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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制作信息

版权信息

在纳粹铁丝网后面

作者：【德】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

译者：王竞、章伟良

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合肥市跃进路1号)

安徽省新华书店发行

安徽新华印刷厂印刷

开本：850x1168 1/32

印张：12,125

插页：2

字数：309,000

1984年12月第1版

1984年12月第1次印刷

统一书号：10378-11

定价：1.55元

内容提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德国的一座集中营——梅沦集中营，关押着欧洲各国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在这里，希特勒法西斯匪徒施尽人间之酷刑。当您读到这些令人发指之处时，浑身都要为之惊颤。被关押的无辜者，国别不同，政见和信仰也不同，但是为了求生存争自由，他们那超出生理极限的反抗毅力和环境逼迫出来的斗争艺术，读来令您不得不敬佩和叹服。作品中还写了一对青年男女“囚犯”隔着铁丝网的眷恋之情，读到此，您的心将是酸的。

序

雷马克(1898——1970)是德国现代著名作家。他的长篇小说《西线无战事》、《凯旋门》、《流亡曲》等都是驰名世界文坛的佳作，《在纳粹铁丝网后面》是雷马克写作艺术最成熟时期的又一部作品。小说描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德国法西斯集中营里的各种情景，一九五二年出版后，风靡一时，立即被译成多种文字并搬上银幕，深受世界人民的欢迎。

一九四五年春天，梅沦集中营里禁锢几千个正直善良的德国人、捷克人和波兰人。他们大多是由于宗教信仰或政治观点而陷身囹圄，也有一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纳粹关押进来。他们在铁丝网围墙内蒙难多年，狼犬撕咬、悬吊毒打、拔指甲、剜眼睛、烧睾丸，受尽折磨，尝遍酷刑。然而他们凭藉着坚韧不屈的意志，同舟共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一九四五年春天，盟军飞机对德国本土的轰炸，给集中营里的囚犯带来了希望。摇曳欲熄的生命火星又在饿成骷髅般的人们身上复燃了起来。他们眺望山下，增添了活下去的信念；他们隔着铁丝网谈恋爱，寄希望于将来；他们千方百计通过集中营里的黑市搞食物；他们冒名顶替死人以逃避清洗；最后，他们和集中营里的地下抵抗组织取得联系，同心协力，挫败了法西斯分子溃逃前的大屠杀阴谋，终于获得了被褫夺多年的自由。

小说的情节围绕着二十二号营房和纳粹军官纽鲍尔的家庭生活而展开。语言隽永而富于哲理。心理描写细腻深到。确实是战后文学中的一部现实主义杰作。

小说原名Der Funke Leben。我们根据James Stern的英译本Spark of Life(N.Y，The New American Libraryl953)译出。由于我们水平有限，虽竭力斟酌文字以求留存原作的丰姿，但缺点和错误仍在所难免，望读者不吝指正。

译者     
1983年7月

第一章

瘦似骷髅的五〇九号囚犯慢慢地抬起头来，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直不省人事地躺着呢？还是仅仅睡熟了？时至今日，这两者之间几乎已经毫无差别。饥饿和体力枯竭，早就使他分不清彼此了。两者都是向着潮湿泥泞的深渊沉落下去，仿佛永远不会再升上来。

五〇九号囚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耳聆听着。这是集中营里的经验。危险来自何方，无法知道。只要纹丝不动地躺着，往往会被忽略或当作巳经死了——这是甲壳虫都知道的自然界基本规律。

他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前面，机枪岗楼上的岗哨在打瞌睡。背后，也是一片寂静。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朝后面望去。

梅沦集中营沉睡在阳光下。被党卫队士兵挪揄地称作“跳舞场”的宽广点名场上，阒无一人。只有大门右边几根粗大的木柱上吊着四个囚犯，手被绳子反绑着，悬在那儿，脚不着地，手臂都脱臼了。焚尸场里的两个火夫正从一个窗口朝他们身上掷小煤块，聊以取乐。那四个囚犯都已不动弹了。他们给吊在十字架上足有半个钟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苦工营的营房那面冷冷清清。外出干苦活的犯人还没回来。只有在营房里几个值班打扫的犯人，悄消地窜过营房之间的小路。在大门左边，酷刑室前面，坐着党卫队班长布鲁尔。他刚才叫人把一张圆桌子和一把柳条椅子搬到阳光下，此刻他正在啜饮咖啡。真正的豆咖啡在一九四五年春天是罕见的珍品。布鲁尔刚才勒死了两个在酷刑室里苟延残喘了六星期的犹太人，他把这看作是一桩人道主义的善事，值得庆贺享乐一番。除了咖啡，伙房‘卡波’还送来一盘蛋糕。布鲁尔慢慢地、津津有昧地吃着。他特别喜爱嵌在蛋糕里的那许许多多无核葡萄干。弄死那个年长的犹太人并没有给他多大乐趣。可年轻的那一个就强韧多了。他挣扎、号叫了很长时间。布鲁尔困倦地狞笑了一下，聆听着集中营军乐队在园地后面排练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乐队正在吹奏圆舞曲《南方来的玫瑰》——党卫队大队长纽鲍尔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

‘卡波’一词来源于意大利文Capo，意思是犯人中间的头目。德国法西斯集中营里，觉卫队委派一些普通刑事犯担任低级行政职务，这些人被称为‘卡波、负责管理各苦工队、营房、伙房、工场和病室等。

五〇九号面对集中营躺着，靠近一排由铁丝网和苦工大营隔开的木板营房。这里被称作小营。身体孱弱、不能干活的犯人就关在这里。他们是来等死的。所有来这里的犯人几乎都很快就奄然归天。在原有的一批人还没有完全断气死绝之前，总会有新的犯人给送进来，因此那些营房一直是拥挤不堪。那些命垂旦夕的犯人往往在过道上层层叠叠地躺着，或者就在户外光天化日之下奄然毙命。梅沦集中营没有毒气室。纽鮑尔大队长颇以此自傲。他喜欢对人说，在梅沦集中营里犯人是自然而然死去的。小营的正式名称是“仁慈区”——虽然这儿只有很少几个犯人能抵挡得住一、二个星期以上的“仁慈”而幸存下来。在二十二号营房里住着一些这种顽强坚韧的犯人。带着迄今还残留着的一点凄苦的恢谐，他们称自己为“老兵”。五〇九号囚犯便是其中之一。四个月前他被关进小营，至今还活着。甚至他自己也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奇迹。

一团团乌黑的烟云从焚尸场飘浮过来，风一压，弥漫在集中营上空。烟气低掠过营房，带有一股油腻味和甜香气，令人恶心。五〇九号一向闻不惯那种气味，即使在集中营里监禁了十年，也仍然如此。今天那里面会有两个“老兵”的遗骸：钟表匠杰爱•雪贝尔斯基和大学教授乔埃尔•布切斯鲍姆。两人都死在二十二号营房里，中午给运到焚尸场。事实上，布切斯鲍姆的尸体早已残缺不全，三只手指、十七颗牙齿、脚耻甲和一部分生殖器都已没有了，是被党卫队在教育他成为一个有用人的时候弄掉的。弄掉生殖器这事情在党卫队营房的一些晚会上曾经引起过哄堂大笑。那是新近才到集中营的党卫队班长戈恩瑟•斯坦勃雷纳想出来的鬼主意。事情倒是很简单——像一切伟大的发明一样——一针含有浓盐酸的注射，便完事了。这一来，斯坦勃雷纳立即博得了伙伴们的敬重。

