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關──《紅字》的引言
一、紅字
二、相認
三、海斯特的針線活
四、珍珠
五、小精靈和牧師
六、醫生
七、牧師的內心掙扎
八、海斯特與醫生
九、林中相聚
十、燦爛的陽光
十一、困惑的牧師
十二、新英格蘭的節日
十三、紅字顯露
十四、尾聲

《紅字》霍桑／劉力堅、張靜譯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海關──《紅字》的引言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我不傾向於對朋友談論過多我自己的私事，但是一種要寫自傳的衝動曾經兩次要我把自己的經歷公布於眾。第一次是寫完《舊屋》後的三、四年。那時，我所喜歡的放縱的讀者和挑剔的作者都難以想像我的那種深深寂寞的生活。如今在我的報應之後，幸好還能找到一兩位喜歡我的書的讀者，我便抓住這個機會，說一說我在海關那三年的經歷。在著名的《教區牧師─本教區的職員》裡說過的就不重提了。事實似乎是這樣，別把作家寫出來的東西當成一回事，把書扔在一邊的人不很多；保存起來的人也不算少。很少有人比作者的同學或摯友更了解他。於是有些作家便放縱地把心裡的秘密倒出來，獻給同情他的讀者。好像印出來的書大量地傳於世，僅僅為了使人發現作家的個性，作者便帶著這個性進入社交圈，來實現他的生存環境。這樣做有失正派，如果對一個善良和理解的朋友，雖非摯友，傾訴心中的秘密，用真誠打破對方的沉默，儘管裡面有些是謊話，但在面紗後，我仍然是真實的。除非說者和聽者有特殊關係，如果能作到這一步，寫自傳的人才不致傷害讀者和他本人的權利。

　　同其他作品一樣《海關》的草擬有一定的規矩，這是文學創作上所公認的。比如將一些相連的事件變成我的經歷，為描述情景而找出證據等。這些是故事敘述人應有的，所以不厭其煩，這樣做不在乎說明我個人和大眾有何關係。為了達到敘述故事的主要目的，有時多寫幾筆，渲染一下當時的生活場面和人物。

　　大約半個世紀前，也就是德比五朝時代，我的家鄉薩來姆是一個熱鬧的港口。然而，如今卻冷落了。到處是殘破不全的木頭倉庫，當年喧鬧的商業生活已不復存在，一艘三桅或無桅帆船停在岸邊，半個船身沉入海水，另一半露出水面，離他不遠處還有一艘載滿木柴的新斯科舍雙桅帆船。在這個被遺棄的海港前有一排房子，漲潮時海水一直淹到前排房子牆根。潮濕的地上，長著稀疏的野草，成了荒蕪歲月遺痕。從前排房子的窄窗戶向外遠眺，一片死氣沉沉。順著港口望過去，是一座磚砌的高大建築。每到下午三點三十分，合眾國的國旗便從尖屋頂上迎風慢慢降下。旗上十三個條紋是豎的而非平行的。它顯示，這個政府不是軍人政府，而是山姆大叔的文職政府。建築物的正面由六根高大木頭柱子支撐陽台，正下方是花崗岩台階，它一直延伸到街道。正門上方懸掛著一隻美洲鷹標本。它伸展雙翅，爪子抓住一束箭。這只發愁的老鷹顯得蒼老無力，只有喙和雙眼依然露出兇殘的本性，威脅著沒有攻擊力的生靈，特別是提醒它的市民，提高警惕，防止敵人入侵它雙翼庇護下的王國。雖然它的樣子兇殘，但在這個時刻，許多人仍然尋求這個聯邦之鷹羽翼的保護。我想，它胸脯的羽毛一定很柔軟暖和，是做羽絨枕頭的上等材料。遣憾的是它的樣子欠賢淑，即使在心情愉快時也是這副樣子，看上去或遲或早，它隨時會用爪子甩出剛孵出的雛，用嘴啄，用爪子上的箭刺得鮮血淋淋。

　　四周布滿人行道的上文描述過的建築就是海關，人行道上的裂縫裡已經長出野草，可見商業興旺的日子早已逝去。一年中還有個某個月份，也僅僅在中午時分，還可以看見生意人的足跡。這稀落的景象還能勾起老人的追憶，跟英國人打仗之前，薩來姆是個熱鬧的港口，並不像今天這樣稀落，從紐約和波士頓開來的船隻排成一行行，貨物堆積成山。有時東方剛露出晨光，從非洲或南美洲駛來的貨船已開始進港，也有的船要起錨遠航，汽笛聲此起彼伏，在海關大樓花崗岩台階上回響。那時，妻子還在做著甜蜜的夢，而海關人員已經忙開了，趕緊招呼臉膛黑黑的水手，船長總是夾著一隻裝滿航海文件的生鏽鐵皮盒子。這時貨主也趕來了，或興奮過極、或愁容滿面、或文雅謙和、或怒氣沖天。他們的表情完全由物品決定。有的貨可以立即換成閃亮的金幣，有的則拋不出去，把貨主急得團團轉。這時趕來的商人大都滿臉鬍子和皺紋，而且焦躁不安。他們把命運押在船上，歷盡旅途的艱辛才看到貨物，就好像小狼嘗到血腥以後那樣狂躁。與他的相比，大樓裡的年輕職員只配在水磨坊的儲存池裡玩模型小船。另一夥人是水手，有的身上纏緊繃帶，有的臉色蒼白，一瘸一拐地上岸尋找醫院。令人難忘的還有從英國運木柴來的雙桅帆船船長，他的水手粗魯無禮，對美國人毫無敬意。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對薩來姆日益衰落的商業還是做了不算小的貢獻，把各式各樣的人集中起來描繪一下可以使讀者領略多彩多姿的生活，同時可以感受到海關是個能令人心動的地方。來海關大樓前，如果適逢夏天，就在大門口，如果冬天，就在裡屋，你會看到職員坐在式樣古老的椅子上，緊挨著牆壁排成一行，椅子前腳懸空，僅靠後腳支撐，他們的模樣很嚴竣。有時也大睡，偶爾說一兩句話，像是絮語，又像是酣聲，那付樣子像濟貧院裡的窮人，靠施捨生活的乞丐，給工頭榨乾的苦力。這些坐在門口聊天的老先生是海關稅收所職員，樣子長得像馬修一樣敦厚，但遠遠不像他那樣忠於職守。

　　走進大門左邊有某個大房間或一個大辦公室，大小約十五平方英尺，朝港口的方向開了兩扇拱形窗戶，推開窗門，可以看到那破敗的碼頭，第三面窗戶朝向一條小巷，望過去便是德比大街。從第四面窗口望出去，可以瞧見貨鋪、木工作坊、成衣店、船具商店，門口三五成群的人說笑著，當中有的是水手，有的是專營偷盜行當的碼頭老鼠。辦公室裡蜘蛛網到處懸掛，牆皮剝落，地上一層灰塵，很明顯這是間被棄置了不少日子的屋子。令人想起了教堂的內殿，連女人也很少拿掃帚去打掃。至於家具，有一個火爐和煙囪、一張松木桌、還有一張三腳凳、兩三張搖晃的椅子，還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議會法令》和《稅收法匯編》。一條鐵皮管一直通向天花板，通過它可以與其他辦公室的人通話聯繫。六個月前在這個地方，他還在辦公室走動，或坐在高腳凳上，用肘撐著辦公桌，瀏覽早上送來的晨報。他笑著招呼你進屋的時候，晨光正好穿通柳樹照在這間屋子的西牆。而今天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即使向民主黨激進派調查官打聽也只是徒勞。變革的疾風將他吹走，一個更年輕有力的接班人接替了這個莊嚴的職位，那份薪水自然也進了新人的口袋。

　　老城薩來姆是我的故鄉，我度過了童年和壯年時期，它過去和現在都裝滿了我對故鄉的愛！我住在家鄉的時候，還體會不出這份愛，就外貌來看，我的故鄉並不美，它像一個跳棋盤一樣雜亂，使人傷感：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散布著木頭房屋，形狀不一，說不上有什麼造型美，更談不上什麼雅緻，只能說平淡無奇。街道長，但蕭條，一直沿著半島伸展出去，島上有座哥樂斯山，山的盡頭叫新幾內亞，另一邊就是濟貧院──這就是我的家鄉。儘管我也到過別處令我神往的地方，但對於家鄉薩來姆，我總是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情，這就是愛！這大概由於我的家就植根於這塊土地。大約二百三十年前，我家族的第一批移民來到這森林邊拓荒安家，建立城鎮。他們在這裡生活、繁衍，埋下自己的屍骨與這裡的土壤混和。一直到我這一代的時候，已經很難在我身上找出與祖先相似的思想了。我的同胞大都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這個緣由，只知道屍體腐爛以後對植物的生長有益。

　　然而，這種感情同樣具有精神的性質。首批移民祖先仍然有著來自高貴家族的模糊感，這我在孩提時代就覺察出來了。它時常在我腦子裡盤旋，並勾起我的思鄉情懷，不時與目前的居住域鎮作比較。結果使我似乎有更強烈的要求在此住下去，第一批移民中有個模樣嚴肅、絡腮鬍子、穿黑袍、戴尖頂的前輩，他帶著《聖經》和劍出現在港口人跡稀少的街道，最後成為顯赫人物。他得到的比我多得多，我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人。他當過士兵、議員、法官、主教，具有清教徒的所有品格，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他同時又是一個殘忍的迫害狂，教徒們清楚的記得，他曾對同屬他那個教派的婦女濫施刑罰達數年之久，這是他迫害教友時間最長的一個紀錄。他的兒子繼承父親的迫害本能，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令人膽顫心驚主持強迫蕩婦殉道的血祭。據說那些女人的血玷污了他的身體，污跡深深地滲入骨髓，以致骨頭上還印著污跡，如果他的老骨頭不化成泥土的話，恐怕會永遠留在那上面，我不知道我的這些祖輩是否後悔，並向上帝懺悔自己的殘酷，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在另一個世界為自己的行為而哭泣。無論怎樣，我，一個作家，作為他們的後代，羞愧至極。我祈禱，他們的所有咒罵現在立即無效，而且從此撤銷，因為我聽的故事實在太淒涼，太不幸了。

　　毫無疑問，這是給那些嚴竣的清教徒老祖宗的報應，經過無數歲月，我們家族這棵老樹已布滿青苔，資格老得令人肅然起敬。然而在樹頂上卻長出一條嫩枝──我這混世之輩。我從來沒有目標，他們認為這不足掛齒，他們對這根本無所謂，如果還搆不上恥辱的話。「他是做什麼的？」我的老祖先在互相詢問，「一個寫書的，那算什麼行當！上帝給過人類這個行當嗎？這個墮落的後輩簡直成了騙子！」這是跨越時代的對話，是老祖宗對我的稱道。隨他們的便，反正我身上有他們的遺傳基因。

　　兩個熱情，精力充沛的人在這個小鎮上度過了童年和壯年，在此地繁衍起一個家族。家族成員人人有所作為，受人尊敬，據我所知，還未出現過不肖子孫。只是經兩代人以後，有過那麼一兩回引人注目的事情，充其量也就是說說而已。不久，當事人也就被人遺忘，就像這裡的老房子，逐漸被泥土掩埋。一百多年來，我的祖輩以航海為業。每代人中都有船長，當他頭髮花白，結束甲板生涯回家安度晚年時，他的十四歲的兒子就繼承父業，在桅杆前，面對吹打過父輩的狂風巨浪。少年水手從水手艙到船長室，在日曬雨淋中磨鍊成長，在環遊四海中增長才幹，最後又告老還鄉，屍骨化作泥土永存於故鄉的土地。一個家族在悠久的歲月裡維繫著一塊土地，生在那裡，葬在那裡，在人和土地之間滋生出一種親情，不管那地方美還是不美，也不管他生活的社會環境如何。深究下去，還不是一種愛的感情，而是人的本能、天性。一個剛從異國到此地定居的人，或者是移民的第二代，不配稱為薩來姆人，因為他們對這塊土地還缺乏像牡蠣依附礁石那樣的韌勁。第一代移民正是憑這股韌勁在這裡掙扎生存，此後三百年他的子孫後代都埋葬在這裡，依附這塊土地。至於這地方，也許缺少歡樂，木頭房子單調陳舊，道路崎嶇不平，下雨一腳泥，晴天滿天灰，舉目盡窮山惡水，令人心寒，還有更令人心寒的是社會環境。所有這一切，無論多麼險惡不能阻擋他們生存下去。真神！好像有符咒在起作用，簡直把故鄉變成人間天堂！我也有此同感！彷彿命運驅使我在薩來姆紮根，所以我從小就對這裡人的相貌和氣質很熟悉，特別是一位長輩，他已長眠地下，而另一位長輩在大街上走路時像哨兵走正步一樣正規。不過，這種情趣同時證明這種聯繫已經變得有害，並應當切斷，馬鈴薯在同一塊貧瘠的地裡繁殖數代的話，就要退化，而人也同樣一個道理。我的子女就在別的地方出生，這樣他們可以擺脫我的控制，他們的根系可以自由地深入未接觸過的土壤。

　　正是由這種奇異的，懶洋洋的情緒依戀著故土，我走進海關大樓謀職。當時我本可以遠走他鄉，如果真的走成當然更好。不知怎的，我又留了下來。其實我不只一次離開過家鄉，似乎有永不回頭的氣魄，但還是回來了，而且回來的很不是時候，薩來姆好像是宇宙的中心，我永遠離不開它。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懷揣總督簽署的委任狀登上海關花崗岩階梯，接受海關督察職務，並拜會曾舉薦我任此要職的海關官員。

　　我很懷疑，或者，也不太懷疑，美國公務員，文職的或武職的，是都像我一樣要接受長輩的家族式管制。我所見的市鎮最老的居民已經定居下來，在二十年前，徵稅員的獨立職權就使薩來姆海關遠離政治鬥爭的漩渦，使辦公室裡的人變得很脆弱。其中的一位官員曾是軍人，新英格蘭最光榮的軍人，他以英勇善戰而聞名，又在海關開明大方的管理受人稱讚。每當同僚遇到困難或身心受傷害時，都要找他尋求庇護。來勒將軍極端保守，別人很難改變他的個性，他對熟人一旦形成看法就難改變。我的那個部門全都是老人。年輕時他們當船長，飄流四方，歷盡人間滄桑，如今返回安全港，再也不必受風浪吹打。只有幾年一度的總統競選的政治風波還能引起他們的興趣，讓他們振奮起來。儘管他們也像別人一樣無法阻止生病和衰老，但是他們有護身符類的東西使他們逃脫劫難。我的辦公室有兩三位這樣的船長，因為中風和風濕而臥床不起，過了大半年，人們都猜想大概再也不能到海關上班了。可是躺了一個冬天，竟能下床走動，走進春日的陽光，搖悠著走進海關完成他們所說的「職責」，然後只要方便，再回去睡覺。共和國這些有功有德的奴僕過早離世，不能為公務而咽一口氣，對此我責無旁貸，理當服罪。依我的觀點，應允許他們擺脫操勞，好好休息，然後安靜地長眠地下。他們的一生似乎都在為祖國操勞。聊以自慰的是通過我的努力，安置了足夠空間讓他們為自己的罪過和墮落而懺悔，每個海關職員大都也會有這樣的結局，海關的前門後門的路一樣，都通往天堂。

　　大多數的海關職員是自由黨成員，新來的檢查官不是政客，儘管大多數的觀點傾向於民主黨，但他不想讓他的辦公室捲入政治糾紛。如果身居這一要職的官吏是個政治家，那麼他到任海關一個月後，老人族裡的成員也別想再回到辦公室來。他的辦法很簡單，只要說自由黨成員的老職員身體欠佳，需要回家安度晚年就行了。這樣的政客堪稱掃除異己的高手。可以這樣認為，就是把異黨分子全部送上斷頭台，海關也不會關門。這就不難理解為何老職員常在我面前傾訴遭到的白眼。當我看到我的出現引起人們驚恐，當老職員見到我這樣無黨人之心的人，那歷經半個多世紀風霜雨雪，滿是皺紋的臉也立刻變得灰白時，當他們查訪那個和我說的顫抖沙啞的嗓音出自何人之口時，我很感到痛心，同時也覺得好笑。他們自己很清楚，這些人都是卓越老人，由於年老體衰，工作效率下降，最終要讓位給年輕人，這不僅是傳統政治的需要，對國家也有益處。我自然也明白，一旦實行起來，心裡總是不好過。在我任職期間，他們時常走到碼頭上查訪，或是走進海關辦公室，這樣做實在是對我的不信任並有礙公務。一走進辦公室，他們就拉過一把椅子往牆上一靠，便大睡起來。醒後，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重覆那些講過上百遍海上奇聞和無聊的笑話。

　　我想，人們很快就會發現新檢查官並無惡意。為公也好，為私也罷，老職員無憂地在辦公室進出。他們那雙銳利的眼睛曾透過望遠鏡搜尋過無數的船隻，有時為了小事忙碌，有時又遲鈍得把一些大事忘得一乾二淨，有時甚至會出現這樣的差錯，一艘走私船光天化日之下把值錢的貨運到碼頭，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又把貨搬上岸時，他們會十分警惕地將裝滿走私貨的倉庫鎖牢，甚至多加一層以示保險，然後提供烈酒和封蠟，以保證讓走私船安全。發生這種事通常應該表揚，鼓勵他們辦事認真，而不要批評他們失職，還要感謝他們的滿腔熱情和機智果斷。至於造成損失，自然是難以彌補的。

　　除了非常難對付的人之外，我對他們心腸之好直到了荒唐的程度。我的同僚各有特點，這樣，我可以隨時想起某一個人，並記住他的形象。由於這些老職員多數脾氣溫和，對我如慈父一樣，逐漸我對他們產生好感並且喜歡他們。夏天的中午，陽光炙熱，暑氣逼人，幾乎要烤溶土地，於是他們躲到海關大樓後門，靠著牆侃侃地聊天，還不時爆出一陣陣狂笑。這些老人與小孩一樣，都有一顆浪漫的童心，還有海員所特有的詼諧。

　　薩來姆海關的創辦人是檢查官。因此，說他是海關之父並不過分。他出身於數代稅務官家庭，可以說身上流著稅務世家的血液。祖父是港口收稅官，後來給他安排了個職務，至於是個什麼職務，沒人記得清楚。他的身材粗壯，臉色紅潤，愛穿天藍色大衣，走起路來很精神。年紀雖已大了，但看上去卻精力充沛。他聲如洪鐘，不易動的感情，所以很少煩惱，樂觀的天性支配他工作，而且做的很完美。他結婚三次，生下子孫共二十人。我給他下的結論是：一個沒有頭腦，沒有情感，只靠本能工作的人。

　　海關的另一位要人是退役將軍，二十年的軍營生涯立下了顯赫的戰功，當年馳騁疆場的將軍如今得要僕人掖扶著才能登上海關台階。他就像一把銹跡斑斑的戰刀，刀刃仍然閃著寒光。如今銹刀與墨水台、文印夾一起放在辦公桌上。

　　海關有一個閒置的大房子，角落裡放著十幾個空桶，桶上面堆放著一捆捆的舊文件，一直堆到屋頂，平時誰也不進去看他一眼。在文件堆裡可以找到薩來姆早期的商業活動紀錄，顯赫家族的有關材料，據此可以查找家族史、遷移史。

　　在英國革命之前，大量的原始文件被轉移到哈里法克斯（加拿大一港口名）。因為當時英國軍隊正從波士頓入侵薩來姆，大批文件失落令我痛惜萬分，有的是護國公執政時期的資料，包括許多名人的活動和家史，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找到它就像在田野裡挖出印第安人使用過的石茅尖一樣令人興奮。

　　在一個雨天，我閒著沒事，就走進這個空房間，在裡面東翻西找，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起初我翻閱一些舊文件，在裡面發現一些遇難船隻的紀錄和商人的行踪，吸引我的好奇心和幻想，心想也許能打撈上來價值連城的珍寶。這些文件包紮完好，還蓋上總督薩利的印章，收件人是薩來姆海關督察約那．普先生，時間距今八十年。

　　我正在翻閱文件時，注意力被一個奇異的布包吸引住。那是一塊紅布，很舊，而且顏色已經褪去。上面有金絲線刺繡的痕跡，不過由於年代已久，已無光澤。看得出來，那是手工精細的針線活兒，這種手藝現在已經失傳。仔細辨認，這塊舊布呈現一個字母Ａ，我估計一下，無疑它是衣裙上的裝飾，至於當時的佩戴，表示什麼等級和榮譽我無從猜測。但它卻引起我的興趣，我盯住那上面的紅字。可以肯定紅字有深奧的含義，或者是神秘的符咒。它引起我的好奇心，但我有深入研究的打算。

　　也許這字母是白人設計出來戴在身上以引起印第安人注意，便放在胸前試了試。讀者可能笑出聲來，但千萬不要懷疑我說的話。當時我有一種不完全是肉體上的感覺，似乎繡在布上的不是紅字，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而嚇了我一跳，布包不由自主地掉在地上。

　　我當時注視著紅字，沒有注意到它裡面包著何物。當我打開布包時，發現裡面是捲起來的舊紙頁，並意外地發現竟是督察約那核．普的筆跡！它詳細地記述了一件事情。有一個名叫海斯特．白蘭的女人，在祖輩的心目中是位引人矚目的人物，她生活在麻薩諸塞初創時至十七世紀末葉之間。督察記下是老人的口述，說他們小時候見過她，雖然年歲已高，外貌卻端莊慈祥，她時常在鄉裡幫助他人並以此為樂，或志願當看護，或協助遭難的同胞，安撫受害者心靈，鄉人視她如天使。當然也有人視她為愛管閒事和令人討厭的家僕。再往下看，還記載了這個奇特婦人的苦難遭遇。後來，我根據這些資料寫成《紅字》。所以本書人物出自這一歷史記載，有事實根據，有督察普老先生手書文獻佐證。原件和舊紅布。這些是具有史料價值的文物，至今還珍藏在我這裡，凡對本書大有興趣者可隨時查驗。因此，讀者不要誤解我在憑空捏造，幻想人物和情節，把感情強加在他們身上。其實裡面的主要人物都記載在督察那六頁紙裡，否則，我完全可以虛構出許多感人的事實。

　　在很多年以後，老檢查官不慎從馬上摔下來跌成重傷，不久就死了。

　　我的海關生涯不時地縈繞在腦海裡。薩來姆的木屋，街道如同雲霧一樣飄渺。

　　我執筆寫下我的經歷，好讓子孫後代知道祖輩當年的生活。如果他們回鄉尋根，可以去找那時水泵抽水的地方。

一、紅字

　　一座木頭造的房子前面聚集著一群人，男人們留著鬍子，穿著灰暗的衣服，頭上戴著灰色尖塔形寬邊帽。人群中還站著幾個女人，有的披著頭巾，有的露著頭。房子的大門是用厚重的橡木做的，上面布滿了尖鐵釘。

　　新殖民地的創建者原先打算在這裡建成一個充滿幸福和人類美德的樂園，最終卻意識到要開闢出一塊處女地作墳墓，另開出一塊作監獄，據此可以推想，波士頓的先輩在科恩山附近建起第一座監獄的時間與他們在艾薩克．約翰遜的墳墓周圍建成墓地年代幾乎同時。如今，艾薩克的墳已成了國王大教堂墓地的中心。自該城鎮建成移民聚居地約十五至二十年後，木頭造的監獄已略有風雨和歲月的痕跡，它那屋簷外凸、陰暗的門面更為陰森可怕。橡木門上的鐵釘銹跡斑斑，比起新世界任何別的東西更顯得破舊和古老，和與罪惡拴在一起的東西一樣，它似乎從未經歷過青春時節。在這幢醜陋的監獄前面，在它與街道的車轍之間有一塊草地，上面雜亂地生長著牛蒡、荊棘、毒莠著難看的野草，這些植物顯然發覺了土壤中某些氣質相合的東西，提早開放的社會文明的黑花──監獄。在牢門旁邊，一叢野玫瑰幾乎就在門邊紮了根。六月間，它的枝頭已開滿寶石般精美的花朵。當新囚犯踏進牢門，或那些已經判罪前來服刑的罪犯走向斷頭台時，花兒把芬芳和嬌美送給他們。這表明造物主博大的胸懷對他們依然懷有憐憫和善良。

　　由於奇特的機遇，這叢玫瑰在漫長的歲月中存活下來。然而，是在過去曾遮蓋它的那些松樹和橡樹消失後，經受了長期間嚴酷的荒野考驗活下來的，還是有充分的理由使人相信，它是在聖安．哈琴森踏進牢門時留下足跡的地方長出來的──這些我們就不去考證了。不過既然故事開頭描繪的那不祥監獄的大門時說到它，我們幾乎不能不摘下一朵鮮花送給讀者，希望它可以成為象徵人類崇高美德之花，它可以在我們的故事中隨處找到，或者可以將一個描寫人類脆弱與悲哀陰沉感傷的結局得以舒解。

　　大約在兩個世紀以前，一個夏天的早晨，牢獄大街監獄前的草地上，聚集著一大群波士頓的市民，他們的眼睛全部目不轉睛地盯著帶有鐵皮板的橡木門。對於任何其他地方的居民，或是在較長期的新英格蘭的歷史中，這些長著鬍鬚的善良人，他們臉上露出嚇人的表情，肯定預示著要發生點什麼可怕的事情。這些表情顯示，必有某個名聲很壞的罪犯要受到預期的審判，而法庭對犯人的處罰也就等於公眾情感上的裁決。然而，由早期清教徒刻薄的性格決定，具體的就不太一樣了，或許是處罰一個懶惰的奴僕；一個被父母送交官府要受鞭刑搗蛋的孩子；或一個唯信仰論者，教徒被鞭笞出城，或一個閒散而又無家可歸的印第安人，偷喝了白人的烈性酒在街上尋醉而被鞭子趕進陰暗森林。更可能是那個市長的遺孀，陰險刻薄的老妖婆西賓斯太太要被絞死。不論哪種情形發生，這些旁觀者大都顯出同樣的莊嚴。然而這符合他們的身份，在這些人看來，宗教和法律幾乎是一樣的，兩者完全混雜在一起，揉進他們的性格中，以致把公眾法律中最溫和與最嚴厲的條款全都看得同樣陰森可怕。在絞刑台上，一個犯人能從這樣的旁觀者臉上找到的同情，實在是又貧乏又冷淡。另一方面，一種在今天看來會引起嘲笑和感覺荒謬的刑罰，也可能引起幾乎同刑罰一樣令人毛骨聳然的威嚴。

　　這裡有一個值得我們注意的場面，在我們故事開頭的那個夏天的早晨，在一群婦女中間，有這樣幾個女人，她們對可能使用的任何一種刑罰都有特殊的興趣。在那個不太文雅的年代，身穿襯裙和篷裙的女人走到大街上鬆散的人群中，如果遇到審犯人的機會，便從人群中擠到離絞刑台最近的地方去，可以肯定的是，早期英格蘭土生土長的婦女們在性格和體質方面要比離開英格蘭本土後又隔了六、七代的後代婦女們粗俗得多。因為經過幾代的遺傳，每一代的母親都把美麗的容貌和優美的身段傳給了後代，即使缺少一些頑強堅定的性格。這些站在監獄門前的婦女，與長得像男人一樣強壯的伊麗莎白時期婦女相差不到半個世紀。故鄉的牛肉、麥酒、加上一個未精練的道德食糧，一古腦兒地往她們的肚裡灌。早晨明媚的陽光照在寬厚的肩膀、豐滿的胸脯、和紅潤的圓臉蛋兒上。那成熟結實的體魄還沒有在新英格蘭的環境中變得蒼白或消瘦。更值得一提的是大而又洪亮的講話，無論是話的內容還是聲調，要是今天讓你聽見，準會把你嚇一大跳。

　　「各位太太，」一個滿臉怒氣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說：「我想告訴你們，我們幾位上年紀的人有見識又是教會成員，如果讓我們處置海斯特．白蘭這個賤貨，那才是對大家做了件好事呢？你們認為怎麼樣？如果這個蕩婦由我們五個人審判，就在這兒，能像這位仁慈的法官大人那樣輕易地放過她嗎？呸，我才不相信呢？」

　　「有人說虔誠的牧師丁梅斯代爾為自己的教會裡出了這樣的醜事傷透了心。」另一個婦女接著說。

　　「法官們都是敬仰上帝的紳士，但就是太慈悲了，」第五個臉色冷酷老婦人說：「至少應該用燒紅的烙鐵在海斯特．白蘭的前額上烙印，她才會有所顧忌，但他在她衣服的胸口上貼什麼東西，那個爛貨才不在乎呢！哎，你們看吧，她會用一個胸針，或者就像異教徒的裝飾品那樣的東西蓋住它，這樣就能像以前那樣在大街上遊蕩了！」

　　「不過，就算她遮住那個標記，痛苦還是會永遠留在她心裡。」一個領著孩子的少婦比較溫和地插嘴說。

　　「談什麼標記和烙印，不管這是在衣服的胸口上，還是在她前額的肉上！」另一個女人叫喊著，她是這些自告奮勇的「法官」中長得最醜和最凶殘的一個。「這個女人辱沒了我們大家的名聲，應該弄死她。就沒有這樣的法律嗎？有，聖經和法典上就寫著呢。讓那些不依法律的法官老爺們去自作自受吧，他們的妻子和女兒早晚會誤入歧途。」

　　「太太，」人群中一個男人開了腔：「女人除了上絞刑架時會安分守己外，就沒有德性了嗎？話別說得這麼刻薄。瞧，正在開監獄門的大鎖呢，白蘭夫人就要出來了。」

　　監獄的大門從裡向外打開了，一個面目凶殘的獄官往門口一站，就像一道黑影走進明媚的陽光中來，他身上佩刀，手拿官杖。鐵板一樣的面孔代表清教徒教規嚴竣和無情。獄官左手握住官杖，右手抓住一個少婦的肩膀向前拽，走到大門檻時，少婦推開他的手，表現出自尊和頑強的性格，逕自走進明媚的陽光下。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孩子眨著眼！陽光刺得她迅速轉過臉去，因為自從她出生以來只熟悉地牢裡那灰暗的光。

　　這位年輕的母親一看見黑壓壓的人群，便立即本能的抱緊嬰兒。這敏捷的動作不完全是母愛的衝動，就那麼緊緊一抱，把縫在胸前的標記完全遮住了。然而，又很快醒悟到連這嬰兒也是她恥辱的標記，用她來遮掩另一個標記實在是不太高明。因此，她乾脆把嬰兒架在手臂上，她臉上發熱，卻浮現著傲慢的微笑，用一種坦然的目光環視她的鄰居和鎮上的人。在她衣服的胸口上顯出了一個猩紅色的Ａ字，用上等的紅布做的，周圍有精緻的刺繡和金線織成的花邊。它精美別緻，鮮艷奪目，成了衣服上十分惹眼的裝飾物，她的服裝與她的年齡是相配的，但卻大大超出殖民地規定的範圍。

　　少婦個子修長，身段窈窕勻稱，一頭烏黑光潔的秀髮散披至雙肩，除去細嫩的肌膚和端正的五官外，清秀的眉宇和烏黑的眼睛散發出威嚴。即使是在貴婦人必須具有典雅風度的年代，這位少婦的婀娜風姿也足以證明她具有貴婦人的氣質。她的氣度更多地從神態與尊嚴中流露出來，而不僅僅在她優雅斯文的舉止，如果用過去對貴婦人的標準去衡量海斯特，無疑她是一個十足的貴婦人，而不是像從監獄裡走出來的。凡是以前見過她的人，在知道她會在不幸與災難中奪去她的光彩，都驚訝不已，因為她依然光彩照人，甚至連包圍她的不幸與災難也成了耀眼的光環。然而，細心的人會發現她身上痛苦的影子。她在牢房中特意為這個場面刺繡出的服飾，完全按自己的想像去表達，她用豔麗的奇特玩意去宣洩不約束的情緒。此時此刻吸引住大家視線的是繡在她胸前的那個猩紅字母，精巧奪目的紅字使認識她的人大吃一驚，幾乎認不出她，正是紅字的魔力使她與眾不同，而超然物外。

　　「她的針線活倒挺棒的，」一個女人說，「不要臉的賤貨還在這時候露一手，這不是分明在笑話我們的地方官嗎？要處罰她了，還逞什麼能？」

　　「我看，」一個最鐵面無情的老婆子說，「但願我能把她那身衣服從她圓滾滾的肩上扯下來才好看呢。至於她繡得那奇妙的紅字，我願意賞給她那塊害得我得風濕病的法蘭絨，用它做起來最像樣呢。」

　　「噓，安靜點，別叫她聽見了，她刺繡的時候每一針都往她心裡頭扎呢。」

　　面目凶狠的獄官用官杖作個手勢。

　　「讓開，諸位，勞駕讓一讓，」他喊道，「讓開一條路吧，我答應大家，把白蘭太太放到大夥都看得見的地方。從現在開始到午後一點鐘，讓男女老幼都好好瞧瞧她的衣服，祝福麻薩諸塞州正義的殖民地繁榮昌盛，讓一切罪惡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海斯特，走吧，到市場上去展覽你的紅字吧。」

　　人群中立刻閃出一條影子。海斯特．白蘭跟著獄官和一群臉色嚴厲的男女走向指定懲罰她的地方。一幫好奇的小學生在前面奔跑，他們並不了解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只知道為了這事放半天假。他們不斷回頭來看她，看她懷裡的嬰兒以及她胸前象徵恥辱的紅字，從監獄到市場其實沒有多遠，不過囚犯的感覺大不一樣，那彷彿是一段漫長的路。雖然她神情傲然，但在無數憤怒目光的監視下，她每邁出一步都感到一陣絞痛，如同把心臟割出扔到大街上任由人們踐踏。好在我們的人性還有一個奇妙而又仁慈的特點，犯人在受刑的時候並不怎麼覺得痛苦，只是在受過後才感到難忍的折磨。

　　事實上，這個絞刑台是刑罰工具的一部分，經歷了兩三代後，已經成為我們中的歷史和傳統東西的一部分。但是，在過去的年代，它和法國恐怖黨人的斷頭台一樣，是教人棄惡從善頗為有效的工具。簡而言之，這柱子搭起的平台，上面豎立著懲罰人的機械架子，犯人的頭被緊緊枷在它的夾子裡，因此犯人只能抬頭面對觀眾的目光。這個木頭與鐵做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恥辱，還有什麼比這更加違反人性？禁止罪犯因羞辱而掩起臉孔。本意也是為了懲罰。給海斯特．白蘭的懲罰與其他案件大致相同，她只需在台上站幾個鐘頭，而不必將腦袋伸入木枷忍受扼頸之苦。她神情泰然地登平台，走上和肩膀一樣高的平台，環視廣場周圍的人群。

　　在這樣清教徒當中，如果有一個羅馬教徒的話，他會立刻從這個美麗婦人如畫的服裝和態度中想起聖母的形象──無數畫家曾實踐表現的形象。只有經過對比，才容易想像出神聖的母性，正是她手中的嬰兒才使世界免遭災難。然而，正是此時此地，人性中最神聖的地方卻深深地埋藏著罪惡，為了這個婦人的美麗，世界變得愈加黑暗，為了這新生嬰兒，世界更加墮落。在人還不致於墮落到以微笑代替顫慄之前，在目睹了罪惡與恥辱之後，不由自主地會在這種場合產生一種畏懼感。觀看海斯特的遊街示眾的人們，還未完全擺脫純樸的天性。如果宣判她死刑，他們會神情嚴肅地注視著她吊死在絞架上，絕不會因為刑罰過嚴而嘟噥。也不會有人把這種冷酷無情的場面當成笑料，因為這時總督、隨從、法官、將軍以及城裡的牧師們正在議政廳的陽台上，或站或坐，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廣場上的絞架。有這麼一群顯要人物親臨現場成為觀眾的一部分，又出現在不至於降低身份的地方，足以說明這個判決具有重大的意義。因此，人群中氣氛嚴肅，每個人的臉部繃得緊緊的。無數目光像利箭一樣射向這個不幸的罪人，盯住她的前胸，使她覺得無地自容，艱難地支撐著自己，這時的痛苦與難堪是極其難以忍受的。她是個倔強剛烈而又熱情奔放的女人，她必須堅強地挺住，方能抵擋各種各樣發洩憤怒的毒箭，在這種陰沉的氣氛中，她寧願以冷酷無情的臉面對輕蔑地恥笑，而她自己就是被嘲笑的對象。但在她注定要忍受巨大痛苦的壓力下，她感到必須竭盡全力呼喊，並從刑台上衝下來，否則她真要給逼瘋了。

　　不過，她作為顯著目標的全部景象，時而像是從她眼前消失了，或者最多成了個殘缺不全、朦朧的印象。她眼前浮現著的畫面，不再是這小鎮凹凸不平的街道，而是遙遠的西部荒野。不再是從尖頂帽簷下俯視她的眼睛，而是另外一些面孔。畫面上是一幕幕過去的影像，一些瑣碎的、無從捉摸的回憶：幼年的無知，學生的天真爛漫、遊戲的歡樂、吵架的瘋狂，還有一些家庭和少女情懷。這些影像與她後來最嚴重的事件交替重疊在一起，每幅都那樣生動，每幅都至關重要，全部影像構成一部戲劇，也許這是她精神上有意識的支配，用展示虛幻影像去逃避眼前的痛苦。

　　這樣說吧，這個絞刑台是個觀望台，海斯特．白蘭站在這裡看到她從快樂的幼年時代到目前的全部經歷。站在這個令人肝腸欲斷的高台上，她看到故鄉蘇格蘭，故鄉的家。那是一個殘舊的灰石屋，雖然表面上已經頹廢不堪，門廊上刻著的武士盾形紋依然可辨，標誌著主人家世的古老。她看到父親的面孔，寬闊的前額，飄拂在伊麗莎白時代老式衣領上的銀髯，一副莊重的神態，她看到母親的面容，對她無微不至的愛護，甚至她去世以後，女兒身上還刻著母親溫和的訓誡痕跡。她還看到自己的芳容，那動人的秀色把黯淡無光鏡子也映得光彩奪目。她又看到另一副面孔，一個臉色蒼白，瘦弱的老學者，他雙目無光，因為瀏覽太多古籍被燈光損壞了雙眼，然而正是這雙昏花的眼睛具有洞察人的靈魂的神奇力量。海斯特．白蘭記得這位學者兼修道士的老人身材有些變形，左肩比右肩略高一點，接著在她記憶的畫廊中浮現的是橫街窄巷。又大又灰的房屋，高聳入雲的教堂，新大陸城市形狀古怪的老建築。在這裡，一個嶄新的生活在迎接她，不過與此同時還有那個畸形的老學者。過這樣一種新生活如同用糟糠育人，像一叢綠色的青苔長在一段殘垣斷壁之上，一幅又一幅畫面在她眼前流逝，最後出現的是清教徒居地髒亂不堪的市場，全鎮男女老少集合在那裡，無數嚴厲的眼睛注視著她──海斯特．白蘭。對，正是她，她懷裡抱著嬰兒，高高地站在絞刑台上，胸前衣襟上有用金絲繡邊的猩紅的字母Ａ。

　　她使勁把嬰兒往懷裡摟，壓得她直哭，接著看她低頭瞧一瞧衣襟上的紅字，甚至用手摸一摸，試圖證實嬰兒和紅字是否真實。是的，這些都是真的，而剛才的一切全都是過去的回憶！

二、相認

　　戴著紅字的海斯特在人群邊看見一個人，此人無法抗拒地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使她最終擺脫了受到眾人嚴肅注視的緊張心情，一個穿著土著服裝的印第安人站在那兒，那時英國移民聚居區常有紅種人來往，此刻，出現一個印第安人是不會引起海斯特注意的，更不至於將她心裡一切其他所想全部擠掉，在那個印第安人身邊還站著一個白人，身上穿著集文明與野蠻為一體，奇怪而凌亂的衣服，顯然，他和那個印第安人是同伴。

　　他身材短小，一張還不算老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從外表看此人具有通人的智慧，一個因過分發展腦力而搞壞了身體的人總帶有明顯的特徵。儘管他將自己身穿的異樣服裝作了看似漫不經心的處理，設法掩蓋自己的特徵，但在海斯特看來，此人很明顯地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在看到那張瘦臉和那個稍有畸形的身體一瞬間，她突然用力將嬰兒往懷裡抱，可憐的孩子又痛得哭了起來。不過，母親似乎什麼也沒有聽見。

　　那外地人來到市場，在海斯特看見他之前，眼睛一直在盯著她。開始是不在意地看，似乎他只習慣觀察人的內心，而表面的東西沒有值得注意的價值。但是，他的目光很快變得銳利起來，一陣襲人的恐怖掠過他的臉，像一條蛇從上面爬過，在陽光下盤成一團。某種強有力的感情使他的臉失色了，不過，這種強有力的表情剎那間就被他的意志力控制住了，很快的，他的表情便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臉部的搐動幾乎消失了，最後藏到他的性格深處。當他發覺海斯特的眼睛盯上了他，並看到她好像已經認出他時，他平靜地舉起一個手指，在空中作了個手勢，然後，便將手指壓在自己的嘴唇上。這時，他拍拍站在他身邊一個鎮裡人的肩膀，用一種彬彬有禮的態度問他：「先生，請問，這女人是誰？為何把她放在這兒當眾受辱？」

　　「朋友，你肯定是外鄉人，」這人好奇地望著他和他的印安人伙伴：「否則，你對海斯特夫人和她所做的壞事肯定會有所耳聞。我告訴你，她在神聖的丁海斯代爾牧師的教區裡做出了一件醜事。」

