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地铁2033

地铁2034

地铁2035

目录

扉页

彩插

第一章 世界末日

第二章 猎人

第三章 若我一去不返

第四章 隧道的声音

第五章 为了那点子弹

第六章 强者的权利

第七章 黑暗国度

第八章 帝国

第九章 你死定了

第十章 禁止通行

第十一章 我不相信

第十二章 波利斯

第十三章 大图书馆

第十四章 地表之上

第十五章 计划

第十六章 亡者之歌

第十七章 大虫的子民

第十八章 无上权威

第十九章 最后一战

第二十章 生而爬行

番外故事 阿尔乔姆的福音

返回总目录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地铁2033 / (俄罗斯) 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著 ; 陈恒哲译. -- 上海 :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1.8

ISBN 978-7-5535-2304-0

Ⅰ. ①地⋯ Ⅱ. ①德⋯ ②陈⋯ Ⅲ. ①幻想小说－俄罗斯－现代 Ⅳ. ①I5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107798号

METPO 2033 by DMITRY GLUKHOVSKY

Copyright © by Dmitry Glukhovsky

Agreement by www.nibbe-literary-agency.com

Cover Illustration © by Diana Stepanov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1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9-2021-0466号

出版人：姜逸青

责任编辑：郑梅

特约编辑：白东旭

装帧设计：杨慧

书名：地铁2033

作者：〔俄罗斯〕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

译者：陈恒哲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化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710mm×960mm 1/16

印张：31

插页：4

字数：450千字

印次：2021年8月第1版 2021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0,000

书号：ISBN 978-7-5535-2304-0/I·896

定价：69.8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彩插

第一章
世界末日

“谁在那儿？喂，阿尔乔姆，去看看！”

阿尔乔姆不情愿地从篝火旁起身，把背在肩上的冲锋枪拽到胸前，径直朝暗处走去。他走到光线能照到的最远处站住，故意把枪栓拉得分外响，粗着嗓子喊道：“站住！口令！”

就在刚才听到响动的地方，又传来了零落而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有谁退回到了隧道深处，大概是被阿尔乔姆的喝问和枪栓的声音吓到了。阿尔乔姆赶紧回到篝火旁，对彼得·安德烈耶维奇说：“没谁。没发现情况。没露面就跑了。”

“你这个笨蛋！不是告诉过你吗，别犹豫，一有动静就开枪！你知道那是什么人？说不定是黑暗族想偷袭咱们！”

“不……我觉得那根本不是人，那个动静有点奇怪……脚步声也不像是人的。我总不会连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吧？况且，要是黑暗族的人，它们怎么会就这么跑了？您也知道，彼得·安德烈耶维奇，黑暗族现在都是只知道往前冲的，它们就算赤手空拳也敢袭击巡逻队，见到机枪也不会后撤。可刚才这个立马就溜了……似乎是某种胆小的动物。”

“得了吧，阿尔乔姆！就你聪明！有命令你就执行，别那么多废话！那万一是个侦察员呢？只要瞟一眼，就知道咱们没几个人，兵力不足……说不定，它们转身就回来把咱们连锅端了，直接用刀子挑开喉咙，就像波列扎耶夫站那样来个全站大屠杀……而这全是因为你放跑了那个混蛋！你给我听好了，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进隧道里去追它们！”

想到让自己一个人走进隧道七百米开外的地方，阿尔乔姆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实在太可怕了。还从来没有人敢从隧道七百米的地方再往北走。巡逻队最远只到过离尽头还有五百米处的地方，他们从轨道车上用探照灯照照界标，确认没什么东西爬过来，就赶紧回去了。就连那些当过海军的侦察员，个个都是大块头，也只敢走到六百八十米处的地方，把点着的香烟藏在手掌里，紧盯着夜视镜中的影像，大气都不敢喘。撤退时，他们都是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倒着走，两眼眨都不眨地盯着隧道深处，绝不敢背对那个方向。

他们现在巡逻的地方，正位于隧道四百五十米处，离界标五十米远。边界检查每天进行一次，当日的检查已在数小时前结束。眼下，离边界最近的就只剩下他们这支巡逻队了。检查结束后的这几个小时里，被巡逻队吓跑的野兽很可能又开始往这边爬了——被火光吸引，慢慢逼近人群……

阿尔乔姆坐回到原位，开口问道：“波列扎耶夫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他对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故事早有耳闻，是那些地铁站的商贩们讲给他的，可他还是不由得想再听一遍，就像孩子们无法抗拒鬼故事里的那些无头怪物和抓小孩儿的吸血鬼一样。

“波列扎耶夫站的事儿？你还没听说吗？那个地方很可怕，又可怕又诡异。起初是他们的侦察员开始不断消失，他们进了隧道就再没回来。那帮人都是新手，跟咱们没法比，他们的站也比咱们的小，住那儿的人——当时住那儿的人——也不多。就这样，怎么说呢，就是他们的侦察员总是不断地消失。派出一支队伍，就再也回不来了。一开始他们以为那些侦察兵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因为那边的隧道也是弯弯绕绕的，跟咱们这边的情况一模一样。”

阿尔乔姆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不管是出去巡逻还是在地铁站里，不管点了多少灯，就是没发现巡逻队的影子。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人消失的地方，其实最远也就是隧道深处一公里，他们不可能再往更远的地方走了，毕竟他们也不是傻子……后来，站里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派出增援部队去找，找了又找，喊了又喊……全都是白费功夫，什么也没有。那些侦察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吧，就连一丁点声响儿都听不到，一丝痕迹都没有。”

阿尔乔姆开始后悔向彼得·安德烈耶维奇追问有关波列扎耶夫站的事情了。要么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是真的知道，要么就是添油加醋了一番，他讲述中提到的诸多细节，是那些擅长且热衷讲故事的商贩们做梦都编不出来的。这些细节令阿尔乔姆的每个毛孔都感受到一股寒意，即便坐在篝火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此时隧道里传来的任何窸窣，即便是正常的响动，都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就是这么回事。波列扎耶夫站的人没听到枪响，所以他们认定，那些侦察员应该是当了逃兵——可能是对什么不满，就选择了逃跑。那就让他们见鬼吧！不就是想活得轻松一点，跟一群废物、无赖一样到处晃悠么？那就滚吧！波列扎耶夫站的人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也就没什么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是一个星期过后，又一组侦察员不见了。这一次他们只在隧道五百米之内的范围里巡逻，然而事件又发生了，没有声响，没有痕迹，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无踪。波列扎耶夫站的人开始担心了，一个星期之内竟有两支侦察队消失不见，这就不太正常了。必须得行动了，得采取措施。于是，他们在隧道三百米处拉起警戒线，用沙袋垒起工事，架起机关枪，装上探照灯——总之是全面防御的架势。他们还派了人到别戈沃伊站去——他们跟别戈沃伊站和一九〇五年街站是结了盟的，早些时候十月平原站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故，那里没法住人了，人就都跑光了。唔，这些并不重要——总之，他们派了人去别戈沃伊站，提醒那边情况可能很危险，请求支援。派出去的人刚赶到别戈沃伊站不到一天，别戈沃伊站的人还在考虑怎么回复呢，第二个人也到了。他浑身都被汗浸湿，说他们一枪都没来得及放，加固过的警戒线就被攻破了。所有人都死了，就像死在睡梦中一样，可怕就可怕在这儿！别说有军令和条例在，不允许睡觉；就算没有，都怕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睡得着？事到如今，别戈沃伊站的人才明白，要是他们不做点什么，同样的悲剧很快就会在他们这里上演。于是，他们集结了几百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突击队，带着机关枪、火箭筒……这些自然花了些时间，大约一天半吧。在这期间，他们让两个信差先带话回去说支援随后就到。又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后，这支突击队出发前去支援。结果，当这支队伍赶到波列扎耶夫站的时候，那里已经连一个喘气的都不剩了。除了满地鲜血之外，什么都没有，连尸体都没见着。就是这么回事。鬼知道是谁干的！反正我不信人类能有这本事。”

“那别戈沃伊站后来怎么样了？”阿尔乔姆的声音都变了。

“没怎么样。他们的人见过这副惨象后，就炸毁了通往波列扎耶夫站的那一截隧道。听说，炸塌了四十多米长的隧道，没有设备你压根别想再打通。即便是有设备，恐怕也不是很容易……更何况到哪儿去找设备？已经十五年没人摸过了，要是有设备也早锈死了……”说到这儿，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望着火光，陷入了沉默。阿尔乔姆轻咳一声，开口道：“是啊……刚才我就应该开枪才对……怪我。”

这时，从南边地铁站的方向传来喊声：“嘿，五百米的兄弟们！一切正常吧？”

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将两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高声答道：“过来吧！有情况！”

只见在三束手电灯的探照下，三个身影沿隧道从地铁站方向走了过来，想必是三百五十米处的巡逻队员。走到篝火前，三人熄掉手电灯，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

“你好啊，彼得！原来是你啊！我还在想，今天是谁被派到五百米巡逻呢！”岁数大的那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儿烟说。

“听着，安德烈！我这个小伙子刚才发现那儿有动静。不知道是什么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躲进隧道里去了。说是不像人类。”

“不像人类？长什么样儿？”安德烈问阿尔乔姆。

“我其实连影子都没见到……我一问口令，那个东西就退回去了，往北跑了。不过脚步声的确不像是人类的，很轻，而且特别碎，好像不是用两条腿走路，而是四条腿……”

“万一是三条腿呢？！”安德烈眨眨眼，摆出一副受惊吓的模样，阿尔乔姆顿时惊得说不下去了。他想起了菲利线[1]上三腿人的故事。菲利线有一些地铁站因隧道挖得过浅而建在了地面上，导致住在那里的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辐射之中，变成了三条腿、两个脑袋或是其他模样的怪物。这些怪物离开地铁站后，就在整个地铁系统里到处晃悠。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烟，对自己的同伴说：“伙计们，咱们既然都来了，不如就在这儿多待会儿？要是那些三条腿的家伙又爬过来了，咱们也能帮上忙。阿尔乔姆！你们这儿能烧水吗？”

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站起身，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一个熏得黢黑、快要散架的破水壶里，架在火上开始烧水。没过几分钟，水壶里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声音在他们听来是那样亲切而舒适，仿佛回到了久违的家中。阿尔乔姆感到温暖了不少，也平静了不少。他环顾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他们个个都是结实、可靠的汉子，艰辛的生活磨砺出他们坚毅的品格，值得信赖和托付。他们的地铁站一直是这个地下系统里最安宁的站点之一，对此眼前的这些人功不可没。在保卫地铁站的过程中，他们之间也结成了亲兄弟般的真挚情谊。

阿尔乔姆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出生在上面，不像地铁站里出生的孩子那样消瘦而苍白——由于害怕辐射和热得要命的阳光，这些出生在地下的孩子从不敢到上面去。其实，阿尔乔姆总共也只上去过一回，而且只是短暂地站了站——上面的辐射太强了，好奇心过盛的人要是敢久留，只怕还来不及到处走走或是好好欣赏一下那个光怪陆离的地上世界，就被烤熟了。

阿尔乔姆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印象。母亲陪伴他到五岁，母子二人在季米里亚泽夫站生活了好些年。那里的生活一切都好，日子过得安稳而又平静，直到有一天，鼠患侵袭了季米里亚泽夫站。

那些老鼠是灰色的，个头都大得吓人。就在那天，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湿淋淋的鼠群如潮水般从那条漆黑的隧道中涌了出来。这条隧道本是北边主隧道一个不显眼的分支，它逐渐下沉，深陷，最终融为那个由数百条线路交织而成的、恐怖、冰冷、臭气熏天的复杂迷宫的一部分。这条隧道一直延伸至大老鼠们的老巢，那是一个连最勇敢的冒险家都不肯踏入的地方，即便是那些在这张地下网中迷失方向的流浪者，也嗅得出入口处里头散发出来的那种黑暗、骇人的危险。他们飞奔逃离那个塌陷而成的血盆大口，像是要避开一座罹患鼠瘟的城市大门。

从来没有人去搅扰这些鼠类，从来没有人涉足它们的领地，更没有人胆敢侵犯过它们的疆界。

可它们却找上门来。

那一天，很多人都丧了命。鼠群的数量之可观，不论在地铁站内外都是前所未见。这股巨鼠的洪流冲过守卫防线，冲进地铁站，将战士和居民的身躯湮没，让他们连临死前的哀号都来不及发出。它们贪婪地吞噬掉路上的一切：所有活着或已死去的人类，甚至是那些羸弱濒死的同族。它们在某种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力量支配下，盲目而决绝地一往无前，绝尘而去。

灾难过后，只有寥寥数人幸存了下来——没有女人，也没有老人和小孩，这些需要帮助的老弱病残无一幸免，唯有五个精壮的男人幸免于难。他们之所以能从这股死亡洪流中死里逃生，只因为他们站在这股洪流的前方。当时他们正在一辆轨道车旁，在南边隧道中巡逻。听到地铁站传来的惨叫，其中一人拔腿就往那里跑，想要确认发生了什么。然而待他跑到现场，整个车站已经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刚跑到车站入口处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态势——当时第一拨鼠群正形成洪流，往站台上流窜。他自知事态已无力挽回，已经帮不上守卫的弟兄们什么忙，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在这时，有人猛地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转过身，眼前是一个因惊恐而面庞扭曲的女人。她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声嘶力竭地在一片绝望的哀号声中喊道：“救救他，战士！求你了！”

女人领过一个小孩，把他的手递到他面前，这只手小小的，肉肉的。他一把攥住这只小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拯救一条生命。他只知道自己被叫作“战士”，只知道这个女人有求于他。他一把拉过孩子，夹在腋下，随即同第一拨鼠群展开了生死时速的较量——冲进隧道，冲向队友和轨道车所在的地方！距离集合地点还差五十多米，他便大声催促同伴将车发动。

幸运的是，这辆轨道车是相邻十个地铁站仅有的一辆自动机械车，靠着它，他们才得以跑在鼠群前头。队员们拼了命地全速大逃亡，当轨道车飞一般滑翔过废弃的德米特罗夫站的时候，队员们赶忙冲寄宿在那里的几名隐居者大喊：“快跑啊！老鼠来了！”——然而谁都明白为时已晚。

临近萨维奥洛沃站的守卫防线，他们放慢了车速，以免被当成入侵者遭到攻击；幸运的是，枪声没有响。他们扯着嗓子冲巡逻的战士们喊：“老鼠！老鼠来了！”他们做好了逃亡的准备：通过萨维奥洛沃站，然后继续往前跑，往前跑，只要不被拦下，只要还有路，就要向前奔跑，赶在那灰色的熔岩吞噬掉整个地铁网络之前。

但是，幸运的是，萨维奥洛沃站的人们拯救了他们——同时也拯救了自己的地铁站，或许还拯救了整条谢尔普霍夫—季米里亚泽夫线[2]。就在他们行至近前，满头大汗地向巡逻战士们警告身后的死亡大军的时候，这些战士们已经迅速集结完毕，并从一个很奇怪的机器上扯下了外罩。这是一台火焰喷射器，是当地工匠用搜集来的零件手工拼装而成的，外表虽简陋却威力巨大。伴随着第一拨鼠群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只听到黑暗中传来成千上万只巨鼠用爪子刨地形成的奇特的沙沙声。就在这时，火焰喷射器吐出了长长的火舌，咆哮的橙色火焰喷出数十米远，火焰填满了隧道，点燃了鼠群，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火焰喷射器片刻不停地怒吼，直到耗光全部燃料。隧道里充斥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野鼠的疯叫声……萨维奥洛沃站的战士们成为拯救整条地铁线的英雄。在他们身后，那辆轨道车也熄了火，车上还坐着五个死里逃生的大男人，以及他们救下的那个男孩——阿尔乔姆。

鼠群撤退了。它们疯狂的意志终究未能战胜人类的新式武器。毕竟，屠戮生命向来是人类的拿手好戏。

鼠群退回它们庞大的帝国中去了，没人清楚它究竟有多大。一个个迷宫横卧在地底深处，似乎对地铁系统的运转没有任何意义，它们的来历也无人知晓。尽管有权威人士信誓旦旦地说，这个庞大的地下系统其实全是人类——而且是普通的地铁建筑工人修建的，但人们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其中有这么一位权威人士，多年前曾是地铁副司机，这样的人所剩无几，格外珍贵。在毛细血管般复杂细密的莫斯科地铁世界里，即便离开了舒适安全的车厢，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中，这些人也不会迷路，对隧道毫无惧意，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因此，地铁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无比敬重，并且教导自己的孩子也要这么做。阿尔乔姆牢牢记住了这个男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男人那瘦小而单薄的身形。积年累月的地下工作使他看上去有些干瘪，身上的旧工装一穿就是很多年，磨损和褪色令衣服失去了风采，不过穿在男人身上，就像一名退休的海军将领身着笔挺的制服，依然令人感到敬畏。在年幼的小阿尔乔姆眼中，这个瘦弱的地铁副司机浑身散发着无法形容的威严和力量。

当然，这没什么奇怪的。要知道，对于每一位地下居民来说，这些地铁工作者就好比带领丛林科考队深入密林的当地向导，人们虔诚地相信他们，全身心地倚靠他们，他们的知识和技能就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保障。当统一的政府体系分崩离析之后，很多昔日的地铁工作者当上了地铁站的首领，过去作为民防综合工事和大型防核防空洞而存在的地铁网络，如今被一个个拥有独立政权的地铁站割裂开来，彻底陷入混乱和无政府状态。一个个地铁站变成了独立自主的独特小国家，每一个都有其特定的意识形态和政权结构，还有了自己的领导人和军队。他们一会儿斗来斗去，一会儿又结成联邦和盟友，今天还是崛起的帝国和大都会，明天就被昨日的朋友或奴隶占领，沦为殖民地。为了抵御共同的威胁，他们也会结成临时联盟，不过一旦威胁解除，元气开始恢复，他们紧接着就会掐住对方的脖子不放。他们忘乎所以地争夺一切：生活空间、食物（一种酵母蛋白植物）、不需要日照的蘑菇，还有鸡舍和猪圈——人们在那儿用无色的地下蘑菇饲养出苍白的地下猪和发育不良的鸡——当然，也包括水源和水质过滤器。那些蛮族人不懂得修理他们站内逐渐老化的过滤系统，喝着被污染的有毒水，几乎丧命，于是他们就如野兽一般进攻文明生活的据点，进攻那些拥有正常运转的发电机和小型人工发电站的地铁站。这些地铁站里的过滤器总能得到定期修护和清理，在女人们勤劳双手的呵护下，顶着白色伞盖的蘑菇络绎不绝地从湿润的泥土里钻出，吃得肚子溜圆的猪在圈里满足地哼唧。

出于生存的本能和“夺取一切再合理分配”的原则，人们被引领向前，加入这场旷日持久、看不到希望的征战。那些强盛的地铁站的守卫者，通常由经验丰富的前职业军人组成，为了抗击入侵者，他们甘愿流光最后一滴血。等到反攻号角吹响，他们又为夺取每一米的站间隧道（站间隧道不属于地铁站领地）而拼尽全力。

每个地铁站都在努力储备军事力量。一旦和平状态无法维持，就要靠军事手段应对邻站的来袭，将入侵者赶出自己生存的家园。最后，还要抵挡那些不知会从哪个窟窿或隧道里爬出的邪恶生物。这些古怪、丑陋又危险的怪物，它们中的任何一只都能因彻底违背进化论而令达尔文感到绝望。这些生物与人类通常概念里的动物完全不是一码事：它们有的由于遭遇了致命的射线，从无害的城市动物一下子变为地狱使者；有的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深处，如今却被人类搅扰。它们也都是地球生命的一分子，尽管扭曲了、变形了，可只要还是地球生命的一分子，它们就会遵从这个星球上所有有机物都要遵从的原始本能——

生存。

阿尔乔姆接过一只白色搪瓷杯，杯中泡的是车站自己生产的茶叶。当然，这不是真正的茶，而是由干蘑菇和添加剂混合而成的浸泡液。真正的茶叶太稀罕了，一定会被珍藏起来，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喝得到，价格要比蘑菇茶贵上几十倍。不过尽管如此，地铁站的人们还是非常热爱自己的蘑菇茶汤，并且自豪地称之为“茶”。虽说刚开始喝的人还不习惯它的味道，通常会吐出来，不过接着就没事了，习惯就好。此茶大名远播到站外，有倒爷专程为它而来。他们络绎不绝，不惜拿身家性命冒险。后来，此茶便在整条线路上流通起来，就连汉萨同盟也对它产生了兴趣。于是，前往展览馆站（全名为“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站”）购买“魔法茶汤”的人连成了一长排，金钱如流水般流淌进了展览馆站。他们用这些钱买武器，买柴火，买维生素——有了这些就能活下去。自从这种茶叶开始在展览馆站进行生产，这一站也跟着逐渐壮大，邻近站内和区间的商人们移居到这里，这里便越发繁荣起来。另一个让展览馆站的人倍感自豪的，是他们养的猪。据传，猪正是从这里进入地下世界的：最早的时候，一些胆子大的人历尽艰难险阻，成功摸到了展览馆半损毁的“生猪展”展区，设法把一群猪赶进了他们地铁站。

“嘿，阿尔乔姆！苏霍伊那边最近怎么样？”安德烈问道。他小口啜饮着他的茶，不时将水面上的茶叶吹开。

“萨沙叔叔？他那里好着呢。前不久才远征回来，跟咱们站几个勘察队的人一起。这事儿您应该也知道。”

安德烈比阿尔乔姆年长十五岁左右。他当过侦察兵，多数时间在警戒线四百五十米开外的地带活动，当上警卫队队长之后也是这样。眼下，他被指派到三百米处守卫，在掩体中活动。然而那神秘的黑暗地带一直吸引着他，于是他一次次找出借口、编造警报，只是为了能够更加接进黑暗，接近秘密。他热爱隧道，了解隧道，了解一千五百米内隧道里所有的分支。这些分支通向哪儿，他全都了然于胸。可一旦进了地铁站，身处农民、工人、商人和管理者的中间，他却浑身不自在，有种类似毫无用武之地的感觉。他受不了耕地种蘑菇的活儿，更别提跪在车站农场遍地的粪便中，抓着这些蘑菇往肥猪的嘴巴里塞。他不会讨价还价，天生厌恶那些奸商。他只能是一名战士，他笃定地认为，这是唯一配得上男人的职业，并且深以为傲。他，安德烈，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弱者，保护那些臭烘烘的农民，唧唧歪歪的商贩，碌碌无为的管理者，以及儿童和女人。他那副轻慢敷衍的模样，十足的自信心，再加上他遇事沉着冷静，总能保护别人，所以总能吸引女人们的目光。女人们向他倾吐爱意，承诺会让他快活。可在他看来，真正的快活，是他走进隧道五十米远，没有女人跟着，转个弯就看不到地铁站灯火的那一刻。这是为什么呢？

滚烫的热茶让安德烈周身温暖起来。他摘下黑色旧贝雷帽，用衣袖拭了拭胡子上的水汽，便急切地向阿尔乔姆打听起苏霍伊此次南部之行带回的消息和传闻。苏霍伊是阿尔乔姆的养父，也就是那个十九年前从季米里亚泽夫站的鼠群里把阿尔乔姆救出来的男人。他不忍将男孩抛弃，于是一直抚养他长大。

“我嘛，或许也听来了点儿什么，不过还是先请你再说说，阿尔乔姆。你是不是有点遗憾？”安德烈问道。他知道男孩很愿意讲这些：阿尔乔姆喜欢自己先饶有兴趣地回味一遍，再把养父告诉他的事儿一股脑儿转述给大家，直把每个人都说得目瞪口呆。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您大概已经知道了……”阿尔乔姆打开了话匣子。

安德烈笑着说：“知道，去了南边。他们这些‘竞走运动员’的行动可是高度机密的，特别任务，你懂的！”说完，他冲一个伙计挤了挤眼。

“这里头压根没什么机密，”阿尔乔姆抢着说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侦察环境，收集信息……可靠的信息，因为那些从别处跑到咱们站来嚼舌头的小商贩，全都不能信——他们这些人，可能就是商贩，但也有可能是奸细，专门来造谣滋事的。”

“小商小贩一律不能信，”安德烈嘟囔道，“他们都是些自私的家伙，今天他把你的茶卖给汉萨同盟，明天就能把你整个人卖了，你根本没法判断这些人。说不定，他们就是来咱们这儿收集情报的。老实说，就连咱们自己的商贩，我也不太敢信。”

“怎么，连咱们自己人你都……这是你的不对了，安德烈·阿尔卡季伊奇，咱们的人没问题，我差不多都认识。他们也是人，和其他人一样，爱财，想要比别人过得更好，有自己的追求而已。”阿尔乔姆试图替站里的商贩们辩白。

“你说得对极了，这正是我要说的。他们爱财，想要比别人过得更好。谁知道他们离开车站后都干些什么？你敢保证他们在原先的地铁站里没给人当过眼线？你敢吗？”

“给谁当眼线？咱们的商贩给谁当过眼线？”

“得了吧，阿尔乔姆，你还太嫩，有许多事儿你还不知道。要多听听过来人的话，你才能多活几年，多见点世面。”

“可是他们的工作不能没人做呀！要不是那些小商小贩，我们的枪里连子弹都不会有，只能喝喝茶，装装样子，黑暗族来了就冲他们丢盐粒子。”阿尔乔姆不肯让步。

“行了行了，还真成经济学家了……冷静点儿，还是给咱们讲讲苏霍伊在那边的见闻吧。邻近那几个站都怎么样？阿列克谢站怎么样？里加站呢？”

“阿列克谢站？没什么新鲜事儿，他们也培育出了自己的蘑菇。没什么奇怪的，那儿本来就是农场……对了，据说，”就要说到机密的部分了，阿尔乔姆不由压低了声音，“他们想加入咱们。里加站似乎也不反对。他们南边的隐患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担惊受怕。人人都在悄悄议论某种威胁，人人都感到害怕，可究竟怕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要么是怕地铁线那头崛起了某个新帝国，要么就是怕汉萨同盟，他们不是一直想扩张么？要么，就是别的什么。这些农庄，不管是里加站还是阿列克谢站，都开始往咱们这边靠拢。”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又能拿出点什么东西？”安德烈来了兴趣。

“他们想跟咱们结盟，共同建立防御系统，两侧的边界同时加固，站与站之间所有隧道都要安装照明，还要组织警察队伍，除主隧道以外的其他隧道和走道一律封堵，开通轨道车接驳，铺设电话线，在所有空地上都种上蘑菇……要有一个总的管理机构，以便在必要时协调各站互帮互助。”

“他们早干什么去了？植物园站跟梅德韦德科沃站的那些鬼东西爬过来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黑暗族攻击咱们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呢？”安德烈埋怨道。

“安德烈，不要恶意揣测别人！”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插话道，“现在不是还都挺好吗？黑暗族一时半会儿估计是不会进攻了，不是咱们战胜了它们，是它们自己内部出了乱子，所以消停了。说不定它们正在积蓄力量呢。照这么看来，咱们结盟没坏处。再说了，跟邻居结盟的话，他们受益，对咱们也有好处。”

“是啊，自由、平等和友谊属于我们！”安德烈掰弄着手指，讥讽地说。

“您不想听下去了，是吧？”阿尔乔姆气鼓鼓地问。

“不，你继续吧，阿尔乔姆，继续。”安德烈说道，“我和彼得晚些再吵。这可是我们俩的老话题了。”

“那好。据说，咱们的头儿貌似也同意这一点，没有提出原则性的反对意见，剩下的应该就是商量细节了。很快他们就会召开代表大会，然后就是全民公投。”

“得了吧，搞什么全民公投？大家说好，那就好；大家说不好——那就是大家没想清楚。那么就让大家再想一次呗。”安德烈揶揄道。

“对了，阿尔乔姆，里加站后面的那些站怎么样？”彼得·安德烈耶维奇丝毫不理会安德烈的话，接着问道。

“里加站跟谁挨着来着？和平大道站。和平大道站嘛，大家都清楚，这是咱们跟汉萨同盟的分界。萨沙叔叔说，汉萨各站和红线[3]各站依旧和平相处。人们早就把那场战争忘得一干二净了。”阿尔乔姆说道。

“汉萨”是环状线上各站所组成的同盟的别称。这些地铁站各自与其他地铁线路相交会，各站又以隧道相连，这意味着，它们是商人买卖的必经之路，并且几乎从一开始就成为整个地铁网里所有商贩的据点。由此，汉萨各站以惊人的速度积聚起财富，不久，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财富会让无数人眼红，于是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结为同盟。

同盟的正式名称为“环行线地铁站联合体”，不过人们都喜欢叫它“汉萨”。名称的由来是这样的：有一天，不知什么人随口把它和中世纪德国的商业城市组成的汉萨同盟作比较，这个名称是如此恰如其分，读起来也朗朗上口，就被人们采纳了。汉萨同盟起初范围并不算太大，只包含环行线上从基辅站到和平大道站之间的五个地铁站点[4]，它们统称为北部弧线。接着，库尔斯克站、塔甘卡站和十月站也加入进来，其间经历了漫长的谈判——每个站都想为自己多争取些利益。后来帕维列茨站和多勃雷宁站也加入进来。就这样，南部弧线也形成了。此时，连接南北弧线的首要问题也是首要障碍，在于索科利尼基线。

事情的来龙去脉，养父曾对阿尔乔姆提起过。索科利尼基线历来特殊，打开地铁线路图，你第一眼就会注意到它。首先，这条线就像箭一样笔直；其次，它不仅在线路图上是用鲜红色来代表的，地铁站的名字也颇为念旧：红村站、红门站、列宁图书馆站、共青团站，还有列宁山站。也许是因为这些站名，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生活在这条线路上都是些怀念往日辉煌的人，复兴的情绪在这条线上格外浓厚。先是其中的一个地铁站宣布正式回归了过去的信念，以此建立了政权和规则，邻站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直到隧道另一边的人们也被这种革命的乐观情绪所感染，纷纷脱离原来的政权，一路追随而来。那些在世的老兵以及其他拥护者，全都涌进了这些日渐火热的地铁站。

这些站成立了委员会，向整个地铁系统宣传他们的精神和主张。他们组建了数支队伍，队员由专业人士担任，其职责是深入敌方传播理想。总的说来，革命的代价微乎其微，只流了一点点血。究其原因在于，挣扎在贫瘠的索科利尼基线上的人们已经饥肠辘辘，他们渴望重新建立起公平的秩序，并且知道，人人平等是唯一出路。革命之火很快发展为燎原之势。

多亏亚乌扎河上的地铁桥[5]奇迹般地得以保全，索科利尼基线上其他站点和革新广场站之间的交通始终没有中断过。起初地上运行的那一小段只准许全速运行的轨道车在夜间运行。后来，人们以顽强的毅力在桥上搭建起了防护墙和顶棚。

这些地铁站都恢复了早先时期的叫法：卢比扬卡站变成了捷尔任斯基站，猎人商行站改名为马克思大道站。那些名称比较中性化的地铁站则热衷于改成倾向更为明晰的名字，例如，革新广场站——此次革命的源头——更名为革命旗帜站。就这样，“红线”得以真正建立。而它最初被如此称呼，不过是莫斯科人为了在地铁图上容易区分，便给每一条地铁线用颜色标注罢了。

然而，革命未能完成。

完整的红线形成后，便开始向其他线路展开宣传攻势。很多人知道红线是怎么回事，不少人看到了委员会派往整个地铁网络各个角落的宣传队。他们宣讲员和演说家磨破了嘴皮，还承诺要给整个地铁系统通电。然而人们不为所动，只把这些聒噪家伙们抓起来，遣送回了他们的老家。在人们看来，红线根本没有传承真正的共产主义精神，甚至严重歪曲了崇高的理想。与昔日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不同，他们只是想借着革命的口号扩张领地罢了。

幌子一被戳穿，红线高层便恼羞成怒，宣布是时候采取最终行动了。既然这些地铁站不肯接受革命的圣火，那就一把火把他们烧个精光！那些同红线相邻的地铁站，在愈演愈烈的宣传下以及颠覆活动的威胁下，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历史经验已经表明，想要对付这些威胁，没有比武力更好的手段了。

战雷乍响。

不认同红线的地铁站结成盟友，在汉萨的带领下全面迎战。此时的汉萨已被红线挖走了半壁江山，渴望着能收复失地。红线完全没料到会遭到有组织的反抗，还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们所期待的轻而易举的胜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这场血战旷日持久，作战双方都损失惨重，人口骤减。战争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主要作战形式为阵地战，其间还穿插着必不可少的游击战术和声东击西战术，以及堵隧道、处决俘虏、策反等等。它具备了一场真正战争的全部要素：军事行动、围剿和反围剿、英雄主义、统帅、英烈和叛徒。不过，此次战争最大的特点，在于交战双方始终未能显著推进各自的战线。有时一方得了优势，就近占领了某个站，可只要对手一使劲，调配力量前来增援，胜利的天平就又倾斜到了这边。

就这样，战争耗尽了资源，战争夺去了人们的生命，战争叫人筋疲力尽。

幸存下来的人们都厌倦了战争。红线领导层在不知不觉中调整了初衷，变得温和了许多。这场战争最初的主要任务，是在整个地铁系统培植和传播伟大理想，尽管这所谓理想已经与苏联时期真正的信仰毫无关系；如今呢，他们想要的是夺取他们眼中的圣地——革命广场站。其原因第一在于此站的名字；第二，它是整个地铁系统中最靠近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的一站。有许多怀揣理想的勇士坚信，红星依旧在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闪耀，他们很想到上面去看看克里姆林宫的样子。当然了，就在上面，在紧挨克里姆林宫的红场的正中央，就是列宁墓。没人知道列宁是否还躺在里面，然而经历过数十年的积淀后，这里已经有了象征的意味。这里是昔日伟人们阅兵巡视的起点，也是当代领袖们向往的终点。据说，在革命广场站的办公室有数条密道直通列宁墓的秘密暗室，从那儿可以直达列宁的棺椁。

位于红线上的斯维尔德洛夫广场站[6]，也就是过去的猎人商行站，是革命广场站的桥头堡。这个地铁站的防御工事是加固过的，便于将子弹和兵力投向革命广场站。

为了解放革命广场站和上面的列宁墓，红线领导层一次又一次对这里发起攻势。此站对红线意义重大，革命广场站的守卫者们深知敌人目标坚定，所以发誓要抵抗到最后一人倒下。革命广场站成了一个无法攻克的堡垒，所有最惨烈的血战都围绕着它展开。无数人在通往它的道路上倒下。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背着手榴弹以身炸毁敌人的火力点；被禁止对人类使用的喷火器也出现在了战场上……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们头一天攻下的地铁站，还来不及加固防御工事，第二天就被转入反攻的盟军逼得连连撤退。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列宁图书馆站[7]，只是敌我双方互换了一下角色。那里是红线的防御阵地。盟军不断试图夺下此地，因为列宁图书馆站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意义，只要突破这里，就能把红线一劈为二；除此之外，占领列宁图书馆站，就能开辟出一条直抵其他三条地铁线的通道。像列宁图书馆站这样同时四线相交的地铁站，红线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在盟军看来，眼下它就像一个已经感染了病毒的淋巴结，会让病毒毫无障碍地吞噬掉整个有机体。为了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下列宁图书馆站。

然而，他们最终没能如愿。与此同时，红线占领革命广场的不断尝试也以失败告终。经久不息的战争让人们疲惫不堪，队伍中出现了逃兵，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武器，重叙兄弟情谊……革命之火渐渐熄灭，被鼓动起来的热情消失殆尽。不过盟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们不愿整日为死亡而担惊受怕，于是拖家带口离开中心地铁站，搬去了更远的地方。汉萨变得岌岌可危，战争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商业，商人们另觅他路，过去的黄金商业通道如今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了人烟。

眼看快要失去军人的支持，政客们不得不找个办法，在枪口调转对准自己之前结束这场战争。于是，在绝密的情况下，两方领袖在一个中立车站里见面了：代表红线一方的是总长莫斯科温，代表盟军一方的是环行线地铁站联合体主席洛基诺夫，出席会面的还有阿尔巴特联盟总统特瓦尔特瓦泽，他代表阿尔巴特—波克罗夫卡线[8]从基辅站到多灾多难的革命广场站之间的四个地铁站[9]。

和平协约很快便签署完毕。双方交换了地铁站。红线全权得到了半毁的革命广场站；作为代价，列宁图书馆站则被交给了阿尔巴特联盟。对于双方和每个人而言，能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阿尔巴特联盟失去了一个成员站，还因此失去了对东北方向的掌控。红线则被拦腰截断，由于丢掉了最中间的车站而被一分为二，即便双方在协议中保证地铁将按以往线路自由通行，这种状态还是不能让红线放心……可是盟军的条件也足够诱人，令红线无法抗拒。然而从和平协约中受益最多的，自然要数汉萨。如今他们终于破除了繁荣之路上最后的阻碍，成为一条完整的环线了。双方约定遵守现状，严禁在对方领土上进行煽动和颠覆活动。各方都对结果表示满意。现在，大炮和政客都已经沉默，轮到宣传家们登场向公众阐释，是自己一方凭借卓越的外交才能在这场战争中赢得了实质性胜利。

转眼间，距离这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双方都很好地遵守了协约：汉萨将红线看作重要的合作伙伴，红线也将扩张一事抛到了脑后。莫斯科地铁列宁图书馆站总长莫斯科温辩证地证明了在单条地铁线上建设伟大事业的可能性，并做出历史性决定，大力开展该事业建设。就这样，人们忘记了旧恨。

阿尔乔姆对这段故事的印象太深了，他几乎记住了养父说过的每一个字。

“好在战争已经结束了，”彼得·安德烈耶维奇说道，“那一年半的时间里，想进入环行线就是做梦——到处是封锁，证件能检查一百遍。当时我有一次去那边办事，没别的路，只能穿过汉萨，那就穿过汉萨吧。可才到和平大道站，他们就把我给截下了，差点没把我枪毙。”

“是吗？这事儿你可从没提起过，彼得……是怎么回事儿？”安德烈来了兴趣。

眼看彼得抢走了话头，阿尔乔姆略微有些沮丧，不过这个故事应该很有趣，他并不打算打断。

“这个嘛……原因非常简单，他们把我当成红线的探子了。当时，我刚从隧道里出来，进了和平大道站，我是说咱们线上的那个[10]。可咱们的和平大道站也是汉萨的。吞并，可以这样说吧，吞并了。不过那儿管得没那么严，那里有他们的一个市场，是贸易区。你们知道，汉萨到处都这么搞，把环行线上的地铁站作为他们的家，把辐射线上和这些站相交的其他站当成他们的边防站——海关啦，身份检查啦……”

“这个我们都知道，不用你教……还是说说你在那儿的遭遇吧！”安德烈打断了他的话。

“身份检查。”彼得·安德烈耶维奇重复了一遍，严肃的眉毛拧成一团。随后，他打开了话匣子：“辐射线上的这些地铁站就是他们的市场和集市……那里什么人都能去。但要是想穿越边防站，那可就没门了。我进了和平大道站，手里拎着半公斤茶叶……我的冲锋枪需要搞些子弹，所以就想着用茶叶换一点。他们那个地方当时正戒严，不让买卖弹药。我问了一个小贩，又问另一个，都说没有，说完就飞快地溜了。只有一个人悄悄对我说：‘还要什么子弹啊，白痴……赶紧滚吧，过一会儿估计他们就来抓你了。这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建议。’我向他道过谢，转身蹑手蹑脚朝隧道走。刚走到地铁站出口，一支巡逻队就把我给拦下了。站里响起了警笛声，接着又有一支卫队跑了出来。他们问我要证件，我就给了他们，上面有咱们站盖的戳。他们仔仔细细地看过，又问我：‘您的通行证呢？’我吃惊地问他们：‘什么通行证？’后来才知道，要想进站，必须有通行证才行。隧道出口那儿有张小桌子，算是他们的办公室，专门负责核查人员身份，必要时发放通行证。这帮官僚，大耗子……”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从这张桌子前面漏过去的。这些废物当时怎么没把我拦下来？于是我赶紧向巡逻队解释。一个穿迷彩服的短毛儿不住地叨念：‘你是溜进来的！要么就是钻进来的！爬进来的！潜伏进来的！’他没完没了地翻看我的证件，瞧着那上面索科尔尼基[11]的印戳——我以前在索科尔尼基生活过一段时间……他盯着这个印戳，盯得眼睛里都要流出血来，那样子就像一头裹了红布的公牛。接着他从肩上摘下冲锋枪，冲我大吼：‘把手放到脑袋后面，混蛋！’随后他又展示了一把抓嫌犯的技能。他揪住我的后衣领，像是这样，拖着我穿过整个地铁站，一直走到通道里的检查点，要去找上司。他对我说：‘你等着，小子，现在我只要得到上级的许可，马上就能枪毙你这个间谍。’我很害怕，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说：‘我怎么成间谍了？我是个商人！这是我带的茶，从展览馆站来的。’他回答：‘小子，我要把这些茶叶塞满你整张嘴，再用手枪压实，看看到底能填多少进去。’我看出来，我的话根本没奏效，要是他的上司冲他点点头，按照战时的法律，他这就能把我拖到二百米开外的地方，把我的脸塞进管道里，然后把我打成个筛子。我心想，这回算是完蛋了……还没到检查点，别的士兵就开始给这个蠢货出主意，往哪个部位打比较好。直到我看着他的上司，心里的大石头才猛地落了地——那人竟然是帕什卡·费多托夫，我中学的同班同学，毕业后我们也一直很要好，直到后来失去了联系……”

“他妈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安德烈“恶狠狠”地插话道。挤坐在这团四百五十米处的篝火四周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就连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本人，也只不过埋怨地扫了安德烈一眼，然后便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声在隧道里回荡，回荡……回声从隧道深处某个地方传出来，听上去却完全走了调，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这可疑的声音是从北边的隧道深处传出来的，此刻已经听得无比清晰：那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轻盈的脚步声。

安德烈无疑是第一个听清这些动静的人。他顿时收声，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时从地上拾起冲锋枪，噌地站了起来；他缓缓地拉开枪栓，把子弹上膛，随即悄无声息地贴到墙上，从篝火旁摸进了隧道深处。阿尔乔姆也站了起来：他好奇地张望着，想知道上一回放走的是个什么家伙。可安德烈转身气急败坏地示意他坐下，阿尔乔姆只得乖乖坐好。

安德烈扛着枪，一路走到火光可及的尽头，他止步卧倒，同时大喊一声：“开灯！”

他的一个手下，手中拿了一个大功率的蓄电池探照灯，这是站里的能工巧匠用旧车灯组装成的。探照灯亮了起来，雪白的光线瞬间撕裂了黑暗。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轮廓从黑暗里蹿了出来，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这个东西不大，也并不怎么可怕。眼看它飞也似的又要蹿回北边去了，阿尔乔姆不禁拼命大喊：“快开枪！它要跑了！”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安德烈并没有开枪。彼得·安德烈耶维奇也站了起来，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大喊：“安德烈！你还活着吗？”

人们坐回篝火旁，让枪里的子弹退了膛，彼此不安地低语着。这时候，安德烈终于出现在了探照灯下。他抖了抖上衣，笑嘻嘻地说：“活着，我还活着呢！”

“有什么好笑的？”彼得·安德烈耶维奇谨慎地盘问道。

“三条腿！还有俩脑袋！变种！是黑暗族爬过来了！来把我们斩尽杀绝！快开枪，不然就跑了！听听，它们的大军要来了，一定是这样。老天爷啊！”安德烈还在笑。

“你为什么不开枪？是，我的人还年轻，他没搞清楚就算了，可你怎么也搞砸了？你可不是小孩子了。你难道不知道波列扎耶夫站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待安德烈回到篝火旁，彼得·安德烈耶维奇不高兴地问道。

“你们波列扎耶夫站那事儿，我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安德烈不耐烦地说，“可那不过是条狗！狗都谈不上，也就是条狗崽子吧……它这已经是第二次想过来了。咱们这儿有火，又暖和又亮堂，可你们差点儿没把它打死，现在又来质问我为什么对它这么客气！你们可真够无赖的！”

“我怎么知道那是条狗？”阿尔乔姆感到很气愤，“它发出那种怪声……而且，听他们说，一个星期以前，他们见到过一只像猪那么大的老鼠，他们开枪打它，所有子弹都打光了，可它一点事儿也没有。”

“你真是什么鬼话都信！等着，我这就把你的老鼠带来！”安德烈说着，背起冲锋枪就往黑暗里走去。一分钟后，黑暗中传出了他细细的呼哨声，接着，他用温柔的语气说：“来啊……来啊，小家伙，别怕！”

只听他在里面自说自话了很久，足有十来分钟吧，又是呼唤又是打呼哨的。直到最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中。他走到篝火旁，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敞开了怀，只见一只小狗崽从里面掉了出来。它浑身湿透了，抖个不停，肮脏蓬乱的毛发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对黑眼睛充满了恐惧，两只小耳朵往后面紧贴着。它一落到地上就想逃，却被安德烈有力的手捉回去，放到了老地方。安德烈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又脱下衣服裹住了小狗。

“让小家伙暖和暖和，它快要冻僵了。”安德烈说。

“赶紧松手，安德烈，说不定它身上全是跳蚤！”彼得·安德烈耶维奇试图说服他，“也说不定，它身上有寄生虫。总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感染，到时候再把病毒带回站上去……”

“得了吧，彼得！别再唠里唠叨了。瞧这个小东西！”安德烈掀起盖在小狗身上的衣服一角，把它那可爱的小脸蛋展示给他看。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寒冷，小狗还在瑟瑟发抖。

“看看它的眼睛，彼得！这对眼睛可不会说谎！”

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用疑虑的眼神审视着小狗。它那对眼睛流露出害怕，但无疑是诚实的。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心软了。

“那好吧，天真的自然爱好者……等一下，我这就给它找点吃的来。”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索着。

“好好找找吧。说不定它会长成一条有用的狗，像德国牧羊犬那样的。”安德烈说着，把裹在衣服里的小狗朝篝火挪了挪。

众人只默默地听着。这时，安德烈手下一个披散着黑发的瘦削男人打破了沉默。他满脸狐疑地望着在温暖中睡去的小狗，质疑道：“可这狗崽是打哪儿跑来的？咱们那个方向上可没人居住，只有黑暗族。难道黑暗族也养狗？”

“基里尔，你的话确实没错。”安德烈认真地答道，“据我所知，黑暗族从来不养动物。”

“那它们怎么生存？它们吃东西吗？”另一个人低声问道。他用手指甲挠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直挠得如电火花般劈啪作响。

这位大叔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看上去是个老手。他的脑袋剃得光溜溜的，眉毛很浓密，穿着一件手工细腻的长皮衣，这样的衣服在这个时代可是稀有货。

“吃什么？据说，什么玩意儿都吃。它们吃动物尸体，吃老鼠，也吃人。你知道，它们从不挑食……”安德烈满脸憎恶。

“食人族？”光头男人用平静的口吻问道，他似乎曾和黑暗族打过交道。

“食人族……它们压根不是人，是妖怪。鬼知道它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好在它们没有武器，咱们还能抵挡一阵。彼得！还记得咱们半年前活捉的那只吗？”

“记得。在咱们的笼子里待了两个星期，水也不喝，饭也不碰，就这么死翘翘了。”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答道。

“没问出点儿什么来？”光头男人问。

“咱们的话它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们用俄语和它讲话，它也没反应。总之，从头到尾也没说一句话，跟个哑巴似的。我们打它，它不吱声，叫它吃饭，也不吱声，只偶尔吼两嗓子。死之前它悲号了好一阵，把整个地铁站的人都吵醒了。”

“这条狗是打哪儿跑来的？”披散着头发的基里尔又抛出了这个疑问。

“鬼知道它打哪儿来……说不定是从它们那儿跑出来的，也许它们想吃了它，毕竟那里离这儿不过两公里远。一条狗还跑不了这点儿路？要么就是什么人养的，这个人从大北边过来，走着走着碰上了黑暗族，倒了大霉，而小狗却及时跑掉了。它打哪儿来并不重要。你自己瞧瞧它，哪里像是怪物？像是变种？好了，狗崽就是狗崽，没什么特别的。爱往人这边凑，说明已经习惯亲近人类，不然它干吗要在篝火边溜达两个多小时？”

基里尔不再应声，陷入了对于这场争论的思索。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把水壶装满，问道：“还有人要添点茶吗？这是最后一杯喽，咱们马上要换班了。”

“喝茶才是正事！来吧！”安德烈说道。立马有人附和这个提议。

水烧开了。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给想喝的人们一一添茶，同时请求道：“你们就不要谈论黑暗族了。上一次我们这么坐着，聊着它们，它们就来了。也有伙计们告诉我，他们也遇上过这种事儿。当然了，这也许是个巧合，我不迷信，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它们有感应呢？咱们马上就要换班了，干吗要拿这些家伙来收尾？”

“是啊……恐怕不值得……”阿尔乔姆附和道。

“好了，孩子，别怕！咱们早晚也得死！”安德烈本想鼓励一下阿尔乔姆，偏偏说出的话却这样底气不足。

一想到黑暗族，安德烈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尽管他努力不表现出来。他什么样的人都不怕，管他是强盗、无政府主义暴徒还是士兵……可这些半死不活的妖怪却让他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他并不怕它们，但是一想到它们给人们带来的危险，他就无法冷静。

战士们沉默了，寂静笼罩着篝火旁的人们。在这沉重而压抑的沉默中，只听得见燃烧的木头在火焰中爆裂发出的声响。整张莫斯科地铁网就像是某个未知怪物的巨大肠道，从中不时传出微弱而低沉的杂声，这些声音来自遥远的北方，令人不寒而栗。

[1]即莫斯科地铁4号线。——译者注，下同

[2]即莫斯科地铁9号线。

[3]即莫斯科地铁1号线，也称“索科利尼基线”。

[4]分别是基辅站、红普列斯妮娅站、白俄罗斯站、新村庄站以及和平大道站。

[5]地铁桥连接索科利尼基站和革新广场站。

[6]此站是红线上距离革命广场最近的一站。

[7]红线上的地铁站点，该站是莫斯科四条地铁线路的交会站点。

[8]即莫斯科地铁3号线。

[9]另两个地铁站点是斯摩棱斯克站和阿尔巴特站。

[10]和平大道站是环行线和6号线的交会点，两站共用一个名字。

[11]俄罗斯城市，位于图拉州东部。

第二章
猎人

阿尔乔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黑暗族……这些受诅咒的非人生物，他巡逻的时候只遇到过一回，当时可把他吓得不轻。那情形实在太吓人了……试想一下：你正负责警戒，坐在篝火边取暖，突然，你听到从隧道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这声音起初很远很轻，紧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就在这时，一声可怕的哀嚎，仿佛从地狱传来，敲击着你的耳膜，而且这个声音似乎就近在咫尺……所有人都吓坏了！人们一跃而起，迅速把沙袋和屁股下面的木箱摞在一起，一股脑儿堆起一道屏障，在后面隐蔽起来。队长用尽力气大喊一声：戒备！只见从站里飞奔出一支增援小队，在一百五十米处的位置架好了重机枪。再看这边：人们知道自己就是第一道防线，迅速四散开来，卧倒在沙袋后面，数支冲锋枪齐刷刷瞄准了隧道口。当黑暗族近在咫尺的时候，人们猛地亮起探照灯，于是，怪物那狰狞而可怕的轮廓暴露在人们眼前：它们赤裸的皮肤黑得发亮，有着硕大的眼睛和瘪进去的嘴巴。它们整齐划一地提步向前，走向人们的防线和枪口，走向死亡；但它们却步伐平稳，毫不迟疑地越走越近……三只野兽倒下了，五只，八只……这时领头的野兽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嚎叫。

这声嚎叫顿时令众人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刻蹦起来，扔下冲锋枪，抛下战友，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人们把探照灯直直对准了这群野兽的脸，想用明晃晃的灯光晃一晃它们的眼睛，可它们既没有眯缝起眼睛，也没有抬起胳膊挡光，就那么用大睁的眼睛盯着探照灯，然后继续整齐划一地向前，向前……就在这时，增援部队终于到了。大部队从一百五十米外飞奔而来，架起重机枪，在一旁卧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

“开火！”

刹那间，数支冲锋枪吐出火舌，几架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但这并没有让黑暗族却步，它们的阵脚丝毫未乱，依旧步伐平稳，毫不迟疑，就那么整齐而平静地向前走。在探照灯的映照下，一切清晰可见：子弹将它们黑得发亮的身体撕裂，它们摇晃着，它们倒下了，可它们很快又站起来，挺直身子，继续前行……一只野兽的喉咙被打穿，又发出一声嘶哑而可怕的惨叫。枪林弹雨持续了好一阵子，终于终结了这群非人生物徒劳的顽固之举。所有野兽几乎被打成了碎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停止了呼吸（如果它们需要呼吸的话）。战士们又隔着五米远的距离，往这些野兽的脑袋上补了枪，直到确认全部死绝，才将尸体抛进竖井里。一切都过去了。然而刚刚经历的恐怖场面却在人们脑中挥之不去：子弹射入那黑色的躯体，探照灯灼烧着它们大睁的眼睛，可它们还是缓缓地往前走着……

阿尔乔姆猛地回过了神，心想：还是不提它们了，万一它们真能感应呢。

“喂，彼得！收拾东西了！我们这就来！”有人从南边的黑暗中呼唤道，“该换岗了！”

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活动活动僵直的身子，站起来伸伸懒腰，背起了背包和武器，安德烈抱起了捡来的小狗。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和阿尔乔姆要返回地铁站，安德烈则要和手下回自己三百米处的岗哨去，他们还要继续等待换岗。

下一班执勤的人到了。人们相互握手致意。这边告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那边提议好好休息。寒暄过后，前来接班的人就在篝火旁坐下，接着聊他们早些时候开了头的话题。其他人则沿隧道往南边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和安德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显然是某个老话题了。先前询问黑暗族吃什么的那个光头壮汉故意走得很慢，等到阿尔乔姆走到跟前，两人开始同步并肩而行。

“怎么，你跟苏霍伊认识？”他压低声音问阿尔乔姆，并不看他的眼睛。

“萨沙叔叔？当然了！他是我的养父。我们住在一起。”阿尔乔姆诚实地回答。

“原来如此……是养父啊。我还不知道有这事儿……”光头嘀咕道。

“您叫什么名字？”阿尔乔姆反问道。他觉得，既然别人问起自己的家人，那么自己也有权利提出类似问题。

“我叫什么？”光头惊讶地说，“你问这干什么？”

“我好告诉萨沙叔叔您打听过他啊……我指苏霍伊。”

“哦，原来是这样……就告诉他，是猎人……猎人问的。我这个打猎的向他问好。”

“猎人？这可不是个名字。难道是您的姓？还是绰号？”阿尔乔姆追问道。

“姓？哈哈……”猎人笑了，“是什么呢？说起来……不，孩子，这不是姓氏。这是，怎么跟你说呢……是职业。你叫什么？”

“阿尔乔姆。”

“很好，咱们就算认识了。咱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很快。你保重吧。”

一百五十米处的岗哨到了。临别的时候，他冲阿尔乔姆眨了眨眼。再往前走了没几步，地铁站那热闹的喧嚣声就钻进了耳朵里。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突然关切地问阿尔乔姆：“听着，阿尔乔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

“他有点儿奇怪……向我打听萨沙叔叔来着。他们认识吗？您不认识他？”

“不怎么认识，他才来咱们站里没两天，说是来办什么事儿，不过安德烈应该认识他，非要拉他来巡逻。鬼知道为什么非要拉上他……他的脸倒是有些面熟……”

“是啊，这个外表应该不大容易忘。”阿尔乔姆说。

“可不是嘛。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呢？你知道他的名字吗？”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来了兴趣。

“猎人。他是这么说的，叫猎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猎人？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皱起了眉头。

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红光了：和大多数地铁站一样，展览馆站没有正常的照明，二十多年来，人们一直生活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之下。只有在“私人府邸”——帐篷和房间里，才会偶尔亮起旧时的普通灯泡。至于真正的日光灯带来的明亮，只有少数最富有的地铁站才享用得起。这些灯被描述成了传奇，来自被上帝遗忘的偏远小站的人们多年来怀揣梦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目睹这个奇迹。

二人走到隧道出口，将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守卫。签完名后，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同阿尔乔姆握手道别，同时说道：“赶紧去睡吧！我都快站不稳了，你恐怕站着都能睡着吧。好好替我向苏霍伊问个好，让他有空来串门。”

别过队友，阿尔乔姆感到一阵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好不容易走回了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展览馆站总共有二百多人居住，一些人住在地铁站的办公室里，大部分人在月台上扎帐篷住。这些帐篷都是军用的，虽然破旧，但还算是好用。况且地下没有风雨，人们也经常修补，这些帐篷住起来很不错：它保温，不漏光，甚至还隔音呢。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居所吗？

在曾经的展览馆站候车厅里，有两道墙体分别将两条铁轨和站台分隔开，墙上则是供人穿行的一道道拱门。人们的帐篷就紧贴着这两道墙的两侧搭建：一侧对着铁轨，一侧对着站台。两侧的帐篷给站台中间留下一条相当宽的过道，让它几乎变成了街道。有些拱门被一些大家庭的大帐篷堵住了，不过人们还是空出了中间和两头的拱门供人出入。站台下面还有一些隔间，不过房顶都不高，住着也不舒服，就被站里的人们用来储存粮食了。

当年的设计者为了方便地铁转弯掉头，让北边的两条隧道在几十米处交会成了一个短小的“人”字。如今这“人”字的一边全部堵死了：这边的隧道恰好延伸到这里堵上；另一条则一直北上，通到植物园站，一直能到终点站梅德韦德科沃站。人们把这条隧道留作紧急情况下的撤退路线，阿尔乔姆就在这个地方执勤。第一条隧道的剩余部分，以及两条隧道的交会区间被开垦成了蘑菇种植园。人们把地上的铁轨全部拆除，拉来污水池的肥料，把地面养得松软肥沃。于是，一排排整齐的白蘑菇冒了出来，到处都是白花花一片。南边的两条隧道也塌了一条，在隧道三百米处和隧道尾端的无人区，人们搭起了鸡舍和猪圈。

阿尔乔姆的家就在那条主道上，他和养父一起住在一顶不大的帐篷里。他的养父是车站要员，负责和其他地铁站的联络工作。因此，再没有第三个人住进这个帐篷，它归父子二人独有，是最高官阶的官员才能享受的待遇。养父隔三差五就消失两三个星期，而且从来不带上阿尔乔姆，他总劝阿尔乔姆说事情实在危险，不想让他也跟着冒险。每次他出差回来，人要么瘦了一圈，要么胡子拉碴，有时还负着伤。回来的头天晚上，他总是要和阿尔乔姆坐在一起，给他讲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即便是那些人早就听惯了这个荒诞世界的住客所讲的荒诞故事，仍会对他所讲的故事感到不可思议。

阿尔乔姆当然想去探险。可大摇大摆地在地铁线上闲逛，实在是桩危险的事情。每个独立的地铁站都有警觉多疑的巡逻队，你带着武器他们绝不放行，可要是不带武器进隧道，这等同于找死。所以，自从阿尔乔姆跟着养父从萨维奥洛沃站来到这里以后，他就再没出过远门。有时他会去阿列克谢站执行公务——当然，不是独自前往，而是和队友一起；他们甚至还到过里加站。其实，他还参与过一次探险，尽管他很想与别人分享那段经历，可这注定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当时植物园站还没有出现黑暗族的身影，只是一个黑漆漆的废弃地铁站，并且，展览馆站巡逻队的岗哨当时还设在植物园站以北很远的地方。阿尔乔姆当时也还是个小男孩呢。那一次，他和小伙伴决定去探险。于是，他们带着手电筒和不知从谁家父母那儿偷来的双筒猎枪，趁着巡逻兵换防的空当儿，溜到了封锁线以外。他们沿着植物园站的隧道爬呀，爬呀，感到既害怕又有趣。很明显，这里曾有人住过。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只见随地散落着人类生活过的痕迹：煤炭，烧焦的书本，毁坏了的玩具，撕破了的衣服……老鼠就在四下里穿梭。从北边的隧道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咕噜声。阿尔乔姆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个朋友了，可能是叶尼亚吧，因为他是三人当中最活泼、好奇心最旺盛的孩子。叶尼亚提议道：“咱们试试从防护栏钻出去，沿着扶梯到上面去吧，就去瞧瞧那里有什么，是什么样的，怎么样？”

阿尔乔姆立刻提出反对。他的脑海里还闪现着养父不久前讲的那些故事，故事里的人去了上面，看到了种种骇人景象，回到地下以后全都大病一场。伙伴们就劝他，说机会无比难得，没有大人的看管，来到一个真正废弃的地铁站，况且还可以到上面去看看，亲眼看看那个抬头不会看到天花板的世界……他们说完了好话，最后撂下一句，要是他这么胆小，就坐在下面等他们回来好了。想到要一个人待在这废弃的地铁站里，败坏掉自己在两个好伙伴心目中的威信，阿尔乔姆完全不能接受。他咬咬牙答应了。

出人意料的是，拦在站台和电梯间的那道屏障门的控制机关竟然还能正常运转。阿尔乔姆绞尽脑汁，终于在半小时后打开了它。三人忍受着刺耳的摩擦声拉开锈蚀的铁门，一道通往上面的短扶梯便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扶梯有几级台阶已经坍塌了，透过手电筒的亮光，能看到下面多年没有运转过的巨大齿轮，它们被锈蚀得厉害，表面长满了一层褐色的东西，轻轻地、隐秘地摆动着……

路途充满艰辛。好几次，他们踩塌了脚下的台阶，伴随着一声脆响，整个台阶就重重地坠了下去，露出一个大洞。他们只好抓着扶梯旁的灯罩子，绕过那个洞。往上走的路并不长，可当初毅然决然的态度，却早随着第一级脆弱的台阶一起崩塌了。为了给自己鼓劲儿，他们把自己想象成了真正的潜行者。

潜行者……

这个词在俄语中是个奇特而生疏的存在，用处却不少。它可以用来称呼那些在穷困的驱使下，溜进废弃军事试验场收集哑弹哑炮、把里面的黄铜拆出来卖钱的人；它也可以用来称呼那些和平年代在下水道里爬来爬去的怪人，这样的人可不少……总之，潜行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往往从事最危险的行业，总会跟未知的、神秘的、邪恶的、不了解的东西打交道……谁知道废弃的军事试验场里会发生什么？在那顶住了成千上万次试爆又被堑壕和地道掏空的、充满放射性的土地里，会不会钻出奇迹般的幼苗？没有人知道，当建筑工人封住井盖、永远离开之后，什么东西会在那阴暗狭仄、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定居下来？

在地铁系统里，“潜行者”则被用来称呼那些少有的敢于暴露在地面世界的勇士。他们穿好防护衣，戴好深色玻璃制成的防毒面具，一直武装到牙齿，再装备好弹药、设备、备用零件和燃料，然后到地面上去寻找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很多，不过，能够活着回来的却屈指可数。这些人像金子一样宝贵，比那些过去的地铁工作者还要可贵，因为各种各样的危险都在上面等待着这些挑战者，包括致命的射线以及射线制造出的骇人生物。地面上也有生命，但并非人类通常理解的那种生命。

每一名潜行者都成了活着的传奇，被赋予半人半神的色彩，大人小孩见到他们都激动不已。当孩子们出生在一个没有天空和海洋的世界里，“飞行员”和“水手”这两个词汇已经黯然失色，逐渐被抛到脑后，这时候，孩子们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潜行者”。转身离开，身着闪亮的铠甲，迎着无数人崇拜和敬畏的目光，上去，去靠近上帝，和怪物搏斗，重返地下，给人们带来燃料、弹药、光与火，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阿尔乔姆、叶尼亚和爱挑刺的维塔利克三个好朋友也想成为潜行者，所以，为了鼓励自己沿着嘎吱作响的可怕台阶继续往上爬，三人想象自己身穿防护服，腰揣测量仪，还有一挺顶厉害的轻机枪随着身子直往前倾，就像真正的潜行者那样。可他们既没有测量仪，也没有防护服，至于想象中顶厉害的轻机枪，无非是一柄老旧的双管枪，而且极有可能压根就出不来个响儿。

他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到了地面。幸好当时是晚上，否则他们就变成瞎子了。长年的地下生活使得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红色的篝火和应急灯，因而受不了地面上的明亮。一旦失明又无人相助，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植物园站的前厅已经完全损毁，半个屋顶也塌了。透过露天的屋顶，可以看到被放射性尘埃云净化过的深蓝色夏日夜空，还有点缀在上面的无数繁星。这迷人的星空，让不善想象的孩子恍然大悟：原来头顶上还可以没有天花板！当你抬头仰望，视野中没有了混凝土和纵横交错的电线管道时，你便彻底迷失在这深邃的蓝色深渊中。这感觉太奇妙了！还有那些星星！没见过星河的人很难想象什么叫作无垠。说不定，正是群星璀璨的夜空给予人们灵感，让人们创造出“无垠”这个词——那是数以万计的银钉子，闪烁着耀眼璀璨的星光，镶嵌在蓝色天鹅绒般的苍穹之上……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若不是那件事突然发生，恐怕他们会一动不动地站到早上，直到太阳把他们烤化。正当他们痴痴凝望夜空的时候，突然，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可怕的嚎叫。听到这个声音，三人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回跑。他们飞一般跑下扶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破洞，好几次险些跌进洞口，被巨大的齿轮撕碎。他们相互搀扶，连拉带扯，转眼就要回到下面了。

最后那十级台阶，他们是纵身飞滚下去的，双管枪也在路上弄丢了。脚一落地，他们便冲向屏障门的控制机关——该死！生了锈的屏障门竟卡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不想再回到老地方。想到怪兽随时要从上面扑下来，三人吓得半死，又朝地铁站的岗哨狂奔而去。他们明白自己可能闯下大祸了，为恶魔打开了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门，让整个地铁网络和人类都置于危险之中。他们在奔跑中约定保守这个秘密，谁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大人。跑到岗哨，他们只说去一个隧道捕老鼠来着，丢了枪，就害怕地跑回来了。

事后，阿尔乔姆自然挨了养父一顿胖揍，被军官皮带抽过的屁股疼了好长时间。可他像一名被俘的游击队员那样经受住了考验，没有泄露军事机密。他的两位同伴也都保持沉默，信守诺言。

然而事到如今，每当回想起这段经历，阿尔乔姆就不禁在想：那一次探险，尤其是那道被他们打开的屏障门，会不会就是近些年来哨卡不断遭到怪兽攻击的原因？

一路上，阿尔乔姆又是打招呼，又是到处听新鲜事，他和同伴握过手，吻别过熟识的姑娘，向老一辈讲完了养父的近况，总算回到了家。帐篷里没人。八小时的执勤足以撂倒任何人，招架不住的困意让阿尔乔姆决计不等养父了，他踢掉靴子，脱下外套，把脸埋在枕头里，酣然进入了梦乡。

不一会儿，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在暗红的应急灯光下，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光溜溜的脑袋被照得发亮，似乎预示着不祥之事就要发生。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好啊，咱们又见面了，朋友。看来你养父不在。没关系，我迟早会逮住他，他跑不了。你先跟我走吧，我想跟你谈谈，说说植物园站的屏障门是怎么回事。”

阿尔乔姆浑身发凉，听出说话的人正是早上在岗哨里见过的、那个自称猎人的人。猎人朝他走来，走得很慢，很轻，他的脸还是完全看不见，在灯光下有些诡异。阿尔乔姆想要喊救命，却被他有力的手捂住了嘴巴，这只手冷冰冰的，像死人的手一样。阿尔乔姆终于摸到了手电筒，照亮了男人的脸。眼前这张面孔瞬间让他浑身瘫软，惊骇万分：这张脸，哪怕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也好啊，然而面前却是一张黑乎乎的野兽的脸，上面有两只空洞且没有眼白的巨眼，和一张血盆大口……阿尔乔姆猛地一挣，跳起来就往帐篷外面跑。突然，光全都熄灭了，整个地铁站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还跳动着一簇微弱的火光。阿尔乔姆不假思索地朝那里跑去。野兽在身后紧追不舍，吼着：“停下！你跑不了的！”他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笑声渐渐又变成了熟悉的凄厉号叫。阿尔乔姆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只听到身后追捕者那对沉重的靴子正有节奏地踏着地面，从容不迫，徐徐而来，似乎认定他已插翅难逃，迟早会被捉住……阿尔乔姆终于跑到了篝火旁，见火边有个人背对他坐着，他忙上前去扯他，希求他的帮忙，可那人突然向后倒地，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居然蒙了一层白霜。阿尔乔姆猛地认出，这具僵硬的尸体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养父萨沙叔叔……

“嘿，阿尔乔姆！睡得可真香啊！好啦，快起来！你已经足足睡了七个小时……快起来，懒虫！客人马上到了！”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苏霍伊的声音。

阿尔乔姆从床上坐起，定定地望着他。

“哦，萨沙叔叔……你……你一切都好吗？”

他把眼睛使劲眨了又眨，终于开口问道。他艰难地压制住自己想要问问苏霍伊是不是活人的念头，好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自己看呢，我好得很啊。赶紧起来吧，别赖在床上。来，让你认识一个朋友。”苏霍伊说。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阿尔乔姆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这个声音又把他拉回刚刚做过的那个逼真的噩梦里。

“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嘿，阿尔乔姆，真有你的！”苏霍伊有些惊讶。

客人终于挤进了帐篷。阿尔乔姆打了个寒战，身体紧紧贴靠着帐篷——来人正是猎人。

噩梦又浮现在阿尔乔姆眼前：空洞的黑眼珠，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篝火边的尸体……

“是啊，已经认识了。”阿尔乔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情愿地同客人握了握手。

这次，猎人的手温热而干燥。阿尔乔姆慢慢开始相信，那不过是个梦，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人，都是那八小时的执勤让积攒在体内的压力催生出的想象力，幻想出那些恐怖画面。

“阿尔乔姆，帮我们做件事！去烧点水来，咱们好泡茶。你尝过我们的茶了吗？”苏霍伊冲客人挤挤眼，“哦呦呦，那可是香浓的迷魂药！”

“领教过了，”猎人点点头，答道，“好茶。印刷工站[12]也这么做茶，味道却像泔水。你们的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阿尔乔姆拎着灌满的水壶去公共火堆烧水。在帐篷里生火是严格禁止的行为，有好几个站就是这么烧着的。路上他又想到，印刷工站几乎位于地铁系统的尽头，要想到那里去，没人知道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岔路，穿越多少通道，闯过多少地铁站——而通过这些地铁站有的要用花言巧语，有的要拼拳头，有的得靠关系……可这个人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印刷工站也这么做……

毫无疑问，这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尽管有点吓人。那只手握起来像个老虎钳，要知道阿尔乔姆的手劲也不差，他一直想找个掰手腕的高手比试比试呢。

水开了，他拎着水壶回到帐篷里。猎人已经脱去斗篷，斗篷下是一件高领的黑色紧身绒衣，紧紧裹住他粗壮的脖子和宽厚结实的上身，衣摆掖在军裤里，用一条军官皮带紧紧扎住，绒衣外面还穿了件有很多口袋的马甲。腋下的挂肩枪套里装有一把特大号手枪，枪体已经磨得锃亮。阿尔乔姆细细辨认，发现这是把装了长消音器的斯捷奇金自动手枪[13]，枪上还安了个装置，想必是激光瞄准器。阿尔乔姆立刻注意到，只有他这样的怪人才配得上这套装备，因为这套装备很不一般，毫无疑问，不单单是用来自卫的。他明白了“猎人”这个名字的含义。

“嘿，阿尔乔姆，快给客人上茶！你坐着，猎人，坐着！快说说你最近怎么样！”苏霍伊说，“鬼知道我多久没见过你了！”

“我的事放一放，没什么意思。倒是你们，我听说，你们遇上不少怪事儿。我今天执勤时候听说，有怪物正从北边往这儿爬，是什么东西？”猎人操着自己惯常的像是被肢解了的短句问道。

“是灭顶之灾，猎人，”苏霍伊的语气变得忧郁了，“是我们的灭顶之灾要来了。它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为什么是灭顶之灾？我听说，你们把它们全部干掉了。它们也没有武器，对吧，为什么那么说？它们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我从没在别的地铁站听说过这种东西，从没有。就是说，这种东西别处没有。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觉得这的确很危险，我只想知道危险的程度，弄清危险的性质，所以我来了。现在你明白了吧？”

“还必须把危险解除，对吧，这位猎手？你还是牛仔的个性……可是危险究竟能不能解除……问题就在这儿，”苏霍伊苦笑道，“难就难在这儿。这一次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复杂得多。这一次可不是电影里走来走去的僵尸，活死人。要是那样就简单了：只需要一把填了银子弹的左轮手枪，”说着，他用手比划出枪的样子，“啪啪两下子，邪恶力量就被消灭了。可它们是别的东西，让人害怕的东西……我很少怕什么，这你知道，猎人。”

“你怕了？”猎人吃惊地问。

“它们的首要武器，就是恐惧。普通人很难承受得住。人们带着冲锋枪、机枪卧倒在地上，这些没有武器的东西朝他们走来。人们看到它们在个头和数量上占有的优势，即使不跑，也快要被吓疯了。悄悄告诉你，有些人已经疯了。可它们的武器还不止恐惧，猎人！”苏霍伊压低了声音，“它们……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给你解释清楚……它们一次比一次强大。不知怎么的，它们能让你的头脑有感应……我觉得它们是有意这么做的。隔得很远你就能感觉到它们，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那种不争气的不安会让你腿肚子直哆嗦，你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可你已经知道它们就在不远处走着……走着……能听见它们的嚎叫声了，这时候你只想跑。等到它们来到近前了，你跑都跑不了，整个人抖成了筛子！还要过好一会儿，你才能看到它们瞪着一对大眼走进探照灯的灯光里……”

阿尔乔姆打了个寒战。原来，被噩梦折磨的不止他一人。过去他从不和别人聊起这个话题，怕被当成懦夫或傻子。

“到那时，这些混蛋能让所有人精神崩溃！”苏霍伊接着上句说道，“知道么，它们像是在调试你的波段，这样下次出现的时候，它们就能让你更好地接收信号，让你更痛苦？这可不只是恐惧……我再明白不过。”

说完，他陷入了沉默。猎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观察着他的眼神，显然也在思考苏霍伊的话。然后，他呷了一口热茶，缓缓地轻声说道：“这是对每个人的威胁，苏霍伊。是对整个受污染的地铁网的威胁，不只是你们站。”

苏霍伊沉默着，像是不肯回答，却又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整个地铁网？不对，不只地铁网，是我们人类好不容易升级的文明系统，还有人类的发展成果，全要付诸东流！这是物种的竞争，猎人，是物种竞争！那些黑暗族不是妖怪，更不是什么吸血鬼，它们是新人类，是我们进化到下一步的产物，比我们更能适应环境。未来是它们的，猎人！说不定，在这个我们自掘的鬼洞子里，我们这些老一代的智人还能活上二十年，或者五十年呢。那个时候我们人还很多，多到地面上已经装不下了，所以，只有胜者才能在白天待在地下。人们开始变得苍白，虚弱，就像作家威尔斯[14]笔下的摩洛客变种人。记得吗，《时间机器》里就是这么写的：未来它们住在地下，长得也像野兽，也曾是智人……没错，我们人类可以强迫自己乐观，毕竟我们不想现在咽气！我们用我们的粪便饲养蘑菇，猪成了人类新的最好的朋友——不妨这么说——生存伙伴……我们咯吱咯吱地咀嚼复合维生素片，这是我们那懂得呵护自己的祖先成吨成吨留给我们的。我们羞答答地爬到上面去，就为了能挑拣出一罐汽油、几件破衣裳，足够幸运的话，再加上一把子弹，然后飞快地跑回来，回到这个闷罐儿似的地牢里来，还要四下里偷偷望一望，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盯上，因为上面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世界不再是我们的了，猎人……世界不是我们的了。”

苏霍伊又沉默了，他凝视着茶杯里的蒸汽慢慢升腾到昏暗的空气中。猎人也沉默着。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他从没有听过养父这么说话。长久以来，养父看起来总是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总是饱含鼓励地冲阿尔乔姆眨眨眼，说一句“别怕，这事难不倒咱们！”……是养父的信念土崩瓦解了，还是他这些年来其实一直在表演？

“你怎么不说话，猎人？不说点什么吗……反驳我啊！抛出你的论据啊！你不是个乐天派吗？上回咱俩聊天的时候，你还言之凿凿地说射线水平在下降，总有一天人们能回到上面去。唉，猎人……‘太阳升起在林上，可它不是为我而升’……”苏霍伊嘲弄地唱了一句，“我们要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活下去，否则，哲学家和教徒们说得天花乱坠，可万一什么都没有呢？你不愿相信，不肯相信，可在灵魂深处，你知道是这么回事。猎人，是不是？咱俩都喜欢活着！咱们爬进这臭烘烘的地下，搂着猪崽睡觉，嚼着老鼠过活，可咱们活下来了，不是吗？醒醒吧猎人，没人会为你著书立传，写一部《一个真正的人》的小说，没人歌唱你对生活的渴望，还有你那强烈的自我保护本能……你对蘑菇、复合维生素和猪肉忍受多久了？放弃吧，智人！你不再是大自然的主宰了！你被解雇了！不，你还不会马上咽气，你还要做一番垂死挣扎，趴在你自己的粪堆上……可你这个智人知道，你的日子到头了！你所知道的进化法则已经完成了自己新一轮的造物，你跌下了食物链顶端，不再是造物者的王冠。你成了恐龙，该给新人让位了，给那些更完美的物种让位。可别那么自私，游戏结束了，到点了，该让别人玩了。等你灭绝以后，让未来文明的人去浪费脑细胞，思考智人灭亡的原因吧，尽管有可能压根没人感兴趣……”

就在苏霍伊发表这段独白时，猎人却一直忙着审视自己的手指甲。最后，他抬眼望着苏霍伊，语气凝重地说：“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记得你当时和我说，要是我们能保存好文化，要是我们不丧气，而且还能正确地使用俄语，并教会自己的孩子读和写，那就没问题了，也许在地底下也能过下去……说这话的人是你吗？你……现在倒好，缴械投降的智人……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我只不过想明白了某一点，猎人。我感觉你可能还没弄明白，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我们就像恐龙，终归会走向灭亡，可能还有十年，可能还有一百年，但终归……”

“抵抗是徒劳的，对吗？”猎人不客气地说，“你不就是想说这个？”

苏霍伊低垂着眼睛，默不作声。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番话的。在阿尔乔姆印象里，他从没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向一位老战友张口，还当着阿尔乔姆的面。对他来说，举白旗是一件痛苦屈辱的事情。

“胡扯！你等着瞧吧！”猎人挺直身子，慢慢说道，“它们也等着瞧好了！你说新物种？进化？不可避免的灭绝？粪便？猪？维生素？这些我还没试过呢。我不怕这个，明白了？我绝不投降。自我保护的本能？你可以这么说。没错，我就是要咬紧牙关活下去，我还在你所谓的进化簿上待着呢，让其他物种等着吧，我可不是等着进屠宰场的牲畜。你举白旗了，长官，那就走进历史堆吧，让那些更完美也更有能耐的家伙替代你吧！要是你觉得没有胜算，那就走你的，去做你的逃兵，我不会审判你。可别想也让我做逃兵，也别吓唬我，别想着把我领进屠宰场。你为什么要讲那些大话？是不是有人陪着你，大家集体投降，你就不这么害臊了？还是敌人给每一个被策反的俘虏许诺了一碗热粥？我的战斗毫无希望？你说我们到了深渊的边缘？去你的深渊吧！要是你觉得你已经身处深渊，那就来个深呼吸然后向前冲吧。但是，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要是只有选择投降才算得上精致、开化的聪明人，那我拒绝这个光荣称号，我宁愿去做我的野人。而且，我也要像野人那样，没头没脑地拼命活下去，咬断别人的脖子也要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明白吗？！我会活下去！”

说完，他又坐下，轻声请阿尔乔姆再给他续一杯茶。苏霍伊自己站起来给他添了茶，拎着水壶去烧水了。他全程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帐篷里只剩下阿尔乔姆和猎人。猎人方才话尾流露出的对危险的蔑视，以及他对于活下去的坚信，点燃了阿尔乔姆心中的火花。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不过，倒是猎人先转过身来，打开了话匣子：“孩子，你怎么想？说说看，别不好意思……你也想活成个木头人吗？或是恐龙？就那么坐以待毙？你听过那个牛奶里的青蛙的寓言吗？两只青蛙掉进了盛牛奶的罐子里，一只青蛙很理智，马上明白挣扎是徒劳的，得认命，说不定还有来世，何必为一个虚无的希望多费力气呢？于是它蹬蹬腿儿，沉了底儿。另一只青蛙，大概是个无神论者，它拼命挣扎。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挣扎有什么用呢？可它一直跳，一直跳……到了最后，牛奶被搅和成了凝固的黄油，于是它爬出来了。现在，我们可以悼念一下它那个死于哲学精神和理性思维的同伴了。”

“您是谁？”阿尔乔姆终于鼓足勇气问道。

“我是谁？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是猎人。”

“可您为什么叫猎人？您是干什么的？打猎的？”

“该怎么给你解释呢……你知道整个人体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吗？它由无数微小的细胞组成，这些细胞有的传导电信号，有的储存信息，有的吸收养分，有的运输氧气……可要是没有免疫细胞，这些细胞，即便是当中最重要的细胞，也存活不过一天，整个人体系统也会完蛋。这些免疫细胞叫作巨噬细胞，它们工作起来就像时钟和节拍器，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当病原体入侵身体的时候，它们会找到它，尾随它，不管它藏在哪儿，迟早能把它找出来，然后……”说到这儿，他比划了个拧脖子的动作，嘴巴发出一声惨叫，“解决掉。”

“这和您的职业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不松口，为自己的问题能吸引住这个高大勇猛的男人而欢欣鼓舞。

“设想一下，整个地铁网就好比人体系统，由四万个细胞组成的复杂系统。而我就是巨噬细胞，这就是我的职业。任何严重到威胁整个系统安全的情况，都要被解决掉，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是个猎人，也是巨噬细胞。”

苏霍伊终于拎着水壶回来了。他往每个杯子里都添了点煮沸的茶汤，显然在外出期间梳理了一下思绪。他问猎人：“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次危险的源头，牛仔？扛起猎枪，把所有黑暗族打死？还能有什么别的好点子吗？咱们什么也做不了，猎人，什么也做不了。”

“出路总会有的，苏霍伊。最后的出路，就是把你们北边通往黑暗族老巢的隧道炸掉，炸它个稀巴烂。把那些新物种堵在那头，让它们到上面繁衍去，不要打扰我们这些地下的鼹鼠。这地底下如今可是我们的栖息地。”

“再给你说件趣事，这事儿我们站都没几个人知道呢。我们不是已经炸了南边一条隧道么？原来啊，就在我们头顶上，在我们北边那些隧道的上方，有好几条地下河流过。所以，等到炸北边第二条隧道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们淹死。要是炸药再厉害一点，我就要和我的故土展览馆站永别了。所以，要是我们现在想炸掉北边另一条隧道，不只会被淹死，还会被水里的放射性液体冲走。到了那个时候，要遭殃的可就不只是咱们了，整个地铁系统都得完蛋。要是你只顾眼下用这种方式忙着物种战争，那咱们这个物种可就输定了。就跟下棋一样，直接被将死了！”

“密封门呢？难道不能关上那一侧隧道的密封门？”猎人提醒。

“那些密封门十五年前就被这条地铁线上的聪明人拆了，拿去不知给什么站当防御工事了。具体哪个站，恐怕现在早就没人记得了。难道你不知道？怎么样，又被将死了吧！”

“和我说说……近来它们的攻势越来越猛了？”猎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观点，继而转向另一个话题。

“越来越猛？这还用说！不久前我们还对它们的存在一无所知，眼下它们就已经成了头号威胁，这简直叫人不可思议。相信我，离它们全歼我们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它们会摧毁我们所有的防御工事、探照灯、重机枪。想要发动所有地铁站来保卫一个没用的地铁站，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茶汤是不错，可谁会为我们的美味茶汤卖命？况且没了我们，有的是能做茶的地铁站，印刷工站可是从来不缺对手。又被将一军！”苏霍伊苦笑道，“没人需要我们。我们很快就没法自保了，我们没法炸掉隧道去堵住它们，也不能到上面去烧光它们的老巢，谁都知道为什么……死路一条。你也一样，猎人，我们都一样！我们很快都要完蛋，你明白我意思吧？”苏霍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咱们走着瞧，”猎人斩钉截铁地说，“走着瞧吧。”

他们又海阔天空地聊了好一会儿，聊天过程中不时冒出几个阿尔乔姆没听说过的名字，或是一段他没听说过的事情。二人时有争论，阿尔乔姆跟不上，但也听得出这些话题都已被持续争论了数年，因为老友分开而中断，由于重逢而再续，其间恐怕每人还都准备了新的论据。终于，猎人起身说要去睡了，他和阿尔乔姆不一样，从巡逻结束到现在他一直都没休息过。同苏霍伊道过别，走到帐篷口，他突然转身向阿尔乔姆耳语道：“出来一下。”

阿尔乔姆立刻跳起来，随他往外走去，甚至没留意到养父惊讶的眼神。猎人在外面等他，一只手抬着门帘，另一只手系好了长袍的扣子。

“走走？”他提议，说完便自顾自地甩开大步朝前，走向他的客用帐篷。阿尔乔姆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猜测着猎人有什么可同他这个毛头小子谈的。他从没办过什么大事，就算对别人有用的小事也没做过。

“你对我这份职业怎么看？”猎人问。

“棒极了……要是没有您……还有，别的跟您一样的人，如果还有别人的话……我们恐怕早就……”阿尔乔姆难为情地低声说道。他感到周身发烫，像是被丢进了火坑，既为自己的笨嘴拙舌而发窘，更为此时此刻被猎人这样的人物关注而激动不已，而且，这个人想和他单独聊聊，甚至要和他出来聊聊，不被人打扰，哪怕养父也不行。他像个小姑娘一样脸红了，说出来的话也含混不清。

“你觉得它有意义？很好，要是你能觉得有意义，”猎人笑了，“那就说明，你没听进那个失败主义者的话。你养父打哆嗦了，但他是条真正的汉子……一直都是。你们这儿有可怕的事儿发生了，阿尔乔姆，事情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你养父是对的，它们和其他站里的那些东西不一样，不是野人，也不是退化的物种，而是一个新物种，更凶残的物种。这种新生物会让人感到寒冷，带来死亡。在你们站的第二晚，我就已经感受到这里弥漫的恐惧了。你了解它们越多，你研究它们越多，看到它们的次数越多，这种恐惧就更强烈，我是这么认为的。打个比方，你不常见它们吧？”

“只见过一次，我来北边巡逻的时间并不长，”阿尔乔姆承认，“不过说实话，对我来说一次就够了。直到现在我还会做噩梦，其实今天就做了，可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噩梦？你也在做噩梦？”猎人皱起了眉头，“这可不像是偶然现象……我来这儿的时间还短，只有两个月，要是我天天和你们的人一起去按时巡逻，不出意外，我也会变得没精打采……原来如此！孩子，你养父犯了一个错误：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也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们放进他脑袋里的，也是它们借他的嘴巴说出来的。是它们在说，放弃吧，反抗是徒劳的。他成了它们的传声筒，可他自己还不知道……看来，它们真的能调控人的头脑。这帮混蛋，竟然跟我们玩心理战！该死的！告诉我，阿尔乔姆，”他径直喊出了阿尔乔姆的名字，预示着他即将发表一番很重要的谈话，“你有秘密吗？那种你不想告诉站里任何人，却能跟一个局外人分享的秘密？”

“嗯……”阿尔乔姆沉默着，在一个洞察力无比敏锐的人看来，这足以证明他的确藏有一个秘密。

“我是有个秘密。不过咱们得交换。我要是想和什么人分享秘密，就要确信他不会泄密，所以你也要告诉我你的秘密。当然，我可不想听和某个姑娘有关的废话，要来点严肃的，别人谁也听不到的。这样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明白吗？”

阿尔乔姆又打起了退堂鼓。对于眼前这个人，他当然好奇，可他害怕让他了解自己的秘密。他不只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一个有趣的谈话对象和终生的冒险家，同时也是个冷血杀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消除掉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任何障碍，在执行自己的使命时不掺杂一丝个人情感。能信任这样的人吗？阿尔乔姆竭力想弄明白这一点。

“别怕。你不必怕我，我保证绝不伤害你。”猎人朝阿尔乔姆眨眨眼。

他们走到了客用帐篷前，这顶帐篷可供猎人全权使用一晚。二人在外面站定，阿尔乔姆最后想了想，下定了决心。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像倒豆子一样，把植物园站的那次冒险经历一口气倒了出来。听完他的故事，猎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细细咀嚼着听到的内容。然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事实上，按照通常的做法，你和你的朋友都应当被枪毙。不过我已经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至于你的朋友们，这一条并不适用……”

阿尔乔姆的心收得紧紧的，他感到自己的躯体在恐惧的驱使下变得麻木，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他紧张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只得安静地等待着宣判的继续，好在他并没有等到。

“鉴于你们当时还小，事情发生时都还没头没脑，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们被赦免了。活下去吧，不过——”为了让阿尔乔姆尽快摆脱沮丧，猎人又冲他眨眨眼，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可要吸取教训，你站里的邻居们是不会可怜你的。你这是心甘情愿把一件对付你自己的重量级武器交到了我的手上。现在来听听我的秘密吧。”

阿尔乔姆陷入了对自己口无遮拦、不计后果的懊悔之中，可猎人只管接着说道：“我穿过整个地铁网来到这个地铁站，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是带着使命来的。危险应当消除，你今天大概不止一次听到我说这话了。应当不计代价地去消除危险，我会这么做，可你养父却怕了，在我看来，他正在慢慢地变成那些鬼玩意儿的工具。他自己越来越不愿意反抗，甚至还想说服我。要是地下水的事儿是真的，炸掉隧道自然不可行。但你的故事让我明白了点什么。要是它们是在你们探险之后才第一次出现在这里，那么它们准是从植物园站过来的。有什么东西应该还在植物园站里慢慢长大，如果那里果真是它们的温床……就是说，它们或许是被困在了离地表很近的地方。只要在上面解决了它们，人们就不必面临地下水泛滥的威胁了。然而，鬼知道你们站七百米处是个什么情形，你们站的统治范围到那里就结束了，而黑暗势力的统治正从那里开始——这才是莫斯科地铁网络里最广泛的统治形式。我要到那里去。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就跟苏霍伊说，我盘问了你很多关于你们站的情况，就说这些，别的不用向他解释。要是一切顺利，要是我能回来，我会亲自向该解释的人解释。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注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停顿了一秒钟，“不管有没有爆炸声，要是明早我还没有回来，得有人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的伙计们，告诉他们北边隧道里有些什么鬼东西。这个站里我所有的老相识，包括你的养父，我今天都见了。我感觉，我几乎能看到，有条怀疑和恐惧的小虫正折磨着所有人的头脑，这些人经常从正常人的频段掉到被它们操控的频段上。我不能指望一个脑袋里有虫的人，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家伙，一个理智还没有被魔鬼吞噬的家伙。这个人正是你。”

“我？我怎么才能帮得上你？”阿尔乔姆大吃一惊。

“听我说。要是我回不来，你要不惜任何代价——记住，是任何代价——到波利斯[15]去……找一个叫‘梅尔尼克’的人，将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他。还有，我要给你一个信物，你转交给他，好让他相信你是我派去的。你跟我进来一下。”说着，猎人摘下帐篷上的门锁，掀开门帘，让阿尔乔姆进去。

帐篷被摆在地上的一个硕大的迷彩背包和一个特大号旅行箱填得满满当当。借着手电筒的亮光，阿尔乔姆看到在旅行箱深处有一样醒目的武器正泛着幽幽的光，似乎是一挺拆卸了的军用轻机枪。阿尔乔姆刚想细瞧，猎人却合上了箱子。匆忙之间，阿尔乔姆还瞥见在枪的一侧有一个暗黑色的金属箱，里面盛满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机枪弹链。而枪的另一侧，还有一些小个头的绿色防步兵手榴弹。

猎人对这些武器未置一词。他打开背包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胶囊，是用机关枪弹壳做成的，弹头部分被拧成了螺旋状。

“给，接着。最多等我两天。不要怕，你会在路上遇到帮你的人。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你知道，一切全靠你了。不用再给你解释一遍了，是不是？好了，祝我成功吧。你可以走了，小伙子……我该睡一觉了。”

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道别的话。他握了握猎人有力的手，转身朝家里走去，几乎被自己肩负的重任压得直不起腰来。

[12]位于莫斯科地铁10号线（柳布林诺–德米特罗夫线）上。

[13]一种9毫米自动手枪，由苏联设计师斯捷奇金在20世纪50年代初研制成功。

[14]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著名小说家，新闻记者、政治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代表作《时间机器》出版于1895年。

[15]波利斯（Полис），意为“城邦”，指文化繁荣的古希腊城邦国家。

第三章
若我一去不返

阿尔乔姆理所当然地以为，到家后躲不过一场刨根问底的审讯，养父绝对会想方设法拷问出他和猎人聊了什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养父根本没有用刑具和西班牙靴子[16]迎接他，而是已经平静地打起了鼾——他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按站里规定，头天夜里巡逻，白天休息，眼下阿尔乔姆又该去茶叶厂值夜班了。

数十年的地下生活，活在黑暗里，活在暗红的灯光下，让人们对于白天黑夜的概念已经变得愈发模糊。夜晚的时候，地铁站的照明会暗一些，就像是地铁列车远去时的灯光，好让人们入睡。但也只会暗一些而已，除了某些紧急情况，这些灯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尽管已被黑暗生活打磨了多年，可人类的视觉还是没法跟那些栖息在隧道和废弃通道里的生物相提并论。在地下世界区分白天和黑夜，更多是为了维持一种习惯，而非需要。所谓“夜晚”，意思是选出一个大多数站内居民感觉合适的时间，大家同时睡觉，牲畜也让它休息，调暗照明，禁止喧哗。站台南北两条隧道入口的上方各有一只挂钟，让站内居民可以知道确切时间。两只挂钟属于地铁站的重要战略物资，其重要性不亚于武器库、滤水器和发电机。人们对这些重要设施永远呵护备至，发现一个小故障也会立刻修复。任何有可能造成它们损坏的行为，不论是恶劣的破坏性行为，还是小小的恶作剧尝试，当事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甚至被驱逐出站。

这里有自己一套严格的刑法法典，它是站内管理部门以陪审团的形式审判犯人的依据。这套法典本是为特别时期而临时设的，考虑到这个特别时期的常态化，如今它似乎要永久地发挥作用了。根据法典，各类破坏战略物资的行为将受到最高规格惩罚。在站台特定区域（该区域被称为公共“厨房”，设在站台边缘通向地铁站新出口的数条楼梯旁）以外吸烟和生火，以及在地铁站内不慎使用火器和爆炸物，当事人都会被没收财产，即刻驱逐出站。

这些措施之所以如此严苛，是因为有数个地铁站被烧毁的先例。火焰很快蔓延过一顶又一顶帐篷，将所有人吞噬。他们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发出了疯狂而痛苦的惨叫。直到灾难过去很久，这声音依然在邻站居民的耳旁回荡着。一具具烧焦的尸体已经跟熔化的塑料和帆布黏在一起，无法想象的热浪定格了他们龇牙咧嘴的惨状，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途经此地的小商贩和偶尔踏进这片地狱的旅行者无不心惊胆战。

为了避免悲剧重演，大多数地铁站都将不慎引发的纵火行为视为严重的刑事犯罪，同样严重的还有盗窃罪、蓄意破坏罪和玩忽职守罪。不过站内总共只住了二百多人，大部分时间人们都处在彼此眼皮子底下，这些犯罪，或者说所有犯罪行为都鲜有发生。如果发生，也主要是外来人所为。

在地铁站里，劳动是每个人的强制义务。不论老幼，都必须完成自己每天的定额任务。养猪场、蘑菇种植园、茶叶厂、肉类加工场、消防和工程服务、武器制造车间——每名居民都在其中一处或两处地方工作。除此以外，男人们还要隔天在某条隧道里执勤巡逻，冲突期间或是地铁深处出现新险情的时候，执勤力度还会加倍增强，每条道路上都有战备部队随时待命。

能像展览馆站这样组织周全的地铁站寥寥无几。良好的声誉让很多人想要投奔此地，不过地铁站并不领情，很少有外来人能成为这里的常住居民。

还有几个小时才去茶叶厂值夜班，眼下阿尔乔姆无事可做，便溜达着去找叶尼亚——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那次胆大包天的地面冒险的同伙之一。叶尼亚跟阿尔乔姆同岁，不同于阿尔乔姆，他是和自己真正的家人生活在一起：父亲，母亲，还有妹妹。这种全家幸存的家庭实属罕见，阿尔乔姆一直默默羡慕着自己的朋友。他当然很爱自己的养父，直到现在依然尊重他，哪怕他的头脑已经被控制。可他很清楚，苏霍伊不是自己的生父，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所以他从来不喊他爸爸。

至于苏霍伊，起初是他自己要阿尔乔姆喊他“萨沙叔叔”，后来才觉得后悔。很多年过去了，他这匹老去的隧道之狼还是没能组建自己的家庭，甚至连个等待他远征归来的女人都没有。每当看到带着幼子的母亲，他的心就生疼。他梦想着有那么一天，自己再也不用踏上征途，离开舒适的地铁站，在黑暗中摸索好几天，好几个星期，甚至是永远。等到那个时候，他希望能找到一个肯嫁给自己的女人，生许多孩子。当孩子们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候，不是管他叫“萨沙叔叔”，而是“父亲”。年老和衰颓越逼越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大概是时候尽快结束这一切了，可他却无法脱身。任务一桩接着一桩，他迟迟找不到能为自己分担或者能够托付关系网和职业技巧的人，好让自己能在站里谋个清闲差事。对于这份安稳的差事，他已经花了相当长时间去考虑，甚至知道，得益于自己的威望、辉煌的履历和与管理层的良好关系，他可以谋个管理岗位。可到目前为止，没人有能力取代他，哪怕是潜在的也没有。他只得每天都沉浸在自己对于幸福明天的向往中，将自己最后的归期一拖再拖，然后在无数地铁站的花岗岩地面或是远方隧道的混凝土管壁上，洒下自己的热血。

阿尔乔姆明白，尽管苏霍伊把近乎生父一般的爱给了自己，却从没想过让自己做他事业的接班人。养父总觉得他笨头笨脑，不可托付。他从不带阿尔乔姆远征，尽管阿尔乔姆已经长大成人，再也不能用“还小”“会被僵尸拖走”“会被老鼠吃掉”诸如此类的托词打发了。他甚至想不到，正是自己的不信任，让阿尔乔姆屡屡惹下惊险无比的事端，事后还要挨他一顿打。他这么做，大概是不想让阿尔乔姆像他那样陷入生活里那种无法想象的危险境地，在地铁网中度过漫漫人生，而是去过苏霍伊所向往的生活：一辈子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工作，养孩子，不必白白耽误自己的青春。他为阿尔乔姆期许下这样的生活，却忘了自己还不曾追求过这样的生活。他经历了水与火的洗礼，从各种各样的险境中得以逃脱，并且乐在其中。经年积累下的智慧如今不值一提，想起的唯有岁月已逝，疲倦不堪。然而在阿尔乔姆体内却涌动着一股力量。他的生活才刚刚展开，却眼看就要像一株植物那样活下去，把干蘑菇碾成粉，给孩子换尿布，永远不敢走到地铁站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去，这种枯燥的人生他完全无法忍受。想要从地铁站溜走的念头一天天在滋长，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养父为他准备的生活，那就是茶叶厂的工人以及许多孩子的父亲，而这些是阿尔乔姆在这世上最不喜欢的事情。他渴望的，恰恰是冒险，像蒲公英的种子那样被卷走，在隧道里穿行，去体验未知，去邂逅自己的命运。或许，猎人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把那个风险巨大的重任交给了他。猎人识人的眼光很是毒辣，一个小时的谈话就让他明白，他可以信赖阿尔乔姆。假如自己真的在植物园站遭遇不测，那么即便阿尔乔姆走不到终点，也起码不会留在地铁站里，把任务抛到脑后。

猎人没看错人。

幸好，叶尼亚在家。现在，阿尔乔姆可以喝着浓茶，和好友胡吹海侃，聊聊未来，消磨掉这临行前最后一晚的时光了。

“太好了！”见到阿尔乔姆，好友喜出望外，“今晚你也要去上工？我也得去。真够烦的，我本想求领导换换班呢。既然咱俩一起，那就这样吧，我忍了。你昨天夜里值班了是吗？去巡逻了吗？快说说！我听说，你们那里有突发情况……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尔乔姆意味深长地扫了叶尼亚的妹妹好几眼。此刻她正兴致盎然地等着下文，给布娃娃喂饭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布娃娃是妈妈用破布给她缝的，里面填了干蘑菇的碎屑。她在帐篷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用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们。

“听着，小家伙！”叶尼亚明白了阿尔乔姆的意思，严厉地说道，“你，现在收拾好东西，去隔壁玩。卡嘉不是邀你去做客吗？要和邻居好好相处。好了，快把你的小洋娃娃抱好，然后往前走！”

小姑娘不满地哼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地开始收拾东西，还训斥了布娃娃几句。挨了训的布娃娃用快要磨破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你以为你们的事有多重要！我全都知道！你们要说毒蘑菇！”她鄙夷地丢下一句就要走。

“那么你，连卡，还是少议论毒蘑菇为好。你嘴巴上的牛奶还没干呢！”阿尔乔姆反击道。

“什么牛奶？”小姑娘摸着嘴巴，困惑地问道。

然而没人解释，问题就这么在空气中蒸发了。

小姑娘刚走，叶尼亚就从里面反锁了帐篷，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说出来！我听到了好些说法。有人说，有只巨大的老鼠从隧道里跑了出来，也有人说，你们吓跑了一个黑暗族的奸细，还把它打伤了。该信谁的？”

“谁的也别信！”阿尔乔姆提出了忠告，“全都在说瞎话。是条狗，小奶狗。安德烈捡的，就是那个海军陆战队队员。据他说，这条狗能长成德国牧羊犬。”阿尔乔姆笑了。

“是吗？可我就是从安德烈那里听来的，他说是只老鼠！”叶尼亚困惑地说，“难不成他是故意撒谎？”

“你不知道？他最喜欢说俏皮话了，‘猪一样大的老鼠’什么的。你懂的，他是个幽默大师。”阿尔乔姆回答，“你这里有什么新鲜事？从那些男孩那里听到什么没有？”

叶尼亚的朋友们是些小商贩，他们把茶叶和猪肉送到和平大道站的集市上，再拉回复合维生素、破布匹、各式杂货，有时候甚至还能弄到一些沾了油渍、通常还有缺页的书。这些书在路上漂泊了很久才汇集到和平大道站，它们经历了半个地铁网的旅行，从一个旅行箱辗转到另一个旅行箱，从一个口袋辗转到另一个口袋，由无数商贩的手传递，最终才来到主人身边。

让整个展览馆站为之自豪的是，尽管远离地下世界的中心和贸易主干道，但这里的居民不仅在日益恶化的条件下活了下来，还保存了——即便只是在地铁站的势力范围内——被整个地铁网迅速忘却的人类文化。地铁站管理层尽可能地对这个问题予以关注，对孩子们进行义务教育，地铁站甚至有自己的小小图书馆，市面上能买到的书几乎都在这里。可惜的是，商贩们不懂得挑选书，收来的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笔法拙劣的低俗小说。不过站里的居民依然很爱惜这些书，即便是最没有营养的书，也从没有人撕去一页。作为那个消逝无踪的美妙世界最后的馈赠，人们把书当成圣物，成年人在阅读中回味着被勾起的每一秒回忆，再把对书的热爱传递给自己的孩子。孩子们没有可回忆的，他们对过去的世界一无所知、毫无体验，他们体验到的，只有阴森狭窄的隧道、长廊、通道的无尽缠绕。只有在少数几个地铁站里，印刷文字还被这样崇拜热爱着。展览馆站的居民自豪地将他们站视为最后的文化堡垒，卡卢加—里加线上的北方文明阵地。

阿尔乔姆和叶尼亚也爱看书。每次朋友们从集市上回来，叶尼亚都在等候他们，头一个打听有没有带回新鲜东西。所以，叶尼亚总能率先挑到书，其余的才给图书馆。至于阿尔乔姆，养父远征归来时总会给他带书。他们的帐篷里有个像模像样的“读书角”，上面摆着好些因岁月久远而泛黄的书，有的微微发霉，有的被老鼠啃咬了几口，有的还留有褐色血渍。展览馆站里不会再有其他人享有这些书，或许在整个地铁网里也是绝版：马尔克斯、卡夫卡、博尔赫斯、维昂，还有几卷俄罗斯经典文学作品。

“伙计们这次什么也没带回来，”叶尼亚说道，“莱哈说，有个男人向他打了包票，一个月后会从波利斯弄到一批书，到时会留两本。”

“我问的不是书！”阿尔乔姆有点不耐烦，“听到些什么消息没有？形势怎么样？”

“形势？应该没什么。当然了，各种流言满天飞，就跟往常一样。你也知道，商贩们离不开流言和故事，你要是不把这些喂给他们，他们就活不下去。不过这些故事可不可信，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眼下总的说来很平静，当然了，这是跟汉萨和红线打仗那会儿比……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和平大道站现在不让卖大麻了。如今要是在哪个小贩身上搜出大麻，就会全部没收，把人撵出地铁站，并且给他留下案底。要是下次再被抓住，莱哈说，就会几年内都不准他进入汉萨的地盘，汉萨所有地铁站都不让进！对一个商贩来说，这和死刑也差不多了。”

“得了吧！说禁止就禁止？他们想什么呢？”

“据说，他们认定这是迷魂药，吃了就能产生幻觉。要是长时间吃的话，会让大脑慢慢死亡，总之是为了保护人们的健康吧。”

“他们应该先保护好自己的健康！怎么突然关心起咱们的健康了？”

“你猜怎么着？”叶尼亚压低了声音，“莱哈说，他们说损害健康，其实是放了个烟雾弹。”

“烟雾弹？”阿尔乔姆吃惊地问。

“就是假消息。听我说：有一回，莱哈沿着咱们线一路走到和平大道那头去了，他是去苏哈列夫站，办什么不能明说的事儿，他也没透露是什么事。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大叔，一位魔法师。”

“谁？！”阿尔乔姆忍不住笑出了声，“魔法师？在苏哈列夫站？你的莱哈没给吓跑？后来呢？魔法师是送了他一把魔杖，还是送了他一朵魔力七彩小花花？”

“你这个蠢货，”叶尼亚愤愤地说，“你当自己懂得比谁都多？你，你没见过魔法师，没听过他们的声音，并不代表他们不存在。我问你，你相信从费列夫卡来的变种人的事吗？”

“这还用相信？他们存在，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这事儿养父告诉过我。不过我还从没听说过魔法师的事儿。”

“虽然我很尊敬苏霍伊，但是恐怕他也不能知晓这世上所有的事，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跟你废话。总之，你要是不想听就算了。”

“那好吧，我的叶尼亚，说说吧，我还是挺感兴趣的，虽然你的话的确有点儿那个……”阿尔乔姆笑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人生起火堆，打算在火边过夜。你知道，没人一直住在苏哈列夫站。和他们一起过夜的，有一些来自其他站的商贩，因为汉萨的管理者不许他们夜里在和平大道站逗留。各类流氓地痞也在那儿晃荡，还有各种骗子、小偷……这些人一直缠着那些商贩不放。不少徒步旅行者也做短暂停留，然后接着往南边走。这时，苏哈列夫站外的几条隧道中响起了某种呓语声，可是那里没有活物，没有老鼠，也没有变种人，然而试图穿越隧道的人们却接连不断地失踪了——彻底失踪，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苏哈列夫站以南的下一站是屠格涅夫站，这一站紧挨着红线，有换乘通道能走到红线的清塘站——不过，它现在重又改叫基洛夫站了，据说是以一名苏联党员的名字命名的……清塘站的居民都怕住得离这个站太近，于是，他们封死了换乘通道。屠格涅夫站如今也空着，废弃了。因此，连接苏哈列夫站和最近人类定居点的那条隧道就变得格外长，人们正是在这条隧道里消失的。要是人们单个儿地往里走，几乎没人走得出来；要是凑成一支超过十人的队伍，却能安全通过。据他们说，隧道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干净，安静，空旷，里头也没有隧道分支，要说失踪都没地方可去……没有鬼魂，没有怪声，也看不到怪兽……到了第二天，就能听到有人夸耀：那里有多么安静，多么安适，自己是怎么唾弃了迷信，只身穿过隧道……而周围的人都像奶牛似的舔着舌头。结果还是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你刚才说的是魔法师的事儿。”阿尔乔姆轻声提醒他。

“马上就说到魔法师了，别急。”叶尼亚答复道，“于是，人人都怕独自穿过这条南下的隧道。到了苏哈列夫站，他们就要给自己找一帮队友，好能一起顺利通关。没有集市的时候，人就少，有时不得不坐在那里接连等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直到人数凑够才出发，因为人越多越有希望。莱哈说，那里有时候能碰到非常有意思的人，当然了，下三滥也不少，得会分辨。赶上走运的时候，你就能听个尽兴了……总之，莱哈就是在那里遇到那个魔法师，他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某个从神灯里蹦出来的秃顶霍塔贝奇[17]。”

“霍塔贝奇是妖精，不是魔法师。”阿尔乔姆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可叶尼亚忽略了他的指正，接着说道：“这个男人一直从事神秘学的研究，花了半辈子研究各类神秘事件的文献。他给莱哈讲了很多关于什么卡斯塔尼达的事情……反正，这个男人能读别人的想法，也能看见未来，找到失物，预知危险。他说自己还能看到鬼魂。你想象一下，他竟然——”

叶尼亚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可以不带武器在地铁网里溜达！什么武器也不带，只有一把随身的折叠刀，用来切割食物，和一根塑料手杖。他说，那些制作大麻的人，还有那些吸食大麻的人，全都是疯子。因为这压根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这压根不是什么大麻，而那些蘑菇也压根就不是什么蘑菇。这种蘑菇从来没有在中间地带生长过。对了，有一回我看到过一本旅行手册，里面只字未提这种蘑菇，就连长得和它相似的也没有……那些吃蘑菇的人以为自己吃进去的不过是致幻剂，能让眼前出现幻觉，其实他们错了，魔法师是这么说的，只要换一种方式烹制这些蘑菇，吃了它们，你就会掉进这些蘑菇虚幻出的世界，在蘑菇的药效下，就能操控你在现实世界的行为。”

“我看真正嗑了药的，该是你这位魔法师吧！”阿尔乔姆用肯定的口气说道，“咱们这儿为了缓解压力抽大麻的人不在少数，你也知道，可还从来没有人到过你说的这种程度。这个家伙绝对是在散播谣言，他装不了太久的。听着，萨沙叔叔给我说过这么一件事儿……在某个地铁站，我记不得是哪个站了，他曾经碰到过一个怪老头。老头一见到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有很厉害的超感能力，眼下正领导一场持久战役，敌人是那些同样具有超感能力的坏人和异族。他说敌人快把他打败了，自己有可能撑不过今天，因为他已经在战斗中耗尽了全力。类似苏哈列夫站，这个地铁站也是个小站，人们也都凑在远离隧道的站台中央位置，围在篝火旁，休整一晚好第二天接着赶路。他正说着的时候，有三个人从养父和老头身边经过。看到他们，老头惊恐地说：瞧见没，中间那人就是那些邪恶超感人的一个头目，他是黑暗的信徒。旁边的两个都是异族，是他的帮手，他们的首领住在地铁最深处，叫什么名字来着，养父跟我提过……是个以形容词结尾的名字。他又说，他们不想靠近我，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不想让普通人知道我们的战争。他们正用超能力攻击我，可我抵挡住了，我还能斗上一番！这会儿你觉得好笑，可当时养父并不觉得怎么好笑。设想一下，在地铁网某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尽管听起来的确像是胡话，但就是这样的。萨沙叔叔当时反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个脑袋不正常的家伙，但他那时候却分明感觉到，被两个异族护在中间的那人，似乎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眼睛好像还在发光……”

“简直是胡扯。”叶尼亚质疑道。

“扯是挺扯的，可你也清楚，要想活着走到远方那些地铁站，就得做好面对各种离奇状况的准备。老头还对他说，自己很快就要同敌人展开最后的决战了。要是他输了——他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微弱了——那么一切都要完蛋。他说，从前正义的超能者很多，两个阵营势均力敌，后来邪恶占了上风，老头就是最后几位抵抗者中的一员，又或者，他是最后一个了。要是他死了，邪恶势力就会获胜，那可就完蛋了，大事不妙！”

“依我看，到时候咱们这里也要大事不妙。”叶尼亚说。

“不过呢，事情还有转机，希望也还是有的，”阿尔乔姆说道，“于是，老头末了对他说：‘孩子！给我些吃的，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而最后的战役就要打响……战局将决定咱们共同的命运，你也一样！’听明白了吗？老头就是想讨些吃的。我想，你的魔法师也是一个套路。”

“不是的，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还没听到故事的结尾呢……谁告诉你，这个老头是骗子了？对了，他叫什么？你养父跟你说了吗？”

“说了，但我记不清了，是个挺好笑的名字……什么‘人’的。要么‘男人’，要么‘怪人’……这些浪迹天涯的人都这样，找一个傻乎乎的代号代替本名。你的那位魔法师呢？叫什么？”

“他跟莱哈说，目前他叫卡洛斯，为了保持一致。我也不明白他的‘保持一致’是什么意思，可他就是这么解释的。结尾才精彩呢，你应该好好听听。就在他们的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告诉莱哈，第二天最好不要进北边的隧道——而莱哈正打算第二天返回。莱哈听了他的话，没有进去。万幸啊！就在那一天，在苏哈列夫站和和平大道站之间的那条隧道里，一群暴徒伏击了商队，这条隧道可是公认安全的啊。一半商贩都死了，其余人险些逃不出去。故事讲完了！”

阿尔乔姆陷入了沉思。

“按说，世界的本来面目无人可知，一切皆有可能。这样的事儿过去也发生过，是养父告诉我的。他还说，在那些很远很远的地铁站里，人们变野了，退化到了原始状态，忘记了人类是具有理性思维的生物。于是那里出现了一些怪东西，是咱们用逻辑完全解释不了的。他也没法确认那些东西是什么。其实，这件事他也不是给我说的，我不过是偶然听到了。”

“哈！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有时候这些人说的话普通人根本不会相信。上次莱哈还给我讲了个有意思的事情……你想听吗？这种事儿恐怕你从养父那儿也听不来，是集市上一个来自谢尔普霍夫线的小贩告诉莱哈的……你相信有鬼吗？”

“这……其实每次和你聊完天，我都要问自己这个问题：该不该相信有鬼？等到过了一段时间，或是和普通人聊聊天，这种想法就没了。”阿尔乔姆带着僵硬的笑容回答道。

“你认真的？”

“是啊，我当然也读到过一些东西，萨沙叔叔也讲过一点。不过说实话，我不是很信这些。总的说来，叶尼亚，我不太理解你。由于那些黑暗族，咱们站久久地困在噩梦里，这种情况恐怕没有第二个地铁站有了。兴许在那些中心站的某处，你和我的生活也正被当成恐怖故事讲给孩子们，他们一边听还一边问彼此：你相信故事里的这些黑暗族真的存在吗？可这些对你来说还不够，你还总想着再找点儿什么吓唬吓唬自己，不是吗？”

“难道除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没有什么能提起你的兴趣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世界仅限于你看到的、听到的？就拿鼹鼠来说吧，它一出生就是瞎的，但这不意味着它看不到的东西就真的不存在，你也一样……”

“好吧，你想讲的是什么故事？那个来自谢尔普霍夫线的小贩？”

“小贩？嗯……有一次，莱哈在集市上认识了这个家伙。他其实不完全来自谢尔普霍夫线，他是环线上的，是汉萨的人，不过住在多勃雷宁站，那里能直接通到谢尔普霍夫站。在这条线上，不知你养父是否提起过，环线以外的站都已经没人居住了。也就是说，自图拉站才开始有人烟。据我所知，图拉站有汉萨的巡逻队，因为他们要自保：空无一人的未知地铁线上，你永远无法预料会有什么东西爬出来，因此他们给自己设置了一个缓冲区域。图拉站后面就没人去了。据说，那里什么都没发现过，每个地铁站都空了，设施也毁了，根本无法生存。就连野生生命都没有：没有野兽，没有虫子，哪怕老鼠也没看见一只。空空如也。但这个小贩有一个熟人，是个浪荡儿，也不知为了找什么，跑去了那里。后来他告诉小贩，谢尔普霍夫线上没那么简单，那里的空旷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说那里有无法想象的可怕东西。怪不得连汉萨都不敢把那里变成自己的领地，哪怕是用作种植园或是猪圈呢。”

叶尼亚说到这里先打住了。他见阿尔乔姆正张着嘴听得入迷，把先前的冷嘲热讽也抛到了脑后，不由暗自欣喜，便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坐姿，说道：“恐怕你对这些胡说八道并不感兴趣，都是些无稽之谈。来点茶怎么样？”

“你的茶先放一放！还是先说说，究竟为什么汉萨不把那一片开辟成自己的领地？的确很奇怪，养父说过，他们最近很头疼人口过剩的问题，他们的地方已经不够所有人住的了，到处人挤人。为什么要放掉这个机会，不多给自己找块地方？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

“啊哈，还是感兴趣了？好吧，我们继续。话说，这位旅行家走出相当远。他说，一路上走啊走啊，连个鬼影都没有。没有人，没有东西，跟苏哈列夫站的隧道一个样，想象一下吧，连老鼠都没有！你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水声。一座座废弃的地铁站沉睡在黑暗中，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叫人觉得压抑……他不由加快了脚步，不到半天工夫就走过了四个地铁站。真是一条汉子，竟敢一个人闯进这么荒凉的地方！后来，他走到了塞瓦斯托波尔站，那里有通道去卡霍夫卡站。你也知道，卡霍夫卡线上总共只有三站，与其说是地铁线，不如说是个偶然的错误，像个地铁网的阑尾……考虑到自己神经紧绷，筋疲力尽，他决定留在塞瓦斯托波尔站过夜。他在站里找到些碎木头，生起一个小火堆，好给自己壮胆，然后钻进睡袋，在站台中央睡下了。到了夜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叶尼亚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带着一脸坏笑说道：“不行，我太想喝茶了！”不等好友回答，他就拎着水壶离开了帐篷，留阿尔乔姆独自回味着未完待续的故事。

阿尔乔姆自然对叶尼亚的离开感到生气，可他还是决定耐着性子把故事听完，之后再把叶尼亚痛骂一顿。有那么一刻，猎人的嘱托，或者说是命令，一度浮上他的心头，可他的思绪很快又飘回了叶尼亚的故事上。

叶尼亚回来后，找了一个安在珍贵铁制杯托上的多棱玻璃杯，给阿尔乔姆倒了杯茶。这种杯子是过去在列车上冲泡真正的茶汤时用的。然后他继续讲道：“于是，他在火边睡觉。四下里安静极了，这种安静，就像是用棉絮堵住了耳朵。到了半夜，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一种绝对疯狂、不可能出现的声音。他浑身的寒毛都奓了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孩子响亮的笑声……这笑声是从隧道中传来的，从空无一人的四个地铁站方向传来的！可那里连老鼠都没有啊！你能想象么？在这个荒废的地铁站里，他有些惊慌了，他跳起来，穿过站台和轨道之间的拱门，就看见……一辆地铁列车正朝地铁站里驶来！那是一辆真正的列车，前灯明亮得能照瞎人的眼睛。幸好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眼，否则准会变瞎。一扇扇车窗里亮着黄色的灯光，里面还有不少人……可这一切都是静默的！听不见一丁点声音！没有引擎的轰鸣声，也没有车轮的摩擦声，一列列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地铁站，又徐徐钻进了下一节隧道……听明白了？这个人坐了下来，满心觉得不对劲。车窗里的人看上去都是活的，他们还在说话聊天，只是男人依旧听不见……列车一节一节地在他身边经过，临到全车最后一扇车窗，他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正望着他，用手指指着他笑……笑声听得真真的！在一片静默中，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以及这个孩子的笑声……列车钻进隧道，笑声也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远处。地铁站又变得空空荡荡，恢复了诡异的静谧。”

“然后他就醒了？”阿尔乔姆挖苦地问，内心却期待着什么。

“那就好了！他跑回火堆旁，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一路跑回了图拉站，总共才花了两个小时。他吓坏了，你该想得到。”

阿尔乔姆被这个故事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帐篷里鸦雀无声。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出卖自己，让自己丢脸，这才尽量用事不关己的口吻问叶尼亚：“怎么，你相信它是真的？”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谢尔普霍夫线上有这种事儿了，”他回答，“只不过不常和你提起。这种话题没法和你好好谈，总会第一时间引来你的冷嘲热讽……好了，咱们坐得够久了，马上该去上班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到了那儿再聊。”

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起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往家走去。得给自己准备些值班吃的东西。养父还睡着，整个站里安静极了，人们大概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工厂的夜班时间就要到了，得抓紧时间。经过猎人的客用帐篷时，阿尔乔姆发现门帘是打开的，里面没有人。他的胸口一阵发紧，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自己和猎人的谈话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也许事态的走向真要取决于他了，也许——谁知道呢——他未来的命运也由此决定。

茶叶厂坐落在一个死角里，位于地铁站新出口的闸机旁，上行的扶梯口处。也可以称之为手工作坊，因为所有制茶工序都依靠手工完成，为制作茶叶而浪费宝贵的电能未免太奢侈了。一道铁制的围挡将茶叶厂的区域同地铁站其他部分分隔开来，围挡之内，每两道墙之间都拉着绷紧的金属丝，清洗过的蘑菇就在上面烘干。要是空气太潮湿，就在蘑菇下面点起一个个不大的火堆，好让水分加快蒸发，防止蘑菇发霉。金属丝下面是一张张桌子，工人先是把干蘑菇切碎，然后再研磨成粉。做好的茶盛进包装纸或保鲜袋中——车站里有什么就用什么——还要再添些提取物和粉末进去，配方属于商业机密，只有工厂老板知道。茶叶生产的全过程就是这么简单。不过，要是缺少了必不可少的交谈，这八小时不间断碾磨蘑菇的作业，恐怕就是一项令人无比厌烦的任务了。

这天晚上，同阿尔乔姆和叶尼亚一起值晚班的，还有个新来不久的蓬头小伙子基里尔，之前他和阿尔乔姆一起巡逻过。基里尔一见到叶尼亚就两眼放光，显然二人以前聊过天，并且没聊完，所以很快就接上了话头。阿尔乔姆夹在中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叶尼亚所讲的那个谢尔普霍夫线上的故事，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慢慢消散，此刻浮现出的是自己和猎人的对话，阿尔乔姆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该怎么办？猎人交给自己的任务事关重大，得好好考虑。万一猎人此行失败了呢？他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他想要直捣敌人老巢，深入地狱。他将自己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之中，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将是怎样的险境。他只知道，一旦走出两百五十米开外，等待自己的，便只有渐渐暗淡下来的边防岗哨篝火的微光，或许这也是从展览馆站北上以后所能看到的能代表人类的最后光亮了。猎人对黑暗族的了解并不比站里其他居民多，可不会有第二个人想要去那个鬼地方了。实际上，他甚至不清楚，让那些东西从地表钻进地铁网的那个通道，是不是真的在植物园站。猎人极可能无法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很显然，这股来自北边的危险可谓严峻，并且势头迅猛，解决起来容不得任何拖延。可能猎人对这危险的性质已经略知一二，却在和苏霍伊、阿尔乔姆的谈话中始终只字未提。想必他早已意识到自己是在铤而走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否则断然不会将阿尔乔姆送入险境。也就是说，有很大可能，猎人将无法完成任务或是遭遇不测，当然也没法在约定的期限内返回。但是阿尔乔姆如何能做到抛弃一切，不说明情况就离开呢？尽管猎人害怕告诉其他人，担心再有人被控制了头脑，脑袋“生了虫”……况且，怎么可能只身一人到得了波利斯，那个传说中的波利斯呢？在那些幽深的隧道中，不知有多少明明暗暗的危险正等待着旅行者们，他又要如何化解所有的危险？阿尔乔姆突然后悔了，都怪自己被猎人刚毅的魅力和有魔力的眼神给诱惑了，才向他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并且接下了这么危险的任务。

“喂，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你睡着了不成？怎么不回话？”叶尼亚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听到基里尔的话了吗？明晚咱们要组队去里加站。据说，咱们的当局决定跟他们联合，并向他们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因为很快就要结成兄弟了。他们那边貌似发现了一个仓库的电缆，领导们想要铺设它们。据说，站与站之间要通电话。总之，要打造一个电报体系。基里尔说，明天歇班的人可以去。你想去吗？”

阿尔乔姆当即觉得，这是命运在设法让他完成任务。他默默点了点头。

“太好了！”叶尼亚高兴地说，“那咱们就一起去。基里尔！算上我俩好吗？明天几点出发？九点？”

直到交班，阿尔乔姆也没再说一句话，他怎么都摆脱不了那些忧郁念头的纠缠。叶尼亚被留下来帮蓬头小伙儿基里尔碾蘑菇，明显很不情愿。阿尔乔姆继续机械地剁蘑菇，把它们打成粉，再从金属线上拿下新的蘑菇，再剁碎，磨成粉，永无休止。猎人的面庞一直在他眼前浮现，那是当这个习惯了拿生命冒险的人说出“也许回不来”时那张平静的面孔。对于这场迫近的灾难的预感，如同墨水点一般搅浑了阿尔乔姆的意识。

工作结束后，阿尔乔姆回到家中。养父不在，显然是外出做事了。阿尔乔姆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就睡着了，尽管他本打算在宁静的环境里再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

梦，一个痛苦而荒谬的梦，被昨日所有的谈话、思虑和纠结制造出来的梦，攫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入梦魇的深渊。阿尔乔姆发现自己身处苏哈列夫站，坐在篝火旁，挨着叶尼亚和那个有着奇怪的西班牙名字的流浪汉魔法师，那个名叫卡洛斯的家伙。卡洛斯正教自己和叶尼亚如何正确制作大麻，并解释说，以展览馆站惯用的方式服用它简直是罪过，因为这些东西压根就不是蘑菇，而是地球上的新型智慧生命，也许有一天它们的时代将取代人类时代。这些蘑菇并非独立生命，而是作为一个完整机体的一部分存在，它们以菌丝体作为神经元，彼此相联，遍布整个地铁网络。事实上，那些吃蘑菇的人不仅仅是在食用精神毒品，也是在同这个最新型的智慧生命交流。要是方法得当，还可以跟它交朋友，通过蘑菇的交流获取它的帮助。紧接着苏霍伊突然出现了。他用手指指着卡洛斯，说这些蘑菇绝对不能尝试，因为长期服用会让脑袋里长出虫子。于是阿尔乔姆想要验证一下养父的话是真是假。他平静地站起来，声称要去透透气，然后径自蹑手蹑脚走到魔法师身后，却看到他没有后脑壳，一眼能看到他的脑子，已经变得乌黑了。无数条长长的白色蛆虫蜷曲成环状，正吞食着他的脑组织，钻出新的虫眼，可魔法师仍旧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阿尔乔姆吓坏了，打定主意要赶紧跑掉。他拉扯着叶尼亚的袖子，示意他站起来跟自己走，可叶尼亚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央求卡洛斯接着讲下去。这时阿尔乔姆看到，那些蛆虫从魔法师的脑袋里爬出来，在地上朝叶尼亚爬了过去，爬上他的脊背，试图钻进他的耳朵里……

于是阿尔乔姆跳起来就跑，拼尽全力冲出了地铁站。可他又想起来，眼前的隧道正是必须抱团进入的那条隧道，而眼下自己却孤身一人，于是他只得又转身往地铁站里跑。可不知为什么，他怎么跑也跑不到。这时背后突然有了光，在梦中，阿尔乔姆无比合乎逻辑且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映在隧道中的影子……他转过身，只见一辆地铁列车正势不可挡地沿隧道朝自己逼近，车轮发出魔鬼般的呼啸，前灯明晃晃地打过来，直叫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他的两腿动弹不得，似乎它们并不存在，只是一堆用来填满空荡荡的裤腿的破布条。就在列车近在咫尺的瞬间，眼前的画面骤然失真，褪色，消失，跳转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场景。阿尔乔姆看到了猎人，他穿得一身雪白，在一个四壁雪白的房间里，里面一件家具都没有。猎人低垂着头站着，视线先是停留在地上，然后抬眼直直盯着阿尔乔姆。这种感觉很诡异，因为在这个梦里，阿尔乔姆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旁观这一切。当望向猎人的双眼时，阿尔乔姆感受到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深深的不安，还有一种期待，似乎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正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猎人开口对他说话了。阿尔乔姆感到此情此景是那样真实。往常做噩梦时，他总能自知在睡觉，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不安的臆想。可在这个梦境里，那种随时可以醒来的知觉却始终不曾出现。

猎人的目光搜寻着阿尔乔姆的目光——尽管阿尔乔姆觉得猎人其实看不见自己，这种尝试是徒劳的。猎人缓缓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时间到了。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你该去做那件事了。记住，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阿尔乔姆猛地睁开了眼睛。猎人那低沉并略带沙哑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耳畔清晰地回响着：“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阿尔乔姆重复着。梦魇中的诸多细节很快在记忆中褪去，可第二个梦却深植在阿尔乔姆的脑海中，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猎人奇怪的衣着，神秘的白色空房间，还有那句“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这些都留在了阿尔乔姆的记忆里。

这时，养父走进帐篷，一见阿尔乔姆便焦急地询问道：“昨天咱们跟猎人见面之后，你又见过他吗？已经是晚上了，可他人不见踪影，帐篷也是空的。难道说已经走了？他昨天没跟你提过自己的计划？”

“没有，萨沙叔叔，就问了一些地铁站的情况，还有咱们这儿发生的事儿。”阿尔乔姆的谎话说得很溜。

“我很担心他。我怕他做傻事，咱们也跟着遭殃。”苏霍伊沮丧地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斗……哎！怎么，你今天不上班？”

“我和叶尼亚报名今天跟队去里加站帮忙，要从他们那儿往外铺电缆。”阿尔乔姆回答，同时惊觉自己其实早已做出了决定。这个想法让他的内心豁然开朗，他体会到一股奇妙的轻松感，与之伴随的还有一种空虚，仿佛从胸上卸掉了一个始终压迫着他心脏和呼吸的肿瘤。

“跟队？你最好待在家里，不要跟着别人乱跑……难道是你自己想去的？……我本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我正好要去里加站办事，可我今天有点不舒服。那就下次吧……你这就要出门了？九点？那咱们还来得及道个别。快收拾东西吧！”

说完，苏霍伊又出门了。

阿尔乔姆手忙脚乱地把路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背包：手电筒，除了电池还是电池，蘑菇，茶叶，猪下水灌肠，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装满子弹的冲锋枪弹匣，地铁图，更多的电池……证件可不能忘了带，去里加站自然用不上，可一旦出了站，迎头撞上第一支其他主权地铁站的巡逻队，没有证件就可能被遣返，甚至被枪毙——这要取决于政治形势。再带上猎人交给自己的那个金属胶囊，出远门的行头便齐活了。

背起行囊，阿尔乔姆最后环顾了一遍自己的家，毅然决然走出了帐篷。

小队成员都在月台通向南侧隧道口的位置集合。一台盛满成箱肉类、蘑菇和茶叶的手摇车已在轨道上就位了，车的最顶上摞着一台复杂设备，是站里的巧匠们组装起来的，大概是台电报机。

这支队伍除叶尼亚和基里尔外，还另有两人：一名志愿者，还有一位政府领导人，此人是去建立关系和签署协定的。除了叶尼亚还没到，所有人都已到齐，整装待发了。边上是一堆枪身朝上、码成了锥形的冲锋枪，这些枪是分发给他们供此行使用的，每支枪都配了备用弹匣，用蓝色胶带缠在枪身上。姗姗来迟的叶尼亚终于出现了：父母都没下班，他出发前必须喂好妹妹，再把她托付给邻居照看。一行人正要出发，阿尔乔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同养父道别。他连连道歉，保证去去就回，扔下背包就往家跑。见帐篷里没人，他拔腿又往车站服务室跑，如今那里是站内政府所在地。苏霍伊果然在。他正和站内选举产生的展览馆站领导、地铁站执勤官面对面坐着，二人热烈讨论着什么。阿尔乔姆敲了敲门框，轻咳了一声。

“您好，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我能和萨沙叔叔说两句话吗？”

“当然，阿尔乔姆，进来吧。喝茶吗？”执勤官亲切地说。

“是你啊，阿尔乔姆！你们这就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苏霍伊连人带椅子从桌前挪开，问道。

“具体时间还不知道，”阿尔乔姆说道，“得看情况了……”

他明白，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养父了。面对这个唯一真正爱着自己的人，他多么想说出实话，却只能骗他说“明后天就能回来，一切照旧”。阿尔乔姆突然感到双眼有些刺痛。他必须难为情地承认，那是自己的泪水。他向前跨了一步，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养父。养父对他的举止有点始料不及，忙安抚他说：“瞧你，小阿尔乔姆，瞧你……你们明天不就差不多回来了嘛……是不是？”

“要是一切按计划进行，明天晚上就能回来。”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证实道。

“保重身体，萨沙叔叔！你要好好的！”阿尔乔姆握了握养父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苏霍伊诧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是怎么了？又不是头一回去里加站……”

“放心吧，萨沙，放心，你的小男孩总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你就该怀念这些日子了：他边哭鼻子边向你道别，仅仅是因为要去两站开外的地方！你还是快说说，阿列克谢站的人怎么看隧道巡逻这件事？咱们太需要他们的帮手了……”

就这样，二人又开始了之前的讨论。

阿尔乔姆一路跑了回去。指挥官比照着名单给每个人发了枪，说：“怎么样，伙计们，出发前何不再小坐一会儿？”说完，率先在多年来已被自己磨得溜光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其他人也默默照做。

“好了，上帝与我们同在！”指挥官起身，艰难地跳上轨道，走向手摇车前方。

阿尔乔姆和叶尼亚是最年轻的。他们爬上手摇车，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基里尔和另一名志愿者则在车尾殿后。

“出发！”指挥官一声令下。

阿尔乔姆和叶尼亚同时使劲压下手柄，基里尔从后面推了一下手摇车，伴随着吱吱扭扭的响声，车子缓缓向前滑动起来。就这样，两个人跟车走在末尾，小队慢慢消失在了南边的隧道口中。

[16]中世纪西班牙的宗教裁判官在拷问异教徒时，常用一种筒状刑具夹住犯人的腿和脚，使犯人因难以忍受疼痛而招供。

[17]出自拉扎尔·拉金1938年发表的儿童故事《怪老头霍塔贝奇》。故事描写少年沃利卡下河游泳，捞出一只古瓶，救下瓶中的霍塔贝奇——哈塔卜之子，并与之一同展开一段奇遇。

第四章
隧道的声音

指挥官的手电射出微弱的光亮，一个淡淡的黄色斑点在四周游走，轻舐着隧道壁和潮湿的地面。再把手电打得远些，十步开外的距离，光点便湮没在前方浓郁的黑暗里了，这贪婪的黑洞把所有小小手电发出的微光全部吞噬了。轨道车一路发出惹人嫌弃的吱扭声，不情不愿地往前走着，伴随着队员们沉重的呼吸声和有节奏的踏步声，打破了隧道中的寂静。

眼下，他们已经悉数跨过了地铁站南部的哨卡，领地之内的篝火也早已在背后褪去。他们行走在展览馆站和里加站之间的隧道中。基于两站的友好关系、活跃的人员往来以及即将合并的传言，近来这段路程公认是安全的，可依然要保持警觉——危险并非只来自隧道的南北这两个方向，还可能隐藏在头顶的通风道里，隐藏在无数或左或右的分支中，隐藏在曾经的杂物间或者秘密出口那紧闭的门后面。它甚至有可能来自脚下，来自地底深处的神秘窨井里，这些窨井是建设者们修建地铁时留下的，后来又被修理队遗忘并遗弃。起初，当人们没有住进地铁网里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异常。而如今，在这些地下窨井中出现了某些不可名状的骇人之物，能让最勇敢的人也吓得魂飞魄散。

正因为如此，一路上指挥官始终不厌其烦地拿手电在墙上照来照去，车尾二人则不断用手指摸一下冲锋枪保险，随时做好切换全自动模式、上膛扣扳机的准备。队员们很少交谈，因为闲聊会妨碍他们侦听隧道里的动静。

阿尔乔姆开始感到疲乏了。他一刻不停地忙活，手柄压下去又提上来，他不得不重复着单调的机械运动，好一次又一次地让车轮再往前多滚动一圈。阿尔乔姆木然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充斥着车轮那循环往复的吱扭声，像是沉重的呻吟，让他想起猎人临行前的话。猎人曾说，黑暗势力的统治——这才是莫斯科地铁网络里最广泛的统治形式。

他试图思考，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抵达波利斯，又该设计什么样的计划，但肌肉中缓慢释放出的剧痛和疲惫，却顺着他半蹲的双腿上向蔓延至腰部，传导到双臂，让人不得不将头脑中的复杂念头统统抹去。

阿尔乔姆的额上沁出一层温热咸涩的汗珠，它们汇集成大颗，并在重力作用下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流进他的眼里，他也顾不上擦，因为另一侧的叶尼亚正和自己一齐使劲，只要自己一松手，所有重量都要压在叶尼亚身上了。阿尔乔姆感到周身的血液越来越汹涌，血流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让他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摆出一种别扭的姿势，正是为了听到这个声音，因为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士兵列队前行时齐刷刷的脚步声……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象自己正在检阅一支忠诚的部队，一排排士兵整齐划一地在他面前通过，并向他投以注目礼……那些书里就是这么描写的。

就在这时，指挥官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行了，小伙子们，下来吧，咱们交换一下位置。”

路途已经过半。

阿尔乔姆和叶尼亚交换了个眼神，二人跳下轨道车，也不管是否该到车前或车后就位才是，不由分说一屁股坐在了铁轨上。

指挥官打量着他们俩，用怜悯的口吻说：

“才干这点儿活就累趴下了……”

“可不是嘛。”叶尼亚认㞞。

“赶紧起来，坐得够久了，该出发了。我来给你们讲个好故事听。”

“好故事我们也有的是！”叶尼亚不肯起身，辩白道。

“你们那些故事我全都一清二楚，不就是黑暗族和变种人的那点事儿嘛……肯定还少不了那些蘑菇。我这里的故事可是你们听都没听说过的。说不定，这些事儿压根就不是故事那么简单，只不过没人能去证实罢了……也就是说，是有那么一些人一直想要去证实，只是不能把结果明明白白地告诉给咱们。”

听到这儿，阿尔乔姆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眼下，任何和平大道站后面的地铁里的信息，对他来说都显得意义重大。他连忙把枪从背后拽到胸前，从铁轨上站了起来，走到车尾就位。

只用手一推，小车便又哀怨地在轨道上唱起了歌，队伍继续向前行进。指挥官盯着前方，警觉地凝视着那团黑暗——在这种地方，光凭耳朵听是不够的。

“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代究竟对地铁了解多少？”指挥官开口道，“不如咱们来分享一下彼此的故事，有的人见多识广，有的人自己能编故事，有的人听到一桩新鲜事儿，就把它添油加醋说给同伴，同伴又把故事描绘成自己的亲身经历，在茶余饭后讲给别人听……这就是整个地铁网中最大的问题：没有可靠的传播途径，没法把讯息从地铁的一头快速地传到另一头。有些地方走不得，有些地方被隔开了，还有些地方谣言盛行，而且情况每天都有所不同……你们觉得整张地铁网很大是不是？实际上，乘地铁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不过一小时。可如今人们得一连走上好几个星期，而且极有可能抵达不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拐角后面有什么在等着你。咱们这回是去里加站执行人道主义援助的，可问题是，包括我和执勤官在内，没有一个人能百分之一百地保证，等咱们到了那儿，那里的人不会用猛烈的火力招待咱们。也有可能，咱们看到的里加站已经烧成了废墟，一个活口都不剩了。还有可能他们突然宣布加入汉萨，那咱们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这些信息一概没有……我这里的消息还是昨天早上的，昨天晚上就已经过时了，到今天就更不能指望了，这跟捧着一百年前的地图去穿越沙漠没什么两样。信使们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太久，他们带来的讯息通常要么已经过时，要么不再可靠。真相被扭曲了。人们从没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过……简直不敢去想啊，等到咱们发电机的燃料用光了，连电都没有，将会变成什么样。你们读过威尔斯的《时间机器》吗？书里写到了摩洛客变种人……”

对阿尔乔姆来说，类似的谈话已经是近两天来的第二场了。赫伯特·威尔斯和摩洛客变种人他都已经听说，不知为何，这次他一个字眼也听不下去。他丝毫不理会叶尼亚的再三抗议，只坚定地把话头引向最初的方向：“那么，你们这一代对于地铁都了解些什么呢？”

“嗯，在隧道里谈论灵异事件——傻子才这么干呢。说说二号地铁[18]和隐形观察者？我也没这个打算。不过关于住在里面的那些人，我倒是可以给感兴趣的人透露一点儿。就拿曾经的普希金站来说吧，这个站还跟另外两个站相连，分别是契诃夫站和特维尔站。如今那一片已经完全被法西斯分子给占领了，你们可知道？”

“怎么还有法西斯分子？”叶尼亚困惑地问。这让阿尔乔姆满意地发现，原来叶尼亚也有疑惑的时候。

“货真价实的法西斯分子。很久以前，早在咱们的人还住在那里的时候，”指挥官指了指头顶上方，“这种人就已经存在了。还有一些新法西斯分子，自称光头党。鬼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已经没人记得了，恐怕连这些人自己也都已经记不得了。后来这种人几乎销声匿迹了，再没有人听说过他们的消息，或是见过他们。可就在一段时间以前，这些人突然在普希金站冒了出来，‘地铁是俄罗斯人的地铁！’你们听过这种话没？还有呢，‘净化地铁就是行善！’他们还把不是俄罗斯族裔的人全都撵出了普希金站，紧接着是契诃夫站，后来是特维尔站。折腾到最后，这帮人兽性大发，开始迫害其他人。现在他们在那里成立了第四还是第五帝国……或是诸如此类的名字。他们暂时还没有扩张地盘，不过二十世纪的历史我们这代人还记得清楚着呢。顺便提一嘴，菲利线上的变种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哪里是什么变种人，分明就是黑暗族嘛！还有其他各种派别，什么异教徒啦，撒旦信徒啦……简直就是个怪物展览馆，里头可谓无奇不有。”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从数个废弃的地铁工作间被损毁的门前经过。这些工作间有的曾是盥洗室，有的曾是避难所……屋内所有的物件早已被人拆走拿光了，不论是双层铁床还是简易的卫生技术设备。如今，这些黑漆漆的空屋子零星分散在隧道各处，尽管人们知道屋子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没人敢踏入半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前方有了依稀的亮光。已经快到阿列克谢站了。这个站的居民很少，所谓的巡逻队也只有一人，驻守在五十米处——再远就不敢走了。

走到距离阿列克谢站巡逻兵的篝火约摸四十米远的地方，指挥官下令止步。他依照某个特定频率把手电筒明明灭灭了好几次，给前方发出了暗号。只见一个黑色轮廓从篝火那边走了过来，是来确认身份的。那人隔着老远就喊：“待在原地！不许再往前走了！”

阿尔乔姆心想：万一某天某个被公认为友邦的地铁站的人没认出他们，会不会就因为这个草率的理由，便引发一场刀光剑影的争斗呢？

那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穿着条破旧不堪的迷彩裤，上身穿了件军棉袄，胸前一个大大的字母“A”，显然是阿列克谢站的标识。他凹陷的脸颊上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两手不时摸摸腰上的冲锋枪。直到他把每个人的脸都端详了一遍，这才放心地笑了，信任地把枪甩到背后，开口说道：“嘿，弟兄们！过得可好啊？你们这是要去里加站吧？咱们知道的，知道的，事先都通知过我们了。过来吧！”

指挥官含含糊糊地向这名巡逻兵打听着些什么，不过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清。阿尔乔姆也希望没人听见他的话，他压低嗓门对叶尼亚说：“他可真被折磨得够呛。依我看，他们跟咱们联合以后，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那又怎么样呢，”好友回应，“咱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要是咱们的管理层选择了这样，就意味着咱们正需要这样。咱们可不是为了做慈善才养活他们的。”

众人从五十米处的篝火堆旁经过。篝火旁还坐着一名巡逻兵，穿着跟先前那人一样的衣服。就这样，轨道车摇进了阿列克谢站。站里灯光灰暗，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凄然无声，只向这些来自展览馆站的客人们投以友好的目光。一行人在站台中央停了下来。指挥官宣布稍作休整，只留阿尔乔姆和叶尼亚在车上值守，其他人则被邀请到篝火边歇息。

“那些法西斯分子和他们帝国的事儿，我还从没听说过。”阿尔乔姆说。

“我倒是听说过地铁里有法西斯分子，”叶尼亚回答，“不过我听到的说法是，这些人是在新库兹涅茨克站。”

“谁告诉你的？”

“莱哈。”叶尼亚不情愿地供认。

“他告诉你的新鲜事儿还真不少啊。”阿尔乔姆提示他。

“不过法西斯分子的事儿是千真万确的！他是弄错了地方，可他并没有撒谎！”好友辩解道。

阿尔乔姆沉默了，他陷入思考：在阿列克谢站的休整时间不会少于半小时，因为指挥官还要跟站内的首领进行交谈，讨论两站继续联合的诸多事宜。然后差不多就该继续赶路了，他们得在这一天内赶到里加站，在那里过夜，这样第二天才能腾出时间解决所有问题，对新发现的电缆进行检查，并差人返回寻求下一步指示。要是电缆能用于三站间的通讯，那么就得把电缆捋顺，接好通讯设施；要是电缆被证实用不上，就得立即打道回府。

因此，阿尔乔姆至多有两天时间来想出一个理由，让自己能穿越里加站的外部封锁线。那里的哨卡比展览馆站的更加戒备森严，因为出了里加站，就是整个大的地铁网络了，里加站南边的巡逻队经常遭遇攻击。尽管不像展览馆站居民所处的威胁那般隐秘而可怕，但里加站居民面临的威胁是五花八门的。守卫里加站南部要道的战士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什么，因此必须做好应对所有情况的准备。

连接里加站与和平大道站的隧道，一共有两条。出于某种考虑，只封锁住其中一条并不可行，因此里加站的人不得不把两条隧道全都封锁了，这着实费了一番苦功夫。此后，保障北部的安全对于他们来说变得至关重要。与阿列克谢站以及更重要的展览馆站结盟，使他们卸下了守卫北方的负担，三站间的隧道也将变得安宁，这意味着，有机会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发展站内生产。对于展览馆站来说，同盟的首要目的则是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扩张领地和实力。

联盟在即，里加站的岗哨表现得高度警戒：必须证明给未来的盟友们看看，在南部边界的守卫问题上，里加站是靠得住的。因此，不论想要从哪个方向越过岗哨，都不是件易事。阿尔乔姆必须在一天，最多两天之内搞定这个难题。

不过，尽管难题很棘手，却并非什么不可完成的任务，真正的难题在于，这之后要怎么做。即使顺利穿越了南部的层层岗哨，要想到达波利斯，还是得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要是在展览馆站的话，他本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向熟识的商贩打听一下路上的险况，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当时他决定得实在太仓促了，压根没时间考虑该怎么去波利斯。

眼下，阿尔乔姆并不想征求叶尼亚或者其他队友的建议，因为他清楚，这将不可避免地引发怀疑，况且叶尼亚一听就会明白他的计划。阿尔乔姆在阿列克谢站和里加站又没有别的朋友，这个问题太重大了，他并不打算相信任何不明底细的人。

叶尼亚跑到月台上，跟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姑娘搭讪去了。借着这个空当，阿尔乔姆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微型地铁图研究。地铁图印在一张边缘烧焦了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工业品市场广告页背面。他在上面找出波利斯的位置，用铅笔头重重描了好几圈。

去波利斯的路看上去简单又好走。在指挥官口中那个久远的奇特年代，人们在地铁站之间往来，甚至换乘到别的线路上，都不需要随身携带武器；从地铁网的一头到另一头，路上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在那个时候，隧道里除了轰鸣疾驰的列车，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时从展览馆站到波利斯的路程，想必也是畅通无阻的：先直达屠格涅夫站，再从那儿转清塘站换乘——这是老地铁图上标注的名称，也就是当前的基洛夫站。阿尔乔姆把那张地铁图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只要沿着红线，沿着索科利尼基线，就能直达波利斯了……在那个有地铁和日光灯的时代，这趟旅程用时不会超过半小时。但自从索科利尼基线归属于那个强大的军事阵营后，通向清塘站的沿路都悬挂起了他们的旗帜，就连清塘站本身都已经易名，这条去往波利斯的捷径也就没有必要再考虑了。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红线政权放弃了在整个地铁网扩张政权和吸纳民众的尝试。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反而按照自己的方式，野心勃勃地重新命名了整个地铁系统。此外，他们还创造出一套新的理论，使得在所辖的单条地铁线上伟大事业成为可能。然而热爱和平的表象丝毫无法改变其偏执的内里。数不清的组织内部安全机构——遵循旧名甚至颇具怀旧情怀地被叫作“克格勃”——始终密切监视着红线居民的生活，对于其他线上的来客也兴趣浓厚。没有政权的特殊许可，谁都休想踏进他们任何一处地铁站半步。不停的身份核查，全程监视和疑神疑鬼，不论是误打误撞进去的旅行者还是奉命而来的间谍，都躲不过他们的法眼。而前者与后者受到的对待并无二致，下场将是同样悲惨。因此，阿尔乔姆丝毫不考虑接连穿越红线上的三个地铁站前往波利斯。

要想去这个地铁网的核心地带，或许根本就没有捷径可走。那可是波利斯呵……这个名字，即使在谈话中不经意地被提起，都会让包括阿尔乔姆在内的很多人屏息凝视。直到现在阿尔乔姆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词汇，还是从养父的一位来客口中。待这位客人走后，他便悄悄地问苏霍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养父当时凝视着他，嗓音有些哽咽。

“小阿尔乔姆，这恐怕是地球上最后那么一个地方，能让人活得还像人，那里的人还没忘记‘人’这个字眼意味着什么，该怎么念。”养父悲伤地笑了笑，又补充道，“那是座城市……”

波利斯坐落在莫斯科地铁系统最大的换乘区间之内。那里是四条地铁线路的交会地带，囊括了亚历山大花园站、阿尔巴特站、博罗维茨基站、列宁图书馆站四个地铁站以及各站间所有的换乘通道。这片堪称广阔的地域，是文明之基最后的栖息地，是最后一片可供众多人类生活的沃土。那些来自边远站点的人们有朝一日见此情景，直呼其为“城市”。不知什么人给这座“城市”取了另一个名字——波利斯。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人们一听到这个名字，便仿佛听到了悠久繁荣的文化那遥远而微弱的回声，人们相信正是文化庇护着他们。于是这个舶来词便流传开来。

在地铁系统里，波利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那个地方，也只有在那个地方，你还可以遇到那些古老神秘知识的守护者。在这个严酷的新世界里，规则已经改变，这些知识也没了用武之地。对于其他几乎所有地铁站的居民，实际上，对于所有正慢慢滑向混乱和无知深渊的地铁系统中的居民来说，掌握知识变得毫无意义，在他们眼中，这些掌握知识的人也毫无用处。于是，这些人从各地被驱赶到了这里。作为他们唯一的避难所，波利斯永远张开双臂等候他们的到来，因为管理这个地方的正是他们的同类。所以，在波利斯，也只有在波利斯，你可以遇见两鬓苍苍的老教授，他们都曾在一流大学里执教，可如今大学早已成了荒芜的废墟，被老鼠和霉菌占领。只有在波利斯，还生活着最后的艺术家、演员和诗人，还有最后的物理学家、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人类在上千年不间断发展历程中所积累下的全部所得所知，就储存在这些人的头脑中。一旦他们死去，这些知识也将不复存在了。

波利斯所在的地方，曾是城市的市中心，地铁系统就是以这座城市命名的。就在波利斯的正上方，矗立着一座名叫列宁图书馆[19]的建筑。它是那个逝去的时代里最大的信息存储库，里面保存着成千上万册以数十种语言撰写的书籍，大约涵盖了人类对于各个领域的钻研思索和经年积累下的资料。浩如烟海的手稿上面，涂满了各式各样的字母、符号、象形文字，其中有一部分再也无人能懂，因为这种文字的语言已经伴随着语言的使用者一起消逝了……不过绝大多数书籍还是读得出、看得懂的，那些百年前便已故去的作者，依旧可以在书中同生者交流。

在为数不多的有条件向地表派遣考察队的联盟、帝国和实力雄厚的地铁站中，只有波利斯会派出先遣队去寻找书籍。只有这个地方对知识倍加珍视。为了获取知识，他们不惜赌上志愿者的生命，向雇佣兵支付令人咂舌的酬金，放弃物质财富去换取精神财富。然而，尽管管理层的行事看起来脱离实际并且充满理想主义，波利斯却年复一年愈发根基稳固，灾祸统统绕道而行，若是有什么威胁到了它的安全，似乎整个地铁网都将团结一致保卫它。红线和汉萨之战的余音已经在这里消散，波利斯再次被一种与世无争的氛围笼罩了。

阿尔乔姆思索着这个神奇之地。那个地方绝不可能轻而易举抵达，这条路一定困难重重，充满了危险，这一点他毫不奇怪——要不是这样，这场远征本身反而失去了一部分神秘感和魅力。

要是经基洛夫站沿红线走到列宁图书馆站这个方法无法实现且风险太大，那么不妨试着从汉萨的巡逻队突破，从环线上过去。阿尔乔姆愈加留心地研究起那张烧焦的微型地图。

要是他能编出个好理由，或者在守卫的岗哨那里蒙混过关，要么就干脆来个硬碰硬或是用别的什么法子，只要顺利进入汉萨内部，去波利斯的路途就不再遥远了。阿尔乔姆拿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路线：只要出和平大道站往右进入环行线，那么总共只需经过汉萨的两个站，到库尔斯克站，就可以从那里换到阿尔巴特—波克罗夫卡线上，然后一直走到阿尔巴特站了——那里紧挨着波利斯。

诚然，后面这条路上还要经过革命广场站，这个地铁站在战后作为列宁图书馆站的交换让给了红线。不过作为和平协议的基本条款之一，红线保证所有旅行者都能自由通行，因此阿尔乔姆并不打算进站停留，而是只想径自穿过去，照理说他会被无条件放行的。衡量再三，他决定暂时采用这个计划，等上了路再试着多打听些途经站的情况。他告诉自己，哪怕计划不顺利，替代路线总归还是找得到的。

审视着密密麻麻的地铁线路和数不清的换乘站点，阿尔乔姆心想，恐怕指挥官有些夸大了，才把他们这趟地铁线上最短的远征都想象得困难重重。比方说吧，从和平大道站出去以后可以不往右边走，而是往左边走——阿尔乔姆边想边用手指头在地图上顺着环形线比划——到达基辅站，再从那里转到菲利线或者阿尔巴特—波克罗夫卡线上去，这两条线也都通向波利斯。这下阿尔乔姆心里有了底，任务并非是无法完成的，这张微型地图为他增添了自信。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并且再也不纠结了。等到小队抵达里加站，他不会再跟队回展览馆站了，他要继续向波利斯进发。

“研究什么呢？”这时，耳畔响起了叶尼亚的声音。阿尔乔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留意到他已走到近前。阿尔乔姆吓了一跳，连忙窘促地去遮挡地图。

“没有……我这是……想在地图上找找，咱们刚才听说的帝国那一站在什么地方。”

“那你找到了吗？没有？真有你的，还是让我来指给你吧！”叶尼亚的兴奋溢于言表。比起阿尔乔姆和其他同龄人，他对地铁网分布要了解得多，这也成为他炫耀的资本。他一下子就在地图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契诃夫站、普希金站和特维尔站三站的交会点。警报解除，阿尔乔姆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在叶尼亚看来，同伴的这声叹息中饱含着对自己的妒意。

他忙安慰阿尔乔姆：“没关系的，有那么一天你也能做得不比我差。”

阿尔乔姆表露出一个感激的神情，连忙扯开了话题。

“咱们歇了有多久了？”他问。

“小伙子们！该动身了！”就在这时，响起了指挥官洪亮而低沉的嗓音。阿尔乔姆意识到，休息时间就这么结束了，可自己还没顾上吃东西呢。

这一回又轮到阿尔乔姆和叶尼亚上轨道车了。手柄开始吱扭作响，高筒靴再次砰砰踩在混凝土上，一行人又钻进了隧道。

指挥官把基里尔叫到了身边，二人边走边轻声讨论着什么。整支队伍就这样安静地向前行进。阿尔乔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既无心也无力去听了——他周身所有的力量都被这台该死的手摇车抽走了。

在车尾独守的人显得心绪不定，出于害怕而频频回头。阿尔乔姆站在手摇车上，正好和他脸对脸，他能看到，后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但其实阿尔乔姆自己也老是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扫一眼前面的隧道。这种恐惧和多疑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不只是他，每个落单的行路人对于这种感受都不陌生，人们甚至还给它起了个名字：隧道恐惧症。它的症状在于，当你走在隧道里，特别是手电筒快不行的时候，总感觉危险就藏在你身后。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你感到有对眼睛还是其他什么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你的脊背……鬼知道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它是不是来者不善……你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你猛地一个转身，将灯光投射进那片黑色的海洋……可那里却什么人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团死寂和一片虚空，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可一旦你转过身，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你发现背后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它依然在你背后，并且越来越真实。于是，你又点亮手电筒，朝隧道里照去——还是没有人在那儿，也没有人靠近；可一回头，那种感觉又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最要紧的事，是不要失控，不要屈服于这种恐惧，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象，没什么可怕的，况且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然而，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当你孤身一人的时候。有些人就这么疯了，只因他们丢失了冷静，即便抵达地铁站后状况也没有好转。后来，他们自然会渐渐清醒过来，可是只要再次进入隧道，就重新变得无法自持——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很快又会再次攫住他们。尽管每个地下居民对地铁网都不陌生，但对这些人来说，这张网已经变成了一张索命魔网。

“别怕，我盯着呢！”阿尔乔姆给后面的人打气道。那人点点头，可才过了没多久，就又忍不住地频频回头。不去看，太难了……

叶尼亚看穿了阿尔乔姆的想法，他悄声说道：“谢尔盖有个朋友，就是这么疯的。不过他要走的隧道可恐怖多了。他想要独自闯过那条去苏哈列夫的隧道。你记得吗？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条隧道，一个人是万万走不得的，可搭伴在一起过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不过这家伙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叶尼亚露出一抹微笑，“因为走了一百米他就不敢往前走了。他进隧道的时候，好一派勇往直前的架势，哈哈……等到过了二十分钟退出来时，可就不是那回事了，两眼大睁着，吓得头发也全都竖了起来，一句人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人们从他嘴巴里什么都没问出来。从那以后他说什么都不离开地铁站半步，一直待在苏哈列夫站，靠乞讨过活。现在他成了长期在那里留驻的疯子。怎么样，故事很有启发吧？”

“是啊。”阿尔乔姆不置可否地说，从这个很有教育意义的故事里面，的确会让人受到某些负面的启发。

队伍无声地行进，阿尔乔姆又陷入了沉思。他想要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好骗过里加站的出境岗哨，放自己去和平大道站。他太投入了，甚至没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妨碍了他的思考。那是从隧道前方传来的怪声。这声音起初还若隐若现，不易察觉，此刻正变得越来越清晰。阿尔乔姆不知道这怪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强烈了，它像是尖厉的低语声，却听不懂，不似人类语言。阿尔乔姆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只见他们都步调一致，默默走着：指挥官跟基里尔停止了交谈，叶尼亚正若有所思，车尾那人也平静地望着前方，不再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没有人显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安。难道他们什么都没听到？这怎么可能！阿尔乔姆开始怕了。在这越来越大的絮语声的衬托下，全体队员的平静和沉默显得诡异极了，叫人心惊。阿尔乔姆松开手柄，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叶尼亚吃惊地望着他。从他的眼神判断，他并没有中邪什么的，阿尔乔姆担心的事也并没有发生。

“你这是干吗？”叶尼亚质问道，“要是累了，就该早点说，也不能直接撂挑子啊。”

“你什么都没听见？”阿尔乔姆困惑地问。他的口气顿时让叶尼亚脸色大变。

叶尼亚也竖着耳朵听，两只手还片刻不离手柄。可车子还是越走越慢，全因为阿尔乔姆：他依然一脸惊慌失措地杵着，捕捉着那神秘的回响。

指挥官留意到二人的举动，转身问道：“你们这是干吗呢？电量耗光了？”

“您什么也没听到？”阿尔乔姆问他。话音未落，他的心上闪过一个糟糕的念头：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毕竟别人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出了毛病，这一切都是他的恐惧幻化出来的，是那些他听到的恐怖故事，还有背后那仅一步之遥便能将众人吞没的黑暗在作祟。

指挥官一摆手，车轮的吱呀声和靴子的踩地声全消失了，这下没有了干扰。指挥官两手搭在冲锋枪上，一只耳朵对着隧道，全神贯注地探听着。怪声还在，阿尔乔姆听得一清二楚，它正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而阿尔乔姆也越来越留意指挥官的神情，想要弄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那个搅得自己心烦意乱的声音。然后，眼见指挥官的面容舒展开来，人也放松下来，阿尔乔姆也变得羞愧难当。只因为他的不实之词，整支队伍停了下来，他不光暴露了自己的胆怯，还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叶尼亚听了又听，显然也什么都没有听到。最后他放弃了尝试，一脸坏笑地望着阿尔乔姆，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现幻觉了？”

“滚开！”阿尔乔姆出人意料地愤怒，“你们都怎么了，全是聋子吗？”

“是你的幻觉！”叶尼亚断定。

指挥官想要缓和气氛。“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可能是听错了。没关系，这种事情常有，别当回事，阿尔乔姆。加把劲，咱们还得继续赶路。”他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然后带头朝前走去。

阿尔乔姆只得不再坚持，转身回到岗位上。他真的很想说服自己，那声音不过是想象，是自己紧绷的神经制造的幻觉。他尝试放松下来，不再想那些把人逼疯的念头，希望怪声也能随之消失。有片刻的工夫，他的头脑确实放空了，可那声音却更响亮、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似乎队伍越往南面纵深去，声音也越强烈。等这声音终于大到充斥整个地铁时，阿尔乔姆突然留意到，叶尼亚只用一只手在干活，另一只手正下意识地抓挠耳朵。

“你在干什么？”阿尔乔姆悄悄地问。

“我不知道……耳朵塞住了……有点痒……”叶尼亚说。

“还是什么都没听见？”阿尔乔姆怀着一丝希望问。

“是啊，什么都没听见，不过耳朵有点儿疼。”叶尼亚低声回答，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嘲弄。直到声音已经大到不可忍受时，阿尔乔姆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处：那是铺设在隧道墙壁上众多管道当中的一条。它原本是一条通讯线路或是别的什么线路，铁皮管道上的某处爆裂了，黑黢黢的口子露出锯齿状的边缘，怪声正是从管子深处经由这里传出来的。阿尔乔姆正好奇为什么里面一条金属线也没有，只有一团黑漆漆的空气，这时，指挥官突然停下脚步，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

“伙计们，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我快撑不住了，头昏沉沉的。”

他踉踉跄跄走到车前，刚想坐下，可步子还没跨出，就像个沙袋似的一头栽倒在地。叶尼亚满脸呆滞地望着他，身子一动不动，两手一刻不停地揉搓着耳朵。不知怎么的，基里尔兀自朝前走去，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对于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车尾那人却一屁股坐在轨道上，像个孩子般无助地大哭起来。他的手电掉在地上，光线笔直地打在低矮的隧道顶上，为整个画面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阿尔乔姆慌了。显而易见，整支队伍里尚未失去理智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了。此刻那怪声已变得刺耳无比，叫人无法集中精力对任何复杂形势做出判断。阿尔乔姆绝望地堵上耳朵，这招竟有点奏效了。他忙抡起胳膊，朝叶尼亚脸上重重甩了一个耳光，冲他又吼又叫，想让自己的嗓门压过怪声，甚至忘了自己是现场唯一还听得见的人。

“快把指挥官抬起来！把指挥官抬上车！这里不能久留！咱们得赶紧离开！”

说着，他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去追基里尔。

眼下基里尔像是被催了眠似的正大步流星往前走，也不看路，反正没了手电也什么都看不见，好在他走得相当缓慢，阿尔乔姆几个箭步便追上了他。他拍拍基里尔的肩膀，可基里尔仍继续朝前走，眼看二人离其他人越来越远，阿尔乔姆不知如何是好，忙跑到前面，用手电去照基里尔的眼睛，这才发现他两眼竟然全都闭得紧紧的，不过经他这么一折腾，基里尔突然皱起眉头，步子也乱了。于是阿尔乔姆用一只手拦住他，另一只手撑开他的眼皮，把手电光直直打进他的眼里。基里尔惨叫一声，边晃脑袋边不住眨眼，没过几秒钟，就像刚睡醒似的睁开了眼，懵懵地望着阿尔乔姆。由于基里尔被手电的强光晃着了眼，暂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阿尔乔姆只好搀扶着他，反身朝轨道车走去。

指挥官不知死活，在小车上昏迷不醒；叶尼亚坐在他旁边，脸上依然挂着一副痴呆的表情。阿尔乔姆把基里尔留在车上，又跑去看车尾那人，他还坐在铁轨上嚎啕不止。阿尔乔姆审视着他的眼睛，这对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和悲伤，这悲恸来得是那么真实，连阿尔乔姆都给传染了，他感到泪水无法控制地溢了出来，连忙后退了几步。

“他们全都……全都死了，他们死得太痛苦了！”阿尔乔姆从哭声中辨别出这句话来。

阿尔乔姆想把他扶起来，可他挣脱了他，出人意料地发出了恶狠狠的叫声：“你们这些无赖！坏人！我不跟你们走，我要留在这儿！他们这么孤单，这么痛苦，可你们却想带我离开？都怪你们！我哪儿都不会去！放开我，听见没有？”

起初，阿尔乔姆想扇他一个耳光，好让他有所知觉，可又怕他人处于亢奋状态中，会跟自己拼命。想到这里，阿尔乔姆在他身边跪下来，费力控制住满脑子的怪声，用温柔的语气张口而出道：“可你想帮他们，不是吗？你希望他们能结束痛苦，是不是？”

那人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口气也柔和下来，他对阿尔乔姆喃喃道：“当然……我当然想帮他们。”

“那你就得帮我。是他们想让你帮我的。现在到车上去，站在手柄那儿，你得帮我赶到地铁站去。”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人用不信任的眼神瞅着阿尔乔姆。

“是的。”阿尔乔姆肯定地说。

“那你还会放我回来找他们吗？”

“我保证，只要你想回，我就让你回来。”阿尔乔姆信誓旦旦地说着，不等对方反应，就把他往车上拖。他把这个男人，连同无条件盲从的叶尼亚和基里尔三人全都拉扯到手柄前，又把毫无知觉的指挥官拖到中间。阿尔乔姆俨然成了整支队伍的总指挥，他把枪口对准前方那团黑暗，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听到小车在身后跟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是在铤而走险，因为后方毫无防备，可他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并且越快越好。

现在有三人同时操纵手柄，小车行进得比之前快多了。阿尔乔姆欣慰地觉察到，怪声正逐渐减弱，这多少减轻了他的危机感。他不住地冲同伴吆喝，叫他们跟上，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叶尼亚清醒而惊讶的声音：

“你怎么成了指挥官了？”

阿尔乔姆明白，他们终于走出了危险地带。他摆手叫停，回到同伴身边，倚着车子瘫坐在地上。其他人也渐渐清醒过来。车尾的男人停止了抽泣，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困惑地四下张望；指挥官的身子也能动了，他呻吟着想要坐起来，一个劲地抱怨头痛。

就这么过了半小时，一行人终于找回了状态。除了阿尔乔姆，没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当时，我只感觉有股重压猛地朝我袭来，脑袋里就一片混沌了，紧接着一切都消失了。这种情况我以前还遇到过一次，是在一个隧道里碰上了毒气，那里离这儿很远。可要是毒气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效果，应该立刻把所有人都迷昏才对，不会挑人下菜碟……那个声音你全听见了？这可就太奇怪了，说不上来……”指挥官自言自语道，“而当时尼基塔在大哭……尼基塔，你在为谁鬼嚎呢？”他问车尾的男人。

“鬼知道……我记不得了。似乎一分钟之前还隐约记得，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就跟做了一场大梦似的，刚醒过来的时候还什么都记得，画面还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等到几分钟后人稍微清醒了，画面就消失了，只剩下些碎片还残留着……现在也是一样。我只记得我为什么人感到伤心欲绝，至于是什么人，什么原因——这些都记不得了。”

阿尔乔姆斜眼望着尼基塔。“当时你想留在那里，永远地留在隧道里，和他们在一起。我对你发过誓，你要是想回去，我就放你走，”他笑道，“所以呢，现在你可以走了。”

“谢谢，不必了，”尼基塔郁闷地回答，浑身抽搐了一下，“我改主意了。”

“好了伙计们，别再东拉西扯了。咱们不要在隧道里耽搁，一切等到了地铁站再做讨论不迟，毕竟回家还得走这条路呢……至于到时候能不能安全闯关，就全凭天意了。咱们走！”指挥官下令，“听着，阿尔乔姆，过来和我一起走……今天你可是我们的大英雄。”他出其不意地说道。

这一次，基里尔走在车尾，叶尼亚不顾众人反对，留下来和尼基塔摇手柄，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

“你是说，那里有条管道爆裂了？你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要知道，阿尔乔姆，指不定当时我们已经成了不带耳朵的人偶，什么鬼动静都听不到。而你呢，想必对这种摄心术有特殊感应。小伙子，看来你够走运的！”指挥官断定，“可要说怪声是从管子里发出来的，这可就太蹊跷了。照你说，是根空管子？鬼知道如今那里头有什么东西！”他心神不宁地盯着隧道壁上无数条像蛇一样盘根错节的管子，又说道。

里加站已经近在咫尺了。走了一刻钟的工夫，就能望见岗哨篝火那跳动的火光了。指挥官放慢了脚步，用手电打出了暗号。

他们没有遇到阻碍，很快通过了岗哨，没过几分钟，小车已经摇进了站台。

里加站的条件要比阿列克谢站好一些。很久以前，地铁站上面是个大型市场，那些及时跑进地铁站的获救者，多是在市场里做买卖的商人。站里的居民至今很会做生意，再加上地铁站紧挨着和平大道站——也就是紧挨着汉萨和主要贸易路线——这些都让它获益匪浅。站里亮的是应急电灯，跟展览馆站一样。这里的巡逻队员都穿着旧时的迷彩制服，看上去可要比阿列克谢站的破棉袄精神多了。

客人们每人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帐篷。眼下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往回赶了，因为不清楚隧道里是否还潜伏着新的危险，又该怎么化解。里加站的头儿和展览馆站小队指挥官去召开临时会议了，其余人等则自由活动。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松弛下来，阿尔乔姆立刻感到疲惫不堪，一头栽进被里。他并不想睡，只是虚弱到了极点。两小时后将是迎客晚宴，从主人们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的内容判断，大餐里甚至还有肉呢。不过暂时还可以躺一会儿，让脑袋放空。

帐篷外越来越嘈杂。晚宴设在月台正中央，一团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阿尔乔姆忍不住往外瞧：一些人正在清扫地面，往地上铺苫布，稍远处有人在切猪肉，用钳子串烤肉串。这里的墙面很特别：不是展览馆站和阿列克谢站那样的大理石墙面，而是贴着红黄相间的瓷砖。在过去的时光里，它们肯定让人看上去耳目一新，现在即便砖面已经覆上了一层煤灰和油脂，看上去也还是令人感到愉悦。不过最绝的，要数一辆停在另一条轨道上的地铁列车了。这是一辆真正的列车，它的半截车身已经钻进了隧道，车窗全碎了，车门也被拆得一扇不剩。

列车很稀罕，远不是你在每条通道和每个地铁站随处可见的。二十年间，大多数列车，尤其是那些停留在隧道中于生活无益的列车，慢慢地被人们拆解了，车轮，玻璃或是其他零部件，装点了每个各取所需的地铁站。养父曾告诉过阿尔乔姆，在汉萨，人们特意清除了一整条单向线路上的列车，好让拉货物和乘客的轨道车得以在各站间畅通无阻地通行。据说红线上也是同样情形。从展览馆站通往和平大道站的那条隧道里，连一节车厢也没剩下，不过这可不是有人故意清理的。

站内居民越聚越多，睡眼惺忪的叶尼亚也爬出了帐篷。半小时后，当地领导人和阿尔乔姆的指挥官也到了，第一拨肉串架在了炭火上。指挥官和该站领导人谈笑风生，看来双方都对谈话成果大为满意。当地自酿酒被端上了桌，人们纷纷举杯共饮，欢乐的气氛感染了现场每一个人。阿尔乔姆大口嚼着肉串，吸吮着手上热乎乎的肥油，默不作声地盯着烧红的炭火，内心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安宁和舒适感。

“就是你把他们从陷阱里救了出来？”坐在旁边的一个陌生人问道，他已经观察阿尔乔姆好几分钟了。

阿尔乔姆的身子动了一下。此前他一直盯着篝火跳动的火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留意到这个男人的存在。

“谁告诉您的？”阿尔乔姆反问道。他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男人的头发很短，胡子拉碴，厚重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暖和的蓝白条纹衫。阿尔乔姆没瞧出什么特别的，这个男人就像个普通商贩，这种人在里加站一抓一大把。

“谁说的？当然是你们的领队说的。”这人用脑袋指了指坐在远处的某人，那人正和指挥官的同僚们热烈讨论着什么。

“没错，是我。”阿尔乔姆不情愿地承认。他刚刚还盘算着要在里加站结交几个朋友，眼下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不知怎的，他却突然有点不自在。

“我叫波旁，大家伙都这么叫我。你叫什么？”男人饶有兴趣地问。

“波旁？”阿尔乔姆吃惊地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不是个国王的名字吗？”

“不，小子，这是一种烈酒的名字，也就是能点燃的水，知道了吗？据说这种酒能叫人斗志高昂。现在说说你吧？”男人追问道。

“阿尔乔姆。”

“那么，阿尔乔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波旁又问，这让阿尔乔姆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我不知道。眼下没人说得准什么时候回去。您要是已经听说了我们的经历，那您自己就能明白。”阿尔乔姆没好气地回答。

“听着，只管称呼我‘你’就行，我比你大不了多少……长话短说吧，孩子，我之所以问你这些……是因为我有事找你。不是你们所有人，单单是你自个儿。实际上，是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明白吗？这用不了太久……”

阿尔乔姆一个字也没听明白。男人语无伦次，他的话让阿尔乔姆胸腔憋闷，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脑门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再也不想让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继续下去了。

“小子，别紧张，听我说，”波旁像是能感知阿尔乔姆的想法，忙去打消他的疑虑，“这不是什么见不了光的勾当，一切都光明正大……好吧，大部分都是。简单说吧，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我们有帮人要去苏哈列夫站，这些人始终是沿着地铁线走的，可是没走到。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并且什么都记不得了，真见鬼。跑到和平大道站的时候，他整个人哭成了泪人，又哭又叫的，按你们领队的说法，跟你们的人一个德行。其他人都没回来。也许他们还在去苏哈列夫站的路上……也许呢，他们哪儿都没去，因为一直没有人从和平大道站过来，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快三天了。事到如今，也没人想到那儿去，大家伙儿都不肯去。总之，我认为那里必有蹊跷，跟你们碰上的怪事一样。你们领队一说，我立刻联想到，这可能是一码事。整条地铁线是通着的，管道也是一样的。”波旁猛地扭过头去，确认没人偷听，又悄悄地说，“可那摄心术对你不奏效，明白了吗？”

“有点儿明白了。”阿尔乔姆犹豫地说道。

“总之，我现在要到那儿去，必须去，明白吗？必须去。我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我也会发疯，像我们那帮伙计，像你们所有队员一样——只有你是例外。”

“你……”阿尔乔姆有些不习惯以“你”相称，似乎还在咀嚼这个字眼是否恰当，他略一迟疑，才说道，“你是希望我陪你走那个隧道，送你到苏哈列夫站，对吗？”

“差不多吧，”波旁轻快地点点头，“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就在苏哈列夫站外那条隧道里，这种怪事儿更多。我还得到那儿去。不少人在那里遇到过怪事。不过一切倒还好，别紧张，你要是能陪我去，我不会亏待你的。其实我还要接着往南边走，不过到了苏哈列夫站就有人接应我了，他们可以送你回来，什么事都帮你摆平。”

阿尔乔姆本想对波旁和他的提议统统置之不理，可他突然意识到，这对自己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不费周折，轻而易举地越过里加站的南部守卫，甚至可以抵达更远的地方……尽管波旁没有明说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可他提到要走苏哈列夫站到屠格涅夫站之间那段该死的隧道，而这条路正是阿尔乔姆的计划路线，屠格涅夫站—引水管站—花卉站—契诃夫站……从那里走不了多远就能到阿尔巴特站……也就是波利斯……波利斯。

“报酬怎么支付？”阿尔乔姆决定装装样子。

“怎么都行，最好是现金，”波旁困惑地看着阿尔乔姆，想要确定他是否明白谈话的含义，“冲锋枪弹药也行。要是你愿意，也可以是食物，酒或者毒品，”他挤了挤眼，“这些都可以安排。”

“不，子弹就可以。我要两匣。还要有足够往返的食物。不还价。”阿尔乔姆摆出一副对要价自信满满的架势，接住了波旁试探的眼光。

“好样的，”波旁用暧昧的口气说道，“好吧，两匣子弹，还有食物。这些都不难办，我答应你。好了，阿尔乔姆，现在你要做的，是先去睡上一觉。等到宴会散场后，我很快会来找你。你把行李收拾好，要是会写字的话，可以留个便条，省得他们来找咱们。在我来之前你得做好这些准备。明白吗？”

[18]传闻中的莫斯科秘密地铁系统METRO-2，也被称为D-6。据称，D-6的建设始于20世纪60年代，俄罗斯政府将其用作庇护所，将政府的关键机构与军事部门相连。

[19]即俄罗斯国立图书馆，是俄罗斯乃至欧洲规模最大的公共图书馆，藏书总量仅次于拥有2.1亿册藏书的美国国会图书馆，居世界第二位。

第五章
为了那点子弹

总的说来，阿尔乔姆并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背包，也没什么其他要带的。唯一发愁的是怎么才能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把冲锋枪带出站去。他们配发的是笨重的军用冲锋枪，口径7.62毫米，枪托是木头的。展览馆站派人到邻近地铁站去时，总喜欢让他们带这种大家伙。

阿尔乔姆躺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不去理会叶尼亚莫名其妙的问题：外面这么热闹，你阿尔乔姆为什么要睡大觉？是病了还是怎么了？帐篷里很闷热，蒙在被子里就更不用说了。阿尔乔姆试着让自己入睡，可睡意迟迟不来，到最后他终于进入浅睡状态，梦境却是那样令人不安，又像是隔着毛玻璃那般模糊：梦中他到了什么地方，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说了些话，又接着跑……就在这时，叶尼亚摇着他的肩膀，悄声叫醒了他。

“喂，阿尔乔姆，有人找你……你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他警觉地问，“我可以把咱们的人全部叫起来……”

“没事，一切正常，就是说点事情。睡吧，叶尼亚，我去去就回。”阿尔乔姆轻声解释，他慢慢穿着靴子，直到叶尼亚再次睡去，这才蹑手蹑脚地把背包和冲锋枪往帐篷外面拖。听到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叶尼亚突然又不安地问了句：“你这又是干吗？你确定没事吗？”

于是阿尔乔姆不得不骗他说，他和一个朋友打了赌，现在不过是想把枪拿给他瞧瞧，一切都很好之类的话。

“你撒谎！”叶尼亚断言，“算了，那我什么时候该操心？”

“一年后吧。”阿尔乔姆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拉开帐篷的门帘就往月台上走。

“小子，你可真够磨蹭的。”在帐篷外等得不耐烦的波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换衣服，只是背后多了一只大大的背包。“老天爷！你打算拖着这个累赘玩意儿穿过整个边防线吗？”他指着冲锋枪嫌弃地问。阿尔乔姆也很吃惊，因为他没从波旁身上发现什么武器。

站里的灯光已经暗淡，月台上一个人都没有。酒足饭饱之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阿尔乔姆还是走得很急，总担心路上碰到自己人。到了隧道入口，波旁拦住他，让他把脚步放慢。路上的巡逻兵留意到他们，隔着老远就问他们深更半夜的是去哪里，波旁叫着其中一人的名字，解释说有事情要办。

“听好了，”他扭亮手电，告诫阿尔乔姆，“一会儿在一百米处和二百五十米处都会碰到守卫，你要做的，就是别吱声。我会摆平他们。麻烦的是你的宝贝老古董枪没地方可藏，这破烂儿你是从哪儿挖出来的？”

二人顺利通过了一百米处的岗哨。这里的篝火快要熄灭了，只剩小小一团，火边坐着两个身穿迷彩制服的人，其中一个在打盹，另一个和波旁亲切地握了握手。

“是有生意上门吧？你小子——”他一脸坏笑。

前往二百五十米处的这一路上，波旁一句话也没说，闷着头往前走。他有点不大高兴。阿尔乔姆开始后悔和他同行了。他放慢脚步，把手指放在保险上，试了试冲锋枪是否正常。

过最后一个岗哨时，二人耽搁了些时间。也许波旁跟这里的人不熟，又也许是太熟了，管事的人一见到他，就让他在火边解下背包，把他拉到边上问个没完没了。阿尔乔姆只得百无聊赖地留在篝火边，应付着执勤队员。那几个执勤的像是憋坏了，什么都问，根本停不下来。阿尔乔姆知道，执勤的爱聊天是个好信号，因为这说明他们很无聊，也就意味着一切安好。要是有什么怪事，或是从隧道里爬出来了什么东西，或是南边有人想要突破防线，或是听到了什么可疑声音，他们就一定会聚拢在篝火边，神经紧绷地缄默着，目光紧紧盯着隧道。所以，今天一切正常。那就意味着，至少到和平大道站这一路上，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你不是本地人。是从阿列克谢站来的吧？”一个执勤队员盯着阿尔乔姆的脸，试探地问。阿尔乔姆牢记波旁嘱咐过的“别吱声，不要和任何人交谈”，只说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提问的人自己揣测去。值勤人员见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也就放弃了，转而讨论起一个名叫米哈伊的家伙来。这人近些天来在和平大道站做生意，和车站当局起了冲突。

终于没人搭理自己了，阿尔乔姆对此很满意。他坐在原地，透过篝火的火光观察着南边那条隧道。这条隧道跟展览馆站北边的隧道看起来一个样，都是宽敞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阿尔乔姆不久前还在那里面二百五十米处的篝火旁待过。单从表面上看，这条隧道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可里面的的确确又有点不一样，也许是被穿堂风裹挟出来的某种独特气息，也许是它独有的某种气氛或是氛围，让这条隧道不同于任何别的隧道，拥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阿尔乔姆想起养父的话：地铁网里没有哪两条隧道是一模一样的，即便是同一段地铁正反方向上的两条隧道都是不一样的。这种过人的敏感来自日积月累的长途跋涉，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养父就有，他把这种让自己引以为豪的能力叫作“聆听隧道”，还多次告诉阿尔乔姆，自己不止一次得以死里逃生，靠的就是这种敏感。至于其他许多人，尽管也在地铁里走了不少路，却没什么长进，有些人感受到难以解释的恐惧，有些人听到怪声、人声，渐渐丧失了理智。不过人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尽管隧道里总是见不着人影，里面可并不是空荡荡的。某些看不见也不易觉察的东西，会徐徐地来到人们周围，环绕住他们，将自己独有的生命填充进他们的躯体，仿佛沉甸甸的、冰凉的血液在僵硬的巨人躯干中流淌。

这时，执勤队员们停止了交谈，全都用目光在篝火十步开外浓稠的黑暗中搜寻。阿尔乔姆终于明白养父说的“隧道第六感”的含义了。自从记事以来，他就没去过比这儿更远的地方。他知道，在那火光描画出的模糊边界之外，除了深红色的、晃动的火光照出的阴影之外，一定还有别人。不过此时此刻，他恍惚了。他似乎觉得，生命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彻底终结了，再往前便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死寂，你若大叫，回应你的便只有自己低沉的回声。

不过，要是你一直坐在那，捂上耳朵，不再死盯着隧道深处，非得从那里找些什么的话，就可以试着把目光融进黑暗，直到它完全融化在黑暗之中，让自己成为这头巨兽的一部分，成为这个庞然大物的一个细胞。到那时，会有那么一种微弱的旋律，穿越喧嚣的外部世界，绕过你的听觉器官，渗入你的指尖，直接流淌进你的头脑——那是一种属于这个地下世界深处的超自然的声音，它模糊不清，叫人难以捉摸……可它绝非从阿列克谢站到里加站隧道里的爆裂管道传出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单调噪音，而是完全另一种声音：纯澈，悠远……

阿尔乔姆徜徉在这条宁静的旋律之河中，猛然间，他领悟了这个现象的本质——尽管还不清楚原理。在这个过程中，他靠的是自己苏醒的直觉而非理智，这种直觉大概是自己在听到爆裂管道的噪音那一刻被唤醒的。从那个爆裂管道里喷出的气流里应该带有麻醉剂，类似乙醚[20]什么的，会迅速沿着隧道扩散开来；气体在管道里时产生了病毒，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污染的，翻腾个不停，一直膨胀到把管道撑裂，把裹挟着让所有生物感到难受、恶心和疯狂的病毒，喷洒到外面的世界……

突然之间，阿尔乔姆感到自己已经站在解开某个重大问题的门槛上。似乎在那最后半个小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摸索中，就在自己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刻，突然间揭开了一个神秘的面纱，那面纱下面，是一个所有理性生命都不知道的惊天秘密。而这个由几代人钻入地下建造起来的荒诞小世界的本源，也同样就掩盖在那面纱下面。

想到这儿，阿尔乔姆有些怕了，这就像是他为了知道门后的秘密，就透过大门上的锁孔朝里窥望，结果却发现从里面放射出了灼眼的光线；若要打开这扇禁忌之门，强烈的光束也会无可阻挡地迸射出来，把胆大妄为的开门者烧成灰烬。而这道光束，就是“真知”。

所有的思虑、感受和不安拧成一股旋风，猝然席卷了阿尔乔姆的身心。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他吓坏了，退缩了。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感受到，这只是一个幻象的戏法而已。怀着释然和失望并存的复杂感受，他审视着自己，看到那美妙的景象在眼前稍纵即逝，那凌厉而美丽的地平线迅速暗淡消融，于是他的头脑中再度弥漫起了熟悉又纠缠的迷雾。他害怕面对真知，他退缩了。现在，掀开的面纱重重地落下，也许是永远地落下了。他头脑中的风暴一如开始那般骤然平息，残留空虚和疲惫。

阿尔乔姆呆坐在原地，浑身战栗，努力想要弄清楚幻想与现实的交界点——假如这些感受都存在于现实的话。慢慢地，他的意识被忧虑的苦楚填满，那个启示，那个最最本源的启示已是唾手可得，可他却打不定主意，拿不出面对真相的勇气。如今他一辈子都要留在黑暗中徘徊了，因为他放弃了这唯一一次沐浴真知之光的机会。“真知究竟是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想要给自己匆忙而怯懦的退缩附加一点价值。他太投入了，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大声说出了这个词。

“小伙子，真知就是光明，而无知就是黑暗！”一名执勤队员欣然解释道，“我说得怎么样？”他得意地朝同伴们挤了挤眼。

阿尔乔姆惊呆了，直愣愣地望着那人，好在这时波旁赶了回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又忙着和众人道别，说他们很想多待一会儿，可是必须得走了。

“要当心！”这儿的指挥官指着阿尔乔姆的冲锋枪，严厉地说，“你可以从我这里把武器带出去，不过回来的时候不能再带着它了。我可是有言在先。”

“我不是跟你说过，糊涂虫……”正当二人匆匆离开火堆的时候，波旁气冲冲地对阿尔乔姆耳语道，“回来的时候，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挨揍我也不管。我就知道，就知道会这样，混蛋！”

阿尔乔姆沉默着，波旁说了什么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养父曾经说过的话。养父认为，每条隧道都是独特的，唯一的，为了解释这一点，养父曾说：任意一条隧道都有自己的旋律，要学会倾听。养父这句话大抵不过是漂亮的措词，可回味起自己刚才坐在火边的感受，阿尔乔姆觉得，就是这样的，他真的感受到了！只要他去倾听，实实在在地去倾听，他就能听到……隧道的旋律！不过短暂的记忆很快就模糊了，半个小时过后，阿尔乔姆已经无法肯定这一切真的发生过，还是火光引发的幻想。

“好吧……你应该不是故意的，就是脑瓜子木了点儿，”波旁用和解的语气说，“要是我的态度不好，还要请你原谅。这份工作总叫人神经过敏。好了，看来咱们顺利过关了，这就很不错了。现在咱们要一直走到和平大道站，路上不停了。到了那儿咱们再休息，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走到。过了那里，麻烦可就要来了。”

“咱们这么走能行吗？我的意思是，出展览馆站的时候，我们都要组队，至少三个人，否则就不走，在我们那里，后卫是必不可少的，因为……”阿尔乔姆说着，回头望了望。

“不错，小子，成队走自然有成队走的好处，不论是有后卫还是别的什么。”波旁解释道，“不过依我看，劣势也是实实在在的。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是会付出生命代价的。我过去也怕过。别说三个人，我们以前组团的人数还要多，不满五个人都不走，有时甚至六个人或者更多。你以为这样就行了？一点用都没有。有一次，我们带了好多货物，为此还带了保镖：两个人走在前面，三个人走在中间，还有一个人殿后，这排场够大了吧，我们要从特列季亚科夫站一路走到当时的……马克思主义者站。就是那么一条隧道。我一进去就感觉不对，里面有一股子腐烂味……还有雾。只能看得见人影，离得五步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手电筒压根不起作用。于是，我们决定在殿后的人腰带上系一根绳子，然后连到中间的人，最后是前面的人，一个连一个，这样就不会在雾里走散了。我们就这么走着，一切都很正常，也很平静，我们悠悠闲闲地往前挪，反正也走不快，一路上也没有遇见别的人，我当时想，应该不到四十分钟就能走到吧……”

“然后呢，四十分钟就走到了？”阿尔乔姆客套地随口问道。

“根本没到四十分钟啊，小子。有个叫托梁的走在中间，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问了后面那人什么问题，可后面没有回答。托梁等了等，又问了一遍，可后面还是没有回答。托梁二话不说就往回拽绳子，可一下子就把绳子末梢拽到了跟前。绳子是被咬断的，千真万确，是被咬断的，绳子末梢还粘着些湿嗒嗒的东西……这种事情从没发生过。我们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任何响动都没有。当时我和托梁并排走在中间。他给我看了看绳子末梢，两条腿已经哆嗦个不停了。我们大叫起来，当然了，没人应答。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我们了。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往前狂奔，飞快地跑到马克思主义者站。”

“或许他是跟你们开玩笑呢？”阿尔乔姆抱着一丝希望问。

“开玩笑？或许吧。不过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点：要是你今天活该完蛋，怎么样都会完蛋，保镖什么的也帮不了你，顶多也就是让你完蛋得慢一点。自从那次以后，除了一条隧道——也就是从苏哈列夫站到屠格涅夫站的那条，那里情况比较特殊——其余的隧道我都选择找一个搭档，两人同行。这样，要是碰上事还能互相拉一把，行动起来也更快。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咱们能进入和平大道站吗？我还带着这个——”阿尔乔姆指了指自己的冲锋枪。

“走这条线就能进。走环线肯定进不去，你光着屁股都进不去，带着武器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咱们用不着去那儿。咱们不会在那边儿久留的，歇歇脚就走。你是不是……从没去过和平大道站？”

“小时候去过，长大后就再没去过了。”阿尔乔姆承认。

“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上上课。简单说吧，那里压根没有哨卡，没人需要这个。那里是个大市场，没人住在那儿，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那里能通到环线，也就是说，通到汉萨的地盘……所以，尽管咱们这条线上的和平大道站是无主的，可还是有汉萨的士兵在那里巡逻，维持秩序。你一定得低调行事，明白吗？不然他们会把你撵出去，并且禁止你进入他们任何一个站，那可就惨了。我们到了以后，你就爬上月台，安安静静地坐着，管好你这个大家伙，”他指了指那支饱经风霜的老枪，“不许在任何人面前嘚瑟。到了那儿我要跟别人商量些事情，你必须坐着等我。到了和平大道站，咱们再谈谈，该怎么通过那条见鬼的隧道到苏哈列夫站去。”

说完，波旁又陷入了沉默，不再理睬阿尔乔姆。这条隧道不算太差，地面有些潮湿，一股细细的黑色水流正顺着铁轨流向他们的目的地。然而没过多久，从边上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和刺耳的抓挠声，在阿尔乔姆听来，这声音就像钉子划过玻璃，叫人厌恶到浑身发抖。这些小畜生，尽管还没现身，就已经让人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

“老鼠……”阿尔乔姆憎恶地从嘴里吐出这个词，感到浑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老鼠依然会钻进他夜晚的噩梦中。在那个可怕的日子里，他的母亲连同整个地铁站的人全部被鼠群湮没，葬身其中。这段记忆几乎已经从他脑海中隐去了。然而真的隐去了吗？不，它只是隐藏得更深了，像是一根没有被蹩脚的外科医生及时取出的钢针，潜入体内，开始了流浪。起初它潜伏起来按兵不动，不会让人感觉到痛苦，也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直到某一天，在未知力量的推动下，它开始活动，以毁灭性的姿态穿过动脉和神经末梢，摧毁致命器官，给人造成难以承受的痛苦。有关那一天的回忆，鼠群的贪婪、无名的疯狂和盲目的残暴，还有当时内心的惶恐感，像钢针扎进阿尔乔姆潜意识的深处，在夜里折磨着他。只要一想到这些畜生，一闻到它们的气味，他的身体就会产生条件反射，像受了电击般抽搐不止。对于阿尔乔姆和养父来说，或许对于那天轨道车上另外四名幸存者来说也是一样：他们是所有地铁居民当中最害怕老鼠，也是最憎恶老鼠的人了。

展览馆站里遍布着捕鼠夹和鼠药，几乎没有老鼠，阿尔乔姆都忘了它们长什么样了。不过出了站情况就不一样了，老鼠随处可见。在决定踏上征途的时候，他兴许是忘了这回事，也可能是刻意不去想。

“怎么，小子，你怕老鼠？”波旁揶揄道，“不喜欢老鼠？你可真娇气啊……好好适应吧，我们这里到处都不缺老鼠……不过这不算什么，甚至是件好事情，起码饿不着肚子。”说完，他挤了挤眼，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不过说真的，”波旁变得严肃起来，“没老鼠的地方才叫人害怕。要是一个地方连老鼠都留不住，就意味着有更可怕的东西存在。小子，要是这种东西不是人类，那可就吓人了。要是一个地方老鼠满地跑，就意味着那里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明白了吗？”

阿尔乔姆并不想向这个家伙透露自己内心的恐惧，默默地点了点头。这里的老鼠并不算太多，它们忙不迭地从手电的光束下逃离，几乎无法看清楚。有一只恰巧落到阿尔乔姆脚下，阿尔乔姆感到靴底在触及坚实的地面之前，踩到了一团柔软光滑的血肉。伴随着令人生厌的轻微碎裂声，脚下传来一声惨叫。这意外让阿尔乔姆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险些连人带满身装备摔倒在地。

“别怕，小子，别怕，”波旁鼓励他，“这算不了什么。在这个粪坑子里还有两条隧道，里面老鼠满地乱窜，人只能踩着铁轨走。经常是你一路走着，脚底下就咔吧咔吧响个不停。”波旁粗鲁地大笑起来，对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大为满意。

阿尔乔姆浑身抽搐了一下，强忍着一声不吭。两只紧攥的拳头明确传达出他的心意：要是现在就能一拳揍在波旁那张咧着大嘴的笑脸上，该有多好啊。

这时，远处突然隐约传来一阵喧嚣声。阿尔乔姆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委屈，端起冲锋枪，冲波旁做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别紧张，一切正常，咱们就要到和平大道站了。”他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安抚道。

尽管已经事先从波旁口中得知，和平大道站是没有哨卡的，可是远远看不到标志边界的微弱篝火，沿途也没碰上任何路障，就这么径直进入了另一个地铁站，阿尔乔姆还是不大适应，感觉很新鲜。当他们快要抵达隧道出口的时候，喧嚣声更嘈杂了，也看得到从站里发出的微光。

终于，隧道左面的墙上出现了一副铁制阶梯和带扶手的踏板，能让人上到月台上去。波旁的马蹄靴把铁梯子跺得砰砰响，没走几步，隧道突然往左来了个弯折——和平大道站到了。一束明晃晃的白光猛地打在他们脸上，这光在隧道里完全看不到。边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前坐着一个身穿灰不拉几的奇特制服的人，头上还戴了一顶老式军檐帽。

“欢迎。”他移开光束，冲他们招呼道，“是来做生意的，还是过境？”

趁波旁阐明来意的空当儿，阿尔乔姆四处打量起这座地铁站来。紧挨轨道的站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从月台里面却投射出柔和的黄色灯光，照亮了一道道拱门。一种突如其来的别样情绪击中了阿尔乔姆的胸腔，促使他想要赶紧办妥所有进站手续，好去瞧瞧拱门后面的那一方天地，去瞧瞧这令人感到无比熟悉而安适的灯光，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尽管阿尔乔姆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种光，但这份投在拱门上的柔光却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从前，无比久远的从前。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幅奇异的画面：那是一间充满温暖橘色灯光的小屋，在宽大的长沙发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半倚着读一本书。她的脸隐在满墙的彩色粉笔画之中没法看清，她旁边的窗框是深蓝色的……这幅画面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留下了疑问，搅动了他的心。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难道站内微弱的灯光可以唤起潜意识里尘封已久的童年片段？难道那个安详地读着书的年轻女人，就是他的母亲？

阿尔乔姆再也等不及了，他把证件往检查员手里胡乱一塞，也不顾波旁反对，就答应将自己的冲锋枪临时寄存起来。他急不可耐地循着光亮奔去，如飞蛾扑火般奔向柱子后面那个喧嚣无比的集市。

跟展览馆站、阿列克谢站、里加站三个站相比，和平大道站有所不同。富强繁盛的汉萨联盟赋予这里更好的照明条件，绝非应急灯能比。而阿尔乔姆自记事以来去过的所有地铁站都只用应急灯。事实上，在很久以前应急灯甚至连真正的灯都算不上。这座地铁站所使用的，是低功率的白炽灯。一条电线横穿过整个月台的天花板，上面每隔二十步远就悬挂着一只灯泡，在见惯了暗红色应急灯、摇曳的篝火和微弱的手电筒的阿尔乔姆眼中，它们实在太不寻常了。这正是照亮过他孩提时代的光，早在他们还生活在上面那个世界的时候。沉睡多年的诸多回忆被一一唤醒，他迷离其中不可自拔。来到月台上，阿尔乔姆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奔向汹涌的人潮，而是背靠柱子伫立着，单手遮住眼睛，从手指缝里痴痴盯着这些灯，直到双眼生出了刺痛感。

“怎么，你这是疯了不成？干吗要这样盯着它们看？是不想要眼睛了吗？你要是变成个瞎子，我可不会管你的！”这时，耳边响起了波旁的声音，“既然你那把古董枪已经交给他们了，那就好好转转去吧，去瞧瞧这里有什么新鲜的……盯着那些破灯泡算怎么回事！”

阿尔乔姆丢给波旁一个满含敌意的眼神，不过还是乖乖照做了。

站里的人并不算太多，可是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喊，有讨价还价的，招徕生意的，吆喝事情的，嗓门一个赛过一个地大，怪不得还在半路上就能听见集市的喧嚣了。两条铁轨上各有一辆废弃的列车，人们把许多节车厢改成了住所。月台上，沿两侧摆起两排摊位，售卖各式器具：一些摊位把商品码得整整齐齐，一些摊位却胡乱堆放着。地铁站的一头矗立着一道铁门，这里曾是通往上面的出站口；另一头是一排移动防护网，防护网的外围堆积着成垛的灰色沙包，显然是一个火力点。一条白色布帷从天花板垂下，上面画了个棕色圆环，是地铁环行线的象征。防护网后面就是通向环行线的路，那里有四条短短的上行扶梯，连接着强大的汉萨联盟的领地——所有外来者都无法踏入的禁地。不论是防护网之外，还是地铁站里，都有汉萨的边防士兵巡逻，他们身着质地优良的防水迷彩制服，头戴配套的军帽，背上斜挎着短冲锋枪。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的迷彩竟是灰色的。

“他们的迷彩怎么是灰色的？”阿尔乔姆问波旁。

“吃饱了撑的呗。”波旁鄙夷地说，“你先去逛逛，我得和别人谈点事情。”

地摊上什么新奇东西也没有，无非是些茶叶、香肠、手电蓄电池、猪皮大衣和外套，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书，大多是毫无遮掩的色情杂志，这里还兜售一种半升的瓶装可疑液体，瓶身的标签上用飞扬的字体写着“自酿酒”几个字。的确没有卖大麻的，放在以前它可是随处都买得到的。就连那个鼻子发青、泪水涟涟的可疑“自酿酒”瘦子摊主，当听到阿尔乔姆问有没有哪怕一点“那东西”的时候，都直接把他臭骂一顿。摊位上最常见的商品是木柴——枝节粗大的劈柴和树枝。这些木柴是那些探险者从上面带回来的，它们燃烧得特别持久而充分，几乎不会产生熏烟。在这里，所有货物你都能用色泽闪亮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尖头子弹换到，因为这永远是世上最受欢迎和使用最广泛的武器。五粒子弹能换一百克茶叶，十五粒子弹能换一条香肠，二十粒子弹能换一瓶自酿酒。这里的人们给它们取了个爱称――“枪子儿”：“嘿，小伙子，瞧这件皮衣多棒！也不贵，只要三百个枪子儿它就是你的了！好吧，二百五十个成交怎么样？”

看到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枪子儿，阿尔乔姆想起养父有一次对他说：“我曾读到过，卡拉什尼科夫为自己的发明感到自豪，因为他的冲锋枪是世上最受欢迎的枪。他是这么说的：‘我为我的发明能够保卫祖国安宁而感到幸福。’谁知道呢，要是我发明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我早就疯了。想想看吧，多亏你的发明，成就了世界上这么多的血腥屠杀！这可比断头台可怕多了。”

一粒子弹就是一条命。一条血淋淋的命。一百克茶叶就值五条人命。一条香肠呢？是啊，一点不贵，不过才值十五条人命。优质皮衣今日有折扣哦，才要三百条人命，算了，二百五十条命就卖给你了，还省下了五十条人命。这个集市一天的营业额，大概抵得上整个地铁网所剩居民人数的总和了。

“喂，有什么发现？”波旁边走过来边问。

“没什么有意思的。”阿尔乔姆回敬道。

“是啊，你说的没错，净是些破烂玩意儿。啊，小子，这个粪坑里以前可是有那么一些好地方，能买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一走近，他们就争相招呼你：‘来瞧瞧吧，武器、毒品、姑娘、办证……’”波旁不禁发出一声赞叹，接着冲汉萨的旗帜点点头，“可是这帮杂种把这里管得死死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许……好了，咱们去取回你的古董枪，该继续赶路了。前面就是那条该死的隧道了。”

阿尔乔姆取了枪，二人在南边隧道入口前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里一片昏暗，波旁特意挑选了这个地方，好让眼睛先适应光线。

“给你说实话吧，这一趟我心里没底。我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所以不清楚要是咱们撞上那档子事，我会变成什么样。呸呸呸，算我没说过。可是，要是真遇上了……要是我变成了个鼻涕虫，或是聋子，也还没什么。不过依我看，进去以后每个人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我们的人再也没回来，至少没回到和平大道站。我琢磨着，他们可能哪儿都没去，咱们今天还能遇到他们。所以你要做好准备，你毕竟还太嫩……要是我开始抽风，大嚷大叫，想要伤害你……这可就不妙了，明白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行吗！”波旁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显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你这小子看起来不错，应该不会朝人背后开枪。进入隧道后，我就把我的枪也给你。你得当心，”他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阿尔乔姆，“可别跟我闹着玩儿！我这人最没幽默感。”

说完，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把裹缠着旧塑料袋的冲锋枪。也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不过这枪和汉萨巡逻兵背上的枪一样短，不同于阿尔乔姆的古董枪，它以折叠枪托和喇叭形扩口短管取代了长枪管和瞄准镜[21]。波旁揭开塑料袋，把弹匣从枪上取下，扔回了背包里。

“拿着！”他把枪递给阿尔乔姆，“已经很久没拆过封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虽说隧道里还挺消停的……”话音未落，他便一跃而起，“好了，走吧。咱们早动身早到。”

一切都那么可怕。从展览馆站往里加站走的时候，阿尔乔姆尽管知道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可隧道里至少每天还有人来来往往，况且，一个有人烟的地铁站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从来没有人乐意离开明亮而宁静的地方，而眼下他们却不得不这么做。即便是从里加站动身前往和平大道站的时候，尽管疑虑重重，也还能这么安慰自己：下一站就是汉萨的领地了，只要到地方了就能安心休息一下。

可这里就太吓人了。眼前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笼罩在某种不同寻常、纯粹而绝对的黑暗之中，浓稠得几乎伸手可触，这黑暗就像是一块多孔海绵，贪婪地将手电筒发出的光亮吸吮殆尽，仅存一丝微光照亮脚下方寸间的地面。阿尔乔姆支棱起耳朵奋力倾听，想要辨别出那摄人魂魄的怪声出现的微弱苗头，却是徒劳：大概声音也像光一样，只能艰难而缓慢地穿透这层迷雾。就连波旁那响彻一路的马蹄靴声，在这条隧道里听起来都显得沉闷而绵软。

正走着，右边的墙体上突然出现了一处塌方——手电光全部湮没在它那黑黝黝的洞口里。阿尔乔姆费了很大功夫才明白，原来这是条分离于主隧道之外的岔路。他满脸疑惑地望着波旁。

“别怕，这里以前是一条跨线传送路线，”波旁解释，“地铁列车能经过这里直接开到环行线上，就不必再绕行了。不过汉萨的人把它堵上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不会留下一条开放的隧道在这里……”

此后，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很久。伴随着静谧感越来越压迫人心，到最后阿尔乔姆实在憋不住了。

“嘿，波旁，”他故作神秘地问，“听说，不久前有一支商队在这里面被小混混袭击了，是真的吗？”

波旁没有马上回答。阿尔乔姆还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问题，正打算再问一遍，这时波旁开口了：“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不过我当时还没来过这儿，也说不准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同样钝钝的。这些话和自己快要翻腾不动的念头——“为什么声音在这里这么难听清？”——搅合在一起，阿尔乔姆必须费尽力气才能捕捉到波旁的话音。

“怎么，难道说，后来没人见过他们？这条隧道不是两头儿都通着地铁站吗？他们能去哪里？”他追问道。事实上，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感兴趣，不过是想听到自己的声音罢了。

几分钟过去了，波旁还没回答。这一回阿尔乔姆也顾不上催他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的余音开始在他头脑中回荡起来，他急于倾听这个回声。

终于，波旁开口了：“据说，这里面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口子。它很隐蔽，从表面上瞧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乌漆墨黑的地方，你又能瞧见什么呢？”

波旁莫名有些气急败坏。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才想起他们谈论的内容，为了让这场笨拙艰苦却能把他们从静谧中拯救出来的谈话持续下去，他痛苦地凝聚起思想，又抛出一个问题：“那这里总是这么……黑吗？”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小，仿佛耳朵被堵住了似的。他心里一惊。

“黑吗？这个地方一直这样。到处都是黑的。伟大的黑暗……就要降临，它将……笼罩世界，永远统治下去……”波旁从嘴巴里吐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你这句话哪儿来的，书里看来的？”阿尔乔姆说着，发觉自己要费尽力气才能听见自己的话，他也注意到，波旁的措辞也像变了个人似的。然而阿尔乔姆已经耗光所有力气，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书……可怕的真相……就隐藏在……古老的经卷中……里面……描金的语句镌刻于墨色纸张上……永不朽去。”波旁艰难地说着，阿尔乔姆惊觉他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波旁了。

“说得好！”阿尔乔姆几乎喊了出来，“这是哪里看来的？”

“好……美好的事物……将被推翻和碾碎，先知……将因自己的妄言……而受死……那一日即将来临……比他们最惊惧的黑暗……更加黑暗……他们的所见……将令他们的心灵饱受摧残……”波旁用低沉的嗓音继续念道。

这时，就见他突然收住脚步，猛地左转脑袋。阿尔乔姆听到他颈椎断裂的声音。他的头一下子扭到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忙不迭地躲闪。

只见波旁两眼大睁，瞳孔却诡异地缩成两个小黑点——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下，瞳孔本应放大来接收更多光线才对。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平静状态，每一块肌肉都舒展着，就连他那一贯的讥笑也消失了。

“我死了，”他说道，“我已经不在了。”说完，他像个木头桩子般一头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个可怕的声音再次钻进阿尔乔姆的耳朵。可这一次跟上次的情况不一样了：上次的声音是逐渐加强变得尖厉的，这一次却是霎时间从脚底下蹿出，骤然爆发到最强音量，并且要比上次的音量更强，直震得人耳朵发聋。阿尔乔姆躺在地上，久久无法攥紧拳头起身。于是，他像上次那样用手堵住耳朵，扯着嗓子大喊着，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紧接着，他拾起波旁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疯狂地在墙上搜索着，想找出制造噪声的爆裂管道，可这里的管道全部是完好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上方传出来的。

阿尔乔姆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去看波旁。波旁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阿尔乔姆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惊恐地发现他依然大睁着双眼。阿尔乔姆努力思考该怎么办。他把手搭在波旁的手腕上去摸他的脉搏，哪怕脉搏已那么微弱，哪怕凌乱不均，他也要听到它……可波旁的脉搏已经没有了。眼下阿尔乔姆一心想赶快摆脱这个鬼地方，只好抓住波旁的双手，吃力地拖着他沉重的躯体往前走，甚至忘了摘下旅伴身上的背包。

往前走出几十步远，阿尔乔姆突然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一股恶臭随之扑鼻而来，令他立刻想到波旁的话：“咱们今天就能遇到他们。”他忍着不去看脚下，使出加倍的力气，死死拖住波旁，绕过了横陈在铁轨上的几具尸体。

波旁的头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已经冰冷的双手不时从阿尔乔姆汗涔涔的手心里滑出。但是阿尔乔姆并没有在意这些，他不想承认波旁已经死了，他必须把他从这里拖出去。因为他答应过波旁，他们有约在先！

噪声渐渐退去，消失不见，四周又陷入了死寂。阿尔乔姆如释重负，这才让自己在铁轨上坐下来喘口气。波旁一动不动地躺在脚边，阿尔乔姆喘着粗气，绝望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大约过了五分钟，他艰难地说服自己站起来，拉着波旁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倒着往前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得把波旁拖到下一个地铁站。可紧接着他便两腿一软，重重摔倒在枕木上。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又揪起波旁的衣领，开始往前爬。“我能到，我能到，我能到，我能到，我能到，我一定能到……”尽管自己都不相信，可他还是反复叨念着。

终于，他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从肩上拽下冲锋枪，用颤抖的手指把枪拨到单发档，边对着南面放枪，边喊：“来人啊！”然而，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却并非人声，而是许多老鼠爪子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内心绝望的呐喊声。

阿尔乔姆一手攥着波旁的衣领，一手紧紧抓着冲锋枪握把，也不知究竟以这个姿势躺了多久，眼前竟然出现了一道光线。他抬头望去，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端着件古怪的武器。

“我年轻的朋友，”他用洪亮悦耳的声音开口道，“你应当放弃你的伙伴。他已经死透了，跟拉美西斯二世[22]一样。你是想待在这里，马上就跟他在天堂里重逢呢，还是让他再等等？”

“帮我把他带到地铁站。”阿尔乔姆拿手遮住刺眼的灯光，用虚弱的声音请求道。

“恐怕我必须拒绝这个馊主意，”男人沮丧地宣称道，“我坚决反对让苏哈列夫地铁站变成个墓地，那儿已经够让人不舒适的了。何况，即便我把你伙伴这具毫无温度的躯壳运到地铁站，那里也不会有人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假如他不朽的灵魂已经重归造物主所有，或是又转世投胎了——这要取决于他的宗教信仰，尽管所有宗教都半斤八两——所以，让这具尸体就地腐烂还是在地铁站腐烂，并无本质区别。”

“我答应过他……”阿尔乔姆坚定地说，“我跟他有约在先……”

“我的朋友啊！”男人皱起了眉头，“我开始失去耐心了。帮助死人可不在我的准则之内，这世上的活人都已经帮不过来了。我要回苏哈列夫站了，在隧道里逗留太久，我的风湿病都要犯了。你要是想马上见到你死去的同伴，那你就留在这儿，老鼠和其他东西会帮助你达成心愿的。如果你只是在法律层面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困扰，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协议一方死亡就视为协议作废——要是没有签署补充条款的话。”

“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阿尔乔姆轻声说，试图说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他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难道就把他留给老鼠不成？”

“看上去，他的确曾是个大活人，我毫不怀疑。”男人审慎地打量了一下尸体，表示认可，“但毫无疑问的是，眼下他是个死人了，你得承认这一点。好吧，要是你强烈希望这么做，你可以晚些时候再回来，把遗体火化，或是搞个告别仪式什么的。起来吧！”他下达了命令，阿尔乔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男人不顾阿尔乔姆反对，又扯下波旁的背包搭在肩上，这才搀扶着阿尔乔姆快步向前走去。阿尔乔姆起初走得很吃力，但每多走一步，男人那股沸腾的能量便仿佛有一部分注入了他的体内。腿上的疼痛消失了，神智也渐渐清晰起来。他端详着救命恩人的脸庞：从容貌上看他有五十多岁，整个人却惊人地充满了精神和活力。他搀扶着阿尔乔姆的那只手坚硬有力，一路上始终不曾因劳累而打颤。他那灰白的短发，精心修饰过的胡髭，都在提醒阿尔乔姆：在整个地铁系统，尤其在当下这个看不到人影的荒凉地方，这个人的外表保养得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的同伴遇上了什么事？”男人问阿尔乔姆，“看起来不像是遇袭身亡，倒像是中了什么毒……我无比希望，事情并非我想的那样。”他并没有指出自己在担心什么。

“不，不是别人干的……”阿尔乔姆无力解释波旁死时的种种蹊跷，他还没理出个头绪，“这事说来话长，我晚些再告诉你。”

隧道突然到了尽头，说话间二人已进入了地铁站。阿尔乔姆觉得这里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很不寻常，几秒种之后他才恍然大悟。

“这里怎么……这么黑？”他不知所措地问男人。

“这里没有政权，”男人回答，“没人给这里的居民提供照明。所以谁需要光亮，谁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弄。有的人弄到了，有的人没有。不过别担心，你很走运，我属于前者。”他敏捷地攀上月台，把阿尔乔姆也拉了上去。

他们从第一个拱门拐进了月台大厅：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是拱形柱廊，还有常见的铁墙，被阻隔开的扶梯……除了几小簇篝火发出微弱的火光，整个月台大都隐在黑暗中，令苏哈列夫站呈现出一片萧条和凄凉的景象。每团篝火边都聚拢了好多人，其中一部分直接和衣而睡，篝火之间的空地上净是些衣衫褴褛的人在蜷着身子睡觉。这些人全部聚在大厅中央，离隧道远远的。

男人把阿尔乔姆带到一簇篝火旁，这团篝火远离月台中央，比别的篝火烧得都要旺。

“迟早有一天，这个站会被烧得精光。”阿尔乔姆忧郁地瞧着月台，喃喃自语道。

“还有四百二十天。”男人平静地说，“所以在此之前你得离开这里。事实上，这正是我的打算。”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尔乔姆一脸震惊地问。所有听过的有关巫师和预言家的故事，瞬间在他脑海中翻腾。他盯着男人的脸，想从这张脸上找出某个未知的神秘标记。

“是母体的心灵预感到了不安。”男人微笑着回答，“好了，你先睡一觉，咱们稍后再来认识一下，好好聊聊。”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困意便朝阿尔乔姆席卷而来，从里加站隧道里的遭遇，到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到刚刚隧道里的又一场意志考验，所有的疲倦积累在一起，令他再也招架不住。他在篝火边的一块油布上倒了下来，头枕着背包，陷入一场长久无梦的沉眠之中。

[20]无色透明液体，极易挥发，主要作用为全身麻醉，若一次大量接触，早期会出现兴奋，继而产生嗜睡、呕吐、头痛、易激动或抑郁等不良反应。

[21]阿尔乔姆使用的应该是RPK-47班用机枪，为AK-47的重枪管型号，枪管比普通自动步枪要长；波旁的枪应该是AKS-74U，为AK-74的短管型号。

[22]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303年—前1213年），古埃及第十九朝的法老。其执政时期是埃及新王国最后的强盛年代。

第六章
强者的权利

眼前的天花板被熏得焦黑，过去粉刷过的白漆没能留下一丝痕迹。阿尔乔姆呆呆地望着那里，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把阿尔乔姆游离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也把他昨天——如果是昨天的话——的遭遇连贯成一幅完整画面。一觉醒来，发生过的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先前的经历已经急剧褪去色彩，梦境的高墙有如浓厚的迷雾，隔开现实和回忆，再回想时，已分不清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的经历。它们变得那样模糊，如同梦境，如同对于未来或过去的憧憬。

“晚上好啊。”男人冲阿尔乔姆招呼道，他坐在篝火另一侧。透过火焰，阿尔乔姆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不可捉摸。

“好了，现在咱们来相互认识一下吧。我有个普通的名字，跟你们这一世日常接触到的那些名字差不多。这个名字太长，也不能证明我什么。我在前世的名字叫成吉思汗，所以你可以叫我‘可汗’，这样简短些。”

“成吉思汗？”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望着谈话对象。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个男人竟然说出了自己的前世——尽管他压根不相信转世投胎这回事。

“我的朋友！”可汗受了冒犯似的为自己辩白，“不要带着如此明显的怀疑来分析我的眼神和行为。自那时以来，我已经转世投胎了很多回，有很多世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可成吉思汗仍然是我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里程碑，尽管我恰恰把那一世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那您为什么叫可汗，不叫成吉思？”阿尔乔姆追问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可汗连个姓都算不上，就是个称谓。”

“名字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更不必说传递信息了。”男人用令人费解的方式不情愿地解释道，“此外，我并不认为我有义务向任何人汇报我名字的起源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尔乔姆。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谁，或许以前我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呢。”阿尔乔姆说。

“很高兴认识你，”可汗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希望你愿意跟我一起简单吃点儿。”说着，他把一只斑驳的铁皮茶壶架在火上，像是在展览馆站北面巡逻时人们常做的那样。

阿尔乔姆忙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条香肠来，这还是他从展览馆站带出来的。他用刀子把香肠切成片，又从背包里搜出一块干净的破布，把香肠摆在上面。

“给，”他把香肠递给新朋友，“就着茶吃。”

可汗的茶是来自展览馆站的，阿尔乔姆一尝便知。他轻啜着搪瓷杯里的茶水，默默回想着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男人显然也在沉思，并不来打扰他。

从爆裂的管道涌入这个世界的癫狂之音，会给每个人造成不同的影响。对阿尔乔姆来说，它不过是碍事的噪音，叫人难以集中精神，思维产生停滞，却并不会让他失去理智；而波旁则死于没能承受住这猛攻。阿尔乔姆事先没料到这噪声可以杀人，否则他绝不会答应迈进和平大道站和苏哈列夫站之间这条黑漆漆的隧道，哪怕半步。

这一次噪音来得毫无征兆，它先是钝化你的感觉——阿尔乔姆现在可以确信，当时这个噪音已经把所有正常的声音都湮没了，尽管那时你还一点也听不到它；接着便扼杀你的思想，让它凝滞，让你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再给人以致命一击。可是，当波旁突然以一种无法复述的口气说话，甚至念起了神启般的预言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很快意识到呢？这些话像迷魂汤药一样卸下人的防备，带着波旁越陷越深，连阿尔乔姆也中招了，觉得必须张口说话，好在意识还在挣扎……他们碰上的究竟是什么？脑子里不知为何竟不转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它……

阿尔乔姆想要把发生的一切驱赶出头脑，统统忘掉，它们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在展览馆站生活的那些年，但凡听到这种故事，他从来不信。这种事绝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绝不可能。阿尔乔姆晃晃脑袋，又四下张望起来。

地铁站里还是那么昏暗。阿尔乔姆心想，这里一直没有灯光，要是有一天篝火的燃料用完了，又没有商队拉来新的燃料，这里只会变得比现在还暗。悬挂在隧道入口上方的时钟早已停摆，地铁站没人管理，没人关心它是走是停。这时阿尔乔姆想起，可汗刚刚对自己说的是“晚上好”，可按照自己的计算，现在该是早上或晌午了。

“难道现在还是晚上？”阿尔乔姆疑惑地问可汗。

“对我来说，是晚上。”男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什么意思？”阿尔乔姆一头雾水。

“看得出来，你，阿尔乔姆，你长大的那个地铁站一定是这样的：隧道入口有一块走时精准的时钟，所有人都喜欢对着它调校自己手表上的红色指针，脸上写满了虔诚。你们所有人的时间都是一个样，就像你们的光一样。这里的情况恰恰相反：人们各过各的。没人需要保证这里所有人都得有光可用。要是你跑去跟他们建议，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主意荒谬透顶：那些需要光的人自会把光找来，这样他不就有光了嘛。时间也是一样：那些需要知道时间的人，担心时间混乱，都会把自己的时间带来。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每个人的时间都不重样，这取决于他是从哪个时间里离开的。但是所有人的时间都是对的，每个人奉行自己的时间，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现在对我来说是晚上，对你来说是早上，那又怎样呢？像你这样在远行中还维系着初始时间的人，就像是那些把烧完的炭一块块保存起来，想要从中还原出火来的原始人一样。可还有一些人，他们遗失或是丢弃了自己的炭。你知道，地铁网里永远只有黑夜，除非你只做观察时间这一件事，否则时间便毫无意义。扔掉你的手表吧，你会发现时间是多么变化莫测，这相当有趣。它会变，而你需要重新去认识它：它并不是割裂的，被小时、分钟和秒切割成段。时间就像水银，一旦被打破，它会立刻聚合，重新组成一个形状迥异的整体。人们驯服了它，把它束缚在怀表和秒表盘上，对于这些人，时间的流逝是等长的。试着给时间自由吧，你会看到，对于不同人，时间的流逝并非是等长的：对于某些人它是缓慢甚至停滞的，可以用吞吐烟圈的速度去衡量，但对于另外一些人它是飞驰而过的，要以生命的长度来测量。你觉得现在是早上？有很大概率你是对的，接近四分之一吧。不过，这个早上是没有意义的，在上面才有早上，可那里已经没有生命了，至少是没有人类了。对于从来没有去过上面的人来说，关心上面到了什么时候有意义吗？没有。所以我还是要对你说‘晚上好’，你要是乐意，可以回答我‘早上好’。具体到这个地铁站来说，时间在这里完全不存在，除了一个特例：现在是倒数第四百一十九天。”

他啜饮着热茶，不再说话。阿尔乔姆想起展览馆站的两只挂钟来，它们被视为圣物，任何做出有可能损坏它们的举动的人，都会立即遭到颠覆政权和暗中破坏的指控。要是管理者们听到“统一的时间将不复存在”“时间的存在也毫无意义”这种论调，该有多么吃惊啊！他不禁觉得好笑。可汗的话突然让阿尔乔姆想起了一桩趣事，这件事他每每想起来，总会觉得惊讶不已。

“他们说，过去地铁列车运行的时候，会在车厢里播报：‘车门即将关闭，请当心。下一站是某某站，列车即将开启左侧或右侧车门。’这是真的吗？”他问。

“你觉得这很不可思议？”男人扬起了眉毛。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月台在哪一侧呢？要是我从南往北坐，月台是在右侧；要是从北往南坐，月台就是在左侧。可车上的座位都挨着墙——要是我理解正确的话。所以对于乘客来说，站台是在他们的眼前或者背后的，并且对这一侧的人来说是这样，对另一侧的人来说正好相反。”

“你是对的，”可汗言语中透着恭敬，“实际上，列车司机都是以自己的视角说的，他们坐在最前头的驾驶室里，对他们来说，左就是左，右就是右。他们是这么看到的，也就这么说了，所以其实他们大可什么都不必说。不过我自小就听惯了这些话，从没想过这些。”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你同伴的死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提醒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迟疑了片刻，犹豫着是否该把波旁临死时的种种蹊跷对这个人和盘托出，包括自己近来接连两次听到的怪声，它那摧残理智的力量，还有自己听到的隧道旋律和内心感受。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要是有人值得去倾诉这一切，那么一定就是眼前这个自以为是成吉思汗转世的人。于是他开始把遭遇讲给可汗听。他讲得激动不已，语无伦次，也顾不上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只想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细微感受描述出来。

“那是亡者之音。”听完阿尔乔姆的讲述，可汗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阿尔乔姆惊恐地问。

“你听到的是亡者之音。你说，一开始它很像某种低语声，对吗？没错，就是它们。”

“什么亡者？”阿尔乔姆一头雾水。

“所有那些最早死在地铁里的人。其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成吉思汗的下一个转世就轮到了我这里。不会再有转世了，一切都即将终结，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这次人类要完蛋了。不会再有天堂或是地狱，也不会再有炼狱。当灵魂被剥离出躯体——但愿你相信灵魂不朽——它将无处可栖。人类的所知是很有限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就像这只茶壶一样真实。我们的战争摧毁了天堂也摧毁了地狱，而现在我们要生活在一个无比离奇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人死后的灵魂只能留在原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死了，但你饱受痛苦的灵魂却再也无法转世，也再没有什么天堂，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它注定要留在你生前生活过的地方——这个地铁里面。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死后灵魂就留在地铁里……它将在这个地下墓穴中游荡，在隧道中游荡，直到时间的尽头，因为它无处可去。地铁成了物质世界和那两处灵魂居所的交会点。现在，天堂和地狱都在这里，而我们就生活在亡魂中间。所有那些被枪打死，被列车碾死，被绞死，被烧死，被怪物咬死，或是死法离奇到活人想也想不出的人的魂魄，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我早就想弄明白，这些魂魄去了哪里，为什么平日里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为什么始终没有感受到它们在黑暗里冷漠的眼神……你了解‘隧道恐惧症’吗？以前我以为，这些死者会盲目地跟着咱们在隧道里行走，你一步它一步，我们一转身，它们就隐藏在暗处。你的眼睛没用，它们看不到死者。不过，要是你的脊背阵阵发麻，毛发会竖起来，身体不停打颤，就说明这些看不见的追随者就在那里。以前我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听完你的讲述我才明白：它们应该是以某些未知方式进入了管道，和人有了交集……很久以前，早在我父亲甚至我爷爷出生以前，在我们头顶上的这座死城里，有一条河。当时城里的居民懂得治水，就把它引入地下管道里，大概河水至今还在这些管道里流淌着。有些类似这种情况，就像是有人把冥河水引入了管道……你的同伴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恐怕当时那个人也已经不是他了。那是亡者之音，他听到了这些话，头脑中有了回旋，于是被它们带走了。”

可汗滔滔不绝地说着，阿尔乔姆死死盯着他的脸，挪不开自己的视线。一层模糊的阴影掠过可汗的面庞，他的两眼喷射出邪光，不是篝火的深红色火焰，而是能将一切吞噬的橙色火焰。听到最后，阿尔乔姆几乎可以断定可汗疯了，他一定也听到了来自管道里的喃喃低语。尽管可汗从死神手里救出了他，又热情招待了他，但是和他待久了，阿尔乔姆感到既不舒服，也不愉悦。该考虑继续往前走了。接下来，他要从苏哈列夫站走到屠格涅夫站，他已经无数次地听说，这条隧道是整个地铁中最凶险的一条了。而穿过这条隧道，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必须原谅我的小小谎言，”停顿了一会儿，可汗说道，“你朋友的灵魂并没有被造物主带走，也没有转世或者转化成其他形式。它成了管道里那些不幸者当中的一员。”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阿尔乔姆。他本打算回去找波旁，再把他的遗体带回地铁站来的。波旁说过，这里有他的朋友，要是顺利抵达的话，他们会把阿尔乔姆送回去。他又想起了波旁的背包，他至今没有打开过它，里面除了波旁的冲锋枪弹匣外，应该还有别的有用的东西。不过他有点不敢打开背包，现在他的脑袋里盘踞着太多匪夷所思的念头了。阿尔乔姆决定只打开背包看一眼，尽量不动里面的东西。

“你不必怕他，”可汗似乎读出了他内心的波动，出人意料地说道，“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在我看来，那是趁火打劫。”阿尔乔姆小声说。

“你不用害怕遭报复，他不能转世了。”可汗没有回应阿尔乔姆的话，而是直接解答了他头脑中的疑虑，“我认为，掉进这些管道里以后，死者会失掉自我，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存在。他们的意志融为一体，理智也会丧失。他不再是一个个体了。另外，要是让你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那好办，你把这个包拿到站台中央去，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就没人指责你盗窃了，你的良心就保持纯洁了。你曾想要救这个人，他会为此而感谢你，就把这个背包当成他对你的酬谢吧。”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又令人信服。于是，阿尔乔姆壮着胆子把手伸进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油布上。借着篝火的火光，阿尔乔姆看到除了此前波旁把枪交给自己时摘下的那两个弹匣外，另有四个弹匣。一个商人——依照阿尔乔姆对波旁职业的认定——能有这么多武器，也是够叫人诧异的了。阿尔乔姆把其中五个弹匣仔细拿布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把最后一个直接安在了波旁那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上。

这把枪保存得格外好：迷人的枪体由蓝钢铸造，显得油光锃亮，枪机运动稳定、撞击声微弱，扳动快慢机也还是紧的——一切表明，这把枪近乎全新。枪的握把握在掌心里极为舒适，枪管的抛光也很好。这把枪叫人感到希望，给人平添镇静和自信。阿尔乔姆当即决定，要是自己能从波旁的遗物里继承什么东西的话，那么就是这把枪了。

阿尔乔姆的老古董枪配的是7.62毫米口径子弹。阿尔乔姆并没有在背包里找到许诺给自己的弹匣，也不知波旁打算怎么将这份报酬支付给自己。阿尔乔姆思考后得出结论：或许波旁压根没打算支付什么报酬。危险过后，只消从背后给他来上一枪，再丢进通风井里，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要是有人问起阿尔乔姆的去向，理由可就多了去了：在地铁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这个年轻小伙子可是自愿来的。

包里除了各种破布，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只有已故主人自己能懂的标记，大约一百克大麻，包底还藏着几块袋装的熏肉和一个笔记本。阿尔乔姆没打算翻看笔记本，他对包里的东西大失所望。在内心深处，他盼着能找到些神秘或是值钱的东西，正是为这东西，波旁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穿越隧道来到苏哈列夫站。他曾认定波旁是个送信的，要么就是走私贩之类的，这至少能解释他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执意要穿过那条该死的隧道，并且对自己的要价如此慷慨。可背包掏到底，连换洗的内衣裤都翻出来了，也没发现什么，倒是倒出来一地食物碎渣。看来他的坚持另有理由。波旁为什么一定要到苏哈列夫站来？阿尔乔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的思绪很快又转向了别处。那个不幸的家伙就这么被丢弃在隧道里，留给了鼠群。尽管他的确打算回去收尸，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怎么才算是让这个家伙死得体面，又该怎么处理尸体。火化？那么你就得忍受住人肉和毛发烧焦的刺鼻臭味还有呛人的烟雾，这些气味肯定会飘进地铁站，到时候一场不快就在所难免。把尸体拖到地铁站？这么做起来很困难，也很恐怖：你可以为了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而拽着他的手往前走，哪怕他已经没了呼吸、停止了脉搏，可要是你明知道他已死去多时，却还要攥着这具死尸的手一路把他拖出隧道，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然后呢？就像波旁应允给自己的酬劳一样，在地铁站里有朋友等着他这个问题上，他有可能也撒了谎，到时候阿尔乔姆的处境会更糟。

“你们这儿怎么处理那些死去的人？”阿尔乔姆想了很久，张口问可汗。

“你要问的是什么，我的朋友？”可汗反问，“是死者的灵魂，还是他们的肉身？”

“肉身。”阿尔乔姆嘀咕道，对于可汗那一通关于亡者世界的胡扯，他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从和平大道站到苏哈列夫站之间，有两条隧道。”可汗说道。阿尔乔姆心想：没错，列车是对开的，隧道也总是成对的……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波旁也知道这一点，他为什么却选择了这条不归路？难道另一条隧道里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但是只有一条隧道可以通行，”可汗继续说着，“因为在第二条离我们更近的隧道里，地表坍塌了，地面塌陷了，现在那里有一道深沟，据说，曾有一整列火车掉了进去。要是你站在深沟的边上，不论是哪一边，都望不到另一边，而且无论多么强烈的手电光也照不到沟底。所以人们都传说，那是一个无底深渊。这自然不是真的，可沟底究竟有什么？没人知道。这道深沟就成了我们的墓地，我们把死者的肉身——按照你的说法——都丢进里面。”

想到自己不得不回到可汗救下自己的地方，拖着波旁被鼠群啃噬后的残肢断体，一路穿过地铁站再钻进另一条隧道，直到这道深沟边上，阿尔乔姆感觉糟透了。他试着说服自己，将尸体扔进沟里和丢在隧道里其实并没有区别，两者都不能称为下葬。就在他几乎确信保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时，眼前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波旁临死前的那张面孔，对他说道：“我死了。”阿尔乔姆惊出一身冷汗，他艰难地站起身，背起新枪，大声说：“我得走了。我答应过他，我和他有约在先。是时候了。”说完，他拖着僵直的双腿穿过月台大厅，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朝着通向隧道口的铁梯走去。

在抵达铁梯之前，阿尔乔姆就不得不打开手电筒。脚踏在台阶上，震得铁梯哗哗直响，阿尔乔姆判断了一下，又迟疑地抬脚往前走。一股强风裹挟着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腿也不听使唤了，每迈出一步他都必须强迫自己这么做。他好不容易克服了恐惧和憎恶，得以正常行走了，可就在这时，肩头突然重重挨了一掌。他惊叫一声，自知已经来不及摘枪了，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猛地转过身，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竟是可汗。

“别怕，”他抚慰阿尔乔姆道，“我是逗你的。你不用去了，你同伴的尸体已经不在那里了。”

阿尔乔姆迷惑地望着他。

“趁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下葬了。你不用去那儿了，隧道已经是空的了。”说完，他转身朝月台走去。

阿尔乔姆如释重负，忙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十步远，阿尔乔姆兴奋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干吗不告诉我？您不是说过，把他留在隧道里和带进站来没有区别吗？”

“在我看来的确没有区别，”可汗耸了耸肩，“可对你来说这很重要。我知道你此行是有目的的，你的路还很长，阻碍重重。我不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不过它要你一个人来扛实在太重了，我想帮帮你。至于我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你——”可汗微笑地望着阿尔乔姆，“是因为我在考验你。而你通过了考验。”

当二人回到篝火旁，坐在皱乎乎的油布上，阿尔乔姆忍不住又问：

“您提到了我的使命，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梦话了？”

“没有，兄弟。你并没有说梦话，是我在睡梦中看到的。梦里有人要我帮忙，这人的名字有一半和我重合。他向我预告了你的出现，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带着你同伴的尸体在隧道里爬的时候，我会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是这样？”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看着可汗，“我以为您是听到了我的枪声……”

“枪声我也听到了，这里回声很大。不过你不会真的以为，每次听到枪响，我都要到隧道里去吧？那我的生命之旅早就终结了，而且死得一定很难看。不，一切都已表明，这次是个例外。”

“那这个跟您的名字有重合的人是谁？”

“我无法说出他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也从没和他交谈过，不过你是认识他的，你必须了解这一点。我只见过他一面，而且是在梦里，可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巨大的能量。他请求我去帮助一个困在北部隧道里的男孩，然后你的形象就出现在了我眼前。这不过是一个梦，可他的存在却是那样的真实，醒来以后，我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个强大的男人剃着光头，穿着白衣服……你认识他吗？”

阿尔乔姆愣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浮动起来，可汗口中那个强大的男人的形象，清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和可汗的名字有一半是重合的……是猎人！阿尔乔姆也曾看到过类似的画面：当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启程的时候，也曾见到过猎人，他穿着宽大的雪白衣服，而非他出现在展览馆站时——那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穿的那件黑色长袍。猎人跟他说话，催促他赶紧出发。

“是的，我认识这个人。”阿尔乔姆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注视着可汗。

“他进入了我的梦境，换了别人我是绝不会原谅的，不过他不一样。”可汗若有所思地说，“他，还有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他并没有命令我，也没有把他的意志强加给我，他只是不断地恳求我。他不懂得利用心理暗示或是给人灌迷魂汤，他当时的处境非常非常艰难，却是那样的为你担心，想为你寻求援手，找一个能倚靠的肩膀。我握了握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就出去找你了。”

阿尔乔姆顿时心乱如麻，太多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沸腾，一个接一个地浮起，还来不及用语言描述就消融沉底了。舌头也似乎变得僵硬了，久久说不出话来。难道这个人真的预知了他的到来？难道真的是猎人现身告诉他的？猎人还活着？还是他没有消散的魂魄？要是这样，就必须要相信可汗那一套亡者世界的鬼话了——相比之下，还是相信这个人已经疯了来得更简单、更令人愉悦。最重要的是，可汗知道自己有任务在身，并且称之为“使命”。尽管他并不清楚这项任务是什么，却了解到了其艰巨性和重要性，对阿尔乔姆产生了同情，并且想要减轻他的负担……

“你到底要去哪？”可汗轻声问道，他平静地凝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告诉我你的目标吧，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帮你朝着目标再进一步。是他请求我这么做的。”

“波利斯，”阿尔乔姆说，“我要去波利斯。”

“可你为什么要从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去那儿呢？”可汗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的朋友，你应当沿着环行线走才是，从和平大道站到库尔斯克站，哪怕到基辅站也是可以的。”

“那里是汉萨的地盘，我在那儿一个熟人也没有，是绝对过不去的。无论如何，眼下我已经没法回和平大道站了，要是再走一遍那条隧道，我怕是撑不到最后。我想到屠格涅夫站去。我研究过以前的地图，那里可以直通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这个站建在一条还没完工的地铁线上，沿着这条线能走到引水管站。”阿尔乔姆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印着地图的广告残页，“引水管站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尤其是当下，不过它是必经之路。从我的地图上看，那里可以直通花卉站，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从那里就能直达波利斯了。”

“不行，”可汗摇摇头，愁闷地说，“你没法从这条路抵达波利斯。地图不准，它们是在一切发生前很久印出来的。事实上，画在这些地图上的很多地铁线从来都没有完工，还有许多地铁站已经毁了，数以百计的无辜生命还埋葬在里面。这些地图不会告诉你哪里潜伏着可怕的危险，而这些危险已经让很多条线路都变成了死路。你的地图就像个三岁娃娃那样愚蠢和天真，还是把它交给我吧。”说完，他伸出手去。

阿尔乔姆乖乖把地图交到他的手上，可汗当即揉成一团，丢进了火堆。阿尔乔姆觉得这么做纯属多余，并没有跟他理论。可汗又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把你从你同伴包里找到的那张地图给我。”

阿尔乔姆在一堆东西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地图。联想起自己那张地图的悲惨下场，他迟迟不愿把它交给可汗。一路上没有地图可不行。可汗觉察到他的犹豫，忙宽慰他道：“别担心，我没打算烧了它。相信我，我不会平白无故做这些事的。你可能觉得我的一些行为毫无道理甚至有些疯狂，可我自有我的道理，只不过你理解不了。因为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理解还很有限，你才刚刚上路呢。你太年轻，对于一些事还不能正确理解。”

阿尔乔姆无从反驳，只得把波旁遗留的地图递给可汗，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方形硬纸片。说起明信片，阿尔乔姆曾用一枚在养父口袋里找到的肩章上的黄色星星，跟维塔利克交换过一张明信片，陈旧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画着烫金的彩球、雪花和“2005年新年快乐”的字样，漂亮极了。

“可真够沉的。”可汗的声音有些沙哑。阿尔乔姆留意到，地图放进可汗手掌心的时候，他的手猛地往下坠了一下，仿佛拿到的是一件超过一公斤的重物。可就在一秒钟之前，当阿尔乔姆把地图拿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它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片。

“这张地图可比你那张好多了，”可汗说，“里面所隐藏的信息，让我有理由相信它并不属于你的同伴。不过它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上面这些圈圈画画的标记，尽管它们提供的信息量非常大。不，还有更可贵的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

阿尔乔姆抬起眼，注视着他。只见可汗拧紧了眉头，阴郁的火焰在他眼中复燃。他的脸变了形，让阿尔乔姆感到害怕，让他再一次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铁站，去什么地方都行，哪怕再次回到那个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夺命隧道里也行。

“把它给我。”可汗的口气并非请求，而是命令，“我另给你一张地图，它们对你来说没有区别。我还可以再给你别的东西，什么都行……”他继续说道。

“拿着吧，给你了。”阿尔乔姆痛快地答应了。他应允得那样轻松，径直堵住了可汗的嘴巴和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在可汗说出“给我”的那个时刻，阿尔乔姆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他突然明白，这些话并不是可汗想要说的，而是他被逼着说的。

可汗猛地起身离开了火堆，把脸隐进了暗处。阿尔乔姆猜测，可汗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想让他目睹自己内心的挣扎。

“你看出来了吧，朋友？”可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点虚弱，有点犹豫，方才吓到阿尔乔姆的那股浓厚的戾气也已经消失了，“这不是地图。确切地说，这不仅仅是地图，这是地铁导航图。没错，毫无疑问就是它。有了它，你就可以在两天之内穿过整个地铁，因为……它是活的。它自己会告诉你该去哪儿，要怎么走，还能预知危险……它能引导你的航向，这就是它被叫作导航图的原因。”可汗又回到了火边，“‘导航图’这个词是特指，专门用来指代它。我以前听说过这东西，整个地铁里也找不出几张，说不定这是仅存的一张了。这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魔法师当中的一位留下的遗产。”

“是被关在地铁最深处那一位吗？”阿尔乔姆本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不料迎来的却是可汗阴沉的脸。

“今后再也不要妄言你不了解的事情！你不知道地铁最深处发生了什么，我对此也知之甚少，上帝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谜团。但我可以断定，那里发生的事绝不同于你朋友的说法，你也不要重复跟那里有关的闲话了，不然你会付出代价。况且这和导航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管怎样，”阿尔乔姆忙接话道，生怕错过了这次将谈话转移到安全话题上的机会，“这张导航图您可以收下。反正我也不会用它，此外我对您的救命之恩也深表感激，即便您收下了它，也抵不了您对我的大恩。”

“行吧。”可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声音也柔和下来，“反正你短期之内也用不上它，把它送给我，咱们就扯平了。我有一张普通的地铁线路图可以作为交换，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导航图上所有标记都描在上面。还有……”他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我可以把这个玩意儿送给你，”说着，他掏出一只形状奇特的迷你手电筒，“它不需要电池。这个装置跟握力器很像：你看到这两个手柄吧？只要用手不停按压它们，它就能产生电流，让灯泡亮起来。当然了，它不是很亮，但在某些情况下，你会觉得这微光比波利斯的日光灯还耀眼呢……它不止一次救了我，希望也能对你有用。拿着，它是你的了，快收下吧。这笔交易是你吃了亏，现在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了。”

在阿尔乔姆看来，这笔交易却是再划算不过了。既然自己对地图的神秘属性一无所知，留它在身边有什么用呢？在手里折腾一会儿，对破解上面的符号进行一番无谓的尝试，就会把它扔掉。

“瞧吧，你规划的路线只能把你领进绝境。”可汗小心翼翼地捧着地图，继续说道。

“给你，拿好我这张旧地图，按照上面走，”他递给阿尔乔姆一张印在袖珍老日历背面的微缩路线图，“你说要从屠格涅夫站转去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这个站，还有它到中国城站[23]之间那条长隧道可是有个坏名声，难道你不知道？”

“我倒是听说过，只身一人不能往里闯，必须要结队而行。我也想过，可以先跟队抵达屠格涅夫站，再从那里脱队离开，难道他们还会追我不成？”阿尔乔姆回答，他感到头脑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骚动，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里没有换站的通道了，都封死了，没人告诉过你吗？”

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以前当然有人告诉过他，可他没往心里去……红线的人怕隧道里的恶魔出没，就把屠格涅夫站唯一的出口堵死了。

“难道那里就没有别的出口了吗？”他谨慎地问。

“没了，所有地图上都没有显示。事实上，那条通往没建好的地铁线的通道并非从屠格涅夫站起始，而且，即便那里有通道，通道也没关闭，你恐怕也没胆子脱队去那儿。尤其当你在等待结队出发的时间里，听说了关于这个可爱地方的传言之后。”

“那我该怎么办？”阿尔乔姆沮丧地问，两眼在地图上搜寻着。

“可以去中国城站。哦，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地铁站，那里的规矩相当有趣，不过至少你在那里不会失踪，不会连你最亲近的朋友过一阵子也开始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过——在屠格涅夫站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到了中国城站，你这么走——”他在地图上比划着，“总共两站就能到普希金站，再从那儿转到契诃夫站，然后再走一站就到波利斯了。看起来，这比你规划的路线还能短一些呢。”

阿尔乔姆翕动嘴唇，计算着两条路线所要经过的地铁站数量和线路转换次数。没错，可汗的路线要更短，也更安全，很奇怪他之前竟然没有想到。看来没有别的选项了。

“您是对的。”最后他说，“那么，去那里的队伍多吗？”

“恐怕不是很多。这里有一个不大却很闹心的状况：要是有人想经过我们这个半调子的地铁站去中国城站，也就是去南面的隧道，他就必须从北面的隧道过来。现在想想吧，能从北面来到这里谈何容易？”可汗手指着北面隧道的方向，那里正是阿尔乔姆差点丧命的地方，“不过，最近出发的一支南下队伍已经离开很久了，说不定新的队伍已经集结好了。去问问人们，多打听打听，但不要聊得太多，这里有好些亡命徒，那些人可信不得……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做蠢事。”他思忖片刻又说。

阿尔乔姆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又被可汗摆手制止了：“别担心自己的东西。这里没人不怕我，没有人胆敢靠近我的地盘。你在这里，就受我的保护。”

于是，阿尔乔姆把背包往火边一扔，不过还是随身带上了冲锋枪——他可不想跟这个新宝贝分开，然后忙去追可汗。可汗正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朝大厅另一头的团团篝火走去。一路上，阿尔乔姆惊奇地看到，那些裹着破布片、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汉都匆匆躲闪着他们。阿尔乔姆心想，这里的人大概是真的都怕可汗。有意思，究竟是为什么呢？

经过第一团篝火，可汗没有放慢脚步。这是一团小小的篝火，勉强还在燃烧，火堆旁偎依着一对男女，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用一种陌生语言交谈。阿尔乔姆好奇坏了，他的脖子都要扭断了，也没法将视线从这两人身上移开。

接着又是一团篝火。这团火大而明亮，一大群人挤在它的周围。这群高大的男人一边烤手，一边大声交谈，刺耳的笑声和咒骂声在空气中回荡。阿尔乔姆有点畏缩，不由放慢了脚步，可汗却沉静而自信地朝这帮人走去，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在火边坐了下来。没办法，阿尔乔姆只得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他瞧瞧自己，见手上也起了同样的疹子，胳肢窝底下也肿了起来，一摸是个硬块，还疼得要死。你们想想吧，那有多吓人，该死的……不同的人就有了不同的反应。有的马上开枪自杀了，有的疯了，开始扑向其他人，想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咽气。也有人离开环线，钻进了隧道，找一个僻静地方，好不再把这病传染给别人……什么样的都有。我们这里有个患病的家伙目睹了这一切，就问医生：我还有治愈的希望吗？医生直接对他说：没有，出疹子两个星期后，你必死无疑。我看到营长已经悄悄把马卡洛夫手枪从套子里掏了出来，以防他突然发狂……”

一个身穿棉衣、胡子拉碴的瘦男人用淡灰色的眼睛望着大家，断断续续地讲着，不时因过于激动而停顿一下。

尽管阿尔乔姆还没完全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可他的讲述营造出来的氛围和人群突然从喧闹转为沉默，还是让阿尔乔姆打了个哆嗦。他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悄悄问可汗：“他在说什么？”

“鼠疫，”可汗沉重地回答，“鼠疫来了。”

他的话，叫人联想到尸体的腐臭味和火葬时尸油冒出的焦烟。这四字的回声在阿尔乔姆听来，无异于警钟和警报的哀号。

鼠疫在展览馆站和周边地区从没爆发过。作为传染病载体的老鼠都被斩尽杀绝了，况且站里还有几个懂行的医生。所以，关于鼠疫，阿尔乔姆只在书上读到过，其中有些故事他很小的时候就读到了，这些故事在他的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童年起就噩梦般地一直伴随他至今。

所以，一听到“鼠疫”二字，他就感到脊背发凉，快要晕厥过去。他没再多问可汗，而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听那个穿棉衣的瘦男人说话：

“不过里兹可不是那种脑子犯浑的男人。他沉默了一分钟，说：给我一些子弹，我这就离开。我不能再跟着你们了。营长松了一口大气，我都听见了。事情是明摆着的：朝自己人开枪可不容易，就算那人染了病也一样。我们给了里兹两匣子弹——大家伙凑出来的，他就朝着东北方向的航空发动机站去了。我们再没见过他。然后，营长又问医生，这病要多久发作。医生说潜伏期是一周，接触一周后要是没什么异常，就是没有传染。营长当即决定，让我们找个地铁站，在那里待上一周，好确认情况到底怎么样。环线以里的站我们可去不了，要是把传染病带进去了，整个地铁里的人都会死光。就这样，整整一周的时间，我们就那么待着，彼此都不敢靠近——谁知道我们当中有谁被传染了呢。有个小伙子，我们都叫他‘杯子’，因为他很爱喝酒。所有人都嫌弃他，只因为他跟里兹是好朋友。杯子走到谁跟前，谁都要躲到地铁站另一头去。有人还用枪口对着他，叫他离开。杯子的水喝光了，大家伙自然还是会匀给他，不过都是把水放在地上就走开，没人愿靠近他。一周后，他消失了。后来什么说法都有，有人甚至说他被某种生物拖走了。可隧道里头安安静静的，也干干净净的。我个人觉得，他就是发现身上起了疹子，或者胳肢窝下面肿起来了，就跑了。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被传染，我们一直等到营长亲自给每个人做了检查。结果所有人都是健康的。”

阿尔乔姆注意到，尽管瘦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可他的身边还是空着好大一块地方，尽管火堆旁的空间有限，大家都宁可挤在一起。

“你花了多长时间到这儿的，兄弟？”一个穿着皮马甲、身材矮壮的大胡子男人用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问他。

“我从航空发动机站出来已经三十多天了。”瘦子不安地望着他回答。

“那么，我有个新的消息要告诉你：航空发动机站也暴发了鼠疫。那里暴发了鼠疫，你听明白了？汉萨同时关闭了塔甘卡站和库尔斯克站，这叫作隔离。我在那儿有不少熟人，他们都是汉萨的居民。汉萨在塔甘卡站和库尔斯克站的站间通道里架起了火焰喷射器，要把所有进入喷火射程的人烧死，这叫作消毒。看来，有的人潜伏期是一周，有的人潜伏期则更长些。因为正是你们带去了病毒。”他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

“你在说什么，伙计？我没得病！你可以自己来瞧！”男人跳起来就开始扒棉袄和里面一件脏得难以置信的贴身衬衣，生怕来不及说服众人。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瘦子周围一个人都不剩，所有人都聚集到篝火另一边，不安地交谈着。阿尔乔姆已经听到了拉枪栓的轻微响动。他用询问的表情望着可汗，从肩上摘下新枪，端在胸前。可汗依然沉默着，却用手势制止了他。然后他迅速起身，带着阿尔乔姆悄悄远离了篝火。

走出约十步远，他才停下来，继续观察事态的走向。

在火光的映衬下，瘦子脱衣服的慌乱动作，活像是某种疯狂的原始舞蹈。人群停止了喧嚣，都静静观望着。最后，他终于摆脱掉了贴身衬衣，狂喜地喊道：“瞧！瞧吧！我是干净的！我没得病！什么都没有！我没得病！”

穿皮马甲的大胡子从火里拣起一块一端燃烧的木板，小心翼翼地靠近上身赤裸的瘦子，用挑剔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厚厚的污垢和油脂，让这个爱哇哇乱叫的男人的皮肤看上去黝黑油亮，不过一通检查过后，大胡子似乎并没有发现疹子的蛛丝马迹，又下令道：“抬起胳膊！”

瘦子就赶紧抬起胳膊，顿时，腋窝下稀疏的毛发暴露在火堆另一边的众人眼前。大胡子捏住鼻子，又往前凑了凑，细细分辨着淋巴结的异常，却还是没找到瘟疫的症状。

“我没得病！没有！现在你们信了吧！”瘦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

人群中响起不怀好意的低语。大胡子捕捉到了众人情绪，便不依不饶地说：“你自个儿没得病有什么用？这什么也说明不了！”

“这怎么能……什么也说明不了？”瘦子怔住了，他感到无比沮丧，似乎遭到了重击。

“本来就是。你也许没病，这或许是因为你对瘟疫免疫，但你可以携带病毒。你跟你们那个里兹有过接触吗？是队友吧？你跟他说过话，用过同一个水壶吗？你们握过手吗？肯定握过，兄弟，不要撒谎，握过就是握过……”

“握过手又怎么样？我又没得病……”男人茫然地回答，万般无奈之下，他用困兽般的眼神望着人群。

“那就是了。你绝对已经被传染了，兄弟。很抱歉，我们不能冒险。预防在先，明白吗兄弟？”大胡子解开马甲纽扣，亮出里面棕色的手枪皮套。篝火另一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和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伙计们！我没病，我没病啊！你们瞧啊！”瘦子又抬起手臂，不过这回所有人都轻蔑地皱起眉头，流露出憎恶的眼神。

大胡子掏出手枪，把枪口对准了瘦子。而此时的瘦子仿佛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自己的处境，只一个劲叨念着他没得病，紧紧把棉衣搂在怀里：他感到寒冷，他快要冻僵了。

阿尔乔姆看不下去了。他拉开枪栓，顾不上反应自己的意图，就朝人群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喉咙也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瘦子那赤裸的身体，空洞和绝望的眼神，木然机械的喃喃声，刺激着阿尔乔姆，推着他迈出了这一步，不管自己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突然，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死死按住了他。

“停下。”可汗平静地下令，阿尔乔姆登时动弹不得，他感到自己的决心被一个岩石般的意志给击得粉碎，“你什么都帮不了他，要是得罪了他们，你也会死，你的使命就完不成了，你必须谨记这一点。”

就在这时，瘦男人突然哆嗦了一下，大叫一声，搂紧棉衣一下子蹦到路上，撒腿就朝南边隧道的阴影里跑。他跑得像野兽一样快，边跑边发出狂野的叫声。大胡子穷追了一阵，还想击中他的背，却忽然摆了摆手。是啊，这么做纯属多余，每个人都清楚。不知被驱逐的瘦男人是否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是期待奇迹发生还是慌不择路。

才过了几分钟，就听见从那条该死的隧道中传出了他的惨叫，划破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他的靴声也凭空消失了，它绝非渐息，而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是有人关闭了声音，连回声也顷刻间消失了。一切重又陷入寂静。可考验人类听觉和理智的怪事出现了，大概是想象力作祟，人们似乎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尖叫声。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幻觉。

“胡狼总能感觉到狼群里有哪只得病了，朋友。”可汗说。阿尔乔姆留意到他迷离的眼神中又放出了凶光，这让他不自觉想躲开，“生病了，就变成了累赘，也是威胁。所以野兽会咬死生病的同类，把他撕成碎片……碎片……”他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话。

“可他们不是胡狼，”阿尔乔姆终于鼓足勇气反驳道，他突然开始相信，跟自己打交道的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是成吉思汗转世，“他们可是人！”

“你想让他们怎么做？”可汗反问，“要是事态恶化，咱们缺医少药的，条件和胡狼没什么区别。这就算得上人道了，所以……”

阿尔乔姆本想反唇相讥，又觉得跟自己在这个荒凉的地铁站里唯一的靠山争执不是明智之举。等着被反驳的可汗见阿尔乔姆放弃了争执，就换了一个话题。

“这会儿，趁着咱们的朋友们还在就传染病和解决办法展开热烈讨论，咱们得做点儿什么了，否则他们好几个星期也下不了决心上路。要知道，时间在这里过得可快着呢。”

火堆边的人们正激动地讨论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枪身把瘦男人留下的麻袋拨进火里。每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危险的幻影笼罩了他们。现在该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可他们的思维却像迷宫里的老鼠，陷进了死胡同，只能在原地打转，徒劳地来回奔走，却找不到出口。

“咱们的朋友们有点儿慌张啊。”可汗露出了微笑，快活地望着阿尔乔姆，满意地评价道，“而且，他们开始怀疑刚刚动用私刑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这种态度可没法激发出有理智的思考来。现在咱们要打交道的不是一帮人，而是一群胡狼。要是想操纵他们的想法，眼下这种情况就再好不过了。”他得意洋洋的脸庞让阿尔乔姆很不自在，他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毕竟可汗是为了帮助自己，可他的笑看起来假惺惺的。

可汗用脑袋指了指人群，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权威，是力量。这帮人尊重的是力量，而不是什么充满逻辑的辩论。你待在一边看着就好。用不了一天，你就能继续上路了。”说着，他大步流星朝人群中走去。

“此地不可久留！”只听可汗大喝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怀着戒备的好奇心听他说话。可汗展现了自己强大到近乎催眠的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天赋。他一张口，就让每个人都觉得，假如事情发生后还胆敢留在地铁站里的话，就离大难临头不远了。这让阿尔乔姆惊叹不已。

“这里的空气已经被他污染了！咱们再呼吸这里的空气，也要完蛋。到处都是病菌，哪怕还没传染，要是咱们再不离开，早晚也得染病。像老鼠一样死去，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腐烂。没人会来帮助咱们！想都别想！咱们只能靠自己。得尽快离开这个满是病毒的死亡地铁站。要是咱们这就一块儿走，穿过那个隧道并不难，不过得马上行动！”人们纷纷表示赞同。包括阿尔乔姆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无法抗拒可汗话语中强大的说服力量，只能任其摆布。伴随着他言语的指引，种种揪心的情绪在阿尔乔姆心中起伏：恐惧，惊慌，绝望，渺茫的希望。

“你们有多少人？”

有几个人立刻清点起来。不算可汗和阿尔乔姆，火边共有八个人。

“那不必再等了！咱们已经有十个人了，可以出发了！”可汗宣布，他丝毫不给人们思考的时间，接着说，“快收拾东西，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出发！……走，回篝火边取你的东西！”

说完他拽着阿尔乔姆往自己的小营地走，小声对他说：“最重要的是不给他们留反应时间。咱们要是慢了，他们就开始怀疑了，离开这儿去清塘站值得吗？当中一些人会朝反方向走，另外一些人就想待在这里，哪儿都不愿去。看来我必须陪你走到中国城站，不然的话，恐怕他们在隧道里会迷失方向，或是压根忘了要去哪儿，为什么去。”

就在可汗卷起油布，熄灭篝火的时候，阿尔乔姆迅速将看中的波旁的遗物拾进自己的背包，并不时扫视着大厅另一头的情况。人们起初还起劲地收拾着自己的家什，后来就越来越懈怠。一个人在火边坐了下来，另一个也不知何故，正慢慢朝月台中央走去，还有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阿尔乔姆感到事情不妙，忙去扯可汗的袖子。

“他们在那边议论呢。”他警告说。

“爱议论是人类的天性嘛，”可汗回答，“即使人们的意志受到压抑，正处于催眠状态，他们也还是忍不住议论。这是人的社会属性，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在任何其他情况下，我都乐于接受‘一切人类行为都是上帝意志或进化必然结果’之类的说法，具体哪一种则取决于我的谈话对象。不过这一次呢，以上说法均有害无益。我们应当干扰他们，我年轻的朋友，好把他们的想法引到咱们的正轨上来。”他背起自己硕大的行军包，总结说。

篝火熄了，浓稠得几乎摸得到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攫住了他们。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可汗送给自己的手电筒，不停捏动手柄，里面的装置发出了蜂鸣声，小小的灯泡亮起了，灯光闪烁不定。

“快，快，再快点，别担心。”可汗鼓励他，“它还能亮得更好呢。”

待他们走到其他人面前的时候，隧道浑浊的穿堂风已经把众人头脑中对于可汗的深信不疑给吹散了。作为称职的传染病预防员，大胡子率先迎了过来。“听着，兄弟。”他漫不经心地对阿尔乔姆的好伙伴说了一句。

阿尔乔姆瞧都不用瞧，仅凭皮肤就能感受到可汗周身气场的变化。显然，这种轻佻让他愤怒。在迄今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阿尔乔姆最不愿看到可汗发怒。当然了，猎人也算一个，不过阿尔乔姆觉得，猎人可做不到如此冷酷沉着。阿尔乔姆很难想象可汗发怒的样子，即使要杀人了，恐怕他的脸上也还是带着一副洗蘑菇或煮茶时候的表情吧。

“我们讨论了一下，一致觉得……”大胡子继续说，“你是在胡说八道。我呢，一点都不想去中国城站，伙计们也都反对。是不是啊，谢苗内奇？”他转向某人寻求支持。“是啊。”人群中响起一个怯懦的附和声，“我们要去和平大道站，再去汉萨，趁着那里还没封锁隧道。在那里缓一缓再出发。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他的东西已经烧掉了，至于空气，你少蒙我们，这又不是肺鼠疫[24]。万一我们被传染了，也没办法，反正都已经被传染了，那么绝不能把传染病带到地铁其他地方去。不过眼下没人传染，所以，好兄弟，你可以带着你的建议滚蛋了！”大胡子越说越放肆。

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叫阿尔乔姆有点慌张。他偷偷扫了一眼同伴，知道大胡子这下要遭殃了。可汗眼里又升腾起了不祥的橙色火焰，让他显得残暴而强大。阿尔乔姆不禁打了个寒战，头发全都奓立起来。他多想放声大笑大叫一通啊。

“既然没人传染，你为什么要害他？”可汗故意换了一种柔和的语调，亲切地问大胡子。

“为了预防！”大胡子露出挑衅的眼神，咬牙切齿地回答。

“不，朋友，这不是解救办法，这是谋杀。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对他？”

“不要喊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明白吗？”大胡子咆哮起来，“我有什么权利这么对他？强者的权利！你听说过吗？要不是看你可怜，我们这就连你和你的小奶狗一起收拾了！为了预防。明白了吗？”说着，他又摆出了阿尔乔姆已经熟悉的那套动作：解开皮坎肩，把手放在枪套上。

这一回，不等可汗阻止，阿尔乔姆就已经赶在大胡子解开枪套之前端好了冲锋枪。阿尔乔姆呼吸急促，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理智已经在他的头脑中败下阵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是大胡子再出言不逊，或者他的手继续往枪套里摸索，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阿尔乔姆可不想像瘦男人那样死去，他不会让这群胡狼把自己撕成碎片。

大胡子待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眼珠子放射出凶光。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无动于衷的可汗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脸贴着大胡子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了句：“停下。你要么照我说的做，要么就得死。”

大胡子眼神里的凌厉立刻消失了，两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状态如此反常，阿尔乔姆丝毫都不怀疑，奏效的不是自己的冲锋枪，而是可汗的话语。

“永远不要谈论强者的权利，你配不上这个称谓。”可汗说着，朝阿尔乔姆转过身来，甚至没有给那人缴械的打算。阿尔乔姆不由暗暗吃惊。

大胡子呆立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喧嚣声戛然而止，人们都静候可汗张口说话。可汗重新控制了局面。

“我们认为，讨论结束了，已经达成了共识。十五分钟后出发。”他又转身对阿尔乔姆说，“你说他们是人？不，我的朋友，他们是野兽。这是一群胡狼，打算把咱们撕碎，还差点就成功了。不过有一点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胡狼，而我是真正的狼。不少地铁站都知道我的大名。”

所见的一切，让阿尔乔姆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到了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有时会觉得可汗像谁了。

“不过，你也是头狼崽。”隔了一分钟，可汗添了一句。阿尔乔姆并没有转身去看他，却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暖意。

[23]原文为Китай-городa，因Китай在俄语中有“中国”之意，故而有人将其误译为“中国城站”并沿用至今，实际上该站与中国没有任何关系。此站最初只是一段城墙，也有文献将其译为“城墙站”。

[24]肺鼠疫为鼠疫的一种，主要依靠空气与飞沫传播，其他形式的鼠疫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

第七章
黑暗国度

这条隧道空旷、干净得那么彻底。地面干燥，微风拂面，令人惬意。没有老鼠，没有可疑的岔道和黑窟窿一样的洞口，只有几间紧锁大门的房间，都是以前用来办公的。或许在这个隧道里住下来也不错，就像住在任意一个地铁站里一样。不仅是这样，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和干净，非但无法叫人警觉，甚至还打消了人们此前对这儿的一切恐惧。那些人会无端失踪的传说全变成了愚蠢的谣言，阿尔乔姆已经开始怀疑，那个染了瘟疫的可怜的家伙，他的遭遇是真实存在，抑或只是他躺在可汗篝火前那张油布上打盹时做的一个梦？

阿尔乔姆和可汗走在队尾。可汗担心这帮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溜掉，他认为要是最后真变成那样，那么“谁也到不了中国城站”。他合着阿尔乔姆的步子，平心静气地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因苏哈列夫站的冲突而烙在脸上的皱纹已经抚平，风暴平息了，走在阿尔乔姆身边的又是一个睿智平静的可汗了，那匹危险老道的野狼消失了。阿尔乔姆觉得，这种转换在一分钟之内就完成了。不过他也明白，又一个揭开——甚至是完全揭开——地铁某些神秘面纱的机会正摆在眼前，而自己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您知道这个隧道是怎么回事吗？”阿尔乔姆竭力用一种天真的声音问可汗。

“没人知道，我也一样。”可汗有些勉为其难地回答，“的确有一些东西，连我也一无所知。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这里是个深渊。和自己交谈的时候，我把这个地方叫作黑洞……你恐怕从没见过星星吧？你见过？那你对宇宙了解多少？是这样的，一颗死亡的星体可能会变成这样的黑洞。如果它自身的引力足够大，它就会吞噬自己，把表面的物质不断吸进它内部的核心。它的体积越来越小，密度和质量却越来越大。它的密度越大，引力也就越大，这个过程不可逆转，就像雪崩。在引力的作用下，越来越多的物质被吸进这个怪兽的核心，到了某个阶段，它的密度几乎达到无限大，大到能把临近的星体连同一切处于它引力边界内的物质全部吸进去，直到最后，连光线都跑不出来。巨大的引力能让它吞噬其他恒星发出的光，它周围的空间将是死气沉沉，漆黑一团。任何掉进它的引力边界内的东西都逃不出来，它是黑暗星球，黑色恒星，在它的周围只有寒冷和黑暗。”说完他沉默了，倾听着前面人群谈话。

“可这些跟隧道有什么关系？”憋了五分钟，阿尔乔姆忍不住问他。

“我能预见未来，你是知道的。有时候我能看到未来和过去，或者把意念转移到其他地方。不过有时候却很模糊，甚至什么都看不到。比方说吧，我暂时还不清楚你这趟旅行的结局，你的未来对我来说也是个谜。这种感受和以往完全不同，就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当我试图看清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想要了解这个地方的本质的时候，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我的思想的光束被这条隧道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正因为这个原因，我管它叫作黑洞。这就是关于它我能告诉你的一切。”过了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正是为此而来。”

“所以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隧道有时候非常安全，有时候却能让人消失？为什么它专挑落单的人下手？”

“我对此知道的不比你多，尽管两年多来我一直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却毫无头绪。”

众人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着。这里的空气澄澈，呼吸起来无比轻松，虽然黑暗，却并不叫人觉得可怕，即便可汗的那番话也并没有引发阿尔乔姆的警觉和担忧。他觉得可汗之所以不开心，并非因为这条隧道有多么神秘，多么危险，而在于他的探寻和劳动全都没有结果。可汗的担忧在阿尔乔姆看来纯属自寻烦恼，甚至有些好笑。这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隧道，笔直空旷，叫人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威胁……他的头脑里甚至冒出了欢快的旋律。不过，看来自己的感情还是过于外露了，因为可汗突然盯着他，带着嘲弄的口气问：“怎么，你还挺高兴的？这里不错对吧？又安静，又干净，是不是？”

“没错！”阿尔乔姆欣然同意。

他的内心充满了轻松和自由。因为可汗理解他的感受，并且也同意这感受；因为他也边走边笑呢，不再为自己那些沉重的念头紧锁眉头；因为他也相信这条隧道……

“现在闭上眼睛，我拉着你的手，你就不会摔倒了……看到什么了吗？”可汗轻握住阿尔乔姆的手腕，兴致勃勃地问。

阿尔乔姆顺从地合上眼。“没有，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丝丝手电筒的光线。”他带着些许失望说。突然，他发出了一声轻声的惊叫。

“这下看到了！”可汗满意地说，“很美，是吗？”

“太美了……它就像过去……没有天花板，是那么蓝……我的天啊，实在太美了！呼吸也畅快了！”

“朋友，这，就是天空。它很奇妙，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放松心情，很多人都能看到它。说起来自然奇怪……就连那些从没到过上面的人也能看得到，就仿佛回到上面，回到了从前一样……”

“那您呢？您能看到它吗？”阿尔乔姆舍不得睁开眼睛，幸福洋溢地问。

“我什么都看不到，”可汗黯然地说，“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可我不能。我只能看到隧道被清晰浓厚的黑暗包围着，你恐怕不会明白我想说什么。上面，下面，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一小束光穿过隧道。而我们进入这个迷宫以后，都在循着这束光走。或许是我瞎了，又或许是其他所有人都瞎了，只沉溺于飘浮在眼前的幻象，只有我能看到这神秘背后的些许本质。好了，睁开眼吧，我不是瞎子的引路人，也没有牵着你走到中国城站的打算。”说着，他松开了阿尔乔姆的手腕。

阿尔乔姆试着继续闭着眼睛往前走，却绊了一脚，连人带背包摔了个四仰八叉。他只好不情愿地睁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傻笑着走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最后问。

“幻象。梦境。情绪。所有交织在一起。”可汗回答，“不过它变化莫测，它不是你一个人的情绪和梦境。咱们人多，这里暂时什么都没发生，不过这种情绪很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你会感觉到的。瞧啊，咱们离屠格涅夫站已经很近了！咱们马上就能到。不过绝对不能在那里逗留，片刻都不能。这些人大概会这么要求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隧道。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甚至也感受不到你能感受到的。咱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尽管前面的路会越来越难。”

众人走进车站。浅色大理石的墙面，跟和平大道站和苏哈列夫站里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区别在于，别处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早已被熏得焦黑，油迹斑斑，很难分辨出大理石的本色了。这里的大理石却依然葆有它的美，叫人移不开视线。很久以前人们就离开了这里，他们生活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因此，地铁站的保存状况出奇地好，似乎它从来没有被水淹过，也没有经受过火灾的洗礼。要不是地面、长椅、墙壁上的一层尘埃和无尽的黑暗提醒着人们，你很容易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马上就会有成群的乘客涌入，或是伴随着悦耳的提示铃声，一辆列车即将驶进站台。多年以来这里几乎依然保留着原貌，养父曾带着困惑和虔敬向阿尔乔姆描述过这个地方。

屠格涅夫站内没有立柱，一道道低矮的拱门全靠厚厚的大理石砖墙支撑着。手电筒的光无法穿过大厅的黑暗照到对面的墙上，这给他们造成了一种印象，似乎在这些拱门后面除了空荡荡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他们所站的位置就是世界的尽头，时空的边缘。

人们步履匆忙地从地铁站旁经过，和可汗的担心截然相反，没人想要停下来休息，人们看起来躁动不安，不停议论着要尽快离开这里。

“你感到了吗，它的情绪在变化……”可汗轻声说，他把一根手指高高举起，像在测定风向似的，“咱们真的得走快些了，它们的皮肤已经感受到了，和我感知到的一样。不过有什么正阻挠我继续走下去。在这里稍等我一下。”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侧口袋里取出那张他称为“导航图”的地图，让大家原地待命，随即熄灭手电筒，步伐轻盈地往前迈了好几大步，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中。

可汗一离开，就有一个人从站在原地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缓缓地，像是要克服什么阻力似的，径直朝阿尔乔姆腾挪过来。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胆怯，以至于阿尔乔姆一开始竟没认出他就是那个在苏哈列夫站威胁过自己的大胡子。

“听我说，小伙子，咱们不应该傻站在这里。告诉他，我们很害怕。当然了，咱们的人不少，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条隧道被诅咒了，这个车站也被诅咒了。告诉他，必须离开。你听见了吗？快告诉他……求你了。”说完，他移开视线，匆匆回到人群中。

他话尾的那句“求你了”，让阿尔乔姆浑身一颤，产生了一种不祥的念头。他往前走了几步，好离人群近些，能听清他们的谈话。他猛地意识到，先前的好心情已经全跑光了。头脑里刚才还有一支小乐团演奏着威武雄壮的进行曲，眼下却又空又安静，只听到风在前方隧道里忧郁的呼啸声。阿尔乔姆沉静下来。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立住了，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似乎预感到某些不可避免的变化即将发生——他是对的。就在当下，似乎有一片无形的阴影在他们头顶上凭空出现，顿时，众人感到一股寒意和强烈的不适感。阴影也带走了众人进入隧道以来内心积攒下来的全部宁静和信心。阿尔乔姆突然想起可汗的话：这并非他一人的情绪，也并非他一人的快乐，这种情绪的变化并不取决于他。一种不详的预感击中了他。他慌忙用手电筒往四周打探：覆满灰尘的白色大理石泛着阴森的冷光，拱门后的黑色帷幕也漆黑依旧，关于世界尽头的幻象此刻显得无比真实。阿尔乔姆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几乎是跑回到人群当中的。

“到我们这儿来，来吧，孩子。”一个陌生男人对他说。阿尔乔姆看到，人们正为了节约电池凑在一起。“别怕。你是人，我们也是人。发生这种事情，人人都应当团结一致。你觉得呢？”

阿尔乔姆丝毫不想否认，他能感到，半空里有什么东西飘浮着。恐惧让他变得异常健谈，他开口和人们讨论起了自己的忧虑，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可汗的去向，惦记着他为什么离开了十多分钟还不见人影。可汗本人很清楚，还曾告诫过阿尔乔姆，绝对不能只身一人待在隧道里，要想保命就必须跟别人一起。可他怎么就只身一人离开了别人，他怎么敢对这不成文的规则不管不顾？难不成是忘了？还是寄希望于自己野狼的直觉？对于第一个理由，阿尔乔姆不太相信，因为可汗曾提过，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和观察这个古怪的地方。更何况，对于这条唯一的规则，只需听过一次就足以难忘：不要一个人走进隧道，不然的话，保准你会吓到浑身打颤，冷汗直流。

阿尔乔姆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守护人可能遭遇了什么，可汗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人群顿时活跃起来。

“他们不想再在这里站着了。他们害怕。咱们还是快点往前走吧，”阿尔乔姆央求，“我也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他们还没到怕的时候。”可汗望着身后，确信地对他说。阿尔乔姆觉得，可汗坚定而沙哑的嗓音有些发颤，“你也没到害怕的程度，所以不要大惊小怪。真正怕了的人是我。记住，我是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的。我害怕，是因为我到车站后面的黑暗里走了一遭。导航图不让我走下去了，否则我必死无疑。咱们不能往前走了，我敢断定，前面一定有蹊跷，可是那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在那里等待咱们的究竟是什么。你瞧！”他迅速把导航图举到眼前，“看到了吗？用光照着这里！看看从这儿到中国城站的这一截隧道！难道你什么都看不见？”

阿尔乔姆把这一小截地图看了又看，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分辨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他不敢向可汗承认这一点。

“你瞎了吗？难道你什么都看不见？这一截整个全是黑的！是会要人命的！”可汗低语道，随即收回了地图。

阿尔乔姆谨慎地盯着他，他觉得可汗又陷入了疯狂。他想起叶尼亚讲过的那个孤身闯隧道的人的故事：尽管那人保全了性命，却吓疯了。这种事会不会也发生在了可汗身上？

“可咱们也已经不能回头了！”可汗悄悄对他说，“咱们能走过来，全亏当时它的情绪正好。可现在那里黑暗缭绕，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往前走，不过不能再走这条隧道了，要到和它平行的那条隧道里去。或许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喂！”他扭头冲人群喊，“你们是对的，咱们得往前走！不过咱们不能沿着这条路走了，再往前就没命了！”

“那该怎么走？”有人困惑不解地问。

“穿过地铁站，沿着跟这条路平行的那条隧道走——这就是咱们要做的。越快越好！”

“不行！”队伍里竟然有人提出反对，“谁都知道，在这条隧道走得通的情况下去走另一条反向的隧道，是愚蠢的行为，是找死！我们不去左边的隧道！”

又有几个人纷纷附和。队伍一时僵在原地。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阿尔乔姆吃惊地问可汗。

“大概是什么鬼传说吧。”可汗不满地蹙起眉头，“该死的！没时间劝说他们了，我没那力气了……听着！”他对众人说，“我要去走那条隧道了。相信我的人可以跟我一起走。至于其余的人，那就永别了！我们走！”他对阿尔乔姆说道，随即把背包甩到月台上，艰难地用两手撑住月台边沿，爬了上去。

阿尔乔姆没有动，他犹豫了。一方面，可汗对于隧道和地铁的了解远超常人，似乎可以信赖；然而另一方面，这些被诅咒的隧道是否真的具有不可违抗的法则——只有和多数人在一起，才是成功的唯一希望？

“喂，你怎么了？压力太大？把手给我！”可汗单膝跪地，向他伸出了手。

眼下，阿尔乔姆实在不愿迎上可汗的目光，他很怕又看到他眼里闪现出疯狂的光芒，每一次看到都让他心惊肉跳。可汗的理智还在吗？他是否清楚，自己否决的不仅仅是整支队伍的忠告，也是隧道本身的忠告吗？而且，在他手捧的导航图上，那一截路线也不是黑色的——阿尔乔姆可以发誓，那是褪了色的橙色，跟整条线路是同一个颜色。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谁瞎了？

“怎么，你还在犹豫？难道你还不明白，再耽搁下去咱们都会死！你的手！该死的，快把手给我！”可汗急得叫出了声。可阿尔乔姆却低头望着地面，迈着小步子，一点点远离了月台，远离了可汗，朝怨声载道的人群靠拢过去。

“来吧，兄弟，和我们待在一起更安全，别理那个笨蛋！”人们冲他喊。

“傻瓜！你会跟着他们一块儿送命的！即使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要想想自己的使命！”可汗喊着。阿尔乔姆鼓足勇气，终于抬起头，将目光迎向可汗扩大了的瞳仁，可是从那里面丝毫找不到疯狂的迹象，只能看到绝望和疲惫——极度的绝望和疲惫。

阿尔乔姆又犹豫了，他停下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把他拽到自己身边。

“咱们走！让他一个人受死吧，他还想把你也拖进坟墓呢！”阿尔乔姆听那人说道。他思索了很久才弄清这句话的含义，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就任凭那人把自己拉进了人群。

阿尔乔姆觉得，队伍的速度慢下来了。人们缓缓地启程，缓缓地行进，朝着南部隧道的幽暗地带进发。他们慢得出奇，像是在水中行进，每走一步都要克服重重阻力。

就在这时，可汗突然轻盈地跳起来，落到原路上，连跃两步，就赶上了众人。他一掌击倒拽着阿尔乔姆的男人，扯住阿尔乔姆的身体就往回拉。在阿尔乔姆看来，一切都发生得慢得出奇：他先是用余光看到可汗在背后的那一跳，可汗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才落下来，心中暗暗称奇；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看到，那个穿帆布马甲的大胡子男人上一秒还轻轻抓着他肩膀，下一秒就脱离了队伍，重重倒在地上。然而，就在可汗拉住他的那一刻起，时间又变快了，人们听到击打声后扭头的动作，在他看来几乎像闪电一样迅速。他们飞快地朝可汗围拢过来，把枪口对准了他。可汗轻轻后退一步，一手把懵了的阿尔乔姆往自己身边拉，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了他；另一只手握着阿尔乔姆那支闪着冷光的崭新冲锋枪，向前伸出的手臂有些轻微晃动。

“走开，”可汗用嘶哑的嗓音说，“杀你们没有意义，反正一个小时之内你们都得死。不要管我们，你们走吧。”他说着，一步步朝地铁站中间退去。其他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影渐渐化为模糊的轮廓，随后融进了黑暗之中。

终于，人们经过讨论，决定撤退。只听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大概是他们扶起了被可汗击倒的那人，然后继续朝着南下的隧道入口进发。可汗这才放下枪，催促阿尔乔姆赶紧往月台上爬。

“我年轻的朋友，我到底要救你多少次啊！”可汗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慨。

阿尔乔姆先爬了上去，可汗紧随其后。

来到月台上，可汗拿起背包，拖着阿尔乔姆走进了拱门内的黑暗。

屠格涅夫站的大厅很小，厅的左面是一道大理石墙面，右面则被遮住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只能看到一道铁皮瓦的挡板。整座地铁站都被因年久而微微泛黄的大理石包裹着，只有三道宽大的拱门，是用粗陋的灰色混凝土砌死的，从这里有台阶可以通到以前的清塘站，如今红线已经把它改叫作基洛夫站了。车站里空空荡荡的，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看不到一丝人类、老鼠甚至蟑螂留下的痕迹。阿尔乔姆环顾四周，想起波旁嘲笑自己害怕老鼠时说过的话：老鼠没什么好怕的，没老鼠的地方才可怕。

可汗扶着他的肩膀，快步穿过了大厅。即使隔着衣服，阿尔乔姆也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可汗似乎冻坏了。就在他们在月台边卸下背包，正要往下跳的时候，一束光线突然打在他们背上，眨眼间，可汗已经卧倒在地，用枪口瞄准了光源。阿尔乔姆不禁为他的反应速度暗暗感到吃惊。那束手电光并不强烈，却直直对着他们的眼睛照射，很难看清是什么人在身后追赶他们。阿尔乔姆反应了一会儿，也趴在地上，慢慢爬到他们的背包旁，摸索出了自己的旧枪。这支枪笨重又难用，却拥有完美的7.62毫米口径，任何野兽身上中了这么一个弹窟窿，都会动弹不得。

“干什么的？”可汗大吼。阿尔乔姆想道，要是那人真想杀死他们俩，恐怕早就已经下手了。那幅画面不难想象：在手电光和瞄准镜的协助下，他们很快便无助地倒在地上抽搐，毫无意识地蠕动，像一只蜗牛惨死在靴下。总之，要是那人真想杀人，他们早就倒在血泊中了，根本来不及拿枪。

“别开枪！”一个声音响起，“别开枪。”

“把灯灭了！”可汗要求道，借机挪到拱门底下去拿手电筒。

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拉开了保险栓。他紧紧攥住枪托前部，滚向一边，闪出了对方的射击区域，在一道拱门后面隐藏起来，做好了假如对方先开枪，就包抄到对方侧面干掉对方的准备。

不过，对方显然已经降服：可汗一声令下，那人马上乖乖照做了。这么一来，可汗就用放松了些的口气又命令道：“很好！现在把武器放在地上，快！”

只听那边传来金属碰到花岗岩地面的一声脆响。阿尔乔姆枪口朝前，从侧面匍匐潜入了大厅。他算得很准：那人恰好站在离自己十五步开外的地方。借着拱门上明晃晃的反光（可汗夺取了主动权），他看举着双臂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跟他们在苏哈列夫站起过争执的大胡子。

“不要开枪，”他用颤抖的嗓音又一次央求，“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请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你们不是说过，愿意的人可以加入？我……我相信你，”他对可汗说，“我也有一种直觉，在左面的隧道里有什么东西。他们已经走了，他们全走光了。我留下了，我想跟你们一起。”

“你的直觉倒是挺准的。”可汗上下打量着男人，赞许道，“不过，我的朋友，我没办法相信你，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嘲弄地说，“不过呢，我们可以先看你的表现。条件是，你必须马上把你的武器全部交出来，并且在隧道里要走在我们前面。要是你敢耍什么花招，可不会有好下场。”

大胡子把扔掉的枪踢到可汗面前，又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掏出几弹匣的子弹，摆在一旁。阿尔乔姆拾起这些东西，端着枪靠了过去。

“我看住他了！”他喊。

“手别放下，往前走！”可汗大喝道，“快，跳下来，站着别动，背对我们！”

在隧道里走了两分多钟，三人已经走出了一个稳固的三角队形：名叫图兹的大胡子走在五步开外，可汗和阿尔乔姆跟在后面。三个人步伐稳健，正走得好好的，突然，他们听到一阵短促的哀号声穿过厚厚的墙体从右边隧道里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只一眨眼的工夫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图兹惊恐地望着他们，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抖个不停，甚至忘了把手电挪开，从下方照上来的光束把他的脸映成一张鬼脸，这张脸比尖叫声更能让阿尔乔姆吓一跳。

“是啊，”可汗点点头，也不知在回答谁的问题，“他们错了。不过，还不能断言我们是不是就对了。”

他们加快了前进的步伐。阿尔乔姆不时扫一眼可汗，从他身上看到了越来越明显的疲惫。可汗的手在微微发颤，步伐也凌乱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下来。可他们启程还没多久呢……这条路他走得显然比阿尔乔姆辛苦。阿尔乔姆一路思索着同伴的精力去了哪里，竟忽略了可汗这次的正确决定救了自己的事实。当时要是阿尔乔姆任凭那一队人马带走自己，眼下无疑已经消失在右边的隧道之中，成为又一桩神秘死亡案的遇难者了，连尸骨都剩不下。要知道，那队人马着实不少，至少六个人。那条进入隧道的法则怎么没有奏效？而可汗是知道的，可汗知道！也许是他预先猜到了，也许真的是那张具有魔力的导航图给了他提示。救下他们的竟然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这未免有点好笑……这玩意儿真的帮了他？不过，纸上从屠格涅夫站到中国城站之间的那段隧道，当时的确是橙色的，肯定是橙色的……难不成，它其实是黑色的？

“怎么回事？”图兹突然停下脚步，不安地望向可汗，“你感觉到了吗？后面……”

阿尔乔姆莫名其妙地盯着图兹，很想回敬他一通尖酸刻薄的话，或是大骂他神经衰弱——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屠格涅夫站就给他带来不小的压抑感和危机感，现在也是时候释放一下了。然而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图兹的话，可汗立刻停了下来，嘱咐他们不要出声，扭过身子面向来路。

“你的直觉真是绝了！”半分钟后，可汗开口了，“真是令我钦佩，钦佩得五体投地。”他露出了微笑，神秘兮兮地说。“要是能逃出去，咱们可得坐下来好好聊聊。你什么都没听见吗？”他饶有兴致地问阿尔乔姆。

“没有，我觉得一直挺安静的。”阿尔乔姆乖乖回答，一股别样情绪涌上他的心头……是嫉妒？是委屈？还是懊恼于可汗竟对这个粗鲁的大胡子报以热烈回应？更何况，这人两个小时之前还差点要了他们俩的命……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你有聆听隧道的本事呢……或许你的本事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那就再等等，等等，等等就好了。”可汗晃了晃脑袋，又扭头对图兹说，“你是对的，有东西正往这边来，咱们得赶紧走。那东西像是波浪，正从后面涌过来。快跑！要是被它追上，游戏也就结束了。”说完，他冲到了前面。为了不掉队，阿尔乔姆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大胡子现在和他们并排前行，他喘着粗气，一双短腿飞速交替着。