三月里那天下午，天气温和，阳光已经有了些暖意。即使如此，五〇九号还是觉得冷飕飕的——虽然除了他自己的，他还穿着其他三个人的衣服：约瑟夫•布契的外套，先前做过旧货商的莱本塞尔的大衣，以及布切斯鲍姆的破烂运动衫。那件运动衫是营房里的人在布切斯鲍姆的尸体给运走之前保存下来的。但是对—个身高将近六呎，体重却不到八十磅的人说来，即使穿上皮衣也不大可能使他感觉暖和。

五〇九号可以在阳光下躺半个小时。过后，他就得回营房，把借来的衣物和自己的外套给别人，轮到另一个人了。这是凛冽的天气过后，“老兵”们在他们自己中间作的安排。其中有些人不愿再到户外去了。他们的身体太亏损，而且经过冬天的折磨，只想在营房里平平安安地了结自己的一生。但是室长伯杰坚决主张每个尚能爬行的人都应当到新鲜空气中去待一会儿。下一个轮到韦斯索夫，接着是布契。莱本塞尔拒绝了。他有一些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五〇九号转过头去。由于集中营坐落在一座小山上，现在他可以透过铁丝网望见那个城市。那城市在集中营下面相隔很远的一个山谷中，横亘在明媚的春光下。屋顶丛中髙耸出一些教堂的尖顶。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有着许多教堂、壁垒，有两旁种着菩提树的林荫道和蜿蜒曲折的街巷。北部是现代化市区，有广阔的通衢大道、中心火车站、公寓住宅、工厂、炼铜厂和铸铁厂。集中营苦工队里的犯人就是在那些炼铜厂和铸铁厂干活的。一条河流绕着大弯贯穿这个城市。河水寂静地映出了桥和云彩的倒影。

五〇九号低垂了头。他不能长时间地昂着头。当颈脖的肌肉萎缩成几条筋的时候，头颅就相当重了。再说，山谷中炊烟缭绕的景象会使人比平时更饿得发慌。不仅使他饥肠辘辘，而且使他在脑门里也感到饥饿。肚子倒已经习惯了好几年了，如今除了模糊的持久的馋欲以外，不再有其他的感觉。而脑门里的饥饿却更使人招架不住。那能唤起幻觉，而且一发不可复止，没完没了。甚至使人难以入眠。在冬天，五〇九号花了三个月时间才使自己摆脱油煎马铃薯的幻觉。他到处嗅到它们的味道，甚至在厕所的臭气中也嗅到了。此到他想的是咸肉和鸡蛋。

他瞥了一眼放在身旁地上的那只镀镍手表。那是莱本塞尔借给他的。它是他们营房的珍宝，几年前由波兰人裘理斯•西尔培偷带进集中营，但西尔贝却早已死了。五〇九号看到自己还能呆十分钟，但他还是决定爬回营房去。他不想再睡熟过去，睡熟后是否会醒过来，那就难说了。他再一次谨慎地察看了一下集中营的大路，仍然没有危险的迹象。他倒并不真地担心会有什么危险。这些长久囚禁在集中营里的犯人，小心谨慎已经成了习惯，而并非出于真正的恐惧。

由于痢疾的缘故，小营被不大严格地隔离开来。党卫队士兵难得进去。再说，战争期间整个集中营的警戒大大地松懈了。战争一直吸引着人们的注意，而且一部分党卫队士兵给抽调到前线去了。这些英雄们除了折磨、残杀手无寸铁的犯人，一向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如今，一九四五年春天，集中营党卫队士兵的总数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内部事务几乎全由犯人自己来管理。每一营房设有一个营房长和几个室长。苦工队里有“卡波”和工头。整个集中营由几个总管管辖。这些人全都是犯人，听命于集中营看守长、营房看守和苦工队看守。这些人才是党卫队士兵。早先，这集中营只禁锢政治犯。后来，几年之中，大批普通犯人从城里以及附近乡村拥挤不堪的监狱里转押进这个集中营来。犯人的囚衣上有号码。号码的上方缝有一块三角形的布片。囚犯所属的种类是根据三角形布片的颜色来区别的。政治犯的布片为红色。普通刑事犯的为绿色。犹太人还要加上一块黄布。这样，两只三角形在一起就成了一颗大卫星。

大卫，系基督教《圣经》中记载的古以色列国王。大卫星(或大卫王之星)是指犹太教的六芒星形标志，意为“大卫王的盾牌〃。

五〇九号拿起莱本塞尔的大衣和约塞夫•布契的外套，搁在肩上，开始朝营房匍匐回去。他感到比平时疲累，甚至连爬动也觉得困难。没多久，他觉得天转地旋起来，便立即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就在这时，他听见山下的城市那面传来空袭警报的声音。

起初，只有两处响起警报，几秒钟后，倍增了。顷刻间，山下整个城市仿佛都在尖声嗥叫着。那声响从屋顶、街道、教堂尖顶和厂房那儿传来。城市沐浴在阳光下，看上去毫无动静，然而猝然间它嗥叫起来，宛若一只瘫痪的野兽，看到死亡来临，而又无法逃避——它以警报和启迪向安谧的苍弯尖声嗥叫。

五〇九号立即卧倒在地上。空袭警报期间是禁止待在营房外面的。他本来可以设法站起来奔跑，伹身体太弱了，没有气力持续快跑，而且，营房也离得太远了。如果岗哨是个神经过敏的新兵，很可能会向他开枪射击。他尽快地返身往回爬了几码，在一个浅凹里卧伏下来，把借来的衣服盖在身上。看上去就象一个倒毙的死人。这类事情司空见惯，不会使人生疑。警报不会持续很久。前几个月中，每隔几天那个城市就这么大惊小怪地来一通，伹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飞机总是朝汉诺威和柏林的方向飞去。

集中营的警笛也响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第二次警报。那尖啸声起起伏伏，仿佛磨损了的唱片在巨大的留声机上旋转。飞机在向这个城市飞来，五〇九号也明白了这一点。但这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的敌人不是那些引起这个城市惊恐尖叫的飞机，而是第一个发现他不是死人的机枪手。铁丝网外面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

他困难地呼吸着。大衣下面窒闷的空气变成了黑色的棉花团一般，越来越厚地堆压在他的身上。他躺在坑洼里，仿佛在一座坟墓中——而且渐渐地他自己也似乎觉得那果真成了他的墓穴了——仿佛他将永远不能再爬起来了；仿佛末日来临，而长期以来他一直与之搏斗着的临死前的那种虚弱感觉终于把他压垮，他不得不躺在这里呜呼哀哉了。他想要抗拒，但无济于事，只是觉得更厉害了。一种奇异的听天由命的期待在他身体内蔓延开来，蔓延开来，并且没头没脑地淹没了他。突然间，仿佛每样东西都在期待着什么似的——那城市在期待，空气在期待，甚至太阳光也似乎在期待什么了。这真象日蚀的开始，所有的色彩都蒙上了一层铅灰色，隐隐约约预示着一个没有太阳的瘫痪的世界——一片空虚、一种想知道是否能再一次闯过死亡这一关的屏息凝神的期待。