　　「你說得對，」削瘦的矮個子回答。「我是外地人，是個四海為家的流浪者，實在是不得已啊。我在海上和陸上都遭過難，在南方，我被異教徒長期拘留，現在，這個印第安人把我帶到此地，找人為我贖身。若你願意，請把海斯特的事情，她的名字我說對嗎？說給我聽聽，這女人犯了什麼罪，為什麼將她押上那座示眾台？」

　　「當然可以。朋友，我想你在荒野裡歷盡艱辛，長途跋涉。」這個人說，「最後來到我們神聖的新英格蘭，碰上這兒正好查出一樁罪案，罪犯在眾位官員和百姓的面受懲罰，這準會讓你感到高興。先生，那女人是一個學者的妻子，那人出生於英國，但長期住在阿姆斯特丹，幾年前，他打定主意要離開阿姆斯特丹，渡海過來，到我們麻薩諸塞州。為此，他先把妻子送過來，自己留在那兒處理一些必要的事務。啊，尊敬的先生，那女人在波士頓住了快兩年了，但那個有學問的丈夫卻沒捎一點音信來，於是他年輕的妻子，就在這兒做下了醜事。」

　　「啊！我聽明白了，」外鄉人苦笑著說。「你所說的那個有學問的人也該在他的書本裡讀過這方面的描寫。先生，請告訴我，白蘭夫人抱著的那個孩子，我看有三、四個月大，父親會是誰呢？」

　　「說實話，朋友，這還是個謎，能解這個謎的人還沒有呢，」鎮上人回答。「海斯特夫人拒絕說明，法官們無法處理。說不定那個無人知道的罪人正站在這兒觀看這傷心場面，忘記上帝已經看到他了呢。」

　　「那個學者該親自來查明這件神秘的事。」外鄉人微笑著說。

　　「如果他還活著，當然該他自己來管，」鎮上人回答道，「尊敬的先生。現在，我們麻薩諸塞州行政官員認為，這年輕漂亮的女人，無疑是受到別人的巨大誘惑才墮落的，另外，她丈夫很可能已葬身海底。因此，他們不想按照我們的法律，對她處以最嚴厲的懲處。論罪過，犯她那種罪得判處死刑。但是，他們大發慈悲，只判處白蘭夫人站在台上示眾三個小時，從今以後，終身在胸前佩戴一個恥辱標記。」

　　「英明的判決！」外地人嚴肅地低下頭說。「這樣一來，她就成了一個防止犯罪的活教材，直到這個標記著恥辱的字被刻到她的墓碑上。但是，她那個同夥至少得站在她身邊，此人不在，實在遺憾，但他會露出馬腳的！他會的！一定會的！」

　　他禮貌地和鎮裡人鞠了一躬，然後向他的印第安隨從輕聲說了句話，他們倆就穿過人群走了。

　　在他們說話時，海斯特．白蘭站在台上，目光始終盯著外鄉人，她目不轉睛地凝視，在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和他，其他一切都消失了。眼下這樣的見面或許比迎面碰到他更為可怕，此時，炎熱的午後陽光烤著她的臉，將她的恥辱照得分外鮮明。她胸前佩戴紅色標記，懷裡抱著罪惡所生的孩子，全鎮人都來看她，就像過節一樣。她那本來只應在安寧的爐火邊，在溫暖的家庭裡，或在教堂所披的莊重面紗下被看到的容貌竟袒露在眾目之下！此情此景儘管使她不寒而慄，但她卻意識到這成千的圍觀者為她提供了掩護，站在這裡，有這麼多人來在他和她之間，這總比他們倆單獨見面強。她渴望能一直像這樣處在人群的庇護之下，生怕到時候會失去這一保護。這些念頭充塞了她的頭腦，因此她幾乎沒有聽見身後發出的，不只一次重覆呼叫她的名字的聲音，而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群都聽見那宏亮、莊嚴的喊聲。

　　「你看，海斯特．白蘭！」一個聲音高叫著。

　　我們已經說過，在海斯特．白蘭所站立的示眾台正上方有一座附屬於市政府的陽台，或稱露天看台。那時候，凡是鎮上舉行集會，地方官們就在這裡會合出席各種儀式，宣布重大決定。此時，貝林漢姆總督本人就坐在陽台上，四名手持一面是斧，另一面是鋼矛的長把武器的警官作為儀仗立在他的座椅周圍。他的帽子上插著一支深色的羽毛，斗篷以刺繡為邊，裡面是過膝的天鵝絨套裝。此人年事已高，不尋常的閱歷都寫在他滿臉的皺紋中，他擔任一個區域的首腦和代表是最合適不過了。一個移民聚居區的形成和發展，目前所達到的生活水準，不能歸功於年輕人的熱情，而只能歸功於成年人頑強與適度的精力和老年人沉著冷靜的智慧。他們沒有想像力，因而成就顯著。環繞在這位當權者周圍的其他顯要人物都擺出一副威嚴的神態，顯出氣度不俗，因為在他們所處的時期，當權者的外表是必須體現其神授職責的神聖性的。毫無疑問，他們都是秉公執法，公正賢明的好人，但是，就對一個誤入歧途的女人心理進行裁判，分清其糾結在一起的善與惡，天底下再也挑選不出跟這些面呈嚴肅之色的聖賢之輩這樣英明公正，而更無能為力的人了。此時，海斯特．白蘭正轉過臉來看著他們。她似乎確實有這樣的意識：在老百姓比較寬宏仁慈的心中，她可以指望尋覓一點同情，但當她抬起眼睛往陽台上看時，這不幸女人臉色變得慘白，渾身顫抖。

　　叫她名字的人是赫赫有名的約翰．威爾遜牧師。他是波士頓最年長的牧師，一位大學問家，他還是一個仁慈、可親的人。不過，這最後一個特點並沒有像他的智慧天賦那樣。事實上，他並不將此看作是一個可以自誇的優點，而只認為它是一種恥辱。他站在陽台上，便帽下露出一圈銀灰色的頭髮，他習慣於書房裡蓋著燈罩的燈光的眼睛，此時，在沒有遮擋的陽光下，也像海斯特孩子的那雙眼睛一樣眨巴著。看上去，他就像我們在舊宗教書頁上看到的那些陰沉沉的雕版肖像一樣；他要去插手一樁涉及人類犯罪、情慾與痛苦的案件；其實，他不比任何一幅肖像更有權過問這些。

　　「海斯特．白蘭，」牧師說，「我和我的這位年輕兄弟在辯論，你一直有幸坐在他的教堂裡聽他講道，」說到這兒，威爾遜先生將一隻手搭在他身邊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肩上，「我是說，我一直設法勸說這位神聖的年輕人，你的問題應由他來處理。就在這兒，面對上帝，面對諸位英明正直的官員，面對所有的市民，揭露你邪惡和卑劣的罪行。對你的個性他比我更了解，但要使用什麼辦法，無論是溫和或是恐怖的，使你開竅，不再頑固，使你不再隱瞞那個引誘你墮入深淵的人的名字，他可以做的更好。遺憾的是，他不同意我的觀點，他年輕，心腸軟，儘管他的智慧超過了他的年齡。他說，強迫一個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眾袒露她內心的秘密，那是有害女人的固有天性。事實是，如我力求說服他的那樣，恥辱在於犯罪，而不是在於對罪惡的坦白。丁梅斯代爾兄弟，我再次問你，請你再說一遍，應該是你，還是我來拯救這個可憐罪人的靈魂？」

　　陽台上的那些顯貴們發出了一陣低語，貝林漢姆總督以權威的口吻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但他年輕牧師所持有的尊重緩和了他的語氣。

　　「尊敬的丁梅斯代爾牧師，」他說：「這女人的靈魂一直是由你負責的，因此，促使她懺悔和招認是你責無旁貸的職責。」

　　聽了這一番直截了當的話，整個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到丁梅斯代爾牧師的身上；他是個年輕牧師，畢業於一所英國著名的大學，他把那個時代的全部學問都帶到我們這個遍布森林的荒僻之地來了。他雄辯的口才和宗教熱忱已經使他在同行中出類拔萃。他外貌十分英俊，額頭白並高敞，褐色的大眼睛帶著憂鬱的神情，他的嘴唇若不用力緊閉便常會顫動，這表明他既具有神經質的敏感，又具有巨大的自制力。雖然他天賦甚高，並具有學者的造詣，但這個年輕牧師的神情透露出一種擔憂、害怕的樣子，就像一個在人生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只有在獨處時方能定心的人那樣。因此，在職責許可範圍內，他常漫步於林間小路，遠離塵囂，保持自己的單純質樸，有需要出現時，他總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出現在人們眼前，他的思想像朝露般純潔，以至許多人都說，聽他一席話就如聆聽天使的教誨。

　　威爾遜牧師先生和總督就這樣直言無諱地將這個年輕人介紹給了公眾，迫使他不得不當著全體市民的面去談論一個女人的靈魂的奧秘，這個靈魂即使在受到了玷污，依然是那麼神聖！他處在難堪的位置上，這使他的臉漲紅了，嘴唇也顫抖起來。

　　「跟那女人談談吧，」威爾遜先生說：「現在是觸動她靈魂的時候了，正如總督閣下所說，這時刻對你自己也是至關重大的，她的靈魂是由你負責的，讓她招供懺悔吧！」

　　丁梅斯代爾牧師低下頭，似在默默祈禱，接著走上前來。

　　「海斯特．白蘭，」他身體從陽台上探出來，目光向下注視著她的眼睛說，「你聽見這位尊敬的先生所說的話了，也明白我有責任和你談話，假如你覺得這有助於你靈魂的安寧，願意讓神拯救你，那請你說出你的同犯、共同受難者的姓名吧！別由於對他抱有錯誤的憐憫與溫情而保持緘默。請相信我，海斯特，雖然他要從高位上走下來，在恥辱台上和你站在一起，但這要比隱藏一顆犯罪的心活下去強。你的緘默對他何益？這只能誘使他，不，實際上是迫使他在已犯下的罪行裡再添加進虛偽！上帝將當眾受辱的處罰賜於你，你應該努力戰勝心靈內的邪惡和形於外面的悲傷。請注意，你的沉默其實正是不讓他去喝現在已到嘴邊的苦口良藥，或許，這苦口良藥正是他想喝，又沒有勇氣去喝的。」

　　年輕教區牧師的聲音甜潤深厚、深沉有力。表露得淋漓盡致，比詞語的直接含義更為有力地撼動了所有聽眾的心弦，震動了聽眾的心靈。連海斯特懷裡的可憐孩子也受到同樣的感染，她將原來茫然的目光投向丁梅斯代爾先生，並舉起小手臂，發出了一陣似喜若悲的喃喃聲。牧師的請求看來具有巨大的說服力，人們普遍認為海斯特．白蘭要招供了，再不然，那個犯姦情罪的人自己無論是站在高處還是低處，也會在良心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走上絞刑台。

　　海斯特搖搖頭。

　　「女士，別走得太遠，越出上帝慈悲的界限！」威爾遜牧師嚷道，他的聲音比以前更強硬了。「你聽見孩子發出的聲音嗎？這聲音贊同你剛才聽到的規勸。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你說了，再加上你的悔悟，可以讓你摘下胸前的紅字！」

　　「我決不說！」海斯特．白蘭回答道，她並不看著威爾遜先生，而是看著那位年輕牧師那深陷、憂鬱的眼睛。「紅字的烙印太深了，我們無法取下它。我不僅能忍受自己的痛苦，還能忍受他的。」

　　「說出來吧，女士！」周圍人群裡傳出另一個冷竣嚴厲的聲音，「說吧，把孩子的父親說出來！」

　　「我不說！」海斯特回答，她臉色變得蒼白如紙，但還是對這個熟悉的聲音作出了反應。「我的孩子必須尋找一位天國的父親，她永遠不會知道她有人世間的父親！」

　　「她不說！」在陽台上傾身向前，一手按在心口的丁梅斯代爾，此時他縮回身子，喘了口長氣。「女人的心具有何等神奇的力量呵！她不肯說！」

　　眼看可憐的罪犯的心處於頑固不仁的狀態，年長的牧師向眾人作了一番論述罪惡的演說，他為這次演說是作了精心準備的，他再三地提到那個標記著恥辱的紅字。他對這個標記作了強有力的論述，在他講話的一個多小時裡，他那滔滔不絕的詞語在聽眾的頭上回響，在他的想像中激起新的恐懼，使他們感到那紅字的顏色就像親炙煉獄的烈火。這時，海斯特．白蘭一直站在那座恥辱台上，她目光凝滯，顯出一副漠然的神情。那個上午，她承受了一個女人所能忍受的一切。她生性不是那種以暈厥來逃避巨大災難的人，她的心靈只能在麻木這個堅硬的外殼下得以庇護。此時，生命體生存機能仍完好。在這種狀態下，那位牧師的聲音無情地敲擊著她的耳鼓，卻起不了任何作用，那孩子發出刺耳的哭叫聲，她卻本能地一個勁去摟緊孩子，但對孩子為什麼感到難受似乎漠然無知。最後，她又被粗暴地帶回監牢，走進那布滿鐵釘的大門，在公眾的視線裡消失，那些在她後面窺視的人竊竊私語著，她沿著陰暗的監牢通道進去時，那紅字留下一道亮紅的光。

　　海斯特．白蘭被帶回監獄後處在緊張不安的亢奮狀態，必須有人日夜看著她，以防止她自殺或者近乎病狂地傷害那無辜的嬰兒，夜幕降臨，無論高聲呵斥或威脅處以懲罰都對她無濟於事。看守布來基特先生認為應該請個醫生給她看看。據他介紹，有一位醫生精通基督教各種醫術，還熟悉從印第安人那裡學來能治病的林間草藥和樹根。說實在的，需要專門幫助的不僅是海斯特，更使人著急的是她的孩子，因為她從母親身上吮吸的似乎不僅僅是營養，還有不安、痛苦與絕望。此時，嬰兒在痛苦的痙攣中扭動，小小的軀體集中了母親這一日來的精神痛苦。

　　緊跟在看守身後走進陰森監獄的，正是那個外貌奇特的外鄉人。他在人叢中的出現已引起了海斯特的注意。把他帶進牢房並非懷疑這人會犯罪，而是在地方官和印第安首領協商他的贖身大事之前，讓他在這個地方待幾天更為方便和合適。他的名字叫羅傑．齊靈渥斯。他隨著看守踏進牢房不久，牢房裡就顯得比較安靜，看守大為驚奇，因為海斯特．白蘭立刻變得死一般寧靜，儘管嬰兒仍在呻吟。

　　「朋友，請允許我和病人單獨待一會兒，」那醫生說道，「相信我，好心的看守，牢房馬上就會安靜下來，而且我向你保證，白蘭太太從此會更加服從官方。」

　　「不，如果你的願望能實現，」看守布來基特說，「那我會佩服你真有本事了。這女人一定中了邪了，就差用鞭子趕走她身上的撒旦。」

　　外鄉人心平氣和地走進牢房，看守退出以後，他仍然安靜如初，與海斯特．白蘭相對。他在人群中時就深深地吸引住了她，顯然，他與她的關係非常密切。嬰兒躺在小床上邊掙扎邊啼哭，他首先給孩子看病，好讓她安靜下來。他仔細地診了病，然後從懷裡取出一隻皮匣子，裡面裝著藥，他取出一粒藥丸，放進杯裡攪了攪。

　　「我以前研究過煉丹術，」他說，「過去的幾年，我生活在一個精通草藥的民族，我的醫術比許多科班出身的醫生更高。夫人，這孩子是你生的，與我不相干，她既不能聽出我的聲音，也不會把我的臉當成她父親。我看，還是你自己親手給她餵藥吧。」

　　海斯特恐懼的目光盯住他的臉孔，推開他遞過來的杯子。

　　「你要報復無辜的孩子嗎？」她低聲問。

　　「愚蠢的女人！」醫生語氣裡含著一絲安慰，「我為何要害這無辜的嬰兒？給她喝下去吧，喝了病會好的。倘若她是我的孩子，是啊，要是我的，自然也是你的。」

　　海斯特還在猶豫。她的腦子已經昏昏沉沉，他趁機把孩子抱過來，給她餵了藥。事實上，藥力很快有效，嬰兒迅速停止呻吟，痙攣般地掙扎也止住了。這證實了醫生的話確實可信。嬰兒像其他患病的孩子那樣，痛苦一掃除，馬上進入了甜蜜的夢鄉。這時，他才為孩子的母親診斷。他專注地為她查脈，注視著她的雙眼，他的目光是那樣熟悉而又如此冷酷陌生，使她心裡一陣顫慄、抽搐。最後，他很滿意自己的診斷，並調配了另一劑藥。

　　「我不懂什麼忘憂草、迷魂湯，」他說，「但我在土著人那裡學到一些秘方，這就是其中一種，一位印第安人教給我的偏方，用來報答我教他的巴拉塞爾蘇斯那時的煉丹術。喝下去吧！它也許不像一個無罪的心靈一樣舒坦，然而，這劑藥如同潑到波濤洶湧海面上的油，可以平息你膨脹的激情。」

　　說完他把杯子遞給海斯特。她接過杯子的時候，眼睛緩緩地而且認真地注視著他的面孔，目光中沒有恐懼，而是疑慮重重，想看出他的目的所在。她望了望熟睡的孩子。

　　「我想過死，」她說，「想死，甚至祈求上帝賜給我死，如果我還能夠祈求的話。要是這杯葯可以送我上天國，請你看我把藥吞下去之前，再好好想想，看，杯子已經貼住我的嘴邊了。」

　　「那就喝下去吧！」他仍舊冷冰冰的回答：「難道你這麼不了解我嗎？給你毒藥吃的話，人一死什麼痛苦都沒有了。我不會那樣做的，即使我要報仇，也要讓你活下去，以便讓這灼熱的恥辱可以繼續在你胸口燃燒。還有什麼辦法比讓你活著更高明呢？」他邊說邊用長長的手指指著那個紅字。他望著她忐忑不安的樣子，冷笑道，「還是活下去吧，在大夥兒面前活下去。在你曾稱作丈夫的男人面前，在你的孩子面前活下去。為了你能活下去，喝下這些藥吧！」

　　海斯特．白蘭不再爭辯和遲疑，舉杯將藥水一飲而盡。這個醫術高明的人示意海斯特坐在躺著孩子的床沿，而他自己則拉過牢房裡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望著他的舉動，她禁不住渾身哆嗦起來。她深知剛才他的舉動出於人道或原則，換句話說，是出於體面的殘酷，以此解除她肉體上的痛苦。接著，他要以被她深深、無可挽回地害過的人的身份來對她了。

　　「海斯特，」他說：「我不打算追究你為什麼或者如何墮落的，或者說鬧到要在刑台上示眾的地步，這一切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原因也不難找，那就是我愚蠢、你軟弱。我是個動腦子的人，一個大圖書館的蛀書蟲。我最好的時光都用在夢寐以求的知識上，我的青春已逝，與你的年輕美貌不相稱。我天生畸形，一個人以為能以才學掩蓋身體的缺陷，去博取年輕姑娘的芳心，簡直是自欺。大家都公認我聰明，如果智者真有先知先覺，我早就會料到有今天了。當我走出茫茫叢林來到這裡，我早該料到就是你──海斯特．白蘭。唉，當我們手挽手作為一對新婚夫婦從老教堂走出來的時候，我就該看到在我們道路的盡頭有紅字在耀眼地燃燒著。」

　　「你十分明白，」海斯特說她不能忍受，剛才他往她胸口上恥辱的標記那輕輕的一指。「你明白我一向對你很坦率。我沒有感受到愛，也不會假裝有愛情。」

　　「的確如此，」他答道，「那正是我的愚蠢，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活了大半輩子，我算白活了，我胸懷坦蕩，足以容納許多人，但是我覺得孤獨、淒涼，沒有一個燒著壁爐的溫暖的家。我渴望有個暖烘烘的壁爐！這總不算非分之想吧？儘管我老、我畸形、我暮氣沉沉，但我也應該享受人所希望的那一丁點福分啊！海斯特，我已將你埋在我心裡，用你給我的溫暖去溫暖你。」

　　「我傷害你了。」海斯特說。

　　「我們彼此都受害了，」他回答道，「首先我害了你。你嫁給我這麼個老朽、斷送了你的青春。作為一個明白事理的哲人，我不想報復，也不想耍弄陰謀，你我之間，天平是平衡的。不過那個傷害我們的人還活著，海斯特！他是誰？」

　　「別問我！」海斯特．白蘭堅定的眼神望著他：「你永遠也別想知道！」

　　「永遠？」他接著說，臉上露出陰險而帶自信的微笑，「永遠也不知道？相信我，海斯特，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無論是表面的還是深藏於心靈深處的，能夠在一個孜孜以求探索神秘問題的人面前藏得住。你可以在刨根究底的人群面前隱藏你的秘密，也可以在牧師和官員面前隱瞞，像今天那樣，他們要你當街示眾，企圖要你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至於我呢，要用他們不具備的感覺來解開這個謎，要像從書本裡探求真理，在煉金爐裡提煉黃金那種本事來找出這個男人。有種感覺會幫助我找出他。我將會看到他全身發抖，我自己也會突然顫慄甚至失去知覺。遲早他一定會落入我的手掌心。」滿臉皺紋的學者目光炯炯地注視海斯特．白蘭，聽得她趕緊用雙手捂住胸口，唯恐他立即識出她心底的秘密。

　　「你不說出他的名字嗎？他逃不出我手掌心。」他信心十足地說，似乎他是命運之神。「儘管他衣服上沒有你身上那恥辱的標記，但我可以看透他的心！不過，你不必為他擔心，別以為我會擾亂上帝以自己的方式進行懲罰，或者，將他的名字公諸於眾，讓大眾的法律去懲治他。那樣做會使我喪失人格。你也別以為我會害死他或是詆毀他的名聲。如果我判斷不錯，他是個很有聲望的人。讓他活下去吧！只要他願意，讓他躲在榮譽的外殼裡吧！反正他會落入我的掌中。」

　　「你的所作所為好像很慈悲，」海斯特驚恐地說，「可是你的話叫人聽了害怕！」

　　「一句話，你是我的妻子，我要與你破鏡重圓，你為姦夫保密，也得為我保密！這裡沒有人認識我，絕對不許走漏風聲，說我是你的丈夫。我要在這塊荒蕪之地支起帳篷。我去浪跡天涯，失去了很多人間歡樂，在這裡我找到了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他們與我之間存在最密切的聯繫。是愛還是恨，是對還是錯，我都不在乎。海斯特．白蘭，你和你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和他在何處，我就在何處安家，但千萬別把我說出去。」

三、海斯特的針線活

　　海斯特．白蘭的囚禁期已滿，牢房門被打開，她走到陽光下，懷著反常病態的心理，她似乎覺得陽光只是為了照亮她胸前的紅字才照射到她身上的。在開始離開監獄大門的時候，她所經受的痛苦也許比在示眾台上被那麼多人圍觀指責時更大。那時候，在示眾台上，她的神經極度緊張，倔強的性格力量支撐著她，使她得以將這一場面轉化成一個勝利的結局。而且，這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在她的一生中只發生一次，因此，她可以毫不顧惜地把在平靜歲月裡積蓄的足夠耗用幾年的生命力量調動起來去面對它。正是判她有罪的那部法律──一個威嚴巨大的，它的鐵臂可以扼殺生命，但也具有保護生命的力量──支撐著她，經受住了恥辱的考驗。她一走出牢門，日常生活就開始了，她必須依靠平日具有的性格力量忍受與背負恥辱，或者在恥辱中沉淪。她再也不能從未來借來力量，以幫助她度過眼前的悲傷。明天有明天的痛苦，後天有後天的，大後天也是如此，每一天都帶著它自身的痛苦，而且與眼下所承受的痛苦一模一樣。未來遙遠的歲月將要一天又一天艱難地挨下去，依然背著同樣的恥辱，永遠沒有拋開之日。痛苦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堆積在她的恥辱上。在她的有生之年，她將喪失自己的個性，成為一個掛在牧師和道學家口上，活生生地體現女人脆弱和邪惡感情的招牌。他們會教導那些年輕純潔的女子，看看她胸口閃耀的紅字，看看一個體面人家的女兒、一個嬰兒的母親，看看她曾經是清白無辜；看看她變成罪惡的身體與現實。在她的墳墓上，她的終身恥辱將成為她的墓碑。

　　這一點似乎令人驚奇，那就是對她的判決中，並沒有規定她要在遙遠偏僻的清教徒聚居區內生活的束縛性條款。她可以自由地回到自己的故鄉，或歐洲任何其他地方，以新的面貌，完全隱瞞自己的性格和身份，出現在另一群人面前。陰暗、深遠莫測的森林裡一條條小路也向她打開著。她性格中的野性可以使她和生活在那裡的某個民族同化，那個民族的風俗習慣和判她有罪的那種法律不同。另一點看來好像有點不可思議的是，這女人還把那僅有的使她蒙受恥辱的地方稱作她的家。不過，一種宿命之感，幾乎總是迫使人們像鬼魂一樣出沒和遊蕩。在曾決定他們命運的地方，而且越是無法抗拒，使人傷感的色彩就越濃。她的罪過、她的恥辱成了她紮入這片土壤的根。她好像又出生了一次，這次出生比第一次帶有更強的同化力，使這片被每一個移民和流浪者視為不可久居遍布森林的土地，變成了海斯特．白蘭荒蕪淒涼，但又終生不離的家。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地方，甚至是曾在她母親照料下度過幸福童年和無瑕少女時代的英格蘭鄉村，也像脫掉已久的衣服使她覺得疏遠了。將她捆在這裡的那條鎖鏈是鐵鑄的，而且鎖在她靈魂深處，永遠不可能被掙斷。

　　毫無疑問，事情也可能是這樣：儘管她對自己也要掩飾這個秘密，但每當這個秘密像蛇出洞那樣從她心裡鑽出來時，她的臉就會變得煞白，可能是另一種感情使她無法離開這個曾給她如此致命打擊的地方，那就是她堅信他所居住和生活的地方與他已結成一體，這結合得不到世人的承認，但會將他們一起帶到最後審判台前，把祭壇變成婚壇，為他們連接無限美好的未來。靈魂的誘惑一次又一次使在沉思中的海斯特相信這個念頭，同時又嘲笑她會有這樣熱切之情和不顧一切的歡欣。過後，又竭力將這想法拋開。她幾乎沒有正視這些想法，就趕快把它關閉在內心深處。她迫使自己相信，最後，她用種種理由使自己相信她繼續居留在英格蘭的動機，一半是事實一半是自欺。她對自己說，這兒是她犯罪的地方，因此，這兒也該是她接受懲罰的地方。在這裡，長期恥辱的折磨或許能淨化她的靈魂，使她在喪失純潔之後再次獲得淨化，使她由於殉道而變得更加像個聖徒。

　　海斯特沒有逃跑。在半島範圍之內，但又不與其他居民區接鄰的地方，有一座草頂小屋，這屋子是位先前的移民建造後卻又拋棄了的，因為此處太貧瘠，不宜耕作，加上這地方比較偏僻，處在移民們的社會活動之外。這屋子座落在海岸上，越過一片海域，向西可以看到森林覆蓋的山巒。半島上長著唯一的一片矮灌木還不致把這座小屋完全從人們的視線中遮住，這兒有著一所它情願遮蔽，或者，至少是應該遮蔽的屋子。在這個小小的、孤零零的住所裡，海斯特在對她進行監視的法官們許可下，以她所擁有的微薄收入，帶著她幼小的孩子，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懷疑的神秘陰影迅速籠罩了這個處所。年齡太小的孩子們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何要被排斥在善良人們的生活圈之外，他們常常爬到近處，看她在小屋窗邊飛針走線，或在屋子裡幹活兒，或是走在那條通向鎮裡的小路上，當看清她胸前的紅字時，他們就懷著奇特的、怕患上傳染病似的恐懼匆匆跑開了。

　　海斯特處境孤獨，沒有一個朋友敢去看她，但她還不至於缺了生計。她有手藝，就是在這種手藝的使用範圍較小的地方，也能為正在茁壯成長的孩子和她自己掙得食物。這門手藝就是做針線活，它是婦女所能掌握的唯一手藝。她胸前那個雅致新穎的紅字成了她那精巧而又富於想像力的技藝樣品。宮廷貴婦們為了在她們加金絲織物的料子上添上更加艷麗動人的裝飾，是會欣然利用這種技藝的。清教徒的服裝大多是灰黑色的，樣式也簡單，需要她精美手工的機會確實不很多。但對物品力求精細的趨勢也影響了我們嚴於律己的先輩們。他們曾將那麼多時髦的東西拋在身後，而這些東西好像很難排斥掉，在公開的儀式上，諸如頒布法令、官員就職等，以及新政府向百姓顯示自己威嚴的儀式，總要辦得井然有序，顯出一種沉鬱而莊嚴的氣氛。高高的皺領，精心縫製的寬舒帶，繡工華麗的手套，這一切都是與掌權者職位相配的飾品，儘管禁止揮霍的法律不准平民百姓享有這樣的奢華，但地位顯貴或富人們是允許穿戴這些東西的。無論是死者所穿的殮衣，還是生者為寄託哀思所穿的用黑布或細白布縫製的象徵性服飾，也常常需要海斯特．白蘭提供的那種手工活兒。嬰兒穿的與身份相稱的長外套提供了另一個掙錢的可能性。

　　她的針線活兒逐漸地變成了現在所說的時髦貨。也許是出於對一個苦命女人的憐憫，還是由於那種會將腐朽看作神奇的病態好奇心，或是由於別的不可捉摸的原因，和現在一樣，一些能夠得到別人求之不得的東西，或者是因為海斯特確實填補了一個空白，可以肯定，她有許多樂意交給她，而且報酬不薄的針線活要做，她願意做多長時間就做多長時間，有些人可能是為了抑制虛榮心，在盛大的儀式上穿上由她有罪的雙手所製成的衣服，她的針線活出現在總督的衣領、軍人的袖口，牧師的領結上和嬰孩的小帽上，還伴隨著死人入棺並在裡面發霉爛掉。不過，還沒有一次這樣的紀錄：從來沒人請她幫助刺繡遮蓋新娘純潔緋紅臉龐的白色婚紗。這一例外表明，社會對她所犯的罪孽仍然是深惡痛絕的。

　　海斯特除了維持自己最簡樸清苦的生活和給孩子一份簡單卻豐足的給養之外，一無所求。她自己穿著顏色灰暗的衣服，唯一的裝飾品是那個她注定要戴的紅字，孩子的衣服卻製作得多姿多彩，甚至可以說是匠心獨運，把個早早就開始顯露出美貌的小姑娘打扮得更加活潑迷人。不過，此點看來，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後面，我們還要談到它。除了打扮孩子花了點錢外，海斯特把餘錢全都用在了施捨上，她給那些並不比她自己生活得更差，而且時常對她侮辱的窮人施捨。許多時間，她為窮人縫製粗布衣。或許做這種活意在贖罪，或許她確實願意犧牲自己的樂趣。她生性具有東方人愛色彩華美的特點，這種對絢麗繽紛的愛好，除了在精巧的針線活上得到滿足外，別無他用。女人們從做細緻的針線活上得到樂趣，這是男人們所無法理解的。對海斯特．白蘭而言，做針線活可能是一種生活樂趣的表達方式，然而，她卻把這種樂趣當作罪惡。良心對非物慾的快樂進行這種病態的干預，這恐怕是表明不是真心懺悔，在她的懺悔之下隱藏著某種可疑的東西。

　　海斯特．白蘭以這種方式在生活中扮演自己的角色。雖然生活給她打上了一個烙印，對一個女人的心而言，這個烙印比烙在額上的標記更難忍受，但是她具有天生的個性力量，生活也就無法完全將她拋棄。然而，在與社會的全部交往中，使她感覺到她不屬這個社會。人們的一言一行，以至對她的緘默都在暗示或表露出她是被拋棄的，好像在另一個世界裡孤獨地生活，無法用人類共同的感官進行交流。她遠離人的種種情趣，但這些又纏繞在她的心頭，如重訪故國的幽靈，家人看不到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不再由於家庭和歡而微笑，也不再由於親人的不幸而傷心，它若一旦動情，它所喚醒的將只能是恐懼和厭惡。事實上，恐懼和厭惡，加上最惡毒的嘲笑，已成為她在人們心中唯一留存下來的東西。當時不是一個體貼人的時代，雖然她很明白自己所處的地位，絲毫不會忘卻，但人們仍經常粗暴地觸到她的痛處，使她感覺到一陣陣新的痛苦。我們已經說過，那些她千方百計周濟的窮人常常辱罵她，使她經常地往她心裡滴進幾滴苦水，有時候，他們不動聲色地耍花招，利用瑣碎小事挑起事端；有時候，一句粗暴的言語落在受害者毫無防衛的胸口，猶如對一個潰爛傷口狠狠一擊。海斯特修養有素，對這些攻擊從不作出反應，只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只能如此，她不為敵人祈禱；儘管她寬宏大量，卻唯恐那些祝福的話語會不由自主地轉變成為詛咒。

　　清教徒法庭的判決永無失效之日，天天在起著作用，它接連不斷地、巧妙地為她製造出數不清的痛苦，使她在其他場合裡總感覺到這種痛苦。牧師們在街上停下來，對她進行規勸，於是，這個可憐的女罪人周圍就聚攏了一群人，有的恥笑她，有的皺眉蹙額；如她走進教堂、希望分享上帝安息日的微笑，不幸的是她常常聽到在佈道時被點了名。她越來越害怕孩子們，因為他們聽父母說起過這個偷偷走過鎮子、身邊帶著小孩的女人，感覺到她有點兒可怕，所以，孩子們先讓她走過去，然後在後面尖聲叫喊著跟著她，那些喊叫在孩子們心裡並無明確的意義，但從孩子嘴裡無意識地說出時，使她同樣感到可怕，這似乎證明她的醜事盡人皆知，甚至萬物皆知了。林間的樹葉都在如絮說這個隱秘的故事，夏日的微風在輕聲談論著它，冬日的寒風在尖聲講述著它，但這些也不會給她帶來更深的痛苦！一雙陌生眼睛使她感覺到另一種特別的苦惱。在陌生人好奇地看著她的紅字時，他們就似乎在她心上烙了一個鮮紅的印記。因此，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去遮蓋這個標記，但她一次也沒有真的這麼做過。不過，一雙熟悉的眼睛照樣也能給她造成痛苦。總之，從戴上紅字的第一天起，海斯特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這個標記，她就會受這種痛苦。那個傷口似乎永遠不會結疤，相反的，在日復一日的痛苦折磨之下，它變得越來越敏感了。

　　有時候，好幾天或許多月才一次，她覺得有一雙眼睛，一雙有人情味的眼睛在看著那個恥辱的標記，似乎給了她片刻的安慰，好似她的一半苦惱被分擔了。但不久，更為強烈的痛苦在更深的心裡發作，因為在那個瞬間，她又犯了罪。海斯特是獨自犯罪的嗎？

　　她遭遇到的這種痛苦使她的想像力多少受到削弱，要是她在精神和智力上脆弱的活，這種影響則更厲害。當她在小天地裡走來走去的時候，海斯特不時發覺，即使完全出於幻想，紅字具有的力量是無法抗拒的，換句話說，她感覺到，紅字給了她一種新的感覺，她情不自禁地相信，紅字給了她一種通過悟性而感知別人心裡隱藏著罪惡的能力。她被這樣作出的幾次發現嚇得心驚膽顫。這些預示著什麼？這不是陰險狡猾的撒旦在向她挑唆這樣的活嗎？純潔的外表只不過是一個幌子，如果真實在每一個地方都得到顯現，那除了海斯特之外，紅字就會在許多女人的胸前閃閃發光。撒旦是樂意說服這個苦苦掙扎著的女人的，她至今只有一半成為他的犧牲者。她必須將這些暗示如此含糊，但又如此明確的暗示作為真理接受嗎？在她的全部淒楚經歷中，沒有比這種感受更可怕更令人厭惡的東西了。在一些場合，這種感受不合時宜地襲上她的心頭，使她震驚。有時候當她從一位受人尊崇的牧師或法官旁邊走過，這些人是虔誠和正義的楷模，在那個古風猶存的時代，人們是將他們當作與天使為伍的凡人來仰視的，她胸口的紅色恥辱標記竟受感應似地發出了顫動。「又碰到什麼壞人了？」海斯特這麼想，她嫌惡地抬起眼睛，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除了這位聖賢的身影之外，竟看不到另一個人。再如，在與某個年高德劭，擺出一臉孔神聖不可侵犯的貴婦相遇時，她卻產生一種神秘的同類之感，而那貴婦據說是個清心寡欲、冷若冰霜之人。貴婦人胸膛裡那終年不見陽光的冰雪與海斯特胸膛裡那燃熾不已的恥辱有何共同之處呢？有時，一陣觸電似的震顫給她發出了警告：當心，海斯特，這兒有一個伙伴！抬眼一看，她發現一個年輕姑娘的眼睛正在瞄她的紅字，那姑娘目光羞怯，不敢正視，而且很快就避開了，她臉頰上微微泛起了一陣難堪的紅暈，好像她的純潔被那短暫的一瞥玷污了似的。啊，魔鬼，用那致命的標記作法寶，難道你不願留下一個人，無論年輕或年老，讓這個可憐的罪人去崇敬嗎？這樣喪失信心是犯罪最可悲的後果，海斯特．白蘭至今還竭力要自己相信沒有一個人是像她那樣有罪的。由此可見，這個自身脆弱和人類嚴酷法律的犧牲品的女人並沒有徹底墮落。

　　在生活單調乏味的古代，老百姓總要把一種奇異的恐怖色彩添加到他們想像的事情上去，他們編了一個關於紅字的故事，在這個故事的基礎上，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將其加工成為一部悲慘的小說。他們斷言，那個標記不僅是在人世的染缸裡染上顏色的紅字，而且是用地獄之火煉紅的。每當海斯特．白蘭夜間走在外面，人們就可以看見它燃燒著發出紅光。我們必須說，紅字確實在熾烈地燒灼著海斯特的胸膛，以至上述民間的傳說也許比我們現代人所能接受的內容包含更多的真理。

四、珍珠

　　我們還未談及海斯特的嬰兒，這無辜的小生命是秉承神秘的上帝旨意而降生的，是在一次有罪的愛情種子極度茂盛時開放的永不凋謝的花朵。當那個淒涼的女人看著她長大，一天天變得日益俊俏，聰穎可愛得如同艷陽，她的珍珠！海斯特這麼稱呼她並非由於她長得白嫩、水靈、光彩照人，而是意味著貴重。她傾注全部心血將她撫養長大，孩子是她的唯一財富！真不可思議！人們用紅字顯示這個女人的罪孽，其潛在的災難性影響太深了，以致沒有人同情她，除非同情者也像她一樣罪孽深重。上帝賜予她一個可愛的孩子，在她不光彩的懷抱裡長大，成為母親同種族和他們的後代聯繫的紐帶，而最後孩子的靈魂可以在天國得到祝福。孩子是海斯特罪孽的直接後果，為此她飽受折磨。這種念頭給她帶來更多的是憂慮，而非希望，她知道自己有罪，不會有好結果，她每天憂心忡忡地注意孩子逐漸成長的個性，惟恐發現陰鬱或野蠻的品質跡象，成為她犯罪的報應。

　　孩子身上當然沒有生理缺陷。她的每個舉動都顯示出活潑健美、精力充沛、敏捷靈活，堪稱伊甸園裡抱出來的寶貝，是當初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留在那裡的天使的寵物。孩子具有一種天生的優雅氣質，並非凡是美麗姑娘一定具有的。她的衣服無論多麼簡樸，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只有穿在她身上才合適。當然，珍珠穿的並不是破衣爛裙。她的母親懷著一種複雜的動機，盡可能買最貴的衣料，費盡心思裁剪、裝飾，穿在孩子身上。經她那麼一打扮，小姑娘立即變得華麗可愛。這當然也是透過她天生獨具的美體現出來的，倘若將它披在另一個臉色蒼白的孩子身上，這些漂亮衣裙也會失去光彩。而在她身上如同一圈光環，映照在陰暗的茅屋地面上。不過即使珍珠穿上土布衣服，與同伴玩得渾身泥土，衣襟扯破，依然遮不住她的天生麗質。珍珠身上蘊含著各種不同的魅力：既有農家姑娘那種鄉村野花似的純真美，又有小公主式的華麗與典雅。通過這一切表現出來的是豪放的熱情和強烈的個性。如果她身上的熱情有所減弱，個性稍微變平和些，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不再是珍珠了。

　　她的外表恰如其分地表現了內在的各種特性。她具有多種不同的特性而且非常強烈，但缺乏對所生存的世界的了解和適應能力，也許這僅僅是海斯特的擔心。這孩子從小就不會循規蹈矩，她的降生本身就破壞了一條重大法規。其結果是，構成她這種素質的成份也許是美麗動人的，它的多樣化和排列的要點難以甚至不可能被發現。對孩子這種性格的形成，海斯特只能依據回憶當時的情況去分析：當時她自己如何如何，孩子如何接觸母親的精神世界，如何用糧食將她一口一口地餵大。這樣去推斷孩子的性格仍然是模糊不清、不全面的。母親感情激動的狀態是將她的精神世界的光束傳送給胎兒的媒體，無論這些光束原先多麼純潔、清晰，但總會混雜一些中間物質與金黃的火焰，黑暗的陰影和不純淨的色彩。更主要的是海斯特不甘屈服的個性，在她懷珍珠的時候就已經注進嬰兒的身心。她看得見自己狂野、絕望的心情、抗爭到底的個性以及當時陰鬱和沮喪如何注入孩子的心。如今她的個性和氣質已經在孩子身上顯示出來，如同晨曦，在今後的人生歲月裡，它也許會變成狂風驟雨。

