士都略微放松了戒备：他们曾是兄弟，曾是四王议会的成员，他们并肩作战过太多次，没有装腔作势的必要。他们都深知对方的战斗技巧。

“塔瑞克，”阿西曼德说，“如果这一切能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我们就绝不会这样做。没有谁是主动选择这条道路的。”

“小荷鲁斯，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们误入歧途的？是在战帅宣布我们要遭到轰炸的时候，还是更早一些？”

阿西曼德向陷入鏖战的洛肯和阿巴顿瞥了一眼。“你可以全身而退，塔瑞克。战帅想要洛肯的性命，但他没有提到你。”

托迦顿放声一笑，“我们管你叫小荷鲁斯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但我们不该这样叫。荷鲁斯眼里可从来没有疑惑。你并不确定，阿西曼德。你或许站在了错误的一边。你或许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作为星际战士而非奴隶了结自己的性命。”

阿西曼德惨淡地笑了笑，“我已经亲眼看见，塔瑞克，我目睹了亚空间。你无法对抗那样的事物。”

“但我还是站在这里。”

“如果你抓住了结社赋予的机会，你就也能目睹。它们能够给予我们无比强大的力量。如果你能明白，塔瑞克，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我们。整个未来都会在你面前展露无遗。”

“你知道我不能退却。你也是。”

“那么，就这样了？”

“是的，就这样了。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没有谁主动选择这条道路。”

洛肯VS阿巴顿

阿西曼德做好了战斗准备，“就像在训练笼里一样，塔瑞克。”“不，”托迦顿说，“完全不一样。”

充能利爪挥向洛肯头部，他匆忙低身闪避，未能及时发现这是一记佯攻。阿巴顿探手抓住洛肯的肩甲边缘，用膝盖猛击他的腹部。塑钢顿时凹陷下去，骨骼断裂的剧痛像刀子一样捅进洛肯的脑海。

阿巴顿松开爪子，挥拳正中洛肯的面孔。他被击飞到国会大厅墙边，烧焦的石膏和砖块纷纷散落。

“战帅想让我带上加斯塔林，但我告诉他那简直是侮辱。”

洛肯发现自己的剑就躺在脚旁，于是背靠墙壁滑到地面握住武器。他随后借力猛扑上前，扭转身躯躲过阿巴顿的铁拳，挥剑砍向第一连长的面孔。

阿巴顿用小臂铠甲挡住了这一击，伸手将洛肯拎在半空，狠狠抛向国会大厅的石壁。洛肯的世界天旋地转，随后便充斥着痛苦。

他摔落在地，视线模糊不清，身旁石屑飞溅。他体内的痛苦显得很陌生，仿佛属于旁人。他的脊梁就像是被折断了，脑海中的一个叛逆声音劝说着他，只要就此放手，让一切化作消散烟云，那么所有的痛苦都会不复存在。他紧紧握住剑柄，催动心中怒火帮助他击退这个诱使自己放弃的声音。

很久以前，洛肯曾向帝皇起誓，即便在死到临头之际也永不放弃。他的视野重新聚焦，他抬起头来，看到自己在国会大厅墙壁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洛肯翻身跪地，阿巴顿则向他发起冲锋，对方披挂重甲的庞大身躯将焦黑残破的长椅残骸轻易推开。

洛肯匆匆起身步步退却，让阿巴顿的巨拳从面前扫过。随后他快步抢攻，递出长剑，然而对手的厚重铠甲偏转了锋刃。他急忙沿着国会大厅的台阶向上撤退，耳中听着托迦顿与小荷鲁斯恶斗的声音，明白自己需要兄弟的一臂之力才能赢得这场死战。

“你没法永远逃跑！”阿巴顿高声咆哮，迈着雷霆般的沉重步伐展开追击。

索尔·塔维兹面露微笑，就像一个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猎手。他和索拉森率领战士们在艾多伦的部队里切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以毫无怜悯的肆意杀戮回报对方不久之前的残忍突袭。这波极具威胁的攻势原本要将他们彻底吞没，如今却可能转变为叛徒的惨烈溃败。

凶恶枪声在宫殿中回荡，忠诚派向任何能够移动的目标倾泻着一波波弹雨。忠于帝皇的星际战士们包围了艾多伦的突击部队，令其腹背受敌。总司令的大军逐渐土崩瓦解。

塔维兹能看到一些缺失肢体或身负重伤的战士依旧奋力拼搏，死战不退，他们相互推搡着在同袍之间挤出位置，唯求亲手杀戮那些功亏一篑的敌人。塔维兹手中剑刃所收割的性命也不在少数，他斩杀了一位位曾经与之并肩作战、共赴沙场的战士，每一记劈砍都是那莫测命运的残酷转折，让他感到心痛如割又荡气回肠。

艾多伦手持战锤矗立在战场中心，与他交手的战士全都在一合之下落得血肉模糊，塔维兹立刻朝总司令的方向杀出一条血路。与卢修斯的决斗让塔维兹的身躯伤痕累累，但他明白此刻召唤药剂师已经毫无意义。他如今背负的创伤是没有机会痊愈的。这里就是他们的结局，塔维兹对此了然于胸，但他们必定要死战到底，有幸率领这些英勇将士冲锋陷阵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一个理应忠诚的同僚临阵倒戈，亲手葬送了众多如此高尚的战士，那是一项天理难容的可憎行径，然而似乎又是这场顽强抗争的恰当结局。卢修斯险些让忠诚派输掉了整场战斗，塔维兹发誓如果自己能死里逃生的话，就一定要彻底了结那个混蛋。

总司令几乎近在咫尺，但就在艾多伦注意到塔维兹的那一刻，叛徒们便开始有纪律地展开后撤。塔维兹沮丧得想要厉声尖吼，但他也明白绝不能罔顾生死地盲目追击。

“火力网，大堂方向！”塔维兹放声高喊，一队阿斯塔特立刻奉命列阵，向仓皇撤退的敌人稳健地倾泻爆矢弹。

塔维兹垂下剑，靠着残破墙壁，他意识到纵然双方军力差距悬殊，忠诚派还是守住了。他尚未来得及品尝这出乎意料的胜利，耳中的通信器便传来鸣响。

“塔维兹上尉。”那是一个影月苍狼的声音。

“我是塔维兹。”他回答。

“我是维帕斯，上尉。天顶上的火力点位置很稳固，但我们有客人了。”“我知道，”塔维兹回答，“荷鲁斯之子。”

“比那个更糟，”维帕斯说，“西边，抬头看。”

塔维兹迈步穿过战场的余烬，将视线从烟雾笼罩的破败废墟上抬起，仔细扫视天空。某种物体正在向宫殿进发，某种距离遥远但极为庞大的物体。

“泰拉在上，”他说，“是审判日。”

“我会把那架泰坦列为首要目标。”维帕斯承诺。

“不，你们伤不到它。只管杀死敌军星际战士。”

“遵命，上尉。”

“敌军单位！”神殿入口处的一个声音喊道，“装甲与支援部队！”

塔维兹把自己从墙边推开，汲取心中最后的一点意志力，再次指挥战士们构筑防线，“突击小队门口就位！其他所有阿斯塔特，随意开火！”

塔维兹能看到一支规模庞大的敌军部队，方方正正的兰德掠夺者与犀牛运兵车在领唱者宫殿外围逐渐集结。在装甲车辆背后，荷鲁斯之子、吞世者以及帝皇之子用重重火力网将整座宫殿包围起来。

审判日即将进入射程，用毁天灭地的强大武器展开轰击。

“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进攻，”塔维兹喊道，“但我们会再次击退敌人，兄弟们！无论如何，他们都永远不会忘记在这里尝到的苦头！”

塔维兹遥望那些为最终攻势列阵集结的茫茫敌军，他明白这一次不可能守住了。

这就是结局。

终结者铠甲极为庞大，它能把人化作步行坦克，然而这份额外的防护能力是以速度为代价换取的。阿巴顿技艺高超，在身披厚重盔甲的同时，几乎能与其他任何一个阿斯塔特同样敏捷。

但在生死攸关之际，“几乎”是不够的。

阿巴顿横冲直撞地回到国会大厅内部，碎石如同雨点般洒落，那肩甲高过头顶的终结者盔甲上覆满了灰白色的石膏粉末。阿巴顿用蛮力开拓前路，从一道摇摇欲坠的低垂门廊下经过，上方是众多精雕细琢的大理石人像。洛肯骤然猛击一根受损的门廊支柱，那早已遍布裂痕的柱子顿时分崩离析。

阿巴顿头顶的巨型石板纷纷砸落，沉重的雕像将第一连长掩埋起来，国会大厅顿时充斥着滚滚烟尘。洛肯能听到阿巴顿的暴怒咆哮，粉身碎骨的精美石工化作一股毁灭洪流，以雷霆之势倾泻而下。

他转头看到舞台中央的托迦顿与荷鲁斯·阿西曼德。

托迦顿跪倒在地，身上血流如注，肢体残破不堪。阿西曼德手中高举利剑，即将发动致命一击。

洛肯厉声呼吼，想要制止昔日同袍，但他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埋在雕像下面的阿巴顿奋力挣扎脱身，让堆积如山的碎石隆隆散落，但在这刺耳噪音之中，洛肯依旧无比清晰地听见了阿西曼德口中那惊心动魄的几个字。

“我很抱歉。”阿西曼德说。

随后那剑刃便斩向托迦顿的脖颈。

那团等离子如同一颗恒星的纤纤细指，从审判日的炮口探向战争歌者的神殿，液态烈火轻易洞穿了墙壁，将地面啃出一个深坑。那震耳轰鸣如同一座城市的濒死呼吼，神殿的整面高墙应声倾覆，尘土与火焰冲天而起，碧绿石片像刀刃般四下横飞。众多战士被炼狱热浪所融化，或是葬身在山崩般的倒塌建筑下面。

塔维兹跪倒在通往神殿上层的蜿蜒旋梯里。一团令人窒息的灼热余烬在他周围滚滚翻卷，他强迫自己向上攀爬，心中清楚地意识到，数百名最后的忠诚战士刚刚牺牲了。将这里重重包围的叛徒们寂静无声，在这鲜明对比之下，神殿坍塌的隆隆轰鸣就显得更加恐怖。

一具尸体从他身边滚落，是个影月苍狼，此人的手臂已经不见踪影，被轰击神殿屋顶的敌军炮火炸飞了。

“到屋顶去！”塔维兹下令，他不知道在泰坦巨炮的震耳怒吼中究竟有没有人能听到自己的话，“放弃大堂！”

塔维兹迈入一条贯穿神殿的长廊，发现这里挤满了星际战士，大家的军团涂装被污泥与血迹彻底覆盖，早已无从辨认。塔维兹意识到，军团之间的分别在此刻毫无意义，因为他们都是为了同一目标团结拼搏的战斗兄弟。

这层建筑上方就是屋顶，塔维兹找到了瑞萨林士官，那是一位意志坚定的小队领袖，也是谋杀星球战役的老兵。

“士官！”他喊道，“汇报！”

瑞萨林从窗前抬起头，他正在用爆矢枪瞄准敌人。他头部侧面挨了一发流弹，脸上满是血迹。

“情况不妙，上尉！”瑞萨林回答，“我们已经抵挡了这么久，但是恐怕没法守住下一波攻击。他们人数太多，而且那架泰坦随时都能把我们轰到天上去。”

塔维兹点点头，冒险透过破碎的观察孔展望下方的地面，他看到了宫殿周围横陈四下的巨量尸首，也看到了众多丝毫不知荣誉和忠诚的卑劣叛徒，心中恨意顿时高涨。塔维兹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曾率领那些阵亡将士纵横搏杀，早已熟知其中的每一位兄弟，而且他也明白那些人代表着什么。

他们是银河中最强大的战士，是人类的救星与帝皇的选民。他们的生命充满了英勇行为与无私奉献，如今却被残暴的背叛所终结，这让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

“不，”他开口说道，努力重铸决心，“不，我们绝不会放弃。”

塔维兹看着瑞萨林的双眼说，“那架泰坦会再次轰击神殿的同一个角落，位置略高一点，之后叛徒必将发动攻势。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准备迎战。”

他明白叛徒们只是坐等神殿彻底倾覆，之后便可轻易攻陷这里，毫不费力地把忠诚派战士一网打尽。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这是战帅在展现他的压倒性力量。

审判日喷吐出一串串巨型炮弹，用令人震撼的烈焰漩涡与死亡风暴席卷了神殿外围广场，让忠诚派战士们在冲天火柱里灰飞烟灭。

炼狱般的高热拍打着神殿，一股焦灼焚风钻进长廊。

“你们就这点能耐？”塔维兹愤怒地高喊，“你们永远没法把我们全都干掉！”

众多战士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狂野凶光。这是愤怒言语而非鲁莽挑衅，在他自己耳中都倍显空洞，然而兄弟们由此点燃的不屈斗志让塔维兹微笑起来，他提醒自己，还要为大家负责。

他要负责让大家的最后一战有所意义。

泰坦的等离子炮轰然开火，顿时将空气撕成碎片，让白热高温充斥长廊，把塔维兹冲倒在地。熔融石屑四处飞溅，众多战士粉身碎骨，惨遭焚化。塔维兹目不可视，两耳麻木，奋力让自己脱离险境。灼人空气呼啸回流，重新填充被等离子炸出的真空，仿佛有一股炽热的毁灭之风降临在伊斯特凡Ⅲ地表，要把忠诚派战士们烧尽抹除。

塔维兹翻身躺倒，发现那团等离子径直切开屋顶，在神殿一角留下了边缘尚且散发红光的破洞，如同是个巨型怪兽的牙印。整整三分之一的神殿结构被高温熔融，像泥石流般崩塌扩散，仿佛化作一条翡翠长舌。

塔维兹试图驱散耳中的嗡鸣，强迫双眼重新聚焦。

在朦胧热霾彼端，他能听到敌军部队中响起一声战吼。

类似的声音从神殿另一头的宫殿废墟传来，那是吞世者与帝皇之子的集结阵地。

进攻开始了。

洛肯惊恐地跪倒在地，眼看着托迦顿身首异处。鲜血缓缓喷涌，为银色剑刃染上了一抹猩红。

他呼号着老友的名字，看着对方的身躯颓然摔落在舞台上，将那木制讲坛砸成碎片。他与荷鲁斯·阿西曼德四目相对，那位兄弟眼中流露着一股相似的哀痛。

炽热而凶猛的怒火涌上洛肯心头，但这份狂怒的目标却并非面前的荷鲁斯·阿西曼德，而是背后那个挣扎着爬出碎石与瓦砾的人。洛肯转过头，强迫自己站起身来，看见阿巴顿从那坍塌门廊下面逐渐脱身。第一连长掀开了厚重的大理石板，那座小山一般的残骸足以压死身着盔甲的阿斯塔特，然而他腰部以下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洛肯发出一声浸透了哀痛与暴怒的狂野嘶吼，快步冲向阿巴顿。他飞身跃起，将膝盖重重砸在阿巴顿的手臂上，用自己的身体与力量压制住对方。洛肯的链锯剑挥向阿巴顿的面孔，对方则抬起那条能够自由行动的臂膀，紧紧握住洛肯持剑的手腕。

两位战士彻底静止，面面相对，陷入一场生死较量。洛肯紧咬牙关对抗阿巴顿的铁腕，奋力下压手臂。

阿巴顿盯着洛肯的面孔，看到写在他脸上的仇恨与悲痛。

“你还有希望，洛肯。”他低吼道。

洛肯用更大的力量压迫那咆哮的剑锋，他甚至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身躯能够承载如此凶悍的蛮力。阿斯塔特所遭受的背叛——其内在理念所遭受的背叛——在洛肯脑海中闪现，阿巴顿的暴戾面孔凝聚成一个切实目标，让他得以挥洒满腔恨意。

链锯剑的利齿尖啸飞旋。被洛肯压低的刀锋开始啃噬阿巴顿的胸甲。洛肯推动剑刃继续深入，伴着飞溅火星切割那层层叠叠的厚重塑钢。剑柄剧烈颤抖，但洛肯坚决稳住兵刃的走向。

他知道应该在何处切开盔甲，穿透那块保护着阿巴顿胸腔的骨盾，直刺对手心脏。

就在洛肯设想阿巴顿的死亡时，第一连长突然微笑着推动手臂。与阿斯塔特动力甲相比，终结者盔甲能够将穿戴者的力量提升到难以置信的高度，阿巴顿正是利用这样的凶蛮力道把洛肯狠狠逼退。

阿巴顿怒吼一声从碎石堆里挺身站起，将他的充能铁拳砸进对手胸口。洛肯的盔甲顿时被击碎，保护胸腔的骨盾也四分五裂。他从阿巴顿面前蹒跚后退，坚持站立了几秒钟，随后双腿一软跪伏在地，破损的口唇中血流如注。

阿巴顿居高临下地站在前方，洛肯麻木地看着荷鲁斯·阿西曼德也走到一旁。阿巴顿眼中满是凯旋的意味，阿西曼德的双眸则充斥着悔恨。阿巴顿微笑着抢过阿西曼德手中的染血长剑。“这把武器杀死了托迦顿，我理应也用它杀掉你。”

第一连长举剑说道：“你原本有机会的，洛肯。临死前记住这一点。”

洛肯直视阿巴顿的冷酷目光，等待致命一击，他看到了暴怒恶魔般的深重疯狂潜藏在对方眼中。

然而在剑刃斩落之前，国会大厅骤然土崩瓦解，后部墙壁被某种硕大无朋的物体轻易撞穿，那仿佛是一位行走于世间的原始战神。洛肯依稀瞥见一只与建筑等宽的钢铁巨足践踏石壁，那宏伟怪兽在行进时将国会大厅化作四散残骸。

他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一个强悍无比的赤红战神，它睥睨众生，顶天立地，在圣歌城的破败废墟间阔步穿行，它的防御壁垒中枪炮林立，它的庞大头颅上面目扭曲，流露出一股冷酷无情的暴虐怒火。

纷乱残骸从天花板上如雨点般泼洒下来，国会大厅化为乌有，被审判日碾成一地碎石瓦砾，整座建筑在洛肯身边分崩离析，他露出了微笑。

大理石地板被猛烈撞击震碎，国会大厅彻底倾覆时的隆隆轰响仿佛是最美妙的音乐，洛肯感觉整个世界都遁入了黑暗。

索尔·塔维兹环视四周，看着身旁的百余名星际战士，他们挤在战争歌者神殿的残存废墟里，这是最后一小块掩体了。他们在此坐等叛徒发动最后的攻势，刚刚过去的三十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们为什么不进攻？”耐罗·维帕斯问，他是屈指可数的幸存影月苍狼之一。

“我不知道，”塔维兹回答，“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很感激。”

维帕斯点点头，刻在他脸上的哀伤与领唱者宫殿的这场背水一战毫无关系。

“还是没有加维尔或者塔瑞克的消息？”塔维兹在提出问题之前就知道了答案。

“没有，”维帕斯回答，“什么都没有。”

“我很遗憾，朋友。”

维帕斯摇摇头，“不，我还不打算为他们哀悼。他们尚有成功的希望。”

塔维兹没有说话，不愿打破这位战士的幻梦，他将注意力再次投向战帅麾下那支规模恐怖的围困大军。上万名叛徒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圣歌城的废墟里。吞世者与帝皇之子一同吟唱，荷鲁斯之子与死亡守卫并肩列阵。

谢天谢地，那直入云霄的审判日终于停止了轰击，庞然巨兽般的泰坦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妖鸣堡，像是一座凶恶的城堡。

“他们想确保我们一败涂地，”塔维兹说，“要在我们的尸体上竖起胜利的旗帜。”

“的确，”维帕斯表示认同，“但我们打了一场让他们永生难忘的血战，不是吗？”

“是的，”塔维兹说道，“是的，而且即便我们全军覆没，加罗也会向其他军团汇报叛徒的暴行。帝皇会派出一支伟大远征中前所未有的讨逆大军。”

维帕斯望着战帅的部队说，“他有必要那样做。”

阿巴顿扫视国会大厅的废墟，那昔日的壮丽建筑如今只剩下遍地碎石。他脸上有十余道淌血的伤口，皮肤青紫肿胀，但他活了下来。

在他身边，荷鲁斯·阿西曼德颓然背靠一座损毁雕像，他喘息粗重，肩膀被扭曲成了不自然的角度。阿巴顿把自己和同僚从建筑残骸里拽了出来，但此刻看着阿西曼德的黯然神色，他明白两人未能躲过另一种伤痕。

但一切都结束了。洛肯和托迦顿死了。

阿巴顿本以为这个念头会为他灌注狂野的喜悦，然而他只能品尝到一份空虚感，他的灵魂深处张开了一个怪异的黑洞，仿佛是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容器。

阿巴顿将这迷思抛诸脑后，启动通信器。“战帅，”他说道，“结束了。”

“我们干了什么，艾泽凯尔？”阿西曼德低声说。

“我们干了必须完成的事情，”阿巴顿说，“我们服从了战帅的命令。”

“他们是我们的兄弟。”阿西曼德说，阿巴顿惊诧地发现兄弟脸上流淌着泪水。

“他们背叛了战帅，这就够了。”

阿西曼德点点头，但阿巴顿在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逐渐扎根的犹疑之种。

他拽起阿西曼德，扶着同僚向风暴鸟走去，那架静静待命的战机会带他们离开这个受诅咒的星球，返回复仇之魂号。

四王议会内部的叛徒们已经死了，但他没有忘记方才在阿西曼德脸上看到的悔恨。

需要留意荷鲁斯·阿西曼德，阿巴顿暗下决心。

战略室的屏幕展现着伊斯特凡Ⅴ那焦黑崎岖的废土。

与曾经富饶丰沃的伊斯特凡Ⅲ不同，伊斯特凡Ⅴ一向是块毫无生机的扭曲怪石。这里也一度存在过生命，但那是亘古年代的往事了，昔日文明留存至今的仅有痕迹便是星星点点的玄武岩城市与堡垒。圣歌城的居民相信，他们宗教体系中的邪恶神祇就盘踞在那些古老废墟里，暗中筹谋发动复仇。

“或许那些人说得没错。”荷鲁斯心想，他的思绪飘往了弗格瑞姆及其麾下的帝皇之子身上，他们正在加紧筹备整体计划中的下一阶段。

伊斯特凡Ⅲ只是序章，伊斯特凡Ⅴ则会成为银河历史中最为关键的一场战斗。这个念头让荷鲁斯微笑起来，他抬头看到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地向战帅王座走来。

“有什么消息，老马？”荷鲁斯问道，“所有地面部队都归位了吗？”

“我刚刚接到征服者号的消息，”马罗格斯特点点头，“安格隆已经回来了。他是最后一个。”

荷鲁斯转头看着伊斯特凡Ⅴ的崎岖地表说：“很好。他最后一个离开战场也是意料之中的。说说死伤情况？”

“我们在登陆点损失惨重，在宫殿里也大有伤亡，”马罗格斯特回答，“帝皇之子与死亡守卫的情况类似。吞世者的折损最为严重。他们只剩下略多于一半的部队了。”

“你不认为这场战争是个明智选择，”荷鲁斯说，“这你瞒不过我，老马。”

“这场战争代价昂贵，”马罗格斯特委婉地说，“其进程本可以缩短。如果我们能够及时撤回部队避免长期围攻的话，就能显著减少人力与时间上的损失。我们的阿斯塔特兵力并非无穷无尽，我们的时间也绝非无穷无尽。我不认为这里存在任何值得争取的伟大胜利。”

“你仅仅看到了有形的代价，老马，”荷鲁斯说道，“但你没有看到无形的收益。阿巴顿尝到了鲜血，叛徒中的实际威胁已经被剿灭，吞世者走到了绝无退路的境地。如果任何人对这场崭新远征能否胜利曾经抱有怀疑的话，我在伊斯特凡Ⅲ取得的成果都足以抹消任何顾虑。”

“那么你有何吩咐？”马罗格斯特问。

荷鲁斯从屏幕前转过身说：“我们已经在这里拖延许久，是时候继续前进了。你说得对，我放任自己被卷入一场我们无暇开展的战争，但我会纠正这个错误。”

“战帅？”

“轰炸那座城市，”荷鲁斯说，“把它从星球的地表上抹除。”

洛肯无法挪动双腿。每一下心跳都导致胸部肌肉挤压碎骨，在肺脏里点燃阵阵剧痛。他在喘息之间咳出黏稠血块，每一口气都像是临终哀叹，生存的意志从他体内逐渐消散。

透过头顶碎石的缝隙，洛肯能瞥见一抹灰暗天空。他看着烈焰轨迹刺穿云层坠向大地，于是闭上了双眼，他明白那是轨道轰炸的第一波炮火。

死亡之雨再次笼罩了圣歌城，但这一次不是病毒攻击那样的特殊手段了。高爆炸弹将要抹消整座城市，为伊斯特凡Ⅲ之战画上这最后一个凶残的惊叹号。

这是典型的战帅举动。

这是一篇最后的墓志铭，让任何人都无法怀疑胜利的归属。

橙红色火球在城市头顶绽放。大地颤抖不已。摧枯拉朽的火浪将楼宇推倒，奔涌如潮的烈焰让街道沸腾。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场凶悍地震，洛肯察觉到自己的废墟囚笼开始滑动移位。国会大厅的残骸被熊熊火焰吞没，无孔不入的尖锐剧痛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之后黑暗终于降临，洛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塔维兹的忠诚派战士只有区区百人了。在这场充满荣耀的誓死抗争中，他们便是仅有的幸存者，塔维兹将这些战士集结在战争歌者神殿的废墟里——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甚至还有几名失魂落魄的吞世者。塔维兹注意到队伍中并没有死亡守卫，他心想或许有人活过了莫塔瑞恩对壕沟的血洗，但他也明白那些同袍就像远在天边一样遥不可及。

这就是结局了。大家都心如明镜，但没有人说出来。

他早已熟知每一个人的名字。此前他们只是无休无止的日夜苦战中一张张沾满污泥的面孔，而现在他们都是亲密兄弟，是塔维兹甘愿与之共赴黄泉的英勇战士。

城市北部绽放出爆炸火光。笼罩在头顶的黑暗云层被流星洞穿，透露出闪闪繁星。那明亮星光伴着临头末日一起挥洒在圣歌城之上。

“我们让他们吃到苦头了吗，上尉？”索拉森问道，“这一切有意义吗？”

塔维兹略加思索之后开口作答。

“是的，”他说道，“我们让他们吃了些苦头。他们休想忘掉这次教训。”

一枚炸弹砸入领唱者宫殿，终于让那苟延残喘的巨石花朵变成了蓬勃烈火与飞溅碎石。忠诚派战士们没有卧倒在地或冲向掩体——那毫无意义。

战帅在轰炸这座城市，他不会轻易停手。

他不会再容许任何人侥幸逃生了。

熊熊火柱在宫殿各处冲天而起，迈着不可阻挡的灼热步伐向他们逼近。圣歌城之战结束了。

那座神殿即将竣工，黑石筑成的高大拱顶如同一具枯骨，崭新远征的指挥官们在此齐聚一堂。安格隆依旧恼怒于在忠诚派彻底覆灭之前便离开伊斯特凡Ⅲ的决定，莫塔瑞恩一言不发，满脸阴云，他麾下的死亡守卫像一道铁墙将他与旁人隔绝。

艾多伦总司令率领几队帝皇之子出席，自身军团在战帅眼中的惨痛败绩让他难以释怀，他的存在并不受欢迎，只是尚可容忍。

马罗格斯特、阿巴顿和阿西曼德代表着荷鲁斯之子，他们身边则是艾瑞巴斯。战帅伫立在神殿的祭坛前，据艾瑞巴斯所说，那祭坛的四面正是诸神的四种具现。在荷鲁斯头顶，伊斯特凡Ⅴ的巨大投影占据了神殿的空间。

一个名为厄古尔盆地的位置被高亮标记出来，那辽阔陷坑边缘有一座俯瞰全景的堡垒，正是弗格瑞姆为战帅大军构建的。蓝色光点标志着可行的空降区，以及潜在的进攻和撤退路线。荷鲁斯刚刚花了一个小时向诸位指挥官们解说下一步行动的具体细节，此刻正在收尾。

“就在此刻，七支军团正赶往这里毁灭我们。敌我双方将在伊斯特凡Ⅴ对阵，他们想必预期一场惊世恶战。但事实上，那根本不会是一场战斗，因为自从上次聚首商议至今，我们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艾瑞巴斯牧师，请你向大家通报伊斯特凡星系之外的局势。”

“希格纳姆一切顺利，大人。”艾瑞巴斯迈步上前说道。他额头的刺青添加了新的图案，与神殿石壁上雕琢的符文相同。

“圣吉列斯和他的圣血天使不会烦扰我们，科尔·法伦则传信称极限战士正在考斯集结。他们完全蒙在鼓里，没有机会向忠诚派施以援手。我们的盟友远多于敌人。”

“大局已定，”荷鲁斯说，“效忠帝皇的军团会在伊斯特凡Ⅴ一败涂地。”

“之后又将如何？”阿西曼德问道。

自从圣歌城之战落下帷幕，荷鲁斯·阿西曼德就被一种异样的忧郁情绪所笼罩，战帅注意到阿巴顿向兄弟投去了警惕的目光。

“我们的陷阱触发之后呢？”阿西曼德继续质问，“帝皇依旧高居王座，整个帝国还是听从他的号令。在伊斯特凡Ⅴ之后，我们又将如何？”

“之后，小荷鲁斯？”战帅说，“之后我们向泰拉进军。”

作者简介

本·康特尔执笔了饮魂者系列与灰骑士系列故事，当属黑图书馆旗下最受欢迎的战锤40，000作家之一。除小说之外他还撰写了RPG手册与漫画等等。他是一位狂热的模型涂装高手，而这个爱好也为他赢得了最为宝贵的藏品：一尊金恶魔奖。现居英国朴次茅斯。

译者简介

赵笛，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常用网络ID为Haldir；埋首阅读英美奇幻文学作品多年，熟悉并热爱马哲里两兄弟、秘银厅六英雄、费诺七子、护戒九人、终焉八位化身、帝国十九原体等传奇人物；现旅居瑞典小城北雪坪。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伪神 / （英）格雷厄姆·麦克尼尔著；赵笛译. — 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5

ISBN 978-7-5341-8856-5

Ⅰ. ①伪… Ⅱ. ①格… ②赵… Ⅲ. ①幻想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76541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1-2018-170号

书名　伪神

著者　［英］格雷厄姆·麦克尼尔

译者　赵笛

出版发行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政编码：310006

　　　　　办公室电话：0571-85176593

　　　　　销售部电话：0571-85176040

　　　　　网址：www.zkpress.com

　　　　　E-mail：zkpress@zkpress.com

排版　 杭州天一图文制作有限公司

印刷　 浙江海虹彩色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　710×1000　1/16

印张　18

字数　360000

版次　2020年5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41-8856-5

定价　5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图书出现倒装、缺页等印装质量问题，本社销售部负责调换）

责任编辑　吕路明　　责任校对　张　宁

封面设计　孙　菁　　责任印务　叶文炀

故事简介

荷鲁斯之乱

这是一段传奇岁月。

众多伟岸英雄为了统御银河之权奋力拼搏。

地球帝皇的亿万大军纵横星海，以一场伟大远征将银河纳入囊中——在这些精兵强将面前，无以计数的异形种族难当锋锐，就此在历史长卷上被抹消了踪迹。

人类种族威震寰宇的璀璨年代拉开了序幕。

黄金白玉堆砌而成的闪耀堡垒颂扬着帝皇的诸多凯旋。一百万个世界上林立的纪念碑，翔实描述那些悍勇战将的传奇功绩。

帝皇的战士中最强大的便是基因原体，这些英武绝伦的人物率领帝皇麾下的星际战士大军斩获了无数胜果。他们势不可当，高贵超凡，是帝皇基因实验的巅峰成就。星际战士则是银河之中前所未有的强悍士兵，每个人皆有以一敌百之力。

数以万计的星际战士组成庞大军团，追随各自原体踏入星海，以帝皇之名征服银河。

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出众的是荷鲁斯，亦唤荣耀者、光明星辰，帝皇宠儿、如父爱子。他受封战帅，是帝皇麾下各路大军的总指挥官，是万千世界与整个银河的征服者。他是无出其右的战士，也是手腕卓绝的外交家。

荷鲁斯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然而在他坠落苍穹之前，又会经历怎样的命运？

出场人物

荷鲁斯之子

战帅荷鲁斯……………………………………荷鲁斯之子军团指挥官

艾泽凯尔·阿巴顿……………………………第一连长，荷鲁斯之子

塔瑞克·托迦顿…………………………连长，第二连，荷鲁斯之子

亚克顿·克鲁兹……………“耳旁风”，连长，第三连，荷鲁斯之子

哈斯特尔·塞扬努斯…………连长，第四连，荷鲁斯之子（已死）

荷鲁斯·阿西曼德………“小荷鲁斯”，连长，第五连，荷鲁斯之子

瑟加·塔苟斯特…………………………连长，第七连，荷鲁斯之子

加维尔·洛肯……………………………连长，第十连，荷鲁斯之子

卢克·赛迪瑞…………………………连长，第十三连，荷鲁斯之子

泰保特·玛尔………………“亦者”，连长，第十八连，荷鲁斯之子

维汝兰·莫伊………………“或者”，连长，第十九连，荷鲁斯之子

卡卢斯·埃卡顿……………上尉，卡图兰掠夺者小队，荷鲁斯之子

法库斯·齐伯尔……………………“寡妇制造者”，上尉，加斯塔林终结者小队，荷鲁斯之子

耐罗·维帕斯……………………士官，巫师战术小队，荷鲁斯之子马

罗格斯特………………………………………“扭曲者”，战帅侍从

基因原体

安格隆…………………………………………………吞世者基因原体

弗格瑞姆……………………………………………帝皇之子基因原体

其他星际战士

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牧师

卡恩…………………………………………连长，吞世者第八突击连

死亡军团

机长埃索·图奈特……………………………帝王泰坦审判日指挥官

高阶驾驶员泰塔斯·卡萨…………………帝王泰坦审判日机组成员

高阶驾驶员乔纳·阿鲁肯…………………帝王泰坦审判日机组成员

戴文居民

结社女祭司阿克舒布……………………………………盘蛇结社领袖

茨·瑞克……………………………………………………戴文联络员

泽法………………………………………戴文教徒，阿克舒布的助手

非阿斯塔特帝国人员

佩卓尼拉·维瓦……………………卡皮努斯家族高级宫廷代表——泰拉富贵望族后裔

马迦德…………………………………………………佩卓尼拉的保镖

瓦尔瓦鲁斯总司令…………荷鲁斯麾下军团附属帝国军队的指挥官

瑞古拉斯………………………机械神教代表，负责指挥隶属军团的机器人并维护作战机械

第一部

背叛者

我亲眼见证荷鲁斯的陨落……

“凡人的一大愚行便是自以为扮演着历史舞台上的重要角色，自以为能够影响岁月车轮的滚滚前行。位高权重之人往往都这么想，以求安然入眠，并且在心底笃信，若是没有自己，必将导致世界停摆，山脉崩塌，海洋干涸。但史书让我们学到了一点，那就是万物终将逝去。无以计数的昔日文明早已化作尘埃枯骨，陈旧年代里的伟岸英雄也是被遗忘的传奇。没有人能够永生，而随着记忆的消逝，对于亡者的记述也会就此断绝。”

“无论那些高傲自负或骄横残暴之人做何抗拒，这都是一项放之寰宇皆准的真理，是一项不可回避也不可否认的法则。”

“荷鲁斯是一个例外。”

——凯瑞尔·辛德曼，记述者序言

“要用千万种老套的赞美之词才能描述战帅，而且没有一句会是过誉。”

——佩卓尼拉·维瓦，卡皮努斯家族高级宫廷代表

“世间万物落入人类之手皆会腐朽变质。”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对悲哀英雄的沉思

第一章
泰拉子嗣
宏伟巨像
反乱卫星

独眼马格努斯，罗格·多恩，黎曼·鲁斯：这些都是在历史中回荡的名号，这些都是塑造了历史的名号。她的目光沿着那份列表继续上行：科拉克斯，午夜游魂，安格隆……这些名号代表着英雄事迹与伟大远征的累累硕果，代表着以帝皇之名重新被纳入这辽阔人类帝国的无数世界。

光是在脑海中念诵这些名号就让她倍感亢奋。

而列表最顶端的名号要比其他任何一个都更加伟大。

荷鲁斯：战帅。

狼神，她听说战帅麾下的将士们如今这样称呼他——这是众人为他们挚爱的指挥官所取的亲切外号。这是一个熔铸于战火的名字：在乌兰诺，在谋杀星球，在63-19——无知愚昧的当地居民竟将那个世界称作泰拉——在其余一千个尚未录入她记忆装置的战场上。

位于开罗的家族宅邸此刻远在天边，她即将踏上复仇之魂号见证鲜活的历史，这个念头令人激动得难以呼吸。她来到这里并非仅仅为了旁观并记录历史事件的发生；她心里明白，荷鲁斯本人就是人类历史的重要元素。

她伸手抚摸自己漆黑的头发。这高高盘起的发型在泰拉宫廷之中象征着典雅别致——不过在这偏远边疆恐怕难有能够欣赏的慧眼。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光滑润泽的无瑕的脸庞。她的橄榄色肌肤是财富与整形手术的完美结合。这张面孔颇具高贵气质与独特风范，下巴的曲线里更是流露出了当前流行的一份孤傲超然。

身材高挑、引人注目的她坐在一张枫木书桌前，她的父亲曾骄傲地说，这件传家宝是帝皇本人赠予他曾曾祖母的礼物，以此纪念当年在乌拉尔的那场伟大宣誓。她用一支黄金打造的记忆笔轻轻敲打着数据板，她的激昂情绪令那随心而动的笔尖颤抖不已。记忆笔的有机晶核捕捉到了她额叶中的表层思维，让幽光闪烁的屏幕上浮现出些许零乱词语。

远征……英雄……救世主……毁灭者。

她微笑着挥动纤手，将那些词语抹消。她的指甲受到了精心保养，那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她稳定心神动笔书写，留下一行行飞扬的字迹。

我，卡皮努斯家族高级宫廷代表佩卓尼拉·维瓦，带着激动的心情与极大的敬意，书就如下字句。我从泰拉踏上漫长旅程，经历了诸多困苦与不便……

佩卓尼拉皱起眉头，迅速抹消了刚刚写下的文字，这种生硬而突兀的故弄玄虚之作本是记述者的可憎伎俩，多见于那些从伟大远征前线发回的作品里。她恼怒地发现，自己竟在潜移默化之中加以效仿。

辛德曼的论述尤其令她厌烦，不过近来那位宣讲者的文章越发稀疏。迪昂·弗拉斯特倒是谱写了几篇说得过去的曲目——纵然只能在泰拉的华美舞厅里昙花一现——毕竟还算值得欣赏；克兰德·罗杰特的风景画作确实充满活力，不过其中的夸张笔触在她看来缺乏现实依据。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的若干诗篇品质尚可，然而他往往将伟大远征这一波澜壮阔的美好功业描述得颇为不堪（那篇“血腥的误解”尤为如此）。佩卓尼拉时常暗自疑惑，战帅究竟为何容许那位诗人留下此等文字。她猜测战帅或许错失了潜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意，但她随即将这荒唐念头付之一笑，荷鲁斯此等人物怎么会错失任何深意。

佩卓尼拉靠坐在椅子里，将笔插回遗忘池中，一股深深的疑虑骤然涌入心头。她对于其他记述者颇为鄙夷，却尚未与之一较高下。

她究竟是否技高一筹？面对当今年代最伟大的英雄——有些人将其视作神明，纵然这是个荒谬过时的概念——她能否超越全体同僚的失败成果？她凭什么相信自己的卑微技艺能够恰如其分地体现战帅之杰出超凡，能够不辜负那些在焦灼战火中浴血铸就的悍勇传奇？

随后佩卓尼拉想起自己的高贵血脉，顿时挺直了脊梁。她所属的卡皮努斯家族难道不是泰拉宫廷中最为优秀也最具威势的名门望族吗？如今人类帝国已经从执掌泰拉演变为横跨银河，难道不是卡皮努斯家族昔日记录了帝皇崛起和江山一统，如今又继续见证人类种族收复疆土吗？

仿佛是为了寻求更多的信心与宽慰，佩卓尼拉打开了一个附有标签的皮面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叠纸。摆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照片展示，某位生有金色短发、披挂锃亮铠甲的阿斯塔特，他屈膝跪伏于若干同僚面前，其中一人伸手递出修长的羊皮纸。佩卓尼拉知道，这是所谓的临战誓言，是战士们在步入沙场之前宣誓尽心尽力奋战不懈的仪式。图片角落中相互交缠的EK字母表明，这是悠弗拉迪·奇勒的作品，纵然佩卓尼拉不愿对任何记述者加以赞许，她也必须承认这张照片堪称绝妙。

佩卓尼拉微笑着把照片放在一旁，露出下面那张厚重的牛皮纸。熟悉的双头鹰水印代表着火星机械神教与人类帝皇的同盟，文件内容出自掌印者之手，棱角分明的短促线条与多有省略的潦草字迹昭示着那位权臣国事缠身，行笔匆匆。向斜上方飞扬的字母尾部表明马卡多心事重重，然而佩卓尼拉不明白何以至此，毕竟帝皇已经班师坐镇泰拉。

自从离开埃及星港之后，她常常面带微笑阅读这份文件，想必有上百遍了，她明白这代表着自身家族前所未有的至高荣誉。

她听到远方响起警笛的尖鸣，套房门外走廊里的镀金喇叭也传出模糊不清的机械语音，飞船无疑抵达了星球高层轨道锚点，一股充满期待感的颤抖扫过她的脊梁。

她到了。

佩卓尼拉轻轻扯动书桌旁的一根银色绳索，眨眼之间门铃便被按响。她嘴边泛起微笑，不用转身去看也知道，只有马迦德能够如此迅速地响应她的召唤。虽然马迦德从未在她面前吐露过一字一句——也永远无法吐露，这要归功于家族仆从的手笔——但佩卓尼拉向来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存在，那钢铁刀锋般的冷酷心灵总能让记忆笔躁动不安。

她转动铺满软垫的椅子说道：“开门。”

房门顺滑地自动打开，马迦德站在外面，等待主人的准许才能晋见，而佩卓尼拉则故意拖延了一刻。

“我准许你进来。”她最终开口，那位效忠二十余载的阴郁保镖随即踏入这间铺满壁画的金红两色套房。马迦德举手投足之间干净利落，自控严密，仿佛全身上下——从刀劈斧凿般的刚硬双腿到宽阔厚重的壮硕肩膀——绷紧了每一丝肌肉。

马迦德跨步让到侧面，房门在他身后关闭。他的那双跃动不已的金色眼眸迅速扫过富丽堂皇的屋顶与邻近前厅，采用多种光谱搜寻任何可疑迹象。他一只手紧紧握住平滑的手枪枪柄，另一只手则搭着那把带有金色锋刃的科里安细剑。马迦德裸露在外的强壮臂膀布满了植入手术留下的浅淡伤疤，那些苍白痕迹在他的黝黑皮肤上交错纵横。他双眸周围的皮肤同样如此，家族外科医生早已用精密昂贵的视觉强化仪器替换了天生的眼珠，帮助他更好地保卫卡皮努斯家族后裔。

身穿金色环甲与银色锁甲的马迦德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确认一切正常。纵然佩卓尼拉早知如此，不需保镖多此一举，但毕竟她若有丝毫闪失，马迦德都要以命相抵。如此说来，她也能理解对方的谨慎态度。

“巴贝丝在哪里？”佩卓尼拉问道。她将掌印者的手书信函收回文件夹里，又从遗忘池中抽出记忆笔。她把笔尖搭在数据板上，清空自己的脑海，让马迦德的思维塑造出一个个喉舌所不能为的词语，而随之浮现的内容令她皱起眉头。

“她没时间睡觉，”佩卓尼拉说，“叫醒她。我就要面见伟大远征的卓绝英雄了，我可不能显得像个呆头呆脑的泰拉狂徒。让她来找我，带上那件丝绒礼服，就是猩红色高领的那件。我要在五分钟之内见到她。”

马迦德点头告退，但佩卓尼拉在对方离去之前依稀品尝到了一丝甘美的亢奋情绪，她手中的记忆笔稍加抽搐，在数据板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

……的贱人……

在泰拉的某种上古语言里，它的名字“审判日”意味着“天降神罚之日”，乔纳·阿鲁肯明白，这是个实至名归的称呼。审判日如同一座宏伟丰碑般傲然矗立，向战争与毁灭致以赞颂，它仿佛是来自失落年代的古老神明，用覆有铠甲的头颅睥睨众生，那些微若蝼蚁的地勤人员就像凡间信徒般聚集在它脚边。

这架帝皇级泰坦正是机械神教的绝妙技艺与深厚学识的完美结晶，由延续千年的炽烈战火和军事研发凝聚而成。泰坦的功能极其单一，唯有毁灭，它的设计理念中灌注了人类对于杀戮之行所具备的一切天赋和才华。这架四十三米高的泰坦恰似一个披挂战甲的钢铁巨人，它的双腿便是建有城垛的壁垒，足以分别容纳一支作战连队及其辅助人员。

乔纳抬头仰望，一面黑底金边的修长旌旗在泰坦双腿之间展开，上面印着死亡军团的颅骨徽记，那仿佛是粗野蛮人的裹腰布。荣誉旌旗边缘还钉着数十张卷轴，分别彰显着战帅的某一场光辉胜利，而乔纳明白，待伟大远征结束之际，旗帜上的凯旋记录必将远多于此。

机库天花板里延伸出众多带有横纹的粗重缆线，将那深埋于护盾之下的能量核心与泰坦的装甲躯干相连，让这台强悍战争机械的等离子反应堆接受一枚被囚禁的星辰的哺育。

审判日的精金外壳遍布伤疤与凹坑，这是凶暴战火残存的痕迹，大批技师目前尚在修补巨蛛怪战争所留下的众多磨损。无论如何，它依旧是一幅宏伟雄壮、令人敬畏的景象，但这难以抹消昨夜饮酒过度所引发的剧烈头痛与腹中翻腾。

隆隆作响的重型吊臂从屋顶垂下，拎起满斗的巨型炮弹和修长的导弹，运往泰坦武器架的装卸区域。无论是尺度惊人的转管火炮还是远程榴弹炮，抑或足以夷平整座城市的等离子炮，每台武器都像一座楼宇般庞大。乔纳慢慢走向那架泰坦，遥望火炮操作员们调试武器，他心中泛起一股颇为熟悉的骄傲和亢奋，并微笑着品味备战泰坦所彰显的雄浑气魄。

一辆满载火神爆矢弹的运输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乔纳吓了一跳。那埋头行进的车辆在熙熙攘攘的地勤人员、泰坦机组成员和甲板劳工之间全速奔窜，仅仅勉强避开了他。运输车嘶鸣着骤然停下，司机扭过脑袋。

“看着点路，该死的白痴！”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边高声呼吼，一边怒气冲冲地大步逼近，“你们这帮泰坦机组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横冲直撞的海盗，告诉你吧，这是我的地——”

司机话说到一半，便将余下的斥责吞进了喉咙，随即立正行礼，因为他注意到了乔纳制服外套上的深红铆钉以及肩章处的双翼骷髅徽记，这标志着乔纳作为审判日高阶驾驶员的身份。

“不好意思，”乔纳微笑着说道，他满不在乎地张开双臂以示歉意，对方显然强忍着不再发难，“没看到你，老兄，我宿醉得厉害。况且，你开那么快是干啥？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是你一头冲到我车前的，长官。”那人紧紧盯着乔纳肩膀上方的一点。

“是吗？好吧……那就……下次小心点。”乔纳说着继续前进。

“那就看着点路。”对方压低嗓音说道，随后爬回运输车驾驶座里，驶向远方。

“你小心点了！”乔纳朝司机的背影高喊，他在心里想象着对方与地勤同僚讲述今日经历时，究竟会用何等丰富的词汇咒骂自己。

乔纳在人群中挤向审判日，这座长达两公里的机库此刻显得分外狭小，而充斥鼻腔的引擎燃料、机油以及汗水味道更是令他的宿醉得不到丝毫缓解。

死亡军团的众多作战泰坦整装待发：拥有迅猛速度与中距火力的掠夺者，造型凶恶的战犬，还有强悍的战将——以及若干新式夜魔级泰坦——但它们全都无法比拟帝皇级泰坦那震撼人心的雄伟光辉。审判日在体型、威力和气势方面都一骑绝尘，乔纳知道如此可怕的战争机械放眼整个银河也是难寻对手的。

乔纳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系紧了外套的黄铜纽扣，把套在敦实躯体上的衣物抚平，随后走到泰坦的宽阔巨足面前。他用双手梳理及肩黑发，至少要在旁人眼中显得整洁如常，不要暴露自己昨夜酩酊大醉之后和衣而眠的事实。他能看到泰塔斯·卡萨的消瘦身影，那位高阶驾驶员同僚正在一台监视终端背后埋头工作，乔纳可不想再耐着性子听对方讲授一遍帝皇的九十九项美德。

显然，仪容整洁正是最为重要的美德之一。

“早上好啊，泰塔斯。”乔纳语气轻快地说。

泰塔斯惊讶地抬起头，同时匆忙将几张纸折叠起来，藏在一摞备战报告下面。

“你来晚了，”对方迅速恢复镇定，“起床号一个小时之前就响了，严守时间可是虔诚之人的标志。”

“你少来，泰塔斯。”乔纳说着伸出手去，把卡萨匆匆藏匿的纸抽了出来。卡萨作势阻拦，但乔纳动作太快，早已将那几张纸举在面前左右挥舞。

“如果图奈特机长抓到你在看这个，你没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火炮机仆了。”

“请你还给我，乔纳。”

“我现在可没心情听你布道，听你读这个该死的圣言录小本子。”

“好吧，我这就收起来，还给我，行吗？”

乔纳点点头，将那份磨损的纸递给卡萨。对方一把夺了过去，迅速塞进制服外套。

乔纳用手掌根揉着额头说道：“再说，急什么？反正咱们的小妞儿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战前检查呢，是不是？”

“我求你不要再把泰坦女性化了，乔纳，这是愚昧异教的作风，”卡萨说，“泰坦是战争机械，仅此而已：钢铁、精金和等离子，以及负责驾驭的血肉之躯。”

“你怎么能讲这种话？”乔纳说着，信步走向一条披覆护甲的腿足，沿着台阶来到了通往泰坦内部的拱门前。他用手掌拍打那厚重金属，“她显然是女性啊，泰塔斯。看看这赏心悦目的双腿，这曲线毕露的腰臀，而且她将我们纳入怀中，难道不像是一位母亲保护她未出世的胎儿吗？”

“亵渎不恭的种子就埋藏在轻浮嘲弄之中，”卡萨毫无笑意地说道，“我绝不容忍。”

“喔，得了，泰塔斯，”阿鲁肯更加兴趣盎然了，“你身处她胸膛深处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到吗？难道你听不见她反应堆的隆隆心跳，也体会不到她轰鸣枪炮的凶猛怒火吗？”

卡萨转过身去重新看着监视面板，“不，我感觉不到，我也不想再听你说这种傻话，我们战前检查的进度已经拖后了。如果我们还不完成备战，图奈特机长肯定要扒了我们的皮，钉在外层护甲上。”

“机长在哪里？”乔纳问道。他顿时认真起来。

“在开战争会议。”卡萨回答。

阿鲁肯点点头，从泰坦腿足入口处走下来，与卡萨一起站在监视台前，却又忍不住抛出最后一句尖酸玩笑：“你从来没有体会过女性的温柔，这可不代表我是错的。”

卡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够了。战争会议很快就要结束，我不想让别人议论说死亡军团无法遵从帝皇的嘱托。”

“你是说荷鲁斯的嘱托。”乔纳作出纠正。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我的朋友，”卡萨说，“荷鲁斯的权威来自帝皇。我们切不可忘却这一点。”

“或许是吧，但自从帝皇最后一次和我们并肩作战至今，已经过去了很多个黑暗血腥的日日夜夜，不是吗？荷鲁斯则在每一片战场上始终与我们同进退，不是吗？”

“的确如此，我也愿意追随他殊死拼搏，直至银河之外，”卡萨点点头说，“但即便是战帅也要向神皇效忠。”

“神皇？”乔纳嘶声说道，他瞥见几个地勤人员扭过头来，急忙凑到近处，“你听着，泰塔斯，别再说什么神皇的胡话了。总有一天你会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到，非得脑袋搬家不可。况且，就连帝皇本人都宣称他不是神了。”

“唯有真正具备神性者才会否认其神性。”卡萨引用了一句小册子里的说法。

乔纳高举双手以示投降，“好吧，随你便，泰塔斯，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正义之人无须惧怕卑劣之人，而——”

“别给我上思想道德课了，泰塔斯。”乔纳说完，叹了口气，转过身遥望一列帝国军队士兵踏着整齐步伐走入机库，他们用帆布背带把激光步枪挂在肩头。

“咱们来这个地方要和谁打，有消息吗？”乔纳转变了话题，“我希望是绿皮。烈火巅峰在乌兰诺被击毁，这个仇我们还没报呢。你觉得会是绿皮吗？”

卡萨耸耸肩，说道：“我不知道，乔纳。这重要吗？我们奉命和谁打就会和谁打。”

“我只是想知道。”

“等到图奈特机长回来你就知道了，”卡萨答道，“说到这个，你是不是应该把指挥甲板准备好，迎接他回来？”

乔纳点点头，他明白驾驶员同僚说得没错，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逗弄对方。高阶机长埃索·图奈特作为一名倍受敬畏的冷酷战士声名远播，他以铁腕管理着审判日。泰坦机组成员往往比普通士兵有着更为灵活的军纪标准，但图奈特绝不容忍自己麾下泰坦的工作人员表现出如此松懈态度。

“你说得对，泰塔斯，抱歉。”

“不必道歉，”卡萨指着泰坦腿部的拱门说道，“做好准备就是了。”

乔纳匆匆行了个军礼，然后快步奔上台阶，留下卡萨继续监督泰坦的燃料补充工作。他从列队登机的士兵之间挤了过去，引发一阵阵咕哝。有些士兵抬高了抱怨的声调，但等到他们看见乔纳的制服，并意识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很快就要托付给对方之后，抗议顿时消失了。

乔纳在泰坦入口处停下脚步，刻意品尝这个美妙的瞬间。他昂首仰望这扶摇直上的宏伟机械，随后深吸一口气，迈入了装饰着展翅雄鹰与雷霆闪电徽记的高大门廊，钻进泰坦内部。

冷冽刚硬的泰坦内舱顿时用暗红灯光将乔纳笼罩起来，他在天顶低矮的蜿蜒走廊里埋头穿行，这份确凿无疑的熟悉感源于无数个小时的协作与探索，他早已牢牢记住了审判日全身上下每一颗铆钉与螺栓的位置。这架泰坦中的任何偏僻角落都不会令乔纳感到陌生：每条通道、每扇舱门，这个小妞儿的所有秘密他都了如指掌。就算是泰塔斯或者图奈特机长也难以比拟乔纳对于审判日的了解。

乔纳沿着一条狭窄通道走向末端那扇厚重铁门，在此站岗的两名士兵身披打磨锃亮的漆黑胸甲与银色链甲衫。他们各自佩戴了一副打造成军团徽记样式的骷髅面具，手里握着粗短的电击棒，腰间皮套中则是一把电击手枪。闯入视野的人影令卫兵绷紧身躯，随后他们辨认出乔纳，便微微放松了一些。

乔纳向两位士兵点头致意并说道：“高阶驾驶员，由低层前往中层。”

近旁的那位士兵也点点头，指向铁门旁边的光滑黑色面板，另一个士兵则抽出了手枪。那枪口略微张开，两枚颇具威胁意味的银钢尖齿从中探出来，上面跃动着蓝色电光。这种武器能够投射出势若雷霆的凶暴电弧，轻易将血肉烧焦熔融，同时又不会在泰坦的狭窄舱室中引发危险的跳弹误伤。

乔纳将手掌印在面板上，等待一束金黄色的光芒扫描指纹。铁门上方的绿色指示灯随即点亮，近处的士兵伸手扳动轮盘，将舱门打开。

“多谢。”乔纳说着迈步入门，站在一条纵贯泰坦腿部的旋梯里。狭窄的铁网阶梯盘卷而上，环绕其中的粗重纤维和脉动导管表面闪烁着能量力场的微光。乔纳埋头爬上这沉闷燥热的阶梯，腹中的翻江倒海让他无暇顾及。来到半途之后他不得不稍作休息，用手掌抹过大汗淋漓的额头，接着重新动身来到上层。

在这个位置，反应堆所排放的等离子气体不再营造出炎炎高温，那灼人热量终于被功率强悍的空气循环系统散去。戴着兜帽的机械神教技师在光芒闪烁的控制面板前方各就各位，小心谨慎地逐步提升反应堆的等离子能级。机组人员在泰坦内舱的拥挤空间中往复穿梭，与乔纳擦肩而过时纷纷立正行礼。审判日拥有一批优秀员工，这也理所应当——图奈特机长绝不会退而求其次。效力于泰坦的众多男男女女都具备高超技能和热忱态度，皆为层层筛选而来。

乔纳最终来到了位于泰坦心脏的驾驶舱，将自己的认证卡插入大门旁的读取器里。

“高阶驾驶员乔纳·阿鲁肯。”他说道。

门锁传来些许轻响和一阵钟鸣，大门随即敞开。内部是一间带有高大拱顶的华美舱室，弧线形墙壁由某种闪亮金属铸就，若干空洞均匀排布在天花板上。

乔纳站在房间正中开口说：“指挥舰桥，高阶驾驶员乔纳·阿鲁肯。”

他脚下的地板顿时如水银般闪烁波动，组成一块平滑如镜的完美金属圆盘，带着他飘入半空。那纤薄圆盘缓缓爬升，让乔纳穿过天花板上的空洞之一，沿着穿梭管道前往泰坦的巅峰位置。管道内壁散发着柔和光芒，乔纳勉强忍住一个哈欠，静待银色圆盘停止爬升，让他出现在指挥甲板之中。

审判日头颅结构的内部舱室宽阔而平坦，主通道两侧的下陷地板里嵌着众多操作台，头戴兜帽的技师以及若干机仆在此直接连入系统，负责控制这参天机械的深层核心功能运作。

“在这个美好的早上，各位感觉如何啊？”他随口问道，“准备好再次向愚昧狂徒开战了吗？”

没有任何人作出响应，一如既往。乔纳微笑着摇摇头，走到了舰桥前端，仅仅是想到即将与控制接口相连便让他的宿醉有所消退。三张皮面座椅占据着一座高台，各自的扶手和头垫位置都延伸出一捆捆粗重的绝缘缆线，面前则是一块散发着绿色光晕的战术显示屏。

乔纳走过属于图奈特机长的中央指挥椅，坐进了右边的那张。吱嘎作响的座椅皮面经过多年早已被他挤压出一个舒适的凹坑。

“各位技师，”他说道，“为我连入系统。”

披着红色长袍的机械神教技师应声出现在左右，他们动作迟缓却有着完美无缺的协调同步。两位技师为乔纳戴上精密的信号传导手套，内部的传感表面与皮肤紧密结合，读取着他的生命体征信号。另一位技师则将一套脑电波传感装置放置在他头顶，那冷冽金属的触感令乔纳颇为享受。

“保持静止，驾驶员，”他身后的技师说道，对方的沉闷嗓音毫无人性，“准备启动脑皮层触须。”

乔纳听到了颈部固定环由头垫内部延伸出来的轻柔嘶鸣，并用余光瞥见一根根金属细丝从固定环中蜿蜒滑动而来。他为连入系统时的短暂痛楚做好了心理准备，众多触须如同银色蠕虫般沿着他的脸颊爬向双眼。

此时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些极其纤巧的银色金属丝比人类头发还要细，却能传导巨量信息。

固定环将乔纳的脑袋稳稳锁住，一根根银色触须穿透了他的眼角，沿着视觉神经攀行，径直穿入颅内，最终与脑皮层对接相连。

头颅内部那转瞬即逝的冰冷痛楚让乔纳低哼了一声，但他随即放松下来，并察觉到泰坦的身躯已经与自己合而为一。浩如烟海的信息数据涌入他的思维，那些脑皮层触须将其筛选分流，送往平日里不加运用的大脑区域，容许他体会这台巨型机械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仿佛就是他自身血肉的延伸。

在数毫秒之内，深埋于大脑潜意识部分的后催眠植入仪器便已经启动，开始分析战前检查情况，同时各种数据在他的眼球内部骤然点亮，展示着遥测信息、武器就绪状态、燃料水平以及其他数百万项零散内容，帮助他指挥这架壮美超凡的泰坦。

“你感觉如何？”技师问道。乔纳轻声一笑。

“化身为王的感觉很好。”他回答。

第一批细如针尖的亮点在天空中闪现，阿克舒布顿时明白，历史的步伐已经踏上了她的世界。她用枯瘦如爪的手紧紧握住挂满了各色法器和护符的木杖，这是一个人类种族永难遗忘的重大时刻，昭示着诸神本尊即将从传说中具现于世，用鲜血与烈火铸造未来。

自从那些伟岸战士从天而降，向尚在襁褓的阿克舒布揭示了托付于她的神圣职责之后，她就在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升入北方天际的恒星仿佛一枚赤红宝珠，裹着酸味花粉的燥热狂风从遍布皇陵的峡谷里席卷而来。

她站在群山之间，居高临下地等待这个独一无二的日子来临，狂喜的泪水从漆黑的眼眸中奔涌而出，沿着沟壑纵横的面孔不住流淌，那些细微亮点则迅速变成了炽热流星，拖曳着灼目尾迹划破云层，遁入大地。

在她下方，大群长角野兽隆隆穿过绿意盎然的广袤草原，它们尽量避开难以忍受的午间高温以及有着剃刀般利齿的迅捷掠食者，赶在日头尚且低垂、猛兽也并未出洞时集体奔向南方的水塘。众多翼展宽阔的飞鸟环绕在阿克舒布头顶的高绝峰峦周围，它们用沙哑而动听的叫声迎接这个意义深远的日子。

万物众生的举止与往日无异，它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平淡无奇的偏远世界即将目睹一个足以改变银河命运的重大事件。

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唯有她真正能够理解。

按照精确的计算，第一批空降舱于16点04分冲破低层大气，在中央山脉周围着陆，它们的制动引擎厉声呼啸着喷吐出一根根凶猛火柱。风暴鸟接踵而来，仿佛是一群优雅但十分致命的掠食猛禽，正向毫无察觉的猎物发动俯冲。

三十枚空降舱在重返大气层的旅程中变得乌黑焦灼，接着轰然砸入大地，震起漫天的尘云和四溅的土石，随后它们伴着隆隆的爆鸣声分别打开，将宽阔舱门拍在草原地表。

三百名身着厚重板甲的战士迅速冲出空降舱，机械化般精准高效地分散开来，各支小队首尾相连，组成一道环形防线，而登陆阵型中央则是一块并不起眼的空旷土地。风暴鸟在上空盘旋巡视，仿佛在警告任何胆敢靠近的事物。

突然，某个无形信号让所有风暴鸟打破了阵型，径直遁入碧空，而一艘四四方方的雷鹰则从云层之上现身，焦黑的机腹拖曳出一道蓝白色轨迹。众多体型较大的风暴鸟将其环绕起来，护送着它缓缓着陆，扬起一团狂乱舞动的赤红沙尘，这恰似一群雌鸟为一只雏鸟提供庇佑。

那些风暴鸟随后便呼啸四散，按照各自的预定路线展开巡逻。雷鹰则呻吟着打开了前部舱门，高压气体发出轻声嘶鸣从中喷吐而出。十名戴着顶饰头盔的战士迈出机舱，他们身披荷鲁斯之子的闪亮铠甲，色彩斑斓的披风飘扬在肩头。

每一名卫士都把金色的爆矢枪握在胸前，他们四下扫视，搜寻任何可能的威胁。

一位现世神祇随后降临，他的盔甲是亮金与海绿两色，雍容华贵的深紫斗篷完美地衬托着他的轮廓。他的胸甲正中嵌有一枚红色眼眸徽记，英气逼人的额头上则环绕着一顶桂冠。

“戴文，”荷鲁斯轻声叹道，“我从没想过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第二章
你流血了
出色的战争
直至银河燃烧
今日只需聆听

梅萨蒂·欧丽顿强迫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利剑刺向洛肯，她心里明白这一击必然会了结连长的性命。然而他一如既往地闪身避开了凶险万分的横扫，随后及时抬起兵刃招架住接踵而来的攻势，那迅捷身手与他作为阿斯塔特的壮硕体形显得毫不匹配。一根沉重的棍棒挥向他的脑袋，但洛肯显然早有预料，轻而易举地俯身闪躲。

训练笼的钢铁框架铿锵作响，各种武器上下翻飞，呼啸破空，盲目而机械地试图肢解这个身处其中的阿斯塔特。洛肯肌肉虬结的躯体覆满了闪亮的汗水，他骤然低哼一声，臂膀被一柄剑刃命中。梅萨蒂皱着眉头，看到连长的肱二头肌上淌下一条血线。

这是她记忆中首次目睹洛肯在训练笼里负伤。

那个面露讥笑的金发巨人赛迪瑞，以及洛肯的亲近朋友维帕斯都已经离开了训练大厅，留下梅萨蒂与第十连连长独处。对方邀请她前来旁观训练，这自然令她备感荣幸，但没过多久梅萨蒂便暗自盼望洛肯能够尽快结束这场艰苦而凶险的仪式，出来给她讲一讲戴文究竟发生过什么，而远征队如今又是为何挥军攻打这颗卫星的。她坐在训练笼外的冷钢长椅上，早已眨动眼睛将大量图片存入了记忆螺旋，远超实际所需。

况且，如果要梅萨蒂实话实说，那么洛肯在训练时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样子，这种强烈的……执念也令人有些不安。她此前旁观过洛肯展开兵器练习，但那向来是两人采访讨论的附属成分，而非焦点本身。今日……今日有所不同。仿佛这位影月苍狼连长——

不，不是影月苍狼了，梅萨蒂提醒自己：是荷鲁斯之子。

洛肯巧妙地挡开又一记剑刃挥砍，梅萨蒂则再次检查自己的内置计时器，她明白即刻便需动身。卡尔卡斯不会干等，他的惊人食欲足以压倒任何礼节，促使他丢下梅萨蒂独自前往战舰礼堂参加宣讲者午餐会。那里的免费饮品无穷无尽，纵然伊格内斯近来已经洗心革面，重新投身于记述者的职责，但梅萨蒂依旧不愿纵容他与这任君自取的大量酒精独自相处。

伴随一阵铃声，训练笼的上下两个钢铁半球嘶鸣着缓缓张开，立刻让她将卡尔卡斯抛诸脑后。洛肯从笼子里迈步而出，金色短发都贴在头皮上，比前段时间更长一些，那点缀雀斑的苍白脸庞此刻在疲惫中通红。

“你受伤了。”梅萨蒂开口道，她从椅子上递出一条毛巾。

洛肯低头检视，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口。

“没什么的。”他说着便擦掉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洛肯气喘吁吁，梅萨蒂则努力掩藏住自己的惊讶。一个阿斯塔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显得怪异而陌生。在她抵达之前，对方究竟已经训练了多久？

洛肯抹去额头和躯干上的汗水，走向私人军械室。梅萨蒂紧随其后，一如既往地仔细欣赏这具经过强化的完美身躯。据说昔日统治奥林匹亚的古老部落将体态完美之人称作阿多尼斯，这个词用在洛肯身上分外贴切，如同一套精工打造的第四型战甲般合身。梅萨蒂不假思索地眨眨眼，拍下了他的身躯。

“你又盯着我看了。”洛肯说道，他并未转过身来。

梅萨蒂顿时一阵慌乱，“抱歉，我不是——”

阿斯塔特笑了起来，“我逗你呢。我不介意。既然后人要记住我，那么我宁愿留下一副处于身体巅峰状态的高大形象，而不是掉光牙齿喝着稀粥的模样。”

“我以为阿斯塔特不会衰老呢。”她恢复镇定回应道。

洛肯耸耸肩，拿起一块弧形臂甲和抛光布，“我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还没有谁能活到那么久。”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欲言又止背后的深意，如果洛肯能够继续敞开心扉的话，梅萨蒂想必可以从这个角度构建一篇记述作品。这是永生战士的忧郁愁思，是不朽之人落入动荡年代而引发的难解悖论——历史如同一块逐渐凝固的琥珀，他们便是在其中挣扎不已的蝇虫。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已经脱离当下，于是开口问道：“永不衰老这一点是否会让你感到困扰？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宁愿老去的想法？”

“我为什么会想要变老？”洛肯说着打开了一罐研磨粉，仔细涂在臂甲表面，那崭新的淡绿色调与金属光泽依旧令梅萨蒂感到陌生。“你宁愿变老吗？”

“不愿意，”她承认道，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经过改造的光洁头颅，那黝黑的皮肤平滑无瑕。“不，我不愿意。说实话，我害怕变老。你害怕吗？”

“不。我告诉过你，我并没有感受惧怕的生理机制。如今我力量强大，为何会想要改变这一点？”

“我也说不好。我觉得如果你老了，或许就可以，你知道的，有朝一日就可以退休。我是说，在远征结束之后。”

“结束？”

“是的，在战事告终之后，在帝皇光复了人类疆土之后。”

洛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打磨自己的盔甲。梅萨蒂正要再次提问，他却开口说道：“我不确定远征究竟会不会结束，梅萨蒂。我自从加入四王议会之后，已经与好几个人谈过，他们都认为这场伟大统一永无终了之日。或者统一即便能够达成，也难以长存。”

梅萨蒂笑了起来，“听起来你恐怕是和伊格内斯相处太久了。他的诗句又转到酒后感伤的风格去了吗？”

他摇摇头，“没有。”

“那又是为什么？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和你找辛德曼借的书有关系吗？”

“没有。”洛肯重复道。那位老迈宣讲者的名字在转瞬之间为他的淡灰色双眼抹上了一层阴郁。梅萨蒂明确意识到对方不愿继续深入讨论这件事了。于是她将今日的交谈收入脑海，暂且跳过这种与洛肯格格不入的苦闷话题，留待对方敞开心扉时再作深究。

她打算提出另一个问题，把谈话转移到更为积极的方向上去。就在此时，一片庞大阴影将两人笼罩起来，梅萨蒂转过身看到了居高临下的第一连长阿巴顿，对方的壮硕身躯如同一块厚重石板。

他头顶的长发一如既往地用银鞘束成辫子，脑袋的其余部分则剃得锃亮。荷鲁斯之子第一连长身穿简朴的作训服，手里是一柄带有锯齿利刃的恐怖长剑。

他用充满责难的目光怒视着梅萨蒂。

“第一连长阿巴顿——”她说着躬身行礼，随即被对方打断。

“你流血了？”阿巴顿探出铁腕巨掌，紧紧抓住洛肯的臂膀，他的浑厚嗓音与高大体形相互衬托，“训练笼居然尝到了阿斯塔特的血？”

洛肯瞥了一眼自己的虬结肌肉，那道剑伤将黑色的双头鹰文身划作两半。“是的，艾泽凯尔，我练太久了，有些累。没什么的。”

阿巴顿低哼一声说道：“你变软弱了，洛肯。如果你少跟爱惹麻烦的诗人或者刨根问底的写手混在一起，或许就不会这么容易疲累。”

“或许吧。”洛肯表示认同。梅萨蒂清晰察觉到了两位阿斯塔特之间那焦灼电流般的紧绷情绪。阿巴顿朝洛肯简洁地点头示意，随后又恶狠狠地瞪了梅萨蒂一眼，接着转过身走入训练笼，手中的长剑咆哮着启动运转。

洛肯的目光紧随着阿巴顿。梅萨蒂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态度：谨慎提防。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她问道，“这和在戴文上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洛肯耸耸肩，“我很难说。”

戴文，荒漠之中星罗棋布的破败废墟追忆着昔日的先进文明。然而数个世纪以前的繁荣社会早已陷落于古老长夜的混乱。如今，戴文是一个狂野世界，这里的燥热焚风席卷大地，头顶那枚灼人骄阳如同猩红的恶毒巨眼。洛肯上一次踏足戴文是六十年前了，当时这里仅仅被称为63-8，即由63号远征队纳入归顺的第八个世界。

在他看来，当地条件并未因归顺而有所改善。

星球地表是一片仿佛饱受炙烤的坚硬黏土，上面散落着低矮灌木以及气味浓郁的高大森林。原始的村镇聚落分布在肥沃富饶的河谷两侧，同时也有很多游牧部族在那些毒蛇出没的广阔沙漠中孤独穿行。

洛肯还记得他们昔日用几场干净利落的迅猛突击将这个星球纳入归顺，当地的战士阶层征伐不休，那自相残杀几乎令土著居民消亡灭绝。面对在数量和科技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外来敌人，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英勇气概，在荣誉得偿之后才屈膝投降。

影月苍狼被当地人的胆魄所震撼，同时也欣赏对方接受新事物的积极态度，因此尚未升任战帅的指挥官提出，他麾下的战士可以从这些勇敢的对手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纵然当地部落和人类血脉之间已经隔绝千年，与跟随阿斯塔特前来的殖民团队差异显著，荷鲁斯依旧容许所有野蛮土著保留家园，以此回应他们对于帝国生活方式的热情拥抱。

彼时，宣讲者和记述者并未成为远征舰队的正式组成部分，但依附在浩荡兵马身后的大批平民学者混迹于当地民众之间，大力宣扬帝国的光辉与真理。他们受到了颇为热烈的欢迎，而这大多要归功于第十七军团怀言者的牧师们在戴文臣服后展开的勤勉工作。

那是一场出色的战争：耗时甚短，且影月苍狼毫无折损。战败归降的当地人迅速而高效地完成了归顺，让指挥官得以将收尾工作托付给怀言者军团的科尔·法伦，由他们负责用真理与启迪之光彻底照亮戴文。

的确，那是一场出色的战争，至少洛肯以为如此。

汗水沿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流淌，遁入盔甲内部。纵然洛肯早在几个月之前便为自己的装备进行了重新涂装，但这绿色的金属光泽依旧显得新奇扎眼。他本可以将那份工作交给军团的众多工匠之一，但他从心底里明白，必须亲手照料作战装备，因此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为每一片甲胄重新涂装。他怀念昔日那珠白色战甲的纯净色泽，但战帅已经宣布，军团要用这崭新色调搭配其崭新名号：荷鲁斯之子。

当战帅的此项宣言在远征舰队中席卷而过时，那种群情激昂与崇敬欢呼声至今还在洛肯脑海里回响不已。人们高举拳头，扯着嘶哑喉咙放声喝彩。洛肯也与朋友们一同庆贺，然而挚爱军团的新名号却让一阵不安的波纹在他心中荡开。

喜爱说笑的托迦顿注意到了洛肯脸上转瞬即逝的阴云，“怎么了，你还指望我们改叫洛肯之子吗？”

洛肯微笑着回答：“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是我们配不上这个名字，还是说指挥官配不上这份荣誉？”

“当然配得上，”洛肯点点头，努力盖过整支军团的震耳呼吼，“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但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掺杂了一丝自吹自擂的意味吗？”

“自吹自擂？”托迦顿笑道，“那些天天缠着你的记述者跟屁虫倒是教了你不少新词语啊。得了，省省你的榆木脑袋，享受这一刻吧！”

当时塔瑞克洋溢的热情极具感染力，洛肯不由自主地重新喊哑了嗓子。

此刻他几乎还能品尝到喉咙里的嘶哑感觉。洛肯深吸一口从北方刮来的燥热狂风，心中盼望自己能够站在除了戴文之外的任何地方。这个世界并非毫无美感，但他依旧不喜欢戴文，即便难以明确解释自己的反感究竟缘何而来。在舰队从芝诺比娅驶向戴文的路上，他胸中就积淀了一种苦涩的不安，但如今他将此类念头抛诸脑后，迈步走在指挥官前方，踏上了这颗星球的土壤。

作为一个在科索尼亚那梦魇般的工业洞穴中长大的人，洛肯无法否认戴文那辽阔原野所蕴含的醉人壮美。在西边，扶摇直上的宏伟群山仿佛能够刺破苍穹，而遥远的北方则有遁入大地之心的深幽裂谷，洛肯知道上古君王的华美墓室便藏身于此。

是的，他们在戴文开展了一场出色的战争。

那么怀言者究竟为何要让他们返回这里？

此前几个小时，在复仇之魂号的舰桥上，马罗格斯特用扭曲如爪的手掌握住一块激活的数据板；即便军团药剂师作出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未能修复他那变形的皮肤。他再次扫视数据板上的通信内容，发信者遣词造句的方式令他倍感恼怒。

他很不情愿将这份信息交给战帅审视，在一时之间甚至考虑是否将其彻底忽略，或者佯装从未收到过。然而马罗格斯特绝非依靠报喜不报忧得到战帅侍从这一重任的。他叹了口气：现如今，平淡无奇的行政人员已经开始秉承帝皇的权威了，无论马罗格斯特心中有何看法，这条信息都是不可忽略的。

战帅永远不会同意信息中的内容，但马罗格斯特还是必须呈递上去。随着一时的软弱，马罗格斯特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穿过战略室走向战帅的私人内厅。他打算把数据板留在战帅的桌子上，由指挥官晚些时候自己阅读。

内厅大门顺滑地打开，展现出幽暗而静谧的房间。

马罗格斯特很享受内厅的空旷环境，那凉爽空气令他的凄惨皮肤和扭曲脊梁略感舒缓。唯一能够打破此处幽静气氛的响动便是他自己的嘶鸣喘息，那向后弯曲变形的脊柱给他的肺部带来了沉重而异常的压迫。

马罗格斯特沿着一张平滑的椭圆形桌子边缘蹒跚前行，伸手将数据板摆在了属于战帅的首座位置。

四王议会已经太久没有在此聚首了，马罗格斯特心想。

“晚上好啊，老马。”一个浑厚而疲惫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马罗格斯特惊讶地转向声音源头，松开手将数据板抛在桌面上，准备开口斥责这个胆敢擅闯战帅内厅之人。那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指挥官的熟悉容貌顿时让他放松下来，荷鲁斯颈甲内部散发的红色光晕将他的面孔照映得颇为怪异。

全副武装的战帅坐在幽暗内厅的角落里，臂膀架在膝盖上，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

“大人？”马罗格斯特说，“一切都还好吗？”

荷鲁斯盯着内厅的水磨石地板，用双手掌根揉了揉自己光洁的头颅，他饱经风霜的高贵面孔和瞳距较宽的深邃双眼都被阴影所笼罩。马罗格斯特耐心等待着战帅的回应。

“我已经不确定了，老马。”荷鲁斯说。

战帅的话语让一阵寒战沿着马罗格斯特扭曲的脊梁奔窜而下。他想必是听错了。战帅竟然会有不确定的时候，这简直难以置信。

“你信任我吗？”荷鲁斯突然问道。

“当然，长官。”马罗格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你为何要把一件东西留在这里，却不敢直接拿给我看？”荷鲁斯说着走向桌边，拿起那块数据板。

