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書房

有些書套著嚴肅的學術外衣，但內容平易近人，非常好讀；有些書討論近乎冷僻的主題，其實意蘊深遠，充滿閱讀的樂趣；還有些書大家時時掛在嘴邊，但我們卻從未看過……

如果沒有人推薦、提醒、出版，這些散發著智慧光芒的傑作，就會在我們的生命中錯失──因此我們有了貓頭鷹書房，作為這些書安身立命的家，也作為我們智性活動的主題樂園。

貓頭鷹書房──智者在此垂釣

內容簡介

現年九十歲的猶太裔歷史學家艾德加，在五歲到十四歲的慕尼黑童年時期，有個知名又恐怖的鄰居──納粹頭目希特勒。身為德國著名編輯路德維希之子、重量級作家與歷史學家利翁之侄，艾德加時常在家中聽見長輩們討論德國的政治走向與對納粹崛起的擔憂。希特勒自一九二九年搬入艾德加家對面，短短十年內，德國逐漸歪斜、猶太人被趕盡殺絕，使得艾德加一家不得不逃亡。而緊接而來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本書中，艾德加把時間倒轉回五歲，透過兒童純真的眼光，將當時所感受的社會氛圍、歷史事件以及對希特勒的第一手印象，娓娓道來。

作者簡介

艾德加‧福伊希特萬格(Edgar Feuchtwanger)是猶太裔歷史學家，一九二四年出生在德國慕尼黑，目前生活在英國溫徹斯特。艾德加的父親是著名出版人，伯伯利翁是當年德國最著名的猶太裔作家與歷史學家，一家人與德國大作家托瑪斯‧曼和劇作家布萊希特等人往來密切。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九年，即艾德加五歲到十四歲期間，與父母親住在希特勒家的對面。

貝提勒‧史卡利(Bertil Scali)目前為編輯。曾於一九九二至二○○四年間，先後擔任《VSD》周刊及《巴黎競賽》周刊記者。曾出版小說《Un jour comme un autre》(二○○九)，並為「星球」頻道導演同名紀錄片《我的鄰居希特勒》(二○一三)。

譯者簡介

粘耿嘉，一九七六年生，台北人，畢業於淡江大學法文系、歐洲研究所。曾於艾克斯─馬賽大學(Aix en Provence)修讀亞洲研究碩士學位。譯有《爺爺每年的環法簡訊》、《寫給男人的巴黎》、《假如這是真的》、《伊斯坦堡假期》、《你所不知道的四個賈伯斯》、《不可思議的植物》、《認識歐洲聯盟》。

無法停止抱怨少得可憐的翻譯稿費及慘無人性的二代健保，他總有一天要讓別人來翻譯他的作品。現於巴黎與台北兩地從事翻譯工作。

好評推薦

本書頗有《一個德國人的故事》的味道，堪稱為「一個猶太人的故事」。

──周全，資深譯者

福伊希特萬格的人生經歷跌宕起伏：幼時曾與希特勒為鄰，稍長後卻受到這位一戰榮民的迫害。希特勒崛起後，帶給許多德國人虛幻的願景，也讓許多德國境內的猶太人不得安生。一九三八年「水晶之夜」事件發生時，福伊希特萬格全家受到威脅，父親能順利安排全家離開德國，前往英格蘭定居，已屬萬幸。數十年後，福伊希特萬格成為歷史學者，對納粹有深刻認識，再回首慕尼黑歲月，想必點滴心頭。

──周惠民，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人文中心主任

曾經培養巴哈、貝多芬、歌德的國度，何以也造就了希特勒？以人類主流文明自居的日耳曼文明，何以讓一個社會邊緣人成為獨裁者？希特勒運用民族主義做為一種凝結劑，從人性之惡蒸餾出毒酒，複製了「高貴的野蠻人」，本書提供了深刻的觀察與分析，足以為殷鑑。

──胡忠信，歷史學者、政治評論者

本書以嚴格且有趣的方式，依照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九年間事件的發生順序來撰寫，將他生活優渥、富教養的猶太人家日常生活，與在他家窗戶底下發生的政治事件巧妙結合。

──法國《費加洛報》

猶太歷史學家艾德加‧福伊希特萬格見證了德國歷史的混亂年代。透過作者孩提時代的獨有回憶，重建若干史實，例如一九三三年的政變、對猶太人緩慢卻無情的禁制、初始的集中營關押等。不消說，這道見證毋寧是沉重的。

──加拿大《新聞報》

「我得強調假如他當時知道我是誰，我現在就不會還在這裡講這個故事。」作者到現在依舊記得希特勒與他交目時的眼神。

──法新社

福伊希特萬格在此書完成了時光之旅，用他童年的眼光描述希特勒，企圖拆穿他，好提醒世人他的瘋狂與真面目。

──《快訊周刊》

引言

今日我堅信人類約於年少之時顯露其具創造性的核心思維。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我的奮鬥）

編輯弁言

本書編譯期間承蒙資深譯者周全與黃佳筠小姐協助，針對本書文獻與翻譯給予指教，謹此致謝。

為忠實原作，內含部分德文，並以楷體字表示德文之譯注。

一九二九

天緣巧合的宿命使我降生布勞瑙，該鎮處於兩德語系國家的邊境。因此促使兩國新融合乃為吾人生命的核心要務。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首段

我喜歡她用鋼琴為我演奏這支小步舞曲。她告訴我，莫札特與我同年時就已寫下這首曲子。我才五歲，聽著這些音符，旋律美得讓我好想跳舞。我躺在地上，把地板當成湖泊在裡頭游泳，扶椅是一艘船，沙發是一座島，而餐桌則是一座城堡。如果讓媽媽看見我這樣，她一定會對我大吼，說我會把衣服弄髒。我才不管呢！我就是忍不住想這麼做！現在我帶著槍、趴在椅子下，就算法國人打過來我都不怕，我會繼續躲好。

當一群乞丐今天早上在樓下警衛門前按門鈴時，我感到好害怕。媽媽下了樓，我在樓梯上偷看。他們滿臉鬍碴、衣服破破爛爛。因為想要錢，所以到處兜售鞋帶。媽媽又上樓，一眼也沒看地從我面前經過，一手拿了我愛吃的大圓麵包又再下樓。大圓麵包內軟外酥，金黃色交錯的外形就像女生纏得長長的髮辮。媽媽把大圓麵包遞給乞丐，他們對她微笑後就離開了。

下午時，其他乞丐也來到家樓下。媽媽仍在彈琴，這首曲子在尾聲奏得飛快。她笑著，我也旋轉著，看著樂曲在我身旁飛舞起來。

乞丐又回來了！我聽到他們不斷地敲打著大門，媽媽停下演奏出去開門。其中一位乞丐大聲嚷嚷，說我們搶走了他們的房子、奪走了他們的積蓄，害得他們和孩子流落街頭。他說，這全是猶太人害的！我害怕得好想哭。媽媽很親切地對他們說話。有一位最高最壯、留著白鬍子的胖叔叔說他認識媽媽，大聲地說：「這可是福伊希特萬格家的人呀！」

他把那位大聲嚷嚷的小個子拉到後頭解釋，他在學校時認識了利翁伯伯，甚至還讀過他的著作。我躲在樓上握著手槍備戰。我好想像晚上人家念給我聽的故事那樣隱形。胖叔叔向我眨眨眼，對小個子說他實在受夠了他那套有關猶太人的負面成見。媽媽向胖叔叔道了謝，並請荷西拿香腸出來。荷西是我們的管家。我像阿兵哥一樣在地上翻滾，所以她經過時沒看見我。她的白色圍裙和黑色洋裝窸窣作響，我躲在椅子下看著她一邊走去廚房，一邊用方言嘀咕著。只有沒人聽見時荷西才會說方言。她把乞丐都當笨蛋，嘀咕咒罵著說我們的香腸就只剩這麼一點，不曉得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她拿著香腸出來，對胖叔叔笑一笑，他也向她道了謝、祝福一下媽媽，然後一夥人就離開了。

媽媽和從樓上下來的玻碧阿姨講話，她是我們樓上的鄰居。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玻碧阿姨是在跟她說，如果伯伯寫作上再不小心一點，他的書恐怕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利翁伯伯是位作家，他專門寫大人的故事書。媽媽笑著對玻碧阿姨保證她會提醒利翁伯伯，試著要讓玻碧阿姨放心，還說外頭的乞丐只是戰後失去一切的窮人罷了。我跑去窗邊看剛才經過的乞丐，他們和稍遠的其他乞丐聚在一起，正在按對面大樓的門鈴。

我從今早就在窗邊觀察這些乞丐。他們還在樓下，如果他們對我們展開攻擊怎麼辦？我帶著自己的槍！媽媽看到我對我笑了一笑，又走到我身旁關上窗簾，宣布點心時間到了。我問她什麼是「猶太人」，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我太小聽不懂。

也許我才五歲，但我都懂！我知道什麼是「猶太人」！有天爸爸在我面前和媽媽討論這件事。她要他換個話題，因為我的年紀不適合聽這個。他回答，反正我年紀還小聽不懂，又繼續說了下去。我在地上玩我的小玩具，假裝沒在聽，但其實我都聽見了。他談到納粹不喜歡猶太人，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們福伊希特萬格家族就是猶太人了。我已經和荷西談過這件事，當我問她時，她說「我們都一樣」，只是猶太人不相信小耶穌曾經存在過。我倒是知道他確實存在過。荷西告訴我有關他的所有故事，他蓄著長髮，非常善良。壞人把他綁在十字架上，用釘子釘他的手腳，然後殺了他。我問這些壞人是不是猶太人，荷西回答不是，說納粹把一切都搞錯了，是羅馬人殺害了他。況且，耶穌才是猶太人。這已是很久以前的傳說了，發生在另一個年代，早在我和爸媽以及祖父母、甚至他們所有的祖先誕生之前；早在發明汽車、創建城市之前；早發生在另一個消失的國度，在群山、鄉間、河流和大海的那一邊。荷西解開襯衫，露出胸前一個小黃金十字架，說我可以用手拿。我輕輕地撫摸它。她把它拿到嘴邊親了一下，然後再親親我的額頭，對我說我是他親愛的小孩，而所有小孩和大人都來自於同塊骨肉，全是上帝的孩子。小耶穌曾說我們應該相親相愛的。她看起來有點哀傷，我緊緊抱著她。所以，當爸媽談到納粹時，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很想跟他們解釋納粹把猶太人和羅馬人都搞混了，但為了繼續聽故事的發展，我還是寧願假裝在地上玩耍。我們在書房裡，爸爸把他所有的書籍擺在書架上。書架高達天花板，這些書也有上千本，他全都閱讀過了。他喜歡注視著這些藏書，把它們從書架上取下、翻開、闔上，再輕輕撫摸。他保證總有一天這些藏書都將會屬於我，而我會全將它們閱讀完。

＊　＊　＊

我喜歡看著爸媽一起坐在綠絲絨沙發上。他往往會凝視著她、摸著她的臉龐，她則仰慕著他，稱讚他長得好看，說她很愛他。他親吻她時，鬍碴總是搔得她很癢，而她的吻總是在他眼鏡上留下一團霧氣。我爸長得很好看，舉止優雅。我想要像他一樣穿白襯衫、打領帶，再套件漂亮的寬條紋外套，而不是穿著現在這件讓人全身發癢的小羊毛套裝。但爸爸一再對我重複說我年紀還太小。

他們喝咖啡時，我被賦予重任替咖啡加糖。我用銀夾把方糖從一個漂亮的盒子裡夾出來，糖盒閃亮的外觀映著我變形的身影。我把方糖夾進中國瓷杯，杯上用淡紫色畫著一位乘轎的皇帝。方糖一碰到冒著霧氣的咖啡就全浸透了，看著咖啡慢慢吞噬方糖真是好玩。我用唇尖攫住方糖小聲地吸吮著，然後又爬回矮桌下讓糖慢慢地在嘴裡溶化。我還記得曾經有位太太帶著一隻臘腸犬來我家，她命令牠起立，但牠卻一屁股坐著。於是她在牠鼻子上放了一塊方糖，小聲地對牠說：「起立！」牠就突然用牠黑褐相間的嘴巴咬住糖塊。我還以為牠是隻雜技犬呢！

陽光發現了我的祕密基地，曬暖了我的腿。我偷聽爸媽的談話，他們談到利翁伯伯與阿道夫‧希特勒。利翁伯伯認為希特勒遲早會成為領導人，而當這天來臨時，他就會屠殺所有的猶太人。我不知道誰是希特勒，但我嚇得嘴唇發抖，酸了鼻子。我離開祕密基地投入爸媽的懷抱。他們不懂我為何哭泣，我也不明白。我告訴爸媽我很愛他們，希望他們長生不老。這就是我流淚的緣故，幸好現在淚水已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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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抓住我的大象輪椅。它叫漢尼拔，名字取自一位騎著大象與羅馬人交戰的漢尼拔皇帝，他曾在冬季穿越高山突擊羅馬人。我騎在漢尼拔背上，兩腳離地，變得無比高大。鳥鳴與汽車聲從敞開的窗戶外傳了進來，我挪動漢尼拔靠近窗邊好向外四處張望。我特別小心不讓身體傾出窗外，否則荷西看到會罵我。外頭車燈反射著陽光，映出好幾道彩色光芒，有開心果綠、葡萄酒紅以及莓果粉紅，全映在房間的天花板上閃閃舞動。天氣很好，汽車篷頂全是展開的，所以我可以清楚看見車裡的乘客。那位是住在我家樓上的玻碧阿姨，她正與她來自巴伐利亞的愛人路易波德公爵在一起。「公爵」就如同王子或國王，「巴伐利亞」則是我們國家的另一個名字。爸媽說我們住德國，但玻碧阿姨、公爵和荷西卻信誓旦旦地說我們住巴伐利亞。爸媽說我們是德國人，玻碧阿姨和公爵卻說他們是巴伐利亞人。

公爵有位專屬司機，我從樓上可以看見他的白手套、鑲著金飾帶的帽緣，以及黝黑發亮、保護他不受風吹日曬的帽簷。座車彷彿是皮製的雙層豪華車。公爵像國王一般，頭戴大禮帽，身穿如同企鵝的燕尾服，戴著單片眼鏡。我戲稱他為「魔術師」，因為只有他才能在眼前神奇地平衡一片圓玻璃。玻碧阿姨頭戴大白帽，戒指在陽光下不停閃爍。玻碧阿姨看見我，對我打招呼。她叫著：「Burschi!」在家裡他們都是這樣叫我的，巴伐利亞話的意思是「小男孩」。我向她招招手，公爵也擺動著鑲嵌小金球的皇室手杖向我致意，玻碧阿姨則對我揮舞一個繫著紅緞帶的小盒子。我知道那是盒水果軟糖，因為她常常送我吃。我真是等不及她上樓拿糖給我了！

他們正看著停在對街的一輛黑色大車，有一位身穿軍人制服的司機繞到車後打開客座車門，一位先生接著下車。他打量著玻碧阿姨，又再打量公爵，然後抬頭往我這裡看。他跟爸爸一樣，留著一小撮黑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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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突然關窗並拉起窗簾，嚇了我一大跳。她替我寬衣解帶，帶我到床上午睡。我討厭午睡，我也不喜歡我床邊的護欄。

我仍可以聽見鳥兒在唱歌。我看著窗簾的影子在天花板上堆起波浪，屋頂的裝飾簷築成了一座座小山。我閉上眼睛，感覺著臉頰上荷西溫柔的手，睡著了。

我從夢中驚醒！我做了一個惡夢，夢見對街的那位先生變成一隻妖怪，一把抓住我們，想一口吞進肚裡。他頂著一頭蓬鬆的頭髮，留著細長的指甲，長得就像我夜桌上那本書裡的壞小孩「Struwwelpeter」(蓬頭彼得)一樣。他留著尖鈎般的指甲，頂著一頭刺蝟般的頭髮。這隻妖怪在街上追捕我的家人。爸媽拉著我奔跑，但我跟不上他們的速度，跌了一跤摔在他們身後。媽媽抓住我，妖怪追了上來。調皮的弗希德列克是一個壞到骨子，會丟石頭砸貓、拔掉蒼蠅翅膀、狠心掐死班鳩的小男生。他也出現在我的夢裡，像投擲砲彈般地不斷扔著椅子。

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蓬頭彼得》這本書。書裡小耶穌送禮物給那些乖乖喝湯、玩玩具、和媽媽手牽手走的乖小孩。小耶穌有一對天使翅膀和一頂花冠，看起來像穿著睡衣、跪在雪地上的小女孩，頭上頂著一顆閃耀的星星。這些禮物之中，有一本畫著一把刺槍和一面軍鼓的童書，描述著一個壞小孩的恐怖故事。故事中，弗希德列克殘忍地鞭打他的小狗；火焰吞噬了小寶琳的飾帶、頭髮、雙腳、眼瞼，她不幸喪生，剩下一堆灰燼和一雙燒成蠟狀的小皮鞋。她的兩隻小貓因此號啕痛哭、淚流成湖；小孩們因為嘲笑一位全身黝黑的小男孩而遭到大尼可拉斯懲罰。他把小孩浸在墨水裡，最後他們身體薄得像紙一樣，只留下人影；拿著大剪刀的男人，為了教訓康拉德吸吮大拇指而一刀把它剪掉……這故事真把我嚇壞了，因為我也會吸我的大拇指……加斯帕德因不願喝湯而不幸喪身；侯勃特被他的雨傘帶走，消失於天際……我腦袋都被搞糊塗了。故事人物全浮在空中，在我四周飛舞、變形、延伸、消失……

我好熱，脖子冒著汗。

原來這是一場惡夢。

我站在我的床上。

一腳跨過護欄爬到小藤椅上向窗外望。

街上一片沉靜，對面的窗簾動了一下。

＊　＊　＊

我在家裡光著身體跳來跳去，把要給我著衣的荷西逗得笑呵呵。她一邊說我是她的娃娃，一邊幫我穿上扎人的羊毛套裝。我喜歡和我的洋娃娃玩，但我並不是小娃娃！我幫我的洋娃娃穿衣服，用娃娃車推她散步。怕她著涼，我用花格毯細心蓋著她。我和荷西每天帶她下樓到公園散步。每次經過希特勒先生家門前時，荷西總是加快腳步、聽不見我說的話。

昨天我在他家門前不小心掉了帽子，我跟荷西說，她卻沒聽見。等我們折回來時，有一名身材高大、穿著像軍人的守衛雙手拿著我的帽子。他說我很可愛，說我長大後會成為一位勇敢的德國人。荷西不願久待，她緊緊牽著我的手快步離去。她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我也不敢說話。她大聲地對我強調，絕對不可以跟陌生人講話。

我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從我房間偷看窗外的守衛。人們經過他面前時總是對他行舉手禮，他也同樣地回禮，真是有趣。我看著車子來來往往，開得比我喜歡的敞篷馬車還快。我聽著石子路上的行車聲，像極了荷西洗碗時的水流聲，我還會用舌頭模仿出同樣的聲響。

我有一隻聖誕老公公送我的木馬，他把它留在鋼琴邊的聖誕樹下。我們把鞋子放在掛滿紅聖誕球的樹旁。早上起床的時候，每個人的鞋前都放了一個禮物。大家高興地親吻爸爸、謝謝他的禮物，我當然也是。爸爸說我們應該感謝的是聖誕老公公，我接著說別忘了今天也是小耶穌的生日。大家都因我的言語而放聲大笑，我卻不懂他們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只好跟著一起笑。總是這樣，我不是刻意製造笑果，卻常惹得大人們呵呵大笑。媽媽發現我臉紅了，我在玄關照鏡子卻什麼也沒看見。臉紅似乎不會映在玻璃上，只會倒映在他人的眼中。當我們快樂時，心會暖烘烘的，現在我就深深地感受著這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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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總是待在家，爸爸卻總是在我吃完飯後才回家。這天下午媽媽出門，她和爸爸剛好在我午睡完回家。他們帶回來幾個禮盒，一邊笑著、親著我，說我是他們的小寶貝。

今天是個特別的大日子，因為利翁伯伯要來家裡晚餐。

爸爸一看到餐桌就開心地高舉雙臂感謝荷西，媽媽也在一旁稱讚不已。我想荷西應該臉紅了。她強調我也有幫忙布置餐桌，爸媽也為我鼓掌。現在荷西臉不紅，反倒是我臉紅了……早上荷西先熨好收在洗衣間的大白桌巾。洗衣間同時也是我的房間。如果提到我或玩具時，這裡就是「Burschi的房間」；但如果提到熨燙、洗衣、摺疊或收納衣物，這就是「洗衣間」。白天時我們會一起共用這房間。

荷西把平時放在客廳窗前的新月型桌推到洗衣間，把它像橡皮筋一樣延展開來，就變成了飯廳的大餐桌。她在桌上鋪上一面柔軟的莫列頓絨布，再鋪上一面我稍早用來玩扮鬼遊戲的白桌巾。她預熱好熨斗，我則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手夾著我的洋娃娃。我看著熱熨斗輕輕滑過，布料上的皺摺就馬上被熨平了，像極了在水上悠游的天鵝。荷西在桌布上灑上幾滴香水，熨斗就一口全吞進肚裡。然後荷西把餐具擺上，又派給我一個任務，叫我放兩支刀叉在盤子兩邊，放一支小湯匙和一支小刀在盤前，再放一個茶碟、兩個一大一小的高腳杯和一個裝沙拉的新月盤。最後荷西又擺了幾個奶油碟子、一瓶水瓶、一壺酒瓶、放鹽和胡椒的鐘型玻璃瓶，還有一副手搖鈴。沒錯！當爸媽和客人就座，他們會搖鈴呼喚在廚房的荷西。座上沒有我的位子，因為與客人道晚安後，我就得去廚房與荷西一起用餐。

荷西在餐桌中央放了一盞漂亮的分支燭台，這是奶奶留下來的。她在我年紀還小時就過世了，爸媽時常給我看她的照片，說她很愛我。我還依稀記得奶奶總是拄著枴杖。荷西告訴我，如果經過爸媽同意我就可以點蠟燭。所以當爸媽因餐桌擺設得如此完美而開心時，我就趁機問可不可以點蠟燭。

爸爸回答：「有何不可呢？反正你做得不會比真正的猶太教士糟。」

不知為何大家都笑了，想當然耳我又臉紅了。

媽媽得去準備了，她請荷西幫我洗澡、著衣、吃晚飯。我想知道利翁伯伯什麼時候會到，她回答說他一到就會來看我。

洗澡的熱水冒出煙霧，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團水蒸氣。我在上頭畫畫，但荷西不喜歡，她抱怨之後她還得清理。明明一開窗，畫就會自己消失了……。洗澡水很燙，我慢慢地下水，先下腳趾，再下腳踝和小腿。我稍微等了一下，習慣水的溫度後就坐了下來，現在一點也不燙了。我自己玩玩具、唱唱歌，又扮德國士兵跟法軍打仗。我的貝托德叔叔曾在戰壕裡受過傷。他說儘管我們取得了大多數的勝利，但德國還是很不公平地被宣布戰敗。這天爸爸因為叔叔跟我提到戰爭而不高興，他大聲斥責叔叔，差點把我嚇哭。貝托德叔叔留著鬍子，我覺得留鬍子的人看起來總是憂愁。我不希望叔叔難過。為了安慰他，我讓他在我的澡盆之戰中取得勝利。

不過今晚來家裡吃晚餐的不是貝托德叔叔，而是寫書的利翁伯伯，就是乞丐和鄰居玻碧阿姨所提的那位伯伯。媽媽說我對他沒印象是因為他不常來家裡。我實在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了！

我的手指和腳趾頭開始變得皺巴巴的，荷西把我抱出澡盆，包在一條白色大浴巾裡。我們開始玩郵差遊戲，我是郵差放在門前的包裹，荷西把我抱進房準備拆封。她先隔著浴巾觸摸包裹，想知道裡面裝了什麼。當她打開包裹發現裡頭有個小男孩時，我也開心地大叫。她說這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沒有孩子，而她一直夢想著有個像我一樣的小孩。她親親我，我們嘻笑著，我興奮地動個不停。

荷西幫我全身擦上古龍水，再不停摩擦我的背部直到暖透。她幫我穿上束脖的白襯衫，再套件吊帶皮褲。皮褲很硬，吊帶也讓我的肩膀不舒服。她幫我穿上全新的海軍藍皮鞋，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皮鞋亮得很刺眼。我不想連星期天都穿得這麼正式！為了安撫我，荷西說我看起來像個阿兵哥。她用軟軟的金毛象牙梳幫我梳理，一邊叫我小心別弄亂頭髮，一邊又說我很像小耶穌。我親了一下她被領口遮住的十字架。我長大後要和荷西結婚，我好愛她。

爸爸進來我的房間(洗衣間)，頭上戴了頂小圓布織帽。他房間裡有兩頂帽子，一頂是他的，另一頂屬於他爸爸、也就是我素不相識的爺爺。爸爸不曾戴過這兩頂帽子，但我知道這對他很重要，因為我不能任意地拿來玩耍。媽媽說他看起來很好笑。他一邊說利翁看到會很高興，一邊把另一頂圓帽戴在我的金髮上，對我眨眨眼睛。

媽媽拉上窗前的帷幔後就走出我的房間。這是一幅神奇的窗簾，光線可以透進來，但鄰居從外面卻瞧不見家裡頭。

在荷西準備餐點的同時，他們允許我到媽媽房間看她化妝。她坐在繡著及地花邊的藍色小椅上開始精心打扮。藍椅前放著一幅三面的活動穿衣鏡，讓她每個角度都照得到。我喜歡念這幾個發音神祕的字眼：「活動穿衣鏡」、「精心打扮」……。媽媽也幫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拿粉撲拍拍我的鼻子和臉頰，再輕輕地在桌上的玻璃盒裡拍掉多餘的粉。細緻的玻璃盒旁放著她的首飾盒、珠寶、灰珍珠項鍊、亮晶晶的戒指，戒指大顆到我握拳也無法握在手裡、以及她有時開玩笑夾在我耳上的耳環。爸爸在浴室裡滿臉白泡沫，他輕輕把泡沫抹成松鼠尾巴的樣子。我挨近他身邊，看著他用象牙製的刮鬍刀輕輕刮去臉上的泡沫。長長的刀片就像我們去湖邊散步時，他塞在口袋的摺刀。

荷西叫我到廚房用晚餐。廚房飄滿了香氣，今晚她為我準備了我最愛的烤白香腸。荷西把香腸從鍋內夾到我盤子上，我還可以聽見煎得劈哩啪啦的聲響。她把醬汁淋上，又夾了幾個金黃馬鈴薯到我盤內。利翁伯伯到家了！我根本沒聽見門鈴響。爸爸和伯伯一起出現在我面前，兩個人像雙胞胎一樣有著相似的嗓音。伯伯個子較小，戴著小丑的大圓眼鏡。他的太太瑪塔伯母也來了，我和她初次見面。伯母戴著帽子，頸上垂著秀髮。她有張朱紅小嘴、雪白牙齒和深褐眼珠，真是漂亮極了。伯母對我眨眨眼，我不好意思地避開了她的眼神。

利翁伯伯笑我戴了吃香腸專用的帽子，我沒聽懂，但爸爸似乎有點尷尬。他解釋這是為了向伯伯致敬，而且今天剛好又是安息日，所以讓我像他們兒時一樣戴圓帽。利翁伯伯大笑，說過去真是瘋狂的年代，而至少現在的我不用留鬢髮，講到這裡他們又笑了。利翁伯伯解釋鬢髮就是燙捲的鬢角。以前猶太教男人有一整套的裝扮，穿長袍、戴圓帽、全身烏漆抹黑，好處是還可以遮風擋雨。爸爸、伯伯、叔叔和姑姑總共七個兄弟姊妹，小時候全都得遵照那個年代的傳統穿著。利翁伯伯說：「幸好，你爸爸和我不用再穿成這樣了。」

他們接著走去客廳。荷西端上我最愛吃的英式香草奶霜，要我吃完甜點後去換上睡衣和拖鞋，然後去客廳道晚安。我當然也沒忘記綁上絲質腰帶，我知道我得穿得像紳士一樣才能和大人在一起。

我躲到桌下，看見利翁伯伯黑白相間的鞋子，像極了荷西念給我聽的童書上的貓熊。伯伯的鞋子飄著蠟味。爸爸的鞋子則亮晶晶的，窗戶上反射著它扭曲變形的小影子。媽媽穿著讓腿更修長的漂亮高跟鞋。瑪塔伯母的兩腿交疊，像極了一對情侶在黑線後擁吻，絲襪間依稀可見她雪白的肌膚上散布許多痣。我在祕密基地聽他們說話，有一些字句即使我反覆複誦還是不明白。我試著記牢字句、想猜想話中含意，但它們就像我的搖籃曲，神祕得無法理解。

「我親愛的瑪塔這星期給自己買了一台新車。」利翁伯伯說。

瑪塔伯母用鋼琴小調般的嗓音說：「那是一輛BMW棕色跑車。我想在慕尼黑只有兩、三個女人開車，譬如你們鄰居的姊妹弗希妲。當我開車上街時，大家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這真是太瘋狂了！」媽媽說。

爸爸回答：「看吧！親愛的，這比馬車還便宜多了，不需要馬廄、乾稻草，更不需要馬車夫！」

瑪塔伯母接著說：「真的好方便。我們這周日要去鄉下。你們要來嗎？要不要帶小不點一起去？他好可愛。」

「啊！如果你們有看見希特勒見到我們停車的表情就好了。我們到你們家時，他剛好也在樓下，但沒認出我們。」利翁伯伯說。

瑪塔伯母回說：「真是好險！親愛的，就剛好在你寫了他的報紙文章出刊後碰到他。」

利翁伯伯說：「那又怎樣？我們還是共和體制，不是嗎？」

媽媽回：「聽說他的《Mein Kampf》是德國最暢銷的書。」

「不，我的《猶太人蘇斯》才是最暢銷的。」

「你得小心一點，」爸爸說。「大家都在跟我提你那本即將出版的小說《成功》（註＊）。」

利翁伯伯冷笑說：「果然你們頓克漢博特出版社寧可為Herr Hitler(希特勒先生)朋友們出版作品……」

我聽不懂他們談論的所有內容，但我喜歡聆聽，再像鸚鵡一樣地複誦。

利翁伯伯接著說：「別人告訴我，你寵愛的那位卡爾‧施密特並不反對這群混帳SA(Sturmabteilung，納粹衝鋒隊)的迷信說法。別告訴我，我老弟的出版社跟其他人一樣正轉向極右派吧？」

爸爸大笑：「才不會呢！我跟你保證施密特不是種族主義者。再說，我們也有發行其他作者的作品。你應該閱讀英國人凱因斯的作品，比如《和平經濟的後果》。他或許是位令人厭惡的鄰居，但我身為他的編輯，實在為他卓越的文筆感到驕傲。」

「親愛的老弟，我開玩笑的。我明白。無論如何戈培爾曾說，如果哪天他掌權，他將會讓我付出非常昂貴的代價。他們已經準備好消滅猶太人。不論你、我、我們七個兄弟姊妹虔不虔誠、信不信教，對他們而言，猶太人就是猶太人。引用他們優雅的字彙來說，『寄生蟲』就是『寄生蟲』。況且，儘管我們不戴圓帽也不留鬢髮，我們並不亞於我們親愛的雙親。他們會把我們都摧毀。」

「你覺得有可能嗎？」

「希特勒是個坐過牢的流氓，是位帶領著一群無賴的陰謀家。他們已準備好一切。他們像中古世紀尋求一座王國的貴族，渴望城堡、黃金和農奴。他們如同以往，利用猶太人來煽動群眾的仇恨。」利翁伯伯說。

「你的小說裡有提到。」爸爸說。

「這本書比《Mein Kampf》還暢銷……」

「兩本書的暢銷反而令人憂心，對我們國家不是件好事。」瑪塔伯母說。

「無論如何，不管你那無賴鄰居會不會閱讀我下一本著作，我都不會放過他的。我為你引述我今早寫的文章，你告訴我能不能聽出影射的是誰。」

我專注聆聽著一切，但這些字句隨即滑落、竄逃、躲避，我又一一攫回。

利翁伯伯的嗓音像樂曲般刻印在我心房：

「『他發言時嗓門變得無比尖銳，甚至可說歇斯底里。字句不費吹灰之力地從他蒼白的薄唇中迸出，他像個鄉下的傳教士般，伴隨著誇大的手勢口沫橫飛。他的言語觀點淺顯易懂、貼近日常生活，將罪源歸咎於高利貸、猶太人與教宗，聲稱掌握國際金融的猶太網絡擊倒了德意志民族，如同結核桿菌摧殘了健康的肺臟一般。因此一旦寄生蟲被消滅，凡事終將轉好、恢復原狀。當庫茲納停下談話時，他的薄唇、小鬍子、頂上及頸部的白髮全化為空心假面；但當他再啟金口，臉龐又恢復生機，身體注入了歇斯底里般的活力。他翹起鼻子，重燃同伴的動力。透過胡勃特‧庫茲納的口才，他簡單明瞭的新概念，以及導回生活正軌的理想正如火如荼地蔓延開來。愈來愈多人仔細聆聽並認同他的觀點。一位印刷廠長更發行了一份機密報刊為庫茲納宣傳他的主張。內容雖然含糊，但仍具貢獻價值，為他成功地營造了雄辯滔滔的強烈印象。愈來愈多人前來造訪蓋斯花園家餐廳。而佃農、印刷廠長、拳擊手及兩位司機所創立的道地德國人黨，不再視他為一種工具，而是一位政治作家……』如何？」

「好！字字到位！」爸爸說。

利翁伯伯：「我想到你的鄰居在被關進監獄之前，我們在慕尼黑王宮花園咖啡館，就是我們和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常去的那家，他給了我『Herr Doctor』(博士先生)的稱號。我懷疑他暗指弗洛伊德博士，所以把這件事編進我的小說，他應該會覺得很有趣。不然，我向你們介紹貝托爾特剛完成的歌劇腳本《三文錢的歌劇》，劇名是我幫他想的！很棒吧？手術後他曾來醫院看我，我則幫他刪去幾個他正在考慮的差勁劇名，救了他一命。這齣戲在柏林的席夫包爾丹劇院票房很好、高棚滿座。」

這些對話在我耳中只是一陣嗡嗡聲。利翁伯伯和對面鄰居希特勒先生曾吵過架。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把句子和名字全搞混了，聽起來全大同小異。「猶太人」、「戰爭」、「希特勒」……。我只想看瑪塔伯母那台比希特勒座車還漂亮的新車，我現在只想把耳朵摀住。我聽到他們在桌上繼續談論同樣的話題。利翁伯伯講了個笑話，但爸爸沒笑，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累。

我從祕密基地爬出來坐到沙發上。我想睡覺了，但我努力撐住沉重的眼皮。晚餐後，媽媽彈奏著鋼琴，邊看樂譜邊哼著利翁伯伯提的故事腳本。這故事關於窮人，就像那天來樓下敲門的那群乞丐。爸爸、利翁伯伯及瑪塔伯母圍在她身旁，我也挨近他們。利翁伯伯看起來很悲傷。爸爸說我該上床睡覺了，他帶我到床上哄我睡覺。我繼續聽著媽媽的歌聲和琴聲，這是首關於英國的歌曲。爸爸跟我解釋過英國是一座島，我想像著一座飄流在海上的國家，漸漸入睡。

＊　＊　＊

爸爸今早沒進辦公室，身上只披了件睡袍，只要在家校訂手稿他就會穿成這樣。不過這次他不用工作，而是媽媽要他留在家裡照顧我，因為荷西必須看護病了好幾天的玻碧阿姨。玻碧阿姨不是我真的阿姨，她是樓上的鄰居，也是這棟公寓的房東。公寓是她爸媽留給她的遺產。她跟我和媽媽一樣在這裡出生長大。她和媽媽是兒時玩伴，他們的爸媽也是朋友。玻碧阿姨把房間租給別人，而當新房客入住時，她就會把我介紹給他們，他們要離開時也會來跟我道別。我和荷西一起向耶穌祈禱她身體好轉，祈求她的心臟繼續跳動。萬一我的祈禱無法如願，我祈求玻碧阿姨可以上天堂，到一個我們終究會再次重逢的地方，快樂地和她爸媽在一起。我不希望爸媽過世，我自己也想長生不老。我夜裡躺在床上時常想著這件事。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也許我……

玻碧阿姨好多了。她的姊妹弗希妲每天都來探望她。今早她提議去鄉下野餐，慶祝玻碧阿姨康復。媽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因為我膚色太蒼白，新鮮的空氣對我的健康有益，她怕玻碧阿姨一個人留在家無聊，便提議留下來陪玻碧阿姨。爸爸說他工作太多，還得重讀一些手稿、修改一些文章，但一見媽媽勃然變色，他就馬上同意一起去散步。媽媽叫爸爸去準備、請荷西幫我更衣，她則來準備野餐的食物。弗希妲對我眨眨眼，她知道我喜歡她的車。當她來看玻碧阿姨時，她總是停在樓下按按喇叭叫我從窗邊看她。她告訴我她的女兒也會同行，我試著不要臉紅。我時常懷疑別人可以聽見我腦中的聲音，希望不會，否則我應該也可以聽見別人想的事。我想要這種超能力來讀取別人心思、看到別人所見事物，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覺得弗希妲的女兒很漂亮。她叫做艾哈貝拉，跟我一樣五歲，有雙翡翠綠眼珠和金黃色的秀髮。她的鼻子精巧細緻，看起來很乖巧。當她一笑，我知道自己臉都紅了。