　　在那時，家規比現在嚴厲很多。橫眉豎目，粗暴的斥責，按聖經的告誡，常常棍棒相加，這些方法不僅用來懲罰真正犯了過失的孩子，而且還作為一個有益於孩子品德形成和提高的方法，可是海斯特這個孤身母親卻不願對孩子過分嚴厲。不過，有鑒於她自己所犯的過失與不幸，早就對那個幼小生命溫情脈脈，但又十分嚴格。這個責任超出了她的能力。在嘗試了微笑和嚴肅的方法後，事實證明這兩種方式均無任何預期效果，海斯特最終不得不站在一邊，聽憑孩子的支配。當然，肉體上的強制與約束只要持續進行下去，就會生效。至於其他管教方式能否對小珍珠有效，則要看任性的小珍珠當時的情緒而定。在她還是幼嬰的時候，她母親就常常看到她的一種十分明顯的異樣表情，這種表情是向她發出的警告：即無論她怎樣堅持、怎麼勸說、怎樣懇求，一概都是白費勁。這是一種聰明懂事而又令人百思難解的表情，它顯得非常固執，有時還帶有強烈的敵意，但一般來說，這種表情的出現都伴有情緒上的極度亢奮。每當這樣的時候，海斯特總會情不自禁地發問：珍珠究竟是不是人的孩子？她似乎更像一個活潑的小妖精，在地板上異想天開地玩上一陣之後，就會帶著嘲弄的傲笑飛走。在她那充滿野性、明亮的深黑眼睛裡，一旦出現這種表情，就會使人感到疏遠、不可捉摸。那感覺就好像她正飛在空中，會像一束來去無踪的閃光那樣消失。每看到這種表情，海斯特就趕緊奔向孩子，追住那個遲早總會開始飛的小精靈，一把抓住她，緊緊將她貼在胸口，熱切地吻她，這不是出於愛，而是為了證明珍珠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徹底的虛幻。但珍珠被抓住時發出的笑聲，充滿歡樂、像樂曲般好聽，使母親更加疑惑在海斯特與她唯一的寶貝生活的日子裡，珍珠的這種令她困惑、迷惘的舉動經常使她心痛如絞，有時為之熱淚橫流，這個寶貝是她付出高昂的代價才得到的，是她的整個世界！這時候，也許因為無法預料母親的眼淚對她會產生何種作用，珍珠會皺皺眉頭，握緊小拳頭，板起小臉，顯出硬邦邦毫無同情心的不滿神情。她又會大笑，那笑特別響亮，好像她是個不知人間有悲哀的沒心沒肺的小東西，或者她會在一陣強烈的悲傷中渾身痙攣，用哽噎的話語，傾訴出她對母親的愛，似乎來證明她有一個破碎的心。不過，海斯特知道這種柔情是靠不住的，它來得快，去得也快。想到這些，母親覺得自己就像那招來妖魔的人，由於在施法過程中亂了秩序，把控制這個令人難測的小妖精的咒語給忘了。她唯一真正的安慰是孩子寧靜入睡的時候，這時，她才把握得住她，嘗到幾個小時安靜、美妙的幸福，直到她漸漸睜開帶著執拗神情的眼。

　　時間流逝的太快了！珍珠已經到可以和別人進行交往，不僅僅滿足於母親經常微笑和閒談的年齡了！假如海斯特能聽到她那清脆的聲音和別的孩子的嚷聲交織在一起，能在一群嬉笑孩子的雜亂聲中聽出她自己孩子的聲音，那該是多麼巨大的幸福。但這是不可能的事。珍珠生下來就是兒童世界一個棄兒，一個罪惡的產物，她無權在受過洗禮的孩子們中佔有一個位置。沒有比如下諸點更令人觸目驚心的事了：那就是孩子對自己的孤獨處境心領神會，在她四周有一個不可逾越的界線。總之，與其他孩子相比，她所處地位非常特殊。自從海斯特出獄後，她總是帶著她出現在公眾眼前，她走到哪裡，珍珠也出現在哪裡。最初，是抱在懷裡，後來是用整只小手握住一個食指，海斯特邁一步她邁三四步。她看見移民聚民區的孩子們在長著草的街道邊或家門，按清教徒所許可的方式玩耍著。他們也許是在扮演上教堂，或是在鞭打教徒，或在與印第安人的一場假戰鬥中剝取俘虜的頭皮，或以模仿巫術的怪異動作假裝爭鬥。珍珠專心地看著，但她從不想去結識那些孩子。如果別的孩子和她說話，她不會搭腔。假如孩子們聚攏在她周圍，珍珠則會一下子動起怒來，樣子變得十分可怕，她抓起石子就向他們擲去，同時發出使她母親不寒而慄的尖叫聲，因為她的這種尖叫聲活像是巫女用某種人們聽不懂的語言所作的詛咒。

　　實際上，那些世界上最不容人的小清教徒們，早就對這對母女抱有模糊的成見，認為她們是有別於常人的可怕異類，不但心裡在嘲笑她們，而且時常開口對她們進行辱罵，珍珠感覺到這種敵意，用一個孩子心裡所能激起的最強烈的仇恨來回擊他們。在她母親看來，她這樣大發脾氣具有可取的一面，甚至是一種安慰，因為這至少表明她的憤怒是認真的，而不是那種使她行為失常，暫時的心血來潮。不過，在這一點上，她又能看出她自身罪惡的影子，這使她感到害怕。珍珠的敵意和憤怒是她從母親心裡繼承來的。母女倆站在同一個與人類社會隔絕的圈子裡，在珍珠出生前，這種情緒使海斯特深受困擾。此後，開始被溫柔的母性所緩和。

　　在她母親的小屋內外，珍珠並不缺少各種各樣的朋友。生命的魔力來自她固有的創造情神，它可以和上千種東西溝通，就像一支火炬可以燃起一片火焰、一根棍棒、一塊破市、一朵花那樣沒有生命的東西，都能在珍珠的魔法下成為她的生命體，無須在外觀上作任何改變，就在心靈上和她內心世界的舞台上所演的戲劇相適應。許多想像中的人物，年老的和年輕的，都用一種童聲說話。一棵棵有很高樹齡、在微風中發出呻吟和哀嘆之聲的蒼松，無疑就是年長的清教徒，園子裡的雜草即是它們的兒孫，珍珠毫不留情地將它們連根拔起。令人驚奇的是，她構成的無數不同的場景無連續性，總是異常的活躍，竄出來跳一陣子，很快就沉沒下去，好似在如此迅猛的生命大潮中耗盡了力氣，繼而又被別的奔放力量形象代替，只有變幻不止的北極光才能與之相比。但是，這只是想像力的發揮和心靈的嬉戲，更不比其他孩子更聰明，只不過由於珍珠缺少真正的伙伴，其身心更多地留在創造出來的一群幻象上而已。獨特之處在於，這孩子對她心靈裡的這些人物都抱有敵視。她從來沒有一個朋友，卻由此出現一支武裝的敵軍，她衝向他們去與之廝殺。看到幼小的女兒時刻意識到自己身處逆境，而且堅韌地鍛鍊自己以確保在爭鬥中取勝，母親的難過是無法形容的，而想到其原因就是自己引起的，就更加傷心了。

　　海斯特常常會望著女兒發愣，不知不覺中，手中的針線活兒掉在膝頭上，失聲痛哭，這痛苦她本想隱瞞，但卻控制不住，她嗚咽自語道：「啊，天父，如果你還是我的父，我生到世上來的這個孩子是個什麼啊！」珍珠聽到了，或是通過某個更為微妙的渠道感覺到母親的哭聲，就會將美麗的小面孔轉向母親，聰明地笑笑，接著又去玩自己的了。

　　這孩子還有一個舉動必須提一下。她出生後，最初看到的第一件東西不是母親的笑。別的嬰孩看到母親笑，小嘴巴會努起淺笑來作答，這淺笑非常模糊，以致人們高興地爭論這究竟是不是真的笑。珍珠的情況絕非如此！她似乎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是海斯特胸口的紅字！一天，她母親在搖籃上方俯下身子時，孩子的眼睛被紅字四周金線刺繡的閃光吸引了，她舉起小手去抓它，實實在在地微笑著，表情像個大孩子。此時，海斯特的呼吸都急促了，她抓住那個致命的標記，本能的想把它扯下來。珍珠小手的觸碰給了她無限的痛苦。可是，她母親充滿痛苦的舉動在小珍珠看來好像是跟她鬧著玩，她看著母親的眼睛，又笑了。從那時起，除了孩子入睡外，海斯特從未有片刻的安寧，從未能平靜地享受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有時幾個星期，珍珠的目光不再緊盯著紅字了，過後又不知不覺突然瞟上幾眼，像臨終前最後的一瞥，而且臉上帶著異樣的微笑，和古怪的表情。

　　一次，海斯特正在看她眼睛裡的映像，這是母親們所喜歡做的事。孤獨寂寞的女人常常為無法解脫的幻想所糾纏，突然，她所看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張臉。這是一張和魔鬼一樣笑裡藏刀的臉，可是這張臉和她十分熟悉的那張少有笑容但絕無奸惡的臉長得十分相像。剛才那一幕如同一個惡魔佔有了孩子，此時正帶著嘲笑的神情向外面窺視。後來，海斯特又多次為這同樣的幻覺所苦惱，只不過已不如第一次那樣栩栩如生。

　　一個夏日午後，珍珠已能到處跑了，她採了一大把野花，突然一朵又一朵地朝她母親的胸口打去。每當擊中了紅字，她就又蹦又跳。海斯特本能地用雙手護住前胸，但後來不知是出於自豪還是順從，還是由於她感覺到這種痛苦才能使她贖罪，她壓制住衝動，坐得筆直，臉色蒼白，傷心地直視著珍珠充滿野性的眼睛。花朵仍向她打來，幾乎每朵都打中那個紅字，母親的胸膛布滿了創傷，治療這些創傷的藥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在另一個世界恐怕也找不到。最後，她的花全用完了，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凝視著海斯特，那個小小的惡魔正笑著向外窺視，或者說，無論它是否在窺視，她母親就是這樣幻想的。

　　「孩子，你究竟是誰？」母親叫道。

　　「啊，我是你的小珍珠！」孩子回答。

　　珍珠邊說邊笑，滑稽地又蹦又跳，接下去，或許就會一下子從煙囪裡飛上天呢。

　　「你確實是我的孩子？」海斯特問。

　　她提出這個問題並不完全是有口無心，這次，她問得比較認真，因為，珍珠很聰明，很難說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不過現在還不打算親口說出來。

　　「是的，我是小珍珠！」孩子重覆說，一邊繼續蹦蹦跳跳。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珍珠！」母親半開玩笑地說，在她痛苦的時候，常有開玩笑的衝動湧上她的心頭。「告訴我，你是什麼人，是誰送你到這兒來的？」

　　「媽，你告訴我！」她走到海斯特身邊，將自己的身子貼住她的雙膝。

　　「你的天父送你來的！」海斯特．白蘭回答。

　　她說這話時有點吞吞吐吐，這可逃不過孩子敏銳的感覺。不知是出於慣常的心血來潮，還是受到一個惡魔的唆使，她竟舉起小手指，摸了摸那個紅字。

　　「不是他送我來的！」她斷然嚷道，「我沒有天父。」

　　「住嘴！珍珠，住嘴！你不能這麼說！」母親壓抑住一聲呻吟回答。「我們大家都是天父送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連我，你的媽媽，也是他送來的，更不用說你了！要不是天父將你這個奇怪的小精靈送來，那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告訴我！告訴我呀！」珍珠又嚷又跳，她已不再認真，而是放聲笑著，「你一定要告訴我！」

　　海斯特無法解答這一疑問，因為她自己也糊塗了。她顫抖著，回想起鎮上人們所說的話，那時他們到處尋找孩子的父親，但遍尋無著，在看到她的某些奇異的特點後說，小珍珠是魔鬼的孩子。從古天主教時代以來，魔鬼的孩子在世上時有所見，她們產生於母親的罪惡，為的是某個骯髒的事情。根據馬丁．路德的僧侶敵對派所散布的說法，他們即是那種地獄居民的後代。在新英格蘭的清教徒中，魔鬼所生的孩子不止是珍珠一個呢。

五、小精靈和牧師

　　一天，海斯特到貝靈漢姆總督官邸交活兒。總督訂做了一副出席盛典時戴的鑲邊繡花手套，因為他在殖民地的行政長官中仍然有著榮耀和有影響的地位，儘管這位前任統治者在一次選舉中從最高品級下了兩級。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比呈交繡花手套更為重要的原因，海斯特要藉此機會求見一位在殖民地事務中頗有權勢的人物。她聽說，有幾位顯赫人物主張在宗教和政府事務加強原則，目前正在策劃奪走她的孩子。前面已經說過，珍珠極可能是妖魔的孽種，因為這些好人相信，為了關懷母親的靈魂，應當把這塊絆腳石從她的道路上搬開。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這孩子真能接受宗教和道德的感化，有被拯救的希望，把她交給比海斯特．白蘭更理想的監護人，她將會有更為優越的條件和更好的前途，在策劃者當中，總督貝靈漢姆是最為熱心的一個。這件事如果晚幾年發生，最多交給市鎮行政管理委員會去裁決。然而在當時，竟然要公開討論，甚至顯赫人物也出席，實在有點稀奇，甚至荒唐可笑。在民風純樸的早期，一些牽涉民眾利益的事情，甚至比海斯特母女的安置問題更為次要，都得由立法者審議並由政府立法。就在我們這個故事發生前不久，出現過關於一頭豬的所有權的爭議，結果，不僅在這塊殖民地的立法機構中展開一場激烈辯論，甚至還導致了它的組織結構的重大變更。

　　關心海斯特事情的，一方是城裡民眾，另一方則是她自己，支援她的只有大自然的同情。雙方力量懸殊，但她還是從小茅屋走出來準備抗爭。不用說，陪伴她的只有珍珠。孩子一天天長大，如今能在母親身旁跑來跑去了，一天到晚閒不住，也能夠走比以前更遠的路。不過，她時常還要母親抱她走路。其實並不是沒有力氣，只是撒嬌，可是沒抱幾步又要下來；在海斯特眼前又蹦又跳，不時還在路旁的草地上摔上一跤，只是沒受傷。珍珠越長越標緻了，皮膚日益白嫩，眼睛閃亮動人，深棕色的頭髮油亮亮的，再過幾年就會長成又濃又黑的秀髮。她渾身上下就像一團火，往外迸發著熱。她是感情熱切時結下的預想不到的果實。海斯特煞費苦心為她設計剪裁衣裳，充分發揮想像中的華麗色調。她用鮮紅的天鵝絨做成一件式樣別緻的束腰裙，點綴著金絲絨繡出的各種圖案。這麼濃烈的色彩如果用來襯托珍珠紅撲撲的臉蛋，就好像一圓耀眼的火焰在歡愉地跳動。紅艷艷的裙子配上紅撲撲的臉蛋，使珍珠格外引人注目，也使人不免聯想起她母親注定要佩戴的紅字。孩子是另一種形式的紅字，一種賦予了生命的紅字。紅字的印記在母親頭腦裡烙得很深，她所構思的一切似乎都離不開紅字，所以才精心製作這個紅字的產物。她不惜費盡心血，做出這件作品。既像她表示慈愛的對象，又像她的罪孽和折磨的標誌。事實上，珍珠恰巧是二者的結合，正因為如此，海斯特才能用孩子的外表來暗示紅字。

　　當母女倆走到鎮上時，一群清教徒孩子停下遊戲。其實這些悶悶不樂的孩子也沒什麼可玩，他們抬頭看著她們，煞有介事地議論著：

　　「瞧，真有個戴紅字的女人呢！一點不假，還有個像紅字一樣的小傢伙在她身邊跑呢。來吧，把泥巴朝她們身上扔。」

　　珍珠是個勇敢無畏的孩子。她一瞪眼，一跺腳，就揮舞著小拳頭朝這夥敵人衝過去，趕得他們狼狽逃竄。她怒氣沖沖，簡直就像小瘟神或者羽毛未豐專司懲罰工作的小天使。她尖叫狂喊，嚇得那些逃跑的孩子氣都不敢出。珍珠勝利了，平靜地回到母親身邊，抬頭望著母親微笑。

　　獲勝之後，再也沒遇到別的麻煩，她們來到總督貝靈漢姆住的地方。這是一座木造的宏大宅邸，在今天一些城鎮還可以看到這種建築的遣跡，只不過早已破敗不堪，青苔滿牆。在那些昏暗的屋子裡發生過並早已消逝的悲歡離合，有的依然歷歷在目，有的已難尋覓記憶的痕跡，不管怎樣，總會令人觸景生情。在當年，這座豪華的宅邸外表還像初建時那樣新，從灑滿陽光的窗口不時傳出主人家的歡聲笑語，可以看出這戶人家從未辦過喪事。這深宅大院的確一派興旺的景象：牆面抹了一層摻了彩色玻璃末的拉毛灰泥，當陽光灑滿屋子時，照得牆壁閃閃發光，彷彿綴滿了耀眼的寶石。這種色彩斑斕的牆面也許便適合於阿拉丁的宮殿，出現在一個嚴肅的老清教徒宅邸似乎不大相宜。大宅前門及廊柱上，裝飾著模樣奇特、神秘的人形圖案，這種情調在當年相當古樸雅緻。這些畫是塗在灰泥上的，變得異常牢固，足以供後人觀賞。

　　珍珠看見這幢色彩艷麗的大宅，歡喜跳躍，一個勁地嚷著要母親把牆上金光閃閃的東西剝下來給她玩。

　　「不行，我的孩子！」母親說，「你要自己去找，我可沒法子給你。」

　　她們走進宅邸拱形大門，門兩側各有一座細高的塔樓，上面鑲著格子窗，還掛著木製的百葉窗簾，必要時可以放下關上。海斯特舉起吊在門口的鐵槌，朝門上敲了一下，總督的一位家奴應聲而至。他在英國本來是個自由民，來這裡後已當了七年奴僕。在這期間，他只不過是主人的財產，像一頭公牛或一把折疊椅之類，可以出售和討價還價的商品。奴僕穿一件藍色號衣，那是早年英國世襲古宅裡僕人的習慣裝束。

　　「貝靈漢姆總督大人在家嗎？」海斯特問。

　　「在家，在家，」奴僕一邊回答一邊瞪大眼睛打量那紅字。她來到這個鎮已經好幾年了，從未看到過有人身上佩這種標記。「是的，總督大人在家，不過現在有兩位牧師陪著，還有一位醫生。此刻你恐怕不能見到大人。」

　　「不管怎樣，我要進去。」海斯特答道。家奴可能從她那堅定的神情和胸前紅光閃閃的標記判斷，她是一位貴婦人，於是開門讓她進去。

　　母女二人被領進大廳。貝靈漢姆總督按照故鄉擁有大片領土的鄉紳住宅式樣設計他在殖民地的新居，但由於建築材料的性質、氣候差異以及社交習慣的不同作了許多改動。於是這座宅邸有一間高大寬敞的客廳，它前後連貫整個住宅，並與宅中所有房間直接或間接相通，形成一個活動中心。大廳側面由塔摟的窗戶透進陽光。在門兩側映成小小的方塊。客廳另一頭有個凸肚窗，儘管窗簾遮住半邊，明亮的陽光還是可以直接照進來。窗口旁放著一把鋪了墊子的寬大椅子，我們可以從古書中領略到這樣的場景描寫。大椅子座墊上放著一本厚書，大概是《英格蘭編年史》或別的大部頭著作。時至今日，我們還會將一些燙金的厚書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供客人隨手翻翻。大廳的家具包括幾把笨重的靠背椅，椅背上有精雕細刻的一簇橡樹花，還有一張與椅子配套的長桌，以及一整套小配件，款式頗有伊麗莎白時代的古樸風格，說不定是從更早的年代傳下來的，從故鄉遠到這裡來的。為表明主人的英格蘭式好客習慣，桌子上面擺著一個碩大錫鉛合金的單把酒杯。海斯特或珍珠如果朝杯裡望一眼，還可以看到杯底殘存著的啤酒泡沫。

　　客廳牆上掛著一排貝靈漢姆家族祖先的肖像，有的身披鎧甲，有的穿帶環狀皺領的長袍，但個個面目威嚴，這是早年肖像畫的特徵。畫中人物看上去不像肖像，倒像一個個顯赫人物的鬼魂，以苛刻的目光審視還活著的後代行為。

　　大廳四周牆壁鑲嵌著橡木板，正中牆上懸掛著一副甲冑，它不屬於像肖像畫那樣的文物，而是當時的最新製品，是在貝靈漢姆總督遠渡重洋來到新英格蘭那年，由倫敦一位技術高超的工匠鍛造的。這副鎧甲包括一個頭盔、一面護胸、一個頸套、一對護脛、一副臂鉋和懸在下面的一把長劍。所有部件，尤其是頭盔和護胸擦得很亮，連地板也照得銀光閃閃。這副寒光閃爍的甲冑不只是擺設，總督曾多次穿著它在莊嚴的閱兵式和練武場上顯過威風，更重要的是，他曾穿著它在皮廓德戰役中衝鋒陷陣。貝靈漢姆總督雖然是律師出身，而且在談論到培根、柯克、諾耶和芬時，將他們視為同行，但這一新生國家的公務把他造就為一個軍人，與此同時也是一名政治家和統治者。

　　看到那明晃晃的盔甲，珍珠就像剛才看見光彩華麗的宅邸高牆一樣興奮，她在鏡子般發亮的護胸前照了又照。

　　「媽媽，」她喊起來，「我看見你在裡面。瞧啊！瞧啊！」

　　海斯特為了哄孩子高興，往裡看了看。由於護胸是凸面鏡，映出來的紅字被變形誇大，成了她全身最顯眼的地方。事實上，她彷彿完全被紅字遮住了，珍珠還仰著頭指著頭盔中的自己，衝著母親直笑，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氣。她那又調皮又開心的神氣同樣映在鎧甲的凸面上，顯得特別誇張和專注，使海斯特覺得那似乎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鬼魂附在珍珠身上的模樣。

　　「走吧，珍珠，」海斯特說著拉她走開。「過來看看這漂亮的花園。也許這裡有些比樹林裡的還要好看呢。」

　　於是珍珠跑到大廳最遠端的凸肚窗前朝外望，看到園中小徑鋪滿綠色的草，兩旁是剛栽種不久，還未長整齊的灌木。顯然園主人已經覺察出，要把故鄉英格蘭的園林情趣移到大西洋這一邊，移到這土塊堅硬和充滿劇烈生存競爭的地方是徒勞的，因而放棄了這一努力。白菜長得不算肥大，種了一株南瓜，藤蔓繞過幾處空地，在大麻窗下的末端結了一個碩大的瓜，似乎在提醒總督：這個金黃的大南瓜，已經是新英格蘭的土壤能夠奉獻給他最燦爛的點綴了。園中還有幾叢玫瑰花和幾株蘋果樹，大概是布萊克斯牧師所栽植的後代。這位牧師是波士頓半島第一位先驅者和傳奇人物，時常騎在牛背上遊歷四方，早期的編年史中可以讀到關於他的記載。

　　珍珠一瞧見玫瑰花就嚷著要摘一朵，怎麼勸她也不聽。

　　「輕點兒，孩子，輕一點兒！」母親急切地說，「別喊，好孩子，花園裡有人說話。總督走過來了，還有幾位先生跟他在一起呢。」

　　花園林蔭小路盡頭，有幾個人正朝大廳這邊走過來。珍珠對母親的勸告毫不在乎，反而發出一聲尖叫，然後才平靜下來。她並不是真的聽話，而是被走進來的幾個人的外貌吸引了她那易變的好奇心。

　　貝靈漢姆總督身穿一件寬鬆長袍，頭戴一頂老紳士在家裡時常戴的便帽。他走在前面指指點點，炫耀他的莊園，並介紹他的改進計劃，他的花白鬍子下面圍著一圈詹姆士王朝時代的老式寬大皺領，看上去，腦袋就像擱在托盤上的施洗禮者約翰的頭顱。他的模樣固執、嚴厲，又因已近暮年而顯得冷若冰霜，這種印象與他極力為自己營造的享樂設施不甚協調。雖然我們嚴肅的先祖常常教導大家，人類要生存就得經受磨難與鬥爭，並且時刻準備著，只要一聲令下，就立即犧牲自己的財富乃至生命，但如果以為他們會從道義出發，放棄手中的享樂或奢華，那就錯了。例如，令人尊敬的約翰．威爾遜牧師就從未宣講過這樣的信條。這時他正跟在貝靈漢姆總督身後，越過總督的肩膀就可以看到他飄拂的銀髯。他大談梨和桃在新英格蘭氣候裡的變化，認為只要攀附在陽光充足的院牆上，紫葡萄也可以長得枝繁葉茂。這位被英國教會豐富的奶汁養大的老牧師，早已對美好又舒適的東西懷有合法的嗜好，無論在佈道壇上他顯得多麼嚴肅，在公開譴責海斯特的罪孽時多公正嚴厲，但他平日待人寬厚，使每個教民心裡暖烘烘的，因而對他的愛戴遠遠超過其同輩的其他神職人員。

　　跟在總督和威爾遜先生後面的是另外兩位客人：一位是大家還記得的丁梅斯代爾牧師，他在審問海斯特的時候顯得有點勉強，說話過於簡短，另一位是老羅傑．齊靈渥斯，這個精通醫術的外鄉人已經在該鎮定居三年了。年輕牧師這年在教會事務上無保留的自我犧牲，健康受到嚴重損害，因此老學者自然成了他的私人醫生和朋友。

　　總督在前面領著客人踏上一二級台階，接著打開大廳的百葉窗，發現跟前站著一個小女孩，但窗簾的陰影遮住了白蘭大半個身體。

　　「這是誰呀？」貝漢漢姆總督吃驚地望著眼前這個全身上下猩紅色的小女孩，「我承認，當年我在老國王詹姆士時代榮獲恩寵，時常被召進官中參加假面具舞會，可是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打扮的小女孩。那時候，假日期間總有一群這樣的小精靈，我們把他們叫做司戲者的孩子。可是這麼一位客人怎麼會跑到我的客廳裡來了？」

　　「哎，是誰呀？」面目和善的威爾遜老牧師喊起來，「長著這麼鮮紅的羽毛的會是什麼小鳥呢？當陽光穿過彩色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金黃和桔紅時，我看到過這麼鮮豔的人。但那是在故鄉啊！請問，小傢伙，你是誰呀？你母親為什麼把你打扮成這個樣子？你是基督教徒的孩子嗎？你學過教理問答嗎？也許你是調皮的小精靈或小仙女吧？我們還認為，精靈和仙女連同羅馬天主教的文物，全都留在叫人留戀的樂土老英格蘭了呢。」

　　「我是媽媽的孩子，」那通紅的影子說：「我叫珍珠。」

　　「珍珠？怎麼不叫紅寶石呢？或者叫紅珊瑚，再不然叫紅玫瑰？從顏色看，至少該叫這些名字。」老牧師邊說邊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臉蛋可是沒有摸著，「你媽媽在哪裡？噢，我明白了，」他又補充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對總督說，「這就是我們一起談過的那個孩子，瞧這兒，那個可憐的女人，海斯特是她的母親。」

　　「真的嗎？」總督叫道，「唔，那麼我們可以判斷，這樣一個孩子的母親肯定是個妖艷的女子，十足的巴比倫蕩婦！不過她來得正好，我們立刻處理這件事吧。」

　　貝漢姆總督穿過窗簾的陰影步入大廳，後面跟著三位客人。

　　「海斯特，」他那天生嚴竣的目光盯住身佩紅字的女人，「最近關於你的事情有不少議論。我們也認真研究過，一個活生生的靈魂，比方說那個孩子，託付給一個掉進深淵的人去教導，我們這些父母安心嗎？你說是不是？孩子母親！想一想吧，要是把她從你身邊帶走，讓她穿樸素衣衫，受嚴格管教，學會天底下的道理，是不是對她目前和將來都有好處？在這方面，你能為孩子做些什麼呢？」

　　「我能教會小珍珠從我這裡學到的東西！」海斯特答道，手指指著胸前的紅字。「女人，那可是你的恥辱標記啊。」官老爺厲聲答道，「正因為那紅字指出你的污點，我們才要你把孩子交給別人。」

　　「可是，」母親雖然臉色蒼白，依然平靜地說：「它已經教會了我，每天都在啟發我，此時此刻還在教育我，我的孩子會從我的教訓中得到啟發，變得更聰明、更健康，儘管這一切與我已經不相干。」

　　「我們會慎重的，」貝靈漢姆說，「而且會謹慎行事。仁慈的威爾遜先生，請你檢查珍珠，看看她是否具有這個年齡的孩子應有的基督教修養。」

　　老牧師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之後，想把珍珠拉到膝間，但珍珠除了母親之外還不習慣陌生人的親熱，很快的從敞開的窗戶逃了出去，站在最高一層台階上，像一隻羽毛花俏的熱帶鳥兒準備竄上天空。威爾遜先生對這一反抗大為吃驚，因為他是深受孩子們喜愛的祖父一般的慈祥老人啊！儘管如此，他仍然繼續他的測驗。

　　「珍珠，」他用最嚴肅的語氣說，「你應當留心聽取教誨，這樣，長大了才能在胸前戴上珍貴的珠寶。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孩子，是誰造出你？」

　　珍珠已經懂得是誰造出了她，因為海斯特出身於虔誠的教徒家庭裡，和孩子談過她的天父不久，就開始向她灌輸那些真理。那些東西就是思想遠未成熟的孩子也會感興趣的。因此，珍珠雖然年僅三歲，卻已懂得挺多，完全能夠對付《新英格蘭入門》或《西敏寺教義問答手冊》的初級考試，儘管連這兩部名著的樣子都沒有見過。孩子一般都有股執拗，而珍珠卻比別的孩子執拗得多，如今在最不適宜發作的時刻，她卻使起了性子，不是閉著嘴，就是說錯話。對於仁慈的威爾遜先生的問題，她冷淡地搖搖頭，最後乾脆把手指塞進嘴裡，最後，終於開口說她不是造出來的，是母親從牢門旁邊的野玫瑰裡摘下來的。

　　這種奇思大概是因為珍珠說話時正站在窗旁，看到花園裡的紅玫瑰，同時路上經過牢門，也看到牢門旁的野玫瑰叢，從而使她得到啟示。

　　老羅傑．齊靈渥斯笑容可掬地在年輕牧師旁邊耳語了幾句。海斯特盯住這位高明的醫生，儘管此刻關係著她的命運，她仍仔細地打量他，發現他的外貌變了許多，黑色的皮膚愈加灰暗，整個身軀愈加畸形。她和他的目光只接觸了一瞬間，然後全部注意力又集中到眼前正在進行的談話上。

　　「這太可悲了！」總督失聲驚叫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從珍珠的回答帶來的震盪中清醒過來，「一個三歲的孩子，竟然說不出誰造了她！毫無疑問，她對自己的靈魂，對目前的墮落，對未來的命運全然無知！依我看，諸位不必再問了。」

　　面對滿臉凶相的老清教徒長官，海斯特一把拉住珍珠，使勁摟在自己懷裡。她已經孤獨地活在這世上，惟有珍珠與她相依為命，她感到自己有不可剝奪的權利與世抗爭，為了這些已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

　　「上帝給了我這個孩子！」她高聲喊道，「為的是補償你們從我手中奪去的一切。她就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磨難，是珍珠使我還活著！你們沒瞧見嗎？她就是紅字，她能夠惹人喜愛，她有千萬倍的力量來贖我的罪過！你們不能搶走她！我寧願去死！」

　　「可憐的女人！」慈祥的老牧師說，「孩子會得到很好照顧的，比你做得還要好。」「上帝把孩子交給我撫養，」海斯特重覆道，嗓門大得簡直就是高聲吼叫，「我不能放棄她！」說完，她激動地衝到年輕牧師丁梅斯代爾面前，過去她從未正眼看過他。「請替我說句話吧！」她哀求道，「你本來就是我的牧師，曾經對我的靈魂負責，你比他們更了解我。我不能失去孩子！替我求求情吧！你了解我，你具有他們所缺乏的同情心！你最明白我心裡裝著什麼，也了解母親的權利。當一個母親只有孩子和紅字時，這些權利多麼重要！我絕不能失去孩子！替我說句話吧！」

　　這狂躁而又奇特的懇求表明，海斯特已經被逼得快要發瘋了。年輕牧師趕緊走上前。他臉色煞白，一隻手捂住心口──每當他的神經受到刺激而焦慮時，他就有這個習慣動作，他此時的模樣，比上次海斯特在廣場示眾的時候還要疲憊和憔悴。也許由於他那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或其他什麼原因，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流露出煩惱和憂鬱的神色，而在這神色的後面，還藏著更深的痛苦。

　　「她說的有道理，」年輕牧師開口說，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卻如此有力，迴盪在大廳裡，連掛在牆上的空鎧甲也隨之作響，「鼓舞她的感情也是對的。上帝賜給了她這個孩子，也就賦予她了解孩子天性和需求的本能。兩者似乎很特別，任何其他人都不具備這種本能。而且，在她們母女之間，難道沒有一種異常神聖的東西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丁梅斯代爾先生？」總督問道，「請你把話說得明白些。」

　　「確實如此，」年輕牧師繼續說，「如果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那豈不是說，創造了一切肉體的上帝，僅僅隨便地承認一次罪過，而對淫穢和神聖的愛情毫不加以區別嗎？父親的罪孽和母親的恥辱造就的這個孩子，也是來自上帝之手，而上帝正要千方百計感化她的心，因為這女人正在誠摰地、懷著痛苦的心情祈求養育孩子的權利。向賜予孩子生命的上帝祈求。正如這位母親剛才所說，無疑，她也在祈求一種報應，一種痛苦，讓她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體會到這種折磨；她也在祈求的歡樂中反覆出現的陣痛。在這可愛的孩子衣服上，她不是表達了這種想法嗎？這衣服不是有力地提醒我們那烙進她胸口的紅色象徵嗎？」

　　「說得高明！」慈祥的威爾遜說。「我本來擔心這女人除了拿孩子做幌子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好念頭呢。」

　　「並非如此！」丁梅斯代爾先生繼續說，「請相信我，她已經看到了上帝在這個孩子身上所創造的神聖奇跡，而且也可能感受到這個恩賜比什麼都重要，其意義就在於要這位母親保持靈魂的活力，防止她掉進撒旦誘惑她更可怕的深淵。因此，給這個可憐而有罪的女人留下一個不朽的嬰兒，一個帶來永恆歡樂和悲傷的生命，對她會大有好處。讓她去撫養孩子吧，讓她培養孩子走上正路，這樣才能隨時提醒她記住自己的墮落。同時，正如造物主的神聖誓言所說，這對她是一種教育。如果她能把孩子帶到天國，那麼孩子也能把她帶到天國。就此而論，有罪的母親比有罪的父親幸運。因此，為了海斯特，也同樣為了這可憐的孩子，還是按上天事先的安排，由她們去吧！」

　　「我的朋友，你這番話真是出於少有的至誠。」老羅傑笑著對他說。

　　「而且，我這年輕兄弟的一番話分量不輕呢，」威爾遜牧師補充說，「你看怎麼樣，尊敬的貝靈漢姆先生？他為這可憐的女人所作的請求很公正吧？」

　　「的確如此，」總督答道，「而且還引證了一些論據，只能如此。至少別讓人傳她的閒話。不過，我們還要認真一些，對孩子要按時進行《教義回答手冊》的正式考核，這事就交給你和丁梅斯代爾先生吧。到了適當的時候，要讓十戶區教長送她上學和做禮拜。」年輕的牧師說完話後，退到窗旁，厚的窗簾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陽光把他的身影瀉在地板上，那影子還因剛才激昂的呼吸而顫抖。野性的小精靈躡腳地溜到他身旁，雙手拉住他的大手，還把小臉蛋貼到上面，那輕撫是那麼溫柔，那麼從容，使站在一旁注視著的海斯特反問自己：「那是我的珍珠嗎？」她明白，女兒的心中藏著愛，不過那愛總是一種激情。珍珠出生以來沒對任何人這麼溫柔，這麼乖呢。而年輕的牧師除了很久以前得到女人的關懷之外，再也沒有接受過比這女孩的吻更甜蜜的愛了，而且，這種愛發自內心本能，似乎在暗示，我們身上確實有一些值得愛的東西。此時，他環顧四周，將手放在她頭上，遲疑片刻，然後吻了吻她的額頭。珍珠這種異常的溫柔舉動只持續了一會兒，接著又嘻笑著跑到大廳另一端，威爾遜老牧師甚至懷疑她的腳有沒有觸到地板。

　　「我敢說，這小姑娘魔法附體，」他對丁梅斯代爾說，「她根本用不著老巫婆的掃帚就能飛起來！」

　　「不可思議的孩子！」老羅傑說，「從她身上不難看出她母親的氣質。先生們，如果分析孩子的天性，根據她的體態和氣質來猜測她父親是誰，會不會超出哲學家研究？」

　　「不行，在這樣一個問題上，如果依靠外行的哲學觀點的暗示，那將是一個罪過，」威爾遜先生說，「最好還是靠齋戒和祈禱來解決，最好的辦法是留著這個秘密不要管它，讓它自然而然地洩露好了。這樣，每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善良男子都有權對這可憐被遺棄的孩子表示父愛。」

　　這件事就此圓滿解決，海斯特領著女兒離開總督宅邸。當她們走下台階的時候，一間小屋的格子窗打開了，西賓斯太太把頭探出來。露在陽光下。她就是貝靈漢姆總督的姐姐，一個脾氣古怪的刻毒女人。若干年後，她作為女巫被處決了。

　　「喂！」她喊道。這女人長相很不吉利，給宅邸的歡樂氣氛投下一層陰影。「今晚樹林裡要舉行一個晚會，我答應過那個男人，說海斯特要來參加，你能同我們一道去嗎？」「向他道個歉吧，謝謝你啦！」海斯特臉上露出勝利後的喜悅，「我得待在家裡，照顧好珍珠，要是他們從我手裡把她奪走，那我一定會到樹林裡去，在名冊上簽上我的名字，而且還要用我的鮮血來簽。」

　　「那我們下一次在那裡見吧。」那醜陋的女人皺著眉頭，說罷縮回了腦袋。

　　如果說西賓斯太太和海斯特之間的這次見面確有其事而非虛構的話，那麼，年輕牧師反對拆散一個墮落母親和因她一時脆弱而生的女兒，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她們還沒有走出總督府的大門，這孩子就已經挽救了母親，使她免墜撒旦的陷阱。

六、醫生

　　讀者不會忘記，羅傑．齊靈渥斯還隱藏著另一個姓名，只是他決心永遠不再提它。我們已經說過，在海斯特．白蘭當眾受辱的圍觀人群裡，站著一個上了年紀、風塵僕僕，剛從險惡荒野來到鎮上的男人。他看到在他心目中體現家庭溫暖和歡樂的那個女人，竟成了用以示眾的罪惡的典型。她的女人的名聲被踐踏在所有男人的腳下。在公共市場裡，污言穢語淹沒了她，這消息若是傳到她親屬和她在清白歲月裡所結交的朋友們那裡，她的醜聞就會像傳染病那樣把昔日美好的記憶驅趕得蕩然無存。過去與她的關係越是親密無間，這種影響就越強烈。那麼，與這個墮落的女人曾有最親密神聖關係的人，為什麼非要說出自己和那女人的關係不可呢？他決不願和她一起站在恥辱台上示眾。除了海斯特誰也不認識他，他還握有使她緘口的鑰匙和鎖，他決定隱姓埋名，讓他以前和別人的一切關連在生活中消失，就像很久以前流言所傳的那樣，他確實已葬身海底了，這個目標一旦有效，新的意思就立刻產生，同樣，新的目標也就確立了。雖然談不上是罪惡的，但也的確夠陰險的，然而足以調動他們所有精力和才能。

　　為了實現這個決心，他化名羅傑．齊靈渥斯，在這個清教徒鎮住下來，學識與智慧是他在鎮上立足的唯一手段。由於以前一個時期研究過醫學，對當時的醫道十分熟悉，他自稱是醫生，高明的內外科醫生在殖民地是不多見的。顯然，醫生缺乏那種越過大西洋的宗教熱情。在研究人體構造的時候，可能把作為人的更高級和更微妙的才能物質化了，他們沒看到人存在的精神一面，人體結構所包含的學問似乎已足以解說一切生命現象了。總之，波士頓的純樸居民在求醫時，迄今還求助於一位上了年紀的教會執事兼藥房老板，此人的虔誠與慈悲的德性，比任何拿得出來許可證的人更為有用。鎮上唯一的外科醫生是個成天揮舞剃刀的理髮師，動手術的崇高職業只是偶爾為之。對這樣一個職業群而言，羅傑．齊靈渥斯堪稱才能卓越。他很快就顯示出他精通複雜而又令人敬畏的古醫術，在那個時候，每一藥劑都是由許多療效與性質各異的藥物湊成的，它們精心地合成起來，就像在配製一副長生不老藥似的。而且，在被印第安人拘囚的日子裡，他還學到了許多本地草藥的知識，他並不向病人隱瞞，這些簡單的藥物所給予他的自信，並不亞於由那麼多博學的醫生在幾個世紀的時間精心編纂起的歐洲大藥典。