空袭并不猛烈，然而却出乎意料之外，来自看起来布防得最严密的一面。五〇九号只觉得腹部受到一阵从地层深处来的猛烈的冲击。在这同时，一种象钢一般的、尖利的啸声打断了外面的警报声。这声音发疯似地越来越响，和警笛的响声相仿，却又截然不同。五〇九号不知道是先受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冲击呢，还是先听见那尖啸声和紧接而来的轰隆巨响？但是，他知道，以前几次响起空袭警报时，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过。那声响重复了几下，越来越近、越来越猛烈，有时在他上面，有时在他下面。这时他明白了，一定是这么回事——飞机第一次不继续向前飞行，山下的城市遭到轰炸了。

大地又抖动了一下。五〇九号似乎觉得地底下一些巨大的橡皮棍在猛击他。猝然间，他完全清醒了。那种临终前气息奄奄的虚弱感觉消失了，如同烟在暴风雨前消散了一般。大地的每一次颤动都撞击着他的大脑神经。他仍然纹丝儿不动地躺了一会儿。随后，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撩开脸前的大衣，凝望下面的城市。

火车站慢慢地极有趣地展开来，飞升到空中。金黄色的圆屋顶飘浮过公园里的树木，然后消失不见。这景象，乍看上去，简直优雅可爱。那些剧烈的爆炸声似乎与这毫不相干——这一切都慢得异乎寻常。甚至连髙射炮声被爆炸声所淹没，也象是一群更狗的吠叫消失在一只丹麦种大狗的深沉的吼声中一般。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凯塞琳教堂的一个尖顶倾斜了，它也慢慢地倒下来，恬然从容地碎成几块：活象慢动作电影中的个镜头，而不是现实。

这时烟柱象蘑菇一样从房屋丛中窜了出来。五〇九号却仍然不觉得这是破坏性毁灭，只是几个无形的巨人在下面戏耍罢了，如此而已。在城市没有遭到轰炸的区域，炊烟继续平静地袅袅上升，河水依然映出云彩的倒影，而四周有髙射炮火焰的天空，看上去宛若一只线缝四绽、露出灰白棉絮的坐垫，毫无战争的血腥味。

一枚炸弹落在离城很远、通向集中营山坡的草地上。五〇九号仍无恐惧的感觉。这一切同他如今所熟稔的、狭隘的天地距离实在太远了。想起那帮人用点燃的香烟烫眼晴、灼睾丸的情景，想起连续几星期在‘饿室’里——一只使人既不能站又不能躺的石头棺材，想起压碎肾脏的刑台；想起大门左边厢房的鞫讯室，想起斯坦勃雷纳，想起布鲁尔，想起集中营看守长韦柏，确实会使人不寒而栗。但是，自从给关进小营以来，五〇九号对这些也不大在意了。为了要保存—点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就得使自己能够迅速忘却。再说，十年来，梅沦集中营对酷刑也渐渐地厌烦了。即使一个新来的、生气勃勃而又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党卫队士兵，迟早也会对折磨那些骨瘦如柴的犯人感到兴趣索然。这些犯人经不起拷打，而且反应也不够强烈。只有在一批健壮的、经得起酷刑的犯人刚刚给关押进来时，党卫队士兵当年的爱国主义热情才会偶尔死灰复燃起来。那时，在夜晚又会听到熟稔的哭喊号叫声。而那些党卫队士兵也就显得稍微生气勃勃些，就象大嚼过一顿马铃薯红菜烤猪肉一般。要不然，在战争的这几年中，德国的一些集中营真可以说是变得相当人道了。他们只是用毒气、棍棒和子弹来杀戮囚犯，或者就强迫犯人做苦工累得失去知觉，然后让他们去饿死。偶尔也会有活人和死人一起送进焚尸场給活活烧死的情况发生。这大多是因为那些瘦骨嶙峋的犯人劳累过度，长久地躲着不动的缘故，倒并非出于恶意。事实上，也只有在急需腾出地方来收容新犯人而进行大屠杀时，才会出现这类事情。至于那些不能干活的囚犯，梅沦集中营也并非十分残忍地将他们饿死的。小营里，每天总还有些可以充饥的东西。像五〇九号这样的‘老兵’，就借此设法活了下来，创造出这方面的新纪录。

轰炸忽然停止了。唯独髙射炮还在响着。五〇九把大衣撩高些，这样他可以望见距离最近的机枪岗楼。岗位上没有人。他向右边更远的地方眺望，然后向左边望去。那些岗搂上也都阒无人影。各处的党卫队士兵都早已溜下岗楼，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他们在营房附近有着设备良好的防空洞。五〇九索性掼开了大衣，爬得离铁丝网更近点。他用肘子撑起身体，俯视下面的山谷。

这时，城里到处都在燃烧。刚才看上去还很有趣的事情，这其间已成了现实：一片火海和遭受破坏的景象。又黄又黑的烟宛若一只巨大的带来毁灭的软体动物，彳亍街头，吞噬房屋。到处窜起火焰。车站那面，一大束火光猛烈地冲了出来。圣凯塞琳教堂倒塌了的屋顶烧着了，火舌象闪电的白光一样沿着它蔓延开来。然而，太阳依然金光灿烂地在后面静观着这一切，丝毫没有受到扰乱，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篮白色的苍穹象以往一样欢乐。四肩的树林和山脉，在明丽的阳光下依然那么宁静，那么淡泊。在这些景象中仿佛都有一种幽灵似的东西——似乎只有这个城市被一种无名的邪恶裁决判了罪。

五〇九凝望山下。什么谨慎小心，他全然忘到九霄云外了。他只顾凝望着。他从未到过那个城市，只是透过铁丝网才有所了解。但是，在集中营里罹难的十年中，对他说来，它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城市。它蕴蓄着更多的意义。

起初，它象征着被褫夺的自由，使人几乎难以忍受。一天又一天地，他俯瞰过这个城市——在被集中营看守长韦柏请去“优待”了一顿以后，几乎不能爬行的时候，他曾俯瞰过那儿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给吊在十宇架上手臂脱臼的时候，他替经俯瞰过那儿的房屋和塔顶；在肾脏被压碎小便出血的时候，他俯瞰过那儿河上的白色的游艇和春游兜风的汽车。每当看到那个城市，他的眼睛就会发痛。这成了一种折磨，一种集中营里额外的折磨。

后来，他开始恨它了。光阴荏苒，不管这集中营里在干些什么勾当，下面的城市却亳无反应。依旧炊烟萦绕，天天如此，不为这儿焚尸场里出来的臭气所污染。当几百个遭狩猎的可怜虫在集中营的“跳舞场’上死去的时候，山下城里的运动场上和公园里却熙熙攘攘人群拥挤。当一行行集中营犯人把折磨致死和惨遭杀害的人从地坑中拖回来时，城里欢度假日的人们却每逢夏天联袂结伴出来到树林里漫步游荡。他恨这个城市，因为他觉得人们把他和其他的囚犯永久地遗忘了。

最后，连那点怨恨也逐渐消散了。为一点面包皮而斗争变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他懂得，对于一个身处绝境的人来说，怨恨和记忆，如同痛苦一般，会很容易地毁掉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几乎同样重要。五〇九学会了深自敛抑，学会了忘怀一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光却道一小时一小时地挨度时日。慢慢地，他把城市那儿的事情置之度外了。从此以后，那儿依然如故的景象只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标志：他的命运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了。