車篷敞開著，弗希妲開車，爸爸坐在前座，我和艾哈貝拉坐在後座。爸爸穿著白西裝、白背心、白襯衫和白帽子。他用手扶住帽子怕它飛走。熱皮革的味道很好聞，被太陽曬熱的椅子燙著我的大腿。艾哈貝拉把我們中間的扶手放下。湛藍的天空畫了幾道像棉絮般的白細條紋。汽車發出悅耳的聲音奔馳在路上，經過坑洞和隆起，車後揚起了沙塵。弗希妲一面按喇叭，一面超越了腳踏車、馬車，還有推著水果和蔬菜推車的農人。我像飛機翅膀一樣伸長手臂、上升、下降，想像著正在飛翔的樣子。

我們玩猜拳、「不說對與錯」和猜謎遊戲。我們邊唱歌邊看風景，然後我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我們已經在史坦伯格湖邊，停在一座十字架前。爸爸讓我們下車，並在讓我們去玩之前，幫我們上了一堂歷史課。歷史和故事不一樣，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真實的事；故事則正好相反，全是捏造出來的。他指給我們看，在十字架正後方有間小教堂，他解釋十字架和小教堂是為了紀念在此逝世的國王路德維希二世(路易二世)，我們在湖對岸可以望見它們面向著西西皇后的城堡。艾哈貝拉問當時有沒有騎士，爸爸回答年代沒有那麼久遠，因為他已經出生了。爸爸跟我們說，國王的名字跟他一樣叫作路德維希，我不禁笑了出來。他又繼續說別人幫路易二世取了「瘋子國王」的綽號，講到這裡，艾哈貝拉和我都笑翻了。他一邊描述這國王是多麼地浪漫，一邊跪在弗希妲跟前誇張地表現浪漫的模樣，假裝他就是「瘋子國王」，而弗希妲則是不愛他的公主。他撿起地上的棍子假裝成匕首，一把刺入他的心臟、倒在路邊。我和艾哈貝拉笑著跑向他，拍拍他肚子要他復活。爸爸告訴我們，路易二世認為自己身上流的血液特別純淨，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一派胡言，因為所有人的血液都一樣純淨。弗希妲說只有靈魂的顏色才有差別，有些是深暗色，有些則是美麗的、純潔的，以及高貴的顏色，有像王子般的靈魂，如同我；或像公主般的靈魂，如同艾哈貝拉。接著爸爸描述「瘋子國王」如何打造童話故事般的城堡，堡上又如何建著超越雲層的尖塔。今年夏天我們將會去媽媽的哥哥，也就是海因里希舅舅家度假時參觀城堡。舅舅在湖對岸有一棟別墅，就在「瘋子國王」的城堡對面。

弗希妲把食物從後車廂拿出來，她打開一個柳製手提箱，裡面裝著瓷製餐具，實在棒極了！我希望她別把盤子、杯子、餐巾、麵包、香腸、火腿全拿下來。盤具全緊緊地被束在上面，看起來像是洋娃娃的家家酒。我們把所有東西全放在彩色桌布上，爸爸的西裝看起來很像白色向日葵。媽媽和荷西為我們打包了一頓盛宴，弗希妲和爸爸把食物攤在我們眼前：水煮蛋、白斬雞、美乃滋、香腸、馬鈴薯沙拉……我們全吃光光。甜點由弗希妲為我們準備，是切好並撒上糖霜的水蜜桃。我們原本應該使用叉子的，但我叉不起被滲紅的糖霜，只好直接把糖放在舌上溶解。弗希妲怕我弄髒有蕾絲邊飾的餐巾，於是用湖水直接幫我洗臉。用餐後，我們穿上羊毛泳衣在陡峭的岸邊玩耍。艾哈貝拉和我都還不會游泳，所以頂多浸浸手腳和臉龐。我們用卵石打水漂，我費勁地試著讓石子在水面上彈跳卻連波紋都激不起，石子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了。爸爸的石子似乎都能無限彈跳，像極了水上蚱蜢。幾艘帆船划向天邊，尖尖的船帆鼓了起來，如同公園天鵝的脖子一般。我牽著艾哈貝拉的手睡著了。醒來時所有東西都收好了。我們向湖道別，上車離去。樹陰遮去了淡紫色的天空，我感覺到馬路的顛簸、聽見車門開啟的聲響、攬著我的爸爸的手臂、親吻我臉頰的媽媽的嘴唇、我滑開的衣裳、乾淨的睡衣、帶著涼意的床單，不知不覺地，我睡著了。

＊　＊　＊

今天早上下雨了。我的房間淒淒涼涼，牆壁映著天空灰濛濛的顏色，雨滴從玻璃窗上滑落。我看著雨滴愈滑愈快，摻著停駐的雨滴滾動，然後變成一條分岔的小路，又慢慢延展變小，接著又像瓢蟲一般鼓了起來。雨滴彷彿具有生命，我鼻子緊貼著窗戶，看著它們在一起玩耍。在窗外遠處，我看見希特勒離開家。有一位先生替他撐傘，他上了黑色車子後就離開了。

＊　＊　＊

艾哈貝拉再也沒來家裡玩了，我很想她。

玻碧阿姨的身體康復了，她的情人巴伐利亞路易波德公爵來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他在爸爸的書房裡，我偷偷觀察他們，覺得他們很好笑。他們面對面嚴肅地交談，搖頭晃腦、腳尖腳跟交錯擺動，像極了小木偶。公爵蹙著眉頂著單片眼鏡，爸爸拿起書架上的書籍，打開翻頁，又不說一語地把書放回原位。爸爸爬到梯子的最後一階拿一本擺在書架高處的厚重書籍。媽媽端來咖啡，我從祕密基地爬出來要求幫他們放糖。他們談到弗希妲和她的丈夫。公爵不是很欣賞他，他說他是鄰居希特勒的仰慕者。他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我不喜歡別人說弗希妲的壞話。我想見艾哈貝拉一面，思考著以後長大是否會跟她結婚，或有可能因為我是猶太人而她卻不是的關係，使得我們的婚事受阻。這是有可能的。爸爸在認識媽媽之前和另一個女人交往，她就不是猶太人。他們生了一個小孩叫朵樂，是我最喜歡的姊姊。她十二歲，常來家裡住。

＊　＊　＊

天氣愈來愈熱，白天的時光就像正在長大的我，漸漸拉長。夏天快來了，我真是等不及要去海因里希舅舅家度假，並去參觀「瘋子國王」的城堡了。從這周一荷西就在準備行李，她在冒著水蒸氣的大鐵盆裡洗衣服，不斷地搓揉、刷洗、漂清、攪拌。荷西捲起袖子，整臉紅通。肥皂的味道很香。她把衣服擰乾然後鋪展在晒衣繩上，洗衣間頓時變成了迷宮。我喜歡在迷宮裡扮鬼、在晒衣繩間隙玩戰爭遊戲，她罵我的髒手會把衣服弄髒。我才不管呢！我是阿兵哥！我是偵查兵，靜悄悄地在地上匍匐前進。我是飛行員，坐在機槍雙翼機上飛行。荷西在我玩耍的同時熨燙床單、襯衫、長襯褲、寢衫、各色各樣的裙子，以及我所有放在大木桌上，用莫列頓絨布蓋著的衣物。她不准我靠近燒燙的熨斗。熨斗尖尖的，像是一艘在湖面划動的小船般在布面上前進，浪也一波波地消失在它身後。荷西把衣服摺好，再把一堆堆整理好的衣服放妥，一部分放進我房間的五斗櫃，一部分放進行李箱和旅行箱裡。行李箱軍隊般排成一列在走廊並肩等待。媽媽反覆檢查翻找，打亂了順序，又把衣服重新攤開摺好，不斷地猶豫又改變主意。到了晚上，爸爸工作回來時，她又找他商量詢問意見。我感覺到他漫不經心的虛應，就如同媽媽或荷西在我進入夢鄉時跟我說話，雖然可以聽見她們的聲音，但我還是繼續做著夢。

＊　＊　＊

今早我見到海因里希舅舅在我窗戶下停車。車門打開，他下車點了一根菸，觀察著對面的樓房。對面希特勒家燈火通明，但明明天已經亮了。我看見灰窗簾後的一道影子晃過，不知道希特勒是否有看到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要去度假了。門鈴聲嚇了我一跳，海因里希舅舅到家了。我跑去擁抱他，大家都很開心。我們把行李拿下樓、綑在車頂上。荷西不跟我們一道，她把我緊擁入懷，緊到我無法呼吸。大家都在笑我，我一如往常又臉紅了。接著我們便離開了。

我們全坐進海因里希舅舅的車裡。爸爸開著玩笑，問了許多有關汽車的問題。海因里希舅舅看起來又驕傲又開心。他說車子開得很順，現在距離他家約有一百二十公里，所以車程不會太久，頂多六小時。媽媽好像覺得很久，但我覺得沒關係。

我們已經上路兩個鐘頭了。海因里希舅舅說他效勞的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寫了一齣歌劇叫作《阿拉貝拉》。我知道理查‧史特勞斯是誰，媽媽曾唱過他的一段歌劇《莎樂美》給我聽，所以我認識他。有天晚上媽媽扮成公主和爸爸同赴化裝舞會，出發前她跳了一段〈七層紗之舞〉給我看。她答應等我長大後一起去希特勒家旁的歌劇院看劇。全部的人都在車裡抽著菸，讓我有點作嘔。海因里希舅舅說理查‧史特勞斯愛財如命，他在加米西面對祖格峰的阿爾卑斯山上有一幢小宮殿。

海因里希舅舅說：「這個老瘋子一點也不會累。當他不作曲時，他為來來往往拜訪他的家人，以及他在別墅接待的眾多音樂家彈奏鋼琴演唱。他喜愛指揮其他人的歌劇作品，像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和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他就像節拍器一樣不會疲倦，右手在空中揮著指揮棒，左手放在口袋裡。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像他這樣。雖然年高六十五，但他比他的歌手還要精力旺盛，還時常在結冰的湖面上溜冰。他神情總是嚴肅，但你真應該看他玩斯卡特的樣子，完全不怕輸不起。」媽媽跟我解釋那是一種紙牌遊戲。

爸爸問：「他的政治傾向如何？」

海因里希舅舅回答：「無論如何，他不是納粹。他的兒子弗漢茲才剛娶了漂亮的艾莉絲‧葛哈布。親愛的妹夫，她跟我們一樣是高貴的亞伯拉罕後裔，是艾曼紐‧馮‧葛哈布的女兒，是一位捷克工業家及老朋友。」

媽媽不高興了，她說：「猶太人、納粹……倒是講點別的吧！你們會把艾德加嚇壞的。」

我在睡覺，但我並不害怕。我在夢裡是「紅男爵」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我是飛行王牌，駕駛著福克Dr.Ⅰ三翼機。我的飛機是紅色的，機尾塗著大大的德國十字架。我曾擊落八十架敵機，不但攻擊法軍、追捕英軍，我還驅逐加拿大軍和美軍。我用機關槍掃射，讓敵人們背著降落傘跳機，敵機則俯衝後摔成碎片。我穿越雲層追捕英國王牌亞瑟‧洛伊‧布朗。取得每次勝利後，我會在駕駛艙畫上一個十字架。我戴著一頂皮帽和一副大眼鏡，在阿爾卑斯山和理查‧史特勞斯的宮殿上空航行。有個小女孩一邊為我跳著〈七層紗之舞〉，一邊唱著歌，我聞著她藍色的香味。我突然聽見喇叭聲，搞不清楚是否還在夢中了。

我在一間木造房間裡醒來，爬起來掀開窗簾，有一座灰色大湖映在我眼前。天空也灰濛濛的，帶著玫瑰色澤，又混雜著湖水的湛藍。我看見遠方坐落在山裡的城堡，它的尖塔消失在雲端，這是「瘋子國王」的城堡。我明白我們已在夜裡抵達海因里希舅舅的家。我打開房門下樓。海因里希舅舅套著絲質睡袍，穿著條紋襯衫，並圍著一條漂亮的薄綢圍巾。他們正在聽音樂。我看見一台留聲機，這是一種類似小喇叭的樂器，像個放著音樂的大貝殼。留聲機上有片黑圓盤在平台上旋轉著，放的仍是〈七層紗之舞〉。我馬上就認出來了，海因里希舅舅誇獎我有對音樂耳。爸爸和媽媽來了，我跑去抱他們。海因里希舅舅跟他們誇獎我有音樂天分，爸媽為此感到開心，我自己則希望可以當王牌飛行員。

我們的假期很長。我真想一輩子留下來，這裡比慕尼黑好多了。我們在大廳玩賽鵝圖，或在花園裡玩槌球，用木槌把柔軟草皮上的彩色木球敲滾過門拱，或尋找著四葉幸運草。有天下午媽媽幫我看掌紋，說我至少會活到一百歲，到時將是二○二四年。大家每天在湖裡玩，只有我不會游泳而留在岸邊，我怕會跟「瘋子國王」一樣溺水。我在岸上玩我的小船，媽媽在一旁顧著我。接著我們上岸回家吃午飯。下午我得睡午覺，但我不想睡。我想東想西地看著房間裡的物品，懷疑它們是否可以看見我，然後就不小心睡著了。爸爸和海因里希舅舅平常日要在慕尼黑上班，周五才能與我們重聚。他們不停地談論納粹和我們的鄰居希特勒，我真是受夠了！無聊死了！媽媽也贊同我的意見！

今天我們要去參觀「瘋子國王」的城堡，真希望能快點抵達！我想著會不會有吊橋、遺忘在灌木叢裡的武器、從城堡主塔弩弓射出的箭、寶藏、囚犯的骷髏，或仔細尋找便能發現的祕密通道入口。我們不能進城堡，只好在湖邊野餐。為了怕胡蜂叮我，爸媽把抹著草莓果醬的小碟子分散擺在我們周圍，好讓胡蜂在一旁享用牠們的餐點而不來打擾我們。接著我們玩躲貓貓和瞎子猜人的遊戲。我們喝了檸檬汁，接著就離開了。

天氣還很好，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在天際，漸漸天色暗了下來，我們加緊趕路。媽媽把車窗搖上，免得蟲子飛進來。突然車子停下來，我們陷在泥沼裡了。爸爸下車求救，我則禱告著能被困在這裡，無計可施而只好留在路易二世的城堡裡。爸爸和三個農夫一起回來，我完全聽不懂他們有趣的口音。他們圍在車旁，合力將車抬起。我則留在車上，任憑車子像行船一般地搖晃。回程時，我把頭靠在媽媽的膝蓋上，伴隨著大人講話的嗡嗡聲慢慢進入夢鄉。不記得是何時回到海因里希舅舅家的，等我在床上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

從昨天開始，雨就下個不停，我們再也無法去湖邊戲水了。媽媽對我說：「夏天結束了。」別墅冷冷清清，我覺得很無聊，因為這裡沒有玩伴，我又把小汽車留在慕尼黑的家了。我想荷西、想回家、想回我的房間、想玩我的玩具。不知道我們的鄰居是不是也結束假期回家了，希望還沒有，希望他住在別的地方、或人間蒸發、或被關在「瘋子國王」的城堡裡、或像路易二世一樣，在海因里希舅舅的大湖裡溺水身亡。

＊　＊　＊

假期已經結束好久，我也長大了。我們回去時，荷西紅著雙眼閃著淚光，我想她要哭了。我告訴她別傷心，她則回答我她是因為見到我喜極而泣，我聽了很感動。

隔天我看見Herr Hitler也回家了。他有跟家人去度假嗎？他們有去野餐嗎？

白天電話響個不停，爸爸手下夾著一堆報紙，早早從辦公室趕回來。海因里希舅舅來家裡，看起來很憂慮的樣子，我不敢去和他打招呼。晚上洗完澡、吃完晚飯後，爸爸跟我解釋海因里希舅舅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財產，他得把湖邊的別墅賣掉。我想到戲水、留聲機、槌球遊戲、「瘋子國王」的城堡、四葉幸運草，還有我的木造房間。我問他這是不是因為「黑色星期四」害的，我聽到海因里希舅舅這麼說的。他笑著回答我：「對，昨天是『黑色星期四』，因為對於失去所有財產的人來說，昨天就像悼喪日。」

我問我們是不是也遭殃了，他邊笑邊抱我說：「爸媽的財富就是他們的小男孩，絕對沒有人能夠把他從他們身邊帶走。」

（註＊）作品《成功》(Erfolg)之英譯版書名為Success。該書未曾於法國出版。

一九三○

涅切希塔絲女神將我擁入懷裡，不時威脅著將我化為灰燼，我的意志卻愈挫愈勇，終究取得最後的勝利。

我對這段磨練心志的艱苦時期心存感激。

更感謝祂將我從養尊處優、微不足道的瑣碎生活中抽離，既而從備受寵愛的嬌弱搖籃中展翅高飛。祂指派困苦為我的繼母，一把將我丟入悲慘貧困的現實中，讓我了解未來即將對抗之巨敵。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論及年輕藝術家於維也納遭遇之苦痛

從今早開始，雪花就在空中不斷飛舞，天空白濛濛地連對面樓房都看不清楚。聖誕老公公幾天前就已來家裡拜訪過了，可惜我沒見到他，他應該是駕雪橇來的，這次又留給我好多玩具。可是我一個人無聊，我想要有個直系的弟弟或妹妹，每天在家一起玩耍。今年聖誕節，我的姊姊朵樂和她媽媽從柏林坐火車來家裡過節，我在窗邊看見到她們手提著行李和禮物，大包小包的下計程車。我猜禮物是要給我的，但當她們上樓時禮物卻消失了。我試著不表現出我失落的心情，幸好隔天每個人在聖誕樹下都有好多禮物，更神奇的是有幾個看起來就像昨天朵樂和她媽媽拿的禮物。

朵樂的媽媽叫莉麗，我叫她莉麗阿姨。她和媽媽樂於一起戲弄爸爸，她們笑他懶骨頭、丟三落四，又土裡土氣，爸爸和我都被逗得笑呵呵的。我們一起吃完午飯後，莉麗阿姨就出門了，朵樂則在我房間將行李打開。我喜歡朵樂來我們家住，我喜歡觀察她的一切。她有一個包包，裡面裝滿沒有圖片的書籍和雜誌。她現在正在閱讀爸爸收藏在書房裡的《柏林畫報》，我陪她一起讀著，一邊不時問她問題。大人不准我碰報紙，怕我不小心將它弄髒或撕破，所以是由朵樂來翻頁。她對每一篇影劇版的報導瞭若指掌，瑪琳‧黛德麗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朵樂時常扮成她的模樣，塗上口紅、戴頂爸爸的帽子、套件小外套、下半身只套件絲襪，演唱著：〈Ich bin von Kopf bis Fus auf Liebe eingestellt.〉(我從頭到腳為愛而生)。

朵樂朗讀了一篇有關杜塞朵夫吸血鬼的報導給我聽，他是專門在黑夜殺害孩童的罪犯。他利用糖果將小孩騙走，稍晚人們就會在某個街角發現孩子的屍體。他殘忍地刺死、絞死孩童，警察卻無能為力。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而杜塞朵夫的居民不再信任鄰居，也不再讓孩子外出。在慕尼黑，大家互相警告要嚴加看管小孩。媽媽聽了後大聲斥責朵樂，叫我別相信這些故事，不過我知道報紙是真實報導，況且朵樂從不對我說謊。從此以後，我害怕杜塞朵夫的吸血鬼來慕尼黑。朵樂給我看報上乞丐的照片，但我認不出誰曾來過我家。朵樂告訴我柏林還有更多乞丐，尤其是在「黑色星期四」以後。我在報上其中一頁認出鄰居阿道夫‧希特勒，我在窗邊向朵樂指出他的住處。

整個星期朵樂都在朗讀雜誌給我聽，她告訴我，她夢想成為美國好萊塢的女演員，又介紹了她最喜歡的電影。當她和我同年時，最喜歡的演員是查洛特，我覺得他長得很像希特勒，因為他們同樣留著小鬍子。查洛特在照片中扮裝成乞丐，和一個與我同年的孩子坐在一起。朵樂告訴我，在好萊塢，五歲的孩童就可以開始當演員了，而這位童星杰基‧庫根在七歲時就已經比他的父母還富有了。我也快要七歲了。接著她拿米老鼠漫畫給我看，米奇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老鼠，在街上悠閒散步，準備要去看電影。在漫畫裡，除了米奇以外全是彩色的，彷彿作者忘了幫牠上色。我要求媽媽帶我去看電影，我想要看查洛特、想看卡通、想看米奇，她答應我很快就會帶我去電影院。

＊　＊　＊

今早散步經過鄰居家時，朵樂想讀鄰居門牌上的名字「阿道夫‧希特勒」。守衛直直盯著她看，荷西則一把抓住她快步離去。走遠後，她對朵樂悄聲說她不應該亂看，姊姊冷冷地回道：「這又不犯法，況且門牌上也不是他名字。上面寫的是『溫特』，不是『希特勒』！」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孩向大人頂嘴，荷西沒有回話。天氣很冷，雪不斷飄落，路人怕滑倒而小心慢行，守衛觀察著我們的動靜，荷西則背對著他帶著我們繼續前進。

我們要去弗斯騰霍夫咖啡館找爸爸。在希特勒家門前守衛的目光下，我們在街道另一端等待電車。我聽見軌道上沿著石子路蜿蜒而下的車輪聲，總算鬆了一口氣。駕駛員搖著鈴，我們後退一步好讓裡面的乘客先下車，接著我們再上車。所有人都在車廂裡抽菸，裡頭十分擁擠。朵樂想坐在木凳上，荷西則表情嚴肅地叫她把位子讓給大人。我們在咖啡館正對面下車，咖啡館寬敞地讓我不敢踏進去。服務生高頂著托盤快步跑過，盤上放了好幾品脫的啤酒。爸爸坐在最裡頭，旁邊坐著他的退伍軍人弟弟，也是我的叔叔貝托德。他告訴荷西她可以出去逛逛，又幫我們點了最愛吃的點心。我和朵樂總是點同樣的甜點：淋上鮮奶油和巧克力醬的巧克力冰淇淋。朵樂馬上提起希特勒門牌上貼了個假名字，但爸爸早就知道了，他們兄弟倆開始交談起來。

「對，對，我知道。門牌上寫的是他的女管家的姓氏，因為他怕人家去騷擾他，真是個膽小鬼。」爸爸說道。

「路易基，你知道他和我一樣，都是曾在戰壕裡打仗的軍人，他才不怕，他只是不想被追求他的女人騷擾而已。」叔叔回道。

「對！戰壕！他在他的無聊著作《Mein Kampf》中不斷抱怨戰壕，他無病呻吟、牢騷滿腹、自怨自嘆、咆哮嘶吼。我們可以想像他像個野孩子般，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完成他的著作。他怪罪全世界。沒錯！他怪罪法國人、大將軍、他的下士、猶太人、老鼠……。再說，後兩者對他來說根本毫無差別，他歧視所有信仰猶太教的人，把他們貶低為低等生物。套句他作家的詞彙來說，就是『寄生蟲』。很吸引人不是嗎？而我們該如何處置寄生蟲呢？我就不為你解答了。」

「沒錯，希特勒是混蛋。但如你所知，現在全世界一團混亂，我們未來會遭遇什麼事，又將變得如何？德國的未來又會怎樣呢？我們得做點什麼才行！」

「但你能了解嗎？希特勒就像他其他的同志，恨透了猶太人和全世界。他精神錯亂、乖戾偏執又暴力，而且特別危險。你知道利翁過幾天就要出版有關希特勒的新書嗎？書名叫《成功》，描述他這種從人生谷底往上爬的故事，可悲又可笑，他被描述成一個歇斯底里、謾罵叫囂的瘋子。在利翁上一本著作《猶太人蘇斯》中，已經陳述了過去其他野心家是如何操弄群眾、在我國屠殺我們的祖先。那是唯一擊垮《Mein Kampf》的書，而《成功》更單刀直入地諷刺他，照理說應會引起更多共鳴。利翁希望能讓讀者理解，希特勒這位失敗的畫家不但是位篡權者，更是害我們文明倒退好幾百年的危險人物。」爸爸接著說。

「可惜利翁的想像力太過豐富，現在我們已不處於中古世紀，人們也能四處旅行，我們只需花上一個晚上就能抵達羅馬或巴黎。況且，希特勒也不是在洞穴誕生的，他欣賞華格納，並飽讀大哲學家的哲理。另外，我以為你年輕時就認識他了……」

「認識？這未免言過其實，他只是碰巧經過與我們相遇罷了，我們並沒有交談。有天他經過史蒂芬妮咖啡館，進來跟利翁和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打個招呼，如此而已。況且，這都是在他得了重度妄想症以前、早在他一九二四年嘗試叛亂之前的舊事了。叛亂事件的唯一好處僅於他失去了十六名打手，並被判刑入監五年。可惜他因為保證不再涉入政治，才九個月就被釋放了，真是大錯特錯！我們難道可以相信他的鬼話嗎？倘若當初刑期正常執行，他要等到去年才能出獄。假如當初法律確切落實，我們現在就能夠擺脫他和他政黨的掌控了，可惜他現在已經學聰明了，不再讓自己暴露在檯面上，而是躲在背後操控，在合法邊緣游走。另外，他又網羅了中產階級的新群眾，利用他們害怕失去一切、流落街頭的恐懼。他就像我們普通人，住在同樣的地區、穿著同樣的西裝、聽著同樣的音樂。但這不過是個表象、只是種偽裝。暗地裡，他的部下完全沒改變他們的作法及最終目標。希特勒雖然是我們的鄰居，但他卻是個危險人物。你知道他現在被稱為『慕尼黑國王』嗎？」

服務生過來了，他是一位滿臉白鬍子的老先生，鬍子爬滿了雙頰並在鼻下交會。他高舉托盤，我看見我的冰淇淋盛在結霜的玻璃杯裡，在托盤上滑動。爸爸停下對話先讓他設餐，服務生擺上餐盤、餐具和紙巾，再端上我們期待已久的甜點，最後端給爸爸和叔叔兩杯盛滿的啤酒。爸爸放了個銅板在托盤上，托盤盛滿其他甜點、好幾品脫冒泡的啤酒及幾個髒菸灰缸。服務生將托盤端走，輕輕點頭表示謝意，叔叔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無論如何，希特勒的政黨不再是無名小卒。他們將在選戰中自相殘殺。」

「你相信嗎？每天不管怎樣總有許多人群經過我家樓下，向他高舉行手禮，像極了羅馬皇帝跟前的戰士。我們在客廳見證這一幕，他在他的陽台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群眾，群眾則將他視為上帝般膜拜、卑躬屈膝地為他歡呼。他將能統治整個星球，復興過去的奴隸制度。他一定是如此幻想的，想必他的手下也是！我曾見過他們在我家後的酒館喝個爛醉，為他們老大那次雖功敗垂成、卻成功打出名號的叛亂而致意。他們舉杯向被犧牲的十六名烈士致敬，一邊夢想著這次終將成功。我還以為時代倒退了好幾個世紀，他們彷彿是戰士、部族、野蠻人。穿著如劣等軍人的SA把街上的男女老少都嚇壞了，他們經常喝得爛醉在街上閒逛，還大聲嚷嚷說他們是留著純淨血統的優等種族，只會狐群狗黨般地行事。唉，假如他們順利像同夥的那批義大利野蠻人一樣取得政權，恐怕我們即將淪喪甜美的民主和芬芳的共和。唉，諷刺的是，這兩樣價值包容著這群肉食動物閒晃的自由。沒錯，他們等待的是一場殺戮。」

「倘若他們取得政權？」叔叔語氣訝異地說。「不可能！過去選戰中，他們不曾達到百分之三的門檻。這國家占多數的共和人士是不會把票投給他們的。自從戰後，只剩下和平主義者、貪生怕死之輩、公務員、左翼份子、共產黨員，只會將『共和』掛在嘴邊，彷彿如此便能餵養數百萬因『凡爾賽和約』而失業的勞工，彌補因紐約、倫敦及巴黎銀行家釀就『黑色星期四』之災的受害者……。你知道失業人口在短短一年間暴增了十倍嗎？目前已經有五百萬人受害，但我們的政府卻只想刪減企業稅捐和減少個人社會津貼，結果呢？況且，這也不是你鄰居的錯！」

「別又開啟這話題了……」

「總之，我想說的是，就算希特勒受任掌權，也不會比現在無能政府的左翼份子治理得還糟。他們不但把事情愈做愈糟，在人民挨餓受苦之時，他們卻還在吃香喝辣。」

「那猶太人怎麼辦？你覺得他會如何對待猶太人？吉普賽人？共產黨員？工會人士？所有與他意見不合的人？他將會如何對付他們？」

「這只是獄中青年盛怒下脫口而出的那套謊言，何況他偉大的計畫根本與這些人毫不相干。你還記得我的朋友魏斯‧佛道爾嗎？」

「那位演員？你認識他？」

「是的，我們曾一起併肩作戰。總而言之，他認識希特勒，他告訴我希特勒絕不是我們想的那種人。此外，他還跟希特勒提到我，向他確保我就是證明猶太人並非懦夫的活證據。希特勒應該是同意他的說法，還幽默地開了個玩笑回道『這是一個絕對真理的例外』。總之，敵人放了太多煙霧彈。你知道法國人極具影響力，美國人和英國人也是。看看義大利領袖墨索里尼掌權至今已近十年，他們國家的情況好多了。我跟你保證，民主也有它的弱點，特別是藉民主詆毀民主之時。」

「所以你認為他們會饒過你？你讀過《Mein Kampf》嗎？」

一位服務生將托盤摔在地上，玻璃杯碎在地上，客人們則紛紛鼓掌。我看著四周，廳裡滿布煙霧，刺痛了我的雙眼。我的冰淇淋美味得不得了，我埋頭猛吃，甚至聽見玻璃杯內傳來自己的氣息。

叔叔接著說：「我和大家一樣買了，不過坦白告訴你，我還沒看。呃，應該說還沒看完，只看了幾頁有關戰爭的部分。」

「你應該把書看完。我跟你保證它分析得比你預想的還透徹。」

「也許吧。不過看看國家現在處在什麼狀態。啊，假如我們能再多奮戰幾個月就好了，而不是退讓地將一切拱手獻給我們敵人，那些正侵襲我們、剝削我們的敵人！」

「你應該找份工作了，找個女人吧，你應該……」

「夠了，行行好，我也沒教你該怎麼過你的人生，聊點別的……」

外面天色漸暗，他們的談話傳進我耳中，我卻再也聽不進去。對話化為巨大回音，像耳朵浸在洗澡水裡時，那震耳欲聾的嘈雜聲。玻璃杯、椅腳、外頭喇叭聲，還有人們吆喝侍者的聲音此起彼落。

「Burschi，你在作白日夢嗎？」叔叔嚇了我一跳。我爬到他膝上。爸媽時常批評他，但我覺得他人很好，而且十分勇敢，他可是去打仗呢！我很喜歡他。

「你認識希特勒嗎？你和他一起在戰壕裡打仗嗎？他是你的朋友嗎？」

「我的朋友？沒搞錯吧？你是說我的敵人吧！他這種人應該留在戰場上的。聽好了，Burschi，你鄰居雖然看起來像一般人，但藏在他鬍子底下的是最卑鄙的著魔者，你爸說得沒錯。」

爸爸笑了。他買好單，我們站起身，荷西在外面等我們。我們與叔叔親吻道別後就回家了。

到了家樓下，我們全抬頭望向阿道夫‧希特勒的家。我看見他在窗邊的輪廓，看起來個子很小。他看著遠方。我們什麼也沒說地上樓回家。

＊　＊　＊

我們的表姊本海默邀請我們白天去家裡玩，他們派了一輛美國車來接我們。那是一輛鑲著白輪圈的紅帕卡德，車旁的踏板像波浪般，沿著車的側邊及輪胎上方緩緩升起。它的車篷長度就像我家走廊一樣長，金屬雕紋的散熱欄像窗戶一樣高，像極了在上空飛翔的仙女，雙手拱著圓圈，向天邊伸展著。擋風玻璃可以降下來，它體積很小，是為了避免風吹進來，讓車子的速度減低。車子整體像艘小船。我們像進四輪馬車一樣爬上車，天空反射在車身上，它有四個像路燈一樣大的鍍鉻大燈。司機阿梅斯梅耶穿著一套鑲著金鈕扣的深色制服，他的黑帽子和車子顏色很搭，還繚著白邊、繡著紅線，帽舌還像鏡子般反射著光線。他左手握著右手手套，彎著腰和我握手，我能從他帽舌上看見雲朵飄過，變了形的雲朵像水滴般在帽子上面延展開來。阿梅斯梅耶將車篷打開，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乘著四輪豪華馬車的王子。他啟動引擎，引擎聲像是水流或湍流的聲音。我們出發起程了。我見到希特勒的賓士車，樣子似乎變小了，他還在窗邊嗎？他的房子漸漸消失不見，我們穿過市區，看見推著半篷娃娃車的太太、坐在板凳上的老人、跳繩的小朋友、騎馬的警察，還有一座剛過完冬季而滿是枯木的公園。暖氣暖暖地包圍我們，輕撫著我們的雙腳。我們蜷縮在一張蘇格蘭花格毯下。車裡甚至還放了一個插著花的花瓶。我感到很開心，我知道我一輩子都會一直這麼開心。

阿梅斯梅耶幫我們打開帕卡德的後門，我們下了車。我們戲稱本海默家為旅館，因為我們在這裡受到的接待就像在住旅館一樣。我們按了門鈴，一位管家把門打開，另一位身穿燕尾服和灰長褲的僕人幫我們脫下大衣，將衣服拿到我從未去過的房間。我總是覺得有點難為情，因為我寧願自己脫大衣，但沒辦法，他的動作總是比我還快，他稱呼我為艾德加先生。

玄關掛滿像窗戶般的大幅畫作，我的表姊英格熹特已經站在那裡等我了。她穿著像櫻桃般的紅漆鞋，套著灰色褲襪和繡了花邊的紅裙，金髮上還夾著金黃色髮夾。她牽著我的手帶我去玩。她的房間只比我們公寓稍微小一些，裝飾得像座迷你皇宮，裡頭擺著一張公主床和一棟大到我們可以鑽進的大型娃娃屋。我們整天都在娃娃屋裡玩，想像自己扮演不同的角色，她是皇后而我是騎士、我是魚販而她是家庭主婦。下午四點時，我們肚子餓了，點心時間到了。我們從花園繞過房子來到廚房，見到精緻擺放在銀盤上的美食，有我最愛的乾牛肉和沾了芥末的香腸，女管家還為我們準備了柳橙汁和巴黎的石榴。客廳鋪了張熊皮在紅地毯上，地毯大得像我們夏天在湖邊搭的船一樣，英格熹特的媽媽正彈奏著平台鋼琴。

我們時常去拜訪本海默家。有一年，我們晚上去她家過聖誕節，我像個大人般穿著小禮服和發亮的皮鞋。女士們戴了鑲著羽毛的帽子和緞質手套，臉上蓋著黑紗，黑紗下閃爍著上了妝的雙眸、艷紅的嘴唇及珠光的笑容。女僕們小心翼翼地接過她們脫下的狐皮與貂皮大衣、男士的金色球飾手杖、大禮帽及深色或彩色大衣。外面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地開來，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戴著手套的管家們一一打開四輪豪華馬車的車門，露出車內紅色、杏仁色、灰色、黑色、奶油色、白色的皮革。大廳內，管弦樂團在聖誕樹下演奏著熟悉的樂曲：莫札特、貝多芬、韓德爾、巴赫，抑或有趣的爵士樂及狐步舞曲。在被帶去英格熹特的房間睡覺前，我看見大人們交叉著手腳跳舞，舞步愈來愈快。在宴會的聲響、大人的笑聲，以及小提琴、鋼琴、單簧管樂曲的伴隨下，我們緩緩進入夢鄉。

我覺得表姊家就像我家一樣，雖然她家大多了，還擺滿了奇妙的物品。他們不但收藏展示，更買賣畫作。下午時，我和荷西往往會去書房找英格熹特，她爸爸的書房像博物館般富麗堂皇，地板像溜冰場的冰面般閃亮。我們在地板上競速溜著玩，模仿荷蘭畫作上的溜冰者，那是一幅英格熹特的爸爸給我們看過的畫作，我們曾數過畫上有上百個溜冰者在他們村落的冰河上溜冰。我們全力衝刺，小心翼翼地滑過掛著巨幅畫作的走廊。門房們都認識英格熹特，他們從沒罵過我們，只要我們小心留意，以免我們把畫作弄倒或扯破。