　　這個有學問的外來人，以宗教生活的外在表現來看是典範的，他初來乍到，就挑選丁梅斯代爾牧師作他的精神指導人。這個年輕牧師在學識上頗有造詣，其聲譽至今在牛津大學還未被人遺忘。在狂熱崇拜者心目中，他不僅是一個受命於天的使徒，他的有生之年，注定要像早期的神父們那樣為傳播基督教建立功勛，為眼下尚不強大的新英格蘭教會創建業績。但這段期間，丁梅斯代爾先生的健康狀況顯然開始下降。據最熟悉他生活習慣的人說，年輕牧師臉頰變得蒼白是由於他過分地學習，細緻地完成教區工作，尤其是他為了不讓粗俗的現世生活遮蔽他的精神明燈而經常進行齋戒與守夜。有些人聲稱，要是丁梅斯代爾先生真的打定主意要死，他有足夠的理由，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不配被他的雙腳去踩踏了。不過，他本人一貫很謙卑，他公開說，若上帝認為還是讓他離開這個世界，他相信其原因只能是他不配在地球上完成上帝最卑微的使命。對他的病因儘管眾說紛紜，但他有病這一事實是無庸置疑的。他身體日漸消瘦，他的聲音雖然還很渾厚甜潤，但已帶著某種預示的憂傷。人們時常看到他在稍受驚嚇或遇到其他突發事件時，就用手捂住心口，臉上始而泛紅，一會兒便出現由痛苦引起的蒼白。

　　老羅傑．齊靈渥斯來到鎮上的時候，那位年輕牧師就處在這樣的狀態，他那曙光般的生命可能會過早夭折。羅傑剛來時，沒人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或是從地下站出來的，具有一種神秘感，這種神秘感很容易上升到奇蹟。現在，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在常人看來能夠沙裡淘金的人。人們聽見說到凱內爾姆．迪格比爵士和其他一些顯赫的人物，這些人在科學上的成就深受世人尊崇，簡直被認為是非人力所能達到的。這些人有的與他通信，有的是他的同事。既然他在知識界有這麼高地位，他為何要到這兒來呢？一個流言便為此傳開了，無論多麼荒唐，有些聰明的人還是相信，上帝創造了一個絕對的奇蹟，它將一位傑出的醫學博士從一所德國大學送到丁梅斯代爾先生的書房門前，而且是從空中送過去的！並無意於達到被人們稱之為奇蹟般介入的戲劇性效果，認為羅傑．齊靈渥斯來得這樣適逢其時，那準是上帝插了一手的結果。

　　醫生對年輕牧師表現出強烈的關注，使上述觀點得以證實，他使自己成為他教區內的一個居民，而且設法去贏得天生謹慎敏感的牧師對他的好感和信任。他對他教區牧師的健康狀況表現出極大的驚恐，急欲為他治療，並表示如及早進行治療，還不至於無望。丁梅斯代爾先生的教徒們，包括諸位長老、執事，充滿母愛的貴婦人和年輕貌美的閨秀們，一定要讓醫生試試。丁梅斯代爾先生婉言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我無須醫治。」他說。

　　可是，年輕牧師的臉頰越來越蒼白消瘦，他的聲音比過去顫抖得厲害，用手捂住心口現已成為一種固定的習慣，而不是偶爾的動作了，在這樣的時候他怎麼能這樣說呢？他對自己的工作厭煩了？難道他想要死？波士頓那些年長教士們和他的教堂執事們鄭重其事地向丁梅斯代爾先生提出了這些問題，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他們是「處理他」拒絕由上帝給予的援助之罪，他默默地聽著，最後答應和那醫生談談。

　　丁梅斯代爾先生履行自己的諾言，讓老羅傑為他看病，他說：「假如這是上帝的意志，那就讓我的工作、我的悲哀、我的罪過，我的痛苦趕快和我一起結束，讓屬於塵世的部份埋葬在我的墳墓裡，讓屬於神靈的部份和我一起進入永恆，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而不是讓你為我試驗你的醫術。」

　　「啊，」羅傑答道，他神態平靜，無論出於被迫還是出於自然，都顯示著他的行為特點。「年輕牧師容易說這樣的話，涉世不深的青年人多容易放棄生活啊！和上帝走在一起神聖人們都願意離開塵世，與上帝同行於新耶路撒冷的黃金道上。」

　　「不，」年輕牧師說，他用手捂著心口，臉上掠過一陣痛苦的紅暈。「要是我配在那兒行走，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在這兒辛勤工作。」

　　「仁慈的人總是把自己說得太卑賤。」醫生說。

　　神秘的老羅傑當上了丁梅斯代爾牧師的醫療顧問。使醫生感興趣的不僅是他的病，他還對觀察患者的性格和品質有強烈的興趣。這兩個年齡差別很大的人交往日漸密切。為了牧師的健康，也為了使醫生能採集有藥效的植物，他們長時間在海邊或森林裡散步，他們的各種談話摻雜著波浪的拍濺聲和林間風的莊嚴聖歌聲，像對其他客人那樣，醫生經常被請到書房和內室，和那個研究科學的人作伴，對牧師具有很大的魅力，他認為醫生在知識造詣上是不同尋常的，而且此人思想開闊自由，這是他在自己的同行中無法尋覓到的。說實在的，在醫生身上發現的這一特點使他感到驚訝。丁梅斯代爾先生是個真正的牧師，真正的宗教家，感情高度虔誠，具有激勵自己沿著教義的軌道走下去，並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深入的堅強意志。他從來不是那種被稱為自由觀點的人。感覺到身上承受著信念的壓力，保持內心的寧靜是十分重要的。信念支撐著他，同時也把他禁錮在鐵籠裡。然而，他也有一種顫慄的快感，使他偶爾感到解脫，那就是通過另一種智力的媒介來了解宇宙。這就如同打開一扇窗，讓一股自由的空氣湧進封閉而又窒息的書房，在這間書房裡，他的生命正在燈光下，或在模糊的日光裡和從書本的霉味中消耗掉。不過，那股空氣太新鮮、太寒冷，時間一長就不大舒服。於是，牧師只好又退縮到教會正統思想的界限內來。

　　羅傑．齊靈渥斯就這樣從兩個方面對他的患者進行仔細的審察，一方面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在熟悉的思想範圍內死守一條習慣的路徑，另一方面是向他展示其他的精神天地時會召喚一些隱匿在表面性格之下的新東西。他認為必須先知其人，然後才能善治其病，有頭腦、有才智的人身體上的病必受這些特殊精神因素的影響。按丁梅斯代爾的說法，思想和想像如此活躍，感覺如此靈敏，疾病的根本原因很可能即在於此。所以，羅傑這位醫術高明，又滿懷善意和友好的醫生就竭力深入到他病人的內心，窺視他的回憶，謹慎探測他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就如一個在黑洞窟裡的探寶人。他既有機會，又有自由承擔這項探尋而且精於此道，在這樣一個人面前，任何一個秘密都是無法逃遁的。懷有隱私的人特別應該避免和醫生接近。若後者天生機敏，而且還具備無以名之的本領，我們暫且稱其為直覺，若他並未表現出旨在損人的利己主義，本人也沒有明顯教人討厭的特性；若他具有天生的，使患者不知不覺說出隱秘的才能，若在患者洩露隱情的時候能不動聲色，不是用話語表示同情，而是多用沉默、用含混的嘆息說出一個詞來表明理解患者所說的一切；若這些為人知的條件，再加上作為醫生被人公認的地位有到某個不可避免的時刻，患者的靈魂就會被融化，把一切秘密帶到光天化日之下。

　　羅傑．齊靈渥斯具備全部，或大部份上面這些的特點。可是，時間在流逝，在這兩個有修養的心靈已建立起一種親密的關係，他們是跨越了人類思想和研究的整個領域才會合到一起來的。他們討論了倫理和宗教、公共事務和個人品格等方面的每一個話題。他們雙方都談了許多似乎屬於他們個人的事情，可是，醫生認為必然存在的那個秘密，從未在牧師的意識深處偷偷地溜出來，貼到他同伴的耳朵裡。醫生懷疑丁梅斯代爾先生身體的實情未對他充分講明。這是不可思議的保留！

　　由於羅傑的暗示，丁梅斯代爾先生的朋友們作出安排，讓他們倆住在同一座房子裡；牧師的生命之潮的每一次漲落就會在他醫生的眼皮底下進行了。這個為人們非常盼望的安排實現時，鎮上人皆大歡喜。大家認為這是目前有利於年輕牧師康復的最好措施。事情也確實如此，除非他在眾多精神上忠實於他的、美貌的姑娘裡挑選某一個做他忠貞的妻子，那些覺得自己該管這件事的人就是時常敦促他這麼做的。不過，丁梅斯代爾眼下不會走這一步，他拒絕了所有這一類建議。這是由他自己選擇的命運，看來，這個富於智慧、心地仁慈、對年輕牧師懷有父親般愛的老醫生，確實是世界上最合適與他長期相伴的人。

　　兩個朋友的新居屬於一位頗有社會地位，篤信基督教的寡婦房子裡，這座房子離此後建造的莊嚴國王大教堂相距不遠。房子一邊即是原為艾薩克．約翰遜莊嚴的那片墓地，這適宜於進行嚴肅認真的思考，對牧師與醫生各自的職業都很合適。那個善良的寡婦對丁梅斯代爾先生像母親般愛護，將一間前房安排給他住。這間房的窗子掛著厚窗簾，四壁掛著據說是由戈貝林家的紡織機織出來的掛毯，掛毯上繡著聖經上的大衛，拔士巴和先知拿單的故事，色彩尚未消退，三人之中那位美婦幾乎跟那個聲稱災禍將臨的先知一樣，顯得陰沉而又栩栩如生。在這間房裡，臉色蒼白的牧師堆起他的大量藏書，其中多的是早期基督教作家所寫的羊皮紙封面對開本書，猶太教教士們的著作，這些書即使在新教神學家對此類作家竭力詆毀，還是時常加以利用的。那座房子的另一側，老羅傑安下了自己的書房與實驗室。在現代科學家眼裡，他的實驗室很不完備，只配備了一些蒸餾設備和一些配藥與作化驗的工具，這些東西在具有豐富經驗的煉丹家手上使用起來得心應手。就這樣，兩位學者各得其所，不過，兩人也經常互相往來，各自懷著好奇心觀察對方的所作所為。

　　我們已經提到過，丁梅斯代爾牧師的知心朋友們認為這一切都是由上帝安排的，目的在於恢復年輕牧師的健康，有多少祈禱者在公開場合，在家裡和在暗中禱告啊！但是現在必須說清楚，鎮上另一部份人開始對丁梅斯代爾和那個神秘的老醫生之間關係形成的新看法。當缺乏指導的群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事物時，非常容易受欺騙。但是，當他們憑藉自己偉大而又熱烈的心情，用直覺形成自己的判斷時，結論往往就異常深刻，有超自然力量顯現真理的特點。在我們所述的這個故事裡，人們對羅傑所抱有的偏見或理由都不值一駁。有一個上了年紀的手藝人，在距此約三十年前托馬斯．奧弗伯里爵士遇害的那個時期，此人是倫敦市民，他說他曾看過那個醫生，那時候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他與著名邪術家福爾曼醫生在一涉嫌與奧弗伯里的被害有關。有兩三個人暗示道：那個有本事的人在被印第安人俘囚期間，向祭司們學習了巫術，這些祭司是頗有效力的巫士，常以自己的本領奇蹟般地治好患者的病。為數很多的人，其中許多是頭腦十分清醒，見多識廣的人，因此在別的事情上他們的看法是舉足輕重的，他們斷言：羅傑在鎮上居住，特別是和丁梅斯代爾先生同住的時間裡，外貌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首先，他原來的神態鎮定，看上去像個學者，而現在，在他臉上出現了某種可憎可惡的神情。這一點他們先前尚未注意到，但越是仔細看他，就越顯眼。根據一般的說法，他實驗室裡的火是從陰間弄來的，添加的是來自地獄的燃料，因此，可以料到，他的面孔在這種煙灰燻的越來越累了。

　　總而言之，有一種廣為流傳的論點：丁梅斯代爾牧師是被偽裝成老羅傑的撒旦、或撒旦的密使纏住了，就如基督教世界各個時代許多特別神聖的人一樣。這個凶神惡煞在上帝的允准下，暫時貼到牧師身邊，毀滅他的靈魂。應該承認，任何頭腦健全的人都不會懷疑哪一方將取得勝利。人們懷著不可動搖的希望，期待著看到牧師從這場爭鬥中走出來。不過，同時也有人認為，在他取得勝利之前，必然會經歷一番痛苦，他必須從中掙扎出來。

　　啊！從可憐的牧師眼睛深處的憂傷與恐怖來判斷，這是一場苦戰，勝負難卜。

　　羅傑．齊靈渥斯始終都是一個溫和的，雖然缺乏一些溫暖人的愛，卻心地仁慈，而且在處理與各方面的關係時，永遠是一個純潔認真的人。按照他的想像，他用法官的嚴峻與公正來調查。他只重事實，把要研究的問題看成不包含情感，不加入個人的委屈，純粹看成是幾何抽象的線和圖形。但在他調查的過程中，一種可怕的迷惑力將他緊緊地抓在手中，在他未完成它的全部指示之前絕不放鬆，如今，他像一個礦工挖掘這可憐牧師的心，確切地說，像一個掘墓人挖一座墳墓，本來打算找到陪葬的珠寶，結果除去遺骨之外一無所獲。天哪，如果這些正是他要探尋的東西，那真要為他感到悲哀了。

　　有時候，從醫生的眼裡閃出一道像是爐火的反光一樣，或者說像班揚書中所寫的從恐怖的山洞裡噴出來，在朝聖者臉上閃動的鬼火。這是這個陰險的礦工所掘的土顯示出來的令他鼓舞的跡象。

　　他在窺探牧師的靈魂時自言自語，「雖然人們把他看得很純潔，他本人也顯得高尚，但他從父親或母親身上繼承了一種強烈的獸性。讓我們沿著這條礦脈再向前掘下去吧！」

　　他對牧師幽暗的心靈進行長期的探索，挖出許多寶貴的東西，諸如對靈魂的熱愛，純潔的感情、發自內心的虔誠等等。所有這些寶貴的心對於那位掘寶人無異於一堆廢物，他只好沮喪地轉過身，朝另一個方面繼續探尋。他鬼鬼祟祟地溜進一間臥室，想偷主人視為眼珠一樣寶貴的珠寶，而主人卻躺在那裡半睡半醒，還睜大眼睛。不管他多麼小心，地板總會吱吱作響，衣服也會出聲，而且走到床邊，影子也會投在被竊人的身上。另一方面，丁梅斯代爾先生敏感的神經時常會產生一種直覺功能，他會模糊地意識到，一種與他的平和為敵的東西已經闖進來與他接觸上了。而羅傑．齊靈渥斯也具有近乎直覺的感知力，當牧師向他投來驚恐的目光時，他就端坐那裡，成了同情牧師的知心朋友。

　　丁梅斯代爾先生已具有某些病態心理，這使他對所有人都存有疑心，否則也許會對此人的品格看得更加清楚。由於他不信任任何人，甚至朋友，當實際出現的是敵人時，仍然辨別不出來。所以他依舊每天都在書齋裡接待他，或者到他的實驗室，一則為了拜訪，二則在於消遣，看他如何將藥草製成有效的藥劑。

　　一天，他的身體靠在朝墓地敞開的窗口，一隻手支著前額，肘部墊在窗台上與齊靈渥斯交談，這時醫生正在察看一株樣子難看的植物。

　　「好心腸的醫生，」他斜眼注視著那株植物問道。最近牧師有個特點，很少正視任何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無生命的東西，「你在哪裡搜尋到這些野草？葉子那麼黑暗柔弱。」

　　醫生回答，「這種草我從前也沒見過。是在一座墳墓上發現的。那墳上沒有墓碑，除去長著這種難看的小草，再也沒有別的東西紀念死者。這草從死者的心裡長出來，或許想顯示某種同死者一起埋葬的隱私吧？要是在生前能講出來就更好了。」

　　「也許吧，」丁梅斯代爾說，「他真的希望如此，可是他辦不到。」

　　「到底為什麼呢？」醫生接著問，「既然大自然的力量都這麼誠摯地要求他懺悔，連這些黑色雜草都從死者心裡生長出來宣告一樁不願透露的罪惡，為什麼他辦不到呢？」

　　「好心腸的先生，這種解釋只不過是你的想像，」牧師答道：「如果我的看法不錯的話，我認為除了上天的仁慈，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揭開埋在一個人心裡的秘密，無論是語言或別的什麼形式。而那顆因隱藏秘密而有罪惡感的心，也就必然將秘密保持下去，直到一切都要被揭示那一天。我讀過他宣講過《聖經》，就我的理解，我不認為揭示人們的思想和行為的秘密就是對他的一種報應。這種看法是膚淺的。相反的，如果我的看法不錯的話，我認為這種揭示僅僅意味著增加智者在知識上的滿足，他們將等待人生中的隱秘得以揭示。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了解人的心理。我猜想，你所說的那些懷著痛苦的秘密的心，到了非顯露不可的時候，無絲毫勉強之意，倒有難言的歡樂。」

　　「那麼，何必不及時說出來呢。」羅傑．齊靈渥斯看著牧師說，「有負罪感的人為何不盡早得到難言的歡樂呢？」

　　「大多數人是這麼做的，」牧師邊說邊捂緊胸口，似乎有一陣揪心的疼痛。「很多可憐的靈魂曾經向我懺悔，不僅在生命彌留之際，甚至在精力旺盛，名聲顯赫的時候。我親眼看到那些犯罪同胞懺悔以後心情多麼輕鬆！就像是被自己的濁氣窒息了許久，終於吸進了自由的空氣。難道不是這樣嗎？一個倒霉的人，比方說殺人犯吧，怎麼會寧願把屍體埋葬在心裡，而不把它扔出去讓上天去處置呢？」

　　「可是，有些人就是這樣把秘密埋在心中。」醫生平靜地說。

　　「確實有這種人，」丁梅斯代爾先生說：「不過，不必去追究原因，可以說，他們保持沉默，就全在於他們的天性。或者，能否這樣說，他雖然有負罪感，卻仍然保持著景仰上帝的榮耀和人類幸福的熱情，他們畏縮、猶疑。不敢把自己的醜陋暴露出來。如果這樣做了，他們便不能再有善行，而對過去的惡，也無法用善行去抵償。於是，他忍受著痛苦與同伴相處，表面看來像剛落下的一樣純潔，而內心卻布滿罪過，永遠也洗刷不掉。」「不過是自我欺騙罷了，」羅傑．齊靈渥斯說，語氣比平時重了些，又揮了一下手，「他們懼怕接受理應屬於他們的恥辱。他們對人類的愛，為上帝效勞的熱情，也許不能同邪惡共存於一個心胸裡。邪惡是由於他們犯下的罪過而得以闖進來的，那就會在他們心中繁衍起邪惡的種子。如果他們真要保持上帝的榮耀，就不要朝上帝舉起骯髒的雙手。如果他們有意為同伴效勞，就能強制自己懺悔靈魂的卑劣，以表明良心的真實和力量。啊！聰明又虔誠的朋友，難道虛偽的外表比上帝的榮耀、人類的幸福更重要？難道比上帝傳播的真理更正確？請相信我的話，這是在自欺。」

　　「可能是吧。」年輕的牧師冷淡地說，不想再繼續這種與他無關、乏味的討論。真的，對於凡是使他過於敏感和神經質的話題，他總有本領將它們甩掉。「不過，現在我要請教一下我高明的大夫，你對我虛弱身體的關懷，是否當真令我得到好處？」

　　羅傑．齊靈渥斯還沒來得及回答，聽到從附近墳場裡傳來一陣小孩子歡快、爽朗的笑聲。當時正值夏天，窗戶敞開著，牧師不自主地望過去，看到海斯特．白蘭和珍珠正走在穿過墳場的路上，珍珠活潑又美麗，完全沉浸在歡樂之中，每當這個時候，人間的同情、交往完全被拋開，似乎這一切都與她不相干。這時她正毫無顧忌地從一個墳頭上跳到另一個墳頭，最後跳到一個已故貴人的墳頭上。這墳墓前有一塊寬大、平整，刻有紋章圖案的碑石，說不定正是艾薩克．約翰遜的墓呢。珍珠在上面肆無忌憚地跳起舞來，惹得海斯特喝令她趕快下來。母親連哄帶騙，珍珠才收斂下來到墳墓旁邊，手採摘一棵高大的牛蒡上多刺的果子。摘了一大把以後，便把它插在母親胸口那個紅字周圍。牛蒡果實四周布滿尖細的刺兒，所以牢牢地貼在上面。海斯特並沒有把它們取下。

　　羅傑．齊靈渥斯這時已經走到窗戶前，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這孩子心目中沒有法律，沒有對權威的尊重，對於無論正確或錯誤的意見或法令，他都無所顧忌。」他好像在對朋友說，又像在自語，「有一天，我瞧見她在斯潑林巷的牛槽邊朝總督潑水，天啊，這還像話嗎？她是個什麼東西？不是個中了邪的野孩子嗎？她還有感情嗎？她身上還有人性嗎？」

　　「沒有。她只有把法律破壞得支離破碎的自由。」丁梅斯代爾先生回答時態度十分安詳，彷彿在自問自答，「至於她能否行善事，我就不知道了。」

　　孩子大概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抬頭看看窗戶，臉上泛著聰慧而頑皮的笑容，朝牧師身上扔來一顆帶刺的牛蒡果子。敏感的牧師微微一縮，全身一陣緊張，躲過了飛來的果子。珍珠見他慌作一團，拍著小手，又跳又笑，樂得前呼後仰。這時，海斯特也禁不住望過來。於是，這老少四人在默默中互相凝視。片刻，珍珠又笑開了，大聲嚷嚷：「走吧，媽媽，快走吧！要不那個老黑人會抓住你的，他已經抓住牧師了。走吧，媽媽，要不然就抓你了。不過，他抓不住我的。」

　　珍珠拉著母親走開了，在墳墓間又跳又蹦，彷彿與已故埋葬的一代人毫無相同之處，也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她像一個剛剛用新元素造出來的東西，必須允許她過自己的生活，而且不能把她的怪異行為視為罪行。

　　「那邊走過一個女人，」齊靈渥斯接著說，「她無論犯了什麼罪，並不會因她隱瞞了罪孽而折磨得無法忍受。而你卻認為它會折磨得讓人無法活下去。你認為海斯特胸前戴了紅字後是不是減少了一些痛苦呢？」

　　「的確如此，」牧師答道，「不過我不能替她回答。她臉上的痛苦表情，是我不願意看到的。但我想，讓受難的人，就如海斯特這可憐的女人，自由地表現內心的痛苦，總比悶在心裡要舒服一些。」

　　沉默了片刻，醫生開始重新查看和整理他採集的草藥。

　　「剛才你問過我，」他終於又開口說，「關於對您健康的意見。」

　　「是的，」牧師答道，「而且想聽個明白，請你坦率地講出來吧，無論我還能活下去，還是很快就會死。」

　　「那我就坦率地向你挑明吧，」醫生邊說邊擺弄草藥，而且不動聲色地盯住丁梅斯代爾，「到目前為止，根據我的觀察，你的病有點奇怪。病情本身並不嚴重，症狀也不明顯。我每天注意你的病情，我的好朋友，幾個月已經過去了，應該說你有病，但還不致於病到連一個訓練有素、盡職盡責的醫生也束手無策的地步。可是，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這病我似乎知道，但似乎又不明白。」

　　「你在說謎語吧，大夫。」牧師臉色蒼白，向窗斜視了一眼。

　　「那麼，我就說得更明白一些。」醫生繼續說：「假如我必須坦率的話，那麼，請原諒，先生，作為你的朋友，作為受命於上天來看護你健康與生命的人，我問你：你到底是否已講出了你的全部病情？」

　　「怎麼能這樣問我呢？」牧師說，「請醫生，又向他隱瞞病情，這豈不成兒戲？」「照你所說，我已經知道全部病情啦？」齊靈渥斯故意問，同時用精明的目光盯住牧師的面孔，「但願如此。不過，我還是要說清楚，醫生如果只了解肉體的表面症狀，充其量他只能醫治好一半。一種肉體上的疾病，人們往往以為它與別的無關，其實，它是精神上失調的徵狀。我的好朋友，如果我說了冒犯你的話，請你再次原諒。在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你的肉體與精神結合得最緊密、最融洽、最統一。肉體是你精神的表現物。」「那我不必多問。」牧師趕忙抬起頭，「我看，你並沒有治療靈魂的藥。」

　　「所以，一種疾病，」齊靈渥斯用剛才的語氣繼續說，似乎沒有留意剛才的話被打斷而站起身來。他的矮小、灰黑和畸形的身體站在面容憔悴、雙頰蒼白的牧師面前。「你精神上的疾病，或者換句話說，某種痛苦，會立即在你肉體上出現。那麼醫生怎麼能只醫治你肉體上的病痛？你要是不肯暴露靈魂深處的創傷或煩惱，他又怎能對症下藥呢？」

　　「不，絕不對你講，我絕不對一個世俗的醫生講！」丁梅斯代爾高聲喊起來，一雙明亮而凶狠的眼睛轉過來射向羅傑．齊靈渥斯，「我不會對你說的。不過，如果我的靈魂真患了病，那我將把自己交託給醫治靈魂的醫師。只要他高興，可以治癒我，也可以殺死我！就讓他以公正和智慧處置我吧！他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而你算什麼？敢站在受難人和他的上帝之間。」

　　他做了一個發狂的姿勢便衝出屋去。

　　「這樣也很好，」羅傑．齊靈渥斯自語道，一面望著他的背影一面陰險地笑著，「這無所謂，我們還可以重新做朋友。但是，現在這個人受激情支配多麼難以自控。這種激情能如此，另一種激情當然也一樣！在此之前，這個虔誠的丁梅斯代爾牧師，在狂熱的情慾驅使下，必定有過狂熱的行為。」

　　這兩個伙伴同往常一樣，在同一基礎上重建同一程度的親密關係並不困難。年輕牧師獨自在屋裡待了幾小時以後，覺得不應該發那麼大的脾氣，那舉動完全由於自己的神經一下子失去控制，其實在醫生的話裡也找不出自己發火的理由或藉口。他對那善良老人的粗暴使自己也大吃一驚，醫生不過是盡職責，何況這還是牧師本人要求的呢。他懷著懊悔的心情立即向醫生賠禮道歉，並懇請他為自己繼續治病，即使沒有完全治好，至少也使他弱不禁風的身子延長到現在。羅傑．齊靈渥斯欣然同意，並繼續為牧師觀察診治。他竭盡全力為他治療，每次珍病完畢離開房間的時候，他的嘴角總會浮現出神秘莫測的微笑。這種表情，丁梅斯代爾是看不到的，當醫生穿過客廳時，那笑容就更加明顯了。

　　「這病真稀奇！」他唸著，「我得更仔細觀察。這是靈魂與肉體間的奇妙共鳴！即使僅僅為了醫術，我也要追根究底。」

　　就在上述那個會面過後不久的一個中午，丁梅斯代爾靠在椅子上睡大覺，桌子上放著一本黑體字書卷，那是催眠派文學中卓然有成的一部。牧師素來不熟睡，而且時斷時續，就像一隻棲息在樹梢的小鳥極易受驚。這時他已完全進入夢鄉，當羅傑．齊靈渥斯走進他的房間時，他在椅子上沒有動彈。醫生一直走到牧師眼前，把手伸到他的胸口上，解開那在過去診病時從未解開過的法衣。

　　這時，丁梅斯代爾確實顫了一下。

　　他臉上露出驚異、狂喜而又恐懼的神情。那種駭人的狂喜僅僅用眼睛和面部表情不足以表達，所以他要通過整個畸形的身驅表現出來，他高高地向空中舉起雙臂。一隻腳使勁跺地板，用這種異乎尋常的姿勢來放縱他的狂喜。如果有人看到老羅傑．齊靈渥斯此時因狂喜而失態的樣子，就無須再問，當一個寶貴的人的靈魂從天國墜落入魔鬼的掌中時，那惡魔的神態會怎樣的可怕。

　　而醫生的狂喜與惡魔的狂喜稍有區別，只是在於醫生狂喜的同時還帶有一點驚奇！

七、牧師的內心掙扎

　　之後，牧師和醫生間的交往儘管外表上沒什麼變化，但實際上性質已不同於前。一條清晰的道路已展現在聰明的羅傑．齊靈渥斯面前。這條路確實不是他原先為自己設想的。他看似鎮定、文雅、毫無激情，但是，我們擔心他懷著一種很深的恨，這怨恨一直潛伏在這不幸老人的心裡，但現在被激活了，使他想出一個比對任何敵人的報復都更加形似親密的報復計劃。將自己裝成可信賴的朋友，讓對方把一切恐懼、悔恨、苦惱、無效的懺悔、壓在心裡的罪惡通通吐露出來！一切罪惡的傷心事，本可以得到博大心懷的人給予憐憫和寬恕，卻袒露給這個毫無憐憫之心，不寬恕他的人，讓一切隱秘向報復者本人說出，只有這樣才能償清這筆債！

　　牧師心存戒備，對他諱莫如深，使他這個陰謀無法實現。不過，齊靈渥斯對事態並無多大不滿，出現這樣的事實是上帝的安排，報復者和受害者是實現其自身目的的工具，在看似進行懲罰的地方，也許是在給以懲罰寬恕，以此改變了醫生的陰謀。他幾乎可以說，他已得到一個啟示。有了這一啟示，在他和丁梅斯代爾先生的交往中，他不僅能看到外部行為，而且其心靈最深處也充分展現在他的眼前，他能看到並了解他的每一個活動。從此，他不僅是旁觀者，而且成了重要的操縱者。可以隨心所欲地拔動他的心弦。他要用痛苦來刺激他嗎？受害者始終被綁在拉肢刑具架上，只須掌握控制那台刑具的彈簧就行了，對此醫生知道得很清楚！他要用突如其來的恐懼來驚嚇他嗎？就如魔術師的魔杖一樣，他可以招來成千個鬼怪，它們一個個面目猙獰，團團圍住牧師，用手指直戳他的前胸！

　　這一切都是十分巧妙詭妙的，儘管牧師總是模糊地感覺到有某種邪惡的東西在窺視著他，但始終無法了解它的本質。他是抱著懷疑、恐懼，有時甚至是恐怖與憎恨來看老醫生那畸形的身影。他的姿態、他的鬍子，他的最細微行為，連同他服裝的式樣，在牧師眼裡都是可憎的。丁梅斯代爾先生無法認定這種不信任和厭惡的理由，由於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毒素正在浸染他整個心臟，因此，他把一切不祥預感都歸咎於這個原因。他決定忍受對齊靈渥斯的惡感，竭力將這些惡感連根拔除。他做不到這一點，而且，還將繼續與醫生保持密切交往，因而，使那個復仇者永遠不會喪失實現目標的機會，其實這個可憐、絕望的人比他的受害者更加不幸，這個復仇者已竭盡全力。

　　丁梅斯代爾牧師既受身體疾病之苦，又受內心痛楚的折磨，而且還陷身於死敵的詭計之中，但在神職上卻取得了顯赫的聲譽。很大程度上，他是以自己的不幸來贏得這種名聲的。他的智能，他的道德，他體驗與傳達感情的能力，都由於他在平常經受的刺激與痛苦才始終處於異常的興奮狀態。他的聲望，儘管仍然處於上升階段，但已經壓倒了幾個傑出同行。他們中間有學者。在獲得神學深奧學問方面，他們所花的歲月比丁梅斯代爾先生的生命更長，因此，在真才實學上，他們很可能比這位年輕兄弟具有更深的造詣。還有一些人意志比他堅強，具備機敏、健全、悟性，這些長處一旦和充分的學說相結合，就能使他們夠得上做受尊敬、高高在上的牧師。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是真正的神父，他們在書本裡孜孜求索，耐心地思考，他們的能力得到了精心培育，而且，由於在心靈上與天國相通，雖然使這些神聖的人穿著凡人的服裝，卻幾乎進到天國去了。他們所缺少的只有聖靈降臨的五旬節落在耶穌的門徒頭上的那份禮物：火焰一般的舌頭。但它所象徵的不是用別國或無人知曉語言能力，而是用心靈的語言與整個人類溝通的能力。這些聖父所具備作使徒的一切條件，只缺擔任這種職務──來自上帝最後和最珍貴的證據：火焰一樣的舌頭。他們曾夢想通過熟悉的詞語與形象，這個最卑微的媒介，來表達最崇高的真理。但他們的聲音從日常所居的高位落下來，聽起來遙遠而又模糊不清。

　　從丁梅斯代爾先生的許多性格特點來看，他屬於後一類人。要不是他身背罪惡和痛苦，注定要在重負下蹣跚而行。重負使他壓到最低層，而他曾是具有靈性，其聲音連天使都會傾聽和作答的人！但就是這個重負使他與有罪的人類產生如此密切的交感，因此，他的心和他們的心共同跳動，將他們的痛苦容納到心裡，並將它自己的痛苦用悲哀而具有說服力的語言送到成千上萬人的心裡。他所說的話是具有說服力的，但有時候使人心驚肉跳！人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打動他們的心，他們相信那年輕牧師是一個奇蹟。他們認為他是傳達上帝的智慧、譴責和博愛的代言人。在他們眼裡，他所踐踏的土地也是聖潔的了。他的教區裡的少女們圍著他，臉色變得煞白，她們的激情飽含著宗教感情。因此，她們以為這激情是純宗教的，並將它公開展示在她們白皙的胸脯之上，作為他們供於祭墳前的最合意的供品。那些上了年紀的教徒，看到丁梅斯代爾先生身體如此孱弱，而他們自己在衰朽之年卻還那麼硬朗，都相信他會在他們之前去天堂，於是囑咐他們的孩子們，一定要把他們的老骨頭埋在靠近年輕牧師的墳墓地方。或許，就在這個時候，可憐的丁梅斯代爾先生也正想到他自己的墳墓，他問自己，他的墳墓之上會不會長草，因為下面埋葬一個遭詛咒的東西！

　　公眾對他的崇敬竟會給他造成苦惱的折磨，他真心誠意地崇拜真理，視名利如過眼煙雲，竭力避免處於尊顯的地位，好像他的生命與他們一樣並不具有神聖的本質。然而，他竟是什麼呢？是一個實質性的存在呢？還是朦朧的幻影？他渴望在講道場上，用最響亮的聲音親口告訴人們他究竟是何許人。「你們所看到穿著黑色教士服的我。一登上這神聖的講場，朝天仰起蒼白的臉，代表你們與至高至尊的上帝傳達信息的人，在你們眼裡生活像聖潔的人，你們以為在人世留下了閃光的足跡，朝聖者沿著這條足跡就可以到天國的人，用手給你們的孩子施洗禮的人，為你們死亡朋友作臨終祈禱，從他們離開的世界向他們輕輕說一聲阿門的人──我，你們的牧師，你們如此崇敬信賴的人，是一個墮落者和騙子！」

　　丁梅斯代爾不止一次抱著不說出上述一番話就不下講壇的決心登上講道壇。不只一次，他已經清了喉嚨，顫抖地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只要這口氣吐出來，就會帶出靈魂中的黑色秘密。不止一次，不，該說不止百次，他實際上已經說了！但結果如何？他告跅聽眾他是一個卑劣的人，是最壞的罪人，是一個可憎可惡之徒，是一個犯有不可想像之罪的傢伙。他唯一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竟沒有看到他卑賤之軀被上帝怒火烤枯了！還能有比這說得更清楚的話嗎？難道人們不會在衝動下，從座位上跳起來，將他從講道壇一拽扯下來嗎？他們沒有這樣做，確實沒有！他們聽到所有這些話，反而更加尊重他。他們壓根兒沒想到在他那些自責的話語裡隱含著致命的實情。「神聖的年輕人」他們議論說。「人間的聖賢！天啊，若他在自己潔白的靈魂裡看出這樣的罪，那他會在你我的靈魂裡看到怎樣可怕的景象啊！」牧師自己非常清楚，他是個巧妙的，但得受良心責備的偽君子，他們會以怎樣的目光來看他含混的自供。他竭力以袒露自感有罪的良心來表明自己是個騙子，但得到的是另一種罪，一種自己感覺得到的恥辱，卻沒有在自欺中得到片刻的解脫之罪。他說了實話，又將這些實話變成十足的虛偽。但是，就他的性格而論，他比任何人更熱愛真實，厭惡謊言，因此，他首先厭惡的是可悲的自己。

　　他的內心痛苦驅使他採取了一些腐敗的舊羅馬教義的做法，這些做法與較為合理的新教教義是背道而馳的。在丁梅斯代爾先生終日鎖閉的密室裡有一條鞭子，這個新教和清教徒學家經常用它抽打自己的肩膀，邊抽打邊刻薄地嘲笑自己，笑得越響抽打得越狠，與許多別的清教徒一樣，禁食也成了他的習慣，但他們是為了淨化身體，使之成為接受天國啟示更為合適的媒體，而他卻將禁食當作一種懲罰，直到雙膝顫抖為止。而且，他還徹夜不眠，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有時點一盞昏暗的燈，有時則對著一面用強光照射的鏡子，看著自己的臉。他以這樣的方式表明自己在不斷地進行反省，但這只能使他備受折磨，而不能使他淨化。不眠之夜之時，他常常頭暈目眩，眼前似乎有各種各樣的幻影在飛舞。這些幻影自身發出微弱的光，出現在房間各處的昏暗之中；出現在鏡子裡。時而是形狀可怖的一群，對著牧師發出猙獰的笑，招呼他與它們一起離開，時間是光輝燦爛的天使，沉甸甸地往上飛，如同背負著巨大的悲哀，但越飛得高就變得越輕巧，時而又出現了已去世少年時的朋友、白鬍子板著臉的父親和不理睬他的母親。這位幻象中母親的鬼魂也對兒子投去憐憫的一瞥！而此時，海斯特帶著穿紅衣服的小珍珠，在那間被這些鬼搞得極為恐怖的屋裡飄過去，小珍珠伸出食指，先指著她胸前的紅字，而後又指著牧師的胸口。

　　這些幻象沒有一個能真正欺騙他，憑他的意志能透過霧一般的虛無看出實際存在著的東西，使他確信它們不像那邊的雕花橡木桌，或那邊方形皮面，銅夾夾住的聖書，是具有實質性的東西。但是，就一種感覺而言，這些幻象此時是牧師必須應付的最真實、最實在的東西。他所過的虛偽生活造成的難言之痛使他周圍的一切真實都失去了意義，而上帝正是用這些真實使人的心靈獲得歡樂和養分的。對虛偽者而言，整個宇宙都是不真實的、難以捉摸，什麼也把握不住的，他也變成一個影子，或者更確實地說已停止了存在。使丁梅斯代爾先生得以繼續存在人世的唯一真實的東西是他內心最深處的痛苦和面部無法掩飾的表情。假如他一旦找到笑和快活的力量，那世界上就不再會有這樣的痛苦了。

　　我們已經暗示，但從未進行過描述的一個夜晚，牧師從椅子裡跳起來。一個新念頭觸動了他，照這個新念頭去做可能會給你帶來片刻的安寧。他像要出去接受公眾崇拜那樣仔細地給自己穿戴起來，輕輕地下了樓梯，推開門，走了出去。

　　丁梅斯代爾神志恍惚，在夢幻的影響之下，走到很久以前海斯特曾當眾受辱的那個地方。那依然聳立著示眾台，經歷了七年漫長歲月風雨的侵蝕，在此後許多犯人的踐踏下，台架已發黑、傷痕累累、殘破不堪。牧師一步步走上台階。

　　五月上旬，夜色朦朧。從天頂到地平線，雲幕籠罩，不透一絲光亮。如果把目睹海斯特遭受懲罰的那一大群人召到這兒，他們將辨不出示眾台上的臉，也很難看出人體的輪廓，四下裡是一片黑暗。整個鎮子都處於酣睡之中，不會被人發現，只要他樂意，牧師可以在那兒站到東方發白，除了寒冷的夜氣透入他的肌膚，關節會由於得風濕病而僵直，他的喉嚨會得感冒和咳嗽，使明天前來參加祈禱的聽眾失望。誰也看不見他，除去那個日夜盯著他，剛才還看到他偷看自己用帶血皮鞭抽打自己的人。那麼，他為何到這兒來呢？只是為了裝模作樣的懺悔嗎？這確實是一種愚弄，不過，只是愚弄自己的靈魂而已！對這種愚弄天使會為之臉紅而哭泣，而魔鬼則會興高采烈，齜牙獰笑！悔恨到處追隨著他，他是被悔恨驅趕到這兒來的，而悔恨的姐妹，悔恨最親密的伙伴怯懦卻總是伸出顫抖的手，他瀕臨說實話的時候，緊緊抓住他，將他拖住，可憐又可悲的人！像他那樣懦弱的人有何權利去承受犯罪的重負呢？只有神經如鋼鐵般堅強的人才能承受犯罪的重負呢？只有神經如鋼鐵般堅強的人才能犯罪，他們不是選擇忍受，就是不顧一切，豁出命去，把重負立即拋開！這個柔弱又敏感的心靈的人不能在兩者之間，將犯有蔑視上帝之罪與虛假的懺悔交織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就這樣，丁梅斯代爾先生站在刑台上作徒勞的贖罪表演，卻被巨大的內心恐怖所壓倒，他覺得萬物在注視刻在他裸露胸膛上，心臟上方的猩紅色標記。說實在，在標記的地方，很久以來有一種毒齒撕咬的疼痛，此刻，這疼痛又在發作了，他失去意志和控制力大聲尖叫起來，這一聲叫喊越過夜空，在房舍間迴盪，遠處的山巒傳來它的回聲。好似有一群魔鬼發現這喊聲裡的不幸與恐懼，把它當作玩物拋來拋去。

