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來到韓國開始進行對外活動後，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盡可能地宣傳北韓的真實樣貌。我見過的人不計其數，從政府高層官員，到國會議員、政黨人士、企業人、媒體人、宗教人士、北韓專家到大學生。我見到的這些人，對統一都是比較感興趣的，他們常常會問，「北韓是怎樣的社會？」「該如何執行統一？」這類的問題。

我總是盡我所能，說出我知道的一切。他們聽了，反應都相當類似，就如同得知新事物後受到強烈衝擊似的。對於自己為了統一做的事，我感到很驕傲。在時間和體力允許的程度內，我四處奔走，經常一天之中安排五六場活動或聚會。

然而有個人問了我一個空前絕後的問題，那是財團法人統一和分享基金會的安秉勳理事長。他問道，「太公使大人為了統一而努力，那麼我們基金會和我該如何協助你呢？」

這句話令人印象深刻。和我見面的人，多半是問他們想問的，聽完答案後就不了了之，其中也不乏大企業會長或社長，然而，安秉勳理事長是第一位挺身而出說要幫助我的。

我似乎是這樣回答他的，「若南北韓能對彼此有正確的了解，對統一會有幫助的。希望您能幫忙這件事。」

安理事長隨即建議，我可以寫出詳細說明北韓實際情況的書。當時我無法立刻答應，因為不管撰寫自傳或回憶錄，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並不算恰當。我才五十多歲，也沒做過什麼偉大的事。雖然為了統一而努力中，但相較於其他統一運動家，我並未有什麼特別事蹟。安理事長多次鼓勵猶豫不決的我，他說，僅僅說出在北韓的經歷，這本身就對統一有貢獻了。

由於他的說服，好不容易提起勇氣的成果，就是這本近乎自傳的書。雖然我將焦點著重於「新的事實」，也就是呈現出「平壤核心」的真相和假象。然而，透過本書，帶出了我另一個期望，就是想將我生活中，北韓經過時代演變下的社會面、生活面和變遷史，投射在韓國社會這個螢幕上。以北韓社會為鏡，可對照出韓國人難以自行理解的韓國地位。

因擁有自由與人權，以及民主主義和繁榮，大韓民國是有資格在國際上感到驕傲的國家。韓國有責任解放陷入奴隸狀態的北韓居民，主導韓半島的和平統一。可是似乎很多韓國人還未體認到這點，這本書也是為了抒發這樣的感慨。

我原本打算在二○一八年三月初出版這本書的。不過從三月起，南北關係急速地破冰，一路延續到高峰會。

我擔心這本書會導致高峰會化為泡影，因此決定延至高峰會後出版。

南北韓高峰會當天，我一整天坐在電視前，緊張地屏息觀看過程。

這次的高峰會，可視為是大韓民國的國力，和自由民主主義所帶來的成果。而我會觀察即將展開的朝美會談，判斷金正恩的真實想法，這是一切的關鍵。

從某一刻起，媒體將金正恩描寫為和平的天使、正常的人類。大韓民國的國力帶來的會談成果，也被說成是金正恩的果敢決斷和決心所致，這實在太令我心痛了。我苦苦等待能盡快將北韓居民們從奴隸狀態中解放出來，而韓國卻將金正恩當作和平的使徒。

在分裂的現況下和北韓的領導人對話，雖是不可避免的事，但將金正恩描寫為「天使」或「和平的使徒」，在我聽來，像是無論北韓居民怎麼過日子都和韓國無關。將不是惡魔的人，誣陷為惡魔固然是錯的，然而將惡魔誤認為天使，更是錯上加錯。

在本書當中，我試著盡力壓抑對北韓體制的憎惡，卻似乎不太成功。此外，關於是否公開登場人物的本名和言行，也讓我苦思良久。最後有相當多情況都無法使用本名。我希望盡可能不讓留在北方的同事們遭受任何不利，也擔心是否哪裡疏忽了。

這是我初次出版的書。感謝讓我鼓起勇氣寫下本書的安秉勳理事長，仔細閱讀原稿的國家安保策略研究院趙東浩（조동호）院長，以及詳細閱讀原稿，給予建議的 NEWSIS常任顧問金憲浩（김현호）、將我寫的北韓式語氣和文章整理得便於閱讀的鄭潤載（정윤재）作家、寫書時給予諸多建議和諮詢的檀國大學潤碩鴻（윤석홍）名譽教授，以及出版流程中的相關工作人員，在此致上最真誠的感謝。

繁體中文版序
相信，總有一天

我的自傳《三樓書記室的暗號》在韓國出版一年後能夠於台灣出版，身為作者，我感到欣喜不已。

我青年時期在北京就讀中學和高中，之後在平壤的國際關係大學畢業後，再次前往中國留學，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大學。我和中國的緣分可以說是很深刻，我的第二語言是中文，很多朋友說我的中文達到母語的水準。

在北韓擔任外交官時，每年都會前往中國，然而自從亡命到韓國，就無法再入境中國了。中國當局將我列為不受歡迎名單，甚至在網路上封鎖和我有關的報導查詢。

二○一七年三月，中國鳳凰電視台報導了和我的訪談內容，中國當局立即要求撤除該報導資料，於是電視台不得不從網路上撤下報導。

不曉得中國要到何時，才能像自由台灣一樣，保障言論自由呢？同時我也希望，北韓居民至少能像中國那樣獲得行動的自由。

期盼我的自傳，能協助台灣讀者，對於北韓這個「共產獨裁體制」有稍微的理解。

我認為抑制人類自由的體制，是無法永恆的。也相信總有一天，中國人能像台灣人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

序
現在要做什麼

下定決心逃離北韓前往韓國後，妻子開始收集烘培相關書籍，她天真地想在首爾開間麵包店維生。脫北必須考慮現實問題，得到自由的同時，伴隨而來的是對生計的責任。對於該如何生活，內心可說是一片茫然。看著要就讀大學的兩個兒子，不由得嘆一口氣。我瞞著同事，躲在北韓駐英國大使館的角落，上網查資料。韓國政府對脫北者的補助，是提供每人七百萬韓元安定金，一千三百萬韓元居住補助金。雖然這不是筆小數目，然而之後就意味著要自力更生，也沒有特殊的貸款優惠。

我不期待韓國政府給我工作機會，無論如何，妻子和我都會想辦法養育兩個兒子。倘若一切都不順利，那麼我們打算開洗衣店，或經營便利商店。有的國家將移民第一代歸為二等公民，我們當二等公民又怎麼樣？只要能給第二代的孩子自由，開啟一條過好生活的道路，這些根本算不了什麼。

第一次踏上韓國土地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彷彿在作夢。我的腳不像是我的腳，來迎接我的國情院要員或許也很緊張，並沒有和我說話。辦完必要手續後坐上車，車窗外的山景和平原，就和北韓一模一樣。我一邊想，應該早一點來的，一邊期盼著能盡快回到宿舍，好好睡一覺。

沒想到，那一晚我徹夜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現在我只是偶爾會夢到北韓派人追殺過來，不過剛抵達韓國的頭幾天卻是惡夢連連，整晚都夢到被派來逮捕我的人追趕。醒來時，才有身在韓國的真實感。我這才了解，從共同警備區脫北的北韓士兵，看到掛在病房內的太極旗為什麼會有安心的感覺。

從二○一六年夏天起到十二月底為止，我每天都做惡夢。那時也正在接受國情院的調查。有一位國情院要員問我，為什麼買那麼多烘培相關書籍，我說是為了生存。那位要員告訴我，首爾滿街都是麵包店，要是輕率地開店，可是難以經營下去的。經過這些調查後，我腦海中才有了不曾出現的念頭。現在該做什麼呢？令人感激的是，韓國政府提供了國家安保策略研究院諮詢研究委員，一個這麼好的職位給我。我雖然沒有說出來，然而，能擁有一個位置，可以為了統一貢獻出我最後的力量，正是從下定決心脫北時也不曾夢想過的。我不須再煩惱要做什麼了。

來到韓國時，我的大兒子剛滿二十六歲。三十多年前，在那個年紀的我，對於「社會主義祖國」充滿著確切的信心與熱情。我以北韓外務省的「紅戰士」身分工作—這可以說是在北韓誕生者的宿命。

現在和當時有個不同之處，就是大韓民國這個新祖國，還有統一韓國這個吃力的課題，並且找回三十年前當時，美好二十世代青年的確切信心和熱情。新祖國是我所獲得的禮物。如今我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統一。

｜第一部｜
平壤權力中心

第一章
走向核武之路

金日成註1，「邀請教宗來訪平壤」

成為北韓公職者我所踏出的第一步，是在第二次完成中國留學回國後。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我收到外務省（當時名稱是外交部）正式派令，擔任歐洲國家英國、愛爾蘭負責人。那一年，韓國沉浸在舉辦漢城奧林匹克的感動和餘韻之中，而北韓則忙著準備世界青年學生慶典。

當時我二十七歲。看到一夕之間，萬景臺一帶被裝飾成準備舉行慶典的光景，我下定決心，要將我炙熱的青春奉獻給社會主義祖國。當時我並不知道，勉強準備慶典的後遺症，是北韓經濟開始急速衰退。由於這樣的負擔，再加上東歐地區共產政權垮台，使北韓後來進入了「苦難的行軍」註2時期。

那時的外務相（外交部長）是金永南，然而實際權力卻由姜錫柱第一副相掌握。由於外務省的紀律相當嚴格，所有事務的運作方式都如同軍隊，可是單位內的成員本身是外交官，有很多想法比較開放的人，我也從前輩們口中得到了許多建議。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外務省內「黨生活總和」註3的氣氛。在每個星期六早上舉行黨生活總和時，前輩們會自我批判，也會積極地相互批判。黨細胞註4發表金日成、金正日的功績和德性實紀（對於首領德性的紀錄），抗日游擊隊參加者的迴響等，與會者會真誠地互相討論。很難想像現在會變成是在發表後，讓黨員們跟著抄寫。

每一季，還必須在黨生活總和的全體黨員面前，進行事先準備的自我批判，黨員們也會輪流起身互相批判。並沒有規定要預先準備說些什麼，然而大家都踴躍批判對方。黨員們都把互相批判當作誇耀自己「黨性」註5的機會。一九九二年，金正日註6建立了黨組織指導部，曾經全面重新檢討姜錫柱第一副相。姜錫柱站上台時，有位女性流著眼淚批判和審判他。姜錫柱被處以農場革命化（從事辛苦的工作以做為一種緩刑），一個月後才回到職位上。

生活總和是讓北韓維持奴隸社會型態的核心中之核心。透過自我檢閱和相互檢閱，打造出順應體制的人。當時我認為，生活總和是我盼望的黨生活基礎，直到後來才領悟到真相。隨著時間過去，外務省每一季的生活總和氣氛，產生了極大變化。現今在黨生活總和進行中打瞌睡的人不在少數，然而在過去，這種現象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氣氛太過緊張了。大家都像眼前看到共產主義的山頂般，受到熱切的吸引。

我進入外務省一年後的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象徵東西德分裂的柏林圍牆垮了。此時，北韓外交面臨了危機。

東歐圈國家政權接二連三垮台，接著，一九八九年六月發生了天安門事件。北韓原本預期能在舉行世界青年學生慶典後，改善對外處境。然而進入一九九○年代，情況急遽轉變，局勢愈加艱難。

一九九○年九月，韓國和蘇聯建交。十月，東西德正式完成統一。就在同一個月，韓國和中國協議相互設立貿易代表部，盧泰愚政府的「北方外交」加速進行。

其實，中國和韓國建立外交關係是遲早的問題。由於不知該如何因應驟變的情勢，北韓外務省有一段期間幾乎要瘋了，經常熬夜開會。

隔年十二月，扮演北韓防護罩作用的蘇聯解體了。然而，並沒有人認為社會主義就此失敗，且深信著，在與南韓體制和理念的對決中，這樣的結果並不代表就是落敗。只視為是蘇聯本身失去力量突如其來崩壞，所暫時造成的困境。但是，北韓被孤立了。北韓最後的依靠只剩下中國，韓國和中國卻在一九九二年八月建交。北韓和北韓外交，就此落入被四面八方包圍的局面。韓中建交時，外務省成員們個個抱頭痛哭，這絕對不是誇大的說法。

金日成開始嘗試和羅馬梵諦岡教廷接觸，這件事能證明金日成有多著急。看到教宗造訪其他國家時，受到熱烈歡迎的新聞，他期待著若是教宗聖若望．保祿二世能來北韓，有助於北韓脫離外交孤立。金日成向金永南指示相關措施，一九九一年，外務省內為了邀請教宗前來平壤，組織了專案小組。此時我正是身為專案小組的一員。

擔心教徒增加而反對的金正日

然而由於擔心教徒增加，金正日反對這項行動。專案小組內的成員各自分擔業務，外務省所屬人員負責教宗訪問的相關儀式，黨統一戰線事業部（以下簡稱為統戰部）所屬人員則負責宗教活動相關業務。統戰部同仁工作態度令人失望透頂，他們只是看書聊天等待下班時間到來。要是外務省成員這樣子，早就被懲處了。

觀察了幾天，我詢問統戰部人員為什麼不做實務準備。他們回答，「教宗訪問朝鮮（北韓）的事，金正日指導者同志已經下結論否決。這不能進行，然而（金日成）首領大人卻說要試試看，才不得不守在崗位上。那外務省就好好嘗試看看吧！」

這件事發生在所有權限已轉交給金正日之後，因此教宗訪北自然無法成行。但我認為，若教宗能來到平壤，對於解除北韓的外交孤立一定會有極大幫助。統戰部的同仁卻說：「教宗要是來到朝鮮，後果要由統戰部和保衛部承擔。外務省完全不曉得目前朝鮮有沒有教徒，如果有，究竟有多少人？假使教宗來訪，天主教信徒突然激增的話，要由誰負責呢？」

我自小接受的教育，都說宗教是不好的。北韓電影《崔鶴信的一家》、《城隍堂》，也都在建立反宗教思想。我不相信他們說北韓會有教徒這種事。當時教廷要求，「北韓若真有天主教信徒，就帶來梵諦岡吧！」於是決定帶北韓的天主教信徒，陪同代表團前往梵諦岡教廷。後來北韓勞動黨天主教協會果真找出了一位老奶奶。社會安全部（目前的保安省）翻閱居民登錄資料，挑出六二五戰爭前還算虔誠的信徒。

勞動黨的天主教協會幹部們拜訪老奶奶，問她，「妳現在還相信天主嗎？」奶奶義正嚴詞地回答，「有首領大人和勞動黨在，怎麼會相信天主呢？」想讓黨幹部安心。

「妳老實說，沒有關係的。我們需要找出信仰天主的信徒，送往羅馬教廷。若能找到虔誠信徒，對黨和國家反而有幫助。」

老奶奶此時才卸下心防，「曾經進入內心的天主，絕對不會離開。」黨幹部詢問老奶奶如何堅守信仰，老奶奶隨即帶領他們到位於房子後方的房間。房內裝飾如禮拜堂的氣氛，讓人能輕易感受到這裡正是宗教場所沒錯。

黨幹部確認老奶奶是信徒後，對她說：「為了革命的利益，要以代表團成員的身分前往梵諦岡。」

老奶奶看向天空說著，「天父，是我一生熱切地向您祈禱，您才召喚了小羊吧。」

驚慌的黨幹部再次重申，「不是天父召喚妳，而是為了革命的利益前往梵諦岡的。」但老奶奶依然堅信是天父召喚。然而老奶奶叮囑，「我兒子不知道我每晚在這裡祈禱的事，拜託千萬不要告訴他。」

跟隨代表團前往梵諦岡的老奶奶，證實了在北韓也能信仰宗教，並且於家中進行禮拜。在教宗面前，老奶奶依循天主教禮法致意。教廷的人們看到老奶奶的眼神，認定她是真正的信徒。藉由這件事，勞動黨切實感受到宗教的「可怕」，這也正是統戰部相關人士不願投入教宗邀請事務的理由。他們擔心，萬一教宗來到平壤，可能會在北韓引起一陣天主教的旋風。為了邀請教宗所組成的專案小組，在成立兩個月後就黯然解散。

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的幕前幕後

金日成嘗試邀請梵諦岡教宗一事告吹後，北韓的外交處境更形孤立。

進入一九九○年代，金日成生平第一次嘗到挫折的滋味。一九九一年初，中國向北韓告知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內容大致如下，「蘇聯和韓國對外交關係進行協議，東北亞勢力結構產生了重大變化。中國為了阻止未來東北亞情勢重組後，轉變為只對美國有利的狀況，決定和韓國協定外交關係。然而假如就這樣和韓國建交，等於是中國先認可了非聯合國會員國的韓國，這會有法律上的問題。因此中國要等南北韓都加入聯合國，再和韓國協議外交關係。所以朝鮮勞動黨也應該撤回『兩個朝鮮』反對政策，參與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的過程。」

不久後，駐北韓的蘇聯大使也對北韓告知了類似的意向。就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問題，中國和蘇聯很明確已經與韓國、美國達成協議。金日成認為，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是為了打造「兩個朝鮮」的帝國主義國家計謀，終其一生堅決反對。想當然，金日成一定會暴跳如雷，反之，金正日則將這個問題視為不可避免的過程。可是他也明白，要說服父親金日成並不容易。

北韓不接受中國和蘇聯的主張，兩國的對立越來越具體化。

「希望朝鮮同志們能冷靜看待局勢。一九九一年九月召開聯合國總會時，韓國和美國將會嘗試促進韓國加入聯合國一事。中國和蘇聯也不可能無條件站在朝鮮這一邊，反對韓國加入聯合國。如果朝鮮同意，則可和美國協調，使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倘若朝鮮對於加入聯合國堅決反對到底，最後只有韓國加入，在這情況下，韓國會被認定為韓半島唯一的合法政府。要想阻止這種局勢，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是勢在必行的了。」

一九九○年九月，蘇聯外交部長愛德華．謝瓦納茲訪問北韓時，告知了蘇聯和韓國已經建交，金日成為此大發雷霆。更令人氣憤的是，愛德華．謝瓦納茲表示，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一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金正日在同年十月進行的第一次南北高峰會中，向韓國提議，南北韓以單一席次加入聯合國，然而韓國政府反對。當時的局勢，甚至連中國都翻臉了。北韓的策略，原本是想透過南北會談，避免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的情況，最後仍究失敗告終。

當時聯合國大會主席所屬的馬爾他政府，在一九九一年五月發出通知，說馬爾他外交部長將以聯合國主席的身分訪問北韓，想會晤金日成，希望對於加入聯合國的問題做最後釐清。北韓外務省組成了專案小組，我被指定為馬爾他外交部長隨行的口譯兼導覽。從此時開始，所有事情都按照著金正日的意思進行。

不久後，金正日的指示下達外務省，「首領大人做了決定，同意同時加入聯合國。我們要從中國和蘇聯方面取得補償，中蘇得保障朝鮮能和美國建交，並且予以觀察。」

怕韓國單獨加入，北韓搶先繳交申請書

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七日，北韓透過外務省聲明，表明同時加入聯合國的意願。但聯合國想推動同時加入一事，卻出現了大問題。

若北韓先繳交申請書，勢必陷入內部的自我矛盾。因為曾經表明，要是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就是韓半島永久分裂的開始。另一方面，也很難等到韓國繳交申請書。韓國先加入後，萬一美國對於北韓加入案行使否決權，那麼對北韓而言反而更是不利。

北韓和中國、蘇聯討論了申請順序。中蘇表示，美國只是口頭上支持南北韓同時加入，卻未提出實質保證。北韓得到的承諾是，如果北韓比韓國先遞出申請書，得到美國同意了，中蘇才會許可韓國的加入。

金正日向金日成報告，北韓會先繳交申請書。金日成起初暴跳如雷，直到向他解釋了，萬一有差錯，也許會成為只有韓國能夠加入的局面，他才嘆了一口氣表示同意。七月，北韓搶在韓國之前，突擊似地交出申請書。韓國和美國對於北韓預料之外的行徑，有了意外的反應。八月，藉由聯合國安保理事會推動，南北韓加入聯合國的入會案，在九月的總會中獲得全體通過。

韓國和國際社會迴響十分熱烈，對於北韓卻不是值得開心的事。只以一則簡短的報導，將這個消息告知北韓居民。

金日成堅守了一輩子，反對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的主張，在一瞬間崩塌瓦解。因北韓率先繳交聯合國入會申請，金日成還要承擔「韓半島永久分裂」的責任。

我心中的疑惑，至今仍無法解開。韓國積極推動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卻在北韓之後才繳交申請書，其中的理由是什麼呢？是為了不承擔韓半島永久分裂的責任嗎？這實在令我難以理解。

當時北韓外務省擔心，假使韓國先提出申請書，可能會利用美國的力量阻止北韓加入。當然盧泰愚政府的基本外交政策是「北方外交」註7，韓國雖然支持北韓入會，然而讓北朝鮮核武問題逐漸浮上水面的美國，也有可能不支持。

金正日決定同意南北韓同時入會，要求中蘇保障北韓與美國建交，這行徑，是打破了金日成反對南北韓交叉承認的原則。當時北韓所有的教科書，都反對策畫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以及成為「兩個朝鮮」。因此接受這兩種「策畫」，需要黨的闡明。東德與西德的情況，是簽訂基本條約，向內外宣布雙方不是國家對國家的關係，而是特殊關係後，才加入聯合國的。

可是南北韓和德國不同，是在沒有任何條約或協定的休戰狀態下，同時入會。北韓要讓北韓居民接受「南北不是兩個國家」這一點，就會出現問題。這個問題，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簽訂了「南北之間的化解和不可侵與交流合作相關協議書」之後解套。被稱之為「南北基本協議書」的這份協議書，約定南北韓「非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而是以統一為目標的過程中，臨時形成的特殊關係」。雖然這像是事後才開出處方般的協議，然而就北韓而言，這是將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一事合理化的契機。

北韓剩下的問題，就是得到中蘇支援，和美國與日本建交了。這樣才能實現金正日當初南北交叉承認的目標。但已經和韓國建交的蘇聯，面對北韓的要求，反應卻淡淡的。中國也只是說：「為了交叉承認已經全力以赴了，美國和日本仍不願意承認北韓。」

蘇聯在締結南北協議書的同一個月解體，對北韓而言，蘇聯已不再是可依賴的靠山。中國並沒有從美國方面獲得要和北韓建立外交關係的答案，就逕行與韓國建交。對於金日成和金正日來說，蘇聯和中國現在也不再是可信賴的同盟國。尤其是中國，不僅沒有仲介北韓和美國建交，反而還與美國同一陣線。中國表示，解決了北韓持有核武的疑惑，才有可能和美國建立外交關係。這無疑像在傷口上灑鹽。

駐中義大利大使訪北，金氏父子激動不已

因蘇聯和中國的「背叛」而感到頭痛的北韓，得到了意外的好消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義大利政府提議，將駐中國的義大利大使歐里比埃勒．羅西，和外交部亞洲局長菲尼派往平壤，討論兩國關係發展的問題。但我已經不記得菲尼的全名了。

北韓的主要同盟國蘇聯與中國，已和韓國建立了外交關係。然而北韓和美國、日本，以及西方的任何國家，都無法建交。外務省此時對金日成和金正日做了相反立場的報導。

「韓國和中國建交後，為朝鮮外交注入了新活力。雖然我們聲明過我們的自主對外政策，至今為止，國際社會仍將朝鮮視為蘇聯和中國的衛星國。不過由於目前蘇聯垮台、韓中建交，藉此機會，更能明確展現朝鮮是個自主國家。未來會進一步強化朝鮮的對外地位，從現在起，打開和美國的對話之門，另一方面也要推動與歐洲、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的關係發展。」

金日成和金正日依據報告案下達指示。先前在一九九二年九月邀請了義大利對外交流財政小組理事長卡勒羅．帕耶爾里，展開借款一億美元的協商。在同一年，也與蘇聯解體後所成立獨立國家國協的十一個國家，密集地建立外交關係。因蘇聯和東歐圈沒落造成的外交損失，表面上看似獲得了彌補，然而幾乎沒有實際成果。

此時，義大利政府提議要派遣駐中大使前往平壤，金日成和金正日當然十分歡喜。李鐘赫在義大利擔任駐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北韓代表，事業進行得相當順利，深獲好評。李鐘赫是越北註8作家李箕永的兒子，目前是北韓亞太和平委員會副委員長，在和韓國的會談中偶爾會露臉。

傳統上，在義大利國會中，社會黨和共產黨具有強大影響力。冷戰時期過後，義大利國會要求中央政府，考慮和北韓建交。同時，關於北韓借款一億美元的問題，也到了義大利政府該下決定的時間點。在這樣的氣氛下，北韓和義大利之間似乎即將展現外交成果。

金日成滿心期待地說：「義大利在西歐是有高度自主性的國家。義大利並非派遣大使來我國稍作探訪就離開。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無疑是開啓『兩個朝鮮』的時代，義大利預計同時發展與南北朝鮮的關係，進行『等距離外交』。此次若能順利進行，就能和義大利建交。我會親自接見義大利大使。」

金正日一定也很激動，他仔細且具體地下了指示，「對義大利大使一行人的來訪，首領大人抱持高度期待。黨會全力支援，協助和義大利締結外交關係。要好好接待，才能如期收到一億美元的借款。安排大使一行人投宿高麗飯店最高樓層的國家元首級套房，提供最頂級的座車和餐點。不要在萬壽大藝術劇場參觀演出，由姜錫柱第一副相親自在黨中央委員會木蘭館籌備演出事宜。我會確保普天堡電子樂團、王在山輕音樂團的表演順利。

大使一行人最關心的問題，是能和我們結下何種經濟關係。告知三十九號室（勞動黨財政經理部），帶大使一行人前去江原道文川製鍊所展示金塊倉庫（保管所）。向他們展示倉庫後，他們一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肯定更想纏住我們。前往文川製鍊所時搭乘直升機，要是開車，就會暴露出道路情況不佳且落後的現況。」

所有事先向金正日直接報告

姜錫柱在一九九二年秋天受到金正日的批判之後，被指示執行檢閱總和革命化，在平壤近郊農場清理豬圈糞便。過了一個多月，重新收到金正日的召喚，回歸工作崗位。義大利大使訪北的時間點，姜錫柱才剛重拾職務，與金正日的關係也顯得有些拘謹尷尬。金正日動員普天堡電子樂團、王在山輕音樂團，將重責大任交給他。這兩組樂團，實際上是金正日的「歡樂組」註9。

姜錫柱試著發揮至死不渝的忠誠。他委託歐洲局長金興林負責為義大利代表團導覽。口譯人員則挑選了崔善姬和我，崔善姬擔任大使夫人翻譯，我則擔任羅西大使和菲尼亞洲局長的翻譯。崔善姬現在成了在韓國電視也經常能看到的「知名人士」，據說目前在外務省，從美國負責局長升遷為副相。

義大利代表團抵達的前一天，在姜錫柱第一副相辦公室內開會。姜錫柱以相當興奮的聲音，對金興林局長和我下達指示，「首領大人和指導者同志有多關心這次的事，你們應該都知道。那我就長話短說了。我隨時要向指導者同志報告，觀察大使一行人的一舉一動。首領大人和指導者同志，想了解代表團每個人的詳細資料。代表團抵達後，要詳細地報告他們的興趣、愛好、家庭關係等。

關於代表團的動向，首領大人要求由主席部外事局全熙正局長報告。不過有一點請各位務必銘記在心，外務省的所有案件，都必須先向指導者同志報告，之後再由指導者同志向首領大人報告，這是黨內部的報告順序。請注意，務必遵守。」

即使我原本就知道，從一九八○年代末開始，所有資訊都要先向金正日報告，然而親自經歷到，仍覺得相當稀奇。從平壤機場到高麗飯店，車程約三十分鐘。我在這段期間和代表團搭車同行，需要有技巧地掌握他們的個人資料。羅西大使和夫人在車內是以義大利語交談的。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在聊些什麼，但是感覺夫人的義大利語不太流暢。我問大使夫人在義大利哪裡出生，夫人回答，「我不是義大利人，是埃及人。」還說和當時擔任聯合國祕書長的包特羅斯．包特羅斯─蓋里是表兄妹。

抵達高麗飯店辦理入住手續時，我和亞洲局長菲尼交談了幾句。感覺上他似乎懂韓語，於是我問局長是否會說韓語，他回答會一點。我繼續追問是在哪裡學的。

「因為妻子是韓國人，因此稍微懂一些。」局長對我說明。

接著我又和他交談了一會兒，「如果知道你訪北，羅馬的南朝鮮大使館會不動聲色嗎？您和南朝鮮大使館方面似乎交情非淺。」

「雖然我和韓國女人結婚，可是我認為，在政治上應均等地對待韓半島的南北兩方。我來平壤之前，曾和在羅馬的韓國大使見過面。他問我訪朝目的，並且要我訪朝後向韓國大使館說明結果。」

我向亞洲局長詢問韓國大使的名字，印象中，他說的是李祺周。同時，從我和他開始交談，飯店櫃台就說有找我的來電，是主席部外事局長全熙正要和我通電話。我收到指示，絕對不能先向金日成報告。因此隨便找了個藉口迴避，說要和代表團一起上樓到房間去，並且向外務省專案小組報告代表團一行人的資訊。

接聽全熙正外事局長的電話，是在我確認金正日已收到報告後。全熙正局長向來是溫文儒雅的人，不會對任何人大吼大叫。然而我一拿起話筒，就聽到他混合著不耐煩的怒斥。

「你的名字和職責是什麼？為什麼不接電話？你是什麼時候進外務省的？首領大人在等報告，你想挨罵嗎？」

當然他也很清楚要向金正日報告的「內部秩序」，只是由於金日成不斷催促，難免不耐又焦躁。我解釋，「很抱歉。我幫代表團安排住宿，不曉得您打電話來了。」

之後我才聽說，金日成和金正日感到慶幸的，是大使夫人和聯合國祕書長蓋里是表兄妹，而蓋里的立場是強烈反美。至於金氏父子不太滿意的，就是菲尼局長的夫人是韓國人這一點了。

想炫耀金塊，倉庫卻空空如也

兩天後，金日成接見義大利大使一行人。金日成強調，「冷戰解除後，南北韓都成為聯合國會員國，北韓和義大利如今應該脫離原來的陣營概念，建立外交關係。」

義大利大使卻回應，「北韓首先應透過國際原子能總署或美國，解決持有核武的疑惑，義大利才能和北韓建立外交關係。」義大利政府派遣大使前來，不是為了觀察和北韓建交的問題，而是想打探北韓是否有意願解決擁核問題。

代表團和金日成見面隔天，造訪了江原道文川製鍊所。根據金正日的指示，讓代表團搭乘直升機前往。工廠工人們全都跑出來觀看直升機著陸，製鍊所的幹部們好奇地問：「至今為止，從未看過直升機在此降落。到底是多重要的代表團，要搭直升機過來？」

工廠負責人為代表團進行導覽，說明生產黃金和鋅的作業，並展示在熔爐裡倒入金液製作金塊的詳細過程。大使開玩笑地對我說：「幫我要一塊金塊。」金興林局長則笑著代替我回答，「若能和義大利締結外交關係，那就給你十塊金塊。」大使聽了，也跟著哈哈大笑。

接下來的行程，是要按金正日所指示的，視察金塊保管所。可是負責人似乎以為工廠參觀行程結束了，打算和代表團告別。金興林局長私底下問他，「我們是為了向代表團展示金塊倉庫才來的，工廠方面沒收到這類指示嗎？」

負責人回覆，「倉庫內沒有黃金，金塊生產出來都立即送往平壤了。今天看到的金塊，是為了向代表團展示，幾天前就中斷作業，用收集來的礦石製成的。若是能像這樣每天生產金塊，我們國家會過得這麼辛苦嗎？」

連金正日也不知道這種情況，甚至還動用了直升機，真是令人羞愧到無地自容。義大利代表團也覺得莫名其妙，露出一種「難道只是為了參觀金塊生產，才帶我們來到這裡嗎？」的表情。義大利是北韓無法追隨的先進國家，為了彰顯共和國的經濟威力，向這樣先進國家的國民誇耀金塊的想法，本身就是種天大的錯誤。即使有數百塊金塊，也不見得能引起義大利代表團的興趣。

晚上，在木蘭館和代表團享用晚餐。一進入宴會場，姜錫柱已經先到了。現場還有一些來自國際部和內閣的幹部。代表團入座主賓席，姜錫柱、金興林、崔善姬和我也坐在其中。姜錫柱、羅西大使、菲尼局長身邊有服侍的美麗少女入座。

我突然想到這應該是傳聞中的「歡樂組」。剛開始由於好奇心使然，我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的臉，她們個個美如天仙。可是一旦四目交接，我反倒有些難為情和尷尬。

宴會開始前，我想起姜錫柱說的話。「指導者同志會用監視系統觀看。宴會要維持愉快的氣氛，因此口譯的角色非常重要。你要好好引導，炒熱氣氛。」

開始用餐後，歡樂組女孩們替大使他們倒葡萄酒。對我而言，這是我第一次坐在美麗的女子之間用餐。一會兒後，表演開始進行。

歡樂組的接待使菲尼局長不自在

普天堡電子樂團和王在山輕音樂團演奏歌曲，並表演舞蹈。起初以北韓歌曲和音樂為主，之後演奏了爵士、迪斯可音樂。明亮的燈光切換為昏暗的霓虹燈，接下來，穿著奇妙服飾的舞者們逐一登台，感覺像身處於美國電影裡曾看過的百老匯。更換表演者時，在旁邊待命的男性服務員把花束交給我們，慫恿我們獻給表演者。

目前 Youtube 上有「愉快的舞蹈」、「夏威夷驪歌」、「鈴鼓舞」等北韓舞蹈演出影片。當時我觀看的舞蹈，雖然和 Youtube 上的舞蹈差不多，卻又極為不同。隨著音樂變得越來越強烈，服裝也越來越狂野，甚至比比基尼更暴露。舞者戴上黑帽穿著黑襪，還拿出黑色手杖，氣氛格外奇特。

舉行宴會的木蘭館，位於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廳舍內。朝鮮勞動黨主張共產主義的道德，和革命性的文化藝術，且宣告資本主義的文化藝術是腐敗且墮落的。然而我彷彿在共產主義革命性的文化藝術「殿堂」木蘭館內，看到了「腐敗又墮落的文化藝術」。

在美國電影中看到煽情舞蹈時，可以愉快地觀賞。但看到北韓女性穿著露出肚臍和臀部的比基尼，踢著大腿舞這樣的畫面，使我有莫名的罪惡感。當時的我，實在是個純真的共產主義者。

從某一刻開始，氣氛變得有些詭異。羅西大使配合表演者的節奏拍手，然而菲尼局長卻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且毫無反應。待表演者下台後，來到了助興時間，舞台傾瀉出演奏音樂，那是適合跳社交舞的歌曲。

坐在身邊的女孩們起身邀請大使和局長跳舞。大使和夫人來到舞池，跳了華爾滋和探戈這類舞蹈。局長在座位上文風不動，即使女孩勸他也不為所動。姜錫柱對我打了個信號，意思是請局長去跳舞。大使也建議局長跳舞，這是局長說了句話，宴會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大使大人，我不習慣『妓生派對』，這種場合讓我很不自在。」

這句話雖然是以英文說出來的，但「妓生註10派對」這個詞，則是以韓文準確地發音。瞬間我的胸口就像被猛然重擊，我觀察坐在局長身邊那位女子的眼神。假如金正日知道局長說出「妓生派對」這種話，那就糟了。大使向局長使了個眼色，暗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姜錫柱和金興林假裝沒聽見，繼續和大使談笑風生。音樂和舞蹈持續進行，我卻魂不附體似的，直到要向全體表演者獻花，才發現表演結束了。

宴會結束，我回外務省撰寫報告。不只是我，姜錫柱、金興林、崔善姬也全回到外務省。對我們而言，宴會並不是宴會。報告的標題是「木蘭館活動進行情況報告」，內容當然都只能寫好的一面。

「宴會進行得相當愉快，羅西大使和菲尼局長等人表示『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演。朝鮮的藝術水準高超，比聖樂的故鄉義大利還棒』。」

呈交報告後，金興林局長和我有些耿耿於懷。要是日後義大利大使一行人中，有人向媒體透露「在北韓看了金正日的歡樂組演出」，那就糟糕了。光憑空想像就頭皮發麻，令人不寒而慄。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連金正日也說出「批判話語」，那麼就要等著接受殘酷的懲罰了。

所幸大使一行人守口如瓶。然而我至今還是不了解，為何金正日要舉辦看起來像妓生派對的晚宴，還不如演出符合義大利人文化水準的《血海》或《賣花的少女》這類革命性歌劇，不是更好嗎？有一段期間，我時常想起那天在宴會裡穿著暴露服裝跳舞的舞者。自己的寶貝女兒被關在黨中央委員會廳舍內，每天都被動員參加這種活動，她們的父母知道嗎？若是知道了，又會做何感想呢？

金正日雖然以最高等級熱情接待，反而只暴露出北韓指導部醜陋的樣貌。義大利大使一行人離開後，北韓和義大利的外交關係仍然沒有進展。主要的原因，看似是由於一九九三年三月爆發的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不過我認為，這和歡樂組的表演也不盡然完全無關。和義大利建交，是在八年後的二○○○年一月了。

毛澤東說：「朝鮮別夢想發展核武」

一九九三年一月，韓國和美國正式發表，將重新展開中斷一年的聯合軍事演習。北韓以此為藉口，在同年三月宣布推出核武禁擴條約（NPT）註11。數十年來潛伏的北朝鮮核武問題浮上水面，這是發生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的瞬間。這個危機至今延續了四分之一世紀。

北朝鮮核武問題有很深的根源，有必要從歷史的觀點來探討。我們可以深入觀察北朝鮮核武問題的淵源，到退出核武禁擴條約的過程。

金日成是在六二五戰爭註12時，體認到擁有核子武器的心理性威力。仁川登陸戰註13成功後，聯合國軍隊雖然進擊至鴨綠江，可是由於中共軍方介入，戰勢開始逆轉。後退的美主力軍在長津湖附近包圍中共軍隊。此時，謠傳美國杜魯門總統即將要在滿州或韓半島北部投下原子彈。

金日成、毛澤東和史達林都不相信這個諜報，然而北韓居民被原子彈會掉落的不安和恐懼感包圍，紛紛逃往南部避難。這是我在北韓接受教育所得知的，我也從父親和爺爺那裡聽到了極為相似的故事。

「美國若是發射原子彈，全部都會死。」

「就算沒辦法全家人一起逃難，至少兒子要活下來傳宗接代。」

這是當時北韓居民們的心聲。當然我知道有很多難民不是因為害怕原子彈，而是為了追尋自由。我出生於六二五戰爭之後，無法確信哪一種說法更接近真相。我想說的是，當時北韓居民對原子彈的恐懼感，比我們想像的還強烈。

金日成則以另一種角度，來解讀北韓居民對核武的恐懼感。當時北韓勞動黨對的居民控制相當鬆散，和現在無法比擬。任憑黨再怎麼宣傳「美國絕對無法發射原子彈，不要前往南方」，仍無法控制難民們，也無法將他們全部槍殺。金日成只能束手無策地觀看難民行列離去，切身體認到核武的威力。不是物理或軍事的威力，而是影響人類的心理性威力。金日成下定決心開發原子彈，他就是從這時起執著於核武的。

北韓在六二五戰爭期間的一九五三年三月，和蘇聯簽訂了「核能和平利用協定」，一九五○年代末期，建立了開發原子彈的核能研究所。由於美軍轟炸，在北韓全國由如同一片灰燼的情況下建立核能研究所，切實地展現了金日成對核能發展的執著。

然而蘇聯不能容忍北韓開發核武，只有蘇聯能擁有原子彈和核能發展技術，這是共產圈內已確立的共識。共產圈國家核能發展所的建造，全由蘇聯主導，甚至控制技術、原料和營運者，並在最後帶走核能物質。因此北韓和中國、東歐圈國家派遣研究員到蘇聯杜布納聯合核子研究所，學習核能發展技術。而北韓，據說於一九五六年派遣了三十多名物理學家，主要是金日成綜合大學物理數學部的學生。名義上是去學習核能發展技術，但他們從黨收到的指示是「專注在核武開發的學習」。這是北韓實際開始開發核能的時期。

一九六二年，北韓的核子動力研究所在平安北道寧邊完工，又向開發核武靠近一步。只是，因為北韓沒有重化學工業的技術和經濟能力，連製造一座原子爐都很難。一九六三年六月，從蘇聯引進了研究用小型核子反應爐。要想發展核能，一切都不得不依賴蘇聯。

中國雖然也加緊腳步開發核能，不同的是，毛澤東不用再看蘇聯的臉色，公然反對蘇聯的核能獨佔政策，獨自嘗試開發核武。此時北韓雖從蘇聯得到莫大援助，金日成卻選擇與毛澤東站在同一陣線。若想和美國戰鬥，就要各自擁有核武，憑什麼由蘇聯獨佔。暗地裡盤算著，要是拿著槍上戰場的中國開發核武，北韓也要追隨。

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勞動新聞刊登了社論，譴責蘇聯是現代修正主義者。社論中有以下這樣的段落，「（蘇聯）單方面取消兄弟國家之間的協議，幾乎斷絕經濟和技術上的合作關係，只自豪於提供援助，把這做為政治干涉和經濟施壓的手段。」

當時蘇聯和美國、英國等持擁核能的國家，在核試爆終止協議上，已有相當程度的進展，想將中國帶入該協議中。表面上，中蘇展現出理念分歧的模樣，實際是中國反對蘇聯的核能獨佔政策。在這種情況下，金日成支持毛澤東，是打算倚靠中國的權勢，想開發核能。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中國核子實驗成功，成為擁核國家。金日成雖然內心痛快，但他了解自己的計畫錯了。一九七五年四月十八日，在北京和毛澤東會談的金日成試探性地詢問，「原子彈開發需要多少經費？」

毛澤東指示出席的官僚告訴金日成得花費多少錢，得到了「二十億美金」這樣的回應。在那樣喝著酒和樂融融的場合，毛澤東冷靜地說：「朝鮮不要做開發核武的夢。中國獨自開發核能，和蘇聯的關係變糟，經濟惡化，無數人民餓死。像朝鮮那麼弱小，經濟脆弱的國家，要是製造核武，一定會搞垮經濟，民不聊生。這樣會無法堅守社會主義。」

這不是顧慮北韓經濟和體制才說的話，擺明是為了牽制北韓開發核武。金日成雖然表面上敷衍著回答，「我們的意思不是要開發核武。」在返回北韓的火車上，卻召開黨政治局會議說道，「你們聽見了毛澤東對我說的話嗎？未來我們製造核武時，最大的敵人不是美國，而是中國，所以我們得穿越的高山是中國。中國對我們持有核武反對到底，那麼就不可能發展核能，因此必須夾著中國往前走。」

在北韓，說「夾著往前走」是「哄騙和安撫」的意思。金日成和毛澤東的故事，也曾在北韓的小說中登場。我記得是一部描寫北韓核武開發祕聞的小說，那是我很久以前就看過的內容。

主張「朝鮮半島無核化」，卻暗中計畫核武裝

金日成確信中國無法再協助北韓開發核武，回國便制定了嚴密的策略。這個策略，是預計在未來，長時間漸進式地推動。大致過程如下所述。

首先，要求撤回部署在南韓的戰術核武。最初透過中國和蘇聯，請求和美國協商。中蘇的反應相當冷淡，只說了一句，「美國會聽我們的嗎？」這樣草草帶過。尤其是蘇聯，處境更加為難。因為蘇聯若向美國提出要求，撤回部署於南韓的核武，那麼美國肯定會說：「蘇聯也必須撤除東歐圈的核武。」蘇聯就不得不為了歐洲地區戰術核武撤回的問題，和美國展開協商。

然後，金日成決定不依靠中國、蘇聯，自行推動「撤回南韓的戰術核武」計畫。這意味著北韓要從中、蘇手中，取回核問題的決定權或主權。金日成造訪中國後，從一九七○年代中期開始，就以「朝鮮半島的無核化」為主張，喊出贊同規畫無核區的口號，藉以避免美國和中國起疑，暗地裡進行開發核武的策略。到了一九八○年，北韓和日本社會黨以共同宣言的形式，發表了朝鮮半島的去核化聲明。接著，在一九八五年主張「朝鮮半島和平無核化」，同年十二月簽署了核武禁擴條約。

金日成的第二個策略，是為了誘導美國對北韓發表不動用核武的相關宣言。即使美國宣稱會從南韓區域撤出核武，北韓卻無法確信。再說，就算成真，是否意味著北韓脫離了美國的核武射擊範圍呢？更為肯定的結論是，若美國不承認北韓政權，也不表態禁用核武，那麼北韓就不得不自行開發核武了。

北韓確立了這兩項策略後，就預備暗中發展核能。假使沒有發生蘇聯的解體危機，以及波斯灣戰爭註14爆發等情況，北韓的核能開發或許早就順利進行了。美國於一九九一年二月在波斯灣戰爭中獲勝，為了防止核武擴散，設下了極重大的外交安保課題。此時，蘇聯徹底垮台。而關於分散配置於蘇聯十五個聯邦共和國的戰術核武，美國希望，能集中於俄羅斯進行廢棄。

這項作業朝著美國期盼的方向發展之後，美國才逐漸專注於解決北韓持有核武的疑惑。金正日試圖安撫想處理北韓核武問題的美國，最重要的，是盡可能拖延時間。金正日採用的戰術，是利用南北會談緩和美國的施壓。每當北韓陷入孤立和危機，就立刻打出「南北會談」這張牌。

結果，在一九九一年七月三十日，由南北韓當局發表了韓半島無核化方案。美國則就美國防止核武擴散的層面，於九月二十八日，撤回配置於全球的戰術核武。北韓和美國各懷鬼胎，但首先於「韓半島無核化」的名義下聚在一起了。

十二月十三日由南北總理簽署了「南北韓基本協議書」，十二月三十一日南北韓當局協議了「朝鮮半島無核化共同宣言」，發表了共同聲明。

而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協商韓半島無核化宣言時的類似情況，在二○一八年又重演了。

一九九一年協商無核化宣言時，最大的困難，是如何挑選視察項目。南方主張「指定視察項目」，北方則頑強抵抗，說這是蹂躪自主權。最後在無核化宣言上，訂下了「在視察方挑選之項目中，經雙方協議後決定視察項目」的折衷方案。

視察範圍縮小為「雙方協議的項目」，北韓外務省崔宇鎮（최우진）副相因而獲得金正日的表揚。外務省內，將韓半島無核化宣言評為「學生和教授事前協調大考試題後才舉行的考試方式」，這可說是北韓的「勝利」。

當時沒有核武，也沒有核試爆場的北韓，為何如此反對美國和韓國提出的「強制視察」概念呢？

在南北會談當中，南方聽說視察的一方要取得視察項目的選擇權限後，試探著說，北韓外務省內簽了約定，未來無論如何都要在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公開寧邊核能設施，因此應該能夠同意南方的提議。

然而外務省頑強地主張，若將視察項目的挑選權限交給韓國，最後甚至可能提出參觀政治犯收容所的要求，因此絕對不能交出視察項目選擇權限。

未來北朝鮮核武廢棄的最終階段階段要透過CVID（完全、可驗證、不可逆的核銷毀）檢證，然而北韓內部，有很多政治犯收容所，以及金氏家族才能使用的「特殊地區」，因此北韓無論如何也不接受CVID。

就連二○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南北高峰會上，也無法約定北朝鮮廢棄核武的具體藍圖。

倘若朝美高峰會中不是用CVID，而是提出限定「雙方協議的項目」當作視察項目的折衷案，那麼又會上演另一齣詐欺劇，幾年後我們一定又會陷入新的核武危機。

若在戰爭中輸了，就毀滅地球

國際社會用冠冕堂皇的「無核化」口號誘惑，然而美國並不這樣做。美國對於北韓核武開發始終抱持著疑惑，並不收回警戒的目光。結果美國是正確的，金氏父子沒有絲毫放棄開發核武的念頭。這在之後，透過︽勞動新聞》發布金正日的「若是我們在戰爭中輸了，就毀了地球」發言中得到證實。蘇聯宣布正式解體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金日成召集了人民軍幹部和抗日革命鬥士這樣問道。

「現在連蘇聯都垮台了，中國也會依附南朝鮮。為了我們，該如何實踐祖國統一？南朝鮮和美國若是攻擊朝鮮，單靠我們的力量能夠獲勝嗎？你們就坦白說吧！」

軍幹部們和抗日革命鬥士們回答，「首領大人，請您不要擔心。我們數十年來準備了祖國統一，我們一定會贏。」金日成接著問：「我們不是有過祖國解放戰爭（六二五戰爭）的經驗嗎？戰爭不會如我們所願。如果我們輸了該怎麼做，你們回答。」

當大家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時，金正日從位置上起身，高聲說：「首領大人，若是我們在戰爭中輸了，就毀了地球。」

此時金日成拍案叫絕，心滿意足地說：「這就是我想聽到的答案。萬一我們在戰爭中輸了，就毀了地球。我們不需要沒有我們的地球。」

北韓勞動黨從隔年（一九九二年）初，在內部進行演講宣傳。目的是向全黨烙印下「北韓不得不進行核武開發」這件事。當時我也認為，「如果不需要沒有北韓的地球，那麼只有擁擁核武這個方法。」

然而北韓對外表示允許被國際社會視察的立場。一九九二年一月，韓國和美國發表宣言，在同年中止聯合軍事演習，提供了北韓機會。同月北韓和國際原子能總署簽訂了核能安全處置協定，允許核視察代表團訪北。並宣傳韓國和美國以撤回核武，和中止軍事訓練為代價，才被允許核視察等。但是卻不接受解決核問題中最重要的問題，以強制視察為基礎的「南北相互視察」，因而留下了火種。

同年五月北韓將和核物質與設施有關的「最初報告書」，繳交給國際原子能總署。到此為止，看似所有一切都依照韓半島無核化宣言進行，美國也不會再施壓。

可是問題卻從北韓提出的最初報告書爆出。北韓透過報告，宣稱擁有九十克的鈽。但美國提出疑問，指出北韓早已萃取出十到十四公斤的鈽。美國主張說北韓若不願意開誠布公，這就成了開發核武最明確的證據。國際社會施加壓力，要北韓闡明關於最初報告書的疑惑。

疑惑是有根據的。北韓核子動力工業省的核專家們認為，核物質計算是相當複雜的問題，就算隱藏一定量申報，也能順利騙過國際原子能總署和美國。這或許是金正日打的如意算盤。外務省對核子動力工業省的預測抱持疑問，並且展開爭論，但是無法違背金正日的指示只能徹底的隱藏申報。

外務省無法除掉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將最初報告書繳交給國際原子能總署，這才讓問題爆開來。即使是得到所有案件報告，由本人親自做出的決定，金正日也試圖迴避責任。他將責任丟給核子動力工業省和外務省，大發雷霆說向國際原子能總署繳交最初報告書，根本就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外務省十分著急，首先指責負責和國際原子能機構接觸的條約法規局。條約法規局的吳昌琳參事（副相級）的降職。還限制了祖國統一擔當局的首長崔宇鎮副相的發言權。崔宇鎮負責與南韓無核化宣言的履行，以及聯合軍事演習中止問題。他主張，若接受無核化共同宣言，即可緩和美國的施壓。負責美國相關業務的美國局，和總管最初報告書提出問題的姜錫柱第一副相，也承受了金正日的怒氣。

金正日雖然上演了一齣只相信核子動力工業省報告的戲碼，然而向國際原子能總署和美國正確地申報鈽的持有量，是絕對不允許的事。因為這意味著北韓放棄核開發計畫。北韓不開誠布公地闡明國際社會對核物質的疑惑，因此韓國和美國宣告從一九九三年重新展開聯合軍事演習，要求北韓接受核視察。對此表示反對的北韓，退出了核武禁擴條約，發生了第一次北韓核武危機。

朝美核框架協議註15，拖延時間的騙局

一九九三年七月，在日內瓦舉行北美高峰會。美國威脅，若是北韓不接受特別視察，那就只能走向戰爭。美國代表團團長加盧奇（Robert Gallucci）說：「嘗試避免兩國之間不愉快的武力衝突，努力到最後，終究失敗了。」參與會談的姜錫柱外務省第一部部長等北韓代表團，表面上雖然沒表現出來，但是懷抱著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心情回國。由於北韓不屈服，因此終究只能走向戰爭一途。

金正日把姜錫柱叫去，逐一追問加盧奇的言語和行動。金正日此時確認美國有強行戰爭的意志，相當不安。北韓的實質統治權，在金日成去世十多年前，就已轉交給金正日，此時金日成無疑只是個魁儡。

在日內瓦的北美會談決裂後，美國媒體報導，柯林頓總統推動了打擊寧邊核設施的計畫。金泳三總統堅決反對柯林頓的外科手術式的攻擊案註16。情勢演變為一觸即發的危機。此時美國前總統卡特公開表示會進入北韓解除危機，一九九四年六月舉行了金日成、卡特會談，卡特向金日成表達美國關於中斷對北制裁、提供輕水反應爐的意願。由於卡特的斡旋，促成了南北高峰會，然而金日成卻突然過世了。

全世界推測金日成死亡後，北韓撐不了太久。不過那是不太了解北韓做出的預測。我於一九八○年四月進入國際關係大學就讀，當時北韓的實質指導者就是金正日。金日成不過是象徵性的存在，一九九四年七月八日公開金日成逝世的消息，我收到外務省會議室集合的緊急召喚。電視報導著金日成的死亡消息，大家都在禮堂內哭哭啼啼。母親和社區內的媽媽們一起爬上萬壽臺的金日成銅像，痛哭流涕後再下來。外務省也每天派人拿著花到萬壽臺銅像前獻花默禱哭泣。制定了之後的一百天為內部追悼期間，每天都有人登上萬壽臺嚎啕大哭，或是參加追悼聚會。

過了一百天，本來以為追悼的氣氛會逐減平息，可是立刻就進行總和事業。這次是以對金日成的追悼態度進行總和事業，又再次進行肅清。當時外務省主要部門人員不能回家，經常要值班，處理海外提出的各種問題，在這過程中逮捕了許多人。

有四名國內對外事業局員工晚上值班時玩牌被發現，立刻被流放到鄉下。

一名電報整理室的員工，讀了駐中國北韓大使館發過來的電報，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後，也是被流放到鄉下。電報內容是「會用高麗民航寄送獻給金日成銅像的花」，他想也沒想，就脫口說出「中國人近來做花的生意，賺了很多錢」因而遭來恥辱。另外像是以對外宣傳局員工在追悼期間搬家為理由，另一個員工是由於頭痛去洗三溫暖，就接連遭到流放。北韓現在進行幹部文件要解（幹部評價）時，在金日成和金正日過世時展現出何種態度，依然是重要的評價項目。

總之，金日成死前和卡特會談是有成果的。同年十月，在日內瓦採用了「朝美基本協議文」。這就是「朝美核框架協議」。北韓約定放棄核能開發，韓國和美國給予北韓經濟補償並保障安全，持續推動北美關係安全的高峰化和南北對話的內容。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就這樣落幕了。

然而大家都很清楚後續發展，朝美核框架協議，只是北韓用來拖延時間的騙局。金正日對前去日內瓦協商的姜錫柱下的指示是，「我們需要的是時間，爭取時間吧！」從一開始，金正日就無心遵守協議，策略只是要爭取時間。有個實例，可看出參加協商的北韓態度有多狡猾。

韓國和美國約定的經濟補償核心，是在北韓建造輕水反應爐。北韓和美國立刻就著手於輕水反應爐的協商。

輕水反應爐協商由電力工業省專家參加，他們聽到朝美核框架協議內容後，抗議說「外務省的協議是錯誤的」。要旨如下所述。

「如果收到建造輕水反應爐的協議，那該怎麼做？要拿什麼錢來蓋變電所？要如何籌備核燃料棒或是送電設施？協議文內沒有相關內容。關於變電所的建設和送電設施，以及核燃料棒的購買要獲得南朝鮮或美國支援的約定，才能算是完美的協議。需要重新協商。」

外務省此時回答，「這是為了爭取時間的詐欺，不懂就什麼都不要說。」外務省內沒有任何人相信北韓會遵守朝美核框架協議。到此時為止，北韓對外宣傳「我們的目標是朝鮮半島無核化，而非核開發」，然而內部的想法卻完全相反，是「無條件擁核」。雖然沒有正式公開立場，但這就是共同的默契。

眼見北韓農村實況，外國代表團極為驚愕

北韓用「朝美核框架協議」爭取時間。美國和北韓協議的是，若讓北韓的核開發稍微延遲，想看到北韓經濟先崩潰。要是經濟崩潰，開發核能的力量本身就會消失。美國打算用美國的方式進行拖延時間的協議。實際上，當時北韓經濟面臨了崩壞。我身為外務省官員，直接目睹了這種慘狀。

朝美訂立核框架協議的一九九四年，對於北韓而言是非常不幸的一年。七月金日成過世，八月黃海南北道遭受了嚴重的大洪水。

北韓從一九九○年代初期起有糧食不足的問題，又發生洪水災害，這無疑是雪上加霜。北韓要獨力解決這個難關，仍是力有未逮。迫切需要糧食援助。然而沒人膽敢向金正日提議向國際社會要食援助。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搞不好會丟了一條小命，當時在瑞士照顧金正哲註17、金正恩註18兄弟的瑞士大使李洙墉註19勇敢站了出來。他目前是北韓勞動黨副委員長。

他對金正日提議「朝鮮向國際社會請求糧食協助，會製造出朝鮮面對經濟難題的印象，同時也可藉此為媒介，擴大和西方國家的交流與接觸，解除朝鮮的外交孤立」。就這樣將重點聚焦於解除外交孤立，而非糧食協助，保住金正日的自尊心。金正日因子女們的問題常和李洙墉見面，認為他的看法頗有道理，因此指示他進一步推動。

一九九四年八月，李洙墉和國際機構代表們一起抵達北韓。外務省立即組織了專案小組，從國際機構局和歐洲局中選了我為成員之一。

這是初次嘗試的任務。也沒有北韓外交中常準備的發言原稿，或是活動計畫書之類的。我決定和代表團見面後，再建立對策。在那之前，我只向外國代表團介紹過北韓的「燦爛的現實」。第一次要向外國人展現北韓荒廢的景象，以及被洪水侵害的淒慘模樣，我心裡有點難過。

外國代表團驚愕不已。沒想到傳聞是社會主義地上樂園的北韓農村，居然如此落後。外國人們看到因營養失調躺在醫院、幼稚園、托兒所的孩子們，不禁潸然淚下。包含我在內，代表團隨行的外務省員工也都止不住淚水。這毫不掩飾地暴露了北韓向世界宣傳的「社會主義文化農村」、「地上樂園」的真實面貌和假象。

造訪北韓的外國糧食協助代表團公開北韓的實際狀況，震驚了全世界。親眼目睹餓到皮包骨，逐漸死去的兒童後，國際機構員和非政府組織（NGO）運送糧食到北韓。朝美核框架協議之後進行的國際社會糧食援助，帶來了北韓和西方之間的融冰，就像李洙墉向金正日主張的一樣。

英國的祕密提議

我有幸體驗國際社會提供了糧食援助所帶來的融冰的氣氛。一九九五年一月，從駐北京北韓大使館傳來電報，內容是英國政府希望和北韓祕密接觸。假如可行，希望三月在日內瓦英國大使館，安排兩國的外務省局長見面。北京英國大使館特別叮嚀要保密。

金正日得知後興奮不已，轉告姜錫柱，「西方國家中和美國最接近的英國先接近我們，相當有意思。畢竟和美國協商過，美國和我們簽訂了核協議文（朝美核框架協議），現在想派英國來探問我們。這沒什麼不好的。若是做得好，可以和英國建立外交關係。如果和英國建交，其他歐洲國家也會跟隨。那也能更容易和法國建立關係。」

從金正日的言談中，可讀出和法國建交的意志，這個環節會在之後談論。

金正日一下達指示，就立刻組成代表團，選拔了外務省歐洲局長金春國、英國和北歐負責科長文鳳女（문봉녀）還有我。對於只去過北京和莫斯科的我而言，這是初次前往西方國家，我興奮到睡不著覺。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上午十點，北韓代表團坐在日內瓦英國大使館的會議室內，當地代表部參事韓昌勲（한창훈）也加入代表團。英國方面也有外務省亞洲太平洋地區局長、韓國負責處長、東北亞情勢研究官吉米．霍爾出席，他是日後駐北韓英國大使館第一任臨時代理大使。我稱呼他為「詹姆斯．霍」。

英國代表團的發言要旨如下，「我們兩國長期以來無任何交流。英國對於近來北韓和美國簽訂朝美核框架協議，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表示歡迎。北韓若能如實履行協議，相信未來英國和北韓也會有建立外交關係的一天。」

意思就是說，若是北韓履行朝美核框架協議，兩國關係也會正常化。雖然有附帶條件，然而拉長時間讓關係慢慢進展，這是英國固有的外交術。

北韓代表這樣回答，「冷戰時期，我們兩國的關係疏遠。現在冷戰體系瓦解了，到了以理念和體制為基礎的關頭，英國也不需要糾結於美國的對朝鮮敵對政策。希望身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英國對朝鮮政策，也能有自主性。」

英國代表團提議，「兩國長期以來沒有接觸和對話，彼此不太了解，也有太多政策性差異。為了深入溝通，一年至少要進行兩次以上的正式對話。」北韓沒有理由拒絕，雙方決定下次會談於春天前往北京，就此結束會談。得到會談結果報告的金正日，指示要和英國持續對話，催促盡快建立外交關係。

我在那一年秋天，也參加了和英國代表團的第二次會談。北韓和英國在五年後的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建交。建交之前，我湊巧也以代表團的一員身分，出席和英國方面的最後會談。我參與了朝英建造的開始和結束，後來在駐英國公使任職中亡命成功，因此英國在各方面和我具有相當深厚的緣分。

瑞士試探北韓的真心

在日內瓦和英國進行祕密會談時，瑞士當局知道我們入境，向我方代表團提議，在滯留期間召開參觀核能發電所的會議。雖然難以掌握意圖，然而還是先答應了。

和英國的會談結束隔天，在瑞士方面的帶領下，參觀了距離日內瓦一百公里左右的核能發電所。對我而言是第一次，和我想像的截然不同，雖然以學生居多，同時也有數百名觀光客在參觀。導覽員說明著核能發電所有多安全。

參觀後，和瑞士方面面對面談話。瑞士的代表人員拐著彎說話，強調核能是可以和平且安全地使用的。然而要是仔細推敲言外之意，內容大概會是如此。

「北韓從美國收到輕水反應爐發電所，不能解決能源問題。電力生產出來要送電，然而朝美協議文內並沒有這些內容。核燃料棒也是個問題。瑞士也從法國進口核燃料棒，費用以電費來支付。北韓要用什麼資金購買核燃料棒呢？電費是否不反應生產成本，象徵性地收取？要想營運發電所，就要定期停止運轉，進行維修。瑞士是由建設發電所的美國西屋公司負責維修，北韓則要由韓國或是美國技師定期進去維修。你們和美國協議前，知道這些問題嗎？」

這番話指出，即使建立輕水反應爐發電所，然而北韓在能源部分仍然要仰賴韓國和美國。瑞士當局可能想知道，是否北韓明明都知道這些問題，仍為了爭取時間而詐欺，同時試探是否美國欺騙北韓。

北韓代表團這樣回答。「輕水反應爐發電所進駐後，接下來的問題由我們自行解決。發電所若能生產電力，對於朝鮮的經濟發展會有極大幫助，到時就算借款也要擴大送電或變電設備。核燃料棒的問題，之後可以和美國另行協商。」

這是適當敷衍的外交性回答。回到平壤，向姜錫柱第一副相報告後，他說「美國是藉瑞士來打探朝鮮的意圖」，對於處理與應對給予正面鼓勵。我這時才領悟到，外交是沒有忠誠的戰爭。

掌握實權的李洙墉為何力量強大

在日內瓦和英國祕密接觸，我也和瑞士大使李洙墉的關係變得更加深厚。金正日最親近的李洙墉，在金正恩體制下仍然發揮其作用，且備受矚目。當時他使用假名「李哲」。

李洙墉帶領從北韓派遣來的我們，前往因特拉肯滑雪場等瑞士名勝，晚上還在酒店親手煮起司。在這些場合，對話主題都圍繞著北韓外交。我最吃驚的是，他權高位重，居然願意傾聽我這種年輕外交官的想法和意見。而且不只是單純傾聽，還會具體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認為他相當有人情味。

從瑞士要回北韓時，大使館成員拜託我們幫忙帶行李回自己家。

李洙墉怪罪地說：「為什麼要造成人家的負擔？」接著把自己用過的皮包交給北韓代表團，那可是看起來價值幾百美金的高級產品。他的意思是要將成員們委託物品放進皮包內。在我看來，這是同時照顧到大使館成員和我們雙方心情的舉動。

有一次我前往海外出差，偶然遇見了李洙墉。我在德國法蘭克福機場轉機處等候下一班飛機時，他出現了。他看到我們一行人，帶我們到機場的酒吧，請我們喝生啤酒，甚至還給了零用錢。之後我每次去瑞士出差都會去找他，有好幾次一起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我累到呼呼大睡，不過我從未看過他睡覺的樣子。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座車移動時，會從大使館成員那裡聽取報告，或是下達新指示。

我也不太清楚李洙墉是在哪一段時期照顧金正哲、金正恩兄弟的。我只知道他從一九九○年代初期起，就隨時都能見金正日，有相當大的影響力，金正日對外務省指示的「話語」大多透過李洙墉下達。他如何整理金正日的指示，外務省的工作方向也會有所改變。雖然這份力量可視為是照顧金正日的子女而來，但我認為李洙墉本身就具有非凡的能力。

李洙墉向金正日提議並得到核可的事情，有很多是外務省不敢提出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措施是，在海外工作的外交官和其家族，可根據需要「取下」金日成肖像徽章。也就是可以不在西裝上配戴金日成徽章，這是革命性的改變。

即使只有一瞬間，也不能將「首領大人的肖像徽章」從身上取下，這是北韓外交官的鐵則。無論有什麼理由，光是說要「取下」金日成徽章，就會立刻身首異處。

李洙墉是這樣向金正日建議的。「雖然以大使身分前往瑞士做事業，可是外交官的薪水不高，只能去廉價商店。去廉價商店本身並不羞恥，然而佩戴著首領大人的肖像徽章到那裡去，實在太惶恐了。在飛機上也容易被南朝鮮的魁儡認出，在人身安全上有不利之處。」

李洙墉勇敢地向金正日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他隨時要帶金正恩兄弟在瑞士進出，金正恩兄弟的身分必須加以隱瞞，按規定佩戴金日成徽章相當礙事。在他的建議下，北韓外交官和家人日後可根據需要取下金日成徽章。

李洙墉也向金正日提出外交官的生活費問題。北韓外交官的薪水，和西歐國家比較，甚至是韓國外交官比較，都顯得相當不足。只是，有無法向黨提出薪資問題的理由。相較於北韓的一般居民，外交官生活無疑已是「天堂」。雖然不是由於李洙墉的提議才調整月薪，然而最後，每隔幾年，都會配合國際物價和該常駐國的物價調整薪資。

金正日的豬八戒式實用外交

外務省在金日成過世後，一九九四年八月大幅改組了內部機構。

外務省內解散非同盟局，縮減為國際機構局的一個部門。從非同盟局的指導員升遷為外務省參事的金桂寬，則擔任美國負責參事。

我任職的西歐局，和東歐局統合為歐洲局。組織改編前，相較於東歐局，西歐局人員少、業務量多，可說是不起眼的部門。然而統合為歐洲局後，西歐局出身的人員地位隨即扶搖直上，佔領了歐洲局局長等有分量的職責。美洲局的「美國課」升級為美國局後獨立，亞洲局的「日本課」由副相級直接指導，亞洲局副局長則由日本專家負責。

外務省的組織大幅改變，是為了呼應金正日的「豬八戒外交」。簡而言之，豬八戒外交是是脫離以理念為基礎的外交，轉為謀取實質利益的外交。像中國小說《西遊記》中的豬八戒一樣，假裝率直，假裝愚蠢，假裝憂鬱，又假裝討好，到處騙吃騙喝這樣子進行外交活動。金正日建立這種外交方針，是為了配合時代變化。經歷了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蘇聯解體、韓中建交、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等，金正日掌握了中蘇的弱點和限制。

只要能得到好處，無關理念，就算是敵人也能聯手。骨子裡遵守原則，表面上不能顯露出北韓外交在追求什麼，策略和目標是什麼，所有一切都採不透明化處理。只要是為了實質利益，即使視為敵對國的美國和日本，也有必要大膽接觸。

豬八戒外交的登場，意味著金日成死亡後，他的非同盟國重視政策也落幕了。金日成的外交，是和非同盟國家聯合，站在「重挫美國銳氣」的世界革命策略路線。然而金正日以「利用歐洲牽制美國」的策略，修正了外交路線。金日成的「革命外交策略」轉變為金正日的「牽制外交策略」。

金正日也提出了將美國一極化的國際秩序，轉變為多極化的「世界多極化」策略。以法國、英國、德國等西歐國家為中心的歐盟，是多極化策略的主軸。外務省也從之前的蘇聯、非同盟研究，轉變為美國、中國、日本、歐洲研究。亞洲、非洲、中東、中南美逐漸被排到後面。

同志們不要活得像我這樣

進入一九九五年，北韓情況開始急劇惡化。外務省也不例外，製作物品的紙張也不普及。黨要求自立更生，於是外務省內建立了紙工廠。後來我才知道，是將破紙放入蓄水池內，進行試藥處理後生產紙張。紙質雖然糟到令人心寒，至少還能製造物品。當時是連在家裡都無法隨心所欲洗澡的困境，因此外務省在區內籌備了澡堂。

從該年初起，平壤市配給所常出現無米可發的窘境。那時外務省不配給米，只給員工配給票，各自要到各區配給所領米。這是交易市場產生之前，若是配給所不發米，也無處可取得米。

對於生活困難的的員工，外務省採取免費供應午餐的緊急對策。而所謂的午餐，也只有玉米麵。透過海外工作而能儲蓄外匯的成員們，情況稍微好一點。沒有海外工作經歷的人，就只能勉強靠外務省餐廳內發的一碗麵充飢。歐洲局人員共有四十名，有五位利用外務省「貧民救濟餐廳」。我雖然沒有海外工作經驗，所幸有妻子娘家的資助，才不至於淪落到去吃麵。

其他人則帶弁当（便當）。「弁当」這個單字，是日治殖民時的遺留用語，然而北韓人不客氣地沿用了。剛從海外歸國的成員們，為了國內生活困苦的同事，會在兩個便當內盛裝豐盛的飯和菜餚。日子縱然過得艱辛刻苦，卻充滿了人情味。

午餐時間是一天當中最幸福的時光。在大辦公室聚集了十個人，分食大家各自帶來的菜餚，真的好開心。

我想到特別喜歡午餐時間的一位同事。他已經過了耳順之年，即將退休，他總是十二點前就興沖沖地拿出便當，催促著大家集合。或許是因為生活艱難，有時常常只帶了白飯來。他總是最早來上班，打掃辦公室，工作也很勤奮，是我打從心底尊敬和喜愛的人。可是有一天吃完午餐，他卻長嘆了一口氣說「同志們不要活得跟我一樣」，接著哀嘆起自己的身世。

他在戰爭時期前往歐洲留學後返回外務省工作，一輩子過著不稱羨別人，無憂無慮的生活。每三至四年往返國外和平壤工作，把金日成視為上帝，每天晚上回顧「黨的唯一思想體系確認的十大原則」。根據金日成首領和金正日指導者同志的「教誨」生活，總是在反省一天的行為舉止之後才安然入睡。

一九八○年代末期，在某個國家以參事身分工作時，大使、黨祕書、安全代表（保衛員）不做國家交辦的工作，私底下賺錢。去物價低廉的地方買菸，再高價轉售。那個時期，在東歐圈國家只要自稱為北韓外交官，就不會被管束。

他無法忍受違反首領教誨的行為，到了星期六生活總和時間，他批判大使「首領大人曾說不要在大使館內做生意，然而有部分同志卻違背了。」讓已對金錢上癮的大使和同事們頭痛得不得了。

有一天，大使叫他過去，把護照拿給他，叫他去鄰近國家買香菸回來賣，意思是讓他補貼一點生活費。他反問這是什麼意思，斷然拒絕了大使的提議。大家都走私香菸，只有他堅持到最後，根據首領的教誨工作後返國。

回國後沒幾年，開始了「苦難的行軍」。在海外違背首領的教誨賺錢回來的人，都有能力帶美味的便當來上班，而他卻因為沒錢，只能帶白飯來。眼看就要退休了，想到未來的人生，眼前是一片茫然。

聽他感嘆身世，我感受到「不要活得跟我一樣」這句話當中混雜著他遲來的悔恨。

北韓外交看起來強勢的原因

來到韓國，發現大家對北韓的外交成果有極高的評價。我在北韓時，以外務省的成員為傲，對北韓的外交術感嘆不已，卻不曉得在韓國也對北韓外交評價極高。

北韓外交強勢的理由，可從各方面來分析。就像「懸崖外交」這句話的象徵，基本上是為了生存的外交，由於相當迫切，因此不得不強勢。外交路線持續許久，重視外交官的專業性。政權更替，外交路線也大幅更動，為了累積外交官的經歷，不得不派人到各地去。

實際上在王朝國家北韓，負責外交和安保的國家元首，可在任二十年或三十年。金日成和金正日在外交和安保的層面來看，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的「老手」。以下就介紹一個實例。

金正日批判蘇聯共產黨總書記戈巴契夫提倡的glasnost（開放）和perestroika（改革），讓共產主義體制走向虛無，以相當否定的角度看待。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蘇聯的混亂和失序達到極致，自稱為「國家非常事態委員會」的蘇聯共產黨強硬勢力引起政變。他們以戈巴契夫的健康問題為理由，認定他無法執行總統職務，將空降部隊和坦克車駛入莫斯科市區。政變勢力透過電視台宣布，由於戈巴契夫的改革開放政策造成蘇聯瓦解，因此從現在起，由軍方出面收拾殘局。

當天晚上，北韓電視台詳盡報導了蘇聯國家非常事態委員會的宣言。光聽主播的聲音，就能了解北韓有多渴望蘇聯政變。表現出對於被盧泰愚政府的北方政策愚弄，而和韓國建立外交關係的戈巴契夫的憤怒。這一天，蘇聯駐平壤大使緊急來到北韓外務省，通知政變勢力的政策方向。大使表示支持政變，並且說不能放下「革命的紅旗」。

外務省幹部們和三局（負責蘇聯）的單位成員們直到深夜都還不能回家，要向金正日報告情況。

隔天八月二十日早上，姜錫柱收到金正日的電話。本來以為他要再批評戈巴契夫，樂見蘇聯政變的金正日卻堅決下達這樣的指示。

「從外務省繳交的文件中指出，政變勢力成功，足以穩定蘇聯情勢。不過依我來看很難成功。政變要想成功，必須動員市民和勞工組織支持集會。以空降部隊和坦克開路，這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軍人們慣用的政變手段。

共產黨不能如此。舉行共產黨大會批評戈巴契夫，市民和勞工們舉行群眾集會。非常事態委員會無法動搖黨，那是因為蘇聯共產黨已經變質了。非常事態委員會不動員黨員，而是仰賴軍隊，那麼政變應該是失敗了。我們不要公開表態支持政變。」

從那天下午開始，北韓媒體不對蘇聯情勢進行解析或評論，而僅就事件中心報導。不懂情勢的人無法了解，為什麼朝鮮勞動黨不發表聲明支持政變。

政變爆發第三天，八月二十一日，莫斯科市民們佔領了坦克車和裝甲車。鎮壓示威群眾的特殊部隊拒絕鎮壓，政變以「三日天下」落幕。這證實了金正日的預測沒錯。

以姜錫柱取代金容淳註20

金正日的外交眼光和判斷力當然不是天生的，那是長期在外交現場培養出來的。此外，只要金正日高興，外交部長任期也能持續十年、二十年。這是自由民主國家難以行使的制度，也可視為北韓具備的外交優點。

在克服國家生存危機的過程中，有北韓外交變強大的助力。北韓外交在東歐圈崩壞、蘇聯解體、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韓中建交、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延續的潮流中摸不著頭緒。外交專家也多半比較理解中國、蘇聯和東歐圈國家，和西方國家協商的人才不足。

雖然克服核危機是北韓外交的絕對課題，然而外務省也相當混亂。崔宇鎮等重視南北會談和韓國的作用，他們可以稱為「韓國作用重視派」。這一派的意見是，若利用南北會談，與韓國共同採納無核化宣言，得到韓國的支援，就能從美國那裡引導出不使用核武的承諾，朝美進而可建交。

反之，姜錫柱的看法認為，南北會談和韓國的作用有限制，主張應讓情勢緊張，促使美國和北韓直接會談。國際部長金容淳也同意，並表示黨國際部會主導朝美關係。

金正日也有找不到重心的時候。進入一九九○年代，北朝鮮核武問題以國際原子能總署為中心進行討論，之後當然也是美國在幕後主導。金正日也煩惱究竟要將解決核問題的操縱舵交給姜錫柱，還是交給金容淳。而核危機是要以國際原子能總署為中心，和國際社會共同解決，還是縮小到朝美之間直接協商解決，也無法下結論。

大多數的人認為姜錫柱比金容淳聰明。就實務團隊看來，也是姜錫柱的外務省比金容淳率領的黨國際部來得優秀。然而姜錫柱並不是聽命行事的類型，偶爾會有太過展現創意的情況。金正日考量到這一點，採用「雙軌道戰術」將國際原子能總署等國際團體的協商交給姜錫柱，而北美關係的協調交給金容淳。

金容淳於一九九二年一月造訪美國，和美國國務次官阿諾德．坎特爾進行會談。金容淳很有魄力地提出建議，「不會要求駐屯於南朝鮮的美軍撤退，但希望朝美能建交。」

然而並沒有朝美協議文或聲明書。金正日認為金容淳小組不夠純熟，因此金正日下定決心，與其和國際原子能機構協商核武問題，不如縮小朝美間的對話並且任命姜錫柱扮演這個角色而非金容淳。

實際上，除了姜錫柱之外，並無適當的人選能克服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不過金正日卻不將該任務交給姜錫柱。此時金正日正準備整治外務省，因為評價北韓外交的危機情況下，外務省的處理不周。金正日把外務省主導繳交給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最初報告書當作藉口，對於發生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相當不滿。金正日想打擊外務省的「大佬」，藉此重振軍紀。所謂外務省的「大佬」，當然就是姜錫柱。

金正日重振軍紀

一九九二年九月，出現了重振軍紀的機會。這個月，國際核子動力總署定期理事會在奧地利維也納舉行，主要議題是要檢討北韓和安全協定履行事項，將進行韓國和北韓、美國的三方協議，北韓代表團團長是外務省參事吳昌琳。

韓國方的團長向吳昌琳提議非公開用餐兼會議。韓國方的意圖，是以美國為對象，開啟南北的溝通窗口，事前阻止「通美封南」（和美國溝通，封鎖南韓）。吳昌琳傳了電報給外務省，報告「最好和南朝鮮方團長見面，了解美國和南朝鮮之間交換了什麼內容」。姜錫柱將「會指示吳昌琳去見面」的報告，以電子郵件寄給金正日。此時對於核問題並沒有解決的相關方針，是「韓國作用重視派」與「和美國直接解決派」意見相左的時期。這個時期，主張利用韓國的崔宇鎮副相，也擁有相當發言權。

不曉得為什麼，金正日並沒有立刻裁決。究竟是下鄉視察，還是有其他考量，那就不得而知了。過了一天，傳來金正日的親筆文件，指示「不需要和南朝鮮代表團見面」。姜錫柱立即傳達，將有金正日指示的電報發給駐奧地利北韓代表部。

即使有有線電信和國際電話，必須保安的案件，那時依然堅持以無線電信發送。

用短波無線電收發報機從北韓送電報到奧地利，要經過駐莫斯科北韓代表部。無線電收發報機也不是隨時收發，一天有兩次收發時間。事已至今，在和韓國代表團約定的時間前，吳昌琳尚未收到外務省傳來的電報。

吳昌琳認為平壤並未下達特別指示，因此和韓國代表團見面交換意見，並向平壤報告過程。這違反了外務省的規定。要等待到下達指示，要是沒收到指示，就不該見面。

這令姜錫柱相當難堪。下達了不要和韓國代表團見面的指示，卻收到電報回覆已見面了。事到如今，已是覆水難收，姜錫柱只好硬著頭皮一五一十向金正日報告。金正日隨即大發雷霆怒斥，說了不要見面，為什麼還是見面了呢？姜錫柱說自己犯了死罪，解釋是由於無線電收發報機延遲的緣故。金正日本來就打算重振外務省的軍紀了，這一來嚇得姜錫柱魂飛魄散。

「可以不用拘泥以無線電信發送的程序。你要是打算執行我的指示，就應該立刻打電話阻止吳昌琳才對。結果你卻根據秩序（規定）行動，如果要以這種方式工作，從現在起外務省就不用看報告文件。你自己一個人做就好了。」

姜錫柱是以電話報告。聽到金正日粗魯掛電話的聲音。從隔天起，外務省就無法用電子郵件向金正日報告，金正日將電腦關機了。

幾天後，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和國際部成員們組成的四十名黨中央委員會檢閱小組，闖入外務省，負責人是黨國際部副部長權敏俊（권민준）。姜錫柱被停止職務，且被趕出辦公室，權敏俊則取代了姜錫柱。

在外務省各局都配置了一名檢閱小組成員。他們從記錄金正日指示執行情況的檔案開始搜查。在北韓，各部門都要整理和記錄金正日下的指示和對應的執行結果。

這是方針執行登記簿，實施檢閱行動時最先查看的文件。從金正日下達指示的那一瞬間起，傳達至相關部門，討論執行對策、執行時程。絕不允許稍微延誤，以每天一小時為間隔鉅細靡遺地記錄。

以肅清鍛鍊的北韓外交

外務省各局一年要填寫好幾本方針執行登記簿。在我所隸屬的歐洲局，黨國際部對外政策課長熱中檢閱作業。一個月檢閱後，會在外務省講堂進行檢閱總和。由中央黨經濟事業部祕書桂應泰執行會議，旁邊則有中央黨國際事業部部長金容淳支援。批判姜錫柱和吳昌琳，外務省黨員們流著淚說怎麼能草率執行將軍大人的指示。平時就對姜錫柱懷恨在心的部分局長，甚至提議開除他的黨籍。就算不開除黨籍，也要流放到鄉下。

在檢閱總和上，金容淳毫不掩飾個人對姜錫柱的厭惡。金容淳在擔任國際部副部長時，姜錫柱不過是歐洲負責課長。後來姜錫柱卻升遷為外務省第一副相，發言權比金容淳還高。

金容淳似乎很不安。他的批判如下。「姜錫柱同志很驕傲，召開黨政治局會議時，又不是政治局委員，卻總是坐在最前面。那是政治局委員坐的位置。難道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嗎？」

不過也有人認為姜錫柱坐在那個位置並非出於本意，因為每次開會時，金正日都會詢問姜錫柱的意見，因此不得不坐在靠金正日最近的地方。

總和結果決定姜錫柱要執行農場革命化，吳昌琳則和家人一同被流放至平安南道平城市。從此時起，姜錫柱就在農場工作，清理豬糞。金正日的目的是為了重振姜錫柱的軍紀，而不是要完全除掉他，過了一個月，姜錫柱寫了一封親筆信，請求金正日的原諒，於是他又回歸到原來的職位。姜錫柱革命化案件之後，外務省的方針，就固定為和美國直接對話。而主導南北會談的崔宇鎮，則逐漸退出一線。

紛爭的當事人吳昌琳在平城市定居。他是有能力的外交官，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一九九○年代後半開始了「苦難的行軍」，吳昌琳夫婦在市場製作麵包販賣。暢銷後變得非常有名，還被稱為「吳昌琳麵包」。目前兩人都已經與世長辭了。

起死回生的姜錫柱，後來成了「懸崖外交」的主將。這雖然是北韓的陰暗面，然而肅清是北韓外交強大的理由之一。當然，肅清不過是在短時間內樹立威權，即使暫時穩定局面，也沒有保障。

李勇浩註21，徹夜苦讀與核武協商相關的美國書籍

姜錫柱在率領對美協商的過程中，擔任了幕後策士作用的人物，是目前北韓外務相李勇浩。身為外交官，他的發展和成長在外務省內被奉為圭臬。以中、蘇、東歐圈為中心從事外交的北韓，在一九九○年代前，並沒有足以和西方國家對話的裁軍專家。然而一九九○年聯合國送了一封公文給外務省，說要在美國實施六個月裁軍專家培訓課程，要求各會員國派遣一名人員參加。

曾經身為外務省裁軍課課長的李勇浩，拿著這份公文去找姜錫柱，主動爭取這個機會。

國際機構局裁軍課，是一整年無所事事，虛度歲月的部門，沒有人想在那裡工作。北韓權力的實權「三樓書記室」李明濟註22室長的兒子李勇浩在裁軍課工作，對此大家都感到訝異萬分。