我們待在本海默家在奧波佛罕鄉下的別墅，房子大得像城堡一樣寬敞。爸媽怕我們在花園裡迷路，所以英格熹特的女管家寸步不離地與我們隨行到馬廄、菜園、溫室、橙園、迷宮和網球場，我們還在她家找到野狗、野貓和一隻可愛的小狗。今年，我們在爸媽其他朋友席格家繼續度假。他們沒有城堡，在慕尼黑的房子也比本海默家小多了。此外，在瓦爾幸湖畔的木屋不像別墅，反倒像座簡陋的小木屋。湖岸遠方杵著幾根木樁，村民經常在碧綠的湖上划著小船停靠在這裡，站在船上抬起牡蠣田架。牛群面著山景，自由自在地吃草。但最特別的是，他們有一個與我同年的女兒：貝雅特。我們整個夏天如影隨形，每晚手牽手，一起看夕陽，或在草地裡摘雛菊，可惜假期的尾聲再也找不到雛菊了。我們因為分離而感到悲傷，但我們知道彼此不會分開太久。

貝雅特就住在我家旁邊，面對廣場的另一側就是希特勒家。

自從度假回來，家裡就只談政治。利翁伯伯出版了他的新書，在每間書店上架。我們去散步時，荷西指著櫥窗裡的新書給我看，我頓時感到很驕傲。店員告訴我們，它似乎比《Mein Kampf》還暢銷。我知道著作內容在談希特勒的壞話，我也知道我們鄰居是位危險人物。爸媽、爺爺奶奶，還有貝雅特的爸媽、她的爺爺奶奶，全口徑一致地說他是個騙子兼小偷。就連牛奶送貨員也這樣告訴荷西，他信誓旦旦地說希特勒偷走了街坊所有牛奶，害其他人的分量變少了。媽媽聽了後勃然大怒，但爸爸說送貨員搞錯了，一個平民是沒有權利徵收鄰居牛奶的。他接著說，無論如何，希特勒一個人也無法喝掉好幾個家庭要喝的牛奶分量。就算真的如此，也倒不失為一個好消息，因為他會喝到撐死。

希特勒在他家樓下，就站在我們的面前。我們停下腳步，荷西動也不動。我注意到他稍微理過他的頭髮、鬍子也刮過了，爸爸不時也會如此整理自己。希特勒有雙藍色眼珠，我之前並不曉得，在照片裡也看不出來，我一直誤以為他的眼珠是黑色的。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與他接觸，他鼻外有些鼻毛，耳外也有些毛髮。他比我想像中的還矮小，個子比爸爸與荷西還小。路過的行人像我們一樣停了下來。他看著我，我應該要避開他的眼神，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直盯著他，或許我應該對他微笑？因為他畢竟是我的鄰居！他認得我嗎？他曉得我從房間偷看他嗎？他可以看得見我們家嗎？他曾看過我們在餐廳吃晚餐嗎？他知道我是猶太人嗎？我不想要他討厭我，也不想他討厭爸媽。有人正在看我嗎？他坐進一台像深夜般黝黑、像巨石般有稜有角的車裡。

＊　＊　＊

我和荷西一起從公園回來，我在人行道上一邊奔跑，一邊用棍子推著鐵環。到家時，利翁伯伯已經在家了。我好餓，現在已經是點心時間，荷西帶我到廚房洗手，並給了我一塊奶油麵包和一碗熱巧克力。我喜歡將奶油麵包浸到熱巧克力裡，當它融化變小時，我就用湯匙撈起麵包屑，讓它們在我嘴裡融化。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刻。我閉上雙眼，聞著熱巧克力的香味，感受著風吹在我的小腿上，聽著鳥兒在後陽台上的籠子裡歌唱。荷西把我當成美食家，她樂在其中，又給了我一塊奶油麵包，我又再玩了一次。外頭傳來大人的談話聲。荷西一邊笑我留著黑鬍子，一邊幫我清洗乾淨。然後我到灑滿陽光的客廳裡，坐在地板上聽大人說話。媽媽看起來憂心忡忡，爸爸則一副嚴肅的樣子，只有利翁伯伯微笑著，他們全在看桌上摺起來的報紙。

「看看他們的卑劣手段。」爸爸說。

報上畫了一位打著蝴蝶結、大鼻子且眉毛濃得像灌木叢的胖子。

「不需要為了這點小事就激動成這樣吧！你等著看報社社長戈培爾先生他本人的評論吧！他也是你鄰居餐桌上的常客。他說，等他們掌權後就會要我付出代價。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沒講明，大概是因為他想說的話不太合法。是指公開私刑？暗殺？刑求？我們無從得知。納粹份子將會如何酷刑他們所憎恨的人？也就是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利翁伯伯說道。

「他們將會掌權嗎？」媽媽問。

「不曉得。」利翁伯伯嘆著氣說。「戈培爾成功讓自己被選進Reichstag(國會)，妳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他和其他十一位納粹黨議員就像羊舍裡的狼群。義大利的法西斯黨員也成功大權在握！九月就要選舉了，不到一個月。預估他們會比上回贏得更多票數。三年前他們票數只占百分之三，但之後失業潮爆發，華爾街的黑色星期四讓失業的瘟疫蔓延到我們國家，德國企業再也無法銷售商品，造成資金短缺，銀行也停止貸款，客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人們感到絕望無比。希特勒和他的政黨還未執政過，所以大家把他們講得樣樣好。既然他們政黨的領袖如此信心滿滿地保證會將世界變得更好，可以說有些人相信或期望如此。結果呢？罪魁禍首被糾出來了，當然是猶太人，如同遠古時期、羅馬帝國時期、中古時期、文藝復興時期一般，又是我們被千夫所指。」

「你說得太誇張了。」媽媽說道。

「我保證不誇張，他們在檯面上這麼說，在私底下也這麼說。我讀過所有他們出版的刊物，全是同一套說法。這已經變成一股執念，他們只怪罪猶太人、外國人、銀行家，認為世界沒有這些人會更美好。」

＊　＊　＊

爸媽要出門去投票，他們不想帶我出門。不久後他們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家了。

隔天用早餐時，他們靜靜地讀著報紙，一句話也沒說，荷西也默不作聲。我問荷西，阿道夫‧希特勒是不是贏了選戰，她回我說沒有，但他也不算輸，因為他獲得高達百分之十八的選票，這表示街上每五個人就有一個把票投給納粹黨，如同我家就有一位將票投給他們，其他家庭也一樣。荷西有把票投給他嗎？她難過地聳聳肩。她將票投給共產黨員，但六個人之中卻只有一位投票支持他們。

她很生氣地說：「共產黨員追求共有共享，擁護平等。過去他們維護勞工權益，爭取他們在禮拜天休息的權利。現在大家竟然忘恩負義，把票投給一輩子都沒工作過的希特勒。」

我決定長大後要成為共產黨員。

一九三一

過去未能領略其於日耳曼民族存亡之害，我在這時期清醒地見證了無以名之的兩種禍害：馬克思主義與猶太教。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關乎於維也納之艱苦歲月

這是我第一次去看安特牙醫，我迫不及待夜晚的來臨。我掉了好幾顆乳牙，而新的恆齒也已長出來，我真是等不及要讓大家看我的新牙齒了。

「我們要確認一下你沒有吸血鬼的牙齒。」荷西模仿杜塞朵夫吸血鬼說。

媽媽跟我們一起出門，我們經過「慕尼黑國王」住所、攝政王廣場與歌劇院。一路上媽媽和我哼著歌，我跑在前頭，靈活地避開小水坑、閃過人行道溝槽。媽媽推開醫生公寓樓下的大門，我緊緊靠著她，她用手輕撫著我的頭髮和後頸，彷彿能夠讀取我腦袋瓜裡想離開的念頭。我們上了二樓，她按了電鈴，門突然打開，出現了一位穿著白袍的矮小女士。媽媽報上我的名字，表情嚴肅的太太冷漠地指引我們到候診室，裡面坐著其他人。有一位披著皮毛大衣的胖太太正對著粉盒鏡化妝，我注意到她眼光停在我身上，盯著我上下打量，然後又回到鏡子裡。胖太太隔壁有一位身穿黑衣的嬌小女士正在大聲說話，談話內容被大家聽得一清二楚：「他以為自己是誰呀？」

她說的肯定是阿道夫‧希特勒。我聽爸爸說過，他唯一與希特勒共享的就是他的牙醫，他說曾見過希特勒來這棟公寓，想必他正在隔壁的診療室看診。當醫生將門打開時，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包括那位高聲闊談的女士。不知道希特勒是否有聽見她說話，或許診所的隔音牆遏止了她那刺耳的嗓音。門半開半掩了好些時候，我們能聽見醫生畢恭畢敬地向病人說話，卻只能看見外套一角從門縫中晃過。門突然打開，牙醫握著門把，滿是皺紋的手先映入我眼簾，我終於看見他的廬山真面目，他穿著白袍、戴著小眼鏡。接著Herr Hitler出現了，原來是一位留著鬍子的小矮個兒，一點也不像我們的鄰居。他戴著大帽子，在耳前留著捲曲鬢髮。原來不是他……。

這位陌生的病人向我們打完招呼後便離去，我以為那位太太會接著起身進診療室，不過卻是輪到我們看診。醫生向媽媽行個吻手禮，又握握我的手，讓我們進診療室。我們各自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扶椅上，當他問媽媽問題時，我依稀可聞到大腿下磨損的皮革味。他一邊在紙上記下答覆的內容，一邊用沙啞的嗓音緩慢地重複語句，句子的間隙中可聽見筆在紙上滑動的聲音。他的辦公桌和爸爸的很像，桌上放著寫字用的皮革墊、沾滿藍色印漬的吸墨水紙、小罐的黑墨水瓶、閃閃發亮的裁紙刀，和一把在天花板上反射著光芒的銀剪刀。壁爐上裝飾著一面大鏡子，座上擺著時鐘，鐘的滴答聲在室內不斷迴響。街上傳來車子引擎聲及喇叭聲。我的目光離不開診療室的另一邊，裡頭擺著一把單腳的診療鋼椅，椅上裝著幾盞燈、金屬器具、鏡子、管線和鐵桿。在診療室另一個陰暗的角落，有扇皮墊門打了開來，一位護士接著走了進來，她穿著白袍、戴著一頂小橄欖帽，長得好像瑪琳‧黛德麗。醫生請我坐上診療椅，椅子往後滑動延展。護士對著我笑，她有雙翡翠綠眼珠，睫毛又黑又長，香水味瀰漫，袍子輕輕擦過我的臉頰。突然診療燈亮了，除了燈泡，周圍我什麼也看不見。醫生的臉紅通通的，他要我張開嘴巴，接著將一把冰冷器具放進我的嘴裡，輕輕觸碰我的牙齒，手指扳開我的嘴唇。為了分散注意力，我看著護士的臉龐，她朱唇半啟地對我笑著，唇上有顆淡淡的黑痣，牙齒白得像雲朵。我在想，希特勒是否也覺得她很漂亮。

診療過程很快就結束了，醫生說一切都好，沒多久我們就在回家的路上了。有位賣報的小販大聲嚷嚷著：「杜塞朵夫吸血鬼被抓到了。」終於我又能自己在庭院玩耍了。有艘齊柏林飛船畫過天際，消失在一棟慕尼黑典型的紅屋頂上方。我又想起了護士、牙醫和阿道夫‧希特勒。

＊　＊　＊

荷西在廚房裡讀著報上關於吸血鬼的圖文報導。彼得‧庫爾騰至少殺了十位受害者，其中唯一受害的成人患有精神疾病。庫爾騰的父母很窮困，他有十二個兄弟姊妹。當他年紀還小時，就已經淹死了兩位同學。等他成年後，又再刺死或勒死其他受害者。報紙特別注明吸血鬼是工會幹部，荷西對我解釋工會是工廠工人為爭取更好的工作環境所組織的。

荷西補充說：「工人的工作條件很糟，他們在夜晚工作，連回家吃晚餐的時間都沒有，一回家就累得倒頭大睡，所以總是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如果你爸爸是工人，他可能現在早已過世，你根本連認識他的時間都沒有。」

我時常想孤兒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荷西告訴我，孤兒院在黑色星期四之後全額滿了，因為很多窮人家遺棄了無法再扶養的嬰兒。戰爭前夕，庫爾騰被判刑關在牢裡好幾年，因此逃過了上戰場前線。他出獄後又勒死了其他幾個孩子。這一次，庫爾騰應該會被判死刑。

報紙也刊登了一張馮‧興登堡元帥的照片。他滿頰鬍鬚捲得像羊毛般，戴著贏得的二十枚勳章。他是一位英雄，郵票上甚至還印著他的肖像。他曾與法軍交戰兩次，於一八七○年打了第一場勝仗，如果大家當初聽他建議，還可能打贏第二場於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之大戰（註＊）。貝托德叔叔告訴我，元帥身旁有位偉大的戰略家埃里希‧魯登道夫，我們託他的福贏得了所有戰役。他們兩人一旦合體，所向無敵，人稱「狄俄斯庫里兄弟」，如同我希臘神話書上的雙胞胎英雄卡斯托耳和波魯克斯。貝托德叔叔曾讓我看過關於狄俄斯庫里兄弟的彩色畫刊，他們兩位戴著尖頂盔走在街上；另一幅畫中，他們則圍在大桌旁鑽研軍事計畫。

「有了他們，德軍就是全世界最強的。」貝托德叔叔說。

荷西不認同地說：「沒有他們，戰爭會提早結束，死傷會少些。何況魯登道夫與希特勒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全領有黨證！但至少興登堡夠坦白，而希特勒只不過是位波希米亞般的小下士罷了。」

興登堡現年八十五，是德意志共和國總統。事實上他任職時間並不長。戰後他辦了退休，回到鄉下過著平靜的生活。當他以前的同志來請他重新掌權時，他正值七十七歲，當時他的太太才剛過世，生活窮極無聊。荷西告訴我，當時她在街上見過好幾台卡車載著他的半身像，後面跟著一群人歌頌他重返政壇，宣告德軍未來將對威瑪的左翼份子採取報復。

貝托德叔叔曾向我解釋，因為威瑪聯合政府和法國簽訂和平協議，剝奪了留給狄俄斯庫里兄弟打勝仗的寶貴時間。德國因他們而陷入貧困，像叔叔一樣的退伍軍人再也找不到工作。我很自豪地轉告荷西他的評論，她卻認為這全是胡說八道。

「我的小Burschi，戰爭永遠不會帶給人們幸福。威瑪不是聯合政府，而是共和政府，是允許人民投票自主的民主。我們女人從一九一八年開始擁有投票的權利，也是多虧威瑪，德國才能領先世界潮流。」

荷西似乎強忍著淚水，跟我提起她那位在凡爾登戰壕被法軍開膛剖腹、一去無返的未婚夫，我聽了想報復那位殺害他的法國人。

「不，Burschi。」荷西回答我，「千萬別詛咒別人死去。那位法國人和他一起死在戰場，總有一天我會去為他們獻上一朵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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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朵夫吸血鬼被判了刑，將被送上斷頭台。雖然不應該詛咒他人死亡，但其實我很高興。我時常掛念著那些被他勒死的孩子及受害者家屬，他們肯定每天以淚洗面，不過我並不想見證吸血鬼脖子被砍斷的那一幕。街上有許多書報攤貼著同樣的海報，上面有位男人隱身於黑暗中，這是一部關於杜塞朵夫吸血鬼故事的電影《M魔鬼》，即在電影院上映。我知道我不能去看，因為人家說我還太小，我真希望自己是個大人！

＊　＊　＊

爸爸今天待在家，他交給我一項任務，叫我拿一本書給托瑪斯‧曼。我真是迫不及待，因為爸媽經常跟我提到他那棟擺滿驚奇物品的大別墅。托瑪斯‧曼專門為大人寫故事，他用羽毛筆在紙上創作，然後把草稿交給一位與爸爸相同職業的編輯，接著編輯會使用一台笨重的機器將內容印出來。

荷西走在我前面，帶著我沿著家後的田園小徑前往。這天早上我打扮得像水手般，穿了件有領水手服、套件粗布襯衫、戴著扁帽，還帶著我的捕蝶網出門。太陽很大，但幸好荷西帶了水壺，還在水裡加了幾滴石榴汁。可惜我沒看見蝴蝶，但天空很藍，視野很好，蜜蜂及蒼蠅在陽光下飛舞著，鳥兒結群地在天空翱翔。路上我很無聊，真應該帶著我的鐵環才對。我們總算來到別墅前，它隱身於爬滿常春藤的圍牆後。荷西按了門鈴，有位先生出來幫我們開門，因為他穿著傭人服，我馬上就明瞭這不是托瑪斯‧曼先生。他帶我們來到花園，荷西告訴他我們登門拜訪的目的。在別墅窗戶後，有位頭髮向後梳的先生看著我們，他一手捻著鬍子，另一手夾著香菸。外面很熱，我感覺有幾滴汗水滑過背脊，裡頭一定很涼快吧！我真為自己能夠一路走到這而感到驕傲，我甚至還帶著爸爸細心用紙包著、以細繩綁著的書呢！我答應爸爸要替他向托瑪斯‧曼打招呼，原本以為他會當面稱讚我，但管家卻沒有讓我們進去，他一手接過了書，向我們道聲謝後又帶我們回到門口。別墅的白大理石階及城堡般高聳的窗戶對我來說充滿誘惑。孩子在後院玩翹翹板，笑聲迎著風吹向我們，還伴隨著水流及蜜蜂的嗡嗡聲。為什麼我沒被邀請呢？我很想哭，但荷西不敢再按門鈴，我們只好回家了。她在回程的路上告訴我，托瑪斯‧曼是德國最有名的作家之一，就像他的朋友利翁伯伯。他的書刻畫人生的美好事物，敘述戰前德國小孩的世界，當時女士們總穿著蓬蓬裙、戴著大花帽、撐著小陽傘遮陽。托瑪斯‧曼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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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念報給我聽。昨天，也就是一九三一年七月二日早上六點，杜塞朵夫吸血鬼於科隆監獄處死在斷頭台上。斷頭台是一把會落下的斧頭，滑槽上掛著與刮鬍刀一樣薄的刀刃。他最後的遺言是：「但願能聽見血液從我身體湧出的聲音。」我一直在想，他那顆滾在籃裡的頭顱還聽得見嗎？荷西跟我提到她去看的那部電影《M魔鬼》，令她聯想到《三文錢的歌劇》裡的那群流氓，他們生活不受法律約束，認為自己的社會比中產階級社會更美好。我對話題不是很感興趣，將目光轉向窗外，看著對面的窗簾擺動。我們明天要去朋友席格家的湖邊別墅度假，我將會再見到他們的女兒，我的童年玩伴貝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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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我一起坐在船上航行著，我坐在前頭，爸爸不准我亂動，我只能在銀白色的漣漪上方微微彎腰，看著陽光像絲線般消失在黑暗的湖底。風吹過固定在桅杆上的纜繩，魚兒尾隨船首追著我們。它們在水裡成群結隊地游著，像極了在水裡滑動的水滴。爸爸身穿白衣裳，紅膠鞋底搭配紫紅的V領套衫，在後頭彎著腰，左手放在舵柄上，右手握著纜繩拉緊船帆，帆船跟著向側傾。他對著我笑，風吹得他頭髮緊貼著頭頂。遠方房子漸漸變小，農人們正在耕田，推著一輛由兩頭牛拖拽的機器。我長大後將成為船長，乘著一艘雙桅縱帆船在海上航行。三角帆鼓起，帆船幾乎要倒了，暴風吹得桅杆掠過灰色的波浪，我緊緊抓住船不放，我想起荷西，我很想念她。

「Burschi，抓住纜繩！」

媽媽在碼頭上等我們，她丟給我一條纜繩，不小心打到我的小腿。我將繩子交給爸爸，他打了個八字結，把船停好後我們就下了船。要吃午飯了！媽媽宣布午餐有沾蛋黃醬的半熟蛋、鱒魚，甜點則是水果冰淇淋。我們每天和爸爸或貝雅特‧席格的爸爸一起划船，接著我跟貝雅特一起去抓蚱蜢，抓到再把牠們養成大家庭。我們還去捉蝴蝶，抓到又再放牠們自由。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去上學。我常告訴媽媽，我想要和她、爸爸及貝雅特永遠在一起。她笑著對我說我喜歡去學校，跟我描述我第一天上學的樣子，不害怕也沒有哭，和那些不想離開媽媽的孩子正好相反，我很好奇，不怕接觸新世界。我記得我們老師Herr Pichelmann(皮舍曼先生)穿著一件很像我牙醫的白袍，也記得他為學生演奏的小提琴。多虧有他，我才學會閱讀和寫字。我在學校最要好的玩伴叫哈勒夫，他講話像個大人。當他星期天來家裡時，我們會一起玩小汽車或扮演《小偵探愛彌兒》。這本書的主角是位孩子。他搭火車旅行時，錢在睡夢中被偷了。他來到柏林，遇見一群與他同年的孩子，他們一起抓到犯人，拿回屬於他的財產。他們比大人還機伶，比惡棍還狡猾。

哈勒夫很幸運，每天有司機來學校門口接他。他坐上黑禮車，這輛車與本海默表姊家的車一樣大。他一個人坐在後座向窗外的我道別。

我想要住在這裡，住在湖畔，但同時我也迫不及待想再見到哈勒夫。媽媽開始打包行李，我們就快回家了。

回到家時，漫長的假期讓我幾乎不記得荷西的臉，她站在家門口等我們，我卻沒認出她，不小心把她當成別人。雖然她一如往常穿著黑洋裝及白圍裙，但她卻剪了短髮。她緊緊抱著我，爸媽跟她握手，然後我們一起上樓，爸媽向她問起城裡消息。

「愈來愈糟了。每天在家門前都有示威運動！今天支持希特勒，隔天反對希特勒。早上他的追隨者在他家樓下行舉手禮遊行，晚上其他人則高舉拳頭嘲弄他。示威的民眾彼此衝突愈來愈激烈，每次集會後便得計算又有多少死傷。其他時候，不外乎是乞丐一按再按我們家門鈴。這些選舉真是讓城裡氣氛緊張。」

（註＊）此為第一次世界大戰。

一九三二

直至十四、十五歲才時常聽聞該猶太字眼，特別於談論政治議題之時。這些談話讓我深惡痛絕，但身為當事人，卻無法避免宗教派別紛爭的不快。

在那段時期，我還無法以其他面向解析該問題本質。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

荷西的房間就在我房間隔壁，晚上我經常到她房間，和她一起坐在床上。我們共享著一個祕密，她會念爸爸書架上的書籍給我聽，並向我解釋一切，而我也記得她所提及，例如爸媽以為我年紀還小、聽不懂的談話內容。荷西會跟我談政治，我們是斯巴達克同盟。這是過去的共產黨員，期望打造一個不分貧富的世界，他們的名字來自古羅馬時代解放奴隸的鬥士斯巴達克斯。荷西跟我分享一些她從未與他人提起的故事。她和她的偶像羅莎‧盧森堡同名，她是德國斯巴達克同盟的領導人。荷西拿給我看她藏在床底下的報紙上的羅莎照片。羅莎‧盧森堡反戰及反君主制，她認為人們本是同根生，因此德國人及法國人不應骨肉相殘。她想消除國界、皇室及所有差異，但我國皇帝威廉二世卻因她的思想而將她關進牢裡，並向法國宣戰，接著貝托德叔叔戰敗，荷西的未婚夫也因而戰死。當羅莎‧盧森堡出獄時，她發起了一場革命罷黜了皇帝王位，戰爭也因此結束了。這是荷西人生最美好的一天。但過沒多久，皇帝的友人及軍人因盼重回戰場而暗殺了羅莎‧盧森堡。從那天起，荷西除了我以外，不再與他人提起她是斯巴達克同盟一員。我想當鬥士斯巴達克斯，帶領著奴隸軍團打敗那些好戰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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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示威群眾經過我家樓下，我和荷西在樓上觀察著他們，一整天大批大批的納粹份子湧進我家與希特勒家之間，希特勒的SA像軍隊般，整齊排列地舉步前進，肩上的紅色臂章內有個白他留著尖卐字符號。他們對著他們領導人的房間高行舉手禮，同時高呼著他的名字：「Heil Hitler!Heil Hitler!」(希特勒萬歲)窗戶在他們持續咆哮下像鼓般震動。玻碧阿姨和公爵下樓來找我們，我們在薄弱的窗前緊緊靠在一起。

「這些野蠻人。」玻碧阿姨說。

「這些蠢蛋。」公爵補充著。

「你們看，他們還這麼年輕，連十五歲都不到。」玻碧阿姨嘆著氣說道。「好像光在街頭大吼大叫就能解決問題一樣！凡爾登戰役對他們來說還不夠嗎？他們想打仗，像他們的爸爸、叔叔或伯伯一樣失去性命，他們渴望殺戮或被殺害的榮耀！還有他們對猶太人的憎恨，真是討人厭！」

「真沒水準。」公爵邊調整單片眼鏡邊說。「親愛的，妳的女兒應該跟她的男朋友講講道理才對。」

「但她那麼愛他！你很清楚她是聽不進政治議題的，她的男朋友也是。我想他與納粹往來只是為了作生意罷了。」

「生意？」

「是啊，即使希特勒上台，工廠還是得繼續運作。聽說他已準備好要下筆軍用的大訂單了。」

「老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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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開心多了，我們注意到另一群人走上我們街頭，人群像河川般不停流動，像極了船底下的小波浪。這次來的是荷西的朋友們，她很驕傲，並確信這些人將會帶給歐洲和平。我覺得他們人數似乎較少，他們衣衫不整，也沒照著節奏前進，身上也沒有成套制服，染成的綠衣服有細微差距。他們轉向街角停在希特勒家門前，高舉著拳頭。

今晚荷西念報給我聽，她雙眼通紅地哭了。爸爸在客廳窗前及大門間來回踱步，在桌上攤開的報前停下對媽媽說：「老興登堡擊敗希特勒，但他卻只取得百分之五十三的選票！妳明白嗎？現在納粹黨員在Reichstag有二百三十位席次，他們將成為全國最大勢力。現在街上有六百萬失業者，每三位就有一位失業！興登堡將被迫任命希特勒為總理，他也別無他法了。希特勒今年才剛拿到德國國籍，但所有人卻全加入他的行列。弗利茲‧泰森將杜塞朵夫幾位最重要的大企業家介紹給他，希特勒告訴他們民主是造成經濟衰退的主因，而他們竟然信了！同時，他那些可惡的SA正在進行暗殺行動。去年七月十七日，他們又在漢堡街頭屠殺十六名可憐的男孩。事後，希特勒更斗膽要求赦免這些兇手免於死刑，看來前中央銀行行長亞爾馬‧沙赫特將支持他。大家全相信納粹能解除經濟危機，彷彿與世界隔離、封閉國界並準備就戰，便能帶給我們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沙赫特？可是我們認識他耶！」媽媽說。

她在相本裡找到一張團體照，照片是在瑞士蘇黎世的一場會議上拍的，沙赫特和爸爸當時均被邀請與會。爸媽在一棟建築前擺著姿勢留影，爸爸在照片右上方；亞爾馬‧沙赫特在中間；媽媽和其他的太太則位於左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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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經過大歌劇院前，媽媽總是說以後會帶我進去。今天我們總算去看了早場的《威廉泰爾》，我們又稱它為孩子專屬的周日表演。但其實表演在下午舉行，裡頭幾乎沒有小孩。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牆壁、座位和地板全是鍍著金飾的紅絲絨。我們像極了一對情侶，我套著男士西裝、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腳穿黑皮鞋。哎呀！我的法蘭絨襯褲搔得我小腿好癢。媽媽穿了件漂亮的綠裙，那是我幫她挑的。座上有很多身穿黑衣，因戰爭成為寡婦的女士。還有在戰壕受了傷的殘廢軍人，其中有位失去了他的雙腿，中場休息時除了他之外，整廳的人全站起身來。他的上半身與其他人沒有兩樣，還有一張演員般的臉龐，他留著小鬍子、頭髮平梳在後，不過他下半身卻是空的。在吧台，有位先生的手掌被鉤子取代。回座時，有位裝著義鼻面罩的男士替我撐住包廂的門。藝術家又接著將故事唱了下去，我聽出幾段媽媽時常以鋼琴演奏的樂曲。在音樂伴隨下，我不小心睡著了。在回家路上，我告訴媽媽我是多麼熱愛我的生活，還一一列舉出我喜歡的人們，當然也沒忘記很久不見的艾哈貝拉。媽媽答應我，我們很快就會邀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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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時，爸媽只聊希特勒，晚上他們會談論彼此朋友在白天告訴他們的事。爸爸有位與希特勒來往的友人，卡爾‧施密特，他是位嚴肅的作家。爸爸也經常在家接待他，來訪後他們還會互相通信。早餐時，爸爸高聲念出他們的通信內容給我們聽，話題談論政治及德國，我覺得內容好無趣。

今天晚上，爸爸和公爵評論時事，我在一旁安靜地聽他們說話。

「這個施萊舍總理做得還不錯。」爸爸說。「興登堡算是手段機靈，選他擔任這個職位。納粹黨因而退至國會，人們也了解納粹並沒有法術。他們在十一月六日的選舉中流失了兩百萬選票。施萊舍採用奧托‧斯塔瑟來對抗希特勒，讓他們相互廝殺，而我們的鄰居似乎正陷入苦戰。」

「同時，他的手下仍持續地幹著髒活。去年的十月一日，在波茨坦舉行的希特勒青年全國大會上，聚集了超過十萬名孩童身穿制服，為希特勒歡唱喝采。恩斯特‧羅姆的SA在夜裡走遍各城，人們談論著街頭上超過百起的政治謀殺案。老興登堡在家裡款待希特勒，而前戰鬥機飛行員赫曼‧戈林也時常與他往來，沒想到他竟然會任命這個老粗當Reichstage議長。至於他們的同僚約瑟夫‧戈培爾，這個陰險的侏儒，竟然自詡為知識份子，逕自發行那可恥的報刊《攻擊日報》。您知道他說什麼嗎？『我們就如同狼群走入羊舍般，進入Reichstag。』這實在令人憂慮呀！」

「現在可是一九三二年啊！人們可以自行取得資訊，也沒人希望獨裁政權再次復興。不，我並不擔心。」

媽媽要我別再告訴別人我們是猶太人。晚上去荷西房間時，她告訴我猶太人不是種族，而是信徒。而且我們不一定要信仰爸媽的宗教，也不一定要有信仰。人天生就有信仰的自由，當然也有選擇是否當猶太人的自由。她跟我解釋，猶太人已經被欺壓了好幾個世紀，雖然同樣生而為人，但卻不能擁有土地權。他們承受了如此折磨，或許還更有資格享有土地。她很激動地告訴我，不應以身為猶太人而恥，又再例舉幾位偉大的猶太人，提及她很景仰的卡爾‧馬克思，並跟我敘述他和羅莎‧盧森堡的生平，他們都是猶太人。

「希特勒說的是一派胡言。他認為猶太人全是共產黨員，又聲稱他們掌控銀行，但德國絕大多數的銀行全是由新教徒管理的！他又說猶太人不願與別人共享，但最支持財富共享的卻是坦承自己是猶太人的卡爾‧馬克思。另外，列夫‧托洛斯基也生於猶太家庭。當然，希特勒還怪罪他們其他事！他宣稱共產革命是猶太人的陰謀！但領導蘇聯共產黨的史達林卻不是猶太人，世界上其他共產黨領導人也不是，例如德國的恩斯特‧塔勒曼，及法國的莫希斯‧托海茲。而德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他的父母就是在猶太區長大成人的，難道我們應該憎恨他嗎？還有弗洛伊德呢？我之前跟你提過，他學習解夢，以文字治療病人。他發現，即使我們自認已經遺忘，但其實所有的回憶卻會遺留下來。希特勒想禁止這些偉人的著作，否認他們的學術成果。他是個迷信的文盲，被不存在的晦暗力量所糾纏，就像那些好戰、搶奪村莊的野蠻人，迷信地誤以為樹林有妖怪存在，比三千年前的希臘人還愚蠢。我的小Burschi，好好記住，千萬不要因自己的身分而感到羞恥。」

荷西買了本《Mein Kampf》，這是希特勒撰寫的自傳。她拿給我看，書裡有她一頁頁地在句子下畫的線。

「我的小Burschi，我從來沒讀過如此令人厭惡的著作。但別擔心，我們斯巴達克同盟運動團員會殺得他片甲不留。」

我緊緊地抱住她，她親吻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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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Gebeleseschule(小學)開學日，那是我的新學校。我很害怕誰也不認識，再也沒有玩伴。幸好，媽媽安慰我，說哈勒夫也會在那裡。今天早上鳥兒早早將我叫醒。荷西昨晚已經提早準備好了我的東西，並摺好放在五斗櫃上。我看見我的新書包擺在柳條椅腳邊，除了體積比較小，簡直與爸爸的公事包一模一樣，反射了升起的日光而閃閃發亮。我望向窗外，街上有一個警衛在希特勒的賓士車前抽菸。我從來沒注意，這輛車的大燈是裝在散熱器罩中間的，像極了尤利西斯歷險記裡獨眼巨人的眼睛。荷西信誓旦旦地認為，希特勒的書是與他的司機共筆的，因為這實在是一本差勁的書。難道就是這位在樓下抽菸的先生？

我聽見廚房裡荷西正在為我準備熱巧克力的聲音，烤麵包的香味從門下鑽了進來，我跟著香味走到荷西身旁。

媽媽陪我走到學校校園，其他小朋友由他們的媽媽及管家陪同，在大門口等候。哈勒夫和他媽媽在一起。她穿著一件綠裙，踩著高跟鞋，戴著一頂插著羽毛的淡紫帽，還搭配深紅色的口紅。她脫下一支手套跟媽媽握手。我們離開她們，加入了在門口對面的庭院排成一列的同學。很幸運地，我們被分在同個班級。我緊緊握著皮製書包的提把。

我們的老師叫維克小姐，她充滿熱情、笑容滿面地穿梭於書桌間，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擦掉又重新再畫。她長得很漂亮，頭髮比哈勒夫更金黃，顏色幾乎接近白金。她的眼睛很藍，眼裡散發光芒。她的年紀比媽媽還輕，像是我的大姊姊一般。哈勒夫沒坐在我旁邊，我們下課時再相聚，一起離開學校。荷西帶著我的點心來等我，她親了一下哈勒夫的臉頰，然後我們目送他搭乘英國車勞斯萊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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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是哈勒夫的生日派對。我們收到郵寄的邀請函，上面寫著點心時間從下午三點到六點。下午三點整，我和荷西抵達了別墅門口，那是一扇面向街道的綠色柵門。我們走了進去，腳步踩在礫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別墅周圍是座百花爭妍的大花園，裡面的大栗樹環繞著房子，遮蓋了樓上的窗戶。草坪上擺了一張鋪了白巾的桌子，上面放著派、蛋糕及果汁。一群陌生的小朋友在花園裡追來追去。我一直牽著荷西的手。花園裡有一座通到室內的樓梯，我們走了進去。我很害羞，眼睛直盯著玄關裡黑白方格的大理石地。客廳的門開了，有位女士背對著我們用平台鋼琴彈奏莫札特，這是我所熟練的小步舞曲。房間裡有一架老豎琴陳置於掛毯旁，哈勒夫曾跟我提過毯上的畫作，畫的是納西瑟斯自戀地望著水中的自己，差點溺斃，而一旁的仙女厄科試著在灌木叢邊拉住他。這個客廳使我想起《忘憂宮的長笛音樂會》裡腓特烈大帝的大廳。影片最後，腓特烈在他父親的命令下處死他的友人。我的姊姊朵樂很喜歡這部影片，她說女演員荷娜特‧穆勒就像瑪琳‧黛德麗一樣美麗。

哈勒夫來了，他想跟荷西握手，但她卻如同往常親吻他的臉頰。他搭著我的肩膀，把我拖去介紹給他的爸媽。他們在客廳裡，他的爺爺奶奶也在一旁。爺爺長得像馮‧興登堡元帥，而瘦小的奶奶則像個木乃伊。他的媽媽笑著與我打招呼並跟我握手，還用敬語稱呼我。他的爸爸在她身旁，他在大戰期間曾擔任飛行員。哈勒夫答應，他爸爸會告訴我他的冒險故事。

「哈勒夫，跟我們介紹你的朋友。先生，您叫什麼名字呢？」

「艾德加……」

「跟你的朋友示範別人是怎麼跟我打招呼的。」

哈勒夫在他的鼻尖吻了一下，我也跟著有樣學樣，他爸爸的鼻頭冷冰冰的。

「爸爸，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空戰故事嗎？我答應艾德加說你會告訴我們。」

於是他爸爸跟我們描述各種戰蹟，包括他是如何建造他的第一架飛機，如何駕駛它從他們鄉下城堡旁的田地起飛。他跟我們描述空戰情形，告訴我們他如何遠距離偵查敵機：當敵人背對陽光、隱身在雲層後時，他帶著的火雞在敵機接近時便會嚇得咯咯叫。哈勒夫的爸爸曾一度被俘虜，但法國軍官對他很好。當時他還找回侯勃‧德畢，那位曾邀請他去參加晚間彌撒的童年玩伴。他在那裡吃飽喝足，法文也愈來愈好。他跟我們提到法國、法國料理及名字稀奇古怪的美味甜點：閃電、修女、著衫黑人……。現在，他仍舊時常去法國做生意。他跟我們提到巴黎的街道、艾菲爾鐵塔、聖母院、羅浮宮，還答應要帶我們坐臥車或飛船去巴黎。他問我爸爸的職業是什麼，當我回答我爸爸是編輯、而我伯伯利翁是作家時，我從他的眼神中了解他認識他們，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反而話題一轉，問我是否喜歡閱讀。我回答我很愛看書，於是他叫哈勒夫向我看齊。接著，我們談到法國作家。他最喜歡的是馬塞爾‧普魯斯特，那是他年輕時的友人。我認得這個名字，因為爸爸常常在家提到他和華特‧班雅明。我問他，這兩位作家是不是親戚。