就这么走了十来分钟，阿尔乔姆始终不明白，身后的隧道明明又空又安静，没有任何被追逐的迹象，干吗要这么匆忙，踉踉跄跄，呼吸也乱了。又过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感到背后那个东西的存在了：它真的在他们身后，正一步步逼近。它是黑色的，不是波浪，倒像是旋风，黑色的旋风，能吞噬掉一切。要是跑得慢了，让它赶上，等待他们的将是那六个人，以及那些在错误时间只身闯进隧道的莽汉和蠢货们同样的命运。他们一定撞上了情绪不佳的隧道，于是全被这邪恶的飓风吞噬了……对于这些离奇事件的种种推测和一知半解，在阿尔乔姆头脑中一个接一个地飞闪而过。他惊慌失措地望着可汗，可汗立刻就意会了。

“哦？怎么，你也感觉到了？”他惊呼，“不好！这说明它已经很近了。”

“快跑！”阿尔乔姆扯着嗓子喊，“能跑多快跑多快！”

可汗加快脚步，飞奔起来，不再理睬阿尔乔姆的问题。先前的疲态从他身上一扫而光，他的容貌又像一匹野狼那样焕发出生机。为了跟上他，阿尔乔姆不得不甩开大步往前跑。眼看他们就要摆脱那个东西的顽固追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图兹却被铁轨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脸上和胳膊上满是鲜血。在惯性作用下，可汗和阿尔乔姆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了，阿尔乔姆真的不愿停下来回去，就让这个短腿的马屁精连同他那神奇的直觉一起被黑洞吞掉吧！他阿尔乔姆得在那东西赶上来之前一直往前跑。这个念头令他厌恶，可是，对于躺在路上直哼唧的图兹的厌恶一涌上心头，良知的声音便被湮没了。所以当他看到可汗回去拉图兹的时候，他甚至感觉有些失望。阿尔乔姆本暗暗希望，对别人生死毫不在乎的可汗，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图兹这个累赘丢在隧道里，这样他们二人就能继续赶路了。

然而，可汗却用嘶哑的声音，以不容违抗的口气，命令阿尔乔姆搀起图兹的一条胳膊，自己则搀起了另一条胳膊。事到如今，想要奔跑已经不太现实，大胡子呻吟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不过阿尔乔姆对他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满心不断滋长的愤恨。又长又重的冲锋枪打得他的腿生疼，他却腾不出手去按住它。在他的意识里，去哪里都已经来不及了，而这一切又引发出更多的愤怒和偏执，甚至叫人忘记害怕背后的黑洞。

近在咫尺的死亡正驻足等待着：再过半分钟，那邪恶的旋风就会赶上来，把你吞噬掉，撕成碎片。用不了一秒钟，你就会在这个宇宙里荡然无存，你临死前的尖叫都不会有人听到……不过眼下，这些想法并没有让阿尔乔姆瘫软，一股恼怒和愤恨交织的情绪给了他力量，支撑着他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不断地走下去。

忽然，那股压迫感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它消失得那样突然，叫人意识里一片空白，像刚拔过牙的人还在茫然地用舌尖舔着豁口。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隧道——一条整洁、干燥、畅通并且绝对安全的隧道。这场出于恐惧和末日想象的夺命狂奔，对于某些特殊感觉和所谓直觉的盲信，如今在阿尔乔姆看来是那样的可笑、愚蠢又荒唐，这让他不禁放声大笑。一旁的图兹起初惊讶地看着他，而后也咧嘴笑了。

可汗不满地看着他们两个，直到最后才开口：“怎么，都高兴了？这儿还挺不错，是吗？又安静，又整洁，嗯？”说完便径自朝前走。阿尔乔姆这才意识到，他们距离下一个地铁站只有五十多步远了，隧道尽头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

他们完全松弛下来，一面开怀大笑，一面走完那最后的五十步。可汗则站在车站入口的铁梯上等待他们，不一会儿就抽完了一支烟。就在这段时间里，阿尔乔姆对这个用笑声代替呻吟的跛腿大胡子产生了好感和同情，并为自己先前的念头感到羞愧。他的心情好得出奇，所以，当看到可汗那张虚弱而疲倦的脸上正挂着古怪的不屑瞅着他们时，阿尔乔姆感到有点别扭。

“谢谢！”图兹的靴子把铁梯踩得咣咣响，他朝可汗伸出一只手，“要不是你……要不是您……我就完了。而您……并没有丢下我。谢谢！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

“没什么。”可汗的回答不带半点感情色彩。

“您为什么要回来救我？”图兹问。

“我还想跟你聊聊天，”可汗把烟头扔在地上，耸了耸肩，“仅此而已。”

阿尔乔姆登上梯子，立刻明白了可汗为什么一直站在梯子上，不往前走了。原因很简单，前面无路可走了：在中国城站的入口处，堆放着跟人一样高的沙袋，有几个人坐在沙袋后面的木凳子上，正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他们。他们一律留着短短的大奔头[25]，宽肩膀，穿着油光锃亮的短款皮夹克和类似制服裤的破运动裤。这种搭配看上去十分滑稽，却无论如何谈不上有趣。沙袋后面坐着三个人，第四张凳子上则胡乱摊放着一堆纸牌。这些人满口脏话，阿尔乔姆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一个文明字眼。

要想进入车站，就必须先通过铁梯尽头的一扇小门，再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在这条过道上另有四名高大魁梧的守卫把守。阿尔乔姆打量着他们：光头，淡灰色眼睛，驼峰鼻，带伤的耳朵，训练裤，一支沉甸甸的TT手枪[26]别在腰上，露出黑色的枪柄。他们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熏得人头脑发涨。

“你们是他妈干吗的？”其中一人把可汗和后面的阿尔乔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扯着公鸭嗓子问道，“来观光的，还是卖东西的？”

“我们不是卖东西的，是过路的，我们带的东西都不值钱。”可汗解释。

“过路的——不值钱！”公鸭嗓自以为很押韵，爆发出粗野的笑声，“听见了吗，科里扬？过路的——不值钱！”他扭头向打牌的人们重复着。

那帮人也跟着笑起来。可汗耐心地微笑着。

公鸭嗓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用公牛般壮硕的身躯堵住了通道。

“我们在这里……入境检查，明白了吗？”他循循善诱地解释，“钱就是通行证。想过去，就给钱。不想过，就滚蛋！”

“凭什么？”阿尔乔姆气愤地嚷道，却是徒劳。

公鸭嗓大概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却听出了这语气并不让自己喜欢。他把可汗推到一边，重重地向前跨了几步，几乎把脸贴到了阿尔乔姆脸上。他收起下巴，用一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尔乔姆。这对眼睛空洞无神，毫无内容，看起来没有任何思想的痕迹，只剩下呆滞和凶光。阿尔乔姆没法直视他的眼神，他紧张得不停地眨巴眼睛，但仍然能感到，对于这对浑浊空洞眼球的主人的恐惧和愤怒，正在自己体内滋长。

“他妈的，你说什么？”公鸭嗓威胁般地质问道。

他比阿尔乔姆足足高出一头，身子有他的三倍还宽。阿尔乔姆想起了大卫和巨人歌利亚的传奇故事[27]，只可惜他已经记不清谁是谁了。不过故事的结局是弱小的一方赢得了胜利，这多少给了他乐观的暗示。

“没什么！”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阿尔乔姆回敬道。

这个回答不知怎么竟惹恼了公鸭嗓，他伸展开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径直摁在阿尔乔姆额头上。他的手掌又黄又硬，散发着一股子烟味和机油味。阿尔乔姆还没分辨出所有气味，就被他猛推一把。也许公鸭嗓这一下并没使劲，可阿尔乔姆却飞出去半米多远，还撞倒了站在他身后的图兹。见二人笨重地倒在过道上，公鸭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不料，有一份惊喜正等待着他。可汗已经卸下背包，撇开两腿，两手端着阿尔乔姆的冲锋枪。他示威般地拉开了保险栓，轻声说：“干吗这么不客气？”

此时，阿尔乔姆又羞又恼，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汗的语气不禁令他头发竖立：这话里似乎并不带什么情绪，可阿尔乔姆知道，它是一声闷雷，预示着暴风雨的到来。他终于站稳了脚跟，从肩上扯下自己那把老枪，用枪口对准冒犯自己的家伙，猛地推开保险，拉枪机上了膛。现在他随时可以射击了。他心跳加速，满腔的仇恨压倒了恐惧。

“能把他交给我吗？”他问可汗，与此同时他也诧异了：自己竟为那个人推搡了自己而毫不迟疑地想要置他于死地。公鸭嗓那汗涔涔的光头清晰地暴露在瞄准器下，扳动扳机的欲望达到了顶峰。任它后果怎样，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干掉这头畜生，把他带给自己的耻辱从血液中洗去。

“快来啊！”公鸭嗓大喊一声。可汗一个箭步从他腰里夺下手枪，闪到边上，同时将枪口瞄准了从凳子上蹦起来的其他“入境检查官”。

“别开枪！”他又朝阿尔乔姆喊。顿时，在场的人全都静止不动，构成了一幅静帧画面：光头举着两手一动不动，三名还没来得及拿起冲锋枪的暴徒也不敢动，因为纹丝不动的可汗已经把枪口瞄准了他们。“没必要见血，”可汗平静而坚定地说，他的口气不是商量，而是在命令，“这里有这里的规矩，阿尔乔姆。”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那三个吓呆了的纸牌迷，这些暴徒想必也知道他手上冲锋枪近程杀伤力的厉害，并不想惹恼他，“他们的规矩就是，咱们必须留下买路钱。你们要多少？”

“一个人三颗子弹。”站在桥上的公鸭嗓说。

“还能便宜点吗？”阿尔乔姆用冲锋枪指着公鸭嗓的腹部，阴险地问。

“两颗也行。”公鸭嗓迅速改口，他恶狠狠地盯着阿尔乔姆，不过并没有轻举妄动。

“给他！”可汗吩咐图兹，“连我的那份也都给他。”

图兹立刻照做。他走到公鸭嗓面前，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数出六枚亮闪闪的尖头子弹，一一放进那人摊开的手掌心里。公鸭嗓迅速合拢手掌，把子弹塞进夹克上一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口袋里。然后他又举起双手，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可汗。

“过路费付清了？”可汗扬了扬眉毛。

公鸭嗓尴尬地点点头，视线片刻不离他手里的枪。

“冲突解决了？”可汗又问。

这帮家伙谁也不吭声。可汗又从缠在枪管上的备用弹匣里拧下五枚子弹，塞进公鸭嗓的口袋。听到子弹掉进去发出的叮当脆响，公鸭嗓脸上紧绷的表情这才消失，恢复了先前目中无人、慵懒散漫的架势。

“精神损失费。”可汗解释，不过这句话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一种更大的可能，是公鸭嗓压根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正如他听不明白什么叫作“冲突”。他只能根据可汗的行为来推测他的意图——财物和武力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语言，或许也是唯一的语言。

“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可汗说着，小心地抬起冲锋枪，把枪口从那帮家伙身上移开。

阿尔乔姆也照着做了。由于神经紧绷得太久，他的手依然抖个不停：他本已做好了随时把那个公鸭嗓爆头的准备，他无法相信这帮家伙。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公鸭嗓甩了甩胳膊，把手放了下来，大声招呼同伙说这边没事了，然后背靠着墙，摆出一副假镇定的做作表情，放三人经由自己身边进了站。

阿尔乔姆经过时，恶狠狠地朝他盯了一眼，可公鸭嗓只把眼睛看向别处，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可刚走过去，就听到背后响起“小兔崽子”的咒骂和啐唾沫的声音。他想折回去，就在这时，先他一步走在前面的可汗拉住了他，拖着他继续朝前走去。阿尔乔姆犹豫不决，一个自己想要挣开去找那家伙算账，而另一个自己则胆怯地想要赶紧离开。当三个人踩到站内的黑色花岗岩地面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叫嚷。

“喂……把枪还我！”

可汗停下来，从那支被自己没收的TT手枪弹匣里抖搂出所有子弹，又把弹匣按回枪上，扔给公鸭嗓。那家伙动作熟稔地接住手枪，别回腰上。接着，可汗把掉在地下的子弹踢到远处。那家伙眼睁睁地看着，却无可奈何。

“抱歉，”可汗摊开手，“以防万一，是吧？”他冲图兹挤了挤眼。

中国城站和阿尔乔姆到过的其他车站都不一样：它不像展览馆站和其他站那样被两堵墙分隔成三个区域，而是只有一个大大的厅室作为宽敞的月台，月台两边就是轨道。这种设计不由让人眼前一亮，生出一种没有拘束的感觉。站内随意挂着好些灯泡，发出的微光也是凌乱的，却没有一团篝火，看来这里禁止生火。月台中央有一盏汞蒸气灯，明亮的光倾洒在四周，照亮了一切——这在阿尔乔姆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不过周围的纷杂吸引了他大部分注意力，他的视线仅仅在这个奇迹上停留了一秒钟。

“这个车站可真大啊！”他发出了惊叹。

“实际上你看到的还只是一半，”可汗说，“整个地铁站是这里的两倍还不止。哦，这里可是地铁里最奇特的地方之一。想必你听说过，这儿是不同线路的交会处。咱们右边的那些轨道，已经是塔甘卡—红普列斯妮娅线[28]的了，那里的疯狂和混乱很难形容。这条线和你们的橙线——卡卢加—里加线——正是在中国城站交会的，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其他线上的人压根不会相信。而且，这座地铁站不属于任何联盟，这里的居民享有完全的自由。这是个非常非常好玩的地方，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叫它巴比伦。”可汗环视着站内熙熙攘攘的人群，补充道。

站里热闹极了，有点像和平大道站，不过那里的气氛更拘谨，也更有序。阿尔乔姆突然想起，当自己和波旁在和平大道站里闲逛的时候，波旁曾提到，地铁里有一些好地方要比那个贫瘠的市场强得多。

沿着轨道，是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货摊。棚子和帐篷占满了整个月台：其中有一些用作商铺，有一些是居所，还有一些涂着“出租”字样的是小旅馆。阿尔乔姆一面在人群中艰难跋涉，一面四下张望。他留意到，在右边的轨道上，停驻着一辆巨大的蓝灰色列车，不过它是残缺的，只有三节车厢。

车站里人声鼎沸。这里的人似乎一秒钟也安静不下来，始终不停地说着，喊着，唱着，激烈争辩着，笑着，哭着。大厅里不时爆发出阵阵音乐声，盖过了人群的喧嚣，为地下生活平添了一份节日般的氛围。

尽管展览馆站也有歌唱爱好者，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整个站里也许找得出一两个吉他手，有时候他们也在某个人的帐篷里聚会，作为下班后的消遣，有时候会从一百五十米处巡逻点传来音乐声，不用细听也知道，准是来自北边的隧道。战士们围坐在篝火边，伴着琴声哼唱。不过歌曲的内容，阿尔乔姆大多理解不了：像是描写战争的，那种另有一套不同于当下的奇特规则的战争，他从没参加过；还有描写上面的生活的，人们过往的生活。他对一些关于什么阿富汗的歌曲尤其印象深刻，那是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安德烈最爱唱的，尽管除了对战友的哀思和对敌人的仇恨，歌里的内容他几乎全都听不懂，可安德烈唱得是那么动情，每一个听者都被这首歌深深打动，体会到过电一样的感受。

在解释阿富汗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安德烈曾说，那是一个有着山川、寺院和沙漠的国家。阿尔乔姆很清楚什么是国家，苏霍伊曾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向他解释。对于自己的国家和历史，阿尔乔姆也有不少了解。至于山川、河流、盆地之类的词汇，于阿尔乔姆而言依然只是抽象概念。对于这些词汇及其含义的认识，仅仅是苏霍伊某次远行带回的一本中学地理课本上褪了色的图画。

实际上，安德烈也没去过阿富汗。他还是太年轻了，这些歌都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

展览馆站里的音乐，和这个奇特地铁站里的音乐截然不同。那里的音乐是忧伤的，引人沉思的——想想安德烈那些悲伤的民谣吧。相比之下，这个大厅四下里响起的奔腾欢快的旋律，简直令阿尔乔姆一次又一次地吃惊不已。原来音乐可以那么不同，那么迥异，原来音乐拥有那样直抵人心的力量。

经过离自己最近的乐手时，阿尔乔姆不由停下脚步，加入到一小群围观者当中。这是一首关于冒失鬼隧道冒险故事的欢快音乐。他好奇地打量着两名乐手：其中一个留着油乎乎的长头发，额上绑了根皮带，怪异地穿了身花花绿绿的破衣裳，吉他弹得震天响；另一个已经上了年纪，剃了个触目惊心的光头，戴一副明显修补过多次的眼镜，身穿一件颜色几乎褪尽的旧夹克，正在吹奏一种管乐器，可汗管它叫萨克斯。阿尔乔姆还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管乐器他只认识一种，就是笛子。在展览馆站有一些巧匠，能用各种直径的绝缘管制造笛子，不过这些笛子都是拿来卖钱的，在展览馆站没人爱吹它。这些笛子的声音听上去跟萨克斯有点像，有时赶上站里的警笛出了问题，笛子也能派上用场。

在两个乐手身前的地上，摆着一个敞开的吉他箱，里面已经堆了不少子弹。每当长发男人卖力地唱出某个特别滑稽的桥段，或是摆出一个令人捧腹的鬼脸，人群中便会爆发出一阵欢笑，伴随着掌声，子弹源源不断地落进琴箱。

这首关于可怜人隧道历险的歌儿结束了，长发男人倚墙休息，穿夹克的萨克斯手又接着吹奏起另一首曲子。这首曲子阿尔乔姆从没听过，但它显然在这里非常流行，人们都跟着拍起了巴掌，又有一些“小子弹”从空中准确地飞进琴箱，落在磨破的红色天鹅绒内衬上。

可汗和图兹正站在附近的一个摊位边聊天，并没有催促阿尔乔姆的意思。他本可以再在那里消磨个把钟头，听一听简单轻快的音乐，然而，演奏却意外地被打断了。两个彪形大汉突然向乐手们走去，他们像极了那些守在站口的暴徒，连衣着也一模一样。当中一个蹲了下去，毫无顾忌地抓起琴箱里的子弹就往自己皮夹克口袋里塞。长发乐手扑上去阻止，却立刻被那人用力推了一下肩膀，倒在地上。这名壮汉又夺过他的吉他，摆出要往柱子上摔的架势。上年纪的萨克斯乐手见状，忙跑过去帮助朋友，却被另一个暴徒毫不费力地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人群渐渐散去，剩下的人要么眼睛盯着别处，要么装着浏览附近摊位上的货品。阿尔乔姆羞愧难当，为这些人也为自己，不过他并不打算插手。

“你们今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长发男人揉着肩膀，语气里带着哭腔。

“你给我听仔细了！要是你们今天收成好，咱们的收成也要好，明白了吗？你可别想糊弄我，明白了吗？难不成你想进车厢里待着，你这只多毛的傻鸟？”暴徒冲他叫骂道，同时放下了吉他——显然，刚才挥舞那一通只是想吓吓他。

一听到“车厢”二字，长发男人立刻闭上嘴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再也不说话了。

“这就对了……傻鸟！”暴徒得意地说，鄙夷地冲长发男人脚边啐了口唾沫。长发男人还是忍着没有吱声。捞完了好处，两个暴徒便扬长而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去了。

阿尔乔姆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图兹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正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什么人？”阿尔乔姆疑惑地问。

“你觉得他们像什么人？”图兹饶有兴趣地说，“这是一帮土匪，普通的土匪。中国城站没有管理层，控制这里的是两个帮派。这一半车站由自称‘斯拉夫兄弟’的一伙人控制着，整条卡卢加—里加线上的恶棍流氓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大多数被叫作卡卢加站人，还有一些被叫作里加站人，不过这些人既不是卡卢加站来的，也不是里加站来的，这两个站跟他们扯不上任何关系。而在那个桥架那边，你瞧，”他指着月台中央通往右上方的阶梯对阿尔乔姆说，“那边还有一个大厅，几乎跟这个一样大。那里的情况也是一团糟，不过控制那边的是来自高加索的穆斯林，大多是阿塞拜疆人和车臣人。为了瓜分车站，这些人曾在站里大开杀戒，谁都想占领更多的地盘，到最后只好平分了。

阿尔乔姆不明白“高加索”是什么地方，这个名称和“车臣”“阿塞拜疆”一样令人费解和拗口。它们显然是这些暴徒的老巢，是他不了解或者改过名的几个地铁站。

“现在这两伙土匪相安无事。”图兹接着说道，“他们现在就只是打劫那些想要留在中国城站赚点小钱的人，还有就是向过路的人收取过路费：两个大厅的收费一致，都是三个子弹，任你从哪边进都是一样。这里没有秩序这个东西，反正也没人需要，不过有一点——禁止生火。想买大麻？开心就好！想要喝酒？那就喝到饱！在这里你能搞到足够你占领半个地铁系统的武器，很容易。这里遍地都是妓女，但我不建议你尝试。”他有点难为情地供出了个人经验，含糊地说。

“‘车厢’是什么意思？”阿尔乔姆问。

“车厢？类似他们的总部。要是有人招惹他们，或是拒绝给钱，欠了他们钱什么的，就会被拖到那里，里面有一个大牢，专门关押欠他们债的人。最好永远不要进去，里头没什么好事。”

“饿了吗？”图兹转移开了话题。

阿尔乔姆点点头。鬼知道离他和可汗在苏哈列夫站喝茶谈天那会儿已经过去多少个钟头了。没有钟表，他已经丧失了判断时间的能力。那段曲折的隧道旅行，也许耗费了不少时间，也许不过寥寥几分钟，而且有一种感觉始终盘踞在阿尔乔姆头脑中：时间在隧道里的流淌可能完全不同于别的地方。反正他是饿了。他看看四周。

“烤热创！热腾腾的烤热创！”不远处有个小贩在叫卖，他黑黑的皮肤，浓黑的眉毛下面长着个大鹰钩鼻。

那人的口音着实奇怪。他把“肉”说成了“热”，“串”又念成了“创”，烤肉串就成了“烤热创”。阿尔乔姆以前也遇到过口音奇特的人，但还没有人的口音像这人一样奇特。阿尔乔姆对烤肉串不陌生，展览馆站也卖烤串，当然是猪肉串了。可这个小贩手上挥舞的肉串完全不对劲。阿尔乔姆仔细辨别了好半天，才认出扦子上串的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竟然是烤焦的老鼠，处理后的爪子全都蜷曲着。他差点吐了出来。

“你不吃老鼠？”图兹同情地说，接着冲黑皮肤的小贩点点头，“他们不能碰猪肉，不过老鼠可以。”他贪婪地盯着烤架，“我以前也嫌弃鼠肉，后来就习惯了。当然了，鼠肉干巴巴的，没什么肉，还有点腥气。不过这些高加索人处理老鼠有一套他们自己的绝招。不知用什么腌一腌，老鼠就变得像你们的乳猪一样软了，再撒上香料……还便宜得多！”他发出了赞美。

阿尔乔姆用手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试着想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可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些插在扦子上的黑乎乎的鼠尸——铁扦子从老鼠的尾部插进去，再从它们大张的嘴里伸出来。

“好吧，随你的便，但是我请客！还是一起来吧，一串只要三个小子弹！”图兹做过一番动员，便朝烤架走去。

阿尔乔姆跟可汗打了个招呼，说要在附近的摊位转转，找点能吃的东西。他礼貌地摆脱了纠缠不休的酒贩子，而后贪婪又谨慎地盯着那些半裸的漂亮姑娘，她们站在半掩的帐篷帘旁边，朝过路的人大抛媚眼。她们粗俗不堪，却也无拘无束，自由奔放，全然不像展览馆站那些被艰难生活压垮了的妇女。阿尔乔姆在几个书摊前驻足了好一阵，并没有特别的发现，大都是些快散架的廉价口袋书，当中那些描写伟大纯洁的爱情的是给女人看的，描写谋杀和金钱的是给男人看的。

中国城站长约二百步，比一般的地铁站略长。站里的圆柱上刻着手风琴风箱似的褶子，这有趣的圆柱和墙面都以彩色大理石镶嵌，大部分是棕黄色，局部为粉红色。每条轨道两侧的墙面上都装饰着大片大片模压出来的黄色金属树叶，它们已经因年久而暗淡，叶片上还留有过去的人刻下的难以辨识的符号。然而这些简洁的美感几乎已经消耗殆尽，美好的残迹也只能换来人们的一声叹息。天花板被熏得焦黑，墙上满是油漆和煤烟的涂鸦，大多是些下流龌龊的图画。一些地方的大理石已经成块脱落了，金属叶子也刮花了。

在月台中间地带的左侧，有一条又短又窄的过道，经过这段过道，就能看到车站的另一个大厅了。阿尔乔姆本想去那边转转，却被一道两米宽的铁围栏挡住了去路。跟和平大道站一样，这里也设了关卡。

在窄窄的过道口处，有几个人正倚着围栏两侧站着。对于这一侧的人和他们手里的家伙，阿尔乔姆早已不再陌生，其中一人阿尔乔姆还认识。另一侧的人则个个皮肤黝黑，胡子和头发也是黑色的，个子不算高，却自带威严，当中一人把冲锋枪夹在两腿之间，另一个正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枪。这伙暴徒正悠闲地聊着天，你很难相信他们曾是对手。他们相当有礼貌地向阿尔乔姆解释，从这里去隔壁地铁站需要两个小子弹，要是还回来的话就得再交两个。阿尔乔姆吸取了先前的教训，没有同他们理论收费的合理性，径直走开了。

阿尔乔姆转了一大圈，把每个货摊和商铺都仔仔细细瞧了个遍，最后回到了初抵月台时的地方。原来，这里并不是月台的尽头，还有一段上行的楼梯。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进了一个小厅，也被铁围栏隔成了等大的两半，显然是两方势力的又一处边界。就在自己的右边，他吃惊地发现了一座真正的雕像——就像他以前只在城市的图片里看到的那样，不过不是那种全身雕像，只是一个头部雕像。

这个头可真大啊，足有两米多高。尽管雕像的表面已经脏了，它的鼻子也因被摸得发亮而略显滑稽，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威严，甚至有点叫人生畏。阿尔乔姆把雕像幻想成一个巨人，一个在战斗中掉了脑袋的巨人。如今巨人的这颗脑袋被浇铸在铜座里，成为这个地球深处的小小罪恶之城一间大理石厅堂里的点缀，好能避开上帝的注视和惩罚。断头雕像的表情悲伤，阿尔乔姆起初怀疑它是自己曾在某本彩图书里看到的施洗约翰，后来又觉得从这颗头颅的尺寸来看，它更像是故事《大卫和歌利亚》里的那个巨人角色，高大而强壮。一个真正的巨人，最终却被砍掉了脑袋。往来穿梭的路人谁也说不清这颗脑袋的主人究竟是谁，阿尔乔姆有点失望。

不过，正是在这里，他发现了一处绝妙的地方。从一顶宽敞干净的深绿色帐篷里，透出了令人愉悦、备感亲切的灯光。像是在展览馆站一样，帐篷的角落里摆着配有布叶子的塑料假花，虽然不知道摆这些有什么用，但的确很美；一对精致的小桌子，桌上摆着几盏小油灯，营造出柔和舒适的光线。还有食物……无与伦比的食物：最软的热猪肉搭配蘑菇，入口即化。展览馆站只有过节才供应这个，却远不及这儿的菜肴这般美味、讲究。

用餐的人全都坐姿端正，衣着考究，显然是些大老板。他们聚精会神地切开煎得滋滋响的肉排，顿时油脂融化，肉香四溢，他们不慌不忙地把一小片送入口中，温文尔雅地低声交谈，讨论着自己的生意，不时向阿尔乔姆投以礼貌而好奇的目光。

贵是真贵——阿尔乔姆不得不为这顿饭掏出十五颗子弹。当他把子弹放进胖店长胖乎乎的手心里时，他有些懊悔自己没能经受住美食的考验，可他的肚子却格外满足，肚子里舒适安然，暖暖和和的，于是理智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杯中的美酒是如此绵柔，令头脑愉悦地打着转，却并不凛烈，它可不像那些盛在肮脏的瓶瓶罐罐里的浑浊呛人的自酿酒，叫人一闻就两腿发软。一杯酒还要另付三颗子弹，可这三颗子弹算得了什么呢？要是能用它们换来一杯泛着泡沫的鲜香佳酿，帮你和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和解，与之共度和谐时光……三颗子弹的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浅口啜饮着美酒，独自享受着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得到的宁静，阿尔乔姆试图将发生过的所有事全部回忆一遍，理一理自己已经完成的事情，再思考一下该往哪儿走才能实现猎人的嘱托。

一道必经的险关已经闯了过去，眼下，他像那些几乎被淡忘的童年故事里的勇士一样，再次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上。那些童年故事太久远了，久远到已经忘了讲述者是谁，是苏霍伊，是叶尼亚的父母，还是他的亲生母亲？阿尔乔姆最希望是母亲讲给自己的，因为他听到过母亲的声音，还见到过迷雾中她一闪而过的脸庞，她总是用缓慢的语气给他讲着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现在，和故事里的勇士一样，他也站在巨石边，眼前是三条岔路：一条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一条通往特列季亚科夫站，一条通往塔甘卡站。他品尝着甘甜的美酒，浑身被一股幸福的倦怠感裹挟了。他不愿再思考什么，脑袋里只回荡着那个旋律：“往前走你就把命丧，往左走你就把马儿丢……”

这股倦怠感也许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在历经种种艰难过后，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得熟悉一下环境，向当地人打听打听路；是再和可汗见一面，问问他要不要和自己继续走下去，还是就在这个奇怪的车站里为他们的共同旅程画上句号。可要是没有可汗，早就是另外一种结局了。阿尔乔姆望着桌上油灯里跳动的微小火舌，昏昏沉沉地想着。

[25]即头发全部往后梳、两鬓和后颈推光剃净的一种发式，也称博克斯发式。

[26]由苏联著名枪械设计师托卡列夫设计、图拉兵工厂生产的一种半自动手枪，其名称来自图拉和托卡列夫的缩写。

[27]传说中，巨人歌利亚是腓力士将军，拥有无穷力量。当时还是牧童的大卫王用投石弹弓打中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这个故事也隐喻着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28]即莫斯科地铁7号线，紫线。

第八章
帝国

就在这时，枪声骤响，刺破了人群欢闹的喧嚣，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冲锋枪的扫射声。餐厅胖老板身手出人意料地敏捷，他从柜台下掏出一把小手枪，扑到帐篷门口。阿尔乔姆放下没喝完的酒，把背包往肩上一搭，拉开冲锋枪保险，一边跟在胖老板身后撤退，一边为预支的饭钱和酒钱懊恼不已——早知道能趁乱溜走就不用交钱了。十八颗子弹说不定在日后能派上大用场呢。

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他发现楼下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惊恐到丧失了理智的人们正蜂拥着往楼梯上涌。要想下楼去看个究竟，他必须挤过人群，阿尔乔姆有点迟疑，但好奇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轨道上卧着好几具穿皮夹克的人的尸体。月台上，一个死去的女人脸朝下趴在血泊中，就倒在他脚边。他试图不去看她，忙不迭地跨过她的尸体，却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她旁边。月台笼罩在恐惧之中，许多半光着身子的人从帐篷里跑出来，不知所措地朝四下里张望。阿尔乔姆目睹其中一人突然俯下腰，捂着腹部缓缓倒了下去。

可是阿尔乔姆弄不清楚，子弹是从哪里射过来的。此时射击仍在继续，一些穿皮夹克的矮壮大汉从月台另一头跑了过来，把尖叫的女人和受惊的小贩统统推搡到了边上。他们是控制中国城站这一侧的那伙土匪，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凶手。放眼整个月台，却找不出究竟是谁在制造这场屠杀。

最后，阿尔乔姆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不到凶手了：凶手躲在身边的那条隧道里。他们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并不进入车站，显然是害怕暴露自己。

事情起了变化。没时间考虑了，凶手一旦认定控制了局面，就会攻到月台上来，必须马上离开。阿尔乔姆握紧冲锋枪，用余光注视着身后，弓起身子前进。雨点般密集的枪声在大厅里回响，分不清枪声到底从何而来，是来自右边还是左边的隧道。

阿尔乔姆跑开很远以后，终于发现了隐蔽在左边隧道口处的人影。一看到他们黑乎乎的脸庞，阿尔乔姆的内心顿时生出一股寒意，立刻联想到袭击展览馆站的黑暗族：它们从来不使用武器，也不穿衣服。不过定睛一看，这些歹徒戴着黑色的头套，就是那种在任何军火市场都能买到，你要是买一支AK-47还会作为赠品送你一个的普通头套。

这时，卡卢加的增援人马赶到了，他们用轨道上的尸体作为掩护开火还击。阿尔乔姆看到，他们用枪托敲掉总部车厢的前挡风玻璃，打开了里面的子弹库，一时间枪声大作。

在车厢旁边几乎是站台正中央的位置上，悬挂着一块可以发光的地铁指示牌。阿尔乔姆抬眼搜寻着上面的信息：那伙凶手目前位于特列季亚科夫站方向上，所以这条路肯定没法走了；要是去塔甘卡站的话，则必须先回到激烈交火的区域；如此看来，去库兹涅茨克桥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困扰他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阿尔乔姆跳到轨道上，迎着通向库兹涅茨克桥站的那个黑洞洞的隧道口走去。到处都没有可汗和图兹的人影儿。只有那么一次，高处闪过了一个像是可汗的身影，不过停下来一瞧，阿尔乔姆就知道自己看错人了。

往这个方向跑的不止他一人。月台上大半数的幸存者都涌进了这个隧道，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隧道里到处闪烁着手电光，还有一些火把在晃动，每个人都在各自照亮各自的逃生路。

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可汗送他的小手电筒，将微弱的手电光剧集在脚下，一路狂奔起来。他努力不被绊倒，渐渐赶超了一些逃亡者——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独行的女人和老人，还有拖着未必属于自己的包裹的健硕小伙子。

途中他曾两次停下来扶起别人，还陪其中一个待了一会儿。这是位白发苍苍的瘦弱老人，他背倚着隧道那凹凸不平的墙壁坐在地上，一脸痛苦地捂着心窝，边上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男孩狰狞的表情和迷离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并非正常孩子。看到这对老少组合，阿尔乔姆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尽管理智在催促自己往前走，别耽搁，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老头发现有人在留意他们，试图向阿尔乔姆报以一个微笑，说点什么，却憋得喘不上气来。他拧着眉头合上眼睛，想要积攒些力量。阿尔乔姆朝老汉弯下了腰，可男孩突然发出恐吓的狂叫，阿尔乔姆警觉地留意到，当他冲自己呲着满口细碎的黄牙时，一串口水也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阿尔乔姆厌恶地向后退了几步，男孩也退了回去，动作笨拙地坐在铁轨上，不断地从嗓子眼里发出阵阵低吼。

“年轻……人……”老人挣扎着说，“别……怕他……他叫万尼亚……他只是……不懂……”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

“帮忙……硝化……甘油[29]……在包里……最底下……一片……给……我……我自己……不能……”老汉无比艰难地用嘶哑的嗓音说。阿尔乔姆把手伸进那个人造皮革的包里摸索着，他摸到一个崭新的药盒，撕开那层箔纸，接住滚出的小药丸递给老人。老人艰难地挤出一个内疚的微笑，急切地说：

“我……抬不……这双手……不听使唤……舌头下面……”他恳求道，说完又合上了眼睛。

阿尔乔姆稍微有点犹豫地瞧了瞧自己的脏手，最后还是把药片放进了老人嘴里。陌生老人虚弱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一批又一批逃命的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可阿尔乔姆只看到无数的鞋子、靴子，它们脏兮兮的，有许多鞋口已经张开。偶尔有人绊倒在黑色的枕木上，前进的人群中就会传出粗鲁的咒骂声。再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三个。男孩始终不曾挪动半步，自顾自地发出低沉的叫声，一个过路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男孩叫唤得更起劲了，边用两个拳头抹着眼泪边晃身子。阿尔乔姆见状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老头睁开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非常感谢……我现在好多了……能扶我起来吗？”

在阿尔乔姆的搀扶下，老人努力站了起来。阿尔乔姆把枪换到另一只肩上，拎起老人的包。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到男孩跟前，叫他站起来。男孩不情愿地哼唧着，可一见阿尔乔姆靠过来，就又发出凶狠的嚎叫，口水再次顺着他撅起的嘴唇流出来。

“瞧，这药是我刚买的。”老头忍不住解释道，“我是专程来买药的，这种药在我们那儿买不到，也没人卖，更不好求人带。我的药刚好没了，我在路上吃光了最后一片药，却被拦在了普希金站外面。知道吗，那里如今是法西斯分子的地盘，只要想到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听说，那帮家伙还想把地铁站的名字改了，改成希特勒站或是席勒站什么的……他们根本都不知道席勒是谁，得咱们这样的文化人才知道！想想看吧，那些佩戴着纳粹标志的坏家伙把我们拦在车站外面，还起劲地笑话小万尼亚，这可怜的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又能回应他们什么呢？我急坏了，心脏也出了毛病，他们才放我们过来。我这是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您知道，我是特意把药藏这么深的，万一有人搜查也发现不了，不然又是一堆麻烦。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了解这种药的用途……然后就听见枪响了！小万尼亚看到鸡肉串就挪不动腿了，我只好拼尽全力拖着他往外跑。

“要知道，我的心口起初还疼得不厉害，我想着，或许挺一挺就过去了，不用吃药，这些药如今可是像金子一样宝贵。到后来我意识到自己撑不住了，可还没来得及找药我就不行了。小万尼亚什么都不懂，我试过教他在我发病时拿药给我，教了很久还是教不明白，不是自己把药片吞了就是把别的东西塞给了我。我对他说谢谢，冲他笑，他也冲我笑，您知道吗，是发自心底的笑，还有开心地哇哇乱叫，可就是不会给我拿。上帝不会让我出事的，不然就没人照顾他了，没法想象没了我他可怎么办！”

老头用讨好的眼神望着阿尔乔姆，不停地说啊，说啊，这让阿尔乔姆的境况十分尴尬：尽管老头已经拼了命地蹒跚前行，可阿尔乔姆还是觉得他们走得太慢，并且越来越慢，三个人不断被其他人超过去，身后马上就没人了。小万尼亚一摇一摆地走到老人右边，紧紧攥住老人的手，脸上又恢复了漠然的表情。他不时抬起右手，指着被慌张的逃命者丢弃或遗落的东西，或者眼前那越来越黑的隧道，兴奋地哇哇乱叫。

“不好意思，年轻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咱们一直在说话，可还没互报姓名呢……阿尔乔姆？很高兴认识你，阿尔乔姆。我叫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没错，波尔菲里耶维奇。我父亲名叫波尔菲里，要知道，这是个不常见的名字，在苏联时期他还被一些组织询问过，因为那个时候人们取的名字通常就那么几个：弗拉基连或是斯大林什么的……您从哪里来？展览馆站吗？我和小万尼亚是从路障站[30]来的，之前我就住在那边，”老汉腼腆地笑笑，“您知道吗，我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很高，就盖在地铁站旁边……恐怕您已经不记得房子长什么样了吧？敢问您多大了？哦，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我在那栋房子里有一套两居室，而且在很高的楼层，从那里能看到市中心的美景。我的房子不大，但是舒适极了！您知道，地板自然是橡木的，跟所有房间一个样，还有个带煤气炉的小厨房。上帝啊，一个煤气炉！现在看来有它是多么方便啊，不过那个时候人们都嫌弃它，只想用电热炉，而我是因为攒不够钱才用煤气炉的。你一进门，就能看到右边墙上挂着幅丁托列托[31]的油画复制品，用镀金的画框装裱着，美极了！屋里面有一张真正的床，床上有枕头和床具，始终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有一盏可以伸缩的台灯，灯光明亮极了。最重要的，是我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架，父亲留给我很多藏书，我自己也爱买书，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个人爱好。唉，我跟您说这些干什么呢？您恐怕不会对一个老头子的这些絮叨感兴趣吧……可我一直还在想念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张桌子和那些书，非常非常想念，不知怎么近来我还越来越想念那张床。这里可享受不到了，要知道，我们那时候睡的都是手工木头床，如今却只能随便铺块破布睡在地上。不过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里——”他指着胸口说，“最重要的是内心，而非外在。最重要的是让内心始终不变，始终不甘堕落，别去管这世道变成个什么鸟样子！——不好意思。不过啊，要说睡在床上的滋味，那可真的是……”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阿尔乔姆也摆出了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尽管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住在高楼上是什么感觉，风景是什么样子的，怎么可以不走台阶，而是乘坐一种叫作电梯的东西在几秒钟之内升到高处。

趁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停下来喘口气的间隙，阿尔乔姆决定抓住机会，把谈话引到有用的话题上。毕竟自己还打算从普希金站（或者该叫希特勒站？）转到契诃夫站，再从那儿前往他朝思暮想的波利斯。

“难道说，普希金站里的那些人是真正的法西斯？”他问。

“什么？法西斯？啊，是啊……”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您知道吗，那些人全都剃着光头，缠着袖章，可吓人了？在车站入口和站台里，随处都挂着一个标志：红圈里面一个黑叉。这个标志在过去的意思是‘禁止通行’，我寻思着是他们弄错了。可这个标志实在太多了，随处可见，我就壮着胆子问了问。原来，这是他们的新标志，意思是不让那些黑色的人进去还是什么的，总之挺傻的。”

听到“黑色的人”，阿尔乔姆打了个寒战。他惊恐地望着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小心地问：“难道那里也有黑暗族了？难道它们已经到那里了？”他心乱如麻，头脑在飞速地旋转：怎么会这样，自己出来连一个星期都不到，难道说展览馆站已经失陷了，黑暗族已经攻到了普希金站？难道自己的任务宣告失败了？是自己来晚了吗？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不，这不可能，他们一定是把别的什么危险误传成了这样，一定是谣传！不然一切就全完了……

听到他的问题，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谨慎地盯着他，不易觉察地往边上退了一步，警觉地问：“很抱歉，请问您是哪一种思想阵营的？”

“基本上，我哪种都不是。”阿尔乔姆说，“怎么了？”

“那你对其他民族有什么看法？比方说，高加索人？”

“这跟高加索人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大为困惑，“总的说来，我对民族的事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有法国人、德国人，以前还有美国人。不过他们大概都已经没了吧……至于高加索人，说实话，我一点都不了解。”他难为情地说。

“他们所谓的‘黑色的人’，就是高加索人。”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解释说，他也不知道阿尔乔姆是不是在装傻逗自己。

“可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那些高加索人都是正常的人啊！”阿尔乔姆问，“今天我还看见过几个……”

“他们再正常不过了！”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的语气缓和下来，“可那些歹徒认为高加索人跟他们不一样，就迫害他们。这帮泯灭人性的家伙！您能想象吗，他们在轨道的天花板上吊了好些钩子，当中一个钩子上挂了个人，一个大活人？小万尼亚紧张坏了，用手指着那人直叫唤，就被那群畜生给盯上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孩转过身，用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老人。这让阿尔乔姆觉得，男孩甚至能听懂一部分他们的谈话。然而当他发现没有人再次提他名字时，男孩很快就对老人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研究铁轨上的枕木了。

“既然我们说到了民族，总的说来，他们是真的很崇拜德国人，毕竟他们的意识形态就是德国人发明的，您一定明白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急促地说。

阿尔乔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便点了点头。

“要知道，那里到处都悬挂着德国鹰徽和纳粹标志，不用说，还有德文的希特勒语录，有关英勇啦，荣誉啦之类的标语。他们还经常游行或者行军什么的。当时我们站在那里，我正在告诫小万尼亚不要得罪那些人，就看见他们在月台上唱歌游行，唱的都是灵魂的伟大、对死亡的蔑视什么的。他们的德语学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德语就是专为这种话而生的。我会说一点德语……您瞧，我还记了几句……”说着，老头收住步子，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油迹斑斑的记事本，“这就好，烦请您给我来一点光照……它在哪儿呢？啊，找到了！”

借着昏黄的灯光，阿尔乔姆看到本子上仔仔细细地誊抄着一些轻盈飞舞的拉丁字母，外圈还描着花边的装饰：

Du stirbst. Besitz stirbt.

Die Sippen sterben.

Der einzig lebt— wir wissen es

Der Toten Tatenruhm.[32]

阿尔乔姆也会拼读拉丁字母，他曾在车站图书馆里发现一本早年的中学课本，并且自学过。他不安地回头扫了一眼，又把手电光打在本子上，然而却一个字都没看懂。

“这是什么？”他问。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正忙着把本子塞回衣袋里，催着小万尼亚继续赶路——不知怎么了，小万尼亚固执地僵在原地，不满地叫唤起来。

“这是一首诗，”老人似乎有点气急败坏地回答，“是为了纪念战争中的逝者。我的能力也翻译不了诗歌，它的大意是这样的：你会死去，你的亲人都会死去，你所拥有的终将消散。只有一样东西永流传，那就是对于光荣的战死者的美名。”用俄语念出来一点气势都没有，是不是？要是用德语念，那可就不一样了！Der Toten Tatenruhm！让你起一层鸡皮疙瘩！是啊……”他突然不再说话了，似乎对自己的失态有些难为情。

这之后，三人默默走了很久。阿尔乔姆又急又恼，他们恐怕是垫底的了，也不清楚身后是什么情况，甚至他们走着走着还在隧道中央停下来，傻里傻气地念起了诗。不过，虽然这么想，嘴巴却颠来倒去地念着这首诗的最后几行，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曾和自己一起去过植物园站的男孩维塔利克。维塔利克是被一伙想从南边隧道强取地铁站的强盗开枪打死的。那条隧道一直很危险，维塔利克刚满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于是也被安排在了那里。当时阿尔乔姆十六岁。他们整夜都在商量着去找叶尼亚，因为叶尼亚有个熟悉的烟草贩子刚进了一批特别的新货。然而，子弹击中了他的脑袋，只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孔，却削掉了他半个后脑勺。他就这么死了。“你会死去……”不知怎么的，阿尔乔姆突然又想起了猎人和苏霍伊的谈话，想起了苏霍伊的那句：“可万一什么都没有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什么都留不下。当然会有人记得你，不过持续不了太久。“你的亲人都会死去。”——这会是什么样呢？阿尔乔姆打了个大大的寒战。所以当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再度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有些高兴。

“您不会恰好跟我们同路吧？就到普希金站？难道您要进站？我的意思是，离开轨道到车站月台上去？我十分，十分不建议您这么做，阿尔乔姆。您无法想象发生在那里的事。要不，您跟我们一起去路障站吧？我无比乐意能同您好好聊聊天！”

阿尔乔姆不得不再一次含糊地点点头，胡乱搪塞过去：他不能把自己的路线和任务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哪怕这位毫无恶意的老人也不行。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见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又不吭声了。

他们又默默地走了很久。身后听起来并无状况，阿尔乔姆终于放下心来。很快，远处开始有亮光闪烁，起初还很微弱，然后越来越亮。库兹涅茨克桥站就快到了。

阿尔乔姆对当地的规矩一无所知，他决定藏起武器以防万一。他把枪用汗衫包好，塞进了背包最深处。

库兹涅茨克桥站是个有人烟的地铁站。在距离进站口大约五十米远的隧道中央，有一个检查站，是的，检查站只有一个，不过探照灯是有的，机枪点也是有的——尽管探照灯现在已经关闭闲置了，唯一的一挺机枪也蒙上了苫布。机枪的旁边坐着个胖男人，身上的绿制服都已经磨破了，正捧着个军用碗吃一碗烂粥。还有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人，肩上扛着笨重的军用冲锋枪，正在检查从隧道进站的人的证件。这条队伍不算太长，都是从中国城站逃出来的人，就在阿尔乔姆陪着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和小万尼亚慢慢挪步的时候，他们超了过去，排在了前面。

两名警卫极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放行。有个小伙子被拒了，茫然地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时走到警卫身边求情，可那名检察员每次都把他推开，然后叫下一个人上前接受检查。

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被彻底搜查一番。他们亲眼看到一个男人因为身上搜出了一把未申报的马卡洛夫手枪，被揪出了队伍，他试图争辩，结果被捆起来带走了。

阿尔乔姆有些惊慌，预感自己要遇上麻烦了。见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正诧异地望着自己，便把自己也有枪的事悄悄告诉了他。可老人只镇定地点了点头，承诺他不必担心。阿尔乔姆半信半疑，更好奇老人凭一己之力要怎么摆平这件事，可老人却冲他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此时警卫把一个五十多岁女人的塑料行李袋倒了个底朝天，这个倒霉的妇人当即嚎啕大哭，直呼警卫为恶棍，声称他们不配活在世上。

阿尔乔姆打心底里认同她的说法，不过并没有显露出来。警卫层层筛查，终于满意地吹响口哨，从女人脏兮兮的胸罩里搜出几个手榴弹，等着女人解释。

阿尔乔姆相信，女人会立马搬出孙子当救兵，说出一段感人的故事来，比如他是个电焊工，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用作自己焊接仪器上的某个配件；要么，这些手榴弹就是她在路上捡到的，她正打算交给相关部门处理。可这位妇女的行为更加直截了当：她后退几步，压低嗓子咒骂了两句，然后撒腿跑回隧道，隐在了黑暗中。机枪手见状，放下饭碗，端起了机枪，却被年长的警卫用手势制止了。机枪手失望地叹口气，继续捧起碗来吃粥。

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准备好自己的护照，往前跨了一步。令人感到惊奇的是，那名年长的警卫，刚还不客气地把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人的包袋翻了个底朝天，这会儿却只匆匆扫了一眼老人的证件，对小万尼亚更是丝毫没有理会，仿佛他并不存在。轮到阿尔乔姆了，他把备好的证件递给留小胡子的瘦子警卫。那人仔仔细细地审核着护照的每一页，盖章的地方更是用手电照了又照，还把阿尔乔姆的长相和证件照片反复比照了不下五遍，嗓子里不时发出怀疑的哼唧声。阿尔乔姆只得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将友好的微笑挂在脸上。

“你的护照怎么是苏联制式的？”到了最后，警卫没挑出毛病，只得一本正经地问了这个问题。

“统一办证的时候我还小。等到我办证的时候，我们那管事的只能找得着什么样的就给我什么样的了。”阿尔乔姆解释。

“不合规矩，”小胡子皱起眉头，“打开包。”

这时，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凑到警卫近前，悄声说：“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名年轻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位非常、非常体面的青年，我个人可以为他担保。”

警卫打开阿尔乔姆的背包，把手伸了进去，阿尔乔姆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却听那人冷冷地说：“五个。”阿尔乔姆一时摸不着头脑，而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子弹，快速清点出五个，丢进了警卫斜挎的行军包里。

然而，警卫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手仍在阿尔乔姆的背包里摸索着：显然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因为从他的脸上闪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十五个。”小胡子冷冷地说。

阿尔乔姆无路可退，只好乖乖点头，又数出十个子弹丢进那人的挎包。警卫脸上的肌肉依然纹丝不动（阿尔乔姆不禁要为此人钢铁般的耐力暗暗叫好），只往边上挪动了一步——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的大门终于向阿尔乔姆打开了。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阿尔乔姆一直同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争让不休。老人坚决拒收阿尔乔姆还给他的五个子弹，声称自己欠阿尔乔姆的比这要多得多。

库兹涅茨克桥站和一路上经过的大多数车站并无区别，也是一样的大理石墙面，花岗岩地面，不过这里的拱门倒是特别，修得又高又宽，给人格外敞亮的感觉。

最让阿尔乔姆惊讶的事情在于，车站两侧轨道上全部停满了列车！庞大的车身长得令人难以置信，几乎占满了整个车站。

车厢里柔和的灯光透过各式各样的窗帘弥漫出来，令人倍感舒适，车门全都敞开着，像是做好了迎客的准备……在阿尔乔姆的意识里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画面。是啊，对于疾驶的列车和明亮的玻璃车窗的记忆实在太久远了，那是属于童年时代的记忆，遥远而模糊，迷离而飘渺。那些记忆总是这样：当你试图回想一些细节，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些片段，那些难以捕捉的情景却倏地沉入遗忘之河，随之流去……阿尔乔姆长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堵在里加站隧道出口处的列车，还有中国城站和和平大道站里那些残存的车厢。

阿尔乔姆愣在原地，着迷地望着列车，数着车厢，这无数节车厢一直延伸进月台另一头的昏暗之中，通向红线的通道就在边上。在电灯光晕的笼罩下，可以看见一条鲜红的横幅自天花板垂下，横幅底下站着两个身子笔挺的机枪手，穿着同样的绿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由于离得太远，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小，简直像是两个玩具兵，叫人觉得好笑。

早在阿尔乔姆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候，他曾有过三个这样的玩具兵：一个是指挥官，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正回头高喊着什么，大意是号召部下随自己冲锋陷阵；另外两个则站得笔直，冲锋枪握在胸前。这三个玩具兵想必不是一套，没法配合在一起玩：指挥官已经投入战斗，面对自己的战士忘我高呼，可另外两个却不为所动，跟红线上的那两名守卫一样，压根感受不到战斗已经迫在眉睫。说来也奇怪，阿尔乔姆对这几个玩具兵记得真切，却一点也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

库兹涅茨克桥站内的秩序还算井然。和展览馆站一样，这里也是靠应急灯供亮。顺着天花板是一排不知做什么用的金属架子，或许是车站以前的照明装置吧。除了列车，这个车站里就没有什么惹眼的东西了。

“我常听说，地铁里有不少特别美的车站，见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一个样子。”阿尔乔姆向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表达了自己的失望。

“那您可就错了，年轻人！这里的确有一些特别美的车站，美得叫您难以置信！就拿环行线上的共青团站来说吧，那是一个真正的宫殿！”老头热忱地想要说服他，“您知道，那里的天花板上描绘着巨幅彩画，上面画着列宁和那些……哦，瞧我这话说的！”

他立刻闭住嘴巴，又悄悄向阿尔乔姆解释：“车站里到处都是索科利尼基线的奸细和密探——就是红线，不好意思，我习惯叫它以前的名字……所以在这个地方要少说话。当局看似独立，也不想招惹红线，所以红线要是想要他们交出什么人，他们就会乖乖照办，更别说暗杀了。”说到这儿，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脚，说真的，我累坏了，依我看您也是在强撑。咱们休息一夜再接着赶路吧。”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一天他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阿尔乔姆始终无法将眼睛从车厢上挪开，他艳羡地叹了口气，跟着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离开了。耳边不时传来车厢里愉快的笑声和交谈声。经过车门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到许多操劳了一整天的男人正站在车门口，边抽烟边和邻居闲聊着一天里发生的事；老太太们则围坐在桌边，在一盏电线缠绕如麻的小灯下喝茶；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这个场面在阿尔乔姆眼中也很不寻常：展览馆站的气氛总是很紧张，人们随时准备着应对各种灾难。是啊，到了晚上，人们也会相约在友人的帐篷里，安静地坐上一坐，可绝不会像这样，所有大门洞开，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大人们串门走动，孩子们嬉戏奔跑……这个车站的生活实在太安逸了。

“他们在这里怎么过活？”阿尔乔姆追上老头，忍不住问。

“怎么，难道您不知道？”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惊讶又不失礼貌地说，“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库兹涅茨克桥站！这里有地铁里最好的技术人员，他们的技术相当了得。索科利尼基线的人把设备拉到这里来让他们修理，就连环行线的人也慕名而来。这里就这么富起来了。要是能住在这里该多好啊！”他憧憬着，叹了口气，“可是他们的要求也很苛刻……”

阿尔乔姆还幻想着，自己也能在车厢的沙发床上睡一觉，幻想却破灭了。只见车站大厅的中央支着一排大帐篷，跟他们在展览馆站住的帐篷倒是很像，在最靠前的那顶帐篷上精心描着两个大字：旅馆。边上是一条由逃亡而来的人组成的长队。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却把一个管理员叫到一旁，打点了一下，密语般地低声说了些“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什么的，问题就解决了。

“咱们的在这儿。”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把小万尼亚高兴得直叫唤。

帐篷里居然有茶，还是免费的。地上的床垫柔软极了，叫人一躺下就不愿再起来。阿尔乔姆半倚在床垫上，小心地吹着热茶，聆听着老头的话语。老头顾不上喝茶，闪着兴奋的目光，侃侃而谈：“有些站其实已经脱离红线管辖了。这一点没人会说出来，红线也永远不会承认。不过大学站已经脱离他们控制了，大学站后面那些站也全是一样！如今红线的势力范围到运动站为止了。您知道吗，运动站之后是一条相当长的隧道，那里曾有一站叫麻雀山站，可是后来关闭了……正是从麻雀山站起，铁轨延伸到了地面上，要通过一座桥。可是桥在爆炸中损毁了，直到有一天桥塌了，掉进了河里，自那时起，红线几乎就和大学站断了联系……

阿尔乔姆抿了一口茶。他预感自己即将听到某桩神秘而不同寻常的事，由地铁西南角那片分离出红线的区域所引发的后续故事，故而整个身心都在为之欣喜不已。小万尼亚自始至终在埋头啃自己的手指甲，不时满意地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接着啃。阿尔乔姆看他的眼神里几乎生出了好感，对于男孩适时的沉默，他很感激。

“要知道，在我们路障站有个小圈子，”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到了晚上我们就聚在一起，有时候也会有人从一九〇五年街站过来，眼下普希金站驱逐了所有异见人士，所以安东·彼得洛维奇就投奔了我们……我们的聚会没什么正事，就是普通的文学聚会，偶尔也会谈点儿政治……要知道，在路障站，受过教育的人同样不怎么受待见，你听过那句话吗——知识分子就是没用的第五纵队[33]……所以我们的聚会也是暗中进行。雅科夫·约瑟夫维奇曾说过，大学站其实还存在，只不过那里的人成功封锁了隧道，如今那里也有人住。但那些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你知道，那里曾有座莫斯科大学，车站就是以它命名的。据说，有很多教授和学生都得救了。如今那里成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集合地……唔，这大概只是臆想罢了。他们还说，那里是由受过教育的人管理，有一名校长领着三个车站，每个车站各有一名系主任，所有管理人员定期更换。那里还在搞科研——要知道，全都是大学生、研究生和教授！文化也不像咱们这里一样已经消亡了，他们没有忘记咱们的思想遗产，一直都在记录着……安东·彼得洛维奇甚至还说，他有一个工程师朋友曾偷偷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到上面去的方法，他们发明了一种防护服，有时候他们的侦察兵还会出现在地铁里……这些事情听起来是不是够离奇的？”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直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眼神中饱含忧愁和疲惫，却依然流露出最后的希望。

阿尔乔姆轻咳了一声，用尽可能叫人信服的口气回答：“哪离奇啊？听起来完全可能！比方说，我就听说有个叫波利斯的地方，那里也是……”

“波利斯——没错，一个神奇的地方。不过现在谁还会去那儿呢？据我所知，那里的议会权力已经移交给军方了……”

“哪个议会？”阿尔乔姆扬起了眉毛。

“你不知道？波利斯是由最具权威的人士组成议会管理的。在那个地方，最具权威的人士要么是图书馆的管理员，要么是军人。对于列宁图书馆的事你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多说。波利斯的另一个入口曾经开在国防部大楼里，据我所知，至少是旁边吧，所以当时有不少将领疏散到了那里。最初很长一段时间，是军人把持着波利斯的政权，可是人们不太喜欢他们混乱的统治，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这是他们跟红线打仗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双方达成让步，就有了这个议会，并且议会由两派组成：图书馆派和军方派。当然了，这个组合挺奇怪的，要知道，那些军人恐怕之前从没见过几个活的图书馆管理员呢。两拨人就这么凑在一块了。这两派永远在打架，今天你上去了，明天我下来了。跟红线打仗的时候，枪杆子的作用比笔杆子更重要了，军方派就占了上风。和平年代开始以后，政权又回到图书馆管理员手上。权力就像个钟摆，始终在他们之间摆来摆去。听说，眼下是军方派更占上风，他们重启了一些规矩，包括宵禁和禁止某些生活娱乐。”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微笑道，“现在去那里的路可不比去翡翠之城[34]容易——这是我们私下里对大学站和它周边地铁站的戏称——你要么得经过红线，要么得经过汉萨，都不是轻易能过去的。在法西斯分子到来之前，你可以从普希金站转到契诃夫站，再从那儿沿隧道直达博罗维茨基站。这条隧道很不好走，不过我早些年误打误撞走过一次，也闯出来了。”

阿尔乔姆感到机不可失，连忙追问这条隧道难走的原因。老头不情愿地回答：“要知道，在这条隧道的正中央，停着一辆烧毁的列车。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它如今还在不在。当时我看到有许多尸体或躺或坐在座位上……太恐怖了。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问过几个朋友，也没人说得清。要越过这辆车很难，想从列车旁边绕过去是不可能的，因为隧道已经开始坍塌，列车周围的地面都塌陷了。在这个车上，我的意思是在车厢里，发生了各种可怕的事情，我很难解释，要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那些玄幻的说法……现在我什么都不相信了。”

这番话让阿尔乔姆联想起索科利尼基线上那些隧道里的怪声。终于，他忍不住把一路上自己这支小队的遭遇和波旁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头，犹豫了一下，又把可汗给他的解释也尝试着复述了一遍。

“瞧您说的，瞧您这都是在胡说些什么呀！”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打断了他的话，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这种事我已经听过了。您还记得我提起过的雅科夫·约瑟夫维奇吧？他是个物理学家。他曾向我解释过，这种心理现象会在人体受到次声波[35]干扰时发生。这个频率的声音人耳是听不到的，我的脑袋不好使，没记错的话是7赫兹上下……这种声波可以由一些自然变化而自我引发，像是地质构造运动什么的，我当时没有仔细听……至于亡者的魂灵？并且在下水管道里头？纯属一派胡言……”

这个老头挺有意思。他所讲述的一切，阿尔乔姆全都是头一回听说。老头看待地铁的角度也很特别，完全是另外一种老派有趣的角度。看得出，一切触及灵魂的话题，都会让他感到不适，和过去那些时日没有区别。阿尔乔姆想起苏霍伊和猎人的那次争论，便问他：

“那么，您觉得我们……人类，还能回去吗？回到上面？我们能活到回去那一天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老头的要害。老头一下子瘫软下去，用毫无生气的声音喃喃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但是还有别的地铁系统啊，我听说，在圣彼得堡、明斯克还有诺夫哥罗德都有。”阿尔乔姆罗列着记忆中的城市名称，尽管这些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空洞、不具有任何意义的词汇。

“啊，列宁格勒[36]——多么美丽的城市！”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悲伤地叹了口气，“您可知道，那里的伊萨克大教堂、海军部和它的尖顶有多么美妙，多么精致！还有夜晚的涅瓦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欢笑着，还有舔着冰激凌的孩子，身材苗条的年轻姑娘……空气里飘着音乐……尤其是到了夏天，那里的夏天很少有好天气，不过在好天气的日子里，你能看到明媚的太阳，瓦蓝的天空……连呼吸都畅快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眼神却穿过他，交融于另一个飘渺的幻象之中了。在这个幻象中，一座半朦胧的雄伟的建筑物轮廓，正从黎明破晓前的迷雾中浮现出来。阿尔乔姆仿佛觉得，只要自己一转身，也能看到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沉默了，阿尔乔姆决意不去打断他的回忆。

“是啊，除了莫斯科地铁还有其他地铁系统，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住在那里……可是想想吧，年轻人！”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伸出食指指向空中，“多少年过去了，一丁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找咱们需要找这么多年吗？不，”他垂下头，“回不去了。”

就这么沉默了将近五分钟，老头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叹了口气。他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回答阿尔乔姆的问题，说了句：“上帝啊，我们毁掉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帐篷里寂静无声。两人的低声谈话让小万尼亚觉得了然无趣，他昏昏睡去，微张的嘴巴不时轻轻砸吧两声，或是发出小狗一样的惊叫。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没有再说一个字。尽管阿尔乔姆相信他没睡着，却并不想打扰他，于是径自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本以为在经历过这惊险漫长的一天后，睡意会顷刻袭来，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毫无睡意。刚刚还觉得柔软的床垫，现在硌得人腰疼，阿尔乔姆不得不翻来覆去调整身体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头忧伤的话语始终在他耳边萦绕，“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亮闪闪的大街，宏伟的建筑，再也体会不到夏日暖风拂过发梢和脸庞时的神清气爽，还有老人所描绘的那种天空——现在的天空，是走在隧道里时，头顶上那块被无数腐朽天线裹挟得高低不平的天花板，未来也还是这样——老头是怎么说的？瓦蓝？澄澈？……那样的天空可真奇怪，倒是跟阿尔乔姆在植物园站时看到的情形一个样：它不是天鹅绒蓝色，是淡蓝色的，上面缀满了星星，闪耀着光芒，叫人赏心悦目……那些建筑都高大极了，却并不显得逼仄，它们明亮轻盈，仿佛是由甜美的空气幻化出来的；它们直插天际，几乎脱离了地面，其轮廓在天穹中隐现。四下里到处是人群！阿尔乔姆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中国城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也没有这里的人多。在这些巨大楼宇之间的空地上，全都是往来穿梭的人群。还有许许多多吃着东西的孩子，他们吃的大概就是冰激凌吧。

阿尔乔姆甚至想要拉住其中一个孩子，求他也让自己尝两口——他还从没吃过真正的冰激凌呢。他很小的时候，是那样渴望尝一尝冰激凌的味道，却无处可买，过去的甜食制品厂早已成了霉菌和老鼠的乐园。为什么这些舔着美味的小孩子总是笑着躲开他呢？他们的动作是那么敏捷，他甚至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到后来，阿尔乔姆也分不清自己的意图了：是咬一口冰激凌，还是看看孩子们的脸，好弄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脸……他突然怕了。

渐渐地，建筑物那轻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阴暗，不一会儿就逼近了阿尔乔姆的头顶上方，还在继续朝他靠近。阿尔乔姆仍在追逐那些孩子，他开始有一种感觉，孩子们不是在快活地大笑，而是不怀好意地笑，似乎预感到他要倒霉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抓住一个男孩的衣袖，男孩挣脱着，像遇见鬼一样反抗，阿尔乔姆紧紧箍住他的喉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小万尼亚。男孩咆哮着，龇着牙，不住地晃动脖子，想要去咬阿尔乔姆的手。慌乱中，阿尔乔姆一甩手把他丢了出去，男孩跪在地上，猛地蹦了起来，扬起脑袋，发出骇人的嚎叫，那声音跟阿尔乔姆在展览馆站听到过的黑暗族的叫声一模一样……就在这时，正四处乱跑的孩子们突然全部停了下来，他们并不看他，只缓缓侧过身子，朝他聚拢过来。在他们背后，已经变得漆黑的楼宇大厦在上升，并且似乎也在向他靠近……孩子们在越来越窄的建筑物间隙里挤成一团，他们跟着小万尼亚嚎叫起来，那叫声充满了野性的仇恨和冰冷的哀伤。最后，他们终于把脸扭向阿尔乔姆：他们没有脸，只有黑色的肉皮，上面是一张豁开的大嘴和一对没有眼白和瞳孔的眼珠，闪闪发光。

突然，阿尔乔姆听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本身并不强烈，又被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盖过，让他很难听得清楚。它持续不断地重复，重复，阿尔乔姆尽量不去想那些越来越近的孩子，辨识着这个声音，他终于听出来了——“你必须离开。”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尔乔姆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猎人。

他睁开眼，掀开被子。帐篷里又黑又闷，脑袋里像灌了铅似的，思考变得迟钝而艰难。阿尔乔姆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该起床上路了，还是应当翻个身继续做个美梦。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角，放他们进站的那个警卫探进头来。是康斯坦丁……这人的全名是什么来着？

“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赶紧起来！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他是断气了还是怎么了？”这个警卫根本没留意到阿尔乔姆正惊恐地瞪着自己，他爬进帐篷，开始摇晃熟睡中的老头。

这一晃先把小万尼亚弄醒了，他发出了不满的哼唧声。警卫毫不在意，小万尼亚想去咬他的手，他反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就这样，老头终于被弄醒了。

“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快起来！”警卫焦急地低声唤他，“你必须离开！红线的人正要求我们把你交出去，说你是诽谤者和敌对观点宣扬者。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就算是在这儿，在我们这个破站里，也不要提大学站的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头呼哧带喘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茫地晃了晃脑袋，“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宣扬什么，这种念头我想都没想过，我只不过给这个年轻人说了几句，都是私下里小声说的，没有别人在场……”

“那就把这个年轻人一起带走！隔壁车站是什么样子的，你也清楚。在卢比扬卡站，他们会把你的肠子掏出来缠在棍子上，再把你的朋友就地枪毙，好让他没机会多嘴！快，他们马上就来了，这会儿正在商量着问红线要点什么当报酬呢，你们得赶快了！”

阿尔乔姆此时已经从床上爬起来，背好了背包。他不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严重，犹豫着要不要把枪拿出来，老头也行动起来，他们匆匆忙忙上了路。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一直捂着小万尼亚的嘴巴，哪怕挨了咬也不松手，只痛苦地拧紧了眉头；老头则频频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他一气之下拧断男孩的脖子。

通向普希金站这边的隧道关卡要远多于另一边的。出站后，在一百米和二百米的地方，他们接连通过了两道哨卡。在第一道哨卡处，一堵混凝土矮墙将道路拦腰截断，仅在墙边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供人出入。矮墙左部安了一部电话机，电话线直通到车站里，大概是总部之类的地方。除此以外，那里还堆着好些弹药箱和一台在一百米管辖范围内巡逻的轨道车。第二道哨卡倒是和另一边隧道里的一样，有好些沙袋，一挺机枪和一个探照灯。两道哨卡都有人站岗，好在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一路护送他们穿过了防线。到了边境，他用疲惫的声音说：“走吧，我再护送你五分钟，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恐怕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到这里来了。”

他们慢吞吞地走在去往普希金站的路上。分别的时候到了，警卫在黑暗中停下脚步，叮嘱道：“他们还没原谅你的旧错，你又犯了新罪了。莫斯科温同志都知道了，你听说了没有？总归得想个办法才是。过普希金站的时候你可千万当心！要尽快通过！咱们的人都怕他们！那么，再会了！”

因为不着急赶路，三个逃亡者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得罪他们了？”阿尔乔姆好奇地望着老头，问道。

“我只是非常不喜欢他们。战争开始以后，我们的小圈子编了一些稿子……安东·彼得洛维奇那时还住在普希金站，能接触到印刷机……当时在普希金站有一台印刷机，是那帮战争狂人从《消息报》[37]报社拖回来的……他可以用它印刷。”

“不过红线的边境线看上去很松啊，就两个人，一面旗，也没有工事，不像汉萨那边……”阿尔乔姆突然联想到这个。

“那当然了！这一边是很随意，因为他们边境的主要火力没有布置在外边，而是在里边，”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露出狡黠的微笑，“工事也在里边呢，外边不过是个装点罢了。”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各怀心事，默默走着。阿尔乔姆倾听着隧道带来的感受，不过奇怪的是，对于这段隧道，还有上一段从中国城站到库兹涅茨克桥站的隧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些建筑毫无灵魂，留给他的只有空洞……

然后，他的思绪回到了刚才的噩梦。梦的细节已经记不得了，只留下模糊而惊悚的片段：那些没有脸的孩子，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巨型黑色建筑物。对了，还有那个声音……

就在这时，隧道前面传来熟悉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恶心的吱吱声和爪子的沙沙声。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肉腥味扑面而来。当微弱的手电光照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眼前的画面让阿尔乔姆恨不得回去向红线投降……

只见前面靠近墙边的地上，脸朝下成排放着三具尸体，已经被老鼠啃食得不成人样了，他们的手一律被电线捆在身后。阿尔乔姆拿袖子捂住鼻子，不去闻那股腥甜刺鼻的气味。他朝尸体弯下腰，用手电探照着。他们的衣服都被扒到只剩下内裤，尸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三人都是死于头部中弹，每个人的头发上都沾着血，尤其是在黑洞洞的枪眼附近。

“是后脑勺中弹。”尽管随时都能吐出来，阿尔乔姆还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捂住嘴巴，眼中闪现着泪光。“他们干了什么啊，上帝，他们都干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呻吟道，“小万尼亚，别看，别看，到这儿来！”

可是小万尼亚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他蹲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聚精会神地用手指头比划着什么，口中激动地直叫唤。

光线扫过尸体上方的墙面，照亮了一片简陋的包装纸，就粘在齐人眼高的位置。纸片上画着许多展翅老鹰的形象，还用哥特字体[38]写着“Viertes Reich”（第四帝国），底下一行字则是用俄语写的：“伟大帝国方圆三百米范围内，不允许黑东西出现！”同样醒目的还有“死路一条”几个大字，后面画了个被打了叉号的黑色小人。

“这帮畜生！”阿尔乔姆咬牙切齿地说，“就因为他们的发色不同？”

老头只是悲痛地摇了摇头，就去扯小万尼亚的衣领，可男孩只顾着研究尸体，就是不起来。

“我想，我们的印刷机仍旧需要运转。”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悲伤地说道。

三人继续赶路。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了，走了不过两分钟，就见墙上用红色油漆画着一只老鹰，写着“三百米”。

“还有三百米。”阿尔乔姆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狗吠声，不由产生一丝不安。

走到离下一站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一束亮光打在了他们脸上，三个人停了下来。

“两手抱头！站好了！”一个声音透过扬声器高喊。

阿尔乔姆顺从地把两手放在脑后，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则高举双手，一只手还攥着小万尼亚的手。

“我说过了，所有人两手抱头！慢慢朝前走！别耍花招！”那个声音继续咆哮着。阿尔乔姆怎么都看不清说话的人，强光直射入他的眼睛，两眼被刺得生疼，他不得不朝下看。

三个人迈着碎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那个声音再次要求他们停在原地。探照灯终于扭向了一边。

阿尔乔姆这才看清，眼前横着一整排路障，两名壮硕的机枪手和一个腰间别着手枪套的男人站在那里。这些人都身穿迷彩服，剃着光头，歪戴着黑色贝雷帽，肩上的白色臂章格外醒目——上面是类似纳粹标志的图案，不过是三个钩而非四个。稍远的地方还有些黑影，其中一人的脚下蹲着条狗，不时发出神经质的吠叫。四周的墙壁上涂满了纳粹标志、老鹰、标语和对非俄罗斯族裔的诅咒，阿尔乔姆看不太懂，因为有一部分是用德语书写的。在一处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被火燎过的布幅，上面画着老鹰和少了一钩的纳粹标志，几束灯光有意无意地打在一个回收标志[39]上，标志的中央是个不幸的黑人。阿尔乔姆觉得这大概是他们的“红角”[40]。

这时，一名警卫往前迈了一步，将一只木棍般长长的手电筒点亮，贴到耳边，慢慢地围着三个人兜圈。他端详着他们的脸，大概是想要找出些非斯拉夫人的特征，可这三个人都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就连小万尼亚也包括在内——尽管他的脸上带着病态。于是，这名警卫收起手电，失望地耸了耸肩。

“证件！”他说。

阿尔乔姆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护照。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在衣服内兜里翻了半天，终于也找到了自己的证件。

“这家伙的证件在哪儿？”警卫厌恶地指了指小万尼亚。

“您瞧，事情是这样的，这个男孩……”老头开始解释。

“安——静！叫我‘长官先生’！回答问题要简洁！”警卫两手交替把玩着手电筒，冲老头喝斥道。

“长官先生，您看到了，这个男孩有病，他没有护照，要知道他还小呢，不过您瞧，他的名字在我护照里有记录，就在这儿……”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慌了神，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用谄媚的眼神望着警卫，试图从那人眼中找到哪怕一丝同情。

可那名警卫笔直僵硬地站在原地，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脸仿佛也石化了，看不到任何表情。阿尔乔姆恨不能杀了他。

“照片呢？”长官大人翻到护照信息页，又问。

在此之前，小万尼亚一直安安静静地站着，神情紧张地盯着远处那条狗，不时从嗓子眼里发出兴奋的嘶叫。让阿尔乔姆感到担忧的是，眼下小万尼亚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了警卫身上，冲他龇着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

阿尔乔姆忘了此前对小万尼亚的反感和想要狠狠踹他两脚的愿望，深深为小万尼亚眼下的安危感到担忧。

警卫不由地后退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小万尼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这个东西弄走。快！不然我亲自动手。”

“请原谅，长官先生，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尔乔姆吃惊地听到自己在为小万尼亚辩护。

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感激地望着他。那名警卫草草翻看了一下他的护照就还给了他，冷冷地说：“您没问题，可以过去了。”

阿尔乔姆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那名警卫冷漠地转过身去，继续盘问老头照片的事。

“您瞧，事情是这样的，”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突然回过神来，给出了这样的解释，“长官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那里没有摄影师，其他车站拍照又太贵，我实在拍不起照片……”

“脱衣服！”警卫打断了他。

“您……您说什么？”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的声音在颤抖，两条腿也哆嗦起来。

阿尔乔姆取下背包，摆放在地上。他没空思考自己在做什么。总有些事情是你不想做，发誓不会做或者不让自己做的，可是它们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不等你去思考，去深入地分析，它们就发生了。这个时候你只好惊讶地抚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事情是自然而然走到这一步的。

假如自己的两名同伴被他们脱掉衣服，像三具死尸那样被带到三百米处的隧道里去，阿尔乔姆就要从包里掏出枪来，拨到连发档位上，尽可能多地把这些身穿迷彩服的畜生撂倒，直到自己倒下为止。此时此刻，除了这件事，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尽管他认识老头和小万尼亚才一天，尽管他们会把他打死，这些都不重要。那展览馆站怎么办？别再想下去了。有些事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脱衣服！”警卫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搜身！”

“可是，请您……”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含糊地说。

“安——静！快点！”那人喝道，为了强调自己的话，他从腰里掏出了手枪。

老头见状赶忙解开外套。警卫挪开枪口，静静地看着他脱下绒衣，笨拙地单腿蹦跳着褪掉靴子，最后迟疑地解开了裤子上的皮带。

“快点！”警卫咆哮道。

“可这……怪难为情的……要知道……”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开口道。警卫终于失去了耐心，挥起拳头朝老头嘴巴上打去。

阿尔乔姆正要冲过去，不料有两只手从背后牢牢箍住了他，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还不及那个暴徒一半高的小万尼亚突然龇着牙，吼叫着朝那人扑了过去。那人始料不及，被小万尼亚咬住左手，前胸也挨了一拳。可是一秒钟的工夫他就反应了过来，他甩开小万尼亚，退后两步掏出枪，对准小万尼亚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震荡着人的耳膜，可阿尔乔姆还是依稀听到了小万尼亚的低声呜咽。他看到小万尼亚低垂着脑袋坐在地上，两手捂住了肚子。接着，那个警卫用脚尖把男孩踹倒在地，满脸憎恶地在他仰面向上的头上补了一枪。

“我警告过您了。”他冷冷地看着老头。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僵立在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口中还在发出呼哧声的小万尼亚。

此时，阿尔乔姆眼前已是漆黑一团，有股力量从他体内涌起，促使他挣脱背后正在发愣的士兵，狂奔向前，差点把那人拖倒在地上。阿尔乔姆的身手变得异常敏捷，他打开冲锋枪保险，攥紧握把，瞄准那名警卫的胸口，时间刚刚好——冲锋枪穿过背包射出了子弹。

阿尔乔姆满意地看到，那名警卫绿色的迷彩服上，已经留下了一排弹孔。

[29]硝化甘油是临床最常用的扩张血管的药物之一，用于治疗心绞痛、心肌梗塞。

[30]位于塔甘卡―红普列斯妮娅线上的站点，毗邻普希金站。

[31]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画家，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代表。

[32]在现实中，这段话刻在德国城市卡尔斯鲁厄（Kalsruhe）的一座龙骑兵纪念碑上，据称出自冰岛神话传说集《埃达》（Edda）。

[33]第五纵队是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隐藏在后方的反共和政府的间谍、叛徒等总称。现在泛指被帝国主义和其他侵略者所利用的，在敌方内部进行破坏、颠覆活动的组织。

[34]出自经典童话故事《绿野仙踪》。故事中，小姑娘桃乐茜被龙卷风带进了魔幻世界，只有翡翠之城的魔法师才能帮她找到回家的路。一路上，桃乐茜和朋友们冲破重重阻挠终于来到翡翠之城。

[35]频率小于20赫兹的声波叫作次声波，它可对人体造成危害，引起头痛、呕吐、呼吸困难等症状。

[36]圣彼得堡在苏联时期的旧称。

[37]《消息报》（Известий），俄罗斯知名报纸。

[38]一种相当华丽的印刷或手写字体，直到20世纪还被用于书写德语。

[39]三箭头循环再生标志，意为“可回收物”。

[40]原文为красный уголок，来自古斯拉夫语。在俄语中，红色（красный）一词还有“美丽、美好”之意。在俄罗斯传统家庭中，“红角”是信徒与上帝交流的地方，是家中最神圣的角落，多设在东南角，通常会放置圣像画、圣像、《圣经》等宗教物品。

第九章
你死定了

“绞刑。”司令官宣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无情地折磨着他的耳膜。

阿尔乔姆吃力地抬起头，打量着四周。只有一只眼睛还睁得开，另一只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为了审讯他，那些人用尽了手段。

他的听力也出了问题，声音像是穿过一层厚厚的棉絮才传进耳朵里一样；牙齿应该都还在。不过就算牙齿还在，能有什么用处呢？

枝形吊灯，以前大概都是用电来发光发亮的吧，如今上面却点着一根根冒黑烟的脂油制的蜡烛，将它们上方的天花板熏得焦黑。这个地铁站里总共亮着两盏这样的吊灯：一盏位于大厅尽头，那里有宽大的楼梯一直向上延伸；另一盏吊在大厅正中央，也就是阿尔乔姆所站位置的正前上方。此时阿尔乔姆站在位于车站正中间的过道台阶上，这个过道能通到另一条地铁线。

这个车站是怎么回事？半圆形的拱门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见不到一根廊柱，还有成片的空地。

“绞刑将于明晨五点在特维尔站执行。”站在司令官旁边的胖子宣布。

和自己的上级一样，胖子穿的不是绿色迷彩服，而是黑色制服，制服上镶着好些金闪闪的纽扣。他们二人也戴着黑色贝雷帽，不过要比隧道里士兵的帽子小巧精致得多。

老鹰和三钩纳粹标志在这里随处可见。到处都是用哥特体字母精心勾勒的标语和口号。阿尔乔姆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些像虫子乱爬的字母上，读出了声：“地铁属于俄罗斯人！”“黑人滚回地面上去！”“吃老鼠的人去死吧！”还有一些内涵更抽象的语句：“前进！最后一次为伟大的俄罗斯精神而战！”“用火与剑建立起地铁秩序是真正的俄罗斯秩序！”还有一句相对中性的希特勒名言，是用德文写的：“有健康的身体，才有健康的精神！”此外，他还看到一幅惟妙惟肖的壁画，画上是一男一女的侧面像，那位男勇士咬肌发达、下巴饱满，他身后的女战友则表情坚毅。画像下面是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标语：“每个男人都是士兵，每个女人都是士兵的母亲！”不知为何，眼下这些标语和壁画要比司令官的话更能吸引阿尔乔姆。

视野正前方，是站在警戒线外高呼的人群。人算不上太多，都打扮得很不起眼，基本上都穿着棉袄和油迹斑斑的工装。人群里几乎看不到女人，要是现实果真如此，按照墙上那句标语的说法，士兵恐怕很快就要绝迹了。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露出了一丝讥笑。实在没有力气撑住这颗脑袋了，就由它耷拉着吧；要不是有两名头戴贝雷帽的宽肩膀守卫架着他的胳膊，他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头又开始晕了，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阿尔乔姆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觉得人群马上就会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一种钝钝的麻木感逐渐爬上阿尔乔姆的心头，自己会怎么样，他不在乎了。他仿佛在读一本书，周围的事物都与他毫不相关，他仅仅是作为阅读者观望着这一切，对于故事主人公的命运，他自然抱有兴趣，不过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再从书橱上另取一本结局美好的书就是了。

开始的时候，他先是落到几个颇有耐心的壮汉手里，挨了一通漫长的毒打，与此同时，另一些有手段的聪明人不断向他发问。那个屋子里铺着叫人心慌的黄色瓷砖，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血迹大概轻轻一擦就能抹去，可那股血腥味却是无论如何也散不掉的。

他们先是教他管那个主持审讯的干瘦男人为“司令官先生”。这位司令官先生精心梳着淡褐色头发、有一张清秀的面容。然后，他们教他不得提问，只能回答。再然后，他们教他要准确又简明扼要地回答。其中，如何简明扼要地回答问题是单拎出来教授的内容。阿尔乔姆庆幸自己的牙齿都还长在牙床上，尽管有几颗牙已经松动得厉害，嘴巴里还一直有股血沫子的腥味。起初，他想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可事实证明这是徒劳。然后他试图保持沉默，可他很快发现这种做法也是错误的，只会招来毒打。当你被一个壮汉狠狠抽打头部的时候，你会有种非常奇特的感受：不只是疼痛，而是有一股飓风，将你所有的思想席卷一空，将你所有的感觉彻底粉碎。不过，真正的折磨还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答案很简单：尽可能地让司令官先生满意。要是司令官先生问他是不是库兹涅茨克桥站派来的，他只需要肯定地点点头就好。这样更省力气，指挥官先生也不必不满地皱起他完美的斯拉夫鼻子，他的副手们就不会在阿尔乔姆身上制造新的伤口了。要是指挥官先生认定，阿尔乔姆是被派来集结分裂分子、执行颠覆行动的，比方说，是来蓄意谋杀第四帝国领导人（包括指挥官先生自己）的刺客，那他还是要点头，于是施刑者就会满意地搓搓手，阿尔乔姆也保住了自己的另一只眼。但是只点头还不行，你还要留心听好指挥官先生的问题，这是因为，要是阿尔乔姆在不应该附和的时候附和了，指挥官先生的心情就会变糟，他的一名手下就会试图打断阿尔乔姆的肋骨。经过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严刑拷问，阿尔乔姆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大脑也无法思考了。有好几次他努力让自己失去了意识，却在冰水和氨水[41]的作用下再度清醒过来。看来这些人对他还真是充满了兴趣。

就这样，他们最后得出一个荒唐透顶的结论，认定阿尔乔姆是一名来自敌方的间谍和破坏分子，他的出现是为了对第四帝国进行暗中破坏，刺杀帝国领导人，挑起动乱，为入侵做准备，其最终目标是在整个地铁系统建立一个反人民的高加索复国主义政权。尽管阿尔乔姆对于政治一窍不通，却觉得这个宏大的目标相当不错，于是便接受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满口的牙齿才得以保全。供出阴谋的最后一个细节后，他终于可以晕厥过去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指挥官已经对他宣判完毕。最后的手续已经办理妥当，死期也公布于众了。死囚犯的头和脸被一块黑布蒙住，世界成了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胃抽搐得更厉害了。阿尔乔姆强忍了一分钟，终于放弃了抵抗，随着身体一阵痉挛，他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卫兵谨慎地后退了一步，激愤的人群开始喧哗。阿尔乔姆有点儿难为情，但他立刻感到天旋地转，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耳边响起了那个几乎天天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声音：“走吧！跟着我，阿尔乔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好。站起来吧！”可是阿尔乔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真黑啊——大概是蒙着头罩的缘故吧，他心想。可是两手都被绑在身后，该怎么摘掉头罩呢？不行，必须摘掉它，得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还是自己听错了。

“头罩……”阿尔乔姆发出含糊的低语，希望那人能懂。

眼前漆黑的幕帘刷地一下消失了，阿尔乔姆看到，眼前站着的正是猎人。距离两人在展览馆站的最后那次谈话已经过去很久了，简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可是猎人一点都没变。他怎么在这儿？阿尔乔姆吃力地转动脑袋，四下张望。此刻他坐在车站月台上，刚刚他就是在这里被宣判死刑的。周围到处都是死尸。一盏枝形吊灯上，只有几根蜡烛还在燃着黑烟，另一盏吊灯上的蜡烛已经全都熄灭了。

猎人右手上还握着上次见面时让阿尔乔姆叹为观止的那把手枪，就是那把装了长消音器和激光瞄准器的巨型斯捷奇金自动手枪。猎人担忧地端详着阿尔乔姆，问：“你还好吧？能走吗？”

“应该能。”阿尔乔姆逞强地说，他突然想起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问，“您还活着？您成功了？”

“完全正确！”猎人露出疲惫的微笑，“多谢你的帮忙。”

“可我没有完成任务。”阿尔乔姆摇摇头，一股羞愧感涌上心头。

“你已经尽力了。”猎人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里还好吗？展览馆站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阿尔乔姆，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堵住了入口，黑暗族再也进不了地铁了。我们得救了。我们走。”

“那这里发生了什么？”阿尔乔姆朝四周望去，他惊恐地发现，整个大厅几乎满地都是尸体，除了他和猎人的声音，这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猎人盯着他的眼睛：“没什么，你不必为此多虑。”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提包，包里躺着一支微微冒烟的机关枪，弹带上的子弹几乎已经打光。

猎人向前走去。阿尔乔姆只得跟上，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某件之前没有留意到的事情：就在他接受判决时站立的通道下面，悬吊着几个黑色的人影。

猎人不吭声，大步流星地迈步向前，似乎忘了阿尔乔姆在后面快要跟不上了。不管阿尔乔姆多么努力，两个人的距离还是越拉越大，阿尔乔姆真怕猎人就这么走掉，把他扔在这个恐怖的地铁站里，在这个鬼地方，温热黏稠的鲜血在地上肆意流淌，居民是一具具没了呼吸的尸体。难道是因为我吗——阿尔乔姆心想——难道我的生命抵得上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和吗？他很高兴自己能获救，可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如今，所有这些人横七竖八地陈尸在地，在月台边缘，在铁轨上，就像是一个个盛满了破布头的口袋，相互叠摞，永远保持着被猎人射杀时的姿势——是他们的死，换来了他的生吗？猎人轻而易举就完成了这场命运的转换，像是棋局中的丢卒保帅……他不过是名棋手，地铁是他的棋盘，所有人都是任他支配的棋子，因为下棋的只有他一人。可是问题在于，阿尔乔姆的身份真的有那么关键，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能够为了他杀光所有人？从此往后，那流淌在冰凉的花岗岩地面上的鲜血，很可能会一直在他的体内奔腾——就好像是他喝下了这鲜血，剥夺了其他人的性命，才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他再也感受不到温暖了……

阿尔乔姆奋力向前跑去，想要追上猎人问问，他是否还能感受温暖，抑或是哪怕在最热烈的篝火旁，他也只能感受到寒冷和压抑，如同在废弃的小车站里度过的凛冽冬夜那样。

可是猎人还是越走越远，他也许以为阿尔乔姆跟不上了，竟俯下身子四肢着地，像某种动物一般在隧道里敏捷地爬行起来。他的动作让阿尔乔姆有一丝反感，觉得那很像是……狗？不对，是老鼠……天啊。

“您是老鼠？”阿尔乔姆脱口而出，这个可怕的猜测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猎人说，“你才是老鼠。你才是老鼠！胆小的老鼠！”

“胆小的老鼠！”有个轻蔑的声音在他耳边起劲地反复怪叫着。阿尔乔姆用力晃了晃脑袋，随即便后悔了：这一晃，他体内的钝痛彻底爆发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任由它前倾跌落，脑门重重地撞在冰凉的铁轨上，他感到一阵刺痛。

轨道表面不平，这一下恐怕磕到了骨头，倒是让滚烫的内心冷静了下来。阿尔乔姆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久，他没有力气去思考任何事情了。他渐渐喘过气来，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睁开了左眼。

他坐起来，把额头抵在栅栏上。这些栅栏向上直通到天花板，将车站大厅两侧一道道低矮狭小的拱门牢牢封死。阿尔乔姆此刻面对着车站大厅，身后是一条通道。对面目力所及的每一道拱门里面，都被改造成了一个监牢，每个监牢里都坐着几个人。想必这一侧也是如此。这个车站跟那个自己被宣判死刑时待的车站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抛开阴暗的光线和凌乱的标语图画，那里是精致、舒适、通风又敞亮的，有晶莹剔透的廊柱和高大圆润的拱门，相比之下，那里简直像宴会厅一样华丽。然而在这个地方，一切都叫人感到压抑和恐惧：天花板跟隧道里的一样低矮狭仄，勉强有两人高，粗制滥造的廊柱密密麻麻，每一根都比拱门还粗，拱门倒像是从廊柱里挖出来的。况且，这些廊柱还都前探着，一些栅栏厚厚的钢筋嵌进了探出的廊柱里。

拱门里的空间格外局促，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天花板——若是两手没被绑在身后的话。在这个紧锁的鸽子笼里，除了阿尔乔姆，另有两个人：一个人躺在地上，脸埋在破烂衣裳里，不时发出克制的呻吟；另一个人长着黑眼睛黑头发，头发已经很久没剃了，倚着大理石墙面蹲在那里，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阿尔乔姆。隔栅外面，有两名头戴贝雷帽、身穿迷彩服的壮硕小伙正沿着笼子巡逻，其中一个牵着条大狗，不时训斥它两句。正是他们让阿尔乔姆醒了过来。

这是梦，这是梦，这全都是梦。

他依然要被吊死。

“几点了？”阿尔乔姆吃力地动了动木胀的舌头，歪斜着眼睛问黑眼睛男人。

“丘舔盼（九点半）。”男人欣然回答。这个人吐字跟中国城站卖肉串的小伙子一样奇怪：把j念成q，把d念成t，把b念成p。“是晚上。”黑眼睛男人又补了一句。

九点半，距离凌晨零时还有两个半小时，距离行刑还有……五个小时，一共七个半小时。是时候想一想，盘算一下了，时间在流逝。

阿尔乔姆曾经试图想象过，一个人在被处死的前夜里，会是怎样的感受？又会想些什么？是恐惧，对仇人的愤恨，还是懊悔？

然而他只感到空虚。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太阳穴也怦怦直跳，嘴巴里的血越积越多，直到他一口吞下——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抑或是湿润的铁分子沾染了鲜血的气味？

他要被吊死了。他要被处死了。

他要跟这个世界永别了。

这就是临死前的感受。他终于知道了。

人终有一死，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在地铁里，死亡更是生活的常态。但你还是觉得任何不幸都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子弹会从你身边飞过，疾病会绕着你走，你一定会寿终正寝，可那还早着呢，眼下根本无需考虑。人不应当在活着的时候总想着自己的死，要忘掉它，要是这种念头还在，那就驱散它，将之扼杀，否则它会在你心底生根发芽，它那有毒的孢子会让宿主丧命。不要去想你会死，那会让你疯掉，唯一拯救你的办法就是保持无知状态。那些被宣判死缓一年执行的囚徒，那些被医生宣告了最后期限的病人，与普通人只有一点不同：前二者确切或者半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死期，而普通人永远不会知道，于是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活下去，尽管很可能他第二天就会死于非命。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死亡的预期。

七个小时。

他们会怎么行刑？阿尔乔姆有点想象不出了。他们展览馆站倒是曾经枪毙过一个叛徒，不过那时阿尔乔姆还小，什么都不懂，从那以后车站里就再也没有公开处决过犯人了。大概先是在脖子上套根绳子吧……然后要么把人吊在天花板上……要么叫人踩在凳子上……算了，还是不要去想这件事了。

真渴啊。

他竭力试着让自己思想的列车驶向另一条轨道——那名被他开枪射杀的警卫，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幅画面：细密的子弹楔进他扎着武装带的宽厚胸膛，在皮肤上留下无数灼黑的弹孔，鲜血顷刻间便喷涌而出。叫他惊讶的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感到丝毫后悔。他曾经以为，每一次杀戮都会成为杀人者良心上的重担，成为他的噩梦，在他迟暮之年惊扰着他，像块磁铁一样吸附在他的思绪上。然而并没有。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没有惋惜，没有悔过，只有暗自的称心如意。阿尔乔姆知道，哪怕亡者的鬼魂在梦里出现，他也可以冷冷地别过脸去不看它，如此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到了迟暮之年……反正事到如今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时间不多了（想来，大概还是会让人踩在凳子上吧）。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该考虑一下重要的事情了，那些以前无暇顾及以致一拖再拖的最重要的事情……那些假如生命可以重来，他会做出不同选择的事情……不，他的生命不会在这个世上重来一次了，也没什么好选择的了。难道当那个警卫对准小万尼亚的脑门开枪的时候，他不该扑向机枪，而是冷眼旁观吗？要是那样的话，在梦里折磨自己的人可就成了小万尼亚和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了。也不知那老头怎么样了？该死的，真想喝口水啊！

他们先是把人从牢里押出去……走运的话就会穿过一整条通道，这也能稍微拖延一点时间。要是头上不蒙头罩了，在一道道栅栏和这排一眼望不到头的牢房之外，他还能再最后看看这个世界。

“你哪个站的？”阿尔乔姆扭身对着牢里，抬眼望着黑眼睛男人，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特外尔站（特维尔站）。”男人回答，接着又好奇地问，“兄弟，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杀了个军官。”阿尔乔姆缓缓地说，有些说不出口。

“唉……”男人同情地叹了口气，“他们要叼使（吊死）你吧？”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扭身靠回隔栅上。

“没错。”另一个男人发话了。

没错，很快，就在这个站里解决，哪儿也不去。

真想喝口水啊……去去这满嘴的血腥味，滋润一下冒烟的喉咙，到时也许还能再多聊一分多钟。牢房里没有水，隔栅另一头倒是摆着只臭烘烘的铁皮桶。要不要问狱卒讨点水？说不定他们会可怜可怜自己这个死囚犯？要是能把手伸出隔栅挥一挥就好了……可他的两手反绑在身后，手腕被绳子箍得紧紧的，手指头又胀又麻。他试着发出喊叫，喊出来的却只有嘶哑声，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咳嗽。

听到响动，两名守卫来到牢房跟前。

“耗子醒了。”牵狗的那个咧嘴笑道。

阿尔乔姆扭头望着他的脸，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喝，水。”

“喝水？”牵狗的那个故作惊讶，“你还喝什么水呀？人都要被吊死了，还想喝水？不行，我们不会给你水的，说不定这样你能早点儿咽气。”

一个不留余地的回答。阿尔乔姆疲惫地闭上眼睛，可那两个狱卒显然还想跟他多聊两句。

“怎么样，混蛋，现在你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了吧？”第二个狱卒说，“你这只耗子，也配当俄罗斯人！竟站在这些一心想在背后捅你刀子的败类那一边。”他手指着缩向笼子深处的黑眼睛男人，说道：“这些家伙很快就要填满整个地铁了，到那时，他们连呼吸的空气都不会给单纯的俄罗斯人剩下。”

黑眼睛男人垂下了头，阿尔乔姆用仅存的力气耸了耸肩。

“真该好好赏这个杂种一顿鞭子，”牵狗的那个说，“西多罗夫说过，要让半条隧道都泡在血水里，他说的没错。劣等人就应当被全体消灭！他们会影响我们的……基因库。”他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词，“你的那个老家伙也死了。”

“什么……”阿尔乔姆哽咽了，他就怕是这样，他怕，却一直还怀着侥幸：希望他没死，希望他们没有杀他，希望他也在这里，就待在隔壁的牢房里……

“没错，他死了。被家伙那么轻轻一烙就蹬腿儿了，也就是咽气了。”牵狗的狱卒火上浇油，为终于能刺到阿尔乔姆的痛处而扬扬自得。

“你会死去。你的亲人都会死去……”他又看到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站在漆黑的隧道里，他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动情地重复着这最后的诗句，忘记了世间的一切。那边怎么样？Der Toten Tatenruhm？不，诗人错了，光荣也无法留下，什么都无法留下。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对于老屋，尤其是旧床的怀念。接着，他的思绪开始凝滞，流动得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他再一次把额头抵在隔栅上，呆呆地盯着狱卒袖章上的三钩万字符。这个标志可真奇怪啊，像星星，又像是一只断腿的蜘蛛。

“为什么是三个钩？”他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三个？”为了让狱卒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不得不努着脑袋指给他们看。

“你想要几个？”牵狗的那个恶声恶气地回答，“有几个车站就是几个钩子，白痴！它是统一的标志。等我们占领了波利斯，就把第四个钩子添上……”

“跟地铁站扯不上关系！”另一个说，“它自古以来就是个斯拉夫标志，很古老了，叫作太阳门[42]。德国佬是从咱们这儿学去的。不是什么车站，蠢货！”

“然而太阳已经不存在了……”阿尔乔姆勉强挤出几个字，他感到眼前又蒙上了黑布，听力越来越模糊，他的思绪迷离了。

“好嘛，耗子疯了。”牵狗的狱卒十分满意地宣布，“咱们走，再去找下一个聊聊。”

阿尔乔姆呆坐着，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些裹挟着血腥味的模糊身影还不时在脑海中闪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无论如何，他很高兴，出于对头脑的悲悯，身体自行关闭了思绪，同时也抹除了理智带来的那些焦虑和烦恼。

“喂，兄弟！”黑眼睛男人晃晃他的肩，“憋（别）睡了，你已经睡了够久了！快四点了！”

阿尔乔姆挣扎着，用像绑了铅块的双腿艰难地从意识的深渊里往上爬。眼前的现实世界如同胶片在显影液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几点了？”他用嘶哑的嗓音问。

“擦是分（差十分）四点。”黑眼睛说。

差十分四点……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就该来提刑了。而一小时十分钟后……一小时十分钟。一小时九分钟。一小时八分钟。一小时七分钟。

“你叫森么民（什么名）字？”黑眼睛问。

“阿尔乔姆。”

“窝（我）叫鲁斯兰。我的哥哥叫艾哈迈德，那些人当场枪毙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我，因为我有个俄罗斯名字，他们怕弄错。”终于能和新来的聊聊天了，黑眼睛显得很高兴。

“你从哪里来？”

这场谈话并不能引发阿尔乔姆的兴趣，却有助于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想展览馆站的命运，想自己的任务，想整个地铁系统的未来。不要去想，统统不要去想！

“我是从基辅站来的，你兹岛（知道）这个站吗？窝（我）们都叫它太阳基辅……”鲁斯兰微笑着，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我们有不少人住在那儿，几乎缩（所）有的人……我的老婆还留在那儿，我们有三个孩子，老大的每只手上都长了六根手指头！”他自豪地说。

……真想喝水啊。不必是一杯水，只要能喝上一口就好。热水也行，他不介意喝热水。生水也行，什么水都行。就一口。

他再次昏厥过去。他再次让自己放空，不被打扰。他再次让思绪停止转动，停止纠缠，停止发声，反复告诉自己是他错了，他没有权利那么做，他当时就该堵住耳朵，转身离开，远走高飞：从普希金站到契诃夫站，再从那里穿越最后一条隧道。这很简单，仅仅穿过一条隧道，一切就结束了，任务就完成了，他也会活下来。

水。浮肿的双手已经没有丝毫感觉。

对于信徒而言，死亡要容易得多。他们相信，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在他们眼里，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手擎着思想和信仰的火炬，在火光中，一切都看起来简单明了，他们的内心不曾有过疑虑和懊悔。他们将从容赴死，甚至带着微笑死去。

“在过去，水果是朵（多）么香甜！鲜花是朵（多）么美丽！我送给姑娘们鲜花，她们就回赠我微笑。”黑眼睛继续说，然而这些话再也提不起阿尔乔姆的兴致了。

此时此刻，只听从大厅深处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阿尔乔姆的心揪得紧紧的，扑通狂跳。这些人是为他而来吗？他本以为四十分钟还很长，想不到竟这么快……难不成是狱友使坏，故意谎报了时间，好让他体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他不会的……

就在这时，三对靴子已经赫然停留在了视线里。其中两双靴子塞在迷彩裤里，另外一双搭配着黑色裤子。

咔嚓一声，锁开了，阿尔乔姆使劲支撑着身体，才没有趴在打开的隔栅前。

“把他带走。”一个刺耳的声音喊道。他立刻被架着胳膊提溜了起来。“一路损（顺）风！”鲁斯兰送上了最后的祝福。

这是两名冲锋枪手，不是跟他交谈过的那两个，这两人他从没见过，但一样毫无特征。另一个人头戴贝雷帽，全身裹在黑色制服里，有着坚硬的小胡子和淡蓝色的眼睛。

“跟我走。”他下令。

于是，阿尔乔姆被拖着朝月台另一头走去。如果要离开人世了，那就体体面面地赴死吧……他不想被当成吓破胆的提线木偶，试着要自己走，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蜷曲着，他只好任它们笨拙地划过地面，一路阻碍着前行，这让穿黑制服的小胡子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些牢笼并非延伸到大厅尽头。他们这一排是从中间隔断的，往前走两步就是中间，那里有通往下层的电动扶梯，下面的深处燃着火把，不祥的血红色火光映在天花板上，使得从那里传出的一声声惨叫更加凄惨，让阿尔乔姆联想到地狱，他甚至为自己能绕过那个地方感到庆幸。经过最后一个牢房时，有人从里面冲他喊：“永别了，同志！”可他的注意力全被一杯水吸引去了，并没有在意。

对面的墙上有一处岗哨，摆着一张胡乱拼接而成的桌子，两把椅子，有灯光从下面打在一个悬挂的黑人回收标志上。目之所及也没有见到绞刑架，有那么一秒钟，阿尔乔姆的内心甚至闪过一线盲目的希望，觉得这些人不过是想吓唬他一下，并非真的要绞死他，他们会把他带到车站边缘，然后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就把他放了。

眼见走在最前面的小胡子转身折进最后一道拱门，径直朝铁轨走去，阿尔乔姆愈发沉浸在自己即将得救的幻想之中……

然而他很快看到，铁轨上竖着一座不大的带轮木头台子，台子的台面正好跟月台持平。台子上，一根绳子穿过天花板上拧紧的钩子垂荡下来，一个身穿迷彩服的矮胖家伙正在检查绳子的韧性。这个男人和其他人只有一点区别，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短的小臂，头上戴了顶刽子手行刑用的帽子。

“都准备好了？”小胡子问。

刽子手点点头，对小胡子说：“我不喜欢这个玩意儿，为啥不能用老式的凳子呢？那个好用，只要蹬一脚！”他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里，“脖子就拧断了，死囚也死得好受。可这个玩意儿……他还得像吊钩上的蚯蚓似的挣扎半天才能死透。等他们断了气，你还得跟在后面收拾！肠子流一地……”

“别说了！”小胡子打断了他的话，把他领到一边咆哮着什么。

长官一走，两名押解阿尔乔姆的士兵立刻回到了他们没说完的话题。

“嘿，后来呢？”左边的士兵先按捺不住了。

“后来啊，”右边的士兵冲他大声耳语道，“我把她推到柱子边，把手伸进裙子下面，她的声音都发软了，对我说……”话没说完，小胡子就回来了。

“他虽是俄罗斯人，却杀了我们的人！他是个叛徒、变节者、精神堕落者，应当受到严惩！”他向刽子手发出最后的示意。

他们给阿尔乔姆松了绑，脱下他的外套和绒衫，只留一件脏兮兮的圆领衫在他身上，接着，又从他脖子上扯下了猎人送给他的子弹挂坠。

“护身符？”刽子手好奇地问，“我把它放在你口袋里，或许你用得上。”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凶，还有些安抚人心。

然后，他们再次把阿尔乔姆的手反绑起来，把他推上了绞刑架。两名士兵站在月台上，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这个死囚是跑不掉的，当刽子手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必须把全身力气都用在让两条腿保持站立上。站好，别倒下，别出声。真渴啊——整个头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真想喝水。水！

“水……”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水？”刽子手无奈地拍拍手，“这会儿我上哪儿给你弄水去？这办不到，亲爱的，咱们马上就要执刑了，你还是将就一下吧……”说完，他重重地跳到铁轨上，朝手上啐了口唾沫，牢牢握住了断头台上的索命绳。两名士兵挺起了胸膛，他们的长官表情郑重，甚至有些凝重：

“你作为一名敌方间谍，出卖了自己的人民……”

此时此刻，一些思绪的碎片和故人的面孔在阿尔乔姆脑海中飞旋。请等一等，还不是时候，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啊。猎人严峻的面庞浮现在眼前，转瞬便消失在地铁站血红色的昏暗中，紧接着又闪过了苏霍伊温柔的凝视，念诵着“你会死去”的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还有黑暗族……它们不该……停！此时此刻，对于水的渴望战胜了所有回忆，战胜了一切虚无缥缈的话语和希冀。真想喝水啊……

“你作为一名叛徒，让自己的民族蒙受羞耻……”长官还在喋喋不休。

隧道里突然响起喊叫声和机枪扫射声。伴随着一声巨响，四周归于沉寂。士兵们握紧了冲锋枪，那名军官慌张起来，他一挥手，匆匆下令：

“执行死刑。快！”

刽子手嘟囔一句，两个脚掌牢牢钉在枕木上，他一拉绳子，木头台子就从阿尔乔姆脚下滑走了。他赶忙在上面拼命跟着小跑，好让双脚不离开地面，然而木台子越滑越远，他也越来越站不住了，绳套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回拖，拖入死亡的深渊，可他不想死，他是那么地不想死……终于，脚下空了，全身的重量往下坠，绳套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阻断了他的呼吸，从喉咙里发出了窒息前的颤音。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内心拧成了细细一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盼着呼吸。可呼吸是不可能的了，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伴随着这股非条件反射引起的强烈抽搐，他尿失禁了。

与此同时，车站突然被呛人的黄色烟雾所笼罩，耳边响起子弹的呼啸。

他晕了过去。

“嘿，吊死鬼，快醒醒，别装死了！你的脉搏还在跳呢，快别装了！”脸上挨了两个巴掌，说话的人想让他恢复知觉。

“我可不想再给他做人工呼吸了！”另一个声音说。

这一次，阿尔乔姆可以确信这是个梦，也许是临终前的片刻迷离。因为双脚空悬在铁轨上方的感受是那样的真实，被死神掐住脖子的感受是那样的真实。

“别死啊，想死将来有的是机会！”第一个声音说，“不过这一次我们把你从绳套里解救了，你就先活着吧，别把脸贴在地上了。”

有人在剧烈地摇晃他。阿尔乔姆胆怯地睁了睁眼，随即就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早死早投胎了。身体上方有个家伙，像是个人，却又不那么像，让他想起了可汗关于灵魂离开易朽肉体后的去向那番话。这个家伙的皮肤是暗黄色的，即使在手电光下也分辨得出来，他的眼睛就是两道细缝，就像是木雕家几乎完成了雕像的头部，只剩勾画好的眼睛忘了雕琢，而这对眼睛正等着在他的妙手下得以睁开，看一看这个世界。还有他颧骨高耸的圆脸，阿尔乔姆还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不行，这样没用。”上方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紧接着，有水喷洒在他的脸上。

阿尔乔姆大口吞咽着，他伸手去摸水瓶，摸到了就再也不肯放手：他抱着瓶子喝了个痛快，这才挺起身子环顾四周。

眼下，他身处一辆足有两米多长的轨道车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穿行。令阿尔乔姆惊讶的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这说明轨道车的燃料很可能是汽油。

除了自己，车上还有四个人和一条带有黑色斑点的褐色大狗。第一个就是扇他巴掌的人。第二个是个大胡子男人，身上的棉大衣和护耳帽上都绣着红星，背上那把长长的冲锋枪跟阿尔乔姆之前的“老古董”相仿，只是枪身上多了把刺刀。第三个人是个大块头，阿尔乔姆起初看不清他的脸，等到看清了吓得险些跳车：黑暗族一样的黑皮肤！不过再细瞧就放宽了心：他不是黑暗族，皮肤色度跟它们不同，脸也是正常的人脸，就是嘴唇稍稍外翻，鼻子像拳师犬一样扁平。相比之下，第四个人的外表相当正常，他那张俊朗刚毅的脸庞和意志坚定的下巴，让阿尔乔姆联想起普希金站一张招贴画上的人物。他穿着帅气的皮衣，两排带洞眼的皮带将皮衣紧紧扎住，上身束一条军官武装带，腰上挂着硕大的手枪套。在轨道车的尾部，一挺捷格加廖夫轻机枪[43]和一面飘动的红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借着偶尔扫到旗子上的手电光，阿尔乔姆发现，那不完全是旗，更确切地说，压根不是旗，而是一块带毛边儿的破布片，上面画着个大胡子男人红黑色的脸庞。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诡异极了，比睡梦中猎人敷衍的营救更加诡异。

“他醒了！”细眼睛男人欣喜地嚷道，“喂，吊死鬼，你犯了什么事？”他的俄语说得跟阿尔乔姆和苏霍伊一样好，不带任何口音。听着纯正的俄语从这个非俄罗斯面孔的男人嘴巴里冒出来，这种感觉可真奇怪，像是有人在和细眼睛一起唱双簧，细眼睛只负责张张嘴，自有大胡子或者穿皮衣的帅哥在后面出声——阿尔乔姆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我把他们的一个军官……杀了。”他不情愿地承认。

“真有你的！这是我们的风格！他们罪有应得！”细眼睛发出热情洋溢的赞扬。坐在前面的黑皮肤大块头转过身来，冲阿尔乔姆敬重地抬了抬眉。阿尔乔姆心想，出声的准是这个人。

“看来这一场咱们没白干。”细眼睛咧开嘴笑了，真是完美的俄语发音，阿尔乔姆搞糊涂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敢问英雄大名？”穿皮衣的帅哥望着他。

阿尔乔姆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卢萨科夫同志，这一位是万赛同志，这一位是马克西姆同志，这一位是费奥多尔同志。”他指着细眼睛、大块头和大胡子一一介绍。介绍到大块头的时候，他也冲阿尔乔姆咧嘴笑笑。

倘若那条大狗也被叫作“同志”，阿尔乔姆都不会感到意外。不过，它就叫卡拉楚帕。阿尔乔姆依次握了卢萨科夫同志干燥有力的手、万赛同志短小结实的手、马克西姆同志黑色铁锹般的手、费奥多尔同志肉乎乎的肥手，同时努力背着每一个名字，特别是拗口的卡拉楚帕。不过他很快发现，他们彼此之间根本用不上这些称呼。领头的皮衣帅哥是“政委同志”，黑皮肤的大块头可以是“小马克西姆”或者“鲁蒙巴”，细眼睛是“万赛”，带护耳帽的大胡子是“费奥多尔叔叔”。

“欢迎加入莫斯科地铁埃内斯托·切·格瓦拉同志第一国际红色旅！”卢萨科夫同志热情洋溢地说。

阿尔乔姆谢过了他，静静环顾四周。他们的这个称呼实在太长了，到末尾他完全不知所云，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尔乔姆变得像公牛一样对“红色”格外敏感，而“旅”这个字眼叫人联想起叶尼亚口中希皮洛夫站[44]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帮。那片迎风招展的破布条上的那张脸，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他腼腆地开口问道：“你们旗子上画的是谁？”他险些说成了“破布片”。

“兄弟，那就是切·格瓦拉。”万赛解释道。

“切个哇啦？”阿尔乔姆没听懂，不过从卢萨科夫同志愤怒充血的眼睛和小马克西姆那张写满讥笑的脸判断，他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埃内斯托·切·格瓦拉同志。伟大的古巴革命领导人。”政委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次阿尔乔姆算是听清楚了——尽管还是什么都没听明白。他知趣地闭上嘴巴，装作兴奋地转了转眼珠。这些人救了他的命，眼下用无知惹恼救命恩人们就太不礼貌了。

一截又一截隧道飞快地闪到身后，谈话间，轨道车已经穿过了一个半空着的车站，在昏暗的隧道里停了下来。隧道在这里出现了一条堵死的分岔路。

“我得去看看，那帮法西斯败类是不是还在追咱们。”卢萨科夫同志说完，带着卡拉楚帕跳进隧道深处侦察去了。为了不妨碍他们，其他人必须压低声音说话。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赶来救我？”阿尔乔姆字斟句酌地问。

“这是有计划的偷袭。我们得到了情报。”万赛露出神秘的微笑。

“是关于我的？”阿尔乔姆问。他很乐意相信，猎人交给自己的任务是一项享有特殊地位的任务。

“不是的，”万赛摆摆手，“只是笼统地说他们正在策划暴行。所以政委同志决定预先阻止，更何况，我们的使命就是持续不断地打击这帮恶棍。”

“他们车站这一头没有路障，连探照灯都没有，只有些围坐在篝火旁的普通士兵，”小马克西姆说，“于是我们轻而易举就拿下他们，冲进了车站。只可惜我们不得不开了枪。然后我们带上面罩，放了个烟幕弹，就把你这个干掉过他们党卫军分子的死囚犯带出来了。”

一直默默抽着烟卷的费奥多尔叔叔被烟雾熏得直流泪，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错，年轻人，幸好他们救了你。想不想喝点儿？”说着，他从地上一只铁箱子里取出半瓶子深色液体，摇了摇递给阿尔乔姆。

这液体入喉像是吞了把粗粝的砂粉，阿尔乔姆鼓起很大勇气才吞下肚去。他感到，过去的一昼夜带来的焦虑感的确得到了释放。

“那么……你们是红线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兄弟，我们是共产主义者！是革命者！”万赛自豪地说。

“是红线的吗？”阿尔乔姆追问。

“不是，我们哪儿的都不是。”万赛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是让政委同志向你解释吧，我们几个里面，他是负责思想工作的。”

不一会儿，卢萨科夫同志回来了，英俊刚毅的面庞一脸平静。

“一切正常，可以稍事休息。”

没有东西可以生火，革命者们点起酒精灯煮茶，每人分了块冰冷的猪肉火腿，对付着吃了起来。

“不，阿尔乔姆同志，我们不是红线的人。”听到万赛抛过来的问题，卢萨科夫同志坚定地回答，“莫斯科温取代了斯大林同志的位置，拒绝在地铁系统内发动全面革命，终止了对于革命活动的支持。他是叛徒，是妥协分子。现在，我和我的同志们所追随的是托洛茨基的思想路线，还把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的思想拿来与之相比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战旗上画着切·格瓦拉。”他用崇敬的手势指着迎风飘扬的破布条，“我们是忠于革命理想的，绝不同于通敌叛国的莫斯科温。对于他的行动方针，我和我的同志们只有谴责。”

“呦呵！那么燃料是谁给你的？”费奥多尔叔叔吧嗒吧嗒抽着自制烟卷，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

卢萨科夫同志的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盯着他。费奥多尔叔叔嘿嘿笑两声，深吸了一口烟。

对于政委的解释，阿尔乔姆能听懂的地方并不多，却听懂了最重要的事：这些人跟那些想把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的肠子挑出来再枪毙他的红线士兵并不是一伙儿的，这让他放宽了心。为了争取一个好印象，他主动问道：“斯大林？就是那个葬在陵墓里的人吧？”

不料此话一出，卢萨科夫同志那张英俊刚毅的面孔愤怒地扭曲了，万赛转过身去不看他，就连费奥多尔叔叔也皱起了眉头。

“错了错了，陵墓里的人是列宁才对！”阿尔乔姆赶忙更正。

卢萨科夫同志高额头上拧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了，他严肃地说：“还得多接受教育才是啊，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并不喜欢被人说“缺少教育”，但他忍住什么都没说。他的确对于政治缺乏了解，不过开始感兴趣了，所以等到刚刚的风暴过去，他又勇敢地开了口：“你们为什么反对法西斯？当然了，我也反对，可你们作为革命者……”

“因为他们这群败类要为西班牙、为恩斯特·台尔曼[45]的死、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负责任！”卢萨科夫同志咬牙切齿地说。阿尔乔姆依然什么都不明白，依然礼貌地收起了自己的无知。

热茶喝起来，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快。万赛用一个个傻问题缠住费奥多尔叔叔不放，显然是在调戏他。小马克西姆凑到卢萨科夫同志身边，低声问他：“政委同志，请您说说看，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无头变异人？我已经困扰很久了。我想从思想上武装自己，可我对这方面一片空白。”说完他愧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马克西姆同志，好兄弟，要知道这个问题可不简单。”政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接着便陷入了沉思。

用政治观点去解释无头变异人，阿尔乔姆也很感兴趣，难道无头变异人真的存在？然而政委同志始终沉默着。阿尔乔姆的思绪渐渐飘回了原点，回到那个自己连日来一直顾不上考虑的问题上：波利斯。他要赶到波利斯去。他奇迹般地死里逃生，重获一次机会，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他全身疼痛，呼吸困难，每一次深吸气都会引起咳嗽，有只眼睛直到现在也睁不开。他多想一直跟这些人待在一起啊！他们让他感到安心和踏实，陌生隧道里浓稠的黑暗再也折磨不了他——和他们在一起，他无暇去想，也不愿去想。从暗处传来的窸窣声和挠爪声，再也不会叫他提心吊胆，他多么希望这样的美好时刻能够变成永恒啊！一次又一次得救让阿尔乔姆心怀感激。尽管死亡的獠牙已经碰到他的喉咙，却没有咬下去。临刑前的恐惧曾阻断了他的思想，麻痹了他的肉体，如今这股恐惧已经烟消云散，连它残存在内心和胃里的痕迹也已被大胡子费奥多尔同志的家酿酒洗涤了个干干净净。费奥多尔，神经大条的万赛，穿皮衣的严肃政委，还有大块头的马克西姆——和他们在一起真好啊，自从离开展览馆站后，阿尔乔姆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剩下，崭新的帅气冲锋枪，将近五个满满当当的弹匣，护照，食物，茶叶，两只手电筒——全丢了，全部留给了法西斯分子，眼下他只剩身上的外套裤子和口袋里的子弹吊坠——“或许用得上”，那个刽子手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办？留下来，跟这些什么什么红色旅的战士待在一起？什么旅来着？不重要了……忘掉自己的生活，融入他们的生活……

不，他不能。一分钟也不能多待了，没时间歇息了。他没权利这么做。自从答应猎人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他的命运已经和许多人的命运紧密相连。已经很迟了，必须走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试着让自己放空，可是，那叫人无奈的决心每一秒都在他体内滋长，甚至挣脱了他的意识，在他虚弱无力的肌肉和扯得酸疼的血管中游走。他变成了一个被掏空身体的瘫软的布偶，只能靠一副冰冷的金属骨架支撑住自己。他早已不是他自己，隧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他的过往，他的躯体现在被另一个人占据，对于他流血的身体发出的苦苦哀求，这个人充耳不闻，赶在他的躯体恢复自我意识之前，就用钉着铁掌的鞋跟碾碎了一切放弃、停下、歇息、投降的念头。这个人入侵了他身体的本能，控制了肌肉和脊髓的反射，绕过他被寂静空虚所主宰的混沌意识和清醒时永无休止的内心对白，抢先做出了这个决定。

于是，阿尔乔姆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机械地站了起来。他的举动让政委大吃一惊，马克西姆已经伸手摸到了枪。

“政委同志，可以和您……谈谈么？”阿尔乔姆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问。

他的举动也成功吸引了万赛的注意。只见万赛停止了对不幸的费奥多尔的调戏，别过脸来不安地望着他。

“但说无妨，阿尔乔姆同志，我和我的战士们之间没有秘密。”政委谨慎地回答。

“要知道……我非常感激你们救了我。可我不能报答你们了。我非常想留下，可我不能。我得继续赶路了。我……必须这么做。”

政委一声不吭。

“你要去哪儿？”费奥多尔叔叔出人意料地问。

阿尔乔姆紧抿嘴唇，眼睛盯着地面。大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境地。在阿尔乔姆看来，现在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是不安的，充满了怀疑和对于他真实意图的猜测。他是间谍还是叛徒？为什么这么遮遮掩掩的？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费奥多尔叔叔当起了和事佬。

“波利斯。”阿尔乔姆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不能为了这个愚蠢的念头而冒险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怎么，有事要办？”费奥多尔叔叔问，听起来并无恶意。

阿尔乔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要紧事？”

阿尔乔姆又点点头。

“好吧，孩子，我们是不会挽留你的。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把你扔在隧道里吧！我们干不出那种事，对吧，伙计们？”费奥多尔叔叔扭头问其他人。

万赛肯定地点了点头。小马克西姆随即表示认同，马上把手从枪身上拿开了。

这时，卢萨科夫同志严肃地问：“阿尔乔姆同志，你能当着我们全体救过你性命的战士的面发誓，你肩负的任务不会损害革命事业吗？”

“我发誓。”阿尔乔姆回答。他丝毫没有损害革命事业的打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卢萨科夫同志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最终做出决定：“战友同志们！我以个人名义相信阿尔乔姆同志。我请求以投票表决的方式决定，我旅是否协助他抵达波利斯。”

费奥多尔叔叔第一个举起了手。阿尔乔姆心想，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绳套的人，应该也是他。马克西姆也跟着举起了手。万赛简单地点了点头。政委开了腔：“您瞧，阿尔乔姆同志，离这里不远就有一条秘密的人防通道，它连接莫斯科河畔线和红线，我们可以把您送到那里……”

话音未落，此前一直静静地趴在他脚边的卡拉楚帕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阵狂吠。说时迟那时快，政委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阿尔乔姆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万赛已经发动了轨道车，马克西姆已经在车尾站定，费奥多尔叔叔则从那个藏酒的铁箱子里掏出了一个自制炸药瓶。

隧道从这里开始下坡，阻碍了后方的视线，狗还在狂吠个不停，直叫得阿尔乔姆心烦意乱。

“也给我一把冲锋枪吧。”他低声请求。

就在不远处，一束探照灯强烈的光柱一闪而过，只听到一个嘶哑的嗓音下达了简洁的命令，紧接着，就传来无数双沉重的皮靴踏在枕木上的声音，有人低声咒骂的声音，不一会儿，隧道重归宁静。政委刚一松开摁在卡拉楚帕嘴巴上的手，它又狂吠起来。

“车发动不了了，”万赛压低声音沮丧地说，“得推着它走！”

阿尔乔姆第一个跳下车，费奥多尔叔叔和马克西姆也紧跟着跳了下来。他们吃力地用脚抵住光滑的枕木，推了一把轨道车。车缓慢地动了起来，当发动机终于苏醒过来的时候，纷乱的靴子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开火！”伴随着黑暗中传来的一声口令，隧道狭窄的空间里顿时枪声大作。至少有四个机枪口对准他们扫射，子弹像密集的雨点落在周围，四下弹跳，一时间火花四溅，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响作一团。

阿尔乔姆觉得，这一回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却见马克西姆挺直了身子，两手抱着机枪一通扫射，对面的冲锋枪顿时全都哑了火。就在这时，轨道车滑得快了起来，三个人小跑着追上车，跳了上去。

“他们要跑了！快追！”背后有人喊道。几架冲锋枪在背后同时提高了两倍火力，不过大部分子弹都打进了隧道墙面和天花板上。费奥多尔叔叔用烟头点燃了炸药瓶的引线，把瓶子包在破布片里扔了出去。一分钟后，背后强光闪烁，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当阿尔乔姆被执行绞刑的时候，他听到的正是这个声音。

“再来一个！烟还不够多！”卢萨科夫同志下令。

运转正常的轨道车很快就把烟雾里的敌人远远甩在后面。喝燃油的轨道车就是给力，阿尔乔姆心想。轻盈的轨道车一路飞驰，带着惊魂未定的一车人呼啸着穿越了新库兹涅茨克站，因为卢萨科夫同志坚决不同意在这里停留，以致阿尔乔姆连车站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印象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格外昏暗，尽管站里的人并不少。万赛悄悄告诉他，这个车站邪得很，居民也古里古怪，他们以前来过这里，对此感受强烈，就赶紧离开了。

“对不起，同志，眼下我们帮不了你了。”卢萨科夫同志终于把对阿尔乔姆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我们要到我们的备用基地汽车厂站去。你要是愿意，可以加入我们。”

阿尔乔姆不得不再一次强迫自己拒绝了这个建议。不过这一次他不那么纠结了，他置身于一种美妙的绝望感当中，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一切都事与愿违，现在他离波利斯更远了。波利斯呵——地铁系统的中央，他任务的终极方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任务越来越虚无缥缈，它正一丝一丝地从阿尔乔姆头脑中剥离，消散在隧道无边的黑暗里，成为一个永远遥不可及、无法实现的念想。

然而，这股来自整个世界的敌意却唤醒了阿尔乔姆的意识，点燃了他的愤怒。这腔熊熊的愤怒之火补充了他失去的力量，点亮了他熄灭的双眸，吞噬了他的恐惧、担忧和理智。

“不，”他的口气重新变得坚定而平静，“我该走了。”

政委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这样，咱们就同行到帕维列茨站，在那里分别吧。很可惜，阿尔乔姆同志，我们真的需要战士。”

出新库兹涅茨克站没多久，隧道便分了岔，轨道车继续沿左边的轨道行驶。打探之下阿尔乔姆才知道，原来右边的隧道是禁止通行的。往里走几百米就是汉萨的前哨阵地，一座真正的碉堡。那条隧道虽不起眼，却直接连通着环线上三个车站：帕维列茨站、多勃雷宁站还有十月站。汉萨很看重这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并没有破坏和报废这条小小的线路，而是把它用作自己多个秘密组织的据点。一旦有外人靠近，汉萨前哨就会不由分说地把他干掉。

在分岔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帕维列茨站赫然出现在眼前。阿尔乔姆想起了展览馆站不知哪个朋友的话来，那个朋友曾说，乘着地铁列车，可以在一个小时内从地铁一头抵达另一头。他那个时候还不信。唉，要是他也有这么一辆轨道车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轨道车也帮不上他的忙，因为这条路并非坦途，没有几个地方可以任你像阵风似的刮过去。或许能让轨道车畅行的，就只有在汉萨的地盘上，和眼下这个地方了。

所以，停止你的幻想吧。在这个新世界里，你要抛弃所有幻想，依靠着顽强的努力，承受住炽烈的痛苦，去走好脚下每一步。旧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个天真美好的世界早已死去。既然它无法重生，也就不必在余生为它苦苦执着。

你必须狠狠地将它唾弃，永不回头。

[41]氨气是一种无色气体，极易溶于水。由于氨拥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在医疗方面会用少量易于挥发的氨气作为使人清醒的吸入剂。

[42]在斯拉夫神话中，太阳门寓意着从黑暗走向光明。

[43]即DP机枪，由苏联捷格加廖夫主持设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44]偏处莫斯科地铁东南角的一站。

[45]恩斯特·台尔曼（Ernst Thälmann，1886―1944），前德国共产党主席，后被法西斯迫害致死。

第十章
禁止通行

临近帕维列茨站，也没有见到一支巡逻队，只有一群流浪汉坐在离站口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用敬畏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的轨道车，给他们让出了路。

“怎么，这里没人住？”阿尔乔姆问，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内心充满了抗拒：作为没有武器，没有食物，也没有证件的“三无人员”，他可不想只身一人留在这个废弃的地铁站里。

“你说帕维列茨站？”卢萨科夫同志惊讶地望着他，“当然有人住！”

“那怎么连个岗哨都没有？”阿尔乔姆为自己辩解。

“因为这里是帕——维——列——茨——站！”万赛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地念出地铁站的名字，“没人敢招惹它！”

阿尔乔姆想起了某位先哲的遗言：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一无所知[46]。一说起帕维列茨站，大家就都像是在说某个不可侵犯的圣地，还默认这是不需要解释、每个人都理应了解的事情。

“怎么，你竟然不知道？”万赛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瞧着吧，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看到帕维列茨站第一眼，阿尔乔姆就被深深震撼住了。这里的天花板是那么高，高悬在墙壁上的火把甚至无法照亮他们的脸庞，那跳动的火焰宛如神秘的极光，在众人头顶上方制造出一种空旷无垠的幻象；无数根排列整齐的细柱支撑着巨大的圆拱，无数圆拱又以奇妙的方式顶起了一座座雄伟的拱顶。

拱顶与拱顶之间的空隙里嵌满了青铜铸件，尽管光泽已经暗淡，却依然能够诉说往日的辉煌；作为那个昔日帝国几乎被人遗忘的象征，上面传统威严的图案一如当年，傲视着众生。长长一排望不到头的柱子，直插进遥不可及的黑暗之中，叫人觉得它们似乎能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一团团血红色的火光在柱子上摇曳着，火舌舔吻着大理石娇美的肌肤，直到几百步、几千步之外才被浓稠的幽暗之口吞噬，逐渐消失不见。这里的一切为何都如此巨大？难道这座地铁站曾是基克洛普[47]的居所？

难道没人敢招惹她，就是因为她的美丽？

万赛关掉发动机，轨道车越滑越慢，渐渐停了下来。阿尔乔姆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这个古怪的车站。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没人敢招惹这个地方？它有什么神通？绝对不止是因为它被装点得像童话里的地下宫殿那么简单。

随着时间的推移，轨道车四周渐渐聚集了一帮衣衫褴褛的孩子，年龄有大有小。他们用忌妒的眼神盯着轨道车，其中一个孩子还跳下铁轨，壮着胆子摸了摸发动机，嘴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直到费奥多尔把他轰走。

“好了，阿尔乔姆同志，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政委打断了阿尔乔姆的沉思，“我和同志们经过商量，决定送你一份小礼物，拿着！”说着，他将一把冲锋枪丢给阿尔乔姆，枪的前任应该是普希金站被打死的两名警卫之一。“还有这个，”他又把一只手电筒放进阿尔乔姆的手心，正是普希金站的小胡子军官用来照路的那一只，“这些都是战利品，你就别客气了，留下它们吧。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一小会儿，不能久留，谁知道那些法西斯走狗追到什么地方了——好在他们不敢在帕维列茨站乱来。”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当道别的时刻来临，阿尔乔姆的心还是紧紧地揪了一下：万赛握住他的手祝愿他一切顺利，马克西姆拍了拍他的肩膀，费奥多尔不知该送他什么，就往他怀里塞了一大瓶酒，并且说：“年轻人，咱们后会有期。咱们都会活下来的，死不了！”

最后，卢萨科夫同志又同他握了握手，英俊刚毅的脸上表情郑重：

“阿尔乔姆同志，我有两句临别赠言。第一，相信自己的命运，正如埃内斯托·切·格瓦拉同志所说的，Hasta la victoria siempre[48]！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事，No pasarán[49]！”

这时，全体战士都举起攥成拳头的右手，齐声重复着这句口号：“No pasarán！”阿尔乔姆唯一能做的，就是也高举拳头，用毅然决然和充满革命热情的呐喊去呼应他们：“No pasarán！”尽管他打心底里觉得这种仪式未免过于做作，却并不想因自己的成见破坏这个重要的告别时刻。看起来，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卢萨科夫同志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自豪和满足，还隆重地向他敬了一个礼。

马达声响起，轨道车喷出一圈灰色的尾气，惹得孩子们发出了兴奋的尖叫。轨道车在孩子们的簇拥下驶进了黑暗。阿尔乔姆又变成了孤身一人，在这个对他来说已经远离家园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徘徊在月台上，几只挂钟最先引起了他的注意。跟展览馆站一样，这里也有挂钟，并且不只有隧道出入口上的两只，而是很多。阿尔乔姆一下子就看到了四只。在展览馆站，时间更多的是一种象征符号，如同书本和孩子们对学校的渴望，代表着车站居民仍在顽强抗争，他们不甘堕落，他们仍是人类。然而在这个地方，时间似乎承载着某种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没走几步，阿尔乔姆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首先，站内见不到任何居所，只有些废弃的列车车厢停在另一侧轨道的隧道中，从车站大厅里望过去，只能看到露出隧道的一小截，以至于阿尔乔姆差点没注意到。五花八门的小商贩和作坊在这里随处可见，却不见一顶帐篷，就连用来躲在后面过夜的屏风都没有，只有零星的流浪汉和乞丐懒散地躺在硬纸板上。车站里时不时有人赶到时钟下面，阿尔乔姆注意到，当中那些有手表的人总是神色匆匆地对着表盘上的红色数字，调校好自己的手表，再接着去忙自己的事。要是猎人也在，不知他会对此作何评价？阿尔乔姆好奇地想。相较于中国城站的热情好客，比如邀人品尝啦，兜售商品啦，把人带到私密角落谈生意啦，这里一概没有，每个人都各忙各的，也没人上前跟阿尔乔姆搭讪。他内心中最初被好奇心暂时取代的孤独感又滋生出来，并且越来越强烈。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忧伤的情绪里，阿尔乔姆又开始观察周围的人群。他期待着能在这里遇到一些带有车站独特气质的人，因为车站的生活一定会在人的气质上留下烙印。乍看起来，人们在他身边往来奔波，高谈阔论，忙碌着，争论着，跟别的车站没什么不同。不过细看之下，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里残障和畸形的青年人数量多到吓人，有的没有手指头，有的满身皮肤结痂，有的锯掉了第三只手，断口处还挂着残肢。至于成年人，往往都是秃头，而且病怏怏的。在这里几乎见不到一个健全强壮的人。他们孱弱丑陋的模样，和他们赖以生存的车站那超乎诡异的雄伟，形成了鲜明对比。

宽阔的月台中央，两个长方形的开口直通到地下深处，那里就是前往环行线，也就是前往汉萨的通道入口。不过，跟和平大道站有所不同，这里既没有汉萨的边防军驻守，也没有边防检查站。阿尔乔姆并没忘记那个说法：汉萨在所有跟自己相通的邻近地铁站都设置了极为严密的管控。不对，这其中必有蹊跷，这个车站叫人困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于是，他没走到大厅另一头便停了下来。他先是花五个子弹买了一大碗烤蘑菇粒和一杯尝起来发苦的怪味水，找了个底儿朝上的装玻璃瓶的塑料周转箱坐下，忍住恶心，逼自己咽下了这些东西。然后，他起身朝那排列车车厢走去，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他的体力已经透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然而，眼前这辆列车跟中国城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所有车厢都已损毁，车厢里空空荡荡，有的地方被火烧过，裸露着熔化后的模样；柔软的真皮座椅全被拆下，弃置一旁；血点子深深刻进了这里的每一处，无数空弹壳在车厢地板上闪着幽光。这里显然不是个理想的栖身之所，倒像是经受过多重炮火洗礼的堡垒。

阿尔乔姆胆战心惊地打量了一会儿那辆列车，等他回到月台上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这个车站了：货摊空了，喧嚣声停了，月台上不见一个大活人，只有零星几个流浪汉扎堆聚在中央的通道口附近。站台内明显暗了下来，方才阿尔乔姆进站方向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大厅中央还亮着几盏灯，除此之外，就是在遥远的大厅另一头，跳动着一团算不上明亮的篝火。

时钟显示，眼下刚过晚上八点。发生了什么？阿尔乔姆忍着伤痛一路朝前跑去，只见通往汉萨通道的两边都封死了，不是普通的小门，而是坚不可摧的双扇大铁门。另一个楼梯的情形也是一样，不过其中一扇铁门还半开着，透过这扇门能看到用粗钢筋焊接成的结实的钢丝网，跟特维尔站监牢里的一个样。门后面有一张小桌子，在微弱的灯光下，一名身穿已经洗得褪色的蓝灰色制服的守卫正在桌边坐着。

阿尔乔姆便请求他放自己进去。“八点以后禁止入内，”那人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阿尔乔姆，“大门早上六点才开。”说完他就别过脸去，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阿尔乔姆呆住了。为什么这个车站里的生活一过晚上八点就结束了？眼下他该怎么办？那些像虫子一样在纸板壳子上乱爬的流浪汉，叫人看起来就觉得恶心，阿尔乔姆丝毫不想靠近他们。于是，他打定主意，决定去大厅另一头的篝火那边碰碰运气。

隔着很远就能看清，围聚在篝火旁的一群人不是流浪汉，而是边防士兵之类的人物：在火光的照映下，可以看出这些人个个体型健硕，身上都佩有冲锋枪。不过那边有什么好警戒的呢，就在站台上……岗哨应该设在隧道里或者车站入口处才对，越远越好，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有野兽或是土匪从那个方向冲过来，这帮人根本来不及应对，就像在中国城站发生的那样。

不过，再走近些，阿尔乔姆又留意到一件事：在篝火的后面，不时有道亮眼的白光一闪而过，光线应该是往上走的，但由于它闪得实在太快，仿佛违背了所有物理法则，一出现就被凭空截断似的，总是射到几米高的地方就消失了，永远投不到天花板上。大概是个间隔时间很久才开一次的探照灯吧，因此阿尔乔姆之前并没留意到它。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走到篝火前，他礼貌地向众人打过招呼，解释说，自己是路过此地，无意中错过了关门时间，不知可否跟他们一起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休息？”离他最近的男人讥笑道。此人留一头蓬松的黑发，有一只丰满的大鼻子，个头不高，但看起来十分强壮。“年轻人，这里可不是休息的地方，能撑到明早就是万幸了。”

至于让阿尔乔姆困惑的下一个问题，也就是“坐在站台中央的篝火旁有何危险”，男人并没有给出回答，只转身冲闪光的地方点了点头。其余的人则一直忙于交谈，对阿尔乔姆毫不理会。最后，阿尔乔姆心一横，决定自己去弄明白这里的状况，径直走向了探照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却也让心中的很多疑问有了答案。

大厅的尽头有一间小屋子，它像是人们偶尔能在通往换乘通道的自动扶梯附近看到的那种小岗亭，四周摞着成堆的沙袋，有些地方还用厚重的铁皮进行了加固，有一名警卫正忙着给某件看上去威力惊人的武器扯下外罩，另有一名警卫待在控制室里。那台闪个不停的探照灯就安装在控制室的屋顶上，光线是射向上方的。上方！阿尔乔姆循着光线抬头望去，发现那里既没有挡板，也没有屏障，竟是露天的，一段直通地面的自动扶梯紧挨着控制室。准确地说，探照灯就是用来探照扶梯的。光线不安地扫过每一层台阶和侧板，像是想要揪出藏在黑暗中的什么人，可是出现在视野中的，只有生满褐色铁锈的灯架和受潮后已经成片剥落的天花板，再往远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切都豁然开朗。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地方并没有那种用于将地铁站和上面的世界分隔开来的常见的金属挡板，下面没有，上面也没有。这个车站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的世界之下，车站居民不得不时刻生活在外物入侵的威胁当中。他们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气，饮用着被污染的水，这或许就是它带着一股怪味的原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里天生畸形的年轻人要比别处——比如展览馆站——要多得多，以及为什么这里的成年人也都病恹恹的：车站居民的头顶直接暴露在辐射线中，他们的身体活活受到摧残，日渐虚弱，最终被怪病侵蚀。

不过，这显然还不是车站面临的唯一威胁。否则，该怎么解释整个车站一过晚上八点就陷入了死寂？篝火旁那个黑头发的守卫说“能活到早上就是万幸”又是什么意思？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阵，走向了控制室里的那名守卫。

“晚上好。”听到阿尔乔姆的问候，那人给出了回应。

此人五十岁上下，但是几乎已经谢顶，只有耳鬓和后脑勺还留着硕果仅存的几根白发，他胸前挂着双筒望远镜和口哨，啤酒肚在紧绷的普通防弹背心下无可遮掩。此时，他正用一对黑眼珠好奇地望着阿尔乔姆。

“坐吧，”他指着身旁的沙袋对阿尔乔姆说，“那些家伙只顾自己开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无趣得很。咱们不妨来聊聊天吧，是什么人把你眼睛弄成这个样子的？”

两个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你瞧，我们什么像样的事情都做不了，”他指着头顶的大洞，伤心地说，“那里需要的不是铁片，而是混凝土。铁片我们已经试过了，压根没用。一到秋天雨水就泛滥，水越积越多，到最后就会把铁板压塌……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死了不少人，打那以后我们就不去管它了。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人人自危，跟其他站一样，我们得时刻警惕着那些畜生在夜里爬进来。白天它们从不来，要么在睡大觉，要么正相反——忙着在地面上晃荡，等到天黑以后，它们就索命来了。于是，我们这儿养成了规矩，八点过后所有人退进通道里，那里是我们的生活区，站台这块地方主要是做买卖。稍等……”他突然不说话了，摁下操控台上的一个按钮，探照灯发出明亮的光芒。

雪白的灯光扫过三台扶梯，掠过天花板和墙壁，然后熄灭了。

这时候男人才用手指指着探照灯扫过的天花板，压低声音说道：“那上面就是——至少曾经是吧——帕维列茨火车站，一个被诅咒的地方。我不知道它的轨道通向哪里，不过现在那个地方正发生可怕的事情。有时候会传出怪声，那声音能让你全身的寒毛奓起来。而且，它们会爬到下面来……我们管这些爬下来的畜生叫‘外来的’。”他停顿了一分钟才说，“是从火车站里爬下来的，模样并不算太吓人。不过有好几次，这些‘外来的’里强壮些的，都已经越过了这道警戒。看到我们停在轨道上的废旧列车了吗？它们已经到了那里。决不能放它们到下面去，那里都是女人和孩子，要是这些‘外来的’爬到了那里，就全完了。我们男人都清楚这一点，把列车团团围住，打死了好几头畜生。可我们自己也损失惨重，去十个人只能活下来两个。还有个‘外来的’逃脱了，一路爬到了新库兹涅茨克站，到了早上我们想要追捕它，就循着它留下的厚厚的黏液去追，结果发现它爬进了一条下行的分支隧道，我们就不敢追下去了，我们遭受的损失已经够多了。”

阿尔乔姆想起一件事：“我听说，从没有人袭击过帕维列茨站，是真的吗？”

男人郑重地点点头：“当然了，谁会来招惹我们呢？要不是我们死守着这道防线，那些畜生早就在地铁里爬得到处都是了。所以没人招惹我们。汉萨还把几乎整条通道都给了我们，只在通道最末端的尽头设了他们的工事。他们还给我们武器，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他们守门嘛。跟你说，他们就爱让别人当替死鬼！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阿尔乔姆，好的，我叫马克。稍等一下，那里有东西……”说着，他再次点亮了探照灯，却一无所获。一分钟后，他不确定地说了句：“不对，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危险临近的强烈感觉瞬间击中了阿尔乔姆。他学马克的样子，死死盯着上空，可看到的只有几盏破灯的影子。阿尔乔姆仿佛感受到，那刺眼的光芒封印住了许多邪恶的幽灵。起初他还以为这是自己可笑的幻觉，不料，光线刚刚掠过，其中一个鬼影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等一等……”阿尔乔姆压低声音说，“再照一下那个角落，那儿有道巨大的裂缝，快……”

就在这时，在很远的扶梯中间位置，有个巨大而纤瘦的东西，之前一直仿佛被光线钉住了一般，这时突然抖动了一下，随即猛扑下来。马克用哆嗦得快要不听使唤的双手捧起哨子，拼命吹响了它，与此同时，围坐在篝火边的所有人都一个激灵跳起，飞奔了过来。

阿尔乔姆这才发现，那里还有一盏探照灯，灯光稍弱，却巧妙地跟一挺不寻常的重机枪组合在了一起。阿尔乔姆还从没见过这种武器：它有长长的枪管，枪管末端是个喇叭口，瞄准镜上缠着些网状物[50]，油光锃亮的弹链里填满了子弹。

“它在那儿，靠近十点钟方向！”此时已经坐到马克身边的瘦男人用探照灯对准那个东西，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快，望远镜……莱哈！十点钟方向，右侧！”

“收到！好吧，小可爱，该咱们上场了，你可要给我稳住了！”机枪手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机枪对准了隐藏的黑影，“把它干掉！”

机枪喷射，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十点钟方向上的吊灯被击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那个东西在高处发出一声惨叫。

“看来打中了。”瘦男人断定，“好吧，再照过去瞧瞧……躺在那儿呢。你完蛋了，捣乱鬼。”

可是，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那东西一直在高处发出痛苦的呻吟，那竟是一种接近人类的声音。阿尔乔姆听得毛骨悚然，他提议一枪结束那东西的痛苦，得到的回答却是：“既然你想，你就去做吧。这里可不是靶场，小子，我们得节省每一颗子弹。”

换班后，马克和阿尔乔姆走到篝火旁坐下。他就着火光点燃一根卷烟，若有所思。接下来，阿尔乔姆听到了一场谈话。

“莱哈昨天给咱们说的那帮克里希纳[51]教的信徒，”一个低脑门、大脖子的壮汉用低沉粗重的声音说道，“他们聚集在十月平原站，正打算潜入库尔恰托夫研究所[52]炸毁核反应堆，让所有人同归于尽，不过暂时他们还在积蓄力量。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四年前我的一段经历，当时我还住在萨维奥洛沃站。有一天，我打算去白俄罗斯站办事，那时我在新村庄站有接应，所以我是直接从汉萨过去的。我很快就赶到了白俄罗斯站，见到了我的伙计，办妥了事儿，然后我想着该去喝一杯。那个伙计对我说，你要多加小心，这里经常有醉鬼失踪。我对他说，得了吧，快闭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最后，我们俩干掉了整整一瓶酒。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在地上边爬边喊：‘我是月球车1号！’等我酒醒过来的时候，圣母玛利亚！我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嘴巴里塞着东西，脑袋也剃光了，躺在一个小屋子里，很可能是以前的警察局。我心想，这下可倒了大霉了。半个小时后，进来一群恶魔，他们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到一个大厅里。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所有地名都被揭掉了，墙上涂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是血渍，火在燃烧，整个地面都被掘开了，底下是一道很深的坑槽，最深处有二十来米甚至三十米。地面和天花板上画着星星，知道么，像是小孩子一笔画下来的那种？我心想，或许是落在红线手里了？我扭头看了看，不像。他们把我推到坑槽前，那里垂着一根绳子，他们用冲锋枪指着我，叫我顺着绳子爬下去。我朝下望去，见下面有好多人正拿着铁钎和铲子挖坑。他们把土用绞车运上来，再倒进翻斗车里拉走。我算是走投无路了，这些手持冲锋枪的家伙是一伙疯子，从头到脚都文着文身，我猜测自己是掉进某个犯罪组织的老巢里了，这个组织像是在挖地道想要逃跑，这帮小混混就是他们的打手。”

“不过紧接着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地铁里要是有地方连条子都没有，那该是什么鬼地方？于是我对他们说，我恐高，在绳子上我会一头摔下去，就没用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就让我留在地面上，往翻斗车里装拉上来的土。”

“他们给我铐上手铐，绑上脚链，叫我这么干活。我始终没闹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这事绝对不简单。我还算是幸运的，”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那些身体弱小的人一旦倒下，就会被拖到楼梯口去。后来我有一次打那儿经过，看到那里竖着一截木桩子，跟以前红场上对付德国佬的玩意儿一模一样，上面立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木桩子四周全都是血，好多砍下来的脑袋插在一根根木棍上。我差点吐出来。我心想，不行，我必须赶在自己被晾在这里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坐在探照灯前的瘦男人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用嘶哑的声音问。

“这个问题，后来我问过跟我一起装土的那些人。你猜他们怎么说？——魔鬼！明白了吗？他们认为，世间的末日已经降临，而地铁就是通往地狱的窗户。还有转世轮回什么的，我已经记不得了……”

“是通往地狱的大门。”冲锋枪手纠正他。

“好吧。地铁是通往地狱的大门，地狱本身还在更深的地方，魔鬼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而他们要想抵达那里，就得把路挖通。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儿了，也许他们已经挖通了。”

“那是什么地方？”冲锋枪手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我逃出来了：趁守卫不注意，伙计们把我藏进翻斗车，在我身上撒上土。车子走了很久，然后我被抛进一个深坑，摔昏过去。等我醒过来，我就开始爬，一直爬到也不知是什么轨道上，然后就顺着轨道继续往前爬。这条轨道和另一条轨道交叉了，我在交叉口上又晕了过去。后来有人救了我，我醒过来就已经人在橡木站了，明白吗？我的救命恩人已经离开了，真是个好人。至于那是什么地方，你们自己想去吧……”

接着，他们又讨论起一则流言，说是在伊里奇广场站和罗马站[53]出现了传染病，死了好多人，不过阿尔乔姆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地铁是通向地狱的大门，甚至可能是地狱的最外圈，这个念头把他吸引住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奇幻的画面：成百上千的人像蚁巢里的蚂蚁一样往来穿梭，用他们的双手永无休止地挖着，也不知会挖到哪里，直到有一天，他们当中某人的铁钎触到无比绵软的泥土，径直掉落下去，就意味着地狱和地铁终于连通为一体。这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着，始终挥之不去。

接着他又想到，帕维列茨站跟展览馆站的情况几乎是一样的：它时刻面临着地上怪物的侵扰，孤立坚守着。要是它坚持不住了，那些怪物就会在地铁里散得到处都是。照此看来，展览馆站的境遇并非个例，这也打破了他的预期。不知道这样的车站在地铁里还有多少，它们各自坚守，并非为了整个地铁的安宁，而是为自己的栖身之所而战……你可以后退，退到车站中央，炸毁身后的隧道，可你们的生存空间也将随之缩小，在那块巴掌大小的土地上，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不得不为抢夺生存空间而自相残杀。

不过，倘若展览馆站果真没有特别之处，倘若还有其他出口能通往地面……那意味着……阿尔乔姆猛地强迫自己打住了思绪。这个想法很危险，不能再深想下去了，这不过是你的软弱发出的声音，狡猾、谄媚、步步诱导，好让你中止这趟旅程，放弃任务。软弱没能从正面迎头击倒阿尔乔姆，这一次它试图从后面突袭了。决不能让它得逞，他没有回头路。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开始倾听人们交谈。他们先是讨论了一个叫普希卡的不知道又赢了什么，后来哑嗓子男人开始讲述中国城站遭到一伙歹徒袭击，打死了不少人，好在卡卢加线上的兄弟们及时赶到，收拾了他们，迫使那伙歹徒撤退到了塔甘卡站。阿尔乔姆刚想指出那不是塔甘卡站，而是特列季亚科夫站，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干瘦男人却接过了话茬，说起中国城站已经完全脱离了卡卢加线的控制，如今从属于一个从没听说过的新崛起的集团势力。于是哑嗓子男人和他展开了激烈的唇枪舌战，成功地让阿尔乔姆打起了瞌睡。这一次他什么梦都没有做，睡得很沉，连让众人惊跳起来的警报声都没有把他吵醒。

警报过后并没有枪声响起，大概只是虚惊一场。

一觉睡到差一刻早上六点，马克才叫醒了他。

“起来吧，完事了！”他快活地晃动着阿尔乔姆的肩膀，“走，带你到昨晚没进去的通道去瞧瞧。身份证有吗？”

阿尔乔姆摇摇头。

“这也没关系，有办法。”马克信誓旦旦地说。他果真做到了：几分钟后，他们已经站在通道里面了，门口的守卫轻声打着呼哨，把玩着掌心的两颗子弹。

这条通道非常长，甚至长过了车站本身。沿一面墙壁立了一溜帆布屏风，亮着明晃晃的小灯泡。“托汉萨的福。”马克笑道。另一面墙壁却被一排高不过一米的低矮隔板围住了。

“它可是整个地铁站里最长的通道之一！”马克自豪地说，“你问这些隔板的用处？你竟然不知道？那玩意儿可是有名得很！来我们站的人有一半都是奔着它的！再等等，现在还早，还得过一会儿才开始。到了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呢，车站也关门了，人们也闲下来了，不过，白天有跑得好的也说不定。难道你真的从没听说过这个？咱们这儿可是有名的赛老鼠赌场！我们管它叫作赛鼠场。我还以为是个人都知道呢。”发现阿尔乔姆并没有同自己开玩笑，他倒显得很惊讶，“怎么样，你好这口吗？我可是个玩家。”

阿尔乔姆当然爱看这种比赛，但是从不执迷。况且他睡过了头，深感时间紧迫，内心正充满了负罪感。他等不到晚上，一刻也耽搁不起，已经白白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必须赶紧上路了。可是要去波利斯就得先穿过汉萨，如今这是他绕不开的一道坎。

“我恐怕待不到晚上了，”他说，“我得赶去……林地站。”

“那你就得经过汉萨，”马克眯缝起眼睛，说，“可你打算怎么经过汉萨呢？别说签证了，连个身份证你都没有。朋友，这种事我可帮不上你了……不过我倒是有个好点子，帕维列茨站的头儿——不是我们站的，是环线上那个站的——可是我们赛鼠场的忠实粉丝，他的那只老鼠名叫海盗，没少跑第一，很给他长脸。每晚他都会带着保镖闪亮登场。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跟他单挑。”

“可我有什么能当赌注的？”阿尔乔姆反问。

“就赌你自己，输了就给他当仆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用你下注去赌。”马克两眼放光，“咱们赢了，签证到手；输了的话，你照样能去那儿，不过怎么脱身就看你自己的了。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阿尔乔姆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主意。让自己卖身为奴，况且还是为了只跑输了的破老鼠，这可真够叫人害臊的。他决心再找找别的法子去汉萨。他发现了几个不苟言笑的边境巡逻兵，他们穿的也是灰色迷彩服，跟和平大道站的汉萨士兵是一样的。接连几个小时，他始终围着他们打转，想跟他们搭上话，可他们总是不理不睬，直到最后，有个士兵轻蔑地管他叫“独眼龙”（这种叫法有失公正，因为他的左眼已经能睁开了，尽管还是疼得要死）并且建议他滚蛋，阿尔乔姆这才放弃了徒劳的努力，转而开始在车站里寻找那些最阴暗最多疑的人物——武器贩子也好，毒品贩子也罢，只要是能把他“走私”到汉萨就行。即便阿尔乔姆许以自己的冲锋枪和手电筒，也没人肯一口应承下来，并且个个都大言不惭地要求他先把枪和手电给他们才做考虑。

折腾到晚上，阿尔乔姆陷入了无声的绝望。他一屁股坐在通道里，品尝着失败者的沮丧。与此同时，通道里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下班回来，与家人共进晚餐，孩子们叽叽喳喳，在催促声中上床睡觉。终于，大门关闭了，人们从帐篷里和屏风后面走出来，聚到小小的赛道旁边。要想在这三百多人里找到马克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人们都在为海盗今晚的表现打赌，赌普希卡有没有机会赢它一局，其他老鼠的绰号偶尔也被提及，但是显然只有这两只最具竞争实力。

主人们拎着笼子里的爱鼠往起点走去，每一个都志得意满，胜券在握，唯独不见环线帕维列茨站的头儿。马克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阿尔乔姆甚至担心他需要执勤，来不了了——那他还赌个什么劲呢？

终于，通道另一头出现了一小队人马。在两名冷面保镖的护卫下，只见一个戴眼镜的胖老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只蓄着两撇浓密的小胡子，身穿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还搭配了一条真正的领带。一名保镖提着个红绒布做底衬的方形笼子，有个灰色的东西在里面窜来窜去，想必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盗了。

这名保镖带着海盗站在了起点上。小胡子老头径直走到裁判长桌前，毫不见外地赶走了副裁判长，重重坐了下去，展开了愉快的交谈。第二名保镖背对主人站守一旁，两腿分开，两手放在胸前的黑色微型冲锋枪上。看这老头的架势，别说跟他对赌了，即便靠近他都叫人害怕。

就在这时，阿尔乔姆看到了马克。他穿得邋里邋遢，挠着好久没洗过的头，吊儿郎当地朝那两位绅士走去，并向裁判长解释着什么。他离得太远，只能依稀分辨出他们的语气，看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小胡子老头先是激愤到涨红了脸，后来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情，直到最后摘下眼镜拿布擦了又擦，终于不满地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挤过人群来到起点，马克就站在那里。

“一切都天衣无缝！”他搓着两手，快活地说。

阿尔乔姆询问他们都谈了些什么，马克只好细细解释，说刚才自己跟老头长官打了个私赌，赌自己新养的老鼠能在第一轮就跑赢海盗。作为筹码，不得不把他阿尔乔姆押上了，只要赢了，他们俩都能拿到自由进出整个汉萨的签证。当然了，那个头儿对这个提议断然拒绝，声称不做奴隶交易（阿尔乔姆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又补充说，考虑到此等放肆行径理应受到惩罚，要是他们的老鼠输了，他们俩就必须到环线上的帕维列茨站去清理一整年的厕所。要是赢了呢，就如他们所愿，把签证给他们——他当然是怀着百分之一百的自信，认为这种可能性为零。他之所以答应，就是想要惩罚一下这两个自大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赖。

“那你有自己的老鼠吗？”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问。

“那当然了！”马克有把握地说，“它可是一头真正的野兽，能把那个海盗撕成碎片！你知道它今天是怎么从我这儿逃走的吗？险些就让它成功了！我快要追到新库兹涅茨克站才把它逮住。”

“它叫什么？”

“叫什么？好问题，该怎么叫它呢？不妨就叫它火箭吧，”马克提议，“火箭——叫起来气势够足吧？”

要说比赛比的是谁家的老鼠把对手撕成碎片，阿尔乔姆是不信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当他得知马克的老鼠今天是头一回上场的时候，他终于没法镇定了：“您哪来的自信，认为它能赢？”

“我相信它，阿尔乔姆！”马克的声音很激动，“你知道吗，我盼着有一只自己的老鼠已经盼了很久了？我押过别人的老鼠，结果都输了，那个时候我就心想：没关系，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有自己的老鼠，它准能给我带来成功。我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因为这事儿没那么轻巧，得拿到裁判长的准许，哎呀，可真叫人烦透了……我又想，我这大半辈子都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就被那些‘外来的’吞进肚子了，要么就自个儿死翘翘了。这么看来，我可能再也不会有自己的老鼠了……后来你就出现了！这次我心想：就现在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要是你现在还豁不出去，那你活该玩一辈子别人的老鼠。我下定决心，既然玩，那就玩一票大的。当然了，我也想帮你，不过请原谅，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然后我就去找那个老家伙了，我对他说：我的老鼠要和你的海盗单挑！他气急败坏，让裁判长取消我的老鼠的比赛资格。后面的结果你就知道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输了就得清理一年的厕所。”

“可咱们的老鼠输定了！”阿尔乔姆发出绝望的呐喊。

马克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万一赢了呢？”

裁判长那凌厉的目光扫过人群，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参赛老鼠的名单。火箭排在倒数第一，不过马克对此毫不在意。海盗赢得了最多的掌声。至于火箭，由于马克正用两手托着笼子，所以只有阿尔乔姆为它鼓了鼓掌。此时此刻，阿尔乔姆仍期待着奇迹的发生，能让自己逃脱那个悲惨结局……还有散发着恶臭的化粪池。

裁判长手里的发令枪一响，主人们纷纷打开了笼子。火箭第一个蹿了出来，阿尔乔姆的心快活地跳了一下。可等到其他老鼠都在跑道上撒着欢儿地你追我赶、冲刺向前的时候，火箭却愧对了自己闪亮的名字，躲在离起点五米远的一个角落里再也不肯出来。驱赶老鼠属于违反规则的行为，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看了马克一眼，担心他会悲痛欲绝。不过，从他努力装出的表情看来，他更像是那名为了不让船落入敌手而下令沉船的巡洋舰舰长——阿尔乔姆曾在展览馆站的图书馆里和伙伴读到过那么一本残破不全的书，书里写的是俄罗斯人和什么人打仗的故事，当中就有这样的情节。

两分钟后，第一批老鼠冲过了终点。海盗赢得了冠军，某只没名没姓的老鼠拿了第二，普希卡跑了第三。阿尔乔姆扫了一眼裁判席，就看见小胡子老头正拿眼镜布擦去秃脑门上激动的汗珠，一边跟裁判长讨论着比赛结果。他满心希望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和马克，可就在这时，老头突然笑着拍了拍脑门，然后勾勾手指招呼马克过去。

眼下，阿尔乔姆的心情跟在特维尔站上绞刑架时相差无几，仅仅是没那么强烈罢了。他吃力地挤过人群，跟着马克走向裁判桌，内心安慰自己说，不管怎样，眼下进汉萨的门票是有了，到时候只要找个办法逃脱便是。

一通羞辱是躲不掉了，就让该来的来吧。

马克和阿尔乔姆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高台上，小胡子老头面向人群，简单说明了三人的赌局，然后大声宣布，按照事先的约定，这两个输家要从今天开始打扫公共厕所，为期一年。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名汉萨守卫，在保证他未来一年的人身安全和到期奉还后，就缴了阿尔乔姆的械。接着，在众人的呼哨声和哄笑声中，他们二人即刻被押往环线。

跟另一边的同名车站一样，走出环线帕维列茨站的换乘通道，你就站在车站大厅的中央了。不过两个车站的共同点仅限于此。这边的车站留给人的印象相当怪异：一方面，这里的天花板很低，连根像样的柱子都没有，只有等距排列的拱门，而且每道拱门的宽度和它们的间距是等同的。如此看来，还是另一边的帕维列茨站更善待建筑师，似乎那边的土质要软一些，可以打穿，而这边的地下都是坚硬顽固的岩石，要想凿开别提有多费劲了。

不过，这里倒是没有特维尔站那种叫人压抑窒息的氛围，也许是因为站里足够亮堂，墙上装点着明快的图案，拱门两侧还雕刻着仿古石柱，跟《古希腊神话》里的插图一个样。总之，对于被迫来此的劳工来说，这里还不算是最糟糕的地方。

自然，作为汉萨的地盘，这里无处不散发出汉萨的气场，让人一望便知。首先，这里异常洁净舒适，天花板上，柔和的光芒透过玻璃罩倾洒下来，那是无数只巨大的灯泡在同时发光，完全不同于阿尔乔姆在其他车站看到的形单影只的小灯泡。车站大厅不像隔壁车站那么空旷，不过大厅里一顶帐篷也没有，只有许多张工作台，上面堆着山一样高的新奇玩意儿，每张工作台后面都坐着一名身穿蓝色工服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有一股子好闻的淡淡的机油味。看来这里的工作时间要比另一个帕维列茨站久。墙上挂着汉萨的白底棕环标志，还有某个名叫A. 斯密关于提高劳动生产力的名言警句[54]。在一面最大的旗帜下，摆着一张玻璃展示桌，两名站得笔挺的仪仗队士兵分列两旁。经过它时，阿尔乔姆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要看看玻璃下面摆放的究竟是何方圣物。

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红丝绒的衬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本书，几盏微型小射灯无限怜爱地为它们照亮。其中一本书是个大部头，保存得非常好，黑色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国富论》，亚当·斯密著。另一本书已经快被翻烂了，纤薄而残破的封面满是用细纸条补过的痕迹，上面用粗体字写着：《人性的优点》，戴尔·卡耐基著。

阿尔乔姆从没听说过这两个人，所以他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另一个问题上：车站的长官老头用来给爱鼠垫窝的那块红绒布，是不是里面这一块的余料呢？

车站的一条轨道还在正常运行，不时有载着货箱的轨道车驶过。这些轨道车大多是手摇式的，机械车只见到一辆，它冒着黑烟在站里停了停就开走了。在它停靠的短暂空隙里，阿尔乔姆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盯着坐在车里的那帮精壮士兵，他们统一身着黑色制服和黑色条纹衫，每名士兵的头上都佩戴着夜视仪，胸前挂着奇特的短款冲锋枪，身上裹着厚厚的防护服。他们的长官抚摸着双膝上硕大的深绿色防护头盔，跟几名身穿灰色迷彩服的车站守卫聊了两句，轨道车就消失在隧道中了。

另一条轨道上则停着一辆完整的地铁列车，它甚至比阿尔乔姆在库兹涅茨克桥站见到的那辆还要好。那些窗帘已经落下的车厢，应该就是人们的生活区域了；还有一些没挂帘子的车厢，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书桌和桌上的打印机，桌子后面坐着的似乎是些公职人员，车厢的门牌上写着“中央办公室”。

这个车站给阿尔乔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它并不像另一个帕维列茨站那样使人震撼，后者自带的那种阴郁而神秘的华美气息，总能让退化的地下人对先辈的卓绝才能发出一声惊叹。不，这个车站丝毫没有沾染到那种气息。这里的人们仿佛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远离一切正在环线之外滋长的疯狂荒诞的生存方式。在这里，日子是从容不迫的，生活是完善有序的，工作结束就好好休息；年轻人无暇借毒品麻痹自己，而是忙于钻营事业——越早开始事业，越能占领先机；人们不必害怕衰老，不必担心自己在垂垂之年会被丢进隧道里去喂老鼠。这就是汉萨吝惜和不情愿扩员的原因了。天堂的入场券总是一票难求，只有地狱的大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我终于属于这里了！”马克满意地打量着四周，快活地说。

月台尽头有个玻璃间，挂着“值班室”的牌子，里面还坐了一名守卫。一根刷红白漆的挡杆从隔间旁边伸出，横拦在轨道上。每当有轨道车开到跟前，车上的人都要规规矩矩地刹住车，等着守卫步伐傲慢地走出值班室，检查过文件，有时还要验一验货，这才抬杆放行。阿尔乔姆注意到，不论是边境守卫还是海关检查员，每个人都以岗位为豪，显然都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工作有谁不喜欢呢。

绕过一堵围挡（有条小路从这里延伸进隧道），拐进一条走廊，来到职工宿舍区，两人终于见识到了他们的工作场所。被浸渍得泛黄的瓷砖令人作呕，即便配备了真正的座圈，抽水马桶里也是不忍直视，工作服脏得令人发指，铁锹上也覆着一层恶心东西。单轮手推车装满了就推走，车轮绕着“8”字来来回回，把脏物一车车倾倒在不远处一个很深的坑道里。那股不可思议的恶臭，会钻进你的衣服，从发根到发梢占领你的每一根头发，渗入你的皮肤，让你觉得，它就是你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并将永远伴随你左右。这股恶臭会吓跑你的同类，让他们在看到你之前，只消闻到你的气味就扭头离开。

枯燥的工作让第一天就变得格外漫长。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和马克将永远活在诅咒里，无限重复着掏、运、倒，再掏、再运、再倒的动作，一车清空又是一车，循环往复，永无休止。活儿终究是干不完的，因为公厕的访客总是源源不断。不论是这些如厕的人，还是那些站在宿舍入口和坑道附近的守卫，都毫不掩饰对于这两个可怜的掏粪工的厌恶。一看到他们俩，人们就捏住鼻子，嫌弃地闪到一边，更有甚者，先要鼓足胸膛深吸一大口气，为的是靠近他们时不用闻他们身上的臭味。看着他们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阿尔乔姆不禁有些诧异：难道这些臭烘烘的屎尿不都是从他们肚子里排出来的吗？他们何必要如此决绝地急于跟这档子事情撇清关系呢？

一天的劳动下来，虽然戴着厚厚的粗布手套，两只手还是给磨得掉了一层皮。阿尔乔姆发觉自己看清了人的本性和生命的意义。

如今，在他眼里人不过是台消化食物和制造粪便的高级机器，几乎无间断地运转一生，并无“意义”二字可言——如果“意义”这个词指的是某种终极目标的话。吞下尽可能多的食物，尽快完成消化并排出渣滓，这套运转过程就是意义了，管它是烟熏猪肉排、油焖多汁蘑菇还是烤松饼，所有消化不完的残渣废料统统免不了腐烂变质。于是，随着一代代人类的生息繁衍，人性的特质最终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他们成为了人情味沦丧的机器，用排泄出的腐烂变质的渣滓，取代他们亲手摧毁的一切美好。

阿尔乔姆憎恨人类。他对众人的厌恶，并不比众人对他的厌恶少。至于马克，他逆来顺受，还时不时地说些诸如“这不算什么，我早就听说初代移民会很辛苦”之类的话给阿尔乔姆打气。最紧要的问题在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们却始终找不到逃跑的机会。逃跑的可行路线并不复杂，只要绕过倾倒脏物的坑道，跳进隧道，就能一路跑到多勃雷宁站了。可是这里戒备森严，插翅难逃。晚上他们要到公厕边的仓房里过夜，夜里门是上了锁的；白天他们片刻不能离岗，况且月台进站口的玻璃间里总是坐着一名警卫。

已经是进站后的第三天了。时间在这里不再是二十四个小时，它的流逝像蜗牛爬过一样缓慢，是一秒接着一秒的无尽噩梦。阿尔乔姆习惯了没人走过来跟他说话，接受了自己低人一等的命运。他仿佛不再属于人类，而是变成了某种丑陋不堪的活物，人们看他的眼神里不仅带有厌恶和嫌弃，还有某种不易察觉的亲密联系——这个事实让他们害怕，更滋长了他们的恨意，似乎他会把丑陋传染给他们，似乎他——成了个麻风病人。

起初制定的几个逃跑方案最终一一落空。阿尔乔姆的思维开始麻木了，凝滞了。当理智不再是生活中的必需，这份理智便蜷缩起来，连带卷走了一连串的情感和觉知，在他意识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安顿下来，结成了茧。

他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机械劳动，工作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射运动，无非是那么几个动作：掏、运、倒，再掏、再运、再倒，倒完了就赶紧回去，好接着掏下一个。他的梦不再鲜活，梦境和现实混淆在一起，都是无休止的跑，掏，倒，倒了，再掏，再跑。

第五天傍晚。阿尔乔姆正推着手推车往前走，却被滚落的铁锹绊倒，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脏物泼了一地，也弄了他一身。他慢慢爬了起来，与此同时，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没有跑去找木桶和擦布，而是不慌不忙地朝隧道入口走去。眼下他感觉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恶心透了，没人能受得了他身上的馊味儿。说来也巧，平日里向来有人把守的坑道这会儿也不见一个人影。关于被追捕的问题，阿尔乔姆一刻也没有多想，迈步走上了轨道。他顾不上低头看路，但走得还算稳当。就这样，他的两条腿越走越快，几乎飞跑起来。不过理智此时还没有重新控制他的身体，依旧龟缩在角落里不敢归位。背后没有传来叫喊声，也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只有一辆载着货物的轨道车，伴着只能照亮方寸前路的昏暗车灯，在他身边吱吱嘎嘎开了过去。阿尔乔姆这时只需贴在墙上，并不碍事。车上的人或许并没有发现他，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在意他，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匆匆掠过，没有人张嘴发出动静。

突然，体内有股不容违抗的力量促使他平躺下来——糊了满身的恶臭屎尿赋予了他隐身功能，这下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补充点体力了，意识也开始慢慢苏醒。他做到了！他的出逃不按常理出牌，充满了巧合和偶然，可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从那个鬼地方跑出来了，甚至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太奇怪了，太惊人了，眼下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觉得，哪怕只是动一动念，流露出想要冷静分析一二的意图，奇迹的魔力就会顷刻间消失，巡逻队的探照灯束马上就会打在他的背上。

隧道尽头有了光亮。他放慢脚步，一分钟后，他走到了多勃雷宁站的入口。

边防警卫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猛扇着空气，只敷衍地问了句“是来修下水道的吗？”就匆匆放行。进来了，现在必须接着往前走，尽快离开汉萨的地盘，趁警卫队还没有反应过来，趁背后还没有想起嗒嗒的军靴声，趁预警的枪声还没有响彻空中……要快。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去看任何人；他用皮肤感受着挂在身上的屎尿糊，它们在他周围打造出一个隔离屏障，让他在车站拥挤的人群中畅行无阻，很快就要走到出站的检查站了。现在他该怎么说？免不了一番盘问，免不了要查护照，该怎么应付才是？

阿尔乔姆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下巴都快要抵到胸上了。四周的一切他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整个车站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地上铺砌得整整齐齐的深黑色花岗岩石板。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生怕听到那句“站住！”的威吓声。汉萨的边界已经近在眼前，现在……就要趁现在……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癞蛤蟆？”一个捏着鼻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该他上场了。

“我……我……迷路了……我不是这儿的……”阿尔乔姆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也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入戏太深。

“那就赶快滚，你这个臭玩意儿，听见了吗？”那声音极具感召力，几乎能把人催眠，叫人非得马上乖乖照做不可。

“行行好……我想……”阿尔乔姆哼哼唧唧地说，生怕自己演技穿了帮。

“在汉萨，禁谈条件！”那个声音很严厉，还是从远处飘过来的。

“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孩子们还小……”阿尔乔姆终于摸清了套路，开始上劲了。

“哪来的孩子？这人是疯了吧？”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波波夫、洛马科，快把这个臭玩意儿弄走！”

波波夫和洛马科都不愿弄脏自己的手，他们用枪管抵着阿尔乔姆的后背，把他赶出了站。那个上司的咒骂声不绝于耳，在阿尔乔姆那声音听来无异于天籁。

汉萨，再见！谢尔普霍夫站，我来了！

在这个车站，他终于能抬起头来了，可是环视过四周的人群，他还是选择把目光扭回地上。这里不是汉萨，他又掉落进了肮脏混乱的贫民窟，而这才是汉萨之外的地下世界的本来模样。不过，即便身处这种环境中，阿尔乔姆也还是格格不入。这副创造了奇迹的铠甲，一路上护他性命，帮他隐身，让众人忙于跑开从而掩护了他，带他闯过所有关卡岗哨的铠甲，眼下又变回了惹人厌的风干的屎尿糊。

眼下，想必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当最初的狂喜散去，那种像是被附体而获得的力量，支撑他一路从帕维列茨站抵达多勃雷宁站的力量，一下子就从他体内消失了，只留下一具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躯壳。他口袋空空，一无所有，过去一周的劳动让他浑身散发着经久不消的恶臭。

他走到墙根，在一帮叫花子旁边坐了下来，满心以为自己不会被这样的群体嫌弃，可他错了，他们骂骂咧咧地四下散去，让他一个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阿尔乔姆感受到了寒冷。他环抱住肩膀，闭上眼睛，放空脑袋，也不知这么坐了多久，竟沉沉地睡着了。

阿尔乔姆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这条隧道比他一生中走过的所有隧道加起来还长，路弯弯绕绕，又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平直的地方永远超不过十步。他怀揣希望，想要就近找到一扇大门结束旅程。他走啊，走啊，路越来越难走，双脚磨出了血，背也酸疼，每迈出一步，身体都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可一想到出口就快到了，或许就在下个拐角，他就又有了前进的力量。后来，他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简单却可怕的念头：要是隧道没有出口怎么办？要是出口和入口都被封住了怎么办？或是有个隐形的上帝，故意把他丢在这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欣赏他徒劳的挣扎，看他像只乱咬自己爪子的老鼠那样急得团团转，再一点点地耗光力量最终倒下，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解闷儿怎么办？他不过是迷宫里的老鼠，转轮上的松鼠。他又想，既然再怎么瞎走也走不到出口，反过来，要是停住脚步会不会就自由了？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了枕木上，这可不是歇歇脚——就让旅程到此为止吧。四周的围墙真的消失了。“想要实现目标，完成旅程，只需停下脚步。”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在他内心消退了。

从睡梦中醒来，阿尔乔姆就被一股莫名的焦虑笼罩了。起初他全然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他开始回忆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时，却发现怎么都没法把它们还原成一个完整的梦境：这个过程还缺少一点黏合剂。而这黏合剂，就是他梦里的那个想法，它是核心，是他内心的投射，对他的意义重大。缺了它，梦境不过是一幅逃不过被撕碎命运的拙劣之作；有了它，层次才完整，意境才深远，这幅画才能成为杰作——可阿尔乔姆却想不起来了。

他一会儿搓着两个拳头，一会儿用脏兮兮的手揪住脏兮兮的头发，嘴巴里还念念有词，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用害怕又厌恶的眼神望着他。可它就是不肯出现。于是，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要用一根头发丝从沼泽里捞起什么东西似的，开始从记忆碎片中重塑它。终于，奇迹出现了！在灵敏地捕捉到一片记忆碎片后，他突然认出了它在梦中的本来模样：“想要完成旅程，只需停下脚步。”

对于当前我们意识无比清醒的主人公来说，这个念头是庸俗的，可悲的，根本不值一提。“想要完成旅程，只需停下脚步”？这还用说？停下脚步，旅程自然是到此为止了，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难道说，这就是答案？……难道说，这就是他此行苦苦追寻的结局？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在梦里有如天启般的想法，醒来后却变成了无用的废话……

“哦，我亲爱的兄弟！你的身体和灵魂都沾染了污垢。”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阿尔乔姆大为意外，那个高深的想法和它引发的失望的酸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尔乔姆甚至没想到要回话：他已经习惯在自己张口前，人们就作鸟兽散了。

“我们欢迎所有孤苦伶仃的可怜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它是那样温柔亲切，那样抚慰人心，阿尔乔姆忍不住朝自己左右两侧各扫了一眼，生怕这个声音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过四周没有别人，这个声音就是说给他听的。于是，他慢慢仰起头，迎上了一个男人笑盈盈的目光。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个子不高，淡栗色头发，绯红的脸颊，正友好地朝阿尔乔姆伸出手来。阿尔乔姆用生命渴望着这一刻。他胆怯地微笑着，也伸出了手。

“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避开我？”阿尔乔姆心想，“他竟还敢跟我握手呢。别人见了我都是有多远跑多远，他为什么要主动送上门来？”

“我会帮助你的，我的兄弟！”男人接着说，“我和其他兄弟会为你提供栖身的场所，还会帮你重获精神力量。”

阿尔乔姆刚刚点了点头，男人就忙不迭地宣布：“哦，我亲爱的兄弟，那你就随我到守望台[55]会去吧。”说完，他紧紧扯住阿尔乔姆的胳膊，拽着他上了路。

[46]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名言。

[47]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48]西班牙语，意为“为了永恒的胜利”。这是切·格瓦拉告别革命后的古巴，继续前往玻利维亚山区展开丛林武装斗争时，写给老同志卡斯楚及古巴人民的一封信中的最后一句。

[49]西班牙语，意为“不让他们通过”，西班牙内战时期国际纵队著名的反法西斯标语。

[50]瞄准镜的镜面反光可以暴露狙击手的位置，因此有经验的狙击手会在瞄准镜上缠上网状物降低反光，还不影响观察和射击效果。

[51]“克里希纳”是印度教中崇拜的黑天神。

[52]该研究所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莫斯科创立，其研发了世界上第一枚热核弹头以及最早的供潜艇和破冰船使用的核反应堆，开辟了世界上第一座工业性原子能发电站。

[53]这是同一地点的两个换乘站，离帕维列茨站不远。

[54]英国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1776年出版《国富论》一书，他认为“劳动生产力上最大的改进，以及运用劳动时所表现的更大的熟练、技巧和判定力，似乎都是劳动分工的结果”。

[55]守望台（Watchtower），总部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宗教异端组织，其主要刊物《守望台》以多种语言出版。该组织拥有自己的电台，并在全球各地设立所谓“王国聚会所”。俄罗斯于2017年4月裁定该组织为极端组织并全面取缔。

第十一章
我不相信

阿尔乔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复男人的，也不记得路，只记得他被带出车站就进了隧道，可是车站总共连着四条隧道，究竟是哪一条他也不知道。他的新朋友自称“季莫费兄弟”，一路上，不论是身处简陋阴暗的谢尔普霍夫站，还是行走在黑漆漆的隧道深处，他的声音片刻没有停下来过。

“哦，我亲爱的兄弟，你应该高兴才是。你在旅途中遇到了我，这次相遇将改写你的人生，你漫无目的的漂泊就要结束了，你无可救药的愚昧人生到此为止了，因为你在找寻的那个地方就要到了。”

阿尔乔姆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他清楚自己还得漂泊好一阵子才能到波利斯。不过这个红脸蛋的季莫费说起话来是那么和善，那么可亲，阿尔乔姆很想听他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并对他的话报以回应。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只有这个人没有，阿尔乔姆很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哦，阿尔乔姆，我的兄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季莫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带着好奇的口气发问道。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住阿尔乔姆的眼睛。

阿尔乔姆猜不透季莫费的心思，只好胡乱晃了晃脑袋，含含混混地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叫人听起来既能理解成相信，又能理解成不相信。

“很好，非常好，阿尔乔姆兄弟，”季莫费温柔地说，“要知道，只有依靠信仰，才能从无边无尽的地狱之苦当中得到拯救，才能够赎清罪过。你研习过神旨吗，我的兄弟？”

阿尔乔姆没有回应。这一次，季莫费望向他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怀疑。

“等咱们到了守望台，你就能亲眼见证，神旨是必须要研习的，巨大的福祉会降临在迷途知返者的头上。”为了以防万一，季莫费兄弟略显严厉地问阿尔乔姆，“你总该知道神旨是谁写的吧？”

阿尔乔姆觉得没必要再装下去了，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有关这件事还有其他许多事，到了守望台会有人告诉你的，你一定会大开眼界。”季莫费兄弟信誓旦旦地说，“你可知道神曾经说过什么？”见阿尔乔姆眼神躲闪，他伸出一根手指，上扬的语调流露出他的谆谆善诱，他要为好学的求知者发表他的高见了。

阿尔乔姆忙摆出一副大有兴趣的表情。

“灵性的蒙蔽必须得到医治。”接着，季莫费自顾自地解释道，“就像你，还有成千上万误入歧途的人一样，你们还在黑暗中苦苦摸索，因为心是瞎的。你必须真正打开双眼，看清这世界的本貌。否则你虽肉体不瞎，你的灵性却是被蒙蔽的。”

阿尔乔姆心想，四天前他倒是真挺需要眼药的。

见他不接话茬，季莫费兄弟断定他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么复杂的思想，便也不再作声。

五分钟后，前方开始有灯光闪烁。为了宣告这一喜讯，季莫费兄弟不得不打断了阿尔乔姆的“思考”：“看到远处的灯光了吗？那里就是守望台。咱们到了！”

阿尔乔姆不禁略微有些失望：出现在前方隧道里的，并不是什么守望“台”，而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列车，前灯没精打采地亮着，照亮了车头前十五米的地方。当季莫费带着阿尔乔姆走到车前时，一个身穿季莫费同款长袍的胖男人爬下驾驶室迎接了他们。他先给了季莫费一个拥抱，又对阿尔乔姆报以季莫费同款称呼“我亲爱的兄弟”，阿尔乔姆由此领悟，这个称呼无关“亲爱”，不过就是个称谓。

“这个年轻人是谁？”胖男人笑眯眯地望着阿尔乔姆，轻声问。

“他叫阿尔乔姆，是咱们新的兄弟，他想跟咱们一起进行研习！”季莫费兴奋地涨红了脸。

“哦，我亲爱的兄弟阿尔乔姆，我作为守望台的警卫员欢迎你的到来！”胖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跟季莫费一样，他也表现得像是没闻到自己身上的那股恶臭，这让阿尔乔姆再次受到震惊。

“现在，”当他们不紧不慢地穿过第一节车厢时，季莫费开口说道，“在你去王国大厅见其他兄弟之前，你得先把身体清洗干净。不仅仅是因为这味道，更因为我们要保持灵性和肉体上的洁净，以及思想上的纯洁。我们生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他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阿尔乔姆惨不忍睹的衣衫，“而想要保持洁净，就要做出不懈努力，我的兄弟。”他一边总结陈词，一边把阿尔乔姆推进车厢门不远处一个用塑料板围成的隔间。季莫费请他脱掉衣服，然后将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硫磺肥皂递给了他。约摸五分钟后，他用橡皮水管为他冲干净了身体。

阿尔乔姆努力不去想那块肥皂的成分。不管怎么说，它不但把他的皮肤洗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股恶臭也被连根拔除。待一切收拾妥当，季莫费递给阿尔乔姆一件跟自己身上一模一样却成色尚新的长袍，用带成见的眼神看了看阿尔乔姆挂在脖子上的弹壳，认定它是异教徒的护身符。不过他只幽怨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这辆列车可真够奇怪的，也不知它是何年何月停在隧道中央的，如今又成了这帮教徒兄弟的庇护所，竟然还能让橡胶水管喷出水来。这也让阿尔乔姆感到惊讶。他好奇地向季莫费打听橡胶管里的水来自哪里，这套出水设备又是怎么组装起来的，但是季莫费只神秘地笑了笑，声称人的光辉伟业得以成就，全有赖于对神的侍奉。这个解释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到最后只有服气的份儿。

他们走进第二节车厢，这里摆了许多长桌和硬邦邦的长条凳，眼下桌子还是空的，有个厨师兄弟正对着几口大锅施展他的法术，香气不断从锅里飘出来。季莫费走到他跟前，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大碗粥，事实证明，粥的味道相当不赖，尽管阿尔乔姆没尝出它是用什么做的。

当他心急火燎地用一把旧铝勺把粥送入口中的时候，季莫费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他，又不失时机地展开引导：“不要觉得我不够相信你，兄弟，但是在信仰的问题上，你的回答听起来并不坚定。你能想象一个没有造物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难道一切浩瀚无垠的生命形态，地球上的一切美好事物，”他用下巴扫过整个餐厅，“这一切的一切都产生于偶然？”

阿尔乔姆将餐厅细细打量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别的生命形态存在，只有他们俩和厨师兄弟。他只好嘀咕两声以示怀疑，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出乎预料地，他的举动竟丝毫没有伤害到季莫费兄弟。恰恰相反，这激发了他的斗志，他的脸颊飞起了两团激昂的红晕，开始大谈如果没有神，那就意味着人类是孤独的，我们一旦陷入混乱就再无生机，隧道的尽头依旧是黑暗，活在这样的世界有多么可怕之类的话。

阿尔乔姆不打算回应，不过这些话多少引发了他的一点思考。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楚，原来他的生活就是一场巨大的混乱，是一环扣一环的偶然事件，毫无关联也毫无章法可言。然而，尽管这个事实让他心情沉重，鼓动着他去找个至简大道当成信仰，好给自己的生命附上伟大意义，可他还是把这当成懦弱的表现。他觉得，独自也好，结伴也罢，每个生命都应当努力去抵制生命的空虚和混乱，要刺穿痛苦和怀疑，从思考中获取力量，他的生命只由他做主，不属于任何人。可他此刻并不想同亲爱的季莫费兄弟争辩。

他心满意足，内心安逸又快活。对于眼前这个人，他心怀无限感激：在他最累、最饿、满身恶臭的时候，是他用温暖的话语拉了他一把，现在又为他清洗身体，给了他食物和干净衣服，他怎么感谢他都不为过。所以当他呼唤他跟随自己，说要带他去参加兄弟会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地起身就走，想用自己全部的行动去表明，他很乐意照他说的去做，不论是去这个兄弟会，还是去做别的什么事情。

兄弟会在下一节车厢，也就是第三节车厢内。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这里的人形形色色，不过大多数都穿着和自己一样的长袍。车厢中央应该是摆了块小小的高台，因为站在上面的那人要比其他人足足高出一大截，脑袋都快顶到车厢的天花板了。

“你要好好听，这对你很重要。”季莫费教导阿尔乔姆。他轻轻拨开人群，示意阿尔乔姆跟着自己一路走到那人跟前。

阿尔乔姆这才看清，那人已经很老了，一把漂亮的花白胡子垂在胸前，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智慧和宁静，瞳仁的颜色很特别。他的脸不胖不瘦，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这展示的并非是衰老后的无助和无力，而是属于长者的智慧，散发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活力。

“这位是长老约翰。”季莫费的声音里充满了仰慕，“你实在是太走运了，阿尔乔姆兄弟，布道会马上开始，这下你能连着上好几堂课了。”

长老抬了抬手，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他以一种宏亮而低沉的嗓音，开始了他漫长的布道。

“我亲爱的兄弟们，我给你们的第一个训诫，是要了解神在索求什么。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回答三个问题：神旨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它的作者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它？”

他的语气和风格与季莫费漫不经心完全不同，简洁有力，观点一清二楚。阿尔乔姆起初有些惊讶，但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后，才发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这样表达才听得懂，季莫费的那些话就算是对桌子凳子说都比对他们说更有效果。与此同时，白发的布道者宣布了答案，总的来说就是神旨是上天的恩赐之类的话，阿尔乔姆没有听清。

做完总结，老人又提出一个问题：“现在，回答我，兄弟们，为什么我们要学习神旨？”

人群躁动，似乎有人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不等他开口，长老已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们的誓言和信念，就是认识神，而这就需要读它的律法。”他的语气严厉而郑重。

人群中发出赞许的窃窃声。季莫费将因喜悦而容光焕发的脸转向阿尔乔姆，说道：“长老约翰是一位伟大的演说家，感谢他，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越发深厚，真理的追随者们也迅速增多！”

阿尔乔姆苦笑着。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从长者激情澎湃的宣讲中体会到什么，但也许再多听一听也无妨。

“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神子的问题。”老人继续说道，“神子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阿尔乔姆不知道什么是神子，那是一种生物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莫名觉得如果有什么特殊生命体的话，那它应该居住在天上。他之前只见过一次天空，那是在植物园，在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天。他之前听人说过，遥远的星球上或许存在生命——这和这位传道者所说的是一回事吗？

长老约翰继续说：“你们中间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吗？”说完，他又故作深沉地停顿了一下。

此时，阿尔乔姆恍然意识到他周围发生了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处于需要被净化和改造的行列，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听讲座了。那些经验深厚的团员们从不试图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新来的修道者试图展示他们的知识和热情，大喊出答案或者摇动手臂，但老者从来不给他们回答的机会。

果然，长者只是自顾自地用严肃的语气解释了一番，等待团员们脸上露出某种醒悟的表情，接着便呼吁大家做某种祈祷仪式。人们顺从地垂下头，聚集在一起，开始祈祷。阿尔乔姆沉浸在各种各样的嗡嗡声中，分不清具体的语词，但总的意义却很清楚。经过五分钟的仪式，信徒们开始热烈地交流，讨论的都是“品格”和“净化”一类的话题。

阿尔乔姆心里有些不对劲。他内心焦躁，烦闷不堪，但还是决定再待一段时间。

老人继续他的布道。第四个训诫是关于背叛者魔鬼撒旦的，比如撒旦是如何隐藏在人类中间的，信徒们又该如何拥有正确认识它们以及如何抵抗它们的力量。这个话题让人群欣喜若狂，然而在阿尔乔姆看来，这位老人所用的言辞严肃得令人畏惧，而且提出了一些不适合讨论的问题。季莫费兄弟不时地打量他，在他的脸上寻找启蒙的火花，但阿尔乔姆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阴沉。

约翰挥了挥手，平息了大家歇斯底里的躁动，开始自己最终的陈词。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世界究竟将会何去何从？”他张开双臂，面朝听众，开始说明第一个男人亚当和第一个女人夏娃是如何违反律法而被逐出乐园的。但他认为，人类新的家园——地球——即便要经历无数次毁灭，最终依旧会存续下去。

阿尔乔姆没能控制住自己，冷冷哼了一声。季莫费立刻向他抛来嗔怒的目光，举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

此时，演说迎来了一个漫长的停顿，这预示着布道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长者炽热的目光扫向那些凝神聆听的人，倾泻出一个个骇人听闻又让人匪夷所思的字眼，诸如邪恶最终会被焚毁，他们刚刚经历的战争其实是某种“圣战”，而活下来的人们只要心怀信仰，就能等到最终的幸福，世界会变为没有衰老、疾病和死亡的天堂……

阿尔乔姆想起了苏霍伊和猎人的那场谈话。他们提到，地表的辐射水平至少五十年不会降低，人类注定将走向灭亡，被其他物种取而代之……这个老头说，地表将变为鲜花盛开的天堂，可他并没有解释这一切具体将如何发生。阿尔乔姆很想问问他，在那个满目疮痍的天堂里，将会长出什么诡异的植物来？有什么人敢跑到地面上去，和这些植物共存？可他问不出口。他的内心被无尽的疑问和巨大的痛苦湮没了，他两眼一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让他感到了羞耻。他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话：

“那么请问，神旨是怎么描述无头变异人的呢？”

他的声音突兀地在空中回荡着。长老约翰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而人们都用惊恐异样的眼神望着他，在他周围自动让出一小片空地，仿佛他又浑身发臭了一样。季莫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但他挣开了他，奋力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朝出口挤去。

这一路上，有好几次，他险些被故意伸出来的腿绊倒，后背上甚至还挨了一拳，引得哄堂大笑。他跑出了王国大厅，穿过餐车。眼下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正围坐在桌边准备开饭，人人面前摆着只空碗。车厢中部不知有什么趣事儿正在上演，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那个方向。

“兄弟们，在我们进餐之前，”一个鼻子歪斜、其貌不扬的瘦男人说，“先来听小大卫说说他的故事吧。这个故事可以对今天有关暴力的布道内容做个补充。”

说完，他退到一边，换一个年轻人走上台去，这人是个小胖子，塌鼻头，一头淡金色头发光溜溜地梳到脑后。

“他气冲冲地想要揍我，”大卫开场说道，他的语气活像个正在背诗的小孩子，“可能就是欺负我个子矮。我边后退边喊：‘住手！等一等！先别打我！我什么都没做，怎么招惹到你了？你把话说清楚！’”大卫的面部表情也配合到位，显然是训练有素。

“那个恶人是怎么说的？”瘦男人带着饱满的情绪发问道。

“原来，他的早饭被人偷了，于是他就把怨气发泄到第一个遇到的人头上了。”大卫解释说，不过他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怀疑，似乎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怎么做的？”瘦男人煽动着，不断将故事推向高潮。

“我只对他说：‘即使你打了我，你的早饭也不能回来。’然后陪他去向厨师兄弟道明原委，帮他又讨来了一份早饭。做完这些，他握了握我的手，此后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和睦。”

“这位欺负过小大卫的兄弟在场吗？”瘦男人审问道。

话音刚落，一只手便高高举了起来。一个面相凶憨、约莫二十岁的壮小伙穿过众人，走上临时戏台，为大家讲述了小大卫的话是如何让他醍醐灌顶的一段动人佳话。在搞不懂句意的情况下能把台词背得这么滚瓜烂熟，他也挺不简单的。表演结束后，小大卫和悔过自新的恶人伴着赞许的掌声走下舞台，瘦男人再次粉墨登场，开始了他的真情流露。

“是啊，温柔的话语总是拥有强大的力量！正像谚语说的：好话一句三冬暖。哦，我亲爱的兄弟们，温和并不是软弱，温和背后隐藏着巨大的意念！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说着，他用口水蘸着书页，找到了某个最为切题的故事，热情洋溢地宣讲起来……

阿尔乔姆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在众人讶异的目光护送下，终于跨进了第一节车厢。见没人阻拦，他正想下车，那位和气的守望台胖警卫立马出现了，他在车门口亲热地跟他打招呼，同时用宽厚的身躯堵住了去路，眉头拧成了疙瘩，严厉地问阿尔乔姆是否得到离开的许可。没有缝能从他身旁溜过去，推开他看来也是力不能及。

等了半分钟也没等到解释，警卫把两个拳头捏得咔咔响，逼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惊恐地环视四周，脑袋里却跳出了小大卫的故事。说不定，与其和大块头警卫来场硬碰硬，不妨问问他，是不是有人动了他的早饭？

幸运的是，季莫费兄弟这时赶到了。他和蔼地望着警卫，对他说：“这个年轻人可以离开，我们向来不逼迫任何人。”

警卫吃惊地观察了他片刻，顺从地退到一边。

“不过请允许我陪你走一小会儿，我亲爱的阿尔乔姆兄弟。”季莫费温柔地说，阿尔乔姆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

“也许第一次你还不能习惯我们这样的生活，不过神的慧种已经在你体内生根了，我的双眼可以看到，那是一片沃土。美好的乐园已经近在咫尺，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去做哪些事，好让你到时不会被拒之门外。听着，你要学会憎恨丑恶，远离会让自己变得不洁净的那些事：淫乱、不忠、赌博、撒谎、盗窃、愤怒、暴力、酗酒。”季莫费一口气说出这一大堆词汇，担忧地盯着阿尔乔姆的眼睛，“一定要远离这些罪恶！而你，或许需要一些成熟的朋友们的帮助。”他不动声色地暗示着自己的职责，“不要让那些人蒙蔽你的眼睛，你应该和我们一样成为神的代言人……”

他自顾自地喃喃说，阿尔乔姆却一个字都没听见。他越走越急，已经把季莫费甩在了后面。

“告诉我，下一次能在哪里找到你？”季莫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冲着阿尔乔姆那快要消失在昏暗中的遥远背影大喊道。

阿尔乔姆没有回应，由快走改为快跑。终于，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

“把衣服还我！”

阿尔乔姆只顾往前跑，他磕磕绊绊，什么也看不清，好几次摔倒，膝盖蹭破了，可他用手撑着水泥地爬起来，片刻不肯停下来，他满脑袋里都是冲锋枪那黑乎乎的样子，现在他不确信，那帮“兄弟”们会不会一声令下，选择用暴力处置他。

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波利斯就在这条地铁线上，两站开外。他要做的，就是前进，朝准目标，一步都不偏离，直到……

他走进谢尔普霍夫站，一秒钟也没有停留，确认过前行的方向后，他又走进了漆黑的隧道。

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那种已经遗忘的对于隧道的恐惧感，此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把他摁在地上，阻碍了他的前进、思考和呼吸。他以为，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他早已摆脱了恐惧的束缚，不会再被这种情绪困扰了。不管是从中国城站到普希金站，还是从特维尔站到帕维列茨站，哪怕独自一人从帕维列茨站走到多勃雷宁站的时候，他都不曾感到过丝毫恐惧和慌张。可眼下，这感觉卷土重来了。

每前进一步，这种感觉都更加猛烈，更加强大，逼得他想要立即掉头跑回车站，回到微弱的灯光和人群中去。这感觉如影随形：似乎有一对邪恶的眼睛正从身后凝视着他，让他后背发痒。

对于在阿列克谢站那条出站隧道里的强烈感受，他和人们已谈论得太多，因此他不愿再感受了：地铁不仅仅是建于从前的交通体系，不仅仅是核爆炸后的避难所，也不仅仅是成千上万人的居所。它不知被什么人赋予了独特、神秘、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具有了某种意识，这是用常人思维无法理解、不同寻常的意识。这种感觉此刻无比清晰，阿尔乔姆心想，隧道带来的恐惧，不过是这个庞大生命体的敌意，人们把它误当成自己最后的家园，像微生物一样寄居在它的体内。现在它不愿让阿尔乔姆往前走了，想要阻止他抵达自己梦寐以求的终点，达成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他每靠近一步，它的阻挠就来得更凶猛一分。

他依然在黑暗中跋涉着，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仿佛脱离了空间和时间，有一种幻觉，自己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此刻不是他走在隧道里，而是他思维的灵体飘荡在某个未知的维度里。

由于看不到墙壁正随着自己的走动后移，他感到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目标始终是那样遥不可及。没错，他的脚正在踩过一节又一节的枕木，这可以证明他产生了位移。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脚踩在每一节枕木上所产生的大脑信号都是如此雷同，像是一个已经记录下的信号在循环往复。这也让他怀疑自己运动的真实性。他真的在向目标靠近吗？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他细细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行走的画面，这似乎是眼下能拯救他的唯一办法。

他晃晃脑袋，想把那些愚蠢、没用又碍事的想法统统赶出去，可这恰恰暴露了自己的软弱，正中它们下怀，于是闹得更欢了。于是，也许是出于对背后那股无形的、充满敌意的邪恶力量的恐惧，也许是想要证明自己的确在不断前进，他使出三倍的力量往前冲去，以至于当他的第六感感知到前方出现障碍物时，险些停不下来。好在他奇迹般地没有一头撞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了冰冷生锈的铁块，包裹着胶条的残破玻璃窗，手感是钢铁的列车轮盘，原来这个神秘物体是一辆地铁列车。车应该是被废弃在这儿的，不过保险起见，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回想起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的恐怖经历，阿尔乔姆并不打算爬进车厢，只贴着隧道的墙壁，绕过了列车。直到钻出夹缝他才松了口气，继续往前奔跑起来。

在黑暗中奔跑并非易事，好在他的双腿逐渐适应了环境。他一直跑着，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团微弱的红色火光。

这真是无法形容的慰藉啊！这意味着，他的确身处现实世界，真实的人类就在自己身边。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是杀人犯或者盗贼，是信教徒还是革命者，都没有关系了。重要的是，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血肉之躯。他半秒都不曾怀疑，他们就是自己的避风港，能让自己逃离被这个无形的巨型生物吞噬的命运，可那会不会是自己发狂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

出现在眼前的这幅奇怪的画面，让他无法断定，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还是仍在自己的潜意识的缝隙中漫游。

前方就是林地站。只可能是林地站。站里只有一团篝火在燃烧，它是小小的一团，却是站里唯一的光源，因此显得要比帕维列茨站所有的电灯都亮。篝火旁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阿尔乔姆，另一个正对着他，可两个人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动静，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整个车站被火照亮的部分，堆满了各种各样叫人意想不到的破烂，可以依稀辨别出残破的自行车、汽车轮胎、废旧家具和报废设备。两个人不时从小山一样高的废纸堆里抽出一沓报纸和书，投进火里。火堆正前方的垫子上，摆着尊半身石膏像，边上蜷着一只懒洋洋的猫。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活物了。

当中一个人正和另一人不慌不忙地说着什么。待走近些，阿尔乔姆也听到了：“有些有关大学站的流言正传得起劲……不过呢，全是错的，无非是些有关拉缅基区地下城的传闻[56]，新瓶装旧酒的东西。那里曾是二号地铁的一部分。当然了，什么话都得留点余地，不能全票否定，那个地方尤其不能。那可是个充满神秘和传奇的王国。不过，其实二号地铁才是最神秘的谜团呢，只不过知道它的人不多罢了。竟然有人相信什么隐形观察者！”

“那里是有什么人。”背对着阿尔乔姆的那人说。与此同时，阿尔乔姆走到了他们跟前。

“有他。”另一个回答。

“你可以来坐一会儿，”背对他的那人对他说，但并没有将脑袋扭向他，“反正眼下你也不能往前走了。”

“为什么？”阿尔乔姆有些不安，“隧道里，是不是有什么人？”

“当然没有，”背对他坐的那人耐心地向他解释，“有谁会往那里面钻啊？我说过了，眼下那里不能过，所以你就坐下吧。”

“谢谢。”阿尔乔姆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坐在了石膏雕像对面。

这两个人都已年过四十，一个头发斑白，戴着方框眼镜，另一个满头金发，身材瘦削，留着短密的络腮胡子。两人都穿着和他们外表并不相称的破旧的短款军棉衣，共用一个水烟壶，头顶上烟雾缭绕。

“你叫什么？”金头发好奇地问。

“阿尔乔姆。”男孩打量着这两个奇怪的家伙，机械地回答。

“他叫阿尔乔姆。”金头发告诉同伴。

“嗯，知道了。”那人应道。

“我是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这位是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金头发说。

“没必要搞得那么正式吧？”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发出了质疑。

“不，谢廖沙，咱们好不容易活到这把岁数了，也得过过倚老卖老的瘾，”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反驳道，“这事关身份。”

“嗯，还有呢？”于是，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转而问阿尔乔姆。

这个问题着实问得叫人摸不着头脑，似乎还没开场呢，怎么就要求继续了？阿尔乔姆彻底搞糊涂了。

“你只说你叫阿尔乔姆，这等于没说。你应当主动坦白，你住在哪儿，要去哪儿，信仰什么，不信什么，是谁犯的错，打算怎么办。”金头发对同伴的问题给出了权威解答。

“就和那时候一个样，记得吗？”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错！”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放声大笑。

“我住在展览馆站……确切地说，是曾经住那儿。”阿尔乔姆不情愿地开始了回答。

“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是谁把靴子扔在控制台上的？’[57]”金头发咧嘴笑道。

“是的，已经没有什么美国了！”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露出得意的微笑，摘下眼镜对着火光检查起来。

阿尔乔姆又一脸狐疑地瞧了瞧他们两个。可他还是留在了篝火旁，或许是还惦记着他们早先的谈话。

“您刚才说的是二号地铁吗？请原谅，我无意中听到了一点。”他坦诚地说。

“你想了解地铁的头号传奇？”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具体想了解哪方面的？”

“您提到了某个地下城，还有观察者什么的……”

“嗯，总的说来，当诸神的黄昏[58]来临，邪恶势力占了上风，二号地铁就是国家万神殿里众神最后的庇护所……”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盯着天花板，吐着烟圈，缓缓地开了口，“据传，在城市公共地铁系统的下面，还有一套为精英们打造的地铁系统。你身处的这一个，是给羔羊准备的，而传说里的那一个，是给牧羊人和牧羊犬准备的。在灾后最初的日子里，这些牧羊人对羔羊的统治还没有失控，他们就在下面发号施令，后来他们实力耗尽，羔羊也全跑散了，仅有一扇大门连通着这两个世界。假如你相信那些传说，这扇门就在将地铁系统一分为二的那条红线——索科利尼基线上，从体育场站往后数的某一站上。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去往二号地铁的入口被永久性地封闭了，住在上层地铁里的人也对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集体失忆了，从此以后，二号地铁就成了谜一样不真实的存在。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尽管通往二号地铁的入口已经没有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地铁本身不存在了。相反，它就在我们周围。它的隧道跟咱们的隧道纠缠在一起，它的那些车站跟咱们的车站也许只有一墙之隔。这两套地铁系统是分不开的，就像一个有机体的血管和淋巴管。有些人相信，那些牧羊人绝不会抛弃自己的羔羊，任其自生自灭，他们说那些人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指引我们，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不过他们从不现身，也从不暴露自己。这就是那些‘隐形观察者’的信徒们的观点了。”

这时，在石膏像边蜷成一团的猫咪忽然抬起脑袋，睁开绿莹莹的大眼睛，出乎意料地以一种通晓人性的眼神望着阿尔乔姆，那是种全然不属于动物的神情。阿尔乔姆一时无法断定，是不是另有其人正透过它的眼睛审视自己。不过猫咪随即吐出粉嫩的尖舌头，打了个哈欠，就又把小脑袋埋进窝里睡去了。刚才的一幕也如幻影般消散了。

“可他们为什么不想被我们发现呢？”阿尔乔姆这才回想起自己的问题。

“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羔羊坏了规矩在先，趁主人虚弱之际脱离了他们的统治；第二，在二号地铁跟咱们的世界彻底隔绝的那段时日里，牧羊人跟咱们各自进化各自的，如今他们不再是人类，而是更高层次的生命体，我们无法了解他们的逻辑，达到他们的思维高度，也不知道他们对咱们的地铁是怎么盘算的，但是他们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也能把那个遗失的完美世界还给咱们，因为他们的力量恢复了。不过，由于咱们过去造他们的反，背叛了他们，他们不会掺和咱们的事儿了。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无处不在，咱们的一呼一吸，迈出的每一步，遭受的每一次打击……地铁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一清二楚，只是暂时在观察。只有等我们赎完了自己犯下的大罪，他们才会关切到我们，向我们伸出援手。到那个时候，复兴就开始了。那些‘隐形观察者’的信徒们就是这么说的。”他吸了口烟，沉默下来。

“那人们要怎么赎罪呢？”阿尔乔姆问。

“这没人知道，只能问隐形观察者自己了。人们是弄不明白的，因为他们既不懂观察者的逻辑，又没法捕获观察者的想法。”

“那就是说，人们永远都不能向他们赎罪了？”阿尔乔姆疑惑了。

“这让你难过了？”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耸了耸肩，完美地吐出两个环环相套的大烟圈。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最初的沉默恰如其分，后来渐渐变得突兀起来。阿尔乔姆终于坐不住了，他决心随便说点什么废话，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声响，去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那么，你们住哪儿？”他问。

“我以前住斯摩棱斯克大道，离地铁站不远，大约五分钟路程。”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回答。阿尔乔姆吃惊地望着他，心想：住得“离地铁站不远”，这叫什么鬼话？难不成，他的意思是住在隧道里面？

“路上要经过好几家肉饼摊，我们有时候会在那里买啤酒，总有妓女在摊边站街，那里有个她们的……呃……大本营。”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接着说。阿尔乔姆这才听明白，原来他说的是自己很久以前的地上生活。

“是啊……我也住那附近，就住在加里宁大街[59]的一栋高层公寓楼里。”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说，“大概五年前，有人告诉我，他的一个冒险家朋友去过了图书之家[60]，商店还在，书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你能想象吗？所有高楼大厦都已成了废墟，只剩下一堆水泥墩子，可书店还在。真是奇怪。”

“你们当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他喜欢向年长的人抛出这个问题，然后看他们暂时抛下一切，津津有味地追忆起当年。他们的目光沉浸在过去，他们的声音由此不同，他们的面容也仿佛年轻了几十岁。阿尔乔姆依照他们的讲述所勾勒出的画面，与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的真实画面，总是相去甚远，但他依然乐此不疲。

“这么说吧，简直是好极了，我们当时……呃……过得很‘燃’。”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深吸一口烟，给出了回答。

很燃？这个金发男人指的是燃烧吗？是该想象点火的画面吗？

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洞察到了阿尔乔姆的困惑，忙解释说：“很‘燃’就是很‘快活’的意思，日子过得很好。”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日子过得非常‘燃’。”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证实，“当时我有一台绿色的‘莫斯科人2141’[61]，我的工资全都花在它身上了，装了音响，换了机油，有一次甚至傻乎乎地给它安了个跑车的化油器。”他整个人显然都沉浸在对那个时代的甜蜜回忆中——那个可以轻易得到跑车化油器的时代。他的脸上呈现出满满的憧憬，这是阿尔乔姆百看不厌的表情。只可惜，他的话有很大一部分令阿尔乔姆感到费解。

“阿尔乔姆恐怕连‘莫斯科人’都未必知道，更别提什么化油器了。”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打断了同伴的甜蜜回忆。

“还有人不知道这个？”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气呼呼地扫了阿尔乔姆一眼。

阿尔乔姆赶忙将目光聚集在天花板上，做思考状。他主动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们为什么要烧了这些书？”

“都读完了。”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回答。

“书中没有真理！”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分享了自己的见地。

“还是先来问问你吧，你这是穿的什么衣服？难不成，你还是个宗教分子？”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咄咄逼人。

“不不，当然不是了。”阿尔乔姆赶紧澄清，“不过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那些人曾收留过我，帮过我。”对于自己的落魄，他选择性地一嘴带过。

“没错，这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我清楚得很。他们专挑落单的和穷困潦倒的人下手……呃……或是有类似情况的人。”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点了点头。

“我还在他们那儿听了一次布道。他们说的东西太邪乎了，我站在那儿只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举个例子来说吧，他们说，撒旦的首要罪孽，是它也想要荣光和崇拜……我过去以为它有多么罪大恶极，原来就是嫉妒。难道世界上的一切，就围绕着谁想或谁不想分享荣光这点事儿转吗？就这么简单？”

“这世界可没那么简单。”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边说边从同伴手里接过水烟壶，吸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

“对此我的看法是，”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深吸一口烟入肺，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上帝只钟爱有趣的故事：他先设一个局，然后观察事态走向，要是故事平淡了，就撒上点胡椒粉。所以莎士比亚老头说的没错：世界是一个舞台。只不过可能跟他的本意有所不同。”

他的话本身就足以当成一个有趣的故事，这让阿尔乔姆产生了新的想法：“我读过各种各样的书，时常让我感到惊讶的一点是，书里写的跟现实完全对不上。书里的事都是在一条主线上依次发生，故事之间有因有果，一环套一环，不存在偶然事件。可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现实生活，其实是由无数互无关联的事情组成的，它们随机发生在我们身上，逻辑顺序上不分先后。而书里呢，只要逻辑线一断，故事就该收尾了，总是开头—发展—高峰—结尾。”

“高潮，不是高峰。”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纠正说，他早已听得一脸不耐烦了。

对于阿尔乔姆的高见，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他把水烟壶朝自己跟前挪了挪，深吸了一大口。

“好吧，高潮。”阿尔乔姆稍微有点沮丧，“现实中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说到逻辑线，第一，它或许是不会断的；第二，即便它断了，人生照样会继续。”

“你的意思是，人生不是演戏？”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替他总结道。

阿尔乔姆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相信命运吗？”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偏头打量着阿尔乔姆，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也把视线从水烟壶上收了回来。

“不信，”阿尔乔姆毫不迟疑地说，“不存在什么命运，人生就是一些偶然事件发生，然后我们做出反应。”

“大错特错……”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失望地叹了口气，略一低头，从镜片上方朝阿尔乔姆投去两道严厉的目光，“现在，我要向你传授一个小小的理论，至于它对你的人生是否适用，就看你自己了。有人说，人生是个空洞的笑话，毫无意义，也没有命运可言，这就意味着，人生是设定好的，是一目了然的，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是成为一名宇航员，还是芭蕾舞演员，还是在儿时就夭折……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当你活到某个特定时间……该怎么解释呢……或许有个事儿就找上门来，迫使你完成一系列特定的行为，做出一系列特定的决定。在这个过程里，你始终可以自由选择，是这么做还是那么做。不过，一旦那个正确的决定被你选中，这之后发生的事，可就不再是你所谓的‘偶然事件’了，而是这个决定连带的必然结果。我指的并不是说，你决定要在红线上一直住到它被那些人占领，那等待你的结果当然就是被困在那里——还有别的后续结果什么的，诸如此类都不包括在内。我所说的，是更微妙的东西。总之，要是你碰巧站在十字路口上，又碰巧做出了恰当的决定，到那时，你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一条，而且是必然的一条——当然了，得出这个结论的前提，是你有领悟力，也有思考能力。从此以后，你的人生渐渐不再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叠加，它将变成……一出带剧本的好戏。一切都将沿着数条逻辑线汇集到一点上，但过程不是线性的，而这，就是你的命运了。等你的人生路走出足够远，抵达某个特定阶段，就会相应地有好戏开演，你会经历很多奇异的事情，无论是用纯粹理性主义，还是你的‘偶然性理论’，都没法解释它们，它们早就埋伏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即将改变你对人生的看法。我觉得，命运不会发生，只会等你迎向它，一旦你人生中所有事件全都汇集到一点，完成了归位，你就会抵达前所未有的高度……最有趣的是，对于即将发生的改变，当事人往往意料不到，要么就是错得离谱，或是试图基于自己的世界观对那些事件进行归纳分析。但命运有它自己的逻辑。”

这个奇特的理论起初在阿尔乔姆看来全是胡扯。然而突然之间，它迫使他换用另一种视角，重新审视他自从答应了猎人以来的全部经历。

他的整个旅程和种种遭遇，此前在他看来，都是徒劳的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但是自始至终，他路途的终点只有一个——波利斯。他千方百计地靠近它，像是铁块被磁石吸引着，他一路被推向它，被牵引向它，不待他考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在他眼中，这是一个复杂巧妙又经过了精心布置的世界。

假如事情果真如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所说，那么，从阿尔乔姆答应猎人的那一刻起，后面发生的这一切：先是组队去里加站，在里加站跟波旁相遇，又陪他上路；然后是被可汗搭救，在完全可以留在苏哈列夫站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继续钻隧道……不过这些都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毕竟可汗用截然不同的理由解释过自己的行为。但是接下来的事就难以解释了：在特维尔站被法西斯俘虏后，他本该被绞死，国际旅却偏偏在行刑当日发动突袭，硬是让他捡回了一条命。要是早来一天或晚来一天，阿尔乔姆就必死无疑，他的旅途也就中止了。

是真的吗？他想要继续前行的顽强意念，会对未来发生的事产生影响吗？决心，愤怒，绝望，难道这些驱使他迈出下一步的情绪，真能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将沿途毫不相关的一堆经历和所遇之人的行为思想，一一有序排列起来，编织成现实？就像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所说的那样，把普通生活变成一出带剧本的好戏？

乍看上去，这种事断然不会发生。可要是再想想……不然的话，还能怎么解释自己跟马克的相遇？正是他为自己提供了唯一进入汉萨的可能。还有最重要的，最最重要的，当他已经认命于当一名公共厕所保洁员时，命运似乎也暂时抛弃了他。可是，当他不假思索地决心逃走时，不可能的事就成了可能——向来尽职守责的警卫竟然脱了岗，甚至后来也没追来。也就是说，当他一时偏离主路，再回来时，为了不耽误他命运的发展走势，他的人生必须直接快进到原剧情的对应情景中，于是他的现实将得到修正，或者说是严重的走样。是这样吗？

要是这样，那就意味着，一旦他放弃了目标，偏离了主路，命运之神马上就会弃他而去，它那护着阿尔乔姆性命的无形盾牌会被摔个粉碎，被它小心翼翼捏在手里的那根阿里阿德涅之线[62]会被扯断。到那时，阿尔乔姆不得不独自面对一个正准备兴师问罪的现实，一个因他的肆意践踏，导致内在法则完全被打破的现实……也许，曾有人试图欺骗命运，可是当不祥的乌云在头顶汇聚，他怎能轻而易举地离开那条路？也许，他只稍微探出一只胳膊，他此后的余生，就变得绝对单调平庸，再也没有不同寻常的、奇妙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好戏戛然而止了，主角也被钉上了十字架……

这是否意味着，阿尔乔姆没有权利也没有机会逃离这条路了？这就是那个叫作命运的东西在作祟？命运，他以前不信，只是因为他没有正确理解自己的遭遇，他不会看沿途的指路牌，还始终天真地以为，那条将他引向遥远的地平线的路，会是为他专门铺设的康庄大道。殊不知，这一路上还有无数交缠的岔路，叫人眼花缭乱，一不留神就走上殊途。是这样吗？

不过，假如他走上了正途，假如他的人生严格按照剧本发展，那么剧本就能控制人的意志和理智，让他的敌人个个变成白痴，让他的朋友个个强大，总能及时出场向他提供帮助。剧本也能牢牢掌控现实，能让颠扑不破的概率法则乖乖听话。它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那些人间法则就是人生棋盘上的棋子，任其改变它们的形状，并在它不断的施压之下，被推动到任意位置……要真的是这样，那个曾让无数人用饱含忧郁的沉默和咬牙切齿的不甘、用“人生有什么意义”当作回答的问题，就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现在，他有勇气向自己承认，并且可以肯定地告诉别人：这世上没有什么上帝的旨意，没有什么高级的智慧，没有任何法则，没有任何公理，这些统统都不需要，因为有思考就有怀疑，不会有人愿意反驳这个思想，它实在太诱人了，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放弃它。因此他拒绝任何解释，不管是用他所知道的宗教还是主义。

这一切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阿尔乔姆一字一句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他感到周身充满了新鲜沸腾的力量，“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又重复一遍，为的是听清自己的声音，“我该走了，必须走了。”

所有曾驱使他走向这团篝火的恐惧，此时全都已经被遗忘。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月台边，跳下了轨道。他是那么心安理得，那么自信满满，自知终究能把一切都做对，即使偏离了航线，他也仍旧站在他笔直闪亮的命运之路上。

这种情感在他全身蔓延，此刻，脚下的枕木像是在自动向后移动，他感到自己没有耗费半点力气。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完美的理论，不是吗？”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深吸了一口烟。

“足以让人信以为真……”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挠着猫咪的耳后根，埋怨他道。

[56]拉缅基区是莫斯科西部行政区，地处地铁1号线西端，莫斯科大学、麻雀山都在该区。相传，拉缅基地下有一可容纳30万人的巨型堡垒，同时也是苏联最高指挥部的预备指挥中心。

[57]冷战时期的一个笑话：一艘苏联核潜艇和一艘美国核潜艇浮出水面。苏联核潜艇又脏又破、一片混乱，指挥官生气地质问船员：“是谁把靴子扔在控制台上的？”船员们一片沉默。美国指挥官见状说道：“要知道，在我们美国……”苏联指挥官回答说：“行了，已经没有什么美国了！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把靴子扔在控制台上的？”

[58]诸神的黄昏（Ragnarok），北欧神话中的最终之战。在这场战争中许多重要神祇死亡，一连串巨大劫难发生，世界毁灭并重生。

[59]现在叫新阿尔巴特大街。

[60]莫斯科最著名的书店之一。

[61]“莫斯科人2141”于1986年投产，是苏联莫斯科人公司模仿法国的Simca 1307车型外观制造的前轮驱动轿车，在华约国家和西欧国家市场表现抢眼。

[62]出自古希腊神话传说。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米诺斯的女儿，她用一个小线团，帮助雅典王子忒修斯逃出迷宫。

第十二章
波利斯

最后一条隧道。

只要走完这最后一条隧道，猎人交给阿尔乔姆的那件任务，让他直入险境、历尽磨难的任务，就完成了。只要在这条干燥又安静的隧道里走上两公里，也许三公里，他就到了。此时阿尔乔姆的头脑彻底放空了，就像这条隧道一样，激荡在耳边的几乎只剩下回声。他不再有疑问。再过四十分钟，他就到了。四十分钟，他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自己正在至暗的环境中行走，两条腿有节奏地向前迈步，枕木再也绊不倒他；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危险境地：没有证件，没有手电，也没有武器，可谓手无寸铁，身上还裹着一件可疑的长袍，而且对这条隧道和它的危险性一无所知。此时的他满怀信念，只要他跟随命运的引领，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先前隧道带给他的似乎摆脱不掉的恐惧感不见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怀疑也不见了。

可是这回声有点不妙。

由于这条隧道太空旷了，前前后后都回响着他的脚步声。脚步声被墙壁反射回来，声音大得惊人，渐渐消减，变为沙沙声，这段反应造成的时间间隔，导致听上去仿佛走路的不止阿尔乔姆一个人。经过时间的发酵，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阿尔乔姆恨不能停下来仔细听一听，如果自己的脚步停止了，那个回声还会继续吗？

他作了好一会儿思想斗争，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内心采取了行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他的耳朵仔细倾听着那个回声的动静。最后，阿尔乔姆完全停了下来。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的噪音让自己错过了远处最细微的响动。他伫立在幽幽的黑暗中，等待着。

一片死寂。

现在，当他止步不前，他突然又丧失了对于空间的真实感的感知。他走动的时候，仿佛能从脚底捕捉到这个现实。当他在幽暗的隧道中间停下来时，他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了。

似乎？

他似乎感觉，当他接着赶路时，一只脚刚刚落在水泥地面上，耳边就已响起了微弱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急促起来。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关注隧道里的风吹草动是件又傻又没有意义的事情。阿尔乔姆坚持了一会儿，试着忽略那个回声，可是，当最新一声回声微弱地响起时，它听起来似乎更近了。他堵上耳朵，继续赶路，但这也只能算是权宜之策。

过了几分钟，他拿开了手，继续往前走。这时他惊恐地听到，自己前方的脚步回声更响了，像是在不断靠近。可他一停下来，前面的回声延迟了两秒钟，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条隧道在挑战阿尔乔姆和他对恐惧的承受能力。他不会屈服的。他已经走过了太多的隧道，还惧怕什么黑暗和回声？

可那真的是回声吗？

现在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声音正在靠近。阿尔乔姆上一次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听上去离自己已经只有二十米远了。这个情况真是难解又恐怖。阿尔乔姆抹去脑门上的冷汗，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隧道放声大喊：

“有人吗——？”

这句话的回声近得令人恐怖，阿尔乔姆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雷鸣般的回声互相追逐着，涌进隧道深处，渐渐变得支离破碎：“有人吗……人吗……吗……”无人应答。突然，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回声竟然传了回来，也是重复着他的问题，却成了“吗……人吗……有人吗……”，并且越来越响亮，像是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人正用恐怖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他的问题。

阿尔乔姆害怕了。他转身就往回走，起初还试着尽量慢慢走，后来就完全对内心的恐惧缴械投降，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可是跑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脚步声依然若即若离地跟自己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看来这个看不见的追随者是不想放过自己了。阿尔乔姆直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拉开和那个声音的距离。最后，他在一个隧道的岔路口撞到了墙上。

那个回声立刻消失了。又过了五分钟，阿尔乔姆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是去波利斯的方向无疑了。可是自己每走一步，那个用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就朝自己逼近一点。这个发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眼下，只有沸腾的血液敲击耳膜的声音，才能掩盖一下那个不祥的声音。每一次阿尔乔姆停下来，定格在黑暗中，那个追随者就会跟着停下。阿尔乔姆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声音根本不是回声。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分明已来到跟前，距离他仅一臂之遥。于是，阿尔乔姆大叫着，胡乱挥舞着拳头，朝他认定的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两只拳头呼啸着划过一团虚空。没人接招。他徒劳地击打着空气，兀自高喊着，躲闪着，两手比划着，想要揪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他扑了空，那里什么人都没有。但是当他喘过气来，朝波利斯刚刚迈出第一步，那个沉重的脚步声也回来了，这次竟已近在眼前。他又挥动手臂，结果又扑了个空。阿尔乔姆感到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把眼睛瞪得生疼，想要发现点什么，他的耳朵也在竭力捕捉那人靠近时的呼吸。但真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想通了一点：这桩蹊跷事不管该如何解释，至少并没有什么危险，很可能是某种声学现象。“等回家以后，倒是可以问问养父。”他自言自语道。然而刚要抬腿往波利斯走，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声低语：

“等等。你现在不能去那儿。”

“是谁？谁在这儿？”阿尔乔姆喘着粗气，大喊一声，但是没有人回答。四周又被无尽的空虚笼罩了。他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向着博罗维茨基站跑去。

追随者那幽灵般的脚步声完美应和着他的步伐，与他相背而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这时，阿尔乔姆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朋友们从没向他提到过类似的事，养父也不曾在夜里的篝火边讲过这种故事。但是，不管那个在他耳边轻声要他停下来等一等的人是谁，阿尔乔姆已经不怕他了。眼下，当他有时间去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忽然觉得这个提议听上去竟带有莫名的信服力。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铁轨上，像个醉鬼似的左摇右摆，不住地发抖。他一边努力克制着这种情绪，一边回想着那个非人的怪声让他“等一等”。直到身子不再发抖，头脑中恐怖的沙沙声终于融入隧道安静的氛围中，他才继续上路。

剩下的这段路程，他一心埋头赶路，努力什么都不去想。除偶尔被地上的电缆绊倒外，再也没有别的可怕的事情发生。由于时间会在黑暗中拖长变慢，他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感觉中似乎并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就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亮。

博罗维茨基站到了。

波利斯，到了。

与此同时，只听车站里传来一声粗鲁的咒骂声，紧接着枪声骤响。阿尔乔姆退闪到墙边，找了个凹处藏身。一阵阵呻吟声，夹杂着咒骂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冲锋枪扫射，经过隧道的扩音，枪声格外刺耳。

“等等。你现在不能去那儿……”

足足过了有一刻钟，等到一切都归于平静，阿尔乔姆才壮起胆子，从藏身处走出来。他将两手高高举起，缓慢地朝光亮处走去。

前面真的就是站台入口了。显然是仗着波利斯的不可侵犯，博罗维茨基站连巡逻岗哨都没有。走出圆拱形的隧道出口五米远，就是进站检查点的混凝土隔间，那里有一些身穿绿色制服，头戴军帽的边防士兵，和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当阿尔乔姆走进这些边防兵的视野时，他们命令他走过去，脸贴墙站好。看到地上死尸的惨状，他立刻乖乖照做。

他被迅速搜过了身，交代了护照的情况，然后被反拧着胳膊，带进了站。光，就是那样的光。故事里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些传奇故事没有说谎。光线是那样明亮，阿尔乔姆不得不眯起眼睛，好不让它们瞎掉。可光芒竟能穿过眼皮照进他的瞳孔，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直到边防士兵用一块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才恢复正常。看来，要想回到那种生活，回到从前人们的地上生活，其痛苦将超出阿尔乔姆的想象。

当蒙住眼的布条被摘下时，阿尔乔姆已经身处一间警卫室了。它小小一间，地上的瓷砖都已有了裂纹，一张漆成了黄褐色的木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办公间。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根蜡烛，在桌上的铝盘中独自散发出微光。

卫队长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穿绿军衣，袖子挽起，领带松散，脸也没刮。他拿手指接住一滴蜡油，一边观察着它的冷却，一边打量着阿尔乔姆，就这么过了许久，才开口问他：“你从哪里来？护照在哪？那只眼怎么了？”

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没必要撒谎，于是一五一十做了交代，护照留在了法西斯分子手上，那只眼也差点在那里没保住。出人意料地，卫队长接受了他的回答，并且露出了赏识的表情。

“我们知道，是那么回事。你瞧，我们北上的隧道正好能到契诃夫站。我们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完整的要塞。虽然没有开战，但已经有不少伙伴建议我们保持警惕。正如格言所说，Si vis pacem，para bellum[63]。”他向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

阿尔乔姆听不懂他最后的那句格言，但他宁可不问。这时，卫队长臂弯上的文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只因辐射而扭曲的鸟，有两个脑袋，伸展的翅膀，钩形的喙。这只鸟让他依稀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呢？他想不起来。接着，当卫队长转向一名士兵的时候，他在他左太阳穴处又看到了相同的微缩图案。

“你到我们这来有什么事？”卫队长又问。

“我在找一个人……他叫‘梅尔尼克’，应该是个代号。我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他。”

卫队长突然脸色大变。他那漫不经心的和蔼笑容从嘴唇上消失了，摇曳的烛光映亮了他眼中满满的惊讶。

“我可以代为转告。”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他一边道歉，一边向他解释：“请您理解一下吧，我真的办不到，这个秘密是严格保密的，除了这个‘梅尔尼克’本人，我谁也不能说。”

卫队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冲士兵打了个手势。一部黑色的塑料电话机被抱了出来，电话线打理得整整齐齐。卫队长用手指在电话盘上拨了一个号，对着话筒说：“我是南部岗哨的伊瓦绍夫。我找梅利尼科夫上校。”

就在卫队长等待对方回应的时候，阿尔乔姆留意到，屋子里那两名士兵的太阳穴上，也有小鸟文身。

“怎么介绍你？”卫队长用脸颊和肩膀夹着听筒，问阿尔乔姆。

“就说，是猎人派来的，有要事。”

卫队长点点头，又对着话筒和转接到另一条线上的接话员说了些什么，谈话才告一段落。

“他在阿尔巴特站，在站长那里。明早九点以后有空。”说完，他冲正要往门外退的士兵挥了挥手，又对阿尔乔姆说，“等一下……想必你是位贵客，又是初来乍到，拿上这个，但是要记得还！”他递给阿尔乔姆一副褪了色的金属边墨镜。

要等到明天？阿尔乔姆感到深深的失望和委屈。为了来到这里，他不顾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安危，就换来这个结果？为了及时赶到，即使筋疲力尽，他依然逼迫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就换来这个结果？这算哪门子的紧急要事呢？这个该死的“梅尔尼克”，明明已经把情况都跟他说了，可他还是没空搭理自己？还是说，自己来迟了，他已经都知道了？或许，“梅尔尼克”已经知道了阿尔乔姆不知道的事？或许，是自己迟到得太久，整个任务已经失去了意义？……

“要等到明天？”他忍不住了。

“上校今天有任务，明天一早就赶回来。”伊瓦绍夫解释，“走吧，先去歇一歇。”说完，他把阿尔乔姆送出了门。

阿尔乔姆虽已冷静下来，可还是一肚子不高兴。他戴上墨镜，自我感觉很不错，这下眼底的淤青没人看见了，镜片上有划痕，使得画面有些轻微变形。他谢过卫队士兵后就往站台上走，此时突然意识到，没有墨镜他压根寸步难行。对他来说，这里的灯光过于强烈了，让人睁不开眼。并且这么想的不仅他一个人，车站里有不少人都戴着墨镜。应该也是外来的吧，他心想。

看到这一整个被照得灯火通明的地铁站，对他来说是种奇怪的体验。这里完全找不到影子。不论是展览馆站，还是他到过的其他大小车站，光源都很少，无法照亮视野里的全部空间，于是，在光线抵达不了的地方，就给阴影留下了可乘之机。每个人都拖着好几条影子，烛光下的那条，模糊又暗淡；应急灯下的那条，血红血红的；还有电灯下的一条，是边缘清晰的黑影。人们自己和自己的影子，自己和别人的影子相互交织，有时候在地上抻出好几米长，看上去怪吓人的，而且具有欺骗性，勾起人的猜测和联想。可在波利斯，残酷的日光灯让一切影子遁形。

阿尔乔姆用惊叹的眼神打量着博罗维茨基站，他看呆了。这个车站保存得异常完美。不论是大理石墙面还是雪白的天花板上，都找不到一丝烟熏的痕迹，车站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月台尽头，有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女工，正俯身在一块年久锈蚀的青铜浮雕上方，用海绵块和清洗液精心擦拭着。

车站里宽厚的拱廊都被改造成了居所。月台两侧各保留了一个拱廊，作为进出轨道的门洞；其余的，都用砖块从两边垒起来，打造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寓单间。每个单间都留了门和窗，有一些甚至还安装了真正的木门和玻璃窗。从一个单间里传出了音乐声。有几户门前还铺了地垫，供人入室前先擦净鞋底——阿尔乔姆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这里的居所是多么温馨、多么舒适啊，此情此景，令阿尔乔姆的心揪得紧紧的，眼前突然闪现过一幅童年画面。但是最叫人感到惊讶的，是沿月台两侧墙面而立的无数整整齐齐的书架。这些书架占据了每个公寓单间之间的空间，让整个车站看起来妙极了，充满了复古感，令阿尔乔姆想起作家博尔赫斯笔下的巴别塔图书馆[64]。

自动扶梯位于大厅的另一头——前往阿尔巴特站的通道就从那里开始。隔离门是敞开的，过道边设有一个小小的检查站。不过，守卫任凭人们自由进出，连证件都不检查。

而在大厅的另一头，就在青铜浮雕边上，驻扎着一个真正的军营。那里支起了许多绿色军用帐篷，帐篷上的标识，很像是边防士兵太阳穴上文的双头鸟。一辆拖车停在那里，车上载了些不知什么武器，从罩布下面只露出一根长长的枪管和它呈喇叭形的枪口。边上站着两名穿深绿色制服配防弹衣并且带头盔的执勤士兵。军营把空悬在轨道上方的过道台阶整个包围了起来。直到看到亮着的指示牌上显示那里“通往地面”，阿尔乔姆才明白这里如此戒备森严的原因。另有一处楼梯也通往地面，已经被一堵巨大的水泥墙截断了去路。

站台中央摆着几张笨重的木桌，桌边几个身穿厚布灰袍子的人正聊得火热。走到跟前他才吃惊地发现，他们的太阳穴上也有文身，不过不是那只鸟，而是一本打开的书，背景是几条类似廊柱的直线。被阿尔乔姆盯得太久，其中一个面带礼貌的微笑，问他：“你不是本地的吧？第一次来？”

一听到“不是本地的”，阿尔乔姆不由哆嗦了一下。他定了定神，点点头。问话的人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站起来，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手，握了握阿尔乔姆的手。这时阿尔乔姆发现，他们的个头也相仿，只不过对方更壮实些。

阿尔乔姆的这名新朋友叫作丹尼尔。他并不急着介绍自己，看得出，他想先跟阿尔乔姆聊点自己感兴趣的，像是波利斯外面正发生什么，环线上有什么新闻，以及法西斯和红线上的传闻……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在了丹尼尔局促的家中——属于最窄小的拱门“公寓”当中的一间，喝上了很可能是从展览馆站辗转至此的热茶。房间里，有一张堆满了书的桌子，一排直达天花板的铁隔板架，上面摞满了大部头的书，此外还有一张床。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四十瓦的小灯泡，并不明亮的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一幅画上，那是一座恢宏的古老宫殿，阿尔乔姆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正是矗立在波利斯地表之上的列宁图书馆。

等到主人的问题都问完了，就轮到阿尔乔姆了。

“为什么你们这里一半的人脑袋上都有文身？”他好奇地问。

“怎么，难道你对种姓一无所知？”丹尼尔吃惊地说，“也没听说过波利斯议会？”

阿尔乔姆猛地想起，曾有人（他怎么会忘记呢？就是那位被法西斯杀害的老人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告诉过他，波利斯被军人和图书管理员分权把持着，因为它的上面既有曾经的列宁图书馆，还有某个跟军事有关的组织的大楼。

“听说过！”他点点头，“军人和图书管理员。这么说，你是个图书管理员喽？”

丹尼尔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惊慌失措，他脸色煞白，不住地咳嗽。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压低声音说：“哪还有什么图书管理员？你见过一个活的图书管理员没有？最好不要见到！图书管理员都在上面坐着呢……你看到我们戒备有多森严了吧？别把这些事情当儿戏。我可不是图书管理员，我是个图书保管员，他们也管我们叫婆罗门[65]。”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称呼？”阿尔乔姆挑起了眉毛。

“要知道，我们这里是有种姓制度的，跟古印度一样，也就是卡斯特体系……类似阶层吧……那帮红线的人没跟你解释过？没关系。婆罗门是祭司种姓，是知识的保管者，包括所有收集并管理书籍的人。”他解释道，可阿尔乔姆却始终对他故意回避“图书管理员”这个词感到惊讶。

“还有战士种姓，负责守护和防御，跟印度非常相似。另外还有商人种姓和用人种姓。他们有的我们都有，并且我们也按印度的叫法称呼自己：祭司是婆罗门，战士是刹帝利，商人是吠舍，用人是首陀罗。种姓一旦确定就会跟着你一辈子。加入时要举行特别的仪式，尤其是刹帝利和婆罗门。在印度，种姓是由血统决定的，世代相传。不过在我们这儿，是你年满十八岁时的个人选择。在我们博罗维茨基站，婆罗门是最多的，几乎个个都是。学校、图书馆和宿舍，都在我们站里。至于图书馆站，自从移交给红线以后，它有另外一套制度，如今是他们的必保之地。我们用这个站换来了亚历山大公园站。再就是阿尔巴特站，那里是总参谋部，所以几乎都是刹帝利。”

又一个拗口的古印度词汇。阿尔乔姆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一次可记不住这么多高深的头衔。可丹尼尔一点都没留意到，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个很好理解，能进入议会的种姓只有两个：刹帝利和我们。但其实我们私下里管他们叫‘当兵的’。”他冲阿尔乔姆眨眨眼。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身上文两只头的鸟？”阿尔乔姆想到了这个，“至少你们文的还是书，书好理解，可鸟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们的图腾，”婆罗门丹尼尔耸了耸肩，“我猜是从前能让军人免遭辐射的保护神。那应该是头鹰。他们总爱相信自己奇奇怪怪的那套东西。总的说来，我们不同种姓间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过去还起过冲突。”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站里的灯光已经暗淡下来。看来这里已到了夜晚，阿尔乔姆打算告辞。

“你们这儿有能过夜的旅馆吗？我约了明早九点在阿尔巴特站见个人，今晚没地方住。”

“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里过夜吧。”丹尼尔两手一摊，“我习惯睡地上，眼下正好也该做晚饭了。留下吧，再和我说说你路上的见闻。要知道，我还从没离开过这里呢。我们图书保管员遵照遗训，不得离开车站半步。”

阿尔乔姆想了想，点点头。房间里舒适又暖和，况且阿尔乔姆从一开始就对房间主人很有好感。他们有某个相同之处。一刻钟后，他已经撸起袖子洗起了蘑菇，丹尼尔则忙着切肉片。

一个钟头以后，两人吃上了肉片炒蘑菇。

“你亲眼见过那个图书馆吗？”阿尔乔姆边从军用铝碗里夹菜，边口齿不清地说。

“你指大图书馆？”婆罗门严谨地确认。

“就是上面的那个……它还在那里吗？”阿尔乔姆用叉子指了指头顶。

“大图书馆那儿，只有我们的长老能上去。除他们外，就只有为婆罗门做事的潜行者能去了。”丹尼尔回答。

“是他们把书带下来的吗？从图书馆里？我是指，从大图书馆里？”见主人又皱起了眉，阿尔乔姆赶忙纠正自己。

“是他们，但他们也是奉长老的命令办事。我们自己做不了这件事，所以才差遣他们来做。”婆罗门不情愿地解释，“按照遗训，这本是我们的分内事：保管知识，传授给有求之人。不过，要想传授知识，就必须先获取知识。可我们谁敢去那种地方呢？”他叹口气，抬眼望着上空。

“是辐射的缘故吗？”阿尔乔姆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图书管理员——”丹尼尔压低了声音。

“可你们不就是图书管理员吗？或者这么说，你们不就是图书管理员的后代吗？我听过这种说法。”

“咱们还是先好好吃饭吧。反正我不爱说这些事，总会有别人告诉你的。”

晚饭后，丹尼尔开始收拾桌子。他略想了一秒钟，把墙上一部分书往边上挪了挪，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洞。只见里面摆着个大肚瓶的家酿酒，晶莹的瓶身微微闪光，还有几只棱形酒杯。

酒过三巡。阿尔乔姆兴奋地望着满墙的书架，最先打破了沉默。

“瞧啊，你的书可真多，恐怕我们展览馆站整个图书馆的书，也比不上这儿的书多。那里的书早就被我读了个遍。我们站里很少能遇到好书，养父有时会带回几本还能读的。那些小商贩总是卖一些垃圾的侦探小说，一半都看不懂。这也是我梦想来波利斯的一个原因：大图书馆。我真的无法想象，那上面究竟有多少书，才需要造这么庞大的一个建筑。”他指着桌边的那幅画说。

两人已经喝得眼睛直放光。听到阿尔乔姆的恭维，丹尼尔得意扬扬，俯身靠近阿尔乔姆，十分肯定地对他说：“这些书统统不值一提。大图书馆可不是为它们造的，那里保存的也不是这种书。”

阿尔乔姆吃惊地望着他。婆罗门刚要开口继续，突然跳下椅子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听了听，然后又轻轻关上门，回到椅子上。他凑到阿尔乔姆耳边，悄悄对他说：“整个大图书馆是为了一本独一无二的书建造的。这本书被单独藏了起来。其他书都是为它打掩护用的。事实上，人们在找它，可它被严密保护着。”

阿尔乔姆不由一个激灵，也压低了声音：“这是本什么书？”

“是本古老的典籍。描金的语句镌刻于墨色纸张上，将一切历史记录在案……直到最后。”

“为什么要找它？”阿尔乔姆小声问。

“这还用问？”婆罗门摇头晃脑地说，“直到最后，就是直到最后的结局。而距离这个结局，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那么，谁事先知道了这个结局，谁就……”

这时，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半透明的黑影。虽然一直死盯着丹尼尔的眼睛，阿尔乔姆还是注意到了，他冲丹尼尔使了个眼色，故事便就此打住。丹尼尔一跃而起，扑向门边，阿尔乔姆也紧随其后。

月台上不见人影，只有远去的脚步声，从通道里传了过来。可扶梯两侧的守卫依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回到房间以后，阿尔乔姆还等着婆罗门接着讲故事，可他已经酒醒了，只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允许讨论这些，”他回绝道，“泄密者是会遭到议会惩罚的。是我喝多了，说漏了嘴，”他懊恼地皱起眉头，“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你听过这件事。要是有人听到你知道那本书的存在，你就会大祸临头，我也要跟着你一起遭殃。”

阿尔乔姆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告诉他那本书的事情时，婆罗门的手心一直冒汗。可他又联想到了一件事。

“这种书应该没几本吧？”阿尔乔姆稳住心绪，问。

丹尼尔警惕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

“可怕的真相，就隐藏在古老的经卷中，里面描金的语句，镌刻于墨色纸张上，永不朽去[66]。”他念道，眼前浮现出波旁在黑暗中吐出这些陌生晦涩的字句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婆罗门顿时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从一本启示录里看到的。这书又不止一本……别的书里是怎么写的呢？”阿尔乔姆着迷地盯着大图书馆的画作，问道。

“就只剩下这一本了。曾经一共有三本，”丹尼尔终于开了口，“分别记录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记录过去和现在的那两本早在几个世纪前就不复存在了。只剩下这最后一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本。”

“它在什么地方？”

“就在主档案室。那里面有超过四千万本藏书，它就在其中。而且，它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就是本普普通通的硬皮书。要想认出这本书，必须翻开书页去找——据说，这本书的书页是纯黑的。可要想一一翻找完主档案室里所有的书，不休不眠也得要花七十年时间。可人们能待在那里的时间超不过一天，而且根本不会有时间让你心平气和地站在那儿，一本本地去翻看。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在地上铺好床铺，又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熄了灯。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躺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尽管已经记不得上一次休息是猴年马月了。

“我想知道，上去到图书馆的路上，能看到克里姆林宫吗？”他不带希望地问了一句，因为丹尼尔已经入睡了。

“当然看得到。不过不能看它，会被吸进去。”他含糊地小声说道。

“怎么个‘被吸进去’？”

丹尼尔支起一条胳膊，昏黄的光线映亮了他满是愠色的脸。

“那些潜行者说，上去的时候，不能看克里姆林宫，尤其不能看那些塔尖上的星星。你只要看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要是还盯着看，就会被吸过去，那里所有大门都是敞开的。所以去大图书馆的时候，潜行者从来不独往，倘若有人一不小心看了眼克里姆林宫，另一个人就得马上帮他回过神来。”

“克里姆林宫里面有什么？”阿尔乔姆咽了口唾沫，轻声问。

“没人知道，因为所有人都是有去无回。书架上有本书，写的是星星和纳粹标志的一些趣闻，里面就提到了克里姆林宫塔尖上的星星。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读一读。”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翻到那一页递给阿尔乔姆，然后又钻进被窝。

丹尼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阿尔乔姆把蜡烛挪到身边，读了起来：

……无数受召唤的恶魔镇守着苏联的全部：孩童和成人，楼房和设施。恶魔领主们则被安顿在克里姆林宫众多尖塔之上的巨型五角星内，为了他们日益增长的势力而自愿过起了被幽禁的生活。正是以此地为发端，无形的力量蔓延笼罩起了整个国家，使其免遭混乱和崩溃，并让百姓顺服于克里姆林宫当权者的意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个国家已变为一颗巨大五角星，其疆界则形成了这颗巨星的结界。

阿尔乔姆放下书，四下里看了看。蜡烛已经燃至一半，冒起一缕黑烟。丹尼尔面朝墙壁，睡得正香。阿尔乔姆伸个懒腰，继续看下去：

同纳粹德国的战争，是苏维埃政权面临的一场决定性考验。借同样古老而强大的神秘力量的庇护，全副武装的日耳曼人得以在千年内第二次深入我国腹地。此次他们出征旗帜上的标志，代表着太阳、光明和繁荣的反转。直到战争胜利五十年后的今天，不论是在博物馆全景图上，在电视屏幕上，还是被淘气的学生画在作业本上的画作里，随处可见苏德坦克对垒的图案，一辆坦克绘着星星，另一辆绘着纳粹标志。

烛光跳了两下，熄灭了。该去睡了。

倘若你转过身去，背对纪念雕像，透过半毁的房屋之间的那道缝隙，就能看见一小片高墙和无数塔尖的轮廓。但你不能转身去看，原因你很清楚。况且，台阶上面的那些门也必须守好，这是因为，假如出现意外情况，你就必须第一时间拉响警报，要是傻愣着可就完蛋了，你完蛋了，其他人也跟着完蛋了。

所以，阿尔乔姆强忍住转身的念头，只是站在原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雕像。雕像底座已长满青苔，这是位单手托腮倚坐着的老人，他的面容深沉，一些黏稠的东西从他青铜雕刻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滴落到胸前，就像是他在哭泣似的。

总不能一直看着这尊雕像吧。于是，阿尔乔姆开始绕着雕像转圈，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门口。一切都很平静，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带起轻微响动。那支小分队已经离开很久了，他们没有带他，而是命令他留在这里警戒，万一出现什么情况，就赶紧去给下面的车站预报。

时间过得可真慢。他一圈圈地绕着纪念碑，数着脚下的步子：一，二，三……

当他数到五百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吼叫，身后突然响起脚掌落地的声音，正是从那个不能去看的方向传过来的。有个东西落在了身边，随时可以朝他扑过来。阿尔乔姆竖起耳朵，一动不动，然后飞快地卧倒在地，身体紧贴石碑底座，端起了冲锋枪。

阿尔乔姆听到了属于动物的沙哑呼吸。很明显，那个东西现在已经近在咫尺，就在纪念碑的另一头。它在移动，正绕过纪念碑向他靠近。他努力控制住两手的颤抖，端好枪，将瞄准镜对准了那个东西即将出现的位置。

孰料，呼吸声和走动声竟掉转方向往远处去了。阿尔乔姆从雕像后面探出身，想趁机对着那个神秘敌人的后背来上一枪，可他突然忘记了敌人，忘记了其他一切。

即便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在他眼中，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五角星却依然清晰可见。在被云层遮挡的昏暗月光下，塔楼本身已成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塔尖的那颗星却分外明亮，足以吸引世间所有目光。它一直在闪耀。阿尔乔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掏出了望远镜。

那颗星的确在闪耀。它迸发出万丈绚丽的红光，照亮了方圆数米以内的空间。细看之下，阿尔乔姆发现，那星光很不寻常，在这颗硕大的红宝石内部，仿佛有一团风暴在流动、翻滚、燃烧，那星光就是因它而来。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绝美的景色？又怎能让距离限制住自己的视线？不行，得再靠近一点瞧瞧。

阿尔乔姆把枪扯到背后，跑下台阶，跳到了龟裂的柏油路上。他找到一个街角，从这里能看到克里姆林宫一整面的宫墙……以及，塔楼。每一座塔楼上都有一颗红星在闪耀。阿尔乔姆激动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又端起了望远镜：群星的星光依然汹涌，真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阿尔乔姆把目光聚集到最近的那颗五角星上，端详着它变幻莫测的美丽星光，突然之间，他看出了五角星表面之下，那些不断运动着的东西的轮廓。

要想看清它们奇怪的轮廓，必须再靠近些。阿尔乔姆忘记了所有危险，他走到一块开阔的空地上，收起望远镜，努力想要弄明白自己看到的事情。

恶魔领主。他终于想起来了，正是受了领主们的召唤，恶魔大军才会镇守此地。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已经分崩离析了，可克里姆林宫塔尖上的五角星，却依然保持着原状，同恶魔订下契约的人已经消失，如今已没有人能归还它们自由……没有人了吗？不是有他吗？

“得找到那扇门。”他心想，“得找到那个入口。”

“快起床，一会儿该出发了！”丹尼尔推醒了他。

阿尔乔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刚才的梦转眼就消散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无比有趣的梦，但梦里的情景他已经记不起来了。窗外已经大亮，可以听到清扫女工一边打扫车站，一边嬉戏对骂的声音。

他戴上墨镜，接过主人从背后递来的一块不干不净的毛巾，准备出门洗漱。洗手间位于青铜浮雕这一头，人已经排成了长队。阿尔乔姆排着队，打着哈欠，努力想要回忆起梦里的哪怕一个画面。

不知什么原因，队伍突然不动了，人们都在大声议论着什么。阿尔乔姆朝四下里张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道上了锁的铁门。现在铁门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看到这个人，阿尔乔姆也把排队的事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潜行者。

这个人能满足自己对于潜行者所有的想象。从养父的讲述中，从小商贩的道听途说里，他已经无数次想象过他们的模样。这人身上的防护服已经花了，有的地方已经烧焦。他穿着又长又沉的防弹背心，宽阔的肩膀上，一挺笨重的轻机枪轻巧地搭在他的右肩，左肩则斜挎着一整挂油光锃亮的子弹。裤腿胡乱塞进马丁靴里，背着一只硕大的油布包。

潜行者脱下全罩式特种兵头盔，摘掉橡胶防毒面具，露出他憋得通红、满是汗水的脸，跟哨所指挥官交流着什么。他已经不年轻了，阿尔乔姆看到了他脸颊和下巴上的白胡髭，和他黑色短发里夹杂的银发。然而，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力量和自信，他整个人显得坚定而从容，仿佛时刻做好了迎接危险、应对危险的准备，即便身处这个安静祥和的车站里也不例外。

眼下只剩阿尔乔姆一个还在痴痴地望着那名来客。队伍里的其他人开始催他往前走，后来就直接绕到他前面去了。

“阿尔乔姆！你在那里磨蹭什么呢？快要迟到了！”丹尼尔走了过来。

听到他的名字，那名潜行者转向阿尔乔姆，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大步流星朝他走了过来。

“莫非你来自展览馆站？”他用低沉洪亮的声音问。

阿尔乔姆默默地点了点头，两条腿却激动得直打哆嗦。

“要找‘梅尔尼克’的人是你吗？”他又问。

阿尔乔姆又点点头。

“我就是梅尔尼克。你有话带给我？”潜行者盯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阿尔乔姆忙从脖子里摘下弹壳吊坠。他已经把这枚吊坠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把它递给潜行者时，他的心情甚至有点酸楚。

潜行者褪下皮手套，拧开弹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某样东西，放在手掌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一个留言。

“跟我来吧。很抱歉，昨晚没法见你，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上去的途中了。”

匆匆谢过丹尼尔并同他道别后，阿尔乔姆紧紧跟在梅尔尼克后面，步入通往阿尔巴特站的换乘电梯。

“有猎人的消息吗？”他怯生生地问，两腿拼命跟上潜行者的步伐。

“什么都没听说。我很担心，恐怕现在得向你们的黑暗族打听他的消息了。”梅尔尼克用余光望着身后的阿尔乔姆，“不过，关于展览馆站的消息倒是有很多。”

阿尔乔姆感到自己的心开始狂跳。

“什么消息？”他努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

“没什么好消息，”潜行者冷冷地说，“黑暗族又发起了进攻。一个星期以前，有过一场恶战，死了五个人。黑暗族那边的数量似乎还在不断增多。你们站的人开始逃命了。据说，是受不了那种恐惧。所以猎人是对的，他曾告诉过我，你们那里隐藏着某种骇人听闻的东西。他感觉到了。”

“您可知道，死了的是什么人？”阿尔乔姆战战兢兢地问，努力回想着那一天该是谁执勤。一个星期以前？那是哪天？是叶尼亚吗？还是安德烈？但愿不是叶尼亚……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死人又不能爬过来。和平大道站一带的隧道里还出了件邪乎事，人们丧失了记忆，还有几个人死在了轨道上。”

“那该怎么办？”

“今天议会将召开会议，听取婆罗门长老和几名将军的意见。不过他们未必能帮上你们站的忙，他们连波利斯都快要守不住了，而且这还是在暂时没人敢对它图谋不轨的情况下。”

阿尔巴特站到了。这里也是汞灯照明，跟博罗维茨基站一样，住所也都坐落在砖砌的拱洞里，一些房间周围有卫兵值守。总的说来，这里的士兵可不是一般地多。刷成雪白的墙壁上，挂满了绣着金鹰的军旗，看上去依然和崭新的一样。车站里熙熙攘攘：身穿长袍的婆罗门在站里走来走去；清洁女工一边拖地，一边呵斥想踩湿地面的人；从其他站来的人也不少，这些人很容易判断，要么戴着墨镜，要么拿手遮挡着眯成一道缝的眼睛。月台上只有生活区和行政区，所有商铺和小吃摊都在通道里。

梅尔尼克带阿尔乔姆来到月台尽头的办公区，让他坐在一条大理石长椅上等他，之后径自离开了。

椅子上的木板已经被无数张屁股磨得发亮了。阿尔乔姆盯着天花板上别致的浮雕装饰看了一会儿，心想，波利斯真的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这里的人们把生活过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们不像其他车站的人那么动荡、愤怒、担惊受怕，在这里，知识、书籍和文化的地位似乎是举足轻重的。单单从博罗维茨基站到阿尔巴特站这一路上，阿尔乔姆至少经过了五个书摊，甚至还看到了明晚上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宣传海报，并且在两个车站都听到了音乐声。

那条换乘通道，同时得到了两个车站的精心维护。除去墙上的旧痕，所有破损之处，都会被随处可见的维修队修好。出于好奇，阿尔乔姆往隧道里面瞧了瞧：连那里也是井然有序、干燥、洁净，每隔一百米就亮着一盏灯泡，同样亮得刺眼。站台上不时有载着成箱货物的轨道车停靠，或是让搭便车的人下车，或是把成箱的书装车，从波利斯输送到整个地铁。

“这一切也许即将终结，”阿尔乔姆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自言自语道，“展览馆站快要扛不住那些怪兽的进攻了……意料之中。”他想起了自己执勤时和黑暗族的那个交战之夜，以及交战后那些折磨过他的噩梦。

难道展览馆站会失陷吗？那意味着，他将无家可归。要是养父和朋友们能逃出来就好了，那就还有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们在地铁里相逢。他暗暗发誓：要是今天梅尔尼克告诉我，我的任务完成了，没事可做了，那我就立刻返程。如果他的车站注定是阻挠黑暗族前进的唯一屏障，朋友和亲人定会誓死保卫它，他宁可和他们并肩战死，也不愿在这个天堂苟且偷生。他突然想回家了，想看看家里成排的拱顶和那个茶叶厂，想跟叶尼亚说说话——如果他还活着——和他讲讲自己的冒险经历，其中的大半经历他准不信……

“阿尔乔姆，我们走，”梅尔尼克在唤他，“有人想跟你谈谈。”

梅尔尼克已经脱去防护服，换上了高领套衫和猎人同款的工装裤，头戴一顶无帽徽的黑色软军帽。他总能让人联想起猎人，自然不是外表，而是举止。他的精神也是绷紧的，没有丝毫涣散和懈怠，说起话来也跟猎人一个样，爱用简练的短句。

会议室相对的两面墙上，挂着两张巨幅油画，画框是深色橡木的。阿尔乔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画的是图书馆，另一幅画了一座高大的白石头建筑，底下写着“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总参谋部”[67]。

在宽敞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桌边坐了大概十个人，正在打量着阿尔乔姆。当中一半的人穿着灰色婆罗门长袍，另一半的人穿着军官夏装。军官们都坐在总参谋部的画下面，婆罗门则坐图书馆的画一侧。

桌首端坐着一名小个子男人，看样子是总指挥。他戴着黑框眼镜，头顶秃了一大片，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身上却没有表明种姓的文身。

“说正事吧，”他没有做介绍，直接说，“请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包括从您的车站到和平大道站那段隧道的情况。”

阿尔乔姆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展览馆站和黑暗族的战斗情况，讲到了猎人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最后讲了自己来到波利斯的一路上的经历。当他讲到阿列克谢站、里加站和和平大道站那几条隧道里发生的事情时，军人和婆罗门开始窃窃私语，一部分人表示怀疑，另一部分人大为震惊，角落里还有名军官把他的话一一记录下来。

在座的人请他接着讲下去。于是，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旅行经历。这一段并没有引发听众们的兴趣，直到他讲到了林地站和那两名居民。

“一派胡言！”一名军官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一副金丝眼镜重重地架在他肉乎的鼻梁上，“众所周知，林地站没有人居住。车站早就被废弃了。的确，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那里，但那个地方没法住人。那个站总是定期喷发气体，种种迹象表明，那里充满危险，自然早也没有什么猫和废纸堆了。那个站台上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别再编故事了。”

其他军官也点头表示同意。阿尔乔姆困惑地沉默了。在林地站的时候，有个念头曾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这个车站太安静了，在地铁里安静得很不真实。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定了，毕竟站里还有两个正在交谈的大活人。

然而，婆罗门并没有加入军官们的声讨。其中最年长的那位留着花白长胡子的秃顶老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尔乔姆，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跟身边的几人交流了几句。

“这种气体，你们也知道，在与空气按一定比例混合时，会有致幻的效果。”坐在老头右手边的婆罗门当起了和事佬。

“问题是，现在还要不要相信他其余的话。”一名军官不信任地盯着阿尔乔姆，反驳道。

“谢谢您的陈述，”穿西装的男人打断了讨论，“议会将对其进行商讨，并告知您结果。您可以走了。”

阿尔乔姆朝门口走去。难道，和林地站那两个吸水烟的家伙的整场谈话，都是自己的幻觉？那就意味着，什么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什么他可以让现实扭曲，好进入预设情节……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是自己打给自己的安慰剂……现在，就连博罗维茨基站和林地站隧道里的那个神秘声音，似乎也不能看作奇迹了。只是气体吧？只是气体。

他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根本不想去听议员们的争论。人群、轨道车和内燃机车在他身边往来穿梭，可他始终坐在那儿，思考着。他的使命真的存在吗？或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现在应当怎么办？该何去何从？

不知是谁拍了拍他的肩。原来是那名在他陈述时负责记录的军官。

“议会宣布，波利斯无法向贵站提供支援。议员们感谢您对于地铁系统现状的详细汇报。您可以走了。”

好的。波利斯无法提供支援。全是白费劲。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并没有改变什么。他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回展览馆站去，和仍然坚守在那里的人们并肩作战。阿尔乔姆缓缓地站起身，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当他就要走到去往博罗维茨基站的通道时，身后响起一声轻咳。阿尔乔姆转过身，就看到了刚才在议会里见过的一名婆罗门，就是坐在婆罗门老头右手边的那位。

“年轻人，请留步。我想，我们还有事与您商量……是私人层面上的。”婆罗门礼貌地微笑着，“如果议会无法为您提供什么，那么，或许您忠实的仆人可以效劳。”

他轻扶着阿尔乔姆的肘弯，一路把他引到一间砖砌的拱洞居所前。这间房子没有窗户，也没安电灯，只有一根蜡烛在桌上燃烧，映亮了屋内的几张面孔。还没等阿尔乔姆看清，其中一个婆罗门就吹灭了蜡烛，屋子里顿时漆黑一团。

“你在议会会议上说到有关林地站的事，可是真的？”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是真的。”阿尔乔姆坚定地回答。

“你可知道，我们婆罗门怎么称呼林地站？命运之站。那些刹帝利认为，是气体让人精神恍惚，我们没有反对，是因为我们不想治好新敌的眼瞎。我们相信，在这个车站，人们遇到的是命运的使者。命运并未对大多数人开口，他们经过时，看到的只是一个废弃的空车站。所以，如果你在林地站遇到了什么人，你就应当好好重视这场相遇，把他们对你说的话牢记一辈子。你都记得什么？”

“我忘了。”阿尔乔姆撒了个谎。这些人很像是某个教派的教徒，他无法信任他们。

“我们的长老坚信，你来到这儿并非偶然。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特殊能力，在路上已经不止一次救了你的命，也能帮助到我们。作为交换，我们会向你和你的车站伸出援手。我们是知识的守护者，在这些知识里面，就有拯救展览馆站的办法。”

“这跟展览馆站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要只提展览馆站！你们似乎还不明白，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我的车站，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不幸！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要大祸临头了！先是展览馆站完蛋，然后是整条线路，再然后就轮到整个地铁系统了……”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他们匀称的呼吸。阿尔乔姆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问：“需要我怎么做？”

“到上面去。去主档案室，找到属于我们的某样东西，再回到这里。要是你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会从中找出你需要的知识，帮你消除威胁。我要是撒谎，就让大图书馆被火光吞没吧。”

[63]古罗马军事著作家韦格蒂乌斯的名言：如果你想要和平，那么就准备战争。

[64]作家博尔赫斯在他的《巴别塔图书馆》中虚构了一个由无数图书、书架构成的宇宙，或者说图书馆。在他心目中，“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65]印度种姓制度将人分为四个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第一等级婆罗门主要是僧侣贵族，拥有解释宗教经典和祭神的特权以及享受奉献的权利。

[66]见本书第五章。

[67]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是俄罗斯国防部领导下的执行机构，负责实现国防部长作战指示和命令。俄罗斯国防部长是名义上的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最高指挥官，接受俄罗斯联邦总统领导。

第十三章
大图书馆

阿尔乔姆走出屋子，来到站台上，怔怔地望着周围。他刚刚签订了人生中最离奇的一份合约，雇主甚至拒绝明示他要去主档案室寻找什么，只说等他到了上面自会有人告知。尽管他立刻就反应出来，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丹尼尔头天提到的那本书，可他不能向这些婆罗门求证。那天夜里，在他们两个都喝得酩酊大醉的情况下，热情的主人才向他吐露了这个秘密，所以没必要怀疑它的真实性。

婆罗门说了，不会让他独自上去的，他们会为他配备一整支小分队。至少有两名潜行者陪同阿尔乔姆左右，另有一名婆罗门，若此行顺利的话，负责第一时间接收他找到的东西，并把他所需要的内容找出来，以消除展览馆站面临的威胁。

现在，当他离开那间昏暗的屋子，来到月台上，回想起合约的条款，只觉得十分荒唐，就像是古老的童话里的情节：在使命的召唤下，他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寻找一样未知的东西，他会因此获得神奇力量的救赎，怎样的救赎？自然也是未知的。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两手空空踏上归途？这绝不是猎人希望的。

当阿尔乔姆向那些神秘人物询问，他要如何在主档案室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时，他们告诉他，他自会知道答案，他要做的，只是跟从那个声音的指引。于是他住口了，生怕雇主们对他的特殊能力产生怀疑，尽管他自己就在怀疑。到了末了，他们严正警告他，不能向军人透露任何消息，否则合约作废。

阿尔乔姆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长椅上，陷入了沉思。这次倒是个上去看看的绝佳机会，并且不用担心受罚和承担任何后果。他只上去过一回，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次上去，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真正的潜行者一起，去执行婆罗门的秘密任务……可他始终没有问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图书管理员”这个词。

这时候，梅尔尼克重重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会儿他看起来疲惫又紧张。

“你为什么要趟这个浑水？”他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阿尔乔姆大吃一惊，距离自己和婆罗门的谈话才刚刚过去一刻钟。

“我必须和你一起去，”梅尔尼克没有接他的话茬，用他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现在我要替猎人对你负责，无论他是死是活。和婆罗门的合约一旦签下，就不能反悔，还没人那么做过。最重要的是，别跟那些军人说漏了嘴。”他站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说，“但愿你明白你卷进了一桩什么事情里……我去睡觉了。今晚咱们就要动身。”

“您不就是军人吗？”阿尔乔姆追着他问，“我听到他们都喊您上校。”

“上校是上校，但跟他们不是一回事。”梅尔尼克丢下这句话，走了。

这一天剩余的时光，阿尔乔姆全都在对波利斯的探寻中度过：漫无目的地走在无尽的通道和台阶上，欣赏着庄严雄伟的柱廊，为这座地下城能容纳下这么多人而惊叹不已。买一份印在包装纸上的小报《地铁新闻》，听一听流浪乐手的演奏，翻一翻书摊上的书，逗弄下待售的小狗，再了解下最新的流言八卦……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时无刻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追随着自己，监视着自己。有好几次他猛地回头，想要迎上那对凝视的目光，却是徒劳——周围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一个通道里找了家旅馆，睡了几个小时。按照约定的时间，晚上十点钟不到，他赶到了博罗维茨基站的出站口。梅尔尼克还没到，但是守卫已经得到了指示，让阿尔乔姆喝杯茶等他。一名年老的守卫帮他的搪瓷杯里添了沸水，又接着讲自己的故事：

“……于是，他们让我去监听无线电。所有人都巴望着，能收到乌拉尔山里的政府掩体发过来的信号。可是白费功夫，他们最先打击的就是这些战略目标。拉缅基区也完蛋了，还有城外所有的小房子，全给炸成了三十米深的大坑……那个时候，人们还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战争……最后知道了，但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兴许他们也舍不得拉缅基区，可是指挥站就设在那儿呢，只好投了下去……至于平民伤亡，是这么说的：‘很抱歉，连带损失，无可奉告。’可事情都这样了，还是没人相信。长官下令让我监听无线电，就在阿尔巴特站边上，在那个地堡里。一开始接收到的，净是些古里古怪的信号……唯独西伯利亚没动静，其他地方都有响应，那些战略核潜艇，也有响应。他们一个劲地问，打还是不打……没有人相信莫斯科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舰长大人们在电话里像孩子似的，哭成了泪人儿。感觉相当怪异，当你听到那些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海军将领，一辈子连句软话都没说过，却边哭边求着我们去找找，看他们的妻子和女儿是不是还活着……‘去找找他们吧’，他们这么说。接着，一切突然变了：有的人说，好哇，既然你们不让我们活，你们也别想活了，统统见鬼去吧，然后就冲向海岸，把弹药一股脑儿地喷给了他们的城市。另一些人正相反，他们觉得，既然横竖都是下地狱，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人何苦还要自相残杀？光这个就够人们受的了。那些起初想为家人复仇的，也不想打了。那些船上一直有人回应。他们在水下能坚持半年。当然了，只能联系上一部分人，没法找到所有人。”

“我还听过一个故事，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没关系，说说也行。有一回，我联系上了一个坦克兵，他在战斗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和几个战友开着坦克离开了基地还是什么地方……那坦克装的可是新一代防辐射装甲钢板。他们一共有三个人，从莫斯科全速往东开。沿途经过的村庄都烧没了，捡了个娘们儿——然后加了油，接着上路。他们一直开到一个没人烟的地方，荒凉得甚至都没人去轰炸，坦克的油也耗光了。那个地方竟然也有辐射，不过，总比城市附近要好得多。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挖了个半人高的坑，把坦克埋进去，当成他们的防御工事。就着坦克的边上扎起帐篷，过了一阵子又挖了地窑，还造了手摇发电机发电。就这么挨着坦克生活了很久。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和他们每晚都通话，对他们全部的家庭生活情况一清二楚。起初他们的日子挺平静的，做做农活，那两人还生了孩子……几乎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弹药也充足。他们见识过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各种野兽，它们的样子他都没法形容——就是那个中尉，我们一直联系的那个，后来就联系不上他们了。我花了半年时间找他们，但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兴许是发电机还是发射机出了故障，兴许是弹药打光了……”

“你说，拉缅基被炸毁了。”他的伙伴插话，“而我在想，咱们在这里服役了这么多年，也从没听人提起过克里姆林宫的事情。怎么偏偏就它完整保留下来了？为什么没人动它？说不定那个地堡就在里面……”

“谁告诉你没人动它？还要怎么才叫动它？”老头肯定地反驳，“他们只不过是不想毁了它，因为它是一座具有纪念意义的建筑，顺便还可以用来测试新装备。这就是咱们了解到的情况……其实，他们还不如直接把它从地球上抹了去呢。”他啐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阿尔乔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多关于那件事的细节。他一声不吭地坐着，生怕打断了老兵的回忆，可那名老兵不再张口，陷入了自己的深思。最后，阿尔乔姆憋不住了，他决心提出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其他城市不也有地铁吗？据我所知，至少是曾经有过。那些地方就没人活下来？您监听无线电的时候，从来没收到过他们的信号吗？”

“没有，从来没有。不过你是对的，举例来说吧，圣彼得堡应当有幸存者才对。他们的地铁站挖得很深，有的甚至比咱们的还深，配套设施也是一样的。我记得我年轻时去过那儿，他们那儿有一条地铁线，每一站的轨道和站台间都用厚厚的铁门隔开了。列车到站的时候，那些铁门就和列车门同时打开。我记得我当时惊讶坏了，问了好多人，为什么建成这样，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的说是为了防水灾，有的说这么弄节省材料。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建地铁的，他告诉我，修建那条线的时候，他们施工队一半的工人，都叫什么东西给吃了，其他施工队的情况也是一样。人被发现时就只剩下啃干净的骨头和修路工具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并没向外透露，为了防止意外，就把整条线都加装了这种厚厚的铁门。这是很早的事了……至于遭受核辐射之后怎么样，就很难想象了。”

这场谈话因梅尔尼克的到来而中止。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宽脸盘，短络腮胡，眼窝深陷。他们两人都已穿戴好了防护服，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梅尔尼克默默打量了一会儿阿尔乔姆，将一只黑色大包丢在他脚边，用手指了指军营。

阿尔乔姆拉开包上的拉链，从包里取出一套跟梅尔尼克和他的伙伴一模一样的黑色防护服，一顶不常见的带有宽护目镜和滤罐的防毒面具[68]，一双高帮靴子，最重要的，是一把崭新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枪上海配有激光瞄准器和金属折叠枪托。这件武器非常特别，类似的款式，阿尔乔姆只在搭乘内燃机车进行环线巡逻的汉萨精英部队那里看到过。包的最底部还有一柄长手电筒，以及一个布面的全罩式头盔。

他还没来得及换上这身行头，婆罗门丹尼尔就从掀起的帐篷帘里走了出来，手上也捧了个同样的大包。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尔乔姆先一步弄明白了状况。

“你要上去？跟我们一起？去找我不知道的那东西？”他揶揄地问。

“我倒是知道，”丹尼尔回敬他，“不过你打算怎么找到它，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阿尔乔姆坦白，“他们告诉我，上去后我自会知道的……那就等着呗。”

“他们告诉我的是，这次派上去的是个千里眼，该往哪儿走他自有感觉。”

“这个千里眼就是我喽？”阿尔乔姆扑哧一声笑了。

“长老们认为，你天赋异禀，命格特别。遗训里提到，会有一个命中注定的青年，发现尘封在大图书馆里的秘密，也会找到我们婆罗门苦寻了十年的东西。长老们相信，你就是那个青年。”

“就是你说的那本书吧？”阿尔乔姆径直发问。

丹尼尔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应该能感知到它。它并非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假如你真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年轻人’，你甚至不用在主档案室里乱窜，那本书自会找到你。”他敏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尔乔姆，犹豫着问，“你向他们要了什么报酬？”

答案没什么好隐瞒的，阿尔乔姆只是有点惊讶，有点失望。丹尼尔，这个身负使命告知该如何拯救展览馆站的人，竟对这件事以及自己和婆罗门议员达成的约定一无所知。于是，他简要地向丹尼尔介绍了合约内容，并解释了他想要阻止的是多么大的灾难。丹尼尔认真地从头听到尾，直到阿尔乔姆换好行头从帐篷里出来，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梅尔尼克和络腮胡潜行者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把防毒面具和头盔拎在手上，就等两个男孩了。络腮胡手持一柄轻机枪，梅尔尼克则搂着一挺跟送给阿尔乔姆的一模一样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脖子上挂着夜视仪。

当丹尼尔走出帐篷，他和阿尔乔姆趾高气昂地互相看了看。丹尼尔挤挤眼，两人都笑了。现在他们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潜行者。

“真够走运的……潜行者菜鸟在被派执行重要任务之前，都得先到上面去捡两年的树枝，咱俩可是一步到位了！”丹尼尔轻声说。

梅尔尼克不以为然地瞧了瞧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说，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上。走到前往通道的拱门，上楼梯，在一堵水泥砖墙上的专用小门前停了下来。门前有众多卫兵把守。梅尔尼克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们开门。一名士兵起身走了过去，用力拉开门闩。厚重的钢门轻轻打开了。梅尔尼克让三人先行通过，之后他向卫兵们敬了个礼，这才跟上队伍。

门后是长约三米的短小缓冲带，由两面墙和一道铁制密封舱门组成，另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一名军官在此值守。在下令升起舱门之前，梅尔尼克决定指导一下两名新人。

“听着。路上不准交头接耳。你们上去过吗？没关系……把地图给我，”他对军官说，“到达入口大厅之前，每一步都要跟紧我，不准乱走，不准四处乱看，不准交谈。从入口大厅出去的时候，不要走旋转门，除非你的腿不想要了。始终要跟紧我，不准擅自行动。我出去的时候，老十，”他指着络腮胡说，“会留在后面打掩护。确认安全以后，出站接着左转。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出去后不要使用手电筒，否则会引起注意。克里姆林宫的情况你们都了解吧？它会出现在右手边，但是有一个塔是毫无遮挡的，出站后一眼就能看见。任何情况下，不准去看克里姆林宫。谁要是看了，就等着吃我的耳光吧。”

原来是真的，关于克里姆林宫的传言，关于潜行者在任何情况下不得看它的规定，都是真的。阿尔乔姆大吃一惊。某些东西突然在他体内涌动，一些支离破碎的想法和画面……骤然滑过，又归于平寂。

“现在说说怎么进入大图书馆。先上台阶，走到门口。我先进。要是台阶上没问题，那就老十警戒，咱们先上去，然后咱们警戒，让他上来。在台阶上不准出声。要是发现危险，就用手电筒发信号。除非万不得已，不准开枪，枪声会把它们引来。”

“它们是谁？”阿尔乔姆忍不住问。

“还用问吗？”梅尔尼克反问，“在大图书馆里你还能碰见谁？当然是图书管理员。”

丹尼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煞白。阿尔乔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尔尼克，自知眼下不能再不懂装懂了：“图书管理员是什么人？”

梅尔尼克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他的搭档络腮胡用手捂住了眼，丹尼尔则盯着地面。梅尔尼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阿尔乔姆看了很久，终于弄明白，这个人并没有开玩笑。他不动声色地对阿尔乔姆说：“你会亲眼看到的。最重要的，记住一点：直视它们的眼睛，就能拖慢它们进攻。直视眼睛，明白吗？别让它们绕到你的背后……好了，出发！”说完，他戴上防毒面具，套好头盔，竖起拇指朝卫兵们示意了一下。

那名军官一步跨到闸刀开关前，开启了密封舱门。随着钢铁大门的徐徐爬升，行动开始了……

梅尔尼克挥挥手，示意可以通过。阿尔乔姆端起冲锋枪，推开透明玻璃门，霎时间就已身在地面世界了。尽管梅尔尼克有言在先，要求他跟紧每一步，不得掉队，可他怎么可能做到？

这时的天空，跟阿尔乔姆上一次见到的天空截然不同。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空间不再是晴朗的天蓝色，而是低悬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将初秋的雨滴洒落大地。阵阵冷风吹过，即使隔着防护服，阿尔乔姆依然感受到了寒意。

这里实在太空旷了，竟然有那么多的空地，左边、右边和前面，都是空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空旷，既吸引人，又带给人莫名的压抑。有那么两秒钟的工夫，阿尔乔姆恨不能跑回博罗维茨基站的入口前厅去，重返地下世界，感受铜墙铁壁带给人的安全感，和有限空间隔离出的舒适感。为了克服这种压抑的感受，他强迫自己去观察四周的建筑，转移注意力。

太阳已经下山，城市逐渐被可怕的昏暗笼罩。低矮的楼房只剩骨架，又被酸雨侵蚀了数十年。腐朽的窗框是它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这四名过客。

这座城市……衰败而迷人。阿尔乔姆已经听不到队友的任何召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贪婪地朝四处张望。他终于可以将现实与梦境，与无比模糊的儿时记忆进行比照了。

丹尼尔也在他身边站住了，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到上面来。最后一个从车站前厅出来的是老十，为了转移阿尔乔姆的注意力，他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手指着右边远处一个大教堂的圆顶轮廓让他瞧。

“瞧那个十字架。”从防毒面具下面传出潜行者闷闷的声音。

阿尔乔姆起初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甚至连十字架都没看到。然而，伴随着从残梁上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凄厉叫声，一个巨大的带翅膀的黑影从头顶掠过，他才明白老十的意思。那个叫声简直能让浑身的血液凝结成冰。那个怪物拍了拍翅膀，冲向高空又俯冲下来，盘旋着觅食。

“那里就是它们的老巢。”老十挥了挥手，解释说，“就在救世主大教堂[69]的顶上。”

他们紧贴着墙，朝大图书馆入口方向移动。梅尔尼克打头，走在前面几步远处，老十断后，侧身盯紧后方。正是由于两名潜行者都心有旁骛，阿尔乔姆才得以在经过老人坐像时，瞥了一眼克里姆林宫。

阿尔乔姆是下意识做出这个举动的。从他看到雕像的那一刻起，他像是受到了触动，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变得清晰起来，突然，昨天的梦境完整地浮现出来。可他现在并不觉得那只是梦，呈现在眼前的大图书馆外观，还有它的柱廊，都跟梦里的一模一样。这是否意味着，克里姆林宫也是梦里的样子呢？队友没人注意到他，丹尼尔也落在后面，跟老十走在一起。要看就趁现在，阿尔乔姆自言自语。

他嗓子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塔尖上的星星真的在闪耀。

“喂！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有人猛烈摇晃着他的肩膀。

意识从麻木中艰难地醒了过来。一束手电光直刺眼睛。阿尔乔姆眨动眼睛，伸手去遮挡。此时，他正背靠纪念碑的花岗岩底座坐着，丹尼尔和梅尔尼克躬身俯在他身前，担忧地望着他的眼睛。

“瞳孔收缩了，”梅尔尼克确认，又埋怨起边上始终紧盯街道的老十，“你是怎么搞的？”

“那后面有动静，我一直没法转身。”潜行者解释，“谁知道他动作这么快……一分钟之内，差点就跑到马涅什广场去了……就这么快，好在咱们的婆罗门够麻利。”他拍了拍丹尼尔的后背。

“它在发光，”阿尔乔姆用微弱的声音对梅尔尼克说，之后又告诉丹尼尔，“它在发光。”

“好好，它在发光。”丹尼尔哄他。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往那儿看吗，笨蛋？”确认他是有惊无险，梅尔尼克拍了下他的后脑壳，骂道，“你怎么不听老人家的话？”

头盔多少减轻了这个带有训诫意味的巴掌的力度。阿尔乔姆仍然坐在地上，两眼发直。梅尔尼克只好提溜起他的两肩，猛晃一通，然后让他自己站立住。

阿尔乔姆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他对自己没能抵挡住诱惑而羞愧不已。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靴头，不好意思去看梅尔尼克。好在梅尔尼克没时间训斥他，站在十字路口上的老十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十打手势招呼搭档过去，又把手指头放在嘴巴的位置，示意大家别出声。阿尔乔姆决心吸取教训，梅尔尼克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绝不再朝那个神秘的塔尖多看一眼。

走到搭档身边，梅尔尼克也呆住了。老十手指的方向，正是加里宁大街的尽头，这条街正对着克里姆林宫，街上被时间腐蚀的高楼大厦，就像是它龇着的一排残缺獠牙。阿尔乔姆小心翼翼走到梅尔尼克身后，透过他宽阔的肩膀向远处瞭望，一下子看明白了。

就在大概六百米开外的街心位置，他看到，有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沉沉暮色中。那……是人影吗？距离太远了，阿尔乔姆无从断定，不过从个头和双腿站立的姿势来看，像是人类。

“他们是谁？”阿尔乔姆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他努力透过糊了层水汽的玻璃眼罩做出独立判断，远处的究竟是人影，还是他从人们口中听说过的某种变异物种？

梅尔尼克默默摇了摇头，意为自己知道的不比他多。这名潜行者对着三个黑影打开手电筒，连晃三圈，然后熄了手电筒。很快，远处也投来一束手电光，晃了三圈，熄了。

气氛顿时松懈下来。不等梅尔尼克解释，阿尔乔姆就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是潜行者。好好学着点：手电打三圈，是咱们验明身份的方式。要是得到同样回应，大可放心大胆地往前走，自己人不会伤害自己人。可要是压根没有回应，或是回应得不对劲，就赶紧跑，一刻也不要耽搁。”

“可是，既然他们有手电筒，不就说明他们也是人类，不是这上面的什么怪兽吗？”阿尔乔姆提出了异议。

“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发生。”梅尔尼克丢下这句话，也不解释，径直迈上大图书馆门前的台阶。

那扇足有两人高的厚重的橡木门，似乎不情愿地被缓缓推开了，生锈的大门合页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梅尔尼克戴上夜视仪，单手端起冲锋枪，闪进了门里。一秒钟过后，他示意可以进入。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各有许多严重扭曲变形的铁制挂衣架，想必以前曾是衣帽间。再往前看，是通往二层的宽大台阶，室外暮色里的微光映在上面，还原出一片洁白的大理石地面。这个双层前厅高约十五米，上下层大致等高，依稀能看清上层回廊镂空的护栏。大厅里静谧极了，每走一步，回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前厅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它们始终在微微摆动，像是在呼吸；从天花板上垂下诡异的藤蔓植物，每一截都有手臂粗细，几乎碰到地面。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它们的枝干油亮泛光，上面盛开着大朵大朵丑陋的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直熏得人头晕眼花。这些花也在微微摆动，至于是由于二楼窗口缝里漏进来的风，还是它们的自主意识，阿尔乔姆并不想去探究。

“这些是什么？”阿尔乔姆伸手摸了摸，问老十。

“是这里的绿植……”老十回答，神情高度戒备，“受了辐射，就长成这样了。是喇叭花，植物学家都没见过的新品种……”

他们跟着梅尔尼克，来到石阶前，在老十的掩护下，贴着左墙，开始往上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梅尔尼克，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地带，那里直通向办公区的数个房间。其他人则用手电筒照着大理石墙面，还有长满了锈色青苔的天花板。

这宽大的大理石石阶上方，没有加盖任何遮挡物，因此上下两层共享着同一大片前厅。楼上整体呈一个“U”形，内部和敞口就是脚下的石阶，其余三面则摆满了木柜。大部分木柜已经烧毁、腐朽了，还有一部分仍保留原状，看上去就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每个柜子里都有数百个小抽屉。

“这些是索引卡片柜，”丹尼尔一脸虔诚地看着这些柜子，小声说，“答案就在这些抽屉里。仪式后，任选当中一个柜子，然后从任意一个抽屉里任选一张卡片。要是仪式进行得对，你挑中的书名就预示了你的未来是凶兆或是吉兆。”

阿尔乔姆本想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抽出那张冥冥中的索引卡片，解码自己的命运。可他的注意力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吸引了过去。这张网结在破窗边的角落里，直径足有几米长。一只体型巨大的鸟，粘在纤细但看上去异常牢固的丝网上，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好在巨网的主人不在场，阿尔乔姆舒了口气。除了他们几个，空旷的二楼就再没有其他活物了。

梅尔尼克让所有人停止活动，对阿尔乔姆说：“现在，用心去听，不要被外部杂音打扰……试着去听你内心的声音，脑海里的声音。那本书应该在召唤你。婆罗门长老认为，它最有可能藏在主档案室的书里，但什么地方都有可能。在某个阅览室，不起眼的手推车上，走廊里，管理员的桌上……所以，现在我们会想办法进入主档案室，而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感受一下那个声音。闭上眼，放松。”

阿尔乔姆眯起眼睛，侧耳聆听。在绝对的黑暗中，静谧被无数细小的噪声打破：木柜的脆响，穿堂风，街上传来的窸窣声穿过阅览室，就像老人的咳嗽声一样……但是没有一种声音像是对他发出的召唤。阿尔乔姆一动不动地站着，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大气不敢喘，生怕从声音的大杂烩里漏过那个声音，那是由一本有生命的书发出的，要穿越成千上万本没有生命的书才抵达他耳朵的声音。