马罗格斯特略加迟疑，“这又是一项你不应承担的累赘，大人。某个来自泰拉的记述者，显然她拥有一些身居高位的朋友，例如掌印者。”

“卡皮努斯家族的佩卓尼拉·维瓦，”荷鲁斯阅读着数据板的内容，“我对她的家族有所耳闻。在泰拉统一之前，正是她的先人记录了我父亲的崛起。”

“她提出的要求，”马罗格斯特厉声说，“真是荒谬至极。”

“是吗，马罗格斯特？难道我如此卑微渺小，不配受到记述吗？”

马罗格斯特倍显震愕，“长官，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战帅，受众所爱戴的帝皇钦选，担任吾辈大业的摄政重臣。这支舰队里的众多记述者大可去见证种种事物，但若非有你，他们便毫无意义。若非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你无人能及。”

“无人能及，”荷鲁斯轻笑道，“这听起来不错嘛。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率领伟大远征取得胜利，完成我父亲托付给我的工作。”

“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楷模，长官。”马罗格斯特骄傲地说。

“我想这也就是人能够企及的最高目标，”荷鲁斯点点头，“在有生之年担当楷模，在故去之后激励万世，如此而已。或许她能够帮助我实现这个高尚理念。”

“故去？你是行走凡间的神祇，长官，你是永生不朽、众所爱戴的。”

“没错！”荷鲁斯喊道，这火山爆发般的骤然怒气令马罗格斯特胆寒退却，“如我这般的存在皆由帝皇亲手创造，具备执掌万物的无限潜力，想必不会只是个短命的蜉蝣！你说得对，老马，你和艾瑞巴斯说得都对。我的父亲赋予我不朽之躯，银河理应知晓我的力量。万年之后，我要让自己的名号回荡寰宇。”

战帅的昂扬信念令人迷醉，马罗格斯特点点头，痛苦地单膝跪倒以示臣服。

“你有何吩咐，大人？”

“告诉这个佩卓尼拉·维瓦，我准许她觐见，但必须即刻前来。”荷鲁斯的可畏怒火眨眼间消逝无踪，“也告诉她，如果能为我留下深刻印象，那么只要她愿意，我就允许她担任我的私人记录员。”

“你确定吗，长官？”

“确定，我的朋友，”荷鲁斯微笑着说，“快起来吧，我知道跪着让你很痛苦。”

荷鲁斯搀扶马罗格斯特站起身来，将一只披覆铠甲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你是否愿意追随我，老马？”战帅问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你是我的领袖与尊主，长官，”马罗格斯特郑重宣誓，“我会始终追随你，直至银河燃烧，群星熄灭。”

“我唯愿如此，老朋友。”荷鲁斯微笑道，“我们准备一下，看看艾瑞巴斯有何话要说吧。戴文，嗯？谁能想到我们会返回这里？”

登陆戴文两个小时之后。

63号远征队造访戴文的原因是一份来自怀言者军团艾瑞巴斯的通信信息，其中提到了某种旧日事务、某项未结争端，然而对于具体缘由或涉及人员只字未提。

经历了谋杀星球的浴血拼搏与外事区的凶险撤离，洛肯原本期望投身于另一片狂暴无情的艰苦战区，然而面前这个难以被称作战区的地方却显得死寂，闷热，而且……平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感到失望还是宽慰。

在部队登陆之后，荷鲁斯很快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嗅了嗅戴文的空气，脸上露出确凿无疑的神色。

“这里并无战事。”他说。

“并无战事？”阿巴顿追问，“你怎么知道？”

“仔细观察，艾泽凯尔，”荷鲁斯说，“你理应闻到尸体燃烧与金属熔化的味道，还有恐惧和鲜血此类气息。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

“那么我们为何来此？”阿西曼德说着摘下了带有顶饰的头盔。

“显然我们是受人召唤前来的。”荷鲁斯的语气顿时变得阴郁。战帅口中吐露出“召唤”二字让洛肯颇为不快。

有谁胆敢召唤战帅？

答案随即浮现，一团尘埃烟云在东方天际越发膨胀，八辆方方正正的履带式装甲车穿过草原隆隆驶来。那些颜色深暗的钢铁车辆被战帅麾下的风暴鸟紧紧护送，它们的通信天线拖曳着一块块三角旗，上面烙印着一支阿斯塔特军团的徽记。

为首的犀牛运兵车顶部矗立着一座充满崇拜意味的战利品架，上面悬挂了众多金色鹰徽和书籍，以及用青金石拼制的雷霆闪电图案。

“艾瑞巴斯。”洛肯厉声说道。

“你们不要开口，”待犀牛运兵车逼近后，荷鲁斯警告部下，“由我负责谈话。”

很奇怪，这座棚屋中飘散着苹果香味，但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在众多木雕盘子里并没有看到任何水果，只有垒得高高的烤肉，而他的味蕾难以消受那种看似半生不熟的烹饪作品。他发誓自己闻到了苹果的味道。他在棚屋内部仔细寻觅，或许这里有当地酿造的苹果酒。一个面部毛发旺盛、双目漆黑无光的土著居民曾为他呈上一碗本地烈酒，那色泽混浊的饮品闻起来就像是变质的牛奶，他看到悠弗拉迪·奇勒向他使了个眼色之后便婉言谢绝了。

棚屋和那饮品一样粗劣，但其中蕴含的原始壮美让充满浪漫主义思想的卡尔卡斯颇为倾心，不过他也精明地知道，只有不必住在这里的人才会欣赏其原始壮美。棚屋中大约有一百人——帝国军官、战略室技师、几个记述者，还有书记员和军队助手。

他们来此都是为了参加指挥官的战争会议。

卡尔卡斯扫视这昏暗大厅四下，发现与会者身份颇为高贵：帝国军队总司令海克托·瓦尔瓦鲁斯，旁边是一位披着乳白长袍、体态佝偻的阿斯塔特巨人，想必是战帅侍从马罗格斯特。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泰坦指挥官面无笑意地昂然矗立在人群最前端，卡尔卡斯辨认出了他是埃索·图奈特机长，帝皇泰坦审判日的指挥官。在谋杀星球，图奈特所执掌的泰坦一马当先，率领其余战争机械深入巨蛛怪领土腹地，为死亡军团赢得了难以比拟的巨大荣誉。

卡尔卡斯记起在63-19星球，那架参天泰坦俯瞰着皮特·伊刚·莫马斯展示其建筑蓝图，顿时不禁打了个寒战。昔日不动如山的泰坦便引发他的强烈反应，卡尔卡斯简直不敢想象，那种无与伦比的毁灭力量尽数释放出来将是怎样一幅恐怖景象。

旁边那个略具人形的轮廓一定属于机械神教技师瑞古拉斯，他的残存肉体被嘶鸣不已的银色支架和时刻旋动的繁复齿轮包裹起来，那鼓胀胸膛上悬挂的无数奖章足以配备一整支军队。

只因身处高官显贵之间，卡尔卡斯勉强忍住了打一个哈欠的冲动，他和在场众人耐着性子聆听戴文的结社领袖茨·瑞克用当地语言展开一段极其翔实细致的吟诵。能够亲眼见到这些近似人类的土著居民当然是一次奇特而有趣的经历，但卡尔卡斯明白，洛肯连长准许他出席战争会议必定另有原因，不会是仅仅为了见证这场平淡而冗长的欢迎仪式。

一位名叫耶尔坦的宣讲者负责把结社祭司的吟诵内容转换成帝国哥特语，这个相貌平平的翻译员用精妙纯熟的浑厚嗓音将一字一句都传递到了棚屋的每个角落。

无论你对宣讲者有何看法，卡尔卡斯心想，他们的吐字确实无比清晰。

“这还要多久啊？”悠弗拉迪·奇勒俯身凑近，低声说道。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作训服外套、笨重军靴，还有一件紧身白色上衣，恰似一位精力十足的开拓先驱。“战帅什么时候会来？”

“没概念。”卡尔卡斯答道，趁机瞥了一眼她的乳沟。一条纤细银链挂在她脖颈上，而末端的物件则隐藏在上衣的布料里。

“我的脸在这儿呢，伊格内斯。”悠弗拉迪说。

“我知道，亲爱的悠弗拉迪，”他回答，“但我现在无聊透顶，这里的景色要美丽多了。”

“得了，伊格内斯，没戏的。”

他耸耸肩，“我明白，但这毕竟是个美好的幻想，亲爱的，况且人总是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对方露出微笑，卡尔卡斯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有些爱上了悠弗拉迪·奇勒。自从在耳语山脉遭到异形野兽袭击之后，悠弗拉迪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说实话，伊格内斯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对方。这位愈显清瘦的摄影师将一头金发紧紧扎成马尾辫，纵然尽力掩饰其女性特征，却依旧柔美靓丽。卡尔卡斯曾经为佐瑞安妮·德拉奎斯侯爵夫人撰写过一篇史诗，这位是泰拉宫廷中声名远播的绝顶美人——那项可耻的工作令人颇为厌憎，然而酬金甚是可观——但侯爵夫人的美丽容貌显得匠气十足且虚伪空洞，难以比拟奇勒脸上具有的这种重获新生般的充沛活力。

他知道自己的宽厚体态、鬼祟眼睛和圆润脸庞是配不上对方的；但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平淡相貌而对美丽女士望洋兴叹：这只是更具挑战性罢了。

凭借早期的出色作品，卡尔卡斯在热情的读者之中颇有斩获，单单是“内省与颂歌”这一篇就为他招来了几段值得铭记的香艳故事，而另外一些心思更为单纯的异性则折服于他的机智幽默。

卡尔卡斯明白悠弗拉迪·奇勒不会被赤裸裸的谄媚手段所攻陷，他也早已满足于将对方仅仅视作朋友。卡尔卡斯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会拥有一位女性朋友。

“若要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亲爱的，”卡尔卡斯微笑着继续说，“我希望战帅尽快驾临。我的嘴巴干得像一只塔兰拖鞋，我得找点喝的。”

“伊格内斯……”悠弗拉迪开口道。

“咱们省省大道理吧，”伊格内斯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酒，不过这会儿要是真给我一瓶63-19的那种泔水，我也能一口气灌下去。”

“我还以为你讨厌那种酒呢，”奇勒回应道，“你当时说它糟透了。”

“是啊，但最近几个月的饮品一成不变，谁也想不到我们为了尝口新鲜能作出怎样的牺牲。”

奇勒微笑着用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物件说道：“我会为你祈祷的，伊格内斯。”

对方的用词令诗人感到一丝惊诧。随后悠弗拉迪露出一副喜悦而崇敬的神色，并举起相机拍摄伊格内斯身后的某个事物。他转头看到一位高大壮硕的阿斯塔特掀开棚屋门帘，俯身走入。卡尔卡斯仔细审视了一阵，那名战士披挂的锃亮盔甲并不属于荷鲁斯之子，而是怀言者的深灰涂装。他的手杖顶端是一本覆满誓言的纸质书籍，并缠绕着紫色绸带。他将头盔夹在臂弯里，似乎对若干记述者在场感到颇为惊讶。

卡尔卡斯在那位阿斯塔特的宽阔面孔中看到了诚挚与严肃，他的光洁头颅上文着密密麻麻的精细符记。他的一侧肩甲铺着厚重的羊皮纸，上面书写了某种深奥的文字，另一侧肩甲则有着显眼的独特标志——一本典籍中央升腾起火焰。虽然卡尔卡斯明白，这代表着理性启迪从文字之中涌现而出的意义，但他依旧本能地十分反感。

这让他的灵感联想到了知识的灭亡，那是泰拉上古历史中的一段可怕岁月，那时狂徒与暴民将无以计数的书籍、图书馆和文人付之一炬，妄图阻止理念借助文字载体广为传播。在卡尔卡斯看来，这种标志更适合愚民和庸人，而不是一位奉命传播知识、进步与启迪的阿斯塔特战士。

此等美妙的思想让卡尔卡斯微笑起来，他暗自猜想能否将其化作一篇诗歌，同时又不让洛肯连长有所察觉，但这逆反念头刚刚萌芽就被他彻底铲除。卡尔卡斯知道自己的赞助人会把所有作品都转交给那位越发深居简出的凯瑞尔·辛德曼。而纵然年迈倦怠，辛德曼在对待媒体材料时依旧心思敏锐，任何隐晦暗喻恐怕都难逃其法眼。

一旦被人发觉，卡尔卡斯就会立刻登上下一班大型运输船滚回泰拉，就算有阿斯塔特的支持也无济于事。

“那是谁呀？”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新来者身上，开口向奇勒问道。此时茨·瑞克终于停止了冗长的吟诵，向新来者躬身行礼。那位战士则举起长杖示意。

奇勒瞥了他一眼，仿佛卡尔卡斯突然长出了一个多余的脑袋。

“你是认真的吗？”她嘶声道。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亲爱的，他到底是谁啊？”

“那位，”奇勒骄傲地说着，又拍了一张照片，“是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牧师。”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骤然知道了洛肯连长让他出席会议的原因。

卡尔卡斯刚刚踏上尘土飞扬的戴文草原时，便立刻想起了63-19的逼人闷热。他匆忙躲开穿梭机大气层引擎的奔涌紊流，半跑半摔地从那震耳轰鸣里逃了出来，身上那件精工细作的昂贵长袍迎风狂舞。

洛肯连长当时已经等待许久，他身披那套英武华贵的淡绿盔甲，显然对于炎炎高温和飞旋尘云都不以为意。

“多谢你能临时赶来，伊格内斯。”

“客气了，先生，”卡尔卡斯高声喊道，努力盖过穿梭机重新升空时引擎的咆哮，“我很荣幸，而且说实话，也相当惊讶。”

“不必。我对你说过，我需要一个唯求真相的人，是不是？”

“是的，先生，你确实说过，先生，”卡尔卡斯咧嘴笑道，“这是我来此的原因吗？”

“在一定程度上是的，”洛肯表示认同，“你是个天生健谈的人，伊格内斯，但今天我需要你认真聆听。你明白吗？”

“我想是的。你要让我聆听什么？”

“不是什么，而是谁。”

“那好吧。你要让我聆听谁？”

“一个我不信任的人。”洛肯回答。

第三章
一片玻璃
良善之人
话中深意

在部队向戴文地表发动空降的一天之前，洛肯来到了三号文献库寻找凯瑞尔·辛德曼，交还自己昔日借取的书籍。他在覆满尘灰的高大书架和堆积如山的泛黄卷轴之间缓缓穿行，一枚枚散发着微弱光辉的照明球悬浮在头顶上方，他的沉重脚步在这肃穆沉寂的环境里隆隆回响。偶尔会有一位坐在高背椅里的孤独学者从幽暗背景中浮现，但都不是他的老迈导师。

洛肯走过另一条回廊，两旁是令人目眩的高大书架，其中盛放着无数陈旧手稿和皮面书籍，例如关于寰宇律条的圣歌，对悲哀英雄的沉思、古老长夜的思考与记忆。一切看起来都很陌生，他认为不可能在这座由深奥学识堆砌而成的迷宫里找到辛德曼了，但就在此刻，那位宣讲者令人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了视野里，对方躬身伏于一张长桌前，周围摆满了用皮索捆缚的松散纸张，以及胡乱堆放的大量书籍。

辛德曼背对着他，显然彻底沉浸在书中，竟没有听到洛肯的脚步声。

“又是糟糕的诗歌？”洛肯在合适的距离上站定开口。

辛德曼吓了一跳，他向身后投去的目光里夹杂着惊愕与戒备，正如他第一次在此遇到洛肯时的神色。

“加维尔。”辛德曼说道。洛肯在对方的嗓音里捕捉到了一丝宽慰。

“你在等什么人吗？”

“不。不，完全没有。我很少在档案库的这片区域里碰到其他人。对于治学态度更为严谨的学者而言，这里的文章题材略有些荒谬了。”

洛肯绕过书桌，扫视辛德曼面前的纸张——难以辨认的密集文字，描绘着狰狞怪兽和浴火凡人的乌黑木雕。他的目光又转向辛德曼，老人在洛肯的凝视之下紧张地咬着嘴唇。

“我承认，近来格外倾心一些旧日文字，”辛德曼解释道，“与我借给你的那本《厄什编年史》类似，都是粗犷而血腥的作品。虽然很幼稚，也夸大其词，但确实能够触动心弦。”

“我已经读完了，凯瑞尔。”洛肯说着将书放在辛德曼手边。

“如何？”

“如你所说，它血腥，庸俗，时常天马行空……”

“但是？”

“但是我不禁要怀疑，你把这本书借给我的时候是否怀有某种动机。”

“动机？不，加维尔，我向你保证，绝没有什么暗中手段。”辛德曼说道。然而洛肯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对方。

“真的吗？书中的一些段落在我看来含有或多或少的真实成分。”

“得了，加维尔，你总不可能信以为真了吧。”辛德曼嗤笑道。

“那座避难所，”洛肯指出，“阿努特·齐瑟与北非盟约的最后一战。”

辛德曼面露迟疑，“怎么了？”

“我能从你眼里看出来，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不，加维尔，我不知道。我记得你所说的那个段落，内容确实激动人心，但我不认为我们应当相信文章的字面意义。”

“我同意，”洛肯点点头，“所谓的天空撕裂和山脉崩塌显然都是胡扯，但其中还提到了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啊……我现在明白了。你认为这是一条线索，与扎弗耶·朱巴的昔日遭遇相关？”

“你不这样认为吗？”洛肯问道。他伸手翻过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描绘着满口獠牙的恶魔形象，它披覆毛皮，顶生羊角，手中握着一柄印有颅骨徽记的染血战斧。

“朱巴变成了一个恶魔，试图杀死我！这正像阿努特·齐瑟本人的遭遇。他麾下一位名叫威尔海姆·马多尔的军官变成了恶魔，杀死了他。这听起来不是很耳熟吗？”

辛德曼靠坐在椅子里，闭上双眼。洛肯这才发现对方显得疲惫不堪，那苍老皮肤与羊皮纸一样干枯泛黄，瘦骨嶙峋的身躯上松垮垮地挂着衣物。

洛肯意识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宣讲者累极了。

“抱歉，凯瑞尔，”他也靠坐回去，“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辛德曼微笑起来，洛肯顿时回想起自己有多么仰仗对方的睿智劝诫。他们虽无明确的师徒关系，但辛德曼多年来向他提供了很多关键指引与宝贵学识。今日洛肯近乎惊愕地意识到，辛德曼也并非无所不知。

“没关系，加维尔，你怀有疑问是好事，这表明你已经学到了一点，那就是真相往往比我们目中所见的表象更为深刻复杂。我相信战帅很看重你的这种品质。指挥官近来如何？”

“很累，”洛肯承认道，“各个方面的事务都在等待他处理，那些咄咄逼人的要求已经日渐刺耳。众多远征舰队的通信信息试图将他扯向四面八方，泰拉议会的粗鲁指令则试图将他从战帅转化成一个该死的行政官僚。他肩负重担，凯瑞尔；但不要以为你能如此轻易地改变话题。”

辛德曼笑了起来，“我已经骗不过你的敏锐心思了，加维尔。那好吧，你想问什么？”

“书中那些所谓运用奥秘力量的人，他们是巫师吗？”

“我不知道，”辛德曼诚实作答，“当然有可能。他们运用的那种力量的确显得超乎自然。”

“但他们的领袖如何能够允许滥用那种力量？他们想必明白其危险之处吧？”

“或许吧，但你不如这样想，纵然有帝皇的智慧与科学之光照耀前路，我们依旧知之甚少。相比之下，他们要无知得多。”

“就算是野蛮人也该知道，这些事物是极其危险的。”洛肯说。

“野蛮人？”辛德曼问道，“真是个颇具贬义的词，我的朋友。莫要妄加评判，我们与古老地球部落之间的区别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你不是认真的吧，”洛肯说，“我们和他们简直是云泥之别。”

“你确定吗，加维尔？你认为将文明与野蛮隔开的那道高墙坚如钢铁，但事实并非如此。我要告诉你，两者之间仅有一线之隔，那道高墙无非是区区一片玻璃。只需轻轻敲打几处，那权倾天下的异端迷信，那对于黑暗的深重恐惧，还有在空旷神殿里崇拜邪秽的种种愚行，都会卷土重来。”

“你夸大其词了。”

“是吗？”辛德曼俯身向前，“想象一下，某个新近归顺的世界突然遭遇了某种关键资源的严重短缺，例如燃料、饮水或食物不足，那么文明能坚持多久才会被野蛮行为所取代？人类的自私天性是否会引发争斗，令人不计一切代价地攫取这种资源，即便那意味着伤害他人或堕入邪道？人类是否会从同胞手中抢夺这种资源，甚至为了防止他人觊觎而自相残杀？体面礼数和文明行为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外壳，人类内心的那股兽性本质就隐藏其下，一旦找到机会便会脱缰而出。”

“依你所说，我们似乎无药可救了。”

“远非如此，加维尔，”辛德曼摇摇头说，“古往今来，人类对于自身的创生始终困惑不解，但感谢帝皇，我如今坚信我们必将崛起于世，执掌万物。人类文明脱颖而出的时日尚短，与种族存在的漫漫历史相比不值一提，与种族延续的长远未来相比不值一提。帝皇的睿智统御，紧密和谐的社会结构，平等的权利和待遇，还有广泛普及的教育都昭示着人类社会即将迈上一个更高层面，而我们的经验、智能与学识也在朝这一方向稳步前进。古代人类部落在遭受卡拉甘和纳森·杜姆之流暴君的荼毒以前，曾经享受着自由、平等与博爱，如今这些美好事物必将复兴并得以升华。”

洛肯微笑起来，“我居然会以为你陷入了绝望。”

辛德曼回应着洛肯的笑容，“不，加维尔，我一点没有陷入绝望。我承认，耳语山脉的事情让我备感震撼，但之后我读得越多，就越能看到人类至今达成了多么伟大的进步，距离实现一切梦想又有多么近。每一天，我都要真心感激我们拥有帝皇的光辉，能够追随他走入这个金色的未来。我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他，人类会落入何等下场。”

“你多虑了，”洛肯说，“那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阿西曼德透过帘子的缝隙瞥了一眼，“艾瑞巴斯到了。”

荷鲁斯点点头，转身看着四王议会成员，“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办吧？”

“不知道，”托迦顿说，“我们都忘光了。不如你提醒我们一下？”

这玩笑之词招来了荷鲁斯的阴沉目光，他说道：“够了，塔瑞克。开玩笑也要看时机，现在不合适，所以闭好你的嘴。”

战帅的严词斥责令托迦顿面露愕然，他用充满伤痛的目光瞥了一眼几位同僚。洛肯并不感到格外惊讶，自从远征舰队撤出英特雷斯领地之后的几周里，他已经数次目睹指挥官向下属发泄怒火。芝诺比娅仪器大殿中的血腥罪孽让荷鲁斯难以平复心情，白白错失与英特雷斯达成和平统一的大好机遇也令指挥官至今不能释怀。

随着帝国与英特雷斯的关系灾难性恶化，战帅变得郁郁寡欢，往往深居于内厅之中，身边仅容艾瑞巴斯一人进言。在返回帝国疆域后，四王议会成员几乎难以见到指挥官真容，他们全都切实体会到了被拒之门外的感受。

战帅向来接纳他们的观点和劝导，但现如今他耳中唯有艾瑞巴斯的声音。

因此，当艾瑞巴斯提出要告别远征舰队，先行赶往戴文与自身军团会合时，四王议会成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即便在前往戴文的航程中，战帅也未得一丝安宁。请求协助或支援的信息从银河各个角落一遍遍向他传来，发信者既有兄弟原体，也有帝国军队指挥官，而最令人厌憎的则是跟在远征舰队身后接踵而来的行政官僚大军。

来自泰拉的征税官以一位名叫艾恩尼德·拉斯伯恩的高级官员为首，他们日复一日地烦扰战帅，要求他为行政人员提供支持，协助他们广泛深入归顺疆域之中，开始征收帝皇的税费。任何略有常识的人都明白，这一举措为时尚早。荷鲁斯尽己所能抵挡了拉斯伯恩及其部属的要求，然而他们不可能被无限制的迁延搪塞。

“如果任我选择的话，”荷鲁斯在一天晚上对洛肯说道，彼时他们正在探讨如何寻找新的方式来拖延对于归顺世界的税费征收，“我一定把帝国全境的征税官全都杀掉，但是我相信明天一大早，税费账单就会从地狱送到我们手里。”

洛肯报以大笑，但笑声随即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荷鲁斯是认真的。

今日他们终于抵达戴文，着手处理更为紧要的事务。

“记住，”荷鲁斯说道，“严格按照我的安排行事。”

崇敬之情令众人静默无声，参会者纷纷单膝跪地，迎接帝皇的社稷重臣步入房间。目睹这位现世神祇让卡尔卡斯感觉头晕目眩，对方披挂的华丽铠甲有着天边海洋的颜色，肩头的披风则是幽暗的深紫，泰拉之眼在战帅胸甲正中熠熠闪亮。他的威严英武让卡尔卡斯近乎迷醉。

诗人在63号远征队里盘桓了许久，直到今日才得以一窥战帅真容，这似乎是对时间的极端浪费，卡尔卡斯痛下决心，要把自己本周在邦兹曼7号记事本里涂抹的杂乱内容全部撕碎，为指挥官谱写一篇独白史诗。

四王议会成员紧随其后，另外还有一名姿态庄重的高挑女士。她穿着一件高领宽袖的猩红礼服，满头青丝盘成了某种华而不实的奇特发型。卡尔卡斯伴着满腔愤懑意识到，这就是维瓦，那个大家早有耳闻的泰拉记述者。

荷鲁斯抬起双臂说道，“朋友们，我说过很多遍了，不必向我屈膝。只有帝皇才配得上这般礼节。”

人群缓缓起身，仿佛不愿停止向这位鲜活神明致以敬意。荷鲁斯在亲信老友之间穿行，与他们一一握手，用平易近人的强大魅力和自然而然的机敏幽默令众人折服。卡尔卡斯遥望那些有幸与战帅交谈的面孔，自己不受如此宠幸的可悲现实使得一股强烈妒意在他胸中升腾而起。

卡尔卡斯不假思索地穿过人群挤向前方，顿时招来了众多敌视目光，偶尔还有一只狠狠撞来的手肘。他察觉到自己的长袍后领被人拉扯，于是扭过头去打算斥责那个如此糟蹋昂贵衣物的家伙。结果他发现是悠弗拉迪·奇勒站在背后。卡尔卡斯起初以为对方想要把他拉回去，但他与奇勒一视，便明白，摄影师只是想借助他的壮硕身躯当作盾牌一路同行。

他费尽力气挤到了靠前的第六或是第七排，突然回想起自己究竟为何获准参加这场规格甚高的活动。他将目光从战帅身上扯开，仔细观察怀言者艾瑞巴斯。

卡尔卡斯对于第十七军团知之甚少，仅仅记得他们的基因原体洛加是一位备受荷鲁斯信赖的亲密兄弟。两支军团曾经数次为帝国的荣耀并肩奋战，浴血拼搏。四王议会成员一一上前拥抱艾瑞巴斯，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手足。他们高声说笑，相互拍打盔甲以示欢迎，然而卡尔卡斯在洛肯与艾瑞巴斯的拥抱之中察觉到了一丝默然隔阂。

“集中精力，伊格内斯，集中精力……”他低声自言自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重新飘向那光辉绝伦的战帅。他勉强移开视线，恰巧目睹阿巴顿与艾瑞巴斯再次握手，并捕捉到了两人掌中传递的些许银色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令他难以确信，似乎是某种硬币或徽章的模样。

四王议会成员与维瓦远远立于战帅背后，马罗格斯特则在主人身边就位。荷鲁斯高举双臂说道：“各位朋友，大家今日聚首是为了商讨如何将真理与光明带给黑暗的角落，所以请你们再次忍耐我的啰唆。”

礼貌的笑声与掌声在棚屋四下回荡开来，荷鲁斯继续开口：“我们重新造访戴文，这里曾经见证了一场伟大的凯旋，也是第八个被纳入归顺的世界。毫无疑问——”

“战帅。”棚屋中央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词出口轻柔，然而如此明目张胆的无礼愚行还是让众多参会者一同低声轻呼。

荷鲁斯显然并不习惯遭到打断，卡尔卡斯看到战帅顿时满面怒容，随即转过身去紧紧盯着发话之人。

艾瑞巴斯周围的人群立刻退避四散，仿佛仅仅站在他身边也会沾染其鲁莽行径。

“艾瑞巴斯，”马罗格斯特说道，“你有话要讲？”

“仅仅是略加纠正，侍从。”怀言者作出解释。

卡尔卡斯注意到马罗格斯特警惕地瞥了战帅一眼。“如你所说。你想要作何纠正？”马罗格斯特说。

“战帅提到这个世界被纳入了归顺。”艾瑞巴斯说。

“戴文是归顺的。”荷鲁斯低吼道。

艾瑞巴斯哀伤地摇摇头，卡尔卡斯在须臾之间捕捉到了怀言者随后话语中暗藏的一丝笑意。

“不，”艾瑞巴斯继续说，“并非如此。”

对于军团荣誉的深重折辱让洛肯怒气满腔，四王议会同僚顿显僵硬的脊梁也明确表现出他们的愤慨。阿西曼德甚至令人惊讶地作势拔剑，但托迦顿微微摇头，让小荷鲁斯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洛肯与艾瑞巴斯相识甚短，但他已经看得出来，那位言语轻柔的怀言者牧师深得人心，广受敬重。他的观点与建议十分睿智，他的态度平易近人，他寄托在战帅身上的信念坚不可摧；然而艾瑞巴斯不动声色地跻身于战帅亲信之列，这让洛肯心怀不安，且绝非简单的妒意可以解释。自从听取了首席牧师的进言之后，指挥官就变得郁郁寡欢，独来独往，并毫无缘由地争强好胜。马罗格斯特本人曾向四王议会表示，他对于战帅日渐受这个怀言者左右而感到担忧。

自从在复仇之魂号的前部观察甲板上与艾瑞巴斯短暂交谈过一次之后，洛肯就意识到这位首席牧师深不可测。怀疑的种子在昔日便埋进了洛肯心中，而艾瑞巴斯此刻的言语更是一场助其生根发芽的春雨。

在芝诺比娅事件之后，艾瑞巴斯已经积攒了相当可观的影响力，此刻他却故意表现出如此粗鲁的态度，这让洛肯难以置信。

“可否请你详加解释？”马罗格斯特问道。他显然在努力维持镇定。洛肯从未如此敬佩原体侍从。

“当然，”艾瑞巴斯说，“但此类事务或许更应私下讨论。”

“有话就说，艾瑞巴斯，这是战争会议，此处没有秘密。”荷鲁斯说。洛肯明白战帅为他们规划的种种角色已经没有意义了。四王议会同僚们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大人，”艾瑞巴斯开口道，“我很抱歉——”

“收起你的道歉，艾瑞巴斯，”荷鲁斯说，“你敢这样讲话，也算有种。我接纳了你，在我的战争会议里给你留出一席之地，作为回报，你竟如此羞辱我，如此冒犯我？我要和你讲清楚，这种行径我绝不容忍。你明白吗？”

“我明白，大人，我也绝无羞辱之意。若能容我把话说完，你就会明白我无意冒犯。”

近乎崩裂的紧张感弥散在棚屋中，洛肯暗自盼望战帅能够了结这场荒唐闹剧，退居私密场合从长计议。然而他也看得出来，战帅已经热血上涌，绝不会轻言却步。

“讲吧。”荷鲁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你所知，我们六十年前告别了这里，大人。当时戴文已经归顺，似乎即将成为接受启迪的帝国一员。可悲的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说重点，艾瑞巴斯。”荷鲁斯充满杀意地紧握双拳。

“当然。我们原本按照计划前往萨迪斯与203号舰队会合，尊敬的科尔·法伦大人请我绕道戴文，确认众所爱戴的帝皇之言是否得到了严格遵循，掌管此地的坦巴指挥官及其所属部队是否尽忠职守。”

“坦巴究竟在哪里？”荷鲁斯质问道，“我留给他的兵力足以平定任何残余的反抗力量。如果这个世界脱离了归顺，我想必会得到消息吧？”

“尤甘·坦巴是个叛徒，大人，”艾瑞巴斯说，“他盘踞在戴文的卫星上，不再奉帝皇为尊。”

“叛徒？”荷鲁斯高喊，“不可能。尤甘·坦巴是个品性良善且军纪严明之人，我亲自挑选他接受这项光荣使命。他绝不会叛变！”

“我也希望果真如此，大人。”艾瑞巴斯话中带着诚挚的遗憾。

“以帝皇的名义，他究竟为什么要去卫星？”荷鲁斯问道。

“戴文本地的部落都极具荣誉感，他们欣然归顺，卫星上的那些人则不同，”艾瑞巴斯做出解释，“坦巴率领部队前去平定卫星上的部落，表现得非常英勇，然而那最终只是愚勇。”

“何谓愚勇？这是帝国指挥官应尽的职责。”

“他之所以愚勇，大人，是因为卫星上的那些部落丝毫不知尊重，在坦巴试图展开一场诚恳而高尚的和平谈判时，他们却采取了……某些手段来扭曲帝国将士的思维，致使他们倒戈反叛。”

“某些手段？把话讲清楚！”荷鲁斯说。

“我不敢妄言，大人，但是根据古老典籍的描述，那些手段大概称得上是巫术。”

巫术这两个字让洛肯心境大乱，棚屋四下也纷纷传来难以置信的惊呼。

“坦巴如今侍奉戴文卫星的主人，并彻底背弃了效忠帝皇的誓言。他将你称作堕落神明的走狗。”

洛肯与尤甘·坦巴素不相识，但此人竟敢这般侮辱战帅，他顿时恨意沸腾，如鲠在喉。在场的众多战士与他一样痛心而震怒，棚屋被愕然悲呼所席卷。

“他必会付出代价！”荷鲁斯咆哮道，“我要扭掉他的脑袋，把他的尸体喂狗。我以自身荣誉立誓在此！”

“大人，”艾瑞巴斯说，“我很遗憾为你带来了如此糟糕的消息，但想必此等事务应当交给你麾下的将士前去处理。”

“你要让我派人代替自己去抹除荣誉上的污点吗，艾瑞巴斯？”荷鲁斯质问道，“你把我当作了什么样的战士？是我亲自在这里签署的归顺声明，如果唯一叛离帝国的世界就是由我征服的，那真是见鬼了！”

荷鲁斯转身面对四王议会同僚，说：“集结一支矛头部队——立刻！”

“遵命，大人，”阿巴顿说，“由谁率领？”

“由我。”荷鲁斯回答。

战争会议随即解散。面对惊人剧变的当地局势，在会议召开之前亟待讨论的其他事务都被暂时搁置。63号远征队全员上下被注入了一股癫狂能量，诸位军官返回了各自单位，尤甘·坦巴的叛逆之举顿时众所周知。

在紧迫忙乱的备战工作中，洛肯抽出时间返回适才召开战争会议的棚屋，找到了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对方面前摆着一个记事本，正颇具激情地埋头书写，只有在用小刀削尖笔头的时候才略加停顿。

“伊格内斯。”洛肯开口。

卡尔卡斯抬起头来，洛肯惊讶地看到了记述者脸上的笑意，“真是一场有趣的会议，嗯？通常都是这么戏剧性吗？”

洛肯摇摇头，“不，很少如此。你在写什么？”

“这些，喔，只是关于坦巴那个卑劣家伙的随意诗句，”卡尔卡斯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算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吧。我觉得这比较贴合远征队目前的情绪。”

“我明白。我难以相信谁能说出那种话。”

“我也是，这或许正是问题所在。”

“此话何意？”

“容我解释，”卡尔卡斯站起身来，走向那些无人问津的冰冷烤肉，给自己盛了一大盘，“我记得有人曾为我提过一条关于战帅的建议。据说面见他的时候应该盯着他的脚，因为你若是与他四目相对的话，就会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也听说过。阿西曼德为我提过同样的建议。”

“这显然是一条不错的建议，因为我今天首次在近距离目睹战帅，确实备受震撼：真是超凡脱俗。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席。”

“我还是不太理解。”洛肯说道，摇摇头回绝了卡尔卡斯递来的烤肉。

“这样说吧，你能想象任何一个真正认识荷鲁斯的人——我可否称他荷鲁斯？我听说你不太喜欢我们区区凡人直呼其名——竟能说出坦巴所讲的那种话吗？”

洛肯勉强跟上卡尔卡斯的跳跃性思维，顿时意识到刚才的满腔怒火让自己忽视了战帅的光辉。

“你说得对，伊格内斯。任何一个认识战帅的人都讲不出那样的话。”

“于是乎，问题就变成了艾瑞巴斯究竟为何声称坦巴讲过那种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呢？”

卡尔卡斯大嚼盘中烤肉，用一口烈酒把食物冲下喉咙。

“谁知道呢？”卡尔卡斯对于自己挑起的话题越发热切，“告诉我，你可曾‘有幸’遇到过艾琉塔·赫吉格？她是一个记述者——剧作家——写过几篇矫揉造作的糟糕故事。要我说简直是无聊透顶，不过我也得承认，她在登台的时候倒是演技不错。我还记得观看过她扮演《哈姆雷特》中的奥菲莉亚女士，确实演得很好，但是——”

“伊格内斯，”洛肯警告道，“说重点。”

“喔，对，当然了。我的重点在于，就算是赫吉格女士那样天赋超群的演员，也难以企及艾瑞巴斯今日的绝妙表演。”

“表演？”

“没错。自从走进棚屋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表演。你没看出来吗？”

“没有，我当时太气愤了，”洛肯承认，“这就是我安排你出席的原因。给我简单解释一下，不要跑题，伊格内斯。”

卡尔卡斯露出骄傲的笑容，随后继续开口。

“好吧。在他最初说明戴文并非归顺的时候，艾瑞巴斯提议私下讨论此事，然而他刚刚当着满屋人的面掀开了这个充满火药味的话题。而且你注意到了吗？艾瑞巴斯说尤甘背叛了荷鲁斯，不是帝皇，是荷鲁斯。他把这件事转变成了私人恩怨。”

“但他为什么想要如此挑衅战帅？”

“或许是要扰乱他的情绪，让他怒气上头吧，毕竟艾瑞巴斯肯定很清楚战帅会做何反应。我认为艾瑞巴斯是在刻意扰乱战帅的清晰思维。”

“说话小心了，伊格内斯。你是说战帅的思维不够清晰吗？”

“不，不，不，”卡尔卡斯说，“我的意思是战帅情绪大乱，让艾瑞巴斯能够借机操纵。”

“操纵战帅做什么？”

卡尔卡斯耸耸肩，“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艾瑞巴斯希望荷鲁斯亲自前往戴文卫星。”

“但他加以劝阻了。他甚至有胆量提议战帅派遣其他人前去。”

卡尔卡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只是在表面上表现出自己开口劝阻了这个行动方案，但艾瑞巴斯心里很清楚，战帅在荣誉受辱的时候是绝不会退缩的”。

“他也不该退缩，记述者。”棚屋门口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卡尔卡斯吓了一跳。洛肯转过身去，看到那是全副武装、高大威猛的荷鲁斯之子第一连长。

“艾泽凯尔，”洛肯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你，”阿巴顿回答，“你应该和自己的连队在一起。战帅本人即将率领矛头部队出击，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时间，和胆敢质疑阿斯塔特高尚言行的蹩脚写手混在一起。”

“第一连长阿巴顿，”卡尔卡斯俯首喘息道，“我无意冒犯，我只是在向洛肯连长汇报自己的拙见。”

“安静，虫子，”阿巴顿厉声说，“你如此侮辱艾瑞巴斯，我理应把你就地处决。”

“伊格内斯只是遵循了我的安排。”洛肯指出。

“这是你的主意，加维尔？”阿巴顿问道，“我对你真是失望。”

“这件事很不对劲，艾泽凯尔，”洛肯说，“艾瑞巴斯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阿巴顿摇摇头说：“你宁愿相信这个蠢货的话，却质疑阿斯塔特兄弟？你和那些卑劣书生厮混太久，已经被他们同化了，洛肯。指挥官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真心希望如此，”洛肯说道，阿巴顿的不屑一顾让他越发恼怒，“我会和你一同向他汇报。”

第一连长转身朝屋外走去。

“第一连长阿巴顿，”卡尔卡斯说，“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阿巴顿咆哮道。但卡尔卡斯依旧开口了。

“你和艾瑞巴斯相会时，交给他的那枚银色硬币是什么？”

第四章
秘密与隐情
混沌
散布真言
听众

卡尔卡斯的话语让阿巴顿骤然止住脚步。

洛肯顿时警觉，迅速冲到第一连长与记述者之间。

“伊格内斯，快走。”他喊道。阿巴顿转身扑向卡尔卡斯。

怒不可遏的阿巴顿高声呼吼，洛肯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臂奋力抵挡。他背后的卡尔卡斯惊恐地尖叫一声，拔腿跑出棚屋。阿巴顿将洛肯狠狠推开，第一连长的可怕力量难有对手；洛肯翻倒在地，然而他已经达成目标，成功转移了阿巴顿的凶暴怒火。

“你竟然对兄弟出手，洛肯？”阿巴顿咆哮道。

“我刚刚阻止你铸下大错，艾泽凯尔。”洛肯爬起来回答。他明白自己必须谨慎行事，阿巴顿此刻显然热血沸腾。阿西曼德曾向洛肯讲述过，在前去营救指挥官撤离芝诺比娅时，阿巴顿的狂暴怒火近乎无可束缚，如今那刚烈脾气越发难以预测。

“铸下大错？你在说些什么？”

“杀死伊格内斯，”洛肯说道，“想象一下，如果你杀死了他，会引发什么后果。战帅肯定会要了你的脑袋。想象一下阿斯塔特战士冷血谋杀平民记述者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阿巴顿像一头困兽般在棚屋里乱蹿，但洛肯看得出来，自己方才的话语已经压制了朋友心头的盛怒。

“该死，洛肯，真该死。”阿巴顿嘶声道。

“伊格内斯刚才说的是什么，艾泽凯尔？你交给艾瑞巴斯的东西是结社徽章吗？”

阿巴顿举目凝视洛肯答道：“我很难说。”

“那么就是了。”

“我……很……难……说。”

“该死的，艾泽凯尔。秘密和隐情，兄弟，这是我无法容忍的。这正是我不愿返回战士结社的原因。阿西曼德和托迦顿都邀请过我，但我目前不会再次参加活动。告诉我，艾瑞巴斯如今也是结社成员了吗？他一直都参与其中吗，还是说他最近才被你引荐的？”

“瑟加在集会时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很清楚我不能透露结社内部的事情。”

洛肯迈步逼近阿巴顿，与对方胸甲相抵，“你现在就要告诉我，艾泽凯尔。我已经闻见了不干净的味道，我发誓你休想对我说谎。”

“你还想吓唬我吗，小家伙？”阿巴顿笑道。然而洛肯看出了对方的虚张声势。

“是的，艾泽凯尔，没错。现在就告诉我。”

阿巴顿的目光首先闪向棚屋入口。

“好吧，”他随后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些话不能再传出去。”

洛肯点点头，阿巴顿继续开口：“我们没有引荐艾瑞巴斯加入结社。”“没有？”洛肯面露惊疑。

“没有，”阿巴顿重复道，“是艾瑞巴斯引荐的我们。”

艾瑞巴斯，阿斯塔特兄弟，怀言者首席牧师……

备受战帅信任的谋臣……

骗子。

无论洛肯如何努力借助备战冥想将思维涤净，这个词都始终难以忘记。此外，悠弗拉迪·奇勒与他最后一次会面时所说的那些话也开始在洛肯脑海里反复回荡。

昔日那位摄影师毫不退让地盯着洛肯说道：“如果你察觉到了一丝一毫的腐化，你能否迈步脱离自己严格刻板的生活，奋起与之对抗？”

他当即断言，奇勒所言之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在心中揣测某位阿斯塔特兄弟——某位备受战帅器重与信任之人——是否会出于未知原因向大家说谎。

洛肯曾试图找凯瑞尔·辛德曼探讨此事，但那位宣讲者踪迹难寻，洛肯只得沮丧地无功而返，重新坐在训练大厅里。那个笑面杀手卢克·赛迪瑞正在清理他的爆矢枪部件；“双胞胎”莫伊和玛尔埋头对练剑技；洛肯的老朋友耐罗·维帕斯坐在长凳上打磨胸甲，仔细地消除他在谋杀星球赢得的战损伤痕。

洛肯步入大厅，赛迪瑞和维帕斯向他点头示意。

“加维尔，”维帕斯说，“有心事吗？”

“没有，怎么了？”

“你显得有点没精打采的。”

“我没事。”洛肯厉声说。

“行吧，行吧，”维帕斯嘀咕道，“我又犯什么事了？”

“抱歉，耐罗，”洛肯说，“我只是……”

“我明白，加维尔。整个连队都一样。大家等不及上战场，等不及和坦巴那个混蛋过两招。卢克已经跟我打过赌了，说坦巴的人头肯定是他的。”

洛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你们两个有谁见到第一连长阿巴顿了吗？”

“没有，在我们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他，”卢克头也不抬地回应道，“那个记述者，黑人女孩，她倒是来找过你。”

“欧丽顿？”

“对，是叫这个。她说一两个小时之后再来。”

“谢了，卢克，”洛肯转头面对维帕斯，“抱歉刚才对你态度不好，耐罗。”

“没事，”维帕斯笑道，“我已经长大了，现在脸皮厚着呢，经得住你的臭脾气。”

洛肯向老友报以微笑，随后打开了自己的军械柜，卸下全身盔甲，仔细剥除那件由仿生聚合材料制成的紧身衣，只剩一条运动裤。他拎起长剑走向训练笼，等待那两枚铁灰色半球缓缓打开，同时激活了手中的武器，之后那个管状作战机仆便从拱顶中央降下。

“战斗训练ε9，”他说道，“最高致命等级。”

作战机仆嗡鸣着启动，配有剑刃的修长臂膀从躯干两侧伸展出来，这模样让人联想起谋杀星球的飞行怪物。众多锐利尖刺与飞旋锯齿依附在机仆身上，洛肯活动着脖颈与臂膀，准备战斗。

他需要一个清澈冷静的脑海才能认真思索至今发生的一切，而营造纯净思维的最佳手段莫过于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轻柔的倒计时声在训练笼里响起，洛肯压低身躯抬起兵刃，心绪却再次转向怀言者首席牧师。

骗子……

在离开英特雷斯领地十五天后，距离抵达戴文仅有一周的时候，洛肯才终于找到机会与艾瑞巴斯单独交谈。他在复仇之魂号的前部观察甲板里等待怀言者首席牧师，透过防护严密的宽大舷窗静静地望着外面光与暗的交织流转。

“洛肯连长？”

洛肯转过身去，看到了艾瑞巴斯那诚恳而庄重的面孔。观察甲板玻璃之外的虹彩旋涡照耀着对方覆满刺青的光洁头颅；怀言者的盔甲则恍若一位画家的调色盘。

“首席牧师。”洛肯躬身回应。

“客气了，我的名字是艾瑞巴斯，请这样称呼我就好。我们不必拘泥于礼数。”

洛肯点点头，艾瑞巴斯走到他身边，一同望着面前那变幻多端的壮丽景象。

“很美，是不是？”艾瑞巴斯开口道。

“我曾经也觉得很美，”洛肯点点头，“但说实话，我现在难免感到忌惮。”

“忌惮？此话怎讲？”艾瑞巴斯扶着洛肯的肩膀问道，“亚空间只是我们战舰航行的媒介。众所爱戴的帝皇不是已经为我们展现了对此加以利用的方法和手段了吗？”

“是的，的确如此。”洛肯表示认同，他瞥了一眼艾瑞巴斯头颅上的文字刺青，那是一种他并不熟悉的语言。

“这些都是洛加之书中对于帝皇伟大言论的解读，用寇其斯语言书写。”艾瑞巴斯回答了洛肯并未出口的问题，“这是我的武器，不亚于爆矢枪和链锯剑。”

洛肯的困惑神色让艾瑞巴斯继续解释：“在战场上，我必须扮演一个令人敬畏的英勇形象，而铭刻在我血肉上的帝皇真言足以让异形与异端仓皇逃遁。”

“异端？”

“是我用词不当，”艾瑞巴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或许称之为反人类者更合适，不过你邀请我来这里，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欣赏我的刺青。”

洛肯微笑着说：“当然不是，你说得没错。我希望与你谈话，是因为我知道怀言者军团之中学者辈出。你们探索了很多据传是知识宝库的世界，并将它们纳入归顺。”

“确实，”艾瑞巴斯缓缓回应，“然而我们也在战火中毁灭了很多谬误低劣的知识。”

“但你毕竟在奥秘学识方面深有研究，我希望针对一件……一件应当私下讨论的事务来征求你的看法。”

“我很感兴趣，”艾瑞巴斯说，“你所言何事？”

洛肯指着观察甲板玻璃窗外那脉动不已的亚空间幽光。万般色彩的云团与黑暗深幽的螺旋相互交缠，如水中墨汁一样扩散流转，组成一片毫无停滞的光影旋涡。战舰外部的虚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固定恒久的形体，而若非盖勒力场的保护，战帅旗舰在眨眼之间便会支离破碎。

“亚空间容许我们横跨银河，但我们对此并无实质理解，对不对？”洛肯问道，“我们对于盘踞在深渊之中的物体究竟有何了解？我们对于混沌有何了解？”

“混沌？”艾瑞巴斯重复道，怀言者在开口回应之前略有迟疑，“你说这个词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并不确定，”洛肯承认，“这是米斯拉斯·图尔在芝诺比娅对我说过的话。”

“米斯拉斯·图尔？我不熟悉这个名字。”

“他是耶夫塔·瑙德麾下的一名指挥官，”洛肯解释道，“在局势突然恶化的时候，我恰好在与他交谈。”

“他都说了什么，洛肯连长？他的原话是什么？”

首席牧师的急迫语气令洛肯眯起双眼，“图尔谈及了混沌，仿佛那是一股切实的力量，一种亚空间中的原初存在。他说那是万恶之源，必将长存于世，最终将毁灭我们。”

“他的描述方式颇为生动。”

“的确，但我相信他是认真的。”洛肯遥望着亚空间的深渊说道。

“相信我，洛肯。亚空间只是永远动荡的纯粹能量，毫无自身意志。仅此而已。或者说，你愿意相信他的话是另有原因？”

洛肯回想起63-19山脉之下的水池神殿，回想起占据了扎弗耶·朱巴身躯的凶恶生物。那绝不是没有自身意志的亚空间能量凝聚而成的。洛肯在扭曲可憎的朱巴怪物身上看到了一股饥渴而残暴的自身意志。

艾瑞巴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这位怀言者纵然受到了荷鲁斯之子的欢迎与接纳，洛肯依旧不打算将耳语山脉脚下的恐怖事物透露给一个外人。

他匆忙说道：“我阅读过古老泰拉人类部落之间的战争，早在帝皇崛起之前，据说他们运用的某些力量——”

“这是《厄什编年史》的内容吗？”艾瑞巴斯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也读过，我还记得你所说的章节。”

“那么你就知道书中讲述了黑暗的原初神明，以及对那些存在的呼唤。”

艾瑞巴斯宽容地微笑起来，“的确，但夸夸其谈的说书人与无可救药的煽动者往往希望自己的胡言乱语尽可能地哗众取宠，不是吗？此类书籍绝不仅限《厄什编年史》一本。在泰拉统一之前，此类作品层出不穷，每个写手都臆造了一页又一页惊世骇俗且血腥恐怖的故事，唯求比其他同行更加夸张，这也就导致了一些……值得推敲的内容。”

“如此说来，你不认为这本书有任何价值？”

“一文不值。”艾瑞巴斯回答。

“图尔曾说过，所谓的虚空是一切巫术与魔法的根源。”

“巫术和魔法？”艾瑞巴斯朗声一笑，随后凝视洛肯，“他骗了你，我的朋友。他与异形同流合污，是帝皇眼中的可憎存在。你知道我们不可相信敌人的言语。毕竟，英特雷斯难道不是毫无根据地指控我们从仪器大殿窃取了一把坎布拉克剑刃吗？即便战帅本人亲口担保绝无此事。”

洛肯一言不发，烙印在心底的兄弟情谊与摆在面前的切实证据相互抵触。他有生以来便笃信，巫术、魂灵和恶魔是彻底虚假的，而艾瑞巴斯所说的一切恰恰都是佐证。

但他难以忽视胸中本能所发出的尖锐警告：艾瑞巴斯在说谎，混沌的可怕威胁真实存在。

米斯拉斯·图尔是一个敌人，艾瑞巴斯则是阿斯塔特兄弟，然而洛肯惊愕地发现，自己宁愿相信那位英特雷斯战士。

“你刚刚向我描述的所谓混沌，那是根本不存在的。”艾瑞巴斯承诺道。

洛肯点头同意，心中却如坠冰窖，因为他意识到即便是英特雷斯人也从未明确说过，仪器大殿里究竟失窃了什么武器。

“你听说了吗？”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又灌了一杯酒，“她可以见到……战帅！这简直可耻。瞧瞧我们，费尽心思创造一些不辱艺术之名的作品，希望能让某个位高权重的人屈尊留意。可她倒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居然能和战帅见面！”

“我听说她有关系。”温杜因点点头说。这位娇小女士有着一头红发，身材凹凸有致。卡尔卡斯注意到她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格外感兴趣，两人很快就坐到了一起。诗人已经忘记了对方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能勉强记起“光影和谐的作品”之类——管它是什么意思。

卡尔卡斯心中暗想，这年头谁都能当个记述者了。

避难所一如既往地挤满了各种记述者：诗人、剧作家、艺术家和作曲家，他们共同营造出一股充斥着享乐主义作风的闲散气氛，而那些下班的军官、士兵和船工来到这里则是为了聆听故事、观看演出，或是在阴暗角落里享受下流狂欢。

若是没有这些听众，避难所就会暴露其真实面目，化作一个饱受蹂躏且烟雾弥漫的破败酒吧，里面塞满了无所事事之人。众多赌徒早已把镶金的拱廊立柱搜刮干净当作筹码来用（卡尔卡斯舱房里就堆着一大摞），艺术家们则将大片墙面刷成惨白，为自己的涂鸦和草稿腾出地方——其中多数内容不是肮脏便是滑稽。

男男女女占据了每一张桌子，大多数在打牌，也有一些更为热情踊跃的记述者在筹划自己的下一部作品。卡尔卡斯和温杜因坐在墙边的一个包厢的软椅里，外面充斥着低沉嘈杂的谈话声。

“有关系。”温杜因贤明地重复道。

“一点没错，”卡尔卡斯喝干了酒，“我听说是泰拉议会——还有掌印者本人。”

“王座在上！她怎么找到的？”温杜因问，“我是说，她怎么找到那种关系的？”

卡尔卡斯摇摇头，“不知道。”

“你也有些关系。你可以去查一查，”温杜因指出，随后又给诗人斟了一杯，“我不明白你担心什么。你有个阿斯塔特当靠山。就算要嫉妒她也轮不到你啊！”

“没那么简单，”卡尔卡斯低哼一声，重重拍打桌面，“我要把每个该死的字都拿给他看。这叫监管，我告诉你吧。”

温杜因耸耸肩，“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你确实参加了战争议会，对不对？要我说，受到一点监管也值得。”

“或许吧。”卡尔卡斯说道。他不愿再提戴文发生的事情，也不愿回想第一连长阿巴顿怒气冲天地要拧掉他脑袋的可怕景象。

当时，洛肯连长最终在政委帐篷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卡尔卡斯，他正大口猛灌一瓶蒸馏酒。说实话，那有点荒唐了。洛肯从邦兹曼7号本子里撕下一页纸，用粗重字体写下一句话递给诗人。

“这是一份临战誓言，伊格内斯，”洛肯说道，“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我想是的。”卡尔卡斯读了读洛肯所写的话。

“这是一份针对特定行动的誓言。非常具体，也非常精确，”洛肯解释道，“阿斯塔特在作战之前通常会立下这样一份誓言，宣誓达成某个特定目标或坚持某种特定理念。对于你，伊格内斯，这份誓言的内容就是为今晚所发生的事情严格保密。”

“我会的，先生。”

“你必须发誓，伊格内斯。把你的手放在本子和誓言上，向我宣誓。”

诗人奉命照办，用颤抖不已的手按着那份誓言，汗涔涔的掌心与质地上乘的纸张贴在了一起。

“我发誓不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他说道。

洛肯庄重地点点头说：“切莫掉以轻心，伊格内斯。你已经向阿斯塔特立下誓言，永远都不可打破。否则必是一项大错。”

诗人点点头，动身搭乘第一艘运输机离开了戴文。

卡尔卡斯摇摇头甩开那段记忆，酒精带给他的任何暖意或宽慰都在眨眼间消散。

“嘿，”温杜因说，“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我在听，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问你能不能找机会替我在洛肯连长那里美言两句？或许你可以给他讲讲我的作品多么优秀之类的。”

作品？

那是什么意思？他凝视对方的双眼，在那兴味盎然的假象背后看到了一股令人畏惧的贪婪，这才是她自私自利、趋炎附势的本质。卡尔卡斯突然只想抽身而去。

“怎么样？行不行？”

他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一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在包厢入口处浮现，将他从尴尬处境中解救出来。

卡尔卡斯抬起头说：“你好？我能帮你什——”但话未说完，他就辨认出那是悠弗拉迪·奇勒。自从两人上一次相见之后，她显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如今她不再穿戴那一贯的军靴和作训服，而是披着女性记述者的米白色袍子，一头长发也剪短了。

虽然对方今日的装扮更具女性风格，卡尔卡斯却失望地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变化，他更加中意昔日的粗犷风格，而不是这身衣物所赋予的异样中性气质。

“悠弗拉迪？是你吗？”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在找洛肯连长。你今天见到他了吗？”

“洛肯？没有，也算见到了，但自从离开戴文之后就没有。你一起来坐坐吗？”诗人开口答道。他没有理会温杜因投来的怨毒目光。

悠弗拉迪摇摇头，打破了他获救的奢望，“不了，谢谢。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我。”

“也不适合我，但我还是来了，”卡尔卡斯微笑道，“你真的不想来杯酒或者玩把牌吗？”

“真的不想，但还是谢了。回头见，伊格内斯，祝你晚上愉快。”奇勒会心一笑。卡尔卡斯咧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遥望她在包厢之间穿行，最终离开了避难所。

“那是谁？”温杜因问道。她的语气里充满妒意，仿佛是遭遇了竞争对手，卡尔卡斯不禁暗自讥笑。

“那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卡尔卡斯回答。这听起来棒极了。

温杜因简洁地点点头。

“我说，你究竟想不想和我上床？”她开口问道。直白露骨的野心让她抛开了一切假扮而成的兴趣。

卡尔卡斯笑了起来，“我是个男人。我当然想了。”

“那么你会向洛肯连长提起我吗？”

如果你的技术确实像传言中一样好的话，那就没问题，他心想。

“当然，亲爱的，我当然会。”卡尔卡斯说。此刻他突然注意到包厢边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之前它就在这里吗？他记不清了。温杜因从包厢里挪出来，卡尔卡斯则捡起那张纸打开看看。最上方是某种记号，一个修长的大写“I”字母，中间是一个带有光晕的星标。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于是继续扫视纸上的文字，心中推断这肯定是某个记述者胡乱抛弃的草稿。

他阅读了其中内容，这种猜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类帝皇是光明与前路，他的一切作为皆造福人类，而人类便是他的臣民。帝皇是神，神就是帝皇……”

“那是什么？”温杜因问。

卡尔卡斯没有理会她，将那张纸塞进口袋里径直走出包厢。他举目环视避难所四下，在周围的若干张桌子上发现了类似的传单。如今他可以确定，在悠弗拉迪前来造访之前，他的桌子上绝对没有这张纸。诗人立刻在酒吧中转了一圈，将沿途所有粗糙卷边的传单收集起来。

“你在干什么？”温杜因质问道。她不耐烦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滚蛋！”卡尔卡斯咆哮一声，埋头走向出口，“你另找一个蠢货去色诱吧，我没时间。”

如果他有空回望一眼的话，必定会颇为享受对方脸上的诧异神色。

几分钟之后，卡尔卡斯便遁入了迷宫般的宿舍区深处，在拱顶通道与漏水走廊中穿行，最终站在了悠弗拉迪的住所门前。他注意到旁边的舱壁上也刻着与传单上相同的符号，于是用拳头重重敲打门板，直到房门打开。熏香蜡烛的气味缓缓飘入走廊。

悠弗拉迪微笑相迎，诗人明白对方在等着自己。

“圣言录？”他举起刚刚在避难所中收集的一摞传单问道，“我们得谈谈。”

“是的，伊格内斯，我们要谈谈。”悠弗拉迪说完便转身而去，将他一个人留在门口。

卡尔卡斯跟着对方迈入舱室。

佩卓尼拉认为，荷鲁斯的房间朴素得令人惊讶，室内布置简洁实际，仅有若干件称得上私人物品的东西。她原本也并不认为这该是一座装饰奢华的厅堂，但她确实期望看到与普通士兵舱室有所不同的模样。一沓泛黄的誓言纸张塞在墙边的储物柜里，几本饱受磨损的书籍立在书架中，旁边的轻便床铺显得极其宽大，但是对于一位体形远超凡人的基因原体而言，那或许只能勉强容身而已。

她微笑着想象荷鲁斯在这里睡觉，想象一位光辉绝伦的帝皇子嗣该有怎样的伟大梦境。原体卧床休息的概念显得格外人性化，不过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荷鲁斯这般人物是否真的需要休息。佩卓尼拉猜想，基因原体除了永不衰老之外也是不知疲劳的。她认定这张床只是一个假象，让战帅不忘自身人性。

这是她首次采访荷鲁斯，佩卓尼拉为表尊重，穿了一件翡翠绿的简朴长裙，裙边挂着白银和黄玉交织而成的饰品，上身则是一件低胸露背的猩红胸衣。她挎着一个配有金索的端庄手包，里面是数据板和金头记忆笔。她急于展开工作的十指阵阵麻痒。佩卓尼拉将马迦德留在了房间门外，纵然她很清楚，对方无缘目睹荷鲁斯这样的超凡战士必定分外恼怒。她明白自己的保镖将阿斯塔特敬若神明，近日来置身其间几乎令他沉溺上瘾。与这些强悍战士的近距离接触给马迦德带来了极大的喜悦，这让佩卓尼拉暗自欣赏钦佩，然而今日她不愿与旁人分享战帅的注意力。

她用指尖划过荷鲁斯的木质书桌，焦急地等待第一场采访拉开序幕。书桌和床铺一样有着庞大夸张的尺寸，佩卓尼拉微笑着想象战帅在此筹划众多宏伟战役，在这陈旧褪色的桌面上签署一份份作战命令。

她不禁猜想，上一次准许自己觐见的命令也是在这里由他签署的吗？

佩卓尼拉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接到指示，须立刻前去晋见战帅；她还记得昔日的满腔惊恐与绝顶狂喜，还有巴贝丝疲于奔命地为她试穿多款礼服。最终她选择了一套优雅而端庄的衣物——乳白色长裙搭配凸显双峰的象牙色胸衣，另外还有一条网状样式的玫瑰金项链。这件首饰从她的脖颈蜿蜒而上，将额头覆盖在一组恍若滴落雨点的珍珠和蓝宝石之下。她摒弃了浓妆艳抹的泰拉习俗，仅仅采用硫化锑粉末稍微加深眼线，并涂上多彩唇膏。

荷鲁斯显然欣赏她在着装方面的低调作风，满面笑容地表示欢迎。紧绷的胸衣早就让佩卓尼拉呼吸困难，而战帅那完美无缺的体格与触手可及的魅力更是令她屏息凝神。荷鲁斯一头短发，英俊容貌里充满诚意，那双令人着迷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报以凝视，无言地保证说她就是此刻最为重要的事物。佩卓尼拉感觉头晕目眩，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初次参加舞会的社交新手。

战帅穿着如冬日天空般洁白的闪亮铠甲，边缘镶有金箔，两侧肩甲则覆满了黄铜雕文。他的胸甲正中是一个红色眼眸图案，恍若无瑕初雪上的一滴鲜血。这枚徽记的凌厉目光似乎要将她刺穿了。

马迦德站在记述者身后，披挂着打磨锃亮的金色板甲与银色锁甲。他自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而是早早将长剑与手枪上交给了荷鲁斯的护卫。

“大人。”佩卓尼拉开口道。她低垂头颅，行了一个优雅繁复的屈膝礼，并将手背伸到对方面前等待亲吻。

“你是卡皮努斯家族的？”荷鲁斯问。

战帅毫不理会她的手，又在正式引见之前直接发问，这都是对庄重礼数的极大破坏，然而佩卓尼拉迅速恢复了镇定神态，“的确，大人。”

“别那样叫我。”战帅说道。

“喔……好的……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

“荷鲁斯就不错。”对方回答。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咧嘴微笑的面孔。矗立在后方的战士们难以掩饰笑意，佩卓尼拉顿时意识到荷鲁斯在玩弄自己。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努力掩盖住这不拘小节所引发的恼怒，“谢谢你。我听从吩咐。”

“你是想担任我的纪实作者吧？”荷鲁斯问道。

“是的，如果你允许我获此殊荣的话。”

“为什么？”

她预想过各种尖锐质疑，却从未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率地抛来一个如此简洁的问题。

“我相信这是我的天职，大人，”佩卓尼拉开口道，“作为卡皮努斯家族后嗣，我的命运就在于亲手记录重要事件与伟大功绩，将这场战争的光辉荣耀付诸笔端——无论是英雄成就、深重危险、险恶环境，还是狂怒战火。我想要——”

“你亲眼见过战斗吗，小女孩？”荷鲁斯突然发问。

“这倒没有，说不上。”她回答。“小女孩”这个称呼让她的双颊染上一层愤怒的红晕。

“我猜也是，”荷鲁斯说，“只有那些从未开枪杀戮，也从未听过伤者尖叫呻吟的人才会高声呼求鲜血、复仇与破坏。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的‘天职’？”

“如果这就是战争，那么是的，”她没有被对方的粗鲁态度吓退，“我想要目睹一切。目睹一切，并记录下荷鲁斯的光辉荣耀，用以流传后世。”

“荷鲁斯的光辉荣耀。”战帅重复道。他显然在品味这个说法。

他用灼灼目光将佩卓尼拉钉在原地，“我的舰队里有很多记述者，维瓦小姐。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份殊荣交给你？”

对方单刀直入的态度再次让她慌乱无措，佩卓尼拉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这窘迫模样让战帅轻笑起来。她的恼火重新涌上心头，顿时脱口而出道：“因为你至今收容的那些记述者就是一群水准低下的乌合之众，其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我。我会为你塑造一个永生不朽的形象，但如果你妄想用粗鲁语气和傲慢态度来欺侮弱者的话，那就请你见鬼去吧……先生。”

势若雷霆的沉默随之而来。

接着荷鲁斯便昂首大笑，那刚硬笑声让佩卓尼拉在刹那间气恼地意识到，自己显然白白葬送了这个达成人生目标的天赐良机。

“我喜欢你，卡皮努斯家族的佩卓尼拉·维瓦，”战帅说道，“你能胜任。”

她张口结舌，心脏在胸中狂跳。

“真的吗？”佩卓尼拉追问，她害怕战帅又是在玩弄自己。

“真的。”荷鲁斯保证道。

“但我以为……”

“听我说，姑娘，我通常在十秒之内就会对一个人作出定论，鲜有改变。你刚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你身上的斗志。你心中有些狼性，小女孩，我很欣赏。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不必如此正式，”他讥笑道，“我们这是一艘战舰，不是美国的宴会大厅。现在我恐怕要告退了，我必须前往戴文地表参加战争议会。”

就这样，佩卓尼拉受到了任命。

直至今日，那场无比简短的会面依旧令她感到惊愕，这也意味着她带来的众多华美礼服变得全无用处，她不得不穿上一些平淡乏味、难以忍受的寻常衣物，乍看之下与埃及尖塔救济所里的难民一个样子。那些上流社会的高贵女士想必都认不出来她了。

昔日记忆引来一抹微笑，佩卓尼拉的划动指尖来到了书桌末端，搭在一本陈旧典籍上。那古书的皮革封面已经干枯龟裂，镶金标题也暗淡无光。她将书籍打开，无所事事地翻动几页，看到一张繁复图示，其中包含众多星球轨道与星座关联，下方则描绘着某种神话怪物的形象——半人半马。

“那是我父亲给我的。”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佩卓尼拉扭过头去，顿时充满负罪感地将手指从书上抽走。

荷鲁斯站在她背后，那高大身躯披挂着全副铠甲。他一如既往地英气逼人，体格壮硕，力量强悍，与如此超凡脱俗的男性个体独处一室让佩卓尼拉在尴尬之余品尝到些许甘美快意。

“抱歉，”她说道，“恕我无礼。”

荷鲁斯摆摆手。“不必介怀，”他说，“如果我不想让你看到的话，就不会留在桌面上了。”

战帅虽然大度地一笔带过，却还是伸手将书拾起，收回到床铺上方的架子里。记述者顿时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深重焦虑，虽然荷鲁斯看起来平静如常，但他胸中的灼热怒火却让佩卓尼拉心跳加速。那股潜藏于表层之下的凶猛怒意仿佛是一座逐渐苏醒的休眠火山，随时都会彻底爆发。

在她开口作答之前，战帅便继续说道：“今天我恐怕不能坐下来与你交谈了，维瓦小姐。戴文卫星上局势有变，需要我立刻着手处理。”

她努力掩盖住自己的失望，“没关系，我们可以等到你忙完之后另约时间。”

战帅笑了起来，那粗犷的声音饱含哀伤，其中难寻笑意。

“恐怕我要忙挺久的。”他警告道。

“我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佩卓尼拉庄重承诺，“我可以等。”

荷鲁斯略加思索，随后摇摇头。

“不，不必如此，”他微笑起来，“你曾说过想要目睹战争？”

佩卓尼拉热切地点点头。战帅又说：“那么请随我一同前往登机甲板，我会让你见识一下阿斯塔特如何备战。”

第五章
我们的人民
领袖
矛头部队

复仇之魂号的舰桥熙熙攘攘，大批士兵与战争机械已经完成了从戴文星球地表的全面回撤，舰队此刻开始筹划如何剿灭尤甘·坦巴的叛军力量。

剿灭。这就是他们采用的词汇，并非镇压，并非平定——而是剿灭。

军团早已做好准备，急于执行这项判决。

舰队指挥官博阿斯·科门努斯注视着一艘艘纤长的战舰脱离戴文轨道。即便是在短距离上，确保整支庞大舰队维持阵形也绝非易事，但他麾下的众多舰长都是行家里手，撤离戴文的大规模行动完成得毫无疏漏，如同外科医生运用手术刀一般精细谨慎。

远征舰队并未全体退出戴文轨道，但跟随复仇之魂号一同出击的军事力量依旧颇为可观，足以碾碎阿斯塔特矛头部队面前的任何障碍。

那段航程非常短暂，戴文的卫星如同一枚黄棕色的闪亮污点，背后衬托着远方恒星的赤红光晕。

在博阿斯·科门努斯眼中，那个目的地恰似太空里的肿胀脓包。

登机甲板上是一片忙乱癫狂的景象，无数钳工、船工与机械神教技师为隆隆咆哮的风暴鸟展开临行前的检查。引擎喷薄闪动，灼目弧光将这高大宽阔的甲板映得苍白失色。舱门猛然关闭，保险销从弹头上卸下，燃料管线逐一与低沉嘶吼的引擎断开。六架怪兽般的庞大战机趴在弹射轨道末端，吊车运来了最后一批弹药，机仆则匆忙调试那些悬挂在驾驶舱下面的火炮。

获选组成矛头部队伴随战帅出击的连长与战士们跟着地勤人员检视风暴鸟，一遍遍确保战机状态良好。他们很快就要将自身性命托付出去，谁也不愿葬身于机械故障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面。除了四王议会成员之外，卢克·赛迪瑞、耐罗·维帕斯和维汝兰·莫伊——以及他们各自连队中的特种小队——将一同前往戴文卫星，再次以帝国之名奋勇拼搏。

洛肯准备好了。他脑海里充斥着很多新近浮现且令人不安的念头，但他将一切无关事务暂且压下，以备投身随后的恶战。怀疑和犹豫会蒙蔽心灵，阿斯塔特绝不可如此。

“王座在上，我等不及了。”托迦顿说道。他显然十分期待战斗。

洛肯点点头。对于今日之事他依旧深感不安，同时他也渴望一场真正纯粹的战斗，渴望与活生生的敌人一较高下。不过如果情报无误的话，他们的对手就只是区区万余名叛乱士兵，阿斯塔特以一敌四都不在话下。

然而战帅要求彻底毁灭坦巴的反叛力量，于是便由五个阿斯塔特连队、一支瓦尔瓦鲁斯的拜占庭近卫军，以及死亡军团的泰坦编队一同出击，前去倾泻战帅的炽热怒火。埃索·图奈特机长驾驶审判日亲自参战。

“自从乌兰诺之后，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军力集结呢，”托迦顿说，“卫星上的那些叛党死定了。”

叛党……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词语？

敌人早已是家常便饭，但叛党……前所未有。

这个念头顿时搅乱了洛肯对于战斗的期许，他们并肩迈向风暴鸟的军械库，阿西曼德与阿巴顿正在激烈争辩哪种弹药更适合这场任务。

“我跟你讲，亚音速子弹更好。”阿西曼德说。

“如果他们的盔甲和那些英特雷斯混蛋近似的话，又怎么办？”阿巴顿质问道。

“那就用质爆弹啊。你说说看，洛肯！”

阿巴顿转过身来，看到洛肯和托迦顿后略微点头示意。

“阿西曼德说得对，”洛肯回应道，“亚音速子弹会让敌人没有卧倒的机会，可以迅速穿透躯体，制造一个致命的射出伤口。否则你可能用三四枚子弹都无法干掉一个敌人。”

“艾泽凯尔总是惦记着之前几次遭遇的重甲敌人，”阿西曼德说，“但我一直在和他讲，这场战斗的对手是普通人，与我们自己的帝国军队士兵装备水平相似。”

“咱们就实话实说吧，”托迦顿窃笑一声，“艾泽凯尔需要动用一切手段才能把敌人放倒。”

“我这就把你放倒，塔瑞克。”阿巴顿吼道。他严峻的面孔终于露出了笑容。第一连长将黑发紧紧束在脑后，以便穿戴战盔，洛肯看得出来，对方也备感焦躁地期待着即将来临的血腥事务。

“你们谁都不会介怀吗？”洛肯开口了，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顾虑。

“什么？”阿西曼德问道。

“这一切，”洛肯挥手指点甲板四下，示意这紧迫的备战工作，“你们难道不明白今日行动的意义吗？”

“我们当然明白，加维尔，”阿巴顿高声呼吼，“我们要杀掉某个胆敢侮辱战帅的该死蠢货！”

“不，”洛肯说道，“远不止如此，你没有意识到吗？我们即将杀死的这些人，他们并不属于异形帝国，亦非拒绝归顺的失散同胞。他们是自己人；我们即将杀死的是自己人。”

“他们是叛徒，”阿巴顿略显多余地强调着最后那个词，“仅此而已。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背弃了战帅与帝皇，为此他们必须伏法。”

“行了，加维尔，”托迦顿说，“你多虑了。”

“是吗？如果这再次发生，我们要如何处置？”

四王议会其余成员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觑。

“什么再次发生？”阿西曼德最终问道。

“如果另一个世界爆发叛乱，如果一个接一个的世界纷纷效仿呢？这只是帝国军队，但如果阿斯塔特倒戈背叛呢？我们也要与之作战吗？”

三人对此报以大笑，托迦顿开口作答：“你还真有幽默感，兄弟。你知道那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根本超乎想象。”

“而且危言耸听，”阿西曼德神色肃穆地补充道，“你这算得上是叛国言论。”

“什么？”

“我该向战帅汇报你的恶意煽动。”

“阿西曼德，你知道我绝不会……”

托迦顿最先忍不住了。“喔，加维尔，你也太容易逗了！”他开口道。其他两人顿时哄笑起来。“现在就连阿西曼德都能引你咬钩。王座在上，你可真是个直性子。”

洛肯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你说得对。抱歉。”

“抱歉没有用，”阿巴顿说，“准备杀敌才是真的。”

第一连长将巨手伸在几人面前庄重宣告，“为生者杀戮。”

“为死者杀戮。”阿西曼德按住阿巴顿的手。

“管他是生者还是死者，”托迦顿随即效仿，“为战帅杀戮。”

洛肯胸中顿时洋溢起对诸位同僚的热爱，于是他点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四王议会同僚的深厚情谊令他心底充满了自豪与宽慰。

“我定会为战帅杀戮。”他承诺道。

这幅雄壮景象让佩卓尼拉屏息凝神。她自己的飞船足有三个登机甲板，但与此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只能应付小型舰艇的需求。

目睹此等规模的军事力量让人心中充满谦卑。

两人身边的数百名阿斯塔特矗立于各自分配的风暴鸟面前——那些机身肥硕的庞然大物停靠在甲板中，双翼下方挂着一排排导弹，机首则安放了粗大的转管火炮。尖啸不已的引擎正在接受出击前的调试，每一组高大强悍的阿斯塔特战士都展开了最后一次枪械检查。

“我做梦也想象不到会是这样。”佩卓尼拉目不转睛地说道。弹射轨道末端的巨型防爆门伴着震耳的轰鸣缓缓开启，准备将这批战机释放出去。透过微光闪烁的整域力场，她已经能够看到戴文卫星的污浊光辉，背景里则是密集泡沫般的点点星辰，一块块早已被灼成焦黑的喷气导流板在嘶鸣气泵的推动下从甲板内部抬升就位。

“这些？”荷鲁斯说，“这不算什么。当年在乌兰诺，足足有六百艘战舰停泊于那颗绿皮星球上空。那一天，我的整支军团全体参战，姑娘。我们在大地上铺满了士兵：超过两百万名帝国军人，一百架机械神教泰坦，还有我们从绿皮劳工营里解救的所有奴隶。”

“都在帝皇麾下。”佩卓尼拉说。

“是的，”荷鲁斯响应道，“都在帝皇麾下……”

“还有其他军团在乌兰诺作战吗？”

“基里曼和可汗，他们的军团声东击西，协助扫清了外围星系，但真正击溃敌人的是我们，在鲜血与泥土中坚决推进的是我们。我亲自率领加斯塔林矛头部队夺取了最终的胜利。”

“那想必是一段无与伦比的经历。”