如今，那城市在焚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他想抑制自己，但抑制不了，颤抖得更厉害了。身体的各个部分忽然间似乎都松散了，失掉了联系。他觉得头痛，好象脑壳空了，而有人在里面冬冬敲响。

他合拢了眼睛。希望自己不再想起那些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东西在自己的意识中苏醒过来。他已经碾碎了、埋葬了一切希望。埋葬那些希望，曾经使他十分痛苦难受。他让手臂滑到地面，脸贴在手上。山下的城市跟他毫不相干，他也不希望与它有任何瓜葛。他想一如往常，淡泊冷漠。让太阳照着他头上象肮脏羊皮纸似的皮肤好了。他想要呼吸，想要捕杀虱子，而不要思想——正如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保持的那样。

但他办不到，还是兀自在姨抖。他滚过身来，仰脸躺着，手脚伸直摊平。上面是天空，有着一小朵一小朵的高射炮火的烟云。它们很快地消散，顺着风飘浮开去。他这样躺了一会儿。后来，连这也变得难于熬耐了。天空成了篮白色的深渊，而他仿佛在向那里飞去似的。他转过身，坐了起来。不再眺望那个城市了。他望着集中营，好象第一次期待着从那儿来的援助似的。

那些营房依然沉睡在阳光下。“跳舞场”上那四个犯人还吊在十字架上。党卫队班长布鲁尔早已不见影踪。但焚尸场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却继续在冉冉上升，只是淡薄了些。他们或许在焚烧儿童，或许已经奉令停止工作了。

五〇九强制自己仔细地观察一切。这儿是他生活的天地。没挨到轰炸，象以往一样冷酷无情。只有它左右着他的命运，铁丝网彼岸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时，高射炮火已经停止。刚才，炮火声象一条带子般紧箍着他的身体，此时他觉得部条带子突然绷断了。刹那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此时刚苏醒。他吃惊地转过了头。

他不是在做梦。城市还在那儿，在焚烧。浓烟滚滚，断垣残壁，一片毁坏的景象。这些终究与他有关。那些遭到轰炸的建筑物，他已无法辨认，只见烟和火光，其余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然而，那城市毕竟是在焚烧了。那个以前看上去似乎永恒不变的城市、象集中营一样永恒不变、不可摧毁的城市，在焚烧了。

他吃了一惊。蓦然间，他似乎觉得背后集中营里所有的机枪从每一个岗楼上都瞄准着他。他迅疾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些岗楼上依然空空如也。路上也阒然无人。但这还不能使他安心。一阵剧烈的恐惧如同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摇憾着他。他不想死！他不想现在就死去！不再想死了！他急忙攫过衣服，往回爬去。莱本塞尔的大衣缠住了他。他咒骂了一阵，把大衣从膝下拉了出来，继续向营房爬去。他急急忙忙，非常激动而又十分慌乱，仿佛不只是在逃避死亡，好象还在逃避其它什么东西似的。

第二章

二十二号营房有两间边房，各由两个室长管辖。在第二间进房的第二部分，住着那些“老兵”。这儿最狭窄、最潮湿，但这并不使他们发愁。对于他们说来，重要的只是他们能待在一起同舟共济。这一点给他们每个人增添了挣扎的力量。死亡像斑疹伤寒一样会蔓延开来。处在遍地尸骸、到处死人的环境中，孑然一人会很容易身不由己地一命归天。几个人抱成一团，便能更好地自卫了。当其中一人激于绝望时，伙伴们便帮他坚持下去。小营里这些“老兵”之所以能活的比别人长久，并非因为吃的食物比别人多，全是靠他们还留存着那么一点儿拼命反抗的力量。

这时候，在“老兵”们住的这一部分，躺着一百三十四个骷髅般的犯人。照理这儿只能容纳四十个人。那些床铺由木板搭成，上下一共四层。铺板上光秃秃的，空无一物，或者仅是铺着些霉烂的旧稻草。毯子只有很少几条，十分航脏。每当拥有毯子的犯人死去后，就会发生一番抢夺毯子的苦斗。每一个铺位上，至少有三、四个人挤在一起。即使对瘦得皮包骨头的人来说，也委实太狭窄了。因为肩膀和骨盆是不会萎缩的。人们像罐头沙丁鱼般挤着，侧躺可以少占点地方。即便这样，半夜里还常常听见有人在睡梦中从床铺上跌下来的沉闷声响。许多人只是蜷缩着睡觉。假若同床的一些犯人在黄昏时分死去，剩下的那个人就走运了。尸体运走后，他可以伸手伸脚独自睡一个晚上，直到再有人来。

“老兵”们占住了门左边的角落。他们还剩有十二个人。两个月前是四十四个。冬天把其余的人送归天国了。他们都明白，路已走到了尽头，结局不远了，配给的口粮越来越少。有时候连续一、两天没有任何饭食发下来。过后，门外就尸殍成堆。

在他们十二个人之中，有一个人疯了，坚信自己是一只德国的护羊狗。他已失去了两只耳朵。那是党卫队士兵在他身上训练警犬时被撕咬掉的。那些“老兵”中最年轻的一名叫卡莱尔，是一个捷克少年。父母都死了，骨灰给威斯特莱格村一个虔诚的农人用作肥料放在马铃薯田里了。焚尸场里死人的骨灰都是装入麻袋，作为人造肥料卖出去的。那里面含有丰富的磷和钙。卡莱尔佩戴着政治犯的红色标记。他只有十一岁。

“老兵”中最年老的一个七十二岁。是一个拼命留胡子的犹太人。他由于宗教信仰而蓄着胡子。对此，党卫队是禁止的。但老人却总是在设法蓄长胡子。在苦工营里，每当胡子长了，他就会给按在鞭笞台上毒打一顿。到了小营，他就比较幸运了。这儿，党卫队管束不严，来检查的次数也少。因为他们十分害怕染上虱子、痢疾、伤寒和肺结核，不敢来。波兰人裘理斯•西尔培曾经把老人称作亚哈随鲁，因为他曾在荷兰、波兰、奥地利和德国等十几个集中营里呆过而幸存至今。此时，西尔培已患伤寒死了，而且他的骨灰已使得党卫队大队长纽鲍尔花园里一株樱草花盛开了，那大队长收受犯人骨灰作肥料是分文不出的。亚哈随鲁这名字因此却沿传了下来。在小营里，老人的脸萎瘪皱缩了，但胡子却蓄得很长，成了一代一代茁壮虱子栖息的家园和游玩的森林。

亚哈随鲁，传说中到处流浪、四海为家的犹太人。

那部分的室长是艾夫雷姆•伯杰。他先前是个医生。在和紧围着营房的死亡所进行的搏斗中，他的作用重要。冬天，骷髅般的犯人们在滑溜的冰上跌断骨头时，他能替他们装上夹板，从而救活一些人。集中营医院从不收容小营里的犯人，只治疗那些尚能干活的犯人和一些头面人物。在大营里，冬天地上的冰也不那么危险。在冰冻最房害的时日，路上撒上一层从焚尸场弄来的骨灰。这倒并非出于对犯人的关怀，而是为了保存有用的劳动力。自从几个集中营合并成一个苦工大营以后，劳动力就变得更为重要。作为补偿，自然那些党卫队士兵就驱使犯人拼命干活。犯人劳累致死的速度加快了。然而犯人的伤亡无关紧要，反正每天有许多人给拘捕进来。