“没有，”他睁开眼，内疚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梅尔尼克沉默着，丹尼尔也一声不吭，可阿尔乔姆捕捉到了他失望的眼神。

“也许它真的不在这儿，咱们得到主档案室去。或者这么说，试着坚持到那儿。”沉默了一分钟，梅尔尼克下令，打手势让三人跟上。

他朝宽大的门厅移动，两扇对开门如今只剩下一扇，门的边缘都烧焦了，门上涂满了奇怪的符号。门后就是个圆形的小隔间，高六米，有四个入口。老十跟着梅尔尼克绕过了房间，丹尼尔却趁他们不注意，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完整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取了张卡片出来。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困惑地撇了撇嘴，把卡片塞进胸前的衣兜。见阿尔乔姆看到了这一幕，他不慌不忙地用手指头压住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就去追潜行者了。

圆形房间的墙壁上，也画满了图案和笔迹，角落里有一张塌陷的沙发，皮革面上尽是划痕。在四道门中的一道门里，躺着个倒扣的书架，几本书散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都别碰！”梅尔尼克提醒。

老十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得弹簧吱呀乱响。丹尼尔也跟着坐了上去。阿尔乔姆像是着了魔似的，盯着地板上那几本书。

“不要动它们……”他低声说，“我们站的图书馆会下鼠药，不然老鼠会把全部东西啃光……这里应该也有老鼠吧？”他的脑袋里想起波旁的那句话，老鼠满地跑的地方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只老鼠也没有的地方。

“哪还有什么老鼠？你在开玩笑吗？”梅尔尼克拉下脸来，“这里怎么会有老鼠？一百年前就被吃光了……”

“被谁吃光了？”阿尔乔姆慌张地问。

“还能是谁？自然是图书管理员了。”老十解释。

“它们是人还是动物？”阿尔乔姆问。

“肯定不是动物。”老十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条通道深处的巨大对折木门突然缓缓打开，发出悠长的吱扭一声响。两名潜行者迅速各自扑向一边，隐藏在圆拱两边的半圆柱后面。丹尼尔从沙发出溜到地上，闪到边上，阿尔乔姆也和他躲到一起。

“那里是大阅览室，”丹尼尔低声说，“它们有时候会在那里出现……”

“闭嘴！”梅尔尼克骂道，“图书管理员受不了噪声，你不知道？你这等同于朝公牛挥舞红布。”说着，他冲老十指了指阅览室大门。

老十点头。两名潜行者贴着墙根，慢慢地朝阅览室的巨型橡木门推进。阿尔乔姆和丹尼尔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们。梅尔尼克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他用背贴住其中一扇门板，举枪让枪管朝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肩顶开门板，枪口同时已经对准了黑漆漆的室内。

其余三人也迅速就位。这个阅览室大得不可思议。已经残缺的天花板足有二十米高。跟前厅一样，天花板上也爬满了长势茂盛的喇叭花，沉重的藤蔓已将阅览室四壁占领。两面墙壁各有六张巨幅窗户，少数窗户的玻璃仍是完整的。

然而，室内光线很弱，仅有几丝月光穿透盘旋交错的粗壮茎叶漏下来。

看起来，过去这里应该从左到右摆满了成排的桌椅，供阅读者使用。如今大部分桌椅都已撤掉，有一些被烧毁或损毁了，不过，还有十张桌子保留在原位，就在正对面墙上开裂的壁画下面。壁画前有座雕塑，雕得好像是一个人在看书，在昏暗中看不清楚。室内到处挂着写有“禁止喧哗”的塑料牌。

同样很安静，但和前厅的静，却截然不同。这里的安静，是那么稠密，似乎伸出手就能摸到。它蔓延开来，填满整座巨大的厅室，没人敢去惊扰它。

四个人站在门口，用手电筒探照着各自面前的区域。最后，梅尔尼克得出结论：“也许是风吹的……”

话音未落，阿尔乔姆就发现一个灰影，从两张破桌之间蹿过，躲进了书架之间的阴影里。梅尔尼克也看到了。他戴上夜视仪，端起冲锋枪，谨慎地踩过长满青苔的地板，一步步朝那个神秘的东西靠了过去。

老十紧随其后。尽管被要求待在原地，阿尔乔姆和丹尼尔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留在门口的感觉太恐怖了。前进过程中，阿尔乔姆不由为阅览室那尚未完全消逝的美所倾倒，他的眼睛把大厅整个地扫视了一遍。谁料这个举动，既救了他自己，也救了其他人的命。

高出阅览室地面几米，是一整圈环绕大厅的连廊，连廊的过道不宽，围着木制栏杆。这圈连廊将许多事物相连：左右十二张窗户、前后两堵墙、墙上古老壁画的两侧以及通向办公区的两扇门。要想到连廊上去，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可以走大厅前端的左右两道楼梯，直达正对面那座“阅读者”雕像前，也可以选择从门口左右两边的楼梯上去。

就在他们方才背对着的门口两道楼梯上，现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溜下来一些含胸塌背的灰色影子。这些生物数量上不少于十只，正接二连三地融进地面的黑暗里，每一只都和阿尔乔姆个头相当，要是直起身子来几乎是他两倍高，长长的前爪酷似人手，几乎碰到了地面。它们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却走得驾轻就熟，步伐轻盈。远远看过去，这些生物很像生物课本里的大猩猩，就像小时候养父教他知识时提到的那样。

阿尔乔姆完成这一系列观察的时间不过数秒。他看准其中一只生物，猛地将手电光照向它，在它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清晰的黑影。顿时，四下里响起无比瘆人的吱吱乱叫声，那些野兽不再掩饰，俯冲下来。

“是图书管理员！”丹尼尔狂喊。

“趴下！”梅尔尼克下令。

阿尔乔姆和丹尼尔迅速卧倒在地。他们还记得梅尔尼克的教诲，枪声以及任何响亮的声音，都会惹怒图书管理员。他们正犹豫要不要开枪，突然看到梅尔尼克已经飞身卧倒在他们旁边，率先开了火。几只生物惨叫着跌落到地板上，其余生物则迅速闪进了黑暗中，想靠近他们再偷袭：眨眼间，一头野兽意想不到地出现在距他们仅两米远的地方，纵身一跳，想要撕破老十的喉咙。可它刚一落地，就被老十几枪给解决了。

“跑！离开这儿！退到圆屋去，再想办法去档案室！婆罗门应该知道怎么去，他们学过！我们留在这儿掩护你们，试着把它们击退！”梅尔尼克向阿尔乔姆下达了任务，之后无暇多言，便匍匐着朝搭档靠了过去。

阿尔乔姆冲丹尼尔一示意，两人压低身子，朝门口跑去。一只图书管理员从黑暗中蹿出，拦住了去路，随即就被雨点般的子弹撂倒在地——是身后的潜行者在守护着他俩。

退出主阅览室后，丹尼尔又一路冲向他们驻足过的前厅。阿尔乔姆退出主阅览室后，丹尼尔又一路冲向他们驻足过的前厅。阿尔乔姆起初以为，他是被图书管理员给吓坏了，想要逃跑，但是丹尼尔并没有跑下石阶离开，而是绕开了它，在一片索引卡片柜旁飞奔而过，径直跑向了前厅另一头。

那里是一间突然变窄的大厅，尽头有三扇对开门，正对面一扇，左右各一扇。从右边的门出去，是黑漆漆的楼梯间。丹尼尔一口气跑到这里停下来，喘匀了呼吸。阿尔乔姆晚了好几秒才赶上来，怎么都没想到同伴能跑这么快。两个人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厮杀还在继续，主阅览室里的枪声和喊叫声响成一片，也不知是哪一方占了上风。可他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等着看热闹上。

“咱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这儿？”阿尔乔姆气喘吁吁地问。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咱们去什么地方，”丹尼尔耸耸肩，“也许他们打算走另一条路。长老们只教会我们一条路线，就是怎么从前厅这边去档案室。现在咱们得沿着楼道往上走一层，然后通过走廊，到楼道后接着往上爬，然后穿过索引卡片室，就能到达档案室。”

说完，他将枪口对准黑洞洞的楼道，迈上了台阶。阿尔乔姆尾随其后，用手电筒照着前路。

楼梯间的中部是电梯井，他们目前所处的楼层是第三层，看上面还有三层。曾在这里运行的应该是部玻璃电梯，电梯的钢铁外骨架上至今仍支棱着尖利的玻璃残片，数十年的灰尘让它早已不再透明。电梯顶盖的外表面包裹着木条，上面落满了碎玻璃碴、用过的子弹壳和已经干透的、不知什么东西的粪便。楼梯上没有护栏，阿尔乔姆紧贴墙壁，死盯着脚下，生怕一跤滑进电梯井里。

他们上了一层，来到一个不大的方形房间，同样有三个出口。阿尔乔姆开始明白，没有向导是无法走出这个迷宫的。打开左门，是一条黑漆漆的宽走廊，手电光照不到它的尽头。右门是关着的，不知为何被无数木条死死封住了，旁边墙上写着：“切勿打开！极度危险！”

丹尼尔拉上阿尔乔姆就往左门外走。走着走着，走廊拐了个弯，两人进入一条更窄的走廊，两旁有很多道门。丹尼尔放慢了脚步，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这里的地面是拼花地板的，和图书馆任意地方一样，刷成黄色的墙面上也挂着“请勿喧哗”的提示牌。从那些大敞的门里，能看到各个房间和损毁的办公室。至于那些紧闭的门里，有时会传出沙沙声。还有一次，阿尔乔姆自认为听到了脚步声。从同伴的脸色判断，这恐怕不是什么吉兆，两人赶忙匆匆穿过了走廊。

接着，正如丹尼尔所说，他们右手边出现了一个通往新的楼梯间的出口。相对于黑暗的走廊，这里可就亮堂多了，每层的墙壁上都有窗户。上到第五层，透过窗口，就看到了楼顶的露台，以及露台上的几个设备间和一些严重烧焦的机器。阿尔乔姆来不及细看，便惊觉有两个佝偻的灰影，从楼梯间外侧一角闪进了视野。它们在露台上缓慢地挪动，像是在搜寻什么。突然，其中一只停了下来，它仰起头，眼睛似乎直直看向这边的窗户。

阿尔乔姆忙闪身蹲下。不需要他解释，丹尼尔已经明白了一切。

“图书管理员？”他用惊恐的声音低声问，同时也蹲了下来，以防暴露。阿尔乔姆默默点了点头。丹尼尔顿时慌了，他伸出手，使劲擦拭着防毒面罩上的有机玻璃，好像这样做就能擦干他前额的冷汗似的。不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喊阿尔乔姆赶紧跟他一起往上爬。两人上了一层，又摸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走廊……终于，这名婆罗门迟疑地停在了几道门前。

“我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他茫然地说，“这里应该就是通往索引卡片室的入口了。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这里有好几扇门。”

他略一思索，试着拉了拉其中一扇门的门把手，没拉动，其他门也是一样。他困惑地摇晃着脑袋，似乎感到难以置信，又挨个试了一遍，阿尔乔姆也跟着照做。结果是徒劳的。

“全都锁着。”他绝望地指出这一点。

丹尼尔的身子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阿尔乔姆惊恐地盯着他，为了以防万一还后撤了一步。可丹尼尔一直笑个不停。

“要不你敲敲门试试！”他向阿尔乔姆提议，已经笑出了眼泪，“抱歉，大概我这是间歇性发疯。”

阿尔乔姆也被不合时宜的笑意击中了。一个小时以来的紧绷情绪倾泻而出，绷得有多紧，笑得就有多放肆。两人倚墙站着，傻笑了足有一分钟。

“敲门！”阿尔乔姆捂着肚子，重复着这句话，恨不能摘下面罩抹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他走向最近一扇门，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料，一秒钟后，门后竟传来了清晰的回响。阿尔乔姆顿时喉咙发干，心脏狂跳。门后有人！他一直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大笑，耐心地等待……等待什么？丹尼尔抛来一个六神无主的眼神，离那扇门越退越远。这时，门后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力度更重，更急促。

于是，阿尔乔姆按照苏霍伊教过他的，先远离墙面，然后一脚踹向旁边另一扇门的门锁。他本没指望这招能奏效，可那门却轰然倒地，钢锁也从腐朽的门上脱落下来。

门后的空间，跟在图书馆里他们见过的其他房间和走廊，都不一样。不知为何，里面格外潮湿闷热，在手电光的照射下，能看出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长满了奇奇怪怪的植物。粗壮的茎杆，沉重油亮的叶子，浓烈的混杂气息甚至透过面罩都能闻到。树根、树干、尖刺和花朵纠缠盘错，将地板覆盖得严严实实……一些植物的根还扎在完整或不完整的大小花盆里。在图书馆已经屡见不鲜的藤蔓植物缠住了一排排站立的木柜，这些木柜跟二层前厅里的一模一样，但在高度潮湿的环境下已经烂透了。当丹尼尔试着拉开一个抽屉时，这一点得到了印证。

“是索引卡片，”他吁了口气，向阿尔乔姆宣布，“咱们就快到了。”

背后又响起砸门声。声毕，那个声音的主人像是试探着，轻轻转动起了门把手。两人见状，拔腿就跑，他们用枪口挑开头顶的枝蔓，脚下还要留意着不被树根绊倒，一口气跑出了这一整座隐藏在图书馆深处的邪恶花园。厅的尽头又有一扇门，好在它没有上锁。接连又穿过一条走廊，两人这才停下。

档案室已经到了，这再明显不过。空气中布满书尘，大图书馆在平静地呼吸，数十亿书页正沙沙作响。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一股打孩提时就无比热爱的旧书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用征求的眼神望着丹尼尔。

“没错，咱们到了，”丹尼尔回答，又满怀希望地问，“怎么样？”

“怎么样……阴森恐怖。”阿尔乔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没听到那本书的声音？”婆罗门提示他，“到了这儿，它的声音应该更清楚才对。”

阿尔乔姆闭上眼，努力让精力保持集中，可脑袋里就像有一条空空荡荡的隧道。这么站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去接收和分辨充斥在图书馆内的各种微弱声响，但没有听到任何类似召唤的呼声。就算是丹尼尔和其他婆罗门提到的那种他的特殊感应，也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什么都没感觉到。”他两手一摊。

“好吧……”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那咱们就换一层，这里总共有十九层呢。不找到它决不罢休，可不能空手回去。”

两人走上工作梯，沿水泥台阶往上走了几层，然后停下来继续碰运气。这一层和上一层很相像：不大不小的屋子，玻璃窗，几张办公桌，天花板上和角落里已经见惯不惯的巨大植物，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走廊，成排的书柜望不到尽头，仅留一条窄道供人通行。屋子和两条走廊的天花板都很低，刚刚超过两米，在见识过宏伟的前厅和主阅览室以后，这里的空间叫人感到局促，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来。成千上万本不同的书籍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架，很多书看上去从没被人碰过，保存得完好如初——由此看来，早在最初修建的时候，大图书馆就被设计成了即便无人照料，也能维持一个适宜图书保存的微气候的建筑。这个藏宝室，让阿尔乔姆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浏览着书名，掌心虔诚地在书脊上划过。丹尼尔起初以为同伴终于听到了冥冥之中的召唤，就没有打扰他，很久之后才明白真相，扯着阿尔乔姆的胳膊就往前走。

走过了三条、四条、六条走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档案室里，手上的手电筒的黄色光斑，打在一百个接着一百个书架上，照亮了成千册接着成千册的图书。一层，又一层……但一无所获。阿尔乔姆没有感应到任何召唤，任何特别的事都没发生。他回想起人们的不同看法：波利斯议会上的婆罗门将他视为天选之人，认定他有特殊的天赋和命运的指引；而军官们则为他的所见所闻找到一个固有的解释——幻觉。

当他们身处最后面的几层时，他开始有了感觉，但绝非自己期待的那个。他模糊地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人存在。他不寒而栗，过去由隧道带给他的那种深深的恐惧感，此时又找上了他。尽管他们走过的每一层，看上去都早已彻底荒弃，也没有图书管理员和其他生物的明显痕迹，可他偏偏总想要频频回头，似乎有什么人，正透过书架之间的空隙，密切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丹尼尔拍拍他的肩膀，又用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一只靴子。这个婆罗门不怎么会系鞋带，有好长一截已经耷拉在地上了。

“我系一下鞋带，你先往前走着，看能不能听到点什么。”他低声说，然后蹲了下去。

阿尔乔姆点点头，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他走得很慢，每隔一秒钟就回头看丹尼尔一眼，可同伴迟迟没有系好：鞋带总是从他肥大的手套间滑落。在往前走的过程中，阿尔乔姆总要先照亮身体右侧的一排书架，然后猛打手电筒到左侧，想在积满灰尘的书海中揪出图书管理员佝偻的灰色身影。不知不觉，他和丹尼尔已经拉开了约三十米的距离。就在这时，从前方两排书架之间，传来一阵清晰的窸窣声。阿尔乔姆端起冲锋枪，把手电筒贴在枪身上，一个箭步蹿到可疑的书架行道前。

前后两排长长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大部头，一直顶到天花板，行道里空空如也。也许对手藏在左边那排？但手电光闪向那里，却是空的。对面那排呢？也是空的。

阿尔乔姆屏住呼吸，仔细辨别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除了书页发出的不真实的沙沙声，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回到过道上，用手电光去找正和鞋带较劲的丹尼尔。可那个位置上已经空了。人呢？！

阿尔乔姆想都没想，马上就往回冲。手电筒的光斑疯狂地跳跃着，照亮了站立在黑暗中那一排排毫无区别的书架。他刚才停在哪里来着？相隔三十米……这里估摸着有三十米了，他应该就在这里才对……可他不在。这人连声招呼也没打，能上哪儿去呢？要是遭到袭击，为什么没听见他反抗？发生了什么？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对，一定是跑过头了，丹尼尔离自己应该没那么远……但哪里都没有他的人影！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像个没头苍蝇，整个人变得惊慌失措起来，此时他的脚下正是丹尼尔系鞋带的地方。他倚着书架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只听从这排书架深处，幽幽地传出一个非人的声音，继而变调为凄厉的尖叫——

“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紧张得无法呼吸，哈出的水汽蒙住了眼罩，让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声音的方向，端起手中颤抖的冲锋枪，把眼睛凑近瞄准镜，朝那个声音靠了过去。

“阿尔乔姆……”

已经近在咫尺了。突然，隔着书架，有一束细细的光线透过底层排列松散的书本透了过来。光束忽前忽后，似乎有人正拿着手电筒忽左忽右、忽左忽右地来回晃动……阿尔乔姆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阿尔乔姆……”这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是熟悉的那个低语声，不用怀疑，正是丹尼尔的声音。

阿尔乔姆兴奋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期待着看到自己的同伴。然而，就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发出一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利刺耳的不祥之音，正是他最初听到的那个声音。与此同时，手电光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地板上跳跃。

“阿尔乔姆……”奇怪的声音还在叫他。

阿尔乔姆又向前迈了一步，他扫了一眼右边，顿觉汗毛奓立。

书架在这里到了尽头，右前方的空隙里，丹尼尔坐在血泊之中。他脑袋上的头盔和面罩都不见了，面色像死人一样煞白，一对睁开的眼睛仍有意识，嘴唇还在翕动。在他的背后，藏着一个佝偻的灰色身影。它的身体半隐在昏暗中，一只骨节修长、狰狞的手——不是爪子，而是真正的手——覆满了钢针般的硬毛，蜷曲的手指甲锋利无比，正拨弄着掉落在离丹尼尔半米开外的手电筒，似乎在配合主人的若有所思。另一只手，则伸进了丹尼尔已经开了膛的肚子里。

“你来了……”丹尼尔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来了……”背后那个东西也学着他的腔调，用刺耳的声音说。

“图书管理员……在我背后。反正我活不成了，开枪，杀了它。”丹尼尔用虚弱的声音央求。

“开枪，杀了它。”灰影重复着。

手电筒不慌不忙地被拨弄到了地板左侧，正打算回到原点开始新一轮往复。阿尔乔姆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脑海中回荡着梅尔尼克的警告，枪声会引来更多怪兽。

“滚开。”他对图书管理员说，并不抱希望它能听懂。

“滚开。”得到的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回应，可长满尖利指甲的那只手，仍继续在丹尼尔腹腔内翻腾着。丹尼尔发出微弱的呻吟，浓稠的鲜血从他嘴角成股流淌下来。

“开枪！”丹尼尔攒足了劲，用略微抬高的音量说。

“开枪！”图书管理员从他的背后下令。

是亲手杀死自己新结识的伙伴，让枪声引来其他怪兽呢，还是留他在这里等死，趁着为时未晚独自逃走？丹尼尔已无生还希望了，他肠穿肚烂，活不过一个小时。丹尼尔后仰的脑袋后面，先是露出一只尖尖的灰耳朵，紧接着又露出一只硕大的绿眼睛，在手电光下莹莹发亮。这个图书管理员慢慢地，像是害羞似的，从垂死的丹尼尔身后探出头来，用眼睛搜寻着阿尔乔姆的目光。不要别过脸去，直视那里，直视它的眼睛，直视它的瞳孔……那对属于野兽的竖瞳。但从这对阴鸷、不可思议的眼睛里，竟能看到理智的痕迹，诡异极了。

走近后才看清，图书管理员和大猩猩绝无相似之处，也一点不像猴子。它有着猛兽的长相，脸上覆满了毛发，两排长长的獠牙一直延伸到耳际，眼睛有灯笼那么大。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图画里，阿尔乔姆从没见过和它类似的动物。

时间似乎停滞了。阿尔乔姆深陷在它的瞳孔当中，再也拔不出视线，直到听到丹尼尔发出一声漫长而含糊的呻吟，他才回过神来。瞄准镜的小红点对准了图书管理员那毛茸茸的低矮额头，冲锋枪也调整到单发模式。听到金属拨盘的轻响，野兽从嗓子里发出低吼，重又躲到了丹尼尔身后。

“滚开……”那个东西突然对他说，跟自己刚才的口气一模一样。

阿尔乔姆呆住了。这次他并没开口，图书管理员可不是在重复他的话，它似乎记住了之前的话，并且能够理解。怎么会这样？

“阿尔乔姆……趁我还能出声……”丹尼尔强打精神，努力收拢起每一分钟都越来越涣散的眼神，“在我前胸口袋里，有个信封……他们告诉我，要是你找到了那本书，就把它交给你……”

“可我什么都没找到。”阿尔乔姆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找到。”后面那个东西也跟着重复。

“没关系……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不是为了自己……或许它会对你有帮助。我反正要死了，还管它命令不命令的……最重要的，记住……不要回波利斯……要是他们知道，你什么都没找到……或是军人知道了……走其他站。好了，现在开枪吧，实在太疼了……我不想再忍受……”

“我不想……疼……”图书管理员打乱了句序，口中还发出咝咝声。与此同时，它的手在丹尼尔腹中一阵猛捣。丹尼尔抽搐着，发出一声嚎叫。

阿尔乔姆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抛开所有顾虑，把枪重调回连发模式，轻合上眼睛，开了火。子弹密集地喷射在同伴和躲藏在同伴身后的那个狡猾东西身上，寂静中，子弹穿透肉体的声音听上去大得惊人。一阵凄厉的尖叫声过后，全部声音都戛然而止，蒙尘的图书像海绵一样吸尽了所有回声。阿尔乔姆睁开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步跨到图书管理员跟前。它被打成筛子的脑袋耷拉在丹尼尔的肩上，哪怕死了也要羞怯地躲在他身后，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阿尔乔姆将这副可憎的皮囊看得一清二楚，他能感到它的血液正在冷却，两个手掌在张力作用下渗出了汗珠。他嫌恶地用靴尖捅了捅它，这个图书管理员仰面轰然倒地。不用怀疑，它死透了。

阿尔乔姆努力不去看同伴血肉模糊的面孔，匆忙扯开他防护服上的拉链，里面的衣服随即被浓黑的血液浸透，一股腥臭的雾汽升腾到清冷的空气中，阿尔乔姆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摸到了丹尼尔前胸的口袋……手指头在肥大的防护手套里笨拙地去解那粒纽扣，这让他想到，或许正是这副手套，耽误了丹尼尔自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沙沙声，紧接着，是赤脚踩在走道上啪嗒啪嗒的声响。阿尔乔姆紧张地扭过头去，用手电筒探照着四下里的走道。确认附近暂时只有他一个人后，又埋头去解扣子。纽扣终于解开了，在口袋深处，他用僵直的手指摸出一个被子弹打穿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灰色薄信封。

除此之外，阿尔乔姆还从口袋里找到一张染血的方形卡片，大概就是丹尼尔从二楼前厅抽屉柜里取走的那张索引卡。卡片上印着：“《塔吉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农业灌溉和展望》，施努尔科夫[70]，杜尚别，1965年”。

啪嗒的脚步声，含混的嘟囔声，现在听起来已经到了近处。没时间了。阿尔乔姆拾起丹尼尔的枪，又从图书管理员手边捡起滚落的手电筒，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来不及思考，就沿着来路狂奔，拼尽全力跑过一排排永远没有尽头的书架。他不知道身后是不是有东西在追他，因为沉重的靴声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已经盖住了背后的其他声音。

直到一口气跑回楼梯间，飞奔下水泥台阶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连出入档案馆的那扇门在哪一层都不知道。当然了，也可以跑到一层，敲碎玻璃进入院子……阿尔乔姆在台阶上停留了一秒钟，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就在院子正中央，有几个灰色身影正纹丝不动地站着，仰起兽脸，盯着窗户这边——似乎盯的就是他。阿尔乔姆赶忙收住脚步，将身子贴着窗户侧边的墙面，改为静悄悄地往下移动。当落到台阶上的靴声不再沉重，这时他也听清了从上面传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几对赤脚正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阿尔乔姆彻底失去了控制，又开始朝楼下狂奔。

为了寻找那扇熟悉的门，每下一层，他都要匆匆环顾一圈，要是没有，就接着往下跑。跑到荒僻的最下面几层以后，当他隐约听到有脚步声，就找一个漆黑的角落，静静地躲上一会儿，然后继续在台阶上乱窜，下一层，或者上两层——万一自己看漏了眼呢？他深知，在这个找寻迷宫出口的过程中，自己制造的讨厌噪音，会招来所有栖息在图书馆里的野兽，可他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徒劳地、毫无胜算地寻找着那扇门。当他又一次打算跑回台阶上时，却惊觉在残破的窗户内侧，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佝偻的灰色身影。阿尔乔姆倒退几步，就近闪进一条走廊，后背贴墙，枪口对准了那个家伙预计出现的位置，屏住呼吸……

一片寂静。

那个家伙也许是太过狡猾，不敢贸然独自跟上来，也许是在等阿尔乔姆露出破绽，自投罗网。但阿尔乔姆也不是非走回头路不可，脚下这条走廊一直通到远处。阿尔乔姆略加思索，盯着目标开始撤退。

走廊在前面拐了个弯，就在拐弯处的墙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四周散落着碎砖块和一层薄薄的石灰。阿尔乔姆本能地爬了进去，来到一个满是损毁家具的房间，胶卷和胶片在地板上撒得到处都是。前面出现一扇虚掩的门，月光从门外洒进来，留下一道细细的白影。阿尔乔姆蹑手蹑脚地穿过嘎吱作响的拼花地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尽管此时身处的是它的另一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令人印象深刻的“阅读者”雕塑，高耸的天花板，巨幅的窗户，通向神秘木门的过道，以及过道两侧已是横七竖八的阅读桌。毫无疑问，这里正是主阅览室。他站在四米高的狭窄连廊上，倚着木围栏，俯瞰整个大厅。那些图书管理员就是从这里扑向他们的。至于自己是怎么从档案馆来到这里，并且还直接绕过了之前丹尼尔带他走的那条路线，他怎么都理解不了，也没时间去想个明白——图书管理员很可能正步步紧逼。

阿尔乔姆沿着雕像前的对称式楼梯跑进大厅，朝大门奔去。几具图书管理员蜷曲的尸体横陈在门前的地板上，阿尔乔姆经过时，险些滑倒在它们凝固的血泊中。

他奋力推开沉重的木门，迎接他的是一道刺眼的白光。他想起梅尔尼克的话，忙用右手攥紧手电筒，比划了三圈，示意是自己人。刺眼的亮光立刻挪开了。当着对方的面，阿尔乔姆把枪使劲往身后一拽，缓慢地向前移动，朝那间带有拱柱和沙发的圆形房间走去，也不知是什么人在等待着自己。

只见一挺机枪架在地上，梅尔尼克正俯身照料自己的同伴。老十半仰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不时发出短促的呻吟。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着，阿尔乔姆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条腿自膝盖以下全断了，它不是向后弯折，而是向前弯折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那帮灰家伙是有多大力气，才能把精干的潜行者弄成这般地步？阿尔乔姆无法相信。

“你的同伴呢？”梅尔尼克瞟了他一眼，就接着埋头护理老十。

“有很多图书管理员……在档案馆里，被我们遇上了。”阿尔乔姆试着解释。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告诉他们是自己亲手杀了丹尼尔，即便这么做是出于好心。

“书找到了吗？”梅尔尼克转换了问题。

“没有，”阿尔乔姆摇摇头，“我在那里什么都没听到，也没感觉到。”

“来帮我一把，把他扶起来……算了，你还是替他拿包吧，还有我的包。你看到了，他的腿……都快被扯下来了。现在我必须背着他走。”梅尔尼克的脑袋指了指老十。

阿尔乔姆将所有设备一一收好，这些东西足有五十斤重。梅尔尼克则要吃力地背着同伴发软的身体，担子显然比他重得多。他们缓慢地朝门口挪动，直到离开也没再碰上图书管理员，然而，当阿尔乔姆敞开沉重的木门，帮汗流浃背的梅尔尼克通过时，却听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一声愤恨的哀号。阿尔乔姆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尽快回到地铁站。

“垂下眼睛！”走到街上，梅尔尼克下令，“五角星马上会出现在你视线正前方。别往塔上看，想都别想……”

阿尔乔姆顺从地盯着地面。他拖着三个大包，两挺冲锋枪和一挺机枪，走得呼哧带喘，梅尔尼克更是不必说了，于是，在去往博罗维茨基站的这段二百米的路上，两人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可是到了目的地，梅尔尼克却不让阿尔乔姆进站。

“现在你绝不能回波利斯。你不但没有找到书，还把他们的人弄丢了，”梅尔尼克轻轻放下同伴，大口喘着粗气说，“婆罗门可不会喜欢这个结果。最重要的是，这说明他们找错了人，还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给了你，你要是回去，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别看他们是文化人，这方面他们可是行家，连我也保不了你。现在你该走了。最好去斯摩棱斯克站，那里直走就到，沿途房屋很少，也不用穿巷子。要是赶在日出前出发，说不定你很快就能到。”

“什么日出？”阿尔乔姆不解地问。

听到自己不得不在地表独自赶往另一个地铁站，并且从地图上看，两站离得足有两公里远，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闷头一棍。

“就是太阳。人是夜行动物，最好不要白天出现在地表上。会有东西从瓦砾里爬出来晒太阳，要是碰上了，够你后悔一辈子的。更不用说太阳光了，数两个数的工夫，就会把你的眼刺瞎，墨镜也救不了你。”

“可我一个人要怎么过去？”阿尔乔姆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别怕，只要直走就能到。就沿着加里宁大街走，不要拐弯，不要换别的路，绝对不要走进楼房，那里面到处都是它们的窝。一直走到这条街和另一条大路的交叉口，那条路就是花园环路[71]。你要左转上这条环路，一直走到一幢米色石头的方楼前，那里曾是一家时装店……楼后面有个黄色拱墙，上面写着‘斯摩棱斯克站’。转进去是个类似内庭院的小广场，你就看到地铁站了。要是一切正常，就往下走。他们有一道门是开着的，有人接应，供自己的潜行者出入。你要这么敲门：快敲三下，慢敲两下，再快敲三下，门应该就开了。就说是梅尔尼克让你来的，然后在那里等我。我把老十送到医院就赶过去，中午前就能到，等着我来找你。以防万一，两把冲锋枪你都带上。”

“但从地图上看，还有另外一个更近的地铁站……叫作阿尔巴特站。”阿尔乔姆终于想起了站名。

“是有这么一站，可你别往那儿走，你也不会想要这么做的。你要绕开它，从路的另一边迅速经过，但不要跑。快，抓紧时间吧！”说着，他就把阿尔乔姆往前厅门外推。

阿尔乔姆不再争辩。他将一把枪背在肩上，另一把枪拿在手里预备着，然后走到街上，用右手遮住眼睛，好不让自己在无意间看到克里姆林宫的群星闪耀。然后，再次朝纪念雕像匆匆走去。

[68]隔绝式防毒面具，适用于缺氧的水下、高空或是密闭舱等比较特殊的场所，以及在高浓度含毒空气中作业时使用。

[69]世界上最高的东正教教堂，也是最大的东正教教堂之一，位于莫斯科河畔。

[70]俄语原文为Шнурков，而其同根词шнурок意为鞋带。

[71]莫斯科市中心的主要交通干线，著名的斯大林风格建筑群“七姐妹”中有三幢在花园环路上，分别是：外交部大楼、库德林广场的住宅楼、红门广场的行政住宅楼。

第十四章
地表之上

阿尔乔姆没有走到椅子上的老人雕像前，而是沿着大图书馆台阶下面的路，左拐进了街角。再次经过这里，他依然用视线打量着这座宏伟的建筑，一想到里面可怖的居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眼下，图书馆重又归于阴森的静默，那些悄无声息的管理员，在经历过一场无礼的来犯后，大概已经分散到阴暗的角落中，舔舐着伤口，为了让下一拨探险者付出血的代价而积蓄力量。

眼前浮现出丹尼尔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孔。不知怎的，阿尔乔姆心上闪过一个念头：丹尼尔对这些野兽的恐惧，甚至到了拒绝谈论它们的地步，这并非无缘无故的。是他有所感觉，还是在夜晚的噩梦中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的躯体将永远留在档案馆里，和杀死自己的图书管理员相拥而眠。不过，要是那些野兽不喜欢尸体的话……阿尔乔姆想不下去了。在两天的相处中，他几乎已经把同伴当成了兄弟，他永远都无法忘记他死去时的惨状。他觉得，丹尼尔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领自己的梦境，用沾满鲜血的嘴唇，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对他发出无声的呓语。

步入宽阔的加里宁大街，阿尔乔姆立刻想起梅尔尼克的叮嘱：别拐弯，直走到这条路和花园环路的交叉路口……可怎么才能看出哪条路才是花园环路呢？他很好奇。不要走路中央，但也不要贴着楼房墙根走，最重要的是，要在日出前赶到斯摩棱斯克站。

加里宁大街上最为知名的高楼群[72]，阿尔乔姆过去只在泛黄的莫斯科景点明信片上见过，眼下，它们当中最近的一座离自己不过五百米远。这一段路上，街道两旁始终是低矮的住宅，直到与新阿尔巴特大街交会处才有了起伏，而凸起的恰恰始于那四幢高楼。在一片昏暗中，远眺时模糊混杂的建筑物轮廓，正随着脚步的临近而愈发清晰。低空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洒下的月光有些微弱，只有在云层移开的间隙里，建筑物那如梦似幻的轮廓，才化为具体可感的实体。

街对面每隔一百米，就会出现一条垂直于大街的街巷。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透过这些巷子，也能看到一座古教堂恢宏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带翅膀的黑影，又开始在圆顶十字架的上空盘旋。

或许正是由于阿尔乔姆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眼热闹，才有了这个发现：在肉眼难以分辨的昏暗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似乎有个诡异的身影站在巷子深处，紧贴在残存的墙壁上，几乎和它融为一体。细看之下，他才发现那团东西在动，并且具有意识。隔得太远，他很难看清那个活物的形状和大小，只能确定它是用两腿站立的。于是，阿尔乔姆搬出了潜行者的通用做法：对着巷子打开手电筒，连晃三圈。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应。阿尔乔姆并没意识到在原地停留不动是很危险的。离开前，他忍不住又举着手电筒往巷子里瞧。这一瞧吓得他马上熄灭手电筒，以最快速度逃离了现场。

那不是人。在光照下，它的轮廓更加清晰，模样准确无误地呈现在视线中。它的身高不低于两米五，几乎没有肩膀和脖子，硕大的圆脑袋直接长在强壮的躯干上。尽管那个东西并没有挪动位置，阿尔乔姆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到一分钟，他就走到了一百五十米外的下一个巷口对面。细看之下，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巷子，而是在战火中住宅区被豁开的口子，也许是炸弹留下的弹坑，也许是军事装备推倒了一整排楼房。阿尔乔姆细细打量着残迹深处那些半毁的房屋，他的视线再次停留在一团静止的模糊黑影上。只需要一秒钟的光照就能断定，就是那家伙，要么就是它的同类。它站在巷子正中央，远在两街区之外，甚至躲都不躲。

要是它就是刚才那只，并且一下子跑到了两街区之外，那就意味着它有一条跟自己这条路平行的路可走，而这也就意味着，它走得要比自己快两倍，因为当自己抵达下一个街区时，它已跑出三个街区了。更可怕的是，两次看到的黑影，一次比一次靠得更近。跟第一只一样，它也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塑像。有那么一瞬间，阿尔乔姆觉得它也许并非活物，而是标志一类的东西，不知被谁摆在那里吓唬人，或者当作警示……

下一个十字路口，他是跑着去的。站在街角尽头的房子拐角处，他小心翼翼地朝对面张望，发现神秘的追随者已经如约而至。这一次，那庞大的身形多出了几只，云层此时已变得稀薄，它们的模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和前两次一样，这些生物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静候他的出现。可怎么知道它们是死是活？在下面的地铁世界里，他的第六感能助他一臂之力，但地上的这个世界不同，它处处令人迷惑，这里的生活完全依照另一套规则延续着，他的第六感和直觉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阿尔乔姆以最快速度，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跑到了下一个巷口。他贴着墙根稍作等待，又朝对面望去，这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影子正以怪异的姿势移动着，它们使劲拉长脑袋，头还动来动去，像是在嗅着空气。其中一只竟然改用四肢着地，纵身一跃，就在角落里消失了。几秒钟后，其余的也跟着消失了。阿尔乔姆退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坐在地上喘匀呼吸。

毫无疑问，它们在追他。这些生物似乎想把他从大街上引到两边的平行街道上去。它们等待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在巷子里出现则是为了确认他还没有偏离路线，然后继续默默尾随他。为什么？是为了伺机进攻，还是纯粹出于好奇？为什么它们不到大街上来，而是躲在阴暗的巷子里？梅尔尼克叮嘱过他，千万别离开大道，难道他知道它们会暗中窥探，让他身陷险境？

为了让自己安心，阿尔乔姆给自己那把枪换了弹匣，哗哗拉动枪栓，又试了试激光瞄准镜。他全副武装，况且不同于在大图书馆里，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那些未知生物开枪，更好地保护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梅尔尼克都不会乐见他待在原地白白耽误时间。要快，在这个地上世界，干什么都要快才行。

又走过一个街区，阿尔乔姆放慢脚步，打量起四周。街道在这里变宽了，出现了一小片广场，它的一部分用栅栏和道路隔开，改造成了公园，这很容易看出来：树木都还在原地生长，只不过不是阿尔乔姆在明信片和照片里看到的样子了。粗大的树身长满树瘤，树冠张牙舞爪地支棱着，足有公园后面那座楼的五层那么高。很可能，潜行者们就是来这种公园寻找木柴，供给整个地铁采暖和照明的。树林间怪影重重，远处有团模糊的火焰在跳动，如果不是淡绿色的，阿尔乔姆就把它当成篝火了。那座建筑物看起来也阴森恐怖，给人一种感觉，似乎它饱经了腥风血雨的战火洗礼。楼的上层已经坍塌，很多地方留着黑黑的弹坑，只有两面墙还完整，透过墙上空洞的窗子，能看到迷蒙的夜空。

过了广场，楼房退避三舍，紧接着是一条宽广的林荫道。从他的方向望去，新阿尔巴特大街第一波高楼大厦叠加在林荫道上方，崛起在黑暗里，犹如瞭望塔。从地图上看，阿尔巴特站的入口应该就在对面某处。阿尔乔姆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公园。梅尔尼克是对的，不会有人甘愿为了寻找地铁站而深入这些密林。他越久凝视那片蔓延到楼前的黑暗树林，进入视野的神秘黑影就越多，正在巨树下移动——正是尾随他的那些生物。

一阵狂风费力地吹动树枝，沉重的树冠发出嘎吱轻响。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密林静默着，但并非死气沉沉。它的沉默类似于那些神秘追踪者的沉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阿尔乔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要是他继续待在原地，窥视密林尽头的秘密，就会难逃惩罚。他搂紧枪，一边观察着四周有没有那些偷偷靠近的身影，一边继续前进。

加里宁大街到头了。没走几秒钟，他在林荫道旁停了下来。这里的景象让他再也迈不动腿了。

此时他正站在宽阔的十字路口上，从前这里一定是车来车往。这个枢纽很特别，纵向的道路先是以地下隧道的形式穿过大街，又回到地面上的。大街右侧，两排林荫道上同样生长着巨树，繁茂的树影一直延伸到远方。大街左侧，是一个铺着沥青的大广场，它也属于这个交通枢纽的一部分。广场后面又是一片密林。发现自己可以看到那么远的地方，阿尔乔姆不禁自问，难道可怕的日出已经临近？

这些路上满是烧焦变形的汽车残骸。阿尔乔姆知道汽车。这里不会存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二十年间，潜行者往返于地面，已经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加油站里的汽油、蓄电池和发电机、汽车前灯和信号灯、拆下的汽车座椅……这些东西在展览馆站都能找到，在地铁的其他大型市场里也可以。柏油马路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弹坑，巨大的裂缝随处可见，杂草和柔嫩的花朵从缝隙中冒出来。放眼朝左前方望去，就是新阿尔巴特大街的地标了，这几栋不可思议地得以保全的大厦，以四本打开的书的姿态呈现在阿尔乔姆眼前，宛如连绵的黑色峡谷。街对面的高楼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每一座都不低于二十层，每一座都有局部坍塌。身后这条路，则通向大图书馆和克里姆林宫。

站在这无比恢宏的文明之棺中央，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像是一名发掘古城的考古学家。即便历经数个世纪，古城残存的昔日辉煌与壮美，仍让后来者激动得不能自已。想象一下吧，过去居住在这些大厦里的人们，这些汽车残骸的主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那时候，这些车还车体锃亮，驰骋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车胎碾压过的路面微微发胀，发出好听的滋滋声；人们钻进地铁，只是为了从这个无边城市的一点快速抵达另一点……简直不可思议。他们每天都会想些什么？又会为何而烦恼？既然他们无需时刻担心自己性命的安危，也不必为多活哪怕一天而疲于奔命。那么，还会有什么可让他们烦恼的呢？

此时此刻，云层有了游移，一轮淡黄色的圆月在云中若隐若现。明亮的月光倾洒在这座恢宏的死城中，为它平添了几分凄美。房屋和树木虚幻的平面轮廓，此刻变得真实可感，细节和局部也一一显露在眼前。

阿尔乔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努力压抑住身体的颤抖，欣喜而着迷地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直到现在他才开始理解并且感同身受，当老人们追忆往昔，沉浸在对自己居住过的城市的回忆中时，声音里的那种怅惘。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人类距离早日的辉煌和成就，已经后退了太远太远，就像一只翱翔的鸟儿，由于受伤而落在地上，虽找到了缝隙藏身，却再也没法离开这缝隙。他想起了养父和猎人的争论：人类会不会幸存，以及，即便人类得以幸存，又是否能像曾经的人类那样，继续征服世界，自信地以世界的主宰而自居？此时，阿尔乔姆可以给出个人观点了：人类从文明的顶峰上跌落得太狠，他们对于美好未来的信心再也找不回来了。

宽广笔直的加里宁大街离他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漆黑的远方。现在，阿尔乔姆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置身于无数属于过去的幻象和魅影中，试着去想象，曾有多少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穿行在这些人行道上，又曾有多少车从他脚下疾驰而过，那些空洞漆黑的窗户里，曾亮起过多么舒适温暖的灯光。这一切都去了哪里？今天的世界看起来落寞而荒凉，但阿尔乔姆知道，这不过是种幻觉：地面之上并非死气沉沉，它不过是换了主人。想到这里，阿尔乔姆转过身，面朝大图书馆的方向。

就在一百多米开外的路中央，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至少有五只。看来它们不打算继续藏在巷子里面了，这也意味着它们放弃了引他靠近的尝试。阿尔乔姆百思不得其解，这些生物是怎么做到如此敏捷又悄没声地靠近自己的？在月光下，它们的模样无比清晰：强劲发达的后肢，似乎比一开始站得更高了；即使看不清它们的眼睛也能知道，它们正打量着他，从潮湿的空气中嗅着他的气味，等待着。很可能，是他的气味里夹带的那股并不陌生的火药味让它们望而却步，只远远地观察他，从他的举手投足间寻找他的破绽和心虚的迹象。又或许，它们只是送他离开自己的地盘，并不想和他树敌？他怎么才能知道，这些违背了地球进化法则的生物，究竟是怎么想的？

阿尔乔姆强装镇定，回过身来，故作轻松地继续往前走，为防止不测，每走十步就用眼睛的余光扫一眼身后。那些生物起初按兵不动，后来，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应验了，它们变成四脚着地，慢慢跟了上来。

不过，一走到和他相距百米的地方，身后这支护卫队就回到最初的状态，又停下来一动不动了。对于跟踪者们的表现，阿尔乔姆已经见怪不怪了，为了防备它们猛扑上来，枪已经端在了手上。他们就这么披着月光，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前面的人警惕万分，神经紧绷，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左右顾盼，后面的五六只怪家伙则不紧不慢地跟着。趁它们重新换成两腿站立的时候，阿尔乔姆迅速拉大距离，想要甩掉它们。

过了十分钟左右，阿尔乔姆感觉它们又跟了上来。不仅如此，之前一直集体行动的野兽，现在分开形成了扇形的包围圈，像是企图两面夹击。阿尔乔姆还从没当过猛兽群体捕猎的对象，但他肯定它们就要扑过来了。该行动了。他猛地转身，举枪瞄准其中一个黑影，这一举动果真对它们奏效了：这次它们不再假惺惺地呆立不动，等他回过头去，而是一刻不停地继续慢慢朝他靠拢，直到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必须赶在这个包围圈缩小到攻击范围之前，试着把它们吓跑。

阿尔乔姆微抬枪管，放了个空枪。一声巨响回彻在高楼的墙壁之间，一直传到大街另一头。弹壳掉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脆响。响声刚落，兽群暴发出愤怒的嘶吼，径直朝他扑来。只用了寥寥数秒，它们就前进了几十米，好在他早已预料到事态的发展。他瞄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抬手就是一枪，然后撒腿朝一片楼房跑去。

毫无疑问，从它发出的哀嚎声判断，他打中了。这招能威吓住其他野兽吗？还是适得其反，会更加激怒它们？他也不知道。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这绵长的叫声，并不是那些捕食者在对他发出威胁的吼叫，而是来自天上，即使隔着墙壁听起来也叫人毛骨悚然，血液凝固。阿尔乔姆明白，有新的玩家加入了游戏，显然是被枪声吸引来的，应该就是那只把巢穴建在大教堂顶上的怪鸟。

一片巨大的阴影骤然掠过头顶，阿尔乔姆马上回头，只见那群野兽正在四散，只剩下被自己打伤的那只还在街中央蹒跚。它也想躲起来，吱吱叫着，一瘸一拐地向建筑物挪动。但它没有机会自救了，大鸟在数十米高空中盘旋了一圈，呼扇着皮糙肉厚的巨翅，朝猎物俯冲下来。它的速度太快，阿尔乔姆还没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听猎物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就被巨爪轻而易举地捏着，带到了某座大厦的顶端。

怪兽们一时不敢现身，生怕怪鸟回来，阿尔乔姆却不必为此担心。于是，他贴着墙根一路飞奔，根据推算，花园环路应该就在下一个路口了。他一口气跑出半公里远，又气喘吁吁地回头去看，好确认那些捕食者是否已经回过神来。只看到街上空荡荡的。又走了几十米，他朝一条巷子扫了一眼，吓了一跳：那些一动不动的熟悉的黑影又出现了。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些生物不愿走到开阔的空地上来，而是喜欢在狭窄的小道上追逐猎物了——它们是怕在猎食他的过程中，引起更大型猎食者的注意，成了别人的口粮。

现在，阿尔乔姆不得不每隔一分钟就环视一圈四周，他见识过那些野兽发起进攻时的惊人速度，并且可以悄无声息地进行，因此时刻提防它们的突袭。可突袭还是来了，当街道的尽头已经近在眼前，它们离开巷子，又一次包围了他。依照经验，阿尔乔姆当即放了枪空枪，想引来那只怪鸟把它们吓跑。它们果然贴着建筑物，伸长脑袋，一动不动地呆立了一会儿。可天上什么都没有，想必是怪鸟还没吃完上一只猎物。比捕食者更快地明白这一点后，阿尔乔姆拔腿就往右边跑，飞快绕过一座居民楼，钻进它最近的单元门。尽管梅尔尼克曾告诫过他，有东西定居在楼里面，但要在空旷的大街上迎战灵活健硕的敌人——例如那群追逐他的野兽——无异于送死。不等他拉好枪栓，它们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楼道里很黑，他不得不打开手电筒。墙壁上涂满了几十年前写的下流话，楼梯上肮脏不堪，残破的门板后面，是无数火烧后毁坏殆尽的房屋。老鼠肆无忌惮在周围跑来跑去，更为眼前的画面平添一丝悲凉。

他的选择没有错：楼道的窗户正对大街，每上一层，他都能确认一下，那些野兽暂时没有跟到楼道里来。它们已经聚集在楼下，又恢复了后腿着地，石化般一动不动的状态，但并没有冲进楼里围捕他。

要说它们会放任自己溜走，阿尔乔姆是不信的。它们迟早会对他来个瓮中捉鳖，当然了，前提是楼道里没有隐藏着什么让阿尔乔姆自己都想逃离出去的东西。

阿尔乔姆又上了一层，习惯性地用手电去探照房门，却发现当中有一扇门是关着的。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意识到门上了锁。他略一思索，用枪口对准锁眼开了一枪，一脚踹开了房门。对他来说，出于防御的角度，选择哪个房子抵御捕食者的进攻都是一样的，可他绝不能错过这个能一睹前人住所原貌的机会。

进门后，他先砰的一声把门关紧，又用门厅的橱柜堵住了门。这道防线承不住猛攻，但至少能挡住它们的突袭。然后，阿尔乔姆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情况。这里真可谓一处理想的射击点位，从四层楼的高度上，他能清楚地观察到单元门入口的情况：有十只野兽坐在那里，将门口团团围住。现在优势在他这边，他立刻抓住机会，打开激光瞄准器，将小红点对准最大那只的头颅，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随着一阵短暂的轰鸣，怪兽没哼一声就倒向了一边。其余怪兽立刻以闪电般速度四散开去，只一眨眼的工夫大街上就空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并没有跑远。阿尔乔姆决定等一等，好确定它们是否真的能被同伴的死震慑住。

现在，他有一点时间来好好看看这个房间了。

尽管跟所有房屋一样，这里的窗玻璃早已破碎，所有家具和陈设却保存得惊人完好。地上撒满了一粒一粒的东西，很像是展览馆站使用的鼠药。说不定就是鼠药呢，难怪阿尔乔姆在房间里一只老鼠也没见到。他在屋子里待的时间越久，越能确信房子的主人并没有将它匆匆离弃，而是将它很好地封存了起来，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重返家园。房子是精心打扫过的，厨房里没有留下食物招引鼠虫，大部分家具都被塑料纸包裹了起来。

阿尔乔姆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试着想象住在房子里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这里曾住过几口人？他们几点起床，几点下班，几点吃晚饭？谁能坐在桌子头上？对于那些习俗礼节之类的事情，阿尔乔姆都是从书里想象来的，看到真正的住所他才明白，原来过去的很多想象都是错的。

阿尔乔姆轻轻撩起半透明的塑料纸，打量着书架上的书。一些侦探小说，常见于地铁里的书摊上，还有不少彩色的儿童读物。他轻轻抽出其中一本，翻看着里面绘着的滑稽的怪兽插图，这时，一张硬纸片从书里掉了出来。阿尔乔姆弯腰捡起，是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笑盈盈的女人，手上抱着个孩子。

他呆住了。

刚刚调整均匀的心跳，这下被彻底打乱了。心脏急剧跳动起来，不合时宜地怦怦直跳。要不是这里的空气有毒，阿尔乔姆真想脱下紧箍着自己的防护服，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它轻轻一碰就化成粉末似的，从地上捧起照片，凑到眼前。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她怀抱的小孩不到两岁，头戴一顶好笑的小帽，很难判断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直视镜头，眼神成熟又严肃，像是已经预知童年的即将终结。阿尔乔姆翻到照片背面，玻璃眼罩顿时模糊起来，那是一行蓝色圆珠笔的笔迹：“小阿尔乔姆两岁零五个月照”。

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又把照片摆在投进窗户的月光下，细细端详着。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微笑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她，就无法呼吸？……在这座城市灭亡之前，它曾拥有数千万的居民。“阿尔乔姆”这个名字，虽说不是最常见的，但在这个大城市上百万的孩子当中，叫这个名字的应该也有几万人。这个孩子恰好是自己的概率，就跟整个地铁的居民都叫阿尔乔姆的概率一样渺茫，这么想毫无意义。可是为什么，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微笑，竟让他感到如此熟悉？

他试图唤醒记忆中有关童年往事的碎片残章，它们有时候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有时候会在睡梦中浮现。那是一个舒适的小房间，有着柔和的灯光，和一个正在读书的女人……趴在宽大的沙发椅上。他从地上蹦了起来，像一阵旋风似的再次扫过各个房间，想要找到一件同梦里的沙发椅相类似的家什。当他走进一个房间，他恍若相识，家具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沙发看起来略有不同，窗户的位置也不对，不过在三岁孩子的意识里，记忆有点走样也是常事……

三岁？照片上写的年龄也不是三岁，但这同样说明不了什么。底下没有日期，“两岁零五个月”可以是任何一天，未必是房子的主人永远离开前的那几天。他心想，照片可能是那之前半年或一年拍的，那么，这个戴小帽的孩子的年龄，就能跟自己对上了……还有他的母亲……这个概率一下子增加了几十倍。“但照片也可能是三年或者五年前拍的。”内心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冰冰地说……是啊！

他灵机一动，又有了个主意。他推开浴室的门，四下环顾，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镜子上蒙了厚厚一层灰，阻挡了手电光的反射。阿尔乔姆从挂钩上摘下房子主人留下的毛巾，把镜子抹干净，镜中出现了头戴防毒面罩和防护头盔的自己。他用手电筒照着，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在这套设备的遮挡下，自己瘦削而虚弱的面庞几乎看不见，但只有那对深陷的黑眼珠，此时他正吃力地用它们望穿玻璃眼罩，让他觉得与照片中小孩的眼睛神似。阿尔乔姆把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小孩的脸蛋，然后又抬眼望向镜子，然后又借着手电光看了看照片，接着又端详起自己防毒面罩下的脸。他试图回忆起上一次在镜中端详自己的情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离开展览馆站之前没多久的事，但至今已经过了多久，他说不上来。从他眼前的模样判断，该有好几年了。要是能摘掉这该死的面罩该多好！那就能和照片上的孩子好好比对一下了！当然，人的面貌在成长过程中有时候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的脸上总会留下某些特质，是从遥远的孩童时代起就不曾改变的。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等回到展览馆站，问问苏霍伊，照片上这个正对自己微笑的女人，像不像在鼠群到来前把幼小的自己托付给他的那个女人——自己的母亲。尽管她当时的面庞因绝望和哀求而走样，但苏霍伊准能认出她来，他对人的面容过目不忘，一定能说出照片上的人是谁。究竟会不会是她呢？

阿尔乔姆又对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以出乎自己意料的温柔，手指轻抚过女人的面庞，小心地把照片夹回书页里，装进了背包。他心想，可真怪，仅仅几个小时以前，他还置身于亚欧大陆最大的知识宝库中，可以从百万卷藏书中尽情挑选自己喜欢的带走，其中有很多都是无价之宝，能卖个大价钱。可他甚至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任由它们留在书架上蒙尘。来到这里，他却挑中了一本廉价的儿童画书，还觉得自己得到了世上最宝贵的财富。

他回到书架前，想再翻翻其他书，找找看有没有相册。但是，抬眼望向窗外，他感到那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有点不对劲。他靠近窗户，明白了问题所在：是窗外的夜色起了变化，天空开始呈现出淡黄色和粉红色。天更亮了。

那些野兽也回来了，它们蹲守在单元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那只同伴的尸体不见了，不知是被怪鸟叼走了，还是被它们自己撕成了碎片。阿尔乔姆一时没弄明白，它们为什么没有疾风骤雨般地冲进房子，而是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日出前还来得及赶到斯摩棱斯克站吗？这主要取决于，能摆脱掉这些追捕者吗？要不，就留在这个算是设有防线的房子里，躲进浴室避开阳光，让阳光把那些凶猛的家伙驱走，等到下一个天黑再上路。可是防护服还能撑多久？防毒面罩的过滤器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要是没有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找到自己，梅尔尼克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朝房子的门口走去，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安静极了。他轻轻移开橱柜，慢慢地把门打开一道缝。走廊里是空的，不过他发现，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楼梯上多了些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又或许是自己当初没有留意？

是一层厚厚的透明黏液，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爬过后留下的痕迹。尽管这些痕迹并没有靠近自己一直待的房子门前，但这并不能让阿尔乔姆感到宽慰，痕迹的存在，是否意味着那些废弃的房子并非真的被废弃了，呈现出的空寂也只是假象？

现在他可不想留在房子里了，更不用说在这里睡觉了。只有一个选择：吓跑那群不肯舍弃他这块肥肉的野兽，赶在阳光灼伤他的眼睛并唤醒梅尔尼克口中那些未曾现身的怪物之前，试着一路跑到斯摩棱斯克站去。

这次他顾不上瞄准了，只想尽量多撂倒几个怪物。一圈扫射下来，两只野兽咆哮着栽倒在地上，其余的全消失在了巷子里。路障似乎已经扫除了。

阿尔乔姆跑到楼下，担心有埋伏，又从楼道里细细观察了一阵，这才撒开腿拼命朝花园环路狂奔。要是绿化带上栽种的两排小树都能长成黑压压的参天巨树的话，那些昔日里的环路花园，如今该是多么壮观的一片绿色啊……更不必说植物园里的植物了。

就在身后的捕食者聚集成群的空当里，他几乎已经跑到街道尽头。天色越来越亮，可那些野兽看起来对阳光毫不畏惧，它们分为两组，顺着墙根蹿了上来，眼看离阿尔乔姆越来越近。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它们占据了优势：阿尔乔姆不能停下来瞄准射击，而且，它们是用四肢奔跑，身高不过一米，几乎贴着路面。无论阿尔乔姆多么努力向前奔跑，身上的防护服、背包、两挺冲锋枪连同一夜鏖战后的疲惫，都拖累了他的步伐。

这群猛兽就要追上来捕食自己了，他绝望地想。脑海中浮现出单元门口血泊里的中弹野兽那丑陋而壮硕的身形，阿尔乔姆没时间仔细看它们，但只消一眼，就足够记住它们的样子：油亮的褐色兽毛，硕大的圆脑袋，满口细碎的尖牙足有几十颗，似乎里外长了好几排。阿尔乔姆把所有自己认识的动物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种动物能被辐射成这副模样。

幸运的是，在花园环路上——如果它真的就是花园环路的话——并没有多少树木。这不过是另一条宽阔的大街，从十字路口上看它的两端，都一眼望不到头。此时，那群野兽又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和他的半径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了，有几只几乎已和他平行。阿尔乔姆朝它们乱放几枪，然后拔腿接着跑。

环路上分散着几个深达五六米的巨大弹坑，他不得不在它们之间寻找道路，在同一个地方多走不少冤枉路，才能绕过去。这里的建筑看上去很诡异，不像是烧毁的，更像是熔化过。给人一种感觉，这片区域经历过特别的摧残，比加里宁大街遭遇的灾难更大。放眼望去，超出楼群数百米之上，耸立着一座无比恢宏的建筑，它没有遭受时间和战火的洗礼，像一座中世纪城堡傲然屹立。阿尔乔姆忙抬眼往上看，顿时松了口气：怪鸟可怕的身影正在城堡上空盘旋，此时它或许是自己的救星。只要吸引来它的注意，它就能帮他解决掉追捕者。于是，阿尔乔姆单手举枪，朝着怪鸟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枪没有响。

子弹打光了。

背上还有一支备用枪。这两支枪拖慢了他的奔跑速度。他钻进最近一条巷子，紧贴墙面换上了备用枪。现在他可以无惧于那些野兽的靠近了，这枪的弹匣还是满的呢。

一只野兽已经出现在街角，以熟悉的姿势两腿站立，将身体拉到了最长。它大着胆子靠了过来，阿尔乔姆终于看清了它的眼睛：两只藏在浓眉下的小眼珠，燃烧着邪恶的绿色火焰，和公园里那团神秘的鬼火倒是很像。

丹尼尔的这支枪没有瞄准器，不过离得这么近，他很难打偏。他把握十足地对准野兽呆立不动的身躯，把枪往肩上贴得更紧些，扣动了扳机。

然而枪栓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在匆忙中把两支枪搞混了？这不可能，自己的枪上带有瞄准器……阿尔乔姆试着去拉枪栓，没拉动，枪栓卡住了。

他的脑中一时涌上无数念头：丹尼尔和图书管理员……原来，这就是他在档案馆遇袭时没有抵抗的原因！因为他的枪是坏的！在被图书管理员拖进走廊深处以前，他大概也曾如自己眼下这般慌张地拉扯着枪栓……

就在这时，又有两只野兽如幽灵般闪现在第一只的身边。它们端详着阿尔乔姆的举动，盯着他几近绝望地摆弄丹尼尔的枪，似乎正在研判形势。最近的那只应该是领头的，一下子跳到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巨影在头顶掠过。野兽们立刻趴在地上，仰起脑袋。留在巷子里不会有一线生机，退回花园环路的路也已堵死。阿尔乔姆趁乱猛扎进一道拱门，尽管心知肚明已是在劫难逃，也要像那些野兽一样，尽量拖延自己的死期。

他来到一块由几座建筑的外墙围成的空地上，墙上修有拱门和过道。在他正对的这栋建筑物后面，就是那座高耸的城堡的昏暗轮廓，上次被它震撼时还是在花园环路上。

阿尔乔姆收回目光，发现对面的建筑物上写着“莫斯科地铁”，下面是“斯摩棱斯克站”，几扇高大的橡木门微微敞开着。

自己是怎么撞到这里来的，他也说不清楚。那感觉很奇特，既有对于危险的预知，也有对于气流的感知，而搅动空气的，就是那些甩不掉的尾巴，那些为捕食而东奔西跑的猛兽。

就在这时，一只野兽猛地空降到眼前半米远处，阿尔乔姆闻得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他闪向一边，拼尽全力冲向地铁站入口。那里有他的家，他的世界，只要回到地下，他就能够重新掌控形势了。

斯摩棱斯克站的前厅看上去跟阿尔乔姆预想的一模一样，又黑又潮，空空荡荡。显然，这个站里的人没少到地面上来：售票处和所有办公设施都大敞着，已被洗劫一空。有用的东西早在多年前就被搬到地下去了，连进站口的旋转闸门和值班岗亭都没留下，只剩下水泥底座供人想象。后面能看见隧道的半圆拱顶，有手扶电梯通往最深处。光线最远只能照到隧道中央，阿尔乔姆无法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有入口存在。但他不能待在原地，从吱扭一声门响判断，那些野兽已经潜入前厅。再过一秒钟，它们就能抵达手扶电梯，等到那时，他将失去仅存的最后一线生机。

他宽大的靴子踩在晃动的台阶上，颤颤巍巍地开始往下跑。他本想试着跃一大步，多下几层，不料脚底湿滑，仰面重重栽了下去，脑袋和腰部磕着地，接连翻下十来层台阶才停下。他转身用手电光照了照滚下的这段路（竟然那么短！），却在扶梯上看到了自己不愿看到的一幕：那些石化般的黑影。它们习惯性地在发动进攻前先呆立不动，也不知是在观察形势还是悄悄商议。阿尔乔姆转过身，试着又往下连蹦两层台阶，这一次稳当了不少。他右手扶橡胶扶手，左手持手电筒，接连往下走了二十多秒，直到再次摔倒。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群野兽要采取行动了。

阿尔乔姆满心希望，那在自己脚下嘎吱乱响的陈旧台阶，会不堪野兽的巨重而坍塌。然而黑暗中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向他表明，扶梯承受住了负重。

一堵中间带有大门的砖墙出现在手电光中，距他至多只剩二十米了。阿尔乔姆吃力地站起来，用十五秒完成了最后一段路程。这十五秒就像一生一样漫长。

大门是钢板做的。他用拳头捶门的声音，听上去有如钟鸣。那些黑影在昏暗中已是依稀可见，阿尔乔姆拼命地砸门。过了几秒钟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没按约定的暗号敲门。他的行为只会引起门卫的惊慌，眼下这门恐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开了，从地面来到这里的人本就罕见，更何况还是在日出后……想到这里，他浑身直冒冷汗。

暗号是什么来着？三快三慢再三快？不对，这是SOS求救信号。确定是开始三下，结束三下，但究竟是快是慢，他已经记不得了。要是现在开始试验，进门的希望将化为零。还不如试试SOS信号呢……至少门卫能听明白，敲门的是人类不是怪物。尽管如梅尔尼克所说，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发生。

于是，阿尔乔姆又咣咣捶了几下门，发出SOS信号，接着从肩上扯下自己的枪，用颤抖的双手换上了丹尼尔枪上的弹匣。幸好还有子弹。他把手电筒贴在枪管上，对准上方的拱顶，神经紧绷地搜寻着。长长的阴影在光下交错游移，难保它们没有藏身其中……

另一边的大门还是跟先前一样，纹丝不动。天啊，难道这里并非自己要找的斯摩棱斯克站？阿尔乔姆心想，也许这道门几十年前就从里面堵上了，从此再无人用过？要知道，自己也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压根没按梅尔尼克的指示走。也许是他搞错了！

十五米外，近在咫尺，台阶有了响动。阿尔乔姆忍不住冲那个方向一通扫射，回音顺着隧道一直传到地面上，震得他耳朵生疼，却没听见任何类似野兽受伤或是惨死前的哀号。子弹白废了。

阿尔乔姆眼睛眨都不敢眨，他背对大门，又重重敲了一次：三快三慢再三快。这一次，门里传来沉重的金属扭动声。可与此同时，一只捕食者以惊人的速度从暗处猛扑上来。阿尔乔姆抬起右手的冲锋枪，本能地后退，几乎无意间扣动了扳机。子弹在半空中撕开了野兽的身体，它没法咬断他的喉咙，轰然跌落在两米开外的台阶尽头。之后它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流血的伤口，继续向他靠近。它晃晃身子，又扑了上来，把阿尔乔姆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但它没法继续进攻了，阿尔乔姆将所有子弹一股脑喷进它的头部，它在落地前就已经咽气了。不过，单凭它身体扑来时的惯性势能，也足以压碎他的头骨，而他也没了头盔……

门开了，明亮的白光倾泻而出。扶梯那边传来惊恐的吼叫，从声音判断，现在那些野兽不少于五只。几只强有力的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进门里，又是一声金属扭动声，大门关上了。

“没受伤？”边上有个声音问。

“鬼知道……”另一个声音回答，“那些跟着他的东西，你也看见了。上次咱们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甩掉，那还是在用了毒气瓦斯的情况下。更何况，它们现在都聚到了斯摩棱斯克站，阿尔巴特站几乎没有。他完全有可能受伤！它们就嗜好人肉……”

“把他留下。他是我的人。喂，阿尔乔姆！醒一醒！”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的呼唤，阿尔乔姆艰难地睁开了眼。

有三个人正俯身望着他。其中两个应该就是大门守卫了，他们身穿深灰色上衣，头戴针织帽，并且都穿着防弹背心。第三个人正是梅尔尼克，见到他，阿尔乔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怎么，他也是？”一个门卫略带失望地问，“那您就把他带走吧，不过别忘了隔离和消毒。”

“这还用你们教？”潜行者笑了，“起来吧，阿尔乔姆，你躺了够久的了……”说着便朝他伸出一只手。

阿尔乔姆尝试着站起来，可两腿不听使唤。他感到天旋地转，有点想吐，脑袋里一阵晕眩。

“得带他去医务室。你来帮我，而你，把密封门关好。”梅尔尼克吩咐。

在医生给他做检查的时候，阿尔乔姆始终盯着手术室的白色壁砖。房间里整洁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漂白粉味儿，几只日光灯固定在天花板下方。手术台共有好几张，每张台子旁边都备好了器械箱，里面摆着各种器械。这个微型医院的条件相当不错，可是，印象中热爱和平的斯摩棱斯克站，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医院？阿尔乔姆不得而知。

“没骨折，只有几处擦伤。还有几道划痕，我已经消过毒了。”医生边用毛巾擦手边说。

“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我有事要和他私聊。”梅尔尼克请求道。医生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待他离开后，梅尔尼克坐在阿尔乔姆的床沿上，听他讲述了事情的整个详细经过。按照梅尔尼克的推断，阿尔乔姆本应在两小时前就抵达斯摩棱斯克站，他已经打算到地面上找他去了。尽管兴趣不大，他还是从头到尾听完了他的被追捕经历，并用一个书面语“翼手龙”称呼那些怪鸟。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只有阿尔乔姆藏身住宅楼时遇到的事情。在得知他所待的屋外过道上曾有东西爬过时，潜行者皱起了眉。

“你确定自己没踩到楼梯上的黏液？”

阿尔乔姆摇摇头。

“上帝保佑，但愿你没把那些脏东西带进站里来。我跟你说过，不要靠近房子！你在屋里时，那东西没进去拜访你一下，算你走了大运……”

梅尔尼克站起来，走到阿尔乔姆留在门口的靴子跟前，把鞋底挨个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发现后，才把它们摆回原处。

“正如我说过的，你暂时不能回波利斯。我不能跟婆罗门讲实话，他们还以为你们俩在去图书馆的途中同时失踪了，还派我去找你们。对了，你的同伴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尔乔姆又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次他如实交代了丹尼尔的死因。潜行者拧起了眉头。

“这个结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坦白说，我还是更喜欢第一个版本，第二个版本会招来婆罗门的无数问题。他们的人死在了你的手上，书你也没找到，他们会悬赏要你的人头的。对了——”他蹙眉望向阿尔乔姆，“这个信封里是什么？”

阿尔乔姆单肘撑起身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沾满血迹的袋子，定睛看了看梅尔尼克，打开了它。

[72]莫斯科地标建筑，由连续四幢像是打开的书的高楼组成。

第十五章
计划

信封里，有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的纸片，和一张带有铅笔手绘隧道图的厚纸板，正是阿尔乔姆期待看到的东西：地图和地图说明。从加里宁大街跑到斯摩棱斯克站的一路上，他完全没时间去想丹尼尔交给自己的袋子里有什么。很显然，这是一个锦囊妙招，能解决那个正从展览馆站向外蔓延的难题，那个不可避免的灭顶之灾，悬在整个地铁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纸片中央洇上了一个红褐色斑点，那是丹尼尔的血渍。要想不破坏细密的笔迹，必须把它微微打湿才能看清下面的字。阿尔乔姆激动地念了起来：

“编号……隧道……D6……设备完好……达400000平方米……龙卷风……损坏……意外……”词语争先恐后地从横格纸上跳入阿尔乔姆的眼帘，混成一团，叫人费解。他放弃了尝试，把纸片递给梅尔尼克。梅尔尼克小心地双手接过，贪婪地注视着纸上的字符。他沉默了好一阵，接着，阿尔乔姆见他疑惑地扬起了眉头。

“这不可能，”潜行者喃喃地说，“全是胡扯！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翻过纸片，看了看背面，然后又把纸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告诉军方……这不奇怪，这种东西给他们看了，只会当废纸片扔掉。”梅尔尼克喃喃自语道，阿尔乔姆则耐心等待着他的解释，“不过，难道他们真的放弃了？损坏……管他的呢……反正他们已经核实过了！”

“它真的有用？”阿尔乔姆终于按捺不住了。

梅尔尼克点点头：“要是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那咱们就有希望了。”

“里面写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看明白。”

梅尔尼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通读了一遍纸片上的内容，沉思了几秒钟，这才开口解释：“我从前倒是听说过这个传闻。地铁里总是各种传闻不断，有真有假。我们不只靠面包过活，也要靠这些传闻活下去。什么大学站的，克里姆林宫的，还有波利斯的，很难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坐在伊里奇广场站篝火边的闲人想出来的。至于这个传闻，是这么说的……在莫斯科或者莫斯科地下某处，保留下来一整支导弹部队。当然了，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军事基地向来是打击的头号目标。传闻说，这支导弹部队没被击中，也可能是被遗漏或遗忘了，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据说，甚至有人曾去过那个地方，还亲眼目睹了导弹库里蒙在帆布下面的导弹设施。这些东西在地铁里派不上用场，这么深也够不着敌人。既然摆在那儿，就让它们继续摆着好了。”

“我们的事跟导弹设施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一下子挺直了身子，两腿耷拉在床边，惊讶地盯着潜行者。

“黑暗族正从植物园站往展览馆站进发。猎人怀疑，它们就是从这片地上区域进入地铁的。从逻辑上推断，它们的老巢也应该在那儿。有两个版本的说法：第一种，它们住在车站口附近某个类似蜂箱的东西里；第二种，不存在类似蜂箱的东西，黑暗族是从外面跑进城里的。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别处没有发现它们呢？这说不通。除非是时候未到。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要是它们的老巢离得远，那咱们拿它们没辙，即便是炸掉展览馆站以北的隧道，甚至把和平大道站以北全部炸掉，它们迟早也能找到新的入口。留守在地铁里当缩头乌龟，不再对重回地面抱什么希望，只能靠猪和蘑菇维系性命。作为潜行者，我可以肯定地说，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不过呢，要是它们真像猎人以为的那样，住在蜂箱似的老巢里，并且就在附近的话……”

“导弹？”这下阿尔乔姆听明白了。

“十二枚高爆集束导弹齐射的落点面积为400000平方米，”梅尔尼克挑着念道，“用不了几轮，不管是植物馆站还是它们的老巢，都会化为一堆焦土。”

“您不是说了吗，这只是传闻？”阿尔乔姆表示难以置信。

“婆罗门可不这么认为，”潜行者扬了扬纸片，“这里面甚至记录了前往该军事区域的路线，还提到了部分设施的损坏。”

“那该怎么去？”

“D-6，里面提到了D-6，也就是二号地铁，还指明了一个入口的位置。他们能肯定那里有条隧道直通那里。不过也给了提醒，在穿越二号地铁时，会遭遇种种意外险阻。”

“隐形观察者？”阿尔乔姆想起了传闻。

“观察者？纯属瞎扯……”梅尔尼克皱起眉。

“导弹的事不也只是传闻吗？”阿尔乔姆插话。

“我没亲眼见证的东西，就是传闻。”潜行者的回答利落干脆。

“那二号地铁的入口在哪？”

“这里面写了，马雅科夫斯基站。奇怪……我去过马雅科夫斯基站多少次了，从没听过这一类消息。”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跟我走，”潜行者回答，“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正好考虑一下。咱们明天再议。”

不提便罢，一提到吃东西，阿尔乔姆突然觉得饥饿难耐。他跳到冰冷的瓷砖地板上，一瘸一拐地打算去穿靴子，却被梅尔尼克一个手势制止住了。

“留下鞋和全部衣物，丢进那个箱子里。会有人负责清洗消毒。背包也是。换上那边椅子上的衣裤。”

斯摩棱斯克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阴森森的：低矮的半圆形吊顶，早已不再洁白的大理石厚墙，还有夹在这些墙壁间的窄小拱门。尽管拱门两侧雕刻着仿古圆柱，墙面上的装饰也保存得不赖，却只加剧了它阴森的氛围。车站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守卫者不得不对它进行修饰，使之看上去简陋贫乏，低调无华，堡垒因此愈发显得阴森了。双层水泥墙，厚重的密封铁门，隧道入口的混凝土火力点——所有这些无一不说明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极其缺乏安全感。斯摩棱斯克站几乎没有女人，能看到的只有荷枪实弹的男人。阿尔乔姆径直问梅尔尼克车站怎么了，可梅尔尼克只摇了摇头，声称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阿尔乔姆还是觉得，斯摩棱斯克站的气氛很不对劲，每个人像是都在等待着什么。这种感觉很快也传染给了初来乍到者。人们把居住的帐篷成排扎堆地搭在月台中央，所有拱廊一律清理得空空荡荡，像是怕堆砌物会妨碍他们的紧急撤退。不仅如此，左右每对拱廊之间的空地也全部保留着，从轨道这边可以径直看到另一边的情形。

月台边紧挨轨道的每个乘车点位上，都有人员坐在正中间值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头的隧道。整个车站几乎鸦雀无声。这里的人在交谈时也压低了嗓门，有时甚至是窃窃私语，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湮没了来自隧道的某个预示危险的声音。

阿尔乔姆试图从脑海中搜寻对斯摩棱斯克站的一知半解。也许是面临邻站的威胁？不会的。它的一头通向地铁的心脏——光明而强盛的波利斯，另一头则通向基辅站，阿尔乔姆只记得，那里大多数居民是“高加索人”，他在中国城站和普希金站法西斯的牢狱中都见到过，可他们不过是些普通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月台中央支的棚子就是餐厅。自制的简陋餐桌旁已经不剩几个人了，看来饭点已过。梅尔尼克安排阿尔乔姆坐下，很快端回一大碗粥。这粥看上去让人提不起食欲。望着梅尔尼克鼓励的眼神，阿尔乔姆只好尝了尝，没想到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这粥的味道好极了，他尝不出是用什么做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厨子挺舍得放肉。

吃饱了饭，阿尔乔姆推开碗，心平气和地环顾四周。隔壁桌还坐着两个人，正安静地交谈。尽管他们穿着便装棉袄，但从外表上一看便知，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并且携带着轻机枪。其中一人和梅尔尼克攀谈起来，阿尔乔姆留心观察，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穿棉袄的家伙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回到自己慢条斯理的交谈中去了。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阿尔乔姆试着引梅尔尼克聊聊车站的情况，可梅尔尼克的回答却总是一语带过。

接着，穿棉袄的家伙起身走到他们桌前，探身凑近梅尔尼克。

“基辅站那边怎么处理？时候快到了……”

“阿尔乔姆，你先去休息。”潜行者打发他，“从这里数第三个帐篷是给客人用的，床我已经铺好了。我还要待会儿，谈点事。”

阿尔乔姆有点不高兴，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以前大人们在谈话时也总要支开自己。他顺从地起身离开，心里安慰自己说，至少能自个儿去瞧瞧车站了。

细看之下，他又发现不少奇怪的细节。在有人定居的地铁车站里，大多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各种废品破烂，而这里的大厅却是彻底清空过的，什么都没有，这让斯摩棱斯克站看上去俨然像是个无人居住的车站。阿尔乔姆突然想起一本历史课本里的一幅图，上面画着古罗马军团的营地，同样从任一角度看都井然有序，没有多余的东西，卫兵散布各处，把守着所有出入口……他没能在车站里闲逛太久。人们怀疑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投在他身上，让他很快明白，自己已经引起了整个车站的注意。于是他便溜回了帐篷。

帐篷里，果然有一张铺好的折叠床在等待着他。角落里放着一大包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袋子上贴着他的名字。坐在嘎吱乱响的单人床上，阿尔乔姆拆开包裹。里面全是他背包里的个人物品。他迅速翻找出从地面上带回的那本儿童读物。真有趣，也不知自己这堆宝贝是否被辐射探测器检查过了，仪器在靠近这本书时准会乱响一通。阿尔乔姆可顾不上这些。他不停翻阅着褪色泛黄的书页，直到那张要找的照片出现在视野里。他的照片。真的是他吗？

现在，不管自己、展览馆站乃至整个地铁的命运将会怎样，他都要先回到自己的车站，向苏霍伊问上一句：“照片上的人是谁？是不是我妈妈？”阿尔乔姆用嘴唇亲吻照片，又把它夹回书页，放进了背包。恍惚之间，这个男孩感觉在自己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正渐渐回归……他很快睡着了。

当他睁开眼睛走出帐篷，车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周围的帐篷只剩下不到十顶，其余的都毁的毁，烧的烧。熏黑的墙面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弹痕，天花板上的石膏也成片剥落，掉在地上。月台两边流淌着不祥的黑色溪流，它们预示着洪水的到来。月台上没有别人，只在挨着轨道的一顶帐篷前，有个小姑娘在玩她的玩具。车站的另一头出现了一排台阶，是通往地面的新出口。此时，从那个地方传来了低吼声，还有阵阵火焰不时将下面的墙壁映亮。除此之外，整个月台上就仅剩下两盏应急灯能驱散黑暗了。

那把冲锋枪，阿尔乔姆明明记得留在床头了，这会儿却不见踪影。阿尔乔姆把整个帐篷搜了个底朝天，不得不接受现实：必须赤手空拳地离开。

这里出了什么事？他想问问玩耍的小姑娘，可她一见自己靠近，就哇哇大哭。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阿尔乔姆不再去招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转而小心翼翼地穿过廊洞，望向轨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钉在大理石墙面上的青铜大字：“国……成就展”。那亲切的“经”字不知哪儿去了，它的位置上只剩下黑色的旧迹，一道深深的裂痕贯穿了整面大理石墙壁。得去探一探隧道里的情况。要是车站被占领了，那么，在南下求援之前，必须先摸清楚状况，才好跟南部盟友解释他们正面临怎样的威胁。

一走进隧道，阿尔乔姆瞬间被黑暗吞噬了，连自己的胳膊都看不见。隧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发出诡异的吧唧吧唧声，不带武器过去绝非明智之举。当这个声音短暂中止的时候，就听见轨道里弥漫着哗哗的水声，流水绕过他的皮靴，朝展览馆站奔流而去。

他双腿打颤，再也迈不动步子。

“前面危险，走下去太冒险了。”一个理智的警告声在他头脑中盘旋。而且隧道里实在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另一个自己却对这一切毫不在乎，往里走，到黑暗里去，它起劲地撺掇他。他像是中了蛊惑，放弃了抵抗，又往里迈了一步。

周围已陷入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阿尔乔姆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的肉体已经消失，从前那个“我”只剩下了听觉，以及依靠听觉维系的理智。阿尔乔姆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离那个声音却还是那么远。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沙沙的脚步声，跟他上次在同样的黑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发生在哪里、身处怎样的环境了。在这深不见底的隧道里，每多走一步，他就感觉黑暗冰冷的恐惧在内心多滋长一分。经过无数次的挣扎，他终于受不了了，转身朝车站跑去，却绊倒在黑暗中的一块枕木上。他知道，为时已晚。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跌下了床。头异乎寻常地沉，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钝痛。阿尔乔姆在地上呆坐了好几分钟，这才恢复意识，站了起来。

然而，随着头脑逐渐清醒，残存的噩梦也褪尽了，他甚至记不得刚才梦到了什么。他掀起门帘，外面只有几名卫兵。看来已是夜里了。他深深呼吸了几口熟悉而湿润的空气，转身回到帐篷，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又沉沉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阿尔乔姆一觉睡到被梅尔尼克叫醒。

梅尔尼克穿着黑色高领防寒外套和军工装裤，看上去像是准备出发了，头上还戴着那顶深色旧军帽。两只熟悉的大包躺在他的脚边。梅尔尼克把其中一只踢到阿尔乔姆跟前，说：“给。鞋、衣服、背包、武器。换上鞋，准备一下。防护衣不用穿，不去地面，只是预备着。半小时后出发。”

“去哪儿？”阿尔乔姆睡眼惺忪，强忍住呵欠。

“基辅站。要是一切顺利，再走环线到白俄罗斯站，然后去马雅科夫斯基站，到了那里再看看情况。快准备吧。”

潜行者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从衣袋里摸出一小片报纸页，卷了支纸烟抽了起来，不时瞟一眼阿尔乔姆。在这凌厉的眼神中，阿尔乔姆收拾得手忙脚乱，反而比独自一人的时候花费了更多时间。即便这样，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已准备妥当了。

梅尔尼克二话不说，起身抓起自己的包，走到月台上。阿尔乔姆看了看帐篷，也跟了出去。

车站里没什么人，这次不会有人盯着阿尔乔姆看了。二人穿过廊洞，走向轨道。

沿木制台阶走下轨道，梅尔尼克冲守卫点点头，便朝隧道走去。直到这时阿尔乔姆才发现，这里的隧道入口设置奇特，就在通向基辅站的隧道外这一侧，有一半的轨道都作为混凝土火力点封闭了起来，仅开了几个狭窄的射孔。唯一的过道拦着铁栅栏，边上有两名卫兵值守。梅尔尼克和他们嘀咕了几句，一名卫兵开锁打开了栅栏。

隧道的一面墙上缠着黑色电线，每隔十到十五米，就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泡。可在隧道里，这光亮对于阿尔乔姆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走出三百步远，电线到头了，就在这个地方，竟然还有支卫队等待着他们。这些士兵没穿制服，可看上去比波利斯的军人还威严。当中一个认出了梅尔尼克，冲他点点头，准予放行。走到光亮尽头，梅尔尼克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只手电筒，拧亮了它。

又走了几百米，前面有了声音和手电光。梅尔尼克的枪不知何时已从肩膀滑落到手上，阿尔乔姆也跟着照做。

这应该是另一支斯摩棱斯克站巡逻小队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壮汉，正和三个小贩争执不下。只见那两名士兵都身穿带有仿皮领的厚外套，头戴针织圆帽，胸前用皮绳挂着夜视仪。三个小贩里有两个佩带武器，不过阿尔乔姆敢肯定，他们只是商人。大包的破衣烂衫，手里的隧道地图，特有的狡黠神情，还有手电光下灼灼发亮的眼睛，这些他已经见识太多次了。通常，商人们能在除汉萨之外的各站间畅行无阻。但是看样子，斯摩棱斯克站并不欢迎他们。

“得了吧，老兄，别扯你那一套了，咱们不去你的斯摩棱斯克站，就是借个道。”一个穿着包身棉袄的瘦高个儿小胡子商贩说。

“咱们的家伙都在这儿，你们自己瞧。”另一个长发遮眼的矮胖小贩随声附和。

“咱们对你没害处，只有好处，瞧瞧吧，几乎全新的好牛仔裤，肯定有你穿的尺寸，送给你。”第三个想求通融。

卫兵沉默着摇了摇头，就要封上通道。见他始终没怎么说话，一个商贩把这当成了默许，试探着朝前迈了一步，这下子，两名卫兵几乎同时拉响了枪栓。梅尔尼克和阿尔乔姆就站在他们身后五步开外，潜行者尽管没动枪，但从他的姿势也能看出他很紧张。

“站住！给你们五秒钟，转身离开。车站有规矩，任何人不得入内。五……四……”一名卫兵开始倒数。

“那咱们该怎么过去呀？难道走环线不成……”一名小贩情绪有些激动，另一个绝望地摇了摇头，拽住他的衣袖。商贩们从地上提起大包，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等了一分钟，潜行者冲阿尔乔姆递了个眼神，二人跟在小贩们后面，也朝基辅站走去。从卫兵身边经过的时候，一名卫兵向梅尔尼克默默点了点头，两根手指从太阳穴那里挥出，像是打了个敬礼。

“车站有规矩？”走出哨卡几百米远，阿尔乔姆问梅尔尼克，“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再说。”梅尔尼克一口回绝了他的所有提问。

阿尔乔姆和梅尔尼克本想离前面那些商贩远点儿，可他们的交谈声还是越来越近，到最后一下子没了声响。两人又走了十来步，突然有光线打在他们脸上。

“喂，谁在那儿？干什么的？”一个声音紧张地喊。阿尔乔姆听出这是其中一个小贩的声音。

“冷静，让我们过去。我们要去基辅站，不会打扰你们。”潜行者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过来吧，你们先走，咱们不急着赶路。”商贩们在黑暗里商量了一会儿，回答说。

梅尔尼克不满地耸耸肩，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约摸走出五十米，那三人果然在等着他俩。见两人走到跟前，小贩们礼貌地放下枪管，让出一条路来。梅尔尼克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踏步走了过去，可阿尔乔姆很快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起了变化：现在梅尔尼克把步子踩得格外轻，像是怕盖过身后的声音。尽管那几个小贩紧跟了上来，他却不曾朝他们看上一眼。阿尔乔姆挣扎了足足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喂！”后面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先停一下！”

潜行者停了下来。他怎么对这几个小商贩这么言听计从？阿尔乔姆有些纳闷。

“他们是因为基辅站出的那事儿，还是为了保卫波利斯？”一个小贩追上来问。

“显然是因为基辅站那事。”梅尔尼克马上回道。阿尔乔姆顿时感到妒火中烧：这个潜行者，竟然什么都不愿告诉自己。

“那就好理解了。眼下没人敢留在基辅站了，用不了多久，你们那小白脸士兵可就该喊热了。汉萨已经不让进了，基辅站的人都会涌向你们那里。你自己也清楚，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想留在那儿？还不如一颗子弹来得痛快……”瘦高个小贩像是对梅尔尼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得就跟你不怕挨枪子儿似的……”另一个小贩揶揄道，“别逞能了！”

“当然了，最好也别挨枪子儿。”高个子回应。

“那里出了什么事？”阿尔乔姆忍不住问。

那两人立刻向他投以诧异的目光，似乎他的问题愚蠢至极，连两岁孩子都知道答案。梅尔尼克始终沉默着，商贩们也沉默了，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犯了蠢，还是因为延绵不绝的沉默变得有些可怕，阿尔乔姆突然不想再听那个解释了，他刚要向它挥手作别，瘦高个却不情愿地开了口：“事情是这样的，在通向胜利公园站的那条隧道里……”

听到这个站名，另外两个小贩不由缩了缩身子。阿尔乔姆立刻感觉到有股阴风袭来，仿佛隧道四壁都压了下来。就连梅尔尼克也抖了抖肩膀，像是想从寒冷里取取暖。

阿尔乔姆从没听说过胜利公园站的坏消息，事实上，他想不起来和这个车站有关的任何事。可为何一听到它的名字，他竟变得如此不安？

“怎么，事情更糟了吗？”潜行者严肃地问。

“我们能知道什么呢？不过是些小老百姓，只是偶尔经过那个地方。你们只要去那里待上一待就会明白……”大胡子瓮声瓮气地含糊着。

“不断有人失踪，”矮胖小贩压低声音说，“不少人都吓跑了。哪些人失踪了，哪些人是自己跑的，谁也闹不清，剩下的人就更怕了。”

“这些隧道全被诅咒了。”瘦高个朝地上啐了一口。

“所以隧道塌了。”梅尔尼克答非所问。

“它们已经塌了一百年了，可又怎么样呢？你要是外来的，最好先打听打听！是个人都知道，那边隧道里有蹊跷，他们恨不能炸它个稀巴烂，跟隧道彻底隔绝开。即便你只是用鼻子朝那边闻了闻，也会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咱们的谢尔盖都不例外。”高个子指着自己的大胡子同伴说。

“没错。”大胡子谢尔盖证实，也不知出于何故，在身前画了个十字。

“可隧道不是有人把守吗？”梅尔尼克问。

“每天都有人巡逻。”大胡子点点头。

“那抓到过什么人没有？或是瞧见过呢？”梅尔尼克又问。

“咱们哪能知道？反正我是没听说抓到过什么人。”小贩两手一摊。

“那当地人怎么说？”

瘦高个没回答他，只无奈地摆了摆手。谢尔盖莫名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用压不住的嗓门悄悄说：“死人城……”

说完赶紧又在身前画了个十字。

阿尔乔姆差点笑出声来：有关地铁某地死人的故事、流言、传闻和理论，他已经听了太多太多，诸如此类还有隧道墙壁管道里的阴魂啦，某站正在挖掘地狱之门啦……现在又多了个胜利公园的死人城。可幽幽的穿堂风让阿尔乔姆笑不出来了，尽管穿得够暖和，他还是冷得直打颤。更不妙的是，对于这个荒唐的回答，梅尔尼克并没像他希望的那样报以轻蔑一笑，而是终止了提问，沉默不语。

剩下的路，就在众人的沉默中走完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段通向基辅站的隧道，是那么安静空旷、干燥洁净，但每向前多走一步，一种压在众人心头的反常的沉重感就会增强一分，那是对于前路的不祥预感……

一走进车站，一股不安和寒冷的感觉立刻扑面而来，有如决堤的洪水难以抑制。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整个车站已经臣服于这种恐惧感了。难道这就是那位高加索狱友口中“阳光明媚的基辅站”？难道他说的，是隔壁菲利线上的基辅站不成？

要说住在车站的人都跑了，车站已经废弃了，这纯属胡扯。站里人多着呢，但给人的感觉是，基辅站并不属于它的居民。所有人都尽可能扎堆住在一起，他们让帐篷依墙而建，挤挤挨挨地搭在月台中央。在这里，防火条例里规定的安全距离不过是句废话，住户们有比火更危险的东西需要防范。一看到阿尔乔姆盯着自己的脸，路人们赶忙移开视线，有的动作太慢，让阿尔乔姆捕捉到了他们的眼神，只看到满满的惊惧和疲惫。

月台夹在两排低矮的圆拱之间，一侧设有下行的自动扶梯，另一侧则是段平缓的短楼梯，能通向另一个车站。车站里好几个地方点着火炭，飘出令人垂涎的烤肉味，还能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尽管基辅站就在让小贩们闻风丧胆的所谓“死人城”大门口，站里倒是烟火气十足。

简短道别后，三名小贩消失在了去往另一条地铁线的通道里。梅尔尼克毫不生分地四下张望一番，毅然决然朝某个通道的方向走去，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阿尔乔姆脑子不够用了：既然这样，梅尔尼克干吗还向小贩细细打听车站的事？是想从他们的闲扯中不经意地翻找出蛛丝马迹，还是在清查潜在的内应？

他们很快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门板已经没了，有名警卫在站岗。阿尔乔姆心想，要见的准是站长。

一位长者从屋内走出来，迎接了潜行者。他的发型和胡髭都精心打理过，身穿地铁工作者的蓝色旧工装，已经水洗得褪了色，却十分干净。能在这个车站里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长者把两根手指贴在太阳穴上，模样滑稽地冲梅尔尼克打了个敬礼，全无隧道守卫那样的正式感，两眼也好笑地眯缝起来。

“一切都好吧？”他用深沉的嗓音欢快地说。

“托你的福。”潜行者也笑着回答。

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品尝着必不可少的蘑菇茶。这次阿尔乔姆终于得偿所愿，没被打发走，也参与了讨论。只可惜，梅尔尼克与这位被唤作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的谈话，他一直听得云里雾里。梅尔尼克先是询问了某个名叫特列季亚克的人的情况，又问隧道里有没有变化。站长告诉他，特列季亚克去办私事了，应该很快就回来，让他等等。接着，他们又深入探讨了某些协议的细节，阿尔乔姆这下彻底放弃了。他干坐在那里，慢慢吞咽着热茶，在蘑菇的香气中怀念家乡，又时不时打量着四周。从室内的摆设可以看出，车站的生活一度是富裕而平静的：墙上挂着几张壁毯，尽管遭到了虫蛀，图案却保存得依然完好。壁毯正上方钉着几幅地铁隧道的铅笔素描，镶在宽大的描金画框里。身前的桌子看上去则是一件真正的古董，阿尔乔姆甚至想象不出，需要多少名潜行者，才能把它从地上不知哪家的空房子里抬回来，站长又要为此支付多少费用。一面墙上挂着把氧化发黑的长刀，边上还挂了把历史久远的手枪，肯定不能射击了。房间尽头的柜子上，一具硕大的头骨泛着白光，也不知是什么生物的。

“可这些隧道里，当真什么都没有。”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摇了摇头，“我们的监视，无非是让大家有个心理安慰。你自己也去过那儿，应该很清楚，两条隧道在离车站三百米远的地方都有塌方，出是出不去的。那些说法全是胡扯。”

“可还是不断有人失踪啊。”梅尔尼克皱起眉头。

“这倒是，”站长说，“这些失踪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想，可能是怕了，就跑了。通道里没有我们的人巡逻，而从那里，”他手指着通道的方向，“能去到地铁里任何地方，环线也行，菲利线也行。据说，汉萨现在也放我们站的人进去了。”

“有什么好怕的？”梅尔尼克问。

“还能怕什么？有人失踪呗，而且就是你身边的人。”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两手一摊。

“这就怪了，”梅尔尼克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反正要等特列季亚克，就趁这个时间去趟巡逻点，多了解点情况，否则斯摩棱斯克站的人会一直紧张下去。”

“我明白，”站长点了点头，“你们先去三号帐篷，安东住那儿，他是下一班巡逻队的队长，就说是我派你们去的。”

这顶涂着数字“3”的帐篷里，热闹极了。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趴在地上，正在玩冲锋枪弹壳。跟大多数出生在地铁里的孩子一样，他们的肤色像白化病人那样雪白。旁边坐着个小姑娘，只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们玩耍，并不给他们添乱。一位打扮整洁的中年妇女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准备午饭。真是个舒适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家庭氛围。

“安东出去了，坐下等吧。”女主人亲切地笑道。

男孩们起初对他们投以警惕的目光，后来，其中一个走到阿尔乔姆面前，皱着眉头望着他，问：“你有弹壳吗？”

“奥列格，不许跟人家要东西！”女人一边切菜，一边严厉地说。

让阿尔乔姆惊讶的是，梅尔尼克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把罕见的长椭圆形弹壳，绝不是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子弹。潜行者把弹壳虚握在拳头里，摇晃着让它们发出摇铃般清脆的响声，然后把这些宝贝送给了男孩。男孩的眼睛亮了，却并没有接过礼物。

“拿着吧，拿着！”潜行者冲他使了个眼色，把弹壳倒进男孩摊开的手心里。

“现在我赢定了！瞧啊，它们这么大！能凑成特种部队了！”男孩快活地喊。

阿尔乔姆注意到，男孩们把弹壳排成了两排，当成士兵小人在玩。他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幸运的是，他还能玩到真正的锡兵小人玩具，尽管小人长得五花八门。地板上的战斗刚要打响，孩子们的父亲走进了帐篷。他个子不高，很瘦，一头稀疏的淡褐色头发。见到陌生来客，他只冲他们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望着梅尔尼克，眼神里带些紧张。

“爸爸，爸爸，你还有弹壳给我吗？现在奥列格的弹壳比我多，他们给他的弹壳长长的！”另一个男孩拽着父亲的裤腿说。

“是站长让我们来的，”潜行者解释，“我们要跟您一起去隧道里执勤，类似增援。”

“那里有什么好增援的……”男主人嘀咕着，不过表情已经放松下来了，“我叫安东。咱们吃点东西就走。请就坐吧。”他指着家中用作餐椅的几只填充麻袋说。

两位客人也不矜持，随手端起了热气腾腾的大碗。碗里盛着阿尔乔姆没见过的块状食物，他犹豫地看了看梅尔尼克，却见他已毫不迟疑叉起一块，送进嘴巴里咀嚼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现出某种近似于心满意足的表情。这让阿尔乔姆吃了颗定心丸。这种食物的味道跟蘑菇很不一样，甜津津的，还带着点肥腻，下肚几分钟就让人有了饱腹感。阿尔乔姆本想问问他们吃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不问为好。好吃就够了。有些地方还把老鼠脑子当成美味……

“爸爸，我能跟你一起去执勤吗？”名叫奥列格的男孩吃到一半，舔了舔碗边问道。

“不行，奥列格，你知道的。”男主人皱着眉头回答。

“小奥列格！你又想跟去执勤？你在想什么呢？他们不让小孩子去那儿！”女人攥住儿子的手，责骂道。

“妈妈，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小孩子？”奥列格窘迫地望着客人，试图压低声音。

“想都别想！你想把我逼疯不成？”母亲提高了声调。

“那好吧，那好吧……”男孩嘟囔着。可一见母亲去帐篷另一头给餐桌添吃食，他就拉扯着父亲的衣袖，用响亮的声音说起了悄悄话：“可你上回都带我去了……”

“谈话到此为止！”父亲严厉地说。

“反正……”奥列格像蚊子似的说完剩下的话，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吃完饭，安东从桌边站起身，打开地上一只上锁的铁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老式军用AK-47，对妻子说：“那我们就走啦。今天值班时间短，我六小时后就回来。”

梅尔尼克和阿尔乔姆也跟着站起身。小奥列格绝望地盯着父亲，在座位上躁动不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在黑漆漆的隧道口处，有两名守卫耷拉着脚坐在站台边缘，另有一名守卫站在下面轨道上，凝视着洞口。

墙上印着一排大字：“阿尔巴特联盟[73]欢迎您！”字迹已经模糊，显然早已无人问津。

守卫们交谈的声音都很轻，要是有人声音大了，其他人还会赶紧提醒。除去梅尔尼克和阿尔乔姆，跟安东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这两人都寡言少语，用不欢迎的眼神瞅着客人。至于他们姓甚名谁，阿尔乔姆也无从得知了。

和隧道口的三名守卫打过招呼，他们走下轨道，缓慢前行。这条隧道有着最为常见的圆形拱顶，地面和墙壁看上去也完好如新，没有遭受岁月摧残，可阿尔乔姆刚迈进隧道，就被小贩们口中那种“不好的感觉”笼罩了，一种无法明说的恐惧从漆黑的隧道深处扑面而来。隧道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说话声，那里很可能就是巡逻点了。

这可谓阿尔乔姆见过最奇特的岗哨之一了：有几个人坐在沙袋上，围成圈坐着，正中央立着一台烧火铁炉子，边上有一只盛满的油桶。一只挂链油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从炉缝中蹿出的火舌，油灯灯芯上微微跳动的火焰，一起映亮了巡逻队员们的面庞。在无风的隧道里，灯火近乎静止，人们的影子也一动不动，似乎有了生命。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不同于别处，这里岗哨上的人都踏踏实实背对隧道坐着。

接收到来自接班队伍刺眼的手电光，队员们拿手挡住眼睛，准备收拾回家。

“情况怎么样？”安东往油灯里添了勺油，问。

“还能怎么样？”上一班最年长的那个满腹牢骚，“永远是那个样子，又空又静，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佝偻的身躯朝车站走去。

新到的队员们都忙着挪动沙袋，朝火炉边围拢。梅尔尼克对安东说：“咱们再走远些，去那边看看吧？”

“可那边没什么好看的，给堵得死死的，我都看过一百遍了。你要是想看就去吧，总共只能往前走十五米。”安东手指着背后的胜利公园站方向。

从巡逻点到塌方处的这段隧道，也已半塌。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土块，天花板有多处鼓包开裂，墙皮已经剥落。边上有个黑乎乎的门洞，也不知通向哪片办公区域，已经变形了。就在这段“阑尾”的尽头，混在一片圆石和泥土当中的锈迹斑斑的轨道，直插进大堆碎裂的混凝土墩里。沿着墙壁有一些铁制管道，也湮没进这厚厚的土层内。他们用手电筒照了一圈，也没在损毁的隧道里发现任何暗门。梅尔尼克耸耸肩，又回到那扇歪斜的门前。他用手电光探照着朝里张望，却并不跨过门槛半步。

“另一条通道里也没任何变化？”回到火炉边，他问安东。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安东回答。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此刻，当所有手电熄灭，只有虚掩的炉门里的火光，还有油灯熏黑的玻璃罩里的小火苗还亮着，四周的黑暗变得愈发浓稠，像盐水正排挤出它体内的异物。大概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所有执勤的人都尽可能地紧紧围拢在炉边：金黄的炉火能抵挡住黑暗和阴冷，叫人得以畅快呼吸。阿尔乔姆憋了很久，但最后羞涩还是被渴望听到声音的欲望打败了。

“我这是头一次来你们站，”他清了清嗓子对安东说，“我不明白，既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你们干吗要执勤呢？你们连看都不看那里一眼，不是吗？”

“这是我们的规矩，”安东解释，“据说，是因为我们这里的情况跟别处都不一样，所以需要执勤。”

“那塌方的后面是什么？”

“应该是隧道吧，一直通下去，”他顿了顿，扭头望向那处死胡同，“一直通到胜利公园站。”

“那边有人住吗？”

安东没有回答，只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他饶有兴趣地问：“怎么，难道你对胜利公园站一无所知？”

不等阿尔乔姆回答，他又接着说：“谁知道呢，那里如今还有没有人留下，不过那里以前可是相当大的一站，是两站合一，当中有一站建成得最晚，完全是新的。有些年纪大的人曾去过那儿……在塌方之前……他们说，那个站富丽堂皇，并且修得很深，跟其他的新站不一样。可以想见，那里的人应该过得很快活，但隧道很快塌了，好日子也结束了。”

“隧道怎么塌的？”阿尔乔姆问。

“按照我们这儿的说法，”安东扫视一眼众人，“是它自己塌的。没设计好，外加偷工减料什么的。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没人能说清了。”

“可我听说的是，”一名执勤队员轻轻开了口，“是当局同时炸毁了两条通道。要么是为了跟胜利公园站竞赛，要么是别的原因……也可能是怕被胜利公园站渐渐碾压。而在当时我们基辅站，你们都清楚是谁当家……就是以前市场里的那帮水果贩子。他们热情似火，擅长动手。只要远离自己的车站，往这个隧道丢一箱炸药，再往那个隧道丢一箱，全部搞定，连流血都免了，问题解决。”

“他们后来怎么了？”阿尔乔姆饶有兴趣地问。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后来已经来到这个车站了……”安东刚开口，就被一名健谈的队友抢去了话头：“还能怎么样？全死光光了。你应该清楚，一个车站要是和地铁切断了联系，是活不下去的。不管是过滤器坏了，还是发电机坏了，还是发大水——全完蛋，就拿地上来说吧，你到现在也回不去呢。我听说，最初他们还想扒土出来，后来就放弃了。据那些最早来这里执勤的人说，能从管道里听到他们的喊叫……很快连这声音也没了。”

他咳了一声，把手伸到炉边取暖。等到两手暖和过来，他又盯着阿尔乔姆，说：“那里压根就没有打过仗。谁能这么个打法？他们那儿有女人有孩子，还有老人……有什么好打的？很简单，打了也没钱分。按说那边没有杀戮发生，可还是没留活口儿。刚才你问塌方后边是什么，告诉你，那里只有死亡。”

安东摇了摇头，但什么都没说。梅尔尼克仔细观察着阿尔乔姆的反应，张了张嘴，像是想给听到的故事加点料，却欲言又止。阿尔乔姆感到浑身冰冷，也把手伸向炉门的火舌。他试着想象，在这个车站，居民都相信从自己的家园延伸出的轨道一路通向死亡国度，生活该是什么样的呢。阿尔乔姆渐渐开始理解，在堵塞的隧道里面执这种奇怪的勤，与其说是必须，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他们坐在这儿能吓跑谁呢？又能阻挡谁进入车站，进而前往地铁其他区域呢？阿尔乔姆感到越来越冷，就连铁炉子和梅尔尼克给自己的暖和棉袄都抵挡不住这寒气了。

就在这时，潜行者出人意料地猛转身体，面朝通向基辅站的隧道，噌地站了起来，聆听着，观察着。数秒后，阿尔乔姆也明白了他不安的原因：只听从隧道里传来了急促轻盈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手电光下，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在跳过枕木，拼命朝他们奔来。

潜行者闪到一边，贴着墙壁，将冲锋枪瞄准了那个亮点。安东从容地站起身，观察着黑暗中的情况，从他放松的姿态就能看出，他并不认为隧道里会有什么巨大危险出现。

梅尔尼克摁亮了手电筒，黑影不情愿地后退了几步。就在离他们约三十步开外的路基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高举双手，一动不动地站着。

“爸爸，爸爸，是我，别开枪！”毫无疑问，是个小孩的声音。

梅尔尼克挪开手电，掸了掸衣服，从地上站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男孩就走到了炉边，发窘地盯着自己的靴子。原来是安东的儿子，那个曾央求父亲带自己来执勤的小男孩奥列格。

“出什么事儿了吗？”父亲神情紧张地问。

“没有……我只是太想跟着你了。我已经不是跟妈妈待在帐篷里的小孩子了。”

“你是怎么过来的？那边不是有守卫吗？”

“我撒了个谎，说是妈妈派我来找你的。彼佳叔叔在那儿，他认识我，只嘱咐我别往侧路上瞧，尽快赶路，就放我过来了。”

“我会和彼佳叔叔谈谈的，”安东阴沉地对儿子说，“至于你，先想好要怎么跟你妈妈解释吧。我不能让你再一个人回去。”

“那我可以留下来了？”男孩难掩喜悦之情，乐得蹦了起来。安东挪到一边，把自己坐得热乎乎的沙袋让给儿子，脱下外套正想给他披上，可男孩立刻爬到地上，把随身带来的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一摆到一块破布上。那是一把弹壳和别的几样东西。阿尔乔姆就坐在他身边，这下能好好看看这些东西了。最有意思的要数一个带旋钮的金属小盒了。当奥列格一只手拿着它，另一只手转动旋钮，小盒子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音，演奏起简单机械的旋律。有意思的是，一把它贴在别的东西上，那东西就开始共振，让声音反复放大。最明显的就是铁炉子，不过没法坚持太长时间，因为小盒导热相当快。好奇心作祟，阿尔乔姆决定亲自试试。

“这算不了什么！”男孩把发烫的小盒递给他，吹着手指，神秘兮兮地说，“一会儿我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后面的半小时过得很漫长。阿尔乔姆忽视了执勤队员们的不满目光，一遍又一遍拨转旋钮，沉浸在音乐之中。梅尔尼克和安东始终在低声交谈。男孩趴在地上自顾自地玩着弹壳。

袖珍音乐盒播放着忧郁的旋律，对于阿尔乔姆来说，它似乎拥有莫名的魔力，一听到就再也停不下来。

“不，我不明白，”潜行者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要是两条隧道都塌了，还有人把守，依你看，这些人能藏到哪里去？”

“谁告诉你，整件事只跟这两条隧道有关系？”安东自下而上打量着他，“光是能通到其他地铁线的隧道就有两组，还有通到斯摩棱斯克站的那一组通道呢……我觉得，是有人在利用我们的愚昧迷信。”

“那可不是什么愚昧迷信！”为大家讲述被炸掉的隧道和滞留在另一侧的人们惨状的那名队员插话道，“我们站终将成为下一个胜利公园站，这是个诅咒，而我们所有住在车站里的人，也都被诅咒了……”

“你得了吧，萨内奇，别再瞎捣乱了。”安东不满地打断了他，“人们想要的是严肃的答案，不是你那些瞎编乱造的鬼话！”

“咱们去转转吧，刚才我在路上看见几道门和一个侧口，想去检查一下。”梅尔尼克提议，“斯摩棱斯克站的人也不安得很。特瓦尔特瓦泽本人对此也很感兴趣。”

“他现在倒是感兴趣了？”安东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还是算了吧，装什么装，咱们的议会只剩个空架子了，各有各的盘算……”

“波利斯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了。给，瞧瞧吧。”潜行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纸页。

阿尔乔姆在波利斯见过这种报纸。他在一个通道里见过有报摊卖报，但是一份报纸要十个子弹，为这么一份通篇都是谣言的印刷包装纸花费这么一笔大价钱，他可舍不得。看样子，梅尔尼克可真不缺子弹。

这报纸有个引以为豪的名字《地铁新闻》，印在切割粗糙的泛黄纸页上。几篇豆腐块小文挤在一起，其中一篇甚至还配了张黑白图片，标题是《基辅站神秘失踪案接连不断》。

“印刷术还没失传呢，”安东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展平了它，“好吧，走，我带你去认认那些支线。能把它留给我看看吗？”

梅尔尼克点点头。安东站起身，对儿子说：“我去去就回。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许淘气啊！”说完他又转向阿尔乔姆，“劳驾你费心，看管好他。”

阿尔乔姆只好点头答应。可父亲和潜行者前脚刚走远，奥列格就跳了起来，从阿尔乔姆手里一把抢走了小盒子，边喊着“来追我啊”，边往死胡同里跑。想到自己是男孩的临时监护人，阿尔乔姆歉疚地看了看大家，摁亮手电就去追奥列格。好在男孩没有跑进半毁的办公区去一探究竟，就在塌方的地方等着他。

“瞧着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男孩说着，爬上乱石堆，一直爬到消失在塌方中的管道的大概位置上，然后掏出自己的小盒子，把它贴在管道壁上，转动起旋钮。

“快听！”他兴冲冲地说。

管道有了共鸣，发出嗡嗡低响，似乎整段管道里都充满了小盒那简单忧郁的旋律。男孩把耳朵贴在管道壁上，像着了魔似的，起劲摇着旋钮，让声音接连不断地从金属盒子里发出。他停下来听了听，脸上露出快活的微笑。接着，他从石堆上跳下来，把小盒递给阿尔乔姆，说：“给，你自己试试！”

乐声穿过管道金属壁后会起怎样的变化，阿尔乔姆一清二楚，可看到男孩灼灼的目光，他决定不做惹男孩失望的讨厌鬼。他把小盒贴在管道上，耳朵也贴上去，开始转动旋钮。轰鸣的乐声猛然响起，震得他几乎缩回脑袋。他不懂声学法则，无法理解这块铁皮有什么奥妙，竟能把音乐盒里若有若无的叮叮当当声放大这么多。

他又转了几圈旋钮，坚持听了三遍短曲，这才冲奥列格点点头。

“很棒。”

“你再听！”男孩笑着说，“不用转，只听！”

阿尔乔姆耸耸肩，朝岗位上张望——那两人怎么还不回来？他只好又把耳朵贴在了管道上。现在这样能听见什么呢？风声？还是像在阿列克谢耶夫站和和平大道站隧道里听到的那种恐怖回声？……

可他霎时间明白了男孩如此开心的原因，只不过，他本人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只听到有些轻微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艰难地穿过厚厚的土层，传了过来。不用怀疑，它们正是来自死去的胜利公园站。阿尔乔姆呆住了，越听越感到浑身冰冷。他意识到，此时传进耳朵里的，本是绝不可能听到的一种声音——音乐。

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数公里之外，不知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正模仿着音乐盒发出的忧郁旋律。它绝非回声，因为那位神秘演奏者已经出了好几个错，个别地方还掉了音，但调子还是完全听得出的。

最重要的是，那声音一点不像是发条发出来的，它是刺耳的嗡嗡声……或是歌声？含混的合唱声？不对，就是刺耳的嗡嗡声……

“怎么样，有声音吗？”奥列格得意地问，“让我再听听！”

“这是什么声音？”阿尔乔姆微微张开嘴，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

“是音乐！管道演奏的！”男孩给出了简单解释。看来，这诡异歌声给阿尔乔姆带来的苦恼和困扰，并没有传染给男孩。对于他，这只是个好玩的游戏，不会让他产生这样的疑问：在一个与世隔绝、几十年前就没了活口的地铁站里，怎么会有乐声的回应？

奥列格又爬上石堆，正要重启自己的小盒子，阿尔乔姆突然莫名地为自己和男孩感到一阵不安。他抓住男孩的胳膊，不顾他的反抗，拖着他往铁炉走去。

“胆小鬼！胆小鬼！”奥列格高喊着，“小孩子才相信那些故事呢！”

“什么故事？”阿尔乔姆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就是他们会把想在隧道里听管道声的小孩子抓走的故事！”

“他们是谁？”阿尔乔姆继续拖着他朝炉边走。

“死人！”

谈话不得不到此为止了。一听到这个词，先前提到诅咒的那名队员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死死盯着他们。阿尔乔姆不得不把要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两人的冒险结束得刚刚好。才回到炉边，安东和梅尔尼克就回来了，同行的另有一个人。阿尔乔姆赶紧让男孩坐好。安东是让他看管奥列格的，可不是由着他胡来……谁知道安东本人是不是实际上也“迷信”什么呢？

“抱歉，有事耽搁了，”安东坐在了阿尔乔姆身边的沙袋上，“他没瞎胡闹吧？”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内心但愿男孩够聪明，不要显摆他们的冒险。看来奥列格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已经装出一副沉迷其中的表情，摆弄起了自己的弹壳。

那同行而来的第三个人，是个秃顶的瘦子，面颊凹陷，顶着两个眼袋。阿尔乔姆并不认识他。他一到炉边，就忙着跟队员们点头致意，又仔细打量了阿尔乔姆半天，不过并没有跟他交谈。梅尔尼克给阿尔乔姆做了介绍：

“这位是特列季亚克，后面的路他跟咱们一起走。他是导弹专家。”

[73]指3号线上的基辅站、斯摩棱斯克站、阿尔巴特站、革命广场站四个地铁站点。

第十六章
亡者之歌

“那里从没有什么秘密出口。你不知道？”特列季亚克不满地抬高了语调，连阿尔乔姆都听到了。

他们正走在从执勤点返回基辅站的路上。梅尔尼克和特列季亚克走在队尾，正热烈讨论着什么，可一见阿尔乔姆停下来等着他们，也想加入谈话，就转成了窃窃私语。阿尔乔姆只好回到队伍中。小奥列格急急迈着碎步，努力不落在大人后面，他拒绝让父亲扛在肩上，牵着他的手快活地走着。

“我也是导弹兵！”他一本正经地对阿尔乔姆说。

阿尔乔姆诧异地看着男孩。梅尔尼克向自己介绍特列季亚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大概是无意中记住了这个词。他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吗？

“不过别跟别人说！”奥列格接着补充道，“这是个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个叔叔应该是你朋友，他要是问，可别告诉他。”

“好的，我谁也不说。”阿尔乔姆配合地说。

“我不是不好意思，正相反，我很骄傲。不过别人会嫉妒，有可能说你坏话。”尽管阿尔乔姆没问，男孩还是给出了解释。

安东走在前面十步远处，正为大家照路。男孩对着父亲瘦弱的背影点了一下头，说：

“爸爸不让给别人看，不过，看在你能保守秘密的份上——瞧！”他从内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布片。

阿尔乔姆将手电照了一下：原来是拆下来的臂章，厚绒布质地的小圆片，直径约七厘米。一面是全黑的，另一面是深色底，上面是个类似六角形雪花的图案——展览馆站在庆祝新年的时候就会用这种雪花装饰——由三个长方形的东西交叉而成。细看之下，阿尔乔姆认出中间竖着的是个子弹，像是机枪或狙击步枪的子弹，不过多了对小翅膀。另外两个长得一个样，都是黄色的，两侧各有一个圈，他无法断定是什么。神秘的雪花描着花体字，像是用字母镶边的老式帽徽。不过已经掉色了，阿尔乔姆只能辨认出“……和炮……部队”和图案下方不成词的词“我罗斯”。要是再给他多一点时间，或许就能弄清男孩给他看的是什么东西了……可惜他并没有。

“喂，奥列格！快过来，有点事！”安东冲儿子喊。

“这是什么？”趁奥列格把臂章夺走并藏进口袋的间隙，阿尔乔姆忙问他。

“是导弹和炮兵部队[74]！”奥列格一脸自豪，有板有眼地说，然后冲他眨眨眼，一溜烟跑去找父亲了。

沿楼梯爬上月台，队员们各自散去。安东的妻子已经等在入口。一见到小奥列格，她泪汪汪地迎了上去，张开双臂搂住他，接着数落起丈夫来。

“你想折磨死我吗？！孩子离开家这么久，我会怎么想？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就不能把他送回来吗！”她哭诉道。

“列恩，别当着大家的面……”安东又窘又恼，低声含糊地说，“我不能脱岗。想想你说的是什么话，身为哨卡指挥官，怎么能擅自离开岗位呢……”

“什么指挥官！你倒是指挥去啊！别假装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情！邻居家的孩子一个星期前失踪了……”

梅尔尼克和特列季亚克从边上快步经过，连招呼都没打，留安东和妻子独处，阿尔乔姆赶紧跟上他们。走出很远，两人的对话已经听不清了，却仍可以听见女人的哭声和责备声。

三个人朝站长办公室走去。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装点着破挂毯的房间里。梅尔尼克请求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站长心领神会地点头离开了。

“你好像没护照？”梅尔尼克跟阿尔乔姆核实。

他摇摇头。证件被法西斯没收了。没了证件，他也成了没有身份的人，几乎在地铁里寸步难行。不论是汉萨、红线还是波利斯，都不会接受他。有梅尔尼克在身边，没人盘问他；可一旦梅尔尼克离开，他将沦落到只能在基辅站这样的废弃地铁站里流浪。至于重返展览馆站，怕只是痴心妄想了。

“没护照，就没法带你去汉萨。办这事得先找人，”梅尔尼克像是在试探他的想法，“可以新办一本，但得花时间。去马雅科夫斯基站最近的路，就是走环线，一点路都不绕，怎么样？”

阿尔乔姆耸耸肩。他感受到了梅尔尼克的有意引导。等是等不了的，让他一个人绕过汉萨去马雅科夫斯基站又行不通。那站的隔壁就是特维尔站，重回法西斯老巢，况且是已被改造成监牢的车站，这种想法是愚蠢的，结果只有一个——有去无回。

“不如这样，我和特列季亚克马上动身，”梅尔尼克给出了结论，“去马雅科夫斯基站找找D-6的入口，找到后就回来找你，或许到那时你的护照也有眉目了。我会先找人谈谈，给你准备一份合适的表格。我们找不到也会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们俩到那儿很快，一天就够了。怎么样？”他注视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没法强迫自己点头同意，又耸了耸肩。他感到自己可有可无，像个废物遭人遗弃。如今，他预警危险的任务已经结束，“成年人们”将完成其余工作。他们嫌他碍手碍脚，就把他推到了一边。

“好极了，”梅尔尼克说，“我们不到早上就能回来。时间宝贵，我们这就动身。你的食宿问题我会和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说好，他不会委屈你的。应该都交代清楚了吧……不对，还有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沾有血迹的纸片，上面是计划和说明，“拿着，我抄了一份。谁知道事情会不会生变。千万别给任何人看……”

跟站长进行过短暂的交谈，不到一小时后，梅尔尼克和特列季亚克就走了。行事周全的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随即把阿尔乔姆送回帐篷，邀他共进晚餐，让他先休息。

客用帐篷的位置有点偏。尽管帐篷里面条件完善，阿尔乔姆却打一开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探出身子往外看了看，再次确认其他住所都紧挨在一起，并且尽可能地远离隧道口。现在梅尔尼克走了，阿尔乔姆独自留守在这个陌生的车站，内心感到压抑难过，久违的失落感又找上门来。

基辅站带给他的感觉是恐惧，只有恐惧，没来由的恐惧。时候不早了，孩子们的喧闹声渐渐静下来，走出帐篷的成年人也越来越少。阿尔乔姆丝毫不想去站台上溜达。把丹尼尔的遗信看了三遍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比约定时间提早半小时前去赴站长的晚餐。

眼下，办公室的接待厅改成了厨房，一个比阿尔乔姆稍大的漂亮姑娘正在里面忙碌着。大锅上煎着肉块和某种菜根，旁边煮着他在安东家吃过的白色块茎。站长本人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正翻看一本书，书都被翻烂了，封面上画着支左轮手枪和穿黑丝袜的女人大腿。看到阿尔乔姆，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尴尬地把书放到一边。

“我们这里挺无聊的吧，”他善解人意地笑着说，“咱们到办公室去，卡捷琳娜会把桌子布置好，咱们先喝两杯。”说着，他递了个眼色。

现在，这个挂有地毯和头骨的房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一盏点亮的绿布灯罩台灯，令整个房间倍感舒适。一路上如影随形的紧张感，也彻底消散在这灯光中了。

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棕色液体，往一个造型独特的大肚玻璃杯里斟了一点，那香气顿时熏得人脑袋直发晕。他就倒出指甲盖那么高的一小杯，阿尔乔姆心想，这一小瓶肯定比他在中国城站尝过的一整箱家酿酒都贵。

“这是白兰地，”面对他好奇的眼神，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回应道，“产自亚美尼亚，快三十年了。从上面带下来的，”站长一脸憧憬地望向天花板，“别怕，没毒，我用仪器测过了。”

这种陌生饮品口感醇厚，香气扑鼻。阿尔乔姆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学着主人的样子，小口细品着。有团火在体内弥漫，然后逐渐冷却，变成一股舒坦的暖流。房间里愈发宜人，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也更加可爱了。

“奇妙的东西。”阿尔乔姆眯缝起眼睛，满意地评价。

“挺不错，是吧？它是一年半以前，潜行者在红普列斯妮娅站一个从没被动过的食品商店里找到的，”站长解释，“在地窖里，以前人们常这么做。商店的招牌掉了，没人注意到它。是有个潜行者记得，城市毁灭以前，他有时候会去那儿，所以决定去搜查一下。地窖里的酒一放就是很多年，越陈越好喝。因为我们是熟人，他一百个子弹卖给我两瓶。在中国城站一瓶就要两百个子弹呢。”

他又抿了一小口，透过白兰地棕色的液体凝视着灯光，若有所思。

“这个潜行者，人们都叫他瓦夏。”站长开口道，“是个好小伙，做事认真，从不像他们捡树枝之类的玩意儿，带回来的都是好东西。每次从上面回来，他都要先到我这儿来，说一句‘谢苗诺维奇，上新货了’。”说完他无力地笑了。

“他出什么事了？”阿尔乔姆关切地问。

“他特别喜欢红普列斯妮娅站，总说那里是真正的黄金国，”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感伤地说，“什么都没被动过，有座斯大林式建筑[75]……可以理解它为什么能完整保存下来……马路对面就是动物园。可谁会往红普列斯妮娅站凑呢？可怕的鬼地方……小伙子瓦夏准是绝望了，才不停冒险，虽说挣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他被拖进了动物园，他的搭档好不容易才跑掉。咱们为他干一杯。”站长深深叹了口气，又要给各自倒酒。

想起这酒贵得不同寻常，阿尔乔姆想要谢绝，可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坚决把玻璃杯塞进他手里，还说如果不喝就是对获得这珍贵甘露的无畏潜行者的侮辱。阿尔乔姆只得从命。

与此同时，姑娘已经将餐桌布置好，两人又换精酿的普通私酒接着喝。肉也烹饪得美味极了，晶莹的肉汁让人垂涎欲滴。

“你们站不怎么样，”一个半小时后，阿尔乔姆已经喝得口无遮拦，“这里很可怕，有种让人压抑的东西……”

“是你不习惯，”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含糊地摇了摇头，“人们在这里过得不差，相比其他一些……”

“不，您别多想，”阿尔乔姆自觉冒犯了这位基辅站站长，忙往回找补，“我明白，您肯定把能做的都做了……却于事无补。所有人都在说一件事，这里不断有人失踪。”

“他们胡说。”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斩钉截铁地说，可一杯酒下肚，他又改口了，“不是什么人都会失踪，只有儿童。”

“是死人把他们带走了？”阿尔乔姆哆嗦了一下。

“谁知道是什么人带走的？死人的说法我是不信的。我这辈子死人可见多了，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不能把任何人带去任何地方，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过，在塌方的另一头，”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手指胜利公园站的方向，几乎失去平衡，“那里是有人的。我肯定。我们不能过去。”

“为什么？”阿尔乔姆努力想让视线对准酒杯，眼前却总是模糊一团，目光也在游离。

“你等着，我拿给你看……”

站长往后一挪身子，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朝柜子走去。他在某一层搁板上翻找了半天，将一枚末端粗钝的长金属钩子小心地拿到光下。

“这是什么？”阿尔乔姆皱起了眉头。

“我也很想知道……”

“您从哪里得来的？”

“从一名守卫右边隧道的巡逻兵脖子上。他躺在那里，一滴血也没流，浑身发青，口吐白沫。”

“是胜利公园站的人干的？”阿尔乔姆猜测。

“鬼知道，”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嘟囔着，同时打翻了剩下的半杯酒。他把钩子放回橱子里，补了一句，“可别告诉任何人。”

“您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别人呢？您会得到帮助，人们也能安下心来。”

“没有人会安下心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逃跑，跟耗子一样！现在已经有人跑了……我们防不胜防，因为敌人是看不见的。看不见的敌人才可怕呢。即使我给他们看了这钩子，又能怎样？你以为问题就能全部解决了？可笑！所有人都会逃走，这帮混蛋，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人我还算哪门子的站长？就像个没有船的船长！”他陡然抬高了嗓门，在一个破音后不说话了。

“阿卡迪亚，阿卡迪亚，别这样，一切都好好的……”那个姑娘吓坏了，坐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头。醉眼蒙眬的阿尔乔姆悲伤地明白了，她根本不是站长的女儿。

“所有人都会逃跑，这群狗东西！像耗子一样跳下船逃命！只留下我一个人！但我绝不屈服！”他仍无法平静。

阿尔乔姆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去，门口的守卫用手指在喉咙弹了一下。[76]

“喝得烂醉，”阿尔乔姆勉强说道，“天亮以前最好别去招他。”说完，他迈着缓慢的步伐，跌跌撞撞摸向自己的帐篷。

一路上，他好几次摸错了帐篷，直到男人粗鲁的咒骂和女人的惊叫声响起，他才知道自己又找错了。那私酒可比便宜的家酿酒更上头，这会儿酒劲才开始上来。拱门和圆柱在他眼前飘浮起来，最糟的是，他开始神志不清了。要是在正常时间，或许能有人帮他找到帐篷，可眼下车站里空无一人，就连隧道口也没人站岗了。

夜已深，整个站台一团昏暗。天花板上仅有三四盏昏暗的小灯还亮着，勉强能照亮下方一小片。阿尔乔姆驻足细看，却惊讶地发现，暗处有个东西正在微微动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好奇心和酒劲的驱使下，慢慢靠近了那个可疑的地方：就在去菲利线的通道旁边的一个拱门里，黑暗的流动不同于别处，似乎有了形体和意识。

“谁！谁在那儿？”他越走越近。

没人回答，可他能感到，有道长长的黑影正从暗处慢慢显露出来。它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但阿尔乔姆越发肯定，有人正暗中窥视着他。阿尔乔姆有些摇晃，他站稳身子，又迈出一步。

黑影急剧变小，像是缩成一团，滑了过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阿尔乔姆连连后退。这是什么味儿？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是他在即将抵达第四帝国的隧道里看到的一幕：数具两手反绑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那道黑影像一支离弦箭，朝他猛扑过来。一张苍白的脸闪现在眼前，这张脸上眼窝凹陷，布满诡异的斑点。

“死人！”阿尔乔姆撕扯着喉咙喊。

接着，他感到天旋地转，伴随着天花板的旋舞，一切都熄灭了。他浑身绵软，陷入虚无的寂静，只有一段对话、一些画面凌乱地闪过：

“……妈妈不让，她会担心的，”不远处有个孩子说，“今天绝对不行，她都哭了一晚上了。不，我不怕，你不可怕，并且歌也唱得好听。我只是不想让妈妈再哭了。你别生气嘛！那好吧，就一小会儿……咱们早上就回来，行吗？”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重复着，“时间紧急，他们快赶上来了。起来，别躺着，起来！要是失去希望，要是动摇或投降，你的位置很快会被别人取代。我还在坚持战斗，你也该这样。起来！你不明白……”

“……他又是谁？来找站长的？还是过路的？当然得搬走了！你得帮帮我……抱着脚也行。太沉了……是什么东西在他口袋里丁零咣啷响？有意思。别别，我开个玩笑。好了，总算到了。我可再也不干这事了，再也不干了。我要走了……”

帐篷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束手电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是阿尔乔姆？”看不见来人的脸，只听出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阿尔乔姆从床上惊坐起，顿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脑勺一跳一跳地钝痛，一碰就火烧火燎地疼。那一块的头发也打结在一起，像是被血糊住了。脑袋这是怎么了？

“能进来吗？”来人问，也不等他回答就迈进帐篷，掩上了门帘。

他把一个微型的金属物件塞进阿尔乔姆手里。阿尔乔姆打开手电，打量着这东西：一粒冲锋枪弹壳改造成的密封胶囊，跟猎人给他的一模一样。阿尔乔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心也紧张得沁出了汗。他试图打开盖子，却两手打滑，让胶囊掉在了地上。一张小小的纸片赫然暴露在手电光下。难道真的是猎人的书信？

“诸事不顺。D-6入口遇阻。特列季亚克遇害。等着我，别乱走。组织人手需时日，会尽快回。梅尔尼克。”

阿尔乔姆把纸条又读了一遍，竭力想要消化其中的信息。特列季亚克遇害了？二号地铁入口有阻碍？这意味着，他们的全部计划和本就渺茫的希望，统统将化为泡影！他不解地望着来人。

“梅尔尼克命你待在这里等他，”送信人重申，“特列季亚克死了，被杀了。梅尔尼克说他是死于毒针，不知什么人干的。他正在召集人手。好了，我该走了。要带信儿给他吗？”

阿尔乔姆想了想。能给梅尔尼克写点什么呢？问他该怎么办？还有什么指望？可不可以抛下一切回展览馆站，和最亲近的人度过最后时光？他摇了摇头。送信人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阿尔乔姆在床上躺平，陷入了沉思。他现在根本哪儿也去不了。没有护照和梅尔尼克，他既进不去环线，也回不了斯摩棱斯克站。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在接下来的时日里，能够一如昨天那样以礼相待了。

基辅站已经“天亮”。站上的灯光加倍明亮，站长办公室旁边的水银灯管，此时更是亮得耀眼。阿尔乔姆后脑勺疼得直皱眉头，好不容易挪到了办公室门前，却被守卫用手势拦下了。屋子里很吵，有人正扯着嗓子说些什么。

“站长正忙，”守卫解释，“你要是愿意，可以等。”

不一会儿，只见巡逻队队长安东像出膛子弹似的从屋里跑出来。站长也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尽管他的头发重又梳得整整齐齐，却顶着两个大眼袋，面部明显浮肿，嘴巴边长了一层青胡茬。阿尔乔姆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估计一夜宿醉后，自己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能做什么呢？！你说！”站长在安东身后追着喊，然后朝手心啐口唾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阿尔乔姆在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啊……你这就醒了？”

“梅尔尼克还没回来，我只好继续赖在您这里。”阿尔乔姆难为情地解释。

“了解，了解，已经向我通报过了。咱们进屋去，把托付我的事给你办了。”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做了个邀他进屋的手势，“这样，趁着等梅尔尼克，你先来拍张护照相片。我们基辅站的设备还不错……说不定他能弄到护照表格，到时咱们就能给你办新证件了。”

他让阿尔乔姆在一张圆凳子上坐好，取出一架小巧的塑料相机，将镜头对准了他。夺目的闪光灯一闪，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阿尔乔姆眼前一团漆黑，无助地朝四周看来看去。

“抱歉，忘了提醒你……你一定饿了，进来吧，卡捷琳娜会给你弄些吃的。不过我今天没时间陪你，站里出事了，安东的大儿子昨夜失踪了。现在整个车站都被他搅得鸡犬不宁……这是什么日子？对了，他们告诉我，早上是在站台上发现你的，头上还带着血？出什么事了？”

“我记不得了……大概是喝醉后摔了一跤。”阿尔乔姆迟疑了一下，回答说。

“是啊……昨晚咱们可没少喝。”站长咧嘴笑道，“好了，阿尔乔姆，我该去忙了，你晚些再过来吧。”

阿尔乔姆滑下凳子。小奥列格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安东的大儿子……难道是他？阿尔乔姆回想起他昨天拨动他的音乐盒旋钮，把盒子贴在铁管上，还说只有小孩子才相信，要是走进隧道听管道声就会被死人抓走。阿尔乔姆打了一个冷战。难道这是真的？难道都是自己的错？他又无助地望向阿卡迪亚·谢苗诺维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帐篷，他坐在地上，望着虚空的前方，呆坐了很久。此刻的他开始觉得，有个神秘的力量挑选他去完成使命，同时也给他施了诅咒：几乎每个愿意与他同行的人，哪怕只同行了一段路，全都难逃一死。一张张面孔在眼前划过：波旁、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爷孙俩、丹尼尔……可汗不知所踪，救下他的革命旅战士们可能也死在下一条隧道里了。现在是特列季亚克，还有小奥列格？……难道真的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死神引到了同伴身边？

突然，毫无来由地，他噌地站了起来，背起背包和冲锋枪，抓起手电，走上了站台。双腿下意识地把他带到昨夜遇袭的地方。他凑近一看，顿时僵住了。在酒醉后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对眼窝深陷的死人眼死死盯着他。他全都想起来了，那不是梦。

必须找到奥列格！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帮巡逻队队长找回儿子。这是他的错，是他阿尔乔姆的错，是他没照看好男孩，让他玩了那个诡异的管道游戏。现在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男孩却失踪了。阿尔乔姆相信他不会独自离开车站，夜里这儿一定发生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坏事。那阿尔乔姆就是错上加错，他本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却没能做到。

他细细察看昨天那鬼影藏身的暗处，那里堆着成堆的垃圾。翻找半天，只惊动了一只流浪猫。在站台上的侦察一无所获，他走到月台边，跳到轨道上。隧道入口的守卫懒洋洋地打量着他，警告说进去以后责任自负。阿尔乔姆这次进的不是昨天和梅尔尼克去过的那条隧道，而是与之平行的另一条。正如安东所说，这条隧道也有塌方，就在和那条塌方的位置差不多的地方。执勤岗哨就在死胡同前，一个大铁桶当炉子，四周堆着一圈沙袋。旁边的轨道上停着辆手推车，盛着一桶桶煤。执勤队员们正坐在沙袋上低声交谈，一见他走近，都从位子上跳起来，神色紧张地盯着他。其中一人率先解除了警报，其余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各回各自的位子。细看之下，阿尔乔姆认出那人正是安东队长。他窘迫地匆匆寒暄几句，转身就往回走。他无法正视安东的眼睛，脸红得发烫：是自己害他丢了儿子。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边走边轻声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想过这样……我又能做什么呢？”

突然，他注意到，在两条枕木间的阴影里，孤零零地躺着个小小的东西。即便离得很远，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它。阿尔乔姆的心狂跳起来。他从地上弯腰捡起音乐盒，转动摔得有些变形的手柄，盒子里传出清脆而忧郁的旋律。正是奥列格的音乐盒，准是他几个小时以前扔下或者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阿尔乔姆把背包留在原地，集中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全神贯注地研究起隧道墙壁来。不远处有道门，打开一看，却是个已经损毁的公厕。二十分钟又过去了，他在隧道里没有任何发现。

回到背包处，阿尔乔姆背倚墙壁坐在地上，筋疲力尽地仰头望向天花板。下一秒，他又猛地站了起来：在摇曳的手电光下，一道黢黑的狭窄通道在阴暗的混凝土天花板间隐现出来，就在阿尔乔姆捡到音乐盒的地方的正上方。原来，是遮掩这条通道的盖板没有盖严。天花板足有三米多高，他够不着盖板。

他马上有了主意。他把背包丢在铁轨上，带着发现的音乐盒，跑回了执勤岗哨。他再也不怕看安东的眼睛了。

跑到近前，为了不引起队员们的骚动，他特意放轻了脚步。他绕到安东跟前，将自己的发现小声告诉了他。很快，两人轮流驾驶着手摇车，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离开了岗哨。

这条小通道太窄了，只有用力挤才能钻进去。它出现在天花板上方一米半的高处，和隧道平行。阿尔乔姆想象不出它的作用。是为了排风？防止鼠患？紧急避难？还是隧道被炸毁后挖出的一条逃生通道？

两人把轨道车停在盖板正下方，高度正好。阿尔乔姆踩在安东肩膀上，推开盖板爬了进去，随后把安东也拉了上去。

尽管这条通道有两个方向，安东却果断选择了胜利公园站的方向。事实很快证明他没有选错：走出没几步远，手电光就探照到地上一枚闪闪发光的椭圆形弹壳，正是梅尔尼克昨天送给男孩的。阿尔乔姆大受鼓舞，奋起直追。往前走了二十米左右，没路了，而在脚下又发现了一个黢黑的洞口，盖板被掀开，搁在一边。不等阿尔乔姆阻拦，安东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消失不见了。只听下面骂了一声，接着传来安东低沉的声音：“跳的时候要当心，这里有三米高。来吧，我给你打着手电。”

阿尔乔姆两手攀住洞口边缘，先把身子探了出去，荡了几次才松开手，让两腿落在枕木之间。

“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回去呢？”他直起身子，边拍打两手边问。

“会有办法的，”安东摆摆手，“最重要的是，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死人？”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尽管后脑勺还在火辣辣地疼，头脑却是清醒的，夜里也不知是人是鬼在基辅站内袭击了自己，这事想来真够荒诞离奇的。

“咱们去胜利公园站，”安东决定，“要是真有什么古怪，只能是从那里出来的。你已经在我们站待过了，应该有所感觉。”

“昨天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阿尔乔姆一边问，一边去追安东，竭力跟上他的步伐。

“站长不让，”安东眉头紧锁，“谢苗诺维奇很怕引起恐慌，说是不能散播谣言，其实是担心自己的位子。可凡事总有个度。我早就跟他说过，纸里包不住火，秘密迟早会被发现……两个月来，有三个孩子不见了，还有四家人逃跑了。我们的人被针刺中了脖子。他却说，不能说出去，会引发恐慌，让局面失控。这个孬种……”说完愤怒地啐了口唾沫。

“用针害人的会是谁呢？……”阿尔乔姆话说到一半，站住了，安东也停下了脚步。

“这又是什么？你见过这种东西吗？”安东疑惑地问。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站着，用手电光在地上扫来扫去，试图更好地看清那个东西。

地面上留下一抹巨大的痕迹，像是用白色油漆草草刷上去的，在轨道、枕木和沙土地上到处都是。这痕迹曲里拐弯的，宽约四十厘米，长约两米，很像是蛇或软体虫爬过的轨迹，宽的一头看着像个脑袋，叫人越看越觉得像是某种巨型爬行动物。

“是蛇。”阿尔乔姆推断。

“有可能，但怎么还会留下油漆一样的颜色？”安东说。

“头在那边……是往胜利公园站方向爬的。”阿尔乔姆肯定地说。

“那就是说，咱们跟它同路。”安东接着说。

走出几百米，沿途又在路中央找到三枚丢弃的弹壳，猜测得到证实，这下可以坚信方向没错了。两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好小子！”安东自豪地说，“他这是在留踪迹呢！”

阿尔乔姆点点头。种种迹象表明，被不明生物悄无声息带走的男孩还活着，他越发确信这一点。难道自己在昏迷中听到的对话是真实的？奥列格是自愿跟那个神秘的人贩子走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在沿途留下这些踪迹？

阿尔乔姆沉默着，安东也不说话了。两人低头赶路，默数着枕木。贪婪的黑暗一点点吞噬了他刚刚获得的快乐和希望，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为了弥补自己对这对父子犯下的错误，他把一切警告和恐怖故事抛到了脑后，忘记了梅尔尼克不许他离开基辅站，一定要在车站等他的指令。如果说安东此行是为找回儿子，那他阿尔乔姆去胜利公园站那个鬼地方干吗？他为什么要不顾自身安危，撇下自己的重要使命，跟他来这儿？他猛地想起林地站那两个奇怪的男人，和他们关于命运的谈话。不知怎的，心里竟一下子轻松起来。可惜这种情绪仅仅维持了十来分钟：那个蛇爬形的痕迹又出现了。

眼下，这个痕迹要比上一个大了两倍，似乎是想劝他们打道回府。阿尔乔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隧道仿佛没有尽头。他们走啊，走啊，照阿尔乔姆的估计，已经走了不止两小时了。安东越走越沉默。要知道，在黑暗和寂静中行走，时间会成倍地放缓。

当第三个蛇爬行的痕迹出现时，它已经有十来米长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某种声音。安东僵在原地，耳朵对着隧道倾听，阿尔乔姆也学着他的样子听。这怪声是从隧道深处传过来的，起初他没听出来，后来明白了，这和着微弱的鼓点般节奏的低吟声，跟他在基辅站管道里听到的音乐很相似。

“不远了。”安东边点头边说。

缓缓流动的时间突然变得凝滞了。阿尔乔姆望向同伴，清晰地看到他在疯狂点头，像是脑袋发生了抽搐，让他惊讶的是，安东的下巴始终没回到正位上。当安东缓慢地歪向一边时，动作滑稽得就像个填满碎布头的人偶。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扶住他，可肩上传来的微微刺痛感妨碍了他这么做。他困惑地望向肩头，发现衣服上刺进了一根带羽毛的金属针。他刚想把它拔下来，身体却动不了了，紧接着，这具身体仿佛顷刻间消失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它。软绵绵的两腿失去了支撑力，他立刻跌倒在地。此刻他们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听觉和视觉也没受影响，呼吸却愈发局促，只能小口进小口出了，四肢也动弹不得。

身边响起一阵轻盈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步步靠近的生物，不可能是人类，早在展览馆站巡逻时，阿尔乔姆就学会辨别人类脚步声了——在地铁里听得最多的，要数笨重的人造革长筒靴那震天响的踢踏声了。一股恶臭钻进他的鼻子，而视线中仍然只是几段枕木和通往反方向基辅站的轨道。

“一个，两个。是陌生人，都撂倒了。”高处有个声音说。

“我瞄的准，这么远。一个脖子，一个肩膀。”另一个回答。

他们的语气听上去很诡异，毫无语调可言，倒像是隧道里单调的风声。不过这的确是人类的声音，千真万确。

“是的，准。大虫想要这样。”第一个声音又说。

“是的。你一个，我一个，把陌生人拖回家。”第二个声音说。

于是，眼前的画面骤变——阿尔乔姆的身体猛地离开了地面。一张脸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窄窄的脸颊，乌黑深陷的眼窝。接着，他和安东那两盏正在地上打滚的手电就被熄灭了，四周变得一团漆黑。只有头部充血的感觉提醒着阿尔乔姆，他正被像拖沙袋似的拖往某个地方。

与此同时，奇怪的对话还在继续，里面还夹杂着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麻醉针，不是毒针。为什么？”

“指挥官命令这样，祭司也命令这样，大虫想要这样，肉保存得好。”

“你真聪明。你和祭司是朋友。祭司教你。”

“是的。”

“一个，两个，敌人来了。闻到火药味了。敌人厉害。怎么来的？”

“不知道。指挥官和瓦尔坦审讯。我和你抓。好，大虫高兴。我和你得奖赏。”

“什么奖赏？软皮鞋？夹克衫？”

“多得是。不是夹克衫，不是软皮鞋。”

“我年轻，抓敌人。好。很多奖……奖赏。我高兴。”

“今天——好日子。瓦尔坦新带了小的。我你抓敌人。大虫高兴，人们唱歌。节日。”

“节日！我高兴。跳舞？伏特加？我跳舞娜塔莎。”

“娜塔莎，指挥官跳舞，不是你。”

“我年轻，我强壮。指挥官大了。娜塔莎年轻。我抓敌人，勇敢，好。娜塔莎和我跳舞。”

随着不远处响起一些新的声音，讨论中断了。阿尔乔姆猜测，他们已经进入了车站。这里几乎和隧道一样黑，整个车站只燃着一小堆篝火。他和安东被随手扔在篝火旁的地上。有人用钢刀一样的指甲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正面朝上。

四周站着好几个模样古里古怪的人。他们几乎没穿什么衣服，看样子都不觉得冷。每人额头上都画着条波浪线，就像是隧道里出现的蛇爬行痕迹。他们都个头不高，脑袋剃得溜光，并且颧骨深陷，皮肤苍白，看起来病怏怏的，但从这样的躯体里却释放出某种超人的力量。梅尔尼克把老十从大图书馆里背回来时有多吃力，阿尔乔姆对此记忆犹新，而那两个怪家伙却只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把他们俩拖到了车站。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又长又细的管子，细看之下，阿尔乔姆惊讶地发现那是用于隔绝电线的绝缘塑料壳。他们年龄相仿，都不超过三十岁，腰带上都挂着硕大的钢刺刀，像是老款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上的。这些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们两个半天，当中唯一一个额上画着红线并且留胡子的男人开了口：“好。我高兴。他们是机器的主人，大虫的敌人。作恶的人，鲜嫩的肉。大虫满意。沙拉普和沃凡——好样的。我把机器的主人带到监狱审讯。明天过节，所有善良的人吃掉敌人。沃凡！用的哪种针？麻醉针？”他转向把战利品拖回来的其中一个人。

“是的，麻醉针。”额上是蓝色线条的矮胖男人回答。

“麻醉针好。肉不会坏。”大胡子赞许地说，“沃凡、沙拉普！带上敌人，跟我去监狱。”

眼前的画面又起了变换，火光渐渐远去。有新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有人正兴奋地咿呀乱叫，有人却发出哀嚎。接着听到了歌声，声音格外低沉，一点都不好听，似乎真的是死人在歌唱。阿尔乔姆联想起有关胜利公园站的那些传说。然后，他和安东又相继被扔在地上。阿尔乔姆躺了一会儿，睡着了。

……迷迷瞪瞪地，阿尔乔姆被什么东西给推了一把，像是告诉他该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拧亮手电筒，把手捂在灯上，好让惺忪的睡眼逐渐适应刺眼的光线。他在帐篷里扫视了一圈（枪哪里去了？！），然后走出帐篷，来到车站上。他实在太想家了。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再次站在展览馆站的月台上，内心却没有半点喜悦。熏黑的天花板，焦糊味的空气，布满弹孔的空帐篷……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在这里发生了。从远处大概另一头的隧道里传出一声声惨叫，像是有人在挨刀子。

两盏应急灯微弱的光线透过挥散不去的烟雾，淡淡地投下来。有个小女孩正在隔壁帐篷边玩耍，此外整个站台上就再也看不到第二个人了。阿尔乔姆本想问问她这里发生了什么，其他人都去了什么地方，可小姑娘一看到他就大哭起来。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他望向隧道，那两条和植物园站相通的隧道。要是站里的人们果真去了什么地方，就一定是顺着这两条隧道，走向了那个被诅咒的地方。他相信人们若是想要逃跑，绝不会把他和小女孩留在这里不管的。

阿尔乔姆跳到轨道上，朝黑洞洞的隧道口走去。他心想，没有武器很危险，但也只能豁出去了，必须去侦察一下情况。不会是黑暗族已经冲破防线了吧？那他就是最后的希望了。他必须摸清情况，通知南部盟友。

一走进隧道口，黑暗即刻笼罩了他。只要迈进这个洞口，他就作别车站，进入隧道的世界了——这个恐惧和黑暗相伴相随的世界。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却听见了骇人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阿尔乔姆又为自己没枪而后悔了一遍，可退缩为时已晚。

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在阿尔乔姆前进的同时，脚步声也在靠近。他一停下，脚步声也消失了。类似的事情不是头一回遇到，但上次发生在何时何地，他已忘得一干二净。这太诡异了，即将面对的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是敌是友？打颤的双膝延缓了他的步伐，内心的恐惧在随时间滋长。脑门上冷汗直冒，他越来越慌。当最近的一次脚步声在三米远的地方响起时，阿尔乔姆终于受不了了。他调转身子，跌跌撞撞地朝车站跑去，一路上不时跌倒又爬起来。当第三次摔倒在地上时，打软的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他明白自己的大限已到。

“……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大虫的创造。整个世界以前由石头组成，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光，没有火，也没有人类和动物，只有死气沉沉的石头。大虫就在石头里住下了。”

“那怎么有了大虫？它从哪里来？谁生了它？”

“大虫是永生的。别插话。它在世界的中心住下了，说道：‘这个世界将属于我。它虽是个坚硬的石头世界，我也要咬出自己的路来。它寒冷，我就用身体把它焐热；它黑暗，我就用眼睛把它照亮；它荒凉，我就让我的造物在这里生息。”

“造物是人还是东西？”

“造物，就是从大虫肚子里出来的生命。是你也是我，咱们都是他的造物，懂了吧？大虫又说：‘一切都将如我所言，因为这个世界从此属于我。’于是它开始在坚硬的石头里咬出路来。在它唾液和体液的滋润下，石头在它腹中变得柔软，有了生命力，能长出蘑菇来。大虫不停吞咬石头，让它们穿过自己的肠胃，接连做了几千年，直到它的道路畅通无阻才会停下。”

“什么是千？一，二，三？千是多少？”

“你有十根手指头，沙拉普也有十根手指头……不对，沙拉普有十二根……他不行。那就换一个吧，格罗姆有十根手指头。要是把你和格罗姆，还有其他手指头跟你一样多的人加在一起，十个人就是一百根手指头。那一千呢，就是十个一百加起来。”

“很多手指头。我数不过来。”

“没关系。就是说，大虫在世上有了自己的路，它的第一件事就完成了。于是它说：‘好，我已经在坚硬的石头里咬出成千上万条路，也把石头变成了碎石。碎石穿过我的肠胃，被我的体液滋润，有了生命力。过去这世上到处都是石头，现在有了一块空地。现在我生的孩子们有地方了。’于是，第一批生命从它腹中出来了。他们的名字如今已经没人记得。他们高大强壮，就像大虫。大虫爱他们，可是那个时候世上没有水，他们喝不上水，全都渴死了。大虫很悲伤。它从前不懂得悲伤，也不懂得孤独，因为从前它没有爱过。现在，它爱上了自己创造的新生命，再也离不开他们了。于是大虫哭了起来，它的眼泪填满大地，便有了水。于是它说：‘好，现在有地方住，也有水喝了。土地被我的体液滋润，有了生命力，能长出蘑菇了。现在我要造物，诞生自己的孩子了。他们可以住在我咬出来的道路上，喝我的眼泪，吃我体液滋养出的蘑菇。’因为地方、水和蘑菇都不够，它怕再生出跟自己一样庞大的生命，就先创造了跳蚤，然后老鼠，然后猫，然后鸡，然后狗，然后猪，然后人类。可一切并不如它所愿：跳蚤开始喝血，猫吃老鼠，狗又咬死猫，人杀死所有生命并把它们吃掉。当一群人杀死并吃掉了一个人的时候，大虫明白了，它的孩子不值得它爱，它哭了。每次人吃人，大虫都哭，它的眼泪在道路上流啊流，淹没了所有生命。”

“人好，肉香，甜甜的，但只能吃敌人。我知道。”

阿尔乔姆反复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他的两只手被一根电线反绑在背后，已经麻了，不过至少又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了。就连遍布全身的疼痛感，眼下也是个不错的信号——看来麻醉针的药效仅仅是暂时的。陌生的讲述者说得头头是道，知识贫瘠的阿尔乔姆心里只有一个疑问：地铁里的鸡是从哪儿抓来的？猪是从展览馆一个展馆里赶回来的，这他是知道的，可是鸡……大概是商贩们从某个市场拉来的。他试图看清四周，但这里实在太黑了，只知道有人在不远处。阿尔乔姆恢复意识已经半个小时了，他屏住呼吸，倾听着这场奇怪的谈话，渐渐弄明白自己落到什么人手里了。

“他在动，我能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我去叫指挥官，指挥官审讯。”沙沙声响了一阵，消失了。阿尔乔姆试着动了动腿，发现腿也被电线绑着。他试着翻了个身，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撞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安东！是你吗？”阿尔乔姆轻声呼喊。

没人回答。

“哦……大虫的敌人醒了……”黑暗中有人讥讽道。

正是那个充满智慧、有些发颤的声音。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正是这个声音娓娓讲述了大虫造物的故事。显而易见的是，这个人和车站其他居民不一样，他使用的并非简陋低级的词组，可以用句子正常表达，甚至有点咬文嚼字。他的嗓音也很正常，不像其他人那么古怪。

“您是谁？请放了我们！”阿尔乔姆吃力地卷起舌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就是这句。每个人都是这么说。很可惜，不行。你们已经是死路一条。他们会拷问你，再把你烤熟。你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一帮野蛮人……”黑暗中传来冷漠的回答。

“您……也被囚禁了？”阿尔乔姆问。

“我们都被囚禁着，即便今天放了你们也是一样。”看不见的交谈者发出咯咯的笑声。

安东又发出一声呻吟，在地上乱动起来，嘴里不断发出低声的呓语，却仍没恢复意识。

“咱们干吗在黑暗里坐着？跟史前的山洞人似的！”

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着了，火光映亮了说话人的脸：长长的花白胡子，肮脏打结的头发，一对饱含嘲弄的灰眼睛几乎消失在满脸褶皱中，看样子已经过了六十岁了。一张铁栏杆将屋子一分为二，他就坐在铁栏杆另一边的椅子上。展览馆站也有这样的屋子，它有个奇怪的叫法“猴棚”——阿尔乔姆只在生物课本和儿童绘本里见过猴子的样子——实际上就是监狱。

“我怎么都适应不了这该死的黑暗，只好用这破玩意儿，”老汉眯缝起眼睛，抱怨道，“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是那边住不下了，还是怎么着……”

“请听我说，”阿尔乔姆打断了他，“您能自由活动……您可以放了我们！赶在那些食人族回来之前！您是正常人……”

“我的确可以，”老汉回答，“不过我肯定不会这么做。我们不和大虫的敌人做交易。”

“哪来的什么大虫？您在说什么啊？！我从没听说过它，更不可能是它的敌人……”

“你们是否听说过它并不重要。你们从那边来，从它敌人住的地方来，那你们肯定是探子了。”老汉语气里的嘲讽变成了咬牙切齿，“你们带着火器和手电筒！该死的机械玩具！杀人机器！不需要别的证据了，很显然，你们靠不住，你们是生命的敌人，大虫的敌人。”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铁栏杆前，“你们，还有跟你们一样的人，全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说完，老汉熄灭了过热的打火机。黑暗中能听到他在吹自己烫伤的手指。就在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了食人族含糊嘶哑的交谈声，直叫人周身血液凝固。想起死于毒针的特列季亚克，阿尔乔姆怕了。

“求您了！”他急切地低声恳求，“就快来不及了！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老汉不再回答。一分钟后，屋子里喧闹起来：赤脚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咣咣声，沙哑的呼吸声，鼻孔吸气的哨音……阿尔乔姆尽管看不见他们，却能感觉到他们有好几人，都在细细观察他，看他，闻他，听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响彻整个屋子。

“用武器的人。闻着有火药味，闻着叫人害怕。一个有那边车站的味儿，另一个是外来的。一个，另一个，都是敌人。”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让瓦尔坦干吧。”另一个声音吩咐。

“用火。”有人提议。

打火机又亮了起来。

除了手上火光摇曳的老汉，屋子里还站着三个光头野蛮人，都用手遮着眼。其中一个阿尔乔姆已经见过，正是那个矮胖大胡子。第二个他也似曾相识，此人直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向前跨了一步，走到铁栏杆前。他身上散发的气味与众不同，是种若隐若现的腐肉味。阿尔乔姆无法将视线从他眼睛里移开，那对眼睛就像两股旋涡，能把周遭一切吸进去……阿尔乔姆打了个哆嗦，他想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了——他就是那夜在基辅站袭击自己的家伙。

阿尔乔姆感到身体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控制了，类似他们麻醉针的药效。意识也完全放弃了抵抗，他的思维停滞了，顺从地向这个仅靠眼睛就能麻痹自己的非人非鬼的家伙打开了记忆之门。

“是盖板……盖板敞着……来找男孩。安东的儿子。夜里被偷走了。全是我的错，是我让他听了你们管道里的音乐……靠轨道车爬上来的。没告诉别人。两人来的。没关……”阿尔乔姆听着出现在头脑中的问题，并一一作答。

面对这无声的提问，想要抵抗或欺瞒什么是徒劳的。盘问了阿尔乔姆一分钟，他们就掌握了所有想要了解的情况。怪眼人点点头，退到了后面。火光熄了。伴随着双臂有了麻胀感，阿尔乔姆感到自己的意识重新掌控了身体。

“沃文、库拉克，回隧道去，关上门。”下令的应该是大胡子指挥官，“敌人留下。德龙看守敌人。明天过节，大家吃敌人，敬大虫。”

“你们对奥列格做了什么？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对着他们的背影，阿尔乔姆声嘶力竭地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74]俄语缩写为РВА。

[75]即“七姐妹”建筑群中的文化人公寓。

[76]俄罗斯习俗，此动作意为“喝多了”。

第十七章
大虫的子民

在一片静默中等了一会儿，阿尔乔姆觉得那些人该走光了，又开始动弹，想先坐起来。捆紧的手脚已经木胀酸痛。他想起养父曾经说过，即便是绷带和止血带在身上绑太久，也会引发肢体组织坏死。不过眼下倒是无所谓了。

“敌人，好好躺着！”一个声音响起，“德龙会打麻醉针！”

“别，”阿尔乔姆乖乖不动了，“别打。”

他的内心生出一线希望：要是和这名看守好好聊聊，说不定能说服他帮自己脱身。但是，这些野蛮人能听懂自己一半的话就不错了，该和他聊点什么好呢？

“大虫是谁？”这是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问题。

“大虫是造物主。创造世界，创造人。大虫是一切。大虫是生命。机器的主人，大虫的敌人，必须死。”

“我从没听说过它。”阿尔乔姆小心地接过话茬，“它住哪儿？”

“大虫就住这里。在身边，在周围。所有路都是大虫挖的。后来，人说是他们挖的。其实不对，大虫挖的。它能给予生命，也能拿走生命。它挖新路，让人住。好人尊敬大虫。敌人想杀大虫。祭司是这么说的。”

“祭司是什么人？”

“老人，有头发。只有他们能听到大虫心愿，告诉人。好人照做，坏人不听。坏人是敌人，好人吃他们。”

联想到之前偷听到的谈话，阿尔乔姆渐渐明白了其中含义。那个说大虫故事的老汉应该就是一名祭司了。

“祭司说了，不能吃人。他说，人吃人，大虫会哭。”阿尔乔姆模仿着野蛮人的说话方式，试图提醒他，“吃人违背大虫意愿。我们留在这里，会被吃掉。大虫会伤心，会哭的……”他小心翼翼地说。

“大虫自然会哭，”黑暗中响起一个满含讥讽的声音，“不过感情归感情，你们即将变成蛋白质食物的现实，你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说话的还是那个老汉。阿尔乔姆立刻听出了他的语音语调，只是不知道他是一直留在屋里，还是刚刚悄没声地溜进来的。反正这下脱身是没戏了。紧接着，他想到一件叫他脊背发冷的事。幸亏安东还没醒过来，听不到接下来的谈话。

“那孩子呢？你们抓来的孩子，也被你们吃掉了？那个男孩呢？你们把奥列格吃了？”他睁大的双眼惊骇地望着黑暗，声音都变了。

“我们不吃小孩，”阿尔乔姆本指望老汉回答，却是野蛮人开了口，“小孩不可能作恶，不可能是敌人。我们抓走小孩，是要告诉他们怎么生活。我们讲大虫的故事，教他们尊敬。”

“好样的，德龙，”祭司表扬他，“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你们把昨晚偷来的那个男孩怎么样了？他在哪？是你们这些怪物把他带走的，我知道。”阿尔乔姆说。

“怪物？究竟是谁造出这些怪物来的？！”老汉咆哮着，“是谁造出这些哑巴、三只眼、没胳膊没手、六根手指头、生出来就半死不活、失去生殖能力的怪物来的？是谁本许诺给他们一个天堂，却剥夺了他们人类的外表，把他们扔在这个受诅咒的城市的盲肠里等死？这是谁的错？谁才是真正的怪物？”阿尔乔姆沉默了。老汉也不再多说，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竭力让情绪平复。就在这时，安东醒了过来。

“他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把儿子还给我！”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体一次次撞向铁栏杆和墙壁。

“反了你了，”老汉又恢复了嘲弄的语调，“德龙，让他安静。”

只听一声怪响，像是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深呼了一口气，有个东西嗖地从空中飞过，安东那边很快又没了动静。

“教训得非常好，”祭司老汉说，“我这就去把男孩领来，让他看看自己的爸爸，跟他告个别。真是个好孩子，轻而易举就能抵挡住催眠，他爸爸会为他骄傲的……”地上响起他沙沙的脚步声，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他出去了。

“别怕，”看守的声音竟变得温和了，“好人不杀也不吃敌人的孩子。小孩没罪，可以学会好好生活。大虫原谅敌人的孩子。”

“我的天啊，哪里有什么大虫？简直荒谬到家！比相信上帝和魔鬼还荒谬！你们怎么会相信这个呢？你们的大虫有人见过吗？你见过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阿尔乔姆本想痛痛快快地挖苦他一番，然而缚住手脚躺在地上的姿势，却影响了他的发挥。跟上次在法西斯大牢里等着被绞死时的心情一样，此时，阿尔乔姆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把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合上眼，并不期待那人的回答。

“大虫看不得。不让看！”看守打断他的话。

“不可能有这东西，”阿尔乔姆只好回答，“根本不存在什么大虫……隧道是人类建造的，地图上都画着呢……有条路还是圆的，那里是汉萨，只有人能造出这样的路。你恐怕连什么是地图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德龙平静地说，“祭司教过我，给我看过。地图上少很多路。大虫挖了新路，地图上没有。就连我们家新挖的圣路，地图上也没有。机器的主人造了地图，以为路是他们挖的。愚蠢、自大、无知。大虫为此惩罚他们。”

“为什么惩罚他们？”阿尔乔姆没听明白。

“为他们的——至——大。”野蛮人一字一顿地说。

“是自大。”祭司的话音响起。

“大虫最后创造出人类，人类是它最喜爱的孩子。因此它将智慧给了人类，并没有给其他生物。它知道智慧是危险的玩具，就训示人类：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你们要相依为命，同所有生物和谐共处，并且尊敬我。说完，大虫就去了地球最深处。临行前它还说：终有一天我会回来。你们要像我在时一样生活。人们就遵照创造者的训示，在它创造的土地上相依为命，同所有生物和谐共处，并且崇敬大虫。”

“他们生下孩子，孩子又生下孩子，大虫的话由父亲传给儿子，母亲传给女儿。然而，直到亲耳聆听过大虫训示的人死了，他们的下一代也死了，人类历经数代更迭，可大虫始终没有回来。一个接一个地，人们不再遵从它的训示，肆意妄为。有些人说：从来就没有大虫，现在也不会有。还有些人在等大虫回来惩罚那些人，用它眼里的光炙烤他们，吞噬他们的身体，压塌他们栖息的通道。大虫没有回来，只是为人类哭泣。它的眼泪从地底抬升，淹没了低处的路。那些背叛它的人又说：没有谁创造了我们，我们是永恒的存在。完美强大的人类，不可能由一条虫来创造！他们还说：整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以前是我们的，以后也是。地上的路不是大虫造的，是我们和我们的祖先造的。他们点起火，开始屠杀大虫创造的生物，边杀边说：看吧，这里所有生命都是我们的，一切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我们的食物。为了加快屠戮，为了散播死亡，为了残害大虫创造的生命，把它的世界占为己有，他们制造了机器。”

“可大虫还是没有从地底现身。他们笑了，更加猖狂地违抗大虫的训示。为了羞辱它，他们决定仿照大虫的样子造一种机器。他们造出了这样的机器，在机器挖空的肚子里面笑道：看吧，现在我们可以控制大虫了，不是一条，是许多条。我们的大虫眼睛能发光，爬起来震天响，肚子里也能钻出人来。是我们造了虫，不是虫造了我们。但这对他们来说还不够。仇恨在他们心中滋长，他们决定毁灭自己居住的土地。为此，他们制造出成千上万不同的机器：能喷火的，能吐铁的，让土地变得千疮百孔，接着便开始彻底摧毁这片土地，将土地上的生命斩尽杀绝。”

“大虫终于看不下去了。它和人类恩断义绝，收回了自己最宝贵的礼物——智慧。失去了智慧，人类开始将机器对准彼此，自相残杀。他们已经记不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却再也无法收手。这就是大虫对人类自大的惩罚。”

“但不是对所有人吧？”一个孩子问。

“没错。还有些人对大虫念念不忘，并且对它崇敬有加。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时候，他们也始终拒绝机器和灯光。他们得救了，大虫没有忘记他们的忠诚，保留了他们的智慧，并承诺在它的敌人垮台后，就把整个世界交给他们。一定会实现。”

“一定会实现。”野蛮人和孩子齐声重复。

“奥列格？”阿尔乔姆觉得孩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孩子没有回答。

“直到今天，大虫的敌人还住在大虫挖的通道里，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藏身。不过他们崇拜的不是大虫，而是他们的机器。大虫很有耐心，对于人类的胡作非为，它已经忍耐了几个世纪，可它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等到它在敌人的黑心脏里来个致命一击，摧毁他们的意志，世界就是好人的了。预言说，那个时刻很快就要来临，大虫将召唤河流，大地和天空都来帮忙。到那时，大地抖动，河水奔腾，敌人的黑心脏将停止跳动。正义将取得最终胜利，好人将迎来幸福，从此过上没有疾病、蘑菇够吃、牲畜满栏的生活。”

火光亮起。阿尔乔姆好不容易倚着墙壁坐了起来，他终于不用痛苦地支起身子看铁栏杆外面的人了。

屋子中央背对着他，有个小男孩盘腿坐在地上，身前站着祭司老汉，手上的打火机映照出他枯瘦的身影。野蛮人手持吹箭，倚在他身侧的门框上。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刚刚结束一番长篇大论的老汉身上。

阿尔乔姆吃力地扭头看向安东：他还保持着被毒针射中瞬间的姿势，眼望天花板，看不到儿子，但肯定已经听到了一切。

“站起来，孩子，看看这些人。”祭司说。

男孩立刻站起来，转向阿尔乔姆。正是奥列格。

“离他们近点。有你认识的人吗？”祭司问。

“有，”男孩皱着眉头看了看阿尔乔姆，肯定地点点头，“这个是我爸爸，这个是跟我一起听你们从管道里唱歌的叔叔。”

“你爸爸和他的朋友都是坏人。他们使用机器，想要侮辱大虫。他们是大虫的敌人。记得吗，你曾告诉过我和瓦尔坦叔叔，在坏人决定摧毁世界的时候，你爸爸都干了什么？”

“是的。”奥列格又点点头。

“再给我们说一遍。”老汉把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爸爸过去在导弹部队工作。他是一名导弹兵。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和他一样。”

阿尔乔姆顿感喉咙发干。他怎么早没猜透这个谜底？怪不得男孩手上有那枚奇怪的臂章，怪不得他说自己也是导弹兵，跟遇害的特列季亚克一样！这太巧了……整个地铁里也找不出几个曾在导弹部队服役过的老兵了，基辅站竟一下子就有两个。会有这么巧的事？

“导弹兵……这些人作的恶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他们发射的机器和装置，几乎烧毁了所有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生命。大虫可以原谅大多数误入歧途的人，但不包括下令摧毁世界和播撒死亡的人，也不包括执行这些命令的人。你父亲带给大虫难以忍受的痛苦。你父亲亲手毁了我们的世界。你知道他应受什么惩罚吗？”老汉的声音变得如钢铁般冰冷。

“死？”男孩看看祭司，又看看铁笼里蜷在地上的父亲，不确定地问。

“死，”祭司确定地说，“他必须死。让大虫痛苦的恶人死得越快，大虫就能越早兑现承诺，让世界在好人手里重生。”

“那爸爸必须死。”奥列格表示同意。

“好孩子！”老汉温柔地拍拍男孩的头，“去吧，跟瓦尔坦叔叔和孩子们玩去！不过在黑处要当心，可别摔倒！德龙，带他去吧，我再待会儿，和他们谈谈……半小时后带其他人回来，带上袋子，可以准备起来了。”

火光熄了。野蛮人沙沙的脚步声和男孩轻盈的碎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祭司咳嗽一声，对阿尔乔姆说：“你要是不反对，咱们俩就再聊聊天。我们通常不抓大人，只抓些孩子，不然生出来的都是病秧子……至于成人，大都是打昏后才带进来。我倒是很乐意跟他们聊聊天，他们自己应该也不会反对，可他们总是很快就被吃掉了……”

“那你怎么不教导他们吃人不好？”阿尔乔姆冷冷地问，“大虫不会哭什么的？”

“怎么说呢……这是为了人们的将来。你们自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也一样，但是未来文明的基础正在当下奠定，那就是和自然共生的文化。为此，人吃人是必犯的恶。没有动物蛋白就活不下去。但规矩会延续下去，当杀害贪食同类不再是必需，他们就必须停止这么做。到那时，大虫会让人做回人。生活在这个美好的时代，真是不幸……”老汉冷笑道。

“要知道，我在地铁里已经长了不少见识，”阿尔乔姆说，“一个车站的人相信，只要一直往深处挖，就能挖到地狱。另一个车站的人觉得，我们就快进入天堂了，因为善与恶的最后交战已经结束，那些活下来的人就是被选中升入天国的。经历过这些，您的大虫也让我见怪不怪了。您自己信它吗？”

“我和其他祭司信什么不信什么，与你又有何干？”老汉笑了，“既然你活不了几个小时了，那我就教你一个道理：不要对任何人过分坦诚，不要以为别人能把你的秘密带进坟墓……所以，我自己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众信什么。让我信自己创造的神，可不是件容易事……”

祭司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怎么跟你解释呢？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在大学里念的是哲学和心理学，这你恐怕都没听说过。我有一位老师是认知心理学教授，人聪明绝顶，上他的课是种享受，能把整个思维过程分解剖析给你看。有一次，我问了他一个那个年纪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上帝真的存在吗？我读了很多书，和朋友在餐馆彻夜长谈——那个时候我们常这么做。得到的结论是，上帝很可能是不存在的。我觉得，只有这位教授，人类心理的大师，可以准确解答这个困扰我的问题。我借讨论专题报告的由头去办公室找他，然后问他：伊万·米哈里奇，您认为，上帝到底存不存在？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他说：‘对我来说，这个问题甚至不值得回答。我来自一个信徒家庭，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从来没有用心理学观点分析过我的信仰，因为我不想这么做。总之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类似研究人类日常行为的知识和原理性问题。我所信仰的，不在于对最高力量有多笃信，而是遵从戒规、做祈祷、去教堂。做这些事能使我不断进步，得到平静。这就是我的回答。’”老汉沉默了。

“那又怎样？”阿尔乔姆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样。我信不信大虫，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的旨意借神之口将得到永存。谎言说得多了也成了真理：你只需要造一个神，把你想说的教给它就够了。相信我，大虫不比其他的神差，并且会比其中大多数活得更长久。”

阿尔乔姆闭上了眼。无论是德龙还是这群怪人的首领，就连具有特异功能的瓦尔坦，都对大虫深信不疑。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能够解释周遭一切的客观现实，唯一的行为准则和判断善恶的标准。一个生来只见过地铁的人还能相信什么呢？不过在有关大虫的传说里，还有些阿尔乔姆理解不了的地方。

“可您为什么要煽动他们这么憎恨机器？机器有什么不好？发电，照明，武器……您不想自己的人使用这些东西吗？”他问。

“机器有什么不好？！”老汉口气大变，刚才高谈阔论时表现出的和善和耐心全不见了，“你不会是想把生命最后一个小时用来向我鼓吹机器的好处吧？好好看看你的周围！只有瞎子看不见，假如人类迎来末日是自作自受，那这恶果就是人类过分依赖机器造成的！你竟敢在这里，在我的车站里，说机器的好处！你也配？”

在阿尔乔姆看来，这个问题远不及上一个有关信仰大虫的问题尖锐，不料它竟引起老汉这么大的反应。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着。在黑暗中，可以听见祭司沉重的呼吸，低声的咒骂。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是我不大习惯和非信徒说话，”从语调判断，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咱们都聊了这么久了，孩子们还没把袋子拿来，准是被什么事给耽误了。”说到“袋子”时，他特意做了个艺术性的停顿。

“什么袋子？”阿尔乔姆果然上钩了。

“用来对付你们的。以前我管这个叫‘逼供’，其实是错误的表述。大虫痛恨盲目施暴。要是还没来得及问，人家就全招了，这算哪门子逼供？我不是这个意思。当我和我的同事发现吃人的现象在这里已是积习难改，我们决定，至少可以改进一下烹调方法。有人想起吃狗肉的时候，会先把活狗装进袋子里，再用棍子打死。这样出来的肉特别好吃，又鲜又嫩。捶打越狠，肉就越松软。因此过一会儿可要得罪了。我是宁可先被弄死，再受棍刑，不过内出血是难免了。没辙，手法就是这么个手法。”老汉点亮打火机，想看看这番话产生的效果，“他们怎么还不来，不会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就被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了。只听远处传来叫嚷声、奔走声、孩子的哭声、不祥的哨声……车站里有事情发生。祭司不安地倾听着杂音，吹灭打火机，安静不语。

不一会儿，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有活人吗？”

“有！我们在这里！阿尔乔姆和安东！”阿尔乔姆一边拼命大喊，一边庆幸老汉没有用毒针刺进他的胸腔。

“找到他们了！掩护好我和孩子！”有人高喊。

一束强光照了进来。老汉撒腿就往门外跑，却被堵在门口那人照准腿部连踹好几脚。老汉“啊”一声昏倒在地。

“门，守住门！”

随着扑通一声响，天花板上的石灰扑簌簌掉了下来，阿尔乔姆不由眯起眼睛。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多了两个人。他们的装束看起来很不一般，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两人都身穿黑色军服，外面是沉甸甸的加长防弹背心。他们的微型冲锋枪配有激光瞄准器和消音器，模样有些古怪，头戴笨重的钛合金头盔，倒像是留给阿尔乔姆匆匆一瞥的汉萨特种兵，还有不知派什么用场、带有观察缝的高大金属盾牌。其中一人还背了台火焰喷射器。

他们手持外形像大棒的强光手电筒，将屋子迅速检查了一遍。

“是他们？”一个人问。

“没错。”另一人肯定地说。

于是，第一个人细细看了看铁笼上的锁，然后退后几步，飞身就是一脚。生锈的铁网承不住重击，牢门在阿尔乔姆脚边轰然倒下。来人单膝着地，俯在阿尔乔姆面前，摘下了头盔。一切终于水落石出：眼前半眯缝眼望着自己的，正是梅尔尼克。他用一柄宽锯齿刀给阿尔乔姆手脚松了绑，又麻利地割断了安东身上的绑绳。

“活着就好，”梅尔尼克表示满意，“能走吗？”

阿尔乔姆点点头，却怎么都站不起来，麻木的身体不听他使唤。

屋子里又跑进一小队人马，其中两个一进屋便径直在门口的防御位置就位。这支队伍共有八名战士，穿戴和装备跟梅尔尼克他们差不多，其中几个还披着跟猎人一样的皮制长斗篷。一名战士腋下夹着个孩子，此前一直用盾牌护着他，这会儿放他下地了。男孩立刻跑进铁笼，趴在安东跟前：“爸爸！爸爸！我是故意骗他们，让他们以为我跟他们一伙的，是真的！是我告诉叔叔你在这儿的！对不起，爸爸！醒醒啊，爸爸！”男孩忍不住流下眼泪。

安东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天花板。阿尔乔姆担心，一天之内挨两针麻药会要了这名巡逻队队长的命。梅尔尼克把食指贴在安东脖子上试了试。

“他没事，”他宣布，“还活着。把担架抬过来！”

阿尔乔姆向他讲述了毒针的效力。两名战士在地上支好担架，把安东抬了上去。

这时，地上被踢晕的老汉有了动静，嘴里嘟囔起来。

“这是谁？”梅尔尼克问阿尔乔姆，了解情况后，他下令，“带上他，给咱们打掩护。外面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守在门口的战士汇报。

“退回隧道，”梅尔尼克说，“送伤员回基地，审讯俘虏。接着——”他扔给阿尔乔姆一把冲锋枪，“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你用不着它。你没穿防弹衣，就看好孩子，让我们来掩护你吧。”

阿尔乔姆点点头，牵起奥列格的手，好不容易把他从躺在担架上的安东身上拉了起来。

“摆龟甲阵。”梅尔尼克下令。战士们立刻将盾牌举在胸前，紧紧连在一起，只露出戴头盔的脑袋，摆成了个椭圆队形。其中四人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担架，男孩和阿尔乔姆站在队伍中间，四周都有盾牌掩护。被俘的老汉嘴里塞上了布，两手反绑在背后，被推到队首。挨了重重几巴掌后，他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用阴沉的目光盯着地面。

打头的两名战士是众人的眼睛。他们佩戴的夜视设备很特别，是固定在头盔上的，这样就解放了双手。整队人马按口令稍俯身子，把腿藏在盾牌下，然后迅速向前推进。

阿尔乔姆挤在战士们中间，紧紧牵住奥列格的手，不让他掉队。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从战士们断断续续的交流中判断外面正发生什么——

“右侧三个……两名妇女，一个孩子。”

“左侧！拱门，拱门内！有人射击！”随即传来针尖碰上铁盾牌的叮当作响声。

“干掉他们！”

枪声呼啸。

“又一个……两个……前进，前进！”

“后面！洛莫夫！”又是一阵枪响。

“往哪走，往哪走？那里过不去！”

“我说了，前进！看住俘虏！”

“妈的，就在我眼前飞了过去……”

“停！停！快停下！”

“怎么了？”

“这条路走不通！前面有四十来人！有路障！”

“远吗？”

“二十米。他们没射击。”

“有人正从两侧靠近！”

“他们什么时候搭的路障？！”

毒针密密麻麻地落在盾面上。得到命令，众人单腿跪地，将整支队伍掩护在钢铁铠甲之下。阿尔乔姆躬身护住男孩，安东的担架也落了地。针落得加倍密集了。

“不要反击！不要反击！等着……”

“都落到我鞋上了……”

“准备亮灯……我数到三，点手电，开火。有夜视仪的人现在锁定目标……一……”

“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二！三！”

数支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子弹喷出了枪膛。只听前面传来一片叫喊声和垂死的呻吟。枪声骤停。阿尔乔姆侧耳倾听着。

“瞧，那边，白旗……是要投降吗？”

“停止射击！跟他们谈判。给他们看人质！”

“停下，混蛋，往哪儿跑！……我抓住了，抓住了！老滑头……”

“你们的祭司在我们手里！让我们走！”梅尔尼克高喊，“让我们回隧道！再说一遍，让我们走！”

“怎么样了？那边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没人说话。”

“他们能听明白吗？”

“来，给我把他照清楚些……”

“让他们看清楚了……”

讨论声戛然而止。战士们仿佛突然陷入了沉思——从前排的人传导给后面的人。不祥的安静令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出什么事了？”阿尔乔姆不安地问。没人回应。战士们纹丝不动。阿尔乔姆感到男孩紧张出汗的小手在他手心里攥了一下。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感觉……他正盯着他们看……”男孩小声说。

“把俘虏放了。”梅尔尼克突然说。

“放了俘虏。”另一个战士也跟着说。

阿尔乔姆忍不住挺直身子，视线越过一片盾牌和头盔向前望去：只见十步开外，在三束强光交会处，站着个高大驼背的男人。他既不眯缝眼，也不用手遮挡眼睛，那只前伸的骨节粗大的手里拎着块白布。在这个距离上，他的脸清晰可见……再清晰不过了，像极了数小时前“审问”过自己的瓦尔坦。阿尔乔姆钻回盾牌中，给枪上了膛。

刚才那骇人又刺激的一幕仍停留在眼前，让他突然回想起一本童年时最爱看的老书《古希腊神话传说》，其中有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半人形的怪物，它的目光让很多勇士石化了。

他长出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不去看那个催眠师的脸，脚像踩了弹簧似的一跃而起，在空中扣动了扳机。在这场离奇的战斗中，敌我双方一直使用吹箭和消音冲锋枪进行着无声的较量，此时卡拉什尼科夫枪声乍响，突突的子弹喷射声响彻车站拱顶之上。

阿尔乔姆自以为在这么短的射程内不可能失手，然而最让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对手已神不知鬼不觉识破了他的意图，他的脑袋刚从盾牌上方冒出，那对死鱼般的眼睛已经捕获了他的目光。他奋力扣下扳机，一只看不见的手却稳稳地将枪筒推向一边。几乎所有子弹都打偏了，只有一颗子弹揳进了那家伙的肩膀。随着一声刺耳的呻吟，他倏地闪进了黑暗里。

阿尔乔姆心想：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前后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梅尔尼克的人马是在他们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才得以进入胜利公园站的。眼下这帮野蛮人组织起了反攻，要想突破他们的包围圈，机会着实渺茫。剩下唯一的办法，是另谋出路。阿尔乔姆脑中闪过那名监狱看守说漏嘴的话：尽管地图上没画，但实际上，地铁站里还有好几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

“这里有其他隧道吗？”他问奥列格。

“这个通道后面还有一个车站，跟这个站一模一样，就像镜子里一样。”男孩手一指，“我们在那里玩过。那里也有隧道，跟这里一样，不过他们从不让我们进去。”

“撤退！去换乘通道！”阿尔乔姆努力压低声音，模仿梅尔尼克的腔调高喊。

“搞什么鬼？！”梅尔尼克不满地吼，看来已经恢复了意识。

阿尔乔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快，他们有个家伙能催眠，”他焦急万分，“咱们没法从这边突围！那边有个出口，在通道后面！”

“你说得对，这是个双子车站……我们走！”梅尔尼克接受了这个决定，“放弃路障！后退！队形不要乱！”

战士们慢吞吞地，像是不情愿似地向前移动。梅尔尼克一遍遍下令催促他们排好队形，赶在毒针从黑暗中飞出前撤退。当他们退到去往另一个车站的通道台阶上时，走在最后的那名战士摸着小腿发出一声惊呼。他用僵硬的双腿又勉强往前迈了几步，接着，浑身开始剧烈抽搐，整个人拧成了麻花，倒地不起。队伍停了下来。在盾牌的掩护下，两名战士跑过去扶起了战友，但一切为时已晚。阿尔乔姆眼睁睁地看着他皮肤变青，口吐白沫。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梅尔尼克也明白。

“拿上他的盾牌、头盔和枪！快！”他催促阿尔乔姆，“继续撤退！撤退！”他冲众人大喊。

头盔上还沾着死者的白沫，但这样也得从死者头上把头盔取下。阿尔乔姆没法强迫自己这么做，只拿了盾牌和枪。他朝四周扫射一圈，想要吓退黑暗中那些隐形的凶手，然后抬起盾牌补到队尾，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几乎是在跑了。有人朝远处丢出一枚烟雾弹，队伍趁乱跳下轨道。又一名战士惨叫着倒下了。现在抬安东担架的就只剩下三个人了。阿尔乔姆不想暴露在盾牌之外，胡乱朝身后放了好几枪。后来，毒针一下子全不见了，四周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不过从沙沙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判断，追逐并没有停止。

阿尔乔姆鼓足勇气向外看去。此处离隧道入口有十米远。最前面的战士们正要往里走，两名战士转身面向队伍，用强光探照着队伍后方的空地，给后面的人打掩护。其实没这个必要，看样子，那些野蛮人并不打算跟进隧道。他们收起吹箭，围成个半圈，用手遮着刺眼的手电强光，正静静等待着什么。

“大虫的敌人，你们听好了！”大胡子首领迈出包围圈，之前的审讯就是他主持的。

“敌人进大虫圣道。好人不跟你们进去。今天那里不许进。巨大危险。死亡，诅咒。敌人交还老祭司然后离开。”

“不许放人，别听他们的，”梅尔尼克立刻吩咐，“我们走。”

众人继续小心前行。阿尔乔姆和其他几名走在后面的战士调转身体，一边后退，一边从瞄准镜里死死盯着车站里的情况。起初的确没人跟上来，接着，车站那边起了内讧，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响起了喊叫声。

“德龙做不到！德龙要去！为了老师！”

“不许去！站住！站住！”

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个黑影就从暗处扑进了手电筒的强光中。似乎又有一些人也远远地跟了上来。

见已来不及瞄准冲在前面的家伙，一名战士随即扔出了个东西。

“趴下！手榴弹！”

阿尔乔姆按照养父教他的那样，两手护头，嘴巴张开，卧倒在枕木上。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冲击着他的耳膜，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脑袋里嗡嗡直叫，眼前直冒金星。他不停地眨巴眼睛，终于清醒过来。耳边传来的第一个声音，是个没完没了重复的笨拙的声音：“不，不，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德龙没有武器，别开枪！”

他抬头望去，只见高举双手站在光束交会处的，正是那个铁笼的看守。两名战士端枪瞄准他待命，其他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土。空气里飘浮着厚厚的岩石碎屑，一股呛人的浓烟从车站方向弥漫过来。

“怎么，炸塌了？”有人问。

“只要一颗手榴弹……能把整个地铁炸平。”

“那他们一时半会是追不上来了，得先把塌方清理了……”

“把他绑起来带上。没时间了，我们走，他们随时可能追上来……”梅尔尼克走过来，吩咐道。

一个小时后，队伍才停下来稍事休息。一路上，隧道分了好几次岔，每次都由领头的梅尔尼克做出选择。在一个地方，墙上仍保留着硕大的生铁合页，旁边散落着密封门的碎片，可以想见，这扇门当年该有多高多厚。此外就没什么有意思的发现了，整条隧道都空空荡荡，漆黑一团，死气沉沉的。

队伍行进得很慢：作为人质的老汉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连栽了好几次跟头。德龙走得不情不愿，鼻子里一个劲哼唧着禁忌诅咒之类的，直到嘴巴也被堵上。

终于，梅尔尼克下令队伍停了下来，两名佩戴夜视仪的战士则分别守在前后五十米远处放哨。筋疲力尽的祭司瘫倒在地，被堵住嘴的野蛮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央求。于是，守卫把他带到老汉身边。他立刻跪倒在他面前，用被缚的双手抚摸着他的头。

小奥列格跑到安东的担架前，哭了起来。安东体内的麻醉剂已经失效，但和第一次一样，他始终昏迷不醒。梅尔尼克把阿尔乔姆招呼到跟前。阿尔乔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我还以为这下完蛋了，要被吃掉了呢。”他向梅尔尼克坦白。

“这有什么难的？手推车就停在洞口正下方。安东的人半小时后也没等到他回来喝茶。不过他们没敢贸然行动，先派人回车站向站长报告了。至于你，只差一点就等到我了。我又去了趟斯摩棱斯克站，回基地找来了增援队伍。情况紧急，但还是需要时间，又要做好准备……我一到马雅科夫斯基站就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里的情况跟之前类似，也有条侧塌方的隧道，我和特列季亚克就是在那个地方分开的——我们当时正在根据地图找可能的入口。”

“我们分开大约五十米远。他应该更接近那个入口。总共过了三分钟，我喊他时，他没应答。我跑过去，见他已经倒在地上，全身浮肿发青，嘴边都是白沫。入口是找不成了。我抓着他的腿正要把他往车站拖，突然想起谢苗诺维奇讲过的守卫中毒那事。我用手电检查了特列季亚克的身体，果真在他腿上找到一根针。我全明白了，赶紧派人来告诉你待在车站里，我一把事情安排好也回来了。可还是迟了。”

“难道他们也在马雅科夫斯基站活动？”阿尔乔姆有点吃惊，“可他们从胜利公园站怎么过去呢？”

“他们自有办法，”梅尔尼克摘下沉甸甸的头盔，放在地上，“你别怪我，其实我们到这儿来不只是为救你，也是为了侦察情况。我认为，这里应该也有一个通往二号地铁的入口。那帮吃人的家伙就是从那里抵达马雅科夫斯基站的。对了，那边也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常有孩子夜里从车站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哪里去了，我们也找不出半点线索。”

“那么……你想说的是……”这个想法太叫人难以置信，阿尔乔姆一时竟不敢说出声来，“你觉得，二号地铁的入口就在这里某个地方？”

难道说，通往神秘地铁D-6的大门，就在他们身边？有生以来听过的所有关于二号地铁的传言、传说、故事和理论，此时都在阿尔乔姆脑中盘旋。林地站那两个奇怪的交谈者，也对“隐形观察者”深信不疑……他不由四下张望，像是期待着能看到那些隐形人。

“这么说吧，”梅尔尼克朝他眨了眨眼，“我觉得，我们已经身在其中了。”

阿尔乔姆向一名战士要了手电，研究起隧道墙壁来。这一举动成功收获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像个傻帽，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做。即使真的已经进入二号地铁了，又指望看到什么呢？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是黄金铺成的轨道？还是始终生活在过去、对当下的苦难一无所知的人们？是宝藏？是神？他从这头哨兵的位置走到百米外另一名哨兵的位置，最终一无所获地回到梅尔尼克身边，见梅尔尼克正和看守野蛮人的战士说话。

“这两个人质怎么办？毙了他们？”一名看守平淡地问。

“先和他们聊聊。”梅尔尼克回答。他弯下腰，依次把老汉和德龙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老师！老师！德龙陪你走！我陪你走，老师！”野蛮人马上痛哭起来，在躺在地上呻吟的祭司头顶晃来晃去，“德龙违反了禁令，德龙准备好死在大虫敌人手上，可德龙要陪着你，直到最后！”

“后面有什么？什么虫？圣道又是怎么回事？”梅尔尼克问。

老汉沉默着。德龙畏惧地瞧了瞧看守，忙不迭地说：“大虫的圣道——好人不能走。大虫可能出现。人会看到。不能看！只有祭司能看。德龙怕，但是来了。德龙陪着老师。”

“什么虫？”梅尔尼克皱起眉头。

“大虫……造物主，”德龙解释，“后面就是圣道。不是每天都能走。有的日子不能走。今天就不能走。要是看到大虫，会化成灰。要是听见它，会被诅咒，很快死掉。是人都知道。长老们都是这么说的。”

“怎么，他们的人都是这种退化后的？”梅尔尼克望着阿尔乔姆。

“不是的，”阿尔乔姆摇摇头，“你跟祭司聊聊就知道了。”

“主教大人，”梅尔尼克面向老汉，毫不掩饰口气里的嘲讽，“请原谅，我当了一辈子兵……粗人一个……不会说漂亮话。在你们的这片控制区里，有个地方正是我们要找的。也不知道……那里面……会是带火的箭头？还是愤怒的葡萄[77]？”

他注视着老汉的脸，想从上面看到他对自己其中某个隐喻的回应。但祭司执拗地沉默着，阴险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

“众神的热泪？”梅尔尼克不顾众人惊奇的目光，继续引他开口，“宙斯的闪电？”

“别在这丢人了，”老头终于一脸鄙视地打断了他，“你们肮脏的军靴是踏入不了圣地的。”

“导弹，”梅尔尼克立刻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莫斯科近郊的导弹部队，马雅科夫斯基站的隧道出口。您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们要赶到那里去，您最好能帮助我们。”

“导弹……”老汉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个词，缓缓地重复着，“导弹……您大概五十岁吧？那您肯定还记得，西方把SS-18叫作‘撒旦’[78]。这是人类文明自诞生以来唯一一次英明的洞察。难道您不知道？！是你们摧毁了整个世界，难道您不知道？！”

“听着，主教大人，我们没时间说这些，”梅尔尼克打断了他，“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他把手指头掰得咔咔响。

老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看来，梅尔尼克那身唬人的行头，以及他的拳头和他口气里满满的威胁，对老头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怎么，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他笑了，“是给我上酷刑，还是杀了我？悉听尊便，反正我已经老了，况且我们的信仰里正好需要殉道者。杀了我吧，就像你们杀死那千百万人一样！就像你们毁掉我的整个世界一样！我们的整个世界！来吧，扣动你那该死的扳机吧，就像你按下成千上万种机器设备的按钮一样！”

老汉的声音起初虚弱而沙哑，很快注入了能量，变得铿锵有力。尽管他满头白发蓬乱，两手被缚，个头矮小，却再也不显得凄惨，一股奇怪的能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有说服力，更叫人胆战心惊。

“你们不必亲手处决我，甚至不必亲眼看着我死去……你们和你们所有的机器都会被诅咒！你们让生死都变得没有价值……你们以为我疯了？真正的疯子是你们，是你们的祖先和子孙！一心想要征服地球，让大自然臣服，把它糟蹋得不成样子，到后来，因为恨透了自己和跟自己一类的败类，就想要彻底终结它，这不是危险的疯子是什么？世界毁灭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看到当时的情景了吗？你们看到我看到的情景了吗？天空开始熔化，然后被石头一样的云遮蔽；河流和海洋在沸腾，冲向岸边，把一切生物活活煮熟了，然后又冰冻起来；太阳消失在天边，再没升起过；房屋和人顷刻间全部化为了灰烬。你可听过他们的呼救声？！还有那些受到辐射、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癌症病人和残疾人……你们可听过他们的诅咒？！看看他吧！”他指着德龙，“看看那些没胳膊没眼、六根手指头的人吧！当中有些人甚至拥有了超能力，能让你们服服帖帖！”

野蛮人跪在地上，虔诚地捕捉着祭司的一字一句。此刻，阿尔乔姆竟产生了相似感受，就连两名看守也不由各退了一步。只有梅尔尼克仍乜斜着眼，盯着老汉的眼睛。

“你们见过这个世界是怎么死去的吗？”老汉喋喋不休，“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错？是什么人坐在控制室里，甚至看不到它给外面带来的后果，就随手按下按钮，从地球上抹去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让无边的绿林成为空旷的焦土？你们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对我的世界做了什么？！你们负不起那个责！这世上没有比你们那该死的机器文明更邪恶的存在了，自然的祸害！你们千方百计地想要终结和毁灭世界，最终反噬到了自己头上……你们的文明是毒瘤，是超级寄生虫，贪婪地吸收营养，排出的却是臭大粪。现在你们又需要导弹了！你们需要的，是那个末世最臭名昭著的武器！你们要它干吗？是要完成你们没完成的杀戮，吓唬剩下的生者，还是为了权力？杀人犯！我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他发出怒吼，紧接着一阵咳嗽。

没有人吭声。

他咳嗽完了，又说：“不过你们的时代就要结束了……尽管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可自会有别人取代你们，那些了解技术的危害，不依赖技术而活的人！你们正变为劣种，你们的日子不多了。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证你们的灭亡！不过，我们抚养的孩子们能看到！傲慢的人类将为自己毁灭了本应珍视的这一切感到懊悔！经过数个世纪的欺骗和谎言，人类终将学会辨别善恶、真理和谎言！而我们正在培养继你们之后定居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了让你们死个痛快，我们很快将把仁慈的匕首插进你们的心脏，插进你们腐朽文明的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这一天即将来临！”他朝梅尔尼克脚边啐了口唾沫。

梅尔尼克没有回应。他端详着气到发抖的老汉，过了一会儿，才将双臂抱在胸前，带着讥讽的口气问：“原来，你编出个虫子的故事来，就是为了让你的食人族仇恨技术进步？”

“闭嘴！你怎么会明白我对你们那该死的邪恶技术有多么深恶痛绝！你对人、人的希望、目标和需求了解多少？！我们之前造的那个上帝已经满足不了人们了！要是以前的神允许人坠入深渊，也会和自己的世界一同死去，再让他们复活毫无意义……从你的话语中，我听出了狂妄自大，不懂敬畏，自以为是，这些东西会把人类带到深渊的边缘。的确没有什么大虫，它是我编造出来的，但你们很快就能印证，这个编造出来的地下神，要比你们那些已经跌下神坛摔个粉碎的天神更强大！你们想嘲笑我的大虫？那就笑吧！不过笑到最后的绝不是你们！”

“够了，堵上他的嘴！”梅尔尼克下令，“留着他，可能还有用。”

老汉反抗、咒骂，但破布还是堵上了他的嘴。自始至终被押着双臂的野蛮人面无表情。他静静地站着，两肩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呆滞无神的目光落在祭司身上。

“老师……没有大虫是什么意思？”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老汉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师编造出大虫是什么意思？”德龙痛苦地摆动着脑袋，磕磕巴巴地说。

老汉还是没有回答。阿尔乔姆觉得，刚才的讲话已经耗尽了老汉所有精神和气力，全部的愤怒和绝望也像火山喷发而出，现在，他真的筋疲力尽了。

“老师……老师……大虫是真的……你骗人！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假话，是迷惑敌人！它是真的……是真的！”

出人意料地，德龙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他边哭边嚎，绝望极了，阿尔乔姆恨不能靠过去安慰他一下。老汉似乎已对人生再无留恋，陷入了沉思，自己的学生也不能引发他任何的兴趣。

“是真的！是真的！它是真的！我们是它的孩子！我们都是它的孩子！它是存在的，以前存在，将来也存在！它存在！要是没有大虫……那就……只有我们了……”

野蛮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神情恍惚，使劲摇晃脑袋，像是想要忘掉听到的一切。他的眼泪混着口水一起流了下来，却只用手抱住自己的光脑袋，甚至不想去擦一下。看守放开了他。于是，他扑在地上，用手堵住耳朵，把头往地上磕。他在地上疯狂地翻腾打滚，喊叫声充斥整条隧道。战士们试着让他安静，可是连拳打脚踢都不能阻止他从胸腔深处发出绝望的悲号。

梅尔尼克不满地看着癫狂的野蛮人，解开大腿上的枪套，取出消声手枪，对准德龙扣动了扳机。一声轻响过后，德龙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含糊的喊叫中止了，只有尾音仍在回荡，像是德龙的生命又延续了片刻——

“孤……”

直到这时，阿尔乔姆才领悟德龙临死前在呐喊什么——

“孤独！”

梅尔尼克把枪插回枪套。不知怎的，阿尔乔姆不愿看他，只把视线落在安静的德龙和坐在不远处的祭司身上。祭司对学生的死毫无反应。枪响的时候，老汉抽搐了一下，扫了一眼学生的尸体，就漠然地别过脸去了。

“继续前进，”梅尔尼克下令，“这样的喊声能引来半个地铁的人。”

队伍迅速集结完毕。阿尔乔姆被安排在队尾殿后。他举着强光手电，穿上了一名抬安东的战士的防弹背心。队伍很快启程，走进了隧道深处。

阿尔乔姆心不在焉。他吃力地迈着腿，不时绊倒在枕木上，无助地望着远去的队伍。德龙临死时的呐喊在他耳边回响，他不愿相信在这个阴森恐怖的世界上，只有人类孤独地存在，现在，他的绝望和失望也传染了阿尔乔姆。说来奇怪，直到听到德龙为那个假神发出的苦苦哀号，看到他的悲痛欲绝，阿尔乔姆才开始明白，原来孕育出信仰的，正是全人类共通的孤独感。

行走在空旷荒凉的隧道中，他切实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感。如果梅尔尼克是对的，他们已经进入二号地铁内部一个多小时了，那么，这个神秘的地方不过是个废弃已久的工程，并被这些半智半愚的食人族和他们狂热的祭司们据为己有而已。

战士们发出窃窃私语。此时队伍进入了一个空车站，它看上去不同寻常：短小的站台，低矮的天花板，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柱子，瓷砖墙面而非熟悉的大理石墙面。一切表明，车站装饰成这样不是为了养眼，唯一用途是尽可能保护它的使用者。

随着时间推移，墙上的青铜字母已经暗淡，组成一个无法理解的词“Совмин”[79]。另一个地方写着“俄联邦政府大楼”。阿尔乔姆清楚，自己的地铁里没有一个车站叫这两个名字，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早已走出那个熟悉的地铁了。梅尔尼克似乎并不打算在此停留。他匆匆环顾四周，跟战士们轻声商量了什么，就继续赶路了。

阿尔乔姆体内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奇怪感觉，就好像过生日时养父送他一张用报纸卷的藏宝图，可他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件礼物。

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雕像，已被隧道的湿气和穿堂风摧残得面目全非，透着恐怖、智慧而神秘的力量，叫人联想起“隐形观察者”。此时，“隐形观察者”在他眼前暗淡了，一路上在旅途中见识过的种种信仰，也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地铁中最大的秘密之一正展现在他面前。D-6，这条曾被某位伙伴称为“地铁黄金谜案”的线路，此时就在脚下。然而他感受到的，不是激动的喜悦，反而是莫名的痛苦。他开始明白，有些秘密之所以神秘，是因为没人揭开谜底，有些问题最好永远不要知道答案。

阿尔乔姆感到两腮冰凉，是隧道呼出的风吹过了他的泪痕。他难过地拼命摇晃脑袋，就像被击毙的德龙不久前做的那样。他浑身发冷，不知是因为穿堂风带来了湿润荒凉的气息，还是因为锥心刺骨的孤独感和空虚感。

有一秒钟的时间，阿尔乔姆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不论是自己的任务，还是人类改变世界试图活下去的希冀。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能够穿越人生每个时刻的隧道，它空荡荡、黑漆漆的，而他必须蒙着眼睛从“生”站走到“死”站。那些寻找信仰的人，则试图在这条隧道里找到别的分支。然而车站只有两个，隧道也只为连接这两站而建，因此分支根本不曾有过，也永远不会有。

等到阿尔乔姆回过神来，他已经远远落在大部队后面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是什么让他回过神来。他打量着墙壁，细细地听，终于发现，隧道的一面墙上有道虚掩的门，里面正传出越来越响的怪声，像是机器低沉的隆隆声或动物不满的呼噜声。队伍经过的时候，这个声音应该还很小，一点都听不见，而现在它已经大到想要听不见都难了。

眼下，大部队已经走出将近一百米远了。阿尔乔姆压制住自己想要追过去的想法，屏住呼吸，上前推开了那道门。一条又长又宽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尽头是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怪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越听越像是某个巨大动物的叫声。

阿尔乔姆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着魔般地盯着方形洞口，痴痴地听着。突然，那叫声猛地增大了许多，在手电强光的照射下，只见从隧道另一侧的墙洞里，一个难以置信的巨大黑影冲了出来，从通道边蹿走了。

阿尔乔姆忙闪到门外，砰地关上门，去追赶队伍了……

[77]《愤怒的葡萄》是美国现代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创作的长篇小说，描写的是逃荒的人们的故事。“葡萄”象征着成千上万受尽压迫的劳苦大众。

[78]俄罗斯SS-18“撒旦”洲际弹道导弹，世界上体积最大的导弹。

[79]Совмин，全称为Совет Министров，意为“部长会议大厦”。

第十八章
无上权威

他们也已经留意到他不在，停了下来。白色光束在隧道里不安地游走，当落到阿尔乔姆身上时，他谨慎地举起双手高喊：“是我！别开枪！”

刺眼的强光熄灭了。阿尔乔姆拔腿往前跑，心里想着一通责骂是免不了了。然而，当他回到大部队时，梅尔尼克只轻轻问了他一句：“刚才听到什么动静了？”

阿尔乔姆默默点了点头。他不想说出自己看到的一幕，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可多次经验告诉他，在地铁里，自己的幻觉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不能掉以轻心。

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理智告诉他，那应该是一趟穿行的电动列车，但这很不可思议，早在几十年前，地铁里就没有足以让车发动的电能了。第二种可能就更玄了：他想起食人族对于大虫“圣道”的警告，今天是“不能进”的。除此以外，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地铁列车不开了，对吧？”以防万一，他向梅尔尼克核实。

梅尔尼克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哪还有什么地铁列车？自打它们停下来，就再没挪过地方，后来就被人们拆得差不多了。你觉得那动静跟这有关？我觉得是地下水。咱们头顶上就是条河，离它很近。管它的，咱们走，我还不知道怎么出去呢。”

阿尔乔姆很怕面对梅尔尼克锐利的目光。至于对大虫“圣道”的第二种推测，听起来就更像神经病了，他宁可闭上嘴，绕过这个话题。

河应该就在右上方不远处。河道并不欢畅的流水声和轨道边数条细流的潺潺声，打破了隧道阴森的静默。湿气让墙壁和拱顶都泛着微光，那是附着在上面的白色霉斑。遍地都是水洼，人们一不留神就会踏进去。阿尔乔姆一直对隧道里的水感到恐惧，这条通道让他走起来浑身不舒服。湿气无孔不入，渗进了被人们遗弃的每一处角落。原始的墙面被土层里富含的水攻陷了，通道里到处都在漏水。养父曾给他讲过河水倒灌吞没隧道和车站的故事。所幸那些出事地点要么靠近地表，要么位置很偏，并没有牵连整条线路。因此在阿尔乔姆看来，墙上渗出的水珠相当不妙。

不仅如此。他们越往前走，四周就变得越干燥。渐渐地，脚下的细流枯竭了，墙上被水浸出的霉斑消失了，空气也干爽起来。隧道急转直下，依然那么空，叫人揪心。阿尔乔姆一遍遍想起波旁的话，空荡荡的隧道才最可怕。其他人似乎也深谙这个道理，他们频频回头，目光与走在最后的阿尔乔姆一相遇，就赶紧避开。他们一路笔直向前，不曾为隔栅外的分支和墙上锁死的厚重铁门而停留片刻。直到这时阿尔乔姆才了解到，这个经城市几代居民挖出来的地下迷宫有多宏伟。在这个蛛网一样的地下迷宫里，密密麻麻交织着数不清的通道连廊，而整个地铁系统不过是它的一部分。

沿途有些门敞开着，手电照过去，净是些废弃的鬼屋，锈迹斑斑的双层床，灰白墙壁的回廊什么的。没有人的痕迹，连件匆匆抛弃的物品都没有。阿尔乔姆觉得，眼下即便在地上发现腐烂的遗骸，都比这强。

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老汉筋疲力尽，越走越慢，看守不论是推搡他还是高声喝斥，也无法让他加快脚步。队伍片刻无休，最长一次停留也不超过半分钟，还是为让抬安东的战士们倒倒手。令人诧异的是，小奥列格始终顽强地跟着，尽管看得出他已经很累了，却从没抱怨，就那么喘着粗气，努力和大家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叽叽喳喳热闹起来。阿尔乔姆透过战士们宽广的肩膀缝隙望去，一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一个车站到了。它看起来跟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低矮的拱顶，象腿粗细的廊柱，涂漆的水泥墙，不掺杂丝毫观赏性元素。月台宽得不同寻常，从这头望不到那头，同时容纳两千人候车不成问题。然而这里同样空无一人，最后一趟列车早已不知去向何方，铁轨覆盖着厚厚的黑锈，腐朽的枕木青苔丛生。铜铸的站名让阿尔乔姆打了个哆嗦：“总参谋部”。又一个叫人费解的词，却让他想起波利斯的军官，以及国防部大楼外小公园里那个游移的鬼火。

梅尔尼克扬起戴手套的手。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乌尔曼，跟我去看看。”梅尔尼克说完，敏捷地爬上月台。

与他同行的那名壮得像熊的士兵也攀上月台，跟上了自己的指挥官。他们轻盈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其他战士则训练有素地摆出防御架势，端枪瞄准隧道两头。阿尔乔姆被夹在中间，正好借着战友掩护研究一下这个古怪车站。

“爸爸不会死吧？”他感到男孩在扯他的袖子。

阿尔乔姆低下头，见小奥列格正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快要哭出来了。为了宽慰他，阿尔乔姆摇摇头，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因为我说出了爸爸的工作，他才成这样的，是不是？爸爸总是对我说，不能告诉别人……”奥列格说着，突然哽咽了，“他说人们不喜欢导弹兵。爸爸说导弹兵保卫祖国，不丢人，不是坏人，不过是有人嫉妒他们。”

阿尔乔姆提心吊胆地回头去看祭司，却见他已经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丝毫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对话。

几分钟后，侦察的人回来了。战士们围拢到梅尔尼克身边。

他开门见山地说：“车站是空的，但并不是废站。有他们的大虫爬过的好几处痕迹。另外……我们在墙上发现了一张手绘线路图。要是按上面画的，这条线能通到克里姆林宫。那里是中心站，也是其他线路的枢纽站，其中有条线通马雅可夫斯基站的方向。咱们得往那儿走，路应该是通的，就不去别的支线凑热闹了。有问题吗？”

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一直坐在地上沉默不语的老汉，一听到“克里姆林宫”顿时慌了，他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嚷了起来。

梅尔尼克扯下他嘴里的布条。

“不能去那儿！不能去啊！我不去克里姆林宫！把我留在这儿！”

“为什么？”梅尔尼克不满地问。

“不能去克里姆林宫！我们从来不去那地方！我不去！”老汉身体微颤，颠来倒去说着这几句话。

“您老不去，那好啊，”梅尔尼克回答，“至少，你们的人不会跟过去了。这条隧道既空又干净，我可不想去别的支线凑热闹了。依我看，从克里姆林宫硬闯出去是最佳路线。”

队伍里发出窃窃私语声。阿尔乔姆回想起克里姆林宫塔尖上的不祥之光，很清楚害怕去那个地方的不止祭司一个人。

“好！”梅尔尼克打断了众人私语，“没时间了，咱们出发。今天是他们避讳的日子，隧道里没有他们的人。咱们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得抓紧时间。扛着他走！”

老汉似乎彻底疯了。

当一名看守走近时，老汉灵活地挣脱了他的手，然后佯装顺从地在枪口下一动不动，绑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抖动了一下。

“你们找死去吧！”他狂妄的笑声很快变成了沉重的喘息声，身体抽搐，口吐白沫，面部肌肉的抽动使他整张脸都变了形，更可怕的是，他的嘴角过度朝上咧着，形成一道尖锐的弧线，这真是阿尔乔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了。

“早有准备。”梅尔尼克说。

他走到仰面倒地的老汉跟前，用靴头把他翻了个个儿。冰疙瘩般僵硬的尸体重重落下去。阿尔乔姆起初以为，梅尔尼克这么做是不想看到死者的脸，后来才弄清他真正的意图：梅尔尼克用手电照着老汉被电线紧紧勒住的手腕。右手的拳头里攥着根毒针，已经扎进了左臂。老汉是怎么做到的？一路上又把毒针藏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早点用？阿尔乔姆想不明白。他转身避开尸体，用手掌捂住了小奥列格的眼睛。

战士们僵持在原地。尽管前进的命令已经下达，却没有人动弹一下。梅尔尼克打量着他们。不难想象战士们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祭司宁死也不肯去克里姆林宫，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没时间说服大家了，梅尔尼克走向发出呻吟的安东，弯腰握住了担架一角。

“乌尔曼！”他呼唤道。

稍一犹豫，宽肩膀的侦察兵握住了担架另一角。

阿尔乔姆被一股冲动怂恿着朝他们走去，握住了后面一角。又有一名战士握住了第四个角。梅尔尼克什么都没说，四人同时挺直身子，朝前走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再次组成了战斗队列。

“不远了，”梅尔尼克轻声说，“前面两百米左右就是。首要任务是找到去另一条线的通道，然后直达马雅科夫斯基站。后面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因为特列季亚克不在了……得想想办法。现在咱们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绝不能偏离它。”

梅尔尼克最后的话让阿尔乔姆若有所思，他不由得又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马上弄明白梅尔尼克开头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死去的特列季亚克被提起，和他的思绪有了碰撞，他才恍然大悟，一个激灵高喊：

“安东……这名伤者……他在RVA服役过……他就是导弹兵！我们还有希望！不是吗？”

梅尔尼克难以置信地别过脸，看了看担架上的巡逻队队长。安东的状况看起来糟透了。尽管肢体早已恢复运动能力，他却发起了烧，不停说着胡话，含糊激愤的命令、绝望的祈祷、哽咽声和喃喃自语取代了之前的呻吟声。并且，越靠近克里姆林宫，他的喊叫声就越大，在担架上动弹得越厉害。

“我说了！别吵！他们来了……卧倒！胆小鬼……那样的话……其他人怎么办？！没人能过去，没人！”安东对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战友们喊。

他的额上沁出一层汗水。一直跟着担架小跑的奥列格，只有趁战士们倒手和给父亲擦汗的间隙，才能停下来休息片刻。梅尔尼克把手电照在安东脸上，似乎在判断他已经恢复了多少理智。在光照下，只见安东咬牙攥拳，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转来转去，身子左右翻腾，多亏有帆布带绑着才没有掉下来。可是担架却越来越不好抬了。

又走了五十米，梅尔尼克一扬手，队伍又停了下来。原来，地上再次出现了用白漆潦草涂画的符号：依旧是熟悉的曲线，顶部多了一抹加粗的红色线条，截断了前面的隧道。乌尔曼吹了声口哨。

“红灯亮，脚步停。”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怪笑。

“这是画给爬虫看的，跟咱们无关。”梅尔尼克回应，“前进！”

可队伍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梅尔尼克把自己手握的担架一角交给阿尔乔姆，走到队前，打开了夜视仪。队伍放慢速度不止出于谨慎。“总参谋部站”的隧道急转直下，尽管站里空空荡荡，却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以看不见却摸得着的薄雾形态，从克里姆林宫方向爬了过来，将整支队伍团团围住，逼得人们相信，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隐藏着无法解释的巨大邪物。它带给阿尔乔姆的感受，跟他之前经历过的那些都不同，不论是苏哈列夫站追逐过他的黑色旋涡，管道里的怪声，还是通往胜利公园站隧道的迷信传说留给人们的恐惧。这一次，他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平静背后隐藏着什么……那并非生命体，却是活的。

阿尔乔姆望着走在担架另一侧、被梅尔尼克唤作乌尔曼的强壮士兵，突然格外想跟他聊聊天，聊什么都行，只要能听到人类的声音就好。

“克里姆林宫塔顶的星星为什么发光？”阿尔乔姆想到了这个始终折磨着自己的问题。

“谁告诉你它们发光？”乌尔曼吃惊地回答，“从来没有这回事。克里姆林宫其实是这么回事：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人们都说，克里姆林宫其实早就不存在了，那一个不过是人们希望看到的克里姆林宫。人们愿意相信那座圣城仍完好无损。”

“那它怎么了？”阿尔乔姆问。

“只有那些食人族知道了，”乌尔曼回答，“当时我还小，只有十岁。据那些参加过战斗的人说，为了不破坏克里姆林宫，战争一爆发，他们就朝它投掷了某种秘密发明的……生物武器。一开始没人留意到它，连个警报都没发布，等到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迟了，因为这东西已经吞吃掉所有人，连周围的百姓也不能幸免。这东西现在还在宫墙里，活得好着呢。”

“那它是怎么……吞吃的？”在阿尔乔姆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克里姆林宫塔尖上无数颗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星星。

“你知道有一种叫蚁狮的昆虫吗？它在沙地里挖一个漏斗形上宽下窄的坑，然后自己爬到坑底张开大嘴。要是有蚂蚁从坑口经过，一不小心掉进坑里，完蛋，一生到此为止。蚁狮只要轻轻动弹两下，沙子就会往下滑，蚂蚁直直掉进它嘴巴里。克里姆林宫也是一样。它坐在坑口上，不停吸啊吸。”乌尔曼露出得意的微笑。

“那人们为什么乖乖往里走？”阿尔乔姆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被催眠了吧……就连那些食人族魔术师不也会催眠么，把你的意识控制得死死的！没见识过的人是不会相信的。差点把咱们留那儿……”

“那我们岂不是在找死？”阿尔乔姆困惑不解地问。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去问梅尔尼克。不过我觉得，该是只有在墙外和塔上看它时，才会被吸进去。咱们应该已经进入它内部了……这破地方能往哪儿看？”

梅尔尼克转过身，没好气地冲他们嘘了一声。乌尔曼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直到这时，一个之前被他盖过的声音才显露出来：那声音来自深处，不祥、轻微……是咕嘟咕嘟的水声？呜噜呜噜的杂声？这声音听一次就够，它虽不带任何危险的预兆，却是延绵不断，叫人难以忽略，心生不爽。

队伍接连经过三道巨大的密封门。每道门都好客地大敞着，沉重的铁帘卷到天花板上。“是门，”阿尔乔姆心想，“我们到了。”

墙壁突然退向两边，转眼间，战士们已置身于一个大理石站台内。站台实在太宽敞了，强光手电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到对面墙壁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斑。不同于其他秘密车站，这里的天花板很高，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繁杂的图案。几盏历经岁月而变黑的巨大枝形吊灯高悬头顶，在手电光下依然亮得泛出光来。墙上是巨幅马赛克镶嵌画，上面画着一位留络腮胡谢顶的身穿夹克的老者，还有冲着他微笑身穿制服的人们，扎白色三角巾衣着朴素的年轻姑娘，戴旧式军帽的战士，还有满天的战斗机和在地面行进的坦克群……以及克里姆林宫。尽管这个非凡的车站没有名字，但克里姆林宫画像的出现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到了。

这个地方像是被彻底遗忘了，几十年间似乎从未有人踏足。廊柱和墙壁上覆了一层几乎有一厘米厚的灰尘。

稍远的轨道上停着辆不同寻常的列车。它总共有两节车厢，却是辆装甲列车，涂成了暗绿保护色。车窗被类似射击口的窄缝取代，挡着遮光玻璃。每节车厢有一个车门，却都被牢牢锁住。阿尔乔姆心想，说不定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克里姆林宫的主人们才没能利用自己的秘密通道跑掉。他们从那里跑了出来，来到站台上，最终停下了脚步。

“原来它在这儿，”梅尔尼克在头盔准许的范围内高高仰起头，“我听过那么多故事……全没说中……”

“接下来怎么走？”乌尔曼问他。

“我不知道，”梅尔尼克坦率地说，“得好好研究下。”

这一次他没有抛下队伍独自行动，战士们也越走越近，渐渐聚拢到一起。这个车站在某些方面倒是跟普通车站一样：站台一前一后有两条轨道，长方形大厅的两头各有一台早已停止运转的扶梯，通向两座宏伟的圆形拱门。队伍近旁的那一台是上行的，另一台则钻进了更深的深深地底。这里肯定也有直达电梯，克里姆林宫的前主人们可不会跟平民百姓一样，为了赶时间，从自动扶梯上慌里慌张走出来。

梅尔尼克看得入了迷，其他人也看得入了迷。人们竭力用手电照到最高的拱门，端详着大厅中央的青铜雕塑，欣赏着精美绝伦的壁画，为这座庄严宏伟的车站赞叹不已，认为它是真正的地下宫殿。他们压低语调说话，生怕打破它的宁静。阿尔乔姆左看看，右瞧瞧，全然忘记了危险的存在，忘记了宁死不从的祭司，还有克里姆林宫的星光闪烁。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枝形吊灯亮起来，这个车站该有多美啊！

众人靠近大厅另一头，走到了下行扶梯口的位置。阿尔乔姆试图想象下面隐藏着什么：也许是另一个车站，可以直达乌拉尔山的秘密基地？也许是秘密通道，通向不知何年何月修建的无数地洞掩体？是地下堡垒？是武器、医药和粮食的战略储备仓库？或者只是无尽的下行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另外，可汗提到过的地铁最深处，不会就是这里吧？

阿尔乔姆浮想联翩，不免在去扶梯口的路上拖延了一点时间，因此没能成为第一个看清下面的人。乌尔曼到得比他早。不料他看后却惊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这时，阿尔乔姆也赶到了。

仿佛故事里沉睡数百年的神兽被唤醒了，开始舒展筋骨，扶梯突然缓缓发动起来。老化的台阶吱吱呀呀向下移动，这画面说不出有多诡异……凭借自己对扶梯的了解，阿尔乔姆感觉这里不大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听出来了吗？太静了。它不是电动机带动的……机房早就不工作了。”乌尔曼一语道破。

对了，问题就出在这儿。老化的台阶和缺少润滑的齿轮制造出的吱吱呀呀声，就是这台突然运转的机械装置发出的全部声响了吗？不是的。阿尔乔姆又听到了曾在隧道里传来的可恶的咕嘟声和呜噜声。这声音来自下面，扶梯的深处。他鼓足勇气凑上前去，用手电照在正越转越快的扶梯台阶上。

某一刻他以为，克里姆林宫的秘密就要向他揭开了。他看到，一种油亮的褐色泥浆状物正源源不断地从台阶缝隙间涌出，而且百分之百肯定那绝对是某种生命体。在阿尔乔姆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所有扶梯上全是这种泥浆状物，正以统一节奏涌出、落下。这并非无意识的运动。毫无疑问，眼前喷涌出的泥浆状活物，从属于某个巨型母体，正是它让扶梯动了起来。在深达几十米的地下某处，这种褐色泥浆状物肆意流淌在地上，不断地膨胀、胀破、倾泻，周而复始，恶心的怪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是一头被他们唤醒的面目狰狞的远古神兽，拱洞是它的血盆大口，扶梯是它的咽喉，台阶则是它贪婪的舌头。

这时，仿佛有一只手接触并安抚着他的意识，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像来时隧道那样空旷。阿尔乔姆只剩下一个念头：迈上台阶，从容地到下面去拥抱他的那份宁静和所有问题的答案。克里姆林宫的星光又一次闪烁在他眼前……

“阿尔乔姆！快跑！”一只戴手套的手拍打着他的脸颊，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泥浆状物已经涌出扶梯，在视野内泛滥，像煮开的猪奶泛着泡沫。两腿不听使唤了，意识又沉沦了，那只看不见的魔手只给了他片刻自由，便将他再次牢牢抓住，拖回了迷雾中。

“快拉住他！”

“好小子！别哭……”

“太沉了……这儿还有个伤者……”

“松手，放下担架！你还抬着担架做什么！”

“等等，我也要爬上去，两人容易些……”

“手！把手给我！快！”

“天啊……来不及了……”

“拉紧了……别看，别看那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打他的脸！就是这样！”

“上来！这是命令！不然我开枪了！……”

无数奇怪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布满铆钉的绿色车厢侧板，不知何故颠倒了的天花板，然后是污浊的地面……黑暗……又是绿皮装甲钢板……最后，世界终于停止摇摆，平息下来。阿尔乔姆挺起身子，四下张望。

这里是装甲列车的车顶。战士们围坐在他身旁，所有手电都熄了，只留一只小小的口袋手电还亮着，摆在中间。灯光暗淡，看不清站台上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四下里传来不知什么东西沸腾、冒泡、倾泻的声音。

这时，那只魔手又小心翼翼地想要碰触他的意识，他甩甩脑袋，驱散了迷雾。

他环顾四周，机械地计数着车顶的队友。除了仍然昏迷不醒的安东和小奥列格，他们还有五个人。阿尔乔姆钝钝地意识到，有一名战士不见了，接着他的意识又转不动了。头脑一陷入空白，理智便开始向深渊里坠。他势单力薄，很难战胜它。梅尔尼克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阿尔乔姆努力抓住这个想法，思索着，必须随便想点什么，只要不让自己的意识空着就好。显然，其他人也正经受着同样考验。

“这玩意儿受辐射后就成了这样……真是生物武器！可他们肯定自己也想不到，会产生这种积累效应[80]。好在这东西待在墙里，没爬到城里去……”梅尔尼克说。

没人应声。战士们沉默着，心不在焉地听着。

“说话！说话！不许沉默！这玩意儿会压迫你们的大脑皮层！喂，奥加涅相！奥加涅相！你在想什么呢？”梅尔尼克使劲摇晃着一名手下，“乌尔曼，他妈的！看哪儿呢？看着我！说话！”

“有个美人……在呼唤我……”大块头乌尔曼忽闪着睫毛说。

“哪来的什么美人！你没看到杰利亚金的下场吗？”梅尔尼克连扇了他好几个耳光，乌尔曼迷离的眼神突然恢复了神采。

“拉手！所有人拉起手来！”梅尔尼克大喊，“开口说话！阿尔乔姆！谢尔盖！看我，都看着我！”

就在一米之下，恐怖的海洋沸腾着，翻滚着，似乎已将整个站台吞没。它紧逼不舍，人们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伙计们！弟兄们！别屈服！咱们来……唱歌！合唱！”眼看着自己的战士们意识涣散，梅尔尼克没有放弃，不住拍打着他们的脸颊，用几近温柔的呼唤把他们的意识一次次拉回来，“起来，巨大的国家……起来，作决死斗争！”他用嘶哑走调的声音唱了起来，“要消灭法西斯恶势力……消灭万恶匪群！[81]”

“让正义的愤怒……像巨浪……滚滚沸腾……”乌尔曼跟着唱道。

列车周围的熔浆加倍沸腾起来。阿尔乔姆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没法跟着和，但能听出这是一首有关黑暗势力和愤怒巨浪的歌，战士们在这时唱起它，倒是十分应景。

大家一起唱完了第一段主歌和副歌，再往下的四句歌词就只有梅尔尼克会唱了。他一边独唱，一边用凌厉的目光扫视大家，不让任何人分心。

“我们和万恶的敌人不共戴天，我们为和平而战，他们为强权……”

这一次的副歌几乎是大合唱，连小奥列格也跟着和，男人们的烟熏嗓粗糙而杂乱，在广阔阴森的月台上回荡着。歌声冲到铺着马赛克镶嵌画的高高穹顶又折回，落入泥浆物后便消失了。七个大男人坐在车顶上，莫名其妙地手拉手唱着歌——这画面要是在其他任何车站出现，只会让阿尔乔姆觉得荒诞可笑，眼下它却更像是暗夜的噩梦。他只想从这个梦魇中醒来。

“让正义的愤怒像巨浪滚滚沸腾……进行人民的战争，神圣的战争！”

阿尔乔姆尽管没唱出声，却一直张着嘴，跟着节奏摇摆。最初他没听清第一段歌词，还以为这首歌唱的是人们在地铁里的艰难生活，或是反抗快要摧毁展览馆站的黑暗族的。紧接着下一段提到了法西斯，他才明白，这首歌唱的原来是那几名红色旅战士和普希金站的法西斯作斗争的事……

当他从沉思中醒来，发觉合唱已经结束，也许是因为下面的歌词梅尔尼克自己也不会，也许是因为没人能跟着他唱了。

“伙计们！不如咱们再来首《开火吧》[82]，怎么样？”梅尔尼克试图说服自己的战士们，“开火吧，连长，连长，开火吧，你的想法从不对战友掩藏……”他刚唱了两句就不唱了。

众人陷入不妙的呆滞。战士们纷纷松开手，围成的圈子散了。他们谁也不吭声，连一直喃喃自语的安东都没了动静。阿尔乔姆感到，一股浑浊的暖流正冲击着他空洞的头脑，源源不断地将漠然和倦怠灌进去。阿尔乔姆努力想要压制住它，先是想自己的使命，然后给自己念记得的童谣，到后来只翻来倒去地念叨着：“我在想，想，想，别过来……”

被梅尔尼克唤作奥加涅相的那名战士突然站起来，挺直了身子。阿尔乔姆抬起眼，用木然的眼神望着他。

“我该走了，保重。”他在道别。

众人呆滞地望着战友，没有回答，只有梅尔尼克朝他点了点头。奥加涅相走到车顶边缘，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一步。他没有尖叫，底下却传来不祥的声响，那是肉体落入泥浆和饥饿的吞食声。

“在呼唤我……呼……唤……”乌尔曼拖着长调，也要起身。

阿尔乔姆脑中盘旋他的咒语：“我在想，别过来！”可嘴巴说到“我”这个字就卡了壳，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大声重复着“我，我，我，我，我”。然后，他产生了一个难以抗拒的强烈念头，想探头看看下面的东西，是否还像他起初看到的那样诡异。万一自己搞错了呢？他又想起克里姆林宫塔上的星光，遥远的魅惑……

就在这时，小奥列格轻盈地站了起来，小跑两步，面带快活的微笑纵身跃下。底下的活泥潭吧唧吧唧嘴，吞下了男孩的身体。阿尔乔姆知道自己是羡慕的，也打算照做。可是，就在活泥潭没过男孩头顶后，也可能是它夺走男孩生命的那一刻，安东惊叫一声清醒过来。

他喘着粗气，虚脱地环顾四周，然后爬起来，摇晃着其他人的身子，想得到一个答案：

“他在哪？他怎么了？我的儿子在哪？！奥列格在哪？奥列格！奥列格！”

战士们的脸上渐渐有了神采。阿尔乔姆的意识也开始恢复。他不能确信，奥列格跳入泥潭那一幕是否自己亲眼所见，所以没有回答，只努力安抚安东。看上去，安东冥冥中感知到了无可挽回的灾祸已经降临，濒临崩溃，他的歇斯底里和彻骨绝望传染给了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和其他战士，倒让众人彻底清醒过来。那只牢牢攫住他们意识的看不见的魔手，像是被众人的怒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松开了。阿尔乔姆等人终于重获了思考能力，现在他才明白，在来车站的路上，他们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梅尔尼克对着冒泡的活泥潭试发了几枪，没起效果。于是，他让背负火焰喷射器的战士解下油料储罐，等他发出信号，就尽可能往远处抛，又命令两名战士负责照亮油罐将要降落的地点，接着，他做好了射击准备，下达了命令。火焰喷射兵立刻解下油罐，铆足力气甩了出去，险些连自己都跟着飞出去，多亏抓住了车顶边缘。油罐飞向空中，在十五米外开始下降。

“卧倒！”梅尔尼克边说边等待着。油罐一触到泥潭那油汪汪的翻腾着的表面，他立刻扣动了扳机。

阿尔乔姆趴在车顶上，眼看着油罐下坠。枪声一响，他把脸埋进肘弯，身子紧紧贴住冰冷的钢板。爆炸力是巨大的，车顶一震，阿尔乔姆差点被掀下车。他眯缝起眼睛，看到站台四下里都有液体燃料在熊熊燃烧，冒起一团团污浊的橙色火光。

一时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泥潭的噗噗声和吧唧声并没有减弱，阿尔乔姆已经准备好迎接那只魔手从不愉快中调整过来，再次控制住他的意识。但这并没有发生，只有泥潭的怪声在渐渐远去。

“走了！它走了！”耳边传来乌尔曼狂喜的叫声。

阿尔乔姆抬起头。在手电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曾经几乎占满整个偌大站台的东西正在缩小，往自动扶梯那里后撤。

“快！”梅尔尼克起身大喊，“它一往下爬，所有人跟我冲进那边的隧道！”

梅尔尼克不知哪里冒出的自信，阿尔乔姆有些诧异，但他没有问，就让梅尔尼克之前的优柔寡断尘封起来不再被提起了吧。现在的梅尔尼克完全换了个人，又变成那个头脑清楚、行动果敢、不容置疑的指挥官了。

阿尔乔姆没时间思考，更不想思考。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在栖息在克里姆林宫地下室的怪东西卷土重来、把他们吞掉之前，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车站。对于他，车站不再奇妙和美丽了，他现在对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仇恨和反感。就连墙上马赛克镶嵌画里的工人和农民，看他的眼神都写满了愤怒；至于那些笑眯眯的人，都笑得矫揉造作，假惺惺的。

他们匆匆跳下站台，拔腿就往车站另一头跑。安东完全恢复了意识，和其他人跑得一样快。队伍没有了牵绊，在漆黑的隧道里足足疯跑了二十分钟。阿尔乔姆开始喘不上气来，其他人也累得够呛。梅尔尼克这才允许他们由疾跑改为疾走。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阿尔乔姆追上梅尔尼克问。

“我想，咱们现在是在特维尔大街下面……应该很快就到马雅可夫斯基站了。到那里再说。”

“你怎么知道咱们该走这条隧道？”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咱们在‘总参谋部站’发现的地图上有标记。我也是最后一分钟才想起来的。信不信由你，一走进那个车站，我的脑袋就空了。”

阿尔乔姆陷入了沉思。这究竟是克里姆林宫站，是它的图案和雕塑，它的辽阔宏伟引发的极度兴奋，还是隐藏在克里姆林宫内的诡异力量能控制人的心智？

接着，他想起那东西逃离时，自己内心对车站油然而生的厌恶感和恐惧感。他开始怀疑这并非自己的真实感受。既然此前对车站的醉心和热爱是那“蚁狮”给的，当他们让它疼痛的时候，再给他们大脑施加一个无法遏制地想要跑掉的念头，又有何难？

究竟哪些念头属于他阿尔乔姆自己呢？现在那个怪东西放过他的大脑了吗？还是依然操控着他的思想，给他灌输特定感受？阿尔乔姆从哪一刻起中了它的催眠术？他可曾自由地选择过？他的选择是自由的吗？

阿尔乔姆又想起林地站那两个奇怪的男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回头望去，安东走在自己身后两步远，他不再缠着别人追问儿子的下落——有人已经告诉他了。这位父亲面无表情，毫无血色，眼神发直。安东可知道他们只需一步就能救回他的儿子？可知道他的死是个荒诞的偶然事件？但正是他的死拯救了其他人，那这算是偶然事件还是必要的牺牲？

“要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奥列格救下的。因为他，您才……清醒过来。”阿尔乔姆没有细说事情的经过。

“是啊。”安东麻木地说。

“他告诉我们，您在导弹部队服役过。战略导弹部队。”

“战术导弹部队，”安东回答，“圆点、伊斯坎德尔[83]。”

“那齐射火箭炮系统呢？飓风？龙卷风？[84]”梅尔尼克听到他们的对话，放慢脚步问。

“也可以。我是超期服役军人，这些都学过。我个人也对这些很感兴趣，什么都想试试，但是一直没有遇到机会。”

他的语气里不带丝毫兴奋，也没有苦苦保守的秘密被外人知道后的不安。他的回答简短而机械。梅尔尼克点点头，又快步向前，离开了他们。

“我们非常需要您的帮助，”阿尔乔姆小心地试探说，“有可怕的事正在我们展览馆站发生……”他刚一张嘴，马上顿住了，这是因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经历，已经让发生在展览馆站的事不那么耸人听闻，也不再是唯一能够摧毁地铁、灭绝人类的事情了。

阿尔乔姆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告诉自己，这很可能不是他的想法，而是那只魔手又在作祟。

“有种生物从地面爬到了我们那儿……”他打定主意，继续说道。

但是安东用手势制止了他。

“直说吧，该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儿子没了，我回不了家了。”

阿尔乔姆慌乱地点点头，就离开安东，留他一个人待着了。向这个刚刚痛失爱子的男人索求帮助，他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而这，都是他阿尔乔姆的错……

他追上梅尔尼克。潜行者的心情明显很不错，他把长长的队伍甩在身后，独自哼着小曲，一见阿尔乔姆就露出微笑。阿尔乔姆听出，他哼唱的正是在车顶上唱过的那首关于神圣战争的歌。

“你知道么，一开始我还以为，这首歌唱的是我们和黑暗族的战斗呢，”他说，“后来才明白，是关于法西斯的。这歌是什么人写的？”

梅尔尼克摇了摇头：“这首歌没有一百五十年的话，也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它最初是为一场战争而作，后来又用于另一场战争，也很合适，它适用于任何战争。因为自从人类出现以来，人类就总把自己视为光明的力量，把敌人视作黑暗力量。”

“并且两方阵营的人都这么想。”阿尔乔姆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否意味着……”他又联想到黑暗族。这是否意味着，在他们看来黑暗又邪恶的人，只是些普通人……阿尔乔姆猛地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把黑暗族当成普通的生物。同情的大门一旦开了道口子，你就会失去阻挡它们的力量……

“你是想说，这首歌是永恒的？”梅尔尼克出人意料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我们国家，各朝各代几乎都是一个样。我们的人民……你别想改变他们，就算你把木橛子钉进他们脑袋里也没用。比方说吧，末日到来以后，没有防辐射服根本上不了街，从前只可能从电影里看到的各种怪物都出现了……不行！你休想改变一切！有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变。今天我还去了克里姆林宫呢，”他不羁地笑道，“我寻思，总的说来，那里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发生的事情也跟过去一个样。眼下我甚至都不太确定，那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弄进去的，是三十年前呢，还是三百年前？”

“难道三百年前就有这种生物武器了？”阿尔乔姆发出了质疑，可梅尔尼克什么都没回答。

此后的一路上，大虫的图案又在地上出现了两到三次，但战士们并没发现野蛮人及其最近造访过的痕迹。如果说，第一次看到那图案时战士们还无比警戒，重新部署了防御阵形，等到第三次看到后，他们已经恢复了松弛。

“看来那些野蛮人没说谎，今天真的是圣日，他们都待在车站里，没进隧道。”乌尔曼用轻松的口气说。

梅尔尼克正忙于另一件事。按照他的计算，那条和地铁出口相连通的去往导弹部队的通道，应该近在咫尺了。他频繁对照着自己的手绘计划图，漫不经心地重复着：“就在这儿……它不是？不对，墙角不对，密封门也没有！应该很近了才对……”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前，左边是栅栏挡住的死胡同，尽头是一道残破的密封门。在手电光可达的范围内，能看到右边是条笔直的隧道。

“就是它！”梅尔尼克断定，“我们走。地图上标得一清二楚，那道栅栏后面的隧道也有塌方，跟胜利公园站一样。出口应该离特列季亚克遇害的地方不远。你们瞧……”他用口袋手电筒照在自己的计划图上，大声念着，“通道就是从这个岔路口直通军营的，而这一条是去克里姆林宫的，咱们正是从那儿过来的，不会错。”

然后，他和乌尔曼翻过栅栏，用手电细细检查着墙壁和天花板，在死胡同里徘徊了十来分钟。

“一切正常！有路，这次是在地上，一个圆盖，像是下水井盖，”梅尔尼克返回后宣布，“好，到地方了。休息一下吧。”

防护服一脱，战士们全都瘫倒在地。要么是二十四小时积累下的疲惫起了作用，要么是麻醉针的药效还没过去，尽管条件恶劣，阿尔乔姆一着地，就立刻做起梦来。

睁眼醒来，他发觉自己又身在展览馆站的帐篷里。跟之前的梦相同，昏暗的车站上一个人都没有。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阿尔乔姆却已清楚接下来的剧情。他驾轻就熟地同玩耍的小女孩打过招呼，并不问她什么，径直朝隧道走去。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和哀求声几乎吓不着他，他知道，这纠缠不休的梦另有理由。这个理由就隐藏在隧道里。他应该揭开威胁的实质，侦察环境，向南方盟友报告。可是，当隧道的黑暗将他包围，他的自信心，对于自己为何而来又该如何走下去的清晰认识，就统统蒸发了。

他又怕了，这感觉和他第一次独自走进隧道时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和第一次一样，让他怕的，甚至还不是黑暗本身，也不是隧道里的异响，而是未知，是猜不透前方一百米将有怎样的危险等待着自己。

昏暗中，他模糊地想起自己过去梦里的表现，他决心这次不再退缩，而是向前，直到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等候他的家伙面对面相遇。

有个家伙正迎面走来。那步子不急不慢，和阿尔乔姆步调一致，却不似他那么战战兢兢，蹑手蹑脚，而是充满了自信的沉重脚步。阿尔乔姆收起脚步，屏住呼吸，而那家伙也停了下来。阿尔乔姆暗暗发誓，不管发生什么，这次绝不再逃跑。当从声音判断出他们相隔不过三米时，阿尔乔姆的两膝已经抖成了筛子，但他仍顽强地又向前迈出一步。这时，他的脸感受到了空气的搅动，那个看不见的家伙已经紧紧贴靠上他了。阿尔乔姆受不了了，他一手推开那家伙，开始狂奔。这次他不曾被绊倒，一口气跑了一两个小时，但还是跑不回自己的车站，实际上，根本没有车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无尽的幽暗隧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喂，别睡懒觉了，开会了。”乌尔曼晃动他的肩膀，羡慕地说，“做什么美梦呢？”

阿尔乔姆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其他人。其实他只睡了几分钟而已。战士们围坐成一圈，梅尔尼克坐在中央，手指指着摊开的地图。

“你们瞧，我们距离目的地约有二十公里。这不算什么，要是我们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快速行进，半天就能赶到。军营虽在地上，但它下面是个地堡，隧道就通到那里。眼下没时间考虑了，咱们必须分成两组。醒了吗？你回地铁去，乌尔曼会照应你，”他对阿尔乔姆说，“其他人跟我去导弹营。”

阿尔乔姆想张嘴表示反对，却被梅尔尼克用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梅尔尼克斜倚着胡乱堆成堆的防护服，开始分配装备。

“你们拿两套防护服，我们留四套——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还有无线电设备，你们一部，我们一部。多亏我有先见之明，全部多预备了一份。好，现在告诉你们要做什么：到和平大道站去，我已经派了人去，他们会在那里等着你们。明天……”他看了看手表，“也就是十二小时后，你们要到地面上去捕捉我们的无线电信号。要是一切顺利，咱们也能联系得上，就进入行动的下一阶段，任务是：尽快赶到植物园站，爬到高处去，帮我们进行火力校准。‘龙卷风’的杀伤面积有限，也不知道那里还剩多少导弹，况且植物园也不小。不过别担心，这些事都由乌尔曼来做，你跟着就好。当然了，你也有你的作用，至少你知道那些黑暗族长什么样。”

“我认为，奥斯坦金诺电视塔[85]是最适合的瞭望地点，它中间粗，那一部分以前是个餐厅，供应小得可怜的鱼子酱三文治，价格还贵得离谱。去那儿的人也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看莫斯科全景。从那里能把植物园看得一清二楚。你们要试着爬到塔上去。要是爬不上去，旁边还有座高楼，白色的，‘U’形结构，根据汇报楼里几乎没有生物活动。对了……莫斯科地图，这是给你们的，这是我们的。上面已经用格子划分好了，照着走就行。其余的事留给我们就好，没什么难的。”他肯定地说，“有问题吗？”

“要是那里没有它们的老巢呢？”阿尔乔姆问。

“没有就没有吧。”梅尔尼克拍了拍地图，示意他并不打算讨论这种小概率事件，“对了，有东西给你。”

他冲阿尔乔姆眨眨眼，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最后掏出一个白色塑封袋，侧面有张磨损的彩图。阿尔乔姆打开袋子，取出自己的新护照和夹着那张珍贵照片的童书——它们是他在加里宁大街一间废弃公寓里的发现。当时他急着去找奥列格，把自己的宝贝忘在基辅站了。梅尔尼克没有丢下它们，还一路带在身上。乌尔曼坐在一旁，困惑地看看阿尔乔姆，又看看梅尔尼克。

“私人物品。”梅尔尼克笑着挥挥手。

突然之间，阿尔乔姆很想向梅尔尼克表达一下自己的情感，可他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召集他的队伍了。

阿尔乔姆走向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安东。

“一切顺利！”阿尔乔姆伸出手。

安东只沉默地点点头，背起背包。他的眼里写满了虚空。

“好！咱们就不说再见了。记好时间！”梅尔尼克说。

他转过身，不再多言，朝前走去。

[80]积累效应，指对机体有影响的环境条件或有关因素多次作用所造成的生物效应的积累或叠加现象。

[81]这首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苏联的卫国歌曲《神圣的战争》。

[82]柳拜乐队名曲，译为《开火吧！连长》，也译为《战斗》，于1996年推出。

[83]“圆点”导弹和“伊斯坎德尔”导弹均为俄罗斯军队主要武器装备。

[84]“飓风”自行火箭炮和“龙卷风”火箭炮均为俄军饱和式攻击利器。

[85]该塔高540米，是莫斯科地标之一。

第十九章
最后一战

两人合力挪开通往地铁的沉甸甸的铸铁井盖，开始往下爬。狭窄的竖井是用水泥管拼成的，每段水泥管上露出一截金属脚架。

当只剩下他们二人独处时，乌尔曼立刻变了个人。他对阿尔乔姆爱搭不理，只用最简短的词语跟他交流，主要是给他下达命令和提醒警告。井盖一打开，他就命令阿尔乔姆熄灭手电，然后戴上夜视仪，头一个钻了进去。

阿尔乔姆只好紧紧抓牢脚架，跟着他往下爬。在他看来，这些预防措施有些多余，自克里姆林宫后的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上任何危险。最后他才想到，乌尔曼一定是得到了梅尔尼克的特别指示，要么，就是他很享受这个代理指挥官的角色。

乌尔曼拍拍阿尔乔姆的腿，示意他停下。阿尔乔姆顺从地收住脚，等着他告诉自己遇到了什么状况。没等来解释，却听下面传来轻盈的落地声，原来是乌尔曼跳到了地面上。几秒钟后，下面又传来几声细微的枪响。

“下来吧。”他冲阿尔乔姆轻喊，同时拧亮了手电。

阿尔乔姆爬到脚架底端，松手跳到两米多深的水泥地面上。他站起来，抖抖手上的灰，打量着四周。两人正站在一条十五步长的短廊里，一侧的天花板上是他们爬下来的竖井口，另一侧的地面上还有一个井盖，也是网纹铸铁井盖。边上有个野蛮人脸朝下倒在血泊中，人已经死了，手上还攥着自己的吹箭。

“过道放哨的，”面对阿尔乔姆询问的眼神，乌尔曼轻声说，“不过已经睡着了。应该是觉得不会有人从这里爬出来。是耳朵贴着井盖睡的。”

“他还睡着……你就把他……？”阿尔乔姆再次确认。

“怎么？嫌我不够绅士？”乌尔曼抱怨，“好了，这下他可知道执勤睡觉的坏处了。另外，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不遵守圣日的规矩。不是说了嘛，这天谁也进不得隧道。”

他把野蛮人的尸体拖到一边，打开井盖，随即又熄灭了手电。

这一次，极短的竖井将他们带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就连入口也被堆成山的金属板、小齿轮、弹簧和镀镍把手堵得严严实实。这些东西足足可以装满一车厢，它们胡乱堆叠在一起，一直顶到天花板，至今还没塌只能说是个奇迹。在墙壁和这堆破铜烂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走道，然而，想要从中穿过还不碰到小山、不被砸到脑袋，几乎是不可能的。

拉开被杂物堵住半高的门，一条罕见的方形隧道出现在眼前。左右方向另有一条与之交叉的隧道：往左去的路断了，要么是塌方，要么是路到这里铺不下去了；向右看，就是一条标准的隧道，圆形，宽阔。显然，两个并行存在的地下世界在这里交会了。从秘密通道D-6重返地铁的过程中，潮湿的空气有了流动，不再死气沉沉，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现在问题来了：该怎么走？他们不能贸然行动，这条线上很可能设有第四帝国的边防哨卡。从地图上看，从马雅科夫斯基站走到契诃夫站仅需二十分钟。阿尔乔姆在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沾有丹尼尔血迹的地图，凭它找到了正确方向。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抵达了马雅科夫斯基站。乌尔曼坐在长椅上舒了口气，摘下沉甸甸的头盔，用袖子擦了擦憋得通红、满是汗水的脸，用手指捋了捋淡褐色的短发。乌尔曼虽体格健壮，已是个老练的战士，看起来却比阿尔乔姆大不了多少，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

找吃食的时候，阿尔乔姆借机看了看这个车站。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肚子在控诉。乌尔曼没带一点儿吃的。他们走得太急，只带了必需品。

马雅科夫斯基站里的情况跟基辅站类似。曾经漂亮又通风的车站，如今已半毁，笼罩在黑暗中。人们有的蜷在破帐篷里，有的席地而卧，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在渗水，斑渍遍布。整个站台上只燃着一团篝火，显然燃料匮乏。居民们都半死不活，交谈起来也有气无力。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车站里，阿尔乔姆竟找到一家商店，这是顶打着补丁的三座帐篷，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店里只卖剥了皮的老鼠和皱巴巴的干蘑菇，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此外，竟还有几片裁好的苔藓。每件商品边都摆着精心制作的价签，数字工工整整地标在小块的报纸片儿上。

除了他们，几乎没有顾客，只有一个瘦骨如柴的女人，被手上抱着的小男孩压得直不起身子。那小孩一个劲朝货摊上的老鼠伸出手去，他妈妈却总是制止他：“别碰！咱们这星期已经吃过肉了！”

男孩很听话，但总也忘不了肥美的老鼠肉，只要妈妈一转身，他就又将手伸向死鼠。

“科里卡！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不听话，隧道里的魔鬼就会出来找你！你的萨什卡不听他妈妈的话，就被抓走了！”女人骂道，在儿子即将碰到死鼠的最后关头把他从货摊旁拉走了。

阿尔乔姆和乌尔曼犹豫着。阿尔乔姆开始觉得，自己撑到和平大道站不成问题，至少那里的蘑菇能新鲜点儿。

“来个老鼠吗？我们都是当面现烤的，”秃头店主郑重承诺，“有质量保证！”他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乌尔曼忙不迭拒绝了他，“阿尔乔姆，你想来点什么？千万别选苔藓，不然你的肚子里会爆发第四次世界大战的。”

女人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她的手里只有两个子弹，从价签上判断，刚好只够买苔藓的。留意到阿尔乔姆正盯着自己可怜的家产看，女人把拳头藏到了背后。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恶声恶气地喊，“不想买东西就出去！不是人人都是百万富翁！看什么看？”

阿尔乔姆本想回答，目光却被她儿子吸引住了。这孩子简直是奥列格的翻版，也是细软的浅色头发，淡红色眼睛，翘鼻梁。男孩吮吸着大拇指，对微皱眉头盯着自己的阿尔乔姆露出羞涩的微笑。

阿尔乔姆觉得，尽管男孩的嘴巴弯出了微笑，眼睛里却饱含泪水。女人阻断了他的目光，一下子暴跳如雷。

“死变态！”她尖叫着，眼里闪着怒火，“咱们走，科里卡，好儿子，咱们回家！”她拽着男孩的手臂。

“请等等！停一下！”

阿尔乔姆从弹匣里退出一些子弹，追上女人，交给了她。

“给……这是给您的，给您的科里卡。”

女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然后鄙夷地撇撇嘴。

“你想什么呢，五个子弹就想换我的孩子？！”

起初阿尔乔姆没明白她的意思。等反应过来时，他本想张嘴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只眨巴着眼傻站在那里。女人对自己一番话的效果感到满意，便将表情由愤怒转为宽恕。

“那好吧！半小时二十个子弹。”

阿尔乔姆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他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吝啬鬼！算了，那就十五个子弹吧！”女人在后面喊。

乌尔曼还在原地跟店主讨论着什么。

“怎么样，您想好了吗，要不要来点鼠肉？”见阿尔乔姆回来了，店主客气地问。

“我快要吐了。”阿尔乔姆已经明白女人是什么意思，拉着乌尔曼就往车站外面走。

“这么着急干吗？”当两人已经走在去往白俄罗斯站的隧道里时，乌尔曼问他。阿尔乔姆强忍住到了嗓子眼的呕吐感，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但他的经历并没有让乌尔曼感到大惊小怪。

“这有什么？都是为了生计。”他回答。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阿尔乔姆抽搐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乌尔曼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为了不惜一切地活下去，就要忍受所有肮脏、屈辱，拿自己的亲生骨肉做交易，吃苔藓，图的什么呢？……”

阿尔乔姆说到这里，打住了，他想起猎人说过的“生存本能”。猎人曾说过，人会像野兽一样为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存而拼死抗争。在那个最初的时刻，正是他的话点燃了阿尔乔姆抗争的希望和改变世界的念想，想跟那只青蛙一样，以一己之力将罐中牛奶搅拌成黄油，改变濒死的命运。但现在，他似乎更理解养父的话了。

“图的什么呢？”乌尔曼模仿他的腔调，“那么你呢，小伙子，你活着是‘图的什么呢’？”

阿尔乔姆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平心而论，乌尔曼作为一名战士是优秀的，但他不是个十分有趣的交谈对象。阿尔乔姆觉得，跟他辩论生命的意义是白费力气。

“没错，我个人是有所图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闷闷地答道。

“那你图的什么？”乌尔曼大笑起来，“为了拯救人类？得了吧，那全是一派胡言。要是真能做成这件事，那也不会是你，而是别的什么人，比如我。”他做出一个英雄的扮相，用手电照亮自己的脸，好让阿尔乔姆看清楚这张刚毅的面庞。

阿尔乔姆妒忌地看着他，但什么都没说。

“并且，”乌尔曼又说，“不可能所有人都为这个活。”

“那你怎么看没有意义地活着？”阿尔乔姆竭力用讽刺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来。

“怎么能没有意义？我活着是有意义的，其他人也一样。总之，寻找生命的意义通常是青春期干的事。这么看来，你的青春期似乎是延长了。”

他的语气并不带挑衅的意味，所以阿尔乔姆没有生气。乌尔曼被自己奏效的言论所鼓舞，继续谆谆善诱：“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十七岁，也整天想弄明白人要怎么活，为什么活，意义何在？后来就好了。兄弟，人生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养孩子。让他们被这个问题困扰去吧！让他们尽己所能去找寻它的答案吧！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这是我的理论。”说完他又笑了。

“既然你不信能拯救人类，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跟我来？”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问。

“第一，这是命令，”乌尔曼严肃地说，“命令由不得商量。第二，你要记得，不仅要生孩子，还得抚养他们长大。要是你们展览馆站的怪物把他们给吃了，我还怎么把他们养大？”

他的话传递出满满的自信和力量，他所描绘的世界是那样纯粹和谐，阿尔乔姆不想和他争辩。相反，他感到战士的话也激发出了他略显不足的信心。

正如梅尔尼克所说，马雅科夫斯基站和白俄罗斯站之间的这条隧道相当安宁。尽管通风井里有东西在叫，但最终只是几只个头正常的老鼠从他们身边匆匆溜走。还有老鼠，这让阿尔乔姆放下心来。隧道很短，两人还没争论出个结果，车站的灯火就已经出现在前方了。

相邻的汉萨对白俄罗斯站有着积极的正面影响，这是显而易见的。相较于马雅科夫斯基站或是基辅站，这个车站受到了严密保护：离车站入口十米远的地方设置了检查站，沙袋上架着挺机枪，有五个人在执勤。

待证件检查完毕（阿尔乔姆的新护照派上了用场），阿尔乔姆礼貌地询问这几个人是否来自第四帝国。他们断然否认了这一说法，这里跟第五帝国作对，车站是做贸易的，立场完全中立，不参与大国间的争斗——那名执勤队长把汉萨、第四帝国和红线统称为“大国”。

在环线旅途开启之前，阿尔乔姆和乌尔曼决定先歇一歇，吃点东西。他们在一个菜品齐全、摆设甚至有点奢华的小吃店里坐了下来，不仅享受到了廉价美味的煎肉排，还对车站的情况有了充分了解。

坐在对桌的圆脸金发男人自称列昂尼德·彼得洛维奇，两个腮帮子被大块的培根煎蛋塞得鼓鼓囊囊。他咽下食物，便欣然介绍起自己的车站来。据他说，白俄罗斯站是靠作为猪肉和鸡肉的中转站而存活的。在环线外边的隼鸟站附近，甚至快到极度接近地面的沃伊科夫站的地方，遍布众多生意红火的大型农场。长达数公里的隧道和工程通道被改造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畜牧场，供养着汉萨的全部人口，同时也提供给第四帝国和永远吃不饱饭的红线居民。此外，迪纳摩站的居民还从自己精明强干的前人那里传承下了裁缝技能，并对它怀有深深热爱。阿尔乔姆在和平大道站见过的猪皮夹克，就是那里制作的。

莫斯科河畔线的这一端上，没有任何外部危险存在。自从过上地铁生活以来，不论是隼鸟站、机场站还是迪纳摩站，从没遭到过外来力量的破坏。汉萨对他们不感兴趣，只要收取商品过境税就心满意足了，与此同时他们还保护这些人免受法西斯和红线骚扰。

白俄罗斯站几乎全民从事贸易活动。隼鸟站的农场主和迪纳摩站的裁缝们很少来这里亲自兜售货品，从批发商手上赚到的利润已经足够丰厚了。有专门的人出卖自己的力气，用轨道车和运输车把成群的猪和活鸡拉到这里。“那边的人”——车站的人这么称呼他们，为了卸货，车站上甚至安装了特殊的起重吊车。“那边的人”总是清算完工钱就往家赶。

车站上的生活一片忙碌。精明的商贩（不知为何，他们在白俄罗斯站被叫作“经理”）从“终点”，也就是他们做买卖的地方赶来，奔向仓库，指挥着装卸工搬上搬下，袋子里的子弹叮当作响。

运货车满载着箱子包裹，上了油的车轮轻盈地驶向一排排摊位，或者驶向环线的边界，汉萨的买主会在那里取货，或者驶向月台对面的尽头，第四帝国的特使正在那里等待自己的订货。

这里有不少法西斯，不是士兵，大都是军官。他们的举止跟普通士兵完全不一样：虽有点蛮横，倒也不失礼貌。黑皮肤黑头发的商贩和装卸工在这里随处可见，这些军官看他们的眼神不大友好，但也没有出格的举动。

“我们站里还有银行呢……他们第四帝国有很多人来我们这儿，看着像是来买东西的，其实是来存钱的。”列昂尼德告诉阿尔乔姆，“所以，他们大概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像是他们的瑞士银行。”

“你们这儿很好。”阿尔乔姆没听懂，但还是礼貌地说了一句。

“咱们只顾着说白俄罗斯站了……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出于礼节，列昂尼德·彼得洛维奇问道。

乌尔曼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埋头吃他的肉排。

“我从展览馆站来。”阿尔乔姆盯着他回答。

“什么？简直太可怕了！”列昂尼德·彼得洛维奇放下了刀叉，“听说那里的情况糟透了？我还听说，他们已经在用命抵抗了，人死了一半……是真的吗？”

阿尔乔姆的喉咙哽住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回展览馆站去，亲眼看看——或许是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车站。眼下他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吃饭上呢？他立刻推开盘子，要求结账，不顾乌尔曼的反对，拖起他就走。一路上他们经过拱门门洞里的肉铺和衣服摊、成堆的货物，经过打听价格的商贩、往来穿梭的装卸工、一本正经闲逛的法西斯军官，径直朝去往环线的通道走去。通道入口拦着金属隔栅，入口上方垂下一块中间画着棕色圆圈的白色布幔。两名边防战士手持冲锋枪，身穿熟悉的灰色迷彩服，负责检查证件和物品。

阿尔乔姆还是头一次这么容易就进入了汉萨。乌尔曼嚼着块煎肉排，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将一本普普通通的证件递给边防战士。那些战士默默挪开围栅，放他们进去了。

“这是什么证件？”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这个啊……是‘祖国功勋’勋章证书[86]，”乌尔曼逗他，“我们每个人都欠团长的。”

去往环线的这条通道很特别，既是军事要塞，还摆着不少货摊。轨道上方的天桥是名副其实的火力据点，架着冲锋枪甚至火焰喷射器，那是汉萨的第二道边防线。再往前走，是一座雕塑，上面有一位古铜色皮肤、模样精干、手持冲锋枪的大胡子男人，一个柔弱的姑娘和一个手持武器、陷入沉思的小伙子，大概是白俄罗斯站的建设者或曾是与怪物殊死搏斗的战斗英雄。雕塑的旁边部署有一整支卫戍部队，不下二十名士兵。

“这些人是第四帝国的，”乌尔曼向阿尔乔姆解释，“他们法西斯是这样的，信得过的人也要核查。他们自然不会招惹瑞士，但法国可就任凭他们蹂躏了。”

“我的历史不好，”阿尔乔姆难为情地承认，“养父找不到世界历史课本，我只读过一点古希腊神话。”

肩扛包裹的搬运工像蚂蚁一样在士兵身边穿梭不停，汉萨贪婪吸收进了隼鸟站、迪纳摩站和机场站生产的几乎所有货品。这一过程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搬运工带着货物从一条扶梯上下来，卸下货物，再乘另一条扶梯上去。第三条扶梯则是其他过路者专用。

下面的玻璃房里，坐着名看守扶梯的冲锋枪手。他再次确认过阿尔乔姆和乌尔曼的证件，给他们发了写有“临时登记：过境”和时间的签注。现在他们可以自由通行了。

尽管都叫“白俄罗斯站”，这两个孪生姐妹站却大相径庭，它们就像出生即失散的一对双胞胎，一个落在了王室，一个在贫民家长大。即使把上一个白俄罗斯站所有辉煌和色彩加在一起，也无法跟这个环线上的白俄罗斯站相提并论：洗刷得洁白无瑕的墙壁闪闪发亮，天花板上精巧的雕塑装饰引人入胜，三盏氖灯便已将整个车站照亮。

站台上的搬运工分成了两拨。一拨往左走，穿过拱廊去往轨道，另一拨往右走，将他们身上的货物卸下，堆在一起，再跑步返回，继续搬货。

站台上有两个候车站，一个是上货站，安放着一台小型起重机，另一个是上客站，设有售票亭。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会有一辆手摇货车经过车站，车身是特制的木板面，用来堆放箱子和包裹。车上站着三四个人摇手柄，另配有一名保安。

接客车则很少经过。阿尔乔姆和乌尔曼不得不等待四十分钟以上。售票员向他们解释说，电车要坐够了人才发车，以免空车白跑一趟。在地铁某处至今仍可以购买车票——每站花费一个子弹——就能从一个车站坐到另一个车站，一如当年，阿尔乔姆为此兴奋不已。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所有不幸和疑虑，呆站在那里，看着一车车货物被拉走，想象着过去轨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灯火通明的巨大列车，而不是手摇车，那个时候的地铁生活该是多么美好啊。

“瞧，你们的车来啦！”售票员说着，摇响了摇铃。

一辆列车头，拖着带木椅的车厢，驶进了车站。两人出示车票，找空位坐下。车又停了一会儿，上来几名乘客，就开动了。

车厢里一半的座椅可以让乘客与车同向而坐，另一半则正相反。阿尔乔姆挑了张面向车尾的椅子，把身后的位子留给了乌尔曼，两人正好背靠背。

“这些椅子为什么摆成不同方向？这也太奇怪了，也不方便。”他问坐在边上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约有六十多岁了，身子骨倒还硬朗，包着条满是窟窿的羊毛头巾。

“那要怎样？”老妇人两手举起轻轻一拍，“怎么，你觉得隧道里不需要有人盯着？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幼稚！你没听说前天发生的事吗？有只这——么大的老鼠，”她拿两手比划着，“从隧道里跳了出来，拖走了一名乘客！”

“那可不是老鼠！”穿绗缝棉衣的男人回过头来，打断了她的话，“那是退化的变种人！这种变种人在库尔斯克站满地乱爬……”

“我说了，那就是老鼠！我的邻居尼娜·普拉科夫耶夫娜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老妇人气鼓鼓地说。

两人争论了很久，阿尔乔姆无心听他们谈话，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展览馆站。他决心已定，在和乌尔曼爬上奥斯坦金诺高塔之前，必须设法先回一趟故地。该怎么说服自己的同伴，他还不知道，可他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他上地面前最后一次看到家乡和亲友的机会了，他绝不能放过这次机会——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尽管梅尔尼克说过他们的任务一点都不难，可阿尔乔姆并不确定还能和他再次相见。因此，在开始自己这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重返地面之旅前，他必须回到展览馆站，哪怕只是逗留片刻。

是这么念……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站……多么好听，多么亲切，永远都听不腻，阿尔乔姆心想。难道在白俄罗斯站偶遇的列昂尼德说的是真的？难道车站真的快要抵挡不住黑暗族的进攻了，一半的守护者都在徒劳的挣扎中死去了？他离开了多久？是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他闭上眼，试着去想象他心爱的拱门，雅致而坚实的拱顶，精致的铜制通风格栅，还有月台上成排的帐篷，这是叶尼亚的帐篷，那旁边挨着的就是他自己的……

车轮有节奏地吱呀叫着，车厢微微晃动，使人昏昏欲睡。阿尔乔姆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他再次在展览馆站醒来……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惊讶了，他不去听，也不想理解。这梦的奥秘不在车站，而在隧道中，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离开帐篷，他径直朝隧道方向走去，跳下站台，走向通往植物园站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吓不倒他了，他怕的是别的东西，在隧道里等着他的东西。那是什么？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自己总是胆怯到坚持不到最后？……

终于，那个如影随形的家伙在隧道深处出现了。细细的脚步声自信地渐渐靠近，同以往一样，消磨着阿尔乔姆的意志。不过这次他表现得更好了，尽管膝盖还在颤抖，但他努力控制住双腿，等待着和那个看不见的家伙面对面的时刻。

当一股细微的气流拂到他的面庞，他顿时冷汗直流，竭力不让自己逃跑。他知道，那个神秘的东西已经和他脸贴脸了。

“别跑……看看你的命运之眼……”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沙沙低语。

这时阿尔乔姆想起来——他怎会忘记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这一幕呢——自己的口袋里有个打火机。他摸索到它的塑料外壳，摩擦打火石，看清了这个跟自己说话的家伙。他呆住了，感到脚在地上生了根。

一个黑暗族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两只圆睁的没有瞳孔的黑眼珠子，正搜寻着他的目光。

阿尔乔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的妈哟！”老太婆捂住心口，重重地喘气，“你可吓死我了，混蛋！”

“请您原谅。他有些……神经质。”乌尔曼忙扭头道歉。

“你看到什么了，这么疯疯癫癫的？”老太婆抬起肿眼皮，带着好奇的目光问。

“是个梦……我做了个噩梦，”阿尔乔姆回答，“对不起。”

“梦？！你们年轻人可真够敏感的。”老太婆又没完没了地唠叨起来。

阿尔乔姆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过了新村庄站。他还来不及回想自己在噩梦结束时的重要发现，列车已经抵靠了和平大道站。

这里的气氛跟白俄罗斯站截然不同。记忆里和平大道站的繁忙景象不再，眼前只有许多军人，都是佩戴着工程部队肩章的军事专家和军官。月台另一端的轨道上，停着许多机动轨道车，上面带着神秘的箱子，用苫布蒙着，周围还有守卫警戒。月台上，将近五十个人携带硕大的行李箱席地而坐，怅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出什么事了？”阿尔乔姆问乌尔曼。

“出事的不是这里，是你们展览馆站。”乌尔曼回答，“看样子，他们打算炸掉隧道……要是黑暗族从和平大道站爬出去了，汉萨肯定要遭殃。看来他们是要先发制人了。”

在去往卡卢加—里加线的路上，阿尔乔姆确信乌尔曼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汉萨的特种部队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两条北上去往展览馆站和植物园站的隧道入口都封住了。有人正热火朝天地加固防御工事，执勤的竟是汉萨的边防守卫。市场里几乎没有什么买家，一半的摊位都空着，人们惊慌地窃窃私语，像是车站即将大祸临头。有数十人大包小包地挤在一个角落里，细看之下，阿尔乔姆才弄明白那是一大家子人，他们正在一张桌前排队，桌签上写着：“难民登记处”。

“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找咱们的人。”乌尔曼把他留在货摊边就消失了。

阿尔乔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跳下铁轨，走到一座工事前，向一名紧锁眉头的守卫打听：“还能去展览馆站吗？”

“暂时能去，但我不建议去，”守卫回答，“你没听说那边的情况？有吸血鬼什么的进去了，数量多到没法阻止，已经爬满了整个车站。看样子，那里已经被搅了个天翻地覆了，我们长官同意向他们无偿提供弹药，如果他们能撑到明天的话……”

“撑到明天，然后呢？”

“明天我们就把这些鬼东西炸回地狱老家去。我们正在和平大道站三百米开外的两条隧道里安放炸药，到时候轰隆一响——再会啦！照顾不周，请多原谅！”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去帮他们？”

“我跟你说过了，那里有吸血鬼。它们在那里乱爬，我们帮不上忙。”

“那里加站的人怎么办？展览馆站的人呢？！”阿尔乔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早在几天前我们就预先通知过他们了。你瞧，不断有人磨磨蹭蹭地来到我们这儿，汉萨都接收了，我们也不是冷血动物。不过最好动作麻利点。时间不等人啊。所以你也得快去快回。你去那里干吗？去办事？还是去见家人？”

“都有。”阿尔乔姆回答。守卫会意地点点头。

乌尔曼站在拱门里，正与两个人窃窃私语。一个是不怎么显眼的年轻人，一个是身穿司机制服、面色严峻的站长。

“车在上面，油箱是满的。以防万一，我这里又准备了几台无线电和防护服，还有一把佩彻涅格[87]和一把德拉古诺夫[88]。”年轻人指着两个大黑包说，“随时可以上去。咱们几点出发？”

“八小时后开始捕捉信号。到那时必须就位了。”乌尔曼回答。

“屏蔽门能用吗？”他问站长。

“可以。”站长确认，“得定好时间，驱散人群，免得吓到他们。”

“我没问题了。休息五个小时，然后全速前进。”乌尔曼总结道，“阿尔乔姆，你看怎么样？咱们先停一下？”

“我不行，”阿尔乔姆把同伴拉到一边，“我必须先回展览馆站一趟。去告个别，看一看。你说对了，他们计划炸掉和平大道站以北的所有隧道。即便我们能从那里活着回来，我也不能再看到自己的车站了。我必须去，真的。”

“听着，你要是害怕上去面对你的那些黑暗族，不妨直说。”乌尔曼开口说道，但一看到阿尔乔姆的眼神就打住了，“抱歉，开个玩笑。”

“我必须去。”阿尔乔姆重复道。他不能解释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到展览馆站——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那好，要去就去吧。”乌尔曼不安地回答，“你肯定赶不回来了，更何况还要跟别人道别。咱们这么办：我跟帕什卡，就是那个拎着旅行箱的，从这里开车沿和平大道走。我们本打算一路开到塔底下，不过现在可以绕个弯，去展览馆站那个老的出口等你。新的出口已经拆毁了，你们的人应该知道。五小时五十分钟后，咱们那里见。你要是去晚了，我们可没法等你。防护服带了吗？手表有吗？给，拿着我的，我用帕什卡的。”说着就去解手腕上的金属表带。

“五小时五十分钟后见。”阿尔乔姆点点头，握了握乌尔曼的手，拔腿朝工事跑去。

见他又回来了，那名守卫摇了摇头。

“这条隧道里没再发生过什么怪事吧？”阿尔乔姆想起曾经的经历。

“你是指那些管道？没有，修补好了。据说，它能让经过的人晕头转向，不过死不了人。”守卫回答。

阿尔乔姆点头致谢，拧亮手电，步入隧道。前十分钟，他的脑袋里充斥着各种念头：潜伏在前面几条隧道中的危险、在白俄罗斯站安顿下来生活的可行性，然后又想到了机动电车和真正的列车。渐渐地，隧道的黑暗将他头脑中的胡思乱想、混乱闪过的画面和只言片语尽数吸干了。他的内心变得平静、空白……接着，他想起另一件事。

旅程行将结束，就连阿尔乔姆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离开了多久。或许是两个星期，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当他坐在去往阿列克谢站的轨道车上，用手电照着自己那张老旧地图，试图规划出一条前往波利斯的路线时，在他的心目中，这趟旅途将是多么通畅和简短啊……即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对其一无所知的神秘世界，正因为如此，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路线，只顾路程长短，不计较它是否将改变旅行者的命运。然而他的命运却自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复杂而艰辛，充满致命危险，就连和他偶然同行一小段路的伙伴，也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尔乔姆想到了奥列格。人各有命，林地站的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曾这么对他说。难道，男孩的宿命——以荒诞可怕的死法结束他短暂的一生——就是为了拯救其他生命？就是为了帮助他们完成任务？

不知为何，阿尔乔姆感到全身发冷，很不舒服。接受这个理论，就意味着要接受他人的牺牲，相信天选的优越性赋予了他此行的特权，这特权值得别人为之付出生命，承受苦难……难道说，只为遵从自己的命运，就能任凭其他人的命运被践踏、毁坏、摧残？！当然，奥列格还太小，问不出“我为什么要活在世上？”这样的问题。不过，假如他能思考，难道他会接受自己的宿命、认可这样的安排吗？男孩更愿意充当一个有分量的角色，这是一定的……可他愿意自觉自愿牺牲自己挽救别人，让自己承受这巨大的苦楚吗？

眼前浮现出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丹尼尔和特列季亚克的面孔。他们为什么会死？他阿尔乔姆为什么能活下来？是什么赋予他这种可能和权利？此刻，阿尔乔姆真希望乌尔曼在身边，能用一句冷嘲热讽打消他的疑虑。他们两个的区别在于，地铁旅行经历让阿尔乔姆透过多棱镜来看这个世界，而单调的生活教会乌尔曼用简单的视角看待事物，就像是从机枪瞄准镜里看一样。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是对的，反正阿尔乔姆已经不再相信每个问题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了。在生活中，尤其在地铁里，一切都是模糊的，变化着的，相对的。可汗当初曾以站里的时钟为例，向他做过解释。作为感知世界的核心要素，倘若时间是主观的，会因条件而改变，那么其他颠扑不破的生活认知又从何谈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一切的一切，不论是脚下这条隧道管道里的声音，克里姆林宫闪烁的星星，还是人类灵魂的永恒秘密，立刻都能得到许多解释。尤其是关于“为什么”这个问题，答案更是五花八门。阿尔乔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胜利公园站的食人族到切·格瓦拉红色旅的战士们，都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撒旦的信徒、法西斯、可汗这种扛冲锋枪的哲学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正是这个缘故，阿尔乔姆才难以抉择要接受其中哪一种说法。新的答案每天都在出现，阿尔乔姆无法确信哪个才是真的，因为第二天总会出现另外的答案，同样是缜密无误，包罗万象。

该信谁？信什么？信吃人的神，外形像电车、在贫瘠的焦土上重生的大虫？信易怒易妒的耶和华？信背叛耶和华的撒旦？还是信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就是比黑皮肤黑卷发的族裔优越？……阿尔乔姆隐隐觉得，这些信仰统统没有区别。任何信仰都是作为人类的拐杖而存在，支撑着人类不让他们失足踏空，在人类跌倒时帮助他们站起来。在阿尔乔姆小的时候，养父曾讲过一个猴子捡起木棍成为人的故事，逗得他哈哈大笑。“显然，机灵的猴子从此再没松开过这根木棍，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有学会直立行走。”阿尔乔姆心想。

他明白人为什么需要拐杖了。没有它，生命将变得空虚，如同废弃的隧道。阿尔乔姆想起胜利公园站的野人德龙，当他得知大虫不过是祭司们臆想出的产物时所发出的绝望叫声，此时就回响在阿尔乔姆耳边。在了解到隐形观察者并不存在的时候，他阿尔乔姆的反应也是一样。不过，等到隐形观察者、大虫和其他地铁神灵在他面前统统失效，他还是感到轻松了不少。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并不比别人更强大？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尔乔姆明白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他的手上始终有一根拐杖，而他应当鼓起勇气承认这一点。

他正在执行的任务至关重要，事关整个地铁的存亡，并且这个使命交由他完成并非偶然——这就是他的拐杖。不论是有意识还是下意识地，他始终在找寻证据，证明自己是被选中来执行任务的，但挑选他的不是猎人，而是某个大人物或者大事件。消灭黑暗族，拯救他的车站和至亲，阻止它们毁灭地铁——这个任务就是他生命的真谛。旅途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只证明一件事：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与众不同，只有他才能消灭那些鬼东西，让它们化成灰烬，否则全体人类幸存者将危在旦夕。他一路走来，总能准确捕捉到传递给他的信号，他对于成功的信念战胜了现实，碾压了统计学概率，抵挡住了子弹、怪兽和敌人，而盟友总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不然该怎么理解，丹尼尔把导弹部队的准确位置图交给了他，而这支部队恰好在数十年前的浩劫中奇迹般地未被摧毁？又该怎么解释他和安东不合常理的相遇，而他恰好是地铁里为数不多、也许是唯一活着的导弹兵？命运之神准是将一件强大武器放进了阿尔乔姆手里，并派给他一名帮手，向那些无法形容、残酷无情的黑暗势力施以致命打击，然后一举歼灭。不然的话，阿尔乔姆怎么能屡屡从绝境中死里逃生？只要他相信自己的命运，他就不会受伤，尽管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阿尔乔姆又想起林地站的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对于命运的阐释。当时，正是这些话促使他像是换了新弹簧的破发条玩具一样走下去。但与此同时，这些话也让他难挨，也许是因为这个理论剥夺了阿尔乔姆的自由意志，迫使他放弃自己的主张，服从命运的剧情线。另一方面，经历过这一切后，对于类似观点他已无从反驳，因为现在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生命只是无数偶然事件的串联了。发生了这么多，绝不能就这么离开。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那就继续走下去——这就是他一直选择这条路时不容动摇的逻辑。最主要的是，他不想放弃比赛。现在去怀疑为时已晚。他必须走下去，哪怕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对自己的性命承担后果，也要对别人的命负责。所有的牺牲都不会白费，他必须负重前行，他必须把自己的路走完，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以前怎么就想不清楚呢，”阿尔乔姆暗暗吃惊，“怀疑自己的选择，又傻又蠢，始终摇摆不定，可答案就在一边。乌尔曼是对的，没必要把生活搞得那么复杂。”

他走得很带劲，没听到管道发出任何动静。回展览馆站的这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遇到的只有赶往和平大道站的人群。他和这些不幸的、筋疲力尽的、抛下一切逃离险境的人们逆向而行，人们都像看疯子一样打量着他——他们都对那个受诅咒的地方避之不及，唯独他一人走向恐怖巢穴。里加站和阿列克谢站都没有人巡逻了。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阿尔乔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展览馆站。

他爬上站台，环顾四周，不由打了个寒战：它现在的模样令他想起自己噩梦中的情景。一半的照明灯不亮了，空中弥漫着火药烧焦的气味，远处传来呻吟声和女人的哭声。

他端着枪往前走，死死盯着暗处，小心地绕过拱廊。看样子，黑暗族至少冲破过掩体一次，袭击了车站。一部分帐篷散落在四处，地面上有好几滩干了的血迹。有些帐篷里还有人，不时有手电光透过帆布照出来。

从北边的隧道深处传来阵阵枪声。出口处被齐人高的沙袋堵住了。有三个人趴在这堵围墙上，看样子正透过射击孔观察隧道里的情况，枪也瞄准了里面。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你这是从哪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阿尔乔姆转过身，就看到了基里尔，当初和他一起离开展览馆站的队伍一员。基里尔的手臂上吊着绷带，头发比从前更加蓬乱。

“是啊，我回来了，”阿尔乔姆含糊地回答，“这里情况怎么样？萨沙叔叔在哪儿？叶尼亚在哪儿？”

“叶尼亚！他被逮住了……死了，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了。”基里尔颓然地说。

阿尔乔姆的心陡然一沉。

“那养父呢？”

“苏霍伊活得好好的，他现在是这里的头儿。现在在医务室。”基里尔用一只手朝车站新出口的楼梯方向挥了挥。

“谢谢！”阿尔乔姆拔腿就跑。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基里尔在他身后喊。

医务室里的情况看上去糟透了。真正的伤员并不多，只有五个人，大部分空间都被其他病人占据。他们像婴儿一样裹着尿布，躲在成排的睡袋里。每个人都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语无伦次地嘟囔个不停。看护他们的不是护理员，而是一名冲锋枪手，手里捧着个盛有氯仿的玻璃瓶。一名病人在地上不时走来走去，发出嗥叫，也把自己的躁动情绪传染给其他人。到这时，那名冲锋枪手就会把一块浸过氯仿的纱布贴在他脸上。那人并没有晕过去，也没有闭上眼，只是安静下来，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阿尔乔姆并没有马上见到苏霍伊，他正在办公室里，跟站里的医生讨论问题。当他迈出门，迎面碰上阿尔乔姆，不由惊呆了：“你还活着……小阿尔乔姆！还活着……感谢上帝……阿尔乔姆！”

他喃喃地说，摸着阿尔乔姆的肩膀，似乎想要确认站在面前的人真的是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紧紧抱住了他。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内心深处害怕回到车站后，迎来的是养父的责骂：小兔崽子，跑到哪里去了，你可太不负责任了，做事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可养父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很久没有分开。

当养父最终放开他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到了他眼中晶莹的泪水。他感到羞愧难当。

省略了自己惊险的奇遇，阿尔乔姆向养父简要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回来。苏霍伊只是摇了摇头，骂了猎人两句，接着又回过神来，声称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不过猎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咱们这里出了什么事，你看出来了吗？”苏霍伊的声音又恢复了镇定，“它们一到晚上就冒出来，多少子弹都不够。和平大道站倒是拉来一车物资，但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要炸断和平大道站的隧道，完全切断它和展览馆站以及其他几个站的联系。”阿尔乔姆告诉养父。

“好吧……他们这是怕地下水，所以没在靠近咱们站的地方安炸药。这一招不会奏效太久。黑暗族自己会找到其他入口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时间不多了，不足一天，你得赶紧准备好……”

养父久久打量着他，像是在对他进行检验。

“不，阿尔乔姆，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但不是去和平大道站。我们这里有三十多名伤员，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更何况，我要是忙着活命，那让谁来留守抵抗？总不能走到一个人跟前，对他说：喂，你留下来抵挡它们，直到它们把你杀死，我可要走了？不行……”他叹了口气，“要炸就炸吧。我们能撑多久算多久。死也要死得有个人样。”

“那我陪你留下，”阿尔乔姆说，“他们有导弹，有我没我一样干。不如我在这里帮你……”

“不行，你必须去。”苏霍伊慌乱打断了他，“我们的屏蔽门很管用，还能运行，自动扶梯也完好无损，你很快就能到达出口。你必须跟他们一起去，他们到了那儿，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阿尔乔姆怀疑养父赶他走纯粹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他试图反驳，可苏霍伊根本听不进去。

“在你的队伍里，只有你一个了解黑暗族的疯狂。”他指着那些缠绷带的伤员说。

“他们怎么了？”

“他们当时守在隧道里，可是隧道守不住了。这些人算是幸运的，被我们拖了出来。几十只黑暗族能把活人一下子撕成碎片，多么叫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啊。最可怕的是，当它们靠近时就开始发出嗥叫，那叫声没人受得了，你一定还记得。咱们的敢死队为了不逃跑，不惜用手铐铐住自己。那些挣脱开的，都躺在这儿了。几乎没有伤员，因为一旦被黑暗族逮着，就很难脱身了。”

“叶尼亚……被逮住了？”阿尔乔姆咽了咽嗓子，问。

苏霍伊点点头。阿尔乔姆不想知道更多细节了。

“走，趁着现在没什么事，”苏霍伊见他陷入了沉默，忙说，“你就多待会儿，咱们去喝喝茶，说说话。肚子饿不饿？”

养父搂着他走进站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震惊地环顾四周，他无法相信，就在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星期里，车站的变化竟这么大。曾经舒适宜居的车站，如今却被忧愁和绝望笼罩。他恨不能尽快从这里逃开。

这时，背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阿尔乔姆握紧了武器。

“这是在警告它们，”苏霍伊安抚他道，“最可怕的噩梦将在数小时后到来，我已经感觉到了。黑暗族将像潮水般涌来，而我们刚刚只杀死了一只。你不要怕，要是它们来了，咱们的喇叭会发出警报，让所有人行动起来。”

阿尔乔姆思索着那个走入隧道的梦……现在它不可能实现了，与黑暗族在现实里的相遇，怎会以那样心平气和的方式结束？更何况，苏霍伊也不会让他独自进入隧道。他不得不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咱们还会见面的，你会回来的。”在站长办公室里倒茶的时候，苏霍伊说，“一个星期前，曾有人来这里找过你。”

“什么人？”阿尔乔姆警觉起来。

“他说你俩认识。大高个，很瘦，有小胡子。他的名字很怪，叫汗什么的。”

“可汗？”阿尔乔姆有些诧异。

“没错。他告诉我，你还会回来的。他说得很肯定，我的心立刻就放下了。他还给你留了东西。”

苏霍伊掏出皮夹子，里面保存着一些只有他本人才懂的笔记和物件，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阿尔乔姆接过这张纸，展开，凑到眼前。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字迹飞扬潦草，内容也晦涩难懂：

有勇气和耐心终生凝望黑暗的人，将最先在其中看到微弱的光明。

“他没再说别的？”阿尔乔姆困惑地问。

“没有，”苏霍伊回答，“我觉得这是一条编码信息。他是特地为这个过来的。”

阿尔乔姆耸耸肩。可汗的言行举止，在他看来有一半是荒诞不经的，而另一半却能让他换一种角度看世界。谁又知道这张纸片属于哪一半？

他们喝了很久的茶，聊了很多。阿尔乔姆无法摆脱这种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养父了。他多想把他们余生的天都聊完，可离别的时间已经来临。

苏霍伊拉下手柄，沉重的屏蔽门吱吱嘎嘎抬起一米高。门外的水如大雨瓢泼。阿尔乔姆站在没踝的泥沼中，冲苏霍伊笑着，尽管泪水已溢满眼眶。是时候说再见了。在这最后时刻，他突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忙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童书，翻出照片递给养父。他的心开始狂跳。

“这是什么？”养父惊奇地问。

“你认识她吗？”阿尔乔姆心怀希望，“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我妈妈？你见过她，在她把我交给你的时候。”

“阿尔乔姆，”苏霍伊悲伤地笑着，“我几乎没看到她的脸，那里黑极了，我光顾着看老鼠了。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只记得你当时抓着我的手，始终没有哭过，可我不记得她。抱歉。”

“谢谢。再见，”阿尔乔姆很想很想叫一声“爸爸”，却哽在喉咙里叫不出口，“或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他戴好防毒面罩，弯下腰，从卷门底下钻过，沿着扶梯台阶往上跑，那张皱巴巴的照片始终紧紧护在他胸前。

[86]此勋章以三、二、一级（最高级）顺序依次授予。授予在军政训练、保持部队高度战斗准备和掌握新式技术兵器方面成绩优异，在服役中工作出色，能够顺利完成指挥员交给的特殊任务，在履行军人天职时表现出勇敢、奋不顾身的精神，以及在苏联武装力量中服役期间有其他功绩的军人。

[87]佩彻涅格轻机枪，以起源及居住在位于当今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草原的一个西突厥分支部落“佩切涅格人”命名。

[88]德拉古诺夫自动狙击步枪，从1963年开始装备苏军。

第二十章
生而爬行

扶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阿尔乔姆必须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往上跑，台阶在脚下嘎吱乱响，有一个地方还突然下陷，他好不容易才拔出脚来。四周到处散落着覆满青苔的树枝，可能还是当年爆炸发生时炸到这里来的。墙上长满牵牛花和青苔，透过两侧扶手塑料盖上的裂缝，能看到生锈的机械装置。有风从上面灌下来，即便隔着防护服，阿尔乔姆仍能感受到它吹过。