「噢！這位先生內行。事實上，幾乎是如此。他們彼此不認識，因為普魯斯特戰後不久就過世了。不過假使我沒弄錯，華特‧班雅明才剛與法蘭茲‧海瑟爾翻譯了他的作品。哈勒夫，你應該要對文學更有興趣才是。」

我臉紅了，哈勒夫也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我一直以為哈勒夫比我還有文學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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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不用上學，荷西帶我去一間擺滿紅絲絨椅的大戲院看《穿制服的女孩》，這是一部有聲電影！燈光熄滅了，音樂在整個戲院響起，螢幕跟著動了起來。故事從普魯士的一間女生寄宿學校展開，裡頭的女學生與朵樂同年。這是個怪異的故事，弄得我頭暈眼花。學校中央有一座與樓同高的樓梯通向每層樓，女學生在懸空的樓梯上互相交談。女主角喝了酒，對她的女老師告白，然後跨到欄杆外企圖自殺。她昏了過去、鬆了手，在掉下前被一把抓住。學生們喧嚷起鬨，聯合起來反抗過於嚴厲的教師。

離開戲院時，我想著明天要跟哈勒夫提議，像電影演的那般群起反抗老師。現在，我們和爸爸約在弗斯騰霍夫，那是一間在考芬格大道上的咖啡館。店裡充滿刺鼻的煙霧和吵雜的談話聲，我們在二樓找到爸爸，他每天都來這裡喝鮮奶油咖啡，一邊閱讀國外的報紙。他為我翻譯在面前攤開的報紙，有義大利的《晚郵報》、瑞士的《時報》，及英國的《泰晤士報》。報紙是用一根木棍固定，在大版面上，我看見了那天從我家前面經過的遊行群眾、希特勒，以及墨索里尼的照片。荷西跟我提過墨索里尼，我立刻大聲叫出他的名字。我也認識史達林和日本天皇裕仁。

「Burschi，你要永遠記住這幾張照片啊。」爸爸對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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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長大了，我今年已經九歲，明年就可以自己上學了。我每天都會去找哈勒夫，我們無話不談。今早我向他提到那部電影的內容，我們訂下約定，約好生命中不論發生任何事，我們永遠都是朋友。我告訴他關於我和荷西的祕密，他發誓絕不洩漏，他也想加入斯巴達克同盟。我們和其他玩伴整天在一起玩奴隸革命的遊戲。上課時，老師要我到黑板前朗誦歌德的詩，來紀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之前在家裡，荷西幫我確實地複習這首詩，這是個關於魔法師學徒的故事。學徒是個男孩，有一天魔法師出門去，他趁師父不在時做了不該做的事，使用了魔法賦予廚房內的物品新生命。但很快地，這些物品不再聽他的話，還弄壞了他身邊的所有東西。為了阻止這一切，他決定用斧頭摧毀它們，這讓我想到杜塞朵夫吸血鬼的Fallbeil(斷頭台)，以及《忘憂宮的長笛音樂會》裡，將友人砍頭的腓特烈大帝。我一邊朗誦著，一邊思考要念出的字句，鮮明的畫面在我眼前出現。這首詩還讓我聯想到爸爸桌上的那本托瑪斯‧曼的著作《馬利奧與魔術師》。荷西跟我提過這本書，書裡的魔術師是一位催眠師，但其實是在影射獨裁者貝尼托‧墨索里尼。荷西告訴我，希特勒和他一樣是「催眠大師」。

老師稱讚了我，我發現自己出了神。我時常像這樣心不在焉。我回到座位上，哈勒夫看著我。下課時，我們在庭院的一角玩耍，我告訴他《馬利奧與魔術師》的故事，又跟他提到貝尼托‧墨索里尼及阿道夫‧希特勒。這個星期天還會再舉行選舉，家裡全圍繞著這個話題，在哈勒夫家也是同樣情形，都提了很多希特勒的事情。哈勒夫問我，身為猶太人是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除非別人跟我提起，好像這應該讓我覺得丟臉。我知道我不該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它與其他宗教沒有兩樣。況且，我還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猶太人。我很喜歡耶穌，但我不確定是否信仰上帝，或應該說是否已選擇了最喜歡的神。你知道，在希臘時代可是有十幾個神。不管怎樣，我最想加入斯巴達克同盟！無神無主！」

「我也是！斯巴達克運動同盟！為解放奴隸而革命！」

接著哈勒夫告訴我他的祕密：他的爸媽將會把票投給阿道夫‧希特勒。

一九三三

即使當時維也納兩百萬人口中占有二十萬名猶太人，我對他們並不留意。初來幾周，我的感官難以承受諸多嶄新價值及前衛想法的猛烈衝擊。

直到冷靜下來，眼前的迷霧才漸漸散去，仔細環顧世界的新念頭才源之興起。直至此時，我才開始面對猶太問題。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關於維也納求學時期

我們待在家裡，媽媽彈奏著韓德爾的曲子，她伴隨著指尖節奏低聲唱和。那是一段悠長緩慢的〈薩拉邦德舞曲〉。接著，她彈奏了艾莉‧奈在音樂會裡演奏的曲子。艾莉‧奈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女鋼琴家，媽媽曾帶我去聽她的音樂會，我應該是現場最年輕的聽眾，但我卻認得所有她演奏的曲目，包括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媽媽將鋼琴座位讓給我，我選了韓德爾的〈帕薩卡利亞舞曲〉演奏，這是一首升音、降音接連不斷加速的曲子。媽媽告訴我，有一天我將成為偉大的鋼琴家，如同昨晚在音樂廳演奏的艾德溫‧費雪。她的手滑過我的髮際，撫摸著我的頸子。門被打開了，爸爸突然向我們宣布：「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了。」我停了下來，接著又繼續彈奏，一邊聽著談話內容。荷西靠了過來，玻碧阿姨和公爵也一起走下樓，大家陷入一陣沉默，我繼續演奏〈帕薩卡利亞舞曲〉。爸爸說他剛與在國外旅行的利翁伯伯講完電話，有位外交官建議伯伯現在別入境德國。爸爸要我回房間去，因為已經晚了，我在床邊繼續組合我的馬克林飛機，這架戰鬥機現在正停在房間的五斗櫃上。

這十天以來，姊姊居住的柏林發生了很多事。我讀了《慕尼黑最新新聞》，這間報社社長剛好認識爸爸。爸媽已經顧不得我是否在一旁，逕自談論這件事。

「興登堡任命戈林擔任內政部長。妳知道他嗎？就是那位脾氣暴躁的飛行員。在受命一個小時之後，他馬上禁止示威遊行，並要求監控全國一切的出版內容。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還以為又重回戰爭時代！老元帥竟然認同瘋子羅姆那群SA魔鬼，讓這群假扮軍隊的流氓擔任警察助手，負責維持秩序？太過分了吧！為什麼？我真是不敢相信！妳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嗎？三百萬！其中有五萬人被受任為正牌警員。去年他們可是暗殺了一百多人呀！」

「親愛的，難道你不認為這些暴行是希特勒的走狗胡作非為？這一切遲早會平靜下來的，不是嗎？既然當初他們敢當眾自吹自擂，掌權後就得好好治理這個國家。與所有前任官員一樣，他們將會面對同樣的難題。武力是解決不了任何事情的！一切終將重回過往。你難道不相信，一旦任命希特勒，就會回復平靜的社會氛圍嗎？他到時候必須遵守國家社會所制定的法規。況且，其他國家也不會任他胡亂修改有關戰爭的條律，他很清楚的……。希特勒不可能如同大家所說的那樣不受控制！」

「怎麼不可能！他的朋友都是一群沒受過教育的危險份子，而希特勒是最糟的一個。我痛苦地將他的文章從頭到尾閱讀了一遍，套句弗洛伊德的話，這是一位瘋子的胡言亂語。他是個偏執狂，相信自己能夠掌控全世界。他對每件事都有譫妄的解釋，更誤以為他的論證具有可信的邏輯性。他把這些論點鉅細靡遺地寫在紙上，想把我們拖進他那拐彎抹角的扭曲思想裡。我跟妳保證，這一切絲毫不帶理性，嚇死人了。那真是一本精神錯亂、狂妄自大的作品。奇怪的是，內容瘋狂到我忍不住邊讀邊笑。」

「或許我們應該離開德國？」

「離開？納粹應該會很高興。但我們可以去哪？誰會接待我們？我們必須要取得想去的國家的工作簽證才行，畢竟我們不能偷偷定居在任何一個地方啊！因為經濟危機，到處都在指控外國人搶奪本地人的工作，並藉由驅逐非法移民來阻擋極右派勢力的高漲。我們將成為沒有身分的外國人，如同那些因為墨索里尼統治而出走的義大利人，或因西班牙內戰而出走的難民。共和派與法西斯份子在街上交戰，內戰是更慘的。就這樣遠走高飛將會花掉我們一大筆錢，我們會失去一切，沒有工作，在短短幾周內財產就會全燒光，到時我們該如何生活呢？Bürschi才剛開始上學，他要去哪裡的學校上課呢？法國？英國？法文他一個字也不會說，英文也是……。想像一下，我們因為沒有國籍而被隔在鐵絲網外，必須在營地裡耐心待上幾個月，等待別人在我們的證件上蓋個章？」

「那美洲呢？」

「但那裡好遙遠啊！況且他們簽證給得很不乾脆，不可能相信我們是單純去度假，也不太可能讓我們成功地永遠留下來。他們對啟程和抵達日期都很嚴格，實在太複雜了。」

「巴勒斯坦呢？很多猶太人到那裡定居……」

「但那是沙漠呀，親愛的。我們會像貝都因人一樣生活在沙地上。況且，當阿拉伯人得知德國人不願待在自己祖國，而移民定居到他們的土地上時，會怎麼說呢？反猶太主義在巴勒斯坦也同樣活躍啊！無論如何，那裡夏炎冬寒，我得耕田，而妳得照料農場、養雞。妳可以和妳的廁所、鋼琴和音樂會道別了。沒人知道猶太人哪天會不會在英國保護下取得獨立，就算哪天真的實現了，我懷疑這能維持多久，沙漠裡的居民也準備好為他們的土地而戰。」

「我不知道啊！一定會有辦法的……」

「如果我們只有兩個人，是有可能，但我們是個家庭。我全都考慮過了，瑞士、捷克斯洛伐克、荷蘭，不論搬去哪國都在我們預算之外。誰能告訴我們，這些國家將永不會落入法西斯主義之手？許多國家一個接一個地淪陷，義大利、日本，現在輪到西班牙。法西斯份子在各地數量愈來愈多，法國、美國……」

「這裡更糟。聽說納粹準備要蓋集中營，將反對他們意見的人全部關進去。」

「他們指的不是猶太人，是共產黨員。集中營只針對政治反對者。妳放心，我們只需撐到下回的選舉就行了，人們很快就會受夠獨裁統治。所有人都渴望和平，每個人也都喜歡讀報紙、旅行、散步。聽說在三月五日的國會選舉中，納粹將不會成為多數。他們會落敗的！」

我在我的房間裡玩耍。這個時間，希特勒家總是暗的。自從他當上總理後，樓下永遠都有警衛守著。玩完聖誕節收到的禮物後，我一個人在床上讀著卡爾‧麥寫的故事書，作者是在沙烏地阿拉伯和葉門旅行的探險家。我也想要到遙遠的國度，為什麼爸爸說我們在那裡不會快樂呢？我可以騎駱駝穿越沙漠，穿梭在沙漠旅行隊及棕櫚綠洲間，我將看見海市蜃樓及沙洲城堡。我想像自己打扮成貝都因人，佩戴著彎刀騎在狂奔的純種馬上，夢想在美麗星空下的細沙丘上進入夢鄉。

＊　＊　＊

希特勒當上總理已經三個禮拜，再過五天就要舉行選舉，遴選新的Reichstag議員。利翁伯伯寧可等待選舉結果出爐再回德國。所有人都宣稱納粹這次將會敗北。

今早的《慕尼黑最新新聞》印著幾張大樓著火的照片，那正是Reichstag。

「幸好他不是猶太人。」爸爸說。

「為何這麼說？」媽媽問道。

「妳不曉得嗎？妳還沒讀過文章內容？現在大家只談論這件事，他們逮捕了縱火犯，他是年僅二十五的荷蘭共產黨員馬里努斯‧范‧德‧盧貝。隔天，希特勒便廢除了所有自由的法條。當然！是打著維護民主的旗幟。他聲稱德國受到恐怖份子、共產黨員及外國人的威脅。據他表示，這場火是大規模抗爭的開端。同一天，興登堡簽署了一項《保護人民與國家》的總統令。我念報給妳聽？聽聽這摘要：『第一條，中止多條威瑪共和所保障的公民自由：個人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結社權及公開集會權、通訊與通訊保密權、居住與財產保護權。第二及第三條，將一般隸屬各Länder(邦)的部分特權轉交給中央政府。第四及第五條，為部分特定輕罪加重刑罰，特別公共建築縱火犯處以死刑。最後第六條，該法令於宣布當天開始生效。』」

「他們不能越過國會私自決定吧？」

「希特勒在眾議員前發表談話。很顯然，沒人希望與危害民主的恐怖份子扯上關係，國會所有人在他唱國歌時全站了起來。他很狡猾地玩弄非黑即白的話術，指認反對的人將會反過來支持恐怖主義。他不斷用一種布什維克式的革命威脅所有人，無人可以抗拒。最後的結果是，他的手下正全力逮捕共產黨員。朋友紛紛打電話給我，甚至連恩斯特‧塔勒曼也逃命去了！」

「德國共產黨的主席？但六百萬名德國人才剛把票投給他……」

「他們將會逮捕他。我可以向妳保證，假如這個馬里努斯是猶太人，國內的猶太教堂早已全陷入火海、血流成河了。」

「所以呢？」

「所以這是威瑪共和的末日，簡單來說，這是共和末日。」

我不想再聽大人說話，太無聊了。到了學校，哈勒夫說他們家也是同樣情形，他也不想再聽這些事。我們一起玩耍，想像著一個沒有戰爭、也沒有邊界的世界。當其他小朋友在庭院裡玩戰爭遊戲時，我們沒有加入，反而閃到一旁，靠在一起坐著閱讀卡爾‧麥的書。總有一天，我們將會一起出發旅行，與爸媽不告而別。當我們帶著一群提滿異國禮物的僕人功成歸來時，他們將會十分感動，並為我們感到驕傲……。但當一回家時，我的心情卻跌至谷底。以前爸爸會和我一起玩，他會趴在地上讓我騎上他的背，還會將我推倒、搔我癢。但現在他再也不想玩了，而且還變得非常易怒。媽媽看起來也很疲累，她曾說過人生好苦。

我躲在房間門後，從縫隙間偷看他們，他們正在談托瑪斯‧曼。

「他和利翁一道在法國。」

「在南部的薩納里？」

「對。納粹曾到利翁家，像匈奴般毀損了所有物品、打破窗戶、翻倒書架，那裡成了一座廢墟，他家所精心營造的詩情畫意一下子全毀了。納粹在托瑪斯‧曼家也幹了同樣的事。」

「我的天啊！但為什麼是托瑪斯‧曼呢？他既不是猶太人，也不是共產黨員，卻……」

「他不是，但他是『頹廢派作家』。在這些瘋子眼中，他和我們一樣擁有『墮落』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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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爸媽晚上出門，我怕他們一去不回，被逮捕並關進集中營裡。荷西告訴我，恩斯特‧塔勒曼已經被逮捕了，他是他們政黨的領導人。還有很多其他人也被拘捕、關進離慕尼黑不遠，位於達豪的木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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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一如往常來學校接我，籃子裡帶著點心。因為天氣很好，我們到公園去野餐，我可以玩一會兒翹翹板。有群軍人佩戴著卐字臂章，分成好幾小隊行經公園。他們步伐踏出規律聲響，還有鼓的砰砰聲、鐵鎚敲在鐵砧上的聲響，以及石子被靴底踩碎的聲音。其中一位軍人看向我們，荷西避開目光轉向我，回家時她一句話也沒說。媽媽在家，但她卻沒有要求我寫功課，她請荷西幫忙照顧我。他們忘記抱了抱我，現在我已經躺在床上。我想晚餐後再玩一下，但他們不准。不曉得今天是怎麼回事，一切全都不同以往。街上許多車子來來往往，不停有車門開關的聲音。我聽見爸媽在客廳談話。

爸爸說：「他們放了個巨型卐字符號在市政府的門上。他才當上總理一個月，便已膽大妄為，將整座城披上他政黨的顏色。我不懂，這完全不合法。況且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目前由SS(Schutzstaffel，黨衛隊，又稱黑衫隊)所領導的慕尼黑警察。希特勒下令將所有武力納入他警隊首領希姆勒的旗下。他們正式向共產黨員、馬克思主義者，還有猶太人宣戰。從今天起，他們將開始緝拿這些人，並成群結隊地到店家砸毀一切，更將員工及店主帶上車。我們將活在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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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家裡氣氛還是很低迷，媽媽不想陪我做功課，她將我託給荷西。現在是點心時間，我和荷西一起待在廚房。我無法忍受不能和媽媽在一起，我想在她膝上彈琴。爸媽在隔壁房間談論貝雅特‧席格的爸爸。貝雅特是我的兒時玩伴，夏天我們曾一起在湖畔捉蝴蝶及蚱蜢。

「……烏勒菲德先生是他的客人。」爸爸說。「在納粹掌控警力後，昨天他們就毀損了他的店面，還把他帶走了，沒人知道他人在哪裡。米夏爾今早去警局保他，但之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我的鼻子靠近盛著熱巧克力的碗，我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看著牛奶色澤，捨不得將熱巧克力上的薄膜一口吞下。今天天氣不錯，幸好爸媽都在。或許他們會殺害貝雅特‧席格的爸爸，荷西一句話也沒說。

我做作業、洗澡、吃晚飯，接著在床上讀床邊故事。天色還亮，電話整晚響個不停。我聽見客廳傳來爸爸的聲音，我知道他在講貝雅特的爸爸席格先生。

「……於是，一群SA把米夏爾帶到小辦公室痛打一頓，斷了他兩顆牙、扯破了他的褲子，還在他脖子上掛了一面寫著『我是猶太人，我再也不敢埋怨警察不是』的告示牌，要他當街遊行示眾，逼他像個奴隸、牲口或珍品般，整天赤腳穿梭在慕尼黑街頭，路人也在一旁看熱鬧。最後，他們把槍管壓在他的太陽穴上，又連個解釋也沒地就笑著放了他走。他得以搭計程車回家。現在他躺在床上，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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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哥哥寄了本法文周刊《插圖》給我們，封面上的英國兒童好像正在街上玩跳格子，地板上用白漆寫著幾個英文字：「Boycott German Goods.Open Palestine.」

爸爸翻譯給我聽：「抵制德國貨。開放巴勒斯坦。」

他給我看了整份刊物，上面印著柏林露斯特花園皇家宮殿中庭裡的Reichswehr(國家防衛軍)閱兵照片，文字說明寫著「砲兵隊在大教堂前鳴放禮炮」。我看著卡車上高舉的大砲。

「Bürschi，這是共和末日。仔細看，你不該忘記。」

下一頁，我們看到一張波茨坦教堂內部的大幅照片，爸爸朗讀著標題：「威瑪共和垮台，『Ⅲe Reich』(第三帝國)即位。」

矮小的希特勒站著面對斜面閱書台。我認出他，也馬上認出坐在他前方的興登堡元帥。爸爸念出文字說明：「新的Reichstage於三月二十一日在波茨坦的駐軍教堂中開議。右側，眾多名人分據貴賓包廂；下方，希特勒的議員們身著棕襯衫；後方，天主教中間黨與若干中產階級政黨議員；中間，政府官員保留區，希特勒總理在身穿元帥制服的興登堡總統面前誦讀演說。」

左頁有張較小的圖片，佩戴納粹臂章的軍人正相互敬禮。

「你看，他們在柏林寇勒歌劇院的入口前留影，這裡被改建為臨時國會。這張照片是兩周前拍的，就在拍完照片後的兩天。」

接著他讀內文給媽媽聽，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喜歡聽他溫柔的朗讀聲。

「與慣例相悖，議長戈林取代前人發表開議演說。在所有反對黨缺席的情況下，秩序井然，選舉得以順利進行。三月二十三日於同一場地，總理發表組閣宣言，冗長內容不見該黨領導之暴力言語。所有議事內容僅為法案提交程序，以完全授與政府權力為目的。此案將目前隸屬於立法權的所有特權交付於行政權，涵蓋預算同意權及修訂憲法權利，並取消總統與國會的對等關係，改為總理制訂、Reichstage批准法令條約。此一特殊體制預期四年，直至一九三七年四月一日。表決結果，五百三十五位席次，四百四十一票對九十四票，八十三位共產黨員自議會中排除，十來位社會黨員正陷牢獄之災，Reichstage無限期休會。從今日起，希特勒總理得以施行獨裁專政。」

另外一張照片裡，有群人在中庭行走。

「德國政治犯在柏林警察局中庭步行。」爸爸念道。

「對於猶太人什麼也沒說嗎？」媽媽問。

「當然有。『反猶太陣營持續訴諸暴行，以致眾多猶太民眾，特別是知識份子，深信必須出走德國移民全世界。反觀美國與英國教友，對於猶太人的大批移民已採取初步抗議行動』。」

「就這樣？」

「對，就這樣。」

媽媽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她拿起周刊反覆翻頁，似乎在找些什麼。她紅了雙眼，將刊物放下回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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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希特勒當上德國領袖，學校的維克小姐不同以往，變得常跟我們談及他。這個禮拜，我們拿到新的作業簿，她要我們每天在上面畫圖。我喜歡替我的圖畫著色，我有個鉛筆盒，裡頭放了一枝鋼筆、一枝鉛筆，以及幾枝彩色鉛筆。我將墨水瓶放在桌邊的小凹槽，我想馬上就開始畫！

維克小姐說：「這個新本子就像我們和德國共同展開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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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五月一日勞工節。每年荷西都會帶著食物，和她的同志們一起在街上列隊遊行，晚上再一起快樂地跳舞。許多管弦樂隊演奏著歡欣的樂曲，小油燈照亮了各個廣場，大家擺好桌子和板凳準備大吃大喝。

今年首度沒有舉辦這個慶祝活動，希特勒將它改為他的政黨的慶祝儀式。維克小姐告訴我們，從今以後，這將是「真正愛國的勞工節慶，而不是為好吃懶做、遊手好閒所舉辦的節慶」，她提議要我們畫下與此主題相關的圖畫。我從書包拿出新本子，將它攤平在桌上，再試著從老師在黑板上畫下的圖取得靈感。我先仔細地畫了一支代表共產黨員的大鐵鎚，在鐵鎚中間寫下「五月一日」，然後畫上一個蓋住鎚子的卐字符號，全部用鉛筆著色。這是我畫過最美的一幅畫，但我怕這會讓荷西難過，不敢拿給她看。看來，斯巴達克同盟似乎輸掉了這場與納粹抗衡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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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整天在寫字繪畫，維克小姐說我是班上字寫得最漂亮的一個。我們練習哥德字體，寫著有圓有角的字母。她為我們上歷史及地理課，現在我對戰爭有更深入的了解了。我畫了一隻漂亮的老鷹和凱爾特十字，然後寫上「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像極了一張海報。我又畫了一張德國地圖，當然沒忘記加上外國奪走我國的幾個區域。我們輸掉了戰爭，四對二十七，這是場不公平的對戰。我們的敵人像個懦夫一樣！我們每天在課堂上學習這些內容，在本子上畫大表格，計算了自己家裡有多少人因戰傷亡。一橫代表一人受傷，一叉代表一人死亡。表格有三欄，一欄指爸爸，一欄指叔叔伯伯，一欄指爺爺。我畫了一橫，代表我的貝托德叔叔。我舉手志願到黑板前分享叔叔是如何走了好幾公里，在壕溝裡戰鬥，他從早到晚奮戰，連覺都沒睡。砲彈炸在他跟前，炸死了他的同袍。我接著說，按照叔叔的說法，我們本來應該打贏這場戰爭的。原本維克小姐挺直背脊、面帶微笑，聽了後她收起笑容、吸了口氣，雙眼熱淚盈眶。她顫抖著聲音讚美我，好像很為我感到驕傲，而我當然也是。

我在這間學校真的很快樂。我們老師很完美，她比朵樂還漂亮，比媽媽還溫柔，又總是對我很好。我喜歡注視她，我想讓她覺得自己很特別。當我抄寫課文、貼圖片、塗鴉上色時，她會繞到我身後、從我的肩膀上方看我的本子。我可以聽見她的呼吸聲，她的香水味在四周飄浮、纏繞著我。她彎著腰握住我的手，教我如何將字寫得更好。握在我指上的手掌十分輕柔，淡淡散發她的髮香。外面天氣很好，陽光溫暖了我的臉頰。我貼了張圖片，上面有一匹孤零零的馬站在一位倒下的士兵面前，因為失去主人而感到傷心。我用尺在照片周圍畫了黑框，像為畫裱了框一般。這位士兵可能是我的叔叔。而我將會戰死沙場嗎？

「戰後德國必須摧毀整個軍隊，過去我們擁有驅逐艦和三翼機，曾是世界強國……，但我們遭受背叛。」

我從報紙剪下兩張照片，並排貼在本子頁面。第一張是一名士兵雕像，前面放了許多花束、十字勳章和布條，布條上繡著他的家人與倖存同袍所寫下的道別訃文。我用木尺在另一頁畫上細線框，再貼上一張十字架立於荒田的版畫。這是一座被遺忘的士兵墳墓，孤零零地立在無邊無際的平原上。遠方零星站著幾株樹木，像極了一列士兵縱隊。這兩張並排的圖片帶著憂傷，灰濛濛的色系如同烏雲蔽空。當維克小姐看見我正凝視圖片時，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髮際。

「雖然我們如此缺乏物資，德國工人卻每周將好幾百台火車車廂裝滿小麥、煤炭及食物運往法國，好餵飽早已米爛成倉的敵人。德國政治家被迫同意以省吃儉用換取和平。我們獨力對抗二十七個國家，而他們逼迫我們接受這些不公平的條款。我們的士兵吃足苦頭，正在嘗試贏取最後勝利，然而懦弱、貪婪、腐敗的德國政客不但遠離戰場，躲在城市苟且偷生，最後甚至還向敵人俯首稱臣，在我們每位戰場英雄背後捅了一刀。」她向我們解釋。

我最漂亮的傑作上畫了一個浮在太陽上的卐字符號，隔頁貼了一張照片，裡頭的希特勒站在飛機前，一位女孩獻花給他，身旁有位與我同年的男孩正注視著他。希特勒帶著笑容彎腰跟小女孩說話，另一位女孩在一旁看著，很嫉妒的樣子。當領袖走進教室稱讚我們時，小朋友後方的媽媽露出與維克小姐相同的仰慕神情。Führer(元首)佩戴著卐字臂章。我用彩色鉛筆畫了二十五個卐字符號及一幅日出的風景畫。

比起家裡，我喜歡學校多了。爸媽總是精神緊張，不時沒來由地責罵我，還一直談論政治。當家裡有朋友來拜訪，爸媽總殷勤招待客人，但當他們一離開，又馬上自問友誼是否單純，抑或是否能信任他們。在學校時，哈勒夫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在同學之間，能真正信任誰呢？畢竟，有些同學不比看起來的那般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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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翁伯伯再也沒回德國。希特勒撤銷了他的國籍，還下令燒毀所有利翁伯伯的著作。軍人們奪走書店裡的藏書，將書一山一山地全堆在街上，灑上汽油全付諸火海。雖然如此，利翁伯伯在法國似乎很快樂，他和托瑪斯‧曼的家人一起住在靠海的旅館裡，在那建立了一個小德國。哈勒夫的爸爸曾跟我提過的馬塞爾‧普魯斯特，他的譯者法蘭茲‧海瑟爾也在那裡，媽媽希望能去投靠他們。

媽媽的哥哥，就是那位在黑色星期四後得變賣湖邊別墅的海因里希，他也離開了德國，現居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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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要放假了！早上我們在庭院裡排成一列伸直手臂敬禮，並唱國歌。我的肩膀麻了，好不舒服。幸好哈勒夫發現了一個小訣竅，我們也不吝與別人分享這個祕密：將手臂放在前面同學的肩膀上。假如維克小姐走近，再擺回原本的姿勢。結果她完全沒注意到，笑著經過，還親切地輕拍我們以示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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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舅舅借了他的木屋讓我們度假。不用上學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我才剛起床沒多久，馬上就天黑了得上床睡覺。不過白天時間延長了。早上陽光叫醒了我，晚上我又早它一步先去睡覺。我和爸爸每天一起釣魚，媽媽則為我們準備海鮮晚餐。爸爸幫我搭了一間大棚子，他用枝葉造了柵門，再用樹葉鋪屋頂，雨聲滴在屋頂上滴答作響。我邀請爸媽進來吃點心，再端上我擠的檸檬汁招待他們。我們像史前人類一般，在樹皮上用火石刻下我們名字的開頭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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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來了。我很高興能與玩伴重聚。我們在庭院裡比誰曬得黑。我是裡頭最白的，哈勒夫卻非常黑。他留著一頭金髮，卻從不曬太陽。維克小姐要每個人輪流分享自己的假期。我在黑板前解釋，要如何把蚯蚓鉤在魚鉤上以及如何做瓶塞，又描述了在湖裡釣的鉤魚的模樣。我畫了一個草圖來解釋如何起帆、拉緊三角帆腳索，並在船側傾時鬆手。不過我並沒有跟大家洩漏我的祕密。我時常想起，卻只有跟哈勒夫吐露過，並要他發誓不准洩漏。

有一天，我們正在餐桌前吃午飯，突然有人敲木屋的門。爸爸開了門，有幾名士兵進到屋內。他們是蓋世太保，我很害怕被他們帶走。他們要看我們的證件，媽媽去拿，他們又問其他證件藏在哪裡，他們指的是舅舅海因里希‧罕史佗姆的證件。爸媽很驚訝地對看一眼，士兵把他們推開，開始翻箱倒櫃檢查所有房間。他們把床墊翻了過來，清空了裝著豌豆、米、麵條的矮罐，甚至果醬罐。他們又翻了抽屜和衣櫥，攤開衣服、翻開外套的袖子和褲子的褲管。他們質問媽媽有關海因里希舅舅的事，媽媽回答她什麼也不曉得，他沒留下任何地址就離開了，說他只說她在他不在時可以使用這間房子。這場鬧劇持續了整個下午。為了示好，媽媽替他們準備了現成的食物，要我拿給他們。塗了奶油的三明治不小心掉在地上，我什麼也沒說地把它放回盤子上。警察完全沒注意到，不發一語地把三明治吃了，我為自己感到得意。接著，最討人厭的那位先生大聲地對另外一位說：「這些猶太人家裡什麼也沒有，走吧！」他們離開了，爸媽一句話也沒說，我們默默吃完午餐，天也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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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時，我們緊緊圍在班上排名第一的托瑪身旁，他住在希特勒專屬攝影師霍夫曼先生家的隔壁。因為我們常和托瑪一起回家，所以我知道這間別墅。有天我們看見攝影師開著像跑車一樣高貴的灰色賓士車，從地下室的車庫裡出來。托瑪告訴我們，這星期天他見到了希特勒，我們聽了全緊緊圍在托瑪身旁。我補充說我也常見到他，因為他就住在我家對面。托瑪喊著，說他比我更近距離見到希特勒，希特勒正躺在花園的長椅上曬太陽。

哈勒夫問：「他沒看到你嗎？」

托瑪回答：「沒有，因為我躲在灌木叢後，灌木叢像柵欄一樣隔著兩座花園，他看不到我的。」

我說：「我爸爸的堂兄弟曾見過希特勒的一位女性友人光著身體。他就住在她家對面，她也總是跟她的小狗在窗邊曬太陽。這位女士叫伊娃‧布朗。」

鐘聲響起，我們又回去上課。

維克小姐在課堂上繼續跟我們談論希特勒，解釋他希望德國能脫離國際聯盟，這是所有國家在戰後都必須加入的和平組織。

維克小姐說：「這個組織由我們敵人領導，它吸著德國的血。」

接著她念了貼在市區圍牆上的公投內文給我們聽：

「男同胞，女同胞，你是否同意及願意表明我國政策代表你的個人意願及態度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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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媽媽一起經過我們街坊的戲院前，牆上貼滿了公投的海報，上頭希特勒和興登堡像好萊塢明星般擺著姿勢，但這卻不是即將上映的電影海報。戲院已改建為投票所，門口聚集著一群人，有一群攝影師擠在一對男女面前。男士留著一小撮鬍子、身體胖碩，必須旋轉身體才能像陀螺一樣前進。一旁有位年紀稍長的女士挽著他的手臂小碎步快走，她身穿黑衣，頭戴像個花盆的帽子。閃光燈一陣喀嚓喀嚓，接著他們進到戲院。

報紙攤在桌上，我認出了在戲院前遇見的那對男女，他們是恩斯特‧羅姆和他的媽媽。羅姆是納粹軍人，也是街上隨處可見的SA首領。維克小姐說SA目前有三百萬人。我讀著報紙標題：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選民支持希特勒。德國將脫離國際聯盟。

我向荷西的耶穌祈禱我的家人平安。

一九三四

如同剛抵達的前幾天，我盲目地穿梭在這座偉大城市的街道，仔細地觀察城裡的建築物及人們。

有天我穿越舊城，巧遇了一名身著長袍、留著黑鬈髮的男人。

他也是猶太人嗎？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愈是觀察細看這張外國面孔及輪廓，腦海中的首要問題便愈是轉換成另一個問句：他也是德國人嗎？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依舊關於其於維也納遭遇之苦難生涯

希特勒宣布將慕尼黑設為納粹首府，並決定每年舉辦德國藝術嘉年華。士兵通知家家戶戶的門房，指示他們該怎麼做，我們的消息也是從門房來的。馮克住在昏暗的公寓，家裡的矮窗戶面著路過行人的腳踝，頂多只能看到女士的下半身和高跟鞋。馮克和荷西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常在放學後、家裡還沒人時去他家。我們坐在飯廳，他端了橘子汽水給我喝，我則在一旁聽他們閒聊。馮克和荷西聊起政治，他認定「荷西」這名字是向羅莎‧盧森堡致敬的假名，但事實上荷西本名就叫荷西。老實說，故事這樣發展有趣多了！我們的門房很幽默，他個子小小的才比我高一點，老是套著同一件藍袍。他總是無所不在，開樓下大門時，他在身後；從學校回來時，他手提著水桶在大廳。他清掃樓梯、替木質階梯上蠟、擦亮銅欄杆和整棟大樓的門把，他丟垃圾、把收到的信件和報紙拿上樓，一邊分送報紙，一邊朗誦標題。他總是開玩笑逗荷西。他見多識廣，家裡滿是成堆的報紙，還會跟我們解釋不懂的地方。他和荷西經常談論阿道夫‧希特勒。馮克知道他家裡的事，包括他轎車的牌子，以及每位司機和守衛的名字與階級。他曾上過戰場，所以他對軍隊很了解。他跟我們談到將軍、下士、旅長、軍服上的軍銜條紋、軍刀、步槍、迫擊砲、飛機和驅逐艦。他說SA是群兒戲的軍人，他們沒有武器也沒有紀律，反觀法軍則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他在工作室的書桌上擺了好幾支鉛製軍隊模型，其中他最喜歡的是拿破崙的軍隊，那也是最漂亮的。我則最喜愛高頂黑毛帽的拿破崙近衛隊，高帽像隻馬戲團裡的熊。當他談起戰役、聯盟、王國、共和國、皇帝、國王與皇后、總統及部長時，荷西因感到無聊而將眼神移開，他見狀停止自顧自說話，為我們端上了巧克力及奶油麵包。他告訴我們，納粹向所有居民下令整個禮拜要在窗邊點蠟燭。隔天我們也點起蠟燭，街坊鄰居也全照做了。國旗在窗邊飄揚，軍旗高掛在陽台，行人歡欣鼓舞。爸媽批評這些裝飾品味實在很差。

爸爸叫喊著：「好像在為任性的小國王大型慶生！」

＊　＊　＊

前一天夜裡我被嚇了一大跳。我聽見街上傳來如雷鼓般的聲響，原來是雷雨急落，震得床頭微微震動，雨滴敲在窗戶的玻璃上。窗外響起另一巨響，是引擎聲。人們在外頭叫喊著，關車門的聲音砰砰作響。我認出那是Seitenwagen機車聲，是現今在街頭愈來愈常見的三輪邊機車。我把頭埋到枕頭下後又睡著了，直到今天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點心時間時，馮克和荷西都在談論希特勒親自逮捕了恩斯特‧羅姆，就是那位和媽媽挽著手去投票的胖先生。馮克說現在真的要小心了，每個人情況都很危險，不只是共產黨員，連納粹黨人也一樣如履薄冰！吃完點心後，我們上樓回家。