　　「糟了！」牧師雙手掩面說道。「全鎮上的人都會醒來，跑過來發現我。」

　　可是並未發生這情況，叫喊在他聽來，也許特別響，而鎮上人沒醒，即使醒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們也會將這叫喊聲認為是在噩夢中嘶叫，或是女巫的叫聲。在那個時期，移民聚居區或偏僻的茅屋上空常有女巫的聲音飛掠過去，因此，牧師睜開眼睛沒聽到什麼動靜，環視四周。沿另一條街的方向，貝靈漢姆總督的宅邸窗口，他看到老總督手裡拿著一盞燈，頭戴白色睡帽。頭上裹著一件白色長睡袍，出現在一個窗口。他的模樣就像一個從墓穴裡鑽出來的鬼魂。那聲叫喊顯然使他大吃一驚。而且，在同一座房子的另一窗口，總督的姐姐老西賓斯夫人也拿著一盞燈出現了。即使離得那麼遠，她臉上那種惱怒不滿的表情在燈光下也能看得出來。她頭伸出格子窗，朝天上望著。無疑的，這老巫婆聽見了丁梅斯代爾先生的叫喊，而且，把這喊聲連同回聲當成魔鬼和女飛妖的叫嚷了。據傳聞，她常和他們一起到森林裡去遊樂。

　　看見貝靈漢姆總督的燈亮著，老女人趕忙滅了自己的燈，消失了。可能她是飛到雲層裡面去了。牧師再也看不到她的活動。總督朝黑暗裡作了番仔細的觀察之後，那黑暗簡直是一塊大磨盤，他什麼也看不出來，從窗口走開了。

　　牧師逐漸平靜下來。可是，不一會兒他便看到一個小小的微弱光亮，那光亮開始時離得很遠，正沿那條街漸漸靠近。微光閃爍之處，照亮了這兒一根柱子、一道花面籬笆、一間格子破璃窗、一台水泵，帶著滿是水的水槽，這兒又是一道橡木拱門，門上掛著鐵門環，一段木頭作為進門的台階。丁梅斯代爾牧師心裡確信他生命的末日正在悄然而至。現在，他已經聽聽見腳步聲了，那燈光再過片刻就要照到他，把掩藏已久的秘密揭露出來。當燈光越來越近時，他看到處在光圈之中的人是他的牧師兄弟，他極為敬重的朋友──威爾遜牧師先生，丁梅斯代爾先生此時猜想他是在某個死人的靈床邊祈禱後回來，事實確實如此。那善良的老牧師剛從溫斯羅普總督亡故的房間歸來，此人升天還不到一個小時。他猶如古時候的聖人，通身被一道燦爛的靈光所圍繞，顯得十分榮耀，已故總督似乎將自己的榮光作為遺產留給他了，或者是在他仰望天國看朝聖者成功進入它的大門時，那遙遠的光輝照射到了他的身上。總之，威爾遜神父正返回家去，他拿著一盞燈自己引路。正是這盞燈的光亮使丁梅斯代爾先生有了上述遐想。他幾乎是出聲地嘲笑這些幻覺，接著便懷疑自己是否要發瘋了。

　　當威爾遜牧師用一隻手臂緊緊掖住自己，另一隻手將燈舉在自己臉前，從刑台邊走過時，年輕牧師幾乎不能自制地說：「晚上好，威爾遜神父！我請你上來，到台上來，和我共同度過一個小時！」

　　「天哪！」丁梅斯代爾先生真的說了話？剎那間，他以為自己的雙唇確實說出了這些話。但是，這些話只是在他的想像之中說出的。威爾遜神父繼續緩步朝前走，小心地看著自己腳下泥濘的道路，沒有朝那座台架轉過頭來。燈光在遠處消失時，牧師感到渾身無力，他這才發覺在剛剛過去的片刻時間裡，他經歷了一場使他極度不安的危機，儘管他內心勉強地想用淒楚的玩世態度來求得解脫。

　　一會兒後，那種惡俗的幽默感又潛入了他嚴肅幻覺的頭腦。覺得四肢被徹背的寒氣凍僵了，他不知道是否能從刑台上走下去。天將破曉，周圍人快要起床了，起得最早的人將會在晨曦中看到刑台上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驚恐與好奇相交織的狀態中，他們會去敲開一扇又一扇門，把所有的人都喚來看這個鬼魂，他一定會這樣想。一個帶來騷亂的黑色精靈會撲搧它的翅膀從一家飛到另一家。晨光越來越明亮，老頭從床上爬起來，穿著法蘭絨長袍，主婦們都顧不上脫掉自己的睡衣。所有這些謹守禮儀的人這次會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地站在眾人之中。老貝靈漢姆總督會歪斜地繫著他的詹姆士國王式的皺領，板著臉來到這兒；西賓斯夫人裙裾上有森林裡的殘枝碎葉，由於夜間遊蕩之後幾乎還未合過眼，神色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難看，善良的威爾遜神父在靈床邊待了半夜，又這麼早就被從夢見光輝燦爛的聖徒夢中吵醒，所以也是滿臉不悅之色。丁梅斯代爾先生教堂裡的長老和執事們也會來到這兒，還有那些將她們的律師奉若偶像，在自己雪白胸脯上掛著他的肖像的少女們，現在，他們處在慌亂之中，沒有時間用手帕去遮掩她們胸口。總而言之，所有的人都會磕磕絆絆跨出門檻，在刑台四周仰起奇驚而又恐懼的臉。他們在那兒看到誰？那個被東方霞光染紅額頭的人是誰？她不是別人，而正是被凍得半死、被恥辱壓垮的丁梅斯代爾。

　　牧師被這個恐怖的情景嚇得魂不附體，他無意識地突然大笑起來，這一笑使他感到無限驚恐。對他的笑聲立即作出反應的是一個孩子輕快的笑聲。他的心一陣顛抖，不過，他不知道這是由於劇烈的痛苦，或是歡樂，他聽出這是小珍珠的笑聲。

　　「珍珠，小珍珠，」停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叫道：「海斯特．白蘭！是你嗎？」

　　「是的！我是海斯特！」她回答，聲音裡充滿了驚訝。牧師聽見她從人行道走來的腳步聲。「是我，還有我的小珍珠。」

　　「你從哪兒來，海斯特？」牧師問：「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從溫斯羅普總督的家來，」海斯特答道，「我在那兒守夜，給他量了量袍的尺寸，現在回家去。」

　　「上來吧。海斯特，你和小珍珠一起上來。」丁梅斯代爾牧師說。「你們倆以前都來過這兒，但我沒和你們在一起，再上來一次，我們三個人都站在一起。」

　　她默默登上台階，站立在台架上，一隻手領著小珍珠。牧師摸到孩子另一隻手，把它握著。就在他握住孩子手的一刻。一股源於新生命的激流，如奔騰的水注入了他的心，並迅速注入他全身的血管，好似母親和孩子正在將自己生命的力量輸入他那麻痺的軀體。他們三個組成了一條通電的鏈條。

　　「牧師！」小珍珠低聲叫道。

　　「孩子，你想說什麼？」丁梅斯代爾先生問。

　　「明天，我還跟媽媽和你站在這兒嗎？」珍珠問。

　　「不，不站了，我的小珍珠！」牧師回答。在漫長的夢裡，害怕公開暴露一直是他致命的苦惱，此刻，可怕的東西又重新湧上他的心頭，他已經在發抖了。儘管他也體驗到一種奇異的歡樂。「不站了，我的孩子。說真的，我在將來要與你媽媽和你站在一起，但不是明天！」

　　珍珠出聲地笑了起來，想把自己的手抽開，但牧師將她的手抓得緊緊的。

　　「再待一會兒，我的孩子！」他說。

　　「但你會答應明天握住我的手和媽媽的手嗎？」珍珠問。

　　「不是明天，珍珠，」牧師說：「是另一天。」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孩子堅持問。

　　「在偉大的審判日！」牧師低聲說道，他身為真理宣講師的意識竟會使他對孩子說出這樣的話。「到那一天，你媽媽、你、還有我必須站在一起！可是，這個世界的太陽是不會看到我們在一起的！」

　　珍珠又笑了。

　　丁梅斯代爾先生還沒來得及說話，在遙遠而又寬闊的天上閃現出一道亮光。無疑的，這是一顆流星，守夜人常常可以看到流星劃過天空、消失在廣漠的空間。流星的光芒將雲層照得通明，街道上的熟悉景物全呈現出來了，就像白天那樣清晰，也帶著一種可怖感。看著凸出的閣樓和古樸的牆壁，大門台階和門檻的大房子，園裡新翻的黑色泥土，略有殘痕的車道，市場兩邊也長著綠草，一切清晰可見，然而都顯出一種奇特的模樣。在那個地方，站著牧師，他一隻手捂著心臟。海斯特．白蘭，那個刺繡字母在她胸前閃著光；小珍珠，她本身也是一個標記，是連接兩個人的中間媒介。他們站立在奇異而又莊嚴的午夜之光中，這光似乎是來揭示一切隱秘的，這光是要把這三個人結合成為一體的曙光。

　　小珍珠眼裡滿含著機敏，她抬頭朝牧師望時，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她臉上一旦出現這樣的笑容，她就會變得十分任性。她從丁梅斯代爾先生手裡抽回自己的手，指著街道遠處。但他卻雙手緊握在胸前，目光投向天空。

　　那時候，凡是出現流星和其他不規則的自然現象，最普遍的解釋是：這是來自一個超自然存在的啟示。因此，在半夜看到一支發光的長矛，一把火焰般的長劍，即預示要與印第安人打仗，看到一陣深紅色的光雨，便可預見將有疾病流行。從移民開始聚居直到革命，凡是英格蘭發生的著名事件，無論是好是壞，沒有一件不是事先由某個自然現象預示的。天象為眾目所睹，這種情況時有發生，而目擊者往往是通過自己的想像來看這種奇異的自然現象，事後才在自己頭腦裡構成較為明確的形狀。民族的命運應由這些出現在天上，令人畏懼的象形文字來加以揭示，這確實是一個十分嚴肅的觀念。用寬闊的天幕作紙，讓上帝將一個民族的命運寫在上面，人們可能認為這並不是舖張。我們的先輩十分看重這個信念，因為它表明他們殖民地處在上帝的嚴密保護之下。可是，當個人在同一張寬廣的天幕上發現一個只對他自己的啟示時，我們將作何感想！這只能是混亂的情神狀態的徵兆。此人在長久強烈而又隱秘的痛苦折磨下，病態地沉溺於自我沉思，將自我中心擴展到了整個的自然界，最後他認為天空本身不過是一張供他書寫自己的歷史和命運的紙張。

　　因此，當牧師仰望天頂，看到天上出現一個巨大的字母，用紅色光顯示出來的Ａ時，我們只有將它歸結於他的眼病與心病。只有那顆燃燒著劃過陰暗雲層的流星，不過它的形狀與顯現在他想像中的形狀，不大一樣，至少可以說它根本不具有明確的形狀，犯了另一種罪的人可以將它視為另一種標記。

　　此時，有一個特別情況對丁梅斯代爾先生的心理起了決定作用。在他仰望天空時，他意識到小珍珠用手指著離刑台不遠處的老羅傑．齊靈渥斯。看來，牧師在認出那個奇異的空中字母的同時，也看到了他。流星的光出現一種新的感情。醫生這時很可能不像往常那樣心懷惡意。的確可以這樣認為：倘如流星點燃天空、照亮大地，是向海斯特．白蘭和牧師作最後審判日的可怕預示，那麼，羅傑．齊靈渥斯可能就是含怒帶笑站在旁邊要將他帶給魔王的人。他的表情清晰，牧師十分強烈地感覺到了。因此，在流星消失、街道和所有其他的景物一下子隱沒之後。他依然如畫一般清晰地留在黑暗中。

　　「那人是誰，海斯特？」他克服著恐懼問。「我看到他就發抖！你認識他嗎？我討厭他，海斯特！」

　　她沒有忘記自己發過的誓，默默不答。

　　「我告訴你，我一看到他心就顫抖，」牧師又說道：「他是什麼人？你能幫助我嗎？我對此人有說不出的恐懼。」

　　「牧師，」小珍珠說，「我能告訴你他是誰！」

　　「快說，孩子！」牧師說著便彎腰將耳朵湊近她的嘴。「快說啊！盡可能小聲點。」

　　珍珠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她所說的聽上去確實像人的語言，但只是急速的一串，孩子們開心地聚在一起時，我們就會聽到他們這麼快地說話。總之，要是他所說的話裡，含有任何關於齊靈渥斯的訊息，她的語言卻使博學的牧師聽不懂，反而增加了他內心的惶惑。那精靈般的孩子接著大聲笑了起來。

　　「你在嘲笑我？」牧師問。

　　「你不誠實！」孩子回答：「你不想答應明天白天握住我的手和媽媽的手。」

　　「尊敬的先生，」醫生此時已走到台架腳下，他說。「虔誠的丁梅斯代爾先生！難道是你嗎？啊，是真的！我們讀書人一直埋在書堆裡，真需要得到周到的照料啊！我們在醒著時候作夢，在睡夢中卻到處走。來吧，尊敬的先生，我親愛的朋友，我求求你，讓我領你回家去吧！」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牧師害怕地問。

　　「說實話，」羅傑．齊靈渥斯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這兒。我在溫斯羅普總督的床邊待了大半夜，用我可憐的醫術為他減少痛苦。他回到一個更好的世界去了，因此，天空裡閃耀出這道奇異的光時，我也在回家的路上。跟我來吧，我懇求你，牧師先生；否則，明天安息日的講道你就難以勝任了。那些書把人的腦子都攪糊塗了。你應該少看些書，找時間消遣，否則這種夜遊怪症會越來越厲害的！」

　　「我和你一起回家。」丁梅斯代爾先生說。

　　像從噩夢中醒來，無精打采，帶著沮喪的他屈服了醫生，跟著他走了。

　　第二天是安息日，他作了一次佈道，人們認為他的佈道，這次是最意味深長、最有力、最具有卓絕影響的一次。據說，由於這次佈道，許多靈魂被帶到了真理的門前，他們內心發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永遠懷有對丁梅斯代爾先生的神聖感激之情。當他走下講壇時，長著灰白鬍子的教堂司事手裡舉著一隻黑手套迎上了他，教士認出那黑手套是他的。

　　「這是今天早上，」教堂司事說，「在刑台上發現的，撒旦將它扔在那兒，我看，是想跟大人開玩笑呢，不過，他確實既盲目又愚蠢，他一直是這麼個東西。他不知道，純潔的手是無須用手套來遮掩的！」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牧師莊重地說，心裡確實吃了一驚。因為他的記憶混亂，他幾乎已經把昨天晚上的事當作幻象了。「是的，看來，這確是我的手套。」

　　「既然撒旦要偷它，今後大人必須赤手和他周旋。」老司事陰冷地笑笑說。「大人是否聽說昨天晚上有人看見神兆了？在天空上一個巨大的紅字，字母Ａ，我們看這個字母代表天使，因為，昨天晚上，溫斯羅普總督大人成了天使，這無疑是個徵兆！」

　　「沒有，」牧師回答。「我沒有聽說此事。」

八、海斯特與醫生

　　海斯特．白蘭最近和丁梅斯代爾先生那一次奇特的會面，使她發現牧師的體質比以前更弱了。他的精神到了毀滅的邊緣，意志力減退到連孩子也不如。雖說智力還保持著最初的水準，但這也是疾病引發出的病態興奮，她了解他，許多人不知道的隱情她全明白，她完全可以推斷出，除了他的良心還有正常感覺之外，一架恐怖的機器已經破壞了他的寧靜，而且還在騷擾他。她了解這個可憐男人的過去，當他向被遺棄的女人求救，幫助他對付靠本能發覺的敵人時，她驚恐萬狀。不過，她認為他有權向她求救。海斯特長期與世隔絕，對自己的念頭是對還是錯，已經不再用外界的標準去衡量了。她明白，或似乎明白，她對牧師負有責任，除他之外，她對任何人，甚至對整個世界都沒有責任。她與人類的一切聯繫，無論是通過花卉、絲綢還是金子或任何其他物質建立的關係，全都斷絕了。然而，她和他之間卻有一條共同犯罪的鎖鏈，他們誰也無法砸斷它。這種連結，如同其他紐帶一樣，帶著一種義務。

　　海斯特．白蘭的處境和當初受辱時不一樣了。珍珠已經七歲了。她母親繡在胸前的紅字早已成為人們熟悉的東西。一個人如果被排斥在大眾之外而顯得突出，但同時又不干涉公共或個人的利益，那他會贏得普遍的認可。海斯特的情況正是如此。人類的秉性除了自私心特別強的時候，愛總比恨要多。恨，只要不再受到原有敵意繼續刺激，經過一些平靜的日子，也會變成愛的。就海斯特來說，她既沒有受到舊恨的刺激，也沒有增添新的苦惱。她一直與世無爭，只有無言地忍受著最差的生活條件，她不因自己的不幸而企望補償，也不指望他人的憐憫。她因越軌而喪失許多權利，被迫離群索居，在這些歲月裡，她的生活純樸無瑕，從而博得大家的讚許。在人們眼中，她再也無所失也無所求，也無任何慾望，那麼這個可憐的飄泊者迷途知返，也只能看成是真心敬慕道德的結果。

　　人們還看到海斯特除了呼吸公有的空氣，用雙手勤懇勞作，為自己和女兒掙得每日的麵包之外，並未要求分享人世的特權，哪怕是最卑微的。一遇到有人求助，她立即盡獻姐妹之情。對於窮人的哀求，她毫不吝嗇地拿出自己微薄的積蓄，哪怕有些壞心腸的人嘲笑她，她也定期放食物到他家門口，或贈送衣物。瘟疫蔓延全鎮的時候，誰也沒有海斯特那樣忙，盡心照料他人。無論災難屬於個人或大眾，這個被社會摒棄的人一定會挺身而出。她踏進痛苦密布的家庭並非作客，而是作為理應來到的親人，似乎昏暗的燈光正是授予她與姐妹們交談的最好場所。她胸前繡著的字閃耀著光，讓人感到溫暖。那字本是罪的標記，此時成了病室裡的燭光。在病床彌留之際，那字的光將跨越時空，在現世的亮光逐漸黯淡、來世的光輝尚未來臨之際，為他照亮走進天國的路程。在這關鍵時刻，海斯特溫厚熱誠的天性是人類溫情的源泉，無論需求多大，它永遠不會枯竭。她那佩著恥辱標記的前胸，對於有所求的人卻是柔軟舒適的枕頭。她是自封的仁慈女神，或者可以說，是宇宙之巨掌託付給她的重任，無論是世人還是她本人都不曾盼望這個結果。如今，她胸前的字成了事業的象徵，人們從她身上可以獲得救助。她極富同情心，又樂於助人，大家已不再按本意去解釋紅字「Ａ」了。人們說，那字母的含義是「Able」「能幹」的意思。海斯特．白蘭具有女人的力量，她多麼剛毅！

　　只有晚上，她才待在家裡，天剛放亮就出門。這個專門施助的人踏出別人的門檻時，從不回頭看一眼人家感激的目光，如果剛剛接受過她的援助的人有些許感激之情的話。有時在街上遇見他們，也從不抬頭接受致意。如果他們執意要和她搭話，她就用手指按住那個紅字，默默而過。這舉動也許是驕傲，但卻更像是謙恭，總之，它感化了人們，令人生起惻隱之心。公眾是專橫的，常理的公道作為一種權利過分要求時，則專橫者也會比通常給予更多的施捨。由於公眾把海斯特的態度理解為懇求。因此樂意對從前的牲犧者給予更多的施捨，甚至比她應得的還要多。

　　統治者和博學之士承認海斯特的善良影響比普通老百姓要遲些。他們對海斯特的偏見，就像用理論的鐵箍得自己死死的，若要驅除這種偏見實非易事。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臉上冷酷刻薄的皺紋漸漸鬆弛下來，而且到將來某一天，會變換成一副親切的面孔。那些身居要職，以監視公共道德為職責的人正是如此。至於那些生活中的眾生早已徹底忽視海斯特因脆弱而犯的過錯。不僅如此，他們開始不再把紅字看成是罪惡的標誌，反而看成是行善的象徵，作好事的標誌。「你看見戴刺繡標記的那個女人嗎？」他們會對陌生人這樣說，「她是我們的海斯特，我們鎮裡的海斯特。她對窮人多麼仁慈，對病人多麼幫忙，對遭難人多麼關懷啊！」當然，說完這些話後，還要悄聲補充幾句若干年前那樁見不得人醜事。愛揭短，這始終是人性的癖好。但是，在人們心目中，紅字具有修女胸前十字架的效果。紅字賦予她神奇的力量，使她度過一次次危難。即使落入強盜之手，紅字也會保佑她平安無事，據傳聞，有一個印第安人曾向紅字射了一支箭，飛箭雖然中了目標，卻彈落地上，沒傷她一根毫毛，不少人信以為真。

　　那個標誌，或更確切地說，象徵社會地位的標誌，在海斯特腦子裡有一種強烈而獨特的作用。她的個性裡優美歡快的東西像薄如蟬翼的綠葉早已被火紅的烙印燙得焦黃，剝落精光只剩下光禿禿的粗樹幹了。如果她還有朋友或同伴的話，早已遠而避之。甚至連她的外貌也發生很大變化。可能由於她故意穿著簡樸，本來一頭烏黑發亮的秀髮不是給剪短了，就是全塞到帽子裡，遮得嚴嚴實實，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別的什麼原因，使海斯特的臉龐再也挽留不住愛的目光。她的身軀儘管端莊，如雕像般完美，再也激不起情慾將她擁入懷抱，她的胸脯，失去昔日的豐滿與柔軟，不再吸引愛情的撫慰。她失去了女人不可缺少的某些東西，沒有這些東西，女人就不成為女人。一個女人遭受並經歷一場嚴酷的懲罰以後，她的個性與外貌會發生強烈的變化，這是命運造成的。如果她只有柔情，那她會死掉。萬一她可以倖存下去的話，柔情要麼被她驅趕出去，要麼被她碾碎，深藏於心底，二者似乎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後者似乎更切實際一些。她過去是女人，現在不算是女人了，不過只要有魔法點化一下，就可以立即恢復成女人。至於海斯特以後會不會受到點化，再變成女人，那就等著瞧吧。

　　海斯特給人的印象如同大理石一般冰冷。這緣於她生活的劇變，她過著一種只有思維的生活，除此之外，無情、無慾。她孤零零地立足於世界，孤獨得對社會無所依求，只有女兒還需要她的保護和指點。她孤獨得不再希望恢復地位，即使還不至於鄙視這種願望，但早已把斷裂的碎片完全拋棄了。人世間的法律並不是她心中的法律。在那個年代，人類的智慧剛剛獲得解放，比起以前，有更為廣闊的天地任其馳騁。軍人已經推翻王朝貴族，比軍人更勇敢的人士，緊接著推翻那與古代思想有關聯的古代偏見的全部體系，並非行動上，而在理論範園內推翻並重新形成新理論，這就是他們最真實的目的。海斯特吸取了這種新精神，傾向於自由，在當年的大西洋彼岸，這已是普遍的事了。不過，如果我們的移民祖先對這自由思想也有所聞的話，那將視它比紅字還要大的罪了。在她那座海邊的茅舍裡。拜訪她的那些思想是不敢闖進新英格蘭的住宅的。倘若有人看見這些影子似的客人前來叩門，主人會把它視為魔鬼。

　　奇異的是，那些勇於思索的人，時常以最沉穩的態度來順應社會的外部規律，似乎僅有思想就夠滿足的了，絕不想授予那思想以行動的血肉。海斯特的情形就是這樣。不過，倘使珍珠沒有走進她的精神世界的話，情況也許就不同。她也許會同安妮．哈琴森並成為一個教派的創始人而名垂青史，也許會在她那個時代成為女預言家，甚至會因顛覆清教徒制度的根基而被判處極刑。但她成了母親，把思想的熱情，在教育孩子過程中宣洩出來。上天把這小女兒交付給她，就是要她倍加愛護這女性的幼芽，克服困難，將她培育成人。可是世界以她為敵，一切都與她作對。就連女兒的個性都不同常人，處處顯示她的降生是個過錯，她是母親不合法情慾的產物。這時常迫使海斯特辛酸地自問：這可憐的小傢伙降生到世上，究竟是福還是禍？

　　這個惱人的問題時時縈繞心頭，還伴隨著對於女性的思考：女性中最幸福的人，她們的生存有價值嗎？至於她個人的生存，她早已認為毫無價值。勤於思考，正如在男人身上發生作用一樣，也可以使女人得到安靜，但卻偏偏令她悲哀。這也許是由於她看到面前的重任難以承擔。首先，整個社會制度要徹底推翻，然後重建家園。其次，男人的本性──或者說長期遺傳下來的習慣應該根本改變，那時女人才能得到近乎公平合理的地位。最後，即使排除了一切困難，婦女也必須先進行更巨大的自身改造，才能利用初步改革的成果，在這一過程中，她最純潔的生命精髓得被耗盡。一個女人，無論如何運用思想也無法解開這些難題，或者只有一個辦法，如果她的感情能主宰一切，這些難題將迎刃而解。然而海斯特的感情已不再健康地、有規律地活動，只有茫然徘徊在思考的迷宮裡，時而因無法攀登峭壁而轉彎，時而因萬丈深淵而返回。環顧四周，盡是荒涼可怕的景象，無安身之處。一種可怕的念頭纏繞著她的心，立即把珍珠送上天國，而自己也走向由「不朽的正義女神」所指定的處所去，這樣是否更好些？

　　那個紅字還未起作用。

　　自從丁梅斯代爾夜遊時他倆見了一面以來，她現在有了一個深思的新題目，為達目的，她將耗盡一切精力並作出一切犧牲。她目睹了牧師在痛苦中掙扎，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掙扎業已停止。她看到他已站在瘋狂的邊緣，如果說還未完全瘋狂的話。不管那迫使牧師悔恨的暗中刺多麼痛楚，那個出面為他治病的人無疑又在刺中摻了致命的毒液。一個秘密的敵人，假裝成朋友和救護者，寸步不離守在他身旁，而且利用這個機會，撥弄丁梅斯代爾先生天性中那根脆弱的神經。海斯特不禁自問：是否由於自己在真誠、勇敢、堅貞等方面存在缺陷，才使丁梅斯代爾身陷困境呢？她唯一的辯解就是：過去除了默許羅傑．齊靈渥斯隱姓埋名之外，再也找不到別的辦法來挽救他，使他免遭比她自己更可怕的折磨。在這個動機下，她作出了抉擇。而今天看來，她的選擇是個下策。因而，她竭力盡可能地補償自己的過失。經過數年艱苦的磨煉，她變得堅強了，自信不再像七年前那個夜晚在齊靈渥斯面前束手無策，那時她頭一次身負重壓，幾乎被羞辱逼得發瘋，從此以後，她已攀上新的高度。而另一方面，那個老傢伙由於不惜一切伺機報復，使自己降低到同她接近，甚至還要低的程度。

　　總之，海斯特已打定主意會見原先的丈夫，用一切力量來解救已落入他手中的受害者。沒過多久，她找到一個機會。一天下午，在半島上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她帶領珍珠散步，正好碰見老醫生。他一手掛著籃子，另一隻手拄著拐杖，正彎腰在地上找專可以製藥的樹根和野草。

　　海斯特吩咐小珍珠到海邊去玩貝殼和纏在一起的海草，她自己要和在那邊採草藥的人談一會兒。孩子像鳥一樣飛走了，她赤著一雙白嫩的小腳，沿著潮濕的海邊跑著。她不時收住腳步，好奇地凝望海潮留下的小水塘，並用它來作照臉的鏡子。水窪裡一個滿頭烏亮的鬈髮。眼睛裡閃著調皮微笑，正在望著她的小姑娘。珍珠從來沒有伴兒，向她伸出手，要和她玩兒，水窪裡的小姑娘也同樣向她伸出手，好像在說：「這兒更好！你到水窪裡來吧！」珍珠走進水塘，水沒了膝蓋，她看到自己雪白的雙腳在水底，在更深一層的水裡，映出了破碎的笑臉。

　　這時，她母親和醫生開始談話了。

　　「我有話和你說，」她說，「這對我們關係重大。」

　　「哈！是海斯特夫人有話和老羅傑．齊靈渥斯說嗎？」他直起腰答道。「很高興！啊，夫人，我到處聽到你的好消息！就在昨天晚上，一位英明的法官還談起你的事，也悄悄對我說，議會一直在討論你的問題，為了維護公共利益，是否可以將你胸前的紅字取下，我發誓，海斯特，我懇求那位法官馬上摘掉你的紅字。」

　　「能否取下這個標記，並不取決於法官們的意願。」海斯特平靜地答道。「若我有資格取下標記，它自然會掉下來，或變成不同含義的東西。」

　　「要是戴著更好，那你就戴著吧。」他說，「女人總是按自己的想像行事的，那字母繡得如此美，戴在你胸前顯得你多勇敢。」

　　談話時，海斯特始終盯住那老頭，她驚訝地看到在過去的七年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倒不是他顯老了，年齡在他身上留下了明顯的印記，但他的長相並不顯得太老，他還保持著活力和機警。但是，她記憶最鮮明的，那種沉著鎮定、好學的品格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搜尋而警覺的凶相，似乎想用微笑掩蓋這種神情，他的笑反而顯露出他的虛假，似乎在嘲弄她，使旁觀者越發看出他內心的陰暗。他眼睛裡不時閃著一種紅光，彷彿他的靈魂在燃燒，那暗火被悶在胸膛裡面，偶爾被一陣激情所煽動，迸發出瞬間的一縷火焰。他立即把這火焰壓下去，並竭力裝作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的樣子。

　　總之，羅傑．齊靈渥斯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表明一個充當魔鬼的角色，經過一段不很長的時間，他就能將自己變成魔鬼。這個不幸的人在七年時間裡對一顆充滿痛楚的心進行不斷的刺激，以此為樂，而且還在那些燃燒的痛苦之上添加燃料，結果，他使自己變成了魔鬼。

　　紅字在海斯特．白蘭的胸口燃燒，這兒又多了一個被毀滅的人，她痛苦地感覺到自己應負一部份責任。

　　「你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醫生問。

　　「我看到了會使我哭泣的東西，假如眼淚能表達我心頭痛苦的話。」她答道。「別談這個吧，我要談的是那個可憐的人。」

　　「談他的什麼呢？」羅傑．齊靈渥斯迫不及待地大聲說。似乎他愛這個話題，很高興有機會能和他唯一相信的人討論這個問題。「說實話，海斯特夫人，此時，我頭腦裡正在忙於思考那位先生。所以請暢所欲言的吧，我會答覆的。」

　　「我們七年前最後一次面談時，」海斯特說，「你執意要我答應，對你我以前的關係保守秘密。因為那個人的生命和名聲全掌握在你的手裡，所以除了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沉默之外別無選擇。但是，我這樣把自己束縛起來，心裡很憂慮，儘管我已拋掉了對他人的一切責任。但對他我還承擔著責任。我覺得發誓為你保守秘密是對這個責任的背叛。從那天起，你成了世界上最接近他的人。你到處跟著他，你探索他的思想和內心，你已經抓住了他的命脈，他整天受煎熬，但他至今還不認識你的真面目。我對他扮演了一個虛偽的角色，他是我唯一還有權對其保持誠實的人！」

　　「你作何選擇呢？」齊靈渥斯問。「我的手指只消指一指這個人，就會讓他從講道壇滾進牢房裡去，甚至還會將他送上絞架。」

　　「這樣倒好些！」海斯特．白蘭說。

　　「我對那人做什麼壞事了？」羅傑．齊靈渥斯又問。「我告訴你，海斯特，用為帝王看病所得的最豐厚的酬金也抵不上我對可憐的牧師所作的精心治療！要不是我在你們犯罪的頭兩年內幫助他，他就會在痛苦的折磨下殞滅了，海斯特，他可不像你，他無法承受沉重的精神壓力，啊，我可能洩露天機啦！我不說下去了！醫術能起什麼作用呢？我在他身上真是盡其所能了。他今天還有一口氣，那全是靠了我！」

　　「他不如馬上死掉！」海斯特．白蘭說。

　　「對，女人，你說得對。」齊靈渥斯叫道，他心裡的醜惡在她的面前迸發出來。「他還不如馬上死掉！從來沒有人受過這個人所受的罪。而且，他的痛苦都暴露在他的敵人面前！他對我是有所察覺了，他感覺到始終處在一種咒語那樣的陰影籠罩之下，憑著某種內心的感覺，他知道有一隻並不友好的手在撥弄著他的心弦，有一隻眼睛在好奇地探究著他，這只眼睛只搜尋不幸，而且確實發現了他的不幸。可是，他並不知道這眼睛，這手就是我的！和別的神職人員一樣，他以為自己交給了一個魔鬼，要被可怕的噩夢、悔恨的痛苦、無望的寬恕所折磨，讓他嘗嘗在墳墓邊等待懲罰的滋味。可是這個陰影是由於我的存在而產生的！我是他最接近的人，也是他曾經用最卑劣手段傷害過的人！對，一點不錯！他身邊有一個魔鬼！一個曾經有人心的人，由於遭受了痛苦而變成魔鬼！」

　　醫生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恐怖的神情舉起了雙手，好像在照鏡子時看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認為的可怕形象。這種情況多年才發生一次，當一個人心靈的眼睛如實地看到了自己的精神面貌時，才會發生這種情況。他以前可能從未看見過自己這幅模樣。

　　「你還沒把他折磨夠嗎？」海斯特注意到老人的神情。「他還沒還清你的帳？」

　　「沒有！他欠我的債越來越多。」醫生答道，他說這話時，那種凶狠的樣子緩和下來了，他變得陰沉而憂鬱。「海斯特，你還記得九年前我是怎樣一個人嗎？那時候，我已處於生命的秋天。可是，年復一年，我所過的是誠實、平靜的生活，我把年華用於增長自己的知識，也用於增進人類的幸福。你還記得嗎？你可能認為我是一個冷冰冰的人，但實際上，我是一個善良、真誠的人嗎？我不是具備所有這些特質嗎？」

　　「是的，而且還不只此。」他逼視著她臉問。他的臉上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我已和你說過我是什麼！是一個魔鬼！但這是誰造成的？」

　　「是我！」海斯特顫抖著叫道。「我的責任不比他小，你為何不報復我呢？」

　　「我讓紅字來懲罰你，」羅傑．齊靈渥斯回答。「要是它報不了我的仇，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他將手指按在紅字上，一笑。

　　「它已經為你報仇了！」海斯特答道。

　　「差不多是這樣。」醫生說：「現在，你要我對那個人談些什麼呢？」

　　「我必須要揭穿這個秘密！」海斯特堅定地回答。「他必須看清你的真面目。這樣做可能會產生什麼後果我不知道。可是，我所欠他隱瞞實情的債最終得還清，他的災難與毀滅是我造成的。至於他的名聲和地位，還有他的生命，是否能得以維持，那完全在你的掌握中。我接受了紅字的教訓，像烙鐵燒灼一樣銘心刻骨，他像行屍走肉一樣活下去會有什麼好處，我不會乞求你的憐憫。對他，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他完了，我完了，你完了！小珍珠也完了！我們掉進了恐怖的迷宮，找不到出路！」

　　「女人，我真有點可憐你。」羅傑．齊靈渥斯說。他也無法抑制住湧上心頭的欽佩之情，因為她所表現出來的絕望，幾乎給人以一種大義凜然之感。「你具有非凡的氣質，若你早遇上一個比我值得愛的人，這件不幸之事就不會發生了。我可憐你，你的天生麗質一去不復返了。」

　　「我也可憐你，」海斯特答道，「仇恨將一個聰明智慧的人變成了一個魔鬼！你現在願意恢復人性，重新做人嗎？不是為了他，也該為了你自己！寬容些吧，讓有權施與懲罰的上帝去懲罰他吧！我剛才說過，如果我們一起在這片罪惡的迷津徘徊下去，每走一步都會被我們撒在路上的罪孽絆倒，那麼，他和你，還有我，都不可能有好下場。事情本不該如此！只有你有可能找到好的出路，因為你是深受傷害的，能否寬恕取決於你，你願放棄這個唯一的權力嗎？你要放棄這個無比珍貴的機會嗎？」

　　「冷靜些，海斯特，冷靜些。」老人陰沉地回答。「寬恕與否並非取決於我，我可沒有你所說的那種權力。我想起了一條遺忘已久的老信條，用它來解說我們所做的一切和所受的一切痛苦吧。在你走出錯誤的第一步時，你已經種下了罪惡的幼苗，不過，從那時開始，這一切就成為難逃的劫數了。你對我做了錯事，但你並非罪人，你只是在一種幻覺中才是有罪的。我從魔鬼手中奪來了它的權責，但我也並非像個魔鬼。這是我們的命運，讓那黑色之花盡情開放吧！現在你走吧，對那個人，你愛怎麼辦就麼辦。」

　　他揮了揮手，繼續採集草藥去了。

　　就這樣，齊靈渥斯彎著腰，離開了海斯特。這個身體畸形的老頭有一張能讓人產生深刻印象的臉，他到處掘樹根，挖草藥，並把它們裝進臂彎上的提籃裡。他彎著腰，蹣跚地走著，灰白的鬍子幾乎觸著地面。海斯特在他身後注視了一會兒，懷著好奇心想看看經他踏過的地面是否連初春的青草也不長，在青翠草地上是否會踩出一條彎曲、草枯葉黃的小徑。她想知道他採集什麼草藥，大地會不會在他目光的感應下產生邪念，在他手下會不會長出無名惡草來滿足他，或者說，茁壯的植物是否經他一摸就變成毒草？耀眼的太陽照到他身上是否有一個陰影伴著他那畸形的身軀，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與他形影不離？那麼他現在要去哪裡？會不會突然沉入地下，留下一塊焦土，以後長出龍葵、山茱萸、殺生草，繼而蔓草叢生，或者，他會不會展開蝙蝠般的翅膀騰空而飛，飛得越高，模樣越醜陋？

　　「不管是不是罪過，」海斯特盯著他的背影，傷感地說，「我恨他。」

　　她責備自己懷著這個念頭，但沒法子趕走它，也沒法子使它減少。為了克制這種情緒，她回憶起過去的歲月，在遙遠的地方，每天晚上他從幽靜的書齋裡出來，坐在壁爐旁，沉浸在妻子嬌柔微笑之中。他常說，只有她的微笑才能驅散胸中讀書而積聚的寒氣。這般情景，也曾作為幸福而出現過。但是如今，經歷了淒涼的日子以後，只能把它看作最不幸的回憶。她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會那樣，不明白為什麼會嫁給他。她覺得以前接受不熱情的握手，而且以微笑回報他，實在是最應追悔的罪過。而在她不成熟的時候，齊靈渥斯勸說她，說在他身邊必定幸福，這似乎是更邪惡的犯罪。

　　「是的，我恨他！」海斯特又重覆一遍，比以前更加激憤，「他害苦了我，他害我比我害他厲害得多！」

　　讓那些只得到女人的手，而沒贏得她心裡激情的男人發抖去吧！他們會遭到齊靈渥斯那樣的命運：當另一力量觸動她的心並激起她的情感時，過去寧靜的日子，純潔的愛情生活都將被視為加於她身上溫暖的現實。可是海斯特不得不忍受這種不公平、不公平又怎麼樣？難道在七年的漫長歲月中，在紅字的折磨下受苦受難，還沒產生一點懺悔之意嗎？

　　當她盯住老羅傑．齊靈渥斯佝僂的背影時，她心中湧上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思緒。

　　他走開以後，她才喚珍珠回來。

　　「珍珠！珍珠！你在哪裡？」

　　珍珠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當母親同採藥老人談話時，她沒有停止過玩耍。起初她和小窪中的倒影嬉戲，招呼那水中人影出來，可是它始終不肯出來，她便想尋路走進那不可捉摸的天地去。可是，她快快便發覺要麼是她，要麼是那倒影，總有個不是真的。於是便玩更開心的遊戲去了。她用樺樹皮做了許多小船，裝上牡蠣殼，讓它們飄進大海，數量之多遠遠勝過新英格蘭任何一支商船隊，可惜大部份部在岸邊不遠處沉沒了。她抓到一條活馬掌蟹，提著它的尾巴，捕了好幾只海星，還把一隻水母晾到溫暖的陽光下讓其融化。後來，她撈起海潮捲上來的白色泡沫，迎風撒去，飛跑著趕過去，想在這些雪花落地之前再抓到手裡。接著，看到一群海鳥在岸邊飛來飛去覓食，調皮的珍珠揀滿一圍裙小石子，爬上礁石，跳來跳去追逐鳥兒，投出去的小石子顯出她非凡的眼力。一隻白胸脯的小灰鳥被她的石子擊中，撲打著折斷的翅膀飛走了。這時她反倒嘆了一口氣，不再追打小鳥了，因為她傷害了一隻像海風一樣輕巧，像自己一樣活潑的小生命，為此她難過了好一會兒。她最後一項遊戲是採集海草，替自己做成披巾或斗篷，還做了一個頭飾，把自己裝扮成小美人魚。她繼承了母親的裁剪技能，用一片大葉藻給自己的美人魚裝來做最後點綴：模仿母親胸前那熟悉的裝飾，為自己佩了一個Ａ字，不過不是鮮紅的，而是嫩綠的Ａ字。