外務省的海外研修，原則上至少要兩人一組。很少有單獨派遣一名的前例。因此姜錫柱苦思良久，雖然要遵守原則，然而是李明濟室長的兒子前來拜託，也很難一口回絕。於是姜錫柱向金正日上呈了「要派李勇浩前往美國參與裁軍講習」的報告，並附上「李明濟室長的兒子」的註解。非常信任李明濟的金正日立即核可了。

李勇浩於一九九○年在參加了美國裁軍專家培訓課程，六個月內見識了許多智囊團。回國後，他帶回一大袋書籍。此時有很多人預測，北韓和美國之間即將爆發核危機，李勇浩比誰都更有先見之明，讀遍了所有美國學者寫的核協商相關書籍。

不久後，國際原子能總署對北韓的核武開發提出質疑，因而爆發了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美國媒體報導，即將會對寧邊核設施採取外科手術式打擊。北韓內部也被「馬上就要戰爭」的氣氛感染，在連外務省都驚慌失措的情況下，穩健出馬的人就是李勇浩。

他主張，「北韓宣言退出核武禁擴條約和準暫時狀態，且被驅使到接近戰爭的處境。」

平時從容沉穩的他，會主張這類強硬對策，是憑藉著實力和經驗所下的判斷。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就如同他所主張的展開，也就北韓的立場如願畫下句點。北韓的強大外交再次發揮潛力。

一帆風順的岳父遭肅清，我的前途也一片黯淡

雖然我在外務省工作，卻對於被派駐歐洲不抱期待。到一九九○年代，除了外語流暢，還要三、四年經歷才有可能派遣到海外。

我工作的歐洲局，大多都是主修丹麥語、瑞典語等個別民族語的人。這樣的人通常更容易被任命。而像我這種主修英文，且不是黨幹部子女的人，很難獲得被派至歐洲的機會，通常會被派到非洲或亞洲。再加上此時，還發生了讓我的歐洲任命變得更艱難的事件。我的岳父因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Frunze Military Academy）案件，被捲入肅清風暴中，遭流放到鄉下。

北韓經常以肅清來收拾體制危機。東歐圈跨台、蘇聯解體，北韓內部動搖不安，金正日需要新事件來製造恐懼感。其中之一就是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案件。伏龍芝軍事學院取名自蘇聯赤軍的創立者之一伏龍芝（Mikhail Frunze），是舊蘇聯的軍事學校。從一九八六年起到一九九○年為止，曾有兩百五十多名北韓軍菁英到這間學校留學。一九八○年代後半東歐圈垮台，北韓緊急撤回送至蘇聯和東歐的留學生，這是因為擔心改革開放的浪潮會隨著留學生進入北韓。

伏龍芝軍事學院留學派，似乎就對於北韓獨裁體制相當具有批判性。

我於一九九二年初，以外務省代表團的一員造訪俄羅斯。和電影內看到的莫斯科的景色不同，顯得格外冷清。廣場每天都有群眾示威，商店內的陳列架上空蕩蕩的，地鐵和地下道等地方，有女人和老人們拿著鞋子、奶油、麵包、外套等物品站著叫賣。

外務省代表團前往克里姆林宮列寧墓，然而除了我們以外，現場人煙稀少。俄羅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主角保爾這樣的人拚了命建立的社會主義祖國，居然無力地倒下了。從莫斯科出差回來後，許多人問起俄羅斯的情況，我卻開不了口。我不禁懷疑，蘇聯和東歐圈都已經倒了，北韓該如何撐下去。這樣的懷疑，延伸為對家人的擔心。

蘇聯留學派軍人們成了秋風落葉

一九九三年二月，伏龍芝軍事學院留學派出身的人民武力部成員們被處決，引發了「伏龍芝事件」。亡命至北韓的前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要員，交出了反體制親蘇派將校的名單。在軍內部暗中活動的前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間諜團，遭北韓當局揭發並公開宣戰。到一九九八年為止，眾多人員被流放並逮捕處刑。

火花濺到所有留學派身上，喝過洋墨水成了一種罪。連有游擊隊血統的吳克烈，也都因出身蘇聯空軍大學，成為金正日警戒的對象。一九八八年，蘇聯伊吉杰普軍總政治局長造訪北韓時，是由吳克烈總參謀迎接的。此時，金正日在吳克烈的職務室和轎車等處安裝監聽裝置，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一九八九年蘇聯軍事大學代表團訪北時，我的岳父也深受其害。當時我才剛結婚幾個月。擅長俄語的岳父，以金日成政治大學總長的身分，迎接蘇聯代表團。和代表團一起參觀北韓各地，岳父為了表示對蘇聯的親切感，也談論了自己的留學生活。這是為了忠實地履行金正日的指示，以順利進行和蘇聯代表團的接觸。

然而竊聽岳父的人民軍保安司令部人員向金正日報告，說岳父對蘇聯有特別的執著。岳父連解任原因都沒被通報，一九九○年就從總長一職被解任，左遷為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副館長。岳父從被竊聽到左遷的過程，透過一九九九年七月五日聯合新聞的報導傳至韓國。聯合新聞引用崔主活的說法，「擔任金日成政治大學總長一職的吳起秀（오기수）（岳父的名字）中將突然被解任，左遷為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副館長，至今仍原因不明。」曾任駐蘇聯北韓大使館武官的崔主活，目前擔任脫北者同志會會長。

一九九四年時，岳父雖然再次升遷為朝鮮人民軍體育指導委員會委員長，然而一九九五年又突然收到轉調命令，被貶為咸鏡南道德成郡人民委員會副委員長。流放理由如下所述。

岳父為了準備即將在比利時舉行的世界軍隊體育奧林匹克，在平壤市郊西山飯店解決食宿。他經常和將校們一起聚餐，有一天突然發表了對北韓現實的悲觀言論。這些話被竊聽了。既不是責難，也不是批判，僅僅只是悲觀的看法罷了，更不是反對金正日的發言。幸好岳父並沒有被開除黨籍撤職，只以德成郡人民委員會副委員長的身分接受革命化處置。子女們和配偶也沒有遭遇任何不測。

不僅是岳父，我的朋友當中也有人因伏龍芝事件遭流放。在外務省阿拉伯擔當局工作的崔光秀（최광수），就是其中一位。他小時候在敘利亞留學，是和我一起從國際關係大學畢業的同學。有一天他來找我，告訴我，他的親哥哥因這個事件被連累逮捕，自己則要返回故鄉咸興。他和在平壤結婚的妻子離婚，獨自回去。在外交團夜總會工作的嚴澈浩（엄철호）也在離婚後轉調到鄉下。他也是敘利亞留學派，同樣是國際關係大學畢業的校友。

若是直系親屬或兄弟因這個事件被逮捕，本人會被流放到鄉下。若是妻子的親戚被抓到，會被強制離婚。被流放的已婚男子，大部分都會獨自離開。由於結婚的對象通常是在平壤長大不知人間疾苦長的女人，無法帶著妻子前往險惡的外地。也有很多人之後又和在當地遇見的女人結婚，組織第二個家庭。

外務省成員當中有許多人因伏龍芝事件遭到流放的命運，或是遭到不測，因此我也無法放心。留學派和家人們都相當恐懼不安，因為自己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被誣陷為間諜團或是體制反對勢力。「俄羅斯喀山留學生事件」也是這些事例其中之一。

喀山是俄羅斯韃靼斯坦共和國的首都。一九八○年代末期，有數十名北韓學生在這個都市留學。他們聚集在一起，討論北韓體制的問題，回到北韓也經常聚會，策畫反體制陰謀。

依我來看，這是相當荒唐的嫌疑。然而喀山留學生們卻被全體逮捕，家人們也被送往鄉下。我的朋友金正浩（김정호）就讀平壤外國語大學，之後在喀山度過留學生活。他回國後在貿易省工作，也是我妻子的同事。他因喀山留學生事件被牽連逮捕，最後被槍殺了。他的姊夫是在二○一三年十二月「張成澤註23事件」時，被召喚的前駐法國北韓總代表部尹英日（윤영일）。

我的初次海外派遣

在這個氣氛籠罩下，我連作夢都沒想過會派遣到海外。然而或許是命運，意外的幸運來敲門。

一九九四年，金日成的遠方親戚，也就是姜成山總理的女婿康明道脫北了。他是我就讀的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比我大幾屆的前輩。康明道的脫北沒有對一般居民公開，不過外務省等對外事業部門，下達了指示保留黨幹部子女的海外旅行或派遣。由於我不是黨幹部子女，又是英文主修者，原本的處境難以被外派到歐洲，意外地阻擋我外派之路的「障礙物」們，一口氣全部都消失了。

更換派遣至海外的外交官時，外務省會在六個月前決定接替者，進行幹部事業。所謂幹部事業是指身分調查等人事作業。

依我的情況，則會對隸屬於歐洲局的所有同事了解（檢討）我的生活情況（工作態度）。要有至少五個人在為我保證的文件上簽名，並且蓋手印。不僅如此。也會向中學、大學、社會生活等全部過程，一起讀書或工作的人，確認保證我不是變節者。

為了選拔為外交官，本人的親家六寸註24、外家四寸、妻家四寸都要隸屬於北韓的核心階層。若親戚中有刑事犯，或是被開除黨籍撤職，犯下政治性失誤的人那就不行。只是獨自忠於北韓體制還不夠，數十名本家親戚在思想上都不能有缺陷。

經歷這樣的過程，準備好幹部文件，取得外務省幹部處長、黨祕書、外務省第一副相、外務相的簽名，繳交給中央黨幹部部。部會幹部負責的員工全面檢討從外務省送來的文件。確認無異常後，幹部部課長會將該人士找來面談，並由黨副部長和部長進行最終人物審查。在這裡向金正日報告後，得到「方針」，才選拔一名外交官。這程序是難以想像的複雜又縝密。

要拋下生病的六歲孩子離開

我的幹部事業是從一九九五年六月開始進行，當時是康明道脫北，保留幹部子女海外任命或派遣的時期。當時歐洲局內的英文主修者只有我，這對我而言簡直是天命。我在隔年一月從中央黨幹部部收到通知，被選為駐丹麥北韓大使館三等書記官。

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北韓外交官無法隨心所欲地帶子女前往海外任職。首先正要進入人民學校（小學）就學者，或是就讀中的孩子不能去海外。雖然用意是讓孩子在北韓內接受小學教育，然而就父母的立場而言，是很殘酷的安排。滿十四歲以上的中學四、五、六年級的學生也不得同行出國，名義上是說大學入學考試從三年前就要開始準備。大學生子女不需要父母照顧的成人，因此當然也不行。

可同伴出國的是小學學齡前，或是中學一、二、三年級的子女。此情況中若有兩名以上的孩子，只有一名能出國，就連雙胞胎也不例外。允許中學一、二、三年級的子女出國，是因為可在大學入學前返回北韓。

當時老二尚未出生，老大滿六歲。由於是即將進入小學，原則上不能同行。中央黨幹部部和外務省表示，「首領大人認為，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學習我們語言的初等教育相當重要，因此外交官子女們都要留在祖國，接受人民學校的教育。把孩子留在平壤吧！」

當時老大因三歲時所罹患的病無法治療，病得很嚴重。我為了帶大兒子同行，用盡了各種方法。從大學醫院取得孩子的診斷書，向中央黨幹部訴苦。

我哀求著，「六歲的孩子，要是失去了父母的保護，萬一病情惡化，可能會有生命安危。我想趁這次機會，帶孩子去治病。」幹部部負責指導員前往大學醫院和醫生確認，才得到上層許可特別通融。就這樣，大兒子才和我與妻子一起前往丹麥。

註1：金日成（김일성），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國父」，先後任朝鮮勞動黨委員長和總書記。一九四八年開始直至去世，一直擔任朝鮮最高領導人，掌權長達四十六年之久。

註2：朝鮮饑荒（조선기근）是指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八年在朝鮮發生的大型饑荒災難，朝鮮官方稱之為「苦難的行軍」（고난의 행군）。

註3：生活總和（생활총화）是指北韓居民以黨或工作團體等所屬組織為單位，每週、月、季、年反省各自的業務和公私生活，並相互批判的聚會。

註4：黨細胞（당세포），黨的基礎組織，負責組織和指導黨員工作的人。

註5：黨性（당성）黨員為了自己所屬黨的利益，無條件擁有的忠誠心和行動。

註6：金正日（김정일），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世襲第二代最高領導人，生前擔任朝鮮勞動黨總書記、朝鮮國防委員會委員長、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及朝鮮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等職務。朝鮮建國領導人金日成長子，其母為金正淑。金正日經過最高人民會議選舉，擔任最高領導人，領導朝鮮長達十七年。

註7：北方外交（북방외교）是盧泰愚就任韓國第十三任總統後，將積極發展與蘇聯、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關係視為外交重點的政策。藉由舉行一九八八年奧運、蘇聯解體和東歐巨變的機遇，韓國先後與原東歐社會主義國家、蘇聯、中國和亞洲社會主義國家正式建立外交，大大拓寬了韓國的外交空間。同時，盧泰愚執政期間，韓國還與朝鮮舉行多次總理級會晤，雙方分別在一九九一和一九九二年，簽署《南北和解、互不侵犯和交流與合作協議》及《朝鮮半島無核化共同宣言》。

註8：從朝鮮半島南方越過三八線或軍事分界線前往北方。

註9：歡樂組（기쁨조），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所設立，包含近兩千名十三到四十歲之間（大多介於十八至二十五歲間）女性的組織，供朝鮮勞動黨高級官員取樂。該組織由國防委員會營運，其中的女性有時也被指示為勞動黨的「客人」進行「服務」，服務包含色情活動、按摩和舞蹈演出。

註10：妓生（기생）是朝鮮半島的傳統藝妓，在古代為朝鮮國王、兩班等提供歌舞表演。

註11：《核武禁擴條約》（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縮寫NPT），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由英國、美國、蘇聯與另外五十九國締結簽署的一項國際條約，宗旨是國際合作防止核擴散、推動核裁軍，和促進和平利用核能。

註12：韓戰，是朝鮮半島上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與大韓民國之間，自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開戰，至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簽署停戰協定的一場戰爭。在不同國家或地區有著不同的名稱：北韓稱之為「祖國解放戰爭」（조국해방전쟁）；韓國稱之為「韓國戰爭」（한국전쟁）、「六二五事變」（육이오 사변）或「六二五動亂」（육이오 동란）；中國大陸和日本則稱之為「朝鮮戰爭」。

註13：仁川登陸戰（인천 상륙 작전）是韓戰中一場決定性的進攻及戰役。

註14：波斯灣戰爭是指一九九○年八月二日至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八日間，以美國為首，由三十四國組成的聯軍，向伊拉克發起的一場戰爭。

註15：朝美核框架協議（DPRK-U.S. Nuclear Agreed Framework，韓語：제네바 합의）是美國和北韓就第一次朝核危機問題所做的討論，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一日，朝鮮和美國在日內瓦簽署本框架性協議。

註16：外科手術式攻擊（韓語：외과수술식 타격，英語：surgical strike）。一九九四年第一次北韓危機時出現的用語。當時朝核問題曝光，美國柯林頓政府準備除掉北韓延邊核設施的「外科手術式精密砲擊」，就好像除去人體的患部，只要集中攻擊核設施，就會使其無力化，藉以除掉核設施。也是指使用巡弋飛彈或炸彈精準地摧毀目標物，效果可以達到如同外科手術切除般精準，而不會傷及目標以外的物體。以避免大規模的地毯式轟炸造成無辜傷亡、不必要的建物損毀和武器的浪費。

註17：金正哲（김정철）已故的前朝鮮領導人金正日的次子。金正哲的母親為高容姬，他還有同母弟金正恩、同母妹金與正，異母兄金正男（母成惠琳）。

註18：金正恩（김정은）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現任第三代最高領導人，目前兼任朝鮮勞動黨委員長、朝鮮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國務委員會委員長、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和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常委。為金正日和第四任夫人高容姬的二兒子，為金正日第三子。

註19：李洙墉（리수용），朝鮮政治家，官至朝鮮勞動黨中央行政部副部長，和外務省外務相。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會副委員長、國際部部長，和最高人民會議外交委員會委員長。李洙墉是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及其已故姑丈張成澤的親信。

註20：金容淳（김용순），朝鮮政治家，官至祖國平和統一委員會委員長，並負責對南工作，後死於車禍。

註21：李勇浩（리용호），或譯「李容浩」，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治家，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和外務相（外交部長）。

註22：李明濟（리명제）朝鮮勞動黨組織指導部前副部長，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和外務相李勇浩的父親。

註23：張成澤（장성택），北韓政治及軍事人物，前黨和國家領導幹部之一，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朝鮮國防委員會副委員長、中央行政部部長、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國家體育指導委員會委員長，朝鮮人民軍大將。他是金正日的妹夫、金日成長女金敬姬的丈夫，金正恩的姑父。二○一三年十二月張成澤被判處死刑並立即執行。金正恩掌權初期，一度被視為是北韓實際上的「二號人物」，也是經濟改革和創新領域的標誌性人物，在北韓屬溫和派及知華派。

註24：韓國以寸來表示親戚關係遠近的單位。

第二章
「苦難的行軍」時期的外交

北韓外交官走私香菸照片被公諸於世

經歷了事前教育和出國準備，和家人抵達丹麥哥本哈根是在一九九六年六月。亡命到韓國後，有部分報導說我在丹麥研修金正日的一號口譯課程，然而這並非事實。似乎是將比我早在丹麥擔任書記官，之後負責金日成丹麥口譯的河信國（하신국）搞混了。河信國英文流暢，也曾在英國工作。

來到丹麥沒多久，駐瑞典的北韓大使館就闖禍了。當時瑞典大使館有大使金興林、參事韓昌業（한창엽）、全德燦（전덕찬）、書記官、編譯員（解暗號的要員）、武全秀（무전수）等人。那一陣子，發生了書記官和編譯員在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被逮捕的事件，事件經過如下。

他們搭乘轎車，登上客輪，前往愛沙尼亞塔林港。在當地大量購買香菸裝進轎車後，再次透過客輪返回瑞典的途中被檢舉。換句話是走私事件被揭發，這是因為長期從事非法活動才會露出馬腳。

此時北韓正面臨了「苦難的行軍」。已經幾個月沒有發放外交官的薪水。金興林大使出面說：「祖國如此艱難，我們不能向祖國伸手。我們自己想辦法『賺外匯』經營大使館，維修設施。」他身為瑞典專家，在平壤時也是我的直屬上司。擔任外務省局長時，也不是安坐在位置上的個性，對他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

金興林大使眼見瑞典的香菸價格昂貴，從波羅的海附近國家走私便宜香菸，交給瑞典走私組織。從一九九五年底到隔年初為止，幾乎每個月到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載香菸回來，賺了數萬美金，用那些錢維修老舊的大使館建築物，平均分給外交官們充當生活費。總之，大使館建築物會自行維修，這是猶如奇蹟般的事件。

對於金興林而言，這是賭上外交官生命的「北韓式愛國精神」。外務省向全世界代表部傳送致賀電報，表示，「要跟隨和學習瑞典代表部自力更生的精神。」名義上是「自力更生」、「鼓勵忠誠心」，實際上是即使觸法，也要維持大使館本身生存的莫名壓力。從事非法行為若被逮到，是本人的責任，要是沒被逮到，那對本人好，對國家也很好。

問題是駐瑞典北韓大使館的把柄太明顯了。瑞典早就在觀察北韓大使館的舉動，有幾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似乎認為太過火了，才下令阻止北韓大使館的走私。然而是外交特權的北韓外交官無法任意管制，瑞典情報機構於是決定在和北韓無外交關係的愛沙尼亞展開行動。而北韓大使館成員們經常造訪的立陶宛、拉脫維亞，也是北韓的建交國。

瑞典情報機構已事先提供情報給愛沙尼亞。北韓大使館的書記官和編譯員在愛沙尼亞塔林港將車開上船的那一刻，當地海關當局和警察就立刻蜂擁而上。無法行使外交官的免責特權，只能無力地被逮捕。他們強制要求北韓外交官們下車，打開轎車後車廂，開啟香菸箱。這個場面，被早已收到情報，在場等待的攝影記者拍下，向全世界公開。

因逮捕、流放、徒刑，成為焦點的北韓駐瑞典大使館

被逮捕的北韓外交官們，香菸被沒收扣押，在一天之內就從愛沙尼亞被驅逐出境，返回瑞典。瑞典之前也發生了好幾次和北韓外交官有關的事件。一九七六年，北韓駐瑞典大使吉在京因毒品走私事件被驅逐；一九九二年，駐捷克北韓大使館參事金亨九（김형구）持毒品和偽造護照進入瑞典被逮捕並處以徒刑。瑞典政府於一九九六年七月，將金興林大使、韓昌業參事等為首的大部分外交官都驅逐了。大使館內只留下不曾參與香菸走私的全德燦參事和武全秀。全德燦參事從平壤派遣過來還不到一個月，武全秀則因為持有外交護照無法參與走私行動。

金興林大使在那之後曾任義大利大使，再轉任外務省經濟局長，最後死於胃癌。韓昌業是金日成、金正日的瑞典語第一號口譯，也是張成澤姪子的女婿。身為外交官，可說是前途不可限量，卻由於走私事件調離外務省，擔任人民武力部對外事業局指導員。之後他擔任駐古巴武官，看似再度走向出人頭地之路，然而後來卻和張成澤的大姨子一起被送進收容所，至今仍不知道他的生死。

留在北韓駐瑞典大使館的外交官，只剩下全德燦參事。由於他主修挪威語，英文能力不太好，因此發布命令，要身在北韓駐丹麥大使館的我前往瑞典，派遣新成員到北韓駐瑞典大使館前協助業務。和家人離開丹麥前往瑞典，是在一九九六年七月，北韓外交官們也是在那個月被驅逐出境的。

我抵達瑞典幾天後，瑞典的朝鮮親善協會委員長林斯特蘭造訪北韓大使館，這樣說道，「瑞典媒體每天都報導北韓外交官香菸走私事件，我實在是忍無可忍，所以才來這一趟。瑞典政府操作走私事件，展開反共和國（反北韓）攻勢。我要以瑞典朝鮮親善協會的名義立刻阻止，並寄出抗議信件，也要在媒體發表相關聲明。我女兒每天一邊看電視一邊哭。為什麼瑞典要不斷譴責那麼善良的北韓，讓人非常難過。」

他要求我，「以北韓大使館的名義否認『香菸走私事件』。」當時我的心情錯綜複雜，爆發走私事件後，北韓駐瑞典大使館被禁止和媒體有任何接觸，堅持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立場。若是依他的要求，否認瑞典政府的主張，那有可能會爆發更多相關的事件資料。

於是我這樣回應他，「香菸走私那是事實。美國對朝鮮的制裁壓迫措施達到極限，目前祖國苦難的行軍正在進行中，實際上也無法支付大使館經營的費用。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只能不擇手段存活下去。希望您能從這個層面來理解。現在不該和瑞典政府戰鬥，而是應該忽視和等待。革命經常有上升期和退潮期，目前可視為革命的退潮期。然而我們馬上就會克服難關，再次以東方的社會主義堡壘活下去。」

聽完我的話，他不得不承認北韓外交官們確實走私香菸，對於革命的上升期和退潮期也表示認同，說會向瑞典政府發表抗議聲明。和他面談後，我認為不管北韓做什麼，用美國的「對朝鮮敵對政策」來合理化是最有效的。

因偽造護照，張成澤於挪威被逮捕

那是來到瑞典不久後發生的事。全德燦參事表示要一起做一些工作，於是就換上作業服。搭車搭了十五分鐘左右，來到一棟兩層樓的庭園住宅。住宅規模並不大。全德燦說要打掃房子內外。

我問他這是誰的房子，他這樣回答，「你在這裡看到的事，千萬不要對任何人洩漏。不然你和我可就完蛋了。這裡是張成澤和金敬姬註25同志女兒張金松的房子。張金松在這裡就讀中學。現在是暑假期間，她還在平壤，八月底開學前就會回來了。在那之前，我們一星期來打掃一次，修剪庭院的草地。張金松回來後，也會經常來大使館，見面時要腰彎腰打招呼，需要稱呼她時，一定要稱呼為『大將同志』。」

當下，我才想起張成澤在挪威被逮捕的事件。

那要回溯到五年前一九九一年十二月。我當時在平壤外務省工作，金興林局長說有重要的面談，叫我做好準備。上午九點左右，金興林局長和我一起到外務省面談室，和瑞典駐平壤臨時代理大使見個面。他說的話令人非常震驚。

「有名持偽造護照滯留的北韓人，昨天晚上在挪威奧斯陸被警察逮捕了。這個人堅稱自己是金正日的妹夫張成澤，要求通知北韓外務省自己被羈押的事。」

根據瑞典臨時代理大使的話，是挪威當局要求的。北歐國家當中，在平壤設有大使館的國家只有瑞典。

「依他們（挪威）的判斷，應該是張成澤沒錯。然而北韓高階人士持偽造護照進入挪威，這件事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因此要求將北韓駐瑞典大使前往挪威，確認是否是張成澤。還有持有偽造護照屬於刑事犯罪，要轉告北韓當局。」

我翻譯臨時代理大使的話，同時覺得這件事也未免太荒謬了。是有人使用偽造護照被抓，自稱是張成澤同志嗎？張成澤同志為什麼要到遙遠的挪威？我對臨時代理大使的話感到難以置信。

通常在北韓發生這種丟臉的事，當外國大使要求確認時，會立即回答「無法確認這種事」，並立即否認。然而金興林局長的答案讓我很訝異。局長說：「我會去確認。不過在確認之前，請挪威政府不要向媒體公開這件事，請務必轉達。」瑞典臨時代理大使交代說這是緊急問題，督促務必盡早確認後，就回去了。

面談結束後，局長特別叮嚀要徹底保密，隨即奔向姜錫柱第一副相的房間。不久後，局長回來吩咐我，「迅速準備要向將軍大人報告的文件。」那是外務省還沒有電腦的時期，在最終裁決批下來之前，所有文件都以手寫製作。手寫文件依呈送至局長、副相、姜錫柱第一副相、金永南外交部長的各階段不斷進行修正作業。外交部長最後簽名過，才將打字的文件傳真上呈給金正日。

依循這流程，向金正日提出張成澤逮捕事件的最終文件。然而金正日似乎向姜錫柱第一副相下了什麼指示，不到幾個鐘頭，再次約見瑞典臨時代理大使。

局長告知臨時代理大使的內容是，「在挪威被羈押的人是張成澤沒錯。請挪威政府不要向媒體公開，立即釋放張成澤。倘若挪威公開此事實，或是判他為刑事犯罪，南朝鮮和美國等敵對勢力就會利用這件事作為反共和國宣傳，那麼朝鮮半島情勢則會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惡化。希望挪威政府從保障朝鮮半島的和平的角度來解決此事件。」

張成澤的女兒自殺

瑞典臨時代理大使立即將這些話通知挪威政府。那天下午，北韓駐瑞典大使全永進（전영진）以「大使親傳」送來的電報抵達平壤。他是張成澤的姊夫。在北韓，「大使親傳」的用法，是指只有大使才知道內容，直接報告的意思。

全永進的電報，報告了後續事宜。內容是收到挪威奧斯陸警察署「張XX被羈押」的訊息，出發前往當地。

若想從北韓駐瑞典大使館送電報到平壤，幾乎得花一天的時間。要使用短波無線電收發報機，中間要經過北韓駐莫斯科大使館，彼此也需要配合收發時間。

在這段期間，瑞典駐平壤臨時代理大使打了幾通電話掌握事件，並指示相關措施。從海外公館和外務省之間的電報往來，可充分得知這個時期北韓的系統相當落後。

隔天瑞典臨時代理大使通知外務省，「挪威政府認為，該事件是符合刑事犯罪的項目，不過慎重接受了北韓政府的要求，不公開事件，將張成澤交給抵達當地的北韓駐瑞典大使。」當時我不了解張成澤為何前往挪威，而得知他被逮捕的事，為什麼金興林一點都不驚訝。

直到來打掃張金松的瑞典田園住宅時，才解開長期以來藏在我心中的疑惑。張成澤是為了見女兒張金松來到瑞典。雖然想去挪威觀光，但北韓並沒有挪威大使館，無法在事前申請簽證，因此才使用了偽造護照。這樣推論後，逐漸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張金松的房子，一週要打掃一次。到八月底，接近開學了，張金松卻沒出現，只有警衛員獨自來到瑞典。警衛員前往張金松就讀的學校，通知「張金松因故無法上學」，也在銀行處理了相關帳戶。由於全德燦參事英文不好，每當此時就由我協助翻譯。

打掃張金松的房子將近兩個月，甚至幫忙處理善後，我的心情五味雜陳。輾轉得知金正日的子女們在瑞士讀書，甚至還知道連張成澤的女兒都過著留學生活。想起我為了帶大兒子出國，可是徹底大鬧了一場。可是對於金氏父子和他的親戚而言，這些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要像戰爭般歷經千辛萬苦。想到這些，我就心有戚戚焉。金日成交代外交官子女們必須在祖國接受初等教育，金日成卻把自己的子女們全送往外國念書，這實在太令人感慨了。不過這樣的反抗心並沒有持續太久。

九月初，瑞典語專家崔春永（최춘영）被任命為參事，來到瑞典。我返回丹麥，之後輾轉聽說張金松的消息。張金松最後並未返回瑞典。由於北韓駐瑞典大使館的香菸走私事件，當地的人對北韓人的印象很差，因而轉學到法國。在瑞典生活時，張金松以大使館人員子女的身分登記，就讀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國際學校，有一名警衛員和一名女廚師照顧，聽說偶爾會來訪上下學時會經過的大使館。有時會拿家裡廚師製作的蕎麥冷麵來大使館。金敬姬和張成澤則會輪流來瑞典探望女兒。雖然是我來之前的事，但聽說北韓大使和成員們似乎因此吃不少苦。金正日的外甥女、妹妹、妹夫三不五時出現，光用想的也知道有多麻煩。

張金松於二○○六年在法國巴黎自殺了。二○○九年金正恩初次登場時，並沒有公開名字大家被指示稱呼他「大將同志」。我聽到大將同志的瞬間，想起全德燦參事說要稱呼張金松為大將同志。金正日家門的子女們，似乎一律要稱呼為「大將」。

最近我閱讀了李韓永寫的《皇室家族》這本書。李韓永是和金正日生下金正男的成蕙琳註26的外甥。本書描寫了金正男註27的幼兒時期。每當金正男生日時，金正日都會讓他穿上軍服。剛開始是有大將階級章的軍服，隔一年生日是元帥服，再隔一年則是大元帥服。身邊的人看到穿軍服的小金正男，都要稱呼他為「元帥」、「大元帥」。

剛開始，我對於要稱呼仍是中學生的張金松「大將同志」覺得很荒謬。然而身邊的同事都稱呼大將同志，大使館人員子女們稱呼「大將姊姊」，後來也都習慣了，因此我也自然而然習慣大將同志這個稱號。

為取得糧食援助東奔西走的日子

那是北韓有多到數不清的人民因飢餓所苦的時期。聽說鄉下有數十萬人餓死。

然而丹麥是相當平穩又富裕的國家，令人稱羨。教育和健保都由國家管理，幾乎等同於免費教育、免費醫療。找不到我學習過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貧益貧，富益富的現象。在北韓被視為重大財產的腳踏車，在丹麥市區居然可以免費租借。

我曾每天陪同外國代表團造訪北韓各個地區，深刻感受到強烈的對比。北韓居民們正在苦難的行軍階段，我卻在丹麥這個豐饒的國家衣食無憂，為此還萌生了罪惡感。

此時北韓展開了活躍的對美外交。一九九四年九月朝美核框架協議之後，柯林頓政府的對朝軟着陸政策穩定下來。協助北韓克服經濟難關的並不是中國，而是美國。

從一九九六年初起，美國支援的糧食紛紛開始抵達。北韓的外交目的轉換為盡可能取得「實際利益」，解決目前面臨的經濟難關，等於是展開了社會主義守護戰。平壤也每天都指示北韓的所有海外公館寄送糧食。

我身為三等書記官，從抵達丹麥的第一天，就和大使李泰均（이태균）一起進行「糧食工作」。前去拜訪丹麥外務省亞洲局、國際協力局、紅十字民間慈善團體等，要求支援糧食。北韓外務省指示，祖國正處於「苦難的行軍」時期，所有外交官都必須拚命將米糧和醫藥品運送回祖國。

丹麥北韓大使館猛烈的展開「糧食工作活動」。似乎真的很認真，丹麥外務部亞洲局長甚至還對李泰均大使說：「駐哥本哈根的外交團中，北韓大使館最認真活動。」

歸功於此，九月時，丹麥開發協助商尼爾森聯絡李泰均大使要見面。

尼爾森見了大使後這樣說道，「我對北韓大使館的活動抱持極高的評價。丹麥政府決定透過世界糧食計畫，提供北韓相當於一百萬美金的糧食。未來也會每年透過國際機構，加入對北韓的糧食協助。」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激動地流下了眼淚，大使的眼眶也充滿了淚水。看到我們眼眶泛淚的開發商，久久無法言語，他接著給予祝福，說相信北韓一定會克服目前的難關。回到大使館，我們齊聲高呼萬歲。雖然曾有透過國際機構，從部分國家得到些許糧食支援的案例，然而不曾像丹麥這樣，一次支援一百萬美金的糧食。我眼中浮現了得知會取得糧食，歡欣鼓舞的北韓人民的模樣。

人民正在餓死，代表團卻替金正日購物

立即向平壤報告了這項消息。一天內，就傳來了對大使館的活動表達高度評價的電報，並向駐各國的大使館傳達批示電報，「要像丹麥北韓大使和成員們一樣，發揮高度忠誠心，在祖國經歷苦難的此時，以實際績效報答。」

在丹麥投入「糧食工作」的一九九六年九月，爆發了江陵潛艇滲透事件註28。丹麥媒體到十一月初為止，連日報導韓國軍方的討伐作戰。引用首爾發出的報導，指出北韓有幾名武裝共匪自殺，有幾名逃走，丹麥外務省召喚李泰均大使，表達強烈抗議。北韓大使館對於武裝共匪滲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能讓人對於韓半島分裂的特殊情況印象深刻。我暗自擔心丹麥方面會中斷糧食支援，但外交家卻有了預期之外的反應。

「看到拚命求送糧食的北韓，本來以為北韓撐不了多久。我們之間在背後曾這樣談論。然而看到北韓要員到死都不願降伏，甚至不惜自我了結性命，看來北韓距離崩壞仍然很遙遠。」

左翼人士還說：「世界上真正的軍隊只有北韓軍隊。相較於你們，韓國軍不是軍隊。」每當此時，我想起死去的潛艇要員們，雖然心痛不已，卻能驕傲地挺起胸膛。江陵潛艇滲透事件，雖然是向世界展示北韓始終不變的對南敵化策略的案例，然而也有展現北韓軍隊強大精神力的層面。對於抑制北韓的早期崩壞說，具有相當的作用。

和北韓大使館擔心的恰巧相反，幸好和丹麥的關係順利延續，也持續得到糧食支援。之後我們趁勝追擊，和非政府組織接觸，從丹麥紅十字、國際明愛等處，一年取得將近數十萬美元的糧食協助。

由於我們的活動，對於能夠寄送糧食給祖國飢餓的人民，感到相當有成就感。在我心中卻對北韓體制產生了自責。外交官們為了將糧食送回祖國，不停東奔西走，反之，來自平壤的採購代表團，只關心要朝貢給金氏家族的事物。當然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只是遵照金正日的指示罷了。

有一次有代表團來，要為銀谷農場採購牛隻和牛精子。銀谷農場，是供應金氏家族牛肉和乳製品的牧場。還有代表團來，採購要鋪在錦繡山紀念宮殿地板的木磚。甚至還有代表團，是來採購金日成去世三周年追悼活動後，幹部們要飲用的丹麥生啤酒。

這些都是和改善人民們糧食情況完全無關的事。

由於成員中只有我會英文口譯，每次平壤有採購代表團前來時，就要負責支援。我就不用說了，連大使館的其他成員都覺得很煩。有幾位同事明白地表示不滿，酒酣耳熱之際說祖國的人民都快餓死了，到底是在做什麼。表面上擔心人民和軍人們的生活，然而金正日只顧著自己一家人吃得好過得好，連黨幹部們也沒有太大差別。

黃長燁註29脫北，從「被南朝鮮綁架」突變為「卑鄙的人」

由於對金正日和北韓體制的自責感加深，一九九七年二月，黃長燁先生向駐北京韓國總領事官申請流亡。國際媒體進行相關報導，然而到當時為止，我都還無法相信這個事實。黃長燁是北韓主體思想的創始人，他的流亡代表了主體思想的流亡。

向北韓大使館確認消息是否屬實的電話接連不斷響起。大使館根據平壤的指示，辯解是被韓國情報機構綁架，還警告說若不立刻釋放黃長燁，將導致嚴重後果。大使館氣氛相當沉痛，大使指示立即召集會議。

「在南朝鮮魁儡們的煽動下離經叛道。丹麥政府當然要動員左翼團體，展開救出黃長燁同志的作戰。」

大使緊急和丹麥外務省副相見面。他要求丹麥政府發表聲明，譴責南朝鮮魁儡的綁架行為。我則前去拜會左翼政黨，請他們發表譴責聲明或是寫信。

幾天後，北韓駐法國代表部打電話來。說傳真送了重要文件過來，並說從現在起中止黃長燁釋放運動。由於是本局的指示，大家都集合在傳真機前面。

「黃長燁背叛革命，站在敵人的那一邊，從現在起，中止釋放運動，將所有對外活動的重心放在『卑鄙的人啊，要走就走』。」

大使讀完指示文後，無力地癱坐在座位上。對我而言是個令我難以忘懷的畫面，至今仍歷歷在目。

幾天後平壤中央黨聯絡。指示立即召開黨會議，向祖國報告所有黨員們的決議。會議的主題是「卑鄙的人啊，要走就走。我們會守護著紅旗」。在大使館內召開黨會議，所有黨員們都激動地責備黃長燁。會議的結論也是「雖然黃長燁離開了，我們會堅守紅旗到最後」。

我在黨會議中高談闊論，然而回到家中我思考了良久。只要是北韓人，沒有人不知道黃長燁先生創造了主體思想。如今創造體制基礎的人卻脫北了，這對北韓菁英階級造成的影響相當大。在外務省工作，我曾經和黃長燁先生見過數次面，我很清楚他的為人。西歐政黨代表團造訪平壤，與黃長燁祕書會面時，我曾擔任過幾次口譯。

他明理且有邏輯，也懂得關懷別人。用餐期間接見時，他會讓口譯先吃飯，直到用餐完畢，並取得外國人的諒解。我的印象中他是個大好人，這和為了自我宣傳做了許多活動，也不管口譯有沒有吃飯的其他幹部們有天壤之別。

來到韓國後，我得知黃先生不在首爾顯忠院註30，而是安葬於大田顯忠院註31，心想總有一天要將他遷至首爾顯忠院，這是出於我個人的想法。也希望統一之後，在平壤打造為了北韓民主化鬥爭的先烈墳墓，並供奉黃先生。

黃先生的脫北，在北韓又引起了一次肅清風暴。在萬景臺區域的主體思想研究所解散，建築物移交給軍隊。那裡的大多數人被帶往收容所。得以倖免不受牽連的，只有金日成家族的金昌主（김창주）副總理的兒子等這些高階人士的子女。金正日批評，主體思想研究所合併學術研究和對外事務是個錯誤。他說，「對外事務是和美國、南朝鮮魁儡們的激烈鬥爭，學術團體主體思想研究所還進行主體思想的對外宣傳普及，黃長燁才能為所欲為。」並指示，「未來主體思想的對外普及事務，由有對敵鬥爭經驗和覺醒的外務省負責，學術研究則由社會科學院負責。」根據他的指示，目前主體思想有關的對外普及業務，由外務省七局（對外宣傳局）負責，學術研究則由社會科學院負責。

賣給瑞士一二○噸北韓郵票

我記得那是在一九九七年夏天。中央黨宣傳煽動部下了指示，「朝鮮郵票社社長即將前往丹麥，要盡力支援他。」不久後，朝鮮郵票社社長來到北韓駐丹麥大使館，是位六十多歲的斯文人士。他在黨中央委員會宣傳煽動部擔任出版指導課長數十年，才剛當上社長。

社長抵達北韓大使館的隔天，清晨六點就起床，他獨自清掃大使館庭院，甚至還清洗了我慣用的車。我拜託他別這麼做，然而他卻非常堅持。這就是北韓常見的「中央黨工人」的模範。

朝鮮郵票社的主要業務，是將郵票賣到海外賺取外匯，扮演直屬上級機關外國語出版社「錢流」作用的角色。外國語出版社是黨宣傳煽動部的旗下機關，以外文出版介紹主體思想的資料。外國語出版社印刷郵票，由朝鮮郵票社販賣，建立這種體制的正是金正日。

聽完社長來丹麥的理由後，我十分激動。寄了四噸朝鮮郵票到丹麥郵票公司，然而一直沒收到貨款。我不曉得為什麼。四噸郵票要六千萬美金才是合理價格，但這次只以六十萬美金左右賣出，我想應該能輕鬆收回郵票貨款。

北韓大使館只有我會說英文，於是我和朝鮮郵票社社長一起去拜訪丹麥郵票公司。當我正想提出嚴正抗議時，反而是對方大發雷霆，罵朝鮮郵票社社長「詐欺犯」、「騙子」。聽完對方的說明後，我當下啞口無言。

朝鮮郵票社約定要給丹麥郵票公司歐洲獨家銷售權，寄送了四噸郵票。負擔運費的丹麥郵票公司期待銷售朝鮮郵票，隨即將樣本寄給歐洲各國的郵票商。然而沒有任何郵票商表達購買意願。進一步了解詳情，發現瑞士洛桑的郵票公司早已和北韓簽了獨家銷售權，並且持有一百二十噸朝鮮郵票。

丹麥郵票公司方接著抗議，「郵票就像貨幣一樣。怎麼會印了一百二十噸郵票送到國際市場呢？到處給獨家銷售權也是違反約定的。我們有可能對北韓提出訴訟。我們不需要北韓郵票，全部都拿走。」

話說得沒錯。郵票和貨幣具有類似的特性，賣了幾百噸郵票，就和交易貨幣沒有兩樣。然而朝鮮郵票社社長的反應卻令人心寒，他說：「若是沒辦法收足六十萬美金，那麼十萬、六萬美金也要收。」派我去討價還價。出於無奈，只好轉達他的話，而丹麥方表示一毛錢都不會支付。

朝鮮郵票社社長相當迫切，於是我問：「那要不要把郵票帶回去，在朝鮮賣呢？」他回答，「在朝鮮，郵票堆滿了倉庫，要從這裡拿一點錢回去，如果帶回去，會很為難。」

我實在看不下去，對社長說了一番風涼話。

「為了賺幾分外幣，這樣印刷郵票，你打算怎麼做。我們要是賤賣郵票，其他國家的人可是會看我們笑話。不應該隨便印刷郵票的，這會讓朝鮮處於崩壞的危險，這樣問的話，總該說些什麼吧？」

朝鮮郵票社社長嘆了一口氣，「是上頭指示我做的，我也無可奈何。」而我正在替為了賺外匯，什麼都能賣，動搖國家根幹的指導者工作。我突然覺得我的處境很悲傷，目前應該還有在丹麥和瑞士沒帶回來的北韓郵票。

來韓國後，見到電影《太白山脈》導演林權澤

我對北韓體制的自責感逐漸加深。一九九七年的某一天，我在丹麥生平第一次看了韓國電影。從北韓開始苦難的行軍，數十萬人遷移死亡。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看韓國電影，我至今仍記得每一幕場景，和每一句台詞。

翻閱丹麥當地報紙，得知那天晚上九點電視會播放韓國電影的事實。一般來說，大使館成員們吃完晚餐後，會再次陸續回到辦公室加班至深夜，可是那天卻無人返回加班。應該都是在家安靜收看韓國電影。

電影是《太白山脈》。我看了很震驚，內容是關於韓國戰爭前後，南朝鮮勞動黨游擊隊員的鬥爭。看著為了得到一小塊田地，拚命戰鬥的南朝鮮勞動黨游擊隊員的模樣，就彷彿再次看見祖父、父親世代。我的祖父也是貧戶佃農，是不識字的文盲，由於共產黨說會免費發放土地，因此才入黨。六二五戰爭時也站在北韓共產黨這一邊，我的祖父和父親世代過世時，都深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科學。

剛開始，我無法辨別這是容共電影還是反共電影。以道德來看，共產主義者是健全的人，反共分子則是不潔的人。然而隨著電影劇情，能感受到的思想（訊息）相當深奧。表面上標榜正義理想，但若和自己的思想對峙，就會殘忍消滅所有人，這和北韓的實際狀況非常類似。當時北韓組織了深化組，有不計其數的人民被抓走，或被送至收容所，展開恐怖的肅清。在海外工作的人，內心則是糾成一團，深怕自己的家人在本國受到牽連。

最後的場面，讓我印象非常深刻。金範佑（安聖基飾）對共產黨軍黨委員長說：「因為你們不認為人命是寶貴的，所以才會失敗。」還有觀看了無數的肅清，煩惱「究竟從哪裡開始出了什麼錯」的廉尚珍（金明坤飾）的模樣，其中都有我自己的影子。

一來到韓國，我立刻向國情院要求與拍攝《太白山脈》的林權澤導演見面。我想問他，他究竟如何將結束南北體制對決、理念對決的訊息放入一部電影內。

製作電影的一九九四年已做出這種判斷，這個事實相當驚人。

二○一七年三月十七日，我終於如願以償和林權澤導演見面了。我從他那裡聽到意外的答案，林權澤導演說，拍電影時受到右翼的批判和政府的眾多干涉。然而他想整理自己家族長輩曾經投身的共產主義理念。他於二○○○年代直接前往北韓，為了親眼看看自己的家人們獻出生命實現的社會。他目睹了共產主義社會的虛象，和讓人難以置信的慘淡，以及令人失望的北韓現實。

動搖北韓的「深化組事件」註32

在丹麥時，於電視上觀賞《太白山脈》的那段時期。在北韓睡一覺起來，就會聽到誰被抓走，誰被帶往收容所。

一九九七年起，北韓展開了「深化組事件」的大規模肅清事件。此事件進行了將近三年，直到二○○○年左右才結束。北韓的糧食情況在一九九六年之後逐日惡化，到了一九九七年，鄉下發生集體餓死的災難，平壤的糧食配給也中斷了。

居民們的不滿逐漸達到高峰，因此金正日靈機一動。

為了將轉移居民們的注意力，發動了深化組事件，由社會安全部總政治局長蔡文德等人主導此事件。

蔡文德在社會安全部內組織「深化組」，重新調查所有居民的個人資料，尤其是黨中央委員會高階層人士。著手詳細查看在六二五戰爭時做了什麼事，經歷是否有空白期。首先是黨中央委員會祕書局農業擔當祕書徐寬熙註33，被逮捕槍殺。接著曾是農業相的金萬金屍體，被剖棺斬屍，用子彈射殺從墳墓中挖出的屍體。在全黨進行的批判會議，有兩個人未徹底執行黨的主體農法，造成饑荒，於是將所有苗頭指向他們。

在黨指導部內，深化組也發現了大規模間諜網。中央黨本部責任祕書文成述、平壤市黨責任祕書徐允錫、黃海南道責任祕書皮昌林（피창린）、開城市黨責任祕書金基善（김기선）、江原道黨責任祕書林亨九（림형구）等人接連被逮捕。外交官們也無法逃過這個事件。文成述的女婿、皮昌林的女婿、金萬金的姪女、林亨九的兒子等人，原本在外務省工作，也都被帶往收容所。林亨九的兒子林鎮秀（림진수）為駐牙買加北韓大使館參事。

還在國內搜查西北青年團特工隊員，進行肅清作業，不計其數的人們受害。在北韓，西北青年團特工隊是六二五戰爭時，由國軍和美軍所組織。黃海製鐵勞工們拆卸工廠的鋼板和設備，當作廢鐵賣到中國的事件發生時，立刻就發動坦克車。坦克車在市區內橫行造成恐懼感，軍人們威脅勞工，若不將工廠物品放回原位，就不放過他們。平壤中央機構幹部們，則因恐懼一動也不敢動，一般居民連沒有米都不敢抱怨。

原本只想以恐懼感壓抑不滿，然而因深化組事件，北韓體制似乎穩定了下來。金正日授予蔡文德等社會安全部幹部「英雄」的稱號。但是這對社會帶來的傷害和後遺症實在太大了，百姓們怨聲載道。而這也不是誰都可以評論的事件，後來才有具話語權的元老出面。從金正日孩童時期起就他照顧的抗日鬥士黃順姬，寫了一封信給金正日說「深化組事件似乎太過分了」。其他抗日鬥士，對深化組事件也開始抱持懷疑的態度。

認為已找回安定的金正日則將刀口反過來，瞄準了蔡文德和社會安全部，向國家安全保衛部與人民軍保衛司令部下令，共同調查深化組事件及社會安全部。蔡文德等主事者被處刑。罪名是涉嫌偽造深化組事件，害死無辜的人們。

另外也做了一些算是放馬後炮的處置：召開全黨會議，公布深化組事件的不當性，讓生存的受害者回歸。在金正日的指示下，社會安全部改稱為人民保安省。金正日親自洗去犧牲者罪名的名義，以最高司令官勳令，釋放被關在政治犯收容所的人。不過對於已深受重大傷害的他們而言，這已經毫無任何意義了。他們的家庭早已崩離破散，也有很多人因而罹患精神疾病，或是生重病。已婚者大部分都離婚了，還無家可歸。家破人亡的受害者，是最難承受的了。原先住處被搶走的人，釋放後被收容到集體住處，提供少許的米糧和油。

經過收容所生活的外交官，也陸續重新被派回外務省。皮昌林的女婿，之後升遷為馬來西亞大使。然而文成述的女婿由於患病，回來後就立刻離職了。

沒錢就醫的外交官

一九九七年六月，在丹麥工作時，我的第二個兒子誕生了。和老大足足差了七歲。

老大和老二的年紀差距這麼多，是有理由的。

我的父母親希望我能有兩個孩子，因此妻子生下老大三年後，就開始暗示再生個孩子。現在的規定雖然已經不那麼強硬，然而當時北韓規定外交官只能帶一名子女前去海外。

我有朋友生下了雙胞胎，被派駐南美公館時，被迫留下一個孩子在平壤。妻子和我無法承受生離的痛苦，因此下定決心到海外才生老二。就這樣等了又等，過了一年、兩年，因此兩個孩子的年紀才差距七歲。

一九九六年六月到丹麥赴任後，我向李泰均大使表明再生一個孩子的想法。其實有規定，不能在海外生小孩，可是二兒子得以出生，足以表明我保有孩子的意志有多強烈。我流亡到韓國後，李泰均大使在《我們民族》（北韓對南言論媒體）中，譴責我和我的脫北行動。然而我對他仍非常感謝和抱歉。

妻子很快就懷孕了。在海外生孩子這件事，本身就違反規定，再加上經濟方面沒有餘裕在孕期接受產檢，因此妻子從未去過醫院產檢，僅在生產時住院幾天。

在北韓，國家不負擔駐海外外交官的醫療費用，住院和手術是自費負擔。因此前往海外任命之前，要非常仔細地接受健康檢查，也就是生病或是健康不佳時最好不要赴海外。但是駐海外可以多少賺一點錢，因此外交官就算是生病，也會想辦法偽造文件證明身體健康。

二○一六年一月，駐義大利的北韓大使金春國在當地過世。他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因肝癌生病了幾個月，最後痛苦的撒手人寰。

對於大使怎麼會一次健康檢查都沒接受過，到了肝癌末期才去醫院，當時韓國媒體深表訝異。除了本人疏於照顧自身健康，另一方面，我想應該是出於經濟困難，才沒有就醫。

德國交出的東德留學生名單，遭保衛部指控為間諜團

當「深化組」進行大規模肅清行動時，又有類似事件爆發，就是「德國留學生事件」。後來也被歸為不當事件，並釋放相關人士，但前後的歷程卻令人咋舌。

一九九○年統一之後，德國政府尊重舊東德和其他國家簽訂的協定與關係，唯獨不承認和北韓簽訂的外交關係協定。協議在和北韓協定未來外交關係前，維持原大使館的權利，保留為保護辦公室型態，允許保留大使館建築物，與新任外交官的特典和特權為臨時措施。德國希望繼續沿用平壤的舊東德大使館，北韓也沒有意願撤除柏林大使館。由於兩方大使館規模相當，雙邊的利益關係相等，因此平壤的舊東德大使館採用「瑞典駐北韓大使館德國權利保護辦公室」之名，柏林的北韓大使館則改名為「中國大使館駐德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權利保護辦公室」。大使的稱號，變更為「權利保護辦公室代表」。

一九九○年代末期的某一天，德國權利保護辦公室代表來到北韓外務省。

代表部拿著在東德留學的數百名北韓學生名單，要求「為發展兩國關係，請求留學生保持聯繫，並告知他們的地址和聯絡處」。這是常見的交流模式。然而大使館通報此訊息的大使和負責保衛員（國家情報機關要員），卻向口譯下達偷取該名單的指示。由於是自發性地繳出名單，口譯將一份影本繳交給負責保衛員。

而內部間諜團事件，此時幾乎是由北韓軍保衛司令部一手包辦。之前是以處理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而奠定地位。反之，國家保衛部則被金正日指責為無績效。此時掌握了名單的國家保衛部，向金正日報告了德國的「間諜團名單」，逮捕了許多一九八○年代前往東德的留學生。

在外務省歐洲局，以德國負責人身分工作的同事金光錫（김광식），也在當時被帶走了。他的家人們並未被留放下鄉，平安地留在平壤，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這是喀山留學生事件與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之外的事件。聽聞由於還在預審中，所以未被流放，然而經過了數年，家人們依然定居在平壤。因為是從編造出來的事件，有別於其他事件，在短期內就落幕了。金光錫等被害人，在二○○○年初多半被釋放了。但有部分留學生，承受不了收容所內的勞動和壓力，沒活著回來。

得到糧食援助，還請求提供載運的船隻

似乎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幸運來敲門了。有一天，丹麥紅十字會和我聯絡，說是丹麥的一間公司替伊朗生產的菲達起司，因歐盟對伊朗貿易出口的禁止措施，被困在港口倉庫，預計無償送給北韓，通知我們前去領取。無奈的是，北韓連派運送船隻的餘力都沒有。我向平壤報告後，如我預期的，無法派送船隻來接受丹麥的支援。

菲達起司是人類歷史上最悠久的起司之一，據說最早是在希臘和巴爾幹半島鄰近區域開發。此地區山勢險峻，有許多岩石，不適合飼養牛隻。用羊或山羊乳製成的菲達起司味道雖然略微鹹香，然而營養成分豐富。營養失調的北韓孩童只要吃一點，就能適時補充養分。光想到這些畫面，就讓我內心澎湃激動。

我要求和起司公司社長面談。當時北韓駐丹麥大使館因財政情況下令撤回，所有對外活動我都得獨自進行。我記得我是這樣向對方社長說的。

「對於貴公司提供的免費協助深表謝意。然而目前朝鮮連輸送起司的船隻、資金都無法供應。我想您應該在電視上看到了，朝鮮有數十萬名的孩童營養失調。若是菲達起司能送到朝鮮，拯救瀕臨命危的孩童，朝鮮居民們對於貴公司的支援會永生難忘。請您想像是您的孩子在挨餓，拜託幫幫忙。」

那位社長沉默了好一會，表示會和理事會討論過，再告知結果。過了十五天，我收到聯絡，通知要在某家餐廳見面。我有預感是好消息。因為不是會議通知，而是要一起用餐，這意味著有好消息。我開心得像要飛上天。

我前往約定場所，社長和理事會理事們全部都出席了。社長慎重地站起身，說為了飢餓的北韓孩童，願意由公司負擔經費，將三千兩百噸菲達起司運送至北韓。那時一公斤菲達起司價格超過十美金。光是起司本身，價格就將近三千兩百萬美金了，再加上運費，整體費用足足高達三千三百萬美金。我感激到熱淚盈眶，強忍著淚水說了好幾次，「謝謝，真的很感謝您。」

金正日，「太永浩要什麼都給他」

不久後，約定好的起司全數抵達北韓。包裝良好，可長期保存。之後被召喚回北韓時我才知道，金正日了解所有情況後，欣喜若狂地對姜錫柱說了下面的話。

「我在當地指導註34人民軍部隊，每次都很擔心。由於糧食情況不佳，每次前往當地指導時，都想帶什麼過去，可是什麼都沒有，覺得很惋惜。外務省真是做了一番大事。叫太永浩來平壤頒發獎勵。他想要什麼都給他。」

我根據這個指示返回平壤。當時是一九九八年二月初。此時我離開丹麥，擔任北韓駐瑞典大使館二等書記官。一九九七年底因北韓財政問題，大使館人數大幅縮編。歐洲的芬蘭、南斯拉夫和丹麥等國家的北韓大使館撤回。隔年一月大使李泰均前去法國，擔任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使，我被任命派駐瑞典。

從平壤收到回國命令時，我極度緊張。

當時我不知道為何被召喚。收到電報寫著，「關於丹麥的起司支援，有需要確認的事項。」若是這樣，只要召喚我這個負責人就行了。和我同行的，還有在北韓駐瑞典大使館工作的白承哲（백승철），情況令人匪夷所思。

這是颳起深化組事件狂風的時刻。大使館內，只有白承哲和我是海外留學派。相較於在中國留學的我，俄羅斯留學生出身的白承哲，神情顯得更加緊張。他是新義州外國語學院俄語系畢業，就讀平壤外國語大學時，被選為俄羅斯留學生，前往莫斯科外國語大學主修瑞典語。「喀山留學生事件」後未獲得海外派遣，一九九七年才脫離制裁得到海外任命。雖然沒聽說因「深化組事件」有海外留學生再次被肅清的消息，然而有股不祥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兩人同時被召喚，這表示我們兩個其中之一是肅清對象，也意味著回到北韓之前必須互相監視。在回國的途中，若有一名脫北，另一個人就會受害。在不曉得誰是肅清對象的情形下，也無法事先脫北。

白承哲表現出嚴正的態度，說留學期間內絕對沒參加過政治性聚會。在這方面我也很光明磊落。我們兩個有了共識，就算要被調查，也要回去接受，便搭上了前往北京的飛機。當時北韓駐瑞典大使館有大使孫武信（손무신）、參事全德燦、崔春永、三等書記官白承哲還有我，共五位成員。只召喚其中兩名，而且還是「老么們」，我們兩人內心忐忑不安。

究竟是護送還是被護送，連同事間都不知道

抵達北京後，我們在北京過了一夜，隔天就要回到北韓。白承哲突然說，想打電話給平壤的姻親。北韓外交官們，不得藉私人理由從海外打電話，這是基於保護國家機密。白承哲的姻親金永南，是當時體育指導委員會集團體操創作團貿易公司社長。是我國際關係大學大一屆的前輩，他和我非常要好。

兩人一起在海外旅行時，其中一名會被任命為團長，這是北韓的慣例。白承哲若想打電話回平壤，雖然同樣身為同事，也需要得到職級較高的我核可。

這讓我覺得有些尷尬，白承哲和姻親通話後，若是嗅到一丁點不尋常的氣息，有可能不回平壤，就這麼脫北了。如果不准他打電話，不但身為同事的我覺得抱歉，白承哲也一定會很不高興。

經過深思熟慮後，我允許了，且決定在一旁陪同。白承哲的姻親先說了，「什麼時候到平壤？我和妻子一起去機場接你。」安心下來的白承哲臉上才出現一絲欣喜。這下換我不安了。就算我想打電話回平壤也沒辦法。在北韓要是想撥打或接聽海外長途電話，不能用普通電話機，要有專門的國際電話。由於金永南是貿易公司社長，辦公室有國際電話，我的親戚之中卻沒有這種人。

隔天搭乘高麗民航機抵達平壤，金永南夫婦和外務省同事們前來迎接。一見面，我們劈頭就問：「（肅清對象）是誰？」結果是白承哲。我問外務省同事，「白承哲犯了什麼錯？難道是俄羅斯留學生事件爆發？」得到的答案，是白承哲的父親被社會安全部帶走處刑。從金永南那裡得到簡短消息的白承哲，無言地望著天空，臉上滿是淚痕。

我完全不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長期以來，白承哲的父親擔任平安南道人民委員會委員長的祕書。有一次委員長看到祕書的兒子白承哲，對於他瀟灑的風采極為賞識，於是就收他為女婿。因此以北韓式的說法，白承哲夫婦是「幹部家的子女」。白承哲收到瑞典任命時，他的父親擔任平安北道某家軍需工廠的黨祕書，那是具有相當規模的工廠，過著人人稱羨的日子。

我不相信白承哲的父親被處刑，而事端竟是源於為了解決工廠勞工們的糧食。那時黨局中斷配給，工廠勞工們要想辦法自行解決糧食。即使是苦難的行軍時期，軍需工廠也要繼續運轉，因此白承哲的父親想到了一個絕佳妙計，將磨砲彈剩餘的鐵粉賣給中國換取糧食。身為黨祕書，這是非常賢明的做法，也是出於善意。

然而負責中國銷售的貿易工人經常盜領金錢，因此白承哲的父親不得不將他解任。貿易工人心懷不軌，便檢舉，「軍需工廠黨祕書利用販賣鐵粉到中國的方式，將重要軍事機密提供給南朝鮮安企部。」

白承哲的父親被深化組逮捕，接受審問。深化組要他交出間諜名單，並且嚴刑拷問。年邁的父親不堪嚴刑拷問死亡後，深化組就將一切誣陷給他。深化組製作了「黨祕書承認所有罪刑因而槍殺」的假文件，編造出不存在的罪名，終結了事件。因此也對身為子女的白承哲下了召喚命令。

白承哲和我先回外務省進行抵達報告。幹部們看到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之後在幹部處的同伴這樣對我說。

「你順利帶回白承哲，辛苦了。白承哲是俄羅斯留學生，事隔十年才初次派駐大使館，倘若白承哲脫北，外務省內的數十名俄羅斯留學派，又會有好幾年不能前往海外。送出召喚電報後，由於深怕白承哲脫北，大家連覺都睡不好。」

幾天後，白承哲對我說：「故鄉的母親獨自一人，我要快點回去。我寫了一封信給妻子，您回到瑞典後，請她不要擔心，轉告她盡快回來。」這是令人心痛的事件。北韓在這種情況下擔心家人會全部脫北，因此會找藉口先召喚家長。下一個階段，則是對家人進行召喚指示，妻子和子女們為了拯救家長才願意回到平壤。白承哲的家人們也沒有例外，經歷了這樣的過程。

起司成為「將軍大人的禮物」送往軍隊

黨召喚我有兩個理由。一個是我自己都不曉得的「順利召回白承哲」，另一個是和「丹麥起司」有關。

白承哲和我進行抵達報告時不發一語的外務省幹部們，之後和我單獨見面時，掩不住欣喜之情。

外務省原本正愁著金正日生日（二月十六日）時沒有適合的「生日禮物」。人民武力部召集炊事兵，讓他們試吃菲達起司，甚至進行了料理法講習，大家反應那吃起來像用鹽巴醃漬過的豆腐。

金正日每次造訪軍方部隊時，都會發放菲達起司作為「將軍大人的禮物」。丹麥送給營養失調的北韓孩童的起司，都作為強化北韓軍人武力所用。

姜錫柱問我，「對於苦難的行軍時期，為了強化人民軍隊武力建立了特殊功勞的同志，將軍大人給予極高評價。因此說要答應同志提出的所有要求。你對黨有什麼要求嗎？」

我突然感到驚慌失措。我做的只是為了飢餓的北韓孩童挺身而出罷了，幸運卻突然降臨在我身上。聽到金正日說「對於強化人民軍隊的武力有重大貢獻」的稱讚，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記得曾聽說此時要好好回答。

在北韓，表彰是有基準的。拿回一百萬美金以上的支援，會得到努力英雄表彰。這時我如果要求努力英雄表彰，應該拿得到，可是我覺得不好意思。長久以來，在外務省工作的基本使命早已轉變為取得糧食援助，做自己的分內的工作卻要求努力英雄稱號，實在很難為情。我回答希望能讓尚未入黨的妻子進入勞動黨，接著姜錫柱說會向金正日報告。

隔天，姜錫柱第一副相召我會面。

「我向將軍報告同志的願望。將軍大人說你做了一番大事業，卻只提出讓妻子入黨的政治性要求，這樣看來，同志的思想準備相當好。將軍指示了，會安排你的妻子『火線入黨』，並頒發（金日成）首領大人的手錶給同志，做為表彰。會盡快進行後續措施。」

我回答，「我會以忠心來報答敬愛的將軍大人的信任和照顧。」姜錫柱祝賀我，說未來工作將會更順利。

幾天後，二月十六日，在外務省講台舉行表彰授予式。

得到刻了姓名的姓名手錶。在金正日的特別指示下，妻子在瑞典當地進行火線入黨。火線入黨是戰時為了鼓舞士氣，直接在前線，接受功勞重大的軍人為黨員的一種入黨方式。

外交官的女人們，跟隨丈夫生死與共

在北韓有句話說「要成為黨員，才有身為人的價值」。男人進入軍隊，較容易入黨，但外交官當中也有很多人沒有進軍隊，就讀外國語學院，在外國語大學或金日成綜合大學外文學院、國際關係大學畢業的。擁有這類經歷的人在北韓稱為「直通生」。直通生們出了社會，若想入黨，至少要在當地工作四至五年以上。

而外交官夫人通常由於跟隨丈夫前往外國，經歷就因此中斷，以致於在一個職場長期工作的經歷不多，所以很少有入黨的機會。初次前往外國時可能是書記官夫人，就算不是黨員也不算太丟臉。然而當丈夫以參事、大使派遣時，夫人年紀也進入四十或五十歲，非黨員的話，是很沒面子的事。

舉例來說，若書記官夫人是黨員，而參事夫人是非黨員，只有書記官夫人才能和丈夫一起參加黨會議。在大使館生活，經常舉行黨會議，就算想參加也去不了，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我的妻子是一九八九年進入貿易省，一九九六年跟隨我來到丹麥的。在貿易省連男性成員都排隊等著入黨，因此只有七至八年經歷的女性很難提出申請。妻子跟隨我以三至四年的週期在平壤和外國來回，一輩子幾乎都沒有機會入黨。我向金正日要求讓妻子入黨，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領取「金日成姓名手錶」後和同事們一起喝酒。同事們數落我說：「應該要一棟房子的，為什麼這種話說出不口。」實際上我在開城洞的小房子內侍奉父母親，也不是完全沒有搬到大房子的想法。只是，其他人在祖國度過「苦難的行軍」的日子，我在舒適的外國生活，實在不好意思開口要房子。

停留在平壤辦事，也見了朋友。到了要回瑞典的時候，想到要將白承哲的信轉交給他的妻子，心情是無比沉重。外務省跟我說，對白承哲家人的召喚指示，不會以電報發送，而是由瑞典孫武信大使以口頭轉達。白承哲家人的護送任務，則交給金龍國（김용국）。金龍國當時在瑞典上培訓口譯課程，目前是北韓駐瑞典大使館參事。培訓口譯課程是指大學畢業後，進入外務省成為職員，前往海外公館學習外語的課程。

抵達了北京，我撥國際電話給孫武信大使，向他報告我即將獨自一人回去。大使問我該如何對白承哲的妻子說這些話，並長嘆了一口氣。到了瑞典斯德哥爾摩機場，大使夫人和崔春永參事前來迎接。連我妻子都不知道我回去的消息。

抵達大使館。白承哲的兒子永福第一個跑出來。看見我從轎車上走下來，永福當然以為自己的父親也回來了，大聲喊著，「爸爸來了！」接著白承哲的妻子也走了出來，看到只有我一個人下車，追問為什麼丈夫沒有一起回來。我開不了口，只能安撫她說先進去再說，而她似乎像是猜到什麼般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才說服她一起走進大使館，卻不知道該如何收拾殘局。大夥哭成一團，也沒有心情安撫白承哲的妻子。我把白承哲的信轉交給她，此時她知道丈夫還活著，才停止哭泣。她說她以為丈夫被保衛部抓走已經死了，聽到丈夫還活著回到故鄉的消息，她悲壯地下了決心，要回到祖國和丈夫生死與共。

在外務省工作，經常接觸到肅清事件。被捲入肅清事件時，夫婦間留在平壤的那一方會選擇離婚。跟隨丈夫回到鄉下的女性，白承哲的妻子還是第一個。她不管娘家要她留在平壤要求，遵守自己的諾言，前往丈夫的故鄉東林郡。聽說夫婦再次回到平壤之前吃了不少苦。

白承哲家人在二○○○年金正日指責深化組事件的不當性時，被頒發了勳令，才再次回到平壤。收到父親的冤屈得以平反的通知時，白承哲和家人們高喊，「金正日將軍大人萬歲！」然而失去父親的難過和怨恨在他的心中無法消失。白承哲目前為北韓駐瑞典大使館參事，為了北韓忠實地工作，守護褪色的紅旗直到最後。

對於「金大中先生」當選總統，既慶幸又驚慌

以丹麥為首的國際社會支援，拯救北韓居民免於餓死的命運。就人道層面，是件好事，然而結果只是讓北韓經濟死裡回生。喘了一口氣的北韓，暗中在核武開發上全力以赴，一九九七年八月展開了輕水反應爐建設的基礎工程，不過正式建設是在二○○一年九月才動工。這可視為是美國使出「拖延時間」的策略。以建設輕水反應爐為藉口延遲核能開發，可讓北韓經濟先崩壞，這是美國打的如意算盤。

但就北韓的立場而言，發生了具衝擊性又美妙的事件。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總統選舉，金大中候選人當選了。當時我在北韓駐丹麥大使館工作，他的當選對我來說也極為震撼。

數十年來，北韓都宣稱，韓國民主化鬥爭的象徵金大中先生，是站在北韓這一邊的。在實現對南赤化統一策略的層面上，有意圖地強化他的作用。「金大中先生」的稱號，在北韓早就耳熟能詳。北韓還拍攝了電影，描繪他的民主化鬥爭。

到此時為止，北韓的策略是和韓國的民主化勢力站在同一陣線，維持根據民主化勢力實現赤化統一的目標。

金大中的當選，就赤化統一策略的角度去想，是重要的成就。然而沒有人能保證他當選是否對北韓有好處。在這方面，北韓勞動黨的對南赤化統一策略勢必要修正。

金大中總統就任後，標榜了陽光政策註35，也就是包容政策。黨對駐瑞典大使館等各國公館初次下的指示，是積極地批評陽光政策。北韓外交官們以誰包容誰，包容政策是否是吸收統一政策等概念展開宣傳活動。.

對陽光政策，北韓也以武力示威。一九九八年八月三十一日發射了「光明星一號」。北韓宣告人造衛星發射成功，但韓國認為是對準了運載火箭發射出導彈。就是韓國將「光明星一號」命名為白頭山一號（大浦洞一號）的原因。

用發射導彈因應陽光政策

世界媒體對於北韓進行導彈發射試驗鬧得沸沸揚揚。平壤對北韓駐瑞典大使館下達指示「說明那只是發射衛星」。發射當日，為了將信任狀上呈給丹麥國王，孫武信大使和我來到哥本哈根。

隔天，也就是九月一日，我們拜訪了丹麥外務相，外務相說：「北韓違反了限制導彈的規定，我們對此表達嚴正抗議。」孫武信大使隨即主張，「這不是導彈，而是和平的衛星發射。」外務相接著說：「即使是衛星，發射前也應經過國際社會事前通報的程序。這樣隨便發射，要是不小心射中經過的客機，那可就糟了。北韓實在是難以預測的國家。」

孫武信也不甘示弱地說：「什麼難以預測的國家？我們周遭的國家俄羅斯、中國、日本等發射衛星時，也從未通知過北韓。因此，我們才覺得沒有必要事前通知周邊國家。」

我們返回瑞典的九月四日，北韓才發表，「八月三十一日以多階段運載火箭，成功讓第一個人造衛星進入軌道。」韓國、美國和日本等接連表示要對北韓制裁。

KEDO（韓半島能源開發機構）取消了「對朝經水路支援事業費分擔決議案」的署名。日本也發表中斷對朝糧食支援。美國上議院做出決議，要確定北韓中斷導彈輸出，才會支援對朝重油供給的預算。

關於北韓的衛星發射成功與否，國際社會眾說紛紜。美國在十五天內聲明「人工衛星進入軌道失敗」，並且評價「北韓透過這次發射，展現出可朝著更遠距離的目標物發射彈頭的能力。」。當然北韓主張「人造衛星繞著軌道」，俄羅斯則發表「確認北韓初次國產人造衛星的發射成功」。

實際上北韓外交官們根據黨局的指南，批評陽光政策，內心卻期待著能打開化解的出口。國際社會的對朝糧食援助持續湧入，從當選前就主張和北韓和解與合作的金大中總統，正式展開陽光政策。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射導彈，金正日到底在想什麼呢？絕對不放棄核武的意圖明確，又似乎不太尋常。那是因為金正日早就另有打算。

在瑞典和以色列進行導彈機密協商

一九九九年一月，從平壤收到了一通電報指示，內容是確認以色列駐瑞典大使是否在當地。確認大使在當地後，平壤的下一通電報，對我而言相當具衝擊性。是指示孫武信大使和我去見以色列大使，祕密進行協商導彈交易。當時我在和平及和解的氣氛下，看出金正日發射導彈的意圖。

由於孫武信大使不會英文，所以我擔任口譯，交涉面談場所。我立即和以色列大使聯絡，為了保密，沒有透過書記或祕書。我打電話給以色列大使，表明我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大使的書記後，表示要和孫大使在安靜的地點見面。以色列大使回答，「會向本國詢問，得到核可後就見面。」

幾天之後，以色列大使給了我們斯德哥爾摩的某家咖啡館地址，並表示見面的意願。在約定時間前往咖啡館，以色列大使等著我們。吸引我的注意的，是四名警衛全都是女性。

孫大使單刀直入切入重點，「幾個月前我們共和國發射的人造衛星進入了軌道。這不僅對東北亞，對於中東情勢也有重大影響。」

以色列大使臉色凝重地說：「怎麼了？詳細地說吧！」

孫大使不拐彎抹角切入正題。「有很多國家對我們的導彈技術感興趣。以伊朗為首的中東國家，不斷要求我們提供導彈技術。相信你也知道，目前我們的經濟情況非常艱難，即使提供了導彈技術，也要守護我們的體制。然而若是我們將導彈技術輸出到中東，將會引發新的導彈競爭，以色列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我們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發生。在某些方面，我們和以色列有很多共同點。我們面臨了美國的軍事威脅，以色列則是夾在敵對的阿拉伯國家之間。越是這樣的國家，為了守護和平，就應動用所有手段。倘若以色列幫助我們，就能妥善處理導彈技術輸出到中東的問題。希望能進行相互協議，得到雙贏的結果。」

以色列大使直接回答，「該如何協助，請說出具體的提議。」孫大使說：「我們和中東國家以十億美金為底限進行協商。如果以色列給出十億美金，就不會輸出導彈技術。」

以色列大使則回應，「這個提議讓人很意外，目前我什麼都不能說。我向國內報告後再跟你聯絡。」

「不是現金十億美金就不行。」

這一天就這樣，以交換意見結束會面。我們立即向平壤報告接觸結果，十天後，收到以色列大使聯絡，約在另一家咖啡館見面。

「以色列政府慎重思考北韓的提議，原則上決定接受。然而無法以現金提供十億美金。只能用相當於十億美金的糧食，或肥料醫藥品等北韓要求的物資代替。北韓假使要求傳授農業或工業部門的尖端技術，也能提供。」

孫大使說：「我們要求的不是物資，而是現金。」兩個人接著繼續交談。

「沒辦法給現金，就算想給，美國也會反對。美國是以色列的同盟國，要是美國反對，那也無可奈何。請北韓理解這一點。」

「朝鮮基本上需要外匯。為了恢復經濟情況，這是必須的。這樣才能有效率、計畫性地購買物資。既然以色列不支付現金，那麼我們只能跟願意支付現金的國家協商。」

「希望北韓能慎重考慮此問題。如果不一定要現金，物資提供可提高至十億美元金額以上的程度。若是北韓將導彈技術輸出到中東，會造成嚴重的問題。目前進行中的朝美核框架協議，在履行過程中是可以中斷的，那對北韓會造成嚴重的安保威脅。」

「朝美核框架協議是根據美國的要求。實際上，我們因朝美核框架協議中斷了核能開發，失去的更多。美國若事先打破協議，我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以色列大使表示要將接觸內容向國內報告，並且說要是有新的指示，會再次見面。而平壤再度指示，「未來也要堅持現金，要明確表現出若不是現金，就沒有興趣。」

十天後以色列大使又跟我們聯絡。以色列的立場毫無動搖，反而變得更強硬。

「對於北韓拒絕物資提供的提議深表遺憾。要是這次協商順利，以色列原本也希望扮演觸媒的角色，促進北韓和美國關係快速正常化。看看中國吧！美中關係正常化的背後，通常以色列都起了相當的作用。結果中國的『阿拉伯一邊倒註36』支持政策也產生了變化。北韓的親阿拉伯一邊倒政策如產生變化，北韓也會得到更多。然而若是北韓和以色列背道而馳，北韓和美國的關係也會變得不順利。」

孫大使也展現出強硬的立場，「對於以色列拒絕朝鮮的提議，我們深表遺憾。這次假如能相互達成協議，以色列的安全情況會變得更和平。對於無法實現朝鮮的提議，感到十分惋惜。」

之後，北韓和以色列並未在斯德哥爾摩進行額外的接觸。

北韓試圖從以色列取得十億美金，卻以失敗落幕，至於，最後北韓是否將導彈技術賣給伊朗或埃及等國取得十億美金，就連我也不知情。

有些事我到了很久以後才了解。關於金正日是否相信能從以色列取得十億美金，才指示進行這類協商。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不是這樣的。因為金正日深信，若是北韓和以色列展開協商，以色列一定會和美國交換情報。

此時北韓已經準備和韓國進行南北高峰會。金正日認為，要是美國得知北韓的導彈技術有轉移的可能性，美國就不得不同意南北高峰會。就美國而言，利用韓國將北韓引導至南北關係，能阻止北韓的導彈技術轉移。為了克服北韓的經濟困難，對於金正日而言，更需要的不是「變賣導彈」，是南北高峰會。金正日需要使美國不得不同意「南北首腦相逢」的情況。為了製造出這種情勢，才和以色列展開導彈協商。金正日實際上打的如意算盤是這樣，實在是周全的策略。

延坪海戰後，南北外交官的相遇

北韓駐瑞典大使館的員工數，連同大使在內只有五名。然而要負責瑞典、挪威、丹麥、冰島、芬蘭、拉脫維亞、立陶宛、愛沙尼亞、愛爾蘭九個國家。我在瑞典時，這些國家當中，愛爾蘭和愛沙尼亞與北韓並未建交。我本身負責丹麥、愛爾蘭、芬蘭、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六個國家。駐瑞典負責上述九個國家的外交事務同時，孫武信大使和我每年會去造訪其他八個國家一次，轉達北韓立場，謀求發展雙邊關係的對策。

北韓大使館的主要任務，是分析該國的情勢。大使館內並未裝設網路，每天要前往附近的圖書館，研究資料後回來向國內報告。若是能訂報紙來讀也很好，然而礙於預算問題，也只能訂閱一份瑞典報紙。

到情況變得更艱難時，五家人所住的大使館宿舍也沒有熱水可用了。大使硬著頭皮想出來的方案，是在鄰近的健身房沐浴解決。瑞典的福利制度很完善，六個月只要支付五百美金，便可供五家人盡情使用健身房、游泳池、三溫暖。我們在冬天時，每兩天就會搭車去健身房一次。

我在那裡，生平第一次見到韓國外交官，也是初次遇見韓國人。我們總是幾個人成群結隊，但那位外交官每次都是獨自前去。由於第一次延坪海戰（一九九六年六月），南北關係變得更冷淡，彼此之間也有些警戒。

曾經偶然在三溫暖房相遇。南北外交官們身穿泳衣，在三溫暖內面面相覷地坐著。我當時雖然有很多關於韓國的事想問，卻始終開不了口。

有時，南北韓大使也會在瑞典方面主辦的活動中相遇。孫武信大使只會法語，因此我常一起前去協助翻譯。當時韓國駐瑞典大使是孫明賢（손명현）。其他國家的大使們向孫武信介紹孫明賢，說是CNN首爾支局局長孫智愛（손지애）的父親，建議兩方要經常溝通。但當時只是互相打招呼，並無其他進展。

北韓大使館接到找韓國大使的來電

孫明賢大使由於女兒的緣故，在駐瑞典的各國外交家中相當有名—我的意思是找他的人很多。南北韓駐瑞典大使都姓孫，有時北韓大使館會接到令人哭笑不得的電話。像是其他國家大使祕書收到「邀約孫大使打高爾夫球」的指示，經常是打電話來北韓大使館，才發現找錯了人。那是因為外交官手冊中北韓（north）排在南韓（south）前面。

在當時還不曉得高爾夫是什麼運動的我們，只要接到電話說「要和 Ambassador Sun（孫大使）約定打高爾夫的時間」，就會立刻回答這裡是北韓大使館。每次有這種來電時，我們就會開玩笑說：「南朝鮮外交官們似乎無事可做。每個週末都去打高爾夫。」明明知道外交的基本是建立私交，卻無可奈何地這麼回應。

二○○○年三月，金大中總統在德國柏林發表陽光政策的內容概要，北韓的批評也更加猛烈。然而一方面，北韓的煩惱也同時加深。一九九九年五月，美國主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軍隊轟炸前南斯拉夫首都貝爾格勒時，中國大使館被破壞，然而中國無法向美國抗議。塞爾維亞的同盟國俄羅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美國的空襲。中國和俄羅斯在美國面前，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美國總統選舉動向對北韓相當不利，共和黨候選人獲勝的可能性相當高。共和黨已發表「不認可朝美核框架協議文」的立場，若是共和黨候選人當選，朝美關係很明顯會更加惡化。北韓在核試爆之前，還需要相當多時間喘口氣。金正日判斷，若能善加利用金大中總統的陽光政策和對話提議，可熬過較辛苦的關頭。

南北高峰會，宣稱應歸功於金正日

二○○○年六月十三日，金大中總統一行人抵達了平壤順安機場。那一天我和孫武信大使為了遞交委託書，來到立陶宛。我在立陶宛的某家飯店電視上觀看CNN轉播。金大中總統從飛機上走下來，擁抱了金正日委員長，數十萬名群眾搖著花歡迎。看著這樣的場面，內心有不小的衝擊。

「南北關係，可以如此激進地逆轉嗎？」

看到身為我們「敵人」的「南朝鮮軍最高司令官」金大中總統，檢閱北韓人民軍名譽衛兵隊，我在想，「可以歡迎到這種程度嗎？」孫武信大使也表示，「雖然批評南朝鮮總統的陽光政策是吸收統一政策，但由於金正日委員長的英明決斷，這次南北高峰會才能成事。」在隔天，孫大使以相同的內容，對立陶宛總統說明南北高峰會的意義。

兩天後，在六月十五日金大中總統和金正日發表共同宣言。宣言自主解決統一問題，認定南與北的統一方案有共通性。當時這個六一五共同宣言的餘波驚人，每個人見到我都問是否馬上就要統一了。不過北韓外交官們都很清楚，金正日內心是想藉由「南北首腦相逢」一事突破危機。

金正日在六一五共同宣言之後，和俄羅斯也採取合作的姿態。二○○○年七月十九日，俄羅斯普丁總統也造訪平壤兩天一夜。這是史上初次有俄羅斯領導訪北。金正日於隔年七月二十六日到八月十八日，也造訪俄羅斯。

金正日和普丁分別在平壤和莫斯科發表了共同宣言，而我們不得不將重點放在莫斯科宣言上。「朝俄莫斯科宣言」中最重要的內容，是建設起連結韓半島、俄羅斯、歐洲的鐵路交通。若能建立南北經濟合作的韓半島縱貫鐵路，肯定會對北韓帶來莫大的經濟好處。

金正日對於此計畫抱持高度期待。他在造訪俄羅斯後一年內，於二○○二年八月再次拜訪俄羅斯極東地區，協商朝俄莫斯科宣言的履行計畫後返回。

然而受限於「就算送到嘴邊也不吃」的北韓體制，也不可能建設韓半島縱貫鐵路。確定了俄羅斯有意願建設，韓國也應允隨時支援，俄羅斯構思開設連結西伯利亞鐵路和韓國鐵路的輸送路線，輸送貨櫃或石炭等重量貨物。日治強占期建設的鐵路，可直線化到一定程度，也要建設許多隧道和橋梁。

問題是北韓的東海岸防禦部隊，大部分都沿著鐵路配置。要是建設韓半島縱貫鐵路，讓鐵路現代化，不可避免要大規模進行部隊移防。北韓軍部認為六二五戰爭情勢逆轉的原因，是仁川登陸戰，因此數十年來，沿著東海岸鐵路架構了龐大的海岸防禦線。想展開鐵路現代化事業，就要重新架構海岸防禦線。

北韓軍部從很久以前起就自行維持生計。要再安排部隊移防，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建設開城工團時，軍部為了籌備新的駐紮地，吃了不少苦。因此軍部當然反對建設韓半島縱貫鐵路。