“没错，”荷鲁斯表示认同，“我们与绿皮酋长殊死搏斗，只有阿巴顿和我全身而退。那个畜生确实很难对付，但我还是启迪了他，把他的尸首从最高的塔顶抛了下去。”

“这是在帝皇赋予你战帅头衔之前吗？”佩卓尼拉问道。她的记忆笔癫狂地追赶荷鲁斯的迅捷思维。

“是的。”

“你亲自率领了这支……叫什么来着？矛头部队？”

“是的，一支矛头部队。这种精确打击力量意在斩落敌人首脑，摧毁对方的指挥和情报体系。”

“你今天也会亲自率领吗？”

“没错。”

“这是否有些不寻常？”

“什么？”

“军阶如此之高的人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是否有些不寻常？”

“我和四王议会成员展开过同样的争……讨论，”荷鲁斯说道，并未理会她的困惑神情，“我身为战帅，绝不是通过避战退缩赢得这个头衔的。若要让所有人像阿斯塔特一样毫不迟疑地追随我的脚步、服从我的命令，我就必须和他们并肩奋斗，共赴险境，分享战场经历。如果诸位将士认为我只会签署命令，并不能真正体会大家所面临的种种危难，那么他们如何能够信任我的驱使调遣？”

“想必总会有一些情况迫使你出于自身地位的考虑而退出战场吧？如果你倒下了——”

“我不会。”

“但如果呢？”

“我不会。”荷鲁斯重复道。他的每一个音节里都浸透了坚定卓绝的信念。那双熠熠闪烁、富有力量的双眼与佩卓尼拉的眼睛四目交会，她顿时感觉到，自己对于战帅的彻底信任如同一团内在光辉，照亮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相信你。”她说道。

“告诉我，你愿意去见见四王议会成员吗？”

“什么？”

荷鲁斯微笑起来，“让我为你引见一下。”

“又是一个见鬼的记述者，”阿巴顿摇着脑袋冷笑一声，他远远看到荷鲁斯陪伴一名身穿红绿衣裙的女性走上登机甲板，“你身边跟着一群也就罢了，居然连战帅都要如此？简直可耻。”

“不如你直接去和他说说？”洛肯回应道。

“我会说的，你放心吧。”阿巴顿毫不示弱。

阿西曼德与托迦顿沉默不语，他们知道这时候应该保持低调，避免招惹第一连长。然而洛肯与阿巴顿相处的时日尚短，同时他依旧迁怒于对方包庇艾瑞巴斯的行为。

“你认为记述者项目有价值吗？”

“呸，照这样看他们纯粹是浪费时间。黎曼·鲁斯不是讲过该给他们配发武器之类的吗？要是任其胡写乱画，还不如让他们上战场，那要合理多了。”

“重点并不在于诗歌或绘画，艾泽凯尔，重点在于记录这个时代的精神，重点在于我们此刻所书写的历史。”

“我们可不是来书写历史的，”阿巴顿回答，“我们是来创造历史的。”

“一点没错。而他们负责讲述历史。”

“那对我们而言有个屁用！”

“或许这本就与我们无关，”洛肯说道，“你想过这一点吗？”

“那到底与谁有关？”

“这关乎我们的子孙万代，”洛肯说，“关乎人类帝国的未来。你根本想象不到记述者们收集了多么丰富庞杂的信息：汗牛充栋的记录档案，琳琅满目的艺术作品，无数座颂扬帝国荣耀的壮丽城市。几千年之后的人们若是回望今日，依旧能够知晓你我的作为，能够了解吾辈投身的光辉伟业。我们所处的年代将是启迪的代名词，后人会因生不逢时而垂首落泪。我们自始至终的一切成就都要受到庆贺与纪念，在普罗众生眼里，荷鲁斯之子将扮演这个充满了光明启示与长足进步的崭新时代的奠基人。你如果还要轻言贬低记述者的作用，就先想想这些吧，艾泽凯尔。”

他针锋相对地紧盯阿巴顿的双眼。

第一连长迎上洛肯的目光，大笑起来：“或许我也该去找一个。可不能让后人忘记我的名字啊，是不是？”

托迦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道：“得了，谁愿意记住你啊，艾泽凯尔？后人会记住的是我，在蜘蛛之地将帝皇之子从巨蛛怪魔掌中拯救出来的伟大英雄。那真是一段值得歌颂的传奇，是不是，加维尔？”

洛肯露出微笑，暗自感激塔瑞克的介入，“确实是个好故事，塔瑞克。”

“我倒希望咱们能少听两次，”阿西曼德插嘴道，“我都不记得你反复讲过多少遍了。这已经快要和那个关于熊的笑话一样糟糕了。”

“别。”洛肯立刻警告，他察觉到托迦顿又要重新讲述那个笑话。

“曾经有那么一头熊，个头大得超乎想象，”托迦顿随即开口，“还有一个猎人……”

其他人没有给他继续发言的机会，哄笑着一拥而上。

“这就是四王议会成员。”一个浑厚嗓音说道。他们顿时停止了打闹。

战帅的声音让洛肯匆忙抬起手臂放开托迦顿。四王议会的其他成员也充满负罪感地向指挥官立正行礼。那位一头黑发、衣着光鲜的女士站在旁边，作为凡人她称得上身材高挑，但也只能勉强达到荷鲁斯胸甲下沿的高度。她满脸困惑地盯着他们，显然不明白自己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们的连队完成备战了吗？”荷鲁斯质问道。

“是的，长官。”他们齐声回答。

荷鲁斯转向那个女士说：“这位是卡皮努斯家族的佩卓尼拉·维瓦。她将担任我的纪实作者，而我很不明智地决定，是时候让她见见四王议会成员了。”

那位女士迈步上前，行了一个优雅繁复的屈膝礼，荷鲁斯则站在后面静静等待。洛肯在战帅的粗鲁态度背后捕捉到了一丝潜藏笑意，于是开口问道：“你到底要不要介绍我们，长官？如果我们缺席的话，她恐怕没办法记录你的故事吧？”

“的确不行，加维尔，”荷鲁斯微笑起来，“我可不能让你们淡出荷鲁斯的传奇，是不是？好吧，这个骄纵轻狂的狼崽子是加维尔·洛肯，他最近刚刚荣获四王议会的要职。旁边是塔瑞克·托迦顿，他试图把任何事情当成笑话讲，通常都没有好结果。接下来是阿西曼德，我们管他叫‘小荷鲁斯’，因为他幸运地继承了我的英俊容貌。最后这位是艾泽凯尔·阿巴顿，我的第一连长。”

“就是乌兰诺高塔上的那个阿巴顿吗？”佩卓尼拉问道。这令阿巴顿面露喜色。

“是的，就是同一个，”荷鲁斯回答，“不过你现在怕是看不出来他当年的英姿了。”

“那么这就是四王议会？”

“是的，他们虽然胡闹个没完，但对我而言确实宝贵无价。他们是无尽混乱中的理性声音。我与他们情同手足，将他们的忠告谨记于心。他们各自品性中的火爆、淡泊、阴郁和希望形成了最为恰当的平衡，帮助我不离正道。”

“也就是说，他们担任你的顾问？”

“这个词语太过乏味，难以表述他们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只要能记住这一点，佩卓尼拉·维瓦，就不算是与我虚度时光：若无四王议会，那么战帅的处境必然糟糕透顶。”

荷鲁斯迈步上前，从腰间抽出一件拖曳着修长纸条的事物。

“吾儿，”荷鲁斯单膝跪地，将那枚蜡印递向四王议会成员，“你们可愿见证我的临战誓言？”

这意义非凡的行为让四王议会成员惶恐僵立。登机甲板中的其他阿斯塔特看到这一幕之后也纷纷驻足旁观，大厅顿时陷入静默。战帅向亲信子嗣俯首屈膝的惊人场景仿佛让甲板中的嘈杂噪声都停滞下来。

最终，洛肯探出一只颤抖不已的手甲，从战帅掌中接过了蜡印。他看了看自己左右的托迦顿和阿西曼德，战帅的谦恭姿态让大家备感震憾。

阿西曼德点点头说：“我们愿意聆听你的誓言，战帅。”

“我们也愿意见证你的誓言。”阿巴顿补充道。他将出鞘利剑平端在战帅面前。

洛肯举起誓言纸张，开口阅读指挥官亲手书写的文字。

“荷鲁斯，你是否接受这项职责？你是否保证向那些忤逆作乱、背弃荣光之人复仇？你是否立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胆敢对抗人类种族美好未来的死敌，是否立誓为第十六军团带来荣耀？”

荷鲁斯凝视洛肯的双眼，将手甲摘下，用拳头紧紧攥住阿巴顿所持的长剑。

“为此职责，以这把武器之名，我发誓如此。”荷鲁斯说着用手抹过剑刃，随后松开五指展露掌心。洛肯点点头交还蜡印，战帅则站起身来。

剑伤中涌出鲜血，荷鲁斯用誓言纸张蘸了蘸那迅速凝结的猩红血液，接着将其固定在胸甲上，向诸位子嗣露出笑容。

“谢谢你们，吾儿。”他说着走上前来与众人一一拥抱。

洛肯心中充满了对战帅的深厚敬爱，荷鲁斯在此前旅途中独自思索筹谋，令四王议会成员颇感失落痛心，然而那一切都在这亲近拥抱里烟消云散。

他们怎么能对战帅怀有疑虑？

“现在，我们有场仗要打，吾儿，”荷鲁斯喊道，“你们意下如何？”

“狼神！”洛肯举起拳头高呼。

其他人立刻响应，那呼声汹涌扩散，直到整座登机甲板都回荡着荷鲁斯之子的震耳咆哮。

“狼神！狼神！狼神！狼神！”

战帅的座驾如同一只猎鹰一样冲出弹射轨道。共有六艘风暴鸟以七秒间隔依次出动。驾驶员们操纵战机贴近复仇之魂号，等待剩余部队从其他登机甲板完成弹射。至今为止，尤甘·坦巴的旗舰泰拉荣耀号尚不见踪影，驻扎于此的其他舰船同样下落不明，但附近依旧可能潜伏着巡洋舰或战斗机猎杀编队，谁也不愿冒此等风险。

很快，另外十二艘隶属荷鲁斯之子的风暴鸟便与战帅的飞行编队会合，此外还有两艘怀言者战机。组成完整阵型之后，阿斯塔特战机立刻转向，朝戴文卫星地表发动俯冲。那高大峭壁般的战帅旗舰舰身逐渐远去，与此同时，数百架登陆船从帝国军队的重型运输舰上脱离出来，汇聚成一团飞舞蝇虫般的闪烁亮点——每一架都承载着上百名士兵。

但最为壮观的还要数机械神教的空降载具。

那些如城市街区般宏伟惊人的巨型舰船在外形上近似于短粗管道，表面配备了种类繁多的耐高温装置以及隐蔽难辨的减速推进器。惯性中和力场保护着里面的重要乘客，内部制动框架上的爆炸螺栓在遭遇冲击时会立刻脱落。

在军事单位后面接踵而来的便是保障单位，它们承载着包括武器弹药、食物、饮用水以及燃料等数不胜数的辅助物资，用于满足全面攻势的一切需求。

向地表进发的舰船多如牛毛，任何人都无法明确掌握每一艘的身份和动向，即便是博阿斯·科门努斯麾下的舰桥船员也难以洞悉全局，因此从复仇之魂号民用机库驶出的那艘金色登陆船并未受到丝毫的注意和质询。

平叛舰队在低空轨道集结，大气层中的一丝丝云朵被狂风攫住，在战舰下方盘卷成众多慵懒涡旋。

阿斯塔特一如既往地担任前锋。

空降过程并不顺利。气流扰动和剧烈风暴将天空撕裂，阿斯塔特风暴鸟如同风中枯叶般飘零飞落。洛肯能够体会到机身的癫狂颤抖，他庆幸自己被索具紧紧地束缚在座椅里。他已将爆矢枪存放在头顶，目前除了坐等风暴鸟降落和发动进攻之外别无选择。他努力放缓呼吸，清除脑海里的纷乱杂念，感觉到一股暖意渐渐注入四肢百骸。这是盔甲内置系统开始提升他的新陈代谢水平，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马刺小队以及耐罗·维帕斯麾下的巫师小队成员们围绕在身边，这些安如磐石的超群士兵代表着人类战斗技艺的巅峰水准。洛肯热爱每一位同僚，也相信他们不会令自己失望。他们在谋杀星球以及芝诺比娅的出众表现足以担当后世楷模，很多刚刚晋升的新兵已经在那些殊死搏杀的战场中得到了历练。

他的连队英勇善战，信心十足。

“加维尔，”维帕斯的声音在盔甲通信器里响起，“你该听听这个。”

“听什么？”洛肯在挚友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警戒意味。

“切换到第七频道，”维帕斯说，“我把它隔离起来了，其他人接触不到，但我觉得你应该听一听。”

洛肯切换到这个内部频道，起初只能听见一片低沉单调的杂音。静电嘶吼中偶尔掺杂了几声爆鸣，但仅此而已。

“我什么都听不到。”

“再等等，你会听到的。”维帕斯承诺。

洛肯集中注意力，仔细捕捉耐罗所指的声响。

他也听到了。

那汩汩水声般的嗓音分外微弱，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人类之道。愚行……寻找……万物灭亡。人类将通过死亡与重生达到永恒……”

洛肯虽然已经无法感受恐惧，却还是心中一惊，这让他立刻回想起昔日前往耳语山脉的那段航程，当时通信频道里回荡着所谓萨姆斯的嘲弄言语。

“喔不……”洛肯低声说。那湿滑嘶哑的嗓音则重新浮现，“因此我自愿背弃帝皇以及他的走狗战帅。如果他胆敢来此，就是死路一条。他将在死亡中永生。赞美腐败之主的手段。赞美。赞美……”

洛肯用拳头重重敲打座椅的解锁按钮，迅速站了起来，五脏六腑中的一阵异样感觉让他身形微晃。经过基因强化的躯体容许他抵抗战机的疯狂颠簸，他沿着加固甲板快步走向驾驶舱，决心阻止部队盲目地扎进一个可怕陷阱之中，重蹈63-19的覆辙。

他拉开舱门，看到飞行军官和驾驶员正在尽量稳住战机，与那土黄色的风暴雷云奋力搏斗。这里的舱内喇叭也播放着同样的莫名话语。

“这是哪儿来的？”洛肯质问道。

近处的飞行军官转过头说：“这是通信信号，确凿无疑，但是……”

“但是？”

“但是它来自一艘舰船的通信系统，”对方指着面前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图说道，“根据波形特征判断，这是我们自己的信号。而且功率强劲，估计是用于舰对舰通信交流的发送装置。”

“这是实际的通信信号？”洛肯说。他庆幸没有再次遭遇某种来历不明的未知声响，类似于萨姆斯的恶毒耳语。

“看来是的，不过这种规模的舰载通信装置不应该出现在星球地表。大型战舰是不会下降到大气层内部的，否则就别想再起飞了。”

“你能阻塞信号吗？”

“我们可以试试，但我刚才说了，这个信号功率十分强劲，很快就能穿透我们的阻塞。”

“你能追踪信号来源吗？”

飞行军官点点头说道：“是的，这个没问题。如此清晰的信号从轨道上都能追踪到。”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追踪？”

“一开始并没有这个信号，”军官辩称，“这是在我们进入电离层之后才出现的。”

洛肯点点头：“尽量阻塞信号，找到源头。”

他转身返回座舱，今日事态与耳语山脉的经历过于相近，这让他备感不安。

不可能是巧合，他心想。

他启动另一个频道与四王议会交谈，随即得到同僚们的确认，表明矛头部队全都收到了这个信号。

“没什么的，洛肯，”战帅的声音从为首的风暴鸟里传来，“只是宣传攻势。”

“无意冒犯，长官，但我们在耳语山脉也是这样推断的。”

“那么你有何建议，洛肯连长？我们应该调头返回戴文，忽视我荣誉上的污点？”

“不，长官，”洛肯回答，“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多加小心。”

“多加小心？”阿巴顿笑道，即便是在通信频道里，那粗重刚硬的科索尼亚笑声依旧隆隆震耳，“我们是阿斯塔特。旁人理应对我们多加小心。”

“第一连长讲得不错，”荷鲁斯说，“我们要追踪这个信号，将其彻底摧毁。”

“长官，或许这恰恰是敌人的陷阱。”

“那么敌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荷鲁斯厉声回答，随后切断了连线。

不消片刻，战帅的命令便在全军通信频道中响起，风暴鸟编队如同一群狩猎猛禽般应声转向，洛肯察觉到脚下甲板的偏斜。

他走回座位上将自己固定好，心中确信部队即将踏入陷阱。

“怎么回事，加维尔？”维帕斯问道。

“我们要去摧毁那个声音，”洛肯重复着战帅的命令，“没什么的，只是通信信号。宣传攻势。”

“但愿仅此而已。”

是啊，洛肯心想。

风暴鸟重重砸落在地，起落架努力寻找松软土壤上的支点。束缚索具自动解除，巫师小队战士们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来，从储物柜里取出武器，同时风暴鸟尾部的舱门也轰然开启。

洛肯率领战士们冲出载具，炽热云雾和有毒烟尘充斥四周，喷薄蓝焰的风暴鸟引擎发出一阵阵破空尖啸。他从坚硬的金属舱门里迈出一步，顿时踩进了戴文卫星的泥泞土地。他的沉重盔甲迅速下陷，直至小腿没入过半，一股可憎的恶臭从泥沼里扑面而来。

巫师小队与马刺小队的阿斯塔特快步走出机舱，训练有素地在风暴鸟周围组成防御阵线，与其他荷鲁斯之子小队首尾相接。

风暴鸟的引擎缓缓停歇，从机翼下方传来的震耳噪声与碧蓝火光逐渐淡去。它们扬起的躁动云雾也尽数消散，洛肯终于看清了戴文卫星的真实面目。

无边无际的凄凉沼泽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不过盘踞在地面的滚滚黄雾与悬浮在半空的厚重湿气让能见度仅有数百米。荷鲁斯之子在战帅的伟岸身形周围集结，随时准备出击，昏黄天空里的点点光芒表明帝国军队登陆船即将抵达。

“耐罗，派人去前面探查一下浓雾边缘的区域，”洛肯命令道，“我可不想让什么东西毫无预警地冲过来。”

维帕斯点点头，着手安排侦察小队，洛肯则启动频道与维汝兰·莫伊通话。第十九连连长主动贡献出了麾下的几支重武器小队作为支援，洛肯明白他此时需要那些战士的沉稳准星与冷静头脑。“维汝兰？确保你的毁灭者小队准备作战，让他们保持开阔视野，这里雾气太重了，他们恐怕难以得到什么预警。”

“的确，洛肯连长，”莫伊回答，“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就位了。”

“干得好，维汝兰。”洛肯说着关闭了频道，放眼仔细检视面前的战场环境。潮湿泥地与湿滑池沼营造出了这一成不变的棕绿色景象，区区几棵凋零树木的漆黑剪影点缀在天际。成群结队的嗡鸣蝇虫如浓厚云团般在污浊水面上方盘旋飞舞。

洛肯通过盔甲的外部传感器品尝到了当地的空气，那秽物与腐肉的刺鼻味道让他一阵反胃。头盔迅速滤除异味，然而刚刚吸入的那一口空气足以告诉他，星球大气层已经被腐败物质彻底污染，仿佛脚下大地正在缓缓腐烂销蚀。他在泥泞沼泽里笨拙前行，每一个脚步都会卷起众多混浊波纹与有毒气泡。

在风暴鸟的咆哮彻底停息之后，这颗卫星的死寂静默就变得分外明显。仅有的声音来自穿越泥沼的阿斯塔特以及嗡鸣不止的飞舞蝇虫。

托迦顿向他大步走来，盔甲上沾满了污泥和黏液，虽然对方的面孔隐藏在头盔之下，但洛肯依旧能够察觉到，老友对于这片凄凉景象倍感烦忧。

“这鬼地方比乌兰诺的茅坑还要臭。”托迦顿说道。

洛肯不得不同意；在盔甲系统与外部环境彻底隔绝之前，他吸入的那几口恶臭空气至今还在喉咙里萦绕不去。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洛肯表示疑惑，“作战简报完全没有提到卫星是这副模样。”

“作战简报是怎么说的？”

“你没读吗？”

托迦顿耸耸肩说：“我觉得在空降之后亲眼看看就行了。”

洛肯摇摇头说道：“你是永远当不了极限战士的，塔瑞克。”

“那是自然，”托迦顿回答，“我更喜欢临场发挥，基里曼手下那帮家伙比你还要榆木脑袋。但是咱们暂且不提我对于任务简报的轻率态度，这地方到底应该是一副什么模样？”

“这里的气候原本与戴文相近——温暖干燥。我们脚下这片区域应该是被森林覆盖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洛肯凝望着雾气缭绕的无边沼泽说道，“非常糟糕的事情。”

第二部

瘟疫卫星

第六章
腐败之地
蹒跚死物
泰拉荣耀

阿斯塔特战士们在浓雾中分头列阵，以最快速度穿越这泥泞地形，直逼通信信号的源头。荷鲁斯身先士卒，那位现世神衹在戴文卫星的恶臭泥潭与湿滑池沼中昂首前行，对于这腐败剧毒的空气环境毫不在意。他不屑于佩戴头盔，依靠其超人体质轻易抵抗任何毒素。

四个阿斯塔特方阵遁入迷雾之中，四王议会成员各自率领接近两百名战士。帝国军队紧随其后，一支支连队的士兵们身穿红色夹克，手持锃亮的激光枪与银色长矛。由于凡人的羸弱体质难以抵御这颗卫星上的致命环境，所以他们都佩戴了一套防毒面具。初期登陆的装甲部队遭遇了灾难性挫折，所有坦克都被沼泽吞没，空降船也陷在黏稠淤泥中动弹不得。

相比之下，从机械神教运输船里现身的战争机械要远远庞大得多。就连阿斯塔特都停下了进军的脚步，观看三艘巨型飞船降落的景象。那些外壳被大气炙烤成焦黑的宏伟飞船带着滚滚烟尘与喷薄火柱刺破了昏黄天空，功率强劲的逆推进器勉强对抗着重力的牵引，让它们如同传说中的太古巨石般缓缓降落。即便采取了种种迅猛而强力的减速手段，它们依旧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冲击，高达数百米的污浊涌泉拔地而起，瞬间蒸发的池沼化作漫天浓雾弥散开来。宽阔舱门轰然炸开，制动框架纷纷解离，死亡军团的泰坦昂首阔步迈出运输船，踏上了戴文卫星的地表。

审判日一马当先，其后是亡骨骷髅与泽斯托之剑，那两台战将泰坦的装甲躯干上都悬挂着轻轻飘扬的荣誉旌旗。这些雄伟泰坦的沉重步伐势若雷霆，将一道道冲击波送往几公里之外，它们壁垒般的腿足深陷在泥泞沼泽里，直达数米之下的牢固基岩。它们迈步行进时卷起大股泥水，仿佛是震慑人心的战神，下凡前来将战帅的死敌碾成粉末。

洛肯静静观望泰坦天降，心中交织着敬畏与不安：他敬畏那宏伟壮观的参天身影，但为战帅动用如此强大的毁灭工具深感不安。

部队进军步伐十分缓慢，战士们在黏稠淤泥和恶臭污水中艰苦跋涉，始终难以看清百米之外的情况。浓厚雾气对于声音的传播有着显著影响，近在咫尺的响动往往难以察觉，而远处卢克·赛迪瑞麾下战士的脚步却能清晰地传入洛肯耳中。在这昏黄迷雾里，任何人都难寻踪影，因此各支连队保持着频繁而规律的通信交流，尽量避免部队走散。

洛肯不确定这究竟是否奏效。怪异的呻吟与嘶鸣从脚下泥沼中不时传来，仿佛是死者的临终吐息，种种朦胧阴影在浓雾里穿梭闪现。每当他抬起爆矢枪瞄准目标时，雾气随即消散，展现出一个海绿色的荷鲁斯之子，或是铁灰色的怀言者。艾瑞巴斯率领麾下战士来到了戴文卫星，为战帅提供支援，荷鲁斯颇为欢迎他们的助力。

沼泽雾气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变得越发浓厚，渐渐吞噬了全军上下，洛肯如今只能勉强辨别出自己连队的战士。他们穿过一片凄凉林地，所有枯萎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湿滑的枝干表面闪着水光。洛肯停下脚步仔细检视，隔着手甲按动树木，顿时皱起眉头，他发现那腐烂树皮在一触之下便轻易脱落，种种蛆虫在朽坏边材中蠕动钻行。

“这些树……”他开口道。

“怎么了？”维帕斯问。

“我以为它们都死了，但并没有。”

“没死？”

“它们患了虫病。已经烂透了。”

维帕斯耸耸肩继续前进，洛肯则再次明确意识到，这里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情。他看着腐坏不堪的树木芯材，担心糟糕事态远未结束。他将脏污手指在腿甲上抹了抹，快步追赶维帕斯。

这场静默而诡异的行军在浓雾中继续展开，阿斯塔特享受着盔甲伺服系统的协助，轻易将帝国军队抛在身后。对于那些凡人士兵而言，穿越泥沼要更为困难。

“四王议会成员，”洛肯对盔甲内置通信器说，“我们需要放慢行军速度，我们和帝国军队单位之间的缺口已经太大了。”

“那么他们就需要加快速度，”阿巴顿回应道，“我们没时间照顾次等人。我们已经快要找到通信信号源头了。”

“次等人，”阿西曼德说，“小心点，艾泽凯尔，你现在已经越来越像艾多伦了。”

“艾多伦？那个蠢货为了赚取荣誉宁愿单枪匹马上战场，”阿巴顿低吼道，“别拿他和我比！”

“真抱歉，艾泽凯尔。你和他一点都不像。”阿西曼德干巴巴地说。

洛肯带着笑意聆听四王议会同僚斗嘴，这再搭配上戴文卫星的寂静环境，让他逐渐抹消了此前对于全军贸然出击的忧虑。他将装甲战靴从泥沼里拔出来，向前迈动一步，却突然察觉到某些事物在脚下碎裂。他低头看到一个圆球形的白绿色物体摇晃着浮上水面。

洛肯不必仔细检视也知道，那是一枚颅骨，苍白骨骼表面还依附着些许腐朽血肉。紧接着是一对肩膀从水中浮现，肿胀变绿的肌体下面暴露着脊柱。

洛肯厌恶地咧着嘴，看到那具腐朽尸首翻转过来，眼眶里塞满了淤泥和水草。更多残破尸身随即四下浮现，想必是泰坦的沉重步伐搅扰了在沼泽底部沉眠的亡者。

他呼叫部队停止前进，再次启动通信频道与同僚军官联络，此时已经有数百具尸首漂浮在池沼表面。骨架上残存着毫无生机的灰暗血肉，泰坦的隆隆脚步为它们的僵死肢体注入了一种恐怖可憎的动态意味。

“我是洛肯，”他说道，“我找到了一些尸体。”

“是坦巴的部下吗？”荷鲁斯问。

“我说不好，长官，”洛肯回答，“已经严重腐烂，难以确认。我这就检查一下。”

他将爆矢枪挎在肩头，俯身攥住近处的一具尸体，将其拖出泥沼。那肿胀腐败的皮肉蠕动不止，里面必然盘踞着大群食腐蛆虫。不出所料，死者身上还挂着残破发霉的褴褛制服。洛肯伸手抹掉其肩头的淤泥。

透过污秽沼泽的残留痕迹，他勉强辨认出一块覆有咆哮狼首图案的肩章，上面还印着数字“63”。

“是的，63号远征队，”洛肯确认道，“这些是坦巴的部下，但——”

洛肯没能把话说完，那具肿胀尸体突然抬起手臂，用瘦骨嶙峋的指头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那空洞眼眶里燃起两团闪烁的绿火。

“洛肯？”荷鲁斯追问道，通信连线突然中断了，“洛肯？”

“有情况吗？”托迦顿问。

“我还不确定，塔瑞克。”战帅回答。

爆矢枪的粗重咆哮突然响起，火焰喷射器的尖锐嘶吼也从周围各处传来。“第二连！”托迦顿高喊，“准备作战，拿起武器！”

“这是哪里来的？”荷鲁斯吼道。

“很难说，”托迦顿回答，“浓雾把声音搅得一团糟。”

“调查清楚。”战帅下令。

托迦顿点点头，向各支连队寻求接敌报告。模糊不清的呼喊从通信频道中传来，描述着种种难以置信的事物，同时爆矢枪的沉重怒吼也不绝于耳。

枪声突然在他左侧响起，托迦顿扭过身去迎击敌人，将爆矢枪抬在身前。然而他只能看到枪炮开火的密集闪光，偶尔还有等离子武器留下的碧蓝弹道。就连盔甲外部的传感器都难以穿透这无处不在的厚重浓雾。

“长官，我认为——”

他前方的泥水骤然纷乱四溅，某个庞大肿胀的物体冲出池沼向他猛扑而来。那腐烂败坏的躯体顿时将他迎面撞翻。

托迦顿沉入乌黑水面，依稀看到了一张遍布獠牙的松弛巨口，以及枯黄犄角之下的一枚灰绿独眼。

“我不明白。指挥频道一团糟。”高阶驾驶员阿鲁肯开口回应图奈特机长的质问。外部探测器突然令人心惊地传来了巨量信号，那些敌对目标在须臾之间凭空具现，机长立刻要求了解情况。

“那就搞明白，见鬼！”图奈特命令道，“战帅就在那里。”

“主武器激活，可以开火。”高阶驾驶员泰塔斯·卡萨高声汇报。

“我们首先需要找到一个该死的目标，我可不打算朝那边胡乱射击，”图奈特说，“如果只是帝国军队也就罢了，但那里有阿斯塔特。”

审判日的舰桥笼罩着猩红灯光，三位军官坐在高台上的指挥椅中，面对着战术示意图的绿色幽光。他们与泰坦的核心本体相连，对战争机械的一举一动都感同身受。

无数未知敌人向荷鲁斯之子群起而攻，这让乔纳·阿鲁肯顿觉自己渺小无力，纵然脚下是一台强悍可畏的战争机械。他们原本预期会遭遇到装甲部队的抵抗，与切实可见的敌人交手，所以至今为止，所有泰坦都仅仅扮演着标志物的角色，协助帝国力量整军集结。他们空有无坚不摧的凶猛火力，此刻却不能为同袍施以援手。

“有情况，”卡萨回报，“捕捉到了信号。”

“是什么？说清楚些，该死的。”图奈特喊道。

“空中目标。信号正在确认。速度很快，向我们逼近。”

“是风暴鸟吗？”

“不是，长官。所有风暴鸟都在部署区域里，没有缺失，我也并未收到任何军事代号。”

图奈特点点头。“那么就是敌对目标。你有火力方案吗，阿鲁肯？”

“这就构建方案，机长。”

“距离六百米，还在靠近，”卡萨说道，“帝皇保佑，它是径直朝我们来的。”

“阿鲁肯！那东西太近了，立刻击落。”

“正在准备开火，长官。”

“动作快点！”

透过前挡风玻璃只能看到一片浓雾；然而放眼展望脚下的陌生世界，她依旧有种难以抗拒的冲动——纵然她难以分辨出多少事物，或者说她难以分辨出任何事物。因此，当座驾冲破上层大气之后，佩卓尼拉的第一印象便是失望，毕竟她原本期待目睹种种超乎想象的奇观异景。

事实上，他们遭到了狂怒风暴的粗鲁摆布，除了昏黄天空之外便只能看到一团死气沉沉的厚重雾气，笼罩其下的那片棕色沼泽显然也是平淡无奇。

她曾申请跟随矛头部队的战士们一同前往星球地表，战帅则礼貌而坚定地加以回绝，但她确信对方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笑意。佩卓尼拉将那道神色视为默许，立刻召唤马迦德和驾驶员前往机库，准备造访脚下的卫星。

他们的金色登陆船紧紧跟在帝国军队运输舰后面，迅速埋没于前往卫星地表的大批突击舰船之中。然而他们难以跟上大军前进的步伐，只能顺着尾迹缓慢航行，一头扎进了这团如浓汤般厚重的云雾，几乎看不到地面的任何情况。

“前方出现了一些信号，女士，”驾驶员说道，“我想应该是矛头部队。”

“终于到了，”她说，“尽量靠近，之后把我们放下。我要从这片浓雾里出去，找些值得一写的东西。”

“遵命，女士。”

登陆船偏转航向，朝那个信号疾驰而去。佩卓尼拉安坐在椅子里，气恼地调整束缚索具的位置，避免给长裙留下褶皱。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认定这套礼服已经无可挽救，于是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而就在此刻，驾驶员骤然发出一声惊惶呼喊。

炽热如火的恐惧顿时在佩卓尼拉的全身血脉中奔涌沸腾，登陆船前方的迷雾逐渐消散，展露出一个尺度惊人的装甲巨像。覆有锯齿城垛的要塞和塔楼充满了她的视野，众多粗重炮口环绕着一张嘶吼可畏的黑钢面孔。

“王座在上！”驾驶员厉声惊呼，在绝望之中奋力扭动操纵杆规避，而咆哮烈焰与灼目光芒则透过挡风玻璃扑面而来。

佩卓尼拉的整个世界随即化作一团剧烈痛楚与粉碎玻璃，审判日枪炮齐鸣，将她的登陆船从昏黄天空中击落。

洛肯在厌憎和惊惧中快步退却，那亡者则试图用黏滑手指将他掐死。作为一具理应脆弱不堪的腐尸，它拥有某种强悍可怕的力量，竟然迫使洛肯跪伏在地。

他心念微动，让大量战斗药剂迅速强化自己的新陈代谢，在眨眼间便感觉到崭新的力量注入全身。他握住袭击者的双手，将它的两条臂膀从恶臭扑鼻的躯干上连根扯断，顿时招致一股喷溅而出的腐液和污血。那邪物眼中的光焰随即熄灭，并了无生机地翻落在泥潭中。

洛肯站起身来检视局面，任何慌乱与困惑都因被阿斯塔特的严格训练而压制下去。之前看起来早已死去的那些尸首纷纷钻出乌黑池沼，从四面八方发动围攻。

众多爆矢枪的凶猛怒火将发霉皮肉炸开，把腐朽肢体撕碎，然而它们依旧蜂拥而来，探出一根根病态泛黄的手爪。更多邪物从战士们身边不断浮现，洛肯开枪击倒了三个敌人，用质爆弹轻易敲碎其头颅与胸膛。

“荷鲁斯之子，向我集结！”他喊道，“向我集结！”

第十连战士们冷静地朝连长所在位置后撤，同时向那些如同梦魇般钻出沼泽的腐坏残躯倾泻火力。成百上千的死物将连队重重包围，每一具浮肿发霉的可憎尸首都在喃喃低语，面孔正中无一例外地长着混浊独眼，额头上则是粗糙枯黄的骨质犄角。

这些究竟是什么？是能够驱役僵死尸体的异形怪物，还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隆隆嗡鸣的密集蝇群在周围舞动盘旋。洛肯看到一名阿斯塔特不支倒地，他的头盔通气孔上挤满了壮硕飞虫。那位战士癫狂地扯下头盔，洛肯满怀惊惧地看到，对方的全身血肉以一种远超自然的速率衰败腐烂，皮肤在眨眼间灰暗剥落，展露出坏死液化的软组织。

爆矢枪的震耳咆哮帮助洛肯集中精力，重新着眼于面前的恶战，向那群蹒跚逼近的污秽怪物投以密集弹雨。

“只打脑袋！”他高喊着将一个死物击倒，那衰朽头颅顿时化作焦黑骨片与四溅黏液。战局走向逐渐逆转，越来越多的蹒跚尸骸被战士们摧毁，不再起身。一些肚腹肿胀可憎的绿色怪物更难击杀，但洛肯发现，它们倒毙遁入沼泽污水之后，似乎就立刻消解成恶臭扑鼻的黏稠液体。

又一批朦胧身影在雾气中浮现，战士们背后则传来重型火炮的雷霆咆哮，高空中应声点亮了一团灼目火光。洛肯抬头看到一艘金色登陆船拖曳着浓烟和烈焰摇摇晃晃地划过天际，但他无暇猜想那艘民用飞船究竟为何出现在作战区域中，因为此刻有更多腐朽死物从池沼中攀爬起身。

爆矢枪在这样近的距离上难以施展拳脚，于是他抽出链锯剑，按动激活钮，让那凶残锋刃旋动起来。一个衰朽腐烂的恐怖怪物朝他径直扑来，洛肯双手持握利剑，挥向对手的头颅。

链锯剑咆哮着展开杀戮，将那死物从头到脚劈作两半，让一团团湿滑的灰暗血肉泼溅在他的盔甲上。另一个敌人随即被洛肯腰斩，它眼中的碧绿光焰立刻闪烁熄灭。在他周围，诸位荷鲁斯之子战士与昔日的63号远征队成员——如今的恐怖邪物针锋相对。

众多腐烂手掌从水底猛然探出，紧紧抓住他的盔甲，洛肯顿时被拖向池沼深处。他怒吼一声，反手持握兵器，朝那些狞笑骷髅与残缺面孔刺去，然而它们的邪异力量竟更胜一筹，令他无法挣脱。

“加维尔！”维帕斯高喊一声，将面前拦路的敌人劈成碎块，大步穿过泥泞沼泽冲向战友。

“卢克！来帮我！”维帕斯奋力握住洛肯探出的臂膀。洛肯也紧紧攥着老友的手掌，并感觉到另有一人抓住自己的胸甲，将他逐渐拽出泥潭。

“松开，你们这些混蛋！”卢克·赛迪瑞咆哮着全力拉扯。

洛肯终于脱身，狠狠踢开那些潜伏在混浊池水里的怪物，匆忙站稳脚步。他与卢克和耐罗并肩奋战，以凶狠怒火面对成群结队的污秽敌人，然而那一度略有回转的战况已经变得彻底混乱。这是单纯而枯燥的屠戮工作，并不涉及一丝一毫的剑术和战技，仅需蛮横力量与坚韧意志即可。洛肯莫名想到了帝皇之子军团的剑客卢修斯，那人必然会极为厌憎这种粗鄙不雅的战争形式。

洛肯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战场上，多亏卢克·赛迪瑞和耐罗·维帕斯的支援，他才得以脱离危难，重整旗鼓。

“谢了，卢克、耐罗。我欠你们一份情。”他在战斗间歇时说道。荷鲁斯之子纷纷重新装弹，着手清理链锯剑上的腐败碎肉。沼泽中不时传来阵阵零星枪声，萤火虫般的闪烁光芒也在浓雾深处点亮。洛肯注意到金色登陆船的坠毁残骸位于左方，那直冲天际的火光化作了浓厚雾气里的一点指路烽火。

“没说的，加维尔，”赛迪瑞回答，洛肯知道对方必定在头盔之下面露笑容，“我敢打赌，等到咱们了结这个烂摊子之前，你就会还上那份人情的。”

“我猜是的，但希望不要如此。”

“现在是什么计划，加维尔？”维帕斯问道。

洛肯抬起手示意安静，再次尝试与四王议会兄弟或战帅取得联络。静电干扰和急迫呼吼将通信频道彻底填满，在军队士兵的恐慌叫喊之中，那该死的湿滑嗓音还在一遍遍重复着，“赞美腐败之主……”

此刻，一个清晰明朗的声音突然切入所有频道，几乎让洛肯宽慰地放声呼喊。

“全体荷鲁斯之子，我是战帅。向这个信号集结！向火焰位置集结！”

随着战帅一声令下，崭新鲜活的力量顿时注入所有阿斯塔特的疲惫肢体与困苦心灵，他们重整阵线，有条不紊地发起进军，向那艘坠落飞船燃起的熊熊火柱走去。洛肯用机械般的精准动作展开杀戮，每一颗子弹都击倒一个目标。他逐渐认定，面前这可憎可怕的恶敌已然展现了全部伎俩。

无论是何种邪恶诡异的能量在驱动这些匍匐爬行的梦魇般的疫病尸骸时，其效力显然颇为有限，仅仅能够赋予它们最基础的运动能力与不知疲倦的冷酷敌意。

洛肯的盔甲覆满了深重的刻痕，他盼望自己能够知道，究竟有多少位战士牺牲在了这群横行死物的秽恶饥渴之下。

他暗自起誓，那个所谓的腐败之主必将为每一条性命付出惨烈代价。

佩卓尼拉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抽搐，只能透过马迦德按在她脸上的呼吸面罩艰难喘息。她双眼刺痛不已，泪水顺着完美的脸颊流淌而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勉强让自己坐起来。

关于登陆船轰然坠毁并粉身碎骨的过程，她仅仅可以回想起些许狂乱莫名的噪声与强光、刺耳的金属嘶鸣，还有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剧烈冲撞。她的口鼻耳目仿佛都充满了鲜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左侧躯干蔓延扩散。凶残烈火在四周跃动，污浊空气和滚滚烟尘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回事？”她勉强开口，呼吸面罩让她的嗓音倍显沉闷。

马迦德没有作答，但她随即意识到对方无法作答，于是扭过头去张望周围，尽量了解他们此刻的处境。身穿家族制服的残破尸首四下横陈——那是登陆船的驾驶员和机组成员——零乱残骸上覆盖着大量鲜血。即便隔着呼吸面罩，她也能品尝到那刺鼻腥气。

浓稠厚重的病态雾气笼罩四方，但烈焰的高温似乎能够驱散近处的浓雾。蹒跚而行的身影逐渐靠近，她满怀欣慰地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能获救了。

马迦德却一跃而起，抽出细剑和手枪。佩卓尼拉想要开口喝止，让保镖不要对援救人员动粗。

随后，第一个身影终于从雾气中浮现，那溃烂不堪的皮肉以及垂挂在破裂肚囊之外的腐败脏器顿时让她高声尖叫起来。然而这还远非秽恶至极的怪物，四面八方的大群腐尸如同游行队伍般跨过泥沼与残骸，拖着肿胀衰朽的疫病之躯缓步逼近，探来一只只可怕手爪。

它们眼眶里的闪烁绿火暴露出一股凶残贪念，前所未有的极端惊惧在佩卓尼拉腹中狠狠绞动。

挡在她和那群行尸走肉之间的只有马迦德一人而已。她曾在开罗的运动场馆里旁观保镖投入训练，然而还从未亲眼见过马迦德暴怒动武。

马迦德的手枪厉声咆哮，将一个蹒跚死物击倒，在它的额头上凿出若干弹孔。他不停开火直到子弹用尽，随后收起枪械，抽出一柄三棱匕首。

面对不断逼近的大群敌人，她的保镖发起了猛攻。

他飞身踢向临近的那具腐尸，将其脖颈在脚下碾断。马迦德落地之后扭转身躯，探出剑刃斩落两颗怪物的头颅，同时挥动匕首撕碎了另一个敌人的喉咙。他掌中的科里安细剑如同一条银蛇般迅猛出击，那幽光闪烁的锋刃不知休憩地横扫直刺，几乎肉眼难辨。利剑所及的任何腐尸都瞬间瘫倒在泥泞地面上，如同抽走了流程芯片的机仆。

马迦德的强壮身躯毫无停滞，始终保持着翻转腾挪，躲避那些污秽恶敌攫取的手掌。它们的不懈攻势毫无章法可言，仅仅是缺乏知觉的成群死物在试图将两人卷入池沼。佩卓尼拉从未目睹过马迦德此刻倾尽全力的奋战姿态，那经过强化的虬结肌肉驱动着保镖用迅捷而致命的手法大杀四方。

然而无论他斩落多少头颅，敌人的攻势都未有丝毫减弱，更是逐渐逼迫他步步退却。无穷无尽的蹒跚尸骸最终将两人重重包围，佩卓尼拉意识到马迦德不可能永远抵挡下去。保镖骤然趔趄几步，身上的十余道轻伤流淌着鲜血，但伤口周围布满了脓疮水疱，他的皮肤也显得灰暗病态，即便一直佩戴着呼吸面罩。

惊恐万分的佩卓尼拉流下一串串苦楚泪水。那些怪物越发逼近，张开巨口准备吞噬她的血肉，伸出手爪要撕开她的完美皮肤，大啖其五脏六腑。不该这样的！伟大远征不该以失败和死亡收场！

一具遍布霉斑、皮肉松弛的腐尸绕过马迦德向她扑来。保镖此刻正在与一个体形庞大的坏死巨怪缠斗，致命利剑深深埋在了那蝇虫环绕的绿色躯体之中。

佩卓尼拉无助地尖叫起来，眼看着敌人探来魔掌。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她背后响起，那死物顿时爆炸解离成一摊碎肉残骨。滚滚雷霆般的枪械咆哮接连传来，迫使佩卓尼拉紧紧捂住耳朵，她周围的众多敌人则应声被撕成碎片，纷纷跌落在坠毁登陆船的炽热残骸之间，燃起一团团恶臭扑鼻的绿色火焰。

她翻身躺倒，在痛苦与惊恐中尖声哀叫。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凶暴弹雨并无停歇之意，为身披铠甲的高大荷鲁斯之子战士犁出了一条进军道路。

一位居高临下的巨人向她递来了厚重手甲。

对方没有穿戴头盔，颈甲中散发着可畏的红色光晕，那雄伟身躯被腾跃烈焰和冲天烟柱化作剪影。即便泪眼蒙眬，佩卓尼拉还是被战帅的英俊面容和完美体态震慑得哑口无言。荷鲁斯的盔甲上覆满了鲜血和污泥，披风也被撕裂显得残破不堪，然而他依旧如下凡战神般傲然矗立，震怒面孔上写满了令人惊恐的超凡力量。

她像婴孩般被对方轻易拽起身来，战帅麾下的阿斯塔特则继续收割那些恐怖死物。越来越多的荷鲁斯之子向坠毁位置集结，手中枪械喷吐着火舌，把敌人迅速击退，并在战帅身边组成一道坚实防线。

“维瓦小姐，”荷鲁斯质问道，“以泰拉之名，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命令你留在复仇之魂号上。”

她不知如何作答，对方的光辉形象依旧令她张口结舌。荷鲁斯拯救了她。战帅亲手拯救了她，这让佩卓尼拉感动落泪。

“我必须来。我必须看一看——”

“你的好奇心差点把你害死，”荷鲁斯怒喝道，“若不是你的保镖如此英勇，你早就丧命了。”

佩卓尼拉麻木地点点头，握住一根扭曲金属杆支撑自己，战帅则踏过飞船残骸走向马迦德。那位金甲战士抗拒着伤口的剧痛屹立不倒。

荷鲁斯伸手抬起马迦德持剑的臂膀，审视那位战士的兵刃。

“你叫什么名字，勇士？”战帅发问。

马迦德自然没有作答，他转头望着佩卓尼拉以示求援。

“他无法回答你，大人。”佩卓尼拉说。

“为什么？他不会讲帝国哥特语吗？”

“他完全不会讲话。卡皮努斯家族仆从已经被摘除了声带。”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是卡皮努斯家族的劳役佣人，作为保镖，他是没有资格在主人面前开口的。”

荷鲁斯皱起眉头，似乎反感此等行为，随后说道：“那么你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马迦德，大人。”

“他手中这把剑又是什么？为何它在一触之下就能消灭那些怪物？”

“这是一把科里安剑刃，铸就于古老泰拉，据说能够切断灵魂与身躯间的纽带，但我此前还从未目睹过它发挥作用。”

“无论如何，我认为这把剑救了你的性命，维瓦女士。”

她点头表示认同。战帅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马迦德，抬起手臂行了个鹰徽礼，“你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你的今日作为值得骄傲。”

马迦德顿时垂首跪地，战帅的赞誉让他泪流满面。

荷鲁斯俯身将手掌按在这名保镖的肩头说道：“起来吧，马迦德。你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位战士了，而如此英勇的战士不应向我屈膝。”

马迦德站起身来，动作流畅地反握利刃，将剑柄递向战帅。

昏黄天空在他的金色双眸中映出两池冷冽倒影，佩卓尼拉在保镖的举止中看到了一股赤诚，那充满信念与自豪的神色显得浓烈无比，让她惊惶地打了个冷战。

这个姿态的含义颇为清晰，它表明了马迦德无法开口言说的态度——我任由你差遣。

部队集结之后，阿斯塔特仔细审视局面。四支方阵都抵达了登陆船坠毁地点，那些染疫怪物与蹒跚腐尸的漫长攻势也暂为停歇。矛头略受磨损，但惊人的战力犹在，足以轻松摧毁坦巴麾下的羸弱残军。

赛迪瑞主动请缨率部构筑外围防线，洛肯挥挥手以示同意，他明白卢克对战斗的渴求尚未满足，且急于在战帅面前出彩。维帕斯重组了斥候小队，维汝兰·莫伊则为他手下的毁灭者安排火力点。

洛肯看到四王议会成员全数生还，心中的宽慰无以言喻，不过托迦顿和阿巴顿都在这场激烈恶战中遗失了头盔。阿西曼德身侧的铠甲更是被严重撕裂，一摊猩红血迹铺在他的大腿上，与那海绿涂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还好吧？”托迦顿问道。他的盔甲表面遍布污点和焦痕，仿佛是被人泼上了强酸。

“勉强。”洛肯点点头，“你呢？”

“还好，不过挺险的，”托迦顿承认，“有个混蛋把我拖进水里去了，差点掐死我。我的头盔被扯掉了，感觉喝下去足有一桶脏水。最后只能用战斗短剑把他捅死，打得拖泥带水。”

托迦顿的体质经过强化，不会因吞入沼泽污水而受创，无论其中含有何种毒素，但像他这样的可怕战士竟险些落入下风，今日恶敌的强悍显然不可小觑。阿巴顿与阿西曼德也有着类似的凶险经历。洛肯强烈盼望战斗能够尽快告终。这项任务拖延得越久，就越让他联想到艾多伦在谋杀星球的鲁莽突击。

终于恢复的通信联络表明，来自沼泽的可怕突袭让拜占庭禁卫军损失惨重，他们已经驻足不前，采取守势，就连军纪官员手中的电能镰刀都无法逼迫士兵们继续行进。邪异恐怖的敌人暂时遁入了浓雾之中，但谁也无法确认它们究竟盘踞在何处。

死亡军团的泰坦傲然矗立于阿斯塔特头顶，审判日的庞大轮廓本身便足以让众多战士感到安心。

最终是艾瑞巴斯为大军指引前路，他与麾下的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走进坠毁登陆船周围的火光之中。首席牧师的盔甲脏污磨损，众多蜡印和卷轴都已经被撕碎扯脱。

“战帅，我们大概已经找到了信号源头，”艾瑞巴斯报告称，“前方有一个……建筑结构。”

“在哪里，什么距离？”战帅质问道。

“大约西边一公里开外。”

荷鲁斯举剑高呼：“荷鲁斯之子，我们今日遭受了深重折辱，众多兄弟不幸丧生。是时候为他们复仇了！”

他的浑厚嗓音在沼泽死水上方扩散开来，众多战士立刻咆哮着紧跟战帅脚步，追随艾瑞巴斯和怀言者踏入迷雾之中。

阿斯塔特战士们心中燃起一团充沛力量，大步穿越湿滑泥沼，准备将战帅的怒火倾泻在恶毒敌人身上，对今日的种种污秽邪术施加报复。马迦德与佩卓尼拉一同随行，因为没有哪个阿斯塔特愿意护送他们撤回帝国军队阵线。军团药剂师处理了他们的伤势，并协助他们渡过最为艰险的地域。

最终，浓雾变得愈发淡薄，洛肯逐渐能够透过污浊雾气看到远方阿斯塔特的身影。伴随他们的进军步伐，脚下地面也不再泥泞，艾瑞巴斯将大军领向了这片云雾的边缘。

随后，他们突然彻底冲出了雾气的笼罩，仿佛是跨越门廊走入另一个房间那般突兀。

在他们身后，大团浓重迷雾翻滚积聚，如同剧院中的舞台帷幕，随时准备展现某种奇妙事物。

在他们面前，通信信号的源头扎在泥土平原之中，恍若一座庞大的钢铁山脉。

尤甘·坦巴的旗舰——泰拉荣耀号。

第七章
谨慎行事
崩塌
背叛者

经历了近六十载的锈蚀与荒废，那艘损毁战舰的残骸静静地深陷在泥土平原里，昔日强悍的舰身早已严重开裂，整体轮廓扭曲得难以辨别。高大壮丽的哥特式尖塔散落于地，恰似一片宏伟城区崩塌后的残骸，墙垛与拱廊上悬挂着密如蛛网的腐朽藤条。龙骨彻底断折，或许战舰坠向戴文卫星时恰巧以腹部着陆，上层建筑结构纷纷塌陷，将内部甲板暴露在风雨之下。

舰身表面爬满了苔藓植被，指挥塔依旧直刺天际；亚空间扇叶和通信桅杆在呜咽的阴风中摇摆不止。

在洛肯看来，这幅悲惨景象简直令人难以承受。如此雄伟的一艘战舰根本不该屈身埋葬于这种地方。

周围地面散布着无数细碎残骸，其中一些是锈迹斑斑的残破金属，另外还有种类多样的个人物品，想必属于昔日的战舰船员，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撞击里被抛落出来。

“王座在上……”阿巴顿喘息道。

“怎么会？”阿西曼德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的确是泰拉荣耀号，”艾瑞巴斯说道，“我能认出指挥甲板的亚空间阵列结构。这是坦巴的旗舰。”

“那么坦巴早就死了，”阿巴顿沮丧地说，“那样的冲撞不可能留下幸存者。”

“既然如此，信号又是谁发出的呢？”荷鲁斯问道。

“可能是自动播放，”托迦顿提议，“或许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洛肯摇摇头：“不，在我们突入大气层之后，信号才刚刚出现。想必是某些人发现了我们的动作，于是将信号激活。”

战帅盯着那艘损毁星船的庞大废墟，仿佛要用目光穿透舰身，明察内情。

“那么我们就该进去，”艾瑞巴斯敦促道，“揪出潜藏在里面的敌人，把他们干掉。”

洛肯扭过身面对首席牧师说道：“进去？你疯了吗？我们根本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埋伏。里面完全可能藏着成百上千个那种……东西，甚至更糟。”

“怎么了，洛肯？”艾瑞巴斯低声咆哮，“如今荷鲁斯之子开始怕黑了吗？”

洛肯向艾瑞巴斯逼近一步，“你胆敢侮辱我们，怀言者？”

艾瑞巴斯也迈步迎上，然而四王议会的其他成员立刻站在新晋成员背后，让首席牧师面露迟疑。艾瑞巴斯不得已放弃对峙，转而俯首说道：“我为言语出格表示歉意，洛肯连长。我只是想抹去军团荣誉所受的深重污染。”

“军团荣誉由我们自行捍卫，艾瑞巴斯，”洛肯说，“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此刻荷鲁斯已有决断，及时终止了这场口舌争锋。

“我们进去。”他说道。

翻卷不已的浓雾追随着阿斯塔特的进军步伐，缓缓向坠毁战舰逼近，死亡军团泰坦跟在后面，它们的钢铁腿足上雾气缭绕。洛肯紧握着爆矢枪，背后时常传来的泼溅水声让他神经紧绷，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当地世界的寻常响动——无论究竟是什么。

部队与目标逐渐靠近，洛肯快步走到战帅身旁说：“长官，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我若是不开口的话，那就是疏忽失职了。”

“开口说什么，加维尔？”荷鲁斯问道。

“这件事。你亲自带领我们踏入未知险境。”

“两个世纪以来我不是一向如此吗？”荷鲁斯又问，“我们向浩瀚太空展开了不懈的扩张，难道那不正是与未知事物的对抗吗？这就是我们来此达成的目标，加维尔，将未知化作已知。”

洛肯察觉到指挥官又在运用那炉火纯青的误导技巧，于是暗暗提醒自己抓住重点。战帅往往能够轻易转变谈话走向，绕开那些他不愿讨论的主题。

“长官，你是否看重四王议会的谏言？”洛肯直截了当地问道。

荷鲁斯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面对洛肯，“我在登机甲板里对那个记述者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对不对？我无比珍视你们的谏言，加维尔。你何出此问？”

“因为你经常让我们担任战犬，只知高声吠叫渴求鲜血。你利用我们扮演一种特定角色，却并未容许我们帮助你保持正道。”

“那么请你畅所欲言，加维尔，我发誓一定认真聆听。”荷鲁斯承诺。

“无意冒犯，长官，但你不该亲自率领矛头部队，我们也不该未经恰当侦察就盲目扎进那艘舰船内部。三架机械神教最强大的战争工具就站在我们身后。为何不能运用它们的火力，至少先弱化目标？”

荷鲁斯轻笑一声：“你有个善于思考的脑袋，吾儿，但真正赢得战争的不是思考，而是行动。我已经太久没有手持利剑投身战场了——太久没有亲自对抗那些试图彻底毁灭人类的可憎恶敌。在谋杀星球上我就对你说过，如果我昔日怀疑自己要被迫远离战场的话，就一定会拒绝接受战帅头衔的。”

“四王议会成员本可以为你代劳，长官，”洛肯说，“如今你的荣誉该由我们捍卫。”

“你认为我的肩膀如此羸弱，竟不可独力承担自己的荣誉吗？”荷鲁斯问道。洛肯惊愕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无做作的愤怒。

“不，长官，我只是说你不必独力承担。”

荷鲁斯放声一笑，顿时打破了紧张局面。他的怒火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当然了，你说得对，吾儿，但我的荣光岁月尚未远去，我还要赢得更多桂冠呢。”

战帅继续迈步前行，“记住我的话，加维尔·洛肯，伟大远征至今为止的一切成就都难以比肩我未来的作为。”

战帅坚持率领阿斯塔特亲身涉险，但他还是接受了洛肯提出的方案，由死亡军团的泰坦先行出手。伴随着战帅一声令下，三台火力强悍的战争机械站稳脚步，气势磅礴地将大批导弹与炮弹倾泻到那艘巨型战舰身上。灼目光辉在废墟上下绽放，惊天动地的冲击让整座舰身颤抖不已。熊熊烈焰贯穿舱室，乌黑刺鼻的浓重烟柱如同传讯烽火般冲天而起，仿佛那艘战舰想要向昔日主人发送某种信息。

战帅再次身先士卒，一袭脏污披风般的黄色雾气如影随形。洛肯依旧能捕捉到背后传来的间歇响动，然而雄伟泰坦的雷霆步伐，燃烧战舰的嘶鸣烈火以及涉水行进的众多战士让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感觉像是个该死的套索。”托迦顿扭过头来说道。他的看法完美呼应着洛肯心中所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

“说实话，我不喜欢就这么冲进去。”

“你莫不是害怕了？”洛肯半开玩笑地说。

“严肃点，加维尔，”托迦顿说道，“就这一次，我看你说得对。整件事不大对劲。”

洛肯在挚友脸上看到了真切的忧虑，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托迦顿突然面色凝重，这让人颇为不安。抛开他的自吹自擂和不拘小节，塔瑞克的确具备敏锐过人的直觉，那已经不止一次拯救过洛肯的性命。

“你怎么看？”洛肯开口发问。

“我看这是个陷阱，”托迦顿说，“我们是被引到这里来的，目的似乎恰恰在于让我们走进那艘战舰。”

“我就是这样对战帅说的。”

“他怎么回答？”

“你觉得呢？”

“啊，”托迦顿点点头，“你总不会真的指望能劝动指挥官吧？”

“我原本指望能让他再作权衡，但是他好像已经听不进去我们的话了。艾瑞巴斯让指挥官对坦巴怒不可遏，除了把那个家伙亲手捏死之外，战帅看不到其他任何选择。”

“那我们怎么办？”托迦顿问道。这让洛肯再次感到惊讶。

“我们谨慎行事，朋友。我们谨慎行事！”

“好主意，”托迦顿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原本打算毫无戒备地冲进一个潜在的陷阱里。”

这才是洛肯所熟悉并热爱的那个托迦顿。

泰拉荣耀号的坠毁残骸矗立在他们面前，包括指挥甲板在内的后部舰身斜刺天空，遮挡住了那充满病态的昏黄日光。这参天废墟用一团深幽冷寂的阴影将众人包裹起来，洛肯发现此刻若要进入战舰内部已经并不困难了。泰坦的凶悍炮火在舰身装甲上轰出了宽大裂痕，破碎残骸从里面倾倒出来，形成若干条钢铁坡道，恰似堆积在破损城墙脚下的散落土石。

战帅呼叫部队停止前进，开始下达命令。

“赛迪瑞连长，你和你的突击小队担任前锋。”

洛肯几乎能感受到这项荣誉为卢克带来的自豪。

“莫伊连长，你跟我走。如果我们需要快速清理某些区域或者击穿舱壁的话，你的火焰喷射器与热熔单位会起到宝贵的作用。”

维汝兰·莫伊点点头，和急于在战帅面前大显身手的卢克相比，他的沉静稳重显得更具尊严。

“你有何指示，战帅？”艾瑞巴斯问道，众多身披盔甲的怀言者在首席牧师身边肃立待命，“我们任由差遣。”

“艾瑞巴斯，带领你的战士绕到废墟对面去。找一条路进入战舰内部，在中段与我会合。如果坦巴那个混蛋想逃跑，他就会遭到两面夹击。”

首席牧师点头遵命，立刻率领麾下战士在庞大战舰的阴影里迈步前行。随后战帅转向了四王议会成员。

“艾泽凯尔，利用我盔甲上的定位信号，在左翼构建重叠防线。小荷鲁斯，你负责右翼。托迦顿和洛肯，你们殿后，扫清这片区域，把守我们的回撤路线。明白吗？”

战帅用一如既往的高超效率下达指令，被留下殿后的洛肯则倍感惊诧。他能察觉到，四王议会的其余同僚同样颇为愕然，托迦顿尤其如此。莫非战帅不满于洛肯胆敢质疑命令或是提出荷鲁斯不该亲自率领矛头部队，于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刻意将他抛在后面？

“明白吗？”荷鲁斯重复道。四王议会成员俯首示意。

“那么我们出发，”战帅咆哮一声，“我还有个叛徒要杀。”

卢克·赛迪瑞率领突击小队发动冲锋，他们借助跳跃背包的粗壮推进器轻易跃上半空，扑向战舰侧面的漆黑裂口。不出洛肯所料，卢克果然一马当先，毫不迟疑地冲进了幽暗舱室。他的部下紧随其后，很快便踪影全无。阿巴顿和阿西曼德则另寻路线，率部爬上钢铁残骸所组成的斜坡，穿过尚未飘散的爆炸烟尘，钻进了泰坦炮火刚刚营造的洞口。阿西曼德带着队伍向上攀行，回过头来无奈地耸耸肩。洛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心中难以置信自己只能坐视同袍投身战场，却无法与之并肩战斗。

战帅本人大步踏上残骸，如同常人越过缓坡般轻松，维汝兰·莫伊带着他的特种武器小队跟在后面。

不消多时，这片凄凉泥地就只剩下殿后部队了，洛肯能察觉到麾下战士的困惑。大家尴尬地列队待命，随时准备出击作战，然而他却没有军令可下。

托迦顿看到洛肯的茫然无措，及时前来救场，他高声吼出命令，让留守的阿斯塔特顿时行动起来。他们在当前区域分散开来，组成环形防线，耐罗·维帕斯的斥候在雾气边缘就位，马刺小队则爬上斜坡把守泰拉荣耀号的出入口。

“你究竟对指挥官说了什么？”托迦顿踩着黏稠的淤泥走过来。

洛肯努力回想自己与战帅在踏足戴文卫星之后的所有交谈内容，搜寻一切可能的冒犯言语。他找不到任何严重的僭越行为，无法解释自己和托迦顿为何被排除在对抗坦巴的战斗之外。

“没什么，”他回答，“就和我对你说的一样。”

“这根本没道理，”托迦顿说着，抬起手擦拭脸上的些许泥点，然而最终只是将污渍均匀涂抹开来，“我是说，为什么偏偏把我们留下？我是说，莫伊居然能去？”

“维汝兰是个很有能力的军官。”洛肯说。

“很有能力？”托迦顿嘲笑道，“别误解，加维尔，我把维汝兰视作兄弟来爱戴，但他只是个普通军官。你知道，我也知道。帝皇作证，这本身没什么不好，我们需要很多优秀的普通军官，然而在这种时候，与战帅并肩前行的不该是他那种人。”

洛肯无法反驳托迦顿，他自己对于战帅的命令也有着同样的反应。“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塔瑞克。你说得没错，但指挥官已经下达了指示，我们有责任服从命令。”

“即便我们都清楚，那些命令根本没道理？”

洛肯无言以对。

战帅和维汝兰·莫伊率领矛头部队的先驱单位在泰拉荣耀号幽暗压抑的内部舱室里穿行，一条条拱廊通道产生了不自然的扭曲，舱壁也都严重变形锈蚀。暴露在风吹日晒下的船舱滴淌着污水，一股秽恶微风在吱嘎作响的走廊里呜咽吹动，仿佛是疫病尸骸的喘息。黑色霉菌四下蔓延，藤蔓状的腐烂物质垂挂飘荡，不时搭在战士们的头盔上，留下一道道黏腻痕迹。

朽坏穿孔的地板湿滑难行，但阿斯塔特未受阻碍，他们毫不停歇地迈过这些腐烂厅堂，朝指挥甲板稳步进发。

赛迪瑞的前锋小队定时传来信息，透过浓重的杂音通报进度，这艘战舰显然荒弃无人。即便那些担任前锋的战士相距不远，但赛迪瑞的声音依旧遭到了强烈干扰，每一句话都断断续续。

他们越是深入舰体，通信质量就越糟糕。

“艾泽凯尔？”战帅启动了颈甲位置的麦克风，“汇报进度。”

阿巴顿的声音几乎难以辨别，信号里充斥着大量噼啪作响的杂音与湿滑粗重的嘶鸣。

“前进……通过……低层……甲板……继续……我们已经……侧翼……帅。”

荷鲁斯敲了敲颈甲，“艾泽凯尔？见鬼。”

战帅转头面对维汝兰·莫伊说：“试试联络艾瑞巴斯。”他随后继续尝试通信，“小荷鲁斯，你能听到吗？”

更多的静电干扰后便是回复，其中夹杂着一个微弱的嗓音，“……火炮甲板……缓慢……炮弹。正在安全……但……是……进度。”

“艾瑞巴斯没有回应，”莫伊报告，“但他或许已经抵达了战舰另一端。按照目前遭遇的通信干扰来判断，我们盔甲内置的设备恐怕难以联络到他。”

“见鬼，”战帅重复道，“好吧，我们继续前进。”

“长官，”莫伊鼓起勇气开口，“可否容我建言一二？”

“如果你要建议我们调头撤退的话，那就不必了，维汝兰。我的荣誉，还有伟大远征的荣誉，都遭到了恶劣诽谤，我不能任由旁人评说，而我对此置若罔闻。”

“我明白，长官，但我认为洛肯连长说得没错，我们正在冒不必要的风险。”

“生命本身就充满了风险，朋友。我们远离泰拉的每一天都有风险。我作出的每个决定都有风险。我们不可能彻底规避风险，我的朋友，否则便难以成事。如果一位船长的最高追求仅仅在于确保战舰平安无恙，那么就该停靠在港口里永不起航。你是一位优秀的军官，维汝兰，但你无法像我一样看到这些铸造英雄成就的天赐良机。”

“长官，”莫伊抗辩道，“我们无法和其余战士保持联络，我们也不知道这艘战舰里可能潜藏着什么敌人。恕我出言不逊，但贸然闯入未知境地并非英雄之举，而是盲目揣测。”

荷鲁斯俯身凑近莫伊说：“连长，你我都明白，战争的艺术本就包含了对于未知情况的揣测。”

“这我明白，长官——”莫伊开口道。但荷鲁斯不愿被打断。

“自从帝皇任命我担任战帅之后，总有人来指指点点，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早就烦透了。”荷鲁斯厉声说，“如果旁人不认同我的观点，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我是战帅，我已经下定决心。继续前进！”

一声刺耳的静电尖鸣突然撕开了沉闷黑暗，卢克·赛迪瑞的声音在盔甲内置频道中响起，清晰洪亮得仿佛近在咫尺。

“王座在上！它们在这里！”赛迪瑞高喊。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

洛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隆隆颤震沿着脚跟传递到全身，仿佛来自这颗星球的根基。震耳欲聋的金属嘶吼让他惊骇地转过身去，眼看着喷泉般的泥浆冲天而起，埋没多年的星船舰体摆脱了沼泽的桎梏，终于重见天日。战舰整体开始翻倒，上层结构纷纷崩溃散落，宏伟的后部舰身划着一道不可阻挡的可怕弧线扑向地面。

“全体躲避！”洛肯高声呼吼，那规模恐怖的金属巨兽开始加速坠落。

阿斯塔特战士们四散逃生，遮盖大地的深幽阴影如同一块裹尸布。洛肯盔甲的自动感应系统屏蔽了星船崩塌时发出的尖厉咆哮。

他回过头去，恰好看到战舰残骸伴着轨道轰炸一样的可怕力量砸入地面，其巨大惯性引发的毁灭性撞击让舰身超结构瞬间瓦解，整片池沼中的污浊泥水都卷入半空。洛肯如同风中枯叶般被冲击波甩飞出去，落入一池及腰深的黑绿污垢中。

他翻身跪坐起来，看到一波波如同海啸一般的淤泥巨浪从战舰脚下奔涌而出，将他连队的数十名战士淹没在了棕色怒涛里。星船废墟在泥沼中挖出一个深坑，剧烈撞击的力量不断向外扩散。一阵污浊暴雨随即倾盆而下，涂抹在他的头盔护目镜上，让能见度仅有数百米之遥。

洛肯蹒跚起身，将爆矢枪的枪机清理干净，同时意识到，方才的冲击波已经将昏黄浓雾彻底驱散，让他们终于摆脱掉那个如影随形的怪异同伴，自从来到这颗可憎卫星之后首次获得了开阔视野。

“荷鲁斯之子，准备作战！”洛肯立刻喊道。如今他能清楚地看到浓雾深处究竟潜藏着什么了。

成百上千个腐朽死物正向他们无情逼近。

即便是基因原体的盔甲也难以抵御星船崩塌时的凶悍冲击，荷鲁斯将一根利齿参差的扭曲钢条从胸口抽了出去，不禁痛楚低哼。黏稠的鲜血铺在盔甲表面，在他取出那截金属之后，伤口便立刻闭合。他的强化机体可以轻易抵抗这种微不足道的伤害，即便刚刚在战舰舱室中翻滚坠落，他依旧能够认清方向，在倾斜甲板上站稳身形。

他能回想起金属撕裂的尖鸣、震耳欲聋的冲撞，还有骨骼断裂的脆响，众多阿斯塔特战士如同游乐场里的孩童般被颠倒抛散。

“荷鲁斯之子！”他喊道，“维汝兰！”

只有充满嘲弄意味的回响阵阵传来，他低声咒骂，明白自己孤身一人。他颈甲上的通信麦克风已经粉碎，一根根黄铜缆线瘫软无用地挂在空荡荡的接口里。他恼怒地将它们一把扯掉。

维汝兰·莫伊踪影全无，他的小队成员同样失散在视野之外。荷鲁斯迅速检视周围环境，发现自己位于军械库前厅。这里的天花板已经凹凸开裂，大量金属残骸将他的半个身躯都掩埋起来。冰冷滴水纷纷挥洒，他仰起头颅让那冻寒细雨冲刷面孔。

他距离战舰舰桥不远了，但愿坠地的冲击并未让舰桥断裂脱落——刚才的意外情况不可能有其他解释。荷鲁斯从残骸中奋力脱身，低头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在前厅废墟里找到了显露在外的剑柄。

他伸手抽出武器。在微不足道的环境照明下，那金色锋刃却熠熠闪亮，仿佛蕴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这是由第十军团钢铁之手的兄弟原体费鲁斯·曼努斯亲手铸就的，作为珍贵赠礼用以纪念荷鲁斯就任战帅职位。

他微笑着看到那柄武器未受丝毫磨损，与费鲁斯昔日呈现给他时一样完美无瑕。荷鲁斯的铁灰眼眸中闪动着诚挚的谢意，他从未如此感激手足兄弟那高超绝伦的锻造技艺。

荷鲁斯的沉重步伐让脚下甲板吱嘎作响，他突然开始质疑自己以身涉险的决定是否明智。无论如何，针对尤甘·坦巴的怒火如同岩浆一般，依旧在他胸中沸腾不已，那个人的优秀品性曾令他坚信不疑，如今的卑劣背叛则让他痛彻心扉，如受火烤刀割。

何等无信之人胆敢背叛效忠帝国的誓言？

何等无耻之徒胆敢背叛他？

甲板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荷鲁斯轻松维持了平衡。他利用空闲的手臂帮助自己攀向大门，打算取道那些纵贯大型战舰的庞杂走廊。早在七十年前，荷鲁斯曾造访过泰拉荣耀号一次，但他对于这艘星船的内部结构记忆犹新。门外应当是军械库的上层通道，之后便是战舰的中央干道，再穿过几处防御关卡就能抵达舰桥了。

胸口的尖锐痛楚让荷鲁斯低哼一声，他意识到那根钢条想必撕裂了自己的一片肺脏。他毫不迟疑地转换呼吸节奏，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他的锐利目光轻易穿透了笼罩舱室的深幽黑暗。

在这片毗邻舰桥的区域里，荷鲁斯开始注意到战舰所遭受的可怕转变，舱壁表面覆满了秽污可憎的软泥，像酸性真菌般缓缓腐蚀金属材料。滴淌黏液的水蛭状生物随风摇摆，纷纷依附在脉动脓包周围，贪婪吸吮着其中分泌的棕绿色物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恶臭。

荷鲁斯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卫星上的敌对部族或许向战舰船员投放了某种致命瘟疫？这就是艾瑞巴斯所说的某种手段吗？

他能察觉到周围充满了致命病菌和污染毒素，然而这些都远不足以侵扰他的超凡体质。荷鲁斯高举金色剑刃照亮前路，在战舰走廊中稳步穿行，仔细寻觅麾下战士的任何踪迹。偶尔传来的遥远枪响与金铁交鸣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但战斗究竟在何处爆发却始终是个谜。饱受腐化的战舰内部结构让种种莫名回响与朦胧呼喊在他身边萦绕飘荡，战帅最终决定将其彻底忽略，埋头向目标进发。

荷鲁斯穿过了军械库，踏入星船的中央干道，脚下甲板扭曲变形，产生了不自然的倾斜。频繁闪动的照明球与喷吐火花的供能缆线用碧蓝电光照亮了这条高大走廊。整艘战舰还在晃动摇摆，一扇扇破损大门随之轰然拍合，那隆隆声响恰似丧钟奏鸣。

他能听见前方传来的低沉呻吟和蹒跚脚步，这是他首次捕捉到的明确响动。那声音来自一道宽阔门廊彼端，两扇锯齿交错的防爆门颤抖着开闭不止，恰似某种凶暴巨兽的可怕双颚。堆积在中央的破碎残骸让大门无法完全闭合，荷鲁斯明白，那声响的源头必然挡在了自己与最终目标之间。

门廊对面弥散而间断的灯光投来了怪异多变的阴影，闪烁不已的残像在他的视网膜上舞动，仿佛那光照来自一台慢速播放的投影仪。

舱门再次隆隆关闭，一只手掌突然闪现，握住了那涂抹污秽的金属门扉，一根根滴淌黏液的黄色利爪从指尖上延伸出来，整条皮包骨头的臂膀爬满了蛆虫和脓包。另一只手掌随即穿过门廊，紧紧攥住防爆门，那两条看似羸弱的肢体用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把门推开。

对于荷鲁斯而言，恐惧是一种彻底陌生的情感，然而当那秽恶恐怖的响动源头最终现身之时，他骤然在心底坚信，诸位连长的建议确实颇为合理。

蹒跚前行的大批衰朽饿殍结群而来，它们迈着摇摇摆摆的缓慢步伐组成了一个低声呻吟的腐化方阵。那些枯瘦肢体和浮肿肚腹中脉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潜藏力量，长有独眼和犄角的头颅周围环绕着低沉嗡鸣的大群蝇虫。肿胀龟裂的双唇吐出一串串单调吟诵，荷鲁斯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它们的绿色皮肉之间暴露出泛黄枯骨，看似与那些死物一样步履沉重，行动呆滞，然而荷鲁斯能够在每个邪魔的肢体中察觉到蓄势已久的致命能量，敌人的一枚枚病态眼球也流露着凶残的饥渴贪欲。

那些怪物距离荷鲁斯不过十米之遥，但它们的轮廓依然模糊摇摆，仿佛他眼中泛着朦胧泪光。战帅快速眨动眼睛清理视野，注意到敌人手中的锈蚀剑刃上淌着疫病污秽。

“你们可真是一群帅小伙子。”荷鲁斯说着便高举长剑发起冲锋。

他的金色剑刃如同一枚烈火流星般横扫敌群，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它们轻易剿灭。每个邪异怪物都迎刃而解，伴着沉闷轰鸣爆裂四溅，舱壁上顿时铺满了染疫腐朽的皮肉，空气中充斥着扑鼻恶臭。脏污利爪向荷鲁斯探来，然而他的肢体手足皆为兵器。他挥动手肘将枯槁的头颅击飞，用膝盖猛击敲断了一根根脊梁，掌中长剑斩敌无数，仿佛它们只是训练笼里的无脑机械。

荷鲁斯不知道面前究竟是何种生物，但它们显然不曾与基因原体这般强悍的对手交锋过。他沿着星船的中央干道继续推进，在成百上千个脏腑外露的怪物之间杀出一条血路。他所过之处尸首横陈，遍地残肢碎肉散发着腐坏与疫病的浓烈气味。更多敌人挡在面前，远方则是泰拉荣耀号的舰桥。

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全神贯注于这场纯粹而野蛮的恶战，手中长剑招数精准，势大力沉。战帅的凶悍攻势无可抵挡，锐利刀锋的每一次挥击都推动着他向目标更进一步。他在这群涌动如潮的独眼邪魔之间奋力搏杀，借助剑刃散发的金色辉耀与忽明忽暗的照明灯光看到，前方走廊越发宽敞，敌人也逐渐稀疏。

他的长剑从对手腰间横扫而过，将那肿胀的肚腹剖作两半，泼洒出一股刺鼻腐液，但这个怪物的可憎躯体并未爆裂四溅，而是像风中油烟般消于无形。荷鲁斯迈步进逼，准备与随后的敌人针锋相对，然而他面前的走廊突然变得空空如也，静寂莫名。他环视四周，发现那群妄图夺他性命的染疫怪物已经踪迹全无，只剩下众多飘散着恶臭气味的残缺尸体。

就连这些遗骸也像烤架上的脂肪般嘶嘶作响，伴着一股极其深暗的墨绿油烟迅速解离。

“王座在上。”荷鲁斯喘息道。眼前腐朽皮肉液化消散的可憎景象让他倍感厌恶，同时他也终于辨认出那侵染了整艘战舰的污秽本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亚空间肆虐的停尸房：虚空邪物在此衍生盘踞。