他一次都不曾回头。

上面漆黑一团，这不是好的征兆。也许是进站大厅塌了，也不知他能不能钻出去。另一种解释，就只能是没有月亮的黑夜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昏暗的视野可不容易给导弹校准。

好在越往上走，墙壁越发亮，微光也从缝隙里透了进来。果真，进站大厅的出口被堵住了，不过不是石块，而是几棵倒下的树。不一会儿，阿尔乔姆就从中找到一条窄缝，勉强挤了出去。

前厅的整个屋顶几乎不见了，只剩一个巨大的窟窿。暗淡的月光从那里倾泻下来。折断的树枝和整棵倾倒的树木也铺满了地面。阿尔乔姆留意到，在一道墙边有几个怪东西，它们身体大部分藏在乱树枝当中，跟人一般高，不长毛，眼珠是深褐色的。

它们看上去来者不善，阿尔乔姆不敢再靠近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关掉手电筒，来到街上。

车站的进站大厅坐落在一片售货亭和繁华商铺之间，如今它们都成了断壁残垣。一座巨大建筑矗立在正前方，呈奇特的流线造型，它的一边几乎半毁。阿尔乔姆环顾四周，也没有见到乌尔曼和他战友的身影。他们应该还在路上。现在阿尔乔姆多出一点时间，能好好看看周围的地方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黑暗族那令人胆颤的嗥叫声。植物园离这里并不远，他不明白这些野兽为何至今没在自己车站的地上乱窜。

四周静悄悄的，只从远处不时传来野狗怯懦的哀号。阿尔乔姆可不想碰上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它们一定和地铁里长大的家狗有所不同。

阿尔乔姆往远处走了两步，又发现一桩怪事：进站大厅是被一道草草挖出的浅水沟环绕着，沟里填满了诡异的黑色液体，阿尔乔姆隔着防护服都能闻到它正散发出强烈的刺鼻气味。跳过水沟，他走向一间售货亭，朝里面望去。

是空的。除了地板上散落着些酒瓶的碎玻璃，亭子里空空如也。他又一连看了几个售货亭，直到最后，发现了一座特别的亭子。它看上去好似一座微型堡垒，是用厚厚的铁板焊接而成的立方体，带有小小的镜面玻璃窗。小窗上方挂着块牌子：“货币兑换”。

门是用一把特殊的锁锁上的，不是用钥匙打开，而是用一组数字密码。阿尔乔姆凑近小窗，试了试，没打开。这时他注意到窗台上写了些什么。这座加固的亭子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他不计后果地打开了手电筒。

阿尔乔姆吃力辨认着歪歪扭扭的笔迹。它们像是用左手写的：

请葬了我。密码767。

阿尔乔姆刚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天上就传来愤怒的唧唧叫声。他立刻听出来了，盘旋在加里宁大街上空的那只怪鸟就是这么叫的。他赶紧熄灭手电筒，但为时已晚：当第二次叫声再次响起时，已经来到头顶上了。阿尔乔姆四处张望，拼命找寻藏身的地方。可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试试那组密码。他拨动密码盘，去拉门把手。这个思路是对的，随着门内传来一声锁头闷响，生锈的门轴吱呀作响，门不情愿地打开了。阿尔乔姆爬进去，锁上门，又打开了手电筒。

在一个角落里，一具女人的干尸倚墙而坐。她一只手上握着支粗自来水笔，另一只手里是个塑料瓶。油毡布面的墙上，从上到下写满了女人整齐的字迹。透过厚厚的窗玻璃，可以观察到车站入口附近的情况。地上散落着一个空药板，有许多鲜艳的巧克力包装纸和汽水饮料罐，角落里还躺着只半开的保险柜。阿尔乔姆并不害怕这具尸体，他只为这个陌生的女孩感到惋惜。他断定这是一个女孩。

怪鸟长啸一声，开始袭击亭子屋顶。它力大无比，亭子开始剧烈地摇晃。阿尔乔姆倒在地上，等待着。袭击没有继续，怪鸟懊恼的叫声远了。他站起来。几十年过去了，外面猎食者不断，女孩的尸体却完整无损。这意味着，他可以一直躲在这个掩体里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当然了，他也可以试着打死或打伤外面那只怪鸟，那他就必须先出去。若他失手了，或那怪兽刀枪不入，暴露在空地上的他绝无二次生还的机会。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这里等待乌尔曼，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念墙上的字：

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很无聊，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我在这个亭子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我不敢出去。我眼睁睁地看着十个人来不及跑进地铁，窒息而死，至今还躺在街上。多亏我在报上读过用胶带粘门缝的方法。我在等风吹散那片云。有人说过，再过一天就没有危险了。

7月9日。我尝试进入地铁。可扶梯尽头被一堵铁墙拦住了，怎么敲也没人应答，密封门最终没有升起来。十分钟后，我感觉糟透了，就回来了。周围有不少死人，死状恐怖，尸体肿胀，散发出恶臭。我打碎一间食品店的玻璃，拿了些巧克力和矿泉水，这下我不会饿死了。我的身体虚弱极了。我有一保险柜的美元和卢布，却毫无用处。真奇怪，它们已经成了废纸。

7月10日。轰炸还在继续。从右边和平大道的方向，一整天都在传来可怕的爆炸声。真奇怪，我还以为不会有人了呢，可昨天街上竟有辆坦克急驰而过。我想跑上前去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我来不及。我好想念妈妈和列夫。我吐了一整天，后来睡着了。

7月11日。一个被烧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经过了这里。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躲藏在哪里。他一直哭，一直喘个不停。实在太可怕了。他走进地铁，接着我听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大概是他也在敲那堵墙。后来就再也没了声响。明天我要去看看，他到底进去没有。

这时，亭子又遭到一次撞击，原来是怪鸟不想放弃嘴边的猎物。阿尔乔姆身子一歪，差点倒在死尸上，赶紧用手扶住柜台站稳。他弯下腰等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读道：

7月12日。我无法离开。我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梦是醒。今天我和列夫聊了一个小时，他说他很快就会娶我。后来妈妈也来了，她一直在抹眼泪。后来又剩下我一个了。我好孤单。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什么时候才能得救？来了一群狗啃食尸体。好吧，谢谢。我又吐了。

7月13日。罐头、巧克力和矿泉水都还有，可我不想吃了。生活回归正轨至少还得一年。卫国战争是五年，不可能比它更长了。都会好的。他们会找到我的。

7月14日。我不想这样了，不想这样了。请把我安葬了吧，我不想待在这个该死的铁盒子里了……这里憋得慌。感谢芬纳西泮。晚安。

边上还有些笔迹，都是不连贯的只言片语，还画了一些画：小精灵、头戴大帽子或是扎蝴蝶结的小女孩、几张人脸。

“她真的以为这场自己无法承受的噩梦很快就会结束，”阿尔乔姆心想，“一两年后，一切就会重回正轨，世界恢复如初。人们将忘掉自己经历过的事，继续生活下去。然而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在这些年月里，人类却离重返地面的梦想越来越远。她可曾想到，当年只有钻进地铁的人才能活下来？在最后那几天，人们砸烂各种装置，打开密封门，最终活了下来。”

阿尔乔姆想到了自己。他总是愿意相信，有那么一天，人们可以从地铁里爬出来，修复先辈建立的恢宏楼宇，在里面安居，像过去一样生活。不必在太阳光下眯起眼睛，也不必戴着防毒面罩呼吸无味的氮氧混合气，而是尽情享受饱含植物芬芳的空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的空气是什么味儿的，但它一定很好闻，尤其是鲜花，母亲一直很怀念它的气味。

然而，望着眼前这具陌生女孩的干尸，想到她最终没能等到噩梦结束的那一天，他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会等来同样的结局。他那个重返过去的希望，和她坚信这场临时灾难至多不过五年的想法，又有什么区别呢？在漫长的地下生活中，人类并没有积蓄起足够的力量，踏上那光辉闪耀的扶梯，一步步走向自己过去的辉煌和荣光。相反，他们的目光变得短浅，适应了在黑暗逼仄的空间里生活。大多数人已经忘了人类主宰世界的无用念头，一些人仍在缅怀它，剩下的人在诅咒它。未来将属于谁？

外面响起了喇叭声。阿尔乔姆扑向窗户。只见亭子前面的小块空地上，停着一辆模样不同寻常的汽车。他以前就见过各种各样的汽车，先是在遥远的童年时代，然后是书中的图片和照片，再就是自己上一次来到地面时了。但这辆车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而这恐怕就是他没有立刻迎出去的原因。这是一辆被涂成红色的高大六轮卡车，宽敞的驾驶舱里有两排座椅，后面是个金属车厢，车身侧面画了道白线，车顶上堆着好多不知什么管子，还安有两个圆玻璃瓶，里面有蓝灯在旋转闪烁。

阿尔乔姆没有走出亭子，而是用手电对着玻璃窗打信号，等待应答。卡车大灯忽明忽暗，呼唤着他。阿尔乔姆正要往外跑，却迟了半步——天上两个硕大的黑影来势汹汹，相继俯冲而下。一只用两爪箍住车顶，想把车带到空中，无奈车子太沉，使出全力，车身也只离开地面半米。怪鸟气不过，扯下两根管子，不满地叫着，然后又将它们丢了下去。另一只怪鸟一边尖叫，一边从侧面扑打卡车，想把它弄翻。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防护服的男人跳到路面上，手里举着一挺笨重的机枪。他把枪筒朝上，等了几秒钟，显然在等怪鸟靠近，这才开枪射击。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阿尔乔姆赶紧打开门往外跑。

一只怪鸟扑闪着翅膀，在他们头顶三十多米高的地方盘旋，准备再次发动袭击，另一只则不见了踪影。

“快上车！”机枪手大喊。阿尔乔姆朝他们狂奔，爬上驾驶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机枪手瞄准目标又放了几枪，然后攀上脚踏板，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车门。卡车立刻咆哮着绝尘而去。

“你还养鸽子呢？”透过防毒面罩，乌尔曼瓮声瓮气地说。

阿尔乔姆本以为怪鸟会穷追不舍，可它们追着卡车飞了一百来米，就掉头飞回展览馆站了。

“它们是在护巢，”乌尔曼断定，“我们听说过这样的事。它们通常不会像这样袭击车辆，个头儿还不够大。我倒是挺感兴趣的，它们的巢在哪呢？”

阿尔乔姆恍然大悟，他知道怪鸟的巢在哪了，也明白车站附近为什么没有任何生物出没了，包括黑暗族。

“就在我们车站顶上，扶梯正上方。”他说。

“是吗？这就怪了，通常它们都在更高处，在大楼上筑巢，”乌尔曼回答，“大概是另一个品种。对了……不好意思，我们在路上耽搁了。”

驾驶室里很拥挤，尤其是三个人都穿着防护服，携带着重型武器。后排座椅上堆着好些背包和箱子。乌尔曼坐在边上，阿尔乔姆在中间，坐他左手边手握方向盘的，是在和平大道站跟乌尔曼聊天的小伙子，自称帕维尔。

“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故意的。”帕维尔说，“上校也没有告诉我们从里加站往后的和平大道会变成那样，路面就像被压路机碾过似的。你瞧这桥怎么现在还没塌，那里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差点让野狗给撕了。”

“你还没见过那些狗？”乌尔曼问阿尔乔姆。

“我只听到它们叫了。”阿尔乔姆回答。

“我们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帕维尔边打方向盘边说。

“哦？怎么样？”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不怎么样。保险杠给咬下来了，差点连车轮都给啃了，那时候车可是还走着呢！直到乌尔曼用德拉古诺夫崩了它们的头儿，那群野狗才停下。”帕维尔冲着乌尔曼点点头。

这一路很不好走，路面沟壕遍布，崎岖不平，柏油马路裂开一道道口子，必须谨慎行车。在一处高架桥坍塌处，他们花了将近五分钟才通过成堆的混凝土碎块。阿尔乔姆把枪握在手上，死死盯着窗外。

“这车好开，”帕维尔称赞道，“有人说，柴油快用光了，什么什么快用光了……没关系，咱们的化学家有的是办法。咱们没白保卫波利斯，那些知识分子还真挺有用的。”

“你们在哪儿找到它的？”阿尔乔姆问。

“在车库里停着呢，发现它的时候是坏的，还没来得及修理。它是用来给莫斯科城灭火的消防车。我们经常用它。至于用途，自然就不一样了。”

“明白。”阿尔乔姆再次把视线转向窗外。

“真走运，天气不错，”看来，帕维尔很想聊一聊，“天上没有云。这是好事，塔上的能见度会很好，要是咱们能到那儿的话。”

“我宁可到塔尖上去，也不愿挨家挨户查楼。”乌尔曼点点头，“上校确实说了，里面几乎没有生物活动，但我可不怎么喜欢‘几乎’这个词。”

卡车朝左边转了个弯，驶入一条笔直宽阔的街道，中间的绿化草坪将它一分为二。左边是一排几乎完好无损的砖房，右边则是一片阴森黑暗的树林，快要长到路上来了。在沿途一些地方，粗壮的树根已经鼓出路面，他们不得不绕着走。阿尔乔姆只来得及对这些投以匆匆一瞥。

“就是它，咱们的美人儿！”帕维尔兴奋地说着，奥斯坦金诺电视塔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它如同一根数百米长的巨棒，震慑着早已被征服的敌人。它是那样魔幻，阿尔乔姆从没在书上和杂志里见过类似建筑的图片。当然了，养父曾向他描绘过距离他们车站仅两公里外的这座宏伟建筑，可养父即便说得再多，阿尔乔姆仍想象不出它的美。在剩下的车程里，他呆坐着，两眼死死盯着高塔的巨型轮廓，出于震撼而微张着嘴巴。此刻他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感受，既为目睹这座人类杰作而激动，又为深知人类再也无法造出此般杰作而痛苦。

“它一直都这么近，我却从来不知道……”他试图用交谈来掩盖自己的痛苦。

“你要是不上来，有许多事永远都不会知道，”帕维尔回应他，“你总该知道，你们站为什么叫‘展览馆站’吧？它的全称是‘我国伟大经济成就展’，对，就是这么来的。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公园，里面养着各种动物和植物。我要告诉你的是：怪鸟把巢筑在你们车站顶上，是你们走大运了。因为有许多这样的建筑已经被射线照得酥脆，只要敌人来上一颗手榴弹，就能让它们散架。”

“不过敌人喜欢你的小鸟朋友。”乌尔曼补充道，“应该这么说，它是你们的屋顶。”

两人大笑起来。阿尔乔姆甚至没有去纠正帕维尔的口误[89]，只顾盯着高塔看。细看之下，他发现这座巨型建筑有一点倾斜，不过显然它又找到了微妙的平衡，因此没有倒塌。它是如何在这片数十年前形成的废墟中屹立不倒的呢？四周的房屋或全塌，或半倒，只有高塔傲然挺立在废墟中，似乎有躲避敌人的导弹和炸药的本领。

“有意思，它怎么没有倒呢？”阿尔乔姆喃喃自语。

“大概是敌人不想破坏它，”帕维尔推测，“毕竟是一座有价值的建筑。从前它比现在还要高出四分之一，上面有个尖顶。现在呢，你也瞧见了，那上面几乎就剩下瞭望台了。”

“他们为什么要把它保留下来？难道他们会在乎？我只担心它跟克里姆林宫一样，进不得……”乌尔曼产生了怀疑。

卡车穿过钢条后面的大门，在电视塔脚下停了下来。乌尔曼抓起夜视仪和冲锋枪，跳下车。一分钟后，他比划了个手势，表示一切正常。帕维尔也爬出驾驶室，打开后门，把装有装备的背包往外拖。

“二十分钟后应该就来信号了。”他说。

“咱们试试能不能从这里收到。”乌尔曼找出无线电背包，开始组装长长的野战天线。

无线电天线很快架到了六米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乌尔曼坐在发射机前，头戴军用耳机，开始监听。数分钟的等待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一个大翅膀的怪影出现在他们上空，匆匆盘旋了两圈，就消失在房屋后面了。很显然，只要跟荷枪实弹的人类发生过一次冲突，它们就会明白眼前的敌人是危险的，并且学会了避让。

“那些黑暗族，它们长什么样子？你可是咱们这方面的专家。”帕维尔问。

“长得很可怕，就像是……跟人长得全都相反，”阿尔乔姆试着去形容，“完完全全是人类的对立面。一听名字你就能明白：黑暗族，它们就是黑暗的。”

“那它们……从哪里跑出来的？过去从没有人听说过这东西。你们都了解些什么？”

“在地铁里从没听说过的东西还少吗？”阿尔乔姆忙转移话题，“以前谁又知道胜利公园站里还住着食人族呢？”

“这倒是，”帕维尔活跃起来，“脖子上带针的人不断被发现，可谁也说不出是什么人干的。你毫无办法。这就是地铁！有人说是大虫，简直胡说八道！至于你们的黑暗族来自哪里……”

“我见过它。”阿尔乔姆打断了他。

“大虫？”帕维尔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要么就是某种跟它长得很像的东西。也许是列车，很大，它一叫你就得堵住耳朵。我还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它就从我身边唰的一下过去了。”

“不，这不可能是列车……它们靠什么力量驱动呢？蘑菇吗？火车可是要靠电力驱动。你知道它倒是让我想起什么来吗？盾构机。”

“为什么？”阿尔乔姆慌张地问。

他听说过盾构机，尽管德龙说过大虫会咬出新路，但他从没想过大虫会是这种机器。可是，对于大虫的一整套信仰，不正是基于对机器的否定吗？

“不过，你可别跟乌尔曼提盾构机的事，也别跟上校说，他们觉得我是中了它的毒。”帕维尔恳求他，“事情是这样的。我过去在波利斯收集情报，追踪各类间谍人员，反正就是研究情报和内部威胁的。有一次我遇到一个老头，他发誓说在博罗维茨基站旁边隧道里的一个小仓库里，一直有噪音传出来，像是墙后有个盾构机在工作。当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个疯子，可他从前是个建筑工人，对这些东西很熟悉。”

“会是什么人想在那里钻洞呢？”

“不知道。老头一直念叨着，说有恶棍想把隧道挖到河里去，淹没整个波利斯，他像是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我立即向相关人员通报了这个情况，可是谁都不相信我。我就去追那个老头，想找他作证，可他偏偏不见了。这老头也许是个奸细，也许——”他警惕地看了看乌尔曼，压低了声音，“他是真的听到军队在搞秘密行动，所以被他们活埋了，因为他们不想别人知道墙后的秘密。打那以后，我就有了盾构机的想法，可他们把我当神经病，开始拿盾构机笑话我，甭提这事儿了。”

他沉默下来，端详着阿尔乔姆，想弄清他怎么看待自己这段故事。阿尔乔姆想了又想，吃不准这种事是否真的可能发生。

“什么都没有，空的！”乌尔曼走了过来，气哼哼地骂道，“连个鬼声都没听见。得往高处爬。他们可能离得太远了，地面接收不到。”

阿尔乔姆和帕维尔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为什么联系不上梅尔尼克他们，没人愿意去想这其中的原因。乌尔曼收起折叠天线，把无线电放回包里，背起机枪，率先朝隐蔽在巨塔后面的玻璃门厅走去。帕维尔把一个旅行箱交给阿尔乔姆，拎起背包和步枪，拍紧车门，两人紧跟在乌尔曼后面。

里面又静又脏又空。显然，人们从这里仓皇逃跑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明亮的月光透过灰蒙蒙的碎玻璃墙洒进来，倾泻在翻倒的长椅、破碎的售票柜台、警察岗哨，以及匆忙中被遗留下的大檐帽、折断的入口旋转门上，也把墙上的规章条例和游客须知照得一清二楚。他们点亮手电筒，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楼梯间。过去可以在一分钟内把人们带到最高处的电梯，如今已门洞大开，毫无用处，在一层无力地停着。眼下，一个最艰难的任务摆在三人面前。根据乌尔曼的解释，他们必须爬到三百米以上的高度。

连续几周的地铁远行，让他的双腿适应了负重行走，阿尔乔姆轻松走完了最初的二百级台阶。爬到三百五十级台阶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上爬了。螺旋梯不知疲倦地向高处旋转，感觉上每一层都一模一样。这些楼层过去都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知道。塔里潮湿而阴冷，他的目光掠过裸露的水泥墙，从少数大敞的房门望进去，这些屋子像是些废弃的机房。

爬完五百级台阶，乌尔曼决定稍事休息。直到这时，阿尔乔姆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有多劳累。乌尔曼只休息了五分钟——他生怕错过梅尔尼克的信号。

数完八百级台阶后，阿尔乔姆就数不清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下每走一步，都要比最初多花双倍的力气。最痛苦的莫过于抬腿了，地面像是有了吸力般，把他的腿往回拽。急促的呼吸让防毒面具有机玻璃罩的内壁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如坠云雾中，灰白的墙壁在旋转，可恶的台阶钩住他的靴子不放。他不能停下来独自休息，在他的身后，帕维尔正携带着比他多两倍的东西，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又过了十五分钟，乌尔曼才再次停下来。他看上去也累坏了，胸膛在宽大的防护服下剧烈地起伏，两手在墙壁上寻找着支撑点。随后，乌尔曼从背包里掏出军用水壶，递给阿尔乔姆。

防毒面罩里有一个接口，吸管能从那里伸进去，人就喝到水了。尽管阿尔乔姆知道其他人也在等水，可他实在无法将橡胶管从嘴边挪开，一口气喝掉了一半的水。然后他坐在地上，合上了眼。

“走，不远了！”乌尔曼喊。

他拉起阿尔乔姆，抓过他的箱子扛在自己肩头，继续往上走。

最后这段路走了多久，阿尔乔姆已经记不得了。台阶和墙壁混成模糊一团，玻璃面罩上的汗水，让光线光斑看着像是辐射云，他一度让自己观察它们的流动来转移注意力。血液咚咚敲击着头部，湿冷的空气撕扯着肺部，楼梯一直没有尽头。阿尔乔姆好几次跌坐在地上，又被他们拉起来，被逼着往前走。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生命能在地铁中延续？是的。为了展览馆站还能继续种蘑菇养猪，为了养父和叶尼亚的家人仍可以生活在那里，为了阿列克谢站和里加站的陌生人能够重返家乡，为了和平大道站和白俄罗斯站的贸易市场永远喧嚣，为了婆罗门穿着长袍漫步在波利斯，把书页翻得沙沙响，掌握知识并传给后代，为了法西斯继续打造他们的帝国，抓捕种族敌人并迫害致死，为了大虫的子民捕食成人，偷走他们的孩子，为了马雅科夫斯基站的那个女人可以继续依靠出卖自己的小儿子来养活他们母子俩，为了帕维列茨站的老鼠比赛无止无休，为了革命旅的战士们还能继续打击法西斯，展开有趣的辩证讨论，为了地铁里成千上万的人能够呼吸、进食、相爱、繁衍、排泄、睡觉、梦想、斗争、厮杀、赢得赞美和感受背叛、开启哲思和升起憎恨，为了每个信徒都能继续信仰自己的天堂或地狱……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人类的地铁生活得以继续。这世界毫无意义、盲目乏味，却也崇高光明，人尽其责；这世界肮脏而沸腾，花样迭出，却正因此而美妙动人。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似乎装上了一个巨大的发条，驱动着他走一步，再走一步。阿尔乔姆片刻不停地走着。

突然之间，一切结束了。他们步入一个开阔的平台。它是圆形的廊台，封闭的环形空间。这里的大理石墙面令阿尔乔姆倍感亲切。至于它的外墙……是全透明的，能直接看到天空，下面离得很远很远的小小楼房，残破的格子状街道，那些小黑点是公园，盒子一样的是幸免于难的摩天大楼，还有那些巨大的弹坑……从这里能将整座无边的城市尽收眼底，它像一块灰白的巨毯，一直延伸进暗淡的天边。

阿尔乔姆在墙边坐了下来，久久凝视着这座城市和慢慢变成浅红色的天空。

“阿尔乔姆，起来，坐够了吧！帮我一个忙。”乌尔曼晃动着他一只肩膀。

接过乌尔曼递过来的一大捆电线，阿尔乔姆茫然地盯着它。

“这破天线什么都收不到。”乌尔曼指着地上缠成一团的六米长的天线接收器说，“咱们试下这部电台。那道门通往工程阳台，比这里低一层。它恰好正对植物园。我守着电台，你跟帕维尔去吧，他会把天线捋顺，你负责保护他。动作要快，天快亮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想起自己是肩负着使命来的，他的精神头上来了。像是有人紧了紧他背后的发条，他的内心又燃起熊熊斗志。目标即将达成。他拿着线轴朝那扇门走去。

门打不开，乌尔曼不得不对着它扫射一通。被子弹击中的玻璃门开始出现裂痕，最终碎成了玻璃碴，一阵狂风差点把他们掀翻。阿尔乔姆走到阳台上，那里封着齐人高的围栏。

“快瞧啊，它们在那里！”帕维尔把望远镜递给他，用手指点着方向。阿尔乔姆端起望远镜，在放大的城市布景中漫无目的地找寻了好久，直到帕维尔帮他找准目标。

植物园和展览馆，汇合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黑压压的森林。几个白色圆顶和展厅屋顶掩映其中。在这片密林里，只有两处空地，还有一条小径贯穿主要展厅——“那以前是主路。”帕维尔怯怯地提醒说——和这两片空地。

密林的正中央，生出一个巨大的瘤子。那里寸草不生，仿佛连树木都不愿长在那块规模空前的奇葩之物上。这是一幅诡异而丑陋的画面：像是城市遗址，又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巨大器官，那东西跳动着、颤抖着，蔓延在数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天空渐渐披上朝霞，那个诡异的瘤子愈发清晰可见。它的周身遍布毛细血管般的薄膜，从泄殖腔一样的出口里，正源源不断地排出一股股细小的黑色水流，那些黑色身影忙忙碌碌的，像蚂蚁一样到处乱爬……没错，就是蚂蚁，它们的老巢则让阿尔乔姆联想起巨大的蚁穴。现在他看得一清二楚，其中一股水流正靠近一座孤伶伶的白色圆形建筑，像极了展览馆站的进站大厅。那些黑色身影抵达车站门口，涌了进去，这股黑色的水流消失了。阿尔乔姆很清楚它们的去向。

它们果真栖息在附近，而非来自远方。它们果真可以被全歼，不留一个活口。眼下就看梅尔尼克的了。阿尔乔姆舒了一口气。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梦中那条黑漆漆的隧道，他晃了晃脑袋，着手整理天线。

阳台和塔一样粗，四十米的天线绕不完一周。二人把天线末梢系在栏杆上，回到室内。

“有了！有信号了！”乌尔曼看到他们，开心地嚷嚷着，“联系上了！上校还在骂呢，问咱们跑哪儿去了。”他戴上耳机，边听边复述，“他说，情况超乎预计，他们发现了四台设备，性能都很好，都做了油封处理……就是泡在油里，蒙着油布……他说，安东好样的，什么都会。他们马上开始准备。需要咱们提供坐标。他跟你问好，阿尔乔姆！”

帕维尔摊开一张标有纵横线的区域地图，一边看望远镜，一边口授坐标。乌尔曼通过电台的话筒转述。

“周全考虑，车站也要堵住。”帕维尔在地图上查看，又报出几组数字。

“好，坐标发送完毕，他们现在要瞄准了。”乌尔曼摘下耳机，揉了揉脑门，“得花点时间，你的导弹兵要一个人做所有工作。这没什么，咱们等着吧……”

阿尔乔姆抓起望远镜，又爬上阳台。这个丑陋的老巢总拉扯着他，他的内心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悲伤，仿佛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令他烦闷，憋得不能大口呼吸。那条黑漆漆的隧道又浮现在眼前，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他却并不曾亲眼见过它。现在他不必害怕了，黑暗族不会在他梦境里停留太久了。

“准备就绪，马上发射！上校说，期待团聚！咱们这就把那帮混蛋黑暗族烤熟！”乌尔曼高喊。

话音未落，脚下的城市消失了，天空隐没在黑暗的深渊中，身后的高呼声沉默了。只剩下一条黑漆漆的空隧道，阿尔乔姆已经无数次置身其中。怎么回事？时间凝固了，静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塑料火柴，划亮了它。一团快乐的小火苗蓦地出现了，开始在灯芯上起舞，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也明白眼下已经用不着害怕了。于是，他抬起头，盯着那对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巨眼。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被选中的！”

世界颠倒。在这对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在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答案，那个能够解答他所有疑问和困惑，他所有疑虑、彷徨和求索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凝视着那对黑眼珠，他突然借这双眼，看到了它眼中的世界：崭新的生活正在重生，成百上千的个体思想团结而统一，这并不需要相互的沟通和谅解，而是所有相勾连的念头汇合成一个唯一的共同心愿。有弹性的黑皮肤，可以抵挡致命光线，经受住烈日和酷寒。柔软灵巧的触须，使它们具备了心灵感应能力，既能安抚所爱，也能刺伤敌人而不被发现。总之，它们的身体是完美的。不仅如此，它们的思想充满好奇，富有活力，并且不像人类那样脆弱，难以承受不幸。它们是不可战胜的。

接着，他看到了黑暗族眼中的人类：这些活在地下的“被驱逐的”、凶残肮脏的杂种，只会用火把和子弹作为对我们的粗鲁回应。他们杀死了唱着和平之歌走向他们的使者，夺下使者的白旗，把旗杆插进它的喉咙。

阿尔乔姆终于理解了人类无法达成统一和相互理解的绝望，因为在地下，在隧道深处，这些缺乏理智、疯狂暴躁、亲手摧毁自己家园的野兽，若是没有人对他们进行改造，他们就将继续自相残杀，终有一天将迎来彻底的灭亡。

阿尔乔姆看到黑暗族向人类伸出援手，可他们却再一次恩将仇报。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灭亡人类，让世界平静。杀人？黑暗族不擅长厮杀，只图自保，它们可不是为此而生的。

多年来，它们苦苦寻找，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作为两个世界的翻译和桥梁的人——哪怕这个人属于那些被驱逐的人类。这个人可以向两边传达双方行为的含义，彼此的意愿，向人类解释它们黑暗族并无恶意，并帮助它们和人类交流。因为两个族群是不可分割的，因为他们不是竞争对手，而是两种生物，两种被大自然指定共生的生物。只有把人类主宰世界的知识、技术和历史与黑暗族的能力相结合，才能与自然的威胁相抗衡。因为团结起来，它们就能把人类带到一个新阶段，停滞的地球才能启动，继续绕轴转动。因为它们——不，是“他们”——本就是人类的一部分，一个诞生于战争废墟中的新的分支。

黑暗族，是这场战争的产物；黑暗族，是这个世界的孩子，比人类更加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跟其他出现的“后”生命体一样，他们不仅可以用人类惯常的感官去感受，还可以使用他们的感知触须去触碰世界。阿尔乔姆想起管道里的神秘声响、可以用眼神施咒的野蛮人、克里姆林宫里会借助幻觉攻击人的烂泥巴……人类应付不了它们对自己头脑的操控，但是黑暗族却仿佛为此而生。他们只需要一个伙伴，一个盟友，一个……朋友。那个能够帮助他们跟自己又聋又哑的人类大哥建立联系的人，究竟在哪儿呢？

于是，一场持久忍耐的寻找开始了。最后，他们终于欣喜地发现，这名“口译官”、这位“被选中的人”出现了。可他们还没联系上他，他就消失不见了。他们的触须到处找他，有时候逮住了他，刚开始交流，他就怕了，挣开，溜走，跑了。他们不得不暗中保护他，一次次拯救他，阻止他，向他警告危险的临近，推着他，又把他带回家，回到那个跟他们联系最紧密也最清楚的地方。终于，联系建立起来了：每一天，有时候好几次，他们得以靠近这个“被选中的”男孩，他就会胆怯地朝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命运迈出一小步。因此，他总能得到事先通知，连黑暗族人进入地铁、扑向人群的路径，他们也对他毫无保留。

阿尔乔姆用意念提出了那个始终困扰自己的问题：猎人发生了什么？这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猎人另外一种样貌，这告诉他猎人已经不在了。猎人是一名战士，而非外交官，他不想也不能理解敌人，他是为厮杀而生的。黑暗族试图让他了解战争的愚蠢和无谓，但没有成功，于是他们对他执行了死刑。阿尔乔姆看到了猎人的死，他死得很安详，没有痛苦。阿尔乔姆没有怨气，也不想复仇，只为人类的愚昧感到悲哀。

现在，没有什么可让他分心的了，他再次连上了他们的意识。现在，他准备好接受那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了——在自己旅途的起点，阿列克谢站的火堆旁，他已经体会过这种感受了。就是这种感觉，不会错。数公里的隧道旅程和几周来的徘徊探路，再次指引着他走向那道秘密之门，只要打开它，他就能洞悉宇宙的全部秘密，超越那些想从僵硬的冻土里钻出脑袋、瞧瞧自己那方小天地的平庸人类。他本可以早早地开启这道门，而如此一来，他所有的旅途就都变得毫无必要了。不过，当他上一次偶然走到门前的时候，只透过锁眼往里看了看，就吓得跳开了。如今，长途跋涉使得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这道门，沐浴在绝对知识的万丈光芒之中。就让这光芒晃瞎他的眼睛吧！眼睛将成为荒谬无用的道具，只有那些一生中除去隧道的拱顶和车站肮脏的花岗岩墙壁，就什么都没见过的人才需要它们。阿尔乔姆只需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迎上来的手掌——那油亮紧绷的黑皮肤，尽管有点可怖，有点不习惯，然而毫无疑问是友好的。到那时，大门才会打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在他生出智慧的目光中，无数一望无际的新大陆将延展到地平线的尽头，壮丽，磅礴。他的内心将充满喜悦和坚定，只怀有一丁点懊悔，懊悔自己没能早一点明白这一切，懊悔自己曾驱赶自己的朋友和兄弟。他们曾向他伸出手，渴望他的帮助，他的支持，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能够这么做。

他握住大门把手，往下一推。

在遥远的地平面上，成千上万颗黑暗族的心脏，由于喜悦和希望在狂跳。

黑暗在眼前退去。透过望远镜，他看到成百只黑色的身影在远方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在他看来，他们此刻都在看他，他们无法相信期待已久的奇迹真的发生了，无谓的手足相残终于到头了。

就在这时，第一枚导弹冒着黑烟如闪电般划过天际，正中他们的巢穴。紧接着，红色的天空又被另外三枚导弹撕裂了。

阿尔乔姆向后冲去，希望这场摧毁行动能够中止，他能向人们做出解释……可他停下了脚步，自知已经为时已晚。

橙色的火焰引燃了巢穴，火光中升腾起一片油亮的黑云。新的爆炸声从它周围四面八方传来。巢穴轰然倒塌，发出失望而疲惫的垂死呻吟。燃烧的森林冒出滚滚浓烟，笼罩住了它。更多的导弹从天而降，每一只死去的黑暗族，都为阿尔乔姆的内心增添一份苦楚。

他绝望地在自己意识中搜寻着它的哪怕最后一点痕迹，它刚刚还填补和点燃了他，承诺要拯救他和全体人类，并为他的存在赋予了意义……可它什么也没留下。意识如同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空空荡荡，笼罩着地狱般的黑暗。阿尔乔姆深深地、真切地感受到，那里再也不会有光芒了，他本可以用它照亮自己的生命，从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下把它们收拾了吧，嗯？这下它们不敢招惹我们了！”乌尔曼搓着手说，“喂，阿尔乔姆，阿尔乔姆！”

整个植物园和展览馆，成为了一片恐怖的火场。滚滚黑烟慵懒地升入秋日天空，冲天的血色火光与温柔的霞光相互交织。

阿尔乔姆感到自己憋得难受，喘不上气来。他扯下防毒面罩，贪婪地深呼了一口冰冷呛人的空气。然后，他擦掉涌出的眼泪，不理睬旁人的呼喊，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要回地铁去。

回家。

[89]正确的说法应为“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

番外故事
阿尔乔姆的福音

白色的塑料袋一个劲往我脸上飞。

我不断把它们从我防毒面罩的目镜上扯下来，松开手，让风把它们带走。白色的塑料袋在空中飘荡，就像一只只水母。

这里看不到活蹦乱跳的动物——正常的动物没有，就连遭辐射变异的怪物也没有。

方圆数公里之内，没有一片叶子、一根草可以存活……

只有烟灰、焦煤、熔凝的废铁和混凝土块。即便风带来了植物的种子，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壤里，也无法生长，难逃枯死的命运。

就连塑料袋也只在这里稍作停留，就匆匆飘走了。

我每天都到这里来，数不清来过多少次了。

我穿好沉重的防辐射服，佩戴好防毒面罩，拿上武器，才获准乘着扶梯上来。

起初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目光里有宽容，有钦佩，也有嘲弄。现在人们都习惯了，不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对我来说，这感觉好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火灾后的废墟里寻找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找——据说，杀人犯总想回到犯罪现场，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这个地方，我找不到宽恕，找不到希望。

我用靴子拨拉开泥土，用木棍挑开熔凝的铁块。

在这片我得不到宽恕的废墟中，只有厚厚的烟灰。在这片我找不到希望的火灾遗迹上，只有烧焦的木炭。

只要我的腿还能动，我会一直来这儿。

****

他们跑出来，像迎接英雄凯旋一样迎接了我。

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血流不止，遍体鳞伤。然而，当我从那座被炸得微斜的混凝土高塔上下来的时候，他们望着我的眼神，却仿佛我来自神明的国度。

那一刻，我很想去死，于是我从脸上扯下了面罩。

我呼吸着有毒的、致命的空气——我早就想尝尝它的味道了。然而，它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徘徊在死寂的街道上，希望自己在走到地铁站之前就被猎杀。可那些不久前还渴望着我的血肉的野兽，现在却将我唾弃。

当我走到地铁站，人群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们不顾禁忌地上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这片土地，这片我为了他们的后代、从魔鬼手上夺回来的土地。当他们发现，我呼吸着地面上冰冷的空气却没戴防毒面罩的时候，一些人也摘下了这个橡胶套。他们觉得，我的胜利已经把他们一度失去的那个世界带回来了。然而他们不知道，一个小时前，是我亲手扼杀了他们最后的生机。我不会告诉他们这些。

在上来迎接我的人群中，那对母子俩也在。难道她不会担忧自己孩子的安危？应该会的。几个小时以前，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所有上来的人，所有这些疲惫不堪的人，都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他们留在沦陷的车站里，因为他们无处可逃，只有捍卫它到最后一刻，然后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必然结局。难道这些刚刚免于一死的人不怕得病？不怕，他们什么都不怕。

这些人有所不知，我拦截了飘向他们的死亡判决书，但付出的代价是将他们终生监禁。

坐在母亲臂弯里的小男孩，也扯下自制的防毒面罩，冲我挥舞着说：“阿尔乔姆！阿尔乔姆！雪！”

灰白闪亮的絮状物从天空缓缓飘下，落在肮脏的褐色大地上，落进柏油马路的黑色裂口里。我摊开手掌，用手指摩挲着它们。

“哇！下雪了！”男孩欢呼不止。

“这是烟灰。”我告诉他。

****

我是个胆小鬼，所以成了英雄。

我一直不敢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即便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并且有人会认为，是我的意志被黑暗族控制了。

有关我的传奇故事在流传，有个老头甚至写了本书：一名来自偏僻车站的少年，为了阻止地上恶魔的入侵，拯救家乡和全人类，踏上他漫长的地铁旅程……经过无数次战斗的淬炼，他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找到了先祖遗留下的强大武器，扛起了消灭邪恶怪兽的重任。为了活命，它们把触须伸进他的意识，可男孩经受住了这最后的考验，抵挡住了最后的诱惑，终于坚持到了胜利时刻……

我们的孩子将遗失书写的能力，我们孩子的孩子将不再识字，终有一天，这本地铁之书将无人能懂。然而，在丧失语言能力之前，隧道里的穴居人会在篝火旁啃着敌人的骨头，将这个故事口口相传。在野蛮食人族的神话里，我将作为一个英雄永存。这就是对我的懦弱的惩罚。

每当有人问我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总是对他们说：一切都始于我们打开植物园站屏障门的那一天。我们，指的是我和我的两个伙伴。那时我们都还是不计后果的孩子。没错，我们破了规矩，可哪有男孩不破规矩的？

当时是谁想出要去荒站探险的，又是谁挑的头？这个问题我已经记不得了，也许是维塔利克，也许是叶尼亚。

我在说谎。

说谎很容易，因为没有人会质疑我的话。维塔利克已经不在了，叶尼亚也不在了。即使他们还活着，也会帮我隐瞒，就像我总是为他们做的一样。

当沉重的闸门吱吱扭扭开始爬升，一条地狱之路出现在我们面前，也为不速之客敞开了便道。但事实上，一切并非始于这个时刻。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温暖和煦，万里无云，空气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无可比拟的香甜气味，这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可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闻到过这样的气味。

“嘿，小阿尔乔姆，”妈妈对我笑着，“今天想不想去植物园走走？”

“想！”我喊道，“想去！”

我还记得，地铁车厢里没什么人，那天是个周末。我还记得，我们沿扶梯上行了很短一段路，从宽敞的玻璃厅里走出去，来到一条绿意盎然的街道上。白云在辽阔的天空中飘荡，凉爽的风拂过我的面颊。地铁站门前有个卖冰激凌的摊位，我们也去排队。

“你想要冰激凌杯还是巧克力雪糕？”

“都要！”

“只能选一样。”妈妈批评我，“不能太贪心，当心肚子，吃多了肯定会疼。”

“那你要巧克力雪糕，我来冰激凌杯好了！”我卖了个小聪明，“我可以尝尝你的！你可以尝我的！”

“那好吧。”妈妈笑了。

即使我一连吞下两个冰激凌，妈妈也不会拿我怎样。可是呢，从那以后，甜品几乎就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随后，我们走进植物园，沿着宽阔的林荫道散步，直到中午才回家。我们迷了路，走进位于僻静角落的一个孤零零的日本园林。池塘里盛开着睡莲，水面上的小桥摇摇欲坠，稀奇的橙色水鸟在幽静的池水里静静游曳……真没想到，我竟然记得这么多无用信息。可最重要的却被我遗忘了：她的面容。

妈妈的面容。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是什么人不想让我再次看到她的双眼，她的笑容，她的头发。但我绝不放弃！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梦想着回到那一天，踏上静谧的林荫道，再去看看橙色的水鸟，踩着发烫的柏油路，透过叶片上的小洞看太阳；我梦想着回到妈妈身边。

然而，那个我拼命想要回去的世界，却一去不复返，带着我的妈妈坠入了虚无。记忆中它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那一天，以及另外三两个残存的片段：傍晚的家中，温馨的灯光，暖融融的……

可我只想记住她的面容，她望着我的样子，在我害怕时的轻声鼓励，冲我眨眼的表情。为此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永远。实际上，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审判日已降临，正义捍卫者和罪孽深重者都受到了召唤，根据每个人的一生接受奖惩。而我们躲进地铁，逃避上帝的目光，它懒得把我们赶出洞穴。后来也许它去忙别的了，也许它死了，我们便被遗忘在狭窄荒废的地底。在这里我们不能飞翔。

人类已经死到临头，我们这些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的人，更是苦上加苦。妈妈的日子太短了，我的日子太长了。妈妈在老鼠组成的潮水中葬身的那一天，我并不记得。但是，假如能用植物园那个夏日清晨的回忆来换它，我也愿意。你，听见了吗？……

一个男人收留了我，要收我为养子，可我没准备好成为他的儿子。我们很亲密，但依然不是亲人。我们之间隔着我的妈妈，他没能从鼠群中拉起她，我也没能和她一起死去。我从来不曾责备他，但我也无法原谅他。

我像是一根折断的树枝，被绑在其他树上，我希望我能被嫁接到那棵树上，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我的断裂处已经烧焦，细胞已经死去。不管再怎么跟大树接合，也是徒劳。

我们还是生活在了一起。他孤苦伶仃，我无依无靠。

即使在梦里，我也看不见妈妈的脸。我经常梦到那个有着冰激凌和橙色天空的早晨，可总是看不到她，看不到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笑……我伸出双臂，她却总是躲闪，跑开，抱不着，抓不到。

****

怂恿他们去植物园站的人，是我。当然是我。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很难实现：必须有人把守卫引到北边的隧道里去，否则我们在第一道岗哨一露面就会被抓住。

我去那里，就是为了到上面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上面看什么，反正不是悠远的夏日，不是蔚蓝的天空，不是违背宇宙规律仍然运转的冰激凌店，也不是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的兔子。

也许，在那个手握生锈双筒猎枪的男孩的内心深处，还住着另一个小孩：一个单纯的、相信奇迹的三岁小孩，幸福的花脸蛋上抹着冰激凌的小孩。他希望能在那里，在上面，跟自己的妈妈见面。她把他留在了这里，他好想她。从那个时候起，我的身上包裹起一层又一层新茧，就像是树的年轮。一个腼腆的爱读书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拿着双筒枪的少年，他从内心深处渴望冒险。现在，他们全被锁进了伤痕累累、永远长不大的男人心底。我身上这最后一层茧已经揭不下来了，劈不开，打不碎。现在我就是个这样的人。但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在层层保护茧的包裹之下，还藏着那个三岁男孩。他被藏了起来，可我会找到他的。

我向小伙伴们提议玩潜行者的游戏。只要这么说，他们就会黏着我不放。

植物园站里一团漆黑，空空荡荡。地上到处散落着人们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撕碎的帐篷，残破的布偶，破碎的碗盘……老鼠在乱爬，啃咬着一切它们能够消化的东西。空气中悬浮着令人窒息的粉尘，吸尽了所有声音，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我想，如果地狱真的存在，它看起来大概就是那个样子的。

打开屏蔽门的主意，也是我提议的。维塔利克已经被这个受诅咒的车站吓得半死，当我拉下扳手的时候，连叶尼亚也犹豫了。但我距离自己的目标已经太近了，我多么想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个世界，留下来。

当然了，现在我总说，爬到上面去的主意是叶尼亚想出来的。不信的话，你们就自己去问他好了。那些机器锈迹斑斑，但还能正常运转。

“跟上我！”我两手端起双筒枪，叶尼亚举起手电筒。

顺着摇摇晃晃长满青苔的台阶，我们来到上层大厅。每个人都鼓足了勇气。但我们的队伍随即就散了。维塔利克说什么都不敢走到外面去。叶尼亚走了两步就站住了。我的两条腿却一个劲往前走。

夜幕中万千繁星在闪烁，但我并非为它而来。

那是为何而来？

起初，我迟疑地四处张望，将这片半死不活、满目疮痍的大地，同我模糊的记忆和梦境中那个美好明亮的世界反复比对，像是在辨认朋友面目全非的尸体。最后，我终于找出某个似曾相识之处，不由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

我的一侧是许多楼房，像变异的多眼骷髅头一样龇牙笑着。另一侧是密林疯长的植物园，核战争让这些植物受益，长得枝繁叶茂。风刮来了许多白色塑料袋。据说，塑料袋需要五百年才能降解……不远处有具凄惨的焦尸，像是被活活烧死的，但我现在并不在乎。

“阿尔乔姆！你去哪儿？！阿尔乔姆！”

我头也不回。于是，叶尼亚，我最忠诚的朋友，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

……又走了一百米……

突然，那个冰激凌店闯进我的视线！它曾经涂裹着的彩虹色彩，统统被可恶的雨水抹去，变成了夜一样的深黑色。它的窗户碎了，里面破败不堪。它就像是个患了绝症的老人，佝偻着，蜷缩着，回忆着自己的峥嵘岁月。我记忆里那个明亮的、抚慰人心的神奇小铺，早已不复存在。

我伸出手，触到了它。我眯起眼，努力想象着妈妈是怎么问我想吃什么的：要冰激凌杯还是巧克力棒？我的口中喃喃着：“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我明白了，我无法记起她的样子。哪怕我现在不顾死活地钻进植物园的密林中，找到当年的林荫道，当年的池塘和小桥……也只是白费力气。

我感到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依然站在荒废的冰激凌店前，像是在排队等待我的冰激凌，尽管我知道永远都等不来了。

我是个孤儿。我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那一刻，恐怕是我的死期到了。那些野兽移动得悄无声息，我毫无觉察。可是出于某种兽性的直觉——地铁生活令它变得更加敏锐——我感到了它们的到来，猛地睁开眼。

一群皮开肉绽、浑身溃烂的流浪狗，已经将我团团围住，正一步步朝这个小店逼近。我无处可跑，也没时间跑了。看到它们的眼神，我知道：它们不怕我，也不会听我的。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地面上还没有那么多得病、畸形的动物走来走去。这些野狗很走运，它们嗅到了我的味道。在饥饿驱使它们自相残杀之前，它们必须尽快把我吞下肚。

“快开枪！”叶尼亚不知在什么地方喊，“你有枪！”

我清醒过来，把双筒枪对准最大的一头野兽，拨动扳机。撞针发出轻响，是枪卡壳了。我又试一次，还是没响。看来子弹受潮了。我没有备用子弹。

一条狗转身朝叶尼亚走去。

“赶紧离开！”我大声说，“可别跑，它会扑你的……”

叶尼亚倒着走了起来，两眼还盯着这边。

我留在原地，望着他。

“我这就来……马上回来！我去喊人！”叶尼亚不敢大声说话。

显而易见，他来不及喊人了。他很清楚，我也很清楚。当我让他离开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是不走呢？要是能想想办法呢？！可令人难过的是，他听了我的话。

那头差点被我干掉的野兽往前迈了一步，兽脸仰望星空，发出一声嘶吼。

兽群向我爬来，肚皮贴地，做好了扑上来的准备。

就在这时，在黑色密林的上空，在残败的房屋上空，在整片静止大地的上空，突然传来一声长啸，这声音能让任何生物失去逃跑的欲望，只能束手就擒，跪地求饶。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一头野狗无声地扑了上来。

****

他们站在下面靠近屏障门的地方，正在争吵。他们不够勇敢，不敢上来瞧一瞧，确认我已经被撕成了肉块；他们又不够懦弱，不肯直接跑回展览馆站，跑到自己亲人身边去。他们本可以跑掉的。

“刚才怎么了？”叶尼亚瞪着我。

我耸耸肩：“你回来多久了？”

“十五分钟……你……你是怎么脱身的，阿尔乔姆？”

“我不记得了。”我又耸了耸肩，“才十五分钟？”

在我的意识里，这趟远行，锈迹斑斑的冰激凌店，野狗的追捕……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我仿佛已经睡了整宿。

“阿尔乔姆！”叶尼亚又在喊我，“你笑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记不得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的记忆才苏醒过来。

****

我恨黑暗族，这是当然的，没有人不恨它们。当我穿过我那被鲜血染红的车站，看到神志不清的人被捆住手脚满地乱叫，我无动于衷。当我听说叶尼亚遇害的消息，我打消了最后的犹豫。我要端掉它们的老巢，把它连同那个我永远回不去的植物园一起烧掉。

在坊间的传说中，黑暗族拥有难以置信的力量，凶猛异常。它们可以用爪子把巡逻队员撕碎，拧断他们的脖子，随时随地啜饮人血。这些说法都是错的，大错特错。实际情况远比这可怕得多。

实际上，黑暗族人从没亲手杀过人，甚至碰都不用碰一下。那些死去的人，全是死在自己人手上。黑暗族不过是控制了他们的心智。当黑暗族靠近，没有人能保留自我，事后也没有人记得自己曾做过什么。当它们退去，眼前躺着自己撕破喉咙的朋友，你最直观也是最合逻辑的解释就是：这是黑暗族干的。你得出这个结论，并且深信不疑。

这就是黑暗族。这些怪物只有完成任务，才会爬出你的意志，钻回去。这点还是不知道为好。那些曾用意念跟这些怪物短暂抗衡的人，哪怕半秒，事后都变得疯疯癫癫。

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曾试着摆脱它们的控制。他以为，只要用防弹衣把身体箍紧，怪物就不能侵占人类的肉体了。他还相信，紧箍的钛头盔也能阻挠外物入侵头脑……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黑暗族让所有人感到心惊胆战，憎恨至极。这种生物是我们的反面。看到黑暗族，就是看到了人类，只不过是把跳动的红色肌肉和颤动的身体器官从里往外翻了个个儿。若非有它们这样的身躯，我们大可把一具黑暗族尸体开膛破肚，用脚踹它的死脑袋，不必担心自己会吐出来。另外，它们靠得越近，就越让人感到恶心和惊恐。那感觉就像是：要是这些鬼东西碰到了你，它的触须就会钻进你的灵魂——不是大脑，而是灵魂——在里面植入寄生虫、恶癣或是菌丝什么的，让你的灵魂生满脓疮，逐渐枯萎，又不能消失，只能继续供养着这只寄生虫，直到它满意为止……不同的人的感觉也不尽相同。

因此，没有什么想法比杀光这些噩梦般的野兽来得更自然、更顺理成章的了，这是避免恐惧的唯一方法，否则你将永远生活在它的阴影下。

当我接过从死去的祖先的枯指间掰下来的复仇武器，我知道该做什么。我做了该做的事。用不了一分钟，导弹就能从那个在最后一战中奇迹般保全的导弹基地，击中这些新型智慧物种在这片废土上建立起的奇迹般的蚁穴。不过在导弹发射击中目标之前，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这一分钟，对我而言是那么漫长。

****

“我不记得，”我对叶尼亚说，“别再问了！”

回去之后，大人们免不了一通审问，可我们什么都没说。

叶尼亚和维塔利克忘记了我喊他们去植物园站的事，我也忘记了他们因怯懦把我一个人扔在上面的事。我再没有问过叶尼亚，为什么要听从我的话，任我被饿狗吃掉。他也没再问过我，是怎么从它们口中逃脱的。我们缄口不提，我们飞奔逃离了植物园站，而锈住的屏障门还敞着。我们试过用手把它拉下来，但几乎拉不动。我说：“算了吧，让它见鬼去吧！”维塔利克和叶尼亚望着我的眼神里，有谴责，也有感激。于是我们松开了手。我们是这场犯罪的同谋，可“算了吧”这三个字是我说出口的。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忘干净？

因为发生过的片段又在我脑中闪过？是不是它们从我意识的最深处挣脱，渗入我的梦境，在我脑中经过一系列难以解释的过程后重新组合，杀了我个措手不及？

我不允许自己想起那件事，因为它太诡异了——恐怕也是不被许可的。数年后，随着黑暗族进入地铁，在我们失忆的内应下长驱直入，我的记忆身不由己地打开了。

那个老头似乎在写一本关于我的书……我给他详细讲述了我的许多梦，还描绘了一些噩梦。但我从没和他提到过那个画面，那个我最熟悉的梦境。这或许是因为，我并不觉得它是个梦。

……那条饿狗向我扑来，黄色的獠牙对准了我的喉咙。其他野狗也做好了准备，只待首领将我扑倒后就一拥而上。我死到临头，大限将至。

饿狗飞在空中，巨大的身躯突然一软，失去了意识，重重跌落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它夹紧尾巴，哀嚎一声，退了回去……我转过身，不由浑身一颤。

在我的身后，是一个庞大的黑暗身影。我被一种原始的、无法形容的恐惧感攫住了，但此时护住我头顶的……难道是它的手？

接着，它的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我试着离开，可长长的钢针般的手指牢牢盖在我头上，让我动弹不得。我明白：我完了。

突然之间，疼痛和恐惧都消失了，融化了，像是糖溶解在热茶里。

疯狗逃跑了，一只吓得拉了泡屎，一只抽搐个不停。它们已经不再惦记我了，只顾着脱身。我缓缓抬起眼，望着这只护住我的不可思议的生物。

黑暗族……

它双脚站立，比我见过的最高的成年人还要高出两个头。它的皮肤像隧道一样漆黑，无法眨动的圆眼睛上没有眼白，但这对眼睛却比许多有眼白的幸运生物都更饱含理智。

无疑，它不是野兽，不是怪物。

站在我面前的，是个人。

“他”用那对奇怪的眼睛注视着我。他看到了一切：我想进入的植物园，差点丢了性命，鲜活的冰激凌店前的队伍，空中飘浮的白云，池塘里的橙色水鸟……还有我的妈妈。他看到了她的死，看到了我在空旷的隧道中彷徨，看到了我的忧愁，我的寂寞，我的无所适从。

在他眼中，站在他面前的，也是个“黑暗族”人。他滑稽，渺小，不合规矩，举止笨拙，来自那个愚蠢的世界。他是这片土地和整个世界的异客，他被抛弃，又不懂得寄人篱下。他是个孤儿。

那个黑暗族人可怜我。既可怜我，又赞许我。某一刻，他伟岸的黑色轮廓不见了，映入眼帘的……

是妈妈。她微笑着，温存地对我呢喃，揉乱我的头发。她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杯冰激凌。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天空中飘过朵朵白云，人们都在开心地笑着……一如昔日。

当我醒过来，已经记不住她的面容。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梦里。但我肯定，是黑暗族帮我看到了她。那时我有个幻觉，似乎他没有让我看到她的脸，没有用虚伪的假象哄我，而像是……像是灵媒招来了她的孤魂，让她在自己身上附体了几秒钟，跟自己的儿子短暂相会。

我感到，他把我当成了……儿子。后来我又落了单。

临别时，他对我说：“你是第一个。”

然而，当我回到地铁，这段记忆一如美梦醒来，逐渐模糊，很快在我脑海中消散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你笑什么？！”叶尼亚怀疑地问。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了。

当黑暗族想起我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太迟了——我已经接受了人类的教化。我听说了太多故事，骇人的野兽从上面钻进来，把我们的巡逻战士活生生撕碎——他们是我养父的朋友，我朋友的父亲。有时候梦境会给我提示，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我的童年一定有过什么不幸的、被禁的、可耻的遭遇，应该把这些梦赶出我的头脑。既然黑暗魔鬼能够轻而易举控制成年人，那么，控制孩子的心智对它们来说更是小菜一碟。我想离开展览馆站，正是因为这些梦的断章，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的记忆碎片，还在我的意识里张牙舞爪。因为我怕，怕黑暗族把我变成提线木偶，怕我某天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割断我熟睡的朋友或是养父的喉咙。

猎人认为，我天生能抵抗黑暗族的控制。他是对的，童年时候我就接种过了抗体，接通了我们的灵魂交流频率，在他们试图交流时我不会感觉痛苦和恐惧。由此，我也获取了对他们的免疫力，他们成了我的一部分。可是，要是我向猎人坦诚这一点，他一定会不顾他和养父的多年情谊，当场掐死我。连我自己都想了结自己，不过勇气不足罢了。

我是个懦夫，于是我跑掉了。我接受猎人的任务，首要目的是为了从展览馆站消失。我以为，黑暗族找不着我，就会在我生命中消失。等我有了勇气，等我长大成人，我就用导弹堵住它们留在我头脑中的声音。

我是个懦夫，永远是个懦夫。

****

在有关阿尔乔姆的通行版传奇中，是这么说的：“当导弹升空后，黑暗族曾试图与我们的英雄进行首次对话。”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了撇清责任？为了说服全世界以及我自己，当时我真的无能为力？虽然我终于明白了一切，但已经太迟？是的。据说谎言重复得多了，到了某一刻你也会相信它……

但愿如此。不然我还能用什么寻求宽慰呢？

早在向基地传送蚁穴坐标之前，在黑暗族发来信息之前，我就全想明白了：他们为友谊而来，他们认为共生是可能的，他们希望和被赶进方寸洞穴的人类寻找共同语言，只是不善此道。我也明白我真正的使命是什么：成为两个物种间的翻译，终止屠杀。

我通常强调“终止屠杀”这句，这样我的传奇就有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尾，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喜好去理解。大多数人相信，这是黑暗族试图引诱我，他们只是不想灭亡。抱有怀疑态度的人认为，黑暗族还是不能控制住所有人。至于我……我选择了逃避。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对了，还有件事。

我在电视塔上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我母亲的脸。

我相信，他们让我看到她，绝不是想要讹我，而是……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流浪的儿子不再躲避和隐藏，松开了他紧攥的拳头，父母向他敞开了怀抱。就是这样吧。然后，那个久远的日子出现在我眼前。它不仅出现在植物园旁边——它在整片大地上都在上演。我站在奥斯坦金诺电视塔的瞭望台上，痴痴呆望着四周。我的眼前不再是被战争毁于一旦的城市，死气沉沉的房屋和皮开肉绽的街道。莫斯科活过来了，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绿意盎然，生机无限！

并且我相信，他们向我展示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我无比渴望能看到她，而是告诉我，我们可以让这一切回来。我们和你们，一起。

我仍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还有一分钟。可以向队友们解释清楚一切，把发射机推下高塔，办法还是有的！

可结果呢？我选择了逃避。

他们计算出并汇报了目标坐标，另一些人按下按钮，发射了导弹……而我没有做任何错事。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走下高塔——人们像迎接英雄一样欢迎我。

****

我再也记不起她的脸了。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我每天回到那片废墟上，昨天去了，前天去了，大前天也去了——事后这一整年，天天如此。今天我会再去，明天也会再去。

这不是什么仪式，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我的职责。

而是因为，每天早上，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催促着我——准备好；有种挂念在驱使着我——穿上沉重的防护铠甲；有种命令在要求我——打开屏障门，径直沿着扶梯往上爬，从五十米深的地底钻上来，徘徊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路赶到这里。

从前这地方叫作植物园。

如今这里只有烟灰和焦煤，还有一些塑料袋在这片黑色荒原上飘荡。所有人终于吁出一口气，却被我带离了我们二百多年的积淀。白色塑料袋仍将在这片土地上飘扬数百年。也许，等到一切都从我们的文明和这片土地上消亡，只有这些顽固的塑料袋能作为我们这个不堪的文明的象征。

现在，我的闲暇时间有很多，大概有一生那么多。所以，是时候想一想，一切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了。我有一个小观点：黑暗族不是魔鬼，正相反，他们是天使，指引我们走向救赎之路，只要我们能经受住考验，只要我们能压制住内心的野兽，看清他们黑皮肤下的洁白羽毛，克服痛苦和反感，找到和他们沟通的方式——我们本应经受住这次考验，为自己以造物者的姿态对这个世界大肆破坏而祈求宽恕。可我们却没法做到。

我做不到。我这个孬种！

现在，我这个该死的“领路人”，走过破碎的街道，走向我的目的地——植物园。这不是我的惩罚，也不是我的报应。我只能这么做，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明白，可我不想深究。

我用长棍翻开早已熄灭的焦炭，拨拉开几个铁块。心想，我已经在这块死去的土地上翻找遍了，并且一无所获，这不过是再走一遍过场。在这之后，再来一遍。

我在找什么？

是一棵绿芽，还是那个想认我为子的生物的哪怕一块残骨？还是妈妈带我去植物园散步那天，在这里走过的树荫？是宽恕？还是希望？

烟灰，焦煤，焦煤，烟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去关心土壤的成分。

地上有只塑料袋在旋舞，飘到我脸上，糊住了面罩，像是长到一起了似的。我没有去管——没那个力气。我连活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吹来一阵狂风，塑料袋向上飘去，渐渐飘远了。

我依旧盯着我的靴子。

憋死也挺好的。

我终于积蓄起了怨恨和绝望的力量，打算靠它走回家去，去听听我的丰功伟绩，再透露一点细节。这才是我应得的惩罚。

和……

天啊……

我闭上眼，睁开眼，隔着防护服猛掐自己……没有，他没有消失。

玻璃罩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我像当年在高塔上一样，把面罩扔在地上。

他依然站在原地。

直到这时，我忘记了一切，迈动沉甸甸的步子，笨拙而吃力地跑向他，不时被熔凝的铁管铁框绊倒……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我压根不知道能否跟他交流……

但我有办法，我已经想到了！

只愿这不是幻影、幻觉。

我越跑越近……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不想问，生怕奇迹会消失。我就是相信他，既然相信他，就不会去问他。

他朝我转过身。

不成比例的纤长手臂，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大黑眼珠，乌黑发亮的皮肤……还是个小不点儿，只有我肚子那么高。他从下往上打量着我，他的两眼似乎空洞无神，不过……

我褪去手套，用赤裸的手掌轻轻摩挲他的头顶，生怕吓到他或是伤害到他。

我知道他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他只有我。

手机QQ扫码加入官方讨论群
“地铁宇宙”最新资讯抢先了解

地铁2033

产品经理 | 白东旭 | 装帧设计 | 杨慧
产品监制 | 黄圆苑 | 技术编辑 | 丁占旭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于桐

目录

扉页

彩插

序

第一章 保卫

第二章 回归

第三章 来世

第四章 交织

第五章 回忆

第六章 真相

第七章 密道

第八章 面具

第九章 空气

第十章 死后

第十一章 天赋

第十二章 预兆

第十三章 童话

第十四章 火花

第十五章 两个

第十六章 囚笼

第十七章 抉择

第十八章 拯救

尾声

番外故事 道路尽头

返回总目录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地铁2034 / (俄罗斯) 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著 ; 李春雨译. -- 上海 :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1.8

ISBN 978-7-5535-2319-4

Ⅰ. ①地⋯ Ⅱ. ①德⋯ ②李⋯ Ⅲ. ①幻想小说－俄罗斯－现代 Ⅳ. ①I5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131610号

METPO 2034 by DMITRY GLUKHOVSKY

Copyright © by Dmitry Glukhovsky

Agreement by www.nibbe-literary-agency.com

Cover Illustration © by Diana Stepanov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1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9-2021-0466号

出版人：姜逸青

责任编辑：郑梅

特约编辑：白东旭

装帧设计：杨慧

书名：地铁2034

作者：〔俄罗斯〕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

译者：李春雨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化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710mm×960mm 1/16

印张：20.5

插页：4

字数：280千字

印次：2021年8月第1版 2021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0,000

书号：ISBN 978-7-5535-2319-4/I·903

定价：59.8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彩插

序

公元二○三四年。

整个世界一片废墟，人类几乎全部灭绝，核辐射导致半毁的城市不再适宜居住。而在城市之外，据传言，是无边无际的焦土和变异树种构成的莽林。但没有人确切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文明正在熄灭，关于人类辉煌历史的记忆在不断虚构中变成了传说。距最后一架飞机飞离地面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被铁锈吞噬的铁轨通往虚无，那些跨世纪建筑在竣工之前就变成了遗迹。无线电空间死气沉沉，只能听到凄厉的蜂鸣声，任通信员千百万次地调试频率，纽约、巴黎、东京、布宜诺斯艾利斯依旧沉默不语。

那件事发生后仅仅过去了二十年，但人类已然不再是地球的霸主。核辐射产生的物种对于新世界的适应能力远超人类。人类的时代已走向终结。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拒绝接受这一事实——总共几万人。他们并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他们是不是地球上最后的人类。他们生活在莫斯科的地铁世界——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核弹防空洞，人类最后的避难所。

那一天，他们碰巧都在地铁中，因而幸免于难。气密门将核辐射和突变体怪物挡在外面，破旧的过滤器清洁水和空气，人工组装的发动机供应电力，地下农场种蘑菇、养猪。

中央控制系统早已瘫痪，地铁站各自为政，变成一个个独立王国。人们依靠各种理念甚或是普通的净水器凝聚在一起。

这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世界。这里容不下梦想、计划和希望。情感让位于本能，而最大的本能，就是活下去，不计代价地活下去。

第一章
保卫

他们还是没回。周二没回，周三没回，周四也没回，而周四是约定的最后期限。第一哨所昼夜执勤，哨兵哪怕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哪怕看到了阴暗潮湿的隧道墙壁上的微弱反光，站台也会立即派出突击队前往纳希莫夫大道站方向。

紧张气氛与时俱增。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英战士们须臾不敢合眼。平素用来打发时间的那副纸牌，已经在警卫室的抽屉里躺了两天。平日里的闲聊先是为焦虑的低声交谈所取代，最后又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人都期待着率先听到回归商队脚步声的回响。因为，这关系到太多东西。

地铁塞瓦斯托波尔站早已被居民锻造成了一座碉堡。这里的每一位居民，从五岁娃娃到耄耋老者都会使用武器。这座布满机枪巢、铁丝网甚至由铁轨焊制的菱形拒马的堡垒站台，看似坚不可摧，实则随时可能陷落。

其阿克琉斯之踵是经常性的弹药不足。

塞瓦斯托波尔站人每天遭遇的那些，换作其他任何站点的居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弃站而逃，像耗子逃离被淹没的隧道那样。即便是强大的汉萨同盟，在核算了必要开支之后，也未必会同意调动兵力保卫塞瓦斯托波尔站。不错，它的战略意义的确重要，但终究得不偿失。

在地铁世界，电力十分昂贵。而塞瓦斯托波尔站居民修建了全地铁最大的水电站之一，他们可以通过向汉萨供应电力以换取成箱成箱的弹药，在此之外还能有所结余。然而，他们中的很多人为此所付出的不仅仅是弹药，还有自己伤痕累累的生命。

地下水，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祝福与诅咒，从四面八方向它流过来，仿佛冥河之水托举着摆渡人卡戎那条朽败的船只。地下水转动数十个水磨机的桨叶，这些水磨机是本站的能人自发研制的，被安置在了隧道、人工空洞、地下河道，总之，被安置在了所有工程勘探队所及之处。它们不仅为本站台提供光和热，还兼顾着环线三分之一站点的需求。

与此同时，地下水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削弱着防御，腐蚀着接缝处的水泥，在主厅墙壁背后淙淙地唱着催眠曲，企图麻痹站台居民的警惕性。也正是因为地下水，站台才投鼠忌器，不敢对闲置不用的区间进行爆破，以致噩梦般的变异物种源源不断地拥入塞瓦斯托波尔站，如同一只长不见尾的巨大蜈蚣爬向绞肉机。

站台居民，这座在阴间航行的幽灵战舰的船员们，注定要每日不停地检修船身不断出现的窟窿。他们已经航行了太久，但能让他们停靠休憩的码头根本不存在。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阻击从地表切尔坦诺沃大道和纳希莫夫大道拥进来的怪物。它们顺着通风井爬下来，随着排水沟污浊的急流冲下来，从南部隧道奔过来……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与塞瓦斯托波尔站人为敌，不遗余力地想把他们的庇护所从地铁版图上抹去。而塞瓦斯托波尔站人则誓死捍卫自己的站台，仿佛这是他们在全宇宙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不管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工程师再怎么心灵手巧，不管战士们再怎么身经百战、英勇无畏，假如没有弹药、探照灯泡、抗生素和绷带，他们也守不住自己的家园。没错，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确可以发电，而汉萨也愿意出高价购买电力，但汉萨毕竟还有其他的供电商和自己的电源，而塞瓦斯托波尔站人倘若断了外部供给，连一个月也未必撑得住。最可怕的，就是弹药用光。

护卫森严的商队每周都会去谢尔普霍夫站，以汉萨商人开立的信用贷款采购一切必需品，随后毫不耽搁地立即返程。只要地球还在转，地下河还在流，地铁还未坍塌，这个规矩就不会更改。

但这次商队却耽搁了，而且超出了允许的极限，所以很明显：发生了某种可怕的、无法预见的不幸，某种无论是全副武装的精英护卫队，还是跟汉萨领导层多年疏通的关系都无法阻止的不幸。

若是通信还在，一切都不至于绝望。但通往环线的电话线不知出了什么故障，通信早在周一就断了，派出排查故障的工程队无功而返。

****

宽大的绿色灯罩下面，一盏电灯泡低垂在圆桌之上，照亮了发黄的纸页，上面用铅笔画着表格和图表。灯泡很暗，只有四十瓦，倒不是图省电，而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不喜亮光。烟灰缸里堆满了廉价自卷烟的烟头，刺鼻的灰蓝色烟雾徐徐飘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方聚成一团团散漫的烟球。

站长擦擦额头，抬起手，用独眼看了看表盘——这已经是半小时内第五次了。然后他十指交叉，将指关节掰得咯吱响，吃力地站起身来。

“该做决定了，再拖下去毫无意义。”

一位身材敦实的老者，身穿带斑点的粗呢上装，头戴破了洞的蓝色贝雷帽，坐在桌子对面，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呛得咳嗽起来。他一边用手驱赶烟雾，一边不满地皱着眉头道：“我再说一遍，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南部隧道我一个人手也抽不出来。闭塞区间受到了极大冲击，正在勉强支撑。最近一周那边已经负伤三人，重伤一人，这还是增援之后。我不能让你削弱南边。不仅如此，还得不时增派两个三人小组的侦察兵过去，巡逻通风井和交接处。至于北边，除了接应队的三名战士，没有多余人手。你要能找，就自己找去。”

“你是外围守备指挥官，你去找，”站长粗鲁地答道，“我有我的事。无论如何，一小时后搜救队必须出动。你要知道，我跟你考虑的范畴不一样。不能只想着解决眼皮子底下的问题。万一那边真有大麻烦呢？”

“照我说，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你也太沉不住气啦。5.45的子弹[1]咱还有两盒没开封的，撑上十天绝对没问题。另外，我枕头底下还藏着一些呢。”指挥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结实的黄牙，“问题不在于弹药，在于人手。”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问题在哪儿吧。再过两星期，要是供应还解决不了，那我们就不得不关闭南部隧道的气密门，因为没有弹药我们根本守不住。那样的话，三分之二的水磨机都没法检修，过不了一个星期全得出故障。一旦电力供应中断，汉萨的人肯定大为光火。往好里说，他们会另找供电商，往坏里说……已经五天了，隧道里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万一发生了坍塌、破裂呢？万一我们已经被切断了呢？”

“别瞎说！动力电缆还好好的，电表走得也正常，说明汉萨还在用我们的电。要是发生了坍塌，你肯定当时就感觉到了。就算有人搞破坏，他也会掐电线，而不是电话线。至于隧道，如今有谁会上咱们这儿来呢？咱们混得最好的时候都没人来，光是纳希莫夫大道站就把外人给吓住了。而那些强盗呢，肯定忌惮我们的威名——我们每次放一个活口回去可不是白放的。所以说，别担心。”

“你说得倒轻巧！”站长抬起扣在空眼窝上的眼罩，擦去脑门沁出的汗珠。

“我给你三个人，没法再多了，真的。”指挥官语气稍微松软下来，“别再抽啦，我不能吸二手烟，你是知道的，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咱还是喝点茶吧……”

“这个倒是可以有。”站长擦擦手，拿起话筒，“我是伊斯托明，给我和上校来点茶。”

“把执勤军官也叫来吧，”上校摘下贝雷帽，“我跟他交代一下抽调人手的事儿。”

站长伊斯托明的茶非同一般，是来自展览馆站的极品特供。这茶跨越了整个地铁，先后被汉萨征收了三道关税，到达此地已是价值不菲，几乎没人喝得起。就连伊斯托明本人，之所以能够享用这种奢侈品，也多亏自己在多勃雷宁站有关系。他跟那里一个管事的一起打过仗，从那以后，每月一次，从汉萨返回的商队领队都会雷打不动地带回一小包包装精美的茶叶，伊斯托明每次都是亲自去取。

一年前，茶叶供应出现了断裂。塞瓦斯托波尔站听说了令人恐慌的传闻，说展览馆站乃至整个橙线都面临着新的可怕威胁：一群前所未见的突变体怪物从地表侵入，据说它们黑黢黢的，会读心，会隐身，而且根本打不死。谣传展览馆站已经陷落，汉萨为避免入侵炸毁了和平大道站方向的隧道。茶叶价格飞涨，后来曾一度断货，令伊斯托明茶瘾难耐。过了很长时间，商队才重新开始定期给他带回珍贵的香茗。还有什么能比喝上这口茶更享受的事呢？

伊斯托明取过一只镶着金边、局部已经掉漆的陶瓷茶杯，给上校斟了一杯茶，嗅着芳香的茶雾，愉悦地眯起了自己的独眼，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吃力地坐到椅子上，开始用银茶匙叮叮当当搅拌糖片。

两人默不作声地专心品茶，只有忧郁的叮当声回响在烟气缭绕、灯光幽暗的办公室内，足足有半分钟之久。随后，这种宁静被骤然打破，歇斯底里的警报声从隧道方向闯入——

“警报！”

上校以相对于自己年龄而言不可思议的敏捷腾身而起，冲出房门。远处传来一声枪响，随后自动步枪相继响应，一支，两支，三支……钉了铁掌的士兵靴在站台上响成一片。上校那洪亮的男低音已经飘到了远处，他在下达各种命令。

伊斯托明站起身，伸手去够架子上那支锃亮的警备自动步枪，突然腰部一阵剧痛，他“啊呀”一声撑住腰，烦躁地一甩手，坐回椅子上，呷了口茶。在他对面，上校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那顶蓝色贝雷帽也被落下了。伊斯托明对着贝雷帽撇了撇嘴，对着帽子继续刚才的争论，仿佛那帽子是上校本人似的。

****

塞瓦斯托波尔站流传着不少关于邻站——切尔坦诺沃站[2]名称由来的黑色幽默。尽管水磨机全部分散在两个站台之间的隧道深处，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为了方便起见，占据并开发荒废的切尔坦诺沃站，像合并卡霍夫卡站一样把它合并过来。为了维修隧道深处的发电机，工程师分队只有在重兵护卫之下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切尔坦诺沃站，即便如此，在一百米开外就再不敢向前一步。每次出这种任务，除了那些最顽固的无神论者，几乎所有人都会偷偷地画个十字，有些人甚至会提前跟家人道永别。

这是个不祥的站台，这一点所有人在五百米开外就能感受到。曾几何时，无知无畏的塞瓦斯托波尔站人派出了几组重装突击队，幻想着开疆扩土，但每次顶多回来一半人，更多的时候则是全军覆没。侥幸逃回来的士兵全被吓得一个劲儿打嗝儿，哈喇子流到下巴颏，坐得离篝火那么近，衣服都快被燎着了，身子仍止不住地打冷战。他们使劲回想自己所遭遇的，但他们的回忆彼此之间出入很大。

据传言，在切尔坦诺沃站后面，有一些侧面支线离开主隧道向下延伸，通往由天然洞穴组成的巨大迷宫，那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怪物，塞瓦斯托波尔站人称其为“祭坛之门”。不过，这当然只是想象，毕竟从来没有一个活人亲眼见过。倒是有这么一件事：据说在开发这条线路之初，有个规模庞大的侦察队拿下了切尔坦诺沃站，发现了祭坛之门。侦察队随身携带了一台发报机，有点类似于有线电话。通信员通过这部电话联络了塞瓦斯托波尔站，说他们正站在一个几乎垂直向下的狭窄通道的入口处。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充满恐惧的哀号。在接下来漫长的几分钟里，围在听筒前的站台领导只听到侦察队员的哀号声一个接一个地终止，直至通信完全中断。没有一个人试图开枪射击，似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对付眼前的威胁常规武器根本无济于事。最后一个停止哀号的是侦察队长，来自中国城站的雇佣兵，一个喜欢收集敌人小拇指的亡命徒。他距离被通信员丢掉的话筒显然较远，很难分辨出他嘴里喊的是什么，但根据他临死前的呜咽，站长猜测那是祷告词——而且是信神的父母教给小孩子的、最简单的那种。

自那以后，针对切尔坦诺沃站的一切探索计划都被叫停，人们甚至一度打算放弃塞瓦斯托波尔站，迁往汉萨。这个被诅咒的站台似乎构成了地铁世界的界桩，划定了人类领地的界线。盘踞在那个站台之后的生物着实令塞瓦斯托波尔站人不堪其扰，但它们毕竟不是打不死，如果防御组织得力，这些入侵还是相对容易打退的，而且做得到几乎零伤亡，但前提是弹药必须充足。

个别情况下，偷袭岗哨的怪物十分凶悍，只有爆破弹或者高压捕捉网才能对付。但更多时候，巡逻兵们需要应付的那些畜生虽不至于这么恐怖，却也极度危险，人们管它们叫“吸血蝙蝠”。

“头顶还有一只！那边！”

照明灯从棚顶支架脱落，吊在一根电线上悠悠荡荡，活像绞刑犯的尸体吊在绞索上。白惨惨的灯光洒在岗哨前的空地上，时而将吸血蝙蝠那鬼祟干瘪的身形从黑暗中掏出，时而又将它们再次隐入黑暗，时而又猛然捅到哨兵的眼睛里。诡异的影子在周围跳来跳去，时而收紧，时而绷直，时而抽搐，时而扭曲——人的影子和兽的影子纠缠在一处。

岗哨的位置设计得很好，刚好位于隧道交会处。末日战争爆发之前不久，地铁建设局启动了一项改造工程，但未能竣工。在这个枢纽处，塞瓦斯托波尔站人建设了真正意义上的小型碉堡：两个机枪巢、一点五米厚度的沙袋掩体、菱形拒马、轨道拦路杆、高压捕捉网以及精心设计的警报系统。然而，这次入侵的吸血蝙蝠如潮水般前赴后继，防线眼看顶不住了，随时可能崩溃。

机枪手嘴里嘟囔着，鼻孔里吹出带血的泡沫，惊惧地望着被鲜血染红的手掌。佩切涅格机枪周围的空气热得直发颤。接着，他像困极了似的，一头扎在身旁一位戴头盔的强壮战士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一秒钟过后，前方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鸣声，浑身灰白、干瘪龌龊的吸血蝙蝠已然逼近，伸展虬筋盘结的前爪，撑开皮肤上的皱褶，从隧道顶棚滑翔而下。这些畜生速度快得惊人，不给反应迟缓者以任何机会。因此，在此执勤的哨兵都必须是最敏捷、最勇猛的。

戴全封闭式钛合金头盔的强壮战士推开倒在他身上的鲜血淋淋的机枪手，从胸墙后面站起身来，端起自动步枪，射出整整一梭子子弹。铅弹的呼啸盖过了怪物的尖鸣，被射穿的吸血蝙蝠随着惯性狠狠砸下来，一百多公斤的躯壳重重地撞在胸墙上，沙袋扬起团团沙尘。

“好像没了……”

就在两分钟前，从头顶被截断的管道里拥出的吸血蝙蝠还像是没完没了，但眼下似乎的确消失了。哨兵们陆陆续续试探着从掩体中钻出来。

“担架抬过来！医护兵！赶紧把他送回站台！”

干掉最后一只吸血蝙蝠的强壮士兵给自动步枪插上刺刀，开始不慌不忙地巡查交火地带横七竖八的蝙蝠尸体。他用靴子照准蝙蝠尖牙利齿的巨嘴狠踹，又用刺刀快速精准地刺入它们的眼睛。一遭走下来，才背靠在沙袋上，脸冲隧道，掀起头盔脸甲，对准军用水壶猛灌一气。

这时，站台派出的增援部队才匆匆赶到。外围守备指挥官也赶来了，粗呢上装敞着怀，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叫我上哪儿给他抽三个人出来？难道叫我从心窝子里掏吗？”

“您这是跟谁呀，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一位哨兵盯着指挥官问。

“还能有谁，伊斯托明！非让我立即派三个侦察兵去谢尔普霍夫站，他担心商队。可你让我上哪儿找去？你瞅瞅眼下这形势……”

“商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抱着军用水壶的强壮士兵头也没回地问。

“没有，”指挥官说，“但其实也没过多久啊。再者说了，到底哪儿更要紧？假如今天我们丢了南部隧道，一周以后，就算商队回来了也不会有人迎接他们了！”

强壮士兵晃了晃脑袋，陷入沉默。指挥官又发了一通牢骚，然后问哨兵们，谁愿意去谢尔普霍夫站？牢骚归牢骚，人手该派还得派，不然站长那边绝对没完，非得为这事把他烦死。

但强壮士兵仍旧一言未发。

人手很快就凑齐了——哨兵们早就在这儿待腻了，再者说，还有什么能比这儿更凶险的呢。

报名者总共有六个，上校从中挑选了三个在他看来战斗力最弱的。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是明智的，因为被派去谢尔普霍夫站的这三个人，再无一人生还。

****

搜救商队的三人侦察小组已经出发三天了，上校总感觉背后有人窃窃私语，到哪儿都能觉察到质询的目光。本来聊得热火朝天，只要他从旁边一过，立刻鸦雀无声。他走到哪儿，哪儿就会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所笼罩，在这沉默当中，上校听到了要求解释的无声抗议。

作为外围守备指挥官，他只需恪忠职守，确保外围防御。他只是战术家，而非战略家。当每一位士兵都不可或缺时，他完全没有权利将他们分散，派去执行可疑的甚至是无谓的任务。

就在三天以前，对于上述想法他还深信不疑。而眼下，当一切恐慌的、怀疑的、敌意的目光在他背后狠狠鞭打时，他的信念开始动摇了。轻装简行的侦察小组原本一昼夜之内便可往返汉萨，这还是考虑到可能发生的战斗以及在独立小站的等候时间。三天杳无音信，这就意味着……

上校将自己反锁在自己的小屋里，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开始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逐一思忖商队和搜救队可能遭遇的任何情形。

在地铁世界，除汉萨军队之外，人人对塞瓦斯托波尔站敬畏有加。自从几个目击者见识了塞瓦斯托波尔站人为生存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之后，他们的故事就被口口相传，后来再经过倒爷们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塞瓦斯托波尔站便名声在外了。站台领导层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声望对本站台有利而无害，便借势造势，大肆渲染。情报员、商队、潜行者、外交官统统被官方授意，散播关于塞瓦斯托波尔站的谣言，越恐怖越好。谣言涉及到的不仅仅是站台本身，也包括站台之后的整段地铁线路。

几乎没有人能够看破这层烟幕，意识到塞瓦斯托波尔站的诱人之处与真正价值。最近几年，只有两伙不知死活的毛贼试图突破哨卡，但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不费吹灰之力就碾碎了前来冒犯的乌合之众。

即便如此，被派出搜救的三人小组在出发之前仍收到了明确指示：一旦出现威胁，切不可与敌交战，要尽快返回。

纳戈尔诺站是最大的障碍之一，这个站台虽不像切尔坦诺沃站那样怪物扎堆，却同样凶险可怕。再就是纳希莫夫大道站，那里的顶部气密门无法完全闭合，经常有怪物从地表侵入。但塞瓦斯托波尔站人并不打算炸毁这一出口，因为本站台的潜行者还要从这里出入地表。只身穿越纳希莫夫大道站绝无可能，但三人小组应该足以应付可能出现的怪物。

难道是发生了坍塌？地下水倒灌？敌特破坏？汉萨不宣而战？眼下是他，而非伊斯托明，必须给失踪的侦察兵们的家眷一个交代。这些女人找到他，像群被遗弃的小狗，用可怜兮兮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他，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承诺和安慰。他也必须给那些仍然信任他、至今保持沉默的士兵一个交代。他还必须安抚所有惊惶不安的居民，他们每天傍晚收工之后就会聚集在站台钟表旁，计算着商队离站的时间。

站长说，最近几天越来越多的人问他站台为什么调暗了照明，并要求恢复之前的亮度。但事实上，谁也没有调低电压，灯泡仍然保持全功率工作状态。其实并非站台变暗了，而是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加重了，即便最明亮的水银灯也无法将其驱散。

与谢尔普霍夫站的电话通信仍未修复，自商队离站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和很多的塞瓦斯托波尔站居民一样，上校也失去了地铁居民最难能可贵的情感——对于人的亲近感。

当电话通信还在时，当商队定期出发并且在一天之内往返汉萨时，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每一位居民都来去自由，他们笃定地坚信，五站地之外便是大地铁世界，文明，人类……

这种心境像极了从前那些极地勘探者：他们为了科学探索或者高额报酬，自愿深入北极荒原，自绝于人类世界，忍受长年累月的极寒与孤独。尽管距离人类世界数千公里，但只要无线电通信还在，便仿佛近在咫尺；更何况，每月一次，空中必能传来飞机的轰鸣，用降落伞为他们投下装有罐头焖肉的食品供给箱。

但如今，承载他们站台的冰山一角脱落了，每过一小时都越漂越远，向着莽莽冰原，向着漆黑的深海，向着未知与虚无。

期待被一再辜负，上校心中对于商队和搜救队命运的隐约担忧逐渐变成了一种悲哀的信念：所有这些人，他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该怎么办？再从外围守备抽调三名战士，跟上回一样将他们抛向未知的凶险，甚至于必然的死亡？——这无异于让他们白白牺牲，丝毫无济于事，他根本没有权利这样做。那么，关闭气密门，封锁南部隧道，将部队收缩集结？——似乎又为时过早……唉，要是能有人替他做出决断该有多好——因为任何决断注定都是错的。

上校叹口气，打开一条门缝，觑见四下无人，将卫兵叫到跟前：“给我来根烟……这可是最后一根了，以后我再怎么管你要也别给我了！还有，别对任何人讲，啊。”

****

娜佳，一个碎嘴的胖大婶，戴着破了洞的绒毛头巾，围着满是污渍的围裙，端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肉菜，哨兵们一个个立刻生龙活虎。土豆、黄瓜、番茄，是地铁世界最难得的美味，除了塞瓦斯托波尔站之外，恐怕只有在环线或者波利斯的一两家最高级的餐厅才能享用到。不光是因为蔬菜水栽法所需要的复杂装置，还因为很少有站台舍得像塞瓦斯托波尔站这样，将大把大把的电力挥霍在丰富士兵的食谱上。

即便本站领导层的餐桌上，也只是逢年过节才见得到蔬菜，通常它们都只用于宠爱站台的孩子们。伊斯托明费了好半天唇舌才说服厨房，在每逢单号供应的猪肉之外，给战士们又加了一道炖土豆，外加每人一个番茄，以便激发斗志。

这一招十分奏效：只要娜佳一出现，笨拙地从肩头取下自动步枪，揭开锅盖，哨兵们脸上的皱纹就立刻舒展了。吃着这样丰盛的晚餐，再没有人愿意继续关于失踪的商队和耽搁的搜救队的扫兴话题了。

一个棉袄上戴地铁肩章的白发老头儿，一边搅拌着铝盆里的土豆一边说：“也不知怎么的，今天我一整天都在想共青团站，真想再去那儿看看，那儿的马赛克多美啊！照我说，那是全莫斯科最美的站台。”

“得了吧荷马，那是因为你在那儿住过，所以才觉得它最美。”一个头戴护耳皮帽、胡子拉碴的胖子立刻反驳道，“新村庄站门窗上的彩色玻璃呢？马雅科夫斯基站的圆柱和天花板上的壁画呢？”

“我最喜欢革命广场站。”一位安静沉稳的狙击手大叔难为情似的说，“我自己也知道这很蠢，但革命广场站那些雕像：严肃的水兵、飞行员、牵着警犬的边防军人……我打小就最喜欢那个站台！”

“这怎么就蠢了？那些青铜士兵本来就挺可爱的。”娜佳刮着锅底的剩菜，冲一旁高喊，“喂，队长，再不来晚饭就没啦！”

独坐一旁的强壮战士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近篝火，拿了一份晚餐，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靠近隧道，远离人群。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回过站台呀？”胖子朝隐没在幽暗中的那个宽肩膀的背影一努嘴，低声问道。

“他往那儿一坐就是一个多星期，”狙击手低声回答，“睡觉就在睡袋里。真不知道他的神经怎么受得了……不过，没准儿他就好这口呢。三天前，就吸血蝙蝠差点没把利纳特吃了那回，战斗结束之后，他又用刺刀把那些怪物尸体挨个捅了个遍，足足十五分钟。等他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枪上全是血……而他看起来可享受了。”

“简直不是人，是终结者……”一个细麻杆儿似的机枪手插嘴道。

胖子说：“我躺在他边上睡觉都害怕。你看见他那张脸了么？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跟你恰好相反，只有跟他在一块儿心里才踏实。”那个叫荷马的老头耸了耸肩，“再说你们干吗都针对他啊？他是个好人，只是性格有些古怪罢了。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需要漂亮的不是人，是站台！而你说的那个新村庄站，简直俗气透顶！除非喝醉了，否则那些彩色玻璃根本没法看……那也算艺术？”

“满天花板都是集体农庄的马赛克贴画，这你就不觉得俗了？！”胖子恼羞成怒。

“共青团站哪有那样的马赛克？”荷马据理力争。

“整个苏联艺术都是那些见鬼的东西，不是集体农庄，就是英雄飞行员！”胖子怒道。

“谢廖沙，不许你侮辱飞行员！”狙击手警告道。

“共青团站、新村庄站，全是狗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胖子吃了一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惊讶地盯着突然开口的队长。其余人同样哑口不言，等着听下文。队长几乎从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就算回答问题也总是惜字如金，有时候根本就不理睬。

队长仍然背对人群坐着，眼睛须臾不离隧道口，沉声说道：“共青团站拱顶太高，柱子太细，如果受到车道方向的火力控制，整个站台就跟被人攥在手心里一样，通道封锁起来也麻烦；新村庄站所有墙壁都裂缝了，再怎么修补也没用，一颗手榴弹就能把整个车站炸平了。彩色玻璃也早就没了，全碎了，易碎品。”

没有一个人敢反驳。沉默片刻，队长又抛过来一句：“我去站台。荷马跟我一起去。一小时后换班，阿尔图尔代理队长。”

阿尔图尔——那个狙击手——闻声立刻跳起身，冲着队长的背影恭敬地点头。荷马也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把散落在周围的零零碎碎全部装进背包，盆里的土豆都还没吃完。队长再次走近篝火时，已经整装待发，戴着自己那顶全封闭式钛合金头盔，背着一个超大背包。

狙击手看着两个背影——强壮魁梧的队长和瘦小干巴的荷马——在半明半暗的隧道里渐行渐远，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将身体蜷缩起来，说：“好像变冷了，再添点煤块吧？”

一路上，队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向荷马确认，他以前是否只做到助理司机，再之前是否只是一名普通的巡道工。荷马惊异地看着他，却没有抵赖。他此前总对人宣称自己做到了列车司机，至于当过巡道工这事儿，因为觉得有损颜面，一直以来他都绝口不提。

来到站长办公室门前，队长朝闪到一旁的卫兵潦草地敬了个礼，门也没敲就径直走了进去。看见他进屋，站长和上校不约而同地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两人都是蓬头垢面，疲惫的脸上满是惊诧。荷马则胆怯地停在门口，踌躇不前。

队长摘下头盔，直接放在伊斯托明的办公桌上，用手掌抚过剃得精光的脑壳。只在灯光下才能看清，他的脸被毁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左侧脸颊覆盖着大面积的疤痕，像是烧伤，眼睛只剩下一条窄缝，从耳朵到嘴角爬着一宽道弯弯曲曲的雪青色刀疤。尽管荷马自认已经熟悉了这张面孔，但此时仍和第一次看见时一样，内心涌起一股令人颤抖的寒意。

“我亲自去一趟环线。”队长连声好也没问，开门见山。

房间里充斥着紧张的沉默。荷马早就听说，队长是自由战士，跟车站领导层的关系非同一般。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位队长似乎完全不受车站领导层管辖。

包括眼下，他似乎根本不是在征求两位憔悴的老男人的同意，而是在向他们传达命令，而他们必须遵照执行。荷马又一次——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了——暗自纳罕：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上校跟站长对视一眼，本想驳回，最后却无奈地挥了挥手：“你自己决定吧，猎人。反正谁也拦不住你。”

[1]5.45毫米口径子弹是用于AK-74突击步枪的小口径子弹，杀伤力极强。俄军铁皮子弹盒规格为35厘米长，15厘米宽，可容纳5.45毫米口径子弹1080发。——译者注，下同

[2]切尔坦诺沃站，俄文为Чертановская，字面意思为“魔鬼之站”。

第二章
回归

听到“猎人”这个名字，畏缩在门口的老人突然警觉起来。他从来没有在塞瓦斯托波尔站听说过这个名字，这甚至不像名字，更像绰号——就跟他自己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之所以有幸被冠以古希腊神话作家的名号，完全是站台居民为了调侃他对于一切传说和流言不可遏止的兴趣。

想当初，上校向战士们引见猎人时，大家一个个皱着眉头，好奇地观望着自己的新队长——身穿凯夫拉防弹衣，头戴全封闭钛合金头盔，高大魁梧，肩膀宽厚。而新队长却懒得客套，冷漠地背过身去，望向隧道和掩体，仿佛它们远比眼前这些被托付给他的活人更令他感兴趣。战士们逐一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他只是用铁钳般的大手捏了捏他们伸过来的手，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记住每一位士兵的绰号，并朝他们脸上喷出蓝色烟雾，以此划出界限。那只被疤痕包围、形同炮眼的眼睛，从被掀起的脸甲的阴影里放射出黯淡、死亡的光芒。无论是那时候还是事后，都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敢询问新队长的姓名，因此两个月来只称呼他为“队长”。他们只知道，站台花大价钱聘请了一位顶级雇佣兵，没有过去，无名无姓。

猎人。

荷马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奇怪的字眼。较之于人名，这更适合中亚牧羊犬。他偷偷地对自己笑了一下：你可真行，怎么会想起这个来？不过，那是多么好的狗啊：斗士的血统，尾巴像被截断了，耳朵像被齐头削短了，浑身上下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

但暗自重复久了，这个名字隐隐令他感觉似曾相识。在哪儿听说过呢？这个名字也许是被夹在无数传说和谣言之间，无意中触动了他，沉淀在了记忆的最深处。而在其上逐渐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名字、事实、传言、数字，所有这些关于其他人生平的无用信息，对于荷马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每次都听得兴致勃勃，并用心记忆。

猎人……是那个被汉萨悬赏缉拿的惯犯吗？老人朝自己的脑洞里投了一块问路石，凝神谛听——不，不是。那就是潜行者？也不像。战地指挥员？应该是，而且是个传奇人物……

荷马又偷偷瞟了一眼队长那张毫无表情、形同面瘫的脸。那个酷似牧羊犬的绰号仍令他惊诧莫名。

“我需要两个人。荷马算一个，他熟知这里的隧道。”猎人没看荷马，也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兀自说道，“第三个人选，你们随便。我今天就出发。”

站长连忙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用探询的目光望向上校。上校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也没有表示反对，尽管最近这些天他一直在为每一位人手跟站长据理力争。似乎没有一个人打算征求荷马的意见，但荷马全不在意，虽然他年事已高，却从不拒绝此类任务。他有自己的打算。

队长将自己那顶足有十五公斤重的钛合金钢盔从桌上拿起，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略微驻足了一秒钟，对荷马命令道：“跟家人道个别。做好长期在外的准备。弹药不用带，我会发。”说完，便阔步走开了。

老人本想追上去，以便从他口中好歹获知这次远行将面临什么。但当他来到站台时，猎人已在十阔步以外，荷马也没追，只是摇了摇头，目送队长远去。

有别于往常，队长没有罩上那顶全封闭式钢盔，也许是想事情忘记了，也许是站台令他感觉憋闷。当他光着头走过一群正在午休闲聊的年轻养猪女工身边时，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哎呀，姑娘们，看看哟，这人可真丑！”

****

“这家伙你是从哪儿找来的？”站长如释重负地瘫软在椅子上，向桌上一摞剪裁好的卷烟纸伸出胖乎乎的手掌。

据说，站台的男人们抽得津津有味的那些烟叶，是潜行者深入比特采夫森林公园所在的地表区域收集来的。有一次，上校纯粹是因为好奇，把辐射剂量检测仪伸向一包烟叶，仪表登时鸣声大作，吓得上校当下就戒了烟。从那以后，每天夜里折磨他、让他疑心肺癌的咳嗽，竟逐渐止息了。可站长却对烟叶有辐射的说法不以为然，并振振有词地提醒上校，地铁里一切东西或多或少都带有辐射。

“我跟他是老熟人了，”上校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沉默片刻又补充说，“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应该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那还用说，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了。”站长哼了一声，随即朝门口瞟了一眼，像是害怕猎人会在门口逗留，听到他们谈话一样。

猎人从布满寒冷迷雾的过去意外回归，这令上校喜出望外。他一现身车站，立即成了最主要的防御支点。但上校至今仍不敢完全相信。

关于猎人恐怖而诡异的死亡传闻，早在去年就如同隧道回声一般传遍了整个地铁。因此两个月前，当猎人突然出现在上校的小屋门外时，上校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画了个十字，完全不敢去给他开门。这个死而复生之人何以如此轻易地通过了岗哨，简直就跟从哨兵身体里径直穿过去的一般，不得不令人生疑，眼前这个到底是人是鬼？

透过蒙上水汽的门眼，上校分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牛一样粗壮的脖颈，刮得精光发亮的脑壳，略微扁平的鼻子。但这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不知为何侧身僵立，脑袋低垂，完全不打算稀释越发浓稠的死寂。上校懊恼地望了一眼桌上开启的家酿啤酒瓶，深吸一口气，撤掉了门闩。守则规定：自己人必须帮，无论是死是活。

直到屋门完全敞开，猎人才将视线从地面抬起，上校这才明白他为何把另外半张脸藏起来：他担心上校认不出自己。饶是上校见惯了大风大浪——较之于大半辈子的腥风血雨，掌管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卫戍部队对他而言简直是退休养老——但猛一看见猎人，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不由得面容扭曲，许久才愧疚地笑道：“抱歉，失态了。”

来客毫无反应，连笑也没笑。将他毁得面目全非的伤痕已经基本愈合，但在他身上老人仍旧找不到一丁点之前那个猎人的影子。

对于自己奇迹般的获救和后来的失踪，猎人断然拒绝做出任何解释，对于上校提出的一切问题也一概不予回答，就跟没听见一样。不仅如此，猎人还请求上校不要将自己回来的事告诉任何人，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报答。上校因此不得不把立即报告站长的合理念头打消掉，让猎人好好休息。

不过上校暗地里还是派人做了调查。猎人并没有惹上任何麻烦，也早就没有人通缉他这个死人了。派出打探的人信誓旦旦地回来报告，说猎人肯定是死了，尸体虽然没有发现，但假如他还活着，一定不会这么悄无声息的。的确如此，上校说。

然而，就像失踪者经常会发生的那样，猎人——准确地说，是他那模糊而矫饰过的形象——出现在十多个半真半假的神话和传说中。而这个角色形象似乎很令他满意，因此他并不急于纠正那些将他提前“活埋”的人。

为了偿还猎人的救命之恩，上校对此予以默认，甚至开始配合掩饰，当着外人的面从不叫他本名。眼下虽然向伊斯托明稍微透露了秘密，但同样没有交代细节。

伊斯托明其实根本无所谓。无论白天黑夜都守在南部隧道的猎人，早就把自己的伙食挣出来了。他几乎从不在站台上露面，一周只回来一次，在自己固定的洗澡日。就算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躲避追杀，伊斯托明也不在乎，他从来不会拒绝有不良记录的雇佣兵的效力，只要他们能打仗就行，而猎人在这方面无可挑剔。

第一场战斗下来，那些对新队长的傲慢怨声载道的战士就立马消停了。只消看见一次，队长是如何好整以暇、干净利落，而且带着魔鬼般的恣意享受将一切可消灭之物悉数消灭的，战士们就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人。再没有人试图跟这位性格孤僻的长官套近乎，所有人对他的任何命令都无条件服从，因此他从来无需提高自己那沙哑低沉的嗓门。他的嗓音似乎带有某种催眠的魔力，就连伊斯托明站长也无法抗拒，不管猎人对他讲什么，他都会顺从地点头，甚至不等猎人把话说完就率先表明态度。

眼下，几天来头一次，站长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仿佛刚刚结束了无声的雷暴，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平静一般。这下再没必要争吵了，比猎人更优秀的战士根本不存在，假如他也陷落在隧道里，那么等待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我去下令做好战斗准备吧？”上校率先提议，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站长也会提的。

“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了，”站长被烟熏得眯缝起眼睛，“我们最多只能等他们三天。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手？”

“一支突击队已经整装待命，我去筹备另一支，那里还有二十来人。如果后天……”上校朝门口一扬头，“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你就发布全体动员令，我们突围出去。”

站长眉毛一挑，本想反对，最后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噼啪燃烧的自卷烟。上校将几张散放在桌上的草稿纸扒拉过来，用自己的近视眼贴近纸张，开始在纸上画些令人费解的图形，在一个个小圆圈里写上姓氏或绰号。

突围？站长垂眼看着上校灰白的后脑勺，又抬起眼皮，透过飘浮的烟雾，望向贴在上校身后墙壁上的巨幅地铁示意图。示意图已经发黄了，油渍斑斑，上面用墨水涂满了各种标记：箭头是进攻，圆圈是围攻，五角星是哨卡，感叹号是禁区，这张示意图浓缩了塞瓦斯托波尔站最近十年的战斗史。整整十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自塞瓦斯托波尔站南部隧道以下，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在站长的印象当中，还从来没有人从那里活着回来过。如纵横的根脉一般向下延伸的地铁线路，至今仍像处女一般保有贞洁。征服整条谢尔普霍夫地铁线——别说塞瓦斯托波尔站人力不从心，就算所有因辐射病而孱弱不堪的地铁居民联合起来，也未必能行。

而眼下，未知的白色迷雾弥漫开来，吞没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联络通道——那条向上延伸，通往汉萨、通往人类的生命线。任何一位战士都会无条件地执行上校的战斗命令。在塞瓦斯托波尔站，消耗人命的战争二十年来须臾没有停过。当你长年累月与死亡比邻而居，对于死亡的恐惧会让位于麻木的宿命论、迷信的护身符以及野兽本能。但没有人知道，在纳希莫夫大道站和谢尔普霍夫站之间，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同样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突破这一神秘障碍，也不知道在那之后是否有路可走。

伊斯托明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去往谢尔普霍夫站的情形：月台上一排排货摊，一处处流浪汉的铺盖，还有一扇扇破旧的围屏，稍微富裕点的居民住在里面。谢尔普霍夫站并不出产任何东西，既没有种植蔬菜的温室，也没有饲养牲畜的畜栏。贼头贼脑的当地居民靠偷奸耍滑过活：他们从误期的商队那里低价买入已不新鲜的商品，然后倒卖出去；要么就向汉萨居民提供某些在汉萨被明令禁止的服务。这与其说是一个站台，莫如说是寄生在汉萨这棵大树上的一丛蘑菇。

所谓“汉萨”，是由环线富有的商贸站台组成的联盟，名字源自德国历史上由商贸城市组成的汉萨同盟[3]。在陷入偷盗和贫困泥潭的地铁世界，拥有一支正规军的汉萨就是文明的堡垒。在汉萨，哪怕最贫穷的偏远小站也有照明，不管是谁，只要护照上盖着汉萨的钢印，就永远不会饿肚子。正因如此，伪造的汉萨护照在黑市上被哄抬到天价，不过，一旦被汉萨边防军查出持用假护照，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汉萨的财富和实力归功于环线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环线将其他所有辐射线路联系起来，控制着所有中转站，将其整合于一处。无论是从展览馆站贩卖茶叶的倒爷，还是从鲍曼站运送弹药的轨道车，都情愿在最近的汉萨海关交割货物，然后平安回家。宁肯少卖点钱，也好过冒着生命危险在全地铁长途跋涉。

汉萨偶尔会吞并邻近的辐射线站台，但更多的时候，这些站台在汉萨授意之下变成了灰色地带，汉萨高官在这里从事密不告人的勾当。这些站台尽管名义上独立，实际上到处潜伏着汉萨特工，而且从根上已经被汉萨商人收买。谢尔普霍夫站便是其中之一。

在谢尔普霍夫站的一段隧道里永久停靠着一列地铁，当世界末日来临时，它未能及时赶到附近的图拉站。天主教徒在这趟列车上聚居，将其变成遗落在黑色荒原中央的教会。在伊斯托明的示意图上，此地以一个干巴巴的十字架作为标记。对于天主教徒伊斯托明本来并无成见，奈何这些以上帝的牧羊犬自居的传教士，总是在邻近站台四处搜罗迷失堕落的羔羊。但好在他们还没有闹到塞瓦斯托波尔站来，对于过路的旅人也没有造成什么麻烦，顶多会扯些灵魂救赎之类的鬼话让他们耽搁些时间。再者说，从图拉站到谢尔普霍夫站的另一条隧道是畅通无阻的，本站的商队可以走那条路。

伊斯托明将视线继续下移。图拉站？这个站台日渐颓废，居民各寻出路糊口，有人靠修理各种废铜烂铁，有人去汉萨边界打短工，一天到晚蹲守在那儿，等着一副奴隶主派头的包工头现身。他们虽然也很穷，却不像谢尔普霍夫站人那么贼眉鼠眼，而且站台秩序也好得多，大概是危险使人团结吧，伊斯托明想。

下一个站台，纳加金诺站，在伊斯托明的示意图上用一个短连字符表示，意思是空站台。但事实上也不尽然。这个站台的确无人常住，但偶尔也会有形形色色的败类聚集于此，过着蛮野的半兽人生活；避人耳目的男女会跑到这里偷欢；站台圆柱中间时而会燃起昏暗的篝火，那是隧道里的亡命徒在此秘密集会。

有种在这里过夜的，不是不知情，便是不要命，因为造访这一站台的并非都是人类。在充斥站台的黏稠漆黑里，不时发出诡异的动静，倘若仔细搜寻，便会发现噩梦般的剪影。时不时爆出的一两声惨绝人寰的哀号，撕裂着站台的混浊空气，那是某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巢穴，被当作餐食享用了。

纳加金诺站以下直至塞瓦斯托波尔站防御阵地的整个空间都属于“无主之地”。但这个称谓当然是象征性的，这片区域自然也有其主人，它们会不时巡视自己的领地，就连塞瓦斯托波尔站的重装护卫队也尽量避免和它们遭遇。

眼下，这片看似久已熟知的隧道里出现了某种前所未见的威胁，吞噬了所有试图穿越者。塞瓦斯托波尔站能否召集足够的兵力抵御它的入侵，仍是个未知数。就算将所有拿得动武器的居民全部武装起来，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伊斯托明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拖着脚步挪到示意图跟前，用彩色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将标着“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点和“纳希莫夫大道站”的点连接起来，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粗重的问号。他本想把问号画在纳希莫夫大道站旁边，却不偏不倚地画在了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正对面。

****

乍一看去，塞瓦斯托波尔站似乎无人居住：站台上看不到一顶其他站台习以为常的军用帐篷，在几盏昏暗灯光的照射之下，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沙袋垒起来的密集掩体，但射击阵地却无人驻守，而在低矮的菱形立柱之间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尘。这一切都令误入此地的外人得到一种印象——这个站台久已荒废。

但只要不速之客试图再多逗留片刻，就有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在一步之遥的卡霍夫卡站昼夜执勤的自动枪手，不消一分钟便可到位。顶棚上暗弱的灯光将被亮如白昼的探照灯取代，能让习惯了隧道漆黑的人或怪物的眼睛瞬间被刺瞎。

站台是塞瓦斯托波尔站人最后一道，也是设计得最为精心的一道防线。而居民的住处则藏在车站的肚子里——在站台下方，花岗岩地板下面，还有不为人知的一层空间，面积不小于主厅，被分割成无数独立房间，一间间灯火通明，干燥温暖，空气净化器和净水器发出有节奏的嗡鸣，还有培植蔬菜的水栽温室……只有在这里，在比地铁更深的地底，塞瓦斯托波尔站人才能感觉到安全与舒适。

荷马知道，等待他的决定性战役并不在北部隧道，而在自己家里。他沿着狭窄廊道，走过一扇扇半开的房门，越靠近自家房子，脚步就越发沉重迟缓。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审视战术，排练编排好的答话，但时间剩得越来越少了。

“有什么法子呢？军令如山……眼下的局势，你自己也清楚，压根就没人征求我的意见。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简直可笑！不是我上赶着要去的！不行，我没法推辞。你是怎么回事！当然没法推辞。躲起来？那可是逃兵行径！”他一边设想，一边嘟嘟囔囔，时而装出愤慨、决绝的样子，时而又换成伤感、温柔的腔调，像在努力说服谁似的。

挪到自家门槛外，荷马又重新温习了一遍。眼泪肯定在所难免，但他并不打算妥协。他缩紧身子，做好战斗准备，将门把手向下按压。

他们的房间足足有九平方米，这在局促的地铁世界已经相当奢侈了。这间房是他排了五年队才分到的，在此之前他只能跟别人一起挤在公共宿舍里。房间里，一张军用上下铺占去了两平方米，铺着漂亮桌布的餐桌占去了一平方米，而光是旧报纸就占去了三平方米。那么一大摞，都快顶到天花板了。要是他孤身一人，这座报纸山早晚会坍塌，将他埋在底下。所幸，十五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她不仅愿意忍受自家小屋容纳这么多布满灰尘的废纸，还日复一日地精心整理它们，以免自己的爱巢像庞贝城那样被“纸火山”吞没。

她的确容忍了很多。那些没完没了的剪报的标题总是那么触目惊心：《军备竞赛加速》《美试验新型反导弹系统》《俄核盾牌升级》《挑衅在继续》《忍无可忍》……它们像墙纸一样糊满了整间屋子的所有墙面。丈夫每天夜里不睡觉，只顾在小学练习本上写个没完，圆珠笔头都被他啃坏了，写完的本子已经攒了一摞。而且只能开着电灯，多费电哪，点蜡烛根本连想都不用想，房间里有这么多纸呢，着了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他那个滑稽可笑的绰号——荷马，其他人这么叫他时都带着讥诮调侃，而他本人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可以容忍很多，但绝非全部。她受不了丈夫那份毛头小伙子般的好奇心，就像是飓风来了，别人都慌着逃命，他却探着脑袋往风暴眼里钻，好看个究竟。他可是都快六十的人了！她同样受不了丈夫那股子冒失劲儿，无论领导给他摊派什么任务他都不会拒绝，忘了自己上次出任务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受不了整日提心吊胆，害怕会失去他，再次变得孤苦无依。

每次送丈夫去隧道执勤之后——他每周轮一次——她从来不会在家里枯坐。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她会去邻居家串门，或者去上工，哪怕不是她的班。在她看来，男人对于自己性命的满不在乎是愚蠢，是自私，是犯罪。

她没料到丈夫会这么早回来。她刚从班上回到家里，衣服都还没换好，刚把胳膊伸进打着补丁的棉袄，一见他进屋，当下就愣住了。她黯淡的褐色眼睛里写满了惊恐，蓬乱的黑发中已经夹杂着扎眼的银丝——尽管她还不到五十岁。

“亲爱的，出什么事儿了？你不是要到很晚才结束吗？”

荷马突然觉得于心不忍，没法当即宣布自己的决定。他拿不定主意，也许应该先安抚她一下，等吃晚饭时再慢慢告诉她？

但她立刻就觉察到了丈夫游移的目光，警告道：“你跟我说实话……”

“莲娜，是这么回事——”

“难道又有人……”她当即做出了最可怕的猜测，但不愿说出那个字眼，唯恐一语成谶。

“不是，不是，”荷马连连摇头，“有人替我执勤了。”说完，他又若无其事地补充道，“又要派人去谢尔普霍夫站了。”

“可是，”叶莲娜讷讷道，“不是已经……难道他们已经回来了？那儿是不是——”

“没有的事，胡说八道。那儿什么都没有。”荷马忙打断妻子的话。

叶莲娜转过身，走到桌边，莫名其妙地将盐罐挪了个地方，又抻平了桌布上的褶子。

“我做了个梦。”她咳嗽一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说。

“你总是胡思乱想……”

“一个不祥的梦。”她固执地说，突然无助地啜泣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我有什么办法……军令如山……”荷马心慌意乱，他明白，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在妻子的眼泪面前一文不值。他只能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指。

“那个独眼龙为什么不去！”她噙着眼泪，甩开丈夫的手，恶狠狠地说，“那个戴贝雷帽的死鬼为什么不去！他们就会派别人去送死！他横竖都一样！他一辈子把枪当婆娘搂着睡觉！他懂什么？”

一旦把女人弄哭，就没法把她哄好，除非自我妥协。荷马感到愧疚，觉得对不起她，他几乎就要让步，答应拒绝这项任务，好让她停止哭泣，可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必定追悔莫及。这兴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了，按照地下世界的人均寿命，他活得已经够久的了。

于是他只好默不作声。

****

上校早该起身告辞，召集全体军官下达指示了，可现在他仍端坐在站长办公室，对平日里让他又气又馋的烟雾毫不在意。

伊斯托明出神地念叨着什么，用手指在那张饱经沧桑的地铁示意图上指指点点。而上校则一直在为一个问题绞尽脑汁：为什么猎人要这么做？看来，他在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神秘现身，他在此安身的愿望，以及他每次现身站台必以头盔遮面的那份小心谨慎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也许伊斯托明的猜测是对的，猎人的确在躲避某人的追捕。他拼死拼活地为自己挣取更多的工分，没日没夜地驻守在南部隧道；他以一当十，逐渐让自己变得无可替代。现在，不管是谁敦促把他交出去，也不管为他的项上人头开出多少赏金，站长和上校都绝对不可能出卖他。

塞瓦斯托波尔站无疑是绝佳的藏身之处。这里极少有外人出现，而本地商队，不同于其他站台多嘴饶舌的倒爷，他们在外人面前从不乱讲话。这个在地铁世界最边缘地带固守一隅的站台俨然一个小小的斯巴达，这里最崇尚的就是战士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忠诚可靠和勇猛无畏。对于秘密，这里的人懂得尊重。

既然如此，猎人为何要舍弃这一切，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主动请缨前往汉萨呢？要知道，伊斯托明大概是没有胆量委派他这项任务的。若说是因为他担心失踪的侦察队员，上校总觉得不大可信。就像他拼死守卫塞瓦斯托波尔站，也并非出于对车站的热爱，而只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的。

也许他是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若果真如此，那他的突然回归，他的遮遮掩掩，宁肯在隧道里睡睡袋也不肯回站台，还有他即刻动身前往谢尔普霍夫站的临时决定，这些事情就全都说得通了。他之前为什么要求自己对其他人保守秘密？难道他真的是受人差遣？那是受谁指派呢？游骑兵团吗？

上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抽根卷烟的强烈愿望。不，不可能的，猎人不可能是游骑兵的人。要知道，他可是救了数十人乃至数百人的性命，包括上校本人。

“以前那个猎人绝对不会这样。”上校在心里谨慎地自我反驳，“可是，这个起死回生的猎人，还是从前那个猎人吗？”

假如他当真在执行某人的命令，那他有没有可能是收到了某种信号？而这是否意味着，运送弹药的商队和侦察队的失踪都不是偶然，而是精心策划的阴谋？那样的话，在这场阴谋当中，猎人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上校使劲儿晃晃脑袋，想甩掉重重怀疑，它们像一群水蛭一样叮在他身上，大口喝血，迅速膨胀。他怎么能这样猜忌自己的救命恩人呢？更何况，猎人自始至终都对站台忠心耿耿，没有任何理由招致怀疑。上校暗下决心，以后再不会疑心猎人是间谍或者敌特了。

他把手指关节攥得咯吱响，故作激昂地说：“再喝杯茶，然后我就去找弟兄们。”

伊斯托明将视线从示意图上移开，疲惫地笑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摸话筒，呼叫勤务兵，电话机就骤然尖叫起来，将两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这个声音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听见过了：如果底下人有事汇报，总是会敲门通报，除此之外，站台上没有其他人能直接致电站长。

“我是伊斯托明。”他谨慎地说。

“站长……图拉站打来了电话，”齉鼻儿的接线员慌里慌张地说，“但听得很不清楚……好像是我们的人……只是信号……”

“赶紧接进来！”站长咆哮着，猛然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将电话机震得一跳多高。

接线员不敢吱声了，紧接着，电话扬声器里传来砰砰的枪响，沙沙簌簌的声音，以及无限遥远的、扭曲到不可辨识的人声。

****

叶莲娜转过脸，面朝墙壁，把自己的眼泪藏起来。除了流泪，她还能用什么来挽留他呢？为什么他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从车站溜走的机会呢？而且每回都以上级命令不容违背、逃兵行径必遭严惩作为借口？这十五年来，为了把他拴住，她什么没付出过，什么没做过！而他呢，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隧道，好像那里除了黑暗、空洞和死亡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似的。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荷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责备，仿佛每一句话她都说出口了一样。他知道自己是个浑蛋，但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他本想开口道歉，说几句暖心窝子的话，但他张不开嘴，他很清楚，眼下说什么都无异于往火堆里添柴。

而在叶莲娜头顶，是哭泣的莫斯科——那是挂在墙上的一幅彩色图片，被精心地裱在画框里，图片上是沐浴在清澈夏雨中的特维尔大街，是荷马从一本铜版纸画册上剪下来的。很久以前，当荷马还在地铁里漫游时，其全部财产就是一身行头，外加这幅图片。其他流浪汉口袋里装的都是从男性杂志上扯下来的、皱巴巴的裸女图，但荷马却从来没法用它们来替代活生生的女人，哪怕是在那些短暂的、可耻的几分钟里。而这张照片却能让他回想起某种无比重要、无比美好却永远遗失的东西。

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就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浑身无力地蹲下身子。隔壁家房门开着，两个瘦弱苍白的孩子——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门口玩耍。看见老人，两人一下子瞪直了眼睛，手中争抢着的一个粗劣缝制、塞着破布头的玩具熊顿遭遗弃，掉落在地。

两个孩子开心地朝荷马跑过来：“尼古拉叔叔！给我们讲个故事！你说好的，回来给我们讲故事！”

“讲什么呢？”荷马没法拒绝。

“讲无头突变体的故事！”小男孩儿兴奋地大叫。

“不要！我不要听突变体的故事！”小女孩儿皱着眉头说，“它们太可怕了，我怕！”

“那你想听什么，塔纽莎？”荷马问小女孩儿。

“那就讲坏蛋！游击队！”小男孩儿抢着说。

“不要……我想听翡翠之城的故事……”塔纽莎一笑，露出豁开的牙齿。

“翡翠之城我不是昨天才给你们讲过吗。不然我给你们讲讲汉萨和红线打仗的故事吧？”

“翡翠之城！翡翠之城！”两人异口同声地嚷嚷起来。

“那好吧，”荷马只好同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狩隼站向下，走过七个荒废的站台，走过三座坍塌的地铁桥，走过千千万万根枕木，就能来到一座神奇的地下之城。这座城被施了魔法，普通人进不去，城里住着巫师，只有他们能够出入城门。而在城上方的地表有一座雄伟的带塔楼的城堡，那些聪明的巫师从前就住在这里。那座城堡的名字叫——”

“大鞋！”小男孩儿迫不及待地喊出来，一脸得意地扭头看着妹妹。

“是大学。”荷马纠正道，“当最后的战争爆发时，核弹从天而降，巫师们跑进了自己的地下城，对入口施了魔法，让那些挑起战争的坏蛋无法入内。于是他们就过起了幸——”话说到一半儿，荷马突然噎住了。

叶莲娜正倚在门框上听他讲故事，荷马都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开门出来的。

“我给你收拾行囊。”她声音嘶哑地说。

荷马走向叶莲娜，握紧她的手。当着别人家孩子的面，她有些难为情地抱了抱丈夫，问：“你很快就会回来，对吧？你不会有事的，对吧？”

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荷马无数次惊异于女人对于承诺的渴求，而从不管这些承诺能否兑现。他只好又一次承诺道：“不会有事的。”

“都老夫老妻的啦，还这么搂搂抱抱，不害臊！”小女孩儿嫌恶地扮了个鬼脸。

“我爸爸说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翡翠之城，都是骗人的。”小男孩儿也不怀好意地说。

“也许的确没有，”荷马耸耸肩，“这只是童话而已。在地底下生活，没有童话怎么能行呢？”

****

信号的确糟糕透顶。夹杂在一片咔嚓声和沙沙声中间的那个嗓音，令伊斯托明隐约觉得耳熟，好像是被派去谢尔普霍夫站的三个侦察员之一。

“在图拉站……我们无法……图拉……”他极力地想要报告什么。

“收到！收到！你们在图拉站！”伊斯托明对着话筒喊，“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没有返回？”

“图拉站！这里……不要……千万不要……”该死的干扰吞没了这句话的结尾。

“不要什么？请重复，不要做什么？”

“不要强攻！千万不要强攻！”话筒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你们在那儿到底遭遇了什么？出了什么事？！”站长急吼吼地喊。

但声音随后再也听不到了，噪声如汹涌的潮水灌满了听筒，随后便是一片死寂。伊斯托明不敢相信这一切，久久不肯放下听筒。

“到底出了什么事？！”

[3]历史上的“汉萨同盟”指的是德意志北部沿海城市为保护其贸易利益而结成的商业联盟，13世纪逐渐形成，14世纪达到鼎盛，加盟城市超过160座。15世纪转衰，1669年解体。

第三章
来世

荷马到死都忘不了北部哨卡哨兵跟他们道别时的眼神，那是仪仗队以同时射击向烈士们致以最后的敬意时，人们凝望烈士遗体的眼神，充满崇敬与缅怀，意味着永别。

那绝不是送别生者的眼神。荷马感觉自己像个决心为帝国玉碎的日本神风敢死队队员：踩着摇摇晃晃的舷梯钻进了局促的战斗机，经过阴险的日本设计师的改造，战斗机已经无法降落，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地狱战机。帝国的太阳旗在腥咸的狂风中摇曳，飞行场上机械师们忙忙碌碌，马达轰鸣转动，矮胖的将军抬手敬礼，一双浮肿的小眼睛里射出对帝国武士的钦羡之色……

“你在做什么美梦呢？”阿赫梅特没好气地打断了老人的遐想。

不同于荷马，阿赫梅特对于谢尔普霍夫站的遭遇可没那么好奇。月台上还站着他那沉默寡言的妻子，左手牵着大儿子，右臂环抱着一个喵呜直哭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前。

“这就好比冲出战壕，迎着机枪，跟敌人决一死战。多么惨烈悲壮！等待我们的，将是致命火力……”荷马试着解释。

“哼，决一死战。”阿赫梅特嘟囔着，扭头望了一眼隧道尽头的站台，站台闪着微亮，变成了一枚五戈比硬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死吗？正常人才不会心甘情愿地去堵机枪眼呢。没有人会稀罕这种功勋的！”

沉默片刻，老人才徐徐道：“你知道吗，等你活到一定岁数，你就会想，我还来得及干成点事吗？等我死后，会有人记住我吗？”

“有没有人记得你我不知道，我可是有孩子的。他们是肯定不会忘了我的……”顿了一下，他又沉重地补上一句，“至少大儿子不会。”

被揭破伤疤的荷马本想反唇相讥，但阿赫梅特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他心生怜悯。是啊，自己无儿无女，糟老头子一个，的确死不足惜，可这个年轻人今后的路还长着呢，的确没必要过早操心死后的事。

前方只剩下最后一盏灯了，灯泡罩在一个玻璃罐里，玻璃罐外面又加了一圈钢筋焊成的防护罩。玻璃罐里堆满了被烤焦的苍蝇和蟑螂尸体。黑乎乎一团，隐约还在蠕动，有些还活着，正挣扎着往外爬，仿佛被扔在死人沟里还没死透的死刑犯。

这盏坟冢似的灯，晃出幽暗昏黄的灯光，投下颤抖、濒死的光斑，不由得令荷马怔住了神。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另外两人走进了漆黑如墨的黑暗，黑色墨汁从塞瓦斯托波尔站的边界泼出，淹没了通往图拉站要冲的整个空间——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那个车站还在不在。

****

那位愁眉苦脸、拖着两个孩子的妇女仿佛跟脚下的花岗岩地砖长在了一起，但她并不是空荡荡的站台上唯一的送行者。稍远处，一个肩膀如摔跤手一样宽阔的独眼胖子也在目送远去的出征者，在他身后一步开外，一位身穿粗呢短大衣、精瘦干练的老者正跟传令兵低声说话。

“现在只有等待了。”伊斯托明说着，漫不经心地将已经熄灭的烟卷从一个嘴角倒到另一个嘴角。

“你自己等吧，我还有事情要做。”上校固执己见。

“我敢肯定，那人就是安德烈，我们最后派出去的三人侦察小组的组长。”伊斯托明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电话筒里传来的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

上校眉毛一竖：“那又怎样？没准儿是有人逼他这么说的呢？那些审讯专家有的是法子。”

“不像，”伊斯托明沉吟着摇了摇头，“你没听见他当时的语气。那里肯定发生了没法解释的怪事，一些无法用武力解决的……”

“让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上校满有把握地说，“图拉站被匪徒占领了，他们在那儿设下了埋伏，我们的人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抓了做人质。他们之所以没断我们的电，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要用，而且他们也不想激怒汉萨。但电话线给我们切断了，不然怎么会一会儿通，一会儿不通的？”

伊斯托明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继续自说自话：“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

“那么怎么？！”上校勃然大怒，吓得传令兵连退了好几步，“要是有人用大头针扎你的指甲盖，你叫出来的声音比这还惨！要是再用上老虎钳，能让你一下子从男低音变成女高音！”

上校自认洞悉了一切，做出了决断。他排除了一切疑虑，又变回了那个横刀立马的将军。伊斯托明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让气炸了肺的上校把心头的怒火发泄出来。

沉默良久，伊斯托明终于以平静却坚决的语气说：“再等等吧。”

“就等两天。”上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两天就两天。”伊斯托明点点头。

上校原地向后转，阔步朝兵营走去。分秒必争，他可不想白白浪费宝贵时间。各突击队的队长已经在司令部等了他整整一个钟头，他们在狭长的会议桌两侧就座，只空出了桌子两端两个相对的座位——那是留给站长和上校的。但这次，他不得不在站长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会议了。

对于上校的离开，沉思中的站长并没有察觉，兀自说道：“真好笑，咱俩现在像换了个角色，是不是？”

没等到回应，站长转过脸，却撞上了传令兵窘迫的目光。他这才反应过来，大手一挥，让传令兵退下。“这个老头子，前几天还一个人都不肯抽调，现在简直像换了个人。”伊斯托明想，“他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这匹老狼。可是，他的直觉会不会出错呢？”

伊斯托明本人的直觉则完全相反：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诡异的电话进一步加重了他的不祥预感，他几乎断定，他们的重步兵在图拉站正面遭遇了无法战胜的神秘敌人。

伊斯托明在所有衣袋里翻了个遍，找到了打火机，擦出火苗。直到头顶升起不规则的烟圈，他的身子都一动没动，像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隧道口，仿佛一只兔子正盯着蟒蛇的血盆大口。

抽完那根烟，他又一次使劲儿晃晃脑袋，踽踽朝办公室走去。传令兵从黑暗中走出，毕恭毕敬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尾随身后。

****

“咔嗒”一声，漆黑的隧道被瞬间点亮至五十米开外。无论是从尺寸上还是从亮度上来说，猎人的手电筒都更像探照灯。荷马悄悄地舒了口气，他已经被一个愚蠢的念头纠缠了好几分钟，那就是队长也许根本不打算打开手电筒，因为凭他的视力也许根本用不着。

自打进入没有照明的区间之后，队长变得更加不像常人，甚至根本不像人类。他的动作变得跟野兽一样敏捷而富于爆发力。他的手电筒似乎只是为了迁就两位同伴才打开的，而他本人则更多地依赖于其他感官。他不时摘下头盔，将耳朵转向隧道前方凝神谛听，偶尔还会屏息伫立，用鼻子吸入生锈的空气，这一切的一切越发加重了荷马的怀疑。

他悄无声息地走在前面几步开外，从不回头，仿佛忘了身后还有两位同伴。阿赫梅特很少在南部哨卡执勤，对古怪的队长不甚了解，疑惑不解地捅了捅荷马：“他这是怎么了？”荷马苦笑着把双手一摊，这岂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其实猎人何必把他们两个叫上呢？对于这里的隧道，他看上去比荷马——这个他亲选的“土著向导”——更加了如指掌。不过，假如被问起来，荷马关于这些地方自会侃侃而谈，既有真事，也有传说。其中有些真事比哨兵们围坐在篝火旁闲聊时讲述的最离奇的传说更加可怕、更加古怪。

荷马脑袋里装着自己的地铁示意图，跟伊斯托明那张大相径庭。那些在伊斯托明的地图上标注着空白的地方，在荷马的地图上则写满了标记和说明：垂直通风井、开放或封闭的办公场所、地铁线之间的连接线路等。在他的示意图上，在切尔坦诺沃站和南区站——塞瓦斯托波尔站往下第二站——之间，在铁路主线之外延伸出一条支线，通往巨大的华沙站地铁维修车库，那里交会着数十个死岔线和污水井。对于视地铁机车为圣物的荷马而言，维修车库就像传说中的大象墓地一样忧郁而神秘。关于它，只要能找到感兴趣的听众，老人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好几个钟头。

在荷马看来，塞瓦斯托波尔站和纳希莫夫大道站之间的区间不同寻常。无论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出于正常人的本能反应，都应该抱成一团，小心谨慎前进，警惕墙壁和脚下。尽管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工程队已经先后三次彻查并砌死了这段隧道的所有孔洞和缝隙，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把后背不加防守地暴露出来。

被手电筒光束劈开的黑暗在他们背后立即合拢，脚步的回声扩散开去，碰碎在无数弧形拼板上，困在通风井里的风在远处凄惨地哀嚎着。黏滞的液体在顶棚缝隙缓慢汇聚，随后大颗大颗地滴落，那也许只是普通的水，但荷马仍尽量避免被砸中，小心点总是没坏处。

****

在遥远的往昔岁月，在如今怪兽横行的那座地表城市里，人们还过着热火朝天的生活，而地铁在行色匆匆的市民眼里还只是冷冰冰的交通体系时，年轻的荷马——那时还仅仅被大家唤作尼古拉——已经拿着手电筒，背着工具箱在地铁区间巡视了。那些地方，普通地铁乘客是禁止入内的，他们的活动范围只有一百五十个锃光瓦亮的大理石站台以及贴满花花绿绿小广告的拥挤列车。成百上千万的乘客每天在呼啸颠簸的车厢内度过两三个钟头，却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所见到的还不及庞大地铁王国的十分之一。为了避免人们对地铁王国的未知领地发生兴趣，避免他们对那些不起眼的铁门和节流阀、隧道侧壁上黑洞洞的支线以及永远在施工、禁止通行的通道胡乱猜疑，眼花缭乱的图片、挑逗人心的广告以及呆板机械的广播多管齐下，分散人们的注意力，即使在自动扶梯上也难以消停。至少尼古拉在探知到地铁王国的秘密之后，是这么认为的。

张贴在地铁车厢里的那幅五颜六色的地铁线路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人们确信，他们所处的不过是一个民用交通设施。而事实上，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地铁线路背后，缠绕着密如蛛网的秘密隧道，里面是数不清的军事和政府地堡。

在尼古拉年轻时，他的国家过于贫困，无法跟其他强国较量力量和野心，而末日审判似乎还遥遥无期，因此，那些为世界末日而准备的地堡和防空洞便被永久闲置下来。但随着国家日渐富裕，昔日雄风得以重振，敌国开始虎视眈眈。于是，已经爬满铁锈的数吨重的铁门被隆隆开启，食品和药品储备得到更新，空气净化器和饮水过滤器也被调试到可用状态。

后来，这些东西果然派上了用场。

对于尼古拉这样一个外省来的穷小子来说，被录用到地铁系统无异于拿到了共济会的入场券。这意味着他将从一个落魄的无业游民变成强大组织的一员，这个组织将为他微不足道的服务支付慷慨报酬，并且许诺向他吐露关于自己真实构造的重大秘密。在尼古拉看来，地铁巡道工招工广告上标注的工资是相当诱人的，而对于应聘者的条件资质则几乎没有任何硬性要求。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尼古拉才从老员工们吞吞吐吐的解释中，逐渐开始明白地铁为什么会开出那么高的基本工资和工伤补贴。并不是因为高负荷的工作量，也不是因为暗无天日的工作环境，完全是因为另一种性质截然不同的危险。

作为一位怀疑论者，他原本对于那些屡禁不止的、关于妖魔鬼怪的恐怖传说不以为然。直到有一天，他的同伴出去巡视一段没有照明的短区间，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但值班队长只是绝望地把大手一挥，没有展开任何搜救行动，后来所有关于同伴的证明文件也不翼而飞，仿佛地铁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人似的。只有年轻而天真的尼古拉始终不肯接受同伴的离奇失踪，终于有一天，一个老员工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地告诉他，他的同伴是“被叼走了”。因此，荷马比任何人都清楚，早在哈米吉多顿之战[4]将这座大都市变成死城之前很久，可怖的事情就已经在莫斯科地铁里时有发生……

照理说，失去同伴、获知惊天秘密的尼古拉铁定会被吓跑，辞掉这份工作，另谋生计。但造化弄人，起初只因利益而和地铁建立的这段关系，莫名演变成了炽热的爱情。在他徒步漫游隧道多年之后，他终于被擢升为助理司机，在地铁系统森严的等级制度中开始占据更加稳固的地位。

对于这个少有人知的世界奇迹，这个复古怀旧的地下迷宫，这个大头朝下、隐藏在莫斯科褐色土层里的庞大王国，荷马接触得越久，了解得越深入，就越发爱得不可自拔。这座人造的地狱之城毋庸置疑配得上一部真正的荷马史诗，再不济也该由斯威夫特以其生花妙笔加以描绘，一定能够超越他所臆造的天空之城拉普达[5]……只可惜，它的狂热爱恋者和讴歌者只是微不足道的尼古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一个可笑的无名小卒。

爱上铜山女巫[6]或许还情有可原，但荷马却爱上了铜山本身。然而，恰恰是这份不容第三者插足的偏执爱恋，在夺去尼古拉家人的同时，拯救了他的性命。

****

猎人冷不丁地停在原地，一头扎在汹涌回忆之中的荷马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地撞到了队长身上。队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将老人推开，再次屏息凝神，将自己那只残耳转向隧道深处，仿佛一只瞎眼的蝙蝠在捕捉只有它才能听到的声波。

而荷马觉察到的则是另外的东西——纳希莫夫大道站的气味，一种绝无可能与其他气味相混淆的独特气味。他们到得好快……他们到得如此轻而易举，现在是不是要补交买路钱了呢？阿赫梅特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忙将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一把拉开保险栓。

“那边是什么？”猎人突然转头询问老者。

荷马哑然苦笑：鬼才知道那里是什么东西。纳希莫夫大道站通往地表的气密门四敞大开，旋涡一样将形形色色的突变体怪物卷进地铁里来。这个车站也有其“常驻民”，尽管通常认为其危险指数并不高，但老人对它们有种混杂着恐惧与憎恶的异样感觉。

“个头不大，没有毛发。”队长刚说到这儿，荷马已经猜到了：正是它们。

“食尸者。”他低声回答。

如今这种东西遍布从塞瓦斯托波尔站到图拉站的整个区域。地铁世界的其他边缘地带恐怕同样如此。

“它们会攻击人吗？”猎人问。

“食腐动物。”老人的回答听上去模棱两可。

这种恶心的生物长得既像蜘蛛又像灵长目，一般不会冒险主动攻击人类，通常只会从地表搜罗死尸，然后拽到被它们选中的地铁站台慢慢享用。盘踞在纳希莫夫大道站的种群很大，以至于附近所有隧道都充斥着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在纳希莫夫大道站，这种腐臭更是能将人熏倒，很多人离老远便不得不戴上防毒面具。

熟知此事的荷马早有防备，忙从背囊中掏出防毒口罩戴上。阿赫梅特来前收拾得匆忙，忘了戴防毒用具，嫉妒地瞟了荷马一眼，用袖口掩住口鼻。从纳希莫夫大道站台弥漫过来的瘴气逐渐笼罩了周身，鞭打着、驱赶着他们。

唯独猎人若无其事。

“这气味有毒吗？”猎人向荷马确认。

“没有，就是臭。”荷马透过防毒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随即皱紧眉头。

队长审视着老人，似乎想确认后者是否在嘲笑自己，随后耸了耸宽厚的肩膀，说了一句：“一般般。”说完，便扭过头去。

他将自己的短自动步枪抱得更顺手些，招呼两位同伴跟紧，蹑手蹑脚走在前面。又走了五十步左右，在熏天的恶臭之外，又掺杂了一些若有若无、难以分辨的低语声。荷马不住地从额头擦拭渗出的冷汗，拼命压制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越来越近了。

终于，手电筒光束探到了什么：破碎的车头灯仍向虚无探望，车头玻璃上的裂痕纵横交错，落满了灰尘，蓝色的钢铁外壳固执地拒绝生锈……那是地铁列车的头一节车厢，像一个巨大的瓶塞堵住了隧道的瓶颈。

列车早就绝望地死去了，但每次看见它，荷马都像个小孩子一样，忍不住想要钻进破破烂烂的驾驶室，用手指一一抚过仪表盘上的按键，闭上眼睛，想象列车重新在隧道里全速疾驰，身后拖着一连串灯火通明的车厢，车厢里挤满了乘客——读书的，打盹的，浏览广告的，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费力交谈的……

一旦核警报发布，应立即驶向最近的站台，停止列车，开启车门，协助民防局和部队疏散乘客，关闭地铁站台气密门……

这份地铁列车司机的核警报应对指南简单明了。但凡可能的地方，规定都得到了遵照执行。大部分列车在停靠站台之后，便陷入了永久的沉睡，零件则被地铁居民陆续拆除、偷光。原本承诺的最多几周的临时避难，最后变成了在地底深处的永久蜗居。

有些地方的机车被保存下来，改造成了住所，但对于视列车为某种灵性生物的荷马来说，这无异于一种亵渎，就像有人将死去的爱猫做成塞满败絮的标本一样。而在纳希莫夫大道站这种不适宜居住的车站，列车被时间和流民啃光了，但大体上仍保存完好。

荷马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车厢剥离，而他的耳朵屏蔽掉了从站台传来的越来越响的沙沙、簌簌、咝咝的声音，只听到尖厉的警报声正发出前所未闻的恐怖信号：

“核警报！”

……刹车的吱嘎声经久不绝，每节车厢里都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广播：“尊敬的各位乘客，由于技术原因，列车无法继续行驶……”但无论是对着话筒广播的司机，还是他的助手尼古拉，都没有立即意识到，这些例行公事的套话预示着怎样的绝境。

一道道气密门隆隆关闭，将生界与死界永远隔开。依照应对指南，所有气密门都必须在核警报发布后六分钟之内彻底关闭，无论还有多少人滞留在死亡之地。试图阻挠关闭气密门者，一律射杀。

一位平素以保护车站不受流浪汉和醉鬼骚扰为职责的普通保安，能否朝一位因为跑断了鞋跟的妻子来不及进入车厢而试图阻止气密门关闭的男人开枪？一位将两种技能——禁止通行和吹哨叫人——掌握到炉火纯青、在地铁里工作了三十年之久的看守旋转栅门的大婶，会不会将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放进来？从人变成机器再变成魔鬼，应对指南只预留了六分钟时间。

女人们的尖叫，男人们的怒吼，孩子们的号啕。手枪的砰砰声和自动步枪的嗒嗒声。所有扬声器都在以机械而冷漠的声音呼吁人们保持镇静，那显然是提前录制好的，因为任何一个身在现场的人都不可能保持镇静，更不用说呼吁别人了……

哭喊，哀求，祈祷……

枪声再次响起。

警报声响起之后整整过了六分钟，在哈米吉多顿之战爆发的前一分钟，气密门轰然关闭，发出丧钟般的哀鸣，随后门闩咔嚓锁死。

一片死寂，如同墓室。

荷马一行只有贴着隧道壁才能挤过车身——这趟列车当年刹车刹得太晚了，也许是司机被当时月台上的乱象分散了注意力。他们蹬着铸铁阶梯向上，很快便来到一个惊人宽敞的大厅。一根圆柱都没有，只有一个半圆形的拱顶，上面有很多椭圆形凹坑，是之前用来挂吊灯的。拱顶很大，不仅盖住了月台，还盖住了两侧车道和停在上面的机车。整个站台的构造设计无与伦比：简洁，朴素，轻盈……但千万别往下看，别看自己的脚下，也别看自己的前方。

站台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它变成了一个诡异的乡村墓地，灵魂无法在此得到安息；它变成了一个瘆人的屠宰场，堆满了剔净的白骨、腐烂的尸体、被大卸八块的残肢断臂。恶心而贪婪的食尸者将搜罗到的所有死尸都搬运到这里，远远超出了当下所需，吃不了的就留作储备。这些储备已经腐烂发臭，但它们仍然没完没了地往这里搬运。

一堆堆腐肉在不合常理地缓慢蠕动、起伏，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手电筒光束捕捉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形体：细长的、骨节宽大的四肢，皱皱巴巴、光秃裸露的灰色皮肤，扭曲歪斜的脊背……浑浊而暗弱的眼睛眨巴着，巨大的耳廓呼扇着。

被照亮的食尸者发出嘶哑的叫喊，四肢着地，不慌不忙地跑进敞开的车厢门，其余食尸者也懒洋洋地从肉堆里跑出来，不满地哼哼着，冲着来人龇牙咧嘴，宣示抗议。

就算它们直立起来，也许还到不了个头不高的荷马的胸口位置，而且他很清楚，这些畜生生性胆小，断然不会攻击健康的人类。但荷马对它们的恐惧是非理性的，源于无数次重复的噩梦：奄奄一息的他被同伴抛弃，孤零零地躺在荒废的站台，而这群恶魔逐渐逼近。就像海里的鲨鱼能够嗅到数公里外的一滴血腥，这些怪物同样能够感知迫近的死亡，迅疾赶来见证。

“老年恐惧症。”荷马鄙夷地自嘲道。他年轻时读过不少实用心理学著作，只可惜，这并没有让他的病症有所缓解。

射杀这群令人作呕但危害不大的食腐动物，在塞瓦斯托波尔站人看来是对弹药的极大浪费。因此，过往商队总是尽量对它们视而不见，而食尸者因此肆无忌惮，偶尔还会主动挑衅。

食尸者在这里大量繁殖。随着越发深入它们的巢穴，三人的皮靴不断踩碎遍地都是的零碎骨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越来越多的食尸者极不情愿地中断饕餮盛宴，纷纷跑进掩体。它们的巢穴就建在车厢里，这令荷马对它们更加深恶痛绝。

纳希莫夫大道站的气密门此时是敞开着的。据说，如果快速通过站台，辐射剂量不会很高，对健康不会产生什么危害，但切不可在此停留。也正因如此，停靠在这里的两列机车保存得还相对完好：车窗玻璃还在，透过门洞还能看见脏兮兮的座椅，铁皮车身上的蓝色油漆也尚未剥落。

站台中央耸立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坟冢，由不明生物的残骸堆积而成。走到近前，猎人突然停下来。荷马与阿赫梅特紧张地对视一眼。但猎人之所以停下另有原因。

距离三人不远处，两只体形不大的食尸者正津津有味地撕扯一只死掉的野狗，发出吧唧吧唧、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们没来得及躲藏，或许是吃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同类发出的信号；又或许是无法抑制自己的贪婪，不愿离去。

它们被猎人夺目的手电筒光束刺得眯起眼睛，嘴里继续嚼着，开始向最近的车厢缓慢撤离。但噗噗两声轻响，两头畜生如两只装满杂碎下水的口袋，几乎同时闷声瘫倒在地板上。

荷马惊诧地望向猎人，他正将一只加了消音器的重型手枪插入肩膀下面的枪套。他的脸上仍像往常一样毫无表情，死气沉沉。

“它们可能是太饿了。”阿赫梅特捂着口鼻嘟囔道，嫌恶地望着地上的两摊黑血，那是从两个畜生被打碎的脑壳里淌出来的。

“我也是。”猎人突然含混地说了一句，瞅也没瞅同伴，阔步朝前走去。

猎人的话令荷马浑身一颤。他自己每次见到这群畜生，也恨不得将子弹狠狠地射入它们体内，每次都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冲动，告诉自己，你是成年人，能够抑制自己的噩梦，不能让它们逼疯自己。而猎人则似乎根本不打算压抑自己的欲望。

那么，那会是什么样的欲望呢？

两个同类悄无声息的死亡震慑到了其余的食尸者，就连最胆大的以及最慵懒的也低声吠着，匆忙逃离了月台。它们迅速塞满了两列机车，将身子贴在车窗玻璃上，挤在车厢门口，一声不吭。

但它们丝毫没有表现出复仇或者反击的意愿。只要三人一离开站台，它们便会立刻吃掉被射杀的同类。“侵略是捕猎者的天性，”荷马想，“而食腐动物并不需要，它们无须杀戮。一切活着的，迟早都会死去，死去之后就会变成它们的食物。它们只需要等待。”

手电筒光束中，透过肮脏的浅绿色玻璃，可以看见贴在上面的丑恶嘴脸，扭曲的身体，长着利爪的四肢，正从里面不断挠着这辆车厢，这个属于魔鬼的水族缸。在一片绝对的缄默中，数百双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不放，脑袋以惊人一致的节奏转动，长久地目送着三人逐渐远去。荷马不由得想到，珍奇动物陈列馆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怪胎，也许同样会这样透过玻璃罐盯着游客看——如果它们的眼皮没被人缝合的话。

尽管抵达人生终点的日子越来越近，但荷马依旧无法强迫自己信仰上帝或者撒旦。假如炼狱真的存在，在老人看来，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西西弗斯注定永世背负巨石，坦塔罗斯[7]注定永世忍受饥渴。而在荷马的死亡站台，等待他的将是一身皱皱巴巴的列车司机制服，以及这趟载满了食尸者的幽灵列车。促狭的众神最擅长捉弄。而在列车驶离站台之后，就像一个古老传说中所讲到的那样，地铁将首尾合拢，变成一条莫比乌斯环[8]，一条啃噬自己尾巴的巨龙。

对于这个站台及其居民，猎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加快脚步穿过了大厅。阿赫梅特与荷马一溜小跑紧随其后。

荷马忍不住想要回过头去，大吼一声，射出一梭子子弹，将这群下贱坯子吓跑，从而终结自己的噩梦。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低着头，谨慎地迈着小碎步，尽量避免踩在腐尸烂肉上。阿赫梅特同样耷拉着脑袋，想着自己的心事。三人就这样匆匆忙忙地从纳希莫夫大道站撤离了，谁也没有心思再环顾四周。

猎人的手电筒光束急促地来回扫射，仿佛在追踪某个正在这凶险圆顶下表演空中飞人的隐身杂技演员。但猎人已经不再去仔细分辨灯光探到的是什么了。有什么东西在光束中闪现，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又重新被埋入黑暗。

那是一具新鲜的尸骸，头骨还没被啃干净，明显是人类的。旁边胡乱遗弃着一顶钢盔和一件防弹背心。褪色的绿色钢盔上用漏字板写着白漆文字：

“塞瓦斯托波尔站”。

[4]《圣经》传说中世界末日之时一场旷古空前的大战。

[5]又译飞岛国，出自乔纳森·斯威夫特作品《格列佛游记》。

[6]铜山女巫是苏联童话作家巴若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1879—1950）笔下的人物形象，铜山指的是乌拉尔山脉，铜山女巫是其守护神。

[7]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起初深受众神宠爱，获得别人不易得到的荣誉，而他也因此变得骄傲自大。侮辱众神后，他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

[8]1858年，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1790—1868）发现，将一根纸条扭转180度后，两头再连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具有魔术般的性质。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而这样的纸带只有一个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这种单侧曲面的纸带圈被称为“莫比乌斯环”。

第四章
交织

“爸爸……爸爸，是我呀，萨莎！”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勒在肿胀得可怕的下巴上的粗帆布系带，从父亲头上取下钢盔，又将手指伸进他湿漉漉的头发，扯下防毒面罩，扔到一旁，远远看去像是从俘虏头上剥下来的头皮。他的胸口高高隆起，手指抠住花岗岩地面，泡肿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他不回答。

萨莎将背囊垫在父亲头下，朝门口走去。她用瘦弱的肩膀顶住钢铁门，深吸一口气，将牙齿咬得咯吱直响。数吨重的钢铁门极不情愿地屈服了，开始缓慢移动，最后轰然复归原位。萨莎咣当一声插上门闩，瘫软在地上。但她只坐了短短一分钟，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又朝父亲走来。

每一次新的出征，都让父亲付出比前一次更大的代价，而那些微薄的战利品根本不足以补偿他所耗费的精力。为了这些远行，他在过度透支自己的生命，不是以天，而是以月，甚至以年为单位。他不得不这样做，如果他们没有任何东西拿来卖，那就只剩下一条出路：吃掉自己驯养的那只小老鼠——这个贫瘠的车站上唯一的一只，然后饮弹自尽。

萨莎很想替父远征。她恳求过父亲无数次，让他把那件防毒面罩给她，由她上到地表，但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他很清楚，那件破旧防毒面罩里的过滤装置早就堵满了，作用不比那些辟邪符坠强到哪儿去。但他从来没对她这样讲过。他总是骗她，说自己会清洗过滤装置，说他即便在地表溜达一小时也没什么大碍，说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其实是怕她撞见自己吐血。

弱小的萨莎无力改变现状。那些将他们父女二人驱逐到这个偏远小站的人，之所以没对他们赶尽杀绝，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出于邪恶的捉弄。他们相信，父女俩在这儿连一个星期也撑不过去，但父亲凭借意志和坚忍，一撑就是好几年。那些人对他们既敌视又鄙夷，但偶尔也会接济他们一下，当然，并非无偿的。

在远征的间隙，难得有珍贵的闲暇，父女俩会围坐在一小堆暗弱的篝火旁，父亲会给萨莎讲从前的事。还在几年前他就想通了，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了。所幸，往事是任凭谁也无法从他生命中夺去的。

父亲说：“从前，我的眼睛跟你的一样，也是天空的颜色。”萨莎总感觉，自己记得那些日子。那时父亲的甲状腺还没有肿大，他的眼睛也还没有失去光彩，和她的眼睛一样明澈。

父亲所说的“天空的颜色”，当然是指他记忆中的那片蔚蓝色天空，而非如今每天夜里上到地表时，笼罩在他头顶的那片暗红色天空。他已经足足二十年没见过白昼了，而萨莎则只在梦里见过，但谁敢肯定，她梦里见到的天空是不是那个样子呢？就好比一个天生的盲人，他梦里的世界会和常人一样吗？再者说，他们到底会不会做梦呢？

****

当小孩子们闭上眼睛时，会觉得黑暗笼罩了全世界，会以为周围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看不见东西了。而置身于隧道的成年人就像这些小孩子一样弱小而天真。他们手里把玩着手电筒，自诩光明与黑暗的操纵者，殊不知，即便周遭最无法穿透的黑暗里也有可能隐藏着很多双眼睛。自从遭遇了那些食尸者之后，这个念头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别想了。”荷马劝自己，“想点别的吧。”

真奇怪，猎人怎么会不知道纳希莫夫大道站有什么东西呢？当队长两个月前出现在塞瓦斯托波尔站时，所有哨兵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大块头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了北部隧道里所有哨卡的？好在上校没向值班人员追问此事。

如果他没走纳希莫夫大道站，那他是怎么到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呢？其他出入地铁站台的通路早就被切断了。久已荒废的卡霍夫卡站也可以排除，由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那里的隧道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一个生物了。切尔坦诺沃站吗？也不可能，纵然是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斗士，也绝无可能单枪匹马突破那个被诅咒的车站；再说，想要到达那里，只能取道塞瓦斯托波尔站。

排除了周边四个方向，荷马只能设想，这个神秘来客是从地表潜入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尽管通往地表的所有出入口都被严密封锁并昼夜监视，但是……他完全有可能，比方说，打开封闭的通风竖井。反正塞瓦斯托波尔站人打死也想不到，在那些被烧为灰烬的预制板居民楼里还会有智能生物，能够切断他们的报警系统。

地表那些星罗棋布的居民小区，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坠落在城市的核弹头碎片辐射污染，人类居民或死或逃，无一留存。如今，那里已经被丑陋可怖的物种占据，新的主人设立了新的秩序。人类已经再没机会夺回失地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突然偷袭，搜罗尚未彻底腐烂的一切有用之物，在原本属于自己的住宅进行仓促而可耻的劫掠。穿上辐射防化服的潜行者上到地表，第一百次地毯式搜索附近的预制板楼房的残骸，但从不敢对新住民发起正面战斗。他们能做的无非是狠狠射上一梭子子弹泄愤，然后立即躲进沾满老鼠屎的房间里，瞅准时机向通往地底的救命坡道紧急撤退。

莫斯科的老地图早就失去了一切现实意义：原先动辄堵车数公里的主干道，如今也许是一条深深的鸿沟，也许是一片黑黢黢的莽林；居民住宅楼也许变成了烂泥塘，也许变成了一片焦土。即便最勇敢无畏的潜行者也顶多敢在本站台一公里范围内探索地表，其余潜行者的活动范围比这还要小得多。

位于纳希莫夫大道站之后的纳戈尔诺站、纳加金诺站和图拉站，都没有通往地表的出口，那里的居民也没有胆量出入地表，这些站台上方的地表区域一片荒芜。荷马想不通，那里怎么可能会冒出个大活人来。但不管怎样，荷马仍然愿意相信，猎人正是从地表潜入他们站台的。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能性。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钻进了荷马这个无神论者的头脑里。猎人的黑色剪影几乎足不点地向前飞掠，荷马气喘吁吁，勉强跟上。

——难道，他来自更深的地底？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阿赫梅特压低声音，以免被走在前面的队长听见，“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你应该相信我，我护送商队来过这儿无数次了。纳戈尔诺站今天不适合去……”

那些平日里杀人越货，闲时在远离环线的偏远小站安营扎寨的一小撮匪帮，已经很多年不敢打塞瓦斯托波尔站商队的主意了。只要一听到齐刷刷的钉了铁掌的皮靴声，宣告着重步兵的靠近，他们就慌忙夹着尾巴让路，唯恐避之不及。

因此，塞瓦斯托波尔站商队的失踪肯定不是这些流寇所为，也不会是因为纳希莫夫大道站的那些食尸者。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护送队训练有素，悍勇无畏，能够在数秒钟之内合拢成一只铁拳，将一切有形的威胁消灭在猛烈的火力中。在从塞瓦斯托波尔站至谢尔普霍夫站的整段线路上，他们完全有可能成为无可匹敌的隧道主宰——假如没有纳戈尔诺站的话。

尽管纳希莫夫大道站的噩梦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无论是荷马还是阿赫梅特，都丝毫没有感觉到轻松——同样因为纳戈尔诺站。这个站台既简陋又难看，毫不起眼，却成了很多麻痹大意的漫游者的终点站。那些偶然造访邻站——纳加金诺站的可怜人，提心吊胆地缩成一团，尽量远离通往纳戈尔诺站的隧道口，以为这样就能侥幸逃过一劫……但那些在南部隧道出没的恶魔，为了捕获适合口味的猎物，从来不会在意这段距离。

在通过纳戈尔诺站时，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因为这个车站不遵守任何规律。有时它会大发慈悲，放你通行，只用那些骇人的血掌印吓唬吓唬你，它们被烙在墙上或者槽纹铁柱上，似乎有人绝望地想要爬到高处逃命。但仅仅几分钟之后，下一拨过路者也许就会被迫留下新的血掌印，能有一半人逃出生天就谢天谢地了。

这个站台从不餍足，它神秘莫测，通吃一切。对于附近所有站台的居民而言，纳戈尔诺站便是命运主宰的化身；而对于从环线往返塞瓦斯托波尔站的人来说，纳戈尔诺站同样是最严峻的考验。

“单是纳戈尔诺站，未必能干成这件事。”和众多迷信的塞瓦斯托波尔站人一样，阿赫梅特在提及这个站台时，总会将其等同于有生命的活物。

荷马也正在思忖这个问题，便随口附和道：“就是，商队和那些搜救队这么多人，一下子都吞了，还不得撑死？”

“别瞎说！”阿赫梅特被荷马亵渎的话吓坏了，恨不得给这个没轻没重的老头儿来上一个脖儿拐，“吃掉你绰绰有余！”

荷马咽下了侮辱，没有吭声。他根本不相信纳戈尔诺站会听到他们并记恨在心，至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绝对不会……迷信，全是迷信！地底世界的各路神魔太多了，想全部顶礼膜拜根本不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冒犯到谁。对于这一点，荷马早就不再纠结了，而阿赫梅特却不这么认为。

阿赫梅特把手探到粗呢上装口袋里，摸到一串用圆头手枪弹壳穿成的念珠，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为荷马的亵渎向纳戈尔诺站祈求原谅。可惜，站台似乎听不明白他所说的，又或者此时请罪为时已晚。

猎人的超自然感觉似乎捕获到了什么信息，将戴着手套的大手一摆，放缓了速度，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去。

“那边有雾，”他随口说着，用鼻孔吸了一口空气，“那是什么？”

荷马跟阿赫梅特对视一眼。他们两个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狩猎正在进行中。想要活着通过纳戈尔诺站，除非上帝和魔鬼同时庇佑。

“怎么说呢，”阿赫梅特不情愿地开了口，“那是它呼出的气……”

“它是谁？”队长漫不经心地问着，将背包从肩头抖落，大概想在自己的小型军火库里寻找合适口径的武器。

“纳戈尔诺站。”阿赫梅特以极低的声音回答。

“走着瞧。”猎人鄙夷地撇了撇嘴。

就在这一瞬间，荷马恍惚觉得，队长那张丑陋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但这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事实上那张脸仍跟往常一样，如同石刻。

又行进了一百米左右，荷马和阿赫梅特也看见了：一股股湿重的淡白色烟雾贴着地面朝他们爬过来，先是舔住了他们的皮靴，接着抱住了他们的膝盖，随后又没过了腰际……他们仿佛正缓步走入一片冰冷漠然的幻影之海，踩着充满欺骗性的缓慢斜坡，每走一步就陷得愈深，直至混浊的海水完全没过头顶。

能见度极低。手电筒光线被这诡异的迷雾吞噬，如同苍蝇被缚在了蛛网上。光束只能勉强突围到几步开外，随后便成了强弩之末，跌落在虚空之中。声音的传播同样异常艰难，像被蒙在羽绒被子里一样。就连动作都变得更加吃力，好像不是走在枕木上，而是跋涉在河底的淤泥中似的。

呼吸也变得十分沉重，但不是由于湿度过大，而是由于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呛鼻的邪味儿。荷马极不情愿地把它吸入肺里，随后涌上一股摆脱不掉的感觉，仿佛这真的是某个庞然大物的呼吸——它将空气中的氧气一吸而光，全部换成了自己有毒的恶气。

为谨慎起见，荷马戴上了防毒面具。猎人瞟了一眼老人，也将大手探入肩下的粗麻布袋，掏出一个橡胶面罩，套在普通面罩外面。只有阿赫梅特一个人没有防毒用具，只好再次用胳膊肘挡住了口鼻。

队长又一次停住脚步，将自己的残耳转向纳戈尔诺站方向，但越发稠密的白色雾瘴妨碍了他，让他没法分辨从站台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从中组织起完整画面。那声音听上去仿佛某辆满载货物的列车在不远处被掀翻，又像是某种生物在以低得过分的音调发出长长的喟叹，又或者是某只巨手将墙边的钢筋管道拧成了麻花。

猎人像要甩掉脸上的泥浆一样猛一甩头，麻利地将手里的短自动步枪换成了双弹匣带枪榴弹的AK自动步枪。

“终于来了。”猎人含糊不清地说。

尚未来得及察觉，他们已经进入了站台区域。纳戈尔诺站被猪奶一样浓稠的迷雾湮没了，荷马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眼窗察看着站台，感觉自己像个蛙人，潜入了一艘沉没的远洋巨轮。

站台墙壁上的浮雕装饰进一步增强了这种相似度，那是用模压方式刻在金属上的海鸥造型，看上去更像是夹在岩层中的古生物化石。“变成化石——这就是人类及其艺术创作的必然命运。”荷马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会有人挖掘吗？”

环立四周的海市蜃楼在流动，在颤抖。其中不时地隐约闪现一些黑色形体，乍一看去，像是扭曲变形的车厢和锈迹斑斑的值勤岗亭，随后又觉得像是长满鳞片的庞大身躯和神秘怪兽的巨大头颅。荷马想想都觉得可怕：盘踞在这艘失事二十余年的远洋巨轮里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关于纳戈尔诺站他耳闻已久，但正面遭遇还是头一回……

“它在那儿！右面！”阿赫梅特惊叫着，拽了拽荷马的衣袖。

话音未落，便爆出一声被自制消音器压住的沉闷枪响。

荷马以风湿病患者最为忌讳的速度将身子猛然一拧，将手电筒循声刺过去。但变钝的手电筒光束只照出一小块铁皮棱柱。

“后面！柱子后面！”阿赫梅特边喊，边打出一个短点射。

但他的子弹仅仅击碎了站台墙壁上残存的大理石贴面。阿赫梅特在流动的雾瘴中捕捉到的那个未知身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完蛋了……”荷马心想。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庞然大物，蜷曲在对它而言过于低矮的四米高的站台顶棚之下。较之于庞大身形，它的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从雾瘴中探出身形，旋即又退回雾瘴之中，荷马都没来得及将自动步枪对准它。

荷马仓皇无助地四下寻找队长，却哪儿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

“没事……没事……别怕……”父亲每说两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仍勉力安慰着女儿，“你知道吗……地铁里有些地方，人们所面对的比这要可怕得多……”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上去很骇人，像是颌骨从颅骨上脱落了一般。萨莎微笑着回应，抹了烟黑的颧骨上却淌过一颗明亮的泪珠。不管怎么说，父亲总算醒过来了，在他昏迷的这漫长的几个小时中，她已经什么情况都设想过了。

“这次非常不顺，原谅爸爸。我打算走到汽车房那儿，但那儿有点远。我找到了一个还好着的不锈钢门锁，砸不开，我废掉了最后一发子弹。本指望里头能有汽车、零配件什么的。进去一看，空的，什么都没有。空的你锁它干什么，浑蛋！刚才那一枪动静太大了……我拼命祷告，求上帝保佑谁也别招来。出来一看，围了一群野狗。我心说，完了，这下完蛋了。”

父亲合上眼皮，不作声了。萨莎慌了，忙抓住父亲的胳膊，父亲没睁眼，只微微摇了摇头——别担心，我没事。他完全没有力气说话，但他想对女儿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想请她原谅，这个星期他都站不起身子，他们要饿肚子了。但没等说完，就又昏睡过去了。

萨莎察看了父亲受伤的小腿上缠的绷带，已经被温热的黑血浸透了。她给父亲换上新的绷带，然后站起身，走到老鼠窝前，打开窝门。小老鼠犹疑地向外张望，本想藏起来，但终于还是给了萨莎一个面子，跑到外面来舒展筋骨。老鼠的敏觉是不会错的，眼下隧道里平安无事。萨莎放了心，走回父亲身边。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还会继续远征的。”她对父亲低声说，“你肯定会找到一个车库，里面会有一辆完好的汽车。我们一起开着车，离开这里，走到十站地、十五站地以外，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车站，重新开始。那里不会有人排挤我们。一定会有这样的地方的……”

她向父亲复述的这个美好的童话故事，父亲曾经给她讲过无数遍。如今，当这个支撑父亲信念的故事从自己口中讲出时，她对它的信仰增强了一百倍。她一定会治好父亲的伤，让父亲康复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能找到一个没人挤对刁难他们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将过上幸福生活。

****

“它在那儿！那儿！它在盯着我！”

阿赫梅特的尖叫中充满难以形容的恐惧，仿佛他已经被捉住，正在被拖走似的——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尖叫过。自动步枪的弹匣又打光了。阿赫梅特一改往日的镇定，浑身哆嗦着，手忙脚乱地更换新弹匣。

“它选中了我……我……”阿赫梅特喃喃自语。

不远处什么地方响起了另外一支自动步枪的噗噗声，停顿一秒钟，又开始噗噗噗，有节奏的三发连射——是猎人，他还活着！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希望。枪声忽远忽近，很难确定有没有射中目标。荷马竖起耳朵，期待听到怪物负伤之后暴怒的咆哮，但终究未能如愿。站台重新陷入令人压抑的死寂，那神秘莫测的怪物要么是钢筋铁骨，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形体。

在月台另一端进行的战斗十分诡异，时而猛射，时而哑火，仿佛队长正陶醉于跟幽灵的缠斗，完全不顾及部下的生命安危。

……荷马浑身上下的皮肤、头顶、脖颈上的每一根寒毛，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目光的压迫，那目光冰冷而极具威慑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抬眼望去。漫长的几个瞬间之后，他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这种不祥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

在他头顶高处，透过雾瘴，从车站顶棚垂下一个头颅。那头颅如此巨大，以至于荷马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巨兽的身体仍然隐藏在站台的雾瘴之中，只探出一只脑袋，微微摇晃着，高悬在渺小人类的头顶上方，看着他们摆弄可笑的玩具枪，却并不急于发动攻击，似乎想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老人被吓傻了，顺从地跪倒在地，自动步枪从手中滑落，掉在铁轨上，发出可怜的叮当声。阿赫梅特扯破喉咙嘶喊起来。巨兽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峭壁般庞大的黑色身躯填满了整个视野。荷马闭上眼睛，准备受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遗憾，他的意识完全被一种痛苦的思绪占据：“没写完……”

就在这时，一枚枪榴弹爆炸了，爆炸波在耳边炸裂，震耳欲聋，只听见绵延不绝的尖细鸣音，烧着的肉块纷纷坠落。阿赫梅特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老人的后脖领子，拽起来就跑。

二人没命地朝前跑，无数次绊倒在枕木上，无数次立刻爬起，根本觉不出疼。他们抓紧彼此的手，因为在这惨白的迷雾中，一臂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们逃得如此绝望，仿佛追赶他们的不仅仅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一千倍、一万倍——那是没有轮回的彻底消亡，肉体与灵魂的双重毁灭。

看不见的、几乎也听不见的怪物阴魂不散地紧跟在一步开外，却并不急于攻击，好像在戏弄自己的猎物，故意让他们心生获救的幻想。

墙壁上破碎的大理石贴面终于变成了隧道的弧形拼板，他们从纳戈尔诺站逃出来了！守护站台的巨兽，仿佛被与站台等长的锁链拴住了，停止了追杀。但现在还不能停下……阿赫梅特走在前面，摸索着墙壁，在前方开路，不停地催促落在后面、大口喘气的荷马。

“队长怎么办？”荷马哑着嗓子问，边走边把令人窒息的防毒面具扯下来。

“走到前边雾散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等等他。很快就到了！也就还剩下二百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走出雾瘴，走出雾瘴……”阿赫梅特像念咒语一样重复着，“我来数步子……”

过了二百米，三百米，笼罩周身的雾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要是这雾瘴已经蔓延到了纳加金诺站怎么办？”荷马想，“要是它已经吞没了图拉站和纳希莫夫大道站怎么办？”

“不可能啊……不会的……就快到了……”阿赫梅特第一百次这样嘟囔着，突然停在原地。

荷马收步不及，一头撞在他身上，两人双双倒地。

“路走到头了……”阿赫梅特怔怔地摸着枕木、铁轨、潮湿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似乎害怕地面也会背信弃义地从脚底消失，就像原本在前方延伸的隧道一样。

荷马闻言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在周边摸索，过不多时，摸到一块弧形拼板，抓住，小心地站起身，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咋了？”

“对不起……”阿赫梅特如梦初醒，难为情地说，“你知道吗，刚才在车站……我以为我永远也出不来了。它那样地盯着我看……盯着我，你明白吗，它决定带走我。我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那儿了……连葬礼都不会有……”

这番话令他很难启齿，犹豫了好久才说出来。他为自己刚才女人似的号叫感到羞耻，想为自己辩解，但他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

荷马摇摇头：“得了。我都被吓得尿裤子了，那又咋了？走吧，这回应该真没多远了。”

索命的厉鬼已经停止了追杀，可以喘口气了。再说，他们也实在跑不动了，只能摸着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脱离险地。最可怕的已经被甩在后面了，尽管雾瘴还不打算退去，但凛冽的隧道穿堂风迟早会将它咬死，撕碎，拖进通风竖井。他们迟早会逃出生天，然后等候耽搁在后面的队长归队。

事情来得竟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莫非迷雾中的时间和空间都会变形？——墙边出现一道竖着的铁梯，那是通往月台的。隧道的浑圆剖面被方形剖面所取代，铁轨之间开始出现一些凹槽，那是为不慎从月台坠落的乘客预备的临时避难所。

“看那儿……”荷马不由得欢呼，“好像是站台！站台！”

“喂！有人吗？”阿赫梅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兄弟们！有人吗？”喊完，阿赫梅特突然爆发出一阵兴奋狂喜的大笑。

发黄暗弱的手电筒光线从雾气弥漫的黑暗中照出墙壁上剥落的大理石贴面，纳加金诺站的彩色马赛克却一块都看不见，贴着石砖的圆柱也看不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得不到回应的阿赫梅特仍在呼喊，狂笑。他们大概是被吓昏了头，在雾瘴中跑得过远了，跑到了另外一个站台，但这完全不能影响他死里逃生的狂喜。而生性谨慎的荷马却用手电筒在墙上探来探去，不安地寻找着什么，心中的疑虑吓得他浑身发冷。

终于被他找到了：在布满裂缝的大理石墙壁上，有几个醒目的铸铁大字——

“纳戈尔诺站”。

****

她父亲相信，回归从来不是偶然的，一定是为了改变什么，纠正什么。有时，上帝会亲自拎起我们的后脖领子，将我们放回那个我们曾经偷偷溜走的地方，以便执行它的判决，或者给予我们第二次机会。

因此，父亲解释说，他再也没法从流亡途中回归从前的车站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报复，去斗争，去证明了。他也再不需要任何人的悔过。他说，在那段消耗了他的整个过往，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遥远往事中，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冥冥之中，他们注定要永远流亡，父亲自己不想回去纠正任何东西，而上帝绝不会注意到这个偏远小站。

在地表找到历经二十余年仍未朽烂的汽车，将它修好，加满油，逃出命运划定的怪圈——这场救赎计划，早就变成了父亲讲给女儿的睡前故事。

对于萨莎自己而言，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进入中心地铁。当她按照约定日期来到贸易点，用勉强修好的电器、发黄暗淡的首饰、发霉的书籍交换食物和少量弹药时，经常会收到一些前景诱人的提议。

当轨道车探照灯照出萨莎那瘦弱的身板时，倒爷们总会相互使个眼色，吧唧着嘴，把她叫到跟前，对她做出许诺。但这个小妮子野得很，总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瞪着他们，身体绷紧，背在身后的右手里抓着一把匕首。松松垮垮的男式工作服掩饰不住她的曼妙身姿；抹在脸上的污泥和机油使得她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变得更加明亮，逼得人不敢直视；浅色头发略微盖过了耳朵，是她自己用那把永远藏在右袖筒里的匕首随便修剪的；紧闭的嘴唇从不微笑。

轨道车上的人当即明白，光用肉骨头是无法驯服这匹小母狼的，于是便拿自由来诱惑她，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们怀疑小女孩是个哑巴，那样的话就更好办了。而萨莎心里却明镜似的：不管她答应什么，都绝不可能换回两张轨道车票，将父亲一起带走，父亲与太多人的恩怨纠缠是没法清算的。

这些戴着黑色军用防毒面罩、看不清面目、鼻音浓重的人，在她看来不仅仅是敌人，甚至是洪水猛兽。她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任何的人性，找不到任何令她心存幻想的东西，哪怕是在夜梦中。

因此，她每次都将电话、电烙铁、电茶壶等物件放在枕木上，退到十步开外，静等买主自己取走货物，然后将一小包风干猪肉或者一小把子弹扔在车道上。他们扔子弹时故意一颗一颗扔得遍地都是，然后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跪下双腿，将它们一一捡起。

然后，轨道车就慢慢悠悠地驶向真正的世界了，而萨莎只得落寞地回到家中，那里等待她的是堆积如山的破旧用具，一柄螺丝刀，一架电焊机，以及一辆被改造成直流发电机的破自行车。她骑在上面，闭上眼睛，飞出去好远好远，几乎忘记了它永远无法挪窝。是她自己拒绝赦免的——每每想到这点，她就又会增加些许力量。

****

这是什么鬼？！他们怎么又回到了这个站台？荷马惊慌失措，找不到合理的解释。阿赫梅特看见荷马手电筒光束照出的字，顿时呆若木鸡。

“它到底不肯放过我……”阿赫梅特用嘶哑的、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笼罩周身的雾瘴变得如此黏稠，二人几乎看不见彼此。无人造访时酣睡打盹儿的纳戈尔诺站如今苏醒过来了，湿重的空气以不易察觉的波动对二人的话语做出回应，形同鬼魅的影子在迷雾深处时隐时现。哪儿也看不见猎人的身影……血肉之躯不可能战胜怪影，等站台跟他玩腻了，便会用毒气将他熏死，生吞活剥。

“你走吧，”阿赫梅特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凛然对荷马说，“它要的是我。你不了解它，你不经常来这儿！”

“少说屁话！”荷马突然怒叱，嗓音之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咱们不过是陷在雾里了，往回走！”

“咱们俩是走不掉的。如果你跟我一起，就算再怎么跑，到头来还是得回到这儿。除非你把我留下，自己一个人冲出去。走吧，算我求你了……”

“够了！走！”荷马一把抓住阿赫梅特的手腕，拽向隧道口，“一小时之后你就会感谢我了！”

“请你转告我——”

话音戛然而止，一股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将阿赫梅特的手腕从荷马手中挣脱，猛然拽向上方，瞬间消失在迷雾与虚无之中。阿赫梅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这样没了，仿佛分裂成了原子，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悲愤哀惧的老人发出骇人的哀号，端起自动步枪，疯狂地原地转圈，将珍贵的弹药尽数射出。

突然，他的后脑勺遭受了致命一击，力量之大只有这里的恶魔才有可能拥有。

整个宇宙随之坍塌了。

第五章
回忆

萨莎跑到窗边，敞开护窗板，将新鲜的空气和胆怯的日光请进屋内。木板窗下面，白茫茫一片轻柔的晨雾深不见底。第一缕阳光便会驱散雾气，届时窗外不仅能够看到峡谷，还能看到远处覆满松林的山峦，山峦间延绵的青草地，散落在山谷中的火柴盒大小的木头房子和子弹壳一样的钟楼。

清晨是属于她的时光。她总能预感到日出，然后早起半小时，抢在太阳前面爬上山顶。在他们那个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既温暖又舒适的窝棚后面，一条砾石小径蜿蜒爬上山顶，小径两侧开满了明黄色的野花。脚下的碎石经常向下滑落，在挨近山顶的几分钟路程里，萨莎有时会连摔几跤，磕破膝盖。

萨莎想得出了神，用袖子揩一揩被夜气打湿的窗台。夜里她做了个很不好的梦，足以将她无忧无虑的当下生活一笔勾销，然而，只消凉爽的轻风一触到她的肌肤，残存的不安幻想便会烟消云散。现在她已经懒得去回忆梦里让她伤心的是什么了。眼下，她要赶到山顶去迎接太阳，然后沿着砾石小径下山，赶回家里，做好早饭，叫醒父亲，帮他准备好出门用的包袱。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父亲会在山里狩猎，而萨莎就在家里尽情玩耍。直到晚饭前，她可以捉一整天的蜻蜓和蚱蜢。草丛里的野花开得那么明黄，像地铁车厢里涂的黄漆。

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微微开启一条门缝，静静地笑了……

父亲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女儿的脸上见过如此幸福的笑容了，他实在不忍心打断她的美梦。那条伤腿先是肿胀，继而麻木，血怎么都止不住。据说，被野狗咬伤是无法愈合的。

叫醒她吗？但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了。当初在他动身前往车库之前，他决定先到离站台两个街区之外的楼房一趟。但等他咬牙爬到第十六层，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了。他知道，在这期间萨莎肯定一直没合眼——在父亲“散步”回来之前，女儿是永远不肯先睡的。

“还是让她再多睡会儿吧。”他想，“都是瞎说的，伤口会好起来的。”

他很想知道，女儿这会儿在梦里见到的是什么。不知怎的，他自己就算在梦里也没法对现实释怀。只是偶尔，潜意识才会施舍他一两个小时，放他回到无忧无虑的青年时代。但通常情况下，他会没完没了地在熟悉的、被掏空内脏的死屋之间来回游荡，若能发现一间没人动过的房子，里面堆满了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家电和书籍，那便是求之不得的美梦了。

每次临睡前，他都祈祷能够回到过去，至少回到与萨莎母亲初识的那段时间，那时他才二十岁，但已经是站台卫戍部队的指挥官了。起初所有站台居民都相信，站台只是临时的避难所，不想后来却变成了服苦役的矿井，将他们终生囚禁。

但梦境却总是将他抛回不远的过去，让他记起五年前的那段恩怨。那一天不仅决定了他的命运，也决定了女儿的命运，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尽管理智上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和流亡，但只要理智一打盹，心灵就会渴望复仇。

……他又一次站到了卫队前面，卫兵们向前斜挎着AK自动步枪，严阵以待。而他自己则佩戴着与军阶相符的马卡洛夫手枪。在当时的情境之下，这把手枪顶多能够用来自我了断。除了他身后的二十名弟兄，站台里已经没有人再效忠于他了。

暴乱的人群汹涌而来，百十双手摇撼着路障，原本嘈杂不堪的呐喊，在一根无形指挥棒的引导下，变成了整齐的呼啸。眼下他们还仅仅要求他退位，但过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想要他的脑袋了。

这并非自发的抗议示威，而是外部奸细的挑拨离间。将奸细逐个甄别清除已经没有意义了。想要镇压暴乱、捍卫权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士兵朝人群开枪。如果当时下令，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手指握紧一个无形的手枪柄，眼珠在微肿的眼睑下不安地转动，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命令。在他的身下，黑色血汪每一分钟都在扩大，不断吞噬着他那逐渐逝去的生命。

****

“它们在哪儿？！”

刚从昏迷的黑色沼泽中拔出身来，荷马就像一条被鱼钩钩住的鲈鱼一样，胡乱挣扎着，急促呼吸着，呆滞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上方。纳戈尔诺站的守护者，那神秘巨兽的庞大身形仍在眼前晃动，朝他伸出尖利的巨爪，轻而易举便可扯下他的一条腿，或者挤碎他的肋骨。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它们就会朝他围拢过来，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才不慌不忙地、极不情愿地向后退去。

荷马试图坐起身，但那只按在他肩头的大手，重新变回了将他拽出昏睡沼泽的铁钩。他逐渐调匀呼吸，终于将视线聚拢在一张刀砍斧凿的脸孔上，聚拢在一双漆黑的、闪动着机械油光的眼睛上……猎人！他还活着？老人小心翼翼地将头转向左侧，再转向右侧，生怕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诅咒的站台。

不，眼下他们正置身于空旷、安全的隧道中间，几乎看不到纳戈尔诺站的雾瘴了。荷马用迟钝的脑子估摸着，看来，队长至少将他背出了半公里。他心下稍安，但以防万一，又问了一遍：“它们在哪儿？”

“这里谁也没有。你很安全。”

“那些怪物……是它们攻击了我，把我打晕了？”老人皱着眉头，轻轻揉着头顶隆起的一个大包。

“是我打的。你当时发了狂，很可能会误伤我。”

猎人终于松开了虎钳般的大手，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捋过宽宽的军官皮带。皮带上束着斯捷奇金手枪皮套的另一侧有一个皮革套子，不知道是装什么的。他“咔嗒”一声弹开套扣，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摇了摇，打开水壶嘴，也没让荷马，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呆了一秒钟，似乎很享受的样子……老人浑身一阵发冷，他看见队长的左眼没法完全闭合。

“阿赫梅特呢？他怎么样了？”想到自己的同伴，荷马又扭动起来。

“死了。”队长冷漠地说。

“死了……”老人呆呆地重复道。

当怪兽把同伴的手腕从他手中拽走时，他就已经想到了：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从这样的巨爪之下逃出来。荷马走了狗屎运，纳戈尔诺站没有选中他。老人再次环视四周，他无法相信阿赫梅特已经永远消失了。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血肉模糊……这双手没能抓住自己的同伴。一时间，他感到大脑缺氧。

“阿赫梅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荷马低声说，“为什么被吃掉的是他，不是我？”

队长道：“他比你生命力旺盛，它们是靠活人续命的。”

老者摇头道：“这不公平。他还有两个小孩子，他是有家室的人……而我，只是一个流浪汉、糟老头子……”

“放着肥肉不吃，谁会啃骨头？”队长打断老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够了！走吧，我们快来不及了。”

荷马小跑着跟在昂首阔步的猎人身后，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他们当时怎么会又回到了纳戈尔诺站呢？那个站台就像食人兰一样，用自己的瘴气使他们产生幻觉，将他们又引诱到了自己身边。要知道，逃命时他们从来没有掉头，对此荷马百分之百确定。他几乎已经要相信莫比乌斯环的传说了，他本人就非常热衷于向天真的哨兵们讲述这一传说。但忽然间，他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顺向道岔！

在纳戈尔诺站后面几百米的地方，左右隧道的正线之间有一条单轨支线，是用于机车掉头的。它的偏离角度很小，他们当时摸着黑，扶着墙壁前进，起初走的是平行车道，随后，当阿赫梅特说墙壁消失了时，走上了单轨支线，误打误撞地又折返回了站台。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怪。”荷马并不十分确定地想。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喂！”他冲猎人喊，“等等！”

但猎人充耳不闻，继续大步向前，老人只好气喘吁吁地加快了步伐。走到与队长并排，老人盯住队长的眼睛，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丢下了我们？”

“我？丢下了你们？”

在队长金属般冰冷的声音中，老人听出了讥讽，不禁轻轻咬住了舌头。的确，逃离站台的人可是他跟阿赫梅特，是他们抛下了队长，让他一个人面对一群怪兽……

他回想起来，猎人当时是怎样激烈而毫无效果地与怪兽搏斗的。他一直无法摆脱一种印象，那就是怪兽根本不打算接受猎人的挑衅。是它们害怕了，还是在猎人体内感受到了同类的灵魂？老人鼓足了勇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一个问题。

“请告诉我，在纳戈尔诺站，它们……为什么没把你吃掉？”

足足过了漫长而又沉重的几分钟，荷马才听到猎人低沉的声音：

“它们嫌弃我。”

****

“美拯救世界。”父亲经常半开玩笑地说。

萨莎每次都会面颊一红，将一个画着图案的空茶叶盒掖进工作服的胸前口袋。这个塑料方盒，纵使世界毁灭，仍然奇迹般地留存着绿茶香气的遥远回甘，是她最珍爱的宝贝。它时刻提醒着她，宇宙并不仅仅局限于他们的站台，这个站台没有头，只有躯干和四条残肢——隧道，而且被深埋于墓地之城莫斯科地下二十米深处。它还是一个魔法通道，能够带着萨莎穿越数十年和数千公里。总之，它是无可比拟的珍宝。

在这里的潮湿空气中，任何纸张就像肺结核病人一样，会迅速朽烂。霉菌吞噬的不仅仅是书籍和杂志，它们将人类的过往也连带销毁了。没有了图画和文字，人类的瘸腿记忆就失去了拐杖，跌跌撞撞，难以前行。

但这个盒子是塑料的，不受霉菌和时间的侵蚀。父亲告诉萨莎，直到数千年之后，它才会开始分解。萨莎想，这么说，她的子孙后代可以将这个盒子作为传家之宝世代传承下去。

这是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图画，尽管小了点。盒子的金边依旧那样鲜亮，大概仍跟它从生产线的传送带上下来时一样，而金边画框圈住的景色令萨莎为之窒息：悬崖峭壁，云雾缭绕，枝繁叶茂的松树生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湍急的瀑布飞流直下，坠入深潭，冉冉升起的太阳映红了天边的云霞……萨莎平生从没看见过如此美妙的景象。

她可以整日整日坐着，将盒子放在膝头，怎么看都不会厌倦。她的视线也陷入了那笼罩远山的黎明前的薄雾中。尽管在换子弹之前，她把父亲带来的书籍全部看了个遍，但她在那上面读到的所有文字加起来，仍然不足以向父亲描述，当她凝视那些几厘米高的山岩、呼吸着松针芳香时的确切感受。这个幻想的世界注定是无法实现的，但也正因如此才拥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种甜蜜的忧伤，以及第一时间迎接太阳的欢喜……她总是忍不住设想，在那个写着茶叶品牌名称的小牌子后面会藏着什么。一棵神奇的大树，老鹰的巢穴，还是依山而建、能住下她和父亲的一所小房子？

这个盒子是萨莎还不满五岁那年，父亲带给她的。当时这个盒子里的茶叶还满着——那可绝对是稀罕货！父亲想用真正地道的茶水给萨莎一个惊喜，可萨莎的表情却像吞药汁一样洋溢着某种“勇敢”，让人哭笑不得。不过，那个塑料盒子却令她爱不释手。那时萨莎还小，还需要父亲给她讲解盒盖上画的是什么——那是中国的山水景致，最适合用来装饰茶叶包装盒了。一晃已经十年过去，可萨莎看这幅画时的眼神依旧如此着迷，就跟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而父亲却愧疚地认为，这个盒子充当了女儿对于整个世界的可怜幻想。

每当女儿沉浸在愉悦的幻想中，为拙劣画者的蹩脚想象陶醉不已时，父亲就隐隐觉得，女儿是在为自己黯淡贫瘠、了无生趣的生活而向他发出谴责。他总是尽量压制自己的不快，但每次都按捺不住，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第一百遍质问萨莎，一个破盒子有什么好看的。

而女儿总是慌忙将小盒子掖进工作服口袋，难为情地回答：

“爸爸……我觉得它好美！”

****

若不是因为猎人一秒钟也没停歇，荷马恐怕要花上三倍的时间才能走完这段去往纳加金诺站的路。他永远也不可能像猎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隧道里疾行。

他们的小队向纳戈尔诺站缴纳了可怕的过境税，但毕竟三人当中有两个活了下来。假如他们当时不在雾瘴中迷路，三个人也许都能活下来。但实际上这份过境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无论是在纳希莫夫大道站，还是在纳戈尔诺站，他们所遭遇的境遇之前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这就是说，问题出在通往图拉站的区间？眼下，这些隧道阒寂无声，但这种寂静是紧张的、不祥的。诚然，猎人能在数百米外嗅到危险，哪怕他一次也没有到过那里，也能预感到前方站台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在这些地方，他的直觉会不会背叛它？就像此前被直觉出卖的数十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一样？

或许，所有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个他们正一步步靠近的纳加金诺站。荷马尽力克制住被加快的脚步搅得纷乱的思绪，试图集中精神设想，在这个他曾经至爱的站台，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以收集传说奇谈为癖好的老人，随便就能想到无数种可能性，比如撒旦在站台上设立了魔鬼巢穴啊，比如站台被沿着人类无法通行的鼠洞蜂拥而至的耗子大军啃光了啊……

没错，假如老人孤身一人，那他行进的速度也许要慢得多，但他是绝不会掉头逃跑的。在塞瓦斯托波尔站生活了这么多年，老人早就不怕死了。

在踏上这段旅程之前，荷马就很清楚，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历险了，他已经做好准备为之献出全部残生。

在遭遇纳戈尔诺站的怪兽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他就忘却了恐惧。不仅如此，当他倾听自我内心时，竟依稀捕捉到了某种含混、怯懦的蠕动，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萌芽或者觉醒了，而那正是他无比期冀的东西，是他在一次次历险中苦苦追寻的东西。

眼下他有相当重要的理由，尽力延缓死亡的到来。只有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他才肯坦然赴死。

末日之战比以往任何一次战争都更加惨烈，因此没用几天就终结了。当时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更迭了三代人，最后一批“二战”老兵已经溘然长逝，生者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了对于战争的真正恐惧。战争，再次从一种夺去数百万人性命的“集体疯狂”变成了标配的政治工具。筹码急速飙升，根本来不及做出理智决定。核禁忌被轻而易举地打破，它就像戏剧开场时挂在墙上的那杆猎枪，在倒数第二幕终于打响了。至于究竟是谁率先按下了死亡按钮，已经不再重要了。

地球上的所有大都市瞬间化为废墟和灰烬。少数部署了反导弹系统的城市同样一命呜呼，尽管表面看去还完好无损。强辐射、军用毒剂和细菌武器将居民赶尽杀绝。所剩无几的一小撮幸存者起初还拥有脆弱的无线电通信，但没过几年便彻底中断了。对于如今的地铁居民而言，那些处在边缘但尚有人居住的站台，就是世界的边界。

曾几何时无比熟悉、过于拥挤的地球，重新变成了上古时代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与忘却之海。

脆弱的文明之岛一个个相继沉没，失去了石油和电力的加持，人类迅速野化。

大荒时代开启了。

千百年来，学者们努力从出土的莎草纸和羊皮纸上，从残存的古抄本和巨著中重现历史的脉络。随着印刷术的发明和报纸的出现，印刷机开始通过报纸记载历史进程。在最近二百年的记录中没有任何疏漏，每一位书写世界命运的人物的每一个姿势和感叹词都被详细记录在案。但突然之间，全世界的印刷业尽数毁灭，被永远遗弃。

历史的织布机停滞了。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有谁还会关心历史呢？布匹被撕裂了，只剩下一根细线勉力支撑。

在末日浩劫之后的头几年，荷马，也就是当年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在人头攒动的各个车站苦苦寻觅自己的家人。希望破灭了，茫然无措的他继续在地铁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该如何规划自己的地底生涯。那个揭示其存在意义、在这无穷无尽的隧道迷宫中为其指引正确方向的阿里阿德涅线团，从他手中滑落了。

怀着对往昔岁月的依恋，他开始收集杂志，以此唤醒自我回忆，沉浸于幻想世界中。为了解答末日战争能否避免的疑问，他迷上了编年史和报纸评论。后来自己也开始尝试写作，模仿着新闻报道的语气讲述他在地铁里漫游的所见所闻。

就这样，丢掉了引路线团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找到了另外的人生指引——他决心成为一位编年史作者，书写当下历史，从世界末日直至自己生命终结。原本毫无头绪、漫无目的的收集如今获得了确定意义，现在他需要细致耐心地修复遭到破坏的时间布匹，并一针一线地将其继续编织下去。

对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热衷，别人只将其视为无伤大雅的怪癖。他舍得用自己的份粮交换一堆旧报纸，无论命运将他带到哪个站台，他都会将自己在那里的立锥之地变成名副其实的档案馆。他当上了一名哨兵，因为只有在距离站台三百米远的篝火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们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听故事、传故事，从中他能够提炼出若干可信的信息，以此了解到地铁另一端发生的事情。他经常会比对数十种流言蜚语，从中甄别出一些较为可靠的事实，认真地记到自己的学术笔记本上。

工作能让他投入、忘怀，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总摆脱不掉一种感觉——这些工作都是徒劳无功的。在他死后，那些记载着由他精心收集整理的新闻摘要的笔记本，将因得不到妥善保管而迅速化为灰烬。假如有一天他去了岗哨就再没回来，他的那些报纸和编年史将会被人拿去生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烧光。

那些年深日久、昏黄乌黑的纸张将只剩下一堆堆灰烬，原子将重新排列组合，获得新的形式。物质几乎是不朽的。而他想为子孙后代保存的那些东西，那些捉摸不定的、转瞬即逝的、拥挤在纸页上的，将永远消失，彻底破灭。

人类历来就是如此：中学课本上的内容在其记忆中只能保存到毕业考试结束。在将那些死记硬背的内容抛诸脑后时，他会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轻松。“人类的记忆就像沙漠里的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想，“数字、日期和政治家姓名在其中留存的时间，不会长于木棍在沙漠中划出的记号。一阵风吹过，便会了然无痕。”

唯一能够奇迹般留存的，只有那些能够激发人类幻想，让人们心跳加速，鼓动人们去思考、去感受的事物。伟大英雄的传奇和爱情将比整个人类文明更为长久，它会像病毒一样植入人脑，父子相传，直至百千万代。

当老人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他开始刻意地由自封的学者转型为神话作家，由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转变为荷马。现在每天晚上，他不再忙于记录编年史，而是寻找不朽的公式：像《奥德赛》那样具有旺盛生命力的故事情节，像吉尔伽美什那样流芳千古的英雄。在这个英雄史诗中，荷马将串联起自己积累的全部知识……在现实的地铁世界，所有纸张全部被拿去取暖，历史被轻易背叛，以便换取当下的短暂一瞬，而荷马的英雄史诗将感染人们，将他们从无限蔓延的失忆中拯救出来。

然而，这个梦寐以求的公式却迟迟不来，千呼万唤的英雄迟迟不肯现身。对报纸文章的模仿没有教会老人该如何编造传说，向泥胎中注入生气，虚构出比现实更引人入胜的故事。笔记本纸页被一张张撕下，揉成一团，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上面全部是未完成的第一章，其中的人物苍白无力，这让他的办公桌如同人流室。无数个不眠之夜，唯一的成果就是黑眼圈和咬出血的嘴唇。

尽管如此，荷马仍不愿放弃自己的新使命。他极力避免去想，也许他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他并不具备创作传世巨著所需要的天赋。

只是缺少灵感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

生活在这样一个沉闷的站台，叫他上哪儿去寻找灵感呢？这里的家庭聚餐、种植劳作乃至巡逻执勤都循规蹈矩，更何况，随着年纪增大，连巡逻也越来越少让他参加了。他需要震撼，需要历险，需要激情——也许只有这样他才会茅塞顿开，文思泉涌？

即使在最最艰难的时代，人们也没有彻底放弃纳加金诺站。这个站台其实并不适宜居住：这里寸草不生，通往地表的出口也被封死了。但对于那些被放逐者、躲避追捕者或者私奔男女而言，这个站台还是很不错的临时之所。

眼下，站台上空无一人。

猎人轻手轻脚地沿着吱呀作响的铁梯爬上月台，驻足察看。荷马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忐忑不安地四下环顾。大厅很昏暗，空气中悬浮着尘埃，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银光闪烁。地板上胡乱扔着一些破布或者硬纸板，那是纳加金诺站访客的铺盖。

老人背靠圆柱，慢慢坐到地板上。曾几何时，纳加金诺站拥有各色大理石拼凑而成的精美马赛克，是他最心仪的地铁站台之一。如今，那些马赛克变得黑黢黢的，生气全无，较之于原本的样子，正如墓碑上的陶瓷头像较之于活人——墓主在一百年前拍摄这张证件照时，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注视的将不再是镜头，而是永恒。

“一个活人都没有。”荷马失神道。

“你不是吗？”队长反驳道。

“我是说——”还没等老人说完，队长就用手势打断了他。

在站台另一端，在柱廊尽头，连队长的强光手电筒都无法彻照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爬了过来……

荷马当即被吓瘫了，双手撑住地板，吃力地爬起来。猎人关闭了手电筒，整个人融化在了黑暗中。老人被吓得冷汗直流，哆嗦着摸到保险栓，将后坐力极强的自动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远处响起两声噗噗的射击声。荷马壮着胆子从圆柱后面钻出，疾步朝枪响处走去。

在月台中央，猎人昂身而立，脚下蜷缩着某个可怜兮兮的模糊身形，像是用破纸盒子和破布头拼凑而成的，一点也不像个人，却又分明是人无疑。那人肮脏透顶，看不清年龄和性别，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拖着两条刚被射穿的伤腿，拼命想从凶神恶煞的猎人身旁爬走。

“人们在哪儿？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猎人用靴子踩住那人的破衣烂衫问。

“都走了……把我扔下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人哑着嗓子，双手在光滑的花岗岩地板上竭力扒着，却丝毫不能挪窝。

“去哪儿了？”

“图拉站……”

“那里出了什么事？”荷马插嘴问。

“我哪儿知道？”流浪汉撇着嘴道，“凡是去了那儿的人，都死了，你自己问他们去吧。我没有力气走了，我就在这儿等死了。”

“他们为什么走了？”猎人追问。

“他们害怕。这个站台越来越荒，于是他们决定铤而走险，之后就再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一个人都没有？”猎人抬起枪管。

“没有……只有一个。”流浪汉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慌忙改口，身子缩成一团，活像被放大镜炙烤的一只蚂蚁，“那人往纳戈尔诺站方向去了……不过，我当时在睡觉，也许是看花眼了……”

“什么时候？”

“我又没表，”那人摇摇头，“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周前。”

问题都问完了，猎人的枪口仍旧对准流浪汉的眼睛。他陷入沉默，仿佛上满弦的发条突然用尽了，呼吸也变得出奇困难，仿佛与流浪汉的对话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似的。

流浪汉怯懦道：“我能走了——”

“你去死吧！”猎人突然咆哮一声，没等荷马反应过来，便连续两次扣动扳机。

黑色的血液涌出被射穿的脑门，淹过了不幸者瞪大的眼睛。他被子弹揳在地板上，重新变回了一团破布和硬纸板。猎人连眼皮都没抬，往斯捷奇金手枪里续了四颗子弹，纵身跳下车道。

“我们很快就会搞清楚了。”他对老人喊。

荷马朝尸体俯下身子，顾不得恶心，捡起一块破布，盖在流浪汉被射穿的脑门上。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无力地问。

“问你自己。”猎人沉声回答。

****

眼下，即便集中全身力气，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垂下或者抬起眼皮而已。奇怪，他竟然醒了过来……在他昏迷的一个钟头里，麻木感像一层冰裹住了他的全身，舌头被黏在上颚，胸口像压着一个二十公斤重的壶铃。他甚至没办法跟女儿道别，尽管这是支撑他醒来的唯一动力，为此他甚至中断了梦中的那场陈年战斗。

萨莎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现在她似乎正在做一个紧张的梦，身体在小床上缩成一团，环臂抱住自己，眉头紧蹙。从小到大，每次见女儿做噩梦，他都会叫醒她，但眼下他的力气只够眨动眼皮。

渐渐地，连这个动作也变得极为艰难。

为了等萨莎自己醒来，他还要继续咬牙坚持。最近二十多年来，他从未间断战斗，日日夜夜，每分每秒，他已经厌倦透顶了。他厌倦了斗争，厌倦了躲藏，厌倦了狩猎，厌倦了证明，厌倦了希冀，厌倦了掩饰……

在他那逐渐消逝的意识里，只剩下两个愿望：一是再看一眼萨莎的眼睛，二是让灵魂获得安息。但两个他都无法如愿……他的眼前又开始闪现来自过去的场景，与现实相互交织。他必须做出最终决定了：毁灭，还是自我牺牲；惩罚，还是宽恕。

……卫兵们合拢了队形，他们每个人都对他忠心不二，每个人都做好了两种准备：或者被平民扯碎，或者向暴民射击。他，是最后一个独立站台的卫戍司令，是已经不复存在的独立站台联盟的盟主。对于卫兵们而言，他的权威无可撼动，而他本人绝对正确，他的任何命令都将得到立即执行。他将一如既往，为一切担负全责。

假如他退却，站台将陷入无政府状态，继而被日益膨胀的红线吞并，像其他所有的邻近站台那样；假如他下令向暴乱者开火，他将守住自己的权力，但终究无法长久；假如他毫不手软地实施大规模死刑和严惩，那他就能永远大权在握。

他举起手枪，所有卫兵立刻步调一致地重复了他的动作。瞄准镜里与其说是一群疯狂的暴民，莫如说是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野兽：龇牙咧嘴，双目圆睁，双拳紧握。

他打开保险，卫队同样照做。

是时候锁住命运的咽喉了。

他将枪管抬高，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石灰从顶棚纷纷掉落。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示意战士们放下武器，上前一步。

这就是他的抉择。

回忆终于放过了他。

萨莎仍在酣睡。他吸入最后一口气，想最后再看她一眼，却终究没能抬起眼皮。但呈现在他眼前的，并非永恒、无尽的黑暗，而是不可思议的蔚蓝天空，清澈明亮，宛如女儿的眼睛。

****

“站住！”

荷马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差点就把双手举起来了，但随即稳住了心神。从隧道深处传来的鼻音浓重的扩音器喊声，只吓到了荷马，队长却毫不在意，他像眼镜蛇预备攻击那样绷紧身子，不动声色地从背后抽出了自动步枪。

从纳加金诺站到图拉站的一千五百米，荷马感觉像通往殉难地的路途一样漫长难熬。他知道，这段区间几乎会确定无疑地将他引向死亡，因此很难强迫自己加快脚步。趁眼下还有工夫，荷马抓紧时间开始了临死前的回忆。他想到了叶莲娜，咒骂自己自私，向她请求原谅；他带着明媚的忧伤回到了那个神奇的夏日，走在特维尔大街，沐浴在清凉的细雨中；他想到了自己珍藏的报纸，后悔上路之前没处理好它们。

他已经准备好赴死了，被怪兽撕碎，被巨鼠啃光，被毒气熏死……不然还能怎样呢？图拉站为何会变成了一个宇宙黑洞，将一切东西吸进去，却什么也不吐出来？

而如今，当他在图拉站的要冲前听到寻常的人声时，他完全蒙住了。难道车站没有被毁灭，只是被人占领了？可是，有什么人能将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几个突击队悉数歼灭呢？又有什么人会将所有前来投奔的流浪汉统统杀害，甚至连妇女和老人都不放过？

“前进三十步！”遥远的人声说。

这声音听上去无比熟悉，假如给荷马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够锁定声音的主人。难道是塞瓦斯托波尔站的人？！

猎人手持自动步枪，开始顺从地计算步数，但猎人走三十步的距离，老人整整走了五十步。前方隐约出现了街垒，像是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堆砌的，但守卫者不知为何没有开灯。

“关闭灯光！”街垒后面有人命令，“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再前进二十步！”

猎人“咔嗒”一声关闭手电筒，继续向前走去。荷马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敢违拗。四周漆黑一片，为了安全起见，荷马原地坐到了枕木上，小心地摸到墙壁，贴了过去。

猎人的脚步声在规定的步数之后停下，传来人声，有人在盘问他什么，猎人以断断续续的咆哮作为回答。气氛焦灼起来，原本紧张但克制的音调变成了叱骂和威胁。似乎猎人向守卫者提出了什么要求，但后者拒绝执行。

双方后来几乎已经是扯着嗓子相互对骂了，荷马感觉就要听清楚了……但他只听出了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字眼：

“严惩！”

与此同时，带消音器的自动步枪噗噗响起，打断了对话，立即招来了佩切涅格机枪的嗒嗒嗒嗒声。荷马扑倒在地，拉开保险栓，但不知道该不该开枪，该往哪儿打。但还没等他瞄准目标，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在机枪摩尔斯电码似的“嗒嗒嗒嗒”的短暂间隙，隧道腹部传来一阵拖长的轧轧声——荷马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它和其他声音混淆。

那是气密门关闭的声音！随即，像为了证实他的猜测似的，前方传来咣的一声，数吨重的铁门将喊叫声和射击声轰然斩断。

通往大地铁的唯一出路被切断了。

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最后希望破灭了。

第六章
真相

过了片刻，荷马开始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隧道尽头模糊的街垒轮廓，以及被旧扬声器扭曲的、恍惚熟悉的声音。灯光和声音全部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像个临刑前被罩住头的死刑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与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整个世界都仿佛消失了。荷马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以便确认自己还没有消融在这个宇宙黑洞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荷马才回过神来，摸到手电筒，将颤抖的光线投向前方——几分钟前那里刚刚爆发了激烈的枪战。在离他三十米远的地方，隧道被封锁了。一扇钢铁气密门，像一口轰然斩下的断头台的铡刀，将整个区间堵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那时没有听错，的确有人启动了气密门。荷马知道这里有气密门，但没想到它居然还能用，功能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那被常年案牍工作减弱的视力没能立即发现趴在铁门上的人影。荷马端起自动步枪，后退一步，以为那是对方的人慌乱之中被卡在了外面，后来才认出那是猎人。

猎人一动不动。被吓出一身冷汗的老人跌跌撞撞地朝队长走去，暗自为喋血铁门的悲惨场面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并非如此。尽管猎人无遮无拦地站在隧道当间，被人用机枪扫射，却仍旧毫发无伤。此刻他正将残耳贴在铁门上，捕获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波。

“怎么回事？”荷马小心问着，靠了过来。

队长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他嘴里咕哝着什么，像在重复气密门后面的人的话。过了好几分钟，他才从气密门上挪开耳朵，扭头看向荷马。

“我们得回去。”队长说。

“怎么回事？”荷马又问。

“里面是匪帮，我们需要增援。”

“匪帮？”荷马疑惑地问，“可我明明听到……”

“图拉站被匪帮占领了，得把它夺回来。我们需要喷火兵。”

“要喷火兵干什么？”荷马完全蒙了。

“以防万一。我们现在回去。”猎人转过身，大步走去。

荷马没有立即跟上去，他仔细地检查了气密门，也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钢铁上，试图听到只言片语，但里面一片沉寂……

老人隐约觉得，自己并不相信队长所说的。不管占领图拉站的人是谁，其行动都是不合常理的。有谁会用气密门来对付区区两个闯入者呢？又有哪个匪帮会跟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做那么长时间的交涉，而不是直接将其射杀呢？

最重要的是，神秘守军所说的那句不祥的“严惩”，又是什么意思呢？

****

萨莎的父亲说过，没有什么能比人命更宝贵。对他而言，这并非空洞的套话，也不是老生常谈的至理名言。父亲之前完全不这样认为，否则他何以成为地铁世界最年轻的卫戍司令呢。

人在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对于杀戮和死亡的态度都十分轻率，甚至认为整个人生不过是场游戏，死了还能重新开局。正因如此，世界各国的军队才喜欢从刚出校门的学生中补充兵员。而作为这些将战争当儿戏的年轻人的指挥官，必须能够透过成千上万流血牺牲的活人，看见地图上的红蓝箭头。他必须忽略被炸飞的断腿、流出的肠子以及被打爆的头颅，在牺牲一个连或者牺牲一个团之间做出选择。

曾经的父亲既漠视敌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的生命，以令所有人都折服的干脆态度，接受了一项又一项足以让他掉脑袋的任务。他并不是疯子，相反，他的一切行动都是经过严密策划的。他睿智，勤奋，对生命却态度冷淡；他不受现实羁绊，不考虑后果，也不受良心折磨。当然，他从来没有朝妇女或儿童开过枪，但他亲手处决过逃兵，冲锋陷阵也总是身先士卒。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总之，他对一切都无所谓。

直到他遇见萨莎的母亲。

她的冷若冰霜让习惯于胜利的他受到了刺激。虚荣心——他唯一的弱穴，此前已经无数次将他抛向了机枪，而这一次又催他发起了新的猛烈冲锋。然而，这次冲锋意外地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围攻。

在此之前，他在情场上一向无往不利，女人们总是主动臣服在他的脚下。轻而易举的征服让他变得负心薄情，每一任女伴还没等爱上他就已经感到厌倦，一夜风流之后便失去了任何兴趣。他的显赫功勋和猛烈攻势总能蒙住姑娘们的双眼，她们中间很少有人能够想到采取传统而有效的策略——先让男人等待，然后利用这段时间去仔细了解他们。

唯独她觉得他枯燥乏味。无论是功勋、荣誉，还是战场与情场上的所向披靡都无法令她心动。她不去回应他的目光，对他的玩笑取悦只是摇头。赢得这位姑娘的芳心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比征服一个车站还要困难。

很快他就发现，和她的亲近不再只是他辉煌情史中新的一笔，而越来越获得了更加深刻的意义。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待上一个小时，就会令他喜不自胜。而她却时不时打击他，质疑他的战功，嘲笑他的原则，指责他的冷酷，不断动摇着他对于自我力量和目标的自信。

而他却忍受着这一切，甚至可以说，他喜欢这一切。直到跟她在一起他才开始思考、开始犹豫，后来又增加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感受：无助有之——因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遗憾有之——为那些没有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恐惧亦有之——害怕失去她，尽管他还没有真正得到。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终于，当他已经完全离不开她的时候，她投降了，向他授予了新的奖章——一枚银戒指。

一年后，萨莎降生了。如此一来，已经至少有两条生命他再也无法漠视了。另外，对于他自己的命，他也再不能不当回事了。

当你年仅二十五岁，却执掌着世界可见范围内最强大的军队时，很难摆脱这样的感觉，即自己的命令足以使地球停止转动。然而，就算他能够轻易夺去很多人的性命，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让死人复活。

命运给了他一个机会去确认这一点，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肺结核夺去了妻子的生命。妻子死后，他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那年萨莎刚满四岁，但她清晰地记得妈妈，也记得妈妈走后留下的像隧道一样可怕的空虚。近在咫尺的死亡像无底深渊一样呈现在她的世界，她经常向渊底凝望。深渊的边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闭合着，足足过了两年，或者三年，她才渐渐地不在梦中呼喊妈妈了。

而他，时至今日，仍时常在梦中呼唤妻子。

****

也许，荷马应该转换一下思路？既然史诗中的英雄不想主动现身，那何不从他未来的爱人着手，然后再用她的美貌和清新将其引诱出来呢？

先将美人的故事写出来，英雄也许就会浮出水面？为了英雄美人的爱情故事能够功德圆满，英雄必然会理想地将其补充完整，也就是说，史诗当中的英雄应该是一出场就塑造完毕的。

英雄与美人应该彼此完全吻合，就像新村庄站同一块彩色玻璃的两块碎片。他们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注定会重新结合……将早已作古的经典作家们的这一成功套路窃为己有，荷马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但这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用纸笔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对于荷马而言是个力不从心的任务，就连所谓的爱情他也未必真懂。

他与叶莲娜的结合充满了老夫老妻式的柔情，但他们相遇得太晚，没办法爱得义无反顾。到了他们这把年纪，心灵渴求的已经不再是激情，而是排解孤独。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今生唯一的真爱被埋葬在了地表。数十年过去，那场爱情的所有细节——除了一个——都已褪色、磨灭，无法凭记忆还原了。更何况，那场爱情并没有任何的英雄主义色彩。

就在莫斯科遭受核打击那天的早些时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终于得到通知，自己被擢升为列车司机，一星期后就将接替退休的谢洛夫。工资几乎比之前翻了一番，升职前还得到了几天休假。他激动地给妻子打电话报喜，妻子当即宣布要烤苹果奶油布丁庆祝，然后就出门去买香槟酒了，顺便带孩子们出去散散步。

而他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以未来列车长的身份走进了列车驾驶室，他——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事业有成，踌躇满志，正站在隧道的起点，即将驶向美好、光明的未来。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会一下子苍老二十岁。抵达终点站的尼古拉已经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因如此，每当他看到奇迹般幸存的列车时，心头都会涌起难以抑制的愿望，想要占据列车司机的合法位置，以主人的姿态抚摸仪表盘，透过车头玻璃注视隧道前方，幻想着列车还能重新启动。

能够倒车，回到出发地……

队长一定有一种黑魔法，能在自己周身设立特殊的防护罩，阻挡任何危险。返途中，抵达纳戈尔诺站的路他们没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隧道没有给他制造任何障碍。

荷马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商队和侦察队，以及任何胆敢踏入隧道的人类，对于地铁而言都是异类，如同进入其血液循环系统的细菌。只要他们一跨出站台界线，周遭的空气就会发炎红肿，现实就会出现裂缝，一些难以想象的生物就会凭空出现，那是地铁之神派来对付人类的。

唯独猎人是个例外，他于隧道而言并非异质物，也不会惹怒地铁之神。有时，他会关掉手电筒，自己也化身为填满隧道的一团黑暗。每当此时，他就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举一般，以加倍的速度向前疾驰。荷马在后面拼命追赶，但有时仍被甩开太远，只得叫喊停下，猎人这才如梦初醒，停下脚步，等老人赶上。

再次通行时，他们竟然被纳戈尔诺站顺利放行了。雾瘴已经散去，车站兀自沉睡。眼下整个站台一览无遗，完全设想不出，那些幽灵巨怪究竟藏身何处。看上去这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废弃站台：天花板上积攒着咸咸的附着物，地板上铺着羽绒褥子厚度的灰尘，被烟熏黑的墙壁上用煤炭胡乱涂写着脏话。只是随后，目光才会发现地板上的一些诡异花纹，像是某人的癫狂舞步留下的；以及被刮花的圆柱上、被打碎的吊灯上的一些红褐色斑点，似乎是有人擦碰所致。

纳戈尔诺站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甩在身后。两人健步如飞，就连荷马，当他紧紧跟在队长身后时，仿佛也被纳入了那个魔法气泡中，受到结界庇护。老人自己也惊讶不已，他哪儿来的这么多体力完成这样的长途急行军……

至于聊天，老人实在是匀不出呼吸了。再说猎人也再没有回答过他一个字。在这漫长的一天里，荷马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沉默寡言、冷酷无情的队长俯首帖耳？况且，他还动不动就把自己抛诸脑后。

纳希莫夫大道站的恶臭悄然逼近，令人窒息。这个站台连荷马都顾不上小心谨慎，恨不得尽快通过，而队长却一反常态，放慢了脚步。老人纵然戴着防毒面罩也不堪忍受，猎人却若无其事，甚至还嗅来嗅去，仿佛在这窒闷的恶臭中察觉到了某种特殊气息。

这次，食尸者见到二人便乖乖散开，扔下没啃完的骨头，吐出嘴里没嚼完的肉。猎人走到站台正中央，走上不高的坟冢，脚下的腐肉没过脚踝，他缓慢地环视了站台一周。随后他不满地挥了挥手，驱走疑虑，继续朝前走去，终究没能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

而荷马却找到了。

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四肢着地趴在了地上，惊动了一只幼年的食尸者。他惊惧地发现，后者正在撕咬一件湿透的防弹背心，不远处还滚落着一只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制式头盔。老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模糊了防毒面罩的玻璃视窗，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忍住呕吐的欲望，爬到尸骨旁翻捡起来，试图找到战士的身份铭牌。铭牌没有找到，却发现了一个小笔记本，已经被血染红了。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几个大字：

“千万不要强攻。”

****

父亲从小就告诉萨莎不能哭泣，但眼下，她再没有其他方式来回应命运了。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淌，微弱的悲恸哀号从胸腔挤出。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父亲有没有呼唤过她？临终前有没有想要对她交代些什么？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也无法确定，眼下是否已经醒来。也许她仍在做梦，而在梦境之外的世界，父亲还活着，没被自己的昏睡、软弱和自私害死。

萨莎双手抓住父亲已经变凉但仍然柔软的手，想要给他焐热，嘴里不住地劝慰他，同时也在劝慰自己：“你会找到完好的汽车的。我们会一起上到地表，坐进车里，远走高飞。你还会冲我笑，就像那天你带回来那台带音乐CD的唱片机时一样……”

起初父亲坐在那里，背靠圆柱，下巴抵在胸口，看上去似乎只是在打瞌睡。但后来，他的身子开始慢慢往下滑，倒在逐渐黏稠的血泊中，仿佛他已经装腻了活人，不想再欺骗萨莎了。

父亲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几乎完全舒展开来。

她放下父亲的手，帮他躺得更舒服些，用一床破棉被将父亲连头盖住。她没有别的方式来安葬父亲。她很想将父亲背到地表，让他躺在地面，好让他能够望见天空。总有一天，天空会再次变得澄澈。但这样一来，父亲的遗体很快就会变成饥肠辘辘的地表畜生的腹中食。

而在这个站台，父亲的遗体不会被糟践。毁弃的南部隧道不会有任何危险，那里只有带翅膀的蟑螂可以生存；北部区间被阻断了，它通往一座生锈的、半坍塌的铁路桥，只有一条铁轨幸存。

铁路桥后面有人居住，但没有人会出于好奇而到这边来。所有人都知道，铁路桥这侧是一片荒土，只在其边缘地带有一个弹丸车站，里面住着两位等死的流亡者。

父亲是不会允许她独自留在这里的，而且继续留下去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只是在很久之后，萨莎才明白：无论她逃出去多远，无论她怎样努力地想要冲出这间囚室，她都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它。

“爸爸……请原谅我。”她啜泣着，知道自己不值得原谅。

她从父亲手指上取下银戒指，放进上衣口袋，拎起鼠笼，向北踽踽而去，在布满灰尘的花岗岩地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当萨莎走下车道、走进隧道之后，这个已经变成墓地的空荡荡的站台上，发生了某种异兆：从对面的隧道口里喷出一条长长的火舌，竭力扑向她父亲的遗体。但它终究没能得逞，又退回到了漆黑的隧道深处，极不情愿地承认了死者安息的权利。

****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话筒里传来惊喜的大呼小叫。

伊斯托明站长将听筒从耳边拿开，难以置信地瞅了它一眼，好像它变成了活物，刚刚给他讲了个愚蠢的故事一样。

“谁回来了？！”伊斯托明没好气地问。

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上校从凳子上蹦起来，将茶杯里的茶溅出来，在裤子上留下一片尴尬的水迹。他低声骂了一句，也问了一声：“谁回来了？”

“谁回来了？”伊斯托明对着话筒再次机械地问道。

“队长跟荷马，”话筒里伴着沙沙的杂音，“阿赫梅特死了。”

伊斯托明用手帕擦掉秃脑门上的汗水，又撑起黑色的海盗眼罩，擦了擦鬓角。向牺牲士兵的家属通知噩耗是他最不愿意干的。他瞅一眼门外，对副官喊道：“把两个人都带过来！传令，备饭！”

他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莫名其妙地整了整挂在墙上的照片，在地图旁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扭头看向上校。后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正龇牙咧嘴地坏笑：“沃洛佳，我说你怎么跟个大姑娘要约会似的？”

“还说我呢，你怎么不瞅瞅你自己，喏。”站长反唇相讥，朝上校被打湿的裤子努了努嘴。

“我咋了？我这边一切就绪。两个突击队已经整装待命，离总动员令还有一天富余呢。”上校爱惜地抚摸着放在桌上的蓝色贝雷帽，站起身，戴在头上，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接待室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餐具叮当作响，勤务兵打开一条门缝，手里拿着个水汽蒙蒙的装着酒精的玻璃瓶，用问询的目光望着站长。伊斯托明不耐烦地一挥手：“回头再说！”

终于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办公室的门一下子被撞开，门洞被一个宽肩膀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是猎人。瘦小干巴的荷马怯懦地藏在队长身后。

“欢迎！”伊斯托明坐到自己椅子上，旋即又站起身，随后又重新坐下。

“那里是什么情况？”上校直奔主题。

队长用沉重的眼光扫视了两人一眼，对站长说：“图拉站被匪盗占领了，所有人都被杀了。”

“我们的人也都被杀了？”上校浓眉倒竖。

“据我所知是的。我们到了站台边境，发生了战斗，他们关闭了气密门。”

“关闭了气密门？”伊斯托明微微站起身，手指紧紧抓住办公桌边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强攻！”队长和上校异口同声地说。

“不能强攻！”从接待室意外地传来荷马的声音。

****

她需要等到约定的时间。如果她没记错日子的话，轨道车很快就会从漆黑潮湿的夜色中钻出来了。站在入口处望去，开在厚厚土层中的隧道仿佛是被割开的静脉，她感到每多站一分钟都像一天一样漫长。但她只有一个办法：继续等下去。在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地铁桥的另一端，她只能牢牢地反锁气密门，一周才敢出来一次，在交易日这天。

今天萨莎没有任何东西要卖，而她想要买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得多。不管轨道车上的人想让她用什么来交换活人世界的通行证，她都已经无所谓了。父亲死后如坟墓般的冷漠和冰冷已经传染给了她。

萨莎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她和父亲能够来到另一个车站，周围全是活生生的人，在那里她可以找到朋友，遇到心上人……她一遍遍地向父亲询问他的青年时代，不仅仅是为了重温自己光明的童年，还因为，她会在心里偷偷地把故事中的母亲换上逐渐长大的自己，而把父亲换成某个相貌模糊、总是变来变去的男子，笨拙地构想属于她自己的爱情。她担心，即便他们真的回到了大地铁，自己也没法跟其他人找到共同语言。跟她能有什么好谈的呢？

可眼下，当距离轨道车的抵达越来越近，她忽然对其他人毫不在意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连回到大地铁的念头本身都是对父亲的背叛。假如她的留下能让父亲起死回生，那她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在这个站台过一辈子。

玻璃罐中的蜡烛头颤颤巍巍，垂死挣扎，她把烛火续到新的灯捻上。在一次地表搜索中，父亲带回来整整一箱蜡烛，她总是随身揣几支在男式工作服的宽敞口袋里。萨莎愿意设想，人的身体也像这蜡烛一样，父亲身上的某些分子在他本人熄灭之后，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轨道车上的人能看见她从迷雾中发出的信号吗？

一直以来，她都是计划好时间，从不肯在外面多待一分钟。父亲不允许，他肿大的甲状腺就是足够的警告。在这里萨莎感觉很不自在，像一只被逮住的地鼠，不安地四下环顾，偶尔才壮着胆子迈上地铁桥的头一级阶梯，从上面俯视桥下流过的黑色河水。

等了太久，她在潮湿的秋风中弯腰塌背缩成一团，朝前走了几步，在枯树后面的昏暗中现出了坍塌的多层楼房。油污泥泞的河水中，某种庞然大物掀起水浪，而在不远处，某种未知的怪兽发出酷肖人类的呻吟声。

突然，在这呻吟声中加入了凄苦哀婉的轧轧声……

萨莎跳起来，高高举起蜡烛，桥那头有人用急促的、鬼头鬼脑的手电筒光线给出了回应。迎面开来一辆老旧的轨道车，吃力地挤过棉花般的浓雾，以微弱的灯光楔进黑夜，将其劈开。萨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轨道车不是平时来的那辆。它行进得十分艰难，仿佛每走一步，转动摇臂的人都需要花费很大力气。

轨道车终于在离萨莎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从车上沉重地跳下一个大胖子，身上裹着防化服。防毒面罩的玻璃视窗上跳动着两点鬼魅的烛火，将胖子的眼睛隐藏起来。他手里抓着一把AK自动步枪，枪托是木质的。

“我想离开这里。”萨莎抬起下巴，大声宣布。

“离开这里？”胖子重复道，拖长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挖苦，“你有什么东西好卖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盯着来人闪动着火焰的眼窝。

“任何人都有东西可卖，尤其是女人。”轨道车主哼哼一声，随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把你老爹扔下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萨莎垂下眼皮，重复说。

“到底还是死了，”胖子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地说，“好吧。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很伤心的。”说着，他用枪管挑起萨莎男式工作服的背带，慢慢往下拽。

“住手！”她嘶哑地大叫一声，使劲向后挣脱。蜡烛罐掉在铁轨上，咣当一声撞碎，黑暗立刻吞噬了火苗。

“你难道还不明白，来了这儿就回不去了？”丑八怪用已经熄灭的、死气沉沉的玻璃眼睛冷漠地盯着她，“你的身体还不够我一张单程票的，权当替你父亲还债吧。”说着，他将自动步枪在手中一转，枪托朝前，一下子敲在她的太阳穴上，熄灭了她的意识。

****

在纳希莫夫大道站之后，猎人再也没有放荷马离开过自己身边，荷马根本找不到机会研究他捡到的那个笔记本。猎人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对他小心在意，非但不让他落下太远，甚至还刻意放慢速度与他并行。有那么一两次，他突然停住脚步，像在察看是否有人跟踪似的，将强光手电筒猛然向后一扫，每次都不可避免地照在荷马脸上，让老人感觉自己像个被突击审讯的嫌犯。他眨巴着眼睛，感觉队长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睃巡，像是要搜出他在纳希莫夫大道站捡到的东西似的。

想太多了！猎人不可能看到的，当时他离得太远了。也许猎人只不过觉察到了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因此才会有所怀疑。但每次二人目光交汇，老人都会浑身冒汗。他在捡到的笔记本上只来得及读到很少的内容，但那已经足以令他对队长心生戒备。

那是一本日记。

有些纸页已经被干掉的血渍粘在一起了，荷马没去碰它们，害怕因紧张而过于僵硬的手指会将它们扯碎。前几页的记录前言不搭后语，作者显然连字母都已经无法约束，而他的思路则像受惊的马群一样，完全失控。

“纳戈尔诺站毫无损失地顺利通过，”日记本上写道，随即话锋一转，“图拉站一片混乱。进入地铁的通道没了。汉萨封锁了。家回不去了。”

荷马刚翻了一页，眼角余光便扫到，队长已经走下坟冢，正朝他走过来。他想，日记本绝不能落到猎人的手里。就在他把日记本塞进背囊的同时，眼帘中映入了下面几句话：“控制住了局面，封锁了站台，选出了卫戍司令，”紧接着便是，“谁会下一个死去？”

除此之外，在这个问号上方还注明了日期，并着重框了起来。尽管日记本那枯黄的纸页让人难免觉得上面记载的恐怕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但据日期显示，这几行字迹实际上是几天前才写下的。

老人迟钝的大脑以久违的敏捷将零散的马赛克碎片拼凑到一起：纳加金诺站那个不幸的流浪汉恍惚看到的神秘过客，图拉站气密门旁那个守卫熟悉的嗓音，“家回不去了”……他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完整画面。那些被粘在一起的纸页上的潦草字迹，不知能否为他解开谜团？

毫无疑问的是，图拉站根本没被匪帮占领，那里真正发生的要比这复杂得多，诡异得多。猎人在气密门前对守卫逼问了一刻钟，他所知道的绝不会比荷马少。也就是说，猎人在撒谎。

所以，绝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日记本。

也正因如此，荷马才胆敢在站长办公室公然反对队长。

“不能强攻。”荷马又重复了一遍。

猎人缓慢地，像战列舰掉转大口径火炮一样，朝荷马转过头来。伊斯托明连人带椅朝后挪了挪，终于还是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上校则疲惫地皱起眉头。

荷马继续道：“爆破气密门绝对不行，图拉站四面全是地下水，瞬间就能淹没整条地铁线。图拉站最怕的就是决堤，这你们是知道的……”

上校反问：“那怎么办，难道要敲门，等着有人给我们开门？”

“还有迂回的路线。”伊斯托明提醒说。

上校似乎感到十分意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冲站长吵嚷起来，指责后者意欲葬送他最好的战士。

这时，队长发话了：“图拉站必须被清洗……形势所迫，我们必须逐个清除站台上的所有人。你们的人已经一个都没剩了，全死了。如果你们不想造成更大的伤亡，这是唯一的选择。我有确切消息。”

最后一句显然是冲着荷马说的。老人感觉自己就像只任性胡闹的小狗崽，被人抓着后脖子在空中筛糠，被迫学会一些规矩。

“考虑到隧道从我们这侧被封锁了，”伊斯托明将制服上衣拉平整，“只有一个办法突破图拉站，就是从另一侧进去，取道汉萨。但我们不能带武装人员过去，这是被禁止的。”

“人我来找。”猎人大手一挥说，上校闻言竟然猛一哆嗦。

“想要取道汉萨，必须沿着卡霍夫卡线走两个区间，直到卡希拉站……”站长突然意味深长地收住了话头。

猎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又怎样？”

上校代为解释道：“卡希拉站的隧道辐射超标，距那里不远处坠落了一块核弹头碎片。尽管没有爆炸，但也够受的了。受辐射的人，有一半会在一个月之内死去。”

房间里陷入一阵令人压抑的寂静。荷马趁此机会，开始不动声色地从站长办公室悄悄撤离。

最后，伊斯托明明显是担心桀骜不驯的猎人会私自跑去炸门，便做出让步：“我们有防化服，但只有两身。你可以带上最强壮的战士，任何一个。我们会等你们回来。”说罢，向上校投去探询的目光，“还有什么？”

“去跟弟兄们说吧，”上校叹口气道，“你来挑选自己的副手。”

“不必了，”猎人摇摇头，“我要荷马。”

第七章
密道

轨道车驶过了地面和墙壁上用明黄色颜料画出的警示带。驾驶员再也无法对辐射剂量检测仪越发尖锐的警报声充耳不闻了。他抓住刹车杆，用歉疚的语气低声说：“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没有防化服不能再往前去了……”

“至少再走上一百米吧，”上校扭头看着他，用商量的语气说，“然后我放你一个星期的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咱们开轨道车两分钟就到了，可他们穿着这宇航服得走半个小时。”

“这里已经是车站边界了，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驾驶员抱怨着，但没敢减速。

“停车，”猎人命令，“接下来我们自己走。他说得没错，辐射的确升高了。”

刹车片吱吱作响，挂在车顶的灯泡晃了几下，轨道车停了下来。坐在轨道车边沿的猎人和荷马垂下双腿，爬下车道。含铅布制成的防化服十分笨重，看上去的确很像宇航服。它们难以想象地昂贵而稀有，整个地铁世界总共也找不出二十件，塞瓦斯托波尔站的这两身从来没用过，就为了等今天。这种防化服足以抵御最强烈的辐射，但穿着它连正常走路都变得十分吃力——至少对于荷马来说的确如此。

上校将轨道车留在身后，跟二人一起又朝前走了几分钟，跟猎人说了几句话。两人说得藏头藏尾，像是有意避讳荷马似的。

上校含糊地对猎人说：“你上哪儿去找？”

猎人直视前方，瓮声瓮气地说：“他们会给我的。”

“已经没有人在等你了，对他们而言你已经死了。死了，明白吗？”

猎人停顿了一秒钟，声音不大，似乎不是对上校，而是对自己说：“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上校却急得大喊：“游骑兵惩治逃兵，比死刑还可怕！”

猎人什么也没说，抬手向上校敬了个礼，以此割断了无形的锚绳。上校只好还礼，留在栈桥上，目送猎人跟荷马缓慢地劈开逆流，离开岸边，驶向深邃无尽的黑暗之海。

上校将手掌从鬓角移开，招手示意驾驶员启动马达。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今后他再没有人可以提出最后通牒，也再没有对手可以较量了。作为深海孤岛上的军事长官，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支探险小队不会被海洋吞噬，有朝一日会平安返回——从另一侧返回，并以此证明地球是圆的。

最后一个岗哨设置在紧挨卡霍夫卡站的区间，几乎无人驻守。在荷马的记忆中，塞瓦斯托波尔站似乎从未遭遇过来自这面的攻击。

画在混凝土路面上的黄色边界线更像是一架宇宙电梯，将两个相距数百光年的星球连接起来。在电梯之外，有生命的地球空间悄然换成了死寂的月球表面，两者之间的任何相似之处都不过是欺骗性的表象。荷马全神贯注地挪动着因十几公斤的防化靴而负重的双脚，倾听着由波纹板和过滤器构成的复杂系统之下的沉重呼吸，感觉自己像一名着陆在遥远星球的宇航员。他没有责怪自己孩子气，这样的幻想能让他更为坦然地面对这身沉重的防化服，也能坦然地面对另外一个不争的事实：在接下来的数公里，自己和队长将是绝无仅有的生命体。

荷马想，无论是科学家还是科幻作家，没有一个准确地预言过未来。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到过这样的豪言壮语，说到了二〇三四年，人类将统治一半的银河系，至少也得是整个太阳系。但科幻作家也好，科学家也罢，都是基于一个设想，即人类是绝对理性、一以贯之的。好像人类并非由数十亿懒惰、轻率、七情六欲的个体组成的，而是一巢具有集体理性和统一意志的蜜蜂；好像人类一旦开始探索宇宙，便会郑重其事地坚持下去，而不会在三分钟热度之后又转向电子学，继而又转向生物科技，最终在任何领域都没能达到伟大成就——当然，除了核物理学。

就这样，这个不会飞的、全靠笨重宇航服续命的宇航员，在自己的星球充当着异类，探索并征服着从卡霍夫卡站到卡希拉站的区间。至于其他什么宏愿，他，以及其他幸存者还是统统忘掉为好——反正在这里是无论如何也望不到星星的。

有一点很奇怪：在这里，在黄线以外，他的身体由于一点五倍的重力而不堪重负，而心灵却处于失重状态。一个昼夜以前，在告别叶莲娜前往图拉站时，他还指望着能够活着回来。但当猎人再次说出他的名字，连续两次将他选作自己的副手时，他便立刻放弃了苟且度过余生的想法。他那么多次地祈求考验、开悟，终于得到了回应，此时再去推诿无疑是愚蠢而可耻的。

他明白了，毕生事业不能当兼职做，不能跟命运卖弄风情，向它承诺一定会委身于它，但不是现在，要晚些时候，等下一次……也许根本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如果现在他畏缩不前，那他之后的存在又有何意义？难道他要以无名小卒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身份了结此生，至死做个装疯卖傻的老说书的？

但是，为了从滑稽的说书人变成真正的荷马，从神话痴迷者变成神话创造者，为了从灰烬中涅槃重生，必须先焚毁原来的自我。他凭直觉感到，如果他继续犹疑不定，放任自己儿女情长，瞻前顾后，那他必将错过前方十分重要的东西。他必须当机立断。

他未必能从这次新的征程中全身而退，甚至可能根本回不来。当他回到站里时，叶莲娜起初喜出望外，丈夫竟然一天之后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随后又痛哭流涕，因为转眼又要面对生离死别。不管荷马怎么心疼叶莲娜，他终归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承诺。他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钟表——他该走了。他知道，十年的夫妻生活绝非一刀就能斩断的，必然会以难以名状的疼痛提醒他。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步三回头，然而，当他跨过那条宽宽的黄线时，他仿佛真的死掉了，灵魂挣脱了沉重的肉身和笨重的行头，升腾而起。他自由了。

至于猎人，防化服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不便。肥大的衣服将他肌肉发达的狼躯变成了庞大的一坨，却丝毫没有滞缓他的敏捷。他步履轻盈地跟气喘吁吁的老人并排而行，但这仅仅是因为自纳希莫夫大道站之后，他就开始密切监视老者的一举一动。

在一起通过纳加金诺站、纳戈尔诺站和图拉站，拥有那些所见所闻后，荷马原本很难再与猎人同行了。但他找到了办法说服自己：正是跟猎人一起，他才开始了期待已久的蜕变，有望迎来重生。他不在乎猎人究竟为何继续拽着自己，是为了引导他走上必由之路呢，还是想拿他充当行走的干粮？对他而言，必须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次机会，充分利用好它，从中捕捉写作的灵感……

还有一点：当猎人点名要荷马跟他同行的时候，荷马隐约觉得，不光是他需要猎人，猎人也同样迫切地需要他。但并非为了让他在隧道里引路，或者预警危险。也许，在供给老人的同时，队长也在从他这里擅自获取什么东西，但又能是什么呢？

猎人冷漠的外表已经无法再欺骗老人了。在那僵死的面孔之下是汹涌的岩浆，偶尔会从火山口一样冒烟的眼睛中喷涌而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同样在寻找什么。

猎人似乎正适合未来史诗中的英雄角色。荷马在几经犹豫和试探之后，终于选定了他。但与此同时，猎人身上的很多特质，比如对于杀戮的狂热、含糊的话语和吝啬的手势，都令老人心存戒备。他更像一个跟刑侦人员玩猫鼠游戏、渴望被抓捕的变态连环杀手。老人不知道他在猎人眼中是什么角色——接受忏悔的神父？英雄传记作者？还是行走的干粮？但他感觉得到，两人之间原本单向的畸形依赖开始变为相互的。这种感觉变得越发强烈，甚至压过了恐惧。

荷马一直有种感觉，就是猎人一再推迟着某场至关重要的谈话。有时他会扭头看向他，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也许又是老人的胡乱猜测，也许猎人只不过是想将他带往隧道的更深处，以便扭断他这个多余目击者的脖子。

猎人的视线越来越频繁地打量老人的背囊，而在背囊底部躺着那本死亡日记。猎人当然不会透视，但他似乎猜到了，在荷马的背囊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牵扯着老人的思绪。他追踪着荷马的思绪，逐渐逼近谜底，老人试图不再惦念笔记本，却怎么也做不到。

出发前，他们几乎没有收拾行囊的时间，荷马总共只跟日记本独处了几分钟。他来不及沤软、揭开粘在一起的纸页，但走马观花地翻看了一下其他纸页上的内容——那些潦潦草草、断断续续的文字。日记的时间顺序是被打乱的，仿佛记录者费劲地捕捉着四处游走的思绪，捉到一个便随手记在纸上。想要重现它们的意义，先得给它们正确排序。

通信断了。电话没有声音。可能是敌特破坏。是被驱逐者在报复吗？在我们来之前……

陷入绝境。无人支援。请示塞瓦斯托波尔站，就会害死自己人。只好忍耐……多久？

不放我去……都疯了。我不去谁去？必须跑出去！

还有其他别的字句。而最后一页，在警告不要对图拉站发动强攻的那些话下面有个模糊的签名，上面还按了个血指印。那个名字荷马不仅听说过，还经常挂在嘴边——是一周前被派往图拉站的商队通信兵。

他们走过了通往电机车车库的渡线，若非这里辐射过高，机车库肯定早被洗劫一空了。通往车库的铁轨被焊接钢筋条隔离起来，但焊接得很匆忙，很粗劣。钢筋条上用铁丝绑着一块铁皮牌，上面画着一个可怖的骷髅头，隐约还可辨认出红漆涂写的警示标语，不知是被时间磨损了，还是被人刮掉了。

荷马的视线陷进这口用格栅围起来的深井里，好不容易才抽回来。他想，这条线路也许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总是没有生命的。

二人走过了华沙站，这个生锈发霉的站台看上去很骇人，像一具被打捞起来的浮尸。贴着瓷砖的墙壁渗出脏水。从气密门微微开启的缝隙中，冷风从地表灌进来，似乎有个庞然大物正冲着这个腐烂已久的站台呼吸。辐射剂量检测仪歇斯底里地跳动，催促他们立刻逃离此地。

快走到卡希拉站时，一个辐射剂量检测仪坏掉了，另外一个指数已经爆表。荷马感觉舌尖发苦。

“辐射最高的区域在哪儿？”

队长的声音听上去很模糊，好像荷马将脑袋扎进了灌满水的浴缸里一样。荷马稍微顿住脚步，喘了口气，用戴着手套的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在坎捷米尔站。那里地面大厅的屋顶破了，要不就是通风竖井坏了，确切情况没人知道。”

“这么说，坎捷米尔站废了？”

“早就废了。坎捷米尔站之后的整条线路都是荒的。”

“可我听说……”猎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并且示意荷马噤声，自己则屏息凝神，似乎在捕捉某种细微的声波，过了半晌，才继续问道，“你知道坎捷米尔站出了什么事吗？”

“我哪儿知道？”老人不知道从呼吸过滤器里传出来的瓮声瓮气中，能不能掺杂一些嘲讽的腔调。

“我来告诉你：那里的辐射一分钟之内就能把咱俩烧成煤渣。防化服也不顶事。不能去那里，我们掉头。”

“回去？回塞瓦斯托波尔站？”

“对。上到地面，从地表过去。”猎人沉吟道，似乎已经开始在头脑里规划路线。

“你打算一个人去？”荷马试探着问。

“在地表我没法一直保证你的安全，连我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咱们两个人根本过不去。”

“你不明白，我必须跟你一起，我得……”荷马慌乱地寻找由头。

“你得有意义地死去吗？”队长冷漠地替他把话说完了。

荷马这下听清楚了，防毒面罩的过滤器会滤掉一切杂质，放进去的只有无味无菌的空气，而放出来的只有机械冷漠的声音。

他眯起眼睛，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一切有用信息，关于卡霍夫卡线，关于被辐射污染的莫斯科河南岸区线路末端，关于从塞瓦斯托波尔站到谢尔普霍夫站的区间……什么都行，只要能不掉头，回到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去，回到对伟大故事和不朽传说的假妊娠中去。

“跟我来！”荷马突然嘶哑地说，以出乎自己意料的敏捷向东走去，“去坎捷米尔站，去那个炼狱！”

****

她梦见自己正在用锉刀锯镣铐，镣铐另一端锁在墙上。锉刀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总感觉锉刀的锯齿已经咬进镣铐有半毫米深了，但抽出来一看，只有一道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割痕。

但萨莎没有气馁，重新拿起工具，忍着手掌疼痛，保持着严格的节奏，继续跟坚硬的钢铁死磕。最重要的是不能挪位，照着一个地方下手，一分一秒也不停歇。脚踝已经被镣铐勒得肿胀发麻。萨莎很清楚，就算她锯断了镣铐，也不可能逃脱——到时候脚肯定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醒了，吃力地抬起眼皮。

镣铐的梦并不是假的，她的确戴着手铐。此时萨莎躺在一台老旧轨道车的肮脏车厢里，轨道车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速度慢得令人抓狂。她的嘴被一团沾满油污的破布堵住，鬓角隐隐作痛，还往外渗着血。

“他没有杀我，为什么？”

从车厢抬眼望去，只看见一角顶棚，破碎的光斑中不断闪现出弧形拼板——轨道车正行驶在地铁隧道里。萨莎想方设法试着将铐起来的双手从背后移到胸前。过了片刻，墙壁上的弧形拼板变成了脱落的白漆。萨莎心里一紧：这是哪个站台？

这里的情况很不妙：寂静而荒僻，一个人也没有，死气沉沉，一片漆黑。她以前想当然地以为，铁路桥后面的每一座车站都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看来，她想错了？

头顶的顶棚不动了。绑架她的人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跳下轨道车，爬上月台，钉了铁掌的靴跟咚咚作响，像巡视要塞一样四下察看了一圈，然后用低沉粗重的嗓门喊道：“咱们又见面了！久违了！”听声音，他应该是摘下了防毒面罩。

说完，他从肺里呼出一口长气，重重地一拳——不，应该是一脚踢在某个笨重的死物上，听声音像个塞满东西的口袋？……

萨莎一阵惊惧，紧紧咬住发臭的破布，哞哞叫着，身体绷紧，拼命挣扎。她猜到了胖子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也猜到了他在跟谁说话。

****

想从猎人身边逃走简直是痴人说梦。猎人像一头雄狮，一个纵身就逮住了荷马，一只大手死死按住老人的肩膀，晃得他生疼：“你想干吗？！”

“前面不远……”荷马哑着嗓子说，“紧挨着莫斯科河南岸区，有个通道，还没到卡希拉站。穿过那个通道，能直接进入隧道，不必穿过站台。从那儿绕过去，就可以直达科洛姆纳站。应该不会太远。请放开我……”

荷马趁机从猎人手底下挣脱出来，一不小心绊到防化服的裤腿，摔在铁轨上，随即爬起来，又朝前走去。猎人像拽住拴在绳子上的小老鼠一样，轻而易举地将老人按在原地，扳过他的身子。他低下身，让两人的玻璃视窗平齐，盯着荷马看了几秒钟，这才松开了大手：“好吧。”

现在换成队长拖着老人走了，一秒钟也没停歇。血液敲击耳膜的声音盖住了辐射剂量检测仪的疯狂警告，荷马的两条腿变得木头一样僵硬，不听使唤，肺部像用力过猛被撕裂了似的，疼得要命。

他们险些错过了狭窄通道的墨黑洞口。他们挤进通道，行进了漫长的数分钟，终于钻进了另一条隧道。队长迅速扫视一圈，扭头朝老人怒吼：“你把我带到哪儿来了？！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通道口左侧三十米左右，他们即将前进的方向，隧道被一张巨大的白色蛛网封了个严严实实，上面满是变异蟑螂的残骸。

荷马匀不出呼吸说话，只是一味摇头。的确，他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至于那些听来的传闻轶事，眼下应该不是跟猎人讲的好时机。

猎人走到蛛网跟前，将自动步枪交到左手，右手探入背包，抽出一把方刃大砍刀，用力朝蛛网砍去，黏在上面的蟑螂残骸纷纷抖动，发出簌簌的声音，但蛛网韧劲十足，砍刀甫一抽出，被劈开的蛛网立即合拢，像是伤口自愈一般。猎人扒开蛛网半透明的丝线，将强光手电筒探进去，光线所及，全部被层层叠叠的蛛网覆盖，想要打通这条路得好几个小时。

猎人瞅了一眼辐射剂量检测仪，喉头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噜，忽然发疯似的对准蛛网一顿猛砍。蛛网极不情愿地向后退却，同时耗费着他们并不充裕的时间。足足十分钟，他们只前进了三十米，而蛛网却越发密集，像一团白色棉絮塞住了通道。

好不容易来到了被封死的通风竖井，地面散落着一只丑陋的双头怪物的残骸，队长颓然将砍刀扔到地上。两人也像两只蟑螂一样被黏在了这密集的蛛网上，就算织网的怪物早就死掉了，不会来吃他们，他们也会因辐射过量而难逃一死。

在猎人做出决断的短暂时间里，老人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他单膝跪地，从备用弹匣中取出几颗子弹，用铅笔刀将弹壳旋开，将里面的火药倒在掌心。

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几分钟后，他们退回到隧道起点，在蛛网上撒上一小堆火药粉，用打火机点着。

火药刺啦一声被引燃，冒起烟气，随即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火焰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爬到墙上，够到高高的顶棚，吞噬了整个隧道空间。火焰舔舐着蛛网，迅猛地向隧道深处突蹿。烈焰毕毕剥剥地响着，照亮被熏黑的弧形拼板，不可遏止地向前蔓延。随后，火势急剧合拢，火圈向科洛姆纳站滚去，像一个巨大的活塞吸入空气。隧道在前方转了个弯，大火也随之隐在了拐角后面，身后摇曳着一片深红色的火光。

当火势蔓延到遥远的前方时，在匀整的噼啪声中隐约掺入了一阵非人的绝望哀嚎，以及嘶哑的咝咝声……不过，那很可能只是荷马的幻听而已，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催眠了。

猎人将砍刀重新装入背包，又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未开封的滤毒罐。

“原本留着回去的路上用的。”他更换了自己的滤毒罐，然后将第二个递给荷马，“大火让这里变得很脏，不亚于刚经历一场爆炸。”

老人点点头。火焰将长年累月沉积在蛛网上的、浸入蛛丝中的放射性粒子全部被扬起，融入了空气中。隧道的黑色真空如今充斥着致命颗粒，像数十亿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水雷，封锁住二人的去路，避无可避。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

“真该让你老爹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胖子挖苦地嘲弄着。

萨莎坐在父亲尸体的正对面，父亲脸朝下倒在血泊中。她的男式工作服的两根背带都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洗出洞的汗衫，上面画着一头可爱的小兽。绑架者不想被她看清面目，每次她一抬头，手电筒强光便立即捅进她的双眼。萨莎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拿掉了，但萨莎不愿开口求他任何事情。

“可惜，你长得不像你妈妈。我多么希望……”

裹着高筒橡胶靴的两条大象腿已经沾满了血，又开始绕着萨莎背靠的圆柱转悠起来。粗哑的声音从萨莎背后传来：“你的老爹可能会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被遗忘。但有些罪行是没有追诉期的……比如诽谤，比如背叛。”

肥大的剪影从另一侧的黑暗中凸显出来，停在父亲的遗体旁，用靴子践踏着，重重地吐了一口痰。

“可惜，老头子没用我帮忙就自己蹬了腿。”胖子用手电筒光束扫过凄凉单调的站台，扫过一大堆破烂家什，停在了一辆无轮自行车上，“你们这儿还蛮舒服的嘛。我想，要不是你，你老爹恐怕早就上吊了。”

趁着手电筒光束从自己身上移开，萨莎企图爬到一边，但没过一秒钟，就又被光束从黑暗中揪了出来。

“我能理解他，”绑架者一步跳到萨莎身边，“女儿长得这么标致。只可惜，你长得不像你妈妈。我想，他肯定也很失望。但没关系，”他用靴尖将她的身子掀翻，“也不枉费我穿越了整个地铁来这儿一趟。”

萨莎浑身颤抖，拼命摇头。

“你看，世道好轮回，别佳。”他扭头看向萨莎的父亲，“想当年，你把自己的情敌全部送上了审判庭。我得感谢你，你没有处决我，只判了我一个终身流放。一辈子很长，风水轮流转。现在我回来了，虽然比我计划的多花了十年时间。”

“回归从来不是偶然的。”萨莎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

“真是至理名言……”胖子挖苦地评论道，突然警觉地一回头，大喊道，“谁？！谁在那儿？！”

月台另一侧像是从棚顶掉了个什么笨重东西，随后隐约传来嚓嚓的声音，好像某头野兽在蹑足潜踪……不真实的、被撕裂的寂静重新笼罩了站台，萨莎和绑架者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南部隧道朝他们逼近……

胖子一把拉开自动步枪的保险栓，单膝跪在萨莎身旁，将枪托抵在肩窝，用颤抖的光束察看了邻近的圆柱。已经荒废近二十年的南部隧道竟然出现活物，这简直比中央站台的大理石雕塑突然活过来还要恐怖。

在扫向一旁的光线中，一个模糊的身形迅速一闪。无论是从轮廓，还是从移动速度来看，那肯定不是人。但当光线再次转回去时，神秘的影子已经不见踪迹了。直到一分钟之后，仓惶四窜的光线才再次探到了它——距离他们仅仅二十步左右。

“熊？！”胖子难以置信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子弹射到柱子上，接着又射到墙壁上，但那头熊仿佛消失了形体一般，没有一颗子弹命中目标。突然，胖子中止了无意义的射击，自动步枪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手电筒滚落到一边，投下一道流转的圆锥体光束，从下方照出胖子那蜷曲的肥大身形。

从黑暗中不疾不徐走出一个人，步履惊人得轻盈，沉重的靴子落在地板上几乎悄无声息。他身上的防化服即便相对于他的魁梧身躯也过分宽松，不知情者真的会误以为是一头直立的熊。他脸上没戴防毒面罩，布满伤疤的秃头酷似一片烧焦的荒土。他的面孔充满男人气概，线条粗犷硬朗，犹如石刻，部分脸孔甚至堪称英俊，另一部分脸孔则丑陋可怖，纵横交错的伤疤看似神秘怪物的面甲，令萨莎不寒而栗。不过，最骇人的还是他那双眼睛：他的目光四处睃巡，几近疯狂，让他僵死的面部活动起来，但仍未给那张面孔增添丝毫生气。

胖子试图直起身，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被射穿的膝盖，嘶声叫喊。来人蹲在他身旁，将一根被消音器增长的手枪枪管抵在他的后脑勺，扣下扳机。哀号声瞬间中断，而回声则继续回荡了数秒钟，仿佛胖子被挤出天灵盖的魂魄。

子弹的炸裂令绑架者的下巴向后仰起，他躺在那里，望向萨莎……脸已经变成了一个血窟窿。萨莎将头缩进脖颈，吓得低声抽泣。可怕的来客缓慢地、思忖着将枪口对准她。

但随后他四下看看，改变了主意，将手枪插回肩下的枪套，向后退去，像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似的。他抽出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放到嘴边。

被滚落的手电筒照亮的方寸舞台上，另一个人物登场了——一个老头，双手撑着肋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身上穿着跟杀人者一样的防化服，看上去不伦不类。他显然好不容易才追上自己的同伴，当下就累瘫在地板上，甚至没有察觉到周围淌满了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两具可怖的尸体，以及蜷缩在尸体中间被吓傻了的姑娘。

****

荷马刚刚平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念头还没有来得及转换成语言，但他已经确切知道：他找到她了。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徒劳无功地为自己的史诗设想着女主角，想象她的嘴角和手腕，衣着和体香，动作和心理，而眼下却突然遇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完全符合他的一切愿望。不，他之前的设想并非如此……要比眼前这个更优雅，更柔和，至少更成熟。而她却倔强得多，有太多的棱角，当老人注视她的眼睛时，看见的不是脉脉温情，而是两道冰凌。她完全是另外的形象，但荷马知道，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错的人是他，是他没有猜中。

她那惊慌失措的眼神，扭曲变形的面孔，被铐起的双手，无不令老人疑窦丛生。即便他这个讲故事的高手，也很难设想这个姑娘经历过的悲惨遭遇。她的无助，她的绝望和离奇获救，以及她与他们命中注定般的相遇，都在向老人宣告，他的想法是对的。

尽管她还一言未发，但他已经预先相信了她。毕竟，除去其他一切不论，她那乱蓬蓬的、胡乱修剪的浅色头发，尖尖的耳朵，抹着炉灰的颧骨，白皙高突的锁骨，少女所特有的丰满下唇，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美。

这令老人在好奇之外，又掺杂了一丝怜爱和意外的柔情。

他靠过去，蹲在女孩身边。女孩蜷缩成一团，眯起眼睛。“看来是吓怕了。”他想着，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想出言抚慰，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该上路了。”猎人突然说。

“那她呢……”荷马用头指点着姑娘问。

“不管。与我们无关。”

“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

“那就一枪打死。”猎人决绝道。

“我不跟你们走，”女孩突然鼓起勇气说，“我只求你们帮我打开手铐。钥匙应该在他身上。”她指了指近旁那具尸体。

猎人在尸体上搜了三处，从内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女孩，扭头看向老人：“好了？”

荷马仍在想方设法推迟分别，问女孩：“这个畜生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女孩用钥匙试探着锁孔，“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不是畜生，他是人，跟所有人一样残忍、愚蠢、记仇。”

“并非所有人都这样。”老人底气不足地反驳。

“所有人都这样。”女孩固执地说，皱着眉头，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但没关系，做人也不容易。”

她竟然这么快就抛开了恐惧！她再也不垂下眼皮，而是蹙着眉头，挑衅地盯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她走向其中一具尸体，小心翼翼地将他翻正，摆正胳膊，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随后她走向猎人，眯起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她没捡任何东西和武器，径自爬下车道，微瘸着走向隧道。猎人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在刀和水壶之间的皮带上迟疑地游走。良久，他抬起下巴，冲她的背影喊道：

“等等！”

第八章
面具

鼠笼还躺在胖子将它从萨莎手上打掉的地方。笼门半开着，老鼠已经跑了。“让它走吧，”萨莎想，“老鼠也应该获得自由。”

萨莎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套上那个死胖子的防毒面罩。防毒面罩里似乎还残留着死人腐臭的呼吸，但萨莎已经足够庆幸了，幸好胖子在被射杀之前就把它摘了下来。

走到铁路桥中段，辐射再次激增。

她身上套着肥大的防化服，活像一只蟑螂幼虫在卵鞘里挣扎。而被胖子的大脸盘和厚嘴唇撑大的防毒面罩，却严丝合缝地贴在她脸上。萨莎使劲儿呼气，尽力赶走软管和过滤器里残存的空气，那是属于那个死人的。当她透过玻璃视窗向外看去时，她一直无法摆脱一种感觉，就是自己不仅钻进了别人的防化服，甚至还钻进了别人的身体。就在一小时前，这里面裹着的还是那个狩猎自己的冷酷恶魔。而现在，为了跨越地铁桥，她不得不自己化身恶魔，用恶魔的眼睛注视世界。

那些将他们父女二人驱逐到科洛姆纳站，并将其囚禁于此那么多年的人也长着这样的眼睛，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贪婪盖过了仇恨。难道说，为了混迹于这些人中间，萨莎自己也不得不戴上这样的橡胶面具，伪装成别的什么人，没有面孔、没有感情的人？假如这样做能将她的回忆清零，萨莎也并不反对，她愿意相信，没有什么不可挽回，一切还能从头开始。

萨莎愿意设想，这两个人的到来不是偶然，他们就是被派到这儿来救她的。但她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她不知道他们为何带上了自己——为了寻开心？出于可怜？还是为了向彼此证明什么？在老人向她抛来的只言片语中，隐约能够察觉到一丝同情，但他每次跟自己说话都支支吾吾，还不停地看同伴的脸色，像害怕为此招致责难似的。

而他的同伴，在答应将她带到最近的有人居住的站台之后，再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萨莎故意放慢脚步，让他走到自己前面一点，好让自己看清他的背影。但他似乎能觉察到她的目光，每次都会将身子绷紧，脑袋猛然一晃，却从不回头，不知是有意纵容少女的好奇心，还是不愿意流露自己对她的注意。

这个光头男人的魁梧身躯和野兽习性，让胖子将其误当成了熊，也令萨莎感觉他像一头独狼。不光是他的块头或者宽厚肩膀，还有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力量，即使他瘦小干巴，那力量也会同样可触可感。这样的人几乎能够让所有人臣服，任何违拗者都将被立刻消灭。

早在萨莎抑制住自己对他的恐惧之前，早在她试图看清他、进而看清自己之前，一个在她内心深处刚刚觉醒、尚不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就明白无误地向她宣告：她也已经臣服于他了。

****

轨道车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疾驰。荷马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摇臂的阻力，全靠队长一力承担了。尽管荷马的双臂也在象征性地一起一落，但毫不费力。

敦实的地铁桥像一条巨大的蜈蚣从黑色黏稠的河面上空爬了过去。混凝土肉块从它的钢铁骨骼上剥落，步足发软无力，两条脊椎之一断裂坍塌了。这座地铁桥纯粹是实用主义的，千篇一律，和围绕在其周围的所有建筑以及整个呆板的莫斯科郊区一样，完全不具备任何优雅之美。但即便如此，行驶在桥上的荷马仍然兴奋地四下环顾，脑海中浮现出了圣彼得堡神奇的开合大桥，以及乌黑镂空的克里木大桥。

在地铁世界度过的二十余年间，老人总共只上过地表三次。每次他都尽量看到更多的东西。他试着复活自己的回忆，用被岁月混浊的眼睛审视故城，试图打开视觉记忆生锈的阀门，收集足够多的印象留待余生回味。万一他今后再没机会上到地表了呢？科洛姆纳站、河运站、暖营站以上的地表，都让他觉得美得不可思议，而在从前，老人和大部分莫斯科人一样，竟然对它们全都不屑一顾。

年复一年，他的莫斯科在不断老去，逐渐破碎，风干。荷马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去，抚摸日渐腐朽的地铁桥，就像女孩在科洛姆纳站最后一次亲吻血已流干的男人一样。地铁桥，工厂的灰色墙角，人去巢空的居民楼……老人怎么也看不够。他想要触摸它们，以便确信，自己真真切切地站在它们中间，而非置身于梦境中。他想向它们告别，也许，这次真的是永别了。

能见度极低，银色月光无法穿透层层云翳，老人并不能将那些风景看得真切，多半都是靠猜。但这并不碍事，他本就擅长以幻想替代现实。

荷马完全放任自己的遐想，忘记了他要编造的传说，忘记了最近几个小时一直萦绕不去的那本神秘日记。他就像一个参观展览的小孩子，被形形色色的展品搞得眼花缭乱，好奇地四下张望，兴奋地自言自语。

而其他两人却似乎没有感到任何愉悦。队长脸朝前坐着驱动摇臂，只是偶尔停住动作，侧耳倾听从下方传来的声响。剩余时间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遥远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黑点。在那里，轨道将再次钻入地底。女孩则坐在猎人身后，双手紧紧抓住捡来的防毒面罩。

很显然，她在地表很不自在。当三人在隧道中行进时，女孩显得个子很高，但一来到地表，她整个人就蜷缩起来，仿佛钻进了无形的贝壳中，就连从胖子尸体上扒下来的肥大的防化服也无法使她看起来更高大一些。对于桥上呈现的美景她完全无动于衷，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子前方的路面。

轨道车驶过了技术园站的废墟，这个车站是战争之前不久才仓促修建的，它之所以坍塌并非因为轰炸，而是因为时间的侵蚀。终于快接近隧道了。

在朦胧的暗夜中，隧道的洞口被深邃的黑暗掩盖。荷马感觉身上的防化服变成了真正的铠甲，而他本人则变成了中世纪骑士，正要闯入盘踞着恶龙的神秘洞穴。轨道车在寂静深夜发出的噪声于洞口处戛然而止，猎人下令丢弃轨道车，改为徒步。现在他们只能听到三位步行者窸窣的脚步声，偶尔交换的只言片语，以及撞碎在弧形拼板上的回声。但这段隧道的声响似乎有些反常，连荷马都清晰地感觉到了空间的封闭性，仿佛他们正穿过瓶颈，走进一个玻璃瓶中。

“前边堵住了。”队长证实了荷马的担忧。

队长的手电筒光束探到了瓶底：远处，封锁的气密门像一堵墙堵住了去路。被气密门截断的铁轨隐隐泛光，粗重的铰链上涂着褐色润滑油。门旁地面上还胡乱堆放着一些旧木板、折断的枯枝、炭火块，似乎有人不久前在这里烤过火。气密门显然处于使用状态，但看样子只出不入，因为外侧没有任何门铃之类的通报装置。

队长扭头盯着女孩：“这里一直是这样吗？”

“里面的人有时会出来，到我们那儿去，买卖东西。我想，今天……”

看她的样子像在辩解。难道她早就知道这里过不去，却隐瞒没说？

猎人抽出砍刀，用刀背照准气密门，敲锣似的猛捶了一下，但发出的并非尖锐的锣音，而是沉闷的鼓声。钢板太厚了，就算门后有人，这声音也未必传得过去。

猎人不死心地连敲了几下，却始终无人回应。

****

萨莎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祈祷这两个人能够打开大门。她没敢告诉他们这扇门是关闭的——万一他们决定走另一条路，而把她扔在原地呢？

但大地铁里没有人在等待他们，而气密门是任何人都无法摧毁的。光头检查了一下门扇，试图找到薄弱点或者暗锁，但萨莎知道，门这侧没有任何机关，只能从另一侧开启。

“你们在这儿等着，”光头对老人和女孩说，“我去那边侦察，看看第二隧道的闸门，找找通风竖井，”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我一定会回来的。”说完，很快就消失了。

老人将四周散落的木板和枯枝拢在一处，点起一堆微弱的篝火。他一屁股坐在枕木上，双手探进背包，翻腾起来。萨莎在他身旁坐下，暗自观察。老人上演了一出奇怪的哑剧——不知是为她表演的，还是为了自己：只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笔记本，警惕地瞅了萨莎一眼，侧身挪到离她稍远的地方，垂下头去看本子，随即又以超乎年龄的敏捷跳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朝隧道深处走了十步左右，确认光头真的走了，这才如释重负地走回原地，背靠着气密门，用背包隔住萨莎的视线，一头扎进本子里。

但这出哑剧还没演完：只见他满脸焦虑，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随后摘下手套，取出水壶，朝纸页上蘸水；又读了一阵，忽然在裤腿上使劲儿搓手，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又莫名其妙地摸了一下防毒面罩，连忙继续读下去。萨莎也不由得被他的焦虑传染了，抛下了自己的思绪，挪得近了些，但老人读得过于投入，并未察觉。

他那双黯淡的绿色眼睛里灌满了篝火的火光，透过视窗玻璃狂热地闪烁着。他像一个潜水者，时不时浮出水面，换口气，担心地朝隧道尽头的漆黑夜空张望，确认没有光头的身影，便又一个猛子扎进笔记本里。

她终于知道老人为何用水沾湿纸页了：有些纸页黏在一起了，得把它们揭开。看得出来并不好揭，有一回他突然低呼一声，像手指被割到似的，原来是不小心扯坏了一页。他狠狠地骂了一句，发现女孩正疑惑地望着自己，微微一怔，整了整防毒面罩，但一言未发，直到全部读完。

他走到篝火旁，将笔记本扔进火堆。从始至终，他一眼也没看萨莎。直觉告诉女孩，问也白搭，老人要么不会说，要么不会说实话。再者说，眼下她还有更值得担忧的事呢。光头走了怕有一个小时了，他会不会把他们两个累赘给扔下了？萨莎朝老人身边挪了挪，低声说：“第二隧道也是封锁的，附近所有的通风井也全都堵死了，只有这一个入口。”

老人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听到的，笃定地说：“他会找到办法进去的，他有魔法。”

老人不再言语了，过了一分钟，像是为了避免失礼似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山德拉，小名萨莎。”女孩认真地回答完毕，又问，“你呢？”

“尼古拉……”老人边说边伸出手去，但还没等萨莎握住，又突然神经质地抽了回去，改口说，“荷马，我叫荷马。”

“荷马？真是有趣的绰号。”

“这是真名。”荷马郑重其事地说。

她该不该告诉他，只要他们把自己带在身边，门就永远不会开启？倘若只有他们两个，大门原本完全有可能是四敞大开的。是科洛姆纳站不肯放走她，它要惩罚她对父亲的背叛。她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锁着，无论跑出多远，都无法挣脱。科洛姆纳站已经将她抓回去过一次，一定还会有第二次……

这些想法和形象像一群吸血的蚊虻，被她赶得狠了，便暂避到一臂之外，但没过一会儿就又飞回来，围着她转啊，转啊，刺入她的耳朵、眼睛。

老人又问了萨莎些什么，但她没再回应，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朵里萦绕着父亲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在重复：“没有什么能比人命更宝贵。”这一刻，她真正地理解了父亲这句话。

****

图拉站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荷马来说这已不再是个秘密。真相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也可怕得多。然而破解这本日记之后，他才意识到更可怕的事情现在才刚刚开始。对于荷马而言，这本日记本变成了一个黑暗符咒，一张死亡车票，一旦抓在手里就再也摆脱不掉，哪怕将其烧成灰烬也无济于事。

除此之外，如今也有了更加确凿的证据，让他加重了对猎人的怀疑，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在日记本里读到的全部内容，都和猎人的说法截然相反。猎人在撒谎，而且是有意为之。老人必须查清楚，猎人撒谎的目的何在，是否正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自己要不要继续跟他走下去，也决定这场冒险究竟会变成一首英雄史诗，还是一场噩梦般的、不留任何活口的血腥屠杀。

日记本上最早的文字是在商队顺利通过纳戈尔诺站，进入图拉站那天留下的，商队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直至图拉站，隧道几乎全部是安静而空旷的。行进速度很快，这是好兆头。指挥官计划最晚明天返回。”已经死去的通信兵这样写道，“图拉站的入口无人把守，我们派出了侦察兵，但失踪了。”之后几个小时，他开始担忧，“指挥官决定所有人一起向站台进发，准备强攻。”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写道，“我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向当地人了解了情况。情况很糟糕。发生了疫病。”紧接着他解释道，“站台上有几个人染上了……未知的疾病……”商队显然试图给病人医治，但“随队医生找不到解药”。他说：“看着像狂犬病……患者感觉疼得要命，无法自制……表现出了攻击性。”紧接着，“患者被疾病折磨得十分虚弱，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但麻烦在于……”接下来的几页偏偏粘在了一起，荷马只得蘸着水耐着性子将其揭开，“畏光，恶心，口腔出血，咳嗽，然后浮肿……变成……”后面那个词被重重地涂抹掉了，“如何传染尚不明确，空气？接触？”这已经是第二天的记录了，显然商队也被困在此处。

“为什么没有报告呢？”老人自问，随即想起，似乎在什么地方已经读到过答案，便向后翻了几页——“通信断了。电话没有声音。可能是敌特破坏。是被驱逐者在报复吗？疫病在我们来之前就被发现了，最早一批被感染者被撵进了隧道。是不是这些人切断了电话线？”

读到此处，荷马将视线抬离纸页，茫然地看着前方。就算电话线被切断了，为什么他们不返回塞瓦斯托波尔站呢？

“情况更糟糕了。病情发作之前会潜伏一个星期，但万一更久呢？离发病到死亡只有两个星期。无法确定谁被感染了，谁是健康的。什么药都不管用，无药可救。死亡率百分之百。”一天之后，通信兵记下了另外一则笔记，荷马之前已经读到过，“图拉站一片混乱。进入地铁的通道没了，汉萨封锁了，家回不去了。”隔了一页，他继续写道，“健康的人开始射杀感染者，尤其是那些具有攻击性的……设置了疫病隔离区……感染者反抗，要求释放他们。”接下来是简短、骇人的字眼，“人们相互撕咬……”

通信兵也很害怕，但护卫队有效地阻止了恐惧升级为恐慌。即便在致命疫病的病源地，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护卫队仍然严守铁律：“控制住了局面，封锁了站台，推举了指挥官。”荷马读道，“我们的人情况都还好，但毕竟现在还没过去多久。”

塞瓦斯托波尔站派出的搜救队也顺利抵达了图拉站，然后，自然也陷在这里。“人们决定留在这里，等疫病潜伏期过去，以免将病毒带回家……也许会永远留在这里。”通信兵绝望地写道，“陷入绝境，无人支援。请示塞瓦斯托波尔站，就会害死自己人……只好忍耐……多久？”

这么说来，与猎人在图拉站气密门旁对话的守卫也是塞瓦斯托波尔站人？难怪他们的声音荷马觉得那么熟悉：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一起抵御过来自切尔坦诺沃站方向的吸血蝙蝠！这些勇猛无畏的战士自愿拒绝返回，以免疫病传染自己的站台……

“通常是通过接触传播，但眼下看来，空气传播也有可能。不过，个别人似乎免疫。最初疫病暴发于两个星期之前，感染人数不多……但死亡人数越来越多。站台变成了停尸房。”通信兵匆忙写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写到这里，通信兵大概不禁发出了一声无助的哀号，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继续写道，“必须采取行动，向站台预警。不必回到站台，只要找到电话线断口，接通站台就行！我去做！”

又过了一个昼夜，在此期间，通信兵可能一直在与指挥官交涉，跟其他战士争辩，与不断加深的绝望做斗争。通信兵想要传达给塞瓦斯托波尔站的所有信息，都被记录在了这本日记上：“他们不明白，站台会怎么想！我们已经被困了一个星期了。站台又派出了新的三人小组，他们也回不去了。接着站台会宣布总动员令，率大部人马强攻。所有前来图拉站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万一有人感染了，又跑回站台，那就全完了！必须预警，阻止强攻！可他们就是不同意，怕我偷跑回去……”

通信兵又一次试图劝说长官，但跟之前一样徒劳无功：“不放我去……都疯了。我不去谁去？必须跑出去。”

一天之后，他又写道：“我装作不再坚持，同意等待，去气密门旁执勤。我喊了一声，说找到电话线断头了，拔腿就跑。他们朝我背后开枪，我中了一弹。”

荷马翻过一页。

“我这么做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娜塔莎，为了儿子。我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活命，但只要他们能活下来，只要儿子……”写到这儿，笔尖从虚弱的指间滑落。这句话也许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因为纸张用完了，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再往下，被打乱的时间重新接上了：“纳戈尔诺站放我通过了，谢谢。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走啊，走啊。我昏了过去，睡了多久？不知道。这血是肺里头的吗？是弹伤，还是疫病？找……”弯曲的笔画延伸成一条直线，仿佛濒死者的脑电图，但他终于还是醒过来了，写完了这句话，“找不到断口。”

“纳希莫夫大道站。终于到了。我知道这里哪儿有电话。要通知站里的人……不可以！救救……娜塔莎……想你们……”通信兵的话越发不连贯，喷在纸上的血块也越来越多，“接通了。他们听到了吗？我就要死了。奇怪。我会睡过去。没子弹了。赶快死掉，趁那帮畜生……它们就在周围等着……我还没死，走开！”

日记本的最末一页似乎是提前写好的，字迹工工整整：“千万不要强攻！”落款是日记本主人的姓名，为这句话，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但荷马感觉，在生命终止之前，通信兵来得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还没死，走开！”

****

挤在火堆旁的两个人被沉重的寂静笼罩了。荷马没再去宽慰女孩，只是默默地用木棍翻挑着篝火堆，看着被打湿的日记本一点一点被火舌吞噬，静静等待着内心呼啸的暴风雨停息。

真是命运的捉弄。他之前是多么渴望破解图拉站之谜！当他发现这个日记本，想到自己将率先揭开纷繁复杂的全部谜团时，他是何等骄傲和得意！可现在呢？当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摆在面前时，他却开始咒骂自己——好奇害死猫。

没错，当他在纳希莫夫大道站捡起那个日记本时，是戴着防毒面罩的，现在他同样穿着密闭防化服。可是，没有人确切知道疫病是如何传播的！

他以前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竟会以来日无多吓唬自己！没错，这的确鞭策了他，帮助他克服了懒惰和恐惧。但死神是最讨厌受人摆布的。如今，死神借由日记本对他宣判了死期：自感染到死亡总共只有两三个星期，就算一个月吧，可在这短短的三十天内他要做多少事情啊……

该怎么办？向自己的同伴坦承，自己感染了致命疾病，然后独自去科洛姆纳站等死——死于疫病，或者饥饿与辐射？但假如可怕的疫病已经感染了他，那猎人和这个姑娘肯定也逃不掉，毕竟他们跟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特别是猎人，他在图拉站的气密门前还跟那些卫兵说过话，离他们那么近。

还是说，心存侥幸，不露声色，静观其变？当然，这并不仅仅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能够继续跟猎人历险，继续从中获取灵感。

要知道，假如说随着死亡日记被开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这个糟老头子、百无一用的地铁居民、曾经的助理司机、只能在地上爬的毛毛虫死去了，那么荷马——编年史作家、神话创造者、绚丽的蜉蝣才刚刚羽化而出。或许，他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这部旷古烁今的悲剧的，问题仅仅在于，他能否在上天给他限定的三十天内将其付诸纸笔。

他难道有权利放弃这个机会吗？他难道应该独自躲起来，忘掉自己的传说，自愿放弃真正的不朽，也让所有同时代人都无缘这些传奇吗？哪个才是更大的罪过、更大的愚蠢——将瘟疫传遍半个地铁，还是烧掉自己的手稿，同时也焚毁自己？

作为一个虚荣而怯懦的人，荷马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为自己的选择寻找支撑。躲在科洛姆纳站的墓室里，与两具尸体为伴，将自己也活活变成一具干尸，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可不是为了牺牲才生下来的。身陷图拉站的塞瓦斯托波尔战士们选择了自我牺牲，那是他们的权利和自由，但至少，他们不必独自一人面对死亡……

再者说，就算他牺牲了自己，又能有多大意义呢？猎人他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的。就算他扩散了疫病，也纯属无心之举，而猎人早就心知肚明。难怪他坚决主张清除图拉站的所有居民，甚至包括塞瓦斯托波尔站的商队；难怪他还提到了喷火兵……

假如他们两个都已经感染，那么疫病不可避免地会在塞瓦斯托波尔站扩散开来。首先就是那些他们在返回后接触过的人——站长、上校、站长副官、叶莲娜。这就意味着，三个星期之后，站台就会群龙无首，陷入一片恐慌，随后，疫病就会吞噬其他所有人。

猎人呢，他何以确定自己没被感染呢？他又为何要冒着已经被感染的风险，坚持返回塞瓦斯托波尔站呢？荷马已经看清，猎人的行动并非下意识的，他在按部就班地实施某项计划。至少到目前为止，老人还没有打乱他的牌局。

如此说来，塞瓦斯托波尔站注定在劫难逃，而整个探险都是毫无意义的了？但是，就算是为了能够回到家中，与叶莲娜相拥而死，荷马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冒险坚持到底。光是从卡霍夫卡站到卡希拉站的通道就把防毒面罩给废掉了，而身上的防化服恐怕已经吸收了数十伦琴、数百伦琴射线，必须尽快脱掉它们。原路返回已经绝无可能了，该怎么办？

女孩睡着了，身子蜷缩成一团。篝火终于完全吞噬了感染瘟疫的日记本，烧光了最后一根枯枝，渐渐熄灭了。为了节省手电筒电池，荷马黑着灯坐在那里。

不，他必须继续跟队长走下去。但他会尽量避免跟其他人接触，将自己的背包连同包里所有东西全部扔在这里，销毁自己的衣物，以最大限度降低感染风险……他将祈求宽恕，开启为期三十天的生命倒计时，他会每日不间断地写作，毫不懈怠。“事情总会得到解决的，”老人鼓励自己，“最重要的是跟定猎人，寸步不离。”

当然，前提是猎人还会出现……

距离猎人消失在隧道尽头的朦胧天光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荷马嘴上安慰着女孩，自己心里其实也在打鼓，队长会不会回来找他们。

关于猎人知道得越多，老人就越看不懂他。老人既无法完全质疑他，也无法彻底信任他。他神秘莫测，全无正常人的情绪。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无异于听天由命。但荷马已经这样做了，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寂静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密不透风了。透过它那坚硬的外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啄壳而出，似有遥远的哀嚎，窸窸窣窣……那声音让老人联想起食尸者一溜歪斜的脚步，纳戈尔诺站幽灵巨怪的滑行，以及濒死者的呻吟……没过十分钟，老人再也挺不住了。

他“咔嗒”一声打开手电筒，当即被吓得猛一激灵。

在他两步开外，猎人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熟睡的姑娘。猎人抬手遮住一时难以适应的光线，平静地说：“门就要开了。”

****

萨莎梦见自己又独自一人留守在科洛姆纳站，等待父亲“散步”归来。父亲耽搁了，但她一定要等到他回来，好帮他脱下防化服，摘掉防毒面具，陪他吃饭。午饭早就准备好了，她完全没有其他事可做。她不敢从通往地表的大门前走开——万一父亲就在这时候回来了呢？谁来给他开门呢？她只好坐在门口冰冷的地板上，等啊，等啊，几小时过去了，几天过去了，父亲仍没回来，但她绝不会离开，直到大门打开……

她被门闩开启的叮当声吵醒了，那声音跟科洛姆纳站气密门发出来的一模一样。她笑着醒来了，是父亲回来了。她四下一看，立刻醒透了。

在迅速挥发的梦境中，唯一真实的只有沉重的铁门插销发出的响声。一分钟之后，门闩颤动起来，开始缓慢移动。逐渐开启的缝隙中射出一束光线，飘出柴油机的烟气。进入大地铁的入口开启了……

气密门被移向一旁，顶进卡槽，现出一条深邃的隧道，通往汽车厂站，继而通往环线。铁轨上停着一辆马达轨道车，发动机轰鸣着，车头亮着探照灯，车上坐着几名士兵。透过机枪瞄准镜，轨道车上的人发现了两个过路人，眼睛被车头灯刺得眯缝着。

“举起手来！”车上的人喝令。

萨莎学着老人的样子，顺从地举起了双臂。这辆马达轨道车正是每逢贸易日开到桥那边去的那辆，车上的人对萨莎的身世了如指掌。这个名字怪怪的老头马上就要后悔了，自己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带上了一个被铐在荒废站台的陌生姑娘，甚至都没有盘问清楚，她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

“脱掉防毒面罩，出示证件！”车上的人又命令道。

萨莎一边摘下面罩，一边责骂自己愚蠢。没有任何人能够释放她，父亲的刑罚尚未赦免，而她与父亲是捆绑在一起的。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凭这两个人就能把她带到大地铁呢？她怎么会指望着在边界不会被人发现呢？

“喂，你！你不能进去！”车上的人立刻把她给认出来了，“给你十秒钟，立刻消失。这人是谁？他是你——”

“这是怎么回事？”老人莫名其妙地问萨莎。

“不要！别开枪！他不是！”萨莎急忙大喊。

“赶紧滚！”自动枪手冷冰冰地说，“不然我们现在就……”

“连女孩儿也要杀？”另一个声音犹豫地问。

“我说过了！……”自动枪手拉开了保险栓。

萨莎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短短几小时之内第三次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只听见噗噗噗噗几声急促的低响。射击命令终究未能发出，萨莎等得心里发虚，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柴油机仍旧突突突突冒着烟，瓦灰色的烟团从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中飘过，但那光柱不知为何是射向顶棚的。现在，当探照灯光柱不再刺向萨莎的眼睛时，她终于看清了车上那些人。

所有人都像稻草人一样歪七竖八地倒在车厢里或者车旁的轨道上。双臂无力地垂下，脖子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体被射穿了。

萨莎扭过头，光头站在她身后，正拎着手枪，仔细察看已经变成了运尸车的马达轨道车，突然举起枪管，又一次扣动了扳机。

“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嗡嗡说道，“扒下他们的防化服和防毒面罩。”

“为什么？”老人的面孔极度扭曲。

“换装，开他们的轨道车通过汽车厂站。”

萨莎怔怔地看着这个杀手，心绪复杂——既有恐惧，也有崇拜；既有厌恶，也有感激。他一出手就结果了三条人命，违背了父亲最重要的信条。但他这么做是为了救自己，救老人。他又一次救了自己，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她是否错将坚毅当成了残忍？

只有一点她确定无疑：他的无畏掩盖了他的丑陋。

光头第一个走近轨道车，开始从被消灭的敌人身上扒战利品。突然，他惊呼一声，像看见了魔鬼一样，慌忙从马达轨道车旁跳开，连连后退，低头盯着摊开的双手，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个词：

“黑的！”

第九章
空气

害怕和恐惧完全是两码事。害怕会鞭策人、激励人采取行动，创造发明；而恐惧则令人身体瘫痪，思维停滞，人性丧失。荷马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事情，足以分清两者的差异。

他的队长不具备感知害怕的能力，却突然被恐惧攫住。而让队长陷入这种状态的景象，却让老人感到更加惊诧。

被队长扒下防毒面罩的那具尸体非同寻常：黑色橡胶之下露出的是黝黑的皮肤，外翻的嘴唇，扁而宽的鼻子。荷马从前只在电视机的音乐频道见过黑人，最后一次见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但眼前这个死者显然是黑人无疑。这的确很罕见，但有什么好怕的呢？

此时队长已经平复了情绪，突如其来的恐惧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时间。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塌鼻子的脸孔，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开始粗鲁地扒光这具恶作剧的尸体。荷马敢拿脑袋担保，他听到了手指被折断的脆响。

“嘲笑我……想再次提醒我，啊？……这样算人道吗？……这样的惩罚……”他嘶哑地嘟囔着。

他是把他错当成什么人了吗？他如此摧残这具尸体，只是为了报复刚刚短暂的羞辱，还是为了清算某些陈年旧怨？老人偷眼瞧了队长，忍着恶心开始扒第二具看上去毫不稀奇的尸体。

女孩没有动手，猎人也没有逼她参与。她走到一旁，坐到铁轨上，把脸埋进掌心。荷马感觉她似乎在哭泣。

猎人将三具尸体全部拖到气密门外，堆成一堆。过不了一个昼夜，这些尸体就会连骨头渣都不剩了。白天，城市的主宰权将移交到另外一些物种手里，可怖的夜兽会钻进深深的巢穴，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时刻。

血迹在黑色制服上不是很显眼，但并没有很快干掉。它们冰冷地黏在腹部、胸前，似乎想再次流进活着的身体里，弄得皮肤和理智都奇痒无比。荷马暗问自己，有必要进行这样的换装吗？最后他只能自我安慰，这样也许可以避免汽车厂站更多的流血牺牲。假如猎人算计得没错，他们会被当成自己人，顺利放行……但如果不呢？猎人会设法避免伤人性命吗？

队长的嗜血好杀不仅令荷马厌恶，也令他好奇。在他完成的所有杀戮中，自我防卫的情形恐怕都不及三分之一，但问题又显然不仅仅出于暴虐狂。最令荷马担忧的是，猎人之所以去图拉站，是否单纯为了满足杀戮的欲望？

就算那些身陷图拉站的人没能找到治愈神秘疫病的药物，但这并不能证明这种药就不存在！地下世界还有很多地方仍然保存着科学的火种，仍在进行研究，开发新药，配置血清。比如，波利斯——四条干线交会于此，阿尔巴特站、博罗维茨基站、亚历山大花园站、列宁图书馆站四个车站彼此相连，那里是地铁世界的心脏，聚集着幸存的医生和科学家。再比如，塔甘卡附近的庞大地堡，汉萨掌控的秘密科学城……

再者说，图拉站也许并非第一个暴发疫病的车站。万一已经有人找到了治愈的方法呢？“难道就这样轻易地放弃救赎的希望吗？”荷马自问。当然，荷马如今自己体内也携带着定时炸弹一般的病毒，他这样想也许不无私心。尽管理智上几乎已经默认了将死的事实，本能却极力抗争，试图寻找出路，拯救图拉站，挽救自己的家乡，从而获得自救……

但猎人根本就不相信有药可治。单凭与图拉站卫兵的简短交谈，他就对站台上的所有人宣判了死刑，并且准备立刻执行。他以匪盗的谎言蒙骗了塞瓦斯托波尔站的领导层，将自己的决定强加给他们，现在正全速逼近图拉站，准备执行审判，将整个站台付诸一炬。

又或者，关于站台真相，他还知道别的什么足以反转一切的隐情？连那个在纳希莫夫大道站留下日记本的通信兵都不知道的？

处理好尸体，队长从皮带上解下军用水壶，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口气喝光。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酒吗？那他喝酒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回味杀戮，还是为了忘却杀戮？抑或是为了压制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

****

在萨莎看来，这台冒烟的老轨道车，就像父亲讲的童话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那台时间机器。它似乎不是将萨莎从科洛姆纳站载到了汽车厂站，而是将她从现在载到了过去。当然，恐怕只有她才会把那个囚禁她数年之久的石室——那个时间与空间的双重盲巷——称为“现在”。

她至今仍清楚记得当年她跟父亲被押往石室时的情形：父亲被五花大绑，眼睛被黑布蒙住，嘴巴被破布堵住。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偎在父亲身边，一路哭个不停，负责押运的一名士兵便玩手影游戏哄她，他用手电筒在隧道顶棚照出一方小小的黄色舞台，晃晃悠悠地随着轨道车前进，各种各样的动物就在那方舞台上跳舞嬉戏。

轨道车穿过地铁桥，父亲被宣读了判决书。革命法庭宽大为怀，将死刑改判为终身流放。他们将父亲推下轨道车，又扶着萨莎下了车，扔给他们一支自动步枪，里面装有一个弹匣，一只旧的防毒面罩。那个给她扮马啊狗啊逗她开心的士兵临走前还朝她挥了挥手。

刚才被光头射杀的三个人中间，会不会有他？

当她钻进光头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防毒面罩时，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别人的空气，自己每走一段路，都以别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也许，即便没有她，光头照旧会射杀他们，但既然她在身边，便充当了帮凶。

她的父亲之所以不想回去，不仅仅是因为厌倦了斗争。他曾说过，他全部的屈辱和损失都抵不过一条人命。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给别人带来痛苦。萨莎知道，父亲心中有架天平，装着被他杀死的生命的那盏托盘早就沉到最底下去了，父亲现在只想竭尽所能让天平恢复平衡。