只要解決部隊移防就能大功告成的事，然而北韓並沒有相對的經濟能力。金正日無力阻擋軍部的反對。東海岸鐵路現代化，自然就失去契機。之後，北韓決定，只將從俄羅斯哈桑到咸鏡北道羅津港這一段的鐵路現代化。韓國和俄羅斯不懂這些情況，依然對建設韓半島縱貫鐵路充滿著期待。

只要透過 Google Earth 就能了解。北韓的東海岸鐵道附近有許多飛行場。目前北韓對於韓國和俄羅斯，依然表現出韓半島可建設縱貫鐵路的樣子。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要韓國或俄羅斯願意負擔散落在北韓東海岸無數部隊的移防費用即可。

蠟燭是最受歡迎的「伴手禮」

和在丹麥時不一樣，在瑞典並沒有成功得到糧食援助。二○○○年六月，我收到回國召喚令。那是金大中總統和金正日委員長召開南北高峰會的月分。一般而言，大使的海外派駐年限是四到五年，大使級以下的外交官們則是三至四年。但不適用這些慣例，長久駐外工作的外交官們，通常是偵查總局課這類特殊機關的員工，或是執行北韓勞動黨「三樓書記室」賦予的特殊任務的人—三樓書記室，是類似總統祕書室這類的重要機關。

駐外工作期滿三年左右，北韓外交官們就要開始準備回國。有部分外交官們為了將回到平壤的日期延後幾個月，和外務省幹部進行一些合作，偶爾和有力幹部們展開「幕後事業」。要是幹部處或有力幹部出面，可晚幾個月再回國。

那個時候，我應該要在一九九九年底被召喚回國。因為我是一九九六年六月被派遣至丹麥，海外工作期間已經要滿三年了。然而一九九七年底，北韓駐丹麥大使館撤回，我轉往瑞典北韓大使館，還在丹麥取得免費捐贈的起司，受到金正日表彰，因此我獲得了一年三個月左右的「優待期」。

北韓物資不足，被召回時，我們會盡可能購買物品回國，這是人之常情。根據在哪個區域，哪個國家工作，帶的東西可能會有些許差異，不過大致上都會包含禮物、食品、電子產品等。

如果是已婚者，夫妻要分別準備致贈給雙方父母、兄弟姊妹、親戚朋友的禮物。萬一沒收到禮物，可是會非常難過的。最受歡迎的，是不容易在平壤外匯商店取得，或是國內價格較昂貴的產品。舉例來說，像是食用油、砂糖、調味料、電視、錄音機、相機等。

而運費又是一筆負擔。從常駐地到平壤，黨局只補助一百五十公斤航空貨物的運輸費。然而這根本不夠，連帶衣服和家用品回去都不夠，因此大家大多用存下來的積蓄支付貨櫃或是棧板的費用，以寄送行李。我自己由於行李不多，只寄了三四個棧板到南浦港。但也有不少外交官是寄了一整個貨櫃的東西。

準備回國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人買了十幾箱蠟燭，因為平壤常停電。目前平壤有太陽能面板，也有中國製的十二伏特充電燈，幾乎沒有家庭點蠟燭了。然而在二○○○年代初，常購買蠟燭是富裕家庭的象徵，一般家庭多半只能使用將棉蕊放進食用油的油燈。

北韓看似會有重大變化，然而過去十七年來，北韓的電力情況並無大幅好轉。充其量只是從使用蠟燭與和油燈，換成使用太陽能燈和充電燈罷了。這是北韓居民們為了克服電力不足的情況所做的努力。

我的接任者，是曾擔任過北韓駐利比亞大使館書記官，且在外務省情勢局工作過的崔光日（최광일）。他是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和國際關係大學大我兩屆的前輩，是大學時期因「金聖愛註37手錶事件」造成極大風波的人物。關於這個事件，之後會再進一步詳述。

我用一個月的時間，和崔光日交接業務。丹麥和挪威相關業務在當地交接，愛爾蘭、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的業務交接則用文件執行。崔光日後來因肝癌在任職地過世，返回平壤時已成了屍體。

註25：金敬姫（김경희），生於平壤，朝鮮建國領導人金日成的女兒。為朝鮮勞動黨現任領導人之一，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朝鮮勞動黨中央書記局書記、中央組織指導部部長、輕工業部部長。

註26：成蕙琳（성혜림）是朝鮮電影演員，被視為朝鮮最高領袖金正日的第二任妻子。然而據傳金日成反對這段婚姻，他認為電影明星不適合「第一家庭」，並認為成蕙琳已經有過一次婚姻，且有子女，再者也認為成蕙琳來自韓國，社會關係複雜，年齡又比金正日大六歲，並不適合他。由於金日成的干預，成蕙琳不能作為金正日夫人在公眾場合露面，一九八○年代時，表面上她是前往莫斯科接受治療，實際上是流亡國外，成蕙琳被迫把相依為命的兒子金正男交給金正日的妹妹撫養。獨自在莫斯科孤獨生活，至二○○二年去世。

註27：金正男（김정남），化名金哲，金正日的長子，母親是影星成蕙琳，現任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同父異母的兄長。二○一七年二月於馬來西亞遇刺身亡。

註28：江陵潛艇滲透事件（강릉 잠수함침투사건）是指一九九六年九月朝鮮人民軍特種部隊為收集韓國情報，使用鯊魚級潛艇滲透至韓國東海岸的江陵市附近的事件。由於滲透用的潛艇擱淺，參與行動的二十六名朝鮮士兵不得不棄艇，並從附近的海灘躲入附近的山林中隱藏。韓國國軍和警察隨即對他們展開長達兩個多月的追捕，二十六名朝鮮人中僅二人存活，而韓國共有十六人喪生（包括軍警和百姓）、二十七人受傷。朝鮮的此次滲透行動雖以失敗告終，但也使外人得以一見朝鮮特種部隊的訓練水平和作戰能力，但此次行動，又使因糧食援助而漸為緩和的朝韓關係再次走入緊張局勢。

註29：黃長燁（황장엽），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思想家，以其對主體思想的理論化而著名。曾任最高人民會議議長、朝鮮勞動黨書記與金日成綜合大學校長。一九九七年二月時前往北京的韓國駐華大使館要求政治庇護，後來逃亡到韓國，並加入反金日成主義的組織，主張推翻金正日政權，不支持前韓國總統盧武鉉的陽光政策。他是朝鮮至今投靠到韓國的最高級官員，而由於他的「脫北」行為，他的妻子和長女自盡，其餘家人被送往勞改營進行勞動改造。

註30：國立首爾顯忠院（국립서울현충원），位於首爾銅雀區，為韓國國軍軍人墓地，包括韓國獨立運動、韓戰和越南戰爭殉職的軍人。

註31：國立大田顯忠院（국립대전현충원），為一座國立公墓，位於大田廣域市。

註32：深化組事件（심화조사건）是於一九九七年至二○○○年間北韓發生的一場大規模肅清運動。由時任國家最高領導人金正日發起，朝鮮勞動黨中央行政部部長張成澤負責，社會安全省（現人民保安省）執行。在這幾年間，被冠上間諜之名而被清洗的人數達兩萬五千人，其中包括了平民以至政府高幹，當中有數千人遭到處決，其餘的則被投進集中營。由於事件牽連之廣，因而引起民眾的不滿情緒，金正日在二○○○年宣布中止清洗，並處死事件的幾名執行者，殺戮才正式結束。

註33：徐寬熙（서관희），又譯作徐官喜，朝鮮出身，曾在蘇聯留學。一九八○年至一九八二年，任政務院副總理兼農業委員會委員長。一九八二年當選為朝鮮中央書記局書記、負責農業工作。「深化組事件」中，徐寬熙以「履歷造假和間諜罪」遭處死刑，在平壤街頭被公開槍決。

註34：金日成、金正日父子直接到當地進行政策指導方法，為北韓特有的制度。

註35：由韓國前總統金大中所提出，並在金大中與盧武鉉兩任總統任內執行的政策，用於和平處理南北韓分裂對立局面的關係。

註36：「一邊倒」，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政策，這並非單單與蘇聯建立盟友關係，而是意指堅定地支持共產國家陣營一邊，反對帝國主義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資本主義陣營，視資本主義陣營為敵人，並聯合共產陣營對抗他們。

註37：金聖愛（김성애）為金日成的第二任妻子。

第三章
韓國拯救的北韓

在張成澤協助下回歸的岳父

我們一家人在瑞典寄出貨物後，搭飛機到北京，再轉火車從北京到平壤。抵達平壤站是二○○○年七月的某一天。我在海外工作期間，雖然曾往返平壤兩次，然而妻子和大兒子卻是睽違四年回國。在丹麥出生的老二，則是誕生後初次踏上祖國的土地。

母親、姊姊、弟弟、姪兒們和岳父岳母、小舅子全家人都來到平壤站前熱烈迎接。岳父一九九五年被左遷至咸鏡南道德成郡後，這是我和他睽違五年的重逢。岳父於一九九九年底，在金正日的指示下再次回到平壤，住在兒子家中。是張成澤向金正日提議讓岳父回平壤的。岳父在擔任金日成政治大學總長時期，和張成澤是莫逆之交。

此時，距離韓國的聯合新聞報導岳父因保衛司令部竊聽被左遷的消息，已事隔三個月。雖然無法得知，張成澤是否是知道了聯合新聞的報導內容，才向金正日提出建議，然而我所知的事實就是如此。

某一天，張成澤看到心情愉悅的金正日時，懇切地說：「曾經擔任金日成政治大學總長的吳起秀（這是岳父的名字），在人民武力部總政治局組織部局長李奉遠的陷害下，被送往咸鏡南道德成郡進行革命化。人民軍保衛司令部透過李奉遠報告的資料所知，就只有吳起秀是俄羅斯留學生出身這件事。這可說是偏頗的判斷。沒弄清楚吳起秀的疏失，再加上已高齡六十七歲，他也深刻的反省過了，希望現在能將他派回平壤。」

在場的國防委員常務局長玄哲海大將，也在一旁幫腔。玄哲海的父親和岳父的父親，是金日成組織抗日游擊隊時共同戰鬥的戰友。這樣的淵源之下，玄哲海和岳父在解放後，一同就讀萬景臺革命學院，並且分別於六二五戰爭時，於金日成的「親衛中隊」內服役。

金正日意外大發善心地說：「吳起秀到那裡去了嗎？看是要讓他穿回軍服，再賜一顆星，還是按照他本人的想法安排。」人民武力部隨即行動，安排岳父再次回到平壤。

接著岳父收到這樣的提議，「退役時是中將，若根據將軍大人的命令重新穿上軍服，就會多一顆星成為上將。現在符合上將階級的職務，只有位於慈江道的國家文獻庫負責人一職。如果穿上軍服服務國家到最後，就能得到上將稱號，前往慈江道。若是沒有意願，就按照你的心願，和兒子一起舒適地度過餘生。」

當了一輩子軍人的岳父，自然想再次穿上軍服。然而在孩子們懇切的請求下，好說歹說才回到平壤，要是又穿上軍服，工作時不慎犯了疏失，到時就沒有恢復身分的機會了。岳父無法抗拒孩子們的懇求，於是放棄了上將職務。我認為這是相當好的決定。在北韓，不管多麼出人頭地，也會在一霎那間被撤職。替岳父說話的張成澤就證明了這件事。有誰會知道，看似會永遠享盡富貴榮華的他，只因為金正恩的一句話就被處死。

初次見到二兒子的父母家和妻子家，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我們在丹麥「賺」了一個孩子回來。父親在這段期間由於腦出血，處於半身不遂的情況，好不容易才外出。大家都過得很辛苦，可是都對於我們一家人回國感到開心和喜悅。

六一五宣言後，找回活力的平壤

在我回來後，原本過得相當艱苦的家族，頓時充滿了活力。我不禁感受到，在海外儲存的積蓄，竟然可以發揮了如此大的威力。

我能夠每天替喜歡啤酒的父親買啤酒（當時要有外匯才能購買啤酒）。晚餐前買一瓶啤酒，簡直是天大的奢侈。能做到這件事，我已別無所求。妻子會不時在市場買水果和餅乾，送給父親和母親，想補足幾年來未能盡到的媳婦孝道。

有一天，母親悄悄的叮嚀妻子，「媳婦啊！目前祖國處境非常艱難。有很多人沒飯可吃。妳像這樣每天從市場買食物回來，鄰居有可能會眼紅。妳以後買東西來，要裝在黑色的塑膠袋內，多裹幾層帶來。這樣別人才不會知道。」

此時妻子才察覺，每當走進大樓玄關，人們都會留意觀察她買了些什麼。這是北韓社會「貧益貧、富益富」現象擴大的時期。對於生活過得好的人家，常投以冷酷的視線。

我跟母親說，買一把中國產的烏龍麵，分給大樓三十六戶鄰居，母親欣喜地答應了。妻子也建議買一綑中國產的厚布料分送給社區老奶奶們。就這樣分送了烏龍麵和布料，大家才都心滿意足，看待我們一家人的表情也不一樣了。看到妻子提了重物到來，還會立刻飛奔過來幫忙。

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我擔任駐外人員時曾經返回平壤兩次。相較於當時，我感覺這趟回來氣氛變得很不一樣。北韓的情況有了大幅好轉，電力和糧食供應情況依然艱難，然而人們憂鬱的表情已逐漸開朗。大家似乎都懷抱著新希望。

那是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發表後，每天都有南北間進行會談的消息。許多因深化組事件被送往收容所的人，也返回平壤復職。從一九九○年代初起，籠罩在危機之中的北韓，因採納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不到十年又重新找回活力。二○一八年一月南北高峰會時，北韓李善權代表也說：「六一五時代的一切都很珍貴且懷念。」用一句話道盡了六一五時代對北韓社會的意義。

任命為北歐課長

北韓外交官們的回國審查分為兩個階段。首先，要有當地大使館的大使和黨祕書對於該外交官的評定書，並且要製作黨生活資料的機要文件，傳送到中央黨組織指導部。文件上有不好的評語時，該外交官在回國後的總和階段會吃不少苦。因此外交官們在海外工作期間，都會盡力和大使與黨祕書保持良好關係。「總和」是了解北韓社會的核心用語之一，意味著「對於進行中的事務或生活分析結果，並做出總結，找出對於未來工作和生活有幫助的經驗和教訓」。

以前大使或黨祕書等人，不會把文件內容給當事人看。但近來則會讓本人看過，並詢問是否有異議。總不能對幾年來一起工作的同志寫出難聽的話，因此多半會描述「是對首領和黨相當忠誠的人」。當然，這是不合乎原則的事。

審查的下個階段，是在平壤的總和。外交官回平壤後，首先得前往黨中央委員會幹部部報告現況。接著，黨中央委員會幹部部，會發布該外交官從幾月幾日起解任的辭令。解任日起到派發新職務之間，是「未分配期間」。該期間得進行規定的生活總和。在黨中央委員會組織指導部、黨生活指導部、進行外黨生活總和後，照慣例要前往保衛部海外局，進行駐外期間生活總和。若在這過程中並未發現任何問題，就能回復原職務。若非如此，會成為革命化對象，或被送進保衛部監獄。

對我而言，生活總和並不造成為難。因為我從金正日處收到「金日成手錶」，在政治思想生活，或革命事務執行方面，已得到極高的評價。只是保衛部總和負責人不斷追問，想了解我是否曾和韓國外交官們或民間人士私底下接觸。

由於沒有這些經驗，因此回覆「沒有」，黨和保衛部對我的總和就此結束。回國後的三個月，二○○○年十月，我被分配到原本的工作，擔任外務省歐洲局英國與北歐課長。

遲來的後悔

我回到外務省歐洲局前的二○○○年九月，包括老人金善明在內的六十三名韓國的非轉向長期囚註38穿過休戰線抵達平壤。全北韓洋溢著歡欣的氣氛。許多的平壤市民前來街頭熱烈迎接他們。北韓媒體表示，他們被送返北韓，是六一五共同宣言之後迎來的「初次勝利」，並且呼籲人民要效仿非轉向長期囚們「不屈的信念」。北韓頒發了「祖國統一獎」和勞動黨黨員證給他們全體。

然而北韓並沒預料到韓國會如此迅速地將他們送返，還來不及準備供他們居住的大樓。根據金正日的指示，決定將勞動黨副部長們的大樓讓出來，並展開盛大的維修工程。看到黨幹部們連自己的家都願意讓出來，他們相當感動，大樓維修期間，暫時要集體在高麗飯店解決食宿。

有些人在北方還有家人，可是無法自由出入高麗飯店，只能安排會面與家人相見。因此開始流傳了各種故事。

在統戰部工作的一名同事這樣說道，「非轉向長期囚們的經濟情況，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一些人在南朝鮮賺了不少錢。因為很早就離開監獄做過許多工作。有一些人則過得很貧窮。」

有一些非轉向長期囚，在北韓黨局的熱情款待下倍受感動，來到北韓後，將自己帶來的全部財產都捐獻給黨。在他們抱持的幻想中，北韓是個不用擔心衣、食、住等問題的地方。他們認為處在「不用擔心穿，擔心吃，擔心房子」的北韓，哪還需要金錢呢？

但在會面時，孩子及家人逐漸透露出內心想法，暗中詢問是否從韓國帶回來什麼東西。一聽說全部都獻給黨，可是鬧得不可開交。他們不了解金錢在北韓也很重要。黨雖然解決了非轉向長期囚衣食住，然而要有錢，週末才能和家人們外食，也才能在外匯商店或市場購買所需物品。他們不曉得黨不會發給他們這些錢，而已經捐獻給黨的錢，也沒辦法要回來了。

了解實情的非轉向長期囚們臉色鐵青。可是也有一些人看起來很開心，因為暗地藏了一些錢沒有捐出。非轉向長期囚們逐步了解北韓的實情，這和北韓電視或新聞中宣傳的大不相同。他們了解了在北韓不只要有「信念」，還要有錢，才能被當作「人」對待的事實，如今只能發出遲來的嘆息。

我和英國外交官們去造訪金善明老先生，是在二○○二年左右，駐平壤的英國臨時代理大使詹姆斯．霍爾想見他。英國方面的想法是，金善明老先生已經來北韓一年多，所以想了解他回來之後的感想。

非轉向長期囚是由黨統一戰線部管理的。轉達了英國大使館的要求，統一戰線部回覆說沒有任何問題。聽說他居住在狀況極佳的房子內，對外也順利進行活動，不需要特別擔心。

和統一戰線部約好後，我和詹姆斯．霍爾與三等書記官凱奈蒂一同前往，造訪金善明位於平壤市平川區域安山洞的家。和傳說的一樣，是家具與裝飾優良的房子。在韓國被稱為「單身漢爺爺」的他，在北韓結了婚，夫人也是位美女。

詹姆斯．霍爾詳盡而直接地問道，「我聽了許多關於您的事。您在韓國和北韓都居住過，覺得哪裡比較好？北韓會控制所有人，您目前是否也受黨局控制？生活方面有沒有困難？您認為在北韓是否擁有人權？」

金善明說：「回到共和國後還結了婚，過著幸福的生活。」

另外也分享了動人的故事，包括在韓國發展的青年時期，四十四年來堅守信念的監獄生活，出獄後和母親的相逢等等。英國外交官們也對他的故事相當有共鳴。

渴望獲得韓國的賠償

談了幾個小時後，詹姆斯．霍爾準備起身離開，金善明問：「倫敦的國際赦免委員會（Amnesty International）有沒有寄錢給我？」

突然提到錢的事，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詹姆斯．霍爾更是驚訝到坐回椅子上。金善明從書櫃拿出兩本相簿，一本是在韓國拍的照片，另一本是韓國媒體報導的他的剪報。展示了照片和報導後，他接著說明。

金善明是六二五戰爭時進入義勇軍，一九五一年十月成為俘虜。在首爾高等軍法會議裁判遭判決拘役十五年，並於一九五三年追加了間諜罪，且被處以死刑，之後減刑為無期徒刑後，到一九九五年為止，總共度過了四十四年的監獄生活。出獄後，人權律師們去找他，向他建議，若是當時他被判定的間諜罪沒有法條可循，那麼可向國家申請損害賠償。甚至連國際赦免委員會也介入了。為了仔細確認，翻遍了韓國和美國的圖書館等處，卻找不到任何法律依據。

金善明在被送回北韓之前煩惱良久，由於在進行國家賠償訴訟。是要等到訴訟結束後領取賠償金後再返北，抑或回到北韓後等待判決，他遲遲下不了決定。他的律師們表示，如果在裁決中獲勝，一定會匯賠償金給他。金善明相信了那個約定後，隨即回到北韓。

英國駐平壤大使館成員們來訪時，金善明誤以為，是倫敦國際赦免委員會要轉交從韓國政府領得的賠償金。然而一聽說是完全無關的兩件事，他掩不住滿臉失望之情。詹姆斯．霍爾也表示抱歉，並承諾會進一步打聽看看。

韓國和北韓拍攝了描寫金善明生活的紀錄片和電影。北韓小說《祖國的兒子》是描述他生活的作品。我現在仍很想知道，他獻出一輩子信任的北韓，和他實際生活的北韓究竟有何差異。為何他在人生的晚年，如此迫切等待韓國政府的賠償金。是純粹想從韓國政府方面得到道歉，還是在北韓再次感受到金錢的珍貴？最終他一句話都沒留下，在二○一一年與世長辭了。

金大中政府推動歐洲國家與北韓建交

二○○○年十月，在首爾舉行了第三次ASEM高峰會議（亞洲，歐洲高峰會議）。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後，南北關係每天都逐步有進展，但是北韓外務省或是海外工團均無重大成果。然而參與ASEM高峰會議的英國、德國、西班牙總理們在抵達首爾後，闡明了和北韓的建交方針。北韓外交活動突然變得異常忙碌。

金正日也感到意外。他直接督促姜錫柱掌握事態的來龍去脈之後回報。相關指示立即傳達到駐歐洲各代表部，從各地傳回了報告。報告要旨如下所述。

「南朝鮮政府在ASEM高峰會議前，和歐盟會員國中未與朝鮮建交的國家，提出和朝鮮建交的建議，目的是為了帶領朝鮮改革開放。並請求盡可能在十月ASEM高峰會議時提出確切的建交方針。」

以這些內容為基礎，外務省提交給金正日的文件如下。

「在將軍大人的決斷和不眠不休的努力下，採納六一五南北宣言後，共和國的地位得以大幅提升。很明確的是，過去數十年來盲目跟隨美國對朝鮮孤立政策的歐洲各國，現在起獨力訂立對朝鮮政策，決定和我們建立外交關係。」

十一月中旬，英國、德國、西班牙、比利時等國，寄來協商建交的信函。金正日指示不可錯失良機，速戰速決結束相關進度。北韓寄出同意協商的信函，並提議盡早相關事務。歐洲各國回覆表示，從十二月中旬展開協商。

外務省由歐洲局長金春國和身為英國擔當課長的我，還有英國負責人朴江善（박강선）組成代表團，向金正日報告將前往英國、法國、西班牙、德國、比利時、荷蘭，並立即得到批准。朴江善日後在奧地利，負責三樓書記室所指示的工作，於二○一四年被傳喚後處刑。

北韓代表團從「大使走廊」通行

北韓代表團最先造訪的國家是英國。箇中原因是由於當時，英國每年都會和北韓展開兩次定期會談，且英國方也期待迅速進行協商。

代表團於二○○○年十二月六日晚上抵達倫敦。當時倫敦的國際海事機構（處理海運和朝鮮相關國際問題而設立的聯合國的專業機構）設有駐北韓代表部，派駐了北韓海事監督局代表和副代表各一名。副代表鄭順源（정순원）是我在外務省國際機構局工作時的同事。

我曾於一九九五年三月以北韓代表團的一員的身分，參加英國駐日內瓦大使館所召開，與英國方的初次祕密會談，此時雙方訂下了一年舉行兩次正式對話的協議。我在那年秋天，也參加了在北京召開的第二次會談。在代表團來到倫敦前，和英國的正式對話已舉行過六次。第三次在平壤，第四次在倫敦，從第五次起，就分別在平壤和倫敦兩地舉行。

代表團在和英國展開第九次會談前，大家都疲憊不堪。先前的會談一拖再拖，原本預料這次也會是無聊的馬拉松式會議。在飯店吃完簡易餐點後正在休息時，英國方突然派來了一位接待員。他拿出了一份文件，說要急著轉交。文件中提議明天一同共進早餐，亞太局局長和東北亞韓國擔當研究小組負責人詹姆斯．霍爾等人會出席。看到文件的那一刻，我們全都緊張不已。

按照本來的時間表，是二○○○年十二月七日上午十點舉行正式對話。共進早餐的同時洽談實務，在一般外交慣例中不曾發生，這意味著有什麼事很急迫。

晚上我躺在床上難以成眠，大家都坐起來，討論英國方提議共進早餐意味著什麼。最終的結論是「順利的話，這次協商至少會原則上協議建交」。我回想起初次祕密會談的情形，內心有種好預感。

和英國的建交過程中，最初的開始和最後的決勝階段，我都參與到了。我一心只盼望著快點天亮，然而不曉得為什麼，那個夜晚彷彿特別漫長。

隔天早上八點，展開了和英國方的早餐會議。我們專注傾聽，以掌握英國方的每一句話。首先英國方表示，「今天北韓代表團進入英國外交部廳舍時，可從『大使走廊』通行。」

英國外交部的「大使走廊」（Ambassador’s corridor）是常駐大使們或外國高階代表團才能通行的出入口。北韓代表團至今為止都從外務省的一般出入口進出，那是我們從未到過的地方。

讓非建交國的代表團由大使走廊進入，在政治意義上，表示認定該國家是獨立國家。北韓代表團雖然了解其中涵義，英國方卻拐彎抹角，只說了些外交性的措辭。簡單來說，並不明確「認定北韓為獨立國家」。

接下來出現了和協商建交有關的實務面問題。英國方表示「希望能盡快完成協商，不知北韓意下如何」，並詢問是否得到決定建交協商的全權。這個部分金春國局長難以回答。因為北韓規定，外務省局長沒有代表國家簽署文件的權限。雖然有外務相發出的委任狀，但沒想到英國方會全力加速。代表團立即進行內部討論，決定之後再將會談情況向本國報告，首先先向英國方表明得到了委任。

爭論英國記者常駐平壤問題

英國方欣喜萬分。提議早餐會議後召開的正式會談，就正式討論建交問題。會談在當天上午展開，議題是核能與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擴散問題、人權問題、兩國之間的借款問題、保障東北亞和平問題等，和建交全然無關。英國方由各部門出席，表達各自的立場。我們不能只聽不說，也必須發表北韓的正式立場。英國方似乎想表示「已向北韓轉達我們的疑慮」。關於這樣的場面，亞太局長與建交協商小組，也看起來意興闌珊。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八日，終於進入正題。英國方大致上提出三個問題，第一是若想在平壤成立大使館，需要多久時間核准，第二是英國外交官們能否自由行動，第三是英國記者們能否常駐平壤。

英國方似乎很著急。前面兩個問題向平壤報告就能得到結論，然而記者常駐問題應該不會被核准。就北韓的立場而言，允許外國記者常駐，無疑就像允許間諜活動。北韓代表團表示，在協議建交時，提出記者常駐問題並不符合慣例。

我們的說明如下，「建立外交關係，意味著相互認定為獨立國家，並活躍發展兩國關係。國家間的關係涵蓋了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英國方將記者常駐這種不是最主要的事，當作建立關係的前提條件，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英國方立即說明，「我方接受你們的主張。然而兩國建交後，若是英國記者無法常駐平壤，那麼英國媒體會大力譴責政府。因此這是相當重要的議題。」

北韓代表團接著反駁，「朝鮮外務省是處理國家間關係的部門，並非處理記者們常駐問題的單位。朝鮮由朝鮮中央通信社處理媒體交流。未來若建立外交關係，英國和朝鮮中央通信社之間，自然而然就會討論到記者交流問題。將記者常駐一事，當作建立關係的前提條件的，這個世界上只有英國。」

英國方久久不發一語。之後仍堅持在協議文內放入兩國建交後繼續討論記者常駐問題。這種程度的要求是可以接受的，因此欣然同意了。就這樣，基本的問題都協議完成，接著只剩下各自從本國政府得到核准的程序。會談結果透過駐國際海事機構北韓代表部向平壤報告，由於頗為緊急，便打算使用飯店傳真機通報。

英國認定兩國建交歸功於韓國陽光政策

會談到了快結束的階段，英國方突然表示，目前外國情報機構，已將觸角延伸到北韓代表團投宿的飯店，建議我們不要使用飯店傳真機，改用英國外交部的專用國際電話線。英國方也擔心會談機密外洩，相當在意。之後則在英國提供的房間內和平壤聯絡。平壤指示十分關注目前進行情況，報告時可不用在意時差。我能感覺到金正日似乎每天都在等待報告。

和英國方最終協議的文件，於十二月十日晚上傳達回平壤，同時請求簽署文件的委任證明。十一日下午，平壤傳來在協議文上簽名的指示。我們向英國方通報後，十二日上午，外交部常任代表約翰．卡爾簽名後，隨即舉行共同記者會。

終於到了這一天。十二日上午十一點，金春國局長和我從簽署會場左方的入口進場，約翰．卡爾則由右方入口進場。依照慣例，只有簽名代表才能進場，然而由於金春國局長只懂義大利文，因此我也一同入場坐在簽名桌上。雙方在文件上簽名後交換。相機閃光燈閃個不停。這是北韓和英國建交的瞬間。

約翰．卡爾表示，「這一刻兩國之間完全解除冷戰。」並說，「兩國之所以能建交，都要歸功於韓國金大中總統的陽光政策。」吹捧韓國。

金春國也表示，「今日兩國之間能走出冷戰關係，是個有重大意義的日子。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未來會致力於發展兩國關係。」

北韓朝鮮中央通信社和電視，報導了北韓和英國建交的現場情形。主播愉快的聲音響遍了整個北韓。這是宣言東歐圈垮台、蘇聯解體、韓中建交後，北韓十年內就脫離外交孤立處境的象徵性場面。

就算忍受屈辱也要盡快建交

和英國建立關係後，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早上便準備前往西班牙。

國際海事機構北韓代表部傳來消息，轉達，「平壤緊急傳電報來，上頭對代表團的表現給予極高評價，請順利完成其他國家的協商後再返國。」這裡的「上頭」是指金正日。

北韓代表團乘勝追擊造訪了西班牙、比利時和荷蘭。然而發生了預料中的問題，這些國家表示有意願和北韓建立關係，並希望由駐韓國大使兼任北韓大使。這在當時北韓法規上是不允許的。

金日成在世時，曾有類似的事件。有些國家提出由駐韓國大使兼任北韓大使。金日成表示，「將長駐首爾的大使派遣至平壤，就是認定首爾是中央。然而由於與南韓已斷絕關係，因此絕對不能允許。」所以我們絕對不能接受這個條件。

尤其是比利時，還附帶要求即使建立關係，彼此也不設立大使館。在建立外交關係的會談內，接受派駐其他地方的大使兼任，以及不設立大使館，是一種輕視對方國家的態度。由於這個要求太過不尊重，於是就悻悻然離開會談場所。

我們向平壤報告會談情況，原以為會被稱讚的。可是向金正日報告北韓代表團的行動後，金正日打電話給姜錫柱，「代表團怎麼會這樣行動？怎麼會不懂國際情勢如何運轉？共和黨的布希當選，未來估計會採強硬政策。在共和黨制定對外政策前，應盡快和歐洲建立起外交關係。若是共和黨政府對歐洲施壓，那麼歐洲還會和我們締結外交關係嗎？歐洲國家們要派首爾的大使或北京的大使兼任，那是什麼重大問題嗎？立刻寄出電報，趕快完成建交。」

姜錫柱甚至無法對金正日說：「不接受常駐首爾的大使兼任，這是首領大人的遺訓教誨。」若說出這種話，肯定會挨罵，或是被痛批一頓。北韓代表團要離開柏林時，平壤傳來了電報指示。要立刻拜訪西班牙、比利時、荷蘭，無條件建立關係。

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再次接觸，然而大家都已經去度耶誕節假期了。收到明年，也就是二○○一年初再次協議的留言，只能長嘆一口氣。

返回平壤後，對代表團的回國異常冷淡。要是換成平時，能和英國建交，就算沒拿到姓名手表表彰，至少也能得到一級國旗勳章。然而金正日的斥責，讓功勞就被草草帶過。總體而言，代表團被評斷為無法順利進行活動。之後，姜錫柱在自己所屬的外務省一局黨細胞生活總和中，進行自我批判。

「我沒有讓代表團徹底熟悉將軍大人遠大的對外策略，應該在代表團出發前往歐洲前，說明美國的大選情況，而我卻沒做到。在美國強硬保守派掌握政權之前，沒有完整向代表團傳達將軍大人的意向，快速和歐洲建立關係，我犯了極大的過失。」

代表團只是忠於無法承認「首爾中央說」的金日成的遺訓教誨罷了。由於這樣的忠誠心，無法在二○○○年之內完成和歐洲的建交工作，在隔年春天，才完成了絕大部分。

法國看穿北韓，拒絕建交

二○○一年，布希政府認定一九九四年簽訂的「朝美核框架協議」無效。這一年九月，美國發生了九一一恐怖攻擊，十月美國開始空襲阿富汗，發動了戰爭。二○○二年一月，布希在國情咨文註39中制訂北韓、伊朗、伊拉克為惡的三大主軸，並於二○○三年三月攻擊伊拉克。若沒有照金正日的意思，在二○○一年初前和歐洲國家速戰速決建立外交關係，那麼至今北韓和歐盟大部分的國家，依然會是未建交的狀態。

歐盟當中，法國、愛爾蘭和愛沙尼亞拒絕和北韓建交。

每個國家的立場各不相同。法國在二○○○年十月英國、西班牙、德國等西歐國家發表和北韓締結外交關係時，立刻予以譴責。就歐盟的規定，歐洲國家和北韓建交時，應在歐盟內得到協議。法國當時是歐盟主席國，法國主張，在北韓未明確表示放棄核武開發的狀態下承認北韓，核武限制則會變得更加困難。其他歐洲國家則被北韓的騙局玩弄了。

標榜傳統中立政策的愛爾蘭，表示要檢討和北韓建交是否符合自身國家政策，拖延建交協商。不過愛爾蘭之後擔任歐盟主席國，二○○三年和北韓建立了外交關係。

愛沙尼亞的情況則相當特殊。北韓和愛沙尼亞，已於一九九二年在莫斯科簽署了建交關係的相關協定。在協定上簽署的愛沙尼亞方代表，為駐俄羅斯臨時大使。然而之後愛沙尼亞卻拿出國內法規，表示協議無效。在愛沙尼亞，臨時代理大使無法代表國家簽署協定。北韓在之後雖曾經數次建議，由駐莫斯科雙方的大使，或是得到權責委任的人士再次簽署文件，然而愛沙尼亞卻拒絕到底，至今仍未和北韓建交。

和法國外交關係的建立，依然處於現在進行式。更正確說來，是協商本身中斷已久。二○○二年十月，爆發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時，法國表現出，「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態度。

不相信北韓放棄核武開發的法國所主張的沒錯，其他國家都被北韓欺騙了。和北韓的未建交方針再次證明了其合理性的法國，至今仍堅守立場。

法國和北韓之間有著特殊關係。冷戰時期，法國是西歐主要國家當中唯一和北韓相互建立總代表部的。前法國總統密特朗在擔任社會黨主席時期，曾造訪北韓和金日成會談。和北韓往來密切，彼此關係深遠的法國，雖然是歐洲國家中最先出馬的，然而最終法國還是不信任北韓。

與歐洲國家的關係中，金正日尤其重視瑞士和法國。瑞士是金正哲、金正恩兄弟留學的國家，當然會得特別被在意。為了和瑞士締結無簽證關係費盡苦心，最後仍是失敗了。

北韓特別的「法國之愛」

從一九七○年代末起，北韓在法國巴黎成立代表部，以購買西方的豪華商品或奢侈品。法國也是北韓高層的「醫療中心」，以金正恩的生母高容姬註40為首的金氏家族成員，還有以人民武力前部長吳振宇為代表的高階幹部們，都在法國接受醫療。在北韓若被診斷出得到不治之症，前往法國治療成了慣例。

法國接受北韓高層人士的理由是什麼？流亡到韓國後，我曾在首爾和一位法國外交官見面。他問我，「北韓的核武和導彈開發水準到達何種程度？」我回答，「法國情報機構應該比我更清楚。」並說：「法國是擁有北韓最多高級情報的國家。」

他聽了相當訝異。我接著說明，「過去數十年來，北韓高層進出法國接受醫療。他們在法國停留幾個月，應該會在飯店或醫院交談吧！你們的情報機構不可能不竊聽。只要解讀竊聽資料，就能得到大量情報。」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北韓駐法國代表部廳舍在二○○八年之前規模都還很小，北韓只要有高層人士來訪，一定會投宿在飯店。為了在高層人士面前好好表現，代表部成員們經常來回醫院和飯店。陪著徹夜飲酒。也談論許多隱密的話題。法國任由北韓高階人士隨心所欲進出，到底在想什麼？我確定法國有相當多北韓內部的高級情報。我深信法國看穿了北韓的核武開發慾望，至今為止尚未建立外交關係，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金正日為了和法國建交卯足了全力。為了送北韓人到法國，需要在北京法國大使館領取簽證，這不是簡單的事。就算對法國低頭，金正日也想建立外交關係。不明白這件事的外務省副相崔秀憲（최수헌），曾經因此被金正日怒斥。

崔秀憲副相為了協議建交而前往法國，法國方未派出同層級的官員，只表示會由某部處的局長出面談判。崔秀憲抱持著展開外交自主權的心情，一氣之下直接回國，本來還以為會被嘉許。

金正日收到報告，指出他和法國方未進行協商就回國，於是對外務相姜錫柱施壓。訓斥著，「我有沒有說過就算低頭也要建交？就算是區區的局長也該去見面。」崔秀憲寫了自我批判書後再次飛往法國。雖然請求和局長見面，法國方卻說不願意接見。

因為需要專用機，金正日也曾嘗試購買法國空中巴士。金正日對於俄羅斯飛機抱持極大的不信任和抗拒感。剛開始原本打算購買美國波音公司的中古飛機，之後則屬意法國空中巴士，最後還是無疾而終。

於大英博物館舉行的北韓美術展

雖然美國由保守強硬派布希執政，而英國和北韓的關係卻大有進展。

二○○一年三月，外務次官約翰．卡爾造訪北韓。同年十一月，北韓和英國的共同美術展在倫敦大英博物館韓國館舉行。我以北韓代表團團長的身分參加這個展覽。團員有曾任烏干達大使，並於二○一二年卸任的朴賢載（박현재），還有至二○一六年底為止擔任北韓駐聯合國代表的李東日（리동일）。

雖然有很多英國人來到活動會場，然而參觀者有一半以上都是韓僑，連韓國大使都來了。英國方只通知是北韓和英國共同舉行的活動，至少在我進入活動會場前只知道是那樣，不過實際情況令人很不知所措。日後才得知大英博物館的韓國館是由韓國企業贊助。英國方在韓國館舉行北韓美術展，邀請了韓國大使和當地韓國人畢竟是得到韓國企業贊助的活動，因此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就北韓的認知，和外國共同舉行的活動，韓國參加就是煽動「兩個朝鮮」，並且要拒絕。若是非參加不可的活動，則要在事前得到金正日的批准。我們雖然很為難，但礙於英國外交部的常任祕書都到場了，無法就這麼離開，只能坐立難安以不自在的模樣待在活動會場。

祝賀演說後，就開放進行參觀。活動後韓國大使走向北韓代表團，表示歡迎之意，並提議到安靜的地方聊一聊。在金大中執政之前，若是韓國外交官們刻意接近，就應立即當面表示拒絕。然而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發表後，政策也變更了。有外國人在的場合，要假裝自然地交談，態度要有禮貌。北韓也想向外界展現致力於南北交流和合作的印象。然而即使是這類情況，也得事前得到核准，若突然有不得已的接觸，則要進行事後報告。

我們無法拒絕他的善意，因此走到走廊外，坐在椅子上。韓國大使緊握我的手說。

「現在我們的對朝政策也改變了，我們不想和北方對立。這是真心的，應相互合作一起過得更好。我身為大使來到英國，發現這個國家有很多可學習之處。其他的我不能保證，不過身為大使，我可以替三四名北方的學生準備獎學金。送學生過來吧！北方也要盡快進入現代化。請您向北方說明，我們想和平共存。」

這位是羅鍾一註41大使，他的個子嬌小，彬彬有禮，說話輕聲細語，然而我能感受到他的真心。這是我第一次和韓國大使在海外正式場合對話。之後我以駐英公使身分赴任時，曾出席北韓玄鶴峯大使和韓國林聖男大使會面的場合。我和黃浚局大使也曾在某個活動場合碰面聊過天，可是並未像和羅鍾一大使一樣，長時間深入地交談。

北韓代表團回國後，報告活動情況，但略過了在當地見到羅鍾一大使的事。由於是活動場合，即使報告也不構成大問題，然而要是據實以報，情況會變得太複雜。要詳細交代大使和我們的對話，還要進出保衛部，解釋事件的來龍去脈。其實有很多時候，會偶然和韓國外交官接觸交談，但沒有向保衛部報告的案例。因為帶著有色眼鏡跑來追問的保衛部，是可怕又麻煩的存在。

初次和羅鍾一大使交談時，我以為他是國情院出身。北韓在外交官前往海外時會這樣教育，「南朝鮮海外公館有國情院所屬外交官，稱之為『白色要員』。國情院派遣的外交官有個特徵，就是會積極的接近我們外交官，接著打招呼說：『你好，我是某某某。這是我的名片，我們隨時可以吃個飯。』反之，外交部所屬的外交官就不會這樣做。因此要小心積極接近的南朝鮮外交官，那大部分都是國情院要員。」

羅鍾一大使毫不拘束地靠近我，加上語氣太過溫和，輕聲細語，隱約讓人懷疑是否為國情院出身。我在二○一六年春天做為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公使工作時，接觸到他的著作《張成澤之路》才得以解開這個疑惑。看到他在自我介紹欄中放入國情院的經歷，我拍膝蓋笑說果真如此。來到韓國後，有機會再度見到羅鍾一大使，兩人談到這件事，不禁相視而笑。

瑞典總理對北韓人權問題的譴責

二○○一年上半年歐盟主席國是瑞典，瑞典是世界上唯一在韓半島設立三個代表部的國家。在首爾、平壤和板門店有代表部。北韓未與美國建交，瑞典駐北韓大使館，可以說是代表美國和北韓進行交流。首爾和平壤就算了，居然在板門店也有瑞典代表部，聽到的人多半都很驚訝。板門店停戰協定中立國監督委員會當中，同樣有瑞典代表部加入。

以和韓半島有特殊關係為傲的瑞典，總是對韓半島問題不遺餘力，並且擔任仲裁的角色。二○○一年初瑞典首相約蘭．佩爾松（Hans Göran Persson）提議以歐盟理事會主席的資格，率領歐盟代表團造訪南北韓。

就北韓的立場而言，當時的情勢不太尋常。同年一月喬治．布希就任成為美國總統，新保守主義占了上風，金正日就強調，在美國的對朝政策轉趨強硬前，應確立和西方國家的關係。在這樣的局勢下，金正日當然立即接受了瑞典首相的提議。

金正日對外務省下達了指示，「美國政府的政策不太尋常。這是共和國史上初次有西方首相造訪，在美國展開對朝鮮的制裁前，利用這次機會，做為進入國際社會的契機。」並交代，「為了會談準備，參考資料準備好隨時可以立即繳交。」並立即組織專案小組，且任命我擔任負責人。

外務省內開始研究各項重要資訊，而駐瑞典代表部也每天發送資料過來。除了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相關訊息，還網羅了瑞典的知名演員、歌手、酒、名勝、風俗等各種資料。做出摘要之後，要向金正日報告。金正日則熱情地研究外務省上呈的資料。

在這段期間，北韓駐瑞典大使館要求允許安裝網路。若能使用網路，就如同在圖書館內收集資料。不僅容易查詢訊息，速度也能加快數十倍。在當時，北韓駐外大使館仍然禁止使用網路。我曾在瑞典用過網路，於是向姜錫柱第一副相說明網路的優點。姜錫柱要我製作使用網路的相關文件，向金正日進行書面報告。

向金正日報告後，立即就得到批准，二○○一上半年開始，允許海外公館加裝網路。當然就算不是那時，海外公館安裝網路是勢不可擋的趨勢，過不了幾年也會核准。然而像北韓這樣封閉的社會，若是沒有特別契機，我想網路的開放和這類政策，勢必會大幅延遲。至今北韓內部依然禁止網路。

二○○一年五月二日，約蘭．佩爾松以兩天一夜的行程造訪北韓。歐盟對外關係負責委員彭定康、歐盟理事會祕書長索拉納同行。他們的訪北行動，對北韓人權政策的轉換帶來新契機。

佩爾松首相是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在北韓最高指導者面前，正式提起人權問題的外國人士。在那之前，外務省不可能邀請也許會向金日成或金正日提出人權問題的人士。就算允許對方訪北，也不可能和最高指導者面談或會晤。

然而和金正日見面的佩爾松首相，在告別午餐中，突然提出在未入議題的人權問題。而且還花了很長的時間，試圖讓金正日了解解決人權問題的重要性。佩爾松首相對金正日說：「即使解決了核武問題，如果還留下人權問題，北韓難以被國際社會接納。」並建議，「北韓在人權問題上和國際社會合作，就長期看來，是會有好處的。」意思是說若不解決人權問題，就得不到西方國家的支援，這就如同以政治傾向攻擊北韓般令人痛徹心扉的話。

讓佩爾松坐在「金大中位置」的戰術

那一天在百花園招待所舉行的告別午餐，我以口譯的身分入座。金哲（김철）擔任金正日、佩爾松之間的口譯，崔善姬則擔任延亨默總理和索拉納祕書長的口譯，我則是白南淳外務相和對外關係委員的口譯。金哲是金正日的一號口譯，當時他在中央黨國際部工作。

那天不僅僅是陪坐，我和金正日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金正日對佩爾松說的話，我從頭到尾整整聽了兩個小時，對於他狡猾的話術感到十分驚愕。一開始，我以為金正日會按照我們製作的文件發言。

然而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完全沒照腳本走。金正日帶領佩爾松首相，走到一號宴會桌的某個位置，開口這樣說道，「今天佩爾松首相坐的，是歷史性的座位。採納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時，金大中總統就坐在這個位置上。坐在這裡會締造歷史，因此我特地讓佩爾松首相坐在這裡。」

佩爾松聽到這句話，神情顯得有些緊張，同時又開心地反問：「這個場所和椅子是接待金大中總統的地方嗎？」金正日從會談開始，就讓瑞典首相心情激動不已，使出非常老練的手法。

金正日對於佩爾松對人權問題有關的忠告，也沒露出不悅，反而這樣說：「我們體制和之前的蘇聯很像，因此有許多西方難以接受的環節。然而也不是無法進行人權對話就看怎麼做吧！但我們和西方，對人權的概念有相當大的落差，我想協議應該不容易。若能透過對話和溝通減少歧見，那麼最後就能解決人權問題。我答應對話。」

佩爾松首相本來以為只要能在會談紀錄上留下「和金正日的正式對話中，曾提出人權問題」，就夠了。沒料到和他預期的不同，金正日積極呼應人權對話，因此他又驚又喜。午餐後，瑞典方表示，「金正日委員長答應人權對話，無疑是已經開啟對話了。」並轉告外務省，人權對話所需的所有費用由瑞典來負擔。

拖延人權對話時間，尋求偽裝對策

然而這是錯覺，因為金正日自有盤算。

午餐結束後，金正日對姜錫柱說：「我答應佩爾松首相要和歐盟進行人權對話，你來研究該如何拖延。歐洲說要進行人權對話，就是想打探我們內部，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人權就是國權。然而要是斷然拒絕，歐洲一定會逼迫我們。要好好維繫和歐洲的關係，才能壓制美國的強硬保守派。所以要研究能不使歐洲起疑的對策。我們若是不透過和美國的對話，簽訂日內瓦核框架協議，要如何度過危機堅持到現在？對於人權問題，也要以欺騙國際社會的方向擬出對策。」

金正日提出北韓人權問題的外交方向，外務省建立其理論和具體的方法。在外務省會議中整理的建議內容如下。

「將軍大人和佩爾松首相見面時，答應會和歐盟進行人權對話，因此無法直接拒絕。首先，會向歐盟方提出，『你們和我們對人權的定義不同。所以彼此從人權定義開始整理，一步步地前進。』要預備開始接觸，並培養人權問題專家，拖延人權對話的進展盡可能拖延個幾年。

不過以長期看來，也無法只採取拖延戰術，因此從現在起，要準備可以向外國人展示的法院、監獄和囚犯。未來待時機成熟，也要展示部分司法設施，最好能縝密地因應。倘若美國和歐洲聯合對人權問題採取攻勢，有必要以核試爆等超強硬手段回應。讓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核問題上。我們讓焦點集中在核武危機，那麼美國不得不回到『先處理核武，後處理人權問題』的方式，用核武來覆蓋人權。」

金正日接受外務省的建議，對於保衛部、保安省、中央檢查所、中央裁判所等地下達了指示。著手進行可向外國人展示的法院、監獄等設施建設。

北韓從二○○一年下半年開始，為了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和歐盟進行的人權對話，開始著手準備。還將人權專家們送至英國、瑞典等地，參加人權講習，並在萬景台一帶建設可向外國人展示的法院和監獄。

佩爾松曾對金正日指責北韓經濟的脆弱，「社會主義經濟營運系統，在現實上有許多限制。北韓也要像中國或越南一樣開放經濟改革，改變系統才能生存。北韓有受教育的勞動人口，黨和國家對居民的控制力量也相當強大。若能改革開放，立刻就能過好日子。看看韓國，不是在短時間內就成為國際上的經濟大國嗎？」

金正日泰然自若地迎合。「首相說得沒錯。我們至今為止都沿用了蘇聯的體制。看到的、學習到的就只是這樣，但這個體系完全垮台了。誠如您所說，朝鮮的經濟系統很脆弱。然而即使我們想改變系統，進行改革開放，也缺乏了解資本主義系統的人力。總是要了解才能改變，可是我們想改卻改不了。還請瑞典來幫幫我們。」我對於金正日的兩面手法再次感到震驚。

佩爾松嚇了一跳。積極地回應，「真的嗎？那麼就派經濟專家來吧！費用由我們負擔，會詳盡說明歐洲的市場經濟制度。」金正日立刻附和說道，「正好佩爾松首相提出朝鮮的經濟改革和人權問題。在這裡同桌的延亨默總理也去過瑞典，他說瑞典發展得很好。若是我能到瑞典參觀發展的樣貌，就能好好進行經濟改革的構思。我想去瑞典看看，若你能正式邀請我去瑞典那就太好了。前往瑞典時，也能藉機其他國家的領導人們見面。」

金正日實際上打主意的，是這一年年底在瑞典舉行的美國和歐盟巡迴會談。美國布希總統預計參加此會談。金正日計畫得到瑞典的正式邀請，就會自然而然地和布希總統見面。

佩爾松顯得相當驚慌。若是首相答應，就會立刻進行訪問準備。

佩爾松回覆，「關於金正日委員長的訪問一事，我無法獨自決定。待我和國會討論後再給予答覆。」試圖找藉口脫身。

金正日說：「瑞典是君主立憲制國家，不是由首相決定就行了嗎？」堅持打破沙鍋問到底，就佩爾松的立場而言，無法隨便邀請漠視人權問題的國家指導者。二○○七年南北高峰會，金正日邀請盧武鉉總統在北韓多待一天後，也曾經問：「這不是總統決定就可以嗎？」他採用了相同的手法讓佩爾松難堪。

「金大中真是愚蠢至極。」

到了午餐結束時，佩爾松詢問金正日有沒有訊息要轉告金大中總統。在北韓之後佩爾松緊接著預計在當天午後拜訪韓國。金正日怎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去年和金大中總統訂下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金大中總統對我說基於『我們民族之間』的精神，要共同解決統一問題，然而近來南朝鮮和我們的對話，經常出現相互主義。相互主義是西德吸收統一東德時採用的方式。提出相互主義，意思是指南朝鮮要吸收我們。

連給我們米糧和肥料，也要知道會送達哪裡。有這種必要嗎？相互主義不符合『我們民族之間』的精神。北和南是要走向統一之路的特殊關係。如果將南北交流合作，視為兩個國家間的往來，那麼我們無法統一。請轉告金大中總統，請忠於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的精神。」

金正日自己真心期盼韓半島統一，卻說得好像南方真的會展開吸收統一政策。佩爾松看起來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說：「我認為韓半島不可能吸收統一。我會轉告金大中總統放棄相互主義，忠於六一五精神與金正日委員長的訊息。」

後來並不清楚佩爾松是否如實轉告了。然而之後韓國在南北對話過程中，收回許多相互主義的原則。佩爾松也問金正日何時要回訪首爾。金正日雖然說待南北關係有更進一步的進展時再回訪，但在會談後卻這樣對姜錫柱說。

「佩爾松今天對我提出首爾回訪問題，應該是受金大中總統之託。金大中總統該不會以為我會去首爾吧？真是愚蠢至極。」

金正日的雙重手法就是這樣的。來韓國後，許多人說金正日在南北會談中，表示駐韓美軍不撤離南韓也可以，甚至還相信他的話，這令我感到相當驚訝。

北韓最初的人權問題對話

北韓和歐盟之間的人權預備接觸，於二○○一年六月十三日在布魯塞爾舉行。根據金正日的指示，這是北韓外交歷史上，首次進行人權議題相關的接觸。這是在佩爾松首相訪問北韓的四十多天後，是北韓展現出積極因應人權對話的戰略性產物。

我以代表團團長的身分參加，和歐盟方展開一整天的拉鋸戰。會議最後階段，歐盟方說要在紀錄中放入「北韓和歐盟進行初次人權對話」的文句，然而我到最後都主張這不是對話而是「接觸」（contact）。其實「對話」這個詞彙，還是歐洲方退了一步的用法。歐洲方認為這一整天進行了接近會談（official talk）的協議，然而考量到北韓的情況，提議用「對話」來取代，可是北韓方仍要求再稍微讓步，而且我還堅持用「接觸」一詞。雙方僵持不下，會議在晚上十一點才結束，最後是歐洲方舉白旗投降。

布魯塞爾預備接觸之後，北韓挑選出可以接受外國人訪談的囚犯，還進行事前練習。從二○○一年起到二○○二年，兩年間，法國和德國的國會議員代表團進入北韓，參觀法院並和囚犯進行訪談。二○○一年十一月，瑞典人權法律家訪北，和北韓人權專家交流。從這些交流為起點，北韓和歐洲之間逐步進行人權領域交流。

然而北韓計畫將國際社會的人權攻擊拖延幾年的策略，遭遇了意外的事件後失敗了。二○○一年九一一恐怖攻擊之後，美國發動了阿富汗進攻（二○○一年十月）和伊拉克攻擊（二○○三年三月），對於北韓採取溫和態度的歐盟，也突然有了重大轉變。二○○三年三月的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中，在歐盟和日本的共同提議下，史上初次對北韓採取了人權催促決議。

金正日訓斥外務省，「美國攻擊伊拉克，未來會因人權問題攻擊朝鮮。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在伊拉克戰爭時，趁機採取朝鮮人權決議，給了美國以軍事攻擊朝鮮的藉口。外務省到底做了什麼工作？」

幾年來想爭取時間度過難關的外務省，計畫以失敗告終，連金正日的指責都無法反駁。

結果北韓正式通知歐盟，「歐盟方在和朝鮮進行人權對話的途中，並未事先通知就在國際舞台奇襲人權問題，這是違反道義的行動，已經無法彼此信賴。朝鮮終止和歐盟的所有人權交流及對話。」

失敗的偽裝策略

從當時起，北韓對於人權問題關上大門，採用徹底的「相應不理策略」。外務省製作了提議書，內容提出「歐盟和日本即使在日內瓦人權委員會內持續人權決議，若關上大門持續十年左右，以『無視政策』因應，反北人權團體和西方國家的對朝壓迫攻勢，就會自然而然地平息。」提議書繳交給金正日後得到批准。

然而北韓的人權策略又偏離了。二○一四年三月，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對北韓人權蹂躪的情況展開全面性的調查，發表了北韓人權調查報告。但透過北韓的「人權接觸」可得知，金正日的雙面手法，和外務省官員拖延時間的做法，也有厲害的一面。

從二○○二年十月三日起到五日為止，美國國務部次官助理詹姆斯．凱利（James Kelly）率領的協商團訪問平壤。據說此時北韓向凱利承認開發高濃縮鈾（HEU），然而真相如何，目前仍存有爭議。到了二○一○年十一月，北韓向美國西格夫里．赫克（Siegfried S. Hecker）博士一行人，展示離心分離機的高濃縮鈾設施時，才確定了北韓真的在推動高濃縮鈾的開發。不過實際開發和承認開發還是不一樣的。我得知的當時情況如下。

詹姆斯．凱利對金桂寬副相和姜錫柱第一副相說，美國擁有北韓高濃縮鈾計畫相關的具體情報資料，並要求北韓承認。凱利甚至加以施壓，提出北韓從外國購買特殊管線的證明文件。那是高濃縮鈾開必須的設備。姜錫柱第一副相反駁，美國代表團不是來這裡協商的嗎？可是你似乎不是來協商，而是來施加壓迫的。若是美國用這種方式壓迫朝鮮，朝鮮則會發展出比核武更厲害的東西。

凱利認為姜錫柱沒有否認自己的看法。返回美國的凱利一行人，於十月十六日發表了北韓承認開發高濃縮鈾的消息。這是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的開始。隔年二○○三年二月，國際原子能總署將北韓送交聯合國安理會。由於北韓重新啟動寧邊原子爐，朝鮮的核武問題事隔十多年又回到原點。而在隔月，伊拉克戰爭爆發了。

金正日對伊拉克戰爭的恐懼

為了解決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同年四月美國、北韓、中國舉行三方會談。北韓在會談過程中，向美國展現始終一貫的強硬立場。因為金正日深信一件事，並且這和英國的態度有關。

發生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時，美國正準備發動伊拉克戰爭。在這樣的局面下，英國支持美國。若英國不參戰，美國難以抵擋伊拉克攻擊。北韓精密分析美國和英國的一舉一動。要是美國結束伊拉克戰爭，將所有戰爭資源都帶往韓半島，那麼北韓就完蛋了。當時美國已經將伊朗、伊拉克、北韓定義為「惡的主軸」。伊拉克之後，下一個對象當然是北韓。

而關鍵在於，英國是否支持美國對韓半島的戰爭計畫。如果英國反對，北韓在和美國的對決中，就能採取強硬的壓迫戰術，萬一英國支持，就應回歸到溫和的對話。二○○三年初，金正日為了試探英國，丟出了在倫敦開設北韓大使館的誘餌。假使英國表示願意協助開設北韓大使館，那麼這就表示，英國反對美國的韓半島戰爭計畫，那麼北韓也能對美國堅持己見。

英國回覆，會積極協助設置北韓大使館。金正日認為美國雖然表現得極為強硬，但不至於會像對待伊拉克那樣攻擊北韓。北韓在三方會談中能「耍脾氣」，就是因為這樣。

三方會談未取得成果，中國隨即出面了。同年八月中國主導舉行了韓國、北韓、美國、中國、俄羅斯、日本六方會談。之後六方會談在二○○五年十一月，第五次第一階段會議為止，都有階段性的進展。每當此時，北韓都會展現出蠻勇，但第四次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議（二○○五年九月），得到了採納九一九共同聲明的成果。聲明的主要內容，是國際社會必須保障北韓的體制安全，並給予經濟支援，前提是北韓要放棄核開發。九一九共同聲明後，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看似安定下來了。這個聲明可視為是金正日以雙面手法和拖延時間的成果。

然而韓國依舊主張九一九共同聲明失敗的責任在於美國。由於美國不遵守協議，對北韓施壓，北韓才不得不進入核武開發一途。至今為止，北韓的核武開發就不曾中斷過。

和平壤代理大使的緣分

和北韓建交的英國，二○○一年十二月在平壤建立大使館，派遣詹姆斯．霍爾擔任首任臨時代理大使。隔年十月派遣大衛．史林擔任正式大使。

看到詹姆斯．霍爾代理大使，我頓時覺得緣分和命運實在太不可思議。我參加了第一次、第二次，以及第九次朝英會談。前面也曾提及，我也參與了朝英建交的起始和最終階段。詹姆斯．霍爾大使則是從第一次到最後的第九次朝英會談，從頭到尾都參加了，並且以駐北韓首任英國外交代表部臨時代理大使前來。我於二○○三年在英國主導成立北韓大使館一事，之後以參事和公使的身分於英國任職。

詹姆斯．霍爾在平壤成立英國大使館，我則在倫敦成立北韓大使館。世界外交史上並沒有像詹姆斯．霍爾和我一樣，是為了建立兩國關係進行會談，最後並負責成立大使館的外交官。近十年的歲月，他和我怎麼會主導兩國關係的進展，也不得而知。我感受到緣分和命運的力量。像馬拉松般漫長的朝英會談的參加者，仍在世的只有詹姆斯．霍爾和我兩人。

目前詹姆斯．霍爾在英國最大的智囊團漆咸樓（Chatham House，前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擔任對朝專家。我們目前也會彼此問候，家人之間也有一定的交情。我們兩人有個夢想，就是共同執筆北韓和英國的建交史。不曉得何時才能實現這個夢想。

英國沒有另外籌措大使館腹地，借用了幾棟駐平壤德國大使館所有的建築物。德國大使館持有的建築物，是從舊東德方面承接取得。統一之後，德國政府沒有必要派這麼多外交官來北韓，就將大使館空出的建築物租借給英國、瑞典。北韓從東德時期起持有的柏林大使館，在德國統一後有縮減規模的必要。北韓在柏林大使館事務廳，招攬了當地旅館業者和健身房業者。

雖然英國能輕易在北韓取得大使館建築物，可是北韓在英國就沒那麼容易了。

二○○三年初，北韓決定在英國開設大使館，派遣了開設隊。外務省外匯處財政擔當經理員金昌植（김창식）和我，被選為開設隊成員。

出發前往倫敦之前，為了報告，去見了姜錫柱第一副相，他這樣說道，「沒時間多說了。美國似乎要攻打伊拉克。要是沒有英國首相布萊爾的支持，是絕對辦不到的。抵達倫敦要盡快開設大使館，讓共和國國旗在英國飄揚。若是英國積極協助大使館開設工作，這就意味著美國不會在朝鮮半島發動戰爭。要隨時報告英國方面的動向。透過大使館開設情形，可以判斷未來對美關係中，我們是否握有主導權。」

我充分了解他的話。但是就我個人淺解，英國沒有反對開設北韓大使館的理由。

在離開平壤前，我拜訪了英國駐北韓大使大衛．史林，試探英國方的意向，發現是積極協助的態度。

於倫敦市郊住宅區籌備大使館

為了在英國開設大使館，金正日撥了三百萬美金為費用。在倫敦打聽了不動產價格，很難在市中心以三百萬美金取得大使館建築物，也沒有可完全授予建築物所有權的地方，只有最長可租賃九十九年的期間。

然而北韓想要的是建築物的所有權。尤其是在倫敦，幾乎沒有可當作大使館廳舍兼生活住宅的建築物。有別於其他國家，北韓要確保工作和生活空間在一處，才會設立大使館，沒有任何例外。當然，這是為了可以互相監視。想要取得這種建築物，要前往倫敦西部伊靈區。實際上，選定為大使館廳舍的伊靈區建築物，是在住宅區內，大使館不能進駐。雖然違反規定，但英國方似乎採取了某種特別措施，協助取得核准。

所有工作都需要時間和程序，但平壤十萬火急督促要盡快開設大使館。最後取得了大使館建築物，將內部改建成可供三戶人家生活及辦公的結構。此時，伊拉克戰爭爆發了。平壤擔心參與伊拉克戰爭的英國會中止北韓大使館的開設，不過這似乎是白擔心了。

在英國積極的協助下，北韓大使館在二○○三年四月開設了。臨時代理大使是日後成為德國大使的李時容（리시용），書記官則派遣河信國。八月李勇浩以首任英國大使赴任。.

購買了小型的個別庭院住宅，本來以為經費會不夠用，結果還剩下了一些，於是將外務省匯來的三百萬美元中剩餘的一百萬美元，再次匯回平壤。大使館開設作業結束後，立即返回北韓。

成立大使館後，英國外交部相關人士還來找我這樣問道，「北韓長久以來受到美國的經濟制裁，經濟情況也很困難，是怎麼在英國開設大使館的？辛苦了。聽說公館營運預算不足，要如何籌措呢？我們也來研究是否有可支援的部分。」

我後來才聽說，這是打算探聽北韓如何籌措對外活動資金。

因財政情況吃緊，北韓於一九九○年代末期在丹麥、挪威、芬蘭、匈牙利、舊南斯拉夫等地撤回大使館。然而不到幾年時間，就在二○○○年代初期於英國、巴西、墨西哥、祕魯、剛果、安哥拉等地再次開設大使館。

挪用外界捐款為大使館營運費

有報導指出，北韓外務省透過毒品交易等非法活動，賺取大使館營運費。外國人或許會對這個部分感到好奇，我在想來到大使館的英國外交部關係人士或許也抱著這種心態。

當然目前北韓外交官中，也有一些人透過毒品、象牙、犀牛、香菸、酒等買賣賺外匯。然而並不像一九七○年代、一九八○年代那樣，政策性地指示從事毒品或違禁品生意。

一九九○年代後半期進入苦難的行軍時期，金正日下令撤回外交事務較少的大使館，並表示黨無法保障外務省預算，要自行研究生存方案。外務省雖然討論了各部門賺取外匯的方案，然而並未出現較好的模式。

一九九○年代後期，開始獲得國際社會的糧食支援，北韓外務省找出了不錯的賺錢方法。一般而言，國際公益團體會直接將糧食運送到當地給飢餓的居民。因天災或內戰等該地區政府無法處理的情況更是如此。不過像北韓這種仍能確實運作的國家就沒有這種必要，只要將糧食送到南浦港或元山港，國內運輸就由北韓政府負責。

而北韓卻刻意要求援助團體負擔國內運送費。因此國際援助團體以美金將運費交給北韓外務省。外務省想出了國內運送費由該地區黨局支付的「妙案」。

當然，也並未告知從援助團體收到國內運費的事。就地區黨局的立場而言，這是免費拿到的糧食，因此當然願意負擔國內運輸。以這種方式，將收到的國內運送費用，巧妙地落入外務省的帳戶。

外務省也找到了其他方案。將駐波蘭、德國、保加利亞、羅馬尼亞、俄羅斯的北韓大使館事務廳舍和內部宿舍租給當地公司。原本免費辦理的簽證，也改成收費制。十歐元的觀光簽證申請費，是極大的收入來源。每年有五千多名西方觀光客造訪北韓，中國觀光客則高達三十萬名。光是簽證收入就將近數百萬歐元，在北韓的機關，要是每年可穩定賺取數百美元，就已經是相當不得了的事了。

將「奇蹟」送給懷孕的英國外交官夫人

英國在平壤成立大使館時，要求了一件事。就是為了和本國衛星通訊，要在大使館區設置衛星通訊天線。到當時為止，駐北韓的各國大使館，都是從北韓遞信省分配頻率，以短波無線電和本國交流。

北韓保衛部當然會監聽。北韓不允許衛星通訊的理由，是保衛部電波監督局（監聽局）沒有監視衛星通訊的設備。

保衛部和遞信省當然反對英國大使館採用衛星通訊。然而英國也不遑多讓，英國外交部設立了通訊規定，並且說不能只有北韓設置短波無線電，還規定大使館和本國的交流只能透過衛星通訊。

能不能安裝衛星通訊天線，不是北韓外務省能單獨決定的案件。向金正日一五一十的報告英國大使館的要求後，卻收到了意外的指示：先核准，之後再尋找監聽管道。至於保衛部日後是否找到了監聽衛星通訊的方法，那就不得而知了。英國大使館開了先例，在此之文風不動的俄羅斯、波蘭、德國等國大使館，也紛紛要求允許衛星通訊，北韓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

英國大使館接下來要求的，是允許經由陸路進出中國丹東。這雖然是其他大使館也曾提出的，然而也只有允許中國駐北韓大使館的「特惠」。北韓禁止從陸上交通出入的理由是，如果外交官們來回平壤和新義州，就會發現北韓落後的現狀。

英國這次的態度也極為強硬，警告若是北韓不答應，將會限制北韓駐歐洲外交官們的活動範圍。當時駐美國紐約的北韓代表部成員，不能出市區超過二十公里。英國和歐盟協議，要和美國採取類似的限制措施。

外務省向金正日報告，「若不接受英國的要求，朝鮮駐歐洲外交官行動會綁手綁腳的，不如以一週前向朝鮮外務省通報丹東出差計畫的方式來執行。」

金正日相當關注和英國的外交，似乎陷入兩難的局面。他表示，「未來我們若想進出西方，就要脫離舊俄羅斯式外交，學習英國紳士們的外交術。要透過英國大使館，向美國正確傳達朝鮮的立場。」但也強調不要讓英國得知北韓的真相，要徹底管理。

若要掩飾北韓的真相，就要阻擋陸路的出入口。但是不能讓駐歐洲的北韓外交官的活動受到限制，因為這同時意味著，前往歐洲的金正日子女們無法自由通行。「國益」和金正日的「利益關係」產生衝突，後者當然輕易獲勝。金正日立即就批准了。駐平壤的外交官們流傳著，「自從有了英國大使館，數十年來未解的難題一個接一個解決了。」

關於允許採陸路出入丹東一事，在北韓發生了堪稱是奇蹟般的事件。二○○二年時，英國駐平壤大使館有個名叫約翰．多恩的一等書記官。他的妻子懷孕了，因為不想在情況惡劣的北韓醫院生小孩，計畫在中國生產。

那時在預產日一個月前，突然開始陣痛。碰巧那天是星期天，我在家裡休息，突然接到英國大使館翻譯打來的電話。約翰．多恩說要在北韓就醫，妻子卻堅持要從丹東搭飛機返回英國。約翰．多恩告訴翻譯，「若拜託英國擔當負責人太永浩就能解決。」並讓妻子坐上轎車，義無反顧朝著新義州出發。

當時渡鴨綠江要在一週前通告才能得到核准，再加上星期日是國境警備隊絕對不會開放橋墩的日子，若是國境警備隊不准約翰．多恩夫婦出國，他妻子的生產萬一發生意外，那該怎麼辦？我腦中出現了各種負面的想法，內心焦急萬分。我立刻進入外務省，打電話給具有鴨綠江橋控制權的人民武力部總參謀部國境控制課。詳細告知情況後，請求待約翰．多恩夫婦抵達新義州，就立刻開放橋梁。

一個小時後，總參謀部來電回覆，「決定核准出國，並且通知了新義州鴨綠江橋哨所。」

還不曉得情況的約翰．多恩，滿心焦慮地開車抵達鴨綠江哨所。約翰．多恩夫婦駕駛的車輛抵達哨所的那一刻，出現了北韓難得一見的奇蹟。北韓軍將校和士兵們走過來說：「快點通過吧！祝福妳順產。」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約翰．多恩激動得流淚了。

英國的飛機早已抵達丹東。約翰．多恩的妻子在北京接受緊急治療後，夫婦兩人隨即飛回英國。幾個月後，約翰．多恩的妻子帶著孩子返回平壤，在英國大使館舉行盛大的宴會，還特地邀請了我。詹姆斯．霍爾等英國大使成員們，和約翰．多恩的妻子依序走到我面前，親吻我的臉頰。他們紛紛向我致謝。尤其是約翰．多恩說：「太先生，要是沒有你的協助，不但我的妻子生命會有危險，連孩子也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並向我致謝。

英國媒體也報導了這個事件，BBC提議要製作特輯紀錄片。只是，北韓外務省認為宣傳北韓人道主義的美談雖然是件好事，但北韓社會的封閉性會被矚目，因而拒絕了。之後約翰．多恩被任命前往紐約，離開了平壤。

《千里馬足球隊》電影製作祕聞

那是和英國建交後的事，我記得應該是在二○○一年初。北韓文化省旗下的電影輸出入商社相關人士，來找外務省英國負責人。當時我擔任北歐和英國擔當課長，和相關人士見了面，聽取訪問目的，對方的說明相當有趣。

「收到了提議，英國的紀錄片導演丹尼爾．高登（Daniel Gordon），和北京高麗旅遊代表尼可拉斯．波奈（Nicholas Bonner）想在朝鮮製作電影。題材是一九六六年英國世界盃，達成八強神話的朝鮮足球代表隊的故事。電影輸出入商社也認為，這是發展朝英關係的大好機會，向文化省申請製作電影，卻得不到批准。若能在外務省協助下得到將軍大人的批准就好了。」

仔細想起來，這也不是太困難的問題。丹尼爾．高登和尼可拉斯．波奈，從數年前起，就向電影輸出入商社方面打探電影製作一事。而這段期間，朝英在外務省主導下也已建交。北韓是沒有什麼可行，也沒有什麼不可行的社會。所有一切都取決於金正日的心情。金正日對朝英關係進展相當積極，如果不從文化面，而從政治面著手，會是較容易解決的問題。

因此我將重點聚焦於朝英關係發展，製作了建議案。建議案得到外務省的同意，向金正日報告，不久後隨即得到核准。丹尼爾．高登和尼可拉斯．波奈，以西方國家電影人的身分，在二○○一年四月進入北韓製作電影。成果就是二○○二年十月公開的《千里馬足球隊》（The Game of Their Lives）。這部電影曾被邀請參加二○○四年釜山國際電影節，也在韓國戲院正式上映。

北韓的千里馬足球隊，出戰英國世界盃擠進八強時，那年我滿四歲。收看比賽的記憶雖然已模糊不清了，然而我在成長過程中，常聽說他們的英雄事蹟。電影《千里馬足球隊》中，北韓代表隊的平均身高是一百六十二公分。北韓代表隊在與身高體格都更具優勢的蘇聯隊對戰，在對手猛烈的攻勢和惡意犯規下陷入苦戰，最後雖然以0比3落敗，可是和前世足賽季軍小組智利以1比1打成平手。和智利的比賽雖然以罰點球進了一球得分，但在比賽最後進了同分球，展開精彩的比賽。

北韓在預賽最後一場比賽對義大利以1比0獲勝。英國世界盃，是目前為止英國唯一獲得優勝的世界盃大賽。蒙上一層面紗的極東邊防國家北韓，戰勝強大的優勝候選之一的義大利，英國人對於北韓足球代表隊的狂熱，簡直是超越想像。

千里馬足球隊在回國後，受到熱烈盛大的歡迎，卻免不了總和（自我批判）事業。雖然在八強戰中以3比0戰勝葡萄牙，但最大的問題是之後以3比5轉勝為敗。還爆出在和葡萄牙比賽前，有部分的選手飲酒作樂，且把當地女人帶回宿舍消息。

足球代表部選手中，有很多「地主家的兒子」。要有財力的家室，才能將孩子培養為運動選手。實際上無法確認部分選手舉行了有酒和女人的「混亂的派對」，不過在接受總和事業的過程中被指為「思想性武裝不足」，有幾位選手被流放。

除了世界盃，每年也參加國際足球比賽的「八強神話」主角的部分選手，突然消失不見，國際間流傳了各種謠言。最具代表性的傳聞，是導演和選手們被帶往阿吾地炭坑。電影《千里馬足球隊》是以朴斗翼、朴承振、李昌明、林仲善等北韓八名足球英雄的回顧為中心，描述了一九六六年英國世界盃的奇蹟。就北韓來說，這部電影是要證實他們並不像傳言般被肅清，而是「現在也過得很好」。當然在北韓得到極大的迴響。丹尼爾．高登導演在製作電影後訪問北韓，獲得熱烈的歡迎。此時電影輸出入商社相關人士，將丹尼爾．高登和尼可拉斯．波奈介紹給我認識。目前我和他們偶爾還會聯絡。

丹尼爾．高登在之後，還製作了和北韓有關的兩部紀錄片，完成了所謂的「北韓紀錄片三部曲」。描繪參與體操比賽的兩名中學少女日常生活的《日正當中》（A State of Mind，二○○四年）與描繪越北韓美軍士兵的《北韓生活的藍眼睛平壤市民》（Crossing the Line，二○○六年）。

英國大使館和外務省的足球比賽

駐平壤英國大使館以足球為媒介，向北韓提出特別且有趣的提議。

大衛．史林英國大使認為北韓外務省過度控制駐平壤外交團的活動，想透過足球等運動，強化北韓外務省和外交團之間的友好關係。北韓外務省認為英國方有意隱瞞，實際是為了增加和北韓官方人員的接觸機會，掌握北韓內部實情。

然而雖然英國的要求會造成麻煩，仍會全盤接受。

看到薩達姆．海珊在伊拉克戰爭後失勢的模樣，金正日認為美國可能會朝北韓進攻，感到相當憂慮。阻止美國攻擊的方法之一，就是發展和歐洲國家的關係牽制美國。了解金正日疑慮的北韓外務省，決定答應英國大使館提議的足球比賽。

二○○三年八月，北韓外務省和歐洲國家駐平壤的大使館在平壤綾羅島舉行了足球比賽。歐洲國家當中，唯有俄羅斯不參加。

球賽的主要目的雖然是親善，也是賭上了一決勝負的自尊心。

外務省內選出會踢足球的成員，訓練了幾天，但是到了實戰時才發現心有餘而力不足。歐洲外交官隊，也有來平壤從事人道主義支援活動的歐洲人參加，他們非常會踢足球，完全勢不可擋。

外務省隊第一場輸了兩球，比數進入0比2。向金正日報告，他表示這是一場絕不能輸的比賽，於是採用了欺瞞戰術。三名北韓國家代表隊選手偽裝成外務省選手，參加後半場，才以2比2踢成平手。比賽後，歐洲外交官們向裁判抗議外務省隊有代表隊選手。裁判雖然曾是世界級足球英雄，在判定時仍多少有些偏頗，一直到最後都堅稱是從外務省內選拔的選手。這位就是一九六六年，英國世界盃義大利戰中踢進一球的朴斗翼。

日後曾任英國大使的大衛．史林在記者採訪中回顧，說了，「在平壤的期間，最重要的成績是和外務省的足球比賽。」

推動西方新聞公司成立首家平壤分局

二○○二年六月左右，英國駐北韓臨時代理大使詹姆斯．霍爾和初次見面的外國記者一起來找我。詹姆斯．霍爾請求，協助讓平壤「阿里郎」表演得以傳播到全世界的，能夠在平壤成立分局。

詹姆斯．霍爾介紹了APTN（美國美聯社電視新聞署）的英國記者拉法葉．偉普。他是APTN的香港支部部長。都要怪我主修英文，才會有那麼多和英國有關的「事業」來找我。

拉法葉這樣說明，「我過去幾個月來和主管APTN取材團的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協商了APTN的平壤分部成立問題，始終毫無進展。我向詹姆斯．霍爾抱怨，他建議一起來見外務省英國擔當課長。所以我才一起來了。」

我問詹姆斯．霍爾，「APTN不是美國美聯社的子公司嗎？朝鮮和美國未建交。美國新聞媒體有可能成立平壤分局嗎？還有，這應該是美國要出面的問題，為什麼要英國大使館幫忙呢？」

詹姆斯．霍爾這樣回答，「APTN是美國美聯社的影片服務公司沒錯，正確來說，美聯社是合併英國WTN所成立的公司。APTN和美聯社的經營是分開的，法人地址也登記在英國的公司名下。APTN代表團進來北韓時，應該明確說明不是美國公司才對。進入平壤取材『阿里郎』公演是美聯社總公司的指示，所以就先進駐了。由於是美聯社的子公司，會收到工作指示，但經營上和美國毫無瓜葛。」

情況聽起來相當複雜，然而我感覺到他們的迫切，因此對他們說：「我會打聽看看，我們之後再見吧！」

到當時為止，在北韓設立分部的外國新聞媒體，只有中國的新華通信社和中國中央電視台，以及俄羅斯的國際文傳電訊社。他們是北韓和中國、俄羅斯關係友好時，根據相互原則才在北韓常駐的。

北韓將西方記者視為滲透帝國主義思想和文化的偵查隊、突擊隊與間諜。北韓居民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然而北韓若和國際社會完全隔絕，絕對無法生存，因此仍舊需要西方記者。平時基本上嚴格禁止入境，但只要金日成生日，或勞動黨大會等重大活動，則會允許外國媒體訪北。即使這樣，也會在外國記者身邊安插導遊翻譯，大大小小的行動都要掌控。

二○○二年四月，北韓迎接金日成誕生九十週年，展開了大規模的「阿里郎」集團體操和藝術表演。「阿里郎」是足以比擬一九七○年代時，被稱為「北韓文化藝術界的革命」的歌劇「血海」，是這樣的一部作品。內容是在說，我們民族是阿里郎民族，國家被搶奪，經歷苦難，幸而有「朝鮮之星」（金日成）找回祖國。其後迎接金正日時代，展開「先君阿里郎」。國家復興開啟統一之路，實現覺醒復興。

提供美聯社「阿里郎」的獨家播放權

北韓為了「阿里郎」的宣傳，提供美聯社獨家播放權，這是為了吸引世界各地的觀光客。美聯社製作特輯，指示電視新聞傳播公司APTN訪朝。APTN取材團在北韓停留了一個多月，向世界傳送了「阿里郎」的相關新聞。在過程中，有了在平壤設立分局的計畫。

北韓媒體報導，美聯社是世界性的新聞媒體。而且還是來自與北韓敵對的美國，他們將宣揚金氏父子治世成就的「阿里郎」向全世界公開。實際上可說是英國APTN，不過稱之為美國美聯社，也沒有錯。如此對居民們的宣傳效果超乎預期。我看到北韓媒體的報導時，不禁訝異地想，「這是真實情況嗎？」

在北韓設立外國新聞媒體的分局，或是外國記者的常駐問題，是朝鮮中央通信社或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的管轄範圍。兩個機關得到黨中央委員會宣傳煽動部的批准，才能將常駐許可申請書繳交給外務省。外務省報導局決定向金正日報告。上呈報告後由金正日決裁，才能得到核准。

因為是美國新聞媒體，APTN的情況，連在黨宣傳煽動部和外務省報導局都不曾討論過。我決定接受詹姆斯．霍爾和拉法葉．偉普的請求。英國和北韓進行外交關係設定協商時，就堅持討論常駐記者問題。外務省雖然以建交後再討論為藉口，試圖拖延，卻有欠英國債的感覺，負責實務的我也是如此。

APTN的法人地址是英國，就法律層面來看，是英國公司。實際上假如堅持是英國媒體，就執行。和局長、副相討論後，建議好好製作文件。我和詹姆斯．霍爾碰面，要求以英國大使館的名字，製作足以證明APTN不是美國公司，而是英國公司的文件。

我為了打聽要是APTN在平壤設立分部會有什麼實際利益，決定和拉法葉．偉普直接碰面。在平壤溜冰場地下室的銀畔餐廳，拉法葉邀請了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相關人士，和外務省英國擔當成員們，甚至準備「賄賂」英國產高級威士忌。在北韓為了得到對方的心，送禮物或給賄賂的行為稱之為「行賄」。聽拉法葉的話，若成立APTN平壤分局，北韓似乎也會有好處。

「朝鮮中央電視等將生產的內容獨家使用權，交給APTN，對APTN和北韓雙方都會有利。外國新聞媒體引用朝鮮中央電視內容的情況，北韓無法掌握，也無法收取使用費。但要是APTN取得使用費，北韓也能賺取外匯。APTN傳送至世界的電視新聞，會無償送給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

無常駐記者的APTN平壤分局

金正日雖然在自己的職務室內收看CNN、BBC、KBS等，然而基於著作權法，北韓電視無法使用這些內容。如果和APTN簽約，APTN傳送的資料似乎全部都能使用。除此之外，辦公室租金、兩名朝鮮員工薪資、一台取材用汽車等，會以外匯匯款，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也能得到實際利益。

難題是在記者常駐問題，這是北韓絕對不允許的。

我反過來向拉法葉提議，「若是以記者常駐為條件，恐怕難以成立分局。一開始採用朝鮮員工拍攝影像傳送的方式。這樣營運幾年後，待彼此累積了一定的信任，到時再討論記者常駐的事吧！」

我告訴他，「有了分部，APTN記者或主管造訪朝鮮時，就不是以取材訪問的名義，而是以造訪分部的名義繳交入境申請，可以輕易得到核准。能夠自由入境，那跟常駐沒什麼兩樣。」拉法葉聽到能「自由地訪朝」欣喜萬分，他說會詢問總公司後回覆。幾天後，他說同意所有條件。

我和局長、副相口頭協商後，以此協商為基礎，製作了向金正日報告的文件。

核心內容大致如下，「西方記者常駐問題，是將軍大人下令絕對不允許的，因此沒有答應。在APTN平壤分局，安排兩名朝鮮中央廣播委員會記者，只拍我們宣傳必要的資料送出即可。由於經過黨宣傳煽動部的事前檢閱，不會有大太的疑慮。更重要的，是英國新聞媒體的平壤常駐問題，是建交時就保留的懸案，由於尚無進展，英國對此相當不滿。設立了APTN分部，就能安撫英國不滿的情緒。」

送交給金正日的文件不能以「某人提出某種要求，雖然有各種優缺點，然而優點更多，請予以批准」的形式製作。這樣很容易被否決。要從保護北韓體制的觀點，講出哪些不允許，哪些可容許，仔細說明。外務省幹部們沒對文件提出異議，金正日也順利批准，於是APTN平壤分局就這樣成立了。這是初次讓西方媒體在北韓設立平壤分部，至今仍讓我感到自豪。