伯杰是获准进出小营的很少几个囚犯中的一个。几星期来，他一直在焚尸场的停尸室里工作。一般说来，室长无需干活，可是医生短缺，于是他就被征用了。这对他们营房倒颇有裨益。通过从前认识他的那个集中营医院里的“卡波”，伯杰偶尔可以替难友们弄到些来苏儿、药棉、阿司匹林，以及诸如此类的药品。他还搞到了一瓶碘剂，藏在他床铺的垫草下面。

然而，“老兵”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是利奥•莱本塞尔。他和苦工营的黑市有秘密联系，而且，据说和外面也有点瓜葛。他何以如此神通广大，大家都不十分明了。只知道市郊蝙蝠酒店的两个娼妓参与黑市，甚至一个党卫队士兵恐怕也有份儿。不过，关于这一点，就没有人知其就里了。莱本塞尔总是守口如瓶。

他搞得到任何东西。通过他，可以搞到纸烟蒂头、胡萝卜，有时候是马铃薯、厨房里的残羹冷饭、肉骨头，偶尔还可以弄到一片面包。他不欺瞒任何人，只是使商品货币周转流通。他从未想到过偷偷地为自个儿贮备些食物。贸易本身的乐趣使他活着，并不是拿来做交易的货物。

五〇九号爬过了门坎。背后的斜阳射过他耳朵。刹那间，他黝暗的脑袋两旁闪耀着蜡似的黄澄澄的光。“山下城市遭到了轰炸。”他气喘吁吁地说。

没有人答话。五〇九号此时还看不见任何东西。刚从外面阳光下进来，营房里显得分外阴暗。他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来。“那城市挨炸了！”他又说了一遍，“！你们没有听见吗？”

依然没人答话。此时，五〇九号看见亚哈随鲁坐在门附近的地上，抚摩着那“护羊狗”。“护羊狗”叫着，很害怕。在他那疤痕累累的脸颊上面披散着蓬乱的头发，受了惊吓的眼睛在头发后面闪烁着。“一阵雷雨，”亚哈随鲁咕哝道，“只是一阵雷雨。安静点，小狗。安静点。”

五〇九号爬进营房。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这样冷漠。“伯杰到哪儿去了？”他问道。

“仍在焚尸场。”

他把大衣和茄克衫放在地上，“你们都不想出去吗？”

他朝韦斯索夫和布契瞥了一眼。他们没有回答。

“那是禁止的，你知道。”亚哈随鲁终于说道，“只要警报没有解除，那是禁止的。”

“警报已经解除了。”

“还没有。”

“真的解除了。飞机已经飞走。那城市挨了轰炸。”

“你说过好几遍了。”黑暗中有人埋怨道。

亚哈随鲁朝上望了一眼：“他们挨了炸，很可能会枪毙我们几十个人作为报复。”

“枪毙?”韦斯索夫咳嗽了一下，“打什么时候起他们枪毙这儿的人？”

“护羊狗”嚷叫起来。亚哈随鲁抱紧了他：“在荷兰，每次空袭后，他们总要枪毙一、二十个政治犯。他们说，这样那些政治犯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们这儿可不是荷兰啊！”

“那我知道。我只是说，在荷兰他们是枪毙犯人的。”

“枪毙？”韦斯索夫轻蔑地哼了一声，“难道你是个军人？竟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儿，他们是用绞索、棍棒来杀死犯人的。”

“他们很可能枪毙几个人，换换口味。”

“闭上你们的鸟嘴！”黑暗中的那个人喊道。

五〇九号在布契旁边蹲下来，闭上了眼睛。他仍然看见那焚烧着的城市上空的浓烟，感觉到炸弹沉闷的轰隆响声。

“你说今晚他们会发给我们饭菜吗？”亚哈随鲁问道。

“该死的！”黑暗中的声音回答。“你还想要些什么啊？你先是要人家枪毙你。现在又要讨东西吃了。”

“一个犹太人，不得不乐观点啊。”

“乐观？”韦斯索夫窃笑着说。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呢？”亚哈随鲁心平气和地问道。

韦斯索夫哽咽了一下，突然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他精神失常已有好几天了。

五〇九号睁开了眼睛：“今晚他们很可能什么东西也不发给我们吃。他们挨了炸弹，就要拿我们来出气。”

“你和你那该死的轰炸都见鬼去吧！”黑暗中的那人喊道，“看在上帝的面上，闭上你那鸟嘴吧。”

“谁还有可以充饥的东西？”亚哈随鲁问道。

“阿，天哪！”黑暗中喊叫的那个囚犯几乎被这种痴愚恼怒得透不过气来。

亚哈随鲁不去理会，“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有人藏着一块巧克力而自己却不知道。他是在刚关进去时偷藏起来的。后来忘了。那是自动售货机卖出来的牛奶巧克力，包装纸上还有一幅汉丁堡的图画呢！”

“还有什么？”黑暗中的声音尖叫道，“一张护照？”

“不。但我们靠那块巧克力活了两天。”

“在那儿尖声怪叫的是谁？”五〇九号问布契。

“昨天进来的那批犯人中的一个。刚来不久，很快就会停止的。”

突然，亚哈随鲁在倾听着：“结束了。”

“什么？”

“外面。那才是解除瞀报，最后的信号。”

顿时，四下里一片寂静。接着，传来了脚步声。“把’护羊狗’藏起来。”布契悄声说道。

亚哈随鲁把疯子推迸床铺之间：“躺下！别出声！”他已把疯子训练得听从命令了。假如给党卫队发现，他们会立即把他作为疯子而用水灌死。

布契从门口处转回身来：“是伯杰。〃

医生艾夫雷姆•伯杰身材矮小，斜肩膀，圆蛋形的头上头发全秃光了。眼睛在发炎，泪水盈盈的。

“那城市在焚烧。”他说着走了进来。

五〇九号坐了起来：“他们在那儿说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你一定听说什么了。”

“没有。”伯杰回答。他很疲惫，“警报一响，他们就停止焚化了。”

“为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上面来的命令。就这么回事。”

“那些党卫队士兵呢？你看到他们了吗？”

“没有。”

伯杰从一排排床铺之间走到后面去了。五〇九号目送着他。他一直在等着伯杰来聊聊，而现在伯杰似乎和其他的人一样漠不关心。他不理解。“你不想出去吗？”五〇九号问布契。

“不。”

布契二十五岁，在集中营里已呆了七年。他父亲先前是社会民主党的一家报社的编辑，这一条便足够令儿子陷身囹圄了。假如他将来能脱身出去，他还能活上四十年。五〇九号想到，四十年或五十年，而我已五十岁了。我也许只有十年可活。至多二十年。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片木头，开雄咀嚼它。为什么我会忽然间想起这些事情？他想。

伯杰走了回来：“五〇九，罗曼想和你谈谈。”