＊　＊　＊

我心情不好，因為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公爵和玻碧阿姨下樓到我們家，他們和爸媽面面相覷、陷入沉默。窗簾緊緊拉上，我們看不見外面，外頭也看不見裡面。荷西在廚房幫我盛湯，我可以在半開的門縫間看見客廳裡的大人。爸爸和公爵站著，爸爸用手指捻著鬍鬚，公爵調整著單片眼鏡，又將他的銀製皮革菸盒遞給爸爸，菸盒裡放著一根根排列整齊的香菸，用小彈簧鉗固定住。媽媽和玻碧阿姨則坐著。他們四人在隔壁房間低聲說話，我只聽見：「希特勒」、「猶太人」及「離開」等字眼。

天色暗了，房裡還沒點燈，屋內一片昏暗。荷西叫我把湯喝完，又在湯裡加了我最愛的乳酪及半軟的烤麵包丁。為了讓我開心，她又加了一小撮糖。當我去客廳道晚安時，媽媽紅著眼睛；我親爸爸時，他則沒看我一眼。接著我去睡了，荷西唱了首安眠曲讓我入睡。

＊　＊　＊

我們在馮克家，他高聲朗誦報紙內容：

「『恩斯特‧羅姆準備對希特勒發動政變。』『其欲完全授權部下SA，此舉恐將摧毀德國。』『此舉恐將引發混亂。』『革命。』『浴血。』」

馮克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在房裡來回走動，突然興奮地跳了起來，語速很快地跟荷西說道：「希特勒將會趁恩斯特‧羅姆和另一個男人躺在湖邊旅館的床上時，去圍堵他，戲一定是這樣演的。」

荷西說：「我以為他是納粹，而且和希特勒關係很好……，我都被搞糊塗了。」

「羅姆想做得比希特勒更絕，他是個野蠻人。即使納粹謀殺他，跟他比起來，也不算野蠻。他們為了權力自相殘殺。恩斯特‧羅姆及他的同夥都被槍決了。雖然他有自盡或被處決的選擇，卻沒有勇氣自我了斷。」

我不曉得如果是我又會如何抉擇。每天我們去公園時都會經過羅姆家，房子死氣沉沉、毫無生機，花園積滿因雷陣雨而掉落的枝葉，像棟幽靈屋。玻璃櫥窗內，空房間似乎每天又更空曠一些，生命早已消逝了。

＊　＊　＊

用過晚餐後，我可以和爸媽待在客廳，他們談論著白天發生的事情、拆著信、談論著思念的家人，我也跟他們提及學校發生的事，並給他們看我的作業本。他們在我漂亮的圖畫上簽了名，那是個彩色的大型卐字符號。我告訴他們，哈勒夫再也不跟我說話了。一開始我覺得很孤單，但現在我交到新的朋友，他叔叔是歌劇院交響樂團的團長，這是我夢想的職業。

早上去學校的路上，我和荷西常陪爸爸走去他的辦公室。我們經過希特勒家、順著歌劇院繼續走，然後在爸爸公司的大樓台階前跟他道別。在這裡工作的同事跟他打著招呼：「早安，主任先生。」他脫帽跟每一個人握手。我興致盎然地看著他，讓我想到重複相同動作的自動木偶。接著我們沿著牙醫診所對面的一大片工地前進，這是希特勒為了德國藝術而打造的大博物館，我們曾在報上看到他與建築師在建物基石前合影。

爸爸在我放學回家時愈來愈常待在家裡，他的作家朋友來家裡拜訪。爸爸在我還小時，就開始教我如何像位真正的英國紳士來接待他們，我去開門，替他們接過帽子及雨傘，荷西則接過外套，請他們坐上沙發後，再請他們抽菸。維納‧桑巴特下頷留著與列寧一樣的小鬍鬚，我曾在馮克家見過列寧的照片；馬丁‧布伯像位預言家；羅伯特‧米歇斯只有一手戴著黑手套。當他們來家裡時，爸爸小心地安排，不讓意見相佐的人碰面。維納‧桑巴特說納粹懂得如何讓德國致富；馬丁‧布伯則沒有工作權，打算前往巴勒斯坦生活。他在離開之前開始編輯新版本聖經，媽媽認為此舉超凡入聖。他滿臉白鬍子，我覺得他很像上帝；至於爸爸最喜歡的作者卡爾‧施密特已經很久沒來按門鈴了。過去我總為他端上熱茶和餅乾，他則像個英國人一樣要加牛奶。媽媽問道，他是否因為他的老友和編輯是位猶太人而感到羞恥，爸爸什麼也沒說。

＊　＊　＊

今年我們扛著許多行李，搭火車去湖邊度假。我們坐在車廂裡，一個個屁股擠在皮製長凳上。我們和另一家人共用包廂，他們全是金髮，我們則是棕髮；他們不發一語，我們也是。有位和我同年的孩子在膝上玩裝彈珠的袋子，袋子外觀看不到裡頭的彈珠，只聽見珠子撞來撞去的聲音。我從口袋拿出我的彈珠袋，總算和他聊了起來。我們比較彼此的瑪瑙紋彈珠和玻璃彈珠，他有我從未見過的彈珠，而我也有他不認識的珠子。我們互相交換彈珠，接著分享彼此的甜點。我有顆蘋果，他有顆柳橙，我們的媽媽幫我們將水果各切成兩半。

他爸爸一句話也沒說。爸爸將看完的報紙遞給他，那位先生則請他抽菸，爸爸因不抽菸而婉拒，並提議陪他到外面去抽，免得影響女士及孩子。我和小男孩卡爾決定去窺察他們。我們躲在走道上，看他們靠著窗戶，手肘露在窗外，風將他們的頭髮吹得平貼在頭頂。突然，我們和一列火車交會，他們在一陣刺耳的汽笛聲中迅速往後退，頭髮變得亂七八糟，爸爸手肘上還沾著菸灰。卡爾和我對看後，捧腹大笑。

到站時，他們幫我們將行李拿下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由於這不是終點站，火車很快就要開走了，所以動作要快。站長吹起哨，火車汽笛也響起，火車頭緩緩拖著車廂行進，我們的朋友在窗邊向我們招手道別。

「妳看，親愛的，我們勢必得好好商量一下。」爸爸對媽媽說。

「可是誰告訴你他們不是猶太人的？」媽媽問。

「是他跟我說的。他是納粹黨員，他告訴我希特勒會重新整頓一番，他並不反猶太。現在已除掉羅姆，他決定要讓這群SA流氓聽話。」

爸爸在車站問到通車資訊，他回來告訴我們，有位農夫會用他的篷頂小推車載我們到珀金格。我們爬到舊馬車上，農夫是位老人，面容如同黝亮的深色皮革，他揮動皮鞭，接著我們就抵達爸媽租的別墅。

我喜歡每年回湖邊度假。我們每天去游泳，我花了點時間才進到冰冷的湖水裡，再慢慢地從岸邊游到幾尺外停泊的帆船。爸媽一直在我身旁。媽媽慢慢地走進潮水中，一步也沒停下來。爸爸動作稍慢一點，他面著湖水站了良久，潑濕了脖子好幾次，前進又後退，似乎猶豫著。他看起來好像要跳水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還來不及看到他動作，他就已經無聲無息地在水裡了。

我游在爸媽中間，聽見草蜢和潮水聲。我們離一切很遠，可以看見沙灘、別墅、碼頭，碼頭上與我同年的小朋友正在準備他們的魚鉤，還可以看見我們常去的餐廳露台，以及樹叢後、山頂白雪靄靄的阿爾卑斯山。

有天走路回家時，我們在一間小雜貨店停留。店裡晦暗，以至於眼睛花了點時間才適應光線。櫃檯上擺著乳酪、奶油、麵包、罐頭、香腸及裝滿糖果的罐子。

兩個小朋友和他們的保母挑了些糖果，付完錢便離開了。我口袋有五芬尼，我請穿黑衣的太太幫我拿綜合糖果。她臉皺巴巴的像木乃伊，聲音嘶啞且顫抖，還帶著當地腔調。她應該有一百歲了吧！她看起來似乎曾見過巴伐利亞的路易二世，也就是瘋子國王，以及作曲家華格納，還記得拿破崙之死。她幫我挑了Lutscher(棒棒糖)、Kölnischen Brustbonbons(科隆肺喉糖)和甘草棒，全裝進小袋子裡給我。當我離開時，陽光讓我睜不開眼，過了一陣恢復視力，才見到剛才的小朋友走在石子路上離開。經營雜貨店的老太太的丈夫正站在門口和爸爸交談。

「可憐的孩子，希特勒在殺掉羅姆時，也下令殺害這些孩子的父親，他叫艾德加‧尤利烏斯‧容，每年夏天都會來這裡。他因為撰寫了希特勒前任總理法蘭茲‧馮‧巴本上個月反納粹的演講稿而被判罪，差點被處決……」

「可憐的孩子。」爸爸評論。

稍晚時，媽媽告訴他隨便和陌生人攀談也太不小心了。

「好了。」爸爸用令人心安的嗓音回應。「妳明知雜貨店老闆跟我們站在同一邊，他是詩人奧斯卡‧瑪利亞‧葛拉福的兄弟。他開玩笑說自從希特勒掌權後，他唯一感到悔恨的事，便是希特勒沒將奧斯卡的詩集燒毀，這表示他不是位好詩人！很好笑吧？妳不覺得嗎？」

媽媽沒有答話，好像在賭氣的樣子。爸爸抱抱她，我們回到別墅。

媽媽不相信任何人，她在公共場合總是小聲說話，也叮嚀我別在陌生人面前談話。走在街上，我感覺總是有人盯著我們，我們也總在他人背後談論他們。沒人互相談話，大家全笑臉迎人，而所有人卻知道別人的一切。這情形有點像在學校，大家總成群結隊，其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比如隔壁別墅就住了納粹交響樂團的指揮。我聽媽媽說過，他請人在他指揮的歌劇院裡裝飾了巨型的卐字符號，她說她再也不去歌劇院了。早上我看見他穿著泳衣，走在花園前的浮橋上，滑進水裡再游到湖中央。他的頭變得很微小，幾乎快見不到他了，然後他再慢慢折返。當他抵達岸邊時沒有馬上擦乾身體。他做了體操，接著倒立將頭頂在地上、兩腿朝天伸直。我想要當交響樂團指揮，我也想學會如何游到湖中央。

葛涂德‧馮‧莉佛特擁有一棟湖邊的大別墅，她幾乎每天邀請我們去喝茶。她讓我不知所措，因為她穿得像中古世紀的太太，總是身著天鵝絨衣、臉上撲滿白粉，害我在親吻她臉頰時想咳嗽。她塗上豔紅唇影、綠眼影，嗓子發出開門般的嘎吱聲。她總為我準備糖果，將糖放在銀製的碗裡。媽媽說她是個怪人，爸爸則肯定她是德國最優秀的女性作家，或許也是天主教徒中最有趣的一位。另外，她也算是教宗的仰慕者。倘若荷西知道此事，我相信她會昏倒。

葛涂德‧馮‧莉佛特經常待在她屋裡一角的火爐旁，用撥火棒撥弄著火種，我看著炭火在柴下被燒得火紅。他們讓我用小風箱將炭火吹旺，火苗變紅、轉橘，最後帶黃，幾乎成綠。竄出的火焰像打群架的小魔鬼，我看見它們尖銳的頭顱及來往揮舞的手臂。熾烈的惡魔舞動著身體，鷹爪緊緊扣著彼此。葛涂德‧馮‧莉佛特偶爾會讀書給我聽，朗讀無聊的詩詞或描述她的兒時生活。過去為了來湖邊，她和爸媽要花上整整兩天的旅程，搭著牛隻拖曳的篷車從慕尼黑出發，上面還載著其他的犁具及裝著上百件禮服的行李箱。旅客在中途停留，在草地上用完午餐後又再上路。她時常到天鵝絨簾後、在行李箱上的床上睡覺，也從此愛上了穿天鵝絨衣。我也會念書給她聽，我選了我最喜歡的書籍，也就是目前正在看的《魯賓遜漂流記》。我挑了幾頁朗讀給她聽，告訴她總有一天我將會和哈勒夫一起旅行，騎駱駝去參觀沙烏地阿拉伯，或許還可以像魯賓遜在島上一樣，建立一個新的國度。可惜哈勒夫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不曉得為什麼，可能因為我猶太人的身分，而他卻是新教徒。葛涂德‧馮‧莉佛特也不是猶太人，但她卻能耐心聽我說話。她和荷西一樣是天主教徒，她深愛耶穌，而耶穌是猶太人，不喜歡納粹。午餐時，大家在飯桌上提及阿道夫‧希特勒，我將目光轉向她，她冷冷地打斷對話：「我們在餐桌上不談政治！」當她這麼說時，我顯得心不在焉，她察覺了我的感受而對我眨了眨眼。

我一邊念魯賓遜漂流記給她聽，一邊做白日夢。每次高聲誦讀時，我總是思緒混亂，再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一九三五

我自此深信不疑德國人的問題不在乎特殊信仰，而在於另一民族本身。鑑於自開始關注此議題、注意力集於猶太人後，我開始以另一角度看待維也納。無論走到何處都能見到猶太人，愈注意他們，雙眼便愈能區別其與他人差異。特別在市中心及多瑙河畔北區，擠滿了外觀已與德國人不具任何共同之處的居民。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

朵樂來我們慕尼黑的家度假。聖誕假期到來，外面下了許多雪。朵樂睡在我房間，房裡的沙發床可以攤開當床使用。她總躲著我關在浴室裡洗澡、換睡衣及睡袍。現在她已經和媽媽一樣高，有成熟女人的胸部，但她還不被允許化妝和穿高跟鞋。她想成為舞蹈家，也時常和我談及她看過的電影《聖山》，內容描述一名在海邊、山上、沙灘或在大風雪裡不停舞蹈的女子，為了展示女主角如何跳舞，她跳到床上，又跳到地上。她想成為舞蹈家、攝影師、登山家、滑雪冠軍、攀爬上白朗峰、泳渡湖泊，就像電影中的女演員萊妮‧里芬斯塔爾一樣。她覺得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德國女人，而她可能是阿道夫‧希特勒的未婚妻。

假期早晨，我們總是在家裡待到很晚才出門散步。今天我們去溜冰。每年冬天，我家附近會搭起臨時的露天溜冰場，剛好介於鄰居家和爸爸的辦公室之間。在朵樂來家裡的前幾天，玻碧阿姨曾帶我去那裡看冠軍桑雅‧赫尼的冰上表演。她的溜冰技巧純熟，年僅十一歲就參加過奧運比賽。當時是一九二四年，她原本落後，卻在最後反敗為勝、贏得比賽。人家稱她為「冰上皇后」或「冰上的巴甫洛娃」。可惜她是挪威人，不是德國人。

這個禮拜我們去看了好幾次電影，包括秀蘭‧鄧波兒的《小捲毛》。她才七歲，但這卻已經是她拍的第二十九部影片。在這部片裡，頭髮蓬亂的孩子們穿著吊帶褲、手插口袋，搖晃肩膀走路。離開戲院時，我學他們走路，卻被荷西責備，朵樂也在一旁笑我。我們還去看了朵樂的偶像萊妮‧里芬斯塔爾所演的電影，朵樂很崇拜她，因為她長得漂亮又樣樣精通。

「她是位摩登女性。」朵樂告訴我。

我們去看了她最新的電影《意志的勝利》，影片在德國取景，場景似乎在我家樓下，電影中不斷出現我們鄰居阿道夫‧希特勒及他的納粹群眾。影片在離這不遠的紐倫堡上空飛行揭開序幕，戰機飛越小得如螞蟻般的SA縱隊，他們在大樓間遊行，往教堂的方向前進。接著希特勒著地，受到四面八方的歡呼。一群和我同年的小孩向他致意，就像我們每天早上在學校敬的舉手禮，朝他將手臂伸直、手掌朝下、像游泳般地將手指併攏。希特勒幾乎不舉臂回禮，或許是由於舉了一整天手痠了。這是一部有聲電影，我們聽到在學校唱的曲子〈Horst-Wessel-Lied〉(納粹黨歌〈霍斯特─威瑟爾之歌〉)，它提到我們總有一天要面對的戰爭、卐字符號之美，及希特勒的旗幟。作曲者是名年輕的納粹黨員，於一九三○年被共產黨員暗殺。離開戲院時，我覺得自己像軍人般強壯，我在口袋裡握著拳、挺著胸走路，感覺自己手臂及胸膛肌肉的力量。要是有哪個流氓對朵樂或荷西不敬，我會跳起來捍衛她們的榮譽。我就這樣走在街上，想像著英雄的命運。整個回程路上，我在她們面前又跑又跳。當我們回家時告訴爸爸看了哪部電影時，他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我喜歡看戲院放映的新聞。去年夏天，我在戲院裡看完希特勒為馮‧興登堡元帥逝世舉辦的整套儀式。柴火燃燒著，眾人佩槍戴帽、手持火炬地行走在一具棺木旁。灰暗的煙霧籠罩現場，數以千計的士兵聚集在堡壘裡，一支軍隊將棺木置於中央，棺木很快地消失於地底，同時一列軍機飛越堡壘上空。一幅軋製著國家防衛軍記號的巨旗高掛在城牆上，希特勒身著軍用腰帶制服，置身於眾將軍及身著黑衣、戴面紗的女士們間，他宣讀悼詞，接著在太陽底下與眾人握手。字幕寫著希特勒是目前的Führer兼總理，除了他，沒人能取代元帥地位。爸爸在放映廳裡咳了一下，然後在媽媽耳邊說起悄悄話。我真希望別人沒注意到我們！

＊　＊　＊

假期結束了，朵樂回到柏林，明天又要開始上課。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這個美好假期，回憶著看過的電影及螢幕上的美國和德國小孩。我比較喜歡德國小孩，但我不想要匕首、棕襯衫、臂章，也不想加入「Pimpfe」(希特勒青年團)或「Deutsche Jungvolk」(德國少年團)。只要像我一樣年滿十歲，便可入團。哈勒夫擁有一整套制服，他放學後與其他男孩一起受訓，周六則在鄉間行軍露營。我時常在想是否能離開家人、不再當猶太人，而是和其他人一樣單純是位德國人。我希望能夠決定自己的身分，然後與哈勒夫重聚，或許明天我們又是好朋友了。

在學校的日子很漫長。當我們早上到學校時，天色還是暗的。穿越大門後，又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們在庭院排隊，等待鈴響。天氣冷得我們的鼻子冒煙，我們不被准許將手插在口袋裡，我戴著羊毛手套，凍得指尖僵硬、雙腳麻木。我的鞋子被冰雪浸溼了，儘管荷西每晚替鞋子上油，還是無法阻擋濕氣穿透皮革。

我們穿越大廳，爬上大石梯，過程中不准互相談話，只微微聽見壓抑的笑聲及鞋跟踩在地上的腳步聲。階梯上積了好幾灘泥水窪。我們上了二樓，左轉往教室走去。每天我都要摸一摸扶手上的木雕兔。我的教室位於走廊第一間，我的課桌則靠著窗戶。開始上課了。我時常想打瞌睡，但萬萬不可。每次老師逮到小朋友分心時，他總是會從講台上使出全力把粉筆丟向他。有天，一位同學被粉筆丟到臉頰，他忍住不哭、嘴唇不停顫抖著。

我們學習拉丁文及希臘文，我把這兩種語言搞糊塗了，幸好晚上媽媽會和我一起複習。我熱愛學習，長大後我將精通各種不管是否仍在使用的語言，還會舉行講座，人們將為我喝采。當別人問到我的經歷時，我將會敘述現在上這堂課的日子。我得牢牢記住這一切才行。

今天老師告訴我們薩爾終於回歸德國了。薩爾過去隸屬德國地區，自一九一八年起托由法國管理，區內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薩爾人想重回德國的懷抱，而今日他們心願總算實現了。法國國土因此變小，而德國則變大了些，德國人口數量也多了一百萬人，我為自己的國家感到光榮。

「我們的Führer沒動到一顆子彈就征服了一個國家。」老師說道。

他又說我們必須向元首致敬。我們全站起身、高聲呼喊著：「Heil Hitler!」

隨後一個禮拜，老師告訴我們，Führer決定讓德國比照其他強國，設立一支龐大軍隊。他將重啟義務兵役，如此一來我們將擁有六十萬名士兵。我看著其他同學，他們嘴角全微微上揚，我們又再度向Führer致敬。鐘聲剛好響起，我們保持安靜地收拾書包，把座椅移回桌下。離開時，我們沒發出一丁點聲音，彷彿應該如此一般。到庭院時，所有人開心地叫喊著，除了我以外。

哈勒夫和他的新玩伴對我全不理睬，但他們不過是一小群笨蛋罷了，其他人還是會和我一起玩耍。我知道學校還有其他猶太小孩，他們和其他人沒有兩樣。其中一位時常直盯著地板，像拿破崙一樣手揹在背後走路；另一位則總是沉浸在書本裡，偶爾獨自玩著小骨頭或彈珠在棚下等待。我有時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可悲，但幸好我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我好愛爸媽和荷西、玻碧阿姨，還有馮克，即使他一直批評德國。我不曉得學校老師是怎麼想的……但我們門房很疼愛我，給我糖果、漫畫、彩色鉛筆或橡皮圈，還會摺紙飛機給我，並時常逗荷西開心。在媽媽回家前，我們總是去他家找他。媽媽有時會問我們神祕點心從哪裡來，但我始終保密。

沒人開口。當我回家時，爸爸坐在他的辦公桌旁反覆閱讀報紙內容。他對我微微笑，接著又埋首繼續閱讀。當媽媽回來時，我了解他因為希特勒決定恢復義務兵役而感到憂心。他大聲朗誦一篇相關報導，媽媽看著我，我想她快哭了。爸爸要她放心，告訴她我年紀還太小、不會被徵召入伍，況且法國絕不會讓希特勒設立軍隊的。

「沒人會想要新世界大戰。」爸爸說。

天色已黑，我洗完澡、吃完晚餐，和爸媽一起待在客廳。廳裡寂靜無聲，我感到很孤單。荷西帶我上床睡覺，媽媽答應我會來房間親我道晚安。

我在床上，試著將戈特弗希德‧凱勒的小說集《塞德維拉的人們》看完。我現在讀到〈以貌取人〉這個章節，故事描述一位裁縫為遠方村落的貴族遞送西裝。路途上，別人誤將這位謙遜的商人當成貴族，而他不但沒坦承自己的真實身分，反而換上客人的西裝。最後一波三折，他竟成為原本應該服務的那位名望貴族。我也可以不再當猶太人嗎？

媽媽一直沒來房裡，被子仍舊冷冰冰的。我睡著了。我感覺到她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幫我蓋好被子、親了我一下。我想我在夢境裡了，我夢見自己可以在天空飛翔，所向無敵。

隔天下午我從學校回到家時，所有人都坐在客廳裡，爸爸、媽媽、玻碧阿姨、公爵，以及馮克。我靠過去擠到他們中間，看見有位技師蹲在地上，調整一台用金色字母寫著「Blaupunkt」的深褐大機器。

「這是一台收音機。」爸爸說。

他邊笑邊看著我，似乎期待著我有相同的反應，他一副很驕傲的樣子。技師把收音機的蓋子打開，裡面有幾條電線及兩盞大燈，他又把蓋子重新關上，將電線插上插座。突然我們聽見靜電干擾的聲音，接著另一道聲音出現，那是阿道夫‧希特勒的聲音。

「可以麻煩您試試另一電台嗎？」爸爸馬上問道。

那位先生緩緩轉身凝視著爸爸的雙眼，接著又瞇著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又轉向機器，轉動收音機的按鈕，螢幕上有條細線移動著，出現了奇怪的聲響。接著他又轉動另外一個珍珠色按鈕，靜電干擾音停止了，我馬上認出這首音樂是媽媽用鋼琴演奏的舒伯特作品〈匈牙利旋律〉。

自從客廳有了收音機後，一切不同以往。媽媽較少彈琴，爸爸則一直收聽新聞，他將頻率調到國外盧森堡無線廣播電台，節目用德語評論我們國家。他們提及納粹已逮捕了所有反對者，也禁止報紙批評他們。小時候，爸爸在史蒂芬妮咖啡館念給我聽的那份國外報紙早已停刊，現在我們總是收聽盧森堡無線廣播電台。

我也追著最愛的體育新聞，德國人在每個運動項目都是最強的。魯道夫‧卡拉酋拉是個義大利姓氏，不過他卻是德國人，駕駛他的賓士W25B贏得所有賽車競速。魯道夫‧卡拉酋拉不同凡響，自從在摩納哥發生意外後，他的右腿就比左腿短了五公分，必須拄枴杖走路。去年冬天，他的太太更因雪崩逝世，他卻重返賽車場。多虧了他的賓士車，現在比義大利對手路易基‧法吉歐里速度還快，希特勒甚至還親自跟他訂購這款新車。幸好卡拉酋拉前幾年駕駛的是品質較差的義大利車！盧森堡無線廣播電台播報他贏得本周的黎波里大賽，比賽於利比亞沙漠中的梅拉哈鹽湖畔舉行。我也好想跟那裡的貝都因人一起去參加！我想像著沾在卡拉酋拉臉上的沙漠細沙、全速前進的賽車、引擎的噪音、高高揚起的煙霧，以及搖動在人群中的信號旗。他去年駕駛一台流線型賽車，車速高達每小時三百一十一點九公里。

這位冠軍得主親自前往慕尼黑，為希特勒遞送他的賓士七七○。這台漂亮的黑車現在正停在我家樓下，我百看不厭。我們元首宣布，他將在德國全境內興建Autobahnen(高速公路)，公路上可行駛的車速將比義大利的高速公路快多了，萬歲！

德國人在每個領域都是最厲害的。明年將在柏林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我確信我國運動員將輕而易舉地贏下最多獎牌。

盧森堡無線廣播電台報導帶著鼻音，宣布法國並不反對希特勒重整軍備。他這個禮拜將替一艘新型軍艦舉行落成儀式。由於該軍艦噸位較小，因此不受凡爾賽條約限定的尺寸，然而它的火力卻將比過去的舊軍艦更加強大。德國共和軍，也就是國家防衛軍，將成為「Wehrmacht」(德意志國防軍)，而德國也將發展空軍「Luftwaffe」及海軍「Kriegsmarine」。對此，法國也同樣沒提出異議，英國也簽署了條約，允許德國海軍的發展。爸爸緊閉雙唇，媽媽要他將收音機關掉。

＊　＊　＊

今年夏天我們沒去度假，因為爸爸去了巴勒斯坦拜訪他的姊妹。由於爸媽打算將來到那裡定居，爸爸這次是順便去探勘的。同時，我也在為將來移民做準備，晚上在房間研究當地地圖，也閱讀了百科全書裡記載的城市描述。早上時，荷西帶我到市立游泳池，我現在游得很好，因此決定為參加奧運而鍛鍊身體。我不曉得將來會參加哪年奧運或是哪項運動項目，但我仍不斷練習，早上做五十下伏地挺身，繞著公園跑步或游自由式。很快地，我將會準備好，人們也將在體育場為我歡呼！我飽讀書籍，其中我很喜愛亞達伯特‧施蒂弗特撰寫的浪漫短篇小說，如同戈特弗希德‧凱勒一般。我最喜歡的是他的小說集《彩石》，內容刻畫鄉村生活，其中我特別喜歡《水晶石》，故事描寫兩個孩子於聖誕夜在雪中迷了路，整個村莊動員尋找他們，最後村民及時找到垂死的孩子。我喜歡嚇自己，想像自己帶著一隻小狗離家出走，包袱裡只帶了幾樣物品。我穿越一座座城市與村落、潛入森林深處、翻山越嶺、搭建小木屋、建造印第安獨木舟涉水溯江而上、橫越歐洲，直到巴黎、倫敦等大城市。

爸爸從巴勒斯坦回來了，他曬得很黑，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他帶著兩個妹妹海妮和梅蒂托他帶的禮物。他告訴我們旅程的一切。海妮住在耶路撒冷附近、塔皮奧特的一棟大別墅裡，她和她丈夫雅各布‧海希雖分居但相處卻十分融洽，擁有如好友般深厚且不離不棄的感情。梅蒂是爸爸最小的妹妹，她住在特拉維夫東北部、雷霍沃特的一座小村莊。她的丈夫漢斯‧奧本海默是位濟貧拔苦的醫生。爸爸說他們是「溫和的理想主義者」及「社會主義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夢想在那裡建立一個專屬猶太人的國度。

「就像屬於德國人的德國嗎？」我問道。

媽媽將我抱在懷裡，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接著爸爸在地圖上指出他曾參觀過的地方：義大利、羅馬、佛羅倫斯、拿坡里，他又搭船到巴勒斯坦，經過海法、耶利哥、耶路撒冷……他告訴我們，他十分喜歡這趟旅行，他的妹妹在那裡生活也很幸福，但他卻決定不移民到那裡了。由於那裡生活條件太差，他怕我無法接受良好教育。此外，他也不曉得搬過去要靠什麼過活。媽媽最後給了他一個微笑，並為他放了洗澡水。他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還是自己的家裡最好。他打開了收音機，媽媽緊張了起來……。

「沒有要聽新聞，親愛的，別擔心。」爸爸低聲地說。

我們聽著音樂，那是一段由小號演奏的愉快旋律。

「是爵士樂！」媽媽微笑地說，爸爸吻上了她的唇。

應該是隔天吧！我們聽見收音機傳來可怕的消息。當時是晚上，剛好在晚餐之前。

在納粹黨於紐倫堡舉辦的年度會議中，也就是萊妮‧里芬斯塔爾所拍攝的影片主題，希特勒宣布從今起，猶太人將不再享有與其他人相同的權利。

我在想，這是否也適用於我。

一九三六

猶太人之間發展了一股著重其民族性的大型運動，在維也納蓬勃發展，這裡我想指的是猶太復國主義。

但實際上，似乎僅有少數猶太人認同此立場，大多數人對此構想還是予以譴責及否定。但若再進一步檢視，便會發現一切純為假象，背後只不過是為掩蓋實際動機所編造的差勁藉口。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關於猶太復國主義

荷西沒在學校門口等我，出現的是媽媽，她直挺挺地站在管家們後面，穿著毛皮大衣。這件大衣毛皮柔軟，我總是喜歡把臉埋在裡頭，用手指輕輕滑過毛皮。哈勒夫也在那裡，他的司機在勞斯萊斯車前等他。他並沒有立刻上車，在一旁與托瑪和漢斯聊天，他們外套領上全別著納粹徽章。他們看著我，又盯著媽媽，一邊講悄悄話。他們在說什麼呢？說她是猶太人嗎？說她看起來像猶太人嗎？說她的鼻子是鷹勾鼻嗎？才不是呢！她比其他女人更美麗、更高雅。然而，我卻覺得有點尷尬，我寧願她沒來接我。

一九二八年，曾於蘇黎世大會上與爸媽合照的現任經濟部長亞爾馬‧沙赫特，試著證明我們無法將猶太人於經濟生活中排除，其他人則建議制定明確範疇來界定誰才是真正的亞利安人，以一勞永逸。目前一切取決於祖父母的宗教信仰，當擁有超過三位祖父母具猶太信仰時，我們就是完整的猶太人；但倘若只有一兩位祖父母具猶太信仰，我們則是「混血猶太人」或「半猶太人」。納粹特地發明這個新字，「Mischling」是指「混血」的意思。為了知道我們屬於哪種人，必須找出祖父母的洗禮證明。

哈勒夫一幫人嘲笑他們的玩伴海因里希，他的爸媽弄丟了他祖父母的證書，因此被他們視為猶太孩子。隔天他的爸媽找到弄丟的文件，反而變成他對他們不理不睬，直到他們道歉後又再和好，每天下課黏在一起玩耍，全帶著卐字符號的徽章。

至於我就簡單多了。我的祖父母全是猶太人，所以我們家人也毫無疑問的全是猶太人。但也不能這麼說，因為爸爸的第一任太太，也就是朵樂的媽媽，她是天主教徒！所以姊姊跟我一樣是猶太人嗎？我到爸爸的辦公桌上，查閱在聖誕節前夕出刊的報紙表格，表格像是家譜圖，複雜的規則條文十分難理解。對朵樂來說，她祖父母中只有兩位是猶太人，也就是所謂的「完整猶太人」，因此她是「混血猶太人」，也就是「Mischling」。在紐倫堡法案立法前，倘若她從不信奉猶太教，就不算是猶太人；但假如她現在信奉了猶太教，她就屬於「Mischling」。我跟爸爸討論，他說我漏掉了這條文裡一個小「d」，附注於該段落第一條文：「出身自猶太人之婚外關係者，如第五節第一條所定義，係為猶太人」，亦即「擁有至少三名祖父母之後裔者，屬完整猶太人」，也就是爸爸的類別。

「但她不是婚外關係的結晶啊！」我說道。

「是啊，但我們已經離婚了，如今我和她媽媽已經沒有婚姻關係了！」爸爸回答我。

所以姊姊跟我一樣，都是猶太人！

這裡！是爸爸沒看清楚。條文最後附加另一項條件，在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後出生才算猶太人，現在既然是一九三六年一月，而朵樂在這之前早已出生，所以就不算猶太人，而是「Mischling」，也就是「半猶太人」，而我則是完整的猶太人。

我想要出生在爸爸的年代，過去他能娶朵樂的媽媽，而我現在卻永遠無法與天主教徒結婚。倘若我們在路上被逮到手牽著手走路，就會因「背叛族群」遭處死刑。我想起小時候一起去湖邊野餐的艾哈貝拉，雖然當時我們只是孩子，但我確信自己喜歡她。我時常想起她，想著她的金髮、漂亮的秀鼻及碧綠的眼珠。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我想再見她一面。她媽媽有時會來家裡探望玻碧阿姨。而朵樂呢？她也無法如願喜歡別人。假如有位非猶太人想娶她，且她也同意的話，他們必須要得到許可，且她的丈夫會變成「Mischling」，連同他們未來的小孩也是。誰還願意惹這些麻煩？何況這三年來，猶太人被禁止當醫生、公務員、總編輯、音樂家或律師。我的牙醫，同時也是阿道夫‧希特勒的牙醫診所裡，那位年輕漂亮、豐厚紅唇邊有顆黑痣的金髮女士早已不在那工作了。她可能是位猶太人。至於我嘛，我想著以後會做什麼工作，以及會與誰結婚這個難題。

＊　＊　＊

媽媽在學校前等我，荷西沒與她一起，哈勒夫和其他人盯著她。

「媽媽，為什麼荷西不在這？」

「來，親愛的，我跟你解釋。」

「我不要，媽媽，告訴我，為什麼荷西不在這呢？」

為什麼荷西沒來呢？

媽媽沒回答，她把我的手握得好緊，皺起眉頭。

「噓！」

我喉嚨哽咽、雙眼泛紅，其他人正看著我們。

我獨自走在前頭，身後傳來媽媽的腳步聲及他人的嘲笑聲，我在街上奔跑，眼淚滑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沿著巷弄，經過德國藝術之家、納粹黨的褐宮、羅姆的別墅、海因里希‧霍夫曼家、希特勒的公寓，最後看見我們的公寓。我盡全力快步跑上樓、按了電鈴，爸爸幫我開門，我把他推開，呼叫著荷西，她不在廚房，不在客廳，也不在我的房間。她的房間空蕩蕩的，我叫著她的名字，又跑下樓按馮克家的門鈴，他開了門。

「荷西在哪裡？荷西在哪裡？」

他把我緊緊摟在懷裡，我不知不覺地哭了起來。

紐倫堡法案禁止猶太人雇用四十五歲以下具「德國血統」的員工。荷西愛我，我也愛荷西。是的，在紐倫堡法條立案前，她和我同樣具德國血統，但我現在是猶太人，單純只是猶太人，其他什麼也不是了。我們全都只是猶太人，而荷西再也無法和我們一塊兒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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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我是猶太人……而其他人憎惡我。

我想去巴勒斯坦生活，不想再忍受形單影隻的生活。爸媽正在討論，他們四處打聽消息，研究專題報導和爸爸透過關係取得的報刊文章。我偷聽他們談話，也瀏覽過他們攤在桌上的書籍及刊物。我們從中得知，今年已有六萬名猶太人移民至巴勒斯坦，而該處猶太人口已高達一百五十萬人。自上世紀末，德國納粹黨與巴勒斯坦猶太人事務局便開始相互配合鼓勵移民，因此有許多猶太人從這裡移民過去。歐洲家庭群居於阿拉伯村落周邊所買來的小塊土地，種植易出口的柳橙。這些社區中，有些像法國中部村莊，有些則像充斥眾多移民的蘇聯國營農場。年輕女性穿著低領罩衫及燈籠褲，男性則穿著背心短褲、戴著鴨舌帽。每年由選出的七人委員會負責領導。人們早上從五點半工作至十一點半，下午從兩點工作至六點半。工作雖然不支薪，但該移民社區卻供應所有民生需求，包括吸菸者的香菸，抑或音樂家的樂器。每位成員享有十五天的假期，且移民社區還提供旅費及生活費。在那裡，人們不太實行宗教儀式，而每座村落中心都有一棟育兒中心，由專業的保母共同養育照顧孩子。我想在那裡生活，不想再待在這裡。