APTN的初次採訪

韓國媒體報導APTN平壤分局於二○○六年六月成立，這是以正式辦公室開幕日來算的。APTN平壤分局實際活動，從二○○二年下半年就已經開始。二○○二年十月爆發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世界的焦點全在北韓，APTN平壤分局也忙得不可開交。APTN平壤分局關於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要求採訪北韓外務省發言人，似乎是從總公司下達了指示。

外務省負責發言人作用的部門是報導局。但報導局成員中沒人願意出面和外國記者進行訪談。雖然持續收到採訪的要求，整個外務省始終找不到願意接受採訪的成員。

和外國記者進行採訪，要有覺悟會被保衛部竊聽。保衛部判斷案件的輕重緩急，偶爾會將採訪全文向金正日報告。要是做得好，會被金正日讚賞，然而要是出什麼差錯，有可能會被指責或批判。目前北韓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副委員長，兼最高人民會副議長洪仙玉就屬於前者。他在外務省局長時期，教訓了俄羅斯大使，受到金正日賞識，之後就快速升遷。

一九九○年和韓國建交的俄羅斯，在首爾也有大使館，可是卻常向北韓官員詢問南北關係情況。有一次俄羅斯駐平壤大使，和當時擔任外務省祖國統一局局長的洪仙玉見面，詢問，「你怎麼評估金泳三政府的對朝政策？」

洪仙玉說：「南朝鮮政府的對朝政策，駐首爾的俄羅斯大使應該很清楚，怎麼反倒來問我呢？」他以這種態度，表現出北韓對於俄羅斯和韓國建交的不滿。

俄羅斯大使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悻悻然地離開了。收到報告的金正日，好幾次稱讚洪仙玉聰明過人。雖然人人都抱持著，和外國記者採訪時表現良好，得到金正日讚賞後從此輝煌騰達的夢想，卻沒有人敢出馬。因為風險太大了。

我基於解鈴還需繫鈴人的想法，最後決定出面。APTN平壤分局的初次平壤採訪，而且也是北韓外務省管理和工作執行的初次採訪，就這樣向全世界播送出去了。

我脫北後，韓國電視和APTN播放了好多次我的受訪影片。當時我大吃一驚，不知道韓國媒體到底如何得到這些檔案的。以這次受訪為契機，也加深了我和拉法葉，還有APTN主管們的緣分。

對於綁架日本人一事，金正日直接道歉

二○○二年九月十七日這一天，金正日和日本總理小泉純一郎發表「朝日平壤宣言」。《勞動新聞》報導的「平壤宣言」主要內容是，「雙方全力以赴促進邦交正常化，關於日本對朝鮮人民造成的損害和痛苦，表示反省和謝罪之意。雙方為了解決核問題共同努力。」

身為外交官，我著重的部分在於，「對於和日本國民的生命和安全相關懸案問題，朝鮮絕對會採取適當的措施，不會在未正常化的關係中發生令人遺憾的狀況。」這顯示金正日正式承認北韓綁架日本人的問題。金正日向來都表示，如果日本不謝罪和賠償，絕對不會和日本接觸，並批評韓國，居然發表這種聲明，這對我也是極為衝擊的發展。

國際媒體報導金正日對於綁架日本人一事謝罪，並承諾不會再發生。北韓外務省內，對此宣言的解讀和未來對應方案意見分歧。在這種氣氛下，姜錫柱第一副相以全體成員為對象，親自在外務省講堂發表演講。

他說：「小泉造訪平壤前，已經就會談內容進行多次協商，卻無法找出共識。我們的目的是改善和日本的關係，從日本方面得到經濟支援，藉此解決經濟困境，以緩和美國的對朝鮮壓迫攻勢。可是日本卻堅持，若不解決綁架問題，就不願再進一步。這次會談，小泉的立場比預期中來得固執。因此很明確的是，關於綁架問題，若能接受日本的要求，日本也會在其他問題上讓步。」

姜錫柱說明，金正日也知道小泉的意圖，只是認為自己可避免綁架問題被直接提及，因此才參與會談。同時也準備了妥協方案，用一句話將綁架問題放入共同聲明中。然而小泉強硬地堅守立場。金正日為了在其他議題上得到讓步，取得經濟支援，因此不得不說出他不願意說的話。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未來不會再發生這類事件。」

事實上，這就等同於道歉，而且無疑是不再度發生保證事件。北韓的最高領導者在「日本東洋鬼子」面前道歉，這是北韓居民覺得不可能，也想像不到的事。

和小泉結束上午的會談後，姜錫柱走向金正日，雙手靠攏，低著頭謝罪。

「將軍大人，身為外交戰士，真的很抱歉。我們應該要處理好，不讓將軍大人面對綁架問題，然而沒有做好，我真是罪該萬死。」

假遺骨事件，致使一百億美金泡湯

然而，金正日卻出乎意料地勉勵姜錫柱。

「革命烈士陵墓內，有對抗日本帝國而戰死的抗日鬥士們，從日治時期還未得到道歉就埋在那裡。首領大人生前也沒得到日本的道歉。今天若我能讓日本總理正式道歉，藉此撫慰抗日鬥士同志們的怨恨，那麼我也願意向日本總理做出相同的道歉。沒關係的。」

在這一刻，姜錫柱呼喊了，「將軍大人！」激動得流下眼淚。

姜錫柱接著重述平壤宣言的意義。「從日本政府的總理得到反省和謝罪，是將軍大人至高無上的功勞。連朴正熙也沒收到日本總理的謝罪。受到日本傷害的亞洲國家領導者當中，只有將軍大人，是唯一讓日本總理道謝和反省的。日本承諾會以經濟合作的方式，補償殖民地的傷害，至少會投入一百億美金。有一百億美金，朝鮮的道路和鐵路等基礎建設都能現代化。」

關於「一百億美金」這數字，連我都感到激動不已。外務省同事們也喜形於色，因為這是珍貴且龐大的數字。然而，之後情況卻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在北韓正式承認綁架問題後，國際媒體強化了反朝攻勢。日本並沒有把北韓送回的五名綁架生還者送返北韓。而北韓寄給日本的橫田惠註42遺骨，後來被判定是假的。世界輿論再次動搖。北韓雖然譴責日本操作並傳播「橫田惠遺骨假造說」，但外務省內卻怪罪著，「怎麼連真假都沒確定就送還遺骨，還丟了這麼大的臉？若無法確信真偽，那不如不要送。」

外務省日本擔當課成員們這樣說明。「橫田惠由於身患精神疾病，在四十九號醫院死亡。綁架問題是在朝日會談上提出，因此黨下達指示要尋找橫田惠的遺骨。但是四十九號醫院內，並沒有橫田惠的相關病歷。那個時期只要有人死亡，連葬禮都不會舉行，就直接埋葬在醫院後山。醫院方面也感到很棘手。只憑相關人士的記憶，推測出橫田惠的屍體埋藏處，挖掘該處後找到了一具屍體。認為是橫田惠的遺骨，因此送至日本，DNA檢查結果卻發現是假的。」

這說明了並非明知是假的，還為了欺騙日本而寄過去。之後，日本說好要投入的一百億美金也就這樣不了了之，只專注於綁架問題。金正日說：「東洋鬼子果然不能信賴。還是美國傢伙好一點。」於是放棄和日本的關係正常化。

寄給英國飛行師遺族的動物骨頭

和英國之間，也有一個鮮為人知關於「遺骨」的故事。二○一一年五月四日，北韓將六二五戰爭時身亡的英國軍飛行師德斯蒙德．弗雷德里克．威廉．欣頓（Desmond Fredrick William Hinton）的遺骸，經由板門店送還給英國。這一天，北韓媒體大幅報導相關內容。北韓和英國建交時，曾經提議積極解決英國軍人遺骸送返問題，卻無顯著進展。

英國在之後，將英國飛官在平壤郊外被擊落的資料，傳送到北韓外務省。外務省向負責相關業務的人民武力部板門店代表部通報該資料。某天，板門店代表部像是立了大功般，傳送文件給外務省。文件指出，在平壤市龍城區域發現了英國飛官的遺骸。該消息立即由外務省通知英國駐平壤大使館。

二○○四年初，飛官的弟弟大衛．欣頓訪問北韓，找到了哥哥遺骸埋葬的地點便向英國政府要求將哥哥的遺骸帶回祖國安葬。人民軍板門店代表部，和英國駐平壤大使館協議，隨即將飛官的遺骸和遺物轉交給遺族。

然而在八月，英國駐北韓大使突然要求和外務省面談。因為DNA檢查結果，發現那並非飛官的遺骸，而是動物的骨頭。由於橫田惠假遺骸事件，國家早就顏面盡失，我羞愧到說不出話來。雖然不是蓄意欺騙英國，但我氣急敗壞地向板門店代表部轉達英國方的抗議。而他們的反應極為從容又理所當然，令人啞口無言。

「由於沒有DNA檢查設備，才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已經盡力挖掘飛機墜落區域，交出遺骨。若不是本人，也無可奈何。挖掘遺骨時，也挖到了禽獸的骨頭。」

這件事倘若傳開，北韓一定又要羞愧到無地自容了。外務省幹部們採取了各種手段，阻止英國公開事實。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我再次和英國大使見面，表示，「這是由於該機關沒有DNA檢驗設備才發生的狀況，希望不要因為這次事件，破壞兩國關係。」英國大使反而平靜地說：「我想北韓不是故意要寄動物骨頭的。這次事件英國不打算張揚，請不要太擔心。」於是「動物骨頭事件」就這樣落幕了，然而我內心卻不由得嘆一口氣。

經濟改革計變失敗，財政相遭處刑

二○○三年底，朴奉珠成為內閣總理後，由內閣主導，展開大規模的經濟改革。內閣提出的改革方案之一，是將北韓的公債和貨幣販賣至海外金融市場，賺取外匯。財政相文一峰積極出面。他計畫大量發行北韓貨幣，自己親自帶到捷克和奧地利換成美金和歐元。

文一峰為了實現計畫，將要上呈將軍大人的文件草案，寄給外務相白南淳。向金正日報告之前，財政相要將文件寄給外務相的理由，是因為若想前往海外，規定必須和外務省事前協議。二○○三年底，歐洲局金春國局長召開會議，檢討文一峰寄來的文件。

當時黑市的匯率是一美金兌換一千五百到一千七百北韓圓。那時即使不去歐洲，也能購買美金。文件的主要內容，是以比黑市匯率更有利的條件，大量購買美金和歐元，來解決北韓的外匯情況。即使對歐洲的金融市場感興趣，然而按照這樣的讓外匯進來，可想而知只會讓北韓的貨幣貶值。北韓貨幣已經快要連衛生紙都不如了，這不應是財政相該做的事。這一來，無疑是使通貨膨脹惡化。

文一峰本來不是財政專業，他在北韓駐莫斯科大使館擔任貿易參事的貿易專員，因為擅於賺取外匯，才扶搖直上成為財政相。文一峰從二○○三年起發行公債，透過黨組織強行賣給居民們。每次召開黨會議，都宣傳「表現愛國主義、忠誠心」。若將購買的公債獻給黨，會被評為是有高度忠誠心。此時文一峰得到的評價，是提升北韓的貨幣價值。

文一峰為了展現對金正日的忠誠，勉強推行計畫。金正日進行軍部隊當地指導時，他會前往該部隊解釋懸案問題。並且不忘向金正日報告，「解決了將軍大人擔心的事。」到這裡都還好，但問題就出在他的解決方式。文一峰率領的財政省，大量印刷貨幣賣到市場賺取外匯。用這些外匯，在中國購買糧食或布料給軍隊。

全黨還發動了「追隨財政省運動」。文一峰祭出荒誕的計畫，外務省卻無法擺明了反對。因為文一峰的主張，是賺取外匯獻給黨，且金正日非常信任他。白南淳外務相或姜錫柱第一副相等人，是老練的外交官。發生這種情況，也不願正面表示反對意見，只會表示是召開內部會議，反對意見居多，因此沒辦法同意。最後，是金春國局長扛起一切，將無法同意文一峰文件的意見，送交財政省。

文一峰對白南淳和姜錫柱說：「外務省不考慮國家艱難的情況，抱持著照本宣科做事業的僵硬態度。」之後獨自得到金正日的批准。雖然不太清楚準確金額，但他裝了幾個布袋的北韓貨幣，前往捷克和奧地利，賣了一定數量後回來。結果不言自明，北韓貨幣的價值隨即暴跌。在歐洲金融市場沒有人要購買北韓貨幣，交易最後在二○○七年中斷。

國家情況則變得更加可笑了。賣到歐洲的北韓貨幣，透過中國再次賣回來，甚至流入北韓內部。通貨膨脹情況也更加惡化。文一峰一行人賣剩後，留下來的北韓貨幣，也引發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件。北韓駐奧地利大使館保管那些貨幣，遭到許多人覬覦。數字雖然保密到家，只能確定是不得了龐大的金額。部分外交官表示，要用薪資領取的外匯，交換大使館保管的北韓貨幣。也當然要求以比北韓市場更好的條件換匯。

同時，也曾受到歐洲的保險公司羞辱。此時，倫敦對北韓國營保險公司提出訴訟。二○○五年七月，發生了北韓高麗航空直升機墜機意外，北韓國營保險公司向歐洲再保險公司要求，以歐元支付保險金。我印象中，是四千萬歐元。謊稱直升機是在保管人道主義的支援物資上方墜機，試圖得到支援物資的賠償。

為此，北韓捏造了倉庫的物資清單。保險公司表示無法相信意外，拒絕支付，事件延續到法庭上繼續爭論。當判決轉為對北韓有利，保險公司就表示保險金不會以歐元支付，要改以北韓貨幣支付，擺明了要在市場上購買沒價值的北韓貨幣，這簡直就是一種污辱。更令人痛心的，是北韓國營保險公司不接受該提議。要是拿到比衛生紙還不如的北韓貨幣，那該怎麼用？經過長期裁判，最後以北韓勝訴終結，可領取保險金。然而北韓外交官和保險總局工人們不由得嘆氣，心想，「這是國家嗎？」

此時，我在北韓駐倫敦大使館擔任參事，從許多英國人那裡得到荒謬的提議。他們表示，「因為持有許多北韓貨幣，想在北韓市場換成美金或歐元。我們一起做生意吧！」我不知道該如何因應，感到困惑不已。

二○○七年左右，北韓黑市的匯率飆高到一美金兌換三千北韓圓。

北韓居民對通貨膨脹的不滿情緒飆到最高點。二○○七年，朴奉珠的內閣總理職務被解任，文一峰扛下所有責任，遭到處刑。在填滿金正日的外匯金庫後，他在一天之內就被處死了。

北韓駐奧地利大使館金庫保管的北韓貨幣，在二○○九年十一月真的變得比衛生紙更不值錢了。這個月，北韓進行了貨幣改革，曾經是大使館工作的所有成員在意的錢，如今沒有人在乎能從金庫拿出多少來。作廢這筆錢的作業，花了好幾天才完成。

龍川站爆炸事件後禁用手機，而後重新開放

我以參事一職，被派遣至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兩個月前的二○○四年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一點左右，平安北道龍川區域火車交會線上，發生了大型的爆炸案，稱之為「龍川站爆炸事件」。那時因電力作業不慎濺出火花，導致從中國進口的一百噸硝酸銨肥料爆炸。連同龍川郡邑所在地的公共建築物和私人住宅，都在爆炸引起的震動中倒塌，或是牆壁出現裂痕。數十人當場死亡，傷者高達數千名。

平時即使發生天災或是緊急情況，北韓也不會向海外求援。然而這次出乎意料地迅速發表意外的情況，也承認北韓無法獨力收拾意外，請求中國和韓國等國際社會團體伸出援手，並帶領駐平壤的外國人道主義援助團體成員到現場關懷。全國組成突擊隊，世界各國支援的物資聚集在龍川。突擊隊將原來的建築物拆除，開始建設新的村莊。

當時國際媒體報導，金正日拜訪中國返回搭乘的火車，在爆炸幾個小時前通過的事，並提出「暗殺金正日陰謀」論。北韓向外國人公開現場，目的是為了阻絕這種陰謀論。而國際媒體緊接著做了後續報導，也有報導指出，爆炸發生的下午一點，是金正日預計通過龍川站的時間。英國媒體報導，在事件現場發現貼了膠帶的手機，提出是以手機引發爆炸的假設。

數年後，英國記者兼製作人高登．湯瑪斯透過描述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的《基甸的間諜》這本著作，提出不同的說法。他說，當時載了敘利亞科學家的火車通過龍川站，推測是掌握這個狀況的摩薩德引發了爆炸事件。

我當時並不相信這類陰謀論，北韓社會內部的氣氛也是。只是龍川站事件後，意外地突然下令中止使用手機，居民之間都流傳這和爆炸事件有關。

和龍川站暗殺陰謀的真偽無關，金正日為了防止日後的恐怖攻擊，指示中止使用手機。由於這項命令，居民們當然經歷了諸多不便，也造成了相當大的經濟損失。北韓是在龍川站爆炸事件一年前的二○○三年，透過泰國 Loxley 公司協助，開放手機普及的。手機售價為一千兩百七十美金，在北韓是相當不得了的金額。以目前韓國的匯率來說，是高達一百四十多萬韓圓（約四萬台幣︶的水準。下了極大決心才買下手機，卻又付諸流水，有一段時間，居民們對此心懷不滿。

幾年後，才在李洙墉的建議下重新開放使用手機。他從日內瓦國際電氣通信聯盟祕書長處得到建議，只要好好架構移動通信網，不僅能在事前防止恐怖攻擊，對於社會控制也更有效。李洙墉也認為在失去活力、僵化的北韓社會，移動通信事業能帶來新希望。

在國際電氣通信聯盟事務總長的引薦下，介紹了埃及 Orascom 公司的奈基普（Naguib）會長後，更堅定了他的想法。

李洙墉向金正日提議引進移動通信一事得到批准。在不小心說錯話小命就會不保的北韓社會，只有李洙墉敢向金正日提出引進移動通信這種敏感議題。北韓重新使用行動電話是在二○○八年底，讓北韓能開放手機普及，李洙墉功不可沒。

註38：非轉向長期囚（비전향장기수）是指在韓戰期間或之後被南韓長期監禁，但未背棄共產主義和主體思想等信念的朝鮮人民軍和情報人員。非轉向長期囚的出現正值冷戰期間，反共意識強烈的青瓦台往往以國家保安法等名義把他們判處終生監禁，並試圖以各種方法使他們放棄其政治立場。二○○○年九月二日，為實現《南北共同宣言》，青瓦台將六十三名於非轉向長期囚遣返北韓。

註39：國情咨文（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是美國總統每年在美國國會聯席會議上，在美國國會大廈中的眾議院大廳發表的報告。這項報告不僅僅包括國情分析，總統還會在報告中對美國國會闡述他的立法議程以及國家優先事項。

註40：高容姬（고용희），金正日的伴侶，被視為金正日的第四任妻子。育有兩子金正哲、金正恩及一女金與正。

註41：羅鍾一（라종일），大韓民國外交官，曾擔任慶熙大學政治外交學系教授、慶熙大學院長。後歷任國家安全企畫部第一次長、國家情報院第一次長（負責對北韓事務）、韓國駐英大使、青瓦台國家安保補佐官、韓國駐日大使、又石大學第十任校長。

註42：橫田惠（日語：横田めぐみ），日本新潟縣人，是被北韓綁架的數名日本人之一，被綁架時年僅十三歲。之前北韓政府一直否認綁架她，二○○二年的日朝首腦會談上，朝鮮勞動黨中央總書記金正日，正式向時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的小泉純一郎承認了綁架事件。

第四章
透過英國牽制美國

派駐海外所面臨的掙扎

二○○四年六月，我以參事身分被派往北韓駐英國大使館。距離為了成立大使館而前往倫敦出差，已經時隔一年兩個月。此時大兒已經年滿十四歲，二兒子則是滿七歲。老大雖然可一同前往，然而老二已達小學就學年齡，原則上不能同伴出國。外交官若想帶子女一同前往海外，要經過複雜和嚴密的檢驗。首先要填寫申請，說明帶子女前往的理由，繳交給外務省一局駐外代表部指導課。也要附上額外的文件，像是證明子女學業成績的文件，少年團或是青年同盟等政治組織證明思想狀態的推薦書、體檢證明等。為了帶不得同伴出國的子女前往海外，經常要將好端端的孩子變成病人，而在醫學大學醫院這類權威單位製作偽造病歷。

駐外代表部指導課將檢討後的文件，送交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幹部。若能通過，就會將「護照發行通知書」發放至外務省。這樣辦理子女的護照，才能一同出國。千辛萬苦帶著子女出國後，問題還沒結束。若子女在海外期間，到了小學或高中就學年齡，就算父母的工作期限還沒結束，孩子仍要無條件回國。

每年十二月初，會將電報發送給所有公館的大使和黨祕書。將管轄區域的小學、高中就學者名單製作出來，並註明返回的時間點。外務省和中央黨握有完整名單，因此無法不如實報告。達就學年齡孩子的父母們，為了把孩子留在身邊，發動了各種「運動」。最常見的方法，就是將正常的孩子假裝為病人，說孩子在治療中無法送回。這樣請求，有時會過關，有時不被允許。

外交官子女同伴出國的問題，在一九九○年代初期開始被反應。金日成時代的一九八○年代，雖然只能帶一名子女同行，也還不算非常不方便，因為仍有照顧和教育海外工作中的外交官子女的南浦革命學院。此時還有許多外交官願意把子女留在北韓前往外國。然而當南浦革命學院的營業情況日益艱難，託付子女的外交官就越來越少了。

反之，替外交官照顧孫子、孫女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則大幅增加。此外，想和子女一同前往外國的外交官也越來越多。為了在海外學習外語的學生，建了回國後可就讀的平壤外國語學院後，想帶著子女出國的情緒更加高漲。

在北韓，外語專業教育從中學外國語學院課程開始。若想就讀平壤外國語學院，即使小學時期多會念書，但要透過考試入學，簡直比摘天上的星星更困難。然而如果在國外念過書回來，要入學就相對容易—通常只要花錢就行得通。因此，大家拚死拚活也要想辦法多帶一個孩子出國。

我也捨不得把二兒子留在平壤。細節就不便詳訴，總之我運氣很好，能帶著兩個兒子一起來到英國。

從平壤到倫敦，一個月的鐵路旅行

得以帶兩個兒子前往英國，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想法。在北韓外交官子女的同行標準不斷改變的情況下，我覺得這應該是和兒子們共同旅行最後的一次機會。我想讓妻子和兒子們看看這個世界，於是決定從平壤搭火車到倫敦。

根據外務省規定，從平壤到北京是搭乘火車，從北京到倫敦則搭乘飛機，旅費也就只能分配這麼多。還有另一個規定是，外交官派遣到海外時，應於一星期內抵達派遣地。從常駐國召喚回本國時，則會給兩週的時間，那是保留了時間去購買帶回本國的物品。必須經過他國時，一抵達該國北韓大使館，就應向平壤報告。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脫北。

我向外務省幹部報告將搭乘火車旅行的計畫，且保證，每當抵達中轉國時會即刻報告，我的家人也會在一個星期後抵達倫敦。外務省幹部們對我相當信任，因此大家說「知道了」之後，就默許了。

計畫旅行時，只能選擇設有北韓大使館的國家當做中轉站。從平壤經過北京、莫斯科、華沙、柏林、巴黎到倫敦，前後花了一個月。從北京到莫斯科，將近五天的時間都在待在火車上。我們一家人搭乘橫貫歐亞大陸的火車，在歐洲主要都市停留三天兩夜，一個月後抵達倫敦。因為花了太久時間，我向李勇浩大使道歉，然而他笑著說：「都是因為太愛孩子。」

孩子們至今仍然很懷念那次的旅行。我來到韓國後經常提到這件事，人們的反應大致都很類似。「若能盡快統一，從首爾搭火車旅行到倫敦就太好了。」

之後北韓加強控制和監視外交官家族的旅行路徑。同事們聽到我的案例，表示從不敢有這種念頭。從平壤搭火車到倫敦，我們家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案例。

抵達倫敦後，老大和老二進入大使館附近的中學和小學就讀。雖然我希望兩個孩子除了英文之外，還要了解英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然而那時他們的年紀實在還太小了。

派遣李勇浩為英國大使

來到倫敦的那一年十二月一日，盧武鉉總統以國賓身分造訪英國。訪問日期十五天前的十一月中旬，英國外交部向北韓大使李勇浩提出令人意外的建議。

「盧武鉉總統的國賓訪問歡迎宴會時，希望李勇浩大使能出席。要不要和韓國大使一起步入宴會會場，將歡迎盧總統造訪英國的畫面向全世界展現？李勇浩大使坐在韓國大使旁邊的模樣，就足以穩定韓半島情勢，讓人有南北韓是南北關係主人的印象。」

此時美國對北韓採取「先廢核後相應措施」的利比亞式核武解決模式，北韓人權法上呈、防止擴散安全倡議（PSI．Proliferation Security Initiative）等提升軍事方面的施壓程度。

北韓主張核武凍結、不可侵條約、經濟的「同時行動」因應之際，李勇浩大使這樣向平壤報告，「我們若參加歡迎南朝鮮總統的活動，會給人韓半島的中心是南朝鮮的印象。但是如果著重於北和南在六一五宣言的『我們民族之間的精神』，向世界展示一同攜手前進的模樣，就會對美國新保守主義造成打擊。是否能接受英國的提議？」

平壤當局似乎也苦惱了許久，一週後給了答覆。

「就算是展現『我們民族之間』精神的場合，北韓大使參加南朝鮮總統歡迎活動中，會給世界被南朝鮮魁儡拖著走的印象。迂迴地婉拒英國的提議。」

向英國轉達北韓的立場後，英國表示相當失望惋惜。還反問北韓是否不了解美國的強硬立場。

透過這樣的案例就能猜出，李勇浩大使是合格的外交官。他於二○一七年九月，以北韓外務相身分出席聯合國總會，在紐約停留的期間，得到世界媒體的矚目。北韓面對超強硬立場的問題，表示「可能會在太平洋進行氰彈試爆實驗」。韓國媒體和路透社等世界主要新聞媒體，對李勇浩大書特筆。

實際上，李勇浩並非好戰人士，他經常一整天待在辦公室內看書，實力和人品兼具，是所有外交官們敬重的對象。我和他一起工作，從未看過他對部下發過脾氣。偶爾發生需要追究部下的事時，也不會直說，會拐個彎提醒，想辦法讓對方自己了解。

從派遣他擔任英國大使開始，就引起眾多猜測。他赴任的二○○三年八月，是北韓即將召開第一次六方會談的前夕。北韓的六方會談首席代表，並沒有足以和核子問題專家李勇浩比擬的人物。而姜錫柱卻將李勇浩派遣為英國大使，由法語專家金英一副相負責六方會談。這是連外務省成員都覺得突如其來且驚人的舉動。

這意味著北韓已掌握情勢。在英國對伊拉克戰爭提出質疑，並譴責支持美國的東尼．布萊爾總理。北韓確信，若沒有英國支援，美國不會對北韓發動攻擊。北韓派遣李勇浩擔任英國大使的理由很明確，想要透過英國，打聽美國的真實想法，並利用英國阻止美國發起戰爭。這不僅是李勇浩，也是北韓駐英國大使館最重要的使命。

姜錫柱前往英國，這樣對李勇浩說：「好好利用英國爭取幾年時間。只要二至三年就夠了。能做到的話，還會有大事業，到時再召喚你回來。」

姜錫柱提到的「大事業」是指北韓的第一次核試驗。並且如他所說，李勇浩在核試驗後返回北韓。

向南朝鮮魁儡學高爾夫？

赴倫敦就任後，APTN公司來電詢問是否需要協助。身為大使館營運經費不寬裕的北韓外交官，非常感謝那樣的好意。我說需要在大使館內使用的筆記型電腦，對方也爽快地答應支援。和APTN的緣分，一直延續到我脫北前。

在倫敦，我也經常到拉法葉家拜訪。拉法葉主要在香港和平壤之間活動，時常不在倫敦，可是他的父親也很熱情接待我。這次也發生了一個事件，是二○○三年三月，在倫敦進行北韓大使館成立作業時，正當我忙著大使館內部作業，有一天，有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拿著英國產高級威士忌來到大使館。

由於在施工，到處都是灰塵，也無處可坐。我問他是誰，他表示是拉法葉的父親。似乎是在平壤的拉法葉，將消息轉達給倫敦的父親，建議他帶一瓶威士忌來訪。我欣喜萬分，分別從英國一對父子手上收到一瓶威士忌，我可能是北韓第一人。

我從以參事一聯赴任的二○○五年夏天到隔年十月，在英國學會打高爾夫球，就這樣打了一年多。我逃亡後，韓國媒體報導「太永浩公使來韓國時帶著高爾夫球桿」，還說「在英國工作時經常出入高爾夫球場，是高爾夫球狂熱分子」。然而這並非事實。我既沒帶著高爾夫球桿，也不常出入高爾夫球場。

說我是高爾夫球狂熱分子，也太羞愧了。

我想記者應該是看了二○○五年七月二十一日聯合新聞，才寫了這種報導。摘錄翻譯了聯合新聞。標題是「李勇浩大使一行人學習高爾夫球，全員都是新手，在基礎課程時汗流浹背」。

新聞內容說到，「以李勇浩大使為首的北韓駐英大使館相關人士集體學高爾夫入門，引起矚目。（七月）二十一日，根據倫敦僑胞表示，李大使從兩個月前就和四名外交官同事，在韓國國民經營的高爾夫學校學習，揮灑著汗水學習打高爾夫。位於倫敦郊外住宅區伊靈區的北韓大使館中，工作的北韓外交官全部共七人，全體大使館員工都學習打高爾夫球。

「李大使一行人會接觸高爾夫球，是由於身在高爾夫始祖國英國，若不懂高爾夫球，外交活動會受到限制。考量當地的情況。李大使一行人全都初次學習高爾夫，在當地職業高爾夫球僑民選手的指導下，接受基礎技巧。」

根據聯合新聞報導，說我是當時才開始學高爾夫球。提議一起學習的人是李勇浩大使，有一天他說：「高爾夫球很有趣，似乎是外交官一定要會的運動，去找找學習高爾夫的管道。」首先面臨的，是經費問題。購買高爾夫球桿大概需要兩千美金，再加上課程費用和購買高爾夫會員券，最少也需用上五千美金，才能開始學習高爾夫球。以北韓外交官的財力，這是作夢都不用想的數字。正當我煩惱之際，有一家名為亞米奈斯（Aminex）的英國石油開發公司來找我。

當時這家公司和北韓協商原油探鑽。我向社長霍爾出賣了大使。

「我們大使想學高爾夫球，需要高爾夫球桿，也需要支付課程費用。還希望購買會員券高爾夫俱樂部。」

我提出這麼誇張的要求，這位社長卻回答說「無條件支持」，表示會訂購後寄送收據。社長替大使館五名外交官一人購買了一組高爾夫桿，霍爾社長連離大使館最近的高爾夫俱樂部都談妥了。

費用的問題解決了，現在則要找上課的地方。四處打聽之後，詢問了和大使館有連繫的英國民主平統諮詢委員，他介紹了一位在倫敦新莫爾登，教授高爾夫球課的韓國高爾夫球職業選手權先生。李勇浩大使和大使館員工跟著他上了一個月的課，也在當時認識了朴世莉選手。就這樣稍微感受到高爾夫球的樂趣時，外務省下達了緊急確認指示文。內容如下。

「你們是不是到處去打高爾夫球？而且真的是向『南朝鮮魁儡』學習的嗎？若是事實就立即報告。」

我們打高爾夫球是不能讓外務省得知的祕密。雖然覺得會出事，仍然暗中學習高爾夫球，而外務省是如何得知的，我們感到驚愕萬分。聽說是因為網路上有什麼新聞報導，上網搜尋，發現了幾天前刊登了前面提到的聯合新聞報導。因此不得不硬著頭皮據實以告。

對外務省寄出了這類內容的批判書，「在英國度過外交官生活，發現要是不懂高爾夫球，無法維持社交關係。由於有這樣的障礙，才想學高爾夫球。然而很難找到上課的地方，於是向英國籍的南朝鮮人學習。他不是『南朝鮮魁儡』，而是英國人。實在罪該萬死，再也不會這樣做了，請求原諒。」

金正日曾說：「高爾夫球有什麼有趣的？」

幸好事情圓滿落幕，但對我們而言卻是令人心有餘悸的事件，於是立刻就中斷了高爾夫球課程。之後才得知，聯合新聞報導中有一部分內容讓金正日怒不可抑。

「李（勇浩）大使赴任以來，以流暢的英文實力，安排了北韓公務員、教師、醫師等的英國研修，外交活動順利。人人公認的對美專家李大使的父親，是金國防委員長的近親李明濟，也就是前勞動黨組織指導部副部長。」

李明濟是在金正日身邊輔佐的三樓書記室室長。是動搖北韓，掌握著實質權力的人，這種人物的名字和身分資料，居然被韓國媒體報導出來，金正日會大發雷霆，那是理所當然的。得到報導內容報告的金正日，立刻打電話大聲訓斥姜錫柱。

「有報導說李勇浩不工作，整天都在打高爾夫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姜錫柱，這件事你是否知情？而且居然不是向英國人學高爾夫球，而是向南朝鮮魁儡學習。有沒有搞錯？還有，南朝鮮媒體是怎麼知道李勇浩是李明濟兒子的？立刻去打聽清楚。」

上述是平壤向我們下達緊急確認指示文的騷動始末。

我逃亡到韓國後，才再次重拾高爾夫球桿，再次感受到高爾夫球的樂趣。距離在英國學習高爾夫球課，早已事隔十一年。然而部分韓國媒體誤報我流亡時還帶著高爾夫球桿。不久前，我曾和教我打高爾夫球的韓國權正鉉（권정현）選手通過電話。他說雖然經過了十一年，至今也仍記得大使館成員們和孩子們的名字。他在教我們的高爾夫課後，曾在酒酣耳熱之際對朋友說，自己教導過北韓外務相李勇浩、太公使和大使館子女們打高爾夫球，卻沒人願意相信。他說回想起來自己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光，是教北韓外交官們打高爾夫球的日子。

韓國也提到金正日的高爾夫實力是五十六桿。金正日雖然打過高爾夫，然而他的實力是五十六桿這回事，僅僅是謠傳。

金正日是在親信們的勸誘之下開始打高爾夫球的。「將軍大人也該運動。連不喜歡運動的人都會覺得有趣的運動就是高爾夫。」

金正日也有同感，因而指示建造高爾夫球場，購買了高爾夫球桿分送給金容淳等人，每到週末就去打高爾夫球。但高爾夫是要上課一段時間，練習過後才能感受到其中樂趣的運動。要是沒這樣做過，就親自上場，只會覺得累。親信們什麼都不懂。不久後金正日就表示，「這到底有什麼樂趣？」便扔掉了高爾夫桿。

打造出「無所不知的指導者」的「三樓書記室」

「勞動黨三十九號室」在韓國較廣為人知。那是勞動黨的財政經理部，是為了獲得外匯而成立的機構。反之李明濟註43曾擔任室長的三樓書記室，則是連北韓居民都一知半解的組織。這個名稱，並非因為書記室位於某棟建築物三樓，是由於書記室使用三層樓規模的建築物而得名。正確來說，金正日的辦公室所在的建築物，有三層樓規模，北韓中央電視台稱之為「金正日將軍大人所在的黨中央廳舍」。在這個廳舍中，最直接輔佐金正日事業的部門稱為「三樓書記室」。以比喻來說，黨中央廳舍相當於韓國青瓦臺，而三樓書記室就相當於總統祕書室。

黨中央廳舍是連中央黨員工也無法隨心所欲接近的禁區。然而金正恩卻於二○一八年三月五日，在此地迎接韓國總統特別使節團。此時北韓媒體首次將此廳舍介紹為「朝鮮勞動黨本館」。

二○一五年金正哲註44造訪倫敦欣賞艾瑞克．克萊普頓的表演時，就是由三樓書記室的人隨行。當時見到的張龍植，畢業於俄國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並以北韓國內具代表性的萬壽臺藝術團指揮家身分活躍著。這種人物為什麼會隸屬三樓書記室呢？

舉例來說，假如金正日前往某個樂團視察，說「這首歌的合聲應該如何，樂器的組成該如何安排，該變更為何種方式」，給予現場指導。團員們不曉得金正日在三樓書記室事前預習過，只會讚嘆「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北韓是金氏家族的「神」，和各種下級組織間，以縱向體制存在的社會，幾乎沒有橫向溝通。北韓的機關部門之間不會協商，雖然有從下級組織往上彙報的階段，然而這些都是直接向金正日報告。

比方說，若是需要外務省和黨國際部討論部門之間的案件，也不會召開會議。是外務省逕自向金正日報告，黨國際部也向金正日報告。尤其是美國、中國、俄國相關的議題，應徹底保密，懸而未決的問題不能外洩到外務省外，只有金正日和外務省才能知道。黨中央組織部雖然有強大的權力，也不像他們這樣堅不可摧。隸屬於中央組織部的黨生活指導課課長，甚至可以決定外務省人士的肅清。從這樣的事例，不難看出中央組織部的權力之強大。中央組織部雖然行使這類權限，卻無法干涉對外政策，而黨國際部也一樣。

透過這種結構，將金正日打造為如同神般的存在。連部門實務者都不太清楚全貌的案件，金正日卻能詳細地一一指出重點，並做出指示，不由得讓人萌生「將軍大人居然連這些部分都懂」的想法。實際上是因為，不知道金正日已從其他部門取得關於該案件的報告。此系統也延續到金正恩。

三樓書記室之所以是實權中的實權，是因為扮演了形成這種系統的連結作用。假設金正恩指示「打造出可在二○一五年前統一的方案」。那麼三樓書記室就會根據金正恩的指示，傳送下達文件給各部門。由人民武力部製作南朝鮮攻擊計畫報告，外務省撰寫克服聯合國對北制裁案。

無論任何部門，都無法全盤掌握事件的原貌。然而可做到這一切的三樓書記室或金正恩，自然就集結了所有情報。這就是三樓書記室能夠行使強大權力的原因。曾任這個單位首長的李明濟的身分，透過「高爾夫球騷動」被公諸於世，由此可見金正日居心叵測。

目前三樓書記室室長是平昌奧林匹克時和金與正註45一起訪南的金昌善註46。金昌善的前夫人柳春玉，是北韓知名抗日革命鬥士夫婦柳京洙和黃順姬的女兒。柳春玉和金敬姬註47是莫逆之交。在青瓦臺國家保安室室長鄭義溶，和國政院院長徐勳等特別使節團訪問北韓時，金昌善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在特別使節團和金正恩見面時負責導覽，勞動黨副委員長金英哲註48則出席會談，執行向金正恩報告會談內容的任務。

令人讚嘆的金正日的核武策略

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的處理，一九九三年三月北韓退出核武禁擴條約起，到隔年十月朝美核框架協議為止的期間，歷經了一年七個月。二○○二年十月凱利特使的訪北觸發的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在二○○五年九月第四次六方會談二階段會議中，發表九一九共同聲明，歷時三年才解決。當然二○○五年二月十日，北韓的核武保有宣言，同年九月十六日美國的BDA（Banco Delta Asia. 澳門匯業銀行，總公司成立於澳門的銀行）被指為懷疑對象，歷經了迂迴曲折。BDA問題在不久後，成為北韓發射導彈和第一次核試爆的藉口。

我二○○四年六月來到英國後，相較於在平壤時，可用更國際化的角度來看待六方會談等，和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有關的事件。

我打從心裡佩服金正日，怎麼能將韓國和美國處理得那麼好，甚至由衷讚嘆佩服。北韓在達成韓半島無核化藍圖的九一九共同聲明發表過程，膽大包天地把該拿的都拿了，這並不是簡單的事。二○○四年十一月，布希再次當選，預估美國的對朝政策勢必更加強硬。

這是以李勇浩大使為首的北韓駐英國大使館藉由英國透視美國的立場才辦得到的事。英國政局從二○○四年下半年度開始變得紛紛擾擾。輿論報導布萊爾誇大了伊拉克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保有可能性和威脅，欺騙了國會和國民，並決定參戰。英國處於不能無條件支持美國的強硬對朝政策的情況，必須傾向於支持繼承金大中政府「陽光政策」的盧武鉉政府的對朝政策。

美國的施壓，在發表九一九共同聲明後依然未放鬆，然而透過英國猜測到美國舉動的北韓也是膽大妄為。

進入二○○六年，北韓加強了對於BDA問題的攻勢。在美國的壓迫下，存放在這家銀行兩千五百萬美金的北韓資金被凍結了。北韓宣布不參加六方會談，並且緊急在同年七月五日試射大浦洞二號導彈，接著於同年十月九日進行第一次核試爆。金正日拖延時間的騙局再次成功，這是北韓朝著核武開發大步跨出的時刻。

北韓駐英國大使館當然已事先得知這些行動，在那之前甚至還召開對策會議。.

就算進行核試爆，美國也不會攻打

「朝鮮若強行核試爆，美國會攻擊我們嗎？」

會議主題看似難以解讀，可是輕易就推斷出了結論。英國的情勢，伊拉克戰爭後惡化的輿論，在伊拉克內並未發現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考量英國和美國的關係……等，推論出美國絕對無法攻擊北韓。因此立即將對策會議的結論轉達回平壤。

之所以能迅速下結論，是由於北韓大使館和英國政府、外務省官員們，還有漆咸樓與英國國際策略問題研究所等持續不斷地交流。在國際策略問題研究所協商朝美輕水反應爐時，率領美國代表團的蓋瑞．賽摩爾（Gary Samore）以副所長的身分前來參加。蓋瑞．賽摩爾的職銜，日後由美國務省「不擴散及裁軍」計畫主任馬菲斯（Mark Fitzpatrick）取代，二○○九年成為美國白宮特別輔佐官。

李勇浩大使和英國人以及美國人高階人士召開會議，試圖了解美國的對朝政策。然而大使職位太過正式且容易曝光，若要深入對話會有限制。雖然透過大使打探北韓的立場，對方卻不願敞開自己的真心。不管大使和誰會面，最後都淪為正式會談。

若是和英國外交部副相或局長級的官員見面，的確就是正式面談。很少超過四十五分鐘，交換彼此立場後，時間就到了。李勇浩大使認為需要新的對話管道，他自己負責正式的面談和活動，吩咐我開啟新的非正式對話管道。當時，曾擔任過駐北韓臨時代理大使的詹姆斯．霍爾剛好返回英國，他在英國學界享負盛名，我向李勇浩大使報告預計將詹姆斯．霍爾做為非正式對話管道，得到了核可。

詹姆斯．霍爾於二○○二年返回英國後，處於退休的狀態。雖然他真誠地回答我的問題，卻不了解英國外交部的實際氣氛，因此我需要再開通「管道」。英國外交部對朝政策的主要意見，不是由亞太局發表，而是由東北亞研究小組的對朝專家發表。詹姆斯．霍爾本來也率領外交部東北亞研究小組，但二○○四年我前往倫敦時，是由猶安．葛蘭漢（Euan Graham）和麥克．柯恩在這個小組內，主導英國的對朝政策。

我初次前往猶安．葛蘭漢的辦公室時，向他提議在舒適一點的非公開場合見面。他爽快地答應了。從那時起，我們的對話地點就換成鄰近外交部的聖詹姆士公園，聊天也變得更自在了。在公園散步幾個小時，就六方會談進行情況、美國和英國的立場等交換意見。我們看似彼此掏心掏肺，但也只是在挖掘打探對方真正的想法，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之後葛蘭漢和韓國的北韓問題專家宋智英（송지영）結婚，目前在澳洲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而宋智英則在墨爾本大學研究北韓學。我脫北後，葛蘭漢曾經在外國媒體發表了關於我的一篇長篇報導。後來我們在首爾的聚會中見了面，回想起十多年前為了打開彼此心防，曾經展開無數次的拉鋸戰。如此我已經不是外交官了，似乎可以更深入的分享我的真心。

第一次核試爆後，李肇星與姜錫柱談判

對於北韓的核試爆最感到憤怒的國家不是美國，而是中國。主導六方會談的中國，認定已掌握了北朝鮮核武問題的主導權，北韓的核試爆無疑是打了中國一記耳光。

二○○六年十月十二日，核試爆四天後，外務省第一副相姜錫柱和中國外交部長李肇星，在中國瀋陽祕密會面。中國向北韓要求祕密會談，是為了轉達中國強烈的遺憾。姜錫柱和李肇星在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系是同學，兩人在宿舍也是同寢的室友。

據姜錫柱回顧，李肇星是「非常懶惰的人」。當時宿舍的電燈是以拉繩開關燈的，李肇星會在就寢幾個小時前，事先將電燈拉繩綁在自己的腳上。

他躺在床上看書，不想為了關燈而起床。可是李肇星睡著後，每次翻身就會重複開燈和關燈，因此害得姜錫柱有好幾次徹夜未眠。日後姜錫柱在某個記者會中說起這段往事，大家聽完都哄堂大笑。

「我因為李肇星的熄燈方式，沒辦法好好睡覺，因此才成績不好。現在我的朋友李肇星已經當上外交部長了，我還是副相。」

雖然兩人交情匪淺，祕密會談氣氛卻是無比沉重。

根據我在北韓外務省內瀏覽的會談紀錄，李肇星這樣對姜錫柱說：「中國人民非常尊敬朝鮮人民的偉大首領金日成同志，還說金日成同志留下了朝鮮半島無核化為遺產。然而目前朝鮮同志們違背他的思想和遺產。金日成同志提出朝鮮半島無核化思想，是因為預測朝鮮這樣的小國，若被捲入核武競爭，會無法承受沉重的經濟負擔，因而崩解。蘇聯這類大國，也是由於捲入和美國的過度軍備競賽，最後瓦解了。朝鮮這次跨過了核試爆這個絕對不能越過的線，希望現在能中止核武開發，專注在經濟建設上。若能中止核武開發，中國會提升對朝鮮經濟與軍事支援的規模。用核武保護朝鮮體制是不可能的，要盡早讓經濟復甦。」

姜錫柱這樣反駁，「我搞不清楚現在是和中國外交部長李肇星談話，還是跟清朝時期的李鴻章會談呢？既然舉蘇聯的案例，那就意味著，中國外交部長連蘇聯瓦解的原因都不曉得。蘇聯之所以瓦解，並不是由於和美國進行軍備競賽。而是黨疏於人民的思想教養事業，且黨本身腐敗變質的緣故。若是蘇聯和我們一樣，強化黨，重視思想事業，那麼即使投注了再多軍備，也不至於瓦解。

「你也提到金日成首領大人卓越偉大的朝鮮半島無核化思想。所謂朝鮮半島無核化，指的不是只有我們的去核，應是包含南朝鮮的全朝鮮半島的去核。美國持續在朝鮮半島訓練核武戰爭，隨時都會動用核武。在這種情況下，朝鮮半島無法去核。唯有用我們的核武趕走美國的核武，並從美國方面得到不使用核武的擔保才有可能。為了實現首領大人的朝鮮半島無核化思想，請中國正視朝鮮和美國的關係。」

姜錫柱採用的理論，是日後和中國進行核武相關爭論時，常用的北韓理論。李肇星最後接受姜錫柱的要求。中國在二○○五年十一月，第五次六方會談第一階段會議後，將宣言不參加的北韓再次拉回來，核試爆在兩個月後的二○○六年十二月，召開第五次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議時成功。召開第一階段會議後，經過一年一個月才舉行第二階段會議。

在隔年（二○○七）二月，第五次六方會談第三階段會議中，達成了「二一三協議」。在同年從九月底到十月初為止所召開的，第六次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議中，達成了「十三協議」。這兩個協議是為了具體執行二○○五年的「九一九共同聲明」。

根據此協議，北韓再次約定核設施的封閉和無核化，另外五個國家則約定給予重油及其他能源和經濟面支援。表面上看似又取得另一次成果，實際上中國和李肇星只是退回到北韓第一次核試爆的底線罷了。

在兩個協議中，對於是否將核武和高濃縮鈾，包含在北韓核設施申告項目內，仍沒有明確約定。還有北韓的申報履行，及五個國家經濟支援的先後關係如何進行，也不明朗。然而結果很明顯，北韓和美國彼此不履行協議，且互相推託責任。六方會談到第六次第二階段會議結束，並且不再繼續召開。只空留其名，並無任何實際益效，是有名無實的會談。

兒子的英國導師說：「你們國家是錯誤的」

聯合國安理會譴責北韓的第一次核試爆，要求中止核試爆和彈道飛彈發射，也採取了對北韓進行全面制裁的決議案。英國外交部副相，也召喚李勇浩大使提出強烈抗議。英國社會鬧得沸沸揚揚，到處都表示不能接受北韓擁核。二兒子有一天放學後回家，說從級任導師那裡聽到激憤的言詞。

「你們國家是錯誤的（Your country has done something wrong.）。」

聽到這句話，我也很激動。就算是外交官的子女，也不該對只有九歲的孩子說這種話。我完全無法接受，於是向李勇浩大使稟告要前往學校抗議，他也同意了。

第二天我和兒子的導師見面，表示，「朝鮮進行核試爆是政治性的議題。即使是朝鮮外交官的子女，老師也不該對孩子說這種話。」導師立刻就道歉了。從學校返家的老二也說：「老師道歉說他錯了，以後不會說這種話，請你不要生氣。」

不過老二接著問：「父親，BBC電視台也報導北韓進行核試爆，說我們國家是壞國家。我們國家不能進行核試爆嗎？」

我無法說明到孩子聽得懂，因此我含糊其辭，「不要看BBC，全部都是胡說。」老二再次問：「父親，BBC也會胡說嗎？」我無言以對，只能用「對」堵住他的嘴。老二從小就收看BBC，他相信BBC的報導代表了絕對的真理。

姜錫柱派李勇浩當英國大使時曾說過「有大事業時會再召喚你回來」，他也實現了承諾。第一次核試爆後，姜錫柱將李勇浩召回平壤。從二○○七年開始，北韓和美國進行正式的核武對決，並且由李勇浩扮演主導的角色。

李勇浩大使在二○○六年十月回國，隔年一月慈成男大使成為其繼任者。慈成男目前於紐約擔任北韓駐聯合國大使。在英國大使館一起工作的同事，後日成為德國大使的李始鴻（리시홍）在當時擔任公使，鄭仁成（정인성）則以參事的身分成為李始鴻的繼任者。

書記官有河信國、李應哲（리웅철）一起共事。河信國日後從外務省離職，成為金日成金正日聯盟對外事業局長。李應哲則在駐平壤世界農業機構代表部工作，他之後進入保衛部，在我脫北之前都被關在監獄。

駐英國工作最有成就的事，是終止了每當二月十六日金正日生日時進行的，平壤市青少年學生團體體操。事情是這樣展開的。

二○○五年十二月初，英國外交部正進行北韓負責課長的交接。這是為期二至三年的工作，英國外交部規定不讓負責人在同一位置任職四年以上。在外交部的所有部門內輪調，掌握全面的外交事業。這個規定是更重視個人的發展，而非工作效率。

總之我與新任課長見面，說明北韓政策。不久後，他被派往英國駐平壤大使館，參訪北韓後返回。

英國外交部的慣例，是新任課長被任命後，會有一段期間到當地研修。他在平壤停留的期間，和北韓外務省歐洲局職員們見面，討論情勢，也商議發展雙邊業務關係的問題。

英國外交部北韓課長的憤怒

他返回英國前，平壤下達指示，由於他是能影響英國對朝政策的人物，要了解他的訪問感想後向平壤報告。他回國，我提議見面。有別於平時，他跟我約在英國外交部附近的啤酒酒吧。

在啤酒酒吧聽他訪問平壤的心得，聊著天分享各種話題。他卻突然說：「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能坦白回答嗎？」他的表情嚴肅，我問他，「究竟是什麼問題，表情怎麼這麼嚴肅？我會真心誠意回答的。」

於是他這樣說道，「英國和北韓制度不同，思想不同，對事情的看法當然也不一樣。但我停留北韓的期間，有一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看到小學生、中學生在冷冽寒冬，集合在平壤體育館前的廣場進行團體體操訓練。尤其是看到八、九歲的孩童們，手上戴著手套，在水泥地上表演後空翻的模樣，我難過到落淚了。可是似乎沒有任何平壤市民心疼他們。到底為什麼，北韓人民看著孩子們在寒冬中哆嗦發抖準備指導者生日的演出，卻不心疼呢？不覺得孩子們可憐嗎？」

我這樣回答，「誠如你所說，朝鮮和英國思想與制度不同。朝鮮是集團主義。為了全體而服務。然而集團主義並不會自行形成。必須從小透過團體體操這類集體行動，在配合紀律不斷練習的過程下產生。我們將團體體操，視為植入集團主義思想的一個教育過程。」

他反問，「我知道你在倫敦就讀小學的二兒子現在八歲。想像你的孩子在冷風中顫抖，在水泥地上後空翻的模樣。還僅僅是為了慶賀指導者生日才這樣做，這樣你會同意嗎？」

我說我當然會同意。然而他忿忿不平地說：「你沒有做父親的資格。我討厭跟你這種人說話。」便氣沖沖地起身離開了。

真令人感到苦澀。我陷入沉思，我在平壤常看到孩子們進行團體體操訓練，從不曾覺得那有什麼不對的。我返回大使館，向大使轉達和新任課長的談話。大使說要將內容向平壤據實以報。我根據大使的指示撰寫了電報，並附上，「新任課長會這樣想，應該是英國駐平壤大使大衛．史林造成了不好的影響。」暗自以英國大使為藉口如此報告，是為了避免被批判我們在當地錯誤宣傳北韓政策。

電報就這樣如實傳給金正日，金正日打電話指責姜錫柱。我想應該是對於慶祝自己的生日，在冷冽的冬季讓數千名孩童站在平壤街頭哆嗦，感到過意不去。

當姜錫柱說：「英國駐平壤大使是壞傢伙。」金正日指示，「馬上建立計畫立即驅逐那個傢伙。」雖然不是出於我的本意，而由於我發的電報，大衛．史林被波及了。

在那之後，孩子們的團體體操訓練終止了。這是我不曾事先預設，也沒想像到的事。有可能是金正日親自下達指示。非常了解體制不合理處的北韓外交官們，為了讓北韓稍微改變，採用各種手段暗中努力。我撰寫的電報雖然也能視為那努力之一，但當時我並不感到特別激動。不過現在回頭看，也算是相當不得了的事。我敢自誇，北韓孩童再也不需要在冬天進行團體體操訓練，都要歸功於我。

另一方面，姜錫柱從金正日處得到指示要趕走大衛．史林大使，為此費盡了苦心。若是強制驅逐他，駐英國李勇浩大使也會被驅逐。姜錫柱絞盡腦汁，決定展開不接受大衛．史林大使提出的一切面談、參觀等的一連串計畫，他打算讓他知難而退，自行離開北韓。持續好幾個月，姜錫柱拒絕和他的所有面談，並且施加制裁，不允許任何人和他見面。最後大衛．史林申請回到本國，黯然離開北韓。

我個人和大衛．史林大使相當親近。擔任外務省英國擔當課長時，我和他共同造訪了北韓許多地區，也常一起把酒言歡。他離開北韓後在許多國家工作，後來遇到了一名加拿大女外交官，在加拿大渥太華大學國際政治研究中心，擔任資深研究員。他曾在二○一五年十一月，我擔任北韓駐英國公使時，從加拿大飛往倫敦和我見面。當時我也沒讓大衛．史林知道他被逐出平壤的原因。

大衛．史林在那一天問我，「怎麼看待金正恩？」我並不想說出北韓外交官常說的「偉大的領導者」這種話，於是回答說還不太清楚。

我脫北之後，他在二○一六年八月和東亞日報的訪談中這樣說道，「二○一五年十一月我在倫敦和太永浩見面，和十多年前我在平壤見到的比起來，他已經變成完全不同的人。雖然無法斷定他的流亡動機，可是很明確的應該是對北韓體制發展的方向產生懷疑。」

那一天，他應該從我的態度中讀出什麼了吧。至今，我和大衛．史林仍常以電子郵件彼此問候。

白承周議員送的韓國指甲刀

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在義大利科莫，以「六方會談結果和東北亞的協力性安定」為主題舉行國際會議。北韓稱之為「科莫會議」。位於英國的我收到指示，要飛往義大利加入北韓代表團。韓國則由外交部所屬外交官，和韓國國防研究院研究員等人出席。六方會談當時美國、中國、日本、俄羅斯的外交官和對朝政策專家也大舉參加。

這是北朝鮮核武問題非常關鍵的時間點。二月十三日，會議一個月前，六方會談參加國採納了二一三協議。在發表二○○五年九一九共同聲明後，歷經了一年五個月，才進入付諸實踐的第一個階段。二一三協議的主要內容，是歸還在澳門BDA北韓被凍結的兩千五百萬美金的資金。美國雖然約定好六十天內歸還，卻延遲了。

參加科莫會議的北韓代表團，目的是對美國施壓，以釋出BDA資金。北韓代表團威脅，若是BDA資金不匯款，就不會接受國際原子能總署的視察。反之，韓國和美國代表團想再次確認，若是美國提供一百萬噸重油，歸還BDA資金，北韓是否能正確申報核設施，並且棄核。

參加會議的部分專家們表示，美國已經約定要解除BDA資金的凍結，現在只剩下實際執行，不懂為何北韓要執著在這個案件上。

其中當然有他們不知情的原因。當時金正日每天都追著姜錫柱問，這筆資金何時會匯回來。外務省內流傳著，凍結資金中有一千萬美金以上，是金敬姬率領的中央黨輕工業部所有，因此金敬姬也纏著金正日要錢。曾經信誓旦旦承諾只要採納二一三協議，就會在六十天內收到匯款的外務省，處境非常難堪，因此北韓代表團只能緊咬著解除BDA凍結的議題不放。

美國想透過中國銀行釋出BDA的北韓資金。而中國表示由於美國單方面制裁BDA，有損澳門金融界的威信，要求美國道歉。美國和中國之間展開新的爭論，也是受到矚目的議題。科莫會議就在各自重申立場後結束。

會議結束，北韓代表團一行人在外面吃過晚餐，返回飯店。坐在大廳稍事休息時，韓國代表團中的一個人朝我們這裡靠近。那是在當天會議中，自我介紹是韓國國防研究院研究委員的人，他提議一起喝酒。由於我們有三個人，他則是獨自一個人，沒有理由拒絕他的邀約。他回到房間拿了一瓶威士忌下來。他上樓的期間，我們彼此叮嚀，「他先接近我們，搞不好是國情院要員。就算一起喝酒，也要保持警戒。」

那是個下雨的夜晚。我們在飯店大廳分享威士忌，談論各種話題。也有對韓國的問題。準則道別解散時，他送了一個小小的紀念品給我們，是指甲剪套組。分成手指甲、腳趾甲專用剪刀，還有指甲銼刀、挖耳棒等。

由於我有腳趾癬，腳趾甲相當厚。回房間後試剪腳趾甲，果然非常順手好用。由於是從「南朝鮮魁儡」處收到的禮物，要獻給保衛部，或是當場丟掉，可是那樣做實在太可惜了。同事們和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於是我們決定將塑膠盒上印的「韓國國防研究院」字樣塗掉後占為己有。

指甲剪套組越用越順手，這是展現該國鋼鐵產業發展水準的指標。當時在北韓用的指甲剪大部分是中國製，是刀刃會很快變鈍的粗劣產品。當時收到的指甲剪一直用到流亡至韓國，使用了近十年。

在二○一七年春天，有機會和自由韓國黨議員們用餐。進入餐廳後，有某個議員愉快地握著我的手說：「真的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雖然長相看起來很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面。

他笑著說：「你忘了在義大利的飯店大廳喝酒的事了嗎？看到你流亡報導的那一刻，就立刻知道你是那天一起把酒言歡的人之一。我等你公開活動等了好久。」

他是目前自由韓國黨的白承周議員。那一天，我和白承周議員睽違十年再次一起喝酒。我開玩笑地說：「老實說，當時我還以為你是國情院要員。」

他說道，「當時會議參加者當中，只有我一個人隸屬於國防部，其他人都隸屬外交部。到了晚餐時間，除了我之外，大使和職員們都外出吃飯了。我因為太鬱悶，在飯店大廳走來走去，剛好北韓代表團走進來。當時我想，哎呀！不管了，就決定和北韓人一起吃飯，於是就變那樣了。」

透過英國牽制美國北韓核外交

英國的對朝政策，是以「批判性的干涉」表現的。透過對話和人性交流，替北韓帶來變化，總而言之是「英國式陽光政策」。在二○○五年英國採取此政策前，北韓代表部持續不懈地努力，因第二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美國並行軍事壓迫和對話時，北韓駐英國代表部不斷說服英國政府採用「批判性干涉」政策。

英國為了解決北韓的核武，以及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和人權問題，以對話協議為優先。也重視人的交流，和北韓人力的教育訓練，執行讓北韓漸進式地加入國際社會的有效方案。英國自行負擔將三名英文老師派遣到平壤的費用，且每年邀請北韓官員至英國進行語言進修，也積極參與各種對朝事務。英國負擔歐盟人道對朝支援業務的百分之十八到二十費用，一年約進行兩百萬英鎊規模的對朝援助。

英國的對朝政策中，最核心的事項是英語研修。北韓官員們前來英語研修時，兩人一組在英國家庭寄宿一個月，目的是和英國人一起吃住，學習自由民主主義。研修期間內，會教導英國的市場經濟體制，兩黨政治結構、司法體制、社會發展以及媒體的作用。

就北韓觀點來看，官員們學習英國的自由民主主義體制回來，會帶來危險的思想。但是北韓仍持續派人到英國語言進修，目的很明確，英國的對朝政策不是用武力，而是想透過干涉，改變北韓的意向，對北韓而言，具有牽制美國軍事政策的作用。

就英國來說，北韓要展現出回應這個政策的樣貌，面對美國才有發言權，也才能反對美國的對朝軍事干涉政策。北韓判斷，美國最親近的同盟國英國反對美國的武力行使政策，對自己是有利的。英國維持對朝批判式干涉政策，是基於符合兩國的利益關係。

英國歌手因北韓人權問題，不願在平壤表演

英國的「批判性干涉」政策，可說是北韓外交的勝利。若能妥善運用此政策，北韓可緩和美國的軍事壓迫。北韓斷然第一次核試爆後，雖然擔心英國是否會對北韓採取外交制裁，而英國只是言語上譴責批判，並未採取任何措施。北韓至今為止進行了六次核試爆，但英國的對朝政策依然維持「批判性干涉」。

我的駐英國生活結束時，金正日下達指示要推動英國吉他手兼歌手艾瑞克．克萊普頓前往平壤表演。

金正哲是艾瑞克．克萊普頓的狂熱粉絲，這早已是眾所皆知的。我想應該是他央求金正日，因此金正日才對這件事相當執著。

之後回到平壤才聽說，金正哲為了表演順利舉辦，經常出入外務省。和艾瑞克．克萊普頓方的接洽，自然就落在北韓駐英國大使館頭上，因為英國大使館由外務省管理。當時外務省內並沒有太多人認識金正哲。外務省的幹部和一般公務員以不同出入口通行。穿著平凡運動服的金正哲從幹部出入口走進來，前往姜錫柱第一副相辦公室。他離開後，外務省幹部們紛紛交頭接耳地問他是誰。連金正哲的身分都保密到這種程度，那麼金正恩的存在更不用說了，兩位兄弟儼然就是是「隱遁的皇太子」。

我在英國和艾瑞克．克萊普頓的經紀人接洽，經紀人要求要先支付一百萬歐元，並提供擔保。我向平壤報告後，立刻得到批准，提供經紀人擔保。經紀人表示，安排好演出計畫後，會給予答覆。

過了很久才得到回覆說：「由於北韓的人權情況，無法立刻前往平壤，未來會觀望相關進展再決定。」我被召回平壤後，持續進行邀請艾瑞克．克萊普頓的事務，然而艾瑞克．克萊普頓一直都未表示前來平壤的確定意願。

註43：李明濟（리명제）朝鮮勞動黨組織指導部前副部長。

註44：金正哲（김정철）是已故朝鮮領導人金正日的次子。目前擔任烽火組首長。

註45：金與正（김여정）是已故朝鮮領導人金正日的四女，母親是高容姬，她也是金正哲、金正恩的同母妹妹。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宣傳鼓動部第一副部長。

註46：金昌善（김창선），北韓政治家，曾任職金正日書記室室長，現為金正恩書記室室長。

註47：金敬姫（김경희），金日成的女兒。為朝鮮勞動黨現任領導人之一。

註48：金英哲（김영철），又譯金英徹，朝鮮軍人和政治家。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副委員長、統一戰線部部長。朝鮮人民軍上將。

第五章
從金正日到金正恩

外交官只能留下一名子女，其他全部返國

結束北韓駐英國大使館的工作，二○○八年一月和家人一起返回平壤。懷抱著無比珍貴的「禮物」回國。二○○七年大兒子奇蹟式地痊癒，這都要歸功醫療團隊竭盡心力的治療和現代醫學的發展。大兒子從二○○四年起，三年以來都在倫敦市中心的大奧蒙德街醫院定期看診，接受治療。

聽到主治醫生說兒子的病已經痊癒了，之後不用再來醫院，開心得像要飛上天。要離開前，我們夫婦不知不覺地說「一定要再見」。醫生則說：「當醫生，最不想聽到的話就是再見。」還笑著說：「要是來找我，就代表你兒子的病又復發了，希望不會發生這種事。」妻子和我只是不停地點頭道謝。

回國前一年的二○○七年初，帶著兩名以上的子女一起在海外公館的外交官，收到了彷彿晴天霹靂的指示。下令只能留下一名子女，其他的全部要送回國。我還收到催促，可將患病的老大留下來，把老二送回去。

這是二○○六年十月實施第一次核試爆後，國際處境變困難所採取的措施。國外媒體聽聞到這項指示，公諸全世界，駐平壤的外國大使館，要求北韓外務省確認。二○○七年二月，北韓駐英國大使慈成男向英國女王獻上信任狀，參與該場合的英國駐北韓大使約翰．艾維拉德（John Everard）問我兩個孩子當中要送誰回去。我說反正預計要回外務省，到時再帶回去。然而他擔心地問：「太參事，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海外公館幾乎所有外交官都含淚執行平壤下的命令，我卻堅持到最後。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內，只有我沒遵守指示。大使館一等書記官李光男（이광남）將還是小學生的小兒子送回北韓，讓就讀中學的老大留在倫敦。

當時是海外工作任期結束的時刻。我請求，「反正全家馬上就要一起回國了，拜託讓我再過幾個月一起帶回去。」內心同時覺得當局太過無情。我認為，所有父親用愛來養育孩子的心情都大同小異。我做好覺悟，回國後會在生活總和挨罵，最終沒把孩子送回平壤。

回國後，我立即被召去進行總和事業（自我批判）。可是在生活總和時，並沒聽到對我的批判，反而得到不少安慰。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該怎麼辦呢？所謂的革命，就是如此艱辛，偶爾要做好覺悟，會有令人心痛的犧牲。但是朝鮮革命並不會比多種語言，數十億不同人種所居住的印度革命更加艱辛。」

進行自我批判時，我反省，「是因為捨不得孩子，才想帶在身邊。無法執行黨的方針，犯了大罪，我會深刻反省，請原諒我。」我反而羞愧不已。中央黨人員們說同樣組織家庭、身為父母，多少能理解。這令我相當感激。

黨會議紀錄中開始「寫小說」

不久後，我被任命為外務省歐洲局副局長，兼部門黨祕書。在外務省一般而言，是局長擔任行政負責人，副局長擔任黨組織負責人。倘若局的黨員數在三十名以下，副局長則是細胞祕書，三十名以上，就成為部門黨，副局長則兼任部門黨祕書。我所屬的歐洲局黨員超過三十名，組織了三個細胞註49。分別有細胞黨細胞祕書，並由部門黨祕書控制三名細胞祕書的結構。

我在歐洲局兼任副局長和部門黨祕書，實際上是如虎添翼。部門黨祕書的一天行程，是從擦拭金日成和金正日肖像畫的灰塵開始，也要清潔掛在走廊上的金氏父子的美術作品。雖然不是由我親自打掃，可是指導監督局成員是身為部門黨祕書的任務。在北韓將這樣的打掃稱之為「精誠作業」，所有機關一天的工作，就從這項事務展開。

我最討厭的工作，是了解同事們的思想狀態，向外務省黨委員會報告。每天下午兩點，我必須前往位於四樓的黨委員會，報告那一整天局內發生的事，和局成員們生活中發生的不尋常事件。夫婦吵架或是飲酒過量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全部都是報告項目。為了報告，要從每天上午十一點起，巡迴各辦公室，向每個人詢問前一天發生了什麼事。這種監視，是以黨、保衛部、保安部等所在的三樓和四樓進行的。

身為部門黨祕書，覺得最辛苦最不想做的事，是每個星期六整理生活總和紀錄簿，和黨會議情況的工作。

生活總和是從星期六上午九點起到九點半之間，由各黨細胞舉行，展開自我批判和互相批判。我的任務是將內容記錄在黨會議錄上，繳交給黨委員會。紀錄並不困難，難的是要動腦筋。

不知從何時開始，黨員們只進行自我批判，而不進行互相批判。每次會議時，我會叫大家注意，要稍微互相批判，再開始進行會議，可是幾乎沒有黨員願意參加互相批判。

即使大家都沒表現出來，但誰會喜歡互相批判，爭得臉紅脖子粗呢？不過黨委員會把黨員們不參加互相批判的現象看得相當嚴重。因為會被視為黨的機能的衰退。

黨委員會督促細胞祕書和部門黨祕書要奮發向上，並且隨時檢閱黨會議紀錄簿。同志們不願意互相批判，因此我只好發揮創意，編出無數的互相批判內容，整理在黨會議紀錄內。換句話說，就像在寫小說編故事。北韓勞動黨的活力，就這樣逐漸冷卻。

比薪水更重要的「共同資金」

身為部門黨祕書，我管理歐洲局的「共同資金」。北韓的社會主義福利體制和財政健全性垮台後，啟動了共同資金制來應對。成員們組成共同使用的資金，只募集外匯。共同資金的最高管理者是局長，就算只動用一塊錢，也要得到局長的批准。

從海外回國的人，要繳交一百美金共同資金到局裡。歐洲局一年平均有七至十名人員從海外返回，也會派遣差不多的人數前往外國公館。即使是海外出差回來，也要繳二十美金。但是沒有設立北韓大使館的地方例外。用這個方式運作，每年可募集高達幾千美金以上。

用北韓貨幣領的月薪，連一公斤的米都買不起，因此共同資金就相當有用，用途也相當多元。

依照北韓的慣例，要若是有人住院，要買幾箱酒送給醫生。中央黨若有幹部來訪，就要獻上香菸，因為他們的生活大多過得比外務省下級官吏差，所以中央黨幹部們若來到外務省，就會先找香菸。

酒和香菸通常是在外匯商店購買。由於薪水無法負擔，因此要動用共同資金。除此之外，購買婚喪喜慶時必備的酒、肉、蔬菜等也需要外匯，有很多需要用到錢的時刻。像歐洲局這樣經常對外交流的部門，共同資金多，部門成員的負擔少。然而同樣隸屬外務省，卻沒有對外交流的部門，經常有缺錢、不知所措的情況。外務省內也有嚴重的貧富差距。

身為部門黨祕書，最辛苦的工作是經常應酬喝酒。勞動黨要求黨工人們，必須參加所屬部門內人員的所有婚喪喜慶場合。

我負責的外務省歐洲局（十二局）有五十人左右。幾乎每個月都有婚禮和葬禮。婚禮相對來說較簡單。只要喝酒祝賀即可。葬禮就不同了，歐洲局成員若是喪主，葬禮就要交給局來辦理。局首先組織葬儀委員會，派遣幾位成員製作棺材，預約五峰山火葬場。而這只不過是開頭，葬儀委員會在葬禮結束前，得要主管所有葬儀活動。

韓國幾乎不會在家中舉行葬禮，而北韓會在大兒子家或是故人家中，舉行三日祭後才將屍體運走。我身為部門黨祕書，每當有葬禮時，第一天就要前去弔唁，並且待到當日子夜入棺為止，一邊喝酒打牌，一邊守夜。

對我而言是極度辛苦的工作，然而不知為什麼，幾乎每個月要主管葬禮兩次。也由於外務省內歐洲局的財政狀況良好，因此每當成員們舉行婚喪喜慶時，歐洲局總是特別有一體感和團結心，是值得肯定的團體氣氛。外務省內的體育活動中，歐洲局在排球和桌球項目連續兩年得到第一名的理由之一，都要歸功於成員們的團結。我深深感到驕傲，而且，這是我身為外務省歐洲局副局長兼部門黨祕書任內達成的業績。

外務省每年舉辦三次體育活動，金正日生日的二月十六日「光明星節」、金日成生日的四月十五日「太陽節」，金正日生母金正淑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

舉行體育活動時，局長或副局長，要無條件參加排球和桌球比賽，因為這兩個項目是體育活動的基礎。要是幹部不會排球和桌球，該單位參賽就要先扣一分。我成為歐洲局副局長後，十分認真練習排球和桌球。

歐洲局在二○一一年和二○一二年的排球和桌球比賽都獲得第一名，在我再度派駐英國後的二○一三年起，就沒拿到這麼好的名次了。

我來到韓國後，目前仍和國家安保策略研究院的同事們打桌球。一星期約好一次時間固定打球。

有一次莫名地想，如果我流亡不成功，重新回到北韓，歐洲局或許能再奪回第一名。

終日等待金正日的電話

北韓的所有機關都有共同的苦衷，就是黨委員會和行政組織之間的衝突。也可說是一種角力或權力鬥爭。若不了解黨委員會的作用，就不可能了解北韓社會。來到韓國後，我常聽到一些問題。

「像北韓這類不人性的體制，怎麼能維持七十年呢？有什麼祕訣嗎？」

「年紀輕輕的金正恩，這麼輕易肅清數十年來處於權力核心的姑父張成澤，原動力是什麼呢？到底北韓權力的中心在誰手上呢？」

北韓的體制內，黨是權力的中心。就像深化組事件一樣，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內的主要人物雖然可被處刑，可是北韓的權力是不會有所轉移的。

韓國的許多北韓專家們認為，北韓在一九九○年代後半期苦難的行軍時，金正日建立了先軍政治，權力中心就從黨轉移到軍部，並分析金正恩執政後，權力又從軍部再次轉移回黨。有一部分的人推估，以權力大小排序，就能評價誰位居第二，誰又位居第三。不過這些是不了解中央黨的作用，才會說出的空虛想像。

朝鮮勞動黨組織指導部的基本使命，是建立首領的唯一領導體制，宣傳煽動部則是建立首領的唯一思想體制。組織指導部掌握和統治整個社會，也對於高階幹部們的人事、檢閱、處罰權限握有最高權力的機關。組織指導部和宣傳煽動部的黨組織生活功能，是從北韓體制形成的第一天起到今天，讓北韓社會運轉的兩大主軸。

權力排名在北韓是沒有意義的。即使朴奉珠總理的權力排名位居第三或第四，他依然無法任命或解任內閣成員。北韓的權力大小，是根據誰擁有該機關或是旗下機關的人事權、表彰權、處罰權來決定。內閣成員擁有這類權限的，是中央黨組織部的中央機關負責副部長。結論是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左右了北韓，組織指導部透過各機關的黨委員會控制全體機關。舉例來說，國防委員會無法對組織指導部下指示，然而組織指導部可透過人民軍總政治局，監視國防委員會議事業。

為了協助讀者了解北韓社會，我以外務省內黨祕書和行政工人之間的權力鬥爭案例來說明。外務省內權力的中心是黨委員會，黨委員會議黨祕書行使所有權限。

然而一九七○年代中半，金正日讓自己必須直接管轄的機關，擁有「第一副相」與「第一副部長」的職務制度，這成了外務省內權力結構變化的契機。對於管理行政的第一副相而言，金正日的力量成為一種實際利益。金正日在外務省、國家保衛部等單位，設置第一副相這個職務。人民武力部雖然已有總參謀長，然而讓作戰局長執行第一副相功能。

相之下有第一副相，部長底下有第一副部長。雖然權力排名位居相或部長之下，但第一副相、第一副部長的職責是直接執行金正日的領導方針。北韓的權力根據多常和金正日對話，金正日給予多少權限來決定。有別於必須參加國家活動或外交活動、各種會議，經常離開辦公室的外務相，外務省第一副相從早上上班一直到晚上十一點下班，都要堅守在辦公室。

金正日性情急躁，若對於報告文件有什麼想問的，或是要指示的事項，就會立即打電話找第一副相。因此第一副相要深入了解每一份報告。由於要時時常保持待命狀態，經常無法休假。連去上廁所，都要由祕書代為接聽和金正日連結的電話。要是當了十年第一副相，無疑就變成廢人。

姜錫柱擊敗黨祕書，差點小命不保

一九七○年代後半，外務省第一副相是李宗睦（이종목），李宗睦死後，由金忠一（김충일）接任至一九八○年代初期。金忠一升遷至三樓書記室，則由曾任中央黨國際部歐洲擔當課長的姜錫柱擔任第一副相。一九九○年代初期，朝美進行對談，外務省內權力結構開始以姜錫柱為中心重組。

姜錫柱最先動手的是幹部事業權。本來根據規定，幹部事業權是黨祕書的固有權限，行政人員不得干涉。因此展開了黨祕書和行政人員的權力鬥爭。參加金正日祕密派對的姜錫柱報告，「若想順利執行黨的對外政策，就要將有能力的人員送至海外。目前大使們的力量不足，事業推動上遭逢諸多困難。」金正日隨即將外務省的幹部事業權交到姜錫柱。

從此時開始，外務省的權限開始集中在非黨祕書的姜錫柱身上。

行政幹部的發言權自然而然擴大，這在其他機關是不可能發生的。在外務省，黨委員會反而要看姜錫柱的臉色。因為要是姜錫柱對金正日數落黨祕書，就會立刻被革職。

姜錫柱為了展現自己的權限，也干涉星期六正規生活的進行過程。在北韓星期六是黨祕書之日。黨祕書從星期六上午開始，就會指導生活總和、方針傳達、學習指導等外務省的行程。從上午十點起進行的金正日方針傳達時間，是非常重要的活動。每到這個時間，所有成員都要在禮堂集合，聽黨祕書發言。

然而從某個瞬間開始，黨祕書傳達金正日方針的當中，會收到姜錫柱的紙條。內容是有必要和某個局長、某個課長商量，立刻前去他的房間。在北韓，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話語就如同聖經，這局面，就等同於奉讀聖經的活動上，有某人介入，逐一搶走信徒。外務省成員們擔心，再這樣下去，姜錫柱可能會出差錯。

不久後問題就爆發了。中央黨組織指導部提出這個問題後，檢討姜錫柱。若是因應得不好，姜錫柱可能會小命不保。

頭腦非常好的姜錫柱這樣回應。「我們所有事業的目的，是為了輔佐金正日將軍大人的對外活動。要是金正日同志打電話問我某個問題，我說我不太清楚，那該怎麼辦？我要把非常了解該問題的執行者找來詢問，並向金正日同志報告。對將軍大人的報告可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怠慢。您的意思，是要讓將軍大人等到黨祕書的方針傳達事業結束嗎？」

檢閱隊本來要砍姜錫柱的頭，沒想到反過來被咬了一口，因此安靜地撤回了。之後到二○○八年為止，外務省都是姜錫柱的天下。被奪走權限的中央不可能這樣坐以待斃，中央黨組織指導部本部黨責任祕書李濟剛，更是看姜錫柱不順眼。李濟剛在二○○八年底將自己的心腹—平壤市牡丹峰區域黨責任祕書安泰光（안태광）派遣至外務省，指示他找回黨委員會的權威。實際上李濟剛說得沒錯，在北韓體制中，行政不得比黨居於高位。從此時開始，姜錫柱和黨祕書安泰光之間就展開了暗鬥。

安泰光聽命於得到金正日信任的李濟剛，試圖壓制姜錫柱。安泰光以黨的政策性角度判斷所有案件，是北韓難得一見的典型黨工，也有敏銳的一面。

姜錫柱在金正日中風倒下又恢復後，無法像先前那樣經常見到金正日。由於金正日的健康問題，也大幅減少祕密派對。從此時起，安泰光開始展開反擊，結束了姜錫柱獨斷專行的日子。

安泰光召集各局的部門黨祕書、細胞祕書等人，詢問副相、局長等幹部們的違法行為。姜錫柱橫行霸道二十多年，當然有不法情事。安泰光組織各種批判聚會，壓迫行政人員們，金昌圭（김창규）副相和幾位局長被捲入事端，遭逐出外務省。外務省內也配合安泰光的行動，我身為部門黨祕書，自然也無法違抗他。

安泰光逼迫我，要報告我所屬的歐洲局金春國局長，和擔當副相的不良行為資料。要鉅細靡遺地告發情同家人般的直屬上司，真是件苦差事。

安泰光對於各局的「方針執行登記簿」進行檢閱，並暗自貶低姜錫柱「只相信金正日將軍一個人」。還為了展示權威，召喚副相們，刻意讓他們苦等一個多鐘頭。某個氣憤的副相氣沖沖地離開後，被安泰光批判為「對黨的態度糟糕透頂」。

最後姜錫柱於二○一○年九月，在黨代表會中被任命為內閣副總理，離開了外務省。表面上看似升遷，實際上是被逐出外交前線。擠下姜錫柱的安泰光則越來越蠻橫。外務省所有的人，在安泰光面前大氣都不敢吭一聲。接替姜錫柱成為第一副相的金桂寬，並不像姜錫柱那樣有膽識，外務省行政幹部們也不得不屈服於黨委員會。

那時，經常有上了年紀的副相、局長們，向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黨委員會幹部低聲下氣打招呼。而這種情況也沒維持太久，外務省有許多中央黨幹部的子女，忍不住報怨安泰光的蠻橫，組織指導部隨即將安泰光轉調為北韓駐瀋陽代表部黨祕書。繼任的黨祕書是許錟的兒子許哲（허철）。金日成也稱讚許哲像父親一樣相當老練。他對於年紀大的行政人員們彬彬有禮，表面上位居金桂寬第一副相之下，卻暗底裡行使不為人知的權力。

北韓的現任外務相，是二○一六年勞動黨第七次大會中選出的李勇浩。金桂寬第一副相身體微恙。目前李勇浩和許哲互相不起衝突，維持平衡勢力，共同率領外務省。

金正日的裁決突然沒了下文

我記得是二○○八年八月下旬。金正日的裁決突然間沒了下文。剛開始大家都以為是金正日祕密前往中國拜訪。因為曾有過這樣的前例。

外務省用文件向金正日報告有兩種形式，一種是每週三呈報的週報，是週間報告的縮寫。是較策略性，不需要立刻裁決的深入內容。另外是每日報告，也就是日報。是關於每天提出的問題，或是需要金正日緊急裁示的文件。

週報和日報，是以電腦傳送至金正日的三樓書記室。金正日讀過文件簽名或是寫上日期，就成了「親筆批准文件」。只標示為已讀，下次發回的文件是「已讀的文件」或是「黨中央委員會指示」。層級最高的文件是「親筆批准文件」，和金正日在文件第一張寫下詳細指示事項的文件。

沒有人能確認金正日是直接閱讀過文件，還是只瀏覽標題，或是根本連標題都沒看。外務省每天報告的文件就多達數千頁，其他單位上呈的數量也差不多。金正日並不是神，就物理上而言，不可能全部看完。大多數文件，是由三樓書記室內的負責人先閱讀，只有重要事項才向金正日報告。

偶爾金正日會打電話給姜錫柱，詢問文件相關細節，或是下達指示。我想，重要的事項一定要向金正日報告。但實際上是否反應了金正日的意見，也不是那麼確定。北韓的管理結構是假使金正日突然發生變故，若是三樓書記室不公開消息，一切也能正常運轉。

二○○八年八月，金正日因中風倒下，然而知情的只有三樓書記室內的極少數人。金正日的裁決文件遲遲未發放下來，不僅外務省，連中央機關其他部門也陷入混亂。

也接到很多詢問電話，詢問外務省上呈的文件是否順利裁決。若無法得到裁決，根本沒辦法做事，而且也不能完全放手不管。於是外務省將「未來要……」的句子修正為「以……的進度正在進行組織事業」再次上呈文件。

金正日也沒出席九月九日共和國建立活動，北韓社會開始動盪不安，有各種流言謠傳。金正日再次登場是十月左右，是在金日成綜合大學與平壤鐵路大學的足球比賽現場，戴著太陽眼鏡出現。是為了掩飾渙散的眼神，才戴上太陽眼鏡。觀看當時的畫面，金正日的行動相當不便。

再次浮上水面的龍川爆炸事件

金正日似乎預料到自己的健康每況愈下，來日不多了。此時接連發生了和金正日的健康一樣不尋常的事件。

一個是負責金正日火車的八、九號擔當總參謀長徐南植（서남식）等鐵道省幹部們一舉被逮捕，部分人士被處刑的事件。對此，北韓公開發表的訊息相當少。雖然並未明確公開事件的全貌，然而傳聞指出，徐南植等人透過龍川站爆炸事件試圖暗殺金正日，並且是六二五戰爭時韓國派遣來的間諜組織。這發生在龍川站爆炸事件四年後，六二五戰爭爆發後早已過了六十多年的時間點。有不太尋常的感覺。