罗曼在营房的后面部分，躺在一张没有垫草的底层床铺上。他喜欢那样。他患着严重的痢疾，卧床不起。他以为睡底层床铺可以干净些。事实上，并非如此。不过，囚犯们对这些事情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几乎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患着腹泻。对罗曼说来，那可是折磨。他已经性命垂危，但每当肠子抽搐，他还总要向四周的人表示歉意。他脸色铅灰，活像个无血色的黑人。他的一只手挪动了一下。五〇九号俯身下去。罗曼的眼球有点发黄了。“你看见这个吗？”他低声说道，张大了嘴。

“什么？”五〇九号望着那发青的齿龈。

“在里面，右边——一颗金牙齿。”

罗曼朝那狭窄的窗子转过头去。太阳在窗子后面闪耀着，营房这一边有着微弱的玫瑰色亮光。

“是的，〃五〇九号说道，〃我看见了。”其实他没有看见。

“把它取出来。”

“什么？”

“取出来。”罗曼不耐烦地低声说道。

五〇九号朝伯杰望了一眼。伯杰摇了摇头。“可那镶得很牢固呢。”五〇九说道。

“那就把它拔出来。不怎么牢固。伯杰有办法他在焚尸场也干这一行的。你们两个人，易如反掌。”

“为什么你要把它取出来？”

罗曼的眼睑缓慢地一张一合，宛若海鳖的眼睑，睫毛都已经没有了。

“你知道为什么。金的。你们一定要拿它去买些食物。莱本塞尔能把它卖掉。”

五〇九没有回答。把一颗金牙卖出去可十分危险。一般说来，犯人进集中营时，镶嵌的金牙都得登记。死后到焚尸场里给取出来，收集在一起。每当党卫队发现在簿册上登记过的一颗金牙遗失，整个营房就会遭殃。不交出去，饭莱不发下来。藏匿金牙的人给发现后，就处以绞刑。

“拔出来！”罗曼气喘吁吁地说，“轻而易举的事情。用钳子！或者只用一根铁丝就行了。”

“我们没有钳子。”

“那就用一根铁丝！把它弄弯。”

“铁丝也没有呀。”

罗曼合拢了眼睛。他精疲力尽了。嘴唇在牵动，但不再有声音出来。他身体纹丝儿不动，很平坦。只有那暗黑干燥的嘴唇仍那么鄙视不屑地抿着——像是一小块生命的中枢，但死神已经在缓慢呆滞地向它渗透进来。

五〇九站起来，望了伯杰一眼。罗曼看不见他们的脸，上层床铺的几块铺板挡住了视线。

“他现在的情况怎样？”

“性命垂危。亳无办法了。”

五〇九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太多了，已不再觉得十分悲哀。斜阳的光线洒落在顶层床铺的五个人身上。他们像干瘦的猴子一样蜷缩着。“他马上就要死了吗？”其中一个问道。一边搔着胳肢窝，打着哈欠。

“问这干吗？”

“那我们就能睡他的铺位了。我和盖塞。”

“你们会享用到的。”

五〇九望了一眼那游移着的阳光。那阳光和这肮脏污臭的房间似乎不大相称。在阳光下，刚才发问囚犯的皮肤，看上去活像豹皮，遍体黑斑。那人开始咬嚼烂稻草。再向前几排床铺，有两个人在尖声细气地吵架，传来几下有气无力的拍打声。

五〇九感到腿上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罗曼在拉他的裤子。他又俯下身去。

“把它拔出来。”罗曼轻声说。

五〇九在床边上坐下：“我们不能拿它来换任何东西，太危险了，没人愿冒这个险。”

罗曼的嘴颤抖起来：“绝不能让他们拿去。”他艰难费力地说，“不给他们！我付了四十五个马克才镶上的，一九二九年。不给他们，拔出来！”

他蓦地蜷缩成一团，呻吟起来。脸上只有眼睛和嘴唇四周的皮肤皱蹙着——其他地方已没有肌肉可显示痛苦了。过了一会儿，他伸直了。随着从胸廓里压出来的一股气，从身体内发出一阵可怜的声响。“不要担忧。”伯杰对他说，“我们还剩有一点水，没有什么关系，会好的。”

罗曼平静地躺了一会儿：“答应我，把金牙取出来。赶在他们把我运走之前。”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死了以后，拔起来就不容易了。”

“好吧。”五〇九说，“你进来时，这金牙登记过吗？”

“没有。答应我，一定要办到！”

“一定。”

罗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翳，他变得安宁了“

“那是什么？刚才，外面。”

“空袭。”伯杰说道，“那个城市挨炸了。第一次。美国飞机。”

“哦——”

“是啊，”伯杰说道，声音低沉有力，“结局越来越近了。会皆你报仇雪耻的，罗曼。”

五〇九急促地向上瞥了一眼。伯杰仍是站着，他看不见伯杰的脸，只看见他的手。手指伸开来，又捏紧了，仿佛掐住了一个无形的颈脖，放松了一个，又掐紧了。

罗曼安静地躲着。他又闭上了眼睛，几乎不在呼吸了。五〇九不知道罗曼是否还理解伯杰刚才那些话的意义。他站了起来“他死了吗？”顶层床铺的那个人问道，仍在搔痒。其余的四个人像机器人般蹲盘在他旁边，眼神呆滞空寂。

“没死。”

五〇九向伯杰转过身来：“你为什么对他说那些事情？

“为什么？”伯杰的脸抽搐着，“因为！难道你不懂吗？”

阳光像一朵淡红色的云，罩住了他那圆蛋形的头。在浑独瘟臭的空气中，乍看上去，他像是在冒水气似的。眼晴在闪眨，泪水盈盈的。但他的眼睛总是这个样子，他患着慢性眼炎。五〇九想像得出伯态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但是对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说来，知道那些个事情，又有什么欣慰可言呢？也可能适得其反，使他更加难受。五〇九望着一只苍蝇在一个“机器人”的石板颜色的眼睛上栖息下来。那人的眼睑动也没有动一下。也许那终究还是一种安慰。五〇九想，说不定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所能得到的仅有的一点安慰呢。

伯杰转过身，沿着狭窄的过道走了回去。他不得不跨过一些躺在地上的囚犯。乍看过去，宛若一只秃鹳在趟涉一片沼泽。五〇九跟在他后面。

“伯杰！”他们离开过道后，他悄声喊道。

伯杰站住了。五〇九突然间呼吸促迫起来，“你真的相信会如此吗？”

“相信什么？”

五〇九不能毅然决然地重复一遍，仿佛那些词句一说出口便会飞走似的；“你刚才对罗曼说的那些话。”

伯杰望着五〇九：“不。”

“不相信？”

“是的，我不相信。”

“但是——”五〇九倚靠在离身最近的隔板上，“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呢？”

“说给罗曼听的。但我不相信。没有人会报仇雪耻。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可是那城市呢？那城市毕竟是在焚烧啊！”

“那城市是在焚烧。许多城市都已经烧毁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不意味着什么！”

“有所意昧的。必定——”

“没有别的含义，没有别的含义！”伯杰感情冲动地低声说道，带着一种绝望，一个曾经有过奇异的幻想而又很快就把它埋葬掉的人的绝望。他那苍白的头摇来晃去，泪水从发红的眼窝里滂沱下来：“一个小小的城市在焚烧。那联我们有什么相干？毫不相干，不会有什么变化，不会的！”

“他们会枪毙几个人。”亚哈随鲁坐在地上说道。

“闭嘴！”刚才那个黑暗中的声音喊道，“你们难道不能闭一下你们该死的鸟嘴？”