爸爸不想去巴勒斯坦，他說那是一個生活困難、在戰爭中的國家。阿拉伯居民因見到為數眾多的家庭搭船前來而感到憂心，他們寧願這些猶太人待在歐洲。激進的極端主義者毀壞新移民的店鋪，或莫名地在街頭將他們痛打一頓，與這裡的納粹份子沒有兩樣。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全夢想著在那裡建立屬於他們的國度，然而巴勒斯坦卻不屬於任何一方，它仍列於大不列顛帝國的保護領地。許多人夢想著，為再也無法在歐洲生活的猶太人創建獨立國家，卻遭周遭鄰國反對。假使有天英國人同意猶太國的存在，他們將對該國宣戰。在那裡，人們稱猶太人為「ihoud」，猶太人也無法穿越耶路撒冷舊城區，否則會遭石塊攻擊。爸爸推測巴勒斯坦的情況恐怕很快會比德國更糟。

「至少我們在歐洲。」他說道。「我們會永遠生活在一起。我們福伊希特萬格家族就是德國人！不管他們怎麼說，自從我們祖先從多瑙河北方的福伊希特萬格村落被驅離後，自一五五五年就定居於近紐倫堡的福爾特。在那之前，我們就已經在這裡了！我們的祖先自四百多年前就在德國生活。這件荒唐事總會過的，就像福伊希特萬格家族從其他劫數中倖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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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爸爸歡慶五十大壽後，已過一年了。偶爾在進入夢鄉前，我會懵懵懂懂地想起這件事。那天晚上所有朋友都來了，本海默一家、席格一家，和所有仍留在德國的家人，還有莉麗阿姨、貝托德叔叔、玻碧阿姨、公爵，以及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賓客，有作家、音樂家及各年齡層的賓客。男士們身穿燕尾服，女士們則身著晚禮服。我穿得像紳士般，在脖子上打了個蝴蝶結。當晚令我想起本海默表姊家的派對，爸媽當時伴隨著樂隊演奏，在滿是五彩碎紙的地板上跳著舞。在這派對夜裡，我在英格熹特的房間裡伴隨著音樂及嘻笑聲睡著。這次爸爸生日時，他們允許貝雅特和我熬夜至午夜。她爸媽看起來很開心，她爸爸臉上已不見一九三三年因酷刑而留下的瘀青，只依稀留下一道疤痕，提醒著當年「不好的回憶」。

我和貝雅特玩著幫客人準備雞尾酒，我們在廚房裡攪拌著乾淨高腳杯底的調酒，接著將酒遞給大人，隨口附上我們亂取的各式調酒名稱。有位稍微臉紅、走路搖搖晃晃的先生不停討酒喝，他盯著我的眼睛說：「艾德加，不要忘記這場派對。」

我想他快流淚了。媽媽走了過來，笑著將他帶到另一房間。夾雜著樂隊演奏的樂聲，我還依稀能聽見他們談話聲。去睡覺前，我眼睛望向窗外看見希特勒家裡燈火通明，我想他只有獨自一人。

我似乎懂了那位微醺先生的話中涵義。這或許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大型家庭派對。爸爸再也沒去辦公室了，他的職位遭到撤除，也再也沒去史蒂芬妮咖啡館了，小時候我們常和貝托德叔叔(我稱他為布比)在這間位於考芬格大街上的啤酒餐館閒聊。他並不擔心，還說希特勒未來並不是多大威脅。爸爸也不再去赫克咖啡館及拜訪那翠綠的花園了，希特勒曾在那裡親自向利翁伯伯及貝托爾特‧布萊希特致意。我還記得當時我和荷西一起去托瑪斯‧曼家，遞送爸爸要借他的珍貴書籍。當時是夏季，蜻蜓和蝴蝶又浮現在我眼前。那個下午，我半途覺得口渴，喝了細頸水瓶裡的石榴汁解渴。利翁伯伯、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托瑪斯‧曼還有那麼多人都離開德國了，為什麼我們還要留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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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店家入口掛了一張告示牌，我念著：「狗和猶太人禁止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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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幾乎不出門了，現在他待在書房編著一份猶太報《巴伐利亞猶太社群報》，深夜裡，羽毛筆在紙上振筆直書的窸窣聲，伴隨著爸爸的香水味，從門縫鑽進了我的房間。一位女祕書經常來家裡記錄他寄出的郵件。他從早到晚工作著，不論家裡是否有訪客，他總穿著西裝、灰背心、白襯衫及領帶，如同過往上班模樣。媽媽靜悄悄地從他身後經過，替他倒咖啡，令我回想起荷西在他接待作家朋友的時候用銀盤端來餅乾。有時他會離開到外地幾天，再帶著禮物回來，如瓷器娃娃、銀杯或飄著雪片的玻璃球。他在附近的城市舉辦講座，回來時總帶著好心情對我們社群滿懷希望。

「沒必要在巴勒斯坦建立國土。」他說道。「國家與國家主義是導致戰爭的禍害。相反地，人文精神、人道博愛主義、文化與知識、觀念、思想、音樂與繪畫並無國界。猶太人在德國已無權投票了嗎？既然非猶太人只能投票給納粹黨，那他們也早已喪失投票權利！至少，我們猶太人不是共犯。」

爸爸用他的銀裁刀割開信封。他親筆寫信，然後請我將信件寄出。我在街上奔跑著，為了趕在最後收件時間前將信丟進郵筒。他還要了各版本的政府報刊，也允許我閱讀它們。我覺得《人民觀察家報》這份黨報很噁心，但最糟的是尤利烏斯‧施特萊徹創辦的《攻擊者周報》。在頭版寫著斗大的標題：「猶太人是我們災難」，還印著令人厭惡的諷刺漫畫，畫著面容窮凶惡極、駝背、鷹勾鼻的人物。猶太人遭指責居心於歐洲發動戰爭，或意圖竊取民間錢財，尤其在德國。每周有四十萬名德國人購買這份報紙。

鏡子裡的我並沒有鷹勾鼻，長得一點也不像報紙上漫畫的模樣。我時常想起童年時光，現在我已經十二歲了，覺得自己好老。過去別人會邀請我去生日派對，我還記得哈勒夫的生日，他依舊喜歡馬塞爾‧普魯斯特嗎？小時候，我和哈勒夫想成為斯巴達克同盟的一員，我們將自己最喜歡的書籍借給對方，還想一起騎單峰駱駝環遊全世界。學校裡再也沒人和我說話，其他人談論著奧運比賽，說德國這次會大獲全勝。六月十九日，馬克斯‧施梅林在紐約洋基體育場戰勝不敗的喬‧路易斯，成功取回世界冠軍衫。他們說亞利安人已戰勝黑人，還說優越種族的代表，也就是世界大戰的退伍軍人：體操選手康拉德‧弗賴和阿爾費德‧施瓦茨曼，即將在體育場上為德國人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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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會妄想哈勒夫回心轉意，重拾我們的友誼了，一切為時已晚。我要像爸爸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準備自己的bar-mitsva(受戒禮)。晚上離開學校後，我去神殿找Herr Glaser(葛拉澤先生)教我用希伯來語唱聖歌。在慕尼黑的猶太大教堂裡，教士里歐‧貝爾瓦德先生教授我宗教儀式。雖然納粹在入口環繞的圓柱上漆上卐字符號，但裡頭卻呈現另一寧靜祥和的世界。我喜歡聽孩子與大人合唱聖歌，童音與成人的沙啞嗓音完美結合，像極了雷鳴中的天使。他們用希伯來語歌唱，我完全聽不懂內容，只能讓音樂縈繞著、帶領著我。教士葛拉澤先生面帶微笑地迎接我，我加入其他人一邊辨讀歌詞，一邊假裝理解地藉記憶唱和。我想起爸爸也是在此行bar-mitsva，在放置妥拉經文卷的祭台邊，他在長凳下放置自己的書籍及祝聖披巾，有時我會坐在這裡想著他。慕尼黑的猶太人口已不到九千人，只占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一點二。當音樂揚起，我直盯著地板好藏起流在臉上的淚水。

教士里歐‧貝爾瓦德先生為我們上神學課。他今天請我陪一位美國教士威茲從猶太教堂走到他暫居的旅館。由於他人生地不熟，也不會說德文，一路上我們沉默著。他沒戴教士圓帽，完全看不出來他是位教士。他身上的美式西裝比起路人優雅多了，還戴著一頂大帽子，一位教友告訴我這是波薩利諾帽。能與一位美國人一起走在街上，我感到與有榮焉，我也想去那裡生活，聽說在那裡的學校不用穿制服，藥妝店會供應奶昔給小朋友，早餐是楓糖漿煎餅，學生還可以帶三明治便當上學，也許有天我將搭船前往威茲教士居住的紐約。他微微搖晃寬闊的肩膀快步行走，我也有樣學樣。突然間，他停下腳步用英語大叫，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他對我指著輕軌電車，人們停下腳步看著我們，對面有兩名穿制服的士兵也放慢腳步、轉向我們。他用手勢比畫著，想問輕軌電車上掛著的宣傳海報寫了什麼。那是一張《攻擊者周報》的廣告，上面聲明：「猶太人是我們災難」，旁邊還畫著一位尖鼻鉤手、面目猙獰的老人。我無法將它翻譯成英文，因為我不會說他的語言。士兵們穿越街道朝我們走來，我告訴威茲教士：

「Quick,quick!」這是我唯一會講的單字。

「Quick」是「快」的意思，這是我從威茲教士帶給猶太教堂孩子看的《米老鼠雜誌》所學的單字。威茲教士看見士兵，我們轉身融入了人群當中。回去時我什麼也沒說，沒告訴里歐‧貝爾瓦德教士，也沒告訴爸媽。假如人家來逮捕我們，我寧願別人忽略這或許是我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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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熱愛學習，且成績很好。爸爸在我的聯絡簿上簽名時感到很驕傲。聯絡簿上標示著我是「猶太教徒」，學校的印章是隻納粹大老鷹。現在整座城都掛著卐字符號的帷幔，特別在奧運之後。奧運如預期地在柏林舉行，法國威脅杯葛奧運，但最後萊昂‧布洛姆政府卻什麼也沒取消，即使布洛姆是猶太人。希特勒宣布這項德國體育賽事應保留給亞利安人，其他納粹主義反對者則想在巴塞隆納舉辦替代運動會，可惜西班牙壞事連連，深受希特勒及墨索里尼支持的佛朗哥將軍每日以大砲攻擊共和黨城鎮，類似賽事因而取消。很快地，西班牙將成為地球上另一個法西斯國家。希特勒在柏林接待全世界運動員，所有人以奧運同等的納粹禮節、高舉手臂向他致敬。學校有位同學說這是上帝的旨意，亞利安人康拉德‧弗賴和阿爾費德‧施瓦茨曼在他們的體操項目中大獲全勝，最後德國囊獲最多獎牌，以八十九面領先美國五十六面。萊妮‧里芬斯塔爾正在拍攝一部新片，向主宰世界的日耳曼英雄致敬，片名叫《奧林匹亞》。我決定在電影上映時拒看該影片。

當所有人都在庭院談論我們的希特勒運動員的功績時，我獨自一人，安慰自己地回想外國人傑西‧歐文斯在我們鄰居怒視下贏得四面金牌。史上最快的男人並不是德國人，而是一名美國人，而他與納粹的卐字符號一樣黝黑。

一九三七

猶太人在某些領域的活動類型，致使我能更深思熟慮逐漸看透其中端倪。

鑑於社會生活中，無論以任何形式存在的無恥穢行，必有猶太人參與其中。

只要用解剖刀畫過膿腫，便會發現一位小小的猶太佬，像隻腐屍內受驟臨光芒所迷惑的蛆蟲。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

朵樂逃走了，莉麗阿姨從柏林打電話來，她跑了。姊姊在瑞士洛桑讀寄宿學校，這兩天來爸爸聯絡了那裡的友人，但沒人知道她在哪。她原本應該回她媽媽家度假，但她卻沒搭上周五晚上出發的火車，反而失蹤了。電話響個不停，爸爸沉默不語，他想買張火車票去瑞士，但媽媽提醒他沒有簽證人家是不會讓他過邊境的。他把手中的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裡。

早上爸爸靜靜地吃早餐，梳在腦後的頭髮已變得灰白。他總是穿著三件式西裝、打著領帶搭配小手絹，並穿上蠟的皮鞋。他現在愈來愈常幫媽媽擺桌，當發現餐桌上少了東西時，他總緊閉雙唇。一位年輕的猶太女孩打工換宿取代了荷西，她幾乎與朵樂同年。準確的說，她稍微大一些，今年二十一歲。自從爸爸沒工作後，家裡的經濟來源就變少了，因此我們提供她住宿，並支付一點薪水請她幫忙家務。幸好，我現在不再需要別人照顧，頂多得注意我，免得我像朵樂一樣逃家！

我們接到逃家者的消息，她和一名叫莒瓦贊的法裔瑞士男孩私奔了，爸爸看起來傷透了心。我們上桌用早餐，白色桌巾上的奶油麵包並排成列，用銀環固定著。小牛奶罐旁的銀製咖啡壺口冒著煙霧，覆盆子果凍似乎在果醬碟裡微微振動，半熟的雞蛋等著被敲開。媽媽幫我在長麵包塊上塗抹醬料，再幫我倒蘋果汁，叫我在蛋變硬前將它敲開。爸爸反覆說著最重要的是朵樂的幸福，他只希望莒瓦贊先生會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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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傳出一名男子播報新聞的聲音。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成為法西斯主義者，安納斯塔西歐‧索摩查‧加西亞當上尼加拉瓜總統，如同希特勒，他同樣是位獨裁者；西班牙佛朗哥派持續與共和黨抗衡；與佛朗哥結盟的義大利於一九三五年入侵衣索比亞，成功罷黜海爾‧塞拉西皇帝，他們的領袖貝尼托‧墨索里尼將為一條長達一千八百公里、橫貫突尼西亞，長至利比亞地中海岸的公路剪綵；日本裕仁天皇持續入侵中國滿洲，其任命首相廣田弘毅也是位法西斯主義者，今年更與希特勒共同簽署「反共產國際協定」。至於歐洲情勢，一九三六年我國軍隊占領萊茵蘭，但法國及英國對此並沒表示意見，這是世界大戰以來首例。比利時對此深感憂慮，因其事關該邊境領土。德國目前擁有一千六百架飛機，幾乎與蘇聯的兩千五百架飛機勢均力敵，還超越義大利及法國。法國總統萊昂‧布洛姆借款五十億法郎，預計在明年底前製造完一千五百架飛機。而我國Reichstag議員重新賦予阿道夫‧希特勒四年充分權力。幸好美國還不是法西斯份子，羅斯福總統去年獲得連任。

「但他並沒有替我們做些什麼。好了，Bürschi，快一點，你該去學校了。」爸爸說。

「可是爸爸，你覺得會有戰爭嗎？」

「好了，別擔心。去吧！我的小不點。」

他倒咖啡的手顫抖著。早上刮鬍子時，還不小心割傷了自己，現在臉上愈來愈常血跡斑斑，有時頰上還留著幾根鬍碴沒刮乾淨。這一年來他經常肚子痛，他將此歸咎於現在不同以往，已沒有過去他爸媽準備的猶太教食物。我緊緊抱住他，然後出門跑下樓梯。

外面很冷。人們再也不能走在阿道夫‧希特勒家門前的人行道。士兵在柵欄後方監視多輛賓士車。我認得他們，因為我每天看見他們，不過他們卻沒注意到我，我只是名隱形的小猶太人。一直以來，我每天經過這棟公寓前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們，想像希特勒的生活，想著他早上吃了什麼，看著晃過窗邊的人影。他恨我們，他恨我，但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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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同學全都加入希特勒青年團，除了我以外。應該是說，除了我們猶太人以外。這反而更好！其他人十歲起就得義務入團，過去我喜歡他們威嚴的制服，但現在反而覺得滑稽。我聽他們在走廊和庭院聊天，話題只圍繞在希特勒，並嘲笑世上的其他人種，法國人、英國人、俄羅斯人、共產黨員，還有黑人及美國人。他們倒不常提及猶太人，或許是顧慮我也在場吧？晚上了，我急著回家，或去上我的宗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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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有位朋友在猶太教堂對面看見希特勒，他在最喜愛的歐斯特希亞餐廳用餐。雖然背對著，但他一轉身，我的朋友馬上就認出他的鬍子，其他人坐在餐桌前強顏歡笑。昨晚上完了我的宗教課程，離開時經過了歐斯特希亞餐廳。我才剛學到大衛與哥利亞傳說，想像著自己快速進到餐廳，用彈弓瞄準他的頭部投擲石塊處決他。我手放在口袋裡，鼻子蓋在外套衣領下走回家，邊笑邊想著他並不曉得我是誰。他忽略了一位猶太小孩，一位祈求他在用餐中死去的兒童，一位每天觀察他、或許比他長壽的鄰居，一位不再有權工作、但生活幸福的猶太人之子，一位繼續在法國、在法蘭西「共和國」對抗他、納粹的宿敵利翁‧福伊希特萬格的侄子。我，艾德加，或Bürschi，身為編輯路德維希之子，作家利翁之侄，席格弗希德‧葛拉澤教士之門生，我傾全力憎恨他，而他卻毫無所知。我笑著踩碎步、吹著口哨哼歌，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到家。

希特勒無法控制人們的思想，他無法控制我的想法，無法感受我所見到的世界，也不在乎我的任何感受。我們在家裡無拘無束，在猶太教堂學習哲學。妥拉經文的故事充滿意外情節及矛盾道義，我們閱讀並討論經文，在自習室溫暖的燈光下深思。葛拉澤教士教授我們思考，並領略每人感受。故事的內容豐富精采，我想像自己是大衛、摩西或參孫，誕生於尼羅河航行的搖籃中，留著一頭長髮讓我無堅不摧。課堂中時光暫停了下來，我在埃及帶領著人民穿越大海及沙漠。我是位受到愛戴的戰士，在烈日下行走，頭髮隨風飄揚。我沿著一貫路線徒步回家，像穿著隱形盔甲的太陽士兵。納粹沒注意到我，我看著他們，不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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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樂現在與她的丈夫住在洛桑的公寓。莒瓦贊先生寫了封信給爸爸，希望能獲得他的允許將女兒嫁給他。他嚴肅地把信念給我們聽，我以為他要爆發了，事實上的確也是，但並非憤怒而是喜悅。朵樂將因婚姻享有另一國籍身分，並且能在瑞士生活。媽媽覺得她還年輕，可是他聽不進去。在過去她已是適婚年齡，何況愛情沒有年齡之分。他又說，反正沒有選擇，凡事還是樂觀點好。爸爸將會參加婚禮，媽媽則決定留下來照顧我。無論如何，瑞士怕我們非法移民，是不可能核發三份簽證給我們。爸爸帶著喜帖到瑞士領事館申請簽證，很順利地通過了。

日子過得飛快，爸爸才剛出發沒多久就回來了，讓我想起他從巴勒斯坦回來的樣子。他曬得黝黑，還帶著禮物瑞士咕咕鐘、瑞士巧克力，還有瑞士明信片。他開心地告訴我們婚禮的細節，先在市政廳舉行儀式，再到教堂，朵樂穿得一身雪白。她的丈夫是位優雅的年輕人，給爸爸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大家在一間大餐廳用晚餐。爸爸說，人到國外才明白這裡生活發生多大的巨變，他認為或許我們應該搬去那裡生活。他的八位兄弟姊妹已有五位離開，利翁在法國，海妮和梅蒂在巴勒斯坦，而貝拉和他哥哥馬丁剛搬到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定居。「布比」貝托德叔叔和弗里茨仍住在慕尼黑。范吉絲卡和她的丈夫迪亞蒙先生及兩個小孩住在柏林。而媽媽這邊的親戚，海因里希舅舅在巴黎，我們持續將他留在這裡的物品用包裹郵寄給他，這簡直就是郵遞搬家嘛！唯獨她弟弟李察和他的前妻麗茲‧本海默，以及女兒英格熹特仍待在德國。總共有六位離開，四位還留下來，我的叔叔、伯伯、舅舅、姑姑之中，過半已離開德國。

「但瑞士不可能一次核發三份簽證給我們的。」媽媽說道。

「那英國呢？」

「還不是一樣，況且我一句英語也不會說。」

「法國！我們可以去找利翁。」

「但我們已經討論過，利翁和他太太瑪塔只有兩個人，他們這四年來像奢侈的觀光客般，住在旅館或蔚藍海岸的別墅裡。何況他們也沒有工作簽證，現在的身分就像非法移民。幸好他們還有點盤纏以及諸多好友關係。利翁在國外的著作也不可能像過往一樣暢銷。而我們呢？我們將不會有任何收入。」

「但在這生活一樣困難！」

「但我們有房子、有家具、有書籍、有朋友。我在我們社群中有頭有臉，可以舉辦講座、編輯報紙。但在那裡，我們將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

爸爸表情痛苦的樣子，抱著肚子。

「親愛的，你和醫生約好了嗎？我覺得好像愈來愈嚴重了。」媽媽說。

「有，我下禮拜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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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下了很多雪。冬天過了，天氣開始變暖，家後的網球場又重新啟用，可以聽見各種網球彈跳、球拍打擊，以及毛氈球打在球場上的低沉震音。樹木枯枝無葉，只微微露出新芽。我透過枯木看著比賽，身穿白衣的球員用英語計分。以前我和媽媽會一起打網球，她教我發球和截擊，她四處發球，往右、向左、拉遠、放短，讓我忙得不斷跑動。我的高飛球飛向天際，她的來球則勾勒出一條隱形直線，讓我不得不跑著去接。媽媽計算比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或許在假期時？在午後？荷西為我們帶來裝在柳條保溫壺裡的清涼檸檬汁。我們再也不能在公共領域玩耍了。

爸爸將為胃潰瘍開刀。醫生說不是很嚴重，是個溫和的手術，但爸媽卻決定在他恢復期間送我去柏林好讓他確實靜養，抑或為了其他原因，我不清楚。貝拉姑姑會帶我搭火車前往，我們會住在范吉絲卡姑姑家。貝拉姑姑住在布拉格，她為了簽證而假結婚。她的丈夫，或應該說她的「假」丈夫是位希望助她一臂之力的朋友，叫做陶布卡茲。

＊　＊　＊

貝拉和我在前往柏林的火車上面對面坐在窗邊。車廂裡有八位乘客，長凳上坐了四個人。我是唯一的孩子，因為現在並不是假期，其他人都在學校。醫生開了一張假證明，而爸媽則幫我寫了請假條，說我罹患了單核細胞增多症，這是一種血液疾病，必須在家裡休養。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說我必須去柏林檢查。姑姑將我的證件和范吉絲卡姑姑家的住宿邀請函一併放在她的手提包裡小心保管。貝拉出門不需簽證，因為她持有以貝拉‧陶布卡茲為名的捷克斯洛伐克護照。這是我首度到柏林，終於要去探索德國首都。我看著窗外起伏像浪潮般的電線，從一根電線杆連到另一根。貝拉姑姑把車窗稍微打開，因為有位農夫帶著好幾隻裝在柳條籠裡的小雞坐在我們的包廂裡，聞起來好臭。其他乘客中，有幾位穿著西裝的商人安靜讀報。他們動作一致地攤開同樣的報紙，右腿交疊在左膝上。眼前的景象實在有趣，看起來像同樣一位男士的影像反射在鏡子上，我實在想笑出聲來，接著又緩緩進入夢鄉。

抵達時，范吉絲卡姑姑已經到了。我們跟著她走向人群直至計程車招呼站，接著我們到了她家。我從沒見過車站或街上有那麼多人，那麼多的汽車、倉庫、腳踏車、摩托車、大客車、輕軌電車、巴士、年輕女子、孩子、小販、報攤、店鋪、海報、霓虹燈、酒吧、餐廳、銀行、咖啡館、露天座位、白藤椅、小酒館，更多的一切。

就是在這，在柏林，希特勒威脅著全世界。然而對我來說，首都似乎沒比我們慕尼黑小城還納粹，人行道上沒有擠滿SS士兵或穿著制服的孩子，在巴士車身上也沒有猶太人的諷刺漫畫或種族主義者的海報。

范吉絲卡姑姑的公寓很像我家，又大又溫暖，擺滿了書籍並裝飾許多畫作。她的兩個孩子已長大成人，這個禮拜他們不在柏林，我睡在她年紀較小的孩子房裡，而貝拉則睡在另一個孩子的房間。這是我頭一次遠離爸媽獨自一人入睡。晚上睡覺前，貝拉姑姑對我描述她在布拉格的生活，她說她自由自在，就像以往於德國時過著她想要的生活，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兄弟姊妹、朋友、爸媽、還有我，我們將會在某地重聚，或許在布拉格或其他地方，無憂無慮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黑暗中，她坐在我的床尾對我說話，描述她在慕尼黑的快樂童年和學校回憶，又列舉出與我同年、她當年的玩伴姓名，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她的雙眸肯定閃爍著光芒。她向我描述布拉格的人民，猶太人在那被視為普通公民，她用她的護照就可以通行全世界。貝拉很有說服力，我們必須取得簽證，再用來換取另一國家護照，不管哪一國都好，儘快出發，在為時已晚之前趁早離開德國。我聽著她悅耳的嗓音良久，她描述著她的天地、她治裝的店家、她用餐的餐廳，以及她將去拜訪、位於巴黎、倫敦、紐約的餐廳。我預見她往後的人生，見到她結婚並穿著白色婚紗跳舞。微暗中我感覺著她撫在我頰上的手溫及她吻在我額上的唇。

范吉絲卡姑姑細心又親切地接待我們，昨天抵達時餐桌便早已擺設好，她為我們端上香醋醃漬的甘藍菜佐冷盤肉。為我介紹房間時，床單已特別為我攤好，我的私人物品擺在五斗櫃裡，我的盥洗包放在浴室洗手槽上方隔板上，連我的牙刷也已取出。今天早上，早餐已準備好在客廳，我穿著她為我準備、摺掛在房間椅背上的睡袍到客廳。

我們和貝拉姑姑三人一起就座。我沒見到范吉絲卡姑姑的丈夫，他昨晚很晚才到家，現在又早早去上班了。雖然他是猶太人，但同樣有權利在這裡經商。

我很開心能來到這裡，街上傳來汽車喇叭聲及巴士和輕軌電車的車聲，我等不及要出門了。有人按了門鈴，我馬上聽見爸爸的前任太太，朵樂的媽媽莉麗阿姨的聲音！我跑到門口緊緊地抱住她。

「你馬上就知道了，我的小艾德加，我的Bürschi。沒有你爸媽，沒有現在已婚的朵樂，我們兩個將一起度過愉快時光。你知道她懷孕了嗎？不知道？啊，再六個月就要生了呢！我呢？獨自一人。唉呀，也不能這麼說啦！還有勒萬杜斯基。我之後再跟你解釋吧！除此之外，他還有座糖果工廠，你知道嗎？而且工廠還歡迎你去參觀噢！很棒吧，不是嗎？噢！但你已經大了……」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邊聞著她的香水味，從出生以來每次她將我摟在懷裡時，身上總飄著同樣的巴黎香水味。她搭著我的肩，將我稍微推開好仔細看我，她雙手撫過我的頭髮，替我將頭髮順齊又再抱緊我。她化著妝，抹著紅色口紅、擦著藍色眼影，頰上撲著粉，讓我想起在本海默表姊家所看到的畫作，究竟是土魯斯─羅特列克、馬內、還是莫內，我已經記不得了，我把名字全搞混了。她好像畫裡上個世紀身穿蕾絲裙、頭戴花帽、抹著紅唇，化著眼妝的女士。我瞥見她的胸部僅用絲質披肩蓋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地將眼神避開，直直盯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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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好像天堂，我不再感覺自己是猶太人。整個禮拜我都和莉麗阿姨在一起，我們去參觀她未婚夫勒萬杜斯基先生的工廠。抵達時我們在警衛室等待，他從通往警衛室的樓梯跑下來，親了一下莉麗阿姨的戒指，她笑得像個孩子般。接著他帶我們上樓到他的辦公室，整間辦公室都是木製的，他對我們說這是現代藝術，書架、櫥櫃及鏡子好像全刻在同片上蠟的橡木上。我想起旅遊海報上跨越大西洋的大型遊輪，辦公室像極了一間大型船艙。接著我們去參觀工廠，不斷有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向勒萬杜斯基先生打招呼。我們走到機械室，裡頭放置了幾座巨大鋼槽，槽內製作糖果的混合物正沸騰著，糖完成後將會倒進金屬輸送板上的巨型紙袋。糖在槽內流動，機器手臂攪和著糖水同時加溫。接著，穿著白工作服的工程師監視著指針擺盪的刻度盤，糖經過管道、橡膠墊、鋼板條之後，出現一條條黑色、白色、藍色或紅色膏狀物，由其他機器切割成成品，工人再用印著工廠商標的漂亮紙張包裝。離開時我口袋滿是糖果，莉麗阿姨像位皇后般地行走，在場的男士紛紛避開目光。

這個禮拜我們幾乎步行，抑或搭輕軌電車和計程車穿梭整座城市，拜訪了布蘭登堡門、街道及博物館，還參觀了腓特烈大帝的波茨坦皇宮。我在一間有樂隊現場伴奏的咖啡館喝了杯維也納熱可可，莉麗阿姨告訴我這是爵士樂。我們還看了一部美國電影音樂劇。最後，莉麗阿姨和范吉絲卡姑姑陪我和貝拉姑姑到車站，為我們的假期畫下句點。直至此時我才想起爸爸病了，而我們將重返慕尼黑重回學校，住在希特勒家對面的生活又將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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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彈鋼琴。室內幽暗，她房間的門半掩著，爸爸正躺在床上睡覺。他臥病在床一整個禮拜了，蓬頭垢面，看起來像個老頭。我拿著托盤為他端來餐點，然後坐在他身旁，但他緘默不語。屋內充滿藥味，天空灰濛濛地飄著雨，媽媽彈奏的樂曲憂鬱淒涼，樓上傳來地板的嘎吱聲，外面風聲不斷。我不想去學校，但家裡氣氛更糟，爸媽陷入悲傷，我很無聊，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姊妹，感到十分孤單。打工換宿的年輕女孩幾乎不在家，一開始她還會與我說話，告訴我她的祕密，她夢想遇見一位好青年結婚生子。她希望他是天主教徒或新教徒，這樣她的孩子就不會像她一樣成為猶太人。她後來向我吐露：「新教徒反而更反猶太。」現在她已訂婚，對我再也隻字不提，我只知道他也是猶太人，他們的孩子人生將與我一樣不幸。我希望爸爸不會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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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身體狀況逐漸轉好，一切又恢復原狀。他的工作量與過去管理整棟辦公室時不相上下。他成天咆哮怒吼，向一位愈來愈常拜訪的女士口授信稿，並派我去寄信。他大動肝火、發號施令，不斷講著電話。我想像此時此刻，我們鄰居也在對街的另一書房裡忙著，不知道他們兩人哪位比較忙。的確，希特勒領導整個國家，他修改法條、發號布令、在廣播節目中叫囂、佯裝與義大利領袖磋商、勸誘法國總理皮埃爾‧拉瓦勒、挑戰約瑟夫‧史達林、大興土木、建造高速公路，以便能更快速地從他的公寓前往位於阿爾卑斯山上的「鷹巢」、重整軍備、舉辦遊行、取悅老太太及年輕女孩，並不停地在我家樓下來來去去。同樣地，爸爸每秒想出新點子、在紙上潦草書寫、與作家們通聯、為他的報刊發想主題、撰寫申訴信函、聯絡在職或退休律師及他認識的知識份子，更狼吞虎嚥地喝下托盤上端來的湯。他把鉛筆擱在耳上，嘴上叼著香菸，聽著夾在脖子上及肩膀間的話筒，為了反阿道夫‧希特勒而努力工作，「只要還來得及」。他的聯絡網絡廣布巴勒斯坦、倫敦、巴黎、紐約、洛桑、羅馬及柏林。他又再度進城，在公園裡與他的聯絡人碰面。如果有可能呢？如果我們能挫敗Führer呢？我起床時，他早已起身，他勉強抬起眼鏡後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親吻我，然後又沉浸在各國報中。他以自己的觀點向媽媽評論時事，語氣富足影響力，接著又寫信給所有舊識，名單包括過去曾是他旗下的作家，如今已成為納粹且權高望重的卡爾‧施密特，過去他還曾要我端茶給他；以及理所當然，他最年長的哥哥，最近才剛與約瑟夫‧史達林會面談論新書計畫的利翁。

「我讀了報上他專訪史達林的內容，我知道他將以什麼方式撰寫他的著作！但他錯了，史達林並不是沙皇，他太天真了！」他對著媽媽叫著。

爸爸身穿與鄰居相同的西裝，在我們鄰居不穿軍裝時，經常穿著這一套。當爸爸腳步匆忙地離開家時，我想像著他們兩位互相辯論，不知道誰會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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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的bar-mitsva，我獨自站在祭台前。男士坐在入口左邊的長凳上，爸爸坐在第一排，右排則坐著女士，媽媽坐在那裡。猶太教堂擠滿了人，有許多生面孔。我歌頌著葛拉澤教過的經，爸爸看著我，向我保證從今天起我就是一位男人。

一九三八

不知我們該較賞識何者：他們豐富的空談，抑或他們說謊的藝術。

最終，我憎恨他們。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依然關乎猶太

我們再也不過聖誕節。過去爸媽希望我跟其他小孩一樣，相信聖誕老人存在。荷西忙碌了一整個禮拜，剪色紙及彩色絨紙來裝飾。她和媽媽一起將聖誕葉掛在門上，將飾帶掛在窗邊。而這一切好像已很遙遠了！從學校回來時，我看見匆匆的行人迫不及待要與家人團圓。在蠟燭照亮的窗後可見樹上掛滿花圈及裝飾。對面也燈火通明，他和誰在一起呢？既然他沒有家人，或許是孤單一人吧！或是與他那位借用名字寫在門牌上的女管家溫特太太在一起？他的SS警衛像平時一樣巡邏，我已經認得每一位。滿月照亮了他們的黑制服、警盔及長靴的皮革，映得汽車烤漆熠熠生輝，他們消失在微微星光夜裡。二樓的窗簾浮現幾道人影。一九三一年，他的外甥女安格拉‧勞巴爾在這間被詛咒的公寓裡朝心臟舉槍自盡。過去各種關於Führer的緋聞在坊間流傳著，但現在德國已查禁外報記者評論他的私生活。晚上爸媽以為我睡著了，還討論起此事。我想這位外號叫「格莉」的女士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同父異母姊姊的女兒。自悲劇發生後，他不再與其他女人同居。據說那位年輕女孩的房間不曾動過，維持著她死後翌日的狀態。有人說她不叫他「Mein Führer」，因為他當時還不是元首，那她究竟如何稱呼他呢？也許是「舅舅」、「阿道夫舅舅」或「阿道夫」的簡稱「阿夫」？我不清楚。據說他曾愛上其中一位司機的姊妹潔妮，以及他朋友的姊妹艾荷娜。他也曾向他攝影師的女兒海妮獻殷勤，攝影師是海因里希‧霍夫曼，我知道他家位在哪裡。他也曾追過理查‧華格納的繼女溫妮斐特，以及英國女士尤妮蒂‧費里曼─米福特。但最後，這些女人還是嫁給其他男人。小時候，堂叔曾說見過他交往的對象在她別墅窗前裸著身體，她是他攝影師的助理，而攝影師仍舊是海因里希‧霍夫曼，他在自己店內櫥窗展示著Führer的照片。此外，還有朵樂的偶像萊妮‧里芬斯塔爾，有可能是她對這段感情感到厭倦，也可能是他發現萊妮的其中一位祖母具猶太血統而離開。即使他女人緣很好，如今他仍孤單一人生活。然而，每禮拜三都有二十多位不知名的年輕女性穿著傳統服裝到他家用午餐，聽說年輕女孩全坐在同一桌，而他坐在另一桌獨自吃著他的蔬菜及馬鈴薯。在音樂會上，希特勒身旁總是會騰張空椅，因為他宣稱他唯一的伴侶，是德國。

所以今晚他應是獨自一人，他窗戶散發的光芒照亮了巷尾。他有聖誕樹嗎？我們倒是沒有。

整個禮拜媽媽都在瀏覽雜誌裡的廣告，上頭行銷著義大利蔚藍海岸、聖雷莫、盧加諾湖邊坎波內豪華飯店的魅力。其中一家飯店內有賭場，提供輪盤、百家樂、猜紅黑等遊戲，並設置宴會廳，舉辦各種歌劇、喜劇、時事諷刺劇、交響樂、芭蕾舞、餘興節目及婚禮活動。此外，還設有「十八洞」高爾夫球場。廣告上說：「俱樂部、餐廳及表演等級，在歐洲獨一無二」。媽媽津津有味地滯留在一張年輕女性試用「別具一格」的口紅照片上。我想要一枝自動鉛筆，或一枝可見墨水高度、並裝有備用墨水的鋼筆，抑或一台能在家裡投影的Kodatoy。如果爸媽有駕照，我們就可以買輛新車，一輛跑車！在美國境內的鹽湖邊，一名英國車手麥爾坎‧康保爵士將在沙漠中駕駛命名為「青鳥」的賽車，嘗試超越時速五百五十公里紀錄。它將由勞斯萊斯的引擎所驅動，時速可能高達五百七十七公里。我好想見到這輛賽車啊！