要知道，光头原本可以早点出面干涉，也许他只要一现身就能镇住轨道车上的人，一枪不发就能让他们缴械投降。萨莎对此深信不疑。被杀的三人中没有一个能与之抗衡。

为什么他一定要杀戮？

童年时的车站比她想象中要近得多：还没过十分钟，站台灯光就在前边闪烁了。通往汽车厂站的要冲无人把守。看来，站台居民对于封锁的气密门是过于自信了。驶到离站台大概还有五十米远，光头将发动机调到最小转速，命令荷马掌舵，自己则换到机枪旁。

轨道车几乎悄无声息地缓缓驶入了车站。时间难道专门为萨莎停止了吗，好让她来得及在短短的几个刹那看见并想起一切？

那天，父亲把她交给了自己的勤务兵，吩咐后者把她藏起来，直到一切结束。勤务兵把她带到了远离站台的一个地下办公室。但即便在那里，也能听到数百人的齐声呼号，于是勤务兵又跑回了站台，去保护自己的指挥官。萨莎沿着空旷的隧道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也跑到了大厅……

人群在月台两侧涌动，萨莎望着宽敞的居家帐篷，被改造成办公区域的车厢，孩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老人们在扎堆聊天，面色阴沉的男人在擦枪……

但她眼睛里只有父亲，他站在一排卫兵前面，卫兵们一个个又恨又怕，试图制止鼎沸的人群。她跑到父亲身边，紧紧抱住父亲的大腿。父亲惊诧地扭过头，将她甩开，甩手给了勤务兵一个耳光。但他内心深处已经悄然改变。他朝天开了一枪，开启了向革命者和平移交站台的谈判。

她的父亲相信：人会收到各种预兆，只需要发现并正确解读它们。

不，时间之所以停滞，不仅仅为了让她再次回到童年的最后一天。那些迎着轨道车走来的巡逻兵，她是三人当中第一个发现的。她还看到，光头身形一晃便抓住了机枪柄，粗粗的烧蓝钢机枪筒瞬间转向了毫无防备的巡逻兵。

她先于老人听见了停下轨道车的嘶哑命令，当即明白，下一秒将死掉很多人，会让她一直到死都呼吸着别人的空气。但眼下她还来得及阻止屠杀，让这些人、自己还有老人全部幸免于难。

巡逻兵纷纷取下自动步枪，打开保险栓，但他们的动作太慢，比光头落后了好几个步骤。

萨莎下意识地做出了第一反应。

她噌地站起身，抱住光头钢铁般坚硬的后背，从后面箍住他的双臂，将双手交叠在他那一动不动、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光头的身躯猛然一颤，像被她抽了一鞭子似的，怔住了……原本准备开枪的巡逻兵也呆住了。

老人立刻心领神会。

轨道车从原地启动，喷出一股股苦涩的黑烟，将汽车厂站甩在了后面，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

直到帕维列茨站，三人中谁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猎人从猝不及防的拥抱中挣脱，仿佛环在他身上的不是弱女子的双臂，而是令他窒息的铁箍。穿过唯一的岗哨时，轨道车加足马力全速驶过，岗哨以扇形射出一排子弹，但全部咬在他们头顶的顶棚上。猎人抽出手枪，朝后面接连射出三发无声的子弹，似乎干掉了一个。其余人连忙贴墙隐蔽，躲在弧形拼板的凸起后面，这才保住了性命。

荷马瞟了一眼有些落寞的姑娘。他早有预料，女主角一旦出现，爱情线索便会立刻生成，但这一切未免来得太快，快到他非但来不及记录，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驶出帕维列茨站，轨道车停下了。

老人之前曾经到过这个站台一次。与莫斯科地铁其他所有晚建的边缘站台不同，这个站台模仿的是哥特式传奇建筑，支撑穹顶的不是简单的圆柱，而是一排轻灵的、对于普通人而言过于高耸的浑圆拱门。就像哥特式传说中经常发生的一样，帕维列茨站同样受到了诡异的诅咒。每天傍晚八点整，原本沸腾的站台便会陷入一片死寂，变成幽灵幻影。原本精明务实的站台居民，除去几个最胆大的，其余的人会连同孩子，连同家具什物，连同塞满商品的旅行箱，连同板凳和轻便床一齐消失。

他们全部跑入了避难所——通往环线的近一公里长的通道，躲在那里瑟瑟发抖地熬过漫长的黑夜，而与此同时，在站台上方的帕维列茨火车站，从睡梦中醒来的可怕物种开始了巡猎。据知情者说，火车站及周边地区是这群怪兽的世袭领地，即便是在它们昏睡的白天，其他突变体也不敢前来冒犯。帕维列茨站的居民在它们面前无遮无拦：这里没有其余站台用来隔断升降扶梯的节流门，而通往地表的出口永远是四敞大开的。

在荷马看来，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不适合歇脚过夜的地方了。而猎人却不这么认为，当轨道车驶到站台大厅远端时，他下令停下。

“天亮再走，在这儿过夜。”猎人摘下防毒面罩，用手朝车站比画了一下。

说完就阔步走开了。女孩目送他远去，然后在坚硬的轨道车车厢中蜷身躺下。老人也尽量躺得舒服些，闭上眼睛，想尽量眯一会儿。但他睡不着，自己正在向健康的站台传播瘟疫的念头再次袭来。女孩也无法入睡。

“谢谢你。我原本以为你跟他一样。”女孩说。

“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不会有第二个。”老人回应道。

“你跟他是朋友？”

“我跟他，就好比印头鱼跟鲨鱼。”老人勉强笑笑，心想正是如此，吃人的是猎人没错，但自己也会捞到一两块血淋淋的人肉。

“什么意思？”女孩撑起身子问。

“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感觉自己离不开他，而他……也许，他认为我会净化他。但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离不开他？”女孩坐起来，靠近老人。

“我感觉，只要我在他身边，灵感……就不会离开我……”老人试着解释。

“灵感，它的词根是吸气[9]吧，”女孩像跟老人确认似的说，“为什么你要吸入这些？它能带给你什么？”

老人耸耸肩：“灵感，并非我们吸入什么，而是别人向我们吹入什么。”

“我想，只要你还在呼吸着死亡，就不会有人愿意向你吹气的，人们都害怕尸体的气息。”女孩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在脏兮兮的车厢底画着什么。

老人自我辩护：“当你看见死亡时，你就会思考很多事情。”

女孩反驳道：“但你没有权利以思考的名义召唤死亡。”

“我没有召唤它，我只是在一边旁观。再者说，这根本就与死亡无关……至少，不仅仅是死亡。我想体验一个故事，从而改变一切。我想得到振奋，开启新的生命历程……”

“你之前过得很糟吗？”女孩关切地问。

“很枯燥。你知道吗，假如日子每天都一个样，时间就会过得飞快，你就会觉得最后一天已经不远了，”荷马试着解释，“你会害怕什么都来不及。每一天都被成百上千件小事塞得满满当当，干完一件，喘口气，继续干第二件。而真正重要的事，就既没精力，也没时间去干了。你会想，没事儿，明天就开始。可明天永远不会到来，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今天。”

“你大概去过很多车站吧？”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听老人讲话。

“不知道，”老人有些莫名其妙，“大概都走遍了吧。”

“我只到过两个。”女孩叹口气，“起初我和爸爸生活在汽车厂站，后来被赶到了科洛姆纳站。我一直渴望再去别的车站看看，哪怕一个也好。这里好奇怪，”她扫视着一排拱门，“好像一千道入口，彼此之间连墙都没有。它们全部为我敞开着，但我已经不再想迈进去了，甚至有些害怕。”

“那是你父亲？另外一具……”荷马忙收住嘴，改口问，“他是被人害死的？”

女孩再次缩进自己的壳里，沉默了许久才道：“是。”

“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吧，”老人打定主意，“我去跟猎人说，我想他会同意的。我跟他说，我需要你，为了……”他摊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解释，现在给予他灵感的人应该是她。

“你跟他说，是他需要我。”萨莎把“他”字拖得很长。

萨莎跳下轨道车，爬上月台，从一排拱门中间走过，仔细观察着每一道拱门。

她的举止神态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卖弄风情的意味。似乎她不但鄙夷开火杀人的枪弹，就连寻常女人魅惑人心的手段——比如，浓妆艳抹，装腔作势，足以煽动起飓风的睫毛频闪，能怂恿人自杀或者杀人的低吟浅笑——也不屑一顾。还是说，她只是尚未学会使用它们？

事实上，这些手段她根本用不着。她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使猎人改变主意，一甩手就能给猎人罩上一张网，阻止他的杀戮。难道说她穿透了猎人的铠甲，触到了他内心的柔软部位？还是说，他对于她有某种需求？应该是后者，因为荷马实在无法设想，猎人也会有能被人触痛的弱穴。

****

荷马怎么也睡不着。尽管他把令人憋闷的黑色防毒面罩换成了较为轻便的防毒口罩，但呼吸起来还是十分困难，此外，令他头痛欲裂的黑暗念头也丝毫没有放松纠缠。

荷马把所有旧东西都扔进了隧道里。之后，他又用一块灰色肥皂几乎把双手搓了一层皮下来，用一个长满青苔的旧油桶里的剩水冲掉了污渍，连睡觉都戴着防毒用具。除了这些，老人还能做什么来避免传染身边的人呢？

没什么可做的了，眼下就算他独自躲进隧道深处，变成一团裹尸布也无济于事了。然而，死亡的迫近再次将他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当他刚刚失去挚爱亲人的岁月。这为他的计划增添了新的意义。

按照荷马的心愿，他该为死去的家人竖起一座纪念碑，或者至少是一座墓碑。他们出生的年份相隔了数十年，却在同一天死去——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他的父母。

还有他的小学同学，技校同学，他最喜欢的电影明星和音乐家，以及其他所有人：当那一刻降临时，他们有的仍在坚守岗位，有的已经回到家中，有的则被堵在半路。

有些人当场死去，有些人又挣扎着在被辐射污染的首都挨过了漫长的几天，无望地拍打着紧闭的地铁气密门。有些人瞬间分裂为原子，有些人则变得肿胀，被辐射疾病一点一点生吞活剥。

最早一批被派去地表侦察的战士，返回地铁后一连几天无法入睡。荷马在换乘车站的篝火旁见过其中几位，他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成千上万载着死亡乘客的汽车残骸，堵满了出城方向的街道和公路，如同一条条挤满了死鱼的冰河。尸体遍地都是，在城市被新的主宰者占领之前，这些尸体无人清理。

为了避免神经崩溃，侦察兵们尽量绕行学校和幼儿园。然而，只消透过积满灰尘的车窗玻璃，无意间触及轿车后排座位上一个小孩子的冰冷眼神，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的了。

数十亿生命戛然中断，数十亿思想未及说出，数十亿梦想尚未实现，数十亿委屈有待弥补。尼古拉的小儿子一直央求他给自己买一套彩色画笔，女儿不敢上花样滑冰课，妻子在入睡前向他憧憬有朝一日夫妻两个能去海边待上两天。

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全部变成了遗愿时，它们突然具有了无法形容的份量。

荷马想为他们每一个人镌刻墓志铭。至少，整个人类毫无疑问配得上一段墓志铭，镌刻在那巨大的公墓上。如今，当荷马自己也来日无多时，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为此找到准确的字眼。

他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顺序排列这些字眼，但他已然感觉到，在这个于他眼前徐徐展开的故事中，他能够为每一个不肯安息的亡灵，为每一段感情，为每一点每一滴他费心收集的知识，为他本人找到位置。故事情节再合适不过了。

等地表天一亮，地底集市重新开张，他就要去买一个新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必须抓紧时间，未来长篇故事的轮廓如海市蜃楼在远方向他招手，假如他不赶紧勾勒在纸上，也许很快就会烟消云散；谁知道他还能在这沙丘顶端坐上多久，眺望着远方，期冀着从一粒细沙和氤氲的空气中再次建起属于他自己的象牙塔呢？

时间也许会不够用。

不管女孩怎么说，凝视死亡总是会令人心有触动的。荷马暗自嘲笑女孩，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她那高高挑起的眉毛，她那闪亮如星的眼睛，她那轻轻咬住的下唇，她那蓬乱如稻草的头发，微笑便不由得爬上嘴角。

“明早在集市上还要买一样东西。”荷马想着，睡着了。

帕维列茨站的夜晚总是不安生的。冒烟的火把发出的光亮摇曳在被熏黑的大理石墙壁上，隧道时紧时慢地呼吸着，扶梯脚下隐约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整个站台都在装死，指望着地表的怪兽不会对尸体感兴趣。

但有时候，好奇心重的怪兽会找到通往深邃地底的洞口，嗅到新鲜汗液的气味，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感受到血管中奔流的血液，然后向地下发动攻击。

月台另一端的惊慌缓慢而扭曲地挤进了荷马的意识。突然，机枪骤然响起，彻底击碎了他纷扰的梦境。老人一下子跳起来，瞪大了眼睛，在轨道车上慌乱地摸索自己的武器。

机枪震耳欲聋的吼声中同时加入了好几支自动步枪的射击声，巡逻兵惊叫声中的惶恐逐渐升级为真正的恐惧。不管他们正在朝什么目标猛烈开火，但显然无法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枪声很快便由紧张有序的射击变成了杂乱无章的胡乱射击，人人都只求保住自己的小命。

自动步枪找到了，但荷马无论如何都不敢冲上大厅，他鼓足全部勇气才勉强抑制住发动轨道车、仓皇逃命的念头。他守在轨道车上，伸直了脖子，想尽力透过重重圆柱看清交火地带的情况。

守卫者的号叫和咒骂被一阵尖厉的吱吱声打断，那声音听上去非常之近。机枪卡壳了，有人发出恐怖的嘶喊，旋即戛然而止，仿佛脑袋被人扯掉了。耳边再次响起自动步枪的嗒嗒声，但已经是零星的了。哀号声再次传来，这次好像稍远一些……突然，又一声哀号像回声一样做出了回应，而且就在轨道车近旁。

荷马从一默数到十，哆嗦着双手发动引擎。“快，快！”他在心里默念，祈祷同伴们尽快回到车上，然后他们便可驱车逃离此地。他尽力让自己确信，发动车子是为了他们，而不是为了自己……轨道车震颤着，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预热，这时，圆柱之间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视野里，意识甚至来不及勾勒出它的形象。

老人紧紧地抓住操纵杆，脚掌轻踩油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等十秒钟，如果他们再不出现，那他就独自开车逃命……但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下了轨道车，将那把形同摆设的自动步枪端在身前，爬上了月台。也许，他只是为了确信，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同伴了。

他紧紧贴住圆柱，探头向大厅方向望去……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

萨莎早就知道，世界并不仅仅局限于她曾经居住过的那两个站台，但她从没想到，两个站台以外的世界竟然如此美妙。

科洛姆纳站熟悉而温馨，却实在单调乏味；汽车厂站很宽敞，但冰冷而傲慢，它驱逐、抛弃了自己和父亲，这令她永远无法释怀。

而她与帕维列茨站的关系则是全新的一页，在这里待得越久，萨莎就越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这个站台，爱上它那轻盈的立柱，具有吸引力的巨大拱门，墙壁上纹理动人、胜似美人肌肤的大理石贴面……相比之下，科洛姆纳站过于贫瘠，汽车厂站又过于古板，而这个站台却像一位窈窕美人，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即便二十多年过去，依然风韵犹存。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严酷凶残。”萨莎心想。难道说，她和父亲当年只需跨过一座敌对的站台，就能来到这片神奇国度？难道说，父亲只要再多撑一天，就能逃脱苦役，重获自由？如果有如果，她一定能够说服光头将父亲一起带过来……

远处闪烁着被巡逻兵团团围住的篝火，探照灯的光束打在高高的顶棚上，但萨莎不想去那里。那么多年来，她一直觉得，只要能够逃出科洛姆纳站，见到别的人类，她就会立刻变得幸福！可现在，她迫切需要的只是某一个人，这个人能够分享她的兴奋和惊讶——原来世界真的很大，比原来大整整三分之一；分享她的希望——希望一切还来得及纠正。但她心里明白，也许根本没有人会需要她，不管她对老人、对自己说了什么。

于是，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前方右边隧道里，一辆破旧的机车半个车身扎入隧道，车窗玻璃被敲碎，车门四敞大开。她走进列车，跨过车厢之间的断裂处，一节一节察看下去。在最后一节车厢，她找到了一张奇迹般幸存的沙发，蜷身躺了上去。她四下环顾，想象列车马上就会启动，将她载向远方，载到全新的、光明敞亮、人语喧哗的车站。但无论是她的想象力还是她的信念都远远不足以推动这数千吨重的列车残骸，相比之下，她的自行车发电机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她到底没能藏住：站台上那场战斗所发出的喧嚣，跳过一节节车厢，终于抓住了她。

又是猎人？！

她跳起身，没命地朝站台跑去，那是她唯一能够做些什么的地方。

****

巡逻兵残破的尸体四处散落：玻璃岗亭呆滞的探照灯旁，熄灭的篝火堆之上，大厅正中央，到处都是。战士们放弃了抵抗，四散逃窜，试图在通道里找到掩护所，却一一被死神截断去路。

在一具尸体上方，蜷缩着一个恐怖骇人的庞大身躯。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去不太容易分辨，但荷马看到了平整的白色皮肤，不时抽动的粗壮脖颈，狂躁迈动的双腿弯成了不少足节。

战斗不可避免地输掉了。猎人呢？老人再次从圆柱背后探出身，瞬间石化。就在十步开外，一只怪兽正学着荷马的样子从圆柱背后探出头来，一张噩梦般的嘴脸正从两米多高“俯视”着老人——倾斜的脑门下方光秃秃的，并没有眼睛。肥厚的下嘴唇耷拉着，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嘴角流淌，沉重的颌骨不住地一开一合，正在反刍食物。

荷马惊恐地向后退去，同时连连扣动扳机，但自动步枪偏偏在这时候卡壳了。无眼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嚎，一下子扑到站台中央——看来，没有眼睛丝毫没有阻碍它的移动和攻击。老人绝望地拉动被卡住的保险栓，心想，这下彻底完蛋了……

但巨兽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月台边缘。荷马急忙扭头，顺着怪兽的“视线”望去，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女孩正站在那里，惊惶四顾。

“快跑！”荷马声嘶力竭地朝女孩大喊。

无眼巨兽向前疾跃，一纵便是几米开外，刚好落在女孩近前。女孩抽出一把匕首——那东西顶多能用来切菜——警告性地劈了一刀。作为回应，巨兽前爪一挥，便将女孩拍倒在地，匕首飞出几步之外。

老人已经跳上了轨道车，但这次不是为了逃命。他喘着粗气，掉转机枪口，试图用瞄准镜锁定无眼巨兽不住扭动的身躯。不行，巨兽跟女孩挨得太近了。

短短数分钟之内就解决了所有巡逻兵的怪兽，对于最后两个猎物却并不急于索命。荷马感觉，它正像猫玩耗子一样逗弄他们。眼下它正弓起背伏在萨莎身子上方，白色的身躯挡住了老人的视线……

突然，巨兽身子一颤，忙往旁边一闪，用爪子挠着受到攻击的后背，怒吼着转过身来，准备吞掉敢于冒犯它的人。

迎面走来的正是猎人，他一手持枪，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脚步踉跄，勉力支撑。

猎人照准无眼巨兽又射出一梭子子弹，但那畜生似乎打不死，只是微晃了几晃，立刻又稳住身形，向前扑去。子弹打光了，猎人奇迹般地躲开巨兽的攻击，拽出砍刀，刀锋深深割入巨兽的庞大身躯，巨兽整个坍塌在猎人身上……

似乎为了扼杀最后一线生机，第二头巨兽也奔袭过来。它在同伴颤搐的身体上方停下，用一根爪趾挠着同伴的后背，似乎想把它叫醒……然后缓缓地将没有眼睛的嘴脸对准了荷马。

荷马抓住机会，猛烈开火。大口径机枪弹射穿了巨兽的身躯，击碎了它的头颅，将其打翻在地，巨兽身后墙壁上的大理石贴面碎屑飞溅。过了许久，老人才抑制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张开弯曲痉挛的手指。

他闭上眼睛，摘下防毒口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中充斥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儿。所有人都牺牲了，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的书未及开始，便已结束。

[9]俄语中“灵感”一词写作вдохновение，其词根вдох有“吸气”的意思。

第十章
死后

人死后会留下什么？

我们每个人死后会留下什么？

墓碑会坍塌下陷，覆满苔藓，只消几十年，墓碑上的字迹便会模糊不清。

每隔一段时间，墓地就会在新老死者之间重新分配。前来凭吊死者的只有他们的孩子或者父母，很少会有孙辈，重孙辈则几乎从来没有。

我们所谓的“安息”，实际上在大城市中仅仅意味着半个世纪的缓期，在此之后，尸骨便会遭到惊扰。有时是为了增大土地使用率，有时是为了将墓地改建成生者的住宅。土地变得越来越紧张，对于生者如此，对于死者也是如此。

但半个世纪的安宁已经足够奢侈了，只有死在世界末日之前的那些人才有机会享有。当整个星球遭遇毁灭，有谁还会去在意某一个死者呢？任何一个地铁居民都没有享受过被安葬的待遇，甚至连自己的遗体不会被耗子啃光都不敢奢望。

从前，遗体有权利存在足够长的时间，只要还有生者记得遗体主人。人能够记得自己的亲人、同学、同事，但他的记忆只够记得三辈人，顶多五十年。

就像我们每个人会轻易地将自己的爷爷或者小学同学从记忆中放逐一样，总有一天，其他人也会同样轻易地将我们放逐到绝对的虚无中。关于一个人的记忆也许会比他的尸骸更加耐久，但当最后一个记得我们的人故去，我们便会随之彻底消融于时间。

照片？现在谁还会拍照片呢？即便每个人都会随手拍照的那个年代，又有多少照片保存下来了呢？从前，在每一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最后都会珍藏几张发黄的老照片，但翻看相册的人很少能够确知，照片上的人究竟是哪个祖辈。逝者的照片充其量不过是从遗体上拓下来的石膏面具，绝对不会是生前制作的凝模塑像。更何况，照片腐烂的速度并不比照片主人的尸骸慢多少。那么，人死后究竟能留下什么呢？

子女吗？

荷马用手指去触碰蜡烛的火焰。阿赫梅特的话至今仍令他隐隐作痛。作为一个痛失子女、注定无法延续自己血统的老人，荷马只得否认这种不朽的途径。

他再次提起笔。

也许子女会跟我们长得很像，我们能在他们的面庞里隐约看见自己五官的影子，它们神奇地与我们所挚爱之人的五官合而为一。在孩子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中，我们能够感动地认出自己。朋友们会说，我们的儿女跟我们太像了，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似乎能视作在我们去世之后，自我存在的某种延续。

但要知道，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不是某种原创形象。我们同样是复制品，来自父母双亲相貌与性格的对半组合，而我们的父母又是他们的父亲母亲的对半组合。如此说来，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具备任何独特性，有的只是细小的马赛克拼图块的无穷无尽的重新组合。这些拼图块实际上仍是各自独立的，即便它们组合成了数十亿偶然的、不具备特殊价值的、注定凋零的装饰画。

既然如此，还有必要为在子女脸上看见熟悉的鹰钩鼻或者小酒窝而沾沾自喜吗？我们以为那些特征为我们所专属，但实际上它们已经在五十万年之久的时间里、在数千人脸上游历过。

在我死后，到底能否留下一些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荷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沉重。他由衷地羡慕那些拥有信仰、期冀着冥世与来生的人。而荷马自己对于死后世界的第一联想，便是纳希莫夫大道站的情形。也许，构成荷马的并不仅仅是将被食尸者扯碎、消化的皮肉。但纵使还有别的什么，没有了骨骼和血肉，它们同样是无法存在的。

古埃及国王身后留下了什么？古希腊英雄身后留下了什么？文艺复兴的艺术家身后又留下了什么呢？他们真的留下什么东西了吗？——他们真的存活于他们所留下的东西当中吗？

假如没有，人类还能指望怎样的不朽呢？

荷马重新审视一遍自己写下的文字，苦苦思索一番，然后将写满的几页纸从本子上轻轻撕下，揉成一团，放到铁盘中，用烛火引燃。他花了整整三个钟头写下的文字，不到一分钟便化为灰烬。

****

她死了。

一直以来，萨莎正是这样设想死亡的：最后一束光线熄灭，一切声音陷入沉寂，身体彻底失去知觉，唯一剩下的只有永恒的黑暗。黑暗与寂静——人类从中而来，也注定回归于此。萨莎听说过关于天堂与地狱的故事，但她从来不觉得地狱可怕。在她看来，在绝对的黑暗、寂静和无所事事之中度过的永恒，要比滚沸的油锅更可怕一百倍。

随后，前方出现了微弱颤动的火苗。萨莎向它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到，它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萤火虫，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地逗弄着她，引诱她追逐自己。她知道这是什么——隧道萤火。

父亲说过，地铁世界的人死去之后，其灵魂会茫然无措地在漆黑的隧道迷宫里来回游荡，但每一条隧道都是死胡同。灵魂还没有意识到，它已经不再束缚于肉体了，它的尘世生活已经结束了。它会一直游荡下去，直到遥远的前方出现幽灵萤火。这时它需要赶紧追上去，因为这萤火是派来引领它的，会将它带到安息之所。但萤火偶尔会大发善心，将灵魂带回迷失的肉体。这样的人，据说就是从阴间还魂的，但更准确地说，他们是被黑暗释放了。

萤火在前方固执地召唤，萨莎终于屈服了。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但实际上她并不需要它们，想要跟上忽紧忽慢的萤火，只需要死死地盯住它，不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就行了。

萨莎终于抓住了它，萤火带她穿过了密不透风的黑暗，走出了单凭她自己恐怕永远无法走出的隧道迷宫，带她来到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站台。前方微微泛亮了，萨莎现在感觉到，引路者为她勾勒出了某个遥远的居所，那里有人在等她。

“萨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但她想不起那是谁。

“爸爸？”她不可置信地问，在陌生的音色中听到了亲切的音调。

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隧道的幽灵萤火停下来，变成了普通的火焰，跳上了正在淌泪的蜡烛的灯捻，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懒散得像只散步归来的猫。

她的手被某人的手掌盖住，那手掌冰凉粗糙。萨莎害怕再次沉入深底，怯怯地摆脱了萤火，慢慢苏醒过来。被割伤的前臂剧痛不已，磕伤的太阳穴也隐隐作痛。从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套寻常家具：两张椅子，一个小柜子……她自己则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那么柔软，软得萨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背。仿佛她的身体是渐次回归的，现在还没轮到后背。

“萨莎？”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将视线转移到问话者，微微一怔，随即把手抽了回来。床边坐着跟她一起乘坐轨道车的那位老人。他的触摸并不带有任何非分的企图，既没有刺痛，也没有羞辱到萨莎。她之所以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出于难为情——她居然会把别人的声音错当成了父亲；也是因为失望——萤火没有带她到想去的地方。

老人宽慰地笑了，看到她醒来，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萨莎仔细看去，在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温暖的光泽，长这么大，她只在一个人的目光中见过那样的光泽。难怪她会搞混淆。她突然觉得有愧于老人。

“对不起。”她说。

说完，她猛然想起了在帕维列茨站的最后几分钟，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

她好像既不会哭，也不会笑，又或者，是没有力气哭或者笑了。幸运的是，锋如利刃的爪子没有割伤她，巨兽发出的那下攻击是横拍过来的。但单是这一击之力，便让她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她已经无性命之虞，这是医生对荷马说的。至于自己的伤势，荷马并没有向医生提及。

萨莎——在女孩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老人已经习惯这么叫她了——又一次虚弱地倒在了床上，而荷马则坐回桌边，桌上摊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整整九十六页。他将圆珠笔在指间转动一下，从刚才被萨莎呓语打断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但这次商队却耽搁了，而且超出了可以允许的极限，所以很明显：发生了某种可怕的、无法预见的不幸，某种无论是全副武装的精英护卫队，还是跟汉萨领导层多年疏通的关系都无法阻止的不幸。

若是通信还在，一切都不至于绝望。但通往环线的电话线不知出了什么故障，通信早在周一就断了，派出排查故障的工程队无功而返。

荷马抬起眼，吓了一跳：姑娘就站在他身后，正越过肩膀辨认着他的潦草字迹。看得出来，她全靠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才勉强让自己站起来。

老人一阵发窘，忙合上笔记本。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灵感的？”姑娘问。

“我这才刚刚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荷马感觉有些没底气。

“商队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荷马下意识地在标题四周画框框，“故事还没结束呢……快躺回去，你需要休息。”

“故事结局不是由你来定吗？”她站着没动，反驳道。

“在这个故事里，任何事情都不是我决定的。”老人将圆珠笔搁在桌上，“这个故事不是我虚构的，我只是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而已。”

“这么说的话，那就更加取决于你了。”女孩沉吟道，“我也会出现在故事中吗？”

“我正想征求你的同意呢。”荷马苦笑一声。

“我考虑考虑。”萨莎郑重回答，“你为什么要写它？”

老人站起身，好避免自己一直仰视女孩。

在上一次对话之后，荷马就明白了，这个小姑娘的年轻和不谙世事只是一种假象，也许，在他们捡到她的那个站台，一年抵得过其他车站两年。她每次回答老人的问题，从不理会问题本身，而是直指问题背后的问题；而每次她问老人的那些问题，连老人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此外他还感觉到，如果他希望女孩是真诚的（否则她何以成为自己的女主人公呢？），那他自己也应该对她坦诚相待，不能把她当成小孩子糊弄，也不能对她有所隐瞒，而要对她和盘托出。

“我想让人们记住我以及我所看重的人；想让人们知道，我所热爱的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的；想让人们知道我弄清楚的最重要的事；我希望自己不是白活一场，希望自己能留下些什么。”

“你向这里倾注了自己的灵魂？”说着，她将头扭向一边，“可这只是个笔记本而已，它完全有可能丢失或者被烧毁。”

“你想说，这是个不可靠的灵魂容器，是吗？”荷马叹口气，“不是的，这个本子的任务只是按照顺序把情节编排起来，以免遗漏任何重点，直到故事最终写完。接下来，只需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几个人听就好了。如果一切顺利，最后就不再需要这个笔记本，也不再需要我这副皮囊了。”

“你大概知道很多不该被遗忘的事吧，”女孩耸耸肩，“不像我。没必要把我写到笔记本里，别在我身上浪费纸张。”

“唔，你的路还长着呢，而我——”老人打住了，他本想说他就快走到头了。

女孩没有回应，荷马怕她就此沉默下去。他尝试继续谈话，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女孩突然问：“在你记忆中最美的是什么？最最美的？”

荷马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跟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人吐露心底的秘密，总感觉怪怪的。他连叶莲娜都没告诉过，妻子还一直以为，自家小屋墙上挂着的只是一张普通无奇的城市风景画而已。再说，一个从小到大窝在地底的小姑娘，理解得了吗？

“夏天的雨。”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有什么美的呢？”女孩果然疑惑不解。

“你见过下雨吗？”

“没有，”女孩摇摇头，“爸爸不让我到地面上去。但我还是上去过两次，不过我感觉很不好，周围没有墙，让我感到害怕……下雨，就是从天上掉水滴吗？”

但荷马已经没有在听她讲话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像个通灵术士，被自己召唤出的灵魂附身，怔怔地盯住虚空，兀自不停地说啊，说啊……

“整整一个月都很干燥、炎热。我的妻子快生了，她本来就呼吸吃力，偏偏天气还那么热……产科医院一整个病房里只有一台电风扇，她总是抱怨憋闷。我自己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急得不行。我们俩备孕好几年了，好不容易怀上了，医生还吓唬说有流产的危险。所以我们才搬到产科医院去住的，为了保险，可是太遭罪了，还不如待在家里呢。预产期已经临近了，但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宫缩。我又不能天天请假。听人说，如果怀胎过月，产下来的有可能是死婴。我急得坐立不安，一下班就往医院跑。隧道里手机没信号，我每到一个站台就察看一下有没有未接来电。最后终于收到了医生发来的信息：‘速回电。’我一边找个安静的地方回电话，一边提前在脑子里把妻子和孩子都安葬了，我这个蠢货。我拨出了电话……”

荷马屏住呼吸，仿佛在倾听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女孩没有打断他，耐心地等待着。

“医生对我说：恭喜，您生了个儿子。这话现在听着是没什么——生了个儿子，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就等于把我妻子从阴间给救回来了，另外还有来自上天的恩赐……我上到地面，外面在下雨，清凉的雨滴，空气顿时变得无比清新、透彻，好像整座城市原来包着的那层落满灰尘的玻璃纸一下子被揭去了。树上的枝叶闪闪发亮，天空终于流动起来了，楼房也变得年轻了。我沿着特维尔大街一路飞奔，跑进花店，幸福得直哭。我身上带着伞，但我没有撑开，我想好好淋淋雨，感受感受那雨滴。那种感觉现在已经说不上来了……好像不是我生了个儿子，而是我自己重新生了一回似的。我看着这个世界，像是头一回见。这个世界也是新生的，像是刚被剪断脐带、第一次沐浴似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所有不顺心的、糟糕的，如今都能得到纠正。毕竟，我现在有了两段生命了：我来不及做的，我儿子会替我完成。一切都还在前头等着我们呢，所有人都是如此……”

老人陷入沉默，盯着飘浮在玫瑰色晚霞中的住宅楼，沉浸在特维尔大街嘈杂的忙碌与喧嚣之中，吸入一口微甜的、夹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闭上眼睛，仰起脸，接受夏日暴雨的洗礼。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脸颊和眼角还闪烁着来自那个遥远夏日的晶莹雨滴。

他迅速抬起袖口将它们拭去。

“你知道吗，”女孩几乎跟荷马一样难为情地说，“也许，雨真的可以很美，但我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回忆。我可以记住你的吗？还有，如果你愿意，”她对老人笑笑，“就把我写进你的故事里吧。总得有人来决定故事的结局，不是吗？”

****

“现在还为时过早。”医生断然拒绝。

萨莎没办法跟这个老古板解释，她所央求的事情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想搬出其他论据，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使劲挥了挥没受伤的手臂，背过身去。

“别着急，再等等。要是你能下地，而且感觉不错，那你可以试着走一走。”医生把自己的工具装进一个磨破的食品袋，握了握老人的手，“我过两小时再来。领导专门交代过，你们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呢。”

老人给萨莎披上一件带斑点的士兵粗呢短大衣，她走到门外，尾随医生穿过了医务室的其他病房，走过一排大大小小的摆满了桌子和病床的房间，爬上两层楼梯，穿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来到一间宽敞无比的长椭圆形大厅。萨莎怔怔地呆立在门口，许久不敢迈步走进去。她之前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人，甚至都不敢想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足足有数千人，没戴面具的人！他们的长相各不相同……既有老态龙钟的老人，也有乳臭未干的婴孩，还有数不清的男人：蓄着胡子的，剃得精光的；高大的，矮小的；羸弱不堪的，身材魁梧的；在战斗中致残的，天生有残疾的；长相英俊的，相貌平平的。还有同样多的女人：既有大屁股、红脸膛、包着三角巾、穿着棉袄的女商贩，也有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穿着艳丽服装、戴着精巧珠串的年轻姑娘。

他们会不会发现萨莎这个另类？她又能否隐身于人群，伪装成他们中间的一个？还是说，他们随时有可能朝她扑过来，像一群耗子一样将她这个异乡人啃个精光？起初她感觉所有眼睛都在盯着她一个人看，每一道不经意间交汇的目光都会令她浑身发烫。但一刻钟过后，她就慢慢适应了：在看她的人中间，有些带有敌意，有些是出于好奇，还有些死乞白赖，但大部分都是漫不经心的。他们的目光从萨莎身上扫过，随即又探向别处，根本没在意她。

她不由得想，这些散漫的、迟滞的目光好比庸碌人群中间的润滑油。假如他们对彼此过分关注，齿轮间的摩擦力势必过大，整个机器将陷入瘫痪。

想要融入人群，并不需要改变服装或者发型，而只需避免注视别人即可，每当视线刚一接触，就立即收回目光。当萨莎给自己涂抹上了冷漠的伪装，她终于也能在站台居民之间自如穿行，而不再步履维艰了。

起初几分钟，人群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令她鼻子发呛，但很快嗅觉就迟钝了，学会了从中捕捉重要气息，而自动忽略其余的气味。在陈旧肉身散发出的酸臭之间，她隐约嗅到了细微的青春香气，偶尔会有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如海浪般冲刷过来。掺杂其间的还有烤炉飘出的肉香和污水坑腾起的瘴气。总而言之，在萨莎看来，换乘车站帕维列茨站的两个站台之间的通道散发着生命的味道，她对这味道闻得越久，就越觉得它美妙无比。

这段货廊似乎长得没有尽头，想要逛完恐怕要花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萨莎看来，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令人着迷……

一连串的首饰摊，有些首饰是用几十个黄澄澄的金属环串联而成的，金属环上还带有压花，让人恨不得一连看上好几个小时；还有巨大的书摊，那些书上记载的神奇知识，恐怕她一辈子也学不完。

她在写着“鲜花”的货摊旁停下脚步，货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贺卡。卡片上画着一束束漂亮的鲜花，虽然已经褪色了。萨莎小时候曾经有过一张这样的贺卡，而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婴儿在母亲怀里吃奶，稍大些的小孩子在逗猫。一对对情侣，有些还停留在眉目传情的阶段，有些已经开始互相摸索。

很多男人也在对萨莎眉目传情，甚至想动手动脚。

她本可以将他们对自己的兴趣视为热情好客，或者公平交易的愿望，但他们的油腔滑调令她窘迫和厌恶。他们何必来纠缠她呢？这里的女人难道还不够多吗？何况其中有些那么漂亮，穿着花衣服，宛如贺卡上含苞待放的花蕾。那些男人大概只是想取笑她吧……

再说，她真的能引起男人的兴趣吗？这种陌生的怀疑令她一阵刺痛。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骚动不安，就在她肋骨交汇处的三角形拱门下方，只不过再深一些。那个地方的确存在，她也是前天才发现的。

为了赶走慌乱，她沿着货廊不停地走动，一个个货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枪套、小饰品、衣服、工具，但它们已经不再那么吸引她了。她这才发现，内心对话竟然能够盖过人语喧哗，而记忆勾勒的人像有时比真人更加鲜活。

她值得他牺牲自己吗？在那件事之后，她还能再去谴责他吗？最重要的是，她的这些胡思乱想还有什么意义呢？她已经无法为他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还没等萨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怀疑就自动消退了，心绪又恢复了平静。她倾听着自我的内心，捕捉到了某种遥远旋律的回响，那声音自外而内渗透进来，跟混浊的人声同时喧嚣，却又特立独行。

跟其他任何人一样，萨莎的音乐启蒙也是从母亲的摇篮曲开始的，但与其他人所不同的是，她的音乐熏陶也是以母亲的摇篮曲作为结束的。父亲毫无乐感，也不爱唱歌，汽车厂站也没有流浪歌手或其他卖艺者。哨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时，偶尔会用公鸭嗓唱起忧伤或豪迈的军歌，但那些沙哑的歌喉既不能唱动吉他的琴弦，也无法撩拨萨莎的心弦。

但眼下，她听到的不是单调的吉他声，更像是少女轻柔、灵动、婉转的歌喉，却又高亢得根本不像人的嗓音能发出的，而且不可思议地强大。萨莎还能用什么来比拟这样的声线呢？

这未知的乐器声令人迷醉，将人托举到空中，带到无限遥远的远方，带到地铁一代无从知晓甚至难以想象的世界。它催人幻想，给人希望，让人相信任何梦想都能实现。它能引发莫名的慵倦，却又能让人立刻摆脱。它让人精神振奋，好比迷失在漆黑隧道中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盏灯，在灯光下又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卖武器的货亭旁，在她正前方竖着一块贴面板，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小到折叠铅笔刀，大到锋利的狩猎匕首。萨莎呆住了，痴痴地看着刀刃的锋芒。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激烈地掐斗起来。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尽管简单，却让人蠢蠢欲动。老人给了她一捧子弹，刚好够买一把乌钢刀——宽刀身，锋利无比，跟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挣扎了一分钟，萨莎终于下定决心，买了一把。她把买到的刀藏在工作服的胸前口袋，靠近她想要麻醉的那个地方。接着她朝着医务室走去，忘记了太阳穴的酸痛，也忽略了粗呢短大衣的重量。

周围的人群比萨莎整整高出一头，她到底没能看见远处那个吹奏出惊人天籁的乐手。但那旋律仍试图追上她，劝阻她。

但全是白费力气。

****

外面又有人在砸门。

荷马哼哼着站起身，用袖口揩净嘴唇，按下了冲水阀门。脏兮兮的绿棉袄被沤湿了一大块。一个昼夜他已经吐了五回，却还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生病可能是各种原因的，老人自我安慰道。谁说一定是病情急速恶化所致呢？问题有可能出在……

“好了没？！”一个尖厉的女声不耐烦地催促。

天哪！难道他着急忙慌，误入了女厕？荷马用肮脏的袖口擦掉额头的汗珠，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拽开了插销。

“醉鬼！”一个花枝招展的少妇一把将他推开，“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好吧，就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喝多了吧……老人走到盥洗池的镜子前，额头顶在玻璃上，调匀呼吸。直到他发现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才发觉防毒口罩脱落了，耷拉在下巴上，于是忙把口罩戴好。荷马闭上眼睛，想到自己正在将死亡带给每一位遇到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不安。现在想弥补也来不及了：假如他真的被感染了，假如症状没有搞错，那么整个站台已经在劫难逃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女人，而她唯一的罪过就是上厕所挑错了时候。假如他现在告诉她，她最多还能再活一个月，那她会做何反应呢？荷马暗想，真是愚蠢，愚蠢至极。他本想给自己遇见的每个人带来不朽，不想却充当了死神的使者。他被剪断了翅膀，戴上了圈环，设置了三十天的倒计时，然后就被推上路了。

这难道是上天对他自命不凡的惩罚？

不，老人无法再沉默下去了，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对其坦白。他反正也瞒不了这个人多久，把底牌亮开，大家出牌都会更轻松些。

他迈着迟疑的步子，走向病房。

他要去的那间病房位于走廊最尽头，平时都有一名助理护士值班，现在位子却空着，透过门缝传出断断续续的低语声。荷马屏住呼吸，却只能听到一些字眼，很难将其排列成有意义的话语：

“坚强……必须斗争……还有意义……抗争……记住……还可以……我们错了……错怪了你……可是……”低语变成了呜咽，显然讲话者再也忍不住悲痛，情绪也决了堤。

荷马轻轻地推开门。猎人正昏迷不醒地仰面躺着，身下的床单被揉得皱皱巴巴，被高烧退后出的汗水沤透了。头部缠的绷带盖住了他的眼睛，突出的颧骨上满是汗滴，胡子拉碴的下颌无力地张着。宽厚的胸膛像铁匠的风箱一样急剧起伏，吃力地在过于庞大的身躯中维持着微弱的火苗。

床头背对荷马站着一位姑娘，纤细的手臂背在身后。荷马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姑娘手中紧握着一柄黑刀，刀身乌黑，几乎和她的工作服布料融在一处。

****

嘀——1235。

嘀——1236。

嘀——1237。

阿尔乔姆·波波夫这样计数并非为了向长官汇报，而是想寻求精神寄托。唯其如此，他才能感觉自己正朝着什么方向行进，似乎正在逐渐远离计数的起点，而这就意味着，每“嘀”一声，他就更加靠近这令人发疯的任务的终点。

自欺欺人吗？好吧，就算是吧。但听着这些单调且似乎永无止境的嘀嘀声，实在令人不堪忍受。虽然头一次值班时，他甚至还挺喜欢的，感觉这声音息止了纷扰思绪的杂音，将他的头脑清空，将他那狂跳的脉搏调整到一个平稳的节奏。

但很快他就发现，被这些单调声音切割的分分秒秒，彼此间变得毫无差别，让他感觉像被困在了某个时间陷阱里面，永远无法逃脱。在中世纪有种酷刑，将罪人的头发剃光，在其头顶上方悬挂一只大水桶，桶底正中钻一个细孔，桶里的水透过孔眼，一滴一滴敲在罪人的脑壳上，慢慢将其逼疯。拷刑架做不到的，换成普通的水滴，却屡试不爽。

阿尔乔姆像被拴在电话线上一样，一秒钟也不得离开。整个值班期间他滴水不沾，以免内急。就在昨天，他实在憋不住，冲出房门，奔到厕所，完事之后立即奔回。还没跑到门口他就竖起耳朵，结果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节奏变了，嘀嘀声比原来密集了，不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了。他心里很清楚，只能有一种解释：就在刚才，他期待已久的那一刻终于来了，可他却偏巧溜号了。他慌忙扭头朝门口望去，唯恐被人发现，然后急忙重新拨号，把听筒堵在耳边。

电话拨过去，蜂鸣声在清零之后，重新回到正常节奏。但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过占线的情况，也再没有人接听过。从那以后，阿尔乔姆再也不敢放掉话筒，即便偶尔将听筒从微微冒汗的耳朵转向另一只冻僵的耳朵时也小心翼翼，唯恐记岔了数。

这个情况他没敢向上级汇报，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嘀嘀声有可能会变成另外的节奏。他接到的命令是打通电话，在过去的整整一周时间，这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违抗命令是要接受审判的，而疏忽大意和消极怠工同罪。

此外，蜂鸣声还能向他提示，离值班结束还剩多长时间。阿尔乔姆没有手表，但在长官巡察时，他用长官的手表测算了一下，发现嘀嘀声每五秒钟重复一次。以此推算，十二声就是一分钟，七百二十声就是一小时，一万三千六百八十声值班就结束了。嘀嘀声仿佛一粒粒细沙，从某个无形的玻璃烧瓶漏到另一个无底的烧瓶，而在两者之间的细瓶颈处端坐着阿尔乔姆，听着时间缓慢滴落。

他之所以不敢放下话筒，只是因为指挥官随时可能突击巡察，但从他内心来讲，阿尔乔姆认为这项任务是毫无意义的。电话那头肯定已经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每当阿尔乔姆闭上眼睛，眼前就不由得浮现出一幅场景——

站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堵上了，站长脸朝下趴在办公桌上，食指扣在马卡洛夫手枪的扳机上。他的两只耳朵被贯穿了，自然是听不到电话铃声的。老式电话机绝望的震颤声，穿过锁眼和缝隙，飞到月台，那里堆满了肿胀的尸体……曾几何时，盖住电话铃声的，是人群的喧嚣、脚步的窸窣、孩童的哭叫，而现在，除了这电话铃声，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搅扰亡灵。处于濒死状态的应急蓄电池闪烁着血光。

嘀——1563。

嘀——1564。

嘀——1565。

依旧无人回应。

第十一章
天赋

“汇报！”

别的且不说，搞突击可是指挥官的拿手好戏。卫戍部队里流传着各种关于他的传说。这位前雇佣兵精通各种冷兵器，擅长在黑暗中隐身。很久以前，在他还没定居塞瓦斯托波尔站时，他曾经单枪匹马干掉过很多个敌人的岗哨，哪怕敌方哨兵有那么一丁点麻痹大意，就会让他钻了空子。

阿尔乔姆一下子跳起来，用肩膀把话筒夹在耳边，向指挥官敬了个礼，因为计数被打断而颇为懊恼。指挥官走到值日表前，对了对时间，在日期（十一月三日）旁边画了个标记—922，签了个字，扭头看着阿尔乔姆。

“无人接听……嗯，一个人也没有。”阿尔乔姆汇报说。

“没人回应？……”指挥官吧唧两下嘴，扭了扭脖子，把颈椎弄得嘎巴直响，“我不信。”

“您不信什么？”阿尔乔姆小心地问。

“我不信多勃雷宁站这么快就玩完了，难道说疫病已经蔓延到汉萨了吗？假如汉萨也被感染了，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么严重吗？”

“没准儿已经感染了呢？”阿尔乔姆不确定地说，“通信不是已经断掉了吗？”

“如果只是电话线断了呢？”指挥官低下头，用指关节在桌面敲打着。

“如果是电话线断了，那就和基地一样，”阿尔乔姆将头摆向通往塞瓦斯托波尔站的隧道方向，“电话拨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这里不一样，还有嘀嘀声，说明电话还能工作。”

“既然再没有人来过这里，那看来塞瓦斯托波尔站是放弃我们了，要么就是站台已经不存在了，多勃雷宁站也没了。”指挥官语气平淡，“听着，波波夫……如果那里一个活人都不剩了，那我们很快也就要死光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的。那样的话，隔离也是白费劲。也许，我们该去他娘的，爱谁谁？啊？”他说着，又吧唧了两下嘴。

“绝对不行，必须隔离。”阿尔乔姆慌忙画了个十字，脑补了一个指挥官处置逃兵的画面：先照逃兵的肚子开一枪，然后宣读判决书。

“必须隔离。”指挥官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今天又有三个人病了，两个当地人，一个我们的人，阿科波夫。阿克肖诺夫死了。”

“阿克肖诺夫？”阿尔乔姆艰难地咽了口吐沫，皱起眉头。

“他说他脑袋疼得厉害，撞铁轨死了，”指挥官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他不是头一个这么干的。你想想看，脑袋得疼到什么份上，才能逼得人跪在铁轨上，拿脑袋撞铁轨，一撞半个小时，硬生生把脑壳撞碎，啊？”

“是……”阿尔乔姆听着指挥官的描述，不由得一阵恶心。

“你有没有呕吐乏力的症状？”指挥官关心地问着，将手电筒光束打到他的脸上，“张开嘴，说‘啊’……好样的。所以，波波夫，你最好还是趁早接通多勃雷宁站，打听到一些好消息。比如汉萨已经有疫苗了，他们的医疗救护队很快就到，会把我们这些健康的人救出去，把感染者治好。我们不会永远困在这地狱里，很快就能回家去找各自的老婆，你去找你的加利娅，我去找我的薇拉。明白了吗，波波夫？”

“明白！”阿尔乔姆连连点头。

“稍息。”

****

猎人的砍刀没能承受住压在他身上的无眼巨兽的重量，齐根折断。刀锋砍入巨兽体内太深，甚至无法将刀抽出。猎人自己也被巨兽抓得遍体伤痕，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萨莎一点也帮不上忙，但她仍然忍不住要来看他。至少得对他说声谢谢，哪怕他根本听不到。但医生不让萨莎进入猎人的病房，说病人现在需要静养。

光头为什么要杀死轨道车上的人，她并不确知。假如他是为了救自己，那她就应该原谅他。她很想这样认为，但她做不到。更接近真相的是另外一种解释：跟请求相比，光头更喜欢也更擅长杀戮。

但在帕维列茨站所发生的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毫无疑问，他就是来救萨莎的，甚至准备为她牺牲性命。这就是说，她并没有猜错，他对自己确实萌生了某种情愫？

当他在科洛姆纳站叫住她时，她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一颗子弹，完全没想到他会同意自己跟他们继续同行。而当她顺从地转过身时，立刻发现他的神情发生了某种变化，尽管他那张骇人的脸看上去依旧冷漠无情，但透过那双坚毅的黑色瞳仁的缝隙，却似乎有另外一个人在向外张望，一个对她感到好奇的人。

一个两次救了她性命的人。

她在想，要不要把那只银戒指送给他作为暗示，就像当年母亲对父亲所做的那样？但她又害怕光头猜不透。除此之外，她还能怎样表达谢意呢？也许该送他一把刀——他那把不是为了救她而折断了么。

当她站在武器摊前突然想到这个主意时，踌躇了许久，心里只盘算着该怎么送给他，而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些什么……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打算给杀手买武器，而他将用这把刀割断别人的喉咙，豁开别人的肚子。

在那一刻，他在她的眼里不是匪盗，不是杀手，而是英雄，是战士，但最主要的，是男人。除此之外，在她脑海里还萦绕着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甚至没想通透的念头：他的刀断了，而他自己则身负重伤，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假如他的刀没断，或许他也会平安无事……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她终于还是买了。

眼下，她正站在他的病床前，把礼物藏在身后，耐心地等待他感受到自己，或者至少感受到刀刃的气息。光头身子猛一抽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但终究没能醒过来——黑暗将他包裹得太紧了。

到目前为止，萨莎一次也没叫过他的名字，甚至没在心底默念过。在叫出声来之前，她低声念叨着，熟悉着，许久才鼓足勇气，大声地喊出口：

“猎人！”

光头顿时安静下来，倾听着这声遥远的呼唤——似乎声源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传到他耳畔的只有依稀可辨的回声——但终究没有回应。萨莎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语气更为坚决。在他醒来之前，她会一直这样喊下去。她要做他的隧道萤火。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萨莎连忙蹲下身，将刀放在猎人床头柜上，说：“这是给你的。”

萨莎的手突然被一只铁钳紧紧箍住，几乎将她的骨节捏碎。重伤的猎人抬起眼皮，眼球茫然无神地四处乱转，在任何东西上都不作停留。

“谢谢你——”萨莎说着，并没有试着挣脱。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白大褂上沾满油污的男护理员跳过来，对准光头扎了一针，光头的大手立刻软软地垂了下去。护理员一把拽起萨莎，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怎么回事？他现在这种情况……医生不是说了吗……”

“你不明白！他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撑，你们给他扎针只能让他消沉……”

护理员使劲将萨莎朝门口一推，萨莎踉跄了几步，站定身，扭过头，倔强地盯住他。

“别让我在这里再看见你！……这又是什么鬼？”他发现了床头柜的那把刀。

“这是他的……我给他带来的。”萨莎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是他……我早就被那些怪物撕成碎片了。”

“要是让医生知道了，被撕成碎片的就是我了！”护理员吼道，“够了，走吧！”

萨莎又迟疑了一秒钟，终于走向被药品麻醉的猎人，说完了那句话：“谢谢你救了我。”

她转过身，刚走出病房，便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只是想……杀死它……那畜生……”

她猛然扭过头，但门“砰”的一声在她脸前关死，锁孔里发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

那把刀别有用途，荷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听见姑娘是怎样呼唤仍在昏迷中挣扎的队长，那声音里充满了急切、柔情和哀求。他本想出面劝阻，却忽然一阵发窘，又打了退堂鼓。他的存在显然是多余的。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别惊动萨莎。

也许她是对的，猎人真的需要她？毕竟，在纳加金诺站，猎人完全置同伴于不顾，任凭他们被怪兽撕碎，可为了她却甘愿牺牲。难道说，这个姑娘在他心目中真的占有一席之地吗？

荷马沉思着，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病房。一位男护理员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肩膀狠狠地撞在了他身上，但荷马连看也没看一眼。他估摸着，萨莎这时应该在给猎人送刀了吧。

荷马回到病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捧在手里端详。没过几分钟，萨莎也闯了进来，满脸愤恨，茫然无措。她一下子扑倒在床上，脸冲着墙壁。荷马静静地等待，不确定暴风雨会不会降临。但萨莎只是默不作声，开始啃手指甲。荷马知道，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荷马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将那个纸包放在萨莎身边。

“为什么？”她又咬了一下手指，仍没从自己的壳里钻出来。

“送礼物还用为什么吗？”

“为了还人情。”萨莎确定地说，“要么是已经欠下的，要么是即将欠下的。”

“那就算我还你的人情吧。”荷马笑道。

“我对你有什么人情？”萨莎问。

“我的书啊。我已经准备把你写进去了。我得答谢你，我不想欠人情。好了，赶紧地，拆开看看。”荷马特意加入了一些玩笑的语气。

“我也不喜欢欠人情，”萨莎边说，边拆开纸包，“这是什么？哇哦！”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圆盒，揭开盖子，盒底被平分成两半，盖子内侧镶嵌着一面小镜子。那原是一个姑娘们用的随身香粉盒，一半装香粉，一半装胭脂，香粉和胭脂自然早就空了，但那面小镜子却还好好的。

“这可比水汪里照得清楚多了，”萨莎滑稽地鼓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影像，“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人偶尔需要从旁边看看自己，”荷马笑道，“这样有助于了解自我。”

“我需要了解自己什么？”萨莎警觉地问。

“有些人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影像，一辈子都会把自己当成某个旁人。人的内心通常看不清自己，又不会有旁人提示，他们便会一直错下去，直到无意间碰到一面镜子。甚至当他们见到镜中的影像时，还经常无法相信，他们看见的正是自己。”

“不是自己还会是谁呢？”萨莎反问道。

“你来告诉我。”荷马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就是自己……嗯，一个小女孩。”为了确定，她先将半边脸转向镜子，然后另半边。

“是一个姑娘，”荷马纠正她说，“而且是个相当邋遢的姑娘。”

她又将脸来来回回扭了好几次，然后将目光射向荷马，像要问什么似的，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吐出一句将荷马呛得咳嗽的话：

“我丑吗？”

“说不好，”老人好不容易才绷住笑，“脸上有泥，看不出来。”

“就因为这？”萨莎剑眉一挑，“你们男人难道感应不到女性的美吗？非得一样一样给你们展示？”

“恐怕正是如此，所以我们男人才经常上当受骗。”荷马笑道，“化妆品能在女人脸上创造出真正的奇迹。但具体到你，需要做的不是肖像画的修复，而是挖掘。就好比一尊希腊雕像，单凭露出地面的脚后跟很难判断它的美丑。”说罢，他又宽容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基本可以断定是美的。”

“什么叫‘希腊’？”萨莎问。

“就是‘古老’的。”荷马有意逗她。

“人家才十七岁好吗！”萨莎抗议。

“这要等挖掘出来才能断定。”老人不动声色地走回桌旁，坐下，将笔记本翻到写满的最后一页，开始重新审视写下的内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挖掘……或许，有朝一日，这个姑娘，他自己，连同其他所有人都会被挖掘出来。他曾经这样设想过：或许，几千年后，未来人类的考古学家在研究古代莫斯科的废墟时——那时莫斯科恐怕连名字都剩不下了——他们可能会找到一个入口，进入这座地下迷宫，那时他们会做何设想呢？他们也许会认为，这是一座庞大的集体墓坑。估计没人会相信，人类能够在地底生活。他们会断定，曾经高度发达的文明穷途末路，头领们被葬在这些墓坑中，他的家具、武器、奴仆和妻妾则作为陪葬。

他的笔记本还剩下八十多页空白。这些纸够他写完两个世界吗？——地表那个，以及地下这个？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萨莎碰碰他的胳膊说。

“嗯？对不起，走神了。”荷马擦擦额头说。

“那些古老的雕塑真的美吗？我是说，从前人们觉得美的，现在还一样美吗？”

“是的。”老人耸了耸肩。

“那将来也是喽？”

“也许吧，如果将来还有人会去鉴赏的话。”

萨莎不说话了，像在思考什么。荷马重新浸入了沉重的思绪之中，没有急于搭话。

“就是说，如果离开了人，那美也就不复存在了？”沉默了一会儿后，萨莎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应该是。”荷马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没有人鉴赏的话……动物是不懂得欣赏美的……”

萨莎沉吟道：“假如动物和人的区别仅仅在于，动物不懂得欣赏美，那就是说，假如没有美，人也是无法生存的，对吗？”

“不是，”老人摇摇头，“很多人根本就不需要美。”

姑娘将手插入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带有图案的方盒，不知是聚乙烯的还是塑料的。她带着羞怯而又骄傲的神情，像在展示奇珍异宝一样，把那东西送到荷马面前。

“这是什么？”荷马问。

“你来告诉我。”萨莎狡黠地一笑。

“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方盒，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还给萨莎，“一个茶叶盒子，还有图案。”

“是图画，”她郑重其事地说，“一幅美丽的图画。要不是它，我早就……疯了。”

荷马怔怔地看着她，突然鼻子一阵儿发酸，眼泪就要溢出眼眶，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伤感的老傻瓜，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假咳了几声，叹了口气。

“你之前从来没上去过，到过城里，除了这次以外？”老人的语气充满同情。

“那又怎么了？”萨莎将盒子重新藏好，“你想告诉我，地上的一切跟图画上的完全不一样？图画上那些根本就不存在？这我都知道。我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的，房子、桥梁、河流，可怕又空旷。”

“正好相反，”老人说，“我从没见过比这座城市更漂亮的地方。你刚才所说的，好比通过一根枕木评判整个地铁。我甚至都没法跟你描述。那里的楼房高过任何一座山，街道像山涧一样喧闹流淌。天空永远不会熄灭，雾气中透着灯光……这座城是爱慕虚荣的，昙花一现的，就像它千百万居民中的任何一个，匆匆忙忙，庸庸碌碌。整座城市是由不可融合之物融合而成的，它的建设没有任何规划。它绝不是永恒的，因为永恒过于冰冷和迟钝，而它是那么生机勃勃！”他攥紧拳头，猛然一挥，“这些你是没法理解的，除非你亲眼看见……”

在那一刻，他几乎确信，假如萨莎能够上到地表，她同样能够看见这座城市的幻影。但他全然忽略了，想要看见城市的幻影，必须得见过城市活着时的样子。

****

荷马费了好大力气，总算疏通好关系，让萨莎通过了汉萨的边防线。她假装自己要被拉去枪毙，被几名士兵押送着穿过了整座站台，进入了当地公共澡堂所在的办公区域。

换乘站帕维列茨站拥有两个站台，两者的共同之处只在于名字。好比一出生就被分别领养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一个到了富贵人家，一个到了穷苦人家。辐射线的站台虽然高大宽敞，却又脏又乱；环线的站台虽然低矮狭小，却锃光瓦亮，一尘不染，盛气凌人。眼下这个点儿，环线站台上几乎没什么人，除了在站台工作的人，其余人似乎都更喜欢辐射线站台的随意自由，而不是环线站台的严苛压抑。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墙壁上整齐地镶着瓷砖，地板花砖很多都碎了，装衣服和鞋子的铁箱全都喷上了油漆，乱麻似的电线上亮着一盏灯泡，两条长凳包着人造革……

萨莎兴奋得无以复加。

干瘦的女服务员递给她一方白得离奇的毛巾和一小块坚硬的灰色肥皂，嘱咐萨莎将浴室从里面插上插销。

毛巾的粗糙触感，肥皂呛鼻的气味，全部属于遥远的过去，那时萨莎还是汽车厂站卫戍司令的掌上明珠。她几乎已经不记得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了。

萨莎解开因太久没有清洗污垢而变得梆梆硬的工作服，麻利地从里面钻出来，扯下汗衫，脱下短裤，连蹦带跳地来到锈迹斑斑的水管旁。水管上挂着一只自制喷头，她紧紧握住灼热的铁阀门，费了好大力气才放出热水——好烫！她连忙身子贴墙，以免被开水溅到，又旋开了另一个阀门。终于将冷热水调到了合适的比例，她不再躲闪，整个站到水流之下。

浇在她身上的水浑浑的，夹杂着灰尘、烟黑、机油、鲜血——她自己的和其他人的鲜血，以及疲惫、绝望、愧疚、焦虑……流了好久好久，才渐渐清亮起来。

这回老人就不会再打趣她了吧，萨莎想着，以旁人的目光凝视着自己被泡软的粉红色脚掌和白得有些不习惯的手掌。这样一来，男人就能发现她的美了吧？也许，荷马是对的，她真不该那样蓬头垢面地去探视猎人？这些东西也许真得好好学学。

他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呢？她拧紧阀门，趿拉着鞋走到更衣室，打开荷马送她的那面小镜子……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热洗澡水使她肌肉松泛，也打消了她心头的疑虑。光头说的那句关于怪兽的话并非想要推开她，他只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而已；他也不是在对她说，而只是在继续噩梦中的激烈争吵。她只需要耐心地等他醒过来，她必须守在他身边，好让……好让他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立刻就能明白。接下来呢？她完全没有必要操心，他经验丰富，她可以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想到光头在昏迷中胡言乱语的情形，萨莎凭直觉感到，他恰恰在寻找她，因为只有她能够抚慰他，减轻他的高烧，帮他找回平衡。她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浑身发烫，也像发了高烧似的。

女服务员将她肮脏的工作服收走了，说帮她洗一洗，给她留下了一条浅蓝色单裤和一件破了洞的高领毛衣。这身新衣服让她觉得拘束和不自在。更讨厌的是，在她从浴室回医务室的一路上，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黏到了她身上，等她躺到自己病床上时，都恨不得再去重新冲个澡了。

老人没在病房里，然而还没等她感到无聊，门“吱呀”一声，医生探进头来。

“恭喜恭喜，你可以去探视了。他醒了。”

****

“今天几号了？”

猎人一只胳膊肘撑起身，艰难地转动着脑袋，眼睛盯住荷马。荷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才发现早就没戴手表了，只得无奈地两手一摊。

“二号，十一月二号。”男护理员说。

“三天三夜。”猎人缓缓地躺到枕头上，“浪费了三天时间，我们快赶不及了，必须即刻上路。”

“你这样是没法走的，”护理员劝阻道，“你身上的血几乎流光了。”

“必须走，”队长根本没理睬他的话，“时间不多了……匪帮……”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了，盯着荷马问，“你戴防毒口罩干什么？”

荷马早就想好了说辞。在过去的三天时间里，他已经布置好了防线，策划好了反攻。猎人的昏迷让他免除了很多不必要的交代，现在可以代之以编造好的谎言。

“根本就没有什么匪帮，”他低声说着，俯身到伤者床前，“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猎人一把锁住老人的领口，将他拽向自己。

“关于图拉站的瘟疫……”见护理员想要跳过来制止猎人，老人恳求地冲他摆摆手，说，“没事的，我能搞定。我们需要谈一谈，能不能请您……”

护理员不情愿地点点头，将注射器针头罩上套子，走出了病房，留下二人独处。

“除了图拉站……”猎人狂暴、通红的眼睛仍死死地盯住老人，攥紧的手却慢慢松开，“没有别的了？”

“没了。我只知道图拉站是某种未知传染病的疫区，这种传染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我们的人设置了检疫，在等待支援。”

“嗯……”猎人终于将他松开，“没错，是疫病。你害怕被我感染？”

“小心无大错。”荷马谨慎地回答。

“嗯。没事的。我当时靠得并没有很近，而且风是朝他们那边吹的……我应该不会感染。”

“你为什么要编造关于匪帮的谎话？你想怎么做？”老人鼓起勇气问。

“先去多勃雷宁站，我们需要喷火器，清洗整个图拉站。只有这一个办法……”

“你要把全站台的人活活烧死？那我们的人呢？”老人仍抱有幻想，队长关于喷火器的说法同样是他临时编造的谎话，跟他对塞瓦斯托波尔站领导说的匪帮一样。

“谁说是活活烧死呢……是焚毁尸体。没有其他出路。所有感染者，所有接触者，整个空气都需要清洗。我之前听说过这种疫病……”猎人闭上眼睛，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无药可治，两年前就暴发过……死了两千人。”

“但上次不是阻止住了吗？……”

“就是靠封锁、喷火器。”队长将被烧焦的半边脸转向老人，“没有其他办法。只要有一个人逃出来……所有人都得完蛋。没错，我是撒谎了，否则伊斯托明是不会同意的，他太优柔寡断了。”

“可是，万一有人可以免疫呢？”荷马怯懦地说，“万一那里还有健康的人呢？我是说……万一有办法治愈呢？”

“不可能有人免疫，所有接触者都会感染。那里没有健康的人，只有还没发病的。”队长斩钉截铁地说，“但他们更不幸，现在就是活受罪。相信我……让他们早点解脱，也是为他们好。”

“但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老人为提防队长再次出手，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但猎人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睛。荷马又一次发现，他被烧毁的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没办法完全闭合。他许久都没有吭声，老人几乎要跑去叫医生了。

但就在这时，猎人像被催眠师送回到无限遥远的过去寻找失落的回忆一般，缓缓地、一字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必须，保护人们，排除任何危险。仅此而已。”

****

他发现那把刀了吗？他猜到那是我给他的了吗？万一他没看见呢？万一他看见了却猜不到呢？萨莎沿着走廊飞奔，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真可惜，他怎么没等我赶到就醒了呢？

萨莎无意中听到了光头和老人的整场对话，当听到杀人时，她一下子愣在了门口，随即躲到一旁。她自然无法理解全部信息，但最重要的话她已经听到了。再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萨莎用力地敲了敲房门。

老人迎面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绝望。他脚步虚浮，像是也被人打了一针镇定剂似的，瞳仁里的灯捻也像是被人掐灭了。走到萨莎面前时，他机械地、像受绞刑者被人勒紧了绞索那样冲萨莎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萨莎坐在被焐热的圆凳边沿，轻轻咬住嘴唇，屏住呼吸，一狠心，踏入了全新的未知隧道。

“你喜欢我送你的刀吗？”

“刀？”光头向四周环视一圈，看见了黑色刀锋，却并没有伸手去摸，而是警惕地注视着萨莎，问道，“这又是哪一出？”

“这是给你的，你那把不是断了吗，当你……救我……”

“除了你，恐怕再不会有人送刀给我了。”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他说。

萨莎在这些话里听出了某种模糊的暗示，意味深长。她接受了游戏，却还不熟悉游戏规则。她试探着挑拣合适的字眼，但她很不擅长这样做，似乎她的话语根本无法描述内心翻涌的思绪。

“你也觉得，我身上有你的一小部分？从你身上被撕下的那个部分，你一直在寻找它，而我能够将你补充完整？”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光头兜头朝她泼了一瓢冷水。

“就是的，你也能感觉到，”萨莎蜷起身子，坚持道，“和我在一起你会变得完整，我可以而且应该和你在一起。不然你为什么要把我带上？”

“是老头子的主意。”光头的声音冷冰冰的。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杀死轨道车上的人？”

“杀人不需要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怪兽手里救出来？！”

“畜生必须被消灭。”

“你还不如让它把我吃掉！”

“活下来你还不乐意吗？”光头冷漠地反问，“那你就顺着升降梯上到地表去好了。不是想找怪物吗？那里还有的是呢。”

“我……你想让我……”

“我不想让你做任何事。”

“我能帮助你停下！”

“你不要缠着我。”

“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话里透露出一股锈水的气息。

即使是无眼怪兽的巨爪也没有伤她那么深。萨莎跳起来，心里滴着血，跑出了病房。幸好，她的房间里没人。她蜷在墙角，缩成一团。她在兜里摸索那面小镜子，想把它扔掉，却没找到，可能是掉在光头的床边了。

当眼泪流干之后，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老人会原谅自己偷走他的自动步枪的——她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她。洗净消毒的粗帆布防化服无力地从辅助用房的挂衣钩上垂下，正在等她。好像哪位巫师对那个该死的胖子施了诅咒，让他在死后也要处处追随萨莎，帮她完成她的愿望。

萨莎钻进防化服，来到走廊，穿过通道，走上了月台。走到半路，一串美妙的音符如山涧般朝她奔涌过来，但源泉仍旧没有发现。眼下她也没工夫去找。她只是驻足了几秒钟，便克制住了诱惑，继续朝既定目标走去。

白天看守扶梯的只有一位哨兵，地表的怪物从来不会在白昼期间侵扰站台。

她没用五分钟就通融好了，萨莎给这位好说话的哨兵送了一个半空的弹匣，一脚踏上了通往地表的头一级台阶。

她提了提松松垮垮的裤子，向上爬去。

第十二章
预兆

科洛姆纳站距离地表很近，只有五十六级台阶，而帕维列茨站则要深得多。当萨莎沿着轧轧作响、布满弹痕的扶梯向上攀爬时，她几乎看不到扶梯的尽头。她的手电筒只能勉强从黑暗中照出被打碎的照明灯，生锈的广告牌上几张黯淡的面孔，以及拼凑成无意义话语的巨大字母。

她为什么要上去？为什么要上去送死？

但下面有谁会需要她呢？——不是作为还没写完的书里的人物，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必要继续自我欺骗吗？

当她留下父亲的尸体，走出荒凉的科洛姆纳站时，她原本觉得自己正在执行她和父亲早就一起制订的逃亡计划。她将父亲的一部分带在自己身上，想至少以这种方式帮助他逃脱。但从那时候起，她便再没有梦见过父亲一次，而当她试图从想象中召唤出他的形象，好和他分享自己的见闻和感受时，他总是显得虚无缥缈，无声无息。父亲无法原谅她，也不稀罕这样的救赎。

父亲捡回来的那些书籍，在被拿去交换食物和弹药之前，每一本她都会先翻看一遍，其中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一本旧植物学手册。里面的插图虽然只有一些暗淡发黄的黑白照片和铅笔画的简图，较之于其他一幅插图都没有的书，这本书自然成了她的最爱。而在所有的植物中间，她最喜欢的便是牵牛花。不，准确地讲，不是喜欢，而是觉得亲切，因为她在牵牛花身上看见了自己。她跟牵牛花一样需要支柱，以便爬到高处，够到阳光。

求生本能要求她必须找到粗壮的树干，好让她紧紧依附，拥抱，缠绕，但不是为了汲取汁液，而是为了吸收光和热。这是因为，她自身过于柔弱、纤细，无法抵挡风雨，若是独自生长，恐怕只能永远在地面匍匐。

父亲对萨莎说，她不应该依赖任何人，不能指望任何人。要知道，除了父亲之外，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荒凉小站，她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指望，而父亲毕竟不可能永远陪她走下去。父亲不希望她长成一藤牵牛花，而是希望她长成一棵坚韧的青松，但他忽略了，这是违背女人天性的。

没有父亲，萨莎或许也能活下来；没有猎人，萨莎或许照样能活下来。然而，与另一个人的融合，在她看来，正是憧憬未来的唯一理由。那天她在轨道车上抱住猎人时，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找到了新的支柱。她明知道信赖别人是危险的，依赖别人是可鄙的，但她仍然说服了自己，向猎人表白了。

萨莎想依附到猎人身上，而猎人却不愿意被她拖住后腿。她失去了支柱，并被踩进了泥里，她不愿再屈辱地继续寻找。他不是让她去地表吗，那有什么，去就是了。假如她在地表遭遇什么不测，罪过全在他身上，也只有他才能阻止她。

台阶终于走完了。萨莎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理石大厅，一部分铁皮棚顶已经坍塌了。透过远处顶棚上的窟窿，夺目的灰白色强光鞭打下来，光斑甚至射到了萨莎所在的角落。萨莎关闭手电筒，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朝前走去。

扶梯旁的墙壁上弹痕累累，说明人类曾经来过这里，但仅在几步开外，便进入了其他生物的领地。一坨坨风干的粪便，随处散落的森森白骨都在表明，萨莎正置身于某种怪兽的巢穴。

萨莎用手遮住眼睛，以免被强光灼伤，接着朝大厅出口走去。萨莎越靠近光源，她走过的那些角落里的黑暗就越浓稠，她的眼睛在适应强光的同时，被削弱了感知黑暗的能力。

大厅里到处是倾塌的岗亭、一堆堆的废铜烂铁和废弃的电气设备。她明白了，人类曾经将帕维列茨站的地表大厅当成了中转站，用来堆积从周边运来的战利品，直至更加强悍的物种将他们驱逐。

萨莎隐约感觉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微弱的蠕动，但她总将其归咎于自己越来越差的视力。盘踞在那里的黑暗过于浓稠，她完全没能辨识出正在打盹的怪兽的轮廓，它们完全与废墟融为了一体。

穿堂风单调的呜咽声掩盖住了怪兽沉重的呼哧声。当萨莎意识到这个声音时，已经从微微蠕动的庞然大物身边走过了几步。她定住脚步，屏息凝神地听了片刻，朝一旁倾塌的售货亭望去，在其背后发现了一个奇特的隆起……

那个隆起的小山包在呼吸。周围其余的“土堆”也在呼吸，而她被围在中间。为了确认，萨莎““咔嗒””一声打开手电筒，将光束对准其中一个。苍白的光柱打在白色的皮肤褶皱上，顺着硕大无朋的躯干向下滑动，还没等移到尾部，萨莎就彻底被吓傻了。这正是在帕维列茨站差点杀死萨莎的白色巨兽的同类，而且比那头还大。

这些畜生似乎正在休眠，并没有注意到萨莎。但离她最近的一头突然醒转，很响地用歪斜的鼻孔呼吸着空气，动了起来……萨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忙收回手电筒，尽量不出声地从它身边逃开。但在这骇人的怪兽巢穴，每踏一步都万分凶险。而且，离扶梯越远，巨兽就越密集，就越不好下脚。

此时想回头已经晚了。萨莎只盼着这些怪兽不要醒来，把她从这里放出去，到外面碰碰运气，至于能否安全返回地铁她根本没有考虑。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尽量停止思绪——万一它们能够觉察到人的思想呢？她极其缓慢地朝出口靠近。破碎的地板砖不时在脚下发出该死的声响，也许只要再踏错一步，这些怪兽就会被吵醒，瞬间把她撕成碎片。

但萨莎忽然想起，就在今天，她已经在休眠的怪兽中间走过一遭了……至少，这种奇特的感觉令她没来由地十分熟悉。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萨莎知道，后脑勺有时也能感知别人的目光。这些怪兽虽然没有眼睛，但它们用来感知周围空间的那个器官，却比任何目光都更加可靠，更加顽固。

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一头怪兽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背，尽管她再怎么小心，还是惊动了它。

但她终于还是转过了头……

****

姑娘不见了，但那时的荷马万念俱灰，完全没有急着要去找她的念头。

通信员的日记本来还给他留了一丝幻想——疫病也许会绕开自己，但猎人残忍地剥夺了这最后的一线希望。当他跟苏醒过来的队长进行那场精心设计的对话时，他仿佛在为自己的死亡判决进行申诉，但队长却并不打算赦免他，事实上，他也没法赦免。对于荷马即将承受的结果，只能怪他自己。

他的故事只写满了十页纸，还有那么多东西需要争分夺秒地压缩，塞入笔记本剩余的空白页。这已经不再单纯是愿望，更是职责。之前的短暂休整已经结束了，他翻开笔记本，打算从上次被医生的呼唤中断的地方继续写下去，但笔尖却不由自主地写下了之前反复思忖的那句话：

“在我死后，会留下什么？”

那些被困在图拉站的不幸的人，他们死后又会留下什么呢？他们也许已经绝望，也许仍然抱有希望，但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残忍的清洗。记忆吗？但事到如今，又有几个人仍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呢？

再者说，记忆也是个极不牢靠的坟冢。老人很快就不在了，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会随他而去，连他的莫斯科也会随之化为乌有。

他现在在哪儿？帕维列茨站吗？站台上方的花园环路如今已是光秃秃一片，死气沉沉。在世界末日前的最后几个小时，装甲战车将其清除、封锁，以便救援队和救护车能够通行。大街小巷上的住宅东倒西歪……老人轻易便能想象出那里的景象，尽管他从来没从这个站台上到过地表。

但在战争之前他经常到这里来，他跟未来的妻子经常在这个地铁站旁的餐馆共进晚餐，随后去附近的影院看晚场电影。考驾照时浮皮潦草的付费体检，也是在这附近做的。另外，他还从这里的车站跳上电车，去夏天的树林里跟同事们一起享用烧烤……

他盯着方格纸，眼前却浮现出了车站前广场，沐浴在秋日的晨雾中，两栋楼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风格浮夸的办公楼，他的一位朋友曾经在那里工作。更远处是一座豪华宾馆的尖顶，宾馆旁边就是昂贵的高档音乐厅。荷马曾经打听过票价，比他半个月的工资还多一些。

他看见甚至听见了蓝白相间的有轨电车，车里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乘客。而花园环路本身，喜庆地闪耀着成千上万的车头灯和转向灯，构成了一个闭合的灯串。还有不合时宜的雪，怯生生的，还未落到黑色沥青上便消融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似杂乱无序，实则各自按着既定轨道在前进。

他看见了由斯大林式楼房构成的隘口，花园环路如同一条大河，缓缓从隘口流向广场。道路两侧是成百上千扇灯火通明的窗子。此外还有很多霓虹灯招牌和巨大的广告牌，遮住了丑陋的伤口，那里计划植入几层楼高的假体……

但计划被永远搁浅了。

他看着看着，逐渐明白，仅用言语根本无法描述这一幅雄伟画面。难道说，所有这一切，真的只剩下长满青苔、坍塌的墓碑了吗？

过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姑娘仍没回来。荷马坐不住了，找遍了整个通道，问遍了所有的摊贩和乐手，询问了汉萨卫队的队长。然而一无所获，姑娘仿佛凭空蒸发了。

荷马手足无措，只好又来到队长的病房门前。这是最后一个他能指望的人。他咳嗽一声，朝病房里面望去。

猎人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完好的右手从罩布下面露出来，握紧的拳头上带有新鲜的擦伤，伤痕并不深，却淌着脓血，弄脏了床铺，猎人却浑然不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猎人问荷马，但没有扭头看他。

“我，现在就可以。”老人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有件事……那个姑娘不见了。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得了吗……”

“我死不了，”猎人回答，“死并非最可怕的。收拾东西，我一个半小时之后就能上路。我们去多勃雷宁站。”

“我有一个小时就够了，但我得找到她，我想让她继续跟我们一起走……我需要她，你明白吗？”荷马焦急地说。

“我一小时之后出发，”猎人的口气不容置辩，“你走不走随便……她也是。”

“我完全想不出她会去哪儿！”老人痛心地叹了口气，“要是你知道的话……”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猎人语气平淡地说，“但单凭你是救不了她的。收拾东西吧。”

荷马不由得后撤一步，眨了眨眼。尽管他已经习惯于信任队长的第六感，眼下却不肯相信。万一他又在撒谎呢，万一他还是想摆脱多余的累赘呢？

“她对我说，你需要她……”

“我需要的人是你，”猎人把头稍微转向荷马，“而你也需要我。”

“为什么？”荷马声音极低，但猎人还是听见了。

“很多事情都取决于你。”猎人缓慢地眨了眨眼，但老人忽然觉得，冷酷无情的队长刚才向他使了个眼色，这让他霎时冒了身冷汗。

病床好一阵吱吱呀呀，猎人咬紧牙关，坐了起来。

“去吧，”他请求荷马，“抓紧收拾东西，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的话。”

荷马没有立即转身走开，他捡起了那个孤零零躺在角落里的塑料香粉盒。盒盖上有几条裂纹，环扣脱落了，两半分离开来，那面小镜子被摔得稀碎。

老人猛然转向队长：“没她我是不会走的。”

****

无眼怪兽几乎整整高出萨莎一倍，它的头颅顶到了天花板，巨爪抵在地板上。萨莎见识过这些庞然大物闪电般的移动和攻击。它也许只需动动爪子便能抓住萨莎，一击毙命。

但不知为何，它并不急于出手。

开枪射击是毫无意义的，再者说，萨莎恐怕连端枪都来不及。于是，萨莎迟疑地向着出口后退了一步。怪兽发出一声不大的咕噜，朝姑娘这边晃了一下……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怪兽仍然待在原地，但“视线”却牢牢地锁定萨莎。

萨莎鼓足勇气，又撤了一步。又一步。她没有转过身去背对怪兽，以免暴露自己的恐惧，而是后退着逐渐靠近出口。怪兽像被施了魔咒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萨莎，但一直保持一定的距离，像在护送萨莎一样。

直到离明晃晃的出口只剩下十来米，萨莎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疾跑，怪兽咆哮一声，也向前突蹿。萨莎飞奔到外面，一下子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没头苍蝇似的朝前乱跑，忽然脚下一绊，跌在了粗糙坚硬的地面上……

她认命了，等着怪兽抓住自己，大卸八块。但怪兽不知为何放过了她。过了漫长的一分钟，又一分钟……周围一片寂静。

萨莎没敢睁眼，先从背包里摸出了从哨兵那儿买来的自制太阳镜，镜片由两个透明的绿色酒瓶底充当，用两个铁环箍住，拴在止血带上。萨莎将眼镜绑在防毒面罩外面，两个镜片刚好盖住玻璃视窗。

现在她可以睁眼了。她缓慢地睁开眼睛，起初凝神戒备，随后越来越大胆地环顾着周围这个陌生环境。

在她头顶上方是天空，真正的、明亮的、高远的天空。整个天空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有些地方塞着些低低的云朵，有些地方则呈现出无底的深邃。

太阳！她看见了纤薄云层后面的太阳，圆圆的，如此光辉夺目，比任何一盏探照灯发出的光还要强烈数万倍，几欲将萨莎的太阳镜烧出两个窟窿。她吓得连忙移开视线。稍等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又用眼角瞟了一眼。照理说，太阳有什么的呢，不过是天上的一个刺眼的窟窿而已，有什么值得人崇拜的呢？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它充满诱惑，让人迷恋，令人激动。对于习惯于地底黑暗的眼睛来说，兽巢的门洞几乎同样刺目，萨莎忽然心念一动：太阳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出口呢，能够通往一个永远不会有黑暗降临的地方？如果能够脱离地面、飞到太阳上去该有多好，就像她刚才从地底下钻出来那样。此外，太阳还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像是活的一样。

萨莎站在石头荒野的中央，周围净是半坍塌的老建筑，黑洞洞的窗窟窿叠加了足有十层之多，那些楼房便是如此之高。它们多得不可胜数，拥挤在一起，彼此遮挡着，好奇地盯着萨莎看。高楼后面还有更高的楼在窥视，而在更高的楼后面是摩天大楼的身影。

真是不可思议，萨莎看到了这一切！尽管它们也同样带着傻乎乎的绿色，跟脚下的大地，跟身边的空气，跟疯狂的、闪耀的、深邃的天空一样，但现在，她看到了令人向往的远方。

尽管萨莎出生在地底，但她的眼睛并不是为黑暗而生的，无论她为了让它们适应黑暗付出了多少努力。夜里，站在地铁桥的断口处，她只能看见距离气密门几百米远的丑陋建筑，再往远处黑暗就变得过于浓稠，无法穿透了。

萨莎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到底有多大。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时，她总会设想一个不大的昏暗蚕茧，两侧各有几百米远，在此之后便是世界的边缘，宇宙的尽头，绝对黑暗的开端。

尽管她知道，真正的地球要比这大得多，但她完全想象不出它的样子。现在她明白了，假如没有亲眼见过的话，是永远无法想象的。

奇怪的是，站在这无边无涯的空旷之中，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以前，从隧道钻出地铁桥的断口处时，她总感觉自己像脱掉了铠甲，而现在她却感觉自己像小鸡钻出了蛋壳。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何危险都可以早早发现，萨莎有充足的时间躲藏起来或者准备防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羞怯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家了。

穿堂风呜咽着吹过楼房间的缝隙，推着萨莎的后背，怂恿她去大胆探索这个未知的新世界。

事实上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想要重返地铁，她必须再次走进怪兽盘踞的建筑物，而现在它们已经全被惊醒了。建筑物出口处时不时便会有白色身形一闪而过，显然，它们十分畏惧阳光。但黑夜降临了会怎样呢？在天黑之前，假如她想看见老人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的任何东西，她必须尽量远离这里。

于是，萨莎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她无法相信，这些巨大的建筑是跟她一样高的人类修建的，他们建这么高的楼房干什么呢？也许，是末日战争前的几代人发生了蜕变，身量变小了吧——那是大自然在帮助他们准备适应未来逼仄的地下世界？而这些建筑物则是人类的远祖留下的遗产，那时的人类顶天立地，就和他们住的房子一样。

她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这里没有楼房，地面上覆盖着坚硬而龟裂的灰色地皮。世界突然一下子变得更加广阔，在这里视线可以抵达如此遥远的地方，以至于萨莎不由得心里发紧，脑袋发晕。

萨莎靠着覆满霉菌和青苔的墙壁坐下，抬眼望着高耸入云的钝角钟楼，开始想象这座城市生前的样子……

街道上——现在她所在之处无疑正是一条街道——应该漫步着高大、俊美的人类，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漂亮衣服，跟它们比起来，连帕维列茨站居民最好的衣服也显得寒酸、滑稽。在亮丽的人群中间，汽车往来穿梭，它们长得跟地铁机车一模一样，只是要小得多，只能容下四名乘客。

那时的楼房也不像眼下这么暗淡。窗洞不是黑黢黢的，而是镶着锃光瓦亮的玻璃。不知为何，萨莎还看见了数不清的小栈道，架设在不同的高度，将相对而立的楼房连接起来。

那时的天空也不像如今这样空旷，而是不疾不徐地游弋着无数巨大的飞机，低得几乎触到了楼顶……父亲曾经给她解释过，飞机在飞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扇动翅膀，但在萨莎的想象里，它们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几乎是透明的，只是微微反射着绿莹莹的阳光。

还有，天上在下雨。

看起来不过是水从高处流泻而下，但感觉非比寻常。天上的雨水不仅洗刷了灰尘和疲惫——澡堂生锈的水管里流出的热水同样能够做到这些——还能净化人的内心，宽恕他们犯下的罪过。这神奇的沐浴能够涤荡心头的苦楚，令人焕然一新，重新获得活下去的愿望与力量，就像老人所说的那样……

萨莎如此热忱地相信这个世界，在她儿童般诚挚的恳求之下，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在周围搭建起来。她现在已经能够听到高空透明机翼的轻微颤动，人群七嘴八舌的喧闹，车轮的轧轧滚动，温热雨滴的滴答。她的耳畔不由得响起了此前在通道里听过的那段旋律，那旋律毫不违和地加入了周围的声响中……她的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她跳起身，沿着街道中央，逆着人流跑去，绕过忙碌的微型机车，仰面去接那沉重的雨滴。老人是对的，这里的确如童话般美好，美得令人不可思议。只消将时间留下的铜锈和霉菌擦掉，过往便会重新熠熠生辉，就像荒废站台上的彩色马赛克和青铜雕饰一样。

她来到一条绿色的河流前，河上的桥梁如今已经断裂，她无法过到河对岸去。魔法消失了，那幅一秒钟前还栩栩如生、多姿多彩的图画，一下子变得苍白暗淡，破灭了。眼前重新出现了空旷、荒凉的古旧建筑，龟裂的路面，路边两米多高的荒草，前方一望无际的莽林——这就是那个美妙的奇幻世界剩余的全部。

萨莎忽然感觉无比委屈，因为她从未目睹那样的景象，因为她只能在死亡和返回地底之间做出选择，因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再没有衣着光鲜的巨人了……还因为，在这通往远方的宽阔道路上，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天气好得出奇，晴朗无雨。

萨莎甚至不愿哭泣，现在最好干脆死去。

仿佛听到了她的愿望一样，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她头顶高处展开了翅膀。

****

假如逼他做出选择，他该怎么做？离开队长，放弃自己的著作，留在站台，直到找到失踪的姑娘为止？还是忘掉姑娘，追随猎人，将姑娘从自己的小说中抹去，再伺机寻找新的女主人公？

理智禁止荷马离开队长，否则他的远征还有什么意义？他怎能让自己和整个地铁冒如此致命的危险呢？他又怎能放弃自己的著作呢——这可是唯一能够补偿一切牺牲的东西，既包括已经付出的，也包括即将付出的。

然而，当他从地板上捡起那面被摔碎的镜子的那一瞬间，荷马意识到，不顾女孩的死活，径自离开帕维列茨站将是真正的背叛。而背叛行径，或早或晚，终将损害他本人以及他的著作。他已经永远无法将萨莎从自我记忆中抹去了。

不管猎人对他说什么，荷马仍然决心尽一切努力找到女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老人开始加倍努力地搜索，不时向路人询问时间。

去环线是不可能的——没有证件，她不可能进入汉萨。而通道下方的那排房间和病房，荷马则从头找到了尾，向每个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女孩。终于，有人说好像见过，穿着一身防化服……荷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一路寻到了扶梯底部岗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上去的。我还让给她一副好眼镜呢。”哨兵懒洋洋地说，“你不能再上去了，就这我已经挨了班头的骂。这上面是怪兽的老巢，没有人会上去的。她起初跟我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好笑呢。”他的眼珠瞪得足有手枪枪口那么大，滴溜乱转，就是不看老人，“你也赶紧回通道去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猎人早就知道！他还说，自己救不了她。这么说，她还活着？……

荷马慌里慌张，跌跌撞撞地朝队长的病房跑去。他钻过低矮的暗门，踉踉跄跄地爬过狭窄的楼梯，门也没敲就闯了进去……

但房间里空荡荡的，猎人不见了，他的武器也不见了，只有散落在地板上的带有褐色血迹的绷带，以及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空的军用水壶。辅助用房里粗略清洗过的防化服也不见了。

队长就这样把老人抛下了，如同抛下了一条犯倔的老狗。

****

她的父亲一直坚信：人会收到各种预兆，只需要学会发现并解读它们。

萨莎一下子就愣住了。假如真的有谁想给她传达预兆，恐怕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富于想象力的了。

在断桥不远处，黢黑的莽林中凸显出一座古老的塔楼，浑圆的塔身，奇异的塔顶，是周边所有建筑中最高的。由于年久失修，塔身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缝隙，严重倾斜。若非奇迹，这座塔楼恐怕早就倾塌了。

塔身密密匝匝地缠绕着牵牛花。牵牛花藤自然比塔身纤细不知多少，但它们的厚度和强度足以将快要分崩离析的塔楼维系在一起。这种神奇的植物螺旋地抱住塔楼，从主茎之外又探出无数支茎，支茎之外又生了很多细茎，合起来编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将塔身牢牢箍住。

毫无疑问，牵牛花曾经也是那么柔弱和纤细，跟如今这株花藤上最柔嫩的幼芽一样，不得不紧紧依附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塔楼上。若非塔楼如此之高，牵牛花也断然不可能长得这么粗大。

萨莎痴痴地看着牵牛花，看着被牵牛花拯救的建筑。对她而言，一切又重新获得了意义，她再次萌生了抗争的愿望。说来奇怪，她的生命中似乎什么也没改变，只是突然之间，如同一株牵牛花顶破了绝望的灰色土层，希望钻进了她的内心，转眼便郁郁葱葱。

就算有些事情她无法左右，有些行为她无法阻止，有些话她无法收回，但在眼下的故事里，仍有很多事情是她足以改变的，尽管她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最重要的是，她重新获得了力量。

现在萨莎隐约猜到了，残忍的怪兽何以会放过她：是某个看不见的人用铁链锁住了怪兽，好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对此感激不尽。为此她愿意宽恕，愿意再次去证明、去争取，只要猎人能给她一个最最含糊的暗示。

斜坠的夕阳猛然熄灭，旋即再次亮起。萨莎抬起下巴，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迅疾的黑色剪影，从头顶上方一掠而过，霎时遮住了阳光，转瞬又消失在视线当中。

犀利的呼哨和嚎叫撕裂了空气，一个黑影如巨石一般劈头盖脸向萨莎压下来。在最后的一瞬间，本能促使萨莎扑倒在地，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前所未见的怪兽张开翅膀贴着地面滑行了一段，振翅一拍，再次飞起，开始在半空盘旋，伺机重新发动攻击。

萨莎慌忙爬起身，抓起自动步枪，但随即便放弃了无用的抵抗。就算迎面打出一梭子子弹也未必奈何得了这样的飞兽，再说恐怕根本打不中它！仓皇间，萨莎扭头朝来时的方向跑去，忘记了大厅里还有一群无眼巨兽在等着她。

飞兽发出一声呼啸，再次俯冲下来。萨莎被不合身的裤子一绊，扑通摔倒，忙翻过身，胡乱打出一个短点射。飞兽吃了一惊，但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利用这赢得的几秒钟，萨莎爬起身，朝最近的楼房跑去。

半空中已经有两个黑影在盘旋，宽大的膜状羽翼沉重地拍击着空气。萨莎的计划很简单，后背紧紧贴在任何一栋建筑的墙壁上，这样的话，过于庞大和笨拙的飞兽便够不到她了，至于接下来……反正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身。

她终于跑到了一栋建筑跟前，后背紧贴墙壁，祈祷着飞兽会放过自己。但她的算盘落空了，这些飞兽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两头飞兽一先一后降落在距离萨莎二十步开外的地面，收拢翅膀，不慌不忙地向她逼近。

萨莎绝望地射出一梭子子弹，非但没有起到恐吓的效果，反而激怒了它们。子弹像是卡在了飞兽厚重的兽毛上，丝毫没有伤到皮肉。走在前面的那头飞兽恶狠狠地冲着萨莎嘶吼，外翻的黑唇下面露出了钉子般锋利的獠牙。

“趴下！”

萨莎下意识地卧倒在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这个遥远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她近前爆炸了，冲击波的热浪令她浑身一震。紧接着第二声爆炸，随后响起飞兽狂暴的哀嚎和逐渐远去的翅膀拍击声。

她惊恐地抬起头，被呛得咳嗽着，挥掉飞扬的灰尘，四下环顾。离她不远处的路面上多出了一个新鲜的弹坑，溅满了黏糊糊的黑血，旁边散落着一只被烧焦的皮革状翅膀，周围还有几块被烤煳的肉。

从地铁入口大楼方向，一个身穿防化服的伟岸身躯，迈着坚毅的步伐朝萨莎缓步走来。

是猎人！

第十三章
童话

猎人抓住萨莎的胳膊，扶她站起来，拽着朝前走去。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放开了她的胳膊。他的眼睛被特殊的烟色镜片挡住，萨莎看不清楚。

“赶紧走！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猎人隔着防毒面罩瓮声瓮气地说。

说罢，他再没看萨莎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猎人！”萨莎冲他后背喊着，竭力透过雾气蒙蒙的视窗玻璃看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

猎人假装没听到，萨莎只好使出浑身力气，追在他身后。他当然有理由恼怒：这已经是第三次救下这个只知道闯祸的女孩了。但他上到地面无疑是为了萨莎，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猎人根本没打算靠近萨莎走出地铁时通过的那个怪兽巢穴，他知道其他的小路。他沿着大路右拐，钻入拱门，绕过一些扁平的售货亭铁架，停在了一个窗户密封着的砖式岗亭前，用钥匙打开一把大锁。原来，这个岗亭只是一个幌子，门后是一道混凝土楼梯，蜿蜒通往地底深处。

猎人用那把大锁将门反锁，打开手电筒，向下走去。墙壁被刷成了白色和绿色，墙皮已经剥落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出入日期。猎人也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些什么。大概每个使用秘密通道出入地表的人，都要在墙上留下往返时间记录吧。只不过，在很多人名下面只有出去的时间，却没有回来的时间。

萨莎原本估摸着要向下走很久，没想到猎人却在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住了脚步，在门上用力擂了一拳，过了几秒钟，门后撤下了门闩。一个头发蓬乱、胡子稀稀拉拉的人开了门，他身上穿着蓝色裤子，膝盖部位隆起。

“这是谁？”开门人看见萨莎，疑惑不解地问猎人。

“在地表碰上的，差点没被大鸟吃了，我好不容易才用枪榴弹打退了。”猎人瓮声瓮气地说着，扭头问萨莎，“喂，伙计，你怎么会跑那儿去的？”

说着，猎人脱掉风帽，摘下防毒面罩……

那竟是个陌生男子，淡褐色短发，灰色眼睛，塌鼻梁。萨莎心下一惊，难怪她一直怀疑，这人步履轻盈，根本不像重伤初愈，而且他的步伐也并不像野兽，防化服似乎也不是原来那套……

她一时间觉得胸闷不已，一把扯下了面罩……

一刻钟之后，萨莎越过了汉萨边境线。

“对不起，没有证件我没法把你留在这儿。”她的救命恩人语气中透露出真诚的遗憾，试探地问道，“要不，今晚，那个……在通道见个面？”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抱歉地笑了笑。

她该去哪儿？

去找他！还来得及！

萨莎没法因为这次救她的人不是猎人就狠心怪罪他……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件事要完成，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串温柔而魅惑的美妙旋律透过嘈杂的人声、透过窸窣的脚步声和摊贩的叫卖声飘至她的耳畔。好像正是此前令她着迷的那段旋律。萨莎不由自主地朝乐声走去，仿佛再次走向闪耀着光芒的孔洞……只是这次，它会将她带到何处呢？

乐手被数十名听众团团围住。萨莎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人群。那旋律既把人群吸引过来，又迫使他们不敢靠近，仿佛他们也在飞向光芒，却又害怕被光芒灼伤。

但萨莎不怕。

乐手年纪轻轻，身材匀称，长相俊美。他未免有些瘦弱，但保养良好的脸庞透露出一股英气，绿莹莹的眼睛也显露出沉稳。黑色头发虽未经修剪，却十分平整。身上的衣服普通无奇，但在周围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整洁。

他吹奏的乐器有点类似于塑料玩具笛子，但笛身很长，通体黑色，带有黄铜按键，看上去奢华名贵。笛管吹奏出的声音犹如天籁，完全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一如乐器本身……甚或是乐手本人。

乐手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萨莎的目光，视线稍做停留，便垂下眼皮，继续吹奏起来。萨莎顿时一阵羞臊，她发觉乐手的关注并不令她讨厌。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萨莎回头一看，竟是荷马，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怎么样？”萨莎开口便问。

“难道他……”荷马话说到一半，猛然收住，又改口道，“他走了。”

“什么？……他去哪儿了？！”萨莎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

“不知道。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应该是去多勃雷宁站了……”

“他什么都没留下吗？”萨莎怯怯地问，暗自猜测着荷马即将给出的答案。

“什么都没有。”老人摇摇头。

周围人纷纷侧目，朝二人发出不满的“嘘”声，荷马连忙闭嘴，安静地听起音乐来。听了一会儿，他满腹狐疑地瞅瞅乐手，又瞅瞅萨莎。但他想多了，萨莎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猎人把她赶走，又匆匆溜掉了，但萨莎已经开始理解他所遵循的那些奇怪准则了。如果光头真的拿走了自己的全部行李，那就表明，他希望她能够更加坚定，不会半途而废，他希望她去寻找他。她会这样做的，无论如何都会这样做的，只要……

“那，刀呢，”她低声问老人，“我送他的那把刀，他也带走了吗？黑色那把？”

“反正病房里是没有。”老人耸耸肩。

“那就是带上了！”

对萨莎而言，这个暗示已经足够了。

****

笛手很有天赋，技艺炉火纯青，好像昨天还在音乐学院演奏过似的。他装乐器的套子放在旁边地板上，里面打赏的子弹大概足够养活一个小站台的居民，又或者将其逐一射杀的了。看吧，这才是天赋，荷马自嘲地想。

这段旋律令老人恍惚觉得熟悉，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听到过——老电影里吗？还是广播里？这乐声有种奇特的魔力，一旦被它带入节奏，便无法自拔，会不由自主地听到最后，然后不住声地冲乐手鼓掌喝彩，直到他再次开始演奏。

这是谁的曲子？普罗科菲耶夫[10]？肖斯塔科维奇[11]？荷马的音乐知识有限，猜不出曲作者。但不管这首曲子是谁谱写的，眼前这位少年笛手都绝非在简单地吹奏它，而是赋予了新的意蕴和内涵，注入了新的生命。这就是天赋，单凭这天赋便足以说服荷马原谅少年不时向萨莎投去的放肆目光。

不过，是时候将姑娘从他身边拖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曲终了，趁乐手向鼓掌喝彩的观众频频致意时，荷马拽住萨莎身上还没干透的、仍散发着氯化石灰气味的防化服，将她拖出了人群。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要去找他。”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我也去。”萨莎忙道。

“你知道你要卷入什么当中吗？”荷马低声问。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萨莎挑衅地看着荷马，“疫病，是吗？他想把所有人烧死，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他想清洗整个站台。”萨莎目不转睛地盯着荷马。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荷马实在感到不解。

萨莎没有回答，二人默不作声地并排走了片刻，来到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大厅角落。

“我爸爸死了，因为我，是我的错。我已经没法再让他活过来了。但那里还有人，还活着的人，他们还有希望获救。我必须试上一试，这是我欠爸爸的。”萨莎终于缓慢而艰难地道出了心声。

“怎么救？疫病是无药可救的，你自己也听见了。”老人苦涩地说。

“你的那个朋友比任何疫病都更可怕，更致命。”萨莎叹口气说，“感染了疫病好歹还有一线生机，总会有人能好起来的，哪怕是千分之一。”

“你要怎么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救他们？”荷马认真地凝视着萨莎。

“我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她不自信地回答。

这个姑娘是否过于高估自己的能量了？她是否在自欺欺人，竟然妄想铁石心肠的猎人对她同样抱有情愫？荷马不想打击萨莎，但觉得有必要给她打个预防针。

“你知道我在他的病房里找到了什么吗？”荷马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残破的香粉盒，递给萨莎，“这是你摔的？”

“不是。”萨莎摇摇头。

“那就是猎人……”

萨莎缓慢打开香粉盒，在一片镜子碎片中照出自己的影像。她陷入了沉思，想起了自己跟光头的最后一次对话，以及她跑去赠刀时光头在昏迷中说出的那句话。但随即她又看见光头浑身是血，强撑着身体走过来，豁出性命从怪兽爪下救出了自己……

“他摔镜子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不喜欢镜子。”萨莎坚定地说。

“这跟镜子有什么关系？”老人讶然道。

“你自己说的，”萨莎啪嗒一声合上盒盖，“偶尔有必要从一旁看看自己，这有助于我们认识自我。”她滑稽地模仿着老人的口气。

“你以为猎人不知道他自己是谁？还是说，他至今仍对自己的相貌耿耿于怀，所以才把镜子摔了？”

“不是因为相貌。”萨莎后背靠向柱子。

“猎人很清楚他自己是个什么人，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给他提醒。”老人自问自答似的说。

“也许他是忘了呢？”萨莎反驳道，“我有时会感觉，他一直在试图回想起什么，又或者……他就像是被人用锁链绑在了一辆轨道车上，车沿着下坡路高速行驶，没人能让它停下来……我表达不好，但我每次看见他，都有这种感觉。”萨莎皱起眉头，“别人都看不见，就我看见了。所以我才会对你说，他需要我。”

“可是他把你丢下了。”荷马狠心地说。

“是我把他丢下了，”萨莎固执地沉下脸来，“而现在我要追上他，趁着还不晚。那些人还活着，还有救。他也还有救。”

“救他？”荷马惊异地抬起下巴。

萨莎难以置信地望着荷马，难道自己说了这么半天，他还不懂吗？

“把他从镜中人手里救出来。”

****

“这儿有人吗？”

萨莎正心不在焉地用餐叉挑着蘑菇汤，闻声打了个激灵。旁边手持托盘的正是那个绿眼睛的乐手。荷马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所以他的位子空着。

“有人。”

“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他放下手中的托盘，从邻座抓过一只板凳，没等萨莎开口反对，便坐在了她左手边上。

“他要是问起来，可不是我让你坐的。”萨莎有言在先。

“怕你爷爷骂你？”乐手善解人意地朝萨莎挤了个眼，“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列昂尼德。”

“他不是我爷爷。”萨莎明显感到两颊发烫。

“是吗？……”列昂尼德满满地塞了一大口食物，惊讶地弯起眉毛。

“你真无赖。”萨莎无奈地说。

“我这叫执着。”他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举着叉子说。

“你这也太过自信了吧。”萨莎忍俊不禁。

“我呀，对谁都有信心，尤其是对自己。”他满嘴嚼着，嘟嘟囔囔地说。

老人回来了，在吹牛皮的小伙子身后站了片刻，满脸不高兴，但还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萨莎，你不嫌挤得慌吗？”老人眼睛没看乐手，故意找碴儿。

“原来你叫萨莎！”乐手将头抬离食盆，兴奋地喊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列昂尼德，再说一遍。”

“我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荷马用眼睛斜楞着他，没好气地问，“你今天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听起来耳熟……”

“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已经是第三天在这儿吹那曲子了。那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萨莎惊讶地放下餐具，“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列昂尼德耸耸肩，“我没想过给它取名字，干吗非要取名字呢？”

“真美，”萨莎憧憬地说，“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那我就用你的名字来命名它好了。”乐手认真地说，“你配得上。”

“别，”萨莎忙摇头，“还是没名字好了，这样更有意义。”

“要是能把它献给你才算有意义呢，”他本来想笑，结果却不小心被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吃好了吗？”荷马拿过萨莎的托盘，站起身道，“该上路了，请原谅，年轻人……”

“没事！我已经吃完了，能让我陪萨莎走一段吗？”

“我们要离开这儿了。”荷马坚决地说。

“那太好了！我也是。去多勃雷宁站。”乐手摆出一脸无辜的神情，“咱们顺路吗？”

“顺路。”萨莎自己都没料到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她尽量回避着荷马的目光，不时偷眼瞧着乐手。

从他身上流露出某种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味道，好比一个顽劣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朝人比比画画，却让人没法真正动怒，即便是荷马也是如此。他对萨莎的那些暗示如此露骨，如此浮夸，以至于萨莎根本没打算当真……他显然是很喜欢自己，但那有什么不好的呢？

再说，在认识他本人之前，萨莎就爱上了他的音乐，带上这样的天才乐手一同上路，这种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

全都是因为该死的音乐。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也许用那把魔笛俘获了无数少女的心扉，最后再让她们一一心碎。现在他又要打萨莎的主意了，但荷马根本无可奈何！

少年那放肆大胆的玩笑像鱼刺一样卡在老人喉咙里。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少年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和铁面无情的汉萨长官达成了交易，放三人穿过了汉萨，通往多勃雷宁站——而且是在萨莎没有证件的情况下！他带着满满一乐器套子的子弹走进了站长——一个衣着考究、长着蟑螂胡须的秃顶老男人的办公室，走出来时满脸带笑。

但荷马不得不承认，少年的外交手腕帮了大忙。他们来帕维列茨站时开的那辆轨道车跟猎人一起消失不见了，假如绕道的话，至少得花费一周时间。

最令老人心生狐疑的是，这个卖艺者竟如此随意地便离开了那个富得流油的站台，而且毫不吝惜地花掉了自己的全部收入，就为了追随萨莎进入隧道。

倘若换作旁人，老人会断定这是真爱，但放在这个乐手身上，他总疑心是浮浪少年拈花惹草的手段。

没错，荷马正一点一点变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妈子……但他有理由警惕，也有理由嫉妒。眼下他最最担心的，就是他奇迹般失而复得的缪斯会跟这个流浪乐手私奔。这个乐手可是彻头彻尾的多余人，在荷马的故事里完全没有给他预留位置，可他倒好，觍着脸，搬张凳子，一屁股坐在了正当间！

三人大踏步地向多勃雷宁站进发，身边还有三位汉萨卫兵护送——有子弹能使鬼推磨！

萨莎边走边气喘吁吁地讲述自己的地表探险，末了突然问了一句：“难道全世界真的再没有其他人幸存了吗？”声音里浸透了悲伤。

老人和少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该由谁先来安慰她？

“有没有其他人幸存？年青一代也问这种问题吗？”老人不置可否地说。

“当然有，”列昂尼德却肯定地说，“只是没有通信而已。”

老人说：“我听说，汉萨有条暗道，通往一处隧道。那隧道看上去普普通通，六米直径，只是没有铁轨。隧道很深，距离地表四五十米，通往遥远的东方……”

列昂尼德打断老人的话头：“你说的是不是通往乌拉尔地堡的那条？据说有个人无意间闯了进去，回来时还带回来好多干粮和——”

“他昼夜兼程地走了一个星期，干粮快耗尽了，只能掉头返回，而隧道依旧长得望不到头。”老人拉开说书人的架势，随后又换上了一本正经的口气，“没错，据传言说，那隧道正是通往乌拉尔地堡的，据说那里还有人幸存。”

“那倒未必。”乐手打了个哈欠。

老人转向萨莎，继续道：“还有一个波利斯的熟人跟我说，有个当地的无线电员跟一辆坦克上的人取得了联络，当年那辆坦克开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有人想过去轰炸他们……”

“对，”列昂尼德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等坦克燃料耗尽了，他们就把坦克埋到了一片山岗下面，在周围建起了一整个村庄。随后好几年，每晚通过无线电跟波利斯保持联络，直到——”

“直到接收机坏掉。”荷马抢先说。

“嗯，关于潜水艇的故事听说过吗？”少年拖长声音道，“说有一艘核潜艇，核打击开始时正在深海执行任务，没来得及进入战斗阵地。等到潜艇浮出水面，一切早就结束了。于是船员们就把它停靠在了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一座码头……”

“而它的反应堆至今仍供应着一整个村落。”老人插嘴道，“半年前我遇到一个人，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本人就是这艘潜艇的大副。他说他骑着自行车跨越了整个国家，终于来到了莫斯科。整整骑了三年。”

“你跟他当面交谈了？”列昂尼德肃然起敬。

“当面。”荷马冷哼了一声。

讲故事可是荷马的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让这个毛头小子抢了风头呢！他还有一个最精彩的故事藏着没说呢。他原本打算在另外的场合下郑重其事地讲述这个故事的，而不是在眼下这种无聊的争论之中……不过，眼见萨莎又被那毛头小子给逗笑了，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听说过极地曙光城的故事吗？”

“什么曙光？”乐手扭头问道。

“你居然没听说过？”荷马忍住得意之色，“在极北地区，科拉半岛，有一座极地曙光城。那是被上帝遗忘之地。距离莫斯科一千五百公里，距离圣彼得堡一千公里。离那地方最近的只有摩尔曼斯克的海军基地，但也够远的。”

“总之就是荒无人烟。”列昂尼德插嘴说。

“那地方远离所有的大都市，远离所有的秘密工厂和军事基地，远离所有的打击目标。反导弹防御体系没覆盖到的城市全被夷为平地了，而那些启动了导弹拦截的城市，”老人说着抬头望了一眼，“你们自己也知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方，根本没有遭受打击，因为它们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极地曙光城就是如此。”

“就算现在也没有人顾得上它啊。”列昂尼德说。

“那你可就说错了，”老人语气坚定地说，“极地曙光城旁边有一座科拉半岛核电站，早先是咱们国家最大的核电站之一，几乎整个北方地区都靠它供应能源，几百万人口，数百家企业。我本人就是从那儿来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州，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上小学的时候还去那里参观过。那是一座真正的要塞，国中之国。他们拥有自己的一小支军队，自己的田地、农副业，完全可以自治。即使发生了核战争，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变化。”

“您到底想说什么？”列昂尼德问。

“圣彼得堡没了，摩尔曼斯克没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州也没了，数百万人死光了，企业跟城市一起消失了……唯独极地曙光城幸存了下来。科拉半岛的核电站也没有受损。周围方圆数千公里全是雪地、冰原、野狼、白熊。他们有足够的燃料，足够用一百年的，过冬也完全没问题。”

“这简直就是诺亚方舟啊……”列昂尼德嘟哝道，“当大洪水消退，阿勒山[12]的山顶终于露出……”

“正是。”老人对他点点头。

“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列昂尼德的声音里已经丝毫没有了冷嘲热讽的意味。

“我之前也干过一段时间的无线电员，”荷马含糊其词地回答，“我非常希望能在家乡找到哪怕一个幸存者。”

“他们在北方能撑很久吗？”列昂尼德问。

“肯定行。不过，我最后一次跟他们联络已经是两年前了。但你想想，一百年的电力、暖气供应，那是什么概念？还有必要的医疗设备、电脑、电子光盘图书馆，这些你们可能闻所未闻……如今整个地铁总共就两台电脑，而且只是当游戏机使罢了，这还是首都呢，”老人苦笑一声，“就算其他地方还有人幸存——我指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个村落——恐怕也要退回到十七世纪了，这还是好的，没准儿已经退回到石器时代了，松明、畜牧、巫术、结绳记事、难产死亡率三分之一。孤立无援的村落，周围全是荒野、野狼、野熊、突变体……总之，”老人咳嗽一声，四下看了一圈，“整个当代文明都是靠电力维持的。能源一耗尽，电站一停转，就全完了。数十亿人在千百年间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整个文明，都会化为乌有。只能从头开始，但还能成吗？石油还得开采和加工呢，天然气还得钻孔、铺设几千公里的运输管道呢！可极地曙光城呢，几乎是无限的能源储备，还够维持一百年的！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诺亚方舟！我告诉你，人类根本不害怕任何威胁，他们比蟑螂还命大。但文明，是需要呵护的。”

“他们那儿还有文明吗？”

“当然。原子能专家、科技工作者，都有。至于条件，比我们这儿强到天上去了。过去二十多年，极地曙光城发展得很好。他们在广播里一直重复‘一切幸存者……’，还通知了坐标方位。据说直到现在仍有人去投奔他们。”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列昂尼德低声问。

“很少有人听说过。在这儿很难捕捉到他们的信号。要是你有个两三年的闲工夫，倒是可以试试。”老人冷笑一声道，“他们的无线电呼号是‘最后的港湾’。”

少年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对，我应该知道的，我一直在关注这类事件……怎么，难道他们就一直平安无事？”

“怎么说呢……周围全是荒野，也出现过野人入侵，还有野兽、突变体怪物。但他们有充足的弹药、环形防御工事、高压电网、瞭望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这些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在最动荡不堪的头一个十年，他们还修筑了一道高墙、木桩围墙，并且组织了对周边地区的考察，一直走到了二百公里以外的摩尔曼斯克，但那里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他们甚至还计划向南考察，来到莫斯科……但我说服了他们，何苦要自断脐带呢？等以后这里背景辐射降下来了再来不迟，现在来这儿能干什么呢，除了墓地还是墓地。”老人长叹一声。

“说来真好笑，”列昂尼德突然说，“人类被原子能毁了，又靠原子能得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老人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这就好比普罗米修斯盗来的天火。”列昂尼德解释说，“众神严禁将火传授给人类，而他却一心想把人类带出污泥、蒙昧和黑暗……”

“我读过，”荷马刻薄地打断他说，“古希腊神话传说。”

列昂尼德说：“难怪众神会反对，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

“但恰恰是火让人变成了人。”老人反驳说。

“您以为，没有电力，人类就会重新退化成动物？”列昂尼德问。

“没有电力，人类至少要退步二百年。再考虑到只有千分之一的人得以幸存，一切都需要从头研究、建设，恐怕要退步五百年。人类也许永远无法达到原先的水平了。怎么，你不同意？”

“同意，”列昂尼德说，“但难道说一切仅仅在于电力吗？”

“那你以为呢？”荷马的语气不容置喙。

列昂尼德用奇怪的眼神凝视了他半晌，耸了耸肩。

沉默在继续。对于这样的收场，荷马完全可以视为自己的胜利：萨莎终于不再目不转睛地盯着狂妄的少年，而开始想自己的心事了。然而，在离多勃雷宁站只剩下没多远时，列昂尼德突然开口道：

“好吧。那就让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

老人极力表现出不耐烦，但终于还是宽容地点了点头。

“据说，在运动场站往下，到被损毁的索科利尼桥之前，从主隧道伸出一条支线，急剧向下延伸，是条死线。线路尽头是个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道紧闭的气密门。人们试过很多次想要打开这道门，但从来没成功过。到那里去的独行路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而他们的尸体后来总是出现在距离很远的地方。”

“翡翠城？”荷马不屑地撇撇嘴问。

列昂尼德没有在意，继续道：“所有人都知道，索科利尼地铁桥在末日战争的第一天就坍塌了，桥后面的所有站台都跟地铁世界断了联系。人们通常认为，桥后面无一人幸存，尽管没有任何证据。”

“不就是翡翠城吗。”荷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以前都说，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地基根本不牢，那栋雄伟的教学楼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全因为在它的地下室里有强大的制冷机，将沼泽土冻结了，不然早就陷到河底去了。”

“都是老掉牙的论据了。”老人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插嘴道。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可废弃的教学楼依旧好端端地矗立在原地……”

“因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有传言说，莫大教学楼底下并非什么地下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战略防空洞，有十层楼深，里面不只有很多台制冷机，还有一个核反应堆，很多住房，以及跟附近地铁站台的联系通道，甚至是通往二号地铁的。”列昂尼德说到这儿，朝萨莎扮了个鬼脸，把姑娘给逗笑了。

“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荷马一脸不屑地说。

“据说，那里是真正的地下之城。”列昂尼德兀自憧憬道，“那里的居民自然是安然无事，他们致力于一点一滴地收集整理失落的知识和美好。他们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组织搜救队前往幸存的画廊、博物馆和图书馆。他们精心教育自己的孩子们，不让他们失去对美的鉴赏力。那里到处都是一派和谐繁荣，唯一的主导思想是启蒙，唯一的宗教信仰是艺术。所有墙壁都装饰着华美的壁画，喇叭里播放的全是柏辽兹[13]、海顿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任何一位居民，相信吗，都能背诵但丁的诗句。也就只有这些人才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不，较之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他们更像古希腊时期的人……您不是读过古希腊神话传说吗……”列昂尼德朝老人笑笑，耐心解释道，“自由、勇敢、睿智、美好、公正、高尚。”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荷马非常担心，这个狡猾的小魔头会拿这个来诱惑萨莎。

列昂尼德认真地看着老人道：“地铁里的人们管这个地方叫作翡翠城，但据说住在那儿的居民更喜欢另一个称谓。”

“什么称谓？！”

“诺亚方舟。”

“胡说！胡说八道！”老人气呼呼地说着，别过脸去。

“当然是胡说啦，”乐手冷冷地说，“这可是童话……”

****

多勃雷宁站一片混乱。

荷马仓皇四顾，难道他们走错路了不成？环线最安定的站台之一怎会如此混乱？他不由得猜测，是否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有人对汉萨不宣而战了。

隧道上停着一辆货运轨道车，上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穿白大褂的医护兵正从车上往站台卸尸体，将尸体排成一溜摆在防水布上：有些脑袋掉了，有些面部血肉模糊，有些肠子掉了出来……

荷马捂住萨莎的眼睛，列昂尼德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出什么事了？”护送三人的卫兵之一惊恐地向一位医护兵打问。

“我们的人在枢纽区遇袭了，所有人都被杀了，一个都没能幸免。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医护兵在白大褂上擦擦手，“兄弟，帮我点根烟吧？手抖……”

所谓的枢纽区位于帕维列茨站的辐射线站台之后，同时连接了四条地铁线路——环线、灰线、黄线和绿线。荷马推断，这正是猎人要走的那条路——线路最短，却有汉萨重兵把守。

他为何如此心狠手辣？！是他们先朝他开枪的吗，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发现他？他现在人又在哪儿呢？天哪，又一颗头颅……他怎么会如此残忍？……

荷马想到了那面被摔碎的镜子，以及萨莎说过的话。难道她是对的？猎人真的在与自己搏斗，试图避免无谓的杀戮，却无法遏制自己？他之所以摔碎那面镜子，难道正是为了击退那个丑陋而可怕的镜中人，以免自己慢慢地变成他？……

不是的，猎人在镜中看见的不是人，而是真正的怪物。他的确试图杀死那个怪物，但他摔碎了镜子，将一个怪物变成了数十个。

又或者……老人的视线追随医护兵从轨道车移到月台……第八个死伤者，也是最后一个……又或者，镜子里面那个才是原来的猎人？

而另一个，那个怪物……已经跑到了镜子外面？

[10]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普罗科菲耶夫（1891—1953），苏联著名作曲家、钢琴家，为大家熟知的作品有《彼得与狼》等。

[11]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苏联著名作曲家，代表作《C大调第七交响曲》（又名《列宁格勒交响曲》）。

[12]位于土耳其东部的山地，靠近土耳其、伊朗、亚美尼亚三国交界处。传说中，在大洪水退去后，诺亚的方舟就停靠在阿勒山上。

[13]柏辽兹，法国作曲家，法国浪漫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1803年出生于法国柯特·圣·安得烈，1869年于巴黎逝世。

第十四章
火花

的确，到底是什么使人变成了人呢？

人类在地面游荡已经超过一百万年了，但从机灵的群居动物到史无前例的全新物种，这个进化仅仅源自大约一万年前的神奇蜕变。想想看，人类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蜗居在洞穴，茹毛饮血，不会生火，不会制造工具和武器，甚至没有语言！就连他们所能体验到的情感也跟猴子和狼没什么差别：饥饿、恐惧、依赖、关心、满足……

但人类何以在短短几个世纪之内便学会了思考，学会了记录、表达自己的想法，学会了发明和改造周围的物质世界？人类何以会想到绘画，又如何发明了音乐？人类何以能够征服整个世界，并按照自己的需求对其加以改造？在一万年前，到底是什么赋予了这种动物如此神力？

是火吗？它教会了人类控制光和热，帮助人们熬过黑暗与寒冷，让人们能够吃上熟肉。但这又改变了什么呢？无非是帮助人类征服了更多的土地而已。但耗子即便没有火，照样遍布全球，可耗子依旧是耗子，一种贼眉鼠眼的小型群居哺乳动物。

肯定不是火，至少不光是火。乐手是对的，还有其他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语言吗？这无疑是人类与其他动物的一大区别。将天然的思想原石打磨成钻石般的话语，让它们变成通用货币，在世界各地流通。语言不仅能够表达心中所想，而且能够帮忙理顺思路，将液态金属般无序流动的形象铸造成固定形状。语言还能让人头脑清醒明晰，从而准确传达命令与知识。组织能力、调动军队和建设国家的能力同样源自于此。

然而，蚂蚁完全没有语言的辅助，却照样建造了属于自己的真正都市以及复杂有序的等级体制，并且能够准确地传达信息和指令，调动成百上千万勇敢无畏、纪律严明的蚂蚁军团，在微型帝国之间展开无声无息却残酷无情的战争。

也许，是文字？

没有文字，知识便无法累积。文字正是世界文明赖以搭建通天塔的砖石。倘若没有文字，一代人获得的智慧只能随着一代人化为尘土，每一代人都只能从头开始修建，世世代代在废墟上忙碌，终其一生无法达到新的高度。正是在文字的辅佐之下，人类才得以将积累的知识转移到大脑之外，毫不曲解地传给子孙后代，好让他们避免低级重复建设，而在先辈留下的坚实地基之上添砖加瓦。

可是，总不该仅仅是文字吧？

假使狼会书写，它们能够创造类似于人类的文明吗？

狼一旦吃饱肚子，便会丧失斗志，嬉戏打闹，直到饥饿再来驱使它们。而人一旦吃饱肚子，便会陷入另一种不可言喻、难以捉摸的饥饿，这种饥饿驱使他们一连几个小时仰望星空，用赭石颜料在洞穴墙壁上涂涂画画；不是去加固堡垒围墙，而是去雕饰战船、建造巨大的太阳神石像；不是去训练击剑本领，而是将生命耗费在精粹语言艺术上。也正是这种饥饿怂恿荷马——这位曾经的助理司机——将自己的余生耗费在阅读和收集素材、写作上。这种饥饿究竟是什么呢？为了消除这种饥饿，衣衫褴褛的民众会去崇拜流浪的小提琴手，高高在上的君主会封赏游吟诗人、赞助画家，而蜗居在地底的女孩会年复一年抱着一个空茶叶盒看。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难以抗拒的召唤，甚至可以盖过生理上的饥饿——这才是只有人类才具备的。

是否正是这种非生理的饥饿，在其他动物的情感之外，额外赋予了人类梦想的能力、希望的勇气和宽恕的力量？爱与同情，通常被认定为人类独有的特质，但事实上并不专属于人类。狗同样会爱，会同情，当主人生病时，它会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一旁。更有甚者，狗会将另一个生物视为自我生命的意义，在主人去世之后，它甚至会不吃不喝，追随主人而去。

然而，狗却不懂得美。

如此说来，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恰恰是对于美的追求与鉴赏？将鲜花、声音、线条和词汇进行排列组合，并从中汲取养分和慰藉的神奇能力？这种灵魂上的共鸣能够激发任何一个心灵，让其得到洗涤，不管那心灵是堆满脂肪的、长满老茧的，还是布满伤痕的。

也许。但这同样不全面。

有时，为了掩盖射击的枪声和被枪决者的哀号，射击者会特意将瓦格纳雄壮的音乐放到最大音量。两者并不发生冲突，一者只不过是为了强调另一者。

那么，还有什么呢？

即便作为生物学物种，今天的人类幸存者能够熬过现世的地狱，但他能否保持那个脆弱的、几乎感受不到却无疑存在的分子，那个在一万年前将半饥半饱、眼神混浊的野兽变成全新物种的火花呢？对于这个物种而言，心理的饥饿更甚于生理上的饥饿，他们永世游荡于精神崇高与卑鄙的两极，反复于无法解释的慈悲与无从辩解的残暴，人类的慈悲固然是野兽所不及的，但人类的残暴也是连低等的昆虫世界都没有的。人类建造了雄伟的宫殿，绘制出不可思议的画卷，与上帝比试创造纯粹之美的技艺；但与此同时，人类又发明了毒气室和氢弹，以便弹指间就将一切造物和同类化为灰烬。人类辛辛苦苦在海滩上建造起沙堡，随后又疯了似的将它们摧毁。人类在任何事情上都不知道限度，他们毫不餍足，永远无法消除自己那奇特的饥饿，尽管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这样做。

那个火花，还会不会留下？

还是说，火花在短暂的燃烧之后便会熄灭，变成历史，让人类退回曾经永恒的蒙昧，使得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毫无长进地彼此更迭，让一万年、十万年、五十万年的光阴毫无痕迹地流逝？

****

“那是真的吗？”萨莎突然问。

“你指什么？”列昂尼德笑着问。

“翡翠之城，诺亚方舟？地铁里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萨莎若有所思地问，眼睛瞅着脚下。

“据说是的。”列昂尼德含糊其词地回答。

“要是能去那儿看看就好了。”萨莎拖长声音说，“你知道吗，当我在地面的时候，我为人类感到十分委屈。就因为他们犯了一次错误……就永远无法找回曾经的一切了。而那里之前是多么美好啊……嗯，我虽然没亲眼见过，却能猜到。”

“错误？那可不是错误，那是罪孽，滔天大罪。”列昂尼德严肃地说，“将整个世界毁灭了，杀死了六十亿人，这难道仅仅是错误？”

“就算是吧……但难道我们就不能被原谅吗？每个人都值得被原谅。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重造自己，改正一切，从头来过，哪怕是最后一次机会。”萨莎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我真的想亲眼看看，地表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早先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我只是害怕，觉得那里的一切都很可怖，可事实上，我只是去的地方不对而已。我太蠢了……地表那座城市，就像我之前的人生，没有未来，只有回忆，还是别人的回忆，只有鬼魂。但上次在地表时，我明白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吗……”萨莎有些难为情地说，“希望，就像血液。只要它还在你的血管里流淌，你就还活着。我愿意葆有希望。”

“你为什么想要去翡翠之城？”列昂尼德问她。

“我想看一看，感受一下人类曾经的生活……你不是说了吗……那里的人也许真的会是完全不同的一群人。既没有忘记昨天，又在期待明天的人，肯定会是别的样子的……”

萨莎和少年不疾不徐地在多勃雷宁站大厅闲逛，三位卫兵在一旁凝神戒备。荷马去找站长接洽了。临走前他十分不情愿留下萨莎和那个小子独处，眼下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猎人则至今仍未露面。

多勃雷宁站的大理石站台的构造令萨莎心有触动：这里有一道道大理石贴面的拱门，高矮相间，一道高的，一道矮的，又一道高的，又一道矮的，仿佛相互挽着胳膊的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萨莎突然也很想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一张宽厚有力的男人的大手中，哪怕在里面藏上一小会儿。

“这里同样可以建设新生活，”列昂尼德说着，对萨莎挤了挤眼，“不一定非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幸福无须远寻，就在你的眼前。”

“眼前？”萨莎疑惑地环顾四周。

“就是在下。”乐手假装害羞地垂下眼皮。

“不害臊。”萨莎终于回了他一个微笑，“我很喜欢听你的音乐，跟其他人一样……那些子弹你完全用不着吗？为了能让我们到这儿来，你把它们全花光了。”

“我只要够吃饭的就行，我从来不缺钱。再说，为钱演奏未免太无趣了。”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演奏呢？”

“为了音乐，不，为了人们……不，也不对，准确地说，是为了音乐能够带给人们的。”

“音乐能够带给人们什么？”

“泛泛地说，一切。”列昂尼德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我的音乐有些能让人想去爱，有些能让人想哭。”

萨莎疑惑地看着列昂尼德，问：“上次你吹的那个，无名曲，它能让人怎样？”

“这个吗？”列昂尼德用口哨吹出了前奏，“它能止痛。”

****

“喂，大叔！”

荷马合上笔记本，在硌屁股的木头板凳上动了动。勤务兵端坐在一张小写字台后面，桌面几乎被三台黑色电话整个占满了，电话机上既没有按键，也没有转盘。其中一个上面闪烁着一盏小红灯。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有空了，他有两分钟时间接待你，进去之后别拖泥带水，长话短说。”勤务兵板着脸正告老人。

“两分钟可不够。”荷马叹了口气。

“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勤务兵耸耸肩。

别说两分钟，五分钟都不够。老人既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既不知道该询问什么，也不知道该请求什么，但除了多勃雷宁站站长，他实在没有人可以求助了。

站长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是个大胖子，身上的制服都系不上扣了。这会儿正急躁得浑身冒汗，根本没耐心听老人絮叨。

“你懂不懂事？！我这儿都火烧眉毛了，八个人被杀了，你却跟我讲什么疫病！这里什么疫病都没有！够了，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赶紧给我出去！”站长如鲸鱼出水一般从办公桌后面猛然站起，险些将桌子撞翻。勤务兵探头探脑地朝办公室望了一眼。

荷马忙从又矮又硬的会客椅上站起身，连声说道：“好好好。可是，您为什么要派兵去谢尔普霍夫站呢？”

“关你什么事？！”

“站台上的人说……”

“说什么？说什么？！你少给我在这儿制造恐慌……巴沙，把他给我关起来！”

勤务兵应声而入，一把将老人拽出了办公室，啪啪两个大耳光就将荷马的防毒面具给扇掉了。老人试图屏住呼吸，心口却挨了一拳，吃力地咳嗽起来。站长走到办公室门槛前，肥胖的身躯堵住了整个门洞。

“先把他关起来，回头再收拾他……你是怎么回事，有预约吗？”他扯着嗓子对下一位访客喊道。

荷马趁机回身看了一眼。

离他三步远，一位彪形大汉抱臂而立，正是猎人！他穿着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紧身制服，脸藏在钢盔面甲的阴影里，似乎并没有认出老人，也并不打算出手干涉。荷马原本以为，他会像屠夫一样浑身沾满血污，但他衣服上唯一的血迹是从他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渗出的。猎人将石头一样的目光转向站长，缓步朝他走去，就像是打算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站长被猎人的气场震慑，嘟嘟囔囔地回撤一步，让开了路。勤务兵和荷马抱在一起，瞠目结舌。猎人跟随胖站长挤进办公室，一声狮吼便让对方乖乖闭上了嘴，随后开始低声吩咐些什么。

勤务兵扔下荷马，慌里慌张地跑进站长办公室，当即被胖站长骂了出来。

“把那个造谣者放掉！”胖站长像被催眠了似的，重复着别人的指示。

勤务兵像只被烫熟了的大虾，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门，茫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一头扎进包装纸印刷的新闻传单中去。当荷马壮着胆子从他身边走向站长办公室时，他只是将脑袋更深地埋入纸页中去，意在声明眼下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荷马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缩头缩脑的勤务兵，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一下桌上的电话机了。在那台一直闪个不停的电话机上，贴着一块脏兮兮的白色胶布，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图拉站。”

“我们一直跟游骑兵保持着联络，”办公室内，胖站长大汗淋漓，不敢正眼看猎人，“这次行动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们，我自己无权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就打电话给上级，”猎人说，“我们有时间商量，但不多。”

“他们是不会同意的，这将威胁到汉萨的稳定……您难道不知道，现在汉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而我们站台目前还一切正常。”

“还他妈谈什么稳定？！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

“目前局势稳定，我不知道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胖站长固执地摇晃着大脑袋，“所有出口都严防死守，连只老鼠也跑不出来。我们还是再等等吧，事情会自行解决的。”

“不可能自行解决！”猎人咆哮道，“早晚会有人跑出来，跑到地面上，或者其他站台。图拉站必须清洗！严格按照守则！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没这样做！”

“可是，站台上也许还有没染病的呢！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难道要我下令枪杀自己的弟兄，焚毁整个图拉站？要不要把谢尔普霍夫站也一起干掉？不行！枪杀感染者，绝对不行！就算当年白俄罗斯站闹猪瘟的时候，也没有把所有的猪统统杀掉，而是将它们一头一头地隔离开来，让瘟猪自行死掉，而健康的猪就让它活下来。”

“那是猪，这是人。”猎人语气平淡地说。

“不行，不行，”胖站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大颗的汗滴甩得到处都是，“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不人道的……这会让我良心不安，我可不想一辈子做噩梦。”

“不用你动手，自会有不怕做噩梦的人去做。你只需要放我们过去就行了。”

“我已经派人去波利斯询问疫苗的事了。”胖站长用袖子擦掉脑门上的汗水，“还有希望……”

“根本就没有疫苗，没有任何希望！不要再做鸵鸟了！为什么这里还没有汉萨派来的卫生队？！为什么你不肯打电话过去，申请为游骑兵开放通道？！”

胖站长一言不发，莫名其妙地开始扣制服上衣的扣子，但手指止不住地哆嗦，没过一会儿就放弃了。他走到褪色的餐具橱前，倒了一小杯芳香四溢的露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你根本就没有知会汉萨……”猎人猜测道，“他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的邻站发生了疫病，而他们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胖站长嘶哑地说，“谢尔普霍夫站的疫病意味着革职……”

“谢尔普霍夫站也有了？！”猎人眼中凶光一闪。

“不是……目前还一切正常，但我反应得太迟了……没有及时应对，可谁又能料到呢……”

“那你是怎么跟他们解释的？为何出兵中立站台、封锁隧道？”

“说有匪盗、暴动者。这是常有的事，不会有人起疑的。”

“可现在再想承认已经晚了……”猎人推测道。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革职的事了，”胖站长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这已经够极刑的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猎人逼问。

“等，”站长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万一有转机呢？”

“那你为什么不接他们的电话？”荷马插嘴道，“你们的电话一直在响，是图拉站打过来的。万一有转机呢？”

“不会响的，”胖站长哑着嗓子说，“我把声音关掉了，只会亮灯。只要灯还亮着，就证明人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接？！”荷马愤怒地质问。

“你让我跟他们说什么？让他们再忍忍？祝他们早日康复？告诉他们救援马上就到？！建议他们自行了断？！光跟难民谈话就够我受的了！”胖站长歇斯底里地喊。

“闭嘴！”猎人低声喝令，“听着。我一天之后带着人回来。你要保证我的人畅通无阻地通过所有岗哨，谢尔普霍夫站要保持封锁状态。我们前往图拉站，清洗站台。如有必要，也会顺带把谢尔普霍夫站清洗一遍。对外就宣称是一场小规模战役，你可以不必通报汉萨。你完全不用做任何事情，全部由我自己来……我会帮你恢复稳定。”

胖站长像条被撒了气的自行车内胎，无力地点了点头。他又倒了一杯露酒，嗅了嗅，低声问道：“你的双手会沾满血。你难道不害怕吗？”

“冷水一洗就掉了。”猎人冷冷地说。

当他们从办公室走出时，胖站长深吸了一口气，将勤务兵喊了进去。勤务兵钻进办公室，门咣当一声在身后关闭。

荷马故意落在猎人后面，弯腰从办公桌上摘下了那台一直在闪烁的电话的听筒，放到耳边。

“喂？喂？有人吗！”他压低声音冲着话筒急喊。

听筒那头一片寂静，但不是电话线被切断的那种无声无息，而像是听筒已经被人拿起，只是无人回应一样。似乎有人等他接电话等了好久，终究没能等到；似乎那侧的话筒正在向死人耳朵里传达着老人的追问。

猎人不悦地瞪了荷马一眼，荷马小心地将听筒放回原位，顺从地跟在猎人身后。

****

“波波夫！波波夫！起床！快！”

指挥官的强光手电筒刺痛了阿尔乔姆·波波夫的眼皮，透过瞳仁往他脑子里燎了一把火，强有力的大手摇晃着他的肩膀，随后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抽了一巴掌。阿尔乔姆眨着眼睛，揉揉火辣辣的脸颊，一骨碌从床上滚下地板，立正敬礼。

“你的武器呢？带上枪，跟我来！”

战士们睡觉从来不脱衣服，都是整装待发。阿尔乔姆抖开一块破布，拿起裹在里面当枕头的自动步枪，踉踉跄跄地跟在指挥官后面。他睡了多长时间？一小时？俩小时？脑袋嗡嗡直响，喉咙干得冒烟。

“开始了……”指挥官回过头，朝他喷出一口酒气。

“什么开始了？”阿尔乔姆惊恐地问。

“马上你就看见了……再给你一个弹匣，用得上。”

图拉站十分宽敞，没有圆柱，看上去像个无比臃肿的隧道顶棚，眼下几乎整个淹没在黑暗之中。几束微弱的手电筒光线痉挛似地扫来扫去，移动轨迹全无规律，毫无章法，仿佛手电筒被拿在小孩子甚或猴子手里似的。真是好笑，哪儿来的猴子呢……

阿尔乔姆猛然一惊，顿时明白了什么，慌忙检查起步枪来。守不住了！还是说，还不算晚？

另有两个士兵从守卫室里蹿出来，来到他们跟前，两人脸上的皮肤都有些浮肿，睡眼惺忪。指挥官一路拽起了所有还走得动路、拿得起枪的士兵，其中有些已经开始出现咳嗽症状了。

沉重压抑的空气中回荡着奇怪的声音，那不是喊叫，不是哀号，不是喝令……而是从数百个喉咙里汇聚而成的呻吟，充满了绝望和恐怖。呻吟伴着零星的金属撞击声和摩擦声，同时从两个、三个、十个方位传来。

月台上堆满了破破烂烂、团在地上的帐篷，以及歪倒在地的窝棚，都是用金属板、列车铁皮、贴面板和废弃的家具拼成的……在这堆东西中行进的指挥官活像一艘破冰船在前面开路，阿尔乔姆和另外两名战士则紧随其后。

一辆被斩断的机车从后边隧道的黑暗中凸显出来，仅剩的两节车厢里的灯全都熄灭了，敞开的门用可移动障碍好歹拦住，车厢里面……深色车窗玻璃后面，是拥挤、沸腾的可怕人群，数十双手臂抓住脆弱的金属格栅，猛烈摇晃。安插在每个通道口处的戴防毒面罩的士兵时不时就会跑到门洞旁，挥舞着枪托，但并不敢真打下去，更别说开枪射击了。别的卫兵则在努力劝说、安抚着被塞进铁皮罐头里的汹涌人潮。

只是，车厢里的人还听得懂人话吗？

他们之所以被关进车厢，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开始从安置在隧道里的隔离舱中逃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其数量越来越多，远远超过了未感染者。

指挥官大步走过了第一节车厢、第二节车厢，阿尔乔姆这才明白，他们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最后一道门，这才是破脓的地方。从车厢里不断拥出一些奇特的生物，他们勉强撑着身子，面部浮肿到几乎无法辨认，四肢肿胀得像打足了气。但目前还没有人来得及逃跑——门口已经集结了所有待命的冲锋枪手。

指挥官挤过围堵的士兵，上前喊道：“我命令，所有感染者立刻回到原位！”边喊边将斯捷奇金手枪从枪套中拔了出来。

离他最近的一位感染者艰难地，用了好几个分解动作才抬起肿得像个皮球似的大脑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感染了不明病毒。我们正在寻找解药……你们需要忍耐。”

“你们在寻找解药……”病人轻蔑地一笑，“真是好笑。”

“请立即回到原位，”指挥官拉开保险栓，“我数十个数，然后就下令开枪射击。一。”

“你们不过是在糊弄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听话，直到一个个完蛋……”

“二。”

“已经一天一夜没给我们送水了，当然了，谁会舍得把水给死人喝呢……”

“卫兵不敢靠近车厢，已经有两个卫兵被感染了。三。”

“车厢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我们走路只能踩着人脸走。你知道鼻梁骨被踩断的声音吗？如果是小孩子，是这样的……”

“尸体没地方安置！我们又不能将他们焚毁。四。”

“隔壁车厢拥挤到什么地步，人死了都倒不下去，继续跟活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五。”

“上帝啊，你们开枪打死我吧！我很清楚，根本没有解药。我快要死了，我受不了了，我感觉五脏六腑被巨大的砂轮碾碎了，然后往上面浇上酒精……”

“六。”

“然后再点着。我感觉脑袋里有数不清的蠕虫，正一点一点蚕食我的大脑、灵魂……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七！”

“你们这帮浑蛋！放我们出去！让我们有尊严地死去！你们凭什么这样折磨我们？你们自己没准儿也已经被——”

“八！一切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为了让其他人活下来。我自己死不足惜，但是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准备射击！”

阿尔乔姆举起自动步枪，锁定最靠前的一位病人……上帝啊，好像是一位妇女：汗衫下面隆起的是鼓胀的胸脯。阿尔乔姆眨眨眼睛，将枪口转向了一个打摆子的老头。丑陋的人群不满地嘟囔着，后退了一步，想退入门内，但已经退不回去了，更多的感染者已经拥到了门口，呻吟着，哭泣着。

“残忍的军阀！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是对着活人扫射，我们可不是丧尸！”

“九！”指挥官的声音死气沉沉。

“放我们出去吧！”一个病人拖长声音喊着，朝指挥官伸出双手，就像一个指挥家，引得整个人群骚动起来，在他手指的挥动下，集体向前迈出一步。

“开火！……”

****

只要列昂尼德的嘴唇一沾到自己的乐器，人群便立即朝他围拢过来。光是笛管发出的头几个用来调试乐器的音符，已足以令围观人群发出赞叹的微笑，鼓掌喝彩，而当长笛的声音变得清亮纯粹，人们的脸上开始洋溢着光彩，仿佛全身的污垢都被涤荡了。

萨莎这次的位置与众不同，她站在乐手身旁。数十双眼睛不仅注视着列昂尼德，有些发亮的目光也投射在她身上。起初她颇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配不上众人的关注和赞赏，但很快，旋律便托着她从花岗岩地板腾空而起，脱离了周围的人群，像沉浸在一本好书或一个故事里一样，令她物我两忘。

空气中流淌着的还是那段旋律，列昂尼德自创的无名曲。他每次演出都会以这首曲子开场和压轴。它能够舒展听众脸上的皱纹，擦掉蒙在双眼上的阴翳，在心头点亮一盏灯。尽管这首曲子萨莎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乐手的每次演绎都能为她打开新的密道，激发新的感触。她仿佛正久久地凝望着天空……忽然，在白云之间，一道无限深邃的柔绿一闪即逝。

她突然被刺痛，重重地从云端坠落，慌乱地四处环顾。在那儿！——在围拢的听众之外，高出众人一头，一个人昂首而立，正是猎人。他那尖锐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她，随即又猛然扎向站在她身旁的乐手。但乐手对光头的逼视毫不在意，至少没有表露出任何慌乱。

猎人既没有转身走开，也没有试图带走萨莎或者中止演出。他耐心地将曲子听完，后撤一步，迅速消失了。萨莎立即抛下列昂尼德，挤过人群，朝光头追去。

猎人在不远处一个长凳旁停下，长凳上坐着垂头丧气的荷马。

“你都听见了，”猎人嘶哑地对荷马说，“我现在就走。你要跟我一起吗？”

“去哪儿？”老人抬眼朝走过来的萨莎虚弱地笑笑，对猎人说，“她也都知道了。”

猎人又盯了萨莎一眼，点点头，仍旧一句话也没对萨莎说。他又转向老人，说：“就在附近，但我……我不想一个人去。”

“那就把我带上吧。”萨莎下定决心。

光头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攥紧，又松开，终于说：“谢谢你的刀，帮我杀了人。”

姑娘像被刺到了一样，身子不由得一颤，但很快又鼓起勇气，反驳道：“刀怎么用，完全取决于你。”

“我别无选择。”

“现在你有了。”她咬住下嘴唇，皱着眉道。

“现在也没有。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应该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图拉站，十万火急……”

萨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肩膀上的深红色在不断渗出，她现在不仅害怕他，更为他感到担心。

“你应该停下来。”她温柔地劝阻。

“不可能。”猎人的口气不容商量，“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谁去？”

“你会把自己害死的。”姑娘试探着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但猎人像躲避毒蛇一样躲开了。

“我必须去。这里管事的都是孬种。再耽搁下去，我会害了整个地铁。”

“万一还有别的机会呢？万一有药可治呢？那样的话你就没有必要……”

“还要我重复多少遍……这种病根本没药可治！要是有药的话……”

“有药的话就怎样？”萨莎紧紧抓住猎人的胳膊。

“没有药！”猎人用力甩开萨莎的手，扭头冲老人大吼，“我们走！”

“为什么你不肯把我带上？！”萨莎大喊道。

“……我害怕。”他说这话的音量极低，站在身边的萨莎勉强才能听清。

说罢，猎人猛转过身，阔步向前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告知老人，他有十分钟时间准备出发。

“是我听错了，还是有谁生病了？”萨莎身后有人问。

“什么？！”萨莎猛一回身，和列昂尼德撞了个满怀。

“我好像听你们在谈论什么疾病。”列昂尼德一脸无辜地笑道。

“你听错了。”萨莎不想向他透露任何事情。

“我还以为是传言被证实了呢。”列昂尼德自言自语似的说。

“什么传言？”萨莎皱着眉头问。

“关于谢尔普霍夫站的临时隔离，还有什么无药可治的传染病，真是荒谬……”列昂尼德一边说，一边仔细盯着萨莎，捕捉着她嘴角眉梢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你一直在偷听？！”她满脸通红地喊。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我耳力好呢。”他双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说。

“他是我的朋友，”萨莎不知为何朝猎人的背影扬扬头，对列昂尼德解释说。

“不错。”列昂尼德含糊其词地说。

“你刚才说‘荒谬’是什么意思？”

“萨莎！”荷马从长凳上站起身，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盯着列昂尼德不放，“你过来一下，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再等一小会儿好吗？”列昂尼德礼貌地朝老人笑笑，跳到一旁，招呼萨莎过去。

萨莎迟疑地走过去，她有种感觉，跟猎人这一回合的较量她还没输，假如她现在追上去，猎人也许不会再赶她走。这样她就能够帮到他，尽管现在她还不清楚该怎么做。

“你信不信，我听说这种传染病比你要早得多？”列昂尼德注视着萨莎的眼睛，低声说，“这种病不是头一次暴发了，有种神奇的药物可以治愈。”

“可是他说，无药可治……必须把他们……”萨莎同样低声说。

“清除吗？”列昂尼德替她说出了那个可怕的字眼，“是你那个朋友说的？那我就一点都不奇怪了。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一位职业医生告诉我的。”

“你想说……”

“我想说，”列昂尼德将一只手搭在萨莎肩头，把嘴巴贴到她的耳边，低声轻语，“这个病可以治，有药。”

第十五章
两个

老人先是生气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朝二人跨出了一大步，没好气地冲萨莎喊道：“萨莎！我有话跟你说！”

列昂尼德朝萨莎挤了下眼，起开身，故作顺从地将姑娘交还给老人，退到一旁。但萨莎已经没心思再想别的了。老人似乎在对她解释什么，说猎人还有被说服的机会，说了什么提议，又像是问了些什么，但她全然没听进去，只是越过老人的肩膀看向列昂尼德。后者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但嘴角泛起的一抹微笑告诉她：他都看见了，也都理解。萨莎朝荷马点点头，准备答应任何事情，只要老人能再让她跟列昂尼德独处一分钟，听他讲完，好亲自确认疫病有药可救。

“等我一下。”萨莎终于忍耐不住，打断老人的话头，朝列昂尼德跑去。

“还想听什么？”列昂尼德笑道。

“赶紧告诉我！怎么治？！”

“我也不知道怎么治。我只知道疫病可以治，也知道谁会治，还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你不是说，你有办法……”

“你误会我了，”他耸耸肩，“我怎么治？我只是一个吹笛子的，流浪乐手。”

“那是些什么人？”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只不过需要走一段路。”

“他们在哪个站台？”

“就离这儿不远，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我不信你。”

“但你愿意相信，不是吗？我也不信你，所以暂时不能全告诉你。”

“为什么你非要我跟你一起去？”萨莎微微眯起眼睛。

“我？”列昂尼德摇摇头，“我无所谓，要救人的是你，我没义务也没本事救任何人，至少不是以治病的方式。”

萨莎犹豫片刻，问道：“你保证一定会带我去见那些人，对吗？你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帮忙吗？”

“我保证。”列昂尼德坚定地回答。

“萨莎，你到底是怎么决定的？”聒噪的老人再次打断二人。

“我不跟你们一起走了，”萨莎用头指点着列昂尼德说，“他说疫病可以治愈。”

“他在撒谎。”荷马恨恨地说。

“看来，您对病毒的了解要远远胜过我的那些医生朋友喽。”列昂尼德毕恭毕敬地说，“您以前研究过？还是自己得过？难道您也认为，逐一清除是消除疫病的最好办法？”

“你怎么知道？……”老人慌乱地看向萨莎，“是你告诉他的？……”

“你们的专业朋友来了。”列昂尼德看见逐渐逼近的猎人，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好吧，你们整个急救大队全员聚齐了，看来我是多余的了。”

“等等。”萨莎请求道。

“他在撒谎！他只是想和你……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荷马急切地对萨莎低声说，“你们也来不及的。猎人最迟一天之后就带着援军回来了。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兴许还能阻止他……可这小子……”

“我做不到的，”萨莎神色黯然地说，“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我感觉得到。必须给他提供选择，让他自己承认错误……”

“承认错误？”荷马竖起眉毛。

“我会在一天之内赶回来的。”她一边后退，一边承诺道。

****

他怎么会放她走的呢？

他怎么会允许那个轻狂的流浪乐手抢走他的女主人公，他的缪斯，他的女儿呢？老人越琢磨这个年轻人，就越看他不顺眼。他那双大大的绿色眼睛不时射出贪婪的光芒，而在那张天使面孔上，当他以为没有人注意他时，会掠过可疑的阴影……

他会怎么对她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将少女的纯真别在大头针上，做成皱皱巴巴的记忆标本，将青春魅力的花粉抖落一地。被欺骗、被利用的姑娘固然可以抖掉灰尘，逃离出去，但想要释怀却没那么容易。更何况，这个魔鬼心肠的江湖艺人还想要耍弄手腕占有她。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放她走？

因为懦弱，因为荷马不敢跟队长争吵，甚至不敢向他提出真正令自己担忧的问题。队长容忍了萨莎的顶撞和鲁莽，但他会容忍一个老头子吗？

荷马私底下继续称呼猎人为队长，一半是出于习惯，一半是因为这样令他心安：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奇怪的，队长还是原来那个塞瓦斯托波尔站南部隧道的队长……但事实上绝非如此。并肩走在荷马身边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性格孤僻的不死战士了。老人慢慢发现，队长越来越不像从前……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可怕的变化。试图否认这一点是愚蠢的，纯属自欺欺人……

猎人又一次带上了他，这次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向他展示整个故事的残忍结局吗？现在他准备清除的不仅仅是图拉站，还有聚居在隧道里的那些异教徒，以及谢尔普霍夫站的全体居民和汉萨派入的驻军部队，而原因只是怀疑其中可能有感染者。塞瓦斯托波尔站同样可能面临着这样的命运。

为了杀戮，他已经不再需要理由了，他只是在寻找借口。

荷马鼓起全部力气，像在噩梦中梦游一般，踉踉跄跄地跟在猎人身后，跟踪记录着猎人的一切罪行。他只能尽量为自己开脱，想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赎，让自己相信这是最小的恶。残酷无情的队长在他看来是摩洛克神[14]的化身，而荷马从不敢违拗命运。

可萨莎看起来并不认命。老人已经默认了图拉站和谢尔普霍夫站必将灭亡的命运，而萨莎却继续为最渺茫的希望努力着；老人已经放弃了寻找解药、疫苗、血清的努力，只等猎人用烈火与枪弹消除疫病，而萨莎却仍在坚持寻找解药，直至最后一刻。

荷马既非战士，也非医生，更糟糕的是，他太老了，老到不再相信奇迹了。但他灵魂的一小部分仍然热切渴盼着奇迹的发生，渴望着救赎。他将这一小部分灵魂从胸膛掏出，交给了萨莎，让她一并带走。

他将自己没有勇气去做的事，一股脑推给了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然后，在无法避免的死亡中找到了安宁。

再过一个昼夜，一切便会结束。在此之后，他会找个地方隐居，写完自己的书。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本书要写什么了。

他要写一头伶俐的野兽，找到了坠落的星星，上天的火花，将其吞进肚里，变成了人。人盗窃了天火，却无法控制，终于在一万年后将整个世界烧成了灰烬。作为惩罚，人被剥夺了那个使其化身为人的火花，然而，他却并未变回野兽，而是变成了一头可怕得多，甚至无法命名的怪物。

****

小队长将一把子弹揣进裤兜，跟列昂尼德友好地握了握手，提议道：“再添点钱，我可以安排你们俩坐电车。”

列昂尼德却说：“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浪漫地散步。”

小队长解劝道：“我没法放你们俩进入我们的隧道，你的女伴没有证件，再说了，你们反正也有卫兵跟着呢……可要是坐电车，嗖，一下子就到地方了，然后，嘿嘿，就能二人世界了！”

“我们不需要二人世界！”萨莎严正宣布。

“卫兵就权当仪仗队好了，而我们呢，则是微服出访的摩纳哥王子和王妃。”列昂尼德说着，朝萨莎躬身行了一礼。

“什么王妃？”萨莎忍不住怒道。

“摩纳哥，欧洲的一个公国，就在蔚蓝海岸边上……”

“听着，”小队长打断他道，“如果你想走路，那就赶紧吧，子弹归子弹，但兄弟们天黑前必须归队。喂，科斯佳，”他把一个战士叫过来，吩咐道，“把这二位护送到基辅站，遇上巡逻队就说要把他们驱逐出境，然后把他们带到辐射线，完事儿就立即返回。是不是这样？”他回头向列昂尼德确认。

“正是。”列昂尼德调皮地敬了个礼。

“欢迎再来！”小队长对他挤了下眼。

汉萨的辖地与地铁其他地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从帕维列茨站到十月站的整个区间，萨莎没见到一个完全漆黑的角落。每隔五十步墙上就有电灯，每个灯泡的光亮刚好照到下一个灯泡。就连主隧道之外的辅助隧道和秘密隧道，入口处的一段也有灯光照明，看上去一点也不吓人。

萨莎恨不得跑步前进，好争分夺秒，可列昂尼德却一个劲儿劝她不必着急。到了基辅站之后怎么走，他怎么都不肯说。他优哉游哉地向前踱着步，脸上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看得出来，就算是这些监管严格的环线区间，这位乐手也是常来常往。

“我很高兴，你的朋友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套路。”列昂尼德开口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萨莎皱着眉头问。

“如果他跟你一样，那么渴望救下那些平民，那我就不得不把他也带上了。可眼下呢，兵分两路，各干各的，他去杀人，你去救人……”

“他没有想杀人！”萨莎厉声喊道。

“是是是，职责所在而已……”列昂尼德叹口气，“再说我算老几，哪里轮得到我来评判他呢？”

“那你又打算干什么呢？”萨莎毫不掩饰嘲讽的语气，“玩儿吗？”

“我只是站在你身边而已，”列昂尼德笑道，“这样我就足够幸福了。”

“你就会耍嘴皮子，”萨莎摇摇头，“你完全不了解我，我怎么可能让你幸福呢？”

“怎么不能，美丽的姑娘光是看着就能心情大好，要是再……”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美？”萨莎斜眼睨着他。

“这是我唯一懂行的。”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

“我有什么美的呢？”萨莎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终于舒展开了。

“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严肃，可下一秒钟却突然刹住脚步，上下打量了萨莎的背影一眼，补充道，“只可惜，你的着装品位太差。”

“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吗？”萨莎同样停住脚步，以便把对方黏在背上的目光甩下去。

“这衣服挡光。而我呢，就像个飞蛾，总爱扑火。”他一边说，一边滑稽地扑扇着双手。

“你难道怕黑吗？”萨莎浅浅地一笑，也打趣道。

“我怕寂寞！”列昂尼德装出一副忧伤的神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乐师在拨弄少女的心弦时，根本没有预计会遭到抵抗，眼看这根最纤细、最温柔的心弦就要发出美妙的乐音，突然一声铮鸣，断了。

将萨莎心头的沉重思绪吹散、使她得以同乐手轻松谈笑的那缕微弱的隧道穿堂风，一下子息止了。萨莎猛然惊醒，不由得暗暗自责，竟然上了他的当，难道自己抛下猎人和荷马，就是为了跟少年打情骂俏吗？

“好像你知道什么是寂寞似的。”萨莎冷冷地说罢，扭过头，快步朝前走去。

****

因恐惧而变成灰白色的多勃雷宁站融化于一片昏暗中。

头戴军用防毒面罩的士兵从两侧切断了站台与隧道的通路，封锁了通往环线的通道，整个站台如临大敌，发出蜂箱般惊慌的嗡鸣。猎人和荷马在卫兵的引领下穿过了大厅，酷似什么大领导，站台上的每个人都想跟他们形成对视，想从他们的眼神中获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但荷马却将视线死死钉在地板上，他不想记住这些面孔。

队长没有向他透露接下来的行程，但老人自己也猜到了。前面就是波利斯——由通道联系彼此的四个站台，一座拥有数千居民的真正城市。在这个被分割成数十个敌对公国的地铁世界，波利斯便是没有官方宣布的首都，同时也是科学和文化赖以生存的堡垒与避难所，任何人都不敢亵渎的圣地。

可现在，荷马这个瘟疫的使者就要染指这个圣地了。

不过，最近几天荷马感觉身体略有好转。他已经不再呕吐了，肺痨似的咳血——为这，荷马几乎快要将自己的防毒面具洗烂了——也略微减轻了。也许是肌体自身扛过了疾病？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有被感染，只是他自己在疑神疑鬼？他知道自己有疑心病，但的确是被吓坏了……

前进线路上的区间黑黢黢、静悄悄的，且声名狼藉。据荷马所知，由此直至波利斯，他们都不会遇见任何一个活人，但多勃雷宁站和博罗维茨基站之间的荒僻小站——林地站却总是充满凶险。关于这个小站，地铁里流传着不少的传说。据说，林地站虽然很少谋害过往行人的性命，却经常摧毁他们的心智。

老人之前来过这里几次，但从没遇见什么异常。传说里对这种情况也做出了解释，荷马知道得很清楚。眼下他打心眼里希望，林地站这次也会像前几次一样，处于死亡和荒废的状态。然而，距离小站还有一百米远，荷马便开始心神不宁。前方大理石墙壁上白色灯光的遥远反光，以及从站台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响，都让老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清楚地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这是绝不可能的。更糟糕的是，百步之外便可感知任何活物存在的猎人，此刻却完全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他没有回应老人惊惶不安的眼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荷马的发现……难道林地站住上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荷马以前总在想，波利斯那么拥挤，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占领、开发林地站呢？唯一可能的解释只有那些恐怖传说，正是靠着它们，林地站才得以保全。

可现如今，竟有人克服了对于传说的恐惧，在这里搭起了帐篷，通上了照明……上帝啊，这里也太浪费电力了！还没完全走出隧道，荷马就不得不用手掌遮住眼睛，以免被天花板上亮如白昼的水银灯晃瞎。

不可思议，即便波利斯本身也未必能够如此富丽堂皇。墙壁一尘不染，大理石贴面熠熠闪光，天花板仿佛昨天才刷过白漆。在拱门洞里荷马没有发现一座帐篷，难道还没来得及安置？又或者，这里打算建成一座博物馆？管理波利斯的那帮怪人完全干得出来……

月台上渐渐地挤满了人，他们丝毫没有注意两个外来人，无论是头戴钛合金钢盔、身上挂满武器的亡命徒，还是畏缩在他身边的肮脏老头儿。荷马惊异地看着他们，双腿失去了知觉，再也无法迈动一步……

拥向月台边缘的每一个人都衣着光鲜，仿佛林地站正在拍摄战前时代的电影。簇新的大衣外套、鲜亮的羽绒服、时尚的牛仔裤……那些短棉袄哪儿去了？那些破了洞的猪皮衣哪儿去了？地铁——一切色彩的坟墓，那摆脱不掉的褐色哪儿去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鲜艳色彩？！

再看那些脸庞……长着那样脸庞的人，不可能经历过瞬间丧失全部家人的悲恸，老人敢拿脑袋打赌，他们今早还曾见过太阳，早起刚冲过一个热水澡。不仅如此，他们中的很多人，荷马恍惚觉得有些眼熟……

这些奇特的人越聚越多，拥挤在站台边缘，却并没有挤下车道。很快，两侧隧道口之间的整个月台都挤满了盛装的人群。但仍然没有一个人看荷马，有些看着墙壁，有些低头看报，有些偷眼瞧着周围的人，眼神里或冷淡或好奇，或嫌恶或关心，但就是没人看荷马，仿佛他只是一个幻影。

他们为何聚集在这里？他们在等什么？

许久，荷马才回过神来——队长哪儿去了？他会怎样解释这种怪象？为什么直至现在他还是一言未发？

猎人就站在稍远处。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二十年前的照片上走下来的人群，而是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空间，仿佛几步开外有什么东西悬浮在与他眼睛平齐处……老人走到队长身旁，担忧地朝他的脸望去……

就在这时，猎人发出雷霆一击。

攥紧的拳头自左而右沿着怪异的弧线劈开空气，仿佛队长正握着一把无形的匕首，想要砍倒某个隐身人似的。险些中招的荷马慌忙跳到一旁，而猎人兀自继续搏击。他劈刺，撤步，防守，一会儿想要掐死对方，一会儿又像是自己被人扼住了咽喉，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立刻又发起攻击。搏斗令他越来越吃力，无形的对手逐渐占了上风。猎人无数次被无声却致命的重击击倒在地，一次比一次更难爬起身，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无力。

老人总感觉眼前这种情形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而且就在不久前。但究竟是何时何地？队长到底是怎么了？荷马试着唤醒队长，但着了魔的队长毫无反应。

月台上的人完全没有在意猎人，对于他们而言他并不存在，反之亦然。那些人显然在关心别的事情，他们越发焦虑地抬腕看表，不满地噘起嘴，跟左右两旁的人说些什么，跟隧道口上方电子表的红色数字核对时间。

荷马眯缝起眼睛，跟其他人一起朝电子表望去……那是一个计时器，标记着上一班列车发出的时间。只是表盘被拉得无限长，上面的数字已经是十位数，在不断跳动的两位秒数前面还有八位数，已经是一千二百多万分钟。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叫喊……随后是呜咽声。

荷马抛开诡异的秒表，回头一看，猎人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铁轨上。荷马纵身跳下月台，朝队长跑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他的呼吸断断续续，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眼睛却像死人一样翻着白眼，右手仍然紧紧攥住，荷马这才发现，猎人在刚才那场搏杀中并非赤手空拳，他握着那把黑刀。

荷马拍打着队长的脸颊，后者像醉汉一样呻吟着，眨眨眼睛，用手肘支撑起身子，迟钝的目光盯着荷马。过了片刻，他眼神倏然一亮，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抖落了身上的灰尘。

幻觉在此刻消失。衣着华丽的人群凭空蒸发了，夺目的灯光熄灭了，二十年来积攒的灰尘重新覆盖了墙壁，站台重又变得黑黢黢、空荡荡，死气沉沉的了，正是荷马前几次来时见过的样子。

****

一直到十月站，两人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能听见被派来护送他们的卫兵在气喘吁吁地低声交谈，人造革靴不时绊在枕木上。萨莎其实并没有生列昂尼德的气，她只是生自己的气。他有什么错呢？他并没有说错任何话，做错任何事。到后来，萨莎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是不是自己对他太苛刻了？

等到了十月站，事情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变化。看到这个站台，萨莎顿时忘记了世间的一切。最近几天，她去了很多之前做梦都想象不出的地方，但十月站的陈设令所有这些地方都黯然失色。花岗岩地板上铺着地毯，虽然磨损了，但花纹仍然依稀可辨。火炬形的灯具被擦拭得锃亮，给大厅抹上了牛奶的光泽。这里那里摆放着一些桌子，坐在桌旁的人面色从容，偶尔才漫不经心地交换一两句话或一些纸片。

“这里好……富有。”萨莎难为情地对列昂尼德说。

“环线的站台总能让我联想起穿在铁扦子上的猪肉块，”列昂尼德若无其事地说，“同样富得流油……说起来了，想不想吃点东西？”

“没时间了。”萨莎摇摇头，希望他不会听到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

“好啦，”列昂尼德径自拉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儿有一个地方……你肯定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兄弟们，吃点东西不反对吧？”列昂尼德把卫兵们争取到自己这边来，又来劝萨莎，“你不用担心，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到了。猪肉串我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这里做的猪肉串啊……”

他几乎为汉萨的猪肉串做了一首颂诗，萨莎终于被说动了，同意了。既然离目的地只剩下一两个小时了，花上半小时吃顿饭应该不会碍事……时间还剩下几乎一整天呢，再说，下顿饭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呢？

汉萨的猪肉串的确值得歌颂。这还不算，列昂尼德还点了一瓶家酿啤酒。萨莎经不住劝说，也好奇地喝了一小盅，剩下的则被列昂尼德和卫兵们分着喝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萨莎才如梦初醒，撑着绵软的双腿站起来，严厉地命令列昂尼德也站起来。

刚才吃饭时，萨莎被从未尝试过的家酿啤酒弄得醉意微醺，没有及时地将列昂尼德那轻柔灵巧的手指从自己的膝头打落。等萨莎反应过来，不禁又羞又怒。列昂尼德忙举起双手，嘴上连声说着投降。可萨莎的皮肤却仍记着少年的触碰，脑海里冒出个不安分的念头，何必这么快就打掉他的手呢……萨莎忙偷偷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必须把这顿酸甜暧昧的午饭从记忆中抹去，于是，萨莎故意没话找话。

“这里的人都好奇怪。”她对列昂尼德说。

“怎么了？”列昂尼德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干，这才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他们的眼神里好像少些什么东西……”萨莎犹疑地说。

“饥饿。”列昂尼德肯定地说。

“不是的，不光是饥饿……他们好像无欲无求似的。”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应有尽有了。”列昂尼德冷哼一声，“他们每天吃饱喝足，靠汉萨供养着。汉萨的人全是这种眼神……”

“我和爸爸一起住的时候……”萨莎脸色凝重地说，“今天我们吃剩下的那些东西都够我们吃三天的了……也许，我们该把剩下的带走，分给吃不上饭的人？”

“没事，剩饭会拿去喂狗的，”列昂尼德回答说，“这里没有乞丐。”

“他们可以分给邻近站台的人哪！那里的人都吃不上饭……”

“汉萨可不是慈善基金会。”名叫科斯佳的那位卫兵插嘴道，“想吃饭自己干，我们可不想养懒汉！”

“你生来就是汉萨人？”列昂尼德问。

“我一直是汉萨人！从记事起就是！”科斯佳昂然道。

“难怪。你也许不会相信，那些没有出生在汉萨的人，偶尔也是需要吃饭的。”列昂尼德说。

“那就让他们吃彼此的肉好了！难道说要把我们的东西抢走分给他们不成？就像红线说的那样？！”

“哼，如果一切照眼下这种情形继续的话……”

“那又如何？你最好给我闭嘴，你说的这些话已经够驱逐出境的了！”

“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我早就够被驱逐的了！”列昂尼德冷冷地说。

“我可以告你是红线奸细！”

“我也可以告你值班酗酒……”

“好啊……是你自己给我们喝的！你这个——”

“别！对不起……他不是那个意思。”萨莎赶紧打圆场，拽着列昂尼德的袖口，把他从喘着粗气的卫兵身边拽开。

她连拉带拽把列昂尼德带到车道，瞅了眼站台上的挂钟，不禁低呼一声：一顿午饭几乎花掉了两个小时。跟自己抢时间的猎人肯定一秒钟也没耽搁……

列昂尼德在她背后醉醺醺地笑了。

去往文化公园站的路上，卫兵们一直在充满敌意地低声斥责，而列昂尼德时不时会怼回去，萨莎只得好生劝慰。列昂尼德的酒一直没醒，酒精让他变得既大胆又无赖，两只手越来越不老实，萨莎只能勉强避开。

“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列昂尼德一脸委屈地问，“我不是你的菜，是吗？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你只喜欢肌肉男、刀疤脸……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因为你答应过我！”萨莎把列昂尼德推开，“我不是——”

“我不是那样的！”列昂尼德细着嗓子替萨莎说完，忧郁地叹口气，“又是老一套。要早知道你这么高不可攀……”

“你怎么能这样？！那里有那么多人……还活着……如果我们赶不及，他们会全部死掉的！”

“我怎么了？我两条腿都迈不动了，你知道它们有多沉吗？至于人……总是要死的。不是明天，就是十年后。你，我，都得死。那又怎样？”

“你撒谎了？你骗了我！荷马警告过我了……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没有，我没撒谎！你想让我发誓吗？你自己会看见的！到时候你就会向我道歉了！到时候你会后悔的，你会对我说，列昂尼德，我对不起你……”他皱着鼻子说。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向着翡翠之城前进，跨过艰难险阻……”列昂尼德用双手食指当指挥棒挥舞着，唱起歌来。手中的笛子不小心掉落，他骂了一句，弯腰去捡，差点没倒在地上。

“喂，醉鬼！你们自己能走到基辅站吗？”一个卫兵喊道。

“托你们的福！”列昂尼德朝卫兵们鞠了一躬，继续唱道，“我们一定会回来……”

****

关于林地站的传说荷马从未当真过，但这次却没法不信了。

有人称林地站为命运站台，将其奉为神谕宣示所。

有人相信，每逢人生转折，来此朝觐便可微微开启未知的大幕，从中获得一些暗示，借以预知未来的道路。

还有人相信……

但怀疑论者坚称，林地站之所以会发生怪事，是因为附近经常会排放一些能够致幻的有毒气体。

让怀疑论者统统见鬼去吧！

只是，他刚才看见的预示着什么呢？老人总感觉自己就快猜出来了，但随即又思绪混乱起来，眼前再次浮现出对着空气挥刀劈刺的猎人。荷马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他知道队长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在跟谁搏斗，他为何会失败，甚至差点死掉……

“你在想什么呢？”猎人突然开口问道。

荷马大吃一惊，五脏六腑几乎全部拧在了一起。在这之前，除非情不得已，猎人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过话，只会呼喝命令，就算回答问题也总是爱搭不理……面对一个没有心肠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彼此倾心交谈呢？

“那个……没想什么。”荷马讷讷地说。

“你肯定在想什么，我听见了，”猎人平静地说，“是关于我的。你怕我？”

“现在不怕了。”老人撒谎说。

“不用怕，我不会动你。你让我想起……”

半分钟没等到下文，荷马小心地问：“我让你想起什么？”

“关于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忘了我心里还有那些，而你能给我提个醒。”猎人将这些沉重的字眼从心底掏出，一个一个排列起来，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的黑暗。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带上我的？”荷马一时间既失望，又困窘。他本来还指望着……

“记住这些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队长说，“对于其他人来说也很重要……否则就会发生……那些事情。”

“你是失忆了吗？”老人像在雷区里迈步一样小心翼翼，“你遭遇过什么？”

“我全都记得！”猎人厉声回答，“我只是偶尔会忘了自己。我害怕会彻底忘记，你要不时提醒我，好吗？”

“好。”荷马朝他点点头，尽管猎人并没有看他。

“以前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队长再次艰难地开口道，“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就是保卫地铁，保卫人们，人们！任务也是清晰而明确的，就是消除一切威胁。而这是有意义的！”

“现在……”

“现在？我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让一切变得像之前那样明白无误。我不是强盗，不是杀手！我杀人是为了人们！我试过离开人群，独自生活，以免伤害他们……但我害怕了，我很快就开始忘记自己……我必须回到人们中间，去保护他们，帮助他们……塞瓦斯托波尔站接纳了我，那里有我的窝。我必须拯救站台，帮助站台上的人，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如果我能干成这件事，消除威胁……这是一件大事，真正的大事，在这之后，也许我能回想起自己，应该可以的。所以我才要尽快，不然的话……一天一夜之内，我必须做完所有事，赶到波利斯，召集突击队，然后返回……在此之前，请你提醒我，好吗？”

荷马机械地点点头。他实在不敢想象，假如队长完全忘记了自我会干出什么事情。当之前的猎人永远消失，在他体内会留下谁呢？是不是那个……在刚刚那场幻想的搏击中将他打败的那个？

林地站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猎人大步流星地赶往波利斯，像一只被放开锁链、奔向猎物的捕狼犬，又或者，像一匹从枪口下逃命的孤狼？

隧道尽头出现了光亮。

****

好不容易走到了文化公园站。为了跟卫兵们缓和关系，列昂尼德邀请所有人进了“一家极好的饭店”。但眼下卫兵们对他高度警惕，连去厕所都有人看着。那个叫科斯佳的卫兵跟另一个耳语了一阵，接着就去了什么地方。

“钱还有吗？”留守的卫兵毫不客气地问。

“还有一些。”列昂尼德掏了五颗子弹出来。

“拿来吧。科斯佳决定告发你，说你是红线奸细。如果被他猜中了，这里有通往红线的通道，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他没猜对，那你可以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等反间谍机关来了，你自己跟他们解释清楚。”

“被你们发现了，是吗？”列昂尼德努力地忍住酒嗝，“好吧！让他去吧……我们还会回来的！感谢你们的帮助！”说着他举起胳膊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一把拽起萨莎，以醉鬼难得的敏捷，踉踉跄跄地朝隧道口跑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萨莎一头雾水。

“哪儿，哪儿……去红线！你没听见吗？红线奸细，被抓住了，被揭穿了……”列昂尼德嘟嘟囔囔地回答。

“你是红线的人？！”萨莎惊问。

“我的大小姐！现在什么问题也别问我！我现在要么思考，要么跑路。跑路更要紧些……那个卫兵就要拉响警报了……搞不好还会开枪射击……我可没那么多钱赎命……”

两人钻进了隧道，将卫兵留在了外面，身子紧贴隧道壁，向着基辅站跑去。萨莎明白，他们是不会成功的。假如列昂尼德说的是真的，卫兵一定会报告他们的逃窜方向的……

列昂尼德突然左转，跑入了一个有光亮的侧面隧道，轻车熟路，像往自己家跑一样。又跑了几分钟，前方远远地出现了旗子、栅栏、沙袋堆成的机枪巢，还听到了狗吠。是边境哨卡？他打算怎么过去？哨卡那边是谁的地盘？

“我是阿尔贝特·米哈伊洛维奇介绍的，我要过去。”列昂尼德朝迎面跑来的哨兵塞去一个模样奇怪的证件。

“过路费照旧，”哨兵瞥一眼硬皮证件，瞅着萨莎问，“这位小姐的证件呢？”

“您给我弄个双人的吧，”列昂尼德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最后的子弹全掏了出来，“您没见过什么小姐，好吗？”

“少来这套，”哨兵板起脸说，“你以为这是市场吗？这是法治国家！”

“您说的是哪里话。”列昂尼德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市场经济，那就可以讨价还价……是我不对……”

过了五分钟，萨莎和列昂尼德被关进了一间瓷砖墙壁的囚室，后者衣衫凌乱，垂头丧气，颧骨蹭破了皮，鼻子淌着血。

铁门轰然关闭。

黑暗降临了。

[14]在地中海东南海岸地区迦南人、希伯来人、腓尼基人的神话中，摩洛克（Moloch）是一个与火祭密切相关的邪恶神祇，故而也常被视为火神或者炎魔。

第十六章
囚笼

当置身于黑暗中时，人类除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尤为敏锐，气味会变得更加浓郁，声音会变得更加响亮。禁闭室里只能听见指甲挠地板的嘎吱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尿骚味。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列昂尼德连疼痛都没感觉到。起初一段时间他还在嘟囔着什么，随后便闭了嘴，打起鼾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被人抓了，也毫不关心无证擅闯汉萨边境的萨莎会有何下场，至于图拉站的命运自然更是与他无关了。

“我恨你。”萨莎恨恨地低声说。

他同样无所谓。

在笼罩囚室的黑暗中，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洞，是门上的玻璃窥孔。其余的一切依旧看不见，但这丝光线已经足够了，萨莎慢慢地适应着周围的黑暗，朝门口爬过去，用粉嫩的拳头捶打着铁门。铁门轰然作响，但只要一停止捶击，寂静便立刻又围拢过来。守卫对于铁门的轰响和萨莎的呼喊充耳不闻。

时间迟缓地向前流淌。

他们在这儿被关了多久？列昂尼德是不是故意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好让她离开老人和猎人？好让她落入自己的圈套？而这一切，都是为了……

萨莎将脸埋在袖子里，低声啜泣。袖子将哭声和眼泪都吸收了……

“你见过星星吗？”突然响起的声音仍然带着醉意。

萨莎没理他。

列昂尼德兀自说道：“我也只是在照片上见过。可就在刚才，被你的哭声吵醒时，我还以为自己见着真正的星星了呢。”

萨莎吞下眼泪，哽咽着说：“那是监视孔。”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列昂尼德清了清嗓子，“从前是谁在天上监视着我们呢——那些星星大概就是他们的眼睛吧？可他们为什么又不看我们了呢？”

“天上什么人都没有。”萨莎猛一摇头。

“我一直乐于相信，有人在天上看着我们。”列昂尼德慢悠悠地说。

“就算在这间囚室里都没人愿意搭理我们！”萨莎瞪着哭红的眼睛，“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就为了让我赶不及？”说着，又拼命捶起门来。

“既然你认为外面没有人，何苦还要敲呢？”

“你根本就不管那些病人会不会死！”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是吗？太伤心了。”他叹口气，“照我看，你这么着急也不是为了救病人，你只是担心你的心上人，害怕他跑到那儿去杀了人，自己也会感染，却无药可救……”

“你胡说！”萨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朝他打过去。

“就是这样的……”列昂尼德故意惹恼她，“那个光头有什么好？”

萨莎不想对他解释，甚至根本不想跟他说话，但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需要我！他真的需要我，没有我，他会迷失自己。可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没人陪你玩而已！”

“好吧，就算他需要你——当然也没那么需要，只是不要白不要而已——可你呢，你要他干什么呢？你就这么喜欢暴徒？还是说，你就喜欢拯救堕落的灵魂？”

萨莎沉默了。她感到羞辱，自己的心事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人看穿了。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想法太过稀松平常，或是因为自己不会掩饰内心的想法？那些细腻的、捉摸不透的，甚至她自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从列昂尼德口中说出来竟然如此普通，甚至庸俗。

“我恨你。”沉默了半晌，她说。

列昂尼德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没关系，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

萨莎瘫坐到地板上，眼泪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流淌，起初是因为生气，后来是因为无助。只要还能够做出改变，她就不会放弃。可眼下，被关在这间囚室里，面对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同伴，她恐怕再没机会了。敲门是没用的，喊叫也是徒劳，劝说也没有对象，完全无计可施。

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高耸的楼房，绿莹莹的天空，飘浮的云朵，欢笑的人群，她脸颊上的热泪突然变成了老人对她讲过的夏日的雨滴。不到一分钟，魔力消失了，只剩下轻松、奇妙的心情。

“我想要奇迹。”萨莎紧咬着嘴唇，坚定地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囚室内射入一道刺目的白光。

****

距离地铁的神圣首都、文明的大理石公墓波利斯尚有几十米远，周围便被笼罩在一片雪白的水银灯光和安定繁荣的氛围之中了。波利斯从不吝惜电力，这里的人相信光的魔力。充裕的灯光能让人们回想起往昔的生活，在那遥远的年代，人类还不是夜行动物，也还不是野兽。即便是边缘站台的野蛮人到了这儿，也会约束自己的举止。

波利斯边境的哨卡较之于工事，更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门房：一桌一椅，两个身穿干净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哨兵。他们查验证件，检查个人物品。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护照。签证制度据说取消了，不该有什么问题。他伸手将绿皮证件递给其中一位哨兵，偷眼瞟着队长。

队长似乎正在沉思，没有注意到哨兵的问话。荷马甚至开始怀疑，队长到底有没有护照。可假如没有，那他为什么还那么急着要往这儿赶呢？

“最后重复一遍，”哨兵将手放在擦得发亮的手枪套上，“请出示证件，否则马上退出波利斯领地！”

荷马确信，队长仍然没听懂哨兵在说什么，只是对摸枪套的动作做出了条件反射。他瞬间出离了古怪的神游，闪电般探出铁钳似的巨手，一把捏碎了哨兵的喉骨。哨兵脸色发青，连人带椅仰面跌倒。另一个哨兵见状扭头就跑，但老人知道，他是逃不脱的。猎人手里，像老千袖口里的爱司牌[15]一样，出现了一把烧蓝钢手枪……

“不要！”荷马急得大喊。

趁队长迟疑的一秒钟工夫，逃命的哨兵爬上了月台，连滚带爬地避开了子弹。

“不要杀他们！我们还要去图拉站呢！你需要……是你让我提醒你的……不要！”老人呼吸急促，语无伦次。

“去图拉站……”猎人讷讷地重复着，“好吧。最好忍到图拉站。你是对的。”他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将沉重的手枪放在身边，垂下脑袋。

荷马抓住机会，高举双臂向前跑去，迎着从拱门跳出去的士兵们高喊：“不要开枪！他缴枪了！不要开枪！看在神明的分上……”

但士兵们还是将荷马捆了起来，一把拽下他的防毒口罩，这才听他解释。猎人又一次陷入沉思，任凭士兵们缴了械，顺从地走进了看守所。他坐在板床上，抬起头，目光锁定老人，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你去找个人，梅尔尼克，把他带过来。我会等……”

荷马连连点头，转身挤过堵在门口的卫兵和看热闹的人群，刚要撒腿开跑，就听猎人在背后大喊：“荷马！”

老人怔在原地，大感意外：猎人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他走回用钢筋条焊接的栅栏门前，疑问地望着猎人，后者正用粗壮的手臂环抱着身子，像是浑身发冷一样。

半晌，荷马才听到猎人像死亡一样冰冷的声音：

“要快。”

****

囚室的门开了，一名士兵向里面探头探脑，正是几小时前抽列昂尼德耳光的那个哨兵。哨兵屁股上忽然被人踹了一脚，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囚室，险些趴倒在地板上。而后他直起身，怯懦地朝后看去。

过道里站着一位戴眼镜的枯瘦军官，弗伦奇式军装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星，稀疏的淡褐色头发向后梳得溜光。

“快说，浑蛋！”军官咬牙切齿地对哨兵说。

“我……我……”哨兵被吓傻了，期期艾艾。

“别紧张。”军官给哨兵鼓劲儿道。

哨兵面对列昂尼德，眼睛却不知道该看哪儿：“我为我的行为道歉。请你……您……我，我说不出……”

“再加十天。”军官说。

“请您打我吧！”哨兵一咬牙，冲列昂尼德说。

“啊，阿尔贝特·米哈伊洛维奇！”列昂尼德眯着眼睛，对军官笑笑，“我等得花儿都谢啦。”

“晚上好。”军官也扬起了嘴角，“这不，我来主持正义了，您要不要亲自教训他？”

“我的手可还得好好保养呢。”乐手站起身，活动活动腰，“我相信您自会处置的。”

“一定严惩不贷，”军官点点头道，“一个月禁闭。我本人也为这个笨蛋的愚蠢行径向您道歉。”

“嗯，你们也不是故意的嘛。”列昂尼德揉着蹭破皮的颧骨说。

“那，这件事就不必对外讲了吧？”军官金属般的声音里透着谄媚。

“您看，我在走私货物，”列昂尼德朝萨莎一扬头，“能否通融一下？”

“当然。”军官满口答应。

犯错的哨兵当即被锁进了这间囚室，军官插上门闩，走在狭窄走廊的前面为列昂尼德和萨莎引路。

萨莎高声对列昂尼德说：“我不会再跟你走了。”

列昂尼德犹豫了片刻，低声对萨莎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真的要去翡翠之城呢？如果我告诉你，我对翡翠之城的了解胜过你的爷爷呢？我不仅听说过，还亲眼见过，不仅见过，还亲自去过，不仅去过，还——”

“你撒谎。”

列昂尼德不以为意，用头指点着走在前面的军官低声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巴结我？因为他知道我从哪儿来，所以他怕我。在翡翠之城一定能找到你需要的解药。到那里只剩下三站地……”

“你撒谎！”

“听着！”列昂尼德低声喝道，“如果你想要奇迹，你就得相信奇迹，不然你会错过的。”

“还要学会分辨奇迹和戏法，是你教会我的。”萨莎毫不示弱。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放我们出来的，我只是……不想出来得太快。”

“你就是想拖延时间！”

“但我没有骗你！疫病真的可以治！”

三人走到了哨卡。军官好奇地打量着二人，将列昂尼德的笛子、子弹和证件物归原主，朝他敬了个礼，睨着萨莎问道：“列昂尼德·尼古拉耶维奇，您的私货咋办，带走还是留下？”

萨莎吓得连忙缩紧了身子：“带走。”

“悉听尊便。”军官微微一笑，引领二人走过三层胸墙，走过纷纷跳起敬礼的机枪手，走过栅栏和铁轨焊接的菱形拒马，打趣地问道，“我想，进口手续不会有问题吧？”

列昂尼德笑道：“会搞定的。也许我不该对您说这话，但廉洁的官员哪儿也没有，规定越死，官员就越好收买，只需要知道，该给谁塞钱。”

军官嘿嘿一笑：“何须塞钱呢，对您而言，一个魔法词汇就够了吧。”

列昂尼德又摸了一下颧骨：“眼下可不是对谁都管用。再说我还算不上魔法师呢，还没出徒。”

“等您成为真正的魔法师，还请多多关照。”军官郑重其事地垂首致意，转过身，向回走去。

前方一道厚厚的栅栏从顶到底将隧道整个封住，栅栏上开了一扇小门，一位士兵将小门打开。门后是一个空荡荡、亮堂堂的区间，墙壁有些地方被烧焦了，有些地方弄出了豁口，像是长久的激战留下的，而在区间尽头可以看见新的工事和一面面通天彻地的旗帜。

萨莎一看见那些旗帜便不禁心头一颤。

“这是谁的地盘？”她猛然停住脚步，问列昂尼德。

“还能是谁的？”列昂尼德惊讶地看着她反问，“当然是红线的了。”

****

啊，荷马梦想了多久重新造访这些地方啊，他又有多久没来过这些神奇的地方了啊……

充满知识分子气息的博罗维茨基站，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消毒剂味，拱门洞里安置着一座座舒适的小房子，大厅中央是为自诩“婆罗门僧侣”的嗜书如命者设立的阅览室，书桌上摆满了书籍，布灯罩的吊灯低垂在书桌上方。整个站台像极了战前人们在茶余饭后纵论天下的厨房……

被粉刷成白金两色、酷似克里姆林宫宫殿的阿尔巴特站一派皇家气度，秩序井然，往来穿梭的都是军容肃整的军人，他们照旧吹胡子瞪眼，对于世界末日完全置身事外……

历史悠久的列宁图书馆站，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没来得及改名字。当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尼古拉刚进地铁系统时，这个站台就已经和世界本身一样古老了。漏水的天花板上的雕塑装饰被精心修复过了，尽管手艺并不高明。

而亚历山大花园站的光线总是如黄昏般幽暗，瘦长而又棱角分明，像极了一位老眼昏花、患了痛风的退休老人，在没完没了地追忆着自己的热血青春。

荷马总在想，地铁站台会不会长得也像自己的建造者？它们能否被视作设计师的自画像？它们会不会吸纳建筑师的一部分精髓？但他确切地知道一点：站台会给自己的居民烙上烙印，塑造他们的秉性，让他们感染自己的情绪和疾病。

就荷马而言，他的思维方式，他的多思多虑，他的多愁善感，当然不是来自不苟言笑的塞瓦斯托波尔站，而和他的过去一样，是属于波利斯的。

而命运却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即便现在，当他终于又回到这里，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在大厅四处走走，好好欣赏一下雕塑装饰和艺术铸造品，任由自己的幻想恣意驰骋……他不得不急速奔走。

猎人好不容易才将那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人的可怕怪物制服，关在内心的囚笼里。只要怪物咬坏猎人内心的囚笼，那关押猎人的外部囚笼转眼便会被摧毁。他必须争分夺秒。

猎人让他找到梅尔尼克……这是个人名，还是绰号，抑或是一句暗语？当猎人说出这个字眼时，看押的卫兵们立刻发生了不可言喻的变化：关于将猎人移交法庭审判的议论止息了，刚要铐在荷马手腕上的手铐又被放回了抽屉，一位矮胖的军官亲自押送他。

荷马和押送军官上了台阶，穿过通道，来到阿尔巴特站。二人停在一扇门前，守门的两人虽然身着便衣，脑门上却分明写着杀手二字，在其身后是一排办公室。矮胖军官请求荷马稍等，自己沿着廊道向前走去。没过三分钟，他就急匆匆地跑回来，惊异地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眼，毕恭毕敬地请他进去。

狭窄的廊道将二人带到了一间轩敞开阔的办公室。房间四壁贴满了地图和示意图、便条和密码电报，以及照片和图片。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端坐着一位已不年轻的瘦削男子，肩膀宽阔得像穿了件斗篷。制服上衣披在肩上，衣服下面只露出一只左臂，荷马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的右臂几乎被齐根截断了。那人身材魁梧，即便坐在那里，视线仍几乎与站着的荷马齐平。

“下去吧。”办公室主人对矮胖的军官说，军官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退出办公室，在身后掩上了门。

主人转向荷马，问：“你是谁？”

老人有些慌乱：“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

主人眉头一皱：“少跟我装蒜。你说你是跟我最亲密的战友一起来的，而我一年前亲手埋葬了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原来此人便是猎人要找的梅尔尼克。

荷马忙道：“我谁也不是，猎人没死，真的。我可以带您去看，只是要快。”

“我在想，这是圈套，是愚蠢的把戏，又或者仅仅是搞错了。”梅尔尼克点着一根烟，向老人脸上吐出一团烟雾，“既然你知道他的名字，并且把他带到了我这儿，那你一定知道他的故事。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了他一年多，为此还损失了好几个人。你同样该知道，他对我们有多么重要。甚至可以说，他是我的右手。”说着，他撇嘴冷笑了一声。

“我、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老人将头缩进脖颈，“求求您了，跟我去博罗维茨基站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还有要务在身。”梅尔尼克将左臂垂下办公桌，做了一个奇特的动作，没站起身，却神奇地向后退去。荷马怔了一下才想到，他坐在轮椅上。

“让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我想知道，你来这儿到底是什么目的。”梅尔尼克的语气稍有缓和。

“上帝啊，”老人几乎快崩溃了，“您就相信我吧，他还活着，正关在博罗维茨基站的囚室里。至少，我希望他现在还在那儿……”

“我也想相信你，”梅尔尼克停下来，深吸一口烟，老人清晰地听见烟卷噼啪燃烧的声音，“只是，奇迹是不可能的……好了，我大概可以猜到，这是谁搞的恶作剧。有专门的人会去查证……”说着，他将手伸向电话机，一把抄起话筒。

“为什么他那么害怕黑人？”荷马出乎自己意料地问。

梅尔尼克愣住了，缓缓放下话筒，将整根烟卷抽完，把烟头吐进烟灰缸，终于说：“见鬼。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好了。”

****

“我不去那儿！放开我！我宁肯留在这儿……”

萨莎没开玩笑，也并非矫情。她父亲这辈子最大的仇敌就是红线。正是他们夺了他的权，敲断了他的脊梁骨，然后没有痛快地了结他，而是出于可怜或者捉弄，又给他增加了很多年的屈辱和痛苦。父亲无法原谅那些起来反对他的人，但他更无法原谅那些鼓动怂恿、为反对者提供传单和武器的人。尽管在临死前，父亲说他不再仇恨任何人，也不再想要复仇，但萨莎感觉，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无力辩解。

“这是唯一的路。”列昂尼德满不在乎地说。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基辅站吗？！”

“汉萨跟红线打了二十年仗，我总不能跟汉萨的人说，我们要去红线吧……我只好撒个小谎。”

“你总是撒谎！”

“通往翡翠之城的大门就在运动场站后面，而运动场站恰好归红线管，我也没办法。”

“我们怎么过去？我没有证件。”萨莎警惕地死死盯住列昂尼德。

“相信我，”列昂尼德一笑，“万事皆可通融——腐败万岁！”

列昂尼德不顾萨莎反对，抓起她的手腕，拽着就走。第二道防御线的探照灯将从顶棚垂下的两面旗帜照得闪闪发亮，隧道的穿堂风将它们鼓荡得猎猎作响，萨莎恍惚觉得眼前是两道鲜血汇成的瀑布。这难道又是征兆吗？

按照萨莎之前听到的关于红线的传闻，他们很可能会被打成筛子……可列昂尼德依旧神态自若地向前溜达着，嘴角依旧挂着自信的微笑。走到离哨卡三十米远，一束粗壮的探照灯光线顶住了他的胸口，乐手将笛子放在地上，顺从地举起双手。萨莎也跟着照做了。

查验的哨兵们走了过来，睡眼惺忪，惊讶不已。看来，他们从未遇到过从这个方向来的访客。这次乐手没等哨兵长询问萨莎的证件，便将他招呼到了一旁。他贴在哨兵长耳边谄媚地耳语了几句，随后依稀响起了一些黄铜碰撞的声响，哨兵长立刻像中了魔法一样，眉开眼笑，亲自将他们护送过了所有的岗哨，甚至安排他们坐上了一辆手摇轨道车，命令士兵将他们载到伏龙芝站。

两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转动摇把，启动轨道车。萨莎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们的衣服和面孔，受父亲的影响，她自然而然地把他们也当成了敌人……但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棉袄、便帽、高突的颧骨、凹陷的脸颊……诚然，他们不像汉萨士兵那样容光焕发，但人的特征一点也不少，不仅如此，在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动着男孩子式的好奇，这是环线居民所完全不曾拥有的。他们俩也许根本就没听说过十年前的汽车厂站暴动，这样怎么能算是萨莎的敌人呢？对陌生人又怎么可能产生真正的仇恨呢？

两位士兵不敢贸然跟车上的乘客搭话，只是呼哧呼哧地转动摇把。

萨莎低声问列昂尼德：“你是怎么做到的？”

列昂尼德故弄玄虚地对萨莎挤了下眼：“我会催眠。”

萨莎狐疑地盯着列昂尼德：“你给他看的那些证件是什么？为什么你拿着它们就能到处畅通无阻？”

列昂尼德漫不经心地回答：“只是几本用于不同场合的护照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了避免其他人听到，萨莎只得紧紧贴在列昂尼德身边。

“观察者。”列昂尼德翕动着嘴唇答道。

若非萨莎紧紧地闭住嘴巴，一连串的问题也许便会脱口而出。但红线士兵显然在试图捕捉二人谈话的意义，甚至连转动摇把的声音都放低了。

她只好耐着性子忍到了伏龙芝站——一个枯萎、暗淡的车站，唯有旗帜为其增添了一抹血色。墙上残缺不全的马赛克，被时间啃得坑坑洼洼的圆柱……破旧的电灯吊在圆柱间拉的电线上，只比站台居民的脑袋稍高一些，以免珍贵的电力白白损失一分一毫。这里干净得令人生疑：月台上同时有好几个清洁工在手忙脚乱地打扫着。车站里人很多，但奇怪的是，萨莎的眼睛看向哪里，哪里的人群就装模作样地活动起来，而她背后的人群则立刻停下动作，开始窃窃私语。但只要萨莎一扭头，人群就又立刻鸦雀无声，各自忙活起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看萨莎的眼睛，似乎这是不体面的。

“这里经常有外人来吗？”萨莎看着列昂尼德问。

“我自己也是外人。”列昂尼德耸耸肩。

“你在哪儿不是外人呢？”

“在一个人们没有这么死板乏味的地方……”列昂尼德冷笑一声，“那里的人们明白，光靠吃的救不了人命，那里的人们不想忘记昨天，哪怕回忆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给我讲讲翡翠之城吧。”萨莎低声请求，“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你们要躲起来？”

“因为管理层不信任地铁居民。”列昂尼德收住话头，跟隧道入口处的卫兵说明了情况，带着萨莎潜入了漆黑的隧道，掏出一个铁皮打火机，点燃一盏油灯，继续说道：

“因为地铁居民正在逐渐丧失人性；因为在他们中间至今仍活着一些那场可怕战争的始作俑者，尽管他们连自己的亲友都不敢承认；因为地铁居民习性难改，对他们只能怕而远之，暗中观察。一旦被他们发现了翡翠之城，他们很快就会把它也吃掉、再拉出来，就像他们曾经毁掉的那些。他们会烧毁伟大画家的名画，烧毁一切印刷品，那样一来，地下世界唯一公平和谐的社会就会毁灭，大学的教学楼就会坍塌，伟大的诺亚方舟就会沉没，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他们就是一群野蛮人……”

“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们没办法变好？”萨莎愤愤不平。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列昂尼德用眼角斜睖着她，“有些人也试过采取措施。”

“但看来他们并没有很努力，”萨莎叹口气，“既然连大爷都没听说过的话。”

“某人自己其实就亲耳听到过。”列昂尼德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说……音乐？”萨莎猜测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们试图改变我们？怎么改变？”

“通过把美强加给你们。”乐手半开玩笑似的说。

****

副官推着轮椅，荷马疾步跟在旁边，不时瞄着紧贴在自己身边的高大护卫。

“如果你当真不知道那个故事，我可以讲给你听。如果我在博罗维茨基站看见的不是猎人的话，那你就可以把这故事讲给你的狱友听了……”梅尔尼克威严地看了老人一眼，继续道，“猎人是游骑兵团最优秀的战士，真正的猎手。他的感觉和野兽一样敏锐，总能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中去。也正是他，一年半前预感到了黑暗族的威胁……在展览馆站。你难道连这也没听说？”

“展览馆站……”老人努力检索着记忆，“对了，说是有一群打不死的突变体怪物，能够阅读人的思维，还会隐身……可我怎么听说它们被叫作‘黑裔’？”

“叫什么无所谓。”梅尔尼克不屑地说，“是猎人第一个发出了警报，但我们当时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理会……我对他说，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于是猎人就一个人去了。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络时说，这些畜生会压迫人的意志，让整个地铁陷入恐惧。但猎人是个不可思议的战士，天生的斗士，一个人能干掉一整个排……”

“我已经见识过了。”荷马喃喃道。

“他从来不知道畏惧。他派了一个小伙子给我带了张字条，说他自己上到了地表，去跟黑暗族算账，如果他回不来，那就说明，威胁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后来他失踪了，死了。我们有自己的联络体系，每个活着的人一周必须联络一次，必须！而他已经一年多没有消息了。”

“那黑暗族呢？”

“我们用导弹把它们的老巢炸飞了。在那之后，我们就再没听到任何有关黑暗族的消息，哼。”梅尔尼克冷笑一声，“既没人写信，也没人打电话……展览馆的出口被封死了，生活又恢复了原样，只是那个送信的小伙子精神错乱了。但后来也好了，结了婚，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至于猎人……我一直有愧于他。”

梅尔尼克沿着钢板坡道驶下台阶，将底下聚集的婆罗门僧侣吓得纷纷溜走。他掉转轮椅，等着老人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又补充了一句：“最后一句不要对别人讲。”

又过了一分钟，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囚室。梅尔尼克没有命人打开囚室的门，而是扶着副官，咬紧牙关，从轮椅上站起身来，将眼睛凑向监视孔。

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梅尔尼克便筋疲力尽地，似乎是他自己撑着残肢一路走过来的一样，跌坐在轮椅上，用黯淡的眼神盯了老人一眼，像宣布判决似的说：

“不是他。”

****

“我不认为我的音乐属于我。”列昂尼德突然正色说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跑进我脑子里的。我感觉我不过是一个轨道，或者说一把乐器。就像当我想演奏时，便将笛子放到唇边一样，有谁把我放到了自己的唇边，于是就诞生了旋律……”

“这叫灵感。”萨莎低声说。

“姑且这么叫吧。”列昂尼德双手一摊，“不管怎么说，这并不属于我，而是外来的。我也没有权利私自占有它，它……在人群中间旅行。当我演奏时，我会看见所有人都朝自己围拢过来：穷人、富人，满身伤疤的、油光满面的，善的、恶的，平庸的、伟大的……所有人。我的音乐会让他们发生变化，将他们调整到统一的调性。我就像一个音叉……我可以将他们变成和音，尽管不会太久。而他们会发出纯粹的声音，会齐声歌唱。我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来形容。”

“你说得已经很好了。”萨莎沉吟道，“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我必须努力让他们感受到这些，”列昂尼德补充道，“但我不会去拯救任何人，我没有这个权限。”

“为什么翡翠之城的其他人不愿意帮助我们呢？为什么你不敢承认你在做的这些事？”

列昂尼德沉默了，直至运动场站都一言未发。运动场站同样暗淡凋敝，透露出一种造作的肃穆和凝重，只是比伏龙芝站更低矮、更拥挤、更难看。这里充斥着一股烟味和汗臭味，散发着贫穷又傲慢的气息。一个告密者立刻盯上了萨莎和列昂尼德，像个尾巴一样跟在十步开外。萨莎恨不得当下离开这儿，但乐手把她拦住了。

“现在不行，得等等。”

“为什么？”

“入口只在特定的时间开启。”

“什么时候？”萨莎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如果显示的时间无误，离猎人限定的时间只剩下少一半了。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你又在拖延！”萨莎皱起眉头，跳到一旁，“你一会儿承诺帮忙，一会儿又想方设法把我拖住！”

沉默有顷，列昂尼德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萨莎的眼睛道：“没错，我就是想把你拖住。”

“为什么？！你在耍我？……”

“我没有耍你！相信我，我若想玩，有的是姑娘乐意奉陪。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

“你想？你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你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知道如何区分真爱和游戏。”列昂尼德正色说。

“你为了得到一个人而撒谎，这难道就是真爱？”

“真爱会毁掉人的一生，它完全不管不顾，而游戏则可以随时开局……”

“我无所谓，”萨莎皱着眉头看着他，“我的一生早就毁了。带我去入口。”

列昂尼德直直地盯住萨莎，后背靠在圆柱上，双臂抱在胸前，做出了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像是打算反驳，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终于，他垂下头，神色黯淡地承认了：“我没法陪你进去，我回不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萨莎疑惑地问。

“我没法再回诺亚方舟了。我被驱逐了。”

“驱逐？为什么？”

“我犯了案子。”他扭头看向一旁，声音低到即便站在身边的萨莎也勉强才能听见，“我……有个人羞辱了我，一个图书管理员，当着众人的面。当天夜里，我喝醉了酒，纵火烧了图书馆。图书管理员全家都被烧死了。可惜我们那儿没有死刑……我死有余辜。最后我被驱逐了，终生不得返回。”

“那你为什么还把我带到这儿来？！”萨莎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可以试着自己敲开入口大门，”列昂尼德喃喃说道，“在侧面隧道里，离入口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用白颜料做的标记。在标记正下方，与地板齐平，有个橡胶套，下面就是门铃按钮。三短三长三短，这是观察者返回时的暗号……”

列昂尼德帮助萨莎通过了全部的三个岗哨，然后便只身返回了站台。临别时，他试图把临时搞到的一支老式自动步枪塞给萨莎，但萨莎没要。三短三长三短——这就是萨莎现在所需要的全部。外加一只手电筒。

运动场站后面的隧道漆黑死寂。这个车站是整条地铁线路最后一个有人居住的，乐手刚才带她通过的三个岗哨，每一个都戒备森严，几乎是一座座小型堡垒。但萨莎毫不畏惧，一心只惦念着，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找到翡翠之城的入口了。

假如翡翠之城根本不存在，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侧面隧道果然在列昂尼德交代的位置。隧道口封着一道残破的栅栏，萨莎轻易就找到了一个足够宽的缝隙钻了过去。又走了几百步，隧道果然到了尽头，被一道气密门堵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坚不可摧。

萨莎量着步子后退了四十步，在黑暗中的墙壁上找到了白色标记，紧接着又找到了橡胶套，拔开橡胶套，果然摸到了一个门铃。她拿出乐手送给她的手表看了看时间——赶上了！还来得及！她又等了漫长的几分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三短。

三长。

三短。

[15]在大多数的纸牌游戏中，爱司牌通常是最大的一张牌。玩牌时，作弊者常常将此牌藏在衣袖中作为应急的王牌，伺机用之取胜。

第十七章
抉择

阿尔乔姆·波波夫垂下发烫的枪管。他想用手背擦去汗水和泪水，却摸不到眼睛——有防毒面罩挡着呢。也许该把那劳什子摘下来，去他的？事到如今，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感染者的哀号声似乎压过了自动步枪的射击声。不然为什么越来越多的病人迎着子弹从车厢里冲了出来？难道他们就没听到枪响，就不明白他们会吃枪子？他们在指望什么呢？还是说他们已经无所谓了？

月台打开的出口几米之内堆满了臃肿的尸体。有些还在抽搐，尸堆里传来呻吟。留在车厢里的人惊恐地挤成一团，躲避着子弹。

阿尔乔姆扫视了其他士兵一圈，想知道是否只有他的手在抖，膝盖在颤。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连指挥官也保持缄默。只能听见塞满的车厢发出的呼哧声，似乎在极力压抑咳血。死人堆里的濒死者发出怨毒的咒骂：“起开……浑蛋……我还没死呢……真他妈沉……”

指挥官锁定了目标，上前一步，对准濒死者射光了弹匣里的全部子弹。随后他站起身，瞅着自己的手枪，莫名其妙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枪管。

“保持安静！”指挥官嘶哑地大喊，“擅离隔离区者，杀无赦！”

“尸体怎么办？”有士兵问。

“塞回车厢。伊万年科、阿克谢诺夫，你们俩负责！”

秩序恢复了。阿尔乔姆回到了铺位，想尽可能眯上一会儿，距离起床号只剩下一两小时了。哪怕睡上一小时也好啊，这样明天才不至于晕倒在值班室……

但到底还是没睡成。

伊万年科迈着大步回来了，摇晃着脑袋，不肯去碰那些腐烂发臭的死尸。指挥官举起手枪对准他，忘记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拉上枪膛。伊万年科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就在这时，一个不时咳嗽的士兵举起自动步枪，笨拙地将枪刺捅进了指挥官的后背。指挥官撑住身子，慢慢扭过头，瞪着偷袭他的士兵，惊怒地叱骂：“你他妈的反了？浑蛋！”

“这样下去你会把我们全都害死的……站台上所有人都会感染！今天我们这样对他们，明天你就会这样对我们！”偷袭的士兵朝他喊着，既没有将枪刺拔出来，也没有开枪。

无人出面制止。即便阿尔乔姆也只是朝二人跨出了一步，便僵在了原地。枪刺终于抽了出来，指挥官像搔痒一样，打算把手探到后背去摸伤口，随即跪倒在地，双手撑住湿滑的地板，使劲儿摇晃着脑袋——他是想恢复神智，还是想从梦中醒来？

没有人胆敢结束指挥官的性命。那个偷袭的士兵畏惧地后退一步，一把拽下防毒面罩，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兄弟们！不要再折磨他们了！放他们出来吧！他们反正是个死！我们也逃不掉！我们还是不是人？！”

“你敢……”指挥官跪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

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处车厢门口的栅栏被拆开，紧接着又一处……随后有人朝偷袭的士兵迎面开了一枪，他的身体晃悠着后退一步，倒在死人堆里。但为时已晚：感染者们已经咆哮着挤出车厢，笨拙地挪动着两条臃肿的大腿拥向大厅，夺过了被吓破胆的哨兵们的枪，四下散开。有些士兵还在向感染者射击，有些士兵则跟感染者混在一处，离开站台，跑向两侧的隧道——有的向北通往谢尔普霍夫站，有的则向南通往纳加金诺站。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呆呆地盯着指挥官。指挥官还不想死，他起初四肢着地朝前爬，随后吃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嘴里嘟囔着：“现在就给你们一个惊喜……你们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他那游离的目光定在了阿尔乔姆身上，微微一怔，突然恢复了平素不容置喙的神态，命令道：“波波夫！带我去无线电室！必须通知北部哨卡封锁出口……”

阿尔乔姆用肩膀架住指挥官，二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空旷的列车，避开撕打的人群，越过尸丘，向无线电室走去，电话就安在那里。指挥官的伤势看来并不致命，但他失血过多，勉强撑到无线电室，力气已经耗尽，昏迷过去。

阿尔乔姆将桌子挪过来挡住门，跳到无线电台旁，开始呼叫北部哨卡。话筒里响起一阵肺痨病人似的咳嗽声，随后便哑巴了，像个死人一样。

假如隧道出口已经来不及封锁了，至少要向多勃雷宁站示警！阿尔乔姆一步蹿到电话旁，按下了控制台上两个按钮中的一个，等了几秒钟……电话还没坏：话筒里起初只能听到回声，随后便听见了嗒嗒声，最后响起了嘀嘀的提示音。

一，二，三，四，五，六……

上帝啊，快点叫人接电话吧。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到现在还没有被感染，就让他们赶紧接电话，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千万不要等到感染者闯入他们的站台。阿尔乔姆情愿抵押自己的灵魂，只要有人接电话！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第七声提示音响到一半就被打断，隐约听到哼哼声和遥远的喧哗，一个紧张得发颤的声音急切地喊道：

“这里是多勃雷宁站！”

****

囚室里一片昏暗，但即便如此吝啬的光线也足以使荷马看清楚囚禁者的剪影了：过于瘦弱、萎靡，不可能是队长。那好像是个稻草人，死气沉沉的……是卫兵，而且是死掉的！猎人去哪儿了？！

“谢谢，我还以为等不到了。”一个粗重低沉的声音从背后远处传来，“我在里面……太憋闷了。”

梅尔尼克转动轮椅的速度竟比荷马扭头的速度还快！在通道处，一个魁伟的身躯堵住了通往站台的去路。猎人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仿佛两只手互不信任，在防备对方逃脱一样。他侧身站着，用正常的半张脸孔对着众人。

“是……你？”梅尔尼克面部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眼下还是。”猎人说着，怪异地咳了一声，若非荷马知道猎人从来不笑，一定会将那声音错当成笑声。

“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脸？……”梅尔尼克真正想问的显然与脸无关，他大手一挥，将卫兵们全轰了出去，只留下了荷马。

“你看上去也不咋的。”队长又咳了一声。

“这不算事。”梅尔尼克嘴一撇，“只可惜，没法拥抱你了。真是见鬼……你死哪儿去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我知道。我必须……一个人独处。”猎人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想接近人群。我想永远地离开，但我害怕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黑暗族怎么了？这是它们弄的吗？”梅尔尼克朝猎人脸上的疤痕抬了抬下巴。

“不碍事。我没能消灭它们。”队长伸手摸了摸伤疤，“我斗不过它们，它们把我……摧毁了。”

“当年你是对的。”梅尔尼克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原谅我，我起初没当回事，没信你的话。我们当时也确实……你自己也知道……但后来我们找到了它们的老巢，把它们全炸飞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被它们……我之所以炸它们也是为了给你报仇。我把它们一个不剩全炸死了！”

“我知道，”猎人哑着嗓子，同样激动地说，“它们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局，就因为我。它们知道一切。它们能预知每个人的命运。你根本想不到，我们对抗的是谁……是他最后一次冲我们微笑……派来了它们……为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可我们……我开了头，你收了尾。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因为怪物……”

“你在说什么？……”梅尔尼克听得一头雾水。

“当我去找它们时……它们向我展示了我自己。我就像照镜子一样，看见了一切。我完全看懂了自己，也看懂了人们，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尔尼克惊恐地盯住自己昔日的同伴，迅速瞅了一眼门口——他是否在后悔自己喝退了护卫？

“听我说。我用它们的眼睛看见了自己，不是外表，而是内心……在皮囊之下……它们把我的内心召唤了出来，放在镜子里，好让我看见——一头食人魔，一头怪物，总之绝不是人。我被它吓坏了，我醒了过来。我以前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对自己说，我在保卫，在拯救……但那都是谎话。我只是一头饥饿的野兽，甚至还不如野兽。镜子消失了，可它……却留在了我心里。我醒过来了，从此再也无法入睡。它们本以为，我会把自己杀死，不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但我没这么做。我觉得自己应该抗争，起初是一个人，远离人群……以免被任何人看见。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通过自我摧残，用疼痛将那头怪物逼出来……”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脸上的伤疤，“但后来我发现，如果周围没有人，怪物就会苏醒，我就会忘记自我，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这是被它们洗脑了！”梅尔尼克焦急地喊。

“但没关系，都过去了。”队长将手从伤疤上拿开，声音重新变得僵死低沉，“差不多都过去了。那个故事已经翻篇了，干了就干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图拉站发生了疫病，完全有可能传染到塞瓦斯托波尔站和环线，是靠空气传播的病，致命的传染病。”

“还没人向我汇报。”梅尔尼克疑虑地看着猎人。

“他们没向任何人汇报，他们在撒谎、隐瞒，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让我做什么？”梅尔尼克驱动轮椅靠近猎人。

“你知道的，威胁必须清除。给我身份铭牌，给我人手，还有喷火器。必须封锁并清洗图拉站，如果必要，也包括谢尔普霍夫站和塞瓦斯托波尔站。但愿不会波及更广。”

“一下子灭掉三个车站，就为了以防万一？”

“这是为了拯救其他车站。”

“这样的屠杀会让游骑兵成为众矢之的……”

“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我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的感染者……以及目击者。”

“这么大的代价？！”

“你难道还不明白？如果我们再犹豫不决，任何人都用不着救了。我们知道得太晚了，再过两个星期，整个地铁就会全部感染，再过一个月，所有人都要死光。”

“我必须亲自确认……”

“你难道不相信我？你以为我疯了？你当年就不信我，现在还是不信？”猎人冷哼一声，“没关系，我一个人去，跟上次一样。至少我自己良心能安。”

猎人转过身，推开呆若木鸡的荷马，朝出口走去。但他抛出的最后一句话却像一柄大鱼叉，紧紧地咬住了梅尔尼克，将他拽在自己身后。

“等等！拿上你的铭牌。”梅尔尼克左手探入制服口袋，掏出一块毫不起眼的金属牌，递给站住的猎人，“我……批准了。”

猎人从梅尔尼克瘦骨嶙峋的手掌中抓过铭牌，揣进口袋，默默地点点头，久久地凝视着梅尔尼克。

“你一定要回来，”梅尔尼克说，“我累了。”

“我却正好相反……充满了力量。”猎人又咳了一声，很快便消失了。

****

很长一段时间，萨莎都不敢再次按响门铃，生怕吵恼了翡翠之城的守卫。他们肯定已经听到了，没准已经看清了她的长相，之所以到现在仍没开门，大概是在商议，该不该放这个蒙对暗号的陌生人进来。

假如门开了，她该怎么对他们说呢？

说图拉站发生了疫病？他们会援救吗？他们肯冒这个险吗？万一他们所有人都像列昂尼德一样，能够看穿她的内心呢？是不是应该主动向他们坦白自己感染的心病，向他们坦白自己至今都不敢对自己坦白的事情？……

萨莎能打动他们吗？如果他们早就找到了战胜可怕疫病的方法，为何坐视不管，为何不派人给图拉站送药？难道仅仅是出于对地铁居民的成见？还是巴望着疫病将地铁居民全部消灭？甚至于……病毒会不会正是他们释放的呢？

不！她怎么可以这样想呢！列昂尼德说过，翡翠之城的居民是正直仁爱的，他们甚至没有死刑和监禁。在那样无限美好的环境中，任何人都绝不会心生恶念的。

可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去救人呢？为何不给她开门呢？！

萨莎又按了一次门铃。又一次。

铁门后面一片死寂，仿佛铁门只是个幌子，门后除了数千吨泥土和瓦砾，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不会给你开门的。”

萨莎猛然扭过头，十步开外站着乐手，面色凝重，神情忧伤。

“那你来试试！也许他们已经原谅你了呢？”萨莎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已经没有人能够原谅了，里面没人。”

“可你不是说……”

“我骗了你，这不是翡翠之城的入口。”

“那入口在哪儿？”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双手一摊。

“那你为什么到处都能通行？难道你不是观察者……可你……环线、红线……你现在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小心说漏了翡翠之城的秘密，现在又后悔了，是不是？”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到对于这一猜测的佐证。

“我自己也一直想到那儿去，”列昂尼德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我寻找了很多年，收集了所有相关的传说，阅读了所有相关的图书，光这个地方就来过不下一百次。我找到了这个门铃……有一回连续按了一天一夜，但都是白费。”

“你为什么要骗我？！”萨莎愤怒地朝他走过去，右手不由自主地去摸匕首，“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想把你从他们身边骗走。”乐手看见萨莎手里的匕首，一下子慌乱起来，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在了铁轨上，“我想，假如能跟你独处……”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说不好。”他温顺地自下而上看着萨莎，“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把你打发到了这儿……我一个人留在那儿，想了很久……人的心肠并非生下来就是黑的，起初是透明的，后来才一点点变黑。人总会为自己找到借口，姑息心中的恶念，但慢慢地，黑斑会越来越大。很少有人能感觉到这点，从内心是看不到的。但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越过了那条界限，由此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我才跑过来对你坦白，因为你不该受这种对待。”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你？巴结你？……”

“不是因为我，”列昂尼德叹口气，“是因为我老爸。”

“什么？”

“‘莫斯科温’这个姓氏你听说过吗？”

“没有。”

“那你在地铁里真的算是独一无二了。”乐手苦笑一声，“简单说吧，我老爸是个很大的官，整个红线的统帅。他给我办了个外交官护照，所以我才哪儿都能去。我这个姓氏太特殊了，没人敢冒险开罪我，除了那些无畏的无知者。”

“那你在这干什么……”萨莎后退一步，满带敌意地盯着他，“你有秘密任务？”

“我老爸把我抛弃了，他看透了我，知道我烂泥扶不上墙。这不，我正在慢慢地败坏他的名声。”列昂尼德撇撇嘴。

“你跟他吵架了？”萨莎眯起眼睛。

“谁敢跟他吵架呢？他可是丰碑、至高无上！是他把我赶出来了，任由我自生自灭。我从小就是个呆子，就喜欢图画、钢琴、书——受我老妈影响，她原本想要个女儿的。老爸却一门心思想让我爱上枪炮和阴谋权术，结果都是白费力气。老妈教会了我吹笛子，老爸却用皮带抽我，不让我吹。他把教我学问的教授全赶跑了，派了个军官来调教我，但也是枉费心机。我不喜欢压抑和古板，我渴望灿烂的生活，想搞音乐、绘画。老爸有一回逼着我砸坏了马赛克雕饰，以此教育我，美的事物都是易腐烂的。但我一边砸，一边把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能够照原样拼出来。直到现在我都恨他。”

“不能这样说自己的父亲！”萨莎生气地说。

“只有我可以说他。”乐手笑笑，“换作别人，会被枪毙的。至于翡翠之城……最早是我的一位教授偷偷告诉我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暗下决心，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入口。我相信，世界上肯定有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为之存在的那些东西是有意义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它们而存在的。在那里，我将不再是百无一用的低能儿，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统帅之子，而是平等的一员。”

“结果却没能找到，”萨莎将刀重新揣好，冷冷地说，“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列昂尼德耸耸肩，站起身，走到按钮旁，按下了门铃。

“那里有没有人听到我并不重要，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它存在，相信有人会听到我，只是现在的我还不值得他们为我开门而已。”

“你就这点追求？”萨莎不屑地问。

“人类自古如此，我自然也是。”乐手又耸了耸肩。

****

荷马追着队长跑出月台，仓皇四顾，但哪儿也见不到他的人影。梅尔尼克也从通道中摇着轮椅驶出，面色苍白，无精打采，仿佛掏给猎人的不仅仅是那块神秘的铭牌，还有自己的灵魂。

猎人跑哪儿去了？为何抛下了自己？不能问梅尔尼克，必须趁早远离这个人，趁他还没有想起自己。于是老人作势追赶队长，匆匆跑开了，唯恐被梅尔尼克叫住。但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猎人对老人说他需要他，以免忘记自我，难道只是在撒谎？也许，他只是担心在波利斯就彻底失控，卷入一场胜算不大的战斗。尽管他杀人的本能和本领超乎寻常，但毕竟没法单枪匹马跟波利斯斗，如此一来他就无法到达图拉站了。若果真如此，在陪猎人到达波利斯之后，老人就演完了自己的戏份，该领盒饭回家了。

如此说来，故事的结局也有荷马的功劳，是他亲手推动了结局按照队长——或者代替队长发声的那个怪物——的意愿发展。

那块铭牌是什么？通行证？调兵符？还是赎罪券——用于免除猎人将要犯下的全部罪恶？无论如何，在从梅尔尼克那里获得铭牌和准许之后，队长就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不打算向任何人坦白。其实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坦白呢，在他内心占据上风、时不时便会逃出囚笼的那个怪物，根本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当猎人赶到以后，图拉站会遭遇什么？一个站台、两个站台、三个站台的鲜血能否止住他的饥渴？还是恰恰相反，这样的祭祀会令猎人心中的怪物胃口大开？

究竟是谁叫荷马与他同行的呢？是吃人的怪物，还是与怪物搏斗的人？在林地站的诡异搏杀中倒下的那个又究竟是谁？在此之后跟老人谈话，请求帮助的又是谁？

也许……也许荷马当时应该射杀他，这才是荷马的真正使命？也许原先那个队长残存的意识之所以拽上他做这次远征，就是为了让他目睹这一切，从而出于恐惧或者怜悯，在黑黢黢的隧道从背后将他一枪射死？队长没法自我了断，于是找了个帮手，这个帮手能够自己猜出一切并果断采取行动，终结队长体内那个日益强悍、不愿死去的怪物？

然而，即便荷马鼓足了勇气，抓住时机将猎人一枪毙命，又能如何呢？单凭他自己是没法阻止疫病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注定的败局之中，老人只有旁观和记录的份。

荷马大致能猜到队长去哪儿了。那个神乎其神的游骑兵团——看来，梅尔尼克和猎人都是其中一员——据说就驻扎在斯摩棱斯克站，波利斯的腹地。游骑兵团宣誓保卫地铁及其全体居民，为其消除其他军事力量无法应对的威胁……这就是游骑兵团允许外界人知晓的一切。

但斯摩棱斯克站戒备森严，老人想偷混进去门都没有。不过，他也没必要去那儿。想再次碰见猎人，只需回到多勃雷宁站，等在那里即可。猎人的轨道车势必会途经那里，然后才会驶向犯罪现场——整个可怕历史的终点站。

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处置感染者，清洗图拉站，然后……完成队长未曾说出的意愿？老人想，自己另有使命：写作，而非打枪；给予不朽，而非夺取生命；不审判、不干涉，让小说主人公自行其是。可是，当站在齐膝深的血泊中时，想不沾染血污是不可能的。谢天谢地，他把萨莎放走了，虽然是跟那个小魔头一起。至少，萨莎不必亲眼见证可怕的屠杀，一场她注定无法阻止的屠杀。

他跟站台的挂钟对了对表，如果队长严格按照时间表进行，自己似乎还有一些时间。

但也只有一两个钟头而已。在这段时间，他还能独处，然后邀请波利斯跳最后的探戈。

****

“那你打算怎样获得进入的资格呢？”萨莎问。

“嗯……听起来也许可笑……用我的笛子。我想它也许能起到作用。知道吗，音乐是所有艺术中最昙花一现的。它只存在于乐器奏响的时刻，乐器一停，音乐便随即消失。然而，没有什么能够像音乐这样迅速地感染人，深深地触动人心，令人久久无法平静。触动你的那些旋律将永远留在你心里，这就是美的疗效。我想，可以用它来治愈心灵的畸形。”

“你真奇怪。”萨莎说。

“可现在我突然明白，畸形是无法治愈其他畸形的。假如我不向你坦白一切，这扇门将永远不会向我敞开。”

“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原谅你的谎话和戏弄？”萨莎严厉地盯着他。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列昂尼德突然对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了吗，我们都有权利拥有最后一次机会。”

萨莎谨慎地点点头，不想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几乎已经相信乐手了，相信了他的忏悔，可万一他又故技重施呢？

“我对你所说的所有话里面，有一句是真的，那种病真的有药可救。”

“解药？”萨莎精神一振，情愿再次上当受骗。

“其实不是药，不是药品或者血清之类的。这种疫病几年前在红线的革新广场站就暴发过。”

“那为什么猎人不知道？！”

“因为没有传染开来，病毒自己消失了。这些病毒对辐射十分敏感，射线会让它们发生变化……好像会停止分裂，这样病也就治好了。需要的辐射剂量并不大。这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就是解药，只需把感染者送到地表即可。”

“真的？”萨莎激动地握住了列昂尼德的手。

“真的。”列昂尼德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了萨莎的手，“只需要跟站台取得联系，告诉他们……”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段时间又死了多少人啊……”萨莎将手甩开，瞪了列昂尼德一眼。

“在一天之内？未必。因为……我不想让你跟那个杀手在一起。”他喃喃地说，“我本来一开始就打算告诉你的，但我想用这个秘密来交换你。”

“你是在拿其他人的命来换！”萨莎恨恨地说，“这连一条人命都抵不过！”

“我情愿拿自己的命来换！”列昂尼德眉毛抖动着。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起来！我们得赶紧回去……趁他还没有赶到图拉站。”萨莎指着手表，低声盘算了一会儿，惊呼一声，“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不必，我可以动用关系……他们会打电话给汉萨，说明一切。我们不必亲自跑去那里，再说我们有可能赶不及……”

“不！”萨莎摇着头说，“不行！他不会相信的，他根本不会听，除非我亲口对他说，向他解释……”

“然后呢？”列昂尼德酸溜溜地说，“跟他双宿双飞？”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说，但随即，像凭借女人的本能悟到了支配痴情男人的诀窍似的，柔声加了一句，“我根本不需要他，现在我需要的是你。”

“你也跟我学会撒谎了……”乐手心酸地一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走吧。”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回到运动场站，哨兵已经换岗了，列昂尼德只好重新对他们一一说明，这个没带证件的姑娘是可以进入红线边境的。萨莎紧张地盯着手表，而列昂尼德则紧张地看着她，看得出来，他仍在犹豫，仍在自我斗争。

月台上瘦弱的新兵正往老旧的轨道车上装一些货包，醉醺醺的工匠正装模作样地忙活着，一队穿制服的孩子正在学唱不输于儿童的歌曲。五分钟之内，萨莎和列昂尼德就被查了两次证件，第三次查验——当他们几乎走进通往伏龙芝站的隧道时——尤其仔细。

时间不等人。就连仅剩的两个多小时萨莎都不敢确定，毕竟，猎人是没人敢拦的。检查还没结束，当兵的已经装好了车，轨道车呼哧呼哧喷着气，加速朝他们赶来。这时，列昂尼德做出了决定。

“我不想放你走，但我也拦不住你。我本想尽量拖延，这样你就没必要赶过去了。但我知道，这样的话，我照样得不到你。诚实是泡妞大忌，但我已经厌倦了撒谎，跟你在一起令我羞愧。你愿意跟谁在一起，还是由你自己来选吧。”

列昂尼德说罢，一把从慢吞吞的哨兵手里夺过自己的万能护照，以出人意料的灵巧一拳打在哨兵的颌骨上，将他打翻在地，随即抓住萨莎的手，迎着轨道车走去。轨道车恰好驶到他们面前，目瞪口呆的轨道车手刚扭过头，便看见了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

“爸爸肯定会为我骄傲的！”列昂尼德哈哈大笑起来，“他对我说过无数次，我做的都是些没用的，整天像个姑娘一样抱着笛子，不会有出息！可现在，我终于像个爷们儿了，可惜他不在我身边！真是遗憾！下车！”他对高举双手的轨道车手喝令道。

车手不顾轨道车还没停稳，顺从地跳下车，嘴上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黑暗中。列昂尼德将车上的货包一股脑扒下来，随着货包一袋袋掉落在铁轨上，轨道车马达的轰鸣声越来越强劲。列昂尼德和萨莎跳上轨道车，向前驶去。轨道车暗弱的车头灯眨巴着，仅能照亮前方几米远。吱吱吱吱一阵尖叫，像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似的，从车轮下方钻出一群耗子，四散逃窜。刚才被列昂尼德打倒的那个哨兵慌张地躲到一旁，后方远远传来警报声。弧形拼板越来越快地向后退去，列昂尼德将轨道车飙到了极限。

伏龙芝站一闪而过，猝不及防的哨兵像刚才那群耗子一样惊惶四散，直到轨道车驶出一百米开外，伏龙芝站的警报才跟运动场站应和起来。

“来吧！”列昂尼德兴奋地大喊，“只要能闯过环线坡道就行！那里有个大哨卡……谁都休想拦住我们！”

他知道威胁来自哪里：从通往红线的支线，一盏小型内燃机车的探照灯迎面扫射过来。两车距离只剩下几十步，再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列昂尼德索性将油门踩到底，萨莎眯起了眼睛。现在只能祈祷前面的道岔已经扳开了，两辆车不会迎面相撞。

对面车上的机枪怒吼起来，弹雨呼啸，擦着萨莎的耳朵飞过去。一阵热浪袭来，两辆车奇迹般地错开了，小型内燃机车在轨道车驶入岔道后的一瞬间，飞入了他们原来的轨道。轨道车震颤着继续向文化公园站疾驰，而小型内燃机车则朝相反方向驶去。

他们得到了一个喘息之机，而这足够让他们安全到达下一站了。接下来呢？轨道车速度放缓，开始缓慢爬坡。

“文化公园站离地表很近……”列昂尼德四处环顾着，对萨莎解释说，“地势要比伏龙芝站高得多，只要能上去这个坡，后面就能提速了！”

临近文化公园站，轨道车的速度果然又提起来了。文化公园站陈旧而傲慢，高高的拱顶死气沉沉，半明半暗，几乎不像有人居住。警报正扯着生锈的喉咙嘶喊。砖砌工事后面探出几颗脑袋，后知后觉地在轨道车后面胡乱射击。

“我们也许能保住小命！”列昂尼德大笑起来，“只要再多一点运气……”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暗中亮起一盏灯光，越来越亮，越追越近——是小型内燃机车的探照灯！探照灯的强光如一杆标枪朝轨道车抛来，两车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机枪再次狂吠起来，子弹呼啸而出。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克鲁泡特金站了！”

克鲁泡特金站的站台被分割成一个个方格，摆满了样式统一的帐篷，因无人打理，像是已经荒废许久。墙壁上画着某人的画像，显然是不久前才漆上去的，油漆有些流了下来。到处插满了旗帜，连成一片。

后面射出一发枪榴弹，墙壁上的大理石碎片瞬间如冰雹一般砸落在轨道车上，其中一片割伤了萨莎的腿，幸好伤口很浅。前方哨兵手忙脚乱地放下拦路杆，但轨道车丝毫没有减速，直接将其撞断，轨道车也差点被甩出轨道。

小型内燃机车越追越近，它的发动机比轨道车强大数倍，能轻易驱动包着铁皮的庞大机身。萨莎和列昂尼德不得不矮下身子，靠轨道车的金属车帮来隐蔽……

几秒钟后，小型内燃机车跟轨道车车身平齐，一场近距离激战在所难免。列昂尼德突然疯了一样，开始脱衣服。

前方又出现一个哨卡，沙袋垒成的胸墙，钢铁菱形拒马，没路了。萨莎和列昂尼德被夹在了两盏探照灯之间，两挺机枪之间，铁锤和铁砧之间。

再过一分钟，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第十八章
拯救

队列排了数十米长。他们全都是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精英战士，个个是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上校亲自挑选的。头盔灯在幽暗的隧道中彼此眨眼，整个战斗队列让上校联想到一群在黑夜中飞舞的萤火虫，在温暖、芳香的海岛夏夜，穿过柏树林，飞向窃窃低语的大海——那是上校本人死后想去的地方。

他感觉一阵发冷，抖了抖身子，皱起眉头，暗骂了自己一句，毕竟是上岁数了……他目视最后一个战士走过，从不锈钢烟盒中抽出仅剩的一根自卷烟，掏出打火机点燃。

今天是个幸运日。命运对上校露出了微笑，一切都如他所愿。他们毫无损伤地通过了纳戈尔诺站，唯一迷路掉队的战士也很快赶上了队伍。所有战士都情绪高涨，对他们而言，与其度日如年地枯等，倒不如冒着枪林弹雨来得痛快些。更何况，出征之前上校还终于让他们好好睡了一个饱觉。而上校自己却没能睡着。

在上校看来，所谓“命运”不过是一连串的偶然，他从来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相信命运。自打猎人和荷马动身前往卡霍夫卡线的这些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毕竟猎人也并非不死之躯。上校难道有权利将全部的指望放在猎人和一个只会讲故事的老人身上吗？更何况猎人很有可能已经在没完没了的战争中丧失了理智。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行动计划是这样的：派出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精锐，穿过纳希莫夫大道站、纳戈尔诺站和纳加金诺站，抵达图拉站南部隧道被封闭的气密门，同时派出一组别动队从地表向图拉站进发，通过通风井下到隧道，干掉看守，从里面为突击队打开气密门……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无论占领站台的是什么势力，塞瓦斯托波尔站都有十足把握将其捏碎。

潜行者光是寻找和清理通风井就花费了三天时间。别动队员今天便可进入隧道，行动安排在两个小时之后。

再过两个小时，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上校就又能考虑其他事情，又能正常吃饭睡觉了。

计划简单明确，而且经过深思熟虑，毫无漏洞。但上校心头的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心脏也扑通扑通直跳，仿佛又回到了他十八岁生平头一回参加战斗的时候。上校用烟头的火光一点一点压抑着内心的慌乱，直到快烧到手指才扔掉烟蒂，重新戴上防毒面罩，大步向前追赶部队。

突击队很快就来到了图拉站南部隧道的钢铁气密门旁。在发动突击之前，还可以稍事修整，跟分队长们再推演一遍进攻的步骤和每个人的任务。

荷马有一点说对了，上校暗自苦笑。既然可以里应外合地打开通道，那就没有必要对站台发动突击了。跳马，一步好棋——真是巧了，特洛伊木马计不就是荷马写的吗？

上校看了一眼辐射剂量检测仪，见周边辐射并不高，便拽下了防毒面罩。分队长们纷纷效仿，最后全体战士都摘了下来。没关系，眼下还能再畅快呼吸一会儿。

****

波利斯历来不缺观光客，他们从贫穷蒙昧的边远站台长途跋涉来到此地，被这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廊道和大厅惊得目瞪口呆，简直要跌掉下巴。荷马也不例外，他在博罗维茨基站转来转去，充满柔情地抚摸着亚历山大花园站修长的圆柱，百看不厌地盯着阿尔伯特站如少女耳环般风情万种的枝形吊灯。从一旁看去，他跟其他初次来此地的乡巴佬没有任何区别。

他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预感：这怕是他最后一次到访波利斯了。几个小时之后即将在图拉站发生的事情将勾掉他的全部生活，甚至将其生命终断。老人决定，他必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让猎人清除、焚毁站台，然后找机会杀死猎人。但是，一旦队长有所察觉，他能在一秒钟之内扭断他的脖子。再者说，荷马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在突击图拉站时丢掉性命。假如他能够活下来并且得手，那他会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写满笔记本的所有空白页，用他向猎人后脑射出的那枚子弹，为这段已经开始的故事画上句点。

但是他能做到吗？他敢这样做吗？单是想想双手就止不住地颤抖。没事，没事，到时候就不抖了。现在不必去想这些，过度思虑会让人犹豫不决。

感谢上帝，他把萨莎打发走了！现在荷马已经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卷入这场冒险，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铁笼，与怪物同笼。他大概是被作家的假想身份迷了心窍，忘记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自己凭空捏造的人物……

他的书已经不再是最初预想的样子了。起初荷马不自量力地想要创作一部传世的史诗，但一本书里怎么可能写下所有人？哪怕把眼前站台上的这群人都写进去，也会显得过分拥挤。荷马不想将自己的小说变成一座兄弟公墓，只能看见令人眼花缭乱的姓名碑，而青铜篆刻的字母背后完全看不出逝者的面孔与性格。

没用的，做不到的。即便是他的记忆，也早就被时代风干了，没法容纳下所有这些人：一个麻脸的糖果小贩，一个面色苍白、尖下巴的小姑娘正伸手递给他一颗子弹；小女孩的母亲微笑得像圣母一样安详，旁边路过的一位大兵则笑得淫荡而放肆；老乞丐脸上沟壑纵横，一位三十岁的妇女眼角含笑……

他们中间，谁是施暴者，谁是贪财者，谁是偷窃者，谁是背叛者，谁是色鬼，谁是先知，谁是虔诚的信徒，谁有一副热心肠，谁还没有定型……荷马均无法确知。他不知道卖糖果的小贩看着小女孩时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小女孩母亲的微笑里到底有何意味，那微笑究竟是因小女孩而生，还是被士兵淫荡的目光所点燃；他不知道乞丐在失去双腿之前从事的是何种职业……因此，谁有权获得永生，谁无权，并不能由他荷马来决定。

六十亿人口凭空蒸发了，六十亿！而只有数万人幸存，这大概绝非偶然吧？

列车司机谢洛夫——当年的尼古拉本该在世界末日之后一个星期接他班的那个人——是个狂热的球迷，将整个生命视为一场球赛。他曾对尼古拉说，所有人都输了，咱俩却仍在奔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球赛还没分出胜负，裁判给我们判了加时赛。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必须搞清楚我们为什么会留下来，争取做完所有事情，纠正一切错误，然后接过传过来的球，带球奔向发光的球门……

这个谢洛夫，就是个神秘主义者。荷马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进过球。但谢洛夫让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改写比分；谢洛夫还让他相信，地铁世界的每一位幸存者都并非偶然。

但即便如此，想要记述所有人仍是不可能的！

还有必要继续做无谓的尝试吗？

就在这时，在成百上千张陌生面孔中，老人看见了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熟悉面孔。

****

列昂尼德脱下棉袄、毛衣，随后又脱下了白色汗衫，举过头顶，当成一面旗子挥舞起来，毫不在意呼啸而来的弹雨。紧接着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小型内燃机车开始减速，而前方哨卡对轨道车的射击也渐次停止。

轨道车吱吱响着，直到菱形拒马跟前才堪堪停下，列昂尼德对萨莎说：“我老爸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杀了我！”

“你要干什么？”萨莎喘息未定，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在这场死亡飙车中活了下来。

“投降！”列昂尼德笑道，“这里是波利斯的边防哨卡。咱俩现在都成投敌分子了！”

哨兵跑过来，喝令二人下了轨道车，查验了列昂尼德的护照，相互使个眼色，将准备好的手铐又藏了起来，将二人带到车站，送进了警卫室，低声交谈了一阵，出去找长官了。

原本大大咧咧瘫坐在圈椅上的列昂尼德，一下子跳了起来，迅速朝门外瞟了一眼，向萨莎招了招手。

“这儿的人比我们那儿还不务正业！”他冷哼了一声，“竟然没留守卫！”

二人从警卫室溜出来，起初故作从容，随后越来越快地走向通道，最后撒丫子跑起来，手牵着手，以免被人群冲散。后面很快便响起了警哨的颤音，但在这偌大的站台，想要藏身简直再简单不过了。这里的人群比帕维列茨站要密集数十倍，甚至当萨莎在地表散步，想象战前生活时，也没敢设想过这么多人。这里的光线也几乎像地表的白昼一样亮堂。萨莎用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窥视着周围的世界。

那些物件、面孔、石头、圆柱，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惊异，若非列昂尼德紧紧扣住她的另一只手，她肯定会摔倒，迷路。萨莎暗自发誓，等她有了足够的闲暇，或早或晚，一定要再找机会回到这里。

“萨莎？！”

萨莎一扭头，整好撞上荷马的目光——惊恐、愤怒、诧异的目光。萨莎开心地笑了，她已经开始想老人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荷马有些气急败坏地问。

“我们要去多勃雷宁站！”萨莎喘口气，稍微放慢了步伐，好让老人跟上他们。

“胡说！你不能去……我不许你去！”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但他的禁令对萨莎毫无效力。

三人走到博罗维茨基站哨卡时，哨兵还没接到有人逃跑的预警。

“我有梅尔尼克的委任！立即放行！”荷马对哨兵干巴巴地说。

哨兵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吭声，朝老人敬了个礼，放开了通道。

等哨卡被远远落在后面，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时，列昂尼德礼貌地问荷马：“您刚才是在撒谎吧？”

荷马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列昂尼德说：“下次您得再自信点，这样才不容易被人拆穿。”

“用不着你教！”荷马阴沉着脸，晃晃快没电的手电筒说，“我陪你们走到多勃雷宁站，接下来你们就再不能往前走了！”

“你不知道！”萨莎说，“治愈的方法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老人闻言大惊，咳嗽一声，望向萨莎，眼神胆怯而奇怪。

“真的！用辐射！”

“病毒在辐射之下会失去活性。”乐手帮忙解释。

“细菌和病毒抵御辐射的能力比人类强一百倍、一千倍！辐射只会导致人类的免疫力降低！”老人怒不可遏地大喊，“你对她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把她拽到这儿来？！你知不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我不行，你们也不行！带她离开这儿，藏起来！你也是，萨莎！你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

“不用为我担心，”萨莎音量不高，但语气坚决，“我知道猎人是可以阻止的。他有两半……我都见过，一半想杀人，另一半想救人！”

“你在胡说些什么！”荷马双手挥舞着，“根本没有什么两半，而是一个整体，一个被封印在人体内的怪物！一年前……”

荷马将猎人与梅尔尼克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结果非但没能说服萨莎，反而让她越发笃信自己的看法了。

“只不过内心的怪物骗过了另一个，”她急切地寻找着合适的字眼，试图向老人解释清楚，“让猎人误以为自己没有选择。所以他才这么着急赶去图拉站，两半都在拽着他去，一半为了杀人，一半为了救人！必须拆散他们，给他新的选择——救人，但不用杀人……”

“上帝啊！他根本连听都不会听你的！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因为你的书，”萨莎对老人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书还能改写。结局不是还没写呢吗？”

“胡说！简直胡闹！”荷马绝望地嘟囔着，“我跟你提那本破书干吗啊……小伙子，你倒是说句话啊。”他拽住列昂尼德的胳膊，“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撒谎也没恶意。带她走吧，你不是一直想这样做吗？你们两个都还这么年轻、漂亮……你们今后的路还长着呢！她不能去那儿，明白吗？你也不能去。那里很快就要……血流成河。你们那些拙劣的谎话谁也骗不过……”

“那不是谎话，”列昂尼德谦恭地说，“我可以向您发誓。”

“好吧，好吧。”老人摆摆手，“就算我信你，可猎人他……你只见过他一面吧？”

“听却听了很多。”列昂尼德苦笑一声。

“他……你怎么可能拦得住他？用你的笛子吗？还是你以为他会听萨莎的？他已经被怪物控制了……而怪物根本不管不顾……”

“老实说，我打心眼里赞同您所说的。”列昂尼德向老人鞠了一躬，“但美丽的女士向我求助，而我，毕竟是绅士嘛。”说着，他朝萨莎挤了下眼。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不是闹着玩！”荷马用哀求的眼神看看萨莎，又看看列昂尼德。

“我明白。”萨莎坚定地说。

“一切都是闹着玩。”列昂尼德平静地说。

****

假如列昂尼德真的是莫斯科温之子，那么关于疫病他完全有可能知道一些猎人所不知道的内情……但猎人是真的不知道吗？荷马也怀疑列昂尼德是在招摇撞骗，可万一辐射真的能治好疫病呢？老人不顾意志和理智的反驳，开始为这个说法收集佐证。这不正是他最近几天一直在祈求的吗？这样说来，咳嗽、口腔出血、呕吐……都只是辐射病的症状罢了？他在卡霍夫卡站受到的辐射剂量肯定足以杀死病毒的了……

魔鬼最知道用什么来诱惑老人了！

就算事实是这样，但图拉站的命运究竟会怎样？萨莎指望着自己能够阻止猎人，看上去她也确实对猎人有奇特影响。但猎人的内心有两半，对付他们，一个要用丝绸笼嘴，一个要用钢铁笼嘴。谁能预料到，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挣脱出来的会是哪一个呢？

这次，林地站没向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展示任何预兆。站台空荡荡的，像是僵死了多年。这本身是否就是预兆？是吉是凶？荷马猜不出。也许是隧道吹来的穿堂风将致幻毒气全部吹散了吧。还是说，荷马犯了什么错，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未来可供林地站向他揭示了？

“翡翠是什么？”萨莎冷不丁地问。

“一种透明的绿色宝石。”荷马漫不经心地解释。

“真有趣。”萨莎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它真的存在了……”

“你说什么？”列昂尼德精神一振。

“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你知道吗，”她看着列昂尼德，“我今后也会去寻找翡翠之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荷马只是摇头，他到底没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个欺骗了萨莎、将她引诱到运动场站的小伙子的忏悔是真心的。

而萨莎却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嘴里念念有词，还叹了两次气，然后突然问老人：“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你都记下来了？”

“我……正在写。”

“那就好。”萨莎点点头。

多勃雷宁站环线入口的警戒加倍了，面色阴沉、沉默寡言的士兵断然拒绝荷马一行进入。无论是列昂尼德的子弹，还是他的万能护照都没能让他们改变主意。最后还是老人救了局，他板着脸，要求士兵立刻打电话给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一个睡眼惺忪的通信兵才捯着粗粗的电话线过来了，荷马威严地对着电话筒宣布，他们三人是游骑兵团的先遣队……多亏这句半真半假的谎话，他们三个才被引领着走过了大厅，前往多勃雷宁站站长接待室。大厅里十分沉闷，仿佛站台里的空气全部被抽空了，尽管眼下已是深夜，站台居民却睡意全无。

站长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大汗淋漓，头发蓬乱，双眼凹陷，一身酒气，亲自在门口等候，勤务兵没在办公室。胖站长胆战心惊地看了一圈，没发现猎人，立时恢复了胆气，朝荷马喝问：“他们很快就到那儿了吗？！”

“很快。”荷马断言。

“谢尔普霍夫站眼看就要暴动了，”胖站长焦躁地在接待室走来走去，“关于疫病已经谣言四起，站台上人心惶惶，有传言说，连防毒面罩都不管用。”

“这是真的。”列昂尼德插嘴道。

“南部隧道通往图拉站的哨卡整个叛逃了，这群孬种……第二哨卡被异教徒包围了……这些宗教狂在宣扬什么审判日……我自己的站台眼看就要沦陷了！可我们的拯救者在哪儿呢？啊？！”

大厅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有人在大喊大叫，守卫在大声叱骂。胖站长挤进自己的办公室，哆哆嗦嗦地从酒瓶子里往酒杯里倒露酒。而在勤务兵的办公桌上，一台电话似乎是专等站长走出接待室一样，急促地闪烁起红灯来——正是在一块胶布上写着“图拉站”的那台。

荷马迟疑了一秒钟，一步跨到桌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电话：

“这里是多勃雷宁站！”

****

“要怎么说？”阿尔乔姆呆呆地转向指挥官。

指挥官几近失去意识。他目光混浊，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翳膜，眼球不安地转动，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剧烈地咳嗽。大概是肺被扎穿了，阿尔乔姆想。

“你们还活着吗？”阿尔乔姆对着话筒大喊，“感染者冲出来了！”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对方还不知道图拉站发生了什么。必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们解释清楚。这时，月台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和机枪的怒吼。声音从门底缝隙钻进来，避无可避。电话线那头的人在回答什么，询问什么，但听得很不清楚。

“不能让他们跑出去！”阿尔乔姆对着话筒大喊，“必要时请射击！不要放他们进入站台！”

他又想到，他们并不知道感染者长什么样。该怎么向他们描述呢？浮肿？皮肤皲裂？散发着恶臭？可是，那些初期感染者，表面上看去基本与常人无异。

“把所有人都杀光！”他机械地说。

这样说来，即使他自己想要冲出站台，同样会被人射杀，这岂不是给自己也判了死刑？不，他反正也出不去的，站台上无人能够幸免……阿尔乔姆突然感到不堪忍受的孤独。他很害怕，唯恐多勃雷宁站跟他通话的那个人会挂断电话。

“请千万不要挂断电话！”阿尔乔姆近乎哀求地说。

但他不知道该跟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说些什么，于是便开始对他讲述，自己打了多久才打通这个电话，说自己怕得要命，害怕地铁所有站台都已经感染，一个活人都没剩了。总之，他把什么都说了。现在不用担心被人说自己愚蠢，完全不必担心任何事情，只要能跟人说上话。

“波波夫！”指挥官在他身后呻吟着，“跟北部哨卡联系上了吗？气密门……封锁了吗？”

阿尔乔姆转过身，摇了摇头。

“笨蛋，”指挥官咳了一口血，“蠢货！听着……我在整个站台布了雷，就在地下水的泄水管附近。一旦引爆，整个图拉站就会被淹没。引爆器就在这个无线电室。必须关闭北部气密门，再确认南部隧道能否挺住。封闭整个站台，关闭气密门，别让水流到外面去，听明白了吗？等一切就绪，就向我汇报……哨卡联络还能用吗？”

“能。”阿尔乔姆点点头。

“你记着，自己也要留在气密门里头。”指挥官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随即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不然就不够义气……”

“那您呢……您，要留在这儿？”

“别犯㞞，波波夫，”指挥官眯起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淹死这群该死的浑蛋，你的使命就是关闭气密门，像个正直的人一样死去。明白了吗？”

“明白。”阿尔乔姆回答。

“执行命令吧……”

****

听筒哑了。

承蒙电话之神的眷顾，图拉站守卫的话荷马听得算是相当清楚。只是最后几句话却怎么也听不出来，接着通信便完全中断了。

老人抬起眼睛，胖站长肥大的身躯伫立在面前。蓝色制服的腋下被汗水浸湿了两大块，两只粗胖的胳膊烦躁地挥舞着，哑着嗓子问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彻底失控了。”荷马沉重地咽下一口唾沫，“把所有空闲的人手都调到谢尔普霍夫站吧。”

“不可能，”胖站长从裤兜里抽出马卡洛夫手枪，“多勃雷宁站已经陷入了恐慌。所有可靠的人我都安排在了通往环线隧道的入口，以免这儿的人跑出去。”

“人们可以安抚。”荷马壮着胆子反驳，“我们找到了治愈疫病的方法，用辐射。请你告诉人们……”

“用辐射？！”站长拧着眉毛说，“你自己相信吗？去吧，祝你们好运！”说着，他滑稽地朝老人敬了个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上了插销。

老人四下一看，萨莎和列昂尼德已经不见了。他赶紧走出廊道，跑到站台，呼喊着萨莎的名字……但到处都见不到二人的踪影。多勃雷宁站一片混乱，带孩子的妇女，背着包裹的男人被一道极薄的封锁线拦住，一顶顶帐篷被趁火打劫者掀翻，根本无人制止。荷马曾经见过这种场面，若不及时阻止，很快就会发生践踏伤人事件，然后就会朝手无寸铁的平民射击。

这时，隧道突然活了过来。

站台的喧哗戛然而止，人们一个个惊诧莫名。奇怪的嗡鸣声不断回响……仿佛罗马军团的行军乐队在轰鸣，他们在隧道里迷失了两千年，现在正向多勃雷宁站发起进攻……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移开路卡，隧道口钻出了一个庞然大物——一辆真正的装甲列车！巨大的驾驶舱被铁皮包裹着，密密麻麻的铆钉，射击孔，两挺大口径机枪，坚固而狭长的车身，车尾是另一个长着角的脑袋，注视着另一方向。这样的钢铁怪物就连荷马也从未见过。

车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群无面的黑衣人，像落满了一群黑乌鸦。他们统一穿着密闭防化服，凯夫拉防弹衣，造型奇特的防毒面罩、军用背包，似乎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

装甲车停下了，穿着铠甲的外来人毫不在意站台上看热闹的闲人，跳到月台，排成三列横队。随后整齐划一地转身，像同一个人甚至一台机器那样，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通往谢尔普霍夫车站的通道，铿锵的脚步声踩灭了站台的窃窃私语和孩子们的哭号。老人赶忙追过去，想从数十名黑衣人中找出猎人。但所有黑衣人几乎同等身高，紧身防化服如同浇铸在宽厚肩膀上的一样，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背包式喷火器，带消音器的狙击步枪，身上均未佩戴帽徽、肩章或任何其他区分标志。也许，是走在最前排的三个人当中的一个？

老人跑到纵队前面，使劲儿挥舞着胳膊，在防毒面罩的玻璃视窗上来回搜索，但映入眼帘的全部是一模一样的冷漠、无情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回应，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猎人真的在这里面吗？在，一定在！

老人一路上仍未发现萨莎和列昂尼德的身影。难道乐手终于想通了，带着萨莎躲起来了，以便远离灾祸？但愿如此吧……

黑衣纵队像一柄御风的利剑，劈开人群，急速向前，没有一个人敢挡路，就连汉萨的边防军也一声不吭地让开道路。荷马决定跟在纵队后面，以确保萨莎不会干出蠢事。黑衣士兵没有驱赶老人，好比开轨道车的人不会去在意一条乱叫的小狗。

进入隧道，纵队最前排的三位士兵打开了数百万坎德拉的强光手电筒，刺穿了密不透风的黑暗。队伍中无一人交头接耳，在齐刷刷的脚步声的衬托之下，隧道的寂静越发令人压抑、令人心悸。这自然是训练有素的表现，但老人总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些人在提升身体机能的同时被压抑了人性，眼前这支队伍更像是一台完美的杀人机器，所有部件都是无意志的，只有其中一个是程序的持有者。当他下令“喷火”时，其余所有人会不假思索地将图拉站和其他任何站台付之一炬，将站台上的全部生命一并屠灭。

感谢上帝，他们走的区间不是异教徒聚集的那个。那些异教徒幸运地得到了延期审判——黑衣人首先要消灭图拉站居民，然后才会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似乎捕获了某种常人无法接收的指令，队伍放慢了步伐。一分钟之后，荷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图拉站已经近在咫尺了。声嘶力竭的哀号声如一枚枚钉子，楔透了透明如玻璃的寂静。

而在哀号声之外，低不可闻、不合时宜、不可思议的音符一个一个飘了过来，令老人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理智……

****

听筒吸引了老人的全部注意力，除了听筒里断断续续的声音，老人什么都注意不到了。萨莎当即明白，此时不跑，就再没机会了。

她侧身溜出接待室，等列昂尼德也出来，便拽着他离开了。他们先去了通往谢尔普霍夫站的通道，随后钻进了那条前途未卜的隧道，在隧道尽头，有很多条性命在等她拯救。

其中也包括猎人。

“你不怕？”萨莎问列昂尼德。

“怕。”列昂尼德笑笑，“但我有种感觉，终于能干点正事了。”

“你其实不用跟我去的……我们也许会死的。现在留下还来得及。”

“人的命是上天注定的。”列昂尼德满带哲理意味地举起一根手指，鼓起腮帮说。

“人的命由自己决定。”萨莎反驳说。

“算了吧，”列昂尼德讥笑道，“人不过是一群在迷宫里兜来转去的耗子。通道里到处是闸门，那些研究我们的人，有时将它们打开，有时将它们关闭。假如现在运动场站的闸门是关着的，那你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假如门后面是一个捕鼠夹，那你一定会被夹住，即便你感觉到了不对劲，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往前跑，要么以死抗议。”

萨莎皱着眉头问：“这样的命运你难道不觉得耻辱吗？”

列昂尼德说：“唯一令我耻辱的，就是看不到那些研究者的面目。”

“根本就没有什么迷宫。”萨莎咬着嘴唇道，“就算真的有，耗子也能把墙咬穿。”

“你是个暴动分子。”列昂尼德笑道，“而我，是个机会主义者。”

“不是的，”萨莎摇摇头，“你相信人是可以被改变的。”

“我不是相信，而是乐意相信。”列昂尼德说。

二人走过了被仓促放弃的哨卡。篝火尚未熄灭，还在冒烟，木炭上还亮着火星，皱巴巴、脏兮兮的裸女杂志扔在地上，墙上垂下一面孤零零的汉萨军旗。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他们发现了第一具尸体。已经很难辨认出人形了。死尸被摆成“大”字形，像个精疲力竭之人想要好好休息一番，但四肢浮肿得厉害，将身上的衣服都撑破了。死者的面目比萨莎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怪兽都更加可怖。

“小心！”列昂尼德一把拽住萨莎，不让她靠近死尸，“这是个感染者！”

“怕什么？不是可以治愈吗？我们要去的地方全是感染者。”

前方远处响起枪声和叫喊。

列昂尼德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看来，他们没等你的朋友就自己动手了……”

萨莎一脸惊恐地望着他，随后热切而坚定地说：“没关系！只要对他们解释清楚！他们只是以为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只要能给他们希望！”

敞开的气密门旁，另一具死尸脸朝下趴在地上，看上去刚死不久。在他旁边，一个用于通话的铁匣子正发出咔咔咝咝的杂音，似乎有人正拼命联络哨兵。

紧挨隧道出口，几个人隐蔽在分散的沙袋后面，一个机枪手，两三个自动步枪手，这就是整个哨卡。

更前面，局促的隧道墙壁变得开阔，那是图拉站的站台，一群可怕的人正从那里逐步逼近。人群中既有感染者，也有未感染者；有些看着还像人，有些更像行尸走肉；有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而其余人已经无需光亮了。

那些隐蔽的哨兵试图守卫隧道。但他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射击声越来越稀疏，失去理智的人群越来越近。

“你们是援兵？”一个哨兵扭头看见萨莎，兴奋地大喊，“兄弟们，多勃雷宁站联系上了，援兵来了！”

人头攒动的人群像一头长着很多脑袋的怪物，咆哮着压了上来。

萨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等等！听我说！有药！疫病可以治！你们不会死！再忍忍！求你们了，再忍耐一下！”

人群吞掉了她的话，不满地哼哼着，继续向哨卡逼近。机枪手咬牙切齿地朝人群打出了一梭子子弹，几个人呻吟着倒在地上，自动步枪也开了火。人群疯狂地加快了速度，企图不顾一切地将哨兵连同萨莎和列昂尼德一起踩死、撕碎。

千钧一发之际，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笛音乍响。起初还有些犹疑，随即便越来越自信，越来越高亢。在眼下这种危急关头，大概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合时宜的了。坚守的哨兵纷纷扭头向乐手投来惊诧的目光，人群不由自主地集体一怔，接着回过神来，继续逼近……但列昂尼德丝毫不以为意，他仿佛不是在为别人，而是在为自己演奏，同样是那首令萨莎着迷的曲子，那首每次演奏都能像旋涡一样聚拢数十名听众的旋律。

音符从笛管中流出，在隧道中久久回荡。人群竟悄悄地放慢了速度。不知是被这种令人感动的愚痴打动了呢，还是这笛声的确让他们想起了什么……

射击声停息了，列昂尼德继续演奏着，迎着人群缓缓走去……似乎在他面前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听众，他们会冲他鼓掌，并赏他子弹。

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萨莎恍惚在人群中看见了自己的父亲，脸上带着一抹平淡的微笑。原来，他就在这里等她……

萨莎想起来了：列昂尼德对她说过，这首曲子可以止痛。

****

气密门的钢铁肚子里突然提前发出了咕噜声。

难道是别动队提前完成了任务？这样说来，图拉站的局势并没有那么危急，还是说，匪盗早就撤出了站台？

士兵们迅速四下散开，隐蔽在弧形拼板的凸起后面，只剩下四个卫兵护在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上校身旁，守在门边，持枪戒备。

门闩眼看就要拨开，再过一分钟，四十位塞瓦斯托波尔站重装突击兵就会冲入图拉站。任何抵抗将被粉碎，站台将会迅速易主。

这比上校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他甚至没来得及下达戴上防毒面具的命令。

****

黑衣纵队在行进中变换队形，每排三人变六人，堵住了整个隧道。第一排举起喷火器，第二排举起狙击步枪，整个队列如滚滚铁流，势不可当地向前涌去。

荷马跟在队尾，透过宽阔肩膀间的缝隙向前张望，在白色的手电筒光束中一眼便看见了整个场面：几个拼死防御的士兵，两个瘦弱的身影——正是萨莎和列昂尼德，还有正向他们缓慢逼近的一群可怕的丧尸。老人被吓得几乎停止了心跳。

列昂尼德仍在吹奏。笛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空灵，更加奇妙，不可思议。那群可怕的丧尸正贪婪地侧耳倾听着，原本趴伏在地上的哨兵们稍微抬起身子，想要看清楚乐手的面目。那奇妙的旋律宛如一堵透明墙，将对峙的双方隔开，不让他们在最后的厮杀中你死我活。

“预备！”数十名黑衣人中间的一个突然厉声高喊——到底是哪一个？！

第一排迅速跪姿戒备，第二排齐刷刷地举起狙击步枪。

“萨莎！”荷马大喊。

萨莎猛然转过身，立刻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她伸出手掌挡住光线，迎着光束慢慢地走了过来，像在逆着狂风而行。

人群像被强光烘焦了，咕哝着，呻吟着，收缩了队形……

黑衣纵队屏息待命。

萨莎走到队列近前，高喊：“猎人，你在哪儿？我有要紧话对你讲！求你了！”

无人回应。

“我们找到了治疗疫病的办法！可以治愈！不用杀死任何人！有办法！”

黑色的石像方阵继续沉默。

“求你了！我知道你也不想……你只是为了救他们……还有你自己……”

这时，似乎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胸腔里，而是从战斗方阵的头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走开，我不想连你一起杀。”

“你不需要杀死任何人！有药！”萨莎绝望地重复着，挤过千人一面的面罩方阵，试图在里面找到那个唯一。

“根本没药。”

“辐射！辐射管用！”

“我不信。”

“求求你了！”萨莎扯着喉咙大喊。

“站台必须清洗。”

“难道你不想改变一切吗？！你何苦要重复之前的错误？……对黑暗族犯下的错误？！为什么不愿意选择宽恕？”

石像方阵再不回应了，人群又开始逐渐逼近。

“萨莎！”荷马低声哀求，但萨莎没有听见。

“什么都无法改变，没有人能够宽恕。”声音终于再次传来，“我冒犯了……冒犯了……所以被惩罚了。”

“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内心！”萨莎毫不退让，“你可以放过自己！你可以证明！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那只是镜子而已！那只是你一年前的影子！而现在你可以做出另外的选择……再给人们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必须杀死怪物！”方阵嘶哑地说。

“你杀不死的！”萨莎大喊，“没有人能够做到！我的内心也有怪物，任何人内心都有！这是肉体的一部分，心灵的一部分……当怪物苏醒时，它是杀不死的！只有让它再次睡去……”

丧尸群中突然挤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个子士兵，挤过石像般肃立的黑衣纵队，跑到气密门旁的通话装置，抓起话筒，朝里面喊了句什么……一声沉闷的枪响，小个子士兵一声不吭地歪倒在地。丧尸群闻到了血液的味道，突然兴奋起来了，愤怒地咆哮起来。

列昂尼德忙将魔笛重新举到唇边，演奏起来，但魔法还未来得及施展，乐手腹部就中了一枪，魔笛从唇边滑落，他用双手捂住伤口……

喷火器的喇叭口中喷出火舌，黑衣纵队齐步向前迈出一步。

萨莎扑到列昂尼德身边，舍命将他护住，丧尸群围拢上来，像是要从二人头上踩过去。

“不要啊！不要！”萨莎忍不住哭喊起来。

就这样，她一个人对抗数百名丧尸，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军团的杀手，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固执地高喊：“我想要奇迹！”

突然，远处闷雷滚滚，隧道顶开始剧烈颤抖，丧尸群缩成一团，向后退却，黑衣纵队也不由得后撤一步。地上涌出汩汩水流，顶棚开始向下滴水……

“漏水了！”有人惊声尖叫。

黑衣人匆忙从站台撤离，退到气密门旁，老人跑步跟在后面，边跑边回头看萨莎。萨莎仍旧待在原地没动，她举起手掌，仰起脸，接住从天而降的水滴，怔怔地，居然……笑了。

“下雨了！”萨莎呼喊着，“雨水能够冲刷一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黑衣纵队迅速撤到了气密门外，荷马跟他们一起。几个黑衣人合力关闭气密门，试图封锁图拉站，阻止洪水外泄。气密门缓缓移动，老人跳进门内，想冲回去救萨莎，但被黑衣人一把抓住，拽了回去。

直到这时，黑衣人中间的一个才突然闪到逐渐闭合的门缝中，探出手臂，冲萨莎高喊：“快过来！我需要你！”

洪水已经漫过腰际，浅色头发的脑袋突然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收回胳膊，气密门轰然关闭。

****

南部隧道的气密门终究没有开启。隧道里一阵震颤，气密门另一侧传来爆炸声。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上校将耳朵贴到铁门上，凝神谛听……一滴水滴在脸颊上，他抬手将其擦去，惊诧地望着湿漉漉的棚顶。

“撤！”他咬紧牙关命令，“这里已经完事了。”

尾声

荷马长叹一声，翻过一页。笔记本只剩下最后两三页空地了，该用它们来记载什么？他将手掌探向篝火，好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回到塞瓦斯托波尔站以后，老人主动请求留守南部隧道。在这里，面对黑洞洞的隧道，他写作的效率竟然更高，远胜于在家里的故纸堆中间，尽管叶莲娜已经尽力保持安静了。

猎人远离其他哨兵独自坐着，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老人一直在想，为何猎人偏偏选择了塞瓦斯托波尔站。看来，这个站台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猎人始终没对老人讲述，在林地站出现在他幻觉中的那个对手是谁。但荷马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看到的并非预言，而是预警。

图拉站的洪水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才逐渐消退，残留的水用从环线调来的强功率水泵才抽干。荷马以自愿者的身份随第一批侦察兵进入了站台。

将近三百具尸体。老人顾不上恶心，顾不上病毒，一具一具地翻看着尸体，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

后来，他在最后一眼见到萨莎的地方默坐了很久。他悔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坚持扑向她，救出她，或者跟她一同死去。

在他的身边，谢尔普霍夫站的感染者正排成长长的队列朝塞瓦斯托波尔站方向走去，走进卡霍夫卡线的隧道，接受治疗。列昂尼德没有撒谎，辐射的确可以杀死病毒。

也许，关于翡翠之城他同样没有撒谎？它的确存在，只是需要找到入口……也许他生前已经找到了，只不过还没有足够的资格让大门为他开启。

然而，真正的诺亚方舟并非翡翠之城，而是地铁本身，这是最后的避难所，将所有人拯救于大洪水中：诺亚、闪和含[16]——虔诚者、冷漠者和无赖，每类人各有一对，每个人的功过都有待彻底清算。

他们人数太多了，一本书根本写不完，而老人的笔记本只剩下可怜的两三页了。他的书并非方舟，只是一条小船，没法容纳所有人。但荷马感觉，他到底用谨慎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不是关于众生，而是关于人性。

对逝者的记忆不会消失，荷马想。我们的整个世界都是由其他人的行为和想法构成的，一如我们每个人都是由承自祖辈的无数马赛克碎片构成的。祖辈在他们身后留下了痕迹，为后代留下了灵魂的分子。对此只需仔细凝视片刻便可发现。

他用纸张、思想和回忆构筑的这条小船，将在时间的海洋里无穷无尽地漫游，直到有人发现它，凝视它，并最终明白：人性从未改变，即便世界末日之后人类仍然忠于自我。曾经注入人心的火花，在风中摇曳，却从未熄灭。

现在，他个人的债偿清了。

荷马闭上眼睛，恍惚置身于一个被亮白的灯光洗刷得熠熠生辉的站台。月台上聚集了成千上万衣着光鲜的人，全部来自他的青年时代，那时他还不是荷马，甚至不是尊敬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而只是无名后生尼古拉。接着，衣衫褴褛的地铁世界居民加入到了衣着光鲜的战前人类中间，双方都没有为彼此感到惊讶。有种什么共同的东西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都在等待什么，所有人都焦急地朝着黢黑的隧道深处张望。老人终于认出了那些面孔。那里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有他的同事、同班同学、邻居，有他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阿赫梅特，以及他最喜爱的影星……他所记得的所有人都在里面。

隧道突然亮了起来，一趟列车无声地驶入站台，生机勃勃，亮堂的车窗，锃亮的车身，抹着润滑油的车轮。驾驶室却是空的，里面只挂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制服和一件雪白的衬衫。

“那是我的制服，”老人想，“我的驾驶位。”

他走进驾驶室，开启车厢门。提示音响起，人群鱼贯而入，纷纷落座。座位足够所有人坐的，乘客们如释重负地微笑着。老人也笑了。

荷马知道，当他给自己的书画上最后一个句点时，这列满载幸福乘客的列车便会驶离塞瓦斯托波尔站，驶向永恒。

突然，近旁响起一声沉闷的非人的呻吟，将老人拽离了美妙的幻想。荷马身子一颤，抓起自动步枪……

呻吟声是队长发出的。老人站起身，想走过去看个究竟，但猎人又呻吟了一声……更大声些……又一声……渐渐小了……

荷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屏息倾听着，浑身逐渐变得僵冷。

队长正用嘶哑的嗓音试探着唱出某段旋律。他一次次出错，却反反复复固执地尝试着，修改着……最后终于低声唱了出来，像首摇篮曲。

正是列昂尼德吹奏的那首，能够止痛的无名曲……

荷马在图拉站终究没有找到萨莎的尸体。

还有什么？

[16]《圣经》中记载，闪和含是诺亚的儿子。闪是希伯来民族的祖先，含是古埃及人、苏美尔人、迦南人的祖先，也是现在非洲人的祖先。

番外故事
道路尽头

一

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条大路，包括万卡。

淹没在坑洼泥泞中的狭窄村路，不是通向那条大路的，而是朝着相反方向，通往马特维耶夫卡和一条小河。通往那条大路的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多少年没有行人，几乎整个被野草盖住了。草丛里间或生长着一簇簇接骨木，结出的浆果一嘟噜一嘟噜的，足有小孩拳头大小。

那条大路去不得，这一点村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早先男孩子们还不顾家长明令禁止，偷偷跑去那里，用碎砖头在黑色路面上涂鸦，或者拍皮球——那里路面坚硬，比土路上弹得高。后来，几个偷跑去的孩子无故失踪了，那条大路从此被视为诅咒之地、凶险之地。加之那条大路其实哪儿也不通，就更没人去了。于是，路就这么荒废了。

假如那天没有遇上那样的事，万卡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那条大路。

他也许会和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在村子里过上一辈子——要是活得结实，能活到五十岁；那些比马特维耶夫卡更远的地方，他连鼻子都不会凑过去一下。他去那条大路干吗？去喂狼吗？

从家里偷跑出去，而且还跑去那条大路，这不是明摆着瞎胡闹吗？图个啥？

为什么不去几里外的村子，去有人家的地方，而非要去那条大路？难道就为了证明自己的倔强和勇敢？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向着凶险的未知走出多远，然后才算服了自己，如释重负地打道回府？

当然，在以前，那条大路至少一侧是有人家的。村里老人说，沿着那条路一路向东，五天五夜能到比尔扎纳，再走俩星期便是哈巴尔。

哈巴尔跟他们的村子，以及马特维耶夫卡村差不多，只是更大，大得多。所有房子都是砖砌的，跟他们的学校和村委会一样。几乎全是二层小楼，有的甚至三四层，令人感到有些奇怪，这么高的房子为什么不会塌。

没准老人们只是在吹牛皮，以便抬高身价——要不是他们知道这些个掌故和历史，谁会养他们呢？他们恐怕连一个冬天也熬不过去。村子里的一大乐事，就是寒冬傍晚，全村人聚在村俱乐部里，点燃松明，杯子里倒上家酿酒，听米哈伊洛维奇或者马拉特爷爷擦着冒汗的秃脑壳，讲过去的事。很多大人对这些时期都还多少有些印象，但也记不大清了。除了两三个老人之外，村子里连一个过三十的都没有，都因为“黑云”死光了。

万卡今年十三岁，正是开始明白父母其实啥也不懂、把日子过得一团糟的年纪。但他从不敢造次——父亲是个猎手，严厉得很，从不跟儿子废话，一言不合上手就打；母亲病恹恹的，虽然疼万卡，却不敢违拗丈夫。

在那天以前，一切都还勉强过得去。尽管万卡一边猴子似的躲闪着父亲的攻击，一边越来越放肆地还嘴，但父亲似乎还有足够的耐心容忍他的忤逆和自作聪明。只消再过个两三年，父子二人的关系也许就会稳定下来，万卡会学会宽容日渐衰老的父亲，而父亲也会逐渐习惯，如今家里已经有两个男人了，每一个都有权拥有自己的主张。

万卡也不是没动过离家出走的念头。以前每次挨了父亲的耳光，躲在仓库等父亲消气的时候，万卡就暗自决定，这种日子没法过了。但父亲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万卡也不爱使小性子，所以通常情况下，晚饭时一家人就又会围坐在一起，只不过每个人都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

但这次不一样，万卡无论如何也没法原谅。因为那个耳光他根本就不该挨，父亲根本就是打猎不顺冲他撒气。父亲在林子里待了两天，回来时箭筒空了，肩膀上还挂了彩，鲜血染红了半个袖筒，却只带回来一只松鸡，至于说好的驼鹿，连根毛也没见着。出发前，小妹刚好害病，母亲放心不下，便央求父亲不要走远，于是父亲就说要打个大家伙，晒些肉干备用。没错，万卡的确嘴欠，问了一句：“怎么没见着驼鹿？它要等会儿才到吗？”可难道就为了这样一句玩笑话，就一巴掌把他掴倒，让他好一阵子爬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还当着邻居家薇拉的面。万卡从新年开始偷偷喜欢她，到现在已经有七个月了，但薇拉眼里没有万卡，她正跟亚历山大好着。亚历山大比万卡和薇拉都大上三岁，瘦高个，万卡心知没戏，只能耐着性子等薇拉跟他闹翻。万卡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却从未放弃努力，一直试图赢得这位淡褐色头发的邻家女孩的芳心。万卡其实并不清楚，万一自己成功了，该拿她怎么办，但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薇拉那沾满了草莓汁的丰满嘴唇——自从那天他撞见薇拉跟女伴们采果子的情景之后，这两瓣嘴唇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说老实话，万卡之所以会开驼鹿的玩笑，多半也是为了博薇拉一笑，却为此忽略了父亲的感受。结果，下一秒钟就躺地上了。父亲张开大手，抡圆了就是一个耳光，这一招万卡其实早就领教过了，但这次不同，父亲用足了力气。

脑袋里嗡鸣不止，眼前直冒金星，万卡躺在湿草地上，足有两三分钟才缓过气来，止住头晕，慢慢爬起来。父亲没再出手，却朝他脚底下啐了一口，骂道：“没良心的东西！”

等万卡站直了身子，用重影的视线环视四周时，既没有看见父亲，也没有看见薇拉。出了这么大的糗，想让薇拉青眼相待，简直连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万卡在仓库里坐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越想越憋屈。他不知道今后怎么跟薇拉走在同一条路上。他简直恨透了父亲。掺杂着羞辱的气愤让他在仓库里一连坐了好几个小时，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各种报复计划，但后来，当耳鸣停止之后，他将所有那些天真幼稚的计划统统推翻，决心永远离家出走。可是去哪儿好呢？

去马特维耶夫卡的话，父亲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他了，他头一个就会去那儿找。躲进林子里？可在那儿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在附近的林子里闲逛，但用不了几天，就会吃腻那些野果子和红菇，就会开始想念母亲煲的汤了。不行，必须有个目标才行。沿着那条大路，要么去哈巴尔，要么朝反方向走，只有这样的目标才让万卡觉得足够远大。看来，他真是被父亲一巴掌给打糊涂了。

哈巴尔如今肯定连一个人都没剩了，所有城市在一开始就被烧成了灰烬，再说那儿的辐射肯定也高得很，还没等靠近嗓子就会开始发痒，那就离昏迷不远了。一旦昏迷就完蛋了，受到的辐射剂量会让你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活活等死。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哈巴尔已经快二十年毫无音信了，那些偶尔从那条大路上来的探险者，讲不出任何关于哈巴尔的确切消息。有人赌咒发誓，说哈巴尔已经被烧成一片荒原了，连个瓦片都不剩了，只剩下半米厚的烟黑和灰烬。其他人则相反，说楼房都还好好的，夜里窗户里甚至还亮着灯。但事实上，这些探险者很可能是从另一个村子来的，离这儿也许还不到一百公里。只不过，大部分人连这也不敢做，因此他们还是配得上探险者的称号和一块面包的供养的。

万卡大概是在指望，远征归来的他能够变得成熟、结实，对路上见闻夸夸其谈，以此让薇拉刮目相看，忘记自己曾被一个耳光扇得满嘴啃泥、站不起脚的衰样。

尽管村子里从未怠慢过探险者，但他们来得还是越来越少了：那条大路变得越来越凶险，莽林日益逼近，龟裂的地缝里有些竟长出了松树苗。不过，地缝倒还不算多。这里的沼泽是实打实的，承受了长达十五年的西伯利亚漫长冬季的严寒，可现如今，随着辐射尘埃逐渐落定，夏天的太阳越来越暖，七月甚至有些炎热了。

村子里来的最后一个外人，刨去马特维耶夫卡村的村民，已经是三年前了。而在更加与世隔绝的马特维耶夫卡村，已经有五年没见过外人了。万卡家所在的村子谢苗诺夫卡距离马特维耶夫卡大约六公里路程。路上坑坑洼洼，路旁有野狼出没，村子里偶尔去一回马特维耶夫卡都要赶着马车队，带着家伙，争取天黑之前往返。但这条运输线并未荒废，不管是谢苗诺夫卡人，还是马特维耶夫卡人都不会犯懒，都会及时地清理路上的树枝落叶，砍伐爬到路面的有毒的带刺植物，有时甚至会用沙土填平最深的坑，以免那些珍贵的大车——由报废的汽车改造而成的——陷在里面坏掉。

不然怎么办呢，除了马特维耶夫卡之外，方圆五十公里之内再没有其他活人了，也许其他更远的村子也已经不存在了——谁知道呢，又没有人去考察过。因此，两个村子约定守望相助，共同应对野人或者野兽袭击，又或者冬季给养中断等危机。若没有马特维耶夫卡，谢苗诺夫卡早就完了——马特维耶夫卡有河，河里有鱼，那是冬季唯一的指望；可若没有谢苗诺夫卡，马特维耶夫卡也好过不到哪儿去——他们的土地不行，除了沙子就是黏土，种种松树还行，但土豆蔬菜就不行了。而谢苗诺夫卡在这方面要幸运得多。最初几年，谢苗诺夫卡人只能在室内用木桶种蔬菜，但如今随着天空逐渐放晴，夏天越来越暖，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大菜园。

不，马特维耶夫卡不能去，这算什么离家出走呢？顶多是耍耍小孩子脾气而已。

正是这种要干些大事的愚蠢念头，将万卡撺掇到了那条大路，而当他需要做出选择，是向东通往哈巴尔呢，还是向西通往未知时，他选择了向西。

从万卡记事起，从来没见有人打西边来过，所有探险者都是从东边来的。而当探险者从谢苗诺夫卡人口里得知，村子以西据说一百公里之内再无人烟，而前方莽林中却有能独自拖走一头牛的巨狼时，他们通常会被吓得斗志全无，又沿原路返回了。极少数执意继续向西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至少再没有回过村子。

而万卡呢，每次想到那条大路，总有个不安生的想法：怎么可能呢？如果西边真的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有一条如此宽阔的沥青大道呢？

当晚他在仓库里过了一夜，不想跟父亲见面。等家里人全都睡下了，他才溜进厨房，从母亲收拾到地窖里的汤锅里扒了几口冷汤，把能找见的肉干、面包干全部装进背包，又收拾了父亲的猎刀、自己的弓箭，躲起来，等待天亮。

入夜，村子入口会严密封锁，会架起两道松树原木做成的三米高的栅栏。就算能翻过栅栏，也很有可能会被瞭望塔上的人发现，搞不好还会被射杀。更要命的是，两道栅栏之间的空地上还放养着几条凶猛的大狗，万卡可不想掉进它们嘴里。万一失手被擒，少说也得被关俩星期的禁闭，外加牛仔裤被撕得稀巴烂。

这样的防御措施对于村子而言并非多余，尽管食人族已经两三年没出现过了，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这里。

几年前，这群野人时不时就会偷牲口，袭击采蘑菇者，并趁夜将挖去双眼的失踪者的头颅丢到村口大门前。后来，两个村子联合选拔了二百名勇士，突袭了这伙野人，将他们全部杀光。战斗结束之后，还在远处的林间空地里发现了一些女野人和小野人，对于他们是如何处置的，参战的勇士们讳莫如深，就连话最多的都绝口不提。只是在那天之后，林子里缓慢腾起的烟柱连续两天熏黑了天空。

这场战役为两个村子换来了几年的太平无事，现在人们留神提防的只有野狼和大蝙蝠。不过，附近极有可能还游荡着其他的野人部落，因此，瞭望塔上的哨兵每天三班倒不断人；村口大门日落即关，天亮才开；车队只是偶尔往返于马特维耶夫卡，而且必然沿路护送。两个村子虽然都没戒严，但谁也没有派出过远行考察队——能守住家园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呢。

夜里从来没有人敢把鼻子探出栅栏，守卫也未必肯为了万卡从大门上撤下包着铁皮的原木门闩。最好还是等到天蒙蒙亮，谎称去采蘑菇，骗开大门，然后跑过羊肠小道，穿过散发着香气的高草，穿过灌木丛，再翻过一座小山坡，走到那条大路上。

家里人大概不会很快察觉，哨兵里有一个是父亲的好友，肯定会向他转告万卡的说法。只有到天黑关门之前万卡还不回来，家里人才会着急。一天的时间足够走出去很远了。四周不管朝哪儿看，都是山岗子。大路在山丘上起起伏伏，即便走到最高的山岗上，也只能看见最近的山顶，而山谷仍然隐藏在视野之外。再没有比这更便于出逃的地形了。要是再下上点雨，把他的气味冲散，那就连狗鼻子都不灵了……父亲是肯定会找他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对了，还要带把伞。尽管万卡和大战之后出生的所有孩子一样，对于毒雨的适应力要强过大人们，但患病的风险还是有的。村子里的伞都是用没剪毛的山羊皮自制的。这样的羊皮伞打起来有趣，还很舒适，只是雨水过后会有些发臭。村里人不知为何管这种伞叫作“鲁滨孙”，万卡小时候会叫成“鲁滨伞”，直到现在偶尔仍会这样叫。

万卡坐在干草垛上，凝望着嵌在仓库墙壁上的大圆面包似的一块深蓝色夜空，听着遥远的狼嚎，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留下来的余地。

不，绝对不行。这次他是真的把父亲给惹恼了，明早肯定免不了一顿训斥，甚至还有可能再找补一顿揍。再者说，在受了那么大的羞辱之后，他恐怕再也没法跟父亲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还有薇拉……如今是彻底没戏了，想到自己每天都要看见她，然后心里想着自己的衰样都被她看见了，还不如淹死的好。不行，无论如何得离开村子。

天空刚刚露出绯红，万卡重新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蹿出了仓库。在村口，跟他预想的一样，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哨兵们打着哈欠，揉着通红的惺忪睡眼，迷迷瞪瞪地听他讲了采蘑菇的说辞，骂了两句，轰隆隆撤去门闩，放他出了栅栏，又爬上了瞭望塔。

在哨兵视野范围之内，万卡故意走得很慢，边走边用磨光的柳条抽烂毒蘑菇，脚步尽量放轻，唯恐自己的脚步声、树枝折断声和草叶窸窣声掩盖住哨兵的追赶和呼喊。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并没有人打算抓他回去。过了半个小时，当他确信起伏的山岗已经将哨兵的视线完全挡住时，便撒丫子跑起来。今年村子里似乎还没有一个人来过大路，通往那里的小径几乎被长到下巴颏的苔草叶子和杂草穗子完全埋没了。

虚红的太阳吃力地爬上山丘，洼地里充斥着蝈蝈的鸣叫，路边的灌木丛中，小鸟们在为清晨音乐会吊嗓，万卡的心头有股说不出的畅快，一两个小时之前他还犹豫是否打消的那个离家出走的愚蠢念头，竟似变成了他这辈子最正确、最明智的决定。

远远地望见了大路，万卡加快脚步，一直走到歪歪斜斜、锈迹斑斑的指示牌前才停下来歇口气。牌子上写着：“谢苗诺夫卡四公里，马特维耶夫卡十公里”。牌子前方是一条漂亮的沥青坡路，但路面只向村子方向延伸了二十米，然后就换成了夯平的土路，再后来又变成了羊肠小道，蜿蜒通往村子。

谢苗诺夫卡村委会前面的广场上——俱乐部和学校就坐落在那里——还残留着一些龟裂的沥青地面，因此沥青坡路并没有令万卡吃惊。但大路仍然超越了万卡的一切想象：路面足有三十步宽，惊人地平坦，既不坑坑洼洼，也几乎没有裂缝，像一条深灰色的带子，捆绑在长满松树和杉树的山岗上，而且绑得那么结实，二十多年过去都没被甩开。带子上面还保留着记号，粗糙路面上的虚线仍清晰可辨。

但万卡顾不上愣神，他四下望望，深深吸入一口清晨的湿气，像西拐去。

二

他并没有特定的目标，也不可能有。当你走向虚无时，唯一的问题在于，何时能够鼓起勇气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远行是无意义的，然后掉头返回。诚然，还有极为渺茫的希望能够遇到人家，找到新的住所，但在内心深处万卡寻找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沿着大路走得越远，对此就看得越清楚。