　　　這孩子把下巴抵到胸前，懷著奇妙的興趣注視著裝飾，彷彿她被送到這個世界就是要弄清楚其中隱藏的含義。

　　「不曉得母親會不會問我這是什麼意思。」珍珠想。

　　正在這時，她聽到母親的呼喚，就像小鳥似輕巧地跑到母親跟前，又蹦又跳地指著胸前的裝飾。

　　「我的小珍珠，」海斯特停了一會兒，「那綠色的字母，在孩子身上是沒有意義的。不過，我的孩子，這個字母是你媽媽非戴不可的，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是的，媽媽，」珍珠說，「那是一個大寫的Ａ，你在字帖上教過我。」

　　海斯特目不轉睛地盯住她的臉蛋。雖然她眼裡現出平時看到的獨特表情，她卻說不準珍珠是否當真把它與別的什麼意思連在一起，她想確定這一點。「孩子，知道媽媽為什麼要戴這字母嗎？」

　　「當然知道，」珍珠嚷道，閃亮的眼睛緊盯著母親的臉，「那跟牧師用手捂住胸口是個道理。」

　　「那到底又是什麼原因呢？」海斯特問，起初為孩子那句荒誕不經的話微微一笑，但仔細一想，臉上不禁刷白。「除了我的心之外，這字母跟別人的心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我可不知道，媽媽，我知道的全部說了。」珍珠的神情比平時說話要嚴肅認真得多。「問一下剛才和你說話的老頭吧。他也許能告訴你。不過，說真的，我的好媽媽，這紅字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戴在胸前，為什麼牧師要用手捂住心口？」

　　她雙手緊握母親的手，露出她野性中少有的誠摯神情，望著母親的眼睛。這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海斯特腦海，孩子也許以天真的信任感尋求接近自己，並且盡其智慧之所能，建立一個同情心，因而珍珠露出和往常不大一樣的面容，在此以前，做母親的雖然疼愛著女兒，卻總在告誡自己，別指望得到比四月的風更多的回報──那微風在空中飄來蕩去，具有一種莫名的激情，會在心情最愉快時勃然大怒；當你敞開胸襟讓它進來時，帶給你的不是柔情，而是寒氣，為了補償這種過失，它會出現模糊的目的，親吻你的臉頰，輕拂你的頭髮，然後走開，僅在心中留下幾縷夢幻中的快慰。何況，這只是母親在揣摩女兒性格呢。至於別人，恐怕看不出她身上有什麼討人喜歡的品性，更多的是很壞的評價，但這時海斯特等覺察到女兒的早熟和觀察的敏銳，似乎已經到了可以交朋友的年齡，可以盡量分擔母親的擔憂，而不損害任何一方。珍珠那複雜個性中似乎一開始就存在著堅定，不退縮的氣質，一種不甘束縛的意志、自信、蔑視無能的品格。如果對她的個性仔細推敲，會發現其中有虛偽的地方。她還有豐富的情感，儘管現在還像未成熟的果子那樣酸得難以入口。海斯特想個小精靈似的女身具有這些純樸的天賦，如果不能成為貴婦人的話，那從母親身上繼承下來的邪惡太多了。

　　珍珠不停地纏住母親要弄清字母的含義，看來這是她的天性。她從開始懂事的時候起，就把這個問題題當作指定的使命去思考。海斯特從那個時候就想，上天賦予孩子這麼突出的個性，有懲惡揚善的意圖；現在她又自問，這是否同時又有憐憫與仁慈的目的？如果把珍珠看成不僅是塵世間的小女孩，而是一個精神使者，相信她，對她寄託希望的話，那她可以承擔起使命，沖淡母親心中的哀怨嗎？可以幫助母親克制野性，至今仍未馴服只是禁錮在一顆墳墓般心中的激情嗎？

　　此刻，這些念頭在海斯特腦海裡翻騰，如同有人在耳邊細語。而眼前就有小珍珠，她一直用雙手握住母親的手，還仰起小臉蛋看著母親，再三地刨根問底。

　　「這個字母到底有什麼意思，媽媽？你為什麼戴著它？牧師為什麼要捂住心口？」「我該說什麼才好呢？」海斯特尋思，「不行。如果用它來換取孩子的同情，那我擔負不起。」

　　於是她說道：「傻丫頭，這是些什麼問題呢？世上有很多事情小孩子不該問，我怎麼知道牧師心中的事兒呢？至於這個紅字，我戴它只是為了繡上金絲線很漂亮。」

　　在以往七年間，海斯特從未就胸前的紅字說過謊話。也許因為它雖然是個嚴厲的符咒，但同時也是一個守護神，而如今守護神拋棄了她，她已看出這一點，儘管紅字依然莊嚴地守衛在她心口，但某個新邪惡已經鑽了進去，或者說某個舊邪惡始終沒有被驅趕出來。至於珍珠，臉上那誠摯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珍珠仍然不肯就此罷休，在母親領她回家的路上，問了兩三次，晚飯後上床時又問了幾次，迷迷糊糊要入睡時又問了一次。每次問的時候，黑眼珠子閃動著頑皮的神氣。

　　「媽媽，」她問，「紅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清早，孩子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枕頭上支起腦袋，提出另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總是和紅字的問題糾纏在一起。

　　「媽媽！媽媽！牧師幹嘛總要用手捂住心口呢？」

　　「閉嘴，頑皮的孩子！」母親說，語氣從來沒有這麼嚴厲，「別纏我了，要不然，我把妳關進櫥櫃裡。」

九、林中相聚

　　不管要忍受什麼痛苦的危險！或者是以後會有什麼結果，海斯特．白蘭決心要讓丁梅斯代爾牧師知道那個和他關係親密的人的身份。她知道他有個習慣，喜歡沿著半島岸邊或鄉間的樹林散步，邊走邊思考。但接連幾次，她都沒有找到機會和他交談。本來，她可以到他的書房去拜訪，這樣並不會招搖，也不會有損牧師聖潔的名聲。因為本來就有許多人到他書房去懺悔，他們所招認的罪惡或許比紅字還要深重。不過，她擔心齊靈渥斯會暗中或公開騷擾。再說，她和牧師談話時，兩人都需要有廣闊的空間以便於呼吸，由於以上原因，海斯特不想在狹窄秘密的場所與他會面，要到開闊的曠野與他交談。

　　後來，她到一個病人家中幫助，丁梅斯代爾在此之前也應邀去做過祈禱，她在那裡聽說他在前一天就走了，去拜訪他的印第安人信徒艾略特去了。他大概在明天午後某個時刻回家。次日那個時間，海斯特領著珍珠出發了。只要母親出去，不管方便不方便，總少不了這個小伙伴。

　　她倆穿過半島踏上大陸以後，腳下只有一條小路可走。小路曲折伸入原始森林。林中大樹遮天蔽日，在海斯特的眼裡：這不正是她多少年來陰鬱的精神世界的畫面嗎？林中寒氣逼人，天空灰濛，時而刮過一陣風，在小徑上投下雪碎的陽光閃爍跳躍。這種歡欣稍縱即逝，總是在森林的盡頭閃現。在濃蔭密布的樹林裡，那跳動的光充其量不過是微弱的嬉戲，她們一走近就不見了。她們以為陽光閃耀過的地方會明亮些，但走到眼前，倒覺得越發幽暗。

　　「媽媽，」珍珠說，「陽光不喜歡你。它跑開躲起來了，因為它害怕你胸前戴的東西。看！它在老遠的地方跳呢，你站在這兒，讓我跑過去抓住它。我不過是個孩子，它不會躲開我，因為我胸前什麼都沒戴。」

　　「我的孩子，媽媽願你永遠別戴。」海斯特說。

　　「為什麼不戴呢，媽媽？」珍珠問，她剛要拔腿朝前跑，忽然停下腳步。「等我長大，不是自然就有了嗎？」

　　「快跑，孩子，」母親趕緊說，「去捉住陽光！它會跑掉的。」

　　珍珠飛快地跑過去，海斯特含笑看著她。珍珠真的捉住了陽光，並且站在陽光裡大笑，全身光輝燦爛，那色彩還隨著她的跳躍而抖動。光彩依在孤獨的孩子身上，似乎因為有這個玩伴而高興，一直到母親差不多走進這奇妙的光圈為止。

　　「這回它要走了。」珍珠搖頭說。

　　「瞧！」海斯特笑著答道，「現在我可以伸出手來抓住一些陽光了。」

　　可是她一伸手，陽光就消失了。或者說，從珍珠臉上那股活潑勁來看，母親可能會想像孩子把陽光吸收了，等她們走進更幽暗的地方時再出來，照亮前面的小徑。珍珠的性格給母親印象最深的是那永不衰竭的活力，它同時給了她一種新鮮、有力的感覺。珍珠沒有憂鬱症，而當時幾乎所有孩子都從先輩身上繼承下來同淋巴結核病一樣的病。也許這活潑也是一種病，是珍珠出生時海斯特用來遏制自己憂傷的那種野性的反映。這種活力在孩子性格上增加了一種金屬般剛強的光澤。要用一種陰鬱的感情去觸動她，使她更具人性，更富有同情心，有些人一生都需要它，幸而珍珠年紀還小，還有的是時間。

　　「過來，孩子！」海斯特站在剛才珍珠抓住陽光的地方，環顧四周，「再走一會兒就在樹林裡坐下，休息一會兒。」

　　「我不累，媽媽，」珍珠答道，「不過，你要講個故事，我就坐下來。」

　　「講個故事？」海斯特問，「什麼故事呢？」

　　「哦，就講個黑男人的故事吧，」珍珠答道，一邊扯著母親的裙子一邊調皮地望著母親，「講他在樹林裡夾著一本又大又厚的書，上面還有鐵夾子。講這個黑醜的男人在林子裡，給遇到的每一個人拿冊子和鐵筆，叫他們用自己的血寫下名字，然後就在他們胸前打上一個記號！媽媽，你以前碰到這個男人嗎？」

　　「誰給你講的這個故事？」母親問道，心裡明白這是當時流傳的迷信，「就是昨晚你照料的那個老太婆在壁爐邊講的。」珍珠說，「不過她講的時候，還以為我睡著了呢。她說有成千上萬人在這裡遇見過她，在她的冊子上寫上名字，身上也打上記號。那個脾氣很壞的西賓斯太太就是一個。還有，那老太婆說，這個紅字就是黑男人打在你身上的記號，夜裡在這林子裡遇見他，紅字就像火苗一樣發出紅光。媽媽，這是真的嗎？你夜裡見過他嗎？」

　　「你夜裡醒來時，發現媽媽出去過嗎？」海斯特問。

　　「我記得你沒有，」珍珠說，「要是你怕留我一個人在屋裡不好，就把我帶上嘛。我可高興去呢！不過，媽媽，現在就告訴我，有沒有那個黑男人？你見過他嗎？這是他的標記嗎？」

　　母女倆邊說邊走進密林深處，倘若有人從小徑上走過也看不見她們。這時，她們走到長滿青苔的樹墩上坐下。這裡曾長過一棵百年巨松，樹冠高聳入雲，根和枝幹全都遮蔽在濃蔭裡。她們坐的地方是一條小山谷，兩側鋪滿落葉，一條小溪從谷底流過，溪底積了一層落葉。一些落下的粗大枝幹阻塞了溪流，在幾個地方形成漩渦和淺潭，而在溪流湍流處也會出現石子和褐色的沙粒。順著溪流向下游眺望，不遠處溪水粼粼的反光，再過去不遠，小溪就在盤根錯節的樹幹和灌木叢中沒了踪影，消失在一些長滿暗灰色地衣的巨石後面。這些大樹和巨石似乎故意為小溪蒙上神秘的色彩，也許害怕喋喋不休的流水會道出古樹內心的秘密，也許害怕那明淨如鏡的水面會映照出它的隱私。的確，那溪流的潺潺聲和藹、平靜，但帶有幾分憂愁，就像一個兒童時代沒有玩得痛快的小孩，在傷心的伙伴和不愉快的事情中不懂得如何使自己快活的發出聲音。

　　「小溪啊小溪，多麼死氣沉沉。」珍珠聽了一會兒流水的傾訴後說，「你為什麼這樣難過？打起精神來，別再嘮叨了。」

　　森林中的溪流流得很短，經歷的又是如此昏暗陰沉，禁不住要對人傾吐，除此之外，它沒有別的可以訴說的。珍珠與小溪有點相似，她的生命湧自一個神秘之泉，也流經同樣陰鬱的地方。與溪水不同的是，她是蹦蹦跳跳的，在她的生命中發生過歡快的笑語。「這條傷心的小溪在說什麼呀，媽媽？」她問道。

　　「如果你有自己的憂愁，那麼小溪也會把它的憂愁告訴你，」她母親答道，「就像它在跟我談我的憂愁一樣。不過，這會兒我聽見有腳步聲走過來，還有撥開樹枝的聲音。珍珠，我想讓你自個兒去玩一會兒，讓我和那邊走過來的人談談。」

　　「是那個黑男人嗎？」珍珠問。

　　「你過去玩玩好嗎？孩子。」母親又說了一遍，「可是不要在樹林裡走得太遠。當心點，我一叫你就回來。」

　　「好的，媽媽，」珍珠回答說，「不過，要是那個男人，就讓我待一會兒，看他一眼，他還挾著那本大書呢。」

　　「走吧，傻孩子，」母親不耐煩地說，「他不是黑男人，你現在就能瞧見他，正穿過林子走來。他是牧師！」

　　「原來是他！」珍珠嚷起來，「媽媽，他用手捂住心口呢！是不是因為牧師在冊子上寫下名字以後，黑男人在那裡打了個記號。可是他為什麼不像你一樣，把記號戴在衣服的前胸上呢，媽媽？」

　　「快走吧，孩子，過一會兒再問好了。」海斯特喊起來，「別走遠了，就在能聽到流水聲的地方。」

　　孩子唱歌沿著小溪的水流走去，一心要讓歡快的聲音滲透到水的嗚咽聲裡，可是小溪沒有快樂起來，仍然在訴說陰森林子裡發生的憂傷秘密，或是預告一些即將發生的令人嘆息的故事。因此，小生命中已蒙上不少陰影的珍珠，決心不再理睬這條哭訴不盡的小溪。她轉身去採摘紫羅蘭和白頭翁，並在一塊大岩石的縫隙間找到紅的耬斗菜。

　　海斯特等她的精靈般的孩子走遠之後，便朝那條小徑走了幾步，但仍然停在樹林濃重的陰影之下。她看見牧師一人，沿著小徑走來，手中拄著一根從路邊砍下的樹枝。他的身體孱弱而又憔悴，神情沮喪，這樣子是他在鎮上散步或公眾場合時從未有過的。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密林中，這氣氛就叫人透不過氣來，更使他沮喪神色暴露無遺，看了叫人發麻。他無精打采，步履蹣跚，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走，或想不想往前走。如果還有什麼可以使他高興的話，大概就是躺在最近的一棵樹下，永不動彈地臥在那裡，任憑落葉落在身上，泥土將他覆蓋，漸漸埋成土丘，永遠躺在下面，不管是死還是活。死，是個明確的目標，要麼希望，要麼躲避。

　　在海斯特看來，丁梅斯代爾牧師除了像珍珠說過的那樣，老是用手捂住心口以外，還沒有明顯的痛苦跡象。

　　牧師慢慢地走過去，海斯特還是提不起嗓門喊他。最後她才終於喊出聲來。

　　「丁梅斯代爾！」她喊道，起初聲音微弱，後來才響了點兒，不過有點嘶啞，「丁梅斯代爾。」

　　「誰在說話？」牧師答道。

　　他立即提起精神，挺直身子站住了，就像一個人不想被發覺時卻又讓人看見而嚇了一跳。他急忙往說話方向望過去，只見樹下隱約有個人影，衣服灰暗，雖說是正午，可是樹林裡濃蔭覆蓋，天空陰沉，他辨不出那是個婦人還是個影子，也許在他一生之中，經常有個幽靈從他腦子裡跑出來作祟。

　　他向前走近了一步，看見了紅字。

　　「海斯特！海斯特！」他驚叫起來，「是你嗎？你是活人嗎？」

　　「是的！」她答道，「就這樣活了七年了！而你呢？丁梅斯代爾，你還活著嗎？」

　　他們這樣互相詢問對方的軀體是否存在，甚至懷疑自己還活著，這不奇怪。在這幽暗的林子裡相遇，有如兩個幽靈從墳墓裡站出來，第一回相見。他們的生前關係密切，而現在卻相對無言，讓對方給嚇得渾身哆嗦，似乎還不習慣自己的樣子，也不習慣與別的鬼魂打交道。其實雙方都是鬼魂，又被對面站著的鬼魂嚇得手忙腳亂，他們是被自己嚇得不知所措，這緊張時刻又驀然恢復了他們的意識，在各自心裡揭示自己的經歷，除非在像似乎生命的終結只在這樣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時刻才感覺到。靈魂從這片刻即逝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容貌。丁梅斯代爾驚恐得渾身顫抖。緩慢而勉強地伸出死人一般冰冷的手，握住海斯特冰涼的手。兩手相握雖然冷漠，卻驅散了相會時的恐懼。此時，雙方至少都感覺到同是生活在一個村鎮的居民。

　　沒有多說一句話，也不是誰帶領誰，只是一種心靈相通，兩人回到海斯特剛才站著的陰影中，坐在她和珍珠坐過的那個長著苔蘚的樹墩上。終於開口說了話，起初只說些熟人見面時的客套話，諸如暴風雨要來，最近身體怎樣啦。他們就這樣小心謹慎地談下去，終於觸及深深潛伏在心底的哀怨。多年來他倆經歷不同的命運，環境不同，彼此隔絕，所以得用一些無關要緊的話語開頭，心扉才能使真實的思想邁出門檻。

　　過了一會兒，牧師雙眼凝視著海斯特。

　　「海斯特，」他說：「你得到安寧了嗎？」

　　她露出苦澀的笑容，垂下眼睛看著窗口。

　　「你呢？」她問。

　　「沒有！除了絕望，沒有別的！」他答道。「像我這樣的人，過這種生活，能指望什麼呢？如果我是個無神論者，或一個喪盡良心的人，一個粗蠻的惡棍，那我早就獲得寧靜了。不，我本不該失去它！不過，就我的靈魂而論，我身上原先有的優良品質，上帝所賜予最寶貴的天賦都成了折磨我精神的凶手。海斯特，我太痛苦了。」

　　「人們都尊敬你。」海斯特說，「你為他們做善事，難道這不能給你帶來安慰嗎？」「這使我更加痛苦，海斯特！只能更痛苦！」牧師苦笑著說，「對於我做的那些善事，我毫無信念。那是一種欺騙，像我這樣一個墮落的靈魂還有什麼資格拯救他人的靈魂呢？或者說，一個玷污的靈魂怎麼能夠淨化他人？至於人們的尊重會變成輕蔑和憤恨。我不得不站在佈道壇上，面對著無數雙仰望著我的眼睛，似乎我的臉散發著天國的靈光！我不得不望著一群渴望真理的教徒，傾聽我的佈道，像聽聖靈在演講。然而我往自己的內心一看，就可以看出他們所崇拜的東西其實是可悲的！海斯特，這也是一種安慰嗎？我內心極其悲哀痛苦，我嘲笑自己表裡不一，連撒旦也嘲笑我。」

　　「在這一點上你錯了，」海斯特輕輕地說，「你已深刻、痛苦地悔悟過，罪過已隨歲月留在你身後。目前你在人們的眼裡是神聖的。你的善行彌補了你的悔過，這不是最終證明嗎？為什麼還不能給你帶來安寧？」

　　「沒有，海斯特，沒有！」牧師答道，「並沒有實在的東西！有的是冰冷與僵死的東西，對我毫無用處！至於真正的懺悔，從來也不曾有。不然，我早該脫掉這虛假神聖的外衣，像人們在審判中看到那樣，袒露給大家看。海斯特，你在胸前公開佩戴紅字，你是幸福的！而我的紅字卻在暗中燃燒！經過七年痛苦的欺騙後，看到一雙眼睛能夠辨清我的真偽，我感到寬慰，假若我有一個朋友，甚至是一個死敵，當我被人們頌揚得難受時，我可以到他那裡去，讓他知道我是最卑劣的罪人之一，我想，我的靈魂還可以不死。只要有這麼一點真實就可以挽救我！可是現在，一切都是虛假的、空虛的、麻木的。」

　　海斯特凝視著他，沒有說話。不過，他如此激動地說出長期壓抑感情，正好給她一個表達自己心聲的話題。她克服了畏懼，開口說：

　　「你希望得到朋友不是有了嗎？」海斯特接著說，「你可以向他哭訴你的罪過，那就是我！你我是同犯！」她遲疑片刻，終於說了出來，「你早就有那樣的死對頭，你還和他同住一座房子呢！」

　　牧師呼的一聲站起身來，喘著粗氣，使勁抓住胸口，彷彿要將心臟摳出來。

　　「天呀！你說什麼？」他喊起來，「敵人？就在我的屋裡！這是什麼意思！」

　　海斯特如今才明白這不幸的男人受的傷害有多深，對此她負有責任，不該讓那居心叵測的人擺布他那麼多年，其實一刻也不應該允許。無論他的敵人蒙上什麼樣的假面具，只要接近一下丁梅斯代爾，足可以使他心驚肉跳。曾有一段時間，海斯特沒怎麼考慮到這個問題，也許她自己已經痛不欲生，也許她覺得他的處境沒有自己那樣慘，於是沒有過問，任由他去忍受。但是自從那天晚上在刑台上以後，她對牧師的同情更強烈了，對他的內心也更了解了。於是她確信無疑，齊靈渥斯日夜守在他身旁，暗中的邪惡如毒氣一樣包裹丁梅斯代爾，同時用醫生這種身份摧殘他的肉體與精神，不放過一切機會達到險惡的目的。憑藉著這些使受難人的良心永遠處在受刺激的不安狀態，其目的是不讓他一死了之，而是瓦解和摧毀他的精神，使他的精神紊亂，甚至徹底崩潰。其結果，便是在人世間精神失常，永遠與上帝疏遠，也許是永遠疏遠上帝的人。

　　這些就是她給丁梅斯代爾帶來的災難，而他正是她從前，直至現在還熱烈地愛著的人。海斯特對齊靈渥斯說過，她寧願犧牲牧師的好名聲，甚至讓他死掉，也比她最初選定的辦法要強得多。如今，倒不如把這嚴重的過錯坦白出來，哪怕躺倒在落葉之上，死在丁梅斯代爾腳旁。

　　她喊道，「無論我多麼不好，我始終是誠實的。誠實是我堅持的美德，不管有什麼艱難險阻，我始終如一。但只有一條例外，那就是當關係到你的利益、你的生命、你的名譽的時候，我才不得不欺騙。說謊始終是不好的，即使為了解除死亡。你不明白我要說的話嗎？那個老人！那個醫生！人們都管他叫羅傑．齊靈渥斯，他就是我的丈夫！」

　　牧師集中了全身的激情，看著她。這情感還揉進了崇高、純潔、溫柔的品格，它們是惡魔賦予他用以戰勝愛情的。海斯特從未見過他如此陰鬱，兇惡的表情，雖然只有一剎那，那也是相當嚇人的變化。由於他精神已被折磨得疲弱不堪，哪怕是一種最簡單的表示也僅僅是瞬間的掙扎。他癱軟在地上，雙手掩住臉孔。

　　「我早該知道，」他喃喃地說：「其實我已經知道了。自從我第一眼見到他，直到後來，這不是向我透露了秘密嗎？為什麼我會不明白呢？噢，海斯特，你不懂這事有多可怕。把一顆病弱的，犯罪的心靈暴露在幸災樂禍的眼睛面前，真的羞恥、卑鄙、醜惡！女人啊！你要對此負責，我不能原諒你！」

　　「你應該原諒我！」海斯特邊喊邊撲倒在落葉上，跪在他腳旁，「讓上帝來懲罰我，請你原諒我！」

　　為突發的絕望的柔情所動，她張開雙臂抱住他，把他的頭緊緊地貼住自己的胸口，沒留意到他的臉正好貼在紅字上。他想掙脫出來，但是被她擁抱得緊緊的。海斯特不願意鬆開他，以免瞧見他那副淒楚的表情。整整七年，世上的人都鄙視她這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可是她正視自己，忍受下來，並未躲閃她那堅定、憂傷的目光。上天也鄙視她，但她活下來了。然而，來自這個蒼白、衰弱、有罪、悲傷的人的鄙視，卻使海斯特無法忍受，寧願死，也不願看見他那鄙夷的目光。

　　「你應該原諒我！」她重覆說道，「不要厭惡我！你能饒恕我嗎？」

　　「我原諒你，海斯特，」牧師終於回答了，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帶著憂傷，不含憤怒的警告。「我願意原諒你，上帝會饒恕我們。海斯特，我們不是世上最壞的罪人，世上還有一個人的罪孽比墮落的教士更深重！就是那個老頭！他的報復比我的罪過還要無恥邪惡。他陰險，他凌辱一顆神聖的心靈。海斯特，你和我都沒這樣做。」

　　「沒有，從來沒有。」她輕聲說，「我們做的事是神聖的，我們覺得它神聖，我們都這樣說過，你沒忘記吧？」

　　「別說了，海斯特！」丁梅斯代爾說著從地上站起來，「沒有，我沒有忘記。」他們手拉手，肩並肩，坐在長滿青苔的枯樹幹上，一生中從未經歷過如此陰鬱的時刻，這也是生命旅途的歸宿，卻不知不覺的越走越幽暗。儘管如此，這裡有另一種魅力，令他們留連忘返，盼望能多待一會。周圍的森林是昏暗的，一陣風吹過，發出嘩啦啦的聲音，粗大的枝幹在搖動，有一棵蒼勁的老樹正在對旁邊的小樹哀傷地呻吟，好像在訴說樹下這對戀人淒慘的故事，或者不得不預告將來的災難。

　　他們實在不想分開。那通往小鎮的林間小徑看上去多沉悶，一回到鎮上，海斯特就得再負起恥辱的重壓，牧師則要去作偽君子！於是他們又待了一會兒，黃金般的光輝也不如這濃密的樹林裡的微光寶貴！在這裡，紅字不必燒灼這個墮落女人的胸膛，在這裡只有他瞧見，在這裡，只有她才看見對上帝和所有人都虛偽的丁梅斯代爾是真實的。

　　他為突然想到的一個念頭而驚跳起來。

　　「海斯特，」他叫道，「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齊靈渥斯已經知道你要揭開他的真實身份，那他能保守我們之間的秘密嗎？他會用什麼手段報復呢？」

　　「他生性詭秘，」海斯特沉思著說。「而且這一秉性隨著他悄悄行使報復計劃而加強了，我想他大概不會洩露這個秘密，他會另找一種手段滿足他那陰險的報復慾。」

　　「可是我呢，要同這個死敵共同呼吸一處的空氣，我怎麼能活下去呢？」丁梅斯代爾喊道，他緊張地用手捂住心口，這一姿勢已經變得不由自主了，「為我想一想吧，海斯特！你是堅強的，替我想個辦法吧！」

　　海斯特語氣舒緩而堅定，「你的心不能再讓他的邪惡眼睛監視了。」

　　「這比死還要糟，」牧師答道，「不過怎麼避開他呢？還有什麼選擇呢？你剛才一說出他的名字時，我幾乎癱軟在地。莫非我注定在那裡倒下並立即死去？」

　　「啊！瞧你已經被折磨的多麼虛弱！」海斯特眼裡含著淚水說，「難道你就因為軟弱而死嗎？此外再也沒有別的理由？」

　　「上帝已經為我作了判決，」這位良心受到苛責的牧師回答說，「上帝的力量太大了，我無力掙扎。」

　　「上帝會顯示仁慈的，」海斯特接著說，「只要你有勇氣來接受他的仁慈。」

　　「你鼓起我的勇氣吧！」他回答，「告訴我該怎麼辦。」

　　「世界就這麼狹小嗎？」海斯特高聲說，用深沉的目光注視著牧師，她的目光射向那精神消沉得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軀體上，「你以為天下就只有那個小鎮嗎？就在不久以前，這鎮上也是滿地落葉的荒野，就像這裡那麼荒涼。林中小徑通往何處？你會說，是返回市鎮的。不錯，但是還可以再往前走啊！越往前走，就會走進密林深處，每走一步，人們就越看不清你，再往前走，就沒有白人的足跡了。到了那裡，你便自由了！只消走短短一段路程，就可以走出苦惱人的世界，到達一個新地方，獲得你的幸福！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森林裡，難道沒有一處將你的心隱藏起來，不再受齊靈渥斯的監視？」

　　「有的，海斯特，不過是在這些落葉底下。」牧師悲涼地一笑。

　　「再說，海上還有寬闊的航道！」海斯特繼續說，「是它帶你到彼岸，只要你願意它還可以再領你回去。一到祖國，無論在偏僻的鄉村，還是在大城市倫敦，當然還有德國、法國以及令人愉快的義大利，他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到那時，不管這些心腸狠毒的人怎樣評判你。與你還有什麼關係。他們把你束縛得太久了。」

　　「那可不成！」牧師回答，聽那口氣似乎海斯特要他去實現一場夢想，「我沒有力氣去，像我這樣的罪人，除了在上帝安排給我的地方了此殘生之外，別無所求。我的靈魂已經毀滅，我只有盡我所能拯救他人的靈魂！儘管我是個不忠於職守的哨兵，等到這沉悶的守衛結束時，我所得到的報答只能是死亡與恥辱。」

　　「七年的折磨把你壓垮了，」海斯特說，她要用自己的熱情使他振奮起來，「但是你應該把這一切都忘掉！當你在林間小路上走時，不應該讓它拖住你的腳步；如果你想渡海，也不該把它帶到船上，把你遭受的一切不幸和災難留下，不要再管它。一切從頭開始。一次嘗試失敗了，你就不能再試了嗎？不，未來充滿著嘗試與成功！還有幸福等待著你去享受，還有善事等著你去做，拋棄虛偽，換成真實吧！如果你的精神召喚你去實現這一使命，那就到印第安人中間去當牧師和使徒，或者更符合你的秉性的話，到文明世界去，在最聰明最有名望的人群中做一個學者哲人。去佈道、去寫作、去演戲、什麼事都可以做，不能躺下等死！拋棄丁梅斯代爾這個名字，另起一個更高貴的名字，使你不再感到恐懼和恥辱。為什麼你還要和從前一樣陷入苦難之中，讓它吞噬你的生命呢？它使你衰弱得沒有勇氣下決心去行動，折磨得你無力悔改。振作起來，離開這裡吧！」

　　「啊，海斯特！」丁梅斯代爾喊道，她的熱情在他眼裡點燃起一道亮光，閃了一下又熄滅了，「你在鼓勵一個兩腿發抖的人去賽跑！我已經全然沒有力量和勇氣獨自去闖廣闊、陌生、困難的天地了！」

　　這是一個破碎的心在沮喪中的最後一句話，他沒有力氣去抓住到身邊的好機會。

　　「海斯特，獨自一人！」

　　「不會叫你一個人去的！」她低聲而深情地說。

　　至此，一切該說的都已說盡了。

十、燦爛的陽光

　　丁梅斯代爾凝視著海斯特的臉，那神情洋溢著希望和歡欣，但也含有惶恐，還有她的大膽引起的震驚，她隱約地暗示了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海斯特天生具有勇敢和活力，在漫長的時間裡被人疏遠，為社會所摒棄，所以思考問題站得高，看得遠，這是牧師所陌生的。她曾無目的地漂泊在精神的荒漠中，漂泊在同原始森林一樣遼闊的精神荒漠中。就在這幽暗的林子裡，他們進行一場決定命運的談話。她的智慧和心境在這樣荒涼的原始森林裡適得其所，她來到這裡就如印第安人以林海為家一樣。在過去的歲月，她以與眾不同的眼光看待人類社會制度、批評僧侶和立法者創立的條文，正如印第女人指責牧師的綬帶、法官的黑袍、刑台絞刑架、家庭或者教會。命中注定她是要自由的，紅字是她踏入其他女人不敢闖進的區域通行證。恥辱、絕望、孤獨，成了她的老師，嚴厲而且狂熱的老師，教她堅強。

　　至於牧師，沒有接受過鼓勵的經歷。雖然他冒犯過一次，卻惶恐地憂慮他冒犯的是最神聖的法律。但那也是感情衝動犯下的罪過，並非本性上的抗拒，更不是故意的。自從那倒霉的日子以後，他一直以病態的熱情細心地監視自己的感情和念頭。在當時，牧師的地位是崇高的，因此他只受戒律，準則甚至偏見的束縛。而作為牧師，地位也約束著他。他是個犯下罪過的人，而且特別警惕不讓未癒合的傷口再受刺激，因此他也許會認為這樣比從未犯罪的更加安全。

　　我們可以看出，對於海斯特來說。忍受七年的摒棄和恥辱為的是這個時刻。而丁梅斯代爾呢？倘若他再墮落一次，還能提出什麼藉口減輕罪狀？再也沒有了，除非勉強他說什麼他被長期的折磨壓垮了，頭腦混亂了，在以罪犯的名義逃跑和以偽善者的惡名留下做出抉擇的話，他的良心難以平衡，為了避免死亡與恥辱的禍害，避免敵人神秘的陰謀，於是合乎人道的，但是最後，這個可憐的朝聖者在淒迷荒涼的路上，在頭昏目眩、病魔纏身悲痛欲絕的時刻，看見一道充滿仁愛和同情的閃光，出現嶄新的、真實的生活機遇，以代替現在正在贖罪的命運。還是揭示一條嚴酷而傷心的真理呢，罪孽一旦在人的靈魂深處造成裂縫，便永遠也無法彌合。即使他可以提防和監視，使敵人不再闖入城堡，還可以防止他被隨後襲擊，從而選擇另一條比他原來成功突破的地方更好的途徑。儘管如此，那斷壁殘垣仍在，敵人就在附近，試圖再次獲得那難忘的勝利。

　　如果真有一場激戰，那也無須加以贅述。只消一句話就夠了：牧師決心逃走，但不肯獨自一人。

　　「在過去的七年中，」他想，「如果還能回憶起瞬間的寧靜和希望，我也會看在上天仁慈的誠意上再忍耐下去。可是如今，我已注定無法挽救，又何必不去捕捉犯人臨刑前所能得到的那一點安慰呢？或者，像海斯特所規勸的那樣，有一條通往美好生活的路，那我一定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沒有她的陪伴，我再也活不下去了。她的支持那麼有力，她的安慰那麼溫柔，啊！我不敢再抬起眼睛，你還能饒恕我麼？」

　　「你走吧！」海斯特勸道，當他遇到她的目光時，她是那樣安詳。

　　一旦下了決心，便有一種奇異的、歡欣的火光，閃爍著光芒，照耀在胸中的煩惱上。這個決心多麼振奮人心！對於一個剛剛掙脫自己心靈禁錮的囚犯來說，盡情呼吸了純淨的、自由的空氣。他的精神振奮起來了，比起七年來被悲涼的心情壓得匍匐在地卻更近地看到上天的景色。他是個具有強烈宗教意識的人，他的心情不可避免地染上虔誠的色彩。

　　「我重新嘗到歡樂了嗎？」他對自己驚喜地喊起來，「我以為喜悅的幼芽已在我心中枯萎。啊！海斯特，你真是我的好天使。我似乎已將疾病、污垢和愁苦統統拋棄在枯枝敗葉之中，再站起來的是嶄新的我，我的旺盛精力將為仁慈的上帝增光。這不是更美好的生活嗎？為什麼我沒有早些看到呢？」

　　「我們不要再回頭看了，」海斯特答道，「過去的已一去不復返，何必再掛在心上？瞧，我取下這個標記，我要將它徹底丟掉，就像從未戴過一樣。」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別著紅字的胸針，從胸前取下紅字，拋到遠處的枯葉之中。那神秘的標記落在小溪旁，只差一點兒就落到水裡，小溪除了喃喃訴說那些難以聽懂的故事之外，要載著另一哀傷之情了。那個刺繡的紅字落在岸邊，像一顆遺落的寶石閃閃發光，如果有一個倒霉的漂泊者拾起它，從此就會被神秘的罪惡幽靈騷擾。

　　海斯特摘下那恥辱的標記之後，深深地吸一口氣，恥辱和苦悶的重壓從此解脫了，如今自由了，才覺得紅字的份量！隨著另一次衝動，她摘下那頂束髮帽子，一頭又黑又密的長髮飄落肩頭，為她的臉增添溫柔的魅力。她的嘴泛起舒心的笑意，眼裡閃動著溫柔的光，這是發自女人心底裡的笑。蒼白了多年的臉上浮起一片紅色。她的女性美、青春美、以及豐潤美都回到了身上。人們常說「青春一去不復返」，如今回來了。伴隨著的還有少女時期的希望和從未感覺過的幸福，此時，她在一個神奇的光環中，而且彷彿是從他們心中流出來的，隨他們的憂傷逝去。突然，天空射出霞光，彷彿蒼天在微笑，燦爛的陽光灑向濃蔭密布的森林，每一片綠葉變得生機勃勃，枯黃的落葉照得金光燦燦，連灰枝幹都閃著微光，造出陰影的東西含有光明。溪流帶著喜悅流進森林神秘的心中，在那裡變成神奇的歡樂。

　　這是大自然對他倆的同情！他們周圍的大自然是粗獷、原始的大森林，它沒有屈服於人類的法律，也未曾被崇高的真理照耀過。愛情，無論是新生的，或從昏死的沉睡中醒來，總要產生陽光，使內心充滿光輝並灑向外界。此時密林即使依然陰暗，但是在海斯特眼中，在丁梅斯代爾眼中，它卻充滿陽光。

　　海斯特凝望著他，帶著另一種歡喜的顫抖。

　　「你該認識一下珍珠，」她說，「我們的小孩珍珠！你已經見過她。是的，我知道！但是現在你要換一種眼光來看她。她是個怪孩子！我簡直不理解她！但你會像我一樣非常疼愛她，還要為我出主意怎樣管教她。」

　　「孩子會很高興認識我嗎？」牧師有點不安地問，「我躲開小孩已很久了，因為他們總是不信任我，躲避我，我甚至害怕珍珠。」

　　「唉，那真叫人難過。」海斯特說，「她會非常愛你的，你也一樣會愛她。她就在不遠的地方。我來叫她。珍珠！珍珠！」

　　「我瞧見孩子了，」牧師說，「就在那邊。就在陽光下，離這裡有一段路，在小溪對岸。你說她會愛我嗎？」

　　海斯特一笑，又喊了一聲珍珠。這時可以看見她了。就在牧師說的不遠的地方，她站在透過枝葉射下來的陽光裡，如同穿了一件閃亮的衣裳。那光晃來晃去，她的身影也忽明忽暗。一會兒是活生生的孩子，一會兒又像個小精靈。她聽到了母親的喊聲，慢慢穿過樹林走過來。

　　母親和牧師坐在那裡談話的時候，珍珠沒覺得無聊。這座陰森的大森林對那些把世間的罪孽和煩惱都藏在心裡的人說是嚴厲無情，可是對於孤獨的孩子，它卻是玩耍的好地方，儘管森林陰沉，但卻露出親切的笑臉迎接小客人。這裡有紅漿果，是去年秋天長出，今年春天才成熟的。紅紅的果子懸掛在乾枯的枝叉上。珍珠採了一些漿果，她很喜歡野果子的滋味。那些野生小動物不肯從小徑上走開。一隻雌鷓鴣，身後跟著十隻雛鳥，想衝上來嚇唬她，但很快就後悔不該那麼凶，還咕咕地叫她的孩子不要害怕。獨自棲息在低矮樹幹上的野鴿子，任憑珍珠走到下面，發出既像歡迎又像驚訝的叫聲。一隻松鼠在它作巢的高樹尖上吱吱叫，不知是高興還是生氣。松鼠是個愛發火又逗人喜歡的小像伙，它的脾氣真叫人捉摸不定，它一邊叫，一邊向她頭上扔下一顆堅果。那是去年結下的堅果，已經被松鼠的利齒咬過。一隻狐狸被珍珠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驚醒，探頭探腦地打量她，是悄悄溜走還是不理她繼續睡覺，似乎還拿不定主意。據說，還有一隻狼走上前來，嗅了嗅珍珠身上的衣服，仰起那粗魯的腦袋讓她拍了拍，這個故事到這裡似乎有點離奇了。真實的情況是：森林母親與它養育的野獸，全都在這個人類的孩子身上嗅出一種親切的野味。

　　珍珠來到樹林裡，要比在鎮上兩邊長滿野草的街道或母親的茅屋裡溫和一些。花兒似乎明白這些，當她走過時，就有一兩朵花兒悄悄地說：「摘下我去打扮你吧，美麗的姑娘！摘下我去打扮你吧！」於是，為了討它們喜歡，珍珠摘下一些紫羅蘭、銀蓬花和耬斗菜，和一些從老樹枝上垂到她眼前的鮮嫩綠葉。她用這些花草編成花環戴在頭上，或繫於腰間，她變成了林中小仙女，或者同古老樹林最親密的小精靈。珍珠在打扮的時候聽到母親的叫聲，於是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因為她看見了牧師。

　　「你會非常喜歡她的，」海斯特又說了一遍，這時他倆坐在那裡看著珍珠。「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她多有本事，用簡單的花草把自己打扮得這麼漂亮！就算她在樹林裡撿到珍珠、鑽石也裝扮不成這麼好。她是個了不起的孩子，我知道她的前額像誰。」