荷鲁斯感觉到一股崭新的坚毅勇气充斥全身，他大步迈向通往舰桥的数层防爆门，心中笃信自己必将斩杀尤甘·坦巴。他时刻准备迎战另一批源自虚空的肮脏怪物，然而这里始终笼罩着近乎诡异的静谧，除了遥远朦胧的枪声之外（他如今确认那是来自战舰外部的），便只有滴落在他盔甲表面的污浊黑水能够打破这片死寂默然。

荷鲁斯谨慎行进，伸手拨开几根喷溅火花的断裂电缆，前方那一道道紧闭的防爆门依次伴着隆隆轰鸣缓慢开启。这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然而事到如今，任何险恶境地都休想阻止他的复仇脚步，于是他迈步而入。

荷鲁斯走进泰拉荣耀号的舰桥，立刻发现这座廊柱环立的庞大舱室早已失却了指挥中心的模样。覆满霉斑的旌旗挂在天花板高处，众多死去已久的尸骸被缝在残破布料里。荷鲁斯能够辨认出他们披挂着63号远征队的狼灰制服，心中不禁猜想这些可怜亡魂是否恰恰因为坚守誓言而一命呜呼。

“我必会报仇雪恨，朋友们。”他轻声说着，继续深入舰桥。

层层叠叠的工作台早已损毁，各色内部零件被撕扯出来，以某种怪异方式重新拼凑连接，粗达数米的成捆缆线向上攀升，遁入昏暗无光的拱顶里。

缆线之中能量脉动，荷鲁斯意识到，这就是令洛肯颇为困扰的通信信号源头所在。

的确，他此刻似乎还能听到那个该死的嗓音在空气中嘶声低语，仿佛讲述着一个足以腐蚀口舌的可怕秘密。

腐败之主，它一遍遍重复着。

战帅随后发觉，这并非战舰通信系统的模糊回响，而是人类喉咙的低沉絮语。

荷鲁斯眯起双眼仔细搜寻声音源头，顿时倍感厌憎地发现，一个极端肿胀的庞然大物站在舰长席前方。那起伏不已的肥硕肉体几乎难辨人形，松弛身躯上飘散出一股恶臭可憎的腐坏味道。

对方的皮肤皱褶里寄生着无数湿滑闪亮的漆黑蝇虫，灰绿病态的肉体上挂着些许残存布料，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与银色子母扣依附在那笨重躯干表面。

他用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口的感染伤痕，另一只手则握着如钻石般晶莹闪烁的怪异剑刃。

荷鲁斯在愤怒与哀伤中屈膝跪倒，他辨认出了躺在那肿胀身影脚下的一具阿斯塔特尸首。

维汝兰·莫伊，他的脖子显然已经折断，死不瞑目的双眼还凝望着那些悬挂在旌旗上的腐朽尸体。

荷鲁斯不需将目光移向杀死莫伊的凶手，便已料到其身份：尤甘·坦巴。

背叛者。

第八章
陨落神明

洛肯难以回想起任何一场令他与同僚将子弹彻底耗尽的战斗。每个阿斯塔特携带的充沛弹药都能够应对绝大多数情况，毕竟他们枪法精准，且单单一枚爆矢弹便足以击毙常见目标。

弹药车已经返回了空降地点，如今不可能再来为他们提供补给。这恐怕要归咎于战帅那无比坚决的进军步调。

洛肯的爆矢弹早已全部耗尽，他十分感激阿西曼德对于亚音速子弹的坚持，那些弹药在死物躯体中引发的凶猛爆炸成效显著，令人颇为满意。

“王座在上，它们难道没完没了了吗？”托迦顿喘息道，“我肯定已经杀掉一百多个这种鬼东西了。”

“你恐怕还要杀一百多个，”洛肯一边回答，一边挥手甩掉长剑上的灰暗血肉，“如果不把脑袋毁掉，它们就能重新站起来。我砍倒的十几个敌人身上都有爆矢枪伤。”

托迦顿点点头说：“站稳点，泰坦军团又要来了。”

洛肯紧紧抓住一块较为稳定的残骸。泰坦很快便展开了新一轮致命轰击，用凶残炮火席卷成群结队的腐烂怪物。那些泰坦从朦胧雾气里现身，双拳喷薄着雷霆烈焰，仿佛是传说中在巴巴鲁斯的致命毒云深处游荡的可怕巨人。水柱与火团从沼泽里升腾而起，蹒跚腐尸被高爆弹药抛入半空，随后又被震天撼地的战争机械用沉重步伐碾成肉酱。

泰坦的凶暴火力让空气颤抖不已，每一阵猛烈轰击与隆隆脚步都让大批残骸和淤泥如山崩一般从泰拉荣耀号的舰身震落。那些死物已经前后三次逼近了碎石坡道脚下，距离星船入口不过咫尺之遥；战士们则前后三次将敌人击退，起初是枪炮齐鸣，在弹药耗尽后便转而采用刀剑和蛮力。他们每一次都摧毁了数百个怪物，然而每一次也都有若干阿斯塔特被腐朽手爪攫住，不幸没入沼泽深处。

通常而言，阿斯塔特应付这些蹒跚邪物绰绰有余，但此刻战帅下落不明，大家都神经紧绷，情绪焦躁，难以像平日里那样冷静思考或凶狠出击。洛肯很清楚战友们的想法，因为他深有同感。

留守在废墟之外的诸位战士无法联络到战帅，阿西曼德或阿巴顿，失去挚爱领袖的引导让他们陷入慌乱，不知所措。

“坦巴。”战帅说着站起身来，大步迈向自己昔日任命的星球总督。他逐渐捕捉到了尤甘·坦巴背叛暴行的更多证据，例如那柄剑刃上凝结的血迹，还有对方嘴边凶狠的笑容。在这个曾经忠诚正直的追随者身上，荷鲁斯如今只能看到一个死不足惜的肮脏叛徒。秽恶光晕包裹在坦巴周围，进一步展现出他的腐坏肉体，荷鲁斯很清楚，面前这副染疫皮囊中早已不剩下往日老友的丝毫痕迹了。

荷鲁斯不禁猜想，洛肯在63-19山脉脚下的遭遇是否与此类似：亲密战友屈服于亚空间邪力的恐怖景象。荷鲁斯对于朱巴和洛肯之间的积怨早有所知，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份敌视恨意无论多么微不足道，依旧足以让朱巴的心防出现裂隙，令亚空间有机可乘。

导致坦巴堕落的缺陷又是什么呢？骄傲、野心，还是嫉妒？

曾经是尤甘·坦巴的浮肿怪物从维汝兰·莫伊的尸体上抬起头，面露狞笑，显然对于自己的暴行感到心满意足。

“战帅。”坦巴说道。每个音节都滞涩湿滑，仿佛从水面之下传来。

“休要用这个名号称呼我，你这可憎怪物。”

“可憎怪物？”坦巴摇摇头嘶声说，“你难道不认得我吗？”

“不，”荷鲁斯说，“你不是坦巴，你是亚空间催生的污秽，我来取你的性命。”

“你错了，战帅，”对方笑道，“我是坦巴。我是被你抛在身后的所谓朋友。我是荷鲁斯的忠诚仆从坦巴，在你追逐荣耀的时候，我却被扔在这个偏远角落自生自灭。”

荷鲁斯走向舰长席所在的高台，将视线从坦巴转移到维汝兰·莫伊的尸体上。那位战士躯干侧面有一道惨烈的伤口，鲜血依旧颇具力道地喷涌到舰桥的脏污地板上。他的喉咙满是紫黑瘀伤，脖颈折损处的断骨将皮肤顶了起来。

“莫伊真是可惜了，”坦巴说，“他原本是个不错的转化对象。”

“住口，”荷鲁斯警告道，“你不配说出他的名字。”

“他至死都保持忠诚，或许这会让你感觉好受些。我邀请他加入我，运用腐败之主的伟力，让不朽坏疽充斥他的血脉，但他拒绝了。他坚持尝试杀死我；说实话这十分愚蠢。我被亚空间的力量所加持，他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但他还是出手了。真是值得敬佩的忠诚，只可惜放错了地方。”

荷鲁斯踏上高台的第一级阶梯，将金色长剑举在身前，胸中的暴烈怒火淹没了其他一切想法。他唯愿亲手扼死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但还是维持着理智，他明白既然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杀死莫伊，那么此刻自己手无寸铁地与之搏斗想必并非明智之举。

“我们不必为敌，荷鲁斯，”坦巴说道，“你毫不了解亚空间的力量，老朋友。那是我们前所未见的，实在美妙无比。”

“那的确是力量，”荷鲁斯表示认同，又踏上一级台阶，“是原始纯粹、无法控制的力量，因此不可信任。”

“原始纯粹？或许是吧，但远不止如此，”坦巴说，“其中充盈着生命，充盈着野心和欲望。你以为那是一片能量肆虐的荒寂领域，任由我们差遣驾驭，但你根本不知道那里蕴藏着何等力量：助你统御万物，掌控众生，君临天下的力量。”

“我对于这些不感兴趣。”荷鲁斯说。

“你撒谎，”坦巴咯咯讥笑道，“我在你的眼神里就看得出来，老朋友。你的野心藏得很深，荷鲁斯。不要惧怕它，你只需彻底接受它，我们就能化敌为友，并肩展开一场伟大征途，成为整个银河的主宰。”

“这个银河已经有了一位主宰，坦巴。他名唤帝皇。”

“那么他人在哪里呢？他起初像古老泰拉的部落蛮族一样，在辽阔寰宇里横冲直撞，将任何忤逆他意愿的人彻底毁灭，如今又把烂摊子抛给了你。这算什么领袖？他只是个另取称呼的暴君罢了。”

荷鲁斯又迈近一步，几乎来到了高台顶端，几乎可以出剑击杀这个胆敢嘲弄帝皇名号的叛徒。

“想想看，荷鲁斯，”坦巴敦促道，“在银河古往今来的历史中，茫茫众生已经逐渐意识到，一切事件的发生方式都绝非随机，而是遵循着一条深层次的命运线索。那命运便是混沌。”

“混沌？”

“没错！”坦巴高喊，“再说一遍，我的朋友。混沌曾是宇宙创生时的原初之力，也将是宇宙寂灭时的消亡之力。早在猿猴用骨棒敲碎同类头颅的时候，或是在它们染疫濒死之际仰天呼吼的时候，混沌便得到了哺育和滋养。纵欲妄为的狂喜与筹谋诡计的欢欣——这一切都是混沌的养料，是那些灵魂磨坊里的谷物。只要人类苟延残喘，混沌就兴旺永存。”

荷鲁斯来到高台顶端直面坦巴，他一度将此人视作伟大事业中的挚友与同袍。虽然这个怪物有着坦巴的嗓音，扭曲面孔上也是昔日同僚的容貌，但那位优秀军官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卑劣可憎的亚空间邪物。

“你死路一条。”荷鲁斯说。

“不，腐败之主的荣耀恰恰在此，”坦巴轻笑道，“我将永生不死。”

“我们走着瞧。”荷鲁斯咆哮一声，将长剑狠狠捅进坦巴的胸膛，那金色利刃轻易穿透层层脂肪，刺入了叛徒的心脏。

荷鲁斯猛力抽回利剑，带出一股四溅黑血与恶臭脓液，那刺鼻味道几乎令他难以忍受。坦巴大笑起来，显然对于这致命创伤不以为然，同时他举起了自己的武器，那裂痕纵横的闪亮兵刃仿佛是一片覆满纹路的黑曜石。

他将剑刃抬到蓝黑色的嘴唇边上说道：“战帅荷鲁斯。”

剑尖应声跃向战帅喉咙，那超自然的出击速度无与伦比。

荷鲁斯匆忙挥动长剑挡住了坦巴的武器，那邪异锋刃距离他的脖颈不足一寸之遥。叛徒随即猛扑而来，逼迫他退却一步。荷鲁斯从对方的惊人突袭中回过神来，双手握住利剑，奋力抵御坦巴的凶狠攻势。

荷鲁斯从未经历过今日这般苦战，他的每一记招数都是招架格挡。尤甘·坦巴绝非出众剑客，荷鲁斯不明白这凶狠莫名的高超剑术缘何而来。两人在指挥甲板上往复交手，尤甘·坦巴拖着浮肿肥硕的身躯，行动却是超乎常理地迅捷灵活。事实上，荷鲁斯有种越发确切的感觉，他此刻对敌的并非坦巴的战技，而是那柄剑刃本身。

他俯身躲过一招挥向自己脖颈的劈砍，扑入坦巴的防线之内，用长剑扫过对手肚腹，让一团黏稠浓厚的感染污血和恶臭脂肪泼洒到甲板上。那黑暗兵器猛扑而来，伴着紫色的火花将他的肩甲击落在地。

荷鲁斯腾跃躲闪，避开了直取头颅的后招。他落地之后翻滚迂回，坦巴则扭动那遍布剑痕的躯体，重新面对战帅。叛徒所受的深重创伤足以令常人命丧黄泉十次有余，而他却显得毫不在意。

坦巴的面孔上汗水淋漓。荷鲁斯眨眨眼，发现那怪物的形体略显模糊，恰似他在战舰中央干道里屠戮的大批独眼邪魔。狂躁动作时而浮现，战帅能在那肿胀恐怖的躯体深处辨别出某种朦胧轮廓，那是一个痛苦尖叫的人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面孔在惊恐中彻底扭曲。

尤甘·坦巴拖着黏腻绳索般的五脏六腑缓缓走下高台，仿佛是一位参加舞会的交际花灿烂登场。荷鲁斯看到那柄诅咒剑刃中闪动着一股残暴饥渴的光芒，邪异剑锋在坦巴手里微微颤抖，仿佛等不及要埋入战帅的血肉。

“不必如此了结，荷鲁斯，”坦巴嗓音汩汩，“你我不必为敌。”

“不，”荷鲁斯说，“你我必须为敌。你杀死了我的朋友，背叛了帝皇。唯有你死我活。”

话音未落，那灰暗兵刃便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过来。荷鲁斯匆忙退避，但锐利剑锋还是触及了他的胸甲，在陶钢上留下一道刻痕。荷鲁斯继续后撤。突然听到两声脆响，那叛徒的脚踝终于难以支撑这倍显荒谬的肥硕躯体，不堪重负地一同折断。

荷鲁斯看着坦巴蹒跚不稳地拖动脚步，碎裂断骨从血肉模糊的脚踝处突刺出来。常人绝难承受这样的剧痛，荷鲁斯胸中不禁燃起一丝对于旧友的怜悯之情。谁都不该遭受此等折磨，荷鲁斯暗自发誓要了结坦巴的痛苦，他在那饱受亚空间蹂躏的邪异身躯上再次捕捉到虚幻模糊的残影。

“我本该听取你的意见，尤甘。”他轻声说道。

坦巴没有作答。那闪烁的剑刃在空中舞作一张明亮光网，但荷鲁斯毫不理会，这种低级把戏休想蒙蔽他这样的老练战士。

坦巴的武器再次向他探来，然而荷鲁斯已经渐渐看透了那股唯求杀伤自己的凶残渴望。它的迅猛攻势背后并非思想或理由，仅仅是无比单纯的毁灭欲望。他用武器纠缠住坦巴的剑格，横扫臂膀施以缴械，随后挥剑斩杀对手。

但是坦巴并未松脱兵刃以防手腕断裂，而是继续紧紧握住武器，那怪异剑锋在空中自行扭转，径直刺向荷鲁斯的肩膀。

两把利剑同时命中，荷鲁斯洞穿了对手的胸膛，将心肺彻底撕碎，坦巴则利用受损盔甲所暴露的破绽，把剑刃刺进荷鲁斯的肩头。

骤然爆发的痛楚让荷鲁斯惊呼一声，那微光闪烁的利刃让他整条臂膀都火烧火燎，帝皇倾力造就的迅猛速度立刻助他随机应变。他挥动金色长剑将坦巴的手臂齐肘切断，那把怪异武器顿时连同残肢一起坠地，却像是具备着可憎生命一般还在抽搐扭动。

坦巴在剧痛中厉声呼号，蹒跚跪倒。荷鲁斯则举起长剑，居高临下地站在对手面前。他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但胜利终究属于他，战帅暴怒地咆哮着，准备完成自己的复仇。

透过愤怒与伤痛的猩红迷雾，他看到了尤甘·坦巴啜泣不止的可悲模样，那一度攫取了对方心智的亚空间邪力如今踪影全无。叛徒的躯体依旧浮肿肥硕，但双眼里的黑暗光芒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泪水与痛苦，这项罪孽深重的背叛恶行如同一座山脉般压在他的身上。

“我做了什么？”坦巴自问，他的嗓音细若游丝。

荷鲁斯的怒火在顷刻间散去，他垂下利剑，跪在这位濒死旧友身边。

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抽泣让坦巴全身颤抖不已，他抬起剩余的手，用力抓住战帅的盔甲。

“原谅我，朋友，”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们谁都不知道。”

“别说了，尤甘，”荷鲁斯安慰道，“是亚空间。卫星上的部族对你们施加了毒手。他们想必称之为魔法。”

“不……我很抱歉，”坦巴悲泣着说，逐渐逼近的死亡让他的目光越发暗淡，“他们向我们展现了亚空间的能力，我看到了其中的力量，我望见了亚空间本身。帝皇宽恕我，我目睹了盘踞其中的力量，却还是屈从于它。”

“其中并没有盘踞任何力量，尤甘，”荷鲁斯说，“你被欺骗了。”

“不！”尤甘紧紧抓住荷鲁斯的臂膀，“我太软弱，自甘堕落，但我已经完了。亚空间里蕴藏着极大的邪恶，我必须让你了解混沌的真相，以免整个银河落入那份命运。”

“你在说什么？什么命运？”

“我看到了，战帅，银河荒废凄凉，帝皇陨落，人类陷入一个充斥着官僚主义和迷信愚行的梦魇地狱。一切都是严酷黑暗，一切都是无尽战争。只有你能够阻止这种未来。你必须保持坚定，战帅。永远不要忘记……”

荷鲁斯想要追问详情，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生命的火花从尤甘·坦巴身上彻底消散。

荷鲁斯站起来，迈步走向那些切断重连的工作台，以及没入舰桥屋顶的脉动缆线，他的肩膀依旧火辣、痛楚。

伴着一声哀痛与愤怒的呼吼，他挥剑斩断了那些成捆缆线。它们顿时像搁浅海鱼般翻卷跃动，切口处喷溅着闪烁火花与绿色液体。荷鲁斯确定那该死的通信信号就此告终。

荷鲁斯抛下武器，捂住受伤的肩膀，颓然坐在尤甘·坦巴的尸体旁，为故去老友垂泪痛哭。

洛肯用长剑劈向一具腐尸的脖颈，将那枯朽发霉的亡躯斩落在地。后面的更多敌人蜂拥而来。他和托迦顿背靠背协同作战，两人的武器上沾满了死物皮肉，他们被迫沿着通往战舰舱室的金属坡道步步退却。其余战士也在殊死搏杀，疲惫不堪地挥动刀剑。死亡军团的泰坦尽其所能地碾碎了大批怪物，并时而用猛烈炮火横扫废墟底部，但还是无望阻止那茫茫敌群。

数十名阿斯塔特已经丧生，而遁入泰拉荣耀号之内的部队依旧音信全无。

拜占庭禁卫军的纷乱通信表明，他们终于展开了推进，但谁也无法明确判断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洛肯如同机器人般不懈奋战，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规整程序，而非高超技艺。他的盔甲遍布凹坑，伤痕累累，纵然当前局势无比绝望，但仍旧在为胜利而战。

这恰恰是阿斯塔特的作为：在不可逆转的劣势局面中顽强凯旋。洛肯已经不知道大家究竟鏖战了多久，种种凶猛剧烈的感官冲击将他的心神彻底钝化，让他仅仅能够认清下一个对手。

“我们必须撤到战舰里面去！”他大喊。

托迦顿和耐罗·维帕斯点头示意，他们都忙于应付面前如潮的死敌，无暇开口作答。洛肯在盔甲内置通信频道里下达指令，很快就得到了诸位幸存小队领袖的回复确认。

他听到一声怒喝，辨别出那是托迦顿的声音，顿时举起长剑转过身去。大群恶臭腐尸刚刚涌上了斜坡顶端，用凶恶利爪与贪婪巨口展开癫狂攻势，将阿斯塔特战士们一举淹没。托迦顿被敌人拖倒，众多死物狠狠咬住他的肩颈和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不！”洛肯高呼着扑向那混乱的战场。他侧身冲入敌群，把它们撞飞到斜坡脚下。他挥拳击碎衰朽颅骨，举剑将亡躯劈作两半。一只披覆铠甲的手掌从灰暗皮肉之间探了出来，洛肯急忙紧紧握住那个身陷困境的阿斯塔特战士。

“坚持住，塔瑞克！”他拽着老友的手臂命令道。然而他即便倾尽全力，依旧无法解救托迦顿，反而察觉到众多疯狂攫取的肢体将自己的腰腿包裹起来。洛肯用空闲的臂膀奋力击打，但敌人无穷无尽。脏污手爪撕扯着他的头盔，将血迹涂抹在护目镜上，让他盲目地趔趄摔倒。

洛肯徒劳地挣扎反抗，将死物撕成碎片，最终还是被迫松脱了托迦顿的手臂。可憎敌人的邪异力量逐渐割裂他的盔甲，利爪刺穿身躯，品尝到他的宝贵鲜血。一个面如狞笑骷髅的怪物扑在洛肯胸前，与他面面相对，用垂涎巨口凶狠噬咬护目镜。它的双颚无法穿透强化玻璃，只能将一道道污浊口水抹在他的视野里。

洛肯用一记头槌将对手从胸膛上撞开，翻身跪伏在地稳住自己。长剑已经不知所终，他厉声怒吼着渐渐甩脱了那些难以忍受的污秽手爪。洛肯用尽一切力量展开反抗，终于站起身来，抢得些许喘息之机。

在他周围，阿斯塔特战士们与死物陷入鏖战，他明白败局已定。

随后，在眨眼之间，每一具腐尸都伴着终获解脱的轻柔叹息瘫倒在地。

不消片刻，星船周围的区域就从一片生死相搏的狂暴战场变成了诡异莫名的死寂墓园。困惑不已的阿斯塔特战士们纷纷起身，举目四望，盯着那些了无生机的僵硬尸骸。

“怎么回事？”耐罗·维帕斯问道，他从堆积成山的扭曲腐尸中挣脱出来，“它们怎么都停下来了？”

洛肯摇摇头。他也无法解释，“我不知道，耐罗。”

“这完全没道理啊。”

“你宁愿让它们站起来？”

“不，别犯傻。我只是说，既然某些人在驱使死物，那么他们为何要现在停手？我们原本死定了。”

洛肯全身一颤。某些人具备着足以击败阿斯塔特的力量，这是个令人警醒的念头。一直以来，他们纵横银河势不可当——面对星际战士的压倒性优势，任何敌人的意志最终都会崩溃。

然而他们若是遭遇了一个同样坚定不移的敌人，又会如何呢？

洛肯摇摇头甩开自己的阴郁想法，开始下达指令清理这些死物。众人着手将大批尸骸从星船废墟上抛开，并斩落或撕碎其头颅，以防再度复生。

过了些时候，阿西曼德与阿巴顿带着麾下战士从废墟彼端归来，战舰的崩塌让他们灰头土脸，伤痕累累，但除此之外，这两支队伍并未遭遇其他险境。艾瑞巴斯也率部返回，他的怀言者状态同样狼狈但安然无恙。

赛迪瑞的突击部队以及战帅本人依旧毫无音信。

“我们要进去找战帅，”阿巴顿说，“我领头。”

洛肯正要开口反对，但他看到了艾泽凯尔脸上那无可动摇的决然神色，只好点点头。

“我们都去。”他说道。

众人在战舰下层甲板找到了受困的赛迪瑞及其部属，他们被坍塌舱壁与成吨残骸重重围困。大家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清理出足够的空间，让卢克的突击小队重获自由。成功脱离铁石监牢的赛迪瑞只能说：“它们在这里。那些独眼怪物……凭空出现，但被我们干掉了，全都干掉了。它们现在已经没了。”

卢克损失惨重，七名部下在此丧生。他脸上那恒久不变的微笑也转变成了对复仇的渴求，洛肯觉得这颇像一个愤愤不平的年轻男孩。乌黑恶臭的残渣铺满了墙壁，赛迪瑞的恍惚神色令洛肯颇为担忧。他联想到了悠弗拉迪·奇勒，那人在附身朱巴的亚空间邪祟魔掌下侥幸生还后也是这副模样。

四王议会同僚与赛迪瑞合兵一处，由洛肯打头阵继续前进。战斗的迹象贯穿星船上下，众多爆矢弹坑和刀剑痕迹不出意外地将他们一步步引向舰桥。

“洛肯，”阿西曼德低声说，“我担心前方是一场悲剧。你应当做好心理准备。”

“不，”洛肯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会那样想。我不能那样想！”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不，”洛肯不经意间抬高了嗓音，“倘若果真如此，我们一定早有所知——”“倘若什么？”托迦顿问道。

“倘若战帅已经殒命。”洛肯最终回答。

厚重的沉默将他们紧紧包裹起来，众人难以接受如此可怕的念头。

“洛肯说得对，”阿巴顿开口道，“如果战帅已死，我们早该感觉到了。你知道我们会的。你自己肯定最先察觉，小荷鲁斯。”

“希望如此，艾泽凯尔。”

“别这么惨兮兮的，”托迦顿说，“现在连战帅的一根毫毛都没有找到，你们却没完没了地讨论他死了。把这种阴郁念头留给那些确定牺牲的人吧。况且我们都知道，如果战帅死了，肯定会天崩地裂的，是不是？”

这让众人的情绪略有缓解，他们沿着中央干道继续前行，穿过战栗不止的残缺舱壁与灯光闪烁的杂乱走廊，直到站在了通往舰桥的防爆门面前。

洛肯与阿巴顿率先走入，阿西曼德、托迦顿与赛迪瑞殿后而行。

里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损毁机台的柔和幽光提供了微不足道的照明。

战帅背对众人坐在地上，那华美铠甲布满凹痕与污秽，他怀里抱着某个庞大而浮肿的事物。

洛肯走到战帅身旁，皱着眉头看到一具肿胀可憎的人类尸首躺在指挥官膝头。战帅的胸甲已经被洞穿，汩汩鲜血从肩膀处的深重剑伤中流淌出来，沿着手臂滴落在地。

“长官？”洛肯问道，“你还好吗？”

战帅并未作答，依旧抱着那死者的头颅。洛肯推断此人必定是尤甘·坦巴。他的身躯硕大无朋，洛肯难以想象这臃肿得堪称荒谬的生物如何能够自行移动。

四王议会其余成员也来到洛肯旁边，身心受创的战帅与污秽邪异的环境让大家都惊慌失措。他们带着越发浓重的不安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长官？”阿西曼德跪在垂首悲泣的战帅脚边。

“我辜负了他，”荷鲁斯说，“我辜负了他们所有人。我本该听取他们的看法，但我没有，如今他们都死了。我受不了！”

“长官，我们要带你离开这里。死物已经停止了进攻。但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所以必须离开这里，重整部队。”

荷鲁斯缓缓摇头：“它们不会再进攻了。坦巴已死，我也切断了通信信号。我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我认为这信号正是驱使那些可怜亡魂的部分机制。”

阿巴顿将洛肯拉到一旁嘶声说：“我们必须带他出去，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目前的状态。”

洛肯明白阿巴顿说得对。任何阿斯塔特若是目睹了战帅此刻的模样都会精神崩溃。战帅是一位勇往无敌的战争之神，是光辉伟岸的现世传奇，永远不会屈服言败。

他这副沮丧黯然的样子必将严重打击士气，63号远征队恐怕从此便要一蹶不振。

他们小心地从战帅怀中移走了尤甘·坦巴的庞大尸首，搀扶指挥官站起身来。洛肯将战帅的臂膀搭在自己肩头，顿时感觉到一股热血滴淌到脸上。

他和阿巴顿一同架着战帅离开舰桥。

“等等，”荷鲁斯说道，他的嗓音虚弱而低沉，“我要自己走出去。”

两人不情愿地放开手，面如死灰的战帅显然伤痛钻心，但还是身形微晃地站稳了脚步。

荷鲁斯回望一眼尤甘·坦巴说：“带上维汝兰，我们走吧，吾儿。”

马迦德重重瘫在泰拉荣耀号的钢铁舱壁旁，手中细剑沾满了众多死物的漆黑腐液。佩卓尼拉想到众人在这个帝皇唾弃的凄凉卫星上死里逃生，勉强忍住大串泪水。

马迦德此前将她一把推进这块舱壁背后，佩卓尼拉便藏身于此，用耳朵而非双眼体会了外面的那场绝望鏖战——厉声呼吼、链锯剑切割湿滑肉体的声响，还有泰坦火炮的沉重轰鸣。

她的想象力填补了剩余的空白，虽然佩卓尼拉从头到脚都被一股极度惊恐所笼罩，但她依旧在脑海里描绘出种种光辉荣耀的作战场景，高大威武的阿斯塔特与污秽腐朽的怪物展开英勇决斗，抗击那些唯图毁灭的死敌。

她浑身颤抖，急促喘息，意识到自己刚刚活过了有生以来的首场战斗，一股奇异的冷静淡泊随之而来：她的肢体不再战栗，她想要开怀大笑。她用手掌抹了抹双眼，将黑色眼线都涂在了脸上，仿佛是远古部落的作战油彩。

佩卓尼拉凝视马迦德，她此刻才真正认识这位凶蛮、血腥而强悍的出众战士。她站起身来，从舱壁背后探出头，展望下方的战场。

这恍若一幅克兰德·罗杰特的绘画作品，美妙壮丽的景象令她屏息凝神。浓厚雾气已经消散，红润如血的阳光穿透云层沐浴大地。星罗棋布的众多池沼如同随意散落的破碎玻璃般熠熠闪亮。三架雄壮宏伟的死亡军团泰坦傲然矗立，一群群配备了火焰喷射器的阿斯塔特将死物尸骸付之一炬，堆积成山的邪魔残躯燃起蓝绿色的诡异火光。

佩卓尼拉已经开始构思自己将要采用的描写和比喻了：战士们秉承帝皇之光深入银河的黑暗角落，抑或阿斯塔特作为死亡天使向不洁不义之敌施以惩戒。

这些字句有着恰如其分的史诗感，然而她认为，此类描写方式还缺乏某种最为根本的真实内容，否则就只是一些宣传口号。

这恰恰是伟大远征的本质，对于阿斯塔特以及63号远征队全军的钦佩之情涌上心头，顿时冲散了她最近几个小时的惊恐。

佩卓尼拉听到一阵沉重脚步，立刻转过身去。四王议会军官们正大步走来，肩头扛着一具披挂铠甲的尸身，她此前目睹的那份轻松戏谑已经无影无踪。包括那个爱开玩笑的托迦顿在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严峻肃穆的神色。

披风加身的战帅本人接踵而来，那副狼狈颓然的模样让她愕然僵立。荷鲁斯的盔甲上遍布裂痕与污秽，面孔和手臂上则沾着大片血迹。

“怎么回事？”佩卓尼拉向擦肩而过的洛肯连长发问，“那是谁的遗体？”

“安静，”对方厉声回答，“走开。”

“不，”战帅说，“她是我的纪实作者，她理应目睹我们的巅峰和低谷。”

“长官——”阿巴顿开口道。但荷鲁斯打断了他。

“吾意已决，艾泽凯尔。她要和我们一起走。”

这项决定让佩卓尼拉神采飞扬，她立刻跟上战帅等人的脚步，沿着斜坡走向地面。

“那具遗体是维汝兰·莫伊，我的第十九连连长，”荷鲁斯说道。他的嗓音里充满了疲惫与痛苦，“他以身殉职，必受缅怀。”

“请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大人。”佩卓尼拉说。目睹战帅的苦楚悲伤让她心痛如割。

“是尤甘·坦巴的毒手吗？”她一边问一边取出自己的数据板和记忆笔，“是他杀死了莫伊连长吗？”

荷鲁斯点点头，疲于开口作答。

“坦巴死了吗？是你处决了他？”

“尤甘·坦巴死了，”荷鲁斯回答，“我认为他早已故去。我不知道我在战舰里杀死的究竟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他。”

“我不明白。”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荷鲁斯说。他走到废墟斜坡脚下时趔趄了几步。佩卓尼拉伸手搀扶对方，随即意识到那是多么荒谬可笑的念头。她缩回了鲜血淋漓的手掌，这才注意到战帅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止。

“我终结了尤甘·坦巴的生命，但我事后为他悲哀垂泪。”

“他难道不是敌人吗？”

“敌人并不会让我担忧，维瓦小姐，”荷鲁斯说道，“我可以在战斗中轻松应对我的敌人。但我的所谓盟友，该死的盟友，他们才是让我夜不能寐的心腹之患。”

几位军团药剂师向战帅冲来，佩卓尼拉则努力解读荷鲁斯所言何意。无论如何，她容许记忆笔录入了方才的谈话内容。她能察觉到四王议会成员投来的冰冷目光，但坚持不予理会。

“在杀死他之前，你和他对话过吗？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只有我能够……阻止未来……”战帅回答。他的声音突然显得微弱而空洞，仿佛是从一条漫长隧道对面传来的。

佩卓尼拉困惑地抬起头，恰好看到战帅双目翻白，两腿瘫软。她尖叫一声探出手臂，心中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支撑对方，但依旧要尝试阻止他的倒下。

战帅瘫倒在地，如同一场分外缓慢的宏伟山崩。

记忆笔在数据板上飞舞书写，佩卓尼拉读到那行字之后泪流满面。

我亲眼见证了荷鲁斯的陨落。

第九章
银色高塔
染血归途
薄弱帷幕

他在此处能够遥望到博学殿金字塔的顶端，一块块明亮金板在低垂夕阳的照映下光耀如火。马格努斯自然明白这只是一份辞藻华丽的比喻，但他依旧情不自禁地感到失落痛惜。仅仅想象这座包罗万象的知识殿堂被付之一炬就令人难以承受，于是他将独眼目光移开，不再注视那座由水晶和黄金堆砌而成的金字塔。

人们口中的光之城提兹卡铺展在他面前，宽广道路的两旁林立着大理石廊柱与繁茂树木，倍显平和静谧。直入云霄的银色高塔脚下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图书馆、高大壮丽的博物馆，以及绵延不绝的求学论道之处。城区主体结构由白色大理石和蕴含金脉的石板组成，在阳光下如同一顶珠光宝气的皇冠熠熠生辉。众多美妙楼宇体现着历史久远的建筑风格，那些高超工匠在数个世纪以来接受千子的辅导，不断精进技艺。

在弗泰普金字塔顶端的露台上，千子军团基因原体，赤红的马格努斯仔细考虑着普罗斯佩罗的未来。那可怕的梦魇依旧让他头疼不已，他的独目在眼眶中痛苦地脉动着。昨夜闯入梦境的惊人幻景在朗朗白昼之下尚且萦绕不去，他紧紧握住露台的大理石护栏，试图用意志力将其驱散。夜晚的秘密通常会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然而这幅黑暗幻景却难以轻易消除。

从马格努斯记事以来，他就具备一项福祸同行的预知能力，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自己将博学殿的美景比作熊熊火焰的解读方式确实令他颇为担忧。

他从银瓶里倒了些酒，用紫铜色的手掌拢过自己夺目的红发。佳酿帮助他钝化了心底与脑中的痛楚，但他明白这只是麻醉自己而已。一连串事件已经启动，马格努斯有能力加以干涉引导，虽然他预见的景象大多是难以理解的莫名疯狂与无端动荡，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些许含义，他明白自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赶在事态失去控制之前。

马格努斯从提兹卡的美景面前转过身去，走入金字塔内部，又停下脚步在一块块锃亮银板上检视自己的模样。马格努斯身材高大，皮肤赤红，一头狮鬃般的红发富有光泽。他庄严的容貌显得高贵而正直，一枚金色的独眼里点缀着猩红斑点，应当生有另一枚眼眸的位置却是光滑的皮肤，他的鼻梁与颧骨之间贯穿着一条浅淡的疤痕。

人们称他为独眼马格努斯，或者其他一些更为刺耳的名号。千子军团自从创建以来便遭到了种种猜疑，因为他们善加运用的强大力量让旁人十分忌惮。这种不受理解的力量被视作污秽邪术，遭到了斥责与弃绝，自从尼凯亚议会之后便是如此。

马格努斯抛下酒杯，自己在帝皇御前身受折辱的回忆令他倍感恼怒，昔日他被迫放弃对任何巫异事物的研究，以免触及邪道。这显然荒谬至极，他父亲的辽阔疆域难道不正是建立在对于知识和理性的追寻上的吗？钻研和学习究竟能够带来何等危害？

虽然他退居普罗斯佩罗，并立誓放弃此类追求，但巫师星球的一项关键特质使其成为研习奥秘的完美所在——这里地处偏远，让那些妄称他玩火自焚的人无从窥探。

马格努斯微笑起来，他盼望众多控诉者能够亲历他的所见所闻，能够目睹那些隐藏在现实帷幕背后的绝妙奇景。在亚空间所蕴含的伟大力量面前，善与恶的划分顿时变得无关紧要，它们是宗教社会的陈旧概念，早已过时。

他俯身拾起酒杯，倒满美酒，走回私人房间，在书桌前就座。室内颇为凉爽，笔墨与纸张的混杂气味让他面露微笑。这个宽敞房间的墙面被书架和玻璃柜彻底遮盖，里面挤满了取自归顺世界的奇特物品与失落学识。在这座最为私密的图书馆里，很多文字作品都是马格努斯本人动笔书就的，不过其他人也有所贡献——包括弗西斯·塔卡、阿里曼和乌希扎尔等等。

知识的海洋向来是马格努斯的避难所，在他看来，将未知事物拆解研究并化作已知信息的过程充满了令人迷醉的愉跃。在人类种族的上古历史中，对天地万物的懵懂无知催生了种种伪神，而对宇宙机理的深刻了解则应当能将其全数颠覆。这恰恰是马格努斯的远大目标。

他的父亲否认此等事物的存在，帝皇让亿万子民对于银河所蕴藏的真正力量一无所知，纵然他大力推行科学与理性的严苛教条，但那不过是一个谎言，是一条遮盖人类并隔绝真相的厚重毯子。

马格努斯早已深入窥视亚空间，知晓其中真相。

他闭上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黑暗腐坏的房间，那柄微光闪烁的利刃，还有那改变银河命运的一剑。他看到了死亡与背叛，英雄与怪物。他看到了历经考验的忠诚，其中半数崩溃屈服，半数坚定不移。可怕的命运在等待着他的诸位兄弟，而最糟糕的是，马格努斯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于这威胁整个银河的末日即将到来却毫无警觉。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传来，披挂红色铠甲的阿里曼迈步走入，他手中的长杖顶端是一枚独眼徽记。

“你已有决断了吗，大人？”首席智库直截了当地问道。

“的确，我的朋友。”马格努斯说。

“那么我是否应当召集众人？”

“是的，”马格努斯叹息一声，“去城市下方的洞穴吧。命令仆役集结法阵，我随后就到。”

“如你所愿，大人。”阿里曼说。

“你有何事烦心？”马格努斯问道。他在老友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默然不安。

“没有，大人。我不应僭越。”

“胡说。如果你心怀忧虑的话，就尽管讲出来。”

“可否容我畅所欲言？”

“当然，”马格努斯点点头，“你在担心什么？”

阿里曼作答之前迟疑了片刻后说道：“你提议施展的那道咒语很危险，非常危险。我们谁都无法真正参透其微妙细节，或许会引发不可预见的后果。”

马格努斯笑了起来，“我还从没见过你被一道咒语的威力吓退呢，阿里曼。在操纵此等规模的强大能量时，未知情况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只有亲手运用它，才能将其驯服。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是亚空间的主宰，朋友。它的确桀骜刚烈，蕴含着超凡力量，但我们具备的知识和技艺足可令它俯首听命，不是吗？”

“是的，大人，”阿里曼表示认同，“然而帝皇已经禁止我们研习这些事物，那么我们为何还要借此向他发出警告呢？”

马格努斯站起身来，愤怒让他的紫铜肌肤越发深暗，“当我的父亲发现，拯救人类疆域的恰恰是我们的巫术时，他就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于帝国的延续是至关重要，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

面对原体的怒火，阿里曼惊惧地点点头。马格努斯的语调随即软化下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我的朋友。亚空间的力量难以触及帝皇宫殿，只有具备此等威力的咒法才能突破那些防护手段。”

“那么我立刻召集众人。”阿里曼说。

“是的，召集他们，但要等我抵达之后再开始施法。荷鲁斯或许还能出人意料。”

慌乱，惊惧，不知所措。伴随荷鲁斯的陨落，这三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了洛肯的心胸。战帅如慢动作般轰然坠地，整个身躯彻底瘫软落入淤泥之中。警觉的呼喊顿时响起，但围拢在战帅身旁的众人都被一股无所适从的麻痹感紧紧攫住，仿佛时间本身都放缓了脚步。

洛肯俯视面前的泥地，盯着那个像一具尸体般了无生机的战帅，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四王议会其余成员同样呆若木鸡，被惊疑与愕然牢牢钉在原地。他感觉空气突然变得浓厚黏稠，由近至远扩散开来的一声声惊恐呼叫只是朦胧不清的回响，恍若慢速播放的全息投影。

在洛肯以及诸位兄弟茫然无措的时候，似乎只有佩卓尼拉·维瓦行动如常。她跪在战帅身旁的淤泥中，痛哭流涕地哀求对方站起身来。

指挥官受伤倒下，然而所有荷鲁斯之子都毫无作为，却让一个凡人女性率先有所应对，羞愧之情顿时鞭策洛肯行动起来，他单膝跪在荷鲁斯身侧。

“药剂师！”洛肯喊道。时间随即流动如常，呼喊与尖叫扑面而来。

四王议会的其他成员纷纷跪在他两旁。

“怎么回事？”阿巴顿质问道。

“指挥官！”托迦顿大喊。

“狼神！”阿西曼德高呼。

洛肯忽略了几位同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只是战场负伤，我要正常应对，他心想。

他扫视战帅的身躯，其他人则七手八脚地将记述者推搡到一边，纷纷试图唤醒他们的领袖。然而太多人插手只能徒增混乱，洛肯高声喊道：“停下。退后！”

战帅的盔甲饱受磨砺，但除了破损脱落的肩甲以及胸前的宽阔伤痕之外，洛肯并未发现其他显著问题。

“帮我脱掉他的盔甲！”他喊道。

情同手足的四王议会同僚立刻点点头遵从洛肯的指示，他们庆幸能够找到一个合力施为的焦点。不消片刻，他们就卸下了荷鲁斯的胸甲和护颈，并着手解除剩余的那块肩甲。

洛肯扯掉自己的头盔抛在一旁，将耳朵贴在战帅胸口。他能听到战帅的两颗心脏死气沉沉地缓慢跳动。

“他还活着！”洛肯高呼。

“让开！”背后传来一声大喊。洛肯转过身去打算斥责这个新来者，但立刻注意到对方盔甲上的双螺旋节杖徽记。另一名药剂师接踵而来，两人粗鲁地推开了四王议会成员，立刻展开工作，将尖锐嘶鸣的纳瑟希姆护手刺入战帅的皮肉。

洛肯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看着药剂师们奋力稳定战帅的生命体征。他眼中噙满泪水，举目四望，徒劳地寻觅一些有所助益的事情来做。但他无法做出任何贡献，这种徒具力量却无处施展的沮丧感让他想要昂首呼号。

阿巴顿不加掩饰地悲泣落泪，看到第一连长如此失态让洛肯心中的忧虑越发深重。阿西曼德肃穆无言地旁观药剂师展开抢救，托迦顿则咬着下嘴唇，拦住记述者不让她再做搅扰。

战帅面无血色，双唇淡蓝，四肢僵硬，洛肯明白他们必须尽快摧毁某种伤及了荷鲁斯的力量。他转过身去，大步迈向泰拉荣耀号，决意找到这一切的根源，即便要将那座战舰废墟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

“连长！”一位药剂师高呼，洛肯知道此人名叫瓦顿，“立刻叫一架风暴鸟来！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复仇之魂号！”

洛肯定住脚步，对复仇的渴求与对战帅的职责在心中交锋。

“立刻叫来，连长！”药剂师的喊叫打破了他的迟疑。

洛肯麻木地点点头，打开通信频道联络诸位风暴鸟机长，他庆幸能在这旋涡般的困惑无助中找到一个行动目标。医疗运输机立刻起航，他则失神入迷地旁观药剂师们奋力救助战帅。

洛肯能在那两人的狂乱操作与急躁手法中看出来，这是一场分外艰难的战斗。药剂师的纳瑟希姆护手传来阵阵低吟，快速离心血样，配发小块合成皮肤用于处理伤口。他们的交谈内容晦涩难懂，但洛肯偶尔可以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词语。

“拉瑞曼细胞没有功效……”

“中毒性缺氧……”

阿西曼德来到他身边，将手掌按在洛肯肩头。

“别说了，小荷鲁斯。”洛肯警告道。

“我没打算说，加维尔，”阿西曼德说，“他会好的。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战帅一蹶不振。”

“你怎么知道？”洛肯的声音近乎崩溃。

“我就是知道。我有信念。”

“信念？”

“没错，”阿西曼德回答，“我的信念在于，以战帅的强大和顽固，他是绝不会屈服于此等手段的。”

洛肯点点头，一艘风暴鸟抵达现场，那呼啸气流顿时让他喘息困难。

尖厉嘶吼的运输机在头顶盘旋下降，扬起大团水汽。风暴鸟展开起落架，伴着四溅泥水缓缓着陆。

未等战机落地，四王议会成员和药剂师们便一同将荷鲁斯抬起。突击舱门刚刚打开，他们就冲了进去，把战帅安置在一张轮床上。风暴鸟的引擎随即喷吐烈焰，从戴文卫星上冲天而起。

突击舱门在众人背后轰然紧闭，洛肯能感觉到驾驶员操纵着运输机直刺天际。药剂师们将各种医疗器械与战帅相连，在他的臂膀上插满了细小的针头和嘶鸣的管线，并在他的口鼻处罩上一个氧气面具。

突然间无所适从的洛肯瘫在一张覆有护甲的凹背座椅里，颓然倚靠着战机舱壁，用双手捧住脑袋。

坐在他对面的四王议会同僚也都是如此。

如果说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今天心情不好，那就太轻描淡写了。他的午餐已经冰凉，梅萨蒂·欧丽顿却还是迟迟未到，他杯中的劣酒甚至不配拿去当作机油使用。雪上加霜的是，他郁闷地用笔尖敲打着邦兹曼7号的厚重纸页，胸中并无丝毫诗情。他近来刻意没有造访避难所，一部分是担心再撞上温杜因，但主要还是因为那个地方太让人沮丧了。酒吧所遭受的肆意蹂躏营造出了一股极度悲凉而阴郁的气氛，某些记述者需要那个肮脏角落来激发灵感，但卡尔卡斯绝非如此。

如今，他安然坐在下层甲板里，这是大部分记述者进餐的地方，但是在饭点之外便人烟稀少。前些日子，针对散发圣言录传单的事情，他与悠弗拉迪·奇勒展开了对峙，此后的这段独处时光对卡尔卡斯颇有裨益，只不过并未帮助他谱写出任何诗篇。

当时悠弗拉迪毫无悔意，反而敦促他一同加入，要在某种临时神殿面前向神皇祷告。

“我不能，”诗人说道，“这太荒谬了，悠弗拉迪，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有什么荒谬的，伊格？”她反问，“想想看，我们展开了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伟大远征。这是一场圣战，由宗教信仰所推动的战争！”

“不，不，”伊格内斯抗辩道，“完全不是这样。我们已经大有进步，不再需要宗教作为拐杖了，悠弗拉迪，而且我们从泰拉迈向银河也不是为了开倒车，我们不能重新启用这种陈旧过时的信仰概念。只有彻底驱除愚昧迷信的宗教，我们才能拨云见日，最终找到真相、理性和道义。”

“信仰神祇并非迷信，伊格内斯，”悠弗拉迪说着递出一张圣言录传单，“你先读一读再下定论。”

“我没必要读，”他厉声说道，将传单扔在地上，“我知道里面会说些什么，我没兴趣。”

“但你根本不知道，伊格内斯。如今我都看清楚了。自从被那个东西袭击之后，我就一直在逃避。我躲在舱房里，也躲在自己的脑袋里，但我现在已经懂得，只要接受帝皇的光辉照耀心灵，我就能够痊愈。”

“莫非这跟我和梅萨蒂没有关系？”卡尔卡斯冷笑道，“让你在我们肩膀上哭了那么久都是白费？”

“当然与你们有关系，”悠弗拉迪微笑着迈上前来，用双手捧着诗人的脸颊，“所以我才想要把这份信息传递给你，把我的顿悟与你分享。这很简单，伊格内斯。我们的神祇要由我们自己树立，而万众祝福的帝皇正是人类之主。”

“由我们自己树立？”伊格内斯说着退后一步，“不，亲爱的，神祇都是由无知和恐惧所树立的，被狂热与欺瞒加以粉饰，利用人类的弱点获取崇拜。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当人们推翻旧神的时候，往往会寻找一些新神取而代之。你凭什么认为这有所不同？”

“就凭我能感觉到帝皇之光浸润身心。”

“喔，那好吧，这我可没法反驳啊，是不是？”

“省省你的讽刺吧，伊格内斯，”悠弗拉迪顿时充满敌意，“我原本以为，你或许能够听取良言，但显然你只是个故步自封的蠢货。出去，伊格内斯，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就这样，他呆呆地站在屋外的走廊里，突然失去了一个刚刚交的朋友。他们自此便形同陌路。事后他曾见过奇勒一次，但对方刻意忽视了卡尔卡斯的问候。

“琢磨什么呐，伊格内斯？”梅萨蒂·欧丽顿问道。诗人愕然地抬起头来，顿时从白日梦中惊醒。

“抱歉，亲爱的，”他说，“我没听见你来。我走神了；刚刚在构思一篇作品，回头可以用来让洛肯连长误解含义，让辛德曼不屑一顾。”

对方面露微笑，立刻让卡尔卡斯精神一振。与梅萨蒂相处的时候，谁也没法保持感伤抑郁，因为她总能令人意识到生命的美好。

“你适合独处，伊格内斯，这样就更容易抵抗诱惑了。”

“喔，这可说不好，”诗人举起酒瓶回答，“我的生命里总能容下各种诱惑。在我看来，不受任何诱惑的日子恐怕是糟透了。”

“你简直无药可救，伊格内斯，”梅萨蒂笑道，“行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把我从工作上拽到这里来？矛头部队快要从卫星返回了，我可不想落后进度。”

面对她的开门见山，卡尔卡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便采取了更加委婉的方式，“你最近见过悠弗拉迪吗？”

“我昨天晚上见到她了，就在风暴鸟出击之前。怎么了？”

“她看起来正常吗？”

“是啊，我觉得挺正常的。她的新造型让我有点惊讶，不过她毕竟是个摄影师。我猜他们时不时就要改头换面一下。”

“她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交给我什么东西？没有。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卡尔卡斯将一张磨损折皱的传单递向桌子对面的梅萨蒂，眼看着她辨明其中内容，脸色骤变。

“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她读完之后问道。

“是悠弗拉迪给我的，”卡尔卡斯回答，“显然她打算首先向你我传播神皇的真言，以此回报我们在关键时刻提供的帮助和支持。”

“神皇？她是脑袋糊涂了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卡尔卡斯说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也斟满了梅萨蒂推过来的杯子。“我觉得她还没有从耳语山脉的经历中走出来，即便她装作常态。”

“这简直疯了，”梅萨蒂说，“她会被吊销执照的。你有没有告诉她？”

“算是提到了吧，”卡尔卡斯回答，“我试过和她理论，但你也知道那些信教的家伙，容不得一点相反的意见。”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我从舱房里赶了出来。”

“如此说来，你又采取常用战术了吧？”

“或许我的语气应该更缓和一些，”卡尔卡斯承认，“但我当时没法冷静，一位聪慧女士居然被那种无稽之谈蒙蔽了。”

“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说看。我完全没主意。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找谁说说悠弗拉迪的事？”

梅萨蒂灌了一口酒说：“我觉得只能这样。”

“有什么人选吗？”

“或许可以去找辛德曼？”

卡尔卡斯叹息一声：“我就知道你要提起他。我不喜欢那个家伙，但现如今，他或许是最好的人选。如果有谁能让悠弗拉迪回心转意的话，就只有那个宣讲者了。”

梅萨蒂也叹了口气，重新倒上一轮酒，“想不想喝个烂醉？”

“这才像话。”卡尔卡斯说。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开怀畅谈，追忆往事，讲述那些更为单纯的岁月，把酒喝干之后又差遣机仆再拿了一瓶。等到第二瓶酒过半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筹划一份伟大作品，用卡尔卡斯的诗词来衬托梅萨蒂的记录。

他们高声欢笑，刻意将话题绕开悠弗拉迪·奇勒，避免提及日后对朋友的背叛。

一声尖厉警铃骤然奏响，打断了他们的思绪，走廊中很快就挤满了焦急的人群。两人起初不以为然，然而随着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是决定前去调查一下情况。卡尔卡斯与梅萨蒂拿起酒瓶和杯子，步履蹒跚地走向舱门，外面是一幅彻底癫狂的慌乱景象。

大批士兵、平民、记述者和船员神色匆忙地涌向登机甲板。两人看到了一张张涕泪纵横的面孔，他们彼此之间显然深有同感，并肩痛哭，互作慰藉。

“怎么回事？”卡尔卡斯抓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高声问道。

那人恼怒地转过身来，“松开我，你这老白痴。”

“我只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的怨毒让卡尔卡斯颇为震惊。

“你没听说吗？”士兵悲泣道，“战舰上都传遍了。”

“什么传遍了？”梅萨蒂质问。

“战帅……”

“战帅怎么了？他还好吗？”

那人摇摇头，“帝皇在上，战帅已经死了！”

酒瓶从卡尔卡斯手中滑脱，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他瞬间清醒过来。战帅已死？这肯定是搞错了，荷鲁斯肯定早就超脱于生死之外了。他和梅萨蒂面面相觑，脑海里飞旋着同样的思绪。刚刚被拦下的那个士兵甩开诗人的手臂，抛下两人沿着走廊狂奔而去。这无比惊人的可怕事态将他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不可能，”梅萨蒂轻声说，“不可能的。”

“我明白。一定是搞错了。”

“万一不是呢？”

“我不知道，”卡尔卡斯说，“但我们得去把事情弄清楚。”

梅萨蒂点点头，等待卡尔卡斯冲回去拿起邦兹曼记事本，随后两人便加入了步履匆匆的汹涌人潮，像一批寻衅暴徒般埋头冲向登机甲板。他们一路上默然不语，战帅之死所引发的剧烈冲击占据了两人全部的心思。这沉重如山的悲哀事件让卡尔卡斯心底的诗意蠢蠢欲动，他暗暗厌憎这不识时务的糟糕灵感。

他注意到了一条通往观察甲板的走廊，那里紧邻战机弹射口，可以遥望风暴鸟出击和返航。起初梅萨蒂很抗拒他的拉扯，直到卡尔卡斯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他们不可能放我们进去，”卡尔卡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我们可以从这里远观风暴鸟抵达，而且还有一条梁架能直接俯瞰登机甲板。”

他们从涌向登机甲板的人流中抽身而出，沿着拱顶走廊迈向观察甲板。在这座修长舱室里，宽阔的玻璃墙让漫天星辰与远方战舰都一览无余，那些明亮夺目的大型巡洋舰隶属于帝国军队或机械神教。两人下方则是深渊裂谷般的登机甲板入口，众多猩红的定位灯闪烁不已。

梅萨蒂调低了室内照明，让玻璃墙之外的景象更加清晰。

戴文卫星的棕黄弧线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倍显肮脏的星球地表此刻云雾缭绕，一团朦胧病态的月华将卫星衬托起来，貌似静谧平和。

“我什么都看不见。”梅萨蒂说。

卡尔卡斯把脸紧贴玻璃避免反光，在自己和梅萨蒂的倒影里寻觅其他事物。他看到了一个遥远细微的亮点冲出卫星的月华，向复仇之魂号径直扑来，仿佛是一只闪烁光焰的萤火虫。

“那里！”他指着迫近的亮点说道。

“哪儿？喔，等等，我看到了！”梅萨蒂眨动眼睛，拍摄那架疾驰而来的战机。

卡尔卡斯眼看着远方的亮点逐渐靠近，显现出风暴鸟的轮廓，它瞄准登机甲板全速前进。卡尔卡斯虽然不是个驾驶员，但也明白如此迅猛的飞行速度堪称鲁莽，战机在最后一刻收拢双翼，遁入那红光照耀的舱门深处。

“快来！”他抓起梅萨蒂的手，带领她沿着阶梯跑上观察梁架。台阶陡峭而狭窄，卡尔卡斯不得不中途稍事休息，等到喘过气来再继续上行。当他们站在梁架顶端时，风暴鸟已经降落，突击舱门正缓缓打开。

一群阿斯塔特聚集在运输机周围，军队得胜归来的大钟隆隆奏响，四名战士走出机舱，每个人的盔甲全都覆满了凹痕和血迹。他们共同肩负一具包裹着军团旗帜的遗体。卡尔卡斯顿时无语凝噎，心冷似铁。

“是四王议会成员，”梅萨蒂说道，“喔不……”

在四位战士身后，一张宽大轮床接踵而来，躺在上面的那个人体形雄伟，已经除去了部分盔甲。

即便相距甚远，卡尔卡斯依旧轻易辨认出了轮床上的战帅。目睹那位登峰造极的战士沦落到此等境地让诗人的泪水夺眶而出，而同时他又十分庆幸那位军旗裹尸者并非战帅。他听到梅萨蒂眨动双眼拍摄照片的声音，但他很清楚这毫无意义；朋友的视线同样被泪水所模糊。那个女性记述者维瓦跟在轮床后面，她的破损长裙血迹斑斑，精良布料早已沾染污泥，多有撕裂。而就在此刻，新一批快步冲向轮床的战士让卡尔卡斯顿时将维瓦抛诸脑后。这些披挂白色铠甲的阿斯塔特把战帅包围起来，簇拥着他匆匆穿过登机甲板。卡尔卡斯辨认出军团药剂师的装备，顿时心神振奋。

“他还活着……”诗人开口说。

“什么？你怎么知道？”

“药剂师还在抢救他。”卡尔卡斯笑道，他心中的宽慰如同绝妙佳酿般甘美。两人顿时激动相拥，庆祝战帅的生还。

“他还活着，”梅萨蒂抽泣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活着，他不可能死。”

“没错，”卡尔卡斯表示同意，“他不可能死。”

身心俱疲的两人松开臂膀，靠在护栏上遥望阿斯塔特护送负伤战帅横穿甲板。随着高大的防爆门隆隆开启，早已聚集在外面的大批人群顿时如潮水般一拥而入，他们充满失落与伤痛的呼喊透过强化玻璃一直传到了观察梁架上。

“不，”卡尔卡斯低声说，“不，不，不。”

阿斯塔特丝毫没有为他们放慢脚步的意思，而是径直突入密集人群，用凶蛮拳脚驱散任何挡路者。四王议会成员一马当先，在拥挤人潮中为轮床开辟出了一条血路。卡尔卡斯眼看着众多男女被打倒在地，惨遭践踏，那凄厉尖叫令人不忍听闻。

梅萨蒂紧紧攥住他的臂膀，两人目睹阿斯塔特横冲直撞地离开了登机甲板。那些战士穿过另一道防爆门，消失于视野之外，想必是匆匆前往医疗甲板。

“那些可怜的人。”梅萨蒂哭喊着跪了下去，含泪俯瞰那恍若血战尾声的场景：身受重伤的众多士兵、记述者和平民伏地不起，鲜血横流，骨断筋折，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不幸挡住了阿斯塔特的道路。

“他们不在乎，”卡尔卡斯说道，刚刚目睹的血腥景象依旧让他难以置信，“他们杀死了那些人。他们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阿斯塔特向人群大加拳脚时毫无迟疑和顾忌，这令卡尔卡斯倍感惊愕，他指节泛白地握着护栏，在震怒中咬紧牙关。

“他们怎么敢？”他嘶声说，“他们怎么敢？”

对于下方这场暴行的怒火在卡尔卡斯胸中沸腾不息；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个披着长袍的人在那惨烈场面里穿行，向身心受创者施以援手。

他眯起双眼，认出了悠弗拉迪·奇勒的苗条轮廓。

她在散发圣言录的传单，而且不止她一个人。

马罗格斯特带着严峻肃穆的神色观看登机甲板的监控录像，目睹自己的荷鲁斯之子同僚用暴力手段在人群中开辟路径，驱散那些涌向负伤战帅的平民。这段影像在战帅内厅书桌的屏幕上一遍遍重播，他则一次次徒劳地盼望看到某种不同的场景，然而那闪烁的画面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多少死者？”站在马罗格斯特背后的海克托·瓦尔瓦鲁斯问道。

“我还没有拿到最终数据，但至少有二十一人身亡，此外还有更多人身受重伤或是永久昏迷。”

录像再度播放，马罗格斯特在心底咒骂着洛肯和其他人下此重手，同时又觉得无法责难他们的暴躁态度。战帅生命垂危，谁也不知道他能否获救，所以战士们急于抵达医疗甲板的绝望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纵然很多人会说这凶蛮行径不可原谅。

“这事很糟，马罗格斯特，”瓦尔瓦鲁斯多余地说，“阿斯塔特很难收场。”

马罗格斯特叹息一声说：“他们当时相信战帅濒临死亡，所以依理行事。”

“依理行事？”瓦尔瓦鲁斯重复道，“我可不认为众人会接受这种说辞，我的朋友，而一旦实情传了出去，就必定严重打击士气。”

“不会传出去的，”马罗格斯特作出承诺，“我已经把亲临现场的人都控制住了，也关闭了所有非指挥层面的外部通信频道。”

一丝不苟的海克托·瓦尔瓦鲁斯身材高大，有一张棱角分明的瘦削面孔，举止言行都是精准无误——作为63号远征队帝国大军的总司令，他在工作中具备同样的特质。

“相信我，马罗格斯特，这一定会传出去。无论如何，都会传出去的。没有什么秘密能够永不泄露。纸是包不住火的，今天的事情也不例外。”

“那么你有何提议，总司令？”马罗格斯特问道。

“你是在认真地问我，还是仅仅想要不失礼数，老马？”

“我在认真问你。”马罗格斯特回答。他微笑着发现自己确实是此意。瓦尔瓦鲁斯是个深谙人心的精明士兵。

“那么你必须公布实情。明言真相。”

“如此一来，就要有人掉脑袋了，”马罗格斯特警告道，“民众会要求以命抵罪。”

“那就满足他们。既然只有如此才能解决问题，那就满足他们。总要有人为这项暴行公开付出代价。”

“暴行？我们现在要采用这个说法了吗？”

“你要采用什么说法？阿斯塔特战士犯下了谋杀罪行。”

瓦尔瓦鲁斯所提方案的深重意义让马罗格斯特全身一震，他缓缓瘫坐在战帅桌边的椅子里。

“你要让我容许一名阿斯塔特战士为此伏法？我办不到。”

瓦尔瓦鲁斯俯身靠近，他军装制服的众多饰品和奖章映在黑色桌面上，恍若一枚枚金色恒星。

“无辜者溅血伤亡，纵然我能够理解你的部下为何做出此等行为，这也丝毫无法改变事实。”

“我办不到，海克托。”马罗格斯特摇摇头说。

瓦尔瓦鲁斯移步站在他身旁，“你我都曾宣誓效忠帝国，对不对？”

“是的，但那与这件事有何干系？”

老迈将军盯着马罗格斯特的眼睛说道：“我们立誓捍卫人类帝国所秉承的高尚与正义，是吗？”

“是的，但这不一样。当时的状况情有可原……”

“无关紧要，”瓦尔瓦鲁斯厉声说，“帝国要么坚持原则，要么毫无原则。你若不做处置，就是背叛了那份忠诚誓言。你可有此意，马罗格斯特？”

在侍从开口作答之前，内厅的玻璃门外传来一声轻柔敲击，马罗格斯特转身审视何人擅自搅扰。

星语者领袖英梅星如同一个白袍加身的枯槁幽魂般站在两人面前，她的上半张脸笼罩在兜帽阴影里。

“星女士。”瓦尔瓦鲁斯躬身行礼。

“瓦尔瓦鲁斯大人。”她用轻柔无比的嗓音答道。英梅星向总司令鞠躬回礼，她虽然双目已盲，但颔首的方向毫无偏差——这份特异天赋总是让马罗格斯特倍感不安。

“你有何事，星女士？”他开口问道。同时暗自庆幸对方的打扰。

“我有重要消息向你们呈报，马罗格斯特大人，”对方转过头来，用失明的双眼盯着他。“星语者团队心神不宁。他们察觉到了亚空间波涛中的剧烈动荡，不断增强的剧烈动荡。”

“这意味着什么？”马罗格斯特追问。

“意味着亚空间与现实之间的帷幕越发薄弱。”英梅星说。

第十章
药剂室
祷言
告解

卸去了全身盔甲的瓦顿披着染血手术服，他作为荷鲁斯之子药剂师已有多年经验，然而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近乎绝望慌乱。战帅躺在他面前的轮床上，皮肉暴露在他的手术刀下，全身与众多医疗器械相连。氧气面具罩在战帅脸上，生理盐水为他的躯体补充水分，尽量稳定血压。医疗机仆取来一袋袋鲜血，整座手术室充满了紧绷气氛与忙乱行动。

“他要不行了！”药剂师罗甘看着心电图仪高喊，“血压迅速下降，心率飙升。即将心搏骤停！”

“见鬼，”瓦顿咒骂道，“他还是不凝血，多给我拿点拉瑞曼细胞来，再接一根输液管。”

一支轻吟不已的纳瑟希姆外科工具从屋顶降下，伸展出众多嘀嗒作响的机械臂，即刻遵照瓦顿的高声指令展开操作。新鲜的拉瑞曼细胞被直接泵入荷鲁斯肩头，立刻减缓了失血，但瓦顿注意到，血液依旧没有彻底凝结。粗大针头扎进战帅双臂，为他灌注富氧鲜血，然而库存血量的消耗速度令人难以置信。

“逐渐稳定，”罗甘长出一口气，“心率放缓，血压回升。”

“很好，”瓦顿说，“那么我们至少有些喘息的空间。”

“如此下去他是承受不住的，”罗甘说，“我们能为他做的已经不多了。”

“我不想在我的手术室里听到这种话，罗甘，”瓦顿厉声道，“我们绝不会放弃他。”

战帅命悬一线，胸膛剧烈起伏，喘息过度急促，肩头的伤口涌出更多鲜血。

战帅肩膀位置所受的损伤看似较轻，然而瓦顿明白这恰恰是致命所在。胸膛的穿刺伤口已经基本痊愈，超声图像表明他的肺脏自行与支气管建立隔绝并完成了修复。战帅的次级肺脏目前足以维持他的呼吸功能。

四王议会成员如同陪产父亲般焦躁不安地站在一旁，围观药剂师们穷尽浑身解数展开救治。瓦顿从来没有想过，战帅竟会成为自己的患者。原体的生理机制远超阿斯塔特战士，正如瓦顿和凡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很清楚这绝非自身能力范畴所及。唯有帝皇本人具备此等学识，有信心着手处置基因原体的身躯，面前这项工作的深重意义死死压在瓦顿肩头。

锃亮如银的纳瑟希姆仪器上绿灯闪烁，他将数据板从接口上取出。一行行数字和说明在那光滑屏幕上滚动显示，其中大部分都难以解读，而意义明确的部分则足以让他情绪低落。

瓦顿看了一眼状态暂且稳定的战帅，绕过手术台走到四王议会成员面前，他在心中盼望自己能呈报一些更好的消息。

“他怎么了？”阿巴顿质问，“他为什么还躺在那里？”

“说实话，第一连长，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阿巴顿大喊着扭住瓦顿，将他轰然撞在手术室墙边，盛满了刀片、骨锯和止血钳的银色托盘顿时纷纷砸落在瓷砖地面上，“你为什么不知道？”

洛肯与阿西曼德扑上去拉扯第一连长，瓦顿感觉阿巴顿的可怕巨力渐渐将自己的喉咙碾碎。

“放开他，艾泽凯尔！”洛肯高呼，“你这是帮倒忙！”

“你不许让他死！”阿巴顿嘶吼道，瓦顿惊愕地在第一连长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惧意，“他是战帅！”

“你以为我还不明白吗？”瓦顿哑着嗓子回应。其他人终于将阿巴顿的手指从他喉头上掰开。药剂师背靠墙壁瘫坐在地，他已经察觉到脖颈处的肿胀瘀伤。

“你要是让他死了，就等着见帝皇去吧，”阿巴顿嘶声说道，他像一头凶恶猛兽般在手术室里踱步，“如果他死了，我就要你的命。”

阿西曼德拽着第一连长走到远处好言相劝，洛肯与托迦顿则搀扶瓦顿站起身来。

“那家伙是个疯子，”瓦顿说，“立刻让他从我的手术室里滚出去！”

“他状态失常，药剂师，”洛肯解释道，“我们都一样。”

“那就让他离我的人远点，连长，”瓦顿严正警告，“他控制不住自己，这很危险。”

“我们一定，”托迦顿向他承诺，“那么你能告诉我们什么？他会活下去吗？”

在开口作答之前，瓦顿首先恢复镇定，俯身捡起数据板。“我刚刚说了，我不知道。我们就像一群无知孩童，在尝试修复一台从天而降的逻辑引擎。我们对于他的身体机能和生理机制没有丝毫理解，我甚至都无法猜测这种危急状况是由何种伤害所引发的。”

“他究竟怎么回事？”洛肯问道。

“是他肩膀的伤口，一直无法凝结。它流血不止，我们束手无策。我们在伤口处发现了一些经过降解的残余遗传物质，或许是某种毒素，但我难以确认。”

“有没有可能是细菌或病毒感染？”托迦顿追问，“戴文卫星的沼泽污染严重。这我可以作证，我足足喝了一桶脏水。”

“不，”瓦顿说道，“从任何角度而言，战帅的躯体都免疫于此类问题。”

“那么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猜测，这股特定毒素似乎会引发某种贫血性缺氧。它一旦进入血液循环，就与氧气展开竞争，被红细胞成倍吸收。战帅的新陈代谢非常高效，毒素因而迅速扩散到了全身各个系统，并沿途损伤他的组织细胞，导致其无法恰当利用已经低于常态的血氧含量。”

“那么毒素是哪里来的？”洛肯问，“你不是说战帅免疫于此类问题吗？”

“的确如此，然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就好像毒素是为了谋害战帅而特意设计的。它具备着完美无缺的基因伪装，能够骗过功能强大的生理防线，从而造成最大限度的伤害。简单而言，这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原体杀手。”

“那么我们要如何阻止它？”

“这种敌人不是用刀枪能够奈何的，洛肯连长。这是一种毒素，”药剂师回答，“如果我更加了解它的来源，或许还可以做些事情。”

“如果我们找到了带有毒素的武器，是否会有用处？”洛肯问道。

瓦顿在连长眼中看到了对于希望的迫切渴求，于是点点头，“或许吧。从伤口形态来看，像是刀剑的刺伤。如果你能带回那把武器，或许我们就能想想办法。”

“我一定会找到，”洛肯发誓。他从瓦顿面前转过身去，径直走向手术室大门。

“你要回去？”托迦顿快步赶上他。

“是的，你休想阻拦我。”洛肯警告道。

“阻拦你？”托迦顿说，“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加维尔，我要和你一起去！”

从作战区域回收泰坦是一项漫长而枯燥的工程，其中充满了技术难点、物流瓶颈和人力问题。成群舰船带着体型庞大的起重机、挖掘机和运输车从星球轨道前往地表。首先需要将泰坦的空降载具从冲击坑里挖出来，这项工作由一支浩浩荡荡的机仆大军负责开展。

泰塔斯·卡萨精疲力竭。他花了大半天时间为泰坦进行准备，确保一切就绪，可以随时启程返回舰队。此刻，尚未离开戴文卫星的人员只能无所事事地坐等回收，而这恰恰成了最艰难的经历。

既然有时间等待，就有时间思考。而一旦有时间思考，人类的大脑就会从想象力的深渊之中营造出各种各样的事物。泰塔斯依旧难以相信荷鲁斯居然倒下了。战帅像泰坦般强大伟岸，他不该在战场上倒下——他是所向无敌的神衹子嗣。

泰塔斯坐在审判日的阴影里，掏出自己的圣言录小本子，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开始潜心阅读。那质量粗劣的印刷品赋予了他一股温暖慰藉，将他的思维转移到人类帝皇的神圣光辉上。

“喔帝皇，统御万众的尊主与神衹，在此危急时刻，请聆听我的祷言。你的仆人落入了死亡的冰冷魔掌，我恳求你向他投以慈悲目光。”

泰塔斯低声诵读，从制服外套里拎出一枚护身符。他早先指示某个面无表情的机仆为他打造了这枚金银搭配的精巧饰物。银制的大写字母“I”中央是一个黄金星标，它代表着光明希望与美好未来。

泰塔斯将护身符紧紧握在胸前，继续吟诵圣言录的内容，那些字句让一种十分熟悉的温暖感觉彻底充斥身心。

泰塔斯未能及时察觉背后有人靠近，他猛地转过身去，看到了乔纳·阿鲁肯和几名泰坦机组成员。

经过与当地怪物的搏杀之后，这些人和泰塔斯一样浑身脏污且疲惫不堪，但不一样的是，他们心中并没有信仰。

他充满负罪感地合上小本子，准备接受乔纳的冷嘲热讽。然而谁也没有开口，他仔细观察，在面前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了脆弱不堪的悲伤神色，以及对于心灵慰藉的急切渴求。

“泰塔斯，”乔纳·阿鲁肯说道，“我们……呃……那个……战帅。我们觉得或许……”

泰塔斯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顿时露出微笑。

他重新翻开小本子，“我们来一同祷告吧，各位兄弟。”

洁净无菌的医疗甲板仿佛是一片锃亮的荒漠，铺有瓷砖的墙边站着钢铁立柜，冰冷无魂的玻璃房间与实验室交错纵横。一道急迫的指令让佩卓尼拉从卫星地表匆匆返回复仇之魂号，满心困惑的她很快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穿过血迹斑斑的登机甲板，看到战舰上层部分彻底陷入了慌乱喧嚣，战帅已死的消息如同一场凶恶瘟疫般迅猛传播。

扭曲者马罗格斯特向整支舰队发送了一条公告，坚决否认战帅身亡的谣言，然而抢先扩散出去的癫狂与恐慌早已将他的话语远远甩在身后。数艘战舰上暴乱四起，末日预言者和蛊惑民心者纷纷涌现，大肆宣扬终焉之时已经降临。种种反乱分子遭到了帝国军队的无情镇压，然而前仆后继的叛逆言行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距离战帅倒下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群龙无首的63号远征队已经开始自行崩溃。

马迦德紧紧跟在佩卓尼拉身后。在驶向战帅旗舰的航程中，一位军团药剂师用合成材料处理了他的众多伤口。虽然这位保镖的皮肤依旧灰暗病态，盔甲也伤痕累累，但他毕竟尚在人世且倍显勇武。马迦德只是一个仆役，然而他出众的天赋已经让佩卓尼拉另眼相看，决心以礼待之。

一个戴着头盔的阿斯塔特战士带领她进入那深邃迷宫般的医疗甲板，最终示意她走进一扇平淡无奇的白色大门，上面印着的徽记是一支缠绕着双蛇的有翼权杖。

马迦德为她拉开大门，佩卓尼拉迈入这间一尘不染的手术室。地板到及腰高度的圆形墙壁覆盖着绿色的搪瓷。银光闪亮的储物柜和嘶鸣运转的医疗器械将战帅重重包围，躺在手术台上的荷鲁斯全身插满了密如蛛网的导管和缆线。一个锃亮的金属高凳摆在旁边。

医疗机仆潜伏在房间外围的壁龛中待命，战帅身躯上方那台汩汩作响的悬垂仪器为他不断输液和输血。

饱受摧残的战帅身影顿时模糊了佩卓尼拉的视线，违逆天理的可怕现实让泪水夺眶而出。一个穿着染血手术服的高大阿斯塔特向她走来，“我是药剂师瓦顿，维瓦小姐。”

佩卓尼拉用双手擦掉泪水，她很清楚自己此刻是何狼狈模样——撕裂破损的长裙上沾满了干涸污泥，抹花的妆容将眼睛周围涂得乌黑。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让对方亲吻，随即意识到这是多么愚蠢的姿态，急忙简洁地点头示意。

“我是佩卓尼拉·维瓦，”她勉强作答，“我是战帅的纪实作者。”

“我知道，”瓦顿说，“他特地召唤你来。”

希望骤然在她胸中点燃，“他醒了吗？”

瓦顿点点头，“他醒了，如果决定权在我的话，你是休想进来的，但我不会违抗指挥官的命令，他想要与你谈话。”

“他状态如何？”佩卓尼拉问。

药剂师摇摇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所以不要期望过高。要是我认定你必须离开，你就马上离开。明白吗？”

“明白，”她说道，“请你快让我去见战帅好吗？”

瓦顿看起来很不情愿让她靠近战帅，但还是挪步放行。佩卓尼拉点头道谢，随后迈着蹒跚迟疑的步伐向手术台走去。她一方面急于见到战帅，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会遭遇某种景象。

看到他之后，佩卓尼拉顿时用手捂着嘴巴，压抑住那声不由自主的惊呼。战帅双颊深陷，目光暗淡无神。灰白的皮肉挂在他的头颅上，沟壑纵横，倍显苍老，他的双唇像死尸般发蓝。

“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荷鲁斯问道。那嗓音嘶哑而微弱。

“不，”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全没有，我……”

“不要对我说谎，维瓦小姐。既然你要聆听我的遗言，你我之间就必须以诚相待。”

“遗言？不！我不听。你要活下去！”

“相信我，我也只求活下去，”他喘息道，“但瓦顿告诉我说，这已经没什么希望了，我在作别人世的时候想留下一点遗产：我想把死前该说的话都记录下来。”

“先生，你的所作所为本身就是永恒不灭的遗产，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

荷鲁斯剧烈咳嗽起来，将大团血沫喷在胸前，随后积攒力量重新开口，那嗓音突然恢复了记忆中的强壮与浑厚，“你曾对我说过，你的天职就在于为我塑造一个永生不朽的形象，记录下我的光辉荣耀用以流传后世，对不对？”

“是的。”她啜泣道。

“那么就为我效劳这最后一次，维瓦小姐。”他说。

佩卓尼拉费力地吞咽一下，随后从手包里取出数据板和记忆笔，坐在了手术台旁边的高凳上。

“那好吧，”她最终说道，“我们从头开始讲。”