起初，他每爬上一座山包就会蜷伏在路边，贴紧树干，尽量隐匿身形，搜索山丘之间的山谷地带。但一连十次，一望无际的路面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也就不再躲躲藏藏，爽性走到了大路中央，唱起一支从村子俱乐部里听来的歌给自己鼓劲儿。

直到中午走到一条小河流经的地方，万卡才停下来歇脚。河面很窄，水流湍急，河水几乎清澈透明。河面上横亘着一座很大的桥，似乎是为了有朝一日河水猛涨，堤岸被抬高三倍而预备的。万卡下到桥下，喝饱了水，从背包里取出干粮。走了这大半天，他连一个活物都没遇见，只远远地看见了一头母驼鹿带着一只幼鹿，却没敢靠近。他感觉自己已经离村子够远的了，早就记不清已经翻过了第多少个山头了，而大路依旧没完没了地伸向远方，路上连一个附近村子的指示牌都见不到，也没有通往村落的乡间土路。但人们总不可能修筑一条通往虚无的大路吧？大路尽头一定有什么东西……为了这个终点，数千工人——马特维耶夫卡和谢苗诺夫卡两个村子加在一起，再加上两个这样的村子，也许才能凑够这么多人——不分昼夜，年复一年，有些人活着干满了期限，有些人没等干满就累死了，直接被埋在荒郊野外，距离最近的人家足有上百公里。这些筑路人当中，如今在世的恐怕连一个都没有了……

若非万卡确切地知道，这条大路是人修的，那他恐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但老人们众口一词地坚称：那是后来，在那些事之后，设备、燃料都没了，能操纵机器、绘制图纸的工人也都没了，这样的工程才变得不可想象了。要搁在从前，建摩天大楼、造跨海大桥都没什么稀奇，更别说铺设沥青路了。

村子里的栅栏和瞭望塔是集全村之力，耗费了四年时间才修建起来的，这还算快的。现在想造新房子，只能纯用木材搭建，因为钉子没地方找去，除非把旧钉子拔下来，但那些钉子早就锈透了……从旧世界留下来的砖砌建筑只有屈指可数的三座——平时用作俱乐部、学校和村委会，危急关头都被充当堡垒，一旦发生袭击，女人和儿童就藏到里面去。马特维耶夫卡同样如此，他们甚至连俱乐部都没有。

临近傍晚，难以想象的绝对空旷的大路开始令万卡惴惴不安。附近地区看样子是辐射过量了，这里的树木变得粗大异常，靠近路面的小山杨和小松树后面，依稀可见变异的橡树和云杉，支楞八叉、黑粗黑粗的。树干分成两杈，酷似濒死之人在绝望中高举的双臂，蜷曲的枝丫仿佛剧痛之下扭曲的手指。万卡很后悔没带上父亲的辐射剂量检测仪，眼下那东西刚好能派上用场。这里完全听不到鸟叫，密林中只传来夜猫子瘆人的笑声。当夜空泛出惨白的月光时，远远能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谢天谢地，没有狼群回应，但万卡仍然不敢就地宿营。他挑了一棵大道近旁的歪脖子树，爬到了树干分叉的地方，搭了个树窝。离地面大约有四米高，摔下去少说得弄个骨折，但至少一般的狼是够不到的。

月亮洒下银勺子的光泽，疲惫的夜空现出星星的虫洞。万卡一边打着盹，一边遐想：黑夜只是有人给白天罩了块幕布，只要拉弓射上一箭，就能射出一个窟窿，光从里面透出来，就成了星星……

莽林里，死树的枯枝噼噼啪啪折断，活树的树干在无形的压力之下吱呀作响，被压弯的灌木丛卑微地窸窸窣窣……某个庞然大物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势不可当地在密林中飞奔，万卡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东西。他所栖身的橡树随着怪兽的跑动震颤不已，仿佛橡树也和万卡一样被吓得浑身发颤，树叶惊恐地窃窃私语。万卡身子贴紧树干，将头稍微抬起一点，以便看清楚怪兽的模样，或者至少看清楚它离自己还有多远。

他先后被命运之神庇护了两次。第一次，当怪兽走到离他的树窝五十步远的林间空地时，忽然停了下来，四处睃视，嗅探。在山杨和云杉密集枝丫的遮挡之下，万卡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无从确定这是某种他所知道的野兽呢，还是从未听闻的怪物。他只看见那怪兽是四条腿行进的，而且体高不低于三米。

风是朝万卡这面吹来的，这是命运之神第二次冲他微笑。怪兽搜索了一分钟，仍未能锁定万卡在哪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骤然发作，挥舞前掌，一连击断了好几棵小松树，这才返身钻进了密林。

整个过程中万卡一动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抱住母亲的大腿一样死死抱住粗壮的树干，冷汗蜇到眼睛都不敢揉。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远方，他才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躺回了自己的树窝，细细地喘匀呼吸。他凭直觉知道，遭遇这样的怪兽还能幸存，就算是最老练的猎手也很难做到。

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但精疲力竭的万卡仍旧很快就沉沉睡去。被怪兽吓坏的看来不止他一个，整个晚上四周都既没听到狼嚎，也没听到大蝙蝠的怪叫，甚至连夜猫子都没再发出瘆人的哭笑。

等万卡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警惕地下到地面，四下一看，顿觉头皮发麻：在他过夜的那棵橡树周围的地面上，新添了数十个爪印……是狼群留下的？他连忙四下环顾。密林似乎也在窥视他，阴沉着脸，翕动着千百万片树叶，拍打着云杉爪子，看着，看着……

不管怎样，此地不宜久留。就算狼群暂时放过了他，但肯定还会回来的。理智命令万卡立刻原地掉头，返回村子。但昨夜的遭遇对他产生了奇特的影响，稍微撩起了恐惧与懒惰的幕布，而在幕布后面，是整个未知的世界，谢苗诺夫卡和马特维耶夫卡之外的世界，眼前这条古老的大路通往的世界。这次遭遇虽将他吓得不轻，却也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所特有的躁动不安的好奇心，这甚至压制了对于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怪兽的恐惧。

还没有考虑清楚该怎么办，万卡就皱着眉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与村子相反的方向。

又走了几个小时，山路到头了。站在最后一个山坡顶部，整个巨大的峡谷一览无遗，谷底渗出黑色沼泽，长满了两米高的苇丛和苔草，弥漫着腐蚀性的蒸汽。这里的道路铺设在高高的碎石路基上。大道踩着脚下唯一一块坚实的土地，继续向前延伸，目力所及皆灰色平坦，标着不合时宜的明亮而喜庆的标记线，朝着某个只有那些无比强大的筑路者知晓的遥远终点。对于万卡而言，脚下这条大道是这片越发凶险而敌对的土地上最后的支撑。

薇拉、与父亲的矛盾、母亲的伤心，所有这些万卡眼下没法想，也不愿去想。现在占据他头脑的只有这条大路，以及道路尽头的那个世界。万卡开始幻想，调动自己全部的想象力——尽管他的想象力十分贫瘠，好比种在木桶里的蔬菜，终其一生也没出过屋子，见过太阳。

那会是一座城市吗？一座跟哈巴尔一样大甚至更大的城市？听马拉特爷爷说，之前有很多座城市，大部分人都住在里面。但“很多”具体是多少呢？五座？还是七座？那样的话得住下多少人哪，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马拉特爷爷就爱夸大其词。

这条大道熬过了这么多年，承受了那么多的考验。根据它的质量来判断，在几百甚至几千公里的沥青路面的尽头，一定是些异常重要的东西。宝藏？药品仓库？军火库？万卡不由得想，要是他真的能够发现，比方说，一座装满了冲锋枪和火枪的地下军火库，那村里人会将他视为怎样的大英雄？整个谢苗诺夫卡只有两杆火枪，还都没有子弹。一杆挂在村长家，另一杆由威普尔——村子里最强壮、最厉害的猎手掌管。每逢村子里过节，威普尔都会威风凛凛地背着火枪出门，引来游园人群一阵阵艳羡的赞叹。但两杆枪都已经足足有八年时间没开过火了。

万卡小时候好像听见过火枪射击的声响，但儿时的记忆很不靠谱，他极有可能是把雷声错当成了枪声……

眼前的大道笔直得如同父亲的梭镖木杆，伸向蒸腾着淡白色雾气的地平线。从山岗上下来之后，万卡又沿着已经发烫的沥青路面走了足足三个小时，身后的最后那道山岗已经隐没在了沼泽蒸汽里，而前方依旧是道路、道路……天黑之前必须得找个地方过夜，不然他的远征很有可能会稀里糊涂地潦草收场。他沿着大道走得越远，关于其用途想得越多，就越不肯在弄明白道路尽头是什么之前死去。更何况，他也没脸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返回村子。

自制凉鞋有些磨脚，等沥青路面没有那么烫了，万卡就把凉鞋脱了下来，拎在手里。有些沼泽水泡里的水完全适合饮用，万卡稍做休整，吃了一块风干肉，一捧面包干，就又上路了。沉浸在水泡里的血红色太阳还在用光线编织着苇秆，黑暗却越来越浓稠了，沼泽地里又开始了新的暮色生活。

远处有活物在凄楚地叫喊，酷肖人声，随后，一百步开外的水泡里有个什么大家伙在水下拍击，水柱溅起老高，似乎那里不是随便找个结实的长木棍就能通过的小片沼泽，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满是黑色的死水，水面却慵懒地漂浮着一簇簇魅惑人心的睡莲。一旦你被假象迷惑，撑着疲惫的双腿走进冰冷的水塘，沼泽就会一点一点将你吞噬，然后像打饱嗝一样吐出一串从你肺管里挤出的气泡——这是它交还水面的唯一东西。

不管再怎么疲惫，直接在大道中央，在野狼和其他野兽眼皮子底下过夜，都是万万不可的。藏在芦苇丛里？鬼知道那里面躲藏着什么。万卡的父亲从没离开村子这么远过，至少没有到过沼泽，他主要是在林子里打猎。沼泽是凶险之地，若非这条大道通往这里，万卡是永远不会到这儿来的。现在他只能一路向前，希冀着能找到一片宿营地，至少是一块僻静安全的结实地面。

可惜天公不作美，赶上一个多云的夜晚。昨天夜里，暗淡的月光还能照出很远距离外的物体轮廓，而眼下却只能勉强看见十米开外的道路，至于沼泽，则整个沉浸在黑暗中。

不过，大概再不可能遭遇比昨夜更可怕的了。

突然，身后依稀传来一阵奇怪的、不祥的声音，起初是怯生生的，不易察觉，接着越来越响，最后维持在一定的音量，好像一路追踪万卡的东西追上了他，然后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后面，不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

这时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可怕的吱吱嘎嘎声。在黑黢黢的夜里，在这样一条由过去死人铺设的、荒废已久的大道上听见这种声音，万卡一下子就想到了鬼魂，也许是那些筑路者的亡灵从周围的沼泽里钻了出来……

他又想到了那个关于狗熊的故事：一头熊被猎人布下的捕兽夹困住了，为求生咬断了脚掌，后来，它每天夜里都会绕着猎人孤零零的木屋转悠，用新装的木头脚掌挠门，要求归还被猎人挂在家里的肉掌……

万卡强压住恐惧，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他大声问话，也没人回应。他转过走了两步，想把那东西吓走，但追踪者毫不退缩。这就是说，对方更强大。拿着父亲的猎刀扑上去太过愚蠢，谁知道那会是什么呢？它不主动攻击就已经是万幸了……

万卡被吓坏了，心脏在肋骨上猛撞，喉头像塞了团棉花。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告诫自己切不可奔跑：假如那是头野兽，逃跑会让它嗅到自己的恐惧，怂恿它发动攻击；如果那是人，他同样会明白，对方很弱小，是个可以轻易得手的猎物。谁知道他掉进了谁的伏击圈，又黏在了谁的捕猎网上呢？那些被大道的坚实路面诱惑的麻痹大意的探险者，完全可能变成食人族、人贩子或者萨满巫师的猎物——谁知道呢，没准儿马拉特爷爷在这件事上没有扯谎呢？

较之于背后的神秘声响，更可怕的反倒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万卡终于忍耐不住，没命地跑起来，脚掌在路面啪唧直响，粗重的喘息声和血管敲击耳膜的声音盖过了鬼魅的吱吱嘎嘎声……一口气跑了二十多分钟，他想应该甩掉了，便换跑为走。但他高兴得太早了，没过几分钟，声音又从背后的黑暗中追了上来，起初有些匆忙，似乎它也不得不花费些力气，随后便又恢复了正常节奏，仍旧是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吱吱嘎嘎……难道真的是狗熊的木头脚掌？抑或是被墓地的鸦群啃剩下的骷髅？

想要获救只能依靠奇迹了。万卡到底还是不敢停下来与追踪者正面遭遇，于是又快步向前疾走，活像一只走向屠宰场的无助的牲口，随时准备用后背和后脑勺接受致命一击，就此终结自己愚蠢的冒险。

就在这时，前方的稠密黑暗中突然吐出一样东西，是万卡万万没有料到的，但转念一想，在大道上，它的出现又是再合理不过的。

那是一辆公交车的残骸，就在离他只有十米远的地方。万卡一下子就认出了它，村子里有一辆跟这很像的，二十年前就被运到了村子。车轮和车轴被拆下来装到了改造的大车上，车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充当了哨兵的营房，直到后来车舱盖锈透了，哨兵们便将车窗玻璃和密封胶条都拆下来搬回了家。

万卡心中一阵狂喜——就是它，掩体！车厢后门恰巧是半开着的。万卡最后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跳上踏板，钻进了车厢内部。他试着关上门，躲在这个上天赐予的唯一掩体中，哪怕能够撑到天亮……

……一股呛鼻的湿狗毛味扑鼻而来。万卡猛一激灵，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就猜到了，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而从不止一个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吼叫第一时间印证了他的猜测。他浑身僵硬，没敢扭头看隐藏在车厢深处的狡猾的畜生，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车厢，下到了大道上——这下好了，前有野狼，后有野鬼，即便不被无形的追踪者撕碎，也会被狼群嚼烂。他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指望了：他的玩具弓箭和父亲的猎刀根本没可能打退狼群，躲又没地方躲，跑又跑不掉。先是一匹狼，接着是另一匹，悄无声息地跳到了路面。

在被云层遮蔽的混沌月光里，它们显得比实际上更为庞大。一看就是突变体，虽不是令村子闻风丧胆的那种巨狼。它们将身子高高弓起，像绷紧的弓弦一样，随时准备在精准的一击中瞬间伸展。万卡将持刀的手护在胸前，但心里已经认命了，野狼之所以迟迟没有攻击，也许只是在估计威胁而已……

骤然爆出一声巨雷，却没有闪电，也不是从天上，而是从万卡背后的大道上。一匹狼应声向后翻滚，发出狗一样的哀鸣，侧身倒地，挣扎着想往起站，却没法做到。它转身想爬回公交车，还没等爬到，便呜咽一声，身子一抽，断了气。第二匹狼无声地隐入了黑暗，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万卡被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离他二十步开外，一盏打火机啪嗒擦亮，点燃了一盏油灯。一个正常人，只有一个，手持奇怪的枪支，像火枪，但枪身更短些，中部有个大弹匣。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蹲坐着一只凶悍的猎狗，身量似乎比死掉的那匹狼还要大些。这样一只大狗他是怎么驯服的，怎么会面对这一群野狼还能如此安静？而在沥青路面上，躺着个什么铁家伙，一只车轮还在凌空旋转……

“自行车。没见过？”那人声音里带有一丝讥笑，听来却很亲切，不会让人觉得羞辱。

“我见过，智……行车。”万卡硬着嘴说。

“你过来，不用怕，兔子不咬人。”那人亲热地拍拍狗脖子，那狗却警惕地盯着前方某处的黑暗。

“我叫万卡。谢谢你帮我打死了狼。但你干吗那么吓我？”

“我在观察你……这里什么都有可能，你是知道的……对不起。”那人尴尬地咳了一声。

“这是什么狗？”万卡已经完全原谅了刚才那场虚惊，再怎么说，跟方圆数十公里内唯一的大活人使小性子未免太过愚蠢，更何况这人刚刚救了自己的命。

“应该是狼狗吧，鬼知道它……”

“你管它叫‘兔子’？”万卡好奇地问。

“当初谁知道它会长这么大呢。”那人无奈地耸耸肩，“好像还在继续长，看来是得给它改个名了。”

那人很高，但很瘦，还有点驼背。当万卡终于鼓足勇气靠近他时，他将遮住脸的军用雨衣的帽子摘下，向万卡伸出了瘦骨嶙峋的大手。他已经须发皆白，但发量还很多，剪了个锅盖头，胡子不长，眉毛浓密。看模样大概有五十岁，算得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但说话和动作异常灵活。白发也许只是辐射闹的吧？

“你叫万卡？你可以管我叫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咱们进公交车里去吧。得找个地方过夜。”

“那里是狼窝，万一另一匹狼回来怎么办？”

“放心。”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松开兔子的项圈，朝它背上拍了拍，狼狗照旧一声未发，向沼泽奔去，“只要不超过三匹，兔子就能像逮耗子一样把它们干掉。好狗，没白喂。”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用一根木棍顶住车门，将自己的军用雨衣铺在地板上，从背包里掏出用食品袋裹着的一大块烤肉，将一把刀插在上面。刀身非同寻常，乌黑发亮。

“抱歉，只能吃冷的了。不敢生火，谁知道前面有什么呢。乌七麻黑的，就算手电筒也照不到四十米开外。狼还是小事，野人更可怕……”

他给万卡切了块肉，又从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里给他倒了一壶盖芳香四溢的透明液体。

“这一路上够你受的吧？喝吧，别怕，我跟你一块儿喝。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朝万卡鼓励地点了下头。

看来他并不知道他们村，问得很详细，又打听了马特维耶夫卡的情况，包括对野人的防御和经营情况。十三岁的万卡已经懂得人心险恶，从来不会跟陌生人多嘴，但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不一样，他很容易令人产生信赖，万卡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因此说起话来像对老熟人一样，毫无戒心。

当万卡讲到自己昨晚在莽林里的可怕遭遇时，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一口否定道：“撒谎！莽林里的魔鬼是绝不可能留下活口的。”

“那是突变体对吗？哪种野兽变的？你之前听说过？”

“听说过的人多了，但从来没人亲眼见过。据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熊变的……说这里从前有个原子能实验中心，属于机密，地图上找不到，路也不通。后来被敌人获悉了，实施了打击，方圆百公里以内的所有活物，包括昆虫，都死绝了。结果就出现了这些突变体怪物。不过……你大概从来没见过我们国家之前的地图吧？我这儿有一张。”说着，他将手探入背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叠好的正方形纸页，“给，看看吧……这就是我们从前的国家。城市只有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而这里的一大片土地，什么都没有，从古至今，明白吗？只有山岗、沼泽、溪流、森林……数千公里之内，连一条路，一个村子都没有……政府顶多每年开着直升机察看一圈……至于那些原始森林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没准儿，那些怪物一直就在那儿住着呢。至于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万卡眨巴着眼睛，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说的话他连一半都没听懂，那张黄褐色图画更是令他一头雾水。

“你说城市，就像哈巴尔那样的吗？”

“哈巴尔？你是说哈巴罗夫斯克[17]吧？是的。或者像符拉迪沃斯托克、圣彼得堡、莫斯科。”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音量不高，但声音里透露出异样的苦涩，列举的每个地名——应该都是城市吧——听上去都像是葬礼上响起的钟声。这是他为自己所珍爱的那个旧世界举行的葬礼。

“再喝一杯吧，最后一杯。为了所有死去的同胞，整整一亿四千万。”他仰起脖子，对准壶嘴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不作声了。

万卡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车厢顶上打开的天窗上露出一角夜空。

起风了，厚重的云层移动得越来越快，很快就遮蔽了月亮。风挤进锈透的铁皮缝隙，低声呜咽，透过天窗落下一些细小的雨滴。眼下还只是蒙蒙细雨，算不上危险，但万卡还是站到了车座上，将自己的羊皮伞伸到天窗外面撑开。这样更保险些。明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赶路。再说，该去哪儿呢？

“你要去哪儿？”万卡问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

“去莫斯科，办事。”

“那是什么，也是城市吗？跟哈巴尔一样？”

“上帝保佑，千万不要让莫斯科跟哈巴罗夫斯克一样……我远远地见过哈巴罗夫斯克，整个像座鬼城，敌人当年在那儿使用的是细菌武器，说是为了保存基础设施，那帮浑蛋。直到今天，城市十公里以外就设立了检疫隔离带，连吃饭都要穿着防化服……我在那儿住了一个星期，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唯一一座没被战争损毁的城市，几乎还跟从前一样。我爬上一个小山坡，刚好距离城市最边缘的区域十一公里，朝那边望啊，望啊，一连望了好几个小时。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城市了，太想念了。就说符拉迪沃斯托克吧，战争开始后三分钟就沉到海底去了。”

车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有谁在挠公交车的铁皮。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站起身，朝布满灰尘的窗外望了一眼，打开车门。捕狼犬前爪搭在脚踏板上，先将灰色的大脑袋探进车厢，嗅了嗅，立刻不满地低吠起来，但随后还是纵身一跃，跳进了车厢，舔了舔主人的手掌，在他脚边坐下。起初它歪着脑袋，自下而上狐疑地瞅着万卡，过了一会儿，眼皮合上，开始打盹。随后万卡也沉沉睡去了。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看着熟睡的万卡，微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好狗，熄灭了油灯。

万卡梦见了马特维耶夫卡的小河，河水是透明的，泛着绿光，像酒瓶碎片一样。本村的男孩子们喜欢在岸边一棵大树上绑一根粗绳，双手抓住绳子，飞身跳下，临近水面时再松手落入水中。万卡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爬上大树，抓住绳子，但他没想到树竟然会那么高，原本宽阔的河面变成了距离脚下很远的一条狭窄小溪。他双脚已经离开了树枝，却怎么也不敢松开绳索，吓得不敢喘气。后来，实在是抓不住了，松开了绳子，重重地坠入水中，水花溅起老高。

万卡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天窗正下方。羊皮伞似乎是被风吹跑了，雨点懒洋洋地敲在脸上。天已放亮。万卡站上座椅，双手一撑，从天窗爬上车顶，想去找伞。但他立马被眼前可怕而鬼魅的景象吓呆了，将找伞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就那样呆呆地跪在车顶，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

夜雾正逐渐散去，太阳在他身后冉冉升起，天穹被染成了亮灰色。铺展在面前的道路，他们今天要走的那段，看得越来越清楚。

在离公交车五十米远的道路上，还有另外一辆几乎一模一样的公交车，而在更前面，还有一辆汽车，又一辆，十辆，二十辆，二百辆……比万卡总共会数的数还要多得多。它们中间有小汽车、大货车、大大小小的客运汽车，全部锈迹斑斑，占据了整个路面，伸向黎明的薄雾。万卡猜测，当天完全放亮，迷雾彻底散去，这条长队会延伸得更远，也许会直到天边……

他们过夜的这辆公交车是整个规模庞大的汽车纵队的最后一辆，二十年前，这些车辆正是沿着这条大道通往西方。

它们足有数百辆，数千辆，车内全部空无一人。其中一些轿车的车身拥有曼妙平滑的曲线，一看就知道贵得要命；另外一些则一副穷酸样，四个车轱辘架着一个铁车皮……有些车的车门四敞大开，其余的则半开着，似乎司机正准备重新坐回驾驶位，启动发动机，继续向前，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回家。

车上的人都到哪儿去了？他们是决定继续徒步前进，以便尽量远离对他们穷追不舍的无形危险吗？他们消失了，而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变成了自己主人的墓碑，会在这里矗立一百年，三百年，直到酸雨将它们连同关于主人的回忆一起彻底腐蚀。

“看哪，这就是大疏散。”下方传来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的声音，“人们远离国境线，向腹地逃亡，也许是想去赤塔……但没能走到。”

万卡将脑袋从车顶探下。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正站着抽一根自卷纸烟，兔子蹲坐在旁边。公交车门外躺着另一具野狼的尸体，喉咙被咬穿了。

“这里面也许有很多弟兄的亲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咳嗽起来，吐出一团团蓝色烟雾，“军人家属提前得到了警报。但前面出了什么事呢？难道敌人专门对平民实施了打击？”

他将军用雨衣从车厢地板上捡起来，抖落灰尘，卷好，收进背包，将那把模样奇特的枪挎在肩上，仰头对车顶上的万卡说：“好了，万卡，我要走了。你还是回家去吧。不要再往西走了。”

“把我也带上，好吗？”万卡想也没想地说，“我不想回村子。就算我想回，我也肯定会被狼吃掉的，我还是跟你走吧。我会打猎，可以帮你找吃的……”

“那好吧，”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爽快地答应了，“两个人一起自然会慢一些，但有个伴儿至少不至于闷。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来一个月了，还真有点寂寞……你可以坐我自行车后座上。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

三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重新掌握了一下平衡，踩着脚踏板，自行车不堪重负地吱呀叫着，向前驶去。

他们沿着路边行驶，在汽车残骸间七扭八拐地行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兔子跟在车边碎步快跑，一双残耳低垂着。又开始下起蒙蒙细雨，二人停下来休息，万卡撑起捡回来的羊皮伞。

公交车、大货车、小汽车，车上全是空的。有些车遭到了洗劫，但大部分没人动过。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能看见被匆忙遗落的东西——儿童玩具、书籍、包。万卡看着看着，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仿佛自己的亲人同样夹在这死亡车队里似的。

“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低声说，“这在当时可是世纪工程……修了半个世纪，后来资金断了，就停建了。主要是在石油贵的那些年修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停了……再后来又开始重修，总算建完了。六车道，最先进的技术，人们称它‘通往未来的大道’‘新贝阿干线’[18]，说什么的都有。你想想，横跨全国的六车道公路！总统亲自剪彩，军乐合奏……”

“这条路是通往哪儿的？”

“赤塔、乌兰乌德，再到伊尔库茨克，然后是新西伯利亚、乌拉尔山的叶卡捷琳堡，最后到莫斯科。穿越整个国家，直抵首都。我老了，在家待着没事干，决定最后再好好看看我们的国家。”老人扭头看着万卡，歪嘴苦笑了一声。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们住在离符拉迪沃斯托克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当我们漂到那儿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我们在一个荒废的渔村驻扎下来，至今生活在那里。”

“‘漂到那儿’？咋漂过去的？”万卡一头雾水。

“你是不会懂的……就算懂，你也不会相信。简单说吧，战争开始时，我正在一艘核潜艇上服役。核潜艇是不会被敌人发现的，除非自己暴露。它们可以潜到海底，隐蔽七个月，食品给养充足，饮用水和空气可以借用装置直接用海水生产。一艘潜水艇就像一座城市，比你们的村子还大。甲板上还有核弹，够把一整个国家从地球上抹去的，只要能精确瞄准。船员总共一百多人，个个百里挑一——半年半年地闷在铁棺材里沉在海底，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行的。我们是很强的团队……”

“这么说你打过仗？”万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是谢苗诺夫卡，还是马特维耶夫卡，参过战的老兵连一个在世的都没了，讲战争故事的都是些跟战争毫不沾边的人。

“说不好。像是参加了，又像是没有。接到命令时，我们正在印度洋上……印度洋你知道吗？……总之，离打击目标很远。我们立即调整航线，驶向目标，嗐……”他苦笑了一声，“我们准备将全部核弹发射出去。可还没等我们赶到呢，整个世界已经毁灭了。战争并不像预期的那样，会逐渐升级，等待所有战斗部队陆续投入阵地，而是一下子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到第四天我们跟莫斯科的联络就中断了，第五天跟符拉迪沃斯托克也失去了联络。但命令就是命令，我们驶到美国西海岸，照旧轰炸了一遍，尽管当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海岸线防御和反导弹防御都被摧毁了……根本没有人跟我们交火。我们射光了导弹，沉入海底，返航。我们已经看清楚了：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全没了，俄罗斯和美国就更不用说了……越是人口密集的国家，伤亡就越惨重。欧洲起初承受的主要是中子武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因为敌人还指望着能够占领、吞并欧洲，但很快，战争演变为集体自杀，整个地球坠入了地狱……他们也就不管不顾了，连人们逃亡的道路干线也遭受了打击……就像眼下这条。”

“那你们怎么没被发现呢？他们没在海底找你们？”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核潜艇熄了火，打死也找不着。再说，当我们进入打击位置时，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了。不过，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在海底隐蔽了两个星期。因为我们并没有应对全人类自我毁灭这种情形的操作指南。连投降都找不着受降的。我们的通信员在那两个星期里一直在搜索无线电空间，几乎没合眼，但俄罗斯的所有大城市都一片沉默：莫斯科、圣彼得堡、符拉迪沃斯托克。起初还有些边远地区的驻防军有消息，但后来跟他们也联系不上了。大部分的潜艇也已经覆没了。那些在美国沿岸的，在浮出水面发射导弹时暴露了，自己也就完了。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像我们这样幸运的潜艇只有两三艘。有一天，在我们彻底确信战争已经结束之后，另一艘我国的潜艇跟我们取得了联系，船籍港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们去了某个群岛，记不清是塞舌尔[19]还是马尔代夫了……反正是个旅游天堂。他们说，现在去哪儿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没地方可以返回了。我们本来也想着去太平洋上找个海岛。但我们艇上很多军官都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水手也大都来自远东的城镇，不知怎么会这么凑巧。所以我们决定再等等，然后回家。”

“敌人有人活下来了吗，那帮美国佬？”万卡随口说出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美洲大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他们应该是有避难所的，因此应该也有幸存者，至少战后初期还有。但陆地上的事你最好还是去问战略火箭部队或者总参谋部的人——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海上的事。”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有过那么一回，世界末日之后三个月，我们的潜艇刚游过原来的日本没多远，发现日本整个沉到了海底，包括北海道、本州……据我看，是哪个国家的一艘潜艇在一公里深的海底引爆了热核弹头。这招可真够狠，一下子就将日本变成了大西洲。未来的人类可以按照今天的地图探秘去了……只是这样一来，符拉迪沃斯托克也被海水淹了。我们当时正好游到东京底下……这时，声呐像是测定了一个什么大家伙。但声呐有些问题了——本来出海之前就该修的，出航后前三个月还好好的，后来就越来越差了——所以一开始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等我们靠近时，已经晚了。当时我正好在指挥室，亲眼看到了一切。那个情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下面是一整个被淹的大都市，大半已经毁坏，但也还有很多建筑完好无损，甚至包括摩天大楼。日本不是经常地震吗，所以那些楼房都造得异常坚固，甚至熬过了末日浩劫。声呐测定的那个大目标好像就在我们身边，但舷窗外面却什么都看不见，海水很混浊，周围只有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大概原本是个商务街区。我们就以为是这些建筑的原因……这时，船长突然用胳膊肘将我顶开，一把抓过耳机，戴到了自己头上……随后，从一栋摩天大楼后面，缓缓浮出一只巨大的黑色雪茄。船头和指挥室的探照灯发出强光，指挥室造型独特——是美国的“三叉戟”核潜艇[20]，绝对错不了。我当时就一身冷汗。他们看见了我们，我们也看见了他们。但两艇之间的角度没法互射鱼雷，必须掉头。船长将耳机贴在耳边，随时准备下令，却发现美国人并没有急于行动。也许是因为炮弹都射完了，但我想，当时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大概都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哪怕双方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哪怕正是这艘三叉戟核潜艇摧毁了圣彼得堡、罗斯托夫甚至是莫斯科，哪怕正是我们的潜艇将加利福尼亚化为了灰烬，但都已经过去了，战争结束了。我们和他们都只是执行了命令而已，为此我们失去了曾经的世界，再也无处可去，战争已经结束了三个月，而我们却仍像两只丧家犬一样，漫无目的地在海底乱转。而现在，再没有人命令我们了，也就是说，我们再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了。我们没能避免那场同归于尽的战争，却可以选择规避这场荒唐的遭遇战。无线电沉默着，双方无须说话便达成了共识。我们的指挥室里同样是一片沉寂，静得几乎能听到一千公里以外的鲸鱼叫声。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那艘三叉戟核潜艇就那样悬停在我们面前，在东京中央的浑水中，而在两艘潜艇的下方，两千万被鱼群啃光的日本人的尸骸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二十分钟之后，三叉戟用探照灯朝我们打了几句暗语，慢慢地游走了，大概是在向我们致意吧……”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沉默了，万卡没有急于插嘴，他感觉得到，老人的话还没说完。

“有时我就在想，也许这艘三叉戟也会游到塞舌尔、马尔代夫或者其他岛屿，在那里遇上那艘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潜艇……再后来，中国最后幸存的潜艇没准儿也会游到那儿去。然后，所有潜艇都能相安无事地浮到水面，走上岸，将各自潜艇的舱口永远封闭。因为战争已经彻底终结了，他们所有人，从前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职业军人和冷面杀手，但如今再也不必带来毁灭和死亡了。他们是时候退役了，他们可以选择忘却，相互原谅，可以在那个天堂般的热带海岛上和平共处，睡在洁白的沙滩上，跟古铜色皮肤的海岛姑娘热烈相爱，尽管她们永远无法替代他们死去的妻子……”

阴沉的铅色天空洒下清凉的雨滴，心事重重地敲在羊皮伞上，自行车车轮忧郁地吱呀作响，而废弃的汽车纵队仍旧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是，你去莫斯科也不是心血来潮的吧？”万卡一边问，一边扯下一只在篝火上烤熟的鸭大腿，满带骄傲地递给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那只野鸭是他用弓箭射下来的。

“二十年来我一直有这个打算。我住在那个小渔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抛下一切，动身前往莫斯科。但妻子不放我走——第二任妻子，战后认识的，在定居符拉迪沃斯托克以后。但现在她死了……我们那个村再没什么好牵绊的了。我们没有孩子，也许是辐射的缘故，但不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至于为什么要去莫斯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简单地说，就是我不相信，除了二三十个散落在这条道路沿线的荒野村落，我们的国家就什么都没剩了。我必须亲眼确认，什么都没了——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乌拉尔的城市……最重要的是，莫斯科绝不可能整个毁灭了。要知道，那里既有能抵御核弹的防空洞，也有反导弹防御，政府地堡，还有足够用几十年的粮食储备，抵御辐射污染的民用物资……要知道，我们国家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为核战做准备了！绝对不可能说，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彻底消灭了！”

“就是！我们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万卡骄傲地说，“你还没看见我们村呢！你知道我们修了多么高的围栅吗？夏天有时候能有两次收成，吃的有的是，整个冬天都吃不完！”

“野人见过吗？”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没头没脑地问。

“嗯，见过……”

“你们将他们视为野兽，可他们根本不是。他们原本也是人，跟你我一样的人。他们只是少了一样东西——文明，明白吗？就是语言、文化、记忆、祖祖辈辈的经验。在我一路上经过的村子里，所有人都在遗忘……遗忘一切。有些地方还能听老人们讲述，可有些老人自己都稀里糊涂，还有些老人啥也不懂。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神灵，关于末日战争，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你跟他们讲，他们会说，我们还管这个干什么，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哪儿都没有电，别说电了，连铁都不会打。一个世纪之内忘干净的东西，再想捡起来要花上一百万年。只有三个村子的人识字，五个村子的人能数到一百。所有人都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只要再过上两代人，一切就全都遗忘了，我们就要退回中世纪了，那就离石器时代不远了。而莫斯科……莫斯科是全部的指望。要是连那儿都没有文明，那还能指望哪儿呢？而我，想在临死之前亲自确认，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复兴的指望。我相信，莫斯科肯定还有人幸存，科学家、军人、演员、工程师、教授、管理者。你都想象不到，曾经的莫斯科是怎样一座城市！我总共去过三回，头一回是上小学时去参观游览，第二回是参军时从那儿路过，第三回是跟第一任妻子一起去度蜜月。它那么宏伟，那么辉煌，那么繁华……红场、斯大林“七姐妹”、莫斯科城[21]！那么多人！难道说，这么多人全都死绝了？我不相信……”

“那儿的蔬菜大概全年都能种吧？”万卡试着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去设想那种宏伟。

“蔬菜算什么呀，”老人嘲笑地摆摆手，“那里收集着我们全部的知识，那里的幸存者会将它们一代代传承下去，以免我们退化，变成野人。政府肯定也还存在！我们的人对我说，要是部长、总统都还活着，他们肯定会去远东的，以便恢复全国政权。但我想，没有人会顾得上远东的。乌拉尔山以后，早先都一片蛮荒，更别说现在了，除了原始森林、沼泽，还能有什么呢？……”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只顾着讲述，万卡分享给他的鸭大腿始终没动，万卡眼巴巴地看着诱人的烤肉越来越凉，冒出的香气越来越少，不免有些心急。

“我们的国家能否复兴，希望全在莫斯科了。假如政府还在，必须让他们知道远东的情况！”老人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两块火炭，万卡似乎明白了，老人从哪儿来的这么多超乎年纪的力量与意志。

他们坐在一辆军用货车的车厢里，在破破烂烂的金属支架防水布蓬里躲避雨水的鞭打。货车前轮歪向一侧，司机似乎想掉头逃离塞车，结果却发现后面已经顶上了几十辆车，没有退路了。从远处望去，这辆油漆剥落的墨绿色乌拉尔重卡酷似一头饿死的怪兽，肚皮凹陷，肋骨突出。

沼泽地上，奶白色雾气弥漫开来，坠落的太阳带走了热气，防水布破洞里灌进湿冷的风。北面远处的泥沼腹地爆出一声响亮的巨吼，在湿重的空气中久久回荡，数千只青蛙顿时噤若寒蝉，四散逃窜。万卡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老人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向外望了一眼。捕狼犬紧紧贴在地板上，收紧耳朵，低吠了几声。

“今天不能再赶路了。”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说着，将自行车也搬到了车厢里，“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兔子有点反常，还是小心为妙……”

他将油灯点亮，挂在车厢的金属支架上。下雨也有个好处，讨厌的蚊子被雨水打湿，贴紧地面，可以放心地使用灯光，不必担心会招来蚊子大军。

老人卷了只烟，抽着烟陷入沉思，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黑暗越发压抑，令万卡十分憋闷。

“你们的潜艇，后来到底去哪儿了呢？”万卡终于打破了沉默。

“符拉迪沃斯托克，我们的船籍港。但那里当然已经既没有港口，也没有城市了，海水把一切都吞没了，像小孩子堆的沙堡一样。辐射剂量也高得很，在地表连半个小时都待不了。于是我们就又沉入水底，驶到了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那里有个不错的海湾，很安全，里面还有个小渔村。我不知道村民们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扔下了一切，不知道去哪儿了。起初我们担心，敌人在整个海岸线使用了细菌武器，因为到处都见不着一个人影。所幸过了一星期，大家谁也没生病。后来才搞清楚，原来人们都逃到了内陆，因为害怕敌人的陆战队。我们将潜水艇泊在岸边，把村子收拾停当。那儿的辐射当然也不低，但至少不像符拉迪沃斯托克那么夸张。不管怎样，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海底吧……我们很幸运，战争发生时我们刚开始战斗巡航，装载的燃料够潜艇用半年多的，而我们游了还不到四个月。我们将电缆从潜艇拉到岸上，通上了电。直到现在，几乎所有人家里都还有电灯、电炉、电吹风，都是我们从整个海岸线上收集来的。当然，这也很危险，毕竟是核反应堆，没有严格的技术监督，只有随航工程师负责监管……现在我们的孩子辈都长大了，已经很像个村子了。我们建了一个真正的要塞区，比你们谢苗诺夫卡的围栅可强太多了！二十年来也是什么事都经历过了。起初还好，基本上没什么突变体，过了五六年就开始了，特别是从海里。有一回……”

捕狼犬突然支棱起耳朵，随即跳起来，惊怒地低吼着。老人忙吹灭油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架到眼前，万卡惊讶地猜测，那玩意儿大概能让他看清黑暗中的东西。接着老人又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捻灭了卷烟，示意万卡趴下。

“是野人。”他低声说，“大概是一路跟过来的，想吃掉我们，该死！”

尽管谢苗诺夫卡和马特维耶夫卡的联军打败了野人，但村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只是侥幸获胜。若非他们趁夜偷袭，野人们在梦里面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尽管野人人数少，但他们悍勇无畏，且力大无穷，对森林的熟悉程度远胜于村里的猎人。万卡完全不相信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所说的，什么野人之前也是正常人——哪个正常人能在三秒钟之内爬到百年橡树的顶上呢？又有哪个正常人随手甩出一根树枝便能杀死经验丰富的猎手呢？村里人对野人怕得要命，将其视为树妖、魔鬼，不但杀光了野人，连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也没放过，像对付夜里的蚊子一样赶尽杀绝。可现在他们又在这里出现了，离村子还不到一个星期的路程。难道说，这条大道是他们的地盘？那些向西的旅行者难道是因为他们才失踪的？

“十五……十八……二十三……”老人小声数着，“小伙子，这次咱们要能活下来，那可就真是上帝显灵了。我的自动步枪有三个弹匣，但夜里打枪有一半得脱靶。这可不是傻乎乎的野狼，他们可狡猾着呢……他们已经分散开，把我们包围了。”

有一回，万卡和一个玩伴约好去马特维耶夫卡钓鱼——尽管家长们严禁小孩子私自前往此地。两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好不容易叫醒了瞭望塔上的哨兵，迫不及待地挤出了门缝，结果一脚就踢到了一颗人头，当场就被吓尿了，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

那颗头是塔玛拉奶奶的。她有一只又瘦又倔的母山羊，几乎挤不出奶，还总是挣脱绳索逃跑，令人头疼得很。老太太心肠很好，自己有时候都揭不开锅，却从来不吝惜用鲜美的羊奶给村里的孩子们解解馋虫。万卡小时候也喜欢每天晚上往她家跑，喝上半杯羊奶，让老奶奶拍拍自己的脑袋。因此，尽管头颅已经血肉模糊，但万卡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事发的前一天，母山羊又跑了，老太太出村去寻找自己唯一的财产，一直找到天黑……

嗖的一声，一支标枪楔进了卡车的后车槽帮上。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低声咒骂了一句，死死按住想要跳出车厢的捕狼犬，然后把住枪托，将奇特的望远镜架在眼前，扣下了扳机。一声巨响，万卡吓坏了，蜷缩到了货车的另一个角落。一声哀号，盖过了沼泽上空回荡的枪声。老人再次瞄准，打出了一个短点射，但这次好像是打空了。

这时，车舱顶部传来了击打的声音。

“上面！”万卡大喊，已经被吓傻了，呆呆地望着头顶的防雨布刺啦啦一声被刀子划开。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窟窿里探了下来，又过了一秒钟，一个弯腰驼背的干瘦人形跳进了车厢，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捕狼犬狂吠一声，扑向野人，先一口咬到了持刀的手腕，转眼又咬断了野人的喉咙，热血喷涌如注。

但战斗已经输掉了。老人又开了两枪，自动步枪突然卡壳了，他骂了一句，一把扔掉枪，抽出了自己的短刀。又有几支标枪刺透防雨布，射入了车厢，其中一支离万卡的头皮只有三横指。万卡哆嗦着闭起眼睛——睁着眼睛等死实在太可怕了……

这时，卡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将跳上车顶的野人纷纷抖落，差点侧翻。车外传来一声沉重的拍水声，接着是远处车辆从路面被扫开的轰隆声，继而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万卡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裤裆里一下子又湿又热。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四肢贴地爬到后车帮，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正从那里透过撕破的防雨布怔怔地看着路面的景象。

从最近的沼泽里——似乎就是万卡一个半小时之前射野鸭子的地方，爬出了一个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闪着光泽，形状像个肥羊尾，挥舞着十个马鞭一样的触手。它靠触手爬行，将汽车残骸抛向一旁，爬到公路中间，用触手在四处乱探，将一个个被吓得鬼哭狼嚎的野人卷起来，送进看不见的巨嘴里。

剩下的野人打算逃回东边去，但水怪用一堆汽车残骸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水怪用触手将躲在大货车下面的野人一个个揪了出来；又像起罐头一样掀开小汽车的车顶，将躲在里面的野人挖了出去；转身又朝着几个逃命的野人追了过去。它离乌拉尔重卡越来越远，这让万卡萌生了一丝希望。

噩梦般的狩猎总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水怪吃饱了，又回到路边，探到最近的沼泽，水花四溅地沉入水中。一只触手仍然滞留在路面，又从芦苇丛中卷出一个蜷缩的人形，在沥青路面上摔死，拖入水塘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低吼。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坐在那儿，喘着粗气，一手捂住胸口；捕狼犬收紧耳朵，爬到主人旁边，舔他的另一只手掌；万卡揩去已经流到下巴的哈喇子，摸了摸湿热的裤裆……

四

“它还会回来吗？”足足过了五分钟，万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问我？我活了六十岁，这样的怪物还是头回见。不管它回不回来，我反正是走不动了。心脏闹腾起来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支起身子，朝卡车外面望了一眼。

“看来野人一个都没剩了。要么全被水怪吃了，要么有几个逃掉了。说实话，我刚才真以为咱们死定了。感谢上帝……”说着，他虚弱无力地靠在了车帮上。

“你都有六十岁了？”万卡能数到一百，是母亲教他的，也大致能算出来，眼前这个传奇人物比本村两位长寿者都还大着好几岁。

“怎么，你觉得老了？”老人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苦笑了一声，“从前人们能活到八十岁呢，我们家还有人活到了九十岁呢。本来还觉得自己活蹦乱跳的，现在才觉得自己不行了。”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泵不行了。你会骑自行车吗？万一我走到半路挂了呢……还得教会你看地图，以防万一。”

万卡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老人想说什么。起初他跟老人走，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想看看那个神奇的莫斯科，只是因为一个人走这条路实在太可怕了，特别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再者说，跟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在一起一点也不会闷，他将万卡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让他没工夫去想自己那些破事。两人一起走得越久，笼罩在周围广袤世界及二十年前那场末日浩劫之上的未知铁幕就升得越高，万卡就越发地忘记了自己的村庄，越发地被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的梦想所感染。但尽管如此，眼下他仍然无法最终决定，自己到底是回村子呢，还是继续前往莫斯科。

“就算我死了，也值了。”老人咕哝道，“心心念念想了二十年，不后悔。必须走到！必须！至少临死前得看上一眼……好啦，让我们把这家伙扔出去吧。”他用头点了点横在车厢最里面的被兔子咬死的野人尸体，“然后睡上一觉。”

没过几分钟他便打起了鼾，而万卡却继续坐了很久，战战兢兢地倾听着黑夜，努力将沼泽怪挥舞着巨大触手在路面狩猎的可怕场景挤出脑海……

等他一觉醒来，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餐，一边还精神抖擞地吹着口哨。他的心脏已经好了，死到临头的恐惧释然了，寻找接班人的念头也打消了。但令万卡喜不自禁的是，老人教他学自行车的承诺却没有落空。云层已经散去，背后又升起一轮明亮的太阳。在太阳的光芒中，在从辽阔的远方吹向沼泽的清风之中，万卡明显感到了一切都在变好的希望，纠缠他一整晚的梦魇消散了，昨夜亲眼所见的可怖场景恍惚变成了一场荒唐大梦。

在半个小时的笨拙尝试之后，万卡终于驯服了轧轧作响的老自行车，学会了掌握平衡，开始兴奋地绕着颔首微笑的老人画圈，为自己重新找到了运动的快乐，活脱一只刚站稳的小狗崽，正急不可耐地试验着自己的力量。

地貌逐渐发生了变化。沼泽干枯了，向道路两侧退去，从小山岗后面怯生生探出头来的细小松树，逐渐变成了坚实土地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唯一不变的只有车轮下这条被成千上万汽车残骸塞得严严实实的道路。

“我还是想不通，车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呢？”这个问题万卡已经问了十来遍，“为什么他们都停下来了？”

“我想大概是车队最前方遭受了核打击，虽然辐射剂量检测仪一直没发出警报……人们应该是放弃了汽车，徒步逃命去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猜不出。大疏散应该是发生在战争爆发的头几天，我们的潜艇没得到任何消息……但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个车队总会有尽头的。”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莫斯科？你们村其他人没有想去的吗？”

“谁也不相信那里还有幸存者。”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叹了口气，“大家对目前的生活都很满意……那儿也的确比我一路上见到的地方要强得多，也许比我将要看到的地方也强。但那种生活长得了吗？总有一天，我们收集到的最后一盏电灯泡会烧坏，潜水艇的反应堆会熄灭，子弹会打光。到时候我们就不会再有闲暇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了，会有更重要的知识需要传授——钻木取火，制造弓箭……文明就像一座沙堡，很美好，却也脆弱得要命。必须一刻不停地小心看护，否则时间就会将它风干，土崩瓦解。只要连续三代人不会阅读，就足以忘掉之前两百代人精心创造、细心传承的一切。我们就会退回到五百年前，变成封建公国，甚至是氏族部落，我们会只剩下很少的人，而且过于分散，散布在过去国家的广袤土地上。渐渐地，三十年前从普斯科夫直到勘察加统一使用的那种语言，就会变得生疏，跟动植物、跟我们一起发生变异，最终变成数十种互不相通的方言土语。我们就再也没办法团结起来，重回人类曾经的巅峰。这些话我跟我们的人都讲了，讲了大概不下一千遍，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所有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不愿意想将来的事。而我又太老了，我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到明天了，但我害怕，怕我临死的时候还会担心，人类所有的幸存者都没有明天了……明白吗？”老人注视着万卡的眼睛，“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要知道，还有机会找回一切……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走到底。”

路面陡然抬升，爬上了一个极高的山坡。万卡跳下自行车，开始推着走。老人说的话他似懂非懂，但老人对于另外一种美好生活的信念却感染到了他。那种生活里的人们能够修筑这样的道路，不害怕冬天挨饿，能用威力强大的火枪抵御野人和野兽，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不会在五十岁时就死于各种疾病。假如为了获得这种生活，就必须忘记回家的路，跟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一起走到道路尽头，那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上坡路走到头了。万卡将自行车躺在路上，朝前跑去，好抢先看到山顶的景色。谁料头一眼便令他心灰意冷。他绝望地回头望着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老人慈祥地微笑着，慢慢爬了上来，最后几步他爬得尤为艰难，等爬到山顶，眼前的一切让他宁愿自己没有爬上来过。

山底的峡谷被一条湍急的黑色河流劈成了两半。道路在河岸边续上了一道混凝土大桥，大桥中部的两三段桥身早已坠入了湍急的水流中。断桥这侧挤满了公交车，还有几辆万卡从没见过的奇怪车辆：履带铠甲，扁平车身上还伸出了长长的炮筒。

而在大桥那面……道路中断了。仅仅几十米开外，六车道的公路就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砾石路，插进难以通行的莽林。不远处还隐约可见各种废弃的机械——挖掘机、轧路机、拖拉机……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说，到底还是没建完……”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用手掌揉着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颤声说道，“我们下去吧，孩子，走到桥底下。”万卡生怕老人哭出来，忙使劲点头。

“大桥还没建完就开坦克来验桥，可真行。总统亲自视察……隆重剪彩……国家项目……”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站在桥边，嘴里嘟囔着，像个小孩子似的用鞋尖将脚下的混凝土碎屑一块一块踢入混浊的河水中。

万卡站在稍远处，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他们的路走到尽头了，这一点，老人和万卡都心知肚明。

二十年间生长起来的莽林吞没了砾石路基，完全看不见痕迹。想要穿过几十、几百公里的莽林，继续追踪疏散者亡灵的足迹，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个国家最后一项伟大工程到底未能竣工。

谢拉菲姆·安东诺维奇坐在桥边，垂下双腿，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哀怨，一会儿愤慨，坐在身边的万卡透过水流的喧响，断断续续地听出了老人所说的：“先进技术……未来之路……一点没错！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17]哈巴罗夫斯克，位于黑龙江、乌苏里江汇合口东岸的中等城市。2002年成为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的行政中心。

[18]贝阿铁路干线是苏联修建的第二条横贯西伯利亚的大铁路，1984年10月27日全线通车。

[19]位于非洲东部印度洋上的一个群岛国家。全境半数地区为自然保护区，享有“旅游者天堂”的美誉。

[20]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又称“三叉戟”潜艇。目前共有18艘俄亥俄级潜艇在美国海军中服役，其中四艘因舰体老化，被改装为巡航导弹核潜艇。

[21]莫斯科城（Moscow City）是于1992年开始修建的现代摩天大楼建筑群，又被称为莫斯科国际商务中心（MIBC），其构想是打造莫斯科的华尔街。已修建的12座建筑中，有7座上榜欧洲10座最高楼榜单。

手机QQ扫码加入官方讨论群
“地铁宇宙”最新资讯抢先了解

地铁2034

产品经理 | 白东旭 | 装帧设计 | 杨慧
产品监制 | 黄圆苑 | 技术编辑 | 丁占旭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于桐

目录

扉页

彩插

第一章 这里是莫斯科

第二章 地铁

第三章 隧道

第四章 价码

第五章 敌人

第六章 八米

第七章 花卉站

第八章 帝国

第九章 剧院

第十章 红线

第十一章 降雨

第十二章 游骑兵

第十三章 生存空间

第十四章 外人

第十五章 献身者公路

第十六章 最后的联络

第十七章 完全正确

第十八章 特殊任务

第十九章 该写什么

第二十章 奇迹

第二十一章 同伴

第二十二章 真相

第二十三章 自己人

尾声

地铁世界导航图

返回总目录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地铁2035 / (俄罗斯) 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著 ; 李春雨译. -- 上海 :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1.8

ISBN 978-7-5535-2358-3

Ⅰ. ①地⋯ Ⅱ. ①德⋯ ②李⋯ Ⅲ. ①幻想小说－俄罗斯－现代 Ⅳ. ①I5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159798号

METPO 2035 by DMITRY GLUKHOVSKY

Copyright © by Dmitry Glukhovsky

Agreement by www.nibbe-literary-agency.com

Cover Illustration © by Diana Stepanov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1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9-2021-0466号

出版人：姜逸青

责任编辑：郑梅

特约编辑：白东旭

装帧设计：杨慧

书名：地铁2035

作者：〔俄罗斯〕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

译者：李春雨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化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710mm×960mm 1/16

印张：30.75

插页：4

字数：435千字

印次：2021年8月第1版 2021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0,000

书号：ISBN 978-7-5535-2358-3/I·912

定价：69.8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彩插

第一章
这里是莫斯科

“不行，阿尔乔姆。”

“打开，我叫你打开。”

“站长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你当我白痴吗？什么叫‘任何人’？我是‘任何人’吗？”

“这是命令！为了车站安全考虑……防止辐射进入……不能开门！这是站长的命令！”

“站长是谁？我养父！给我打开。”

“你这样会害我挨训的，阿尔乔姆……”

“你不开是吧？我自己来。”

“喂……站长好……对，在岗……阿尔乔姆在这儿呢……对，您家那位。我该怎么办？是！我们等着您。”

“学会打小报告啦，啊？你行啊，尼基塔，起开！我非开不可，说什么我也得上去！”

这时候从警卫室又蹿出两个人，挤到阿尔乔姆面前，用身体挡住大门，不落忍地轻轻推他。阿尔乔姆从昨天一早到现在还没合眼，顶着两个黑眼圈，早就身子疲软，哪里是警卫的对手——当然警卫也没打算跟他打架。看热闹的人逐渐聚拢，有脏兮兮的、头发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小男孩，有全身浮肿、两条胳膊因为在冰水里不停浆洗衣物而冻得青紫的妇女，还有来自右侧隧道的累得半死、随便什么热闹都想凑的养猪场工人。人群交头接耳，视线在阿尔乔姆身上若即若离，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

“他总是上去上去的，上去干啥？”

“可不是！每次都闹着要开门，门外面可是有穿堂风——从地表灌下来的！真是该死……”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再怎么说，他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啊……包括你的孩子们。”

“他是救过我们没错，可如今呢？他想干什么？他自己愿意吸射线，还非得把我们也拽上！”

“关键是他上去干啥呀？简直胡闹嘛！”

人群忽然被劈开，迎面走来一人。此人胡子拉碴，脑袋两侧所剩无几的花白头发如桥梁一般跨越头顶的地中海，但面孔棱角分明，线条刚硬，身体仿佛钢板或橡胶做的，如同一个大活人被生生地风干了一般，连声音听起来都像。

“都散了！听见没有！”

“站长！苏霍伊站长来了！赶紧让他把儿子带走吧！”

“萨沙叔叔……”

“你怎么又来了，阿尔乔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把门打开吧，萨沙叔叔。”

“我叫你们散了，没听见吗！有什么好看的？你，跟我来！”

阿尔乔姆没动，反倒一屁股坐地上了，花岗岩地面光滑而冰冷，他把背靠在墙上。

“别闹了！”苏霍伊光动嘴唇不出声地呵斥道，“本来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我得去，必须得去。”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去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萨沙叔叔？”

“尼基塔！你还傻愣着干啥！赶紧把人群散开！”

“是，站长！……都散了！都散了！有人想找不痛快吗？”尼基塔连轰带赶，把人群驱散。

“你说的都是胡话！听着，”苏霍伊把一直提着的那口长气吐出来，整个人像个撒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阿尔乔姆身边，“你出去是白白送死。你以为那身衣服能挡得住辐射？屁！它就跟个筛网一样！花裙子都比它管用！”

“那又怎样？”

“哪个‘潜行者’上去得像你这么勤？……你算过剂量吗？你说，你想活还是想死？”

“我确信，我听见了。”

“我确信，你那是幻听！没有人能收到你的信号，阿尔乔姆！还要我跟你讲多少遍？一个人都没剩了，只剩下莫斯科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我不信。”

“你以为我管你信不信吗？！我只管你会不会掉头发！会不会尿血！你那玩意儿会不会烂掉！”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沉吟不语。苏霍伊耐心等待着。

“我听见了。在电视塔上，在乌尔曼的电台旁。”

“怎么就你一个人听见了呢？都监听这么久了，谁也没听见过。你说你听见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上去，就这样，没了。”阿尔乔姆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我想抱孙子。”苏霍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想让你孙子在这儿生活？在地下？”

“是地铁。”苏霍伊纠正道。

“是，地铁。”阿尔乔姆没反驳。

“他们在这儿也能过得挺好，至少能健康地生下来。可如果……”

“叫他们把门打开，萨沙叔叔。”

苏霍伊死死盯住泛着黑色光泽的花岗岩地面，仿佛在上面找什么东西。“你没听见人们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疯掉了——在电视塔上。”

阿尔乔姆撇嘴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抱孙子，萨沙叔叔，你得先生儿子，自己的儿子，任凭你怎么管教，那样的话，你孙子也会像你，而不是像我这副鬼德行。”

苏霍伊眯起眼睛。一秒钟悄然流过。

“尼基塔，给他打开。”

让他去吧，让他去送死吧。混蛋。

尼基塔默默地执行了命令。阿尔乔姆满意地点点头，走进隔离室，扭头对苏霍伊说：“我很快就回来。”

苏霍伊撑着墙壁站起身，将微驼的后背转向阿尔乔姆，踽踽而去，鞋底把脚下的花岗岩打磨得更加光亮。

隔离室的大门咣当一声锁死。隔离室内，天花板上寿命二十五年的一盏灯泡骤然亮起，白晃晃的，像冬日寒阳一样反射到四周脏兮兮的瓷砖上。除了一面铁皮墙，隔离室整个用这种瓷砖包裹起来。

一张破了洞的塑料凳子——可以坐着它休息或者踩着它系鞋带；衣钩上挂着一身皱皱巴巴的防化服；地上一道排水沟，一盘橡胶软管——那是消除放射性污染用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军用背包；墙上挂着一个蓝色话筒，就像老式电话亭的那种。

阿尔乔姆钻进防化服，衣服松松垮垮的，根本不像是他自己的。他从背包里取出橡胶防毒面罩，费劲儿地套到头上，眨几下眼，让眼睛适应模糊的椭圆形目镜，然后摘下话筒：“准备就绪。”

一阵儿咔嚓咔嚓，铁皮墙——实际上是气密门——缓缓升起。一股湿冷的风猛灌进来，阿尔乔姆打了个冷战。他把背包扛到背上，背包很沉，感觉像背了个大活人。向上延伸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台阶已经被鞋底磨得溜光。展览馆地铁站（因附近的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而得名）位于地表六十米以下，航空炸弹的威力刚好波及不到。当然，假如当年莫斯科被核弹头击中的话，这里早就变成了一个大基坑。不过，核弹头全都被部署在城市高空的反导弹系统拦截，只有一些碎片雨点般砸进土里。尽管带有强辐射，但至少不会爆炸。莫斯科因此得以幸存，不过如同活着的法老变成了木乃伊：双手双脚都还在，甚至还有笑容……

至于其他没有反导弹防御的城市，就没这么幸运了。

阿尔乔姆调整了一下背包，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用粗大的手指将过于宽松的皮带收紧，向上走去。

****

雨点重重地砸在铁皮头盔上，仿佛直接敲在阿尔乔姆的头上。雨鞋在泥泞中跋涉，斑斑锈迹汇成溪流向下流去。空中雨云密布，闷得透不过气。四周的楼房空空荡荡，如同被时间啃光的骨架，整个城市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座城已经死去二十年了。

光秃秃的、湿嗒嗒的、浸泡在水里的两排树木站成了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就是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巨大拱门。曾经，在这些古希腊神庙般的殿堂里孕育着伟大未来的希望。伟大未来似乎指日可待，就在明天。不承想，明天变成了末日，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变成了死亡之地。

两年前这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活物，如今全都死绝了。总有人承诺说什么地表辐射很快就会下降，到时候就可以陆续回归了，说什么你看地面上的突变体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它们不也是活物嘛，虽说是突变的……

结果却事与愿违：极地冰壳消融，地球变得如同蒸笼，地表辐射激增。突变体惊惶四蹿，没来得及跑掉的全死光了。人类龟缩到地下，在地铁站偷生，不敢到任何地方冒险。人类所需求的并不多，其求生本能胜过一切老鼠。

辐射剂量计嘀嘀作响，给阿尔乔姆计算剂量。“以后再也不带它了，妈的！”阿尔乔姆在心里骂道，“知道剂量又能怎样？有个屁用！在事情没做完之前，它就算是爆掉我也不能回去。”

“让他们说去吧，叶尼亚！说我疯了也罢，精神分裂也罢。他们当时又没在电视塔上。他们连一步都不敢离开车站，上哪儿知道去？‘疯了’……我把它们全给炸死了……我不是说了吗，就在乌尔曼在电视塔上转动天线、调试频率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我真的听见了！——该死！不是他妈的幻听！怎么就不信我呢！”

立交桥在他头顶矗立，沥青路带波浪般起伏。汽车以各种姿态被抖落下来，有的四轮着地，有的四轮朝天，并以这样的姿态僵死在现场。

阿尔乔姆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沿着高架桥吐出的粗糙舌头向上走去。走得并不远，一公里，或者一点五公里。在另一条舌头处，矗立着一栋名为“三色旗”的高楼，之前被涂成了喜庆的白、蓝、红三色，而此时时间已经将它们全部涂改成了灰色。

“为什么不信？就是不信，没有为什么。是，没有人听到过呼叫。可他们是在哪儿监听的呢？在地底下。没有一个人会上到地面来监听……是不是？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难道除了我们之外，全世界就没有一个人幸存？嗯？胡扯！纯属胡扯！”

他不愿意看见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但不管他怎么背过脸去，它都在边沿耸立着，就像防毒面罩玻璃上的划痕一样避无可避。黑乎乎的、湿漉漉的、在观景台处被折断的电视塔，就像谁的手握紧拳头从地底钻出，又像是某个庞然大物想要跳出地面，却陷在莫斯科的红褐色黏土里，被死死地压在地上。

“当我在塔上的时候，”阿尔乔姆生硬地将头转向电视塔的方向，“当游骑兵试图通过无线电接收梅尔尼克的呼叫时，在一片沙沙声中——我愿意以任何名义发誓——我听见有人说话！真的！”

在赤裸森林的上空飘浮着一尊巨大的双人雕像——工人与集体农庄女庄员[1]，二者以奇特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既像是在滑冰，又像是在跳探戈，却又不看彼此，好像对彼此毫无兴趣。那他们在看什么呢？从他们那个高度，能看到地平线以外是什么东西吗？

左侧还保留着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摩天轮，硕大无比，就仿佛某个能转动地球的巨大装置上的齿轮。连同整个装置一起，摩天轮已经死掉了二十年，如今已经锈迹斑斑。上紧的发条转完了。

摩天轮上写着“850”，这是当年它被修建时莫斯科的市龄。阿尔乔姆想，修正这个数字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无人计算，时间也就会自动停滞了。

丑陋而忧郁的摩天大厦，之前被刷成白、蓝、红三色的那栋，如今变成了半个世界，耸立在眼前。不算被折断的电视塔，这栋大厦是莫斯科州最高的建筑，而这正是阿尔乔姆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仰起头，向楼顶望去，膝盖立刻一阵酸痛。

“今天能不能呢？”阿尔乔姆并不指望得到答复，他明白，上天的耳朵被云做的棉花塞住了，是听不到他的。

大厦入口大厅处的光景与其他高楼毫无二致。对讲机废了，铁门断电了，守门人的玻璃亭内卧着一条死狗，铁皮信箱在穿堂风中咯咯作响，里面既没有信件，也没有小广告——所有纸片早就被潜行者搜罗一空，点着暖手用了。停在一楼的三架德国优质电梯全部四敞大开，不锈钢的内饰亮得晃眼，似乎随便跳上哪一架，都能立刻到达顶层，这种误导令阿尔乔姆深恶痛绝。旁边是消防通道门，阿尔乔姆对门后面的情况烂熟于心，他已经算过了，四十六层楼，要一步一步爬上去。各各他山[2]，总是要靠爬的。

“总是……靠爬……”

背包变得有一吨重，将阿尔乔姆压向混凝土地面，令他脚步踉跄。但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迈步，像上满了发条一样，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就算没有……反导弹……又怎么样？无论如何……总该有……有人幸存……在别的地方……不可能说，只有我们……只有莫斯科……只有地铁……你看……地面还在……没被劈裂……天空……也在放晴……绝不可能……全俄罗斯都完了……还有美国……法国……中国……更别说泰国了……它碍着谁了呢……”

自然，在阿尔乔姆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没有去过什么法国或者泰国。他生得太迟了，几乎没有赶上旧世界；而新世界的版图要贫瘠得多——地铁展览馆站，地铁卢比扬卡站，地铁阿尔巴特站……地铁环线。但每次，当他在难得一见的旅游杂志上看到巴黎或者纽约的发霉照片时，都会打心眼里觉得，这些城市还矗立在地球的某个地方，还活着。也许，它们正在等着他。

“怎么可能……只有莫斯科幸存下来？这不合逻辑，叶尼亚！明白吗？讲不通！肯定是因为我们捕捉不到他们的呼叫……暂时捕捉不到。我们只需要继续等待，不能失去希望，绝不能……”

空荡荡的大厦不时发出声响，好像有人一样：风从阳台飞入，将门板弄得哐当作响，随后呼啸着从电梯井穿过，在厨房里、卧室里窸窸窣窣，伪装成归来的主人。但阿尔乔姆早就不再上它的当了，莫说走进去做客，甚至不会回头看上一眼。

他很清楚那些不安敲响的房门后面是什么：被洗劫一空的房子。只剩下一些照片散落一地，上面是无人纪念的死者，还有无论在地铁还是在阴间都用不上的笨重家具。其他楼房的窗户全被冲击波炸飞了，唯独这栋大厦的双层中空玻璃得以幸免。但时隔二十多年，窗玻璃上早已落满了灰尘，像得了白内障的眼睛。

早先还能在某间房子里碰上前主人：有时他们会对着某件玩具发呆，透过防毒面罩呜呜哭泣，完全察觉不到有人在身后。如今，早就连一个人也碰不到了。有一个人后背多了一个弹孔，就躺在那个愚蠢的玩具旁边；其他人只要看见他就明白了：再往上没有住户了，什么都没有了。混凝土，砖头，泥泞，龟裂的沥青路面，黄色的骨头，各种碎屑，外加地表辐射。莫斯科如此，全世界都如此，任何地方都无人幸存，除了莫斯科地铁——这是公认的事实。

唯独阿尔乔姆不认。

万一，在无限广袤的地球上还有一个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呢？一个能容纳阿尔乔姆，阿妮娅，全站台人生活的地方？一个头顶没有铸铁天花板，抬眼就能望见天空的地方？一个可以重建家园、开启新生活、使焦土重新焕发生机的地方？

“所有人都住得下……在天空下生活……”

四十六层。

阿尔乔姆完全可以在第四十层甚至第三十层停下来，并没有人要求他必须爬到楼顶，但他偏执地坚信，倘若有机会接收信号，那也只能是在楼顶。

“楼顶当然……没有电视塔……那么高……不过……不过……”

防毒面罩的眼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水汽，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肋骨一阵阵刺痛，好像有人试图插入一根削尖的铁棒。隔着防毒面罩的过滤器，呼吸十分吃力，稀薄的氧气根本不足以供养生命，等阿尔乔姆爬到第四十五层，就像那次在电视塔上一样，就再也坚持不住，一把将橡胶头套扯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香甜而又苦涩的空气，那种新鲜是地铁里所无法想象的。

“楼顶的高度，应该有三百米，够高了。所以，也许能收到。”

总算挨到了顶楼。他把背包卸下来，用发僵的脊背顶开顶楼舷窗的盖子，接着爬到楼顶平台，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仰面躺着，盯着天上的云彩，它们那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尽力平复心跳和呼吸，站起身来。

这里的风景，就像……就像人的灵魂马上要飞上天堂时，突然被卡在玻璃天窗上，悬停在那里，在天窗下游荡，再也上不去，却又不甘心再次落下——当你从高处看见地面上的一切是何等渺小时，你怎么可能再把它们当一回事呢？

旁边还耸立着两座这样的大厦，从前是彩色的，现在是灰色的。但阿尔乔姆从来只爬这一栋，他感觉这里更方便些。

云朵之间出现了一丝缝隙，阳光从中射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旁边大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确定来自楼顶，还是来自高层某扇布满灰尘的窗户，好像有人拿着一面小镜子在捕捉光线。但等阿尔乔姆细看时，太阳又躲进掩体，闪光也消失了，之后再也不曾出现。

阿尔乔姆的目光总是不听管束地滑向那片繁茂的变异森林——曾经的植物园所在之处。森林中央是一片光秃秃的黑色荒地，那是一片死亡之地，仿佛被上帝倾倒了硫磺烈火，但阿尔乔姆知道，那不是上帝干的。[3]

植物园。

阿尔乔姆记忆中的植物园是另外一番模样，那是他对失落的战前世界的唯一记忆。

多么奇怪啊：构成你全部生命的原本不过是瓷砖，弧形拼板，天花板，铁轨旁流淌的溪流，花岗岩和大理石，闷热和电光。但突然间，生命中出现了另外一小块不同的介质：五月清凉的早晨，修长的树干上冒出婴儿般温柔的新绿，被彩色粉笔涂抹的公园小径，冰激凌摊前排成的长龙，而杯装冰激凌的味道，与其说是甜的，莫若说是天堂一般的；还有妈妈的声音，时间像根电话线一样，将其减弱、扭曲；还有妈妈温暖的手，你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抓住，生怕和她走散。只是，那么小的孩子真能记住这些吗？未必。

所有这些异质的东西，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不切实际，让人根本无从分辨，它们究竟是真的发生过，抑或只是一场梦。但假如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它们，你又如何能梦得到这些呢？

阿尔乔姆眼前浮现出公园小径上的粉笔画，太阳透过叶缝撒下金针，手里捧着杯装冰激凌，黄澄澄的小鸭子漂在池塘的褐色水面，晃悠悠的小桥横在秋天的池塘上。他害怕自己掉进水里，更怕不小心把冰激凌杯掉进去。

只是，妈妈的脸，阿尔乔姆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他努力地回想，每晚临睡前恳求自己在梦里见到，哪怕明早再次忘却也好，但全都无济于事。难道他的脑袋里真的找不到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让妈妈藏起来，等到死亡和黑暗结束吗？看来，的确如此。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那一天，那个世界，它们能跑到哪儿去呢？就在刚才，眼睛一闭，它们不就又出现了吗？一定可以把它们找回来，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它们肯定还幸存着。必须呼叫所有隐藏起来的人：我们在这儿，你们在哪儿？一定能听到它们，只要学会如何聆听。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揉了揉眼皮，好让眼睛重新看到今天，而不是沉浸在二十年前的世界。他坐下来，打开背包。背包里是一台笨重的军用无线电台，绿色机身，划痕累累。包里还有一个大家伙——带手摇柄的铁皮箱，那是一台自制发电机。最底下是四十米长的软电线，用来充当无线电台的天线。

阿尔乔姆连接好所有线路，扯着电线一头绕楼顶走了一圈。他擦掉脸上的汗水，不情愿地戴上防毒面罩，把耳机扣在脑袋上，用手指将按键抚平，摇动发电机的手柄。二极管眨了几下，掌心似有什么活物在微微颤抖，嗡嗡作响。

阿尔乔姆啪嗒一声扳倒一个开关。他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从无线电波那嘈杂的海浪声中，捕捞着来自遥远的幸存者大陆的漂流瓶。他在海浪间起起伏伏，手摇着发电机，仿佛在以手作桨，划动充气皮筏。

耳机开始咝咝作响，在一片窸窸窣窣中间时而发出尖细的“咿呜”声，时而爆出肺痨病人般的咳嗽声，紧接着又哑巴了，过一阵儿又开始咝咝咝咝。阿尔乔姆仿佛在结核病隔离室里来回转悠，想找个人说话，但没有一个病人神志清醒，只有护工将手指放在唇边，严肃地示意：“嘘——”没有人愿意回应阿尔乔姆，谁也不指望能够活下去。

圣彼得堡毫无消息，叶卡捷琳堡音讯全无。

伦敦在沉默，巴黎在沉默，曼谷、纽约都在沉默。

是谁挑起的这场战争早已不再重要，这场战争因何而起也不再重要。何必去追究这些呢？为了历史吗？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而如今非但没有人书写历史，连阅读历史的人都快灭绝了。

咝咝咝咝……

无线电空间一片空旷，无边无涯。

咿咿咿呜……

不知所措的通信卫星在轨道上游荡，它们无人呼叫，寂寞得发了疯，纷纷向地球坠落，甘愿在大气层中化为灰烬。

北京一言不发，东京如同坟墓。

但阿尔乔姆依然摇着这可恶的手柄，摇着，划着，划着，摇着。

何等寂静！不可思议的寂静，无法忍受的寂静。

“这里是莫斯科！这里是莫斯科！请回答！”

这是他，阿尔乔姆的声音。这就是他，一如既往的急不可耐，无法自已。

“这里是莫斯科！这里是莫斯科！请回答！”

咿咿咿呜……

不能停止，不能放弃。

“圣彼得堡！请回答！符拉迪沃斯托克！这里是莫斯科！罗斯托夫！请回答！”

你是怎么了，圣彼得堡？难道你真的这么脆弱，比莫斯科差这么远？！你那里现在是什么？玻璃湖？还是完全被霉菌吞噬了？你为什么不回答？啊？

你跑到哪儿去了，符拉迪沃斯托克，世界另一端的骄傲城市？你离我们那么远，难道你也感染了瘟疫？难道你也未能幸免？咳咳咳咳……

“请回答，符拉迪沃斯托克！这里是莫斯科！”

整个世界都趴在地上，脸扎进泥土里，听不到砸在后背的暴雨，口鼻被铁锈水灌满也浑然不觉。

而莫斯科依旧站在这儿，双脚直立，一息尚存。

“你们是怎么了，难道都死绝了吗？”

咝咝咝咝……

这是钻进无线电波的死难者的魂灵在回应他吗？还是地表辐射发出的声响？如果死亡也有声音，那声音也许正是这样的：咳咳咳咳，咝咝咝咝……

“这里是莫斯科！请回答！”

也许，马上就有人听到了？

也许，耳机里马上会有人应答，一个激动的声音穿破咝咝声，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收到！莫斯科！我们在这儿！收到，莫斯科！千万别挂断！我听到你们了！上帝啊！莫斯科！莫斯科有消息了！你们有多少人幸存？我们这儿有两万五千人！土地是干净的！地表辐射为零！水没有被污染！食物？当然有！药物也有！我们派救援队来支援你们！一定要挺住！听见了吗，莫斯科？千万挺住！”

咿咿咿呜。一片空旷。

较之于无线电通信，这更像是招魂仪式，而阿尔乔姆显然一无所获。亡灵，任凭他如何召唤，都不肯走近他。它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透过云朵间偶然的空隙，它们从高处俯视阿尔乔姆渺小的身影，只对他报以哂笑：“去找你们？别傻啦！”

咳咳咳咳。

他丢掉该死的手柄，扯下耳机，站起身，耐着性子将电线捯成一团。他刻意做得很慢很慢，好压制自己的冲动，以免将电线扯断，从楼顶扔下去。

他把所有东西装回背包，把背包——这个诱惑人的魔鬼——扛到背上，背下楼去，回到地铁。

明天见。

****

“放射性污染消除完毕？”蓝色听筒里传出沉闷的鼻音。

“完了。”

“说清楚些！”

“完毕！”

“完毕，哼哼……”听筒里的声音嗤之以鼻。

阿尔乔姆恨恨地将听筒挂到墙上。里面的门锁哐哐当当响了好一阵，大门打开了，地铁那污浊沉闷的气息向阿尔乔姆迎面扑来。

苏霍伊正在门口等他。也许是估摸着他快回来了，也许是根本就没有走开。应该是前者。

“怎么样？”他疲惫地询问阿尔乔姆，声音里毫无恶意。

阿尔乔姆耸耸肩。苏霍伊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轻柔得如同儿科医生：“有人找你，从另一个车站来的。”

阿尔乔姆快步走到苏霍伊跟前：“是梅尔尼克派来的？”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叮当一声，像子弹掉在了地上。是期待？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一个老头儿。”

“什么老头儿？”阿尔乔姆为他所期待的肯定回答而积聚的最后力量一泄而光，全部流进了排水沟，现在他只想躺下睡觉。

“荷马，他说他叫荷马。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去睡了，萨沙叔叔。”

****

她一动没动。

“她睡着了吗？”阿尔乔姆想。但这种“想”完全是机械性的，他根本不在乎她是真睡还是装睡。他站在帐篷口把衣服脱下来，堆成一堆，瑟瑟地搓搓肩膀，像个没娘的孩子一样躺到阿妮娅身旁，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假如有第二床被子，他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

站台上的钟表显示是晚上七点，好像是。而阿妮娅晚上十点要起床，去蘑菇园干活。作为英雄，阿尔乔姆被免去了这一劳作，其他事务也任凭他自愿参与。每天一早，在阿妮娅劳作归来之前，他就会起床上到地面；从地表回来之后，等不到阿妮娅“睡醒”，他就睡过去了——这就是他们的夫妻生活：同床，异梦。

阿尔乔姆将大红被子尽量轻手轻脚地盖到身上，生怕吵醒阿妮娅。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句话没说，赌气将被子扯过去。在这愚蠢的争抢持续了一分钟之后，阿尔乔姆妥协了，光着身子躺在床沿。

“真行。”他说。

她不应声。

感情好比灯泡，原本亮得好好的，为什么灯丝突然就被烧断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上——感谢上帝，枕头有两个——用呼出的热气将枕头焐热，就这样睡着了。在梦里，他见到了另外一个阿妮娅——活泼地笑着，开心地逗他玩儿，特别年轻。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天前？还是两年前？鬼知道。当时他们觉得，有一整个永远在前头等着他们，结果，这个永远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梦里也很冷，也是因为阿妮娅——他被她追着，光着身子满站台跑——但那是出于情爱，而非怨恨。每次阿尔乔姆刚刚醒转，迷迷糊糊中还在相信，永远远未结束，他们刚刚走到永远的中间。他忍不住想要叫醒她，跟她和解，重归于好。但一分钟后，他就会彻底清醒过来。

[1]苏联女雕塑家薇拉·伊格娜吉叶芙娜·穆希娜（Vera Mukhina，1889―1953）创作于1937年的雕像，曾矗立在法国巴黎国际博览会苏联展览馆的顶部。世博会结束后被运回莫斯科，安放在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站门口。

[2]又称髑髅地，位于耶路撒冷西北郊，相传为耶稣死难地。

[3]《圣经》中记载索多玛城和蛾摩拉城罪恶甚重，为了惩戒它们，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下，将城市、平原和城中居民尽数毁灭。

第二章
地铁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几句话？”阿尔乔姆问阿妮娅。

但她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阿尔乔姆脱下来的衣服原地未动，还躺在过道里。阿妮娅既没有收拾它们，也没有把它们扔出去。她只是从上面跨过去，似乎害怕一碰到它们就会感染地表辐射似的。

她似乎的确更需要被子，至于他，地表辐射自会帮他取暖的。

走了也好。谢谢你，阿妮娅。谢谢你没跟我说话，谢谢你没搭理我。

“谢谢，该死的！”他大声喊道。

“可以进来吗？”一个声音透过帆布帐篷在他耳边回应道，“阿尔乔姆？您醒了？”

阿尔乔姆爬向自己的裤子。

帐篷外面，一位老者坐在行军用的折叠方凳上，正在等候阿尔乔姆。他的面庞相对于年龄而言显得有些过分年轻。他坐得很舒服，很惬意，很端正，显然在此已经等候多时，而且打算继续等下去。老者显然是从其他车站来的，不是本站人——他一不小心猛吸了一口气，立马就被站台所特有的猪粪味熏得皱起了眉头。

阿尔乔姆手搭凉棚，遮住铺满站台的红光，仔细打量来客。

“你有什么事，老人家？”

“您就是阿尔乔姆？”

“就算是吧，”阿尔乔姆吸一口空气，“怎么了？”

“我是荷马，”老者坐着没动，“名字就叫这个。”

“真的？”

“我是写书的，眼下正在写一本。”

“有意思。”阿尔乔姆嘴上这么说，但听上去并不是很感兴趣。

“关于我们时代的历史。”

“历史？”阿尔乔姆环顾四周，谨慎地重复道，“你写这个干什么？他们不是说，历史已经终结了吗？”

“那我们呢？我们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总得有人知道……要把我们的经历讲给后人听。”

阿尔乔姆想：“如果不是梅尔尼克，那会是谁派来的呢？他是谁？想干什么？”

“后人。听起来很神圣。”

“历史应该讲述最重要的事，比如我们靠什么生存。就是说，要反映一切里程碑和转折点。可是，该怎么着手呢？干巴巴的事实很容易被忘却。想要让人们记住，必须得是鲜活的历史，需要英雄。我搜集了很久的素材，什么都尝试过了。每次都感觉，我找到了，可一动笔，不行，写不出来。后来，我听说了展览馆站的事，所以就……”

老者说得结结巴巴，阿尔乔姆一言不发地听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对于老者，他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不合时宜，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随时都有可能在二人中间炸裂开来，变成碎片。

“我听说了关于展览馆的事……关于黑暗族，还有您。我感到，我必须找到您，以便这个故事……”

“真是个好故事。”阿尔乔姆不屑地打断老者的话，招呼也没打就大步走开了，将总感觉发冷的双手插进裤兜。老者僵坐在凳子上面，还在冲阿尔乔姆的后背解释什么。但阿尔乔姆拿定主意要装聋作哑。

瞳孔已经适应了站台光线，不用再眯着眼了。对于地表的光线，潜行者们用了一年之久才得以适应，但这已经够快的了。大部分地铁居民，一旦遭遇太阳光，估计就会永久失明，哪怕那光被云朵削弱过。毕竟，他们一生都是在地底的黑暗中度过的。而阿尔乔姆却强迫自己正视地面，那个他所出生的世界。如果连太阳光都承受不了，那将来时机成熟时，该怎么返回地面？

所有在地铁出生的人，就像蘑菇一样，其成长已经完全脱离太阳了。实践证明，人类所需要的不是阳光，而是维生素D。因此，阳光也可以被药丸替代。至于光线，摸着黑照样能生活。

地铁系统没有公共照明，没有公共电力，没有任何公共的东西，每个人都是各顾各的。有些车站搞出了足够多的电光，生活几乎跟从前一样；有些车站只够点亮一盏灯，挂在站台中央；还有的车站漆黑一片，与隧道无异。如果有人随身带盏小灯来到这里，就会从黑暗中拼凑出整个站台：地板、顶棚、大理石柱。站台居民会从四周的黑暗中向灯光聚拢而来，指望着能瞧见些光亮。不过，最好还是不要碰见这群人：他们的眼睛可以不看东西，但他们的肚子却不能不吃东西。

在展览馆站，生活被安排得很好，居民住得很舒坦：有些人的帐篷里亮着从地面搞来的小二极管，公共场所还保留着原先红色玻璃灯罩的应急照明。在这样的红光下很适合冲洗照片。阿尔乔姆的心灵底片也逐渐显影，其中一张摄于地上，在那个明朗的五月天。另外一张摄于阴霾的十月，过曝了。

“真是个好故事，是不是，叶尼亚？还记得黑暗族吗？”阿尔乔姆低声问道，但他所提问的对象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

“你好哇，阿尔乔姆！”

“嘿，阿尔乔姆！”

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有人微笑，有人皱眉——但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因为不光叶尼亚和阿尔乔姆，每个人都记得黑暗族、记得这个故事，尽管没有人亲身经历过。

展览馆站是如今地铁系统的终点站，是他们的家园。二百米长，二百人住。空间刚刚好：再小了，喘不过气来；再大了，没法抱团取暖。车站是一百年前的苏联时期修建的，用的是当时最普遍的材料——大理石和花岗岩。原计划建成一座宏伟的宫殿，但由于埋在地下，变成了介乎博物馆和陵寝之间的东西。祖辈的魂灵在此时仍毫发无损，这点跟其他所有车站一样，就连年代更晚些的也不例外。地铁居民看似已经成年，但依旧像娃娃一样被祖辈的魂灵紧紧地抱在膝头。

在站台的拱门下方，在被烟熏黑的敦实圆柱之间，撑着一顶顶陈旧破烂的军用帐篷。一顶帐篷里住一户人家，有的住着两户。这些帐篷可以随时重新安置，而且不会有人察觉任何变化——当你跟同一批人住在同一站台长达二十年之久时，当你的私密和邻居的私密之间，当所有的呻吟和所有的喊叫之间，只隔着一层帆布时，就会是这种状况。

有些地方已经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也许是出于对上帝的怨恨，因为它更偏爱别人的孩子；也许是由于无法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或妻子；也许单纯是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但展览馆站绝对不会。这里的情况要简单得多，居民有独特的生活方式。

这里就像集体农庄一样，没有所谓别人家的孩子，谁家产下了健康的婴儿，大家便一起庆祝；谁家产下了病婴，大家会一起想办法帮忙；谁家住不下了，邻居会腾个地方；朋友打架了，周围人会帮忙说和；妻子离开了，早晚会回来。再说，她也根本去不了别的地方，还是在这里，在这个头顶压着一百万吨泥土的大理石大厅，无非是在另外一块帆布后面罢了。每天你都要见到她，而且还不止一次，是上百次，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和好都不可能。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还活着，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从此地有一条路，即南边隧道，通往阿列克谢站——一个更大的地铁站，但是……也许正是因为展览馆站是终点站，这里的居民不想再走，也无处可去了。他们需要家园。

阿尔乔姆在一顶帐篷前停下，站定，透过破洞的帆布向帐篷里凝视，直到一位面部浮肿的大婶从里面走出来。

“你好，阿尔乔姆。”

“您好，叶卡捷琳娜阿姨。”

“叶尼亚不在，阿尔乔姆。”

他冲她点点头。他很想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叶卡捷琳娜阿姨。”又或者，她其实不是在和他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去吧，阿尔乔姆，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去那边，喝点茶。”

“好。”

大厅两端的扶梯都被封死了，以免地面上有毒的空气灌下来，同时也杜绝了各种不速之客。新出口那侧被完全封死，旧出口那侧则留了一道闸门，可以上到地面。

被完全封死的一侧设有厨房和俱乐部。里面有烧火做饭的炉灶，戴着围裙的主妇正在给孩子们和男人们忙活吃的。水顺着活性炭过滤器管道流下来，流进水箱里，几乎是清澈的。时不时的就会有电水壶响起来，养猪场派来取开水的男人应声而至，在裤子上把双手揩净，在主妇中间找到自己的妻子，捏捏她的软肉，向她表示爱意，顺便抢先吃上一口半生不熟的饭菜。

炉灶、电水壶、餐具、桌子板凳，所有这些都不归私人，而是归集体所有，但人们都很珍惜，从不毁坏。除了食物以外，所有东西都是从地上拿来的，地铁里造不出这些用品。好在，那些死去的人在生前储备了那么多有用的东西——灯泡、柴油发电机、导线、武器、弹药、餐具、家具，以及穿不完的衣服。现在可以随意搬取这些东西，就像找自己的哥哥姐姐索取一样，这些东西足够维持很长时间。整个地铁系统不超过五万人，而在莫斯科原本生活着一千五百万人，也就是说，如今平均每个人都有三百个过世的亲戚。这些亡灵无声地聚集在一起，把自己的旧衣服默默地递过来，说：拿去吧，拿去吧，还新着呢，我穿不着了。而幸存者只需要用辐射剂量计检测一下，看看是否超标超得厉害，然后道声谢，就可以拿去穿了。

阿尔乔姆走到喝茶的队伍里，排在队尾。

“阿尔乔姆，你怎么这么见外！还要排队！赶紧坐下来……来口热乎的？”

说话的是这里管事的——“皮草”达莎。她看上去快五十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她是从雅罗斯拉夫尔[4]郊外的一个小地方来莫斯科的，就在世界末日前三天。她是来买皮草的，买到手后，这身皮草就再也没脱下来过，不管白天黑夜，连上厕所都穿着。阿尔乔姆从来没像其他人那样，为此打趣过她，其实他自己也渴望留下一点过往生活的证物：关于那个五月，关于冰激凌，关于白杨的倩影，关于妈妈的微笑。

“好。谢谢，达莎大婶。”

“别总‘大婶’‘大婶’地叫我！”达莎嗔怪道，“上面怎么样？天气咋样？”

“小雨。”

“这么说，我们又要挨淹了？听见了吗，艾古丽？上面在下雨哪！”

“安拉在惩罚我们。因为罪孽。你快瞅一眼，你的猪肉是不是煳锅了？”

“怎么又提安拉！动不动就是安拉！哎呀，真是快煳了……你家梅赫梅特怎么样，从汉萨回来了没有？”

“已经第三天了，还是没回！”

“你别着急……”

“我用我的心对你发誓，达莎，他肯定是在那边有别的女人了！你们当中的人！罪孽……”

“什么你们我们的……你怎么回事，艾古丽……我们都是一样……”

“他一定是跟哪个贱货勾搭上了，奉安拉之名，我……”

“谁叫你不多陪陪他呢……男人都是馋嘴猫……到处乱转，直到吃饱为止……”

“你们瞎说什么呀？！他是去采购物资的！”一个男人抱打不平。他由于某种原因没能正常发育，身量长相都像个半大孩子，只是面孔被酒精浸透了。

“好啦好啦。你呀，科利亚，就别给自己的同伙打掩护了！你呢，阿尔乔姆，别听我们这帮娘们儿瞎扯。给，吹吹，烫。”

“谢谢。”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剃着光头，两道浓眉，脸上带着几道陈年伤疤，但言辞却很文雅：“欢迎所有在场人士，特别是女士！谁在排队喝茶？那我站你后边了，科利亚。汉萨的事，诸位听说了么？”

“汉萨怎么了？”

“边境封锁了，就像儿歌里唱的：‘红灯亮了不许过。’我们有五个人被困在那儿了。”

“原来如此。艾古丽，你听到了吧？呀，你的蘑菇快搅拌搅拌，蘑菇！”

“我家那口子还在那儿呢！这可让我怎么办！安拉……为什么封锁了？啊，科斯坦丁？”

“封锁就是封锁，我们可管不着。命令就是命令。”

“又要打仗了！怕不是又要跟红线的人开战了吧？汉萨那帮人真该早点死绝了才好！”

“那我该找谁打听去，科斯坦丁？我的梅赫梅特……”

“这是定期检疫。我刚从那边来，好像是商贸检疫什么的，很快就会通行了。各位好！”

“啊，您好啊，大爷。您来我们这儿做客？您从哪儿来？”

“我从塞瓦斯托波尔站来。这儿能坐吗？”

阿尔乔姆停止吹热茶冒出的白汽，从带豁口镶金边的白色马克杯上抬起头来。是那位老者一路找他到这儿来了，现在正偷偷用眼角瞄他。好吧，总不能跑开吧。

“那你是怎么到我们这儿来的呢，大爷？不是封锁了吗？”阿尔乔姆逼得老者与他对视。

“我恰巧是最后一个，”老者的眼睛眨都没眨，“我一过来，边境就封锁了。”

“没有汉萨这帮人，我们能活一个世纪！可他们要是没了我们的茶和蘑菇，能熬得住吗，这帮寄生虫！但我们却能活下来！上帝保佑！”

“你说他们会重新开放边境？可万一不开放呢？我的梅赫梅特怎么办？”

“艾古丽，你去找苏霍伊站长，他肯定有办法，他不会见死不救的。您来点茶尝尝？”

“也好。”自称荷马的人体面地捋了一下胡须。

他坐在阿尔乔姆对面，小口啜着本地自制的蘑菇汤汁——被美其名曰“茶”的饮品，而真正的茶早在十年前就被喝完了——然后便静静等待。阿尔乔姆也在等着。

“谁在排队取开水？”

阿尔乔姆心里一紧：阿妮娅来了。她背对阿尔乔姆站定，像没看见他一样。

“你今天出工，阿妮娅？”“皮草”达莎一边搭话，一边在掉毛的皮草口袋上擦手，“来点儿茶？”

“好。”阿妮娅头也没回。这意思很明显，她已经看见阿尔乔姆了。

“腰疼吧？侍弄蘑菇老得弯着腰。”

“都快断啦，达莎大婶。”

“那也比喂猪强！”敦实的艾古丽不满地抽一下鼻子，乜斜着眼睛说道，“你试试整天铲猪粪是什么感觉！”

“你自己去试吧！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工种。”阿妮娅毫不示弱。

尽管阿妮娅的语气平静如水，但阿尔乔姆知道，她这样说话的同时，是完全可能出手打人的。她很能打，训练有素。毕竟虎父无犬女。

“别吵哇，姑娘们。”伤疤脸科斯坦丁开口解劝，“马雅科夫斯基不是说了嘛，所有职业都很有用，所有职业都很重要。要是没有蘑菇，拿什么喂小猪崽儿呢？”

蘑菇在北边隧道种植，这是通往植物园站的两个隧道之一。蘑菇园长三百米，后面是养猪场。养猪场建得尽量远离居住区，以便少些臭气。其实，三百米的距离能起多大作用呢，无非是心理安慰罢了。

新来的人对这种猪粪恶臭十分敏感，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阿妮娅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当地居民早就久闻不知其臭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其他味儿，根本没得对比——不像阿尔乔姆。

“一心扑在蘑菇上是好事，”他盯着阿妮娅的后脑勺，一字字道，“跟蘑菇好说话，比跟人强。”

阿妮娅头也没回地㨃道：“还别看不起蘑菇，有些人哪，跟蘑菇差不了多少，就连得的病都是一样的。”说着，阿妮娅终于转过身来，“今天早上，我发现一半的蘑菇都长了霉菌，开始腐烂了，明白吗？从哪儿来的？”

“怎么会有霉菌？”艾古丽急了，“我们这儿的霉菌还不够多吗？真主保佑！”

“还有谁要茶？”“皮草”达莎插话道。

“我采了一箱子烂蘑菇，”阿妮娅盯着阿尔乔姆的眼睛，“以前蘑菇可是好好的。”

“真是大祸临头！”阿尔乔姆故作夸张地摇头，“蘑菇发霉了！”

“那我们吃什么？”“皮草”达莎一语中的。

“当然了，这算什么呀！”阿妮娅反唇相讥，“拯救全地铁的大英雄不再被人当回事了，这才算大祸临头呢！”

“走吧，艾古丽，咱们出去透口气。”“皮草”达莎扬起刚画好的眉毛，“这里好像突然闷起来了。”

“哎……”荷马也跟着站起身来。

“慢！”阿尔乔姆把他叫住，“你不是想听英雄事迹吗？关于那个拯救了全地铁的阿尔乔姆的事迹？那你就听听吧，听一听真相。你以为人们会顾得上这个？”

“那是因为人们都有事干，正经事。工作，养家，养孩子。要是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自己找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这才是灾祸呢！”阿妮娅占据阵地，开始向阿尔乔姆有节奏地“射击”：短点射，短点射，长点射。

“不，所谓灾祸，是人不想过人的生活，而是像猪崽或蘑菇一样。”阿尔乔姆答道，“当他只关心一件事……”

“最可悲的灾祸，是蘑菇把自己当成了人。”阿妮娅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恨，“只不过没人敢告诉他真相，怕他接受不了罢了。”

“蘑菇真的发霉了？”已经走出老远的“皮草”达莎回头问。

“真的。”

“呸，真糟糕！”

“安拉在惩罚我们！”艾古丽从远处高喊，“因为我们的罪孽！因为我们吃猪肉！就因为这个！”

“你走吧，走吧……蘑菇们在呼唤你呢……”阿尔乔姆推搡着僵立的阿妮娅，“它们咳嗽了，打喷嚏了，它们在叫你呢：‘妈妈你在哪儿呀？’”

“你这个混蛋！废物！”

“走吧！”

“你等着瞧吧！”

“走吧！赶紧走吧！”

“你走吧！滚回你的地面上去吧！拿着你的天线满世界乱转去吧！用你的哭诉扯破喉咙去吧！上面没有人了，明白吗？一个人都没了！全死绝了！无线电爱好者！蠢货！”

“你以后自己会……”

“没有什么‘以后’了，阿尔乔姆，没有了。”

她的眼睛干干的，父亲教过她怎样阻止眼泪。不同于阿尔乔姆，她可是有父亲的人——亲生父亲。

她转过身，走开了。

阿尔乔姆坐下来，继续用带豁口镶金边的白色马克杯喝蘑菇茶。荷马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默不作声。人们开始陆续回到厨房。有人担心说蘑菇长了白色霉点，有人叹气说千万别再开战，有人八卦说谁在猪场里被丈夫抓住了哪个部位。一头粉红色小猪尖声叫着从旁边窜过，后面追着一个面色苍白、瘦小枯干的小女孩。一只猫竖着尾巴绕桌子转了一圈，在阿尔乔姆的膝头蹭蹭，盯住他的嘴巴。杯子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茶汤上面结了一层凝皮。阿尔乔姆的内心也开始覆上一层凝皮。他放下杯子，看向前方。老者就坐在那里。

“这就是我的故事，大爷。”

“我、我……对不起。”

“白跑一趟，是不是？后人可不稀罕看这个，如果有后人的话。”

“不白跑。”

阿尔乔姆撮了下牙花：这老头儿真倔。

他把屁股从板凳上抬起来，走出厨房。早餐结束了，现在要去完成义务劳动了。荷马立刻从后面黏上去：“请问，刚才在厨房，那个姑娘说的是什么？天线，无线电爱好者……当然，这不关我的事，可是，您到上面去了，对吗？您在听无线电？”

“我到上面去了。我在听无线电。”

“您想找到其他幸存者？”

“我想找到其他幸存者。”

“有收获吗？”

在他的声音里，阿尔乔姆并没有听出任何讽刺挖苦的意味，在他看来，阿尔乔姆所做的事情似乎稀松平常，就跟往汉萨运风干火腿一样。

“没有。”阿尔乔姆回答。

荷马冲他点点头，眉头紧蹙，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表达安慰？试图开导？假装感兴趣？但阿尔乔姆完全无所谓。

二人来到了自行车发电站。

阿尔乔姆不喜欢蘑菇，因为阿妮娅喜欢；他也不喜欢猪崽，因为太臭——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分辨出什么是臭。他和站里谈妥，作为英雄，他可以不做这些事，但展览馆站不养吃白食的，除了在隧道里的哨所值班，他还要在站台做工。最后，阿尔乔姆选择了骑自行车。

自行车一共有十四辆，排成一排，车把朝墙，墙上贴着宣传画。第一张是克里姆林宫和莫斯科河，第二张是褪色的粉色泳装丽人，第三张是纽约的摩天大厦，第四张是白雪覆盖的修道院和标注着东正教节日的日历……你可以根据心情选择招贴画，然后骑上车踩脚踏板。自行车被固定在支架上，车轮用皮带和直流发动机相连，每辆自行车上装着一盏小灯，微弱地照亮你今天的宣传画梦想，其余的电力被输送到蓄电池，用来供应车站。

自行车停放在南边隧道，属于保密性质的战略项目，外人禁止入内，但阿尔乔姆不知为何朝看守挥了挥手，把荷马也放了进来。

阿尔乔姆翻身骑上生锈的车架，抓住橡胶把手。面前是从汉萨书商那儿软磨硬泡得来的柏林宣传画——勃兰登堡门，电视塔，黑色的女性雕像。阿尔乔姆感觉这幅画很像莫斯科：勃兰登堡门很像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大门；而柏林的电视塔很像奥斯坦金诺，尽管塔身中部的观景台是球形的；雕像中的女人双手举过头顶，既像呼喊，又像是堵住耳朵，跟“工人与集体农庄女庄员”的姿势异曲同工。

“来骑一会儿？大爷？”阿尔乔姆扭头问荷马，“对心脏有好处，能让你在地底下活得更久些。”

老者没有回答，木然地盯着撒掉气的轮胎凌空旋转。看着看着，他的脸极不对称地扭曲起来，如同面瘫患者，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僵硬。

“你没事吧，大爷？”阿尔乔姆问。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荷马的嗓音有些嘶哑。他清清嗓子，定了定神。

“哦。”

每个人都有可回忆的人。平均每个人身后有三百个影子，都在等着你想起他们。他们设下圈套，埋下地雷，张好网，等着。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会让某人想起在院子里教孩子们骑车的情形；茶壶响了，会让某人想起父母的厨房里有个跟这一模一样的，每逢周末都会去那里做客，一起吃饭，分享生活。就在眨眼的那一瞬间，在现在和现在之间，眼睛突然看到了昨天，看见了逝者的脸。只是，一年一年过去，这些面容也越来越模糊。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您可是个大英雄啊，”荷马笑了，“妇孺皆知。”

“哼，大英雄。”阿尔乔姆撇撇嘴，把这个词吐还给对方。

“您可是拯救了整个地铁啊！要不是您用导弹将那些个畜生统统炸死……说实话，我想不通，您为什么不愿意提起这些？”

面前的电视塔、勃兰登堡门、举着双手的黑色女人，都让阿尔乔姆联想到莫斯科。真应该换一辆车，但其余车子都被占了，只剩下这一辆。他想把脚踏板倒着蹬，向后退，以便远离电视塔，但这样没法发电。

“其实，我是听梅尔尼克说起您的。”

“谁？”

“梅尔尼克。您认识的吧？游骑兵司令。游骑兵您也一定知道吧？斯巴达勇士……您本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吧？”

“是梅尔尼克派您来找我的？”

“不是，梅尔尼克只是跟我讲了您的事，说关于黑暗族的威胁是您通知他们的，说您穿越了整个地铁……后来我自己也开始尽力挖掘真相，但仍然有很多不清楚的。我知道，没有您的帮助我没法搞清楚，因此就决定……”

“他还说什么了吗？”

“啊，谁？”

“梅尔尼克，关于我还说了什么吗？”

“说了。”

阿尔乔姆停止踩脚踏板，跨下自行车，跳到地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什么了？”

“他说，说您结婚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这是他的原话？”

“原话。”

“正常人的生活。”阿尔乔姆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荷马补充说。

“他没告诉你，我娶的是他女儿？”

荷马摇了摇头。

“就这些？”

老者吧唧了几下嘴，叹了口气，说了实话：“他还说，您精神错乱了。”

“当然啦，精神错乱。”

“我只是转述而已……”

“没别的了？”

“好像没了……”

“他没说他想宰了我？为了他女儿，或者——”

“没有，绝对没有！”

“或者，他等我重新归队？”

“不记得了……”

阿尔乔姆陷入沉思。半晌才想起来，荷马还在跟前，正盯着他看。“精神错乱！呵呵！”阿尔乔姆极不自然地干笑了几声。

“我不这样认为。”荷马连忙表态，“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知道……”

“您……你，知道什么？”

“就因为您坚持寻找幸存者，就因为您不想放弃——就把您当成疯子？听着，”老者郑重其事地盯着阿尔乔姆，“您是在为他人牺牲自己。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每天我都会去。”

“上面？”

“每天。沿着台阶爬到地面，然后走到大厦，一步一步爬到楼顶，背着背包。”

旁边蹬自行车的人听得入了神，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

“是！我还从没听见过有人回应！但那又怎样？那能说明什么？！”阿尔乔姆已经不再是冲着荷马一个人，而是冲着所有该死的、对着墙壁、朝着地面蹬自行车的人们喊，“什么也说明不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肯定还有其他幸存者！肯定还有其他城市！我们在这个地洞里，在这些个洞穴里，不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

“你得啦，阿尔乔姆，省省吧！”一个长鼻子小眼睛的小伙子忍不住了，“所有人都被美国佬给炸死了！什么都没了！你怎么还不死心？！他们炸我们，我们炸他们，全完了！”

“假如我们的确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呢？”荷马自问自答似的说，“如果我对你们说，……”

“他每天都往地面上爬，比上班还准时！自己被污染也污染别人！简直就是个活死人！”小伙子怒不可遏，“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如果我对你们说，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呢？如果我告诉你们，有过来自其他城市的信号呢？”

“你再说一遍？”

“其他城市的信号，”荷马坚定地说，“有人收到过，还交谈过。”

“你撒谎！”

“我认识那个无线电员……”

“撒谎。”

“如果他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呢？你们怎么说？”荷马对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嗯？”

“你肯定是疯了，大爷。要么就是在故意撒谎。是不是？你撒谎！”

[4]俄罗斯城市，位于莫斯科州的东北方向，伏尔加河上游。

第三章
隧道

地铁站台的顶棚通常不高，是为人类量身打造的。而隧道则不然，墙到墙宽五米，顶到地也高五米。

在地铁系统遥远的另一端住着一群野人，他们坚信，隧道是“大虫”在地底钻出来的，这条大虫就是创造了地球并从自己肚子里产下人类的神明，只不过人类后来背弃了自己的造物主，将这些通道改为己用，用铁制造了列车取代大虫，并开始自欺欺人，宣称人类亘古有之，而根本没有什么大虫。其实，信奉这一神明也未尝不好，毕竟虫子比人类更适应地下生活。

隧道漆黑可怖，地下水汇成汩汩溪流，随时准备冲破铸铁筒板，将整条线路吞没。溪流冒出的冷气汇成寒雾，令信号灯的光线难以穿透。隧道原本就不是为人而修建的，而人，也并非为隧道而生。

哨所距离站台不过三百米，但已经令人不寒而栗。为了盖过那恐怖的声响，哨兵故意大声闲聊，半干的劈柴点燃的篝火，也多少能给人壮壮胆儿。

隧道像是有生命的：它呼哧呼哧地喘气，用自己满是窟窿的肺部吸入篝火的轻烟，好像烟鬼在惬意地吸烟。烟气升腾而起，进入通风井那锈迹斑斑的气管。

不远处停着一台轨道车，那是换班守卫的交通工具。此处距离站台三百米，如果有人从北方黑暗处进攻展览馆站，巡逻队就要拼命顶住，直至全部阵亡；同时，还需要派出一名“幸存者”向站台示警，好让孩子们有时间躲起来，让女人们来得及拿起武器，和男人们一道，以血肉之躯守住入口。

这一防御部署总能奏效，有赖于此，展览馆站二十年来生生不息。事实上，最近两年也很少有不速之客，即便有，也多半是出于误会。最后一次严重威胁，对于展览馆站乃至整个地铁而言，是黑暗族，但它们已经在两年前被导弹风暴全歼了。

展览馆站的每个人至今仍然记着，是谁杀死了这些畜生，拯救了人类——

阿尔乔姆。

如今，展览馆站以北只剩下一连串死去的空站台，头一个就是植物园站。那个站台很浅，离地表很近，原本将地上世界与地下世界隔绝开来的气密门被打破了。在植物园站生存是不可能的，至于植物园站往后是什么，人们并不关心。因此，世界的边界就在篝火光亮所及之处，再远处就是宇宙了。

哨兵们坐在那里，沙袋堆成的街垒将其与黑暗隔开。几支AK自动步枪彼此倚立，撘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篝火上架着一个坑坑洼洼、被烟熏黑的军用水壶。

哨兵们全部面朝隧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黑暗的大嘴，唯独阿尔乔姆面对篝火坐着，后脑勺对着空洞的隧道。哨兵列瓦绍夫不屑地教训阿尔乔姆：“你不该背对着隧道坐！”但阿尔乔姆已经跟这个隧道达成默契了，他学会了如何感知它。

阿尔乔姆让荷马坐在自己身旁。他是特意把荷马带到这个安静的空地来的，他不想在自行车发电站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听荷马谈论此事。这里虽然也没办法做到一个旁人都没有，但总归少了许多。阿尔乔姆已经提醒荷马，叫他小声说话，以免引发骚动，但荷马似乎根本不会小声说话。

“那个城市叫波利亚尔内耶佐里[5]，意思是‘极地曙光’，位于科拉半岛。旁边是核电站，而且是处于工作状态的，燃料储备还够用一百年的！毕竟也只需要供应一座城市。人们将城市建成了一座要塞，他们用原木建造了围栏，还有其他工事，防御做得非常好。部队就在旁边守卫着核电站，从士兵中招募了城市警备队。周边环境险恶，地处大北方，但这些人坚持了下来。核电站为他们提供光和热，用于生产，所以——”

“你瞎编什么哪？啊？”列瓦绍夫在另一头喊道，他的眼睛红通通的，耳朵肉乎乎的，胡子向上翘着，“还他妈什么‘曙光’！植物园站往后，隧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流浪狗！我们这儿一个中邪的还不够，又来了一个！”

“很快他们就要在这儿成立俱乐部啦！”鹰钩鼻阿尔缅奇克用手指甲剔着牙缝里的猪肉屑，挤眉弄眼道，“幻想者和意淫者俱乐部——‘大红帆’。”

“这个信号是谁收到的？谁跟他们通话了？”阿尔乔姆盯着老者的胡子，盯着他翕动的嘴唇，好像聋子在读唇语。

“我，”荷马又扯开嗓门道，“我自己就是从那儿来的，阿尔汉格尔斯克[6]。我总想着，没准儿我的同乡有人活下来了呢？我一直在听，在找，终于被我找到了。我的阿尔汉格尔斯克虽然在沉默，但极地曙光城回应了！整整一座城市，明白吗？在地上！热水，光……最诱人的是，他们有一座超棒的电子图书馆！磁带，光盘，整个世界文学，电影……明白吗？至于电力，要多少有——”

“波段？调频？”阿尔乔姆打断他如痴如醉的讲述问。

“也就是说，这是新的诺亚方舟。只不过上面获救的不是一对一对的动物，而是整个人类文明……”老者像没听到问话一样，继续陶醉。

“通话在几点？什么频率？地点在哪儿？什么设备？在多高的地方捕捉到的信号？为什么我捕捉不到？”

老者满心期待的是对话，是篝火旁的亲切交谈，而非咄咄逼人的审问。但阿尔乔姆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不愿意把它浪费在无谓的煽情上面。头一件事，是确认这是事实。

在地表荒漠中耸立的海市蜃楼，这个阿尔乔姆自己也能想象得到，但他需要的不是欣赏，而是触摸它们，确定它们的存在。

“说啊！”他步步紧逼，不给老者耍滑头的机会，“想清楚！为什么我没有听到过？”

“我……”荷马咂一下嘴，将视线转向黑暗，陷入沉思，最后终于妥协了，“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你自己捕捉的信号吗？”

被追问急了，说实话了，混蛋。

“不是我，是我碰见的一个人，一个无线电员，是他说的。”

“在哪儿碰见的？哪个车站？”

老者思忖片刻道：“大剧院站，好像是。嗯，大剧院站。”

“你想用大剧院站吓唬我？你以为我不敢去查验吗？”

“我根本没这么想，年轻人。”老者不失威严地说。

“什么时候？”

“两年前吧。不记得了。”

哼，不记得了。

唯一的一次，当阿尔乔姆在无线电的咝咝声和咿呜声的间隙，听到那个遥远而微弱的人声时，永远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时至今日，那个声音，如果仔细聆听，仍在耳边回响，好像封存在海螺中的海浪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忘记？

一个立志为人类的全部地下生活著书立传，留传子孙后代，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好让他们不放弃重回地面梦想的人，怎么可能不把每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还说什么大剧院站。

“你撒谎，”阿尔乔姆断言，“你只不过想讨好我。”

“您错了，我只不过……”

“你想讨我欢心，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把我那些糗事都告诉你。你想收买我，嗯？你摸准了我的弱点，想钓我上钩……是不是？”

“根本不是！这绝对是真事……”

“去你的吧！”

“喔！”阿尔缅奇克像吹喇叭一样吸溜着鼻涕，“幻想者们吵起来了，争论谁的幻想更奇幻。”

阿尔乔姆既生自己的气，也生这个愚蠢的老谎话精的气。他把后脑勺枕在落满弹壳的沙地上，合上眼皮。该死的编故事的！每次都是这样，心口的伤刚要结痂，就会过来个人把它揭开。

老者阴沉着脸，并不打算说服阿尔乔姆。

去他个大头鬼吧！

直到值班结束，二人再没交谈一句。走进站台，临分手时，阿尔乔姆连看都没看荷马一眼。

****

“有确切消息：收到了来自科拉半岛的信号，那里有幸存者！”阿尔乔姆意味深长地观察着小基里尔的反应。

“真的？！”

“真的！”

小基里尔兴奋地一蹦老高，随即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阿尔乔姆有所预感似地递给他一方手帕，让他放在嘴边。等咳嗽平息，基里尔拿开手帕，惊慌失措又满怀愧疚地盯着它看。阿尔乔姆心里一紧。

“会好起来的，你还要逮耗子呢！一点点血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会骂的，别给她看，好吗？”

“那还用说！咱俩——喏，铁哥儿们！绝不出卖！”

“你对游骑兵起誓。”

“我对游骑兵起誓。”

“你郑重点儿。”

“我郑重地对游骑兵起誓。”

小基里尔爬到阿尔乔姆的腿上：“你赶紧给我讲讲。”

“是这么回事，据准确消息，捕捉到了来自北方的信号，从科拉半岛来的。那里保存了一座完好的核电站，周边是一座城市，叫作‘极地曙光城’。怎么样，美吧？所以，我们不是唯一幸存的，明白吗，基里尔？不是唯一的！还有其他幸存者！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是不是？！”

“太好啦！”小基里尔眨巴着两只苍白的大眼睛，“这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那座核电站能发那么多的电，让整个城市一年到头都暖暖和和的。他们在城市上空建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你能想象得到吗？”

“不能。”

“就像一个超级大的玻璃杯。”

“干吗用？”

“防止热气跑出去。外边是雪，暴风雪，里面呢，可暖和了！树木开满了花，就像你的绘本里画的一样。还有果园，苹果呀什么的……对了，还有番茄。人们走在大街上，只穿汗衫就够了。到处都是花，食物有的是。有各种糖果，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不像你这儿，光是空弹壳。”

小基里尔眯缝起眼睛，努力地想要想象出这一切。他抿着嘴轻轻地咳了两下，尽力往下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是想象不出来。其实，就连阿尔乔姆自己也想象不出来。

“到了夏天，这个玻璃屋顶会打开，人们就能生活在新鲜空气中了。不是在地底下，而是在地面上，在有窗户的房子里。窗外，可以看见其他房子，或者森林什么的。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太阳底下自由地生活。人们也不用戴防毒面罩，就这么走在街上。空气又清新，又干燥，又新鲜。在这样的空气里，一个细菌都没法生存，全得死光光。”

“所有细菌？结核杆菌也会死吗？”小基里尔立马来了精神。

“所有细菌。头一个死的就是结核杆菌。”

“所以，我只需要到那儿去，不戴防毒面罩，大口呼吸，病就会好了吗？”

“我觉得是，”阿尔乔姆说，“你别看在这儿，在隧道里，又闷又潮，结核杆菌闹得欢实，一到地面，遇见新鲜空气，立马就蔫巴了。”

“哇哦！我得告诉妈妈！她肯定会很高兴的！你要去那儿吗？”

“但这个极地曙光城非常遥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得攒下好多力气。”

“我能攒！需要多少？”小基里尔坐在阿尔乔姆腿上向上蹿了一下。

“需要很多很多。你知道到那儿去要走多久吗？坐越野车的话，嗯……半年！在地面上，森林，沼泽，毁掉的道路。”

“那又怎么样？我能走到！”

“不行，我还是不能带你去，我只带其他的游骑兵一起去。”

“为什么，嗯嗯？”

“你妈妈说，你什么东西都不吃。这样可没法坐越野车，光会拖后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有各种阻碍，每走一步都是怪物，要经历很多的冒险。你不吃东西，怎么能熬得过去呢？头一场战斗你就挂啦！我们游骑兵团需要的是能吃饭的战士，而不是不吃饭的小孩儿。”

“那些蘑菇我连看也不想看啦！造字……”

“那蔬菜呢？妈妈不是给你弄来了蔬菜吗？看见这番茄了吗？它是从塞瓦斯托波尔站穿越了整个地铁来到你身边的。”

“造字……”

“我跟你说，这番茄跟极地曙光城果园里长的一模一样。来，你尝尝。一个番茄里头有整整一吨的维生素。”

“好吧，那我就吃一个，既然跟极地曙光城的一样。”

“你现在就把它吃了，我看着你吃。”

“那你再给我讲讲那个曙光城，还有像玻璃杯一样的屋顶。”

娜塔莉亚，小基里尔的母亲，站在帐篷外面，隔着帆布听到了整个对话，听到了每一个字。她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十指紧扣地捏着。

阿尔乔姆走出帐篷，对她笑笑：“我哄他吃了一个番茄。”

娜塔莉亚没给阿尔乔姆好脸色：“你跟他说那些个疯话干什么呀？他以后得用这个把我烦死！”

“怎么就是疯话呢？没准儿‘极地曙光城’真的存在呢。让他有个念想也好嘛。”

“昨天医生来过，从汉萨来的。”

阿尔乔姆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害怕自己猜到娜塔莉亚会说些什么，于是就竭力避免去想，什么都不想，以免一念成谶。

“他只剩下三个月了，就是这样。还扯什么‘极地曙光’。”

娜塔莉亚的嘴撇到一边，阿尔乔姆这才看清楚，他俩说话时，一直在她眼睛里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层薄膜，是干枯的眼泪。

“怎么，彻底没希望了吗……”

“妈——！乔姆哥哥要带我坐着越野车去北方！你会让我去吗？”

****

他猜测阿妮娅已经睡了，要么就是在装睡，跟往常一样，为了躲避他。没想到她却坐在床上，像土耳其人一样盘着两条光腿，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半升大小的塑料瓶，好像生怕被人抢走似的。瓶子里装着混浊的液体。一股酒气。

“给，”她把瓶子递过来，“来一口。”

阿尔乔姆接过瓶子闷了一口糙酒，闭住气，挤挤眼。身子暖和了些。接下来呢？

“坐，”阿妮娅拍拍身旁的被子，“坐下。”

他在她指定的地方坐下，半侧着身看着她：普通的背带背心，手背上寒毛直竖，是因为冷吗？

她还跟两年前一样：乌黑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嘴唇单薄而苍白；鼻子相对于精致的脸庞稍有点大，还有点儿鹰钩，不过，若少了这个鹰钩，或许会显得呆板乏味；胳膊上青筋暴起，像解剖学模型一样，毫无女性的温柔；肩膀上满是肌肉，像戴着肩章；脉搏在她细长的脖子上迅速搏动；锁骨隆起——早先，这性感的锁骨会让他忍不住要去怜她，爱她；傲立的乳房撑起白衣。

“抱抱我。”阿妮娅喃喃道。

阿尔乔姆伸过一只手，不自然地搭到阿妮娅肩头，像哥们之间的勾肩搭背，又像大人在安慰小孩。她向他倒过去，像要粘在他身上，但浑身肌肉依然紧绷。阿尔乔姆同样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活泛些，只好求助似的又喝了口酒，但仍然连一句合适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生疏了。

阿妮娅轻轻地碰碰他，然后用嘴唇亲吻他的脸颊：“真扎。”

阿尔乔姆晃晃塑料瓶，一气灌了好多，脑子里全是北方和越野车。

“我们……我们来试试，乔姆。再试一次。让我们重新来过。”

她将手指——冰冷、干硬的手指——滑到他的皮带上，灵巧地解开皮带扣。

“吻我，来呀，吻我。”

“好。我……”

“过来。”

“等等……马上。”

“你怎么啦？来吧……把我的衣服脱下来。对。”

“阿妮娅。”

“怎么了？就是这样……嘘……冷。”

“好。我……”

“过来，对……快啊……快……这该死的衬衫……”

“马上，马上。”

“对，天啊，给我喝一口。”

“给。”

“嗯。啊……对，就是这儿。你还记得吗？嗯？”

“阿妮娅……宝贝儿……你真美……”

“不用这么久……快来。”

“我不行……对不起……”

“让我来……你怎么了？……让我试试。”

“阿妮娅……”

“怎么样？嗯？……来这里……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这都多久了啊。你从来不……你不明白吗？我很想你。嗯？”

“马上，马上。只是……今天太……”

“嘘，别说话。让我来试试……你好好躺着。”

“我今天……”

“闭嘴，闭上眼睛，别说话。对，就是这样……现在……现在只要……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不行。”

“现在呢？！”

“鬼知道。不行，脑袋里全是……”

“全是什么？你脑袋里全是什么？！”

“对不起。”

“起开。滚！”

“阿妮娅……”

“我的背心呢？”

“等等。”

“我的背心在哪儿？！我冷！”

“你干吗……你这是干吗？不是你的事，跟你没关系……”

“够了，够了！少跟我装蒜。”

“不是的……”

“我叫你滚，听见了吗？！滚！”

“好。我……”

“该死的短裤呢？在这儿。不想要就别要。还是说辐射已经把你给烤干了？”

“不是，当然没有，你说什么呢……”

“你就是不想要我……不想要孩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没心情。”

“我们为什么生不出孩子，就因为你不想要！”

“不是的！”

“我……阿尔乔姆，我为了你，离家出走了，跟父亲也闹翻了。一切都是因为你。在那场战争之后，跟红线交战之后，他坐上了轮椅！走不了路了，一条胳膊也被截断了……你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吗？当个残废！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顾他的反对，抛下他，跟你来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根本就不把我当人！我本想把全部真相都……而他……是他不想让我们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为了保持生育能力，我不再往上面去！为了健康……这些女性器官，吸收辐射就像海绵吸水一样……你是知道的！我忍受那些该死的蘑菇……跟你来到这里，你的车站！你以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来这儿养猪！为了什么？！你可倒好，你不管不顾！一天到晚来来回回！你都快把自己搞垮了！你明不明白？说不定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要不到孩子！我求过你多少次？你爸爸又劝过你多少次？！”

“苏霍伊根本就不是——”

“你这么做图个什么？！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是不是？你就是不想和我有孩子，对不对？根本不想！你根本就瞧不起这一切，你只喜欢拯救世界！而我呢？我呢？！你根本不管我！你恨不得我死！我死了你才开心，是不是？”

“阿妮娅，你这是在干吗……”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忍了，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缠着你跟我睡觉，我不想再幻想着要孩子，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万一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会不会生下一个怪物。”

“够了！闭嘴！”

“你生下来的一定是怪物，阿尔乔姆！你自己也像一团吸收辐射的海绵！每一次爬到地面都会有报应！你难道不知道吗？！”

“闭嘴！该死！”

“走吧，你走吧，阿尔乔姆，别再回来。”

“走就走。”

“走吧。”

以上全部对话都是压低声音进行的——低声呼喊，低声呻吟，低声啜泣。

周围寂静得如同蚁穴，所有邻居都在装睡。其实，所有人都听见了。

****

防化服刚好能塞进旅行箱。最上面，阿尔乔姆放了一支值勤用的AK冲锋枪（这本是严禁带出站台的），六个弹匣（用蓝色绝缘带两个一组缠起来），一袋干蘑菇。防毒面罩用混浊的眼睛盯着他，阿尔乔姆一把将它塞进箱子，急剧地，厌恶地，像把发臭的尸体装进藏尸袋。然后将背包扛到肩上。背包——他的诅咒，西西弗斯的巨石。

“大爷！起来！收拾东西！别太大声。”

老者跟睁着眼睡觉似的，一下子就清醒了：“去哪儿？”

“你跟我说的那个无线电员，是真的吗？他真在大剧院站？”

“是，是……”

“那就好，你带我去？”

“去大剧院站？”荷马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犯㞞，是吗？没门儿，大爷。对别人来说，大剧院站也许是地狱，但对我来说，那里是战斗的圣地。怎么样？莫非你在撒谎？”

“我没撒谎。”

“那你就带我去。我必须亲眼见到你所说的那个人，当面问个清楚。我要让他教我，让他把他的接收机给我，让我亲自验证一下。”

“但那可是两年前……”

“咱们做个交换。你带我去见无线电员，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毫不隐瞒。不管是黑暗族，还是什么黄族、绿族，随便你。我会告诉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的、整个该死的希腊悲剧，从头讲到尾。成交吗？不骗你。怎么样？握个手。”

荷马把手伸过来——慢慢地，有点犹豫，像是担心阿尔乔姆会朝他掌心吐痰似的——阿尔乔姆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老者收拾行李的时候，阿尔乔姆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一个手握式充电手电筒。他把手柄捏紧又松开，听装置发出的声音，给蓄电池充电，等完全搞明白了才作罢。

“我说，你要写一本书？为什么要写它？”

“这个嘛，你看，我们在这里活着，而时间却停滞了，是不是？没有历史学家，没有人记载我们也活过，怎么活的，那我们就跟压根没活过一样。”荷马顿住了，将手里的灰色枕套揉成一团，“一万年以后，也许会有人从地底下把我们挖出来，可我们却连一行字都没留下。他们只能凭借骨头，凭借锅碗瓢盆猜测，我们有过什么信仰，什么梦想，但那跟真相也许差着十万八千里。”

“谁会挖我们呢，大爷？”

“考古学者，我们的后人。”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他舔了舔嘴唇，努力压制内心的怒火，但终于还是像火山岩浆一样喷涌而出：

“我告诉你，我可不想让后人从这儿把我们挖出来。我不想被埋在这儿！我宁愿挖别人，也不愿被人挖。想在这个鬼地方过一辈子的人难道还少吗？我宁愿因为辐射过量死在上面，也强过在地铁里憋屈到老。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大爷！地铁，后人——后人！我不想让我的后人在地底下窝一辈子。让我的后人给结核杆菌当饲料？没门！让他们为了最后一个罐头割断彼此的喉咙？没门！让他们跟猪同吃同睡？没门！你给他们写书，大爷，可是他们连读都没法读！他们的眼睛会退化，明白吗？而他们的嗅觉会变得跟耗子一样敏锐！他们将不再是人类！你想要这样的后人吗？只要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在地面上找到一个地方，任何地方，能够住在天空和星空之下，在太阳之下，只要这个该死的世界还有一个地方，能够不用橡胶管而是张嘴呼吸，我就得把这个地方给找到，明白吗？只要能找到这个地方！到那时候，就可以重建新生活了！就可以生儿育女了！让他们长大成人——而不是耗子，不是怪胎！为了这个，必须战斗！我不会提前把自己活埋，缩成一团，慢慢等死！”

荷马像是被阿尔乔姆辐射到了，像是被他的话震聋了，目瞪口呆。而阿尔乔姆却期待老者跟他争辩，他需要至少再射出这样一梭子子弹。可老者却突然冲他一笑，笑容真诚而温暖，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齿：“没白来，我已经感觉到了，没白来。”

阿尔乔姆只是唾了一口，但他唾出的是毒液，是胆汁。这个缺牙老者的微笑，不知怎的，让他轻松很多。这个荒唐、恼人的老头，忽然让阿尔乔姆觉得，他跟自己是一伙的。老人似乎也有同感，像哥们儿之间那样朝阿尔乔姆一挥手：“走！”

二人蹑手蹑脚走过了站台。隧道塌陷处上方挂着一块钟表，那是全站台的宝贝，上面显示的时间是黑夜——对于全站台的人而言，唯一能够对此提出异议的就是阿尔乔姆，但他就要离开了。大厅里几乎没人，只在厨房里还有一两只夜猫子在喝茶。红色的公用照明已经熄灭，人们分头钻进了自家帐篷，点亮微弱的二极管，将帆布帐篷变成了皮影戏剧场。每个舞台都上演着自己的剧目。他们走过苏霍伊的帐篷——一个伏案的剪影；走过阿妮娅的帐篷——她坐在那儿，把脸埋在膝头。

老者小心地问道：“你……不想道个别？”

“没什么人可道别的，大爷。”

荷马没有跟他争辩。

“去阿列克谢站！”阿尔乔姆对南边隧道入口处的守卫说，“苏霍伊知道。”

守卫敬了个礼，他说知道就知道吧，只要不往地面上去就行。

二人沿着铁梯走下站台，踏上轨道。阿尔乔姆走进黑暗，温柔地抚摸着隧道墙壁粗糙发霉的铸铁筒板，用目光打量着隧道五米高的顶棚和目不可及的深度，自言自语道：“隧道，隧道在召唤。”

[5]波利亚尔内耶佐里，俄罗斯摩尔曼斯克州南部城市，位于伊曼德拉湖畔，距摩尔曼斯克以南224公里。1968年为科拉核电厂而设立，1991年设市。

[6]阿尔汉格尔斯克，位于北德维纳河河口附近，北邻北冰洋，是阿尔汉格尔斯克州首府。

第四章
价码

阿列克谢站就像是展览馆站的盗版，只不过盗得很差劲。这里也学着种蘑菇，养猪，只可惜蘑菇和猪全都半死不活，只能勉强自给自足，根本没有剩余的量拿来卖。但当地人的性子跟自己养的猪也差不多，混吃等死，他们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故事，无论开端还是结局都平淡乏味，而且早已提前剧透。这里的墙壁早先是白色大理石的，但现在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样的了。但凡能抠下来的，早就被抠下来卖掉了，只剩下混凝土和为数不多的几十条人命。混凝土抠不下来，而且也没人愿要，因此这里最主要的贸易，就是“卖命”。假如市场有竞争，价格自然会高些，但除了展览馆站并没有其他买家。故而，阿列克谢站存在的最主要意义就是：保卫展览馆站。

所以，通往阿列克谢站的南边隧道，对展览馆站而言是基本安全的。其他隧道也许要花上一周时间才能通过，而这条南边隧道，阿尔乔姆和荷马因准备充分，小心谨慎，大概只用了半小时。二人在站台某处停留了几分钟，在展览馆站的相同位置挂着一块钟表，而阿列克谢站的钟表早在十年前就不翼而飞，从那以后，这里的每个人全凭自己的直觉来判断时间。谁想要黑夜，谁就有黑夜。毕竟，在地铁里，黑夜是没有尽头的，反倒是谁想要白昼，就得自个儿去想象。

通道守卫漫不经心地看了来人一眼，他们的瞳孔跟针眼一般大小，哨所上空飘着一团混浊的白色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包脚布味。显然，守卫们抽大麻了。守卫长叹口气，打起精神问：“去哪儿？”

阿尔乔姆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和平大道站，去赶集。”

“那边过不去。”

阿尔乔姆对他热络地一笑：“这个不用您操心，大叔。”

守卫长似乎被阿尔乔姆的亲切感染了，没头没脑地背了个似是而非的数学定理：“正切乘正切等于余切。”说罢就放二人通行了。

“我们怎么走？”荷马问阿尔乔姆。

“从和平大道站往下吗？如果汉萨放我们入境，那我们就沿环线走。反正怎么都好过走我们橙线——不愉快的回忆，你懂的。去汉萨更稳妥。我有签证，还是梅尔尼克签发的呢。你有签证吗？”

“那边不是隔离了吗？”

“隔离不叫事，想想办法总能进去。麻烦在于大剧院站，从哪个方向进去都难。你可是给自己的无线电员挑了个好地方，大爷，雷区正当间儿。”

“怎么是我给他挑的呢……”

“开个玩笑。”

老者的目光低垂下去，仿佛在凝视自己的内心，那里应该贴着一张地铁线路图。而阿尔乔姆的地图永远挂在眼睛正前方，像全息投影一样，这是他在梅尔尼克手底下服役一年学到的本事。

“我倒是觉得，走帕维列茨站更好些，路虽然远，但更快。从那儿再沿着绿线向上，顺利的话，一天就到了。”

二人沿着隧道一路前行。

手电筒尽忠职守，但射出的光线顶多只能照亮十步开外，再远就会被黑暗吞噬。棚顶在滴水，墙壁发出湿漉漉的反光，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咕噜作响，某种液体从顶棚滴到脑袋上，刺激着头皮，与之说它是水，更像是胃液。

两侧墙壁不时会出现一些门或者通道口，但大部分都用钢筋焊上了。

乘客们平日所见的那张光鲜的地铁示意图上所标注的，实际上还不及真正地铁的三分之一。想想也对，何必让乘客们觉得难堪呢？他们从一个大理石站台，到另一个大理石站台，煲个电话粥，把时间往前调上个把小时，好了，到达目的地了。没有人会去想，自己在地底多深的地方转了一圈，也不会有人去关心，站台墙壁后面是什么，那些被格栅围起来的隧道支线通往何处。不想也好，看看手机，想想自己的人生大事，不该想的就别想。

两人迈着走隧道专用的步伐，每一步都是四分之三米，以便刚好能踩在每一根枕木上。需要走很多的隧道，才能习惯这种步距，那些窝在站台的人是不行的，总会踩空。

“大爷，你，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生活。”

光线全部射向前方，看不清老人脸上是何表情，也许，只有胡子和皱纹。

又跨过了大概五十根枕木，装着电台的背包开始往下坠，不断提醒阿尔乔姆自己的存在。阿尔乔姆两鬓全湿，汗流浃背。

“我以前有过妻子，在塞瓦斯托波尔站。”

“你住在塞瓦斯托波尔站？”

“早先。”

“她离开你了？”阿尔乔姆莫名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形。

“是我离开了，为了写书。当时我觉得，书更重要，我想在自己死后留下点什么。妻子嘛，反正也跑不了。你懂吗？”

“为了写书离开妻子？”阿尔乔姆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事儿？那她呢……她就放你走了？”

“是我偷着跑出来的。等再回去，她已经不在了。”

“离开了？”

“死了。”

阿尔乔姆将装有防化服的旅行箱从右手倒到左手，说：“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我不确定自己懂不懂。”

“你懂的。”老者疲惫但坚定地说。

阿尔乔姆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也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接下来的枕木是在心里默数的，只听到咕噜咕噜的回响和遥远的呻吟，那是地铁在消化远方某个不幸的人。

****

他们没有顾虑背后的危险，只顾盯着眼前的隧道，凝视着这口装满墨水的深井，凝视着井面随时可能出现的微弱涟漪，防备前所未见的可怕东西猝然钻出。至于背后，他们根本没去管。

这真是失算。

吱吱嘎嘎……吱吱嘎嘎。

这声音就这样悄悄地、渐渐地钻进耳朵。

等他们察觉时，已经来不及端起枪管了。

“哎呜！”

如果有人给他们背后来颗“黑枣”，那他们是绝对躲不过的。地铁第一法则：在隧道里绝不能分神，会丢掉性命的。就是记不住，阿尔乔姆。

“站住！谁？！”阿尔乔姆大喊。

“哎呜！自己人！”

是刚才那个守卫长——“正切余切”。他胆子还不小，一个人开着轨道车就来了，而且还擅离职守——肯定是大麻嗑多了。

他来干什么？

“伙计们，我想了想，也许我可以送你们过去，到下一个车站。”说罢，他向二人递上一个谄媚的微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挤出满脸皱纹。

身体当然更希望坐车，而不是一步一步挪。阿尔乔姆打量了一下这个热心人：棉袄，秃顶，大眼袋，但瞳孔里放出光，就像锁孔一样。

“多少钱？”

“提什么钱啊！你不是苏霍伊站长的儿子嘛。我是为了……为了世界和平。”

阿尔乔姆精神一振。把背包往上一送，让它更舒服地骑在了背上。

“谢谢。”阿尔乔姆接受了提议。

“这就对了嘛！”“正切余切”兴奋地挥舞双手，像要驱散积攒多年的烟雾，“你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应该理解数学的精妙！没有游标卡尺根本不行。”

一直到里加站他都没闭嘴。

****

“带大便了吗？”

在巡逻兵之前，第一个迎接他们的一个短头发、高颧骨、兜风耳的小伙子。眼睛有点斗鸡眼，颜色是天空那种水泥色。身上的皮衣不大合身，衬衣敞着怀，胸口露出一个大大的耶稣文身，正从十字架上平静而自信地向外凝视。小伙子两腿间夹着一个铁皮桶，肩上搭一个褡裢，被他轻轻一拍，立刻发出诱人的叮当声。

“我出最好的价！”

早先，这个地铁站的上面是里加市场，以物美价廉的玫瑰闻名全城。当年，防空警报响起之后，人们只有七分钟时间来做出全部反应：确信这并非演习，掏出证件，跑进最近的地铁站。机灵的卖花小贩离地铁入口最近，他们用胳膊肘拨开惊慌失措的人群，头一个钻入地下。

当在地底下如何谋生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打开气密门，挪开堵在门口的尸体，返回自己的花市，取回了玫瑰和郁金香。鲜花已经枯萎了，但用来作干花装饰绰绰有余。就这样，里加站人做了很长时间的干花生意。这些干花虽然带有霉菌和辐射，但人们照买不误，毕竟，这是全地铁能找到的最美好的东西了。要知道，人们还要继续爱，继续哀悼，没有花怎么能行呢？

凭借干花，凭借对恍如昨日却一去不返的幸福的追忆，里加站展开了腾飞的翅膀。但在地底下没法种植新花，花朵不是蘑菇，不是人类，它们离不开阳光。而地面上看似取之不尽的花，也终于枯竭了。

危机出现了。

过惯了好日子的里加站人，终于也不得不缩减口粮，甚至要沦落到吃老鼠的地步了——就像其他毫无出路的车站那样。但精明的商业头脑又一次拯救了他们。

他们权衡了各种机会，盘算了自己地理位置的优势，向北边的邻居展览馆站提出了交易：由他们购买多余的猪粪，然后转手卖给其他种植蘑菇的车站，充当肥料。展览馆站接受了这个提议——大粪他们有的是。

就这样，即将被贫穷熄灭的里加站再次焕发生机。新商品味道固然不好，却更实在、更可靠。况且，在眼下这个艰难时代，里加站人也没办法挑三拣四。

“伙计们，咋着，你们没货？”短发小伙儿对来客初步嗅过之后，失望地问道。

这时，其他同样带着铁桶的人也飞跑过来，争先恐后地高喊：

“收大粪！”

“大粪有没有？高价！”

“一公斤一颗子弹！”

这里的结算货币跟全地铁一样，也是AK自动步枪子弹，这是如今唯一的硬通货。卢布早在最初就失去了效力——在信用一文不值、国家不复存在的地下世界，拿什么来保证它的价值？而子弹，就另当别论了。

纸币早就被卷成烟卷抽掉了，大面值的比小面值的更受欢迎，因为它们更干净，更好烧，冒烟也少。硬币则成了那些玩不上子弹壳的穷孩子们的玩具。如今，衡量一切商品的尺度就是子弹。

一公斤大粪在里加站只能换一颗子弹，而到了塞瓦斯托波尔站就能换三颗。自然，这门生意并非每个人都愿意干，但没关系，干的人越少，竞争就越小。

“喂，廖哈，滚一边去！我头一个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大胡子将耶稣文身的小伙儿一把推开，小伙儿敢怒不敢言地退到一旁。

“你往哪儿钻，啊？你以为你先在隧道碰上他们，大粪就全归你了？”另一个紫脸膛的秃头也跳过来。

“瞧瞧，刚入行没规矩！”又有人跟着起哄。

“行啦，各位大哥，你们干吗……反正他们也是空车！”小伙儿辩解道。

“让我看看！”

那个叫廖哈的小伙儿闻得果然没错，“正切余切”车上一坨大粪也没有。

待阿尔乔姆和荷马下车，“正切余切”无辜地一摊手：“我的货卸完啦！”说罢，吹着难听的口哨，掉头向黑暗驶去。

巡逻兵例行公事地检查了来客，将其放行，聚拢而来的大粪贩子们纷纷散去，只剩下头一个——廖哈。看得出来，他是最需要生意的。

“要不要来个观光，伙计们？我们这儿可有的看哪。你们最后一次见列车是什么时候？我们这儿有列车宾馆，豪华间！带电！在廊道里！我能搞到优惠！”

“我对这里了如指掌。”阿尔乔姆诚恳地说罢，向前走去，荷马踢里趿拉地跟在后面。

里加站原先被涂成了两种喜庆的颜色——红色和黄色，但想要发现这一点，得先用指甲把覆盖在全站台所有瓷砖上的那层油脂括去。一条隧道被一列死去的地铁列车堵住，车厢被改造成了宾馆。第二条隧道是站台全部生活的供给线。

“那您知道我们的酒吧吗？新开业的。家酿啤酒，上等货。至于原料嘛，也是用——”

“停！”阿尔乔姆赶紧把他的嘴堵住。

“那……伙计们，你们总得找点什么乐子吧？和平大道站被封了，检疫。轨道被横着拦住了，机枪手带狗执勤。你们不知道？”

阿尔乔姆耸耸肩：“那又怎样，就没办法通融吗？”

廖哈冷哼了一声：“你自己通融去吧。汉萨那帮人正搞运动呢，反腐。你呀，正好撞枪口上。那些受贿的，回头就放出来了，毕竟是自己人，但是总得找个替罪羊吧？”

“为什么封闭了？”

“说是有什么蘑菇病，霉菌什么的。不知道是空气传播的，还是外人带过去的。所以一切事务都暂停了。”

“就是冲我来的，”阿尔乔姆嘟囔了一声，“不想让我进去。”

“啥？”廖哈皱着眉头问道。

“我倒腾过这些蘑菇。”阿尔乔姆说。

“我明白，”廖哈似有同感，“倒腾蘑菇最没意思了。”

这时，几个小贩从身边飞奔而过，铁皮桶咣当作响，廖哈刚想追上去，又站住了。他似乎觉得，跟这两个倔脾气的游客在一起更有趣些。

“您这买卖可有意思。”荷马揶揄道。

“你还别说，大爷，”廖哈拧着眉毛道，“经纪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干的，得有才能。”

“经纪人？”

“对啊，就像我这样的，还有那边的，都是经纪人。不然你以为呢？”

荷马没法搭腔——他正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就在这时，阿尔乔姆发现荷马神情突变。他的脸色变得冰冷、惊恐，形同死人，他的视线越过经纪人，盯住旁边什么地方。

“你还别不信，”廖哈对着充耳不闻的荷马继续说，“大粪哪，我告诉你，那可是经济的血脉。蘑菇靠什么生长？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番茄靠什么施肥？所以说，你可别瞧不起大粪……”

廖哈每停顿一次，荷马便机械地点一下头，与此同时，侧着身子，慢慢地从廖哈身边走开，走过阿尔乔姆。阿尔乔姆用视线画出了他的轨迹，但仍感莫名其妙：离他们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浅色头发的清瘦姑娘，正跟一个大胖子经纪人亲吻，后者一边亲，一边悄悄地用脚将自己的粪桶踢向一旁，以免大煞风景。荷马那迟疑的步子正是迈向这对情侣的。

“你说，我们赚的能算多吗？”丢失了老者这位听众后，廖哈立刻转向了阿尔乔姆。

荷马走到情侣身边，尴尬地挑选着合适的角度，以便看清亲热者的脸。他认出谁了吗？但老人终究没敢把两张贴在一起的嘴分开。

“你干吗？”胖子用后脖子上的肉觉察到了老人，怒叱道，“你有病啊，老头？”

停止亲吻的姑娘脸上汗渍渍，皱巴巴的，活像刚从胳膊上拽下来的水蛭的吸盘。这不是老人要找的那张脸，阿尔乔姆一下就看出来了。

“对不起。”老人说。

“走开！”水蛭女说。

神色黯然，难以平复的荷马走回阿尔乔姆和廖哈身边。“认错人了。”他解释道。

但阿尔乔姆决定什么都不问：贸然拧开老人感慨的阀门，搞不好会让螺钉的滑丝坏掉。

荷马自言自语：“她当然不会……绝不可能跟这种人……老傻瓜……”

阿尔乔姆没理会荷马，反问廖哈：“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赔钱了？”

“赔不赔的吧……汉萨每批货都要扣一半税，现如今更是……搞那些个检疫。”

所谓“汉萨”[7]，是环线车站联盟的自称。从地铁各个方向来的任何商品都要经过汉萨的市场和海关。很多倒爷，较之于冒着生命危险跨越整个地铁，更倾向于将货物运抵环线与辐射线交叉处的最近的集市，卖给当地商人。收到的货款通常也就地存到汉萨的某家银行，以免在漆黑的隧道里被眼红的强人给抹了脖子。那些犯倔非要自己运送商品的人，到头来也免不了要缴纳高额税款。因此，不管其他车站再怎么贫苦，汉萨始终富得流油。全地铁没有任何势力能对汉萨发号施令，这令汉萨公民趾高气扬，也令其他所有站台徒唤奈何。

从站台中央可以看到，载货轨道车排成的长龙向区间延伸而去，这些轨道车是不得进入里加站的。经纪人的全部生意，就是从北部隧道抢购货物，然后卖到南部隧道。接下来，货就是别人的了。

“整个商业都停滞了。”廖哈抱怨道，“他们在扼杀企业家，这帮混蛋，该死的垄断者。人们想勤勤恳恳地做事，可是不行！谁给他们的权力靠我们发财？凭什么我们腰都累折了，他们却腆个大肚子？这是压迫，该死的！要是让我们自由发展贸易，整个地铁早就共同繁荣了！”

阿尔乔姆突然对小伙子心生好感，甚至忽略了气味。他想继续这个话题。

“汉萨的小日子过得不错。”他回忆道，“有一回，我在环线上的帕维列茨站做强制劳动，清理厕所。原本判我干一年，结果干了一个星期我就跑了。”

廖哈点头道：“你这也算是经过洗礼啦。”

阿尔乔姆接着说：“这些粪便都被他们扔到污水坑或者竖井里了，根本不打算拿出去卖。”

廖哈不悦地冷笑了一下：“他们倒是富裕。”

廖哈掏出烟盒，里面是裁剪好的卷烟纸和一小包烟叶。他请两人抽烟，荷马拒绝了，阿尔乔姆接了过来。他凑到悬在顶棚的灯泡下方，在卷烟之前仔细辨认纸上的字母。那是一页发黄的书页，上面是工整的印刷体字母。但纸页是手撕的，撕纸的人是按照卷烟纸的规格操作的，而并非是为了叫人阅读的。只见上面没头没尾地写着：

还有年轻的重力：

开启了少数人的权力。

……

准备好在这样的时代生活：

那里没有豺狼和恶魔。

……

天空孕育着未来，

大地生长着小麦。

……

不像今天的胜利者，

绕过古远的墓地，

折断了蜻蜓的羽翼……

文字恰巧在“羽翼”处折断了。阿尔乔姆在这毫无意义的文字上放上烟叶，仔细地卷成筒状，用唾液将其黏合，向廖哈借火。廖哈划着了一个用子弹壳改造的酒精打火机。纸张烧起来很好闻，但烟叶太差。

“怎么，你们非得去和平大道站？”廖哈被烟熏得眯缝着眼，低声问道。

“去汉萨。是的，必须去。”

“签证有吗？”

“有。”

两人又各自深吸了一口烟，荷马被呛得咳嗽起来，阿尔乔姆满不在意。

“你准备出多少钱？”

“你开个价。”

“开价也不是我开，大哥，那边的人定，我只能帮你引荐。”

“那你就引荐。”

廖哈提议临行前喝上一杯，就在那个挂着“最后一次”招牌的闹哄哄的本地酒吧。但阿尔乔姆拒绝了，他知道那酒是用什么东西酿的。

价钱谈好了：十颗子弹，送到地方并引荐。这个价钱很公道。

****

防疫线刚好布在和平大道站入口前的区间。形式上，汉萨只管辖环线车站，而辐射线车站原则上是各自为政的。但这仅仅是形式上和原则上，一旦有需要，汉萨会立马隔断这些线路。

汉萨的边防部队身着灰色迷彩，用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在人们脸上乱晃，对他们大吼大叫，叫他们掉头，原路返回。一幅写着“检疫！”字样、配着霉变蘑菇图片的宣传画，像稻草人一样插在竹竿上。卫兵非但不跟倒爷们说话，甚至用帽檐遮住眼睛，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除非发动强攻，否则这道防线根本无法突破。

经纪人廖哈转来转去，在一片帽檐底下寻找熟人。终于，他钻到其中一个下面，跟大盖帽低语了几句，扭过脸朝阿尔乔姆挤了个眼，下巴一扬，示意他们过去。

“他们被捕了！”大盖帽一边向沸腾的人群解释这三个人何以能通行，一边高声呵斥，“后退！小心感染！”

三人被押送着，穿过戒严的和平大道站。站台两侧的店铺被封了，顾客们围着警备队追问，披头散发的女售货员们劈腿坐在冰凉的花岗岩地板上，叨唠着生活、死亡和命运。到处黑灯瞎火，既然市场没有运行，电力就需要节省。倘若换作平日，此时此地正是人声鼎沸。和平大道站是中心站点，各种商品货物从四面八方云集至此。各种品味的衣服，阿尔乔姆每次见了就迈不开腿的书摊，一堆堆烧焦的智能手机，从中偶尔能淘到一个能用的，里面保存着照片，彩色的，承载着某人的回忆……买下来吗？但那里面全是别人的回忆，至于打电话，只能打给虚无。此外当然也少不了武器，各式各样的武器。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以子弹计算。人们卖掉用不着的，入手必需的，然后继续赶路。

押送队对阿尔乔姆和荷马严密防范，谨防逃跑。他们用枪顶住二人的后背，一直押送到辐射线与环线的交会处，然后让二人连同廖哈在白石墙壁上的一扇铁门旁等候。

过了十分钟，里面有人叫他们进去。

门很矮，一共有三道，他们不得不先后三次猫下腰去，好像这办公室是给侏儒人盖的似的。地铁里出生的那一代人，身材普遍矮小，应该刚好合适。

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坐着两个矮人。其中一个长着一张大胖脸，戴着眼镜，头发稀少，除一颗大头以外，身体其余部分全部藏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看上去仿佛只有一个完全自动化控制的脑袋。另一个矮人毫无特别之处。

“这位是环线和平大道站副站长，罗任·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不起眼的矮人毕恭毕敬地介绍大胖脸。

“什么事？”大胖脸用威严而低沉的嗓音问道。

“是这样的，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这两位需要去汉萨。他们有签证。”廖哈恭敬回道。

大胖脸费劲儿地把自己的大鼻子转向廖哈，大声地吸了口空气，面孔立刻变得扭曲。显然，这间办公室很少放“经纪人”进入。

“通往汉萨的入口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不得进入就这样！”大胖脸说起话来不加标点。

气氛变得尴尬。

“怎么，没有通融的余地吗？”阿尔乔姆蹙眉问道，廖哈连忙示意他闭嘴。

“什么通融行贿公职人员是头等大罪从今以后再也不要提起明白了没有！”大胖脸义正词严地说，“作为地铁公民你没有任何权利搞特殊！检疫之所以设立就是为了……形势不会失控你们明不明白！既然派我们在这里维持秩序我们就会维持秩序直到最后一个人牺牲因为这关系到你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植物检疫控制措施！而且是干腐病！谈话结束！”

大胖脸一闭上嘴，房间立刻陷入死寂。似乎这番说辞是提前录在磁带上的，等录音播放结束，咔嗒一声，后面就再没有任何音乐了。

大胖脸透过自己厚厚的眼镜片，用目光灼烧着阿尔乔姆和廖哈。寂静在积聚、积聚，仿佛在等待他们做出什么反应。

突然飞出一只粪蝇，轰鸣盘旋，宛如一架重型轰炸机。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廖哈放在口袋里带进来的？

“既然如此，我从上面走。”阿尔乔姆双手一摊，转向廖哈，“你这个糊涂蛋，廖哈。”

“那我的十颗子弹……”廖哈忙问。

“何必从上面走呢？”不起眼的矮人终于开口道，“那样不安全。”

有别于大胖脸，不起眼的矮人在整个会面期间，一次也没有皱眉头或者打响鼻。看得出来，他平时也不怎么皱眉，他的脸很光滑，五官很恬淡，声音很轻柔：“刚才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陈述的是官方立场。要知道，他正在执行公务，请理解他。而且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也准确地指出了问题所在：我们的任务是阻止干腐病的蔓延，以免这种危险的传染病毒危及蘑菇。如果你们有成熟的折中方案，请与我商量。形势严峻，三个人一百颗子弹。”

“我不跟他们去。”廖哈忙道。

“两个人一百颗子弹。”

阿尔乔姆偷眼观察大胖脸的反应，下属的这种忤逆之举应该令他大发痉挛才对。但根本没有，副站长面不改色，似乎不起眼的矮人刚才发出的是次声波，他的耳朵根本接收不到。

一百颗子弹。

阿尔乔姆总共只带了六个弹匣，一百颗子弹就是三个弹匣还多。仅仅是为了进入汉萨，而这只不过是行程的开始。但即便如此……

任何其他路线，包括走地面，都可能开出更高的价码——比如说，脑袋。

一张地图在阿尔乔姆眼前浮现：向下进入汉萨，乘坐汉萨方便快捷的定线公交车直抵帕维列茨站，然后再直接地、畅通无阻地抵达大剧院站。而且还不用穿越红线边境，也能避开帝国……

“成交。”阿尔乔姆道，“现在交钱？”

“当然。”不起眼的矮人谄媚答道。

阿尔乔姆卸下背包，打开旅行箱，摸出藏在衣物中的弹盘，把暗淡的尖顶子弹放到桌上。

“一十。”他把第一批子弹推到大胖脸面前。

“你这人好不懂事！”不起眼的矮人一边埋怨，一边从座位站起身来，把子弹搂到自己这边，“副站长正执行公务呢！你是怎么回事？你当我是干什么的？”

幸亏，副站长没看见。

他傲慢地蹙着眉头，清清嗓子，开始整理桌面的文件，把它们从一小摞放到另外一小摞，似乎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所有人的存在都无法使其感觉器官产生任何反应。

“八十，九十，一百。”

“没错。”不起眼的矮人说道，“谢谢，会有人送你们过去。”

廖哈大功告成般地轻轻拍了拍胸口的耶稣。

“下不为例！”副站长终于开口道，“原则就是原则！特别是在当前这种严峻时刻更需要精诚团结！干腐病！刻不容缓！再见！”

荷马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心悦诚服地向大胖脸鞠了一躬，由衷地赞道：“漂亮！”

“再见！”大胖脸严正地重复道。

阿尔乔姆一把将背包扛到背上，由于动作过猛，一块绿色铁皮从背包上角露了出来。

副站长眼前一亮，将短胖的身躯从桌子后边挪了出来：“你包里背的可是无线电台么？这很像军用电台，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允许带入汉萨境内的。”

阿尔乔姆斜眼瞟了一下不起眼的矮人，可是，在副站长醒过来之后，这个不起眼的矮人只顾把那一百颗子弹收到桌子底下，然后就对眼前的事情完全失去了兴趣，开始漫不经心地剔指甲里的泥垢。

“谢谢！”阿尔乔姆回了一句，拎起旅行箱，把荷马拽向出口。

“我的十颗子弹！”经纪人紧跟在后面提醒。

门在身后关上，阿尔乔姆听到一阵低语。

等出到站台，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了。不是把他们押到这儿来的那些穿迷彩服的警卫队，而是一些穿便服的人，手里拿着展开的证件，但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安全部门，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维诺卢普少校。”一个高个子彬彬有礼地表明身份，“请交出你们的武器和通信设备。你们被捕了，涉嫌间谍行径。”

[7]历史上的“汉萨”指的是德意志北部沿海城市为保护其贸易利益而结成的商业同盟，13世纪逐渐形成，14世纪达到鼎盛，加盟城市超过160个。15世纪转衰，1669年解体。

第五章
敌人

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维诺卢普少校的办公室相当舒适，更像是单身汉的公寓。看得出来，主人正是在这里过夜的。角落里拉着一扇布帘，布帘后面露出床的一角，床看上去很有居家气息，用一条人造毛毯胡乱蒙着。地毯被衣蛾蛀了，上面绣着别致的东方花纹，图案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了。另一个角落里挂着一幅华美的圣像画：两位身着红袍的圣徒，身材颀长，面容忧郁，纤细柔嫩的手指中各捏一柄细剑。

鲍里斯·伊万诺维奇率先开门进屋，用审视的目光扫了房间一眼，暗叫一声，把散落在房间不同角落的两只毛绒拖鞋捡起来，窘迫地塞到桌子底下。

“真抱歉，屋里太乱了，没来得及收拾。”

阿尔乔姆等人这会儿还挤在走廊里。简单收拾完毕，鲍里斯·伊万诺维奇请他们进屋，唯独把廖哈拦住了。

“你是经纪人？”他隔着一臂距离问廖哈。

“是。”廖哈坦承。

“在外面等一下，朋友，咱们待会儿另找地方谈，我还得在这间办公室里吃饭呢。工作太忙，敌人可是不打盹的。”

话音未落，经纪人身上的“龙涎香”就被挡在门外。门是软包的，但关闭时仍然发出铁的声音。

“请坐，这儿有椅子。”鲍里斯·伊万诺维奇说罢，从桌面拂掉食物残渣，朝一只格热利陶瓷茶杯里望了一眼，撮了个牙花。阿尔乔姆心想，难道是要请我们喝茶？结果希望却落空了。少校把黄铜灯架绿玻璃灯罩的台灯往边上推了推，然后透过朦胧的光线问道：“从哪儿来？”

“展览馆站。”

“哦，展览馆站。”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把“展览馆站”这几个字像维生素片一样抵在舌尖倒了片刻，擦擦鼻子，努力回想着什么，“你们站长叫什么来着？卡利亚平，是不是，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他还玩得转吗？”

“卡利亚平半年前就退休了，现在是苏霍伊。”

“苏霍伊……苏霍伊！原来管安全的那个，是不是？跟我是同行！”鲍里斯·伊万诺维奇高兴地叫道，“为他高兴！”

“正是。”

“您也是安全部门的吧？”少校翻了翻阿尔乔姆的护照，“什么职业？”

“潜行者。”阿尔乔姆答道。

“我一猜就是。您呢？”少校转向荷马。

“我从塞瓦斯托波尔站来。”

“嚯，有意思！远道而来啊。塞瓦斯托波尔站！你们站长叫丹尼斯，丹尼斯……父称叫什么来着？该死……”

“米哈伊洛维奇。”

“对了！丹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他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哈哈！”少校有所串谋似的向荷马挤了个眼，“说得太妙啦！我跟他共过事，对他由衷敬佩——专业！”

少校又朝自己的茶杯里望了一眼，仿佛期待杯子会自动装满一样，然后小心地轻轻抚摸自己的两颊。阿尔乔姆觉察到他的脸颊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但光线太暗，怎么也看不真切。他的脸上……是涂了颜色吗？

鲍里斯·伊万诺维奇算得上仪表堂堂：身材魁梧，脑门因前顶微秃而显得又高又宽，身体壮硕，但因长年伏案工作而略微驼背，双眼从幽暗中射出审视的目光。他显然并非平民出身，不知何以会有“斯维诺卢普”这个本意为“杀猪者”的粗鲁姓氏。

“您不是犹太人吧？”少校问荷马。

“不是，怎么了？”荷马不卑不亢。

“不是，怎么了？”少校滑稽地模仿着荷马的腔调，大笑起来，“有性格，我喜欢。其实呢，我对于你们的族人是很崇敬的，不像我的很多同事……”

“我不是犹太人，您不是看见护照了吗？怎么，这有关系吗？”

“护照！护照还不是人画出来的，我指的不是护照，而是心态。至于关系嘛，一点儿都没有！我们这儿又不是第四帝国。”

墙上有一个简易挂钟，指针正嘀嗒作响。挂钟表盘是玻璃的，外罩是蓝色塑料的。表盘上画的好像是一枚盾牌，还有一串用连字符隔开的大写字母。阿尔乔姆凭借台灯的绿色反光，在心里默念道：“ВЧК-НКВД-МГБ-КГБ-ФСК-ФСБ-СБ СКЛ[8].”最后三个字母——СКЛ，阿尔乔姆想，应该是环线车站联盟，也就是“汉萨”的首字母缩写。

“稀世珍品。”少校见状解说道，“这样的挂钟，全地铁只有一对，只有行家才懂。”

“您对我们还有其他问题吗？”阿尔乔姆问。

“当然，问题还不少呢。您能把手伸到灯光下来吗，手掌朝上？”少校继续躲在阴影里说，“对，就是这样，谢谢。手指。能让我摸一下吗？唔，茧子。打仗留下来的，对吧？肩膀给我看一下。对，肩膀，右肩膀。衣服不用脱。好了，淤青。看得出来，您是用自动步枪的吧？”

令阿尔乔姆感到奇怪的是，少校的手指潮乎乎，黏唧唧的，但不像是汗，而像是……双手刚从少校手中解脱出来，阿尔乔姆就想去嗅个究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我是潜行者，我不是说了吗？”

“对，没错。可是，潜行者在地面上总是会穿着防化服，戴着手套，不是吗？所以你的自动步枪肯定不是在地面上打的。您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少校按照护照上的名字称呼荷马，同时摩挲着自己的颧骨，“请把双手给我看一下，谢谢。你瞧，一看就是握笔杆的。”少校说罢，陷入沉思，揉捏着自己那粗壮有力的手指，似乎刚刚费劲掐捏了什么东西，现在正又疼又麻似的。是干了什么呢？给手握式发电手电筒充电？

稀世珍宝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嘀嗒嗒，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听着：嘀嗒，嘀嗒，嘀嗒。铁门隔断了屋外的一切声响。若非这清晰单调的嘀嗒声，房间就会寂静到如同被炸聋耳朵听到的世界一般。

半晌，少校才回过神来：“能否告知你们去汉萨的目的？”

“过境。”

“目的地？”

“大剧院站。”

“您是否知情，携带无证通信设备进入汉萨境内是被禁止的？”

“从来就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只是您不知道罢了，阿尔乔姆·亚历山德罗维奇。”

“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个父称是从苏霍伊的名字“亚历山大”来的，阿尔乔姆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苏霍伊给阿尔乔姆办理第一张护照的时候，不知道他亲生父母的真实名姓，而阿尔乔姆自己也不记得了。于是苏霍伊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姓氏给他写上去了——阿尔乔姆·亚历山德罗维奇·苏霍伊。阿尔乔姆当时还小，不敢执拗，这个父称从此就这样贴在他身上了。但借着后来梅尔尼克给他更换新护照的机会，“苏霍伊”这个姓氏他终于还是改掉了。

“还有一个问题。您生活工作在展览馆站，公章是这么显示的，而您的护照却是在波利斯开立的。您是经常旅行吗？您经常到波利斯去？”

“住了一年。赚外快。”

“是不是在列宁图书馆站？”

“是。”

“为了靠近红线？”

“为了靠近图书馆。”

斯维诺卢普忽然大笑起来：“如此说来，您去大剧院站，是为了靠近大剧院喽？还是说，因为这两个中转站都是换乘红线的？您别误会，我只是问问，例行公事。”

“差不多。我想从大剧院站上到地面。”

“带着军用无线电台？您打算给谁发密码电报？给芭蕾舞团吗？哈哈哈。”

“您听着，”阿尔乔姆打断他道，“我们跟红线毫无瓜葛。我已经说了，我是潜行者。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吗？你看看我的脸、头发。我夜里上茅房都不用开灯，因为连我尿出来的尿都他妈会发亮！没错，我是带了无线电台，有问题吗？万一我被困在上面了呢？万一有东西要吃掉我呢？难道说我连呼救都不可以吗？”

“有人会救你吗？”斯维诺卢普逼问。

他终于从阴影里探出身来。阿尔乔姆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在摸自己的脸：他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抓伤，正肿胀鼓脓。其中一道斜劈开他的眉毛，跨过眼睛，继续劈开颧骨。就仿佛有人要挖出他的眼珠，多亏他眼皮紧闭才躲过一劫。

粘在他手指上的，原来就是这个——从抓伤里淌出来的尚未干透的脓液。斯维诺卢普肯定是遭遇了什么事，就在他逮捕阿尔乔姆一行人的几分钟前。刚才他说什么来着——“没来得及收拾”……

“没准儿有呢。”阿尔乔姆缓缓答道。

他本想问问斯维诺卢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但眼下这又有何意义呢？无非拖延片刻罢了。

“既然如此，您何不现在就呼叫呢？”斯维诺卢普笑了一下，笑容因抓伤而显得恐怖，“您目前的处境刚好用得上。人证不符，携带火器，三匣弹药，违禁通信设备。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单凭这个无线电台，我们就有权扣留您，阿尔乔姆·亚历山德罗维奇，直到调查清楚为止。”

该怎么办？实话告诉这个人，自己使用无线电台做什么吗？他能想象得到少校会怎么回复他：“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信号、任何证据表明，在哪个地方还有幸存者，您在骗谁呢，阿尔乔姆·亚历山德罗维奇？”

少校从自己的掩体后面绕出来，走到屋子中间，满是污泥的皮靴踩在地毯上，地毯花纹由于时间和光线的关系显得暗淡模糊。

“还有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作为同伙……也许，您有什么要说的？不一定当着这个年轻人的面。您的行李里没有什么可疑物品，除了日记，但您的这些手稿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它有可能只是您记的编年史，但也有可能是给红线安全部门的汇报……嗯？”

荷马被吓得缩脖吞舌，但他并不打算跟阿尔乔姆撇清关系。少校把手钳又拧紧了一扣：“你们知道的，非常时期，需用非常之举。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尔乔姆目光朝下，在秃了毛的地毯上寻找答案。

桌子底下，两只毛绒拖鞋凄惨地向外张望。阿尔乔姆感觉它们跟这间办公室很违和：相对于少校的两只大脚它们太小，更何况还是女式的。

“对于这一切，你们也许能给出一个解释，可是我不知道啊。你们也得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一下：我不得不自己推理，而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

没来得及收拾；没有藏好的女式棉拖；满脸血痕，是谁抓的？阿尔乔姆本应该考虑如何为自己开脱，可思绪却不由自主：肯定是某个女人，用指甲，把他的脸抓花了，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这不是在闹着玩儿。他对她做了什么？

“你们，试图潜入你们所痛恨的汉萨，通过贿赂官员绕开边检。目的不用说，是间谍行径，又或者，是恐怖袭击？”

他把她怎么了？

鬼魅的台灯射出吝啬的光线，在黑暗中，阿尔乔姆很难断定地毯花纹上是否有深红色斑点。这间“单身汉公寓”收拾齐整，没有打斗痕迹，地毯平整，家具也没倒，只有一双女式棉拖在地上胡乱扔着。这就是说，她来过。她是被人带到这儿的……门被关紧，锁死，就像我们进入房间之后那样。

“我们有很多嫉妒汉萨的敌人。但无线电台……一无证件，二无造册，走私入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们不是单独行动的。你们的潜入，只是某项阴谋的一部分，有人在背后掌控你们的行动。你们渗透到环线境内，在这里建立窝点，也许还会找到接头人，获取假护照，潜伏下来，等待指示。时机一到，再跟其他奸细一起行动。”

荷马用无辜的眼神无助地望着阿尔乔姆，但后者视若无睹，神情恍惚。

她是谁？她怎么了？

“你们沉默，就意味着你们无可辩驳，也就是说，全被我猜中了，是不是？”

办公室没有第二个出口，只有一扇门，软包的，能隔绝一切声响。桌子、挂钟、电话、圣像、角落里被布帘遮住的床——床！床上蒙着人造毛毯，如果是在床上……布帘密不透光，布帘后面……床上……

“嗯？”少校逼问。

阿尔乔姆张了张嘴，作势表态，少校逼近他，不动声色。墙上的挂钟又拖延了一段时间：嘀嗒，嘀嗒，嘀嗒。荷马提了一口气，不敢呼出来。房间里再没有人呼吸。

她之所以竭尽全力想要弄瞎少校，是因为后者想要杀死她。他大概将她扑倒，按住……掐死了。

那个布帘。布帘后面。盖着毛毯的床。就在床上，他睡觉的地方。

她大概是死了。又或者，还没死透？

蹿过去？扯开布帘？大声呼喊？跟他搏斗？

无人呼吸。万一床上是空的呢？

“您想给谁发信号？往哪儿发？发什么？”少校已经失去了耐心。

阿尔乔姆呆滞地看着他，脑袋里仿佛灌满了肮脏的地下水，已经再难盛载，就要撑破了，头疼得厉害。

她是谁？他为什么要害她？

必须采取行动，不能放任不管。但这难道是他——阿尔乔姆——该做的事吗？

“你真的怀疑我是间谍？是红线派来的？”阿尔乔姆欠欠身道。

少校变戏法式地取出一支小巧的马卡洛夫手枪，将它放在桌上，黑洞洞的枪口直冲着阿尔乔姆的眼睛。眼下撤退已经太迟了。早就该拽开软包房门，带着老人一起从这间舒适的房间闯出去。

“你问我手上的茧子？好，我告诉你它们是怎么来的。还记得当年的地堡事件吗？还记得红线的科尔布特吗？你一定记得！他不是你的同行吗？那场战役游骑兵折了一半弟兄，还记得吗？！为了阻击红线——你们汉萨的敌人！为了不让他们拿下那个地堡……我们向你们，向你们汉萨请求支援了，还记得吗？！可你们呢，混蛋，你们的支援一直就没出现过！这就是我手上茧子的来历！跟梅尔尼克的轮椅一样！”

“你……把袖口卷起来。”少校换了种声调命令。

阿尔乔姆撇着嘴，挽起袖口，露出一行已经暗淡的文身——“舍我其谁？”

“好吧，至少护照的事情搞清楚了。”少校清清嗓子。

“还有问题吗？”

“您犯不着对我发这么大火。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完全有权力拘留你们。你们大概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处于紧急状态的边缘。仅在上周，我们就清除了十五名红线特务——间谍、破坏分子、恐怖分子。游骑兵自然有游骑兵的任务，这我明白。但你们游骑兵，恕我直言，对于反侦察根本一无所知。你们或许以为，整个星球的命运全部掌控在你们手中；你们或许以为，汉萨的和平与稳定是理所当然的，是吗？我告诉你们，就在昨天，我们还抓住了一个人，他已经摸进了我们的供水系统！我们从他身上搜到了二十公斤耗子药！你们知道被耗子药毒死有多么痛苦吗？还有一个运大粪的小伙子，看上去就跟你们那个同伴一样老实巴交，却用自己的粪桶偷运了一枚反坦克炮到白俄罗斯站！如果被他得逞，你们能想象后果有多么严重吗？这还只是破坏分子，至于奸细，更是数不胜数。还有那些鼓动者，他们先是宣称我们这里没有公平，贫富不均，说什么汉萨打压商业，说什么全地铁的劳动人民不堪重负，因为汉萨榨取所有人的汁液。然后就是这些宣传单！你自己看看！”

他把一张灰色纸片递到阿尔乔姆面前，上面将地铁线路图画成了一张蜘蛛网，中央趴着一只肥大的蜘蛛，身上写着“汉萨”二字。

“另一面呢，您翻过来，写着‘转给同志！’或者‘前来集会！’，就是这样。他们在蛀洞，明白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酝酿暴动，明白吗？不分昼夜。我请问，您到过红线那边吗？您知道落到他们手里会有什么下场吗？他们连子弹都舍不得浪费一颗，直接用钢筋把你弄死。而那些被他们妖言蛊惑的人，会自相残杀，游行示威。一旦群众暴动，你们怎么控制？你们游骑兵还剩几个人？三十个？四十个？是，精英部队，是，特战英雄，是，舍你其谁？可面对被鼓动者挑唆怂恿的人群，你们能怎么办？你们能向妇女、向半大孩子开枪吗？啊？！不可能，我的朋友！你们游骑兵，也许精通近战，也许擅长强攻，可生活远不止这些！你们知道生活中的情形何等复杂吗？”

嘀嗒，嘀嗒，嘀嗒。

少校把十指锁在一起，这个动作仿佛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出神地盯着自己那粗壮有力的手指，然后又摸了摸脸颊。

“你去大剧院站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调平静，“这个人是谁？”他用头点了点荷马。

“受梅尔尼克派遣，”阿尔乔姆回答，“如果您愿意，可以打电话给他，但我无权透露细节。大爷是向导，我们要取道帕维列茨站。”

荷马眨眨眼。他想起了梅尔尼克对阿尔乔姆的真实评价——“精神错乱”，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阿尔乔姆的游骑兵文身虽然还在，但假如有人问梅尔尼克，他是否还在游骑兵服役……假如少校真的拿起话筒致电梅尔尼克……

“半个向导半个大爷。”少校漫不经心地拖长声音讥讽道，“那经纪人呢？”

“经纪人……和我们一起。”

“以前是，现在他要和我们一起了。不是他把你们带过警戒线的吗？不是他违反植物防疫条例的吗？不是有人贿赂汉萨官员了吗？既然不是你们，那是谁呢？”

“不，”阿尔乔姆坚定地摇摇头，“经纪人得跟我们走。”

少校像没听见一样：“所以，经纪人必须留在这儿……陪我们聊聊天。我派人送你们俩到新村庄站，沿最近的路。尽管放心。”

荷马偷眼示意阿尔乔姆，但阿尔乔姆不能把那个傻小子扔在这儿，不能把他留给斯维诺卢普，特别是在这样敏感的非常时期。

“放了所有人，要么就给梅尔尼克打电话。”

斯维诺卢普用手指扣响桌面，把马卡洛夫手枪当陀螺转，拳头握紧，又松开。

“你少拿梅尔尼克来压我！”他终于开口道，“他会理解我的。梅尔尼克是军官，我也是军官。只是面子上不好看。咱们可是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应该精诚团结，并肩作战。你们用你们的方式，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共同守卫地铁的安宁，防止大流血，各尽其责。”

空气沉闷，难以呼吸，仿佛混浊的水滴在敲击耳膜。画面在脑海旋转：墙角被遮住的床，桌子底下的棉拖。真该上前一把拽开那该死的布帘……揭开真相。

“放了所有人，”阿尔乔姆重复道，“三个人一起。”

“我送你们到新村庄站，那里是我的辖区，另一个方向归别人管。我可不想向每个人一一解释你、经纪人和你的梅尔尼克，不然肯定会有人向上级打我的小报告。”

“现在就放。”阿尔乔姆趁热打铁。

“还他妈‘现在就放’……”

嘀嗒，嘀嗒，嘀嗒。角落里的圣徒在交头接耳，两人手里的宝剑都是出鞘剑。荷马不停地用手背擦拭光秃额头上的汗滴，但怎么也擦不干。

终于，少校拿起了按键电话座机的听筒。“阿加波夫！把经纪人带出来……对，我说的……什么？……列昂诺唯伊怎么了？……那就给他钱，劳动必须获得报酬，更何况是他！上帝派来的说书人！特别是关于隐形观察者，讲得太好了！简直听不够！”他笑起来，“对，把经纪人带来。”

阿尔乔姆碰了碰荷马的肩膀：走！荷马开始往起站，但动作很慢，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

“把东西还给我们。”阿尔乔姆说。

“等到了边境再说，”少校郑重承诺，“要是你们逃跑了怎么办？对于你们任务的细节我可是还没弄清楚呢。不必担心，到了边境悉数奉还。”

出门挂锁之前，少校用主人的目光环顾了一下房间。他扫了一眼角落，面对头顶光环的持剑者，像敬军礼那样把靴子一磕，熄灭了灯。阿尔乔姆也扭头最后看了一眼——布帘后面。

“这不是我该管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密密层层，乌云压着边境……”少校低声哼唱着《三个坦克兵》[9]。

****

和平大道站属于换乘车站，在环线和辐射线各有一个站台，两个站台的差别有如云泥。辐射线的站台黢黑一片，环线的站台亮得晃眼。辐射线站台挤满了卖各种零碎和日用品的货担、货亭，看上去像个流浪汉在垃圾堆里刨食。而环线站台，尽管与辐射线站台以通道相连，却没有沾染任何虱子和脏乱之气。黑白方格图案的地板一尘不染，天花板上的镀金层刚被翻新过，没有镀金层的地方虽然有些被熏黑了，但雪白的底色仍清晰可辨。巨大的青铜枝形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尽管每盏吊灯只亮着一个灯泡，但已经足以照亮站台的每一个角落。

站台的一部分被用作货物集散地，吊车臂垂在轨道车上，旁边身着蓝色工作服的装卸工们正抽着上好的烟叶，一些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从隧道里又开来一辆货车，响起一串爽快的脏话。工作在继续，生活的钟摆还在摆荡。

当地人的房子被安置在站台出口处的拱门下，以免占用大厅，有碍观瞻。墙洞被砖块堵上，甚至抹上了白灰，房门统一开在内侧，门旁还开了窗子，面朝枝形吊灯，挂着窗帘。屋内大概比屋外还要亮堂。如果有人敲门，主人会先拉开窗帘看看是谁，然后才会开门。这里的居民全部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漂漂亮亮，无论你怎么找，也休想从人群中找出一个营养不良者。如果说在这个地下世界还有天堂，那和平大道站的环线站台肯定是其中之一。

少校早早地就跟他们道了别，说得去趟外科医院。作为少校的代表，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彬彬有礼又普通无奇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经纪人廖哈。他的嘴唇破了，但仍然咧着嘴笑。

阿尔乔姆对廖哈说：“你跟我们去新村庄站，然后去门捷列夫站。”

廖哈感激地说：“去哪儿都成！”

中年男人将身上那件织着雪花图案的家常绒线衫拉平整，拍拍廖哈的肩膀，招呼三人跟他走。从一旁看去，就像四位老友在站台上走着，嬉笑着，在公交站点抽着烟。

闻名遐迩的汉萨定线公交车准时抵达：一辆冒烟的摩托轨道车，后面拖挂着小型旅客车厢。车厢虽然没有顶棚，但带有软座，都是从地铁列车上拆下来的。售票员向每位乘客收取两颗子弹，“绒线衫”帮三人买了票。他们面对面坐好，车身一晃，开动了。座位全被占满了：左面是一位妇女，漂白头发，患有大脖子病；右面是一位大鼻子男公民，愁眉苦脸，衣着随意；后面是一位昏昏欲睡的年轻父亲，两个大眼袋，怀抱一个布包，从中传出细微的鼾声；再往后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还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光景，穿着防色狼的拖地长裙。再后面还有一些人。车厢头尾，各坐着几个自动枪手，身穿凯夫拉防弹背心，膝头放着钛合金头盔。他们不是来押送阿尔乔姆的，而是为公交车保驾护航的——尽管这里是汉萨，尽管人流涌动，昼夜照明，但隧道依旧是隧道，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身上带着二十公斤耗子药！”漂白头发的妇女接着上一区间的话茬道，“直到最后一刻才把他抓住。”

“禽兽！竟然用耗子药！真该让这混蛋把那些耗子药全给吞下去！”大肚男嘟囔道，“我们还要忍受多久？有一个红线的人投诚了，他是从狩隼站过来的。据他说，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吃自己的孩子了！他们的头儿——莫斯科温——那才叫魔鬼呢！他想把我们都吃掉，这个撒旦！”

“吃孩子——”睡眠不足的年轻父亲拖长声音道，“没有人会吃自己的孩子的。”

“你才活了多大岁数！”大肚男擤了一下鼻子。

“自己的孩子？没有人会吃自己的孩子。”年轻父亲固执己见。

“等他们到这儿来了，我们就知道了。”“绒线衫”接话道。

“情况越来越糟糕！还记得去年地堡那回吗？游骑兵好不容易才挡住！他们怎么就不消停呢？”患大脖子病的妇女喘着粗气道。

“因为他们快饿死了！”大肚男摸着自己的大肚腩，“所以才往我们这边跑，想从我们嘴里抢食吃。”

“上帝保佑！”车厢后部一个老太太祈祷着。

“我去过红线的换乘车站一次，并没有看见什么可怕的，完全是非军事化的，穿得也都很像样。是有人拿他们吓唬我们呢！”

“你出过缓冲区吗？哪怕半步？我出了！当下就被按住了，差点没给我㨃墙上去！他们表面上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呸！”

“他们想不劳而获，都是贪得无厌的家伙。”大鼻子说，“我们在这儿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苦役，可他们呢，就像蝗虫一样，三下两下就把自己的站台啃干净了，现在又要找新站台了。”

“难道我们欠他们的？他们凭什么？”

“刚过上人的日子！”

“可千万别打仗啊……千万别……”

“他们乐意吃自己的孩子，就让他们吃去，只要别往我们这儿跑！我们可顾不上他们……”

“哎呦，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谈话进行间，轨道车一直在平稳行进，不时喷出好闻的轻烟，那是童年时熟悉的汽油味。这段区间堪称模范，干燥，安静，每隔一百米就有节能灯照明。

突然，灯光一眨，灭了。

所有的灯都灭了，整个区间陷入一片黑暗，好像上帝睡着了。

“停车！停车！”

刹车骤然尖叫，车厢里的乘客——大脖子病的妇女、“大鼻子”、大肚男和其他所有乘客全部东倒西歪，跌撞成一团。襁褓里的婴儿哇一声哭起来，越哭越凶，年轻的父亲手忙脚乱。

“所有人留在原位！不许下车！”

咔嗒一声，一只手电筒亮起，紧接着其他手电筒陆续亮起。从跳动的光线中可以看到，身着防弹背心的战士手忙脚乱地戴好头盔，不情愿地走下铁轨，围住公交车，挡在人群和隧道之间。

“怎么了？”

“怎么回事？”

一位“防弹背心”的无线电台沙沙响起来，他转过身，背对乘客，对着电台嘟囔了句什么。他在等待命令，却迟迟没有等到，只好傻愣愣地杵在那里。

“什么情况？”阿尔乔姆问。

“别说话，好好坐着！”“绒线衫”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们又不着急赶路。”

“刚好睡上一觉……”廖哈舔舔嘴唇，懒洋洋地道。

荷马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还得赶路呢！”年轻父亲欠身喊道，“我得把孩子送到他妈妈那儿去！难道让我把自己的奶头塞给他吗？”

“小伙子们，那边怎么说？”患大脖子病的妇女朝战士们喊。

“坐好，女公民。”“防弹背心”生硬地回道，“我们在等待指令。”

时间像弓弦一样绷紧：一分钟，两分钟。

婴儿得不到期待的抚慰，将哭声分贝提高到了警笛级别。轨道车车头处，有人烦躁地一下下打火，寻找哭声来源，火光刺到了所有乘客的眼睛。

“照你自己的屁股去吧！”年轻父亲恨声道，“什么都他妈不行！趁早让红线把这儿全占了，至少能建立秩序！动不动就断电！”

“我们在等什么呢？”车厢后部有人声援道。

“你要去的地方远吗？”“绒线衫”的声音里带有同情。

“文化公园站！离这儿差不多隔了半个地铁！噢噢噢，睡觉觉……”

“咱们倒是挪挪窝啊！”

“这车又不是用电的！启动啊！好歹到下一个站台呢，然后再……”

“万一是敌人搞破坏呢？”

“我们的安全部门上哪儿去了？需要它的时候就没影了！把敌人都放进来了！”

“难道是……开始了吗，上帝？！”

“走啊，喂！一点儿一点儿开！”

“我们可是交了税的！”

“请指示！”战士冲电台嘟囔着，但那头只传来咳嗽声。

“肯定是敌人的特务！”

“那边是什么？你照照……”“绒线衫”眯起眼睛，用手指着黑暗处。

一位“防弹背心”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把手电筒光探过去，只见一个黑洞，那是开在隧道侧壁的一条狭窄通道。

“这、这是什么鬼？……”“绒线衫”惊奇道。

“防弹背心”将手电筒光猛地刺向他的双眼，不由分说地道：“别多管闲事，男公民，这有什么的！”

但“绒线衫”一点儿没生气，只是用手掌遮住眼睛：“这让我想起‘隐形观察者’来了……你们听说过吗？”

“什么？”

“绒线衫”说：“嗯，就是二号地铁。据说政府，就是之前那个国家的领导人们，其实并没有跑，他们既没有死，也没去什么乌拉尔。”

有人反驳道：“关于乌拉尔我可是听说了。一个什么‘亚曼托山’脚下的城市。那帮高层官员都跑到那儿去了！他们把我们扔在这儿腐烂发臭，自己却在那儿享福。”

“绒线衫”道：“胡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抛弃我们。他们就在这儿，就在我们身边的地堡里，在我们周围。是我们背叛了他们，忘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不管我们了。但他们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等待着，观察着我们，暗中护佑我们。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子民。也许，他们的地堡就在我们的站台后面，而他们的隧道，秘密隧道，就在我们的隧道背后，在我们身后围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我们。如果我们值得救赎，他们就会出现，从二号地铁走出来，拯救我们。”

车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通道，那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开始窃窃私语：“鬼才知道……”

“都是胡扯，”阿尔乔姆恶狠狠地说，“胡说八道！那个二号地铁我进去过。”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隧道，外带一小撮吃人肉的野人。这就是你们的观察者。你们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吧，等着他们来救你们吧。”

“我也不知道，”“绒线衫”随和地一笑，“可能是我讲得不好。你该听听给我讲故事的那个人，我当时就相信了。”

“真有食人族？”年轻父亲问阿尔乔姆。

就在这时，电来了。

电台那头祝战士们好运。轨道车打了个喷嚏，车轮轧轧作响，继续前进。

乘客们长吁了一口气，婴儿也止住了啼哭。

当轨道车再次驶过两侧的深邃通道时，人们都忍不住害怕地向洞口张望。

其实那些通道是辅助用的，是死胡同。

****

新村庄站看上去像个建筑工地。空道上有一列驮运队，驮着很多口袋，里面装的也许是沙子或者水泥。有人在搬砖，有人在搅拌混凝土，有人正把黏稠的泥浆滴到地板上，勾抹缝隙。从地面上搞来的几台干燥机轰鸣着，用扇叶将热空气吹向湿泥浆，每台机器旁边都站着一位穿灰色迷彩服的守卫。

“漏水了。”“绒线衫”解释说。

新村庄站变得面目全非。从前，这里的门窗上都是彩色马赛克玻璃，站台光线刻意模仿黄昏，好让玻璃图案更加闪烁缤纷。彩色玻璃顶部镶着两道金边，勾勒出浑圆的拱门轮廓。地板是由花岗岩拼成的棋盘图案，乘客仿佛踏上了波斯国王赠送给俄国沙皇的那方价值连城的棋盘。而眼下，这里目之所见全是水泥。

“易碎品。”荷马忽然说。

“啊？”阿尔乔姆向老人转过身去，老人已经沉默太久了，以至于猛然听到他说话颇有些惊讶。

“我有一个熟人，他有一次跟我说，新村庄站的彩色马赛克玻璃早就掉了，因为是易碎品。我把这茬给忘了，刚才来这儿的路上，我还一直盼望着能见到呢。”

“不碍事，我们能恢复原样。”“绒线衫”坚定地说，“我们能拯救站台。父辈能做到的，我们也一定能。只要不爆发战争，就一定能。”

“也许吧，”荷马附和道，“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以前从不喜欢这些彩色马赛克玻璃，因此对新村庄站也没什么好感，觉着俗气。可如今，我一路上都在巴望着能见到它们。”

“彩色马赛克玻璃我们应该也能复原！”

“这倒未必。”阿尔乔姆摇头道。

“复原不了就复原不了呗！”廖哈大咧咧地一笑，“没有它们，生活照样继续。这个站台的出口在哪儿？”

“全都能复原！只要不爆发战争！”“绒线衫”拍着廖哈的后背重复道。

他把三人带到空道上方的阶梯，沿着狭长地带走向门捷列夫站方向。他们通过了一道“迷彩服”警戒线，然后又是一道，之后才看见边境线——到处插着军旗、布着机枪阵地的汉萨环线。

廖哈一路上总在不由自主地回头看，阿尔乔姆知道，这个小伙子的快活是装出来的，并非发自内心。荷马双唇紧闭，目光低垂，仿佛盯着一块无形的银幕。“绒线衫”继续发出各种乐观主义宣言。

在最后一个区间，除了“灰色迷彩服”之外，还有两位工人，身穿脏兮兮的工作服，额上戴着焊工护目镜。在他们身边放着阿尔乔姆的行李——防化服旅行箱和无线电台背包。他们跟阿尔乔姆等人打了招呼，拉开拉链，请阿尔乔姆确认自动步枪和子弹都还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清点一下。阿尔乔姆没有去数，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离开此地，活着离开，其他的都不重要。

单枪匹马没法跟整个安全部门斗，跟整个汉萨斗。而那里，在少校的办公室里，布帘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妄想狂而已。

“好吧！”“绒线衫”精神抖擞地挥了挥廖哈脏兮兮的铁铲，朝阿尔乔姆伸过手来，“上帝与你们同在！”

从一旁看去，像是四位老友在依依惜别。

****

直到他们踏上门捷列夫站，当便衣们再无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时候，荷马才抓住阿尔乔姆的袖口，低声道：“您刚才应付得太精彩啦。要知道，我们完全有可能陷在那儿！”

阿尔乔姆耸耸肩。

“只是，我始终在琢磨一件事，”荷马继续说，“在我们进门之前，少校收拾了两只凌乱的拖鞋，还记得吗？”

“然后呢？”

“那拖鞋不是他的，您注意到了吗？那是女式的，女式拖鞋，还有他脸上的抓伤……”

“妄想狂！”阿尔乔姆冲他吼道，“什么都没有！”

“真想吃点东西呀，”廖哈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

[8]这里的一串字母缩写系苏俄历史上先后出现的安全特工机构的简称。ВЧК为全俄肃反委员会（1917―1922），НКВД为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1934―1946），МГБ为苏联国家安全部（1946―1953），КГБ为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即“克格勃”（1954―1991），ФСК为俄联邦反间谍局（1993―1995），ФСБ为俄联邦安全局（成立于1995年），СБ СКЛ为汉萨环线车站联盟安全局。

[9]苏联电影《拖拉机》的插曲，由波克拉斯兄弟作曲。后经波·拉斯庚重新填词，广为传唱，一直流传至今。

第六章
八米

“过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临别时，边防哨所的指挥官一边这样说，一边用指甲揪着脖子上长熟的粉刺。

听到这话，三人都不禁好奇，前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门捷列夫站半明半暗，水汽弥漫，完全浸泡在水中。连接新村庄站的通道阶梯向下延伸，尽头并非花岗岩地面，而是一个水洼，本站居民全部生活在齐踝深的褐色冷水中。阿尔乔姆打开旅行箱，取出一双沼泽靴，顺便把AK自动步枪挎在身上。荷马脚上穿的也是胶鞋，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旅行者。

“没想到这儿竟然被淹了。”廖哈蜷缩着身子嘟囔道。

水里四处胡乱散放着一些钉在一起的朽木框架，踩在上面可以稍微抬离水底。但它们摆放得毫无规律，谁也没想过把它们连成一片小岛或一条栈道。

“这是货盘，”荷马蹚过浑浊的冷水，走到木框跟前辨认道，“以前载货马车上用的。早先在整个莫斯科郊区，买卖货盘的广告牌随处可见。这些货盘撑起了一整个黑市！我还一直纳闷呢，囤这么多货盘干什么？原来是为了大洪水预备的。”

然而货盘同样被水浸没，沉入水下几厘米深。只有在跟前，在自己脚下，才能透过污水发现它们。若从一旁看来，会感觉这里整个是一片混沌的神话之海。

“这里的人就跟先知一样，在水中神奇地漫步。”荷马嘿嘿一笑，望着在水里踢踏的当地人道。

经纪人也感叹道：“像一池子大便！”

瞳孔很快就忘记了汉萨的灯火通明，完全适应了这里吝啬的昏暗光线。整个站台只零星亮着三五盏油灯，油脂在油盏里燃烧，有些灯盏四周围着尚未完全褪色的购物袋。

荷马指着灯盏说：“很像中国的纸灯笼，很漂亮，对不对？”

阿尔乔姆却不以为然。

他们在乍一看上去又密又黑的拱门处发现了车道。但与其他站台不同，在门捷列夫站，站台与车道之间不存在界限，浑水将一切都抹平了。每走一步都要谨慎估计立足点，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灌上两口污水。

最主要的问题是：从这里如何继续前进？

通往地面的出口被堵住封死了，通道也被截断了，隧道里是没过脖子的污浊冷水。这水恐怕还有辐射，谁敢在里头游泳呢？只要一跳下去，身体一阵抽搐，手电筒电光熄灭，然后整个人就会像浮标一样，脸朝下泡在水里，直至肺叶里被全部灌满。

沿着看不见的车道坐着当地居民，他们不时搔着痒，用类似抄网的东西在水底打捞着，捞到什么东西直接放到嘴里开嚼。

“你把我的蠕虫抢走了！还我的蠕虫来！混蛋！”一个渔夫揪住另一个蓬头垢面的渔夫。

说是渔夫，但他们既没有船，也没有筏子。他们除了门捷列夫站哪儿也去不了，也不打算去。可阿尔乔姆他们该怎么办？

阿尔乔姆高声问：“为什么全给淹了？难道这儿比新村庄站低吗？”

“比那边深八米，”荷马凭记忆回答，“所以水就全汇聚到这儿来了。”

只要稍微远离通道阶梯，双腿立刻就会被枯瘦如柴的孩子们团团围住。他们不敢去骚扰汉萨的边防军，可能是被打怕了。

“叔叔，赏颗子弹吧！叔叔，子弹。叔叔，子弹……”

别看他们瘦巴巴的，却很有劲儿。钻进裤袋里的一只只小手滑溜溜的，又快又灵活。你伸手去抓，明明抓住了，举起手来却是空的。而且到底是谁的手，根本无从分辨。

地下河流经整个地铁，敲打在混凝土上，拼命往深邃的站台里钻。有实力的站台，往外淘水，加固墙壁，抽取积水，烘干潮气；没能耐的站台，只能坐等被淹。

门捷列夫站的居民不愿意费劲儿治水，又不甘心被淹死，只好勉力支撑，得过且过。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大量的建筑脚手架，用它们将大厅分割开来，用螺丝固定成钢铁丛林，一直顶到天花板，成天挂在上面。脸皮薄的，会给自家巢穴围上一圈塑料袋，以免外人窥视私密；随便点儿的，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高处往水里撒尿，也无所谓。

之前，门捷列夫站的大厅既宏伟又庄重，白色大理石，厚重浑圆的拱门，完全可以用作婚礼殿堂。而如今，污浊的水流冲毁了墙壁上的大理石贴面，冲断了电力，熄灭了精巧的金属枝形吊灯，把居民变成了水陆两栖人。现在恐怕无所谓婚礼了，为避免免屁股被淹到，男女直接爬到高处，仓促交媾。

那些没在抓蠕虫的人，坐在自己的铁架床上，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垂头丧气。有的瞪眼瞅着黑暗，有的胡言乱语，有的嘿嘿傻笑。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阿尔乔姆等人摆脱了小乞丐们的纠缠，从水里上到干处，廖哈痛惜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茫然重复着：“搞点东西吃吧？”

他的反复提醒让阿尔乔姆的肚子也咕咕直叫。真该在和平大道站饱吃一顿，那里有猪肉串、炖蘑菇，什么都有。可这里……

“给颗子弹，叔叔！”

阿尔乔姆把自己的旅行箱抱得更紧，撵走小乞丐们。又有一只小爪子探进了裤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往外一拽，却被阿尔乔姆警觉地抓住了。这是一个小女孩，六岁左右，披头散发，满口牙齿缺了一半儿。

“小毛贼！还给我，是什么东西？！”

阿尔乔姆尽量表现出愤怒，把她攥紧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小女孩像是被吓到了，但仍然不肯死心，她提议阿尔乔姆把她放掉，作为交换，她可以亲他一下。被掰开的手心里，竟然是一颗蘑菇。阿尔乔姆裤袋里哪儿来的蘑菇？——鲜蘑菇，从地里摘的。怎么回事？

“你干吗呀，把这蘑菇给我吧！你是小气鬼吗？！”小女孩尖声叫道。

阿尔乔姆猜到了：是阿妮娅放的。

这是临别时她塞进来的：这就是你，阿尔乔姆，你的本性和实质，在你那英雄主义的历险中，记住这一点。记住自己，记住我。

“不给。”阿尔乔姆生硬地说，狠下心，更用力地捏紧小女孩的手。

“疼，疼！坏蛋！”小女孩尖着嗓子叫道。

阿尔乔姆松开手，把这小狼崽子放开。

“住手！等等！”

跳到一旁的小狼崽子抡起一块铁片就要扔过来，听阿尔乔姆这么一喊，顿住了，决定等等看。看来，她对人类还是存有信任的。

“给！”阿尔乔姆伸手递过两颗子弹。

“扔过来！”小女孩命令道，“坏蛋，我才不过去呢。”

“怎么从这儿出去？怎么去花卉站[10]？”

“出不去！”她擤了把鼻涕，“除非有人来抓。”

“谁？”

“谁来就是谁！”

阿尔乔姆把两颗子弹逐一扔到她摊开的手掌上。第一颗接住了，第二颗掉进了水里，登时有三个小鬼扑到混浊的冷水里去捞抢。小女孩用脚后跟踹他们的鼻子、耳朵：“滚，滚！我的！”但其中一个已经得手了。她委屈地哭了起来，随即对幸运儿威胁道：“行，狗崽子，你等着！”

“喂，小妹妹，”廖哈叫她，“你们这儿谁有吃的？吃了不会坏肚子的？你带我们去，我再给你一颗子弹。”

她狐疑地看了廖哈一会儿，吸溜一下鼻子：“鸡蛋想吃吗？”

“母鸡下的？”

“公鸡下的！”小女孩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母鸡下的了！村子那头有个人有。”

廖哈喜出望外，阿尔乔姆忽然也对这个鸡蛋充满了期待：煮鸡蛋，蛋白像眼白一样，蛋黄像孩子画出的太阳，又鲜又嫩。他自己也想来上这样一颗鸡蛋，最好是一下子来仨煎蛋，用肥腻的猪油煎的。展览馆站没有养鸡，他最后一次吃到鸡蛋还是一年多以前在波利斯的时候。那时，他跟阿妮娅的激情才刚刚点燃。

阿尔乔姆把那颗作为送别礼物的蘑菇放进了贴身的衣袋。

“也算我一个。”他对廖哈说。

“有人要吃鸡蛋啦！”小女孩高声宣布。

这一消息令小乞丐们激动不已。所有追着阿尔乔姆讨要子弹的人都暂时搁置了自己的梦想，不再死缠烂打，而是沉默地张大眼睛围住这几个外地人。

一群人踩着木框货盘朝站台另一头跳跃前行，好像几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走向隐藏在某处的神秘鸡笼。孩子们在他们身后爬上旁边的钢铁丛林，攀着铁架跑到他们前面去，不时有人尖叫着掉进水里。

在铁架上犯迷糊的人呆傻而又虚弱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有气无力地说着毫无头绪的胡话：

“咱们今天也许有白菜焖肉吃吧？我看海报说，来了一个有名的瑞典人，电子学家。”

“狗屁的电子学家，瑞典人全是混蛋，昨天电视里说的。”

“这些人蠕虫吃多了。”小女孩边走边解释。

在一块木框货盘上，赫然躺着一具浮肿的尸体。

阿尔乔姆眼见一只大耗子，口鼻浮出水面，游过去啃噬尸体，悲愤地喊道：“八米之下，如同地狱！”

“别伤心！”廖哈宽慰他说，“即便在地狱，也是我们的人！他们连俄语都没忘，好样的！”

终于来到了这个被诅咒的村庄的另一头。前面已是死路。

“喏！”小女孩唾了一口，“就在这儿。子弹拿来。”

“喂，有人吗！”经纪人仰着头喊，“听说你有鸡蛋卖？”

“没错。”一丛蓬乱的大胡子从上面垂下来。

“子弹给我！给我子弹，坏蛋！”小女孩急了。

廖哈无奈地叹口气，不情愿地给向导付了钱。周围巢穴上的人看得眼红。

“怎么卖？”

“俩！”大胡子说，“两颗子弹！”

“我来两个，还有我的同伴们……再来三个。这可是笔大买卖，老哥，今天你可赚翻了。”

头顶传来一片骚乱和哼哼唧唧。过了一分钟，一个光身穿着西装上衣的男人站到了买主们面前。用来遮羞的是一条白裙子，是用一个大购物袋从下面割开改成的。蓬乱的大胡子脏兮兮的，眼睛里燃烧着油光。

男人一只手里郑重地托着一枚沾着鸡粪的鸡蛋，俨然沙皇托着象征王权的金球，另一只手温柔地抱紧一只枯瘦的目光惊恐的母鸡。

“奥列格。”大胡子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

“能不能优惠点，老哥？”经纪人拍着叮当作响的子弹袋。

“什么货什么价，”奥列格坚定地说，“一颗鸡蛋值两颗子弹。”

“好吧……就依你吧。拿来吧。煮熟的吗？再来四个。给你……一，二……五，十。”

“不行。”奥列格摇摇头。

“什么不行？”

“鸡蛋只有一个，给我两颗子弹，多余的我不要。”

“怎么会只有一个？”阿尔乔姆慌了。

“全站台只有一个，今天。赶紧拿着，趁别人还没高价买走。而且是生的，这里没法煮。”

“那怎么吃啊？”廖哈皱着眉头问。

“直接喝啊！从这儿敲开口，直接喝，”奥列格比画了一下，“先付钱。”

“行吧，给你子弹。我可不敢生喝，上回喝生的躺了一个月，差点没命。我自己找地方煮去。”

“不行！”奥列格鸡蛋没松手，子弹也没接，“必须在这儿喝，当着我的面！不然不卖！”

“这又是为什么？”经纪人惊讶道。

“因为我的丽巴需要补钙，不然你以为她拿什么来生产鸡蛋壳？”

小狼崽子在旁边看着，像在动什么心思。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从幽暗中钻出，不光小孩子，也有大人，凡是住在附近的全部聚拢过来，都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什么什么？”廖哈不可置信地问。

“鸡蛋壳是由钙质组成的，上过学吗？想要下蛋，丽巴需要补钙。你让我上哪儿找钙去？所以，你只能在这儿喝，然后把蛋壳留下。丽巴吃了鸡蛋壳，明天你可以再来买一颗。”

“就这，两颗子弹？！”

“什么货什么价！”奥列格坚定不移，“我绝不发黑心财！一颗子弹给丽巴买蘑菇，另一颗子弹给我自己买蘑菇。一天一颗。明天，又是一颗新蛋。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跟瑞士手表一样精确。你不要，我卖给讨伐队去，他们最喜欢生蛋黄拌糖了。你到底要不要？”

“你说卖给谁？”荷马问。

“拿来吧！生蛋黄拌糖！”廖哈嘟囔道。

“你小心点敲，别碎喽。”

“不用你教！”——“啪！”

“真是行家！”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赞叹。

“好吃吗？”一个肚子肿胀的小男孩眼巴巴地问。

“你别喝那么快！要慢慢喝，慢慢品！”一个跟男人没啥两样的女人建议。

“蛋黄！快喝到蛋黄了，看见了吗？”

“瞅他这架势，好像天天喝鸡蛋似的！”

围观者并没有妨碍到廖哈，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还想煮煮吃呢！鸡蛋生着喝才好哪！蛋清，像液体一样流动，人的灵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奥列格捋着大胡子说。

“大叔，”阿尔乔姆问奥列格，“从这儿要怎么出去？”

“去哪儿？去干吗？”

“你们这儿下一站是哪儿？我们要去花卉站。”

“那儿有什么好去的？什么都没有！”奥列格斩钉截铁地宣布。

“哎，我说，”经纪人津津有味地嘬着蛋壳沾满粪便的鸡蛋，憧憬道，“你看，你为什么不去捉蠕虫吃，然后每天攒一个鸡蛋，攒够二十天，然后到汉萨一次性卖掉，用换来的钱再买一只母鸡？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每天坐吃山空了，一个月之后就有结余了，对不对？”

“那丽巴怎么办，给她吃蠕虫？母鸡好干净，蠕虫会把它毒死的！你懂什么啊！”

“那就孵小鸡？我可以借给你一颗子弹买只公鸡，”廖哈把剩余的子弹在手里叮叮当当地把玩着，“或者，我可以用这只公鸡入股，将来咱们成立个股份公司，算我一半股份，怎么样？”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小狼崽子再也忍受不了这无聊的安分，突然蹿过来，自下而上猛地一拍经纪人的手掌，尖锐的黄铜弹头纷纷掉落，钻过木框货盘，穿过污水，沉入水底。围观喝蛋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你这小杂种！”经纪人怒叱，“都给我滚开！滚，全部后退！”

“这下你的贷款可好了！”奥列格幸灾乐祸，“还想着开股份公司！图个什么呢？”

“该死的！”廖哈蹲下身，开始在冰冷的污水中摸寻自己落水的子弹，还没喝光的鸡蛋高高擎在另一只手上。

小女孩早就爬到了够不着的高处，躲进了破烂的袋子中间，也许正躲在哪儿向自己的流浪汉庇护神祈祷，希望经纪人不要把子弹全部捞起来。人群蠢蠢欲动，但看见阿尔乔姆的自动步枪，没人敢轻举妄动。

“金钱带不来幸福！”奥列格断言，“人并不需要太多东西。就拿我来说吧，一个鸡蛋还是十个鸡蛋？一个鸡蛋已经完全足够了，十个鸡蛋也许会让我犯上肠扭转。我以前这么过，今后还是这么过。”

也许是卑鄙的流浪汉之神听到了小女孩的低语，从自己擀毡的大胡子里拔下一根毛，咕哝了几句咒语，于是，经纪人廖哈没摸到子弹，反而摸到了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碴。拔出手一看，上面划了一道小孩嘴一样的大口子，正向外涌着黑血。

“该死！你们这群混蛋！”廖哈愤恨地直哭，一把捏碎见鬼的鸡蛋壳，用力甩向黑暗。

围观人群惊得呆若木鸡。

“混蛋！恶棍！你，你干了什么！”奥列格半晌才从蛋壳那迅疾消失的抛物线和清脆残忍的碎裂声中回过神来，嘶喊道，“你这混蛋！畜生！该死的混蛋！”

他抱着母鸡丽巴，光脚蹚着冰水，朝蛋壳飞落的方向赶去——它好像就在那儿，白白的。不料，一只饥饿的耗子抢占了先机，叼住鸡蛋壳，吱吱叫着，一下子跑没影了。

奥列格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把母鸡放在铁架上，冲经纪人扑过来，双手胡拍乱打。他在地铁里活了这么多年，却仍未学会打架。经纪人一记左勾拳，精准地敲在他下巴上，一下子将他撂翻在地。他趴在木框货盘上，大胡子浸泡在水里，绝望而屈辱地喃喃道：“我的全部生活……畜生……我的整个生活……唯利是图的商贩子……贷款……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人群被情绪带动着向前拥了一步。阿尔乔姆为防不测，拉开了自动步枪的保险栓，把枪端得更顺手些。然而，并没有人打算为受害者出头。

“这下奥列格可有得受了。”人群交头接耳。

“见他的鬼去吧！”

“他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现在他跟大家都一样了。”

可怜的奥列格哭了。

荷马试探着劝慰奥列格：“汉萨不是有那么多沙子呢吗！新村庄站也在装修，可以让母鸡吃点沙子；再者说，兴许它肚子里还有一个鸡蛋呢，内部储备……”

“自作聪明！你懂什么母鸡的内部储备！你自己去汉萨吧！你自己去那儿吃沙子吧！”

廖哈茫然失措，用自己的那只好手攥紧伤手的手腕，手掌上诡异的小嘴仍未闭合。很明显，经纪人必须现在立刻用酒精消毒，因为这污毒的浅水中什么都可能有，过不了一天，廖哈一定会出现坏疽。

“谁有私酿酒？”阿尔乔姆朝破烂的钢铁丛林喊，“给伤口消毒！”

回答他的却是一连串猴子一样挖苦的讥笑：私酿酒，哈哈，消毒，哈哈。

“你们这儿一半人都是醉鬼，肯定有私酿酒！用什么酿的都行！”

“用大便酿的都行！”廖哈哀求道。

“他们那是吃蠕虫吃的！”一个同情的人解释，“蠕虫有致幻作用，不过蠕虫体内可不含酒精。”

“一群废物！”经纪人大怒，“废物！”

“你们去找当兵的要点儿。”有人建议。

“对，对，去找大兵们要去。”另一个人嗤笑道。

“对！”阿尔乔姆扶住廖哈的肩膀，“我们回边境去，送你回汉萨。签证不是还在吗？“绒线衫”应该早就走了。到那儿给你包扎一下，然后我们再逃跑。”

“去哪儿！”奥列格大叫，“你们想去哪儿？！我呢？！我该怎么办？！”

“我可不想再去送死了！”经纪人执拗起来。

“你们别想跑！”奥列格充耳不闻，“你们把我的计划全打破了！”

“听着，大叔……”阿尔乔姆抓住自动步枪的弹匣，想从中取出几颗子弹补偿奥列格，但后者完全会错了意。

“刽子手！讨伐队！你想打死我？！来呀，开枪啊！”他站起身，猛冲过来抓住枪管，顶在自己肚子上。

砰——！

老母鸡扑腾着被剪短的翅膀，惊恐地飞下铁架，在木框货盘上拼命狂奔。人们被吓傻了，震聋了。回声绵绵不绝，顺着地下河漂远。

“你干什么？！”阿尔乔姆惊呆了。

奥列格缓慢地坐了下去。

“就是这个……”他说。

奥列格腹部的西装上衣被某种发光的液体浸湿，那液体向下流淌，流到白色的聚乙烯裙子上时现出了本相——一种稀薄的橙黄色血液。

太荒唐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叔？”阿尔乔姆质问，“为什么？！”

奥列格用目光搜寻着母鸡。

“把丽巴留给谁呢？”他忧郁而又虚弱地说，“把她留给谁？他们会吃了她的。”

“你这白痴，为什么？！啊？！”阿尔乔姆咆哮着，他恨自己，恨奥列格，恨这一切。

“别这样喊叫，”奥列格请求他，“我快要死了，丽巴……丽巴过来……”

“你这个混蛋！白痴！把他抬起来！快，抬腿！我们去汉萨！”阿尔乔姆对经纪人吼道，同时从背后托住奥列格的两腋。

但一只手受伤的廖哈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于是阿尔乔姆把旅行箱塞给荷马，将背包驮到廖哈背上，自己背起奥列格——他的身体很轻，而且已经变软——朝通道跑去。

“奥列格呀奥列格。”人群里有人说。

“就这么死了。”

“鸡蛋也救不了他了。”

荷马跟在后面，廖哈也跟在后面，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母鸡从枪响中镇定下来，咯嗒咯嗒叫着，在货盘间飞跳着，朝主人追过来。围观人群排成队列跟在母鸡后面，摩拳擦掌，嘿嘿笑着。

只有一个人除外。

人群刚一走远，一个矮小的身影就从钢铁丛林上滑下来，脸低低地贴向水面，小手伸进污水，伸向玻璃碴子所在的地方——没什么好怕的，流浪儿手上的任何伤口都会自动愈合，他们的血液可以碾碎任何坏疽病菌。死神只喜欢细皮嫩肉的家养儿，对瘦骨嶙峋的孤儿没兴趣，嫌硌牙。

阿尔乔姆等人走到大厅中间，来到台阶前——沿着这些八米高的台阶，便可从海底炼狱爬到遥远的天堂。与此同时，钢铁丛林上已经挂满了猴子一样的门捷列夫站居民。嘈杂声平息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什么。

阿尔乔姆爬上岸，沼泽靴踩到花岗岩上，咚咚咚向上爬去，身后留下一摊摊污水。

“喂，伙计们！”他一边吃力地向上爬，一边朝边防军喊，“我们这儿有紧急情况！需要送医院！听到了吗？”

门捷列夫站的猴子们叽叽喳喳地聚到一起，贪婪地观望。

对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伙计们！听见了吗？”

一条溪流沿着台阶，清脆而又明晰地淙淙流动，将带有生理缺陷的黄血从正在康复的新村庄站冲回发着疟疾的门捷列夫站。阿尔乔姆又登上一级台阶，扭过头，对身后的廖哈和荷马招呼了一声——二人还停留在天梯的最底端。

“我不去！”经纪人倔强地摇着头。

“你见鬼去吧！”阿尔乔姆愤恨地喊。

怎么会这样呢，阿尔乔姆想，这边是汉萨，吃饱喝足，梳洗干净，穿戴齐整；而就在旁边，八米以下，却是洞穴和野人？他们不应该是连通的吗？为什么会……

所有边防军都在。指挥官似乎有些懊恼，不停用手摸脖子，然后看手。另外两个卫兵在抽烟，这令阿尔乔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既然抽烟，就证明是人。

“有人受伤要送医院……枪伤……不慎走火……”他气喘吁吁地将奥列格背到沙袋垒起的胸墙跟前。

“荷马说的没错，这里有这么多沙子。”阿尔乔姆想，“奥列格何苦寻死？”

“新村庄站入口关闭了，”卫兵回应，“检疫。不是告诉过你吗？”

阿尔乔姆又尽可能地往前靠了几步，但卫兵们嘴里叼着自卷烟，抬起了枪管。

“站——住！”指挥官说。

他在为什么事懊恼呢？阿尔乔姆仔细打量着。

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指挥官终于把脖子上那个粉刺给揪下来了，现在粉刺头上顶着一小滴血，他刚擦去，血滴立刻又冒出来了，又得去挤。

“我们有签证！签证！你们刚发的！”

“我的丽巴呢？”

“退后！”

阿尔乔姆和被射穿的奥列格，指挥官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和手指上的血滴，还滑稽地扭过头去，乜斜着眼，试图去看自己脖子上被抠掉的粉刺。

“咱们商量商量？只要送我们到医护站……我们付钱，我来付。”

卫兵们根本无所谓，烟草让他们正舒坦。他们耐心地等待长官发话——开不开枪。对于奥列格的死活，他们全不在意。

“你怎么把这个野人拖到我们这儿来了？”指挥官气愤地盯着粉刺问。

“丽巴……”奥列格虚弱地呼唤着自己的母鸡。

“瞧，这是那个，卖鸡蛋的！看他的裙子就知道！”一个卫兵突然兴奋地喊道。

母鸡被荷马抓在手上，正扑棱着孱弱可笑的翅膀，想要追随主人而去，飞到八米之上的天堂。

“野人？你说——野人？”

“退后！”

“他快死了！”

“他有签证吗？”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巾，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没有签证——我不知道！”

“退后！我数到三：一。”

“至少给他简单处理一下！把血止住！”

“二。”指挥官把纸巾拿到眼前，血流得多吗？——懊恼异常。

“真可惜，鸡蛋没得吃了。真是，唉。”一个卫兵说。

“放我们过去，混蛋！”

“我说，堂吉诃德！他们这群人跟苍蝇没啥两样……”一个卫兵对阿尔乔姆说。

“你想拯救他们所有人吗？救援绳可没那么长！”另一个卫兵讥笑着吐出燃到头的烟蒂。

“求你们了！行吗？”

“三。擅闯国境。”指挥官眉头大皱：粉刺还在流血。

他第一次向奥列格望去，只是为了向他瞄准。枪管像打火石一样嚓的一声，微微一震：他们的AK步枪装着消音器——汉萨很爱惜士兵们的耳膜！子弹将墙壁崩了一个豁口，又弹到天花板上，纷纷扬扬的灰尘像落下了一道帷幕。

多亏阿尔乔姆在游骑兵的服役救了二人的性命，他的身体可以不经大脑，直接做出本能反应，能用皮肤去感应子弹出膛的方位，在头脑察觉之前，扑倒在地，躲开死亡。

阿尔乔姆纵身卧倒，将奥列格甩向一旁，旋即将其拽起，匍匐前行。指挥官朝他们又射了几枪，但飞扬的灰尘影响了准头。

“混蛋！”阿尔乔姆骂声刚落，立马又招来一枪。混凝土碎屑飞溅。

远处的猴子们兴奋地大呼小叫：

“就是这样，让你也尝尝我们的滋味！”

“这回吃着沙子了吧？”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来啊，再来一枪！”

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毫无意义地死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阿尔乔姆滚下一级台阶，又一级，将奥列格拽在身后。奥列格急促地呼吸着，尽量减少流血，但脸色越来越苍白。

“听着，大叔！你别想死，听见了吗？从这儿怎么出去？！我带你去花卉站……那儿肯定有法救你的，啊，大叔？！”

“那里有间妓馆。”荷马想到。

“没错！妓馆里应该有医生，对不对？我们走水路过去，不许闭眼，你这混蛋！我现在就……不许睡！”

但是去妓馆，走水路是行不通的，别说奥列格，谁也不行，因为没有工具。站台两侧的水渠岸边空空如也。

“没用的，他活不成了。”经纪人消沉地给奥列格判了死刑。

“马上，”阿尔乔姆连声道，“马上。”

“我想死，”奥列格喃喃道，“鸡蛋也被打碎了，我活得太累了。”

“你给我闭嘴！你去找出路！”阿尔乔姆用枪管杵了杵呆愣着的经纪人，又对奥列格喝道，“你把伤口让我看看！”

脏污的皮肤，肚皮上有一个洞，稀薄的液体正从那里汩汩流出，把什么都浸湿了。荷马也看了一眼，耸了耸肩。他会不会死，只有上帝知道。大概会的。

廖哈像抓紧跳伞环那样捂住胸口的基督，开始四处搜索，想从这个陷坑里找到救赎的出路。

“是谁的错？”阿尔乔姆想，“是他自己，这个卖鸡蛋的人。我又没有开枪。他即便死，也只能怪他自己。”

“我说，他说如果他死了，他就把母鸡托付给我。”一个身材矮壮的独眼女人紧贴着阿尔乔姆耳边说道，“我们俩是相好。”

“走开，”奥列格无力地说，“巫婆。”

“你可别昧良心！反正你在那边也用不着母鸡，你跟他们说吧，趁你还有力气。”

“走开，让我想想上帝。”

“你先托付完母鸡再想，最好直接给我……”

母鸡在荷马的手掌下微微睁开眼睛。它已经无所谓了。

“怎么从这儿出去，大婶？”阿尔乔姆问女人。

“你要去哪儿啊，好心肠先生？干吗要出去呢？这里不也挺好嘛。鸡，咱俩可以一起养着，奥列格马上就嗝屁了……咱俩嘛，好商量！”她用自己唯一能眨动的眼睛向阿尔乔姆抛了个媚眼。

他不是我杀的。阿尔乔姆想。

“呦——！呦——！”

隐约有歌声从远处飘来。

是进行曲。

“喂！那边！”

“什么情况？！”

“有人坐船过来了！从隧道那边！”廖哈站在那儿，惊异地瞅着显灵的耶稣。

阿尔乔姆扶起奥列格那愈发枯萎轻盈的身体，朝水渠慢慢跑去。

那里的确有什么东西。木筏？木筏！

头灯闪烁，船桨划动，参差的合唱声振奋人心。他们是从萨维奥洛夫站方向来的，正好前往花卉站方向。

阿尔乔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带着伤员一起跌进水渠——如果在最后一刻淹死，那可就太荒唐了。

“停下！喂！停下！”

船桨停止了划动，但还看不清船上是什么人。

“别开枪！别开枪！捎我们一程！去花卉站！有钱！”

木筏划近了些，几支枪管齐刷刷地瞄过来。上面有五六个人，全副武装。船上——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还能再坐几个人。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水渠边：阿尔乔姆背着垂死之人，荷马抱着母鸡，廖哈捧着他受伤的手。他们被逐个用手电筒光束搜了身。

“好像不是变种人！”

“一个弹匣！上来吧……”

“感谢上帝……”阿尔乔姆突然想唱颂歌，他的内心充满感激，仿佛得救的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一样。他将奥列格放到了船上——用成百上千个空塑料瓶串连而成的塑料筏，然后自己也上了船。

“你给我听着，到花卉站之前不准咽气！”他对奥列格命令道。

“我哪儿也不去……”奥列格无力地反抗，“还折腾什么……有什么意义……”

“别把他带走！不要伤女人的心呦！”独眼女人喊道。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儿去呀？”钢铁丛林里有人声援，“别再折磨他啦，就把他留在这儿吧。在这儿生，就在这儿死。”

“他没死也得让你们给折腾死！”

“你们这是欺负人！”

没时间争辩了，该行船了。

“母鸡！把母鸡留下来！不然让你两只眼睛都瞎掉！”

****

门捷列夫站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塑料筏沿着灌满水的隧道向世界的另一端漂去，在那里，生命正像灯塔一样朝他们闪烁。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兄弟们？”经纪人问塑料筏上的船员们。

“第四帝国，”船员们回答，“去当志愿兵。”

[10]位于9号线谢尔普霍夫—季米里亚泽夫线上，因1850年附近的大花卉市场得名，又译为“七彩林荫路站”。

第七章
花卉站

船舷撞上了一具浮尸。浮尸后背朝上，双手探向水底，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在那里。真为他感到可惜，差一点儿就游到花卉站了——还是说，他就是从花卉站逃出来的？

“你们那儿变种人多吗？”

阿尔乔姆假装被提问的不是他，没吭气，但问话的人不依不饶。

“喂，朋友！我问你呢，就是你！我说，你们站变种人多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有一些呢，还是全被消灭了？”

“我们那儿没有变种人。”

“怎么可能，朋友！他们到处都是，就跟老鼠一样。你们那儿肯定也有，一定是藏起来了，这些贱种！”

“谢谢提醒。”

“但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迟早会排查出来，把这群畜生都找出来，一个不剩。我们会计算，用尺子，用卡钳……是不是，别列申？”

“没错！地铁里容不下变种人，连我们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吃的蘑菇是我们的，明白吗？我的，你的！我们的孩子在地铁没地方住，因为地方全被他们的崽子们给占了！要么我们把他们消灭，要么……”

“我们，正常人，必须团结起来，因为他们这群畜生可是懂得抱团儿……”

一只胳膊搭在阿尔乔姆的肩膀上，像对兄弟那样。

其中一人长着两只眼袋，楔形胡子，双臂浮肿；另一个麻子脸，大脑门，额头足有两指高；第三个是剃着光头的莽汉，两道黑眉连在一处，一看就不是“高贵的”雅利安人。另外两个置身暗处，看不清相貌。

“人就跟猪一样，明白吗？把嘴塞到食槽里就吃，只要有泔水吃，就心满意足，谁也不愿意思考。元首为什么让我着迷？他说：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如果什么事情都有现成答案，那一定是别人替你预备好的！应该学会提问，明白吗？”

“你们之前到过帝国吗？”阿尔乔姆问。

“我去过，”麻子脸说，“虽然只是过境，但已经被迷住了，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有道理，什么东西就在什么位置。我总在想，妈的，我之前都干吗去了？”

“说得没错！”光头附和道。

“每个人都应该从我做起，从自己的站台，从小事做起。比方说，跑到变种人邻居家里臭骂一通。英雄不是天生的。”

“这些变种人到处都是，他们有自己的黑手党，相互串联，排挤正常人。”

“在我们里加站就是这样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是在拿脑袋撞墙！”廖哈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搞的？他们长什么样？”

“他们这些家伙最擅长伪装，有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必须得慢慢排查。”光头说。

“可惜，远非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浮肿的人说，“在我们站台，我是头一个醒悟的……总之，人们还没有准备好，”他摸了摸下颌骨，“居然还有人跟变种人杂交，你说多恶心！”

“一定得记住他们，所有侵犯我们、杀害我们弟兄的人。时机总会到来的。”

“我说，跟我们一起去吧！”胳膊一直搭在阿尔乔姆肩膀上的麻子脸说，“去做志愿兵！加入钢铁军团！你可是自己人！是不是？”

“不了，哥们儿。我们不问政治，我们要去妓馆。”

阿尔乔姆的喉咙当下被卡住。那只铁的臂膀隔着衣服灼烧着，马上就要把他的绒线衫燎着了。阿尔乔姆想从这只胳膊下摆脱出来，但能躲到哪儿去呢？

“你不害臊吗？人家喊你去拯救地铁，你可倒好，光想着自己的泔水槽。你想没想过，我们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境地？我们人类该怎么求生，你用自己的脑袋想过吗？你根本就没想过！就知道嫖娼，玩女人！对种族存亡却不闻不问！”

“喂，铁甲，揍他一顿！没准儿他是要去找变种妞吧？啊？嘿嘿嘿。”

“哎，大爷，要不你跟我们去吧？一大把年纪，该为灵魂着想了！你总该是正常人吧！还是说，你有癌症？元首已经宣布了，说癌症也是——”

“等着吧，等钢铁军团组建了，到时候……我们先训练好，然后再杀回来，让那群畜生知道知道厉害。我们还是会唱着进行曲穿越地铁的。”

“什么是钢铁军团？”廖哈忍不住问。

“就是志愿军。自己人的队伍，跟变种人势不两立。”

“算我一个！”廖哈激动难抑。

“哦！那边……嘘！我们到了，看！”

花卉站用来迎接他们的是探照灯，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这里没有巡逻兵，取而代之的是妓馆打手，他们既不关心签证，也不关心护照，只关心子弹：是花钱来了，还是流哈喇子来了？

“需要医生！有没有医生？！”未等靠岸，阿尔乔姆就爬上站台，随即一把拽住经纪人的后脖领子。

奥列格已经放弃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吐出红色泡沫。忠诚的母鸡趴在他被射穿的肚皮上，堵住他的灵魂，以免从窟窿里漏出去。

“需要医生，还是护士小姐？哈哈！”一个塌鼻子、贴面耳的打手嘎嘎笑道。

“有人快死了！”

“死了也不怕，我们这儿有天使，嘿嘿。”打手嬉笑一阵儿，到底给指了路，“行啦，那边有女医生。不过呢，她主要是看脏病的，看淋病最拿手，枪伤恐怕不行。”

“背上。”阿尔乔姆吩咐经纪人。

“这可是最后一回了！”经纪人声明，“又不是我弄的。”

“没有人需要你，”荷马对昏迷的奥列格说着，抓住他的一条腿，“除了一只母鸡。”

“对了，母鸡！”廖哈喊道。

他们穿过站台。根据荷马的测算，这个站台应该比门捷列夫站更深。然而，这里的水只够将车道变成水渠，站台本身却是干燥的。荷马对此惊讶不已，廖哈解释说，大便永远不会沉底，不是吗？

花卉站以前是什么样子，已经无从知晓；如今，这里是接连成片的淫窟。站台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屋、小间、小厅，彼此之间以贴面板、塑料胶合板、硬纸板、伸缩屏风、布帘、帷幔等物品相隔。花卉站变成了难以通行的迷宫，里面的一切维度都遭到破坏。这个站台既没有地板，也没有顶棚，有些地方被强塞了两层，甚至三层。一些小门后面藏着曲折狭窄的廊道，通往仅容一张床位的小房间，另外一些小门则通往站台下方无比宽敞的大房间，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里的声响嘈杂不堪，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调子，而这里的房间有成百上千个。有的房间在哭，有的房间在笑，有的房间在呻吟，有的房间演奏着企图盖过喊叫声的弦乐，有的房间吼叫着酒醉的歌曲，有的房间传出恐惧的尖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花卉站的声音——魔鬼的合唱。

当然，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的女人。

有堕落天使，有霹雳女警，有致命丝袜，有性感护士，还有毫无想象力的、纯粹的荡妇，足足有一个师。能塞下多少人，就塞下了多少人。所有人都在叫卖，招徕顾客，搔首弄姿，挤眉弄眼，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她们的时机只有嫖客走过其身旁的那么半米，只容许毒蛇发动一次攻击，一旦没有咬到，或者没来得及往伤口里注入情毒，她们就永远地失掉了猎物。

不工作者，不得食。

廖哈一到这儿，手立刻不疼了，连伤口似乎都开始愈合了。荷马却感到很不自在，脖子僵硬，目不斜视。然而，当他们钻进曲折无尽的廊道时，他突然最大限度地向后扭转脖颈，随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去看。

“怎么了，大爷？”阿尔乔姆奇道。

“好像，总感觉，到处都是，一直都在……”荷马语无伦次地回答，“一个姑娘，我跟她，她……”

奥列格的光腿开始从荷马手中滑落。

“你可以啊，大爷，没想到啊！”廖哈气喘吁吁地说。

“好好抬着！那边，就是这个门！”

濒死者被抬进屋里。里面是由溃疡的灵魂和发痒的肉体排成的长队，全是女人。从中走出一个女医生，戴着酒瓶子底眼镜，叼着自卷烟，声音嘶哑，粗里粗气。

“他快死了！”经纪人说。

为了避免奥列格的最后一点血把接待室弄脏，女医生同意优先给他看。她指挥助手把奥列格放在一张女式躺椅上，先收了一弹匣子弹做定金——人死不退。然后告诉阿尔乔姆，没救了。

廖哈的伤口被消了毒，但他仍然排在队伍里。

“她们看起来像良家妇女，不像职业妓女。”他低声对阿尔乔姆解释，用头指点着队伍里面容忧伤的女士们，“万一我能遇见自己的真爱呢？”

万一。可惜，没有万一。

我已经尽力了，阿尔乔姆宽慰自己。至少这一次，我尽力了。

尽情地玩吧。

****

阿尔乔姆和荷马二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旁边的钢管上扭动着一个舞女，十四岁左右，既不漂亮，又营养不良，胸脯还完全没有发育，肋骨可怜地凸起，将洗破洞的针织紧身衣绷直。她那副皮包骨头一个劲儿地往阿尔乔姆的汤碗里钻，阿尔乔姆想把她赶走，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其他顾客，只好假装对钢管和女孩都视而不见。但也许，这样会让女孩更觉得羞辱？妓女的自尊心在哪儿呢，长在哪个部位？不知道。好在汤并不贵——现在必须得精打细算了，子弹花得如流水一般，完全不留痕迹。

墙上挂着一张地铁图。话题就此展开。

从花卉站往下，有两条路可走：一条直接通往契诃夫站，另一条穿过通道，抵达引水管站，继而抵达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按照地图显示，两条线路都能到达大剧院站，但事实上，两条路都行不通：这张地图太老了。

契诃夫站、普希金站、特维尔站这三个换乘站，如今都被改了名字，统称“第四帝国站”，据称是第三帝国的继承者——也许是篡改了遗嘱，也许是借尸还魂。制度可以被消灭，帝国可以衰败灭亡，但邪恶的思想却如同鼠疫杆菌。它们在被消灭的死尸中干枯、休眠，就这样等上哪怕五百年。只要有人挖隧道时，不小心挖开了感染鼠疫的坟墓，或者触碰了沾染鼠疫的尸骨……不管你之前说什么语言，有什么信仰，都无法抵御鼠疫杆菌的入侵。

至于从前的索科利尼基线，将地铁一分为二的那条，早就变成了“红线”。不仅因为这条线在地图上以红色标注，也因为线上居民对复兴苏联的激进情绪。红线正在进行史无前例的建设工作，而手段还是一如既往——普遍的电气化加上强有力的政权。

阿尔乔姆摇摇头：“我不能去帝国，勾掉契诃夫站。”

荷马疑惑地望着他：“这可是最短的路线啊，从契诃夫站到特维尔站，下一站就是大剧院。”

“勾掉！我在那儿……”

“你不是俄罗斯族吗？白人。”

“跟这个没关系，那儿有……”阿尔乔姆用手指把在绝望中蹦跳的女孩叫到身边，“去吧，吃碗汤，我请客。不用在这儿了。”

在经历了汉萨的谈话之后，他再也不敢当众乱讲话了，眼前到处都是“绒线衫”的身影。

“别管为什么，我不会去帝国的，我受不了那些个……在来这儿的船上，我好不容易才忍住，要不是他们有五个人……五个人我应付不来，再加上那个人快死了，卖鸡蛋的那个。”

“真是荒唐，”荷马抚摸着在他膝头打盹的母鸡，“可惜。”

“真是漫长的一天，”阿尔乔姆抹了把脸，“喂！喂！服务员！”

“啊？”服务员是个糟老头，邋遢，冷淡。

“有什么喝的？私酿酒？”

“蘑菇酒，四十八度。”

“好。咱来点儿，大爷？”

“那就给我来一两吧，再来点香肠，光喝酒容易醉。”

“我来二两。”

酒菜端上来了。

“我们来为那个傻子——奥列格——喝一杯。愿他安息，愿他别捧着鸡蛋闯进我的梦里。”

“来吧。真是荒唐的故事，愚蠢。”

“我自己也差点儿被打死呢，一点儿预感都没有。嗖！现在回头想想，当时很有可能就死了。其实这也不错。这样的故事够你写书用的吗？唰，多棒的结尾！中流弹身亡！对吧？”

“你真的认为，你当时可能会被打死？”

“很有可能。而且这也不赖，对吧？”

“在离大剧院只有三站地的地方？”

“三站地……”阿尔乔姆本想反驳，但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埋头吃汤的舞女，以及无精打采的老服务员，改口道，“他真的在那儿吗，那个无线电员，啊，大爷？你跟我说实话。我要去哪儿？为了什么？”

“真的。他叫彼得·谢尔盖耶维奇，姓氏好像是乌姆巴赫。我们认识，他跟我同岁。”

“乌姆巴赫？听起来怎么跟外号一样？像是从帝国那些个混蛋那儿逃出来的。”

“再给您来点？”服务生招呼荷马。

“不了。别，别……唔，好吧，谢谢。我不认为他是从帝国逃掉的，只不过……”

“我差点被他们绞死，大爷。”

“啥？可你不是……怎么回事？”

“我开枪打死了一名帝国军官。形势所迫。然后又……总之吧，我是从绞索里被救出来的。”

“伙计，给我再来点儿，一点儿就好。够了，够了！但你毕竟是得救了，不是吗？我总是在想……人会怎样死去，这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尽管我是个爱幻想的老傻瓜，但是……你今天没死，那时候也没死，不是吗？也许是命不该绝呢？还没到时候呢？”

“那又怎么样？可是我那些同伴，游骑兵的兄弟们，我们一起……为了地堡，跟红线……我们队除了我，只有飞鼠活下来了，而且也就只剩下一口气。有多少人躺在那儿了？乌尔曼，礼帽，老十……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就该那个时候死？他们有罪吗？”

“哦，上帝啊！”

“对了，对了，大爷。喂，大叔！把你毒药似的酒再拿来点儿！快，快！”

“这，这就是你在那个少校的办公室里提到的那件事吧？”等老服务员上完酒又走远，荷马小心地问道，“是科尔布特的事，对不对？红线反侦察机关的长官？是他未经领导集体的批准，擅自向梅尔尼克派出了全部兵力，是不是？”

胶合板墙壁后面有节奏地轻扣了几下，不知是床脚还是床头，继而愈发激烈起来，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哞叫。二人一言不发地听了片刻，阿尔乔姆越过桌面向荷马凑过去，舒一口气道：“他可是红线克格勃长官，至于有没有批准，你自己想想——长官！总之，我跟兄弟们一起坚守那个地堡，整个游骑兵团的兄弟都在。我们有多少人来着？五十个？我们要对抗整整一个营的兵力，还不是普通的营。如果地堡被红线夺了去……那里可是一间仓库。”

“我也听说了，里面是罐头、药品什么的。”

“罐头，哼哼，没错，只是这种罐头，一开罐就得死人！你以为红线会缺吃的？他们从来就不缺，今后也不会缺——这是化学武器！我们把他们打退了，把你说的那些‘罐头’转移到地面上去了，我们牺牲了一半人。这就是整个故事。敬烈士们。”

“敬烈士们。”

“还有梅尔尼克……你见过他坐轮椅了吧。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但他即便坐着轮椅，也还是一条好汉。”

“这个人，游骑兵是他亲手——亲手！——一个一个召集起来的，是精英中的精英。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就这么一天工夫……我只跟他们共事了一年，但就像亲人一样。而他呢？他变成了残废，一条胳膊——右胳膊——没了。你能想象吗，他……坐轮椅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开始做游骑兵，是在你用导弹把黑暗族消灭之后……那些导弹不是你跟梅尔尼克一起找到的吗？要是没有那些导弹，黑暗族也许早就把整个地铁吃光了。在那以后，他才把你作为英雄吸纳到游骑兵团的。对吧？”

“再干一杯，大爷。”

墙后面的叫喊声把母鸡都给惊醒了，睡意从它眼中溜走，母鸡试图振翅飞起。

“灵魂飞翔，飞到天堂。”阿尔乔姆用醉醺醺的手去抓母鸡，“有趣的是，我们走的和当年是同一条路线。你看，我们从这儿往哪儿走？只能走引水管站，然后再到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红线，抱歉，我也不想去，你就是摊上了这样一个旅伴。这样的话，只有一条路，走屠格涅夫站，然后再沿我们那条线到中国城站，那里是死亡隧道，极度危险。然后再到特列季亚科夫站。两年前我就这么走过……见鬼，这两年间发生了多少事啊。从特列季亚科夫站出发，再到大剧院站，只不过当时我是去波利斯的……”

“就是远征那次吗？剿灭黑暗族那次？”

“就是那次。听着，姑娘，你还是再去喝碗汤吧，真的。我结婚了……好像是。”

“不不，我也不需要，谢谢。那，为什么梅尔尼克对你……你不是娶了他女儿吗？”

“是。她原来是位狙击手，她老爸亲手调教的，如今却在种蘑菇……咦，我的蘑菇哪儿去了……蘑菇……”

“那梅尔尼克……为什么这么恨你？”

“就因为我娶了她女儿……还是说说你吧，大爷……那是怎么回事？你跟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你不是提到一个女孩吗？你们之间有过故事。别总是你审问我，也让我问问你。”

“没有，没什么……她……就像我的女儿。那是去年的事。我没孩子，这个姑娘没爹妈，于是我们就成了亲人，但说不清是父女，还是爷孙……后来，她死了。”

“她叫什么？”

“萨莎。小名叫萨莎，大名亚历山德拉。车站……被淹了，所有人都死了。好啦，让我们再敬死者一杯吧。”

“大叔！喂！再来点酒，还有香肠！”

“香肠没有了，有醋渍蠕虫。只不过它有点儿……你得会吃才行。”

“你们这儿能留宿吗？”

“房间只连女人一块儿出租。”

“女人……是她吗？我要了。喂！今天给你放假。去吧，去吧。”

“你知道吗，我总是对自己说，她死了，但不行，老是看见她，碰见她。上回，竟然把那个低俗女人错当成了她……我怎么搞的？她，萨莎，多么好啊！那么阳光，刚从自己的车站走出来……她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明白吗？就待在同一个车站。她也整天骑在那样的无轮自行车上，给车站发电，只能自己憧憬些什么。她有一个装茶叶的盒子，上面画着图案，山啊什么的，绿色的。画的好像是中国山水，一个木版画。你能相信吗，对她而言，这个木版画就是全世界……那个，叶尼亚是谁？”

“叶尼亚？”

“就是你经常一出神，就会跟他讲话的那个。”

“我的朋友，发小。”

“他怎么了？他在哪儿呢？他能听见你讲话？”

“还能在哪儿，跟你的萨莎在一块儿。跟他，只能这么说话。”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想弄得尽人皆知，以后再也不跟他说话了。其实我全明白：叶尼亚没了，阿尔乔姆，没了。”

“对不起。”

“好了，不提叶尼亚了，都过去了。服务员！你赢了！把你的蠕虫拿过来吧。但你先切切，剁碎点儿，别让我认出来。你的萨莎真可怜。”

“萨什卡[11]。”

“不过，也许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车站？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车站，啊？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时就会想，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种蘑菇。可是……叶尼亚倒是留在家里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说什么好呢……我以前是列车司机，开地铁的，真正的地铁列车司机。真的，真的。我有这样一个理论，或者说比喻吧。那就是，生活就像线路，就像轨道，上面有道岔，可以用来变轨。终点站呢，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有些列车只需要从A站到B站，就完事了；有些列车呢，要停到机车库去修整；有些列车呢，沿着秘密轨道改道其他线路。也就是说……终点站可以有很多个。但是！每趟列车的目的站——只有一个！那就是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必须把路上所有道岔都扳向正确位置，才能抵达自己的目的站！要做那些你生来就该背负的事情。我说明白了吗？当然，我可能是个老傻瓜，所有这些都是愚蠢的遐想……但是，被一颗流弹打死，或者哪儿也不去，这绝不是你的目的站，阿尔乔姆，至少我这样觉得。你的目的站是另一个，在别的地方。”

“借你吉言吧。”阿尔乔姆长舒一口气，“你之前开哪条线的？”

“我？”荷马挥了一下酒杯，“环线。”

阿尔乔姆撇撇嘴，对老人挤了挤眼。

“真好笑，蠕虫味道还不错，如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话……来点儿？”

“不必了。”

“你不来，我来。你知道么，大爷，我遇到过很多人，都跟我谈生活，谈命运，谈使命——全是胡扯！胡扯，明白吗？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洞的隧道，还有风在吹。没了！”

阿尔乔姆把剩余的蠕虫全部倒进胃里，用绵软而不听使唤的双腿站起身来：“我去撒……撒尿。”

他从一个房间闯进另一个房间，虽然只隔着一层胶合板，却完全是两个世界。刚才是酒吧，跳钢管舞的可怜姑娘，两米高的顶棚，而现在是通道，走廊，里面胡乱摆放着很多床垫，床垫上折腾着很多赤裸的肉体，有些慢条斯理，有些横冲直撞，为寻找支点光脚踩在地面上。墙上贴满了从色情杂志上撕下来的暗淡枯黄的图片，顶棚很低，根本直不起身。阿尔乔姆踉踉跄跄朝前走去……

一个大胖男人坐在被压塌的沙发上，大肚皮上满是护胸毛，头顶却一根头发也没有，双膝各趴着一个女人。“大肚子”抚摸着姑娘们的裸背，她们则扭动着身子，像小猫一样……脂肪一颤三晃……大胖男人粗鲁地抓住一个姑娘的后脑勺……灯灭了。接下来只能摸索着前进。

“厕所在哪儿？”

“前面！”

一架破旧的钢琴——真正的钢琴！——叮当作响。就在钢琴盖上，躺着一具肥硕的胴体，女人在低吟浅唱，一个穿牛仔上衣的男人正把灵魂埋进肉体……天花板在旋转……上面画的是什么？不……要继续往前走。

眼前出现三个黑衣人。制服很像旧世界铁道工人穿的那种，但袖筒上画着一个三足“万”字，外面是一个白圈，意味着契诃夫站、特维尔站和普希金站的三站同盟——第四帝国。那里距离此地只有一个区间。帝国的人也许每天——确切地说，是每晚——都会来。一个黑衣人站立着，撩起女人的裙子……另外两个黑衣人正排队准备，纪律严明。钢琴声隐约还能听得到，黑衣人似乎在配合钢琴的节奏……

前方一下出现两个出口：左，右。

“厕所……”

画风再次变得简单：毫无装饰，横七竖八的身体，就像被射杀者的尸体堆积在壕沟，其中有些肢体缓缓动弹，正像是没被杀透的人……大麻烟气缭绕，从房间钻进隔壁的缝隙，去搔动邻居的鼻孔。这烟气刺进阿尔乔姆的眼睛，肺部，头部，心脏。继续，继续走……他，阿尔乔姆，是从哪儿来的？他该怎么原路返回？

直走，还是左拐？

一个男人，臀部道道血痕，一个宽肩膀的女人正卖力抽打他……上帝啊，他们从哪儿搞来的这些内衣？肯定是从地面上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质量上乘的进口货……

一个身穿女裙的男孩迎面走来，用袖口擦着嘴唇，唇边长着小胡子，就像小丑剧团里的大胡子女人——此地原先的确有个小丑剧团，就在站台上面，花卉市场有名的老剧团……

又一道门。也许就是这儿吧？他们这儿总该有……

门内却是一幅宴会场景。人们戴着化装舞会的面具，看上去像是用手画的。刚才那个穿裙子的男孩大概就是从这儿跑出去的。

迎面站起一个女人，纤瘦，优雅，只是手藏在背后……手里……有什么？

“坐，坐下。别走。陪我坐会儿。”

“我有……蘑菇，阿妮娅。”阿尔乔姆在口袋里摸到蘑菇，像护身符一样紧紧攥住。

“你可真有趣。”

“你们这儿哪有厕所？我……内急！”

“在那边。完事回来找我，等你呦。”

可是，他再也没能回去，他迷路了。

再后来，他累坏了，看见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围着一群人，桌子下面是一群姑娘。胃里头翻江倒海，再没力气朝前走了，一屁股坐下来。顶棚开始旋转，旋转，充分证明地球周围的整个宇宙都在旋转。有人将一个姑娘揪出来，捆起她的双臂，用马鞭抽打。其余人挤眉弄眼地拍着巴掌。

“住手！你们！”阿尔乔姆用尽全力挺了挺身。

“你是谁？啊？”

“不许欺负人！”他冲过去，扑了个空，反被抓住。

“是她自愿的！谁欺负她了？我们在赏她饭吃！”

“蠢货！”那个姑娘叫道，“别妨碍我工作！”

“狠狠地抽她！”

“来吧，别手软！”她请求道——她，在请求他们。

“你不是自愿的！她不是自愿的！她只是没有选择！她只是无处可去！”

“聪明人！我们所有人都无处可去！来吧，抽啊！”

“啊——！”

“咳！让我来，我抽得准！”

“坐下，坐下！跟我们喝两杯！你是潜行者？”

“我不想……跟你们喝！别碰我！都变成畜生了！无处可去？我知道该去哪儿！”

“哪儿，啊？！”

“去找其他幸存者！上到地面！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在这儿变成了什么，啊？牲口！我现在就要……”

“潜行者！幻想家！听见了吗，他要到上面去！你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了吗？你头发都快掉光啦，兄弟！还想拉着我们一起送死？啊？”

“啊——啊！”

“哈哈，爽啊！哈哈，真爽！是不是，小贱货？”

“我们在这地铁里干什么？！在退化！生出来的孩子都是俩脑袋！没手指的！佝偻的！没眼睛的！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癌症！大脖子病！趁你们还会数数，你们数数，有多少得大脖子病的！而我们的孩子们将来连数数都不会了！你们还在这儿抽姑娘取乐！就在旁边，门捷列夫站，已经全完了！都退化成野人了！才二十年时间！野人！”

“等等，等等，潜行者！你说得都对。他说得对不对，啊？他是自己人！”

“可门捷列夫站还算好的！这个淫窟跟它比起来——呸！”

“他说得没错！我们在退化！基因！基因全被污染了。来干一杯，潜行者！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的对，是吧，兄弟们！”

“基因被弄脏了！不再纯洁！给他倒一杯……我们这儿是秘密集会，潜行者。敬你一杯！为了基因的纯洁！”

“啊？什么？”

“我们没有别的救赎。清除基因污染是脏活、累活，但总得有人做！为我们自己干杯！”

“敬我们！”

“敬帝国！”

“帝国万岁！”

“去你们的吧！我才不会为法西斯干杯……我爷爷，跟他们打过仗。”

“瞧啊，还潜行者呢！打仗打傻了吧！法西斯？你没留心听元首的讲话吧？早就不是了！总纲领全变了！现在所有人都是兄弟，明白吗？只要你的基因没被污染！人类应该团结起来，对抗变种人！因为拯救地铁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

“基因——纯洁！拯救——人类！”众人齐声高喊。

撑着两条软绵绵的腿，阿尔乔姆哪儿也去不了。

“基因污染，必须清除！潜行者！你自己去寻找幸存者吧！尽管去吧！哈哈哈！我们呢，要留在这儿搞清洗。人各有志！你行！好样的！别停下，狠狠地抽！”

阿尔乔姆攒够了力气，爬回桌子底下，那里全是裸体的姑娘们，被讲演者们的大腿堵住。他哇的一声，全吐了。

后来，他四肢着地，爬走了，身后传来阵阵掌声和喝彩声。

“畜生……全变成了畜生……我也跟你们一起……变成了畜生……”

小房间、小屋子、小隔断在眼前旋转，千奇百怪，油漆的，硬纸板的，一些不穿衣服的人不时撞到他面前，有一个甚至想要骑到他身上，还总感觉有人在后面偷偷摸摸。

阿尔乔姆的意识逐渐陷入一片模糊：那是鬼吗还是什么还是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派来的杀手真该把他们把他们挂上绞索架他们中间有没有对我做出判决的那些人就在两年前也许有后面还是脚步声得爬快点可是怎么爬应该不是杀手应该还是魔鬼撒旦来勾我的魂了要把我再往下拽八米拽到下一层地狱那里是什么滚开滚开我不想看见你我的蘑菇呢她放在我口袋里的那个蘑菇呢我的护身符呢保佑我远离这肮脏上帝保佑！

恍惚之中，一个声音响起，如从天外传来：

“来这边，这边。对了。我们这儿的沙发很舒服。”

奇怪的大厅多么奇怪的大厅还有这枝形吊灯和天花板有多高得有四米这是天花板吗哪儿来的这么亮的光他给我喝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个人是谁我没力气没力气为什么门口有警卫……

“对不起，我无意中听到的，被勾起了兴趣。您是潜行者，对吗？您想找到其他幸存者？您不相信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您很苦闷，我理解。您不愿意相信，除了我们的地铁，再没有其他地方有人幸存。”

“谁？你是谁？”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突然搞清楚了，突然发现世界其实根本没有毁灭，您以为，人们会走出地铁吗？会抛下这一切吗？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建新生活吗？您还是省省吧。”

“当然！我们的全部灾难和不幸，就在于无处可去……”

“抱歉，怎么会无处可去呢？选择还少吗？您可以选择帝国，也可以选择红线，还可以选择任何教派，任何神明，或者您大可以自创一个，甚至挖个阶梯下到地狱。您还可以随便选择居住地，站台那么多，您愿意拯救图书也好，愿意吃人肉也好，要是愿意打仗，更是随便！您还需要什么呢？您以为，这里的人们还缺少什么吗？请问到底是什么呢？就拿您来说吧？可笑。对，女人也是随便您，她们哪儿也跑不掉。正好，我们今天也给您准备了。萨莎，萨什卡，过来。我们有客人了。是，他很脏，像野人，但你知道，你知道的，我就喜欢恩赐这种人幸福。来吧，宝贝儿，对他温柔点儿，这个男人，你看，他浑身疮痂，他心里头有块冰坨，得朝他的心脏吐口热气，把他抱在怀里焐热，帮他化开。对，我想看你怎么对他，看他怎么对你，不必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吻他。对了。也别忘了我，宝贝儿。”

不停下不要看我有蘑菇它是我的护身符你一定是魔鬼但你肯定害怕蘑菇它是圣物你是萨莎我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你的名字萨莎萨莎萨莎萨莎萨莎……

****

“喂！能听见吗？喂——喂！他能听见吗？”

“好像还有呼吸。你捏住他的鼻子，如果还活着，嘴巴会张开。”

“喂！兄弟！你怎么样？真的是他吗？”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中间开裂，裂缝是黑色的，宛如从积雪的河岸解冻的莫斯科河。疼，疼得如同破冰的河水……雪水……也许是春天了吧。

“把他翻过来，他怎么脸冲着地板砖？”

画面切换了：积雪和河水都不见了，但疼痛还在，奇怪。脸颊火辣辣的，手臂刺痛。有谁的眼睛从虚空中显露出来，凝视着阿尔乔姆的内心，不请自入。

“是他！起来，阿尔乔姆！你们对他干了什么？”

“关我们什么事儿？找到他时就已经这样了。”

“他的衣服呢？夹克呢？汗衫呢？他的胳膊又是怎么回事儿？见鬼……”

“这可不是我干的，我以我妈妈的名义起誓。”

“你妈妈的名义……好吧，起来，起来！我叫你起来！来，先扶他靠墙坐起来。拿点水来。”

远方敞开了。走廊，门，很多的门，尽头的亮光。也许，他该到那儿去？妈妈是不是在那里等他？

“妈妈……”阿尔乔姆叫。

“他听得见！没事，从外太空回来了。他把蠕虫下酒吃了？真是作死！好像还被辐射过。你们把他弄丢很久了吗？”

“前天走散的。”

“多亏你们想起来了，这地方这么隐蔽，他就是在这儿躺上一个星期，甚至是半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们可不会丢下同伴不管的。给，你的报酬。喂，阿尔乔姆！够啦，该起床啦。隧道在召唤。”

什么东西喀嚓一声，疼痛减轻了些。他不断调换透镜，一个又一个，终于选到了合适的镜片，轮廓清晰了。

“你是谁？”

“穿皮大衣的清洁工！谁，谁，廖哈！”

“怎么是你？为什么？”

奇怪，阿尔乔姆痛苦地想。更奇怪的是，这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廖哈了，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少了什么呢？

——臭气。

****

在花卉站寻找失踪的阿尔乔姆，荷马自己无能为力，多亏廖哈在迷宫里撞见了他，出钱找人帮了忙。直到第三天，才在一间废弃的厕所里找到了人，浑身脏兮兮的，只剩下一条裤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他用双手在回忆中摸索，但什么都摸不到，只有隧道般的黑暗。那里有些什么东西，还是什么都没有——无从分辨。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也许，有人就站在身后，冲着后脑壳吹气，然后……微笑。也许，那并非微笑，而是张开的巨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胳膊……我的胳膊怎么了？”阿尔乔姆一不小心碰到，立刻疼得皱起眉头。

“连这也不记得了？”荷马焦虑不安。

“不记得。”

“你的文身。”

“我的文身怎么了？”

前臂原本文着“舍我其谁？”，但现在连一个字母都没有了。那块肉皮被烧焦，变得肿胀，只留下一些红色和白色的疤痕，每个字母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烙印。

“用烟头烫的，”廖哈断定，“这原来写的什么？——‘我是你的’？写给情人的？”

舍我其谁？——斯巴达式的文身。每一位游骑兵都有，入伍时文上去的，用来提醒自己游骑兵没有退役者。阿尔乔姆也一样，尽管退伍已经一年了，但宁肯吊死，也不愿把这几个字抹掉。

“是谁干的呢？”荷马问。

阿尔乔姆沉默地摩挲着被烧掉的凸起。有些刺痛，但并不像渴望的那样强烈。应该过了不止一天，因为伤口已经结痂了——“疮痂”？这个字眼猛地勾拽出一些画面：在私酿酒中像救生筏一样漂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一些嘴脸，而他，阿尔乔姆，紧紧地抓住救生筏。但那里的人没有拷打他，没有烫他，反而为了什么向他鼓掌……接下来就是些完全愚蠢的画面了。这是不是一个荒唐的梦？梦境和现实怎么也分不清楚。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醒醒酒，很快就好了。”廖哈说，“我给你弄了件上衣，先凑合穿。”

阿尔乔姆把夹克穿在身上，大两号。

在花卉站，黑夜和白天无从分辨：同样的蘑菇汤，同样的喊叫声，同样是不安生的邻居把墙壁弄得吱吱响，同样是混浊的空气中悬浮着黏滞的音乐，同样是钢管上姑娘的躯体。阿尔乔姆大口喝着热汤，跟展览馆乃至全地铁都一样的汤，慢慢地想：为什么会有烙印？谁干的？谁有这么大胆子？

游骑兵团从不干涉不同势力之间的火并，他们总是置身事外。梅尔尼克对政治深恶痛绝，他不愿意屈身事人，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接受任何人供养。二十年前，他第一个发出誓言：绝不站队，他们的使命是保护全地铁人，无一例外，一视同仁。他们要对抗那些没有人能够对抗或者尚未被人察觉的威胁。游骑兵的纳新历来是宁缺毋滥，而且要经过长期考验，优中选优。梅尔尼克并不需要一支庞大的军队。游骑兵团的那些特种兵、潜行者、特工，在全地铁四处游历，暗中侦察，记录，汇报。梅尔尼克聆听，并做出甄别，一旦威胁出现——真正的、不可避免的、针对全地铁的威胁——游骑兵就会发出精准的致命打击。由于人数有限，无法发动公开战争，梅尔尼克总是秘密地、突然地将敌人消灭在萌芽中，扼杀在摇篮里。因此，知道游骑兵团的人并不多，但每个知道的人都对其心存畏惧。

可如今，却冒出个胆大包天的。

但他为什么没把事情做绝？

荷马说：“我在找你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死胡同，看见了彩色马赛克玻璃。连新村庄站的都破裂了，这里的却保存下来了！”沉默有顷，又补充道，“不洁的站台。”

“必须走。”阿尔乔姆放下空碗。

“我一个小时后启程！”廖哈说。

“回去吗？你以为汉萨会放行？”

“不是，我想明白了，我不该再倒腾大粪了，我要去加入钢铁军团。”

“什么？”阿尔乔姆把那双通红、戒备的眼睛转向经纪人。

怪不得他把身上的臭味都洗掉了。

“那些小伙子说得对！不把变种人赶到地面上去，我们正常人就没法活。总之，我要去帝国当志愿兵，别见怪！”

荷马只是眨了眨湿润的眼眶，看样子他早就知道了。

“你疯了吗？”阿尔乔姆质问，“你脑袋进水了吗？”

“去你的吧！关于变种人你知道什么呀！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全地铁有多少黑手党徒？包括里加站的那些混蛋……肯定是！我要穿着铁皮靴回去找他们，志愿军的靴子可酷了。”

“关于变种人我其实略知一二。”阿尔乔姆回答。

“无所谓！”廖哈决绝地说，示意谈话结束。

“好吧，”阿尔乔姆说，“那就有缘再见吧。”

“一定会，”廖哈兴奋地回答，“一定会再见面的。”

未来的志愿兵站起身，将双手关节攥得咯吱作响，是时候用这双手把握新生活了。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正在啄地板的母鸡身上。

“咱们把它吃了吧？”他提议。

“对了，那个奥列格怎么样了？”阿尔乔姆回想起来。

“嗝屁了！”曾经的经纪人响亮地宣布，“跟我预料的一样。”

****

阿尔乔姆的脑袋还在晕头转向，但他实在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想要穿越这座罪恶的蛾摩拉城，带着旅行箱和背包比赤身裸体更困难。

迷宫苏醒了，淫窟的万花筒一抖，变出了新的纹路，原本笃定的道路变得扑朔迷离。他们本想去引水管站的方向，结果却被带到了水渠旁。

“嘿！看哪！是咱们的那位战友！潜行者！”有人在他背后喊。阿尔乔姆置之不理，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他不得不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袖口绣着三足“万”字。阿尔乔姆起初没能认出他们，突然，像透过三升装的腌蘑菇的大罐子一样，他们的面孔浮现在混浊的盐水中。那个人当时好像就坐在桌边，殷勤地招待阿尔乔姆，给他倒酒。他鼻梁上有颗痣，阿尔乔姆当时正是盯着那颗痣在看，直到那些人……他们当时聊什么来着？为什么见到他会这么高兴？他们应该想要割破他的喉咙才对啊。

“还记得吗，兄弟们，那个潜行者，是不是？自己人！他还是像探月车一样从咱们那儿爬走的呢！”

“呵呵！还真的是！”

如此真诚的笑容，阿尔乔姆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就需要像你这样有坚定信念的！”鼻梁上长痣的人发出邀请。

他们佩着士官领章，在他们身后，有一群小混混，三人一组正准备出发。在队伍尾部，阿尔乔姆还发现了曾经的经纪人。他想到，这就是志愿兵，为基因纯洁而战的钢铁军团。他当时是不是也为这个干杯了？真该呕吐一番才对。

“去见鬼吧！”他转身走开。离祸害越远越好。

这时，他突然感觉整个蛾摩拉城的居民都在眯着眼看他，指指点点，挤眉弄眼：哎，哎，这不就是那个光着屁股在地上爬的么，他怎么不打招呼？

他想起来，当时他确实吐了。

同时他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有人在身后跟着他，寸步不离。那人清醒，傲慢，老成，而阿尔乔姆则像个一岁孩子那样，四肢着地逃离羞辱。那个人想对阿尔乔姆做些什么。

这一切如同噩梦。但，这是噩梦吗？

在这座蛾摩拉城里，他不由得想到，当地人很少，全是外来的。这群帝国士兵总是穿着制服，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穿便装的又都是些什么人呢？从隔壁的引水管站既可以到汉萨，也可以到红线，还可以到流匪聚集的中国城站。而从中国城站出发，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到这儿来的可能是任何人，任何饥渴的败类。

也许，还能够脱身，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

他们终于走出了迷宫，来到了通往引水管站的通道。阿尔乔姆带着行李，荷马带着母鸡——老人犯了倔脾气，坚决不肯杀掉母鸡，和当了志愿兵的经纪人分而食之。而母鸡，就像奥列格所预言的，再没下过蛋了。

有个惊喜正等着他们——护照查验。阿尔乔姆不记得引水管站以何为生，但既然要查验护照，应该不是花柳生意。这里不需要签证，但没有护照禁止通行。荷马拿出一个绿色的小本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头戴王冠的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1973年生，阿尔汉格尔斯克州，塞瓦斯托波尔站，已婚，丧偶。照片上的荷马没有胡子，头发还没白，四十岁还不到，但能认得出来。

阿尔乔姆放下行李，开始翻兜。

裤兜里没有。一身冷汗。

是不是在上衣里呢？被人拿走的那件？是不是跟那个消失的蘑菇一起，那个原本应该保护、庇佑、警醒他的蘑菇？他把旅行箱打开，喝下去的酒精由于惊吓顺着毛孔汩汩流出，他摸呀，摸呀，手一会儿伸进这儿，一会儿伸到那儿，然后一阵急躁，拽出自己的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第二身行头摊在地板上，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把箱子里所有东西抖落出来，所有角落都仔细翻遍。没有！没有！

“你没看见？”他绝望地问荷马，“有没有掉在桌子下面？”

荷马双手一摊。

护照没了。

没有护照，在地铁寸步难行。无论汉萨、波利斯还是红线、阿列克谢站，或者任何一个对明天稍有憧憬的正规车站都无法进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荒野小站等着饿死，或者在隧道里被怪物吃掉。

人群聚拢过来，目光中一半怀疑一半同情。该死的看热闹的！顾不上那么多了，必须翻检背包。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探入背包，露出了无线电台的绿色一角。边防军看到之后，眉头紧皱。他把无线电台和直流发电机都取出来。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没有，没有！该死！”

荷马这时已经向旁边走去，一只手比画着，侧身靠近边防军，试图收买他们。可是用什么收买呢？顶多只剩下半个弹匣了。再说，还得留着些子弹防身呢。

“没门！”肥胖的哨所长厉声道，“我把你们放过去，回头红线得剥了我们的皮！反正你们就算通过，也只能到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

“为什么？”

“红线昨天把那里切断了。他们进驻了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查验所有人证件。现在红线的地盘严禁出入。他们那儿出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他们就进驻了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从那儿到我们这儿就一站路……最好别没事找事。听说红线要攻占大剧院站。”

“谁说的？”

“都这么说，为了不让帝国抢先得手。他们在备战，要把所有跟帝国联系的站台全部切断。”

“什么时候？”阿尔乔姆依旧呆呆地看着四敞大开的背包。

“鬼知道。你自己问他们去呀！随时都有可能，如果情报泄露……”

“该死！”阿尔乔姆一发狠，神经质地把发电机、无线电台以及自己所有那些破烂塞回背包，“大爷，你自己去吧。你一个人从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过去。你有护照，你长着善良的眼睛和严寒老人那样的大胡子，你还有只可笑的母鸡，不会有人动你的。我走地面。如果大剧院到那时还没被红线占领的话，我们就在那会合。如果被占了……”

荷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点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坚持救那个傻瓜奥列格。”阿尔乔姆恨恨地瞟了母鸡一眼，嘟囔着，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旅行箱，“全他妈白费力气！他根本就活不下来，该死！”他把背包驮到身上，朝边防军走去。他大汗淋漓，表情凶狠，看上去竟似恢复了元气。

“花卉站通往地面的出口在哪儿？台阶、扶梯有吗？”

哨所长摇着秃头，几近怜悯地说：“潜行者？这里没有向上的出口，一百多年前就封死了。谁还上去干吗呢，找死吗？”

“那你们引水管站呢，有没有出口？”

“也堵死了。”

“你们还算是人吗！”阿尔乔姆疯狂地大叫，“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想过要上去吗？”

哨所长一声没吭，把胖得几乎将裤缝崩开的大屁股转向阿尔乔姆——去你的吧，就你还想教训人。

阿尔乔姆胸口剧烈起伏，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在迷宫里转啊转啊，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可结果所有通道都是死路，而身后那些来时经过的独木桥，已经全部掉进了深渊。现在该怎么办？走投无路。

“阿尔乔姆，”老者碰碰他，“不然，我们还是走帝国吧？啊？到契诃夫站……然后只要能到特维尔站，大剧院站也就近在眼前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甚至今天就能赶到……反正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阿尔乔姆一句话没说，嘴里像含了口水。他一下一下擦着脖子，喉咙又干又痒。

****

“现在还来得及吗？”

鼻梁上长痣的士官开心地笑起来：“就等你呢！”

看着志愿兵队伍，阿尔乔姆犹疑了一下：他真的要加入志愿兵？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没有证件。没证件能加入你们军团吗？还有，我提前声明，我是潜行者，随身带着一架电台。免得日后有麻烦。”

士官笃定地回答：“有没有证件无所谓，反正你的履历要从头写起。只要是帝国的英雄，谁会在乎你之前的身份呢？”

[11]萨莎的昵称。

第八章
帝国

他们乘坐最后一趟塑料筏离开花卉站：荷马、阿尔乔姆、为短别重逢而高兴的廖哈，还有鼻梁上长痣、自称迪特马尔的士官。另外两个不知道名姓的“黑制服”负责划桨，花卉站很快就变成了隧道尽头的一枚硬币，最后连硬币也没入水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船桨在水中拍打，划破覆在水面的彩色油膜，赶走漂浮着的垃圾。水藻和油膜之下的深水里，有些模糊的影子在曲折游动，似乎是巴掌厚度的恶心生物。以前这里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核辐射创造出了自己的物种，怪诞而可怖。

迪特马尔说：“你们知道红线的先遣队都是些什么人吗？变种人。他们把变种人武装起来，训练他们，让他们当排头兵、突击队。三条胳膊的，两个脑袋的，得癌症的，反正这些人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变种人在进犯我们的边境，越来越近。红线知道这些畜生对我们恨之入骨，从全地铁把他们召集起来。据情报，红线在斯利坚斯克林荫路站设置了哨卡，切断了引水管站的出路。那里的哨所长浑身长满了鳞片。你根本搞不清楚，是红线指挥着变种人，还是变种人统治着红线。我认为是后者。所以他们才要把我们撵走，他们在策划什么阴谋……”

阿尔乔姆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盘算着另外一个念头：到了帝国，可千万别被人认出来。毕竟，自己曾经在特维尔站蹲过囚笼，又差点儿在普希金站被处以绞刑，而且是当着那么多民众的面。越狱的绞刑犯，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种事情可能忘记吗？

“啊，潜行者？”迪特马尔抓住他的胳膊，刚好抓在衣袖下方的烫伤处。

“什么？”

“我问你呢，你在地表负责哪一块？”

“我？图书馆，阿尔伯特街，帮婆罗门从地上往下运书。”

荷马目光望向远处，漫不经心地给母鸡搔痒。在淫窟他没来得及把母鸡转手，也没来得及吃掉，所以母鸡仍然活着。

“那是很不错的片区。”迪特马尔盯着阿尔乔姆说，被腐臭的水面揉碎的手电筒反光粘在他脸上，“你对那一带熟吗？猎人商行？大剧院再往下？”

“以前去过。”阿尔乔姆谨慎地回答。

“你为什么帮婆罗门做事？”

“因为我喜欢读书。”

“好样的！”士官赞许道，“帝国就需要像你这样的。”

“那像我这样的呢？”廖哈问。

“帝国来者不拒，”士官对他挤挤眼，“特别是眼下。”

****

他们到了。

地下河撞上了一座拦河坝，堤岸由装着泥土的布袋堆成，塑料船就停靠在这些泥袋旁。泥袋后面是一道真正的大坝，高度是隧道的一半，一台电泵轰鸣着，抽走拦水坝另一面的水汪。军旗插得到处都是：红地，白圈，三足“万”字，象征着契诃夫站、特维尔站和普希金站的三站同盟。当然，这些车站早已更名改姓：契诃夫站被改成瓦格纳站，普希金站被改成席勒站，特维尔站被改成达尔文站——帝国有自己的偶像。

他们跳上岸，士官和巡逻兵交换了军礼。所有人都衣着簇新。铁路的行政办公室坐落在高处，无人说话，工作人员穿着的制服为黑色和银白色相间。

检查行李时，自然一下子就发现了阿尔乔姆的无线电台和自动步枪。士官帮阿尔乔姆解了围，他对边防军嘀咕了几句，同时越过黑色肩膀冲阿尔乔姆笑着，边防军的态度这才温和下来。

但他们仍然没被放入站台，而是被带到一条被格栅拦起来的、有卫兵把守的侧面巷道前。士官高声宣布：“先来体检，钢铁军团可不收病秧子。装备，还有母鸡，都要临时上交。”

阿尔乔姆等人把全部东西留给了守卫，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四壁贴着白色瓷砖，充斥着浓烈的石碳酸气味。屋内有一张睡椅，一位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粗眉低垂。房间那头有几道门。士官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下。医生耸了耸被腌透了的眉毛，眨了眨油橄榄一样的眼睛，说起话来跟唱歌一样，带着尚未完全矫正的口音：“好了，谁先来？”

“我先来吧！”廖哈瑟缩着道。

“上衣脱掉。之前来过医学委员会吗？”

医生这儿看看，那儿敲敲，用橡胶手套摸摸，瞧瞧喉咙，又让廖哈咧嘴笑一下，然后戴上听诊器，吩咐廖哈吸气、呼气。

“现在把内裤脱掉。脱吧脱吧。对了。可以摸一下吗？嗯。这是什么？”

“怎么了？”廖哈紧张起来。

“左侧睾丸，似乎……您感觉不到吗？”

“没有啊……啊，感觉到了。”

“已经耽误了。耽——误——了！”

“那个，医生……我那个很厉害的！”廖哈咧嘴一笑，“我很好，不碍事的。”

“不碍事，那很好。穿上吧，先生。好了，您走右边的门。”

廖哈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医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交给士官。士官读完，点点头道：“欢迎。”

经纪人朝荷马和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祝你们好运”，然后钻进了指定的门。门外有台阶通往更深处。

“现在轮到您了，先生。”医生这话是冲荷马说的。

老者向前一步，不安地扭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谁知道这个医学委员会是个什么鬼！阿尔乔姆目不转睛地盯着老者，须臾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在记忆深处似曾相识。他不自觉地咳嗽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痒。医生警觉地盯了他一眼。

荷马将沾满污渍的外套折成四折，放在睡椅脚部边沿，把套头绒线衫脱下来，里面是一件脏汗衫，腋窝处全是污渍。他站起身，光着膀子，胸部凹陷，腹部苍白，肩膀上长着稀疏的卷曲汗毛。

“嗯，让我们来看看脖子，甲状腺……胡子下边……”医生将双手探到荷马那毛躁的银胡子下面，“好了，没有甲状腺肿。现在我们再来摸摸……”他揉搓着荷马那紧绷的肚子，让老者也脱掉裤子，仔细检查。

“没有发现任何肿瘤。您老很懂得养生啊，从来不去上面，喝水只买过滤水，对吧？”医生的语气里带着敬意甚至是羡慕，“恭喜恭喜。我要是到您这岁数，还能有您这样的体格就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

医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把它塞到老者手里：“左边的门。”

荷马有些疑虑，没有急着穿衣服，拖延着，疑惑地望着士官——自己的长官。

“为什么大爷是左门？”阿尔乔姆替他发问。

“因为，您的大爷一切都好。”医生回答，“您看看条子。”

“正常。适合服役和移民。”荷马惴惴不安地捧起纸条，读道。

适合移民。肿瘤检查。如果发现了会怎么样？

“那右门是去哪儿的？”阿尔乔姆扭头问迪特马尔，但后者只是笑了笑。

医生代为解释说：“啊，那个小伙子去做深入检查了。尚未完全明确，专家需要再确认一下。去吧，大爷，别挡着路，我该给你孙子做检查了。”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并不粗鲁。

荷马轻轻拽着睡椅把手，不肯和阿尔乔姆分开。阿尔乔姆身子绷紧，想道：如果现在有什么不测，我还敢像从前那样，为老者出头吗？

左门缓缓开启，传来一些嗡嗡的说话声。门外是一条被刷成绿色的石头小径，上面挤满了上身赤裸的志愿兵。一个身穿制服的小胡子男人，手里拿着嗒嗒作响的电动工具，正逐一给他们修剪头发。

士官说：“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荷马把胸口的紧张呼出来，走到正常人那边去。门关上了。

阿尔乔姆略微舒了口气。

“现在轮到您了，年轻人。您是潜行者？”

“潜行者。”阿尔乔姆用手掌捋捋后脑勺——这提前的脱发总是出卖他的身份。

“您在冒险，冒险，尊敬的先生！您患有咳嗽，我听见了。让我看看后背。觉得冷吗？有没有结核病？呼吸。深一点。”

“我还有救吗？”阿尔乔姆撇嘴一笑。

“嗯，没那么严重。肺部有些罗音……现在来看看，有没有肺瘤。”说着，他朝走廊探出身去，“能来帮个忙吗？”两个傻瓜应声挤进屋里。

“嗯……潜行者。地表辐射还没降下来呢，您也知道的。您的那些同伴经常连四十岁都撑不到……您别紧张。小伙子们，来搭把手。对，对，躺下来。潜行者。脖子。好。咽喉。说‘啊——’。”

甲状腺癌是最常见的辐射疾病之一，有些时候正是从甲状腺肿开始的。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有些人没得甲状腺肿却在一月之内死于癌变，也有些人得了甲状腺肿却活了很长时间。

如果现在检查出问题了怎么办？万一他告诉你说，就剩半年可活了，该怎么办？医生说得没错，潜行者经常是这种结局。

“您刚才说的‘深入检查’指的是什么？X光吗？”

“您扯哪儿去了，X光？嗯……等等……不是，看错了。侧过身来。嗯。目前还没什么。肚子……别绷紧，放松。”

柔软而冰冷的橡胶手指，似乎洞穿了皮肤和肌肉，轻轻触到了肝脏和惊恐的肠道。

“嗯，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异常。现在来看一下性器官。怎么样，还能用吗？”

“肯定比您用得勤。”

“您这不是潜行者嘛，所以我才问的。您选的职业很好，没说的。好了，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病变，起来吧。尊敬的先生，您为什么不跟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在地铁里待着呢？要是待不住，也许下一次您也得去做深入检查了……”

“那个深入检查需要多久？”

阿尔乔姆忍不住侧耳倾听：那里在干什么，右门后边？

悄无声息。

阿尔乔姆的内心深处又是什么呢？他是否真的在意经纪人那边究竟是X光，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想办法把荷马从这个地方活着拽出去，然后抢在红线之前赶到大剧院站。只剩下一个区间，一步之遥。至于廖哈……他不是想跟变种人作斗争吗？那就先让他证明自己不是变种人吧。蠢货。

“多久？需要多久就多久，”医生若有所思地说着，给阿尔乔姆开着单子，“对于这种事，尊敬的先生，现在什么都难说。”

****

迪特马尔自豪地环顾四周：“看，欢迎光临！达尔文站，原来的特维尔站。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从来没有。”阿尔乔姆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了。

“可惜。不然你就会发现它的巨大变化了！”

特维尔站的确变得认不出了。两年前，这里低低的拱门被格栅围起来，改造成笼子，用来囚禁从邻近车站抓捕回来的非俄罗斯族人。囚徒就蹲在自己的屎尿里。阿尔乔姆曾经在其中一个笼子里度过一晚，细数着凌晨行刑前的最后几分钟，努力多呼吸几口空气，多想些事情。

“这里进行了全面改造！”

笼子已经不复存在。天花板上的烟熏痕迹和地板上的赤褐色尿渍也已不见踪迹。一切都被冲刷、被清洗、被消毒、被忘却了。

原来的囚笼所在，如今是一排干净齐整的售货亭，刷着油漆，标着序号，宛如节日般欢闹的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幸福，平和，散漫。逛集的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孩子们骑在父亲脖颈上，晃悠着小腿儿。人们在货摊前挑挑拣拣，四处演奏着欢快的音乐。

眼前的景象不禁令阿尔乔姆眼眶湿润。他试着寻找到当年矗立绞刑架的地方，但没能找到。

士官昂然道：“整个帝国今非昔比！自从总路线改变以来，这里也推行了改革。我们变成了现代化国家，杜绝了任何过激行为。”

“黑制服”混在人群中，只是大河里的一滴水，并不碍眼。宣扬白色人种优势的宣传画不见了，“地铁属于俄罗斯族”的横幅也不见了。早先的宣传口号如今只剩下一条：“健康的体魄孕育健康的灵魂！”的确，周围人的面孔各式各样，而不是清一色的翘鼻子、白皮肤、雀斑脸。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衣冠整洁，保养得体，跟他们最初抵达时的契诃夫-瓦格纳站一样。听不到展览馆站充斥着的剧烈咳嗽声，也没有因辐射而害大脖子病的人。孩子们无一例外，全部四肢健全，脸蛋红得像塞瓦斯托波尔站的番茄。

阿尔乔姆不由得想到了心心念念要去北方考察的小基里尔，转身对荷马说：“这里简直就是你所说的极地曙光城。”

荷马在后面踢踏着，摆弄着自己的大胡子，正在留心观察。不用说，肯定是在为自己的写作搜集素材。母鸡无聊地蜷缩在他的一只腋窝下，卷起的笔记本插在后裤兜里。所有其他物品，包括阿尔乔姆的装备在内，仍然扣押在士官那里。

“那边，在拐角后面的办公区域，有一家医院。当然，是完全免费的。全民疾病系统防治一年两次，儿童一个季度一次！去看看？”

“不了，谢谢。”阿尔乔姆说，“刚从医生那儿出来。”

“理解！好吧，那我们就……哦，这边！”

道路两旁停着一列装卸吊车，周围聚集着轨道车。士官骄傲地宣布：“达尔文站如今是我们最重要的贸易口岸！尤其是跟汉萨的交易量非常巨大，而且一直在增长。我认为，在这种艰难、骚动的时期，地铁的一切文明力量都应该团结起来！”

阿尔乔姆点点头。

迪特马尔到底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呢？为什么帮他摆脱了其他志愿兵所无法避免的入队训诫和操练？为什么当他坚持要捞出荷马时也做出了让步？为什么给他这样一位普通志愿兵如此殊荣，还带他参观各个车站，先是契诃夫站，现在又到了这儿？

在这艰难、骚动的时期。

“那边就是通往大剧院站的隧道。”

阿尔乔姆真想不顾一切地朝那里跑去。

“这是边境最不安定的区域。我们正在加强守备，连一只老鼠都进不来。所以，抱歉，那边我们就不去了。”

那怎么办？怎么到大剧院站？母鸡丽巴咯咯叫起来，扑棱着翅膀，似乎荷马夹得太紧，让它没法呼吸了。但它哪儿也去不了，被人牢牢地抓在手里。阿尔乔姆感觉自己就是这只母鸡。

“而在这一头，请看，是生产油脂蜡烛的作坊，全地铁为数不多的几家，尽管有些奇怪。那边是织布小组，个顶个的女劳模！她们织出来的袜子堪称神奇，所有风湿病人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买！嗯……还有什么呢？我们再下到通道去看看吧！那儿是我们的生活区。”

在通往普希金-席勒站的通道处有两架扶梯，直接钻入大厅的花岗岩地面。他们沿着黑色阶梯向下，来到了名副其实的街道上。两侧盖满了一幢幢装饰华美的住宅，房子之间竖立着火炬造型的青铜路灯，照耀着大理石墙面。在一幢住宅里居然坐落着一所学校，正值课间，一群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孩子顺着响亮的铃声从门内涌出，撞到阿尔乔姆的胸口。

“进去看看？”士官说完，带着阿尔乔姆和荷马走进了教室。

正对着杂志沉思的教员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站起身，向访客展示了教室：一幅铅笔画肖像，上面的元首年轻、严肃、留着短髭，一幅帝国地图，还有讽刺红线的漫画，旁边是提倡做操的口号。

“这位是阿尔乔姆，我们的同伴，以志愿兵身份加入钢铁军团的！”迪特马尔介绍说，“这位是……”

“荷马。”

“多么有趣的名字！”瘦弱的伊利亚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您是俄罗斯族吗？”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迪特马尔略带责备地拖长声音道，“难道现在这还重要吗？”

荷马不卑不亢地说：“‘荷马’是外号，就像‘迪特马尔’和‘德米特里’实际上是一回事，是不是？”

“从前是，”士官冷笑一下，“您是怎么成为‘荷马’的？”

“人们为打趣我给起的，因为我打算写一本书，一本关于我们时代历史的书。”

“您说的是真的吗？”伊利亚抓住自己的胡子，“能否赏光，到鄙舍喝杯茶？我对此非常感兴趣！如果二位饿了的话，我妻子还能招待午餐。”

“求之不得！”迪特马尔高兴起来，“茶浓吗？”

“浓，跟对祖国的爱一样浓！”伊利亚一笑，露出马一样的一口黄牙，“我家住在通道最尽头，跟一户茨冈人[12]住对门。”

“民族融合！”迪特马尔一根手指举向天空，“元首的关怀！”

****

生活区宛如一片神奇的幻境：路面接连铺着一块块擦脚垫，覆盖了整个长不见头的廊道；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以及画着小猫和花朵的日历。路上不时遇见戴围裙的妇女，光膀子穿背带裤的男人；谁家厨房里飘出辣汁蘑菇丁的香味；一辆三轮玩具车冷不丁地从拐角蹿出来，一个小胖娃骑在上面，眯着眼咯咯笑着，沿街道疾驰而去。

“火星上竟然也有生命。”阿尔乔姆大感意外。

“看见了吧？外面的人还对我们妖魔化。”迪特马尔扭头冲阿尔乔姆一笑。

通往席勒站的通道被砖墙堵死了。迪特马尔解释说，席勒站正在翻修，所以没法过去。他们又在附近能去的地方逛了逛，每一秒钟都被拖得无限漫长。迪特马尔寸步不离，没给二人任何独处的机会，阿尔乔姆只好默自揣测。

到了约定的时间，士官敲响了教员家的门。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深色头发的亚美尼亚族年轻女人，挺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纳丽奈。”女主人自我介绍说。

迪特马尔变戏法似的从袖管里掏出一个香槟酒瓶，殷勤地献给了女主人——瓶里重新灌装了某种神秘液体，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可惜您无法品尝！”迪特马尔对女主人眨眨眼，“我敢打赌，是个男孩！我妈妈有个方法辨别：如果肚皮是圆的，那一定是男孩；如果是女孩，肚皮会像个梨子。”

女主人苍白地一笑：“如果是男孩就好了，可以养家。”

迪特马尔笑道：“还可以卫国！”

女主人道：“快请进，伊利亚马上就回。洗手的话，这边是洗手间。”

他们真的有一个私人的小洗手间，独立的，就跟地面上废弃房子里的一样。不是在地板上随便挖个洞，而是真正的坐式马桶，脚边是陶瓷的泄水盆，木门上装着插销，一面墙壁上甚至还挂着一块厚厚的壁毯。

“真漂亮！”迪特马尔赞道。

“那边会往里进冷气，”女主人低声解释说，递上一条方格毛巾，“挂个壁毯可以稍微暖和些。”

荷马的母鸡被关在了厕所里，还给它撒了些食物碎屑。

男主人也下班回来了，眼睛好奇而贪婪地盯着荷马。他把众人邀请到一个温馨的小房间，招呼大家在折叠沙发上落座，擦擦手，用干净的小杯子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独家配方的茶水。

“嗯，你们在帝国感觉怎么样？”

“惊叹不已。”荷马坦承。

“地铁里的人还在拿我们吓唬小孩子呢吧？”伊利亚滑稽地做个鬼脸，将茶一饮而尽，“我们这里的变化是如此之大！特别是在元首的新年贺词之后！”他转身向挂在墙上的那幅跟教室里一模一样的铅笔元首画像致意，“没关系，让人们过来亲眼看看好了。像帝国这样的公民社会保障体系，连汉萨都做不到！眼下帝国正在全力推进接收外来移民计划！这不正在改建席勒站嘛……”

“为了扩充钢铁军团？”

“不完全是。说到钢铁军团，你们肯定想象不到，有多少志愿兵从地铁各地慕名而来！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光我们班，这个月就有两名新生。我必须得承认：放弃民族主义，简直是天才的理念！您想想看，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在最高会议上公开承认，说最近几年，甚至最近一个世纪的政治路线都是错误的？这是多大的勇气！这可是当着所有代表的面宣布的！您以为最高会议都是软弱无能的木偶人吗？错！请您相信，那里也有反对派，而且相当顽固！有些人的军龄甚至比元首本人还长！元首敢于挑战这样的元老！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反正要敬元首一杯。”

“敬元首！”迪特马尔精神抖擞地站起身道。

连纳丽奈也抿了一小口酒。

不喝未免显得失礼，阿尔乔姆和荷马也喝了。

“不瞒您说，我和纳丽奈，也是元首给了我们机会，”伊利亚柔情地握住夫人的手，“多亏他准许了异族通婚。不仅如此，还有这栋房子……纳丽奈以前住在帕维列茨站，天上地下！完全是天上地下！”

“我去过那儿，”阿尔乔姆不自在地迎着教员炽热的目光，低声说，“那里的气密门坏了，对吧？我记得，从地面上涌进了各种异类。之后因为辐射，好多人患病了。”

“我们那里——从来没有——任何病人！”瘦小的纳丽奈突然一字一顿地狠声说，“您在胡说！”

阿尔乔姆一时间瞠目结舌。

“所以说，历史正在眼前改写！”伊利亚宽慰地抚摸着妻子的手，开心而响亮地说，“您真是明智之举，决定书写当下的历史！我自己也有这个想法，您知道的，我不是给学生讲帝国历史的嘛，从几十年以前一直讲到当下，我自己也为一个念头寝食难安：要不要写一本历史教科书？要不要记录我们的整个地铁？现在好了，有竞争对手了！”他笑起来，“来，干一杯，同行！为了所有那些看不起历史教科书的傻瓜！为了所有那些挖苦我们的傻瓜！他们的子孙后代将通过我们的教科书了解一切！”

荷马眨了眨眼，但还是喝了一杯。

而阿尔乔姆则偷眼瞟着纳丽奈。她既没吃东西，也没听谈话。她双臂环抱着、保护着浑圆的大肚子，里面是一个混杂着两种血液的、尚未出生的男婴。

“我说，真的，您应该写出来，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迪特马尔被教员的热情所感染，兴奋地喊道，“您若愿意，我去跟长官谈谈？我们还有一台印刷机呢！我们出版了军方的《铁拳》，为什么不能出版历史教科书呢？”

“此话当真？”教员激动得满脸通红。

“当然！教育下一代是重中之重！”

“第一要务！”

“这里头最重要的，就是教什么和怎么教，对不对？”

“非常重要！绝对重要！”

“比如说吧，我们跟红线的对峙。红线总在指责帝国十恶不赦……可现在，你们自己亲眼看见了，”迪特马尔将目光转向荷马，“但要知道，仍然有很多人听信红线的污蔑！对我们谈虎色变！”

“您想想看，”伊利亚说，“如果您没来过我们这里，就开始描写帝国，那您会怎样向后代描述我们？无非是些恐怖传说！无稽之谈！”

“那您又会怎样讲述呢？”荷马忍不住反驳。

“真相！当然是真相！”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不是吗？即使是红线，也有自己的真相。既然有这么多人相信——”

“红线的真相已经为鼓动所取代！”迪特马尔插嘴道，“我说过，在红线，变种人已经秘密夺权，给正常人洗了脑！挑唆他们与我们为敌！他们在备战！哪里还有什么真相？！”

伊利亚也帮腔说：“红线都是饿肚子的穷人！您以为给他们洗脑很困难吗？您以为他们会试着去分辨真理与谎言，弄清是非黑白吗？您以为他们会承认，帝国创建了全地铁独一无二的社会模式吗？不可能！他们只会用集中营和焚尸炉来吓唬你们！”