外務省歐洲局也被這個事件波及。同年十月某一天下午，突然召喚了在黨委員會歐洲局工作的徐徹（서철）。他在北京大學英文系留學後，一九七九年起在國際關係大學擔任英文教師。隔年我進入這所大學就讀時，他是我們學年的英文精讀負責教師。我向他學習英文，他也算是我的恩師。

之後他的英文實力得到李洙墉肯定，一九九二年擔任日內瓦聯合國機構擔當參事。回國後，曾任外務省歐洲局英國擔當課長、平壤常駐瑞士開發協助省北韓代表。

徐徹被黨委員會召喚後，就再也沒回來過，被黑色轎車載往某處消失了。過了幾個小時，黨委員會召喚我。徐徹的家人被流放，要帶十名左右的人力前去他家打包行李。局裡挑選了力氣較大的成員們。

徐徹的家就在平壤醫學大學醫院旁。保衛員已經站在走廊控制進出，全家人坐在位置上抱頭痛哭。徐徹的老母親仍在世，她說著，「早知道別活太久，連不該看的事都看了。」我們協助打包行李，才知道他是不久前被槍殺的鐵路省總參謀長徐南植的姪子。

徐徹的父親是六二五戰爭時的警務人員，弟弟是牡丹峰區域安全部搜查課長，可說在北韓也難得一見的「道地赤色分子家庭」。我無法相信這樣的家庭會介入暗殺金正日的事件。

徐徹的家人在晚上十二點前動身前往平安南道上元郡，我們要趕在出發前打包好行李。中途徐徹的夫人安靜地走過來說：「家裡有挺多外匯，該怎麼處理？」那是徐徹駐瑞士六年期間的儲蓄。

在那天中午之前，徐徹還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我決定在黑市把錢換成在北韓幣。徐徹家人被流放的地區，是用不到美金的窮鄉僻壤。到了那裡，從鐵路車站走出來，還需要走好一段路。

每一塊美金可以換成四千圓北韓貨幣。將數千美金換來的錢裝在布袋裡，就成了一綑，趁保衛員不注意時藏在行李內。萬一被保衛員看到就糟了，因此大家團結一心合力完成。五名歐洲局成員和徐徹的家人同行，當天晚上前往上元郡。目送著徐徹的家人哭哭啼啼離開平壤，我們心想，還好帶了好多錢走，至少能撐個幾年。結果不到一年，北韓就在二○○九年十一月實施貨幣改革。看到昨天還能使用的錢，在瞬間變成了不值錢的紙張，我想起在上元郡度過痛苦時光的徐徹家人。

至今我仍充滿疑問，龍川站爆炸事件真如金正日猜測的，是暗殺事件嗎？還是為了安撫金正日而捏造的說法？

金正日在世最後一年，連拍手都有困難

金正日中風恢復後，突然將李洙墉召回平壤，也是很不尋常的。我無法準確得知他何時從瑞士返回，應該是二○○八年底或二○○九年初。

李洙墉向來主張增加經濟特區，復甦北韓經濟。他被緊急召回平壤，組成合營投資委員會，被任命為委員長。金正日有什麼意圖呢？很可能有預感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為了復甦經濟，至少要做些什麼，算是金正日最後的掙扎。

有傳言說李洙墉和張成澤相當親近，那是由於掌握北韓經濟的張成澤的黨行政部，負責合營投資委員會。李洙墉擔任合營投資委員會委員長後，北韓著手於擴大經濟特區的新經濟政策案。尤其在金正日死亡後的二○一二年，以李洙墉為中心開始擬定具體方案，內容是新增十三個經濟特區。

經濟特區就像開城工業區一樣，核心是資本主義經濟模式引進北韓內部。若沒得到金正恩的積極支持，就會在瞬間人頭落地的。二○一三年底，北韓雖然公開發表會在鄉下新設十三個經濟特區，可是隔年四月李洙墉任命為外務相後，隨即不了了之。此時合營投資委員會失去力量，步向解體之路。

整理這一連串過程，金正恩看似繼承了金正日嘗試復甦經濟的最後想法，最後卻歸於虛無。金正恩執政初期，曾經展現過對改革開放的意志。金正恩雖然也想試著改革開放，在考慮到各種情況之後還是放棄了。

二○○九年十月，我曾近距離地見到金正日。那是中國總理溫家寶造訪北韓時。金正日和溫家寶一同觀賞改編自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的北韓歌劇。金正日走路看來相當費力。由於身體左半邊麻痺，連拍手都很吃力。然而到當時為止，我都沒料到金正日會那麼快過世。

初次向近親介紹正哲、正恩兩個兒子

有很長一段期間，北韓流傳著金正日除了金正男之外，沒有其他兒子，甚至連金日成家族內都不曉得金正恩的存在。

然而從二○○九年新年第一天的新年祝賀起，就籠罩了異常的氣氛。金日成生前，他發表新年祝賀談話。但是從他死後一九九五年起，則在《勞動新聞》、《朝鮮人民軍》、《青年前衛》三家新聞刊登新年共同社論，是金正日的新年祝賀。

「共同社論」上刊登了對於去年的評價，還有政治、經濟、南北關係、對外關係部門等新年的政策方向。在二○○九年新年共同社論中表達，「今天我們黨的革命偉業執行中，站在重大的歷史性界線」。當時並沒人知道這句話究竟有什麼涵義。

北韓官員們一般會在一月中旬之前研讀共同社論。一月中旬起，準備金正日的生日「光明星節」的活動。外務省的光明星節準備是各局的排球、桌球比賽和藝術表演。有別於其他年度，各組織進行了〈腳步聲註50〉的歌曲普及宣導。那是在北韓中央電視播放這首歌之後的事。由外務省嗓音悅耳的成員們唱這首歌，組成合唱團。合唱團在下午四點聚集於禮堂內唱〈腳步聲〉。這是部分的歌詞。

嚓嚓嚓嚓的腳步聲

我們金大將腳步聲

二月的氣象顯耀著

向前進，嚓嚓嚓

腳步聲，腳步聲

強勁有力的每一步

全國的人民啊

緊相隨，嚓嚓嚓

「二月的氣象」很明確是指金正日出生的二月十六日的氣象。氣象顯耀的「金大將」也很明確將成為繼承人。只是，連唱著這首歌的我們，都不知道「金大將」或是「大將同志」是誰。

〈腳步聲〉是以CNC技術製作的檔案型態傳播普及的。CNC是配合金正恩繼任所構建，更像是口號，宣示為先進國家沒有的新技術。在北韓以「工業的CNC化」進行宣傳。CNC是指內建電腦微處理器的數值控制工作機器，金正恩登場後，所有產品開發說明都會加上「CNC化」。建立一家小型的食品工廠，也會強調「生產工程CNC化」，做為生產力極大化的表示。

金正恩以「大將同志」身分扶搖直上

二○○九年四月十五日，於金日成冥誕在大同江施放煙火，舉行了「禮炮晚會」。規模史無前例地盛大，煙火也新穎多彩，所有人都讚嘆不已，那可是在瞬間燒掉了幾百萬美金。在黨內部也宣傳是「大將同志親自指導的禮炮晚會」，視為「大將同志」登場的祝賀禮炮。

我也想知道「金大將」是誰。我只能確信是金正日的兒子之一，然而並沒有直接和誰談論這個問題。我在歐洲局工作了很久，知道金正日的子女在瑞士就學，不過不曉得有幾名子女，連名字都不曾聽過。

到那時為止，金正日的兒子我見過的只有金正男。金正男結束在瑞士的留學，一九九○年初期回到北韓，只要到了晚上，就會乘坐賓士轎車直驅高麗飯店，我甚至連車牌號碼「216-8888」都還記得。金正男將車停在禁止停車的正門，下車走進飯店。飯店幹部們都前來問候迎接他。

我也常去高麗飯店，因為交由我負責導覽的歐洲代表團，多半都在這家飯店留宿。好幾次我從遠處看到在飯店內四處行走的金正男。我一開始也不曉得他是誰，本來以為是三樓書記室的成員，然而看起來又不像。有一次我在他旁邊留意觀察，同局工作的前輩突然把我拉走。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那是「將軍大人的少爺」。

金正男得不到金正日寵愛的關鍵，是由於偽造護照事件。金正男在瑞典總理佩爾松抵達平壤的前一天（二○○一年五月一日），持偽造護照闖進日本被逮捕。西方媒體當然就此大書特寫。外務省即時向金正日報告，關於瑞典總理訪問平壤，國際媒體的報導內容。佩爾松是西方國家的首長中，第一位訪問北韓的人物。但由於金正男祕密入境的事，讓歡樂氣氛頓時降至冰點。外務省內也嚴格指示，絕對不能洩漏金正男祕密入境日本的消息。

因為這個事件，金正男從繼任人選中被排除。再加上金正男的生母是成蕙琳註51的事，在北韓已眾人皆知。成蕙琳在北韓是知名的亞洲演員。也是越北作家李箕永先生的長媳。一九七四年和一九七五年，我在平壤外國語學院就學時，有個同學年名字是李車乭（李車乭）的同學，他是李箕永先生的孫子。

李車乭的父親李鐘赫，當時是駐法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韓代表，目前是朝鮮亞太和平委員會副委員長，兼南朝鮮問題研究所所長。李車乭從李箕永先生家出發上學，那個房子裡，住著金正男同母異父的姐姐李玉乭（이옥돌）。有一次我去找他玩，李玉乭削水果，溫柔地招待我。然而從某天起，就再也沒看見她。我問李車乭，他說她進入南朝鮮革命家養成所。由於李玉乭的美貌出眾，我也就信以為真。

一九九七年我在丹麥工作時，有李韓永註52被暗殺的報導，當時我才知道成蕙琳是金正日的女人，當時的衝擊實在很大。不久後，才得知李玉乭的近況。她無法返回北韓，只能追隨身為外交官的丈夫在芬蘭、義大利、奧地利、瑞士四處遷移居住。

綜合這些線索，我也認為金正男不會是繼承人。剩下的人選，就是金正哲和金正恩其中之一了，然而很難猜測究竟是誰。從金正日介紹兩兄弟認識的親近人士口中得知，金正哲是金正恩的哥哥，因此有很多人認為金正哲應該是繼承人。

金正日的繼承人世襲安排，就這樣隱密地進行。但自從發表「金大將」讚揚歌曲〈腳步聲〉，情況就不言自明了。

進入二○○九年下半年，黨會議內開始出現了「大將同志」、「我們黨進入了歷史性的轉換期」等說法。對於「金大將」或是「大將同志」真面目的好奇心也逐漸暴增，金正恩的名字也慢慢浮出水面。北韓各地貼上了寫有「享有將軍服、大將服的我們民族之光，萬景臺血統，延續白頭血統的青年大將金正恩同志」的句子，和讚揚金正恩的歌曲〈腳步聲〉歌詞的海報。

金正恩登場，試圖鞏固接班地位

二○○九年十一月，北韓爆發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就是貨幣改革。那是向北韓居民公開金正恩的名字後三四個月的事。北韓在金日成誕生一百周年的二○一二年，為了建設強盛大國，推動了三個課題。修改憲法、核武裝和經濟建設。

其中在二○○九年四月完成修改憲。核武裝在二○○九年五月實施第二次核試爆後，有了更進一步的進展。然而經濟建設並未達到劃時代的成果，因此堅決執行的就是貨幣改革。

因為提領不便，北韓居民們就算有錢，也不會把錢存到銀行，而是將市場上賺的錢堆放在家中。黨局為了支付高達數百萬名軍人、公務員和國營企業勞工的薪資，需要不斷印刷鈔票，因此使通膨惡化。

舉實例來說，身為外務省副局長的月薪是兩千九百元北韓圓，然而市場上交易的米價一公斤超過三千北韓圓。一個月的薪水，在市場上連一公斤的米都買不起。但這樣還能生活，都要歸功於國家配給。外務省等中央機關所屬成員，以國家公告價格每公斤四十北韓圓配給米。所以公務員，沒有人會傻到直接領走月薪，於是米配給日就成了實際的發薪日。在外務省，會由各局的女職員將局裡所有成員的薪水收起來，在米配給日扣除配給費用後，剩下的保管起來。

金正日想透過貨幣改革防止過度通貨膨脹，也是為了逼居民們拿出囤積在家裡的錢。貨幣改革的具體做法是用一百舊北韓圓，交換一元新北韓圓。然而問題是交換額度有限制。礙於限制，未能交換成新鈔的舊鈔票，就變成廢紙了。

我記得宣布貨幣改革當天，一個家庭只能交換十萬北韓圓。過了幾天，又調整為十萬北韓圓之外，每一個人可追加五萬北韓圓。但這樣還是不夠，尤其是一般居民們的損失相當慘重。特權階層，或是商人，早就將錢換成美金、歐元、人民幣等，或是聚集財富，因此傷害較小。

因居民反抗，貨幣改革失敗

這個措施引起了民眾激烈反抗。商店紛紛關門，市場的商品也消失了。平壤市黨責任祕書金萬吉（김만길），被迫在居民面前公開道歉，呼籲重啟所有商業活動，然而卻毫無用處。

金正日對於居民們的反抗感到震驚，原本居民們對北韓指導者說的話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如今居然會集體起而反抗，這是他未曾料想到的事。人們一旦了解賺錢的樂趣，就無法再回頭了。要是想剝奪這種樂趣，就會群起誓死反抗。再加上這不是單純的樂趣，而是攸關生存的問題。因政治控制忍耐過來的北韓居民們，生存權一旦被剝奪，就會死命反抗。而當時金正日並不了解這個道理。

貨幣改革當時，外務省也採取消極的反對。從前一美金對三千北韓圓左右的匯率，實施貨幣改革剛開始變成一美金對一百北韓圓。在市場上一公斤的米，從過去的三千北韓圓下跌到五十北韓圓左右。問題是中央機關配給給公務員的米價沒有改變，依然維持四十北韓圓。

之前在單位內支付四十北韓圓買米，可在市場上賣三千北韓圓。生活情況實際上比一般人好的外務省成員們，會把配給的米賣到市場，或是拿一部分交換品質好的一般米。但貨幣改革後，市場的米降到五十北韓圓，配給的米還是四十北韓圓，這一來沒人想買配給的米了。中央機關配給的米，大部分都已經在軍糧倉庫保管數年，常常是發霉或是品質不佳的，被稱為「腐敗的米」，外務省成員們自然不想領取配給的腐敗的米。

配給米的財政經理局也陷入困境。黨委員會把身為部門黨祕書的我叫過去，警告說：「歐洲局成員們如果不領取配給，會被視為正面挑戰金正日將軍大人的貨幣改革政策。」在北韓，要是在這種過度期不小心處事，有可能會小命不保。歐洲局全體成員們討論後，決定勉強接受腐敗的米。

但是居民們堅持抵抗，貨幣改革在執行一個月後以慘烈失敗收場。在北韓這種完美控制的社會，黨的政策像這樣無疾而終，是史無前例的事。金正日為了平息居民們的不滿，遂將所有責任推卸給黨經濟政策祕書朴南基，將他處刑。

不過我認為貨幣改革的幕後推手是金正恩。貨幣改革是想鞏固他的繼承地位，卻失敗了。北韓在這場騷動後，關於經濟問題，不再強迫居民服從了。金正恩也學到了教訓，再溫馴的北韓居民，一旦動搖到他們的生存權，連政權都有可能會保不住。

因延坪島炮擊，北韓駐比利時大使館無法設立

二○一○年九月二十七日，金正恩得到了朝鮮人民軍大將稱號，隔天在勞動黨代表部會議中，被選為島中央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與黨中央委員，正式確立為金正日的繼承人。

北韓居民們是在九月二十八日見到金正恩的模樣，大多數的反應是「就像看到金日成首領大人」。有別於金正恩有活力的表現，金正日坐在主席台毫無生氣的模樣成了對比，他只是勉強地拍了拍手。

確定金正恩繼承前後，發生了二○一○年三月天安艦炸沉註53，接著二○一○年十一月又發生延坪島炮擊註54事件。這是近十年來，南北關係中最具衝擊性的事件。來到韓國後，有許多人問我是不是北韓炸沉了天安艦。雖然我只在北韓外務省工作過，無法得知真相，但我記得北韓內部流傳這些話。

「朝鮮的海軍力相當弱，不及南朝鮮，然而看到天安艦損壞，就知道海軍戰力要切磋後才知道。」

以這種方式取得自信。

我依然記得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延坪島炮擊當天。這一天，歐盟主席國比利時的外交部亞太局長，率領代表團抵達平壤。北韓和歐盟每年都進行外務省局長間的政治對話。晚間在外務省所屬的平壤高坊山招待所，舉行由宮石雄（궁석웅）副相主導的歡迎晚宴。此時延坪島炮擊事件已在國際上鬧得沸沸揚揚，可是只有在北韓外務省收看CNN的五局（美國局）才知道這件事。

這一天的晚宴，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進行。

隔天上午十點，在人民文化宮殿舉行正式會談。北韓方的團長金春國首先發表歡迎致詞，但歐盟方代表神情緊張地站起來。

「昨天北韓炮擊了韓國的領土延坪島。為了對北韓的攻擊事件表示抗議，歐盟決定中止和北韓的政治會談。本代表團會立即搭乘班機離開平壤。這是本部的指示，非常遺憾。」他這樣說完，隨即和代表團一起離場。

北韓對於此會談抱持了相當大的期待。因此代表團團長是比利時外交部亞太局長。結果，駐比利時北韓大使館開設問題，就這麼成了懸案。在前天晚宴時，比利時方還暗示，「根據正式會談結果，北韓駐布魯塞爾大使館開設一事會有進展。」我也相當期待地前往會談現場，而會談卻決裂了。

幾天後傳出有關延坪島炮擊的傳言。黃海南道康翎郡開莫里的北韓軍隊長射炮部隊，在炮擊延坪島後，預估韓國軍會反擊，事先躲避起來，因而未造成重大傷害。

德國駐平壤大使館譴責北韓

全世界譴責北韓的延坪島炮擊行動，歐盟也發表抗議聲明。德國駐平壤大使館將這份聲明文字翻譯成北韓語，貼在大使館前的公布欄。德國大使館在平壤市大同江區域設有外交團村，保衛部建立了管制哨所控管，一般居民無法進入外交團村。

從外務省負責大使館相關業務的外交團事業總局處，收到發表抗議聲明文的消息，希望尋求對策。常駐大使館公開張貼直接譴責北韓的文宣，這是北韓史上首次發生的事件。要是容忍，其他大使館也會逐一效仿，將譴責北韓的文宣貼在大使館公布欄上。外務省進入警戒狀態，向金正日報告會立刻採取相關措施，並挑選負責人。

我代表外務省負責此任務，立刻聯繫德國大使。德國大使前往海外出差，來會面的臨時代理大使。我要求立刻撤下歐盟抗議文。

他這樣抗辯，「德國大使館將歐盟的抗議聲明張貼在大使館公布欄，這是將本國政府的政策和立場告知北韓居民的正常行動。北韓外務省若連外國大使館的公告都要控管，這很明顯就是干涉內政。北韓駐柏林大使館也曾張貼譴責德國同盟國美國的公告，德國政府卻從未干涉。所以我們不會撤下聲明文。」

在外務省面談室進行的所有談話都是被竊聽的，要是在面談中無法順利對應，保衛部就會把面談內容直接向金正日報告。有很多人因面談失誤受到批評。身為北韓外交官，絕對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因此我立刻反擊。

「大使館常駐的目的，是為了和常駐國發展親善關係。大使館透過公告直接譴責常駐國，這只能視為企圖破壞兩國關係。朝鮮駐柏林大使館雖然張貼了譴責美國的內容，然而不曾譴責過常駐國德國。這次延坪島炮擊的挑釁者是南朝鮮，南朝鮮軍先朝著我們的地區進行射擊訓練，所以我們也進行對應射擊。我們是受害者，但是德國為什麼將身為被害者的我們視為挑釁者？是不了解事件的真相嗎？還是明明知道，為了站在南朝鮮和美國那一邊才這樣做？真的令人很遺憾。

「目前朝鮮半島的情勢因延坪島炮擊，面臨了一觸即發的危險情勢。在這樣的局勢下，應為了朝鮮半島的和平和安全而努力的德國，僅聽信一方說詞就譴責我們，甚至還在大使館公布欄張貼了譴責我們的公告，這實在使人無法接受。若您們不採取措施，我們激憤的人民們不曉得會在公布欄上做出什麼事。若無視我們的警告，置之不理，我不能擔保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德國方要負責任。」

臨時代理大使在我的恐嚇之下，緊張得滿臉通紅。說會向本國報告。然而我卻很擔心，要是大使館堅持硬碰硬，那麼北韓也要進行進一步行動，北韓駐柏林大使館也會出問題。好在隔天德國大使館就撤下抗議聲明，我也從外務省高層那裡得到恭賀，因為我「挫了德國的銳氣」。

參加倫敦殘障人士奧林匹克

二○一一年初起，英國駐平壤大使，為了讓北韓參加隔年的倫敦夏季奧林匹克後的帕拉林匹克運動會（殘障人士奧林匹克），積極地提議。他說：「北韓若參加倫敦帕拉林匹克運動會，有助於改善北韓的人權形象，朝英關係也會有進一步發展。」還說了一些好聽話像是，「北韓若決定參加，從今年起會立刻增加對朝支援。」

北韓的殘障人士組成代表團前往外國，還出戰帕拉林匹克運動會，這是連作夢都想像不到的時刻。在當時北韓勞動黨遵守金日成的教誨，「殘障人士運動是為了滿足有錢人變態興趣的遊戲」，對殘障人士體育活動進行負面宣傳。

到一九七○年代為止，北韓有先天殘障人士的家庭，不能住在平壤市內中心道路旁的大樓，還有將殘障人士家庭送到鄉下的情況。

父母若不是抗日革命鬥士或是高階幹部，殘障人士甚至不能上大學。據我所知，金日成的游擊隊員夥伴柳京洙、黃順姬夫婦的兒子，還有獨立軍鬥士梁世奉先生的孫子進入了金日成綜合大學。小時候在平壤大劇場的表演中，看到非常有才華的美術大學殘障人士學生，深入了解之後，得知他也是幹部的兒子。

一九八○年代初期，我居住在平壤市牡丹峰區域城北洞大樓幾年，鄰居有兩位殘障孩童。一個是左腳有點瘸，父親雖然是情報機關要員，也很擔心會被送到鄉下，因此孩子小時候就帶到位於咸興的姑姑家。連戶籍都遷到咸興，長大成人後才回到平壤。另一個孩子是先天性的小兒麻痺病患，幾乎無法外出，卻因為居住在一線道路旁，必須和全家一起搬遷到其他地方。一線道路是指金日成或金正日經常出的道路。殘障人士或成分不良的人，不得居住在一線道路旁。

目前這類政策已大幅緩和，也不會將殘障人士家庭送至鄉下。不過我認為，北韓的殘障人士體育或活動相關政策，現在應該改變，應爽快答應英國大使的提議，讓北韓殘障人士選手團參加。

將英國方的邀請書送給北韓殘障人士聯盟，要求迅速填寫相關文件。若想派遣代表團，殘障人士聯盟要填寫提議書，得到體育省奧林匹克委員會、外務省國際機構局、黨中央委員會科學教育部的同意，最後要得到金正日的批准。但殘障人士聯盟對於填寫提議書相當猶豫，因為要擔負很大的風險。

外務省國際機構局提出這樣的看法，「西方國家提出朝鮮的殘障人士問題，作為對朝人權問題攻勢的一環。朝鮮若參加倫敦帕拉林匹克運動會，至今為止未參加奧林匹克的問題會更受到矚目。還有，沒有對外活動經驗的殘障人士們初次前往海外，可能會犯下失誤。也有將朝鮮內部實情外洩的風險，不如不要參加。」

黨中央委員會科學教育部，也做出結論，認為殘障人士選手團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是違背黨政策的。體育省奧林匹克委員會試圖說服科學教育部幹部們，說明殘障人士的體育比賽不是有錢人的遊戲，若不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反而對共和國的形象更不利，然而卻不管用。

這不是用正常方法能解決的問題，英國大使館也持續不斷催促。絞盡腦汁苦思後，我決定完全改變問題的起始點。我將觀點改變為此次不是帕拉林匹克運動會的參加問題，而是朝英之間的政治性關係發展問題，如此製作了文件。文件標題也不使用「我們代表團參加倫敦殘障人士奧林匹克問題相關對策意見報告」，而修正為「英國駐朝（駐北韓）大使館提出的問題與相關對策意見報告」。其中的概念和內容如下。

「英國政府為了讓二○一二年倫敦奧林匹克成功，付出了所有努力。對於朝鮮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賦予重大意義，因此積極邀請共和國代表團參加。英國以批判性的參與政策牽制，反對以軍事手段解決朝鮮核問題。這次若接受英國的提議，有助於未來和英國的關係發展。最好能夠接受英國的提議。」

我這樣製作了文件，將核心變更為和英國的雙方關係問題，於是就無需取得國際機構局或黨中央委員會科學教育部的同意。外務省幹部們看到文件草案，看出是我為了派遣帕拉林匹克運動會選手團採用了一點小手段，然而幹部們也認同北韓代表團參加的必要性，沒人出面反對。

向金正日報告後，立刻得到批准，因為沒有理由反對。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是大家都害怕若是報告有任何閃失，有可能會丟了性命，因此數十年來都不敢提出。

只派出一位游泳選手

倫敦殘障人士奧林匹克參加問題確定後，下一個難關是沒有選手。除了外務省、殘障人士聯盟和黨高層幹部，沒有機關知道北韓會派出選手團。

首先從外務省成員的子女中尋找，後來是讓擔任駐北京參事的林永哲（림영철）的二兒子林朱成（림주성）學游泳。林永哲和我是青梅竹馬，少年留學，在國際關係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一起生活。

和父親一起在北京的林朱成，每天到鄰近游泳池進行訓練。北韓的第一位帕拉林匹克運動會選手林朱成，是沒有左手和左腳的殘障人士。這當中也有令人心酸的故事。林朱成六歲時，林永哲被派遣為駐瀋陽領事。礙於兩名子女中只能帶一位出國的規定，因此只帶大兒子前往。就將林朱成託付給丈母娘。林朱成在住家附近的大樓工地玩耍，被起重機撞擊，手和腳被硬生生切斷。

發生意外時，林永哲的丈母娘不知該如何是好，先通知我這個意外消息。我們夫婦急忙趕往林朱成住院的金亨稷軍醫大學。手和腳被切斷，在麻醉狀態下躺在床上的小林朱成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我們夫婦也在病床旁邊一起放聲痛哭。想到要是能他和父母一起前往外國，或許不會遭逢這種劇變，更加感到悲傷。林永哲夫婦隔天搭乘火車返回平壤，我無法想像林永哲夫婦和丈母娘的悲痛和傷口有多深。

二○一二年八月底到九月初舉行倫敦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北韓的參加選手只有林朱成一位。同行人員有十二名，大部分都是以財政支援殘障人士聯盟的公司幹部。

英國政府盛大歡迎北韓選手團，英國外交部副相還在廳舍舉行了迎接北韓選手團的宴會。這是朝英建交史上首見的事件。這段期間以來，北韓外務省副相訪問時，英國也不曾舉行這個等級的宴會，這就可見英國有多希望北韓來參加。

游泳比賽當天，林朱成在出戰選手當中墊底，吃力地游到終點。匆忙準備的他，當然不可能表現得太好，但此時場內主持人的聲音響遍了全場。

「北韓這回初次參加了帕拉林匹克運動會。目前進入決勝線的選手，是北韓唯一的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參加者，他代表了北韓的所有殘障人士。我們一起站起來替他加油，鼓勵他能游到決勝線。」

所有人都站起來拍手鼓勵加油。也有很多韓國僑胞，大家都站起來加油到最後一刻。北韓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大有收穫。但北韓代表團離開英國的那一天，發生了不光彩的事。

為了歡送北韓代表團，韓國僑胞和記者們來到機場。和北韓代表團同行的公司幹部們，在倫敦大肆收購商品運送上飛機的模樣，在所有人眼中顯得格外醒目。隔天，這件事在僑民新聞中被大篇幅報導。北韓外務省幹部們辛辛苦苦送代表團出去，然而公司幹部們跟隨前去，卻只顧著大肆採買，太令人憤怒了。

但此次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成為新契機，讓北韓的殘障人士政策產生了重大變化，開始進行北韓殘障人士的國際交流。此後我對於北韓殘障人士的海外活動有了特別的執著和毅力，只要是能替殘障人士做的，不管是什麼事，我都願意挺身而出。

金正日死亡，在金正恩指示下於兩天後發表

金正恩在二○一○年九月正式確定為繼承人後，到掌握北韓的所有權力，並沒有花太長時間。雖然掌握了實際權力，然而這和金正日在父親金日成之下，名義上要表現出「第二把交椅」的狀況是不同的情節，金正日的死亡來得很突然。

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黨委員會議下達指示，中午十二點有重大廣播，所有成員在禮堂集合。這一天，我上午九點在歐洲局參加早會後，和同事選手們一起在北韓殘障人士聯盟體育館內練習桌球。為了紀念金正淑的生日，外務省在體育活動前安排了桌球預選比賽。

聽到重大廣播消息，我們緊急返回外務省。在北韓重大發表、重大廣播雖然有許多涵義，然而全員集合在禮堂收聽，這是金日成死亡後的第一次。

大家都神色緊張地聚集在禮堂內，似乎已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十二點整，李春熙主播出現在朝鮮中央電視台節目上，穿著黑色韓服。在瞬間，「啊」的嘆息聲響遍了禮堂。至今為止，李春熙主播只在金日成死亡穿著這一次喪服。

金正日是在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點死亡直到過了兩天，五十一個小時後才公開消息。根據北韓媒體說明，本來是要在十七日當天發表。但當天是星期六，為了讓北韓居民們得以在週末休息，金正恩決定延期。全世界大概只有北韓，才能將國家領導者的死亡消息隱瞞兩天。國家的所有行政業務透過電腦執行，只要三樓書記室的幾個人保密，北系統可以持續運轉。要是金正恩遭逢不測，也許會採取類似的模式。

重大廣播結束後，黨祕書走到講台。他丟下一句「大家可以回去了」，就消失在講台後方。大家都從座位起身，返回各自的辦公室。沒人嗚咽哭泣或是痛哭流涕。和金日成死亡時大不相同，當時聽完重大發表後，有很多人含著眼淚。回到辦公室，也沒有人膽敢取出午餐便當。金日成死亡時，有很多應對錯誤遭到懲罰的案例。在哀悼活動結束後去三溫暖、搬家或是玩卡牌的人，後來都被揪出來直接流放。

經歷過這些事件，大家都很清楚該如何行動可是卻沒有能表達追悼之意的地方。目前雖然立了金正日銅像，可是當時萬壽臺山丘上只有金日成銅像。

成員們問身為部門黨祕書的我，該去哪裡追弔。詢問黨委員會後，說要等到指示下來。下午三點左右，黨委員會議下達指示。會在外務省外國人面談室布置追弔所（靈堂）。

在北韓，越是這種時候更就該好好表現。大家都不想被抓住把柄，熱切地展現出忠誠。看到金正日死亡報導後，連一滴眼淚都沒掉的成員們，就像被什麼迷惑般，開始製作白色紙花。

大家一起製作著花環，要想下班更是萬萬不可。直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才將花環完成，並且每個人都成為喪主，出面守著追弔儀式場。

各局制定時間。輪流來到追弔儀式場，守在金正日的肖像畫旁一個小時。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除了金日成廣場之外，平壤市各處都掛上金正日的肖像畫，進行追弔活動。不分男女老幼，前往追悼儀式場守幾個小時後才回家。隔天必須向各自的黨組織報告守了幾個小時。若不這樣做，有可能會遭遇不測。

金正日的屍體安置在錦繡山太陽宮殿，進行國葬。此時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初次在北韓媒體上露面。

而金正哲的名字卻不在葬儀名單中，也沒有在媒體上露面。追弔活動就像已經編好的劇本般，有條不紊完美地進行。

我猜測張成澤會在追弔活動中陣頭指揮。金正恩因父親突然死亡，無法振作精神，在當時的情況下，能夠毫無差錯從容帶領北韓體制的人，只有張成澤了。

打造開城工業園區，展現改革徵兆

金正日死後，北韓丸速進入金正恩時代。首先，從改變第一號活動護衛的規定開始。所謂一號活動，是指最高指導者參加的活動。之前黨委員會要在活動幾天前，將參加者名單交給護衛司令部，活動當天，會有身穿便服的警衛員和護衛，確認參加者的身分。金正恩執權後，改由身穿軍服的警衛員確認身分證，並在金日成廣場入口兩側設立機關槍。旁邊則大陣仗排列全副武裝的軍人。

參加群眾只能從機關槍之間的空隙進入活動場所，也就是金日成廣場。我也經歷過幾次，每次經過機關槍前，都會感到背脊一陣發涼。要是發生了誤射意外，那就只能悲慘地死去。機關槍瞄準了為了呼喊「金正恩萬歲」而進入活動場所的參加者，無疑就像宣布戒嚴。除了想利用恐懼感控制居民外，看不出其他企圖。

實際上也採取了近似戒嚴令的手段。一號活動前一天起，金日成廣場附近的官署就要將人員清空，在事前配置鎮壓暴動的軍人們。內閣、外務省、貿易省、農業省、教育委員會等廳舍，都被全副武裝的軍人們佔領。當然這是後話了，到當時為止，並沒有很多人預料到金正恩的恐怖政治。

二○一二年四月十一日，金正恩被推選為勞動黨第一祕書。四月十三號升遷至國防委員會第一委員長，繼承了金正日的所有職責。

這是世界史上第一次，共和政治指導者的權力已世襲方式延續三代。這一天，北韓發射了光明星三號衛星，然而由於技術性問題失敗了。七月十八日最高人民會議決定，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金正恩，從原來的大將階級，賦予高兩階的元首稱號。

對於金正恩的登場，北韓的上流階級原先是滿懷期待的。金正恩在瑞士就讀中學，在感受性較強的年紀，接觸了西歐的文化。大家都期待金正恩有可能積極接受金正日為了維持體制，無法斷然進行的改革開放。像毛澤東死後，因改革開放急速發展的中國一樣，北韓也要走同樣的路，這是北韓上流階級的共識。

金正恩是否會以留學派的開放心態促進北韓現代化呢？剛開始很多人曾抱持著這種期待。北韓每週六上午會舉行「方針傳達時間」，會傳達金正恩在一週內說過的話語。聆聽這個時期金正恩的言談，會誤以為北韓立刻要進行改革開放。

「以朝鮮目前的經濟系統來說很困難。研究其他國家的經濟系統，如果是好的經濟理論，都拿來研究看看。我們也來嘗試吧！」

金正恩毫不猶豫地表達出和金正日完全相反的想法。

「朝鮮若想要發展經濟，就要接受外國投資，只是目前在美國制裁的情況下，方法並不多。現在可賺取外匯最簡單的方法是開放觀光。大幅增加觀光客，發展觀光業。」

金正恩提及開城工業區的案例，強調改革開放的必要性。

「許多人擔心，長期下來，開城工業區是否將威脅朝鮮體制。但是相對的，我們得到的會更多。首先，會賺到我們絕對需要的金錢。第二，對於開城市民的自然統治和管理會更容易。其他地區由於市場的緣故，控制居民變得很艱難。開城五萬名市民每天聚集在一個地方工作後下班，不需要額外的管理。整體而言，對我們更有利。要在內陸擴大這類經濟特區。再打造十四處類似開城工業區的區域。」

金正恩還下指示，「教育很重要。各區域、郡建設高中，強化秀才培育。」

努力塑造溫和形象

有個案例是我在外務省直接體驗到的。關於迎接二○一二年的新年會，金正恩指示舉行站立式的宴會。這和金日成的想法背道而馳。通常北韓的宴會，都是各自坐在椅子上享用食物的形式。一九六○年代金日成從歐洲返回後，在黨國際祕書朴龍國（박용국）的建議下，舉行了站立式宴會，只卻舉行一次就不再這麼做了。

當時幹部們紛紛抗議，「宴會至今為止都坐著進行，為什麼要站著舉行呢？是要站著吃東西嗎？我們腿很痠沒辦法一直站著。朴龍國那傢伙去了一趟歐洲，淨是學一些奇怪的東西回來。」

之後金日成從未再舉行站立式宴會。實際上幹部們不喜歡站立式宴會，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不符合北韓體制。在站立式宴會中，要自由走動，與人對話，還要選擇適合情況的話題。進行對外活動時，遇見某個人談了什麼話，必須在事前得到許可，對於北韓幹部們而言，站立式宴會成了「穿不下的衣服」。

然而根據金正恩的指示，二○一二年新年會，要以站立式宴會方式進行。英國等幾個國家的大使，還來向金正恩進行新年問候，不過氣氛卻糟到極點。最後整場下來，都是幹部們和外國大使館員工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閒談。宴會結束後，金正恩在只有幹部們的場合，大發雷霆地說：「哪有用這種方法進行對外活動的？」我看到他的模樣，心想至少金正恩願意進行新嘗試，對他有了肯定的想法。

在最初掌握權力的二○一二年，金正恩比目前更溫和，幹部們並不像現在這樣對金正恩感到畏懼。比較當時的印象和現在的印象，有相當大的差異。那時幹部們可輕易接近金正恩，金正恩也以親切的態度接受。

二○一二年六月，平壤倉田街完工時，金正恩也曾展現過破例的舉動。最新的大廈區倉田街，可說是「北韓版的新城市」、「平壤的江南」。金正恩和夫人李雪主一同拜訪剛遷入大樓的家庭，還親自倒燒酒呈給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想展現出人民指導者的親民形象。

對北韓居民造成最大影響的是中斷「阿里郎」團體體操。北韓有許多人對於「阿里郎」團體體操怨聲載道。每年動員學生們練習六個月，不可能只是逆來順受。

然而這是個誰都提出提出的建議。雖然不知道是誰向金正恩建議的，但停止動員學生們的事，已經充分獲得北韓居民們的支持。

同年八月，金正恩搭乘漁船型態的非武裝木船，前往延坪島對面的北韓島嶼茂島和壯才島視察，對於北韓居民而言是一場「感動人的」表演。這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生前難以想像的事。沒有護衛人員，就這麼視察最前線這項舉動本身，就讓北韓居民激動不已。有一些老人家看到金正恩搭乘著二十七馬力的小木船，展現出不畏風浪的姿態，年輕又充滿霸氣的模樣，還激動得流下眼淚。

歐洲的BBC廣播公司與美國ABC廣播公司

金正恩執權後，北韓的對外部門也開始出現了一定的變化。從小在外國受教育的金正恩，非常了解媒體的宣傳效果，也更重視和外國之間的交流。

其實金日成和金正日也對外國媒體相當關注。但金日成只懂得和紐約時報等大媒體以直接採訪的接觸形式。金正日雖然從未受過外國媒體的訪談，可是下達了指示，在歐洲，北韓要掌握英國BBC廣播公司，在美國掌握ABC廣播公司。

在歐洲，BBC具有任何媒體都無法企及的影響力。而美國媒體中，對北韓問題最感興趣的就是CNN，因此CNN是最常造訪北韓的媒體。金正日卻認為，若要讓美國輿論變更得對北韓有利，不是要掌握CNN，而是ABC。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北韓的指導者們就算多重視和外國媒體的交流仍存在限制。在媒體無自由的情況下，難以期待媒體的效率。這是北韓的矛盾也是悲劇。外務省封鎖外國媒體對北韓的批判，只是思考將他們當作宣傳工具來使用，想要藉外國媒體，將北韓的立場迅速向全世界傳達，這也是外務省的課題之一。

然而外國媒體更重視韓國媒體而非北韓媒體。延坪島炮擊或是天安艦炸沉這類事件發生時，韓國媒體比北韓媒體搶先一步報導。再加上朝鮮中央通信或是勞動新聞刊登的報導，都只有片段或是千篇一律，沒有特別的內容。因此，外國媒體當然更傾向引用韓國媒體的報導內容。

北韓媒體的報道和評論為何總是慢人一步，任何人能都輕易猜測到。那是由於嚴格的報導控制。要想在北韓媒體上報導世越號沉沒，或是朴槿惠總統彈劾這類事件，都必須經過這些程序。由統一戰線部報導課，和中央黨宣傳煽動部南朝鮮情勢報導課協議後，向金正恩報告「南朝鮮情勢報導計畫」後得到批准，才能公開報導。

九一一恐怖攻擊、伊拉克戰爭等國際新聞也不大幅報導。外務省報導局和中央黨宣傳煽動部對外宣傳課協議後，每週三向金正恩報告「下週報導計畫」後，才會得到批准。通常，北韓媒體的國際新聞會遲一週才播放出來。

北韓的媒體環境，是處於想說話，卻又不能暢所欲言的矛盾情況。金正日或金正恩對於對外報導的作業，展現出雙重態度。某一天會對外交官們說，和外國媒體進行採訪或簡報，宣傳北韓的立場。但是過了幾天卻又改口，要外交官們不得任意和外國媒體接觸，連一點小小的失誤都不能發生。

沒有對外發言人的外務省

和外國媒體接觸的外交官，要是不小心犯錯，就會在每週、每月黨生活總和中受到批判。同事們之間進行批判還不算太丟臉，然而每三個月召開的每季黨生活總和，外務省內一千名黨員齊聚在禮堂，會議主持人也由黨組織指導部外務省擔當副部長進行。讓幾個人站在討論講台上的批判，是為了讓本人自己感到羞愧，也提升處罰的效用。黨副部長忠於金正日的指示，認為「生活總和應在思想鬥爭的氣氛中進行」。各季黨生活總和氣氛，通常充滿著殺戮之氣。

平昌冬季奧林匹克時訪南的崔輝，在我擔任歐洲局副局長時，是外務省擔當組織部副部長。朴義春外務相在崔輝面前，也像是老鼠遇到貓。要是不想在每季黨生活總和內進行自我批判，最好不要插手和外國媒體接觸的工作。在這樣的「自保主義」橫行的環境下，誰願意和外國媒體進行採訪呢？

在二○一二年四月，金日成生日一百週年活動前，金正恩向外國媒體公開了衛星發射站，試圖取得前所未有的效果。下達指示駐外大使們和外國媒體進行採訪，宣傳北韓的政策。然而大使多半都避免和媒體進行訪談。

這一年我曾參加外務省舉行的協議會，是關於外國媒體交流事務的會議。

我提出建議，「目前外務省只透過發言人的談話或是聲明，發表共和國的對外立場。只是文書型態，即使由電視台主播發表也可以。世界上任何國家的電視台主播，都不會直接朗讀外務省的聲明或談話。現在我們外務省也要有發言人出面，直接向媒體簡報，接受發問。這是國際趨勢。平壤僅以文件發表，卻要駐外大使們和媒體進行採訪，這未免也太過勉強，也沒有及時效果。」

我很久以前就從APTN那裡，收到和外務省發言人訪談，或召開記者會的要求。這是合理的要求。在會議席上，我的發言也是拐彎抹角地叫外務省報導局扮演發言人的作用。然而大部分的人都反駁我的話，也沒有支持的意見，大家要我安靜坐著，神情看起來都不太自在。會議毫無結論。

會議後負責和日本協商的宋日浩（송일호）大使私底下偷偷告訴我，「外務省發言人向國內外記者們簡報，是金正日將軍大人已經下指示的事項。你也知道，問題是外務省內沒有自願當發言人的人。若是稍有不甚，只會遭來紛擾，誰敢做呢？」

意思是，就算我這樣說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之後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建議和APTN平壤分局進行採訪，想建立起將北韓立場傳送到全世界的途徑，然而到最終都無法貫徹。

牡丹峰樂團演奏美國歌曲

我也曾經誤以為金正恩會放棄金正日的核武開發路線，將北韓帶往改革開放。二○一二年七月六日晚上，在平壤展開了非常特別的音樂表演。那是根據金正恩的指示成立的牡丹峰樂團，初次登台公演。

有兩件事令我驚訝萬分。第一是李雪主坐在金正恩身邊觀賞表現，此時李雪主的名字和身分尚未公開。另一件是牡丹峰樂團演奏的外國歌曲中，有很多是美國大眾流行音樂。當然那時並未向民眾公開是美國音樂。舉例來說，演奏電影《洛基》的主題曲之一〈Gonna Fly Now〉，舞台上方只介紹為外國歌曲。這首歌是在主角洛基獨自奔跑揮空拳時響起，牡丹峰樂團舞台後方，以電影洛基的實際畫面當作背景。還有法蘭克．辛納屈的〈My Way〉也僅說是輕音樂歌曲。

壓軸的主題曲被介紹為「世界童話名曲集」，是動畫電影主題曲的合成曲。網羅了米老鼠、小熊維尼、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灰姑娘、美女與野獸等迪士尼的動畫電影主題曲。人物扮演的米老鼠、米妮、小熊維尼登場，舞台畫面上該電影以全螢幕播放。若是說是「美國童話名曲集」也可以。

看電視轉播的一般居民並不知道這是美國音樂、美國漫畫，然而我在國外看過許多美國電影，立刻就發現了。太破格了。聽說這天的表演在韓國也蔚為話題。

目前在 Youtube 也能找到表演影面。

從數年前開始，北韓就在交涉國立交響樂團前往美國表演一事。牡丹峰樂團演奏美國大眾音樂，金正恩還同意在電視上公開轉播企圖相當明顯。準備將牡丹峰樂團送到美國，也正是著送出信號，要求美國對北韓開放門戶。

七月二十五日李雪主在北韓媒體上正式公開身分。這一天中央電視台報導「金正恩和夫人李雪主同志一起參加綾羅人民遊園地竣工儀式」。雖然能夠猜測牡丹峰樂團初次表演時，坐在金正恩旁邊的女人是他的夫人，卻沒想到會出現「李雪主同志」這樣正式的稱呼。

讓北韓居民們更吃驚的，是李雪主熱情挽著金正恩手臂同行的模樣。在北韓，夫婦若是在街頭上挽著手臂同行，是相當難為情的事。而且還是在上了年紀的幹部們都會觀看的國家活動場合中，這可被視為是相當輕率的舉動。

恐怖政治回來了

這副景象在外務省內成為話題，世界媒體也大書特筆。

部分媒體報導，這是金正恩為了展現出自己開放又開明的個性，而刻意演出的。這一天，李雪主則成為主角。金正恩向中國大使劉洪才與外交使節團提議搭乘遊樂器材旋轉木馬。金正恩率先搭上後，外交使節們也不得不搭乘。但原本順利運轉的旋轉木馬突然停止了。在一旁觀看的幹部們不知所措，管理人員們則是急得到處奔走。不久後，旋轉木馬再次運作。

這是常見的小意外，然而金正恩一從旋轉木馬走下來，就對管理人員高聲怒斥。管理人員全身發抖說著對不起，劉洪才等外國大使也頓時驚慌失措。此時，李雪主走到金正恩身邊安靜地安撫。金正恩平復激動的情緒後，開始參觀其他遊戲設施，活動場合這才重視安寧的氣氛。之後，李雪主也會隨行金正恩去進行當地指導，完美演出恩愛夫婦的形象。

然而北韓上流階層對於金正恩的期待逐漸落空。進入二○一二年下半年，金正恩強化了黨的內部規律和對幹部們的控制，要求所有幹部和黨員的一舉一動，都要在事前徹底地向黨組織報告。他指示，「要建立出就算是窮鄉僻壤的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要讓黨中央聽見的報告體制」。因此外務省局長級以上的人員，要在一天前事先向黨委員會報告自己隔天的行程。外務省黨委員會，則每天要向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報告副相級以上高階幹部的具體行蹤。

也是在這個時候，逐步發展出恐怖政治的面貌。聽說被評為金正恩體制掌有實權的李英浩人民軍總參謀長，在私底下毀謗金正恩，遭到竊聽後被肅清。執權初期對於金正恩的改革開放行動，李英浩曾說：「將軍大人（金正日）難道是不知道若是進行改革開放會過得更好，因此才沒做嗎？」被肅清後，聽說李英浩接受革命化事業後被處刑。

目前在北韓，只要金正恩一聲令下，就能立刻執行槍決。金正恩展開大規模建設事業或國家性紀念事業時，一定會處刑一兩個人，而且還是在事業開始的階段就處死，讓士氣一落千丈。開始是在二○一二年底，錦繡山紀念宮殿的盛大重建工程。要將宮殿前的廣場改為花壇式，將作業區域分配給各個機關。挖出三公尺深的泥土，泥土烘烤過後再次鋪上。烘烤泥土，是為了撲滅蟲子。國家產業美術指導部難以遵守作業期限，因此只挖了一點五公尺就覆蓋上泥土。有一名局長在金正恩的命令下被槍殺。

暗示處刑張成澤

二○一二年四月十四日，金正恩召開最高人民會議，重申北韓是擁核國家。明文化擁核國家的地位，這是金正日時代就提出的計畫。金正日宣布金日成誕生一百週年的二○一二年，是進入強盛大國的元年，在那之前，建立了獲得擁核國家地位的計畫。但是金正日還不到二○一二年就與世長辭了，在死後留下對核武的執著。在憲法上記載為擁核國家，這可是初次的案例。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北韓發射銀河三號，成功將運載衛星放入衛星軌道。衛星發射，雖然是根據導彈計畫進行，然而這可視為金正恩回歸金正日路線的信號彈。隔年二月十二日，金正恩貿然執行第三次核試爆，主張確保小型化、輕量化、多重化的精密核武攻擊能力，也是為了支持這個想法。

最後在三月三十一日舉行的黨中央委員會全員會議中，正式決定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為黨的政策。所謂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是指和經濟發展一起，未來北韓的軍事武力以不對稱戰力的核武，和彈道飛彈為中心進行強化。根據這個策略，北韓的所有財源都集中在核武和導彈開發上。

北韓常以這種方式建立各種目標以帶來新契機。運作社會的動力，只有建立新目標。例如二○一二年金日成誕生一百週年，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做些什麼，並動員北韓居民。因為若不那樣做，就無法維持社會安定。

然而金正恩在宣言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時，說了報告書上沒提到的話。

「完成核武之路並不容易。美國、中國等強國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也許會和美國展開爭鬥。然而在和美國的戰爭之前，我們內部可能會先引起戰爭。要在內部的思想和意志的對決中獲勝，才能製造核武。」

我們非常訝異，究竟要和內部的誰對決？對照之後展開的情況，金正恩說的話就是暗示肅清，然而當時我們並不了解其中的涵義。

金正恩就在這個時候放棄進行改革開放，態度轉為強硬。為什麼偏偏在此時轉變呢？我個人是這樣分析：金日成在一九四五年返回北韓，三十三歲成為北韓的指導者。引發戰爭時也是在三十歲左右。金正恩當然也想在自己年輕時做出一番大事業。

金正恩二○一二年執權，要將二○一五年打造為「祖國統一的巨變之年」，這句話也曾出現在《勞動新聞》上。在黨內部會議和軍隊會議，也決定二○一五年前結束戰爭準備。金正恩視察軍隊檢查戰爭裝備，現實情況相當慘澹。

裝備既老舊又落後，油都已經被挪用，收支也和帳簿不符，士兵們都在挨餓。最關鍵的是經濟沒有好轉，沒有足以維持一百二十萬名兵力的預算和裝備。金正恩得到的結論，是無法以傳統武器發動戰爭。

那麼，就只能用父親金正日從祖父金日成時代起就發展的核武，來全力一搏。他認為，放棄核武的瞬間，也難以維持自己的權力。

全力一搏的核心是金錢。所有的財力都動用在核武和導彈開發上，北韓的經濟權力大部分是由張成澤掌握。要選擇讓張成澤交出權力，還是讓他繼續掌握呢？金正恩毫不遲疑處刑的理由之一，就是張成澤不願放棄經濟方面的權力。當然金正恩對於張成澤懷恨已久的憎惡心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中國為何無法說服北韓棄核

金正恩回歸強硬作風，相信也受到三樓書記室一定程度的影響。

三樓書記室基本上是將金正日、金正恩父子神格化，以維持世襲統治的組織。北韓假使改革開放，居民們得知金氏父子的真面目後，三樓書記室也自然會瓦解。從金正日手上繼承三樓書記室組織的金正恩，似乎無法不顧書記室的意見。

金正恩在憲法上載名北韓為擁核國家，透過採行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在憲法和黨政策上將北韓保有核武一事明文化，最後以國內法完成制度化的作業，時間點是二○一三年上半年。從此時開始，北韓和中國之間核武爭論的樣貌變得不一樣了。由於北韓的對應理論進化了，將此和「保有核武的明文化」連貫。

每當朝中之間進行高階對話或交流時，北朝鮮核武問題就會成為嚴重的爭論議題。

中國這樣主張，「不是要你們立刻廢除核武，可以在一段期間內持有核武。然而要政策性地宣示朝鮮的長期目標是無核化，為了無核化應進入對話場合。只要回到無核化的對話，就能增加對朝鮮的援助。在一段期間內持有核武，和美國等周圍國家建立信賴後，可逐步走向廢核。」

朝中交流區分為黨交流和政府交流。黨交流由北韓勞動黨國際部，與中國共產黨對外聯絡部進行，政府交流，則由北韓外務省和中國外交部進行。

黨代表團之間會談時，北韓這樣反擊，「和帝國主義的戰鬥，是共產主義者的神聖義務。若想和美帝戰鬥，我們也要有核武。中國共產黨開發核武時曾說過，除了核武以外沒有，對付美國的方法，並且會用核武守護社會主義。全世界共產黨反對中國開發核武時，只有朝鮮勞動黨支持中國共產黨。雖然有大黨、小黨、歷史悠久的黨和歷史短暫的黨，但是不能有地位高的黨和地位低的黨之分，也不能有下指示的黨和受到指示的黨之別。所有的黨都是平等的。用核武對付美國的核武，這是朝鮮勞動黨的政策。批評這個政策，就代表干涉內政，也違反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原則。」

若是政府之間的交流對話，北韓的攻防則會改變。

「朝鮮在憲法上記載了持有核。要求我們放棄核武，就等同於要求修訂憲法。世界上有大國也有小國，然而干涉內政，要求修改其他國家憲法的國家只有中國。現在可不是清朝時期。」

北韓和中國是重視理論和邏輯的共產國家。經常會用邏輯爭辯取決會談的勝負。將馬克斯列寧主義奉為指導思想的中國共產黨，也無法用原來的理念和理論，反對北韓勞動黨的核武開發政策。中國目前無法強力推動北韓的無核化，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註49：朝鮮勞動黨主體思想中革命的首領觀為，「作為主人翁的人民，應當接受首腦的指導。首腦是頭，黨是軀體，人民是細胞，軀體和細胞應當聽從頭腦的指揮。如果沒有首腦，就失去了生命。」

註50：〈腳步聲〉（발걸음）是歌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的歌曲。二○○九年金正恩公開露面前，已經在朝鮮居民中傳唱，歌詞中反覆出現「二月」（金正日出生月分），就隱喻著金正恩接班的訊號。

註51：成蕙琳（성혜림），是朝鮮電影演員，被視為金正日的第二任妻子。然而，金日成反對這段婚姻，他認為電影明星不適合「第一家庭」，且成蕙琳已經有過一次婚姻，又有子女；再者金日成認為成蕙琳來自韓國，社會關係複雜，年齡比金正日大六歲，並不適合他。由於金日成的干預，成蕙琳不能作為金正日夫人在公眾場合露面。一九八○年代時，表面上她是前往莫斯科接受治療，實際上是被流放國外。成蕙琳被迫把相依為命的兒子金正男交給金正日的妹妹撫養。她一直在莫斯科孤獨地生活，至二○○二年去世。

註52：李韓永（리한영），金正日前妻成惠琳的外甥。一九八二年在瑞士留學時，前往韓國領事館尋求政治庇護。其後取得在韓居留權，並在一九九五年十月，和生活在莫斯科的母親成惠琅取得電話聯繫，協助她和其姊妹脫北。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日晚，李韓永在韓國京畿道被槍殺。韓國進行調查，推斷為「間諜所為」。

註53：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晚間，載著韓國海軍一○四人的天安艦護衛艦，在黃海海域白翎島和大青島之間巡邏時，突然沉入海底，沉船導致四十六名艦上官兵死亡。五月二十日，多國專家組成的軍民跨國調查小組報告，指稱巡防艦遭朝鮮潛艇發射魚雷擊沉。韓國媒體《朝鮮日報》後來聲稱，朝鮮的一些文件，暗示了金正恩製造了天安艦事件。

註54：延坪島炮擊事件或延坪島事件，是發生在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軍事衝突。南韓在年度例行軍事演習中發射數十枚炮彈後，北韓隨即炮擊南韓的延坪島炮兵陣地，南韓亦還擊了八十多炮，雙方開始進行互射。北韓發射的炮彈共計一七○餘枚其中六十枚命中延坪島。延坪島上平民陸續撤離，南韓出動F-16戰鬥機，前往延坪島海空進行巡邏。

第六章
流亡前夜

留下大兒子，再次前往英國

我在二○一三年三月被任命為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公使，是北韓採納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的那個月。這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我和妻子、二兒子一同抵達倫敦。這是無法帶大學四年級的大兒前往，因為北韓禁止大學生在海外居留。

實際上老大的病已經痊癒了，而且還在上大學，因此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帶他同行。然而為了帶老二出國，又經歷了一番曲折。老二當時滿十六歲，正在就讀高中。此時「原則上」不准，最後費盡千辛萬苦解決了。

拋下很想帶在身邊的老大，離開平壤車站的那一天，我傷心得痛哭流涕。妻子和二兒子就更不用說了。

火車出發之後，看著老大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遙遠，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在北韓，外交官們因海外任命離開平壤的那一天，若是不得不留下一個孩子，都會哭成一片淚海。父母覺得留下來的孩子很可憐，哭得淚眼汪汪。被留下來的孩子，則因為不想和父母分開而哭泣。這無疑就像要前往戰場。韓國外交官在海外工作途中，可以回國休假，或是孩子們來到工作地拜訪父母。然而這在北韓，是作夢都不敢想像的事。將孩子留在北韓前來的外交官夫人，每當想念起孩子，是連飯都吃不下的。

從北韓傳來的只有壞消息。這一年八月，銀河水管絃團被肅清。以團長為首的八人被處刑，樂團解散。銀河水樂團，是北韓電視中幾乎每天都會出現的知名樂團。樂團規模在北韓居冠。金正恩的夫人李雪主曾是這個樂團的歌手。肅清名義是團員們製作了淫亂的影片，然而大家心知肚明這和李雪主有關。

李雪主在銀河水樂團中是個平凡的歌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搖身一變成為金正恩的夫人，當然會有人在背後閒言閒語。團員們對李雪主的竊竊私語傳到保衛部，保衛部說，萬一關於李雪主的負面傳聞擴散，有可能動搖金正恩的地位，金正恩就立即指示處決了。

金正恩恐怖政治與他的「母親情結」

金正恩之所以會被恐怖政治糾纏，理由可歸咎於他的內心情感。金正恩確認為繼承人之後，未曾正式公開過自己的生日、學歷、生母……等資訊。這些事情，反而在韓國更廣為流傳。以留學時期的護照等文件為根據，得到大約是一九八四年生的結論，在瑞士伯恩的公立中學就學，生母是高英姬。

生母的名字哪個才是正確的，我也不太清楚。日本產經新聞分析「北韓將高英姬本名以高容姬取替，是為了讓人把日本出生的高英姬聯想為其他人，隱瞞她是駐日僑胞的事實」。然而即使金正恩擁有無所不為的力量，也無法向北韓居民公開高英姬的名字，理由究竟是什麼呢？這裡有北韓的不安因素。

高英姬和金正日生了金正哲（一九八一年生）、金正恩、金與正（一九八七年生）。金正日的兒子只有正哲、正恩兄弟，以及和成蕙琳所生的金正男（一九七一年生）三位，生了兩個兒子的高英姬大可抬頭挺胸的過日子。然而問題在高英姬是駐日僑胞。

一九六二年駐日僑胞北送事業時，和家人們一起移駐北韓。在北韓是得不到好待遇的「災胞」。身為金正日的女人，卻有萬壽臺藝術團舞者活動的經歷，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再加上韓國媒體報導，她的父親曾是日本軍的合作者，北韓內也有得知這些事的人。假設沒有這些人，這個事實也不會被外洩。

高英姬無法以金日成的媳婦、金正日的夫人的身分得到肯定，還有一個理由是，金正日的正式夫人是金英淑註55。我在北韓聽說，在一九八○年代為止，只要逢年過節，金英淑就會帶著女兒們（雪松、春松）向萬景臺金日成家的長輩們請安。換句話說，高英姬經歷了不被承認為金日成媳婦的悲傷，金正日也無法光明正大地讓高英姬曝光。

高英姬在二○○四年五月病逝。金正恩在金正日死亡（二○一一年十二月）之後的二○一二年六月，在平壤大城山革命烈士陵將高容姬的墳墓聖域化，並且命中央機關的幹部們來朝拜。奇怪的是墓碑上沒有名字，只寫著「先軍朝鮮之母」。至少依我的印象，在二○一二年秋天為止還沒有名字，然而前述提及的產經新聞二○一二年八月二日的報導，是以「高容姬」為名字報導。究竟是我記錯了，還是新聞誤報，這就不得而知了。

墓碑上刻的不是「朝鮮之母」，而加上了「先軍」這兩字。「先軍朝鮮」是一九九四年金日成死後，勞動黨標榜的綱領，意味著「軍隊帶領的朝鮮」、「以軍隊為優先的朝鮮」。因此「先軍朝鮮之母」就意味著在「金日成死後的朝鮮」這個特定的時間空間被認定是「母親」的人。

金正恩伴隨著高英姬墓的聖域化事業，還製作了《偉大的先軍朝鮮之母》的宣傳用紀錄電影，二○一二年三月播放給極少數的幹部們觀看。然而幹部們提出意見表示，要是電影公開，可能會對北韓社會造成劇烈的動搖。後來電影並未公開，最後只被存檔在USB內，祕密地在市面上流通。勞動黨內部會議中，甚至還出現了「看過電影的人自首」的撻伐聲浪，有幾名中央廣播委員會的人員被處刑。這部電影也被流出到海外，目前似乎可以在 Youtube 上找到。

二○一六年三月我脫北前，北韓在黨大會之前，命令全黨學習金正恩的革命歷史。送到海外公館的金正恩「革命活動演講題綱（指導案）」裡，也沒有高英姬的名字。至今為止，仍無法放心公開高英姬的存在。這是因為金正恩陷入自我矛盾。他以「白頭血統」自處，宣揚繼承人的名分和正統性，自己的生母卻不是金正日唯一的女人，只是眾多女子當中的一名，連這個事實都無法面對。

從網路得知張成澤遭處刑

若是北韓居民們得知金正恩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金正男，金正日和金英淑、成蕙琳、高英姬等多名女性生了孩子，會發生什麼事呢？

金正恩非常了解自己的家族史，會破壞北韓體制的穩定。我認為金正恩基於這個理由，不會放過金正男，我曾在二○一七年一月，於大韓民國國會上舉行的演講中預測過。演講後不到一個月，金正男就在馬來西亞的吉隆坡機場被悄悄暗殺了。

自己的生母不是金正日正官夫人這件事，讓金正恩心裡很不安。他產生了莫名的自卑感，擔心非常了解這些事實的幹部們會怎麼看待自己。這無疑是金正恩最大的心魔。因為有很多幹部都曉得金正日的妻子是金英淑，高英姬無疑是妾。

金正日在一九七○年代末期以萬壽臺藝術團為對象，進行了許多「當地指導」。然而舞者高英姬突然從藝術團中消失，幹部們都不知道高英姬的去向。如果金正恩在描繪自己生母的過程中，提及了高英姬的存在，那會怎麼樣呢？

「啊，所以當時高英姬才會消失啊！」

金正日在一九九四年金日成死亡後，才和高英姬一起前往現場指導。

北韓媒體完全沒有報導高英姬的外貌。因此金正恩執權後高英姬突然登場，和金英淑寒酸的處境對照，更具衝擊性。且高英姬讓人聯想到李雪主，兩人都是藝術團出身，且在一夕之間成為最高權力者的女人。

銀河水樂團團員們在背後對李雪主說三道四，無疑就是觸碰了金正恩的「逆鱗」。

金正恩從強化對幹部的控制起，就認為一定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厲害。在金正日面前會緊張，也會做筆記的幹部，對金正恩卻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一開始，幹部們認為向來親切的金正恩之所以突然改變態度，是打算透過銀河水樂團無情的處刑，重挫幹部們的銳氣。

銀河水樂團肅清的衝擊尚未平穩前，這一年十二月初，韓國媒體報導勞動黨行政部第一副部長李龍河，和副部長張秀吉（장수길）被處刑。他們是張成澤的親信。此時我還認為這是「陰謀論」。

十二月九日晚上，玄鶴峯大使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叫我看網路上刊登的《勞動新聞》內容。螢幕上出現「十二月八日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內肅清張成澤等反黨分子」這樣的報導，和張成澤被逮捕場面的照片。

北韓新聞上公開了高階幹部在勞動黨會議途中被拖走的照片，這是史無前例的事件。

《勞動新聞》以「近來黨內的投機分子（無能力和資歷，卻得到目前地位的一黨）、異議分子們，在主體革命偉業傳承的重大歷史時機，想扼殺黨唯一的領導，以分派煽動擴張自己的勢力，發生了挑戰黨的，反黨反革命的派系事件」說明肅清理由。

張成澤從所有職務中被解任，剝奪所有稱號，當然也被逐出勞動黨。十二月十二日舉行了對張成澤的國家安全保衛部特別軍事裁判。裁判後，執行他的死刑。

北韓中央通信雖然發表張成澤的罪刑為「因政權慾望瘋狂，失去了辨別心，打算愚蠢地動員軍隊引發政變」，然而無論任何人來看，都很明顯是捏造的。

金正恩想要的，是血淋淋的肅清。

執行肅清的另一些淵源

「張成澤一黨肅清事件」的始末，是有必要探討。張成澤雖然協助金正恩的權力繼承過程，卻無法斷開和金正男的牽絆。若是金正男從海外要求匯款，則會派自己的心腹祕密送錢。保衛部捕捉到端倪，向金正恩報告。金正恩認為張成澤在自己和金正男之間「劈腿」，氣得火冒三丈，卻不得不忍耐。因這個問題，他非除掉張成澤不可。

二○一三年秋天，金正恩在位於平安南道溫泉郡的溫泉飛行場進行「當地指導」。軍隊的狀況不要說戰爭準備了，連供應食物都沒有餘力，得知真相的金正恩詢問空軍司令部指揮官們是否有改善方法。

指揮官們要求，取得溫泉飛行場附近的五十四部旗下的南浦水產基地。意思是要用水產基地賺得的美金來改善空軍的飲食費用。

關於五十四部所有的南浦水產基地，需要介紹一下。二○○○年代末期，金正日建立了計畫，二○一二年之前要在平壤建設十萬戶。拆除了從柳京飯店到前往平壤機場道路周遭的數十萬戶，建設成現代大樓區域的計畫。十萬戶建設的問題，就交給張成澤負責的黨行政部。張成澤為了執行這個作業，成立了五十四部。

誕生於一九八○年的五十四部，是隸屬人民武力部，代為賺取外匯的梅峰貿易總公司（매봉무역총회사）旗下的機構。梅峰貿易總公司內雖然有貿易機構，然而五十四部扮演中樞作用。二○○八年，五十四部開始使用「勝利公司」的名稱，從二○○九年起，幾乎獨佔了煤炭等主要輸出品。順利賺取外匯後，相較於人民武力部，五十四部部長張秀吉和張成澤的黨行政部更親近。張秀吉倚仗張成澤的權勢，獨佔煤炭、海產輸出等賺取外匯的部門。

五十四部為了建設十萬戶大樓，從中國引進投資費用，建立了磁磚工廠，決定透過煤炭和海產等輸出償還投資金。在南浦和溫泉郡前海，建立大型水產基地，是其中的一環。蛤蠣等海產轉賣到中國，每年大賺一百萬美金以上。

一百萬美金，在韓國就企業規模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程度，然而北韓的一個水產事業所，能賺取一百萬美金，已經是很厲害的事了。

五十四部獨佔了水產基地，水產基地附近的軍隊，和一般水產事業所看不順眼，這是理所當然的。溫泉飛行場指揮官們，要求金正恩取得飛行場附近的五十四部水產基地，就是基於這個背景。然而對此背景一無所知的金正恩，以自己的職位最高司令官命令，指示將水產基地交給空軍司令部。

在平壤收到報告的五十四部部長張秀吉，陷入左右為難的局面。若是將水產基地交給空軍，那麼五十四部就無法寄送水產，和中國的合約就會違約。建設十萬戶大樓的事也會出差錯。張秀吉前往當地，從經理處得到情況的詳細報告後，他說：「請稍等。我會上去平壤翻轉」然後隨即離開當地。張秀吉應該作夢都沒想到「翻轉」一詞，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當時金正日或金正恩的指示都以「方針」或「命令」下達。然而方針和命令，是根據各部門傳達的「提議書」。部門之間一定會有利己主義，常用一份提議書來改變不利。常有蒙受損失的機構，將事實向金正日或金正恩據實以告，翻轉情況的時候。幹部們稱此為「糾正」、「翻轉」、「收到再次方針」。但是金正恩並不知道。

張秀吉的「翻轉」並不是違抗金正恩的命令。是透過張成澤，再次向金正恩提出提議書，請求讓五十四部和從前一樣營運南浦水產基地。而在當地聽到張秀吉的話的保衛司令部派遣員「保衛指導員」將這件事向保衛司令部報告。保衛司令官似乎認為，撈到了一件可以在金正恩面前好好表現的機會。

就好像是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件般，向金正恩報告「五十四部部長張秀吉對部下說要顛覆最高司令官同志的命令」。此時，金正恩經常留意觀察身邊的幹部們是否看不起自己。金正恩立即逮捕了張秀吉，指示掌握真相。

剛到平壤的張秀吉毫不知情，就和黨行政部李龍河第一副部長一起去找張成澤。看到兩人拿來的提議書，張成澤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照理來說，兩人講的沒錯，然而身為最高司令官的姪子下達的命令，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示要「翻轉」。張成澤決定等有機會和金正恩見面時再說明，因此將提議書放著，就送走了兩人。

不久後，張秀吉被保衛司令部閃電逮捕。保衛司令部詢問張秀吉，為了「翻轉」最高司令官的命令，和誰密謀了些什麼。張秀吉則據實以告，因為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這是平時常做的「取得再次方針」的過程。

外務省也有很多類似的案例。有一次，金正日在南浦港進行「當地指導」，港灣營運關係人提出，貨物保管延滯費用，要以外匯取代北韓貨幣支付。

金正日指示就照這樣做，對所有機關下達此方針。外務省卻堅持不接受。因為外國的援助物資都從南浦港進來，伸手向援助團體要貨物保管費，並不符合國際慣例，因而向金正日建議。金正日指示，人道主義援助物資不徵收延滯費。

外務省就這樣逃過一劫。但軍隊也不會毫無動作，報告說進入軍隊內的物資是戰爭準備所用，若是連延滯費都要以外匯繳納，對於戰爭準備會造成阻礙。待軍隊物資也不徵收延滯費後，其他部門也取得再次方針，傳達給南浦港營運當局。延滯費無條件要收取外匯的金正日的方針，在一個月後就自然而然不了了之。

逼迫張秀吉的保衛司令部，將事態擴大為張秀吉、李龍河和張成澤在策畫什麼政變陰謀，並向金正恩報告。金正恩對於張成澤積怨已久的憤怒，最後爆炸了。張成澤要是比保衛司令部早一點去找金正恩慢慢說明，或許就不會發生「張成澤一黨肅清案件」了。部下們的過度忠誠，還有金正恩不懂得幹部組織報告體系的誤解，成了肅清的起始點。

自小對姑父積怨已深

張成澤是金正日的同父妹妹金敬姬的丈夫，是金正恩的姑丈。金正恩似乎小就對姑丈懷恨在心。

高英姬很早就知道若是正哲、正恩兄弟其中一個人成為繼承人，全家族就會遭到肅清。在金日成生前，金正日就想要公開自己的孩子。然而被誰阻擋了呢？就是金敬姬和張成澤。金正日生前，金敬姬和張成澤就曾說高英姬的存在相當有負擔。高英姬和她的子女們從未走到金日成面前，金正日想把他們藏起來雖然也是理由之一，然而聽說是金敬姬強烈反對。高英姬和金敬姬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金正日曾對有了妻子金英淑，還和成蕙琳生了金正男的金正日大發雷霆，說他讓家庭蒙羞。成蕙琳還有個和前夫李平所生的女兒李玉乭。張成澤讓金正日回想起這個情形，勸阻他「絕對不能帶高英姬母子去見首領大人」。高英姬私底下對成澤夫婦懷恨在心，將這份情緒留給了金正恩。金正恩變成了不曾和祖父金日成拍過照的孫子，因而感到氣憤。若是有一張和金日成的合照，那比逕自呼喊「白頭血統」一百次來得更有效。高英姬也一樣，「先軍朝鮮之母」也沒有任何一張和金日成一起拍攝的照片。我認為金正恩從小就討厭張成澤。

金正恩一成為北韓的絕對權力者，就表達對張成澤的不滿。平時相較於金正恩，和金正男更親近的張成澤其實了解金正恩的怨恨，也感到到身邊的威脅。

張成澤在黨、軍隊、貿易部門有許多位居要職的親戚。他在二○一二年左右召集親戚們說：「現在把生意整理好交出來，可能會對我們進行檢閱。」他說的「生意」是指營利事業的北韓用語。

我在北京外國語大學同學中，有個叫趙成奎（조성규）的朋友，夫人的名字叫全恩英（전은영）。他父親是張成澤的姊夫，是古巴大使出身的全永進。全恩英在平壤的新都心倉田街經營茶館，裝潢茶館時投資了八萬美金。我記得有一天，全恩英擔心地對我說：「張成澤叫我把茶館收起來。」

對於張成澤而言這是今不如昔之嘆的事。在金正日時代，他連死人都能救活。實際上全永進曾經差點因金正日的指示被處刑，只因為姜錫柱的一句「是張成澤副部長的姊夫」活了下來。

一九九二年初北韓外交處於孤立，金正日要求海外所有公館報告足以克服困境的「創造性方案」。金正日強調「不管什麼方案，都放心地提出來」，不過千萬不能輕易相信這句話，這是金正日打探部下真心的慣用伎倆。

大部分的人都了解金正日的意圖，表示「我們會守著紅旗直到最後。韓國和中蘇的建交，是凸顯我們自主外交的機會」，表現出極左派的意志，然而只有駐瑞典北韓大使全永進，將非常大膽的案子送給平壤。

「蘇聯垮台後，歐洲的反共氣氛變得很強烈。表現出支持共產主義也會造成反感。若是朝鮮不像中國那樣進行改革開放，就會像蘇聯一樣崩解。內部堅守紅旗，然而對外需要偽裝成柔性開放的態度。建議對外不要表現出支持共產主義傾向。

此外，平壤市民們的表情毫無活力，這是訪朝的外國人一致的看法。允許平壤市民騎腳踏車。這對於展現出繁忙的街道，與充滿活力的樣貌有幫助。歐洲人認為我們的體制僵化，無法延續太久，然而若是我們宣傳會改革開放，就能讓他們認識我們組織的永久不變性。」

雖然是相當現實性的提議，而金正日卻大大動怒了。金正日對姜錫柱說：「情勢變得困難，居然會有這種說要放下紅旗的傢伙出現。改革開放這句話是不能說的。瑞典大使全永進是精神腐敗，在帝國主義者的攻勢下畏怯的傢伙。」金正日一旦說出要處刑，就不用收回決定。姜錫柱鼓起勇氣，說明，「全永進是張成澤的姊夫。」

聽到這句話，金正日的才稍微平息怒火。然而全永進立即被召喚，收到了農場革命化措施。全永進身為張成澤姊夫的理由，免除了一死，卻有好幾年在鄉下受苦。

之後全永進復職為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副委員長，擔任駐古巴大使，然而以張成澤處刑為契機，和他一起面臨了被肅清的命運。而全永進的建議，在進入一九九○年代後半逐漸實現。黨決定不使用共產主義的表現，決定在平壤市中心以外的區域，允許使用腳踏車。

金正恩對於張成澤累積數十年來的憎惡，最後以殘忍的處刑歸結。透過《勞動新聞》公開他的肅清手段後，北韓居民們因張成澤的故事放下手中的工作，足足四天內不返回市場，因為這對北韓社會是很具衝擊性的。這不僅是金正恩殘酷的肅清。透過張成澤事件的判決文，北韓居民們得以知曉這段期間以內蒙著面紗的金氏家族的醜陋面貌。

北韓居民們最憤怒的是張成澤的異性關係。

帶著金日成的女兒生活，似乎還嫌不夠，非要要過著浮華放蕩的生活。判決文指責張成澤和眾多女性發生不倫關係，在海外豪擲數百萬美金賭博，還吸食毒品。

此外還流傳張成澤的子女們足足有「一台巴士」之多。除了演出電影《莖從根上下來》的女演員之外，被指為「張成澤的女人」的許多藝人，被逮捕後都消失了。曾得到努力英雄稱號的五峰山管理所所長也被監禁。張成澤涉嫌將帶去玩弄後殺死的女性火葬。萬景臺區域的錦城（금성）高中校長，也將選拔為「中央黨五課」的年幼女學生，獻給張成澤當做性玩物。

以「浮華放蕩」聞名

因此事件，在北韓有女兒的父母們，產生了忌諱「中央黨五課對象」的新風潮。

「五課對象」是在北韓廣為人知的用語。「五課」就相當於朝鮮時代在宮廷工作的宮女組織。可說具有挑選「宮女」的功能，從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到道黨、市黨，具有全國性的體系。各五課挑選的對象為十四至十六歲之間的女學生。透過疾病檢查、文件檢查、面試等，進行複雜的選拔。選拔出來之後，接受專業教育。包含了樂器、聲樂、舞蹈等音樂藝術領域，還有看護、警護、家庭管理、電話與通信等部門。

她們經過專門教育，以入隊方式派遣至護衛司令部或奉化（봉화）醫院等處。其中美貌出眾的學生，會擔任金氏家族的接線生、打字員、警衛員、歡樂組成員、護士等。

在五課工作期間，不僅不能回家，也不能見家人。我有時候會有「什麼樣的父母會送女兒過去」的疑問，但在張成澤事件爆發前，相當受到一般居民歡迎，因為將女兒送到5課的家庭，享有各種福利。

新年或金日成生日等北韓的「節日」，還會致贈禮物。然而黨員或菁英階層，擔心女兒被選為五課對象。我還看過父母祈求孩子「不要再長高了」，「不要再變漂亮了」。離職年齡是二十六至二十七歲左右。離職後，根據輔佐金正日或金正恩的親近程度決定配偶。若是曾近距離輔佐，就無法出社會，會和金氏家族的護衛官結婚。

下一個分類的結婚對象則挑選外交官、黨員、貿易機關成等，在北韓受歡職種的從業者。從五課離職的女性，為了保密，都在黨學校度過，畢業後大部分都在黨機關工作。

韓國的「韓國小姐人選」的話，在北韓就等同於「五課對象」。「妳會被挑選進五課」、「妳是五課對象」這些話被當作奉承的話來使用。然而透過張成澤事件，北韓居民們得知「五課對象」的女學生們，暗地裡成為最高階層玩物的內幕。居民之間對於「五課對象」抱持負面的看法，近來不希望養得漂漂亮亮的女兒被搶走的意識也逐漸高漲。

北韓居民們透過張成澤的腐敗和醜聞，目擊了腐朽的白頭血統的真相。金氏家族披著共產主義和勞動者獨裁的外皮，卻建設了絕對奴隸社會。我認為張成澤被肅清之後，成為金正恩的致命弱點。

一萬多名張成澤近親被大幅肅清

《勞動新聞》以「張成澤一黨」的用法，暗示不只張成澤家人會被肅清。黨行政部等他負責的所有部門頓時成為廢墟。黨行政部、軍部五十四部、保安省九局、保安省旗下的工兵總局等，他的近親們也全部都消失了。

黨行政部副部長和課長級以上有十五名被槍殺，四百多名被肅清。課長以下的成員們和家人一起被帶往政治犯收容所。黨中央委員會一個部門，全遭到肅清，這是黨史上初次經歷的事。甚至連管理文件的年輕成員，也沒得到寬容。

軍部的五十四部也有三百名左右的人員被趕走。張成澤肅清判決文中指出「張成澤將國家的資源廉價賣給外國」，這就是指五十四部的煤炭出口獨佔。五十四部部長兼黨行政部副部長的張秀吉因持有煤炭、水產、建設、建設資源生產等無數利權，比張成澤先迎接悲慘的結局。

張秀吉和李龍河被槍殺的那天，北韓高級階層黯然失色。

這一天，黨和軍部的中間幹部們，被召集到平壤郊外姜健軍官學校射擊訓練場。那是槍殺高級階層的處刑場。幹部們非常吃驚，射擊場平時槍殺時用的自動步槍 AK-47，換成了高射機關槍。不久後巴士抵達了，中央黨祕書、部長、副部長們下車。後面是載著黨行政部員工的巴士。意外的是，張成澤也從那裡走下來。看到本來應該要搭乘中央黨祕書等高階幹部巴士的張成澤，居然從一般員工巴士走下車，大家更是驚愕連連。

或許張成澤的命運在此時已註定好了。接著講台上的人朗讀「反黨反革命分子」張秀吉和李龍河的罪刑，宣告槍殺。白布被掀開，張秀吉和李龍河被綁在木樁上。高射機關槍朝著兩人開火，高階幹部們各個心驚膽跳。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主管賺取外匯事業的部門保安省九局，也因為張成澤事件下放了兩百多名人員。北韓在中國直營的海棠花餐廳創造了許多收益，張成澤將這間餐廳配屬到人民保安省九局，在平壤東部建設大規模海棠花館。除此之外，以工兵總局等為首的多名機關幹部們被肅清。張成澤之所以能佔據北韓經濟的利權營利單位，是因為對他餐與了無數的建設課業。建設平壤市大樓十萬世代，從南浦到平壤的海岸工程，還有萬景臺街頭建設等，都是由張成澤負責的。即使進入金正恩時代，也負責了倉田街和萬壽臺街道建設。

就連前往海外公館的外交官們，也逃不過肅清的腥風血雨。

前述提及的古巴大使全永進、張成澤的姪子馬來西亞大使張容哲（장용철）、瑞典大使朴光哲（박광철）、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韓副代表洪英（홍영）等人都被帶回北韓。朴光哲是黨行政府副部長朴春洪（박춘홍）的姪子，洪英是行政部副部長梁青松（량청송）的小舅子。

外務省成員的家族中被送到收容所的人超過十名。全永進家族、張容哲家族、朴光哲的女兒、尹英日的女兒、金江林（김강림）的岳父、副相韓成烈（한성렬）的女兒、情勢資料局局長李禧哲（리희철）的兒子、高坊山招待所所長金貞愛（김정애）的女兒和女婿等人。全和張成澤肅清有關，至少有一萬人被送往收容所或是礦坑、鄉下。受害者比一九九○年代末期的「深化組事件」時還多。

動員玄鶴峯英國大使、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韓大使召喚作戰

二○一三年十二月八日，朝鮮中央通信報導黨中央委員會擴大會議結果。之後向海外公館發布了十六名反黨反革命分子的名單，並下指示要盡快除掉他們的照片和「作品」。名單中有：張成澤、李龍河、張秀吉、朴春洪、崔金哲、金東伊（김동이）、梁青松、韓龍杰（한룡걸）、吉慶男（길경남）、鄭成日（정성일）、鄭炳熙（최병히）、安重煥（안종환）、趙元範（조원범）、李哲浩（리철호）、金慶秀（김경수）、全應烈（전응렬）。

他們當中，李龍河、張秀吉、梁青松等人比張成澤先被處刑，其他人則和張成澤一起處決。但北韓犯了一個錯，這份名單落入前往擔任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韓代表的尹英日的姪子手中。換句話說，本來應該先召喚尹英日才公布名單。已經召喚了一些高階外交官，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尹英日有可能會脫北。

二○一四年一月五日北韓有貫徹金正恩新年致詞的會議，指示英國、法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德國大使返回平壤。這是為了讓尹英日自行返回的煙霧作戰。尹英日和英國大使玄鶴峯、德國大使李始鴻一起返回平壤，只有他獨自被扣留。

韓國媒體捕捉到玄鶴峯大使返回英國的模樣，並且報導他免於肅清回到職位上。當時的記憶還歷歷在目。玄鶴峯大使回到平壤之前非常激動。為了貫徹新年致辭討論對策召回大使，這是史無前例的事。由於情勢緊急，應該會召喚外務省幹部和主要國的大使，舉行會議。玄鶴峯大使認為可能會晉見金正恩，還特地添購了嶄新的西裝和白襯衫。他甚至還購買了數十個可以分送給外務省幹部們的口腔清潔噴劑。當時北韓幹部們跟金正恩說話時都要摀著嘴巴。可能是因為金正恩討厭口臭。精心準備後回到平壤，才發現這是為了召喚尹英日的煙霧作戰。玄鶴峯大使非常失落。