五〇九在墙边他自个儿的地方蜷缩着坐下来。在他头顶上方，有一扇窗子。营房里这样的窗子不多。十分狭小，开得又髙。在这当儿，倒有点阳光进来，照射在第三排铺板上。再往前，房间沉浸在一片永久的黝暗之中。

这营房是一年前建造的。五〇九参加了这项建筑工程。那时他还在苦工营里。这是从波兰一个关闭的集中营运来的破旧的木板营房。一天，四间这种木板营房给拆散了装运到山下那个城市的火车站，再用卡车运到集中营里，架搭起来。那些木板发出臭虫、垃圾和死亡的气味。小营就在这个基础上扩建起来。随后，从东方运来一批残废的、命垂旦夕的犯人，硬塞进这儿，撂下不管了。几天后，那些人死掉给铲了出来。此后，又有一些跛拐残废、患病的、体质毁坏的犯人给塞了进来。从此，这儿便成了永久性的营房。

太阳在窗子右边的墙上投射了一个走样的正方形。一些模糊褪色的字迹和名字便在那正方形中显现了出来。那是先前在波兰和德国东部时关在这营房里的犯人所留下的字迹和名字。有些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地乱涂在木板上的，有些是用铁丝尖端和指甲刻划上去的。

有几个名字五〇九相当熟悉。他知道此刻那正方形的一个角正在把一个名字从黑暗中显露出来，那名字四周刻着深深的线痕：“契姆•乌尔夫，一九四一年。”契姆•乌尔夫大概是在知道自己行将死去的时候写下这些字的。他还在周围刻上几道线。这样，他家属的名字就加不进去了。他想要使这成为终极。只是他一个人的灾难，永远只是他个人的灾难，不再波及他人。“契姆•乌尔夫，一九四一年。”周围的刻线紧贴着这几个宇，其他名字再也添加不进去了。这是一个父亲向命运的最后一次祈求，希望他的几个儿子能幸免遇难。但就在刻线下面，靠得很近，仿佛依依不舍似的，又有两个名字：“罗本•乌尔夫和莫衣斯契•乌尔夫。”第一个名字是一个学童的手笔，直头直脑，相当笨拙。第二个名字写得倾斜而又柔滑，软弱无力而听天由命，在这些字旁边，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全被用毒气杀害了。”

斜下方，在板壁的一个节孔上方，用指甲刻着，“裘斯•曼也尔。”旁边还有：“Lt.d.R.EK1&2。”意思是：裘斯•曼也尔，后备队中尉，一等和二等铁十字勋章荣获者。显然曼也尔还留恋着这些往事，而这一定把他的最后的时日也毁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前线服役，升为军官，获得勋章。因为是犹太人，他得比其他任何军人加倍立功，后来，又因为是犹太人，像害虫般给投进监狱消灭掉。他确信身受的冤屈大于一般人，因为他在战争中军功卓著。他大错特错了，只是死得更惨些罢了。冤屈并非在于他加在自己名字后面的那几个字母。这些字母仅是一个拙劣的嘲谑而已。

阳光射成的正方形继续慢慢地移动着。刚才仅有一个角被照着的乌尔夫父子三人的名字，又消失在黑暗中了，而两处新的宇迹在亮光里显现了出来。有一处。只有两个字母：“F’M”。用指甲刻划这两个字母的犯人，已不再像曼也尔中尉那样看重自己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几乎看得无足轻重。不过，他还是不情愿不留下一点痕迹就命赴黄泉。在它下面却又出现了一个全名，用铅笔写着：“台维•利卜契和他全家”。旁边，急匆地写着犹太嘉太基教祈祷的开端：“Yisgadal……”

五〇九知道，过一会儿，阳光就会照着另一行模糊不清的字迹：“写信给利契•塞得……纽约……”街名已看不清了。接着是：“爸……”在一块烂木后面写着：“死了。寻找利欧。”利欧似乎已逋逃在外了。然而这一行字却写得徒然无用。当时营房里那许多犯人都不能通知住在纽约的利契•塞德一家人。没有一个人死里逃生。

五〇九心不在焉地凝望着板壁。波兰人西尔贝因肠出血躺在营房里时，曾称它为“哭墙”。他也能背出墙上大部分名字。起初甚至和别人打赌，猜测哪一个名字最先给亮光照出来。不久以后，西尔贝死了。但是在晴朗的日子里，那些名宇却依然会鬼气拂拂地复活过来，随后又在黑暗中消失。夏天，太阳升得高，另外一些刻写在低一点的地方的名字便显露出来。冬天，阳光的正方形照在墙上高“点的地方。可是，还有许多名字——俄文、波兰文、意第绪文的名字永远看不见，因为阳光始终照不到它们。那些营房建造得很仓促，党卫队没有自找麻叛叫人把板壁刨光。犯人们当然更不在乎。板壁暗处的部些字迹无人介意。没有人想到要去辨认解释它们。没有人愚蠢得会牺牲一根宝贵的火柴而使自己更加沮丧.

哭墙，耶路撒冷城中一座犹太教庙宇的残壁，该庙相传在公元七十年左右被罗马人灭犹太国时焚毁。 意第绪语，或依地语，一种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言。

五〇九转过了脸。他现在不想再看那一切了。他突然觉得茕茕孑立了——仿佛不知怎么一来其余的人和他疏远了，不再彼此理解了。他等了一会儿，但他实在熬耐不下去了。便向门口模索过去，又爬到外面。

他此刻只穿着自己的褴褛破衣，立刻觉得寒冷。到了外面，他便站立起来，靠在营房的墙上，眺望山下的城市。他不明白自已为何要站立起来，但他不想再匍匐爬行，他只是想站立着。岗楼上的岗哨还没回来，他们对这一面的警戒向来不十分严。因为那些几乎不能走的犯人逃不了。

五〇九仁立在他们营房的右面拐角处。集中营是随着山势起伏而建造的，所以从这儿他不仅可以眺望那城市，而且看得见党卫队的营房。在铁丝网外面，一排迄今还光秃秃的树林后面，一些党卫队士兵正在树林前跑来跑去，另一些人激动地三、五成群地簇聚在一起，望着下面的城市。一辆很大的灰色轿车急驰上山，刹在党卫队大队长住处门前。大队长住处离党卫队士兵营房不远。纽鲍尔早已站在门外，他立即钻进汽车，急驰而去。在苦工营那些年月里，五〇九就得知党卫队大队长在城里拥有一幢房子。他的家眷就住在那儿。五〇九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那汽车，没有看见有人轻声地沿着营房之间的路走来。那是汉克，二十二号营房的营房长。他身材矮胖，老是穿着像皮底鞋子鬼鬼祟祟地潜行。他佩戴着刑事犯的绿色三角形标记，是因杀人罪而被关进集中营。大部分时间内，他并不伤害别人，但脾气暴戾时，有时会把犯人打得跛拐方肯罢休。

他漫步走来。五〇九很可以设法偷偷地走开——表示通常会满足汉克对权势的单纯的渴望——但是五〇九没有这样做。他站着不动。

“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

“哼，没什么。”汉克朝五〇九脚前啐了一口，“你这只臭虫。在做白日梦，嗯？”他那亚麻色的眉毛向上一扬，“别得意！你们休想出去！他们会先把你们这批政治犯统统地从烟囱里打发出去！”