明天是聖誕節，我可能沒有禮物。今年朵樂沒和我們在一起，她已有小寶寶了。打工換宿的女孩去她未婚夫的父母家用晚餐，家裡只剩我們三人，我們用餐時不發一語，只聽見餐具敲在盤上的聲響及外頭傳來的噪音。媽媽不准我們在用餐時聽收音機，爸爸則不想在餐桌上談論政治，結果沒人說一句話。我想去睡了，自從bar-mitsva結束，聖誕節對我來說再也沒有任何意義，它既不是宗教節慶，也不是傳統節慶。既然我們猶太人不再被視為德國的一份子，又何必再佯裝下去呢？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個沒有禮物的普通日。日子過得沉悶乏味，生活的樂趣已消逝殆盡。公寓裡再也沒人交談，我沒再去馮克家吃點心，他也沒再上來家裡，玻碧阿姨也已經很久沒來家裡了。謠言紛飛，像窗下鑽進的一月寒風吹向我們。

達豪集中營裡，人們被分門別類監禁著。共產黨員在一邊，天主教徒在另一邊，同性戀被關在棚裡，吉普賽人則被關在其他間。抱怨咒罵的猶太人被逮捕，有人說他們被殺害了，有人則說他們下場並沒那麼糟。誰信呢？我在街上聽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對一位女性友人說道：

「還有，希特勒也是，他曾坐過牢，但他並沒有虛度光陰，他說監獄比上大學好多了，他還在裡頭完成了《Mein Kampf》。所以咧？何必誇大其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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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爭執不斷，三心兩意，今天說要離開，去哪都好，一下子明天又說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裡更幸福。德國境內已有十二萬名猶太人離開，也就是五人中就有一名遠走高飛。媽媽想去法國或英國：

「猶太人能成為總理。此外，已有兩萬五千人在那裡定居了。」

爸爸用單調的語氣回答：

「親愛的，大多數這些德國人怕被關進集中營，沒先取得簽證就離開了，這是利翁寫信告訴我的。而且妳很清楚，千萬別把事情理想化，別忘了現代反猶太主義誕生於這些國家，來自精神失常的法國人喬瑟夫‧亞度‧德‧葛比諾，之後則是來自另一位英國瘋子休士頓‧史都華‧張伯倫，就是他發展了亞利安種族論。阿道夫‧希特勒是受他啟發，但卻忘記照他親愛的張伯倫的說法，德國人才不是亞利安人。」

爸爸比較想移民美國，他延續這個話題：

「我們有一萬五千人剛移民到那裡，今日已是全世界猶太人最多的國家，人口高達四百五十萬人，據說每四位紐約客就有一位是猶太人。」

爸爸不知如何替我們取得簽證，每晚他都在修改可能移民的國家清單。

波蘭猶太人口有三百萬，占總人口百分之十，猶太人不斷受到欺壓；奧地利猶太人口只有二十萬人，情況更糟；在俄羅斯，猶太人口高達兩百七十萬人，但他們卻被殘殺，此外還是共產國家；在西班牙，猶太人口有四千人，但國家正處內戰。

爸媽都一致認為最糟的是巴勒斯坦。他們閱讀了載明多項統計數據的各類刊物，發現世上約有一千五百八十萬名猶太人，百分之三十八點六經商，百分之三十六點四從事工業，百分之六點三為自由業，百分之四務農，百分之二為家管，而百分之十二點七則為無業遊民、領取津貼或是接受救濟。

「但要怎麼相信這些相同的數字啊！」爸爸說道。

結果什麼也沒改變，我上學又放學，我們鄰居馬不停蹄，一天在家，一天在柏林，又去他阿爾卑斯山上的木屋「鷹巢」，晚上聽見他在崗哨大喊，早上經常遇見他。我們的世界愈來愈狹隘，他的世界則愈來愈寬廣。我繼續逃避著，我閱讀、幻想、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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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希特勒去的牙醫診所對面的德國藝術之家，在去年我待在柏林時落成。此後，這裡展出的藝術作品被大眾批判腐蝕德國貴族精神，被稱為「墮落藝術」。有鑑於此展完整搜集作品，機不可失，媽媽就去了一趟。她跟我描述排隊人潮沿著該宏偉建物四周，館裡展示著達達派、立體派、表現主義、野獸派、印象派、超現實主義、未來主義的作品，還有聽爸媽提過的馬克‧夏卡爾、馬克斯‧恩斯特、保羅‧克利，以及巴布羅‧畢卡索的原創畫作。

我們的城市在同一禮拜舉辦了一年一度的春節慶典，古代二輪馬車在街上遊行，年輕女孩穿著維斯塔貞女的寬長袍、迎風拋擲花瓣。我和媽媽一起靠在窗戶欄杆上，躲在每年德國藝術節必須高掛的帷幔後看著她們經過。年輕人扮成羅馬市民，腳穿斯巴達式涼鞋，在這初夏的暖意中無聲行走。粉藍的天空轉為鮮亮的粉紅。這個回憶在我心中與媽媽描述的畫作交互融合。另一邊遊行人群高舉手臂，向對面公寓的陽台敬禮，陽台上站著我們鄰居的身影。

阿道夫‧希特勒雖生為奧地利人，現在卻領導德國。他成長於鄉下，之後到我從未去過的維也納研讀藝術，想要像公爵一樣成為畫家。我還記得公爵掛在玻碧阿姨公寓的作品中，其中有一幅他讓我用沾了顏料的畫筆上色。他鼓勵我沾上自己想要的顏色，在他勾勒的印象派風景上畫上一道斑點。像公爵及其他「墮落」藝術家一樣，希特勒喜愛繪畫風景。他在維也納結識許多藝術家朋友，其中有些人信仰猶太教。同樣在維也納之時，他的母親不幸過世，因早已失去父親，他遭遇了人生首次的艱難、貧困及挫敗。爸爸認為這些人生的羞辱是造成他暴力性格的緣故。維也納成了納粹主義名副其實的搖籃，在那裡的希特勒信仰者將比我國更加狂熱。這幾天來大家只談論奧地利，學校同學、電台主持人、報販叫賣的報刊、在家的爸媽、或在輕軌電車上的陌生人……連全世界的總統都在談論它。

回家時，爸爸在他書房和一位陌生人聊天，我開了門，他們全轉向我。

「這是我兒子。」爸爸說道，但他並沒有介紹他說話的對象是誰。

那是一位很高的男士，我覺得他特別優雅，他修長的雙手放在交疊的長腿上。爸爸又回到原本話題：

「希特勒希望奧地利和德國如同過去合而為一，他想併吞奧地利，他也已併吞萊茵蘭。這是眾多奧地利人的幻覺，他們信服前同胞那狂妄自大的意見。墨索里尼過去反對，但現在已不可同日而語，似乎也漸漸贊同我們總理的看法，義大利的猶太人和這裡一樣，不再享有與其他人相同權利。法國、英國及美國正式反對這項合併，但他們在Führer強占萊茵蘭時束手旁觀，這次又有什麼理由出手？」

我悄悄溜回房間躺在床上看書。晚點聽見關門聲時，我知道爸爸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又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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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又一陣巨響將我驚醒。

有天，我讀到地震時家具會晃動，吊燈會搖擺、有時會墜落，玻璃窗會破裂碎在人行道上。當地球如此震動時，房屋會粉碎、坍陷倒塌，大樓和教堂也一樣。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夜裡，當SS排擠SA，阿道夫‧希特勒將被窩裡的恩斯特‧羅姆逮捕時，我房間窗戶的玻璃為之震動，我還記得雨滴在玻璃窗上快速滑落。我起身觀察士兵動員準備車輛，引擎嘈雜聲吵醒這條街的居民，匆忙起身走到窗邊。對面Führer的公寓像霧中燈塔般，燈火通明。我沒見他離開家門，鑽進轎車、跟一旁司機下令出發。大隊人馬車聲如雷鳴，隆隆朝湖邊出發。

今早清晨傳來一陣金屬巨響，夾雜著冰冷口令及低沉嘶啞嗓音、如雷般的車聲及機車引擎聲，家裡窗戶不斷震動。如同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的那個夜裡。鄰近樓房窗戶透出光亮，幾道人影躲在窗簾後察看街角。在街尾左方攝政王廣場前，拱形大樓轉角欄杆後，他的客廳、書房、房間，如同其他人家一樣燈火通明。士兵頭戴鋼盔、身著綠束腰制服照管車輛。我瞥見爸媽醒來，透過羅紗布向外窺視。突然響起一陣難以想像的巨響，車子一輛接著一輛，接著全隊出動，消失在街尾一團黑煙中。噪音仍在我耳裡迴響，媽媽把頭埋進爸爸懷裡，我緊緊抱著他們，感覺著他的指尖在我捲髮中輕撫著我的頸子，我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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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星期六，我國入侵奧地利，軍隊穿越奧匈邊界一路開到維也納。奧地利人用花朵及納粹旗幟迎接他們。庫特‧馮‧舒士尼格總理向奧地利總統威廉‧米克拉斯辭職，並獲取同意。爸爸複述馮‧舒士尼格的語句，他帶著鼻音模仿嘲弄他：

「我們向武力讓步，即使在這個可怕的時刻，我們仍拒絕血流成河。因此我們決定下令奧地利軍隊，不進行任何反抗。」

他又說，奧地利納粹黨主席阿圖爾‧賽斯─英夸特被任命為總理，又繼續向我們述說他讀到的，及從奧地利、柏林、倫敦及巴黎的聯絡人得知的事情。如同電影一般，希特勒站在賓士六輪G4前座，我們看著車子在濛濛細雨中離去，他在下午四點抵達奧地利邊境的因河畔，來到他誕生村落的布勞瑙，他父親曾是這裡的海關人員。爸爸開口說：

「很顯然，這種對疆界的頑念來自於家庭！」

他繼續上路，晚上七點抵達林茲，他在九歲至十六歲期間曾在這裡上學。入夜後他站在市政廳的陽台上，面對大廣場接受群眾歡呼。隔天周日他待在當時度過青少年時期的林茲，參訪了他童年位於利翁丁的房子，並在他父母墳上獻花。星期一他又再次登上座車，站在前座高舉手臂。當穿越梅爾克與桑克‧聖波爾坦時，群眾高喊著他的名字並搖晃小納粹旗。他於傍晚六點抵達帝國飯店，站在陽台上高喊：「沒人能再分解現存的新第三帝國。」翌日，二十五萬人前來赫登廣場聆聽他的演說。奧地利將被命名「Ostmark」(東方邊區)，成為德國附屬省分，而阿圖爾‧賽斯─英夸特則被任命為總督。在那之前，Führer前往格莉的墓前沉思，也就是在他家自殺的外甥女。她的墓上放了塊簡單的木字板，上面寫著：「我們親愛的格莉長眠於此。她是我們所有人的陽光。勞巴爾家族。」白天維也納的猶太人被拖到他們遭受破壞的店鋪前、雙膝跪地，周遭的路人對他們嘶吼著：「猶太人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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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回到慕尼黑。為了他的歸來，從車站一直到我家樓下全設置了路障。我們在窗後看著隨行隊伍從遠處而來，接著停佇在台階前，希特勒僅向路上零星的群眾稍微致意後便迅速進到他公寓的大廳。我為零星的聚集人潮感到訝異，人數遠少於奧地利人潮，而該人潮照片又再度登上報紙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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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遭併吞已將近一個月，英國首相張伯倫說還不是「倉促決定或發表輕率言論的時刻。」他又說，「我們應當冷靜沉著地分析新局勢。」

「但他什麼也沒做，如同法國人及美國人。」爸爸補充道。

奧地利與德國將分別舉行一場公投，題目是：「你是否同意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三日所頒布，統一奧地利與納粹德國？你是否投票贊同我們領袖阿道夫‧希特勒的黨派？」結果百分之九十九點零八的德國人同意，奧地利人票數更高，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七五投票同意。

據說奧地利的猶太人、社會民主黨員、民主基督黨員及共產黨員全被逮捕收押集中營，其他人則被送到德國，被關在近慕尼黑的達豪。他們未來將會如何？要被禁押多久？將被如何對待？許多家庭毫無消息。國外報紙提及奧地利被併吞的消息，幾位大領導者憂心未來可能的入侵計畫，我們卻不曾擔心自己處境。昨天是德國藝術日，如同以往，許多男男女女為了展示亞利安人種演進，裝扮不同年代服飾在城裡大街小巷遊行。在同一天，納粹份子摧毀了我們的猶太教堂。

「它妨礙到希特勒。當他在歐斯特希亞餐廳用餐時，正對面的建築物會讓他消化不良，背對著它也沒用。」爸爸開玩笑地說。

我們去看殘留的遺跡。這個充滿我童年回憶的地方空空蕩蕩的一點也不剩。為什麼我們不離開這不再屬於自己的國家呢？我在學校時再也不跟別人交談，早上到學校，晚上離開。我在教室上課學習，下課時自己閱讀。我不想再被注意，甚至不想被看見。我是透明人，哈勒夫和其他人不再注意我，我也從不再被叫到黑板前。我學會匿跡隱形，不再與學生和老師眼神交會。上體育課時，我原本爬繩速度是最快的，但是我故意放慢速度免得成為第一。我想被淡忘、消失，一直到我們永遠離開，到智利，古巴或阿根廷去。這是唯一幾個願意接待猶太人的國家，前提是他們願意付錢辦簽證。

爸爸有一位阿根廷外交官朋友說我們得不計代價離開，等納粹黨及法西斯份子在歐洲所有國家掌權後，猶太人將四面楚歌。報紙上報導，英國的極右派也正蠱惑群眾。

「照這樣看來，美國局勢有可能翻轉嗎？」爸爸回道。

這位在這陽光普照午後來到爸爸書房的朋友，發著外國巴伐利亞腔的r捲舌音，只回答：「誰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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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決定，很快地，每位德國人將擁有自己的汽車，明確一點地說，是每位納粹黨員。所有黨員都可以參與他的計畫，必須加入KdF(Kraft durch Freude)，意思是「力量來自歡樂」。這個協會隸屬於DAF(Deutsche Arbeitsfront，德意志勞工陣線)，為一國營機構，取代了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所解散的工會。我還記得那天老師要我們畫圖，我想媽媽將它收在某處，那是個放在斧前的卐字符號，代表納粹主義優於布爾什維克主義。KdF為其會員安排幾乎免費的假期，已有兩千五百萬名德國人受惠，其中當然不包含猶太人。爸爸說他們的中心是須付費的，而那毫無吸引力的龐大建築還提供住宿，白天他們會在過小的游泳池畔曬太陽，甚至還規定要群體做體操。才剛建造完成的威廉‧古斯特洛夫號郵輪也交由該機構使用，所有德國人一生中都能出航一次。這是一艘超過兩百零八公尺長，二十三公尺高的船，相當於我們公寓大小。如果它在我家前下海，便會占據整個街道，我們和希特勒就可以在公寓間的甲板上會合。

於是現在KdF提供所有會員一輛車：KdF-Wagen。它那瓢蟲般的渾圓外形像台飛行器，能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時速承載四名乘客，費用不超過一千馬克，準確說是九百九十馬克。我想是希特勒將草圖畫在歐斯特希亞餐廳的桌巾上，接著由斐迪南‧保時捷這位前賓士工程師依照指示設計。保時捷曾在美國工作，向Führer的友人亨利‧福特學習製造調整方法。KdF會員可開戶，並每周從中自動扣繳五十馬克。根據契約條款，只需再加五十馬克運費，汽車便可貨送到府。從今以後，數千公里長的Reichsautobahnen(帝國高速公路)將打造完工。車子可選擇配備天窗或敞篷摺疊，具革命性的引擎配置在底盤後方，而近航空概念的內裝則受機艙設計啟發。我們家裡有一本說明詳盡的銷售手冊，裡頭的希特勒站在一排身著制服的年輕人面前，歡慶首輛汽車運送，還有寬敞乾淨的工廠，以及一幅KdF-Wagen在蜿蜒山路上馳騁的彩色圖案。不幸的是我們永遠都不能擁有，猶太人是禁止加入KdF的。如果有一天我們離開德國呢？我好想在別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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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伯倫度假時，他會去其他國家；當希特勒度假時，他會占領其他國家。」爸爸蒐集有關Führer的笑話，他說這些笑話來自倫敦，但我想是他自己發想的。奇怪的是，我覺得他愈是傷心就愈好笑。我們的世界變得愈狹小、愈被孤立，我們在家便愈常說說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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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以來，人們都在談論捷克斯洛伐克受入侵，那是貝拉姑姑居住之地，與現在隸屬德國的奧地利為鄰。在這我不熟悉的國度裡，住著五十萬名德國裔並講德語的人民，他們是由波希米亞國王於上世紀遣送過來工作的德國後裔，大多數生活於蘇台德及喀爾巴阡地區。出生於奧地利的希特勒認為他們如他一樣全是德國人，而捷克的納粹黨員也抱持同樣看法。當爸爸從報中得知希特勒要求合併此地，「將蘇台德區的德國人從捷克斯洛伐克的壓迫中解放」時，他當時所做的評論是：「達拉第耶周末下鄉，希特勒則周末動武。」

爸爸揶揄地說：「妳看，親愛的，我們的朋友阿道夫玩弄了跟那次奧地利相同的把戲。蘇台德區的納粹黨員康拉德‧漢萊因，將以民族自決的名義為他的地區宣布獨立，而我們親愛的阿迪(Adi，阿道夫‧希特勒)馬上集結部隊到捷克斯洛伐克邊界。如果不讓他穿越邊界，讓他去擁抱那些視他為救世主、手捧花束迎接的德國手足，他就會用全面開戰來威脅全世界。他在薩爾、萊茵蘭、奧地利如法炮製，在蘇台德、喀爾巴阡也一樣，然後是捷克斯洛伐克，接著就是波蘭，或許還有荷蘭、法國，再來誰曉得，誰說蘇聯或美國不會是下一個呢？希特勒是個和平主義者，證據在於他不發動戰爭，只是保護德國人民；他不入侵他國，只是將其合併。既然人家拱手讓他，就用不到一兵一卒。根本沒必要交戰，他只需開開金口，別人就會默許他的任性。他使我想起那些沒教養的小孩，只需要在地上打滾，別人就會拱手將所有東西讓給他。然後呢？那些生來不具『純正血統』的共產黨員、民主人士、同性戀者、殘疾者、吉普賽人，以及理所當然的猶太人大難臨頭，全被關進牢裡！維也納已開始肅清，每天送往慕尼黑的達豪集中營。」

「但達豪容不下所有歐洲族群啊！」媽媽指出。「好了，別再說了，胡說八道。你要把Bürschi嚇壞了。」

「我開玩笑的！親愛的。你不會怕吧？我的小Bürschi。」

我去抱他，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我想起那自以為逃離危險、定居在布拉格的貝拉姑姑。在柏林時，她曾驕傲地給我看她的護照，還請我說服爸媽與她重聚。

「幸好我們沒移民到那裡。」爸爸說著，彷彿可以聽見我腦中的想法。「我們在他眼前反而更安全。他如此天才，卻忘了看向窗外，要是他早知道！」

一切如同爸爸預測般，蘇台德區康拉德‧漢萊因的私人部隊不斷地虐待所謂的非亞利安人，還與正規軍隊交戰。希特勒宣布我國部隊將穿越邊界維護秩序，他心意已決。如果Wehrmacht一腳踏上捷克斯洛伐克的土地，與捷克斯洛伐克結盟的法國和英國應會向我們宣戰。法國的達拉第耶和英國的張伯倫來到慕尼黑聽取納粹說詞，希望能取得可敬的、或至少可接受的折衷方案，美國總統羅斯福則呼籲和平。

「什麼都好，就是不要戰爭，他們腦中只有這個念頭，但希特勒卻想戰爭，無論如何他一定會開戰，他已白紙黑字地寫在書裡。」爸爸向媽媽解釋。

張伯倫為一探究竟，初步行程前往貝希特斯加登的「鷹巢」獲得接見。貝希特斯加登距此數小時，位於夏季從湖邊可望見的群山裡。漫步於阿爾卑斯山景及用完素食午膳後，這位英國人準備離去，但除了令人不快的評論之外，一無所獲。據多名外交官稟報，希特勒心情鬱悶。

「希特勒應是將他當抄寫員一樣對談。」爸爸解釋，又笑著說：「或許還把他當成猶太人。誰曉得呢？」

張伯倫回到倫敦，在和法國總理協議後，同意再返回協商。他們現在兩人都在我們街角。

「貝尼托‧墨索里尼也同樣受邀參與化裝舞會，他似乎也是協商一員。」爸爸深思熟慮地說。

我們的公寓像是研討會的休息室，報紙全攤在爸爸書桌上，報上印著身穿雙排扣外套、佩帶納粹臂章的阿道夫‧希特勒，著軍裝服的貝尼托‧墨索里尼，穿著像「紐約城市」銀行家的內維爾‧張伯倫，以及穿白條紋灰西裝的埃都瓦‧達拉第耶，他們全聚集在慕尼黑的Führerbau(元首行館)。一同出席的還有身穿華麗白禮服、手持元帥權杖、面容威嚴的赫曼‧戈林，以及齊亞諾伯爵，他才剛被他岳父拔擢為歐洲最年輕的外交部長。那是昨天，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四的當天夜裡，順利簽署了和平協議。

「記住這一天。」爸爸對我說。「如同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我們鄰居成為總理那天，一定要記得一九三八年九月三十日。Bürschi，你要一輩子都記得。這一天，法國和英國將捷克斯洛伐克拱手交給納粹。」

翌日剛過午時，希特勒邀請了張伯倫到他家品茶。龐大車隊在引擎聲中消逝，像黑色大老鷹群起高飛一般。對我來說，這天就如同平時陽光普照的秋日周五午后，當我們的Führer帶著年邁的高官遊覽我們街道時，我正從學校回家，走在人行道的另一邊。他們接著在市民啤酒廠啤酒廳停佇，希特勒最初就是在這發表幾場演說，之後才移到統帥堂廣場上，在一九二三年試圖於該廣場發動政變卻遭到敉平。希特勒以簡短的手勢，如同神父在耶穌前畫十字般地向這座紀念性建築物致意。墨索里尼已在夜裡返回義大利，達拉第耶則婉拒邀請飛回巴黎。我們生活又簡單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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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會議後，於張伯倫與達拉第耶「返鄉受到英雄式歡迎」的同時，我們的納粹德國吞併了蘇台德區，在一夜間增加了三萬平方公里國土及三百萬居民。希特勒說，ⅢeReich這項和平協議將永續千秋萬世。午時，我國部隊占據了新領土。九月三十日，波蘭強占捷克斯洛伐克的切申城及匝歐勒杰區。十一月一日，波蘭入侵史畢什及歐拉瓦北方領土。十一月二日，匈牙利併吞其他斯洛伐克領土，即上匈牙利與喀爾巴阡盧西尼亞。捷克斯洛伐克在短短兩個月間喪失四萬平方公里國土及將近五百萬居民。

慕尼黑公共場所門上掛著「猶太人禁入」的告示牌，猶太商店則被畫上紅大衛之星，櫥窗全被砸碎。

十一月七日，一位年輕人在巴黎刺殺一名納粹外交官恩斯特‧馮‧拉特，兇手是德國籍的猶太人赫歇爾‧格林斯潘。在一封交給他叔叔的信中，他宣稱「這是為了要讓全世界聽見」。

儘管希特勒的私人醫生全力搶救，恩斯特‧馮‧拉特仍在今天十一月九日過世。人們在慕尼黑盛大慶祝一九二三年功敗垂成的軍事政變，SS在城內四處遊行。

外交官去世的消息剛從收音機傳出，街上就傳來叫嚷聲、爆破聲、碎玻璃聲，夜裡的天空變成橘紅色，媽媽一句話也沒說。

爸爸面容蒼白，電話響個不停，他語帶顫抖、聲音微弱地告訴媽媽來電的消息：

「魯道夫公爵街的猶太教堂著火了，做了記號的店鋪全被搶劫一空，全德國境內都發生同樣情況，包括馬爾堡、圖賓根、科隆、萊比錫、埃斯林根，以及拓伊希林根。奧地利的維也納也一樣，他們焚燒猶太教堂、褻瀆墓地並殺害猶太人，還將婦孺老幼全痛打一頓。我們該離開了。」

「但你想怎麼辦？路易基，親愛的，你想怎麼辦呢？看看外頭，他們全瘋了。況且你要我們去哪呢？」

「我們明天再看看。先把燈關上、拉起窗簾、鎖上大門，然後先去睡覺。我們明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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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一人在房間，躺在床上睡不著，只聽見街上傳來尖叫聲，映著火光的天空照亮了窗簾。我終於睡著了，做了場惡夢，夢見有人敲門。不，我沒做夢，有人在撞我們家門。在這裡，他們在這裡，蓋世太保在我們家，他們是來找我們的。他們進來了，他們在客廳裡。天還是黑的，我聽見他們冰冷的嗓音，我聽見爸爸的聲音，還有媽媽的，他們很害怕。幾個人吆喝著，對他們大聲嚷嚷。他們打開我房間的門，他們是軍人穿著制服。他們把燈打開，媽媽在客廳，爸爸在哪？他從他房間出來，已換上衣服。兩個人架著他，他走向我，捧起我的雙頰親了我一下。他們要把他帶走，他們要逮捕他，他們要逮捕我的爸爸。

「Bürschi，你別擔心！」

他叫我不用擔心，他們會殺掉他的。不，不要讓我擔心，這一點用也沒有，改變不了什麼，他們不會殺掉他的。他不在了，只剩下我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我想要再見到他，我想要他在這，我不想要他死，我不想死。為什麼是我們？我想張開雙眼，我想醒來。只是，唉，不是夢，這是現實。他們逮捕了爸爸，抓了爸爸去關，他們把他帶走了。

隔天，他們又回來帶走他書架上的書籍，媽媽問他們是否會將書放在安全的地方：「還有他們。」她又說，「現在你們還能再奪走我們什麼呢？」

他們看著我們，我對她說出的話感到懊悔。他們逕自離去，留下開啟的門。

已過了兩天，我不再去上學。他們逮捕了爸爸的弟弟，弗里茨叔叔。與媽媽同名的艾荷娜嬸嬸在這裡，媽媽安慰她，她正在訴苦：

「德國和奧地利境內有超過兩萬名猶太人被逮捕，他們要對這些猶太人做什麼呢？」

日子靜靜流逝。

五天了，沒有任何消息。

十一月十六日，依舊無消無息。艾荷娜和媽媽決定準備逃亡。聽說猶太人的財產將要沒收充公，一名買家過來清點家裡物品價值，隔天那位老人帶著兩位搬家工人回來，帶走媽媽出讓的物品。他用下巴向搬運工指點家具及物品，帶走了畫作及銀器。老頭留給媽媽一捆鈔票：

「這都還只是小飾品，您算幸運的。要是您知道我在本海默家所拿的，完全另當別論！況且我並沒花太多的錢買那些東西！」

一周過去，我們仍舊沒有爸爸的任何消息。我們收到郵寄來的新身分證，這是猶太人專用文件。自此所有男性姓氏必須接上希伯來名「以色列」，女性則得加上「莎拉」。我現在叫做艾德加─以色列，爸爸是路德維希─以色列，而媽媽則是艾荷娜─莎拉。

弗里茨和爸爸被關在達豪集中營，媽媽今天得知此事，她和艾荷娜嬸嬸一同前往。集中營的柵門上寫著：「Arbeit macht frei」(勞動帶來自由)，她們無法進入，只得將裝了生活必需品、寫著他們名字的包裹留在那裡。

已過了十天。媽媽以淚洗面，不准我離開家裡，是玻碧阿姨幫我們出去採買物品。窗簾總是緊緊關上，我們生活在一片漆黑中。外面在下雪，我掀開窗簾一角，看著街道上雪花紛飛。晚上時，希特勒家透著亮光。

我今天下午彈了鋼琴。

已過兩周了，十四天十四夜，仍舊無消無息。

十二月一日，已過二十天。我用弱音器彈奏鋼琴以免發出噪音。我獨自在家，不能向任何人開門。媽媽出了門，她去央求爸爸以前的作家威廉‧葛浩，他是國立新德國歷史學會會員，負責管理猶太問題研究部門。一九三四年，他曾出版一項有關雷根斯堡猶太社區的研究。入夜了，她一直沒回家。門終於開了，她雙眼泛紅：

「他告訴我，他愛莫能助。」

艾荷娜嬸嬸今天來家裡。據估計，超過一萬一千名囚犯被關在達豪。

聖誕節快到了，已有十個禮拜沒有爸爸的消息。

我依舊獨自整天待在家。媽媽精疲力盡地回來了，她花了一整天為行政奔走卻一無所獲。

一天接著一天，我們漸漸地了解這座集中營。它建於一九三三年，由阿道夫‧希特勒親信的SS，慕尼黑警察局長海因里希‧希姆勒所管理。達豪集中營設置在舊彈藥工廠裡，首批囚犯得自行施工，為他們及負責看管他們的SS徒手建造木板屋。納粹散布照片，宣傳集中營為再教育的模範場所，還設置了一座游泳池。某些囚犯會比在自家幸福！但事實上，那是囚犯被處決的地方。艾荷娜嬸嬸告訴我們，有一名於一九三三年被關進集中營的德國共產黨員漢斯‧拜姆勒從集中營裡逃脫後，在英國及蘇聯出版了當時被關在集中營的生活。

「可是為什麼俄羅斯人、法國人、英國人以及美國人一句話也沒說呢？」媽媽問道。「我不明白，達拉第耶跟張伯倫應該能在與希特勒品茶時得知這事，為何他們不干涉呢？」

我想爸爸永遠不會回來了。

時間已超過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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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他回來了！但我幾乎認不出他來。這是一位剃成光頭且身材瘦削的矮小男人，雙眼凹陷在黝暗的眼眶裡，淺灰的臉龐布滿淡紫色斑點。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變得過大的衣服披在他駝身的背上。他將我摟在懷裡，我隨著他的抽噎顫動著。他什麼也沒說，我覺得他想開口但發不出聲音，他身體像我一樣顫抖著。媽媽來了，她小聲地發出尖叫和我們抱在一起。夜晚降臨，我們蜷縮在門口動也不動。爸爸不想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他去睡了。

隔天，他依舊臥床，媽媽將他的餐點端到床上。接著幾天，他起身離開床鋪。很快地，他又變回那位鬍鬚刮得乾淨、噴著香水的優雅男士。他穿著變得略微大件的西裝吃早餐，翻閱當日報紙重新抄寫筆記。有時在書房就座前，他會朝窗外怒目相向。他以清晰字跡撰寫信件，再派我去郵寄信件。

「我們要離開了，Bürschi。」某天晚上，在七分支燭台難得點亮一次的微光中，他對我說著：「你看著，我們要離開這地獄了。終於，我們再也不會生活在這混帳家對面了。」

我從來沒聽他罵過髒話，那是個聖誕夜。在街道的另一邊，阿道夫‧希特勒如同以往獨自享用溫特太太準備的聖誕大餐。

一九三九

為反猶太人而辯護，我是為維護上帝作品而戰。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

我快十五歲了，他住在我家對面也已有十年。媽媽告訴我，當我還小時，他的名氣遠不及利翁伯伯。在爸爸為我點檸檬汁的赫克咖啡館露天座上，他甚至還替利翁伯伯套上大衣，並稱呼他為「Herr Feuchtwanger」(福伊希特萬格先生)。過去我在這些花園裡玩滾鐵環、追著鴿子跑，如今花園已禁止猶太人進入。我喜歡媽媽回憶著我在威瑪共和時期的童年，那是在納粹之前，在阿道夫‧希特勒當上總理前的年代。當時德國是民主國家，享有自由。在經濟危機的年代，慕尼黑相當貧窮，到處可能被攔路搶劫，但乞丐們因為知道伯伯的著作，會在街上跟我們打招呼。他們來家裡，我們則分享我最愛的餐點，熱騰騰的酥脆香腸。爸爸是位編輯，我們早上一塊出門，還有荷西，她是住在家裡，像媽媽一樣愛我的年輕女孩。我的回憶紛紛湧現……種族法案頒布時，荷西因而離開我們。媽媽時常到家後球場打網球。爸爸有時會在客廳工作，許多作家來家裡拜訪，我替他們奉茶。夏天時，他請我拿一些書籍給他的作家朋友。我和荷西去托瑪斯‧曼家，我很驕傲地親自拿著那本用紙包好、綁上細繩、他和爸爸互換的珍貴書籍。周末時，我們在壯麗湖畔租了棟別墅，和家人及朋友一起度過夏季。是的，我還記得我的童年……。我經常被邀請去亞利安同學家的生日派對，但過去我們不說「亞利安」這詞彙，因為沒有任何差別。

由於我們不再出門，媽媽整天講故事給我聽，她描述她年輕時光及我的童年，對我說當時很開心。當她話當年時又再度重展笑顏，我聆聽她良久，遺忘了拉上的窗簾、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在人行道上踱步的SS。她和爸爸一起參加持續整夜的派對，並搖搖晃晃、笑容滿面地回家。那是個瘋狂的年代。她對我說，那是個美好的年代。

「親愛的，巴伐利亞是個優美的地方，布滿圓頂鐘樓及花朵綻放的蒼翠田野。總有一天會恢復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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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簽證的表格全堆在客廳桌上。我們每天填寫申請表格，早上時又再打開回覆信函，結果全被拒絕。今天填的是薩爾瓦多的申請表格，我花了不少時間閱讀百科全書上關於它的文章，想像去探索這擁有二十幾座火山的國家，特別是海洋，它擁有綿延超過二十公里的海灘。我從沒見過大海，我晚上祈禱著自己能夠成功逃離，我祈求上帝，別在我見識地平線前召喚我。

當爸爸告訴我們已取得前往英國的家庭簽證時，我並沒有歡呼，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在不會語言的情況下要如何生活。我已不再習慣開心，我也不敢，但我似乎感受類似幸福的滋味，我們終於能離開了。為了獲取我們的簽證，海因里希舅舅在巴黎做好萬全準備，他聯絡爸爸在巴勒斯坦的妹妹們，在法國南部的利翁伯伯，以及我的姻親，雅名布‧海希叔叔，湊齊了購買這份簽證所需的一千英鎊。幸虧某倫敦協會的介入，又透過幾位在巴伐利亞猶太社區的熟人，我們的文件獲外交部的行政部門受理，才剛收到官方核准許可。一九三九年二月十四日，也就是再過十天，我會先出發，接著爸媽會在幾周內與我會合。我將獨自一路前往，坐火車穿越德國及荷蘭，再坐船橫渡英吉利海峽，最後經由鐵路直達倫敦。爸爸的一位舊同事將在車站接我，陪我在倫敦搭乘另一班火車。在爸媽抵達前，有個英國志願家庭將接待我，我們無從得知需等爸媽多久，他們必須在離開前安排物品貨運，極有可能要拋棄最珍貴的家產。根據納粹律法，猶太財產應歸屬德國人民，而不屬於我們這些彎著鷹爪的猶太人。

自從我們收到前往倫敦許可後，每當我看見Führer的窗戶透著亮光時，嘴角就不禁微笑。他不曉得我在看他，不曉得我在這裡，他沒料到這十年來，他家對面有個日益成長的孩子總有一天將會挺身而出作證。每當經過窗前，我的心跳就會加速。每當夜裡傳來引擎發動聲，或凌晨樓梯響起腳步聲時，我還是會被嚇一跳。

我看著家中的家具，那我將永遠無法再觸碰的門把，天花板的裝飾簷，日光照亮客廳時地板上的陰影。假如我倖存，假如我離開，我一定會幸福的，我發誓。

爸媽在客廳清點該留下的物品，不准帶走的家產如今已隸屬「德國」財產，因此我們必須留下曾祖父母的七分支燭台。

「太荒謬了！」爸爸說道。「再也沒有比這更具猶太傳統了！我們今年只在聖誕節用過一次而已，我不懂為什麼！」

媽媽不曉得如何安撫他，他叫嚷著，這是我第一次看他這副模樣。

「親愛的，它不重要。你自己也說過，它和小飾品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祖先遺留的家產，永遠都在我眼前，它屬於我們，他們要拿它來做什麼呢？」

「可能將它熔掉……」

爸爸一聽到這幾個字臉色頓時發白，他拿起燭台扔在地上，一邊踩它一邊吼叫著：「好啊！拿去熔掉，拿去熔掉啊！」

媽媽沉默不語，燭台不過是一塊金屬。媽媽雙臂環繞著他，手掌貼在他胸膛上親吻他的頸子。

我和爸爸一起走進慕尼黑的巨大火車站，他提著我的小行李箱，我穿著他借我的一套西裝，感覺冷風從圍巾織縫中鑽了進來。我挺起胸膛，士兵檢驗了我們的文件，我有前往倫敦的單程票、一本護照，及一張有效簽證。爸爸帶著埃默里希的來回車票，該處位在荷蘭邊界。他們沒有刁難我們，讓我們通關。我在腦中反覆記誦這幾天臨時學的幾個句子：「My name is Edgar」、「How do you do？」、「How old are you？」。還有，我知道永遠不會再說的：「I am a Jew.」，我是猶太人。