玄鶴峯大使返回倫敦，韓國大使林聖男第一個來問候他。玄鶴峯、林聖男大使是認識很久的夥伴。林聖男大使在南北輕水反應爐協商時擔任南方團長，在倫敦召開其他國家的大使館活動時，兩人遇見了。

林聖男大使向玄鶴峯大使問候，「你被召回北韓，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非常擔心啊。你能平安歸來，我實在太開心了。」

玄鶴峯大使卻只能回答，「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被肅清呢？朝鮮不是會隨便殺人的國家。聽了你的話，我的心情很不愉快。」

玄鶴峯大使從活動中返回，向平壤報告與林聖男大使之間的對話。之後林聖男大使回韓國時，玄鶴峯大使問：「至今為止來到倫敦的南方大使們都升遷了，你回去後也會升遷嗎？」林大使說：「回去就知道了。」過了幾個月，他被升遷為外交部次官。

玄鶴峯大使雖然說北韓不是會隨便殺人的國度，然而在肅清張成澤過程當中，被處刑的，有很多是我認識的人。有一件事讓我非常心痛，我在此簡略介紹其中一位。

為了救張成澤，最後被送往收容所

勞動黨行政部副部長李龍河的弟弟李龍男，是我國際關係大學的同學。曾任慈江道道黨委員會宣傳祕書的李龍男，和家人一起送進在政治犯收容所。和李龍河是親家的外務省情勢資料局長李禧哲，則被流放到人民大學習堂。李禧哲曾任瑞典大使，他的兒子是李龍河的女婿。李禧哲的兒子、媳婦和孫子都被收押至收容所。

行政部副部長朴春洪，和瑞典大使朴光哲是姻親關係。朴光哲從外務省被下放，在平壤市西城區域人民委員會內工作。他的女兒是北韓電影《女學生日記》（The Schoolgirl's Diary）的女主角朴美香。這部電影曾在國際電影節上映。朴美香在公公朴春洪被處刑後，和丈夫與年幼的兒子一起被送進收容所。

行政部副部長梁青松的小舅子，是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北韓副代表部洪英。韓國媒體大幅報導洪英被召喚回北韓的模樣。梁青松的家人全部被移送至收容所，洪英被趕出外務省，在平壤市附近的區域人民委員會內工作。

有幸免於處刑的人當中，也有許多悲傷的故事。

勞動黨國際部歐洲擔當課長李應吉（리응길）數十年來擔任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義大利文口譯，和張成澤也相當親近。

網路上很容易找到他的照片。包含李應吉本人，夫人、兒子、媳婦、孫子被帶往收容所，最後只有媳婦被釋放，因為媳婦的母親是金日成的游擊隊員同伴林春秋副主席的女兒。

李應吉的女婿金江林，擔任外務省英國擔當課長被解任後，並未被逐出外務省，在情勢資料局擔任研究員。已經提到的趙成奎、全恩英夫婦和他的家族也逃不了進收容所的命運。趙成奎最後的職位是觀光總局副總局長。全恩英的姊姊全慧英（전혜영）的故事則更坎坷。身為張成澤的姪女全慧英，也是黃長燁先生的長媳。黃長燁先生的家人被帶往收容所時，張成澤只救出全慧英。之後進行裁決，則因為身為張成澤姪女的緣故又被帶往收容所。全慧英、全恩英姊妹的父親是曾擔任古巴大使的全永進。馬來西亞大使張容哲的夫人是北韓電影《洪吉童》的女主角，張容哲和他的家人也在收容所生活。

外務省成員躲避肅清的方法

在肅清的腥風血雨之下，外務省比其他單位受到的傷害小。受到處罰的外務省成員的親戚雖然被逐出平壤，但成員本人有留在平壤。這是由於以金桂寬第一副相為中心，外務省發揮了「機智」。因張成澤事件，海外公館的大使、參事們被召喚到平壤時，金桂寬第一副相和外務省這樣對金正恩報告。

「張成澤事件爆發後，根據黨的指示，召喚許多外交官。擔心他們返回平壤後的處境，常駐國情報要員建議『脫北吧』、『只要你說不回平壤，我們就會幫你』。可是所有同志們，只仰望著敬愛的金正恩元首大人身處的平壤的天空，因而返回祖國，是具有強烈忠誠心的同志們。若是離開外務省，請給予關照，使其留在平壤生活。」

金正恩下達指示，核准外務省的請求。原本以為會被流放下鄉的外務省成員們，就好像從鬼門關前回來，流下感激的淚水。只是，隨著時間經過，想到被帶往收容所的孩子、兄弟和親家，忍不住流下血淚。

比起其他機關，外務省從未遇過全體被大幅肅清的情況。

來到韓國後，曾收到相關提問，「北韓的所有機關單位都曾遭到肅清，只有外務省從一九九○年代起到目前都較少被波及，有什麼祕訣嗎？」

在北韓時，也常被其他機構成員這樣提問。從一九九一年採納南北基本協議書到目前為止，參與南北對話的北韓幹部當中，還在世的人只有平昌奧林匹克時的金永哲。金永哲代表軍部，參與南北對話。

統戰部人員中，許錟、尹基福（윤기복）和金仲麟已經過世了，死因是病逝或是年邁病痛。金容淳和金養建，則是因毫無目擊證人的莫名交通意外身亡。統戰部副部長崔勝哲（최승철）、韓時海（한시해）、貿易省副相金正宇（김정우）、保衛部副部長柳京被槍殺。經濟部門的副總理兼貿易相金達玄（김달현）遭到流放，因憂鬱致死。

在北韓從事和韓國有關的工作，無疑是一腳跨入地獄。而外務省從我就任起的一九八八年之後，金永南、白南淳、朴義春、李洙墉、李勇浩依序擔任外交部長。第一副相也從姜錫柱到金桂寬，順利地交接下去。雖然不是完全沒有肅清，也發生過負責對中國事務的李聖基（김성기）副相被保衛部抓走的情況，但組織本身從未被大換血。

要說祕訣，也和外交事務的特殊性有關。在外務省工作，比較了解世界動向。也比其他人更能解讀金氏三代領導人的心，不會做出讓他們不悅的舉動。

有個實際事例是這樣的：

有一次，中國共產黨幹部們訪問北韓，建議金日成和金正日讓北韓嘗試改革開放。金氏父子表面上說中國政策有值得學習之處，內心卻認為若北韓像中國一樣，一定會滅亡。此外，也總是以相當巧妙的手段試探，黨幹部對於中國的改革開放政策有什麼想法。

小心翼翼向幹部詢問經濟改革方案

人民經濟大學或社會科學院這類機構，通常會被指定，交出北韓當前可行的經濟結構改革方案。不懂得金氏父子內心的幹部們，會提出和中國政策類似的企畫。被金正日指責方案的錯誤後，遭流放。然而外務省幹部們很了解金正日的想法，因此可盡量避免觸怒他。

外務省成員們的「慣用態度」，也是得以在肅清中存活下來的理由。以三至四年為週期，往返海外工作的外務省成員們，比任何人都了解北韓社會的不合理處。同事之間若有人對北韓體制表現出不滿，也會笑著帶過。很少會像其他機構的忠誠分子那樣向黨委員會或保衛部舉報。互相批判時也遵守風態度，不像其他機關那樣採取紅衛兵式的攻擊。最重要的，是不用無條件執行金正日或金正恩隨口下達的指示。

在外務省有嚴格的作業程序。必須以文件報告，取得金正日核可。姜錫柱也經常從金正日那裡得到隨口說出的指示，然而不像其他機構那樣，無條件說「知道了」便執行。一定要嚴格地研究，即使要執行，也要遵循下列原則，製作文件交給金正日裁決。

「這是為了執行將軍大人下達的指示，討論出的方案。大家都說是賢明的方針，並且還提出各種角度的意見。」

金正日的指示大過天馬行空時，則會製作以下報告文件。

「若依照將軍大人的指示去做，相信會很好，然而一不小心可能會引發某些問題。還有部分意見指出，換個方向做是否更妥當。」

收到報告的金正日不得不再次思考，下達「放棄」或是「照常推動」的指示。無論哪一種決定，都能減少外務省的負擔。

其他機構會說：「首領大人與將軍大人的教誨和話語，是無上的命令。」且無異議地執行。執行結果不佳時，就要負責任，輕則開除黨籍撤職，嚴重的話，則會被處刑。像是收到金正日指示「交換貨幣控制通貨膨脹」的朴南基會被槍殺，就是沒思考不追究執行的優缺點，照本宣科推動貨幣改革方案，就只能獨自承擔居民們的埋怨。

為了解決電力不足的情況，金正日曾指示要盡量建設中小型發電所。但是沒有考慮該地區的地理環境，到處建造中小型發電所，是會造成混亂的。也有地區不經意浪費了水泥和資材，卻無法產生電力。那就會在檢閱總和時，將相關負責人撤職。

說來簡單，然而要建立起外務省這類事業體系，並不是簡單的事。

要像外務省一樣，形成所有的幹部和成員之間無須言語的共識才有可能。一方面主張絕對忠誠並執行指示，另一方面則是深究執行的優缺點。

英國共產黨也批判北韓政權的世襲

北韓駐英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包含大使只有三個人。除了大使外，我要管轄英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國防等部門，另一位書記官則負責歐盟、愛爾蘭、比利時、盧森堡。業務量繁重，幾乎不曾在晚上十二點前就寢。週末也不是休假，一週七天就是是週一週二週三週四週五週五週五。

最辛苦的，是和英國社會主義政黨、共產黨相關的事務。他們表面上支持北韓，然而若進一步接觸，他們就會說出真心話，並且批判北韓體制。

我脫北韓後，韓國電視上曾播放了一段反北的 Youtube 影片。影片中，是我參加英國共產黨（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活動時唱歌的模樣。實際上我和這個黨的指導者夏帕爾．普拉進行了許多理論爭辯。

以二○一二年四月十五日金日成誕生一百週年活動為契機，北韓拆除了掛在金日成廣場上的馬克思和列寧的肖像畫。這是夏帕爾．普拉最激烈批評的部分。

他這樣對我說：「北韓的革命有其特殊性。指導者由金日成家族世襲，在某程度上我能理解。然而，拆除數十年來掛在金日成廣場的馬克斯和列寧的肖像畫，會不會太過分了？就算時代變化，暴露出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限制，然而哲學之根不會改變。拆除馬克思和列寧肖像畫的北韓勞動黨，讓全世界共產主義者失望透頂。」

針對他的批判，平壤並無指示或說明該如何解釋。

將他的發言內容以電報傳送至黨國際部，然而只收到「不要被捲入這種意圖挑釁的爭論中」的指示。

馬克思–列寧主義中世襲是封建性的殘渣，原則上不支持。表面上雖然表現出堂堂正正的模樣，但標榜為社會主義國家的北韓，對於世襲並無法坦蕩蕩。甚至是父子間的接連兩次世襲的情況。

從金日成到金正日的繼承工作，花了長時間慢慢進行。北韓居民們也自然而然地接受。社會主義國家或西歐左派政黨雖然帶有批判的視線，也只用「那是有可能的」草草帶過。此時，在金日成廣場上吊掛馬克思與列寧的肖像畫，也不算太尷尬。

但是金正恩繼承金正日的位置，對於北韓居民而言也很突然，大家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向世界炫耀的事。在這種氣氛下留著肖像畫，是有些怪異。在肖像畫內的馬克思和列寧觀看下，無法進行他們反對的世襲制度。若是留著肖像畫，會被西歐媒體嘲弄。可以這樣向夏帕爾．普拉說明這種情況嗎？就算在英國，也無法迴避金氏父子的肖像畫問題。北韓駐倫敦大使館在金日成和金正日生日等北韓主要節慶，英國的左翼政黨或團體舉行慶祝活動時，根據北韓規定，一定要將金氏父子的肖像畫掛在活動場合的正面。要是沒有和肖像畫一起拍攝照片，活動就無法得到核可。

問題就在左翼政黨籌備的活動場合發生。北韓大使館將金氏父子的肖像畫掛在活動場合正面，然而英國共產黨不允許。常因金氏父子肖像畫問題發生摩擦。他們說要是這樣，那麼也該是掛在活動場合側面的馬克斯、恩格斯、列寧、史達林肖像畫旁。就算金日成和金正日有多偉大，也不可能超越馬克思或列寧。

然而北韓大使館無法接受這樣的要求。要是這樣做，大家小命就不保了。因此北韓外交官不得已，在別人籌備的活動場合，穿著西裝比別人提早一兩個小時抵達，在牆壁上釘釘子。就這樣掛了一兩次金氏父子的肖像畫，之後學會了訣竅，畢竟也不能每次都和英國共產主義者起衝突。因此乾脆購買了畫架，若有需要事先釘釘子的活動，就用小巴士裝載，在移動式畫架上鋪紅布，放上肖像畫，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覺。

二○一五年九月，黨中央委員會宣傳煽動部為了檢閱外交官們的思想狀態前來英國。英國共產主義對金氏父子的肖像畫的態度，宣傳煽動部無法直接報告。不了解當地情況的宣傳煽動部，了解我們的做法後，說是得到了「深刻的感動」。還向其他國家的外交官們下達指示「向駐英國大使館成員們學習對首領的忠誠心」。他們真正要學習的不是我的「忠誠心」，而是訣竅。

歐洲左翼政黨的恭賀文

每當碰到北韓的重要節日時，收到來自英國社會主義派系政黨指導者的恭賀書信，也是件辛苦的差事。他們的祝賀書信，要透過朝鮮中央通信和中央電視等，當作成功宣傳北韓體制的表現。彷彿宣告世界各國也盛大慶祝北韓的節日，繼金正日之後，金正恩也得到世界人民的尊敬和欽慕。

這些祝賀書信也是北韓外交官的工作業績之一，和個別總和項目，要是件數減少，還會被追究。問題是北韓節日太多，英國的左翼人士們覺得很煩。

細數一定要寄送祝賀書信給金正恩的節日和活動如下所述：新年第一天、公布新年賀詞時、金正恩生日、金正日生日和慶祝集會、金日成生日和慶祝集會、金日成勞作出版日、朝鮮人民軍創建日、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紀念日和連帶集會、朝鮮戰爭爆發紀念日和韓國大使館、美國大使館前的反美示威組織、金正日黨中央委員會事業開始日和活動、戰爭勝利紀念日和各種活動、朝鮮解放慶祝日和活動、共和國創建紀念日和活動、勞動黨創黨紀念日和活動、金正淑生日和活動。

在英國，這些日子都要和一些人聚在一起展開慶祝活動，收到祝賀書信後寄回平壤。英國左翼人士不可能不覺得麻煩。有一些人抱怨是否可以一次寄出所有祝賀書信。

每當此時，我都會這樣安撫他們，「朝鮮革命的特性，是用紀念日和慶祝活動，讓革命的氣氛達到高潮，紀念前進的歷史。透過這類活動，讓朝鮮人民們對革命的信念和熱情更高昂。英國同志們若延續各種慶祝活動和祝賀書信，會透過媒體加以報導，朝鮮人民會更有信心的鬥爭。」

現在他們也熟悉了北韓式的活動，製作了各月分的信件草稿，更改年度後寄送的方式。雖然如此，由於舊蘇聯共產黨過於重視這類形式主義思想宣傳活動才會毀滅，我們也擔心朝鮮勞動黨會步上後塵。

部分共產黨比右翼政黨更積極批評北韓，這令我難以忍受。英國有許多左翼政黨。其中最大的政黨是羅伯特．葛林匹茲（Robert Griffith）率領的英國共產黨。黨機構誌《晨星報》是國際間遵從共產主義理念的唯一一份英文日報。到一九七○年代為止，金日成綜合大學和平壤外國語大學學生們常讀這份報紙。因為他們不批評北韓和蘇聯。然而《晨星報》在一九七九年蘇聯進攻阿富汗後，便開始反蘇，之後帶頭批判北韓的世襲統治。

這份報紙將馬克思–列寧主義奉為真理，然而攻擊蘇聯指導者們和北韓的金氏家族。說他們在共產主義的美名下汙染了馬克思–列寧主義。還刊登了長篇報導，指出張成澤處刑一事，將成為導火線，致使北韓的崩解。會受到右翼政黨批判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被對於世界共產主義運動有莫大影響力的英國共產黨發行的刊物公開批判，心情相當沉重。

被形容為「革命叛徒」

北韓外交官必須製作許多資料，製造出世界以北韓為中心運轉，而平壤是世界革命中心地的假象，並傳送回祖國。比方要誇大報告，為了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生日，數十名、數百人聚集在一起舉行慶祝會。這樣，北韓媒體才能報導在英國有大規模慶祝集會。實際上只是在倫敦的窄小地下室房間內，有七到十名年邁的英國共產黨人聚集。連不太清楚外界情況的我的父母都說：「英國和美國是同盟國，沒想到有這麼多親朝團體和人士。」並且堅信北韓是世界革命的中心。

身為大使館黨祕書，我為了出版金氏家族的著作，每年都要呼籲大使館成員捐贈薪資好幾次。本國不僅不支援大使館資金，還會調查大使館的著作出版份數和分配量。要是成果不符期待，就會被大肆批判。

我拿著大使館成員們捐贈的錢，去找英國新共產黨出版社，印刷五百份或一千份金正恩的著作。然後向平壤報告職員們分別捐了多少經費，總共出版了幾份。

問題是在之後。英國並沒有一千份的金正恩著作的分發對象。要是分送給英國左翼團體，過幾天就會被丟進垃圾桶。等於是拿省吃儉的薪水出版了著作後，又眼睜睜看著著作被丟進垃圾桶。

在這樣的情況下，英國人德摩特．哈德森對於北韓而言是，寶貝般的人物。身為在北韓媒體最常登場的外國人，他擔任英國朝鮮親善協會委員長、英國先軍政治協會委員長、英國主體思想研究所委員長等。他會透過網頁發布親朝報導，偶爾還發表支持北韓的聲明，便會寫信給金正恩。北韓媒體幾乎每週都會報導和他有關的消息。

他相信北韓的社會主義會勝利，並確信北韓會統一韓半島。幾年來持續擁護北韓，在北韓節慶活動的奉獻所有一切的人物，然而就個人而言，我覺得他在許多方面令人惋惜。

哈德森曾是個評估不動產時價的平凡公務員，在公職任職中接受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的電話採訪，發表了偏向北韓的發言後遭到解雇。拿著為數不多的年金，過著相當辛苦的日子，只要是為了北韓，什麼事都願意做。

二○一五年，他的母親過世了。我了解他的生活情況，便主動向平壤要求補助三千歐元的葬禮費用。北韓在一九八○年代，會在財務方便支援親朝人士的活動。然而一九九○年代末期展開苦難的行軍，就完全斷絕了財務支援，進入金正恩時代之後，還反過來要求親朝人士給予贊助。

出乎意料之外的，平壤下達指示要給他三千歐元。我一拿出信封，哈德森推辭說：「我反支援朝鮮革命是應該的，不能收下這些錢。」

我堅決地把信封塞入他手中。「你為了支援朝鮮革命，不幸被解雇，我們理當照顧你才對。只是我們也很困難，才沒辦法。這次看在我們的誠意上，收下吧！」

他的眼角泛著淚光。他比我大兩歲，是同輩之人，此時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同胞之愛。

有一天，他來找我這樣說，「母親過世後我繼承了房屋，房屋賣了，我和弟弟各分了四十萬英鎊。我想把一部分的錢拿來，做為將主體思想普及到全世界的經費。請將我的願望轉達給平壤。」

真糟糕。他和八歲的兒子一起住在政府提供的租賃住宅內，房子連電燈都沒辦法點亮。要是將他的話直接向平壤報告，在缺乏主體思想宣傳資金的情況下，中央一定會說立刻收下這些錢。

我勸告他，「相較於這些錢，我們更希望哈德森同志能在英國過著無憂無慮的舒適生活。無法幫助為了朝鮮革命戰鬥受害的同志，我心痛不已，我們不能收下你賣了母親房子後的錢。你還是把這些錢用在你自己的房子上。」

他又流下眼淚。那一年夏天，他前往北韓。我抓住出發前往平壤的他叮嚀，「你前往平壤時，絕對不要提到捐贈的事。要是提到這些，真會叫你拿錢出來的。朝鮮從你那裡收到錢就不會管你了，可是我跟你還要在英國繼續工作。我不想看到你貧窮的模樣。絕對不要提錢的事。」

雖然他回答說知道了，但是我擔心他前往平壤又會提起捐款的事。我在他抵達前，送電報回平壤。詳細地寫了，「哈德森經濟上非常困難。若是他表示要捐款，絕對不能收。」

我猜得果然沒錯，他在平壤，提出了捐款的事。幸好幹部們都看了我發的電報，沒有接受他的經費。

我脫離北韓後，哈德森曾經發表譴責聲明，說「太永浩是革命的叛徒」。但我深信他了解我總是同情並真心替他擔憂的真心。我希望他不要被北韓政權欺騙，能過著幸福的生活。

推動身障少年藝術團赴英國演出

二○一四年初，收到北韓身障人士聯盟傳來的電報。內容是要從英國民間團體收到對聯盟的補助。希望是設施或藥品支援，請協助周旋身障人士部門和相關英國民間團體的交流。

我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外務省副局長時期，準備歐洲局桌球比賽時，曾經進出身障人士聯盟辦公室。我曾經偶然看見由身障青少年們組成的藝術團在練習，技巧挺不錯的。若能推動北韓身障青少年藝術團造訪英國，應該挺不錯，既能替身障青少年帶來希望，又能提升北韓形象。

我想到推動北韓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的經驗。若能好好製作文件報告，就能順利推動北韓身障青少年藝術團的海外演出。那一年二月，歐盟北韓人權調查委員長麥克．柯比（Michael Kirby）主導製作的「北韓人權情況報告」發表後，國際對於北韓的輿論相當糟糕。彷彿北韓蹂躪人權的情況，比納粹德國的猶太人屠殺，或南非共和國的種族隔離政策更加違反人權。

部分國家主張，要將蹂躪人權的主嫌金正恩交給國際刑事裁判所，還質疑北韓採用隔離和滅殺身障人士政策。當時我想要反過來利用這種情況，「朝鮮的身障青少年藝術團若能拜訪世界人權輿論中心的倫敦和巴黎，對於安撫西方的人權攻勢會有相當大的貢獻。宣傳朝鮮的身障人士們沒有被歧視，且受到不錯待遇的情形，也能成為向世界誇示朝鮮社會主義優越性的契機。越趨嚴重的反共和國人權攻勢，可透過身障人士藝術團的表演獲得緩和。」

將這類報告送回平壤，當然報告內並沒有提到希望由我親自推動。推動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參與的過程中所得到的教訓，就是盡量將問題政治化。

實際上，我還有其他意圖。

在北韓，有為了想去外國看看，練習了好幾年的身障青少年。也有教他們的犧牲奉獻的教師。我想看到他們的努力發光發熱，拿著手風琴跳舞唱歌。並且，透過北韓媒體報導身障青少年藝術團的海外表演，會讓在家憂鬱度日的數萬名的身障青少年得到一線希望。

玄鶴峯大使也不吝給予積極的援助。不久後，收到金正恩批准的電報。雖然得到金正恩的裁決，我的心卻因為表演內容感到無比沉重。在北韓，就連幼稚園孩子的表演內容，也要在事前得到黨宣傳煽動部檢閱。演出內容絕對要對金氏一家和北韓體制達到宣傳作用，才能得到核可。北韓內部的表演是這樣，赴外國表演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這又不是一般學生藝術團，視覺、聽覺、肢體有障愛的中學生來到英國，進行稱頌北韓體制的表演，還不如不要來。我苦思了幾天，送了電報回平壤，說明「這次的表演，要用適合英國人、法國人口味的內容，要一看就能懂得的熟悉內容會比較有效」。

但是收不到任何回應，正當我感到不安時，平壤意外地傳來電報指示「參考代表部的意見，表演不加入政治性內容」。

準備好以舞蹈表演《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演唱《You raise me up》，用手風琴演奏《歌劇魅影》，北韓表演團像這樣，以非政治性內容出場，是史上第一次。

藝術團迅速準備出國事宜。通知殘障學生們的父母，準備造訪外國時，大家都不敢置信。連正常人都很難到外國去，而且還不是中國或俄羅斯，是英國和法國，誰會相信呢？

二○一五年二月，藝術團出發那一天，平壤車站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孩子們的父母、親戚、社區裡的老人家，都流著眼淚出來送行。火車出發的那一刻，他們高聲呼喊，「金正恩元首大人萬歲！」這是必須的。藝術團出發的消息透過北韓廣播、電視和勞動新聞進行了實況報導。

率領藝術團進行公演

我在倫敦迎接藝術團。視覺、聽覺、肢體障礙人士學生、身障人士聯盟金文哲（김문철）副委員長，和身障人士體育協會李粉姬書記長等共有二十多人。金文哲副委員長畢業於金日成綜合大學英語學系，被分配到身障人士聯盟。是大幅改善北韓殘障人士待遇的推手。李粉姬是北韓體育英雄，和韓國的玄靜和組成南北聯隊，在世界選手權大會中摘下金牌的她的丈夫是北韓男子桌球的招牌明星金星熙（김성희）。

李粉姬有個身障人士兒子，他擔任中央體育團桌球監督，組織了身障人士體育協會，可說是帶給身障青少年夢想的工作。在他的名聲助力下，組成身障人士桌球隊，幾乎每年都會舉行身障人士桌球比賽。

北韓的身障人士們得以公開參加體育比賽，都要歸功於李粉姬。若是她來參加平昌冬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就能在遠處觀看她的身影，我感到十分惋惜。我擔心她發生了什麼事。

身障人士青少年藝術團的表演，是從二○一五年二月下旬到三月初，在倫敦和巴黎舉行。在英國於牛津大學、英國皇家音樂大學、劍橋大學總共表演三場，在法國則是登上民間救護團體SPF和國立聽覺障礙人士學校布置的舞台。

BBC等英國媒體，也報導了許多北韓殘障人士青少年藝術團抵達和表演的消息。部分反朝政治人物，在報導中批判表演目的，是為了掩蓋金正恩體制蹂躪人權的行為。

然而英國政府則抱持肯定的看法，英國外交部幹部們和北韓學生們見面，告知外交部內身障人士的就業情況。鼓勵他們身障人士也能成為外交官。

一名視覺有障礙的英國下議院議員表示，「眼睛看不見，在國會活動也沒有絲毫不便。」詳細地向學生們說明自己的生活。

無數的韓國僑胞和少數的脫北人士來到音樂廳。居住在英國的一名脫北的老奶奶，握著少年團繫領帶的學生們的手，激動得流下眼淚。他牽著聾啞殘障人士學生的手問：「我來自咸鏡北道，有沒有從那裡來的孩子？」

開幕表演時，韓國大使館的人說「想過去祝賀」，但北韓大使館只能以「可能不太方便」來應對。內心雖然希望他們來，然而代表團內有警衛。韓國外交官若和代表團的人接觸，會被仔細追究「談了些什麼內容」，有可能會發生麻煩的事。

然而音樂廳就像是統一的場所。第二次表演結束後，新莫爾登的韓國僑胞邀請藝術團全體一起用餐，呼喊著「我們的心願是統一」。

北韓大使館在玄鶴峯大使的提議下，所有成員們募集了一個月的薪資。大使館也有很多事要做，每當表演時，要負責鮮花和食物，大使館成員的子女們也要協助口譯。我的兒子們和藝術團一同食宿，成為他們的眼睛和手腳。

「飛機為什麼在室內起飛？」

藝術團有個在平壤音樂大學教授伽倻琴，有視覺障礙的女教授。她在北韓是知名的身障人士演奏者。小時候曾在金日成面前演奏伽倻琴，實力優異。雖然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了，但彈奏伽倻琴的絢爛琴藝，仍令人嘆為觀止嘖嘖稱奇。她經常上電視表演，然而手上卻沒有戴任何戒指。若是手上能帶上一只玉戒指，會更增添光彩。玄鶴峯大使似乎很心疼，用大使館成員們募集的款項，送了教授一只金戒指，也買手錶和書包，送給所有學生當作禮物。

和藝術團同行時，我發現了一項驚人的事。聽覺障礙人士學生當中，有孩子不懂我們的文字。北韓從小學課程就有聾啞學校，但卻不識字，這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根據同行的教師說，鄉下的聾啞學校設備相當落後。由於情況如此，因此生下聽覺障礙子女的父母，會避免送他們去聾啞學校就讀。雖然硬著頭皮送到住家附近的學校，然而無法期待身障兒童的特殊教育。這就是聽覺障礙兒童成為中學生還是文盲的理由。盲人學校的情況也很類似。這令我心痛不已，我忘不了獨奏手風琴的視覺障礙人士學生問我的問題。

「回到平壤時，我要告訴同志們該怎麼搭飛機。我本來以為是在戶外搭飛機。可是我坐的飛機是從室內起飛，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太了解那是什麼意思。學生進入北京機場的航廈後，只在室內移動。苦苦等待著要到戶外搭乘飛機的那一刻，然而到處移動後，坐在座位上，飛機就起飛了。我向他一一解釋然而他露出為難的表情，不知道回到平壤該如何說明。

北韓身障人士青少年們生平第一次體驗海外旅遊，懷抱著一輩子難以忘懷的記憶返回平壤。藝術團訪問的成果也超乎期待。北韓媒體報導藝術團的回國消息。

「這次的表演，是讓敵對勢力的反共和國騷動化成為泡影的重要契機。看到他們超高水準表演的觀眾們，了解了朝鮮身障人士的教育水準程度。」

無論報導如何，身障人士青少年藝術團的英國和法國訪問，是繼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後，北韓的身障青少年得以擁抱新希望的象徵。有一位外務省同事，女兒因先天性小兒麻痺無法走路。他向我懇求，「我女兒好想到外國去。若能將我女兒介紹給身障人士聯盟那就好了。她的鋼琴實力雖然有些不足，但你和身障人士聯盟幹部有交情，是否能幫我把女兒安插進前往海外表演的團隊呢？」

他女兒從小就醉心於文學，寫作才能極佳，寫了小說還曾傳到中國延邊。讀了小說的延邊朝鮮族少女更寄送了「粉絲郵件」過來。她說看到身為身障人士卻努力奮鬥的小說主角，自己也產生了活下去的勇氣。

而他女兒有一天突然說要買鋼琴。因為不管小說寫得再好，都無法到外國去，所以要學鋼琴。拗不過孩子的要求，買了鋼琴給她，每天練習八小時。我能了解我身為父親的不捨和惋惜。我將她女兒介紹給身障人士聯盟，欠了外務省許多人情的殘障人士聯盟表示會和孩子見面後決定。至於後續發展，我就不太清楚了。

對召喚英國代理大使威脅將發動恐怖攻擊

由於張成澤處刑事件，世界媒體把焦點放在金正恩的野蠻恐怖統治風格。應該是從二○一四年開始，聯合國內，要將金正恩送交國際刑事裁判所的聲浪高漲。就北韓的立場而言，相較於核問題，集中在金正恩身上的人權問題更讓人頭痛。

每次提到北韓人權問題時，我都會想到金正日的指示，「讓核危機達到高潮，將對人權的輿論轉移到核武問題上。」因此，我估計金正恩也會用核武危機來掩蓋人權問題。而我的猜測沒錯。

從這一年開始，北韓核武危機達到高潮，吸引了全球媒體和電影公司的關注。

二○一四年六月美國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公開了金正恩諷刺電影《名嘴出任務》（The Interview）預告片。同年八月有報導播報英國的第四頻道（Channel 4）製作了關於北朝鮮核武問題的連續劇《對應者》（Opposite Number）。即時向平壤報告這些消息，是北韓駐倫敦大使館的日常任務。

我將關於第四頻道的報導資料直接翻譯好，寄送給外務省。根據報導，連續劇是六十分鐘的分量，共十集。劇情是說英國核能科學家負責祕密任務，前往北韓後被扣押，並被北韓強迫參與核武開發，因而發生國際性危機。英國總理和政治性色彩相當不同的美國總統，合力救出科學家。」

第四頻道並未公布連續劇的放映日和主要演員。然而北韓外務省與北韓駐倫敦大使館卻發生了預期之外的外交紛爭。八月三十一日，北韓國防委員會政策局對於第四頻道的連續劇製作計畫，對外發表了「這是政治性挑釁，故意的敵對行為」的譴責性談話。談話也主張「我們的自衛性核武發展，看起來像是非法奪取英國的核技術，劇情內容荒誕無稽」，「製作連續劇，是在英國總理的默認、庇護和助長下進行。英國當局中斷製作，處罰製作人員」。

首先要先說明連北韓外務省都不知情的談話背景。採用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後，北韓部門間的隔離現象變得更嚴重。尤其是軍部，甚至以國防委員會的名義干涉外交問題。北韓外交經歷了一段混亂期。

美國政治家批評北韓，或是展開韓美合同軍事訓練時，偵查總局會出面濫發聲明或談話，且不和外務省進行事前協議。以前，在金正日時代這些事可都還有一定的秩序。

過去，發表總參謀部聲明或海軍司令部聲明時，一定會事前和外務省協議。然而從二○一三年起，軍部就經常搶走外務省該做的事，並以國防委員會的名義發表。這是一種忠誠競爭行動。

外務省雖然不懂軍部為何如此懷疑，然而朴義春外務相或金桂寬第一副相等人，只能在一旁觀看。這是沒有從金正恩得到電話指示的時期，很難向上報告外務省的意見。

聽說金永哲政策總局長選拔了擅於寫作的人才，在偵查總局內成立了專業部門，撰寫各種對外書信。金永哲在平昌冬奧時訪南，是被韓國媒體和政治圈指責為「天安艦炸沉事件的主犯」的軍部強硬派。

國防委員會政策局對於第四頻道的談話，並不僅止於談話。金永哲召喚了英國駐平壤大使。臨時代理大使代替休假中的大使前往。

金永哲轉交了要給英國總理的國防委員會政策局抗議書信，內容寫著若是英國政府不中止製作反朝連續劇，英國國內要是發生難以想像的報復行為，就要由英國總理來負責。換句話說，就是要炸掉第四頻道辦公大樓。這是發表談話隔天發生的事。

至此，情況變得很嚴重。

英國外交部驚訝萬分

英國政府非常驚慌。不懂外交初步常識和慣例的軍部，站出來向英國大使威脅會公開進行恐怖行動。

英國政府找了玄鶴峯大使和我。連在平壤發生這種事，偵查總局都不通知駐倫敦北韓大使館。我毫無任何頭緒，聽完英國外務省亞太局長說明後，玄鶴峯大使和我驚愕不已。

亞太局長出示幾個小時前，金永哲偵查總局長交給英國駐平壤臨時代理大使的信件影本，要求北韓大使館就下列問題發表正式立場。

1.國家間的關係，一般由外務省管轄。外務省無法管理，只能用武力解決的情況時，會由軍隊出面。那麼目前，是否到了軍部站出來干預兩國關係的情況？

2.有別於北韓，英國是保障媒體自由的國家。在英國，媒體在政府的控制外，可根據媒體的自行判斷製作內容。英國政府和北韓，都無法干涉英國媒體的活動，北韓要求終止英國第四頻道製作連續劇，對保障媒體自由的英國價值觀，這是正面挑戰和挑釁。

3.北韓四星將軍金永哲直接召喚英國駐平壤臨時代理大使，要求終止連續劇製作。請明確說明這是軍部獨斷的決定，還是和北韓外務省協議後的行為。

4.北韓軍部宣言第四頻道若不終止連續劇製作，就會採取恐怖攻擊。這個立場是否正確，請重新確認。若北韓不表明放棄恐怖攻擊行為，英國政府就只能將北韓國防委員會政策局的信函公諸於世。這種情況下，北韓會面臨被定義為恐怖攻擊支援國的嚴重後果。

5.北韓若放棄在英國內的恐怖攻擊行為，英國政府則不會公開上述信函，可妥善地解決這個問題。

聽完亞太局長的通知，我訝異到說不出話來。我們說和國內報告後再見面，隨即就起身了。亞太局長說：「我想這是沒有外交常識的軍部衝動之下做出的行徑，好好地解決問題帶過吧！」

向平壤報告後，隔天下達了對應指示。「只傳達反對所有恐怖攻擊的共和國的立場。其他話都不要說，好好解決問題。」

玄鶴峯大使和英國外交部亞太局長見面，只能像鸚鵡一樣重複說相同的話。亞太局長追問「大使的通知，是否可解釋為放棄對第四頻道的恐怖攻擊呢？」還有，「金永哲大將的恐怖攻擊威脅，是否可視為一介將軍的立場，而不是北韓政府的立場呢？」然而玄鶴峯大使只能重複說著，「反對所有恐怖攻擊，是共和國一貫的立場。」亞太局長才不再繼續追究下去，並說：「會將貴方的通報視為放棄對第四頻道的恐怖攻擊，不聲張這個事件。」這個騷動因此這樣悄悄被帶過了。

嘲笑金正恩髮型的美容院收到恐怖攻擊威脅

金正恩受到全世界矚目，也發生了令人哭笑不得的騷動事件。二○一四年四月十四日下午，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人人奔走忙碌。因為隔天是金日成生日，為了宣傳金日成的偉大、演講，與金正恩的祝賀電報等奔走。為了吃午餐回到大使館，駐國際海事機構副代表崔根星（최근성）說，自己家附近的美容院掛了金正恩的照片。將「最高尊嚴」的照片拿來當作廣告使用。大使館沒有人出面，身為黨祕書的我和崔根星一起前往美容院。

美容院就在距離大使館三公里處，位於崔根星的子女上學的路口。美容院櫥窗的廣告上，貼著金正恩的照片和這樣的句子。

「Bad Hair Day?（不滿意髮型的日子？）」

「男性顧客一五％折扣！」

幾個月前，世界媒體曾報導，「金正恩指示北韓的男大學生，也剪跟自己一樣的短劉海。」美容院老闆以這個報導為發想，諷刺金正恩的髮型，製作了文宣廣告。在英國可以把女王或總理照片當作廣告照片使用，然而身為北韓外交官，絕對無法默許這樣的事。若不採取任何措施，之後被揭發的話，可能會有生命的威脅。我在美容院老闆看得到的街道上，用相機和攝影機，拍攝了美容院外觀和金正恩的照片。

老闆在剪頭髮時，偷偷觀察我們。我們確認老闆感到不安後，隨即走進美容院。看到穿西裝打領帶的兩位男子，拿著沉重的相機走進來，老闆神情相當緊張。為了製造心理上的壓迫感，我用威脅性的語氣開口。

「你是這家美容院的老闆嗎？你知道促銷用照片中的人是誰嗎？是朝鮮最高領導者金正恩元首大人。我們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大使館派來的。朝鮮是是最高尊嚴被撼動時，會不惜戰爭的國家。我想你應該不太清楚這件事，不過我建議你立刻把照片拿下來。如果不那樣做，就要對結果全權負責。你最好聽進去。」

老闆全身顫抖，立刻取下照片。輕鬆地解決問題後，從美容院走出來。走了一會。後方傳來老闆的吶喊聲。

「這裡是自由民主主義國家。北韓的那一套對我可不管用！」

我們假裝沒聽見那回到大使館。老闆似乎感覺到恐怖攻擊威脅，馬上向警察報案，並對英國媒體公司公開。那天晚上，當地的晚報《旗艦報》（Evening Standard）首先報導了。幾個小時後，連同韓國，全世界媒體都宣傳著，「北韓外交官們威脅英國美容院老闆。北韓是最高尊嚴被撼動，會進行核試爆的國家。」隔天英國大學生成群結隊，在北韓大使館前喊口號。

「金正恩不要要求大學生剪自己的髮型！北韓大使館要尊重英國的價值觀！」

我們沒成功組織金日成生日的祝賀行列，反而促發了抗議示威。記者們採訪美容院老闆，洋洋得意的老闆，在隔天又貼上了金正恩的照片。過了幾天我再去美容院查看，老闆內心似乎也害怕遭到北韓恐怖攻擊，再次取下金正恩的照片。平壤所有海外公館下達指示，「學習駐英國朝鮮大使館成員們的忠誠吧！」每當我想到因我的威脅而嚇得發抖的美容院老闆的模樣，都覺得對他非常抱歉。

金正恩和羅德曼「危險的相遇」

二○一四年十二月平壤傳來緊急電報，令人有一種收到緊急作戰命令的感覺。

「迅速和英國紀錄片製作公司『Chief Production』的社長柯林．歐普蘭特見面。他在製作丹尼斯．羅德曼訪問平壤的紀錄片電影。向他取得電影的第一次剪輯好的版本，以外交書信（diplomatic package）寄回平壤。」

被稱為「球場上的惡童」的丹尼斯．羅德曼，是特立獨行惡名昭彰的美國NBA籃球明星。他從二○一三年二月起到二○一四年一月，曾數次造訪北韓和金正恩見面。

我在收到平壤的緊急電報前，都不知道他曾訪問北韓，更不會知道相關電影是透過英國製作公司拍攝的。

究竟是由誰周旋他的訪朝，至今仍是個謎。有部分外電報導，指出是由姜錫柱主導，然而這是毫無根據的傳言。除了姜錫柱站在迎接羅德曼的金正恩身旁之外，那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推測性報導。金正恩是羅德曼的粉絲，然而他的訪北邀請事務，對外務省而言，是不能做的事。讓「惡童」站在「最高尊嚴」旁邊，任誰來看都是危險的畫面。這不是外務省的「作品」，依我看應該是和金正恩有個人私交，但沒有對外事業經驗的某人的行徑。

了解金正恩是羅德曼的粉絲，試圖將兩人的「友誼」新文化，並將金正恩人性化的一面向全世界展現。從這可窺探出允許這種建議的金正恩的外交眼光。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人工衛星（銀河三號）發射兩個月後的隔年二月十二日，進行了第三次核試爆。世界輿論對於北韓和金正恩的撻伐聲浪沸沸揚揚之際，且在金正恩執權後初次實施核試爆後的二月底，羅德曼的初次訪朝，我相信目的是為了淡化因核試爆蜂擁而來的負面輿論。

金正恩和羅德曼上演了說說笑笑拍手擁抱的畫面，並說：「這樣的體育交流，對於增進朝鮮和美國之間的了解有貢獻。」雖然進行了核試爆，但金正恩想以自己是非常開放的指導者形象做廣告。他的嘗試就某方面來說是成功的。世界媒體陷入混亂，美國外交部發言人則避免相關評論。

羅德曼於二○一三年一年內兩次訪朝，還說出了「金正恩不是獨裁者，是『好人』（Good Man）」的讚揚。就金正恩的立場而言，是為了抑制世界對核試爆的憤怒，並提升自己形象以達一石二鳥之效的廣告。金正恩想盡情利用羅德曼的利用價值，同年十二月，因張成澤的處刑世界輿論，逐漸動搖，隔年（二○一四年）一月，羅德曼第四次造訪平壤成行。名義上是受邀為一月八日金正恩生日的賓客，但可充分猜出背後隱藏的意圖。在金正恩和數萬名平壤市民前，羅德曼高唱生日快樂歌。

對於羅德曼的批判輿論鬧得沸沸揚揚，他訪朝後，愛爾蘭的賭博業者取消了他的贊助契約。我在這樣的氣氛下，在倫敦安靜地觀看，然而平壤突然傳來緊急的指示。我多少有些緊張，和「Chief Production」的社長柯林．歐普蘭特聯絡，「電影的第一次剪輯版本完成後，請送來北韓大使館。」

隔天他跑來大使館。他說：「本來我決定親自第一次剪輯版本直接前往平壤，為什麼不准許我訪朝，只寄送電影呢？」此時北韓由於伊波拉病毒問題，不允許任何外國人訪朝。

我這樣向他說明後，他不再追究，立刻將第一次剪輯版本交給我。平壤方面收到之後，過了幾天都沒有消息。一切看似風平浪靜。

為護衛首領，公開阻攔反朝電影上映

二○一五年一月，平壤又下達了額外指示，送來一封長篇電報。

「歐普蘭特製作的第一次剪輯版本是全面性的反朝。這違反了朝鮮和「Chief Production」的協議內容。尤其是電影開頭出現了張成澤被逮捕的畫面。羅德曼來到平壤，不同於一般外國人的訪問，這是和最高領導者金正恩元首大人對外權威形象有關的重要訪問。放入張成澤肅清照片，有損金正恩元首大人的對外形象。這部電影預計在美國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推出，要是這麼放映那就糟了。當地代表部必須和歐普蘭特見面，要他無條件刪除張成澤的照片。要以「決死保衛首領」的決心進行交涉。若是歐普蘭特不回應，就威脅要採取法律訴訟，動用所有手段和方法。

我將歐普蘭特請來大使館，和他展開爭論。

「你在電影公開前，是否沒有和朝鮮協議？請將張成澤肅清照片從電影中拿掉。不能這樣參加日舞影展。」

「北韓以伊波拉病毒的理由不允許我訪朝。若非如此，我會前往北韓協商的。還有，目前張成澤處刑的事件受到國際矚目。若不帶到這個問題，很難被認同為反映現實的電影。張成澤的照片只在電影罪前面出現一下。和電影的整體方向無關。我已經將這部電影送往日舞影展，預計在一月底公開播放。現在要修改電影，時間上難以達成。」

「會和朝鮮協商過程，這是你的約定。你要是不遵守約定，我們只能依照法律途徑來走。就算被告，你也無所謂嗎？」

「雖然約定好了，但並不是將剪輯權交給北韓。也沒有合約之類的書面約定。要訴訟的話，那就來吧！我會向媒體公開這件事。」

歐普蘭特這種強硬的反應，我無法再繼續應對。建議金正恩邀請羅德曼的人，應該沒有和外國人接觸的經驗。只是想著能製作出稱頌金正恩的電影，太過信任歐普蘭特。連電影的最終剪輯權應屬於北韓的合約書都沒簽定，還想把責任推給大使館。

我將和歐普蘭特的對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向平壤報告。然而這件事不該由我承擔所有結果，因此我加上這樣的說明，「和西方國家進行合作時，一定要簽訂書面合約。要是可能牽扯到敏感話題的作品，更是要這樣做。沒有明示雙方義務的合約就製作電影，從一開始鑄下大錯。在這種情況下即使進行訴訟，對方也不會理睬。」

平壤也不甘示弱。再次下達指示，傳喚為了製作電影和歐普蘭特一起訪問北韓的「白頭文化交流社」代表麥克．史派佛（Michael Spavor）到倫敦，和他一起解決問題。史派佛在中國延吉琿春地區經營非營利團體「白頭文化交流社」。我們請他來倫敦一趟，幾天後他來了。史派佛抱怨「我為了解決這個紛爭，做了好多嘗試」。

他說：「我和電影製作沒有任何關係。羅德曼訪朝也不是我周旋的。我只是以顧問的身分參加羅德曼的北韓訪問。我不只一次請求歐普蘭拿掉張成澤的照片，但是沒有用。我是未來要繼續和北韓進行交流的人。總之，這部電影和我無關，拜託不要把我捲入這場糾紛內。」

到此時大勢已定。我向外務省報告對話內容，這次下達了「無條件阻止在影展上映」。還加上了要發揮「決死保衛首領」的聲明。我威脅過歐普蘭特，也跟他商量過，最後電影在二○一五年一月上映，之後在許多影展得到特別獎，受到關注。

我因為未貫徹「決死保衛首領」的精神飽受批判，但平壤的某個人受到了重大懲罰。金正恩利用羅德曼的「籃球外交」就這樣落幕了。

之後金正恩不願意見羅德曼，卻又在二○一七年六月允許他的第五次訪朝。歐普蘭特製作的電影《丹尼斯．羅德曼的平壤大爆炸》（Big Bang in Pyongyang），同月在韓國TV朝鮮電視台播出。

羈押三名外國記者

從很久以前起，BBC就懷抱著在平壤設立分局的計畫，並且伺機以待。二○○二年左右看到APTN開設平壤分部，每天播報北韓消息，更無法不採取任何行動。

進入二○一五年，BBC正式向北韓駐倫敦大使館打探設立平壤分局的可能性。

然而收到情報指出，BBC從二○一七年成立韓國語廣播頻道。韓國語廣播，無疑是對北韓的「宣戰公告」。目前輸出韓國語電台廣播的外國媒體，有中國的國際放送、俄羅斯放送、日本NHK、美國VOA（Voice of America）、自由亞洲放送（RFA）等。就北韓而言，中國和俄羅斯的廣播不會有太大問題。然而其都有批判北韓體制的廣播的共同點。公營廣播BBC和APTN的色彩大不相同。APTN會播出沒有解釋和評論的新聞，BBC則相反，對於北韓政策幾乎全是帶有批判性的。BBC要開始進行韓國語廣播，無疑就像是以北韓居民為對象廣播。

根據平壤的指示，玄鶴峯大使和我輪流前去拜訪BBC總公司展開協商，努力阻止BBC的韓國語廣播。我們主張，「至今為止，所有對朝鮮電台廣播，都是擁護美國對朝鮮敵對政策的廣播。若是加入此行列，有損BBC的權威、公正性、客觀性和正確性。這樣BBC記者們要訪問朝鮮就更困難了。」

BBC方表示，「我們想要的廣播，目的不是對朝。是以居住在韓半島和中國東北地方，使用韓國語的居民為對象廣播。廣播內容也是新聞、文化、運動之類的，絕對不是為了進行對朝批判。」

然而對北韓而言，將外部真相告知北韓居民，這件事本身就是讓體制崩壞的危險因子。BBC的軟實力，比物理武器更加致命，因此無法接受。為了阻止或盡可能拖延BBC的韓國語廣播，北韓決定採用APTN開設平壤分局問題的戰術。接受BBC方成立平壤分局，但是中止對朝電台廣播，且條件要和APTN一樣，採用北韓記者。

進行這類協商中，二○一六年四月底，發生了訪問北韓的魯伯特．溫費爾德–海伊斯等三名BBC取材小組記者被拘禁的事件。他們為了和北韓大學進行科學技術交流，和訪問北韓的國際和平財團（IPF）關係人士，以及諾貝爾得獎人們同行訪朝，預計進行五月初舉行的勞動黨第七次大會的採訪。

魯伯特．溫費爾德–海伊斯停留平壤的期間，描述金正恩是「肥胖難以預測的指導者」等，刺激北韓。

勞動黨第七次大會，是既一九八○年第六次大會，睽違三十六年舉行的盛大活動。預計會有不計其數的外國記者停留或抵達平壤。若是允許對金正恩的「毀謗」，其他記者們可能也會跟進。這樣就無法掌握事態，辛辛苦苦準備的「宴會」，可能會蒙羞。

北韓拘禁了魯伯特一行人，讓他們在幾天內感受到恐懼後才坐上飛機回國。BBC方對於自家取材小組被羈押，要求北韓道歉。我造訪英國外交部和BBC總公司，向英國政府與BBC嚴正抗議，展開了要求彼此道歉的攻防戰。北韓和BBC平壤分局開設問題的協商決裂。BBC於二○一七年八月開始進行對朝電台廣播。和BBC協商決裂後，駐首爾的BBC特派記者史蒂芬．艾班斯非常失望。他也是我的朋友。北韓未來遲早會允許BBC訪朝，然而暫時還不太可能。

三樓書記室送出的暗號

二○一五年三月，北韓駐法國代表部的同事突然打電話給我。考量到情報機構的監聽，說了不太明確的話。

「太同志，外務省面對金日成廣場方向在四樓有位女員工，她的父親要拜託你一件事。內容寫在郵件裡了，請你好好看。只要想著太同志的名字，和同志前往外國時會看的東西，就能理解。」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想了好久。我逐字反覆咀嚼，才拼對了拼圖。首先「外務省四樓金日成廣場方向」是指黨委員會。外務省廳舍是「口」字型，面對金日成廣場主席台的方向，四樓有黨委員會和幹部處。若是黨委員會召喚則是壞事，幹部處召喚則意味著是好事，但進一步了解後，總是壞事多於好事。要是犯了什麼錯，被黨委員會傳喚，會說「發生了要去四樓的事」。

因此黨委員會又名為「四樓」。

「女員工的父親」，則是三樓書記室的白順行（백순행）。當時外務省黨委員會的女員工只有兩位。一位年紀比我大，而且我不認識她的父親。另外一位是嫁為人婦的年輕員工，她正是白順行的女兒。

因此，白順行的「拜託」，就意味著從三樓書記室下達了金正恩的指示。

白順行畢業於平壤外國語學院法國語系。是大我七屆的前輩。精通法語，一九七○年代後期，被派遣為北韓駐巴黎貿易代表。此時法國社會黨黨首密特朗訪問平壤的成行，他被金正日相中，回國後進入黨國際部，從一九八○年代末期起，在三樓書記室負責照顧金正恩家族的工作。高英姬在巴黎接受治療時，主管所有的事業。

被評為處事周密不會犯錯的白順行，進金正恩時代後，也在三樓書記室直接輔佐金正恩的事業。丹尼斯．羅德曼訪朝時，他就站在金正恩身邊。二○○四年到二○○八年之間，我以參事身分在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工作，和白順行有許多工作上的聯繫。從英國購買許多物資寄送到平壤，都會和他聯絡。有一次是要購買英國產的馬匹，不過失敗了。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打開電子信箱。收到了一封陌生郵件，附件的 word 檔案要輸入密碼。現在是要解開「太同志的名字，和同志前往外國時會看的文件」是什麼。我想，是我名字的英文拼字順序和護照號碼結合。我用「thaeyongho」和護照號碼依序輸入，順利開啟了文件。

內容很簡單。打開文件後再回信。寄出文件時，把我名字的英文拼字和寄件日期設定為密碼。回信不到五分鐘，就收到另一封郵件。就這樣交換了幾次電子郵件，在平壤的白順行親自打我的手機找我。白順行又說了指定密碼的話，密碼變得更複雜了。從下一封郵件起，前面會用「大使」，後面會用「我」，在此就省略詳盡的解密過程。

就這樣，三樓書記室和我，換言之，是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的金正恩辦公室和我進行通信。三樓書記室不使用國家電報系統的原因，由於是有不願意告知外務省幹部的案件。若使用國家電報系統，外務省的課長、局長、副相、第一副相、相，還有解密的編譯員都會得知該事件。透過相當隱密又複雜的過程，對我傳達的第一個指示如下。

預購演唱會最好的六席座位

「這是攸關首領人身安全的特別事項。不能向大使和你的家人透露。五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艾瑞克．克萊普頓會舉行演出。預購六張最好位置的門票，正中間四個位置，旁邊兩個位置。」

會從北韓特地來到英國看艾瑞克．克萊普頓表演的人，只有金正哲了。雖然嘗試邀請艾瑞克．克萊普頓到平壤演出，然而這次行動的層級不同。這是從三樓書記室直接下達指示，要執行服務「白頭血統」的工作。我會盡可能詳述我體驗到，和金正哲共處的六十一個小時，和事前準備過程。因為我相信這一定是可以展現出北韓體制運作的片段。

首先，我將金正哲為了看艾瑞克．克萊普頓的表演，即將前來英國的事告訴玄鶴峯大使。雖然這樣違反了三樓書記室交代，不能告訴任何人的指示，可是金正哲來訪，之後大使自然也會知道。

北韓外交官當中，有很多人為了保密三樓書記室的任務，不向大使報告，獨自行動而和大使發生衝突的情形。若想前往音樂廳預購門票，在禁止獨自外出的大使館規定下，就要向大使編造外出理由。這也是北韓體制運作的片段。

我印出三樓書記室下達的指示向大使報告，他也非常緊張。我隨即飛奔至音樂廳，可是最好的位置已經讓給中間的售票商了。我再次返回大使館，挑選了網路上剩下的位置中還不錯的位置，訂購了門票。然而三樓書記室說要分成中央和兩旁買票，究竟有何意圖？金正哲坐在正面的座位，要是視線不好，可以移動到旁邊。這樣的細心照料令人不寒而慄。

第二個指示，是預約倫敦薩沃伊飯店（Savoy Hotel）的兩間套房。薩沃伊飯店是倫敦數一數二最高級飯店。不是預定一般的套房，是要兩房一廳的房型。假如金正哲突然要什麼，隨行員在客廳裡等待，就能立刻照料。

無法只看網路上的照片就預約，我為了親自確認，前往了薩沃伊飯店。有客廳的套房，一晚的住宿費是兩千歐元以上，但是很久以前就都被預約了。就算要多付一點費用，飯店也沒辦法安排。兩千歐元，比我兩個月的薪水還多。

就算明知世界上很多有錢人，想到睡一晚要花超過兩千歐元，還是令人無言又氣憤。當我回報房間已經被預約一空，又收到了新指示，「預約可俯瞰泰晤士河的套房。」當然也要有客廳。如果是一房一廳的房型，很容易就能達成。然而尋找兩房一廳的套房，簡直就像伸手摘天上的星星。從市區稍微往郊區走，幾乎找遍了所有高級飯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倫敦中心區泰晤士河北岸五星級的切爾西海港飯店（The Chelsea Harbour Hotel）。預約了一間套房和個別的兩間房間。套房是兩百五十萬到四百萬北韓圓水準。

第三個任務，是挑選倫敦的十個觀光名勝，然後報告。我挑選了特拉法加廣場、倫敦之眼London Eye）、白金漢宮等倫敦名勝，還加上了英國國會。因為我想向金正哲說明英國的議會民主制度如何運作。當時每年會送二十名北韓公務員前往英國研修一個月，造訪國會是固定行程。北韓公務員們完全無法了解英國總理和在野黨議員們互相嘲弄、高聲吶喊的模樣。

「那樣攻擊行政首領，政府的權威何在？英國還能維持世界強國的地位嗎？」

幸好金正哲沒有這麼想。

我將挑選的觀光名勝照片和說明寄給三樓書記室，這次下達的指示，是要推薦英國的知名餐廳。我的薪水不到一千美金，不可能知道這種地方。

我在網路上搜尋，挑選了日式餐廳、義大利餐廳、法國餐廳後，選擇了附近景致佳的餐廳，和可眺望泰晤士河遊覽船的餐廳回報。這次只有這些似乎還不滿意，不久後下達指示，預約位於「碎片大廈」的餐廳和西班牙餐廳。「碎片大廈」是倫敦最高的大樓。

金正恩元首大人說，要好好了解太永浩同志

二○一五年四月底，先發隊抵達了倫敦。三樓書記室藝術擔當副部長張龍植、黨國際部員工金柱聖（김주성）、文化省藝術交流局長等三人。

金正恩的藝術輔佐官張龍植，是對金正恩觀看的所有表演，進行最終審查的人。以國家功勳合唱團團長的職務活動，然而實際上，是在三樓書記室內工作。一九七○年代末，和他一起在莫斯科學音樂的同伴，大部分都被處刑。或是被帶往收容所。還活下來的人，只有萬壽臺藝術團團長金日進（김일진）。

金柱聖是黨國際部的口譯專門部門八課的部員。八課負責金正恩的口譯。來自平壤外國語大學英語學系的他，曾就讀外國語大學同步口譯研究所，擔任外務省翻譯局課長，最後進入黨國際部口譯課。二○一四年八月，曾在倫敦接受大使館研修課程。不到一年就再次被選拔，來到倫敦。

文化省藝術交流局長室，我是第一次見到，之前完全不認識。張龍植抵達倫敦的隔天，就帶著我到處跑。白天在倫敦的唱片行、音樂大學、音樂圖書館等處參觀，晚上欣賞音樂劇和交響樂團表演。因此我才有幸享受了《悲慘世界》、《西貢小姐》、BBC交響樂團的奢華表演。

張龍植拿著要在倫敦購買的唱片目錄。網羅了演唱會、慶典、歌劇、音樂劇等，想盡可能採購。有一部分得在網路上訂購，也有很多在 Youtube 上就能免費收聽。我把我用的筆記型電腦和USB交給他，建議他在網路上免費下載。但他聽不懂我說的話。

我教他從 Youtube 下載的方法，後來他一天只睡兩、三小時，複製了數十片光碟的分量。

有一天我在大使館後方，看見他在抽菸，似乎陷入沉思。我問他理由，他說「要是我的辦公室有網路，就能盡情瀏覽世界知名的表演資料」，對於網路的威力表示驚嘆。他身為金正恩藝術擔當輔佐官，初次接觸網路，這次輪到我感到無法置信。

這意味著每天使用網路接觸韓國資訊的金正恩，並不提供網路給自己的「音樂老師」，張龍植的處境看起來極為可憐。他是除了音樂什麼都不關心的人，只要沉醉在音樂中，連覺也不睡地熬夜也不覺得累。他在平昌冬奧時，以三池淵管絃樂團指揮家的身分訪南。看到首爾繁華的街道和韓國的發展面貌，他又有什麼想法呢？

有一天，金柱聖向我暗示，「這次的工作要好好表現。金正恩元首大人非常信任你，元首大人要我詳細了解太公使同志的生活。」

金正恩似乎要進一步打探我。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聽了金柱聖告訴我的話，感到情況似乎很戲劇化。

他說為了訪問倫敦進行準備工作時，接到中央黨接線生來電。接線生說「敬愛的金正恩同志想跟你通話」。親自接到金正恩的電話，是不得了的恩典。

「我是金正恩。」

「黨國際部八課部員金柱聖接電話。」金柱聖站起來回答。

金正恩接著問：「你是金柱聖同志嗎？你去過倫敦嗎？」

「是的，我去過。」

金正恩向金柱聖詳細追問北韓駐倫敦大使館有幾名外務省成員，大使是怎樣的人，公使是怎樣的人，英文實力到何種程度，是否非常了解倫敦的情形。並且詢問他的意見，「想把重要的任務交給倫敦大使館，交給誰好呢？」

根據金柱聖所說，金正恩似乎看著文件逐一確認。金柱聖提議，「可以交給太永浩公使。」金正恩說：「同志也這樣想嗎？我知道了。」隨即放下話筒。

金正恩雖然這樣對我有所認可，然而一年後我就逃出北韓。這是背叛了保證我的白順行、金柱聖，還有信任我的金正恩。

金正哲的訪問日期逼近，玄鶴峯指示大使館大掃除。大使館區內、辦公室、家庭內部每個角落都打掃了，連大使館成員的夫人們都一起刷油漆，大使館內餐廳的餐具也都再次檢查。金正哲可能會來大使館用餐，還擬了具體計畫，想好要準備什麼食物。但只有玄鶴峯大使和我知道金正哲要來。

五月初從三樓書記室傳來消息，指示向英國駐平壤大使館申請三位的簽證，請和英國方協議快速發行簽證。白順行、牡丹峰樂團吉他手姜平熙（강평희）、曾擔任奉化診療所主治醫生，以及金正哲同行的隨行員。反而是金正哲沒什麼問題。英國大使館要通過指紋和瞳孔辨識才會發行簽證。要使用假名的金正哲，只好親自拜訪英國大使館。

我為了簽證發行的問題，去找英國外交部亞太局副局長。他已經得知金正哲要造訪的事實。

他說：「我們會盡力協助。若有需要協助，請在事前告知。如果在英國政府這裡有想見的人，可以事先安排。」

我將內容向平壤報告，並附上意見，「英國方似乎察覺了來的是誰，因何種目的而來。不如乾脆向英國方要求，替代表團正式護衛。二○○三年開設朝鮮駐倫敦大使館時，也曾要求替崔秀憲外務省副相一行人護衛。當時曾有支援十名警衛和兩台防彈車的前例。」

三樓書記室的指示是，「沒有打算英國政府方正式面談。若是要求護衛，會讓訪問官方化。不管任何情況，都不能官方化。」金正哲移動時也不能用大使館的車，要另外租車，並購買三台讓代表團使用類比訊號的手機，以及幾台移動式wifi網路器。我感覺得到，這是平壤的金正恩想隨時和金正哲或是他的隨行員聯絡，才採取的措施。

和金正哲的六十一個小時

五月十九日，金正哲一行四人經由莫斯科抵達倫敦。晚上九點，大使和我到飛機升降區迎接。坐在頭等艙的金正哲最先走下飛機。大使和我彎腰九十度打招呼，他只說了「辛苦了」一句話，就不再說話，看起來相當疲憊。

大家只攜帶了簡單的隨身行李，因此沒有必要等行李，立刻就坐上轎車。金正哲一坐上車就說：「去位於倫敦牛津街的HMV唱片行。」已經將近晚上十點了，還要再花一個小時車程，抵達時已經是打烊的時間了。我鄭重地提出「現在快關門了，明天早上再去比較好」的「建議」。然而金正哲以近乎懇求的語示拜託。

「我在來到倫敦的飛機上只想著唱片行。要是打烊了，不能去敲門或是打電話嗎？要是外交官拜託，老闆不會出來嗎？你連這樣的人脈都沒有嗎？」

真的很難堪，倫敦又不是平壤。敲門的話，是警察會出來。然而我說不出口。我說：「知道了，我們去商店看看。」隨行員明知他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卻沒有人阻止。

從倫敦希斯洛機場抵達市中心牛津街，至少要花一小時，到達時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金正哲看著手表詢問，「會開門嗎？」此時我才鼓起勇氣說：「雖然說要去看看，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金正哲這才長嘆了一口氣，改口說那去飯店吧！倫敦西部泰晤士河畔的切爾西海港飯店和牛津街是相反的方向。向英國人駕駛表示要前往飯店，他也嘆了一口氣轉動方向盤掉頭。

抵達飯店卸下行李，金正哲叫我過去，說要立刻清洗褲子。因為在飛機上打翻了葡萄酒，可是沒有帶換洗的褲子。他的手提行李內空蕩蕩的。當時是凌晨一點，詢問飯店，飯店表示要到早上才能把要清洗衣物帶走。實際上根本就不用問了。即使說要多付一些費用，飯店也不答應。

我再次向金正哲提出「鄭重的建議」。

「現在是晚上，沒有洗衣服的地方。將這件褲子先送洗，早上買褲子來穿，這樣比較好。」

向金正日或金正恩等人報告時，絕對不能用「這樣做吧」的說法。一定要說「照這樣做好像比較好」，「我認為……」，「我的看法是……」這類用法。

金正哲說：「倫敦沒有二十四小時經營的洗衣店，這像話嗎？這件褲子是我最心愛的褲子。我不想穿其他褲子。」我回答說知道了，就拎著褲子出去了。到了這個時間，玄鶴峯大使和文明信（문명신）書記官還在飯店外等待。大使館也有派遣到國際海事機構的崔根星和柳光星（유광성）在等候。

大使和文明信決定跑遍倫敦的所有洗衣店。清晨四點左右，文明信回到了飯店。幸好找到大型洗衣店，清洗了褲子後立即取回。我看見洗清汙漬的褲子，想到「若是黨下定決心，什麼都做得到」。但是現在回頭看，只覺得淒涼又心寒。

早上把褲子交給金正哲，他的眼睛為之一亮。因為他說非洗乾淨不可。「真的洗好了！」還感到相當驚訝。他問是否徹夜尋找洗衣店，我說：「大使館同志們總動員去找洗衣店。」他相當感激，我沒想到他會這麼高興。金正哲立刻換上褲子，他吩咐大家集合。

他從迷你吧拿出威士忌交給隨行員和我，說「喝下去」。「喝下去」是「乾杯」的北韓式用法。

隨行員們無法拒絕，喝下威士忌，我卻做不到。因為戰鬥從這天開始，我可不能喝醉。我若無法打起精神，代表團事業就完蛋了。還需要再次的勇氣婉拒。

「若是我倒下了，事情就搞砸了。」

金正哲說「有不會喝酒的外交官嗎？」要我喝下去就是了。我內心想著，「若是好好保衛革命的首腦部，就要學會喝酒。」假裝喝了一點後就放下酒杯。我說：「我也倒一杯給您。」金正哲意外地拒絕了。他說離開平壤的前一天去找某人，在「喝一杯酒」的提議下喝多了。還抱怨，「不會喝酒，還來找我喝一杯。」

金正哲去找誰呢？還有，勸他喝酒的是何方神聖呢？我很好奇。北韓的慣例是幹部出國時，出發前要通知上級。金正哲要通知的人只有金正恩了。而且能對金正哲說「喝一杯酒」的人也只有金正恩。

我摸不著頭緒。據我所知，金氏家族所有人都愛喝酒。金日成和金正日號稱「出生時擁有金氏家族的喝酒DNA」。金正哲說的「某人」若是指金正恩，那就是指他不會喝酒。外電曾公開金正恩和羅德曼一起喝酒的照片，報導金正恩為了戰勝恐懼感，每天晚上喝著紅酒、威士忌、白蘭地等酒。我難以相信那樣的金正恩不會喝酒。這是那天尚未解開的「謎題」。

和金正哲合唱的〈My way〉

隨行員們圍坐在一起乾杯聊天時，白順行打開電腦要向平壤報告些什麼。白順行經常拿出小本子寫報告，他的文件裡結合了暗號和隱語，就像亂碼表。就算情報機構開啟郵件，也看不懂意思。

不久後，白順行向金正哲報告，「向平壤的事業報告已完成。下達了根據行程行動的指示。」金正哲表示要先去唱片行，五月二十日上午就以購買唱片結束行程。我向金正哲提議去泰晤士河的遊覽船餐廳吃午餐。不過金正哲說他討厭遊覽船，在隨便一個地方簡單用餐就好。我向金正哲一行人介紹了位於「碎片大廈」的餐廳。雖然有許多高級料理，然而金正哲卻沒什麼食慾。

用餐席間發生了令人為難的事。金正哲沒吃幾口，就說要去抽菸。餐廳位於三十一樓，金正哲要抽菸得到一樓去，這樣，所有的隨行員都要跟著。這是有點為難的情況，然而誰都不敢挽留金正哲。

我再次挺身而出，「若要到一樓，搭乘電梯要花很多時間。」

金正哲說他在廁所抽個幾口，就離開座位了。驚慌的我焦急地跟著他出去。他走進廁所的隔間開始抽菸。我擔心火災警報器會響，內心七上八下焦躁不安。不久後，有一名外國人走進來。可能是餐廳方面申報的。我對他說：「很抱歉，我的朋友是老菸槍，只抽一口，還請您見諒。」他笑著說知道了。果然是英國紳士。

金正哲也遵守自己的承諾。只抽了幾口就把香菸丟進馬桶內。那個瞬間，我想到了不管在醫院或是幼稚園，都菸不離手的金正恩。金正哲在倫敦的四天三夜，也是不停地抽菸。上車前無條件要抽一根，上車後過了三十分鐘又要抽菸。我要求司機讓他在車上抽菸，他說車上禁止抽菸，清除菸味，需要特殊清理，費用相當昂貴。我塞給他不少錢，於是司機就爽快答應了。

可以在車上抽菸，金正哲真的很開心，不知不覺哼唱歌曲。我不知道他唱了什麼歌，後來他卻叫我也唱一首歌。我猶豫了一會後，唱了我平時喜歡的〈My way〉，我先唱，金正哲也高興地跟著哼唱。我不太記得歌詞，他從第一節唱到了第二節。然而唱著〈My way〉，他的眼角泛著些許淚光。在那一瞬間，我對他產生了憐憫。

轎車抵達了英國國會議事堂前。這是我精心安排的行程。國會前廣場有邱吉爾和甘地的銅像並列。我向金正哲說明他們的世界觀，還有將甘地銅像設立在國會前廣場的寬容，還熱心地解說英國的政治結構與國會營運方式。但金正哲似乎不太感興趣。我突然想，他是否是覺得我的話很刺耳？感到有些害怕。

下一個地點是「倫敦之眼」（London Eye）。一提到要前往該處，金正哲突然問倫敦是否有樂器街？他提到了某個吉他品牌，說想去看看有沒有那種吉他。似乎是我沒掌握好，他是來看吉他手表演的，我對於自己沒先打聽好感到後悔。詢問司機，他說倫敦有一條世界知名的樂器街。名叫丹麥街，但不太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取名。一進入丹麥街的那一瞬間，金正哲就像擁有了全世界般洋溢著幸福的表情。進入某家吉他店，挑選自己喜歡的吉他，進行即興演奏，音樂造詣相當不得了。三十歲左右的商店老闆甚至還問金正哲「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出過唱片」，兩人還一起合奏。那個街道的商店老闆的年紀大多落在三十歲至四十歲左右。有很多是白天經營商店，晚上在酒吧（pub）之類的地方表演的專業吉他手。

可惜的是沒有金正哲想找的吉他。商店老闆介紹了距離倫敦一百公里左右的鄉下小鎮。他說那裡有金正哲在找的吉他。金正哲非常惋惜，只能多買一些吉他配件來滿足自己。金正哲和商店老闆談了很久關於艾瑞克．克萊普頓的事。我身為吉他門外漢，自然不可能了解。我問同行的姜平熙「（金正哲）在平壤也彈吉他嗎？」得到的答案是他組織了樂團，且常在內部表演。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五點，為了觀看下午七點開始的艾瑞克．克萊普頓的表演，一個小時前要抵達音樂廳。到了吃晚餐的時間，想到金政哲以不太滿意的表情享用午餐，這次我不再介紹高級餐廳給他，直接開口徵求他的意見。出乎意料，金正哲說他想吃麥當勞。在麥當勞本來是我想點餐，不過他說自己要親自點。看著他津津有味吃著漢堡的模樣，我只能懊惱地想著，「早知如此，就早一點帶他來麥當勞了……」

下午六點左右，我們抵達了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金正哲在音樂廳入口的商店購買了T恤、帽子、鑰匙圈、唱片等艾瑞克．克萊普頓周邊的紀念品，數量相當可觀。在賣場到處觀看時，白順行走了過來。他說「快點進入音樂廳」，還說「柱子後面有人在拍照」。當時我還認為是白順行太敏感，環顧四周，並沒有注視我們的人。

金正哲坐在正面的座位，我坐在側面區域的位置。表演途中金正哲若說要換位置，可以立即因應。表演開始了，然而我一刻都無法專注。我拿著望遠鏡觀察四周，生怕有人接近金正哲。金正哲沉醉在表演中。他從位置上站起來熱烈地拍手，激動到舉起手來。

回到飯店，金正哲也掩不住興奮之情。他提議要一起喝酒。這無疑是命令，於是其他人拿著各自房間迷你吧的洋酒和啤酒，在我房間集合。迷你吧所有的酒，在那天晚上被我們喝個精光。

緊緊抱在懷中的吉他

徹夜飲酒酣睡之際，五月二十一日凌晨，玄鶴峯大使打電話給我，催促我快點打開網路看新聞。

他說：「日本媒體捕捉到金正哲同志。拍攝到了在音樂廳入口購買紀念品的畫面，還有在演唱會途中歡呼的場面。南朝鮮和英國媒體就不用說了，世界媒體由於金正哲來看艾瑞克．克萊普頓的表演鬧得沸沸揚揚。」

連上網路查看，果真如他所說。報導指出金正日死後數年內，金正哲過著隱居生活，如今已自由自在地全世界遨遊。隨行員全部緊張兮兮，金正恩一定也看到了報導。不過平壤沒有下達任何指示，也沒有人打電話來金正哲的手機。

若是被叫回去，就得立刻回去。金正哲的決定很重要。白順行委婉地詢問這天的表演參觀，然而金正哲很堅決。

「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怎麼會害怕這些區區的記者們，不看完表演就回去呢？我非看不可。」

白順行向平壤寄出相關報告。沒有新的指示，決定展開第三天的行程。

上午的行程，是前往丹麥街商店老闆介紹的鄉下小鎮，購買金正哲想要的吉他。我對於這樣的小鎮會有吉他專賣店感到驚訝。金正哲也擔心會不會白跑一趟，我在網路上查詢後，發現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吃完早餐，我們就立即出發。真的是個非常迷你的小鎮，然而有家二樓規模的大型吉他專賣店。據老闆說，是專家們前去的賣場。金正哲找到自己想要的吉他，緊緊抱在懷裡。那是美國生產的電子吉他，我不太記得產品名稱了。就我的眼光來看，也不是那麼稀有的吉他。

然而金正哲對我說：「為了買這把吉他，曾經發電報給各大使館，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呢？」還嘆了一口氣。他背著吉他演奏了將近四十分鐘。讓不懂吉他的我聽了專業級的演奏。白順行表示想要支付吉他的費用，然而金正哲堅持要親自支付。似乎有特定的畫分。用餐或是參觀表演所需費用，是由三樓書記室負擔，購買私人物品由本人支付。他的錢，就是他的錢。

吉他價格是兩千四百英鎊。雖然不是把昂貴的吉他，可是剛好迎合了金正哲的喜好。

我說要幫忙拿吉他，但金正哲自己背在肩膀上。在車內也抱著吉他，就像抱著年幼孩子的父親一樣。他真的好開心，對我不停地道謝，連我都感染了開心的心情。

白順行好像從平壤得到新指示。他說：「今天的表演也按照預定去觀賞。音樂廳一定有很多記者列隊等候，要變裝。去買太陽眼睛跟帽子吧！」我提出現在是否要向英國方要求正式護衛，然而白順行不為所動。要是向英國方要求護衛，金正哲的訪問就會正式公開，這不可行。

在眼鏡店購買太陽眼鏡後，金正哲說要前往兒童服飾賣場。來到倫敦，要是連孩子的衣服都沒買，會被說成是「壞爸爸」。我帶他去位於牛津街的塞爾福里奇百貨公司。隨行員們也有各自要購買的物品。金正哲由我陪同，隨行員則由文明信陪同。白順行吩咐金正哲挑東西時不要貼得太近。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買了什麼東西。我根據他提供的情報，帶了金正哲到兒童服飾賣場後，就在遠處觀看。白順行等人到地下室購買了伏特加，和英國特產威士忌等數十瓶高級洋酒。

在飯店簡單地充飢後，全員再次移動至音樂廳。每個入口都有記者們守候著，只能強行入場。將車停在記者人數看起來最少的入口，快速下車進入音樂廳，記者們卻立刻蜂擁而上。金正哲和我進入音樂廳的模樣，這天晚上被傳送至全世界。

音樂廳內也充滿了記者。閃光燈到處閃個不停。這一天表演的主角不是艾瑞克．克萊普頓，而是金正哲。

這次我也無法專心收看表演，不過金正哲就跟上次一樣。他的神色一點都不緊張，陶醉在表演上。表演結束後，記者擠到金正哲身邊，音樂廳外的群眾也開始聚集。

音樂廳走廊被記者們重重包圍。在寸步難行的情況下，健壯的英國警衛員們登場。他們在記者們之間開路，引導我們。安靜觀看的英國黨局，判斷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事，因此緊急投入警衛人力。

他只是對音樂狂熱的金正恩的哥哥

我們在警衛員們的引導和作戰下移動。前往一般車輛禁止出入的地下停車場。叫廂型車搭乘，離開地下停車場的那一刻，記者們不斷拍照。好不容易才抵達飯店，但連飯店都被記者們知道了，在飯店入口架設了攝影機。現在連飯店都回不去了。

協商之後，決定由大使館成員們取回寄放在飯店的行李，離開前往倫敦郊外。在希斯洛機場附近的假日飯店投宿。金正哲一放鬆緊戒後，回到房間就倒頭大睡。

從英國離開也是個天大的難題。得知金正哲是經由莫斯科來到倫敦的記者們，在前往莫斯科的機場出口等待。我和機場協商，早上一大早就使用VIP貴賓室。機場允許了，並且約定金正哲一行人可以，比其他乘客更晚，在起飛前四十分鐘再登機。

金正哲一行人搭乘於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十點四十分出發的俄羅斯航空。搭機前金正哲緊握我的手。

「公使同志，這次您真的辛苦了。回國後我一定會請你吃飯。請來找我吧！」

我說「未來一定會再見」就和他分開了。這是和金正哲共度六十一小時的最後一刻。金正哲不對我說半語，總是使用「公使同志」的尊稱。然而我一次都沒稱呼他為「金正哲同志」或是「大將同志」。同行的隨行員們也沒說「要對金正哲用怎樣的稱號」。有需要稱呼他時，我會用「那個……」帶過。

連張成澤的女兒張金松也要稱呼為「大將同志」、「大將姊姊」。然而金正哲是沒有稱號的，隨行員們也沒有對金正哲使用特別的稱號。很多人認為金正哲在幫助金正恩，不過那樣的話，就需要一定的職責和稱號。依我來看，金正哲只不過是個對音樂和吉他充滿狂熱的人，只不過是金正日的兒子和金正恩的哥哥。

回到大使館，大使館外被記者們擠得水洩不通，似乎不曉得金正哲已經離開前往莫斯科。這段期間累積的疲憊感頓時襲來，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覺。除了大使外，我從不曾洩漏過，不過金正哲來到倫敦的事，連大使和成員的孩子們都知道了。關於金氏家族的事，不能說也不能問，這是北韓社會不成文的規定。大使館的人們期待從我口中聽說關於金正哲的事。可是我一回到家，孩子們的反應相當冷淡。

「我還在想父親去哪裡，原來是去招待金正哲。」

從北韓得到金正恩的直接指示，就會像是進行了豐功偉業般，得到身邊的人的稱頌。就算得意洋洋也不會被責怪。我還以為孩子們會認為父親是了不起的人物，充滿著好奇心纏著我不停追問。然而孩子們的眼光則更正確。

「對一般居民說不能聽腐敗的資本主義的音樂，要是聽外國音樂，就會被逐出大學。要求人民們苦難的行軍，然而金氏家族想做的事，卻能盡情去做。在倫敦一晚揮霍幾千美金，欣賞頹廢的西方音樂，這像話嗎？」

孩子們掩不住激動的情緒。形成了和視金氏家族為「上帝」的我們截然不同的世代。我對於在幾天內輔佐金正哲的事感到羞愧不已，結果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我只不過是奴隸服侍奴隸主人罷了。妻子也沒對我說辛苦了，大使館內的其他人的想法，也和我的孩子們和妻子很類似。

幾天後，外務省傳來正式電報。駐倫敦大使館將重要的事處理得非常好。似乎得到了金正恩稱讚，然而不能太過驕傲。

協助「不可訪朝」的路透社記者入境

二○一六年五月，北韓勞動黨第七次大會前，駐首爾路透社通信特派員詹姆斯．皮爾森（James Pearson）打電話給我。他和駐北京路透通信攝影記者達米勒．沙寇爾（Damir Sagolj）一起提交北韓入境許可書，但只有自己被批准，達米勒被拒絕了。他請我協助達米勒訪朝，是首爾的路透社通信記者向北韓駐倫敦大使館公使拜託。看起來有點奇怪，然而路透社是英國的通信社。當然會拜託和英國媒體人有交情的我。

達米勒．沙寇爾是世界知名的攝影記者。他的訪朝若是被拒絕，世界無數的媒體一定會批判北韓的舉動。北韓從未發生過拒絕記者訪問後，再次核准的案例，我先詢問為什麼他在視察名單內。

平壤的回答是，「達米勒．沙寇爾將許多在北韓拍攝的照片上傳到網路上，和北韓體制敵對。」

我在網路尋找他所拍攝和北韓有關的照片。有北韓的落後農村，和穿著襤褸衣服的兒童的照片。可是這種程度，是北韓觀光客們都能拍攝的一般畫面，我看不出有什麼敵對的一面。我將這樣的意見寄給平壤。

「檢討達米勒照片的結果，看不出有敵對之處。雖然多少有些負面，然而這種程度的照片，網路上到處都是。要想阻止世界有名望的路透社通信記者入境，需要更有說服力的理由。要是不提出這樣的理由，就拒絕訪問朝鮮，和路透社通信有可能會鬧翻。」

雖然拜託了我，然而詹姆斯．皮爾森對於允許達米勒訪朝並不抱持期待。只是抱持著萬一的可能性，將希望寄託有交情的我身上。

在我報告後隔天，隨即批准了他的入境許可書。我脫離北韓後，曾在首爾和詹姆斯見面。他說當時達米勒的訪朝核准批下來時，轉告總公司，大家都不敢相信。詹姆斯是韓國英文報紙《Korea Times》金孝珍（김효진）記者的丈夫。

路透社通信社方面不相信發生奇蹟的理由非常簡單。北韓透過大使館，掌握和儲存訪朝記者的文章和照片。要是該名記者再次申請訪朝，會開啟檔案觀看，要是有異樣，就不允許入境。此時若是當地大使館保障該記者的身分，原則上會批准。

然而北韓外交官幾乎沒有人願意給予這樣的保障。沒有人想負責任。我替無法訪朝的許多英國記者們實現北韓入境的心願，然而達米勒．沙寇爾則是最後一位。

為了二○一八年的擁核計畫

金正日時代無法果敢執行的勞動黨第七次大會，有睽違三十六年舉行的黨大會的意義，然而也是讓北韓「危險的核疾走」加速化的起點。在這個大會內，再次重申北韓是擁核國家，二○一三年三月宣言金正恩提出核開發、經濟並進路線的恆久化。並且「推戴」金正恩為黨委員長，改編黨內機構和人事。

黨大會後，所有單位召開後續會議。外務省也沒有例外。海外所有公館的大使們，為了參加勞動黨第七次大會回國，他們在平壤進行「第四十四次大使會議」。在這個會議內，討論「為了完成黨第七次大會內提出的國家核武力，外交部門戰士們的課業」。在黨大會中，由外務相選出的李勇浩司儀進行的會議議題，大致上區分為三項。

「如何設定核武力完成期間？」

「對朝制裁會嚴重到什麼程度？」

「為了成為擁核國家，會經歷那些路程？」

在會議內，大使們得到的看法是，對朝制裁若趨於長期化，北韓經濟會受到重大傷害，因此應在短期內完成核武力。適當的時期是從二○一六年下半年度到二○一七年底為止，並提出了下列根據。