“太多了，”荷鲁斯开口说，“我向我的父亲承诺不会犯下错误，如今却走到了这步田地。”

“错误？”佩卓尼拉问，不过她大致猜到了战帅的意思。

“坦巴，任命他掌管戴文，”荷鲁斯说，“他恳求我不要将他抛下，他说自己无法承受。我本该好好听取他的看法，但我一心远离这里，急于开展新的征服。”

“坦巴的弱点并非你的错误，先生。”佩卓尼拉说道。

“你这样讲是出于好心，维瓦小姐，但任命他的人是我，”荷鲁斯说，“责任理应由我承担。王座在上！等到基里曼听说这件事，他肯定要笑死了。他还有莱恩两个人，他们会说我不配担任战帅，因为我无法洞察人心。”

“绝不会！”她喊道，“他们不敢这样说。”

“喔，他们会的，小女孩，相信我。我们是手足兄弟，然而就像所有兄弟一样，我们拌嘴争吵，总想超过对方。”

佩卓尼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她完全无法想象这些超凡脱俗的基因原体相互拌嘴。

“他们嫉妒我，都很嫉妒，”荷鲁斯继续说，“当帝皇钦定我为战帅的时候，有那么一些人几乎难以向我开口道贺。尤其是安格隆，他性子狂野，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彻底约束他。基里曼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得出来，他认为这个头衔理应归他所有。”

“他们嫉妒你？”佩卓尼拉追问道。战帅所述内容令她难以置信，记忆笔在数据板上飞舞着录入她的思绪。

“喔，是的，”荷鲁斯苦涩地点点头，“只有寥寥数位兄弟真心实意地向我俯首致敬。洛加，莫塔瑞恩，圣吉列斯，弗格瑞姆和多恩——他们是真正的兄弟。我至今都记得昔日痛哭不舍地遥望帝皇乘坐风暴鸟离开乌兰诺，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送别他之后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我能听到他们脑海里的想法，就像张口说出来一样清晰：既然有其他人更配得上这份荣誉，那么为何要任命荷鲁斯为战帅？”

“你被任命为战帅恰恰是因为你最具资格，先生。”佩卓尼拉说。

“不，”荷鲁斯说道，“并非如此。我仅仅是在当时最符合帝皇需求的那个人。你要知道，在伟大远征初期，我和帝皇并肩作战三十余年，只有我真正体会到了他执掌银河的雄心。我继承了他的这份远见，在驰骋星海的征途上始终铭记不忘。那真是场波澜壮阔的冒险，一个接一个的星系向人类之主归顺效忠。你真的无法想象那段岁月，维瓦小姐。”

“听起来非常辉煌。”

“的确，”荷鲁斯说，“那确实辉煌，但难以长久。很快我们就在其他世界上发现了我的兄弟原体。我们诞生之后不久便散落在银河里，天各一方，而帝皇将我们全数寻回。”

“与素不相识的手足兄弟重逢想必十分怪异。”

“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怪异。每当遇到某个兄弟时，我都会立刻感觉到一股亲情，一种跨越时空的纽带。我必须承认，其中有些人相对难以亲近。如果你见过午夜游魂的话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可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混球，不过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尤其是我们需要让某个异形帝国在开战之前就吓得尿裤子的时候。”

“安格隆也是半斤八两，他的暴脾气无人能及。你自以为知道何谓怒火，但我现在告诉你，等到你目睹了安格隆怒不可遏的样子才算真正明白。莱恩就更不用说了。”

“是暗黑天使原体吗？他执掌第一军团，对吗？”

“是的，”荷鲁斯回答，“他也最喜欢提醒大家这一点。我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认为自己理应担任战帅，因为他的军团排行第一。但你知道吗，他从小在森林中长大，像头动物一样，和蛮族野人没什么区别。我倒要问问，你想让这种人担任战帅吗？”

“当然不想。”荷鲁斯自问自答。

“那么你会选择谁来担任战帅？”佩卓尼拉问。

她的问题似乎让荷鲁斯的烦恼迟疑了一阵，“圣吉列斯，应该由他担任。他具备着率领我们走向胜利的远见和力量，同时也拥有和平御国的智慧。他纵然有些孤傲淡漠，但唯独他承载了帝皇的全部心血。我们每个人都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本质，无论是好战渴望、灵能天赋还是求胜决心。圣吉列斯身上则集合了这一切。理应由他担任……”

“那么你继承了帝皇的什么品质，先生？”

“我？我继承了他的统御雄心。在整个银河等待我们去开拓征服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品质。但是现在，那项征途已经走到了末尾。有句克里特谚语说，和平总是‘触手可及’，然而今非昔比了，和平如今就握在我们手中。吾辈的征战事业即将大功告成，那么在工作结束之后，像我这样充满雄心的人又有何用？”

“你是帝皇的左膀右臂，先生，”佩卓尼拉抗辩道，“是备受他宠信的子嗣。”

“再也不是了，”荷鲁斯哀伤地说，“我已经被一群无足轻重的行政官僚所取代。战争议会不复存在，我如今接受的是泰拉议会的命令。帝国上下曾经同心协力开疆拓土，但现在却饱受征税官和书记员的拖累，他们索求无度，唯利是图。帝国正在转变，然而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一同转变。”

“帝国在如何转变？”

“官僚主义逐渐占据上风，维瓦小姐。繁文缛节、行政流程和办公人员逐渐顶替了当今年代的英雄，我们如果再不改弦易辙的话，人类帝国的辉煌很快就会变成史书中的一记注脚。届时我至今成就的一切都将化作往昔荣耀的朦胧记忆，像古老泰拉的失落文明那样消逝于时间迷雾深处，作为美好过去被人类加以缅怀。”

“但是我们力图打造一个崭新帝国，让人类统御银河，那么伟大远征想必仅仅是其中的第一个步骤。在这样的银河里，我们需要行政官僚、严谨律法和书记人员。”

“为你们征服了银河的那些战士又当如何？”荷鲁斯咆哮道，“我们又当如何？我们日后要去担任狱卒和卫兵吗？我们为战争而生，为杀戮而生。那是我们的天职，但我们早已远超如此，我早已远超如此！”

“进步绝非易事，大人，我们都必须适应动荡年代。”佩卓尼拉说，战帅的动荡情绪让她颇为不安。

“人们很容易将转变误认为进步，维瓦小姐，”荷鲁斯说道，“我生来就具备着超凡脱俗的力量，这种伟大潜能烙印在我的身心之中，但我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依靠的绝不是白日做梦；我在征战杀伐的铁砧上把自己锻打成型。然而我在两个世纪以来奋力成就的一切都要被次等人肆意攫取，他们可绝没有在银河的黑暗角落里挥洒过血汗。这有何正义可言？我的征伐成果要拱手交给卑劣之人接管统治，那么等到战事终了之后，我又能得到什么奖赏？”

佩卓尼拉转头瞥了一眼药剂师瓦顿，后者只是面无表情地旁观她记录战帅的言语。她不禁猜想，对方是否与自己一样对荷鲁斯的怒火感到不安。

佩卓尼拉虽然倍感震惊，但在骨子里还是充满野心，她意识到这份绝妙材料能够淬炼出极具轰动效应的记述作品，足以永远打消那团笼罩在伟大远征上的传奇迷雾，证明这并非一群同心协力的兄弟在浩瀚星海里联手铸就命运。荷鲁斯的话语描绘出一幅充满了猜疑与隔阂的图景，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看到佩卓尼拉的表情后，荷鲁斯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搭在她臂膀上。

“我很抱歉，维瓦小姐。我的思绪恐怕不太清晰。”

“不，”她说道，“我认为你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过。”

“我看得出来，我让你受惊了。很抱歉打碎你的幻想。”

“我得承认，你所说的很多话让我……十分惊讶，先生。”

“但你喜欢，是吗？这就是你来此的目的吧？”

佩卓尼拉试图加以否认，但垂死原体的模样让她迟疑起来，最终点了点头。“是的，”她说道，“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你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战帅抬起头直视着她。

“是的，”荷鲁斯回答，“我会的。”

第十一章
答案
邪魔的交易
宿敌刃

雷鹰的覆甲机身不像风暴鸟那般纤细优美，但它与体形较大的战机相比更具实用性，能够将众人快速送抵戴文卫星。技术机仆和机械神教驾驶员正在调试战机准备起航，洛肯暗暗盼望他们加快进度。此刻流逝的每一秒都让战帅距离死亡更近一步，他绝不容许那样的结局。

自从他们护送战帅归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但洛肯仍旧没有清理自己的盔甲或武器，他打算以原样返回战场，仅仅补充了弹药。甲板上还沾染着湿滑血迹，这是他们方才横冲直撞留下的惨象。洛肯直至此刻才有机会默然反思，顿时感到满心羞愧。

他无法回忆起任何一张面孔，但他记得颅骨碎裂的声响与痛苦的呼喊。阿斯塔特的一切高尚理念……显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抛诸脑后，那么它们又有何意义？凯瑞尔·辛德曼说得没错，体面礼数和文明行为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外壳，人类内心的那股兽性本质就隐藏其下，众生皆是如此……甚至阿斯塔特也不例外。

文明行为的作风习惯能够被如此轻易地忘却，那么面对危机困境，还有什么品格会同样遭到不假思索的抛弃？

洛肯扫视甲板四周，察觉到了一丝细微难辨的不同。重锤继续轰然敲打，舱门依然隆隆开合，满载弹药的运输车照旧在甲板上蜿蜒穿行，但整个登机甲板笼罩着一股压抑气氛，仿佛那场惨剧才刚刚发生。

通向甲板的防爆门紧紧闭锁，但洛肯还是能听到外面人群的沉闷吟诵与朦胧歌声。

数百人在登机甲板周围的宽阔走廊上秉烛集结，观察甲板也是人满为患。头顶梁架上就有几十个人透过玻璃窗俯瞰着他。大批民众贡献了祭品和许愿纸条，上面写着对战帅痊愈的祈求，对内心情感的发泄，以及形式多样的涂鸦。

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向何方神圣许愿，但这似乎给予了人们某种切实目标，而在此黑暗时刻，洛肯能够理解一个目标的宝贵价值。

巫师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但他们前往登机甲板的旅程险些引发了一场慌乱踩踏——惊恐民众对于阿斯塔特战士上一次穿过人群的血腥记忆难以忘却。

托迦顿与维帕斯正在着手展开最后一轮临战检查，洛肯只需一声令下便可领军出击。

他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去看到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向自己走来，那是第十八连连长泰保特·玛尔。他有时被称作“亦者”——与他难分彼此的维汝兰·莫伊则是“或者”——他的容貌和战帅又是如出一辙，洛肯不禁哽咽难言，向同僚躬身行礼。

“洛肯连长，”玛尔回礼说道，“我可否与你谈谈？”

“当然，泰保特，”他说，“维汝兰的事情我很惋惜。他是个勇敢的人。”

玛尔点点头，洛肯无法想象对方此刻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

洛肯知道为牺牲兄弟哀悼是何感受，但莫伊和玛尔形影不离，他们之间共生共存的纽带与孪生双子无异。作为挚友和兄弟，他们始终并肩作战，但这一次，莫伊幸运地加入了矛头部队，玛尔则没有。

今天，莫伊为自己的幸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谢谢你，洛肯连长，我很感激你。”玛尔回答。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泰保特？”

“你们打算返回卫星？”玛尔问道。洛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点点头，“是的。那里或许有些东西能帮助战帅。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一定要找到。”

“那是维汝兰牺牲的地方吗？”

“是的，”洛肯说，“我想是的。”

“你们能否再容下一人？我想去看看……去看看现场。”

洛肯在玛尔眼中看到了令人心痛的悲伤，“当然可以。”

玛尔俯首致谢，他们一同走向突击舱门，雷鹰引擎的嘶吼随即像女妖尖啸般抬高了声调。

阿西曼德看着阿巴顿挥拳猛击训练机仆的肩膀，将其持剑手臂连根打断，随后趁势向躯干送去一连串迅猛重击。在这凶狠攻势下，机仆皮肉顿时凹陷，骨骼与钢铁纷纷断折，血肉和金属瘫作一团，破损不堪。

这已经是阿巴顿在三十分钟内摧毁的第三个机仆了。艾泽凯尔向来用拳头排解自己的焦虑，今日同样如此。暴力和杀戮是第一连长与生俱来的天职，但这已逐渐转变成他的生活方式，让他无法借助其他渠道发泄沮丧情绪。

阿西曼德自己则是第六次拆解组装爆矢枪了，他有条不紊地将每个部件摆在油布上，细致入微地清理。阿巴顿用暴力来宣泄内心痛苦，与之相比，阿西曼德更愿意借助熟悉的日常工作来平复心情。他们无法为指挥官提供任何具有建设性的帮助，于是便进行着各自最为擅长的事务。

“你这样胡乱摧毁机仆，军械总管非得要你的脑袋。”阿西曼德抬起头说。阿巴顿正挥拳打碎机仆的残躯。

气喘吁吁的阿巴顿迈出训练笼，全身大汗淋漓，头顶发辫也被汗水浸湿。即便在阿斯塔特之中他也是格外壮硕魁梧，肌肉虬结，坚若磐石。托迦顿经常开玩笑说，阿巴顿之所以把加斯塔林小队的指挥权交给法库斯·齐伯尔，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挤不进终结者盔甲里了。

“它们就是干这个用的。”阿巴顿厉声说。

“我不觉得你应当下手那么狠。”

阿巴顿耸耸肩，从军械室里抓起一条毛巾搭在肩头，“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如此淡定？”

“相信我，我可一点都不淡定，艾泽凯尔。”

“你看起来很淡定。”

“我没有用拳头大肆破坏，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心如止水。”

阿巴顿拿起一块盔甲着手打磨，随即伴着恼怒咆哮将其狠狠抛开。

“调整你的情绪，艾泽凯尔，”阿西曼德建议道，“心态失衡不是好事，你或许会越陷越深的。”

“我明白，”阿巴顿叹了口气，“但我心已经乱了，暴躁、忧郁、阴沉，全都混在一起。我连一秒都坐不住。如果他挺不过来怎么办，小荷鲁斯？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第一连长站起身来，绞着双手在军械室里踱步，阿西曼德能看到对方双颊泛起潮红，愤怒与绝望再度涌上心头。

“这不公平，”阿巴顿低吼道，“不应该这样的。帝皇不会放任如此。他不该放任如此。”

“帝皇已经很久都不在这里了，艾泽凯尔。”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还在乎吗？”

“我没法回答你，我的朋友，”阿西曼德说着重新拿起爆矢枪，按动开关将弹夹卸下，他明白阿巴顿已经为沮丧怒火找到了一个新的发泄对象。

“自从他在乌兰诺抛弃我们，事情就变了，”阿巴顿怒喝，“他甩手而去，扔下我们收拾残局，又是为了什么？某个远在泰拉的该死项目难道比我们更重要？”

“小心了，艾泽凯尔，”阿西曼德作出警告，“话不可乱讲。”

“但这是实话，对不对？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别说不是。”

“现在确实……不一样了。”阿西曼德承认道。

“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生死拼搏，为他打下这个银河，而他甚至都不愿与我们共赴前线。他的荣誉何在？他的骄傲何在？”

“艾泽凯尔！”阿西曼德说着扔下爆矢枪站起身来，“够了。若是其他人讲出这种话，早就被我撂倒了。帝皇是我们的领袖和尊主，我们立誓服从他的命令。”

“我们立誓服从指挥官。难道你忘记了四王议会的誓言？”

“我记得很清楚，艾泽凯尔，”阿西曼德驳斥道，“显然比你更清楚，但我们也立誓效忠高于一切原体的帝皇。”

阿巴顿转过身去紧紧攥住训练笼的铁丝网，肌肉暴起，头颅低垂。伴着一声野兽般的狂怒呼吼，铁丝网被他一把扯下，凌空抛向训练大厅对面，滑落在艾瑞巴斯的覆甲双足前方，那名怀言者像一道幽暗剪影般静静站在门口。

“艾瑞巴斯，”阿西曼德惊讶地说，“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足够久，小荷鲁斯，足够久了。”

阿西曼德突然感到忐忑不安，“艾泽凯尔只是有些气愤沮丧。他情绪失衡了。不要——”

艾瑞巴斯挥挥手打断阿西曼德的话，他的铁灰色铠甲映着暗淡灯光，“不必担心，我的朋友，你明白我们都是自己人。我们都是结社成员。如果有人问起我今天在这里听到了什么，你知道我会如何作答，对不对？”

“我很难说。”

“没错。”艾瑞巴斯微笑着说。但阿西曼德远远没有就此心安，反而突然感到亏欠了怀言者首席牧师，仿佛对方的缄默是一份筹码。

“你来这里有事吗，艾瑞巴斯？”阿巴顿质问道。他的怒火依旧没有消散。

“是的，”艾瑞巴斯点点头，伸出手展示他的银色结社徽章，“战帅的情况逐渐恶化，塔苟斯特要召开一场集会。”

“现在？”阿西曼德问，“为什么？”

艾瑞巴斯耸耸肩，“我很难说。”

他们穿过复仇之魂号深层甲板的维修旋梯，又一次前往旗舰尾部舱室集结。纤细蜡烛一如既往地照亮前路，阿西曼德发现自己急于了结此事。战帅命悬一线，他们却要聚众集会？

“何人前来？”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在黑暗中发问。

“三个灵魂。”艾瑞巴斯回答。

“姓甚名谁？”对方又问。

“现在我们有必要这样吗？”阿西曼德厉声说，“你知道我们是谁，赛迪瑞。”

“姓甚名谁？”那人重复道。

“我很难说。”艾瑞巴斯回答。

“请进吧，朋友们。”

他们走入尾部舱室，阿西曼德朝戴着兜帽的卢克·赛迪瑞狠狠瞪了一眼，对方则只是耸耸肩，跟上三人的脚步。这个梁架高悬的宽阔空间照旧被烛光点亮，然而往常把酒言欢的活跃气氛已经不复存在，整座舱室被阴郁沉闷所笼罩。常见成员无一缺席：瑟加·塔苟斯特，卢克·赛迪瑞，卡卢斯·埃卡顿，法库斯·齐伯尔，众多他早已熟识的大小军官和普通战士，以及扭曲者马罗格斯特。

艾瑞巴斯当先而入，站在人群中央，阿西曼德向战帅侍从点头致意。

“我有段时间没见你来参加集会了。”阿西曼德说。

“的确，”马罗格斯特表示同意，“我近来一直疏于结社成员的职责，但摆在面前的议题需要我参加讨论。”

“兄弟们，”塔苟斯特召开了集会，“我们活在一段严峻的岁月里。”

“说重点，瑟加，”阿巴顿咆哮道，“我们没时间废话。”

结社领袖瞪着阿巴顿，然而第一连长身上散发的潜藏怒火让他点点头未作斥责。塔苟斯特伸手指着艾瑞巴斯，向结社全体开口，“我们的第十七军团兄弟有话要说。我们应当聆听吗？”

“我们应当聆听。”荷鲁斯之子齐声回答。

艾瑞巴斯躬身说道：“艾泽凯尔兄弟说得不错，我们没有时间拘泥于繁文缛节，那么我就直奔主题了。战帅生命垂危，伟大远征的未来悬于一线。只有我们能够出手相救。”

“这是什么意思，艾瑞巴斯？”阿西曼德问。

艾瑞巴斯一边解释一边沿着环立四周的人群踱步，“药剂师已经对战帅束手无策。他们纵然全力施救，依旧难以治愈他的伤势。他们目前只能维持住战帅的生存，即便这样也坚持不了太久。如果我们不立刻行动的话，恐怕一切就太晚了。”

“你有何提议，艾瑞巴斯？”塔苟斯特问道。

“戴文的部落。”艾瑞巴斯说。

“他们又如何？”结社领袖追问。

“他们是一个野蛮的民族，由战士阶级所统治，你我都很清楚。我们自己的隐秘组织在结构和行为方面与他们的战士结社颇有共通之处。他们的每个结社分别崇拜一种当地的原生掠食动物，这便是与我们的区别所在。在戴文走向归顺的过程中，我亲身研究了这些结社以及他们的行为方式，仔细寻找腐化迹象或宗教愚行。我没有找到任何污点，但我在其中某个结社里发现了有可能拯救战帅的唯一希望。”

阿西曼德不由自主地被艾瑞巴斯的话语所捕获，对方的演说技巧堪比宣讲者，他对于声调和语气的掌控炉火纯青，足以让听众沉醉入迷。

“告诉我们！”卢克·赛迪瑞喊道。

结社成员们随之一同高呼，最后瑟加·塔苟斯特不得不咆哮着下令肃静。

“我们必须将战帅送往戴文的盘蛇结社圣殿，”艾瑞巴斯宣称，“那些祭司专擅于治病疗伤的神秘奥艺，我相信这恰恰是拯救战帅的最佳机会。”

“神秘奥艺？”阿西曼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巫术。”

“依我所见并非如此，”艾瑞巴斯转身面向他，“况且是又如何，小荷鲁斯兄弟？你愿意拒绝他们的帮助吗？为了让我们保持纯粹，你愿意放任战帅去死吗？战帅的生命就不值得冒些风险吗？”

“风险值得冒。但这感觉不对劲。”

“我们不尽己所能去拯救指挥官才是不对劲。”塔苟斯特说。

“即便那意味着我们要沾染不洁魔法？”

“别这么自视清高，阿西曼德，”塔苟斯特说，“我们这是为了军团。别无选择。”

“如此说来已有定论了？”阿西曼德质问道，他挤开艾瑞巴斯走到人群中央，“既然如此，又何必佯装探讨？何必召唤我们来此？”

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地从塔苟斯特身旁走来，摇摇头说：“我们必须统一意见，荷鲁斯兄弟。你很清楚结社的运作方式。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们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战帅将留在这里，然而我们若是坐视不管，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这是事实。”

“你不能这样逼我。”阿西曼德恳求道。

“我必须如此，兄弟，”马罗格斯特说，“已经别无选择了。”

阿西曼德感觉到这项沉重如山的抉择将自己压得抬不起头，房间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凝视着他。他与阿巴顿四目相对，顿时意识到艾泽凯尔显然愿意采取一切手段拯救战帅。

“托迦顿和洛肯呢？”阿西曼德问道，他试图争取时间再作思考，“他们还没有出席发话。”

“洛肯不是我们的一员！”收割者小队上尉卡卢斯·埃卡顿喊道，“他曾经有机会加入，却背弃了我们的组织。至于塔瑞克，他会服从我们的决议。现在没时间把他找来了。”

阿西曼德看着周围的一张张面孔，逐渐明白自己别无选择。自从他走入这间舱室的那一刻便是如此。

无论如何，战帅必须活下来。就这么简单。

他明白这件事必定会引发深远影响。与邪魔的交易向来如此，但拯救指挥官值得让他们付出任何代价。

他绝不能让后人将自己视为那个放任战帅殒命的家伙。

“好吧，”阿西曼德最终开口道，“那就让盘蛇结社尽其所能。”

自从他们上一次踏足戴文卫星到现在过去了区区数个小时，然而这里产生的巨大变化让洛肯倍感惊异。浓厚迷雾踪影全无，天空从污浊昏黄转为明亮苍白。恶臭依旧萦绕不去，但已经大为缓解，从无法忍受变成略为恼人。莫非坦巴之死打破了某种魔咒，让这颗卫星摆脱了一场永恒无尽的腐朽循环？

随着雷鹰掠过沼泽，洛肯发现染疫树木已经全部凋亡，众多湿滑枝干失去了那腐化邪力所灌注的秽恶生命，纷纷崩解倒塌。没有了浓雾的遮挡，他们可以轻易找到泰拉荣耀号。谢天谢地，这一次通信频道里并未传来任何呼唤死亡的信息。

他们着陆之后，洛肯便迈着领袖的自信步伐率领巫师小队、托迦顿、维帕斯以及玛尔走出雷鹰。纵然托迦顿和玛尔担任连长职位的年头都更长，在这项任务中他们却本能地服从了洛肯的指挥。

“你打算在这里找到什么，加维尔？”托迦顿眯着眼睛遥望那艘坍塌的战舰残骸问道。他没有寻觅一顶新的头盔，所以此地的恶臭让他拧着鼻子。

“我不确定，”洛肯回答，“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或许是可以帮助战帅的东西。”

托迦顿点点头说：“听起来不错。你呢，玛尔？你来找什么？”

泰保特·玛尔并未作答，而是拉动爆矢枪的枪栓，大步迈向坠毁战舰。洛肯追上去抓住对方的肩甲。

“泰保特，我带你一起来是不是自找麻烦？”

“不。我只是想看看维汝兰牺牲的地方，”玛尔回答，“如果不亲眼看看，感觉总是不真实。我知道我在停尸间里见到他了，但那不是个死人。那就像是照镜子一样。你能理解吗？”

洛肯并不能理解，但他还是点点头，“好吧，那就入列。”

众人一同爬上废墟坡道，向僵死星船侧面的深暗破洞走去。

“见鬼，我感觉在这里战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托迦顿说。

“那只是三四个小时以前的事，塔瑞克。”洛肯指出。

“我明白，无论如何……”

他们最终来到了斜坡顶端，遁入昏暗无光的星船内部，洛肯回想起上一次的类似经历，众人在旅途终点目睹的情景顿时鲜活地浮现于脑海。

“保持警惕。我们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活物。”

“我们应该从轨道上把这块破东西炸掉。”托迦顿嘀咕道。

“安静！”洛肯嘶声说，“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托迦顿抬起双手表示歉意，他们在低沉呻吟的废墟中前行，穿过一处处幽暗大厅、闪烁通道以及恶臭幽黑的走廊。维帕斯和洛肯带头前进，托迦顿与玛尔负责殿后。遍布阴影的星船残骸依旧保留着搅扰人心的异样力量，但那曾经覆盖了全部舱壁的有机物已经不再湿滑闪亮，如今显得全无活力——逐渐干燥开裂。

“这里是怎么回事？”托迦顿问道，“这地方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像是水培基地一样，现在……”

“像是在凋亡，”维帕斯接过话头，“类似于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树。”

“更像是已经死了。”玛尔说着从墙上撕下一片枯燥霉菌。

“什么都别碰，”洛肯警告道，“这艘战舰里的某种事物有能力伤到指挥官，在搞清楚缘由之前我们不要接触任何东西。”

玛尔丢下那枯死残骸，用手抹了抹腿甲，和众人一同继续深入星船。洛肯对于此前路线的记忆精确无误，他们很快就沿着中央干道走向舰桥。

一束束日光透过舰身破洞泼洒进来，飘浮在空气中的明亮尘埃如同一堵闪烁墙壁。洛肯一马当先，从扭曲突出的舱壁和喷吐火花的电缆下面俯身钻过，带领战士们逐渐接近最终目的地。

洛肯早早便闻见了尤甘·坦巴尸身的味道，那腐败与死亡的刺鼻恶臭在舰桥之外就已经颇为浓郁。他们谨慎地踏入舰桥，洛肯挥动臂膀指派战士们在四周警戒就位。

“上面那些尸体怎么处理？”维帕斯指着天花板上悬挂的旗帜，看着那些被缝在布料里的死去士兵，“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我明白，但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洛肯说，“等到我们摧毁这座残骸的时候，他们就能获得解脱了。”

“是他吗？”玛尔指着前方的肿胀尸体问道。

洛肯点点头，抬起爆矢枪向那具亡躯走近。坦巴的皮肤下方有着毫不停歇的脉动，那肥硕无比的肚腹内部传来阵阵颤抖。他的血肉紧绷在骨架上，以致粗壮蛆虫的轮廓在那干燥皮肤之下若隐若现。

“王座在上，他真是恶心，”玛尔说，“就是这个……东西杀了维汝兰？”

“我猜是的，”洛肯回答，“战帅没有明言，但这里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吧？”

洛肯留下玛尔哀悼故去兄弟，向麾下战士们说：“分头搜索，与这个地方相关的任何线索都有用。”

“你完全不知道我们该找什么吗？”维帕斯问。

“确实不知道，”洛肯承认道，“或许是一把武器。”

“你明白我们必须给那个死胖子搜身，对吧？”托迦顿指出，“哪个幸运的倒霉蛋负责干这事？”

“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呢，塔瑞克。”

“喔不，我连碰都不想碰那家伙。”

“我来。”玛尔说着跪在地上，开始翻动尤甘·坦巴的肮脏衣物与秽恶皮肉。

“你瞧？”托迦顿说着后退几步，“泰保特自愿报名了，不如就由着他吧。”

“好吧。小心点，泰保特。”洛肯说道，随后转身离开，不再观看玛尔撕扯坦巴尸体的让人反胃的景象。

他的部下着手搜索舰桥，洛肯则迈上阶梯来到舰长席前方，盯着船员操作台，那上面填满了种种丑陋物体与肮脏污秽。洛肯难以相信一艘荣耀战舰和一位高尚人物竟能堕入此等可憎境地。

他在舰长席周围绕行，脚下踢到的某个物体让他骤然停住步伐。

他俯身看到一个经过打磨的木盒。它的表面平滑洁净，显然不属于这片恶臭扑鼻的坟冢。那盒子约有常人手臂的长度和粗细，厚实的棕色木料上刻满了怪异符文。盒盖配有金色合页，洛肯打开了那做工精巧的扣锁。

垫着红色天鹅绒内衬的木盒空空如也，洛肯凝视其中，突然意识到自己随手掀开是多么莽撞。他用手指划过盒子表面，抚摸那些符文的轮廓，在优雅的草书中察觉到某种熟悉的意味。

“这里！”巫师小队的一名成员喊道。洛肯立刻拿着木盒快步走去。泰保特·玛尔继续拆解着那个叛徒的腐烂尸首，其余阿斯塔特战士则环绕在甲板上的某个闪亮物体周围。

洛肯发现那是尤甘·坦巴的一条断臂，五指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光芒闪烁的怪异长剑，那锋刃仿佛是灰色燧石造就。

“这确实是坦巴的右臂。”维帕斯说着便伸手探向那柄剑。

“不要碰，”洛肯说，“如果就是它击倒了战帅，我可不知道它在我们身上会有什么效果。”

维帕斯骤然缩回手掌，仿佛那剑刃是一条毒蛇。

“那是什么？”托迦顿指着木盒问。

洛肯蹲下去，将盒子放在长剑旁边，毫不惊讶地发现两者完美契合。

“我认为它曾经是这把剑的容器。”

“看起来很新，”维帕斯说，“表面是什么？文字吗？”

洛肯没有回答，伸手从剑柄上掰开坦巴的僵死指头。当他皱着眉头将一根根手指扯下的时候，始终提防那条断臂重获生命发动袭击，纵然他心里明白这是个荒谬的想法。

剑终于松脱，洛肯小心翼翼地拎起那把武器。

“当心。”托迦顿说。

“多谢提醒，塔瑞克，我正打算随手乱扔呢。”

“抱歉。”

洛肯将长剑缓缓放进盒子里。握住剑柄的手上突然感到细微刺痛，他在说出塔瑞克名字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品味到了这把武器能够引发的可怕伤痛。他匆忙关闭盒盖，长呼一口气。

“以泰拉之名，坦巴如何能够染指这样一件武器？”托迦顿问道，“这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人类造物。”

“的确不是，”洛肯回答，盒子表面那些略显熟悉的符文终于点亮了他的记忆，“这是坎布拉克武器。”

“坎布拉克？”托迦顿问道，“但它们不是——”

“没错，”洛肯谨慎地将木盒从甲板上端起来，“这就是芝诺比娅仪器大殿中遭窃的宿敌刃。”

消息如同闪电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复仇之魂号，战帅他们的行进路线两旁站满了垂首悲泣的男男女女。每条通道中都挤着成百上千人，阿斯塔特战士们用方盾组成担架抬着战帅前进。荷鲁斯身上那套仪式盔甲如凛冬般洁白，覆有锃亮的黄金镶边与赤红眼眸图案。他双手紧握金色利剑，额头上佩戴了一副白银桂冠。

阿巴顿、阿西曼德、卢克·赛迪瑞、法库斯·齐伯尔以及卡卢斯·埃卡顿将指挥官高高抬起，后面则是海克托·瓦尔瓦鲁斯以及马罗格斯特。每个人都披挂着闪亮甲胄，背后飘扬着代表各自连队的披风。

传令官和通告员高声宣布队伍的行进路线，以防登机甲板的血腥场景在此重演，阿斯塔特抬着这位自伟大远征之初便与他们并肩奋战的挚爱领袖缓缓迈动脚步。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哭泣，心中痛苦地感觉到，这或许就是战帅的最后一程了。

作为鲜花的替代品，人们抛撒出被泪水溅湿的残破纸张，上面写满了表达希望与热爱的字句。得知战帅一息尚存之后，他的子民便开始焚烧各种据传有疗伤功效的药草，将飘着轻烟的香炉悬挂在路线两旁，附近的乐队演奏着军团进行曲。

明亮蜡烛挥发出一股甜腻香气，沿途之人无论男女长幼、士兵平民，全都悲恸欲绝，哭得撕心裂肺。林立两旁的军队旗帜低垂下来向战帅致敬，恳切的吟诵伴随他们一路前行，最终抵达登机甲板。那宽阔大门周围铺满了纸张，为战帅及其子嗣书写的言语将舱壁的每一寸表面覆盖。

这扑面而来的哀愁与热爱让阿西曼德备受震撼，人们对于战帅负伤所表现出的悲痛是他前所未见的。对于他而言，战帅是一个光辉伟岸的形象，但首先是一名战士——是大军统领、帝皇选民。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指挥官远不止如此。在他们眼中，战帅是高尚品质与英雄气概的标志，是他们自己永难企及的榜样，代表着人类从冲突年代的战火灰烬之中携手重铸这个崭新的银河。

荷鲁斯的存在本身就昭示着，那些纠缠人类种族多年的苦难与死亡都走到了尽头。

归功于战帅这样的英雄人物，古老长夜已经告终，黎明的第一束光芒刺透了地平线。

如今这一切都面临着重大威胁，阿西曼德立刻明白，自己容许同僚们将荷鲁斯送往戴文是一项正确的决定。盘蛇结社能够治愈战帅，即便这要牵涉一些在往日里遭受谴责的力量，那也无可厚非。

局势已定，为今之计只有紧握信念，等待战帅起死回生。他微笑着回忆起，战帅针对信念这个题目曾对自己说过一段话。按照惯例，荷鲁斯挑选了一个毫不适宜的场合来传授这份智慧箴言——就在他们站在一艘尖厉呼啸的风暴鸟舱内，准备举身遁入乌兰诺的绿皮城塞之前。

“当你来到一切已知事物的极限边际，将要落入未知事物的无底黑暗时，信念就意味着，你知道两件事的其中之一必将发生。”当时战帅对他说道。

“哪两件事？”阿西曼德问。

“要么你会找到立足之处，要么你会习得如何飞翔。”荷鲁斯大笑着纵身跃下。

这份回忆让泪水奔涌得更加凶猛，登机甲板的钢铁大门在众人背后隆隆闭合，诸位阿斯塔特迈向战帅的风暴鸟。

第十二章
宣传鼓动
疑心相同的兄弟
盘蛇与月亮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在记事本上笔走龙蛇，手中的书写工具仿佛拥有自我意识。或许确实如此，他在动笔时几乎不假思索。灵感女神真真切切地降临在卡尔卡斯身上，他胸中的诗意化作一股奔涌的河流，讲述着登机甲板上的那场残暴恶行。他脑海里的精妙韵脚汇成一场完美交响，每一篇的每一节都像拼图般严丝合缝，仿佛再也没有可作替代的排列方式。

即便在事业的巅峰期，在撰写海洋诗集和内省与颂歌的时候，他也从未品味过灵感如此汹涌澎湃。事实上，卡尔卡斯此刻回顾自己的代表作品，不由得憎恶其低俗品位，颇为反感那种完全忽视银河大局的短浅目光和沾沾自喜。此刻的这些文字，这些倾心吐露的思想，它们才是关键所在，他暗暗咒骂自己居然虚度了那么多时日。

真相才是关键所在，洛肯连长早就对他说过。但卡尔卡斯之前并未将这话真正听进心里。自从获得了洛肯的支持至今，他所谱写的那些诗篇都微不足道，根本配不上一个曾经赢得埃塞俄比亚奖章的诗人，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在登机甲板的血腥惨剧发生之后，他立刻冲回自己的舱房抓起一瓶泰拉酿制的好酒，又匆匆赶往观察甲板。然而他发现那里挤满了惨呼哀号的疯子，于是转而造访避难所，他很清楚这里必然空无一人。

义愤填膺的字句如同滚滚洪流般从他心头倾泻到笔下，他肆意运用着大胆而直白的比喻和描写，毫不回避自己方才目睹的可怕暴行。他已经在邦兹曼本子上写满了三页，手指被墨水染得乌黑，诗人之魂熊熊燃烧。

“我至今为止的一切成就都只是序章。”他低声自言自语。

卡尔卡斯暂且停笔，仔细思索面前的窘境：真相若无人知晓便是毫无用处。为记述者预留的设施中包含一台印刷机，容许他们大规模发行作品。但众所周知，送交那里印刷的所有材料都会遭受严格管控与大幅删减，所以很少有人真正加以利用。考虑到这份新诗篇的内容，卡尔卡斯是肯定用不上的。

他的圆润面孔上缓缓展露出一道微笑，他将手探进长袍口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悠弗拉迪·奇勒的圣言录传单——并将它放在桌面上，用掌根抚平。

纸上墨迹模糊，散发着氨水的臭味，显然是某种廉价机械式大规模印刷机的产物。既然悠弗拉迪能想方设法弄到一台，那么卡尔卡斯也可以。

在离开舰桥之前，洛肯允许泰保特·玛尔将尤甘·坦巴的尸体付之一炬。这位全身沾满血迹和污秽的同僚连长用一台火焰喷射器的炽热吐息将那具可憎尸体笼罩起来，直到它化作灰烬。这远远难以偿还一位亲近兄弟的牺牲，但也别无他法。众人将一摊闷燃残骸留在身后，循着原路离开泰拉荣耀号。

等到他们彻底走出战舰的时候，这颗卫星已经渐渐落入夜幕，远在上方的戴文变成了低垂于薄暮天空里的淡黄圆盘。洛肯捧着盛放宿敌刃的光滑木盒，麾下战士们一言不发地跟随他远离星船废墟。

一阵隆隆震颤传遍整个星球，三股拔地而起的明亮烟柱直刺天际，见证这场灾厄行动拉开序幕的帝国登陆区如今要为它收场了。洛肯遥望着死亡军团战争机械返回轨道泊位的壮观景象，心中暗暗感谢那些机组人员为击退如潮死物所提供的关键协助。

很快，泰坦的运输载具就化作天边的一团朦胧光芒，唯有水波拍岸的轻柔响动与雷鹰引擎的低沉咆哮能够打破四下的沉寂。方圆数公里的荒凉泥地空空如也，洛肯举步迈下残骸坡道，感觉自己像是银河之中最孤独的人。

在几公里外，他能看到若干碧蓝光点追随泰坦载具而去，那些帝国军队运输船正在将最后一批士兵送往重型运输舰。

“这里的事情很快就要了结了，嗯？”托迦顿说。

“我猜是的，”洛肯表示认同，“越快越好。”

“你觉得那玩意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洛肯不必询问他的兄弟所指何物，仅仅摇摇头，暂且不愿与托迦顿分享自己的怀疑。他对挚友充满敬爱，然而托迦顿有一张大嘴巴，洛肯可不想打草惊蛇。

“我不知道，塔瑞克，”洛肯说，两人来到地面，走向雷鹰的突击舱门，“我觉得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得了，加维尔，是我啊！”托迦顿笑道，“你是个直性子，所以说谎的技术烂透了。我知道你已经有些想法，赶快吐出来吧！”

“我不能说，塔瑞克，抱歉，”洛肯回答，“现在还不行。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确定，”洛肯承认，“我想是的。王座在上，真希望能和战帅谈谈。”

“这个没戏，”托迦顿指出，“所以你只好和我谈了。”

洛肯迈上舱门，很高兴终于摆脱了卫星的泥泞地表，随后转身面对托迦顿，“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告诉你，我很快就会说的。但我首先要搞清楚一些事。”

“行了，我又不傻，加维尔，”托迦顿凑近说道，确保旁人无法听见他们的交谈，“我知道这东西肯定是被远征队里某个人带过来的。而且必须早在我们抵达之前。那就意味着，只有一个人和我们同在芝诺比娅，又赶在我们前头来到了这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洛肯表示同意，他将托迦顿拉到一边，让其余战士陆续登上雷鹰，“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为何要大费周章窃取这个东西，再把它带来这里？”

“要是他果真和战帅负伤有牵连，我就要把那个狗娘养的劈成两半，”托迦顿低吼道，“军团非要剥了他的皮不可。”

“不，”洛肯嘶声说，“现在还不行。我们要把前因后果搞清楚，确认是否还有共犯。我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胆敢谋害战帅。”

“你觉得这是某种政变吗？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其他某位原体动手夺取战帅头衔？”

“我不知道，这听起来没道理。这听起来像是辛德曼书里的故事。”

两人默然无语。有着永恒不变兄弟情谊的基因原体之中竟会有人妄图篡夺荷鲁斯的职位，这简直荒谬无端，惊世骇俗，超乎想象，不是吗？

“嗨，”雷鹰机舱里的维帕斯喊道，“你们两个阴谋家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洛肯充满负罪感地说，“我们只是聊聊。”

“那就赶紧把话聊完。我们得立刻出发！”

“为什么，怎么了？”洛肯走入机舱问道。

“是战帅，”维帕斯回答，“他们要把战帅送到戴文去。”

雷鹰随即踏着苍蓝烈焰隆隆启动，扬起一片混浊泥水。炮艇在那座庞大残骸周围盘旋爬升，越发迅猛地刺向夜空。

驾驶员将引擎功率锁定，雷鹰咆哮着遁入黑暗。

赤红火球般的恒星逐渐低垂，消失在地平线彼端，他们乘坐雷鹰重返戴文大气层，下方平原卷起的炎热气流让这趟旅途颇为颠簸。透过驾驶舱的强化玻璃窗，那片广阔大陆尘灰飞扬，棕黄干燥。洛肯坐在飞行员旁边，凝视战机的电子设备面板，看着那枚代表战帅所乘风暴鸟的红色亮点越发接近。

他能远远望见脚下的闪动光芒，那是大军最初造访戴文时建立的帝国部署区，无以计数的弧光灯、临时停机坪和防御工事组成了一个宽阔明亮的圆环。驾驶员带着他们俯冲而下，对洛肯而言，目前行动速度远比飞行安全更加重要，他们沿途超越了众多登陆舰船。

“怎么这么多？”洛肯不禁问道。战机的飞行方向逐渐平缓，从那光明圆环上方闪过，他看到一群群士兵和机仆正在埋头劳作，迎接大批飞船的降落。

“不知道，”驾驶员说，“来自舰队的登陆船足有几百艘。显然很多人都想来戴文。”

洛肯没有作答，无数登陆船集体涌向戴文的景象是他脑海里又一片难以理解的拼图。通信网络里充满了狂乱信息和啜泣语音，一些人坚称末日已然降临，另一些人则赞颂帝皇神威，相信他的钦选勇士即将起死回生。

这全都毫无道理。他试图与四王议会成员联络，但并未得到回话，而当他发现自己也无法接通复仇之魂号上的马罗格斯特时，一种可怕的不祥预兆便笼罩在洛肯心头。

他们的航线很快就越过了帝国阵地，洛肯看到一条蜿蜒光带从登陆区向北延伸出去。星星点点的细微光芒穿透了昏暗夜色，洛肯命令驾驶员放慢速度，低空飞行。

那是一条长长的车辆队列：坦克、补给车、平板运输车，甚至是一些民用交通工具，全都满载乘客，沿着尘埃飞扬的土路隆隆开动，以各自引擎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向山脉驶去。雷鹰伴着最后一缕淡薄日光迅猛前行，不消片刻就让那些同向进发的车辆消失在视野中。

“我们距离战帅的位置还有多远？”他问道。

“以目前速度，大约十分钟。”驾驶员回答。

洛肯尽力收拢思绪，但这一切疯狂局势早已令他心乱如麻。自从撤离英特雷斯之后，他的脑海就状如旋涡，将纷杂莫名的奇思异想尽数吞没，随即吐出尖锐荆棘般的怀疑和忧虑。他是否依旧没有从朱巴的遭遇中走出来？耳语山脉之下的那股脱缰邪力是否污染了他，让他变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此前洛肯或许尚可接受这种解释，然而如今他已经发现了宿敌刃，并且确信首席牧师艾瑞巴斯在前来戴文的旅程中向自己撒了谎。

卡尔卡斯曾说过，艾瑞巴斯想让荷鲁斯造访戴文的卫星，那个怀言者又毫无疑问地牵涉了宿敌刃被窃之事，这只能推导出唯一的结论——那就是艾瑞巴斯希望荷鲁斯在这里受伤身亡。

但这同样没有道理。为何要采取如此令人费解的复杂手段来刺杀战帅呢，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事实证据逐渐累积，但相互之间毫无关联，洛肯仍旧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他仅仅知道这是某些人的刻意筹划。无论其背后动机是什么，他都要揭露这项恶毒阴谋，让涉事之人以命抵罪。

“我们接近战帅的风暴鸟了。”驾驶员喊道。

洛肯摇摇头打破了这充满恨意的沉思。他方才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此时立刻将注意力放在驾驶舱强化玻璃之外的场景上。

高耸的群山将他们包围起来，一座座陡峭的红石峰峦中掺杂着黄金和石英的闪亮脉络。他们跟随一条古老大道沿着峡谷前行，岁月的侵蚀已经让铺路石砖纷纷破损开裂。远古先王的雕像矗立于宽阔道路两侧，倒塌石柱则恍若匍匐在地的卫士一般四处散落。峡谷深处灌注了漆黑阴影，前方开阔位置的某种光辉映射在黄铜色的天空上。

驾驶员放慢速度，操纵炮艇穿过谷口，飞入了深埋于山脉之间的巨坑里。这是一片底部平坦的辽阔盆地，巨坑的陡峭边缘陡然上升，其直径足有数千米之宽。

一座宏伟的石制建筑矗立在中央，显然是用山体石料堆砌而成的，它沐浴在上千支熊熊火把的耀眼光辉里。雷鹰绕着建筑盘旋，洛肯注意到其整体结构是八边形的，每一角都像是要塞的防御堡垒。八座高塔环绕着中间的宽阔拱顶，塔尖烈焰飞扬。

洛肯发现战帅的风暴鸟就在下方，周围聚集着成百上千个手持火把的身影。一条空旷的走廊将人群分开，由风暴鸟一路引向那对通往建筑内部的宏伟拱门，洛肯看到了战帅那绝难错认的身躯，荷鲁斯之子战士们将指挥官抬在肩头缓步前行。

“送我们下去。快！”洛肯喊道。他站起身来，匆匆走回乘客座舱，从武器架上一把抓起自己的爆矢枪。

“怎么了？”维帕斯问，“有麻烦？”

“或许吧，”洛肯说着，面向炮艇里的所有战士开口，“等到我们降落之后，听我指挥行事。”

他的部下已经高效地完成了登陆作战的准备工作，洛肯察觉到雷鹰逐渐改变飞行方式，开始减速下降。内部照明由红转绿，战机狠狠砸落在地。突击舱门随即掀开，洛肯一马当先，充满自信地向那座石制建筑迈进。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但空气依旧燥热不堪，略带酸味和苦味的浓郁花香令人迷醉。他带领战士们快步前行。很多手持火把的人疑惑地转过头来凝视他们，洛肯此刻才注意到这些都是戴文的原住民。

戴文人大多较为瘦削，身材高大，毛发浓重，四肢纤细，头顶的精细发辫与阿巴顿颇为相似。他们的鳞甲披风覆有闪烁图案，身上的涂漆盔甲由同种材料所制，交叉皮带中佩带着若干柄匕首以及原始粗陋的黑火药手枪。他们纷纷为阿斯塔特让出一条路来，低垂头颅以示尊崇，洛肯则愕然地发现，这些不同于寻常人类的原住民已经近乎异种。

他第一次登陆这颗星球的时候并没有对戴文人多加留意。昔日作为一名小队指挥官，他更在乎服从命令并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而非仔细观察当地居民。即便是这一次，他的心思也被其他事务所占据，依旧忽略了戴文人那堪称粗野兽性的容貌。

在数百名星球原住民的包围之下，洛肯分外清晰地辨别出他们与人类基因的相异之处，他暗自猜想这些人在六十年前是如何逃过彻底灭绝的，毕竟与戴文人展开先期接触的是怀言者——那支军团向来不以兼收并蓄而著称。

洛肯回想起了阿巴顿与战帅针对英特雷斯问题展开的暴烈争论，由于该文明对异形种族的包容态度，第一连长当时无比坚决地要求开战。如此说来，戴文的情况更是一份教科书式的开战理由，但出于某种原因，战争并未爆发。

戴文人显然有着人类基因，但这支旁系血脉已经几乎成了独立的种族。他们五官间距较大，漆黑眼眸里没有瞳孔，面孔和手臂上覆盖着如猿猴般密集浓厚的毛发，这让洛肯联想到一些帝国军队兵团所采用的稳定种系变种人。那些粗蛮生物拥有基础水平的智能，懂得如何挥动剑刃或使用步枪，但也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戴文居民显然具备着更高层次的智力，但这些人的外表还是让他对于当前事态感到惴惴不安。

洛肯走到一列由山石开凿而成的庞大阶梯面前，旁边是盘卷毒蛇的雕像与烈焰熊熊的火盆，他立刻将戴文人抛诸脑后。位于两侧和中央的三条狭窄沟渠将阶梯分割开来，其中奔涌着水流。

战帅及其随行人员已经走到了上层，消失在视野中。洛肯匆忙率领战士们大步登上宽阔台阶，而就在此刻，一阵巨石碾磨的隆隆巨响从前方传来。那对宏伟大门的形象顿时跃入洛肯脑海，他说道：“我们动作要快。”

洛肯迅速逼近阶梯顶端，煤炭火盆里的不断跳动的火焰投射出一股红光，映射在那些石像的细密鳞片和石英眼珠上。盘卷在立柱周围的蛇形雕塑沐浴在几束夕阳余晖中，仿佛获得了生命，正缓缓游下石阶。那光影效果令人备感不安，洛肯再次启动盔甲内置频道，“阿巴顿？阿西曼德？你们能听到我吗？请回话。”

他的耳麦里杂音嘶鸣，没有任何应答。洛肯又加快了脚步。

他终于迈上石阶顶端，面前是一片月光照耀的空旷地带，两排覆有蛇形雕像的高大立柱之间是一条狭窄小径，末端坐落着那对深陷在宏伟峭壁里的巨型拱门。两扇沐浴月光的青铜门扉表面有着繁复雕饰与螺旋图案，它们伴随隆隆低吼轰然关闭。那可怖门洞让洛肯不禁一阵冷战，其中的深邃黑暗仿佛充斥着亘古而原初的力量。

他看见若干阿斯塔特站在远处，围观那对巨兽般的拱门缓缓闭合。洛肯找不到战帅的踪影。

“加快速度，作战行进。”他命令道。随即迈开大步奔向前方，这是阿斯塔特在缺乏载具支援时所采用的行军方式。他们可以保持这种速度展开长途奔袭，并且在行进结束后尚有余力作战。洛肯在心底盼望接下来不要面对战斗。

随着洛肯越来越接近大门，他注意到上面铭刻的螺旋图案绝非毫无意义，而是描绘着各种各样的造型与场景。众多毒蛇形象或是在两扇门扉之间盘卷延伸，或是绕成圆环吞噬自己的尾巴，另外还有很多相互纠缠不清，仿佛是在交配。

等到大门在一声雷霆轰鸣中彻底关闭之后，他才看清了整体图案。洛肯不像指挥官那样具有艺术眼光，但无论如何，紧锁拱门表面那幅极具冲击力的铭刻图案依旧让他倍受震慑。位处中央的是一株巨树，繁茂枝条上挂着数不胜数的各种果实。三支根脉从门扉底部延伸下行，遁入一个宽阔池塘，从中流淌出来的三条溪流跨过这片空地，沿着宏伟阶梯中的沟渠奔涌而下。

两条巨蛇缠绕在树干上，将头颅埋进枝条间，洛肯发现这与军团药剂师肩甲上的徽记颇为相似。

七名战士矗立在池塘边缘，面对那扇巨门。他们披着荷鲁斯之子的绿色盔甲，都是洛肯熟识的同僚：阿巴顿、阿西曼德、塔苟斯特、赛迪瑞、埃卡顿、齐伯尔，还有马罗格斯特。

他们全都未着头盔，一同转过身来，洛肯在那些面孔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无助和绝望。他常常与这些战士并肩出生入死，此刻兄弟们流露出的悲凉神色让他怒气顿消，只剩下无所适从和心痛欲碎。

他放慢脚步，站在阿西曼德面前。

“你们做了什么？”洛肯问道，“我的兄弟啊，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做了必要的事情。”阿巴顿替阿西曼德回答。

洛肯并未理会第一连长，“小荷鲁斯？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

“就像艾泽凯尔说的，我们做了必要的事情，”阿西曼德说，“战帅生命垂危，瓦顿束手无策，所以我们把他送到了戴尔弗斯。”

“戴尔弗斯？”洛肯问。

“那就是这个地方的名字，”阿西曼德回答，“盘蛇结社的圣殿。”

“圣殿？”托迦顿问道，“你们把战帅送进了一个宗教场所？你们疯了吗？指挥官绝不会同意的。”

“或许不会，”瑟加·塔苟斯特说着，迈步走到阿巴顿身旁，“但他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和那个该死的记述者女人一刻不停地谈了几个小时，接着就失去意识。我们被迫把他置入静滞力场，才能将他活着送到这里。”

“塔瑞克说得没错吗？”洛肯问，“这是个宗教场所吗？”

“宗教场所、圣殿、戴尔弗斯、医疗厅堂，随你怎么称呼，”塔苟斯特耸耸肩，“在战帅命悬一线的时候，无论是认同宗教还是否定宗教，似乎都无关紧要了。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又有什么坏处呢？如果我们袖手旁观，战帅就会死。至少现在他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换回他一条命？”洛肯质问道，“要把他送进一个伪神的殿堂吗？帝皇教导过我们，只有当最后一座神殿倾覆在最后一个祭司头顶的时候，文明才能至臻完美，而你们却把战帅送到了这种地方。这与我们两个世纪以来为之奋斗的核心理念彻底相悖。你们不明白吗？”

“如果帝皇在此，他也会这样做的。”塔苟斯特说。他此等狂傲自负让洛肯怒火满腔。

他充满威胁意味地逼近塔苟斯特，“你自以为了解帝皇的意志吗，瑟加？担任一个秘密组织的结社领袖就能让你通晓万物吗？”

“当然不能，”塔苟斯特讥笑道，“但我知道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

“即便要把战帅的性命交给这些……野蛮人？”

“我们的隐秘组织正是源自这些野蛮人。”塔苟斯特指出。

“这就更让我对此缺乏信任，”洛肯对结社领袖厉声说道，随后转身面对维帕斯和托迦顿，“走，我们要把战帅接出来！”

“你们不能。”马罗格斯特跛着脚站在阿巴顿一侧，洛肯渐渐意识到诸位兄弟组成了一道屏障，挡在他和大门之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据说戴尔弗斯大门一旦关闭，就只能从内部开启。急需救助的人会被送入圣殿，任由故去者的永恒精魄加以评判处置。如果他命不该绝，那么就能亲手打开大门，否则九天之后大门会自动开启，他的遗体将在火化后撒入池塘。”

“所以你们就把战帅扔在里面了？你们倒不如把他留在复仇之魂号上，反正也没有区别；至于故去者的永恒精魄——这又是什么鬼东西？简直疯了。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眼睁睁地看他丧命却坐视不管，那才是疯了，”马罗格斯特说，“你正在对于我们出自敬爱的行为大加指责，你难道不明白吗？”

“不，老马，我不明白，”洛肯哀伤地回答，“你们究竟怎么想到要把他送过来的？这又是你们那个该死的结社才掌握的隐秘知识吗？”

兄弟们都缄默不语，洛肯在一张张面孔上搜寻答案，骤然看清了那可怕的实情。

“是艾瑞巴斯告诉你们的，对不对？”

“是的，”塔苟斯特承认道，“他对这些结社早有所知，并目睹过医疗厅堂的功效。如果战帅能够生还，你也会感激他开口提议的。”

“他在哪儿？”洛肯质问，“他要给我解释清楚。”

“他不在这里，加维尔，”阿西曼德说，“这是荷鲁斯之子的事务。”

“那么他现在何处，还在复仇之魂号上吗？”

阿西曼德耸耸肩，“我猜是吧。这重要吗？”

“我相信大家都被欺骗了，兄弟们。”洛肯说道，“如今唯独帝皇有能力治愈战帅。其余都是虚伪谎言，是不洁巫师的可疑手段。”

“帝皇不在这里，”塔苟斯特直白地说，“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帮助。”

“你呢，塔瑞克？”阿巴顿开口道，“你要像加维尔一样背弃四王议会兄弟吗？来站在我们一边。”

“加维尔或许是个榆木脑袋，艾泽凯尔，但他是对的，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和你们站在一边。我很抱歉。”托迦顿说着，与洛肯一同转身远离大门。

“你们忘却了四王议会的誓言！”阿巴顿朝两人的背影喊道，“你们立誓在有生之年忠于四王议会。你们是背信弃义之人！”

第一连长的话语带着爆矢弹般的凶狠力量击中洛肯，让他顿时停下脚步。背信弃义之人……这个称呼令人憎恶。

阿西曼德快步赶上，抓着洛肯的臂膀示意他看那片池塘。乌黑池水微微波动，洛肯注意到戴文卫星的黄色月牙倒映在水面上。

“你看！”阿西曼德说，“月光照耀水面，洛肯。新月的弧形图案……在我们立下四王议会誓言的时候，你的头盔上就烙印了这个徽记。这是好兆头，兄弟。”

“好兆头？”洛肯甩开对方的手厉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笃信预兆了，小荷鲁斯？四王议会的誓言只是效仿惯例，但今天这是祭典仪式。这是污秽邪术！我当时告诉过你们，我不会在任何神殿中屈膝，不会承认任何幽魂。我心中只有切实明晰的帝国真理，此话绝非儿戏。”

“拜托，加维尔，”阿西曼德恳求道，“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

洛肯摇摇头，“你们把战帅送到这里，会让所有人都后悔的。”

第三部

伪神殿堂

第十三章
你是何人？
仪式
老友

荷鲁斯睁开双眼，头顶的碧蓝苍穹让他面露微笑。染着淡粉和橙红的云朵在视野里缓缓飘过，倍显平和舒缓。他凝望了彩云一阵，随后坐起身来，双手按在地面上，感觉到一片湿润的草坪。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他放眼展望周围环境，同时抬起手掌举到面前，呼吸着绿草的甘美清香以及透彻的新鲜空气。

一片毫无阻隔的美妙景色铺展在他面前，高耸入云的覆雪山脉上铺盖着一袭披肩般的松树和冷杉，绿如翡翠的壮丽森林无边无际，其中穿插着一条泡沫飞溅的冷冽大河。数百头皮毛蓬松的食草动物在平原上漫步，翼展宽阔的巨鸟聒噪地盘旋于头顶。荷鲁斯正坐在山脚旁的低矮丘陵上，温暖阳光沐浴着他的面孔，身下的柔软草地让他感觉分外舒适。

“如此说来，”他冷静地自言自语，“我已经死了？”

没有人答复他，但他也不指望得到任何回应。这就是人死后的经历吗？他模糊地回想起，某人曾为自己讲述过“天堂”和“地狱”等古老的迷信概念，这些毫无意义的词语向人们作出承诺，顺从必获奖赏，作恶必受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品味着肥沃大地的浓郁味道：一个无拘无束的世界，众多自由生存的活物。这极为纯净的空气让他倍感惊喜。注入肺里的那份冷冽与清爽如同甜美佳酿一般，然而他究竟如何来到了这里，这里又是何处？

他曾经在哪里来着？他记不得了。他知道自己名叫荷鲁斯，但除此之外，他只能抓住一些零乱细节和朦胧回忆，而且他越发努力回想，这些内容就变得越发暗淡虚幻。

他决心进一步探查周围环境，于是站起身来，肩膀处的僵硬痛楚顿时让他皱起眉头，注意到一块血迹浸透了自己身上的白色毛线长袍。他刚刚不是赤裸的吗？

荷鲁斯不以为意地笑道：“或许并不存在地狱，但这里感觉像是天堂。”

他喉咙很干，于是向河流迈进，刚刚穿上凉鞋的双脚感受着草坪的柔软。目标比他想象中更远，这段旅程花费了许久，但他并不介意。四方山河的壮丽绝美值得仔细品味，他忽略了脑海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紧迫感，稳步前行。

群山仿佛直刺星辰，一座座高绝峰峦消失在云雾之间，他昂首凝望，看到一团团剧毒浓烟喷入天空。荷鲁斯眨眨眼，众多由钢铁和水泥堆砌而成的黑暗山脉烟尘缭绕，这幅残象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仿佛是骤然切入取景窗的一帧刺眼干扰。他将这归咎为新奇环境所引发的幻觉，于是继续穿过这片随风摇曳的草原，感受着那积累了无数个世纪的工业残骸与废料在脚下断折粉碎。

荷鲁斯的喉咙里似乎钻进了灰尘，他感到口渴，某种刺鼻的化学味道也越发浓重。他辨别出了苯、氯气、盐酸和巨量一氧化氮——显然他免疫种种致命毒素的影响——并短暂地思索自己为何知道这些事物。河流近在咫尺，他迈步踩入临岸浅滩，一边享受那冷冽触感，一边弯腰捧起冰凉河水。

荷鲁斯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腐蚀性的炽热熔渣在他指间滴淌如丝，他把水洒回河里，用手掌抹了抹脏污破损的长袍。他抬起头，发现那些晶莹闪亮的山脉已经变成了宏伟的黄铜与钢铁高塔，众多血盆巨口般的传送门割裂了天空，足以吞吐整支军队。剧毒污秽从高塔顶端奔涌而下注入河流，在转瞬之间便让沿岸大地枯萎凋亡。

倍感困惑的荷鲁斯迈着趔趄的步伐远离河水，努力把握住自己刚刚置身的这片繁茂荒野，抗拒那幅充满了灰黑废墟和绝望气氛的凄凉幻景。他将视线从幽暗山脉上移开：深红如墨的峭壁上遍布焦黑钢铁，顶峰径直遁入乌云，山脚则环绕着巨石与颅骨。

他屈膝跪倒，期望感受青草的柔软，却重重摔在一片覆满灰烬和铁屑的龟裂硬地上，周围呼啸而起的飞旋尘埃汇聚成一团团可怕风暴。

“这是怎么回事？”荷鲁斯喊道。他仰面翻滚在地，向那穿插着棕黄和深紫的污浊天空发出尖厉呼吼。他随即站起身来拔腿狂奔——仿佛是在逃命一般。他周围的景象在令人心痛的绝美景色与令人憎恶的梦魇之间闪烁切换，他的感官无休止地欺骗着自己。

荷鲁斯埋头扎进森林。乌黑树干在他的横冲直撞之下纷纷断折，无数种景象在他眼前穿插舞动：摇曳抽打的枝条、钢铁与玻璃搭建的高塔、宏伟教堂的惊人废墟、在岁月重压之下渐渐腐朽崩塌的荒废宫殿……

野兽呼号在山河之间回荡，荷鲁斯顿时停下了癫狂的脚步，这声音径直穿透他心头的迷雾，他脑海深处某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认定这意义非凡。

哀叫回响不止，众多声音一齐向他传来呼唤，荷鲁斯终于辨认出那是狼嚎。他微笑起来，随即抓着肩头跪倒下去，一股灼热痛楚骤然沿着他的臂膀钻入胸膛。清晰思维伴着剧烈痛苦一同闪现，他将其紧握不放，凭借意志力逼迫记忆浮现固化。

狼嚎声再次传来，他昂首呼喊。

“我这是怎么了？”

他身边的树木突然纷乱摇摆，足有上百头巨狼所组成的狼群从林地深处扑来，带着森森利齿和圆瞪眼眸将他彻底包围。每一头龇牙咧嘴的巨狼皮毛上都有怪异的烙印，皆为黑色双头鹰的样式。荷鲁斯抓着肩膀，手臂麻木僵死，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你是何人？”最近处的巨狼问道。荷鲁斯急速眨动眼睛，发现它的轮廓像紊乱信号般模糊闪烁，似乎隐藏着盔甲的弧线以及一枚凝视独眼。

“我是荷鲁斯。”他说。

“你是何人？”那狼重复问道。

“我是荷鲁斯！”他大喊，“你还要知道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兄弟，”那狼说道，狼群则开始绕着荷鲁斯踱步，“你必须在他到来之前回想清楚，你是何人？”

“我是荷鲁斯，如果我已经死了，就别再来烦我！”他尖吼着一跃而起，继续冲向丛林深处。

狼群紧随而至，伴着他在昏暗暮光里不问前路地埋头狂奔。那些狼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问题，直到荷鲁斯已经失去了任何时间与方向的概念。

荷鲁斯盲目前行，最终冲出林地，来到一个宽阔陡峭的巨坑旁边，那里面充满了幽暗静水。

头顶天空漆黑无星，唯有一枚洁白纯净的月亮像钻石般高悬于穹隆之上。他眨眨眼，抬起手遮挡住那灼灼光明，举目瞭望深幽水面，他确信湖中必然潜藏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可怕事物。

荷鲁斯向身后扫了一眼，发现狼群跟随自己走出了森林，于是他继续奔跑。狼嚎声将他一路追到峭壁边缘。远在下方的乌黑水面平滑如镜，明月倒影充满了他的视野。

狼群再度嚎叫。荷鲁斯感觉到那幽暗湖水在呼唤自己，似乎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强大引力。他仰望月亮，聆听狼群最后一次齐声重复那个问题，随即跳入深渊。

他飞落半空，视野翻滚旋转，记忆杂乱无序。

月亮，狼群，狼神。

影月，苍狼。

一切骤然变得清晰明了，他高声喊道：“我是影月苍狼的荷鲁斯，帝国战帅，帝皇摄政，我还活着！”

荷鲁斯遁入池水，湖面像漆黑玻璃般爆裂飞溅。

闪烁烛火用一股冷寂光芒将洞穴照亮，遍布裂纹的石壁上爬满了蛛网般的冰霜，教徒们的喘息化作一团团白色雾气。阿克舒布用生石灰在地面上涂抹了一个圆环，周围有八个尖角。一具呈大字形的残破尸体躺在中央，那是戴文女祭司麾下的一名侍僧。

艾瑞巴斯仔细监督女祭司的结社奴仆在圆环周围分散就位，确保仪式的每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为了让战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投入了巨大的努力，若是此刻功败垂成，必将招致灾难性的后果，但艾瑞巴斯明白，战帅的陨落是上百万个事件的协同成果，在数千年前便已展开运作，而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实在微不足道。

无数看似相互独立的事件在承上启下的关键时刻一齐揭示了因果关系，一同引向这个无人知晓的偏僻星球。

艾瑞巴斯知道，一切都将彻底改变。戴文会成为传奇所在。

深藏于戴尔弗斯心腹位置的秘密房间不会受到外界耳目的窥探，这一方面要归功于强大魔法，另一方面则是尖端科技的功效，若干心怀不满的机械神教技师欣然出手相助，以此换取怀言者能够提供的知识——被帝皇严令禁绝的知识。

阿克舒布俯身跪倒，切下了死去侍僧的心脏，这个结社女祭司以娴熟手法将那依旧温热的器官从前任拥有者的胸膛里取出来。她咬了一口，随后递给自己幸存的侍僧泽法。

他们将心脏依次传递下去，每个教徒都张口啃噬那块深红血肉。艾瑞巴斯最后接过了血腥恐怖的残余心脏，狼吞虎咽地将其全部吃掉，鲜血沿着嘴角流淌到下巴，他能品尝到侍僧的临终记忆，体会到那柄夺走侍僧性命的奸诈刀刃。这份背叛是献给命运造主的祭品，血腥飨宴用来取悦血神，呼唤着黑暗王子与腐败之主的力量。

尸体下面的一摊血沿着地板上刻出的凹槽涓涓流入圆环中央的洞里。艾瑞巴斯明白，鲜血是不可或缺的，它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蕴藏着诸神的威能。还有什么会比这备受赐福的浓厚心血更容易触及神力？

“完成了吗？”艾瑞巴斯问道。

阿克舒布点点头，拎起那柄挖出心脏的匕首，“是的。盘踞界外者的力量与我们同在，但我们必须要快。”

“何必匆忙，阿克舒布？”他将手按在剑柄上问道，“你我性命攸关，此刻绝不可疏忽犯错。”

“我明白，”女祭司说，“但附近另有一人存在，那个独眼幽魂穿行于位面之间，妄想让迷途子嗣回到父亲身边。”

“马格努斯，你这老狐狸，”艾瑞巴斯轻笑一声，仰望房间屋顶，“你休想阻止我们。你远在天边，而荷鲁斯已经不可回头。我早有准备。”

“你在和谁说话？”阿克舒布问。

“那个独眼幽魂。你说另外一人就在附近。”

“的确在附近，”阿克舒布说道，“但并不在这里。”

女祭司的闪烁言辞让他颇为厌倦，艾瑞巴斯厉声说：“那么他究竟在哪里？”

阿克舒布抬起手，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在与子嗣交谈，但他尚且无法真正触及对方。我能感觉到那个幽魂在圣殿周围徘徊，试图打破魔法屏障，让自己的全部力量得以施展。”

“什么？”艾瑞巴斯高喊。

“他不会成功的，”阿克舒布说着，高举匕首向他走来，“我们数千年前便已经开始神游界外之域了，他的卑微学识只能望洋兴叹。”

“为了你自己好，希望如此，阿克舒布。”

她微笑着探出匕首，“你的威胁在这里毫无意义，战士！我可以在一念之间让你鲜血沸腾，身躯爆裂。你需要我把你的灵魂送往界外之域，但我若死了，你又要如何归还呢？你的灵魂会永远漂泊于虚空之中，你的怒火还不至于让你坦然接受这份命运。”

艾瑞巴斯并不喜欢对方嗓音里突然出现的权威力量，但他明白女祭司所说属实，于是暗自决定等到她完成工作之后再动手杀掉她。他咽下恼怒说：“那么我们开始吧。”

“很好。”女祭司点点头，泽法迈上前来，用锑晶体涂抹艾瑞巴斯的面孔。

“这是为了制作假面吗？”

“是的，”阿克舒布说，“这会蒙蔽他的感官，令他难以明辨你的模样。他只能看到一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

这美妙的讽刺意味让艾瑞巴斯微笑起来，他紧闭双眼，让泽法在自己的眼睑和脸颊上涂抹那引发刺痛的银白色粉末。

“容许你步入虚空的咒语还需要最后一项成分。”阿克舒布说。

“什么最后一项成分？”艾瑞巴斯顿时狐疑地问道。

“你的死。”阿克舒布说着，挥动匕首割开了怀言者的喉咙。

荷鲁斯睁开双眼，头顶的碧蓝苍穹让他面露微笑。染着淡粉和橙红的云朵在视野里缓缓飘过，倍显平和舒缓。他凝望了彩云一阵，随后坐起身来，双手按在地面上，感觉到一片湿润的草坪。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他放眼展望周围环境，同时抬起手掌举到面前，呼吸着带着绿草的甘美清香的新鲜空气。

一片毫无阻隔的美妙景色铺展在他面前，高耸入云的覆雪山脉上铺盖着一袭披肩般的松树和冷杉，绿如翡翠的壮丽森林无边无际，其中穿插着一条泡沫飞溅的冷冽大河。数百头皮毛蓬松的食草动物在平原上漫步，翼展宽阔的巨鸟聒噪地盘旋于头顶。荷鲁斯正坐在山脚旁的低矮丘陵上，温暖阳光沐浴着他的面孔，身下的柔软草地令他感觉分外舒适。

“见鬼去吧，”他说着站起身来，“我知道我还没死，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没有人答复他，然而他这一次确实指望得到些回应。周围的世界依旧甘美清香，但他如今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随之而来的便是对于这天堂景象的虚妄本质的记忆。这一切都远非真实，无论繁茂森林还是壮丽山河皆为假象，不过其中确有某种怪异的熟悉感。

他回想起那幅潜藏在幻象之下的黑钢背景，并发现只要自己刻意为之，就能看透面前的绝美风景，依稀辨别出那可怕梦魇的蛛丝马迹。

荷鲁斯还记得自己曾作猜想，或许此处便是夹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某种虚无界域——那仿佛是上辈子的思绪了——如今这念头让他付诸一笑。他早已接受了理性的思想原则，认定整个宇宙都仅仅由物质组成，若脱离物质便毫无意义。宇宙包含一切，所以在此之外就不存在任何事物。

荷鲁斯心智敏锐，能够理解为何一些古代神学家声称亚空间实际上就是地狱。他明白其中逻辑，但他也知道虚空绝非某种超自然位面；它只不过是实体宇宙的倒影与回响，里面充斥着混乱无序的能量旋涡，种种奇诡而恶毒的异形生物盘踞其中。

这是个令人满意的公理论断，然而它无法解释荷鲁斯究竟身在何处。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最后的记忆便是在医疗室与佩卓尼拉·维瓦交谈，向她讲述自己的一生经历，种种希望与失望，还有为整个银河的担忧——同时他很清楚这些劲爆内容便是自己的遗言。

那已经无法改变了，但他一定要彻底搞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这是他的伤势所引发的狂热幻梦吗？坦巴的武器是否有毒？荷鲁斯随即抛开了这个想法，没有任何毒素能将他击倒。

荷鲁斯扫视周围环境，那追逐他穿越幽暗森林的狼群不见踪影。他突然回想起狼群领袖身上曾经浮现出的一张熟悉面孔。当时在转瞬之间，他仿佛看到了马格努斯，但对方想必还踯躅于普罗斯佩罗，默默舔舐尼凯亚议会留下的伤口吧？

荷鲁斯在戴文的卫星上遭遇了某些事情，但他对此毫无概念。他的肩膀从盔甲下面传来阵阵痛楚，他活动了一下试图放松肌肉，却让痛苦越发剧烈。荷鲁斯再次向河流迈进，对于这片虚幻大地的透彻理解并不能缓解他的口渴。

他翻越丘陵，沿着缓坡朝岸边走去，面前那令人震惊的场景骤然让荷鲁斯停住脚步：一个身披盔甲的阿斯塔特战士面孔向下漂在水里。那具躯体在河岸搁浅，伴着水波起起伏伏。荷鲁斯匆忙冲了过去。

他迈步踩入临岸浅滩，抓住那人的肩甲边缘，伴着泼溅水声将其翻转过来。

荷鲁斯低声惊呼，他发现对方一息尚存，而且再熟悉不过了。

按照洛肯的说法，这是一位俊美之人，一位广受全员爱戴的俊美之人。伟大远征最为高贵的英雄也是他的众多称号之一。

哈斯特尔·塞扬努斯。

洛肯大步远离圣殿，诸位兄弟的所作所为让他愤怒不已，自己的过失也令他十分恼火：他早该知道，艾瑞巴斯除了单纯谋杀战帅之外一定另有企图。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渴望用武力解决问题，然而艾瑞巴斯并不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此人目前的行踪。托迦顿与维帕斯走在两旁，纵然怒意充斥洛肯心头，他依旧能够察觉到，两位朋友对于戴尔弗斯大门脚下所发生的事情深感惊愕。

“王座在上，这是怎么回事？”当他们走下那高大阶梯时，维帕斯问道，“加维尔，怎么回事？现在第一连长和小荷鲁斯都变成我们的敌人了吗？”

洛肯摇摇头，“不，耐罗，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他们只是被人利用。我相信大家都是如此。”

“是艾瑞巴斯的手笔？”托迦顿问。

“艾瑞巴斯？”维帕斯追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加维尔相信战帅的遭遇都是艾瑞巴斯暗中推动的。”托迦顿说。

洛肯恼怒地瞪了同僚一眼。

“你开玩笑的吧？”

“这次不是，耐罗。”托迦顿回答。

“塔瑞克，”洛肯厉声说，“别那么大嗓门，否则所有人都会听见的。”

“听见又如何，加维尔？”托迦顿嘶声道，“如果艾瑞巴斯是幕后黑手，那么所有人就理应知道。我们该揭露他。”

“我们会的。”洛肯作出承诺。他看着星星点点的车辆灯光在谷口浮现，他们不久之前刚刚飞过那里。

“我们怎么办？”维帕斯问。

这就是关键问题，洛肯意识到。他们在展开任何行动之前需要更多信息，亟须更多信息。他努力维持情绪冷静和思维清晰。

洛肯想要寻找答案，但他首先要知道该提出什么问题。有一个人向来能够为他快刀斩乱麻，引导他走上正途。

洛肯迈下石阶，朝雷鹰走去。托迦顿、维帕斯以及巫师小队战士们紧随其后。他来到台阶底端转身说：“我需要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监视圣殿的情况，确保不要有坏事发生。”

“定义一下‘坏事’。”维帕斯说道。

“我也不确定，”洛肯说，“就是……坏事，你懂吧？再者，只要看见艾瑞巴斯一根毫毛，就立刻联络我。”

“你要去哪里？”托迦顿问。

“我要返回复仇之魂号。”

“回去干什么？”

“寻找一些答案。”洛肯说。

“哈斯特尔！”荷鲁斯喊道，伸手将委顿的老友从水中捞起。塞扬努斯瘫在他怀里，但荷鲁斯通过对方颈部的脉搏和脸上的血色判断他还活着。荷鲁斯将塞扬努斯拖出河水，心中猜想这是否同样属于怪异世界的虚无幻象，早已故去的朋友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塞扬努斯的胸膛起伏抽搐，喷出一大口水。荷鲁斯让对方侧身躺倒，他知道阿斯塔特战士的强化体质几乎不可能允许其溺毙。

“哈斯特尔，真的是你吗？”荷鲁斯问道。纵然他明白在这个地方提出此等疑问恐怕毫无意义，但再次见到挚爱的塞扬努斯还是让战帅满心欢喜难以自持。昔日这位荣宠加身的爱子葬身于63-19伪帝宫殿的黑玛瑙地板上，荷鲁斯还记得自己获知消息后的深切悲痛，以及那科索尼亚式的求战之心与复仇渴望。

塞扬努斯呕出最后一口水，双肘撑地挺起上身，贪婪地吞入一口口纯净空气。他抬起手抓挠喉咙，仿佛在搜索什么，而寻觅无果之后却面露宽慰。

“吾儿，”荷鲁斯说道。塞扬努斯应声转过身来。他的形象与荷鲁斯记忆中别无二致，不差分毫：庄重的面孔、较宽的瞳距、挺直的鼻梁，俨然是战帅本人的镜像。

看到对方那神采奕奕的银色双眸之后，战帅对于塞扬努斯或许会造成威胁的顾虑便一扫而空，这真真切切就是哈斯特尔·塞扬努斯。荷鲁斯完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发生，却也不愿对面前的奇迹提出质疑，他担心一切都会转瞬即逝，化为乌有。