　　「海斯特，」丁梅斯代爾不安地笑了笑，「你可知道在你身邊蹦跳的可愛的孩子經常使我驚恐？唉，這是個什麼樣的念頭，而且有這個顧慮多麼可怕，我自己的一部份特徵就刻在她臉上，我真擔心人們會認出來！不過，她像你。」

　　「不！不！並不是都像我。」母親溫柔地微笑著說，「過不了多久，你就不必擔心人們會追究她是誰的孩子了。她頭戴的野花顯得她多麼漂亮，簡直成了可愛的英格蘭仙子，打扮好了來迎接我們。」

　　他倆坐在那裡，注視著珍珠慢慢走來，心中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感。她是將兩顆心連在一起的紐帶。在過去的七年裡，她如同一個活的象形文字，他倆隱藏的秘密都在她身上顯露出來。倘若有一個預言家或魔術師有本領懂這些火焰般的文字，就可以清楚地顯示一切。珍珠是他倆的，不管過去的罪孽怎樣──當他們一看到兩個肉體結合的產物，集中了他們永不分離的感情，便確信現在的生命與未來的前途已經緊密相連。這些念頭，也許還有另外一些沒有承認或者不肯定的念頭，身上有著一種令人敬畏的感覺。

　　「你跟她說話的時候不要太熱情，也不要太急切，別讓她發現不尋常的地方，」海斯特輕聲囑咐他，「我們的珍珠有時喜怒無常，是個愛幻想的小精靈。如果她不理解，她很少接受別人的感情。不過，這孩子有強烈的愛。她愛我，也會愛你的。」

　　牧師側過頭瞥了一眼海斯特說：「你很難想像我又想見她又怕見她的心情。不過，老實說，我剛才對你講過，孩子們不樂意和我接近。他們不肯爬上我膝頭，不肯和我說悄悄話，也不願意回報我的微笑遠遠地躲避我，奇怪地打量我。連嬰兒也一樣，只要一抱到我懷裡就哭個不停。珍珠長那麼大了，也有兩次對我特別親熱。頭一次，你知道得很清楚，就是你領她到嚴厲的老總督家。」

　　「那次你為了她和我，做了一次大膽的申辯，」母親說，「我還記得，珍珠也會記得的，別怕。一開頭她也許會認生、害羞，不過很快就知道親近你的。」

　　這時珍珠已經來到小溪對岸，站著注視他倆。他們仍舊坐在枯樹幹上，等著她過來。就在她停下腳步的地方，小溪積成一個平靜的小水潭，映出珍珠完美的身影，頭戴五彩花環、腰纏綠葉飾帶的小姑娘，比本人還要秀美。奇怪的是，珍珠一直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透過森林的幽暗望著他們，她身上正灑滿陽光，彷彿陽光受了某種感應被吸引過來。她腳下的小溪裡也站著一個小姑娘，一模一樣，同樣身披金色陽光。這時，海斯特有一種朦朧而又難受的感覺，女兒和她疏遠了。似乎孩子獨自在森林裡漫遊以後，擺脫了她和母親共同居住的環境，如今想要她再回來是徒勞的。

　　這種印象既是真實的，又是錯誤的，孩子同母親疏遠了，但那要歸咎於海斯特，而不是珍珠。自從孩子從她身邊走開，另一個親人進入了母親的感情圈內，從而改變了三個人的位置，以致珍珠回來以後，再也尋不到原來的位置，不知道該往哪裡站。

　　「我有一個奇怪的念頭，」敏感的牧師說。「這條小溪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你永遠也不能和珍珠相會了。或者，她是我們兒時童話裡所說的，一個不准越過流淌的河水的精靈。請你快叫她，還不過來的話，我的精神受不了啦。」

　　「過來，寶貝兒！」海斯特伸出手臂鼓勵她，「怎麼這樣慢，你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懶洋洋？這裡有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從今以後你就不只有媽媽的愛，還有另一個人的愛！跳過小溪，到這邊來，你不是可以像小鹿一樣跳嗎？」

　　珍珠對親切的招喚不理睬，仍然站在小溪對岸。此時她那一對明亮而野性的眼睛時而盯住母親，時而盯住牧師，時而同時盯住他倆，彷彿要弄清並且給自己解釋他倆的關係。丁梅斯代爾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有一種說不清的理由，不自然地將手捂住心口。最後，她擺出一種奇特的威嚴架勢，伸出一隻手，用食指指著母親的胸脯，與此同時，在鏡子般明亮的水潭裡，那個頭戴花環，身披陽光的身影也伸出細小的食指。

　　「你這怪孩子，為什麼不到我身邊來？」海斯特喊道。

　　珍珠仍舊伸直手指，皺起眉頭。由於這種表情出現在一個滿臉稚氣、嬰孩般的臉龐上，給人以更深的印象。這時母親還在招喚她，而且露出只有過節日才得一見的笑容，孩子卻更傲慢地使勁跺著雙腳。與此同時，水潭中那個美得如小仙女的影子也皺起眉頭，伸出手指，滿臉不悅地跺腳，使珍珠的表情更加鮮明。

　　「快點兒，珍珠，要不然我可要生氣了。」海斯特高聲喊道，雖然平時她看慣了孩子這些舉動，但現在自然希望她更有禮貌，「快跳過來，要不我就要過去了！」

　　珍珠對母親剛才的請求無動於衷，對母親的嚇唬也毫不恐慌。她突然發起脾氣，作出猛烈的姿勢，彎曲著身體亂扭亂抓一番，同時幾聲尖聲嘶叫，在林中四面八方迴盪。所以，雖說是她獨自發脾氣，卻好像有一群不露面的人同情她，為她助威。同時，水潭中又看到珍珠發怒的身影：頭戴花環，腰繫飾帶，使勁跺著腳，身體瘋狂扭著，小食指始終指著海斯特的胸口。

　　「我明白這孩子是怎麼了，」海斯特對牧師悄聲說，由於極力掩飾心中煩憂而臉色變得煞白，「孩子對於每天看慣的東西不容得有任何改變，她看我胸前戴的東西不見了。」

　　「我請求你，」牧師回答道，「有什麼辦法能使她安靜下來？都說出來吧！除了西賓斯太太那種老妖婆發瘋似的憤怒以外。」他勉強微笑一下繼續說，「再也沒有比看到這孩子發脾氣更令人難過的了。珍珠正如那滿臉皺紋的老妖婆一樣，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你要是愛我，就讓她安靜下來吧。」

　　海斯特又轉向珍珠，頓時臉上浮起紅暈。她有意斜視牧師一眼，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但是還未來得及開口，紅暈變成蒼白。

　　「珍珠，」她傷心地說，「看看你腳下，就在那兒，在你跟前，在小溪這邊。」

　　孩子的目光轉向母親指的地方，紅字就躺在那裡，緊挨著溪邊，溪水還映著金絲線的光芒。

　　「把它拾起來！」海斯特說。

　　「你過來拾吧！」珍珠答道。

　　「真沒見過這樣的孩子！」海斯特回過頭對牧師說，「噢，有好多關於她的事要告訴你呢！不過，她對這可恨的標記的看法沒錯。我還得再忍受這折磨人的玩藝兒，也就是幾天吧。那時我們將離開這塊地方，再回頭看那只是我們曾經夢想過的土地。森林藏不住它！但我要把它扔進汪洋大海，將它永遠吞沒。」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溪邊，撿起紅字，重新別在胸前。片刻之前，海斯特還滿懷希望地說要將紅字埋進深深的海底，但當她從命運之神手裡接過這邪惡的象徵時，一種無法擺脫的陰鬱潛入心裡。她曾經將它扔進無限的空間，曾短暫地呼吸過自由的空氣！可是現在那紅色的不幸又重新爬上老地方，在那裡閃爍。事情從來如此，一種邪惡不管有無象徵物，都帶有宿命。接著，海斯特攏起濃密的髮。藏到帽子裡。這紅字似乎有一種枯萎魔力，她的美麗與女性的溫柔、多情不見了，一層灰色的陰影又籠罩在她身上。

　　然後，她向女兒伸出手。

　　「孩子，現在你認識媽媽了吧？」她壓低嗓門責問。「媽媽現在又戴上恥辱標記，難過了。你願意過來，認自己的母親了嗎？」

　　「是啊！現在我願意！」孩子邊回答邊跳過小溪，一把抱住母親，「現在你才真正是我的母親，我也是你的小珍珠了。」

　　珍珠以一種往常不多見的溫柔擺著母親的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和臉頰。可是她安慰別人的時候總會同時引起傷感。接著，珍珠努起嘴，在紅字上面吻了一下。「這樣可不好！」海斯特說，「你給了我一點點愛，卻要嘲弄我。」

　　「牧師幹嘛坐在那邊？」珍珠問。

　　「他等著歡迎你呢！」海斯特答道，「你過來，懇求他為你祝福吧！他愛你，我的小珍珠，而且愛你媽媽。難道你不愛他？來啊！他多麼想和你親近。」

　　「他愛我們嗎？」珍珠仰起臉，目光中流露出敏銳的聰慧。「他會跟我們手拉手，三個人一齊回鎮上嗎？」

　　「這會兒還不成，我親愛的孩子。」海斯特回答，「但是以後，他會跟我們手拉手一起走的，我們會有一個家和壁爐。你可以坐在他膝頭上，他會教懂你很多東西，會非常疼愛你，你也會疼愛他的，是嗎？」

　　「那他還要用手捂住心口嗎？」珍珠問道。

　　「傻孩子。這算什麼問題啊！」母親喊了起來，「快過來請他祝福吧！」

　　但是，不曉得是否因為每一個被寵愛的孩子對一個危險的競爭者懷有天生的嫉妒，還是因為異常天性，珍珠就是不肯對牧師表示好惑，最後，母親使盡力氣才把她拉到他跟前，但她還是躲著他，做出鬼臉表示厭惡。從嬰兒時代起，她就會做出各式各樣的鬼臉，牧師給弄得困窘，心裡想，一次親吻或許可以收到奇效，使孩子親熱些。抱著這個希望，他彎下腰，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珍珠立即掙脫母親的手，跑到小溪邊，彎下身子，用手舀些水洗去額頭上的吻，直到溪水把不歡迎的吻沖得遠遠的。這時她獨自站在一旁，默默地望著海斯特和牧師，他們正在為不久將實現新目標做著各種安排。

　　這次命運攸關的會見此時已接近尾聲。小小的河谷將繼續留在幽暗、古老的森林裡，聆聽人類聽不懂的、滔滔不絕的森林絮語。這條憂傷小溪由於它幼小的心靈遭受過分的壓力，如今又加上新傳說使她愈加神秘，它仍要繼續潺潺而流，低聲吟唱，不過曲調不會比從前的歡快。

十一、困惑的牧師

　　牧師離開海斯特和小珍珠了，他回頭遙望著她們，懷著幾分期待，想再看一眼他倆逐漸模糊的身影和面容。這件事在他的生活中引起變化之大，一時還無法相信是真的。但是海斯特分明就在那裡，身著灰袍，仍然站在樹幹旁邊，那是許多年前倒落的，後來長滿青苔，於是，這兩個承著世界上最重壓力，命運相連的人才得以坐在上面，尋找一時的安寧與安慰。這時珍珠也在那裡，從小溪邊輕輕蹦跳著走過來，因為闖過來的第三者已經走了，她又回到剛才在母親旁邊的老位置。因此，牧師沒有睡著，也沒有作夢。

　　為了擺脫一種由奇怪的不安而引起的似是而非的印象，他努力回憶並整理他和海斯特為逃走而擬定的計劃。新英格蘭沿海稀落部份分布著印第安人的茅屋，也散居著移民，而大陸的都市人煙稠密，兩相比較，他們覺得大陸更適合他們避難或隱居。同時，牧師的身體狀況難以忍受森林的艱苦生活，而且他的天賦，文化修養和前程也只有在文明和高雅環境裡才能得以發揮。環境越高雅，他越能適應生存。促使他作出這一抉擇的還因為正好有一艘船停泊在港灣。在那個年代，這是常見的可疑的船，雖說在公海上並非絕對違法，但帶有明顯的不負責任態度在海上遊蕩。這艘船最近從西班牙沿岸開來，三天後駛往英國布里斯托。海斯特．白蘭當過姐妹慈善會志願人員，有機會結識船長和水手，他們有把握為她弄到兩個大人和一個孩子的艙位，而且還提供保密環境。

　　牧師曾問海斯特準確的航期，時間是從那天算起第四天。「那真是太幸運了！」他自言自語。那麼，為什麼丁梅斯代爾覺得幸運呢？本來我不想公布於眾，然而為了不向讀者隱瞞，那是因為在第三天他要在慶祝選舉會上佈道，這是新英格蘭牧師一生中最榮幸的，在這個時刻結束他的職業再也恰當不過了。「他們在談論我時，」這位楷模想，「至少不會認為我未盡職責或擅離職守！」這位可憐的牧師如此深刻、嚴謹的自省會遭到被人欺騙的下場，實在令人傷心！我們曾經說過他的許多毛病，以後也許還要說到，但據我們所知，沒有一樁是軟弱到如此可憐的地步。眼下沒有任何證據比這更加微不足道卻又無可辯駁地說明這種微妙的疾病早已開始吞噬他的人格。沒有人能夠長期地對自己裝出一副面孔，而對眾人又裝出另一副面孔，否則連他自己也會弄不清到底哪一副才是真實的。

　　丁梅斯代爾和海斯特會面以後，興奮的情感給他增添了超常的力量，腳步也變得輕鬆許多。林間小路比他記憶中的更加荒蕪，更加崎嶇不平，而且更少人跡，他躍過水，穿過絆腿的灌木叢，爬上山坡，走進谷底，總之，克服了重重困難，連自己也吃驚從哪來的力氣。他不禁回想起兩天以前，沿著同一條小路走來，是多麼虛弱，走上兩步就得停下喘口氣。他走近市鎮的時候，周圍熟悉的景象給他似是而非的感覺，好像不是昨天，不是一天兩天，而是許多天，甚至好幾年之前他就離開了這裡。從前的街道的痕跡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一致，房屋的特色，諸如三角牆尖，尖頂上的風標，都和過去的一模一樣。然而，那種起了變化的感覺仍然強烈地襲上心頭。鎮上人們種種熟悉生活的情景，遇見熟人模樣沒有變老，也未變得更年輕，老人的鬍鬚沒有變得更白，昨天只會爬來爬去的嬰孩今天並沒有站起來。他離開時還看過的這些人，實在說不出他們跟原先有什麼不同，然而牧師的人心感覺似乎在告訴他，他們已經老了。當他經過自己的教堂牆下時，這種印象給他的感覺最為明顯。教堂的外表看來很陌生，可是又那麼熟悉，他的感覺在兩種念頭之間晃來晃去。這既是從前的夢境也是現在的夢境。

　　這些多姿多采的現象並非由於外表起了什麼變化，只是由於熟悉這些景色的人內心發生了重要的突變，這是牧師的意志、海斯特的意志和他們共同的命運造成的感覺扭曲。鎮上還是原來的鎮上，但從林中歸來的牧師卻不同了。他滿可以對向他問候的人說：「我不是你們心裡的那個人了！我把他留在樹林裡了，在偏僻的河谷裡，在憂鬱的小溪旁，在長滿青苔的樹幹邊！去那裡找你們的牧師吧！瞧他那憔悴的身形，消瘦的臉頰，蒼白陰鬱、布滿皺紋的臉龐，像一件扔掉的長袍被遺棄在那裡？」他的朋友還一定會對他說：「你還是原來那個人！」但這個錯恐怕是他們，而不是他的。

　　在丁梅斯代爾到家以前，他心裡的那個人又給了他一些別的證據，表明他的思想與感情已經發生了一次變更。倘若他內心的王國不是已經改朝換代，道德觀念不是徹底改變，那麼，就不足以解釋支配著那不幸和惶恐的牧師的衝動了。他每做一件事，都想做成出奇，野性、邪惡的事，覺得那樣做既出於被迫而又是故意的，一方面不由自主，另一方面是另一個更深刻的自己反對衝動。比方說，他遇見了他教堂的一名執事，那個善良的老人性格正直，在教會中享有相當地位，用慈父般的愛心與長輩的尊嚴與他打招呼，對他充滿近乎崇拜的敬意，這正是丁梅斯代爾的職業各私人交往中所要求的。一個地位較低，天賦較差而又年事已高的人，怎樣對職位比自己高的人表示崇拜與敬意，這實在是個好的例子，這時，當丁梅斯代爾和這位德高望重、鬚髮灰白的執事談話時，牧師要小心地控制自己，才不致於把到了嘴邊關於聖餐某些褻瀆神明的話說出口。他緊張得渾身哆嗦，臉如死灰，生怕舌頭會不聽話，未經許可就說出那些可怕的話。然而，儘管他內心恐懼，但一想到倘若他真的說出些不恭之辭，那位聖潔的老前輩一定會嚇得發呆。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此外，還發生另一件性質相同的事件。就在丁梅斯代爾沿街匆匆而行的時候，遇見了他教堂中最為年長的女教徒──一位堪稱楷模虔誠的老太太。這位孤苦的老寡婦的心像一塊排滿石碑的墓地，刻下對亡夫、子女以及早逝友人的記憶。這本該屬於深深的悲哀，但由於在三十餘年光陰裡，老太太不停頓地以宗教的慰藉和《聖經》的真理充實自己，在她虔誠年邁的心靈中，這些回憶幾乎成了莊嚴的歡樂。自從丁梅斯代爾對她承擔起責任，這位好心的老太太在世上的安慰就是同牧師會面，如果這種安慰不像是天國的安慰的話，就根本談不上什麼安慰。或是偶然，或是有目的，只要從他那可愛的嘴中說出帶有溫暖的天國福音，送進她半聾卻能引起狂喜的耳朵裡，她精神會為之一振。但這一回，直到牧師把嘴湊近老太太耳邊，他竟如人類靈魂之大敵所願，竟然忘記了《聖經》經文，也想不起別的，只說了一句不贊成人類靈魂不朽的話。他認為這是毋容置辯的論點。這種理論如果被老太太聽見，可能會使她的心像注入劇毒一樣立即倒地死去，牧師到底在她耳邊說了什麼，事後他自己怎麼也回憶不起來。或許，善心的寡婦沒有聽明白，無意中按自己的方式作了解釋。牧師回頭一瞧，只見她臉上浮現出感激上帝的欣喜，似乎天國的光輝正照耀在她滿臉皺紋、慘白如灰的臉上。

　　接著是第三個例子，和那虔誠的老太太分手以後，他遇見最年輕的女教徒。她是最近才入教的少女，而且就在聽了牧師夜遊後那個安息日的佈道才入教的。她願犧牲現世的暫時快樂來換取天國的希望，當她周圍的人生變得黯淡時，這希望便會越發明亮，以最後的榮光照亮四周的黑暗。她美麗純潔得像天國裡的百合花。牧師明白他被供奉在她聖潔無瑕的心裡，並被罩上一層雪白的面紗，宗教融進了溫馨的愛情，而愛情也融匯了宗教式的純潔。那天下午，肯定是撒旦把這少女從母親身邊引開，扔在路上，遇見這個受到強烈誘惑，或者不妨這樣說吧，一個自暴自棄到無可救藥的人，就在她走近的時候，魔王悄聲要變小，並在她溫柔的心裡投下一顆邪惡的種子，很快它就會在她心裡悄悄開花，結出黑色的果實。牧師明白少女十分信仰他，他完全可以控制她。只要他不懷好意地瞟她一眼，她心中的純潔就會枯死，只要他開口說一句話，就會做出難以想像的荒唐事。經過一番內心搏鬥以後，他揚起黑法衣寬大袖子，把臉一擋，匆匆而過，裝出沒認出她的樣子，任憑她去想他的無禮。她檢查自己的良心，清白無瑕得如同高山頂上的積雪！可憐的姑娘還要用想像出來的許多過失來責備自己。次日天亮，她帶著哭得紅腫的雙眼幹起家務活兒。

　　牧師還沒來得及慶賀他剛剛戰勝的誘惑，又覺察到心裡湧上一股衝動，這次衝動和以前的一樣可怕，而且更加荒唐。他想在路上停下來教一群剛學會講話，正在玩耍的孩子說罵娘的話。這個奇怪的念頭與穿法衣的身份不相符，他才沒有做這反常之舉。他又瞧見從西班牙開來的那艘船上一個醉醺醺的水手，此時，可憐的丁梅斯代爾既然已英勇地克制了前幾次邪惡，卻想至少要和這粗漢握一握手，並用水手常掛在嘴邊的下流話和一連串圓滑、褻瀆神明的詛咒開開心。不過他還是沒有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要遵守更高的道德準則，而是因為他天生具有高雅的情趣，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牢固形式教士禮儀習慣。

　　「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糾纏和誘惑我？」牧師最後站在街心用手敲著前額，對自己大聲喊道，「我病了嗎？我讓魔鬼纏住了嗎？我剛才在森林裡和魔鬼簽了約，並且用血簽了字嗎？現在是不是叫我按照他最骯髒的想像力去做呢？」

　　就在牧師自言自語並用手拍打腦袋時，據說那有名妖婆西賓斯太太正好走過。她神氣十足，髮髻紮得高高的，身穿艷麗的絲絨長袍，脖子圍著用名貴的黃漿漿過的皺領，製造黃漿的秘訣還是她的密友安．塔娜因謀殺托馬斯．奧佛白利爵士而被絞前教給她的秘方配製的。不管那妖婆是否看出牧師的想法，反正她突然停止腳步，眼睛盯住他的面孔，狡猾地微笑著。她以前從來不跟牧師打交道，這回卻開口攀談起來。

　　「尊敬的牧師先生，原來你去過樹林了。」妖婆點了點頭，「下一次請跟我打個招呼，我將榮幸地陪同前往，不是我自吹，只要我說上一句話，你知道的那位權勢人物準會熱情接待陌生客人。」

　　「老實說，太太，」牧師鄭重其事的答道，這位太太的身份和自己良好的教養決定的，「以我的人格和良心擔保，我實在摸不透你的話意。我到樹林裡去絕不是找什麼有權勢的人，以後也不打算去那裡討這些人物的快感。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去拜訪我虔誠的朋友，艾略特使徒，並和他一起慶賀他從異教裡說服過來的許多寶貴的靈魂！」

　　「哈哈！」老妖婆笑著，向牧師使勁地點頭，「好啦！我們在大白天是得這樣講話，你裝模作樣倒像個老手！但是到了半夜，在森林裡，我們可以談些別的了。」

　　她擺出一副長者的莊嚴態度走過去，但仍不時回頭朝他微笑，好像是他們兩人間一種秘密的親切關係似的。

　　「我果真出賣給那個惡魔了嗎？」牧師想，「人們說，這個戴黃皺領，穿絲絨袍子的老妖婆，就是選擇了那個惡魔做她的皇上和王子。」

　　多麼不幸的牧師！他所做的交易與此很相似！他受夢境的誘惑，經過周密的選擇，屈從於明知是罪惡的行徑。於是那種罪惡的毒素便非常迅速地浸透到他整個精神，麻痺一切神聖的動機──喚醒邪念。輕蔑、刻毒、邪念、罪行，嘲弄神聖的東西，這一切都給喚醒了，儘管他被嚇得惶恐不安，但它們仍在誘惑著他。他和西賓斯太太偶然相遇，如果只是巧合，也確實表明他已同惡毒的人和墮落的靈魂在一起了。

　　此時，他回到墳墓旁邊的住所，急忙上樓躲進書房。一回到這避難所，他感到很輕鬆，因為一路上引誘他的邪念再也沒有人瞧見了。他走進熟悉的房間。環顧四周，望著室內的書籍，窗戶、壁爐、雅致的掛毯，總覺得有點奇怪，森林中糾纏他的奇怪感覺依然占據著頭腦。他曾在這裡讀書和寫作，曾在這裡齋戒和夜間祈禱。他全心全意地禱告，忍受著各種折磨。這裡有裝幀精美的《聖經》，上面用古老的希伯來文印著摩西和諸先知對他的訓誡，從頭至尾都是上帝的聲音。在桌上鵝毛筆旁，擺著一篇未完成的佈道辭。有一句寫到中間就斷了，因為兩天前他的思路再也投不到紙上。他知道那是他本人，臉色蒼白、身體消瘦的牧師做的這些事、受的這些苦，寫的這些慶祝選舉的布道辭。但他卻像站在一旁，帶著輕蔑和憐憫，懷著羨慕的好奇心，審視著從前的自己。那個丁梅斯代爾一去不復返了，從森林中歸來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更聰明的人、具有神秘知識的人，這些知識是從前那個頭腦簡單的人無法獲得的。這真是千辛萬苦得來的知識！

　　牧師在苦想的時候，書房外響起敲門聲，他說了聲「請進！」同時心想可能又要見到那惡魔了。果然，進來的正是羅傑．齊靈渥斯。牧師臉如死灰，無言地站著，一隻手放在希伯來文《聖經》上，另一隻手捂住心口。

　　「歡迎你回家，可敬的牧師先生。」醫生說，「你去探望的那位聖徒艾略特可好？我看你的臉色很難看，親愛的先生，大概你在荒野中旅行太辛苦了。要不要我幫你恢復健康，以便在慶祝選舉的佈道中祈禱呢？」

　　「不，不必了，」丁梅斯代爾接著說，「這次旅行，還有與聖徒的會面，呼吸自由空氣，對我大有好處，以前我在書房悶得太久了，我想我已經不要你的藥了，我的好醫生。雖然那些藥很有效。」

　　在這段時間裡，齊靈渥斯始終用醫生審視病人嚴肅而專注的目光盯住牧師。牧師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幾乎確信醫生已經知道，或者暗中猜到他和海斯特見過面。那麼，醫生也知曉他在牧師心目中不再是個可信賴的朋友，而是一個兇惡的敵人了。事情既然已經明瞭，自然要有所流露。然而，奇妙的是要用語言道破還需一些時間，他倆為了避免某一話題，還要小心翼翼，剛一到邊緣又縮回來。因此，牧師並不擔心齊靈渥斯會公開說出他的真面目。不過，醫生已經悄悄地使用陰謀手段了。

　　「今天晚上，」他說，「你再用一下我這藥好嗎？親愛的牧師，說真的，我們應當盡力使你精力充沛地參加慶祝選舉的演講，人們對你的期望很大，因為他們擔心再過一年，牧師就不在了。」

　　「是啊，到另一世界去了，」牧師帶著聽天由命的神色說，「但願上天保佑，那是個更好的世界。說老實話，我認為我不一定還能和教徒一起度過下一年！不過，先生，至於你的藥，就我目前的身體狀況而論，並不需要。」

　　「我聽了這話很高興，」醫生答道，「也許我提供的治療長期以來未起作用，但今天開始生效了。我當真能治好你的病，當然感到幸福，也不至於愧對新英格蘭的恩惠。」

　　「我衷心感謝你，體貼入微的朋友！」丁梅斯代爾莊重地笑了笑，「我感謝你，只有用我的祈禱來報答你的善行。」

　　「善心的人祈禱比金子還要重，」齊靈渥斯一邊告辭一邊說，「金幣是新耶路撒冷適用的，上面鑄著上帝的頭像。」

　　剩下牧師一個人，他吩咐僕人擺飯菜，然後吃起來，他把已經擬好的慶祝選舉的佈道辭扔進火爐，提筆另寫。他的思緒和激情如破堤之水滴上筆尖，他認為自己得到了靈感，只是奇怪為什麼上天會看中他這麼蹩腳的管風琴，去傳送那神諭壯麗嚴肅的樂曲。管他呢，就讓神秘自行解答，或者永遠是個謎吧！他只顧興奮得揮筆疾書。那一夜過得真快，他如同騎上一匹長翅膀的駿馬，轉瞬間不知去向。黎明，一縷曙光投入書房，正好照在牧師暈眩的眼睛上。他正端坐在那裡，握著華，紙上寫滿了佈道辭。

十二、新英格蘭的節日

　　新總督要從市民手中接受職權的那天早上，海斯特．白蘭和小珍珠來到了市場。市場裡已經聚集著大群鎮上的工匠和其他平民，人數可觀。在人群中間，還夾著許多樣子粗野的人，這些人穿著鹿皮衣服，這些標誌說明他們屬於這個殖民地小城鎮周圍一些森林中的某個部落。

　　像過去七年裡所有其他的場合，海斯特在這個公共節日穿一件灰色粗布外衣。衣服的色澤和不可描述的式樣所產生的效果使她失去了自己的特點，可是那個紅字又將她從黎明的朦朧裡拉回來，以它自己的光彩將她區別於眾人。她的臉顯現出常見的大理石般的寂靜。像一副假面具，或更像一個死女人臉上那種凍結的寧靜。這可怕的相像歸於這樣事實，對於任何同情而言，海斯特確實已經死去，她已離開她似乎還混跡的那個世界。

　　在這一天，可能在她臉上會出現一種前所未見的表情，此時還不鮮明，尚難看出，除非有超常的觀察者能看透她的心，然後在外貌和神態上找到跡象，這位心靈的觀察家可以相信，在經受了受眾目蔑視不幸的七年後，作為嚴格的戒律後，她在這最後的時間裡，是自由和自願地面對眾人，為的是將漫長的痛苦轉變為勝利。「你們最後看一眼紅字和戴紅字的人吧！」被當作犧牲品，終生奴隸的她可能對他們說。「過一會兒，你們就再也管不了她啦！幾小時之後，神秘的大海就會將你點燃在她胸前的那個標記永遠熄滅並吞沒！」假如我們沒想在她將要獲得自由，擺脫和她結為一體的痛苦的時候，在海斯特心裡存在著一種惋惜之情，我們並不認為這可以歸咎於人性的反覆無常。難道沒有一個喝乾最後一杯苦艾和龍舌蘭不可抗拒的慾望嗎？她的全部婚後生活一直帶有這種酒的苦味。今後獻到她唇邊的生活之酒一定是芳醇可口，令人興奮的；否則，她一定將所喝的苦酒當作具有最強烈的興奮劑，去過那種不可逃避的消沉生活。

　　珍珠打扮得光彩照人，實難想像，這個艷麗的精靈竟是那個陰暗的灰色人所生。或者說，這孩子的服裝具備奇妙的想像力，這或許是更為困難的任務，使海斯特的簡樸外衣和小珍珠相比，差別特別明顯，看上去就像是她內心的一種外洩，或是其必然發展與外在表現。它猶如蝴蝶的翅膀和它的繽紛色彩，或鮮花的花瓣和它的絢麗光輝，它們是一體，孩子與她的服裝也一樣，她的衣服和她的天性一脈相承。而且，在這個多事節日裡，她的情緒出奇地不安與激動，這跟佩戴在胸前的鑽石一樣，隨著胸的起伏而閃爍生輝。孩子對和他們相關的那些人的不安總是有感應力，特別是家庭裡要出什麼麻煩或大變動，因此，作為母親不平靜胸口的那顆鑽石，珍珠心靈的每一個跳動都會將她母親的內心感情洩露出來，而這在海斯特大理石般寂靜的臉上是看不出的。

　　珍珠興奮得像鳥兒一樣跑來跑去，而不是走在她母親身邊。她不斷發出瘋狂的大喊大叫，有時還發出刺耳的歌唱聲。她們來到市場看到喧鬧而嘈雜的場面，她變得越發不安寧了，因為這並不像一個鎮務中心，而是鄉村會堂前那一片寬闊、無人的草地。

　　「這是幹什麼？媽媽！」她喊道，「為什麼這麼多人今天都不工作呀？今天全世界都放假嗎？瞧，那是鐵匠！他把髒臉洗乾淨了，還穿著安息日的衣服，看上去，只要有個好心人教他，他是會很高興輕輕鬆鬆過日子的！那是布萊基特獄吏，他衝著我點頭。他為什麼對我這樣，媽媽？」

　　「你是個嬰兒時他就認識你，我的孩子，」海斯特回答。

　　「他不該朝我點頭笑，就為了那可惡的醜眼睛老頭！」珍珠說。「要是他願意，他可以朝你點頭，因為你穿著灰衣服，戴著紅字。媽媽，看呀，有這麼多陌生人的臉，有印第安人，還有水手！他們幹嘛全到市場來呢？」

　　「他們等著看遊行，」海斯特說。「總督和官員們都要走過，還有牧師們和所有的大人物，樂隊和士兵走在他們的前面。」

　　「我們的牧師也在裡面？」珍珠問。「他會向我伸出雙手，像你一樣將我從溪邊領到他面前去時一樣嗎？」

　　「他會在遊行隊伍裡的，孩子。」母親回答。「不過。他今天可不會招呼你，你也決不能招呼他。」

　　「他是個多麼古怪、悲傷的人啊！」孩子說，似乎部份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在漆黑的夜晚裡，他把我們叫到他身邊，握住你的手和我的手，讓我們和他一起站在那邊的台架上！在森林深處，只有老樹才能聽見，只有樹隙間的天空才能看見，他和你講話，坐在一堆苔蘚上面！他還吻我的前額，連那小溪都無法將那吻洗去，在大白天，他就不認識我們了，我們也決不可以認識他！他是個古怪、悲傷的人，他的手總是捂在他心口上！」

　　「別說了，珍珠！你不明白這些事，」母親說，「現在別去想牧師了，看看今天每個人有多高興。孩子們從學校來，大人們從工廠，從田野來，為的就是快樂。因為，從今天起，一個新人開始作他們的總督了。自從建立第一國家起，這一直就是慣例，人們歡騰雀躍，好像一個黃金般的好年頭終於來了！」

　　正如海斯特所言，人們臉上的歡樂並不常有。清教徒認為，尋求個人與公共的歡樂是一種人類弱點，但必須壓縮在節慶之日，在兩個世紀的時間裡將繼續如此，因此，在節日裡，慣常的陰雲被驅散了，和大部分同時期遭受苦難的其他群體，他們並不顯得陰沉。

　　不過，我們對這種灰色或陰暗色調也許有所誇大，無疑它是構成那個時代情緒和習慣的特徵。此時聚集在波士頓市場的那些人，並非天生就繼承了清教徒主義的陰鬱心理。他們是道地的英國人，其父輩們曾在那充滿陽光的伊麗莎白時代生活，那時代的英國生活從總體看是世界上最莊嚴的，宏偉的和快樂的。假如他們按照遺傳的愛好，新英格蘭的移民們就會用篝火、宴會、比賽和遊行來慶祝所有重大的公共事件。在慶典時，將歡快的娛樂和莊嚴結合在一起，如同將奇異而又漂亮的刺繡加到一個大禮服上去。殖民地政治年開始那一天的慶祝方式便帶有這種用意。一種回憶中輝煌的模糊再現，這是驕傲的舊倫敦場面，它是無色彩的，被沖淡的翻版，我們別說女王加冕大典，只要看看慶祝一位倫敦市長就職的遊行和儀式即可，也可以在我們先輩們規定的、一年一度的地方行政長官就職儀式慣例中追溯其源。該殖民地的先輩和創造者們，政治家、牧師和士兵們認為保持外表的堂皇和莊嚴乃是一種責任，按照古代的時尚，這種堂皇和莊嚴是用服裝的等級體現出來的。所有的大人物都出來，將要在遊行的隊列中從老百姓們眼前走過，這就使一個新組建的政府獲得了所需要的尊嚴。

　　而且，人們在各種苛刻而又閉塞的勞動中鬆口氣，而這種勞動是嚴格舉行宗教的艱苦勞動，它在任何時候都與信仰融成一體。當然，在這裡並不具備伊麗莎白或詹姆士時代的英國隨處可見供大眾作樂的東西，沒有處於早期不成熟的戲劇表演，沒有彈著豎琴，唱著傳奇歌謠的旅行樂師；也沒有吟遊詩人牽著一頭會按曲拍跳舞的短尾猿，沒有會模仿巫術的魔術師；沒有會講笑話的小丑，雖然他們所說的笑話可能是幾百年前的。而這裡所有以滑稽為業的人都會受到嚴厲的壓制，不僅用嚴格的法律條文，而且用使這些法律具有活力的公眾情感來壓制。可是，百姓們那張偉大而又誠實的臉照樣泛起笑容，也許那笑容是受壓抑的，但是大膽的。那些殖民地居民很久之前在英國鄉村交易會和村莊草地上看到並參加過的一些體育比賽。在這塊新的國土上讓各種體育比賽存在被人們認為是可取的，因為這有助於增強為他們所需的勇氣和男子漢精神。以康沃爾和德文郡的不同方式進行的摔跤比賽散見於市場各處。在市場一角，正在舉行一場用鐵頭木棒進行的友好較量。而且，最引起人們興趣的是在那座絞型架上，兩位劍術大師手執小圓盾和闊口劍正開始表演。但是，令人們失望的是這場表演被鎮執法官打斷了。他絕不允許法律的尊嚴被侵犯和神聖的地方被濫用。

　　就整體而言，（那時候的人們處在生活沒有歡樂的初始階段，）他們的父輩是如何在有生之年尋求歡樂，作此斷言並不過份，在歡度節日這方面，比他們的後人，甚至相隔如此遙遠的我們略勝一籌。他們的直接後裔，即早期移民的下一代人，為清教徒主義最黑暗的陰影所籠罩。國家面貌陰沉死氣，以致此後的全部歲月都不足以使其明朗。我們還得重新學習已遺忘了歡樂的藝術。

　　在市場裡的人類生活景象，雖然其普遍的色彩是英國移民的灰色，棕色和黑色，但由於有各種其他顏色而顯出生氣。一批印第安人穿著野蠻人的服裝，上面飾有奇妙刺繡的鹿皮外套、貝殼珠串、紅色與黃色赭石、羽毛，並以弓箭和石頭槍尖的長矛武裝起來站在一邊，臉上一本正經的嚴肅甚至比清教徒有過之而不及。這些身上色彩斑斕的人儘管粗野，但他們卻不是這裡最粗野的人。由於一些水手，從西班牙海岸駛來的那條船的一些船員在場，這樣說就更有理了。這些船員是為了觀看當選日的有趣儀式才上岸的。他們是一批模樣粗魯之徒，臉被太陽曬得烏黑，長著濃密的鬍子。他們的褲子寬而短，皮帶束腰，皮帶多半用一塊粗糙的金皮夾住，而且總是掛著長刀，有的還掛著劍。棕櫚葉寬邊帽下面那雙眼睛即使在高興時也顯出一種動物的凶暴。他們毫無顧忌地違犯對任何人都有束縳力的行為規則；在執法官鼻子底下吸煙草，而鎮上人吸一口就得罰一個先令，從口袋裡掏出酒瓶，大口喝白蘭地還將酒瓶慷慨地遞給在他們周圍張著嘴看熱鬧的人。在海上混飯吃的人不僅可以在岸上有各種反常行為，而且還可以由著他們的性子更大膽地胡來，這就是那個被我們稱之為嚴謹的時代道德觀念不完善的突出表現。那時候的海員跟我們現代被指控為海盜的人差不多。例如，這條從西班牙海岸來的船員雖然在海上兄弟會的書面材料裡沒有好記載，按照我們的說法，他們在西班牙貿易航線上所犯下的劫掠之罪，在現代法院裡要被判處絞刑。

　　但是，在那些久遠的年代，大海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起伏，洶湧和奔騰的，或者已受暴風的主宰。它絲毫不想受人類法律的控制。波濤上的冒險家可以放棄舊業，變成一個陸地上誠實虔敬之人，只要這是他的選擇。即使此人正處於職業冒險生涯的鼎盛期，他也不會被看作一個與別人做買賣，或偶爾與之來往便要丟臉的人。因此，穿著黑色斗篷，戴著上了漿的寬領帶和高領帽子的清教徒長老們，都仁慈地含笑看著這些興高采烈的水手們喧鬧和粗野無禮的舉動。而且，當人們看見羅傑．齊靈渥斯醫生這樣一個體面鎮民進入市場，和那條可疑的船的船長進行親密而又融洽的交談時，並沒有引起任何驚訝與責備。

　　就服飾而論，後者是顯眼的時髦人物，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它會在人叢中被認出來。他的衣服上掛了許多綬帶，帽子上繫著金飾邊，而且還繞著一條金鏈，頂上插著一支羽毛，他腰間懸一把劍，前額上有一道被利劍刺傷的瘡疤，從髮型看，他似乎急於向人們展示，而不是隱匿這道傷疤。一個陸地上的人是決不可能以如此自得其樂的神情穿這身衣服，這張臉，不在法官面前受到嚴肅的盤問，或處以罰款、監禁，或被禁止進入鎮子的表情。但對那個船長而言，這一切與他自身顯得十分融洽，就如閃光的魚鱗對魚一樣。

　　與醫生分開後，那條開往布里斯托爾的船長懶洋洋地穿過市場，最後，正好走到海斯特．白蘭所站的地方，他似乎認出了她，於是毫不猶疑就與她談話。與往常一樣，海斯特所站之處，總會在她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無人圈。猶如魔圈，儘管不與外人們摩肩接踵，但沒有一個人敢於或願意闖進這個圈子，這是紅字的佩戴者被紅字圍困在精神孤獨之中的一個有力象徵，這有些是由於她本人的冷淡，有些是由於她同胞們的本能，儘管已不再是那麼冷酷的退縮造成的。現在，這一點倒起了好作用，海斯特和那個船長在一起談話就沒被人偷聽之險了，海斯特在公眾中的名聲與過去有天壤之別，現在，鎮上最突出的正經女人在進行了這樣的交往之後，其後果也不可能比她更乾淨些。

　　「那麼，夫人，」船長說，「我必須吩咐下人在你所買的床位之外，多準備一個床位！這趟航行，用不到害怕壞血病和傷寒！配備了船醫，又加上這位醫生，我們唯一的危機就只是缺少藥劑和藥丸了。所以我從一艘西班牙船上買了些葯，現在船上藥物多的是。」