「二○一六年底會進行美國大選，美國的新政府若想完成所有政策路線的遴選作業，要進行到二○一七年中旬。還有這一年下半年度，南朝鮮進入大選局面。南朝鮮的新政府出發，二○一八年初為止，韓國和美國的政策協議並不容易。因此從二○一六年底開始到二○一七年底為止，可視為南朝鮮和美國的政治空白期。到那時為止，美國不會對朝鮮進行軍事攻擊。」

對朝制裁，已經忍耐至今了，是否是暫時忍耐，也是個問題。即使變嚴重了，就北韓的立場而言，也沒有好畏懼的。剩下的，只是要透過怎樣的路程，成為擁核國家。大使們得到結論，將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模型，創造性地運用在北韓。

「南朝鮮新政府出發的二○一八年初起，朝鮮也應進入公告擁核國家地位的和平環境組成，此時，朝鮮也像印度和巴基斯坦一樣，宣言凍結核試爆，長期來說，形成南朝鮮和美國對於北韓核武的『免疫力』。」

印度和巴基斯坦在短期內連續實施核試爆後，突然宣言中止核試爆。美國、俄羅斯等五個擁核國家，一開始也說不認可印度和巴基斯擁核，然而二○○一年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後，情況驟變。美國在阿富汗進行反恐怖攻擊戰爭，需要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合作，兩個國家利用這樣的環境，自然而然地成為擁核國家。

然而大使們的結論是以預測會失敗。召開黨大會的二○一六年五月，北韓在這一年，預估民主黨候選人會在美國大選中當選。隔年二○一七年，韓國大選中預計會由進步勢力執權。二○一六年九月，北韓的第五次核試爆是根據這樣的預測進行。

而結果卻和北韓預估的相反。美國大選由共和黨川普候選人獲勝，韓國發生了「崔順實國政壟斷事件註56」，保守政權在九月退出，二○一七年五月，進入文在寅註57政府。若在二○一七年前要完成國家核武力建設，北韓只能加快速度。這一年，北韓進行第六次核試爆，透過第二次的洲際彈道飛彈發射，宣告擁有打擊美國本土的能力，就是這個緣故。

二○一六年十二月，我在韓國展開正式活動，和統一部派駐記者團會面。此時我公開北韓的核武開發完成計畫，將之稱為「核疾走計畫」。二○一七年強行的北韓核試爆和洲際彈道飛彈，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事。根據這個計畫，二○一八年是北韓為了讓擁核國家成為既定事實，組成和平環境的時期。

從這個層面就能了解，平昌冬季奧林匹克前後，北韓釋出積極化解的舉動。若是更多人能確實了解北韓對於核武問題會誓死邁進，那就太好了。

從英國觀看北韓

流亡到韓國幾個月前，二○一六年三月，平壤發了一張電報到身為黨祕書的我面前。

「反黨反革命宗派分子張成澤一黨的遺毒清算事業之一，是拆除在平壤市大城地區的平壤民俗公園，從所有出版品中刪除和民俗公園有關的照片，和此有關已分發給外國人的對外宣傳出版品，也要回收銷毀。」

我氣憤到說不出話來。由張成澤主導建設的平壤民俗公園，幾年內動員了平壤市民和軍人，建設費高達數億美金。北韓羨慕首爾的景福宮、昌德宮等有外國觀光客絡繹不絕造訪，因此建造了平壤民俗公園，出現了可體驗朝鮮民俗文化的名勝，在國內外盛大宣傳。此時，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也分發了許多平壤民俗公園宣傳品。婚禮時新婚夫婦和朋友們前往平壤民俗公園是既定行程。

這樣的名勝，不到三年就解體，理由只有一個。

「只要看到民俗公園就會想到張成澤。」

金正恩的一句話，就拆除比十個足球場還大的民俗公園，古代羅馬的暴君尼祿皇帝時也曾做過這種事。我從 Google Earth 尋找平壤民俗公園的位置，已經完全變成廢墟。處死了憎惡的姑丈，殘忍肅清數萬名人員，但是金正恩似乎還不滿意。拆除平壤民俗公園，如實展現了金正恩的「有始有終」的個性。

回顧過去，北韓駐英國大使館公使生活是悔恨的每一天。來到倫敦不到幾個月，銀河水樂團被處刑，過了幾個月，執行了令人驚訝的張成澤肅清。我的心早就滿目瘡痍。在這樣的政權下工作，我感到羞恥。同時也充滿著憤怒。看到曾經有過交情的前後輩同事被處刑，或是被帶往收容所，令我心痛不已。

在英國擔任公使的期間，北韓和英國的關係不太好。只有交換武官一項進展，是由英國率先提議的。英國表示兩國建交已過了十年，現在到了互相交換武官的時候，打探北韓的意願。提出了派遣英國駐北京武官作為駐平壤非常駐兼任武官的方法。

這對於北韓而言是有些難堪的問題。英國派遣駐韓聯合國司令部常駐將校，或小部隊軍事人員參加每年三月實施的韓美「關鍵決斷註58」聯合軍演。每到此時，我就會前往英國國防部，請求英國不要參加。每次都聽到禮貌性的答覆。

「英國不僅和韓國，和其他同盟國也會進行軍事演習。英國參加韓美聯合軍演，不是對北韓的敵對行為。『關鍵決斷』是每年都會實施的防禦訓練。所有國家雖然都進行軍事訓練，然而韓美軍演的水準非常高。

英國軍隊參加也學到了很多。身為軍事強國，和美國有特殊關係的英國都無法和美軍進行這種訓練，不能放棄參加『關鍵決斷』。」

北韓軍部每當韓美進行聯合軍演時，一定要進行對應訓練。每當此時，就會消耗難以承擔的大量戰爭準備物資。韓美聯合軍演存在本身，就成了弱化北韓戰力的要因。北韓軍方不透露這樣的困境，只要有空就會向外務省要求中止聯合軍演。

每年都發生的事，然而英國參加「關鍵決斷」，對於北韓而言相當難受。因此接受英國武官，可視為北韓默許這種情況。但從北韓軍方的立場，強化和外國軍隊的交流，是提升軍隊地位的絕佳機會。可能會從英國得到軍醫培育等合作。最後北韓同意交換武官。二○一五年八月北韓和英國在武官交換書上簽名，協議北韓駐莫斯科武官兼任英國武官，英國駐北京武官兼任北韓武官。

韓美演習時就要進入坑道痛苦的北韓軍

我從以前就知道，對於韓美聯合軍演的北韓對應訓練有多難以承受。因為我有過這種經驗。金正日曾派我前往歐洲最會進行核武戰爭準備的瑞典，學習隧道工法。一九九七年由十人組成的北韓軍坑道（隧道）專家代表團訪問瑞典。和代表團一起參觀核武戰爭準備用隧道時非常吃驚。

瑞典幾乎沒有戰爭威脅，居然擁有可讓全體國民躲避的隧道（地下避難所）。隧道內有糧食和醫藥品，還有學校、醫院、托兒所等福利設施。通風非常良好，完全感覺不到濕氣。幾天內在瑞典的隧道裡參觀的代表團，表情黯然失色。

他們說：「朝鮮和瑞典的戰爭用隧道，建設方式完全不同。朝鮮從隧道入口到終點，通道是直線的。這樣若是無數的避難人民一次湧入，就不會陷入混亂，或是被踩死。然而瑞典隧道從入口稍微進入，就會彎九十度，以Z字形的方式連結到中心。若是發生核武戰爭，核暴風的傷害勢必非常嚴重。為了降低這種傷害，將隧道通路建成Z字形，可減少暴風的壓力。」

看似簡單的差異，讓北韓專家們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六二五戰爭時因美軍攻擊重挫的北韓，戰後根據黨的全國要塞化方針，建設了無數條隧道。核心軍需工業和主要裝備、軍方指揮設施和通訊設施內放在隧道內。代表團回國後，北韓依據瑞典方式變更隧道建設工法。

不過，在其他層面發生了問題。在戰時，隧道戰術在許多方面都很有效。然而以北韓的經濟水準，或是能源情況，難以正常地維護隧道。停電時抽風機不會運轉，通訊裝備等主要設備生鏽，士兵們因疾病所苦。宣布準戰時狀態，或是韓國和美國進行聯合軍演時，人民軍大部分都在隧道過生活。負擔和痛苦相當大。

北韓軍方關係人士指出，若是無法啟動隧道的通風設施，長期來說所有裝備都會生鏽。雖然沒明說，可是北韓軍依靠隧道的戰術有嚴重問題。從那時起經過了二十多年的現在，北韓的能源情況依然沒有好轉。應該能猜出這段期間以來，北韓軍方有多少裝備生鏽了。

出現了將老大帶來英國的機會

這件事是我英國生活中最開心的時刻。

二○一四年二月左右，突然出現了將老大帶來英國的意外機會。我認為這是天賜良機。

金正恩在當地指導時，認為北韓社會最不足的，是沒有實現自己構想的人才。親近幹部們大多已高達七八十歲高齡。無法理解金正恩的話。六十歲的幹部們也不了解世界情勢，不聽自己的要求。氣憤的金正恩只能將大量學生派至外國。不過只是送出國留學，不提供資金。

教育省每天督促海外大使館說祖國沒有資金，要在當地籌措獎學金，讓學生們得以在大學內念書。我也和英國的許多團體或大學交涉，卻毫無用處。想要拿到獎學金，要先挑選對象學生，決定學生要上哪一所大學，哪個科系。

北韓學生若想在英國大學升學，需要填寫入學表格和評估英文實力的IELTS（International English Language Testing System）成績，並在網路上繳交。在沒有網路，更沒有英國考試中心的北韓，是有困難的事。還要和證明無結核病的健康診斷書一起繳交，然而英國並不承認北韓醫院的文件。距離北韓最近的健康檢查中心位於北京。在沒有海外旅遊自由的北韓，為了健康檢查前往北京，幾乎不可能。即使通過了這些過程，也無法透過網路面試。

北韓黨局到二○一三年底為止曾經在兩年內嘗試讓學生去留學，卻沒有特別的方法。此時有人向金正恩建議。將常駐海外的外交官成員子女，送到該國家的大學就行了。

二○一四年一月金正恩下達指示，不管是兩名，還是三名，將外交官的大學生子女送出去留學培養人才。

外交官們狂熱歡呼和回應。我也欣喜若狂。

由於這個措施，我在這一年三月回到平壤，就能將老大帶來倫敦。備齊了流亡到韓國的最底線條件。

註55：金英淑（김영숙），金正日的第三任妻子。

註56：二○一六年崔順實干政醜聞，又稱「閨蜜門」，主要是指韓國總統朴槿惠的親信崔順實被揭露利用與總統關係干涉施政，並向商界及利益集團施壓獲取利益。醜聞爆發後，崔順實曾離開韓國，前往德國躲藏。事件導致朴槿惠被國會彈劾。

註57：文在寅（문재인），大韓民國第十九任總統。

註58：關鍵決斷（英語：Key Resolve，韓語：키 리졸브）是駐韓美軍與大韓民國國軍的年度聯合軍演。這項演習的前身是團隊精神（英語：Team Spirit）軍演（英語：Team Spirit，韓語：팀 스피리트）。二○○○年開始，團隊精神軍演改稱「反應、籌劃、前進與整合聯合軍演」（英語：Reception, Staging, Onward Movement, Integration，縮寫為RSOI）。二○○八年開始，這項軍演改名為關鍵決斷。

｜第二部｜
為了解放奴隸

第七章
少年留學生

被選拔為少年留學生

我十四歲時的一九七六年一月，突然迎來了意外的幸運。我就讀的平壤外國語學校，從幾個月前就有中央黨幹部們過來，以英語、法語、阿拉伯語學部二、三年級的學生們為對象，查看學籍簿，舉行考試，還帶去醫院做健康檢查。這雖然不是常發生的事，然而當時中央黨以這種方式選拔對南工作部門要員。學生之間流傳著可能會被選為對南工作人員的傳聞。

我告訴父親這件事，他露出些微緊張的表情。

因為當時認為若被選拔為對南工作人員，無疑就像赴死，且不能違背黨的命令。但也是有人認為，為了革命獻上生命是光榮的。

接受健康檢查的學生，大部分是幹部家庭的子女。我想幹部們應該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往死地，稍微感到安心。有一天導師叫我過去，轉達了晚上有緊急學生家長會議，要求父親出席。我打電話給父親，父親問我，「你在學校做錯什麼事嗎？」我回答沒有。可是回家後等待父親從學校歸來時，內心卻是焦急得不得了。

母親詢問深夜才返家的父親有什麼事。此時父親才說家有喜事，要準備酒席。

中央黨幹部這樣對學生家長說：「聚集在此地的學生家長的子女們，在黨中央的關照下，會前往敘利亞和中國留學。預計在一月下旬出發，從現在起要準備將孩子送往國外。西裝和所有一切都會由黨來負責準備，各位只要讓孩子們做好思想的準備即可。」

父親說幹部家庭全部都由夫人參加，「平民家庭」則是只有父親們參加。

從隔天起，被選拔為少年留學生的學生們，前往南浦革命學院，在幾週內接受思想教育。金永南常任委員長的兒子金東浩（김동호）、金日成責任書記崔永林的女兒崔善姬、許錟外交相的女兒許英姬（허영희）等，是此時被選拔的高階幹部子女，也包含了幹部部副部長的女兒李英淑（이영숙）、中央黨科學教育部課長的兒子全在光（전재광）等中央黨中堅級幹部的子女。

非有利家庭子弟的我怎麼會被選上，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驚奇。之後在外務省任職，我無法壓抑好奇心，曾打開金正日的《對外活動部門話語集》來查看。這本書祕密保管在外務省書庫。經過如下所述。

敘利亞總統以軍事支援為代價邀請留學生

一九七四年十月，敘利亞總統哈菲茲．阿薩德訪問北韓，向金日成要求軍事援助。一九七○年代成為第三世界的指導者，標榜自主對外政策的金日成，承諾答應他的要求，打算在中東將敘利亞打造成北韓的堅強支持勢力。阿薩德回禮說：「敘利亞沒有東西可以給北韓。然而北韓需要阿拉伯語專家，若將學生們送來，我們會好好教育後送回。」

阿薩德離開後，金日成對金正日指示。

「依我的經驗，外語要在小時候學習。我年輕時學過中國語和俄羅斯語，至今仍記在腦海中。然而也不能只派孩子們前去，派遣時要適當的加入中學生和大學生。」

金正日趁這個機會，對於協助自己成為繼承人的近親大發善心。當時身為黨國際祕書的金永南和外交部長許錟，在一九七四年二月黨中央委員會全員會議中，在幕後做好讓金正日成為正式繼承人的所有準備。金正日問這兩人子女就讀哪個學校幾年級。那是就讀外國語學院英文系的金永南兒子和許錟的女兒被選為少年留學生的時刻。

金正日下達指示，選拔學習阿拉伯語的學生，並選拔英語和法語主修者。計畫將英語、法語對象選拔學生送往中國。金正日接著說：「若是只派幹部家庭的子女去留學，可能會流傳不好的輿論，最好能適當夾雜平民子女們。」用文件向金日成報告這類計畫。負責將所有報告上呈給金日成的責任書記崔永林得知此事。這是他女兒崔善姬被選為少年留學生的契機。

就讀外國語學院法語學系的幹部家庭子女們也被選拔。當時中央黨組織指導部副部長的女兒安慶愛（안경애）、中央黨財政經理部副部長的女兒崔華善（최화선）等人，他們目前在北韓以內部掌有實權活躍者。

偽裝成大使館家族前往中國留學

被選為少年留學生，要歸功於我很會念書，才能這樣加入幹部家庭子女的行列。在咸興、淸津、新義被選出的學生們也加入，我們這組總共有二十四人。當時駐中國北韓大使的玄峻極的兒子玄容日（현용일）和公使的兒子徐金哲（서금철）在當地追加編入。

在阿拉伯語學系選拔的學生們前往敘利亞，學習英語和法語的學生們則前往中國。因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受到恥辱的崔光秀和嚴澈浩，就是在此時前往敘利亞。我和前述提及的兩人，是在外務省一起共事的同事。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我們這組搭乘火車從平壤出發，穿越鴨綠江。同級生們和我是剛滿十四歲的那一年，以韓國來說，是中學二年級的年紀，需要監護人。送走子女的幹部們發揮了影響力，黨將平壤外國語學院英語教師崔光裴（최광배）老師夫妻、蒼光山飯店廚師夫婦、社會安全部駕駛夫婦分配到我們這一組，名義上將他們編為大使館員工。我們抵達大使館後卸下行李。不知道為什麼，我被選為少年留學生組織負責人班長。我們當中也有許多幹部家庭的子女，不過大使館為什麼要指名我當班長，至今仍是個謎。

我執行和中國學校方面交涉，指導同伴們活動的。來中國過了一個月，卻無法去上學。我不曉得原因。不久後，每名學生都安排了監護人。訓練說誰是舅舅，或是大伯、姑丈或姨丈。大使館參事徐載弼（서재필）被挑選為我的「姨丈」。

北韓並未通知中國方要派遣少年留學生，中國留學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關照金正日的近親而緊急安排的。這是有副作用的。根據兩國的文化交流協定，中國已經有數十名北韓大學生來讀書。因為將這個負擔施加在中國方，因此沒通知要派遣不包含在協議裡的中學生。中國不會接受的。

北韓採用了北韓式的游擊隊戰術。也就是無條件突擊。先送學生們過來，假裝是外交官的子女或親戚。這就是姓太這個稀有姓氏的我，分配到「姨丈」當監護人的原因。

外交官子女們進入學習中文的北京五五中學。為了學習英語和法語前來留學，卻來到中文學校的鬧劇。因此不可能學得比在北韓好。

中國學生們因批判毛澤東受到衝擊

在北京五五中學經歷了毛澤東的過世，那一天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我之所以忘不了日期，是因為那天是北韓的「共和國創立日」。中國每年到了這天，會邀請北韓大使館員工和留學生們，來到人民大會堂舉行午餐宴會。

當天大使館員工們的氣氛有些不尋常。中國幹部們大部分都沒出現，工作人員們待食物端出後，就說「今天朝鮮同志們盡情享用後再回去」。大家都在猜想應該是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便起身了，因為大家都沒有食慾了。詢問中國方，他們只回答說馬上就會知道了。表情相當凝重。

返回大使館，毛澤東死亡的消息在晚上才開始報導。整個街道上充滿了啜泣聲，馬路上和學校內哽咽哭泣的中國人模樣令人印象深刻。五五中學停了幾天課，每天只有追悼儀式時才會開放。有很多同學站了幾個小時聽追悼演說，體力不支暈倒，最後被抬了出去。

然而從毛澤東死亡後，中國政治情勢變得不太尋常。發生了權力鬥爭，「四人幫」被除掉，被左遷到鄉下的鄧小平返回北京。幾個月前只要提到毛澤東，同學們就會流著眼淚毫不猶豫地說「毛澤東同志有功也有過」。媒體甚只有毛澤東的功與過是七比三的「七．三」主張。這對北韓少年留學生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衝擊。

我們在五五中學就讀了兩年以上，英語實力沒有重大進展。到了家長會時，會由假父母、阿姨參加演戲，「演技」到達了極限。從很久以前金永南和許錟就督促北韓大使館，讓孩子們可以好好學習英語。然而北韓駐中國大使由玄峻極更換為全明株（전명수）。一九七七年三月左右擔任外交部副部長同時擔任大使的全明株，從許錟那裡得到採取對策的直接指示，抵達了北京。

當時中國的外國語專家培養體系和北韓很相似。北京外國語大學旗下設置附屬中學，從中等教育階段起教導外語。附屬中學畢業生進入北京外國語大學這一點，也和北韓毫無二致。

全明株也沒有妙計。沒有解決對策只是虛度時光的他，決定正面突破問題，於是邀請中國外交部長黃華參加北韓大使館宴會。在喝了酒之後，全明株說「許錟外交部長有個人的請求要拜託黃華外交部長」，並且叫在宴會場外等待的許英姬進來。

全明株介紹，「這個孩子是許錟外交部長的女兒。」黃華大吃一驚追問，「怎麼會來到北京？」

於是全明株說明事情的原委。「我們朝鮮想從英才階段開始培育外語專家。然而沒有地方可派送。我們能送孩子來讀書的唯一國家是中國，但是中國同志們卻不接受少年留學生。因此不得不偽裝成大使館子女，將他們送進北京五五中學，可是英語教育並不順利。若是黃華外交部長同志可以協助，讓這些孩子在北京外國語大學附屬中學讀書，那就太感激不盡了。」

中國外交部握有北京外國語大學和附屬中學的行政權。連許錟的女兒都來了，因此黃華沒辦法拒絕。在黃華的指示下，我們從一九七八年四月起，從北京五五中學轉學到北京外國語大學附屬中學英語系。這是來到中國兩年三個月後。

和金日成拍攝紀念照

轉學至北京外國語大學附屬中學的那一天，金日成以私人行程的方式造訪中國。究竟為何訪問中國，無法得知具體的內幕，不過是有徵兆的。數十人的選拔隊抵達北韓大使館，成人和孩子每天都要打掃。我們從大使館宿舍開始打掃了整個廳舍。準備大使館所有成員和留學生參加的表演，為了歡迎金日成進入大使館，甚至還進行了「萬歲彩排」。這不是一兩天。每晚關上大使館窗戶，進行「萬歲」訓練和表演練習。關上窗戶是由於這是非正式訪中，要高度保密。

金日成正式造訪其他國家時，都會進入北韓大使館拍紀念照。不過由於這次是非正式訪問，因此不訪問大使館的可能性相當高。然而沒辦法不做準備。大使館為了迎接全力以赴。不過這所有努力最後都化為泡沫。

根據大使館方的預測，非正式訪問中的金日成難以訪問自國公館，下達指示前來金日成投宿的北京釣魚台國賓館。前往國賓館時，中國方已準備好攝影台。大家在拍攝台上等了好一會，緊接著看見金日成和隨行員從庭園的方向走了過來。

宣傳電影上看過的金日成逐漸來到眼前，無法辨認這究竟是夢還是清醒。大家高聲喊著萬歲。金日成揮手走近攝影台。隔著五公尺左右的距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金日成，連金日成問大使「是留學生們嗎」的聲音都聽得見。大使回答「有留學生，也有大使館的子女們」，金日成說「讓他們好好讀書」就坐在攝影台中央。我們根據指示，停止喊萬歲接著拍紀念照。

攝影結束後，萬歲聲又此起彼落地響起。金日成揮揮手，跟我們和大使說了些什麼，然而由於萬歲聲太刺耳了，什麼都聽不見。不久後，金日成揮手慢慢退場。

大概不到十分鐘。金日成一消失，大家都呆呆地愣在原地。黨祕書從攝影台上走下來，要大家搭上巴士，那時才回過神來開始行動。

大家都有一種見到上帝的心情。那一天，滿腦子都是揮著手向我靠近的金日成的模樣，興奮得難以成眠。

幾個月後，和金日成拍攝的紀念照從平壤寄送過來，還舉行了頒發儀式。是彩色照片。在那之前從未有這種情況。不要說金日成紀念照了，北韓沒有彩色照片。大家都開心得像要飛上天。

在北韓，擁有和最高指導者的紀念照就代表了有權力。

這成了評價一個家庭是否為核心階層的基準。若在家裡貼上許多和金日成或金正日的紀念照，就能夠昂首闊步地生活。因此不屬於核心階層，陷入悲觀的居民會期待，若是能和最高指導者拍攝紀念照，相信自己也能脫離動搖階層註59。金正恩每次進行「當地指導」時，會不斷拍攝紀念照的理由就在這裡。金氏家族的照片政治，是支撐北韓社會的核心要素之一。

和金日成的紀念照，在我們家曾有「免罪符」的作用。在北韓有所謂的「住宿檢閱」，不能隨便進入平壤，住在鄉下的人們一定要領取通行證。居住在鄉下的父母兄弟或親戚即使領取了通行證來到平壤，也不能隨便留宿，要去找人民班長進行住宿登記，將欲留宿的人名、通行證號碼、和本人的關係等記載在住宿登記簿上，並取得人民班長的簽名。這樣還沒結束，要拿著簽名去找洞分駐所將登記名字，這才算完成。

那天晚上分駐所安全員任意挑選了人民班，檢閱該人民班所屬的房子，清查是否有未登記者住宿。這稱之為住宿檢閱，一般是在清晨兩點到三點左右實施。現在若是被住宿檢閱抓到，可以給錢或物品息事寧人，然而當時只能求饒。

父親也曾偷偷讓舅舅留宿，被住宿檢閱抓到。雖然向安全員求情說做錯了，請求網開一面，但心中並不抱期待。不過安全員看到家裡掛的彩色紀念照後詢問父親。

「同志為什麼會有這種照片？照片中有認識的人嗎？」

「是在中國留學的兒子。首領大人訪問中國時拍攝的。」

「這種家庭違反住宿登記規定怎麼行呢？」

安全員雖然這樣說，卻在歸還舅舅的公民證後，悄悄離開了。安全員看到初次見到的彩色照片嚇了一跳，對於那是和金日成的紀念照這一點，更是感到吃驚。他們可能猜想，掛這種照片的家庭，親戚中應該有高階幹部，因此不再追究。

父親在工地現場擔任技師，曾經因資材浪費問題被警察搜索家中。警察看到這張照片，詢問兒子在做什麼後，隨即中止搜索撤隊離開。

在北韓什麼檢閱都有，還有電器檢閱。

由於惡劣的電力情況，不能任意使用電器。常發生偷偷使用電子鍋，被突然闖入的「電器檢閱隊」逮個正著的事件。

為防止「壞水汙染」，北韓發布召喚令

前往中國的那一年，毛澤東死亡，回國時韓國朴正熙總統去世。北韓留學生們相當高興。

「現在要統一了。」

「朴正熙這種人物絕對不會在南朝鮮出頭。」

北韓流傳金日成非常討厭朴正熙。在報紙、電台、電視上不斷批評和辱罵朴正熙總統。這樣的指導者死了，我本來以為會立即統一。

當時不曉得朴正熙總統死亡時，北韓也討論學生們回國的事。那是由於不尋常的中國政治情勢的緣故。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毛澤東死亡兩年，舉行了中國共產黨全員會議。在這個會議當中採納了「黨承認文化大革命的失敗和弊害，並以改革開放率領中國」的宣言，將毛澤東的過失正式化，中國知識份子和媒體批判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

中國情勢對金日成和金正日造成相當大的衝擊。透過黨內派閥肅清，將政敵殘酷處刑的金日成，和毛澤東不相上下。金日成看到鄧小平追究毛澤東的功過，下定決心不能將權力交給其他人，因為信得過的人只有兒子金正日。

金正日看到中國的毛澤東降格運動，擔憂北韓體制的安定。他認為送到中國的少年留學生們可能會被「髒水」汙染，因此決定先下手為強。

金正日下達了不讓中國方費心，悄悄撤回少年留學生的指示。結果我們無法從附屬中學畢業，就於一九八○年二月踏上回國之路。在北韓若要進入位於平壤的大學，也就是進入中央大學，成分必須在基本階層以上。黨旗下的大學門檻更高，只有核心階層才能進入。

北韓的大學分為兩類。由教育委員會經營的一般高等教育機關，和勞動黨管理的黨旗下教育機關。前者有金日成綜合大學、平壤外國語大學、金策工業大學等一般大學，後者有金日成高級黨學校、人民經濟大學、國際關係大學，還有位於各市的共產大學。

滿十八歲的一九八○年四月，我進入平壤國際關係大學。.

這是效仿蘇聯和東歐圈的「國際關係大學」打造而成的，四年制外交官培育大學。在平壤國際關係大學內教授國際關係史、國際法、對外活動方法、對外文件製作法、世界史、世界地理、金日成與金正日的對外活動革命歷史等。以外語分班，還教導英語、俄羅斯語、法語、西班牙語、中國語、阿拉伯語。各個學年的學生人數約在一百名左右。學級有三十名左右，每個學年有三個學級。

學生大部分是在軍隊當中服役十年左右的退伍軍人在這裡有二十名中國少年留學生出身，以及平壤和鄉下的外國語學院直升的十名「直通生」。地方學生們佔大多數，在宿舍生活。而在平壤上大學的「自宅生」，各學年有三○％。

大學內還有大規模的農場。學生們每個星期日不能休息，要去農場協助務農。大學每個月給予參加農場作業的自宅生一包馬鈴薯和一公斤豬肉。我當然也不會不參加作業。每當我收到馬鈴薯和豬肉時，母親都會說「哪裡有學校會給學生食品」，還說國際關係大學真的是間好學校。

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的發生

我進入國際關係大學那一年，韓國發生了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北韓電視上連日進行相關報導。拿著槍的光州市民們，搭乘卡車在市內奔跑的畫面，對於北韓大學生而言也是個衝擊。這是朴正熙總統逝世後的事件，當時我們還以為「哇，現在要統一了」。

北韓將光州民主化運動稱之為「光州人民起義」。「人民起義」是統一策略戰術這個非常熟悉的公式中出現的用語。是「人民起義→打倒獨裁政權→建立親北政府→南北統一延續」的公式。我們在北韓上大學，聽到「人民起義」的說法，就滿心期待以為很快就會統一。當然這根本就是是誤判情勢。

金日成或金正日也一樣誤判情勢。北韓政權誤以為「只要趕走南朝鮮的獨裁者，南朝鮮人民就會起義，並實現南北統一」。金日成於一九六八年投入金新朝等南派情報員，想除掉朴正熙總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之後，金正日誤判了。他深信只要除掉全斗煥總統，就能建立親北政權。

一九八三年引發昂山恐怖攻擊事件，也是基於這個理由。然而韓國體制是即使除去朴正熙、全斗煥總統這類的指導者，也不會激烈改變的。金大中政府成立時，北韓陷入自我矛盾，也盲從於統一策略戰術的理論。

根據這個理論，金大中政府是「親北政權」。會把國家獻給北韓，或是和北韓攜手實現統一。然而卻無法實現。金大中政府成立後，北韓放棄了原有的統一策略戰術。因為領悟到要由主思派或反體制勢力引發民眾起義，建立親北政權的方式不可行。

之前還有「統一要用這些那些的方式進行」的方法論，金大中政府執政後，就不對北韓居民宣傳對南赤化統一策略。展開「我們民族之間」、「六一五和十四精神」、聯邦體統一方案等偽裝和平攻勢。南韓民眾已經不再是北韓包容的對象。金正日做出了結論，透過核武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毀掉包含南韓民眾的韓國本身，北韓才能永遠生存。換句話說，北韓的新統一策略可說是核武本身。

開始修剪「分枝」的金聖愛手錶事件

光州民主化運動發生的那一年，國際關係大學也發生了象徵性的事件。又名「金聖愛手錶事件」。

北韓由學生擔任大學警衛。此時就要在學校住宿。大我兩屆的前輩中有金光燮（김광섭）的弟弟。金光燮是金日成的女婿。他和金日成與金聖愛生的金敬珍結婚。金光燮目前為北韓駐奧地利大使。

我不記得金光燮他弟弟的名字了，就為了方便起見，就叫他K。K有一天擔任學校警衛。隔天起床後，發現自己睡前取下的金錶不見了。一定是被某人偷走了。K去找學級的班長和黨細胞祕書抱怨。

「昨晚弄丟了金錶。我哥哥是金日成首領大人的女婿，這是婚禮時金聖愛同志送給我的非常珍貴的手錶，一定要找回來。」

一聽到金日成和金聖愛的名字，學級班長和黨細胞祕書豎直了耳朵。好像只要解決了，就能得到什麼好處。在訓斥學級同學的過程中，大我兩屆的前輩崔光日被捲入。召開黨會議，訊問「是你偷的嗎？」一直折磨到崔光日承認為止。幾乎等同於私刑。有一位年紀較大的前輩，還出來打崔光日的臉。然而崔光日的父親是中央黨組織指導部課長，他從鼻青臉腫的回家兒子口中聽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那時起，事情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北韓的一般居民不曉得，然而那時建立了金正日的唯一指導體制。金日成的妻子金正淑生的金正日、金敬姬是「本枝」，而第二任妻子妾金聖愛生的金敬珍、金平一、金英一則是「分枝」，確立唯一指導體制，也可說是打擊「分枝」的作業。

崔光日的父親隔天前往中央黨，報告尋找金聖愛手錶的騷動。這件事當然傳到金正日耳裡。不久後金正日的近親，國際祕書金永南跑來學校。金永南集合學生們，並且說「找手錶的鬧劇到此結束」，並在該處，將引發問題的學級班長和黨細胞祕書逐出黨並退學。

學生們驚愕不已，因為大家都不知道建立金正日唯一指導體制，就意味著修剪「分枝」。然而這是金永南也無能為力的事。「金聖愛手錶事件」是金正日掌握繼承構圖的過程中，最突出的象徵性事件。可說是「分枝中的分枝」的K，雖然並沒有在騷動中得到任何懲處，但畢業後也無法進入中央部門。既然是金日成女婿的弟弟，大可以讓他進入中央，然而這足以說明金正日是個冷酷的人。

從國際關係大學學到的協商技術

我在國際關係大學內學習交涉協商方法。

回顧過去，我認為北韓外交強大的根本理由就在此。國際關係大學將外交協商方法具體區分為協商前的準備、成功引導協商的方法、破壞協商的方法、在協商中搶佔有利地位的方法。

舉例來說，要前去進行重要協商前，從三天前開始不能吃特殊食物。攝取過多水分也是禁忌事項。因為協商途中不能去上廁所。和韓國或美國這類敵對對手會談時更是如此。在會議席上先起身的一方會被視為失敗。

因此我來舉個實例。板門店軍事停電委員會會談時，北韓和美國代表之間展開了心理戰。為了不當先起身的那一方，十三個小時內一句話都不說，最後美國代表放棄起身。早就該起來了，忍耐了時三個小時才起身，應該受了傷當重的內傷。

必須讓會談破局時也有方法。要緊咬對方的語病不放，使其激動。這是南北會談時實際發生過的事。會談前展開韓美聯合軍演。北方決定讓會談泡湯，將責任推卸給南方。

南方代表還不知道北方的詭計，展開會談並且以「早上來到會談場所，聽見青蛙鳴叫聲。還沒到二十四節氣的驚蟄，青蛙就已經醒來了，看來春天比往年更早來臨。這次的會談也會很順利」來問候。

北方團長故意這樣回答激南方，「青蛙怎麼會是因為春天來了才從地裡出來。應該是被參加軍事演習的坦克車聲音嚇到才爬出來。演習會有多吵鬧，連青蛙這樣微不足道的生物都在春天來臨前出來抗議？」

這是會談開始前，記者們拍照前發生的事。而南方也不甘示弱。以爭吵展開的會談當然很激烈。

只要表達北方的立場，沒必要讓會談破局時，會採用下列的方式。這是一九七○年代南北紅十字會談過程中實際發生的事。一般而言，記者們會在會談場所打招呼問候時拍攝照片，待正式會談開始時，離開會談場所。

北方會在記者們拍攝照片時表明北方的立場，將宣傳效果極大化。

北方的金太熙（김태희）團長一進入會談場所，就和南方的李範錫（이범석）團長握手，並用「李範錫團長先說話」代替「你好嗎？」。在突如其來且無前例的金太熙的提議下，李範錫本能性的推辭說「由北方先發言」。金太熙坐在位置，像是已經等很久的似地說「那麼就由我來先發言」，沒得到李範錫的同意，就從口袋裡拿出原稿來朗讀。驚慌失措的李範錫抗議說「還沒定發言順序，哪能這樣做」然而金太熙卻毫無反應繼續念原稿。

大學二年級時進入勞動黨

大學似乎教導可恥又狠毒的方法，然而基於這是培養投入「沒有忠誠的戰爭」的外交前線戰士的機構，也有理解的層面。金正日也對國際關係大學的教育課程相當關注，看他送給大學的書，就能猜測得出他關心到哪種程度。很多是描述外國的情報機構和情報要員的活躍樣貌的書籍。我目前還記得的有，在日本活動的蘇聯間諜理查．佐爾格（Richard Sorge）的書，還有日本軍祕密要員培養索陸軍中野學校的書籍。

大學教師們也教育我們，「要像日本中野學校畢業生那樣，為了祖國奉獻生命。」身為共產國家，也是反日情緒最高昂的北韓，對國際關係大學學生說要效仿日本的間諜學校畢業生，這是相當矛盾的一件事。總之，我從中野學校畢業生的「武訓」得到了極大的共鳴。

由於是黨旗下機構，國際關係大學有個一般大學沒有的優惠。大學畢業班時，要是學業成績好就能入黨。成為黨員真的很困難，青年們要在軍隊服役，才容易入黨。還有入黨後要上大學或出社會。像我這樣前去留學，進入大學就讀的人，要出社會將近十年才能入黨。那樣的話，就幾乎到了三十歲後半。

若無法成為黨員，不僅升遷困難，而且還不能參加黨員會議。即使是同年紀，黨員升遷快，很快就會成為上級者。若是非黨員，就算在相同的職場工作，做相同的工作，等級還是比黨員等級低，要服從黨員的話。有很多時候會有自卑感。小時候我看過父親辛辛苦苦才入黨的模樣。奮發向上數年，在建設現場工作後才能入黨。這是我下定決定，「一定要入黨後才結婚」的理由。

在成為畢業班前，幾乎會讓所有學生入黨，這是國際關係大學的慣例。然而在我的畢業學年前，情況稍微改變了。黨的鞏固化問題被提出，入黨條件變嚴苛了。不是讓學業成績優秀的學生全部入黨，而是會看成績和是否有比別人突出之處。

再加上我們學級的非黨員只有少年留學生和「直通生」，大家的成績都大同小異。光以成績來看，沒有人敢保證誰能成為黨員。為了比其他學生先入黨，必須要有突出的一面。那麼應該要想辦法做些什麼。

機會在一九八二年初來臨。是迎接金日成誕生七十周年的那一年。金正日下達指示文，要在金日成的生日的四月十五日前建設主體思想塔、金日成競技場和開城門，呼籲全黨員和國民參加此建設。

那是大學二年級即將結束時。我認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北韓有特有的作業動員方式，黨發表主要設施的建設計畫，建議參與作業。建設完成時，會讓參與作業的人們集體入黨。雖然不給任何報酬，然而希望社會成分上升的人們，會盡心盡力參與作業。這是北韓實施大規模建設事業時採用的方法。

此時北韓呼籲所有黨員、上班族、大學生參與建設。雖然表面上是呼籲，然而地方黨員會組織突擊隊投入建設，讓平壤市民進入「夜間突擊隊」動員的作業也一樣。有很多人為了入黨什麼事都願意做。黨員會報名突擊隊或建設隊，平壤市民則會報名夜間突擊隊。報名之後，從晚上八點到十二點要在建設工地工作。

夜間突擊隊就像軍隊一樣，以聯隊、大隊、中隊、小隊單位組成。每天要確認是否出席，並執行作業課題。工作的作業成果，會向該職場或大學通報。我「入隊」至夜間突擊隊，從一九八二年一月初起到四月為止，在金日成競技場建設現場工作。放學後吃完晚餐，從八點工作到子夜才完成這一天。上課時間常打瞌睡，然而大學教師們卻不曾斥責過。反而覺得我的入黨意志相當奇特。

就這樣工作了幾個月，一九八四年年二月展開入黨事業時，我是我們學級中最先入黨的人。我從小就擁有旺盛好奇心，比別人先進入勞動黨，真的好開心。之後我接觸了許多無法入黨，辛苦了十年的外務省同事。雖然覺得很不捨，但我在二十歲時參加夜間突擊隊，累積了入黨的基礎，我對於過去的自己感到自豪。

留學時期，看到憧憬朴正熙的中國學生

我於一九八四年三月從平壤國際關係大學畢業。其他畢業生被分配到外務省、貿易省、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等對外事業機關，然而身為少年留學生的我，卻收到了待命的指示。我雖然驚訝，不久後中央黨幹部就來說明原因。我在召集少年留學生出身的場合，聽到「在親愛的指導者金正日同志的關照下，同志們要再次去留學」，並發表各自要留學的國家。

大家都以為會再次前往中國。可是一部分的人被分配到非洲和亞洲國家。我所屬的英語組，韓東哲（한동철）被前往獅子山共和國，李哲碩（이철석）前往薩伊（現為剛果），李浩俊（이호준）則前往越南。韓東哲從獅子山共和國留學回來，進入對南工作部門。之後我曾在中國和他見過一兩次面，然而目前不太清楚他的行蹤。為什麼偏偏要將他送到名字都很陌生的非洲小國，至今仍充滿著疑問。李浩俊目前為北韓駐越南大使館參事，李哲碩不久前任職北韓國家經濟開發委員會副委員長。他們全部都是平民家庭出身。

其他人則到中國北京外國語大學。我們前往中國，一九八四年九月進入北京外國語大學就讀。對於五、六年時間在這間大學附屬中學上學的我們而言，北京外國語大學無疑就是我們的母校。結果再次回到母校，雖然很熟悉，不過，這段間的變化造成的衝擊，讓我的頭腦混亂不已。

中國變得讓我認不出來了。這是由於改革開放變得熙熙攘攘，完全不像共產國家。電影院和電視內播放的電影或連續劇，不是美國就是日本製作的。大學課程的焦點，全部都配合美國的情形，美國人教授們直接教授美國式民主主義和兩黨體系。對我而言，這是完全沒預料到的變化。學生們對於毛澤東的評價也完全不同。目前毛澤東在歷史上是被平反的狀態，然而當時更常提到他的失誤。

每個我遇到中國學生都這樣說。

「韓國在經濟上實現的驚人的奇蹟。然而目前北韓在做什麼呢？就原來的社會主義計畫經濟理論，無法用共產主義前進。像中國一樣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路線提升經濟力，之後再以共產主義前進。」

每當此時，北韓留學生們會這樣反駁。

「若像中國一樣做，會失去革命的爭取物。目前中國前往的路，是讓人變成只知道錢的存在。朝鮮到最後都會守著紅旗。」

中國學生們，相當憧憬韓國的朴正熙總統和新加坡的李光耀的國家主導產業化經濟政策。每當他們比較朴正熙和金日成時，我會不由得怒火中燒。學科討論時間時，結束和中國學生們的爭論，北韓留學生們會不知不覺陷入憂鬱的情緒。

就現實而言，中國日益發展，然而北韓經濟卻越來越走向低迷狀態。北京外國語大學外國人宿舍只有六十名北韓留學生，美國、日本、英國等來自西方的留學生佔大多數。完全沒有韓國留學生，只有北京語言學院有少數。

到了晚上，在宿舍的庭院和外國留學生們喝啤酒。一開始會提到出身國家的事，結論總是會回歸到「北韓是沒有任何自由的國家」。外國留學生的嘲笑總會引起爭吵。

當時除了北京以外，上海、南京、天津、廣州等中國主要都市，總共有四百多名的北韓留學生。大部分都在英語、法語學系就讀，有部分學習柬埔寨語、斯里蘭卡語、印尼語。他們在宿舍內也過著像軍隊般的生活。這不是在北韓學到的習慣，而是覺得這樣做才對。然而也不是完全自動自發。而是被控制。早上六點全體起床做集團體操和跑步。且和季節無關。

外國留學生又再次嘲笑說：「北韓是連早上起床都要控制的國家嗎？」

晚上十點，北韓留學生全員在宿舍閱讀室集合，執行人員檢查。即使去圖書館，也要在十點前返回參加人員檢查。若有一位不出現，就是非常意外。我曾向大使館黨委員會留學生負責副祕書提議。

「被外國留學生那樣嘲笑，是否能中止早晨集體起床？分別起床即可。國家批判也會造成影響，請考慮看看。」

留學生擔當副祕書說「因為是留學生準則，難以改變」。外國留學生們看到北韓留學生的生活，雖然嘲笑是「軍事獨裁」，然而我們一天的生活準則就這樣持續運轉。不過有趣的是，外國女學生們對北韓留學生表現出好感。尤其是對北韓形象不佳的美國和日本的女學生們，最先接近北韓男學生。

集團生活的北韓留學生們

每週日上午，北韓留學生們集合進行體育活動時，外國女學生們就會蜂擁而至。經常分組玩足球和排球，女學生們參觀後拍手歡呼。比賽結束後，女學生們會走過來跟我們聊天。校內流傳著「北韓留學生們都是處男和處女」，激發了她們的好奇心。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傳聞流傳，我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和外國學生們一起喝酒，會談論私人對話。有一些人問到性經驗，若是吹噓不曾發生的經驗，聽起來會很可笑。但若是說沒有，大部分的人會說「騙人」不願意相信。

和我相當要好的法國留學生曾問我，「你真的超過二十歲還沒有做過愛嗎？」我說：「我對天發誓。真的沒有。」雖然不是值得對天發誓的事，然而也是讓人不願相信的答案。之後就流傳著，北韓留學生們幾乎都沒有性經驗的說法。有許多人持續追問：「大學生活期間沒有做過愛，該如何活下去？」

因此我義正嚴詞的這樣說：「朝鮮的儒教文化非常深植人心。若是在結婚前男女關係混亂，會受到指責。男生是如此，而女性若是不和發生關係的男人結婚，就會有不好的傳聞，相當致命。有可能會結婚不了。在朝鮮，男女大學生戀愛，若是有傳聞，還會遭到退學處分。還有大學內對於紊亂風氣採取嚴格約束，說真的，在結婚前因為好奇心和女性發生關係，這是難以想像的事。」

外國學生們也逐漸了解北韓學生們的想法。若像他們一樣，絕對無法在那種社會生活，卻也因為北韓學生們很純真，於是特別交心。法國留學生A和美國女學生葛麗絲，在我們回北韓時曾說「想和你們一起生活，想去北韓」。兩人在北韓留學生們的周旋下，取得外國語校閱員的職位進入北韓。結果A和葛麗絲進入北韓後相當失望。

他們以為，來到平壤可以和北韓朋友們共度愉快的時光，卻突然間變得孤苦無依。由於所有外國人都受到保衛部監視，因此不能輕易和北韓朋友們見面。只要抵達平壤，就不能延續外國的生活，這兩人難以理解。

A每次經過外務省廳舍前，就會逐一呼喊著北韓朋友們的名字，「喂，快點出來金日成廣場。說要在平壤一起玩樂，一起喝啤酒的傢伙們都跑到哪去了？」

這些話，我是從負責替A嚮導的朴慶南（박경남）那裡聽說的。朴慶南是我平壤外國語學院的同學。想到A在外務省廳舍前呼喊我的名字，我就覺得很抱歉。但我曾經偷偷和A在高麗飯店見面，喝了幾次啤酒。而葛麗絲後來悄悄返回美國了，現在應該是五十歲初頭的家庭主婦。

雖然常有外國女學生們接近，不過北韓男學生大多以好話婉轉拒絕。要是被發現和女學生交往，會被召喚回北韓。那是破壞人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對於週日早晨留在宿舍的女學生們而言，北韓留學生的體育活動是挺不錯的演出。其他學生們跑去看電影，或是約會外出。對於剛滿二十歲熱血方剛的北韓男學生而言，是累積戀愛經驗的大好機會，然而流逝的歲月不會再回來了。

觀看電影《動物農莊》，和北韓現實重疊

在一九八○年代後半，中國的大學對於美國、日本、韓國的研究和討論相當熱烈。這是摸索中國新出路的時期。許多中國學生們對於韓國朴正熙總統，或是新加坡李光耀的國家主導型發展模式表現出好感。

有一天，北京外國語大學播放了美國電影《動物農莊》。這是改編自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同名小說的動畫，受到中國學生們喜愛。不過，北韓學生們的心情相當沉重。尤其是「所有動物是平等的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這句台詞，令人心痛地反應北韓變化的現實。

平壤從一九八○年代初期，各地開始有外匯商店進駐。這意味著「和外匯交換的錢票」發揮威力的時代到來。人的價值，根據擁有多少「和外匯交換的錢票」來決定。北韓學生們看了《動物農莊》，領悟到「有錢會更平等」的現實。許多學生受到衝擊，有些人暗地裡讚嘆，喬治．歐威爾怎麼能將共產主義的變化發展描繪得如此生動。

當時中國就如同金正日擔心的，是留學生會被「壞水」汙染的環境。只要列出改革開放、美國電影、美國式課程、共產主義展望爭論、自由戀愛等詞彙，就能看出。

開始有學生對於北韓現行體制抱持懷疑。也有學生只要幾杯黃湯下肚，就會說「中國的改革開放政策是正確的。我們黨也要進行政策性修正」。應該向大使館黨委員會上呈那樣的言論，將發言者送回北韓。但留學生大部分不會阻止別人對話，反而會刻意避開。我也一樣，只要聽到部分學生談論北韓體制，就會立刻離席。

曾經嘗過的自由的滋味，令人難以忘懷。曾經抱持懷疑，也難以拋開。一九八八年七月，我們完成中國留學回國了，卻開始出現後遺症。中國留學生出身的人當中，已經有前輩被帶走，還有不到一年就被逮捕的朋友。

金日成大學讀書會事件

回國後，我進入外務省歐洲局，李義星（이의성）進入外務省條約局。徐金哲則是從一年前就在國家觀光總局內工作。

徐金哲和我是青梅竹馬的同志。從少年留學生時期起，就在國際關係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一起讀書。李義星則是開城外國語學院的秀才，被選到北京留學的朋友。這兩位朋友被逮捕後，我被外務省擔當保衛員傳喚。保衛員問我，中國留學時期李義星和哪位美國學生很親密。

李義星為了學習英語會話，和美國學生們成群結隊，但我不曾聽說過他詆毀北韓體制。因此我說「我從李義星身上沒有發現異常之處」後就被釋放了。

之後我才知道李義星的嫌疑是被網羅至美國CIA。至今我仍不相信他擔任美國間諜。不過他常提到擔心北韓體制的未來，回國後也曾發表過和體制對立的發言。我懷疑是因為這樣，保衛部才會誣陷他是間諜。

徐金哲的情況就稍微不太一樣。被逮捕時，徐金哲的父親是駐蘇聯納霍德卡的北韓總領事，在外務省內是身經百戰的老手外交官。之前的經歷有北韓駐中國大使館公使、勞動黨國際部課長等，一九七○年代底我在北京時，他就擔任大使館公使。

徐金哲從留學時期起，就對於北韓體制抱持著相當懷疑的見解。

我曾經直接聽他說：「金日成、金正日的體制沒辦法撐太久。年輕大學生們和知識份子階級已經有不尋常的行動。若是爆發的話，就會在瞬間擴散。」

我對於他浪漫的想法不予回應。然而內心卻半信半疑地想，真的會那麼簡單嗎？他看到我沒回應，像是看穿我般，不再繼續說下去。至今我仍無法理解，為什麼他說那種話打探我的真心。

他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大我一屆的前輩。比我早一年返回北韓，被任命為國家觀光總局事業處。我回到平壤時，他已經被逮捕了。回國後我曾經聽到許多建議，「徐金哲等幾位留學生已被逮捕了，絕對要注意發言。」

最後徐金哲的父親和所有家人被流放。之後我聽說事件的內幕大致如下。

一九八八年保衛部透過內部協助者，取得金日成綜合大學學生們經營祕密讀書會的諜報。剛開始還以為是不懂事的大學生，聚集在一起進行政治辯論，然而進一步調查之後才發現並非如此。

首先讀書會參加人的水準相當高，每個人都是學系中的秀才級學生。且讀書會內討論的問題相當敏感而嚴重。舉例來說，有這樣的爭論。

「金日成獨裁體制無法再帶領朝鮮發展，朝鮮仍遺留了封建社會的殘渣身分制度。這是和崇尚無階級社會的共產主義理念完全相反的制度。」

保衛部立即逮捕參加讀書會的學生們。調查結果顯示，不僅僅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學生，還有已經出社會的海外留學生們介入讀書會的情況。金正日認為金日成綜合大學讀書會事件會牽連到外國情報機構，因此指示全面性地調查留學生。

一開始逮捕了幾名中國留學生。然而這個事件卻逐步擴散到全國，前面提到的喀山留學生受害最深。之後留學生肅清也沒有中斷。這個事件後，北韓出現新的潮流。本來是幹部們的新郎倌第一名人選，留學出身的人，現在卻成了仇家。本來幹部們爭先恐後將孩子們送往海外的熱情，也在瞬間冷卻。

金正日說：「原本要培養守護體制基柱的金日成綜合大學，卻成了反體制勢力的溫床，」並下達相關指示。在金日成綜合大學內，建立了一個國家保衛部部門。一般來說大學內會有一兩名擔當保衛員常駐，但並沒有像金日成綜合大學這樣成立一個部門。倘若北韓體制崩解，能提出各種原因和分析。

我確定金日成綜合大學出身的作用，會成為主要原因之一。

註59：一九五七年金日成在八月宗派事件後，開始肅清朝鮮勞動黨黨內蘇聯派，與親中的延安派，而在一九五八到一九六〇年，將一般市民根據對金日成的忠誠度分為「核心階級」、「動搖階級」、「敵對階級」三種類。核心階級多是金日成在中國東北抗日時的戰友，地位最高。動搖階級對黨不置贊否，人口最多。而敵對階級則對黨持敵視和否定態度，大概有七萬人，會被發配到山區居住並被嚴密監視，其中大概六千人以反革命的名義被處決，三個成分的比例是核心階級三〇％，動搖階級四〇％，敵對階級三〇％。

第八章
明川太書房

明川的太書房家

實際上我本來不想談論我的出身、家計、成長史和結婚故事。我的年紀不過五十六歲，我的生活平凡無奇，對我的生涯感到好奇的人也並不多。然而我必須改變想法。透過融入我生活的北韓的時代變遷、社會樣貌、生活面等，以及透過陳述我的生活，呈現所有一切變化，投影在韓國社會這個螢幕上。

這具有在韓國社會這幅圖畫上，覆蓋上北韓社會這幅新圖畫的意義。有重疊的部分也有相異的部分。有一些極為相似，也有不一樣的部分。我相信會從韓國人自己不清楚的韓國社會模樣，和北韓社會對照得到領悟，相反的情況也會成立。

我是在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於平壤市的鍾路區。首爾鍾路是從東大門開始，平壤鍾路則是從大東門開始。大東門是平壤的東大門。出生當時，我們家是位於萬壽臺藝術劇場和平壤學生少年宮殿（教導青少年們的藝術體育和科學教育領域的下課後活動的機構）的單層住宅街。單層一格二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小房子。我在那間房子和大一歲的姊姊，以及小五歲的弟弟一起長大。

父親太衡吉（태형길）是一九三五年生。在咸鏡北道明川郡阿間面黃谷里出生。我的親戚是民太語源的「明川的太書房」家庭。明川的太書房抓魚進奉給國王，這就是明太名字的由來。母親金明德（김명덕）一九三七年生，故鄉是咸鏡北道明澗郡。明川郡和明澗郡彼此相鄰。

我出生時，父親是平壤建設建材大學施工講座教師，母親是西門人民學校（國小）教師。我進入人民學校之前，在明川郡祖父家長大。那是由於母親的健康情況不佳。

我記得祖父太東植（태동식）是一九一八年生。祖父雖然不識字，然而由於是貧困的農民，從日治強佔期開始，就沉醉於左翼思想，並加入明太農民組合。小時候我曾聽說由於「明川農組」活動的緣故，祖父曾被日本警察抓去痛打一頓。

但祖父不可能從理論深入了解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想。我來到韓國後，為了尋找祖父的蹤跡，曾經查詢過日治強佔期的民間報紙。我用關鍵字查詢祖父的名字，然而卻一無斬獲，不過當我查詢「明川農組」時，卻有許多報導。舉一個實例說明，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的東亞日報報導「明川警察署得到吉州警察署的支援，檢舉了一百三十多名農村青少年」，「以農村為中心的農組工作洩漏」。在此時前後，我的祖父可能被日本警察逮捕。

東亞日報報導的一九三五年，祖父剛滿十七歲。此時祖父已經和大兩歲的祖母李順香（이순향）結婚組織家庭。這一年大兒子（我的父親）誕生。之後還生了一個女兒竹順（죽순）兩個兒子正吉、中吉（정길．중길），共三男一女。以當時的世態而言，孩子還不算多，不過，生了四個小孩的家庭，在金日成土地改革時得到相當多的優惠。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解放，領先金日成的蘇聯軍進駐。金日成於一九四六年三月五日，在無償沒收無償分配的原則下，斷然執行土地改革。金日成進行土地改革，將農民區分為四種階層。

擁有五町步註60以上土地的人是地主，接下來依據為富農、中農和貧農。

祖父當然屬於貧農。反之祖父的哥哥，就是我的伯祖父太東燦（태동찬）則被分類為中農。理由很簡單。

祖父從曾祖父那裡繼承到石頭多的石塊地，然而伯祖父是要祭祀的長孫，因此繼承了好的土地。

在土地改革過程中，完全改寫了兩人的命運。身為貧農的祖父分配到好土地，由於扶養人數不少，因此分配了不算太小的土地。身為中農的伯祖父，則相對的不利。因為中農被視為革命過程的動搖勢力。一個家庭內的兄弟，被區分為貧農和中農，有人得到好土地，有人則遭受到不利，這是不是悲劇中的悲劇？現在回想起來，中農或富農，也只能吃雜糧飯的程度。然而金日成將農民依階級徹底的分類，形成了統治的基礎。

金日成給予所有貧農土地，要求加入共產黨。雖然不了解共產主義理念，可是突然有了土地雀躍不已的祖父，是村莊內第一個加入共產黨的人。不過伯祖父就不同了。伯祖父雖然也入黨，情況卻截然不同。伯祖父的長男太世吉（태세길）在日治時曾前往滿州瀋陽就讀中學，是當時明川郡少數的知識份子。伯祖父在大兒子的請求下，才勉為其難入黨。

祖父率先入黨的事，就我而言是能充分理解的事。祖父在共產黨給的土地上，一九四六年一年內務農，籌措了足以買一頭小牛的財富。這是在石頭地上辛苦耕種幾年都不敢想像的巨款。得意洋洋地說要用那些錢一頭小牛，前去市場購買，不過祖父最後卻低著頭空手回來。將小牛養成黃牛的想像，是讓他坐賭桌的禍根。祖父相當懊惱，隔年再次勤奮務農，最後果真買了一頭小牛。

這是工作多少，就能賺多少的時期。祖父深信這個時期是共產黨創造出來的。若是共產黨叫他去做的事，他一定會義不容辭出馬。

既然已經提到了，就順便說，祖母經常對年幼的我叮嚀，第一是男人吃飯不能剩下來，第二是絕對不能賭博。若能將這兩件事銘記在心，人生就不會搞砸。我可以有自信地說我至今仍好好遵守這叮嚀。解放後，北韓有一陣子容許賭博。有許多人沉迷於賭博。雖然金日成犯了許多過錯，不過，在北韓廢除了納妾制度，並嚴懲沉迷於賭博和毒品的人，這一點做得非常好。

從解放開始到六二五戰爭前為止，這五年內可視為北韓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的全盛期。土地改革和產業國有化法令施行，擁有土地和工廠的地主和資本家被階級清算。這些人大部分都懷恨在心前往南韓，可是整體而言，北韓社會氣氛達到高潮。在「民主朝鮮建設」的口號下發展國家的熱情沸騰。

該依黨委員會指示，或加入治安隊

解放後，金日成的土地改革改變了六二五戰爭或是許多人的命運。連居住在咸鏡北道偏遠地區的祖父也沒有例外。

一九五○年十月十七日，國防軍佔領平壤後，展開了北韓人民軍的全面後退。人民軍一開始後退，原本寧靜的明川郡山谷也吹起激進的風。明川軍黨向所有里（村莊）的黨組織下達撤退令。一收到後退命令，黃谷里黨委員長召集了十二名黨員，並且指示「黨下達了撤退指示，在晚上九點之前在軍黨廳舍前集合」。祖父就是那十二人之一。

祖父回家叫祖母打包行李。祖母挽留他說。

「天氣馬上就要變冷了，哪裡有可逃亡的地方呢？」

「黨下了撤退命令，要服從指示才行。」

「若是真的非走不可，就帶衡吉（我的父親）走吧！衡吉是少年團委員長，國防軍不會放過他。」

「國防軍不會傷害小孩。我一個人走都有困難了，該怎麼帶孩子走呢？」

這樣交談之後，祖父將一團鴉片塞入行李內。到當時為止，在北韓依然允許吸食鴉片。鴉片是用來治療腹瀉、感冒等。年輕時就身體虛弱的祖父，靠著鴉片撐過了辛苦的行軍。

最後祖父獨自參與撤退。這是我從祖父那裡親自聽來的故事。到了約定時間，前往軍黨廳舍前，然而十三名黃谷里黨員當中，來的人只有里黨委員長和祖父兩人。

軍黨員長命令出發。從那瞬間起，黨員們朝著天津的方向開始行軍。連要去哪裡都不曉得，只是無條件朝著北方前進。走了十天左右，抵達了咸鏡北道撫山。有傳聞說可能會下令要前往中國。

十月二十五日中共軍隊穿越鴨綠江而來。上頭傳來完全不同的指示。美軍撤退了，因此跟著進擊的中共軍和人民軍返回故鄉。隊伍行軍至明川郡。祖父回顧每當他從行軍中落伍時，他會安靜地從行列中離開嚼食鴉片。然後再次有了力氣。最後歸功於鴉片，才所幸沒有留在「敵人強佔區域」。我從說這個故事的祖父的語氣和表情，感覺到喜悅和自負心。

祖父跟隨軍黨往返明川和撫山。直線距離約一四二公里左右。搭車區要半天的距離，然而祖父徒步走了一個月。這一個月改變了祖父和許多人的命運。

明川郡在黨撤退時，明川邑被國防軍佔領。雖然是少數兵力，然而根據國防軍的指示在明川郡組織治安隊。還有證言，說下令若不加入治安隊就會槍殺。不撤退，而且也無法撤退的明川郡居民大部分都加入治安隊。伯祖父也在此時進入治安隊。

就連勞動黨員們也沒有差別。大多數加入了治安隊，伯祖父的長男太世吉也是其中的勞動黨員之一。

雖然不是「槍殺威脅」的強迫，然而當時滿十五歲的父親也受到壓力。里大將來說「阿間面中學馬上就要開學了，深為少年團委員長的衡吉，你應該來學校，這樣其他孩子才會出來」，「一定要來學校」。里治安隊大將和祖父也相當熟。

父親被選為少年團委員長，是六二五戰爭發生一年前的事。一九四六年六月六日，金日成組織了「朝鮮少年團」。只要理解為學校內的童子軍組織即可。一九四九年舉行全國少年團聯合團體聚會。父親上的阿間中，也要派一名代表。最會讀書的父親被選為少年團委員長。團委員長平時要將三顆紅星和三條紅線的標誌貼在手上。成為團委員長，在當時是相當光榮的一件事。

然而突然要參加全國少年團委員長聚會，父親沒有西裝和皮鞋。因此就去家境比較好的伯祖父家借。

伯祖父說「太氏家庭有喜事了」隨即要拿出皮鞋，可是由於土地問題，從很久以前就對我們家不太好的伯祖母說「哪有大人給小孩皮鞋的道理」極力反對。父親沒借到皮鞋和西裝空手而回。祖母流著淚，將家裡唯一的棉被拆開來縫製成西裝，隔天讓父親穿出去。父親驕傲地說「我是全國少年團委員長累計號碼七十二號」，還說「等你長大後，一定要當少年團委員長」。

雖然我無法像父親一樣成為少年團委員長，在我上了年紀後，經常回想起過世的父親生前如此驕傲的模樣。

里治安大將要求父親到學校來，然而父親卻猶豫了。祖父隨著父親撤退到北方，以伯父（太世吉）為首的村莊成人們加入治安隊。他煩惱著到底要站在哪一邊。當時沒有任何政治理念的父親，只是因為不想去學校，抱持著「先玩一下再說」的心情，一個月都沒去上學。這一個月對於我的命運具有決定性的作用。祖父和父親的選擇，對日後我成長為外交官有極大的幫助，相信這是兩位難以想像的事。

國防軍佔領明川邑不到一個月，就往咸興方向撤退。父親回顧經歷了那樣的騷動，連一名國防軍都沒看見。勞動黨再次進來，並展開盛大的調查。曾經加入治安隊的人成了優先調查對象，但不像其他地方那樣展開互相廝殺。因為長期以來聚集在小村莊生活，只要過一座橋就是親戚和親家關係。

和祖父一起撤退的黃谷里黨委員長悄悄的去找祖父，提議這樣套話。

「我們離開時故意留下黨員們。若是全部撤退，就沒有人照顧家人。收到里黨委員長的指示，部分黨員們進入治安隊保護村民。」

里黨委員長說要製作這樣內容的調查文件，向軍黨報告。雖然和事實不太相符，可是為了拯救以伯父為首的黨員們，製作假文件呈交給軍黨。但他們進入治安隊是為了保護黨員和人民軍家族，這也是真的。也沒有任何一件虐殺事件。雖然不清楚軍黨是否會相信這份文件，所幸太世吉等進入治安隊的黨員們並沒有被驅逐出黨，且得到原諒。也製作了根據國防軍和治安隊的要求上學的學生名單，此時並沒有人知道這份名單代表的涵義。

父親在休戰隔年的一九五四年，從阿間高等中學畢業，參加平壤建設建材大學入學考試。在韓國位於首爾的大學稱之為「在（in）首爾大學」，當時北韓通稱位於平壤的大學為「平壤中央大學」。成績優秀的其他學生們，也報考金日成綜合大學等「平壤中央大學」，合格的人只有父親。國防軍佔領期上學的學生們，不能推薦上「中央大學」。

父親是明川郡首位進入中央大學的學生。聽說放假時從明川郡古站站下車，到黃谷里有三十公里長的路，他戴著大學帽走路，經過的所有人都對他投以羨慕的眼神。抵達村莊時，在田裡工作的村民會跑過來迎接他。那一天晚上全村的村民手上拿著雞蛋或是山菜過來，有時還會拿一杓米前來。沒有收音機，沒有電力和報紙的時期，父親的平壤故事相當令人著迷。晚上點篝火，驅趕蚊子，大人小孩和樂融融地圍坐在一起談天說笑。父親也很開心。

「目前平壤為了洗去戰爭的傷口，十四分鐘組裝一棟大樓房屋。」

「那是真的嗎？」

「沒錯。」

「呀，世界變好了。」

「不久後，我們黃谷里村也會有電進來。」

根據父親所說，大致上是這類對話，若是提到會有電進來，村民們就會高呼萬歲。不過父親的故鄉村莊在戰爭結束幾年後，卻依然貧困。我們家也沒有太大的轉變。祖父身體欠安，父親是還不會賺錢的窮苦學生。雖然短期間無法脫離貧窮，可是不過幾年的期間，北韓農村社會就發生了桑田滄海般的變化。

黃谷里鄉下也渴望農地協同化

金日成曾確信，為了增加農業生產量，應透過協同組合實現社會主義耕作型態。當時是勞動黨內允許自由討論的時期，反對金日成想法的崔昌益等人反駁說：「無法實現工業化的北韓，牽引機這類大型農機具必須協同化，還為時尚早。」

金日成不顧眾人反對，示範性地在幾個地區組織組合，再逐步擴大的政策。首先貧農、退伍軍人、子女到外地沒有人手的農家組織組合，以優待貸款、供給材料等支援。農村的協同化開始急速進行。

一九五○年代末期黃谷里也吹起協同化的旋風。村莊里黨委員長來找祖父。每當有重要的案件，里黨委員長會先和祖父商量，是基於兩個理由。一個原因是祖父是核心人員，另一個原因是，在黃谷里，太氏家庭是有力的家門。黃谷里本來是太氏和東氏聚集聚集生活的有力的家庭。里黨委員長是童氏。他這樣說。

「黨下令要組織協同組合。分出去的土地要再次合而為一，共同耕作。牛和農機具也要再次集合共同使用。馬上就會召開組織協同組合的會議。同志要積極的發表要參加協同組合的意見。」

祖父雖然不曉得協同組合是什麼，還有曾經分配的土地，為什麼要又再次統合，不過因為是黨說要做的事，因此就欣然同意。不久後召開會議，祖父就根據事前的劇本發表意見組織了黃谷里協同組合。

村莊裡擁有好土地、牛隻和農機具的居民們，多少有些不情願。部分農民加入協同組合之前，偷偷變賣家畜。還透過村莊總和批判，採取措施不讓家畜事先被轉移。

大致上沒有太大的抵抗就順從了。因為若不加入組合，可能會被扣上反動罪。雖然沒有強制性，但由於國家的所有資援都集中在協同組合，農民們大多數加入組合。這是金日成還沒露出獨裁的馬腳之前。雖然有猶豫到最後才加入的農家，然而並沒有送到監獄或勞動鍛鍊的處罰或制裁。

相較於耕作地不足，在人口稠密的北韓，統合耕地有效率的投入勞動力，生產量增加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協同化施行初期很成功。北韓於一九五八年月，發表農村經理的社會主義改造結束。這意味著所有農家成為協同組合員。

祖父在組合內負責養牛。實際上與其說是養牛，還比較接近放牧，帶牛去山上去草地上，吃草的工作。這比辛苦的務農工作還要輕鬆許多。祖母對組合讚不絕口。祖母和身體衰弱的祖父、討厭工作的叔叔們，還有姑姑一起種田。既辛苦又不開心。然而加入組合後，進入農畜產班養豬。這個工作似乎很適合她。

姑姑太竹順成了村莊所有的少女嚮往的里商店的銷售員，從早上開始就能穿著漂漂亮亮的衣服在商店裡賣東西。也沒有太多客人，一整天獨自工作，整理帳簿。舅舅太正吉和太中吉現在放學後也不用幫忙種田了。只要偶爾幫忙砍柴就行了。

至少協同化對我們家人而言，是朝著非常好的方向運作。那是因為根據黨的命令，撤退行軍的祖父被黨分類為核心階層。然而協同化並無法讓所有人滿意。非核心階層的人相對遭受到不利，這就無須再多說了。

行政單位也一樣，協同組合也以里（村莊）為單位組織，黨的政治活動和協同祖合的經濟活動緊密結合。黨以里為單位新設了商店、托兒所、幼稚園、小學校，這可說是同時追求政治正當性和經濟效率性的結果。還有里人民委員長兼任協同組合管理委員長職責，這是為了有效管理政治和經濟的措施。現在回頭看，是一代革命。有效結合政治和經濟的措施，稱之為「一代革命（일대혁명）」，目前北韓居民的意識結構，可以接受這種程度的「革命」，這個用法是源自過去志向型意義。韓國人怎麼會有人說「五十年，六十年前更好」的話呢？

不亞於平壤的一九六○年代農村

因為協同化，改變了村莊營運秩序。之前里黨委員長雖然發揮了強大的力量，然而像我的伯祖父那樣有力家庭的年長者，或是富農，還有以男性為中心的傳統權威，發揮了相當的影響力。

然而協同組合組織後，其影響力就交給了組合的幹部們。組合農場管理委員長，作業班長，分組長的指示，甚至比名人、元老和父親的話更重的時代。這可說是架構了新的社會關係。舉個象徵性的實例。之前婚禮或六十大壽壽宴的主桌是由家中的長輩或是村莊名人佔據。然而協同化之後，就由里黨委員長、農場管理委員長這類幹部們入席就坐。

類似的事也在家中發生。由於祖父貧窮，身體衰弱，在家中活動受到冷淡的待遇。不能坐在準備好菜餚的主桌上，只能在別的房間落寞地吃飯。處境改變後，時代也跟著改變，祖父就堂堂正正坐在主桌。不管誰說什麼，祖父是核心黨員。再加上養育了就讀平壤中央大學的兒子，和在村莊商店擔任銷售員的女兒，因此是受人尊敬的長輩。就北韓的說法，是工人成為了國家的主人。

女性的發言權提升，也是協同化引起的實質的變化。祖母本來就明辨是非，也能說善道，比祖父還厲害。可是祖母沒辦法對家中的男人們說些什麼。不過進入組合後，得到擅長做事的評價，擔任分組長，成為對男人下達指示進行總和（批判）的女丈夫。分組是二十名左右的組織，上面有作業班、組合。

有許多男性在戰爭中死亡，力氣大的青壯年們還在軍隊服役中。因此女性的作用當然會很重要。根據資料，一九五○年代末期，北韓農業協同組合作業班長中有四○%是女性。從戰爭時起，村莊的領袖黃谷里黨委員長病死後，女性里黨委員長被任命，這是或許是時代自然的潮流。新任里黨委員長是年輕的寡婦。前去軍隊的丈夫在六二五戰爭時戰死。黨很早就看好她，還將她送到咸鏡北道共產大學讀了一年書，之後將村莊全權交給她。「寡婦里黨委員長」成為村莊最高的實力者，掌握所有一切。

完成協同化後，北韓著手進行盛大的農村文化革命。在每個村莊展開電力工程。在到處分散的家庭進行電力工程後，有了新的想法。若將農村打造成集體居住地，不僅容易進行電力工程，還能更容易管理和監視居民們。

從一九五九年起，黃谷里也展開了「社會主義文化住宅建設」事業。由里人民委員會挑選進駐的腹地，並以此為中心建設集團部落。然而從挑選腹地起，反應了新秩序。剛開始村莊長輩們說想要用風水地理決定集團居住地。但管理委員會批判根據風水地理的住宅觀念是封建主義的殘骸，就連村莊入長生柱都被說成「迷信」廢除。管理委員會挑選了有地下水湧出的腹地，正式實施文化住宅建設事業。

所有房子都用一個設計統一。北韓不承認不動產的個人所有權，只給予住宅使用權。祖父也分配到一棟房子。拋下老舊的草房，搬家到磚瓦屋。有大廚房、窗戶、牲畜棚、雞和豬圈、廁所和磨坊的兩格房屋。最特殊的是有磨坊這一點。房子前面還有三十坪左右的園地。

我幼稚園時期在祖父家長大，小學時期只要放寒假，就會跑去祖父家玩。祖父家比我們平壤的家大兩倍。現在回想其來，好像是十八坪左右。我們家是單層房屋，也沒有水道。村莊使用集體水道。反之，祖父家的廚房有安裝了管線的水動抽水機。只要放入一杓水，朝上下搖動，廚房就會有水出來。

這是還沒有電視的時期，有了電力之後，可以聽收音機，也能看電影。在村莊內建設文化住宅，製作宣傳室，每個星期六從邑拿來投影機播放電影。只要是電影上映的日期，孩子們幾個小時前就會聚集在宣傳室玩樂。我也是其中的孩子之一。電影上映後，往後面看舞台上的畫面，非常神奇父親跟我說每次回故鄉時，都會看到村莊的激烈變化和嶄新的模樣。我也記得放假時到祖父家時，祖母每天早上都會煮雞蛋，晚上會抓雛雞的記憶。就連在平壤的我們家，也沒辦法每天吃雞蛋，雛雞一個星期也很難吃到一次。

這展現出當時平壤和農村的生活水準相似，或是反而農村的經濟情況更好。

勞動黨之後也持續供應肥料等給農村。最後連牽引機都支援了，農業生產量更加增加。已經有電力進來了，也完成了社會主義文化住宅建設，北韓農村完全「近代化」。根隨金日成和勞動黨，什麼都有可能的集團主義觀念，逐漸擴散。

然而這是從一九五○年代末期到一九六○代的農村風景。金正日帶領北韓後，將大部分的資源集中在平壤。金正恩幾乎放棄了地方現代化。有人為了留在平壤，還會不惜離婚，平壤和地方的差距越來越大。目前若是對平壤居民下達流放的命令，這就意味著惡夢。這不得不說是共產主義的虛構性，和金氏王朝的獨裁招來的悲劇。

六二五時，揭發姨婆一家越南之事

父親於一九五九年大學畢業，擔任平壤建設建材大學施工講座教師。這一年和母親結婚。在北韓婚禮會分別在新郎、新娘家舉行一次。當時父親家在咸鏡北道明川郡，母親的家在兩江道惠山市。首先在父親家舉行儀式，隔天搭乘火車到惠山又舉行一次婚禮。

兩人在明川初次見面。母親為了上高中，從故鄉明澗郡來到明川郡。因為明澗沒有高中。由於母親的舅舅住在明川，母親在那裡上高中，就在此時認識父親。

是父親的的同年級一位叫李振奎（이진규）的同學牽線。李振奎是父親的「讀書競爭對手」。他功課好，家境富有。他的父親是明川郡阿間面醫院的醫生。他是明川郡數一數二的名人家庭的兒子，他的表妹就是我的母親。

在窮困家庭長大的父親，對於富有人家的兒子李振奎似乎無法敞開心扉。然而李振奎對於父親相當有好感，甚至還介紹表妹給他。有一天他來找父親這樣說。

「喂，你要不要跟我表妹交往看看？她很漂亮呢！」

父親也很清楚他的表妹是誰，也不討厭，就答應了。李振奎已經跟母親說：「我們學年的衡吉很會念書，人也很老實，要不要交往看看？」母親也沒拒絕。就這樣父親和母親在學校後山第一次見面，結下了緣分。母親從高中畢業，進入兩江道惠山師範學校就讀後，也繼續和父親談戀愛。

雖然已經結婚了，卻沒辦法準備新婚房。在北韓原則上住宅是由國家免費分配。然而戰爭時有許多住宅被破壞，要再次分配住宅，需要花很長的時間。父親先叫母親前來平壤。父親的堂叔太乙赫（태을혁）住在平壤車站附近。只有一間房間的房子，但有六個孩子。把母親帶去那麼小的房子，拜託堂叔收留一個月。

父親前往平壤中區域人民委員會，要求「我來蓋房子，拜託給我地」。父親是建築專家，再加上是社會主義社會，因此是可行的要求。人民委員會分配了平壤學生少年宮殿附近左右的土地九坪。之後我工作的外務省也在這附近。

聽到父親要蓋房子的消息，同事教師和學生們爭相前來幫忙。當時是「社會主義建設」盛行的時期。每個曾經在建設現場進行施工指導的同事和學生們，拿著磚頭、水泥和其他建設材料來。就算在建設現場拿走資材，也沒有人說不行，或是出面阻止。共產主義是純粹運作的時期，因此是可行的事。

一個月內就完成了新婚房子。只在下班後和週末工作，不過立刻就完成了，那是因為有父親為首的施工專家們的緣故。父親將母親帶來，開始展開新婚生活。雖然不長，然而此時北韓克服了戰爭的傷痕，再次迎接全盛期。有「社會主義地上樂園」這樣的說法出現，也是在這個時候。北韓居民們感受到對於體制的信賴和驕傲。嘗到日常微小的樂趣和幸福。

我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誕生。就算不鎖門，也不用擔心小偷，鄰居也相當有人情味。社區老奶奶們還會幫忙更換我們家的炭火，因為身為教師的母親，午餐時間沒有空回家。這個時期，全社區就像是一個大家庭。母親在我滿七歲時，每天早上早早把我叫醒。將蜂窩煤渣丟到社區唯一垃圾場的工作，就落在我身上。

目前我屬於早起的類型，那應該是當時養成的習慣。從九歲開始，就由我來親自更換炭火。我們家雖然在平壤中心，卻比不上明川祖父家，需要使用共同水道和廁所。雖然很不方便，但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生活。

即使不豐足，可是我不曾受寒或挨餓，是幸福的時期。只是，在這樣的幸福當中，已經孕育了北韓體制的悲劇。我五歲時的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召開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第四期第十五次全員會議。這是金日成的五二五教誨出現的日子。以這個會議為契機，讓金日成的權力絕對化，建立黨的唯一思想體制的事業正式化。金日成肅清政敵們的同時，全國性的實施居民登記事業。這就是所謂的「隊伍整備事業」。意圖架構出在此區分居民們出身身分的獨裁體制。

所有居民都必須寫出六二五戰爭後改變的家族關係。在這個過程中，洩漏出父親的阿姨（李順香祖母的的姊姊）家族行蹤不明。阿姨的兒子前往軍隊後下落不明，剩餘的家人在國防軍撤退時失去行蹤。黨將此視為「越南」，父親的地位從核心階層降至基本階層。

我還保有小時候的記憶。有一天我在父親的書櫃觀看，發現到異常處。父親在建設大學擔任教師工作，有許多相關教科書或書籍。然而我看到某本書，上面寫著父親的職業是中央科學技術通報社建設編輯部記者。中央科學技術通報社，是將外國的先進科學技術傳播到北韓的重要機關。記者也是社會上得到肯定的職業，我很想知道到底為什麼會變這樣，因此詢問父親。

結果是因為阿姨家族的越南問題。建設大學黨委員會說，家人中有越南者的教師，不適合教導學生。因此任命父親到中央科學技術通報社。目前在北韓，大學教師不太受歡迎，大家都盡可能不要當教師。然而在當時，大學教師的地位比中央機關的工人還高。父親很明確是遭到了左遷，實際上相當難過。

但父親對黨沒有反感或是抱怨。他認為這是革命的前進路上採取的必然措施。父親之後擔任記者工作，為了入黨而努力，只是由於阿姨家族的越南問題，屢次受到阻撓。看到那樣的父親，祖母曾經詢問里黨委員長，是否可將身體不適，得不到黨補貼的祖父的黨證轉讓給父親。

我仍能想起他的模樣。不久後父親主動請求進入平壤市建設現場，數年內擔任記者，這才入黨。

將萬景臺寫成「亡景臺」的數學天才

父親從大學教團退下時，我的姨丈，也從建設建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的數學講座教師退下，轉調至農業省果樹設計局指導員。也是同樣遭到左遷的命運，姨丈也像父親那樣，沒有表現出反感或不滿。

姨丈金世權（김세권）是和父親同大學，同學級的同期。綽號是「數學天才」。非常擅長讀書，是可以一整天解數學問題的「書蟲」。姨丈是外型土，完全不在意穿著的典型數學家。此時，我的阿姨就讀兩江道惠山師範專門學校舞蹈學系。在擅長舞蹈的惠山市相當出名，早上只要一出門，就吸引了單身漢們的目光。

姨丈和阿姨是在父親的介紹下認識。父親對母親說：「人的實力是基本。金世權是秀才，人也很老實。只是沒有自信心。」初次遇到姨丈的母親，覺得他的外型太土，擔心阿姨會拒絕，但精明冷漠的阿姨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是姊夫一起上大學認識的人，我怎麼會有其他意見。如果是姊夫喜歡的人，肯定是個好人。」

阿姨和姨丈在那一年閃電結婚。之後姨丈從平壤建設建材大學畢業，在這間大學擔任建築設計學系數學講座教師，一九六七年在金日成的五二五教誨後，左遷為農業農業省果樹設計局指導員。被評為有能的設計家，分配到在北韓人人都想居住的，平壤中區域鍾路洞的外廊式（房子外有走廊的建築樣式）大樓。我記得當時是一九七○年左右。

當時我們家是鍾路洞的單層。阿姨家大約距離十分鐘的距離，因此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去。非常羨慕能住在大樓的阿姨家。當時阿姨在我上的蒼田人民學校擔任教師。有一天，我記得父親在阿姨家嚴厲訓斥姨丈。整理了一下記憶，那天的情況如下。

在農業省有個對金日成革命活動的考試。題目是「金日成的故鄉在哪裡」，姨丈本來要寫萬景臺，卻寫成「亡景台」。黨委員會說要做批判討論準備。姨丈卻說反駁不小心寫錯一個字，會有什麼大問題。當時是金日成的唯一思想體系確立的過程，將萬景臺寫成「亡景台」，不曉得是多大的「死罪」。

姨丈說了在農業省考試的事，滿心期待會得到父親的贊同。父親反而罵他，「你瘋了嗎？居然聯首領大人的故鄉都寫不出來，糟糕了。」姨丈由於這個事件，之後入黨時也吃了不少苦。

我在北韓生活時，曾經有兩次相信美國真的攻擊北韓。

第一次是一九六八年一月，北韓綁架了美海軍所屬偵查艦普韋布洛號註61後。是我滿六歲時在平壤發生的事，母親在我背包內裝滿了衣服和點心流著眼淚。上級指示，要將子女們送往鄉下。

第二次是八一八斧頭蠻行事件註62之後。一九七六年八月十八日在板門店發生了斧頭蠻行事件。三十多名北韓軍人，殺害了揮著斧頭砍伐楊樹的兩名駐韓美軍將校。上金日成綜合大學的金平一自願入隊。金平一是金日成的第二位夫人金聖愛所生，也是金正日同父異母的弟弟。金日成把自己的兒子送入軍隊，幹部們也不得不採取行動。幹部的孩子們和大學生，大部分都進入軍隊。平壤市內每天都響起空襲警報，讓居民們進行逃難訓練。

北韓為了保衛平壤免於美國攻擊，將數萬名屬「敵對階層」的人送至鄉下。這是為了因應死守平壤的戰鬥展開時，可能會被敵人抓走的動搖或敵對勢力事先分類的措施。只留下「精隨共產主義者」。

阿姨的家族收到指示疏散，前往黃海北道黃州郡黑橋，阿姨放聲痛哭。姨丈說：「黨為了戰爭準備而離開，為什麼話那麼多？」迅速打包行李搬家。阿姨對我的父親抱怨，「為什麼讓我嫁給那種人。」

父親說「不要說那些沒用的話了。」並鼓勵她。

阿姨家的小兒子和兩位女兒不了解情況，整個人呆住了。阿姨等裝了行李的車抵達，擦眼淚微笑著。阿姨堅強地走上車說：「等事情解決，會回到平壤，到時相聚在幸福的生活吧。」然後笑著離開。

姨丈前往黑橋後辛勤的工作。走遍了全國的果樹園建設現場。為了讓家人再次搬遷到平壤，一輩子辛苦出差。歸功於他的努力，雖然不是平壤市中心，轉調為平壤市力浦區域能金洞農業省果樹設計事業所設計員。而這小小的快樂並沒有維持太久。姨丈因腦出血死亡。姨丈拚了命想讓孩子們住到平壤市中心區的夢想，最後終究無法實現。