“指挥官。”塞扬努斯起身拥抱荷鲁斯。

“小子，见到你真好，”荷鲁斯说，“失去你的时候我的心都要死了。”

“我明白，长官，”塞扬努斯答道，紧紧相拥的两人终于松开对方，“我能感觉到你的悲伤。”

“你真是让我高兴，”荷鲁斯退后一步，欣赏自己麾下最完美的战士，“我简直是心花怒放，但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你死了。”

“是的，”塞扬努斯承认，“你的确看到了，但我的死其实是件好事。”

“好事？怎么会？”

“那让我睁开双眼看清了宇宙的真理，让我挣脱了生者学识的枷锁。死亡已经不再是一个未知领域了，大人，我正是从中归来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

“它们把我送了回来，”塞扬努斯说，“我的魂魄曾失落在虚空之中，孤独凋零，但如今我回来帮助你了。”

塞扬努斯的存在让荷鲁斯心中五味杂陈。听到对方谈及魂魄与虚空给战帅敲响了一记警钟，然而再次看到爱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让他觉得值得珍惜，即便一切皆为幻景。

“你说你是来帮助我的？那就帮我了解这个地方吧。我们究竟在哪里？”

“我们时间不多了，”塞扬努斯说着爬上了俯瞰平原与森林的丘陵，举目遥望四下，“他很快就会来的。”

“我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荷鲁斯说。

“你还从谁口中听过？”塞扬努斯转回身来，带着凝重神色质问道。对方话语中的怨毒恨意让荷鲁斯倍感惊诧。

“是一头狼对我说的，”荷鲁斯说，“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发誓它确实开口对我讲话了。”

“我相信你，长官，”塞扬努斯说，“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立刻动身。”

荷鲁斯察觉到对方的搪塞回避，这是他此前在塞扬努斯身上从未见过的，于是说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哈斯特尔，快说清楚我们在哪里。”

“我们没有时间了，大人。”塞扬努斯再次催促。

“塞扬努斯，”荷鲁斯带着战帅的威严开口，“给我把话讲清楚。”

“好吧，”塞扬努斯说，“但要快，你的身躯正躺在戴文星球的戴尔弗斯里，濒临死亡。”

“戴尔弗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戴文。”

“戴尔弗斯是盘蛇结社的神圣场所，”塞扬努斯说，“是一座医疗厅堂。在地球的古老语言里，这个名字的含义是‘世界的子宫’，它可以助人痊愈伤病，重获新生。你的身体还躺在天柱地轴大厅里，但你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躯壳。”

“所以我们并非身处此地？”荷鲁斯问，“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不是。”

“那么这里就是亚空间。”荷鲁斯终于认定了悬在心头的疑虑。

“是的。这一切皆为虚幻，”塞扬努斯挥手指向大地，“仅仅是亚空间的无形能量，被你自身意志与回忆的零乱碎片塑造而成的。”

荷鲁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片壮丽山河。他回想起近十年前在一个死寂世界脚下十公里的深邃洞穴里，曾找到一幅美妙惊人的巨型地图，其中描绘着泰拉的物理全貌。那并非当代泰拉的模样，而是一个属于亘古岁月，尚有葱郁原野、洁净海洋和清新空气的泰拉。

他仰望天空，几乎预期能看到一张张写满好奇的面孔凝视自己，就像观察蚁巢的学生那般，然而苍穹之上空寂无物，只是以一种远非自然的速度越来越昏暗。他眼看着周围的世界经历剧变，从地球的无瑕山河转化成泰拉的凄凉废土。

塞扬努斯跟随他一同遥望，“已经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荷鲁斯问。

“你的心灵与身体都在凋亡，这个世界也开始崩塌，堕入混沌。这就是它们送我回来的原因，我将要引导你找到真相，回归本体。”

在塞扬努斯话音未落之时，天空便已陷入动荡，战帅依稀看到了虚空的沸腾海洋在云层背后隐隐翻滚。

“你总提到‘它们’，”荷鲁斯说，“‘它们’是谁，为何对我感兴趣？”

“亚空间里存在着伟大的智能，”塞扬努斯解释道，他向那逐渐解离的天空投去不安的目光，“它们的交流手段与我们不同，这是唯一能够与你沟通的方式。”

“这听起来不大对劲，哈斯特尔。”荷鲁斯发出警告。

“没错。这里并无恶意。这里蕴含着力量和潜能，但并无恶意，只有维持生存的渴望。发生在我们银河中的事件正在摧毁这片国度，于是那些智能存在便选取了你作为使节，代替它们与现实世界进行互动。”

“如果我不愿担任它们的使节，又当如何？”

“那么你就会死，”塞扬努斯回答，“如今唯独它们有能力拯救你的生命了。”

“它们既然如此强大，为何还需要我？”

“它们纵然强大，但无法存在于实体宇宙，必须借助使节行事，”塞扬努斯解释道，“你是一个力量强大且志向高远的个体，它们很清楚，银河之中再无旁人具备此等权威与品质，足以完成那必为之事。”

此等评价让荷鲁斯十分满意，但他依旧对于这一切感到不安。他并未在塞扬努斯的话语中捕捉到任何欺骗或隐瞒，然而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发出了警告，提醒他面前这位银色双眸的战士不可能是真正的塞扬努斯。

“它们对实体宇宙毫无兴趣，那与它们水火不容，它们仅仅盼望能够保护自己的领域不被毁灭，”塞扬努斯继续说道。那潜伏在幻象背后的污浊世界裹着化学物质的刺鼻味道再度浮现，一股恶臭轻风逐渐扬起，“作为你出手相助的回报，它们愿意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赠予你，帮助你实现一切野心。”

荷鲁斯注意到，那个由黄铜与钢铁组成的隐匿世界变得越发真切，而现实的经纬则在他脚下扭曲崩溃。闪烁暗光的裂纹横贯大地，荷鲁斯听到群狼呼号的声音渐渐逼近。

“我们必须动身了！”塞扬努斯喊道。那狼群从一片逐渐解离的低矮树林之中突然现身。在荷鲁斯耳中，它们的厉声嚎叫仿佛是在绝望地呼喊自己的名字。

塞扬努斯跑回河边，一片椭圆形的闪亮光芒从沸腾河水里浮现。荷鲁斯能听到彼端传来的絮絮低语和诡异嘀咕，他的视线在这片奇特光芒与那迫近的狼群之间转换，心中顿时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我不确定。”荷鲁斯说道。天空开始洒落滂沱酸雨。

“来吧，这道门是你我唯一的脱身手段！”塞扬努斯大喊着走向那片光芒，“一个伟人曾经说过，‘超凡脱俗的天才往往鄙夷平坦大道；他主动寻求那些尚未探索的领域’。”

“你对我引用我自己的话？”荷鲁斯说道。那刺鼻轻风已经变成了呼啸狂风。

“为何不能呢？你的言论会被引用千百年的。”

自身话语令世人铭记这一美好念头让荷鲁斯微笑起来，他举步跟上塞扬努斯。

“这道门通往何处？”荷鲁斯高声盖过狂风和狼群的呼号问道。

“通往真相。”塞扬努斯回答。

伴着没入地平线的夕阳，深坑逐渐变得熙熙攘攘，各种样式的数百辆车辆终于完成了朝圣旅途，从帝国部署区抵达此处。戴文人饱含惊讶与困惑地看着大批车辆隆隆开来，随即狐疑不安地发现所有乘客都弃车步行赶往戴尔弗斯。

在一个小时之内，已有数千人聚集于此，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大多数新来者只能无所适从地挤作一团，最终戴文人分头穿行其间，帮助他们寻找位置来存放物品并安排容身之所，此时一阵大雨已经开始泼洒。

车辆灯光沿着那条被遗忘的路径穿越山谷，一直延伸到了下方的平原里。随着黑暗降临戴文，赞颂战帅的歌声逐渐充满夜空，数千支蜡烛的闪烁光芒与那些火把一同照亮了金碧辉煌的戴尔弗斯。

第十四章
被遗弃者
现世神话
创生

跨过那道光之门就如同穿越两个房间。方才那濒临消解的世界踪影全无，荷鲁斯突然置身于摩肩接踵的茫茫人海之中，站在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周围是直刺云霄的高塔与华美壮丽的大理石建筑。成千上万人挤在广场上，荷鲁斯鹤立鸡群，他远远望见通往此处的九条大道中还站着很多焦急等待的人。

奇怪的是，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位凭空出现的高大战士。广场中央矗立着一组雕像，安装在建筑表面的锈蚀喇叭里传出低沉的吟诵，周围这拥挤不堪的人群麻木无脑地缓缓前行。每座建筑顶端都传来铿锵震耳的隆隆钟鸣。

“我们在哪里？”荷鲁斯问道。他抬头望着那些正面覆有鹰徽的高大建筑，凝视众多金碧辉煌的尖塔和壮观艳丽的彩绘玻璃花窗。所有楼宇都试图用自己的雄伟高度与奢侈装潢压过邻居一头，荷鲁斯对于建筑的恰当比例和优雅风格颇具眼光，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对热忱忠诚的庸俗体现。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塞扬努斯说，“只知道我在这里目睹了什么，但我相信它是某种神龛世界。”

“神龛世界？什么的神龛？”

“不是什么的，”塞扬努斯指着广场中央的雕像说，“而是谁的。”

荷鲁斯仔细检视那些被拥挤人群层层包围的雕像。外围人像由白色大理石所制，每个熠熠闪亮的战士都披挂着全副阿斯塔特铠甲。簇拥其间的中央人像身覆一套超凡脱俗、珠光宝气的黄金战甲。此人高举一柄熊熊火炬，那夺目光芒普照万物。其中含义显而易见——身居中央的这个人物为他的子民带来光明，麾下战士则负责守卫主人。

那位金色战士显然是某个君王或英雄，他器宇轩昂、英武非凡，然而雕塑家已经将五官面容夸张到了荒谬的程度。环绕在周围的那些雕像同样比例失调，怪异不堪。

“那尊金色雕像刻画的是谁？”荷鲁斯问。

“你不认得他吗？”塞扬努斯反问。

“不，我应该认得吗？”

“我们再走近看看。”

荷鲁斯跟随塞扬努斯步入人海，向广场中央穿行，他们面前的人群毫无异议地分立两旁，让开一条道路。

“这些人看不到我们吗？”他问道。

“看不到，”塞扬努斯说，“如果他们能看到，也会立刻忘却的。我们就像人群里的两个幽魂，谁也不会记住我们的存在。”

荷鲁斯在一个男子面前停下脚步。此人衣衫褴褛，蹒跚前行，双脚已经血迹斑斑。他剃光了头发，手中捧着几根用麻绳捆束起来的雕文骨骼。一块染血绷带遮住了眼睛，钉在无袖外套上的长长纸条垂挂到地面。

那人几乎毫无停顿地从他身边绕过，但荷鲁斯伸出手臂拦住了对方。那人再次试图躲开荷鲁斯，然而未能如愿。

“拜托了，先生，”他低垂头颅说道，“我必须过去。”

“为什么？”荷鲁斯问，“你在做什么？”

那人显得颇为困惑，仿佛难以回想起荷鲁斯所问何事。

“我必须过去。”他重复道。

这毫无意义的回答让荷鲁斯顿时泄了气，他迈步移开为那人放行。对方俯首说：“帝皇庇护你，先生。”

这几个字让一股黏腻汗意沿着荷鲁斯的脊梁匍匐而上。他轻而易举地穿过人群走向广场中央，一份可怕的犹疑在心底渐渐浮现。他在群像脚下的阶梯底座处追上了塞扬努斯，两只振翅而起的青铜巨鹰为一座高大讲坛组成了背景。

一个肥硕无朋的官员包裹在金色罩袍和丝绸冠冕里，正在高声朗读一本厚重的皮面书籍，众多状如有翼婴孩的生物悬浮在上方，手持银色喇叭将他的话语广播出去。

荷鲁斯走近之后发现，那名官员只有腰部以上还是人类血肉，一系列结构繁复的嘶鸣活塞与黄铜支杆组成了他的下半截身躯，将他与那讲坛融为一体，共同坐落在带有轮子的平台上。

荷鲁斯不再理会此人，抬头凝望群像，终于看清了诸位人物的身份。

纵然身为骨肉兄弟的荷鲁斯已经难以辨别这一张张面孔，但他们的身份依旧明确无疑。

最近处是圣吉列斯，他傲然张扬的双翼恰似那些装点着广场周围每一座建筑的雄伟鹰徽。天使之主一边是罗格·多恩，他的展翼头环不可能被认错；另一边的人物则非黎曼·鲁斯莫属，他的头发被塑造成一袭狂野鬃毛，那宽厚双肩上则披着狼皮斗篷。

荷鲁斯继续绕行，在群像中看到了其他熟悉的身姿：基里曼、科拉克斯、莱恩、费鲁斯·曼努斯、沃坎，还有察合台可汗。

如今，身居中央者的身份便毫无疑问了。荷鲁斯抬头仰望帝皇的石雕面孔。这个世界的居民想必认为那容貌伟岸超凡，但荷鲁斯明白这简直糟糕透顶，根本没有帝皇的卓绝英气与人格力量。

荷鲁斯站在地势较高的石像底座上，举目展望那缓缓绕行的涌动人群，心中猜测他们究竟为何来此。

朝圣者，荷鲁斯想到，这个词不由自主地跃入脑海。

考虑到他在周围建筑上发现的虚浮卖弄和庸俗装饰，荷鲁斯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表达忠诚的场所，远非如此。

“这是一个崇拜场所。”荷鲁斯说道。此时塞扬努斯与他一同站在了科拉克斯的雕像脚下，那凉爽的大理石完美地体现了这位沉默兄弟的苍白脸色。

塞扬努斯点点头说：“这整个世界都是用来赞颂帝皇的。”

“但为什么呢？帝皇不是神。他花费了数个世纪才让人类最终摆脱宗教的枷锁。这毫无道理。”

“从你的时间点来看，的确没有道理，但如果放任事态按照目前轨道继续发展的话，这便是帝国未来的模样，”塞扬努斯说，“帝皇具有预见天赋，他对于这样的未来早有所知。”

“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摧毁各种古老信仰，确保他自己的教会有朝一日能够轻易取而代之。”

“不，”荷鲁斯说，“我决不相信。我的父亲向来否认一切强加给他的神性。他曾经说过，古老地球的教师如同火把，而牧师便如同灭火器。他永远不会纵容此等行为。”

“这一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神殿，”塞扬努斯说，“况且远非仅此一处。”

“还有更多这样的世界？”

“数百个，”塞扬努斯点点头，“或许甚至有数千个。”

“但是帝皇曾经针对这样的行为斥责过洛加，”荷鲁斯抗辩道，“怀言者军团为帝皇竖立了雄伟的纪念碑，惩戒了众多缺乏信仰的文明，然而帝皇坚决反对此类行径，并且宣称洛加的公然崇拜令他感到耻辱。”

“他当时尚未准备好接受崇拜——他还没有彻底掌控银河。所以他还需要你。”

荷鲁斯从塞扬努斯面前转过身去，抬头凝视父亲的金色面孔，绝望地试图驳斥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若非今日，他早已将出言不逊的塞扬努斯打倒在地，但此时此刻，确凿证据就摆在眼前。

他再次面对塞扬努斯，“这些是我的几位兄弟，但其他人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不知道，”塞扬努斯回答，“我曾在这里游历多次，却从未见过你的形象。”

“我是他的钦选摄政！”荷鲁斯高喊，“我为他浴血奋战了上千次。我麾下的战士为他而死，他却将我彻底忽视，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帝皇遗弃了你，战帅，”塞扬努斯继续说道，“很快他就要彻底背弃自己的臣民，在诸神之间赢取一席之地。他仅仅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力量和荣耀。我们都被欺骗了。他的伟大图谋里并没有你我的位置，在时机来临之后，他就会将我们轻易摒弃，孤身成神。在我们以帝皇之名奋勇拼搏的时候，他却在亚空间里秘密地积聚力量。”

那个官员——荷鲁斯意识到，应该说是牧师——的冗长诵读不绝于耳，众多朝圣者继续在他们的神衹雕像周围缓步绕行，塞扬努斯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般敲打着战帅的头颅。

“这不是真的。”荷鲁斯低声说。

“对于帝皇这般超凡入圣的存在而言，一旦征服银河之后，又该做些什么？除了登神之外，还有何事值得他投入心力？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人又有何用？”

“不！”荷鲁斯高呼，他从雕像底座上一跃而起，将那个絮絮吟诵的牧师挥拳击落。经过改造后与机械融合的传教者从讲坛上撕裂摔落，躺在一摊鲜血与油污之中尖厉惨叫。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婴孩用喇叭将牧师的呼声传递到了广场的各个角落，然而似乎并无一人打算出手相救。

荷鲁斯在盲目怒火的驱动下冲入那拥挤广场，将塞扬努斯抛在雕像底座处。人群再次为埋头狂奔的他分散让路，对于战帅的匆匆来去都漠然不应。片刻之后，他便已来到广场边际，沿着最近的一条主干道继续前行。大街之上人头攒动，但他们依旧彻底忽视了横冲直撞的荷鲁斯，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狂喜凝视帝皇的形象。

身边没有了塞扬努斯之后，荷鲁斯意识到自己彻底是孤身一人了。他听到遥远朦胧的狼嚎，那声音仿佛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在一条拥挤不堪的街道中央停下脚步，再次侧耳聆听狼嚎，然而它已经戛然而止，彻底消逝。

在他止步聆听之时，人群在他身旁涌动如常，荷鲁斯发现依然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所留意。自从荷鲁斯与父亲和诸位兄弟作别之后，他还从未感觉到如此的孤独。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求旁人的崇敬与爱戴，顿时倍感痛心地明白他是何等的虚荣自负。

在每一张面孔上，他都看到了与雕像周围那些人如出一辙的盲目崇拜，而他们所尊崇敬爱之人正是荷鲁斯的父亲。这些人难道不明白，为他们赢取自由的那一场场胜利皆是荷鲁斯挥洒血汗的成果吗？

在诸位兄弟簇拥之中的那尊雕像理应刻画荷鲁斯，而非帝皇！

荷鲁斯紧紧抓住近旁一名信徒的肩膀，狠狠摇动着喊道：“他不是神！他不是神！”

那朝圣者的脖颈伴着一声清晰脆响顿时折断，荷鲁斯感觉到对方肩膀的骨骼在自己的铁腕之下碎裂变形。他惊恐不已地将那死者抛在地上，埋头遁入迷宫般的神龛世界深处，胡乱转弯，试图在人潮汹涌的街巷里隐没行踪。

每次癫狂焦躁都将他引入另一条繁忙大道，其中挤满了摩肩接踵的朝圣者，遍布赞颂帝皇荣耀的种种奇观：宽阔街区的每一块石板都铭刻着虔诚祷言，高达千米的藏骨堂里盛放着覆有金板的遗骸，密集林立的大理石纪念碑上描写着不计其数的圣人事迹。

各色蛊惑人心者站在路旁，其中一人挥动祷言皮鞭，狂热地抽打摧残自己的皮肉，另一人则捏住边角高举两块橙色布料，厉声宣告自己绝不将其披覆在身。荷鲁斯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

一艘艘庞大的祷告船在这座神龛城市上空飘动，那些如怪物般肿胀的飞艇装配有迅猛挥扫的黄铜风帆与规模可观的燃油引擎。它们肥硕的银色船身上垂着修长的祷言旗帜，一枚枚状如乌黑颅骨的悬挂式扩音器里传来刺耳的赞美诗。

荷鲁斯经过一座宏伟陵墓，一群群生有乳白皮肤和黄铜羽翼的天使从幽暗拱廊里飞出，骤然扑向了建筑面前聚集的大批平民。这些庄严肃穆的天使在厉声哀号的众人头顶掠过，偶尔集合一处，将某个欣喜若狂的朝圣者抓上半空，此人随即伴着所有旁观者的崇敬呼喊和热切赞美消失在那阴森恐怖的陵墓大门。

荷鲁斯在每一片窗户的彩绘玻璃上和每一扇大门的华丽雕饰中都看到了对于死亡的崇敬，那些咯咯轻笑的有翼婴孩像猛禽般盘旋不止，它们手中的喇叭里回荡着致以死亡的葬礼挽歌。拍打翻动的骨骼旗帜咔咔作响，众多颅骨借助青铜立柱固定在神殿壁龛里，挤过空洞眼窝的微风发出尖锐呼啸。对于死亡的病态迷恋像一块裹尸布般悬在整个世界头顶，荷鲁斯难以理解，这个黑暗、严酷而肃穆的崭新宗教如何能够鸠占鹊巢，取代了以澎湃活力推动伟大远征步入星海的真理、理性与自信。

一座座高大圣殿和冷酷神庙在他身边化为模糊残影：每个街角都有众多修道士和传教者伴着宣扬末日的隆隆钟鸣向朝圣人群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无论荷鲁斯放眼何处，他总会看到一幅幅壁画、肖像和浮雕体现着众多熟悉的面孔——他的兄弟以及帝皇本人。

为什么荷鲁斯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体现？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他屈膝跪倒，向天空高举双拳。

“父亲，你为何要遗弃我？”

复仇之魂号在洛肯眼中倍显孤寂，他明白这不仅仅归咎于人烟稀少。战帅的存在是一股宽慰人心的坚实力量，长久以来人们已经熟视无睹，只有他的缺席才引发了这令人心痛的失落。战舰的众多厅堂比以往更加空旷，更加空虚，仿佛是一把除去弹药的枪械——昔日的强悍装备如今化作了冰冷无用的金属。

一部分舱室里仍旧人满为患，大家三五成群地聚拢起来，围着一簇簇烛光交握双手，然而战舰整体的寂寥意味还是掏空了洛肯的心胸。

他沿途遇到的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将洛肯包围起来，绝望地询问战帅的命运，将平日里对于阿斯塔特战士的敬畏抛诸脑后。他死了吗？他还活着吗？远在泰拉的帝皇是否施以援手来拯救他的挚爱子嗣了？

洛肯恼怒地将他们逐退，一言不发地挤开人群继续走向三号档案库。他知道辛德曼一定在那里——近来老人鲜有涉足别处——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埋头研读书籍。洛肯需要一些关于盘蛇结社的答案，现在就需要。

时间紧迫，但他依旧绕道造访医疗甲板，将宿敌刃交给了药剂师瓦顿。

“格外小心，药剂师，”洛肯警告道，他谨慎地将那木盒摆放在两人之间的钢铁操作台上，“这是一柄坎布拉克武器，名为宿敌刃。它是采用某种具有感知的异型金属铸就，极端致命。我认为这就是战帅所受灾厄的源头。你要采取一切手段探明情况，但动作要快。”

瓦顿惊呆了，他点了点头。他难以相信洛肯居然真的有所寻获。药剂师捏着覆有金色铆钉的剑柄，将宿敌刃放置在光谱分析室里。

“我不能保证什么，洛肯连长，”瓦顿说，“但我必定尽己所能，给你一个交代。”

“我也别无所求，但越快越好，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持有这把武器。”

瓦顿点点头，继续工作，洛肯则动身前往这艘强大战舰的档案库，寻找凯瑞尔·辛德曼。如今他拥有了一个明确目标，那种先前将他心灵紧紧攫住的茫然无措顿时消散。他在积极努力拯救战帅，这给予了洛肯一份鲜活的希望，或许尚有办法令荷鲁斯安然归来，身心俱健。

档案库一如既往地幽静，但今日显得格外凄凉荒废。洛肯侧耳聆听，试图捕捉任何响动，终于察觉到了书架深处笔尖飞舞的沙沙轻吟。他快步朝声音源头走去，在目睹之前便已经确认，那肯定是自己的老迈导师。只有凯瑞尔·辛德曼会用如此力透纸背的笔触进行书写。

的确，辛德曼就坐在那张惯用的书桌前。洛肯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便明确无疑地意识到，自从双方上一次交谈之后，老人就未曾离开过此处。桌边地面散落着水瓶和食物包装袋，形容枯槁的辛德曼下巴和脸颊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须。

“加维尔，”辛德曼头也不抬地说，“你回来了，战帅死了吗？”

“不，”洛肯回答，“至少我认为没有。目前还没有。”

“你认为还没有？”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药剂室的手术台上。”洛肯坦白道。

“那么你为何来此？想必不是要学习人类文明的准则与伦理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洛肯承认，“我相信不是好事。我需要你的学识，这关乎一些……奥秘事物，凯瑞尔。”

“奥秘事物？”辛德曼放下笔重复道，“我现在很好奇。”

“军团内部的隐秘组织将战帅送往了戴文的盘蛇结社圣殿。他们将他放在一个被称为戴尔弗斯的地方，并声称所谓‘故去者的永恒精魄’会治愈他。”

“你是说盘蛇结社？”辛德曼问道，他随手从桌子上的书堆里抽出了一本，“盘蛇……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

“蛇，”辛德曼重复道，“有史以来，在任何一块大陆上，只要存在着崇拜神明的人类社会，蛇就作为神衹形象得到广泛的认可与接受。从非洲岛屿的茂密雨林，到苏格兰的冰封废土，蛇都受到了人们的崇拜、恐惧和敬爱。我相信，关于蛇的传说大概是全人类范围中最为普遍的。”

“那么这如何传到了戴文？”洛肯问。

“这不难理解，”辛德曼解释道，“你要明白，神话传说最初的表现方式并非口述或文字，因为彼时的语言尚不足以传达故事所蕴含的真理。神话的载体不是文字，加维尔，而是讲述故事的人。只要有人类聚居的地方，无论多么原始粗蛮，无论多么远离种族家园，你总能找到讲述故事的人。大多数此类神话估计都是借助表演、吟诵、舞蹈或歌唱加以表述的，而且往往是在某种催眠或致幻的状态下。那想必是一番奇特景象，但无论如何，据说这种复述手段能够引导那些蕴藏在自然世界背后或深处的创生能量与鲜活纽带，容许它们进入到你我能够感知的领域里。古人相信，神话能够在抽象世界和具象世界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辛德曼快速翻动一本用红色皮革包裹的崭新书籍，随后翻转过来给洛肯检视。

“看，这里就很清楚了。”

洛肯看着书中图片，众多部族成员赤身裸体，高举着顶覆盘蛇的长棍一同舞蹈，原始陶器上涂画了种种盘蛇与螺旋图案。其他图片则展示着各色花瓶，表面描绘的巨蛇将日月星辰尽数环绕起来。还有一些图片中的蛇盘踞在茂盛植物脚下或是怀孕女性的腹部。

“这都是什么？”他问道。

“这些是我们在伟大远征沿途的十余个星球上发现的不同文物，”辛德曼指着图片说，“你不明白吗？神话伴随我们一路同行，加维尔，我们并没有重新加以创造。”

辛德曼翻动书页，展示出更多关于蛇的图片，“在这里，蛇的形象代表着能量，具有创造力的自发能量……它也代表着不朽。”

“不朽？”

“是的，古人相信，蛇能够蜕去旧皮返老还童，因此深谙死亡与重生的秘密。他们看到月亮的盈亏循环，便将其视为一个同样具备这种重生能力的天体。当然了，一直以来，月相周期就和创造生命的女性节律有着紧密关联。月亮因而担任了诞生与死亡这两份难解奥秘的主宰，蛇则扮演着其凡间代表。”

“月亮……”洛肯说。

“没错，”辛德曼继续讲解，他此刻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在早期的某些入会仪式里，新人往往被视为死而重生，月亮是圣母，蛇则是圣父。不难看出，蛇与医疗之间的关联成了蛇神崇拜的一个永久成分。”

“就是这么回事吗？”洛肯喘息道，“那是个入会仪式？”

辛德曼耸耸肩说道：“我说不好，加维尔。我需要多了解一下。”

“告诉我，”洛肯咆哮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洛肯的蛮横催促让辛德曼吓了一跳，他急忙抓起几本书籍匆匆浏览，第十连连长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是的，是的……”他一边嘀咕一边来回翻动那饱经磨损的书页，“是的，就是这里。啊……对，在古老地球的某种失落语言里，对应蛇的词语是‘nahash’，其含义看来是‘猜测’。显然这个词也可以被翻译成多种不同意义，这就取决于你认同哪个词源了。”

“翻译成什么？”洛肯问道。

“第一种释义是‘敌人’或者‘对手’，但更为常见的直译方法则是‘撒旦’。”

“撒旦？”洛肯说，“我之前听过这个名号。”

“我们……嗯，在耳语山脉提到过，”辛德曼低声回答。他四下张望，像是防备有人窥伺窃听，“据说它是一个梦魇般的邪魔，在泰拉被某位金色英雄击败推翻。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那个自称萨姆斯的魂灵对于63-19当地居民而言大概有着类似的意义。”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洛肯问道，“你相信萨姆斯是个魂灵？”

“是的，算是某一种吧，”辛德曼诚实作答，“无论战帅怎么说，我还是认为，你我在山脉脚下目睹的事物绝非异形野兽那么简单。”

“至于蛇和撒旦的关系呢？”

辛德曼很高兴找到了一个自己有能力明确阐述的话题，他摇摇头说：“不。如果你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蛇’这个词取自古希腊源头语言中的‘龙’，那是一条寰宇巨蛇，被视为混沌的代表。”

“混沌？”洛肯惊呼，“不！”

“的确是的，”辛德曼继续说道，他迟疑地指着另一本书中的某个段落，“若要在实际意义上建立秩序并维持生命，那么就必须克服这个‘混沌’，或者说这条‘蛇’。蛇形巨龙是一个具有深厚力量的生物，它在相当于龙的年份里充满了勃勃野心，十分危险。据说在龙年发生的事件往往有着三倍于常日的强度。”

面对辛德曼的话语，洛肯尽力掩藏自己的惊惧，盘蛇的仪式性含义以及它在神话传说中的地位进一步巩固了他先前的观点，让他笃信戴文所发生的事情是一场可怕的错误。他俯视一本书问道：“这是什么？”

“是亚图姆之书的一个段落，”辛德曼仿佛不敢向他明言，“是我最近才找到的，我发誓。我之前对此不以为然，说实话现在也是一样……毕竟，这只是胡说八道，对不对？”

洛肯强迫自己检视那本古籍，他在泛黄书页上读到的每一个字都让心情越发沉重。

吾名唤荷鲁斯，以上古诸神熔铸而成，

吾即是铺平道路以迎接混沌者，

吾即是震古烁今之毁天灭地者。

吾所为之事皆自觉良善可贵，

然万千末日竟扎根意志殿堂。

吾之命运恰恰归咎于踏上了

那盘蛇路径。

“我不是诗歌爱好者，”洛肯厉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份预言，”辛德曼犹豫不决地说，“它所讲述的是整个世界重归原初混沌，诸位至高神衹的隐藏面目化作那条崭新的寰宇巨蛇。”

“我没时间听你打比喻，凯瑞尔。”洛肯警告道。

“在最根本的层面上，”辛德曼说，“它所讲述的就是宇宙的灭亡。”

塞扬努斯在一座拱顶大教堂脚下的石阶上找到了战帅，众多身披丧葬袍服的高大骷髅矗立在教堂的宽阔门廊两侧，将青烟缭绕的香炉平举身前。纵然夜幕已经降临，这座城市的街道依旧挤满了朝圣者，每个人都用手中的蜡烛或提灯照亮前路。

荷鲁斯抬起头来看到塞扬努斯走近，心中想着若非今日，在城市街道里秉烛游行的人群本应是一幅美妙景象。他们将一台台坐轿和祭坛举在头顶缓缓行进，如果面前的这份铺张奢华与故弄玄虚都是为荷鲁斯准备的，那么他必将大为恼火，然而此刻他却对此倍感渴求。

“你看够了吗？”塞扬努斯坐在他身边问道。

“是的，”荷鲁斯回答，“我想要离开这里。”

“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你只需开口便是，”塞扬努斯说，“况且你还要目睹更多事物，我们的时间并非无穷无尽。你的身躯正在凋亡，你必须尽早作出选择，如果拖延太久的话，即便是栖身于亚空间的那些强大存在恐怕也无力回天。”

“这个选择，”荷鲁斯问道，“它所牵涉的事情，是否与我想象的一样？”

“这一点只有你能决定。”塞扬努斯说，两人身后教堂的大门应声开启。

荷鲁斯转头望去，在本该是幽暗前厅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块熟悉的椭圆光芒。

“好吧，”他说着站起身来，转向那道光之门，“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追本溯源。”塞扬努斯回答。

荷鲁斯迈入光芒，发现自己立于一个规模惊人的实验室中，周围的高大墙壁由白钢与银板组成。空气洁净无菌，荷鲁斯注意到这里的气温接近冰点。实验室里散布着数百个身影，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全封闭式外套，反光护目镜则是金色的。这些人埋头于一排排修长的钢铁工作台前，面对低声嗡鸣的金色机械忙碌操劳。

每个工作人员头顶都飘散着一团团淡薄雾气，盘卷在实验服手臂和双腿位置的软管最终与造型笨重的背包相连。这些人精诚合作，正在默默实现某种宏伟蓝图。荷鲁斯在实验室各处漫步，这里的情形与那个神龛世界一样，没有任何人对他加以理会。他本能地意识到，无论这是哪个世界，自己与塞扬努斯都站在地下深处。

“我们如今身在何处？”他问道，“这是哪里？”

“泰拉，”塞扬努斯说，“这是一个新纪元的黎明时刻。”

“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回应，塞扬努斯指了指实验室远端的墙壁。那里的一扇银色巨门被微光力场严加保护，门扉上铭刻着鹰徽标志，以及众多怪异难辨的奥秘符文。在整座专门用于科学探索的实验室里，这显得格格不入，仅是凝神遥望便足以让荷鲁斯感到不安，仿佛大门彼端的事物竟代表着重大威胁。

“大门里面是什么？”荷鲁斯一边提问，一边缓步退却。

“是你不愿目睹的真相，”塞扬努斯回答，“还有你不想听闻的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受开始搅动荷鲁斯的肚腹，被他奋力压制下去，然而他同时意识到，注入自己创生过程的种种超凡才智与绝妙手段都未能彻底奏效，这种感受恰恰是恐惧。大门彼端绝无善类。隐藏其中的秘密应当永遭遗忘，累积其中的知识也该尘封不出。

“我不愿知晓，”荷鲁斯转过身去，“我已经无法接受。”

“你害怕寻求答案？”塞扬努斯愤怒地质问，“这可不是我随之征战两个世纪的荷鲁斯。我所认识的那个荷鲁斯绝不会在丑陋真相面前胆怯退缩。”

“或许吧，但我还是不想目睹。”荷鲁斯说。

“恐怕你别无选择，我的朋友。”塞扬努斯说道。荷鲁斯抬起头，发现自己就站在门前，大门正缓缓开启，能量力场随之解除，一缕缕冰冷空气从底部逃逸出来。黄色灯光在两侧闪烁不已，大门终于没入墙内，但实验室中的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禁忌的知识近在咫尺，荷鲁斯对此确信无疑，正如他明白自己绝对难以抵抗诱惑，必将前去揭示此处的诸般秘密。他必须知道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塞扬努斯说得对，无论遭遇何等艰难险阻，他的步伐都是只进不退，天性如此。他已经面对过这个银河能够炮制的一切恐怖秽恶之物，并且从未退却。今日也将一如既往。

“好吧，”他说道，“让我看看。”

塞扬努斯微笑着拍了拍荷鲁斯的肩甲，“我就知道我们能仰仗你，我的朋友。前方之事绝非轻松写意，但要记住，我们为你展示这些，仅仅是必要之举。”

“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荷鲁斯甩开了对方的手掌。眨眼之间，塞扬努斯在那锃亮门扉上的倒影如同一块闪烁面具般朦胧不清，荷鲁斯仿佛捕捉到了挚友脸上的一道冷酷狞笑，“我们把正事办完。”

他们并肩走入冷冽雾气，穿过一条宽阔的钢铁长廊，前方那扇造型相同的大门随即隐入天花板里。

内部房间的面积大致是那座实验室的一半。周围墙壁崭新光亮，洁净无瑕，而且这里并没有任何技师或科学家的身影。混凝土地板平滑齐整，环境温度也从寒冷变为凉爽。

一条高出地面的中央走道纵贯大厅，左右两旁分别平躺着十枚纺锤形储物罐，约有战用鱼雷大小，罐子侧面各自印着一长串序列号。每个储物罐顶部都不时喷出白雾，仿佛是均匀地呼吸。序列号下方铭刻的奥秘符文与荷鲁斯在大门上所见的一模一样。

诸多储物罐与一系列怪异机械相连，其工作原理彻底超出了荷鲁斯的知识范畴。面前的技术手段是他有生以来前所未见的，即便是战帅的超凡心智也根本无法解读它们的构造。

荷鲁斯沿着钢铁台阶踏上走道，依稀听见了类似于拳头敲击金属的奇特声响。他站在走道顶端，发现每个储物罐末端都安装了一扇宽阔舷窗，中央是一个转轮手柄，上方则是厚重的强化玻璃。

夺目光芒在每块玻璃背后闪烁不已，空气中充斥着强大深厚的灵能。在荷鲁斯眼里，这一切都浸透了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他难以自持地想要知道，储物罐里究竟盛放了什么，同时又害怕自己究竟会目睹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他听见塞扬努斯随后登上走道，于是开口询问。

“你对此没有印象，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过去两百多年了。”

荷鲁斯俯身凑近第一个储物罐的舷窗，用手甲抹过水雾弥漫的玻璃。他眯起双眼抵挡光芒，努力加以辨别。在灼目亮度的衬托下，似乎有个模糊轮廓像风中的一缕黑烟般扭动起来。

某种事物看到了他。某种事物在逐渐接近。

“你这是什么意思？”荷鲁斯问道。明亮储物罐中那个向自己游来的怪异形体令他分外着迷。对方靠近玻璃之后便放慢了动作，成为一个黝黑剪影，其整体形态越来越坚实明晰。

储物罐隆隆沉吟，仿佛置身其中的生物散发着巨大能量，几乎难以被金属罐身所承载束缚。

“这是帝皇最为机要的基因密室，深藏于喜马拉雅脚下，”塞扬努斯说，“这就是你们的创生之所。”

荷鲁斯对此充耳不闻。他正透过玻璃舷窗，倍感惊愕地凝视着一双与自己恍若镜像的明亮眼眸。

第十五章
启示
心怀异议
天各一方

在战帅缺席的两天里，复仇之魂号已经化作一艘鬼船，这强悍战舰腹中的登陆船、运输船、空降艇以及其他所有类似载具尽数流失，追随荷鲁斯的座驾一股脑儿地冲向戴文地表。

这正合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的胃口，他带着崭新的使命感与纯熟的散漫态度在战舰甲板中穿行，一个帆布书包挎在肩头。每当路过某个公共区域时，他都首先确保自己未受监视，随后大大咧咧地将一摞纸张抛在桌面与沙发上。

卡尔卡斯将书包里那些“我们唯有真相”的复印件沿途散发，肩头的酸痛渐渐淡去，每一张纸都包含了他至今以来最富感染力的三份作品。其中漠不关心的神明是他的最爱，将阿斯塔特战士们贬作古老传说中的泰坦——他知道这极具力量的诗篇值得让更多人品味欣赏。他也知道自己应当为此类作品多加小心，然而他胸中那明亮燃烧的炽热激情难以抑制。

他暗中接洽废品站拾荒者，与第一个人仅仅耗费了片刻时光，就轻而易举地弄到一台低端批量打印机。这并非什么品质优秀的仪器，若是在泰拉恐怕都难入他的眼，然而即便如此，诗人还是献出了牌局所得的绝大多数赌资。这玩意颇为粗劣，但足以完成使命，只不过让他的舱室里充斥着油墨味道。

卡尔卡斯轻声哼着歌，继续在这些划归平民的甲板间穿行，最终来到了避难所，由此开始他就要保持谨慎了，因为他在这里广为人知，而且周围难免会有目击者。

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避难所空空如也，看起来格外沉闷凄凉。谁也不该目睹一家酒吧灯火通明的模样，他心想，这只能显得更加悲哀。他走进避难所，在每张桌子上留下几页纸。

瓶口与酒杯相碰的声音骤然令卡尔卡斯全身僵直，他的手臂正在探向下一张桌子。

“你在干什么？”一个听起来颇具教养但显然酒醉的女性嗓音问道。

卡尔卡斯转过头去，看到一位颓废的女子蜷缩在避难所最远端角落的包厢里，这就解释了他之前为何没能察觉。对方被阴影所笼罩，但卡尔卡斯还是立刻辨认出了战帅的纪实作者佩卓尼拉·维瓦，不过对方今日的模样十分狼狈，与诗人上一次在戴文目睹的光辉形象恐怕有着云泥之别。

不，这不对，卡尔卡斯随即回想起来。他上一次看到此人是在登机甲板上，与阿斯塔特一同护送战帅归来。

显然，那可怕经历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

“那些纸，”维瓦说道，“是什么？”

卡尔卡斯充满负罪感地把手中纸张抛在桌上，并将书包从肩头调整到背后。

“没什么，”他沿着一排包厢朝那位女士走去，“只是一些诗歌，我想让大家读读。”

“诗歌？写得好吗？我需要点振奋心情的东西。”

卡尔卡斯明知自己可以任由对方借酒浇愁，黯然神伤，但心中的那股自负傲气却逼迫他开口回应，“是的，我认为这是我最棒的作品之一。”

“能给我读一读吗？”

“现在还是算了，亲爱的，”诗人说，“毕竟你是想放松一下。这些文字恐怕有点黑暗。”

“有点黑暗，”她笑道，那声音粗硬刺耳，“你可不明白什么叫黑暗。”

“你叫维瓦，对吧？”卡尔卡斯走到她的包厢门口，“这是你的名字吧？”

她抬起头来，善于判断酒醉程度的卡尔卡斯立刻发现，对方已经喝到神志麻木了。三个空瓶立在桌上，第四个则粉身碎骨地铺在地面。

“是的，是我，佩卓尼拉·维瓦，”那位女士回答，“卡皮努斯家族高级宫廷代表，作家与骗子……我猜还是个醉鬼。”

“这我看得出来，但你为什么说自己是骗子？”

“骗子，”维瓦又端起一杯，口齿含混地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讲述荷鲁斯的光辉荣耀与基因原体的亲密情谊，你知道吗？我遇到荷鲁斯的时候就对他说过，如果不把这项工作交给我，那么他就见鬼去吧。当时我以为自己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结果他居然笑了！”

“他笑了？”

维瓦点点头，“是的，笑了，而且他还是决定把工作交给我。我猜，他或许觉得把我留在身边挺好玩的吧。我自以为做好了一切准备。”

“事实情况有没有符合你的期望，亲爱的佩卓尼拉？”

“不，说实话并没有。喝一杯吗？我可以给你讲讲。”

卡尔卡斯点点头，从吧台拿了个酒杯，坐在她对面。维瓦给他斟了杯酒，结果洒在桌面上的还要更多一些。

“谢谢，”诗人说道，“究竟为什么没有符合你的预期呢？很多记述者做梦都想得到你的职位。为了这份工作，梅萨蒂·欧丽顿恐怕是愿意大开杀戒的。”

“谁？”

“我的一个朋友，”卡尔卡斯解释道，“她也是纪实作者。”

“她可不想干这活的，相信我，”维瓦说。卡尔卡斯注意到，对方的肿胀眼泡是泪水与酒精的共同成果，“有些幻象还是不要打破为好。我原本知晓的一切全都上下颠倒，就这么简单！相信我，她可不想干这活的。”

“喔，我觉得她还是愿意的。”卡尔卡斯喝了口酒说。

维瓦摇摇头，仔细审视诗人，仿佛刚刚看到他。

“你是谁？”那位女士突然问道，“我不认得你。”

“我的名字是伊格内斯·卡尔卡斯，”他挺起胸膛回答，“埃塞俄比亚奖章获得者——”

“卡尔卡斯？我听过这个名字……”维瓦说着，用掌心揉了揉额头努力回想，“等等，你是个诗人对吧？”

“没错，”卡尔卡斯说，“你读过我的作品吗？”

她点点头，“你写诗。好像是挺蹩脚的诗，我记不得了。”

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贬斥自己的作品，卡尔卡斯顿时发了脾气，“那你又写了什么精美绝伦的东西？我可不记得读过你的任何作品。”

“哈！你到时候一定会记住我的作品，这我可以保证！”

“真的吗？”卡尔卡斯指着桌上的空瓶讥笑道，“会是什么作品呀？烂醉交际花的回忆录，还是复仇之魂号的复仇烈酒？”

“你自以为聪明透顶，是不是？”

“我确实有些值得骄傲的时刻。”卡尔卡斯说。他明白在言语交锋里胜过一位酩酊大醉的女士算不上什么可喜成就，但还是对此颇为享受。无论如何，他总愿意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子吃些苦头——即便她正在抱怨自己生命中遭受的最大坎坷。

“你什么都不知道。”维瓦厉声说。

“是吗？”诗人问道，“那你不如启示我一下？”

“行吧！好啊。”

她随后为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讲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故事。

“你为何带我来此？”荷鲁斯问道。他从那银色储物罐面前快步退开。他们在这趟怪异旅行中遭遇的所有人都对他们熟视无睹，但玻璃彼端的眼睛却投来了充满好奇的目光，显然能够感知到荷鲁斯的存在。战帅确凿无疑地知道那双眼眸属于何人，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荣耀一生就起始于这个深埋地下的无菌密室里。

他在笼罩着冶炼厂乌黑烟霾的科索尼亚长大成人——那是他的家园，是他对于种种模糊图像与困惑感受的最初记忆。他完全无法回想起这个地方，也无法回想起在储物罐里面逐渐形成的意识……

“你已经目睹了帝皇的终极目标，我的朋友，”塞扬努斯说，“现在是时候让你目睹他如何启动那项成神计划了。”

“利用基因原体？”荷鲁斯问，“这说不通。”

“这完全说得通。你们会担任他的将领。你们会像战神一样驰骋星海，为他收复银河。你们是一柄武器，荷鲁斯，一柄在磨损用钝之后便可随手抛弃的武器。”

荷鲁斯从塞扬努斯面前转过身去，沿着走道前行，不时驻足检视储物罐的玻璃舷窗。他在其中看到了各不相同的事物，有形体难辨的光芒与轮廓，有状如刚硬建筑的生命体，有飞旋成火环的眼眸和轮盘。前所未见的诸般伟力在此运作，他能够品味到储物罐表面所包裹的强悍威能，那防护力场在他的皮肤上脉动扩散，仿佛是空气中的一道道波纹。

他在标有XI的储物罐前停下脚步，将手掌按在平滑的钢铁外壳上潜心感受，孕育其中的个体本该踏上一段充满了未知荣耀的光辉旅程，然而荷鲁斯知道那份未来永远不会成真。他俯身窥探内部。

“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荷鲁斯。”塞扬努斯说，“你们不会在此久留了。”

“是的，”荷鲁斯说道，“发生了一场意外。我们尽数失散，天各一方，直到帝皇将我们逐个寻回。”

“不，”塞扬努斯说，“并无意外。”

凝视舷窗的荷鲁斯困惑地转过头来，“你在说什么呢？当然有一场意外了。我们像风中落叶一样从泰拉失散。我前往了科索尼亚，鲁斯落在芬里斯，圣吉列斯抵达巴尔，我们在不同的世界各自成长。”

“不，你误解了。我是说那并非意外事件，”塞扬努斯说，“放眼看看吧。你很清楚我们在多么深的地下，你也知道通往这里的大门刻着多少防护符文。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外能够突破这间密室，将你们抛撒到银河各处？而又是什么样的巧合让你们无一例外地栖身于历史悠久的人类家园？”

塞扬努斯步步靠近，荷鲁斯则无言以对，只能扶着走道的栏杆重重喘息，“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做任何暗示。我只是在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荷鲁斯咆哮道，“你在我的脑海里填满了猜疑和推测，但你没有一句切实的内容。或许是我太愚钝，这我说不好，所以请你用直白的话语给我解释清楚。”

“好吧，”塞扬努斯点点头，“我来讲讲你们的创生。”

戴尔弗斯尖顶之上雷霆滚滚，悠弗拉迪·奇勒迅速抓拍了几张照片，记录下那座宏伟建筑在灼目紫电中的高大剪影。她知道这些影像并无特别之处，其构图乏味而业余，但她还是拍了下来，因为她明白，在这个极具历史意义的时刻，每一分一秒都值得为后人加以记录。

“你拍完了吗？”站在她身后的泰塔斯·卡萨问道，“祈祷会马上就开始了，咱们可别迟到。”

“我知道，泰塔斯，别啰唆了。”

摄影师在抵达戴尔弗斯所处山谷的第二天遇到了泰塔斯·卡萨，她跟随圣言录信徒专用的暗号符记来到了这座壮丽建筑脚下的阴影里，参加一场由对方组织的秘密祈祷活动。她惊讶地发现，有将近六十人出席，大家都低垂头颅向人类神皇诵读祷言。

卡萨对她致以热情欢迎，而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被奇勒的日常祷告与布道吸引过去。卡萨纵然虔诚热忱，却非演说之才，他的生硬语句颇为欠缺。他是一位忠诚信徒，但他显然不是个宣讲者。奇勒曾担心自己反客为主会招来他的厌憎，然而对方坦然接受现实，深知自己并不适合担任领袖。

事实上，奇勒也不是个领袖人物。与卡萨一样，她怀有信仰，然而站在人群面前令她颇为不安。茫茫信众似乎对此并无察觉，他们满怀狂喜与崇敬地凝视着奇勒传达帝皇的言语。

“我没有啰唆，悠弗拉迪。”

“你有。”

“好吧，或许有，但我必须及时返回审判日，以免有人察觉。图奈特机长如果查到我的行踪，肯定要剥了我的皮。”

死亡军团麾下那些强悍的战争机械矗立于山谷入口处担任警戒，再者它们的庞大体形也难以步入谷地。如今这座深坑看起来更像是部队集结场所，而非朝圣者和祈求者的营地：无数坦克、卡车、平顶运输车以及移动指挥车在过去的七天里将数万人运载至此。

远征队大批人员与那些容貌怪异的当地居民共同挤满了深坑，一顶顶临时帐篷将戴尔弗斯包围起来。油然而生的深厚情感以一种奇妙力量让人们自发地聚集到了战帅所在之处，其惊人规模至今还令悠弗拉迪敬畏屏息。圣殿阶梯上铺满了献给战帅的祭品，她知道有很多人散尽了全部家当，以求通过某种方式加快指挥官的痊愈。

奇勒的生命中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但她说到底依旧是个摄影师，她在这里拍摄的若干照片堪称上乘作品。

“是的，你说得对，我们该走了。”奇勒收起相机挂在脖子上。她用双手梳过自己尚感陌生的短发，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你考虑过今天晚上要讲什么了吗？”两人穿过这片拥挤区域走向祈祷集会，卡萨开口问道。

“不，说实话并没有，”摄影师回答，“我从来不做那么长远的计划。我只是任由帝皇的光辉填满自己，然后把心里话说出来。”

卡萨点点头，奇勒的每一个字都让对方着迷。她微笑起来。

“你知道吗，在六个月以前，如果有人说出这种话，肯定会被我嘲笑的。”

“什么话？”卡萨问。

“关于帝皇的话，”奇勒隔着记述者长袍把玩那枚挂在链子末端的银色鹰徽，“不过我想，在六个月里，一个人身上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了。”

“我想是的，”卡萨表示认同，他们为一群帝国军队士兵让开道路，“帝皇之光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悠弗拉迪。”

当奇勒与卡萨和那些士兵错身的时候，一个虎背熊腰的秃头壮汉用肩膀狠狠撞上卡萨，他摔倒在地。

“嘿，看着点儿路。”那士兵居高临下地对卡萨吼道。

奇勒站在倒地的卡萨旁边大喊：“滚开，你这白痴，是你撞上他的！”

那士兵转过身来，反手一拳打中悠弗拉迪的下巴，摄影师当即躺倒。她满口鲜血，挣扎起身，然而两双铁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士兵开始踢打匍匐在地的卡萨。

“放开我！”奇勒喊道。

“闭嘴，贱人！”第一个士兵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勾当？向帝皇祈祷之类的鬼把戏？荷鲁斯才是你们应该感激的人。”

卡萨翻身跪起，尽力抵挡拳脚，然而他难以抵挡三名职业军人的攻击。他猛力捶打一人裆部，侧身躲开一只踢向自己脑门的沉重军靴，终于挺直了身躯，但随即被一记沉重手刀击中脖颈侧面。

奇勒奋力挣扎，但那两个士兵太强壮了。其中一人伸手抢夺她脖子上的相机，她则张口狠狠咬住对方的手腕。士兵惊呼一声扯断了相机背带，另一人则扯住她的发根将她的脑袋拽开。

“你敢！”奇勒厉声尖叫，更加凶狠地挣扎起来，但那士兵攥住背带把相机摔成了碎片。此刻卡萨已经单膝跪倒，脸上满是血迹和怒意。他刚刚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就被人用膝盖猛撞面孔，顿时昏了过去，手枪也滑落在地。

“泰塔斯！”奇勒喊道。她像一只野猫般癫狂反抗，终于挣脱了一条臂膀。她伸手探向背后那个压制住自己的士兵，用指甲挠过对方的面孔。士兵尖嚎一声松开了她，奇勒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把枪。

“抓住她！”有人高喊，“崇拜帝皇的贱人！”

她够到了手枪，同时听见沉重的击打声，立刻翻身躺倒。她把枪举在身前，随时准备打死前来追击的混蛋。

她发现并不需要打死任何人了。

三名士兵瘫软在地，第四个正横穿营地狂奔逃命，最后一人被握在某位阿斯塔特战士的铁拳里。那士兵狂乱踢打的双脚远离地面足有一米，阿斯塔特用单手攥着他的脖子。

“五打一可不太公平吧？”那位战士问道。奇勒发现他是四王议会的托迦顿连长。摄影师还记得在复仇之魂号上给托迦顿抓拍过几张优秀照片，她认为对方是荷鲁斯之子全军上下最为英俊的。

托迦顿从那个徒劳挣扎的士兵制服上撕掉了名牌与部队徽记，随后将他抛开，“你等着训导主任传话吧。趁我没弄死你，赶紧滚蛋。”

奇勒扔下手枪，跪在相机旁，顿时咒骂一句，里面的照片恐怕都已经毁了。她在纷乱残骸中动手翻捡，把记忆螺旋抽了出来。如果能尽快把这个放进她舱室的编辑仪器里，或许还可挽救几张照片。

卡萨痛苦地呻吟一声，奇勒顿时为自己优先关注残破相机而带有一阵罪恶感，但那也转瞬即逝。

“你是奇勒吗？”托迦顿问道。摄影师将记忆螺旋揣进长袍口袋里。

对方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悠弗拉迪惊讶地抬起头说：“是的。”

“很好。”阿斯塔特伸手搀扶她起身。

“想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连长问道。

奇勒犹豫了一下，她不愿将士兵们发动袭击的真实缘由告诉一位阿斯塔特战士。“我觉得他们不太喜欢我拍摄的一些照片。”她回答。

“大家的口味都很刁嘛，是不是？”托迦顿轻笑一声，但奇勒看得出来，对方并未相信自己的解释。

“是的，不过我需要返回战舰去恢复照片。”

“这可真是巧了。”托迦顿说。

“什么意思？”

“有人请我带你返回复仇之魂号。”

“是吗？为什么？”

“这重要吗？”托迦顿问道，“你反正要跟我走。”“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是谁想让我回去吧？”

“不行，这是最高机密。”

“真的吗？”

“不，假的，是凯瑞尔·辛德曼。”

辛德曼居然能差遣一名阿斯塔特为自己跑腿办事，这在奇勒看来简直荒谬。那位德高望重的宣讲者想要找她谈话只能出于一个原因，伊格内斯或者梅萨蒂肯定向他告发了奇勒的信仰。那两人始终不愿接受新的真理，这顽固思想令奇勒倍感恼怒。

“如此说来，阿斯塔特现在已经变成宣讲者的马前卒了？”她厉声问道。

“没那回事儿，”托迦顿说，“我只是帮朋友一个忙，而且我认为，现在回去对你也有好处。”

“为什么？”

“你很爱提问题，奇勒小姐，”托迦顿说，“这份特质或许可以帮助你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述者，但这次你最好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讲话。”

“我惹上麻烦了吗？”

托迦顿用靴子踢了踢被砸成碎片的相机残骸，“这么说吧，有人想指点一下你的拍照手法。”

“帝皇很清楚，他需要一批无与伦比的战士来统领大军，”塞扬努斯开口道，“必须是犹如神明的指挥官才能让强悍的阿斯塔特甘愿效忠。这些指挥官应当坚不可摧，天下无敌，能够在眨眼之间令众多超人战士俯首遵命。他们被精心打造为领袖之才与天生将帅，其超凡脱俗的战斗技艺仅次于帝皇本人，并且各自拥有种种独特能力。”

“基因原体。”

“没错。唯有如此睥睨众生的强大个体才有资格谈及征服银河。你能想象吗，单单是为这项空前绝后的宏伟事业谋划蓝图，便需要怎样强大的自信与意志力？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怀有如此巨大的野心？若非基因原体，还有谁可以承担这份惊天动地的责任？没有人能够独力完成这项超越凡尘的征伐大业，即便是帝皇也不行。所以他创造了你们。”

“为人类征服银河。”荷鲁斯说。

“不，不是为人类，是为帝皇。”塞扬努斯说，“你在心底早已知道，在伟大远征结束之后，你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你将成为负责维护帝皇疆域的看守，而他则抛下众生独自成神。对于一个将银河纳入囊中的人而言，这算是什么奖赏？”

“这根本算不上任何奖赏。”荷鲁斯咆哮着重击面前的银色储物罐。金属外壳顿时凹陷，他的铁拳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他能听到阵阵绝望的敲打声从中传来，覆满冰霜的储物罐侧面泄漏出嘶鸣气体。

“看看周围吧，荷鲁斯，”塞扬努斯说道，“你以为某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创造出基因原体吗？如果那样的奥妙科技确实存在，那么何不创造一百个、一千个荷鲁斯？不，将你们铸造成型的是一笔交易。这我很清楚，因为亚空间的主宰们与帝皇一样，也是你的父亲。”

“不！”荷鲁斯高喊，“我不相信你。基因原体都是我的手足，是帝皇的骨肉，是他的一部分。”

“的确是他的一部分，但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他与亚空间的诸神进行交易，换取了它们的些许力量。这才是注入你们体内的威能，绝非他自身那微不足道的凡人之力。”

“亚空间诸神？你在说什么，塞扬努斯？”

“我们究竟采用哪个词汇来称呼它们又有什么关系，正是它们的领域逐渐遭到帝皇摧毁，”塞扬努斯说，“智能存在？异形生物？诸神？它们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对你而言无异于神衹。它们手握生命与死亡的奥秘，万物皆在它们掌控之中。感受，变化，战争与腐朽，这一切都隶属于世间存在的无尽循环，也都受到亚空间诸神的统御管辖。正是它们的力量在你全身的血脉中奔涌，赋予你种种无与伦比的绝妙能力。帝皇对它们早有所知，于是在千百年前便谦恭晋见，向它们效忠。”

“他绝不会做那样的事！”荷鲁斯驳斥道。

“你低估了他对于力量的渴望，我的朋友，”塞扬努斯说，两人一同沿着台阶回到实验室地面，“亚空间诸神无比强大，然而它们难以理解这个实体宇宙，因此帝皇成功背叛了它们，并盗走它们的力量，留作己用。在创造你们的过程中，他便注入了那份力量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荷鲁斯感觉到自己的喘息变得短促而痛苦。他想要否认塞扬努斯的话语，但他在心底明白，这不是谎言。与任何人一样，他的未来并非注定不变，但他的过去已无法改变。他亲手铸就了自己毕生的荣耀，然而此时此刻，帝皇的叛逆妄为让那一切都烟消云散。

“如此说来，我们被玷污了，”荷鲁斯低声说，“我们全都是。”

“并非玷污，”塞扬努斯摇摇头说，“亚空间的力量单纯存在。若是由能力出众的人加以明智运用，它就是一柄无可匹敌的武器。它可以被驯服掌控，成为具备坚定意志的使用者的强大工具。”

“那么帝皇为何没有善加运用？”

“因为他太软弱，”塞扬努斯凑近荷鲁斯说道，“与你不同，帝皇缺乏那种彻底掌控它的坚定意志，而亚空间诸神对于背叛者绝不心慈手软。帝皇窃取了它们的一部分力量，而它们则发动反击。”

“如何反击？”

“你看着吧。帝皇凭借偷来的那份力量已经变得过于强大，令诸神难以正面直击，然而诸神预见到了帝皇的一部分计划，于是便针对实现计划所需的关键因素发动攻势。”

“基因原体？”

“基因原体。”塞扬努斯表示同意，他沿着走道继续前行。荷鲁斯听见了遥远的警报尖鸣声，整个房间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焦躁不安，仿佛有一股冰冷电流在分子之间跃动奔涌。

“怎么回事？”他伴着越来越刺耳的警报声问道。

“正义降临了。”塞扬努斯说。

明亮灼目的蓝色火花在储物罐上闪动，点亮了那平滑如镜的金属表面，荷鲁斯抬起头，看到一团秽恶光芒紧贴着天花板凭空出现，不住翻卷涌动。它像一片微缩星海般悬浮于银色孵化器上方，在分秒之间急速膨胀。狂风呼啸而来，荷鲁斯被迫紧握住走道栏杆，那迅猛扩张的旋涡里传出阵阵凄厉嚎叫。

“那是什么？”他借助栏杆移向阶梯。

“你知道那是什么，荷鲁斯。”塞扬努斯说。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想走已经太晚了。”塞扬努斯紧紧握住他的臂膀。

“把手放开，塞扬努斯，”荷鲁斯警告道，“无论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你不是塞扬努斯，所以不必再假冒身份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一组披挂铠甲的战士穿过房间大门猛冲进来。对方共有六人，身材高大的与阿斯塔特相仿，但并未穿戴同样的作战盔甲，因此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壮硕。他们身上那雍容华贵的黄金胸甲装饰着帝国鹰徽与雷霆闪电标志，青铜色的尖顶头盔覆有一束赤红马尾，席卷房间的飓风让他们的猩红斗篷在背后猎猎飘扬。六柄闪烁电光的战戟直指荷鲁斯，那些噼啪作响的修长锋刃下方各自悬挂着一把爆矢枪。他瞬间就认出了这些人——禁军战士，帝皇的直属近卫。

“邪魔止步，受汝裁决！”领头的战士怒吼一声，将守护者长戟刺向荷鲁斯的心脏。纵然禁军戴着密闭头盔，荷鲁斯依旧能够轻易辨别出对方的眼眸与嗓音。

“瓦尔多！”荷鲁斯喊道，“康斯坦丁·瓦尔多。是我，荷鲁斯。”

“住口！”瓦尔多高呼，“立刻停止这秽恶咒法！”

荷鲁斯仰望头顶，翻滚无定的旋涡中蕴藏着某种奇特力量，他能感受到那阵阵传来的强烈吸引，如同一位久别故友的问候。他将这迷惑人心的呼唤抛之脑后，站在房间地板上，迈步前行。

禁军长戟喷吐出凶猛噬人的炽热火光，那枪弹洪流的强悍冲击迫使荷鲁斯跪倒在地。尖啸狂风吞没了枪口的轰鸣与荷鲁斯的呼吼，然而令他开口喊叫的并非痛楚伤势，而是帝国战友向自己开火的可怕事实。

子弹继续向他倾泻而来，撕咬敲打他的盔甲，但始终未能突破这坚实防护。禁军列作严整阵型，步步逼近，用沉重火力将荷鲁斯压制在地。塞扬努斯一头扎进阶梯背后，击穿金属台阶的质爆弹让他身边火星四溅，残骸横飞。

荷鲁斯在暴怒中高声咆哮，傲然起身，那团把他彻底包裹起来的癫狂风暴震耳欲聋，让他将一切克制忍让都抛诸脑后。一枚爆矢弹轰在颈甲上，几乎要扭转他的整个身躯，但这远不足以放慢战帅的脚步。他从最近处的禁军手中夺过长戟，一拳将对方的头颅打得粉碎。

他反转手中兵器，将另一名禁军从头到脚劈作两半，那残破尸首顿时被狂风卷起，消失在噼啪作响的翻滚旋涡深处。一个敌人的胸膛被荷鲁斯洞穿，长戟直没入柄。

锐利锋刃向战帅的头颅袭来，但他挥动铁拳将其击碎，又轻而易举地从对方手中抢走了武器。另一名禁军随后殒命，荷鲁斯凭借赤手空拳让他身首异处，将那生生扯掉的脑袋抛落在地，泉涌般的鲜血从断颈中喷射而出。

如今只剩下瓦尔多一人幸存，荷鲁斯高声咆哮着逼近禁军领袖。瓦尔多的守护者长戟枪口喷吐出猛烈火光。荷鲁斯低哼一声忍受痛楚，抬起重拳准备将对方一击毙命。就在此刻，他突然听到不堪重负的金属材料扭曲撕裂的刺耳尖鸣，上方那个狂暴旋涡所引发的漩涡达成了目标。

荷鲁斯暂缓攻势，为那些储物罐的命运倍感惊恐。他转身看到一个金属罐喷吐着嘶鸣气流脱离地面，其他储物罐的固定装置也纷纷断裂破碎，任由它们被卷入半空。

时间骤然停滞，一团灼目光辉充满了整个房间。

荷鲁斯感觉到温润如蜜的柔和暖意涌入全身，他转过去面对光芒源头：一个熠熠闪烁的金色巨人，散发着超乎想象的英武气势和卓绝美感。

这景象让荷鲁斯在狂喜中屈膝跪地。谁不愿尽己所能来崇拜这位至臻完美的存在？他全身上下投射出深厚力量与坚定信心，在指掌翻覆之间便有万物创生的奥妙。他知晓这茫茫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也具备着恰当运用那些答案的无尽智慧。

他的绝美盔甲金光灿烂，他的神秘容貌凡人难辨，他的荣光与力量无可比拟。

这位金色战士的沉稳举止仿佛是慢动作一般，他抬起手掌，轻描淡写地遏制了那道旋涡的癫狂肆虐。一切顿时沉寂下来，翻滚不已的孵化罐悬停在半空。

那金色身影将困惑不解的目光投向荷鲁斯。

“我认得你？”他开口道。这无比悦耳的完美和声让荷鲁斯喜极而泣。

“是的。”荷鲁斯的回答细若蚊鸣，他难以抬高嗓音。

那个巨人歪过头说：“你意图摧毁我的伟大成果，但你不会得偿所愿。我请求你，放弃这条道路，否则一切都将就此失去。”

荷鲁斯向金色战士伸出手去，对方则哀伤地凝视那些静止悬浮于头顶的孵化罐，在须臾之间对未来事态作出权衡。

荷鲁斯能够在那双光耀超凡的眼眸中看到其最终决断，不禁喊道：“不！”

对方转身离去，时间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奔涌流逝。

亚空间催生的凶猛旋涡带着震耳的呼号卷土重来，在孵化罐的金属碰撞声中，荷鲁斯能够捕捉到诸位兄弟的尖叫。

“父亲，不！”他高喊，“你不能容许这些！”

那个金色巨人已经抽身而去，在背后留下一片狼藉。他对于自己亲手塑造的生命漠不关心，荷鲁斯感觉到炽热而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狂风的力量将他狠狠攫住，荷鲁斯放任自己被卷入空中，张开双臂与诸位兄弟重逢。

那亚空间旋涡的幽暗深渊盘踞在他头顶，如同一枚充满恐怖和疯狂的巨眼。

他放弃了抵抗，容许那股力量将自己彻底吞没。

第十六章
我们唯有真相
大先知
家园

唯独这一次，洛肯不得不认同亚克顿·克鲁兹的说法，“和当年不一样了，小伙子。和当年不一样了。”

他们并肩矗立于战略甲板，遥望着悬浮在太空之中的戴文，它仿佛是一枚散发幽光的珠宝，“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造访这里的情景，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更像是上辈子的事。”洛肯说。

“乱讲，年轻人，”克鲁兹说，“如果你像我一样见多识广就会明白的。我们走着瞧，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之后会如何看待时间的跨度。”

洛肯叹了口气，他此刻没有心情忍受克鲁兹的啰唆，不愿听对方略显屈尊俯就地讲述那些“过去的美好日子”。

“是的，亚克顿，我们走着瞧。”

“不要对我置之不理，小伙子，”克鲁兹说，“我或许老了，但我不傻。”

“我从来没有这样讲过。”洛肯回应道。

“那就认真听听我的话，加维尔，”克鲁兹俯身凑近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得很。”

“不知道什么？”

“那个‘耳旁风’的事，”克鲁兹嘶声道，他压低了嗓音，确保附近甲板上的船员不会听见，“我很清楚你们为何这样叫我，那不是因为我话语轻柔，而是因为我的言论丝毫没有人在乎。”

洛肯看着克鲁兹黝黑的长脸，对方的老迈皮肤沟壑纵横。那双在平日里半睁半闭的蒙眬的眼睛此刻突然投射出直刺人心的凌厉目光。

“亚克顿——”洛肯开口道。但克鲁兹当即打断了他。

“不要道歉，这不适合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洛肯回应道。

“咳……什么都别说了。反正我也确实讲不出来一句值得旁人聆听的话，对吧？”克鲁兹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小伙子，我扮演了我们挚爱军团久远过往的一件古董遗物。你要知道，我还记得还没有战帅时的征战情景，你能想象吗？”

“我们或许很快就不必想象那种情景了，亚克顿。戴尔弗斯大门开启的时间即将到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即便拿到了那把宿敌刃，药剂师瓦顿还是对于战帅的苦难毫无头绪。”

“那把什么？”

“让战帅负伤的那把武器。”洛肯顿时后悔在克鲁兹面前提起那把坎布拉克武器的事情。

“喔，想必是非常强大的武器了。”克鲁兹大度地说。

“我想和托迦顿一起回到戴文去，”洛肯转换了话题，“但我又担心，再次遇到小荷鲁斯或者艾泽凯尔之后我会做些什么。”

“他们是你的兄弟，小伙子，”克鲁兹说，“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打破兄弟情谊会将我们推入凶险境地。如果我们背弃了一位兄弟，那就背弃了所有兄弟。”

“即便是在他们犯下深重错误的时候？”

“即便如此，”克鲁兹肯定道，“我们都会犯错误，小伙子。而我们需要加以正视——它们是吃些苦头才能学到的教训。当然了，致命的错误除外，不过至少其他人能够从中学到教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洛肯说着靠在战略室护栏上，“我不知道战帅的境况，我也束手无策。”

“唉，这事的确难办，小伙子，”克鲁兹表示同意，“无论如何，按照我们当年的说法，‘要是什么都做不了，就什么都别担心’。”

“当年的生活一定更单纯，亚克顿。”洛肯说。

“是啊，小伙子，这话没错，”克鲁兹回应道，他完全没有捕捉到洛肯的讽刺，“我们可没有这些隐秘组织的荒谬事情，再者放在当年，你觉得我们会容许那个暴发户瓦尔瓦鲁斯任意叫嚣？或者我们会放任记述者在该死的战舰上四处乱窜，写些叛逆诗文诋毁我们，还声称那是未经修饰的真相？我问问你，阿斯塔特曾经受到的尊重都跑到哪里去了？日子变了，年轻人，日子变了！”

克鲁兹的话语让洛肯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日子变了，自从——”

“不，”洛肯说，“关于瓦尔瓦鲁斯和记述者的事情。”

“你没听说吗？我猜是没有了，”克鲁兹回答，“总而言之，你和四王议会同僚护送战帅返回复仇之魂号的过程显然让瓦尔瓦鲁斯不大开心。那个蠢货觉得，理应有人为你们所造成的伤亡付出代价。他每天都在通信频道里督促马罗格斯特，要求我们公开向舰队澄清事态，为死者家庭提供抚恤，并且惩治你们几个。”

“惩治我们？”

“他就是这样说的，”克鲁兹点点头，“他声称已经请英梅星向泰拉议会递交了信息，汇报你们引发的麻烦。要我说，他真是个该死的烦人鬼。在我们刚刚出征的时候，可不必忍受这种荒谬事情，大家艰苦拼搏，浴血奋斗，如果有人遭到误伤，那只能是他们运气不好。”

克鲁兹的话语让洛肯倍感惊愕，自己在登机甲板上的鲁莽行为再次令他满怀羞愧。那些无辜死伤必将萦绕心头，伴随他最终步入坟墓，然而事已至此，洛肯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追悔莫及上。无论昔日多么不幸，区区凡人胆敢要求阿斯塔特伏法依旧超乎想象。

瓦尔瓦鲁斯确实颇为棘手，但那是马罗格斯特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克鲁兹方才的话语还触动了他另一条心弦。

“你提到了记述者？”

“是的，就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

“亚克顿，别拖拖拉拉的，告诉我怎么回事！”

“好吧，但我就不明白你急什么，”克鲁兹回答，“似乎有某个匿名记述者在战舰上散发一些反对阿斯塔特的宣传材料，大概是诗歌之类的胡言乱语。到处都是传单。那人取了个相当自以为是的题目，好像叫‘我们唯有真相’还是什么的。”

“‘我们唯有真相’。”洛肯重复道。

“对，我记得是这个。”

洛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匆匆走出战略室。

“想当年，可不是这样。”克鲁兹朝洛肯的背影叹息道。

时间早已入夜，伊格内斯·卡尔卡斯疲惫不堪，然而近来一周的成果让他十分满意。他每次在战舰中秘密穿行并散播自己的激进诗篇之后，隔几个小时都会返回查看，从来没有找到过剩余的复印本。其中一些无疑被战舰工作人员没收了，但他知道肯定还有不少流入了那些需要读一读诗句内容的人手里。

通道寂静无声，近来一向如此。为殒落战帅哀叹祈祷的人们大多已经前往戴文，或者聚集在战舰的宽敞区域里。复仇之魂号被一股荒废气氛所笼罩，就连那些负责清扫维护的机仆仿佛都暂停了手中的活计，静观下方星球的重大局势作何进展。

在返回舱室的路上，卡尔卡斯时不时注意到墙壁和走廊表面刻着圣言录的符号，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跟随这些符号一路前行的话，就能找到一群集结祝祷的信徒。

信徒——在这个广受启迪的年代里，此等称谓总是显得颇为怪异。他还记得自己曾经站在63-19的神殿中苦苦思索，推想这种对于神圣存在的笃信是否属于人类种族品性里一项根深蒂固的缺陷。人究竟是否需要有所信仰，从而填补心中那份深重可怕的空虚？

古老地球的一位智者曾提出，科学必将毁灭人类，其手段并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是对于神衹无法存在的最终证实。他认为这样的定论足以严重损毁人类的心灵，让普罗大众意识到自己在这冷漠无情的广袤宇宙里是彻底孤独的，进而胡言乱语并陷入疯狂。

卡尔卡斯微笑起来，他暗自猜想那位老者如果活到今日，目睹了帝国真理的光辉普照银河之后，又有何话可说。但另一方面，或许这个圣言录异教恰恰对诗人的看法作出了辩驳：它证明人类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空虚，因此主动树立新的神衹来替代那些遭到遗忘的消逝的偶像。

卡尔卡斯并没有听说帝皇已经化身为神，然而根据那些与自己新作诗篇同样无处不在的异教传单所说，人类之主早就超凡脱俗，不受尘世束缚了。

他摇摇头甩掉这故弄玄虚的愚蠢看法，在脑海中开始筹划如何将其纳入自己的下一篇作品。他的舱室就在前方，然而当卡尔卡斯伸手准备开门的时候，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房门微微打开，纵然走廊中飘散着刺鼻臊味，卡尔卡斯依旧捕捉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气息，那只能意味着一件事。他顿时回想起自己为悠弗拉迪·奇勒所作的那首以阿斯塔特身上汗味为题的粗鲁打油诗，此刻他不必推开房门就知道谁在里面。

他短暂考虑了一下是否转身离去，但他明白那毫无意义。

诗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卡尔卡斯的舱室一片狼藉，不过这要完全归功于他自己，而非擅自闯入者的手笔。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仿佛占据了全部空间，不出所料，正是洛肯连长。

“你好啊，伊格内斯。”洛肯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邦兹曼7号本子。卡尔卡斯已经用潦草随笔和杂乱思绪填满了两个记事本，他很清楚洛肯恐怕不会喜欢其中的内容。即便是缺乏文学造诣之人也完全可以理解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论。

“洛肯连长，”卡尔卡斯答道，“我本该询问您为什么光临寒舍，但我们都明白你的来意，对吧？”

洛肯点点头，卡尔卡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中怦怦狂跳，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位阿斯塔特呼之欲出的怒火只是勉强被压制住。这并非阿巴顿的狂暴莽行，而是一股钢铁刀锋般的冰冷怒意，不需片刻迟疑或悔恨便可将他就此抹消。卡尔卡斯骤然意识到，近来重现的灵感是多么危险，自己隐瞒身份的妄想又是多么愚蠢。奇怪的是，纵然东窗事发，他却感觉到一股抗争与挑衅之情浇灭了恐惧的火苗，并且认定自己所作所为无愧于心。

“为什么？”洛肯嘶声道，“我替你担保，记述者。我为你搭上了自身名誉，而你就这样回报我？”

“是的，连长，”卡尔卡斯说，“你确实替我担保了。你让我发誓讲述真相，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

“真相？”洛肯咆哮道，对方的暴怒令卡尔卡斯胆怯退缩，他还记得这位连长的铁拳是如何轻易地夺走了挡路凡人的性命，“这不是真相，这是妄加诽谤的胡言乱语！你的谎言已经散播到了舰队的其他单位。我真该杀了你，伊格内斯。”

“杀了我？就像你们在登机甲板上杀了那些无辜的人一样？”卡尔卡斯喊道，“这就是如今阿斯塔特眼中的正义吗？只要有人胆敢挡路，只要有人意见相左，你们就痛下杀手？如果我们这个光辉灿烂的帝国已经落入此等境地，那么我宁愿一死了之。”

他看到洛肯身上的怒气在转瞬间流逝殆尽，不由得为对方略有同情，然而昔日那些伤重濒死者的血迹和惨叫随即浮现，顿时让诗人硬起了心肠。他拿起一摞诗篇递给洛肯，“无论如何，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洛肯说着，将那些纸狠狠抛向舱室对面，居高临下地站在卡尔卡斯前方，“你疯了吗？”

“并没有，亲爱的连长，”卡尔卡斯营造出一份自己并不具备的冷静，“我还要为此感谢你呢。”

“感谢我？你在说什么？”洛肯倍显困惑地问道。卡尔卡斯能够在洛肯的凶恶气焰中捕捉到一丝疑虑。他将酒瓶递给洛肯，但那位高大战士摇了摇头。

“你告诉我要继续讲述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可憎，”卡尔卡斯说着，把酒倒进一个脏污开裂的马口铁杯子里，“我们唯有真相而已，记得吗？”