纳丽奈把小手放在嘴边，仿佛唯恐某个禁忌词汇脱口而出，然后匆忙站起身，走出房间。连她的丈夫都没有注意，但阿尔乔姆注意到了。

“关于变种人，您在自己的教科书里会怎么写？”荷马问。

“什么怎么写？”

“嗯，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帝国不是正在……跟变种人作斗争吗？是不是？”

“正是。”伊利亚证实。

“怎样斗争？”

“坚决斗争！”迪特马尔抢先提示道。

“你们会怎么处置他们？我是说你们所捕获的那些变种人？”

“这有什么关系吗？比如说，把他们发配去劳改。”教员阴沉着脸说。

“您认为，劳改能纠正变种人？那癌症呢？”

“你说什么？！”

“癌症。我听说，元首已经将癌症划归为遗传变种。我很好奇，劳改具体可以改造哪些内容。”

迪特马尔笑道：“既然您这么感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您体验一下。怕只怕，一旦您的胳膊举惯了丁字镐，就再也握不住笔了。”

荷马道：“那我就等着拜读您的历史教科书了！”

伊利亚说：“莫非您对变种人抱有同情？您难道要把他们描述成淡黄色头发的天使不成？关于他们，元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我们继续放任这些畜生繁衍，下一代人类就将彻底失去生存能力！您难道想让他们把我们的血液冲淡吗？想让您的孩子生下来就俩脑袋吗？啊？！”

“在这该死的地铁里，任何人都有可能生出俩脑袋的小孩！任何人！”荷马跳起来喊道，“可怜的患病儿童！你们呢？你们这里会怎么处理出生的双头婴儿？”

伊利亚沉默不语。

荷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叹气。一直没搭腔的阿尔乔姆突然发现，这个老人比他更有勇气。他涌起一股冲动，想为这老者杀人，以便体现出和他一样的勇敢无畏。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无比崇敬的史书作家在自己的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吧！”话音未落，迪特马尔猛然从桌子对面探过身，一把夺过荷马手中的笔记本，制服下摆因动作过猛沾到了沙拉。阿尔乔姆随即跳起，但迪特马尔把手摸向手枪皮套：“坐下！”

“别这样！”荷马连忙劝阻。

纳丽奈跑进来，面容扭曲，双目放光。在这个局促的房间跟迪特马尔搏斗是很可怕的，子弹可能会射中任何人。纳丽奈将身子贴紧丈夫，惊恐万分。

“没事的，亲爱的。”教员安抚妻子道。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您看看！”迪特马尔一手没离枪套，另一手把笔记本递给教员。

“非常乐意！”教员冷笑一下，“嗯，就从开头读起吧。嗯，‘他们还是没回。周二没回，周三没回，周四也没回，而周四是约定的最后期限’。嗯。这字迹，简直了！‘第一哨所昼夜’……这是什么？啊！——‘执勤’。我说，您难道从来不用逗号的吗？嗯，跟小说没啥差别。再来看看中间……乏味……乏味……哦！‘那么荷马——编年史作家、神话创造者、绚丽的蜉蝣才刚刚羽化而出。’您猜怎么着，神话作家他居然加了连字符！‘神话―创造者’！那你怎么不说‘写生-画家’呢？还是标点问题……‘一阵颧骨抽搐’！您这是说自己呢吧，同行？还有这里……‘她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军团的杀手……她固执地说，我想要奇迹！’哦呵呵，真带劲。然后呢？‘汩汩水流……’汩汩，啊嗯。‘漏水了，有人喊道。是下雨了，她喊。’哈！她把漏水当成下雨了，可真浪漫！”

荷马的舌头像被吞掉了一样。阿尔乔姆目不转睛地盯着枪套。

“我们再来看看结尾。不过，对您的历史我基本已经看透了，格调不高，比摇篮曲好不到哪儿去……这里简直是打死都认不出来……嗯哼……‘荷马在图拉站终究没有找到萨莎的尸体。’还有呢？结局。又是以第三人称讲述自己。真是精彩，精彩！拿着吧！”教员啪嗒一声把本子扔到沾水的桌布上，“书里没有任何反动内容，全是些矫揉造作的废话！”

“去你的吧！”荷马说着，在裤管上把本子蹭干，塞进贴身衣袋。

“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先把字认全，再去编造自己的《伊利亚特》吧！恐怕不是别人叫的，而是你自己僭称荷马的吧？”

“去你的吧！”荷马皱着眉头，固执地重复。

“你写的有一半是关于自己的！那他妈算什么历史？根本没给历史留下任何位置！”

“这是旧的。新的会不一样。”

“好吧，希望新的能更好些！”迪特马尔忽然松开了自己的枪套，举起酒杯，“好了，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现在让我们来为你的新书干一杯！啊，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我们和两位客人……请您见谅。不然，连您的大美人妻子也要伤心了。话说回来，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刚才读的那些情节，我个人倒是挺喜欢的。逗号我自己也不擅长，至于其他的嘛，都还不错。请原谅，荷马先生，我们之所以失态，是因为对于所有人而言，这个话题都过于敏感了。”

“对于所有人而言，”教员把手放在妻子的肚皮上，“关于双头婴儿，您的说法……简直不知深浅！”

“我想，您自己也明白吧，荷马先生？对吗？”迪特马尔严厉逼问，“我们刚才有些失态，但您也有过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好。”荷马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阿尔乔姆也跟着照做了。

“有烟吗？”他问迪特马尔。

“有。”

“抽烟请到厕所。”纳丽奈说。

阿尔乔姆把母鸡从厕所赶出来，插上门，坐到真正像样的马桶上，用敌人的烟叶卷了根烟，擦着火，把火头放在自卷烟上，深吸了一口，将体内凶狠的恶意随着烟雾缓缓排出。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想起了墙壁上那块厚厚的壁毯，据女主人说，那是用来御寒的。

他伸手去摸壁毯的绒毛，凉吗？一点也不。他又把手指探到壁毯下方，只是普通墙壁，一点也不冰冷。那挂壁毯是干吗用的？又为什么要撒谎？

阿尔乔姆几口把烟卷吸完，熄灭烟蒂，侧耳倾听。房间里有没有闹出人命？还没有。迪特马尔在嘎嘎大笑，这个快活鬼。

他站到马桶上，摸到挂壁毯的环扣，使劲儿往上一提，把壁毯摘了下来。

他期待看到什么呢？

难道是一道挂锁的门，要用金钥匙才能打开的那种？对于这间屋子里爱撒谎的“匹诺曹”们来说，神奇国度自壁毯这一侧开启，那么在另一侧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墙壁，砖砌的，抹着灰泥。挂着壁毯只是好看些。

现在该把这笨重该死的壁毯挂回去，把环扣套在钉子上。但他很不情愿这样做。

他把额头靠在了这面粗糙丑陋的墙壁上。

墙壁没有帮助他冷静。还是烟卷更管用些。

但是……

什么声音？是听错了吗？

他转过头，把耳朵紧贴在灰泥墙壁上。

自墙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哀号和怒斥声。

由于墙壁很厚，哀号和怒斥的声音都很低，几不可闻，但仍然蛮野而可怖。有人在哭泣，哀求，听不清在说什么，紧接着又是一片哀号。继而传来断断续续的叱骂。那哀号声俨然有人在沸腾的油锅里挣扎一般。

阿尔乔姆从灰泥墙面挪开耳朵。

那里是什么？

是席勒站。这栋房子正位于通往席勒站的通道尽头。站台被一道墙拦住了，因为那边“正在改建”。特维尔站的囚牢被拆除了，然后搬到了普希金站——这就是全部的改革。

“喂，潜行者？”门外传来迪特马尔的声音。

“拉肚子了！马上来。”

阿尔乔姆铆足力气，从地板上拎起足有三十公斤重的壁毯——可千万别把马桶压塌了——直到胳膊酸得几乎支撑不住，才摸索着把壁毯挂好。

他轻手轻脚爬下马桶。

厕所里再次笼罩着一片寂静。

现在，又可以在这里安心地如厕了。

****

“怎么样，这房子？”迪特马尔依旧站在厕所外面，好像也需要厕所似的。

“很棒。”

“内部消息：旁边还有一栋这样的，还空着。”

阿尔乔姆盯着他看。

“福利房，正在装修，按照配额分给我们军方的。你想住这样的房子吗？嗯？”

“做梦都想。”

“我们可以把这房子奖励给军团的英雄，作为榜样，奖励功勋。”

“什么他妈功勋？”

迪特马尔点着一根卷烟，冷笑一下：“还在为我们得罪了你的老爷子生气哪？别生气，那只是一个考验，考验你的资质。你还不错，通过了。”

“到底什么功勋？”

“带独立卫生间的住宅，啊？带劲儿吧！外加军人薪金。你还可以结束那些有损健康的探路，医生不是跟你说了吗，可你……”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士官把烟灰抖落到地板上，再次打量了阿尔乔姆一眼，目光冰冷。他的笑容消失了，鼻梁上的黑痣在面无表情的脸上变成了一枚弹孔。

“红线企图夺取大剧院站。那里本是中立站台，一直都是，而现在它令红线如鲠在喉。红线有猎人商行站和革命广场站，但没有到达帝国的直接通道，只能通过大剧院站对我们发动进攻。据情报说，他们决定把大剧院站吞掉。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大剧院站距此只有一个区间，一旦沦陷，帝国将直面打击。你在听吗？”

“嗯。”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行动，要把大剧院站从他们手中解救出来。我们需要切断从大剧院站到猎人商行站和红线的通道，让他们无法进军。通道总共有三条，你负责最上面的，入口处大厅那条。你从地面走，穿过特维尔大街，进入入口大厅，在那里布雷，接通无线电台，汇报，然后等我们的信号。”

阿尔乔姆将迪特马尔吐出的烟雾吸进肺里。

“为什么不派自己人？你们难道没有潜行者吗？”

“都牺牲了。两天前，一队四人小组到地面执行这一任务，结果全部失踪了。来不及培训新手了，红线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必须立刻行动。”

“大剧院站的入口处大厅是开着的吗？没被堵塞？”

“你不知道？那不是你的片区吗？”

“是我的片区。”

“你能做吗？”

“除非老人跟我一起，我需要他。”

“那可不行！”士官一笑，弹孔重新变回黑痣，“我比你更需要他。如果你不按时取得联系，或者没有及时炸毁那个该死的通道，或者一去不回，那我就得为这事找个人……做深入检查。”

阿尔乔姆朝他跨出一步。

迪特马尔一声呼哨，房门被骤然撞开，三个黑衣人冲进屋子，短冲锋枪扣机待发，枪口对准阿尔乔姆的要害。

“答应吧，”士官说，“你会成就伟业，一项必要、崇高的事业。”

[12]即吉卜赛人，为起源于印度北部、散居全世界的流浪民族。

第九章
剧院

阿尔乔姆往防毒面罩的目镜玻璃上吐了口吐沫，用手指揩了揩，这样就不会蒙上水汽了。接着啪嗒一声打开无线电台开关，听了听声音，旋转到需要的调频。

“呼叫。”

“一小时后联络，届时必须布置完毕。”

“这可是地上，一小时内我无法保证。”

“如果你一小时后不取得联系，那你不是跑了，就是死了。无论哪种情况，老头都必死无疑。”

“你自己的人三天都没回音，你却让我——”

“祝你成功。”

又是一片噪音。

阿尔乔姆又坐了一分钟，仍在继续转动手柄，边转边听。他指望听到什么呢？他扣紧背包，小心地钻进背带，站起身，轻柔地背着背包，像背着一个受伤的孩子——里面装着十公斤炸药。

他推开布满刮痕的透明门，走到带顶的通道。一排售货亭远远地延伸开去，所有橱窗都被凿碎了，残骸到处都是，被涂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打开手电筒，因为光线从很远的地方就能被发现。他满心疑惑，那四个潜行者怎么了？四个人，全副武装，带着电台，却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向那见鬼的电台说出哪怕一个字。

他贴着墙壁朝前走，身旁是那排售货亭，它们之前是卖什么的已经不得而知。书？智能手机？那些智能手机在地铁里有多少啊，每个旧货摊都堆积如山，论斤称，几乎全是坏的，但仍然有人买，买来给自己的亲人“打电话”。据说，把那个扁平的小玩意儿贴在耳朵上，里面就会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时候，阿尔乔姆曾缠着苏霍伊从和平大道站给自己买一个，没想到苏霍伊居然真的搞到一个还能用的。阿尔乔姆玩了大半年，每天夜里躲在被窝里给妈妈打电话，直到电池完全酸化。后来又用这坏的继续打了三年。

而如今，想打电话，只能背着这样笨重的大家伙。如果能往那个世界打通电话的话……它能接通那个世界吗？能吗？

阿尔乔姆沿着台阶上到路面，眯缝起眼睛。地表正值黄昏。

你好，莫斯科。

世界像十字架一样四敞大开。开阔的广场，被烧焦的十层楼高的石头建筑如隘口般耸立，特维尔大街上堵满了锈迹斑斑的汽车。它们挤成一堆，四个车门都敞开着，宛如蜻蜓的四个翅膀，企图飞离拥堵，得到救赎。所有汽车都被掏空了内脏，车座被卸下，后备箱被凿开。与特维尔大街垂直，是一条条由黑色密林构成的林荫道，露出地面的虬结树根从道路两旁向彼此尽力靠拢，不耐烦地将汽车骨骸顶到一旁。

楼房上悬挂着巨大的广告牌。没有老人的指点，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宣传的是什么。手表？汽水？衣服？若没有知情人解释，恐怕连那是广告牌都猜不到。那些斜体拉丁字母，每个都有一人多高，却形同天书、符咒。如今，这些符咒只能说给那些赤裸的黑色枝干、流浪狗、风滚草和被趁火打劫者剥光的遗骸听了。

他用目光仔细搜索丛林：有没有什么怪物？最好不要靠近。城市看似死城，但毕竟有四个装备齐全的战士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这里距离大剧院站并不算远，步行只需要一刻钟。那四名潜行者当初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既然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们，那就意味着事发地还在前面。

贴着楼房走，还是走路中间？如果走路中间，在汽车之间穿行，会过于暴露；如果贴着楼房走人行道，就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楼房的空洞极有可能只是假象。在自家的展览馆站，阿尔乔姆对每一栋建筑都了如指掌，但在这里……

他把自动步枪挎得更顺手些，抓住枪托，沿着人行道走过两层楼高的购物橱窗。橱窗全部被砸碎，玻璃碴子溅到路面上。假人模特全都躺在地上，如同死人。假人各式各样，有些像人类，有些则更像黑暗族——那些用发亮的黑色塑料制成，而且没脸、没鼻子、没嘴巴的。它们全部躺在一起，无一幸免。

一家首饰店被洗劫，一家服装店被洗劫，一家鬼知道卖什么的商店也被洗劫并焚毁。街道对面同样如此。特维尔是一条很肥的大街，油水很足，住在附近站台的人很幸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食品商店。

楼房鳞次栉比，化为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傍晚的天空压在它们头顶，像一个穿着棉袄的大肚子。这使得特维尔大街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隧道，而路面，这冰封的车流，则让阿尔乔姆联想到了铁轨。

在这隧道尽头，獠牙一样耸立着革命博物馆的塔楼，以及侧面的克里姆林宫塔楼。塔楼顶部的红星已经熄灭，魔法力量已经枯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黑色剪影，以肮脏的云朵作为背景，看着令人心酸。

还有一件事：异常的安静。

地铁里从未有过的那种安静。

“你怎么想，叶尼亚？从前，城市也许会很喧闹吧，应该会的。所有这些汽车会嘀嘀嗒嗒，相互鸣笛；人群也会叽叽喳喳，每个人都抢着说话；还有这些楼房传来的回声，就像在大山里一样……而如今，一切都闭上了嘴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可闹的。遗憾的是，人们都没来得及道个永别，更不用说做其他事情了。”

突然，阿尔乔姆在前面发现了什么。

就在人行道上。

那不是假人模特，太柔软了，假人不可能这样躺着。它们总是像中风抽搐一般，胳膊无法弯曲，双腿直愣愣的，后背直挺挺的，像块木板。而前面那个却蜷缩成一团，像小孩那样，而且，是死的。

阿尔乔姆迅速环顾四周：没人。

那人身穿黑色防化服，手持AK自动步枪，破裂的头盔滚落一旁。他的眼睛盯着柏油路面，盯着凝固的血迹，后脑勺中枪。仔细一看，肚子上也有伤口，血迹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带。看来，有人先将他腹部射伤，然后走到跟前，将在地上匍匐前行的他杀死。而他在中了第一枪之后，还不想死，拼命朝前爬，爬得非常专注，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开枪人的面目。而杀人者，也并不关心被杀者长什么样。

这是第一个。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被怪物吃掉了。

杀人者没有拿走自动步枪，似乎对此不屑一顾，这也很奇怪。

阿尔乔姆蹲下身，想把自动步枪拾起来。但死者握枪的双手被冻僵了，除非把他的手指掰断。算了，就让他留着自己的武器吧。

他只把弹匣卸下来，作为储备。他的情绪甚至因此有所高涨，好像迪特马尔支付了他定金一样。对于这种行为，潜行者并不视为罪行，相反，他们认为拿走战死者的装备是为亡灵祈祷安息，反正装备留给他们也是毫无意义，徒增伤悲。如果它们能继续为同伴服务，想必死者也会感到欣慰。

接下来的路，他要走快些。

是什么人射杀了他？为什么他的同伴没有停下，合力把伤员抬进掩体？

难道杀死他的，正是他的同伴们？果然如此，为何杀人者没把自动步枪带回去交差？是过于匆忙吗？必须找到他们问个清楚。

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三百米开外躺着第二个队员，像颗星星那样，四仰八叉，也许是想最后再看一眼天空吧。只是他未必能看见什么：一只目镜被射穿了，另一只目镜里面溅满了红褐色血迹。身下是一汪血。跟第一个死法一样：先被射伤，然后被追上，补上致命一枪。

他的同伴同样没有在此停留。

远处隐约有什么声响，被一阵风送了过来。

——轰鸣声，像引擎，但听不真切。呼吸在过滤器里发出的声响太大，耳朵眼又被防毒橡胶给堵住了。阿尔乔姆迅速从死者枪上卸下弹匣，然后靠墙隐蔽，紧张地环顾四周。到猎人商行站还剩下最后五百米，可千万别挂了。

第三个潜行者是无意间用眼睛的余光扫到的。这个比较机灵，离开主路，企图在一家餐厅躲起来，但餐厅四壁全是玻璃窗，能躲到哪儿去呢？最后他也被人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打成了筛子。

声音再次传入耳畔，真真切切。

是引擎的怒吼。

阿尔乔姆屏住呼吸，但没有用，于是他一把拽下防毒面罩。一年后会怎么样，眼下哪儿还顾得上呢？他把耳朵转向风吹来的方向。又是一声嘶哑的轰鸣。有人在远处轰油门，就在那些楼房的后面。

汽车！发动的汽车！是什么人？

阿尔乔姆竭尽全力拼命飞奔。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那样奔命，却仍旧没能逃脱。

他们是逐个被追赶、被射杀的。当第一个人被射杀时，其他人还有机会跑上两三百米，但终究在劫难逃。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射？为什么没有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组织反击？

难道他们指望着能侥幸跑到大剧院站吗？

起初，他尽量避免背包颠簸，但突然间，轰鸣声已听得异常真切——敌人径直追过来了，就在身后。阿尔乔姆发足狂奔，既不回望，也不停步，只是向前、向前；即便炸药因剧烈震荡而爆炸，也不见得比先被射伤，再等着被人射死更加可怕——炸就炸吧。

随后，轰鸣声一分为二：发动机有两个！一个在身后，另一个在侧面，分别在街道两侧，穷追不舍。难道他们要把他活活累死？

这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

藏起来？躲进大楼里？钻进某栋房子里？

不行……街道这面没有楼梯入口，只有底层商户的玻璃窗，被烧毁的，空荡荡的，没有出口。

就快到街角转弯处了。

那边就是猎人商行站，再绕过国家杜马大楼[13]就到了。

第四个潜行者没有在特维尔大街出现，这说明他跑到了转弯处。也就是说，阿尔乔姆也可以，应该可以的。

他在前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长而淡。还有车灯铺出的一条小路。

他们在他身后打开了车前灯——又或者是探照灯？

仿佛有人穿过阿尔乔姆的喉咙，向其肺部插入了一根带刺钢丝，插进去，来回抽动，像刷瓶子那样清洗着他的支气管。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一边跑着，一边朝后望了一眼。

背后赫然是一辆越野车！宽大的越野车！该死！它沿着人行道追赶——车道被废旧的汽车堆满，无法通行。一阵尖利的刹车声，越野车停了下来，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阿尔乔姆吞下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街角。

这时，身旁响起第二台发动机——剧烈，尖利，颤动。

——摩托车。

国家杜马大楼沉重而肃穆，宛如一块巨大的墓碑——底层是阴郁的花岗岩，顶部是灰色石料——底下埋葬的是谁？

摩托车从后面猛冲上来，在他身侧疾驰。骑手没有扭头瞄准，抬手向阿尔乔姆乱射一气，子弹叮叮当当全射在“墓碑”上。

阿尔乔姆既没停下，也没减速，把身前跳动的自动步枪端在手上，朝摩托车手所在的方向猛烈开火，同样全部落空。骑手为了躲开乱弹，猛踩油门，朝前驶去，打算在前面远处掉头。

后面，轰鸣声再次逼近，越野车追上来了。

大剧院站入口已经近在咫尺，顶多也就一百来米。入口开着吗，上帝？耶稣基督，入口开着吗？

如果你存在，上帝，那就让它开着！你存在吗？！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战士，就倒在入口边上。准确地说，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锁闭的木门，低头看着自己被射穿的肚子，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从指缝间溜走的生命。

阿尔乔姆跳到门边，伸手猛拽第一扇门、第二扇、第三扇……

摩托车掉头返回，引擎的嘶吼越来越响。随后，越野车漂移着滑过来，车身方方正正，难道是装甲车？阿尔乔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车，地铁里的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阿尔乔姆后背紧靠门板，举起自动步枪，想把颤动的准星对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但显然，向这样的目标射击是毫无意义的。

越野车顶盖上弹出一个微小的轮廓，像游乐射击场的靶子，又像整蛊盒子里弹出的小丑。一声脆响，子弹在玻璃上射出一个精确的小洞，洞口紧挨着阿尔乔姆头部，是狙击手！这下死定了。

幸亏对方刚才那枪打偏了。

越野车顶亮起一盏大探照灯，强光刺在眼上，几乎让人失明。

现在阿尔乔姆连瞄准都没办法了，除非对着空气乱射。

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狙击手终于把阿尔乔姆放进了自己的准心里，阿尔乔姆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

二。

三。

四。

摩托车猛然弹射出去，兜个圈子，停得更舒服些，然后突然哑火了。阿尔乔姆用手遮住灯光，偷眼望去。不，两个都还好好的。它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阿尔乔姆刚好站在二者灯光的交会处。

“喂！别开枪！”情急之下，阿尔乔姆喊破了音。

他举起双手：俘虏我吧。

但对方并不关心他喊叫了些什么。他们之间进行了内部的无声交流。显然他们不愿意俘虏他。

“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阿尔乔姆大喊。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突然，摩托车从原地蹿出，喷出一股蓝色的汽油烟雾，向远处驶去。接着，装甲车也开动了，它熄灭探照灯，亮起尾灯，掉转车头，消失在暮色中。

你终究是存在的，对吗？上帝，你存在！不然，该死的，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在庆幸和不可置信之下，他踢了一脚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倒霉蛋：你就没我这么走运了吧？对方歪倒在地。他的身侧是一个背包，里面露出导线，是地雷，好像在威胁说：别惹我，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阿尔乔姆向他道歉，但并无悔意。

他心思一动，从死者身上搜出一样东西。

他绕着入口向对面跑去。快，快，趁装甲车上的人尚未改变主意。

他再次一一拽了所有门，总该有一扇是开着的！终于被他找到了。他钻进门内，沿着湿滑的台阶一口气跑到尽头，这才坐下来喘气。直到这时他才确信，自己暂时死不了了，至少现在不会。

阶梯通到了大厅，那里有旋转闸门和售票窗口。

从大厅有两条通道可走：沿着空荡坍塌的扶梯向下，可到猎人商行站；沿着廊道，可通往大剧院站。阿尔乔姆最担心的，就是红线会在此设立巡逻队，做完那些装甲杀手所没有做完的工作。然而通道却无人守卫，看来他们同样封锁了站台的气密门，根本不打算到地面上来，以免受到辐射。跟他所居住的展览馆站一样。

阿尔乔姆拿出地雷，仔细端详。该布在哪儿呢？

地雷愚蠢而可怕，就如同权力。被赋予阿尔乔姆的这一权力，还不知道将主宰多少人的命运。

他该怎么做？

****

他沿着廊道，一溜小跑，来到大剧院站入口处。那里也是封闭的，被堵死了，但还留着一扇门，是为了潜行者上到地面预备的。阿尔乔姆戴上防毒面罩，拼命砸门。五分钟后，有人从底部站台上来了。但来人并不打算开门，而是从闸门后面反复审问，他不相信阿尔乔姆是孤身一人。最后他终于把门打开一条缝隙，用来传递证件。阿尔乔姆把从第四个死者身上搜出的护照递了进去。

“赶紧开门！开门！不然我就向大使馆投诉！我叫你开门，没听见吗？！刚才我差点没被打死！我是军官！帝国军官！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开门，你这混蛋！”

巡逻兵立即开了门，而且没敢让他取下面罩核验证件。背后有一个吃人的帝国撑腰，就是不一样；有一个钢铁军团配合你的行动，就是不一样——底气十足！

阿尔乔姆没等巡逻兵反应过来，也没容他检查背包，一把抢过护照，向下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这是重要任务，你们这群喽啰兵不该问的别问。

一跑到地下，他就转过墙角，像条蛇一样隐藏起来。他脱掉绿色的防化服，换上自己的寻常装束，把防毒面罩找地方藏好，但背包仍背在身上。

再过四十分钟，就得跟迪特马尔联络了。也就是说，在四十分钟之内，他必须找到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乌姆巴赫——那个曾经用无线电收到过其他幸存者消息的人——赶在红线或者帝国之前把他救出站台。

阿尔乔姆探头一望，后面有人追赶吗？没有。守卫也许已经把他抛在脑后，忙自己的事去了。这事也许很重要，比抓间谍更重要。会是什么事呢？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这里为什么被称为“大剧院站”。

站台的中央大厅小而温馨，低矮的顶棚装饰着菱形花纹，如同一床棉被。这个大厅充当了大剧院的观众席，几乎摆满了凳子。而在最前面，在靠近拉着天鹅绒幕布的舞台处，还放着几张桌子。拱门也被遮住了，但用的不再是天鹅绒布，而是有什么用什么。棚顶垂下一些长条形的道路指引标识，发着暗淡的光，上面写的不是站台名称，而是一行花体字：“欢迎光临大剧院！”

这里的人们居住在两辆地铁列车上，它们分别停靠在两侧车道上：当全世界的电力被切断时，一辆列车刚好进站，另一辆则刚刚驶入通往新库兹涅茨克站方向的隧道。在列车上住得挺好，很舒适。至少比建在水上的钢铁丛林要舒适，也胜过与地狱一墙之隔的帝国福利房。

尽管列车原地不动，而车窗外永远是同一番景象——石头，泥土，但当地居民仍然很乐天。他们微笑着，开着玩笑，亲昵地拍打彼此的屁股，好像列车只不过是晚点了，列车司机很快就会为晚点二十年表示道歉，然后列车会重新启动，顺利抵达下一个站台，开回他们出行的那一天——世界毁灭的前日。而在此之前，他们只需要在车厢里等待。

脏兮兮的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假装演戏。他们把塑料绝缘管当成宝剑打斗，彼此说着从某些戏剧里学来的浮夸对白，争夺一些偷来的彩绘硬纸板道具，嘻嘻笑着，喳喳叫着。

这里的居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靠剧院为生：有人当演员，有人画布景，有人叫卖吃的给观众，还有人负责撵走酗酒闹事者。站台上晃荡着几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用手里捏成扇面状的戏票扇着风，声音颤抖地吆喝着：“今天的表演！今天的表演！最后几张！”她们不时走到站台边缘，朝新库兹涅茨克站方向的隧道张望：今天会有多少傻瓜来看演出？

而阿尔乔姆却不由自主地朝隧道另一头望去。

两条隧道的另一头都通往特维尔站，通往帝国。在那片黑暗中的某处，黑衣部队也许已经集结列队，整装待发。他们只需行军十五分钟便可抵达这里；倘若乘坐汽油轨道车，则只需两分钟。一旦阿尔乔姆通过电台对迪特马尔发出信号，两分钟之后，先锋部队就会出现。

在大厅中间两侧，各有一个向上的阶梯横亘在车道上方，均是通往红线车站的通道。一个通往猎人商行站，红线将这个车站改回了原名——马克思大道站；另一个通往革命广场站，这个车站原本属于阿尔巴特―波克罗夫卡线，但在与汉萨的第一次战争之后，红线用列宁图书馆站交换了这个车站。

两条通道都被可移动的金属路障挡住，路障后面各站着几位红线战士，身穿浆洗了很多遍的绿色军装，各有一名带大檐帽的军官，帽徽是年久褪色的红五角星。两边的人相对而立，间隔十步距离，彼此开着玩笑。在这十步距离之内，是中立车站的领地，他们无权干涉。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尽管属于“顶层楼座”，但仍然是观众大厅的一部分，因此也是属于大剧院站的。

这就是大剧院站，被红线和帝国的前哨阵地所包围，就宛如身在锤砧之间。但它仍然奇迹般地逃脱了悲惨命运，左右逢源，避免卷入战争，保持中立地位。它已经坚持了很久，直至今日。

而在今天的空气中，似乎只有阿尔乔姆一人感受到了雷电，其余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杀戮的气息。在搁浅列车旁边的散步场所，袖口绣着“万”字的帝国军官挽着姑娘们在散步，他们心平气和地与身着绿军装、佩戴红五星的红线军官擦肩而过，对后者正在茶水店为莫斯科温同志——红线最高领袖——的健康祝酒毫不在意。双方胸前口袋里不约而同地插着戏票，所有人都准备去看戏。

但事实上，并非所有人。有些人正在筹备另一件事：按照约定信号，切断通往猎人商行站的通道，割断敌人的喉咙。除了大厅中间的通道之外，还有另外两处通道——一个在车站后方，位于站台最底部；另一个在上面，穿过入口处大厅。同时封锁三处通道难如登天，迪特马尔策划的行动实在野心勃勃。

而阿尔乔姆的任务则更是加倍艰难。在厕所门口的那场对话以后，迪特马尔再没有允许他与荷马单独相处哪怕一秒钟。那个无线电员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老者统统没有来得及告知阿尔乔姆。找吧，阿尔乔姆，找到这个对其一无所知的人。

而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请问，”阿尔乔姆在列车车厢里逢人就问，“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住在这儿吗？乌姆巴赫？”

“谁？没听说过……”

“打扰了。”

他又钻到隔壁车厢：“您认识彼得·谢尔盖耶维奇吗？乌姆巴赫？我是他侄子……”

“你竟敢擅闯私宅？我现在就叫警卫来！塔尼娅，咱的汤勺锁好了吗？”

“去你的汤勺吧！傻瓜……”

他迈步向前走去，仍然不死心地张望着：还有两扇门。

“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您知道吗？”

“唔，谁？”

“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乌姆巴赫，技术员，我叔叔。”

“技术员？你叔叔？”

“他好像是无线电员，他在这儿住吗？”

“无线电员我不认识。嗯，彼得·谢尔盖耶维奇倒是有一个，在剧院当工程师，负责舞台，舞台什么来着……”

“在哪儿能找到他？”

“到剧院找去吧，去问问他们的，他们的……头头儿嘛！你怎么这么笨？”

“祝您幸福。”

“滚吧！什么都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大厅里，乐师们开始吱吱地拉小提琴热身。阿尔乔姆径直朝入口钻，胳膊险些被女检票员挠花：“你以为这是哪儿？还有没有点儿敬畏之心？没教养！这可是大——剧——院！”

他只好折回去，买了一张票，用死者借给他的子弹支付了票钱。他一边买票，一边四下睃巡：要知道，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就在散步的人群中间，在从新库兹涅茨克站或者全地铁任何车站来看戏的观众中间，混迹着两个特工小组。也许，某个戏剧爱好者其实是特务，某位家族的长者身上缠满了炸药。一旦这些亡命徒收到信号，到了为帝国献身的时机，他们就会同时行动，不顾一切地朝红线的边防军猛扑上去。再过十五分钟，钢铁军团的先锋部队将从两个隧道同时涌入。

阿尔乔姆瞅了一眼手表。

他这才发现，如果一切按时完成，刚好是演出开始——这都是算计好的，但算计者不是他阿尔乔姆，而是迪特马尔。阿尔乔姆所做的，不过是从地面上捡回一条命，好让迪特马尔的计划如期进行。

如果他不这样做，荷马就会被绞死，而大剧院站终究会被攻占。只不过，不是帝国，而是红线；不是今天，而是明天。一个人看似可以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只能改变一点点。世界太过沉重，好比一辆地铁列车，一个人是推不动的。

他再次跑向凶悍的女检票员，把票塞给她，顺手把几颗子弹塞进她口袋。这几颗子弹让她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隔着这层水雾，她没有看见阿尔乔姆抢在所有观众之前，第一个钻进了大厅。阿尔乔姆煞有介事地走过两个红线哨岗，不去和士兵对视，以免被他们记住长相。他爬上舞台，一头钻进天鹅绒幕布里。

幕布后面光线很暗，舞台纵深不大，有一个道具的剪影，既像个亭子，又像颜色暗淡的古希腊神庙。阿尔乔姆上前摸了一下，是胶面板做的。从胶面板后面——好像这里面可以出入甚至居住一样——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也想演点别的！难道你以为我对眼下的剧目就没意见？但你也得理解，我们现在这种处境……”

“我不管，阿尔卡季，我受够了！如果在这地铁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家剧院，我肯定立马走人！而且，上帝作证，我今天根本没心情上台！”

“别这样说！我能怎么办呢？我也想排尤涅斯库的《犀牛》，有口皆碑的戏剧！更何况，服装只需要准备犀牛头，用硬纸板就能做。可仔细一想，不行！这出戏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极端统治如何将正常人变成动物。你说这样的戏能上吗？帝国和红线都会认为是针对自己的。那可就完了！抵制还算好的，怕就怕……再说了，那些长着犀牛头的人，帝国肯定会认为是影射变种人，会认为我们在嘲笑他们对基因突变的恐惧……”

“上帝啊，阿尔卡季，你简直是妄想症。”

阿尔乔姆小心地朝前迈了一步，眼前出现几个小房间：化妆间，道具间，还有一个关着门的房间，说话声就是从那个房间传出来的。

“你以为我没有找素材吗？一直在找！你就拿经典剧目来说吧，比如《哈姆雷特》，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问题是你看到的是什么！”

“问题是我们的红线观众看到的是什么！你想想看，哈姆雷特得知，他的父亲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杀害的——哈姆雷特的皇叔！明白了吗？”

旁边的道具间里有个人伏在桌案上，头发花白，胡须下垂，正在焊接什么东西，眼睛被呛得直流泪。此人跟阿尔乔姆想象中的那个乌姆巴赫正相吻合。

“不明白……”

“你忘了红线上任总长是怎么死的了吗？正当盛年！他是莫斯科温的什么人？堂兄！只有瞎子白痴才看不出来！这戏，我们能排吗？听着，奥莉加，我们可千万不能招惹他们！他们就等着这个呢，不管是红线，还是帝国！”

阿尔乔姆走到道具间的门槛，“大长胡子”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您是彼得·谢尔盖耶维奇？”

就在此时，响起一阵脚步声——细碎，凶狠，尖利，是皮靴后跟的铁掌摩擦地板所发出的声音，从大厅方向迅速逼近。听上去有好几个人，但无人说话。阿尔乔姆藏起来，把耳朵转向幕布方向，凝神谛听。

“你就是个胆小鬼，阿尔卡季！”

“我是胆小鬼？！”

“不管排什么，哪部戏剧都让你觉得危险！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不能排演《海鸥》？可怜的、无辜的《海鸥》！我好歹可以演个像样角色！”

“因为那是契诃夫写的！契诃夫！跟《樱桃园》一样！”

“契诃夫怎么了？！”

“不怎么，可他是契诃夫，不是瓦格纳！我百分之百相信，我们瓦格纳站的邻居会认为这是成心跟他们过不去！我们是故意挑选契诃夫的戏，让他们难堪！”

脚步声在大厅四处散开。

“两个人守住大厅，四个人去后台！”一人低声吩咐，“无线电员应该在这儿！”

阿尔乔姆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哀求地对“长胡子”示意，然后扑到地板上，连滚带爬地东躲西藏，终于侥幸地在舞台下方发现了一个藏身之处。

他们在搜索无线电员——他，阿尔乔姆。刚才那个哨兵没有立刻抓捕他，而是报告了上级，也许是克格勃。“长胡子”可千万别把他给供出来！

关起门来吵架的两个人完全没有觉察。

“那就排《欲望号街车》？我可以演布兰奇！”

“整个剧本在讲什么？就是讲布兰奇如何羞于自己的外貌，而终日躲在幽暗之中！”

“这又怎么了？”

“你没听说过元首夫人的事吗？”

“闲言碎语！”

“亲爱的！奥莉加！你听我说，观众可都是奔着你来的，票都卖出去了……让我抱抱你，好吗？”

“胆小鬼！乡巴佬！”

“我们要排演中立的，明白吗？中立的剧目！不能让任何一方感到羞辱！艺术不应该侮辱人！它应该给予人慰藉！应该激发人们心中最美好的情感！”

阿尔乔姆的双手变得僵硬，后背开始酸痛。他以极其缓慢微小的动作将腕表拿到亮处，瞅了一眼表盘：再过十分钟，就该打开电台，向迪特马尔汇报地雷已经布好，然后完成他的下一道指令了。

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可我激发的那算什么美好情感？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知道，即便是《天鹅湖》，女主角同样是光着大腿出场的！哎！如果我们能排演《天鹅湖》就好了……但他们已经明确说了：《天鹅湖》被民众视为对叛乱和宫廷政变的暗示。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们不能刺激任何一方！再说，你的这双玉腿……”

“禽兽！犀牛！”

“求你了，今天就上场吧，求你了……表演群舞的姑娘们马上就要到了……”

“你是不是在跟她们乱搞，啊？你是不是跟津卡有一腿？”

“上帝啊，你在说什么蠢话！我跟你谈艺术，你却……有你这样的大美人，我怎么可能对那些小妮子感兴趣呢？”

“谈艺术，你谈的哪点是艺术，啊？你这头笨犀牛？你说实话！”

“你知道的，我自己也早就厌倦了中立，什么艺术应该独立……我自己也想投靠谁，明白吗？任何一方。”

“你别乱摸，离开场只剩下……”

“红线也好，帝国也好，只要是一个主子……”

“我知道，你别摸了……”

“还有时间。”

“没时间了。”

阿尔乔姆头顶近旁有人发出嘘的一声，一个笨手笨脚的人蹑步走来，在关着的门口处站定，贪婪地偷听里面的动静。离演出开始还剩下六分钟。

“来得及……我们需要一个主子……谁说的艺术必须独立？……”

“你弄得我耳朵好痒……”

“谁说的艺术家必须挨饿？说这话的是白痴。”

“我同意。你知道吗，我也……想要确定性，唯一性，强硬性……”

“你明白我的，对吗？就让他们中的任意一方来供养我们，给我们一个清晰的准则，对我们进行审核。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排演《欲望号街车》和《海鸥》，或者相反，《哈姆雷特》和……”

“对！对……”

“这就是慰藉，明白吗？艺术带给我们的……你和我……”

“轻点儿……哦！……”

敲门声响起。

“晚上好！阿尔卡季·巴甫洛维奇！”这个声音沙哑低沉，而且奇怪的是，阿尔乔姆感觉非常耳熟。

“谁？谁在外面？！”

“上帝呀……”

“哦，奥莉加·康斯坦丁诺夫娜也在。开门好吗？”

“啊……是少校同志！格列布·伊万诺维奇！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马上，马上。您有事？马上开门。我们正……正化妆呢，给奥莉加·康斯坦丁诺夫娜化妆，马上要开演了。我这就开门。”

透过木板缝隙，阿尔乔姆看到四双脚后跟钉了铁掌的皮靴，一双系带皮鞋。门开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难道有权佩带武器闯到这里吗？格列布·伊万诺维奇！这可是中立车站！您若看戏，我们自然是随时欢迎，但这是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我们接到消息，车站藏匿了一个间谍。这是文件，正式手续，国家安全委员会盖的公章。据消息，他在非法使用无线电台通敌，计划破坏行动。”

阿尔乔姆完全屏住呼吸。他忽然想起来，在那四个被射杀的潜行者身上并没有找到无线电台——地雷还在，无线电台却不见了。

“你们这里有人持有无线电设备吗？”

“往哪儿跑？站住！证件！”隔壁房间忽然喧闹起来，“抓住他！”

“那是谁？”

“我们的同事，管技术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您要去哪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叫喊声，呻吟声。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乌姆巴赫被人按着跪倒在地。阿尔乔姆暗自祈祷，乌姆巴赫可千万不要朝舞台下方看，最好一着急一害怕，忘了把自己供出来。

“弟兄们，去看看彼得·谢尔盖耶维奇都有些什么家当。”

“那些都是职业所需，我是工程师……”

“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接到了线报。你在准备恐怖袭击？”

“冤枉，冤枉啊！我是工程师！我是管技术的！我在剧院工作！”

“把这个糊涂虫抓起来，关进监狱。”

“我抗议！”阿尔卡季激动的连音调都变了。

“抓起来。借一步说话，阿尔卡季·巴甫洛维奇。”声音沿着舞台走远了，恶狠狠的低声，遥远但清晰地传入耳中，“听着，你这废物！你在怀里焐热了一条毒蛇。你以为我不能把你也一块儿抓起来？就算你沿着红线一直滚到终点站，这儿也没有人会想起你。还有奥莉加，你的奥莉加，你胆敢再碰她一次，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我亲自动手，我知道怎么割。走吧，找你的群舞演员去吧，以后不许看奥莉加，一眼都不许！明白了吗？明白了没有，你这坨狗屎？！”

“我……明、明……”

“说遵命！遵命，少校！”

“遵命。格……格列布·伊万诺维奇。”

“好了，去吧，出去走走。”

“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滚！”

头顶上方的舞台吱嘎作响：凌乱、仓皇失措的脚步，阿尔卡季·巴甫洛维奇不知道该去哪儿。然后他跳下舞台，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了几句，恨恨地走远了。四周安静下来：乌姆巴赫已经被带走了，钉铁掌的皮靴也都走远了。

而跟迪特马尔约定的时间也过去了。

又响起敲门声，来人换了一副口吻：粗鲁，不加掩饰，像敲自家门一样。

“奥莉加！”

“啊，格列布。格列布，我真高兴……”

“我在门口都听见了！还有脸说‘真高兴’。”

“哎！格列布，是他要挟我，不给我像样的角色。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他牵着我的鼻子，总给我空头许诺！”

“闭嘴。过来。”

响起一阵响亮的亲吻声。听得出来，女方是好不容易才挣脱开的。

“听着，我今天晚上过来。晚上我要执行枪决，要处死叛徒。而我每次做完这种事，总想要来点儿甜点，你懂的……晚上你在这儿等我，听见了吗？穿上你的芭蕾舞裙。”

“明白。”

“还有，不要有任何其他男人，阿尔卡季什么的……”

“当然，当然，格列布……那个，叛徒都是些什么人？”

“有一个是布道的牧师，其余的都是投敌分子。红线种的蘑菇出问题了，得了什么病。有些孬种就开始叛逃了，他们都还记得那年的大饥荒。没关系，他们跑不远的。只要枪毙上百八十个，剩下的就全都老实了。好了，这不是你们妇人该管的的事，你还是好好洗个澡，别瞎问。裙子别忘了穿。”

“遵命。”

手掌往屁股上响亮地一拍，鞋后跟在舞台上咚咚作响，重重地跳到花岗岩地板上，消失在远处，隐遁到了来时的那个深渊。

阿尔乔姆仍旧躺在舞台下面，静静等待着。她会哭泣吗？她会歇斯底里，痛苦抽搐，把自己的阿尔卡季叫回来吗？

谁知她却唱起歌来：“斗牛士英勇上战场……”[14]

****

“女士们，先生们！掌声有请：大！剧！院！超！级！巨！星！奥莉加——艾森贝格——！”

在忧郁而动听的管乐中，奥莉加·艾森贝格迈着两条长长的、长得不适合在地下生活的长腿走上舞台，走向钢管。从幕布后面看不见她的脸，但一个侧影已经令人心旌摇荡。她上台时穿着长裙，但在将双腿环到钢管上之前，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长裙脱了下来。

阿尔乔姆把电台放在地板上，按照自己的估测，将天线对准特维尔站方向，带上耳机，打开电台。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背着电台穿过坐满色鬼的大厅，跟卫兵发生冲突，沿着扶梯跑到地面。但愿信号能够沿着隧道传到特维尔站，但愿如此。

“呼叫，呼叫……”

耳边传来一阵沙沙声，咳嗽声，最后终于接通了。

“哦！潜行者？我们已经开始给你爷爷‘试领带’了。你太慢了。”

“请取消行动！收到请回答！取消行动！红线不打算攻占大剧院站！请回答！红线发生了饥荒，他们设置哨卡，是为了抓捕叛逃者！”

迪特马尔发出一种难以分辨的声音，不知是唾了一口，还是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

“地雷呢，白痴？地雷布好了吗？”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大剧院站不会遭到入侵！”

“谁说的呢？”

这下他听清楚了，迪特马尔在笑！

“谁说大剧院站不会遭到入侵呢？”

[13]俄罗斯联邦会议的下议院，位于莫斯科红场附近。

[14]《斗牛士之歌》中的一句，出自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的歌剧《卡门》第三幕。

第十章
红线

“喂，说你呢！干什么的？”

阿尔乔姆看了看问话的人，耸了耸肩。

拱门两旁，疲惫的木杆耸拉着几面红旗。在拱门一人多高的地方挂了几块木牌，上面写着：“红线国境”。

“赶紧走！你要干什么？”

军官的视线没有离开阿尔乔姆的双手，他背后的红线战士严阵以待。

我要干什么呢？阿尔乔姆问自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以这样做：举起双手，向前迈步，追随不幸的乌姆巴赫到那个他即将被处刑的地方；他也没法向红线承认，他们要找的那个无线电间谍不是乌姆巴赫，而是他，阿尔乔姆。因为他知道，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接近到乌姆巴赫，而下一个被处刑的就是他了。

那么，应该怎么办？

应该忘掉乌姆巴赫，忘掉他在只有咳嗽声的莫斯科无线电波中所听到的或者没有听到的东西；忘掉荷马，那个正在普希金站某地的绞索中等待他的荷马；忘掉迪特马尔和他的魔鬼任务；忘掉这些眼下坐在他身后正在欣赏低俗表演但很快就会被屠刀屠戮的人。忘掉这一切，前往新库兹涅茨克站。

至于身后会发生什么，根本不必在意——反正后背又没长眼睛。

可是，新库兹涅茨克站又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跟展览馆站一模一样。

空旷，沉闷，蘑菇；去过那种逆来顺受的生活，直至咽气；或者兜个圈子，拿着另一个死人的证件，回到阿妮娅身边。

证件是别人的，但生活却还是自己的，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生活：黑暗，疲惫，乏味，像一根焚毁的火柴。他想过这样的生活吗？他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奥莉加·艾森贝格脱掉了上衣。失去乌姆巴赫指引的追光灯仓促而凌乱地打在她身上，在其背后的墙上投下浓黑的影子。

音乐过分急促、尖细，搅动人的肠胃，令人作呕。伴随着音乐，女人的身体在钢管上疯狂扭曲、旋转，宛如一条毒蛇。

“你耳朵聋啦？赶紧走开！”

要知道，当阿尔乔姆跟着荷马一路来此，寻找乌姆巴赫时，他暂时忘却了无路可走的滋味。荷马给了他希冀，至少是方向。抱歉，大爷。我该怎么救你？像魔鬼所吩咐的那样做，帮他制造屠杀？可难道这样他们就会放过你吗？不会的，大爷。

这就是所谓的“选择”——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去，搜搜他！”

阿尔乔姆的双腿尚未做出任何决定，双脚就自作主张地后退了一步。

观众纷纷转过头来，示意他们肃静。

一位身穿帝国军服的观众死死盯住阿尔乔姆。他看了这么久女演员的表演，是不是一直在等阿尔乔姆现身？

双腿知道，如果刚才他的双脚是向前迈步，那他就走上了不归路。身体还不想死，而灵魂又不甘心退回到从前的生活。

我不想让阿妮娅给我生孩子——阿尔乔姆想明白了，一下子、彻底地想明白了。

展览馆站有什么？一无所有。那里的一切都是阿尔乔姆所极力抗拒的，是他宁死也不愿忍受的。

理智命令他举起双手，一只比另一只稍快些。汗滴顺着太阳穴滑落，灌进眼睛里，一阵蜇痛，红五星在视线中游移。

也许你还没被处决吧，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是不是？为了找到你，我可是穿越了半个地铁。我终于找到你了，而如今我却无路可走。告诉我，你还没有被杀死！

“我有情报。”

“你嘟囔什么呢？！”

阿尔乔姆单凭皮肤就能感觉到，帝国特务的目光正从大厅刺过来。他用低沉的声音重复道：“我有重要情报，关于帝国的敌特行动，我想谈话，跟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军官谈。”

“我听不到！”

阿尔乔姆擦了把汗，朝前迈了一步。

****

通往猎人商行站的通道长得没有尽头，好像故意为阿尔乔姆设计的，以便他能来得及改变主意。

表面看去，红线的边境十分薄弱，只有可移动路障和几个无精打采的士兵。但在里面，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却布有三道工事——沙袋、带刺铁丝网、机枪巢。机枪口既不向外，也不向内，而是对准墙壁，因为目前还无法预判敌人会来自哪里。

墙上用镂花模板漆画着双人侧面像：两人都是脸颊肥胖，谢顶，表情忧郁，长相酷似。外侧的将内侧的挡住，说不清是“掩护”，还是“掩盖”。阿尔乔姆知道，这是莫斯科温兄弟，画在外侧的是马克西姆·莫斯科温，现任红线领袖；被他挡住的是上任领袖，已经离奇去世了。

沿着隧道每走一步，大剧院那低俗蹩脚的管乐声就愈加微弱，而对面马克思大道站传来的乐声则越来越响。雄壮激昂的多声部进行曲扑面而来，那是由一整个铜管乐队演奏出来的。沿着通道刚走了三分之一，雄壮的进行曲就和慵懒的管乐混战在一起，将后者击溃，赶回大剧院站。

隧道里光线暗弱，只在铁丝网旁边有一道光，再往后就是一片昏暗，直到下一道铁丝网。一路上没遇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阴沉着脸的大兵。阿尔乔姆快步走到前面，想尽早确定自己的命运，而押解队却并不着急，反正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好不容易挨到了马克思大道站——早先的猎人商行站。这里的最后一个岗哨看起来跟头一个一样不堪一击，似乎刮一阵风就能吹倒。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到，都被阶梯挡住了，让人难免产生这样的错觉：这里的防卫并不比大剧院站强多少。

但乐队却是名副其实，他们就站在入口处的边境线上，鼓足了力气吹着、拉着、敲着。这样的音乐令人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不消说，大剧院那样的靡靡之音绝无可能突破这样的音乐防线。

地铁站台舒适，温馨，小巧，跟地铁系统所有的顶级站台一样，所有人都身穿同样颜色的衣服。这里毫不脏乱，顶棚也不滴水，灯光明亮。总之，一切都很体面。

然而，每当乐队停止演奏、切换曲目时，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都可以听到站台的第二种声音，不同寻常的声音。不是人群应有的嘈杂，而是一种沙沙声。这声音从那些螺旋的长队里传来，队伍中的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号码；这声音从那些摆在拱门洞的桌子后面传来，那里正在履行某种令阿尔乔姆费解的繁琐程序；无论妇女，还是孩童，全部发出这种声音。每当锣鼓和定音鼓戛然而止，站台就会在一瞬间失却明亮与整洁，而当乐队声音的传送带再次启动时，站台会再次被喜庆所笼罩，灯泡会恢复明亮，行人的双唇会再次闭紧，大理石也会熠熠生辉。

同样作用于情绪的还有口号，也是用漏字板刷在墙壁上的：“在红线彻底铲除贫困！”“拒绝剥削穷人，追求普遍平等！”“敌国的寡头吃掉了我们孩子的蘑菇！”“每个人都享有充分定额！”还有“莫斯科温，莫斯科温”。金边相框的领袖画像挂在站台顶部的墙壁上，旁边站着警卫队，由面色苍白的男孩子组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地上摆着塑料鲜花。

对于被押送的阿尔乔姆，当地人几乎完全没有在意，他所经过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跟其中任何人他都无法形成对视。然而，只要他一走过去，后脑勺就开始发烫，漫不经心的目光会立刻像无数道光束一样，从那些好奇的小眼睛中会聚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彼得·谢尔盖耶维奇，祈祷他一定要坚持住，不要死去，不要离开，一定要等到他。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小时，还有机会。

国家安全委员会就坐落在站台背面——在服饰统一的公民所往来的地板下方，还有不为人知的一层，通往那里的入口被伪装成一个放置墩布和水桶的杂物间。

但其内部却和全地铁各处的类似部门一样，走廊墙壁被刷上油漆，齐腰以下为绿色，以上为白色。灰泥因湿气而褪色冒泡，长明灯泡晃晃悠悠。一排房间。押解人打开其中一间，把阿尔乔姆推进去。

“我有要紧事！紧急情报！”

“有情报找军队，”那人挤眉弄眼地说，“我们这儿只接受告密。”

门闩在外面一阵叮当，敲击在阿尔乔姆的耳膜和赤裸的神经上。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室友：一个女人，描着眼影，刘海儿染成黄色，发髻挽在脑后；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个子男人，胡乱的短发，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的，皮肤粗糙黝黑，形同酒鬼。

而乌姆巴赫却没在这里。

“坐吧，”女人说，“傻站着干吗？”

男人擤了把鼻涕。

阿尔乔姆打量了一眼长凳，继续在门口站着，似乎这样一来他就会立刻被接见，被倾听，然后乌姆巴赫会被立即释放。

“你以为他们会马上处理你的事情？我们在这儿都已经被关了三天了，”女人叹了口气，“但这未尝不是好事，这儿的人处理事情的方式……还不如不处理哪！”

“你快闭嘴吧，”男人哼哼道，“都到这会儿了还在嚼舌。”

“在我之前有没有进来过一个大爷？”阿尔乔姆问女人，“长胡子的。”他用手比画了一下乌姆巴赫垂在下巴上的胡子。

“没有，短胡子的也没有。这儿就我们俩，相互磨牙。”

男人转向墙壁，恨恨地用指甲抠墙。

“你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犯，我想把大爷弄出去。”

“大爷犯了什么事？”

阿尔乔姆看着这个女人，她身上穿着破了洞的肉色连袜裤，手臂皮肤下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几欲胀裂。涂了黑色眼影的眼睛初看起来又大又有神，细看之下又觉得稀松平常。笑起来满脸疲惫的褶子。

“大爷也没犯事，我们是从大剧院站来的，中立站台。”

“你们大剧院站怎么样？好像很糟糕吧？”她同情地说。

“还行。”

“我们这儿怎么说你们那儿都开始人吃人了？难道是谣传？”

“尤莉卡，你是傻吗？”男人呵斥道。

“我们这儿过得挺好的，”尤莉卡连忙表态，“其实呢，对于你们那儿的破事，我们也不关心。”她想了想，又问，“你们那儿领蘑菇要排很长时间队吗？”

“什么？排队？”

“比方说，如果你排队尾的话，会是多少号？”

“排什么队，拿钱买啊。”

“钱？你说的是券吧？”

男人插嘴道：“在我们这里，根本用不着钱。我们这儿谁干活，谁就有饭吃。不像你们大剧院站，在我们这儿，劳动的人有保障。”

“好吧。”

“你们自己花你们的臭钱去吧！”

“安德烈，你干什么呀！”尤莉卡回护阿尔乔姆道。

“刚关进来个臭男人，你就恨不得投怀送抱！”安德烈呸的一声吐了口痰，虽然吐在脚底下，但那架势分明是冲阿尔乔姆来的。

“怀抱我还得给你留着哪。”女人对男人一笑。

“我不是间谍。”阿尔乔姆对自己说。

“我根本不想知道，”安德烈说，“这跟我没关系。”

大家都不说话了。阿尔乔姆把耳朵贴在门上——一片寂静。他看了看手表。迪特马尔还信任自己吗？还愿意相信他多久？

“难道你们那儿买蘑菇根本不用排队吗？”尤莉卡问，“一个人能买多少？”

“有多少钱就能买多少。钱就是子弹。”阿尔乔姆特意解释。

“真好！”尤莉卡赞叹道，“如果是两个人来呢？”

“什么？”

“如果两个人一起，也是有多少钱就买多少吗？”

“是啊。”

“一群吃货，”安德烈说，“你以为他们吃的是谁的蘑菇？是咱们的！我们的孩子饿得浮肿，他们却吃到肚胀！”

“根本没有人浮肿！”尤莉卡吓坏了，“而且我们也根本没孩子。”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安德烈眼神忧郁地盯着阿尔乔姆，满脸涨得通红，好像自己刚刚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就当他没说过那话，好吗？”尤莉卡哀求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耸耸肩，点了点头。

“管好你自己吧！”安德烈朝妻子大喊，“蠢货！要不是你胡说八道，我们能到这儿来吗？叶菲莫夫一家子还没让你长教训吗？”

“叶菲莫夫一家子也没说什么呀，安德烈，”尤莉卡柔声说，“平白无故就被抓起来了。他们没说过一句反对——”

“那就是有别的事！肯定有！”安德烈低声怒叱，“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把人抓起来，然后……”他唾了一口，“全家人。”

“全家人怎么了？”阿尔乔姆问。

“没怎么，不关你的事！”

“可我说什么了呀？我只不过说，今年的蘑菇不够吃，集体农庄歉收，因为那个……对了，白腐病，说我们要挨饿了——大家都这么说！又不是我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可他们硬说我那个……对了，煽动。”

“你跟谁说不好？你这个笨女人！你偏跟杰缅季耶娃说！那家子人你还不知道吗？”

“他们家的达申卡就在罐头车间上班，好像她自己不知道似的！”

“知道可以，但不能说！说了就要惹祸！瓦西里耶娃为什么被抓？就因为她在说‘上帝保佑’的时候画了个十字！105号的伊戈尔·祖耶夫呢？就因为抽烟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切尔基佐沃站来了外人’。”

“什么外人？”阿尔乔姆心思一动。

“不是莫斯科的，是从地表其他地方来的，好像是个什么城，而且据说没穿防化服。这有什么的呢？不就是说着玩的嘛！说什么，这些外人全部被抓起来，就在当天，嚓！”他用手指在喉咙上一划。

“别对着自己比画！”尤莉卡惊恐地说。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美国佬把我们都炸没了，连小孩子都知道，只剩下莫斯科了，哪儿还有什么其他城市！但伊戈尔转天就被带走了，他说的时候尤金也在场，这个尤金也是个……只有傻瓜才会当着他的面——”

阿尔乔姆精神一振，打断他道：“他们是从哪个城市来的？我是说到切尔基佐沃站的那些人？”

“哼，”安德烈说，“想套我话！”

阿尔乔姆逼近男人，冲他俯下身：“他一定说了，对不对，那个伊戈尔·祖耶夫？”

“说了就惹祸。”

“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那老家伙的密你还没告呢！又想套我的话？”安德烈恶意地讥讽道。

“你这个蠢货！告诉我，他们从哪儿来的？！”阿尔乔姆锁住男人的脖领子，把他逼向墙壁。

“放开他！放手！”尤莉卡低喊，“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卫兵！来人啊！”

“都是胡扯！”安德烈恨恨地说。

“如果不是呢？！”

“什么不是？不是又能怎样？！”

“怎样？那样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离开这该死的地铁！”

被微微抬离地面的安德烈不住地摇头，撇了撇嘴：“他们要是过得好，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阿尔乔姆想鼓足勇气争辩，但终究没有找到。

“放下我，放下！你这混蛋！”

阿尔乔姆把他放下，转身，走回门口，刚想把额头顶在门上，不想门却开了。

“大剧院站来的那个，出来！”

“你应该告诉我的。”阿尔乔姆回头对安德烈说。

“你自己问他们去吧！”安德烈又唾了一口。

****

“人带来了，少校同志。就是他，搞破坏活动。”

“手铐呢？给他戴上。”

喀嚓一声给戴上了手铐。

“自首的人，都是要戴手铐的。”少校在门口对阿尔乔姆解释说，“我叫格列布·伊万诺维奇，你呢？”

阿尔乔姆知道他叫什么，他认出了这个嘶哑低沉的声音，还有这双系带皮鞋。

“费奥多尔·科列斯尼科夫。”——这是那个死人护照上的名字。

“说吧，费奥多尔。”

格列布·伊万诺维奇身材敦实，肌肉紧致，像头肉牛。大脑门，秃顶，两片猩红的厚嘴唇。他个子不算高，与阿尔乔姆相仿，但块头是后者的两倍，健康程度是后者的四倍。军便服不合身，领口较之于他的牛脖子太紧，裤子也太瘦。

格列布·伊万诺维奇径直坐到桌旁，让阿尔乔姆干站着。

“你们抓错人了。”阿尔乔姆说。

“哪个抓错了？”少校警惕起来。

“乌姆巴赫，大剧院站那个。他是无辜的，你们搞错了。”

“那应该抓谁？”

“另外一个。”

“啊，嗯。你是来捞他出去的？”少校烦躁起来。

“他根本不是特务，他是剧院工程师。”阿尔乔姆说。

“可他自己承认了。”

“那是……胡说，他说的不是事实。”

“那就是他的事了，已经签字画押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房间很宽敞，但屋内陈设简单到了严苛的地步。地板上铺着一块油毡，墙角有一个灰色的立方体保险柜，一张还算奢华的办公桌，还有墙上的双重领袖头像，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不，还有。

什么东西在嘀嗒嘀嗒响。阿尔乔姆扭头一看，门的上方有一个挂钟。挂钟构造简单：玻璃表盘，蓝色塑料表壳，表盘上画着一块盾牌，被一柄利剑刺穿，还有一串字母，全部大写，用连字符隔开：ВЧК-НКВД-МГБ-КГБ。他不久前见过跟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就在那位汉萨少校的办公室。钟表显示：十点差十分。

“你赶时间，费奥多尔？”少校冷笑了一声，“快迟到了？”

“这表很有意思。”

“表是好表，这表告诉我，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都说完了吗，费奥多尔？如果需要，我可以晚点儿再跟你继续谈。”

“我需要跟他谈谈。”

“这可不行。他是你什么人？亲戚？还是同事？”

“他承认了什么？他不是特务，他根本就没去过帝国，你们要抓的人不是他，另有其人。”

“不，费奥多尔。我们要抓的就是他，彼得·谢尔盖耶维奇，跟帝国没关系。喏，”少校挥舞着某个黑体印刷的文件，“逮捕令，中央机关发布的，不会错的。”

这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来抓他阿尔乔姆的？乌姆巴赫是罪有应得？

“你没别的事了？”格列布·伊万诺维奇站起身，“我十点钟还有公务。”

他朝保险柜俯下身，吱嘎吱嘎摆弄了一阵，打开门，从里面掏出一支灰黑色左轮手枪。枪身颜色暗淡，遍布划痕。

阿尔乔姆这才想起来，少校所指的“公务”是什么。

“那、那他会怎么样，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他用发干的喉咙问。

“处以极刑。”少校宣判，“好了，费奥多尔，等明天吧，明天我们再接着聊。我有预感，我们的谈话短不了，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却又犹豫不决，我应该帮你开导开导，可惜今天实在没时间——公务，你懂的。”

他又在保险柜里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抓出一把黄铜物件，撒在桌上。他甩开手枪转轮，开始往里面装填圆头死神。一，二，三，四，五，六，七。还剩下一颗。

“你不能杀他！”阿尔乔姆大喊，“不能杀乌姆巴赫！”

“为什么？”

“他有情报……他是无线电员，他知道一些事情……”

“他所知道的一切，我们全都知道，”少校平淡地说，“没有任何秘密能瞒得了我们。好了，走吧，去好好睡上一觉。我还得去……见人呢。”少校抓一抓裆部，扯一扯兜紧的裤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他有消息，重要消息！他……”阿尔乔姆咬一下嘴唇，最后权衡了一次，“他找到了幸存者！还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其他幸存者！明白吗？不在莫斯科！”他紧盯着少校那张宽阔平整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和波澜。

“无稽之谈。”话语间，一道阴影般的微笑掠过嘴角。格列布·伊万诺维奇用手整了整头发，显出一副充满遐想的样子。他在等待，等待傍晚，等待十点钟，等待十点钟之后的事——跟穿芭蕾舞裙的尤物约会，这才是他愿意想的事情。

阿尔乔姆举起被铐起来的双手：“如果还有某个地方适宜生存呢？如果我们不应该也没必要在这地铁里等死呢，啊？而他——他！——也许知道！”

少校把左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眯起眼睛，透过准星瞄了一眼桌子。

“这才叫品质，”他若有所思地说，“这把枪也许早在一百年前就在杀人了，一直杀到今天。再没有比纳甘枪更好的了，特别是对于这种公务来说。既不会卡壳，也不会过热。”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阿尔乔姆发飙了，“还是你知道什么？！”

“好了，够了。卫兵！”

“不，不行！如果你现在把他枪毙，那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永远！”

“卫兵，该死的！”少校对着门口大骂。

“永远！只有他知道，你明白吗？再没人收到过信号，取得过联系！不可以杀他！”

“不可以？”

“不可以！”

“重要信息？”

“重要信息！”

“幸存者？”

“幸存者！”

“好，走。”

少校用液压机般的大手按住阿尔乔姆的肩膀，一脚踹开门，把他带到了走廊里。正在远处抽烟卷的卫兵急忙跑过来，满脸惶恐，但少校只是把烧蓝钢的枪管顶在他脸上，将他㨃到一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插入某扇门的锁孔转了几下，一把推开门，把阿尔乔姆推到里面。牢房里坐着七个人，全部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乌姆巴赫！”

“有。”

胡子蓬松的彼得·谢尔盖耶维奇站起身，目光游移，神色不安。他遍体鳞伤，鼻梁破裂，嘴角也多了一道豁口。他的头稍向后仰，以免鼻血流出。一道阴影从他脸上闪过：接下来会怎样？

少校举起手枪对准乌姆巴赫的脑门，阿尔乔姆的双耳立刻听到喀嚓一声，像被大锤砸碎，细红的血线四射而出，溅到少校的胳膊上、脸上、制服上。乌姆巴赫瘫倒在地，像个沙袋一动不动。其余囚犯捂住耳朵，女犯人厉声尖叫。墙上满是湿滑发亮的血迹。一个狱警探进脑袋，无声地骂了一句，又问了句什么。阿尔乔姆耳朵里嗡鸣声大作。

少校抓住阿尔乔姆的肩膀，把他拖到走廊，砰的一声关上门，在嗡鸣声中咆哮：“谁不可以？我吗？我不可以？你这个狗崽子！我，不可以？！”

阿尔乔姆胃里面翻江倒海，一阵绞痛，但他努力憋住，不能吐出来，不能犯㞞。

“把枪决犯带出来！全部！”少校在嗡鸣声中对狱警们低吼，“一共有多少人？”

“算上乌姆巴赫一共七个。”

“正好，子弹刚好够用。把牢房冲洗干净！”

少校上前一步，站到阿尔乔姆面前，对跑过来的狱警说：“把他带过来！”

他们回到了办公室。

“你说不可以，但我说可以！必须把你们枪毙，当众枪毙。枪决很管用，不然每个人都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电影是为他拍的。让你看看，人是怎么变成大粪袋的！嗖！完事儿！然后就不会再他妈的自以为是了！”

他从桌子上捡起那颗剩余的子弹，递到阿尔乔姆眼皮子底下。“看看，这是给你预备的。我本来想明天再慢慢跟你谈，听你说那些屁话，可你非得往枪口上撞。”他再次退出转轮，把属于阿尔乔姆的那颗子弹压进弹巢，“把他和其他人放一起！”

“不，”阿尔乔姆摇着嗡嗡叫的脑袋，“不！”

“滚！”

“今天，现在，帝国会对大剧院站……”

“滚，混蛋！”

“乌姆巴赫是帝国的间谍！我本想把他救出去，我也是……也是特务。”

“你这小子挺能编啊……”

“慢、慢着！关于幸存者都是我瞎说的，别杀我。真的，我发誓！现在那里有两个……别动队，他们要炸毁通道。”

少校终于朝他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帝国要攻占大剧院站。”

“嗯？”

“帝国在隧道里部署了先锋部队，随时待命。另有两个别动队在大剧院站潜伏，要炸毁通往这里的通道。一旦通道切断，再过五分钟，帝国就会攻占大剧院站。”

“这跟乌姆巴赫有什么关系？”

“他是无线电员，他得接收开始行动的信号。”

“那你呢？”

“我是他的副手，联络员。”

“下命令的是谁？你的上线？”

“迪特马尔。”

“我知道他。”

少校陷入沉思。阿尔乔姆头顶上方的挂钟开始计时：嘀嗒，嘀嗒，嘀嗒。跟汉萨那位少校的钟表一模一样，只是那一串缩写字母不同，少了苏联解体之后的那些部门，再有就是多了一柄利剑。

“可眼下你在我们这儿呢，乌姆巴赫也是，也就是说，他们还在等待。他们会等多长时间？”

“原定演出结束之前突击，如果延误，他们会派人查探，但终究会攻击的。”

嘀嗒，嘀嗒，嘀嗒。少校的眉毛拧到了一处。

“另外两个别动队的人你认识吗？”

“我只认识负责人。”

“你会帮忙吗？”

阿尔乔姆缓慢而费劲地点了一下头。

“一时间集不齐人手……”少校沉吟道，“必须拖延时间……拖延时间。”

阿尔乔姆本想提示少校，却又不敢，生怕他会再次跟自己反着来。必须得由他自己想出来。想啊，想啊，少校。还没想到？！

“如果给他们传递假情报呢？就说别动队已经被消灭？”

“来不及啊。”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想要眯起眼睛，缩紧自己的内心，以免少校识破他的心思，但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好像在邀请少校进入自己的内心。少校果然透过他的瞳孔钻了进去，擦破他的角膜，用乌姆巴赫喷溅的血滴弄脏了那里。

“无线电通信的口令你有吗？”少校终于做出决断。

阿尔乔姆沉默地低下头，然后将头慢慢慢慢抬起，生怕吓退少校的决心——他唯一的指望——半晌才故作艰难地说：“走吧。”

二人穿过走廊，就在刚才，在那间牢房里，犯人们还一个个偷眼瞟着地板、墙壁，试图把自己的灵魂藏匿到瓷砖的缝隙或者油毡底下，而眼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们来到另外一个房间，门上写着“通信室”。一个神色疲倦、长着兔唇的通信兵在桌边起身立正。桌上放着电话，带开关和指针的绿匣子，耳机。

卫兵守在门口，阿尔乔姆被一脚踢到电台旁。格列布·伊万诺维奇摘下电话筒，按了一通按键：“喂，我是斯维诺卢普……对，斯维诺卢普，我要找安齐费罗夫。”

阿尔乔姆心念一动：斯维诺卢普！

跟那个汉萨少校一样！

一模一样的钟表，同一个愚蠢而又罕见的姓氏。难道会这么巧？不可能的。

汉萨那个，是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维诺卢普；红线这个，是格列布·伊万诺维奇·斯维诺卢普——不光姓氏一样，连父称[15]也一样！尽管两人的样貌绝少相似之处，尽管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阿尔乔姆一下子就坚信了：两人是同胞兄弟。

“对，上校同志。我这里有个敌特交代了，他说帝国正策划攻占大剧院站，就是现在。”

还有声音——阿尔乔姆躲在大剧院站舞台下面时，就记住了这个声音，因为兄弟两人的声音如出一辙。他们说的是不同的字眼，不同的语句，穿着不同的制服，效忠于不同的势力，但声音却一模一样。

这个格列布应该是哥哥，看起来像。这么说的话，弟弟鲍里斯升得更快些。兄弟俩是怎么回事？阿尔乔姆莫名其妙地想——他眼下本该考虑，自己打算踩着渡过万丈深渊的那条细线会不会断——兄弟两人，怎么会走上两条对立战线，而且都当上少校？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吗？应该知道，不可能不知道。那他们会相互厮杀吗？会彼此仇恨吗？还是说他们在演戏？演什么呢？

“您授权吗？……是！那您正好来得及支援我们……对，我同意，不是我们挑起来的，我也觉得别无选择……是！明白！”

阿尔乔姆静静地等待着，甚至止住了思绪，生怕思绪的喧嚣会惊飞停在他肩头的幸运神鸟。成败在此一举。

“频率？”

兔唇无线电员坐到了无线电旁，阿尔乔姆告诉了他频率。耳机被歪戴在阿尔乔姆头上，一只对准他的耳朵，另一只外放。

“天线通到地表了吗？”阿尔乔姆问，“这里信号怎么样？”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吧。”斯维诺卢普提醒说。

“你们就从来没收到过其他城市的信号？”

无线电员摇了摇头，好像阿尔乔姆问的是他一样。

“根本没有其他城市，小伙子，”少校说，“忘了吧。”

“但是有人来过啊……不是有人从其他城市到过地铁吗？”

“胡扯。”

“而你们把那些人消灭了。”

“都是胡扯。”

“那些议论此事的人也被你们……”

格列布·伊万诺维奇眯起眼睛，用枪管敲了敲铁匣子：“因为散播谣言有罪！我们还要在地铁生存呢。为什么要妖言惑众？最好还是想些该想的东西。比如战胜汉萨，枪毙所有奸商，蘑菇人人管够。到那时候，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要热爱自己的祖国，明白吗？生于斯，长于斯。”

“可我生在地上。”

“但你会死在地下！”斯维诺卢普拍一下他的肩膀，哈哈一笑，这是他头一次开玩笑。

在无线电的一片咳嗽声中，一个声音逐渐清晰。少校对阿尔乔姆一点头，用枪口抵住他的脑袋，半是鼓励，半是威胁。

“迪特马尔。”

“我是潜行者。”

“哦，潜行者。怎么样？”

“铃兰花开了。”

“这么说，春天到了。”

枪口伸进了阿尔乔姆空着的那只耳朵里，冰冷，铁硬，直对耳孔。少校有些焦躁，他害怕被蒙骗。

“但我更喜欢冬天。”

“去吧，找地方躲起来。”

阿尔乔姆想斜眼看一下斯维诺卢普，但左轮手枪让他动弹不得。他想开始计数，但做不到。枪管猛地捅进耳道，把整个耳朵塞满。

“你搞什么鬼？”少校的声音透过枪口向大脑传来。

“我们取消了行动，”阿尔乔姆说，“迪特马尔取消了——”

说时迟，那时快。

轰！

所有东西都跳起老高，天花板轰然倒塌，空气中飘满灰尘，灯光一眨，尽数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唯独阿尔乔姆一人早有防备，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向身侧一闪，用铐起的双手猛地一拽枪管，把枪从少校松懈的粗壮手指间夺过来，跳到一旁。

电灯眨巴一下，再次亮起。

门口的卫兵躺在地上，身子被一块水泥板压住。斯维诺卢普被碎石割伤，流着血，在四周摸索着。无线电员仍旧坐在无线电旁，呆若木鸡。

叫喊声渐渐穿透塞紧耳朵的棉花……有人赶过来了。

斯维诺卢普终于看见了阿尔乔姆。

“手！举起手来！”阿尔乔姆大喊。

少校缓缓举起双手，眼睛滴溜乱转。他在琢磨该怎样对付阿尔乔姆。

“起来！出去！快！听见了吗？！”

别人的纳甘枪用着不顺手。

“刚才是怎么回事？”斯维诺卢普问，慢吞吞地行动着。

他在故意拖延时间，畜生。

阿尔乔姆扳下击锤，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他把手枪一扬：“起来！走！”

“是哪里爆炸？”斯维诺卢普又问。

阿尔乔姆扣下扳机，耳朵里又是一阵轰鸣，但已经不像刚才乌姆巴赫被枪杀时那样疼了。他的耳朵像是被塞住了。斯维诺卢普用左手捂住右肩的伤口，终于乖乖地站起来，迈过横在门口的守卫，走出房门。

走廊里还有一个垂头丧气的狱警，抱着自动步枪想冲过来，阿尔乔姆胡乱地朝他腹部开了一枪，走过去，将自动步枪踢到一旁。

“钥匙在谁那儿？！牢房钥匙？”

“在我这儿。”斯维诺卢普说。

“打开！所有牢房都打开！那个说见过幸存者的人呢？……伊戈尔·祖耶夫！他在哪儿？”

“他没在这儿，被转移到卢比扬卡监狱了，是上级要去的。他不在这儿！”

“你过来，过来！哪间是我的牢房？这间吗？打开！”

斯维诺卢普摆弄了一阵钥匙，打开了门锁。涂了眼影的尤莉卡和愁眉苦脸的安德烈都还活得好好的。

“出来！到这边来！”阿尔乔姆对他们喊。

斯维诺卢普撇了撇嘴。

“这是要去哪儿？”安德烈问。

“出去，离开这里！”

“他们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的。”斯维诺卢普断言。

“离开红线！我带你们走！”

尤莉卡一语不发。安德烈眼睛眨巴着，想了一会儿，吸了几口空气。然后，不是喊，而是吼出来：“滚开！丑八怪！挑拨者！滚开！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留在这儿！”

“看见了？”斯维诺卢普冷笑着问，“这就是对祖国的爱。”

“你们留在这儿会被枪毙的！这个人会杀了你们！他！斯维诺卢普！”

“去你的吧！坐下，尤莉卡！你像个傻瓜一样站起来干什么？！”

“这就对了，”斯维诺卢普说，“做得很对。而你，狗崽子……”

阿尔乔姆发狂了：“进去！他们是怕你！把钥匙给我！扔过来！他再也出不去了，明白了吗？他已经完蛋了！跟我走吧！你叫什么来着？——安德烈。我带你们离开这儿！怎么样？快！没时间了！”

“我们不走。”尤莉卡也顺着丈夫拒绝了。

“你是个笨蛋，费奥多尔！”斯维诺卢普狂笑起来，“生瓜蛋子……他们是兔子！家兔！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什么家兔？！”

“温驯的家兔！你看着！”

斯维诺卢普左手撩起尤莉卡的裙子，将破洞的连袜裤一把扯下，而女人只是用手掌捂住嘴巴。

“嗯？”斯维诺卢普对安德烈喊，“嗯？你还站着干吗？！”

说着，一把抓住尤莉卡，揉捏起来。

“你？！站着干吗？！”斯维诺卢普又喊了一句。

安德烈瘫坐到地板上。

“狗屎！”斯维诺卢普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走，狗屎！滚！带上你的臭婆娘一起滚！啊？！”

安德烈爬向长凳，坐下，揉自己的脸。

尤莉卡低声啜泣，被眼泪冲花的眼影顺着脸庞流下来。

“没有一个人会跟你走的！”

“你胡说，死变态！胡说！”

走廊里有人跑动，军靴敲打着地面。援军这么快就到了？阿尔乔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胡乱开了两枪。一个人影弯下身子，不知道是藏起来了还是被意外打中了。

那些枪决犯呢？

他飞跑着，找到了关押他们的那间牢房。房门四敞大开，没有守卫，所有人都在房间里站着，一共六个，四男两女。

“逃吧！我带你们逃出去！跟我走！”

但没人相信，没人动弹。

“你们会被枪毙的……所有人！走哇！啊？！你们怕什么？还有什么好怕的？！”

甚至没人回答。

斯维诺卢普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一边嗅着自己的手，一边淫虐地笑着。

“家兔。家——兔。这些人已经逃过一次了，他们知道下场会怎样。”

“你这个死变态！”

“去吧，把所有牢房都打开。去吧，小伙子，去解放他们。你不是有钥匙吗，还有枪？你是主宰者，不是吗？”

“闭嘴！”

斯维诺卢普逼过来——肮脏，可怖，粗壮——阿尔乔姆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没有一个人会跟你走的。正义，英雄，希望，统统是放屁。”

“他会把你们枪毙的！”阿尔乔姆朝犯人们大喊，“就是现在！”

“如今也许会宽恕我们呢？”有人喃喃道，“我们这不是待在这儿吗？哪儿也没去。”

“可能！”斯维诺卢普说，“一切皆有可能！明白了，你这坨狗屎？！明白了吗？！”

阿尔乔姆朝他胸口开了一枪，胸口正中央，子弹钻进他的身体，他后撤一步，再次狂笑。阿尔乔姆用那把别扭的左轮手枪又朝他射出一颗子弹，击中腹部。他没法射他的脸，因为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自负、无耻、主宰一切的眼睛。

斯维诺卢普极不情愿地倒了下去。

“走吧！”阿尔乔姆对死刑犯人重复说，“完了！他已经完了！走吧！”

“他是完了，但还有别人呢。”犯人们对他说，“我们能跑哪儿去呢？无处可去。”

上面吵吵嚷嚷，有人在高声喝令。马上就要下来了。

“那你们就留在这儿吧！”阿尔乔姆怒吼，“你们就留在这儿等死吧！既然你们想死，那就死去吧！像狗屎一样！”

他把纳甘枪的枪管插进裤袋，捡起负伤卫兵的自动步枪，搜到手铐钥匙，但还没来得及打开手铐，敌人就冲了过来。

他用自动步枪射了一梭子，闯过走廊，沿着楼梯奔到大厅。

大厅到处是烟雾，尘土，以及混乱的人群。

但乐队仍在继续演奏欢快的乐章，俨然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场景。

爆炸的那颗地雷是阿尔乔姆布下的——在闸门另一侧的扶梯底部，牢房正上方。地雷非但没有把入口炸塌，反而把闸门给炸开了，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

幸亏，这个站台不深，能接收到无线电信号。幸亏，迪特马尔出于对他的不信任，交给他的不是定时地雷，而是无线电引爆雷。

他跑到被炸开的缺口处，摆脱了那些蠕动着的、被扬尘染白的援军，沿着扶梯台阶向地面跑去。

除了他，再没人敢到地面上来。

[15]俄罗斯人的姓名由三部分组成：名字+父称+姓氏。“父称”来自父亲的名字，两人的父称都是伊万诺维奇，证明他们的父亲都叫伊万。

第十一章
降雨

当他跑上扶梯时，有人在背后冲他喊叫什么，但阿尔乔姆一次也没回头。万一他们不敢朝背后开冷枪，而专等着他扭头时从正面射击呢？

他来到了旋转闸门和售票窗口处，就是他当初选择进大剧院站道路的地方。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似乎在比地铁更深的地方，地球被人捅了个窟窿，沸腾的熔岩吞噬了薄弱的地层，要把所有的车站和隧道掩埋，似乎如此。而事实上，那是大剧院站发生了战斗，一场由阿尔乔姆引爆的战斗。也许在爆炸的那一秒钟，那个蠢货导演和他的明星荡妇已经死了。而他，阿尔乔姆，又一次死里逃生。

他坐下来，坐到冰冷的台阶上。虽然他应该尽早离开这里，趁着战火还没有烧上来，趁着熔岩还没有喷溅出来将其烫伤。

只是眼下他没办法继续前进，他需要修整片刻。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找到乌姆巴赫，躲在舞台下方偷听到的，斯维诺卢普，牢房里的死刑犯，乌姆巴赫之死……他迫切需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冷静一下，听一听地底的回声，尽管那已经与他无关。

他想起了手铐，掏出钥匙将它们打开。

身体打了一阵冷战，然后稍微好些了。

他离开旋转闸门，爬上出口，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敲击他的胸口、双腿、脸颊，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防化服就上来了。到了地表——却没穿防化服！

不行，这绝对不行，自己受的辐射本来就够多的了！

他绕着车站入口跑了一圈，想找到那个真正的费奥多尔·科列斯尼科夫。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留着好多有用的东西，其中就包括防化服。

费奥多尔曾经所在之处，如今已空空如也，有人把他的尸体连同所有遗物全搬走了。阿尔乔姆站在地表，身上只穿着裤子和夹克——没有防化服，跟光着身子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就这样光着身子出发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最后一次没穿防化服在地上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四岁那年，他的妈妈抱着他冲进地铁那次，但这一天的事他已经记不得了。他记得另外一天，有冰激凌、池塘里的鸭子、柏油马路以及路面上的彩色粉笔图案。那种感觉跟这次一样吗？那天，五月的暖风淘气地拍打在脸上，在两腿之间躲迷藏。而如今，风起了，从高空降落到阿尔乔姆身上，它奔跑，高歌，钻过藏在建筑物背面的小巷，迎面飞来，给阿尔乔姆洗脸。它带来的是什么？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在裤兜里晃荡，磕碰着大腿，钩住裤腿，像寄生虫抓住宿主那样抓住阿尔乔姆，终于啪的一声，掉在马路上。

灰黑色左轮。

阿尔乔姆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打量着，触摸着它。真是奇怪的武器，像用磁铁做的。放，放不下；拿着，又难受。

他抡圆了胳膊，使劲儿把枪扔到克里姆林宫方向。这下才感觉心里好受些了，开始释然了。

突然他又感到一阵害怕。

他应该紧贴着楼房飞奔，跑进第三个潜行者为躲避追杀而藏身的那家餐厅。他应该匆忙地从那肿胀的尸体上脱下防护服和防毒面罩，呼吸经过过滤的空气，透过玻璃视窗眺望特维尔站。他应该这样做，以便再次活下来，继续活下去。

但阿尔乔姆现在不愿也没法这么做——他就是没法透过被唾沫揩净的玻璃看这个城市，借助过滤器呼吸。

“活着”，于他而言——也许不会很久，只有半小时甚至十分钟——就是像现在这样，穿着寻常衣服，没有橡胶的束缚，走在深夜的街头，就像二十年前他抓着母亲的手那样，就像二十年前所有人做的那样。

或者，就像二十七年前，也许同样是这样的一个深夜，甚至同样是在这条街道，他那年轻而且一定很漂亮的母亲，和阿尔乔姆那不知名姓的父亲一起，相拥着漫步。父亲长什么样？他对母亲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会离开？如果父亲留下来，阿尔乔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阿尔乔姆已经习惯了去恨父亲，而这仅仅出于他对母亲无条件的爱。作为养父的苏霍伊终究未能填补父亲的空白，然而除他之外，再没有人尝试过这么做了。

但就在这一刻……

这一刻，阿尔乔姆可以想象得到，这个男人怎样走在他的母亲身边。他挽着母亲那温暖而轻柔的胳膊，一边走路，一边谈天说地。他就跟阿尔乔姆现在这样，不用橡胶管子，甚至不是用鼻子，而是用整个身体，用每一个毛孔呼吸。当他倾听身边的姑娘时，同样在用整个身体、用每一个毛孔倾听，一如故事最初的开端，当两个人刚刚相互靠近、彼此触碰……

阿尔乔姆现在明白了，他的父亲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母亲也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曾经是那样鲜活，就像他自己现在这样。

就在刚才，他还必死无疑，他甚至看到了那颗注定会射穿他生命的子弹，他者的死亡喷溅到他身上，向他证明，人真的会死，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荒诞，那么无意义。

而现在，他还活着，而且从来没有活得如此真实，如此饱满。他的心似乎一下子放开了，似乎一直以来他的心都是缩紧的，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而现在，终于松开了。

他现在可以想象父亲走在母亲身旁的样子，他不想去打扰他们，不想挤到他们中间，把他从她身边赶走。

就让他们像二十七年前那样自由地行走吧！就让他们像从前那样，像他现在这样，畅快地呼吸吧！就让他们尽情地两情相悦吧！就让他们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吧——这个地表的世界！

似乎地底下的一切，不过是重病之下的荒诞呓语和意识混乱，而真正的现实，直到此刻才拉开序幕。

风，让他确信，前方有真正令人惊叹的东西在等着他。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阿尔乔姆走过特维尔站，继续向前。

他走在街道中央，毫不在意被克里姆林宫、国家杜马大厦团团包围，毫不在乎突变体怪物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扑出来，将他吃掉，他就这么走着，走着。他甚至把特维尔大街的装甲杀手也抛到了脑后。既然刚才出现了奇迹，现在同样也会。

或许，阿尔乔姆的终点站并非大剧院站，他的目的站也不在这里。

那些傲慢的、为千秋万代所设计的政府大楼，看上去不再是花岗岩墓碑，风已经把墓地的气息一扫而光。它们不再令阿尔乔姆感到可怕，而是可怜。它们站在黑夜里，空空荡荡，或许在哀叹，它们竟然比那些建造它们的人类活得更久远。这种悲痛和恐惧，也许就像白发人送黑发人。

手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又一下。

鼻子也被舔了一下。

是雨滴。

开始下雨了。

它是如此的魅惑而又致命，尽管闻起来好像是水；如同地表的空气，分明是生命的味道，却夺去了那么多人的生命。毫无疑问，在这样的雨水下面，不穿防化服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阿尔乔姆就这样走着，而且感到莫名的愉悦。他甚至放慢了脚步，想好好淋淋这雨。

雨……

阿尔乔姆停下脚步，仰起头，把脸对准雨滴。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象：

一条条街道，衣着光鲜斑斓的巨人不疾不徐地在街上行走。矮宽的白色飞机低低地从楼顶上方掠过，那飞机带有鲜明的科幻色彩，它们没有普通飞机那样扁平的铝制机翼，而是长着蜻蜓那样微微颤动的透明翅膀。它们与其说在飞行，不如说在滑翔。还有车辆，但不是如今街头上那些鲱鱼罐头一样的死尸盒子，也不是它们从前的模样，而是类似微型车厢，跟地铁车厢一模一样，但仅能容纳四人。

而且，那个奇异世界同样也在下雨——温暖、轻柔的雨滴。

这些幻象从何而来？是回忆？不，这样的世界从未存在过。那是什么呢？胸口一阵酸痛、烦闷，阿尔乔姆把雨水从脸上抹掉。

好像做了一场梦。梦的碎片从体内钻出，搅动着出口处的皮肉。阿尔乔姆一动不动，生怕把梦惊醒。

这不是他的梦。为什么要让他梦到这些？这又是谁的梦呢？是母亲的？不，不，另有其人。

他把自动步枪挎到身后，双掌合拢，接了一捧乌云的泪滴。他把眼睛浸泡在这毒水里，期待着肉眼失明，心眼开启。

不行。他回想不起来。真是奇怪。

阿尔乔姆继续向前，走过死寂的国家大饭店，走过失语的大学校园，走过顶多只有半代人还记得的纪念碑，走过已然毫无意义的塔楼，走过再不会有人试图攻陷的城墙，向前走，走向图书馆，走向图书馆地下的目的地。

——波利斯。

这个字眼本应勾起关于过往的汹涌回忆，但阿尔乔姆眼前依旧浮现着那不切实际的幻象，那美好的愚蠢——长着蜻蜓翅膀的飞机，坐在微型列车里的巨人。

这外来的幻象无论如何再也摆脱不掉。

这到底是什么？

****

阿尔乔姆以独特的节奏按响了门铃。这是先前那些外出执行任务的潜行者，返回营地时的专属敲门方式。有时，他们会站在门口，用左手按铃，因为右手正捂着快要掉出来的内脏；有时，一组人中只有一个人还有力气敲门，其余人都是被他一个人给拖回来的，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断了气；有时，残存的力量和血液只够按下一次门铃的。因此，一旦听到这种独特的门铃声，博罗维茨基站的守卫就会立即开门。

这次也不例外。

那些前来开门的人，尽管他们顶多会在入口大厅处暴露一分钟，照样都裹上帆布和橡胶。他们知道自己所冒的风险。

透过防毒面罩的玻璃目镜，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被辐射雨浇透，身上只穿着普通衣物的人，仿佛看见了怪胎，看见了野人，看见了不要命的疯子。他们把枪管齐对过来，仔细搜了阿尔乔姆的身，没收了他的枪。接着又拿来了辐射剂量计，在他身上探来探去，辐射剂量计歇斯底里地剧烈抽搐。阿尔乔姆站在那儿，双手举起，微笑着。

“你会说话吗？”有人问。

阿尔乔姆的视线捕捉到了问话者，那人戴着绿色防毒面罩，玻璃目镜由于惊讶而蒙上了一层雾气。

“说话，会吗？”那人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阿尔乔姆轻轻咬住舌头，以免发笑。守卫们开始不安，这个人是什么鬼？

“请找一下阿尔巴特站的梅尔尼克，就说阿尔乔姆找他。”

“有证件吗？”

“请对梅尔尼克说，就说阿尔乔姆找他，他知道的。”

他们自然知道梅尔尼克，这里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像躲避鼠疫患者那样离阿尔乔姆远远地，把他带了进来；打开喷水管，将他浑身上下的脏东西冲掉；将阿尔乔姆沾满辐射的衣服没收，自己也脱下防化服和防毒面罩，把光着身子的阿尔乔姆带到下面的边防线，给他找了身衣服穿；然后打电话给阿尔巴特站，与此同时一直密切监视着阿尔乔姆。

“你们这儿可真臭。”阿尔乔姆说。

“去死吧，”一个给他开过门的人说，“这里根本就没味儿。”

“那是当然。”阿尔乔姆冲他一笑。

“你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

手持听筒等待的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阿尔乔姆一番：该不该相信他的话，贸然搅扰上校？还是说，应该先把他关禁闭，问个明白？但这时听筒那头已经有人回应了。

“喂，麻烦接梅尔尼克上校，这里是博罗维茨基站出口前哨站……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但情况紧急。”

情况紧急。跟上次一样，阿尔乔姆想。

他第一次来到波利斯，是为了预警黑暗族将带给展览馆站、全地铁以及全人类的威胁。那回同样是找梅尔尼克，同样是在这个哨站。恍如昨日，又恍如一百年前。在这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他所经历的事情比之前二十四年加起来还要多。

“我是梅尔尼克。”一个声音在通话器里响起。

散漫的思绪瞬间无影无踪，肠胃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缩紧，万一梅尔尼克不认自己怎么办？

“这里有个怪人，光着身子从地面上来的……不是，只是没穿防化服而已……对！他只说他叫阿尔乔姆，姓什么没说……对，说您认识他……他就是这么说的。”

听筒那头不说话了。

万一他拒绝接见阿尔乔姆怎么办？又不是他叫阿尔乔姆来的。两年来，他一次都没有派人找过阿尔乔姆，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阿妮娅都没有打听过，就像断绝了父女关系一样。阿尔乔姆恐怕要白等了。

“我很忙。”一个齿轮摩擦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能把话筒给我吗？”阿尔乔姆忍不住说。

守卫勉为其难地把话筒递给他。

“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是阿尔乔姆，阿妮娅的丈夫。”

“阿尔乔姆，”一个生锈的、消沉的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请您跟他们说，让我进去，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没穿防护服，没有证件。”

“我这里有紧急情况，没时间跟你说话，我得挂了。”

“难道要我滚回地面上去？”

听筒又没声音了。守卫跟阿尔乔姆竖起耳朵听着，但里面毫无动静。就跟往常一样，梅尔尼克不愿意搭理他。哨兵长像捏手握式发电手电筒那样握了握拳，示意阿尔乔姆把话筒还回来。警卫室里变得暗了些。

“您说的紧急情况，是指大剧院站，对吗？”阿尔乔姆问。

听筒里极不情愿地开了腔：“什么大剧院站，是猎人商行站，发生了爆炸，距离波利斯只有一个区间。必须搞清楚是——”

“猎人商行站只是小意思，我刚从那边过来。”

“你上那儿去干什么了？”

“怎么，大剧院站的事您还不知道？入侵的事儿？还没有人向您汇报？”

“什么入侵？你在说什么？”

“请让我见见您，我不能在电话里讲，只能当面告诉您。”

砰的一声——梅尔尼克把话筒摔在了桌上，只听他对一旁喊道：“安佐尔！斯摩棱斯克站怎么样了？出动了吗？……是的，我们现在就走！叫上飞鼠！一分钟后来接我。”

阿尔乔姆紧紧抓住被焐热的话筒。

“斯维亚托斯——”

“好了，叫哨兵长接电话。十分钟后图书馆站见。”

****

波利斯车站联盟。

在莫斯科地铁系统中，能够吃饱的车站屈指可数，与那些贫穷、野蛮甚至荒芜的车站相比，它们不啻天堂。但与波利斯车站联盟比起来，它们简直就是猪圈。

如果说地铁有心脏，那这个心脏就在这里，就是这四座车站——博罗维茨基站、亚历山大花园站、列宁图书馆站和阿尔巴特站。它们彼此之间以通道相连。

只有这里的居民不愿意舍弃自己之前的身份——清高的大学教授，呆板的科学院院士，迂腐的书呆子，不甘堕落的演员。换作其他任何站台，所有这些人只有一个下场——吃屎。因为没有人需要他们，需要这些吃闲饭的懒人。他们的学识在新世界毫无用武之地，他们的艺术任何人都懒得去欣赏。要么去侍候蘑菇，要么去守卫隧道，还可以去蹬自行车发电机，因为地铁里的“光明”仅指灯光，跟学识没有半毛钱关系。这里每个人的学识早就够用了，而且跟人说话一定不能卖关子，不能掉书袋，不能摆架子，否则当心挨揍。

地铁所有站台都是如此，唯独波利斯例外。

波利斯对这些人礼遇有加，供养他们，让他们感觉自己是“人”，能够好好洗个澡，养好伤痕。在地铁里，为数众多的陈旧词汇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徒有外壳的烂核桃，比如“文化”。这个词汇还在，但放在嘴里一咬，满嘴的腐烂和苦涩。展览馆站如此，红线如此，汉萨同样如此。唯独波利斯例外，只有在这里，这个词汇还是香甜的。这里的人们吸吮它、咀嚼它，还整仓库整仓库地储备它。这里的人们的确不仅仅是靠蘑菇活着的。

列宁图书馆站上方原有出口，可直接通往图书馆大楼——此前的俄罗斯国家图书馆。为了避免有人从那里潜入地铁，这些出口早在很久以前就被牢牢封死，如今要到图书馆站只能通过博罗维茨基站的入口大厅，但两地挨得很近，还没到约定的十分钟，阿尔乔姆一行就到了图书馆站。

图书馆站看上去十分古老，好像不是地铁建筑者专门修建的，而是在铺设隧道时意外地挖到了某个古墓，将其改造成了地铁站。这里的大厅与地铁系统并不相宜：顶棚太高，拱门跨度太大，空气对于乘客而言太多。建筑者好像根本不担心这些拱门会被土层压塌。年代较晚的站台，几乎全部龟缩在狭窄低矮的隧道里，躲在弧形拼板加固的外壳里，生怕被上面的土层压断脊梁，被地表的炸弹轰到，而这个站台在修建时考虑更多的是“美”，好像美真的能够拯救世界似的。

这里的照明用“灯火通明”都不足以形容，每一盏灯泡都亮着，像无数白太阳挂在二层楼高的顶棚上。这真是奢侈浪费，如瘟疫当中的盛宴，人类哪儿用得着这么多光亮！但这里的人对此毫不在意，波利斯的魔力就在于此，它能让每一个外来人重温久已熄灭的旧世界的光明，哪怕短短的一天，哪怕短短的一小时。

跟所有人一样，阿尔乔姆也在一瞬之间眯起眼睛，恍惚回到了旧世界。

但随即，眼前再次浮现了来自别人梦境的画面，他再次想起了那个没有实现的地面之城。阿尔乔姆挥手想把那画面赶走——那些长着蜻蜓翅膀的飞机——够了！

此刻，站台上正人心惶惶。

邋遢的老头，眼镜跟放大镜一般厚的老太太，四十多岁的曾经的肄业大学生，女里女气的男演员，身着长袍、腋下夹着书本的“婆罗门”——所有这些快要绝迹的人群，全部不安地聚拢在车道两旁，伸长脖子，紧盯着通往猎人商行站的隧道那幽暗的正方形洞口。他们早就该去睡觉了，钟表显示现在已经半夜了。

黑色正方形洞口正在冒烟。

隧道口站着红线的哨兵，图书馆站后面便是红线领地，所有区间都受其管辖。至于列宁图书馆站，在跟汉萨的战争之后，红线用它交换了革命广场站。

“怎么回事？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看热闹的人群向红线哨兵打听着，“什么东西被炸了？是恐怖袭击吗？”

“什么也没炸。一切正常，你们别瞎猜了。”哨兵们显然在撒谎，黑色洞口飘出来的烟雾呛到肺管里，令他们爆发出一阵阵咳嗽。

“兴许是他们发动反击了！”一个四眼儿坚信不疑地对另一个四眼儿说，把臊眉耷眼的红线哨兵晾在一旁。

“应该支援他们，这是我们的义务！”一位女士激动地说，身上的茨冈短裙随意地罩住丰满的臀部，“我这就去画呼吁团结的宣传画。你要一起来吗，扎哈尔？”

“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俄罗斯人的耐心耗尽了！”一位大长胡子的老者摇晃着食指说。

“亏他们还说什么人人平等，兄弟团结！”

“看见了吧？为什么偏偏在猎人商行站打响第一枪？就因为我们在旁边——波利斯！这就叫软实力。就因为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文化影响！因为我们的榜样力量！而我们的‘高尚精神’，请原谅我用这样冠冕堂皇的字眼……”

“我认为我们应该对他们施以援手，开放边境，收纳难民，发放食物！”一个梳着刘海儿、穿着深V领口上衣的女人建议，“我听说他们那儿出现了大饥荒，多么可怕！我还是从家里拿点儿饼干过来预备着，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昨天晚上刚烤了饼干。”

阿尔乔姆对人群说：“不会有难民的，也不会有起义，什么都不会发生。烟冒一会儿就散了。”

人群不服气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呢？”

阿尔乔姆只是耸了耸肩：该怎么解释呢？

但人们已经忘了他，目光从冒烟的隧道口齐刷刷地转向了一座高架桥，那桥横跨在一条车道上方，直通棚顶。

一群黑衣人宛如无声的铁流从桥上倾泻而下。他们脸戴面具，身穿防弹衣，头盔上的脸甲掀到头顶，手上清一色带消音器的AK-74。

“游骑兵！”头顶和人群中间传来阵阵呼喊。

“游骑兵。”阿尔乔姆也低声跟着重复。

他的心脏一阵颤抖。手臂上的烟头烫伤刺挠起来，它们毁掉了原来的那一串文字：“舍我其谁？”

和以往一样，舍我无他。

黑色铁流在隧道入口处停下，列队。阿尔乔姆拽着随行的哨兵，从人群中间挤到队伍跟前。他数了数：五十人。相当不少了。看来，梅尔尼克在这一段时间已经将失去的兵力补充上了……

阿尔乔姆望着那些戴面具的面孔，望着他们那被遮挡住的眼鼻。这里有他的战友吗？点名时他听到了飞鼠的姓氏。山姆呢？斯杰潘？铁木尔？杜克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隧道口。梅尔尼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替换了吧？再说了，这些人也无可替代。

梅尔尼克没跟这些人在一起。他们应该是斯摩棱斯克支队，从游骑兵基地赶来的，现在正在等候自己的指挥官，他单独居住在阿尔巴特站。

梅尔尼克自己限定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了。然后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队伍开始浮现波澜，战士们将身体重心从一条腿移向另一条腿，悄悄舒展腰背。毕竟这是血肉之躯，而非铁打的。

梅尔尼克终于出现了。

一个大力士抱着轮椅走下台阶，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指挥官下到站台，扶他在轮椅上坐好，把他推过来。

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带斑点的粗呢短大衣，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似乎他只是有些畏寒而已，但瘦削的膝头只搁着一只手——左手，右胳膊被齐肩斩断，粗呢短大衣就是为了这个才披的。已经过去两年了，但他仍然遮掩着他的残肢，不想认命，似乎只需要忍耐，断掉的胳膊就还能重新长出来。

队伍整齐划一地转体，面向自己的指挥官，一阵战栗席卷了每一个人。阿尔乔姆自己也下意识地跟着这么做了，直到后背因动作生疏而抽筋时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稍息。”梅尔尼克声音干哑地对游骑兵们说。

不只声音，他整个人都干瘪、枯黄，毫无血色，曾经间杂银丝的一头黑发如今已经满头花白。然而当他的轮椅被推到跟前时，阿尔乔姆确信，他的强硬并未减少分毫，脸上的皱纹只是将这一点勾勒得更加明显，目光也丝毫没有暗淡，反而更加犀利。

阿尔乔姆挤过人群向他靠近：“放我过去！我找上校……”

几条黑色的胳膊立时将其拦截，其中一个大力士突然惊叫道：“阿尔乔姆？是你？”

“飞鼠！”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没好意思拥抱，只是相互挤了个眼。飞鼠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肩章：A型Rh阴性血——熊猫血，跟阿尔乔姆一样。

梅尔尼克把头微微扭转，认出了阿尔乔姆。“让他过来。”他说。

“上校同志。”阿尔乔姆对岳父换了正式称呼，同时手掌不由自主地抬到了太阳穴。

“没戴军帽，军礼就免了。”梅尔尼克说。

“是！”阿尔乔姆一笑，但梅尔尼克却没笑。

“说吧，猎人商行站是怎么回事？恐怖袭击，还是破坏活动？”

“那里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大剧院站。”

“我问的是猎人商行站！”

“主要是大剧院站，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帝国入侵了，他们要把大剧院站据为己有。至于爆炸，不止一处，而是三处，他们要切断红线的通道，阻断他们的援兵。”

“帝国的情况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刚刚到过大剧院站，刚从那儿跑出来的。”

“安佐尔！”梅尔尼克对副官挥挥手，粗呢短大衣随之从肩头滑落，掉在花岗岩地板上。

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声声惊叹，开始对上校的残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赶走这些……”梅尔尼克懊恼地朝人群一扬头。

游骑兵队伍瞬间散开，变成一条锁链，继而扩散开去，将人群逼离梅尔尼克和隧道。“粗鲁的军阀！”人群怨声载道。

“你确定帝国想要攻占大剧院站？”梅尔尼克不信任地问，“这可是违背和约的。”

“他们说，即便他们不动手，红线也会这样做。”

“你到那儿干什么去了？”梅尔尼克看阿尔乔姆的视线明明是自下而上，但气势却是自上而下。

“我……晚点再说可以吗？单独对您说？”

“单独对我……”梅尔尼克摸了摸瘦削的膝盖，他的双腿骨瘦如柴，孱弱无力，“单独对我说，嗯？安佐尔！”他的声音不高，但恶狠狠的，“那些帝国的家伙会做什么，不用你说，我们自己也能想得到，是不是？”

封锁部队里另有几人认出了阿尔乔姆，不时朝他望过来。阿尔乔姆心头一热。在面具下面，他们也许在冲他微笑，毕竟他已经有两年没露面了。但即使过上一百年，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永远不会忘记的，阿尔乔姆方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是的，上校同志。”红褐色头发的安佐尔回答。

“慢！如果他们切断了猎人商行站……那么革命广场站也就孤立无援了。从那里到红线只有大剧院站这一条通道，对吗？”

“正是。”安佐尔确认。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梅尔尼克摇动左轮，沉吟着转了半圈，“换作我，我会把革命广场站也一并吞掉，这样就可以一石二鸟。”

阿尔乔姆想，没错，傻子才不拿，反正是要流血，迪特马尔肯定会放手一搏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吞得下。怎么，所有通道都被他们切断了？”

“有一条肯定没有。”阿尔乔姆想了想说。

“这么说，红线一定会调动兵力跟帝国厮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火距离我们波利斯只有一步之遥，而且是三面同时交火。”他举起左手，扳着手指盘算，“革命广场站，离我们的阿尔巴特站只有一个区间；猎人商行站，距这里——图书馆站——只有一个区间；还有契诃夫站，距离我们的博罗维茨基站只有一个区间。这场战争迟早会波及我们，只是时间的问题——明天，后天，还是一周以后。”

梅尔尼克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战士，他们的人数刚好站满半个站台。

“一半人留下，”他对安佐尔下令，“另一半人前往革命广场站。”说罢，自己转动轮椅驶向台阶。

“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得跟您谈谈……”

“走吧。”梅尔尼克继续朝前行驶，头也没回。

他们前往梅尔尼克在阿尔巴特站的驻地。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阿尔乔姆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谈，而梅尔尼克压根就不想谈。到了地方，梅尔尼克把自己锁进屋子，让阿尔乔姆和飞鼠留在接待室。直到两人都不熟的安佐尔跑出去办差之后，淡褐色头发的飞鼠才上来对阿尔乔姆一通熊抱，险些把他的骨头挤碎。放开之后，又对他挤了个眼。

“你怎么样？”他小声问。

“很想你们。”阿尔乔姆承认。

“老头子不让你回来？”飞鼠冲门一扬头，“为啥恼你？”

“因为阿妮娅。”

“你小子活该，谁让你把他的小野果给摘了！”飞鼠不出声地咧嘴笑着，朝阿尔乔姆胸口推了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你以为他把女儿拉扯大，是为了便宜你小子的？”

“你们在这儿怎么样？”

“进了很多新人，地堡事件之后……”

两人互看一眼，各自沉默。

“是，没有回应。被切断了，出故障了……我们会办到的，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我这就派人……明白，是！”被压低的声音从梅尔尼克办公室门缝底下钻出来。

阿尔乔姆心念一动：梅尔尼克这是在向谁汇报呢？这个“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是什么来头？他可是梅尔尼克！

为了避免怀疑，阿尔乔姆故意朝门口扬扬头，问：“他怎么样？”

“哎……”飞鼠犹豫了一阵儿，用压低的声音说，“我们去图书馆站之前，他内急，想去解个手，结果在厕所里从该死的轮椅上摔到了地上。我们当时就在门外，想要进去扶他，毕竟他双腿不听使唤，胳膊就还剩下一条……可你没听到他喊得多么凶：‘都给我滚开！’他就用一只胳膊，一个人在地板上折腾了足足十分钟，终于爬上去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他就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光着屁股趴在地板上的狼狈样。这就是他。”

“哎！”

“哎你个球！不说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

阿尔乔姆凝视着飞鼠。在地堡时，飞鼠帮他挡了一枪。当时阿尔乔姆的自动步枪卡壳了，是飞鼠冲出掩体，吸引了敌人的火力，结果自己挨了一枪。阿尔乔姆背着他的大块头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医护兵。医护兵认为飞鼠失血过多，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幸亏阿尔乔姆跟飞鼠一样，也是罕见的熊猫血，从自己血管里抽出血来，给他输了1500毫升，这才把他救回来。医护兵从飞鼠体内取出了很多铅弹碎片——他那身钢筋铁骨能让任何子弹卷边。从此以后，飞鼠体内就流动着阿尔乔姆一升半的血，随时准备悉数奉还。

“我在找一个无线电员，他在大剧院站。”

“什么无线电员？”飞鼠警觉起来。

“大剧院站有个无线电员，据说他找到了除我们之外的幸存者，就在北方某地。这听上去有些奇怪。你知道我自己都试过多少次了？想捕捉信号，可一直一无所获。可这个人却说……于是我就……”

飞鼠朝他点点头，已经摆出一副同情的表情。

“滚一边去！”阿尔乔姆笑着，朝他硬如磐石的小腹捶了一拳。

“阿尔乔姆！”梅尔尼克隔着门喊。

“好好表现，”飞鼠说，“说不定他会让你归队呢。我们也都很想你。”

****

办公室很大，跟主人刚好相配。梅尔尼克驱动轮椅，坐到宽大的橡木桌子后面，桌上摆满了文件。他整了整粗呢短大衣，轮椅就被完全挡住了，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畏寒的人坐在没有供暖的办公室而已。

“飞鼠！”梅尔尼克朝门外大喊一声，“我需要三个人，去帝国给元首送封信。你算一个，其余人自己去找！”

屋里三面墙壁都挂满了地图，上面插着些旗子和箭头，此外还有很多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标注，是值勤表。

剩余的一面墙上单独贴着一份特殊的名单，很长。名单下方是一个小搁架，上面放着一只带棱的大玻璃杯，里面的淡白色混浊液体——私酿酒——只剩下半杯，似乎是被名单上某个死去的人喝掉了。

那其实是梅尔尼克喝掉的。最初一段时间，他每天陪着死去的弟兄们喝酒……这个怪人……但粗呢短大衣的右边袖子依旧空着，并没有因此长出来。

阿尔乔姆喉头一哽：“谢谢您的接见，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

不知道猎人有没有在这个名单上？毕竟，他不是死在地堡里的……

“把门关上。你来这儿干什么，阿尔乔姆？”现在，当只剩下他们两人四目相对时，他的语气变得生硬、不耐烦，“你在大剧院站又干了些什么？”

“我来这儿找您，这些事也许只能找您。至于大剧院站……”

梅尔尼克盯着他，单手笨拙地卷着烟卷，阿尔乔姆想要帮忙，又不敢开口。

“嗯……有件非常奇怪的事，简单地说，我几乎确信……”阿尔乔姆深吸几口空气，“我几乎确信，我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什么意思？”

“我在大剧院站找到了一个人，他捕捉到了来自另外一个城市的无线电信号，好像叫作‘极地曙光城’，据说在摩尔曼斯克市附近。他还跟他们交流了，他们那里可以生存。除此之外，还有消息称，莫斯科曾经有外人来过，来自地表，也许就是从极地曙光城来的。他们到了红线的切尔基佐沃站，在那里讲了他们的来历。但奇怪的是，他们立即被拘捕了。”阿尔乔姆随即又补上一句，“传言是这样的。”

“谁把他们拘捕了？”

“红线。随后又开始逮捕那些见过他们的人，甚至是散播这一消息的人，而且好像还把他们送到了卢比扬卡政治犯监狱。也就是说，他们非常重视，您明白吗？”

“不明白。”

阿尔乔姆搔了搔头。

“不明白！”梅尔尼克重复说。

“难道还没有人向您汇报吗？关于极地曙光城？您的情报网还没有动静？也许除了被派到切尔基佐沃站的人，他们还派出了其他人？”

“你说的那个无线电员在哪儿？眼下，他在哪儿？”

“他……死了，被红线的人枪毙了。他们到大剧院站把他抓走了。要知道……”阿尔乔姆停下来，整理着思路，“他们就是去抓他的，而不是冲我来的。他说，是中央机关下发的逮捕令……逮捕他的。他们那时还根本不知道我的事儿呢……”

“谁说的？谁们不知道？”梅尔尼克将烟点着，烟雾熏到他的眼睛，但眼睛并没有淌泪。烟雾太重，升不到天花板，低低地在上校头顶聚成一团。

“万一他们知道极地曙光城的事怎么办？万一红线掌握了这一消息，又试图封锁它怎么办？他们在清除所有知情人，所有跟那些幸存者交谈过的人……”

“听着，”梅尔尼克一边驱散烟雾，一边制造新的烟雾，“红线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因为他们很快就要甚至已经跟帝国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剧院站会变成绞肉机，全地铁都会被卷进去。这些，阿尔乔姆，这些才是我身为游骑兵司令所应该考虑的。我要考虑的是怎么阻止这帮家伙相互厮咬，怎么保护波利斯免受牵连，保护我们那些戴眼镜穿浴袍的知识分子。还有，”他把下巴往上一扬，在那里，在阿尔巴特站的上方，坐落着总参谋部大楼，“还有所有那些老兵，那些坚信自己是最后一场战争的胜利者以及祖国唯一保卫者的人。保卫我们整个神奇的庇护所，整个地铁。我既不偏袒帝国，也不偏袒红线。可你知道钢铁军团有多少人吗？你知道红线有多少人吗？而我呢？我只有一百零八名战士，这还包括通信员在内。”

“我愿意……请批准我归队。”

“你愿意，我不愿意！我要一个光着身子淋辐射雨的人干吗？我要一个听信荒唐传言的人干吗？就没有人跟火星人取得过联络吗？”

“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

“或者说，跟你的那些黑暗族？啊？”

“难道您真的无所谓吗？啊？！”阿尔乔姆终于爆发了，“这些地下的龌龊勾当！我反正是受够了！那些混蛋总是会狗咬狗的！这里不够他们用的！水！空气！蘑菇！您是阻止不了的！难道您想再把一半弟兄甚至是全部兄弟给搭进去吗？这能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阿尔乔姆说着，朝地堡死难者的供桌一挥手。

“弟兄们都起过誓。我起过，你也起过，阿尔乔姆。如果需要付出生命来拯救这该死的地铁，那就付出生命。你别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这愣头青。我在地堡里变成了一条胳膊的残废，你好手好脚地活下来了，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整天东逛西逛地吸收辐射吗？你考虑过孩子吗？！你想过自己淋完辐射雨会生个什么样的怪物吗？你想过我女儿会生个什么样的怪物吗？”

“我想过！”

“你想过个屁！”

“那您呢，您想过吗？！如果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呢？！返回地面！万一地表有地方可以生存呢？哪怕只有一个！地表才是我们的地方！今天淋那场雨的时候……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人！就算死了我也甘心！可等我再下来，回到这臭烘烘的地铁，一切又回到原样！变成禽兽的不止那些混蛋！而是我们所有人！这里是洞穴！我们都变成了野人！您把双腿和胳膊留在了地堡！下一场战争呢，也许会是脑袋！到时候谁来替代您？有人选吗？没有！只要有地方可去，不管是哪儿，都应该离开这儿！我现在就告诉您，有这样的地方！肯定有！而且，红线很可能知道这个地方……”

“你知道吗，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嗓音嘶哑着说，“刚才我听你说了，现在你听我说：别再丢人现眼了，别再让我蒙羞。全地铁都知道你娶的是谁的女儿，你刚才说的那些疯话……最后都会被扣到我头上，你明白吗？你别再跟任何人说……”

“疯话？！那为什么要清除那些目击者和知情人？其余幸存——”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该死的！她怎么会看上你了？！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什么？”阿尔乔姆音量不高，因为地铁里的空气不够他吼叫的。

“你的精神分裂！起初是黑暗族，现在又是幸存者。你的黑暗族把你的脑子吃光了！黑暗族的事恐怕你跟阿妮娅也说过吧？说什么根本就不——应——该——用导弹把它们歼灭！什么它们本来是善良的，是地球上的天使，上帝的使者，人类生存的最后希望；什么我们应该放心大胆地跟它们交流，让它们钻进我们的脑袋，然后放松、享受，就像你现在这样！”

“您知道吗，”阿尔乔姆说，“这些话我之前对您说过，现在我要再说一遍：毁灭黑暗族是我们，是我，所犯下的最可怕的错误。是不是天使我不敢说，但他们绝对不是恶魔，不管他们长相如何……没错，他们的确想跟我交流。没错，他们选择了我，因为……因为是我发现他们的，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是我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就像我所说的，他们把我……怎么说呢，收养了，但我一直在极力抗拒，我害怕他们把我变成一个布袋玩偶……变成怪物……跟他们一样的，因为我是个蠢货、懦夫。我是那样的懦弱，为绝后患，把他们全部给……一个不剩……用你们的导弹……就因为我害怕，就因为我不知道，一旦他们开始跟我交流，我会变成什么。我当时其实已经意识到，我毁灭的是一种智慧生命！而且是我们生存的最！后！机！会！可我呢，所有人都冲我鼓掌，妇女，孩子，男人，他们都以为是我把他们从怪物和魔鬼手中给拯救了出来！这些可怜的白痴！而我呢，我！我害得他们世世代代窝在地下！直到他们全部死绝——妇女！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如果他们还能有的话！”

梅尔尼克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阿尔乔姆的任何情绪都无法感染到他，无论是后悔、绝望还是希望。

“我们不应该那么做！我们在这地底下已经变成了野兽，只要谁过分靠近我们，我们就会朝他扑过去，咬断他的喉咙……黑暗族……他们一直在寻找我们，试图与我们共生。如果我们联合起来，我们也许可以重返地面……他们本来是被派来拯救我们的，来考验我们的，看我们是否值得宽恕……为我们对地球、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这些你已经跟我说过了。”

“没错，还有您的阿妮娅。这些话我只对你们两个人说过，再没有第三个。对其他人……我直到现在都不敢承认，我之前是懦夫，现在还是懦夫。”

“幸亏！幸亏你是懦夫！不然你现在还能在外边闲逛？你早就被关进疯人院了，手脚被捆着，拿脑袋撞墙……我警告过她，那个傻瓜，你就是个疯子！你自己照照镜子！要依着我……”

阿尔乔姆不住地摇头：“它们已经完了。但是，如果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生存，还有幸存者……那么，就还有一线希望。”

“那样的话，你对自己的智慧生物同胞所犯下的罪行就没有那么十恶不赦了，是吗？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到地面上去的？才去监听无线电的？为了拿到赎罪券？”梅尔尼克用牙齿叼住烟卷，左手转动轮椅，灵巧地从桌子后面驶出，逼近阿尔乔姆。

“能给我根烟抽吗？”阿尔乔姆问。

“你疯了，阿尔乔姆！你难道还不明白，当年在电视塔上你就疯掉了！而你现在所做的全是你的想象。精神分裂。不，不给。结束了，阿尔乔姆。我现在有两个车站要开战了，可你却……你走吧，阿尔乔姆，离开这里。另外，你把我女儿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我……是。”

“她怎么样？”

“很好……还行……她一切都还好。”

“阿尔乔姆，我希望她能离开你，找一个正常人。她不该跟着一个着了魔的疯子，一个光着身子在地表乱逛的人。你何必再纠缠她？离开她吧，阿尔乔姆，放她走。让她回来，我会原谅她的。你告诉她，让她回来。”

“我会转告，但有一个条件。”

梅尔尼克缓缓吐出一口烟。

“什么条件？你想用妻子交换什么？”

“那三个人，去帝国送信的，我算第四个。”

第十二章
游骑兵

一行四人约定从博罗维茨基站出发。

博罗维茨基站由红砖砌成，给人一种温馨之感，宛如中世纪大学的阅览室。站台上摆满了书架和木板桌，书架上放着从地表图书馆搬运回来的书，人们在木板桌后面看书、讨论。这里居住着一群嗜书如命的人，他们自诩为“婆罗门”——知识的守卫者。

桌子上方低垂着带布罩的电灯，发出柔和、善意的光线，为这个中世纪阅览室渲染上莫斯科住宅的氛围——关于中世纪阅览室，是阿尔乔姆在儿童历史图画书上看到的；至于莫斯科住宅的氛围，则来自他从自己那短暂得只有四年光阴的童年记忆中截取的画面。

拱门被改造成了居住室。阿尔乔姆走过其中一间，往昔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是他第一次来波利斯的时候，借宿在一位老好人家里，跟主人畅谈到深夜。还记得有一本古怪的书，书上坚称，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红宝石五角星里封印着魔鬼，而在儿童佩戴的“十月之星”徽章里锁着一个小鬼……真是可笑的书。真相，总是比人们能够设想的更加简单，更加可怖。

如今，那个老好人已经不在了，红五星也已经熄灭了。

曾经接见阿尔乔姆的那个梅尔尼克，那个肩背佩切涅格机枪、身上挂满机枪子弹带的潜行者梅尔尼克，那个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英雄指挥官梅尔尼克，也不复存在了。

而曾经那个阿尔乔姆，同样不复存在了，和梅尔尼克一样，被烧焦了。

唯独飞鼠还和以前一样：斜愣眼，魁梧的身躯能把整个隧道口堵住，脸上还是那种坏笑，就好像他偷偷地把你的鞋带绑到了一起，正等着看你绊倒似的。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但笑容却像个十岁孩子。这是个火烧不坏的人，飞鼠。

“怎么样？”飞鼠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可以祝贺你了吗？老头子让你回来了？”

阿尔乔姆摇摇头。

“那就是……考验任务？”

“是告别任务，我只跟你们到帝国。”

飞鼠不再笑了：“你去帝国干吗？”

“为一个人，我要把他从那里救出来。如果我不回去，他会被吊死。”

“你还是那么疯狂。这人是个女的吧？”飞鼠朝他一挤眼。

“一个老头儿，长胡子的。”

“哎哟！”飞鼠咕哝道，“虽然不关我的事，可你这也太重口味了吧……”

“你个二货，滚！”阿尔乔姆尽力止住溢开的笑纹，对飞鼠骂道。他觉得这样对荷马不够尊重。

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发涩的、刺鼻的笑，笑得他身子发软，不得不找个长凳坐下来，以免笑趴到地上；笑得他把最近几天地铁逼他吃进去的那些还没消化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笑得他直流眼泪，直打嗝，停下来喘口气后又开始发笑。飞鼠也陪着他笑，也许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个笑话，也许只是为了搭个伴。

过了好一阵才算过去。

“秘密任务，一定是！”飞鼠语气坚定，郑重其事地说，“像你这样的能人是不会被除名的。”

不会被除名的。

“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怎么瞄准的？”阿尔乔姆学着飞鼠的样子做出斗鸡眼，“你看东西不应该是重影吗？”

“本来就是重影。所以我才费子弹哪，正常人都是一个目标，而我有两个，只好两个都打。老头子派我去帝国可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想摆脱我，这个吝啬鬼。”

阿尔乔姆嘿嘿一笑：“你觉得这趟任务是有去无回？”

“我一直戴着姓名牌。”飞鼠对阿尔乔姆挤个眼，用指甲抠着挂在他那牛脖子上的游骑兵姓名牌。

“你还用得着这个？你就是死了也不会跟任何人搞混。”

“我死？那你就等着吧！”飞鼠哼了一声，“这东西有其他用处。你知道吗，有时候你一觉醒来，会问：我是谁？我在哪儿？至少这姓名牌能告诉你。”

“我懂。”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高颧骨，短平头，眯缝眼。另一个长着拳击手套一样的塌鼻子，神情倨傲。

“你们怎么这么磨蹭，跟大姑娘约会似的？不过看来还是太匆忙了，红嘴唇都忘了涂。”飞鼠揶揄他们说，“那就路上再涂吧，姑娘们？”

“他是谁？”“塌鼻子”边走边指着阿尔乔姆问。

“你会不会好好打招呼？”飞鼠大摇其头，“不是他是谁，而是你是谁，尤列茨。阿尔乔姆早在地堡时就跟我们一起了。他是活着的传奇。你还在汉萨拿着哗啷棒追老鼠的时候，阿尔乔姆就已经在跟上校用导弹剿灭黑暗族了。”

“那他后来跑哪儿去了？”“眯缝眼”问。

“他在积蓄力量，尼格马图林，好建立新功勋。是不是，阿尔乔姆？”

“看上去也没攒多少啊。”尼格马图林怀疑地望着阿尔乔姆。

“我每天都会创造新功勋，”阿尔乔姆说，“所以每天都得竭尽全力。”

“每天都是新的战斗，姑娘只能做梦牵手。”飞鼠帮腔说，“好了，兄弟们，走吧！元首在等待，而元首可不喜欢等待。”

他严肃地向博罗维茨基站傻乎乎的守卫敬了个礼，四人踩着阶梯走下车道，走进隧道。隧道里起初明亮，继而幽暗，随后漆黑。另外两个故意走得很慢，远远落在阿尔乔姆和飞鼠后面。

“那人是从汉萨来的？”阿尔乔姆问。

“俩人都来自汉萨。尼格马图林来自共青团站，尤列茨来自文化公园站，好像是。两个人都还蛮不错的，很可靠。”飞鼠想了想又说，“他们差不多都来自汉萨。”

“谁们？”

“新来的那些。”

“怎么回事？”

“不然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有底子的？我们总不能从荒废的站台去搜罗吧。也总不能像帝国征募钢铁军团那样，啥人都招。我们可是游骑兵。梅尔尼克后来跟汉萨谈拢了，他们同意……帮我们补充战力。”

“梅尔尼克同意了？他不是对汉萨恨之入骨吗？当年在地堡，汉萨原本承诺支援我们，结果却把我们给耍了。如果当时他们信守承诺，派兵过来，咱那些兄弟们也就不会……”

“他们当时没给，但后来给了。有了能力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为我们提供各种装备和弹药。汉萨，你也知道，有钱得很。而且合作是他们自己提议的，所以……老头子悲伤了好长时间，总是陪着牺牲的兄弟们喝闷酒……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上哪儿再去找五十个人呢？他跟民众商量了，民众也都理解。于是就开始精挑细选，各种考验、谈话，不够格的立马淘汰。结果还不错，入选的大部分都是汉萨的特种兵，怎么说呢……大家处得还算不错，不至于说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至少能抱成一团。”

“哼，”阿尔乔姆冷笑一声，朝拖在后面的二人一扭头，“抱成一团。”

“大家还算团结。”飞鼠坚持说。

“我不相信。”阿尔乔姆想了一阵说。

“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汉萨会这么好心，只是为了弥补过错，就分给我们五十名战士，还有这些装备？他们的目的肯定没这么单纯。”

“本来就不单纯。老头子还答应帮他们训练特种兵。因为，”飞鼠嗤之以鼻地说，“他们的特种兵特别㞞，尤其是地面部队，到了地面就跟一群猫崽子一样。地下一代，呸！”

最后一盏灯被甩在了身后。飞鼠从行军包里掏出一根大棒似的强光手电筒，后面那两个急忙挎着步枪跑步跟上。区间虽然不长，也并不陌生，但隧道毕竟是隧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是“抱成一团”为好。

手电筒光柱牛奶一般泄进了隧道的黑暗。

“地下一代……你好像跟我同岁吧。”阿尔乔姆问飞鼠，“这么说，你当时也是四岁，对不对？最后的战争爆发的时候……”

“回答错误，小弟弟。我比你大一岁，已经查清楚了。所以我当时是五岁。”

阿尔乔姆试图回忆起自己的莫斯科，但脑海里再次飞进了长着蜻蜓翅膀的大肚子飞机，开进了轰隆作响的微型车厢，下起了温暖的雨滴。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摆脱这纠缠不休的荒唐幻象。

他问飞鼠：“你还记得些什么？你的父母？自家的房子？”

飞鼠说：“我记得电视机。我记得当时电视上——我家的电视非常棒——总统正在讲话。他说：‘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是被逼的，他们将我们逼到了墙角，他们欺人太甚。因此我决定……’这时候我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鸡汤，鸡汤面。她对我说：‘你看这个干啥？来，我给你找个动画片。’我跟她说：‘我不要吃面。’也许这就是那一刻——战争的开始，或者说，世界的终结。后来，动画片再没有了，鸡汤面也再没有了。”

“你还记得你父母吗？”

“记得，不过还不如不记得的好。”

“听着，飞鼠。”深一脚浅一脚的尤列茨插嘴说，“是他们先炸我们的，不是我们挑起来的，是他们背信弃义。第一轮导弹齐射被我们拦截下来了，然后我们才还击的。绝对错不了，我当时七岁。”

“你没听见我说吗？面条！墙角！被逼的！我当时还在想，你看，这么一位大总统，照样能被人逼到墙角去。”

“到底是谁挑起来的，”阿尔乔姆说，“现在还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尼格马图林反驳说，“我们是不会挑起核战的，我们是负责任的民族，我们一直爱好和平。是那帮狗杂碎封锁了我们，把我们卷入了军备竞赛，想拖垮我们。想分裂我们的国家，让我们四分五裂。就为了石油和天然气，因为我们的国家像根骨头一样卡在他们喉咙里。他们不愿意有独立国家存在，所有人都乖乖的，唯独我们跟他们较劲儿，所以这些混蛋、恶棍就想吓唬我们。他们还以为我们当下就会尿裤子，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们会跟他们死磕。哼，想搞垮我们！我们是不会屈服的。给他们个鸟石油！还想殖民我们！最后怎么样，自己尿裤子了吧，这帮鸟人！想跟我们玩炸弹，试试！而我们呢，就算在地底下也照样能活。”

“你当年几岁？”阿尔乔姆问。

“关你啥事？一岁。别人跟我说的。咋？”

“没咋，”阿尔乔姆说，“大洋这边没咋，那边也没咋。”

飞鼠和事佬似的假咳一声。聊天到此结束。

****

“站住！关闭灯光！”

尼格马图林和尤列茨登时闪到一旁，贴住墙壁，抬起枪口。阿尔乔姆和飞鼠站在隧道中间纹丝没动。咔嗒一声，灯光关闭。一片黑暗。

“边境线封锁了！转身，原路返回！”

“我们是游骑兵！”飞鼠对着回声隆隆的“井口”喊，“有紧急情报给你们长官！”

“转身！返回！”黑黢黢的井口重复。

“我说，有给元首的信！递交本人！来自梅尔尼克上校！”

黑暗中突然射出两个红色光点，急晃两下，分别跳到了飞鼠的额头和阿尔乔姆的胸口，是激光瞄准镜。

“后退！上级命令，擅闯者格杀勿论！”

“得，外交斡旋结束了。”飞鼠说。

“不会放我们进去的。”尤列茨低声说。

“命令没说要硬闯。”尼格马图林说。

“但命令说要把信送到，”飞鼠说，“不然老头子会要我们脑袋的。我虽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但老头子说了，信送不到，我们全完蛋！”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显然，这个哨站没有厕所，哨兵们内急时会直接走到隧道深处的中立地带解决。

阿尔乔姆望着照亮他心脏的红宝石光点，想到了梅尔尼克，想到了等待他完成的最后任务：回家，找到阿妮娅，告诉她自己要抛弃她。要当面告诉她，而不是借口伟大事业，夹着尾巴偷偷溜掉。

为了这个伟大事业，他干的衰事已经够多的了：把奥列格留给了女医生，对自己说，自己已经尽力了，然后扔下被射穿的尸体，把手拍干净，就喝酒去了；听任廖哈走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阶梯，决定袖手旁观，谁左谁右，各安天命；在红线牢房，没有用斯维诺卢普的左轮手枪强逼着死刑犯逃出来；在汉萨少校的办公室，没有追究女式拖鞋，没有去掀开布帘看个究竟，自欺欺人地以为既然没看见那里有人，就证明没有；就连荷马，也能找到足够的理由弃之不顾——反正不过是个糟老头子，只会写狗屁不通的文章。至于良心的谴责云云，净是胡扯。人心足够强大，能够承受一切，伟大事业可以抵消一切。

他伸出手，想把那跳动的红点抓住，可红点却跳到了他的手背。

“最后警告！”井里喊。

“难道就这么撤退了？”飞鼠自言自语。

忘掉老人，忘掉所有的尸体，钻进隧道这口深井，盖上井盖。你有更重要的使命，阿尔乔姆——拯救世界，你不该把生命耗费在蘑菇上。

“请找迪特马尔！”阿尔乔姆对着井口喊，喊破了音。

“谁？！”

“迪特马尔！告诉他，潜行者回来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飞鼠转过头惊问。

“还是一回事，关于长胡子的老头儿，”阿尔乔姆想笑，却没笑出来，“还关于一个白痴。这是我的秘密任务。”

探照灯骤然亮起，如同黢黑的宇宙亮起了一颗超新星。

****

迪特马尔出现在第一区间的机枪巢。他应该看到了用手掌遮挡光线的游骑兵勇士，也应该又露出了自己那标志性的冷笑，但探照灯仍未熄灭。

“谁找我？”

阿尔乔姆在夺目的光线中只能看到一个剪影，但他听出了迪特马尔的声音。

“是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迪特马尔似乎已经把他给忘了，“哪个阿尔乔姆？”

“我就知道！”尼格马图林喘着粗气道。

“潜行者！有紧急情报！要亲手转交元首！来自梅尔尼克！游骑兵司令！关于当前局势！”

“关于当前什么局势？”迪特马尔装傻充愣。

“大剧院站的局势！关于你们的入侵！”

“我们的入侵？梅尔尼克？”迪特马尔的语气无比惊讶，“根本没有任何入侵。大剧院站发生了动乱，大批难民正涌向我们。元首已经下令在大剧院站开展维和任务，以避免人员伤亡。现在是凌晨三点，元首正在睡觉。至于公民梅尔尼克的信件，他没有交代，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把信交给我，天亮之后我会转交元首秘书处。”

“不行。”飞鼠低声提示，“要么亲手递交，要么摧毁文件，这是命令！”

“不行！”阿尔乔姆高喊，“必须亲手递交元首本人！”

“很遗憾，”迪特马尔叹口气，“元首不会接见任何人，更何况是职业匪徒。再者说，信件递交之前总是会被拆开查验的，以防投毒。”

“我有消息，”阿尔乔姆下定决心说，“大剧院站发生的并非动乱，而是蓄谋已久的破坏，为了占领车站。”

“而我们却有另外的消息，”迪特马尔语气平淡地说，“但并非每个人都乐于接受，比方说你的同志们，潜行者公民。再见。”他朝他们敬一个礼，转过身，大步走向站台。

“慢！”飞鼠大喊，“站住！这封信并非来自梅尔尼克！”

迪特马尔充耳不闻。机枪手调转枪口，狙击手打开瞄准镜，红色光点刺透探照灯那白晃晃的、像极了死亡的第一秒钟的强光，照在来人身上。

“听见了吗？！”飞鼠大吼，“信不是梅尔尼克的！是别索洛夫的！”

几乎已经熔化在白光中的黑影顿住了。

“再说一遍。”

“是别索洛夫给元首的信！必须亲手转交！十万火急！”

阿尔乔姆扭头看向飞鼠，显然发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形：尼格马图林和尤列茨兴奋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姓氏；迪特马尔没说话，但停在原地，再没迈出一步。

“好吧。一个人进入站台，其余人在这儿等。”

飞鼠耸耸高大的肩膀，表示接受条件，然后朝前迈出一步。

“不是你！”迪特马尔将他喊住，“把急件给那位兄弟，阿尔乔姆。”

“我有命令……”

“我也有命令。只能放他进来，而且要接受搜查。”

“为什么是他？！阿尔乔姆，这是怎么……”

“把信封给我吧，”阿尔乔姆说，“给我吧，飞鼠。被你识破了——秘密任务。梅尔尼克派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以防万一他们不放你进去。我在这里有自己的故事，你进不去。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大剧院的事呢？”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混蛋！”飞鼠大吼道，“相互隐瞒……老头子真是疯了……”

“别给他，听见没？”尼格马图林声音嘶哑地说，“你知道他是谁啊？上校说了，要么是你，要么是我们……”

“闭嘴！”飞鼠喊道，“他是阿尔乔姆，是我们的人！自己人！明白了？”

“尽快决定，”迪特马尔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磨蹭，我需要即刻前往大剧院站，为难民送去人道主义援助。”

飞鼠咒骂了一句，懊恼地啐了口唾沫，从贴着心脏的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的厚实信封——不大，褐色的——塞给阿尔乔姆。

“他是我们的人，明白了吗？！”他冲着机枪，冲着狙击枪，冲着黢黑的宇宙和刺目的超新星大喊，“我们会在这里等他！”

“随便，”迪特马尔说，“但元首可能会一觉睡到中午，要等就慢慢等吧。”

“我们会等着你，就在这里，阿尔乔姆，”飞鼠激动地低声说，“你一定要回来！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寒毛……老头子虽然恼你，但为了自己人，他连山都能铲平……咱俩流的可是相同的血，是不是？”

“是，”阿尔乔姆说，但他已经听不清飞鼠在说什么了，“是的，飞鼠。谢谢。放心。”

他把那个见鬼的信封放进贴身衣袋，跌跌撞撞地跨过枕木，直奔那颗足有十亿度高温的超新星而去。

****

“帝国的敌人！全人类的敌人！变种人败类！现在就在家门口！”

发言人只有一个，但话筒却密密麻麻地摆放了十来个，使他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回声彼此交叠，听上去仿佛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怪，可怖而魅惑。毒液从这声音当中滴落。

“如果我们不斗争到底！我们就会面临灭绝的威胁！”

这个声音比契诃夫-瓦格纳站的灯光更早迎接阿尔乔姆，灯光无法穿透曲曲折折的隧道，而声音却可以。

“我已得知红线的阴谋！他们背信弃义！想要撕毁和平协议！占领大剧院站！因此！我决定！先发制人！”

“元首？你不是说他在睡觉吗？”阿尔乔姆问迪特马尔。

“现在的帝国没人睡觉。”迪特马尔回答。

契诃夫-瓦格纳站台打出了一个标语牌：“欢迎来自波利斯的诸位贵宾！”大厅中央排着一长队不同年纪的男人，衣装杂乱，瞪着通红的睡眼，在窃窃私语。几个警卫像牧羊犬一样在队列旁边往来穿梭，不时呼喝，叱骂，鞭打。站台上摆放着带标牌的桌子，上面堆着一摞摞的迷彩服，装满武器的小推车轧轧作响。站台对面那端支起了一个带红十字的帐篷，像块磁石一样吸住了队列的目光。

“但红线不会善罢甘休！直至剥夺大剧院站公民的合法权益！终结他们安定的幸福生活！”

站台看上去很古怪，顶棚浑圆如同隧道，拱门像是在墙上凿出来的炮眼。白色大理石闪出白光，灯盏被擦得锃亮，这是真正的古董灯。它们也很奇葩，不像其他站台那样单独摆放，也不是两两一组或者被焊接成艺术造型，而是一下子二十个绑在一起，在青铜吊篮里排成两排，似乎它们也是被大半夜叫醒，然后逼着列队似的。又像是在那艘传说中的飞舟战舰上划桨的奴隶灵魂，正沿着骇人的白色隧道驶向它们巴望的天堂。

“你把地雷布在哪儿了？”

迪特马尔走得很快，阿尔乔姆几乎跟不上，队列中的面孔在旁边一闪而过，一张也来不及看清。身后，皮靴的铁掌在花岗岩上吱吱尖叫，那是警卫在踢正步。

“扶梯最底部，”阿尔乔姆说，“气密门旁边。”

“通道被堵得严实吗？”

“很严实。”

“你可要当心，目前大剧院站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所以我姑且相信你，但我当然也会去验证，如果你确实完成得好，会有奖励，”迪特马尔笑了一下，“会给你发一枚勋章！”

突然有人从队列里冲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警卫急忙上前，举起AK冲锋枪。但这不过是个毫无威胁的小个子蠢货，长着难看的胡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对不起，对不起！军官大人，迪特马尔先生……看在一切神明的分上！搞错了，我不该被调去前线的。我妻子……纳丽奈……您不是去过我家吗……从我家……”

迪特马尔想起来了，上前一步，推开守卫。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我正跟我们的老熟人聊天呢。什么搞错了？”

“让变种人充斥车站！这就是红线的目的！我们的抵抗令他们发疯！这帮畜生！已经抵达边境了！”

“我的纳丽奈……在大剧院站发生爆炸之后，她出现了宫缩……于是她就被带走了，带到了产科医院。大夫说羊水随时可能……但她的预产期还没到呢，您明白吗？也许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她就会……我们的产科医院很好！但如果我被编入部队，或者遭遇什么不测，那她可怎么办哪？谁会陪着她？如果她要生了，我必须陪在她身边，我得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正因如此！我宣布！全民动员令！”

士官对教员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还记得普希金的那首诗吗，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王后在夜里产下……既非男婴，也非女婴……而是一个怪物……’[16]”

“您，您这是……”教员惊恐万状。

“哦，上帝！开个玩笑而已！我还记得我们的谈话，当然记得。陪我走走。”

他冲牧羊犬警卫打了个手势，搭住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的肩膀，一起朝前走去。阿尔乔姆走在旁边，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信封很硬，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不是信，也不是文件……脑袋都快裂开了。

“你不是打算写本历史教科书吗？”迪特马尔对教员说。

“军官大人……万一、万一生产的时候……”

“那你就坐下来，开始写！现在就开始！历史正在我们眼前展开！”他停下来，摘下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的眼镜，朝镜片哈口气，擦干净，给他戴回去，“我在自己的参谋部给你找个地方，总好过你在前线战死……”

“保卫中立车站！打击红线变种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人们在哀求我们的援助！我们义不容辞！”

“谢谢，非常感谢，迪特马尔先生，可是……能否让我见见妻子，给她鼓鼓劲儿……她脸色非常差……好让她不用担心……有您的关照……如果生产……”

“有这个必要吗？”迪特马尔问，“产房的事，你，我，都帮不上任何忙。生下了健康婴儿——很好，产房里自会有人代表我们向母亲表示祝贺。”

“可是……万一，呸呸呸，我是说万一……”

“万一是变种人……嘘，嘘。我们的产科医院很好，您自己也说了。麻醉好了，再等她醒过来，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孩子，连一点儿感觉都不会有。相信我。那里都是专业人士。麻药是普通麻药，只是剂量稍大些。很人道，一下就好。”

“当然……是，我明白……”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面无血色，“只是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害怕极了，我的纳丽奈……我原本以为，还有时间……”

“的确还有时间，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士官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还有很多时间！产房里用不着你，就这样。有人会给你准备纸笔，我会为你加油！”他把呆愣着的教员推给一位警卫，“把这位公民安置到我那里。”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们！履行！神圣！职责！”

“我们这是去哪儿？”阿尔乔姆警觉地问，二人几乎已经走到站台尽头，那里有向上的阶梯通往通道，通道口站着守卫。

“你不是需要递交急件吗？”迪特马尔看着他说，“信封里是什么？最后通牒？哀求？还是瓜分大剧院站的提议？”

“我不知道。”阿尔乔姆说。

“你是游骑兵，对吗？我真是傻瓜，我本该猜到你在波利斯干什么，潜行者。”

“我们永远不会允许！和平居民遭受欺凌！我们要接管大剧院站！我们要抵御红线变种人！”

“别索洛夫是什么人？”

“你真的不知道你要递交给元首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甚至可以说，你是我的理想人选，”迪特马尔冷笑一声，“让你去炸掉通道，你就去炸掉通道；让你去送信，你就去送信，而根本不管它来自谁，里面装着什么。恐怕有人让你用锤子把自己的那个砸烂，你也不会拒绝！要是多些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为了人类的名义！我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荷马还活着吗？我的老头子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还活着，在等你呢。”

“我想先把他领出来。”

“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们现在正要去那儿。这是你让我喜欢的另外一点，潜行者，你太好猜了。跟你这样的人共事真是愉快。”

通道守卫把军靴后跟啪地一磕，守卫长忙举手敬礼，不敢直视迪特马尔。二人拾级而上。

“你……你为什么要戴士官的肩章？你根本就不是士官，你是谁？”

“我吗？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迪特马尔朝他眨眨眼，“还算半个魔术师。”

上次阿尔乔姆和荷马来的时候，这条通道还不让进，如今则被充当兵营，摆放着两排通铺。值日兵举手敬礼，元首在宣传画上皱着眉头，钢铁军团的军旗从顶棚垂下——灰色拳头，黑色三足“万”字。扩音器像蘑菇一样从墙上长出来，扯着嗓子相互呼应：

“毫无退路！我们也不准备后退！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的未来！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你们指望这个小小的信封能起多大作用？”迪特马尔哼了一声，“列车已经开动，无法将其阻止，哪怕你扑到车轮子底下。大剧院站我们要定了，革命广场站也要定了。红线无能为力，他们还要忙着镇压饥民暴动呢。他们一半的蘑菇因为白腐病烂掉了，病毒正像野火一样蔓延。”

“别索洛夫是谁？”阿尔乔姆又问，心想，梅尔尼克为什么会听命于他？

“不知道。”

“那为什么他的信会比梅尔尼克的信更重要？”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那个什么别索洛夫么？是因为你，潜行者。”

兵营到头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密集工事：菱形拒马，带刺铁丝网，阴森森的机枪口。军犬狂吠，像在滑稽地模仿元首的演讲。尔后，在军犬断断续续的演讲声中，插入了一声拖长的男人的呻吟，伴着这呻吟，也许生命正在脱离某人的身体。普希金站，阿尔乔姆想到，迪特马尔将他带到了普希金站。

“荷马在普希金站？你答应过我不会碰他的！”

他们在一堵砌到顶棚的、只留一道铁门的砖墙跟前停下。迪特马尔用食指将警卫赶走，掏出烟荷包，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裁好的报纸条，在黑体字母上撒上干烟丝，用舌头舔一舔，卷成一支烟。

“来，你也抽一口。”

阿尔乔姆没有嫌弃。还在梅尔尼克那儿的时候灵魂就在渴望麻醉了，但梅尔尼克舍不得将他永远打发走之前的最后一支烟，而迪特马尔却请他抽了。

士官背靠墙壁，抬眼看着顶棚，问道：“假如教员的亚美尼亚老婆给他生了一个畸胎，你觉得他还会为我们写书吗？”

“假如你们把他的孩子弄死呢？”

“不是弄死，是‘睡过去’。你觉得他会在书里歌颂我们吗？”

“他怎么可能混账到那种地步？”

“你看，”迪特马尔眯起眼，吐了口烟雾，“我想他会的。那个亚美尼亚女人，也许会感到痛苦，会咒骂他，但他迟早会让她相信，这么做是完全正确的，他们只需要再试一次而已。然后他会坐下来写帝国史书，而我们会将它印发一万册。全地铁识字的，人手一册；不识字的，将用它做识字课本，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的大名将家喻户晓。就冲这个，他也会原谅我们让他的孩子睡着的。”

“就为了一万册书？你等着瞧吧，他会让你吃惊的。”阿尔乔姆对迪特马尔撇嘴一笑，“他会逃离站台，甚至会刺杀元首。这种事情是无法原谅的。”

“无法原谅，却可以忘却，可以跟自己妥协。很少能有人令我吃惊，潜行者。人的构造很简单，所有人脑袋里的小齿轮都是一样的：这儿，是想过得舒坦些；这儿，是恐惧；这儿，是负罪感。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了。贪婪的，给他诱惑；无畏的，让他负罪；无良的，对他恐吓。就拿你来说吧，你明明知道有掉脑袋的风险，干吗偏要回来？就因为你有良心。你帮我炸掉了通道，也是因为你有良心。我下了钩，于是你就上钩了！”

迪特马尔说着，伸出被烟熏黄的食指，去摸阿尔乔姆的脸颊，阿尔乔姆将头往回一缩。

“你已经咬钩了，还能跑到哪儿去？你可是背叛了整个游骑兵团，跟敌人勾结。亏你那些同伴还在外头等你，以为你是他们的人。不，你是我的。”

阿尔乔姆甚至忘记了抽烟，烟卷灭了。

“你的烟真臭！”他对迪特马尔说。

“等到帝国统治了全地铁，每个人都会有香烟抽！”迪特马尔承诺，“好了，走吧，去找荷马·伊万诺维奇。”

他朝警卫使个眼色，一米多长、挂着三十斤重大锁的门闩被撤向一旁，二人进入了普希金―席勒站。

****

阿尔乔姆还记得普希金站曾经的模样：由白色大理石砌成，跟今天的契诃夫站一样，但充斥着对非俄罗斯族的仇恨。两年前，他曾经在普希金站被判处公开绞刑，罪行是杀害帝国军官。他射杀帝国军官完全是一时冲动：自动步枪对准敌人，身子一震，手指就扣动了扳机。而他的身子之所以会震颤，是因为目睹那个军官射穿了一位唐氏综合征[17]少年的脑袋。这在当时是情有可原的，阿尔乔姆那时还年轻，容易冲动。换作现在，他也许会忍住，转过身去，至少他会尽力去这样做——因为绞索弄得喉咙实在发痒。

但眼下，他们所处的并非普希金站，而是席勒站。

这根本不是地铁站台。

这里整个被夷为平地，全部捣毁。大理石贴面一片不剩，全被拆除掉运到了别处。眼前只有赤裸的水泥板，一座座土山，一条条泥河，破败的木头柱子，水泥灰尘混杂着水雾在空中飞扬，将空气也变成了混凝土颗粒。探照灯刺透混浊的空气，贯穿头尾，如同一根根大棒。

这些大棒抽打在一群人的背上和脸上，这是一群触目惊心、衣衫褴褛的人，有人用块破布遮住私处，有人连遮羞布都没有，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淤青，淌着血滴。男人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女人的头发擀毡在一起。所有成年人都有双手双脚，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半大孩子们却不太正常：驼背的，连指的，扁脑袋的，独眼的，双头的，还有像野人一样长满长毛的——变种人。

这里没有一个人穿着正常衣服：除了赤身裸体的，就是穿制服的。

守卫们端着自动步枪，戴着呼吸器，以免损害健康。呼吸器看起来就像疯狗戴的笼嘴，好像如果没有它们，守卫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犯人一样；而戴了笼嘴，就只好用别的方式对待他们了——锁链和带刺钢鞭。正是这些刑具制造出了那惨绝人寰的号叫，就是阿尔乔姆在教员家厕所墙壁后面听到的。

但站台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根本没有尽头。这些赤裸的野人向各个方向扩展它的领地，他们用丁字镐、用铁锹、用锤子、用指甲，绝望地挖着泥土、石头，将空洞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扩展。席勒站已经变得比阿尔乔姆平生所见过的最大的站台还要庞大，而且每一分钟都在继续膨胀。

“你们把他们当成奴隶？！”

“怎么了？这总比直接枪毙更人道吧？至少能让他们带来些益处！我们在扩宽我们的生存空间！要知道全地铁有那么多志愿兵涌向我们，没地方安置他们！”迪特马尔用盖住变种人惨叫的喊声对阿尔乔姆解释，“等到改造完成，这里将变成花园城市！全地铁最大的站台！帝国的首都！电影院，健身房，图书馆，医院！”

“你们的元首，他就是为这个才想出‘变种人’这套的，是不是？为了恢复奴隶制！这里的变种人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是不是变种人不是由你来决定，潜行者！元首，他是天才！”迪特马尔笑起来，“为了种族杀人太愚蠢了——亚美尼亚族！犹太族！——毫无效果。人的种族是与生俱来的，有些人甚至连脑门上都写着：犹太人！车臣人！哈萨克人！完了！那他就是靶子，是你的敌人，他永远不可能效忠于你。可是身为俄罗斯族又能如何？难道他们就能免受辐射？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难道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吗？荒谬至极！但变种人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畸形！突变！——曲尽其妙。生下来是健康的，但谁敢担保以后不会长肿瘤？不会得大脖子病？精神病？肉眼也许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医生才能做出诊断！所以，每个狗崽子都必须战战兢兢地接受体检，每一位医生也都要诚惶诚恐，他们只能在跟我们会诊之后，才能决定谁是变种人，谁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确定任何事情。一辈子，明白吗，一辈子都要不断证明自己——向我们证明。多么美妙啊，不是吗？”

他把手搭在阿尔乔姆肩头，鼻梁上的痣仿佛恶魔的第三只眼睛，能够看穿腐烂而柔软的人类内心。

“荷马在哪儿？！”

“信封给我！”

“什么？！”

“把信封给我！”

“我们说好了的！”

迪特马尔猛然抡圆胳膊，用手枪柄狠狠地砸在阿尔乔姆的脸颊上，颧骨上，然后卡住他的脖子，用一支斯捷奇金自动手枪对准他的额头：“你想让我从你的尸体上拿走吗？”

阿尔乔姆后退一步，试图设法销毁急件，但早就堵在身后的两个警卫锁住他的双臂，将他撂翻在地，压向地面，抢走了信封，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迪特马尔。迪特马尔拿在手里端详着，试着折一折，又对着探照灯的强光看了看。

“好像是几张照片。”他朝阿尔乔姆蹲下来，“真是有意思，几张照片阻止了战争，很美好，不是吗？”

他把信封放在贴身衣袋。

“既然其他任何人都不准看，而且唯独会令元首满意，那就说明这些肯定是惊世的照片，对吧？可是谁又能抵挡得住诱惑，不偷看一眼呢？就说你吧，你难道不好奇吗？”

“荷马在哪儿？！”

“就在这儿，你自己找吧。我赶时间，还要去大剧院站呢，人道主义援助，清理间谍……你先在这儿待上一阵儿，适应适应，干干活。”

“他们不会扔下我不管的！飞鼠！游骑兵！他们在等我！你们所有人都得完蛋！你听见了吗？你这败类！混蛋！”

阿尔乔姆猛力一挣，但两个警卫身强体壮，训练有素，把他按得死死的，脸朝下扎进泥土里。

站起身之前，迪特马尔摸了摸阿尔乔姆的头。

“对哦，他们还在等你。那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你到底是谁的人。”

说罢，又朝阿尔乔姆的屁股亲昵地拍了一下。

[16]出自普希金的童话诗《沙皇萨尔坦的故事》。

[17]唐氏综合征是由染色体异常（多了一条21号染色体）而导致的疾病。60%患儿在胎内早期即流产，存活者有明显的智能落后、特殊面容、生长发育障碍和多发畸形。

第十三章
生存空间

阿尔乔姆天真地以为，夜里干完活，白天就能休息，哪知道这里根本无所谓夜班白班，只有一班，从头干到尾。喝水只能直接对着水管灌，规定几口就是几口，不许储备。除了一条隧道之外，其余隧道全部被带刺铁丝网封死，像一张张大蜘蛛网，从底下也钻不过去。没有茅房，野人们全部站着拉屎，手里还一边干着活，男人不避讳女人，女人不避讳男人。在带刺钢鞭的调教之下，新来的奴隶不出几天就习惯了这样做。这里的看守杀人不眨眼，像例行公事：偷懒怠工的要杀，耍小聪明装死的要杀，快要断气干不动活的也要杀。反正劳动力有的是——新人一天补充两次，新来的也要吃饭，而食物总共就那么多。

每次，当铁门打开，呆傻的新人被推进席勒站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洞穴时，阿尔乔姆的肠子都会不由自主地一阵搅动：也许他的谎言已经穿帮了，迪特马尔就要进来找他算账了；也许红线通过被炸开的气密门，穿过靠近地面的入口大厅，从猎人商行站向大剧院站调动了兵力，帝国策划的闪电战变成了旷日持久的阵地战。迪特马尔一定会把他吊死，以惩罚他的背叛。他什么时候会来？快了吗？

看守捏了捏阿尔乔姆的皮肉，认定他还剩下很多力气，于是给他派了个手推车的差事。他需要把这些野人们挖出来的泥土、凿下来的石块装到车上，然后运到那条唯一开放的、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的隧道。隧道枕木上铺着木板，需要推着车在木板上跑上三百来米，然后把车上的土石卸到快要够到隧道顶的土堆上。

阿尔乔姆立刻明白，自己摊上了一份好差事：他可以不用带脚镣，而且没被钉在一处，可以在所有人中间穿梭，看谁积攒的土石最多。虽然没法逃跑，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荷马。

老人刚到这儿一天，身上的衣服还好着，但他已经清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能偷懒，不能磨洋工，不能跟任何人面对面聊天。但不看对方眼睛的交流，还是可以逃避惩罚的，因为在用肉体和土块组成的工地里，一步开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荷马尽管年迈，但仍然咬牙坚持，既不呻吟，也不哭泣。他专心致志地凿土，不紧不慢，避免太快消耗体力。他浑身湿透，灰头土脸，肩膀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

“我来找你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阿尔乔姆在荷马身旁说，“可现在我们俩都出不去了。”

“谢谢。你不该来的。”荷马叹了口气，手上的丁字镐没停，“那个，骗人精，狗杂碎，谁也，不会，放过。”

“我们会想法子逃出去的。”阿尔乔姆承诺。

他们的谈话只能断断续续进行：推车的不能总往同一个角落跑，被看守发现会挨鞭子的。鞭子用钢丝制成，带有弹性，上面的尖刺指向不同方向，抽过来时一些刺咬住皮肉，扯回去时另一些刺钩住皮肉，鞭鞭见血。

“大剧院站，你，去过了？”

“去了。”

“乌姆巴赫，见到了？”

“他被红线的人抓走了，有人告密。因为偷听无线电台被枪毙了，当着我的面。没说上话。”

“可惜。他是，一个，好人。”

阿尔乔姆将荷马凿下来的石块装到车上，然后跑到站台另一端，从一个驼背男人那里装了土；又趁看守没注意，帮一个因虚脱而跌倒的女人站起身来；然后又回到荷马那里。

“不只乌姆巴赫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也取得了联络。有人从其他城市来到了莫斯科，也许就是极地曙光城的人。”

“其他人，你说？他们，在哪儿？没见着？”

“红线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清除了。有些枪毙了，有些关进了卢比扬卡政治犯监狱。包括那些外来幸存者，还有那些见过、听说过他们的人。”

“也许，是害怕，那些人，会帮，汉萨，对付，他们。”

阿尔乔姆把荷马新凿下来的石块装到车上，推着车跑向一个慢吞吞的、还没长成个的小伙子，把他刮下来的土收到车上，又跑向一个瘦弱的高加索人，他已经挖了一整座小山包，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累死。透过尘雾，阿尔乔姆似乎看到了某张熟悉的面孔，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过去确认。

“你信我说的？我跟梅尔尼克说了，他不信，说那是疯话。”

“我亲耳，听到，乌姆巴赫，说的。我信。虽然，不明白，但我信。”

“谢谢，大爷，谢谢你！”

“要么，就是，间谍。不知道，是哪边的。”

“不知道。”

他把所有的土石都装完，推车朝前跑去，那里有人在招手，叫他过去拉土。真是意外之喜，是经纪人廖哈。他累得半死，满身伤痕，却仍然傻笑着：“你也来了！”

“你还活着？！”阿尔乔姆真诚地冲他一笑，心里好受些了。

“我这么好的员工，”经纪人嘎嘎叫着，“裁掉了多可惜！”

“钢铁军团没收你？”

“没有！”廖哈狡猾地四下环顾着，一边帮阿尔乔姆往车上装土，一边说，“也许我没那命，天命难违。”他瞅着四下里风干的粪便说。

看守蹿过来，用锁链照着聊天的阿尔乔姆和廖哈一顿猛抽。

阿尔乔姆缩头躲避，推着车跑到隧道，清空手推车。等他跑回来，看守叫他过去。他来到一个女人身边，就是刚才他从地上扶起来的那个。那女人被阿尔乔姆扶起来之后，支撑了一会儿，又倒下了。看守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瞳孔毫无反应。一个看守用自动步枪把阿尔乔姆隔开，另一个看守攥紧手上的钢条，像磕鸡蛋一样一下敲碎了女人的脑壳。阿尔乔姆忘记了自动步枪，向前冲去，肩膀上立刻挨了一钢条，下巴上紧接着挨了一枪托，摔在地上，接着又有铁皮靴来踹。一名看守把铁枪管插进阿尔乔姆嘴里，用准星搅动他的上腭。

“下次还敢不敢，啊？狗杂种！起来！”

看守让阿尔乔姆站起来，把女人的尸体往他车上一扔：“推走！”

“推到哪儿去？”

看守朝阿尔乔姆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给他指了路——死人跟挖出来的泥土石块运到同一个地方。女人在手推车上躺得很不舒服，双腿耷拉着，被打破的脑袋歪向一旁——再忍忍吧。

阿尔乔姆这才知道尸体是如何处理的。尸体也要运到堵住隧道的那个土山，跟泥土石块丢在一起。碎石不时滑落，盖住赤裸的尸身，往死人嘴里灌满泥沙。这就是他们的葬礼。

在那之后，阿尔乔姆再没去找荷马或廖哈——看守已经盯上他了。他去找很多不同的人清土：有些还算结实，有些快要衰竭了。吉尔吉斯人，俄罗斯人，阿塞拜疆人，塔吉克人，每个人都塞给阿尔乔姆很多石块，每个人都在削弱他的力量。很快，他借装车的机会放松双腿的一分钟不够用了，借推车的机会舒缓胳膊的一分钟也不够用了。他不停地朝叮当作响的大门望去：是不是迪特马尔找他算账来了？

他咬牙坚持，直到开始跌倒。这时他又来到老人身边，老人也在等他，同样快不行了。

“为什么，是红线？为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他们？”

“会不会是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私自联系曙光城？对其他人保密？”

“他们会，对曙光城，撒谎，谈判。”

“谈判什么呢？”

“鬼知道，红线，想要，什么。”

“红线正在闹饥荒……蘑菇坏了。也许，他们想让曙光城给他们送粮食？照这么说，曙光城可以种粮食！”

“谁知道。”

看守从身旁走过，打了个口哨：“你，你，你，还有你，赶紧吃饭，到你们了。”

他们拖来一个盛着稀汤的木盆，让奴隶们用手抓着吃。阿尔乔姆对这泔水一样的东西连闻都闻不了，而其他人已经开始大口吧唧嘴了，拼命想多吃一点。

好在荷马跟他同一拨吃饭，让他们有了摆脱丁字镐和手推车的十分钟。

“我去过地表，沿特维尔大街向大剧院站。特维尔大街有一群杀手，一辆真正的装甲车，一台摩托车。他们干掉了帝国的四名潜行者。他们本来也想杀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动我……他们一下子就发现我了。”

荷马耸耸肩，用双手聚成小碗，掬了一捧稀菜汤，送到嘴边，闻了闻，思忖着。

“后来我又沿着那条路往回走，但没再碰见那伙人。我没穿防护服，光着身子。你知道还发生了什么吗？我淋雨了。”

“淋雨了？”老人抬起眼。

“淋雨了。”阿尔乔姆嘿嘿一笑。

周围，奴隶们像猪一样挤在食槽边，相互推搡着，争先恐后地进食。阿尔乔姆对此视而不见，他眼前浮现的是又高又瘦的带着宽檐呢帽的行人，雨水从无云的天空滴落，还有缓慢滑翔的大肚子飞机。

“真是白痴。”他说，“你相信吗，在雨中行走时我看见了这样的幻象：飞机就跟飞艇似的，长着透明的翅膀，像一只大苍蝇，或者大蜻蜓。而且一切都是那么的明亮。那个世界也在下雨，就像一场梦。”他难为情地压低声音，野人们正在进食，不该用这些无稽之谈影响了他们的兴致。

但野人们对阿尔乔姆的梦毫无兴趣，食盆眼看就要见底了，而他们还要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泔水是万万不行的。

而荷马却认真听着，没有吃东西。

“是不是还有汽车？”荷马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像微型车厢，在道路上行驶……”

“没错，”阿尔乔姆疑惑不解地说，“可以坐四个人。”

“你在地面上看见了这些？”

“看见了，但又好像是一场梦，你明白吗？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是我的书里写的，我的笔记本，在那上面写着呢！”荷马眯眼打量着阿尔乔姆，眼睛眨巴着，无法断定对方在搞什么把戏：捉弄？取笑？

“你拿了我的笔记本？你偷看了？什么时候？”

“我没拿。它在哪儿呢？”

“被那个迪特马尔没收了。证件，笔记本，所有东西。你真的没读？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不是说了吗？——梦！”

“这不是你的梦，阿尔乔姆，这根本就不是梦。”

“那是什么？”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一个女孩——萨莎，当站台被淹没的时候，在图拉站溺水死了。”

“好像……好像有过，就是我们在花卉站喝醉那次？”

“对。那是萨莎对地面世界的想象。她是在地铁里出生的，从没有到过地面，所以她就这样想象。愚蠢，天真。”

“萨莎？浅色头发，是不是？”阿尔乔姆一阵眩晕，世界摇晃起来，像是被热浪氤氲的一样。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

“吃啊，你怎么不吃？”一位肚子吃到鼓胀的大叔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食盆，疲惫地对阿尔乔姆说，他的一部大胡子纠缠在一起，黑色汤汁正从上面滴落，“别瞎聊了！一天就这么一顿！”

他鼓足力气，舒舒服服地放了一个长屁。然后躺在地板上，眼望天花板。对阿尔乔姆他已经仁至义尽。但阿尔乔姆眼下别说吃，连看一眼那食槽都觉得恶心。

“浅色头发，瘦瘦的，十八岁。你是怎么知道的？从哪儿知道的？”荷马双手撑住腰，也站起身。

“我也不知道，不记得从哪儿来的了，但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也许是幻觉，但就跟真的一样。”阿尔乔姆抬起手，仿佛要抓住从他身边飘过的玩具飞机。

“你肯定是拿了我的笔记本，肯定是！”老人坚定而不友善地说，“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我没拿你那该死的笔记本！”阿尔乔姆大怒，“我要你那破历史干什么？”

“你在取笑我，是不是？你这混蛋！”荷马也急了。

阿尔乔姆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推车，都没等看守吹哨。

但紧接着他就后悔了。还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后悔的。

后来活干得顺手了，一气呵成：装车，推车，卸车；石头，土堆，死人；一车接一车，一个摞一个。手脚起初火烧火燎，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绵软无力，眼看就要死过去了，但随后又会不知道怎么鼓起了一口气，四肢忍着隐痛和抽搐，抬起，放下，迈步，苟延残喘。

他开始边推车边睡觉——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但每次都会被钢钉刺醒。他试图去帮助那些倒下的人，但铁链会将他赶走。如今，当大门再次开启时，他已经不再回头去看，他已经忘记了迪特马尔。他不想再去听野人们那不幸的哀嚎，不想听他们诉说自己的故事——谁是怎么进来的，谁因为何种畸形遭受惩罚。但有些野人仍然不停地絮叨，不是说给阿尔乔姆，而是说给所有人听，以便人们能够对他稍有了解，稍有印象，以防有朝一日他会死在这里，被埋进垃圾堆。他再没有脑力去梳理思路、拼接链条，从被枪杀的乌姆巴赫到红线少校斯维诺卢普，从散播消息的祖耶夫到卢比扬卡，从梅尔尼克到神秘的别索洛夫，从别索洛夫到元首，从元首到迪特马尔：一切都拼凑不到一起，一片混乱。

阿尔乔姆看不到那用无形的铅笔勾画的路线，看不到冷血的屠杀，看不到盛着泔水的食盆，他从混浊的空气中召唤出飞艇，在洞穴里建造起通天大厦。正是这些飞艇帮助他挨到苦役休息，将他疏散到那个溺水的女孩所设想的世界。不，这是他自己看见的，绝对是亲眼所见。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会呢？

终于到了休息时间。

奴隶们被驱赶到角落，倒在一团：睡吧。阿尔乔姆也睡着了，想要梦见那个城市，萨莎的城市。但他梦到的是囚笼，是起死回生的斯维诺卢普以及自己在不停奔跑。只是在梦里他没有找到通往自由的直接通道，而是被困在迷宫里，弯弯绕绕，没有出口。

然后梦被打断，又要上工了。

又过了一天，或是一夜，总之是一个昼夜的时间，阿尔乔姆学会了压住恶心，跟所有人一起抢泔水喝；学会了不再主动靠近仍在赌气的老头；学会了不再去计算推了几车土，运了几趟尸体。

带刺铁丝网将他身上的衣服钩得破破烂烂，钢鞭的伤口每次都会流出红色液体，这液体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这是A型血，Rh阴性，像稀释的浆果汁。这里没有人能为阿尔乔姆输送、补充血液。飞鼠应该在那里站了很久，但最后不得不原路返回——没有命令他无法擅自行动。而梅尔尼克关于阿尔乔姆的命令只可能是一条——除掉。就连迪特马尔都没来找他，没有下令将他绞死。也许他正在前线忙碌。

阿尔乔姆既没有等来救援，也没有等来死刑。

又是一个昼夜过去。

他默默地装走荷马的石块，荷马默默地让他装走。老人看上去很糟糕，脸色蜡黄，摇摇晃晃。阿尔乔姆想对他表示关心，但老人不给他机会。老人感到屈辱，因为自己的史稿，因为阿尔乔姆曾经给他带来的希望。

阿尔乔姆强打精神，向累得半死的廖哈询问了一些情况：他们准备怎样建造这座宫殿，谁负责指挥劳动？廖哈指着一个吊眼梢的人说，他叫法鲁赫，曾经参与过莫斯科城[18]的建设，他有自己的人——阿卜杜拉希姆和阿里，也就是这里的负责人。除他之外再没有人懂建筑了。法鲁赫总是带着自己的副手四处晃荡，不戴镣铐，神色傲慢。但喝泔水时同样用手捞，跟其余奴隶同用一个食盆。他对指挥施工很有自信：谁负责挖土，谁负责搅拌混凝土，谁负责立支柱，井然有序。

阿尔乔姆对廖哈说：“我们得逃出去，不然会死在这里。”

廖哈虚弱地一笑：“死，也许就是逃出去的唯一办法。”

阿尔乔姆歪嘴笑道：“那你就先死一步，探探路。”

到了第四个昼夜，迪特马尔仍旧没来，飞鼠也没来。至于越狱，连想一想的力气都没有了。但阿尔乔姆萌生了必须活下去的欲望，而且每过一小时都会愈发强烈。不是为了完成未竟事业，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获知真相，不是为了见到亲人，而仅仅是为了继续活下去，再多活一段时间。

为此，阿尔乔姆学会了避免被带刺钢鞭造成新的伤痕；学会了强忍泔水酸腐的恶臭，强迫自己回到食盆边，以便好歹汲取一点能量；还学会了在工作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而只想着长着蜻蜓翅膀的飞机。

但这种选择性眼盲并非没有副作用。当躺在地上的人在你眼前被人敲碎脑壳，你却保持沉默时，没有说出的东西会逐渐积累、发酵、腐烂。当阿尔乔姆被钢鞭抽打时，内心的脓水会随着疼痛和鲜血一同涌出，而随着伤口慢慢愈合、结痂，他的内心开始发酵。

休息时间到了，他却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用手挠着伤口，揭着疮痂……疮痂。

疮痂？

失眠，闷热，与其他身体过于紧密的接触，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挤满浮尸的壕沟中游泳。是谁跟他说过疮痂的事来着？是谁想要从他身上揭去疮痂来着？

他的头枕在某个女人的膝头。这个男人，你看，他浑身疮痂，来吧，宝贝儿，对他温柔点儿……很模糊，好像透过一个肮脏的透明塑料袋在看似的……然而这并非梦境。他的头枕在一位姑娘的膝头。他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的眼睛，而她垂下头，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小小的胸部从下面看去宛如两瓣白色月牙。她光着身子。阿尔乔姆也光着身子。他转过头，亲吻着她那柔软的瘪下去的小肚子……那里有深红色印记……圆圈……烟头烫伤……是旧伤。他吻着她的伤疤，那里更脆弱，他吻得也更温柔。谢谢，萨莎。她用手指触碰他的头发，用手将它们抚平。那些原本柔软的发丝，一经她的手指拂过，立刻根根直立。她的微笑如此漫不经心。一切都在飘浮。闭上眼睛，你知道我想象中的地面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再次上工时，阿尔乔姆不停地朝荷马那边张望，打算一等他攒够土石，就立刻飞跑过去，跟他分享这些，既让他高兴，也为自己辩解。

但老人干得特别慢，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他变得那么干瘪，皮包骨头，目光开始涣散。他简直是在给墙搔痒，在墙上留下的切口很多，但掉下来的土料却十分细小。

接着，还没等土料攒够，他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背靠着墙，两脚伸直，眼睛微闭。

阿尔乔姆是第一个发现的，发现得比看守更早。他朝廖哈丢了一块石头，示意他吸引看守的注意力，自己则把昏厥的老人装到车上，作势要推到隧道里扔掉，却把他放到了歇班睡觉的人群中间。后来他挨了几鞭子，但不是因为老人，而是因为推空车。

阿尔乔姆恳求上帝，先不要带走老人。最近这周，他已经恳求过上帝很多次了，欠了上帝很多人情，但上帝又一次让他赊账了。荷马没死，和另一班人一起，按着哨声起床上工了。

阿尔乔姆想方设法跟他在食盆前碰了面，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你猜怎么着，大爷？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脑子里的飞机是从哪儿来的了！”

“嗯？”老人的反应还有些迟钝。

“就是在花卉站，你把我灌醉那次。我当时应该是看见你的萨莎了。你知道吗，她好像就在我眼前晃荡似的，只是……你不会怪我吧？”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就在花卉站，都是她告诉我的，跟你的笔记本没关系，真的。”

“她——在花卉站？她……她长什么样？”

“很年轻，浅色头发，瘦瘦的，萨莎，萨什卡。”

“你——没骗我？”老人的声音变得虚弱，努力试着相信阿尔乔姆。

“不骗你，也没开玩笑。”阿尔乔姆郑重回答。

“她还活着？你可是……你吃了那些个蠕虫，有致幻作用……”

“我看见她了，还跟她说了话。我肯定。”

“等等，萨莎？我的萨莎？在那个淫窝？窑子铺？她？她怎么会……她在那儿干什么？你见到她了——怎么回事？她怎么样？”

“没什么，大爷。她……一切都还好。至少我见她时，她还好好的。”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她怎么样？”

“那些幻象都是她跟我讲的：飞机、微型车厢、下雨。她对我说：闭上眼睛，想象……”

“但是妓馆……她为什么会在妓馆？！”

“别急，别急，大爷。你不能过于激动。她是在妓馆，可我们不也在……你自己也看见了，妓馆也许还算好的呢。”

“得把她救出来，得把她从那儿救出来！”

“好，大爷，我们一定把她救出来。只不过，先得有人把咱俩从这儿捞出去。坐下，坐下，你跳起来干什么？”

萨莎赋予了荷马力量，希冀蒙骗了老人的身体，但欺骗没法持久。老人抡丁字镐时过分虚弱，已经不是他在支配工具，而是工具在支配他，带动他的身体摇晃。如果说在此之前带他出逃主要是没机会，那么现在，恐怕有机会也不可能了。

替荷马向看守求情无异于直接宣判老人死刑。死刑的延迟只有一个原因：新劳力的补充出现了断裂，而看守们对旧奴隶的态度也稍微宽容些。就这样，荷马又支撑了一天。

一天后，就有人来找他了。

****

“尼古拉耶夫！”门口有人对着扩音器喊，“尼古拉耶夫·尼古拉！”

荷马把头缩进肩膀，加快抡镐的速度，争取在被处决之前完成自己的任务。

阿尔乔姆推着手推车慢慢走向入口处打探。门口，有个人正嫌恶而惊惧地四下环顾，身旁站着手持自动步枪的守卫。那是教员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他的身体有些肿胀，但还全须全尾，而且身穿制服。他把扩音器举向胡子，又叫了一次：“尼古拉耶夫！荷马！”

看守这才反应过来，找了一圈，把老人拖到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跟前。教员向下迈了一小步，两小步。他被臭味熏得皱着眉头，在老人肮脏的耳边嘟囔了几句什么。荷马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正看得出神的阿尔乔姆被抽了一鞭子，只好继续推车。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站了片刻，对荷马挥了挥白净的手，走了。

“他想干吗？”阿尔乔姆在食盆边逮住机会，问老人。

“他想把我弄出去。他写书写不出来。他们给他提供了一切条件——单独的办公室，特殊的口粮份额，可他就是写不出来。他说他读了我的笔记本，想让我帮他，给他一些提示。他会把我从这儿捞出去。”

“好啊！答应他啊！”

“答应什么？帮他写书？”

“那又有什么关系？继续留在这儿你会死掉的！”

“用我的笔帮他歌颂帝国？！”

“你不这样做，就什么都没了！你会死的！”

荷马捧起一把稀菜汤，吞进肚里。味道还不错，大概就像这里的生活。

“我告诉他，除非带你一块儿。”

“他怎么说？”

“他说办不到。他们只准许他找一个人打下手，两个人不行。”

“那……迪特马尔呢？”

“迪特马尔在大剧院站被打死了。红线突破了大剧院站，杀了他。死了好多人，就在你进来的那一天。教员现在直接向元首汇报，元首对写书的想法很感兴趣。”

迪特马尔被打死了。

阿尔乔姆如同悬浮在隧道的虚空中。

如今，再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从一个人质、一个俘虏、一个双料间谍，变成了无名无姓的变种人、作为消耗品的奴隶。再没有意义继续等待，再没有什么好怕的，再没有什么赖以支撑。他把自己的力量全部掏出来放进了隧道，隧道像肠道一样将其悉数吞下，而阿尔乔姆自己则被掏空了，虚脱了。嘴里像长满了铁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脑袋里嗡嗡直响。人的确是可以耗尽的，该死。倔强如阿尔乔姆，如今似乎也走到了隧道尽头。

“你走吧，大爷，一定要走。”

“我怎么能扔下你不管呢？你是为了我才陷进来的啊！”

“你出去还能有一线希望。他们不再需要我了，但你对他们还有用处。如果你死了，那我也就死定了。你让他们把教员叫回来，然后离开这里。”

“我不能这样做。”

“如果你死在这儿，你还怎么救你的萨莎？你看看你，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听见了吗？！”

“不行。”

夜里，临近歇班的时候，荷马旁边的大脖子病奴隶被小推车拉走了，刚好老人也积攒了足够多的土料，阿尔乔姆得到了机会过来清理。

“我想，如果我答应他，我也许能想想办法，找机会把你弄出去。”荷马说。

“当然！”阿尔乔姆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应该……”

“答应他！”

“你还撑得住吗？还能撑多久？”

“多久都行，大爷！”阿尔乔姆尽量表现出自信，“你等着，我去找看守说。”

等待教员的时候，他们还有机会对彼此说些话——看守现在唯恐荷马有个闪失，阿尔乔姆也多少沾了些光。

“你能出去是好事，大爷，你能继续写书也是好事。你应该不会只帮他写书，自己的书也会继续写，是不是？”

“我不知道。”

“你应该继续写。人是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你说的很对。”

“别提了。”

“不，你听着——时间紧迫，只好长话短说——我只能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有关黑暗族的事情。你打算在自己的书里怎样描写它们？”

“怎么了？”

“黑暗族，大爷，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它们不是恶魔，不是人类的威胁，它们是我们唯一的救赎。还有，通往地铁的大门是我为它们打开的，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我怎么都忘不了在旧世界里生活过的那一天，所以……”

所以，当他鼓动维塔利克和叶尼亚——两个跟他一般大的男孩子，尽管孩子们被严令禁止进入隧道——一起玩潜行者游戏，去地表荒废的植物园探险时；当他转动气密门的封闭螺丝，打开通往地面的通路，第一个跑上坍塌的扶梯台阶时，他想要做什么呢？他想见到妈妈，来自有鸭子和冰激凌的那天的妈妈；他想见到妈妈，因为他太想她了。而之所以拽上其他小伙伴，只是因为自己一个人上去有点儿害怕。

而黑暗族……黑暗族看见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一下子看到了他的内心：一个孤独的、迷失在自我世界的孤儿。他们发现了他，然后——是“驯养”了他吗？不，是“收养”了他，而他却把那当成了驯养。他害怕他们给自己戴上锁链，训练自己执行他们的命令，祸害人类；他害怕他们会企图成为自己的主人。但他们并不打算这样做，他们只是可怜他，想保护他。也是出于同样的怜悯，他们想拯救所有的地下人类。只是相对于此，人类已经过于兽化。黑暗族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位翻译。他们选中了阿尔乔姆，让他感知他们的语言，学会将其转化成俄语。这就是他本来的使命——成为新人类和旧人类之间的桥梁。

然而阿尔乔姆却害怕了。他害怕头脑里的声音、梦境和幻象，他不相信他们，也不相信自己。他接受了设法全歼黑暗族的任务，只是因为他害怕他们进入自己，害怕听到他们，听命于他们。相比之下，找到战争遗存的导弹，将他们悉数歼灭似乎更简单些。于是，他用橙黄色火焰烧毁了智慧人类的诞生地——植物园，四岁的阿尔乔姆曾经牵着妈妈的手散步的那个地方。

在阿尔乔姆向梅尔尼克报告坐标，指引导弹发射之前，他曾经有过一秒钟。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里，他放黑暗族进入了自己的头脑，而他们——并非为了自救，因为他们知道阿尔乔姆终究不会取消他们的死刑，只是出于对阿尔乔姆的怜爱——最后让他看了一眼妈妈，她那张微笑的脸庞，告诉他——用妈妈的声音——他们爱他，原谅他。

就在那一秒钟，他还来得及挽回，阻止梅尔尼克，切断无线电……但他又一次害怕了。

而当导弹开始降落……再没有人来疼爱阿尔乔姆了，再没有人可以让他乞求原谅了。母亲的面庞也永远地消失了。植物园也变成了熔化的沥青和黑色的煤炭，方圆数公里的焦土。

从此，阿尔乔姆变得无家可归。

当他爬下奥斯坦金诺电视塔，回到位于展览馆的家中时，人们对他夹道欢迎，像欢迎英雄和拯救者，像欢迎战败了恶龙的圣徒。而他则继续害怕，害怕自己会发疯，害怕被人当成疯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许他亲手断送了人类返回地面的最后机会。他只向两个人坦白了——阿妮娅和梅尔尼克，但两人都不相信他。

事情过去一年之后，他忽然想起来：当他和乌尔曼在奥斯坦金诺电视塔转动天线时，在梅尔尼克回应之前，乌尔曼的无线电台里似乎有人说话，似乎是呼叫信号……不过，耳机并没有戴在阿尔乔姆头上，这也许是他的幻觉。

如果这真的是幻觉，那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无法补救。他用自己那笨拙的、被蘑菇弄得滑不唧溜的手指，扼杀了自己以及所有人的唯一指望，亲手扼杀。是他，阿尔乔姆，审判了车站以及全地铁的人，对其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的孩子。

但如果，地球上哪怕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生存……

哪怕还有一个地方……

“哪怕还有一个地方。”阿尔乔姆喃喃道。

“尼古拉耶夫！尼古拉耶夫·尼古拉！”门口有人喊。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万一不会被赶回来呢。”阿尔乔姆说。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荷马扶住阿尔乔姆的胳膊，假装阿尔乔姆在搀着他走路，而实际上是他在搀着阿尔乔姆。

“真的。我说的只是大概，时间有限。”

“等我把你从这儿弄出去，你再仔细地讲给我听，好吗？全部细节都讲给我，”荷马盯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好让书里原原本本的，不至于说不清楚。”

“当然，等你把我弄出去。但我刚才说的是最主要的。我只不过是……想跟你说说。你相信我吗？”

“我信。”

“你会把这些都照实写下来？”

“我会照实写。”

“好，那就对了。”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不耐烦地站在那儿，环视着野人们，也许在想该如何更巧妙地在自己的教科书中规避它们。见到荷马他很高兴，微笑着给老人肩上披了一件棉袄。

临别时，老人向阿尔乔姆伸出手：“会再见的。”

教员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知道二人根本不可能再见，但不想跟老人较真儿。

阿尔乔姆对此也心知肚明，但同样不想说破。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

当教员已经快把老人带进新生活时，阿尔乔姆叫住他，他极不情愿地扭过头。警卫如临大敌，将带刺钢鞭举过阿尔乔姆头顶。

“您的妻子生了吗？”阿尔乔姆清晰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面如土灰，瞬间苍老了许多。

“是个死婴。”他无声地说，但阿尔乔姆通过嘴唇的嚅动看懂了。

大门轰隆关闭，钢鞭立刻火辣辣地砸在阿尔乔姆肩头。鲜血淋漓。好啊，尽情地流吧，把所有脓水都冲出来吧。

当泔水再端上来时，阿尔乔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进食。

他吃东西是为了悼念迪特马尔。

****

好在，他把老人骗走了。

好在，他让老人相信，老人有机会把他从这儿救出去。

好在，他没让自己也相信这一点。至少，当大门再次开启时，他不再扭头去看，他不再抱有任何指望，不再计算时日。这样浑浑噩噩的，会更好过些。

好在趁着还有时间和力气，他把关于自己和黑暗族的最重要的事情都跟荷马讲了。现在即便被遗忘在这里，也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其他车站似乎正在发生什么，也许是战争。但这些跟席勒站毫无关系。这里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生存空间在不断蚕食岩层，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的隧道在不断吞噬土石和死尸，日益逼近站台。阿尔乔姆越来越虚弱，但仍然勉力支撑。经纪人廖哈变成了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仍然不肯在阿尔乔姆面前认㞞。

他们之间已经不再交谈，能说的早就说完了。曾经有人企图越狱，举着丁字镐扑向带刺钢鞭，扑向握着它的看守，但立马遭到枪杀。看守还借故杀了另外一些人，以儆效尤。从此再没有人敢提越狱，非但不敢谈论，甚至连念头都不敢动。

阿尔乔姆全凭一点念想在支撑着：每次休息，当他躺在睡觉区的某人身体上时，他都会闭上眼睛，想象他的头枕在美丽的萨莎的膝头，然后自己摩挲自己的头发，想象那是萨莎的手指从他发间穿过。他想象萨莎向他讲述地面世界的情形。若非萨莎，他恐怕早就死了。

睡够规定的四小时，他会再次爬起来，奔跑，搬动，装车，推车，卸车；走，爬，摔倒，再次爬起。过了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一概不知。手推车如今只能装半车，再多就推不动了。好在变种人也因为恶劣的饲料而减少了一半，否则恐怕连为他们收尸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在白天，还有一个隐秘的乐子：有一面墙看守从来没让人凿过，只有阿尔乔姆知道为什么——在那堵墙后面不远处就是福利房区。据阿尔乔姆估计，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和纳丽奈那栋温馨的房子就离那面墙不远。每天一次，阿尔乔姆会探头探脑地环顾四周，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到墙根，在上面敲几下：笃——笃——笃——。看守听不到，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也听不到，甚至连阿尔乔姆自己都听不到，但他仍然乐此不疲，每次都会爆发出一阵狂野的、无声的大笑。

接着，在这永恒之中会出现解脱，人们已经忘记如何期待的解脱。可怕的解脱。

外部世界的战争终于刺穿了他们的小世界。

大门开始频繁开关，席勒站逐渐挤满了身着钢铁军团制服的膘肥肉厚的男人。变种人和野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呆若木鸡地盯着来访者，开始用他们那迟钝的、僵化的脑子将闯入者抛出的只言片语拼凑成马赛克图案。

“红线攻占了库兹涅茨克桥站！”

“从卢比扬卡站派来了援兵！他们要突破这里！”

“迫在眉睫！命令封锁！”

“爆破手呢？为什么还没来？”

“往通往桥站的隧道布雷！尽量远离站台！”

“炸药在哪儿？爆破手在哪儿？”

“他们就要到了！红线的先锋部队！机枪部队！快啊！没听见吗？！”

“剪断铁丝网！远离站台布雷！”

“远一点！快！”

汗流浃背的爆破手扛着沉重的炸药箱跑进来，野人们依旧莫名其妙。阿尔乔姆熟视无睹地看着眼前的忙碌，好像这与他毫不相干。

“来不及了！他们太近了！需要争取时间！时间！”

“怎么办？！啊？！敌人马上就来了！优势兵力！我们要丢掉站台了！绝对不行！”

忽然有人灵机一动。

“变种人！把他们赶到隧道去！”

“什么？！”

“把变种人赶进隧道！让他们迎击敌军！让他们拿着镐和铁锹，堵住红线！为我们争取时间布设雷区！”

“他们哪会打仗！你看看他们……”

“那就让他们当炮灰！把他们赶进去……索洛维约夫！博尔曼！克雷克！快去！快啊！分秒必争，一群废物！快！”

看守们挥动钢鞭、锁链，将呆呆地靠在墙边的野人们赶到一起，塞进隧道这个大炮筒里。就在刚才，这里还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三层带刺铁丝网。而如今，铁丝网已被剪断，后面原来也是一个区间，同样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隧道深处似乎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野人们慢吞吞地朝隧道挪动，茫然无助地回望看守——他们想干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平日干活的工具：有拿镐的，有拿锤子的。阿尔乔姆本来也想推着自己的手推车，但手推车很碍事，总是磕碰到其他人，而且也没法在枕木上行进，于是只能奉看守之命将之丢弃。阿尔乔姆两手空空地朝前走去，感觉空落落的，被冻僵的手指习惯性地握成圆筒状，里面刚好能塞进一个手推车把或者铁锹柄。

自动枪手挥舞鞭子驱赶走在最后面的人，工兵扛着炸药箱走在自动枪手后面，铺设导线。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去哪儿？干什么？”人们像羊群一样咩咩叫着，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扭头望向押解队的手电筒和枪管。

就在所有人快被赶进隧道那张黑洞洞的大嘴时，随着铁轨沿线的细流传来遥远的回声：“乌拉拉拉拉拉拉……”

“什么？那里是什么？”

“我们要去哪儿？要把我们放了吗？”

“有人说要把我们放掉！刚才有人说的！”

“闭嘴！全部给我闭嘴！前进！前进，畜生！”

“乌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听见了吗？越来越近了！赶着这群畜生来不及行进一百米……他们在故意拖延！消极怠工！”

“就在这儿吧！开始布雷！”

“把变种人再赶远些！赶他们去参加白刃战！”

“乌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来不及了！就在这儿！把他们继续往前赶！”

工兵停下来开始忙活。他们把炸药箱打开，取出一捆捆炸药，安放到隧道墙壁，塞到弧形拼板的凹槽处。

阿尔乔姆背上被杵了一枪托，他加快步伐，将手忙脚乱的工兵甩在了后面。皮鞭呼哨着劈裂空气，足有百万瓦特的光柱穿过步履蹒跚的人群刺进黑暗，在潮湿的枕木上画出鸡胸驼背的长长影子，扩音器里传出催人赴死的狂吠：

“喂！你们！所有人都听着！你们即将成就伟大的事业！你们将拯救帝国！一大群变种人正朝我们袭来！他们是红线吃人魔，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今天，此刻，你们有机会赢得宽恕！用鲜血来偿付称之为‘人’的权利！他们要毁灭帝国，继而毁灭整个地铁！再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只有你们！他们想从背后偷袭我们，却不知道我们的背后有你们掩护！他们装备精良，但你们也有自己的武器！你们没什么可以失去，因此你们无所畏惧！”

“我……要去哪儿？我不去！不去！我不去！我不会打仗！”

轰！枪响的回声吞没了喊叫的回声。紧接着，还没等人群反应过来，自动步枪就对准人们的后脑勺一阵嘟嘟嗒嗒。有人被当场打死，负伤的发出惨叫，而妇女们惊声尖叫。阿尔乔姆旁边的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咻！——喉咙里咕嘟一声，仰面栽倒。

“前进！败——类——！不准停下！继续前进！”

“他们要杀我们！别停下！他们在开枪！快跑啊！”阿尔乔姆朝某人的驼背上推了一把，挤过呆立的人群，顺手把一个跌倒在众人胯下的少年拽起来，脚步不停地朝前挤去。他一秒一回头地朝射击的看守望去，接着开始往人群中间挤——那里最安全。

“前进！前进！”

死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后往前传导，面朝铁轨卧倒的尸体压在前排人的后背上，有人被绊了一下，有人向前摔倒，迎着那模糊而可怕的“乌拉拉拉……”的呐喊声。那声音咆哮着，打着旋，汹涌而来，像是地下水灌进了隧道。

“我们不是绵羊！”前面突然有个变种人高喊，“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走！跟他们拼了！”

“杀死他们！”

“打败他们！”人群里有人响应，“前进！前——进——！”

这个冗长的队伍，这个长满毛发、伤痕累累、手持镐头锤头的野人大军，开始缓慢地——像蒸汽机车飞轮的启动或者重症病人的复苏一样——加速，开始寻找力量，将自己的工具举过头顶，以便杀死别人，从而避免被杀。

“杀死他们！拼了！前进！”

“前——进——！”

一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在奔跑，吼着，喊着，哭着，如同受惊发狂的羊群，以至于持枪的牧羊人也一度被裹挟着朝前跑去。背后的灯光逐渐惨淡，看守远远地落在后面，竭力避免跟炮灰混在一处。前面变得昏暗泥泞，奔跑的影子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阿尔乔姆依旧赤手空拳，但他没法停下，若有人胆敢在汹涌的人潮中间停下，立刻会被踩成肉酱。廖哈从身后跟上来，他看上去兽性大发，没有认出阿尔乔姆，很快就超过他去了。

“乌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对面突然爆出一声呐喊。

毫无征兆地，双方突然遭遇，脸对脸、头碰头地混杂、纠缠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也没有手电筒，跟席勒站的人一样，双方在黑暗中摸着黑彼此冲撞。队伍前排的人刚来得及抡起镐头——

轰——！

身后山崩地裂！

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后排的人被爆炸的热浪震倒，隧道发出耶利哥城末日号角[19]般的呜鸣，所有灯光瞬间熄灭，周围只剩下一片暗无天日的黢黑，似乎整个世界彻底沦陷，完全的、绝对的、绝望的黑暗爆发并湮没了一切。

阿尔乔姆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跑在他前面的，跑在他后面的，全都瞎了，聋了。有谁跌倒了，会立刻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镐头、锤头……

因为人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皮肤、用汗毛听到，死神如何在人群中挥舞着镰刀，盲目地、摸着黑地砍碎人的头颅。必须站起来，必须用镐头架住死神的镰刀，最好还能抡起镐头敲碎死神的头颅，将利器插入它那空洞的眼窝，拔出，再次抡圆胳膊劈杀。

再没有人驱赶他们向前，所有人都自发向前狂奔，向着死神的召唤。因为躲藏起来等着死神找上自己更加恐怖，与其等着被人砍杀，还不如主动去砍杀别人。

一颗子弹也没有射出：红线的人同样没有任何枪支，手里同样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黑暗之中无从分辨。

阿尔乔姆双臂探出，抓住一根手柄，抢走了某人的镐头，也被恐惧和狂热裹挟着，随着裸人们向前冲去。在这场盲目的屠宰中，要么充当被蒙住眼睛的牲口，要么充当瞎眼的屠夫，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前面不远处，人们在相互劈砍、锤击、捅刺，残忍地，疯狂地，不知道杀的是谁、为何而杀，也不再呐喊“杀！”或者“乌拉！”，因为人们已经忘记了俄语或者其他任何语言，只发出“啊啊啊”的喊叫，以及破碎的、无意义的怒吼和哀号。

空气呼哨、嗡鸣，被劈裂、被刺破。

叮当——锤头错过人肉，凿在混凝土上；扑哧——镐头胡乱地刺入了皮肉。

一股生锈的空气扑面而来——尖利的铁器在一掌开外劈下，阿尔乔姆急忙闪避、还击，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自己人还是敌人——这里头有自己人吗？这里的血液散发着铁锈味，人散发着狗屎味。

这面的野人和对面的兽人恶狠狠地冲向彼此，用尽最后力气相互厮杀，结束一切，终结恐惧。

阿尔乔姆抡着镐头猛砍，一下，两下，三下，有几次砍到了人，扑哧一声，灼热的液体喷溅出来。镐头突然被卡住了，将他朝下一拽，这意外地救了他一命：一件原本要砸碎他脑壳的沉重铁器从头顶堪堪飞过。

随后膝盖一阵剧痛，阿尔乔姆跪倒在铁轨上，再也站不起身。他在地上爬行，想躲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后面，但那坨东西拼命踢腾着，推开他，嘴里还呜呜叫着，将黏唧唧的灼热液体弄得他满身都是。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周围仍然没有光亮，人群仍在黑暗中相互劈砍，他们循着哭泣声、呻吟声走去，胡乱地抡起、锤击，有时会敲在铁轨上，如同丧钟。阿尔乔姆静静地听着，竭力避免喉咙发出一丝声音。他后脑勺枕着一个死人，想象那是萨莎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膝头。另一具尸体盖在阿尔乔姆身上，将他掩护起来。

漫长的厮杀无休止地持续。

直到任何人再也站不起身，杀戮才最终停止。

这时，还没死的人开始活动肢体，重新开口说话。阿尔乔姆勉强撑着遭受重击的膝盖，挣扎着脱离“萨莎”的膝头，坐起身，低声说：“够了……够了，够了。我不打了。我不想再杀人了。你是谁？”他用手指在身边摸索，“谁在这儿？你是席勒站来的吗？”

“我是从席勒站来的。”有人在远处说。

“我们从卢比扬卡来。”近旁有人回答。

“卢比扬卡？”

“你们是帝国军？钢铁军团？食人族？”

“我们从席勒站来，”阿尔乔姆说，“我们是变种人，囚犯。我们是被赶过来的，当炮灰的。”

“我们从卢比扬卡来，”有人回答，“我们也是囚犯。我们也是被赶过来吃枪子的，给真正的部队打前站……好让我们……”

“好让我们给他们堵抢眼，把我们当炮灰……”阿尔乔姆重复，“想让我们死！因为我们是变种人……”

“我们全是从卢比扬卡来的，所有人都是囚犯。”有人说，“督战队在我们身后开枪射击……逼我们……”

“我们也是……看守们对我们射击……”

“督战队没有跟上来，他们落在后面了……”

“看守们在我们后面炸了隧道，我们无路可走了……他们也没跟上来，把我们抛弃了……”

“我们何苦要……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们又为什么杀我们？！为什么？！啊？！”

有人忍着疼痛，拖着断腿，像蠕虫一样循声朝阿尔乔姆爬过来。阿尔乔姆听见了，但他再没力气打斗了。见对方爬得十分艰难，阿尔乔姆也朝他爬过去。他伸出手，抓住那人的手指，把他拽过来。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啊，上帝！”

“对不起……对不起……上帝啊，对不起。”

他们紧靠着彼此。阿尔乔姆拥抱了他一下——对方似乎是个成年男子，俩人将额头靠在一处。男人颤抖着恸哭起来，阿尔乔姆也浑身抽搐，滚下泪来。等哭痛快了，男人沉重地叹息一声，咽了气。阿尔乔姆将他的身子放平，随后自己也躺下来。

脑袋里的弹簧猛然一跳，让他想起一件事。

“卢比扬卡……还有谁从卢比扬卡来？”

这里那里不时有肢体活动，人们试图挪动断掉的胳膊，用磕伤的脑袋思考，嚅动着嘴唇，说着胡话。

“娜塔莎……烧壶水，我亲爱的……我带来了蛋糕。”

“等我从土耳其回来，立马联系！”

“莫斯科城是我建的！我！”

“怎么这么黑？我怕黑！打开灯！谢廖沙！”

“上帝啊，奶奶，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来了？”

“我们要扩大生存空间！让人人有地方住！”

“水……给我水……”

“阿莲卡！阿莲卡，你这个淘气包！”

“卢比扬卡……还有谁从卢比扬卡来？”阿尔乔姆又问。

“我从卢比扬卡来，我。”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尔乔姆撑起一个膝盖和两个手肘，循声爬过去。

“谁？谁？说话，别害怕！你在哪儿？”

“你是什么人？”

“祖耶夫，祖耶夫跟你们在一起吗？”

“哪个祖耶夫？没有这么个人……”

“祖耶夫！”阿尔乔姆大喊，“伊戈尔·祖耶夫！祖耶夫！你还活着吗？！祖耶夫！”

他单腿撑着站起来，身子靠墙，手抠住弧形拼板的缝隙，漫无方向地单腿跳着。

“祖耶夫！伊戈尔·祖耶夫！猎人商行站、马克思大道站来的祖耶夫，你在这儿吗？”

“行啦！别喊了！再喊就把他们给招来了！”

“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怎么样？天气这么好，宅在家里多可惜。”

伊戈尔·祖耶夫没有回应。

也许，躺在身边的这个就是他，脑袋被削掉了一半，没法说话。又或者他是个滑头，躲起来不说话，不想被人找到。

“伊戈尔！祖耶夫！谁跟祖耶夫一块儿坐牢来着？就是说见过其他幸存者的那个……极地曙光城……说有外人来到了莫斯科……谁见过他？！祖耶夫！”

“什么？”

“散播消息的那个！说其他城市还有幸存者的那个！说他们来到了莫斯科！”

“在席勒站，有多少粪便被白白糟蹋了，你们想都想不到！”

“他没在这儿……咳咳咳……祖耶夫没在这儿。”

“什么？谁在说话？你在哪儿？”

“祖耶夫没在这儿，他被交给汉萨了。”

“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你在哪儿？你在哪儿！说啊，别躲着我！”

“你找他干什么？你是他的朋友？”

“我必须找到他！我必须知道他所说的！什么幸存者？从哪儿来的？来干吗？他为什么会被交给汉萨？”

“那些人，咳咳咳……不是来自极地曙光城。极地曙光城——呸！那是奸细说的鬼话，散播谣言。那其实是我们的人，从罗科索夫斯基大街回来的……咳咳咳……是我们的突击队……咳咳……他们去巴拉希哈建设伟大工程……就是从那儿回来的，巴拉希哈。”

“等等，你到底在哪儿？”

他单腿蹦着，撑着墙壁的手突然一下子落空了——这是墙洞吗？！——摔倒在地，又坐起来，朝着说话声和咳嗽声慢慢挪动。

“喀山真漂亮，清真寺太棒了。”

“要是把席勒站的粪便全承包给我，我早就赚翻了！”

“我自己就是从喀山来的！祖母来自农村，祖父是鞑靼人，祖母连俄语都不会说。”

“你在哪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巴拉希哈有幸存者？那极地曙光城又是怎么回事？也被毁灭了吗？我不懂！”

“茶里要加牛奶么？”

“哪里有幸存者，谁知道呢？但极地曙光城是奸细谣传的……咳咳……美丽的传说。只有白痴才会相信……咳咳咳……巴拉希哈有前哨阵地，在地面上。那里有无线电……无线电中心……为的是跟其他城市……如果有的话……祖耶夫说……”

“什么？祖耶夫说什么了？！”

“今天谁去幼儿园接塔纽莎，我去还是你去？”

“走开，你这撒旦，别碰我！走开，走开！求你了，我不跟你走，天堂还有人等着我呢。”

“前哨阵地？地面上？谁在建设，我不明白！无线电台又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咳咳咳……”

“你在哪儿？说啊！为什么要建无线电？！”

“总之，那些帝国军就是一群混蛋，平白无故折磨人，还随意糟践大粪。”

“红线……红线在建……咳咳咳……在地面上……巴拉希哈……专项工程……电站……还有前哨阵地……为了……取代……地铁……电站……好多劳力……”

“巴拉希哈有电站？！什么电站？”

“好多劳力……那些人……是从罗科索夫斯基大街……偷跑回来的……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里有信号吗？从那里能收到信号吗？啊？快说啊？！”

“幸……幸……存……”

那个人就这样没了，就跟从未存在过似的。他来自黑暗，又复归黑暗。阿尔乔姆摇晃着活人，劝说着死人，全都无济于事。

“在巴拉希哈！”他对自己确定，既为了避免遗忘，也为了确认整个对话并非幻觉，“在巴拉希哈！巴拉希哈！巴拉希哈！巴拉希哈！”

现在阿尔乔姆无论如何绝不能死掉。现在他必须从死人堆里爬出去，逃出这个混凝土肚子，再次复活，堵住伤口，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那个见鬼的迦南之地——不管那里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怪物。

他再次站起身，抓住弧形拼板，像抓住妈妈的手。回席勒站的路被堵死了。库兹涅茨克桥站有红线的人。红线的人之所以还没来，也许是因为听到隧道被炸毁了，但朝他们那边去也是万万不可。

他想起了刚才墙上的那个洞——也许是线路间的通道？他单腿蹦到那里，用手摸索着，身体突然扑空，摔向里面，一群耗子惊慌逃窜。要像耗子一样，耗子就算被剜掉双眼也不会迷路。

有空气流动。野草般的头发微微拂动。

如同萨莎的手指从发间穿过。

他抬眼朝上望去。

又一阵风，温柔而调皮，像母亲对着婴儿的脸吹气。

他伸出手去抓空气，用指甲去抠混凝土墙壁……却意外地碰到了铁。

U型钢筋。又一根U型钢筋。这是一道梯子！通往地面的通风井！风就是从那里吹过来的，从地面上！

“喂——！”他大喊道，“喂——！哎——！所有人！快过来！这里有出口！通往地面的出口！这里有个通风井！可以爬上去！听见了吗？喂！变种人！这里可以上到地面！”

“地面？你脑袋进水了吧？！”看不见的野人们哼哼着说。

“地面！”阿尔乔姆对他们喊，“跟我来！跟我来，变种人！”

他们害怕地面，也不信任他。他们不知道地面上有风，有雨，也不知道一下子死不了人。得给他们做个表率。

他用冻僵成半圆的手指紧紧抓住生锈的U型钢筋，大小刚好合适。他身子往上一挺，把受伤的腿抬上去，交替挪动双手，再往上攀。一级，一级，又一级。

头晕目眩。

阿尔乔姆手一滑，险些摔下去，但随即紧紧拽住U型钢筋。他感觉不到断腿、伤痕累累的后背和双臂，竭尽全力地向上爬着，跳着。低头一看，有人跟着爬上来了。

总算没有白费唾沫。

他停顿了一秒，又继续爬。如果现在不爬上去，那就永远都爬不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竖井最顶部的一个小房间，一个带格栅的岗亭。门从里面栓着锈迹斑斑的门闩。阿尔乔姆伸出双手去拽门闩，直到被割得血肉模糊，才终于拉开。他推开门，一下子趴倒在地，翻个身躺在地上。正值清晨，古铜色的太阳正冉冉升起。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在地上，而非地下。整个世界旋转得像个陀螺，仿佛阿尔乔姆在转动地球仪一般。

旁边又有人趴倒，翻身躺下。只有一个人。

“你是谁？”阿尔乔姆甚至没有扭头去看一眼自己的这位唯一的追随者，只是透过微闭的眼睑对着清晨泛红的天空幸福地微笑着，“你是谁，爷们？”

“廖哈，还能有谁？”那人回答，“经纪人，穿皮衣的。”

“经纪人是过去式了，”阿尔乔姆说，为自己活着撑到现在而感到无上幸福，“现在你是第一门徒。”

说完，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18]莫斯科城（Moscow City）是于1992年开始修建的现代摩天大楼建筑群，又被称为莫斯科国际商务中心（MIBC），其构想是打造莫斯科的华尔街。

[19]传说耶利哥城地处迦南之地门户，城墙高厚，守军威猛，宛如坚不可摧的堡垒。犹太人久攻不下，最后围城行走七日，然后一同吹响号角，上帝以神迹震毁城墙，使得犹太军轻易攻入。

第十四章
外人

“我原本以为，极地曙光城在千里之外，没想到就在我们身边，巴拉希哈！你能想象得到吗？叶尼亚？就在这儿，在巴拉希哈，近得很。你想想，都还没出莫斯科！那里在施工！建设前哨阵地！也就是说，那里有干净的土地……你说他们是不是混蛋，啊？红线的人？瞒着所有人！谁也不知道地面上在建基地。我们，叶尼亚，在地铁里窝着，而他们却在地面呼吸新鲜空气！”

“该死的，阿尔乔姆，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动来动去！”

“最主要的是，你听见了么，无线电！他说那里在建无线电中心。为什么？很明显，因为他们——他们！——可以跟谁联系。也许是跟乌拉尔？啊？乌拉尔的基地！要么就是跟极地曙光城。你说呢，叶尼亚？”

“该死的你可真沉，跟头死猪一样。”

“没准儿就是跟极地曙光城呢？他怎么知道不是呢？对不对？”

“你这混蛋别踢腾了行不行！不然我就把你扔下来，你自己爬着去！”

“我一定要去，叶尼亚。一定要去！谁都不承认……哪个混蛋都不肯承认。我必须亲自去巴拉希哈，找到那个前哨阵地。不然永远搞不懂那里在搞什么鬼！你跟我一起去吗，叶尼亚？”

“我都快被你搞死了。一会儿要去花卉站，找你的萨莎，好不容易快走到引水管站了，又要去什么巴拉希哈！你发什么神经？你又不是一桶大粪，值得我背着你到处乱转！你足足有六十公斤哪！再说了，我可是跟你一样，也在那个地狱里头干了那么久的苦役！而且我还是抡镐的，不像你，整天推着个小车瞎转悠！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下来！”

“等等，叶尼亚……你要带我去哪儿？”

“哪儿，哪儿！去找你的萨莎！你在这儿躺一会儿，我去敲门。万一没人开门，省得还得往外爬。”

“叶尼亚，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你已经死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你才死了呢！”

****

“我可是警告你啊，之前我们弄来的那个快咽气的，已经被你送去见了阎王，这回这个你说什么也得给我治好喽！”

“他肩膀这是怎么了？腿又是怎么弄的？”

“工伤。你别管那么多，你给他抹点创伤药什么的。”

“我这儿哪有那东西啊？你自己找。”

“在我们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抹大便。你们这儿的东西总比大便强吧，难不成我白把他一路背过来？”

“你还别犟嘴，一会儿再让你背回去。”

“别别别，我也是病人！你给我瞧瞧后背，大婶！我这也不是让女人给挠的！”

“要是那样反倒好了，你这同伴看起来像被火车碾了似的。来点儿亮……这不是我的专长，我是看性病的，病人还排队等着呢。”

“大婶，我知道你是谁，你就好歹给他看看吧。完事你再帮我看看我的那个，我有点担心，那人说得太邪乎啦。”

“他怎么会昏过去了？膝盖的伤应该不至于吧？脸这么红，他这是晒太阳了吗？”

“我就是太阳晒的，我没事儿，我只是需要睡上一觉。萨莎在哪儿？”

“谁是萨莎？哦，这里……”

****

“喂！是这个吗？”

“嗯？”

“是这个妞吗？”

“等等……别乱动……让我看看……”

“是她吗？你的萨莎？”

“萨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怎么找到你的？呵呵！是我怎么找到她的！我把整个妓馆都翻了个遍！见色忘友！”

“我记得他，记得。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记得你……从我想起你的那天起……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把你抹去。”

“你叫阿尔乔姆，对吗？展览馆站来的潜行者，是不是？他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这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不能留在这儿。”

“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儿？啊？我哪儿也不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来的。”

“你‘走’到这儿来的？呵呵！他‘走’到这儿来的！”

“因为……因为我要工作，这里是工作室。”

“那你就先跟他‘工作’一会儿！难不成我白把他一路扛过来？”

“你……你还记得些什么，阿尔乔姆？那天晚上的事？”

“我记得你，我躺在你的腿上。还记得我当时……感觉很……我能再在你腿上躺一会儿吗……我很需要。”

“他不能留在这儿，你得把他带走。”

“求你了。不然我哪儿来的力气走路？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好吧。”

“请你再摸摸我的头……就是这样，对，再来……上帝啊，感觉真好。”

“五分钟够干啥的呀！干脆，我替他付一小时的！反正债多了不愁……”

“天啊？阿尔乔姆……你看见了吗？你看……”

“嗯？怎么了？别停下，求你了。”

“你的头发在掉，阿尔乔姆，都快掉光了。”

“是吗？真好笑……好笑……”

****

“你不是说，就五分钟吗？……”

“别说话。给，把这个吃了。喝口水，吞下去。喝吧喝吧，对你有好处，这是碘。”

“是什么我都不在乎。真好，五分钟还没结束。喝碘已经没用了。谢谢你。”

“你说梦话的时候……好像提到了荷马。你认识荷马？”

“对，对，荷马。一个好人。他在找你，他以为你被淹死了。溺水的那个是不是你——在图拉站？”

“是我。”

“你还没死？我真希望你还没死！”

“她还没死，没死！她就在这儿坐着呢！虽然没有你这么面色红润……”

“你知道吗，我想起了你说的那些话，关于地面上的城市，你的那些天真幻想？我以前不是天天往地面上跑吗？那天……我看见了长着蜻蜓翅膀的飞机，像微型列车的汽车。还有雨，我淋雨了。没穿防护服。”

“你没准儿就是因为这个才坐下病了！还把我也光着身子拽到地面上来了！什么‘跟我来、跟我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潜行者！我真该在隧道里老老实实待着……要不是上帝保佑——”

“你……能不能出去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好嘛！拿钱的时候客客气气，这会儿又要赶我走啦，嗯？”

“廖哈……出去转转，好吗？”

“你俩可真行！你也真够意思！行，你们爽去吧，要是你的插头还没烧坏的话。”

“其他的你还记得什么，阿尔乔姆？”

“我不知道。我记得，有个人把我从走廊里带走了……难道不是带到这儿来了？”

“不是。”

“然后他就把你叫来了，后来……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躺在你腿上，就像现在这样。还有……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你的汗衫往上撩撩？对，就到这儿。你的肚子，可以吗？就是这儿……等等……这些是怎么弄的？烟头烫的，是不是？”

“没事儿。”

“我也有……看，在手臂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尔乔姆。让我把衣服拉下来，好吗？冷。荷马现在在哪儿？”

“他……在帝国。在写书，历史教科书。他还有另外一本书稿，关于你的。”

“关于我的？他……写完了吗？”

“写完了。结尾好像是这么写的：‘荷马在图拉站终究没有找到萨莎的尸体。’”

“我是顺着通风井爬上来的。”

“我也是。好笑吧？”

“关于猎人，书里有写吗？”

“谁？等等……你说谁？”

“你躺下，躺下！你有伤！不能起来！”

“喂！接客啦！你在哪儿呢？我是索姆介绍来的！”

“有人来找我了。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

“喂，你干吗？蜷蜷缩缩的？过来，到我腿上来。”

“钱先拿来。”

“你还想先付钱？我还想先验货呢！看看值不值！啊？”

“啊！”

****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

“够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再说了，你的一个小时已经到点了。”

“我……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要我走吗？”

“就你现在这个样儿，你能上哪儿去？躺下吧……你还是不打算跟我说话？”

“猎人。荷马在他那本书里提过他的事吗？”

“我还想让你告诉我呢。你认识猎人？他现在怎么样？”

“现在？难道他还没死？你见过他？！”

“之前见过。那本书就是关于他的，而不是关于我。荷马跟他同行，起初是他们两个，后来是我们三个。”

“这是哪一年的事？”

“去年。整个故事都是关于他的，我只不过是荷马碰巧遇见的罢了。荷马一直在寻找英雄，神话故事里的那种英雄。他总是那么天真，荷马。他往笔记本上写东西的时候，我总是扭过头去偷看。他在书里把猎人写得很神秘……就好像他体内住着怪兽，而这怪兽总想要跑出来一样。荷马，他想成为一位诗人。”

“他想成为荷马。至于我……”

“你怎么了？”

“我不是从展览馆站来的吗……我已经都跟你说过了，对吗？我几乎一辈子都住在那儿，我养父哪儿也不让我去。后来，猎人出现了：穿着盔甲，带着机枪，黑色披风，皮的，剃着光头。他跟苏霍伊——就是我养父——吵了起来。猎人说，没有什么威胁是我们人类所不能应付的，说我们应该抗争到底，就像那只掉进牛奶瓶里的青蛙，它一直不停地蹬腿，最后终于把牛奶捣成了奶油块，跳了出来。那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后来养父也被说动了……他本来已经要屈服了。”

“屈服于谁？”

“黑暗族。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了猎人……我当时就意识到，他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他不是荷马的英雄，嘿嘿，他是我的英雄。也正是他派我去……他把那个任务交给了我。他自己到了地面，去消灭黑暗族。他告诉我，如果他回不来，就带着那颗子弹去波利斯，找梅尔尼克。你明白了吗？我现在这个样子，全是因为他，好因为他，坏也因为他。”

“我当年也爱上了他，现在我又遇见了你。两个傻瓜。”

“萨什卡！你在哪儿啊，小宝贝？”

“抱歉，你先睡会儿，好吗？”

****

“你好久没来了。”

“你信不信，除了跟你，我再没找过别的女人！就盼着见你哪！”

“你累了？躺下。”

“那你呢？这样不太地道吧。”

“没事，只要是跟你，我怎么都行。你总是很温柔，很体贴。”

“你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不像跟我老婆。”

“别光顾着说话，够了。我不需要额外的钱。来吧。”

“哦……哦……”

****

“睡了吗？”

“没。你躺下睡会儿吧。”

“等等，我先去洗洗。不然全是……他的味儿。你会等我吗？”

“好。”

****

“总之，我以为他死了，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可你说他还活着。”

“我之前见过他，现在不知道了。爬出图拉站之后，我没有去找他……我当时想，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再回去。我不想再见到他。”

“为什么？”

“荷马的笔记本里没写图拉站发生了什么？那里为什么会被淹？”

“我没读过，他只是说被淹了。”

“不用想也知道。荷马一直在为他辩护，说什么是怪兽苏醒了……书里还说我试图驯服那头怪兽。谁会信呢？”

“事实上发生了什么？”

“猎人酗酒，酗酒无度，每天喝得烂醉如泥，走路都走不稳当。我跟他在一块儿很害怕，怕得要死。要知道，他可是杀手，身上总是带着手枪，带消音器的，动不动就去摸枪。右边挎着枪，左边挎着酒壶，总是借酒撒疯，说话都连不成句子。我劝过他很多次，叫他别再这样了，可他不听，就这样。代我向荷马问好。”

“他……他碰过你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像躲避火一样躲着我。也许是不想把小姑娘糟践了，也许他根本就不稀罕女人。可我呢，每次跟他目光一接触，我就会两腿发软，有时我还会幻想……想象他……抱紧我什么的。那个时候我还小，也想不到更多的。”

“图拉站后来怎么了？”

“是他放水淹的。他在地下水附近布了雷，把所有染病的全淹死了，连同好人一起，以免疫病扩散到整个地铁。为了防止人们逃跑，他还动用了火焰喷射器。我当时也在图拉站，我对他喊，说疫病有办法治愈，他听见了，也看见我在那儿，但他还是引爆了。全车站总共只有三个人幸存，其余的全被淹死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自己说是为了拯救地铁。就这么个拯救法。照我说，他就是丧心病狂。明白吗？酗酒不够他发泄的。”

“荷马的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那是怎么写的？”

“他说你在祈求奇迹，好像是。后来，当爆炸发生时……你还以为是下雨了。大概是这样。”

“哼，奇迹！”

****

“我……难受，恶心。帮帮我……扶我去厕所。”

“就在这儿吐吧，我已经习惯了。我给你拿个盆？”

“我不想在这儿吐，不想当着你的面。”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了？”

“为什么干这个？我不是责怪你，只是……”

“你想教训我？”

“不是的，只是荷马说……他说你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的？你还不明白吗？荷马怎么说有意义吗？他只生活在自己的传奇世界里，而我生活在自己的现实世界。在我的现实世界，做这个总好过开枪打爆别人的脑袋。再说，除了这个，我还能干什么呢？难道要我幻想着，有朝一日，我们所有人都能重返地面，过上幸福生活？即便有可能，那也是将来，可钱我现在就需要。”

“难道说只为了钱？如果你有钱了呢？”

“那你有钱吗？”

“没有。”

“那不得了。”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一个好心人带我来的。他选中了我，把我安排在这儿。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也没地方住。你有家吗？”

“有。”

“妻子呢？”

“有……有过……有。”

“那就好。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不想回去。在这儿我心里更踏实些。”

“你很快就得走了。你再躺上一阵儿，然后就走吧。等过一段时间再回来。”

“为什么？”

“我的主人要来，不能让他看见你。”

“什么狗屁‘主人’？皮条客吗？”

“躺下！冷静点儿。这是汤，喝点儿。喝吧。”

“我不喝这玩意儿……我恶心。什么‘主人’？！”

“无所谓。”

“你是什么，宠物吗？为什么要有‘主人’？！”

“傻瓜！”

“你喜欢做这个？跟这些臭男人？”

“臭男人……话说回来，你也该好好洗洗。来吧，我带你去。”

****

“你能找到廖哈吗？那个经纪人，送我来的那个？让他把我带走，我得找地方过夜。”

“你可以……今天可以留下来。主人也许不会来，因为战争……现在他不是每天都来。想留下来吗？”

“睡在哪儿？就在这儿？还是在那张床上，你被……”

“就在这儿。跟我一起吃点蘑菇吧。”

“谢谢。我不知道……我回头付你钱。”

“让我看看你的膝盖，有人给了我一点儿药膏。躺下别动。”

“冷……疼……哎呦！”

“你后背被人打开花的时候就不疼吗？”

“当时……没有人可以诉苦，可现在有你。”

“没错。”

“什么‘没错’？”

“你不是问我吗，我为什么要当妓女，怎么当上妓女的。”

“我没问。”

“那你就问！我不觉得羞耻。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这样吗？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吗？野性大发的，孤独寂寞的，无人诉苦的，全都来找我，我就像一块磁石。明白吗？如果我不接纳他们，不让他们把那些肮脏、恐惧、仇恨都发泄出来，他们会彻底变成野兽。你们男人生来就是这样的。他们来我这儿的时候，一个个都快抓狂了，是我让他们冷静下来，给他们世界。明白吗？世界。我抚慰他们，让他们发发疯，喊一喊，发泄发泄，哭上一场，然后就好了。提上裤子，就又能过上一段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你说的这些话……不是小姑娘能说出来的。你不还是个小姑娘呢吗？这么娇弱，清秀。你看看你的手……小手……”

“妓馆一年，等于外面十年。”

“这么说，咱俩是同龄人？”

“去你的！”

“我需要喝点酒，酒可以缓解辐射。你这儿有吗？”

“我也需要。”

****

“往边上挪挪。”

“你不是要去那边睡吗？自己的床上？”

“赶紧的。”

“我可没法就这么老老实实躺着，咱先说好。你难道没照过镜子吗？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吗？”

“闭嘴。”

“我没法闭嘴。”

“你还想怎么样？你自己照照镜子，你现在还能做什么吗？你头发马上就掉光了，你会变得和你的偶像猎人一样，如你所愿。”

“那样的话你会爱上我吗？我希望你能爱上我。”

“为什么？”

“那样，我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会容易些。”

“闭嘴。转过来，对着我。”

“你……不，等等。我不想这样。”

“什么？”

“我不想你因为可怜我、同情我而亲近我，就像跟其他人那样。我不希望你陪我，仅仅是因为我头发快掉光了。明白吗？”

“好吧，那就算了。老实说，你这副样子真不咋的，明天我给你刮刮胡子。睡吧。”

“那个……也许你还可以找到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嗯……比如说，第一次见到我时觉得我很英俊，或者说，嗯，很有男人味什么的。”

“第一次的时候不太记得了。”

“……再给我喝一口。没错，我就是觉得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就想让自己与众不同。我可以这样想吗？哪怕就一个小时？”

“喝吧。”

****

“哦……哦……哦……哦……哦……”

“你简直……太疯狂了……我……”

“你不是受了辐射吗？”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身体已经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傻瓜，别说蠢话。”

“从医学的角度来讲，这根本说不通。这简直是奇迹。”

“好吧，既然是奇迹的话。”

****

“你很漂亮，我说过吗？”

“说过。”

“你的眉毛很特别。还有睫毛，眼睛。嘴唇，你的嘴角。还有脖子，小细脖子。还有你的这双腿……像两根火柴棒。”

“连夸人都不会夸。”

“还有发型……头发。”

“我自己对着镜子剪的。”

“你知道吗，白天，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当你在那边……”

“够了。”

“我全听见了。”

“你不会出去走走？”

“不是，你听我说。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对你说……比如，你太棒了，比如我跟你在一起那么安心，比如我想把你从这儿带走，等我有能力的时候……但所有这些话，白天已经有人对你说过了。”

“昨天也有人说过。”

“就是说。”

“那又怎样？那你就不对我说了吗？”

“你想让我说？”

“喝点儿水吧，在那边。”

****

“十字架？你信吗？”

“我不知道。你信吗？”

“以前不信。我曾经去过一次耶和华见证会，简直太搞笑了。后来很长时间都……觉得不可想象……可现在，也许信。我……偶尔会祷告，应该说经常会。但不是单纯的祷告，而是祈求什么东西。比如说，上帝，请你给我这个，我可以给你那个。”

“就是说，跟上帝做交易？你们男人都一样。”

“你又来？”

“哎呦！”

“女人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

“那是怎样的？”

“就是，假如没有上帝，那在这地铁里根本撑不下去，那就全完了。而它……会宽恕。它说：要忍耐。在这里需要忍耐，但这值得。没错，人们在经受磨难，人们在死去。但事情不止于此，这是考验，人们要经受住考验。你不是变得肮脏，而是在接受净化。它说，你只需要记住我，永远可以对我倾诉。我虽然不会说话，但我全听得到。你想忏悔，就在我面前忏悔。你想发脾气，也可以朝我发。来吧，打我，不要憋在心里。你想爱，那你就爱我。我是你的父，也是你的夫。来吧，到我怀里来，我可以抱住你，我什么都能承受。你明白吗？没有上帝，地球不会是圆的，而会是一块大石头，净是棱角，净是毛刺，是上帝将它打磨得如此光滑圆润。”

“是啊。没有它，根本就无从支撑。一点没错。”

“只需要宽恕。宽恕它对人类所做的一切——战争，被毁灭的星球，所有死难者。”

“这不怪它，怪我们自己。它后来向我们伸出过手臂，想把我们从这儿拉出去。而我们呢，冲着手臂就是一口。它才是宽恕我们的那个。不知道它会不会宽恕？换作我，也许不会。圣父没有宽恕过任何人，整部《旧约》充斥着战争和惩戒，而圣子耶稣，相反，宽恕所有人。”

“我没读过。《圣经》是给那些不信的人读的，为了让他们信。如果你信，所有的故事都无关紧要……行啦，已经不早了。”

“如果它还没有完全毁灭呢——我们的星球？”

“晚安。”

****

“睡了吗？”

“周围有这些个邻居，哪里睡得着？”

“如果我还是告诉你，我们的星球并没有全部毁灭，没有全部污染呢？”

“你是梦见了什么吗？”

“我是说真的，我知道，我听人说的。而且那里还不远，就在我们这里，莫斯科郊外。有人瞒着所有人，试图重新征服地面，就在巴拉希哈。照地图上，离这儿还不到一小时。他们在建什么东西，好像是地表前哨阵地一类的。也就是说，那里的土地可以……”

“你没穿防化服在上面待了多久？后来身体有什么变化？你仔细想想。”

“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前哨阵地建在无线电站旁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跟人联系。也许他们在准备疏散？你想想：重返地面！我必须得去巴拉希哈一趟。”

“这是谁跟你说的？”

“一个不认识的人，怎么了？”

“这里有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五花八门。人心隔肚皮。你不能什么都信，甚至什么都不能信。”

“跟我一起去好吗？去巴拉希哈。”

“不。”

“你觉得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你也认为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认为我在上面是白费力气？认为我是个没用的白痴？认为我会生下畸胎？认为这一切都是徒劳？”

“我只是不想你死。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想。”

“我也不打算死，但我无论如何都得去。等我缓过劲儿来，我就动身。”

“抱抱我。”

****

“你今晚不能留在这儿。他晚上会来。”

“‘他’是谁？你的‘主人’？”

“你别管。”

“你肚子上的伤疤，烟头烫伤，是不是他干的？”

“不，不是他。”

“你撒谎，对吧？我也有同样的伤疤，就在这儿，就是那晚留下的，我跟你……初次见面那晚。那个男人在走廊里找到了我，我当时喝醉了，在地上爬。他把我带到你这儿来了，是他把你给我的。他就是你的主人？”

“关你什么事？”

“是他用烟头把你烫伤的？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个？他为什么要烫我？我手臂上原本是游骑兵的文身，现在没了。”

“我知道那原本是什么，阿尔乔姆，我看见了，我还记得那晚。”

“为什么他要把它们毁掉——你的主人？为什么他要折磨你？！”

“不是他，阿尔乔姆，不是他烫的我，跟他没关系。”

“那是谁？”

“是我自己，我自己烫的。”

“你自己？为什么？你在胡说什么？那我呢？我又是谁烫的？你吗？”

“也是你自己，阿尔乔姆。”

“什么？为什么？怎么可能？”

“你真的得离开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最好不过了，真的。”

“我不相信，你在帮他开脱。他是什么人？”

“你今晚可以睡在我女伴那儿，克里斯汀娜，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不要来这儿，我不想你来，明天也不要来。”

“为什么？”

“你只会让我更痛苦，让我想再次烫伤自己。”

****

“你怎么样？感觉怎样？”

“我不知道，还没死。”

“我想过了……你跟我说的关于巴拉希哈的事。我有一个……熟人，也是潜行者，自由人。”

“他去过那儿？”

“没有，但他有一辆车，就藏在地面上的某个地方。我可以拜托他，让他捎你过去，他今天刚好要跑活儿。”

“他也是你的顾客？”

“是，我的顾客。”

“我不要，我宁肯走路过去。”

“阿尔乔姆，你哪儿也去不了，你看看你的腿。还有……我问过医生……辐射病如果不治……你也许就只剩下三个星期了。可是治，该怎么治？上哪儿去治？”

“你就是想把我撵出去，是不是？就是不想让我撞上你的主人，是不是？”

“你不相信我？”

“你只是想把我打发走，哪怕让我到阴曹地府，只要今晚不在这里出现。”

“他今天有空，阿尔乔姆。你去吗？”

“去。”

“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信。”

“给，把这个戴上。”

“干吗？”

“你先戴着，好有个念想。等你回来再还给我。”

****

“你好啊，萨什卡！可我今天太累，我们只喝点儿茶，睡一觉，好吗？去我办公室吧。”

“好。”

“那帮白痴，你猜怎么着，把通往库兹涅茨克桥站的通道给炸了，整个普希金站都塌了，他们现在无处可去，而红线什么都听不进去，乱成一锅粥。累死了。他们把事情全搞砸了，就靠我一个人收拾乱摊子。”

“我明白。”

“你是谁？！啊？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在偷听？！”

“我……”

“他……他是来找我的，一位顾客，搞错时间了。我现在就把他弄走……马上！”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时间错了，地方也错了。”

“你喝醉了吗？”

“可不是嘛！都醉成一坨烂泥啦，这还看不出来吗？好了，走吧，英雄。”

“又是谁？！什么事？！”

“没什么，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假警报。”

“哼，假警报。”

第十五章
献身者公路

他们从引水管站上到地面——原来那里不光有入口，还有出口。而且出入引水管站不需要证件，只要你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你这笨蛋，根本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廖哈数落阿尔乔姆。

好在廖哈擅长，他是个称职的第一门徒。

“我跟你们一起去。”廖哈不确定地说，“第一，在你们的地面世界我也没遇见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第二，潜行者的外快不比其他行业少，甚至还更好赚。第三，我的那个反正也是肿了，即便有辐射也无所谓了。走吧，只要你们找到什么，分我一份儿就成。”

“你这个菜鸟。”开车带阿尔乔姆去巴拉希哈的潜行者反驳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笔学费，还有防化服的租金。所以你找到什么，得分我一半；我找到什么，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成交？”

“那样也成，”廖哈想了想，叹口气说，“但你得好好教！”

开车的潜行者名叫萨韦利。他脸上的皱纹长得跟常人不大一样，有点儿随心所欲：脑门上是竖纹，嘴角的皱纹向下，眼角全是十字纹，代替了眉毛，从鼻子到嘴角的褶子像是用铅笔刀划出来的，脑门下方一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钢丝锯锯出来的，以至于鼻子只好另立门户。他的头发很稀疏，同样皱皱巴巴的头皮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犬齿包着铁牙套，但不是全部，有一颗已经掉了。年纪看上去怕有五十了，如此说来，是个老练的潜行者。

阿尔乔姆一走路膝盖就会刺痛，伤痕累累的后背同样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似乎皮肤已经爆裂，只剩下干结的褐色肌肉。

他们穿过林荫道，绕过在地表蔓延的树干，走过马戏团旁边被洗劫一空的购物中心。马戏团关闭了，购物中心被某种霉菌吞噬了。接着他们绕过购物中心，下到停车场，萨韦利的车子就停在那里。

“我们像是开着车来逛商场了。”萨韦利带着浓重的鼻音跟同伴分享感受，“这感觉还不赖。”

阿尔乔姆既不喜欢他的这种感觉，也看不惯他脸上乱七八糟的皱纹，还有那铁牙套和眯缝眼。最讨厌的是，这个人可以随时去找萨莎，然后用这些牙齿和这双眼睛享用她。他不愿意去设想，却又忍不住不想。

更何况他的个头刚到阿尔乔姆的肩膀。萨莎怎么会跟这种人……

“你也去找萨什卡？”萨韦利大大咧咧地问，“那咱俩有共同语言。很好的姑娘，论年纪能当我闺女了，好在我没有闺女，所以良心上用不着过不去。”

“你去死吧！”阿尔乔姆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了。

“理解！”萨韦利挤了个眼，一点没恼，“我要是再年轻几岁，我也会吃醋的。不过我年轻那会儿，可是有过不少姑娘。”

这简直让阿尔乔姆忍无可忍。

萨韦利的车是一辆多功用车，罩着车罩。车身银白色，保养得很好，黑色车窗玻璃，车顶竖着一根一米多长的天线。特别之处在于，这是一辆右舵车。阿尔乔姆对着黑色玻璃看了看自己。萨韦利给他的那顶钢盔很差劲，但那把带消音器的枪很棒。枪更重要。

地下停车场的其余车辆都已经腐烂，或者被劫掠了。这辆车在这儿应该不会开心，阿尔乔姆想，就只有它自己还活着，仿佛墓地里孤独的凭吊者。

车子一下子就启动了。

“日系车，”潜行者不无自豪地炫耀，“我每次到上面来都会看看它。现在虽然很少有人故意砸车了，但我总是担心。”

他们缓慢开出地下停车场，驶上了花园环路。

“去巴拉希哈？”

“巴拉希哈。”

“具体去哪儿？巴拉希哈可是很大的呢，好歹是个城市呢。”

“到地方就知道了。”

“真有你的！”萨韦利说。

他们沿花园环路靠右行驶。不能开太快，因为生锈的汽车残骸之间空出的通路很窄，而且曲曲折折。偶尔拐上一条小路，结果却是死胡同，于是只好再退回来。人行道上同样挤满了汽车残骸，当年人们逃离莫斯科的时候，在人行道上照样驾车狂飙，碾压行人也全然不顾。只是，能跑到哪儿去呢？

他们在黎明前动身，以便天黑之前结束考察。天空涂满了云朵，阿尔乔姆上次看见的那轮古铜光泽的太阳，这次没有见到。夜是漆黑的，黎明是灰色的，清晨是暗淡的。

阿尔乔姆此前整晚都在喝酒，只是为了避免去想，那个人竟然就是萨莎的主人。夜里只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时还醉着。他觉得难受，也许是因为酒的缘故，但表面看去是因为伤病。

城市里没有乌鸦，没有狗，没有耗子。楼房里空无一物，只有风在游动，其余的早就被冻僵了。辐射剂量计嘀嗒作响，仿佛阿尔乔姆的寿命倒计时。廖哈一言不发，好似舌头被吞掉了一般。周围死气沉沉。

“巴拉希哈有什么？”

“红线的前哨阵地。”

“红线？前哨阵地？为什么？”

“他们要向地表移民。”阿尔乔姆绝望地说。

“巴拉希哈？那也没多远啊，出了环城公路就是。你看看剂量计，谁能在那儿生存呢？”

“人类。”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小伙子？”

“有人跟我说的……可靠的人。据他说，去巴拉希哈修建前哨阵地的人都是从罗科索夫斯基大街站派去的，都是囚犯，红线在那儿不是有一个营地吗？而且那里距离巴拉希哈很近，走路都能到。仔细想想，都讲得通。”

“为什么偏偏是巴拉希哈呢？那儿有什么特别的？”萨韦利穷追不舍，“那里有地堡吗？还是有军事基地？”

“据说有个无线电中心。所以，他们肯定是在跟其他人联系。”阿尔乔姆扭过头去，观察萨韦利的反应，“所以，肯定还有其他幸存者。”

前哨阵地。

当阿尔乔姆躺在萨莎小屋里那张坍塌的折叠沙发上时，曾经设想过它的情形。那也许会是个要塞，几米高的城墙，设有机枪瞭望台，用以御敌。但里面也许是水晶雪花球一样的温馨天堂。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嗯，不用说，人们不必戴防毒面罩，而是大口呼吸。孩子们玩游戏……所有人都能吃饱。有家禽家畜，也许还有鸭子？黄澄澄的小鸭子。嗯，蘑菇，自然是长得好好的。整个内部绿意盎然，树叶在风中簌簌摇摆。总之，人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而非仅仅活着。

萨韦利脸上戴着褪色的绿色防毒面罩，橡胶不是皮肤，自然不会因为阿尔乔姆的话而起皱或绷紧；取代眼睛的是两个椭圆形玻璃目镜，只会凸起，而不会眨动。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呢？觉得可笑？还是因为受雇于自己这样的笨蛋而恼火？也许他在自问：何苦冒这种危险？幸亏阿尔乔姆还没跟他讲，是谁向他讲述的巴拉希哈，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讲述的。

萨韦利沉默有顷，伸出手，摸到按钮，打开广播。跳过FM，调到AM，随后又调到VHF。无线电空间到处是低声呼啸，仿佛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一片荒芜。饥饿的地球无谓地旋转，空空荡荡，如同真空，唯独某个地点还有人类幸存，就像一只未被毒死的虱子。人类听天由命，昏昏欲睡，他们无路可去，而死亡迟迟不来。

“假如还有其他幸存者，那当然再好不过了。”萨韦利看着阿尔乔姆，“万一真的有呢？”

阿尔乔姆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我其实不是莫斯科人，”萨韦利继续说道，“我是从叶卡捷琳堡郊区来。服完兵役后就过来读书，学的摄影专业。我一直想拍一部战争电影，真是可笑的蠢货。我干过坦克兵，所以想拍坦克题材电影，然后在莫斯科一战成名。为了这个，我把一切都留在老家了——爸、妈、小妹，爷爷奶奶也还健在。妈妈暗示我说：‘等你在莫斯科扎下根来，让你小妹也过去。等我和你爸老了，没准也搬到莫斯科郊外去。要不你就来看我们，夏天把孙子孙女送回老家来，采采蘑菇，摘摘野果。’可毕业之后，工作总不见起色，只好年复一年地敷衍他们：好好，很快很快，再等等。可我的根在莫斯科怎么也扎不下来。房子一直是租的，一直是一居，一直在郊区。连自己都安排不好，怎么安置小妹？再说，小妹来了，女朋友怎么办？恋爱也谈了，却没钱结婚。上班挤公交和地铁，想买车一直没钱。攒啊攒啊，结果，卢布贬值了。总之，人生是一团糟。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不是了。”

“你也经常监听广播？”阿尔乔姆问。

“听过，白费力气。说实话，我也不在乎这个广播。我的车子为什么总是装备齐全，加满了油？就因为我总在想，为什么不让这一切统统见鬼去呢？哪天早晨从地铁里出来，坐进车里，放上一张神童乐队[20]的唱片，离开这该死的莫斯科，一路向东，走到哪儿算哪儿。怎么样？我囤了好多柴油和腌蘑菇，就在后备箱里，我用橡胶把那些玻璃罐包好，免得被机枪碰碎。全都准备妥当了，已经准备两年多了。”

“那你为什么没走呢？”

“为什么？就因为人太㞞，婆婆妈妈，做决定容易，下决心难。”

“理解。”

“但我隔三差五就会梦到老家的小屋、菜园、水井、马林果灌木丛。父亲在菜地撒粪，冲我喊：‘过来帮忙！’我却总是躲躲闪闪。妈妈叫我去喝羊奶。这你也能理解？”

“我理解。”睡得迷迷糊糊的廖哈从后座说，“不是全部，一部分。”

“所以说，”萨韦利说，“我很希望他们都还活着，或者至少有其他人还活着。哪怕是对门的大爷，虽然他经常揪我的耳朵，因为我用弹弓射他的母鸡。”

汽车开过列宁格勒火车站，开过喀山火车站，开过库尔斯克火车站。所有火车站都有生锈的铁轨通向荒芜。在梅尔尼克手下服役时，阿尔乔姆曾经到过那儿，他走到轨道，看着两段路轨在远方交会成一股，心想，地球的另一端是什么？铁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跟地铁很像，只是周围没有墙壁和顶棚。

阿尔乔姆说：“我听说在二号地铁某处，有一条隧道通往乌拉尔，通往政府的地堡。所有领导人都在那里，吃着罐头，等着地表辐射下降。”

萨韦利反驳：“他们不是吃罐头，而是相互吃。你不了解这些人，你没看过电视。”

阿尔乔姆的确不了解这些人，但他知道某些人。他想起了那个未及开启的信封，也许它已经在迪特马尔胸前的口袋里被子弹射穿了。梅尔尼克和他电话里的那个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终究未能阻止战争爆发。

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

阿尔乔姆突然想起，萨莎那个主人似乎就叫这个名字——难道他就是那个别索洛夫？！

“睡一觉吧。”萨韦利建议，“你的同伴睡着了，你也睡会儿吧。照这个速度，到巴拉希哈还早着呢。”

但阿尔乔姆睡意全无，一阵紧张让他恶心。

“停下，我想吐。”

萨韦利停住车，阿尔乔姆跳下来，摘掉防毒面罩，吐了一地。感觉好些了，但舌头因为地表辐射而发苦，这可不妙。周围那么死气沉沉，以至于阿尔乔姆无力再细想下去：谁是萨莎的主人？谁又是梅尔尼克的主人？

相反，他开始埋怨自己：真是白痴，你怎么会相信隧道里一个快死的人，相信临死前的那些鬼话？也许巴拉希哈什么都没有，梅季希也没有，科罗廖夫也没有，奥金佐沃也没有，哪儿都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因为辐射？”隔着防毒面罩，萨韦利的声音瓮声瓮气，“还是因为酒醉？”

“继续走吧。”阿尔乔姆关上车门。

下了花园环路，汽车开始沿一条泥泞的河流行驶。河面上缓缓升起湿重的黄色蒸汽。随后又驶过了无数的空房子，路过了一座奇怪的红色小教堂，被挤在两栋低矮的房屋中间，十字架暗淡无光。阿尔乔姆的手不自觉地抬到脖颈，透过防化服摸到了萨莎送他的十字架。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意识全无。

随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大道，像地铁里的红线一样宽阔笔直，没有拐弯，没有分岔，双向六车道，外加一条电车轨道。路面上被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汽车残骸，所有车辆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向东，远离这座被毒死的城市。

莫斯科的大动脉被堵死了。

“献身者公路[21]。”阿尔乔姆读出蓝色标牌上的文字。

汽车全部变成了铁罐头盒。汽油早就被人抽光了，车上的尸体任由其留在车里，反正也没地方安置。汽车彼此挨得那么近，连车门都打不开。尸体早被啃得只剩下骨头架，黢黑而干枯。所有人至今仍在驱车向东，有的顶在方向盘上，有的半躺在后座上，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所幸他们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辐射或者毒气，没有遭太多罪。

原本走八排车的地方，硬是塞上了十二排。假设每辆车占地平均四平方米，姑且按一辆车可容三人计算——虽然很多车里都是塞得满满的——那总数有多少人？这条公路有多长？它通往哪里，终点在哪儿？

辐射剂量计鸣声大作，小个子的萨韦利像屁股上扎了蒺藜一样在驾驶座上动来动去，也许是为了坐得更舒坦些，也许是为了把屁股底下的白色毛皮座垫弄得更高些。由于车道过于狭窄，车子只能沿着路边挤过去。

“怎么样，献身者？”他问阿尔乔姆，“还是要去巴拉希哈？”

“又㞞又婆婆妈妈。”阿尔乔姆回击道。

他不再去注视那些被困在汽车残骸里的死亡乘客，已经厌烦了。他闭上眼睛。嘴里满是铁锈味。萨韦利的日系车正开向虚无。所有人都是正确的，唯独阿尔乔姆是错的。他思绪飘动。

萨莎说他还剩下多长时间来着？三个星期？

医生是这么说的。盖了医生印章的死亡判决。但医生只有印章，却没有药物。

这剩余的三个星期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找到所有人，向他们请求原谅？

请求阿妮娅原谅，因为自己不想跟她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能给她一个孩子；请求梅尔尼克原谅，因为自己拐走了他唯一的女儿；请求苏霍伊原谅，因为自己从未视他为父，无论是六岁那年，还是二十六岁的今天，每次临别只会说：萨沙叔叔，给我钱。

如果双腿还能支撑得住，还应该找到猎人，跟他喝上最后一杯，对他说：“你没能做到，我也没能做到。除了头发掉光，我再没有哪一点像你。在我死后，人们照样会窝在地铁里，吃虫子，在黑暗中游荡，胡言乱语，买卖猪粪，打打杀杀，直到咽气。我没能打开他们的囚牢，没能放他们自由，没能教会他们沐浴阳光。”

然后，拿上苏霍伊给他的全部子弹，走到花卉站，全部交给萨莎。有了这些钱，就可以静静地跟她拥卧，贴紧，彼此触碰额头，摩蹭鼻子，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近近地凝视她的眼睛。还要拜托荷马，在自己死后把萨莎从那里带走。

计划还是不错的。

日本车似乎开得快了些？

阿尔乔姆眯起眼睛。

路面被清理出了一条车道。所有废车都被顶到一旁，被压扁，塞到其余车道，像是庞大的铲土机干的。在一堆铁锈之中，一条车道畅通无阻地通往天际。

“你看，”阿尔乔姆激动难抑，“看！这是谁干的？”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塞满了橡胶服下面的整个胸腔，密不透风的防化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由于紧张，一股酸水又涌了上来，但阿尔乔姆强忍住，把它咽回去。他不想停车，浪费哪怕一秒钟。

有人找到了机械设备，运到这里，在地表秘密作业，清除了永久的拥堵，开辟了通向东方的车道，通往巴拉希哈。能够做到这一切并完全保密的，地铁里除了红线之外，再没有第二股势力。也就是说，隧道里的那个人没有撒谎。只需要开到地平线，像闯终点线一样闯过去，就会发现前哨阵地，那里的人们奇迹般地在地表生存着。

不，一切并非徒劳。

他不是疯子，不是白痴，不是可怜的幻想者。

“踩油门！”阿尔乔姆请求萨韦利。

廖哈呼呼大睡，广播咝咝作响，风狠狠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萨韦利飙到一百迈，车道较之于车速显得过窄，但他根本不打算减速。阿尔乔姆有种感觉，在橡胶头套下，萨韦利那包着铁牙套的嘴同样咧开着在微笑。

道路两旁的建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奇特的密林。两侧的树木笼罩在变得狭窄的道路上空，树干彼此倾斜，树枝相互伸展，交织成顶棚，既像在相互拥抱，又像要掐死对方。但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似乎它们为了争夺阳光和水分，已经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那些在废车之间开路的人，同样毫不犹豫地打通了这片密林。

随后，密林被甩在身后，眼前重又变得宽阔，献身者公路两侧又各加宽了两个车道，除了被开辟出来的这条，全部堆满了死车死人。终于，一座宛如混凝土绞索的庞大高架桥呈现在眼前。

“莫斯科环城公路到了。”萨韦利说，“巴拉希哈就在前面。”

阿尔乔姆从座位上微微站起身。

那里有什么，奇迹吗？就在环城公路后面？难道说，只要穿过这条环形公路，地表辐射就会立刻降低？并没有，剂量计的数值不降反升。这里的车道清理得相对潦草，开起来也相对困难些。

莫斯科环城公路无比宽阔，像通往死亡之国的驰道，似乎没有尽头。路面上，排队前往阴间审判的各色车辆秩序井然：小汽车，大货车，破破烂烂的俄国车，富丽堂皇的外国豪车。一些大卡车的车头被拗断，向前凸出，似乎惨遭斩首。所有车都被开膛破肚。铁畜群从天边绵延至天际。环城公路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画着弧线，就像大地本身。

但大地并没有穷尽，仍在继续。

他们驶过了一块标示牌——“巴拉希哈”。

莫斯科环城公路以外，与里面并无任何不同。

只是楼房没有那么密集，道路两旁不再是赫鲁晓夫式的五层楼房，而是工厂废墟。还有什么呢？倾覆的公共车候车亭，破破烂烂的售货亭。公共车像开了全景窗户的毒气室，堪比伦琴射线的风自东向西，直扑面门。白昼已经降临，却无一人见证。阿尔乔姆几乎已经灰心丧气，只有一点让他心存希冀：开辟出来的道路仍在向前延伸。它究竟通往哪里？

“在哪儿呢？啊？”萨韦利问，“往哪儿走？”

“往哪儿走？”阿尔乔姆也在心里问那个隧道里的死人。

他怎么会相信一个死人？萨莎不是告诫过他吗：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如果什么都不信，那还有什么指望呢，萨莎？

“快看那边！那是什么？”廖哈从后座跳起来。

“哪里？”

“那边！那是什么，左边？还在动！还不止一个！”

在动。

在转动。

那东西站在路边的一片开阔地，塔不像塔，风车不像风车……似乎是用钢轨焊接起来的十字交叉式的构架，有四层楼那么高，下宽上窄，顶部有三个巨大的桨叶。闯进陷阱里的东风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带动桨叶缓缓转动。

“那边还有！看！又一个！”

奇怪的设施排成一列，沿路边一字排开：一，二，三，四……桨叶长达三米，表面凹凸不平地包着铁皮，被天空映成灰色。一眼便知，这不是机械制造的，而是人工打造的，而且是在大战结束之后才建的，也许就在不久前。

不久前！在地上！出于某种目的，有人建造了这些风车，还有这些磨坊！

螺旋桨步调不一地集体旋转，仿佛一整个飞行大队正从机场准备升空，也许正是那些长着透明翅膀的大肚子飞艇。又或者这是一些推进器，试图把整个地球推移，迁往某个可以居住的星球，以便人类通过太空移民而获救？

“这是干吗用的？”廖哈在后座上问。

“这就类似于我们车站的自行车，”阿尔乔姆像中了魔法似的呆呆地说，“这是发电机，风力发电机。”

“发电干吗用？”

“你是笨蛋吗？！这就是说，有人在这儿居住！不然要这么多电力干什么？你看看有多少！你数数：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那边还有！这些电力足够供应一整栋大楼！甚至是两栋，三栋！十四！十五！十六！你明白了吗？这是有人特意修建的！在地上！现在辐射多少？”

“没变。”萨韦利说。

“那就是说，他们想到了适应的途径！要么就是建了什么隔离设备。总之是在地上！红线的人干吗要来地上？他们肯定知道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这儿有这么多电！比我们整个地铁都多！这些电足够整整一个居民区用，可以昼夜点灯！停车，大叔，停车！我要走近点看看！”

萨韦利在路边熄了火。

阿尔乔姆跳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到风力发电机旁，眯起眼，抬头望着缓慢转动的桨叶。绝对错不了，风推动这些桨叶，源源不断地产生电流。所有发电机都在工作。

萨韦利端着特种部队专用的消音狙击枪，警戒着走过来。他端详了一番风力发电机，四处环顾了一下，又凝神听了听动静。

“那你说的那些居民在哪儿呢？”他问阿尔乔姆，“你说的那个人们用电熬粥、连厕所里都装着灯泡的居民区在哪儿呢？啊？”

“我不知道，大叔，也许在隐蔽的地方。这里是公路，肯定不在附近。”阿尔乔姆试着解释。

“也就是说，有人正在监视我们？”

“有可能。”

萨韦利举起消音狙击枪，眼睛对准瞄准镜，四下侦察了一番。

“不像。这里跟莫斯科一样，阿尔乔姆，是座空城。”

“清理道路，修建发电机，哪一样不需要人手？工人，工程师，电工，肯定有！”

“一个人都没有，你眼瞎了吗？他们造完这些东西就又回到地铁了。辐射剂量无法承受！实验失败了！”

他们继续驱车向前，缓慢均匀，车窗全部摇下，以免错过任何一个哪怕最微小的人影。但一个人也没发现。光秃的树木向天空举起粗糙的手臂，像在祈求什么。树木后面矗立着电线杆，从远处看不见，被房子挡住了。风在桨叶间盘旋，笨重的螺旋桨不规则、不协调地吱呀作响，一秒钟都不曾中断。再往前，风力发电机就没有了，而前哨阵地仍然不见踪影。

“掉头回去，也许是错过了！”

萨韦利照办了。当车子掉头时，阿尔乔姆按捺不住，又钻出了车厢。他瘸着腿向前走去，凝神谛听察看。

你们在哪儿啊，人们？

你们就在这儿，对不对？！出来啊！别害怕，我是自己人！

不管你们是红线，还是褐线！难道在地上还有必要再区分地下那些颜色吗？所有地下的颜色在太阳底下都会被烤焦，不是吗？

路边出现了一条狗。

它嗅一嗅空气，懒洋洋地叫起来。

阿尔乔姆跛着脚靠近它。这不是军犬：没戴项圈，品种也不对。白色皮毛，带有浅色斑点，脏兮兮的。

“怎么了？”萨韦利跑过来问。

“看见了吗？！”

“一条狗而已。”

“它不怕我们，它不怕人！你看，你看看，它多肥！简直肥得流油！这是家狗！明白吗？啊？这里一定有村庄，就在树木后面。它是家养的，住在村子里，跟我们车站的看家狗一样。你看它喂得多饱！”

又有几条狗慢悠悠地凑到白狗身边。倘若在莫斯科街头遇上狗群，必须立即射杀头狗，否则休想通行。但这里的狗不一样，它们没有狂吠，没有散成半圆，以备包抄猎物，而只是温顺地眯着眼睛，不时轻吠几声。核辐射对它们稍有影响：一只狗五只爪子，另一只狗在大头旁边还长了一个没有眼睛的小头，但它们并不凶恶。主要是因为，它们都吃得很饱。

“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儿，看！树林后边有条小路！人们就住在那儿！”阿尔乔姆对萨韦利说。

萨韦利把车停好，拔下钥匙，廖哈跳下车，关上车门。廖哈在防毒面罩外面另戴了一副黑色太阳镜，装有粉色的心形镜框，是萨韦利借给他的。

狗群围着三人嗅来嗅去。萨韦利用枪托驱赶它们，它们只是懒洋洋地跑开几步，也许是因为拖着大肚子实在跑不动。喂得太好了。

阿尔乔姆高举空着的双手，沿小路走在最前面。

“人们！喂！不要开枪！我们只是路过！”

他们能听见吗？不好说。风力发电机桨叶转动的响声太大，足以将阿尔乔姆的声音湮没。

“有人吗？喂！别怕，我们没有恶意……”

呼吸困难——过滤器来不及供应阿尔乔姆眼下所需要的足够多的空气。目镜玻璃开始蒙上一层雾气。但他不想再无谓地增加辐射剂量了，眼下每呼吸一口都要减少一点寿命，而在死之前，他还要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还要为自己乃至全地铁寻找慰藉和希望。

萨韦利和廖哈跟在身后。

狗群起初跟在后面，随后又小跑到前面带路。透过光秃秃的树木，看不到任何房屋、板棚、围墙，但似乎有一堆红褐色的东西，就在小路侧旁五十步开外。

他们来到了一片林中旷地。

群狗像做错事似的摇着尾巴，看看访客的眼睛，朝旷地中央跑去，跑到地方，突然不见了。阿尔乔姆满心疑惑地朝近前走去。那是一座土窑吗？

不是，是一个坑。

一个巨大的坑，用挖土机挖出来的，准确地讲，应该是基坑。刚才看到的褐色是挖出来的沙土，堆成了一座小山，而根本不是什么土窑。

而在基坑里面，赫然堆满了死人！

穿着各色衣物……

全是男人。已经面目全非。是被野狗啃食的。

一共有多少？难以计数。仅最上面一层就有二十来个，但显然第一层的下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直至坑底。

野狗群数量庞大，但死人足够所有野狗敞开肚皮吃，所以它们才那么温顺，那么友善。它们跳下去，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吞食尸体。阿尔乔姆的哀号声惊扰到了它们。

“原来你的那些建造者都在这儿呢，”萨韦利冲着阿尔乔姆的后背说，“工人，工程师，电工，全都躺在这儿。卸磨杀驴。”

阿尔乔姆回头盯着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戴着心形眼镜的廖哈瓮声瓮气地说，“帝国那样对我们又是为什么？你怎么跟个外星人似的？你以为这里跟地铁能有什么分别？”

阿尔乔姆抓住橡胶管，一把扯下防毒面罩。他想要呼吸空气，以免窒息，却忽略了尸体的腐臭。一股甜腻而令人作呕的恶臭直冲脑仁，让他险些闭过气去，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他拖着伤腿尽快跑远，远离这个巨大的尸坑。风力发电机的桨叶在耳边嗡嗡转动。他走到它们跟前，这是一排庞大的队列，将它们竖在这里是一项残酷而艰巨的工程。但人们完成了。也许做了很久。一些人悄悄死掉，另一些人过来替补，也许是囚犯，他们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逼迫来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也许只有祖耶夫见到的那些人逃了回去，但他们立即被拘捕、处决，以免流言四起。

原来如此。

风车的铁皮翅膀不停地转动，在暗淡的白日中发出暗淡的光芒，但这不是幻想中的飞机螺旋桨的桨叶，而是绞肉机的刀片，从莫斯科地铁来的人被投进里面，人肉被绞成狗粮，人命被用来发电。

“为什么？”阿尔乔姆质问，“你们要这么多电干什么？！”

他吐出一口又酸又苦的汁水，戴上防毒面罩。

就在这时，树林后面传出一阵轰鸣——引擎！

阿尔乔姆迅速卧倒，随即挥手示意正从尸坑返回的同伴们。他们也迅疾卧倒，以免被树林后面的人发现。

一辆乌拉尔牌重型卡车驶入视野，有六个巨轮，车窗装着护栏，保险杠被獠牙状的开路器所取代，车厢被改造成密封铁皮箱，带有狭窄的射击孔和一扇小门，整个车身被涂成了灰色。重卡从便道驶入无限延伸的献身者公路，开上被开辟出来的那条车道。随后在阿尔乔姆一行人曾经驱车经过的地方停下，熄火。它在等什么？

阿尔乔姆屏住呼吸。难道他们听见了响动，正在搜索自己吗？他们发现了停在自己身后的日系车了吗？

没有。引擎的咆哮声再次传来，从转弯处驶出一辆一模一样的卡车，车身的油漆显然是刚喷过不久。两辆车一前一后，喷出股股黑烟，轰鸣着向莫斯科方向驶去。它们沿着开辟出来的道路，小心而熟练地穿行在汽车残骸之间，很快就在灰色柏油马路上不见了踪迹。

“从那边拐角处开过来的，”阿尔乔姆说，“那里有什么？”

那里恰恰是电线杆所在的地方。

阿尔乔姆沿着路边走去，下意识地握紧自动步枪柄，完全不理会萨韦利和廖哈有没有跟上来。他必须找到那个地方，必须搞清楚那里是什么，搞清楚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死。

他从献身者公路拐下了一条与之相通的公路，标牌上写着：“巡逻路”。

还没等走到跟前，他就猜到了：这不是电线杆。

是无线电塔。

一，二，三……一共有多少个？这就是传说中的无线电中心！

他单腿蹦着靠向无线电塔，电塔也从其所藏身的树木后面逐渐露出面目。电塔高耸入云，用铁架编织成细网状。相比之下，阿尔乔姆在摩天大楼的楼顶摆弄的电线简直是小孩的玩具！这才是真正的天线，能够连接到世界尽头！如果连它们都无法接收到极地曙光城的信号，那还有谁能接收到呢？

“等等！”萨韦利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你难道要走正门？走刷卡通道？”

“我才不管，”阿尔乔姆说，“正门就正门。这是无线电，明白吗？天线！无线电站！那些发电机就是为了这个而修建的！为了供应无线电站！而不是居民区！压根就没有村庄！所有被埋在那里的人，全都是因为这个无线电站！你明不明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跟某人联络！也许就是跟你的乌拉尔！也许是跟亚曼托山的地下堡垒！红线那帮混蛋在跟外面联络！不然为什么要保密？……大叔，你愿意怎么样随便，我反正只剩下三个星期了，我必须知道真相。”

他把胳膊挣脱出来，继续前进。

“站住，蠢货！”萨韦利低声怒叱，“你上哪儿去？我们三个人怎么跟他们斗……咱们先坐下来，合计合计。”

“你们合计吧，我去侦察。”

阿尔乔姆在树下走了一段，已经看到了混凝土围墙，墙内就是无线电塔。必须想办法越过围墙……只能走大门吗？

不，不需要。有一个地方的树干伸到了围墙近前，阿尔乔姆猫一样爬上树，围墙上方架设着带刺铁丝网。但无所谓，阿尔乔姆已经不怕这个了。他用自动步枪捅了捅，能不能禁得住？可以。他抓住铁丝网，手套立刻被划破，裤腿也被撕开，腿上的伤口又涌出血来，但当时他却没有察觉。他翻到围墙另一侧，用那条好腿先着地，跳了下来。

一旦被人发现，他立刻就会被干掉。

但他落地的角度很好，没有被立刻发现。这个地方位于灌木丛中，为砖砌建筑和垃圾堆所遮掩，角落里甚至还停放着一辆挖土机，或许就是给建筑者挖尸坑的那辆。

一条惊觉的警犬低吼着从角落里冲出，直扑阿尔乔姆，他举起带消音器的步枪朝它脑门射了颗子弹，警犬呜咽一声就倒下去了。

阿尔乔姆慢慢摸到正门旁的警卫室后面，从后窗玻璃望进去。里面有两个人，穿着防化服，看不出是红线还是其他阵营的。

他绕到前门，敲了敲。里面的人打开门，立刻一人吃了一颗枪子。以血还血。是对是错，暂且不论，三个星期以后再说。

桌子上有台小屏幕，显示着大门和围墙的画面。阿尔乔姆将录像回放，看见了自己从墙上跳下的画面，好险……守卫们想必是碰巧转过身去，看漏了。一定是上帝给他打了掩护。

他找到写着“大门”的按钮，按下去，蹿到屋外。

直到这时，他才中了一颗子弹，一颗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避免的子弹。子弹射中了肩膀。他及时跑到了一堵墙下，捡回一条命。他紧贴墙根，用未受伤的臂膀举起沉重的自动步枪，胡乱地开了一枪。没有打中！又一颗子弹射到了头部旁边的墙壁，迸起的砖头碎屑击碎了防毒面罩的目镜玻璃。他跑到对面的墙壁去，结果触痛了膝盖，一阵钻心似的痛袭来，膝盖一软，跌倒在地。这时一梭子子弹射到身边的地面，激起阵阵灰尘，眼看就要射穿肚皮，门口突然有人持枪猛射。阿尔乔姆独眼一看——廖哈！多谢兄弟，引开了火力。

阿尔乔姆在扬起的灰尘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这时从建筑物里又跑出了三个人。他们全部穿着防化服，大概是临时穿上的，为此耽搁了一些工夫。廖哈藏到墙角后面，楼顶一挺机枪开始朝墙角扫射，压得廖哈不敢露头。那三人发现了阿尔乔姆，他还在地上爬，还差两步就能躲到掩体后面。阿尔乔姆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多亏一辆日系车从大门外急速闯入，漂移着撞到猝不及防的士兵身上，用车前盖将他们顶飞。楼顶的机枪调转枪口，对准日系车猛射。廖哈探出头，再次牵制住机枪火力。阿尔乔姆抓住机会，跑到了建筑物入口处。萨韦利跳下车，隐蔽到车后。他用狙击枪瞄准镜锁定了楼顶的机枪手，消音器两声闷响，楼顶的机枪哑火了。被汽车撞伤的一名士兵摇摇摆摆地站起身，用枪托重重地砸在廖哈的颌骨上，然后像个醉汉一样开始摆弄自己的自动步枪，想把昏倒在地的廖哈射死。幸好阿尔乔姆及时发现，朝他脸上射了一枪，救下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阿尔乔姆推开门，在走廊里疾走，有个人拿着手枪朝他冲过来，阿尔乔姆未及分辨，下意识地扣动扳机，那人仰面倒下，死了。战斗结束了。

周围变得空旷而安静，大院里也停止了射击。阿尔乔姆朝窗外望去，只见萨韦利用脚踢踹着另外两个被车撞死的人，检查他们是否已经断气。

建筑物并不大，只有一条廊道，几个房间。所有房门都四敞大开，有一条楼梯通往二层，那里是同样的光景。有一间控制室，但懂行的操控人员已经被阿尔乔姆顺手打发了。

操纵台上满是黑压压的按钮和硬胡子茬似的倒扳开关，虽然每个旁边都标注着俄文字母，但全是缩写，狗屁不通，没人能够破译。

阿尔乔姆坐到带小轮子的转椅上，摘下自己独眼的防毒面罩。

他将按钮乱按一气。哪个可以帮我接通极地曙光城，啊？

他似乎搞明白了如何切换频率。他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大海的呼吸：咝咝咝咝咝咝咝……

调到下一个频率：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如同肺结核隔离病房；如同那条黢黑的隧道，赤裸的野人在集体咳嗽，透过被丁字镐凿出的窟窿呼吸。他们哪儿也不想去，不愿意追随他到地上。他们说，无处可去，一切都被炸毁了，毒杀了，污染了。你自己一个人上去吧，你这个疯子。

咳咳咳咳……

砰！阿尔乔姆猛然一拳砸在操纵台上。

“工作啊！”

砰砰！

“工作，废物！工作，混蛋！你们在这里听到了什么？你们在跟谁联络？那些被埋在坑里的人是为何而死的？那些死在院子里的又是为了什么？！快工作！工作！”

砰砰砰！

咳咳咳咳……

咝咝咝咝咝咝咝……

这么巨大的天线！这么多无线电塔！整整十座！所有波段都能接收，都能发送！为什么你们这么大的耳朵，却听不见声音，该死的！

该怎样广播？该怎样向该死的世界解释这一切？难道七十亿人一下子全都被送下了地狱？！

萨韦利走进来。

“怎么样？我爸我妈还好吗？”

“不知道！不知道！”

“有人回应吗？哪怕一个人？还是说，我们白忙活了？”

“那些死人呢？他们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萨韦利沉默了，心存侥幸地用脚踢了踢被打死的无线电员的胳膊，但那人断然是活不过来了。

“算了，赶紧离开这儿。他临死前有可能通知了自己人，比如那两辆乌拉尔，很有可能。等援兵赶到，我们就完蛋了，廖哈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还活着吗？”

“昏过去了，被伤得不轻。我把他抬进车里了。总之，得赶紧走。把死人的枪捡起来，回家，好歹没白跑一趟。”

阿尔乔姆点点头。

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去任何地方他都再也无事可做。他已经无能为力。

他从转椅上站起身。膝盖已经不能打弯。眼睛干涩。在席勒站被手推车把手固定成半圆状的手指，如今已经被自动步枪重新定型，扣扳机的食指稍向前伸。

他走到无线电员跟前，拿走了他的手枪。他并不可怜此人，他死得算痛快的。他的制服上没有名牌，没有标志。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他拖着双腿走到院子里，捡起了一把自动步枪，然后是第二把。他想起楼顶还有一台机枪。但他不想再回到这个无线电中心了。

汽车车门全部敞开。廖哈哼哼唧唧地，恢复了意识。汽车收录机里传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响亮而清晰，跟操纵台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原本没有必要去那儿，原本可以不用杀死这些无辜者。何苦增加这些罪孽？三个星期之后的地狱审判全都得还回来的。

阿尔乔姆坐到地上，茫然环顾。

警卫室的门敞开着。一只手从门板后面伸出，手指抠进柏油地面。旁边是变压器间，挂着画有闪电的黄色警示牌，但两层楼高的无线电中心却又聋又哑。这里有什么好守卫的？为什么这里停着两辆乌拉尔运兵车？为什么要建这么多风力发电机？为什么要用挖土机挖坑埋尸？为什么把人们从地铁驱赶到这儿来？难道说就为了喂狗？为了搜捕逃跑者？

风机桨叶轧轧旋转，产生电力，供应配电板室，供应见鬼的无线电塔。

将灵魂磨成粉末，将生命碾成灰尘。

它们厌烦地叫着，叫着，将阿尔乔姆的肠胃缠到它们的桨叶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没用的聋哑电塔高耸在头顶。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阿尔乔姆从地上蹦起来，怀着满腔悲愤，瘸着腿全速跑向变压器间。他用枪托砸掉门锁，撞得铁门发出破钟一样的声音，闯了进去。他找到了带有无数指示灯和开关按钮的配电板，像一头笨熊一样，粗鲁地用枪托砸向配电板，指示灯咯吱碎裂。

“为什么，混蛋？你们要这么多电干什么？！”

他将自动步枪倒握，把它当成一根大棒，抡圆胳膊朝配电板一通猛砸。

塑料碎片、玻璃碴子四处乱溅，保险装置摔到地板上，屋里的灯熄灭了。

他抓起一团儿童玩具似的彩色导线，使劲儿往外拽。

阿尔乔姆心里烧着一团野火，五脏六腑全部绞成一团，怎么都冷静不下来。他只想把这些彻底捣毁，连根铲除，把这该死的没用的无线电站送去见鬼，宁肯让这些电流通到大地，通到太阳，通到宇宙，也不要注入这台绞肉机。

眼泪也许能帮助他缓解，但眼睛像干枯了一样。

“喂！过来！阿尔乔姆！”

他从熄灭的变压器间走到院子里，神经仍然紧绷着，尚未彻底摆脱狂暴、野蛮、阴郁的情绪。耳朵里嗡鸣不已，嘴巴里再次充满血液生锈的味道。

他看见萨韦利站在四敞大开的日系车旁，正冲他招手。

不知为何，萨韦利没戴防毒面罩。

“怎么了？”阿尔乔姆大喊，努力盖住耳朵里的嗡鸣声。

萨韦利喊了些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又冲阿尔乔姆招手。阿尔乔姆朝汽车慢慢走过去。

“啊？”

“过来，蠢货！”

萨韦利脸上的皱纹挤出奇怪的纹路。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无比恐惧。他的笑是疯子的笑，伴随着铁牙的闪烁。

“怎么了？”

“你没听见？”

阿尔乔姆终于走到跟前，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从汽车里面好像……好像……

他惊异地扭头看着潜行者，跳上前座，开始用颤抖的双手在按钮上胡乱摸索：怎么调大音量？！

“这是你的CD？你在耍我，混蛋？！”

“蠢货！”潜行者笑着，从打开的车窗朝里张望，“神童乐队和Lady Gaga你都分不出来？！”

音乐流淌出来。

音量不大，不是很清晰，混杂着咝咝的杂音，完全不像阿尔乔姆在地铁里听到的那种音乐。那不是吉他，不是破旧的钢琴，不是忧郁低沉的胜利日歌曲，较之于音乐更像是可笑的大杂烩，但活泼、有趣、鲜活，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节奏摇摆。而作为背景音的，是那熟悉的咝咝咝咝——这是无线电广播，而非CD！音乐——不是呼叫信号，而是音乐！有人在哪里听音乐！放音乐！他们不是在说：我们这里幸存下来了，你们那儿呢？而是在放音乐，好让其他人伴着这音乐跳舞。

“这是什么？”阿尔乔姆呆呆地问。

“这个，叫无线电！”萨韦利说。

“哪个城市？”

“鬼才知道！”

阿尔乔姆旋转按钮，切换频率。万一还有其他的呢？

很快就搜索到了。很快，也就一秒钟！

“呼叫，呼叫！这里是圣彼得堡，这里是圣彼得堡……”

在车里没法回应，因此阿尔乔姆继续朝前调。有人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叽里咕噜，好像嘴里塞着蘑菇一样。

“英语！”萨韦利猛拍了一下他受伤的肩膀，“英语，明白了吗？！连那帮混蛋也活下来了！”

咳咳咳咳……

“Berlin……Berlin……”

“喀山……是否收到？收到！这里是乌法……”

“符拉迪沃斯托克呼叫米尔内岛……”

咿咿咿咿……咝咝咝咝……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公民们，大家好……能收到信号的人……”

阿尔乔姆被充裕的无线电信号灌醉了，起身离开收录机，瞪大眼睛看着萨韦利，用打结的舌头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砸碎了……配电板……应该是把电路切断了吧？反正我想这样干来着。”

“对了，就是电路被切断了。”

“什么……我不明白。”

“这还不明白？！”

“怎么了？”

“你以为这些无线电塔是干什么用的？”

阿尔乔姆从车里跌出来，仰起头，看着插入天空的巨型天线。它们跟半小时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现在都断了电。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你把它们切断了，无线电就活了？整个大地都活了！这说明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是干扰器！”

“什么？！”

“无线电干扰器！它们发送干扰信号！在所有波段发射大功率干扰信号！”

“那会怎么样？”

“整个无线电空间都会被屏蔽！整个！全世界！就跟过去一样！”

“全世界？”

“真是个傻纸（子）……”后座的廖哈用无法闭合的嘴巴有气无力地说。

“全世界，老弟！整个无线电空间！你明不明白，全世界都还活着！只是我们以为它们不在了！而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这些干扰器！但世界真真切切还活着呢，明白了吗？！”

[20]英国电子音乐乐队，1990年成立于英国的埃塞克斯郡，以大节拍、朋克舞曲和另类舞蹈闻名世界。

[21]此路原名弗拉基米尔大路，是沙俄政府向西伯利亚流放政治犯的必经之路。1919年苏维埃俄国当局为纪念这些反专制斗士而将其更名为“Шоссе Энтузиастов”，意为“献身者公路”。另有译法译为“热情公路”或“狂热者公路”。

第十六章
最后的联络

“该整（怎）么办？”廖哈艰难地调动受伤的舌头，问道。

“什么怎么办？”阿尔乔姆回头看他，一下子几乎没认出来。廖哈半躺半坐，防毒面罩掀到额头，嘴里在向外淌血，手里握着一瓶打开的私酿酒，是萨韦利给他消毒用的。

“给我也来一口。”阿尔乔姆喝了点酒，但没起什么作用，还一不小心把廖哈的碎牙喝进了嘴里。他看一眼瓶口，全被染红了。他又闷了一口。

“走！”萨韦利咚的一声坐在毛皮座垫上。

“去哪儿？”阿尔乔姆把头转向他问。

“去哪儿？还能去哪儿？”

“回去？回莫斯科？”

“回什么莫斯科？你傻啊？向前！去叶卡捷琳堡！回家！”

“现在？”

“现在，朋友，现在！趁那些杀人凶手还没回来！”

阿尔乔姆默想片刻，从车里探出头，朝地上唾了一口：“那人们怎么办？”

“什么人们？”

“地铁里的人们。他们怎么办？”

“他们怎么了？”

“应该……告诉他们，他们应该知道真相，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唯一活下来的，都是这些干扰器搞的鬼，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是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明白吗？我们可是有一个天赐良机，所有道路畅通无阻，燃料满满一箱，还有那么多桶备用的，万事俱备！还捡了那么多枪，子弹！机不可失！”

“可他们还会回来的，那两辆乌拉尔。他们会把一切都修理好，这些干扰器会重新工作，一切都会恢复从前的样子。到那时怎么办？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全世界都还活着，没有人知道他们可以从地铁里钻出来！”

“谁听到了算谁，明白了？人各有命！走不走？”

“谁能听得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人在听了……”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我的家乡，在广播！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什么地铁？地铁算个什么？这是我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两年多！”

阿尔乔姆踹开车门，钻出车厢。他仰起头，看着变成哑巴的电塔。廖哈灌了一口酒精，什么都没说。

萨韦利旋转收录机旋钮，里面传来呱呱的说话声，还夹杂着颤音。

“巴黎！”萨韦利说，“咋样？想不想去巴黎兜一圈？”

“想。”阿尔乔姆说。

“去找法国妞！”萨韦利粗野地打趣道，“走哇，怎么不走？”

“我养父在地铁里，我妻子也在地铁里，还有……所有人都在地铁里！我难道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走了？把他们留在那儿？”

萨韦利转动钥匙，汽车发动起来。

“随你便吧。反正我在地铁里既没有养父，也没有义母。除了妓女，我在地铁没有熟人。但妓女未必肯跟我走，她们更喜欢生活在黑暗里。”

“你怎么知道？妓女不妓女的……”阿尔乔姆的血液开始发烫，“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窝在地铁里！人们只是以为他们无处可去！红线，混蛋！他们把人们锁在地铁里，关起来！把整个世界藏起来不让人们知道！你觉得这样对吗？”

“无所谓。”

“无所谓？”

“就是无所谓，明白了？地铁怎么样，地铁里的人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谁把谁关在哪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一点，如果我们再在这儿耽搁十分钟，所有人都会被拖去喂狗！听我一句，别再逞什么狗屁英雄了！上车，走吧！”

阿尔乔姆沉默片刻，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我不走。我没法抛下地铁里的所有人去什么狗屁巴黎……我应该把他们放出来，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他们被蒙在鼓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那些隧道、内讧、蠕虫……一切的一切，全是徒劳！生存空间、战争、蘑菇霉菌、饥荒……四万人！活生生的人！不光是我养父，不光是……还有其他人，所有人！得把他们放出来！”

“随便你。”萨韦利回答说。

阿尔乔姆沉默不语，头痛欲裂。他伸手向廖哈要过酒瓶，又吞了一口夹杂着碎牙的酒精。

“那你也随便吧。”

“你打算怎么干？”

“留在这里，想办法把这些电塔毁掉。”

“怎么毁？”

“不知道，他们这儿也许会有手雷什么的。”

“呵呵，手雷。好吧，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恕不奉陪。”

阿尔乔姆点点头。

“喂，看热闹的！”萨韦利转向廖哈，“你跟谁走？”

“我留下，”第一门徒用被鲜血染红的嘴唇说道，“我没你那么绝情。”

“那你也去死吧，”萨韦利说罢，又转向阿尔乔姆，“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你不是着急赶路吗？”

“我这里有绷带和酒精，而你，什么都没有。”萨韦利叹口气道，“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会嘴硬。还有，这些止痛片每人嚼几片，已经过期了，但医生说了，最重要的是信念。算作临别礼物吧。”

将阿尔乔姆肩膀射伤的那颗子弹还好没钻进肉里。萨韦利帮他往伤口上浇了点酒精，缠好绷带。还不错。廖哈也用酒精漱了漱口。每人吃了几片过期的止痛片。

“你这是多管闲事。”萨韦利对阿尔乔姆说，“刚才你已经救了所有人一次了。孤独的牛仔，该死！”

阿尔乔姆耸耸肩。

萨韦利关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掉头。当半个车身驶出大门时，他最后一次刹车，从车窗探出身来：“你们会被干掉的，蠢货！”

“随便吧！”阿尔乔姆对着喷到脸上的汽车尾气说。

****

阿尔乔姆和廖哈徒手将大门关闭。如果敌人发动突击，他们能撑多长时间？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你留下来干什么？”

“那个，我懒得折腾。我们尽快把这事料理好，然后回家。也许还能躲过一劫。”

“我去找找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阿尔乔姆……我脑袋都快想炸了，他们为什么要建这些个干扰器？”

“这事你应该去问红线。也许是为了向所有外人宣告，地铁是他们的，他们才是莫斯科的统治者？也许他们是在准备攻击汉萨，为此争取外部援助。你看见他们的装备了吗？全地铁除了他们谁还有这些？”

包括大剧院站出现的装甲车，阿尔乔姆对自己说。他们不是干掉了帝国全副武装的潜行者吗？难道说，已经开战了？

别看他给廖哈解释了，实际上自己仍然糊涂着：怎么可以这样做？把四万人囚禁在地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目的能驱使他们这么做？

“你去楼顶，那里有台机枪。你负责监视路面。”

阿尔乔姆又一次一瘸一拐地走过无线电员，冲地上的尸体问：“你们的手雷放在哪儿？”

武器架是空的，刚才拉响警报的时候他们就把所有武器都拿走了。几个房间，一个里面是通铺，一个里面是厨房，都藏不了东西。再次走过操控室时，他朝里面望了一眼，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四下阒寂无声，灰尘在空气中悬浮。

只有遗憾。

等着吧，梅尔尼克上校，你这没腿的老家伙，等你听到了解冻的无线电，你想道歉都没机会了。我倒是真想活着回到莫斯科，跟你一块儿坐在收音机旁：看吧，老爹，回想一下我们的对话。没错，我就是个精神分裂，我就是个疯子，我就是配不上你的宝贝女儿。可是，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你自己听听吧，听吧，听吧。别皱眉头。听到了？对，这是圣彼得堡，这是巴黎。没错，这儿还有说英语的。这是符拉迪沃斯托克。这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

还不知道红线什么时候安装了这些干扰器。干扰器！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没错，没错。你不像我，你肯定知道干扰器是什么东西吧，啊？你知道，但你却没想到。我们原本以为，游骑兵把他们的门牙都磕断了，以为地堡一战让他们吓破了胆，我们折了一半弟兄，就为了地堡不落到他们手里。可实际上，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地堡。他们的野心比这要大得多。有没有可能，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争夺地堡只是他们的障眼法？为了牵制我们，用一场攻坚战削弱我们的力量，从而忽略了他们的主要企图？啊？

阿尔乔姆摘下了无线电员的防毒面罩，换下自己的独眼面罩，走到屋外，绕过楼房，走到无线电塔旁边。电塔底部被牢牢地栽入混凝土地面，另有钢缆从各个方向将其固定在地上，既无法锯断，也无法推倒。最近一个电塔附带一个钢筋焊成的梯子，他爬上去，想看看还剩下多少时间。

你到底还是疏忽了，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把干扰器遗漏了，把乌拉尔遗漏了，把战争也放过去了。你到底是老了。你当然可以不信我，因为我一根筋、神经病，但是你听听，听听无线电。你听听，然后告诉我，我们游骑兵眼下的任务是什么？是继续掏大粪，还是把人们带到地上？是为了让人们继续苟活在地下而白白葬送我们的弟兄，还是帮助人们找到地表辐射可以承受的生存之地？你问我图个什么？我什么都不图！我已经成不了摩西了，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再说我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在一个妓女面前炫耀！我已经来不及成为摩西了。再过三个星期我就彻底退役了。再过三个星期，我就要回到那个五月天，去找黄澄澄的小鸭子，去舔冰激凌了。而你呢，完全有机会成为摩西，没有人说残疾人就当不了摩西啊。

怎么样，啊？！

算了，见鬼去吧！

受伤的膝盖既无法打弯，也无法伸直。眼下，向天空攀登要和当时从隧道地狱爬上来时一样：瘸着腿，蹦跳着，用臂力牵引着。

他不停地向上爬，直到混凝土围墙以内的区域变成香烟盒大小。高处的风凶狠异常，拼命想把阿尔乔姆吹下来，尽管有钢缆的固定，电塔还是摇来晃去。他看见了木偶人廖哈，看见了玩具挖土机，看见了林间空地埋着死人的沙箱，看见了风车模型。

向西，通往城市的公路被空洞无神的高楼挡住；但向东，直到天边都一览无遗。萨韦利的车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归心似箭。不过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遥远的路面上似有几只甲虫在蠕动——难道是人？可惜，萨韦利把自己带瞄准镜的狙击枪带走了。

阿尔乔姆一边向下爬，一边想：你们之前都到哪儿去了呀，人们！

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找过我们？

无线电一直沉默这事儿也许还讲得通：红线安装了这些干扰器，使得地铁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和其他城市取得联系，所以无线电是空的。好吧，可是，既然还有地方有人幸存，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试着来到莫斯科呢？要知道，并没有其他地方的人来过地铁，不光阿尔乔姆从未遇见过，就连熟人当中也从未有人听说过。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关于你们一无所知，因为我们的耳朵被堵住了，眼睛被蒙住了，被囚禁在地底下，因为有人对我们说什么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可你们呢，难道你们对我们根本就不在乎？

他用好腿先着地跳到灰土地面，跛着脚快步走向大门口处的警卫室。也许那里有手雷？

“怎么样？”廖哈朝他喊。

“路上有人来了！从东边来的！盯紧喽！”

是其他城市的人来了，很期待……又或者，是前哨阵地派出侦察的人回来了？很快就会清楚了，很快。

眼看就到警卫室了，他突然心念一动。

挖土机！

这个大家伙肯定能把电塔推倒，用铲斗，或者拖拽也应该有效果。只要它能开动……

他从警卫室折回墙角，穿过被履带压平的荒草，单腿蹦到这个庞然大物身边。机身的黄色涂漆已经剥落，驾驶室的玻璃窗破裂了，舱门关不上了，机械臂铲斗垂头丧气地抵在地上，像一个脸朝下趴在床上的醉鬼。

它还能开动吗？

他爬上履带，钻进驾驶室。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没有方向盘，只有两个操作杆，不对，脚底下还有几个踏板，手边还有一些按钮。点火开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根电线向外伸着，分股的。试试？红接红，蓝接蓝。

这个破烂东西你们到底有没有用过？啊？！

阿尔乔姆把裸露的电线端口连接起来，机器像是苏醒了，机身一颤，震动起来，喷出一股黑烟。阿尔乔姆试探性地踩了一个踏板，本想开动，机身却停止了震颤，复归平静。它又睡过去了。

是阿尔乔姆哪里搞错了吗？防毒面罩下面变得无比闷热。是我把它搞坏掉了？

他逐一审视了驾驶室里破碎不堪的仪表：燃料箭头指向零。

完了。

风力发电机的吱呀声再次传来，敲击着耳膜和神经。

防毒面罩的目镜蒙上水雾，时间在流逝，而他依旧束手无策。不光自己白留下来了，还把第一门徒也搭进来了。他绕着挖土机转了一圈，找到了油箱，气得朝里喊了一句脏话。

他拖着伤腿再次返回警卫室。也许那里能有些有用的东西？掷弹筒什么的？

当然没有什么掷弹筒，只有两个死人：一个倒在门口，想往外爬；另一个倒在屋内，眼望着天花板。两人身边都没有炸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萨韦利是对的。

阿尔乔姆拿这些无线电塔无可奈何。

它们站在这儿，从前，现在，以至永远。乌拉尔运兵车会返回，不明身份的士兵会将两个白痴射杀，拖去喂狗。他们会换上新的保险丝，接好被扯断的电线，那些可以连到天边的天线会再次发出噪音合唱，用自己的絮语掩盖任何呼喊。