不過阿姨家要是下定決心，還是可以來我們家玩。從鄉下到平壤需要通行證，但不是太困難的程序。然而平壤市郊外力浦區域居住者，只要有市民證就行。阿姨家的孩子們，我的表弟妹們，一到星期天就會坐上巴士，來我們家玩幾個小時。

小時候在平壤長大的表弟妹們，擁有對平壤的回憶和憧憬。只要走在充滿著高樓大廈、柏油路、霓虹燈和路燈的平壤，就讓人感到心滿意足。韓國人或許無法理解，只要有來過平壤一次的經驗，對於鄉下人而言是多麼光榮。

對於地方單身女子而言，「平壤單身漢」是多令人渴望的對象。換句話說就是「金價」。北韓為了阻止透過和平壤單身漢結婚，而來到平壤的鄉下單身女子，幾乎不會許可她們居住在平壤。然而結婚後，在鄉下居住，由黨的措施安排到位於平壤的職場時，會允許夫婦居住在平壤。理由是不能破壞家庭。

之後我詢問父親，阿姨家從平壤被疏散到鄉下的理由。父親說姨丈的父親在日治強佔期是村莊區長。在平壤時，姨丈的父親一起住在阿姨家。姨丈的父親在鍾路洞鄰居口中稱為「老黨員」，備受敬重。在鍾路洞的聚會或作業動員過程中的討論，也很有見解。

姨丈的父親在解放後，是村莊第一個入黨的，戰爭時撤退也喊黨同在。應該要是為核心階層，然而五二五教誨後因日治時的區長經歷問題，從核心被除名。阿姨家不是被流放，只是被疏散，這是因為姨丈的父親在解放之後替黨忠實地工作。

被流放的家庭，無法再次返回平壤市周遭區域。但被疏散的人，若在鄉下認真工作，得到黨的肯定，即可返回壤市外圍。也有子女們無法進入平壤中央大學的限制。我跟表弟妹說：「像姨丈那樣認真學數學，上大學吧！」會聽到這樣的答覆，「沒辦法進入位於平壤的大學，上地方大學的話，畢業後也無法分配到平壤周遭區域，只能去鄉下。那樣的話，還不如不上大學。我想像現在這樣，住在平壤市周遭區域。」

表弟妹們沒上大學，目前在力浦區域果樹農場擔任農場員。

將金日成照片做成紙牌遭到的不幸

我畢業於鍾路幼稚園，一九七○年九月一日進入蒼田人民學校就讀。人民學校就是韓國的國小，目前在北韓改稱為小學校。北韓從幼稚園到高等中學，無條件以居住單位組織學級（班）。因此幼稚園時，同樣的班同志，到人民學校、高等中學畢業為止，都在同一個班級讀書。學校同志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人民學校入學後，隔年四月各學級會選拔一兩名進入少年團，這是當時的慣例。我也在當時被選上，在金日成生日，也是國家假日四月十五日，於金日成的故鄉萬景臺進行入團宣示，進入少年團。

我入選的理由，是因為我從幼稚園起就持續擔任學級班長。若進入少年團，脖子上就會繫上少年團紅領帶。我是學級當中唯一繫上紅領帶的人，這讓我幼小的心靈萌生洋洋得意的心情。

四月十五日的入團儀式是第一階段，少年團創立節六月六日是第二階段，七月二十七日是第三階段，九月九日是第四階段。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排隊優先讓先進份子入團後，再由下一個先進份子依序入團的方式。最後學級的所有孩子都進入少年團。少年團入團不一次整批人入團的理由很簡單。這是為了區分為先後者，徹底將大眾分割統治。加入黨和所有勞工團體時也都採用同樣的方式。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當太空人。我非常喜歡人類最初到太空旅行返回的蘇聯太空人尤里．加加林，當時每天晚上都喜歡望著天空和星星。

我好難相信尤里．加加林去了那個天空好多次。父親看到我對星星感興趣，對我說「你以後也成為像尤里．加加林那樣的太空人」。

在蒼田人民學校經歷過的兩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學校附近有一棟大房子，住的是從日本回歸的駐日同胞。那家的主人搭乘豐田汽車進出。只看過蘇聯制VOLGA汽車的社區孩子，只要華麗的豐田車經過，就會跟著跑。只要車子停下來，大家都會爭相望著車內。

那天我也和孩子們追逐著豐田汽車，恰好被回家的父親看見了。父親把我拖回家，嚴厲的指責我，「不要羨慕別人的轎車。等你長大後，會有自己的房子和車子。」

父親接著說：「目前我們國家正迅速發展中。首領大人在黨第五次大會中提出六年計畫，六年計畫完成後，我們家也會有電視，還會搬到大樓去。你祖母住的明川郡也會有巴士進入，以後去祖母家，就不用從明川邑走到黃谷里，坐巴士就行了。你長大後，到了父親這個年紀，我們也會像日本一樣，家家戶戶都有轎車，到了週末就能去南浦、元山、咸興，到海邊玩水。」

在需要燒蜂窩煤的小單層房聽到父親的話，彷彿像夢中的童話。聽到我們可以住在大樓，還會有轎車，我的心情激動不已。之後我再也不曾追過「駐胞」的私人轎車了─在北韓將駐日同胞稱為駐胞。到了晚上和社區孩子們一起去的鄰居有錢人家看電視，我也不再羨慕了，因為我想到父親說我們家也會有電視。父親的信心，傳達給不到十歲的我，這是對體制的信念，也是當時的社會氣氛。

那是大家都靠薪水和配給生活的歲月。沒人過得特別好，也沒人過得不好。北韓歷史發展過程中，在一九六○年中半起到一九七○年代中半為止，是最好的時期。這個時期正是我的青少年時期。

還有一件哀傷的事。有個叫順哲（순철）的同志，他擅長踢足球，很愛調皮搗蛋。順哲也是打紙牌的高手。擁有比別人更多的紙牌，在社區和學校內席捲了同志們的紙牌，我也非常喜歡打紙牌。那一天，順哲和幾個人在玩紙牌，經過的安全員突然說要看紙牌。安全員撿起了幾張紙牌，詢問這是誰的。用白色的道林紙做的紙牌是順哲的，把紙牌翻過來，是金日成勞作最前面收錄的金日成照片。

不能用「父親元首大人」的肖像畫做成紙牌，這是小小年紀就知道的事。順哲以外的孩子們都高喊著，「呀，糟糕了！我們作夢都沒想到，順哲會把金日成肖像畫做成紙牌。安全員問順哲家在哪裡，隨即就消失了。他們去了順哲家，不久後再次回來。聽到順哲的母親痛打順哲的聲音。順哲發出淒慘的叫聲哭泣，我們也害怕得紛紛回家。

幾天後，聽說了順哲家被流放到鄉下的消息。他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會嚴重到會被流放下鄉。載著搬家行李，順哲家離開社區的那一天，沒有大人送行。只有孩子們聚集在一起告別，順哲在車上不斷哭泣的樣子讓我印象深刻。之後父親叮嚀我，不要對金日成肖像畫動手腳，否則就會像順哲家那樣遭流放。

英文學好才能過得好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從人民學校畢業。人民學校是四年制，我的成績在四年內都在級第一名到第三名之間。即將進入中學，然而我從未認真思考過未來。我以為我會像社區內的哥哥那樣，從蒼田人民學校畢業後，前往西門中學就讀。西門中學和母親任職的西門人民學校只有一牆之隔。

我記得父親和母親，曾因為我的前途問題吵過架。母親說：「要送到平壤外國語學院。」父親說：「要讓大兒子當口譯官嗎？要像我這樣培養成為建築設計師，不然也要是機械工學博士或是太空人。」母親的看法如下，「科學家、技術人員沒有前途，未來要當政治幹部或是外交官才能過得好。目前西門人民學校畢業的幹部家孩子們，都在準備外國語學院考試。是幹部們更了解國家的未來，還是你更了解呢？」

幹部們更了解未來的這句話，似乎讓父親無話可說。當時西門人民學校附近，住了很多中央黨員家族和黨幹部主治醫。因為專門治療幹部們的南山醫院就在附近。這些人當中，很多西門人民學校的學生家長。母親從家長那裡收到請求，「拜託請推薦我的孩子去平壤外國語學院。」

有這類經驗的母親說：「現在要會說英語才能過得好。有力家庭的孩子們，都申請讀英語學系。」試圖說服父親。父親不耐煩地說：「學習外國語，要學俄語才能去蘇聯，學美國傢伙的話要做什麼？」卻敵不過母親的固執。我的未來就這樣決定了。

當時各人民學校對於平壤外國語學院應試生都有人數限制。假如蒼田人民學校家長中，有許多中央黨幹部或是南山醫院的醫生，那我一定連應試的機會都沒有。幸好蒼田人民學校附近住的比較多人民武力部的幹部，軍幹部在當時為止，都不曉得讓子女學外國語是有利的事。

我們學級包含我，有四人參加平壤外國語學院考試，三人合格。曾經當過北韓副主席崔庸健司機崔先生的兒子崔永學（최용학），和我青梅竹馬的朋友全仁哲（전인철）還有我合格了，中央黨司機的兒子卻落選了。全仁哲和我按照志願進入英語學系，崔永學則進入法語系。蒼田人民學校擔任少年團委員長的韓哲範（한철범）等人全體共十一名合格。

關於韓哲範，有特別要補充的故事。進入法語系就讀的韓哲範，畢業後在貿易省工作，一九九○年代初期，被派遣到北韓駐法國貿易代表部擔任書記官。二○○○年代後半，進入某個特殊機關，在中國工作。擔任金正男財政支援作用的他，在金正恩執權時被召喚回平壤，遭到槍殺。理由只是因為和金正男比較親近。他的夫人和子女，也被帶往收容所。夫人是北韓知名的聲樂演員朱昌赫（주창혁）的次女。曾經是韓哲範姻親的朴明浩（박명호）幸運地免於左遷的命運，目前在北韓駐中國大使館擔任公使。那是因為有金正恩的「特殊照顧」，他才能繼續在大使館工作。

我從一九七四年九月一日起，進入平壤外國語學院英語學系，就讀一年二班。由於搭地下鐵通勤，有種每天繞著平壤市轉的感覺。當時要帶著被稱為「辯當」的便當。我在平壤外國語學院初次目睹了北韓的新現實。幹部家庭子女們佔入學生的四分之一。英語學系一年級共有三個學級，我說幾位最高位階人士子女，有許錟外交部長的女兒許英姬，金日成責任書記的女兒崔善姬，金永南常任委員長的兒子金東浩等人，還有人民武力部長吳振宇的女兒吳善花（오선화）和三樓書記室長李明濟的女兒。崔善姬目前為外務省美國擔當副相，金東浩目前為北韓駐中國大使館參事。

在蒼田人民學校幹部家庭的子女很少，也沒聽說有人坐著父親的轎車上下學。當時北韓讓幹部家庭的子女們，多半在南山人民學校和南山中學受教育。意圖和一般居民的子女隔離開來。金日成的子女們金正日、金敬姬、金平一、金敬珍、金英一，也是從南山學校畢業。在平壤外國語學院，看到幹部家庭的子女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本來以為是依靠父親，不太會讀書的，沒想到反而比一般居民的孩子更熱中讀書。雖然不曉得家裡如何交代，總之非常認真學英語。看到他們，我產生了自覺，未來若想成為幹部，一定要認真讀書。

任何國家、任何社會都會有菁英教育，北韓也沒有例外。在北韓，菁英養成是從中學階段開始。到一九六○年代為止，中等教育階段的菁英養成基地只有兩個地方。一是金日成解放後在萬景臺建立的萬景臺革命學院，另外是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兩所學校都有「革命」的單字。

為了養育在滿州進行抗日武裝鬥爭後戰死的戰友們的子女，解放後，金日成在萬景臺建立了寄宿學校。此時稱之為萬景臺革命家烈士子女學院，之後在學院名稱前加上革命的一詞成了慣例。金日成將戰死者的子女們從滿州帶回來，讓他們進入萬景臺革命學院就讀，打算將他們培養成支撐北韓體制的基柱。

金日成引發六二五戰爭，將自己所屬的最高司令部護衛工作，交給萬景臺革命學院出身的人。這稱之為「親衛中隊」。金日成說「父母們和日制戰鬥死去，不能連他們的孩子們都變成戰死者」，不將他們送去戰場，只擔任警衛。金日成在戰爭結束時，將他們送到蘇聯和東歐國家留學。實際上他們擔任戰後復原建設，和一九七○年代金日成、金正日後繼體制架構的基柱角色。萬景臺革命學院出身的人當中，爬到高階的人物有姜成山和延亨默（以上為總理）、金煥（김환）（副總理）等黨幹部們，和擔任人民軍總參謀長的吳克烈、,金永春等人。

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讓很多因六二五戰爭等變成孤兒的人入學。一開始也將他們送至蘇聯和東歐，然而無法全部都送出國。到處成立孤兒院，由國家養育孤兒，部分優秀的兒童進入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就讀，並教授他們外語。到一九六○年代為止，外國語學院和外國語大學畢業生，幾乎都是戰爭孤兒出身。戰爭時失去父母，對於韓國和美國的敵對感相當強烈的他們，形成外交官集團，根據金日成的意思，忠實執行外交戰士的角色。

一進入一九七○年代，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隨著歲月的流逝，入學者就多是幹部家庭的子女。幹部們預測北韓社會已形成了新的階級分化過程，外國語專家的經濟情況會更好。

一九六○年代經歷過中蘇紛爭的金日成，在一九七○年勞動黨大會，將對外政策方向開始轉向強化和第三世界國家的關係。外國語專家的需求激增。一般人不懂這樣的潮流，然而幹部們早就看穿了。從一九七○年代初起，幹部家庭的子女們聚集到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背景就是這樣。反之，為了成為軍事幹部或黨幹部升學的萬景臺革命學院，人氣逐漸下滑。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在戰爭孤兒入學生漸漸都畢業後，一九七○年代初從校名當中刪除了「革命」這兩個字。

平壤外國語大學出身的脫北者

北韓的外國語專家培養體系有兩派。從平壤外國語學院畢業，升學到平壤外國語大學，或是金日成綜合大學外文學系的路線。若是就讀平壤外國語學院，就會持續念到外國語大學。外國語學院就是外國語大學的準備課程。從一九七○年代初開始，也有從直轄市和各道設立的外國語學院升學的情況。主修英語和俄羅斯語的畢業生當中，擅長讀書且成分佳的，就能升學至平壤外國語大學，或是金日成綜合大學外文學系。

入學後發現，平壤外國語學院實行其他中學內沒有的嚴格菁英教育。每個月都有學業競賽，公布欄會從第一名公告到最後一名。我們學年的第一名，通常由目前在保衛部工作的黃成必（황성필），和平壤外國語大學教務部學長車哲浩（차철호）包辦。對我而言是強大的競爭者。我通常在第一名到第五名之間上上下下。

平壤外國語學院有個專屬的特點。第一是會使用外國教科書，上課時間要背英國的BBC靈格風（Linguaphone．英語會話教育節目）教材。會播放錄音帶，要模仿英國人說話的口音。後來經常接觸韓國外交官，然而英語發音大多是北韓外交官較準確。南北間的聽力教育方式似乎有差距。這樣的教材，一般是無法取得，也不能取得的物品。不能向外人展是外流。

靈格風教材收錄了多元圖片。像是英國人的家庭景象、早餐的畫面、購物場面等，客廳裡有沙發和寵物，購物以轎車出入。麵包﹑奶油、起司﹐培根等也是第一次接觸到的單字，也是第一次知道英國人早餐都喝茶或牛奶。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生活。我受到了衝擊。小時候，登上月球是我的夢想，然而看到英語教材後，我想去英國這個國家看看。

父親看到圖片後，佩服地說「歐洲真的過得很好」。當時北韓動各種宣傳手段，持續播放歌曲〈世上沒什麼好羨慕的〉。內容說著北韓是世界上適宜人居的國家。居民們也每天唱這首歌，在平壤外國語學院卻向學生們展示真的令人羨慕的其他世界。

平壤外國語學院偶爾也會放映外國電影。英語系播放美國或英國電影，俄羅斯語系播放蘇聯電影，法語系則播放法國電影。至今我仍記得《真善美》、《歡樂滿人間》這些電影，也學習在外國電影內登場的名曲。畢業後要面對外國人時，要唱幾首外國歌曲，這是為了展現出北韓不是封閉社會的教育。但我們被教導不能在北韓居民面前唱這些歌曲。

在北韓一般人偷偷看外國電影是嚴重犯罪，甚至會被處刑。當我說學校播放美國電影時，連父親都半信半疑。不過為了菁英教育，連美國電影都允許觀看。菁英教育和一般教育完全不一樣。

第二個特殊之處是前後輩文化。就算是大一屆的前輩，後輩們也要無條件服從。偶爾會有前輩們毆打低學年的後輩們，教師常常會當作沒看見。成人之後見面也維持原來的關係，在外務省內遇見學院前輩們，即使後輩的職級較高，也要用敬語。

第三是體育文化。舉個實例說明，連金日成綜合大學都沒有游泳池，平壤外國語學院卻有奧運規格的游泳池。平壤外國語學院出身的人若是體育不好，就無法得到好待遇。相較於讀書，要擅長體育才會受歡迎。和其他中學或專業學校進行體育競賽不能輸。到了午休時間，無條件要到操場玩足球、桌球或籃球，和其他學部踢足球時，簡直是戰爭級的水準。

若是在比賽中輸了，英語學系的前輩們會出來罵人。目前在北韓要成長為外交官或是貿易工人最快的捷徑，就是進入平壤外國語學院就讀。這樣才能進入外國語大學或金日成綜合大學。學校人才濟濟，還有許多知名人士。首先有目前的勞動黨副委員長李洙墉、外務相李勇浩、在黨書記室直接輔佐金正恩的書記室副部長白順行等。還有幾年前被處刑的國家保衛部的副部長柳京、目前外務省第一副相金桂寬、美國擔當副相崔善姬等人。

平壤外國語學院、外國語大學出身中的人，也有相當多數流亡到韓國。最先來到韓國的人，是犯下一九八七年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註63的金賢姬。我知道她和我同年紀（一九六二年生），那麼她應該是和我同學年，或是大一屆的前輩。但我不記得曾在外國語學院看過她。只是大韓航空事件後，北韓有傳聞指出，金賢姬是平壤外國語大學日本語系的，在對外經濟委員會工作的她父親及全家族都不見了。

之後的流亡者，有前國家安保策略研究員高英煥（고영환）副院長，之後有法語系康明道，英語系金光進（김광진）、德國語系崔世雄（최세웅）等人來到韓國。

這是已經廣為人知的人物，可以指名道姓，然而還有許多校友連流亡事實都沒公開，為了統一而努力。我在想，現在是否還不到組織平壤外國語學院韓國校友會的時刻。若是到了那一天，我、妻子和兩個兒子一定會加入正式會員。我們一家都是平壤外國語學院的校友。可惜的是平壤外國語學院畢業生當中，有許多已遭到肅清，或是生死行蹤不明的。妻子的班上同學有一半聯絡不上，應該是和丈夫一起被肅清，或是被流放。

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

「金賢姬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是我進入外務省發生的事，因此印象深刻。剛開始，我對黨的所有政策和宣傳毫無懷疑地接受。然而從金賢姬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起，我發現了北韓勞動黨的政策，有公開部分和非公開部分這個驚人的事實。

當時北韓媒體宣稱，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是韓國自導自演，每天譴責韓國和美國，外務省歐洲局卻採取相反的行動。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的主嫌北韓特工組，在歐洲進行事前適應訓練。事件後，歐洲國家向北韓強烈抗議，外務省歐洲局則是急著平息這件事。奧地利、南斯拉夫等和國際刑警組織合作，全面調查北韓特工組在當地的停留過程。

同樣身為共產體制，東歐圈國家並未向北韓公開抗議，只有奧地利對於北韓駐維也納大使館，採取大幅縮減外交官人數的制裁措施。北韓駐維也納大使館，扮演的作用是前進西方國家的海外公館據點。多數的專業交官，和北韓勞動黨調查部等特殊機關要員們具有外交官身分。

北韓辯解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不是北韓引起的，要求收回外交官下放措施。然而奧地利卻威脅，若是北韓繼續否認，就不得不公開北韓特工組在維也納的停留過程。北韓只好選擇退讓，以沉默因應。奧地利沒向媒體公開北韓特工組在維也納的訓練，悄悄帶過了。對北韓來說是很慶幸的事。

我觀看這樣的過程，了解了「反對所有恐怖攻擊」的黨的政策不是事實。我在中國留學時發生的「昂山恐怖攻擊」，世界媒體報導是北韓的所作所為，我卻堅信這是「反北宣傳攻勢」的黨的主張。而直接目睹了大韓航空飛機爆炸事件後，外務省內發生的事，我的心情多少也些複雜。

「就算多討厭南朝鮮，忌妒首爾奧林匹克，怎麼會殺死無辜的人們呢？」

我感受到這樣的陌生感，卻仍相信「在革命過程當中，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北韓式暴力革命理論。

「若想讓首爾奧林匹克泡湯，非這樣做不可」，將黨的事業合理化。然而卻不得不說是苦澀的回憶。

和核心游擊隊員出身家庭結為親家

在北韓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即使是留學生也不例外。黨幹部根據留學生的學業成績和出身成分等，分配到外務省、保衛部、人民武力部、貿易省和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等，對外事業機關。

留學生們最討厭的是大學教師、科學研究機關、外語出版社或是朝鮮中央通信社，這類沒「油水」的地方。反之貿易省、對外保險總局、進行武器交易的九十九號總局那樣，可以接觸到外匯的機關最受歡迎。

目前雖然有些許改變，外務省仍是留學生們喜愛的機關之一。我在一九八八年十月得到外務省任命，常有幹部家庭想跟我相親。只要跟誰家的女兒結婚，就能送到瑞典或瑞士這樣的好國家，前途一片光明。

進入外務省時，我滿二十六歲。當時在北韓是適合組織家庭的年紀。之前多少有相親的機會，但幾乎沒有和幹部家的女兒見過面。

父母希望找個適合我的妻子，條件非常明確，因為結婚後要當外交官夫人，最好是在外國語大學或是金日成綜合大學主修英語的女性，最好是年紀比我小，比我弟弟（一九六七年生）大。這就意味著要找在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六年之間出生，且在外國語大學或金日成綜合大學主修英語的女性。在平壤這塊土地上，這樣的人並不多。我和幾個人相親過，但是結果並不順利。

當時正在談戀愛的金東浩出面了。東浩正在和外國語大學英語系李明姬（이명희）交往。東浩介紹的人，是和李明姬同一學級的朋友吳惠善（오혜선）。可是她的家庭環境非常複雜。似乎不太適合我們家庭。

吳惠善的父親是人民軍中將吳起秀。當時在金日成政治大學任職校長。房子是二十四小時有武裝步哨站崗的獨棟住宅，就在金日成政治大學區內。到此為止已經夠「複雜」了，加上吳起秀是吳白龍的姪子。吳白龍是和金日成一起進行游擊隊員鬥爭的人。吳白龍的長男吳錦哲（오금철）是空軍司令官，次男吳哲山（오철산）是海軍政治委員。所以吳起秀的表兄弟是空軍和海軍的首長。正好是吳白龍家族看來掌握著北韓軍的時期。

我不太願意，拒絕了東浩的提議，父母也覺得平凡家庭的女孩更適合。然而東浩說，雖是幹部家庭的女兒，但品行純粹良善，說盡了各種好話。我聽說一九八一年坦尚尼亞總統朱利葉斯．尼雷爾訪朝時，那位女孩代表朝鮮少年團進行「迎接報告」的。

朝鮮少年團的迎接報告，是在外國高層訪朝時進行。一般金日成會到機場迎接，和外國高層搭乘敞篷車，繞行平壤市區一圈。數萬名青少年等待的四二五文化會館前廣場，或是開城門前廣場等歡迎活動場，由朝鮮少年團聯合團體委員長男學生和女學生，兩人走向前來。男學生用朝鮮語，女學生則用英語說「歡迎閣下訪問我國」的歡迎致詞，金日成和外國高層牽著兩名學生的手，經過歡迎群眾，再次搭乘敞篷車。在迎接國賓的歡迎活動中，對金日成進行迎接報告，這就意味著外貌出眾。

我假裝拗不過，接受了東浩的提議，父母親也說去見見看。然而隨便見幹部家庭的閨女，有可能會很難堪。萬一她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有可能透過外務省幹部施加壓力。

我去找外國語大學英語教師崔金善（최금선）老師。她是我的恩師，崔老師當時也是吳惠善的導師。和崔老師曾經住在同一個社區，連父母親也認識她。我問崔老師，吳惠善是怎樣的學生，她第一句話就讚口不絕，還說「就算結下百年佳約也不會後悔」。

一九八九年四月的某一天，在牡丹峰繁花盛開的路上，第一次遇見我的妻子吳惠善。沒說幾句話就知道，沒有必要再說了。當時我充滿自信，就北韓基準而言，大學畢業，去中國留學兩次，擁有一份好工作，是勞動黨黨員，具備了「一萬分新郎」的條件。實際上在遇見妻子前，我曾經和許多人相親過，卻沒有人能佔據我的心。然而我卻對妻子一見鍾情，這簡直就是天賜良緣。

那一天我立刻就帶她回家，父母親也非常喜歡他。在妻子的鼓勵下，當天也去拜訪了妻子家，岳父著急忙搭車回來。

岳父、岳母似乎從東浩的女朋友那裡，聽說了許多關於我的事。事情就這樣順利進展下去。

當時妻子還在上大學畢業班，兩家長輩說要先舉行訂婚儀式。距離第一次見面不到一個月寄就訂婚了，同年十月十七日舉行婚禮。我們夫婦在結婚前，以朝鮮青年學生代表團成員的身分，參加了在平壤舉行的世界青年學生慶典。韓國是由林琇卿參加。年輕人參加的慶典現場，我們得到無數代表團成員的祝賀，那也是難以忘懷的回憶。

在貿易省工作的妻子

妻子的祖父吳道玄（오도현），是六個兄弟中的老大。因此是兄弟當中唯一一個念到中學的人。他的弟弟吳白龍，本名是吳秀玄（오수현）。「白龍」是金日成取的名子，指的是像白龍一樣擅長戰鬥。

妻子的祖母申一（신일）在金日成游擊隊員部隊擔任炊事隊員。是在金日成的回憶錄《金日成回憶錄：與世紀同行》中，也出現過的女性游擊隊員。祖父以日本軍討伐隊的身分犧牲，祖母在我們結婚隔年離世。去妻子娘家時，祖母會叫我坐下，告訴我住在滿州的故事。這是妻子家的人都已經聽膩的家族史，然而我覺得祖母的故事非常有趣。當時還活著的游擊隊員女隊員有時會去找祖母。祖母這樣說。

金日成偶爾會來吳道玄夫婦居住的村莊，就武裝鬥爭組織問題等，和青年們召開會議。在大多人是文盲的村莊內，和讀過中學的吳道玄最談得來。有一天在吳道玄的家裡吃午餐，當時只有兩歲的岳父一直纏著金日成。金日成把彈藥口袋裡的子彈拿出來交給岳父，叫他拿去玩。之後吳道玄在和日本討伐隊的戰鬥中壯烈犧牲。大哥死後，老二吳白龍加入金日成游擊隊。老三和老四也緊跟在後。這些兄弟跟隨金日成前往東滿州，老三和老四都犧牲了，只有吳白龍活下來。

解放後，金日成建立萬景臺革命家烈士子女學院，將以岳父為首的游擊隊員烈士子女，從滿州帶回來讓他們念書。之後六二五戰爭時，岳父在最高司令部「親衛中隊」服役後，前往蘇聯莫斯科留學。這是「革命家烈士子女」們會走的典型過程。

留學後，擔任外務省蘇聯負責人，金日成將游擊隊員子女們帶往人民武力部，以人民武力部總政治局幹部局長的身分再次入隊。之後官運亨通，曾任總政治局幹部局長、一○五坦克師團政治委員、板門店軍事停戰委員會北方次席代表、金日成軍事大學政治部總長，最後成為培養北韓軍的政治幹部的金日成政治大學校長。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一輩子都在獨棟住宅舒服長大的妻子，嫁到我們家後吃了不少苦。當時我們家是在牡丹峰區域凱旋洞的三房小大樓。妻子用慣了只有幹部家才有的瓦斯爐，來到我們家，不曉得如何使用石油爐，我還幫忙了幾次。一開始母親非常擔心，不過妻子很快就適應了，還讓擅長做菜的父親讚不絕口。

岳父也非常喜歡我。只要到了週末，妻子和我就會一起在妻子的娘家度過，岳父知道我喜歡啤酒，經常把啤酒拿出來給我喝，這是連小舅子們都喝不到的。曾在外務省擔任蘇聯負責人的岳父，詢問我很多關於國際情勢的事。在北韓這個封閉的社會，連軍事大學的校長都和外界資訊隔離。岳父聽我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尤其對朝美會談的過程表現出興趣。

妻子於一九八九年九月大學畢業，進入貿易省。外務省和貿易省就在金日成廣場之間。我們夫婦每天早上一起上班，有時會約好時間，在地鐵站勝利站前碰面，一起下班。真的是每一天都很幸福的。

我將妻子在金日成與坦尚尼亞總統面前，進行迎接報告的照片掛在客廳牆壁上。同事們來家裡玩時炫耀了好幾次，我還被同事們嘲笑是「第一名傻瓜」。在北韓炫耀妻子的人會被稱為「第一名傻瓜」。

一九九○年大兒子出生。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孫子，因此由我的父親取名。漢字意思是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決定，未來會揚名世界。然而北韓是除了金氏三代之外，任何人都無法成為主人的社會。之後我們離開北韓居住在自由國家，我似乎能了解父親有何先見之明。

註60：町步（韓語：정보）土地單位，一町步約為九九一七‧四平方公尺。

註61：普韋布洛號綁架案件（푸에블로 호 납치 사건）美國林登．詹森政府時期的一九六八年，美海軍所屬的偵查艦普韋布洛號，在朝鮮敏主主義共和國元山前的海上，被北韓海軍綁架，八十二名美國海軍人員被抓走十一個月後才被釋放。

註62：板門店事件（판문점 도끼 살인 사건，即斧頭殺人事件，韓國方面稱之為「板門店斧頭暴行事件」（판문점 도끼 살인 사건）、朝鮮方面稱之為「八一八板門店斧頭殺人事件」）是指一九七六年八月十八日，美軍在朝鮮半島板門店附近的「共同警備區域」砍伐楊樹時，遭到朝鮮軍人的攻擊，兩名美軍軍官被斧頭砍死。事件發生後，朝鮮半島局勢一度緊張。

註63：大韓航空八五八號班機空難發生在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事件導致一百一十五人遇難。嫌犯金賢姬供述，她與她的搭檔都是朝鮮特工，進行這次行動的目的，在於阻止韓國舉辦漢城奧運會。但朝鮮從未承認過此事為其所為，並認為是韓國自己炸毀飛機並陷害朝鮮。嫌犯金賢姬被漢城法院判處死刑，但一年後被韓國總統盧泰愚宣布特赦。金賢姬在一次的電視訪談中首次披露大韓航空八五八班機爆炸案的犯案動機，稱是時任朝鮮國防委員長金正日企圖阻止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會的舉辦而下令策畫。

第九章
為了解放奴隸

「李舜臣是誰？」

看孩子們長大，才感覺到時光匆匆流逝。在德國統一的一九九○年誕生的老大，至今為止經過了波瀾萬丈的生活。在平壤出生，在丹麥、瑞典上小學，之後又返回北韓，然後再次前往英國就讀中學。

我記得老大在丹麥大使館附近的天主教國際學校上小學時，同學級有個韓國女孩。

那間學校用英語進行所有教學，因此孩子們都很清楚「北韓（North Korea）」和「南韓（South Korea）」有何不同。不曉得是否因為這樣，老大和韓國女孩互相不交談。雖然是悲哀的現實，但連小孩子都有分裂意識。

有一天老大從學校回來，問我李舜臣是誰。北韓歷史課也教導李舜臣，然而老大的年紀當時才滿六歲，不曾在北韓接受初等教育。他怎麼會知道李舜臣的，我感到相當新奇。老大在的學校有學生發表時間，那次是要發表自己國家最偉大的人物是誰，為什麼偉大。

老大當然說「我們國家金日成大元首大人最偉大」還說「趕走了搶奪我們國家的日本」。下一個發表的韓國孩子說「我們國家的李舜臣將軍大人最偉大。趕走了入侵我們國家的日本」。學級老師雖然知道金日成，但似乎不認識李舜臣。老師讓老大和韓國孩子站起來，詢問「為什麼北韓和南韓趕走日本的人不一樣」，兩個孩子都回答不出來。班上也有日本孩子，演變成有些尷尬的情況。

雖然不太清楚老大是否還記得當時的事，但想到他經歷過的混亂，我的心情不太平靜。之後老大在倫敦上中學後，返回北韓進入平壤外國語學院，之後再次前往英國。在人格和個性成形的青少年時期，還有享受讀書的二十歲，老大過得與眾不同。

我們家和大部分的外交官家庭不同，父母和孩子幾乎沒有分開過。只有二○一三年四月從平壤出來擔任駐英國公使時，和老大分開了一年左右。那時帶著老二出國，運氣很好，老大在隔年的三月來到英國。

兩個孩子在英國用功讀書。老大在倫敦就讀公眾保健經營學，對於英國的保健福利體系相當感興趣。應該是很珍惜可能是最後學習的機會，實習期間用心地照顧當地病患。老二喜歡足球，抵達英國時還懷抱著當職業足球選手的美夢。在平壤外國語學院中文系四年級時，「民族語組」擊敗了英語系。這是學院創立數十年歷史以來，民族語組初次優勝。老二離開平壤時，教師們還開玩笑地說「你離開了，民族語學部足球完蛋了」感到惋惜。

老二來到倫敦後每天醉心於踢足球，但是過了一個月他突然說：「當足球選手沒有前途，我要讀書。」因為他跟不上英國孩子們的足球實力，從那時起就開始專心讀書。我忘不了一年後前往家長總會時的喜悅。總管英語課程的老師，說老二的英文作文獲得了優秀獎，想見家長。級任導師數學老師說，從老二不斷努力的模樣，看到了光明的未來。他的數學成績是全學年第一、二名。

而孩子們和小時候變得不太一樣，和北韓的現實離得越來越遙遠。和我成長時難以相提並論。回想起來，母親買書給我，會對我進行思想鍛鍊。擔任小學教師的母親，第一次給我買的書是《鋼鐵是怎樣練成的》、《鐵的潮流》,《母親》等蘇聯小說。因為太有趣了，我反覆閱讀。

尤其是《鋼鐵是怎樣練成的》，之後曾經看過數次翻拍的電影和連續劇，每次都覺得很有趣。為了無產階級革命，為了建設沒有不平等的無產階級社會，貢獻自己所有一切的主角保爾的行動和台詞，至今我仍記得一清二楚。保爾擁抱著冬妮婭說：「要是我成為妳丈夫，絕不會打妳。」的告白畫面，讓我幼小的心靈激動不已。

母親在之後買了幾本外國小說給我，每當我讀完，都會問我的感想。並且這樣說。

「永浩呀！你長大後也要像小說內的主角那樣，為了人類的解放和自由鬥爭。」

父親也和母親有相同的心情。父親買給我記錄金日成抗日武裝鬥爭故事的《抗日游擊隊參加者的回想記》。我在幾天內就讀完了。為了人類解放和國家獨立而戰的共產主義鬥士們的故事，讓我內心澎湃激盪。

曾有那樣的回憶和感想的我，曾經將我的經驗施加在孩子們身上。

每天晚上一定要花幾個小時，讀金日成的回憶錄《金日成回憶錄：與世紀同行》，並且說出讀後心得。我認為孩子們在歐洲國家長大，對於北韓體制無條件服從的精神不足。我不認為那樣的精神是正確的，然而若是沒有將精神建立起來，我擔心孩子們可能會遭遇危險和苦難。

我無法讓孩子們讀完《金日成回憶錄：與世紀同行》。了解到回憶錄的內容和北韓現實差異太大，孩子們提不起任何興致。目前北韓依然強制要求學生們閱讀這本書或是《抗日游擊隊參加者們的回想錄》等，並且寫讀後心得。然而目前北韓社會內幾乎沒有自發性閱讀共產主義書籍或小說的學生。我相信這是北韓新時代的現況，也是統一的基礎。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以誕生於北韓的「黃金期」為榮。這是解決衣食住、醫療、福利問題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機能，運作到某種程度的時期。我對於國家感到自負和忠誠，即使到現在也是。我的孩子卻完全不一樣，不要說黃金期，是在苦難的行軍時期出生長大，當然得不到國家的照顧。是體驗到國家會傷害個人自尊心和愛國心的世代。

孩子們成為外國當地學校嘲弄的對象，只要說是來自北韓，反應就很不一樣。

不是「啊，原來如此」，而是「喔，是嗎？真的嗎？」就算有了交情也會持續嘲笑。

「北韓沒有網路該怎麼生活？」

「所有的青年都會像金正恩那樣，把頭髮剪得很短？」

「聽說張成澤處刑時，把屍體拿去餵狗吃，那是真的嗎？」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人難以回答，感到困惑，偶爾甚至會出現一些使人感到被汙辱的問題。孩子們也體驗到我每天必須經歷的為難。

孩子們看書、電影或網路，開始對北韓擁有批判且悲觀的看法。還對北韓的人權情況表示嘆息。而孩子們從不曾向我埋怨「為什麼我身為朝鮮人？」看著他們的模樣，對我而言是很痛苦的事。

無法這樣生活了

老大來到倫敦後過了兩年，二○一六年三月，中國的北韓餐廳女服務生們集體脫北。這是很具衝擊性的事件。雖然有很多家族或是朋友們一起逃脫北韓的事件，然而從一個組織集體逃脫北韓的案例倒是第一次。大城不會一次倒塌嗎？從小石頭開始脫落，拔出大石塊後崩壞。我深信女服務生們的集體脫北，是北韓體制崩壞的開端。

未脫北的其他女服務生，立即收到召喚回平壤的指示。調查結果指出女服務生們平時熱愛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憧憬韓國造成的結果。

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下達指示。會調查大使館或宿舍的所有電腦，處罰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的成員。到了五月，又有一道我心情沉到谷底的新命令。

「由於女服務生們集體脫北，透過網路收看南朝鮮內容，腦袋才瘋了。大使館成員的子女當中滿二十五歲以上者，在七月中旬回國。」

意思是老大要再次返回平壤。金正恩讓外交官子女到海外留學，解決人才不足問題的計畫，不到兩年又要廢止了。

我身為外交官，不是不懂北韓體制。實際上，在外國留學，之後中斷，回北韓進入大學的青年，很容易引發問題。我跟孩子們叮嚀好多次，絕對不能說曾經在英國的事。可是居然要將在英國讀書讀得好好的老大再次送回北韓，我忍不住激動的心情。

北韓的外交官中，有很多因子女問題頭痛得不得了的人。分隔兩地，承受無盡的思念和擔憂。父母前往海外，子女獨自留在平壤生活，孩子很容易走偏。像是叫異性朋友來家裡飲酒作樂、賭博等。將孩子留在平壤的外交官夫人當中，也不難見到罹患憂鬱症的案例。

我認為世界上最糟的事，是利用父母和孩子之間的愛。不管是基於何種理由，留在平壤的孩子，對於在海外工作的外交官而言，只不過是「人質」罷了。

我拜託玄鶴峯大使，「到七月，老大的學期就結束了，請讓他念到那時為止。」向平壤提出我的想法，幾天後上級指示無條件要在七月中返回，之後平壤也不斷催促。越接近七月，老大的臉色就變得越蒼白。妻子的話也明顯變少了。

於是我下定決心，「沒辦法這樣活了。父母連帶著子女生活的權利都沒有嗎？不要再這樣生活了。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將人生奉獻給北韓系統，也得到了許多特權和優待，然而我不想拿孩子的未來來衡量。父母不能隨心所欲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的體系令我難以忍受。我因為想將孩子帶在身邊，數次和黨局爭吵。只要能和孩子一起生活，我什麼都願意做。好好養育孩子是我的人生目標。沒辦法再忍耐了。

「替孩子找到珍貴的自由吧！切斷奴隸的鎖鏈，去追夢吧！」

我下定決心，現在是離開北韓的時刻了。老大即將返回平壤，我和家人們去大使館附近的公園散步。這是已經和妻子商量過脫北問題之後的事了。雖然是我的孩子，可是要告訴他們下定決心脫北，我仍激動到說不出話來。孩子們似乎察覺到什麼，顯得有些緊張。

我平撫了心情，開口說：「身為父親，我無法只將老大送回平壤，過去，只能順從黨局指示的日子令人怨恨。從今起，我決定找回身為人的權利，不能再像奴隸一樣生活了。至今為止像奴隸般活著，已經夠了，我決定要脫北。如果我們脫北，對我們兄弟和家族會造成極大的不利但我們先找到自由，為了他們認真地活著就好。身為父親，我能給你們的遺產就是自由。就算去韓國，不一定能像我們期望的那樣，不過你們可是自由自在地活著。」

妻子和兒子也發表意見。沒辦法全部都記錄，只寫出一些。

首先妻子說：「曾經有過機會，若是將你們再次帶回北韓，我們可能會後悔，你們也會埋怨我們。我脫北的話，祖母和親戚們會遭受難以承受的痛苦，想到這個，心就彷彿糾結在一起。不過這個罪，就全部由媽媽來承擔。總有一天，他們也會以找到自由先離開的我們為榮。連同他們的份一起認真地活吧！」

孩子們也說：「想到親戚們，雖然很心痛，可是我們也想自由自在生活。一定會成功，等到統一那一天回到北方，好好照顧表弟妹們。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我們家決定脫北，我牽掛著像親兄弟般相處的玄鶴峯大使，真的非常抱歉。平壤外國語學院大我六屆的前輩玄鶴峯，從我在外務省時就是親切的同事兼朋友。他是外務省五局（美國局）副局長，我是歐洲局（十二局）副局長，兩人都是部門黨祕書。了解彼此的苦楚，共享外務省工作的喜怒哀樂。

一九九○年以外務省突擊隊的身分一起前往統一街道建設場，六個月內參與住宅建設。這一年妻子生下老大時，母乳經常分泌不足，玄鶴峯親自去找漁夫購買鯉魚。在北韓有讓乳汁不足的女性食用鯉魚皮的習慣。

在英國，玄鶴峯和我熬夜認真工作。他的品性率直，對我毫無保留。然而我無法對同事還有他，說出脫北計畫。要是統一了，我會向他們請求原諒，原諒我的不告而別。

我們家族制定了日期詳細的脫北計畫，大使館內沒有任何人察覺。終於到了那一天，走出大使館，往前走了四百公尺左右。我再也不能仰望大使館了，這是和貢獻我人生的北韓體制永遠告別的瞬間。就這樣離開了，過了五十年的歲月，我的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大使館逐漸離我越來越遠。想到不曉得我脫北，在大使館內笑著和我聊天的同志們，我的心就像要撕裂般疼痛不已。

金正日時代退化為封建社會

脫北前，我對家人們這樣說。

「金正恩政權沒辦法維持太久。可是若什麼都不做，朝鮮體制或許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撐更久。我要去南朝鮮，為了統一而工作。為了解放身為奴隸的我們家親戚們，要更認真地戰鬥。」

來到韓國後，我不曾忘記我的決心。幸好我獲得了可以推動統一工作的位置。我敢說，今天我也珍惜每一分一秒的工作。在韓國，我最驚訝的一件事，是年輕世代對於統一漠不關心。這和把統一當作迫切民族課題的北韓學生們，有著天壤之別。然而我並不失望。我相信為了統一，默默地一步步前進，總有一天，韓國的年輕世代也會迫切期望統一的到來。重要的是要用何種方式帶領統一，要事先做好準備。這是我能協助的部分，也是我的使命。

讓我在五十歲後半的年紀，寫出接近自傳的書，就是為了協助大眾更正確地理解北韓社會。在韓國會將北韓社會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理念結合起來看待。以這樣的方式，對朝政策只能區分為左翼和右翼，保守和進步，也只會擴大對朝政策爭論的範圍。

然而究竟北韓是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國家嗎？社會主義社會，是指實現身分平等和經濟平等的社會。若是人類真能建設出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社會，那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我的親戚和妻子家的長輩認為，若是金日成下令，韓半島能建設城社會主義理想社會。然而那些人不了解北韓的社會主義社會是如何變化成社會主義封建社會，又再次從封建社會退化成為奴隸社會，就與世長辭了。這意味著北韓社會主義的退化過程，是以非常隱密的方式進行。

六二五戰爭以數百萬同族相殺的悲劇收場，而戰爭後想要統一韓半島的北韓共產主義者的熱情，卻絲毫未冷卻。金日成利用共產主義者的理想和熱情，在一九六○年代末期，於黨內肅清了所有派系，建立了唯一的指導體制。並且在東亞初次建立社會主義福利系統。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家裡不用關門也不會遭小偷。要是父母親晚一點回家，隔壁的老奶奶會過來更換炭火，還會做飯給我吃。

六、七歲時，我曾獨自搭乘火車，從平壤前往明川的祖父家或是惠山的外公家。那大約需要十個小時。這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父親會在平壤站尋找前往明川郡或是清津的乘客，拜託對方，「請幫這個孩子在明川古站站下車。」並且發電報給明川的祖母說「已送走孩子」，叔叔清晨會來到古站站，揹著從車站走出來的我，前往祖父家。

星期日，父親會將生啤酒裝在水桶內買回來。在小小的房間，和社區的人點著蚊香，徹夜飲酒。雖然不太寬裕，但那是和鄰居們笑著想像未來的時期。一九七○年代初期，平壤和鄉下沒有太大差距。

這樣的社會主義北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偏的呢？我認為是金正日從大學畢業，為了建立確保世襲統治的思想理論體系開始。金正日以父親金日成為明，在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五日，發表了「五二五教誨」的北韓式共產主義理論。若想讓社會主義社會的北韓更加前進，就要強化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獨裁的內容。

平穩和幸福的村莊突然發生了「未預期的事件」。從一九六○年代末起，展開北韓式的「文化大革命」，這是違反歷史的基本潮流。就理論上來看，金正日看似繼承了列寧和史達林的無產階級獨裁論。但是可視為考量到分裂的韓半島特殊性之舉。而實際上將北韓社會在次區分為許多階級，是大大的退化。是意圖將金日成打造成非人類，成為超人指導者，引起絕對崇拜。

五二五教誨後，北韓居民被區分為核心階層、動搖階層和敵對階級殘留份子。無法進入核心階層的居民，身分是不可能提升的。就算能力不足，但只要屬於核心階層，就有可能會自動提升身分。就像朝鮮時代那樣，展開了區分為貴族、中人、平民、賤民的潮流。

六二五戰爭時參加人民軍戰鬥，或跟隨勞動黨撤退的人，提升到上層。偶然留在故鄉迎接美軍和國防軍的人，被分類為動搖階層。地主或資本家的子女，或有越南人士的家族，或是所謂「南韓叛國勢力」的家族，就被蓋上敵對階層的標籤。

為了北韓戰鬥的南朝鮮勞動黨出身，從日本返回「社會主義祖國」的駐日同胞，從核心階層區分為一般動搖階層。就算進行了抗日游擊隊活動，若非金日成部隊出身，就會分類為「革命傳統朝上下左右延伸的反黨勢力」，並和其子女起從黨和國家的要職中逼退。

只要不是核心階層，就無法進入黨、外交、保衛、安全、檢察、軍隊軍官等黨和國家的基本部門。實際上，我就讀的國際關係大學是黨幹部培育機關，若不是核心階層子女，根本不可能入學。以一九七六年板門店斧頭蠻行事件為契機，金正日將非核心階層的居民從平壤被流放或疏散到鄉下。我阿姨家也是在此時從平壤被流放下鄉的。敵對階層中，在北韓社會反抗的居民，會被處刑或是帶往收容所。全國逐漸監獄化、兵營化。

北韓是現代版奴隸社會

五二五教誨後，金正日發表「黨的唯一思想體系確立的十大原則」，進入將金日成神格化的作業。身為將黨和社會團結唯一領導的指導者，建立出不是金日成所需要的，是為了金日成這個首領，黨、國家、軍隊、經濟等國家的所有東西需要的首領絕對論。高達數十萬名的北韓共產主義者的鬥爭歷史，全部都被否認。修正為只有金日成的革命歷史、萬景臺家族的歷史才是朝鮮的歷史。

從一九七○年代初起，建立了對金日成的「忠誠與孝道」的封建思想。從此時開始，金正日就捏造出金日成神格化的歷史，到處展開首領偶像化作業。一九七二年迎接六十大壽的金日成，從內閣首相成為國家主席。名義是「好好服侍」金日成，然而意圖是要讓他成為魁儡。金正日只讓金日成進行對外活動。

金日成擔任內閣首相時，內閣掌握了經濟。經濟根據符合社會主義本性，由國家計畫委員會建立的計畫運作。然而金正日從內閣搶走軍需經濟，打造出黨經濟。在黨內設置了三十九號室和錦繡經理部等部門，保障自己和金氏家族的奢侈生活。

社會主義計畫經濟體制開始變質。幹部們為了防止經濟四分五裂，要求金正日負責內閣事業。金正日卻說金日成說不進行經濟事業，自己只負責黨和軍隊。國家的經濟淪為金氏家族享樂的經濟。

金正日強調對金日成的忠誠和孝道，所有藝術活動的目標都轉為讚揚金日成。任何電影或歌曲，要是不讚揚金日成，就無法通過檢閱。期望金日成萬壽無疆，在風景絕佳的地方建設別墅、招待所，在全國徵選年輕貌美的女性，建立了五課體系。

金正日連黨的正常功能都麻痺了。金正日進行黨事業之前，黨內有「集體討論體制」。雖然有金日成的唯一獨裁存在，政策仍是集體討論決定。金正日卻建立了所有案件都要向首領報告，得到處理結論的強大黨領導體系，建立了「提議書體系」。

意思是說黨組織祕書金正日，透過自己的提議書向金日成報告，得到結論，因此要向自己報告所有案件。這個體系導致金日成變成魁儡，國家的情報和權力由金正日獨佔，形成了金正日獨斷決定所有事的體系。

從一九八○年代起，北韓是提議書統治、方針統治的時代。黨的政策或國家的政策，以金正日的提議書或方針為準則。各部門間的討論或協商幾乎中斷，只有向金正日報告，得到指示才能處理。

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用只替金正日服務的奴隸思想教養全國人民。「用生命死守以金日成同志為首腦的黨中央委員會」這類口號，變質成為了金正日線上生命的「八百萬槍砲彈藥精神」，所有青少年們都要學習「將軍大人是名射手，我是命中彈」精神。

北韓已經是實質上的封建社會或王朝國家。社會全體以迷信的首領絕對論進行支配。在俄羅斯出生的金正日，突然化身為在白頭山誕生的光明星。國家全體被謊言和虛假籠罩。生產四百萬噸糧食，卻宣布佔領了八百萬噸的穀物高地。地方出現挨餓的人民，經濟到了崩壞的境界。然而一九八○年代，北韓卻宣言到達了社會主義完全勝利的門口。為了讓首領幻化為神般的存在，北韓成為成功的社會主義國家，所有部門都要完全忠誠。若非如此，就會被貼上反黨反革命份子的標籤。

北韓式封建社會還不夠，甚至還退化成奴隸社會。我認為這個時期是從金日成死亡的一九九四年之後。金日成死後，金正日建立的先軍政治變成軍事獨裁，建立了如同奴隸社會般的體系，人命隨著奴隸主人金正日的心情和情緒左右。

金正日引發了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事件、喀山留學生事件、德國留學生事件、深化組事件等，殘忍地處刑和肅清，最後卻將所有責任栽贓給部下。在歐洲大量變賣北韓貨幣，造成嚴重通貨膨脹時，因貨幣改革，北韓史上最初居民們起而造反時，金正日都迴避責任，奪走了部下的生命。

所謂奴隸是別人的所有物，被奴役的人，所有權利和生產工具被搶走，像物品一樣被買賣的人。對於北韓居民而言，連人類的基本權利意見表達的自由、移動的自由、保有生產工具的自由、自己的孩子由自己管轄的自由都沒有。個人認為，現今的北韓是現代版奴隸社會。

金正恩粗魯又隨性，卻聰明又有邏輯

金正日歷經十五年，完成了繼承權轉移。一九六四年進入黨中央委員會，一九七四年在黨全員會議中，動員了抗日革命鬥士們，成為繼承人。透過一九八○年勞動黨第六次大會，確認了繼承權。

金正日為了成為北韓王國的繼承人，付出許多心血。金正日正式被指名為繼承人時，勞動黨說明，「金正日同志十年來在黨中央委員會工作，繼承人的能力得到驗證」這個時期，金正日將黨和金氏家族內部變成自己的支持勢力。同時將叔叔金英柱、繼母金聖愛和他的哥哥金光俠，還有金聖愛生的同父異母的兄弟金平一等人，從主要職責上逼退。

在這個過程金正日以血統強調「父親是游擊隊員大將，母親是抗日的女英雄」的正統性，為的是得到金日成的游擊隊員同伴和及其家庭的支持。

金正日得以將金英柱或金平一從繼承系統中除掉，決定性因素，是由於他是金日成的長男，也是大老婆所生。北韓具有共產主義和性理學概念結合的特殊社會結構。性理學的基本是正統性和名分。所有一切看似無可奈何地進行，然而實際上北韓也重視正統性和名分。在北韓社會留下深值的儒教意識，給予金正日成為繼承人的正統性和名分。

結果金正日在金日成依然活躍的一九八○年代初起，成為北韓實質的支配者。金正日自行除去政敵，爭取繼承者的地位。這意味著從金日成到金正日的世襲履行過程有「向上式」的意義。反之，金正恩繼承金日成架構的北韓體制這一點，雖然和金正日相同，但卻有「向下式」的差異。

換句話說，是指金正恩自己沒有什麼努力，就從金正日手中取得權力。

金正恩在權力取得的過程中，無法創造出領袖精神，有其先天的問題。雖然自稱為白頭血統，卻得不到金日成肯定，是突然冒出來的白頭血統。

再加上金正恩年紀輕輕了就掌握最高權力。幹部們和北韓居民們只會感受到，「能夠認可我嗎？」的不安和焦慮。

不要說神格化了，金正恩連身為指導者的正統性和名分都不足，最後不得不選擇的是核武和洲際彈道飛彈，還有恐怖政治。這雖形成了領導力，但若不能為神般的存在，體制和金正恩本身都會垮台。金正恩對於核武和洲際彈道飛彈這麼執著，行使以張成澤肅清為代表的恐怖政治的理由就在此。

金正恩的個性相當急躁，性急且粗魯。然而他聰明又有邏輯。這意味著他激進的行動，是出於性格和策略性兩個層面，偶爾這兩者會以混合的形態出現。

首先我舉兩個性格層面的案例。七月二十七日雖然是休戰協定日，而北韓卻以戰勝節來紀念。二○一三年七月，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戰爭紀念館）重新開館前發生火災。收到報告的金正恩著急地跑過來，穿著皮鞋走進充滿水的地下室。數百名人員展開消防和整理作業，金正恩大喊謾罵，「我不是說要小心火嗎？為什麼都不注意呢？」

作業中的人們都聽到了，現場氣氛頓時降至冰點。而金正恩發現了逃過火舌的金日成照片。在北韓那是很知名的照片。金正恩說「幸好這張照片逃過一劫。幸好還有這個」，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現場氣氛也緩和了。

二○一五年五月，金正恩在鱉養殖工廠進行「當地指導」。工廠現況非常糟，小鱉幾乎都死了。聽到工廠負責人說是由於電力、飼料不足的原因，金正恩說「因電力、飼料、設備問題無法正常生產，是不像話的藉口」嚴厲指責。金正恩隨行的高階幹部，也低著頭接受他的指示。回到座車上，金正恩指示將負責人處刑，立即槍殺。

金正恩雖然有激進的行動，然而也會精密計算和講求邏輯的。二○一六年五月美國大選激烈時發生了這樣的事。共和黨大選候選人唐納．川普說「可以和金正恩吃漢堡協商」，成為世界性的話題。北韓在同年三月對美國大學生奧托．溫畢爾宣判十五年勞動教化刑期，四月對韓國裔美國人金東哲（김동철）宣判十年刑期。是美國對於北韓和金正恩輿論非常糟的情況。

川普發言後的五月十八日，造訪北韓的英國APTN代表團和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楊亨燮副委員長進行採訪。APTN是在平壤設有分局的英國新聞媒體。APTN詢問對於川普的發言有何看法時，楊亨燮回答說「我們不反對對話本身。在戰爭時也有對話，沒有不能對話的理由。」這是根據外務省事前擬訂的原稿「我們隨時準備好對話」的主旨發言。

然而APTN卻解讀為金正恩也想和川普會談。APTN在當天平壤的報導內，報導北韓歡迎川普提出對話。在職務室即時收看世界主要媒體頻道的金正恩，看到這條新聞。他在半夜打電話給外務省金桂寬第一副相，這樣指責了他。

「喂，那個老頭（楊亨燮）沒得到我的許可，怎麼能說要和川普對話？是誰給他代表我說話的權限呢？我是朝鮮的指導者，川普還不是總統，只是個候選人，根本不是同層級。是外務省告訴那個老頭說這種話嗎？」

據說楊亨燮是一九二五生，是金日成的堂妹夫。叫這樣的人物「老頭」，表現出金正恩粗魯的個性。然而他的話當中自有他的邏輯和計算。

由於APTN是英國通信社，外務省下達指示，由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來收拾殘局。玄鶴峯大使反駁說：「區區一個總統候選人，要和我們最高指導者對話，很失禮。」收拾了情況。

在平壤寫文件給楊亨燮的外務省關係人，從中央黨組織指導部那裡得到鄭重的警告。大家的心裡都很不高興。對話以對話回應，軍事攻擊則以報復來回答，這是北韓一貫的對應方針。要是楊亨燮早就知道金正恩的個性，面對APTN的問題，則會用「這個問題交給我們最高領導者同志決定」回答。從這個事件起，目前不管任何人，只要收到和金正恩的相關問題，都會用「這個問題交給我們最高領導者同志決定」回答。

二○一七年九月二十日，川普總統在聯合國總會演說當中發表了，「可以將北韓完全破壞丟棄。」的超強硬發言。隔天金正恩發表相關聲明，並且稱川普是「老傢伙」。那一瞬間，我回想起金正恩叫楊亨燮「老頭」的故事。

我猜測「老傢伙」是出自金正恩口中的表達方式。

難以忍受北韓體制的領悟

有一張北韓相當知名的照片，是二○一○年十月十日，勞動黨創建六十五周年紀念閱兵儀式中，金正日和金正恩並列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的金正日，一眼就能看出已病入膏肓，用比較不好聽的話來說，看起來就像來日不多即將死亡。那樣的金正日以相當擔憂的神情看著兒子金正恩。

相較於自己的健康，他的表情展現出更擔心兒子未來的神色。我認為這張照片象徵性地展現出金正日死亡後金正恩體制的未來。

想用核武、洲際飛彈、恐怖政治形成領導力的金正恩遭遇了失敗。執權後實施了四次的核試爆，也設了許多洲際飛彈。除掉了姑丈張成澤和同父異母的哥哥金正男，現在不管處刑任何人，也無法再帶來恐懼感了。他的領導力，如今只能走下坡。

我曾經做過無謂的想像，要是金正恩利用自己的年輕、霸氣、開放性、海外留學派的國際性眼光等方法打造領導力，那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金正恩形成領導力失敗的話，自己還有體制本身都會崩壞。金日成、金正日時代，指導者的領導力動搖的情況，可利用阻止外部情報流入、限制活動、洗腦教育、政治組織生活等維持體制。然而這些到了金正恩時代都已經崩解了。

目前韓國受歡迎的知名連續劇或電影，以DVD或USB型態，在幾週內就進入北韓市場。情況變成這樣，是因為北韓居民的生活並沒有變得更富裕，從十多年前開始，電力情況惡化，無法隨心所欲看電視。需要可代替電視的影片。中國企業就趁機進入，生產出可用十二伏特電池播放DVD或USB的媒體播放器「諾特爾（NOTEL）」輸入北韓。

諾特爾只要一天一至兩小時有電，就能替電池充電。假設持續停電，也能在市場購買新電池。價格從三十美金到七十美金，相當便宜，因此北韓幾乎所有家庭都擁有諾特爾。儲存在DVD或USB的韓國影視內容能傳播到北韓全區，就是這個原因。

還有手機的引進，價格和需要的情報共享，也在北韓全區擴散。拚命脫北的行列不斷，留在北韓的家人，在朝中邊境地帶用手機和韓國的脫北者通話的時代來臨。

移動自由也改善了。全國形成綜合市場，連結主要城市的巴士體系，在黨局的默認下打造出來。現在中小型都市或是軍方單位，也能從主要都市進入。基本上除了非武裝地帶，或是朝中邊境地區，人民可以在北韓全國自由地旅行。

漸漸成長的北韓孩子們，不再對金日成勞作這類東西感興趣。洗腦教育也不管用了。

政治組織生活的基本自我批判和互相批判，成為舊時代的遺物已經很久了。鄉下更不用說了，外務省這類中央機關內參加互相批判的人非常少。大家向黨委員會成員獻上香菸或錢，拜託將自己從互相批判名單中移除。前面我也提及，在黨會議紀錄簿上編故事的情形。

會議途中也有很多人打瞌睡。每到休息時間，都要持續警告大家不要打瞌睡。現在連會議主持人也會假裝不知道，只讀演講資料。二○一六年五月黨大會時，金正恩坐在主席台時，黨代表們也不時打瞌睡。會議室溫度降至十四℃，吹來冷風，讓許多人感冒了。

在這個大會中，平壤市鐵路局政治部長和局長被當作反黨份子，剝奪黨代表一職，其中一人還自殺。這件事連韓國媒體都報導了。最高幹部們聚集的黨大會是這樣的情況，北韓體制的不安狀態，可透過菁英層的動向得知。

菁英們背叛北韓體制和金正恩。二十年來無法脫離經濟危機的國家，在共產圈內只有北韓。苦難的行軍是北韓於六二五戰爭後初次經歷經濟危機，可以找藉口和合理化。金正日說明，「社會主義是科學。苦難的行軍不是因為勞動黨的政策失敗而起，是東歐圈也經歷的難關。」並且透過電視，持續播放蘇聯和東歐的情形。北韓居民們也相信從戰爭的廢墟走出來的北韓，一定能克服苦難的行軍。

過了幾年，東歐圈國家都克服了經濟危機，回歸正軌，然而只有北韓還是一如往昔，更隨著時間越來越惡化。上一個時期，北韓曾援助越南、寮國、柬埔寨、安哥拉等，此時反而是北韓為了賺美金派遣人力前往。現在幹部們提出疑問說我們真的要這樣進行革命嗎？想到這樣的奴隸生活未來還要持續三十到四十年，更令人感到恐懼。

在金正恩的恐怖政治下，北韓幹部們說，想起了「若是靠太陽太近，會被燒死，若是距離太遠則會冷死」的格言，和金正恩保持適當距離。

幹部們認為北韓沒有未來。大家都祕密地爭先恐後收集美金。只要有權力的，就會把孩子們送到能賺外匯的機關，賺取美金。

除此之外，還有金正恩體制最具威脅的存在。就是市場。實際上在我小時候的一九六○年代就有市場了，當時不稱為市場，而是叫農民市場，是農民們在那裡賣自己田裡生產的東西，以一個月或十天為單位開放。平壤這樣的都市內並沒有。

北韓形成現今的市場，是經歷苦難的行軍的一九九○年代末期。不要說鄉下了，就連平壤街頭巷尾都出現非法商人。一開始是販售個人田地裡生產的蒜頭、蔬菜、馬鈴薯等，還有偷偷從工廠搬出來的啤酒、麵包等交易物品。之後連米這種國家徹底控制流通的糧食，都開始出現了。

我於一九九六年六月前往丹麥，再到瑞典，二○○○年七月返回北韓。我前往丹麥時，平壤市本來沒有正式市長，四年後回來，前往住家附近的牡丹峰區域仁興市場觀看，感受到巨大的變化。國營商店的架上空無一物，然而市場和外匯商店充滿了物品。貧富差距也很嚴重，人們為了賺錢四處奔走。

金正恩執權後，北韓的綜合市場數量大幅增加。金正日時代雖然也有市場，但國家完全忽視市場的存在。然而進入金正恩時代，決定不管束市場。北韓居民們雖然仍無法享有市民的權利，但以個人的販賣權開始的經濟權力，有逐漸擴大的趨勢。

若是權利受到侵害，就會不顧一切戰鬥。市場內經常發生商人和保安員（警察）的爭執。一開始為了躲避保安員，會像鴿子一樣到處移動的商人，現在則像壁蝨一樣動也不動，和保安員對峙。我在外國記者懇談會當中收到「在北韓，居民們是否會抵抗」的詢問時，曾經回答「從鴿子場變成壁蝨場了」。

實際上貨幣改革失敗時，居民們發起的抵抗行動，是北韓史無前例的事件。市場是威脅金正恩的存在。

若北韓居民相信真正的神

性質雖然不同，可是還有個威脅北韓體制和金正恩的存在。那就是宗教。就算金正恩是多麼神性的存在，而在篤信真正的神的信徒面前，也不過是個軟弱的人。當然目前北韓居民的信仰和宗教活動相當不公開。然而不要忘了，北韓也有信徒和宗教活動。只不過這和有宗教自由意義不同。

來到韓國後，我見了許多訪問過北韓的宗教界人士，最常問我的問題卻是這些。

「北韓真的有信仰的自由嗎？」

「我去過鳳洙教會、長忠聖堂等地，那裡的人是真的信徒嗎？」

「據說北韓有數百個家庭禮拜所，那是真的嗎？」

韓國的宗教人士拜訪北韓時，當然北韓的宗教界人士就會帶他們參觀宗教設施，宣傳北韓是有信仰自由的。而前往宗教設施參觀宗教儀式後，就會誤以為北韓也有宗教的自由。可是那只是錯覺。

北韓的社會主義憲法雖然明示了宗教的自由，但在北韓有比憲法更崇高的法律，那就是金氏三大的「話語」、「確立黨的唯一領導體系的十大原則」、「朝鮮勞動黨規約」這類首領和黨的政策等。黨的政策規定，只能相信主體思想或是金日成、金正日主義，因此在北韓擁有宗教是違反黨政策的行為。

在六二五戰爭之後，北韓居民對於美國的敵對心轉向宗教，徹底打壓宗教。信徒被分類為敵對階層，並且遭受監視控制。北韓攻擊宗教是「壓抑並詐取人民的工具」、「帝國主義思想文化滲透的工具乃至走狗」的攻擊，將教會定義為「反動統治階級，宣傳麻痺人民階級意識思想的據點」。且說「宗教是鴉片」，比共產主義的一般宗教觀更激進。

一九七○年代，金日成宣告，北韓居民們只要相信勞動黨生活，就能解決宗教問題。然而讓有名無實的宗教團體活動重新開始，目的是為了架構赤化統一策略的統一戰線。要注意此時是南北對話開始的時間點。

一九八○年代，韓國宗教團體比之前更積極參加民主化鬥爭，北韓則超前一步，想宣傳北韓也有基督教存在。從這個時候開始，北韓從出版品中刪除「基督教是帝國主義思想文化傳播的走狗」這種句子，對於教會也開始使用「進行各種宗教儀式的場所」的客觀表達。

以一九八八年為關鍵，平壤也建設了鳳洙教會、長忠聖堂。說好聽是為了擴大和韓國的反政府宗教團體的交流。說難聽一點，就是為了網羅他們。然而只在平壤蓋教會或聖堂，不蓋在鄉下是有理由的。本來是計畫於元山或是江界等地方主要都市建設宗教設施，然而最後不得不取消。因為無法管理，且無法承擔。

在北韓營運教會是有條件的。要有牧師和假信徒。牧師可由黨適當地派遣，而假信徒就要從教會或聖堂附近的居民當中選出。一九八○年代末期，星期日巴士不運行。因此選拔居住在鳳洙教會或長忠聖堂附近的「共產分子女性」。事先除掉了會產生真教徒的危險要素。一開始要他們上教會或聖堂是非常困難的事。因此還製作了點名簿。若是出席過低，還必須在生活總和進行自我批判，並且接受互相批判。還對他們進行特別講習。

「去教會或聖堂唱讚美歌，參加宗教儀式，不是單純的活動。是展現社會主義制度優異性的鬥爭活動。這是為了爭取向美帝進行反美宣戰的南朝鮮宗教人士，以及為了祖國統一的崇高鬥爭。」

即使進行了這樣的教育，出席率還是沒有好轉。有很多女性辯稱生病，家裡突然有事，經常缺席。然而從某個瞬間起，就感受到了變化。不那麼嚴格控制出席，前往教會或聖堂的女性人數卻反而增加了。

雖然有缺點，但女性們感受到宗教活動的好處。聽牧師傳教，唱著歌，內心趨於平靜，也還能有順利的社交。假裝禮拜和讚揚的她們，產生信仰後，一切都改變了。禮拜時間前來到教會或聖堂的人們變多了。就算是發高燒生病，也不會錯過宗教活動。本來是稍微有一點不舒服就不來的。

黨從她們自發性的模樣，看出她們產生了真正的信仰。「危險要素」出現後，黨隨即在鳳洙教會附近的大樓安裝望遠鏡，這是為了監視接近教會附近的人們。這是為了嘗試找出隱藏的信徒，卻目睹到驚人的事。在教會聽到讚頌的聲音，有幾名青年出來，靠在教會圍牆上，認真抄寫什麼。保衛部逮捕了他們，是音樂大學作曲班的學生們。

一九八○年代，北韓的音樂大學不教導自由主義國家的名曲。有一天，聽到讚頌歌的音樂大學學生，將這件事告知級友。級友們想要記下讚頌歌的譜，可是無法進入教會，在圍牆外偷偷的記譜，被保衛部逮個正著。學生們只被保衛部警告，就被釋放了。

接下來發現的案例，就黨而言，也是相當衝擊的事。只要是教會進行宗教儀式的時間，就會有人出現，在旁邊走來走去。逮捕後調查，發現那是之前的信徒。金日成雖然宣稱北韓已經沒有信徒，解決了宗教問題，然而這證明了教友們的信仰沒有改變。只是害怕黨局鎮壓，宣稱放棄信仰罷了。

黨決定不再建立教會或聖堂。原本是為了向外部展現，才在地方建立教會或聖堂的，卻明顯成為威脅體制的要素。

北韓若出現新的宗教設施，就要有假的信徒，而假信徒相信真的神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結果可輕易猜測出。

金永南的眼淚和金與正的微笑

支持北韓社會的主體思想和共產主義理念這件事，從很久以前起，就不再是北韓居民的人生重心。目前北韓雖然宣傳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首領，並且把命運和未來交託在首領身上，然而北韓居民更相信自己的力量和頭腦。現今北韓社會產生的最大變化，是居民們開始盼望事實和真相。

金正恩最害怕的是真理的力量。他拚命阻止真理傳進北韓社會，可是毫無用處，北韓居民要求真理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當北韓居民了解了真理，形成共識時，金正恩體制就會變得無力。

所謂的真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在外界情報被阻隔的北韓，世界的真實樣貌就是真理。要動用所有可行的方法，從韓國開始，向北韓居民展現外部世界的實際情形，在他們心中就會懂得去比較。北韓居民若是將韓國和北韓，將世界和北韓比較，結果不言自明。

我觀看平昌冬季奧運開幕儀式後，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我曾經想過，韓國主辦的冬季奧運應當很厲害，卻沒想到會安排出那麼夢幻的開幕儀式。我很慶幸金永南和金與正等四百多名北韓來訪者都能觀看到開幕儀式。

平昌奧運期間，我每天都會收看北韓中央電視。就算是錄影重播，我也期待金正恩會讓北韓居民收看開幕儀式。但是中央電視只播放了幾張照片，而且還誤導大眾，說是由於北韓代表團參加，冬奧才得以順利進行。金正恩如此恐懼真實。

留在韓國的金永南，有好幾次流下眼淚，金與正則是露出微笑。這個畫面，被韓國媒體報導了無數次。眼淚和微笑代表了什麼呢？

金永南身為專業外交人員，造訪了無數的國家，卻是第一次到韓國。他在解放後，進入蘇聯軍方在北韓創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學校，學習共產主義思想，六二五戰爭時前往蘇聯留學。可說是花了一輩子，為了在北韓建設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社會而貢獻自己。

我認識的金永南是非常冷靜的人，不會輕易流淚。在北韓，如果擁有人事權、表彰權、懲罰權就可算是有力人士。金永南曾任中央黨國際祕書、外交部長、常任委員會委員長等高階職務，可運用這三種權限的機會很多，卻從未行使這些權限。行使權限的瞬間，身邊會有很多人接近，也會有諂媚者出現。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一來，會受到金正日或金正恩的牽制，也有可能在瞬間就丟了一條小命。他避開了不少被處刑和肅清的危機，也沒接受過常見的革命化。

換句話說，金永南是個冷靜且擅長處世的共產主義者。是什麼原因讓他流淚呢？我雖然猜到了，可是不好再多做說明。

金與正或許是擔心，北韓加油團和藝術團成員們看到韓國的發展面貌後，會否繼續支持北韓體制。且更堅定了，為了維持體制，不能放棄核武的覺悟。我姑且引用一些媒體的說法，那應該是如「蒙娜麗莎的微笑」般微妙的表情。

感覺北韓藝術團和加油團離開韓國時，大家的表情都不太開心。他們在韓國度過的時光，會永遠留在腦海中難以忘懷。

統一，是解放奴隸的革命

美國的南北戰爭，是為了解放奴隸的戰爭。這是人類歷史上，以正義為名而發起的戰爭。近來我與韓國大學生談話時，發現他們對統一不感興趣。很多學生認為不需要統一，然而大部分的人就像看待美國的南北戰爭那樣想，即使會有無數人犧牲，但這是為了解放奴隸的戰爭，因此是有意義的。

關於韓半島的統一議題，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從「找回人類基本權利和尊嚴」的層面著手。奴隸社會的特性，在金正恩時代時更加明顯。有別於金正日，連形式上的程序都省略。而順利成為繼承人的金正恩，比父親更殘忍，以「奴隸主」的身分君臨天下。五十四部水產基地事件、張成澤處刑、銀河水樂團團員槍殺、拆除平壤民俗公園等事件可見，若是說錯一句話，就會遭殺害。因個人的厭惡而處刑姑丈，連好端端的民俗公園，也因為讓人聯想到張成澤，就化為廢墟。這難道不是殉葬無數奴隸的古代奴隸社會才有的事？又或是塔利班、伊斯蘭等極端主義勢力才會做出的行動？

換句話說，北韓國家全體，是只為了金正恩家族而存在的奴隸制國家。所以，韓半島統一，是將北韓居民從奴隸社會中解放的「奴隸解放革命」。替北韓居民找回身為人的基本權利，就是統一。努力融合南北的體制和理念，並找回民族文化的同質性，是最終的價值。

我無法放任處於奴隸狀態的北韓居民不管。或許不能採取像美國南北戰爭的手段，但也應該展開韓半島的「奴隸解放戰鬥」。那麼統一的主要訴求，應從北韓居民出發。北韓居民已有自身引發的力量和意識，也有大量的資訊進入北韓。

北韓內部的變化已是進行式，問題只剩下變化會以何種面貌、何種速度來臨。如今發生了十年前都難以想像的事，誰能預測到，北韓增加了數百個交易市場？北韓居民能收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我認為韓國也不能毫無行動，要主動帶領這些變化，持續進行對朝制裁。

讓北韓的市場成長，引進資本主義的消費概念，對朝制裁要從這個層面下手。舉例來說，要阻止北韓的煤炭輸出，讓煤炭轉為內需。輸出價格雖然依照國際市場基準，然而內需價格是由北韓當局決定。可是當局決定的價格，不能是國際市場基準的百分之一，要是數千分之一。

情況是這樣的話，煤炭會流向市場。在市場上可以變得比國內價格提高數百倍以上。這是舉煤炭為例，但若是所有物資都像這樣聚集在市場，那麼市場經濟會越來越擴張。若想以政治力量控制，政治力量和市場的衝突則難以避免，最後還是市場會勝利。

另外，北韓最大的經濟主體是軍隊。在建設現場，或是各種生產現場，動員的都是軍人。若是持續對朝制裁，只能動用為了因應戰時所儲備的軍糧米倉庫了。這就等於一定要放棄戰爭才行。

下個階段是韓國的產品，要不斷地讓軟實力產物進入北韓。我認為金正恩最害怕的是這個。二○一七年十一月《勞動新聞》刊登了長篇報導，指出對於新事物敏感的青年們的思想教育若是進行不順利，北韓社會將面臨重大危機。至今為止，北韓還不曾說過體制會因美國的軍事攻擊而崩壞。但是將思想和文化滲透視為威脅體制的要素，這能看出北韓有多害怕。

北韓社會正在死去，從最近北韓無法推出電影或連續劇這件事就能得知。目前播放的北韓電影或連續劇，幾乎都是十多年前製作的。以前每年都會推出數十部戲劇，金正恩也表示要拍攝電影或連續劇，卻毫無成效可言。因為編劇或演員非常清楚，即使拍了，也沒有居民想看。

北韓當局費盡心思，開放了身為電影狂熱份子的金正日的電影倉庫。從倉庫收藏的數千部電影中，挑選有趣的製成DVD普及。透過網路也能知道，平壤有幾家販賣這種DVD的店。然而多是戰爭或是間諜電影。這種鼓吹愛國心的社會主義電影，不可能戰勝韓國的軟實力。甚至連美國動畫《湯姆貓與傑利鼠》或《獅子王》都普及了。因為要是這些影視內容不普及，就會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換句話說，只要人們不看韓國的產品就行了。

一九六○年代就不用說了，在一九七○年代或一九八○年代，韓國影視內容流入北韓尚未引起太大的迴響。在當時，還不能說北韓過得比韓國還差。然而二○○○年代初開始，韓國內容被走私進北韓，北韓居民們了解到南韓的現況和當局宣傳不一樣。尤其是韓國人們的生活水準，良好到北韓難以企及，因此受到衝擊。

根據北韓的首領論，在革命和建設過程中，首領扮演決定性的角色。北韓的發展，都要歸功於首領賢明的領導。依據這個理論，會得到的結論是，現今北韓貧窮到無法和韓國比較，也都由於首領的緣故。所以北韓指導部極度警戒，深怕韓國的實際情形被北韓人得知。

北韓居民們收看中國連續劇，甚至美國連續劇，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可是一旦收看韓國的影視內容，就會被加重處罰。北韓居民們前往海外，首先要小心的對象，既不是美國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韓國人。從外國回來，要接受保衛省總和，基本上就是詢問在海外停留期間，是否曾和韓國人見面。居住在美國或日本的親戚給的錢可以收下，但是絕對不能收韓國親戚給的錢，也是基於相同的脈絡。

然而，北韓居民們已經著迷於韓國的軟實力。

金正恩執權後，宣示和「不純影像」戰爭，創立了專門阻擋韓流的管制班「一○九號」。這樣的「一○九號」管制事業，現在淪為賺錢的工具。若是揭發觀看韓國影視內容，以及發現韓國遊戲、書籍，或使用韓國式用語時，都要付錢了事，還出現價目表。為了管制大學生，六個月會召開一次家長總會，檢討不純影像的管制情形，這樣仍然無法杜絕。北韓的年輕人之間，也開始會說一些韓國式用詞，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認識的北韓居民中，沒有人不看韓國影視和文化內容。北韓無法控制的是毒品和韓流，這也意味著韓流像毒品一樣強烈。即使會被槍殺，即使被刀抵著脖子，還是要看韓國電影和連續劇。

韓國擁有、且能提供讓北韓居民的意識產生變化的東西。要製作出北韓居民像奴隸般的生活，還有世襲統治並不合理的內容傳送過去。若是在娛樂和文化，甚至是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各領域都生產出那樣的內容，讓北韓居民可以二十四小時收看，相信就能促進韓半島的和平和統一，還有北韓的民主主義與改革開放。

德國之所以會統一，是因為東德居民們數十年來持續收看西德的電視節目。然而不能完全複製德國的案例。有別於東德居民，北韓居民連自由民主主義體制、三權分立、人權等基本概念都沒有。需要開發出不那麼強烈，可溫和接近北韓居民意識的內容。韓國和國際社會多元化的模樣，尤其是以自由和平等為基礎經營的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原理，得配合北韓居民的情緒和經驗，逐步地讓他們了解。

為了促進北韓體制的崩壞，要讓更多人逃出北韓，這樣才能加速統一的進程。目前有數萬名脫北人士躲在中國生活，等著有一天能來韓國。要展開全國性的運動，讓更多居民來到韓國。脫北者來到韓國，這件事本身就可視為統一的一種過程。我希望韓國社會能將脫北者改稱為「統一者」。

我在二○一六年年底，見識了韓國的燭光革命，目睹了韓國人和公民社會擁有的強大力量。想要實現統一，就要形成全國民的市民網絡。目前為止，韓國政府的統一政策難以有重大成果，是因為歷代政府有派系之分，無法展開一貫的政策。若強化公民社會的影響力，就能克服這個問題。為了統一運動，需要形成強大的市民網絡。公民成為統一運動的主導勢力，帶領或牽制政府的對朝政策，這樣才能維持對朝政策的一貫性和永續性。

相較於統一本身，我更加擔憂統一後北韓內部階層如何化解。要不斷宣導，金正恩政權崩壞時，不要對核心階層或指導部人士進行政治性的報復。對金正恩家族除外的北韓所有居民而言，統一是快樂、穩定、重新出發的機會，不能增添新的恐懼和不安。

倘若統一過程中有對於過去的仇恨和報復行為，北韓就會變得像葉門或是敘利亞、利比亞。我認為應該跟隨南非共和國的納爾遜．曼德拉那種模式，要和解與合作，原諒和寬容。

我認為統一的進程，就如同北韓奴隸們拿著燭光站起來的過程。奴隸們拿著燭光的那一天不遠了。我到那一天為止，想為了實踐的統一、移動的統一、行動的統一運動，盡一份微薄之力。

後記
站在萬人義塚面前

我的年紀目前已超過五十五歲，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發表的資料，二○一五年韓國人的平均壽命，女性為八十四‧六歲，男性為七十八歲。北韓的平均壽命，女性為七十三‧三歲，男性則為六十六‧三歲，和韓國比較，分別少了十一到十二歲。

我來到韓國，我的朋友們則留在北韓。雖然不一定會如OECD資料所言，然而我未來還有機會再活二十年，北韓的朋友們過了十年就會離開這個世界。年紀越大，我的內心就越焦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韓國五十幾歲還不算是年紀太大，可是我不禁想到狐死首丘這個說法。

我最後一次前往我的故鄉明川，是二○一二年八月。我以北韓外務省歐洲局副局長的身分，率領駐平壤外交團，在七寶山觀光的途中回了故鄉一趟。

七寶山是位於明川郡上古面的知名山岳，和實施核試爆的豐溪里距離不遠。我率領外交團前往，是要向國際社會展現核試爆對環境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當時我去找叔叔和姑姑，作夢也沒想到那會是最後一次。明川當時有數百名姓太的居民形成集姓村居住。目前也沒有太大改變。在北韓，認為族譜是封建社會的舊習，因而禁止。現在來到韓國，我想要炫耀家族，我相信各位會見諒。

我小時候，父親說「太氏是在渤海建國的大祚榮的後代王孫家庭」，還告訴我下面的故事：渤海滅亡後，世子大光顯，率領數萬名遊民流亡至高麗。高麗太祖賜給大光顯官位和太氏，之後太氏區分為浹溪和永順溪兩脈。我們家是浹溪太氏，以全羅北道南原為祖籍生活，部分移居到咸鏡北道明川郡，形成了明川太氏。

我的祖先南原太氏，在丁酉再亂時集體死亡。為了死守南原省，全羅道的所有太氏入城，然而他們大部分都壯烈犧牲了。萬人義塚是在南原省戰鬥中，被倭軍殺死的一萬名民官軍合葬的共同墳墓。萬人義塚忠烈祠內，供奉了當時立功的五十二名將帥的牌位，其中有五位是太氏長輩。

來到韓國，我在二○一七年中秋節，和妻子與兩位兒子站在萬人義塚面前，我只能用百感交集來形容當時的心情。

我的根太氏家族。渤海歷史的復元，民族的受難和痛苦，為了國家奉獻生命的祖先們。留在北韓的朋友們和同事們。我和我們民族的孩子們。統一……這些詞語一一在我腦中浮現。

雖然軟弱，但身為留著溫熱鮮血的人類，我有個心願。

總有一天。到了那一天，我想用我的腳踏上平壤這塊土地。我想見朋友、親戚，待我如同親人般的外務省前後輩同事們。我想祈求他們原諒，留下他們，只有我來到大韓民國，這樣的現實令我悔恨不已。

我也好想念親戚們的孩子。我想在首爾租一台巴士，將他們全部帶過來。若能讓他們在韓國的大學讀書，我對於親戚們的心中的愧疚，或許就能少個萬分之一。還有在平壤沉睡的我的父母親，總有一天，我會回去，將你們供奉在明川的「太氏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