“我记得。”洛肯叹息一声，坐在卡尔卡斯身边，那张床铺顿时吱嘎呻吟起来。

卡尔卡斯长出一口气，他意识到近在眼前的危难已经过去，于是举杯一饮而尽。这瓶劣酒已经开启多日，但毕竟能够帮助他安抚自己的紧绷神经。诗人从写字台旁拉过一张高背椅，坐在洛肯面前，对方则伸出手示意将酒瓶给他。

“你说得对，伊格内斯，的确是我要求你这样做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竟会走到这步田地。”洛肯对着瓶子灌了一口。

“我也没想到，但事实如此，”卡尔卡斯回答，“如今的问题在于，你要作何应对？”

“说实话我不知道，伊格内斯，”洛肯承认，“我认为你对四王议会的指责有失公允，我们当时面临的情况非同一般。我们只是——”

“不，”卡尔卡斯打断了对方，“我并无不公。你们阿斯塔特在一切方面都远超凡人，你们要求我们示以尊敬，但你们必须自己赢得这份尊敬。你们的道德水准应当无可指摘。你们不仅要明辨是非，更要坚决远离那些夹在善恶之间的灰色地带。”

洛肯苦笑一声：“我还以为负责讲解道德伦理的是辛德曼呢。”

“的确，但我们亲爱的凯瑞尔目前不大露面啊，是不是？”卡尔卡斯说，“我得承认，我近几日才加入了正义之士的行列，但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是必要的。”

“你如此坚信吗？”

“是的，连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坚信过其他任何事情。”

“你也会继续散发这个？”洛肯拿起一摞潦草笔记问道。

“这个问题有正确答案吗，连长？”卡尔卡斯反问。

“有，所以你要诚实作答。”

“如果可能的话，”卡尔卡斯说，“我就要继续散发。”

“你会害我们两个都惹上麻烦的，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洛肯说道，“但我们如果失去了真相就一无所有，而我如果制止你公布真相就与暴君无异。”

“所以你不会阻止我写诗，也不会把我遣送回泰拉？”

“我应该这样做，但我不会。你要明白，你的诗篇已经为自己树立了众多强敌，伊格内斯，那些敌人必将要求遣返你，甚至更糟。不过此时此刻，你依旧受到我的保护。”洛肯说。

“你认为我需要保护吗？”卡尔卡斯问道。

“毫无疑问。”洛肯回答。

“听说你想见我，”悠弗拉迪·奇勒说，“想告诉我为什么吗？”

“啊，亲爱的，悠弗拉迪，”凯瑞尔·辛德曼从食物面前抬起头来，“请进。”

奇勒在覆满尘灰的三号档案库往复搜寻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才在下层甲板餐厅里找到辛德曼。据留守战舰的其余宣讲者说，那位老人几乎永远泡在档案库里，错过了所有授课日程——当然，目前也没有什么学生来听课——并且毫不理会同僚们的饮宴邀请。

托迦顿扔下摄影师自行寻找辛德曼，那位连长的职责仅仅是将奇勒带回复仇之魂号。他随后便动身与洛肯连长会合，计划一同返回戴文。奇勒确信，对方一定会将所见所闻告知洛肯，但她已经不在乎究竟有谁知悉自己的信仰了。

辛德曼形容枯槁，双眼憔悴灰暗，脸颊蜡黄瘦削。

“你的状态不大好啊，辛德曼。”她说道。

“我也想这么说你呢，悠弗拉迪，”辛德曼作出回应，“你瘦了。这不适合你。”

“其实大多数女人都乐于减肥，但你差遣一个阿斯塔特把我抓回来，恐怕不是为了点评我的饮食习惯吧？”

辛德曼笑着将方才研读的书籍推向一旁，“不，你说得对，的确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奇勒坐在宣讲者对面质问，“如果这是因为伊格内斯的小报告，那你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伊格内斯？不，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聊过了，”辛德曼回答，“是梅萨蒂·欧丽顿来见过我。她告诉我说，你近来开始大肆宣扬这个圣言录异教。”

“这不是异教。”

“不是吗？那么你要如何称呼它？”

奇勒略加思索之后答道：“一个崭新的信仰。”

“真是个精明的回答，”辛德曼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为我详细讲解一下。”

“你有兴趣？我还以为你把我叫回来，是为了指出我的谬误行为，用你的宣讲者手段来说服我放弃信仰呢。”

“完全不是那样，亲爱的，”辛德曼说，“你们或许以为自己的信仰深藏心底，密不外露，但最终还是瞒不住的。在崇拜神明这件事上，我们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物种。那些彻底占据我们想象力的事物足以左右你我的生活与品性。我们在致以崇拜的时候应当多加小心，因为我们无论崇拜什么，都会逐渐转变成什么。”

“你认为我们崇拜的又是什么呢？”

辛德曼谨小慎微地扫视四周，随后拿出一张纸来，奇勒顿时辨认出那是圣言录的传单。“这正是我需要你提供帮助的地方。这份材料我已经读过好几遍了，我必须承认，其中很多言之凿凿的内容让我非常感兴趣。你要知道，自从……耳语山脉下面的事件之后，我就……我就始终难以入眠，只好把自己埋在书本里。我觉得如果能够将当时的遭遇调查清楚，或许就可以作出合理的解读。”

“你做到了吗？”

老人微笑起来，奇勒能捕捉到那笑容背后的疲惫与沮丧。“说实话？不，并没有，我读得越多，就越注意到人类种族自从摆脱专制教会的威吓欺凌之后，已经取得了很多长足的进步。与此同时，我读得越多，也就越察觉到某种规律在逐渐显现。”

“规律？什么规律？”

“你看，”辛德曼绕过餐桌坐在她身旁，将传单铺在两人面前，“你们的圣言录提出，帝皇已经在人类的行列中存在了成千上万年，对吗？”

“是的。”

“而在古老典籍里——那大多纯属胡说八道，都是鸡毛蒜皮的陈旧历史和血腥暴虐的荒谬故事——我找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类似题材。不同的书本都体现了某个金光灿烂的身影，我很不愿意承认，但种种描述方式确实与这张传单的内容十分相似。我不知道朝这个方向展开调查究竟能带来什么真相，但我愿意继续深入，悠弗拉迪。”

她不知如何作答。

“你瞧，”辛德曼把书转过来给她看，“这本书是用一种古老人类语言的变体所写，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大概可以对特定段落作出解读，但这种语言的结构十分繁复，在缺乏关键词根的情况下，我不可能构建正确的语法关系，所以一直很难进行翻译。”

“这是什么书？”

“我相信这正是洛加之书，不过我至今未能与首席牧师艾瑞巴斯作出确认。如果我的推测无误，那么这或许就是洛加本人赠予战帅的抄本。”

“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没听说过关于洛加的那些传言吗？”辛德曼急切地问道，“不是说他也将帝皇视作神衹加以崇拜吗？据说他的军团摧残了众多不敬帝皇的世界，之后又竖立大批纪念碑以示效忠。”

“我记得那些故事，没错，不过它们都只是故事，对不对？”

“或许吧，但如果不是呢？”辛德曼两眼放光地说道，发掘出此等重大奥秘的可能性令他亢奋不已，“作为基因原体，作为帝皇本人的子嗣，他会不会知晓某些我们区区凡人还难以接受的实情？如果我至今为止的研究成果正确无误的话，那么这本书所探讨的内容就是如何将神衹的本质召唤出来。我必须搞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义重大的信息让悠弗拉迪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果一份关于帝皇神性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能够由凯瑞尔·辛德曼本人提出，那么圣言录必将一举摆脱目前的卑微地位，荣登大雅之堂，进而蓬勃发展，贯穿银河。

辛德曼看到了她脸上的顿悟，于是说道：“奇勒小姐，我穷尽毕生精力宣扬帝国真理，对于至今成就颇为自豪，然而我们所推广的理念会不会是谬误信息？如果你们的观点属实，帝皇确为神衹，那么你我在63-19那座山脉脚下所目睹的事物就代表着某种极其可怕的重大威胁，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若那果真是一个邪恶魂灵，我们就前所未有地需要一位帝皇这样的神圣存在。我明白仅凭言论是无法移山填海的，但言论足以鼓动人心——这一点已经被我们多次证实了。与其他任何事物相比，人们更愿意为了只言片语而奋战不懈，至死方休。言论能够塑造思想，触动情感，驱使行为。言论能够左右生死，弘扬正气或毒害人心。作为宣讲者，我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那些操弄言论之人——祭司、先知与智者——在人类历史中扮演了极其关键的角色，远非军事统领或政坛精英所能比拟。如果我们可以证明神衹的存在，那么我向你保证，宣讲者们一定会站在俯瞰大地的塔楼顶端，高声传播这份真相。”

悠弗拉迪瞠目结舌，凯瑞尔·辛德曼刚刚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观：这位世俗真理的首席代表竟然在谈论神衹与信仰？她凝视对方的双眼，顿时明白自从两人上一次相见至今，辛德曼经受了何等摧肝裂胆的自我怀疑与认知危机，在这短暂时日里失去了多少，又获得了多少。

“让我看看。”她说道。辛德曼把书推到奇勒眼前。

某种棱角分明的楔形文字在页面上纵向排列，她一见之下立刻明白，自己无望协助翻译，不过字里行间的某种元素显得有些熟悉。

“我看不懂，”奇勒说，“这写的是什么？”

“好吧，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说不清楚，”辛德曼回答，“我能看懂零星的几个词，但是缺乏关键的语法结构，所以很难有进展。”

“我之前见过这个。”摄影师突然回想起来，这些字迹为何显得熟悉。

“我看不然，悠弗拉迪，”辛德曼说道，“这本书已经在档案库里存放了好几十年。我不认为有任何人读过它。”

“你少教训我，辛德曼，我之前肯定见过这个。”她坚称。

“在哪里？”

奇勒把手探进口袋，紧紧握住损毁了的相机的记忆螺旋。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说，“拿上你的笔记，三十分钟后，我们在档案库里见。”

“你要去干什么？”辛德曼抓起书本问道。

“去找一些你肯定想看看的东西。”

荷鲁斯睁开双眼，看到了一片饱受污染、黑云密布的天空，他周围的环境死气沉沉，充斥着化学物质的味道。

这闻起来颇为熟悉。这闻起来有种家的味道。

他躺在一片铺满黑色尘灰的崎岖高原上，前方的那座矿井早已枯竭，他终于发现这正是科索尼亚，一股空荡荡的思乡之痛立刻涌上心头。

远方精炼厂的遮天烟霾与地下矿坑的无尽敲打导致空气中飘满了大量颗粒物质，他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单纯岁月，不禁尝到了些许令人心悸的孤独感。

荷鲁斯四下寻觅塞扬努斯，但泰拉深处的那个狂暴旋涡显然没有将他的同伴一并卷来。

他在这个怪异的未知国度里已经穿行多次，然而抵达此处的旅程远非一如既往的寂静而迅捷。栖息在亚空间深处的力量向他短暂地展示了未来，那确实是一幅凄凉景象。肮脏的异形占据着银河的大片疆域，人类子嗣则被一团绝望愁云所笼罩。

人类的强悍大军早已失却荣光，分崩离析，众多军团也零落四散，难比昔日：官僚书吏与庞杂部门组成了一个地狱般的政权体系，亿万民众皆庸庸碌碌地了却余生，毫无自身价值或远大野心可言。

在这个黑暗的未来，人类已经无力挑战其专权霸主，也难以抗击帝皇所放任的种种灾厄。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腐尸神明，对于子民的苦难毫无体会，对于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

事实上，荷鲁斯此刻孤身来到科索尼亚是件好事。他的思绪一团乱麻，愤怒与厌憎在脑海里狂乱飞旋。帝皇对于那些自己远远无法掌握的力量妄加染指——而且此前已经引发过一次局面失控。他以众多子嗣为筹码换取了力量，如今又返回泰拉故技重施。

“我绝不会放任此事。”荷鲁斯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他听到一阵哀怨狼嚎，立刻翻身站起。科索尼亚上并没有近似于狼的生物，荷鲁斯已经厌倦了对方贯穿亚空间对自己穷追不舍。

“现身吧！”他挥动拳头，发出一声四下回荡的战吼。

作为回应，那嚎叫再次出现，越发逼近，荷鲁斯感觉到热切的战意涌上心头。对于禁军的屠戮已经让他尝到了血腥味，如今他不介意继续大开杀戒。

阴影在他周围盘旋，他高声喊道：“狼神！狼神！”

若干形体从阴影里浮现，一群皮毛赤红的巨狼从黑暗中纷纷现身。它们聚拢过来，荷鲁斯辨认出了狼群领袖，当他在亚空间中首次苏醒时，正是这头野兽曾与自己交谈。

“你是什么？”荷鲁斯问道，“不要说谎。”

“我是一个朋友。”那头狼说道。它的轮廓越发模糊，一道道金色光芒在表面奔涌动荡。那头狼用两条后腿站起身来，整个躯干伸展膨胀，肢体比例迅速转变，最终化为人形，与荷鲁斯同样高大。

紫铜色的肌肤取代了皮毛，它的两只眼睛液化流动，融合成一枚金眸。对方头颅上勃勃生出浓密红发，青铜盔甲则凭空闪现，覆盖住他的胸膛和臂膀。此人身披一袭随风飘扬的羽毛斗篷，对荷鲁斯而言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马格努斯，”荷鲁斯说道，“真的是你吗？”

“是的，兄弟，是我。”马格努斯回答。两位战士伴着盔甲碰撞声紧紧相拥。

“怎么会？”荷鲁斯问，“难道你也要死了？”

“不，”马格努斯说，“我没有死。你必须仔细听我说，兄弟。我花费了太久才找到你，我能够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布置在你身边的咒语和屏障十分强大，为了穿透它们，我的仆从时时刻刻都在献出生命。”

“不要听信他，战帅，”另一个声音开口了，荷鲁斯转身看到哈斯特尔·塞扬努斯从幽暗矿井中走来，“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躲避的敌人。它是个源自亚空间的变形怪物，专门以人类灵魂为食。它图谋将你吞噬，阻止你返回自身躯体。荷鲁斯的一切本质都将不复存在。”

“他说谎，”马格努斯厉声说，“你认得我，荷鲁斯。我是你的兄弟，而他又是谁？是哈斯特尔吗？哈斯特尔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是在这个地方，死亡并非终点。”

“此话不错，”马格努斯表示认同，“但你宁愿相信亡者也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吗？我们都怀念哈斯特尔，但他已经走了。而这个冒牌顶替者根本不以真实面目示人！”

马格努斯猛然探出手掌凭空握拳，仿佛要抓住某种隐形事物。他随后用力收回臂膀。哈斯特尔尖叫一声，双眼喷涌出汹涌银光，仿佛是照明弹的辉耀。

荷鲁斯眯起眼睛抵挡那灼目强光，他依旧能看到一位阿斯塔特战士，然而对方如今披覆着怀言者的盔甲涂装。

“艾瑞巴斯？”荷鲁斯问道。

“是的，战帅，”首席牧师艾瑞巴斯承认，他喉咙上那道修长的红色伤疤已经渐渐愈合，“我假扮塞扬努斯前来见你，是为了帮助你理解必为之事，但在我们穿行这片国度的时候，我所说的都是真相，并没有半句虚言。”

“不要听他的话，荷鲁斯，”马格努斯作出警告，“银河的未来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的确如此，”艾瑞巴斯说道，“因为帝皇打算抛弃银河，自求登神。荷鲁斯必须拯救帝国，因为帝皇显然全无此意。”

第十七章
恐怖怪物
天使与恶魔
血契

悠弗拉迪将那台简易编辑仪器夹在胳膊下面，带着充满心胸的无限可能，快步穿过三号档案库走向辛德曼的书桌。白发苍苍的宣讲者佝偻着身躯，伏案研读那本方才展示给奇勒看过的书籍，他的喘息在这冷冽环境中化作一团团白气。摄影师坐到对方身旁，将编辑仪器摆在桌面上，把一枚记忆螺旋按进了图像插槽里。

“这里够冷的，辛德曼，”奇勒说道，“你居然没有感冒发烧。”

老人点点头，“是的，确实很冷。已经有好些天都是这样了，事实上，自从战帅被送往戴文之后就一直如此。”

编辑仪器的屏幕闪烁点亮，用一道白光将两人笼罩起来，奇勒开始翻阅照片。这些大多拍摄于戴文地表，其中也包括她在耳语山脉行动开展之前捕捉到的洛肯连长以及四王议会的照片。

“你究竟在找什么？”辛德曼问。

“找这个。”她得意地说，随后偏转屏幕，方便辛德曼检视。

这份文件包含了八张照片，都是在戴文战争议会中拍摄的，当时尤甘·坦巴的叛逆暴行刚刚被揭露。首席牧师艾瑞巴斯出现在每一幅图像里，奇勒操纵编辑仪器的跟踪球，聚焦在那位怀言者覆满刺青的头颅上，将画面放大。辛德曼轻呼一声，立刻辨认出了艾瑞巴斯脑袋上的符号。它们与那本书中的文字完全相同。

“如此说来就毫无疑问了，”辛德曼喘息道，“那一定是《洛加之书》。你能不能继续放大，再把艾瑞巴斯头上各个位置的符号都显示出来？这做得到吗？”

“拜托，你不看看我是谁。”她开口回答，一双巧手在编辑仪器的键盘上舞动。

悠弗拉迪利用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一张张图像，将那位怀言者头颅表面的刺青符号全部采集起来，最后整合投射到一个平面上。辛德曼带着赞赏之情静静旁观。奇勒仅仅花费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便构建出一份高清图像，展现着艾瑞巴斯头颅上的全部符号。

她心满意足地低哼一声，按动键盘，将屏幕上的那幅图像打印出来，编辑仪器顿时轻吟着吐出一张光泽闪亮的副本。奇勒拎起页角甩了甩，让墨迹彻底干燥，之后递给辛德曼。

“给，”她说道，“这能不能帮助你翻译那本书的内容？”

辛德曼把图片摆在书旁，晃着脑袋往复检视页面内容和他的笔记，手指则追踪着一行行楔形文字。

“对，对……”他兴奋地说，“这里，你看，这个词含有大量的元音音节，而这个显然是某种私人暗语，只不过在音节构造方面要繁复得多。”

没过多久，奇勒就完全跟不上辛德曼的话头了，对方所用的大量专业词汇让她毫无头绪。卡尔卡斯和欧丽顿或许能够理解这位宣讲者的意思，但奇勒所擅长之处在于图片，而非文字。

“你要花多久才能搞明白？”她问道。

“什么？喔，想必不需要太久，”老人回答，“只要掌握了一种语言的语法逻辑，再去解读其余含义就相对简单了。”

“那么到底要多久？”

“给我一个小时，咱们就一起来读读这本书，好吗？”

奇勒点点头推开椅子说：“行，我打算在周围转转。”

“没问题，你要是对哪本书有兴趣就随便拿来看，亲爱的。不过周围的藏书恐怕更适合我这样的老学究。”

摄影师微笑着站起身来，“我虽然不是个文字工作者，但还是懂得怎么看书的，凯瑞尔。”

“当然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太容易上钩了。”她说着便漫步走入书架之间随处浏览，辛德曼则埋头研读。

奇勒虽然对辛德曼的话反唇相讥，但很快便意识到对方说得没错。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奇勒漫无目的地走过无数个书架，其中塞满了卷轴、典籍和散乱手稿。大部分书本的标题都晦涩难懂，例如解读星象和星语征兆、邪能封印以及相关的诸般恐怖事物，还有亚图姆之书等等。

当她路过最后那本书的时候，奇勒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贯穿全身，她伸手将那古籍从书架中取了下来。饱经风霜的皮革封面散发着浓重气味，她并非真的想要阅读其中内容，却又难以抵抗这本书所蕴含的怪异魅力。

古籍封皮在她手中吱嘎作响，漫长岁月的尘埃从书页间飘散开来。她咳嗽了几声，同时听到辛德曼一边翻译《洛加之书》一边高声朗读。

令人惊讶的是，奇勒面前这本典籍是用一种她能够读懂的语言所书写的。她的双眼迅速浏览页面上的内容。辛德曼的嗓音再次传来，悠弗拉迪过了一阵才意识到，她耳中听闻的话语和她在书上读到的字句完全相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个个字母模糊变幻，自行重组。古旧暗淡的满篇字迹仿佛散发着内在的光辉，在她浏览完毕之后，那本典籍顿时迸发出火焰。她惊叫一声将书本扔在地上。

奇勒拔腿跑向辛德曼所在的位置，她转过一个拐角，看到对方正满脸惊惧地高声诵读那本书上的文字。辛德曼紧紧攥住书页边角，仿佛是无法松开手指，字字句句从他口中奔涌而出。

一股暴烈电流般的感觉让悠弗拉迪牙齿打战，她看到一团翻卷脉动的幽蓝光辉悬浮在书桌上方，不由得惊恐尖叫起来。那怪异现象在半空中扭曲痉挛，像是与周遭的世界略有脱节。

“凯瑞尔！怎么回事？”她高声问道。耳语山脉脚下的恐怖经历顿时卷土重来，那麻痹心神的凶猛力量迫使她跪倒在地。辛德曼并未作答，继续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串串词语，他饱含惊惧的双眼始终凝望着头顶那幅超自然的景象。奇勒明白，自己此刻体会到的恐慌同样在对方的血脉里涌动沸腾。

那光芒开始膨胀延展，仿佛遭到了彼端某种事物的猛力推挤，一条闪烁着邪光的肢体随即浮现，开始四下打探。在昔日遭遇过后的数月之中，一股浓烈的愤恨曾吞没了奇勒的身心，此刻她骤然感觉到那团怒火涌入胸膛，刺穿了蒙蔽神智的恐惧，推动她站起身来。

奇勒冲到辛德曼身边，攥住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与此同时，一个具有闪耀皮肉的脉动身躯开始撕开光团，奋力闯入此处。

辛德曼的双手紧锁在书页上，口中继续朗读那些可怕文字，奇勒根本无法掰开对方的泛白指节。

“凯瑞尔！放开那该死的书！”她厉声喊道。一阵恶心的撕扯声响从上方传来。奇勒冒险抬头观望，看到一条条触须状的肢体逐渐涌现，那仿佛是对生产场景的猥亵模仿。

“对不住了，凯瑞尔！”奇勒高呼一声，挥拳击中宣讲者的下巴。老人翻身摔倒在地，双手被迫松脱了书页，始终滔滔不绝的吟诵也就此告终。摄影师快步绕过书桌将辛德曼搀扶起来。就在此时，一阵秽恶恐怖的吸吮声在背后响起，某个庞大湿滑的物体随即重重地砸落在桌面上。

悠弗拉迪没有浪费时间回头探查，而是搀着步履蹒跚的辛德曼，拼尽全力冲进书架之间。两人匆忙远离书桌，源自后方的一道闪烁光辉突然将他们的阴影投在面前，刺耳狂笑般的尖锐嘶嚎席卷而来。

奇勒听到一阵气流呼啸，某种明亮炽热的事物应声从她身旁掠过，像烟花一样伴着滚滚热浪与震耳轰鸣在书架上炸开。惨遭轰击的木料嘶嘶作响，剥落碎裂，奇勒回望身后，看到一个闪耀扭曲的恐怖怪物挥舞着数不胜数的肢体向他们猛扑而来。它像潮水般波动前行，组成那诡异身躯的液态物质变幻无端，众多疯癫面孔、躁动眼眸和狂笑口舌时刻在其中凝聚或消融。一束束碧蓝与赤红的光芒从它躯体内部迸发出来，将档案库照得令人眼花缭乱。

又一团闪耀着荧光的灼目火球向他们袭来，奇勒将辛德曼和自己一同扑倒在地，两人身旁的书架被炸成碎片，熊熊燃烧的书籍与分崩离析的木块顿时飞溅四方。那个恐怖怪物迈开极具弹性的修长腿足，在书架之间疾行奔窜，展现出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和敏捷，奇勒意识到它意图迂回到两人后方。

她听着怪物的癫狂尖笑，伸手把辛德曼拽起来。吃了摄影师一拳的宣讲者似乎已经恢复了神志，他们继续在蜿蜒狭窄的通道中拔腿逃命，向档案库大门冲去。背后传来了烈焰呼啸，那个恐怖怪物奋力将身躯挤进书架之间的走道，让两侧堆放的典籍纷纷喷射出粉色火柱。

通道尽头就在前方，火警警报的尖厉嘶鸣让奇勒几乎笑出声来。如今总该有人来救他们了吧？

他们埋头冲出走道，然而辛德曼突然步伐错乱，害得两人再次扑倒。他们在地板上摔成一团，绝望地匍匐前行，尽可能远离那个秽恶可憎的怪物。

奇勒翻身躺倒，看着那具脉动不已的庞大身躯从书架之间挤了出来，怪物体内的翻滚搅动让那闪耀的皮肉表面泛起一道道波纹。怪物的幻变躯体上骤然爆发出众多充满恶意的眼眸与獠牙遍布的巨口，随即喷吐出一股炽热蓝焰，向惊声尖叫的摄影师迎面袭来。

虽然奇勒明白此刻一切都于事无补，但她还是紧闭双眼，举起臂膀，试图抵挡那焚身烈火，可是预料之中的灼烧剧痛并未降临，却有一团无比突兀的寂静将她包裹起来。

“快！”一个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无法抵挡太久的。”

奇勒转头看到了复仇之魂号星语者领袖英梅星的身影，那位披覆白袍的女士平伸双臂，矗立在档案库门外。

“荷鲁斯，我的兄弟，”马格努斯说，“你绝不能听信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那全都是谎言。是他用来遮掩恶毒阴谋的谎言。”

“在愚昧无知者眼中，任何一个足具胆量和品性去坦陈真相的人往往都是恶毒的，”艾瑞巴斯咆哮道，“你此刻身处亚空间之中，居然还敢控诉旁人的谎言？若非巫术行径，你又如何能够站在这里？帝皇本人早已明令禁止你行使任何巫术。”

“你休要妄自评判我，小畜生！”马格努斯高声怒吼，向首席牧师投去一团闪亮火球。荷鲁斯看着那汹涌烈焰将艾瑞巴斯包裹起来，却随即熄灭，而艾瑞巴斯毫发无伤，盔甲和皮肤上没有一点焦痕。

艾瑞巴斯笑道：“你太远了，马格努斯。你的力量鞭长莫及。”

马格努斯继续从指尖投射出奔腾不息的闪电。荷鲁斯目睹自己的兄弟施展此等威能，心中充斥着诧异和惊惧。虽然所有军团都曾经包含智库部门，专门训练特定战士汲取亚空间的力量，但帝皇在尼凯亚议会所下达的敕令已经将其全部撤销解散。

显然，马格努斯并未理会那道命令，如此惊人的高傲自负让荷鲁斯难以置信。

最终，那位独眼兄弟只能承认，自己的力量确实无法触及艾瑞巴斯，于是垂手立于原地。

“你看，”艾瑞巴斯面对荷鲁斯说，“他不值得信任。”

“你也一样，艾瑞巴斯，”荷鲁斯说道，“你假冒他人身份前来见我，你首先妄称我的兄弟马格努斯是图谋将我吞噬的亚空间怪物，之后却又与他正常对话。既然他是借助巫术来到这里的，你又是利用了什么手段呢？”

被揭穿谎言的艾瑞巴斯略加迟疑之后作答：“你说得对，大人。是盘蛇结社的巫术驱使我向你施以援手，并为你送来一线生机。行使巫术的盘蛇祭司割开了我的喉咙，等到我返回实体世界之后，一定要把那个贱人干掉，但你必须明白，我为你展现的一切事物都毫无虚假。你亲眼所见，你知道那是真相。”

马格努斯居高临下地站在艾瑞巴斯身后。他的猩红长发在愤怒中颤抖，但荷鲁斯看得出来，对方将炽热怒火紧紧约束于心。

“未来并非注定难改，荷鲁斯。艾瑞巴斯或许向你展示了一个未来，但那仅仅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尚有回旋余地。你要对此保持信念。”

“呸！”艾瑞巴斯讥笑道，“信念只是一种回避真相的借口。”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马格努斯？”荷鲁斯厉声说，“我了解亚空间，我知道它能操弄人心。我不是傻子。我很清楚面前的人绝非塞扬努斯，我也知道在这里目睹的一切事物如果独立看待就毫无意义。”

荷鲁斯看到了艾瑞巴斯脸上的失落神色，于是放声笑道：“如果你以为这种卑劣低级的把戏能够蒙骗我与你同流合污的话，艾瑞巴斯，那么你一定是把我当作白痴了。”

“我的兄弟，”马格努斯露出微笑，“你真是让我感到惊喜。”

“安静，”荷鲁斯咆哮道，“你和艾瑞巴斯是一丘之貉。你们谁也休想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是荷鲁斯，我是战帅！”

荷鲁斯欣然品味面前两人的困惑。

其中一位是他的手足兄弟，另一位则是他颇为倚重的良臣忠仆。荷鲁斯对他们有着严重的误判。

“你们两个谁都不值得我信任，”他说道，“我是荷鲁斯，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塑造。”

艾瑞巴斯恳切地伸展双臂向他迈近，“我应当说明，我是奉吾主洛加之命前来见你的。他已经知晓帝皇的登神图谋，并宣誓效忠于亚空间的伟力了。当我们的热切信仰被帝皇无情斥责之后，洛加就找到了其他一些乐于接受崇拜的神衹。我的原体已经今非昔比，然而他所获得的馈赠与你能够掌握的力量相比仅仅是九牛一毛，你只需要立誓投靠诸神即可。”

“他说谎！”马格努斯大喊，“洛加是忠诚的。他绝不会背叛帝皇。”

荷鲁斯仔细聆听艾瑞巴斯的话语，他确信无疑地明白，对方所言属实。

他的挚爱兄弟洛加已经拥抱了亚空间的力量？这令荷鲁斯心中五味杂陈，失望与愤怒交缠不清，但若要说实话，洛加首先获选的事实也让他有一丝嫉妒。

如果睿智的洛加愿意投靠这些力量，那么其中是否有些道理？

“荷鲁斯，”马格努斯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一定要保持坚定，我的兄弟。想一想这个低贱畜生所求何事。他要让你唾弃自己的忠诚誓言。他要逼迫你背叛帝皇，与阿斯塔特兄弟为敌！你必须相信帝皇的判断。”

“帝皇在肆意玩弄整个银河的命运，”艾瑞巴斯反驳道，“而且他的幕后手段完全不为人知。”

“荷鲁斯，求求你！”马格努斯高喊，他的嗓音越发空灵，形体也开始消散，“你绝不能这样做，否则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会永远覆灭！你绝不能铸下此等大错！”

“这称得上大错吗？”艾瑞巴斯问道，“仅仅是一件小事罢了。只要将帝皇献给亚空间诸神，你就可以换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它们对于人类的疆域毫无兴趣，这项承诺并未改变。你会作为新的人类之主统御银河。”

“够了！”荷鲁斯高声怒吼，整个世界顿时陷入静默，“我已有决断。”

奇勒将凯瑞尔·辛德曼搀扶起来，两人一同仓皇逃出档案库大门。英梅星依旧将两条微微颤抖的臂膀伸在前方，奋力压制住大厅里的那个怪物，奇勒能够感觉到一波波冻寒刺骨的灵能力量从对方身上辐射出来。

“关……上……门。”英梅星紧咬牙关挤出几个字来。她的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白皙面孔上写满了痛苦。奇勒不需要对方再作敦促，赶忙让辛德曼坐在地上，转身扑向大门，英梅星则迈着蹒跚步伐缓缓退却。

“快！”星语者高喊一声垂下手臂。奇勒猛力扯动门扉，那邪异怪兽尖锐刺耳的笑声重新响起。火灾警报伴着它的癫狂嘶鸣扑面而来，大门随即轰然关闭。

一记沉重冲击立刻撼动了大门，奇勒可以感觉到怪物的灼人热能逐渐渗透金属。英梅星前来相助，但那位星语者体格羸弱，奇勒明白她们不可能守住这扇门。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英梅星质问道。

“我不知道，”奇勒气喘吁吁地回答，“宣讲者读了本书，结果那个……东西就凭空冒出来。帝皇在上，它是什么玩意？”

“一个来自天界之门彼端的怪兽，”英梅星说道，大门再次遭受了凶猛撞击，“我察觉到突然积聚的亚空间能量之后就尽快赶来了。”

“你要是再早点来就好了，是吧？”奇勒说，“你能把它赶走吗？”

英梅星摇摇头。就在此刻，一条闪耀着粉色光芒的狂乱伪足钻过了门缝，在盲目挥舞时轻轻扫过奇勒的臂膀。那炽热肢体轻易烧焦衣袍，灼伤了她的皮肤。奇勒尖叫一声向后退缩，在剧痛中紧紧攥着手臂。恐怖怪物又一次向大门发动冲击，将奇勒和星语者撞飞出去。

令人目眩的光芒充斥走廊，奇勒遮挡住眼睛，同时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她回头看到凯瑞尔·辛德曼已经重新挺直身躯。宣讲者将她搀扶起来说道：“我或许把书中的一部分内容翻译错了……”

“你觉得呢？”奇勒厉声说，他们匆忙躲避那可憎怪兽。

“抑或你翻译得准确无误。”英梅星绝望地说，她手脚并用地远离档案库大门。散发邪光的怪物涌过门槛，一条条交缠不清的秽恶触手蜿蜒滑行，全都在盲目饥渴中狂舞不止。无以计数的眼眸像肿胀脓疮一样在那橡胶状的皮肤表面浮现爆裂，那邪魔再次猛扑而来。

“喔，帝皇保佑我们。”奇勒低声说着，准备转身逃命。

她的话语似乎让怪物颤抖了一阵，英梅星扯着奇勒的衣袖喊道：“快走。我们打不过它。”

悠弗拉迪·奇勒骤然意识到并非如此，她甩开星语者的手，探入长袍领口，将挂在项链上的帝国鹰徽抽了出来。那枚银质饰品映射着怪物的闪烁光芒，自身散发出超乎常理的明亮辉耀，在她掌中显得格外温暖。奇勒脸上露出一道平和喜悦的圣洁微笑，她清晰透彻地意识到，自从耳语山脉至今的一切经历都是这个重大时刻的铺垫。

“悠弗拉迪！快走！”辛德曼惊恐地喊道。

疯狂抽打的肢体在恐怖怪物身上浮现，碧蓝烈焰向奇勒喷涌而来。但她傲然屹立，将代表内心信仰的那枚徽记举在面前。

“帝皇保佑！”她放声高呼，顿时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

暴雨如注，数万人聚集在戴尔弗斯周围，他们头顶盘踞着一团团黑暗雷云，洛肯能够体会到夜空中弥散着触手可及的焦躁电荷。闪电在上方奔窜蔓延，茫茫人海拭目以待的紧绷气氛简直难以忍受。

自从战帅被送入盘蛇结社的圣殿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九日，当地天气变得越发糟糕。片刻不停的倾盆大雨几乎要将朝圣者们的临时营地冲刷殆尽，隆隆震耳的雷霆像重锤般敲击天空。

战帅曾经对洛肯说过，这个辽阔无垠又空旷荒寂的宇宙里容不下什么戏剧效果，然而戴文的动荡天空似乎打定主意要证明他是错误的。

托迦顿与维帕斯和洛肯一同站在石阶顶端，他们身后跟随着数百名荷鲁斯之子。无论连队指挥官、小队领袖、低阶军官还是普通士兵都来到了戴文，亲眼见证军团的救赎或是末日。他们列队穿过吟唱不止的人群，其中混杂着记述者的脏污白袍、帝国士兵的制服以及种种平民装束。

“看这架势，整个该死的远征队怕是都来了。”众人踏上阶梯时托迦顿评论道。他们沿途将众多献给战帅的饰物和祭品踩扁在脚下。

站在大道顶端的洛肯远远望见了自己在九天之前与之对峙的同一组人，其中唯有马罗格斯特已经在早些时候返回战舰。雨水沿着洛肯的面孔奔流而下，那道宏伟的青铜大门被凶暴闪电骤然点亮，恍若一堵光耀夺目的火墙。几位阿斯塔特战士冒雨矗立在大门前方：阿巴顿、阿西曼德、塔苟斯特、赛迪瑞、埃卡顿和齐伯尔。

他们谁也没有抛弃戴尔弗斯脚下的这个岗位，洛肯不禁猜想，自从当日相见至今，诸位兄弟是否一直水米未进，不眠不休。

“咱们现在怎么办，加维尔？”维帕斯问道。

“我们去和兄弟们一起等待。”

“等待什么？”

“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托迦顿说，“对不对，加维尔？”

“希望如此，塔瑞克，”洛肯回应道，“走吧。”

三人迈向大门，那座壮丽建筑身上回荡着滚滚雷声，众多石柱顶端的盘蛇雕像在闪烁电光中恍惚游动不止。

洛肯看到大门前方的几位兄弟在那片波纹动荡的池塘边缘站成一列，幽暗水面上映着一轮满月。荷鲁斯·阿西曼德曾说这是一个预兆。那么现在呢？洛肯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看待此情此景。

数百名荷鲁斯之子跟随两位连长踏过这条宽阔大道，洛肯努力约束自己的情绪，他明白如果今日局面恶化失控，那么流血冲突恐怕就难以避免。

这个念头让他倍感惊恐，洛肯全心全意地盼望此等悲剧不要发生，然而他也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你们着手备战了吗？”洛肯在加密通信频道里向托迦顿和维帕斯发问。

“当然，”托迦顿点点头，“全都荷枪实弹。”

“是的，”维帕斯回答，“你真觉得……”

“不，”洛肯说，“但要时刻戒备。你们注意保持情绪平稳，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你也是，加维尔。”托迦顿警告道。

由阿斯塔特战士组成的漫长队列终于来到了池水旁，战帅的几位护送者沉默不语地站在对面，脸上毫无愧意。

“洛肯，”瑟加·塔苟斯特说，“你是来向我们开战的吗？”

“不，”洛肯回答，他注意到面前几人同样全副武装，弹药上膛，“我们只是来看一看。已经九天了，瑟加。”

“的确如此。”塔苟斯特点点头。

“艾瑞巴斯呢？你们把战帅送进去之后，又见过那家伙吗？”

“没有，”阿巴顿低吼道，他的发辫已经散乱，眼中饱含敌意，“我们没见过他。这关他什么事？”

“冷静点，艾泽凯尔，”托迦顿说，“我们的来意是相同的。”

“洛肯，”阿西曼德说，“大家发生过一些不快，但要到此为止了。我们不能用内讧来缅怀战帅。”

“照你的说法，就好像他已经死了，荷鲁斯。”

“我们等着看吧，”阿西曼德说，“这本就是一份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我们也别无选择。”

洛肯凝视荷鲁斯·阿西曼德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眸，看到一股萦绕不去的绝望与怀疑，这顿时冲淡了他对兄弟的愤怒之情。

如果洛肯当时参与了那场是否将战帅送入圣殿的讨论，他会作出与此不同的抉择吗？假设昔日情况反转过来的话，他能否扪心无愧地说，自己必将抗拒诸位朋友和同僚的决定？在这个月光闪耀的池塘两边，他与荷鲁斯·阿西曼德的立场或许大可相互对换。

“那么就让我们作为兄弟，怀着同样的希望一起等待吧。”洛肯说道。阿西曼德露出感激的笑容。

双方对峙的紧张气氛顿时缓解下来，洛肯、托迦顿与维帕斯绕过池水，和兄弟们一同站在大门前方。

四王议会成员并肩而立，此刻一道灼目闪电照亮了青铜大门，隆隆轰鸣随即劈开夜色，但那并非风暴雷霆的响动。

洛肯看到一条黑线将大门分作两半，雷声戛然而止，闪电也在转瞬间消失。整个天空变得难以置信的平和淡泊，它仿佛是刻意驱散了风暴，暂停多日来的嬉闹狂欢，静静观看下方星球这场逐渐拉开帷幕的戏剧。

大门缓缓开启。

悠弗拉迪·奇勒全身沐浴在烈焰中，然而那烈焰触感冰凉，令她感觉不到一点痛楚。像护身符般被握在奇勒掌心的银质鹰徽迸发出夺目光芒，一股美妙超凡的能量灌注到她体内，从双脚十趾间涌上金色发丝。

“服从帝皇神力，怪物！”她高喊道。这些话语听起来倍感陌生，却又极为恰当。

英梅星和凯瑞尔·辛德曼满怀惊喜与诧异地注视着她向那恐怖怪物踏出一步又一步。亚空间邪魔呆若木鸡；奇勒不知道这究竟要归功于自己的勇气还是信仰，但无论如何她都倍感庆幸。

怪物的庞杂肢体胡乱挥舞，仿佛正在遭受某种无形力量的击打，它的尖锐笑声也变成了孩童般的凄惨哭嚎。

“以帝皇之名，滚回亚空间去，畜生！”奇勒说道。她的信心越发强烈，那怪物的躯体则渐渐弱化，一片片闪耀皮肉脱落消融。奇勒手中的银质鹰徽更加灼热，她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肤开始灼伤起泡。

英梅星来到她身旁，用自己的力量协助奇勒一同对抗怪物。星语者周围的空气变得寒冷如冰，奇勒将手掌凑近那位灵能者，希望可以让炽热鹰徽稍稍冷却。

怪物的内在辉耀已经迅速暗淡下去，它的朦胧轮廓喷溅出点点光华，仿佛难以维系自身存在。奇勒手中的鹰徽要比那炼狱邪焰更加明亮十倍，整条走廊都被灿烂光辉照耀得全无阴影。

“无论你到底在做什么，都不要停下来！”英梅星高喊，“它快不行了。”

奇勒想要开口作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充斥她身心的美妙能量通过银质鹰徽奔涌而出，将她自身的体力一并带走。

她试图抛下鹰徽，然而那枚饰物已经无法脱手，烧红发热的金属烙在了她掌心的皮肤里。

奇勒听到背后传来了战舰武装卫兵的纷乱脚步声，面前这幅超凡景象让他们纷纷发出惊异呼喊。

“拜托……”她轻叹一声，双腿发软，瘫倒在甲板上。

那灼目光辉从她掌中消逝，奇勒在失去意识之前，依稀看到了恐怖怪物的庞大身躯解离消融，还有面露狂喜的辛德曼用赞叹目光俯视着自己。

除了大门隆隆开启的轰响之外，四下寂静无声。洛肯屏息凝神地观望门后的事物，此时此刻，他能够感知的全部世界就只有两扇门扉之间那逐渐扩展的黑暗缝隙。大门终于彻底打开，洛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荷鲁斯之子同僚，在每一张面孔上都能辨认出那种陷入绝境的渺茫的希望。

没有一丝声响打破夜空的沉静，阴郁悲凉涌上洛肯心头，他意识到圣殿大门想必只是自动打开的。

战帅已死。

令人眩晕的深重惧意将洛肯笼罩起来，他低垂下头颅。

随后他就听到了脚步声，洛肯抬起头来，看到白金两色的闪亮战甲从黑暗深处浮现。

荷鲁斯举步迈出戴尔弗斯圣殿，他肩头飘扬着一袭雍容华贵的紫色披风，手中高举那柄金色长剑。

他胸甲中央的眼眸徽记迸发着烈焰般的红光，那张佩戴桂冠的面孔显得英武超凡，俊美而又可怖。

战帅傲然不屈地矗立在他们面前，其生命活力更胜以往，这强健卓绝的身影令众人瞠目结舌。

荷鲁斯微笑着说：“看到你们真好，吾儿。”

托迦顿狂喜地高举拳头喊道：“狼神！”

他大笑着冲向战帅，顿时打破了落在其他人身上的魔咒。

四王议会成员快步前去与尊主重聚，战帅安然无恙的消息沿着队列迅速蔓延，眨眼间扩散到圣殿周围的人群之中，充满欢喜的“狼神”呼声从每个阿斯塔特喉咙里爆发出来。

将戴尔弗斯重重包围的朝圣者们也齐声响应，数万个嗓音一同高喊着战帅的名号。

“狼神！狼神！狼神！”

震耳的欢呼撼动着深坑岩壁，直至深夜。

第四部

远征终了

第十八章
同袍兄弟
刺杀
惹麻烦的诗人

熔化的金属在胸甲表面固结成了一道道银色痕迹，与远征舰队同行已久的梅萨蒂·欧丽顿明白，这样的损伤必须要军团护甲工匠的协助才能彻底修复。洛肯坐在她面前，另有几位荷鲁斯之子军官散落于训练大厅四处，各自埋头维护盔甲或清理爆矢枪和链锯剑。她很快就察觉到，洛肯情绪阴郁。

“战事不顺利吗？”她开口问道。洛肯动手卸下爆矢枪的枪膛，用布料仔细擦拭。连长抬起头来，最近这十个月在对方脸上烙下的岁月痕迹令梅萨蒂一惊，她暗自认为，有必要修改一下关于阿斯塔特不朽生命的章节了。

自从与奥瑞厄斯科治文明展开交火之后，阿斯塔特战士们便遭遇了伟大远征有史以来最为艰苦凶险的几场恶战，很多人都因此身心受创。繁忙的军务让洛肯鲜有机会与梅萨蒂交谈，直至今日她才真正目睹了对方所经受的剧变。

“不是的，”洛肯回答，“兄弟会已经基本覆灭，安格隆的战士很快就会围攻钢铁要塞。战事在一周之内必定告终。”

“那为什么还要拉着脸？”

洛肯扫视四周，看看训练大厅里还有谁，之后俯身凑近。

“因为这是一场我们本不该打的战争。”

随着荷鲁斯在戴文伤势痊愈，63号远征舰队便稍作停顿，将全部人员撤离星球地表，并从军队高层人员中推选了一位新的帝国执政官。与之前的拉克里斯一样，新任公选总督托马兹·维萨里亚斯苦苦哀求，不愿被大军抛在身后，然而再度归顺的戴文需要有人统御。

在戴文战事爆发之前，战帅的舰队正在奔赴萨迪斯与203号舰队会合。按照原计划，他们将在凯亚德斯星团联手展开一场归顺战役，如今战帅并未继续赶往会合地点，而是向203号远征队传信致意，命令其舰队长改变路线，在一个名为天龙座311的双星星团与63号远征队合兵一处。

至于为何选取这个地点，战帅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背后缘由，诸多星界制图师也没有找到与之相关的探索报告，无从说明此处价值何在。

长达十六周的亚空间航行让他们一头扎进了当地星系，这里充斥着电磁通信信号。第二个星系中的两颗行星及其共用卫星上居住着智慧生物，众多熠熠闪亮的人造通信卫星密布四周，大批星际飞行器在其间往复穿梭。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舰队与轨道监控站建立联络后发现，当地文明属于人类种族，是一支古老的旁系血脉——在千百年来孤立至今。不请自来的远征舰队自然引发了惊愕与震撼，但当地居民随后便欣喜不已，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存在即将告终。

在双方相遇的前三天，面对面的正式沟通始终没有建立，203号远征队则趁此时机完成了星系内跃迁，率领这支部队的是第七军团吞世者基因原体安格隆。

战火在六个小时之后迅速爆发。

战争的第九个月。

那座地堡的枪口喷吐出凶猛火舌，朝洛肯发来一串爆矢弹。他急忙躲在一根遍布弹坑的混凝土柱子背后，感受着接连而至的隆隆冲击，他明白这强悍火力不需多久就能将柱子彻底摧毁。

“加维尔！”托迦顿喊道，他从掩体里翻身站起，将爆矢枪抵在肩头，“左边，我掩护你！”

洛肯点点头，随即飞身扑出，托迦顿则举枪开火，阿斯塔特与生俱来的强健体质与爆矢枪的剧烈后坐力相抗衡，保持着枪口的稳定。子弹在地堡的射击孔附近炸起一团团灰色烟尘，洛肯顿时听到里面传出的尖叫声。巫师小队紧随而至，几名手持火焰喷射器的战士将呼啸奔涌的烈焰灌注到地堡内部。

更多尖叫声传来，化学火焰炙烤血肉的味道弥散四周。

“全体后撤！”洛肯高喊着站起身，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地堡伴着沉重轰鸣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它的内部传感器检测到人员全部阵亡之后就立刻引爆了剩余弹药。

密集火力扫过他们的阵地。这是一座位于中央城区边缘的坍塌楼宇，它像当地星球的其他高大建筑一样，由钢铁与玻璃组成。整座城市的典雅气质曾令洛肯颇为欣赏，皮特·伊刚·莫马斯在检视了空中扫描图像后，也当即表示它至臻完美。但城市现在的模样已经远非原貌了。

闪耀火光与飞扬烟尘撕开了阿斯塔特的阵地，洛肯匍匐卧倒，一位手持火焰喷射器的战士则消失在炽热火柱里。他的盔甲仅仅坚持了几秒，随后就化作一尊熊熊燃烧的塑像，护甲关节彻底熔融损毁。洛肯扭过身来，眼看着两架战机从头顶急速掠过，在空中翻滚转向，准备再次发动袭击。

“干掉他们的空军！”洛肯喊道。那些比雷鹰更为纤细优雅的战机将炮口重新指向他们。

阿斯塔特战士们匆忙分散，敌军机翼下方悬挂的武器猛然喷吐火舌，将暴风骤雨般的弹药倾泻下来，粗重石柱顿时崩解碎裂，扬起遮天蔽日的厚重灰尘。两名战士从残垣断壁中站起身来，其中一人高举导弹发射器瞄准敌机的大致方向，另一人则用定位器加以引导。

一枚导弹踏着明亮灼目的推进烟云咆哮而出，一举跃入半空，朝较近的那架战机猛扑过去。驾驶员察觉到致命危机逼近，奋力扭转规避，然而他距离地面太近了，导弹径直射入战机进气口，将它由内而外炸成碎片。

战机的灼热残骸撒向地面，维帕斯则高声呼喊道：“有敌情！”

洛肯转过身去，正要开口斥责维帕斯的无用言论，却发现自己老友所指的并非另一架敌军战机。三辆履带运兵车隆隆碾过他们后方的一堵塑钢矮墙，装甲厚重的车头部分都烙印着一对交叉的雷霆闪电徽记。

洛肯此刻才明白，那些敌机的作战意图是将阿斯塔特压制在当前阵地里，容许装甲运兵车向侧翼展开迂回。透过地堡废墟的滚滚浓烟，他能勉强分辨出若干朦胧身影在掩体之间穿梭，朝己方位置迅速逼近。巫师小队被两股敌人夹在中间，套索正渐渐收紧。

洛肯用手掌斩向装甲车辆，导弹小组立刻转身瞄准新的目标。在几秒之内，一辆运兵车的装甲就被击穿，轰然爆炸的等离子核心将其化作焦黑残骸。

“塔瑞克！”他高声喊道，努力压过附近的枪炮轰鸣，“守住我们的前方阵地。”

托迦顿点点头，带着五名战士前去迎敌。洛肯则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对手身上，那些装甲车辆停下了进军步伐，用侧挂爆矢枪向他们发动凶猛打击。两名战士不幸阵亡，他们的盔甲难以抵挡这重型火力。

“拉近距离！”洛肯高声下令。而装甲车的前部突击舱门也应声开启，车内的兄弟会战士们发动了冲锋。在与兄弟会的最初几次交手中，洛肯往往感到一种下不了手的可耻迟疑，然而长达九个月的艰苦恶战几乎彻底消除了这样的情绪。

每个敌军战士都披挂着封闭式全身盔甲，如上古骑士般通体亮银，左右肩甲覆有红黑两色的徽记。这种装备在外形和功能方面都与荷鲁斯之子的动力甲极其相似，因此敌方战士虽然比阿斯塔特更为瘦小，却依旧恍若略微扭曲的镜像。

洛肯与巫师小队成员扑向敌人，最前排的兄弟会战士们立刻举起武器，迎接这狂野冲锋。洛肯的链锯剑将一名战士的枪械劈作两半，随即埋进他的胸甲。兄弟会阵势在一击之下便被打散，但洛肯没有放任惊慌失措的对手重整士气，而是率领部下以凶蛮手法将其迅速剿灭。

这批战士或许看起来神似阿斯塔特，但在短兵相接时他们全然不是对手。

洛肯能听到背后传来的枪声，以及托迦顿高声向队伍下达的命令。一连串迅猛冲击敲打着洛肯的腿甲，让他不支跪倒，他立刻挥剑扫向下盘，将身后那个敌军战士的双腿斩断。对方瘫软于地，伤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洛肯的盔甲。

那辆装甲车开始倒退，但洛肯将两枚手雷抛进座舱，一阵沉闷爆炸立刻令那辆载具静止下来。他们突然被一片庞大阴影所笼罩，洛肯察觉到了死亡军团泰坦的隆隆步伐，它们的无情进军把整片城区化作瓦砾。泰坦面前的楼宇尽数坍塌，光芒闪烁的强力虚空盾将来自脚下的导弹与激光轻易消解。

战场充斥着枪炮轰鸣与濒死尖叫，阿斯塔特凶猛狂怒的反击攻势让敌人步步退却。这些兄弟会战士堪称英勇，然而他们若以为自己披上一套动力盔甲就能与阿斯塔特抗衡，那真是无药可救的盲目乐观了。

“区域扫清，”托迦顿的声音在盔甲通信器里响起，“下一步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洛肯回答，最后一名敌人刚刚赴死，“这里就是我们的行动目标。我们现在等待吞世者。在他们接管这片区域之后，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进。传话下去。”

“明白。”托迦顿说。

洛肯品尝着战场上的宁静，其他连队在城市中浴血奋战的枪炮轰鸣显得遥远而沉闷。他指派维帕斯前去巩固防线，随后俯身蹲在那个被他斩断双腿的敌人旁边。

对方一息尚存，洛肯伸手摘除那顶倍显熟悉的头盔。他知道解锁装置应当位于何处，轻而易举地将其取下。

敌人因休克和失血显得分外苍白，他的双眼里充满了痛苦与仇恨，但这顶头盔所掩藏的容貌并不属于某种怪异可怕的异形，只是一张与63号远征队任何成员相似的人类面孔。

洛肯想不出任何话要说，于是仅仅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将饮水管从颈甲里抻出来。他把些许清澈凉爽的水洒在对方脸上。

“我不要你的施舍。”那个濒死之人嘶声道。

“别说话，”洛肯回答，“很快就好了。”

然而对方已经死去。

“我们为何不该打这场战争？”梅萨蒂·欧丽顿问道，“他们试图刺杀战帅的时候，你就在场啊。”

“我的确在场，”洛肯放下了清理干净的枪膛，“我恐怕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

“给我讲讲。”

“这不是个好故事，”洛肯警告道，“你了解真相之后会看低我们的。”

“真的吗？一个优秀的纪实作者是永远保持客观的。”

“走着瞧吧。”

洛肯事后得知，这颗星球名为奥瑞厄斯，远征队将其视为潜在的友善文明星球，按照惯例举办了隆重盛大的仪式，热情欢迎当地使节造访。对方乘坐的飞船在登机甲板缓缓停靠，顿时引来众人的低声惊呼，在场的每一位战士都明确无疑地辨别出了它与风暴鸟的近似之处。

战帅身披最具庄严气势的金色战甲，上面装饰着代表帝皇的雷霆闪电与展翅雄鹰。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还佩带了长剑与手枪，洛肯能够体会到从战帅身上辐射出来的强大权威。

战帅身边是马罗格斯特、瑞古拉斯——那具由黄金和钢铁组成的机械身躯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以及第一连长阿巴顿，他傲然矗立于众多身形魁梧的加斯塔林终结者之首。

这一姿态彰显了强悍军力。他们背后还有另外三百名英气逼人的荷鲁斯之子整编列队——正是伟大远征的缩影——洛肯从未对他的光辉血脉感到如此自豪。

飞船舱门伴着减压嘶鸣缓缓开启，洛肯首次目睹了兄弟会战士的模样。

二十名身穿闪亮银甲的士兵组成整齐队列走出机舱，惊异之情顿时像波浪般在登机甲板扩散开来，他们简直就是阿斯塔特的复刻镜像，洛肯在对方身上也察觉到了一丝愕然。他们手中的武器与标准型号爆矢枪极为相似，不过并未安装弹匣，以示对东道主的尊敬。

“你瞧见了吗？”洛肯轻声说。

“没有，加维尔，我的眼睛突然瞎了，”托迦顿回答，“我当然瞧见了。”

“他们看起来就像阿斯塔特！”

“我承认，确实相似，不过他们太矮了。”

“他们穿着动力甲……这怎么可能？”

“你要是少说两句，咱们没准就能搞清楚。”托迦顿回应道。

那些士兵在一位身材高挑的红袍男子身边列队集结，此人的面容一半是肉体，一半是机械，双眼则是两枚闪亮的绿宝石。他拄着一根顶端饰有齿轮的黄金手杖踏上甲板，满脸都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欣慰神色。

奥瑞厄斯使节走向荷鲁斯，洛肯能够品尝到这一时刻所饱含的历史之重。今日的会面恰恰体现了伟大远征的本质：银河两端的失散兄弟携手重逢。

那红袍男子在战帅面前躬身说道：“万分荣幸，阁下就是战帅荷鲁斯？”

“是的，先生，但请你不要躬身，”荷鲁斯回答，“感到荣幸的是我。”

这谦恭态度让对方微笑起来，“那么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莫瑞·萨利纳科，奥瑞厄斯科治文明的铸造领事。我谨代表我的人民，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世界。”

洛肯看得出来，瑞古拉斯在刚刚目睹萨利纳科身上的机械改造时便兴奋不已，而这个陌生帝国的完整名号更是让技师在一时热切之下打破了规章礼节。

“领事，”瑞古拉斯的刺耳嗓音显得格外不自然，“我可否这样理解，你们的社会建立在科学知识和技术数据的基础上？”

荷鲁斯转身面对机械神教技师，低声叮嘱了几句，洛肯没有听到具体内容，但瑞古拉斯随即点点头退后一步。

“我要为技师的直率提问表示歉意，但希望你可以理解他的冲动发言，毕竟你我双方士兵的作战装备似乎有着一定的……相近之处。”

“这些是兄弟会战士，”萨利纳科解释道，“他们是我们的护国栋梁，军中精锐。能够获得他们的护送是我的荣誉。”

“他们与我麾下的战士穿着非常相似的盔甲，为何如此？”

对于这个问题，萨利纳科面露困惑地回应道：“为何不是如此呢，战帅大人？吾辈先祖从泰拉带来的建造机械至今都是整个社会的功能核心，为我们提供着精妙科技的深厚恩惠。无论多么先进，它们往往倾向于生产出形式相近的造物。”

领事的话语顿时引来一阵冷若冰霜的静默，荷鲁斯抬起手来，制止了瑞古拉斯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

“建造机械？”荷鲁斯的嗓音变得如刀锋般冷酷，“你是指标准模板建造机械吗？”

“我相信这正是它们的初始名称，没错，”萨利纳科表示认同，他低垂手杖指向战帅，“你的——”

然而艾莫瑞·萨利纳科没能把话说完，荷鲁斯突然退后一步抽出了手枪。洛肯眼看着枪口迸发出一团火光，艾莫瑞·萨利纳科的头颅随即被爆矢弹炸成碎片。

“对呀，”梅萨蒂·欧丽顿说，“那根手杖是某种能量武器，足以穿透战帅的盔甲。我们都听说了。”

洛肯摇摇头，“不，根本没有什么武器。”

“当然有了，”欧丽顿坚持道，“在领事刺杀未遂之后，他的兄弟会战士立刻袭击了战帅。”

洛肯放下爆矢枪说：“梅萨蒂，忘掉你听说的一切吧。根本没有什么武器，在战帅杀死领事之后，兄弟会战士只求逃出生天。他们的武器都没有装弹，就算与我们为敌也不会有丝毫胜算。”

“他们没有武装？”

“没有。”

“于是你们怎么办？”

“我们把他们杀光了，”洛肯说，“他们没有武装，但我们有。在对方还措手不及的时候，阿巴顿的加斯塔林小队就已经干掉数人。我带领巫师小队冲了上去，把试图登船的兄弟会护卫全部击杀。”

“但为什么呢？”欧丽顿惊恐地问道。她难以相信洛肯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叙述那场冷酷杀戮。

“因为那是战帅的命令。”

“不，我是说战帅为什么要射杀那个手无寸铁的领事？这根本讲不通啊。”

“的确讲不通，”洛肯同意道，“我目睹他击杀领事，等到我们剿灭了兄弟会战士之后，我又看见了他的神色。”

“你看见了什么？”

洛肯略加迟疑，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作答。他最终开口说道：“我看见了他的微笑。”

“微笑？”

“是的，”洛肯说，“就好像他早早谋划了那场杀戮。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荷鲁斯想要这场战争。”

托迦顿跟随一位头戴兜帽的战士穿过昏暗无光的走廊，迈向那座废弃空置的军械库。瑟加·塔苟斯特召开了结社集会，托迦顿心中惴惴不安，他丝毫不喜欢这种感觉。自从戴文的事情过后，他仅仅参加过一次集会，已经难以在这个低调隐秘的团体里放松自己了。战帅确实伤愈归来，然而结社的所作所为充满了诡诈意味，这种行为方式让塔瑞克·托迦顿无法容忍。

走在他前方的身影很陌生，显然是一个将四王议会军官敬若神明的年轻战士，这正合托迦顿的心意。那位战士想必刚刚晋升为正式的阿斯塔特，但托迦顿明白，对方已经具备了十分丰富的作战经验。经过奥瑞厄斯数月以来的激烈战事，荷鲁斯之子军中如今并没有青涩新手的位置，任何一个荣获晋升的学徒或斥候要么变成了善战老兵，要么变成了一具尸首。兄弟会战士或许难以匹敌阿斯塔特的个人能力，但科治文明旗下精锐足有百万之众，并且极具勇气和荣誉。

这仅仅让剿灭敌人变得更加困难。在谋杀星球与巨蛛怪作战甚是轻松，它们的异形躯体令人无比厌憎，乐于摧毁。

兄弟会则不同……他们与荷鲁斯之子极为近似，这仿佛是两支军团生死相搏的一场惨烈内战。如此可怕的联想足以让军团中的每一位战士感到迟疑不安。

托迦顿哀伤地知道，兄弟会和奥瑞厄斯科治文明必将像英特雷斯一样彻底覆灭。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他的萧索思绪。

“何人前来？”

“两个灵魂。”那位年轻战士回答。

“你们姓甚名谁？”对方追问。托迦顿并未辨认出此人的嗓音。

“我很难说。”托迦顿回应道。

“请进，朋友们。”

托迦顿与同行的战士从守门人身旁走过，迈入备用军械库。与战舰尾部的常用集会场所相比，这个高大舱室更加宽敞，当他走进烛光闪烁的房间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塔苟斯特为何选择此处。

足有数百名战士挤在军械库里，每人都头戴兜帽，手持蜡烛。瑟加·塔苟斯特、艾泽凯尔·阿巴顿、荷鲁斯·阿西曼德以及马罗格斯特站在人群中央；他们身边则是首席牧师艾瑞巴斯。

托迦顿扫视这齐聚一堂的众多阿斯塔特，不由得感觉这场集会是特意为他召开的。

“你最近很忙啊，瑟加，”他说道，“专心招募来着？”

“自从战帅在戴文痊愈之后，我们的人数确实有所增加。”塔苟斯特回答。

“看得出来。现在肯定就不太容易维持秘密行动了。”

“在军团之中，我们已经不再保持隐蔽了。”

“那进门时的闹剧怎么还是一个样？”

塔苟斯特微笑着表示歉意，“只是传统，你理解吧？”

托迦顿耸耸肩，穿过大厅走到艾瑞巴斯面前。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盯着首席牧师，“自从戴文的事情过后你就一直很低调啊。洛肯连长想和你谈谈。”

“想必如此，”艾瑞巴斯答道，“但我不是他的属下，我不必对他负责。”

“那你就要对我负责，混蛋！”托迦顿厉声说道。他从长袍里抽出战斗短剑，直指艾瑞巴斯咽喉。这把武器顿时引来四下的警觉呼喊，托迦顿注意到一条老旧伤疤横贯艾瑞巴斯的脖颈。

“看来已经有人割过你的喉咙了，”托迦顿低声嘶吼，“那家伙没把事情办妥，不过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塔瑞克！”瑟加·塔苟斯特高喊，“你携带了武器？你知道这是禁止的。”

“艾瑞巴斯欠我们大家一个解释，”托迦顿用短剑抵住艾瑞巴斯的下颚，“这个卑鄙小人在芝诺比娅的仪器大殿里偷走了一把坎布拉克武器。我们与英特雷斯的谈判失败就是因为他。战帅受伤遇险就是因为他。”

“不，塔瑞克，”阿巴顿说着走来一旁，伸手搭住他的臂膀，“我们与英特雷斯的谈判注定会失败。英特雷斯与异形同流合污，他们与异形融为一体。我们永远不可能与那种文明和平共处。”

“艾泽凯尔所言有理。”艾瑞巴斯说。

“闭上你的嘴。”托迦顿厉声回应。

“塔瑞克，把刀放下，”荷鲁斯·阿西曼德说，“拜托了。”

托迦顿不情愿地低垂臂膀，四王议会兄弟的恳切语气终于让他意识到，将兵刃架在阿斯塔特同僚的脖子上绝非一桩小事，纵然对方是艾瑞巴斯这种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咱俩的事还没完。”托迦顿用短剑指着艾瑞巴斯警告道。

“我恭候大驾。”怀言者承诺。

“你们两个都安静点，”塔苟斯特说，“仔细听好了，我们有要事相商。谁都看得出来，最近几个月的作战经历让大家很不好受，与这些难分彼此的人类同胞兵戎相见是一场重大悲剧。全军气氛十分紧绷，但我们必须铭记，吾辈驰骋星海的根本目标就是将一切拒绝归顺者全部消灭。”

如此直白露骨的好战宣言让托迦顿皱起眉头，但他并未开口，容忍塔苟斯特继续演讲，“我们是阿斯塔特，我们的天职在于杀戮敌人和征服银河。我们毫无欠缺地完成了自身任务，浴血奋战两个多世纪，从古老长夜的灰烬里铸造了一个崭新的帝国。我们将无数星球化作焦土，将诸多文明彻底颠覆，将敌对种族赶尽杀绝，这都仅仅是奉命行事。我们是杀手，这一事实简单而纯粹，同时我们也对自己登峰造极的杀戮技艺感到骄傲！”

塔苟斯特的话语引来一阵欢呼，战士们高举拳头，重重敲打舱壁，然而托迦顿早已见识过宣讲者的常用伎俩，顿时就察觉到了事先安排的鼓掌喝彩。现在他确信无疑，这场演讲正是特意为他一个人安排的。

“如今，伟大远征行将落幕，我们却因为杀戮技艺遭到了非难。心怀不满者与煽动人心者紧随我们的脚步，不断制造种种麻烦，不断发出刺耳呼喊，无端斥责我们过于凶狠，过于野蛮，过于暴戾。就连我们的帝国军队总司令海克托·瓦尔瓦鲁斯也不依不饶，昔日几位兄弟一心护送濒死战帅接受抢救，而他却要向这些悲恸欲绝的战士追究责任。瓦尔瓦鲁斯那个叛徒要求我们为了令人惋惜的伤亡去认罪受罚，为了努力营救战帅去遭受惩处。”

“叛徒”这个词让塔瑞克浑身一颤，他难以相信塔苟斯特居然公开采用如此激进敌视的语气来描述像瓦尔瓦鲁斯那样广受尊敬的高阶军官。托迦顿四下扫视其他同僚的面孔，却只看到了对于这般言论的深切认同。

“如今就连平民都胆敢向我们兴师问罪了，”荷鲁斯·阿西曼德接过了塔苟斯特的话头，他举起手中的一叠纸张，“某些在暗地里串谋作乱的记述者散播谎言，肆意宣扬，将我们污蔑成野蛮人。”

阿西曼德在集会人群之间穿行，一边讲话一边递出手中的传单，“这首诗叫作‘我们唯有真相’，把我们称为凶蛮的谋杀者。这个专惹麻烦的诗人用笔杆子大肆嘲弄。兄弟们，诸如此类的谎言日复一日地在舰队中扩散！”

托迦顿从阿西曼德手中接过一张纸，迅速扫视内容，但他早已猜到作者是何人。诗句的确尖酸刻薄，却也绝非煽动作乱之言论。

“还有这个！”阿西曼德高喊，“圣言录将帝皇称作神衹。神衹！谁能想象如此荒谬的说法？我们为之奋战的那些人已经被此等谎言蒙蔽了心灵。我们为那些人流血牺牲，而这就是我们的回报：诽谤与仇视。我告诉你们，诸位兄弟，如果我们依旧坐视不管，那么帝国这艘历经风雨的牢固巨舰必然会被乘客的暴乱所颠覆。”

愤怒与急切的呼吼在军械库的墙壁间回荡起来，众多战友脸上那种渴望以牙还牙的丑恶表情让托迦顿十分反感。

“这演讲真棒，”在暴怒呼声逐渐消散之后，托迦顿开口道，“不如就直奔主题吧。我还要安排连队准备空降作战呢。”

“你总是这么开门见山，是吧，塔瑞克？”阿西曼德说，“这正是你受到大家尊敬和重视的原因。这正是我们需要你加入的原因，兄弟。”

“加入？你在说什么呢？”

“刚才的那些话你难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马罗格斯特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塔瑞克身旁，“我们遭到了来自阵营内部的威胁。内在的敌人，塔瑞克，这是至今以来最为阴险恶毒的对手。”

“你得把话讲得直白些，老马，”阿巴顿说，“否则塔瑞克听不太懂。”

“去你妈的，艾泽凯尔。”托迦顿说道。

“我已经探查清楚，写出这种叛逆文章的记述者名叫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马罗格斯特说，“他必须沉默下去。”

“沉默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托迦顿问道，“训斥他一顿？告诉他不要淘气？是这类手段吗？”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马罗格斯特回答。

“对，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好吧，既然你要让我直白些，我就直白些。卡尔卡斯必须死。”

“你疯了，老马！明白吗？你这是谋杀！”托迦顿说。

“铲除敌人可不是谋杀，塔瑞克，”阿巴顿说，“这是战争！”

“你要向一个诗人开战吗？”托迦顿笑道，“喔，那肯定是个流芳百世的传奇，艾泽凯尔。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无论如何，那个记述者受到了加维尔的庇护。你们要是敢动卡尔卡斯，他就会拎着你们的脑袋去见战帅。”

洛肯的名号让集会人群被一阵充满负罪感的沉默笼罩起来，托迦顿面前的结社成员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马罗格斯特开口了：“我们本不想如此，但你让我们别无选择，塔瑞克。”

托迦顿紧紧握住战斗短剑，他担心自己有必要在同袍兄弟之间杀出重围。

“松开武器吧，我们不是要对你动手。”马罗格斯特厉声说，显然是捕捉到了托迦顿眼中的决绝意味。

“有话就说，”托迦顿还是握着剑柄，“你们本不想怎样？”

“海克托·瓦尔瓦鲁斯宣称，他已经向泰拉议会通知了战帅负伤的相关情况，就算他尚未把登机甲板的死伤事件汇报给掌印者马卡多，想必也不会再等多久了。他每天都向战帅请愿，呼吁伸张正义。”

“战帅是怎么说的？当时我就在场。还有艾泽凯尔。你也是，小荷鲁斯。”

“洛肯同样在场，”艾瑞巴斯说着走了过来，“是他率领你们踏入登机甲板，是他率领你们冲破人群。”

托迦顿朝艾瑞巴斯逼近一步，“我说了让你闭上嘴！”

他转过身去，背对艾瑞巴斯，顿时绝望地看到了诸位兄弟脸上的默许神色。他们已经同意让加维尔·洛肯担当替罪羔羊了。

“你们不可能打这副算盘吧，老马？”托迦顿抗议道，“艾泽凯尔？荷鲁斯？你们情愿背叛四王议会兄弟吗？”

“他放任这个记述者散播谎言，本身就是对我们的背叛。”阿西曼德说。

“不，我反对。”托迦顿严正拒绝。

“你必须支持，”阿西曼德说道，“只有你、我和艾泽凯尔共同发誓，指证洛肯一手筹划了那场屠杀，才能让瓦尔瓦鲁斯认定他有罪。”

“这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托迦顿质问，“一石二鸟？让洛肯背上所有黑锅，这样你们就可以放手谋杀卡尔卡斯了。你们怎么能打这种主意？战帅永远不会准许的！”

“如果你以为战帅不会同意，那就大错特错了，”塔苟斯特说，“这恰恰是他的提议。”

“不！”托迦顿高喊，“他不会……”

“没有其他办法，塔瑞克，”马罗格斯特说道，“这关乎军团的生死存亡。”

背叛挚友的提议让托迦顿心如死灰。被迫在洛肯与荷鲁斯之子两者间作出选择令他痛苦万分，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于脑海，他就顿时明白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把短剑入鞘说道：“如果我们必须用背叛和谋杀来拯救军团，那么军团或许根本就不值得存续下去！加维尔·洛肯是我们的兄弟，你们却要如此背叛他？我唾弃你们的卑劣想法。”

一阵惊骇呼声在房间中响起，托迦顿立刻被恼怒的人声包围起来。

“考虑清楚，塔瑞克，”马罗格斯特说，“你要么与我们为友，要么与我们为敌。”

托迦顿伸手入袍，将一件闪亮的银色物件抛在马罗格斯特脚边。那枚结社徽章映着摇曳的烛光。

“那么我就与你们为敌。”托迦顿说。

第十九章
孤立
盟友
鹰翼

佩卓尼拉坐在书桌前，用潦草难辨的笔迹填满了一页又一页纸，那蜘蛛爬行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力透纸背。她的黑色长发未经梳理，凌乱地垂在肩头。她脸色蜡黄，显然在数月之内都不曾踏出房门，更别说接触日光了。

她在这间奢华舱室里困居许久的成果便是身旁的一摞纸，不过与佩卓尼拉刚刚抵达复仇之魂号的时候相比，这奢华水准已经大打折扣。床铺未曾整理，随手扔下的衣物散落一地。

她的女佣巴贝斯尽其所能地劝说主人稍作休憩，但佩卓尼拉对此充耳不闻。战帅的临终话语必须得到最为详尽准确的记录和解读，如此才能不辜负那宝贵的坦露心扉之举。她明白，这些话语即便没有真正成为荷鲁斯的遗言，也依旧值得付诸笔端，因为她接触到了战帅内心最深处的思绪。她诱导出的信息是任何人都不曾想象过的，那些关乎诸位原体的重磅秘闻在伟大远征拉开序幕之后便不见天日，种种埋没多年的真相足以撼动帝国的根基。

在近来这段孤独历程中，佩卓尼拉曾经认真考虑过一次，是否应当让这些事物继续埋没下去，然而她是卡皮努斯家族的高级宫廷代表，此等犹疑毫无意义。知识与真相的地位至高无上，她的所作所为究竟正确与否只能留给后人加以评判。

她依稀记得，数月之前自己曾在某间脏污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并向一个诗人之类的家伙讲述过这些惊天动地的真相，但佩卓尼拉完全无法回想起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此后对方也并未试图与她取得联系，那么她只能猜测此人无意勾引她，抑或是她没有上钩。这无关紧要。在与科治文明的战争爆发之后，她便将自己锁在舱房里，仔仔细细地检索着记忆植入装置，搜寻战帅昔日所用的字眼。

佩卓尼拉明白自己写得太多了，但让字数统计见鬼去吧，她笔下内容的重大意义无可比拟，绝不能受限于区区一本书的篇幅。这个故事需要有多长就要有多长……但其中还是有所欠缺。

她始终觉得整个故事或许缺乏一些凝聚力，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烦心忧虑已经逐渐转变成了确信无疑，直到近日佩卓尼拉才终于意识到其中缘由：故事背景苍白无力。

她手里的材料只有战帅的话语，无法构建出足以支撑整个故事的宏观框架，这就让一切内容都失去了意义。在惊觉重大缺憾之后，她立刻抓住一切机会与阿斯塔特战士展开接触，然而她随即遭遇了第一个切实的障碍。

没有人愿意与她对话。

每当访谈对象得知了佩卓尼拉的本意，甚至仅仅是她的身份之后，他们便立刻戛然而止，守口如瓶，突兀但不失礼貌地就此告退。

无论她投向何处，始终只能撞上一堵沉默的高墙。佩卓尼拉多次发信要求战帅出手干预，最后还是徒劳无功。每一份晋见战帅的申请都被回绝，她逐渐认为自己恐怕永远没办法讲述那段传奇故事了。

就在昨天，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彻底失败之后，打破僵局的灵感突然降临。马迦德一如既往地负责护送主人，保镖身披金色战甲，腰间佩带着科里安细剑与手枪。

在戴文的战斗过后，马迦德迅速痊愈，佩卓尼拉在保镖的举手投足之间捕捉到了一丝更为狂傲自大的态度。她同样注意到，对方在战舰上所受的尊重远超自己。此等事态当然不可容忍，即便这意味着马迦德作为贴身近侍的工作能力更强了。

佩卓尼拉在旗舰上层甲板闷头前行，失魂落魄地返回自己的奢侈舱房，迎面走来的一个阿斯塔特突然尊敬地点头致意。她正要回礼，却意识到阿斯塔特的致敬对象是马迦德，而不是自己。

那位战士肩甲上的卷轴印有一枚绿色新月徽记，这表明他是经历过戴文战役的老兵，无疑知晓马迦德的战斗技艺。

无地自容的怒火在佩卓尼拉胸中升腾而起，但她开口之前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立刻匆匆赶回舱房。

佩卓尼拉让马迦德站在房间中央说道：“现在我看清楚了，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真是可耻。”

马迦德面露困惑，她则走近过去，伸手抚摸对方的浇铸胸甲。保镖显得颇为不安，然而佩卓尼拉毫无退意，她明白马迦德担心若有丝毫抗拒便会遭受惩戒报复，所以必定言听计从。

“因为我是个女人，”她说道，“所以我不能加入他们的小圈子。”

佩卓尼拉走到马迦德身后，踮起脚尖，将双手按在对方肩头，“我不是一个战士。我从来没有杀过人，至少没有亲手杀过，然而他们所尊重的恰恰是这个：杀戮。你杀过不少人，是不是，马迦德？”

他简洁地点点头。

“很多吗？”

马迦德又点点头，佩卓尼拉笑了起来，“我相信他们都知道。你没法开口吹嘘自己的过人战技，但我相信阿斯塔特看得出来。就算是没有亲历戴文行动的人，也看得出来你是个杀手。”

马迦德舔了舔嘴唇，那双金色眼眸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我想让你与他们交往，”佩卓尼拉命令道，“让他们留意你。连哄带骗地混进他们的日常仪式，收集关于他们的任何信息，我们每天都用记忆笔来录入你的一切见闻。你是个哑巴，所以他们会把你当作傻子。那样正好，他们不会多加提防，只是以为自己在包容一个智障。”