那些已经适应地下生活、接受地球已经毁灭这一事实的人们，再无需转变任何观念。他们甚至来不及听到任何东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线电里就又开始播放最流行的结核病房曲目。活生生的世界一闪即逝。地铁居民再次变回正常人，阿尔乔姆重新变回神经病。

“怎么样？”廖哈从楼顶喊。

“没办法，暂时没办法。”阿尔乔姆回答。

暂时。

现在走还不晚。放弃这个诅咒之地，假扮成汽车残骸里死掉的乘客，避过疾驰而过的乌拉尔运兵车，沿着路边爬回莫斯科地铁，在那里苟延残喘。还剩下三个星期，又或者两个。

他回到无线电中心，再次走过操控室，把房间挨个检查一遍，用手捶门，用脚踹架子和凳子。在哪儿？难道什么都找不到？该怎么把你毁掉？该怎么把你捣烂？混蛋！沉默的无线电员在脚底下绊来绊去，阿尔乔姆疯狂地将他拖到一边，无线电员诚心作对似的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又走回院子。还有哪里没有找过？他跑到无线电中心后面，翻看了灌木丛，拨看了荒草，然后又回到被捣毁的警卫室。断了电的监视器只显示着灰色屏幕，屏幕里的一切还是原样，只是更加扭曲，更加愚蠢。假如有电，至少还可以监视一下周边情况。假如有电，就可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变压器间。

他把门敞开，找东西顶住，以免被呼啸的风关死。刚才我太冲动了，对不住。能修好吗，嗯？假如有电，就可以……也许，这是唯一能做的了……

所有波段……

你们不是向所有波段发送噪音吗？是这样工作的吗，你们这群混蛋？

所有波段——短波，中波，甚至长波，但不是发送语音、音乐或者呼叫信号，而是咝咝咝咝。如果没办法拆除你们，那能不能想办法让你们开口说话？

戴着厚厚的橡胶指套的手指十分笨拙，自己的影子像叛徒一样挡住光亮。蒙上水汽的目镜开始向下滴水。我刚才毁掉了什么？阿尔乔姆开始连接被扯断的导线，将保险装置回复原位，想让它们重新工作。但不行，还是没电。发电机在叫，却没有一丁点儿电。

“廖哈！廖哈！”他蹿出院子，“电路你懂吗？”

“怎么了？”

“下来一下，看看。”

足足过了漫长的两分钟，廖哈才走进屋。

“都让你搞坏了，你这野蛮人！”

“你会弄吗？”

“一般般。我当年本想当电工来着，这职业很有油水。只可惜没机会，电工有自己的帮派。”

阿尔乔姆将头探到大门金属条之间向外看，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那些甲虫还没爬过来？还是说他们错过了路口？

第一门徒对着配电板鼓捣起来，一边重装保险丝，一边嘟嘟囔囔。屋顶的灯泡晃晃悠悠，仍然没有反应。

“算了，听见没？别弄了，算了。你做不来，我们回家吧。”

阿尔乔姆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睛盯着灰色的混凝土围墙，心里明白：这里根本没有回家的路。之所以这么轻易就翻进来了，就是因为这是个陷阱，进来容易出去难。一个捕兽夹，野兽被诱饵所迷惑，机关触发，粉身碎骨。

“那我做得来什么？一辈子倒腾猪粪？起开，挡住我光线了！”

“你这个混蛋，我培养你做第一门徒，你却不知好歹。”

“你觉得好笑吗？不如我培养你做我的门徒吧？我还告诉你，我妈说了，我是干大事的呢。”

廖哈用指甲掐住什么东西，喀嚓一划。

灯亮了。

心脏一阵狂跳。阿尔乔姆抓住廖哈，用力将他抱紧。

“太棒了！你才是救世主！是你，不是我！你去盯着道路！”

他跛脚走向无线电中心，发现缓冲区内也亮着灯！他闯进操控室，坐到转椅上。谁来告诉我这些狗屁缩写是什么意思！这些按钮都是干什么用的？他耐着性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眼睑上的汗滴眨巴掉，开始逐一审视标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终于找到一个扳倒开关，上面写着“ген.пом. УКВ”，“УКВ”的意思是超短波，那么“ген.пом.”就应该是“генератор помех”的缩写，意即“干扰器”。顺此往下，又先后找到了“КВ”（短波）和“ДВ”（长波）。由于操纵台并不专业，所以不同波段干扰器开关的位置并不规则。阿尔乔姆戴上耳机，噼啪噼啪把所有波段的干扰器开关统统关闭：这下就应该没有咝咝声了吧。

把咝咝叫的毒蛇从所有波段赶出去……是这样吗？好像是。

现在呢？

电塔如同钢铁森林一般矗立在窗外，每个上面都像爬满藤蔓植物一样缠绕着天线，它们就用这些天线捆绑住各个波段，吸取它们的汁液。它们之所以有这么多，就是为了同时吞没所有来自远方的声音。

也就是说，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将其取代？

他用手指在操纵台上摸索着，打开超短波、短波、中波、长波，所有波段的广播。

阿尔乔姆摸到了耳机上的话筒，把它弯向嘴边，又顺着耳机的导线，摸到了操纵台上一个带指示灯的按键，按下去，咳了一声，耳机里也传来一声咳嗽。

他对着整个星球的耳朵清了清嗓子。

他停下来，扯掉防毒面罩，他要让全世界清清楚楚地听到他阿尔乔姆，听到他的每一个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里是莫斯科。你们能听到吗？圣彼得堡？符拉迪沃斯托克？沃罗涅日？新西伯利亚？你们听到了吗？这里是莫斯科！我们还活着！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听到过我们……但我们从来没听到过你们。我们以为，就剩下我们了，我们一直以为……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没有了，明白吗？该怎么说呢……你们之间一直在互相联络……而我们在这里……上帝啊，感谢上帝，你们还活着！你们还在……我听见你们在唱歌。你们过得怎么样？我们这儿……这么多年……一直在地下，连头都不敢往地面上探一探。我们以为已经无处可去，相信吗？我们没有广播，没有信号。有一帮混蛋搭建了干扰器，在莫斯科，巴拉希哈，把你们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我们一直是聋子，是瞎子，在地底下憋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而我总共才二十六岁……我的名字叫阿尔乔姆。你们试着找过我们吗？我一直在找你们……我们在找你们。我们以为，全世界都毁灭了，整个地球都……我们无处可去，只能窝在地底下……但我们一直在找，从未放弃希望。你们怎么样？你们在跳舞……真想去找你们啊。你们那里可以不用戴防毒面罩吗？你们那里空气怎么样？我们对你们一无所知，二十年来一直孤独地生存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活在黑暗里？活在地底下？我们会找出幕后的主使者。我们会摧毁这些该死的干扰器。那样，我们就又能和你们在一起了。这里是莫斯科。我们会加入你们，加入全世界。我们还活着，听到了吗？你们活着，我们也活着！这里也许会有你们的亲人。我们这儿有四万人幸存，你们那儿呢？我们会重新组成一个国家。会像从前那样，在地上生活，像人一样生活。我……我有那么多话想对你们说……我设想过一百遍该说些什么，可现在全忘了。希望你们能听见我，我会尽可能地多说一会儿。之后我也许就会被杀死，被那些安装干扰器的人杀死，就是他们将我们和你们隔绝开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我们会尽量多撑一会，但这里总共只有两个人，而他们……红线的人……你们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你们的幻觉，或者恶作剧。这不是恶作剧，我是真实存在的，我叫阿尔乔姆。如果我被杀了，莫斯科如果有谁听到，请把人们带到地上。你在听吗，莫斯科？汉萨？波利斯？所有还没有放弃的人……所有还在监听收音机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我们都被蒙骗了，我们所有人。其实早就可以走出地铁了。开车，走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便去哪里！甚至是巴黎……或者叶卡捷琳堡。红线把这一切都隐藏起来了，可是他们为了什么呢？为了断绝希望吗？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想不通。我们根本……我们根本可以过正常生活。所有人全部走出地面，像从前一样生活！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生活！听见了吗？听着，我没有发疯。他们还活着……俄罗斯，欧洲，美国……所有人都在！你们自己听听！他们都在地面生活，我们如今也可以！”

他关闭广播模式，把话筒交给其他城市，摘掉耳机。他说的话有人听到吗？不知道。

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让人们听听其他城市吧，听听地球的声音。

****

“阿尔乔姆！有人来了！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戴上防毒面罩，抓起自动步枪，冲出大楼，枪管插入风中扬起的灰尘。

大门外站着三个人。

三人全部高举双手，以示没有敌意。他们的防毒面具十分简陋，而且都摘了下来，用吊带挂在胸前。身上的防化服应该也是自造的，非常合身，不像老式军用的那样松松垮垮。其中两个年轻人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弟。第三个是壮年男子，留着白胡子，长长的灰色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两个小伙子相视而笑。

“真的有人，爸！我就说吧，我听见过！”其中一个看着年长者，得意地说。

“你好。”年长者冷静而自信地向阿尔乔姆打招呼。

阿尔乔姆没有放下枪管。

他仔细审视来访者。两个小伙子面色红润，头发利索，土造的半截枪放在地上，双手空着。他现在可以隔着门栏一梭子将他们全部射杀。

但来人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小伙子们微笑着，对彼此微笑，也对阿尔乔姆微笑，像傻子一样，像外来人一样。他们的父亲目光深沉，无所畏惧，他的眼睛是蔚蓝色的，炯炯有神。他们的左耳戴着一只银耳环。

“你们是谁？”阿尔乔姆隔着防毒面罩问。

“这里已经是莫斯科了吧？”白胡子问，“我们要去莫斯科。”

“这里是巴拉希哈。你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白胡子沉稳地回答，“我的小伙子们坚信，莫斯科有幸存者，说他们在呼救，所以我们就收拾了东西过来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

“穆罗姆。”

“穆罗姆？”

“一座城市。位于弗拉基米尔和下诺夫哥罗德之间。”

“离这儿多少公里？”

“三百公里，差不多。”

“三百公里？你们一路走过来的？你们到底是谁？”

“我叫阿尔谢尼，”白胡子说，“这是伊戈尔，这是米哈伊尔，都是我儿子。伊戈尔跟我说，他捕捉过来自莫斯科的无线电信号。我们那儿的人都以为莫斯科已经是一片焦土了。他先说服了哥哥，然后哥俩又一起说服了我。”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通过无线电求救，有人在寻找其他地方的幸存者。见死不救，不是基督徒所为。不过依我看，你们这儿似乎也不需要我们帮忙。能借口水喝吗？走了太久了。”

“站住！原地别动！”

“抱歉，”阿尔谢尼微微一笑，“你们这里是秘密设施？”

“我们这里……”阿尔乔姆迅速瞥一眼廖哈，后者抬手示意，一切尽在掌握，“是秘密设施。路上有见过汽车吗？”

“遇上了一辆旅行车。我们朝它竖大拇指，可它却全速冲过去了。”

“竖大拇指？”

“对啊，胳膊横伸，拇指朝上，想让它停下，好问问路。”

“让车停下？”

“你们这儿没这习俗吗？搭顺风车？”

阿尔乔姆沉默不语，听着风力发电机的声响，思忖着其中会不会有诈。

“你们走了三百公里路到这儿来，就为了拯救不相干的人？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好吧。水不喝也罢，我们走吧。”阿尔谢尼对儿子们说。

“别啊，爸！你干什么呀？往哪儿走？”

“伊戈尔，”阿尔谢尼拍了儿子一巴掌，“不许顶嘴。”

“咱们至少得问问，莫斯科是个什么情况啊？那里真的有人幸存吗？还是说……你知道吗，大叔，我喜欢听收音机……的确有那么几次我收到了信号。像是‘这里是莫斯科，收到请回答，圣彼得堡、罗斯托夫’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阿尔乔姆重复道。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来人：他们装束奇特，双手高举，摘下的防毒面具上只有一整块玻璃，而不是两个椭圆形的玻璃目镜。然后他又看到了自己：站在门栏后面，戴着橡胶面罩，椭圆形雾气蒙蒙的眼睛，喝醉的，受伤的，吃了止痛片的。他还看到了自己戒备森严的枪管。

这莫名地让他想起了黑暗族，想起了在奥斯坦金诺电视塔观察台上的那天。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信，还是不信？

“等等。”

他走进警卫室，谨慎地按下开门的按钮。大门一阵咔嚓咔嚓。

三人仍旧站在原地，双臂仍然高举，枪仍然放在地上。

“进来吧。”

来人又彼此对视了一下。

“进屋吧，武器可以带上。我给你们……讲讲莫斯科的情况。嗯，那里有尸体。不必害怕。”

****

“我也不指望你们相信，换作是我，我也不信。即便是现在，我对自己所说的都不敢相信。我知道这是事实，却无法理解。”

“太酷了！”不知是伊戈尔还是米哈伊尔甚至抚掌称赞，“这才叫生活，这才叫冒险！你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地铁吗？！我们在穆罗姆的日子太无聊了，一点儿都不刺激！”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这么说……”阿尔谢尼拽拽自己的耳环，“你们要守在这儿，等着被人杀掉？”

“必须这样做，能撑多久算多久。总之……莫斯科的情况我都跟你们讲了。我们突击进来的时候，守卫也许没来得及发送求救信号。但现在红线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很快就会来了。你们回家吧，这不是你们的事。以后……如果你们愿意，你们还可以再回来，等这里一切了结以后。走吧，不要走大路。”

阿尔谢尼没有动弹。伊戈尔和米哈伊尔在硬板凳上激动地动来动去。父亲跟阿尔乔姆抽了根卷烟，哥俩儿看着眼馋，但没敢张口。

“我不想回家，爸！”伊戈尔或者米哈伊尔抗议，“我们留下来吧，我可以帮忙。”

“没用的，”阿尔乔姆说，“他们有多少人？也许有二十个，甚至更多，而且武装到牙齿，就算我们五个人也撑不住。再说……红线，有几千人，他们有军队，真正的军队。”

“留下来吧，爸！”

“走吧，没必要白白送死。走吧，回到穆罗姆，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你们的人……你们那里真的可以不用戴防毒面具在地面上生活吗？”

“真的。”

“还有蔬菜……能种？健康吗？”

“只是需要防雨，雨很危险。水靠净化。但大体上还好，番茄，黄瓜，都能种。”

“番茄是好东西。”

“听到帝国什么的感觉真奇怪，像是上个世纪。”

阿尔乔姆耸耸肩。他现在想，自己怎么会一下子没看出来呢，这三人绝不会是红线的侦察兵，他们跟地铁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像，简直像从火星来的。

“你们那儿……信仰什么？”

“我们没住市里，而是住在那儿的一座修道院里。修道院很古老，非常漂亮，就坐落在河边。圣三一修道院，一座真正的堡垒。白色外墙，天蓝色圆顶，漂亮极了。在那里没办法不信仰上帝。”

“归根结底，是信仰自己。”伊戈尔或者米哈伊尔慷慨激昂地说。

“你们真幸运，”阿尔乔姆羡慕地歪嘴一笑，“可我们这儿既不信上帝，也不信自己，毫无信仰可言。”

阿尔谢尼将烟头在某种史前鱼类的罐头盒里捻灭，站起身：“你应该去广播。你需要向人们讲述这一切，而不是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去吧。”

“我送你们出去。”

“不必，你……去广播吧，我们会竭尽全力让你尽量多说一会儿。”

****

“来了！有车开过来了！是不是他们？”

风累了，吱呀声也停止了，外面变得一片死寂，如同花园环路。在这寂静中，只能听到遥远的引擎声，但那声音听上去并不可怕。

“有几辆？”阿尔乔姆问罢，不等廖哈回答就又自己爬上铁梯。

车辆在高楼之间忽隐忽现——一，二，三——又看不见了。至少有三辆运兵车，至少。不，还有！还有两辆！整整五辆一模一样的运兵车，都是从莫斯科方向驶来的。脏兮兮的预制板楼房将它们掩护起来，并将声音隔断。它们距此约摸还有十分钟车程。

这些运兵车里有多少人？应该有五十人左右。车顶有机枪，也许还会有狙击手。如果他们同时发起强攻……阿尔乔姆的人恐怕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就会被全部射杀，拖去喂狗。

十分钟。应该立即下去，开始最后的联络。

必须说出一切。阿尔谢尼父子和廖哈会为他赢取时间，这些好人会帮他。现在不能再说一句废话了。

有人会听到他吗？莫斯科从未回应过。但收听无线电只需要收音机就够了，不一定具备应答系统。只要他们能收到就行，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远方隐约又传来一阵急促尖啸。

阿尔乔姆侧耳倾听，眯起眼睛。

声音来自东方，来自荒芜的俄罗斯大地——一个黑点朝无线电中心疾驰而来，后面扬起一股烟柱。它与无线电中心的距离比运兵车更远，但速度却比运兵车更快。是谁？

时间紧迫，应该立即爬下去，甚至应该跳下去！但阿尔乔姆无法将视线离开黑点，直至它变得足够大。好像是……灰色的？——是银色的！较之于黑点，更像一颗出膛的自动步枪子弹！是旅行车！

难道是萨韦利？

因为心急，阿尔乔姆的双脚在细钢筋上打了个滑。酒精和止痛片的麻醉效果已经过去，行动变得尤为艰难，他因此又多浪费了几秒钟。他本想招呼伊戈尔、米哈伊尔两兄弟，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来更快当些。兄弟两人这会儿都傻站在院子里，既害怕又兴奋。

“你们去二楼！从窗户射击！”他对两兄弟命令道，“廖哈！路面盯紧喽！”

他没有急着去广播，而是打开大门，跑上了公路。他们现在总共只有五个人，而且阿尔乔姆还得广播，假如萨韦利能来，那他一个能顶两个。只是，他真的是回来加入他们的吗？还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双耳嗡鸣。

运兵车连成一线，像一副纸牌。它们开着头灯疾驰，明目张胆。

矮小敦实的旅行车正冲它们飞驰而去，看那架势像要撞上去一样。

“绞肉机”的刀片停止了转动，正等着往里头塞入活人。

阿尔乔姆对萨韦利使劲挥手：快！等着你！然后转身跑回大门里面。

当运兵车的咆哮声已经近在耳畔时，公路上响起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子弹旅行车率先到达路口，高速漂移着驶入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

正是萨韦利。

萨韦利！

“那个，我决定延迟休假……”说话间，他转到后备厢，取出一挺机枪，“干完这一票，我再走不迟。”

阿尔乔姆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他，亲吻他那皱纹纵横的老脸。

结果他却对萨韦利说：“逞狗屁英雄。”

萨韦利冲他一挤眼：“我们还能从它们的‘乌拉尔’上面多抽些燃料呢！”

“燃料？你的车是烧柴油的？”

“对，柴油。”

“拿一桶给我！”

“干吗？”

“快拿给我！柴油！”

阿尔乔姆从萨韦利手里接过一个小塑料桶，不由分说，拿上就走，边走边不停地朝围墙瞟去——他们会从哪儿爬进来？会跟他一样吗？——他来到了昏迷的挖土机旁边。

喝吧！阿尔乔姆把柴油从塑料桶灌进挖土机干渴的喉咙。喝吧！你也想喝个痛快，是不是？就算是混着碎牙的、沾着血的也没关系，是不是？喝吧，喝完这杯壮行酒，再干他一票！他爬上了履带。

“你要干吗？！”

“让这些电塔去见鬼！”阿尔乔姆一边接导线，一边祷告似的说。他的声音谨慎而低沉，好像在跟地雷说话似的。

运兵车的声音已经逼到了路口，然后停止了。士兵们已经下车了吗？阿尔乔姆踩下踏板。

来啊，动起来啊！

挖土机震颤着抖动起来。好像刚睡完午觉的人，伸个懒腰，打个哈欠，醒过来了。它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操作杆在这儿：前边两个，座位两侧各有一个。他推动一个，机械臂抬了起来，又推动另一个，机械臂转向围墙，铁铲轰地砸下去。

“用前边那两个！”萨韦利朝他大喊，“这跟坦克是一样的！下来！笨蛋，下来！让我来！”

萨韦利蹿上履带，把阿尔乔姆踢出驾驶室，自己坐好，双手各抓住一个操作杆，两臂向外一开，挖土机——这个足足有五十吨重的大家伙——突然原地转了个圈，跳舞一般兜起圈子来。

“爽！履带！都快让我想疯啦！”萨韦利开心地大笑，“从哪儿开始？”

“最边上那个！快！”

不明身份的士兵也许已经在围墙外分散开来，也许已经在扔抓钩爬墙，而狙击手也已经就位。抓不住这一秒，就输掉了永远。

他全速朝楼里跑去，全然忘了膝盖的伤痛。快！快！

树林间似乎有人影晃动。有人从大门旁边一闪而过。

“无线电里有人说话！有人在呼叫！”伊戈尔、米哈伊尔兄弟从二楼高喊。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要不要射击？”廖哈从楼顶喊。

起死回生的挖土机从二楼操控室的窗子旁边缓缓爬过，周身被黑色尾气笼罩，已经抬起了自己那布满尸斑的独臂，准备发出雷霆之击。

“呼叫，呼叫！紧急呼叫！”压抑的蚊子鸣叫从耳机里传来。

都到这会儿了，谁这么火急火燎？！

你们早干吗去了？为什么之前像嘴里含了水一样，一声不吭？

无法呼吸。阿尔乔姆将窗户一把拽开，大口呼吸着香甜的柴油尾气。这时，他听到门外扩音器的喊叫：“命令你们！立即！撤出大楼！放下武器！保证不杀！否则！”

阿尔乔姆朝窗外挥手高喊：“最远处那个！”

挖土机轰鸣着，舒展生锈的筋骨，向指示的地方开过去。它的力量够大吗？运气够多吗？

“阿尔乔姆！”放在桌上的耳机拼命呼喊，“你听见我了吗，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缓慢地拿起耳机，极不情愿地将它们戴到耳朵上。

楼顶的机枪响了一阵……是为了警告？还是强攻已经开始了？

“谁？！”

“阿尔乔姆！是我！我是飞鼠！飞鼠！阿尔乔姆！”

“什么？”

“飞鼠，阿尔乔姆！是我！熊猫血！听清了吗？是我！”

“是你？你听见我了？你听见了？红线把无线电屏蔽了！我没疯！整个世界都还活着！只有我们窝在地下，白痴！我现在就把这些干扰器统统干掉！你告诉梅尔尼克……告诉他……就说我……”

“等等！你听见了吗？等等，阿尔乔姆，不要！快住手！”

“我没法停下！没时间了！红线把我们包围了，马上就要强攻了。我们要死在这儿了，但我们还来得及捣毁干扰器……”

“不会！他们不会！我们可以……跟他们交涉！你不要动任何东西！”

楼顶机枪再次响起，楼内也发出枪响——二楼也开始射击了。

“跟谁？红线吗？你们能交涉？！”

“他们不是红线！不是红线，阿尔乔姆！”

窗外爆出一声剧烈的轰隆声，然后又是一声。有什么东西发出魔鬼磨牙的声音，似乎有一道铁幕，从地平线轰隆升到天际。疲惫的钢铁之躯发出尖利的呻吟。电塔缓慢而雄伟地轰然倒塌，倒在楼房前面，几乎横亘了整个院子，整个大地猛然一颤。

“来不及了！已经开始了！都见鬼去吧！”

“不要！不能毁！我知道！我们知道干扰器的事！那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让他们停止进攻！我会让他们停止！不会有强攻！你一定要等着我，阿尔乔姆！等着我！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子弹撞击声和呻吟声。

“他们是什么人？说！为什么？！”阿尔乔姆扯下耳机，向窗外探身查看。

一个灰衣人的身子从围墙上垂挂下来，被射死在了带刺铁丝网上。他似乎想解开被钩住的身体，但双手已经失去了力量。挖土机再次怒吼着扬起巨爪。

“停止射击！停止强攻！我是游骑兵！梅尔尼克！”飞鼠在耳机里不知冲谁喊道，“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他们会暂停！你也住手！我现在就赶过来！听见了吗？阿尔乔姆！”

楼顶的机枪安静下来——是灰衣人退下去了，还是廖哈被狙击手干掉了？

轰！又一棵“猴面包树”的混凝土根脉脱离了干涸的大地，树冠脱离了云层，痛苦而极不情愿地倒下。

你我是同血弟兄，是吧，飞鼠？如果你不是，那还能有谁？

“停下！停——下——”阿尔乔姆整个身子探出窗外，以便萨韦利能看见自己。

挖土机陷入沉思，已经被砍倒的电塔贴着窗户缓慢地倒在地上。阿尔乔姆吐出一口长气，相信了耳机里的人。他没法不信。

“我等着你，飞鼠！”

****

“您多大岁数？”米哈伊尔问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终于把兄弟俩分出来了：弟弟伊戈尔个头较矮，更加秀气些；哥哥米哈伊尔更粗犷，更豪放些，由于块头的关系动作更缓慢些。

“二十六，”阿尔乔姆说，“三月份生的。”

“白羊座？”伊戈尔问。

“不知道，三十一号，再晚一天就赶上愚人节了。也许我应该在娘胎里多待一天的。”

“白羊。倔。”

“二十——六？”米哈伊尔浮夸地扬起两道黑眉，“我去，看着不像。”

“看着像多大？”

“不知道，四十？”

“谢谢你啊混蛋。”

“你别听他胡说。”阿尔谢尼拔下一根胡子，“在他们俩看来，所有人只要一过二十，就全部四十开外。”

“那你们多大？”

“我十七。”

“我十九。”

“真是怪事。”阿尔乔姆想了想说，“你们俩还不到二十，可你们却是在地上出生的。”

****

当阿尔乔姆看见停在门口的车子时，不禁大吃一惊。

正是那辆装甲越野车，在特维尔大街追杀他并向他射弹示威的那辆，绝不会错。沉重的车门打开，没戴防毒面罩的飞鼠跳进尘土地面：“只有我一个！让我进去！”

越野车关上车门，倒车后退至献身者公路，风力发电机旁。

阿尔乔姆看一眼监视器，然后开了个门缝。飞鼠晃晃脑袋，鼓起腮帮，斜眼睨着阿尔乔姆，抱了抱他：“你看起来糟透了，兄弟。”

“没办法，露天作业。”

“嗯。工作狂，你捅了大娄子。”

“什么？”

“老头子会骂死你的。我们去操控室吧。”

阿尔乔姆带着飞鼠进屋。阿尔谢尼父子三人在楼道里戒备。廖哈从楼顶监视着树林后面。萨韦利在挖土机驾驶室蜷缩成一团，以免被狙击手锁定。灰衣人尽管答应停火，却没有开出条件，还是小心为好。

“他们是谁？”飞鼠狐疑地朝陌生人一扬下巴。

“他们是人，兄弟，从另一个城市来的活生生的人。他们从穆罗姆来，来拯救我们的。”

“穆罗姆？”飞鼠问阿尔谢尼，“是在北边吗？”

“莫斯科以东。”阿尔谢尼回答。

“你们要把我们从谁手里拯救出来呢，老爹？”飞鼠问，“长角的魔鬼吗？”

“当然是从像你这样的人的手里，难不成是从我们手里吗？”阿尔谢尼毫不示弱。

“你的梅尔尼克在哪儿？”阿尔乔姆绕开躺在地上的无线电员走进操控室，“我还想骂人呢……”

他背对飞鼠只不过一秒钟的工夫。

几声急促的扑哧声、咕咚声。

后背陡然涌起一股寒意，急回头一看，三个外来人已经全部横尸地上。飞鼠像灵猫一样在三人中间穿行，朝每人头上又补了一枪。

等他看见阿尔乔姆，立即把斯捷奇金手枪扔掉，举起双手。

不过半分钟，他就永远地结束了三条人命。

“你……你这个畜生……为什么……”

阿尔乔姆自动步枪的准星钩在防化服上，双手哆嗦不止，但飞鼠耐心地等着，直到阿尔乔姆用枪口对准他。

“他们……从穆罗姆来……是来拯救我们的！你这王八蛋！”

“冷静，冷静，阿尔乔姆，别这样。”

“混蛋！你他妈的疯了？”

“听着，冷静，没事了，没事了。”

“什么他妈‘没事了’？你杀他们干什么？！”

阿尔谢尼和伊戈尔脸上的笑容还未消退，额头有个洞，嘴角仍在微笑。米哈伊尔面容严肃。地板被黏唧唧的液体覆满，鞋底想不踩到都没办法。

“他们是奸细！我有命令，阿尔乔姆。”

“什么命令？谁的命令？”

“关于对暴露军事秘密的惩戒，来自梅尔尼克的命令……你让他给你解释吧。”

“跪下！双手抱头！让我看见！跪着走进去！这边！快！你的梅尔尼克呢？他在哪儿？！”

“给我耳机……我就在这儿，放心，我什么都没做。马上……让我接通。好好，别激动，我理解。上校同志？”

“耳机放在桌上！滚！去角落里！”

“阿尔乔姆？”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阿尔乔姆，你在吗？”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数到三，你听见了吗，你这个老混蛋……这里在搞什么？为什么要给莫斯科罩上盖子？为什么要把世界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为什么对我撒谎？为什么？！你这个混蛋……老瘸子……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那不是盖子，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将所有难听的话全部吞进肚里，“那不是盖子！是盾牌！”

“盾牌？”

“盾牌，阿尔乔姆。这些干扰器的目的不是要把世界藏起来，而是要把莫斯科藏起来。”

“为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战争还没有结束，阿尔乔姆。幸存下来的不只我们，还有我们的敌人：美国、欧洲、西方，他们还存有核弹。他们之所以没对我们赶尽杀绝，只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已经死绝了，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认为一切都被毁灭了！一旦暴露，不管以任何形式——无线电、渗透、奸细——我们就会立即化为齑粉，所有人都会。你听见了吗？不可以捣毁那些干扰器！我不准你这么做！”

“战争早就结束一百年了！”

“战争从未结束，阿尔乔姆，从来没有。”

第十七章
完全正确

一切都留在后视镜里了——无线电中心，十座幸存的无线电塔，铲斗仍然高举、终究未再砸下的挖土机，从献身者公路拐向巡逻公路的致命弯道，不是三辆，也不是五辆，而是整整六辆车头长着獠牙、车顶装着机枪的装甲重卡，一长队不明身份的士兵和一长串重新迎风转动的螺旋桨。所有这些都被留在了后面，全部挤进了灰尘弥漫的一方镜片里。它们原本很庞大，如今却很渺小了。唯独没有钻进来的，只有阿尔谢尼和他的两个儿子。

“他们怎么办？”阿尔乔姆问，“至少应该把他们葬掉。”

“自会有人处理的，”飞鼠说，“不用操心。都过去了，放松些。”

同样没被收入镜中的，还有那个野狗尸坑。

萨韦利和廖哈并排坐在宽敞的后排座位。阿尔乔姆在交易自己的豁免权时，把两人作为条件。萨韦利的日本车被拖在越野车后面，扬起阵阵灰尘。他不肯抛弃它。

“可疑分子，”萨韦利说，“我在路上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就觉得可疑。”

“他们是从穆罗姆走路过来的。”阿尔乔姆说，“他们那里有一座修道院，白色外墙，蓝色圆顶。”

“他们说，他们是从穆罗姆来的。他们说，他们是走路过来的。”飞鼠纠正他，“也许其实他们是被直升机空降在十公里外的？一直有各种各样的人想渗透进来，这帮畜生。”

“可是，当你呼叫我的时候……”阿尔乔姆道出心中所想，“是他们把我叫到无线电旁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飞鼠承认道，“但我接到的命令很明确。”

“我倒是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萨韦利朝前探了探身，“我刚一听见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时，我就想，完了！敌人还没死绝！我们还以为把他们彻底打趴下了，他们倒好，正唱歌跳舞呢。我就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是肯定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的！他们那个时候就想把我们灭了！殖民我们！我当时立刻想到，是不是就是他们把我们按在地铁里吃大便，不让我们出来？”

廖哈吧嗒了一下不剩几颗牙的嘴。他这是什么意思？想家了？

“哼，”驾车的尼格马图林嘟囔着说，“那还算好的，他们才不肯脏了自己的手呢。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在地铁里，当下就会导弹伺候。我们拿什么来拦截？到时候就连毛都剩不下了！”

萨韦利说：“对啊，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你们一解释，我就全理顺清楚了。全说得通，这些干扰器。我开车离开时一直在想，怎么可能？安装这些干扰器是为了什么呢？阿尔乔姆说的那套，说什么是红线在欺瞒大家，把大家锁在地下，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你别介意，老弟。他们这么干有什么好处？我开着开着就想明白了，你是个好小伙子，就是想法不切实际。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说，我们自己人把自己人锁在地底下呢？等你们一解释，我就想：对了！我就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这么多年没碰我们，他们不可能跟我们相安无事。现在全明白了，是不是，阿尔乔姆？”

“是。”

越野车驶过莫斯科环城公路，左右两侧都是汽车残骸，都是逃离莫斯科的，唯独他们是返回莫斯科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为了尽可能再多活几天。

越野车很棒，真皮座垫，车身装甲有一指厚，还装着一台什么仪器。引擎浑厚有力，司机车技娴熟。车窗外的木乃伊迅速闪过，仿佛同一个电影画面的不断重放。

“这车真好，”阿尔乔姆说，“我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好车。”

“现在有了。”

阿尔乔姆咂咂嘴。他很想向飞鼠问个究竟，却又不想当着外人的面，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之前见过这辆车，在猎人商行站。”

“我知道。”

“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

“你这不是没死么？”

“为什么？”

“我们的人认出你来了，毕竟是自己兄弟。我们怎么能杀自己人呢？”

“要是没认出我来呢？要是我当时戴着防毒面罩呢？”

“那样的话……谁叫你没事背着无线电台乱转呢！干扰器也不是万能的，所有进来的信号都能屏蔽掉，但出去的信号就不一定了，只好人工消灭。”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是么，”飞鼠拍了拍仪器，“无线电台测向设备。好车。”

萨韦利扭动着身子，似乎尚有疑虑：“为什么不向人们说明呢？早知道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我们也不至于——”

“为了避免人心惶惶。”飞鼠说，“再说，难免谁在哪儿有个亲戚，毕竟是莫斯科嘛。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四处乱跑，到时候肯定会暴露的。就连游骑兵也不是全知情。”

“没错。”阿尔乔姆点点头。他本人不就被蒙在鼓里么？

萨韦利说：“没准儿我也有还在世的亲人呢。但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可以给那帮畜生当免费间谍呢？”

驾车的尼格马图林对这一表态深表赞同。

飞鼠从副驾驶转向阿尔乔姆：“你别生老头子的气，别怪他没告诉你。我自己也是一年前才知道的。也许他正打算跟你说呢。”

“也许吧。”

“你做得对，兄弟，”飞鼠说，“就该跟我们回来。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你们在整个莫斯科巡逻？”阿尔乔姆问，“将所有人定位？”

“不是‘你们’，是‘咱们’，咱们游骑兵。”

“我每天都上去……四十六楼……每天都去联络。你们不知道？”

“知道。”

“你们都听到了？”

“听也听到了，看也看到了。”

“可是我把你们都暴！露！了！我们！所有人！”

飞鼠看了看尼格马图林，然后转向阿尔乔姆，眼睛斜愣着：“梅尔尼克说了，不要动你。”

“为什么？”

“你不是他……亲戚嘛，下不去手。”

“停车，我想吐。”

尼格马图林把车停下，阿尔乔姆钻下车。他把东西都吐了出来——掺着碎牙的劣质酒，一整个活蹦乱跳的世界，以及矗立在某地的天蓝色圆顶的雪白堡垒。看来，带着这些东西是没法回到地下世界的。

而现在，终于可以睡上一觉了。

“剂量超标了？”飞鼠担忧地看着昏昏欲睡的阿尔乔姆。

“晕车而已。”阿尔乔姆回答。

****

再睁眼已是莫斯科。车子正走在沿岸大街上。黄昏垂落，只过了一天而已，却恍如隔世。

阿尔乔姆已经认不出车窗外的城市了。莫斯科还是早晨那个莫斯科，只是他的眼睛不再是早晨那双眼睛了。

他感觉很奇怪，奇怪而又愚蠢。

如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废弃的楼房只是布景，空旷的宫殿只是假象，汽车残骸中的尸骨只是假人模特。就好比万花筒，从镜筒里望去是漂亮而忧郁的风景，可是他鬼使神差地将其拆开，却只得到一块涂色硬纸板和一些彩色玻璃片。硬纸板和玻璃片怎么可能诱发幻想呢？

他试着重新爱上莫斯科，重新对它产生依恋，但他做不到。莫斯科只是一场骗局。整个城市只是一个道具，里面的死人也只是道具，连同他们的痛苦都是伪装出来的。一切都是做给观众看的——表面上是给地底下的观众看的，实际上却是给大洋彼岸的观众看的。

这可真是大发现，真正伟大的发现：一下子发现了整个世界，所有大陆。同时又是毫无意义的发现：在仅剩的三周生命里，什么也干不成。再说了，还捱得了三周吗？辐射剂量与日俱增，他在无线电中心又吸收了多少呢？也许只剩下两周了。

越野车驶过莫斯科河，驶过克里姆林宫。

克里姆林宫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同样在装死。

他不由得想到，席勒站的看守为确保万一，用钢筋将死人的头颅一一敲碎，以免有人侥幸生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难道梅尔尼克是对的？这样做是值得的？

欺骗人们，为了拯救而欺骗。是这样的吗？

能否带着这一真相生活，这样度过最后的两个星期？

他必须好好问问梅尔尼克。

****

所有人都在博罗维茨基站消除了放射性污染。廖哈和萨韦利被带去了别处，但游骑兵承诺不会动他们。飞鼠带着阿尔乔姆穿过昏暗的通道，去阿尔巴特站找梅尔尼克。阿尔乔姆一言不发，牙齿像被胶水粘住了。飞鼠吹着难听的口哨。

“在帝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出来的？”当口哨单曲循环到第三遍时，飞鼠终于忍不住问道。

“绝望。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那封信被迪特马尔抢走了。”

“我们知道。”

“你看，”阿尔乔姆没看飞鼠，开玩笑似的说，“你们什么都知道。而我呢，好像什么都他妈不知道。”

“对不住，兄弟，我真的很想把你救出来，可后来事态紧急——红线，帝国。”

“我猜也是这样。”阿尔乔姆点点头。

“我向老头子汇报了。他说会想办法。你别恼他。”

“我没恼。”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人手紧缺。我把你带到之后，立马要去执行下一项任务。红线闹饥荒了，蘑菇全烂了，饥民正在冲击边防线。对现在的红线而言，发动战争是他们安抚饥民的最后办法。饥民有可能会涌向汉萨，涌向所有车站。必须阻止他们。而除了我们游骑兵，还能有谁阻止他们？最后的决战就要到了。”

“你看，蘑菇……到底是相当重要的。”

“的确。”飞鼠附和着说，又吹起口哨。

“梅尔尼克怎么说？”

“他说要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满足你的一切条件。”

“明白了。”

“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兄弟。我不想过问我不该知道的事。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做好自己的事，别掺和其他人的事。我算老几，轮得着我来决定？你明白我说的吗？”

阿尔乔姆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仔细凝视，以便真切地看明白他。

“事实上你并不渺小，飞鼠。”

****

“阿尔乔姆！”上校驾驶轮椅从办公桌后面迎出来。

阿尔乔姆一言不发地站着，准备好的话全像猪奶一样酸在嘴里，在走进办公室之前就全吐出去了，但舌头上仍然沾着苦涩的乳浆。

“听我说。”梅尔尼克对阿尔乔姆说。

阿尔乔姆一边听着，目光一边在办公室内游移：摆满文件的办公桌，墙上的地图——那上面标注着干扰器吗？标注着莫斯科布防图吗？墙上的阵亡名单还挂在那里，红线强攻地堡那次。兄弟们的亡灵都去了哪儿？老十，乌尔曼，所有人？也许他们都还在这张名单上呢，每天从半空的酒杯中呼吸酒精。只消一两白酒就能让两个排的英灵烂醉如泥——灵魂很容易醉。

“我们知道这件事，”梅尔尼克说，“我会处理好的。是我的错，没提前告诉你。”

“那真的不是红线的人？那些开卡车的、守卫无线电中心的，不是红线的人？”

“不是。”

“那也不是我们的人吧？我杀了自己人吗？”

“不是，阿尔乔姆。”

“那是谁？他们是谁的人？”

梅尔尼克沉吟不语。该不该告诉他真相？他知道以后会怎么做？

“你受了很多辐射吧？”梅尔尼克驱动轮椅靠近阿尔乔姆，停在对方也能看清自己的地方。

“那些士兵是谁的人？”

“汉萨的。”

“汉萨？那风力发电机呢……是谁建的？我听说红线将囚犯派遣，不，是流放，去建设什么东西。从罗科索夫斯基大街或者卢比扬卡站派去的。”

“阿尔乔姆，”上校单手擦着打火机，点着烟卷，“来一根？”

“好。”

阿尔乔姆接过一根烟，点着，将烟气吸满了肺部，眼睛被烟熏得微微眯缝着。

“阿尔乔姆，我知道事到如今，你很难相信这一切。但你自己想想，难道红线会帮汉萨——自己的宿敌——建设任何东西吗？”

“不会。”

“没错，不会。都是汉萨自己建的，他们什么都有，工人，设备。”

“那坑里的尸体……那里挖了一个基坑，尸体都堆到顶了。他们又是些什么人？”

梅尔尼克点点头，显然知道尸坑的存在。那他知道那些啃尸体的野狗吗？

“那是间谍，破坏分子，以及潜在的间谍，潜在的破坏分子。”

“是汉萨瞒了我们，瞒了所有人……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把全世界都藏起来，抹掉？”

“为了拯救莫斯科。”

“那他们——西方、美国——为什么没有轰炸其他城市呢？我亲耳听到的！圣彼得堡！符拉迪沃斯托克！叶卡捷琳堡！全都在！……可他们说的都是跟战争无关的事，用俄语！他们都在！俄罗斯还在！为什么唯独我们不可以？那些城市也在打仗吗？”

“那里……关于‘那里’，你知道些什么？你只不过听了半个小时收音机而已。那不过是无线电把戏，阿尔乔姆。你怎么知道哪里是自己人，哪里是走狗、间谍？现如今除了地铁，哪里还有属于我们的东西？没了，我们就只剩下地铁了！敌人安插了间谍，就像在蜘蛛网上撒上蜘蛛！‘这里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快来加入我们。这里是圣彼得堡，请来这里！’只要有人过去，立马会被干掉，直接爆头。根本就没有什么俄罗斯！我们所害怕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轰炸，分裂，占领。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忍辱负重，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幸存了，那我们就会是下一个。我们只有一条活路，阿尔乔姆，那就是装死，积蓄力量，以便重返地面。”

“如果他们只是来找我们的呢？不是间谍，不是特务，而是我们的人，俄罗斯人，普通的人？”

“眼下是战争时期，阿尔乔姆，没办法一一甄别，只能一概当敌人论处。”

“如果他们不是从东边，而是从西边来呢？”

“所有交通要道都封锁了。”

“那干扰器呢？”

“那只是其中一座。”

“也就是说，就算我把它们都砸了……也根本无济于事？”

“你也砸不了的，阿尔乔姆。幸亏飞鼠把你救出来了，要是你再多毁掉一座电塔，连我也保不了你了。他们本来就有命令——不留活口。”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烟，话语的声响在四处飘移。他把它们捉住，列队。

“你们不是监视我了吗？当我往楼顶爬的时候？”

上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飞鼠，真是管不住嘴。

“是。”

“那为什么没有干掉我？”

“因为你是自己人，尽管我……对你说过那些狠话。”

“您呢，您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也是被人告知的，不久前。”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烟，坐到地板上，后背靠墙——没有凳子。这样一来，坐轮椅的梅尔尼克反倒比他还高了。不过，这样就对了。当他双腿还好着的时候，他的确就比阿尔乔姆高。

“您知道吗，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时，您非常确凿地说我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我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以免你捅出娄子来……可你还是捅了。”

“为什么您不能直接跟我说呢？还是说，我就是个精神分裂？啊？”

“阿尔乔姆。”

“请您告诉我，我是不是精神分裂？请您照直说。”

“听着。你跟黑暗族的事，你的那些信念，什么你本应拯救世界，什么你被它们选中了，什么是你导致了人类的毁灭，所有这些……你叫我怎么说？”

他和黑暗族的事。他的全部经历，整个故事。

“这些根本没有意义，是吗？我们把它们用导弹炸了，根本没有改变任何事情，是吗？因为我们在莫斯科地铁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最后的人类，而黑暗族也从来就不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我没有拯救它们，因为……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之前怎么活，现在还照旧。即便我把它们救了，也无非多一个动物园的观赏物种罢了。它们是不是天使根本就无所谓。这根本就不是‘奇迹’，只不过是‘滑稽’罢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对吧，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

“不是。”

“可笑。”阿尔乔姆想笑，却笑不出来，就跟得了大脖子病似的。

“我本来想对你解释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在它们身上陷得太深了？考虑到你的状况，我根本无权向你泄露防护盾的机密。”

“我的状况，”阿尔乔姆重复说，“可不是嘛，精神分裂。先是自以为拯救了世界，后来又自以为毁灭了世界，简直是妄想狂。”

“你只是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而已，因此你不得不自己查出一切。但现在通过谈话，我确信你是完全理智的。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阿尔乔姆注视着燃烧的烟头，像注视着枪口。那俨然一个微缩的烈火地狱，永远如影随形。

“我不得不自己查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如果你以为，我忍心看你这样……”

“我不这样以为。是我太愚蠢了。我到底图个什么呢？我原本想，阿妮娅，您，还有兄弟们，养父……想让我们一起回到地表，住在城市里，住在房子里。我一直这样设想，哪怕是在那座修道院里也好……只要所有人一起。要么可以去远方，沿着铁路，看一看俄罗斯，看一看世界。这是我的梦想。要是世界幸存下来就好了，我想，那样的话我就……可结果，您早就知道。您觉得有必要向人们撒谎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择好了……如果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好了！”

“你怎么又开始犯浑！”梅尔尼克沉下脸来，“让他们离开莫斯科，然后呢？他们会被一个个射死！一个不剩！我们必须在一起。地铁，是我们的堡垒，堡垒四周全是敌人。我们所有人，不光是游骑兵，地铁里所有人都是警备部队。但我们不会一直龟缩在这里，我们在积蓄力量，准备反击。明白了吗？我们会从这里出去，但不是出去投降！不是举着白旗出去！也不是逃跑！我们从这里出去，是为了把属于我们的夺回来！光复我们的领土！你明不明白？现在上面没有人需要你！”

“就算这里也没有人需要我。”

“错！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哭鼻子的。我把你救出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梅尔尼克退回到自己的桌子堡垒后面，拽过一个箱子，皱着眉头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他驱动轮椅，驶到阿尔乔姆面前，向他伸出攥紧的手，手指缓慢张开。他这么做并非为了获得戏剧效果，而是内心在自我搏斗。

摊开的掌心赫然放着一枚名牌，朝上的一面刻着几个字——“舍我其谁？”阿尔乔姆接过来，舔舔干裂的嘴唇，将名牌转过来——“阿尔乔姆·乔尔内”。“阿尔乔姆”这个名字是妈妈给取的，“乔尔内”这个姓氏是自己取的，本意为“黑暗者”。这是他的名牌，一年前被梅尔尼克亲手剥夺的那个。

“拿着吧。”

“这……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回来。我想好了，希望你能归队。”

阿尔乔姆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姓氏——乔尔内，黑暗者。这个姓氏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毫无价值了。曾经，它象征着一种忏悔，是燃烧的十字架，提醒自己莫忘罪过。可如今呢？原本就不是自己的错，过去就过去了。他用手指抚摸着那些黑色的铅字，耳膜咚咚直响。

“为什么？因为我暴露了莫斯科？”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你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施压的。”

阿尔乔姆把烟一直抽到烟头烧到手指。

“我对您有什么用？”

“现在每个人都有用。必须阻止红线，不惜一切代价。另外我们还要对付帝国。这是阻止战争的最后机会，阿尔乔姆。不然的话，这里的无线电信号迟早会全部中断，但不是因为干扰器，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我们会帮助真正的敌人做完全部工作，他们甚至连惊讶都来不及。明白吗？”

“明白。”

“好。你会归队吗？稍事休整，立刻加入战斗！”

“我的那两位同伴怎么办？萨韦利和廖哈，您要怎么处理他们？”

“由我们来管教，既然你把他们也卷入了国家机密。”

“让他们加入游骑兵？”

“对。据我所知，你们三个人合力攻下了整个无线电中心。不错的战绩。”

就这么简单？阿尔乔姆用手掌抚过脑袋，头发被萨莎剃光了。

“你受的辐射太多了，我们先安排你住院，检查一下情况，然后再……”

“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信封里是什么？”

“什么信封？”

“就是您派我们转交给帝国元首的那封。”

“啊，”梅尔尼克皱着眉头，终于想起来了，“最后通牒，游骑兵的最后通牒。敦促帝国立刻停止军事行动，撤回所有兵力。”

“就这？”

上校将轮椅原地掉了个头，叼在嘴里的烟卷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制造了一道烟幕，然后从牙缝里挤出来：“游骑兵和汉萨共同发出的最后通牒，就是这样。够了，阿尔乔姆，还有人在等你呢。”

阿尔乔姆将名牌的线绳撑开，将脑袋伸进圈套，把名牌挂在脖子上，塞到衣服下面。

“感谢您的信任。”

可他心里却在想，为什么死在地堡里的人不是他？怪飞鼠不该帮他挡子弹吗？如果当时被红线的人打穿，较之于现在，是更坏还是更好？他现在知道了真相，有感觉更好吗？他现在受辐射快死掉了，有意义吗？还不如跟小伙子们一起，变成名单上的一串字母，挂在梅尔尼克办公室墙上，可以永远醉醺醺的，永远快活。

“我们还会战斗！但你先要……”

“我不需要住院，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兄弟们今天有任务？”

“什么任务？”

“飞鼠说的，有针对红线的行动。他说人手不够。”

梅尔尼克大摇其头：“你连站都站不稳，阿尔乔姆！还怎么行动？你快去休整一下，有人在等你，你们……交流一下。”

“我跟他们去。几点出发？”

“为什么？你要去哪儿！”梅尔尼克将烟头吐到地板上，“你怎么就坐不住呢？！”

“我就是想……干点事。”阿尔乔姆省略掉了“临死前”几个字，“不是稀里糊涂地，而是真真正正地，干点实事。”

****

“这里看起来像探监室。”

“想出去走走？”

“想。”

她推开门，第一个走了出去，阿尔乔姆跟在后面。

阿尔巴特站宛如沙皇宫殿，俨然梦想中的俄罗斯：富丽堂皇，白金两色，无限宽广。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剂量超标了。如果你指的是发型的话。”

“我指的是全部。”

“全部？全部的话……无线电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之前从来没跟你提起过？”

“没有，阿尔乔姆，他直到现在都没跟我提起过。”

“明白了。这么说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什么叫你‘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就这样。”

过往行人纷纷扭头看他们，准确说，是看她。那些总参部的老家伙、阿尔巴特的老职员，脖子僵硬得转不过去，索性将一把老骨头扭得咯吱作响，整个身子转过去。毕竟，阿妮娅是个美人胚子：高挑，轻盈，冷傲，男孩子一样的短发，两道剑眉，更何况今天还破天荒地穿了条裙子。

“这么说，你现在可以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似乎内心跟外表一样冷艳，仿佛她的脸是陶瓷做的，后背装着发条开关。

阿尔乔姆后背冒出汗来。

有些东西，你可以逐渐克服对它们的恐惧，但对于这样的谈话他完全猝不及防。他一边走路，一边默数自己的步数。随着步数的增多，尴尬、胆怯和悲伤也在逐渐累积。

“你父亲邀请我回来，他把名牌还给我了。”

“我说的是我们。”

“嗯……如果我接受他的邀请……我已经接受了。那我就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了，不能再回展览馆站了。我必须待在这儿，住在兵营里。今天就有个什么行动，叫我也参加，所以——”

“够了，我没问你这些。”

“听着，我……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重新开始。”

“我希望你回来。”

她的语调依旧那样平静而坚定，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阿尔巴特站没有能说话的地儿，人们宁可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谈话，也好过与熟人隔着一堵墙。人群会干扰信号，在人群中间可以倾心交谈。

“我们没结果的，阿妮娅。我们没法在一起。”

“我们以前不就是被人说没结果吗，那又怎样？”

“那就结束了。”

“结束了？你就这样认输了？”

“不是，这跟认输没关系。”

“那就是说，你根本就不想？你就这么跑掉了？找了个愚蠢借口，然后就跑掉了。”

“我……”

“我告诉你：我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阿尔乔姆。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对我而言有多么困难？你知不知道？”

“没法弥补了。”

“弥补什么？”

“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对。这个，那个……一切，有太多的错误。”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有太多错误，所以我还是走吧。是这样吗？”

“不是。”

“就是！我呢，也许应该这么想：既然他都走了，那就算了，反正也没法弥补了。是这样吗？”

“不是！你怎么……我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谈论这些。”

“是吗？不是你领我出来散步的吗？不是一切都是你说了算吗？”

“够了。”

“要么就是这样的。我这个人很骄傲，这你是知道的，我自己也跟你说过。你可能是这么想的：她是肯定不会主动跟我和好的，干脆我一走了之，不辞而别，她宁肯上吊，也不会低三下四地来向我打听我为什么抛弃了她。”

“我没有抛弃你！”

“可你溜掉了。”

“阿妮娅，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像个女人似的？”

“是啊，你又不是女人，阿妮娅，你不是女汉子么！你不是我的好兄弟么！你不是长着胸部的飞鼠么！”

“随便你。”

“你说，你当着我的面说：‘我们结束了，阿妮娅。’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别再缠着我。’然后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有结果，因为之前全是错的。”

“你才像个娘们！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到底哪里不对？因为我父亲是你的长官？因为他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因为你感到自卑？因为你爱他胜过爱我？因为他把你当成疯子？因为你一直在拿自己跟他比？因为他是真正的英雄和拯救者？因为你想先成为他？因为你根本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别说了……”

“怎么呢？这些话你不是说不出口么？那就让我替你说好了，总得有人说吧。”

“因为我不爱你……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因为……没错，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因为你怕我。”

“不是！”

“因为你怕我父亲。”

“去你的吧！你去死吧！够了！”

“人们都看着呢。小声点。”

“我有别的女人了。”

“啊，原来你找到的是这个。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你直说不就完了吗？你应该对我说，阿妮娅，一直以来我都找错地方了，在地面上找了那么久，谁也没找着，可在地底下一个星期就找到了。”

“练吧，继续练吧，你已经拿我操练了一整年了！你不是从来不信我吗？既不相信，也不信任，跟你老爸一样。他也管我叫精神分裂，直到今天他还这么说。你跟他一个样！”

“我像我妈。”

“你像你爸！”

阿妮娅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撞到他们身上，刚要破口大骂，但一瞅见阿妮娅的身材，立刻忘却了不快，继续朝前走去。他们正忙碌于自己的地下事务，似乎除了地铁，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了。

“我们去喝点酒。”

“我……我想睡一觉，还有行动呢。”

“你欠我的。所以闭嘴，跟我走。”

他自己也觉得应该喝点酒，尤其是在此次行动之前，在终于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之前。他也很清楚，他的确欠她的，比欠其他任何人都多。

他们在通道里找了家安静的小酒馆，坐在塞满东西的口袋上，拉上布帘。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派人来找我，让他们转告我，你把我甩了。真是分手的好办法：通过岳父和两个全副武装的白痴。”

“这不是我想的……”

“你真是够种，阿尔乔姆，我敬你。”

“我是狗屎，好，明白。那现在呢？现在你不是回到自己理想的爸爸身边了吗！啊？皆大欢喜！你干吗还来纠缠我？！”

“你真是白痴。”

“好，明白：狗屎加白痴。”

“你就没问过自己，为什么我跟你到了展览馆站？我看上你什么了，你问过吗？整个游骑兵团，所有男人都追着我屁股后面跑，个顶个的大英雄，个个对我垂涎三尺，包括你的偶像猎人！可我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你？”

“我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就不稀罕什么英雄！我不想嫁给一个疯子，一个拿刀割断人头、血溅到脸上都不带眨眼的丈夫。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像我父亲那样的丈夫！明白了吗？我需要好的，善良的，正常的——人！像你这样的，像你从前那样的。一个竭尽全力避免杀戮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能像你这样善良。”

“在地下这样的人活不久。”

“在地下所有人都活不久。那又怎样？难道就不生了？”

“那就不生了。”

“那生活总得过吧，跟我一起。”

两人各喝各的。阿尔乔姆一口气喝了很久，空荡荡的胃一下子全部吸收了。血液变烫了，地球开始旋转。

“我没法生活，阿妮娅，我已经不会生活了。”

“那谁跟我生活？”

“你父亲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精神正常的。”

“你是白痴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还是说你只顾自己？我父亲会给我找丈夫？他亲自给我洗澡洗到十三岁！十三岁！你明不明白？我是从他身边逃跑的！逃到你那儿去的！为了过正常生活！亏你还想着变成他！变成他，或者变成猎人！”

“我不是……见鬼，我非得听你说这些吗？”

“怎么了？你害怕自己会心软吗？害怕你会不忍心再把我甩开吗？”

“不是，你……”

“那你就继续听着。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生病死的，那时你还小。”

“她是酗酒死的。她酗酒，因为他三天两头打她。这样的英雄父亲你觉得怎么样？啊？”

“阿妮娅……”

“你去给他服役吧！他原谅你了？”

“他不是很宠爱你吗……难道他……”

“没有，妈妈的死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他很疼我，宠着我，没错。不管什么，我说怎样就怎样，只要我做他的乖女儿。”

“等等。他……他为什么……我在无线电中心的时候……那时我眼看就要……他们准备发动攻击……你，你在哪儿？那个时候？”

阿妮娅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她的眼睛通红，但就是流不出泪来，跟阿尔乔姆一样。阿尔乔姆突然注意到，她今天竟然涂了睫毛膏。阿妮娅，睫毛膏。

“我警告他：一旦我丈夫有什么闪失——”

阿尔乔姆冷笑了一声，本想表现出鄙夷，但脸部力量不够。

“喂！再来点酒！”

“我也是。”

“原来如此。”

“敬妈妈！”阿妮娅举起带棱的玻璃杯，“嫁给了英雄而酗酒的妈妈。你说错了，阿尔乔姆，我像妈妈，不像爸爸。”

他把冻僵的手伸出去，两只玻璃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我妈妈是从符拉迪沃斯托克来的。每次她哄我睡觉时，都会给我讲海滩，讲大洋。等我一睡着，她就去摸酒瓶。你知道吗，我会这样——闭着眼睛装睡，然后透过眼睫毛偷看。符拉迪沃斯托克那边怎么样，有回音吗？”

“有。”

****

“你感觉咋样，兄弟？没发烧吧？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没事。”

“你确定要再去地面吗？”

“我确定。”

“医务室去过了？”

“去过了，给我抹了点绿药水。”

“好吧。等我们出任务回来，我亲手抱着你再去一趟。”

在图书馆门口，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正打着火等着，后面还有一辆灰色的乌拉尔改装重卡。萨韦利和廖哈在防护服下面穿着游骑兵制服，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是……”阿尔乔姆指着乌拉尔重卡问。

“没事儿，车上是我们的人。汉萨只是把车借给我们了。不然你以为我们上哪儿找这样的车去？”

“的确。”

车子尖叫着启动，依次朝阿尔伯特街驶去。飞鼠带着阿尔乔姆上了自己的越野车。飞鼠坐在前排，不停地扭头看阿尔乔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任务是什么？”阿尔乔姆问。

“去共青团站，”飞鼠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队在空荡荡的阿尔伯特街疾驰。阿尔乔姆来不及回想起任何事情。脑海中只是闪过一个念头：莫斯科那些突变体怪物都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跑了？石筑的莫斯科如此空旷，俨然三千年前被黄沙湮没的古巴比伦。

车队驶到花园环路，直接越过路面上久已失效的禁行线，拐上了长街，穿过了一长串没有住客的宾馆，没有职员的写字楼，穿过了尖顶的外交部大楼和具有魔幻色彩的秃山。

“也不知道现在的外交局势怎么样？”

“不关我的事，”飞鼠直视前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但总会有人监听无线电的吧？好掌握敌国的情况，敌人的阴谋什么的。”

“怎么听？不是有干扰器呢么？”

“也是。”阿尔乔姆揩了一下橡胶面罩。

车队驶过外交部大楼，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在一座废弃的公馆前停下。公馆外有一道很高的围栏，好像是某国的大使馆。某国的国旗残片在空中飘荡，已经被毒雨洗刷成了白色。

他们按照约定信号按了几下喇叭，院门无声地开启，放车队进入了大院。一群戴游骑兵袖章的士兵将车辆团团围住，仔细检查，以防有什么东西扒在车上混进来。阿尔乔姆下了车子，感觉那些面具下有几双眼睛很熟悉。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给他解释。公馆楼门被打开，那些士兵从楼内将一些带有标记的绿色锌皮箱子搬进了重卡，有搬两箱的，有搬三箱的，搬了很多。

全部是子弹箱。

活干得很利索，一分钟就搞定了。士兵们敬了个礼，草草地签了个不合时宜的清点文件，将车队送出了院门。公馆重新变得形同废墟。

“这么多要送到哪儿去？”阿尔乔姆问飞鼠。

“共青团站。”

“那儿出什么事了？那里是红线跟汉萨交界处，”阿尔乔姆猜测道，“那儿打起来了？汉萨已经参战了？”

“参战了。”

“那我们呢？也参战了？我们在帮汉萨，是吗？我是说我们，游骑兵？”

“帮汉萨。”

飞鼠的这几句答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飞鼠被严令禁止向阿尔乔姆透露内幕，但既然都被他自己猜中了，没办法不予以确认。

“那里已经有我们的弟兄了？这些子弹是给他们送去的？他们在阻击红线？”

“是。”

“这……该不会是地堡事件的重演吧？对吗，兄弟？又是红线和我们……又是除了我们，再没别人。”

“有可能重演。”飞鼠不情愿地承认。

“好，没白来。”阿尔乔姆大声说，“这才是正确的任务。”

****

再次驶过花园环路时已是深夜。车灯中的汽车残骸，隘口般矗立的楼房，空中飞扬的塑料袋，被酸化的月亮勾勒出云朵的轮廓，引擎的轰鸣……这些都令阿尔乔姆昏昏欲睡。他们沿着匝道开过花卉林荫道，拐进一些未被死人占领的小街小巷，沿着颠簸的电车轨道开到了火车站前广场——共青团地铁站所在地。

此处坐落着三个火车站：一个向东，直到最东端的、阿妮娅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一个向北，通往圣彼得堡；第三个向南，通往喀山。想去哪里都可以，轨道就在眼前，就在大厦后面。在上面放一辆轨道车，驱动摇臂，一直向前，能走多远走多远，世界的一切奇迹都在等着你。可事实上，你哪儿也去不了。怎么能说没有盖子呢，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这不就是盖子么？

车队开上人行道，直接开到了站台门前。

飞鼠命令：“赶快行动，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

几扇门被同时打开，众人环形散开，将头顶的夜视仪拉下来。深夜，在他人的领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众人排成一队，接力卸下子弹箱，阿尔乔姆排在队尾，站在破裂的木门旁，负责将子弹箱垒成一堆。此时他的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异常平静。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胸墙后面，双手握紧自动步枪柄，额头上中了子弹。在地堡时真好：一切都很明确，一切都很简单。他渴望再次回到地堡，把这些子弹一气射光，一颗不剩，直到战死。

现在再也无需跟萨莎道别，无需跟苏霍伊和好，无需跟猎人见面了。他对他们任何人都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没有句点给他们，就让一切在逗号中断吧。

“现在跟我来！”

每人搬着两箱子弹，像抱着孩子那般小心翼翼地走进黑暗，走进半已坍塌的大厅。飞鼠禁止打开手电筒。他们沿着坑坑洼洼的阶梯向下，用夜视仪探测着冰冷的轮廓。只在接近底部时，夜视仪屏幕上才亮起一些红色温度块，那是人体的温度，似乎有人想从地底深处温暖这片大地。

同样也是从地底，传来一些奇怪的嗡鸣，类似蜂箱里发出的声音。时而感觉来自地底，时而感觉来自四面八方，但没办法四下查看，因为他们正列队慢跑在湿滑的阶梯上，唯恐一脚踩空。不知是从通风孔里，还是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阵阵嘶哑的悲号和低沉的嗥叫，那声音如同风吹进一条焊死的管道，充满了绝望。而且他们每往下一步，就愈发响亮，愈发激烈。

“这是什么声音？”廖哈边跑边喘着粗气问。

“那儿是红线，应该是出什么事了。但我们不去那边。”

队伍在某处停下。

“向左。”

他们贴着墙壁朝前走去，没有影子，黑暗中只有夜视仪发出的红色反光。从墙缝中漏出的热量显示，什么地方还有生命，在发热，在呼吸。但前方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也许是某个秘密通道？为了迂回到敌人后方？为了设伏？为什么听不到战斗？是还没打响吗？他们刚好及时赶来？这么多子弹足够坚守一个月的。只是，其他的游骑兵在哪儿呢？这就是禁止使用手电筒的原因吗，以免暴露？

“齐步走。”

夜视仪在前方黑暗中发现了一些红色插标，那是人影。他们听到有说话声，叠加在通风孔传来的嘈杂声之上。一股热量从头顶管道中流过——那是什么？——脚底下的排水槽中也有。似乎就在近旁，有一些大房间，里面烧着暖炉，亮着灯光，有人在低声密谈。但阿尔乔姆和其他游骑兵仍然置身于黑暗。

“停。”

他们在一个开在墙上的格栅状的东西前停下，从夜视仪看去就像一个大火炉。远处立着几个火红色身影，其中一个活像一头愤怒燃烧的红牛，另外两个模模糊糊，热度值极低，俨然冷血动物。

“火炉”那面传来交谈声。词汇粘连在一起，隧道的回声将不同人的音色混同为一，无从分辨谁在跟谁交谈，仿佛某人在对着铁皮喇叭朗诵独白。

“都在这里了？对，全部都在。多少？跟约定的一样，二十箱。准确说，是两万零四百发。希望这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共同的问题。应该能解决的，一直都能奏效。这么说，成交了？谢谢您通融。您说哪里话。当然，希望以后能够避免此类冲突。您很清楚，事态已经失控了。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来自底层的意志，但这是可操控的，我们的协议始终有效。您会采取措施恢复平衡的吧？已经在做了。还想特别提及关于传言的问题，兄弟之间，开诚布公。一些恶毒分子说，有可能发生了泄密。不会，不会，这也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会尽力维持双方关系。那么，可以搬运了吗？可以，我现在就下令。谢谢，马克西姆·彼特罗维奇。也谢谢您，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

“搬过来！”

“齐步走！”飞鼠命令，“向着前边三人。”

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费利克索维奇，费利克索维奇……谢谢，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是，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阿尔乔姆的前臂开始发痒，那里曾经有烟头烫伤留下的疮痂。

“别磨磨蹭蹭的，快搬过来！”黑暗中有人朝他们大喊，“动作麻利些！”

嘶哑的声音，低沉而洪亮，无比熟悉。

亮起一盏手电，光柱在地面和绿色子弹箱之间迅疾地来回逡巡，那人一边查看标记，一边清点数目。

“一，二。好了，还愣着干什么？过去，下一个。三，四。好了，走吧。五，六。”

快到阿尔乔姆了，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脑袋烧得发烫，但他仍然等着轮到自己，以便从近处看个究竟……

“七，八。放这儿，这儿。下一个。九，十。放好，走吧。”

他们正在把所有子弹——一共二十箱——交给什么人。这些子弹被运到这里来，并不是给游骑兵作战用的。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把两万发子弹运到，移交给某人。这就是全部任务。

“十一，十二。”

阿尔乔姆听得清清楚楚：十一，十二。轮到他了。十一。他们是家兔，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十二。但你会死在地下。十三。温驯的家兔。十四。

他把自己的两箱子弹放在地上，用不听使唤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终于把那东西掏出来。他想按开关，却按空了。

“下一个！你还堵在这儿干什么？”

手电筒的光柱离开箱子上的标记，捅到了阿尔乔姆的眼睛里，让他想起了捅在耳朵里的左轮枪管。

就在同时，阿尔乔姆将自己的手电筒对准他举起——那手电筒又重又长，亮度足有一百万坎德拉——啪的一声打开。

在耀眼夺目的手电光下，阿尔乔姆发现，眼前这个人尽管消瘦了，苍白了，皱纹增多了，但他到底还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现在就站在那里，依旧那么自负，叉开两条粗壮的大腿，一只手掌以主宰者的姿态按在送上门来的绿色子弹箱上，另一只手遮挡住光线。他曾经被阿尔乔姆狠狠射了几枪，但那些子弹仿佛是橡胶做的，根本射不死他。如今，他穿着簇新的红线制服，显然那是按照他那肉牛般的身躯量身定制的。

——格列布·伊万诺维奇·斯维诺卢普。

第十八章
特殊任务

“你他妈干什么？！”

飞鼠一把打掉阿尔乔姆的手电筒，白晃晃的光柱翻了个筋斗，抽在一些旁人的脸上，照出了墙壁，地板，天花板——看来这里一应俱全。还有一条走廊，一扇门，一些人。那些人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破口大骂。电光石火之间，阿尔乔姆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立，似乎都很面熟。一个长着两片厚嘴唇，秃顶，两鬓被电推子剃得精光，穿着军官短大衣。另一个尖鼻子，大眼袋，乌黑的头发梳得溜光。第二个人阿尔乔姆确乎在哪里见过，好像在梦里……

手电筒向角落里滚去的同时，阿尔乔姆已经抓住了自动步枪，却没来得及对准斯维诺卢普——他的胳膊和枪管同时被人抓住，扯向两边。手电筒熄灭了。黑暗中，那两个似曾相识的红色剪影被众多陌生的剪影团团罩住，后者用身体为前者罩上了肉盾。

“他们是红线的人！”阿尔乔姆扯着嗓子大喊，“放开我！我们把子弹给了红线！他们是红线！”

“冷静。冷静，冷静……”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啊？！”斯维诺卢普的声音。

一只戴皮手套的手掌——飞鼠的——堵住阿尔乔姆的嘴，那味道中混合着枪油、柴油、火药和血渍。阿尔乔姆用牙去咬那手掌，身子挣扎着，用被堵住的嘴嘶喊着什么。但他咬也是白咬，飞鼠根本就不知道疼。阿尔乔姆额头上的夜视仪被人摘掉，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碰他！”廖哈喊道，伴随着自动步枪子弹上膛的声音，“老萨，我们的人被欺负了！”

“放开他！放开！”萨韦利喊，“不然我把你们全干掉！”

“达米尔！奥梅加！”

黑暗中传来嘎嘎、咕噜的声音，像是被掐住的喉咙发出的，随即有人射出一梭子子弹，击中天花板，继而传来嘶哑的呼喊和愤怒的吼叫。

“要干掉他们吗？”黑暗中有人喘着粗气问。

“看来你们内部也不太平啊。”看不见的斯维诺卢普哂笑着说，“对吧，大兵？”

“不要干掉，现在不行。带上他们，跟我来。”飞鼠的低沉声音说。

“上校说了，如果他们闹事……”

“我知道上校是怎么说的！把他们带走！”

“刚才怎么回事？”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斯维诺卢普的，那声音显得疲惫、懒洋洋的。阿尔乔姆漆黑一片的眼前立时浮现出了花卉站的妓馆，从里面透着光的布帘……

“没事了，请原谅。收拾东西，走！”飞鼠的声音。

钢铁般的臂膀拖着阿尔乔姆在地上走，他的两位同伴在后面踢腾着，叫喊着，但游骑兵个个训练有素，根本没法挣脱出来。

“把他们带到这儿来，放在这儿。好了，我亲自来解决，你们先上去。至于你们，趴在地上！”

“上校有令，如果不老实，三个人全做掉。”

“做掉我们？你们疯了吗？”萨韦利大喊。

“我记着呢，达米尔，我来处理。搜过他们身了吗？都干净了？”

“干净了。”

“好了，你们先去，我很快就好。”

“好吧，兄弟们……”那人终于勉强同意了，“走吧，让飞鼠自己来吧，毕竟是他的人。”

鞋跟敲在地上，似乎逐渐走远了，但又像是在使诈：像是往上去了，又像是躲到了一旁。充斥着枪油味的皮手套松开了阿尔乔姆的嘴巴。

“那人是斯维诺卢普！红线的克格勃！我们把子弹交给了红线！我们——子弹——红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有命令，兄弟。”飞鼠轻声回答，“移交子弹，至于给谁不关我的事。”

“红线！红线！我们把子弹给了红线！我们跟他们在地堡干过仗！我们的兄弟们都死在那儿了！老十！乌尔曼！礼帽！他们都是死在红线手里的！你难道全忘了？连你自己也差点没命！还有我！我们怎么能给他们送子弹？！”

“命令说从仓库取出子弹，运到这里，然后转交。”

“你撒谎！”阿尔乔姆咆哮着跳开，“你这混蛋！叛徒！败类！你背叛了他们！背叛了我！所有死去的兄弟们！你们！你，还有那个老混蛋！你们背叛了所有人！为什么？他们是为了什么战死的？难道就是为了我们给红线送子弹？！”

“冷静，冷静！那是援助，不是子弹！红线闹饥荒了，他们要用这些子弹到汉萨那里换蘑菇。他们自己的蘑菇全烂掉了。”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们所有人！”

“胡扯！”廖哈冲着地面说。

“你自己信吗？啊？！”

“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以为我没听见吗？老头子怎么交代的？只要我闹事就做掉我，不是吗？什么叫‘闹事’？我难道就应该乖乖接受？接受我们给红线送子弹？！”

“原谅我。”

“我不原谅！绝不！什么‘流着相同的血’！狗屁！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怎么能相信那些鬼话，飞鼠？！你现在还有什么信念？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混口饭吃吗？”

“你……你别这样。”

“来吧！你知道的！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反正也快死了。开枪吧，狗屎。执行命令吧。熊猫血！去你的吧！只是你得把我的人放了。他们做什么了？他们什么都不欠老头子的！他没有理由杀他们！”

飞鼠沉默不语，用鼻子大声呼吸着。周边有什么金属的东西绷紧了，然而身处黑暗的阿尔乔姆并没有感觉到扣机待发的死亡。

“来啊！”

难闻的皮手套再次把阿尔乔姆的嘴堵住。

“你们两个，都站起来。”飞鼠低声命令廖哈和萨韦利，“对不住了，阿尔乔姆。”

一支手枪对准耳边。

一，二，三。

但什么都没发生。

如何在一片漆黑之中分辨生死？

办法就是这样：凭借血渍、柴油、火药、枪油混杂在嘴里的味道——还活着。

“彼此拉住手！”飞鼠低声道，“谁敢脱钩，我立马毙了他。”

他们没有胡乱逃命，而是选择相信飞鼠——最后一次相信。

飞鼠堵住阿尔乔姆的嘴，匆忙地把他带去什么地方，廖哈和萨韦利相互牵着手紧随其后。

“喂！怎么样了！好了吗？”扶梯顶上有人喊。

“跑起来，”飞鼠低声说，“被他们追上咱们都得死。”

他们两眼一抹黑地仓皇逃命，抓着彼此冰凉的、因为死期将至直冒冷汗而变得湿滑的手指。

“往哪儿跑？”上面大喊，“站住！”

飞鼠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是没命地跑。过了半分钟，周围响起了哨声，身后追来了皮靴声。他们猛然转向，四人撞成一团。

“那个费利克索维奇是谁？”阿尔乔姆边跑边质问飞鼠，“就是那个别索洛夫！他是什么人？老头子把我们卖给了谁？说啊！”

一道光柱似从天而降，四人像蟑螂一样匆忙躲避。

他们跑到了一条死路，急忙掉头。追兵的脚步逐渐远去，继而重新靠近他们。缝里再次传来模糊的嗡鸣，就跟他们刚下到共青团站时听见的一样。

无声的子弹再次从身边划过，射到墙壁上，胡乱弹射到什么地方。

“别索洛夫是谁？”阿尔乔姆不依不饶地逼问，“他是谁？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告诉我，飞鼠！”

飞鼠停下脚步，不知所措。这里漆黑一片，夜视仪哪里都检索不到红色的生命热度，根本找不到任何前进方向。

他把手电筒打开。

“他们在那儿！那里！”追兵的喊声立刻响起。

他们正站在一道铁条焊成的小门旁边。飞鼠一枪将门锁击断，另外三人合力把铁条往外掰，然后勉强钻了进去，开始狼狈地逃窜，逃离死亡。也许，追兵不会像他们这样钻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呻吟声汇聚成合唱，像风一样从他们所爬行的通道迎面扑来。阿尔乔姆的鼓膜、心脏和脾脏都开始随着声音的节奏振动。后面的追兵死死咬住不放，拼死执行命令，手电筒光柱在阿尔乔姆等人的后脑勺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靶子。

飞鼠被迫停下，前面似乎是一方铁盖。盖子背面发出汽笛般的嗡鸣，仿佛是就要被沸腾蒸汽顶开的高压锅锅盖。

飞鼠使劲推了推盖子，但没用，盖子已经完全锈住了，插销跟框架长在了一起。子弹咻的一声飞来，射中了爬在最后面的萨韦利。

“身体贴墙！”飞鼠回身伸出胳膊，将手电筒对准追兵，用强光晃瞎他们的眼睛，啪啪啪射出三枪，似乎打中了某人。在这肠子般狭窄的通道里，想打不中都难。

追兵的子弹立刻百倍奉还。

“混蛋，快来帮忙啊，快！”

先是两人，最后三人，合力用脚猛踹，铁盖似乎有所松动，摇撼了。萨韦利又吃了一颗子弹，啊呀了一声。铁盖被撞开，三人拖着萨韦利已经发软的身体从洞口钻出，直接掉了下去——这里几乎位于隧道的顶部位置。

所幸，四人砸在了密密匝匝的人群头顶，没有摔伤。

他们这才听清楚喊的是什么。

“饿啊啊啊饿啊啊啊！”

****

阿尔乔姆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一下子见到过这么多人。这里的隧道异常宽敞，双车道，拱顶四四方方，但一眼望去全挤满了人。

这是真正的人海，咆哮的人海。

四人坠落的地方距离站台五十米远，他们奋力劈开由肢体构成的海浪，游向光亮。受伤的萨韦利被搀扶着，还没来得及给他检查到底哪里中弹。萨韦利抓住阿尔乔姆的领口，将他的耳朵拽向自己嘴边，勉力朝他嘶喊着什么。阿尔乔姆听见了，焦躁地挥手阻止：“你胡说什么？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止步不前是不可想象的，拥挤的人潮随时可能将他们挤到墙壁或者踩到脚下。更何况，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必须使劲儿往前挤，消失在人海之中。

这里的人个个有气无力，瘦得皮包骨头。从他们之间挤过去时，明显能感觉到嶙峋的瘦骨如同刮刀一般，恨不得从别人身上刮去二两肉贴到自己身上。显而易见，是饥饿将所有人从红线各地会聚并驱赶到此处的。但为什么是这里？

“蘑菇菇菇菇菇菇！”

这些“瘦竹竿”竟然还能站立行走，实在是匪夷所思，因为他们体内显然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撑得住，阿尔乔姆时不时地就会绊在什么上，踩到什么软软的——也许是某人的肚子？或者踢到硬硬的圆圆的东西——也许是某人的脑袋。但死亡已经激不起任何悲恸和怜悯，唯一值得生者为之哭泣的，就只剩下蘑菇。

人潮涌进的方向并不难猜：隧道里所有头颅全部朝着同一方向，在哀号声之间，他们低声念叨着同一个名字——“共青团站”。

阿尔乔姆等人同样被人潮裹挟着，向共青团站方向涌去。眼前晃动的全是后脑勺，短头发的，披头散发的，剃光的，灰色的，白色的，似乎全部是无面人一样。

阿尔乔姆扭头望去，看见一个戴游骑兵袖章的黑色身影从顶棚的洞口处纵身跃入人潮，紧接着又是一个。飞鼠拒不执行命令，但其他游骑兵却不敢抗命。两个追兵立刻被人潮吞没，现在正在人海中寻找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吃力地矮下身子，以便将自己的黑色制服隐藏到周围的褐色人潮中，同时拽了拽其他同伴，示意他们躬身。

彼此之间无法用言语交流：人海所发出的哭泣和哀号湮没了一切话语，只看得见嘴巴一张一合，不管说什么，最后传到耳朵里的只有“蘑菇”。

人潮逼近了共青团站的红线站台。

从车道向上仰望站台，感觉它是那么的宏伟、庄严、可怕。

这个站台跟列宁图书馆站不无相似之处：顶棚同样很高，有二层楼高，显得高高在上。顶棚是四四方方的，没有任何圆角，高大的希腊圆柱上通体缠绕着麦穗装饰图案。

整个站台的主题就是麦穗——民生之本，这里是无神论者的丰收神殿。圆柱上面贴着褐色带红斑的大理石贴面，车道旁的墙壁上贴着瓷砖，看上去就如同刑讯室。而圆柱上由黄铜浇铸的麦穗锋芒毕现，犹如一柄柄利剑。

无论站台还是车道都挤满了人。车道上的拼命往站台上爬，而站台上的竭力避免掉下车道。人们拥挤着，用低沉的呻吟声高唱着饥饿进行曲，继续向前涌动。站台光线昏暗，从高处射下几道手电筒光束，在白花花的头颅上扫来扫去，仿佛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搜寻海难幸存者。

阿尔乔姆仰起头。

共青团站共有两层，第二层是围在站台上方四米高处的一圈阳台。阳台目前尚未被人潮淹没。那里只有手持自动步枪的红线士兵，枪管担在栏杆上。但枪口瞄准谁呢？总没办法同时瞄准所有人吧？

每隔几名战士就站着一位军官，他们正试图用扩音器喊着什么，但喊声被人潮的咆哮完全吞没。

阿尔乔姆等人踩着周围人的肩膀、脑袋，踩着彼此，终于爬上了站台。阿尔乔姆再次回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的黑色面具，而对方也发现了同样身着黑衣的他。

他猛然蹲到地上，一下子痛得大汗淋漓，身上所有伤口同时发作，中弹的肩膀、受伤的膝盖、伤痕累累的后背一致对他发出最后通牒：够了，停下，不能再走了。

但人群绝望追寻的东西就在前方。

大厅中央，一道宽广的大理石阶梯像救命船梯一样从阳台伸向人潮。大厅两侧原本还有两道阶梯，但均已拆除、砌死，只剩下中间这道，可以通往环线站台，通往汉萨——饥民潮的目的地。

阶梯上面，红线边防军站了里外三层警戒线，可移动栅栏上挂了带刺铁丝网，阶梯顶部两侧的平台上布置着机枪巢，机枪正龇牙咧嘴。向上的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蘑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整个站台山呼海啸，整个红线似乎都在咆哮。

一些母亲怀抱襁褓，有的已经没声了，有的仍在哭号；一些父亲将眼球突出的、面容惊恐的孩子扛在脖子上，尽量高举，以免他们被地上的死人绊倒，被人群踩成肉泥。所有人都拼命挤向阶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蘑菇；他们都拼命涌向环线，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但不知为何，人群尚未对那些看似严防死守、实则不堪一击的防线发动冲击。他们已经挤到了带刺铁丝网跟前，身体已经顶到了铁刺和红线士兵，士兵们则朝着饥民挥舞枪托，但任何一方都尚未逾越红线。

如此汹涌的人潮，是怎样从红线各个站台会聚到共青团站的？他们在来此的路上有没有遭遇拦截？那些试图拦截者又遭遇了何种下场？一概不得而知。但人潮仍在从隧道那头不断涌入，车道上的人仍在踩着彼此的肩膀爬向站台，而站台上的人体密度则不断增大：一平方米站了三个人，五个人，直至七个人。

隔在士兵和饥民之间的那层肥皂薄膜眼看就要破裂，沙漏里的最后几粒沙子眼看就要漏完，爆炸一触即发。这里笼罩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像一个巨大的熔炼炉，共青团站无法同时为这么多人提供足够的氧气。人们张开大口拼命呼吸，呼出的水汽使得站台雾气弥漫。

阿尔乔姆又一次回头望去，黑衣人在哪儿呢？不料，他们就在不远处，仿佛他们能够嗅到自己的位置一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头顶似乎有什么动静。

那么多人——恐怕有数千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抬头望去。

阳台上，一列押运队迈着坚定而迅捷的步伐赶来，为首者正是体壮如牛的斯维诺卢普。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当年与黑暗族开战之前，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神父和他的助手们在展览馆站所做的一场仪式。押运队员怀里抱着些什么东西，在每一位枪手跟前短暂停留，由斯维诺卢普向其分发。

心脏几乎停滞的阿尔乔姆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就是他和飞鼠一小时前送达的那些子弹——赈灾物资。

“看啊，那就是你们的援助！”阿尔乔姆紧紧抓住飞鼠的肩膀，指着上面说。

在为每一位枪手送去弹药和慰问之后，斯维诺卢普又带着押运队下到了两层楼之间的沙袋胸墙。随从们开始向机枪手分发弹药。斯维诺卢普对每位机枪队的军官耳语几句，拍拍他们的肩膀。

底下骚动的民众感觉到了来自头顶的威胁，变得噤若寒蝉，合唱渐次消止。

斯维诺卢普开始向民众训话。

“同志们！”他对着扩音器吼道，“我以红线领导层的名义，请求你们尊重我国法律，特别是《集会法》。请大家散开。”

“蘑菇！”有人喊道。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激烈响应。

“让开——！”一声女性的尖叫穿透人群的呼喊，“让开！恶棍！放我们出去！”

斯维诺卢普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嘴上却说：“我们无权这样做！不能！放你们！进入！别国！领地！我命令！你们！散开！”

“我们快要饿死了！我女儿已经死了！救救我们！放我们出去！快站不住了！肚子疼！你自己倒是吃得饱饱的！放我们出去！放开！让开！”人群嘈杂地喊。

“去汉萨！找吃的！”

他们是不会放你们去汉萨的，阿尔乔姆用因缺氧而迟钝的大脑想道，永远不会，一个人也不会放行。汉萨全都知道：关于干扰器，关于子弹，关于帝国，关于生存空间，关于红线，关于饥荒。他们不会让这些人进入汉萨的。

“你们这是挑拨离间！领头者就是挑拨者！”斯维诺卢普洪亮地高喊，用逼人的目光缓慢扫视人群，似乎要记住这里每个人的长相，以便事后清算，“对于挑拨者！格杀勿论！”

“我们要死了！快饿死了！没劲儿了！行行好！上帝啊，开恩啊！救命啊！给我们一点吃的！稀菜汤！不是自己喝，是给孩子们喝！混蛋！放我们出去！”人群开始失去理智，再次用同一个低沉的声音发出合唱：“蘑菇菇菇菇菇菇菇菇！”

后排人向阶梯和斯维诺卢普所站的地方涌动，将前排挤向前去。前排的人被挤得集体呼出一口气，这声叹息似乎足以令整个站台——这座丰收神殿震颤。人们渴望爬上阶梯，登上祭坛，似乎那里给他们预备了面包和葡萄酒。可事实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祭台，以及屠刀。

一切即将爆发。这里将变得灼热而湿滑。

斯维诺卢普无法劝阻人群。他也没打算尽力去做。

必须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他们为什么要死？他们还可以活下去。

必须做点什么。

阿尔乔姆被裹挟着，同周围人一起摇晃，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晃得他直恶心。他几乎无法呼吸，勉力用吸入的一口空气说话，起初很小声，随后逐渐扩大音量：“那里没有吃的给你们……你们不能去汉萨！不要去汉萨！汉萨不需要你们！听见了吗？不要去那儿！听我说！不要！”

很少人听到阿尔乔姆，站在近旁的斯维诺卢普却听到了。

“就是！那里没人欢迎你们！”他懒洋洋的，仅仅是为了维持秩序而附和着阿尔乔姆，“这里才是属于你们的地方！”

“那我们该去哪儿？去哪儿？”近旁的人突然激动起来，情绪像涟漪一样从阿尔乔姆身边扩散开去。

阿尔乔姆忽然想起，他们还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以为除了地铁，除了莫斯科，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全部被蒙骗了，以为世界已经毁灭，只有他们得以幸存。他们被囚禁在这隧道里，被关在地底下，甚至没有人向他们解释敌人的事，只是将他们关在这里，关在地底下，关在黑暗中……

“去地面！应该去地面！世界还活着！我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听见了吗？我们不是唯一的！莫斯科也不是唯一的！还有其他城市！我亲耳听到的！通过无线电听到的！它们都还活着！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随便哪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全世界都是开放的！”

人们纷纷扭头，寻找声源。阿尔乔姆这时明白了：就是现在，他必须告诉人们一切。应该让他们知道，然后自主选择。有人撑起他的胳膊，有人托住他的后背，他爬上这些人的肩膀，好让人们能看见他，听见他所说的。

“你们都被欺骗了！所有城市都还活着！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堡！新西伯利亚！符拉迪沃斯托克！全在地面上！只有我们在这里……在地下！在吃大便！地面上有太阳！而我们却只能靠吃药片补充阳光！我们被人锁在黑暗里！没法呼吸！他们还枪毙我们！绞死我们！我们自己还互相残杀！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别人的理念？为了这些车站？为了隧道？为了蘑菇？”

“蘑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人群跟着大喊。

“你干什么？！”飞鼠扯着嗓子冲他喊，“你会把我们暴露的！他们会跑到地面上去！”

阿尔乔姆用红肿的、干燥的、发烫的眼睛扫视人群。该怎么对他们解释？怎样让每个人都理解？

黑色军帽像浮标一样在近旁浮出水面，那是梅尔尼克的手下，他们就要把他从人们的肩膀上掀下来了。但现在顾不上躲藏了，必须把所有话说出来，那些他在无线电中心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斯维诺卢普一言不发地站着，等着看这个半死的人能否将人群劝离阶梯。枪手锁定目标，等待射击命令。

“我们会死在这里！我们长了肿瘤！大脖子病！一切都是偷来的！食物，是从自己孩子嘴里偷来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偷来的！我们还相互残杀！全是没有意义的！兄弟们！完全没有意义！我们在人吃人！我们被蒙在鼓里！我们被骗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意义！”

“那我们该去哪儿？”有人冲他喊。

“去地面！我们可以离开！可以得救！那里有出口！就在我们身后的隧道里！退后！那里有自由！我们去地面！然后随便去哪里！自己做主！自由生活！”

“他想骗我们不去汉萨！”有人恶狠狠地高喊。

阿尔乔姆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两个，都对准了他。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心急如焚。

“你们现在是白白送死！你们死了，没有人会知道！地面上有一整个世界！而我们在这里……头顶上罩着盖子！我们会一个一个死绝，但没有人会知道！别干蠢事！走吧！离开这里！向后退！”

“蘑菇上哪儿去找？！”

“骗子！”有人高喊，“他是骗子！大家不要听他的！”

“站住！”阿尔乔姆胳膊猛地一挥，就在同时，一颗子弹穿过人群射中了他。

多亏他一挥胳膊，子弹错过了心脏，射在肩膀上——又是左肩。子弹打断他的思路，将他从人们肩头掀翻，跌进人群。而他刚一闭嘴，人群立刻忘了他所说的。

“蘑菇——！”有人低声号叫。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嘶吼。

飞鼠拼了命将阿尔乔姆拽出来，护在身后——就在人群爆发的前一秒钟。

“最后警告！”斯维诺卢普高声呵斥，但后排人群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

阿尔乔姆透过眼睛余光，看见斯维诺卢普拍了拍机枪手的肩膀，然后顺着阶梯跑上阳台，逃离了站台。还有工作在等着他，重要工作。他可不能在这里牺牲，他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让开开开开开！”人群对机枪手喊。

飞鼠拖着阿尔乔姆向人群的反方向挤去，尽量远离路障，远离枪管。他用尽浑身力气，但终究还是被人潮挡回来，被裹挟着冲向铁丝网，冲向即将出膛的子弹。

“开——火——！”

一挺机枪轰鸣着，扇形射出一排子弹，像割麦子一样将第一排人割倒——用阿尔乔姆给他们送的子弹。

“救命啊！”有人尖叫，“救命啊，上帝！”

“救救我们，上帝！”又一个女人哀求道。

“我们要死在这儿啦！救命啊！”

“地面！离开这里！去地面！不要送死！去寻找自由！”阿尔乔姆对他们喊，但喊声葬送在电流般瞬间扩散的“救命啊！”的呼喊中。

伴随着这声哭喊，数千人一齐涌向路障，涌向机枪。

“救——命——啊——！上帝——！”

没有人教过他们该如何祈祷，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音调发出这些声响，由此汇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间的合唱。有人试图举起手画十字，但双臂被周遭的人群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于是人群便像没有胳膊似的向前移动，脚踩在被射杀者的身体上，完全不吸取血的教训。

“救——命——！”廖哈也跟着号叫起来，抓住自己胸口的耶稣。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变成了第三排的肉盾。飞鼠扶着阿尔乔姆，廖哈拖着萨韦利，奋力逃离机枪。但人群仍在朝前移动，因为他们在自己身后看不到任何东西。

阿尔乔姆自己也像没了胳膊似的，再也无法阻止人群了。

自动步枪在头顶上方响起，不断有身体瘫软下来，但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倒不下去，只能继续直立着，即便已经死了。死亡吓不住这里的任何人，相反，人们或许正渴望着牺牲，以了结疲累的生命，换取最终的安宁。人们只是唱着“救命”，继续不顾一切地涌向阶梯，迎着子弹向上——向着他们所能理解的“上”。

趁着机枪更换弹盘的间隙——总共只有几秒钟——一百双手同时抓住了路障，将其拆烂。转瞬之间，机枪手已经被挖掉了双眼，机枪队长被大卸八块，其余士兵全被掐死。疯狂的人群如同火山岩浆向上喷涌，活人夹裹着死尸。没有人去捡死掉士兵的武器，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个。

自动步枪手从阶梯上、从栏杆上，无声地、顺从地向下坠落。

阿尔乔姆本想往回走，走到隧道的出口处，但他仍然被人潮挟持，沿着阶梯上了阳台，来到了汉萨通道处。

尚未被人潮吞没的红线士兵开始退却，向人群乞求饶命，但他们的喊叫声低不可闻，所以终究难逃一死。萨韦利不小心脚底一滑，沉入人潮底部，从此再没有浮上来。又有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的人纷纷倒下。

忽然有人拽阿尔乔姆的袖子。

他回头一看，是一位妇女，身体干瘦，肤色青紫。

“小伙子！小伙子！我不行了！我儿子会被踩死的！”她冲阿尔乔姆喊，“求求你，抱着他吧！把他举高点！别让他被踩死！我自己没气力！”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淡黄色头发，淌着带血的鼻涕。他连忙将小男孩拽到自己身边，用未负伤的胳膊将其抱起来。

“好吧！带他去哪儿？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亚。”

“我叫阿尔乔姆。”

科利亚起初抱住阿尔乔姆的脖子，以免滑下去，但人群挤来挤去，于是他使劲往上爬，骑到了阿尔乔姆的脖子上。科利亚的妈妈抓紧阿尔乔姆的胳膊，抓了一会儿，就松开了。阿尔乔姆身子猛然一震：她怎么了？她还站在原地，被人群夹裹着，身子没有倒下，脑袋却耷拉着——被射穿了。

“那边！那边！”小科利亚坐在肩膀上大喊，他还没发现妈妈已经被打死了。

强壮而坚毅的飞鼠在前面开路，阿尔乔姆扛着科利亚跟在后面，廖哈紧紧捂住自己胸口的十字架文身，像失事的船员抓住折断的桅杆，用唯一知道的祷告词祈祷着，奋力前行。他们好不容易才会合，又一齐被人潮冲向汉萨边境。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小男孩终于想起妈妈来，但妈妈曾经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

所有红线守军都被踩成了肉酱。通道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新的旗帜——白地，褐色圆圈。

“去地上！”阿尔乔姆劝阻众人，“不要到那边去！到地面上去！”

“妈妈！妈——妈——！”

科利亚哭喊着，挣扎着要下来，跳进人潮，把母亲拽出来，但阿尔乔姆紧紧抓住他。一旦他跳下去，一秒钟之内就会被践踏至死。

他不由得想道：如今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这个男孩了。他必须看护好他，自己能撑多久，就要照顾他多久。该怎么把他抚养成人呢？他想，他可以回到阿妮娅身边，领养这个脚踝被他死死扣住的孩子，三个人一起生活……在波利斯？还是在展览馆站？他突然很想过一下这样的生活，哪怕一分钟也好。

防御工事上方的探照灯骤然亮起，试图刺瞎饥民的眼睛。但饥民即使瞎了眼睛也知道该往哪儿走。

“蘑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

“这里是国境线！”汉萨守军冲饥民喊，“环线站台联盟！擅闯者！格杀勿论！”

“救救救救救命命命命命命！”

完了。他们在阶梯那边捡回来的命白捡了。

阿尔乔姆将小男孩举下肩膀，抱在怀里，以免他被上方的子弹击中。小男孩使劲儿挣脱。阿尔乔姆焦躁地想，见鬼，这可真是个沉重的负担，现在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他了。

可是，苏霍伊呢……他不正是这样收养阿尔乔姆，并把他拉扯大的吗？也是像这样偶然捡到的。他做到了，阿尔乔姆能做到吗？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机枪开始猛烈射击。

走在最前面的、最勇敢的人立马倒下了，接下来是第二批绝望的饥民，但后排人仍在往前涌，第三批，第四批……第一百批，第两百批。阿尔乔姆背过身去，想用自己的身体为科利亚挡住子弹。

“妈妈——！”科利亚哭喊。

“安静，安静。”阿尔乔姆安抚他。

他们走过了一具戴黑色面具的游骑兵尸体。

为另一个人负责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要一辈子把自己跟他捆在一起……我能做到吗？

科利亚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脱了。

阿尔乔姆垂下眼，发现小男孩已经死了。双臂下垂，双腿晃荡着，长着淡黄色头发的脑袋朝后仰着，胸前多了一个洞。他被流弹击中了，帮阿尔乔姆挡了一枪。

“你这个孬种！”阿尔乔姆暗骂自己，“懦夫！狗屎！”

他伸手为小男孩擦掉鼻涕，想找个地方把他放下，但无处可放。随后，他们三个也被顶到了防御工事跟前，直面汉萨的机枪。那些机枪跟红线的机枪分毫不差，子弹很可能也是同样的，杀人的方式也如出一辙。

“咳血”的机枪口已经转向了他们三人，飞鼠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狙击枪，抬手干掉了机枪手。仅过了一秒钟，机枪巢就被饥民潮席卷，机枪手的尸体被踩成肉饼。

阿尔乔姆用尽全力抱着科利亚，但终于还是弄丢了。

一切都被人潮吞噬了。

死者看上去神态安详，活着的人就没有这么淡定了：有人继续朝前走，继续号叫；那些被子弹擦身而过的人，含混地感谢上帝的宽恕；那些正在死去的人，在跟上帝做最后的交谈。没有人会去倾听彼此。

但人群突然自发地牵起手来，组成一道人墙，以免被冲散。阿尔乔姆先是被一侧的人抓住，然后是另一侧，都是陌生人。那是温暖的、炙热的手。但队形没有坚持很久，只向前走了几步，左边的人松手了，接着右边的手也松开了。

人群已经将汉萨边境守卫踩在脚底，饥饿大军的前锋部队正在穿越铁丝网，他们几乎已经到了环线的共青团站。就在这时，后方蹿出了地狱恶魔般的喷火兵。

阿尔乔姆和飞鼠以及其他人逃到了一个宽敞隆重的大厅：天花板装饰着幸福的马赛克玻璃图案，枝形吊灯投下无限光明，温馨而圣洁。衣着光鲜的居民被入侵者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四散逃窜，而入侵的逃命者则像耗子、蟑螂一样，仓皇逃离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躲进隧道，躲进洞穴，以免被一一捉住。

在背后的通道里，喷火器喷吐着烈焰，最先被烧着的人发出号叫，焦味扑鼻而来。阿尔乔姆跟飞鼠和廖哈抱成一团，跑进了隧道的黑暗中，顾不上回头看身后的情形。

身后有人大喊，喝令他们停下。有人已经被急速赶来的汉萨安全局特工逮住，拖回红线老家。这里不欢迎这些难民。

三人没有说话。

没有可供说话的空气。

****

在前往库尔斯克站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一个线路间通道。他们打伤守卫，穿过通道，来到了旁边的蓝线，阿尔巴特―波克罗夫卡线。飞鼠想起这里有一个通风井。他们向上爬，穿过一片废弃的公寓大院，走在褪色的教堂金顶和破碎的橱窗金顶之间。

他们坐下来休息。耳朵已经快被震聋了。

飞鼠沉默不语，廖哈眨着眼睛，阿尔乔姆不停地呕吐。三人抽了根卷烟。

阿尔乔姆问飞鼠：“现在怎么样？明白了吗？”

飞鼠耸了耸熊一样的肩膀。

“一个男孩被打死了，就死在我怀里。”

“看见了。”

“他用我们的子弹杀人，斯维诺卢普，那个混蛋少校。显然，他们自己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就等着我们给他们送子弹。他就这么离开了，留下了遍地死尸，可他还活着，而且还会活很久。”

“我只是执行命令。”

“他也是执行命令，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们都是奉命行事。”

“你怎么把我跟他比？”

“该把下命令的那个人杀了。”廖哈说，“该死的混蛋，省得他以后再下这种混蛋命令。”

“我本以为他死定了——我打了他三枪！——真该在他脑门再补上一枪。”

阿尔乔姆左臂动不了，左肩整个被血浸透，但现在顾不上肩膀了。

“杀死少校有屁用？”廖哈反驳说，“杀了少校，只能让大尉高兴。应该直接把元帅干掉。”

“可就算我当时杀了他，事情会有变化吗？那些人还是会去撞枪口的。我都跟他们说了，可他们根本不听。我告诉他们，可以离开这里，到地面上去。可他们就是不听！没有一个人听！即便那些马上要死的人！他们宁肯撞枪口也不愿意到上面去！我能怎么办？！”

飞鼠擦了擦鼻孔里流出的血，心不在焉地在裤腿上蹭干，然后擦了擦额头。

“让他们去死吧！你阻止不了他们的，他们就像动物一样。可我呢，我该怎么办？”飞鼠说，“临阵脱逃，这可是死罪。”

阿尔乔姆盯着他看，真是个火烧不化的人，飞鼠。而之所以烧不化，因为根本就点不着。要是阿尔乔姆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耳朵慢慢恢复了听觉。

绷紧的鼓膜逐渐松弛下来。

从地底下，透过缝隙，透过地沟，透过水沟盖板，透过通风井，声音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是哭泣和哀号。经过莫斯科厚厚的土层的掩盖和无数管道的反射，那声音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回声。人们无法逃离，逃出来的只有他们的声音。

莫斯科就像一位已经死去的产妇，在她那逐渐石化的腹中还有活着的胎儿。他们想出来，在里面拼命哭泣，但莫斯科闭合了自己那混凝土浇筑的产道，将所有胎儿闷死腹中。胎儿们受尽折磨，终于死去，终究未能来到这个世界。

烟叶已经抽光了。

正值深夜。

莫斯科被浸泡在这黑夜里，像拖布浸泡在脏水桶中，以便洗刷掉沾染的血迹。待混浊的黑夜过去，就将迎来混浊的白昼，在这白昼中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前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黑夜洗刷掉。有谁会知道人们被蒙蔽了双眼，在死亡隧道里用丁字镐相互乱砍？有谁会知道无线电波干扰器？有谁会知道无神论者画着十字涌向机枪口？

“飞鼠……到底有没有敌人？西方，美国？他们真的存在吗？真的是敌人吗？你说实话。”

飞鼠斜愣着眼瞅着他，但从黑暗中望去，他的目光似乎被矫正了，正直直地、真诚地凝视着。

“应该有。”

“这还用得着敌人？”廖哈说，“我们自己就把自己给灭了！”

“如果他们愿意，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忌惮我们，那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找上门来，给我们补上致命一枪。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还有其他所有的城市——圣彼得堡，符拉迪沃斯托克，还有那些小城市，为什么它们没有被轰炸？你想没想过？难不成它们都投敌了，就只剩下我们在这里宁死不屈？”

“没想过！想过又怎样，没想过又怎样？！”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他们根本懒得搭理我们，飞鼠。没有人稀罕我们。你上当了，我也上当了。我们一直以为，世界已经毁灭了，莫斯科的地铁是唯一幸存之地，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人类唯一的希望，我们决定着世界的命运——狗屁！我们决定不了任何东西。我们在这里建设帝国，当炮灰，做苦役，狗咬狗，人吃人，自以为在拯救人类，实际上却被锁在地底下。我们全部的斗争，牺牲，功勋，到头来无非是蚁穴里的蚂蚁。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们根本就是在白白送死。即便挪开那个盖子……”

“不是盖子！是盾牌！防护盾！”

“即便挪开那个防护盾，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敢肯定。不是敌人需要我们，飞鼠，是我们需要敌人。”

“我相信！”飞鼠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老头子没有撒谎。”

“那他就是个蠢货，”阿尔乔姆同样恶狠狠地说，“他是蠢货，你也是蠢货！我也是蠢货，我在巴拉希哈竟然听信了你们！可现在已经晚了，什么都做不成了。那时本来还有机会的，应该让那些干扰器统统去见鬼，全部铲平，然后看看会怎样。是不是，萨韦利？”

“是。”廖哈代替已经被踩死的萨韦利回答。

“没用的，”飞鼠吐口唾沫说，“莫斯科周边有的是那种干扰器。再说人们也不可能相信你。”

“那是因为你们二十年来一直在往他们脑袋里灌大便！你叫他们怎么相信？这难道是他们的错？！”

“我没有！”

“你是没有，你只是把所有不相信的人干掉而已。”

“我干掉的是敌人。我在保卫祖国！要不是我把你这个大话精从巴拉希哈给救出来，你早就被汉萨的人给埋在那儿了！连个屁都来不及放！”

“不是你把我救出来的！是老头子！他也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保住他的狗屁设备！就是这样！他！让你！把我！干掉！——我！你长点心吧！我是他什么人？他姑爷！他女儿的丈夫！照杀不误！”

“我不是没干掉你么？”

“谢谢！混蛋！”

“不客气！”

“他凭什么要干掉我？就因为我知道了干扰器的事？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把人们当猴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因为他给红线送子弹，而我反对？两万发子弹！两万发！你自己也差点被那些子弹打死！你能不能别再这么愚蠢！”

“那又怎样？至少战争结束了！这是莫斯科温开出的条件！”

“这就是老头子说的‘不惜一切代价’？这就是代价！两万发子弹！”

“不然能怎么样，难道该让我们的兄弟们拿命来抵？！再制造一次地堡事件？”

“莫斯科温当时就在那儿，对吧？我认出他来了。那另外一个就是别索洛夫。他在汉萨是什么角色？”

“好像是个大人物。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撒谎，”阿尔乔姆一口咬定，“你一定知道。他是谁？”

“你去死吧！”

“通过老头子向元首转交信件的是他，给红线领袖送子弹的也是他。老头子现在就是听命于他的吧？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为了什么？老头子得了他什么好处？难道就是那些个破吉普车？”

“那又怎么了？是汉萨把我们扶起来的！地堡之后你干吗去了？带上你的阿妮娅就溜了，可我们呢？地堡之后总共还剩下几个人？一半还不到！而且还都负了伤！要不是汉萨，游骑兵早就没了。老头子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可就是没人愿意帮忙。你叫他怎么办？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的瘸子！难道让他去上吊？让我们去当雇佣兵？”

“当雇佣兵也好过现在的游骑兵！至少良心干净！”

“你去死吧！”

“你明不明白，他拿什么换来的这些越野车、狙击枪和这些制服？拿兄弟们的命！汉萨坑了我们，飞鼠！在地堡时我们请求他们支援，他们干什么去了？事后冒充好人，用他们那些孬种代替我们死去的兄弟们！被他们害死的兄弟们！老头子把兄弟们都出卖了！卖给了害死他们的汉萨！”

“不可能，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叫你把我干掉——有什么道理？！”

“万一你是间谍呢？是特务呢？你之前试图捣毁防护盾！万一你投敌叛变了呢？他说了，如果你试图撕毁和平协定，那就证明——”

“谁的间谍？谁的特务？”

“敌人的。你在大楼顶上跟他们秘密联络，然后——”

“然后怎样？帮助他们发射导弹？炸自己人？炸妻子，炸养父？炸你这个笨蛋？你被卖了，我也被卖了，我们所有兄弟都被卖了，名单上的所有英灵都被出卖了！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兄弟们死得其所！至于支援红线……必须这样做。很艰难，但必须。现在是时候联合起来了，阿尔乔姆。我们有另外的敌人，真正的敌人。你忘不了兄弟们，我知道，老头子也忘不了他们。你自己也看见了，他每天陪他们喝酒。”

“他根本就不是陪他们喝，他是自己在酗酒！因为他从一个大英雄变成了臭瘸子！没手没脚！要是他真的以为跟西方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本来就没有结束！”飞鼠大吼，“你怎么就不信呢？”

“有任何证据吗？那个别索洛夫是怎么向你们证明的？你被洗脑了！他怎么就能像逮兔子一样，把你们全部捏在手心里呢？！”

“被洗脑的人是你！敌人无孔不入！他们一心想把我们从地球上抹去！”

“该死！”阿尔乔姆用那条好腿蹦起来，“你什么证据都没有！你没办法证明任何事！”

“那你又能给我证明什么？如果没有敌人，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对！”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来烦我！”

阿尔乔姆想了想，点点头，瘸着腿走开了。

“你去哪儿？”飞鼠冲他的背影喊。

“你说得对，”阿尔乔姆没有回头，径自说道，“你说得对，应该有什么意义。只是我们眼下还无法理解，你的老头子也不理解，就连斯维诺卢普也未必知道。好在，有人知道。”

“等等！阿尔乔姆！阿尔乔姆！”

飞鼠追上阿尔乔姆，把自己的防毒面罩递给他：“你戴上，我不用。”

阿尔乔姆没有推让。他用唾沫擦擦玻璃视窗，戴在头上，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在事情没办完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他瘸着腿，沿着鲁宾斯基广场向下走去，走过正门顶上那辆四驾马车已经跌下深渊的大剧院，走过泪水已经流干的喷泉，走过亡灵下榻的宾馆，走过曾经满是野狗的大街，走过哑默的议会大楼，走过装死的克里姆林宫，走过已经熄灭的红五星和无敌可御的城墙。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停下脚步，周围一片漆黑。

他当时是怎么把它扔出去的？站在哪儿来着？

两次被洞穿的肩头仍在流血，尽管阿尔乔姆体内的鲜血看似无限，但失血过多已经令他愈发虚弱，愈发艰难。但他仍然继续找着，回想着，一会儿走到这儿，一会儿走到那儿。

孱弱的月光帮不上忙，照不出黑色地面上的黑色物件。阿尔乔姆索性趴下，边爬边用手掌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摸索。先是摸到了一只皮鞋，接着又摸到了一个门把手，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扔在马路中间。

廖哈和飞鼠走过来。

“你找什么呢？”

“找答案。”阿尔乔姆打趣道，然后自己也嘶哑地笑了。

终于找到了。

是它自己朝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借助从云朵缝隙漏出的月光。

黑灰色的沥青路面上躺着一只黑灰色的左轮手枪，斯维诺卢普用来执行枪决的那把纳甘左轮。他把它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上满子弹的、邪恶的武器。阿尔乔姆现在需要的就是它，他到这儿就是来找它的。没有它，什么道理都解释不了。

就该用这支烧蓝钢枪的枪管塞进别索洛夫的嘴巴里，就让他透过这支枪管呼吸，然后向阿尔乔姆解释，为什么人们要窝在地铁里。

“完了？”廖哈问。

“完什么完？”阿尔乔姆瞟他一眼，“去妓馆！”

第十九章
该写什么

到引水管站的路，阿尔乔姆不是自己走的。

飞鼠将他背在背上。他们走的是地面，不敢再下到地铁了。

阿尔乔姆已经开始咳出一些铁锈色黏液。他耷拉着双腿趴在飞鼠背上，非要下来自己走。可刚一放下，立马就跪倒在地。他用来上劲儿的发条已经松弛，而后背的发条钥匙也停止了转动。

但当他们到达花卉站时，胸口的某根小弹簧又活动起来，决定再多支撑片刻。阿尔乔姆挥手驱散眼前飘动的红影，挺直身子。他心里明白：自己来不及做很多事情，只能做完一件，最重要的一件。他抚摸一下纳甘枪的枪把。对不对？纳甘枪默认。

“带我去见萨莎，廖哈。你还记得路吗？”

“咋？你想做个风流鬼？这么急着找姑娘？不行，得先找人把你的窟窿给补补！”

补补窟窿也好。

花卉站到处是一片奇特景象。

整个站台挤满了逃亡的帝国公民，他们如丧考妣，可怜兮兮，狼狈不堪。酷似铁路工作者的帝国制服显然是湿透了又用身体烘干的，皱皱巴巴，而且显得小了，好像原本是供小孩子们玩过家家的戏服，结果大人们却披在身上当起真来。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沾满了泥巴，钉了铁掌的皮靴也开裂了。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廖哈向相识的妓女们打听。

“帝国全淹了，普希金站塌了。都怪塔吉克人，挖洞时挖偏了。普希金站一塌，其他站也跟着塌了，帝国整个都被淹了。”

“塔吉克人挖偏了……”阿尔乔姆歪嘴一笑，“把错全推到塔吉克人身上，这帮下三滥。”

“所有人都跑出来了。特维尔站的跑到了马雅科夫斯基站，契诃夫站的就跑到这儿来了。”

“那战争呢？”

“我们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活该，阿尔乔姆想。说不定，上帝真的能够听见人们的咒怨。有人，也许就是阿尔乔姆帮忙收尸的那个女人，在被看守用钢筋敲碎脑壳之前向上帝打了小报告。上帝掐指一算，帝国有多少罪人，又有多少无罪者，然后命令将帝国关闭查封。只是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要让它开张呢？

荷马怎么样了？

“你认不认识一个老头，从契诃夫站来的？”阿尔乔姆扯住一位帝国制服问，“他叫荷马。”

被问话的人一个个匆忙躲避。

阿尔乔姆被带到了之前那位女医生那儿，她在阿尔乔姆背部的伤口中发现了一些出血的溃疡，伤口来自带刺钢鞭，而溃疡则来自铁锥子一样的地表辐射。她说，活不久了，需要立即输血，但她只是性病医生，没法输血，也没血可输。她把子弹头抠出来，一边责骂阿尔乔姆，一边用酒精纱条给他塞住伤口，还给他吃了一些过期的止痛片。吃完阿尔乔姆感觉好些了。萨韦利的药片原来是从这儿拿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飞鼠问，“应该给你找个像样的医生。我把你的血还给你，连本带利一起。”

“不，我要去找萨莎，”阿尔乔姆吃完止痛片，长了精神，“完事再说输血的事。”

“我也去，嘿嘿，”廖哈挤眉弄眼地说，“我也需要输点液。”

“我要是你，阿尔乔姆，我就会祷告。”飞鼠摇着头说。

“别说这些丧气话。”阿尔乔姆说。

“给你点儿子弹。”

阿尔乔姆收下了。

“你要回去自首？”阿尔乔姆盯着飞鼠的斗鸡眼问。

“不，老头子是不会宽恕逃兵的。”

“要是你把我交出去呢？”

“那你的阿妮娅还不得把我给活剥了，那样更惨……好吧，我在这儿也有个相好的，就在那边。等你完事，就来找我。”

“要我送你吗？”廖哈问阿尔乔姆。

“不用。我想起路来了。”

三人就此分手。

阿尔乔姆一瘸一拐地走开，直到隐没在人群中才回头查看：他们真的走了吗？眼下这件最重要的事，他不希望任何人插手。花卉站鱼龙混杂，谁知道哪个是红线克格勃，哪个是游骑兵特工，哪个是汉萨间谍呢？他们都在搜捕他，毫无疑问。

阿尔乔姆将右手插进裤袋，紧紧握住纳甘枪。

不料，萨莎的房间上着锁，里面没人。

他担起心来：不会是别索洛夫把她抓走了吧？还是遭遇了更坏的事？

斜对面有一个仅容二三酒客的小酒馆，门帘用干草结成，从顶棚垂到地面。坐在里面可以透过干草门帘监视萨莎的房间，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阿尔乔姆坐在酒馆里，监视着上锁的房门。他本来想着萨莎，结果却想到了阿妮娅。符拉迪沃斯托克，海洋，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呢？要是他早知道这些，也许他们会过得更融洽些。

旁边有两个落汤鸡一样的帝国公民在絮絮叨叨。他们不住地用狐疑的眼光打量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试图激起对他们的仇恨，却怎么也做不到：情绪储备早在共青团站就已经耗尽了。为了打消怀疑，他点了一杯酒来辅助止痛片。至于食物，非但不能看，想想都觉得恶心。

“迪特马尔……”这个字眼从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中传到了阿尔乔姆耳朵里。

迪特马尔……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你们认识迪特马尔？”

“你是谁？”

“有个叫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的人为他做事，要帮他写一本书，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名叫荷马，是我朋友。”

“我问你是谁。”

“我为迪特马尔执行过任务，”阿尔乔姆压低声音说，“在大剧院站。”

“特工？”其中一个士兵坐到身边来。

“破坏者。”

“迪特马尔已经英勇——”

“我知道。”

“他所有的下线都转移到我这边了，今后你跟我做事，我叫迪特里赫。”

阿尔乔姆听起来觉得好笑。他现在看迪特里赫的视角，几乎是从云端俯视的。从那个高度看去，很多事情都显得好笑。

“老兄，”阿尔乔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给迪特里赫看了看他稀薄的血液，“让我安安生生地死吧。”

“辐射病？”迪特里赫会意地起身离开，“你就是那个被雇用的潜行者？”

为防不测，阿尔乔姆在桌子底下将裤袋里的左轮手枪往外拽出一点，以免击锤钩住衣服。

“你知道荷马吗？”

“你难道没死在大剧院站？”

“你不是看见了么？”

看来，迪特马尔是擅作主张将他关进“生存空间”的。

“好吧，既然你给帝国效过力……”

“小声点，隔墙有耳。”

“他们也在这儿。都逃出来了，就在旁边喝酒呢，两个都在，也是我的属下。我带你过去？”

“好。”

荷马还活着。感谢上帝。我得先找到他，等着我好吗，萨莎？

大限将至的人是他，阿尔乔姆，而荷马并不急于离开人世。至少应该告诉荷马，让他记到自己的笔记本里：关于无线电塔，关于尸坑，关于黑暗隧道，关于蘑菇，关于子弹，关于卖身投靠的游骑兵，还有最主要的、最神圣的——世界还活着。

你不是想要历史吗？这就是历史。

闹了半天，老人就坐在离他二十米远的地方。他正和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一起，愁眉苦脸地喝着闷酒。

一看见阿尔乔姆，老人立刻两眼放光。

老人蓬头垢面，银白色头发在秃了顶的脑袋周边围了一圈，被昏黄的灯光一照，俨然金色光环。他看上去状态不错，怀里仍然抱着奥列格那只母鸡，它没被人拗断脖子，也没被人炖了鸡汤，它甚至被帝国的饲料喂肥了，油光发亮的，小畜生。

阿尔乔姆走上前去，抱住了老人。俩人多长时间没见了？有一年了吧？

“你还活着，大爷。”

“你也是，阿尔乔姆。”

“你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我们开始跟伊利亚……工作了。”荷马望了一眼阿尔乔姆身边的迪特里赫，“您好。”

“进展如何？”阿尔乔姆问伊利亚。

“很好，”伊利亚看着迪特里赫回答，“正在写，很顺利。”

“那就好。走吧，大爷，咱们走走？谢谢，”阿尔乔姆冲迪特里赫点头致意，“没齿难忘。”

迪特里赫本来打算监听二人的谈话，但他在酒馆里点的蘑菇眼看就要凉了，更何况现在连帝国似乎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许离开站台半步！”他严厉命令道，“等待进一步指示。”

二人走过一个个小房间，走廊里的妓馆如同珠串一般。上哪儿去找个僻静的角落？

“书在写吗？”阿尔乔姆向荷马确认。

“不太顺。”

“为什么？”

“伊利亚的妻子，纳丽奈，上吊死了。他现在整天醉酒。”

“什么时候死的？”

“嗯，我们刚写了两天，可是……元首要求……他每天都亲自来视察，阅读，询问进度。我只好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不过伊利亚答应，可以把我算作合作者，封面署名什么的。可以吧？”

“嗯，”阿尔乔姆看着荷马，“元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怎么说呢……就日常而言……很普通。”

“很普通，好吧，真是再普通不过了。”阿尔乔姆冷笑一下，又问，“书里快写到变种人了吗？”

“还没有，”荷马将视线投向旁边，“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完。所有人都跑散了，帝国快完了，元首也躲起来了。”

母鸡伸展翅膀，作势飞起，熟知它恶习的荷马将手臂伸直，把它抱远些。母鸡身子一缩，在地上拉了一坨屎。

“还下蛋吗？”阿尔乔姆问。

“不下，闹情绪呢。”老人无奈地笑了，“鸡蛋壳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了，可就是不下蛋。”

二人边走边聊，走过了很多愁眉苦脸的帝国公民和精神焕发的妓女，耳边传来嗯嗯啊啊的叫喊。

“至少你良心上不用感到不安，”阿尔乔姆感觉倾诉的欲望压倒了疲惫，“现在你可以着手写你自己的书了，你的夙愿。”

“没有人会刊印的。”

“这要看你写什么了。”

“我能写什么呢？”

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们。阿尔乔姆回头，再回头，但那人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也许他并非在跟踪他们，而是来寻花问柳的，要么就是躲起来了。

阿尔乔姆把手放到纳甘枪上。

“你找到你的萨莎了吗？”

“萨莎？没有。你……”

“她就在这儿，大爷，昨天还在。我跟她讲过话，提起过你。”

“你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

“她还好吗？我们去哪儿找她？她，她在这儿……干什么？”

“女人在这儿还能干什么，大爷？工作。”

“胡说！萨莎？……我不信。”

“好吧。”

“这不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猎人的事是真的吗？他酗酒的事？我之前都不知道你们俩认识。”

“猎人？你认识他？怎么会？”

“就是他派我去远征、去寻找导弹的，就是对抗黑暗族那次。我没跟你说过？他也没说过？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酗酒的？因为黑暗族？还是另有原因？”

“我不知道。他……我跟他其实很少说话。说得不够多。”

“你那本书不就是写他的么，笔记本上那个。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他，你知道么……不是真正的英雄？但我想把他塑造成英雄，好让人们读完之后受到鼓舞。”

“所以你才把他写成不酗酒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都是萨莎跟我讲的？你难道不信？”

“我要去见她，我要亲眼见到她。”

“稍后再说，再等等。我有重要事要讲。嗯，这里好像没人……进来。等一下，我先检查一下……”

“至于猎人……没错！可谁愿意看一个酒鬼的故事呢？又有谁会想要追随他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为人们创造神话，美丽的神话。人们活在黑暗中，没有希望，他们需要光，不然他们会完全堕落的。”

“明白。现在你听我说。”阿尔乔姆凑向老人，对着他的耳朵热切地低声说，“人们之所以生活在黑暗中，大爷，是因为有人把光藏起来了。西方没有毁灭，大爷，俄罗斯也没有完全毁灭，还有其他幸存者，几乎整个世界都幸存下来了。我虽然不知道他们那里过得怎么样，但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你的极地曙光城、巴黎、美国，都还活着。”

“什么？！”

“它们全被藏起来了。有人设置了无线电干扰器，莫斯科周围全是，用无线电塔将来自其他城市的信号全屏蔽掉。”

“什么？”

“是汉萨干的。游骑兵也知道，他们给汉萨做事，把所有来自外部世界的人都清除掉。他们到处搜捕，然后消灭，所有试图跟外界联络的人都被灭口了，所以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红线，据我猜测，帮汉萨建了风力发电机，在巴拉希哈。那里有很多巨大的风力发电机，负责给干扰器供电。他们还用挖土机挖了一个庞大的基坑，里面填满了尸体，五条腿的野狗不断啃噬他们。死人里有建筑工人，也有外来人。作为回报，汉萨向红线支付子弹，两万发子弹，你能想象得到吗！红线就用这些子弹屠杀暴动的饥民，朝着人群扫射，人们迎着机枪走，乞求蘑菇，成片成片地倒下去……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朝他们喊：‘你们可以离开这里，逃离地铁！地面上有活生生的世界！走吧！’可他们非要去汉萨，迎着子弹……你必须把这些全部记下来，记到笔记本里。对了，还有，他们对所有人撒谎，说什么必须把人们藏起来，因为周围全是敌人，说什么战争仍在继续，但这全是扯谎，我敢肯定。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顺利的话，我会查清楚的。但你暂时先这么写，好吗？写下来，好让人们知道。这很重要。”

荷马把耳朵移开，认真地凝视阿尔乔姆，仿佛正在凭借触感排除牵引地雷一样。他极力隐藏着流露出的些许同情，因为他明白，同情最容易上钩。

“你感觉怎么样？”荷马问，“老实说，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活不久了，也许就还剩下一个星期了。所以你一定要写下来，大爷。”

“写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一切。”

“好吧。”荷马点了点头。

“你都听明白了？要不要我再讲一次？”阿尔乔姆用那条好腿支撑着站起身，探身朝过道望了一眼。

“不完全明白。”

“哪里不明白？”

“嗯，那个……都不太……听起来有点奇怪……我说实话。”

阿尔乔姆将原本前倾的身子坐直，从一定距离审视老者。

“你不相信？你也认为我是疯掉了？”

“我没这么说……”

“听着。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才是真相，明白吗？相反，你所知道的关于地铁的一切，什么地表没有生命，我们无处可去，什么红线反对汉萨，汉萨全是好人，所有这一切，全是谎言！只不过我们在谎言中生活了太久……”

“要是有那么一两个城市幸存倒还罢了……”荷马皱起眉头，尽力试着去相信阿尔乔姆的话，“但整个世界？还有干扰器，汉萨……”

“无所谓。你就先记住我说的，以后再写下来也行，好吗？我很快就要死了，大爷。我不希望这些都随着我消失。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听见了吗？这些都是我查出来的。如果你——你！——不把这些写进你的笔记本里，其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我就要……不提了，也许我做不到。但是你，你可以做出一些改变。你会这样做吗？会写吗？”

老者吧唧着嘴，抚摸着母鸡。母鸡昏昏欲睡。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有谁会刊印这种东西呢？”

“你管它会不会印呢？”

“不印，人们上哪儿知道去呢？”

“大爷！难道就非得刊印不可吗？荷马——那个真正的荷马——他甚至连写都没写，他是个瞎子！他只是用嘴讲述，歌唱……而人们听他讲，听他唱。”

“那个荷马，的确，那个真正的荷马。”老人苦笑着重复说，“好吧，我会写。而你需要去看医生。你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就还剩一个星期！我们现在……你带我去见她好吗？”

“谢谢，大爷。我回头再告诉你……详情，等我搞明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我给你口述。”

荷马一路上都没说话，舌头上像沾了什么东西似的，一直不停地嘬舌头，终于还是怯懦道：“有这么个事，我给他们的报纸写了两篇小文章，被逼的，你知道的……关于席勒站的爆炸……”

“又不是你自愿的。”阿尔乔姆说。

“不是自愿的。”

****

他们回到小酒馆。

迪特里赫和同伴已经吃完饭，离开了。萨莎的小房间里传出窸窣的声音。她没出事，一切正常。

“萨莎就在里面。”阿尔乔姆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干草门帘后面坐下，各自盯着自己的杯子。荷马如坐针毡，不住地咳嗽。阿尔乔姆倾听着自己的内心：他听见风在呼啸，转动铁的桨叶，吱呀作响，转化为力量，支撑他在世界上再多活一段时间。你们在哪儿呢，白肚子的空中飞船？你们要顺着这股风飞去哪里？他吞一口酒，将杯子里的粉红色液体搅动得四散开来，而在阿尔乔姆的内心深处，是如同私酿酒一般的混浊液体。一阵睡意汹涌袭来。他有多长时间没睡了？一天一夜？

声音止息了，一个糟老头子提着裤子走出来，脸上带着征服者的笑容。

荷马腾的一声站起身，扔掉母鸡，朝萨莎奔去。

“萨莎？！”

“荷马……你？……”

阿尔乔姆坐着没动。这场对话与他无关，但也没法充耳不闻。

“上帝啊……你真在这儿。为什么？萨什卡……”

“我挺好的。”

“我……我还以为你死了……我在图拉站找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没来找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阿尔乔姆，你认识他吗？他带我来的。”

“他在这儿吗？”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萨莎？为什么干这种肮脏勾当？”

“谁说这就肮脏呢？”

“你不能这样，不能做这个，你去……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儿。”

阿尔乔姆抚摸着纳甘枪的转轮。现在还不行，大爷。得等明天，后天，等别索洛夫来找她，逼他说出答案，然后再随便去哪儿。好吗？母鸡看着他，歪着脑袋。

“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有人不放你走？你被奴役了？我们可以……我去求……”

“不必。”

“我不明白！你可以干别的挣钱……是需要拿钱赎身吗？”

“我没有被奴役。”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我属于这里。你还是说说你自己吧，你怎么样？嗯……猎人呢？”

“我不知道，上帝……什么叫你属于这里？”

“这里有人需要我。”

“你说什么蠢话！你还没到十八岁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里是妓馆！窑子铺！所有这些臭男人……我不能再让你这么下去了！我们走！”

“不。”

“跟我走！”

“放开我！”

母鸡在一旁为荷马提心吊胆，而阿尔乔姆却袖手旁观。他无权干涉。再说，他该站在哪一边呢？

“你不应该！你没有权利干这个！”

“说得好像这是地底下最糟糕的事似的。”

“你……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弄丢了……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我爸爸。”

“我……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不应该！”

“你不是以为我死了么？那你就当我死了好了。妓女不妓女的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妓女！”

“那我是谁？”

这时一个人走到门口停下。后脑勺剃得精光，满是褶子，上身穿着立领皮夹克。他是保镖吗？来给主人探路的？阿尔乔姆揉揉眼睛，身子稍向前倾，左右看了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别索洛夫——黑发，分头，眼袋。

“你总不该为了子弹就……让人……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好吧。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行了吧？”

“不行！这太脏了！”

“那你就把我写成另外的样子好了，照你喜欢的样子写。我靠什么为生，又有什么区别呢？猎人到底怎样，又有什么区别？”

“这跟猎人有什么关系？”

“你的书写完了吗？结局是什么？图拉站发生了什么？”

“洪水！发大水了。”

“你不是说发生了‘奇迹’么？”

“那个不是最终版。”

“但你终究还是把屠杀改成了奇迹。那就把我也改改好了，把我改成圣女。对不起，我的客人马上要到了，我是按预约登记接客的，跟医生一样，你把我改成医生也行。”

“我不走！”

后脖子满是褶子的人听完二人的对话，啐了一口，走掉了。阿尔乔姆瘫软下来，用手指抚摸着母鸡丽巴。母鸡在打盹，而纳甘枪却清醒着。

****

止痛片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使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也摇晃着阿尔乔姆脖子上没有安牢的脑袋。荷马终于出来了，魂不守舍，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又或者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她为什么要这样？”

“你去吧。走吧，大爷。让我来跟她谈谈，回头我们再碰面。就还在那个小酒馆好了，你跟伊利亚喝酒的那个。代我向他致哀。”

“你、你也跟她……？”

“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我能行吗？我有话对她讲。”

“带她离开这儿，阿尔乔姆，你是个正直的好小伙子。带她走。”

“正直……好吧。”

阿尔乔姆敲敲门。萨莎已经听到他说话了，因此并不意外。他踉跄着走进屋。

“你好。”

“你回来了！你去过巴拉希哈了？”

“去过了。”

“你脸色好差，快坐下。想喝点什么吗？水？到这边来。”

她看上去出人意料地干净、清新，什么脏东西都沾不到她身上。就在刚才，她还在被人蹂躏，可只消整整头发，她就又焕然一新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里……那里有干扰器，在巴拉希哈。”

“什么干扰器？”

“萨什卡，那个男人，你管他叫主人的那个……别索洛夫……”

“等会儿，你这儿是怎么了？上帝啊，多么可怕的溃疡，还有这儿……你好烫，你在发烧。”

“等等，你在听吗？那个别索洛夫，他是什么人？”

“你带了枪。”

“他什么时候来？”

“真可怜。你身体更差了，是吗？”

“那个变态，那天晚上是不是他，利用了你，也利用了我，看着我俩那个？”

“应该说，是介绍我俩认识。”

“听着，你听我说，他什么时候会来？我要和他谈谈，必须谈谈。”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个，是他在操控这里的一切：红线，帝国，连梅尔尼克都被他捏在手心里。我必须搞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把我们都关在地铁里，他有什么计划，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

“你看，你的烫伤疮痂已经干结了，我帮你揭下来？”

“你之前说……这是我自己烫的？”

“对。”

“为什么我会这么做？为什么？”

“你跟他，跟阿列克谢，聊完天，就这么做了。”

“聊完天？就是说……因为游骑兵？我把游骑兵的誓言烫掉……因为他告诉了我游骑兵现在干的勾当？”

“想起来了？”

“这么说，你全知道？”

“阿尔乔姆，你想躺一会儿吗？你都快站不稳了。”

他贴着墙壁蹲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为什么打发我去巴拉希哈？”

“你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阿尔乔姆，除了偶尔用烟头烫烫自己，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关于干扰器，关于幸存的世界，你都知道？”

“是的。”

“他什么时候来？啊？！”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不是说你能感应到他吗？告诉我！”

“你想把他怎么样？”

“你把我藏起来，求你了，把我藏在这里。”

“好。”她在他身边蹲下，轻柔地抚摸着他光秃的双鬓、头顶，“你就坐在布帘后面好了。”

萨莎拉上了布帘。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阿尔乔姆低声念叨。

他凝视着布帘上无数的花朵，每一朵花的中央都能看见一个后脑勺，汇成了一片后脑勺的花海。那是密密麻麻的红线饥民，无面人，他们活着只为了一个目的，就为了有朝一日有人冲他们的后脑勺开枪。

“为什么，”阿尔乔姆硬撑着眼皮自言自语，以免睡过去，“就算你是主人，就算你是魔鬼……你也得给我讲明白，凭什么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这样对人们……为什么我们要窝在这里……你要是不说，我就冲你脑门来上一枪……用你的纳甘枪……正中眉心……混蛋……”

说着说着，他睡着了。

第二十章
奇迹

他死了。

他一直很好奇，死后的世界会有什么？还是说一团漆黑？能不能跟管事的商量一下，把他送回过去，送回童年，送回战前时代，回到活着的妈妈身边，回到活着的地球上？那才算得上真正的天堂。

但死后的世界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跟活着时没什么两样：也是密闭封锁的，无非更干净些，墙壁涂料更新鲜些罢了。墙壁是深红色的——既然整个生活都被涂成了深红色，天堂和地狱自然也应如此。

除了四面墙之外，还有一张床。旁边还有几张整洁的空床。奇怪，总不该就他一个死人吧。

旁边还竖着一根金属杆，上面挂着一个装有某种液体的透明袋，通过一根橡胶软管连接到阿尔乔姆手上，正把他的血替换成什么鬼东西。

这么说，我还没死。

他抬起手，手指握拢又张开，确认自己没有被捆起来；活动一下双脚，也是自由的。掀开床单，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张皮，身上的弹孔已经用白色药膏糊住了。这是谁干的？为什么？

他扭扭后背，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鞭伤差不多愈合了。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烟头烫伤，疮痂已经蜕去，露出粉色新肉。

这是怎么回事？

他逐渐回想起来：后脑勺花海……跟萨莎的谈话……左轮手枪握在手里。他怎么会躺到了病床上？给他输的不是血液，是什么东西？

他把双脚放到地板上，一手像拄拐杖那样撑住金属杆。站立已经有些不太习惯了，头晕目眩，耳朵里嗡鸣不已。

房间是四四方方的，只有一道门。

他拄着挂有假血的金属拐杖，像踩着高跷一样，跛脚走向门口。伸手一拽，门是锁着的。敲了敲，没人应。

但门后显然有人。他听见经门板过滤的人语声，音乐声，笑声——笑声？也许，外面真的是天堂？这里是等候室？必须先把自己破败的血液完全换掉，换成透明的天使血液，才能进入天堂？

门后的锁孔窸窸窣窣地转动起来——被人察觉了。

阿尔乔姆思考该用什么东西自卫，但没容得他多想，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干干净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她在对他微笑。

“你终于醒了，我们都开始着急啦。”

“着急？”阿尔乔姆谨慎地问，“你们？”

“当然啦，你昏迷了那么久。”

“多久？”

“已经一周了，现在都第二周了。”

“不过我倒是睡饱了。”阿尔乔姆一边说，一边试图越过女人的肩膀，查看走廊里给他预备着什么，“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死了以后该干什么了。”

“你就这么急着要死？”女人摇着头说。

她长得很好看，浅色雀斑，褐色眼睛，头发齐整。还有那笑容，看得出来她喜欢笑，笑起来满面生花。

“医生说了，我顶多再活上一两个星期，就该上路了。”

“我也是医生呢，我却不这么认为。”

“那照你看呢？”

阿尔乔姆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希望。

“嗯……照我看，你吸收的辐射剂量大概在五到六戈瑞[22]。时间嘛，应该是入院前两周？从血液来看是这样的。”

“入院？”

“如果辐射之后立即入院接受治疗的话，你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可现在，我不想骗你……不过输液治疗的效果还是不错的，我们选对了抗生素。”

“输液？抗生素？”阿尔乔姆眯起眼睛。

“当然还有其他的。大概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吧，溃疡在愈合。再怎么说，也不止一两个星期。康复的概率还是蛮大的。你的机体反应也不错……”

“抗生素是从哪儿来的？”

“嗯？你是担心保质期吗？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这是在哪儿？这里是哪儿？汉萨吗？”

“汉萨？您是说外面那个什么环线联盟吗？”

“外面那个？外面？”

话音未落，阿尔乔姆一把将她推开，冲出了房间。

“你往哪儿跑？站住！哎呀，你还没穿衣服哪！”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感觉很奇怪，像是建在隧道里头的。顶棚是浑圆的，由弧形拼板构成。但弧形拼板不像地铁里那样锈迹斑斑，而是干干净净的，涂着天堂的釉彩。到处都干净清爽，亮着长明灯泡。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车站，地铁里没有这样的车站。

某处响起一个小乐队的演奏，欢乐而酣然。

“我们这是在哪儿？”

“你最好别光着身子到处乱跑，阿尔乔姆，我建议你还是先回病房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卡片上写着呢。”

“卡片？”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两年前被帝国关在囚笼里时，怎样等待天亮，等待绞刑。当时他说什么都睡不着，但后来还是睡过去了，就在那么几分钟时间里，不争气的脑子就梦到自己获救了：猎人出现了，干掉了所有敌人，救出了阿尔乔姆。那真是个不错的梦，只可惜后来被打断了。

阿尔乔姆看着自己抬起的双手。

他像着了魔一样渴望相信这一切：机会，概率，康复。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纳了死亡，但事实上并没有。刚有人用一小块生命做诱饵钓他，他立刻就上钩了。

如果是梦，那穿不穿裤子并不打紧。

他跨步向前，朝着声音走去。

顶棚在某个地方突然中断了，出现了带有很高的天花板的广阔空间。从这里可以看出此地的构造：类似于隧道，但规模庞大，足有三层楼高。一条铺了红地毯的宽大楼梯通往高处，楼梯顶部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球体，球体表面镶满了方形镜片。某个发光装置将光线射向镜片，被反射的光斑四处散射，如同激光瞄准器的光点。球体像颗大行星一样缓慢转动，光斑在墙上闪烁。

高处传来豪迈激昂的乐声，笑声也来自那里。阶梯顶部的整面墙上铺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底色鲜红，镶着金边。中间是一枚徽章图案：一个为螺旋纹所环绕的地球，地球表面是交叉的锤头和镰刀，跟红线的国徽很像。旗帜表面同样跳跃着玻璃球体反射的光斑。

难道这里是红线？……

红线为什么要给他治疗？

他一定是在做梦。

“我可要叫警卫了！”女医生在他背后警告说。

阿尔乔姆将拐杖拄到第一级台阶上，离音乐又近了些。双腿很虚弱，气还没有打足。他休息了一下，又上了一级台阶。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眯着眼睛，慢吞吞地往上爬。一道拱门浮现在眼前，里面有白色天花板，还有亮如白昼的灯光。

终于，一座大厅从阶梯背后浮出水面……

大厅极其宏伟。蓝白色穹顶熠熠生辉，枝形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璀璨夺目。地板上严严实实地铺着地毯，图案艳丽异常，令人眼花缭乱。到处是桌子，桌子，还是桌子。全部是圆桌，上面铺着溅有污渍的雪白桌布。盘子里有残羹剩饭，细长颈玻璃瓶里的亮红色液体只剩下一半，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刀叉。

还剩下很多人，散坐在这里那里。其他人已经酒足饭饱，先行告退了。

剩下的人围拢在圆桌前。有些搂肩搭背，脑袋抵在一处，就像阿尔乔姆和那个濒死的红线政治犯在死亡隧道里所做的那样，但他们不是出于悲伤，而是由于酒醉。有人在严肃地讨论着什么。这些人的衣着很奇特：西装下面不是光秃秃的，而是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衣，有的甚至还打着领带，就像旧世界老照片里的人一样。

阿尔乔姆像隐身人一样，光脚踩在柔软舒适的地毯上，朝这群人走过去。有人从桌边抬起头，向他投来混浊惊异的目光，但没过一会儿，就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回到丰盛的沙拉和未尽的酒杯上去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乐队在大厅远端吹吹打打。一个大胖子急促而笨拙地踢踏着舞步，在乐师之间来回穿梭，坐在邻桌的人无聊地鼓掌起哄。

“阿尔乔姆？”

他停下脚步——被人发现了。

“请坐，别害臊。不过照我看，你也并不觉得害臊。”

说话的人正微笑着注视他。乌黑油亮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蒙眬的醉眼下面两个大大的眼袋，衬衫解着领扣。坐在他旁边的胖子好似一头秃顶骟猪，满脸通红，不住地打着酒嗝。

“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

“哈！你还记得我？”

“我找的就是你。”

“那恭喜你找到了。阿尔乔姆，这位是根纳季·尼基季奇。根纳季·尼基季奇，这位是阿尔乔姆。”

“幸会！”骟猪哼哼着说。

阿尔乔姆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遮羞，直到这时才开始怀疑，万一这不是梦呢？这一切确实匪夷所思，但人总不会在梦里想到自己正在做梦，而且很快就会醒来的吧？因为一旦这样想，通常情况下会立即醒来。

他光着屁股坐在天鹅绒垫布的凳子上，用一块餐巾布遮住私处。自己眼下这副尊荣，如何审问别索洛夫？我的纳甘枪呢？该用什么胁迫他说出真相？餐刀吗？

“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确定这不是梦。

“你的女友求我这样做的，我们共同的女友。”

“……萨莎？”

“萨莎。她眼泪汪汪地求我，而我呢，心太软。此外呢，我还想起你到底有多好笑，那次我们一起还是蛮尽兴的……同乳兄弟，可以这么说。所以我就心软了。当时是我把你从地上扶起来的，还记得吗？那回你好像是蠕虫吃多了，有点不在状态，不过所有指定项目都完成了。”

“有趣！”骟猪哼哼道。

阿尔乔姆用桌布将身子挡住。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么赤裸，又羞臊，又愚蠢。萨莎竟然求这个吸血鬼救他的命？他之所以得救，全亏萨莎求情？

“我不稀罕！我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兄弟。你当时多有战斗力啊！何况还是吃了蠕虫的。你渴望恢复世界公平。特别是当我跟你谈起梅尔尼克时，你费了我两根烟才把文身抹掉。难道这一切都白费了？”

“我们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吗？地堡。不，不是你英勇战斗的那个地堡，用不着这么瞪眼。在莫斯科地下，这样的地堡多得是。我们挑了一个像样点的，重新装修了一下，欧式风格。其他的地堡就不怎么样了，有些地方进水了，有些地方根本进不去，门被锈住了。”

“正是！”骟猪搭腔道。

女医生带着几个警卫走过来，警卫个个制服笔挺，像刚刚接受过检阅似的，上来就准备扭住阿尔乔姆。

“你们这是干什么，上来就抓人？”别索洛夫不悦地说，“让他跟人聊聊嘛，我想他肯定有一大堆问题。”

女医生点点头，带着警卫退下。

“是萨莎把我送进来的？”

是她救了我——无力的、快没气的衰货？

“是的。她说你受辐射了，因为你一个人破解了所有可怕的秘密。她说你太渴望上到地面，你来到巴拉希哈，甚至攻下了那里的无线电中心，把干扰器都关掉了！还向人们做了广播！英雄！好汉！”

“是她跟你说的？”

她把我出卖了？

“是她说的没错，但我也有自己的耳目。老实说，我的确低估你了。你当时醉得连舌头都捋不直。我喜欢跟普通人聊天：对他稍微透露一点真相，然后闻他脑袋冒烟的气味。这里有很多人一辈子不出地铁，而我，是个好奇心强的人。更何况，我的工作本来就要跟人打交道。”

“好人！”骟猪说。

“我们……在莫斯科？”

“当然。”

“地堡？为什么……这里看上去这么奇怪？为什么是苏联国旗？我……我不明白。难道说是红线在操纵汉萨？还是汉萨在操纵红线？”

“有区别吗？”

“什么？”阿尔乔姆皱起眉头，感觉白色大厅开始向侧旁、向上方游走。

“红线和汉萨之间有区别吗？”别索洛夫微微一笑，“甚至说，红线和帝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明白。”

“很好，我可以解释。我们去四处走走。唔，你还没穿裤子，到底是不够雅观……喂，小伙子！”

一个头发花白、长着小胡子、扎着领结的老服务生，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别索洛夫命令他脱掉自己的裤子和衬衣，给阿尔乔姆穿上。阿尔乔姆要求归还自己的衣服，却被告知全被烧掉了。无奈之下，他只好穿上了服务生的黑白制服，但领结自然除外。服务生长着白毛的肚皮瑟索着，恭顺肃立。女医生将天使血液的输液针管取下，往手上的针眼处贴了一张创可贴。

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带着阿尔乔姆离开桌旁。

“再会！”骟猪向阿尔乔姆告别。

两人一路走，一路跟酩酊大醉、昏昏欲睡的宴客们打招呼：康德拉特·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安德烈·奥格涅索维奇，等等。

“他们是谁？什么人？”

“好人！”别索洛夫断言，“最好的人！”

二人走到阶梯口。

“你刚才问，为什么会有苏联标志，现在我回答你。”别索洛夫用手臂从周围划过，“大战爆发之前，这里曾是莫斯科的‘冷战博物馆’，为私人所有。但是博物馆所在的地堡，却是真正的冷战时期的国家设施。在动荡的九十年代，它是怎么被私有化的，不得而知，也并不重要。那时它被淹了，脏兮兮的，荒废掉了，因为大家都觉得，地堡不会再派上任何用场了。新的主人按照自己的怀旧品味对它进行了改造，似乎模仿的是旧时代风格，但又带有资本家情调。装修非常棒，这点要感谢他们。打个比方说，他们接手的是破铜烂铁，留下的却是原子弹。他们陈列了众多的历史物件，然后开始带外国游客参观。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他们立刻被提醒，地堡乃是国家设施，谁才是其真正主人，而谁只是临时租户。因为每个到过这里的人，都会对那些真正的国家设施再无兴致，那些地方都太过寒酸，远没有这里豪华舒适，毕竟私人财产总会料理得更好些。再说，这里的装饰无与伦比，令人心旷神怡。一看见这些国旗，立刻就会想到我们那个强大的祖国。所以我们对这里没有进行任何改动，又时尚，又有情怀，又舒适。”

玻璃球体发出的光点挑逗着房间里的装饰物。

“强大的祖国？可现在呢，红线用机枪扫射人群！就是现在，在共青团站！昨天！一周前！有个小男孩在我怀里被杀了！……他不是我的孩子，可是……”

“请问，那又如何？跟我们毫无关系。”

“是你们强迫梅尔尼克送子弹给他们的！你们汉萨！在共青团站，把子弹给了莫斯科温！”阿尔乔姆终于完全清醒了。

“首先，我们——不是汉萨。其次，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子弹是我们的，游骑兵只不过是提供押运服务罢了。这些子弹是为了帝国行径而支付给莫斯科温的赔偿。至于红线如何使用这些子弹，那就是他们的事了。至少我们阻止了战争。而战争爆发的原因，并非出自元首的意志，而是由于中层管理者的白痴想法。顺带一提，你们当年的地堡事件同样如此。难道你希望爆发内战吗？”

“他们用那些子弹在共青团站杀了那么多人！你还想拿战争吓唬我？那里的人饿得连机枪都不怕！你能想象得到吗？啊？！”

别索洛夫陷入沉默，直到完全走下楼梯才开口：“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试图找到治愈蘑菇白腐病的方法，还用了农药。可是终究还有一些自然规律在起作用，我们姑且称之为‘地铁生态’吧。不妨认为，这是种群数量的自我调节。”

“可你们自己却在这里大吃大喝！”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别索洛夫并不否认，“但是，你若以为其他政权的高层不大吃大喝，那就太愚蠢了。不管是莫斯科温还是梅尔尼克，都没有什么区别。统治者毕竟是统治者，国库的罐头不够所有人吃的，世界秩序本就如此。即便我离开这里，用我吃剩下的去喂养不幸挨饿的小女孩，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的残羹剩饭可不是耶稣的面包和鱼干。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会经常出去，喂养一个饥饿的小女孩。虽然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你们汉萨跟帝国是一丘之貉！”

“我已经跟你说了，汉萨，实际上也就是帝国。”

“什么？”

“跟紧我。”

阿尔乔姆瘸着腿紧跟在后面。

二人自下方的台阶右转。头顶上方是老派的装饰物，还亮着大红的题字——“42号地堡”。这标识看上去非常重要，得到了充足的电力保障。二人沿着走廊来到一个空荡荡的酒吧，吧台上亮着一支由小氖气灯泡编织成的AK自动步枪。没有服务员，打开的酒瓶可以随意享用。别索洛夫拿过一瓶外文标签的酒，咬掉软木塞，喝了几口。他邀请阿尔乔姆共饮，但后者拒绝了。

“欢迎来到‘冷战博物馆’！”别索洛夫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用方形铆钉连接起来的钢板。

他们走进博物馆大厅：墙上是一幅带有底光照明的老地图，地图上布满了导弹和飞机的标志，灰色的欧洲小国全部挤成一团。墙角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偶，身穿滑稽的老式夏季军服，守卫着一枚巨大的、弹体涂着灰色颜料的大肚子炸弹。

“这是非常珍贵的展品，苏联研发生产的第一枚原子弹的模型……”

原子弹头部有一个玻璃罩，大概是为了让参观者看见地狱的内里。但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带指针的仪表。

但阿尔乔姆对原子弹没兴趣，只是注视着巨幅的欧洲地图。

“干扰器是你们干的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到处找你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把人们锁在地底下，囚禁在地铁里？既然整个世界都还活着……”

别索洛夫故作惊讶地耸起眉毛：“怎么，世界还活着？好吧，好吧。的确还活着，被你发现了。”

“地图上所有这些导弹、飞机早就成为历史了！这地图快有一百年了吧？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不是吗？梅尔尼克所害怕的那些敌人，干扰器用来对付的敌人，根本就不存在，对吧？！战争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你这么说太主观臆断了，阿尔乔姆。对于敌人而言，战争也许仍在继续。”

“他们，那些所谓敌人，根本就懒得搭理我们！不是吗？也就只有梅尔尼克会上你的当！”

“每个人都倾向于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什么造那些干扰器？为什么清除外来人？为什么制造世界已经毁灭的假象！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非要窝在地铁里？”

“因为，”别索洛夫像蝮蛇蜕皮一样蜕去脸上的玩笑神情，“一旦出了地铁，我们就不再能成为统一的民族，不再能成为伟大国家。”

“什么？！”

“我试着来解释一下。你先别嚷，好好听我说。顺便说一句，干扰器不是我们造的，它们是老物件，从苏联时期传下来的——结实！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经租用给商人，用来播放音乐。”

老服务生的制服像口袋一样吊在阿尔乔姆身上。身后某处，警卫不时发出声响，提示自己的存在。别索洛夫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方边角绣着文字的手帕，走到原子弹旁，擦拭上面的灰尘。

“不过，我们还是从它开始吧，睡美人。”

“你们留着这个干什么？”阿尔乔姆感到一阵恶心，仿佛别索洛夫在亲吻死人的嘴唇。

“这还用说？必须记住自己的根。”别索洛夫转过身，冲他一笑，“我们对这里的一切都维持原样。这枚原子弹，是我国主权的源泉和支撑！”他抚摸着原子弹的大肚子，“事实上，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抵御西方的蓄谋侵吞，捍卫我们的社会秩序，我们的文明。如果我们的科学家没有造出她，早在‘二战’结束初期国家就被迫下跪了！”

“可是‘三战’时，也正是它把我们给毁灭了……”

“‘三战’？”别索洛夫打断他说，“‘三战’时我们玩得有点过火了。或者说，我们太过执迷于电视里的真相了。人有这样的本领：用幻想替代现实，完全生活在幻想世界。原则上来讲，这是有益的特性。比方说，整个地铁就在幻想出来的坐标体系中活得很好。”

“整个地铁都活得很好？”阿尔乔姆说着，悄悄逼近对方。

“我的意思是说，秩序运转得很好。所有人都很投入：红线的人坚信他们在跟汉萨和帝国斗争，帝国的人坚信他们在跟红线和变种人作斗争，汉萨的人用莫斯科温来吓唬孩子，诬告邻居是特务——似乎一切都跟真的一样！”

“似乎？我亲身经历过！”阿尔乔姆感到这个博物馆令他难以呼吸。“在隧道里，普希金站和库兹涅茨克桥站之间的隧道，红线的人跟帝国的人相互厮杀，几十个活生生的人，你死我活……用丁字镐、刀子、钢筋条。这都是真事！你明白吗，混蛋？这！都是！真的！”

“我很遗憾。但这又怎样呢？有谁受到损失了吗？帝国？红线？汉萨？都没有。无非是一定数量的基因残次品和一定数量的有害分子罢了——可控冲突。客观而言，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动净化。打比方说，我们的体制是一个活的机体，那些妨碍生存的细胞会死去并脱落。但我再重申一遍：这场战争不是我们挑起的。是帝国谍报机关的中层，为了向上级邀功请赏而擅自攻击了红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无论红线还是帝国，事实上都不存在。”

“什么叫‘不存在’？”

“也就是说……当然，从名义上来讲，是存在的。人们不是很在乎名义吗？喜欢把自己当成什么人，而且还要跟另外的什么人作斗争。我们只不过投其所好而已。我们可不是极权国家！我们向他们提供最丰富的选择：想教训变种人？可以加入钢铁军团。什么信仰也没有，只想经商？可以移民到汉萨。知识分子？喜欢幻想翡翠城？可以去波利斯。多么完善的秩序！还在花卉站的时候，我就在向你灌输这一思想。可你为什么非要去地表呢？想要自由的话，我们在地底下也能给你。你还落了什么东西在地上？”

别索洛夫在出口处停下，回望了炸弹墓穴一眼，把灯关掉。阿尔乔姆仍在思索答案。

“你们真的不是汉萨？这里不是汉萨的地盘？”

“哪个汉萨？”别索洛夫大摇其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根本就没有什么汉萨？明白了？只有环线，以及自以为居住在汉萨的人。”

“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就从这里，”别索洛夫抬眼望向由弧形拼板组成的拱形天花板，“就是从这儿。更准确地讲，是从那儿。跟紧我。”

两人走进一个小房间，房间铺着木地板，一张桌子上亮着绿色台灯——这是一个哨岗，穿制服的哨兵起立敬礼。这是某人的接待室吗？有一座扶梯通往第二个半层。房间似乎是另一时代的产物：并非来自二十一世纪，而是从古老时代封存下来的。

沿梯而上，来到一扇门前。

门后是一间办公室，带有玻璃门的书柜里摆满了书籍，房间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看台，墙角摆放着一张行政办公桌，跟斯维诺卢普或者梅尔尼克的办公桌差不多。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

他身子后仰，眼望天花板，眼球泛出塑料的光泽。

他身穿军服，顶着明黄的肩章，浓黑的小胡子，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

“这是……”

“很漂亮，是不是？”

“苏联的领导人……”

“等高蜡像。你可以走近看一下。”

阿尔乔姆完全被搞糊涂了，梦游似地走上看台。

领袖将无骨的手放在桌上，一手握笔，似乎正准备签署什么命令。另一只手掌心向下，手指前伸。小胡子底下露出微笑，因是刀刻，永不消退。旁边摆着永不枯萎的布花。

阿尔乔姆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对方毫不介意。他根本无所谓自己是死了，还是复活了；无所谓自己变成了木偶；无所谓世界灰飞烟灭，唯独自己幸存着；无所谓别人送他鲜花还是揪他鼻子。

“跟真的一样，是不是？”别索洛夫说。

“他也是……博物馆里的展品？”

阿尔乔姆走近书柜，用手指擦去玻璃上的灰尘。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的全部是同一本书，被无意义地繁殖了无数次，书脊上全部印着一行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在搞什么？”阿尔乔姆扭头问别索洛夫。

“当这里还是真正的地堡时，这儿曾是指挥层的办公室。当然，据解说员说，领袖并没有在这里办过公，还没等交付使用，他就去世了。后来筹建冷战博物馆时，这间办公室被收拾停当，并制作了这尊蜡像，供游客参观。当我们进驻时，蜡像已经在这里了，而我们将其保留了下来——对于本民族的历史必须尊重！”

别索洛夫也走上看台，走近蜡像，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晃荡着双腿。

“这就是传承！过去是他，现在是我们。到头来，他这座地堡倒是为我们建的。他考虑到了后代的将来，真是伟大的领袖。”

除了地铁张贴的肖像画，阿尔乔姆从未在别处见过国家领袖。当他触摸领袖的鼻子时，感觉到了什么呢？——蜡。

“这怎么能算传承呢？真正的传承不应该是红线吗？”

“阿尔乔姆，你呀你！”别索洛夫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不明白？红线，汉萨，帝国，统统是木偶而已。当然，他们会臆想自己是独立的，彼此之间激烈竞争、对抗，忘乎所以时甚至会打打仗。”

“那你们是谁？！”

别索洛夫冷笑一声道：“地铁系统是个好东西，就像多头蛇怪。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个脑袋，然后跟其他脑袋打架，想象敌人的脑袋是怪龙，战胜它。可它的心脏呢？”别索洛夫抚摸着桌面，扬起下巴划过办公室，“就在这里。你既看不见它，也无从知道。倘若我不向你展示，你仍会继续跟脑袋搏斗，不是跟帝国，就是跟汉萨。”

阿尔乔姆离开书柜，逼近别索洛夫：“你不会后悔告诉我这些吗？”

别索洛夫既没后退，也没躲闪，他丝毫不惧怕阿尔乔姆，似乎他才是这场梦境的主导者。

“去吧，跟随便什么人讲述这里的情况，甚至是你的梅尔尼克。他会对此作何评论呢？他会说你神经错乱了。”

阿尔乔姆咽了口唾沫：难道醉酒那次，自己把这事也跟他说了？

“他难道没来过这里？”

“当然没有。这里岂是谁都能进的？这里是神庙，是圣地。”

“那我呢？”

“你嘛，你是圣愚[23]，阿尔乔姆。圣愚是可以进入神庙的，他们甚至会见证奇迹。”

阿尔乔姆突然灵光一闪：“隐形观察者！”

“大声点！”

“你们就是‘隐形观察者’！”

“对了！总算孺子可教。”

“可是……那不过是天方夜谭、神话，就像传说中的翡翠之城……”

“没错，”别索洛夫赞同，“就是神话、传说。”

“一切早就毁灭了！连一个月都不到国家就毁灭了，然后是一片混乱，从此之后……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没有人领导我们，我们只能依靠自己，自生自灭。隐形观察者不过是个神话！”

“可是，是谁告诉你们这是神话的呢？也是我们，明白吗？我们一上来就给了你们一个完备的形象，好让你们对我们加以想象。你心地单纯，你是用心灵、用形象思考的，而不是用头脑。没关系，我给你现成的形象——隐形观察者。好了！一方面呢，你事先就对我拒不相信；而另一方面呢，你又似乎知道我的全部事情。传言，比电视更可靠。”

“可是你们……也就是说，之前的领导人，政府，总统……你们不是都转移到乌拉尔去了吗？统治秩序不是土崩瓦解了吗？国家不是——”

“你自己想想，我们何苦要去乌拉尔呢？我们要一座远在天边的孤零零的地堡干什么？做孤家寡人吗？我们在那儿有什么可干的呢，难不成相互厮咬？再说，我们怎么能离开你们呢？我们的位置，在群众中间！”说罢，他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吃饱了的肥猫。

“那你们到哪儿去了？当我们挨饿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当我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当我们在地面上因为你们而死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就在旁边，一直都在。一墙之隔。”

“这不可能！！”

“我不是说了吗，地铁秩序运行得很好，就算我们喝醉了都不会误事？”

别索洛夫从桌上跳下，举起手中琥珀色的酒瓶喝了一口。

“我们在这儿待得够久的了。走吧，我给你看看这里的生活。实际上是相当节制的，你自己会看到的。”

他殷勤将蜡像摆正，走下看台。阿尔乔姆动作迟缓，太多的信息一时间令他难以消化。

“你们这群混蛋！”

“我们难道干了什么坏事吗？”别索洛夫问，“相反，我们尽可能地不对地铁进行干预。我们不过是‘观察者’罢了，而且还是‘隐形’的。只有当秩序失调时，我们才会做出必要的校正。”

“秩序？人们饿得吃自己的孩子！”

“那又怎样？”别索洛夫不满地瞟了阿尔乔姆一眼，“又不是我们喜欢吃你们的孩子，是你们自己喜欢吃你们的孩子。再说，我们也并不喜欢你们吃自己的孩子，我们只是喜欢管理你们。但如果我们想要管理你们，就必须允许你们吃自己的孩子！”

“胡说！是你们把我们拽进了这里，也是你们不让我们出去！你们对待人们就像对待牲口！到处都是密探！有的叫安全局，有的叫克格勃，有的叫……到处是斯维诺卢普兄弟那样的混蛋！的确，帝国和其他的有什么区别——”

“不这样就没法管理民众！”别索洛夫厉声打断阿尔乔姆，“人的本性如此，稍有宽纵，立刻暴动！必须时刻严加防范。就拿你所亲历的共青团站来说吧，这不是他们自找的吗？非要起义，结果呢？血流成河！对红线造成撼动了吗？根本没有！安全部门是上帝的赐予！你说的机枪……还不是他们自己靠上去的，抢占了第一排？而善于忍耐的人都活了下来，这也是人种的优化。不这样，怎么管理地铁？需要时时刻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给他们戴上笼头，或者说，进行心理疏导，向他们灌输某种理念、宗教信仰或者意识形态。要不断给他们制造假想敌，没有敌人，他们就活不下去！没有敌人，他们就无法自我界定，自我认知。两年前，我们有一个理想的敌人——黑暗族，再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外部威胁了！他们来自地表，皮肤黑得跟煤炭一样，甚至连眼白都没有，跟魔鬼一模一样，令我们的人民感到恐惧和厌恶——完美的敌人！人们一下子就明白了：既然他们是黑暗族，那我们就是光明族了。我们对它们百般呵护，让它们作为‘人类威胁’而存在。可是，不知道打哪儿蹦出一个白痴，忽悠了梅尔尼克那个老笨蛋，用导弹把我们亲选的魔鬼给连窝端了！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本来试图通过波利斯议会施压，向梅尔尼克暗示，黑暗族暂时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他根本不听，到底把我们原来的脚本给扔进了壁炉。所以我们才不得不给他点教训。假如我们是独裁者，我当场就把他的两只手给剁了。走吧。”

阿尔乔姆顿觉五雷轰顶，梦游似的跟在别索洛夫身后。他们走过岗哨，哨兵再次跳起敬礼。他们来到狭窄通道，鞋跟在钢板地面咣咣作响。他们走过饭店所在的转角。玻璃球体的光斑朝他们飞来，射入阿尔乔姆的眼睛。旋转的玻璃球体像极了阿尔乔姆的脑袋：原本是一块完整的镜面，里面容纳了整个世界的映像，而如今镜面被打成无数碎片，粘贴到不知道什么鬼东西上，然后像探照灯一样抽打在他身上，只是为了好玩和好看。

走过转角，继续向前。

阿尔乔姆呆呆地问：“你们是怎么驯服梅尔尼克的？还有其他人——莫斯科温？元首？靠收买吗？”

“这个嘛，不可一概而论。投其所好。莫斯科温贪财，毒杀了自己的兄长。至于元首，他老婆给他生了个无指的女儿。他是很感情用事——自己颁布的消灭变种人的法律，自己都没能恪守，所以我们就给他送去几张照片。瞧，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这是你抱着无指的女儿，妻子就在旁边，铁证如山。所以，只能按规矩玩，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而且要玩得投入，让你的子民们信任你。不能让任何人对你的帝国的合理性心存疑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帝国献身。”

“帝国已经不存在了，它把自己也吃进了肚子里，消化掉，变成粪便排出来了。你的元首也潜逃了。”

“我们会把他找回来，让他复位，还会给他建设一个比之前更强大的新帝国。我们已经把他的妻女抓过来了，他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为什么？他是个食人魔！”

“因为，你这个榆木疙瘩，我们对他已经习惯了，知道怎么控制他，他的把柄还捏在我们手里呢。放着现成的人选不用，难道要辛辛苦苦地培植新人，还要寻找他的死穴，给他下饵料，钓他上钩？没错，他是搞出了乱子，但处罚他就是了。没了帝国怎么能行呢？”

“帝国全是败类！野兽！除了野兽，就是懦夫！”

“野兽岂止帝国有？全地铁都有。所以才在帝国为它们修建了既漂亮又坚固的兽栏——钢铁军团。全地铁各个角落的野兽们都会主动钻进去，杀戮变种人，借此发泄兽性。倘若没有帝国，它们该怎么办？与其让它们祸害人间，还不如让它们为帝国血战而亡。或者为红线，为游骑兵，随意选择——自由！这就是自由！”

“人们需要的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为了免于无聊，为了有事可做，为了拥有选择。我们的地铁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自给自足的真正世界。我们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地表世界。”

“我需要！”

“也许。但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了。”

“地表也许还有他们的亲人！至少为了这个，他们也应该返回地面！”

“他们所有的亲人如今都在这里了。至于你，老实说，我实在无法理解。你无非在损害自己的身体罢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笨蛋。你在上面到底在找什么呢？”

“我们都是在地表出生的，那里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我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呼吸！完全不同的感受！而在这里，没有足够的方向，只有前进和后退。我在这里感到窒息，明白吗？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我跟你恰好相反，一到地表我就头晕目眩，恨不得立刻回来，钻进舒适的地堡里，这里有我们的小天地，居住舱。”

他们转了个弯，走进一条漆黑的，截面直径足有十米的庞大隧道。隧道向前延伸，通往未知的地底深处。这样的隧道这里还有多少？

时间似乎已经很晚了，地堡居民从墙壁雪白的小酒馆各自回家，一个个衣衫凌乱，脚步踉跄。阿尔乔姆透过窗户，朝一户建在隧道的住宅内部窥视，然后又看另外一家。的确很舒适，接近于真正的人的生活。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告诉我这些？”

“你知道吗，我喜欢这样做——跟人打赌？你不是要改变一切吗？你守在萨莎那儿想干什么，不就是在等我吗？你这个幻想家。你想用自己的左轮手枪打死我？难道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大功告成了？我算个什么呢，不过是个内务主管而已。杀了我，立刻会有新的脑袋长出来。在花卉站初次见面时，我就试着让你开窍，可惜，看来你的记性实在糟糕。”

“在花卉站？”

“我就说你记性不好吧。但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理应如此。你们的健忘症于我们而言是好事。谁也记不住任何东西，昨天记不住，明天不去想，只活在眼下。”

“哪里有什么明天？你们让他们怎么去计划明天？他们今天才勉强填饱肚子，这还算好的！”

“这就是我们的平衡艺术了。食物必须永远只够今天吃的，而且得是勉强才够。只有饿着肚子，才能想些实在的。如果让他们吃饱喝足，他们就会消化不良，胡思乱想。一旦饲料不加控制，政权——或者说，他们所理解的类似政权的东西——就会岌岌可危。怎么样，为我们的艺术干一杯？”

“不！”

“可惜。你应该多喝点酒。救赎就在酒中，而且还对辐射有好处。”

这让阿尔乔姆想起了什么。

他感到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外来的干净血液——像凝胶一样黏稠，发烫，阻碍血液流通。阿尔乔姆宁愿要回自己那稀薄的、被污染的、有毒的血液，只要不欠这帮混蛋任何东西。哪怕再活完属于自己的那一个星期，但燃烧的毕竟是自己的生命，而不是被施舍的。

“你把人说得好像……那你自己呢，你从哪儿来的？”

“是啊……听上去好像我不热爱地铁人民，甚至鄙视他们似的。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对人民是全心全意的！我爱他们，你相信吗？我总是走到他们中间，跟他们认识、交流，就像跟你一样。只不过，在热爱人民的同时，需要完全理解他们。而且要真诚，不能被迷惑。没错，我们的同族就是如此。你需要感知自己所管理的人民，要帮助他们。必须有人统治他们，调教他们。”

“统治？谁统治谁？埃洛伊人统治莫洛克人[24]吗？唯独你是贵族？啊？”

“我吗？”别索洛夫笑了，“我哪儿是什么贵族！贵族早就被杀光了！我甚至都不是莫斯科人。我最初只是个电视记者，电视台伙食不好，于是就转行当了政治评论员，后来才逐渐发迹的。全是靠我自己打拼出来的。”

阿尔乔姆突然想通了：就让他们的凝胶在自己血管里流动好了，借着这个死缓的机会，他还可以来得及干成某件事。

他四下察看，这里的守卫并不多。当然，这得走完整个地堡才可断言，万一在某条隧道里藏着军事基地呢？不然他们靠什么保障自身安全？

“那边是什么？”

“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过去看看。第三隧道是我们的仓库，第四隧道目前还荒废着。那些商人在战前没来得及修复，我们就更没那个工夫了。怎么，你在考虑我们该如何充分利用它们吗？”别索洛夫对阿尔乔姆挤个眼，“我完全可以把你收为助手，只要你开口。”

“我在想，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你难道不明白吗？不管好还是赖，总之都是在地下，在地铁里。谁稀罕这些个破烂？地面上有一座座城市！森林！田野！海洋！”

他们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空旷的巨大隧道，疙疙瘩瘩，被锈水淹没了，再没法往前走了。一台水泵嗡鸣着，从洞穴里抽出渗水。

“你怎么知道地上有什么呢？也许跟我们这儿没什么两样呢？无非没有顶棚罢了，顶多再加上无线电。难道这就叫天堂了吗？这就是自由了吗？兄弟情谊？笑死人了。大地上的幸存者七零八落，没有政权，没有国家，他们会逐渐变成野人，忘记如何读书、写字。我跟你讲过独特性吧？正是地铁赋予我们独特性！五万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只有在这样的密度之下，文化和文明才有可能维系。只能依靠地铁。地面上又如何？他们在新鲜空气中只会加速兽化，更快忘记何为人类！没错，野蛮行径将泛滥成灾！而人类，崇高的、理智的人类，只存在于这里！”

“崇高？人们在吃自己的孩子！”

“唉，鲁滨逊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让星期五不吃人的嘛。我们只是不想操之过急而已，但或早或晚……”

“为什么不让人们自主选择是去地面，还是留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们征求过，”别索洛夫笑着说，“一直在征求。”

“你根本就没东西给他们吃！蘑菇都生病了！放他们走吧，至少别让他们活活饿死在这里！”

“我们的伟大民族经历过比这严峻得多的考验。他们会挺过去的。你知道他们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吗？简直难以想象。”

“放他们去地上吧！给他们一线生机！”

“去地上？你以为地上就是牛奶河和果酱岸吗？你是知道的。就说巴拉希哈吧，他们在那儿有的吃吗？”

“他们会找到食物的！”

“你真是不可救药！我怎么会在你这个笨蛋身上浪费时间？”

“那你就把我放出去！我又没求你救我！你们这帮人……”

“怎么，你以为只要我把你放了，整个地铁都会追随你到地上吗？你以为你向人们说明真相，就能把他们带离地铁，而地面上将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没错！”

“好，那你去吧。”别索洛夫平静地说，“滚吧。我甚至把你的纳甘枪还给你！外面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的，就像你不相信我一样。难道你还不明白，你所能做的，无非是把关于隐形观察者的神话向人们再复述一遍而已？醒醒吧，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点点头，也笑了：“咱们走着瞧！”

[22]戈瑞，简称“戈”，是物理量“电离辐射能量吸收剂量”的标准单位。

[23]俄罗斯东正教的特有人物，指的是那种外表看起来疯疯颠颠，其实心怀圣德的人。

[24]在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时间机器》中，八十万年后的世界，人类分化为两种怪物——埃洛伊和莫洛克。前者柔弱娇小，居住在地表颓败的宫殿中，过着幽闲优雅的生活，由于长期不劳而获，体力、智力极度萎缩；后者状如猿猴，粗野怪戾，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世界，在机器工场从事劳动。埃洛伊靠莫洛克供养，反过来，莫洛克又以埃洛伊为食。

第二十一章
同伴

蒙在阿尔乔姆头上的布袋被摘了下来。

他看看四周。

其实不用看他也能猜到自己被带到哪儿来了，听声音就知道——花卉站。他当初就是从这儿被带走的。还没出地堡他就被人蒙住了脑袋，以免他记得返回的路。

押运兵给他解开手铐，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将黑色左轮手枪扔在脚下。

阿尔乔姆立刻抓住枪，是空的。扭头一看，押运兵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像两粒沙子消失在沙漠中。

在与别索洛夫的谈话结束之后，他立即就被踢出了地堡。服务生制服还穿在身上，好心的女医生趁机往他裤袋里塞了些药片。

他坐下来，整理一下头绪。周围的一切一如既往，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就连阿尔乔姆也要继续活下去，顶着那个不结实的、胶合板粘成的脑袋活下去。那里面装着他所获知的一切，它们拼命挤压着几毫米厚度的脑膜，令阿尔乔姆难以承受。

他无法相信地铁里所发生的一切，全部的地狱、黑暗和荒唐，竟然是有人一手导演的，而且导演者还对此津津乐道。人们被掺进泥土，用来填充隧道，更可怕的是，这是地铁世界成立的必要前提。阿尔乔姆无法理解这样的世界秩序。

他也无法原谅这一切。

他坐在那里，盯着某个起伏的臀部，将它当成了别索洛夫的脸，跟它争辩，对它说出了当时没有想到的话。

“当然了，如果人们听了那么多年的谎言，他们还怎么区分真相呢……他们一直被按着脑袋喝泔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挺直身板，上到地表，或者至少做出一些改变……当然，你们是这么设计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自己不愿意……你说你们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可你们又把标准答案塞给他们……”

跟屁股争辩是很轻松的，屁股又不会反驳。

“人们懂什么呢……该被消灭的是你们，该让你们下地狱，把你们的地堡炸掉，不然就没办法挑开这个脓包，什么都改变不了……必须把你们这群硕鼠……勒住你们的脖子，游街示众，让你们当着人们的面再讲一遍，你们是怎么把他们当牲口对待的，到时候再看看……你们这群混蛋，我要把你们全部赶出地堡……就算人们不相信我，看见你们就会相信了……我要逼你们说出一切，如果你们不说，我就用这支枪打爆你们的头！王八蛋……”

他握紧空纳甘枪的枪把。

单枪匹马做不到这些。一个士兵干不过一支军队。

但他有自己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飞鼠，荷马，廖哈。需要把他们召集起来。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半真相，现在要告诉他们另外一半。征求他们的意见，一起想办法，找到那个老鼠洞，将它们一网打尽。

过去了多长时间了？一周？还是更久？大家也许已经散落到地铁各处了，躲在某个角落里。飞鼠是为了躲避梅尔尼克，廖哈是为了躲避汉萨，荷马呢……帝国已经没了。也许，荷马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其他人？可是上哪儿去找荷马呢？不知道。

他站起身，大步朝前走去，推开手拿号码牌排队的嫖客，走过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帝国士兵，走过肥瘦不一的妓女，走过初尝禁果的忐忑少年，走过病入膏肓、只求过过眼瘾的潜行者，那些被生活打趴却又试图在这里通过女性打趴生活的败类。他走过所有这些人，他们的地下成年期有的才刚刚开启，有的已行将结束。

萨莎的小房间在哪儿？

找到了。

他没敲门，没排队，径直走进去，用纳甘枪抵住一个嫖客的脑袋，把他从萨莎身上拽起来，逼到墙角。这才跟萨莎打了招呼，别过头去，好让她裹住身子。

“荷马在哪儿？”

“你不能来这儿，阿尔乔姆。”她仰脸望着他，“你还回来干吗？”

“老头在哪儿？他不是说不会离开你吗？他走了？去哪儿了？”

“他被带走了。求你了，走吧。”

“被带走了？被谁？！”

“你……他给你治疗了吗？阿列克谢？你看起来好多了，像换了个人。”

“他给我治疗了，是你求他的。谢谢，该死。谢谢你们这些大善人。”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现在你知道了，不是吗？还是说，你宁肯死掉？”

“对不起……我，我不想欠他的，欠他们的。我不需要……之前不需要，可现在……谢谢你。”

“你为什么从那里离开了呢？那里不是……那里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对吗？”

“你难道没去过？他没带你去过？”

“他本来答应要带我去的，但我求他把机会让给你了。”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那里跟这儿也没什么两样，无非吃得好些，还有医疗。怎么，你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全都跟我说了：隐形观察者、政权、红线、帝国，一切的一切。”

“然后又把你放了？”

“对。”

“你必须离开这儿。你们的人全被抓走了，包括你的那个经纪人，就在你被带走的同一天……他们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

“谁干的？观察者？”

“不是。不是他的人，是你的游骑兵。”

“游骑兵……听着，你……我想不明白，他都跟你说了，对吗？你都知道，关于地上，关于世界。可是……你不是一直梦想着回到地面吗？跟我一样，想重新生活在地上。你不是跟我讲过吗，你亲口讲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留在这个污水坑？你为什么不逃出去？”

萨莎站在他面前，瘦削得如同一幅铅笔画，双臂环抱，蹙着眉头看着他：“你走吧！真的。”

他抓住她那树枝般纤细的手腕：“你问我，为什么我没有留在那里。因为其他所有人……我们，全在这里。人们需要知道真相，所有人，他们必须知道。我要把人们都带出去。你会不会再一次出卖我？会不会告诉他？”

“不会。”

她紧紧咬住嘴唇。阿尔乔姆耐心等着。

“但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阿尔乔姆，我爱他。”

“谁？……”

“阿列克谢。”

“他？那个……老混蛋？变态狂？他可是……他简直没有心肝！你没听见他是怎么形容人们的！……你爱他？”

“对。”

阿尔乔姆像被烫到一样丢开她的手，身子往后一缩：“为什么？”

“我爱他，”她耸耸裹住的细肩，“他就像一块磁石，而我就像铁屑，就是这样。他是我的主人。他一直对我很好，从一开始就很好。”

“他随意使用你！他把你当物件！他喜欢看你被人……作践！”

“没错，”萨莎点点头，“他喜欢这样，我也喜欢。”

“你喜欢？”

“怎么了？你也接受不了吗？跟荷马一样？那就对不起了。”

“你在等……等他把你从这儿接走？接到他那儿去？”

“他们那里空出了一个名额，他原本已经获得批准了，可我……”

“好吧，我明白了，你把机会让给了我……好，我明白了。好。”

“你该走了。”

“你真的想去那儿？去找他？去他们那个从不打烊的小酒馆？去地堡？不去地面，反而去更深的地底？”

“我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跟他在一起，我爱他。就这样。”

“好吧，我明白了。”

他又站了一会，从脖子上取下十字架，扔给她：“再见。谢谢。”

“再见。”

****

他走出来。世界天翻地覆。

他慢腾腾地走过那些醉生梦死的蜉蝣。他对萨莎说他明白了，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明白。她怎么可能爱上别索洛夫？怎么会把自己梦想中的飞艇换成地堡？怎么可能为了主人短暂的临幸，情愿在妓馆守候？别索洛夫从地堡里给她带来残羹剩饭，以及变态的爱欲，而她照单全收，毫不挑剔。她并不娇贵。

阿尔乔姆有什么不理解萨莎的呢？

他为什么要恨萨莎呢？

“喂，服务生！”有人拖长音调冲他喊，“来一升酒！”

“滚！”

他走到码头，水位很深，没过了边沿。

必须摧毁这一切，让它们统统下地狱。

这么说，是梅尔尼克把他的战友们全抓走了——荷马，廖哈，飞鼠。得把他们救出来，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单枪匹马什么都干不成。

梅尔尼克。

如果能把游骑兵争取过来就好了，有这样的奥援，即使对抗观察者也不怕。游骑兵捍卫过地堡，当然也能攻陷地堡。

该怎么说服他们？对他们讲述被出卖的兄弟们？可梅尔尼克到底有没有出卖他们呢？如果有，又卖给了谁呢？连他自己都被人买来卖去，这个老笨蛋；兄弟们全都白白牺牲了，就因为中层管理者的白痴想法。老头子知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没了双腿？

如果把这些都告诉他，向他解释呢？

他，梅尔尼克，关于地铁又知道些什么呢？无非是别索洛夫向他透露的那些，大概他也被告知了一半的真相。他总不会感觉到幸福吧：从一个大英雄变成了坐轮椅的死瘸子，而且并非是因为拯救地铁，而是因为被人隐瞒了另一半真相？

站台另一端的码头停靠着一艘塑料瓶筏子，一个身穿帝国制服的醉鬼正在旁边酣睡。阿尔乔姆看看四周，有了主意。坐船穿过被淹的帝国——那里会不会已经淹到了顶棚？——然后就能抵达波利斯。要求面见梅尔尼克，向他揭示他所不知道的另一半真相。就算争取不到他的支持，至少也得让他放掉自己的人。

朝筏子走去的路上，阿尔乔姆从一家妓馆顺走了一盏猪油灯。虽然比不上手电筒，但总归能在漆黑的隧道里照出点光亮。他走到筏子跟前，用鞋尖踢了踢酣睡的船夫，那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解开飘飘摇摇的筏子，跳上去，顺着混浊的水流游向隧道。取代船桨的是一根木棍，末端绑着个水瓢。阿尔乔姆左划一下，右划一下，筏子在水里直打转，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悠悠地驶向了黑暗。油灯的光亮只能照到一步开外，连水瓢都照不到。隧道越来越深，水位也越来越高，顶棚越来越低，都快蹭到阿尔乔姆的头皮了。空气能够用吗？

他再不能站着划了，高度不够，只好坐了下来。

一只大耗子迎面游过来，发现能落脚的地方，兴奋不已。

它爬上阿尔乔姆的筏子，安分守己地坐在筏子边沿。阿尔乔姆没有驱赶它。以前他很怕老鼠，但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老鼠、猪粪、黑暗，是地下生活避无可避的要素，若非阿尔乔姆知道还有另外的生活，他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将此视为理所当然。

油灯是悬挂式的，不仅努力照向前方，而且也向下窥探，照向透明的水底。

水下面有东西。

他想起了萨莎，想起了跟她道别的情形。为什么萨莎不告诉人们，他们不应该在窝在地下？为什么她自己也甘愿留在地下？为什么她会选择别索洛夫？

油灯散发出猪油烧焦的味道，耗子贪婪地吸着。

筏子底部撞上了一具浮尸，他正瞪着两只灌满泥沙的眼睛，透过塑料瓶的间隙盯着油灯。他怕是很久没见过灯光了，正试着回想起那是什么。他用浮肿的手指钩住筏子底部，拖住它不让它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手。

顶棚更低了，阿尔乔姆蹲在筏子上，伸手就能碰到顶棚的焊缝。

耗子犹豫再三，终于跳进水里。它到底还是游回花卉站，去找自己的同伴了。

阿尔乔姆停下筏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仍然一片漆黑，甚至比之前更黑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胸口，十字架已经物归原主了。好吧，就这样吧。上帝保佑。

继续向前。

水位开始逐渐降低。

也许刚才经过的是一个凹陷的深坑。现在顶棚不再压迫头顶，拉开了高度，腾出了呼吸的空间。前方有光亮闪烁，安在棚顶的灯泡一眨一眨的。看来，还有一些发电机没有被水淹坏。

等抵达前方车站时，水位已经很浅了，站台上的水只没过膝盖。但逃难的原住居民还没有回来，没来得及跑掉的人绝望地漂在水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包围了整个口鼻。

地下的大洪水将瓦格纳站洗劫一空，使它重新变回了契诃夫站。之前墙壁上那些吃人的宣传标语、彩绘、领袖肖像画，全变成了脏兮兮的油彩，漂在水面上。

没关系。他们会重整旗鼓，恢复秩序，重建整个野兽帝国。会有迪特里赫取代迪特马尔，一切仍将照旧。元首会重新掌权，毕竟他是自己人，是被选定的。更何况在他的统治下，这里的一切曾经都运转得有条不紊：这边塞进去的是活人，那边就能出来肉馅，就跟巴拉希哈的绞肉机一样，跟地铁各处一样。

至于历史教科书，总会有人帮元首写完的，即使荷马被梅尔尼克干掉了，还有伊利亚呢。教员一定会把一切描写得绘声绘色，在他的书里，钢铁军团在席勒站对红线进行了英勇防御，变种人非但没有守卫站台，反而临阵倒戈。结局自然也会是振奋人心的：帝国由于敌人的阴谋遭遇了洪灾，然而不仅没被摧毁，反而凤凰涅槃，变得更加强大。

知道这一切的萨莎，怎么能睡得着觉？

水瓢拨开了被泡烂的纸片，仔细一看，是些字迹模糊的报纸。有些上面还能辨认出“铁”，有些上面能读到“拳”。这是某人记忆的残片。这里曾经有一个印刷所。迪特马尔没有撒谎，他们确实打算将“历史”刊印一万册。

他划过站台，前方又是隧道了。

****

他设想了种种说辞来应付岗哨，却完全没派上用场：执勤的不是呆头呆脑的普通守卫，而是绝不通融的游骑兵。

为了避免被射杀，阿尔乔姆离老远就冲游骑兵喊话，说自己是阿尔乔姆，要见梅尔尼克。游骑兵狐疑地靠近他，摸遍了他那滑稽制服的所有口袋，似乎认出他来了，但仍然没有摘下面罩。他们扣下了他的纳甘枪，带他走执勤通道，以免惊扰到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本地居民。

然而他们并没有带他去见梅尔尼克，而是把他带到了一个焊着铁窗、站着守卫的小房间，推开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而房间里却是意外惊喜——大家都还活着！廖哈、飞鼠、荷马，连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也在。

众人七嘴八舌地欢迎阿尔乔姆，说他竟然活下来了，说他容光焕发，说他衣服穿得真漂亮。大家笑作一团，相互拥抱。

原来，他们还在花卉站就集体落网了，毕竟那里距离波利斯只有两站地。有个游骑兵跑到花卉站，认出了飞鼠和廖哈。荷马和无辜的伊利亚也被一道抓了回来，当时四人正一起吃晚饭，还没来得及分手。

“你呢，去哪儿了？”

阿尔乔姆没有答话，他心存疑虑地望着伊利亚，心里清楚他是谁的食客。但随后他想明白了，此事不能瞒着任何人。秘密是他们的武器，而阿尔乔姆的武器就是将秘密公之于众。

他将实情和盘托出。

地堡，酒馆，沙拉，酒杯，穿着制服、脑满肠肥的醉汉，抗生素，蜡像，取之不尽的电力，外国酒——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被操纵的傀儡，被把控的安全部门，愚蠢的战争，必要的饥饿，必要的吃人，必要的隧道厮杀，必要的、永恒的隐形观察者。

他既是对大家说，也是在对自己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在别索洛夫的秩序中没有任何无意义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可解释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答案，除了一个：为什么？

“就是说，我们在这儿吃大便，而他们在那里吃沙拉？”被仇恨攫住的廖哈嘶哑地嘟囔道，“喝外国酒？吃肉？啊？”

“而且根本吃不完，碟子里全是剩饭剩菜。就连我们在共青团站吃枪子的时候，他们也可能一直在大吃大喝。”

“婊子养的，”廖哈说，“狗杂种。你说还有医疗？”

“你自己也看见了，我自己不就被他们救活了么？嗯，至少暂时死不了了，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但毕竟……”

“可我们这儿呢？随便看一眼，对你说：自己爬去坟墓吧，反正我们对你的癌症也无能为力了。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医疗！你说是不是混蛋？”

荷马一言不发地站着。他对此尚有疑虑，不像廖哈那样一上来就深信不疑。

“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当狗屎，啊？！”廖哈问，“要是吃大便，就大家一起吃！不能说一些人吃大便，另一些人吃沙拉！那个狗屁地堡在哪儿？咱们去把它给淹了！”

“我回来时，脑袋上被罩了口袋，去的时候人事不知。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去过那个博物馆，”荷马说，“战前的时候去参观过。当时它的全称叫作‘塔甘卡秘密指挥所’，从街道上开了一个入口，街道是老莫斯科胡同，就在莫斯科河旁边，那里有一些老别墅，其中有一栋二层别墅，实际上是伪装。解说员说，墙壁后面是一个混凝土盖子，保护电梯井不被轰炸。乘电梯向下二十层就是地堡。跟你所描述的一样，氖气灯、饭店、欧式装修。”

“那他们怎么出入地铁？”

“有出口，甚至不止一个。既可以到塔甘卡地铁站，也可以通过隧道抵达环线。”

“塔甘卡站？那里离共青团站只有两站地。”阿尔乔姆说，“两站地！难道他们就听不见哭喊声？我们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隐形观察者……”荷马摇头叹息，“要是翡翠之城也是真的就好了。”

“我们要把他们从那里赶出来！”阿尔乔姆激愤地说，“把他们赶到地铁里来！让人们好好看看这帮混蛋。让他们自己供认，让别索洛夫自己说，他们骗了我们这么多年；让他们告诉人们，地上有一整个世界，而我们在这里只是白白等死；让他们下令拆除干扰器。这件事能办得到！那里警卫很少，只要我们找到怎么进去……”

“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吃的？”廖哈问。

“国家仓库。此外也可能会从地铁征收，比如汉萨。汉萨就被他们装在口袋里！其他势力都一样。红线驱赶囚犯帮他们建风力发电机，汉萨供养他们，就连游骑兵……也帮他们擦屁股。这些你知道吗，飞鼠？”

“不知道。”飞鼠的目光越过阿尔乔姆，盯在墙上。

“梅尔尼克呢？”

“我想也不知道。”

“必须告诉他！”

“你会有机会说的。”

“他跟你谈话了？你见过他？”

“见过。他将对我们进行庭审，但实际上也就是他宣判，安佐尔签字——逃兵行径，这种罪名应该判我……极刑。廖哈也得治罪，毕竟他也被接纳为游骑兵了。现在你也跑不了了。”

“我妈把我生下来可不是为了这个的，她对我可是寄予厚望的。”廖哈声明。

“那你呢？”阿尔乔姆转向荷马，“他们凭什么抓你？”

“出庭作证。”荷马耸耸肩，“我又没犯事，梅尔尼克甚至都不记得我，也许会放我走的。”

“作证？”阿尔乔姆重复道，“你以为他用得着证人吗？我们必须得说服他，不然他倔脾气一上来，所有人都得完蛋。”

“那伊利亚呢？”

阿尔乔姆扭头看向伊利亚，他正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死死盯住阿尔乔姆。二人目光一交会，他立即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关于帝国？关于元首？关于他的女儿？”

“确实有一个装着照片的信封，我亲眼所见。别索洛夫所说的，我想是真的。”

“他潜逃了，元首潜逃了。”

“我知道。他们正在找他，想让他复位，还说会帮他重建新的帝国。”

“我也……生了……一个女儿。”伊利亚用干枯的喉咙咽口唾液，“他们把她带走了，然后……可他，他却把自己的女儿留下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伊利亚将头埋进两腿之间，像蚌钻进了壳里。

“难道他们哪儿也没去？”荷马问，“自始至终？那些统治者？整个地铁都被他们控制着？”

“没错，但突破口也正在这里。一旦我们把他们赶出地堡，逮捕他们，就能把所有人带出地铁！带到地上！我们所有人都能出去，不是吗？”

“也许。”

“我们只要能说服梅尔尼克，告诉他，他自己也被人当猴耍。”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每个人都各有心思。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人脸大小的小窗子吱嘎开启，铁丝网后面出现一个个子不高的剪影。

“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闻声一颤，急忙走到门口，低声道：“阿妮娅？”

“你回来干什么？他会杀了你的！”

“我得把自己的人弄出去，我还想跟你父亲谈谈，再谈最后一次。他并不知道全部真相。他不会杀我的，他会改变主意，只要让我跟他谈谈。你能求求他吗？”

“我没办法，他已经不再听我的了。”

“我必须向他解释！你跟他说，是关于‘隐形观察者’的！”

“听着，他安排了庭审，就在今天，不是法庭庭审，是同志审判会。”

“同志审判会？”飞鼠身子一颤，“他搞这个干什么？”

“为什么？”阿尔乔姆也问。

“我不知道……”阿妮娅哽咽着说，“也许是因为我。他想让所有人一起对你宣判，对你们所有人，而不是他自己。”

“阿妮娅，没事的。同志审判会也挺好……正好所有人都在，就让他们听听好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别着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用的。一半以上是汉萨来的，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投票，就算我们的人都向着你们，票数也不够的。”

“但我们总要试一试，试试看。谢谢你来。我原本还在想，怎么能跟兄弟们说上话，刚好他自己给了我这么个机会。”

“嘿，阿妮娅！”走廊里有人低声催促，“该走了！”

“阿尔乔姆……”窗口被关上了，阿妮娅看不见了，“我……”

阿妮娅被人拽走了。

“听着，我们可以做到的，飞鼠！听见了吗？只要你支持我，肯定能做到。”

“该怎么做？”

“别索洛夫很快就会去花卉站找萨莎，他随身一般只带两个警卫。我们可以把他劫持，逼他带我们去地堡。穿过中国城站，就可以到塔甘卡站，地堡里面基本没什么防御，只要我们能进去……”

“就我们几个人，办不到。”

“我想过了。我是从帝国划船到这儿来的，水已经退了，契诃夫站基本已经干了，水面上到处漂着报纸。荷马，那里是不是有个印刷所？在契诃夫站？”

“是，在办公区域。”

“那里有些地方还有电，我看见了。也许，印刷机也还能用。如果我们印刷一些传单呢？告诉人们，他们被愚弄了。告诉他们关于隐形观察者、干扰器的事。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荷马？”

“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给我展示过印刷机的用法。”

“哪怕印上一两千份，啊？然后在塔甘卡站向人们散发，在路上也可以，让大家看完传阅，还有中国城站，一路发过去……在传单上直接曝光整个地堡！把人们带到地堡入口去！让别索洛夫亲自给我们开门，这个婊子养的！让他当着人们的面说出真相！到那时，我们就不是三两个人了，飞鼠！即便没办法组织强攻……但至少传单会扩散到全地铁！”

“从塔甘卡站把人们放进地堡？”廖哈确认道，“所有人吗？”

“越多越好。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些混蛋一直以来是怎么大吃大喝的。只要他们看见了，其他事情就都会相信了，是不是，廖哈？我们能做到的，是不是，大爷？”

“理论上……”荷马说，“只要纸张还在……为了防潮，那些纸都是裹在塑料袋里的……所以应该没被淹……”

“怎么样，飞鼠？我们的人怎么说？难道他们已经忘了被红线杀死的兄弟们？”

“怎么可能……”飞鼠叹口气，“这种事怎么会忘？”

“这么说，计划是可行的。虽然有些冒险，但有可能成功。不是吗？”

“有可能。”廖哈承认。

“你觉得他们会允许我们散发这些传单吗？”荷马提出疑问，“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国家政权哪儿都没转移……你能想象得到它有多么可怕吗？”

“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大爷！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必须放手一搏！把一切告诉人们！把他们放出去！”

荷马点了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可是……到了地面你打算怎么办？该去哪儿，你想好了吗？”

“生活！像从前那样！先上去再说！像人一样生活！这还用问吗？”

“我得问，”荷马叹口气，“我其实想象不出。”

“这有什么分别呢？种蘑菇也好，种粮食也好，我都没意见！但首先……那里有那么辽阔的土地，愿意的话可以把它走遍，找到自己心仪的地方——城市，或者海边。怎么，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可恨？有一群吸血蝙蝠替我们做出决定，让我们永远看不见这些东西？！”

“还整天坐着大吃大喝！”廖哈补充说。

“他们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飞鼠再次断言。

“是有原因！就因为他们在地上会头晕！至于你，他们把你当牲口一样关在圈里！”

“我们要把他们从地堡里轰出来。”第一门徒廖哈做出了决定，“这个计划可行，只要我们不被绞死。”

“你明白了吗，兄弟？”阿尔乔姆抓住飞鼠宽厚的肩膀，“在地上，你能为人们做更多的事！你当初是怎么宣誓的？你宣誓保护人们！地铁里的所有人！我们得把他们带到地上，到那时我们才会真正被人们需要！在地上！因为我们有经验，我们知道在地上该怎么做，该如何应对各种风险，突变体，地表辐射，什么都行。地表才是我们的地盘！不是这里！我们游骑兵应该做的，不是清除外来幸存者，而是帮助我们的人找到活的土地！对不对，兄弟？”

“对。”飞鼠嘟囔道。

“大爷，你呢？”

“我不知道。”

“我知道，大爷，你害怕到地上去，毕竟你在地下待了这么多年，你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尽管黑暗，尽管拥挤，但毕竟习惯了，是吗？可地面上呢……并不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在共青团站时，我劝人们跟我走，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没有一个人跟我走。这不怪你，也不怪他们。要怪，只能怪地堡那群混蛋，他们欺骗了你，欺骗了我们所有人。他们把我们驯化成鼹鼠，让我们相信自己是蠕虫，但这是一场骗局，精心设计的骗局！如果我们向人们揭穿真相，如果你——你是可以做到的！是不是，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荷马是不是有这个才华？如果你不对他们说出真相，关于用小推车运尸体，用钢筋敲碎头颅，关于隧道厮杀，关于野狗尸坑，关于共青团站的屠杀——那谁来告诉他们？没有人！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就连你们都没有完全相信！这种事的确很难相信……但必须这样做！哪怕他们对我们指指点点，哪怕他们叫我们疯子、傻子，哪怕他们当我们是敌人。必须得有人告诉他们。谁愿意怀疑，就怀疑好了……可万一有人相信呢？万一有人跟我们走呢？这是我们必须为人们做的，哪怕他们起初会反对我们，但终究会明白的。不然，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继续帮帝国印刷宣传单？！”

伊利亚一直缩在自己的壳里，像死了一样。当世界被撕裂成碎片时，有一片插入了他的心脏。

“不会了，”荷马摇头，“绝对不会再印帝国的传单了。”

“那就说好了？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干！你们会帮我吗？”

“算我一个！”第一门徒廖哈响应，“打倒那些大吃大喝的蛆虫！”

****

距离同志审判会的时间就像螺旋弹簧一样，越到临近就过得越慢。阿尔乔姆向看守要求面见梅尔尼克，但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看守不认识阿尔乔姆，梅尔尼克也不愿意理睬他。

梅尔尼克在忙什么呢？难道在忙着准备绞刑架，因为已经预知了同志审判会的投票结果？因为已经和每一位游骑兵面谈过了，争取到了他们的投票？

但阿尔乔姆仍在准备。

他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不时踩到其他人的脚，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该说的话。机会只有一次，要拯救自己、飞鼠和廖哈，烧掉硕鼠的老巢，把人们从硕鼠手中解救出来。

同志审判会是好事，他对自己说，是好事。同伴们不是木头人，不是黏土捏的，也不是花岗岩凿出来的。虽然他们只共同服役了一年，但这一年抵得上别处的七年。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铁木尔，杜克，山姆。就让梅尔尼克去竖绞刑架好了，宣判自己的兄弟死刑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这时突然来了一帮押运兵，开始逐个提人。

“飞鼠！”

飞鼠微微沉下熊一样的肩膀，任凭自己被戴上了手铐。

他怎么样？

刚才听阿尔乔姆讲的时候，飞鼠似乎被他的仇恨所感染，开始被带入他的思路。可是话一说完，飞鼠立刻恢复了常态。飞鼠属于那种一旦决定就至死不改的人，包括他的毕生信念和对一切事情的看法，而他早就对梅尔尼克铁了心，新的真相根本就伤不到他的钢筋铁骨。

“兹沃纳列夫！”

原来是廖哈。阿尔乔姆认识廖哈这么久都不知道他的姓氏，梅尔尼克是从哪儿知道的？他审问他们了？都问了些什么呢？

廖哈也被铐起来，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乔姆！别尿裤子！”——这是他作为第一门徒的约言。

“乔尔内！”

阿尔乔姆的心跳得厉害，原本以为自己会无所谓，可事到临头仍然很紧张。蠢蛋！你不是一周前还以为自己撑不过这个星期了吗？现在期限果然到了，不是吗？

不，不是的，不可以。现在我还不能死，还不到时候。

他突然问荷马：“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大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站？”

荷马抬起头，挤出一个疲惫而惊讶的笑容：“你还记得？”

“忘不掉。”

“把手伸出来！”押解队员大声呵斥。

阿尔乔姆把手伸过去，手腕被铐起来。

“终点站可能有很多个，”荷马纠正他说，“但每个人的目的站只有一个。必须要找到它，找到自己的使命。”

“你觉得审判不是我的目的地？”阿尔乔姆看看荷马，又看看手铐。

“我想这还不是终点站。”荷马说。

铁钳一样的手指掐住阿尔乔姆的后脖子往下按，同时把他的胳膊向后箍，让他更深地弯下腰去。

“回见。”阿尔乔姆对老人说。

他随着押解队员一起奔过走廊，眼睛盯着脚下的花岗岩地板。押解队员替阿尔乔姆看路，而阿尔乔姆则替他们思考。随时随地，皆可布道。

“兄弟们……我不知道你们是自己人，还是汉萨来的……但你们都被骗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你们知道干扰器的事吗？那只是为了让我们窝在地铁里才布置的……”

押解队员停下脚步。

坚硬的骨头抵在阿尔乔姆的颧骨，接着嘶啦一声，阿尔乔姆的嘴被一宽条黑色胶带封住，上面又交叉着封了一道。然后继续向前拖去。

糟了，阿尔乔姆急得浑身冒汗，万一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呢？

他被带到了阿尔巴特站的大厅。

整个车站挤满了黑色制服。游骑兵在内部审讯时，闲杂人等谢绝旁观。聚集在这里的游骑兵都没戴面具。“这是要搞实名投票。”阿尔乔姆想，“每个人随后都会为自己的投票负责，万一有人想发善心，那就必须要考虑好后果。”

阿尔乔姆被推到一个圆形空地，廖哈和飞鼠已经在那儿了，二人都被五花大绑，双手捆在背后，鼻青脸肿，显然是来时的路上企图逃跑，被教训了一通。

飞鼠看见阿尔乔姆嘴巴上的黑色十字，眨了眨斜愣眼。阿尔乔姆身子挣扎着，叫他们把胶带扯下来，同时眼睛四处寻找梅尔尼克，想向他讨回公道。

很快，梅尔尼克坐着轮椅，被安佐尔推出来了。

但梅尔尼克一眼都没看阿尔乔姆，一直看着其他方向。阿尔乔姆拼命扭动身子，嘴巴被封着，像煎锅里的一条蠕虫。他使劲咬嘴唇，企图好歹弄出一个缝隙，发出声音来，可胶带很宽，粘得死死的。

审判会尚未开始。

过了半晌，荷马和伊利亚也被带了过来，作为证人，他们没被上手铐。可他们要证明什么呢？阿尔乔姆紧盯着伊利亚。他面如死灰，在牢房里他听到了全部真相，他会怎么做？他有没有被收买？他不由得想到了迪特马尔那简单有效的治人公式，想到了自己为悼念他的亡灵而喝下的泔水。

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张开嘴巴，但胶带粘得实在太紧，两片嘴唇像是已经完全长在一起了。

“准备就绪。”安佐尔汇报。

“我们在此公审，三位前游骑兵的逃兵和背叛行径。”梅尔尼克声音嘶哑地说，“飞鼠、阿尔乔姆和新来的、刚被收纳的兹沃纳列夫。三人事先串谋，破坏了两项重要任务。任务的目的，在于终止红线和帝国之间的战争，这是符合游骑兵利益，符合全地铁利益的。他们先是未能将最后通牒送达元首，接着又阻挠了与红线的谈和。主谋是阿尔乔姆·乔尔内，至于飞鼠，在我们看来，只是受他蛊惑。我们建议，判处阿尔乔姆极刑，对飞鼠的量刑可以讨论。至于第三个，是阿尔乔姆的死党、间谍，也应当被处死。”

“你疯了吗？我干什么了？阿尔乔姆又干什么了？”

“让他闭嘴。”

有人从背后踹了廖哈一脚，然后堵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把阿尔乔姆的嘴堵上？”人群中有人嘟哝道，“他这样怎么辩护？”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坚信，他已经神经错乱。”梅尔尼克极不情愿地解释说，“但没关系，等轮到他的时候，我们会让他说话，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个人已经很确定了，但公事公办，我们会做到公正公开。先是罪犯陈述，然后是证人发言。我们先就飞鼠进行投票，然后是这个傻子，最后是阿尔乔姆。我要特别声明，不要以为这是做戏，大家要严肃对待，是不是我的亲戚不用去管。他背叛了我们，就应该依法惩戒，我特地把他带到同志审判会来，就是为了免去麻烦。明白吗？”

人群爆发出嗡鸣，但这嗡鸣声也像合唱一样，秩序井然。

“好了，飞鼠，开始陈述吧。阿尔乔姆·乔尔内第一次试图拉拢你是在什么时候，他都说了些什么？他是怎么逼迫你交出紧急密件的？他是如何破坏与莫斯科温的谈判的？所有人都有权知道，在游骑兵内部没有秘密。还有，阿尔乔姆·乔尔内是为什么人的利益服务的？”

梅尔尼克脸上毫无表情，像麻痹症患者一样，唯一可以活动的手死死抓着轮椅的轮圈，直抓得手指发白。他盯住飞鼠的那两只眼睛活像青铜浇铸的，而瞳仁仿佛刻刀凿出的两个洞。飞鼠前跨一步，像一头被锁住的熊。他晃晃脑袋，负罪似的斜眼瞟了阿尔乔姆一眼，大声地呼出多余的空气，眼睛盯住花岗岩地面。人群沉默不语，阿尔乔姆没法撑开嘴巴，廖哈也被堵住了嘴。

“我们早就在监视阿尔乔姆了，”飞鼠开口说道，“最近整整一年。我们知道，他每周都要上到地面几次，从展览馆站出来，爬上雅罗斯拉夫尔的三色大楼。我们在大楼对面设了一个观察点，监视着他。他每次都会尝试用无线电联络。”

飞鼠出卖了他。阿尔乔姆听着，用舌尖抵住苦涩的胶带，用鼻腔哞哞叫着。仿佛冰冷锐利的石块，仿佛刚被刨开的湿土，逐渐埋住他的双腿、双手、胸口，一种无力感笼罩全身。

这里有阿尔乔姆的同伴们：山姆、斯杰潘、铁木尔、杜克。似乎还闪过了阿妮娅的身影，被隐藏在男人们的肩膀后面，等他定睛细看，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你们是知道的……”飞鼠继续说，“与西方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敌人就等着我们自己露头呢。我们当然立即对阿尔乔姆起了疑心，以为他在试图联络哪里的敌人，暴露我们，甚至会引导敌人对我们进行导弹射击……毕竟，他是个新人，而且上校也吩咐了，让我们监视他，虽然他是上校的……后来还发生了无线电中心那档子事……你们想必也已经听说了吧。”

人群窃窃私语。

阿妮娅！

阿妮娅出现了。她挣脱了某人的钳制，挤到了头排，目光锁定了阿尔乔姆，从此再没移开过。

“你扯远了。”梅尔尼克严厉地说，“先跟我们讲紧急密件的事。”

“好。嗯，简单说吧，阿尔乔姆的情况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他可能在为敌人效命，试图搅乱局势，暴露莫斯科，向我们发动打击。至于急件……”

阿尔乔姆扭动身子，竭力挣脱，但被人抓得死死的，嘴里连一个能发出声音的缝隙都没有。他没法对飞鼠说熊猫血的事，再说了，飞鼠早就把血还给他了，而阿尔乔姆本人又向别索洛夫借了血。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上赶着把脑袋伸进绞索？

飞鼠已经不想再看见他了。

他的吐字开始变得清晰而生硬，似乎在播放CD。

就连人群里屈指可数的几个熟人，也开始眯缝着眼睛看阿尔乔姆，像看一个外人，甚至是一只该被碾死的毒物。

“关于莫斯科温呢？”梅尔尼克问。

“至于莫斯科温……”飞鼠回答说，“莫斯科温是这么回事。阿尔乔姆当时把我救出了地堡，就是我们对抗红线那次。当时好多人都阵亡了，老十、安德罗伊德、乌尔曼、红毛、安东——”

“所有人我都记得。”梅尔尼克打断他说，“不用说了。”

“您记得他们所有人，没错。您有那个阵亡名单，我们都看见了，我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儿。阿尔乔姆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刚刚送了两万发子弹给红线？给莫斯科温？我们遵照梅尔尼克的命令，把子弹送给了那些杀害我们兄弟们的家伙！我明白了，我们出卖了他们。我明白了，他们为了什么而死。什么都不为，全因为政治。”

“飞鼠！”

“政治高于一切。昨天打仗，今天谈和。只可惜，昨天战死的兄弟们都白死了，因为今天就不用打仗了。今天我们给这些混蛋送去两万发子弹，好让他们明天重新开战的时候，用这些子弹把我们剩下的人杀死。”

“够了！”

“后来阿尔乔姆又说，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红线和帝国，也没有什么游骑兵，只有一个什么机构——隐形观察者，或者鬼知道是什么东西。而我们只不过是这个机构的一部分，红线也是，而且发生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战争，守卫地堡根本就是扯淡，全都是演戏。于是我就想，跟我们死去的兄弟们喝酒，难道也是演戏？”

“飞鼠！”

“让他说！”人群里有人喊道，“让他说话！飞鼠是我们的人！自己人！不能堵住他的嘴！”

“把他放开！为什么铐起来？！”

“够了，飞鼠已经说完了！我可是两条腿都丢了——”

“阿尔乔姆还说，汉萨在地堡战役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直到战后才给我们派人？而不是我们请求他们支援的时候？这是不是他用双腿换来的？”

“让飞鼠当司令！”有人高喊。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飞鼠的鲜血染红了身后的雪白墙壁，他身子瘫软，双膝跪倒，脸朝下栽到地板上，他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阿尔乔姆的内心也一下子多了一个血窟窿。

“飞鼠！！！”

“飞鼠——！是汉萨的人干的！”

“消灭汉萨！”

有人飞奔上前，掀翻了梅尔尼克的轮椅，他栽倒在黏稠的血汪旁，一只胳膊努力挣扎着，像一只被翻了过儿的蟑螂，想要爬上轮椅。轮椅的轮圈在转动，辐条闪动，而在他身子上方已经厮打起来。人们虽然穿着同样的制服，但个个心知肚明，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有人抓住阿尔乔姆，把他拽到一旁，撕去他嘴巴上的胶带，让他开口说话，并用身体护住他。廖哈也被人救出来，阿尔乔姆拽出了荷马，他们被自己人护在中间。人们发了狂，赤手空拳撕打在一处——武器是禁止带到审判会的，除了押运队和行刑手。

“机会！机会！”阿尔乔姆对着廖哈的耳朵大喊，一面用从押运队员手里夺过来的钥匙给他打开了手铐，“带人们去花卉站！荷马去帝国印刷所！按计划行事！我们能做到的！”

“是！是！”第一门徒大吼。

交织在一起的两股人潮逐渐分开，向相反方向涌去：一股带上了死掉的飞鼠，另一股抢出了单手挣扎的梅尔尼克和轮圈变形的轮椅。

但阿尔乔姆还不能跟所有人一起跑，他跳出人群，四下张望：她在哪儿？

“喂！喂——！”有人在对面喊。

阿妮娅被人抓住头发，衬衣被撕破了。

“主谋在哪儿？把乔尔内交出来！他老婆在我们手上！”

“阿妮娅！”

“到这边来，废物！不然我们就把她……明白了？快爬过来，该死的！”

“你敢！”

阿妮娅扭动身子咒骂着，一只眼睛上有块淤青，上衣被挑开几个窟窿。

阿尔乔姆抓住荷马的手：“传单！关于干扰器，幸存者，观察者！关于我们所有人被骗的事！揭露真相！真相，大爷！”

荷马不住地点头。

“廖哈！你见过他，别索洛夫，萨莎的姘夫！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带上人们去花卉站！让那个混蛋把你们——”

“说完了没有，乔尔内！”

“他要是不带你们去，就地干掉他！你们别碰她！狗杂种！”

廖哈眨了一下眼。

“行动！”阿尔乔姆高喊，“好了！我现在就过来！把她放开！听见了吗？！”

他和阿妮娅只相聚了短暂的半秒钟——在两队黑衣人之间——随即被迫分开了。

第二十二章
真相

被赶走的居民陆续由通道返回阿尔巴特站，负责维持审判会现场秩序的警卫队也卷入了大混战。起义的游骑兵从站台向不同方向退却，阿尔乔姆被汉萨游骑兵夹在中间带走了。但他仍然在充耳不闻的黑衣人身后冲所有人高喊：“世界还活着！我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你们被骗了！你们可以离开地铁！你们上当了！不要相信他们！”

于是他的嘴又被封住了。

继续效忠梅尔尼克的汉萨游骑兵向着阿尔巴特站的司令寓所退却。他们将狼狈不堪的上校抬上微微变形的轮椅，送到了他的合法位置——那间张贴着阵亡名单、祭着酒杯的办公室。

阿尔乔姆和同样被当成暴动分子的伊利亚被关在梅尔尼克接待室的隔间，由陌生的士兵看守着，不时有人走进上校的办公室，询问是否立即处决俘虏，但梅尔尼克迟迟没有下令。

走廊里游荡着寒冷的穿堂风，从门板底部缝隙捎来断断续续的谈话：一些来自站台，一些来自上校的办公室。阿尔巴特站听上去似乎聚满了惶惑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游骑兵的变故，此起彼伏地重复着阿尔乔姆方才的呐喊。

好在用自己换回了阿妮娅，阿尔乔姆想。

至少让她跑出去！

伊利亚瞪大眼睛看着黑衣人，双股战栗，裤裆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也许是设想到了子弹射穿脑门的情形。但他没有哀号，只是低不可闻地嘟囔着：“当然了，他自己怎么样都行。他女儿没有指头，他把她交出来了吗？没有，他护着。他能看着她长大，陪她玩耍，他妻子也还活着，没有用连裤袜上吊，身子没有在横梁上晃荡，舌头没有吐在外面，发黑的舌头……”

一位看守右腕带着手表。阿尔乔姆盯着倒立的指针，注视着时间的缓慢流逝。他一遍遍掐算，荷马需要多长时间抵达帝国，想象着跟他一起搞定印刷机，找到干燥的纸张，向老人口述文稿。传单并不需要在全地铁散发，只需把它们送到波利斯和花卉站，全地铁就都能传开了。

除了荷马和廖哈，再没有人知道计划。所有的汉萨游骑兵都聚在这里，聚在梅尔尼克身边。他们正在阻拦一群逐渐逼近的好奇者。

从办公室传来梅尔尼克的咆哮：“给别索洛夫打电话！再打一次！我要跟他通话！跟他本人！”

惊慌失措的、从双轮战车跌落的上校，正急切地给自己的主人拨打电话，却一直接不通。这么说，廖哈还有机会在梅尔尼克通风报信之前找到别索洛夫。

阿尔乔姆再次灵魂出窍，跟廖哈一起，在把荷马送到契诃夫站之后，划船来到妓馆。在游骑兵老战友们的掩护下，穿过嘈杂，像隐身人一样封锁住萨莎的小屋，完成上次失败的刺杀任务。不，不是刺杀，而是将其劫为人质，带领战士们进逼地堡。

“再拨！再拨一次！”

倒立的分针不断后退，过去了半小时，四十五分钟，一小时。站台的喧哗声愈发嘈杂，波利斯管理层派来的代表偶尔虚张声势地喊上两声，但人群并不准备散去，他们追问封锁部队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疯子嘴里喊的其他城市的幸存者又是怎么回事。

“而我的女儿呢？只不过长了一条短尾巴而已，完全可以剪掉，在产房里就可以。她那么可爱。纳丽奈说，要是女孩，就让她跟亲爱的奶奶叫同一个名字——马林娜，马林娜·伊利尼奇娜，马林娜·伊利尼奇娜·什库尔金娜……”

阿尔乔姆这才反应过来，伊利亚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在对他讲述，尽管没有看他的眼睛。他摇摇头表示同情，继续想自己的事。

“你给我闭嘴！”看守扯着嘶哑的嗓子对伊利亚喊，“我脑袋都快被你嘟囔爆了！闭嘴！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毙了！反正你们俩早晚都得死！”

“马林娜·伊利尼奇娜……”伊利亚将音量调到守卫听不见但阿尔乔姆能听得出的程度，“小小的马林娜·伊利尼奇娜，她奶奶肯定会高兴坏了……”

廖哈能成功劫持别索洛夫吗？

他又能否带着人质穿越半个地铁？他可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他只是一个经纪人，而非战士或杀手。在无线电中心他勉强应付过来了，但当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都不用想，唯一的目的就是活下来，可现在……

没事的，他一定能行的。

游骑兵的弟兄们会帮助他的，只要他来得及向他们说明一切。

他肯定能行，毕竟他是第一门徒，跟着阿尔乔姆一路走过来的。他无需劝导，无需证明，自己就能记住一切，感知一切。

“我不管有没有人接！继续打！”

也许廖哈已经抓住了别索洛夫？已经给这个混蛋罩上口袋，拖着他向通往地堡的秘密通道进发了？只要荷马及时地印发传单……不过，即使没有传单……他不是知道一切吗？就算印刷机用不了，他也可以亲口向人们讲述，就像那个真正的荷马一样……

有人在外面挠门。

三个忧心忡忡、愁眉苦脸的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身着长袍的婆罗门，一个是头戴双头鹰大沿帽的军官，第三个身着便服。他们敲开梅尔尼克的门，在屋内争先恐后地吵嚷着什么，同样在要求就某些问题给予答复。

站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成形，鼓胀，终于酝酿成熟了。这三位使者试图敦促梅尔尼克立即弹压骚动，以免形势失控。

梅尔尼克则不时恶狠狠地骂几句作为回应。

办公室的门微微开启了一条缝。

“我们将召开波利斯议会会议。我们无权保持沉默！让所有人在会上畅所欲言好了，会后再通知居民会议结果。至于游骑兵的分裂……您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整个帝国当真是伪造的，”伊利亚兀自说道，“如果元首本人也是傀儡和叛徒，如果我们那儿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那我算什么呢？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就因为一条小尾巴就把马林娜杀死？为什么逼纳丽奈上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对我说，写下来，可你叫我怎么写，这些东西该记到哪里，用什么话……”

阿尔乔姆的嘴被破抹布堵着，既没法回答他，也没法请他安静。

久未理发的婆罗门用长袍扫着地上的灰尘，踽踽走到门外，散发着汗臭味道的军官大步跟在身后，不明身份的便衣男子随后也匆匆走出。会见结束了。

“再接着打！”

三位使者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穿过走廊尽头仅有火柴盒大小的门洞，走向民众。

“真相！”从外面向敞开的门内爆发出枪炮般的轰鸣。

伊利亚身子贴着墙壁，微微站起身，慢慢朝喊声探过身去。就在整个人都要探过去的时候，他被浑身长毛的看守一拳擂到小肚子上。

门外的人群又爆出一声轰鸣。

看来，人们终于在要求真相了，可阿尔乔姆的嘴又一次被堵住了。但没关系，现在其他人可以替他说了，不仅有人替他说，还有人替他行动。他已经向地铁各个方向派出了信使，即便死也可以瞑目了。

三位使者轮番对醒来的民众哼唱摇篮曲，但民众不吃这套，仍在高声质问。

阿尔乔姆想：谢谢你，飞鼠。

可惜你死了。

不敢相信你死了。

难道说，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斜愣着眼瞪我了吗？再不会给我讲笑话了吗？今后你叫我找谁去输血？原谅我，在最后时刻怀疑了你，飞鼠，可是你对我不也是将信将疑吗？

但你仍然说出了那些话，就为了将我救下绞索。

可惜，你听不到站台上的人们在怎样呼唤着真相。

我们正在合力为他们开启气密门，我和你。我们将一起带他们走出地下，重返地面。

其余地方还有我们的人，我们的同志，正在行动。荷马在印发传单，廖哈正用枪抵住别索洛夫的太阳穴，逼他开启地堡。就让梅尔尼克在这儿上蹿下跳、气急败坏吧，这只丧家犬。

他们在波利斯议会上会说些什么？是商量怎么把盖子盖得更紧，还是如何迅速弹压各地的骚乱，将暴动者全部清除，以免关于重生世界的消息在地铁扩散开来？

“继续打！往哪儿打都行！往花卉站打！”

想镇压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真相！”外面喊声如雷。

“你说的都是真的？”伊利亚一再向阿尔乔姆确认，“你对荷马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尔乔姆郑重地对他点点头。这位教员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熔化了？又被重新熔铸成了什么形状？

手表的主人眼睛滴溜乱转，越来越频繁地看表。地铁正在酝酿一场不可逆转的风暴，这一预感透过门缝，从上校的办公室向接待室前厅传来。

他再次想到了阿妮娅。

他想，她爱得多么倔强。

阿尔乔姆则不然，当他最初感受到阿妮娅的冷淡，就开始以冷淡作为回应。似乎他本身无法散发爱，而只能以自己内心的凹面反射阿妮娅的爱。起初，当他感受到阿妮娅投射到自己身上的漫不经心的爱意时，便将其集中成光束，反射回去。她的爱意愈浓，他的爱情也就愈发炽烈。可一旦阿妮娅的爱开始暗弱，他也就随之冷却，直至最终熄灭，失去信念，直至他们的将来在自己内心完全干裂，化为碎末。

而阿妮娅的心脏似乎是完全相反的，表面看去，似乎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因为他那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死倔，因为他完全不肯妥协于自己的愚蠢幻想，对她的合理诉求则毫不理会。也许，她的确想过率先放弃阿尔乔姆，灯捻上的油眼看就要枯竭。可是，当他一离开，她立刻又燃烧起来，炽热而决绝，以至于阿尔乔姆的眼睛承受不住这样的炽烈，不自觉地想用手掌去遮挡。但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被焐热了，阿妮娅把爱再次投射到他内心，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爱情，真是奇特的燃料。

“还是没人接？”

现在也许已经永远打不通了，我的岳丈。时间已经过去了足够多。如果第一门徒行事顺利，如果一切任务都被不打折扣地完成，地堡也许已经被攻破占领，硕鼠们已经在塔甘卡车站被排成一列，穿着自己愚蠢的制服，像小学生回答教员提问一样，接受人民的审问。

“安佐尔！”

安佐尔应声而入，用敌对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阿尔乔姆和伊利亚。他听完梅尔尼克的狂吠，将在歪歪扭扭的轮椅上躁动不安的上校推出门外。

“这两个咋办？”戴手表的人问。

“还没决定，等议会开完再说吧。”梅尔尼克连头也没扭，从牙缝里挤着说。

他到底还是没有打通电话。

“把他们留在这儿？”

“对……不，慢着。带上他们，没准儿会用得上，但要仔细看好他们的嘴。”

被堵住嘴的阿尔乔姆和被吓尿了裤子的伊利亚被夹住两腋，从地板上揪起来，被带到了敞亮的阿尔巴特站站台。一行人呈楔形编队，分开人群，不容侵犯地穿过整个站台。他们被周围人的喊声震聋了耳朵，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波利斯议会就坐落于此，梅尔尼克的办公室也正因如此才设在这里。

一行人在议会门口停下。游骑兵站成人墙，荷枪实弹，将入口封锁。梅尔尼克和安佐尔走进去，接着又来了几个迟到的婆罗门，然后大门就关闭了。

“听说，有人收到了什么信号……”周围人在嘀嘀咕咕。

“我们好像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哪儿还有人？什么人？谁说的？”

“等他们出来就清楚了，正开会呢。”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没有消息……可一下子就……”

“游骑兵获知了消息，他们还起了内讧，要不要公之于众。”

“那两个人是谁？坐在长凳上，被铐起来的那两个？”

“恐怖分子。很快就会宣布了。”

阿尔乔姆看不到犯嘀咕的人们，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色背影和防弹背心的武装肩带，毛茸茸的后脑勺，叉得很开的黑色足球鞋。但他能够感受到那些人，他们的好奇心使得空气在嗡鸣，氧气在燃烧，墙壁在相互靠近。他们足有上百人。且看梅尔尼克怎样让他们老实地等待答案。

人群忽然喧哗起来。

有人灵巧而坚决地从人群中间挤到前排：“我要去议会！让路！”

警戒线也骚动起来，警卫起初将彼此抓得更紧，但接着似乎有些波动。

听这声音，难道是铁木尔？飞鼠和阿尔乔姆共同的兄弟，他是站在阿尔乔姆这边的，铁木尔……

他不是已经跟廖哈、荷马还有被救出的阿妮娅一起撤退了吗？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正在进攻地堡么？还是说地堡已经拿下了？给议会送来了别索洛夫的项上人头？

“让开！我受议会邀请！”

警戒线破了一个洞，放进了铁木尔，后面还跟着杜克和卢卡，两人都是游骑兵老成员。铁木尔看见了长凳上的阿尔乔姆，冲他点点头，但没有帮他说情。他只身走进门内，卢卡和杜克留在门外护卫。

阿尔乔姆想：他们在谈判什么？在交易什么？是在拖延时间？发布最后通牒？央求宽恕？还是在研究盘子里的人头？

门内一片寂静。

难道是全部中毒身亡了？

“让路！让路！去议会！”

这次又会是谁？

人群这次的让路不再那么情愿，不大尊重地抱怨着：凭什么我们就该在这儿戳着？阿尔乔姆伸长脖子，黑色包围圈也没有立即给来人让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来人。

第一个穿过警戒线的，赫然竟是别索洛夫本人。

他还活着！面色苍白，表情凝重，沉默不语。在其身后是第一门徒廖哈。别索洛夫目光阴沉地审视了阿尔乔姆一眼，但没有说话，廖哈则冲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进门内。第一门徒将他作为人质押过来了？跟他们同来的还有两个游骑兵，留在了外面。

阿尔乔姆从长凳上跳起来，试图隔着破抹布喊出心中的疑问。他的膝盖被人从后面蹬了一脚，一下子跪倒在地，卢卡和杜克向出手的那个人低叱了一声，双双抓住了手枪套。

过了一会儿，手又松开了。

眼下决定一切局势的是门后，而非此地。

空气变得无比沉闷，就像在共青团站的机枪前一样。人们向前拥挤，封锁部队慢慢收拢，但他们无权放弃阵地。青铜枝形吊灯，足有两米长、半吨重，但似乎在迎风摇摆——这么多人在朝着同一方向呼吸。

突然——

一个声音响起，有人在清嗓子。封锁线的战士们顿时紧张起来，人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开始向四周环顾。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来自很多个扬声器。原来，这里也有自己的通告系统。

“喂喂，喂喂。”

一个深沉、悦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站台。

“尊敬的公民，请大家注意，即将发布重要通知，请勿散开。”

“告诉我们真相！说出真相！”人群朝着看不见的讲话者喊。

但那人在清完嗓子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重要通知……”

“难道是真的……”

“天哪……”

直至时间完全停滞，大门才终于敞开。一个身穿褐色制服、精明强干的胖子走了出来，他心灵的窗户被装上了玻璃，宽阔而隆起的脑门像拱桥一样伸到后脑。助手帮助他爬上了阿尔乔姆身边的大理石长凳，这样人们就能看见他了。

“是议会主席！……”

随后出现在门口的是梅尔尼克和安佐尔，在他们身后是铁木尔。双方各自走到了长凳两侧。

胖子主席用手帕擤了把鼻涕，接着又用它擦了擦汗渍渍的脑门，然后又用它擦了擦眼镜片，将眼镜架回鼻梁上。

“公民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集会，起因是一个非常不愉快的事件。在以保护我们大家为使命且备受尊敬的游骑兵内部，发生了……怎么说好呢，分歧。关于这点我们稍后再讲。”

“别兜圈子了！照直说吧！”

“好，当然，开门见山。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确定，当然，这的确不可思议，但我们有不容置辩的证据，我们将对其及时公布，请不用怀疑。总之，我们完全确定，莫斯科不是在最后战争中唯一幸存的城市，我们用无线电拦截到了广播信号。”

人群鸦雀无声。只剩下褐色制服的胖子那令人厌烦的带霉味的声音。

阿尔乔姆沉默地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如同仰视着降示的神明、遇刺前的飞鼠、一位圣人。

“我们会放给你们听，但在听之前，先容我说两句。这对于我本人，跟诸位一样，是真正的震惊，因为这段广播来自大西洋彼岸。亲爱的公民，同志们，兄弟姐妹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毁灭我们国家的敌人，将我们一亿四千万同胞埋进坟墓的敌人，杀害我们的父母、子女、妻子、丈夫的敌人，还活着。敌人还没死，战争还没结束，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再也无法感觉到安全。新的致命打击随时可能出现，只要我们以任何方式暴露自己的存在。”

阿尔乔姆拼命挣扎号叫，从长凳上滑下，摔到冰冷的地板上。

“这么多年来，拯救我们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铁。因为我们确信，地表并不适宜居住，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得以幸存。而如今，这仍是我们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我明白，这听起来很奇怪，很难相信。但我请求大家相信，波利斯议会请求大家相信。你们自己听听吧，这是我们今天截取的录音，来自纽约。”

扬声器再次响起，打起了喷嚏。

“咳咳咳……咿咿咿呜……咝咝咝咝……”

接着，响起了歌曲，奇特的异域歌曲，外语歌，伴着鼓点和呜嘿声，伴着军号和喇叭声，一个男声以支离破碎的节奏哭号着，不知是流行乐还是进行曲。女生齐声合唱，与其应和。整首歌曲宣泄着不羁的力量，透露出挑衅、恶魔的欢乐，以及野蛮的生命力。

伴随着这首歌曲可以扭动、跳舞，放荡不羁，随心所欲。

但偌大的白色大理石大厅里，在半吨重的枝形吊灯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动弹哪怕一下。

枝形吊灯在摇晃，如同遭遇了地震。人们吸入鼓点的敲击，呼出纯粹的恐惧。

“你们自己看见了，不，听见了，这是怎样野蛮、禽兽的音乐……换言之，当我们在忍饥挨饿的时候，他们仍在恣意放纵。而且，据可靠消息，他们还留存着核弹。这个敌人是百倍危险的，对此我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我们的生活很可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新的时代开始了。因此……我们有一个通报发布。请过来。”

铁木尔——黑发中夹杂白丝，瘦削细长的身材——走到了褐色制服的主席跟前。他先弯腰拉起阿尔乔姆，帮他在长凳上坐好，然后自己站到了长凳上。

“游骑兵元老不满于前司令梅尔尼克上校的独断独行，我们的同志未经公正审判就被他的奴才残忍杀害。我们为由此引发的骚乱向波利斯公民表示歉意。特此宣布：我们将退出游骑兵编制，拒绝服从梅尔尼克上校的命令。”

铁木尔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显然是抽烟过多。他是游骑兵团最优秀的侦察兵，飞鼠的老战友和导师。他想干什么？

“斯摩棱斯克站的游骑兵基地由我们接管。我们将公平选举，产生新的司令部。但我们认为，在新的局势之下，不可放任冲突继续。因此，作为新的建制，我们将直接效忠于波利斯议会，我们将誓死捍卫波利斯，抵御任何敌人，无论明暗。”

他转身面向褐色主席，敬礼。

某处响起孤零零的掌声，接着是别的地方，继而，暴雨般的掌声扩散开来，沙沙，咚咚，哗哗。

“好！”“万岁！”“乌拉！”

“白痴！”阿尔乔姆用被堵住的嘴巴冲铁木尔大喊，“糊涂蛋！根本就没有什么波利斯！也没有什么议会！你只不过是效忠于另一个脑袋而已！不要相信他们！”

铁木尔朝他看一眼，点点头：“我们会把你救出来的。我们还要并肩作战，对付美国佬呢！”

梅尔尼克坐在有些变形的轮椅上，沉痛地说：“我不同意对当前局势的处理，但我不会予以追究。我不认为这是哗变，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分歧而已。祖国正处于危难，我们无权内讧，我们将依靠谈判解决。我们的游骑兵已经付出了相当高的代价。我同样代表游骑兵宣誓，效忠波利斯议会。我认为内讧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今后绝不应该再自相残杀。红线、帝国、汉萨……但我们首先是俄罗斯人，对此必须牢记。我们面对的威胁来自我们的宿敌，敌人可不会考虑我们的信仰问题。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他们就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一个不剩！”

人群安静地倾听着，没有一个人敢于反驳，甚至连交头接耳都不敢。阿尔乔姆身子整个前倾，跪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紧接着，没等听入了迷的警卫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脑袋撞在梅尔尼克的太阳穴上，将其连人带车撞倒在地。

“抓住他！抓住他！”

警卫开始拳打脚踢，而阿尔乔姆则拼命用双腿夹住那个老混蛋的脖子，想把他勒死、闷死。阿尔乔姆的一颗牙齿被打掉，破抹布也掉了下来。

“你撒谎！你们都在撒谎！混蛋！”

挤过密密匝匝的人群是不可能的，黑衣人于是将阿尔乔姆拽向门内。梅尔尼克被扶上轮椅，拍掉身上的灰尘。

“狗杂种，神经病！我要把你化成灰，碾成粉！混蛋！你，还有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我要把你们两个都绞死！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铁木尔替梅尔尼克宣布：“被逮捕者是破坏分子，有理由怀疑他是间谍，企图暴露我们。我们正在调查。”

上校被扶回了轮椅，而阿尔乔姆被拖进了门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有很多出口。阿尔乔姆被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竖起耳朵谛听。

“很好，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胖子主席摇晃一下沉重的谢顶的脑袋，“您说的话是金玉良言，您深知人命的可贵，对此我深表赞同。我建议，即刻向红线、汉萨和帝国分别派出我们的外交官，将各方召集到谈判桌上，结束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的分歧。归根结底，我们并没有本质性差异。如今我们应该精诚团结，勠力同心，共同保卫地铁，我们共同的家园。这是未来数十年间我们唯一的家园，是我们幸存的唯一希望，我们永久的神圣家园！”

“并没有本质性差异，”伊利亚恐惧地重复着他的话，“我们并没有本质性差异，我们和他们……我们首先都是俄罗斯人，团结起来……为什么？为了什么？他们要向帝国派出外交官……我的纳丽奈……”

但人群将他的絮叨吞没。人群起初被突如其来的声明搞得不知所措，现在逐渐缓过神来，开始理解、思索他们所获知的：“美国佬……这么久以来……音乐……吃饱喝足……唱歌跳舞……野蛮……但感觉总是这样……我们在这里吃屎，而他们连屎也要抢走……我们仅剩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有安生日子过的……没关系，我们会挺过去的，比这还糟的我们都挺过来了……没关系，也许还会和以前一样……”

“你们知道的，眼下时局本来就不太平。”胖子主席盖过所有人的声音，“蘑菇白腐病将我们的食物储备消耗殆尽，我们得勒紧裤腰带了。但是，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克服困难！我们伟大的祖国！我们不屈的民族！”

人群的喧嚣不断上涨，他不得不随之调高音量。人群终于嚼碎、吞下了他们所期待获知的真相。

阿尔乔姆无可奈何地坐在墙边，专注地咂摸嘴里难吃的温热血液，用舌头舔舐被打掉的牙齿留下的豁口。

走廊某处突然出现了别索洛夫的身影——他是从会议室出来的？——其后跟着第一门徒廖哈。

“杀了他！”阿尔乔姆冲着廖哈嘶喊，“都是他搞的鬼！”

“这是谁？”别索洛夫没有认出阿尔乔姆，“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我不想再一次挤过人群了。”

“您的大衣忘拿了，”廖哈对他说，“我回去帮您拿。”

“廖哈！廖哈！你……你在干什么……你不是……你应该……”

“跟上！”别索洛夫大步流星，朝相反方向走去。

廖哈用略带抱歉的语气扭头对阿尔乔姆说：“听我说……我决定……如果我们把他杀了，我们什么都得不到……秩序要从内部改变！循序渐进。起义不是办法，明白吗？……他让我做他的顾问，做他的助理。我会逐渐地……从内部……从地堡里……”

“你这个吃屎的！”阿尔乔姆气急败坏，“你投靠地堡了？为了那些吃的？你为了食物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所有人？！”

“什么‘我们’？”廖哈翻了脸，“哪儿来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我们’！没有人需要你的变革，除了你！你马上就要死了，而我还要当官呢！”

“廖哈！”别索洛夫传唤他说，“还要我等多久？这就是你刚开始工作的态度？”

廖哈再没看阿尔乔姆一眼，转过身，跑去追赶别索洛夫了。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铁木尔闯了进来：“能走路吗？”

“我不想走。”

“快起来！趁他们在演讲，赶紧走！”

铁木尔揪住阿尔乔姆的白色服务生衬衫领口，将他拽起来，把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肩膀上。

“把我也带上吧！”伊利亚低声哀求，“我不想留在这儿！求你们了！”

“这里还有一个出口，我们先去那儿。等老头子回过神来，你就完蛋了，我也救不了你了。”

“要去哪儿？……”

“博罗维茨基站，阿妮娅在那儿等你。从那儿前往林地站，然后再去别的地方。你有地方藏身吗？”

“我可以回家。阿妮娅……她现在还好吗？”

“她在等着你呢！该送你们去哪儿？”

“展览馆站。我不要去林地站，我要去契诃夫站，去帝国。”

“你还去契诃夫站干什么？！”

“荷马在那儿，我要去找荷马。”

“喂！”一个头发蓬乱的婆罗门从会议室探出头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铁木尔，你总该明白吧？……隐形观察者，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们在欺骗我们！”

“听着……你别想忽悠我。我不想掺和政治，我只是一名士兵，就这样。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但你也别想着给我洗脑。我们最好还是做朋友吧。”

该怎么跟他解释？该怎么向所有人解释？

还有一个机会向人们证明：趁他们用自己的狗屁广播散布谎言的工夫，赶到契诃夫站，帮助荷马印发传单。

三人撞开一道道油漆大门，穿过曲折的走廊通道，不时有人迎面走来，看见阿尔乔姆身上的服务生制服和鼻青脸肿的样子都吃惊了一惊。伊利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身后，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老鼠在脚下吱吱乱窜。终于，一股消毒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派温馨之感——博罗维茨基站到了。

“我们先找到阿妮娅，然后去林地站。”

“我不去林地站，我要去契诃夫站，去帝国。”

“你自己跟她商量吧，你先坐这儿等着，千万别被我们的人看见，明白了？”

“明白，我会小心的。谢谢你，铁木尔。”

他在长板木桌前坐下，将伤痕累累的胳膊交叉放在身前，四下环顾。这是全地铁他最心仪的车站。

暗红色砖墙，空气中弥漫着松香般的消毒剂味道，微甜而清香。一个个小单间，布制灯罩，不知从哪里传来悠扬的弦乐，身着滑稽长袍的人们小心翼翼地翻动陈旧破烂的书本，低声谈论着读到的内容。他们活在自己的书本世界，无论对地上世界还是地下世界都漠不关心。

阿尔乔姆曾经向丹尼尔借宿的那个小房间在哪儿呢？丹尼尔，这位一日之交，却是他铭记一辈子的朋友。他的房间如今也许早被别人占了。

“荷马？”

他站起身。

那个身影很眼熟。

“荷马！”

他是从哪儿到这儿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不是应该在帝国吗？

阿尔乔姆跛着脚走过去……他揉了揉眼睛。老人正全神贯注地查看一处空房间。一位长着滑稽小胡子的年轻婆罗门正在向他展示房间，交代注意事项，并交给他一把钥匙。

难道是认错人了？

“实在是没地方放桌子了，但您可以跟大家一起工作……好在这里有书架……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带宠物，您得跟您的母鸡说再见了。”

“必须这样吗？”

“必须。”

“既然如此——”

“荷马！”

老人转过身。

“大爷……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我们的人把你藏在这儿的？你做到了吗？……印发传单？成功了吗？印刷机还能工作？纸张没泡水？”

荷马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阿尔乔姆，眼神忧郁而隔膜。

“你为什么不说话？做好了吗？给我看看！”

“阿尔乔姆……”

“你想干吗？”小胡子婆罗门出面干涉。

“传单呢，大爷？你去契诃夫站了吗？”

“需要叫守卫吗？”

“不必。”荷马摇摇头。

“等等，你为什么没去那儿？那些人在阿尔巴特站召开了发布会，对人们撒谎……还是老一套，但所有人都信了……”

“那不是我该干的事，阿尔乔姆。”

“什么？”

“我做不来那些事。”

“哪些事？”

“宣传，印发传单，起义……相对于这些事，我已经太老了。”

“你压根就没去契诃夫站？”

“没去。”

“为什么？”

“我不相信，阿尔乔姆。”

“不相信什么？干扰器？隐形观察者？地上世界？到底是什么？难道你不相信，地铁里的一切都是枉然的？！”

“我不相信人们需要这些。”

“可这才是真相！真相！人们——需要——真相！”

“你别喊。我该向他们讲述哪种真相？”

“一切！你所见到的一切！我所见到的一切！那个脑壳被钢筋敲碎的女人！那个生存空间！”阿尔乔姆使劲摇晃着脑袋，指着一路跟来的伊利亚，“还有他们是怎样朝自己人后背开枪的！怎样因为一条小尾巴就把婴儿杀害的！怎样因为几句话就把人枪毙的！怎样把毫无防护措施的人赶到地面修建风力发电机的！就为了给干扰器供电！还有干扰器！还有野狗吃死人的事！”

“难道这就是真相？”

“不然是什么？！”

“这是胡扯，阿尔乔姆。你以为人们对此一无所知吗？他们就生活在这里，他们只是不愿意想起罢了。难道会有人愿意阅读这种东西？那样的话，食人族是怎么吃人的要不要讲？势力高层——不管是汉萨，还是红线——是怎么猥亵孤儿的要不要讲？”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这也是真相。人们会喜欢阅读这个吗？他们需要这个吗？他们根本不希望了解这些屁事。他们需要的是英雄，是神话。只有在别人身上发现美，他们才能保住自身的人性。我该对他们说什么呢？难道说，有那么一小撮官僚，一直以来都在统治他们？他们完全没有必要窝在地铁里？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这只能制造混乱、黑暗，阿尔乔姆，而他们需要的是光明！他们在寻找光明，哪怕是蜡烛的火光，哪怕是微弱的火光。你想对他们说什么呢？说他们都是奴隶？蝼蚁？绵羊？没有一个人会听你的！他们会把你绞死！钉死在十字架上！”

“那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用什么来替代真相？”

“我？我会告诉他们……一个传说，一个关于阿尔乔姆的传说。他原本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生活在一个名叫展览馆站的边远车站，他的家园跟全地铁一样陷入了可怕的险境。危险来自梦魇般的恶魔，它们居住在地表，企图剥夺龟缩在地底的人类最后的庇护所。这个小伙子穿越了整个地铁，在战斗中得到锻炼，最终从一个愣头青成长为大英雄，拯救了全人类。这样的故事人们才会喜欢，因为这是关于他们的、关于每个人的故事，因为它美好而单纯。”

“你想讲述这个？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呢？……”

“这是政治、鼓动宣传，阿尔乔姆，这是权力的游戏，这一切很快就会烟消云散。我不想写抨击文章，它们活不长久。”

“那你想要什么？永恒吗？”

“永恒……这个倒不敢奢望……”

“我不许你写我，不许，明白吗？！”

“这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全人类了。”

“我不想在你那胡说八道的故事里做一个跳梁小丑！”

“人们会阅读它，知道你的故事。”

“我根本就不在乎人们知不知道我！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还年轻，阿尔乔姆。”

“跟年轻又他妈有什么关系？！”

“你别这样……跟我讲话。你是英雄，人们会了解你，你将为人们所传诵。你还会有孩子的，也许会有。而我呢？我怎么办？我能留下什么？默默无闻的传单？无人问津的豆腐块？”

“等等……他们给了你……这间房子……是不是？”

“他们为我提供了工作环境。”

“工作环境……你会为了他们写作？为了别索洛夫？写我？他们把你收买了？！”

“究竟是他们收买了我，还是我收买了他们呢？会有书问世的，一本关于你的、真正的巨著，以及可观的印量。我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阿尔乔姆！”——是阿妮娅。

“你可以问问伊利亚，他会告诉你的。谁会拒绝这个呢？真正的巨著，署着我的大名！不是为食人魔编写的教科书，而是神话、传说，它将永世流传。”

“他们把我们踩在泔水里，把我们当牲口，当建筑材料，根本不把我们当人……而你，你在为虎作伥……你……”说到这儿，他像突然被爆炸波击中了一样，一下子被震醒了，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翕动着嘴唇，喃喃自语道，“该死。他说的对，他说的全对，那个败类。根本就没有什么‘我们’和‘他们’，有的只是九头蛇怪，我们自己就是，他们就是由我们组成的。贵族阶级其实早就没了，所以地堡那些人又是从哪儿招募来的呢？就是从我们中间。这怪谁呢？谁也不怪，是我们自己对自己这样干的。事到如今，你，廖哈……我怎么可能打败这个九头蛇怪？没有任何人真心打算跟它搏斗，每个人都梦想着向它献上自己的头颅，成为它的一个脑袋，每个人都对它说：来吧，要我，带我走，我想成为你，追随你。屠蛇的勇士一个都没有，而蛇头却排成了长队。这是怎样的政权……不过，这跟政权又有什么关系……上帝啊，我真是蠢蛋……好吧，大爷，你写吧，印吧。祝你长命百岁。上帝啊，该死……”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原本害怕自己会号啕大哭，结果笑声却从嘴角汩汩涌出，像抽羊角风的人口吐白沫一样。

“阿尔乔姆！”

他看见了阿妮娅，跪倒在她面前。

“原谅我。”

“阿尔乔姆，你怎么了？”

“你真要去契诃夫站？”铁木尔问，“帝国很快就要返回那里了，不然还是去林地站吧？”

“不。把气密门打开，我要上去，从地面上走。”

“你疯了？！”

“打开气密门，打开！”

“阿尔乔姆，出什么事了？”

“我们从上面走，阿妮娅，从上面！”

第二十三章
自己人

“他们在那儿！快！”

透过楼梯栏杆，他仿佛看见了——不，是确实看见了——黑色足球鞋。

“快跑！”

“把门打开，快打开！”

“你疯了吗？你连防护服都没穿……”

“我没疯！快打开！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儿，你这白痴！快啊！”

“他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把手给我！别松开！”

“我跟你们去！我不想留在这儿。”

“真是见鬼……你要去哪儿？地上有什么？！”

他们撞倒桌子，跳过长凳，撞翻咯咯尖叫的婆罗门，向站台另一头飞奔。游骑兵从通道里涌出，像猎枪铅弹一样撒满站台。

他们飞奔到气密门旁，一枪托砸在看守脸上，转动螺栓插销，合力将一吨重的铁门推向一侧。铁门不情愿地开启了一条缝隙，众人钻过去，沿着台阶向上飞奔。

阿尔乔姆从哪儿来的力气？从哪儿来的生命力？

追兵在身后穷追不舍，鞋跟在花岗岩地面上咚咚作响，边跑边射击，但全射偏了。月台里像炸开的鸡窝，大门已经停止了响动，只剩下一道通往地表的缝隙。黑衣士兵挤过缝隙，而婆罗门则避而远之，唯恐沾上辐射。

一行人跑到了入口大厅：阿尔乔姆，阿妮娅，铁木尔和伊利亚。利用抢出的一分钟，他们撬开了外门，没穿防护服就钻进了寒冷的莫斯科黑夜。

“你想干什么？！”

“他们把它停在了这儿……等等……在那边！把手给我，走！”

他们微微低下身子，跑过沉默的图书馆——阿尔乔姆曾经抛下恐惧的地方。他们穿过黑黢黢的窗户，穿过象牙般洁白的廊柱，踏过从墙壁脱落的大理石贴面。黑衣人紧跟着从博罗维茨基站的大厅飞奔而出。这个大厅似乎更像是巨大陵寝的入口，他们迟疑不前，不敢不穿防化服走到街上。

“我们现在要辐射过量了！你知道这里有多高吗？”

“就在这儿。是它吗？就是它！”

是萨韦利被拖走的日本车，飞鼠将他们从无线电中心带回来时扔在这儿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感觉有一百年了。萨韦利已经不在了，他在共青团站被人潮卷走，在他为游骑兵服役的头一天就牺牲了，死不见尸。而他的汽车却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主人。

阿尔乔姆拽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在副驾驶座垫下面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这是萨韦利在共青团站告诉他的，当时他就有意把车子留给阿尔乔姆。他插入钥匙，转动，汽车发动了。

黑衣人终于下定决心，从博罗维茨基站追过来。

“快上车！”

“你们要去哪儿？”

“展览馆站！去找自己人！回家，告诉人们！”

“我不去，我到那儿去能干什么？我要留下来，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快上车，笨蛋！”

“他们是自己人！我会跟他们解释。等等，我差点忘了——这个是你的吗？有人给我的。”铁木尔掏出了一把灰黑色的纳甘手枪。

“是我的。”

铁木尔从摇下的车窗把枪递给阿尔乔姆。

“谢谢你，铁木尔。”

“好了！走吧！”

铁木尔举起双手，转过身，向迎面跑来的黑衣魔鬼走去。阿尔乔姆在心里为他画了个十字，踩下油门。

从猎人商行站和特维尔站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是引擎的咆哮声。

日本车从原地蹿出，呼哨着一个急转弯，车胎蹭出一股白烟。阿妮娅坐在副驾驶，伊利亚这条甩不掉的尾巴坐在后排座位。车窗全部紧闭。

从后视镜中可以看见，双手高举的铁木尔无声地向前摔到，像块抹布一样瘫倒在了地面。又过了一秒钟，一辆装甲越野车也钻进了后视镜的黑色镜框。

越野车在铁木尔的尸体前停下，关闭车灯。随后逐渐变小，不见了。

日本车沿着沃兹德维任卡大街疾驰，途经的那些地方阿尔乔姆曾经走过上百次，而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道路两旁，被啃光的尸骨、被腐蚀的建筑和干枯的树木呆呆地注视着疾驰而过的日本车的背影。

被啃噬的月亮将空荡荡的夜空微微点亮，天幕上镶嵌着几点星光，就像阿尔乔姆和叶尼亚偷跑到地面的那晚。那时，他耍小聪明怂恿叶尼亚和维塔利克打开了通往植物园的气密门。

“还记得吗，叶尼亚？”

“够了，阿尔乔姆，别这样。”

“对不起，我以后再不会了，真的。”

骨灰色的国防部大楼一闪而过，阿尔巴特站也迅速掠过。在右手边，一座座二十几层高的大厦笔挺挺地站立着，像被遗忘在胜利阅兵式上的士兵们。左手边是卡列宁斯基大街上笨重的、四敞大开的居民楼，上面悬挂着巨大的广告牌，如今已经被烧得焦黑。士兵们向阿尔乔姆敬礼，广告牌则向他展示着他的过去和未来。

“这里的空气怎么样？”阿尔乔姆问阿妮娅。

“跟地铁里不一样。”

他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那是两年前。当时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那时这里还有生命，尽管是扭曲而异类的，但毕竟是活物，而如今……

阿尔乔姆觑一眼后视镜，远处什么地方似乎有一团黑影在追踪他们，是错觉吗？

他一个急转弯，拐进了花园环线，开上了锈迹斑斑的轨道，驶过被焚毁的美国大使馆；驶过红普列斯妮娅站旁边的库德林广场大楼——如今那像是给鬼魂住的，楼顶的尖顶更像是镇邪的橛子；驶过庞大的斯大林式花岗岩建筑；驶过了弹坑广场；驶过了一条条胡同。

他边看边想：全是死人为死人造的。

“回家吗？”阿妮娅问。

“回家。”阿尔乔姆回答。

右舵的日本车像一颗子弹射入和平大街，不顾地面禁行线，一路向东。他们从三环高架桥下钻了过去，开上了一座横亘在铁路之上的天桥，铁路就在下方的黑暗深处。再往前走，一枚火箭冒出树冠，那是愚蠢的航天博物馆。这说明展览馆站已经不远了。

身后又好像有东西在动，阿尔乔姆扭头看了一秒钟，险些撞上一辆翻倒的卡车，勉强才绕了过去。

阿尔乔姆驾驶日本车在生锈的罐头盒中间穿梭，轻车熟路地驶入了入口处大厅，来到了自己的车站。他把日本车停到原为货币兑换处的铁房子后面，藏了起来。

“我们到得很快，也许并没有受到多少辐射。”阿尔乔姆对阿妮娅说。

“好的。”

他们钻出车，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引擎在咆哮。

“跑！”

他们跑进车站入口大厅，阿尔乔姆透过沾满灰尘的有机玻璃最后望了一眼：还在追吗？追上了吗？

好像没有。就算追，也追不上了。

上面那道气密门开着，需要沿扶梯向下约五十米。底部伸手不见五指，但阿尔乔姆在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将每一级台阶烂熟于心。伊利亚脚底绊了一下，眼看就要大头朝下摔断脊柱，多亏阿尔乔姆一把拽住。

台阶终于走完了。他们来到一个不大的平台，尽头是一道铁墙——气密门。阿尔乔姆摸着黑走到左侧，伸手探到了铁皮墙上的一个话筒：“开门！是我，阿尔乔姆！”

话筒里无人应声，好像电话线被切断了似的。好像阿尔乔姆是在往地表那些死屋打电话，而不是往自己的活着的站台。

“能听到吗？我是阿尔乔姆！乔尔内！”

阿尔乔姆的回声在金属薄片中嗡鸣，除此之外，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阿尔乔姆摸到阿妮娅的手指，握紧：“没事的，也许在睡觉。”

“嗯。”

“你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好吧？”

“一切正常。”

伊利亚艰难地大口呼吸着。

“不要这样深呼吸，”阿尔乔姆建议说，“有辐射。”

他挂上话筒，重新摘下，将嘴唇贴在冰冷的塑料上：“喂，喂！我是阿尔乔姆！开门！”

没有开门的迹象，似乎根本没人。

他走到墙根，一拳擂在铁皮上，但没用，他们听不见。这时，他想起了纳甘枪，抓住枪管，想用枪把敲铁门，但转念一想，万一枪里有子弹呢？他退出弹仓，摸了摸，里面竟然真有两颗子弹，不知道是谁上的。他把子弹抠出，装进口袋。

他开始用纳甘枪把敲铁门，像敲钟一样：咣！咣！咣！

快起床啊，人们！快醒醒！活过来！快啊！

他把耳朵贴到墙上：有人来吗？

接着又敲起来：咣！咣！咣！

“阿尔乔姆……”

“肯定有人！”

他再次抓起话筒：“喂！喂！我是阿尔乔姆！苏霍伊！开门！”

听筒里传来某种极不情愿的动静。

“听见了吗？”

有人咳了一声。

“打开气密门！”

终于有人说话了：“大半夜的，谁在那儿号丧呢！”

“尼基塔？！快开门，尼基塔！是我，阿尔乔姆！打开！”

“开门开门！开门干吗？吃辐射吗？你他妈的又上外边去干吗？”

“快打开！我们没穿防化服！”

“那是你们活该！”

“小心我告诉我养父，你这该死的……”

听筒那头擤了把鼻涕。

“好好好……”

铁皮墙慵懒而缓慢地向上开启，光亮泄出来。他们走进隔离室，墙上挂着另外一个话筒，还有一个水龙头，地上盘着一根水管。

“把隔离室打开！”

“你们先把自己洗干净！不然把脏东西全带进去了……”

“什么？我们都没穿防化服！”

“叫你洗你就洗！”

阿尔乔姆只好用加了氯化石灰的冷水冲刷自己的、伊利亚的、阿妮娅的身体。然后浑身湿嗒嗒的，哆哆嗦嗦地走进了站台。猪粪臭味登时扑面而来。

“大家都在睡觉呢，苏霍伊也是。看你这身打扮。”

“那我们去哪儿？”

“你的帐篷还空着，”尼基塔见三人像小狗崽儿一样瑟瑟发抖，语气缓和下来，“还给你们留着呢。等一下，我给你们拿条毛巾擦干身子，然后你们去躺下睡会儿，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阿尔乔姆本想争执，但阿妮娅扯住他的胳膊，拽着走了。

也是，他想明白了。大半夜地不穿防化服从地面上闯进来不说，难道还要把整个站台都给吵醒？那样的话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没关系，还有时间。只要波利斯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叮嘱守卫，别放任何外人进入站台。”他想起了那团黑影，“地面上来的也不能再放进来。好吗？”

“相信我，”尼基塔咧嘴一笑，“我再也不会爬起来给人开门了！”

“好吧。对了，这位同志也得给他找个地方。”阿尔乔姆指着伊利亚说，“天一亮我就跟养父解释。”

伊利亚被留在尼基塔身边，神情仿佛一条被遗弃的狗。但这怪不着阿尔乔姆，伊利亚不是他豢养的，也不是他遗弃的。

他和阿妮娅的帐篷果然还空着。难道就没人眼红吗？不会的，肯定有人打过主意，只是苏霍伊不肯放手罢了。有个站长父亲就是好，哪怕只是养父。

他们点亮手电筒，放在地板上，以免扰醒邻居，然后找了些干衣服换上，没有去看彼此，感觉害臊和难为情。换好衣服，他们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在床垫上。

“还有喝的吗？”阿尔乔姆低声问，“我记得你之前有。”

“还有，我后来又买了点。”阿妮娅低声回答。

“来点儿？”

二人对着瓶口，轮流喝酒。私酿酒很粗糙，气味刺鼻，底部还有沉淀，但聊胜于无。酒精将阿尔乔姆拧紧在肩膀上的脑袋松了几环，放松了习惯性绷紧的背部、胳膊与心灵。

“我后来明白了，乔姆，我不能没有你。”

“过来。”

“真的，我试过了。”

阿尔乔姆吞了一大口酒，没咽到喉咙里去，灼烧了嗓子眼，引起一阵咳嗽。

“我们在波利斯见面之后，你老爹派我去了共青团站，给红线送弹药，用来镇压暴乱……那里的饥民暴动了。后来……我阴差阳错地来到了红线站台，我们好几个人。那里大概有数千饥民，红线用机枪对准他们扫射。有个女人，求我抱一会儿他的儿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我把他抱在怀里，那个女人被打死了。我当时想：我们得收养这个小男孩。可没过一分钟，他也被打死了。”

阿妮娅接过阿尔乔姆手中的酒瓶，眼睛闪烁着光芒。

“你的手好冷。”

“你的嘴也好冷。”

二人默默地继续轮流喝酒。

“我们今后要在这儿生活吗？”

“我必须告诉所有人，苏霍伊和大家，我们自己人。明天，从从容容地说。我要抢在其他人之前，以免他们被谎言蒙骗。”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他们哪儿也不会去的，阿尔乔姆。”

“试试看吧。”

“对不起。”

“不，别这样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连舌头都是冷的。”

“好在我的心是热的，而你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把你的心拿过来，我想取取暖。”

****

二人同时醒来，已经很晚了。

阿尔乔姆终于脱掉了恶心的服务生制服，穿上了平常衣服：绒线衫、破了洞的牛仔裤。他把脚塞进胶鞋，等着阿妮娅穿好衣服。

夫妻二人从帐篷里钻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邻居大妈嗔怪而艳羡地望着他们。男人们纷纷给阿尔乔姆递烟，阿尔乔姆道着谢接过来。

“苏霍伊在哪儿？”他向偶然碰见的“皮草”达莎打听。

“他正给你准备惊喜呢。你这是怎么了，头发全掉光啦。他们警告过你的吧！”

“他在哪儿？”

“在猪圈呢。”

他跟阿妮娅一起去找养父。

猪圈位于隧道尽头处。他们走到站台尽头，一路上跟所有人打了招呼。人们看着他，像看见了鬼魂；而看阿妮娅的眼神，则像看着巾帼英雄。

“你爸在那边！宰小猪呢！”艾古丽向猪圈另一头一挥手。

阿尔乔姆一时间难以呼吸。

他们走过从钢筋围栏探出来的一个个粉红色猪头。小猪们在食槽边上挤来挤去，公猪们在低吼，肥胖的母猪们躺着哼哼，每一头腹部都嘬着十来头吱吱叫的小猪崽。

苏霍伊穿着胶靴，在一岁公猪群里来回踱步。养猪队队长彼得·伊里奇站在旁边向他推荐：“这头别选，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头害病了，肉是苦的。我建议你选那边那头机灵的——普罗申卡。过来，普罗申卡。你要早打招呼就好了，最好提前饿它们一天。”

“嗯，可是我也没想到哇……”苏霍伊没有看见阿尔乔姆，“儿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把儿媳妇也带回来了，看样子俩人和好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好吧，把你的普罗申卡给我吧。”

“普罗申卡，来，过来……现在可不好把它骗出来了，这个小滑头。要是饿它一顿，它自己就跑出来吃食来了。可现在……别，别硬拽，猪不喜欢暴力。让我来，我有办法。”

阿尔乔姆站住，没往跟前走。他盯着苏霍伊看。眼睛有些发呛——是因为臭味吗？

苏霍伊退回来，交给专业人士。彼得·伊里奇从钩子上摘下一个空铁皮桶，罩在普罗申卡头上。小猪愣了一会儿，满是疑问地哼哼着，开始朝后退。彼得·伊里奇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拽到跟前，将它屁股朝前往猪圈外头赶。

“其他猪可别跑喽。”

“放心，猪是不会跑的。”

头被蒙在桶里的普罗申卡开始任凭摆布。彼得·伊里奇操控着他的尾巴，三下两下就把他赶出了猪圈。彼得·伊里奇摘掉铁桶，用手指去搔小猪的耳朵背，趁它舒服地正龇牙咧嘴时，熟练地将一根绳套丢进小猪嘴里，套到獠牙后面，然后在长鼻子上面捆紧，用绳子拴到猪圈栏的钢筋上。阿尔乔姆没有看这些，他见过上百次，自己也做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霍伊。

苏霍伊终于转过身来。

“呦！醒了！”

他走过来，大家相互拥抱。

“阿妮娅，欢迎回家！”

“你怎么样，萨沙叔叔？”

“还不是老样子，”苏霍伊笑着说，“你们俩可想死我了。”

“你好哇，旅行者！”彼得·伊里奇向阿尔乔姆伸过左手，右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杀猪刀，“站长，帮我把猪扶好。”

“我还想用鲜猪肉给你个惊喜呢。”苏霍伊笑着说，“被你给搅和了。”

普罗申卡拼命将绳子绷直，后腿尽量远离猪栏，奈何绳子很短，猪鼻子又被牢牢捆住，哪儿也去不了。但它并没有尖叫，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被宰了。再加上苏霍伊的安抚，公猪安静下来，好像在想心事。

彼得·伊里奇蹲在旁边，搔着普罗申卡的身体，用手指摸索脉搏，透过皮肉和肋骨，找准了心脏的位置，左手持刀轻轻抵住，连皮肉都没割破。其他公猪好奇地拱着鼻子围了过来，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再见吧。”彼得·伊里奇将右手高高扬起，像揳钉子一样，猛然一掌拍在刀柄上，整个刀身立刻连根没入。普罗申卡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它还没反应过来。彼得·伊里奇将刀拔出，用一小块破布仔细地堵住伤口。

“好了，往后站。”

普罗申卡继续站着，站着，接着后腿开始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随即爬起来，可不一会又跌倒了。它这才意识到背叛，开始尖叫。它试图站起身，但再也站不起来了。

围观的公猪漠不关心地看着被宰的同伴，有些继续从食槽里吃食，没有任何一头猪接收到普罗申卡的警示。普罗申卡侧身瘫倒在地，四蹄胡乱踢腾。它尖叫着，拉了几坨棕色粪便，死掉了。其他公猪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杀戮。

“搞定！”彼得·伊里奇说，“我把肉剁开，送到厨房去。怎么做？烤还是炖？”

“烤还是炖，乔姆？”苏霍伊问，“反正也被你发现了。”

“烤吧。”

苏霍伊点点头，问道：“你怎么样？”

“怎么说呢？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你这么长时间都跑哪儿去了？”

“跑哪儿去了呢？”阿尔乔姆扭头看向阿妮娅，“去了波利斯。波利斯还没有人到这儿来过吗？梅尔尼克的人？或者其他人？没有人打听过我吗？”

“没有。怎么了？”

“我们的人呢，有人夜里从汉萨回来吗？没有捎来任何消息？”

苏霍伊疑惑地盯着阿尔乔姆：“怎么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对不对？”

三人从猪圈走到站台。在红色应急照明灯的映射下，感觉杀猪的人是苏霍伊，或者阿尔乔姆。

“我们去抽根烟。”阿尔乔姆提议。

苏霍伊原本不赞成阿尔乔姆吸烟，但这会儿没说什么。他从烟盒里抽出卷好的烟卷，递给阿尔乔姆，阿妮娅也接过一根。他们走到远离住宅区的地方，开始喷云吐雾。

“我找到了其他幸存者。”阿尔乔姆简短地说。

“你？在哪儿？”苏霍伊说着瞟一眼阿妮娅。

阿尔乔姆张嘴刚要继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名义上，展览馆站是独立车站，苏霍伊是他的长官，可是地铁里真的有独立车站存在吗？

“他说的是事实。”阿妮娅证实。

“你还不知道？”阿尔乔姆问。

“我？不知道。”苏霍伊说得很小心，唯恐伤害到瘦得更厉害的、头发全掉光了的阿尔乔姆。

“中层管理者，”阿尔乔姆想到，“好吧。”

“什么？”

“萨沙叔叔，说来话长，我只能长话短说。我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整个世界都还活着，俄罗斯有很多个城市幸存，西方也是。”

“这也是事实。”阿妮娅再次证实。

“西方？那战争呢？”苏霍伊眉头锁紧，“战争难道还在继续？那为什么无线电是空的呢？为什么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其他幸存者呢？”

“有人布置了无线电干扰器，”阿尔乔姆继续解释，“因为假想的战争仍在继续。”

苏霍伊若有所悟：“听起来耳熟。”

阿尔乔姆狐疑地皱起眉头：“耳熟？”

“我们以前经历过这些事。可是谁干的呢？红线吗？”

“你知道别索洛夫吗？”

“别索洛夫？”苏霍伊重复着这个名字，“是汉萨那个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汉萨，萨沙叔叔，也没有什么红线，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很快所有势力都会团结起来，一道抵御共同的敌人，为了永远不让人们离开地铁，去任何地方。这全都是策划好的。”

苏霍伊将信将疑，又向阿妮娅确认道：“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关于其他幸存城市的事？”

阿妮娅回答：“昨晚在波利斯已经当众宣布了，这是真的，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

“整个世界都幸存了？那他们过得怎么样？比我们好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无线电里没说，”阿尔乔姆解释说，“但如果他们过得很糟糕，一定会说的。”

苏霍伊的第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对着烟头接上了第二根。

“王八蛋。”骂罢，他盯着头顶的红色灯泡看了一会儿。

“那个别索洛夫，你欠他什么东西吗？”阿尔乔姆问。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总共就见过他一面，在汉萨。”

“那就好，萨沙叔叔……必须封锁站台，不能让任何外人到我们这儿来，还要让人们做好准备，你得亲口告诉他们，他们信任你。”

“做好什么准备？”

“得把他们带出去，离开地铁，趁着还有机会。至少把我们的人带走。”

“带到哪儿去？”

“地上。”

“具体哪里呢？全站台有两百号人呢，女人，孩子。你想把他们带到哪儿去呢？”

“我们可以先派出侦察兵，找到地表辐射低的地方。有人从穆罗姆来过，那里的人就住在地上。”

苏霍伊续上了第三根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去穆罗姆呢？这么多人，为什么要离开地铁，去别的什么地方呢？他们生活在这里，阿尔乔姆。这里有他们的家。他们不会跟你走的。”

“可他们出生在地上！在天空下！在自由世界！”

苏霍伊对阿尔乔姆点点头，丝毫没有挖苦的意味，反倒带有同情，俨然儿童医生对待小患者：“但他们已经不记得那些了，乔姆，他们已经习惯这儿了。”

“他们在这儿就像莫洛克人！像鼹鼠！”

“但至少生活按部就班，一切都简单明了。他们不希望有任何变动。”

“可是，每次他们坐在篝火前，总会没完没了地回忆过去，过去的东西，过去的生活！”

“他们所怀念的那个过去，你是没办法还给他们的。再说他们并不是想回到那个过去，而只是喜欢回忆罢了。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

“所以说。”

“我只求你一件事：封锁站台。既然你不想跟他们说，那我来说。不然那个混蛋就会渗透进来，给所有人洗脑，就跟地铁各地一样……我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我不能封锁站台，阿尔乔姆。我们跟汉萨有贸易，我们得从他们那儿购买配置猪饲料，还要把猪粪运去里加站。”

“什么配置饲料？不是有蘑菇么？”

“蘑菇全完蛋了，几乎颗粒无收。”

“看见了吗？”阿尔乔姆朝阿妮娅挤出一丝苦笑，“亏你对蘑菇那么上心。事实上，没了蘑菇照样能行，反倒是没了恶心的配置饲料万万不行。”

“你别这样说，阿尔乔姆，我是站长，”苏霍伊大摇其头，“两百张嘴指着我吃饭呢，我得养活他们。”

“你至少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自己跟他们说！他们早晚会知道的！”

苏霍伊叹口气道：“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有必要！”

****

二人谈妥了：晚饭之后，等猪场换完班，再集合全站人。而在此之前，阿尔乔姆需要保持沉默。阿尔乔姆照做了，尝试着再次回归展览馆站早先的生活——自行车发电机，隧道巡逻，帐篷，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所措的伊利亚像跟屁虫一样跟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征得苏霍伊同意，将他留在了车站，并向他展示了车站的设施和情况。

尽管历史教员一副穷酸样，但“皮草”达莎却对他一见倾心。站台的人们请他喝了珍贵的蘑菇茶——要知道蘑菇快用完了。他们询问他的经历，他回答得遮遮掩掩，阿尔乔姆也没有戳穿他。

不过，伊利亚倒是个很好的倾听者。阿尔乔姆在向他介绍站台时，自然而然地把自己也稍带进去了。当他们在帐篷间漫步时，记忆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比如这里曾经住着叶尼亚，阿尔乔姆儿时的玩伴，俩人经常一起偷偷打开通往植物园站的大门。后来他死了，黑暗族进攻展览馆站时，己方的一位巡逻兵发了疯，打死了他。又比如在这里，阿尔乔姆第一次见到了猎人，一下子就被他彻底征服。当时他们就在深夜空荡荡的大厅里散步，猎人用他的大手钳住了阿尔乔姆的命运，把它打成了结，诸如此类的。猎人还向他讲述了黑暗族，如今再也没有必要对此讳莫如深了，它原本是一生的悲剧，到最后却微不足道。伊利亚不时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一切都很关心。可他内心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终于挨到了傍晚。

这样一顿沙皇般的盛宴，自然不会仅仅局限于自家人，全车站的人都受到了邀请。一排桌子摆放在隧道尽头充当俱乐部的高台上，一条廊道从那里延伸开去。

白班结束了，赴宴者都特意洗了个澡，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

尽管餐前开胃菜有些不尽人意，但美味无比的普罗申卡却让大家大饱口福。屠宰的时机刚刚好，肥瘦恰到好处，猪肉被烤出了脆皮，鲜嫩无比，入口即化。猪头单独上，普罗申卡的眼睛眯缝着，耳朵焦黄油亮。杯子里倒满了之前储备的蘑菇酒，人们频频举杯，气氛愈加热烈。

“欢迎回家！”

“祝你健康，阿尔乔姆！”

“阿妮娅！为你干杯！”

“赶紧要个宝宝！”

“别说我是拍马屁，敬他们的父亲！敬你——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有人向苏霍伊举杯敬道。

彼得·伊里奇闻言，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红褐色头发像花环一样围在秃顶四周：“要这么说，得敬我们的展览馆站。地铁是个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我们的站台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小岛！这全仰仗一个人的努力，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

阿尔乔姆原本以为自己一口也吃不下去，结果饿了一整天胃口大开，足足吃了两大盘。真是一头好猪，没说的。至于它早晨还活蹦乱跳，则根本不必在意。这些猪每一头都曾经活蹦乱跳过，难道说为这就不吃它们了么？

阿尔乔姆没敢贪杯，而苏霍伊却但求一醉。两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跟人们的谈话。

“我一直都想跟你商量，就等着你回来，当然，你愿意跟人们说什么都可以，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不一定非要种蘑菇、养猪什么的，你还可以干别的，比如当侦察兵……”

“谢谢你，萨沙叔叔。”

小基里尔——那个患肺结核的小孩——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喊叫着吓唬了阿尔乔姆一下，然后爬上了他的膝头。他是从妈妈身边偷跑出来的，这个时间他本该睡觉了。没过一会儿，他的妈妈娜塔莉亚也跟来了。她数落了儿子几句，但也答应留下来——猪肉还有剩的。

小基里尔高喊：“阿妮娅！给我一块！”

阿妮娅笑着对小基里尔招手：“到我们这儿来，我给你多盛点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人们给基里尔拿了个盘子，他在阿尔乔姆和阿妮娅中间坐好，起劲儿地嚼起肉来。

阿尔乔姆正准备吃第三份肉，一位巡逻兵——格鲁吉亚人乌比拉瓦走到苏霍伊跟前，对他耳语了几句。苏霍伊擦擦油亮的嘴唇，没看阿尔乔姆，径自从桌边站起身。阿尔乔姆扭头察看，苏霍伊被叫到南部隧道去了，就是通往阿列克谢站继而通往全地铁的那条隧道。

出什么事了？

看不到。苏霍伊走到圆柱后面，走进隧道。

足足有十分钟没回来。

“你找到极地曙光城了么？”小基里尔嘴里咕哝着说。

“什么？”阿尔乔姆心不在焉地重复问道。

“极地曙光城！你不是说，捕捉到了他们的信号么！你找到他们了吗？你不是出去找他们了吗？”

“是的，找到了。”

“妈！你听见了吗？乔姆哥哥找到极地曙光城了！”

娜塔莉亚咬紧双唇：“这不是真的，基里尔。”

“乔姆哥哥！这是不是真的？”

“够了！”娜塔莉亚警告阿尔乔姆。

“那里怎么样？极地曙光城有什么？细菌能活吗？”

“别着急。”阿尔乔姆说，“我回头再跟你讲，听话。”

苏霍伊跟几个男人站在站台的南部边缘，不时朝宴席看过来，在应急照明灯的深红色灯光中，深红色的脸庞仿佛在打着信号。阿尔乔姆把小基里尔从膝头抱下，绕出桌子，想走过去，苏霍伊看见了，连连朝他摆手，意思是：坐下，我马上就过来了。

阿妮娅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乔姆哥哥，你告诉妈妈，这是真的！”

“够了！赶紧给我回家睡觉！”

苏霍伊回到宴席，坐回阿尔乔姆身边，勉强咧出一个微笑，仿佛长了口疮，不敢张嘴似的。受了委屈的小基里尔嘟着嘴，用餐叉去挖猪肉。“皮草”达莎给伊利亚盛了一大块肥腻的猪肘子。

阿尔乔姆抓住苏霍伊的胳膊肘，低声问：“怎么了，萨沙叔叔？”

苏霍伊低声回答：“抓你来了。当然，我们让他们吃了闭门羹。”

阿妮娅把餐刀抓在手里，像握紧一把匕首。阿尔乔姆手指探进裤袋，摸到了纳甘枪。

“是游骑兵吗？梅尔尼克派来的？”

“不是，汉萨的人。”

“多少人？特种兵？”

“两个人，文职。”

“就两个人？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给我们时间考虑，直到天亮。他们说，知道你是我儿子，”苏霍伊眼睛盯着盘子，“不想把事情做绝。”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关于儿子的事。

“天亮之后呢？”

“将全面封锁站台，终止与我们的一切贸易往来，配置饲料等等一切，还要禁止我们出行。他们说，已经跟阿列克谢站达成了共识。”

这时，侦察兵长官安德烈站起身，举起酒杯：“我来说两句！我跟你老爹已经商量过了，阿尔乔姆。同志们，我出现了特殊情况：我恋爱了，我的爱人住在红普列斯妮娅站。我明白，是时候了，我已经三十八了。因此，我将离开自己心爱的展览馆站，迁居到汉萨，去找我的未婚妻。这杯酒祝什么呢？祝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我的位置现在空出来了，阿尔乔姆，是给你的！”

阿尔乔姆点点头，起身碰了个杯，坐下，又低声问苏霍伊：“我们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蘑菇，你也看见了……猪肉倒还有一些，只是猪没东西喂了，饲料全部来自汉萨……”

“汉萨什么时候卖起猪饲料来了？他们从哪儿来的？难道蘑菇干腐病没波及他们吗？”

“是配置饲料，不是用蘑菇做的，是用什么东西配置出来的。小猪爱吃得很，一吃起来就停不下嘴，而且上膘贼快。”

“养猪工就没打听一下，是用什么配置的？原料从哪儿来的？没准我们自己也可以……”

“不知道，我们没问过。汉萨好像也是从红线买的，据说是。反正猪爱吃，我们还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们——”

“红线？红线从哪儿来的？他们那儿不是闹饥荒了吗？”

“彼得·伊里奇！猪饲料是从哪儿运来的，还记得吗？”

“好像是从共青团站来的，我记得他们说在那附近。头几回很新鲜，最近几次没那么新鲜了。”

“共青团站？！”一股又苦又咸的唾液灌了满嘴，喉咙像被打了结，无法吞咽，无法呼吸，“共青团站？！”

“有什么不对吗？”

“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我要养活大家，阿尔乔姆，两百张嘴呢，有东西喂就不错了。等你当上了站长，你自己会明白——”

阿尔乔姆腾地站起身：“我可以说两句吗？”

“呦！宴会的主角！说你的祝酒词吧，阿尔乔姆！”

他站到人们面前，好像真的打算为他们祝酒一样。只是，他手里没有握着酒杯，而是攥紧了空气。

“有人来抓我来了，好像是汉萨的人。他们想把我带走，好让我没机会对你们说出一切。如果你们不把我交出去，他们就会实施经济封锁。”

宴会桌上的人们安静下来，已经开始哼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途夭折。还有人在咀嚼嘴里没咽下的肉，但尽量不发出声音。

“莫斯科不是唯一幸存的城市，昨天波利斯已经公开宣布，还有其他城市有幸存者。很快你们也会得到消息，就让我先说吧。整个世界都还活着！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堡、符拉迪沃斯托克、美国。我们之所以听不见，是因为有人布置了无线电干扰器。”

周围一片寂静，如同墓地。人们像木头橛子一样听着。

“我们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们应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随时都可以，现在也行，去哪儿都可以。在穆罗姆，距莫斯科仅三百公里，辐射已经正常了，人们生活在地上。唯独莫斯科是一座死城，被辐射污染了，而这是因为核弹在城市正上方被拦截了。我们不应该窝在这里，我建议大家，请求大家，离开这里。”

“为什么？”有人问。

“长途跋涉三百公里，然后呢？”

“你们怎么还在听他胡扯，他早就得了魔怔！”

“为什么？因为人类原本就不属于地下。你们之所以住在隧道里，是有人把你们关在这儿，像蛆虫一样！你们还记得地面的样子吗？我们在这里过的根本不是人的生活，那些愚蠢的战争，自相残杀……我们在这里没有明天，地铁就是坟墓。我们会生病，退化，不会有任何创造，不会成长。这里没有空气，没有空间，拥挤不堪。”

“够我们用的了。”有人说。

“杜尚别幸存下来了吗？”有人鼓起勇气问。

“我不知道。”

“你说我们是蛆虫？”

“如果西方还活着，那就是说战争还在继续？”

“在穆罗姆有一座修道院，雪白的墙壁，天蓝色的圆顶，就坐落在河岸上，周围全是森林。我们可以去那儿。先派出侦察兵，其余人打点行囊。我们会找到交通工具，把它们修好，妇女儿童坐车去。”

“到那儿我们吃什么？”

“你们在这儿吃的是什么？是……该死！地铁已经穷途末路了！灾难就要来了！地铁不是避难所，而是墓穴！我们必须逃离这里！”

“要走你自己走吧，”有人闷声道，“你怎么不一个人走？为什么拖上其他人？你以为你是摩西吗，混蛋！”

“汉萨为什么抓他？他是不是杀了人？”一个女人好奇道。

阿尔乔姆回头看向苏霍伊，后者的目光在桌面来回移动，似乎在那里为阿尔乔姆寻求支持。

阿尔乔姆擦了擦额头：“既然如此，好吧。我们可以先去侦察一下，先去东边，看看哪里适合居住，等找到地方，再回来接其他人。谁愿意跟我去？”

没有一个人回答，人们在嚼肉，喝酒，观望，谁也不应声。

阿妮娅把餐刀放下，站起身：“我！我跟你去！”

俩人孤零零地站了好一会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得了肺痨的小基里尔，他吃力地爬上长凳，好让人们看见他，尖声尖气地叫道：“我也去！我跟你们去！离开地铁！去极地曙光城！”

小基里尔站在阿尔乔姆和阿妮娅中间，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小基里尔的母亲娜塔莉亚从桌边猛蹿过去，好几只酒杯被碰到地上摔碎。

“赶紧给我过来！走，回家睡觉！”

“不嘛，我要去极地曙光城！”

“我们哪儿也不去！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你就让他去吧……”

“不行！”

“那可是地上，娜塔莉亚……”阿尔乔姆恳求道，“那里有不一样的空气，新鲜，还没有结核……”

“没有结核，有别的！瘟疫什么的！你没听人们说吗，美国佬在地上呢！你想把我们出卖给美国佬？！”

“你自己不想去，也别拦着他，反正他在这儿也是……你自己说的，他还剩多少时间？”

“你想干吗？！你要抢走我的儿子？！你这个恶棍……我不给！我不许你带他走！大家都听见了吗？！他想把我儿子拐走！交给美国佬！给他们当玩物！他自己当了走狗，还想把我们都卖掉！”

“傻瓜，”阿尔乔姆骂道，“混蛋。”

“你自己滚回你的地上去吧！还管我们叫蛆虫！我不给！你敢！”

“别把孩子给他！他已经疯了，大家都知道！他会把孩子带到哪儿去？！”

“我们不同意！简直无法无天！”

“我想跟你们去！”小基里尔哭起来，“我想亲眼上去看看！”

“把他交给汉萨，让他们去处理。”

“你快滚吧！既然你在这里过不下去！滚吧，叛徒！”

人们纷纷起身，离开宴席。

“那你们就留下吧！吃吧！继续吃彼此的肉吧！继续任人宰割吧！就像绵羊一样！你们想死，就去死吧！你们想掏大粪，就去掏吧！你们想这样浑浑噩噩，随便！可孩子们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活埋他们？！”

“你才是绵羊！你自己当了走狗！没有人会跟你走！你想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想让我们自投罗网吗？你得了多少好处？把他交出去！不能因为这个混蛋破坏跟汉萨的关系！”

“够了！”苏霍伊站起身，大喝一声。

“你应该看好你的儿子！他竟然被敌人收买了！你害我们害得还不够吗？我们的蘑菇为什么生病？还不是你这混蛋整天闹着要开气密门！我们的事不用你管！我们自己做主，明白吗？！这里——是——我们的——家！”

“乔姆哥哥，我要和你去，我和你们去，求求你了！”小基里尔带着哭腔说。

“滚吧！滚蛋吧！趁我们还没把你交出去！别害我们受你牵连！”

小基里尔摸到阿尔乔姆的食指，小手紧紧攥住不放，但娜塔莉亚使劲一扯，把他拽走了。

阿尔乔姆的眼睛湿润了。

“爸……”他转向苏霍伊，“爸，你呢？”

“我不能走，阿尔乔姆。”苏霍伊用僵死的声音喃喃道，“我不能跟你走，我走了，人们怎么办？”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

他头晕目眩。吃进去的“猪肉”像石子一样堵在嗓子眼。

“你们全都中了地铁的毒！为了你们我情愿去死！可你们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把装着死人猪肉的盘子一股脑儿扫到地上，踢翻了长凳。他转身拂袖而去，阿妮娅大步跟在他身后。伊利亚不知为什么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怎么，你也想去地面？”阿尔乔姆问他。

“不是，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我想……阿尔乔姆……我想把您，还有这一切都写下来，您允许吗？我会写一本书，原原本本地记录……我保证！”

“写吧，该死，你什么都写不出来，就算写出来也不会有人读。那个老混蛋荷马说得对，人们需要的是童话！”

****

西边是殷红的夕照，而东方的天空却像洗净的玻璃瓶一般晶莹剔透。大的云团都被吹散了，只剩下丝丝缕缕，如同一颗颗银色钉子揳进深蓝色的天空。

他们往后备箱里塞满了食物，子弹，枪支，饮水过滤器。柴油还剩下满满三桶，足够绕地球半圈的了。

宽阔的雅罗斯拉夫尔公路从展览馆站出发，一直通往大陆另一端。公路表面塞满了半路抛锚的汽车，在这些被遗留在过去的车辆中间，留着一条狭窄的通道，绵延伸向远方。僵死的楼房被阳光镶上了金边，在临别的一刹那间，阿尔乔姆仿佛看见了温暖而鲜活的莫斯科。

皮肤上的橡胶令人厌恶不堪，恨不得现在就扔掉它们。他迫不及待地渴望驱车疾驰，开着车窗，用摊开的手掌感受迎面而来的气流，尽情地呼吸温暖而新鲜的空气。没事，也许再过上三四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彻底摘下这些防毒面罩，把它们远远地丢到车窗外面。

他们到底还是相互拥抱了。

“你们打算去哪儿？”苏霍伊问。

“去哪儿都行。咱们去哪儿，阿妮娅？”

“去符拉迪沃斯托克吧，我想去看海。”

“好，那就去符拉迪沃斯托克。”

阿尔乔姆把萨韦利驾驶座上的毛皮座垫铺在阿妮娅的副驾驶座上：得好好呵护她，她还得生孩子呢。纳甘枪放进了驾驶座前的杂物箱。他发动引擎，关上车门。

苏霍伊朝他探过身，示意他摇下车窗，讷讷地道：“阿尔乔姆……别怪大家，不是他们的错。”

“再见了，萨沙叔叔，拜拜！”阿尔乔姆潇洒地朝他做了个飞吻。

苏霍伊点点头，让开路。伊利亚·斯捷潘诺维奇瑟缩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此外再无其他送行者了。

阿尔乔姆把空出来的手放在阿妮娅膝头，阿妮娅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盖在他的手套上面。

日本车喷出一股轻烟，轰鸣着蹿出去，驶向远方那个神奇的、不可思议的符拉迪沃斯托克，那个矗立在温暖海岸的城市。他们要穿越一整个辽阔、美丽而又未知的国度，一个居住着真正的、活生生的人类的国度。

而在他们身后，是和煦的微风。

尾声

一柄上好的望远镜，德国造，质量上乘，一公里以外清晰可见。装甲越野车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尾随日本车直至莫斯科环城高速，然后停下。

“他出城了，阿列克谢·费利克索维奇！”廖哈向无线电台报告，“还要继续跟吗？”

“还跟他做什么，让他去吧，滚得越远越好！好了，回家吧。”

——伊利亚·什库尔金

地铁世界导航图

手机QQ扫码加入官方讨论群
“地铁宇宙”最新资讯抢先了解

地铁2035

产品经理 | 白东旭 | 装帧设计 | 杨慧
产品监制 | 黄圆苑 | 技术编辑 | 丁占旭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于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