　　「你說什麼來著？」海斯特問，她的驚訝之狀達到了她所不允許的程度。「你又帶了另一個旅客？」

　　「怎麼，你不知道，」船長叫道，「這裡的醫生，名叫齊靈渥斯，他想和你們同乘我的船，啊，你準知道這事，因為他告訴我他是你們一伙的，是你所說的那位先生的親密朋友，他在這兒有危險，那些敵對的老清教徒跟他過不去！」

　　「他們確實很熟，」海斯特回答，雖然她極度驚恐，但還保持著鎮定的神態。「他們長期住在一起。」

　　船長和海斯特之間沒有再講什麼。但是，就在這一時刻，她看見老羅傑．齊靈渥斯站在市場最遠的一角，對她微笑。一種越過寬闊喧鬧的廣場，在談話聲、笑聲、各種思想、情緒與興趣中飄來的，帶著秘密和可怕意味的微笑。

　　海斯特．白蘭來不及集中考慮一下在發生這個新的、令人震驚的事之後，還有什麼可行的辦法，就聽見軍樂聲從附近一條街道傳來。這表明由地方官員和市民組成的遊行隊伍正在向市政廳走來，根據早就確立的慣例，丁梅斯代爾牧師將要在新總督就職日布道。

　　不一會兒，遊行隊伍的前列出現在人們眼前，它以緩慢莊嚴的姿態轉過一個拐角，穿越市場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樂隊，它由各種各樣的樂器組成，彼此間的配合可能並不協調，演奏技術不太熟練，卻達到了向人們發出鼓號齊鳴的效果，使遊行場面顯得有氣派、更威武雄壯。小珍珠先是拍手，繼而便暫時失去了上午的那種無休止的興奮，她一聲不響地瞪眼看，似乎被激昂高亢的樂曲托著，像一隻飄浮於空中的海鳥。可是，在軍人的武器和明亮的鎧甲上閃爍的陽光又把她帶回到先前的狀態。軍人們擔任遊行的儀仗走在樂隊後面，這支隊伍至今仍然保持著建制，帶著悠久而又光榮的名聲從過去的時代行進到今天，他們並不是雇佣兵組成的，隊列裡都是上流人家的子弟，他們受到尚武精神的激勵，努力建立了一個類似軍事學院的團體。他們可以學習戰爭的科學以及和平時期所能教給他們的戰爭實踐，像在「聖殿騎士」那種社團裡那樣。對這支部隊素質的高度評價可以在每一個成員高傲的持搶姿勢中看出，他們中間有些人在低地國家以及其他戰場上服役，已毫無愧色地為他們贏得了軍人榮譽與軍人威儀。而且，這整支隊伍都披掛著明亮的鋼鎧甲，羽毛在亮閃閃的高頂盔上晃動，這些光彩奪目的效果是現代陣列不可匹敵的。

　　然而，走在儀仗隊後的那些地位尊顯的文職官更值得有思想的觀察者注目。從外表舉止上他們所顯現出來的威儀，就使士兵們的高視闊步顯得粗俗。在那個時代，我們稱的天才不如現在這樣重視，對地位穩定和高貴的一些重要條件卻給予更多的重視。人們通過世襲權利維持受人尊敬的地位，這種地位在繼承過程中如不完全喪失，也必漸趨下降，在公職人員的選舉與評價所具有的影響力也大大削弱。這種變化可能有好處，也可能有壞處，或二者兼而有之。在那個古老的年代裡，聚居在這些荒涼海岸的英國移民，雖然已將國王、貴族和一切禁嚴的等級制度拋在身後，可是內心裡仍然存在著很強的崇拜能力與崇拜需求，把崇拜給予老年人的白髮與令人起敬的前額，給予久經考驗的誠實，給予可靠的智慧和坎坷的經歷，給予能經久的、具有威望的、重要的地位，因此，這些經早期民選而掌權的老式政客──勃萊斯特里特、恩狄柯特、杜德萊、貝靈漢姆之輩，並非總有才華的，他們只是以磐石般的沉穩而非活躍的智力而聞名。他們堅忍不拔。在困難或危機時刻，為了國家利益屹立於驚濤駭浪之中。這些人格特徵充分顯現在那些新當選的殖民地官員方正的臉和魁梧的軀體上，就自然產生的當權者儀態而論，故國在看到這些真正的民主先驅被吸收進元老院或組成皇家樞密院時，是無須感到羞恥的。

　　走在官員們後面的是那位年輕卓越的神學家，人們在期待著選舉裡出自他雙唇的宗教演說。在那個時代，在他所從事的職業裡，智力才能的展示要超過從政，姑且不論這需要一個崇高的動機，這個職業受到全社會中幾乎達到崇拜的程度，需要提供強有力的誘導，使之足以將雄心勃勃的人爭取過來為其服務。在英克里斯．馬瑟一案中即如此，政治權力也在一位成功的牧師手掌中。

　　此時，在那些人眼裡，丁梅斯代爾先生在遊行隊伍中有如此精力充沛的步伐與神態，是他踏上新英格蘭海岸以來未有過的。他的腳步絕非過去那樣軟弱無力，他的身子一點也不駝，他的手也沒有捂在心口上。不過，如果由目光銳利的人來看牧師的話，就能發現他的力量似乎不是由身體提供的，可能是精神的產物，是由崇高的職務給予他的。這可能是那種長期持續的認真思考的火爐蒸餾出來的，具有強效的興奮劑所產生的。也許，他敏感的氣質受到響亮而又激動人心的音樂鼓舞，那高亢激揚的樂曲托著他升向天空，可是，他的目光卻是茫然的，使人發生這樣的疑問，丁梅斯代爾先生是否聽到那樂曲聲？他的軀體正在往前走，那股勁是平時所沒有的。然而，他的心在何處？是在遠離眼前景物的領域裡，異常積極地檢閱一列由種種莊嚴神聖的思想所組成的遊行隊伍，這支隊伍就要出發了。因此，他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靠那股精神力量支撐著他的病弱之軀，使他往前走去，對心理承受的重負也處於無意識狀態，而且還把重負轉化成為精神力量，病態的智力超群的人具有這種偶然作出一搏的力量，他們將多日的生命力投注其中，接著便是更多天的生命力耗竭。

　　海斯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牧師，一種可怕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不過，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只覺得它好像與她自己的真情實感相去甚遠，他已經完全逸出了她所理解的範圍。她想，在他們之間必須要交換一次互相確認的注視才行，她想起幽暗的森林，僻靜的小山谷，他們的愛與苦，還有那長滿了苔蘚的大樹幹，他們在樹幹上執手而坐，將自己傷心而又熱烈的交談和那條小溪令人憂傷的潺潺聲混在一起。那時候他們是何等心心相印啊！眼前的他就是那個人嗎？此時她幾乎不了解他了！他傲慢地走過去，就像和莊重、令人起敬的牧師們遊行行列，被包圍在宏量的樂聲中。他在人世的地位如此高不可攀，置身於他的思想所打開的遠景之中就更非常人所能及的，她現在就是透過這個遠景看到他！想到過去的一切一定是妄想，想到曾經生動地出現在夢想，存在於牧師和她之間的那種結合是虛的，她的心直往下沉。海斯特內心裡有許多女性氣質，因此她無法原諒他。當正在走來的命運之神的腳步聲已經可以聽見，而且越來越近時，她尤其不能原諒！他竟能完全拋下他們的共同計劃；而她卻在一片漆黑中摸索，伸出冰冷的雙手卻摸不到他。

　　珍珠不是看出或感到母親的心情，就是她自己感覺到牧師處在這種疏遠而又不可捉摸的氣氛中。在遊行隊伍經過時，孩子心神不定，就像一隻拍動翅膀的鳥。當整個遊行隊伍走完，她抬眼看著母親的臉。

　　「媽媽，」她說，「那就是在小溪邊吻我的牧師嗎？」

　　「別說話，親愛的小珍珠！」母親輕聲說。「我們在森林裡碰到的事情絕不能在市場裡講。」

　　「我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他，他看上去好怪啊，」孩子繼續說。「否則，我就要跑到他面前，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吻我，就像他在那陰沉的樹林中吻我一樣。牧師會怎麼說，媽媽？他會用手捂住心口，對我瞪眼睛，叫我跑開嗎？」

　　「他會說什麼呢，珍珠？」海斯特答道，「他只會說現在沒時間吻你，還說在市場裡不該吻你的。算你運氣，好孩子，好在你什麼也沒對他說！」

　　丁梅斯代爾先生的感覺是被一個人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了出來。這個人的怪癖用我們的話來說，是精神失常，竟做出鎮上人不敢做的事：她開始當眾和紅字的佩戴者談起話來。此人即是西賓斯夫人，她戴著一個三層皺領，穿一件繡花三角胸衣，披一件鮮艷的天鵝絨長袍，打扮得很顯眼，出來看遊行。這位老太太在巫術正在不斷發展的年代，是個掌握各種巫術的有名巫師，所以人群紛紛給她讓路，好像她袍子的漂亮皺褶裡帶著瘟疫。看見她和海斯特．白蘭在一起，儘管現在有很多人對後者都很親切，然而被西賓斯夫人引起的恐懼感就增加了，使人們從兩個女人所站立地方來了個大遷移。

　　「啊，誰能想像得到呢？」老太太神秘輕聲地對海斯特說，「那邊那個神聖的人！那個大地的聖徒，人們都把它當作聖徒，而我說，看上去他也確實像個聖徒！現在，看見他在遊行隊伍中走來，誰會想到片刻之前他還從書房裡出來，嘴裡唸著一段希伯來文聖經，我保證，他到森林裡散步來著。啊！我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海斯特．白蘭！不過，說真的，確實我覺得難以相信他是那個人。許多教徒看到我走在樂隊後面，那樂隊一直和我以同一個節拍跳舞，而某個大人物倒成了看客，這可能是一位印第安人祭司或一位巫師把我們作了調換，一個女人對世界洞悉於心時，那就只不過是一件小事。但這個牧師，海斯特，你能否有把握地說，他就是在林間小路碰到你的那個人！」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海斯特答道，她感覺到西賓斯夫人並無堅定的主見，但她肯定在那麼多人（她本人也在其中）和魔鬼之間存在個人關係，這使海斯特吃驚，十分恐懼。「我不可能對丁梅斯代爾牧師那樣一個有學問、虔誠的基督教牧師說長道短！」「呸！女人，呸！」老女人朝海斯特揮著拳頭直叫喊。「你以為我到森林裡去了這麼多次，還沒有本事判斷出有誰曾去過那兒嗎？瞞不了我，即使他們的頭髮裡沒留下跳舞時戴的野花花瓣！我認得出你，海斯特，因為我看到了標記。我們大家都能在陽光裡看見它，它在黑暗中就像火焰那樣發光。你當眾戴著它，對此無須有任何疑問。但這個牧師！讓我悄悄告訴你吧！黑人看到他的一個簽了字，畫了押的僕人像丁梅斯代爾先生那樣不敢讓人知道所簽的契約，就有辦法把事情調理好，使那個標記在大白天裡不會被世界上所有的眼睛看到。牧師總用手捂住心口，他想把什麼東西掩藏起來呢？哈，海斯特．白蘭！」「它是什麼，好西賓斯夫人？」小珍珠急切地問。「你看到過它嗎？」

　　「沒什麼，親愛的！」西賓斯夫人客氣地回答，「你自己遲早會看到它的。他們說，你是空中首領之女！你願意在一個月明之夜和我一起乘風而行，去看你的父親嗎？這樣，你就會知道為何牧師總用手捂住心口了！」

　　怪老太太尖聲叫著走開了，整個市場都能聽見她的笑聲。市政廳已作了會前祈禱，人們聽到丁梅斯代爾牧師開始進行布道演說的聲音。一種無法抗拒的感情把海斯特推向前方。那座神聖的建築裡已經擠得不能多容納一個聽眾了，所以她站在刑台前的地方。這裡足以使她聽見全部的布道演說，牧師那聲音極富個性，聲情並茂，緩緩流入她的心田。

　　牧師的嗓子是一種天賦。即使聽眾全然不懂布道演說，它的音調與節奏仍然會吸引他，使之心潮起伏。跟音樂一樣訴諸人心，不受任何教育的人聽起來內心都會感到親切。隔著教堂牆壁傳出來的聲音有點低沉，海斯特．白蘭全神貫注地聽著，她竟能從聽不大分明的詞語中分辨出一種十分清晰的意義。假如牧師的話能聽得清楚些，倒只是較為庸俗的媒介，傳達不了這種精神含義。此刻，她捕捉到了風漸息的低語聲，隨之，她的心便隨著它的感情上升，直至宏亮的聲音將她包圍在莊嚴的氛圍之中。不過，牧師的聲音雖然有時顯得十分莊嚴，但始終保持著憂傷的基調。無論是輕聲細語，還是大聲喊叫，那都是人類受痛苦或高、或低聲音的表達，可以想像，它能打動每一個人的內心！有時，在一片淒涼的靜寂之中，唯一能勉強聽到的是這種深切憂傷之情所發出的嘆息。但是，即使牧師的聲音變得高亢，聲振如雷，當它不可懕抑地昂揚上衝時，若細心傾聽，仍然能夠聽出這同一種痛苦的號哭，這是什麼？這是一顆滿載悲傷負罪之心的怨訴，在向偉大的人類之心傾吐其秘密，無論是有罪的，還是傷心的秘密，每時每刻，每字每句，都祈求同情與寬恕，就是這種深沉而又持續的潛在感情使牧師獲得了他最獨特的征服。

　　在這段時間裡，海斯特雕像般佇立在刑台下，不是牧師的聲音使她待在那兒，那個她度過忍辱生涯最初時刻的地方也會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心裡有一種感覺，尚不能形成明確，但卻沉重地壓在她心上，她的整個生活軌跡，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是由這個地方來連接的，由這一點使之連為一體。

　　此時，小珍珠業已離開她母親，隨心所欲地在市場周圍玩耍。她就像一束飄忽閃爍的光，使陰暗的人群變得歡樂起來。甚至像一隻在幽暗茂密的枝葉間跳來跳去，羽毛絢麗的鳥，將整棵樹照亮一樣。她往往做出突然的動作，表明她正處在一刻不停的活潑狀態，今天她的心更是加倍不知疲乏地跳著足尖舞，受她母親忐忑不安的感染，她總踮著腳尖跳來跳去，珍珠看到了激起她好奇心的東西，就會飛撲過去，而且，只要她想要，就把那人或東西據為己有。清教徒們在一旁看著，要是他們露出了笑容，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會改變這個看法，這是魔鬼之女，她的小小身子發出了非語言能形容的美和超常的魅力，而且由於她的活潑而閃射光芒。她邊跑邊仰視那個粗野印第安人的臉，那土著人意識出了一個比他更具有野性的性格。她以天生的大膽，但仍然作為個性保留的冷淡，飛進了一群水手中間，他們是大海裡的黑臉膛野人，如印第安人是陸地上的野人一樣，他們好奇而又讚賞地凝視著珍珠，好像她是一個具備小姑娘形狀，並在夜晚船頭下閃光的海水靈魂。

　　這些水手中有一個人就是曾與海斯特說過話的船長，他被珍珠的模樣迷住了，竟想伸出雙手抱住她親吻她。當發現她就像天上的蜂鳥那樣可望而不可即時，便摘下繞在帽子上的金鏈，朝孩子扔去。珍珠將金鏈纏繞於頸部和腰部。她的動作靈巧，金鏈子一繞到身上就成了她的一部份，很難想像不戴這金鏈子她會是什麼模樣了。

　　「你媽媽就是那邊戴紅字的女人？」船長問，「你願意替我捎個口信嗎？」

　　「要是你的口信能使我喜歡我就帶。」珍珠回答。

　　「那就告訴她，」他說。「我又和那個黑臉駝背的那位老先生說過，他決定帶著他的朋友，就是她認識的那位先生一起上船。所以，叫你媽媽只要照顧自己和你就行了。你去把這話告訴她，小魔女，好嗎？」

　　「西賓斯夫人說我父親是空中首領。」珍珠調皮地一笑，大聲說，「要是你用那麼一個難聽的名字叫我，我就要告你的狀，他會讓大風暴追你的船！」

　　孩子曲曲折折穿過市場，回到母親身邊，把船長所說的話告訴了她。一條走出苦難迷宮的路似乎就要在牧師和她面前打開，她看到一張獰惡的臉出現在他們的道路中間，海斯特堅強鎮定，不屈的精神幾乎崩潰了。

　　除了船長捎來在她心裡激起的可怕困惑襲擾之外，她還經受另一種考驗。今天在場的人中，許多從四周農村裡來的人，常聽說那個紅字，由於流言的嚴重失實與誇張，紅字對他們而言已成為神奇的東西，但是，他們從未目睹過它。這些人在對種種取樂方式失去興趣後，竟粗俗無禮、爭先恐後地擠到了海斯特周圍。不過，儘管他們看來很粗魯，但他們在她幾碼外形成一個人圈後，再也不敢近前一步。他們隔著那段距離站住，被那個神秘的標記所引起的離心力固著在那兒。那一幫水手也一樣，他們看到那麼多人在挨挨擠擠，而且明白了紅字的含義之後，就走上前來，將他們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臉伸進人圈。連印第安人也受到白人好奇心的影響。他們在人縫中悄悄擠進去，他們黑眼睛裡射出蛇一般的目光死盯在海斯特胸口，他們還以為這樣一個鮮艷奪目的刺繡標記是一個在她的民族中享有崇高地位的人物呢。最後，鎮上的居民也懶洋洋地逛到人圈的地方，不以為奇地凝視著那熟悉的標記，這種凝視使海斯特感受到的痛苦比所有人更大。海斯特看到並認出了那批女看守的臉，她們就是七年前等著她出監獄的那一批人，只少了一個，那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小，最富於同情心的一個，她的葬服就是海斯特出獄後給縫製的。在這最後的時刻，在她很快就要拋棄那個灼人的紅字的時候，它卻不可思議地成了議論和激動的中心，因此，她感到紅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痛苦地燒灼著她的胸口。

　　正當海斯特站在那個恥辱圈中時，對她的殘酷判決就是要使她永遠釘在那裡。那位備受人們敬仰的布道者正從他的神聖講道壇上俯視著聽眾，此時他們都已心甘情願地聽從他的擺布了。教堂裡神聖的牧師！市場裡佩戴紅字的女人！誰會想到，在這兩個人的胸口上有同樣一個灼人的烙印呢？

十三、紅字顯露

　　牧師那雄辯之聲，把聽眾的靈魂拋上洶湧的浪尖上，終於那聲音停住了。瞬間，廣場上像宣讀了神諭一樣肅穆。接著是一陣竊竊私語和被壓低的喧嘩，似乎聽眾擺脫了帶他們去另一種境界的神秘咒語，心裡依然存著驚恐。過了一會兒，人們開始從教堂大門湧出。布道結束了，他們需要呼吸另一種空氣，才能回到世俗的生活，而不是布道者使語言像烈火一樣熱烈，思想像鮮花一般芬芳的氣氛。

　　一走出教堂，人們心中的歡喜便流露出來，在街上，市場裡，到處都可以聽到對牧師的讚美。每個人都滔滔不絕，似乎怎麼也說不夠，訴不完對他的崇敬之意。根據大家斷言，他的布道從來沒有人像今天這樣崇高，這樣神聖，也沒有人能像他那樣闡述如此鮮明的啟示。事實上，那啟示的力量降臨到他身上，支配著他，使他可以離開講稿，豐富的思想和見解不但使聽眾，甚至連自己都驚嘆不已。他講的主題是神與人類社會的關係，並提到他們正在墾荒播種的新英格蘭。將近結束的時候，一個預言之神降臨在他身上，就像當年強迫以色列老先知們一樣強烈地擁著他，唯一不同的是，猶太先知們當年預言國家的天罰和滅亡，而他預告的是在這新集結上帝的民臣崇高而光榮的命運。但是，貫穿布道始終是一種深沉、哀傷之情，使人感到這是一個即將告別塵世的人的自然悔悟。是的！如此受人愛戴，同時也熱愛教民的牧師，不能不嘆息一聲就離開我們升上天國，他已預感到他將不合時宜地離去，在他們的淚雨中離去。想到牧師留在人間的日子已經不長，這篇布道更平添幾分哀傷的效果，如同天使在飛往天國途中，在人們頭上搧動一下透明的翅膀，那是陰影，也是光彩，向他們撒下金子般的真理。

　　丁梅斯代爾牧師就這樣達到了一生中充滿勝利空前絕後的時刻，有些人在其他領域也曾有過這樣輝煌的成就，不過要很久以後才被承認。此刻，他高高地站在引為自豪的地位，這是新英格蘭初期一個牧師具有聰明的天賦、淵博的學識、雄辯的口才和潔白無瑕的名聲所達到的頂峰。在當時，牧師本身已經是非常崇高的職業。牧師結束了布道，在布道壇的靠枕上俯身垂下，這就是他取得的最高地位。這時，海斯特正站在刑台旁邊，胸前依然佩戴著紅字。

　　又聽到嘹亮的鼓樂聲和儀仗隊整齊的步伐聲從教堂門口傳來。遊行隊伍將從那裡走到議政廳，以盛大的宴會來結束這一天的慶典。

　　於是，人們又一次看到由尊貴的長者組成的隊伍走在寬闊的通道上。總督和官員、賢明的長者、神聖的牧師以及所有德高望重的人們走近人群時，大家紛紛敬畏地向後退避。當隊伍走到市場的時候，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向他們致意。表明當年人民對於統治者幼稚的忠誠。不過，也同時使人感覺到這種呼聲是由聽眾抑止不住的熱情爆發出來的，由雄辯的口才激起的熱情使每個人感到衝動，同時也受到別人的衝動感染。在教堂裡，牆壁已難阻制這種衝動，一到露天裡，匯集在一起的熱情便直衝雲霄。這裡群情激昂，匯成一股情感的洪流，發出比狂風呼嘯、電閃雷鳴或波濤怒吼更為震撼人心的聲響。萬眾的歡呼聲匯成一爐，在這塊新英格蘭的土地上，從未有過如此響徹雲霄的歡呼！從未出現過如此受人尊敬的牧師！

　　那麼，他又如何呢？他的頭頂是否有絢麗的光環？他既然被神靈感化得那麼超脫，崇拜者奉他為神明，他在隊伍中行走時候還要踏在人間塵土上嗎？

　　軍人和官員的隊伍向前行進的時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正走過來的牧師身上。隨著人群逐漸看見他的身影，歡呼聲慢慢平息為一種低語。他在獲得巨大成功的同時顯得多麼蒼白和虛弱。支持他傳達神聖福音的活力可以說是從天國帶來的力氣，現在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撤回去了。剛才在他臉上燃燒的紅光已經淡下去，猶如在灰燼中無望的火焰。他臉如死灰，身體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踉蹌地往前挪，差一點倒了下去。

　　他的牧師兄弟：年長的約翰．威爾遜，看到丁梅斯代爾在智慧與情感退潮之後的狀態，急忙走前幾步，伸手挽扶他。而丁梅斯代爾卻哆嗦著推開他的胳臂繼續往前走，如果還可以把那動作說成是「走」的話，其實活像個孩子到母親伸出雙手鼓勵他學步時搖搖晃晃的樣子。此時牧師的步子不知邁向何方。他走到因風雨侵蝕而發黑的刑台附近。在這裡，海斯特曾站在那上面遭受世人的恥辱示眾，漫長淒慘的歲月已經逝去，現在海斯特就站在那裡，手拉著女兒，紅字就在胸前！牧師走到這裡停住了腳步，雖然樂曲聲還在迴盪，隊伍合著輕快的拍子繼續往前移動。樂曲聲召喚他前進，樂曲聲召喚他去赴宴！可是他停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貝漢姆一直焦慮地注視牧師，並且走上前去攙扶他。因為從牧師的臉色看來，如果沒有人攙扶的話，他無疑要倒在地上。儘管牧師不致於隨便拒絕的暗示，但是，他的表情中有婉拒之意，令總督不敢貿然上前。與此同時，群眾卻以敬畏與驚奇的目光注視著他。在他們看來，這種肉體的衰竭是牧師具有神聖的另一面，如果像他這樣聖潔的人在眾人面前升天，忽明忽暗地消失在去天國的光輝中，也不會被視為無法企及的奇蹟。

　　他轉身面對著刑台，伸出雙臂。

　　「海斯特，」他喊道，「過來呀！來吧，我的小珍珠！」

　　他望著她們的時候臉色蒼白，卻隱約露出溫柔和勝利的神情。小姑娘像鳥兒般輕巧地撲上前，還摟住他的雙膝。海斯特似乎被不可改變的命運所推動，但又違背了她的堅強意志，緩步趨上前，走到他面前不遠就停住了。在這一瞬間，羅傑．齊靈渥斯從人群裡站出來，想抓住牧師，擋住他。他臉色陰險，慌亂而又邪惡，簡直就像從地獄裡站出來的魔鬼。這時，那老頭子已經衝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臂。

　　「瘋子，站住，你要幹什麼？」他壓低嗓門說：「甩開那女人！甩開這孩子！一切都會有辦法。不要玷污你的名聲，毀掉你自己！我還能救你。你要給神聖的牧師抹黑嗎？」「哈哈，魔鬼！我看你來得太遲了！」牧師答道，他的雙眼恐懼而堅定地望著他，「你的權力已不像從前了，憑上帝的幫助，我可以擺脫你。」

　　他再次向戴紅字的女人伸出雙手。

　　「海斯特．白蘭！」他用動人魂魄的呼喊聲說道：「請以如此令人敬畏和仁慈上帝的名義！為了解救我沉重的罪孽和痛苦，准許我在最後的時刻做七年前沒有做的事吧！現在你過來吧！給我力量！你的力量啊，海斯特！但你的力量要遵從上帝賜予我的意志！這個卑鄙的老人正竭力阻撓我，他要用他和魔鬼的力量來阻撓我。過來，海斯特，過來吧！扶我走上刑台！」

　　人群立即喧嘩起來。跟在牧師後面的達官貴人萬分驚恐，目睹這一幕，既不能接受那事實本身的解釋，又想不出別的新含義，只好保持沉默，旁觀上天就要進行的裁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牧師靠著海斯特的肩膀，由她攙著腰走進刑台，跨上台階，而那個由罪孽所生孩子的小手還緊緊地抓在他手裡。羅傑．齊靈渥斯跟在後面，似乎他與這場罪惡與悲哀的戲劇有密切關係。在這齣劇裡，他們都是演員，因此有充分資格在最後一幕裡亮相。「即使你尋遍全世界，」齊靈渥斯陰森地望著牧師說，「除了這刑台，再也沒有一個比它更隱秘之處使你能夠逃脫我，無論高貴的，還是低味的。」「感謝上帝引我到這裡來！」牧師答道。

　　他仍然在顫抖，望著海斯特，目光中流露出懷疑的神色，嘴角掛一絲無力的微笑。「這比起我們在樹林裡夢想的不是更好嗎？」牧師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海斯特急忙說，「更好？大概是吧！這樣我倆可以一齊死，連小珍珠也跟我們一道死。」

　　「至於你和珍珠，聽任上帝的旨意吧，」牧師說，「上帝是仁慈的，讓我按上帝的意願去做吧。海斯特，我即將升上天國，就讓我承擔起我的恥辱吧！」

　　丁梅斯代爾牧師一邊由海斯特攙扶，一邊拉住珍珠的小手，轉過臉，面對著威嚴的官員們、聖潔的牧師們和老百姓。這些高尚的人被嚇呆了，然而他們仍充滿著痛苦的同情。

　　因為他們明白，某種久遠的人生問題即使充滿罪孽，也同時充滿著痛苦與悔恨。這一切就展現在跟前。中午的太陽高照著牧師，將他的身軀顯得清楚。他站立在大地之上，在上帝的法庭被告席前陳述他的罪過。

　　「新英格蘭的人們！」他的聲音越過人們的頭頂，震盪、高昂、莊嚴、雄渾，但始終顫抖著，有時甚至是嘶啞，這是從痛苦與悔恨的無底深淵裡掙扎出來的聲音。「你們愛我，視我為神聖的人！看著我，這世人的罪人？終於……終於……站在七年前就應該站立的地位。正是這個女人，在這可怕的時刻，用她的肩膀攙扶我爬上這裡，支撐我不致倒地。看吧，看看海斯特戴的紅字，你們一看就發抖的紅字！無論她走到哪裡，無論她負著多沉重的壓力，她總還盼望有歇息的時候，但是這紅字不斷向四周散發出令人畏懼和厭惡的光。可是有一個人，就站在你們中間，你們並不躲避他的罪孽和恥辱！」

　　講到這裡，牧師似乎要留下其餘的秘密不再公布。但是他戰勝了肉體的虛弱，戰勝了精神的軟弱。他甩開海斯特的臂膀，激動地跨前一步，站在母女二人前面。

　　「那烙印就在他身上，」他猛然迸出一句話，決心要說出全部真相，「上帝的眼睛看見它，天使的手指指著它，惡魔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時用燃燒的手指撥弄它。但是，他卻狡猾地將它遮掩住，在你們面前走來走去，可悲啊！在這個罪孽的世界，人們把他看得如此純潔！他傷人心，因為他失去了天國的親人。現在，在臨終最後一刻，他站在你們面前，懇求你再看一眼海斯特的紅字！他要告訴你們，她的紅字雖然可怕，那卻是他的胸口上紅色烙印的影子，而這個紅色烙印還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裡。站在這裡的人們，有誰還要懷疑上帝對一個罪人的制裁嗎？看吧！看看這個可怕的罪證！」

　　他哆嗦著扯開法衣前襟的飾帶。露出來了！但是要描述它是很不恭敬的。剎那間，驚惶的人群將目光投向可怖的奇蹟。這時，牧師直直地站著，臉上泛起喜悅的紅暈，就像一個極度痛苦的人終於取得了勝利。接著，他癱倒在刑台上。海斯特撐起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前。羅傑．齊靈渥斯跪在身旁，面目呆滯，似乎生命已離它而去。「你擺脫了我！」他重覆道，「你擺脫了我！」

　　「願上帝饒恕你，」牧師說，「你也同樣罪孽深重。」

　　「我的小珍珠，」他無力地說，臉上泛起甜蜜而溫柔的微笑，似乎即將安息，然而一旦解脫重負，他甚至可以和孩子一樣亂蹦亂跳。「親愛的珍珠，現在你願意吻我嗎？那天在森林裡你不願吻我，現在願意嗎？」

　　珍珠吻了吻他的嘴唇。魔力解除了，在這個偉大的悲劇裡面，她扮演了一個小小角色，並激起她的全部同情心。她的淚水灑落在她父親臉上，這是無聲的誓言：她不再與這世界作對，而要經歷人間的悲喜長大成人。對於母親來說，她是個傳遞痛苦的信使，這個使命也完成了。

　　「海斯特，」牧師說，「永別了！」

　　「我們不能再相會了嗎？」她俯下身，與他臉貼著臉，悄聲問，「我們不能一起度過餘生了嗎？我們彼此已經用悲苦贖了罪。睜開你那明亮的眼睛，望著蒼天，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別作聲，海斯特，別作聲！」他神情肅穆，聲音顫抖著說，「我們達背了法律，罪孽可怕地顯露出來了！你就記住這些好了。我怕！我怕！當我們褻瀆彼此的尊嚴時，我們曾一度忘記了上帝。因此，在永恆和純潔中重新相聚是不可能的。上帝洞察一切，他是慈愛的！在我所受的折磨中，體現了上帝的仁慈。上帝派遣陰森的老頭兒使烙印永遠如烈焰般燃燒！上帝指引我來這裡，在眾人面前，懷著勝利的恥辱死去！如果所有這些痛苦缺少一個，我就永世無法得救！讚美上帝吧！完成上帝意旨吧！永別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牧師停止了呼吸。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群突然迸發出低沉的驚愕和恐懼的聲音，他們這些情感一直沒有表達的機會，只有以沉痛的低語伴送離世的靈魂。

十四、尾聲

　　許多天以後，人們有充足的時間理清對過去事件的看法，於是，關於在刑台邊看到的情景，便有了各種不同的說法。

　　大多數在場的人證實，看見了不幸牧師胸口有一個烙在皮肉上的紅字，與海斯特．白蘭的十分相似。至於其來源有種種不同的解釋，當然都是些猜測，有些人斷言，丁梅斯代爾牧師從看見海斯特．白蘭佩戴恥辱標記的那天起，就開始贖罪苦行，隨後用各種無效的方式對自己施以殘酷的折磨。另一些人爭辯說，是那個有法術的巫師羅傑．齊靈渥斯靠巫術和毒藥的力量，經過很長時間才在他身上顯示出來的，還有一些人，最能理解牧師的特殊敏感和他精神對肉體的奇妙作用，他們小聲說一種看法：可怕的烙印是悔恨的牙齒從內心向外不停地咬嚙出來的，最後由這個紅字宣告上帝可怕的裁決。讀者可以從以上幾種說法中選擇。我所知道的都已經交代得清楚了。既然如此，應該把那深深的印記從我們的腦子裡抹掉，長時間的思索，使那個令人不愉快的標記在腦子裡清晰得令人生厭。

　　不過，也有一些人持有異議。他們聲稱目睹了全部過程，而且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丁梅斯代爾牧師，但是沒有看到他胸脯上有任何標記，它和嬰兒的胸脯一樣潔白。他們說：他的臨終致辭既沒有承認，也看不出暗示他同海斯特戴紅字的罪惡有什麼聯繫，按這些可敬的目擊者的說法，牧師意識到自己行將辭世，也意識到眾人把他當作聖人和天使崇敬，於是決意在一個墮落的女人懷抱裡死去，以便向世界表明人類精英的正統其實多麼微不足道！他為人類美好的精神而耗盡精力以後，又以死作為寓言，用這個悲傷而有力的教訓使他的崇拜者相信，在聖潔之神眼裡，我們都是罪人！我們當中最神聖的人，只不過比別人能夠更清楚感到上帝對下界的仁慈，並且認識到人類的美德看起來很高尚，其實完全是一個虛幻。對於這麼嚴肅的真理，無須爭辯。不過，只能把關於丁梅斯代爾牧師的故事看作是一個忠誠的實例，一個人的朋友，尤其是牧師的朋友們，當證據就像照在紅字上的正午陽光一樣，照出他是一個虛偽、滿身罪惡的凡人時，他們還要維護他的人格。

　　本書根據權威性素材取自一份古書稿，它記載了許多人的口述。其中有些人認識海斯特，另一些人則從當時的目擊者口中聽過這個故事，他們的見解與前面所述完全相符。從那個可憐牧師的悲慘經歷中，我們可以得出許多教訓，但是可以歸納為一句話：真誠！即使不把你的罪惡袒露給世人，也要袒露一點跡象，好讓別人推斷你的罪惡。

　　丁梅斯代爾先生死後，最引人注目的是齊靈渥斯的容貌和舉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全身的精力和活力，全部的生命力和智力似乎立即從他身上消失了，他萎縮成一團，像一株從地裡拔起來給太陽曬乾的野草，人們怎麼也回憶不起他過去的容貌。這個不幸的人，曾經把追求復仇與有計劃地復仇當作他人生的動力，可是，勝利以後，他的邪惡原則再也尋不到什麼養料來維持的時候，簡言之，世上再也沒有罪惡的事業要他去完成的時候，這個沒有人性的人只好到他的惡魔主子那裡去找活來幹，去領取報酬了。對於這些有罪的人物，只要是與我們接近過的熟人，羅傑．齊靈渥斯之輩，我們都願意表示一點慈悲。從根本上來說，恨與愛是否同一個東西，這是一個值得觀察和探討的問題。這兩種感情倘若發展到頂峰是極為相似，而且可以從心靈感覺到的。二者都可以使一方向另一方索求感情和精神的食糧，二者在達到目的以後，都可以使狂熱的追求者和瘋狂的仇恨者處於失落淒涼的境地。因此，從哲學的觀點來看，愛與恨其實是一碼事。不同的是：愛，罩上了聖潔的光輝，恨，發出的是陰冷可怕的光。在精神世界裡，老醫生和牧師事實上他們成了各自的受害者，也許會不知不覺地發現他們積存在塵世的忌恨與厭惡已經成了金子般的愛。

　　留下此話不提，告訴讀者一件事，羅傑．齊靈渥斯死了。死前他立下遺囑，把在此地和英國的一筆可觀的遺產留給海斯特的女兒──珍珠，貝漢姆總督和威爾遜牧師是他的遺囑執行人。

　　珍珠，那個小精靈成了新英格蘭最富有的繼承人，直到那時，人們還堅持認為她是魔鬼之女。自然，這種事實使公眾評價發生很大變化。如果母女倆留在當地，珍珠長大到結婚年齡，很可能會把她野性的血液和最虔誠的清教徒的血結合起來。但是，醫生死後不久，紅字佩戴者和珍珠就不見了。許多年之後，雖然不時有些不確切的消息從大洋彼岸傳過來，好像一塊從海上漂到岸上的木頭，上面只刻著姓氏的第一個字母，令人無從捉摸。紅字的故事逐漸成了傳說，不過，它的魔力似乎永存不衰，牧師仙逝的刑台以及海斯特住過的海邊茅屋仍然令人不寒而慄。一天下午，一群孩子在茅屋旁邊玩耍，忽然看見一個身著灰袍的高個子女人走進屋子。那些年來，茅屋門從未打開過，不知是那個女人打開了鎖，還是朽木和爛鐵屑落在她手上，反正她像影子一般穿過門，走了進去。

　　她在門檻止住腳步，轉過臉，不忍目睹那陰森可怕的情景。這裡曾是她的家，獨自熬過悲苦歲月，但她只疑遲片刻，不過孩子們還是來得及瞧見她胸前的紅字。

　　海斯特．白蘭回來了，又撿起拋棄已久的恥辱！可是珍珠在哪裡？如果她活著，如今該長成嫵媚動人的少女了。誰也不知道，誰也沒有聽到過確切的消息。那小精靈是否過早埋進少女的墳墓，還是那狂野多姿的天性已經被馴化和軟化，正在享受女人應該得到的甜蜜和幸福？從海斯特晚年生活的記載來分析，這位佩戴紅字的隱居女人來自別的地方，她對紅字懷有特殊的愛和興趣。寄給她的信件上印有紋章，不過不屬於英格蘭的家系。茅屋裡擺著一些海斯特不願使用的奢侈品，這些玩藝兒只有富人才買得起，只有當愛心衝動時才會為心上人購置的。還有一些小飾物，都出自纖纖玉指之作，表示永恆懷念的精美紀念品。有一次人們看見她在刺繡一件嬰孩袍服，那種華美的款式和色彩令人目眩，如果有哪個嬰孩穿在身上在我們這晦暗的居民區經過，一定會引起轟動。

　　總之，當年那些傳閒話的人相信，一個世紀後對此作過調查的海關察瑟書耶．普先生相信，最近接替他職務的人更加確信無疑，珍珠不但活在世上，而且結了婚，生活很幸福，一直惦念母親，要是能把孤獨的母親接到身邊，她將無比高興。

　　但是，海斯特．白蘭覺得住在新英格蘭比住在珍珠建立家園的異鄉，生活更踏實。這裡有過她的罪孽，她的悲傷，她要在這裡懺悔。她回來了，重新戴上恥辱的標誌、這完全出於自己的意志，連那冷酷年代最嚴厲的官員也不強迫她了。從那以後，紅字再也沒有離開她胸前。勤勞智慧的海斯特自我獻身，隨著歲月的流逝，紅字不再是引起世人嘲笑和辱罵的標記，而變成使人哀傷，令人肅然起敬的標誌。由於海斯特毫無自私之心，不貪圖安逸享受，人們視她為飽經憂患的人，願意向她傾訴心中的憂傷和困惑，聆聽她的忠告。尤其女人不斷地受感情的困擾，受損害、被遺棄，遭屈辱、被玩弄，或因邪惡的情慾而誤入歧途，或不受寵愛至無人追求，這時她們就來海斯特的茅屋，探詢她們受困擾的原因和解脫的辦法。海斯特盡其所能，撫慰一顆顆受傷害的心靈。她用自己堅定的信仰使她們相信，到了一個更光明的時候，當世界成熟，在臨赴天國的時刻，一個嶄新的真理將會被揭示出來，以便在獲得幸福的可靠基礎上建立起男女之間完整的關係。海斯特年輕時曾經幻想過自己就是命中注定的女先知，但後來看明白了：揭示上界神秘真理的使命不可能託付給一個犯下罪孽、背負恥辱、終生愁苦的女人。將來揭示真理的天使或聖徒必定是一個高尚、純潔，美麗的女性，她的聰慧並非來自憂傷，而是來自天上的快樂女神。她一生經歷無數最嚴酷的考驗並成功達到目的，顯示出她聖潔的愛心如何使我們獲得幸福。

　　海斯特．白蘭這麼說著，低下那憂傷的眼睛看著紅字。許多年以後，在一座塌陷的老墳旁邊掘了一個新墳，它附近就是後來建起的國王大教堂墓地。新墳與舊墳中間留著一塊空地，似乎兩位死者無權在一起共眠。然而兩個墳合用一塊墓牌。四周圍的碑石上刻著家族紋章，而在這簡樸的石板上是幾道類似盾形的刻痕，好奇的研究者現在還可以看得見，但是弄不明白它的意思。石板上刻有一行宗譜紋章官寫的銘文，它可以作為這個即將結束的傳說的主題詞。它是如此的陰鬱，唯一可以給人一點解脫的是那一點永不熄滅的光斑，它比陰影還要微弱：

　　「在一片黑色土地上，現出一個紅色的字母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