她看得出来，马迦德并不喜欢这项任务，但保镖的个人好恶无关紧要，于是第二天大清早，佩卓尼拉便将对方派了出去。

她随后开始书写，为手稿的开篇段落潜心尝试不同的写作风格，在饥肠〖a1〗〖a1〗时命令巴贝斯取来食物和饮水。

舱房大门突然打开，伏案劳作的佩卓尼拉抬起头来。书桌内置的计时器告诉她，此刻已经是战舰时间的傍晚了。

她转动座椅，看到马迦德迈步走入，顿时微笑着拿过数据板，并从遗忘池里拎起记忆笔。

“你和阿斯塔特相处了？”她问道。

马迦德点点头。

“很好。”佩卓尼拉说道。她将笔尖垂在数据板表面，把自己的心绪从脑海中彻底净除。

“全都告诉我。”她命令道。记忆笔立刻颤抖着记录下保镖的思维。

战帅的内厅近乎静默无声，唯有瑞古拉斯身上那副外骨骼的机械嘶鸣，以及马罗格斯特变换站姿时的衣袍沙沙。两人肃立于战帅背后，荷鲁斯则坐在长桌末端的椅子里，十指相抵架在面前，脸上的阴郁神色犹若雷霆。

“兄弟会早该死绝了，”他说道，“吞世者为什么还没有突破钢铁要塞的城墙？”

面对战帅凶狠的目光，为安格隆担任侍从的卡恩连长毫不动摇，他身上那套蓝白两色的盔甲反射着内厅的暗淡灯光。

“大人，那道城墙能够抵御我们所掌握的大部分武器攻击，但我向你保证，钢铁要塞在几天之内必定会属于我们。”卡恩回答。

“你是说属于我。”战帅低吼道。

“当然，战帅大人。”卡恩说。

“去把我的兄弟安格隆叫来。我已经有几个月都没见过他的一根毫毛了。就算他难以履行承诺，也不能躲在一条泥泞战壕里生闷气。”

“容我冒犯一言，我的原体曾经说明，这场战斗必将耗时长久，”卡恩解释道，“那座要塞是利用古老科技建造的，需要钢铁战士这种围城专家才更易攻破。”

“如果我可以联系到佩图拉波，早就唤他来此了。”战帅说。

战帅身后的瑞古拉斯开口了：“标准模板建造机械能够设法对抗机械神教军械库中的大多数武器。如果黑暗年代的记录内容属实，那么它们就可以针对不断变化的外界环境作出适应和反应，构建出越发高明的防御手段。”

“那座要塞或许的确具备适应能力，”卡恩连长暴躁地紧握斧柄，“但它休想抵御第七军团的怒火。以你之名，安格隆的子嗣必将撕碎那座要塞的心脏，战帅。无须怀疑！”

“说得好，卡恩连长，”荷鲁斯回应道，“现在去为我攻陷钢铁要塞吧。不留活口。”

吞世者俯首行礼，随后转过身去，大步走出内厅。

当房门在卡恩背后关闭时，荷鲁斯继续说：“这应该能让安格隆打起精神来。此处的战争已经拖延过久了。我们还有很多重要事务。”

瑞古拉斯和马罗格斯特绕到战帅面前，原体侍从坐在椅子里，舒缓他的痛楚身躯。

“我们必须夺得这些标准模板建造机械。”瑞古拉斯说道。

“是啊，谢谢提醒，技师，我差点忘了，”荷鲁斯说，“我很清楚这些机械有何意义，即便目前掌握它们的那群蠢货并不明白。”

“我的组织必定为此重重酬谢，大人。”瑞古拉斯说。

荷鲁斯微笑起来，“我们终于讲到这里了，技师。”

“讲到哪里，大人？”

“不要把我当傻瓜，瑞古拉斯，”荷鲁斯厉声警告，“我知道机械神教致力于搜寻上古知识。保存完整且正常运转的建造机械绝非寻常宝物，对不对？”

“是超乎想象的珍宝，”瑞古拉斯承认，“当年正是这些具备思维能力的机械推动人类踏入星海，让殖民银河成为现实，对于它们的发现与回收值得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荷鲁斯追问。

“这些机械会帮助我们达成种种难以置信的成就，向光晕星域展开探索，甚至是接触其他银河，”瑞古拉斯说道，“所以这确实值得付出任何代价。”

“那么它们就归你了。”荷鲁斯说。

这无比慷慨的姿态让瑞古拉斯倍显惊愕，“感谢你，战帅。你无法想象这对于机械神教而言是何等宝贵的馈赠。”

荷鲁斯站起身来，绕到瑞古拉斯背后，毫不掩饰地盯着那具金属身躯里的残存血肉。闪烁微光的能量力场包裹着技师的脏器，一具黄铜肌体为他提供了行动能力。

“你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凡俗人性了，是不是？”荷鲁斯问道，“在这一点上，你倒是与我和马罗格斯特很相近。”

“大人？”瑞古拉斯回答，“我渴望达到至臻完美的机械状态，但我不敢妄然与阿斯塔特相提并论。”

“理应如此，”荷鲁斯说着继续在内厅里踱步，“我会把这些建造机械交给你，但我们已经讲到了，这是有代价的。”

“请说吧，大人。机械神教必会接受。”

“伟大远征行将告终，瑞古拉斯，但我们执掌银河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荷鲁斯俯身将双掌按在漆黑桌面上，“我正在着手准备开展一项空前绝后的宏伟事业，但我需要盟友，否则必将一败涂地。我能否仰仗你和机械神教？”

“这究竟是怎样的宏伟事业？”瑞古拉斯问道。

荷鲁斯摆摆手，绕过长桌重新走到机械神教技师面前，伸手按住对方的黄铜躯体以示宽慰。

“此刻不必细说，”他回答，“你只需告诉我，在时机来临之际，你和你的同僚愿意为我提供支持，那么这些建造机械就是你的了。”

一条包裹金丝的机械手臂伴着低声嘶鸣抬了起来，将一枚打磨光滑的齿轮轻轻摆放在桌面上。

“我手中的全部机械神教力量都属于你，战帅，”瑞古拉斯承诺道，“我能够招募的其他同僚也是如此。”

荷鲁斯微笑着说：“谢谢你，技师。这正是我希望听到的。”

在对抗科治文明的战争走到了第十个月的第六天时，63号远征队突然陷入恐慌，因为一批战舰毫无征兆地跃迁到了星系之中，在舰队后方组成攻击阵型。

博阿斯·科门努斯试图调转方向迎击新的对手，但是在舰队采取机动方案的同时，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然而那批神秘舰船越过了最佳开火距离，继续埋头靠近，复仇之魂号的军官们这才明白对方并无敌意。

松了一口气的战帅旗舰发出呼叫，传来回应的那个声音有着古老泰拉的高雅腔调，并且夹杂了些许笑意。

“荷鲁斯，我的兄弟，”那声音说道，“看来我还能教你一两招。”

站在复仇之魂号舰桥上的荷鲁斯说：“弗格瑞姆。”

纵然战事艰苦，能够与帝皇之子再次会面依旧让洛肯颇为激动。在繁忙工作之余，他抽出尽可能多的时间来修护盔甲，但他也明白自己的装备状态十分糟糕。他和四王议会同僚们骄傲地矗立于战帅身后，在复仇之魂号的上层中转甲板里静静等待，准备迎接第三军团的基因原体。

自从荷鲁斯升任战帅之后，弗格瑞姆便始终是他身旁最为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在安格隆、佩图拉波和科尔兹因荣耀旁落而大发雷霆时，他对那些兄弟加以宽慰劝解。弗格瑞姆的声音向来是一股凉风，善于冷却暴躁心绪，安抚受挫傲气。

洛肯明白，若无弗格瑞姆的过人智慧，战帅恐怕难以如此彻底地掌握各支军团。

他能听到气密门对面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洛肯曾在乌兰诺大捷中见过弗格瑞姆，当时他作为阅兵队列的一员，与数万名阿斯塔特同僚并肩行进，远远望见了诸位原体的真容，那一眼深深烙印在他心中，至今不曾磨灭。

能够与两位超凡原体共处一室，这堪称无上荣誉。

覆有鹰徽的气密门滑到一旁，帝皇之子原体迈上了复仇之魂号。

最先抓住洛肯注意力的便是弗格瑞姆左侧肩甲上那华美张扬的金色鹰翼。这位原体的紫色战甲镶有金边，种种繁复精细的雕饰图案显得光辉灿烂。一袭长长的鳞甲斗篷由几名兜帽遮面的随从提起边角，众多誓言纸张垂挂在他的肩甲下沿。

在深紫色的高领环绕之下，那张苍白的面孔全无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眸则是幽深难测。他的嘴角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洁白如雪的长发光泽闪烁。

洛肯曾说过哈斯特尔·塞扬努斯是一个广受爱戴的俊美之人，但今日在近距离目睹了帝皇之子基因原体后，他顿时明白自己平淡乏味的语言绝不足以描述弗格瑞姆的完美容貌。

弗格瑞姆张开双臂，两位分隔多日的原体热情相拥。

“太久不见了，荷鲁斯。”弗格瑞姆说道。

“是啊，兄弟，是啊，”荷鲁斯表示认同，“看到你让我满心欢喜，但你为何来此？你理应在佩杜斯异常区开展全面战役。那片空间难道已经归顺了？”

“的确，我们找到的世界全部归顺了。”弗格瑞姆点点头。此时另外四名战士穿过原体身后的气密门依次走入。看到索尔·塔维兹，洛肯微笑起来，对方也面露喜色，难以掩饰与荷鲁斯之子同袍兄弟重聚的宽慰。

紧随其后的是艾多伦总司令，他正像托迦顿所描述的那样刚愎阴毒，不知悔改。接下来是剑客卢修斯，那副高人一等的讥讽表情未有丝毫改变，不过他的面孔如今已是伤疤纵横。最后那位战士是洛肯并不熟识的，对方穿着阿斯塔特药剂师的盔甲，皮肤蜡黄，脸颊瘦削，一头白发与原体颇为相似。

弗格瑞姆从荷鲁斯面前转过身去说道：“我相信你已经很熟悉我的几位兄弟了，塔维兹、卢修斯还有艾多伦总司令，但你想必还没有见过我的首席药剂师法比乌斯。”

“见到你是我的荣幸，荷鲁斯大人。”法比乌斯躬身致敬。

荷鲁斯点头示意，“行了，弗格瑞姆，你知道不该搪塞我的。究竟是何等要事让你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把我的半数船员都吓出心脏病来？”

弗格瑞姆苍白的脸顿时褪去了笑容，他说道：“我们接到了一些报告，荷鲁斯。”

“一些报告？这是什么意思？”

“据称事态有所异常，”弗格瑞姆回答，“据称你和你的战士们应当接受问讯，为这场战役中的残暴行为担负责任。安格隆又胡闹了吧？”

“安格隆与往日无异。”

“有那么糟？”

“不，我把他看管得很紧，而且他的侍从卡恩似乎也能略微约束我们兄弟的肆意莽行。”

“那么我来得恰到好处。”

“我明白了，”荷鲁斯说，“也就是说，你是来接替我的？”

弗格瑞姆再也难以维持严峻神色，终于大笑起来，他的漆黑双眸里闪动着笑意，“接替你？不，兄弟，我之所以造访这里，只是为了能够返回泰拉去告诉那些纨绔子弟和迂腐官僚，说荷鲁斯正在用理所应当的方式开展战争：强硬、迅猛而残酷。”

“战争就是残酷的。一切缓和手段都是白费力气。战争越残酷就越短暂。”

弗格瑞姆说道：“的确，兄弟。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当下毕竟是一个怪异非凡的时代。显然我们的兄弟马格努斯再次惹恼了帝皇，芬里斯的野狼已经奉命出发，前去护送他返回泰拉。”

“马格努斯？”荷鲁斯顿时倍显关切，“他干什么了？”

“这件事你我私下去聊聊，”弗格瑞姆说，“况且，我觉得我的部下都等不及和你的人叙旧了，你的……叫什么来着？四王议会？”

“是的，”荷鲁斯微笑着说，“想必是关于谋杀星球的共同经历。”

洛肯感觉到一阵彻骨寒意沿着脊梁席卷而下，因为他辨认出了荷鲁斯脸上的微笑，那正是战帅昔日在登机甲板里让奥瑞厄斯领事一命呜呼时的表情。

荷鲁斯与弗格瑞姆退入内厅，阿巴顿、阿西曼德以及艾多伦跟随两位原体同去，留下洛肯和托迦顿负责招呼帝皇之子。荷鲁斯之子向同袍兄弟致以欢笑与熊抱，帝皇之子则更显稳重内敛。

对于托迦顿和塔维兹两人而言，这是亲密战友的久别重逢，他们昔日在凶险战火中铸就了相互的敬重，这份随和淡然的友谊显而易见。

药剂师法比乌斯询问了医疗甲板的位置，随后便躬身告退。

卢修斯与两位四王议会成员继续交谈，托迦顿忍不住开口挑逗他，“我说卢修斯，你想不想去训练笼和加维尔再打一场？瞧你脸上这副模样，看来是需要多加练习啊。”

那位剑客礼貌地一笑了之，他面颊上的交错伤疤顿时扭曲起来，“不必了，谢谢。我恐怕已经吸取了洛肯连长上次的教训。今天我可不想让他受辱。”

“行了，就打一场？”洛肯问道，“我保证动作温柔些。”

“是啊，来吧，卢修斯，”塔维兹也说，“这可是关乎帝皇之子的荣誉。”

卢修斯露出微笑，“那好吧。”

洛肯对于那场交手没有多少印象，它结束得太快了。显然，卢修斯确实吸取了教训。在训练笼刚刚闭合的瞬间，那位剑客便骤然发动抢攻。洛肯对此早有准备，却依旧难以抵挡，险些在几秒之内就仓皇落败。

两位战士陷入恶斗，托迦顿和索尔·塔维兹在训练笼外高声呐喊助威。

这场对决引来了不少旁观者，洛肯暗自盼望托迦顿没有大张旗鼓地加以宣扬。

洛肯使尽了全身解数，卢修斯却流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戏谑意味。不消片刻，洛肯的长剑便卡在了训练笼顶部，卢修斯的利刃则抵在他喉头。

那位剑客脸上几乎没有汗水，洛肯明白自己如今无望企及卢修斯之项背。他若是仅凭剑刃与卢修斯生死相搏，那么必然性命不保，而且他推测荷鲁斯之子军团上下并无一人是其对手。

洛肯向剑客躬身行礼，“这是一比一了，卢修斯。”

“要不要决个胜负？”卢修斯讥笑道。他前后跃动不止，凭空挥砍长剑。

“改日吧，”洛肯说，“你我下次相见的时候，咱们可要赌一把大的，嗯？”“随时恭候，洛肯，”卢修斯回应道，“但我一定会赢。你心里明白，对不对？”

“你确实剑术高超，卢修斯，但要记住，总会有人能打败你。”“这辈子没有可能。”卢修斯说。

那个隐秘组织又一次在军械库中集结，今日的参会名单经过了相当程度的筛选，结社领袖瑟加·塔苟斯特面前围拢着军团的诸位高阶成员。

阿西曼德很快便注意到，缺席的军团连长只有洛肯、托迦顿、亚克顿·克鲁兹以及泰保特·玛尔四人，他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悔恨与失落。

烛光照亮了军械库，各位高级军官都已经将兜帽长袍摘下。本次集会意在商讨辩论，而非虚张声势。

“兄弟们，”塔苟斯特说道，“今日大家需作决断：艰难的决断。我们正在面临源自内部的分歧动乱，与此同时弗格瑞姆又突然前来刺探我们。”

“刺探？”阿西曼德说，“你总不会认为弗格瑞姆打算背叛自己的兄弟吧？他与战帅的亲密程度比圣吉列斯更甚。”

“不是刺探还能是什么？”阿巴顿问道，“弗格瑞姆抵达的时候几乎亲口说过了。”

“弗格瑞姆和我们一样，对于泰拉局势倍感沮丧，”马罗格斯特说，“他很清楚，那些想要品尝战争胜果的人并不愿意目睹战争的血腥。他的军团在一切事物中寻求完美，尤其是战争，大家也都见识过帝皇之子的作战方式：无休无情，冷酷高效。他们的风格或许与我们有所不同，但达成的目标完全一样。”

“一旦弗格瑞姆麾下战士目睹了奥瑞厄斯的实际情况，他们就会立刻发现其中毫无荣誉可言，”卢克·赛迪瑞补充道，“就连我都难以忍受吞世者。我为战而生，乐于杀伐，也不会对自己的本性遮遮掩掩，但是安格隆的子嗣……缺乏教化。他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战斗，只是屠戮。”

“他们能够完成任务，卢克，”阿巴顿说，“这就够了。等到机械神教泰坦最终击破钢铁要塞的围墙，我们就要冲进去攻陷目标，到时候你会庆幸有他们作为战友的。”

赛迪瑞点点头说：“此话不错。战帅将他们当作武器加以运用，但弗格瑞姆究竟能否看清这一点呢？”

“让我来操心弗格瑞姆吧，卢克。”船舱角落的阴影里响起一个浑厚嗓音，隐秘组织的诸位成员都惊愕地转过头去，看到三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为首者身披一套工艺精湛的华美盔甲，那色泽洁白的装备在烛火下熠熠闪烁，胸甲正中的红色眼眸映射着夺目光焰。

阿西曼德与其余连长急忙屈膝行礼，荷鲁斯缓步走近，仔细审视在场的众多军官。

“如此说来，你们就是在这个地方秘密集会的？”

“大人——”塔苟斯特开口道。荷鲁斯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嘘，瑟加，”战帅说，“无须辩解。我对你们的踌躇思虑有所耳闻，特地前来指点一二，顺便也为你们的隐秘组织引入一点新鲜血液。”

荷鲁斯挥手示意他的两名同伴迈步上前。阿西曼德看到其中一位是泰保特·玛尔，另一位则是身披金色盔甲的凡人，昔日在戴文卫星上，正是他奋力护卫了战帅的纪实作者。

“泰保特你们都认识，”战帅继续说，“在维汝兰不幸牺牲之后，他一直难以接受挚友的痛失。但我相信他会在这里找到一份目前急需的支持。另外这位只是凡人，并非阿斯塔特，然而他依旧是个极具勇气且力量超群的战士。”

瑟加·塔苟斯特抬起头说道：“一个凡人要加入结社？但是我们只接收阿斯塔特。”

“是吗，瑟加？我本以为这是个容许任何人自由会面、畅所欲言，超脱军阶地位坦陈心事的地方。”

“战帅说得对，”阿西曼德站起身来，“要想加入我们的隐秘组织，只有一项前提，他必须是一位战士。”

塔苟斯特点点头，但他显然并不真正认同这项决定。

“那好吧，请他们走上前来，展示信物。”他说道。

玛尔和那位金甲战士迈步上前，探出手臂。两人掌中各有一枚银光闪烁的结社徽章。

“让他们自报姓名。”塔苟斯特说。

“泰保特·玛尔。”第十八连连长开口道。

那个凡人则一言不发，无助地望着战帅。结社成员们静静等待他报上名来，此人却始终默不作声。

“他为何不表明身份？”阿西曼德质问。

“他很难说，”荷鲁斯微笑着回答，“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开个玩笑，瑟加。这位是马迦德，他是哑巴。我注意到他想要深入了解我们的军团，于是就带着他来到这里，见识见识我们的真实面貌。”

“我们会欢迎他的，”阿西曼德承诺，“但你今天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给我们介绍两名新成员，对不对？”

“真是时刻保持思考，小荷鲁斯，”战帅笑道，“我一向说你是睿智的那个。”

“那么你究竟有何来意？”阿西曼德追问。

“阿西曼德！”塔苟斯特嘶声道，“这可是战帅，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荷鲁斯抬起手说：“没关系，瑟加，小荷鲁斯有权发问。我长久以来都不曾介入你们的事务，也就理应为今日的突然来访作出解释。”

荷鲁斯微笑着步入人群，让诸位军官沐浴在自己的人格力量中。他站在阿西曼德面前，那效果令人眩晕迷醉。荷鲁斯一向具备登峰造极的威严气度，无论多么刚硬冷漠的心灵也难以抗拒他的俊美和魅力。

阿西曼德与战帅对视，发现那股轻易收服人心的独特力量无与伦比，他顿时惭愧于自己胆敢质疑战帅光辉绝伦的形象。他有何资格对战帅妄加要求？

荷鲁斯眨眨眼，打破了那道魔咒。

战帅走到人群中央开口说：“你们理应在此集会，对未来的道路多加探讨，吾儿，因为那一定艰险非凡。我们面临着时代的转折，必须作出种种艰难决断，而且肯定会有一些人无法理解我们的行事动机，因为他们并未体会过你我的亲身经历。”

荷鲁斯在每一位连长面前依次停下脚步，阿西曼德看得出来，战帅的话语效果显著。战士们脸上露出昂扬神色，仿佛突然被灿烂阳光所照亮。

“我即将踏上的道路必定会影响到我麾下的每一个人，这项艰难抉择是我肩头的一份沉重负担，吾儿。”

“让我们分担吧！”阿巴顿喊道，“我们乐意效劳。”

荷鲁斯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愿意，艾泽凯尔，我只要时时牢记，身边还有你们这样坚定真诚的战士加以辅佐，心中就充满了力量。”

“我们任由差遣，”瑟加·塔苟斯特承诺道，“我们首先效忠于你。”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荷鲁斯动情地说，“但我还要向你们提出最后一项要求。”

“请说吧。”阿巴顿开口道。

荷鲁斯感激地将手掌按在阿巴顿肩头说：“你们在作答之前，务必认真考虑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你们选择追随我踏上这段艰险旅途，那么一旦扬帆起航，就没有回头之路。无论成败，我们都有进无退。”

“你总是这么戏剧性，”阿西曼德评论道，“你到底要不要说重点啊？”

荷鲁斯点点头说：“当然了，小荷鲁斯，但愿你们能纵容我故弄玄虚？”

“否则就不是你了。”

“同意，”荷鲁斯说，“那么重点在于，我将要率领诸位开拓一条最为凶险的道路，并非所有人都能保全性命。帝国之中必然会有人将我们视作叛军乱党，你们要忽视那些无端控诉，相信我对于大局的掌控。未来岁月是艰难而痛苦的，但我们必须熬过去。”

“我们要如何效劳？”阿巴顿问。

“为时尚早，艾泽凯尔，为时尚早，”荷鲁斯说道，“目前我只需要知道，你们是否与我同在，吾儿。你们与我同在吗？”

“与你同在！”战士们齐声喊道。

“谢谢各位，”荷鲁斯庄重地说，“在我们着手行动之前，首先要清理门户。海克托·瓦尔瓦鲁斯，还有这个记述者卡尔卡斯：他们必须保持沉默，容许我们积聚力量。他们招来了多余的注意力，这是不可接受的。”

“瓦尔瓦鲁斯远非通融善变，大人，”阿西曼德警告道，“那个记述者则受到了加维尔的庇护。”

“我去对付瓦尔瓦鲁斯，”战帅说，“至于那个记述者……怎么说呢，我相信只要用恰当手段加以劝告，他就一定会听话的。”

“你有何安排，大人？”阿西曼德问。

“让他们为自己的谬误接受启迪吧。”荷鲁斯说道。

第二十章
突破口
正午晴空
计划

帝皇之子此次造访短暂得令人痛心，两位原体始终闭门密谈，他们麾下的战士则交手切磋，开怀畅饮，追忆战绩。无论战帅究竟对弗格瑞姆说了什么，帝皇之子的基因原体显然心满意足，认定事态如常，于是仅仅三天之后，便有一支荣誉卫队奉命在上层中转甲板集结，代表荷鲁斯之子隆重欢送帝皇之子。

索尔·塔维兹与托迦顿诚挚道别，卢修斯和洛肯则意味深长地握握手，各自期待与对方的下一次交锋。艾多伦简洁地朝托迦顿和洛肯点头示意，药剂师法比乌斯则不动声色地低调离去。

弗格瑞姆与荷鲁斯兄弟相拥，低声耳语。随后帝皇之子的完美原体便潇洒地转过身去，迈步走向气密门，告别了复仇之魂号，他的鳞甲披风飘扬在背后。

斗篷之下的某件事物熠熠闪亮，洛肯仔细观察，再三辨别，确认出了弗格瑞姆腰间那柄熟悉得令人心惊的金色长剑。

洛肯发现钢铁要塞名副其实，平滑锃亮的高墙如同金属打造的锐利犬齿，牢牢扎根于磐石之中。初升朝阳将城墙照映得微光闪烁，朦胧热霾般的能量力场在空中泛着波纹，大团金属碎屑从自动修复的城垛顶部倾泻而下。要塞的外围区域已经化作残垣断壁，这便是安格隆麾下部队以及机械神教战争工具在四个月里的成果。

审判日与数架姊妹泰坦日复一日地展开轰击，向要塞投以高爆弹药和炽烈能量，缓慢而无情地将兄弟会步步逼退，来到了这座最后的壁垒脚下。

钢铁要塞本身是规模宏伟的半月形建筑，整体依附在白雪皑皑的山脉侧面，必经之路被数十座地堡和据点严密把守。作为突击钢铁要塞的准备步骤，机械神教还原修会向这里投放了规模惊人的巨量炮弹，如今这些防御工事大多只剩下青烟飘散的碎石瓦砾。

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密集轰炸之后，要塞高墙终于被击毁，那闪烁寒光的壁垒上出现了一道约有半公里宽的突破口。要塞即将陷落，然而兄弟会情愿死战到底，洛肯很清楚向突破口发动冲锋的大部分战士都会牺牲。

他惴惴不安地等待命令，心中明白攻城作战的凶险程度无可比拟。从统计角度而言，向防守严密的堡垒发起进攻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因此他必须确保战士们的死亡更有意义。

“是不是快了，你觉得呢，加维尔？”维帕斯说着，已经不知多少次检查手中链锯剑的激活装置。

“我想是的，”洛肯说道，“但我猜吞世者会打头阵。”

“随他们去吧。”托迦顿低哼一声。洛肯对此颇为惊讶，每次率先提出带领矛头部队参战的往往都是托迦顿，但他近来一直显得阴郁沉闷。他不愿说明缘由，然而洛肯能猜到这一定与阿西曼德还有阿巴顿有关。

在整场战争中，除了必要的作战协调之外，两人与四王议会同僚交流甚少，形同陌路。自从戴文之事过后，他们四人从未一同晋见过战帅。从各个角度而言，四王议会都已经不复存在。

如今大小诸事都由战帅自行定夺，洛肯逐渐认同了亚克顿·克鲁兹的看法，相信军团已经迷失方向。“耳旁风”的言论在荷鲁斯之子全军上下缺乏分量，那位老兵的抱怨和控诉一向被置若罔闻。

在帝皇之子与他们分道扬镳的当天，洛肯匆匆造访了医疗甲板，而在那里，药剂师瓦顿向他描述的情况越发加深了他心中的忧虑。

他抵达的时候药剂师正在手术台旁医治军团伤员，铺着瓷砖的地板上满是黏稠滑腻的凝结血液。

洛肯明白不该打扰瓦顿的劳作，于是默然等待药剂师完成手术后才开口。

“宿敌刃呢？”洛肯质问道，“在哪里？”

正在清洗手上血迹的瓦顿抬起头来，“洛肯连长。宿敌刃？并不在我这里。我以为你听说了。”

“不，”洛肯说，“我没听说。怎么回事？我嘱咐过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保管它。”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瓦顿气愤地回应，“但他早就知道了。”

“他？”洛肯问道，“你在说谁啊？”

“帝皇之子的药剂师，法比乌斯，”瓦顿说，“他在几个小时之前来过医疗甲板，告诉我说他得到授权取走宿敌刃。”

一股寒意将洛肯攫住，他追问道：“谁的授权？”

“战帅。”瓦顿说。

“于是你就交给他了？”洛肯质问，“就这样？”

“我还能怎么办？”瓦顿低吼着说，“这个法比乌斯有战帅的印信。我必须交给他。”

洛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很清楚，药剂师面对战帅的印信别无选择。瓦顿数月以来对那柄武器展开研究并未取得丝毫成果，如今宿敌刃已经被带离复仇之魂号，其中蕴藏的秘密就更是永远不可能探明了。

对于宿敌刃再度遭窃的酸楚回忆被洛肯头盔里的粗重嗓音打断，他急忙将精力集中在潮水般的作战命令上。不出意料，安格隆亲自率领一整支吞世者突击连负责打头阵，而担任辅助的则是荷鲁斯之子的第十连与第二连：洛肯和托迦顿的部队。

托迦顿与洛肯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考虑到他们在军团中的近况，这份率先突破敌军堡垒的荣誉似乎来得有些突兀，然而命令已经下达，再无更改的余地。帝国军队单位将会紧随阿斯塔特的脚步守住阵地，海克托·瓦尔瓦鲁斯计划亲临前线。

洛肯握着托迦顿的手说：“里面见，塔瑞克。”

“尽量别把小命丢了，加维尔。”托迦顿说道。

“多谢提醒，”洛肯回答，“我还以为咱们是去送死的呢。”

“不要说笑，加维尔，”托迦顿说，“我是认真的。我相信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前，我们需要相互支持。”

“你此话何意？”

“算了，”托迦顿说，“等到要塞陷落之后我们再聊，嗯？”

“好，你我在兄弟会堡垒的废墟里喝一瓶庆功酒。”

托迦顿点点头说：“这次得你请。”

他们再次握手，随后托迦顿便快步前去与麾下战士会合，为随后的血战着手准备。洛肯看着他远去，心中猜想老友究竟能否活下来与自己分享那瓶庆功酒。他很快就把这晦气的想法抛诸脑后，穿行在连队战士之间，下达指令并鼓舞他们。

从山下传来的震耳欢呼让洛肯转过身去，他看到一列战士披挂着吞世者的蓝白两色盔甲，阔步向城墙缺口进军。身形壮硕的吞世者突击单位手持巨型链锯斧，肩头扛着重型喷气背包，经过萃取浓缩的凶残与暴力将他们铸造成了洛肯眼中最为可怕的近身斗士。

一马当先的正是基因原体安格隆。

血腥的安格隆：赤红天使。

洛肯曾听闻过安格隆的诸多名号，但它们无法真正体现出吞世者原体那气势逼人的凶蛮模样。安格隆披挂着一套古老的角斗士盔甲，恍若某个失落年代的英雄战士。一袭锃亮的锁甲披风垂在他高大的颈甲和肩甲上，穿插其中的枯黄颅骨仿佛是野蛮人的战利品。

他全身上下佩带了无数柄刺击短剑，以及与阿斯塔特链锯剑长度相仿的匕首。他大腿两侧分别挂着一把形式古朴的华丽手枪，手中那柄凶残怪物般的链锯剑庞大到超乎洛肯的想象。

“王座在上……”耐罗·维帕斯看着逐渐走近的安格隆轻声说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是绝不会信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洛肯回答，那位强悍原体的造型显得狂野而原始，令人联想到《厄什编年史》里的血腥故事。

安格隆的面孔上写满了杀意，他的粗野的脸上伤疤纵横。黑钢部件在他额头上闪动，那些凿穿颅骨的大脑皮层植入装置进一步强化了他本就颇为可怕的侵略性。安格隆在数个世纪以前身为奴隶的时候就接受了植入，纵然现今技术能够将其移除，但他却并无此意。

这位血腥原体大步前行，率领麾下战士投身沙场，他从第十连面前经过时瞥了众人一眼。近距离目睹安格隆的模样足以让洛肯一阵颤抖，他在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死亡，洛肯心中暗自猜想，安格隆那饱受摧残的脑袋里究竟承载着什么样的恐怖念头。

在吞世者原体刚刚走过之后，密集轰炸就再次展开，死亡军团的枪炮向城墙缺口倾泻着一波波怒涛般的弹药。

洛肯看着安格隆简洁地挥动掌中巨剑下达突击指令，不禁怜悯起固守要塞的兄弟会战士。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毕竟要与这个代表着鲜血与死亡的战神化身临阵交锋，洛肯能够想象那种感受。

令人胆寒的凶恶战吼从吞世者喉咙中传来，洛肯目睹安格隆为麾下连队主持一场粗野的血祭仪式。那些战士摘下左手铠甲，用斧刃划过掌心，将鲜血涂抹在头盔面甲上，口中吟诵着献给死亡与杀戮的赞歌。

“我几乎要同情堡垒里那些可怜的混蛋了。”维帕斯说出了与连长相同的看法。

“下令全军待命，”洛肯命令道，“吞世者越过突破口之后，我们就出动。”

他握着耐罗·维帕斯的手说：“为生者杀戮，耐罗。”

“为死者杀戮。”维帕斯回应道。

突击攻势在漫天烟尘中发动，吞世者从城墙缺口脚下的坡道一跃而起，伴着喷气背包的震耳咆哮扑向敌阵。高墙与缺口本身都被笼罩在泰坦轰炸的熊熊火光之中，洛肯难以想象任何生物能够在这枪林弹雨之下幸存。

吞世者加快脚步冲上碎石坡道，洛肯与麾下战士则翻身越过那些从城墙顶端炸落的焦黑残骸。他们一边突进一边射击，将自身火力汇入那股轰击着突破口的弹药洪流，为突击部队软化前方目标。

坡道十分陡峭，所幸可以攀爬，战士们保持着稳定的进军步调。零星的枪弹与激光打在碎石或盔甲表面，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它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在五百米之外的左翼，洛肯能看到托迦顿率领第二连跟在吞世者身后踏上坡道。两支荷鲁斯之子部队负责掩护突击部队的薄弱侧翼，并采用重型武器在缺口位置建立防线。

在阿斯塔特后方，海克托·瓦尔瓦鲁斯直属的拜占庭近卫军组成严整阵列齐头并进——他们披挂着配有金色纽扣的乳白色大衣。穿戴仪式性制服踏入战场的行为在洛肯看来十分荒谬，但瓦尔瓦鲁斯宣称，他和他的部下必须以无可挑剔的完美军容征服这座要塞。

一阵深厚低沉的隆隆轰鸣仿佛从地心传来，迫使洛肯不再注视那些行军士兵的光辉英姿。震颤越发剧烈，周围那些被炸成粉末的残骸与碎石开始凭空跳跃，洛肯明白情况不妙。他能看到远在前方的安格隆与吞世者已经抵达了突破口顶部。安格隆身边环绕着滚滚浓烟，那位强悍原体的胜利呼吼压过了战场上的爆炸雷霆，依稀传入洛肯耳中。

那轰响变得越发洪亮，洛肯不得不握住一根锈蚀钢条来稳住身形，脚下坡道的持续性颤抖仿佛是一场强大地震的前兆，众多宽阔裂隙将地面劈开，炽热火柱从中喷薄而出。

“怎么回事？”他高声喊道。

没有人作答。就在此刻，一片直入云霄的汹涌烈焰在突破口顶部骤然爆发，洛肯顿时跌倒在地。土石与金属被抛向数百米之上的半空，整段城墙在这威力恐怖的爆炸冲击下土崩瓦解。

正如城市中的地堡，所有无法坚守的工事都被兄弟会果断摧毁，扑面而来的强光和巨响迫使洛肯的反应式感官暂时关闭。扭曲残骸和散乱碎石在周围如雨点般散落，数十名战士被砸倒压死，洛肯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痛楚呼喊以及盔甲碎裂的脆响。

尘埃和碎屑在空中飘扬，当洛肯感觉自己的处境相对安全之后，他抬起头来惊恐地发现，突破口顶端位置已经被彻底摧毁，不复存在。

安格隆和吞世者全都无影无踪，想必被埋没在堆积如山的落石之下。

同样目睹了这一场景的托迦顿立刻站起身来。他高声呼吼，命令部下们站稳脚步，随后就单枪匹马地向突破口废墟发动了冲锋。从头到脚覆满灰尘的阿斯塔特从残骸与碎石之间纷纷起身，追随连长义无反顾地奔赴必死局面。托迦顿很清楚，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然而他亲眼看到安格隆被掩埋在土石深处，此时撤退已经不再是一个选择了。

他激活了链锯剑的锋刃，快步爬上坡道顶部，荷鲁斯之子的狂野战吼脱口而出。

“狼神！狼神！”他厉声呼号着冲向敌人。

洛肯看着自己的兄弟像一位震古烁今的英雄般从爆炸后的狼藉场面里站起身来，向突破口发动冲锋。洛肯明白坡道顶部完全有可能埋设着更多地雷，然而那位基因原体惨遭兄弟会毒手的可怕景象已经抹除了他一切战术思维，只留下冲锋陷阵这个念头。

“第十连战士！”他咆哮道，“跟我上！狼神！”

洛肯麾下的幸存战士们从废墟中脱身，紧随连长前进，战帅的名号顿时回荡山河。洛肯在巨石之间奔行，胸中那股狂怒为他赋予了超乎想象的动力。他要让兄弟会为这狠毒行径付出代价，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他。

洛肯明白，自己必须尽快抵达突破口，赶在兄弟会明确意识到来犯之敌并未全部葬身于陷阱之前，于是他维持着迅猛步伐，榨取着动力甲能够增进的每一丝肌肉力量。暴风骤雨般的枪弹从头顶倾泻而来：躲在散落石块与金属残骸间的激光和实弹武器纷纷开火。一枚沉重子弹敲在洛肯的肩甲上，让他向一侧歪倒，但洛肯熬过了撞击的力量继续冲锋。

奔涌怒涛般的阿斯塔特部队爬上突破口，最后一束朝阳光辉映射在他们的绿色盔甲表面。大批战士投身沙场的场景壮美非凡，形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死亡之潮，用枪弹和利刃荡平一切阻碍。

事到如今，战术方案已经毫无意义，安格隆陨落的景象剥夺了每一位阿斯塔特的克制力与自控力。洛肯注意到银色盔甲的闪光在突破口的残余部分浮现，那些兄弟会战士正在爬上阵地，他们身后拖拽着配有双足支架的重型武器。

“爆矢枪！”洛肯大喊，“开火！”

巨量爆矢弹的冲击顿时淹没了坡道顶部。火花四起，血肉飞溅，稳步进军的阿斯塔特不经瞄准便直接开火，但他们依旧保持着相当致命的射击精度，让一枚枚子弹啃噬敌人的身躯。

数百枚爆矢弹伴着震耳欲聋的轰响将敌军士兵撕成碎片，阿斯塔特攻势如潮，从突破口席卷而入，他们重拾影月苍狼的凶猛品性，将一阵阵尖厉呼嚎送进洛肯耳中。他抛下了打空子弹的爆矢枪，抽出链锯剑按动激活开关，飞身越过那片将安格隆与吞世者尽数吞没的碎石。

钢铁要塞的高墙之内是一片宽阔空地，其中布满了火力点与铁丝网。一座饱受炮火摧残的堡垒坐落在山脉侧面，但它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射击孔中喷出滚滚黑烟。大批兄弟会战士从化作废墟的城墙位置匆忙退却，涌向那些事先建立的防御工事，然而他们严重误判了撤离时机。

荷鲁斯之子卷入敌群，用链锯剑的凶恶劈砍将对手斩落沙场，或是用爆矢枪肆意收割窜逃之敌。洛肯迎面扑向一小撮转身迎战的兄弟会战士，在眨眼之间挥剑砍杀了三人，并用手肘猛击最后一名敌人的脑袋，将对手的颅骨敲成碎片。

这片阵地化作了彻底混乱的修罗场，荷鲁斯之子在钢铁要塞内部横行无忌，大开杀戒，让那些狂乱求生的防御者纷纷葬身于此，绘制出一个个超乎想象的残暴瞬间。洛肯杀戮不止，畅享仇敌鲜血，同时意识到整场战争的胜局便在今日奠定。

这个念头所代表的现实平息笼罩于洛肯心头的狂怒。胜负已见分晓，洛肯眼看着这场胜利迅速转变成屠杀。

“加维尔！”一个急迫的嗓音在通信器里响起，“加维尔，你能听到吗？”

“清楚得很，塔瑞克！”洛肯回答。

“我们必须停手！”托迦顿高喊，“我们赢了，已经结束了。让你的连队停手。”

“明白，”洛肯说道。他很高兴托迦顿也意识到了同样的情况。

很快，喝止攻击的严厉命令就通过盔甲内置的通信网络沿着指挥链传播开来。

等到战场轰鸣终于停歇之后，洛肯发现阿斯塔特战士们已经站在了残暴兽性的深渊边际，险些堕入一种难以脱身的恐怖境地。鲜血、尸体与死亡的恶臭充斥四下，洛肯抬头仰望万里晴空，注意到时日已近正午。

对于钢铁要塞的最终突击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却吞没了一位基因原体、数百名吞世者、成千上万个兄弟会战士，还有不知多少荷鲁斯之子的性命。

这场规模可怕的屠杀似乎全然是对生命的惊人的浪费，毕竟胜利果实显得微不足道：众多化作废墟的城市，大群饱受磨难且极具敌意的当地民众，一个必定会寻找机会爆发叛乱的星球。

这个世界的归顺值得用尸山血海来换取吗？

今日阵亡的兄弟会士兵几乎全部葬身于那怒火滔天的最后几分钟里，但大部分敌人还是成了荷鲁斯之子的战后俘虏，而非剑下亡魂。

洛肯摘下头盔，吞入一口口洁净空气，那清澈冷冽的味道与盔甲内置的循环空气相比简直是甘美佳酿。他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缓步穿行，敌军战士的残破尸首像屠宰场的废渣一般散落于空地之上。

托迦顿跪倒在地，同样摘掉了头盔深深呼吸。洛肯走近之后，那位老友抬起头来，露出惨淡的笑容，“好吧……我们赢了。”

“是的，”洛肯悲哀地回应道，他举目展望周围的血腥胜果，“我们确实赢了，对吧？”

洛肯戎马一生，杀敌之数想必有成千上万，他在日后的沙场中还会夺取更多性命，然而今日恶战的野蛮与残暴让这份凯旋变得分外酸楚。

军靴踩踏地面的响动让两位连长转过身去，他们看到拜占庭近卫军的先头部队终于迈入了要塞内部。洛肯能够辨认出众多士兵的惊恐神色，他明白在每一个亲临现场的人心里，阿斯塔特的光辉荣耀都遭受了永远难以抹除的玷污。

“瓦尔瓦鲁斯到了。”洛肯说。

“来得正好，是不是？”托迦顿说，“他想必会对我们另眼相看。”

洛肯点点头，无言地观望拜占庭近卫军指挥团队以胜者之姿踏入要塞，那些服饰华丽的军官放眼扫视战场，头顶上飘扬着一面面碧蓝旌旗。

海克托·瓦尔瓦鲁斯站在突破口顶部，将屠戮场景尽收眼底，他脸上的惊悚表情即便在远处也清晰可辨。洛肯顿时对瓦尔瓦鲁斯颇感厌憎，他心中暗想，这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职责，你以为呢？

“看来他们的领袖要向瓦尔瓦鲁斯投降了，”托迦顿指向远方说道。众多一败涂地的男男女女高举着赤红与亮银的旗帜，组成一支漫长队列，从那座黑烟升腾的堡垒中缓缓走出。一百名兄弟会战士披挂着伤痕累累的板甲与之同行，他们将修长武器扛在肩头，把枪口指向地面。

身覆长袍的高阶技师和佩戴头盔的大小官员走在队列前方，他们低垂着脑袋，彻底承认落败。阿斯塔特一旦攻入内部广场，整座要塞便宣告沦陷，兄弟会的领袖们很清楚这一点。

“来吧，”洛肯说，“这是历史。既然没有记述者在场，我们不如去见证一下。”

“好。”托迦顿说着站起身。两位连长与那些战败敌人平行前进，不消多时，在这场惨烈血战中幸存的荷鲁斯之子便将敌人重重包围起来。

洛肯看着瓦尔瓦鲁斯走下了城墙缺口内部的坡道，站在奥瑞厄斯科治文明的诸位领袖面前。他庄重地躬身说道：“我是海克托·瓦尔瓦鲁斯总司令，63号远征队中帝皇大军的指挥官。我有幸与何人对话？”

一位穿着金色板甲的老迈战士从人群中迈步而出，他银黑两色的个人旌旗迎风招展，而握着长杆的旗手则是一位最多十六岁的男孩。

“我是埃弗莱姆·瓜迪亚，”那人说道，“兄弟会战团大宗师兼钢铁要塞堡主。”

洛肯能够捕捉到瓜迪亚脸上的紧张不安，他明白那位指挥官必定耗费了全部意志力才能在这片屠戮惨象面前保持冷静。

“告诉我，”瓜迪亚说，“你们的帝国一向是这样作战的吗？”

“战争是一位严苛的主人，大宗师，”瓦尔瓦鲁斯回答，“今日血战一场，双方大有牺牲。我能够体会你们的惨痛损失，然而过度悲伤缅怀乃是疯狂之举。这对于生者并无裨益，对于逝者则并无意义。”

“真是暴君和杀手的论调。”瓜迪亚嘶吼道。这位败军之将的无礼挑衅让瓦尔瓦鲁斯恼怒不已。

“假以时日你们就会明白，帝国所图并非战争，”瓦尔瓦鲁斯作出承诺，“帝皇的伟大远征意在为人类种族的失散血脉送去理性和启迪。我向你保证，我们即将携手迈入一个崭新的和平年代，把这些令人不快的经历抛诸脑后。”

瓜迪亚摇摇头，伸手探向腰间的口袋，“我认为你错了，但你们已经将我们击败，所以我的看法无关紧要了。”

他展开一份卷轴说道：“我将要向你诵读我们的宣言，瓦尔瓦鲁斯。我手下的军官已经全体签署了这份文件，借此见证我们抵御侵略的不懈努力。”

“我们奋力迎击你们那位背信弃义的战帅，以此守护我们的生活之道，并反抗帝国的强权统治。事实上，我们投身战场所图之事并非功勋，并非财富，并非荣誉，而是自由，是任何忠厚诚实之人都不愿放弃的自由。无论如何，我们举国上下最为精锐的将士也难以抵挡你们的凶蛮手段，与其目睹自身文明遭到灭绝，我们愿意拱手献上这座要塞以及整个世界。希望你们的治国方略比作战形式更为平和。”

在瓦尔瓦鲁斯开口回应大宗师的宣言之前，总司令身后的残骸山丘突然开始颤抖轰鸣，石块与金属之间出现了众多裂隙，某种庞大而可怕的事物正在奋力冲破地面。

洛肯起初以为那正是自己先前担忧的第二枚地雷，然而他随即发现震动仅仅集中在小范围里。近卫军匆忙分散，从突破口两侧倾泻而下的碎石引来阵阵警觉呼喊。洛肯发现，很多兄弟会战士都伸手探向武器，于是立刻握住自己的剑柄。

整个突破口伴着岩石碎裂的隆隆巨响分崩离析，某个通体赤红的庞大生物从中现身，用一声狂野呼吼发泄出全部的仇恨与嗜血。那个赤红巨人的凶暴登场毫无预兆，顿时让周围的士兵四散奔逃。

鲜血淋漓、怒气冲天的安格隆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数千吨碎石与残骸的掩埋显然并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这让洛肯倍感惊奇。不过安格隆毕竟是一位基因原体，除了宿敌刃之外，还有什么能将他这样的人击倒？

“为了荷鲁斯，杀！”安格隆高呼一声，飞身跃下突破口。

那位势若雷霆的原体轰然落地，将脚下石砖踏得开裂粉碎。他挥动链锯剑将最前排的兄弟会战士一齐斩杀，留下四处横陈的血腥残骸。埃弗莱姆·瓜迪亚被安格隆一剑劈开了胸膛，当即殒命。

盲目好战的安格隆厉声大喝，在兄弟会降兵之间大肆杀戮，他手中那柄咆哮不已的恐怖武器横扫人群，开膛剖腹。原体的癫狂攻势令人心惊胆战，然而兄弟会战士们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洛肯大吼：“不！停手！”但为时已晚。兄弟会的残兵败将纷纷抬起武器，向荷鲁斯之子以及那位横冲直撞的原体射击。

“开火！”洛肯别无选择地喊道。

纷飞子弹顿时将兄弟会队伍撕成碎片，爆矢枪的零距离火力交织成一团致命风暴。那可怕声响震耳欲聋但转瞬即逝，所有兄弟会战士很快被阿斯塔特无情处决，或是被安格隆肢解砍杀。

在区区几秒之内，兄弟会的最后一股残余力量便不复存在。

近卫军指挥团队传来一阵绝望的求救呼喊，洛肯看到众多沾满血迹的士兵跪在一位军官身旁，那人的乳白大衣浸透了鲜血。其中一个士兵略微挪动位置，正午的冷漠阳光顿时照映在几块金色奖章上，帮助洛肯认出了倒地之人的身份。

海克托·瓦尔瓦鲁斯躺在逐渐扩散的血泊中，洛肯远远便可看到，对方已经没救了。总司令的整个躯干被撕碎掀开，鲜血淋漓的断裂肋骨从胸腔里伸了出来，显然是子弹爆破的结果。

这份脆弱的和平瞬间覆灭，洛肯不禁悲哀落泪，他松手抛下武器，心中无比厌恶方才发生的一切，厌恶他被迫采取的行动。由于安格隆的鲁莽攻击，洛肯麾下战士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除了下令开火之外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他依旧感到懊悔。

兄弟会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荷鲁斯之子却将他们如牲畜般肆意宰杀。安格隆站在那片修罗场中央，手里的链锯剑依旧怒吼飞旋，将斑斑血迹甩在附近的战士身上。

荷鲁斯之子高声欢庆，赞颂吞世者原体，如此野蛮的景象让洛肯感到备受污辱。

“那根本不是战士应得的死法，”托迦顿说，“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感到耻辱。”

洛肯没有作答。他无言以对。

第二十一章
启迪

伴随钢铁要塞的陷落，奥瑞厄斯之战宣告结束。兄弟会作为一支军事力量已经不复存在，虽然零星分布的顽抗分子尚需剿除，但整体战斗基本告终。双方都遭受了惨重伤亡，帝国军队单位尤为如此。海克托·瓦尔瓦鲁斯的遗体被庄重地带回舰队，在一场肃穆仪式里葬入太空，远征队的高阶官员皆到场送别。

战帅亲自为总司令诵读了悼词，他的深切缅怀与强烈哀痛显而易见。

“所谓英雄人物，不仅自身出类拔萃，更需要时势造就，”战帅对瓦尔瓦鲁斯总司令作此评价，“我们如今概览他的光辉功绩，有些人会说那是幸运使然。并非如此。成千上万名优秀战士在那一天为国捐躯，我对于每一份牺牲都深感痛心。作为将领，海克托·瓦尔瓦鲁斯很清楚，若要顺应天时地利，那么就必须耐心等待，当绝佳机遇的脚步声在耳边奏响时果断奋起，方可抓住它的飞逝衣袍。”

“瓦尔瓦鲁斯已经与我们作别，但他绝不会希望我们陷入哀痛并驻足不前，因为历史的教训向来不留情面。历史中没有今时今日，只有迅速化作过去的未来。妄图固守当下就注定要遭到时势的抛弃，诸位朋友，这绝不会发生。只要我是战帅，这就绝不会发生。那些与瓦尔瓦鲁斯并肩前行、浴血奋战的将士应当继续守护这个世界，确保他的牺牲永远不被遗忘。”

其他发言者纷纷向总司令道别，但谁也无法比肩战帅的口才。荷鲁斯言出必践，下令所有效忠瓦尔瓦鲁斯的帝国军队单位就地驻扎，负责管辖这个由总司令付出生命确保归顺的星球。

一位新的帝国总司令随后就职，舰队麾下的军事力量展开了颇耗费时日的重整工作，为远征的下一阶段进行准备。

卡尔卡斯的舱室里满是油墨和废气的刺鼻味道，那台简陋的批量打印机超载运行，赶制着最新一批我们唯有真相的副本。虽然他近来称不上多产，但盛放邦兹曼7号记事本的盒子已经快要空了。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还记得，他曾经猜想自己的文学生命力是否就可以用剩余的空白页面来丈量，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些天来，一股无比强烈的写作欲望充满他的身心，让此等疑虑顿时显得毫无意义。

他坐在床铺边缘，为传单书写最后几行刻薄粗鄙的诗句，口中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如今房间里已经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了，无论地板、墙角还是任何足够平坦的表面都堆放着一摞摞纸张，胡乱涂抹的笔记、随手弃置的草稿和尚未完成的诗篇散落四处。不过目前他的灵感如同涌泉一般丰沃充沛，短时间内毫无枯竭的可能。

他听说奥瑞厄斯战役已经告终，最后一座堡垒在几天之前被荷鲁斯之子攻陷，而舰队中的流言蜚语则将那场血战称为白山大屠杀。卡尔卡斯尚未掌握具体情况，不过他在这十个月的战事中精心培养了若干消息来源，想必能够入手一些鲜活劲爆的内容。

诗人听到一记简洁有力的敲门声，于是喊道：“请进！”

房门应声打开，卡尔卡斯则运笔如风，全神贯注于诗文之中，不愿浪费哪怕一秒钟时间。

“嗯？”他开口说，“有什么事吗？”

对方未作回应，卡尔卡斯只好恼怒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矗立于面前。起初，对方腰间佩带的修长利剑以及刚硬闪亮的手枪让卡尔卡斯感到些许惊惶，但他随即辨认出那是佩卓尼拉·维瓦的保镖——名叫马迦德还是什么的，于是便放松下来。

“怎么了？”他再次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马迦德一言不发，卡尔卡斯这才想起那人是个哑巴，心中不禁暗笑，究竟是哪个傻瓜派遣这口不能言的家伙来担任信使。

“如果你不能说明来意的话，我就没法效劳啊。”卡尔卡斯放慢语速，确保对方能够听懂。

作为回应，马迦德从腰带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握在左手递向卡尔卡斯。那位战士丝毫没有迈步走近的意思，卡尔卡斯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邦兹曼本子扔在一旁，从床上抬起自己的圆润身躯。

卡尔卡斯在胡乱堆放的笔记本之间谨慎穿行，接过对方手中的那张纸。这是一张用乌贼墨水染色的莎草纸，从头到尾布满了相互交织的花纹，乃埃及尖塔的特产。在他看来有些花哨庸俗，但显然价格不菲。

“这是谁送来的呢？”卡尔卡斯开口发问，随后意识到这位信使口不能言。他摇摇头，宽容地微微一笑，打开莎草纸检视内容。

他皱起眉头，意识到纸上所写的文字都出于自己笔下，其中充斥着黑暗阴郁的意象描写与内涵浓重的象征手法，但这些诗句源自十几篇不同的作品，顺序颠倒错乱。

卡尔卡斯读到便笺末尾，终于明白了这份信息的可怕本质，以及送信之人的真实来意，他顿时惊慌失措。

佩卓尼拉在华贵房间中焦躁踱步，急于着手抄录保镖近来的思绪。马迦德与阿斯塔特相处的日子成效斐然，这已经让她掌握了很多此前无从得知的情况。

作品的主体架构终于渐渐成型，这个充满悲剧意味的故事将以基因原体濒临死亡作为开场，以倒叙手法检视他的一生，结尾处则是振奋人心的转折，讲述荷鲁斯的奇迹生还与未来荣耀。毕竟，佩卓尼拉并不打算将自己限制在仅仅一本书的范畴里。

她甚至构思了一个题目，这不仅恰当体现出故事的重大意义，也能将她自己囊括在内。

佩卓尼拉打算把这份惊世之作命名为追随众神的脚步，而且她已经想好了开篇第一句的内容——这是整个故事之中最为重要的部分，足以决定能否牢牢抓住读者的注意力——那恰恰是在战帅倒地昏迷的瞬间佩卓尼拉心中涌现的惊恐想法。

我亲眼见证了荷鲁斯的陨落。

这几个字能够营造出完美的气氛，既让读者确信无疑地明白，接下来的内容必定有着深远意义，同时又将故事的结局化作一个牢牢把守的秘密。

一切都渐入佳境，然而混迹于阿斯塔特之间的马迦德却迟迟不归，佩卓尼拉越发缺少耐心。倍感焦躁沮丧的她已经将巴贝丝训斥得泪流满面，并喝令那位女佣待在狭小的寝室里不要出来。

她听到舱室房门开启的声音从前厅传来，立刻快步走出，准备斥责马迦德拖延。

“你觉得什么时间算是……”佩卓尼拉开口说道。随即惊愕失声，因为站在面前的那个身影并非马迦德。

而是战帅。

他穿着一身简朴长袍，看起来却是前所未有的英武雄壮。战帅身上散发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卓绝气势，他抬起头来，用那无比深厚的人格力量将佩卓尼拉彻底压倒，令她瞠目结舌。

在战帅背后，第一连长阿巴顿的壮硕身躯矗立在门边。荷鲁斯看到佩卓尼拉走入前厅，于是向阿巴顿点头示意，后者即刻关闭了房门。

“维瓦女士。”战帅说道。佩卓尼拉调动了全部意志力才强迫自己开口作答。

“是的……大人，”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同时恐慌万分地意识到，自己舱室中的凌乱场面居然让战帅目睹了。她事后一定要惩戒巴贝丝玩忽职守。“我……我是说，我没有想到……”

荷鲁斯抬起手来安抚她的焦虑，让佩卓尼拉闭口不言。

“我明白，近来对你多有疏忽，”战帅说道，“你见证了我内心深处最为私密的想法，而我却任由这场对抗科治文明的战争夺走自己的一切注意力。”

“大人，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顾念我。”佩卓尼拉说。

“你确实想不到，”荷鲁斯微笑起来，“你的作品进度如何？”

“非常好，大人，”佩卓尼拉回答，“自从你我上一次相见至今，我的产出十分高效。”

“可否容我看一看？”荷鲁斯问。

“当然。”她说道，战帅如此重视自己的作品让佩卓尼拉心神激昂。她遏制自己欣喜狂奔的冲动，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入书房，指给他看桌上的一摞纸。

“恐怕有些杂乱，不过我写完的部分都在这里了，”佩卓尼拉露出灿烂笑容，“我很荣幸能让你点评一下我的作品。毕竟，谁能比你更有资格呢？”

“的确。”荷鲁斯表示认同，他跟着佩卓尼拉走到书桌旁，拿起近日的最新成果。荷鲁斯扫视页面，用远超凡人的速度阅读并消化其中内容。

她在对方脸上努力搜寻任何感想或反应的蛛丝马迹，然而荷鲁斯像一尊雕像般不动声色，佩卓尼拉逐渐开始担心，自己的作品是否令战帅失望了。

最终，荷鲁斯将那摞纸放回书桌上，“写得很好。你是个极具天赋的纪实作者。”

“谢谢你，大人。”佩卓尼拉脱口而出，对方的赞扬如同一剂补药般注入她的血脉。

“客气，”荷鲁斯的嗓音变得分外冰冷，“真可惜永远没有人能读到了。”

马迦德伸出手揪住卡尔卡斯的长袍，将诗人的身躯猛力拧转过去，用一条臂膀卡住他的脖颈。卡尔卡斯在对方的铁腕中徒劳挣扎，根本无法对抗马迦德。

“求求你！”卡尔卡斯在惊恐中尖声喘息道，“不要，求你不要！”

马迦德一言不发，卡尔卡斯能听到皮革的响动，那位战士用空闲的手拨开了枪套的扣锁。卡尔卡斯奋力抗拒，依旧毫无建树，紧锁在他喉头的那条蛮横臂膀让他喘不上气来，视野越发模糊。

卡尔卡斯淌着苦涩的泪水，时间放慢了脚步。他听到手枪从皮套中抽出的缓缓摩擦声，随后是击锤就位的生硬响动。

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血沫从嘴角涌出。他的面孔涕泪横流。他的双脚在地板上胡乱踢打。纸张四处纷飞。

冰冷钢铁抵住了卡尔卡斯的脖子，马迦德将枪口狠狠抵在诗人下巴上。

卡尔卡斯能闻到枪油的气味。

他盼望……

手枪开火的咆哮在这间拥挤舱室里震耳回荡。

起初，佩卓尼拉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战帅的话。为什么没有人能读到她的作品？随后她就看到了荷鲁斯眼中那冷酷无情的寒光。

“大人，我可能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迟疑地说。

“你明白的。”

“不……”佩卓尼拉低声说着，步步退却。

战帅徐徐跟进，“当我们在手术室里交谈的时候，我为你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维瓦小姐，我对此深表歉意。只有一个人应该知晓我脑海里的思绪，那就是我自己。我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还有我的未来蓝图……”

“求求你，大人，”佩卓尼拉退出了书房，站在前厅里，“如果我的成果让你不满意的话，那么都可以修改，可以编辑。当然了，我愿意请你审批所有内容。”

荷鲁斯摇摇头，继续逼近。

佩卓尼拉泪水满眶，这一切本不该发生。战帅不会故意吓唬她。这想必是某种残酷的玩笑。阿斯塔特的肆意戏弄刺痛了佩卓尼拉的自尊心，昔日与战帅首次会面时严词以对的那个她重新浮现。

“我是卡皮努斯家族的高级宫廷代表，我要求你示以尊重！”她傲然直面战帅，高声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吓唬我。”

“我不是要吓唬你。”荷鲁斯伸出手握住她的双肩。

“不是吗？”佩卓尼拉问道。战帅的话语让她倍感宽心。她知道这不对劲，她知道一定是有些误会。

“不，”荷鲁斯说道，他的双手移向佩卓尼拉的脖颈，“我是要启迪你。”

战帅以迅猛手法拧断了她的脖子。

医疗间十分狭小，不过干净整洁。梅萨蒂·欧丽顿坐在床边低声啜泣，泪水肆意涌过黝黑面孔。凯瑞尔·辛德曼坐在一旁，握着床上病人的手，同样黯然落泪。

悠弗拉迪·奇勒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皮肤苍白平滑，有一种陶瓷般的光泽。自从在三号档案库面对了那个恐怖怪物之后，她就在医疗间里昏迷不醒。

辛德曼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形，梅萨蒂一方面渴望相信对方，另一方面又想说那个老人疯了。他大谈特谈某种恶魔，以及悠弗拉迪如何全身灌注帝皇的力量，英勇对抗怪物。那一切都荒诞无比，绝不可能是真的……对吗？她不知道宣讲者是否向其他人透露过这些。

药剂师和医生们在悠弗拉迪·奇勒身上找不到任何具体病症，除了她掌心那块永不消退的鹰徽烙印。她的生命体征保持稳定，脑电波也十分正常：没有人能够解释她为何昏迷至今，也没有人能够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梅萨蒂尽量常来陪伴悠弗拉迪，不过她知道辛德曼每天都会来，而且往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两位探望者有时候会并肩同坐，与悠弗拉迪交谈，为她讲述下方星球的事态，近来展开的战斗，或是舰队里的流言琐事。

那位摄影师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梅萨蒂有时候不禁猜想，放任摄影师就此逝去会不会更加慈悲。对于悠弗拉迪这样的人而言，最糟糕的处境恐怕就是被桎梏在自身躯体中，完全无法思考、沟通或表达。

今天，梅萨蒂与辛德曼一同来访，两人都立刻意识到对方刚刚哭过。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自杀的消息让他们深受震撼，梅萨蒂至今难以相信那位诗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人们在他的舱室里找到了一封遗书，据说是摘取诗句拼凑而成的。伊格内斯用自己的文章与世人作别，这真是无比恰当地体现了他的狂傲自负。

两人为逝去的朋友悲哭了一阵，随后坐在悠弗拉迪床边，各自握着奇勒的一只手，絮絮讲述那些更为美好的往日时光。

轻柔的敲门声让他们转过身去。

一个面孔瘦削、神色诚恳的男子站在门廊里，他身穿死亡军团的制服。梅萨蒂还注意到，对方背后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方便进来吗？”他问道。

梅萨蒂·欧丽顿反问：“你是谁？”

“我名叫泰塔斯·卡萨，审判日的高阶驾驶员。我是来拜见圣人的。”

他们相约在观察甲板碰头，刚刚被大军征服的那个世界反射着恒星的刺眼光芒，勉强弥补此处的昏暗照明与外面的深幽背景。洛肯孤身站在舷窗前方，手掌按着强化玻璃，心中确信荷鲁斯之子在奥瑞厄斯经历了某种深刻剧变，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托迦顿随后抵达，洛肯用热情拥抱来欢迎兄弟，他很庆幸自己还有一位如此忠诚的同僚。

他们默默矗立了许久，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一同望着那颗新近陷落的星球在下方缓缓转动。舰队已经基本完成了全面撤离的准备工作，随时可以再次扬帆起航，不过两人对于接下来的目的地一无所知。

最终是托迦顿打破了沉寂，“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塔瑞克，”洛肯回答，“我实在是不知道。”

“我想也是，”托迦顿说着举起一支玻璃试管，盛放在里面的物体映着柔和的灯火，闪烁着金光，“那么这个恐怕是没用了。”

“这是什么？”洛肯问道。

“这些，”托迦顿说，“是从海克托·瓦尔瓦鲁斯身上取出的爆矢弹碎片。”

“爆矢弹碎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是我们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些是我们的东西，”托迦顿重复道，“杀死总司令的那枚子弹来自阿斯塔特爆矢枪，而不是兄弟会的武器。”

洛肯摇摇头，“不，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没有任何错误。是药剂师瓦顿亲自鉴定的。这些弹片属于我们，毫无疑问。”

“你觉得瓦尔瓦鲁斯吃了一颗流弹？”

托迦顿摇摇头，“正中胸膛，加维尔，是刻意瞄准的。”

洛肯和托迦顿都明白这背后的意义，瓦尔瓦鲁斯遭到了帝国同僚的谋杀，这可怕的事实让洛肯心头充满阴郁悲凉。

他们又沉默了许久。随后洛肯开口说：“面对此等阴毒欺骗与肆意毁灭，我们是否该陷入绝望，抑或在信念和荣誉的推动下奋起反抗？”

“这是什么？”托迦顿问道。

“是我在凯瑞尔·辛德曼借给我的一本书里读到的演讲内容，”洛肯说，“考虑到你我目前的处境，这感觉挺合适的。”

“确实如此。”托迦顿表示认同。

“我们这是怎么了，塔瑞克？”洛肯问道，“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军团了。是什么时候走到这步田地的？”

“是在我们遭遇科治文明的时候。”

“不，”洛肯说，“我认为是在戴文开始的。从那以后，一切都截然不同。荷鲁斯之子在戴文经历了某些事情——某些污秽、黑暗而邪恶的事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是的，”洛肯回答，“我在说我们必须捍卫人类帝国的真理，无论何等邪祟与之为敌。”

托迦顿点点头，“四王议会的誓言。”

“邪恶已经渗入了我们的军团，塔瑞克，只有你我能够将其斩除。你愿意与我同心协力吗？”洛肯问道。

“当然。”托迦顿回答。两位战士用源自泰拉的古旧方式紧紧握手。

战帅的内厅十分昏暗，舰桥仪表屏幕的冷冽幽光提供了仅有的照明。房间里站满了高阶官员，战帅麾下的核心指挥层围立在桌旁。战帅本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首位，阿西曼德与阿巴顿矗立在他后方，明确无疑地衬托出他的强大权威。其余的参会人员包括马罗格斯特、瑞古拉斯、艾瑞巴斯、死亡军团的图奈特机长，还有众多经过了仔细筛选的帝国军队指挥官。

在确定关键人物尽数到场之后，荷鲁斯身躯前倾，开始讲话。

“诸位朋友，我们很快就要展开新一阶段的星海征程了，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接下来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我会告诉大家的，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清楚地明白，即将面临的工作有多么艰巨。”

他紧紧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继续说道：“我要推翻泰拉王座上的帝皇，取代他成为新的人类之主。”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宣言让在场将士全都备感震撼，荷鲁斯容许他们仔细咀嚼其中的深远意义，同时品味着每一张面孔上闪过的警觉神色。

“不必害怕，大家都是自己人，”荷鲁斯轻笑一声，“在对抗科治文明的作战历程中，我已经与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位都单独谈过了，但你们是首次齐聚一堂，我也是首次公开宣布这项伟大使命。你们将要组成我的战争议会，担任我赖以实现宏图的肱骨重臣。”

荷鲁斯站起身来，一边讲话一边绕着长桌踱步。

“花些时间，仔细看一看坐在你们身旁的面孔。我们一旦展现真实意图，就必将与帝国上下为敌，那么在未来的战斗中，你们的同袍兄弟就是在场诸位了。全人类会手足反目、自相残杀，胜利者就有权决定银河的命运。我们会面对叛乱与篡逆的指控，但假以时日，这些都是过眼云烟，因为我们是正确的。牢记这一点。我们是正确的，而帝皇是错误的。他一意孤行，妄图登神，将自己的国度弃之不顾，这毫无约束的野心为我们带来了种种灾厄，如果他此时还指望我能袖手旁观的话，那么就是太不了解我了。”

“帝皇麾下有百万雄兵和数十万阿斯塔特战士。他的作战舰队遍布星海，横跨银河。63号远征队不可能与此等规模的人力物力相抗衡。你们都清楚这个情况，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掌握着优势。”

“什么优势？”马罗格斯特恰到好处地问。

“我们能够出其不意。目前尚且无人怀疑我们知晓了帝皇的真实计划，而这正是我们手中最为强大的武器。”

“马格努斯呢？”马罗格斯特急迫地问道，“他被黎曼·鲁斯带回泰拉之后又当如何？”

荷鲁斯微笑起来，“冷静，老马。我已经与我的兄弟鲁斯取得联系，向他彻底揭示了马格努斯滥用邪魔巫术的叛逆行径。他的怒火……恰如其分，我相信我已经成功说服鲁斯，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将马格努斯押送回泰拉了。”

马罗格斯特响应着荷鲁斯的笑容说道：“马格努斯不会活着离开普罗斯佩罗。”

“的确，”荷鲁斯表示认同，“他不会的。”

“那么其他军团呢？”瑞古拉斯问道，“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们向帝皇开战。你打算如何消除他们的威胁？”

“是个好问题，技师，”荷鲁斯说着，绕过长桌站在对方身旁，“我们自己也并非孤立无援。弗格瑞姆与我们同在，他此刻已经动身前去面见钢铁之手的费鲁斯·曼努斯，将他纳入我们的阵营。洛加同样明白必为之事的重要性，他们两人都会率领各自军团集体投靠到我的旗下。”

“但还是有其他很多军团。”艾瑞巴斯指出。

“的确如此，牧师，但借助你的手段，我们或许还能赢得更多盟友。在牧师敕令的掩护下，我们将向每一支军团派遣使者，鼓动他们建立各自的战士结社。我们从小处入手，尚可大有作为。”

“那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艾瑞巴斯说。

荷鲁斯点点头说：“的确，但从长远来看是值得的。同时，针对那些我们恐怕难以说服的军团，我已经特别下达了调动命令。极限战士前往考斯展开集结，将要遭受怀言者军团科尔·法伦的打击，而圣血天使则被派遣到了希格纳斯星团，圣吉列斯会淹没在鲜血浪潮里。之后我们便可发动决定性的迅猛攻势，直刺泰拉。”

“此外还有若干军团。”瑞古拉斯说。

“我知道，”荷鲁斯回答，“但我已经制订了一项计划，可以将他们的威胁全部抹除。我会诱使他们踏入一个无路可逃的陷阱，彻底加以剿灭。我要把帝皇的帝国付之一炬，崭新的人类之主必将从灰烬中崛起！”

“我们将要在何处布置这个陷阱？”马罗格斯特问。

“距此不远，”荷鲁斯说，“伊斯特凡星系。”

作者简介

格雷厄姆·麦克尼尔已经为黑图书馆执笔了二十余本小说。他的荷鲁斯之乱系列作品《千子》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传说岁月系列小说《帝国》则赢得了大卫·格美尔传说奖。格雷厄姆来自苏格兰，现居诺丁汉。

译者简介

赵笛，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常用网络ID为Haldir；埋首阅读英美奇幻文学作品多年，熟悉并热爱马哲里两兄弟、秘银厅六英雄、费诺七子、护戒九人、终焉八位化身、帝国十九原体等传奇人物；现旅居瑞典小城北雪坪。

Table of Contents

荷鲁斯之乱编年史

版权信息

目录

版权声明

前言

时间线

帝皇时代

荷鲁斯之乱

纷争时代

大远征

远征舰队

战争议会

掌印者马卡多

军务部

星际战士的起源

远征军大本营

阿斯塔特军团

原体们

禁军护卫

不朽的守护者

帝国指挥官

帝国的军事阶级

星际战士军团的二元性

帝国陆军

亚空间

灵能者与亚空间

星语者

星炬

导航者家族

合法灵能者

黑船

寂静修女

火星机械教

帝皇褒奖荷鲁斯

泰拉议会

摄政马卡多

荷鲁斯的疑心

荷鲁斯在戴文倒下

戴文秘教

宿敌之刃

背叛者荷鲁斯

混沌的欺诈

荷鲁斯的阴谋

荷鲁斯预先谋划

异端展现

伊斯特凡三号

伊斯特凡集结

一个世界的毁灭

背叛

伊斯特凡三号战役

艾森斯坦号的逃亡

在地表上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会见弗格瑞姆

一次亚空间骚动

在复仇之魂号上

普罗斯佩罗

普罗斯佩罗的红巫师们

千子

星际战士智库

智库危机

尼凯亚会议

牧师法令

马格努斯退回普罗斯佩罗

马格努斯的预知

马格努斯的警告

帝皇对马格努斯警告的反应

太空野狼

狼人诅咒

普罗斯佩罗的毁灭

伊斯特凡五号

荷鲁斯在伊斯特凡五号

陷阱被设下

荷鲁斯召集他的副手们

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军团

费鲁斯下令攻击

忠诚派对伊斯特凡五号的袭击

行星空降

荷鲁斯下令伪装撤退

费鲁斯的暴怒

费鲁斯对决弗格瑞姆

登陆场大屠杀

弗格瑞姆与战帅

荷鲁斯之乱

战帅之言

寂静战争

马卡多与加罗连长

马卡多与罗格·多恩会谈

马卡多的绝望

罗格·多恩，帝皇的战士

马卡多的疑虑

阴影中的战争

游侠骑士

黑暗机械教

火星的沦陷

罗格·多恩承担指挥权

星炬危机

西格纳斯主星

混沌的恶魔

圣吉列斯遭到背叛

西格纳斯的恶魔

西格纳斯之血

天使圣吉列斯

考斯

洛加的秘密背叛

洛加为荷鲁斯而出击

极限战士在奥特拉玛集结

考斯战役

毁灭风暴

考斯之围

罗保特·基里曼

地下世界的战斗

赤色印记

黑暗时代

战火中的银河

马格努斯的碎片

破碎军团

黑盾

暗影远征军

帝国之拳的战争舰队

塔兰战役

狼与可汗

科拉克斯与报应

沃坎，火龙之主

第二帝国

毁灭风暴的终结

摩洛之战

太阳系内战

狼毒

黑暗之仆

赤红之马格努斯联系荷鲁斯

卡利班之主

贝塔-加尔蒙之战

死亡守卫之殇

泰拉

皇宫地下室

黄金王座

网道中的战争

天堂之路

泰拉得到增援

围攻泰拉

宫墙崩塌

马卡多的牺牲

最后之战

帝皇的胜利

叛军溃灭

大乱余响

尾声

原体们的结局

荷鲁斯崛起

版权信息

目录

故事简介

出场人物

第一部　蒙受欺骗

第一章　血腥的误解　无知的同胞　帝皇必死

第二章　对阵隐形战士　黄金王座脚下　狼神

第三章　回收　记述者们　三缺一

第四章　受到召唤　直呼艾泽凯尔　必胜好牌

第五章　皮特·伊刚·莫马斯　帝皇圣言录　心怀不满

第六章　谏言　答得好　两神一室

第七章　临战誓言　奇勒拍照　恐吓战术

第八章　单方面的战争　辛德曼履及尘泥　朱伯

第九章　超乎想象　耳语山脉的幽魂　心防薄弱

第十章　战帅与爱子　无论战况何等凶险，敌人何等狡诈　官方否认

第二部　蜘蛛国度的同袍兄弟

第十一章　厌恶与敬慕　这个世界名为谋杀　渴求荣耀

第十二章　敌人的特性　线索　巨树的功用

第十三章　旅途之中　糟糕的诗歌　秘密

第十四章　摧毁谋杀之树　巨蛛怪的工业　幸会

第十五章　非正式礼节　战犬的责难　我很难说

第十六章　全权代表　珍贵照片　帝皇保佑

第十七章　天使之主　蜘蛛之地的兄弟情谊　禁止通行

第三部　可怕的射手

第十八章　莫犯错　远房表亲　其他方式

第十九章　使节与代表　芝诺比娅　仪器大殿

第二十章　僵局　启迪　影月与苍狼

第二十一章　临别赠言　荷鲁斯之子　宿敌刃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燃烧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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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故事简介

出场人物

第一部　长刀

第一章　帝皇保佑　长夜　球体的音律

第二章　完美　宣讲者　我们的专长

第三章　王座上的荷鲁斯　圣人有难　伊斯特凡Ⅲ

第四章　献祭　一个瞬间　保她平安

第五章　黑暗千年　战争歌者

第六章　军团之魂　一切都将不同　憎恶

第七章　神之机械　帮我一个忙　偷天换日

第二部　圣歌城

第八章　地狱的战士　屠杀　背叛

第九章　神的力量　重整　荣誉兄弟

第十章　最宝贵的真理　普拉尔　死亡墓穴

第十一章　警告　世界之死　科索尼亚的孤嗣

第十二章　清理门户　让银河燃烧　神之机械

第十三章　马迦德　阵营　影月苍狼

第三部　兄弟

第十四章　熬过去　卡墨西安　背叛

第十五章　不缺少奇迹　老朋友　完美的失败

第十六章　内鬼　八重之道　荣誉必偿

第十七章　获胜才有活路　审判日　结局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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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出场人物

第一部 背叛者

第一章 泰拉子嗣 宏伟巨像 反乱卫星

第二章 你流血了 出色的战争 直至银河燃烧 今日只需聆听

第三章 一片玻璃 良善之人 话中深意

第四章 秘密与隐情 混沌 散布真言 听众

第五章 我们的人民 领袖 矛头部队

第二部 瘟疫卫星

第六章 腐败之地 蹒跚死物 泰拉荣耀

第七章 谨慎行事 崩塌 背叛者

第八章 陨落神明

第九章 银色高塔 染血归途 薄弱帷幕

第十章 药剂室 祷言 告解

第十一章 答案 邪魔的交易 宿敌刃

第十二章 宣传鼓动 疑心相同的兄弟 盘蛇与月亮

第三部 伪神殿堂

第十三章 你是何人？ 仪式 老友

第十四章 被遗弃者 现世神话 创生

第十五章 启示 心怀异议 天各一方

第十六章 我们唯有真相 大先知 家园

第十七章 恐怖怪物 天使与恶魔 血契

第四部 远征终了

第十八章 同袍兄弟 刺杀 惹麻烦的诗人

第十九章 孤立 盟友 鹰翼

第二十章 突破口 正午晴空 计划

第二十一章 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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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