我不想再見的巴伐利亞風景在窗外飛逝。牛群和農夫看著火車經過，我不禁尋找著他們的陰鬱眼神。農夫藉著牛犁耕作自己的田地，不知道為何他們身著傳統服飾，讓我想起Führer。爸爸不作一語地望向車外，默默地牽著我的手。我透過車窗倒影瞥見他的臉龐，一切似乎在頃刻間平靜下來，我相信自己從他嘴角中看見希望。我們四目相交，我濕了雙眼靠在他身旁。

到了邊界，我陪他走到車門口。一位SS檢查他的文件。他高傲地指著我，冷冷地問爸爸為何不像他的猶太兒子一樣離開德國。爸爸沒回答，我也不說一句話，我知道這是他頭一次不再感到恐懼，如今我們沒什麼好畏懼的了。再過幾天，我們就不再是德國人，再也不是了。

爸爸下了車，我回到車廂裡。他走在月台上，跟著慢慢啟動的火車前進。他將手掌貼在車窗上，我手掌隔著玻璃貼著他的，我們相視而笑。火車駛離，他消失在黑夜之中。

二○一二年十二月四日

面對族群穢染之時，因小心保存其優良品種的國家終將成為地球主宰。

願我擁護者切莫遺忘，終有一天，我們終能比較成功機率及吾黨為其犧牲之壯烈程度。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書末文句

最後這段旅程，我只記得那些氣味。

火車的聲響，其他乘客的面容、嗓音及談話的內容，全都埋藏在我的回憶裡。

我離開了度過童年的母國，拋下了我的父母以及一切回憶，我卻忘記當時正在想什麼。

我只記得當火車靠近荷蘭角港時，浪花的味道。

如今我已八十七歲，卻還能聞到這氣味。

當時已是夜晚。

我聽見摻著風聲的浪潮聲。

我們登上一艘船。在黑夜裡的甲板上，我一直無法見到自己夢想見識的嘈雜海浪。黎明時，大海終於現身。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地平線。

結語

為了懷疑此篇敘文的修正主義者，既然他們不懷好意地質疑該時期的一切事實，我們闡明唯有部分細節純屬異議，例如某幾日在廚房炙烤美味香腸的室外天氣。誠然艾德加無法清楚記得每日菜單、室外溫度多寡，抑或某日清晨他父親所挑選領帶之動機，因此該部分必須改寫為小說體裁，但僅為極少部分罷了，幾乎微不足道。艾德加的回憶錄裡充滿他德國童年的感性回憶，由於居住在有史以來最可憎的人物對面長達十年，他的人生乃是史詩景象及殘酷事件的綜合體。

艾德加生於一九二四年，希特勒則於一九二九年定居在他家對面。他時常在街上遇見希特勒。有時，他不曉得這諸多回憶屬於自己，還是來自於向他敘述了上千次的母親。他最初的幾道回憶便是由此而來，接著一切明確化。如同所有人，他選擇了當時眼中所見、耳中所聞，閱讀了當時的報章報導，或之後所習得的歷史書籍。

一九二九年，艾德加五歲，希特勒四十歲，小了艾德加的父親路德維希四歲。當時為希特勒成為總理的前四年，不過他已是家中的主要話題，所有人都知道他才剛搬來對面，議論紛紛。艾德加的伯伯利翁‧福伊希特萬格，年方四十五歲，才剛發表《猶太人蘇斯》著作，描述十八世紀猶太人在德國的生活。這本著作使他成為國外最暢銷的德國作家，也是德國文化圈中最有名的人物之一。他十分憂慮他弟弟的新鄰居登上大位，因此決定將此作為下一作品主題，之後順利完成著作，但令人訝異的是該書未曾在法國發行譯本。該作品引發納粹盛怒，以致利翁在其掌權時喪失國籍。當時他適逢旅行國外，但永不得歸國。於是，阿道夫‧希特勒之即位乃是福伊希特萬格家族的首要懸念。

隨著艾德加的成長，他仍持續地在街上遇見希特勒，不斷見證著他日益受民眾簇擁的暴君性格，包括那綿長的隨行車隊，以及他日益接待的盛名賓客。雖然希特勒不認識這位默默觀察的孩童，艾德加卻十分了解他，正如他認得圍繞在他身旁的納粹幕僚一般。由於慕尼黑乃為該黨首府，希特勒在一九二三年發動卻失敗的政變導致他入獄，他在獄中撰寫了《Mein Kampf》。慕尼黑也是該黨黨部、褐宮、SA首領恩斯特‧羅姆、希特勒專屬攝影師海因里希‧霍夫曼的別墅、他最喜歡的歐斯特希亞餐廳，以及其他街坊鄰居所熟知的城市。

罕如「深入龍潭虎穴」這句俗諺般貼切，希特勒被視為邪惡化身。在人類的歷史上，從不曾有人像他一般集大權於一身，全世界也從不曾如此沉迷於單一個人的思想、欲望、任性及瘋狂。

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九年或許是我們現代史中發生最多事件的時期。沒有一個禮拜，阿道夫‧希特勒無不私自決定一項措施、一道律法，或之後的一場侵略。每歷經一項變革，艾德加就必須重新適應新生活，只因為他出身於猶太家庭(而關於此點，他僅在適逢一九三三年掌權的納粹壓迫時方得以領略)。一九三五年之前，福伊希特萬格家族並不實行宗教儀式，他們幾乎不曾上猶太教堂。他們正是我們所謂的世俗或同化的猶太人。在他們的觀念裡，他們是德國人，而最重要的，他們是人。這也是他們養育艾德加所秉持的觀念，然而艾德加除了自認為自己生命瀕危、廣受威脅之外，別無他想。自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起，亦即希特勒掌權三個月後，他的小學老師要他在筆記本上畫卐字符號，當時他才八歲。

也因此，這篇敘文不但重新定義了自我身分，也是重新檢視了他人，準確地說，應是他對面的鄰居阿道夫‧希特勒所私自賦與他的身分。

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八個月，艾德加離開德國時，年方十四。十個年頭，他住在希特勒家對面，希特勒住在他家對面，總共歷時三千六百個日夜。他三千六百次入睡時暗忖著希特勒是否也就寢了，也三千六百次地自問希特勒是否已在清晨早餐時間起床，以及當天他又將決定何種全新的瘋狂之舉。他的青春時期縈繞著如此思緒，他在嗎？他在做什麼？他想殺了我們嗎？他會殺我們嗎？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是我？

我於一九九五年與艾德加相遇，今日已二○一二年。那是十七年前，英國《獨立報》刊登了一篇短文，敘述一名猶太兒童自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九年居住在慕尼黑希特勒家對面的十年歷程，他就是艾德加‧福伊希特萬格。當時我是《VSD》周刊的記者。我致電該報社總編，他給我該篇文章作者艾德加女兒安托妮雅的電話。她願意將她父親的電話轉達給我，在短短幾分鐘內約好時間，而我在隨後的周末來到他家。

我與一名攝影師尼古拉‧黑納一同前往。艾德加的迷人妻子普里姆蘿絲為我們奉上茶，我們閒聊地度過一整天。艾德加跟我們敘述當時在希特勒統治下的慕尼黑、第三帝國(ⅢeReich)下的猶太人，以及他家人的生活。他向我們陳述當時Führer的表現，透過他孩童的視野描述所見所聞。正因時常在街上巧遇希特勒，他記得當時的若干人物，如恩斯特‧羅姆、內維爾‧張伯倫、貝尼托‧墨索里尼，以及其他在這十年間經過他家樓下的人物。他拿學校筆記給我們看當時所繪的卐字符號。尼古拉拍下艾德加站在他窗前的黑白照，接著我們便離去了。

此後我時常鼓勵艾德加將當時的回憶書寫下來，不過由於艾德加是歷史學家，就他學術的眼光而言，無名小卒的人生並不值得記敘。更何況，他還有許多其他著作要撰寫！於是時間就這麼流逝，他一直不願傾訴。但我們依舊保持聯繫，持續地以電話聯絡，或以紙本通信，之後又寫電子郵件，有時還用Skype閒聊。

我們第一次碰面時，艾德加七十歲，我二十五歲。他現今八十八歲，我四十三歲。尼古拉‧黑納於某次探險飛機失事中失蹤，普里姆蘿絲於今年春天過世。艾德加告訴我：「我開始自問關於永恆之問。」該是寫這本書的時候了。於是在一切褪去消逝之前，我們終於及時地步上他童年慕尼黑的足跡。

貝提勒‧史卡利，二○一二年十二月

他們下落如何？

艾荷娜與路德維希‧福伊希特萬格，艾德加的父母在他出發幾周也離開德國。當時是一九三九年五月，幾個月後，納粹軍隊便於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入侵波蘭。他們獲得移民許可，途經倫敦後，在溫徹斯特與其子會合並定居下來。在不懂當地語言的情況下，他們在這新國度重新創造消逝的家園。不幸的是，在路德維希離開達豪集中營後不到十八個月又再次受羈押，這次的地點在曼島，歸罪的理由並非他猶太人的身分，而是因其德國人的身分受質疑。相較於之前在德國受拘留並奇蹟式生還的經驗，他這次的收押堪稱舒適。在獲得釋放並與家人重聚後，他重新開啟嶄新的生活，接續擔當德語家教、美國陸軍顧問，以及負責第三帝國通訊研究，最後逝於一九四七年，享年六十一歲。艾荷娜於一九七九年逝世，在那之前，她於溫徹斯特社區享受快樂的生活，並繼續使用她的舊雙耳鍋準備美味的德國美食。那是一把名符其實的慕尼黑普羅米修斯，無論如何她絕不會將它讓給納粹。如今這把鑄鐵鍋仍不時在艾德加的爐灶上燉煮，冬季在廚房散出的香味透露了主人的愛好。最後，他們仍保持巴伐利亞式的傳統生活。

利翁‧福伊希特萬格遭法國警察逮捕收押於雷米勒集中營，預計將其交付給德國納粹。所幸在艾蕾諾‧羅斯福（註＊）的堅持下，藉由駐馬賽美國領事館介入，最後逃過一劫移民至美國，並在太平洋帕利塞茲繼續他的作家生涯，成為德國海外移民的精神中樞。他持續與友人保持聯絡，特別是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托瑪斯‧曼、海因里希‧曼、弗朗茨‧魏菲爾以及其他人。他逝世於一九五八年，其妻瑪塔則逝於一九八七年，在世時與艾德加的母親往來密切，並時常邀請其姪子。

弗里茨‧福伊希特萬格，亦於一九三八年聖誕夜自達豪集中營釋放，並與妻子艾荷娜在最後一刻逃亡美國。范吉絲卡‧迪亞蒙與丈夫於戰爭爆發前夕離開。與眾不同的貝托德叔叔，則及時成功登上前往祕魯的船隻。艾德加同父異母的姊姊朵樂，終身定居於瑞士。因記敘所需，修改了部分其私人生活。朵樂的母親莉麗阿姨亦在大戰中倖存，先後於柏林與巴伐利亞的一座小村落定居。

因持有捷克斯洛伐克護照，得以在第三帝國下自由出入德國而欣然自喜的貝拉‧福伊希特萬格姑姑，在納粹入侵布拉格時遭逮捕，並於特雷辛集中營中不幸喪生。

艾德加的童年玩伴貝雅特‧席格，其父為一九三三年首批在公眾受毆打的猶太人，並被掛上「我是猶太人，我再也不敢埋怨警察不是」的告示牌，於慕尼黑遊街示眾。貝雅特藉由英國計畫Kindertransport(難民兒童運動)得以離開德國，她的父母及兄弟彼得‧席格則於一九四○年前往祕魯利馬，彼得在當地成為猶太教士。貝雅特現居倫敦，不時遊居法國南部土魯斯近郊，並於當地藉由電腦校閱本書初稿。

非猶太人的玻碧‧海克曼，即「玻碧阿姨」，與巴伐利亞的路易波德公爵留了下來，於空襲轟炸中倖存。艾德加與母親在一九五七年和玻碧阿姨重逢，並一同前往薩爾茲堡的歌劇院。艾德加仍記得，總是熱中於社交生活的玻碧阿姨曾邀請薩克森─科堡哥達公主參加宴會場合。玻碧阿姨的姊妹，也就是嫁給漢諾威工業家赫曼‧沃勒夫的弗希妲亦同樣倖存，艾德加於一九六六年拜訪這對夫婦。赫曼由於在戰時利用集中營的猶太人在其工廠做工，在二戰解放後遭受審判。雙方會面時，赫曼‧沃勒夫不斷吹噓阿道夫‧希特勒精力過人，彷彿為了力圖證明什麼而滔滔不絕，最後以更尷尬的窘境結束話題。弗希妲的女兒艾哈貝拉定居紐約。

艾德加對於荷西的下落不得而知。她是當時帶他到公園及學校的年輕女性，撫育陪伴了他整個童年，最後在「亞利安人」被禁止為「猶太人」工作時離開了他的生活。她的角色豐富了此書，更貼切地將讀者置於當時的政治與經濟脈絡之中。艾德加亦無他那消息靈通的大樓門房馮克先生的下落。同樣地，在一九三三年首條反猶太法案通過、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德國人投票贊成全權授予Führer之前，那曾邀請艾德加去參加慶生會的同學哈勒夫如今也下落不明。

恩斯特‧本海默一家與其孫女英格熹特，於一九四一年得以移民古巴，這是唯一願意接納他們的國家。原本他們能夠提前離開德國，移民到如美國這般較合理的國家，但由於英格熹特的母親有一位患有染色體三倍體症的兄弟，以至於無一國家願意收留。卡利原本將遭納粹施以安樂死，但在最後一刻，他們的古巴移民解救了他一命。其餘的家族成員奧托‧本海默一家，藉由收買赫曼‧戈林而倖存。他們以賤價售予其大師作品，並於委內瑞拉購置一座牧場，贈予元帥的一位下嫁給猶太人的姑姑……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艾德加離開後八個月，阿道夫‧希特勒下令部隊入侵波蘭，並在自家公寓裡為預見的新勝利沾沾自喜。這一次，法國與英國堅持原則，信守了當時的約定，向德國宣戰。藉由結盟遊戲，一場世界衝突隨之而來，也因此斷送了五千萬人的性命。大戰期間，德國納粹獲得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波蘭、烏克蘭、義大利、希臘、法國，及所有其征服國土的同黨協助，落實反猶太政策，屠殺了超過六百萬的猶太人、吉普賽人、同性戀者及其他少數族群。最終，同盟國取得勝利，而希特勒在柏林的地堡中自盡。不久之後，美國攝影師莉‧米勒與大衛‧艾‧舍曼合作，為了一篇《時尚》雜誌的報導，在Führer的浴缸中裸身拍照，地點就在艾德加家對面。

希特勒在慕尼黑的公寓於戰後翻修成為警察局，沒有留下任何Führer曾在此居住的痕跡。

艾德加終身定居於漢普夏郡，溫徹斯特附近的迪恩小村落。自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五日抵達英國數月以來，他已在此度過七十三載。當時他由康瓦爾郡的志願家庭，麥爾坎與貝柔‧戴森夫婦收養。這位令人讚賞的夫婦是一對年近三十的父母，育有一對三歲與五歲的小孩。他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教導他英語。一九三九年九月，艾德加獲得溫徹斯特的獎學金；戰後，他在劍橋大學修習歷史，學成後在該領域接續教授及研究寫作，專攻維多利亞女王時代、普魯士歷史、英國首相迪斯雷利及格萊斯頓統治時期，當然還包括二十世紀德國史。一九六二年，他與一名年輕英國女性普里姆蘿絲成婚，岳父為一九四四年諾曼第戰役中的將軍。艾德加現今八十八歲（註＊＊），育有三位兒女，如今已是三位孫子的爺爺。德國大使為他授勛，以表彰其協助促進英德關係。他也自我期許能以「榮譽英國人」的身分被大家銘記在心。

此書於慕尼黑、巴黎、溫徹斯特及倫敦撰寫，並採納艾德加的回憶，還有在他父親當時工作的頓克漢博特出版社於德國發行的家族回憶錄《Erlebnis und Geschichte》(經驗與歷史：希特勒德國下的童年─在英國的一生)、各期《插圖》周刊、《巴黎競賽》周刊、《巴黎晚報》等諸多當代文件，德國、法國、英國及美國新聞影音檔案，以及利翁‧福伊希特萬格的著作，特別是《猶太人蘇斯》及《成功》，以及兩書當年的競爭對象《Mein Kampf》。而茹素的《Mein Kampf》作者，即使德國傳統道地的煙燻巴伐利亞香腸獨具美味，仍不得他意。

（註＊）美國總統羅斯福的夫人，也是重要的人權鬥士。

（註＊＊）法文原書出版時為二○一二年，當時作者八十八歲；今年二○一四年，作者已九十歲。

相片集錦

一九三三年，艾德加學校筆記本的摘要，當時八歲。

圖說：一九三三年三月十日，米夏爾‧席格掛著『我是猶太人，我再也不敢埋怨警察不是』的告示牌，在慕尼黑當街示眾。

一九三四年，艾德加學校筆記本的摘要，當時九歲。

一九三八年，艾德加－以色列‧福伊希特萬格的學校成績單，當時十三歲。

圖說：五歲的艾德加在自家樓下。

圖說：某業餘攝影師於一九三七年所拍攝之Führer公寓，艾德加於二○一二年四月舊地重遊。

中外文對照表

德文

ⅢeReich　第三帝國

Arbeit macht frei　勞動帶來自由

Autobahnen　高速公路

bar-mitsva　受戒禮

DAF,Deutsche Arbeitsfront　德意志勞工陣線

Deutsche Jungvolk　德國少年團

Fallbeil　斷頭台

Führer　元首

Führerbau　元首行館

Gebeleseschule　小學

Heil Hitler!　希特勒萬歲！

Herr Doctor　博士先生

Herr Glaser　葛拉澤先生

Herr Feuchtwanger　福伊希特萬格先生

Herr Hitler　希特勒先生

Herr Pichelmann　皮舍曼先生

〈Horst-Wessel-Lied〉　霍斯特─威瑟爾之歌

〈Ich bin von Kopf bis Fußauf Liebe eingestellt.〉　我從頭到腳為愛而生

KdF,Kraft durch Freude　「力量來自歡樂」協會

Kindertransport　難民兒童運動

Kölnischen Brustbonbons　科隆肺喉糖

Kriegsmarine　海軍

Länder　邦

Luftwaffe　空軍

Lutscher　棒棒糖

Mein Kampf　《我的奮鬥》

Ostmark　東方邊區

Pimpfe　希特勒青年團

Reichsautobahnen　帝國高速公路

Reichstag　國會

Reichswehr　國家防衛軍

SA,Sturmabteilung　納粹衝鋒隊

SS,Schutzstaffel　黨衛隊

Wehrmacht　德意志國防軍

其他

文獻

《M魔鬼》　Mlemaudit

《VSD》　VSD

二畫

《人民觀察家報》　Völkischer Beobachter

〈七層紗之舞〉　la Danse des sept voiles

三畫

《小捲毛》　Boucles d’or

《小偵探愛彌兒》　Emil und die Detektive

《女人皆如此》　Cosìfan tutte

《三文錢的歌劇》　L’Opéra de quat’sous

〈土耳其進行曲〉　La Marche turque

四畫

《水晶石》　Bergkristall

《巴伐利亞猶太社群報》　Bayerische Israelitische Gemeindezeitung

《巴黎競賽》　Paris-Match

《巴黎晚報》　Paris-Soir

〈月光奏鳴曲〉　La Sonate au clair de lune

五畫

《以貌取人》　L'habit fait le moine

六畫

《成功》　Succès/Erfolg

《米老鼠雜誌》　Mickey Mouse Magazine

《匈牙利旋律》　Mélodie hongroise

七畫

《攻擊日報》　Der Angriff

《攻擊者周報》　Der Sturmer

《忘憂宮的長笛音樂會》　Das Flötenkonzert von Sanssouci

八畫

《和平的經濟後果》　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

《阿拉貝拉》　Arabella

〈帕薩卡利亞舞曲〉　Passacaille

九畫

《柏林畫報》　Berliner Illustrierte Zeitung

《威廉泰爾》　Guillaume Tell

《穿制服的女孩》　Mädchen in Uniform

十畫

《時報》　Le Temps

《泰晤士報》　Times

《馬利奧與魔術師》　Mario et le magician

十一畫

《晚郵報》　Corriere della Sera

《彩石》　Bunte Steine

《莎樂美》　Salomé

《崔斯坦與伊索德》　Tristan et Iseut

十二畫

《猶太人蘇斯》　Juif Süss

《插圖》　L'Illustration

十三畫

《奧林匹亞》　Olympia

《塞德維拉的人們》　Die Leute von Seldwyla

《經驗與歷史：希特勒德國下─的童年在英國的一生》　Erlebnis und Geschichte:Als Kind in Hitlers Deutschland–Ein Leben in England

《聖山》　Der heilige Berg

《意志的勝利》　Triumph des Willens

十五畫

《蓬頭彼得》　Struwwelpeter

《慕尼黑最新新聞》　Münchner Neueste Nachrichten

《魯賓遜漂流記》　Robinson Crusoé

十六畫

《獨立報》　The Independent

十八畫

〈薩拉邦德舞曲〉　La Sarabande

人名

三畫

大衛　David

大衛‧艾‧舍曼　David E.Sherman

土魯斯─羅特列克　Toulouse-Lautrec

四畫

巴伐利亞的路易波德公爵　le duc Luitpold de Bavière

巴布羅‧畢卡索　Pablo Picasso

巴赫　Bach

戈特弗希德‧凱勒　Gottfried Keller

尤利烏斯‧施特萊徹　Julius Streicher

尤妮蒂‧費里曼─米福特　Unity Freeman-Mitford

五畫

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

弗利茲‧泰森　Fritz Thyssen

弗里茨　Fritz

弗希妲　Friedl

弗希德列克　Friederich

弗朗茨‧魏菲爾　Franz Werfel

弗漢茲　Franz

尼可拉斯　Nicolas

尼古拉‧黑納　Nicolas Reynard

加斯帕德　Gaspard

卡利　Karli

卡斯托耳　Castor

卡爾　Karl

卡爾‧施密特　Carl Schmitt

卡爾‧馬克思　Karl Marx

卡爾‧麥　Karl May

本海默　Bernheimer

仙女厄科　la nympheÉcho

布比　Bubbi

皮埃爾‧拉瓦勒　Pierre Laval

六畫

西西皇后　l’impératrice Sissi

朵樂　Dorle

艾哈貝拉　Arabella

艾荷娜　Erna

艾荷娜─莎拉　Erna-Sarah

艾荷娜嬸嬸　Tante Erna

艾莉‧奈　Elly Ney

艾莉絲‧葛哈布　Alice Grab

艾曼紐‧馮‧葛哈布　Emanuel von Grab

艾德溫‧費雪　Edwin Fischer

艾德加‧尤利烏斯‧容　Edgar Julius Jung

艾德加─以色列　Edgar-Israël

艾蕾諾‧羅斯福　Eleanor Roosevelt

安托妮雅　Antonia

安格拉‧勞巴爾　Angela Raubal

安特醫師　Dr Arndt

安納斯塔西歐‧索摩查‧加西亞　Anastasio Somoza García

托瑪斯‧曼　Thomas Mann

托瑪　Thomas

列夫‧托洛斯基　Léon Trotski

列寧　Lénine

米夏爾　Michael

伊娃‧布朗　Eva Braun

休士頓‧史都華‧張伯倫　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

七畫

希特勒　Hitler

利翁　Lion

貝托德叔叔　Oncle Berthold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　Bertolt Brecht

貝尼托‧墨索里尼　Benito Mussolini

貝多芬　Beethoven

貝雅特‧席格　Beate Siegel

貝拉姑姑　tante Bella

狄俄斯庫里兄弟　les Dioscures

秀蘭‧鄧波兒　Shirley Temple

里歐‧貝爾瓦德先生　Leo Baerwald

佛朗哥　Franco

亨利‧福特　Henry Ford

八畫

杰基‧庫根　Jackie Coogan

彼得‧席格　Peter Siegel

彼得‧庫爾騰　Peter Kürten

波魯克斯　Pollux

亞伯拉罕　Abraham

亞伯特‧愛因斯坦　Albert Einstein

亞達伯特‧施蒂弗特　Adalbert Stifter

亞爾馬‧沙赫特　Hjalmar Schacht

法蘭茲‧海瑟爾　Franz Hessel

法蘭茲‧馮‧巴本　Franz von Papen

阿迪　Adi

阿夫　Alf

阿梅斯梅耶　Amesmeyer

阿爾費德‧施瓦茨曼　Alfred Schwarzmann

阿圖爾‧賽斯─英夸特　Arthur Seyss-Inquart

九畫

玻碧阿姨　Tante Bobbie

侯勃‧德畢　Robert de B

侯勃特　Robert

約瑟夫‧戈培爾　Joseph Goebbels

約瑟夫‧史達林　Joseph Staline

胡勃特‧庫茲納　Rupert Kutzner

查洛特　Charlot

哈勒夫　Ralph

施萊舍　Schleicher

威茲教士　le rabbin Wise

范吉絲卡姑姑　tante Franziska

迪亞蒙先生　M.Diamant

保羅‧克利　Paul Klee

威廉‧米克拉斯　Wilhelm Miklas

威廉‧葛浩博士　Dr Wilhelm Grau

威廉二世　Guillaume II

英格熹特　Ingrid

英國首相迪斯雷利　Disraeli

英國首相格萊斯頓　Gladstone

十畫

格莉　Geli

席格　Siegel

席格弗希德‧葛拉澤教士　le rabbin Siegfried Glaser

埃都瓦‧達拉第耶　Edouard Daladier

埃里希‧魯登道夫　Erich Ludendorff

恩斯特‧本海默　Ernst Bernheimer

恩斯特‧羅姆　Ernst Röhm

恩斯特‧塔勒曼　Ernst Thälmann

恩斯特‧馮‧拉特　Ernst vom Rath

納西瑟斯　Narcisse

馬丁‧布伯　Martin Buber

馬內　Manet

馬克‧夏卡爾　Marc Chagall

馬克斯‧施梅林　Max Schmeling

馬克斯‧恩斯特　Max Ernst

馬里努斯‧范‧德‧盧貝　Marinus Van der Lubbe

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海因里希‧希姆勒　Heinrich Himmler

海因里希‧曼　Heinrich Mann

海因里希‧霍夫曼　Heinrich Hoffmann

海因里希‧罕史佗姆　Heinrich Rheinstrom

海妮　Henny

海爾‧塞拉西皇帝　le négus HailéSélassié

烏勒菲德先生　M.Uhlfelder

拿破崙　Napoléon

桑雅‧赫尼　Sonja Henie

十一畫

張伯倫(內維爾‧張伯倫)　Neville Chamberlain

莫內　Monet

莫札特　Mozart

莫希斯‧托海茲　Maurice Thorez

荷西　Rosie

荷娜特‧穆勒　Renate Müller

康拉德　Conrad

康拉德‧漢萊因　Konrad Henlein

康拉德‧弗賴　Konrad Frey

理查‧史特勞斯　Richard Strauss

理查‧華格納　Richard Wagner

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　Manfred von Richthofen

莉‧米勒　Lee Miller

莉麗　Lilly

梅蒂　Médi

莒瓦贊　Duvoisin

參孫　Samson

陶布卡茲先生　M.Traubkatz

勒萬杜斯基　Lewandoski

麥爾坎‧康保爵士　sir Malcolm Campbell

麥爾坎與貝柔‧戴森夫婦　Malcolm et Beryl Dyson

十二畫

勞巴爾　Raubal

凱因斯　Keynes

馮‧興登堡元帥　le maréchal von Hindenburg

馮‧舒士尼格　von Schuschnigg

馮克　Funk

腓特烈大帝　Frédéric

華特‧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萊妮‧里芬斯塔爾　Leni Riefenstahl

萊昂‧布洛姆　Léon Blum

舒伯特　Schubert

雅各布‧海希　Jacob Reich

傑西‧歐文斯　Jesse Owens

喬‧路易斯　Joe Lewis

喬瑟夫‧亞度‧德‧葛比諾　Joseph Arthur de Gobineau

斐迪南‧保時捷　Ferdinand Porsche

普里姆蘿絲　Primrose

十三畫

路易基‧法吉歐里　Luigi Fagioli

路德維希─以色列　Ludwig-Israel

路德維希二世／路易二世　Ludwig II/Louis II

溫特　Winter

溫妮斐特　Winifred

奧托‧本海默　Otto Bernheimer

奧托‧斯塔瑟　Otto Strasser

奧斯卡‧瑪利亞‧葛拉福　Oskar Maria Graf

裕仁天皇　Hirohito

葛涂德‧馮‧莉佛特　Gertrud von Le Fort

十四畫

福伊希特萬格　Feuchtwanger

瑪塔　Marta

瑪琳‧黛德麗　Marlene Dietrich

歌德　Goethe

維克小姐　Fräulein Weikl

維納‧桑巴特　Werner Sombart

漢斯‧奧本海默　Hans Oppenheimer

漢斯‧拜姆勒　Hans Beimler

齊亞諾伯爵　le comte Ciano

赫歇爾‧格林斯潘　Herschel Grynszpan

赫曼‧沃勒夫　Hermann Wolff

赫曼‧戈林　Hermann Göring

十五畫

慕尼黑國王　le Roi de Munich

魯道夫‧卡拉酋拉　Rudolf Caracciola

廣田弘毅　Koki Hirota

摩西　Moïse

十六畫

霍夫曼先生　M.Hoffmann

十七畫

韓德爾　Haendel

十八畫

魏斯‧佛道爾　Weiss Ferdl

薩克森－科堡－哥達公主　Saxe-Cobourg-Gotha

十九畫

羅莎‧盧森堡　Rosa Luxembourg

羅伯特‧米歇斯　Robert Michels

羅斯福總統　le président Roosevelt

麗茲‧本海默　Lise Bernheimer

二十畫

寶琳　Pauline

地點與組織

二畫

「十八洞」高爾夫球場　18 holes

三畫

大不列顛　la Grande-Bretagne

上匈牙利　la Haute-Hongrie

土魯斯　Toulouse

四畫

巴伐利亞　la Bavière

巴黎　Paris

巴勒斯坦　La Palestine

巴勒斯坦猶太人事務局　l’Agence juive pour la Palestine

巴塞隆納　Barcelone

切申城　Teschen

太平洋帕利塞茲　Pacifi c Palisades

五畫

布拉格　Prague

布勞瑙　Braunau

布蘭登堡門　la porte de Brandebourg

加米西　Garmisch

瓦爾幸湖　Walchensee

白朗峰　le mont Blanc

尼羅河　le Nil

匝歐勒杰區　la région de Zaolzie

弗斯騰霍夫咖啡館　le Fürstenhof

史坦伯格湖　Starnberg

史蒂芬妮咖啡館　le CaféStefanie

史畢什　Spisz

市民啤酒廠啤酒廳　la brasserie Bürgerbräu(Bürgerbräukeller)

六畫

因河　Inn

好萊塢　Hollywood

艾菲爾鐵塔　la tour Eiffel

多瑙河　le Danube

考芬格大街　la Kaufi ngerstrasse

七畫

杜塞朵夫　Düsseldorf

佛羅倫斯　Florence

利翁丁　Leonding

利馬　Lima

坎波內　Campione

八畫

阿爾卑斯山　Alpes

波茨坦　Potsdam

林茲　le Linz

拓伊希林根　Treuchtlingen

九畫

柏林　Berlin

耶利哥　Jéricho

耶路撒冷　Jérusalem

洋基棒球場　Yankee Stadium

洛桑　Lausanne

科隆　Cologne

迪恩　Dean

十畫

祖格峰　Zugspitze

倫敦　Londres

特拉維夫　Tel-Aviv

拿坡里　Naples

海法　Haïfa

紐倫堡　Nuremberg

紐約　New York

桑克－聖波爾坦　Sankt-Pölten

埃斯林根　Esslingen

埃默里希　Emmerich

馬爾堡　Marbourg

馬賽　Marseille

十一畫

寇勒歌劇院　l’Opéra Kroll

梅拉哈鹽湖　le lac saléde Mallaha

梅爾克　Melk

統帥堂廣場　la place de la Feldherrnhalle

曼島　l’île de Man

康瓦爾郡　Cornouailles

十二畫

萊茵蘭　la Rhénanie

喀爾巴阡　les Carpates

喀爾巴阡盧西尼亞　la Ruthénie subcarpatique

萊比錫　Leipzig

華爾街　Wall Street

十三畫

奧波佛罕　Oberföhring

聖母院　Notre-Dame

聖雷莫　San Remo

達豪　Dachau

塔皮奧特　Talpiot

雷米勒　les Milles

雷霍沃特　Rehovot

雷根斯堡猶太社區　la communautéjuive de Regensburg

溫徹斯特　Winchester

道地德國人黨　les Vrais Allemands

十四畫

歌劇院　l’Opéra

福爾特郡　Fürth

滿洲區　la Mandchourie

圖賓根　Tübingen

漢諾威　Hanovre

漢普夏郡　Hampshire

蓋斯花園家餐廳　le restaurant ZumGaisgarten

十五畫

慕尼黑　Munich

慕尼黑王宮花園咖啡館　le Hofgarten Caféde Munich

德國藝術之家　la Maison de l’art allemand

德國共產黨　KPD

褐宮　la Maison brune

蔚藍海岸　la Côte d’Azur

歐拉瓦　Orava

歐斯特希亞餐廳　L’Osteria

魯道夫公爵街　Herzog-Rudolf-Straβe

十六畫

盧加諾湖　le lac de Lugano

十八畫

薩納里　Sanary

薩爾　Sarre

薩爾茲堡　Salzbourg

十九畫

羅浮宮　le Louvre

羅馬　Rome

二十畫

蘇黎世　Zurich

蘇台德　les Sudètes

蘇聯國營農場　sovkhozes de l’URSS

二十一畫

攝政王廣場　la Prince-Régent

露斯特花園　Lustgarten

其他

卐字符號　croix gammée

三畫

凡爾賽和約　la paix de Versailles

凡爾登戰壕　les tranchées de Verdun

大衛與哥利亞　David et Goliath

小男孩　Bürschi

三輪邊機車　Seitenwagen

四畫

尤利西斯歷險記　les aventures d’Ulysse

中古世紀　MoyenÂge

反共產國際協定　pacte anti-Komintern

五畫

布什維克　bolchevique

布爾什維克主義　le bolchevisme

立體派　les cubistes

未來主義　les futuristes

民主基督黨員　les démocrates-chrétiens

六畫

匈奴人　les Huns

合成塑料　Bakélite

吉普賽人　gitans/Tziganes

印象派　les impressionnistes

共產黨員　les communistes

米老鼠　Micky Maus

七畫

杜塞朵夫吸血鬼　le Vampire de Düsseldorf

希特勒青年全國大會　le Congrès national des Jeunesses hitlériennes

貝都因人　Bédouin

妥拉經文　la Torah

沙皇　le Petit Père

八畫

帕卡德　Packard

法西斯份子　les fascistes

的黎波里大賽　le Grand Prix de Tripoli

亞利安人　aryen

波希米亞國王　les rois de Bohême

波薩利諾帽　borsalino

青鳥　L’Oiseau bleu

表現主義　les expressionnistes

社會民主黨員　les sociauxdémocrates

九畫

紅男爵　le Baron rouge

《保護人民與國家》總統令　Le décret présidentiel«pour la protection du peuple et de l’État»

春節慶典　la fête annuelle du Printemps

威瑪　Weimar

威廉‧古斯特洛夫號　Le Wilhelm Gustloff

染色體三倍體症　trisomie

帝國　Reich

十畫

涅切希塔絲女神　la déesse de la Nécessité

納粹份子　les nazis

馬克思主義　le marxisme

鬥士斯巴達克斯　le gladiateur Spartacus

紐約客　New-Yorkais

紐倫堡法案　Les lois de Nuremberg

特雷辛集中營　le camp de Theresienstadt

馬克林飛機　Märklín

高速公路（義大利）　Autostradas

十一畫

國際聯盟　la Sociétédes Nations

野獸派　les fauvistes

混血　Mischling

十二畫

斯卡特　le skat

斯巴達克運動團員　Les spartakistes

黑色星期四　Jeudi noir

勞斯萊斯　Rolls-Royce

凱爾特十字　la croix celtique

超現實主義　les surréalistes

普魯士　Prusse

普羅米修斯　Promotheus

猶太人　ihoud

猶太主義　le judaïsme

十三畫

頓克漢博特　Duncker&Humblot

奧林匹克運動會　les jeux Olympiques

達達派　les dadaïstes

十四畫

瘋子國王　le Roi fou

福克Dr.Ⅰ三翼機　Fokker Dr.I

蓋世太保　la Gestapo

賓士　Mercedes

維斯塔貞女　filles en tuniques

維多利亞女王時代　le règne de Victoria

領袖　Duce

十五畫

摩尼教徒　manichéen

德國藝術節　la fête de l’Art allemand

十六畫

盧森堡無線廣播電台　Radio Luxembourg

諾曼第戰役　la campagne de Normandie

二十四畫

鷹巢　le Nid d’aigle

我的鄰居希特勒：1929-1939，一名猶太歷史學家的童年回憶

作者：艾德加‧福伊希特萬格（Edgar Feuchtwanger）、貝提勒‧史卡利（Bertil Scali）

譯者：粘耿嘉

出版者：貓頭鷹出版

電子書製作日期：2016年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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