他又啐了一口，走开了，五〇九一直屏息着。脑海里闪过一片黑幕。汉克看不惯他。五〇九通常总是避开的。这次他可没退让。他盯望着汉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厕所后面。恫胁没有吓住他，那是集中营里的家常便饭。他只是忖度着汉克话中涵蕴的意义。汉克一定也感觉到什么了，否则他不会说出那种话来。他甚至可能是在党卫队那儿听来的，五〇九转过身来，心想，这个家伙还不那么愚蠢哩。

他再次朝那城市眺望。现在烟雾紧紧笼罩着那些屋顶，救火车的铃声很微弱。从火车站那个方向传来不规则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军火在爆炸。集中营党卫队大队长的汽车拐着弯下山，速度太快，以致车轮打滑了。五〇九看到了。蓦地，他的脸变了形。他扭歪着嘴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无声地笑着，笑得前俯后仰。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放怀大笑是在什么时候了。他笑个不停。笑声中没有丝毫欢乐，他只是笑着。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举起有气无力的拳头，握紧了，笑着，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把他掀翻在地。

第三章

那辆梅塞德斯轿车驶进山谷。党卫队大队长纽鲍尔坐在司机旁边。他身材魁梧，有着一张啤酒酒徒的肿胀的脸，宽阔的手上戴着的白手套，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他自己觉察到了，便把手套脱下来。赛尔玛！他想道，弗莱亚！那幢房子！刚才没有人接电话！“向前开。”他说，“向前开，阿尔弗雷德，一直向前开！”

到了市郊，他们嗅到了一股焚烧的焦臭味。越向前开去，焦臭味越浓，越使人难受。在新市场附近，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弹坑。储蓄银行倒塌了，在燃烧着。消防队已经赶到，正在设法挽救毗连着的房屋，可是喷出来的水柱似乎太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广场上的弹坑发出硫磺和酸的气味。纽鲍尔的胃部挛缩了一下。“从哈肯大街那儿穿过去，阿尔弗雷德。”他说，“这儿开不过去了。”

司机改变了路线。汽车在城市南区绕了一个大圏子。这儿一幢幢带有小花园的房子。悠闲地横亘在阳光下。风向北吹着，天空很晴朗。汽车一开到河对岸，焚烧的焦气昧又扑鼻而来，而且越来越浓，像秋天的浓雾般氤氲在街道上。

纽鲍尔扯了一下他那剪短了的希特勒式的髭须。有一时期，他曾经把髭须蓄得向上翅起，像威廉二世一样。他胃部又在痉挛了！赛尔玛！弗莱亚！那幢漂亮的房子！他紧张得整个肚腹胸部、全身都在痉挛了。

汽车终于开进利别克大街。纽鲍尔探出身去。他家的房子，前花园，草地上放着的一个陶瓷小侏儒和一只红磁做的獾狗，全都安然无恙。所有的窗子也没有受到损坏。他胃部的痉挛停止了，他踏上台阶，推开大门。他想，幸运，真是吉星高照。本来就是么！为什么偏偏要他碰上厄运呢？

他把帽子挂在鹿角帽架上，走进了起居室：“赛尔玛！弗莱亚！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纽鲍尔大步跨到窗前，拉开窗子。在房子后面的花园里有两个苏联囚犯在干活。他们迅疾地抬头望了一眼，又继续专心挖地。

“嗨，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

其中一个苏联人停止了挖地。

“我家里的人在什么地方？”纽鲍尔大声问道。

那个人用俄语嘟哝了几句。

“别说你们那种畜生语言，你这白痴！你懂德语的！难道要我出来教你吗？”

那两个俄国人呆望着他。“你妻子在地窖里。”有人在纽鲍尔背后说道。

纽鲍尔转过身来。那是他家的女佣人。“在地窖里？噢，是啊，肯定在那儿。你这些时候一直在什么地方？”

“外面。我只离开了一会儿。”女佣人站在门口，两颊绯红，眼睛明亮，仿佛刚从结婚典礼回来似的。她唠叨起来：“听说已经有一百人给炸死了。在车站那儿，炼铜厂里也有，教堂里——”

“闭嘴！”纽鲍尔岔断了她，“谁说的？”

“外面，人们——”

“谁？”纽鲍尔向前跨了一步，“这样谈论就是对国家怀有敌意。谁说这些话的？”

女俩人向后退缩着。“外面，我没有，有些人，大家都——”

“都是些卖国贼！畜生！”纽鲍尔狂叫着，积在心中紧张的终于发出来了，“恶棍！猪猡！危言耸听，无事自扰的人！而你呢？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偷懒怠工！嗯？散布谣言，制造恐慌。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这儿一定要釆取措施，严厉的措施！给我滚到厨房里去！”

女佣急忙跑了出去。纽鲍尔急促地呼吸着，关上了窗子。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他想。她们在地窖里，肯定如此。我刚才怎么会没想到呢。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了。然后，他捋直了上衣，挺起胸膛，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走下楼梯。

他妻子和女儿并排地坐在靠墙的一只卧榻上。在她们头顶上方的一只宽大的金边画框里挂着一帧希特勒的彩色像片。

战前，这地下室就改成了防空洞，钢条桁梁，混凝土天花板，坚厚结实的墙壁。那时候，纽鲍尔纯粹为了炫耀而把它建造起来。在这些事情方面以身作则也是爱国的表现。那时候谁也没有料到炸弹会落到德国自己的领土上来。戈林元帅吹嘘说，如果敌机胆敢悍然不顾德国空军而轰炸德国领土，人们尽可骂他傻瓜。这番话足以祛除任何一个诚实德国人的疑虑了。不幸的是，事与愿违，战事不利。这是那些财阀和犹太人背信弃义的典型例子。他们假装软弱，其实不然。

“布罗诺！”赛尔玛•纽鲍尔站起身，抽抽噎噎啜泣起来。她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妇人，丰满肥腴，穿着一件橙红色银花边的法国绸睡衣。一九四一年纽鲍尔到巴黎度假时带回来的。她的脸扯动着，小小的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安全了，赛尔玛。镇静一点。”

“安全了？”她的嘴仍在哆嗦，好像那些话语是柯尼斯堡地方的特大的肉圆似的。“安全——多久？”

“永远。敌机已飞走，空袭已被击退，他们不会再来了。”

赛尔玛•纽鲍尔把睡衣拥在胸前：“谁说的，布罗诺？你怎么知道？”

“我们击落了至少一半飞机。他们不敢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次让他们冷不防地偷袭了一了。下一次我们就要严阵以待了。”

那妇人的嘴巴不再哆嗦了，她问道：“就这些？你能告诉我们的就这么些吗？”

纽鲍尔心中明白这些话毫无用处。他粗暴地反诘道：“难道还不够？”

他妻子凝视着他。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不！”她蓦地喊叫起来，“不够！尽是些废话。毫无意义。这类谎话我们听够了！起先说是我们如何如何强大，敌机无论如何飞不进德国，可是突然间他们来了。后来又说什么敌机不会再来，因为都在边境上给击落了。然而来的飞机却多了十倍。而且警报声连续不断。现在，他们居然到这儿来轰炸我们了。而你却大摇大摆、扬扬自得地进来，说敌机不会再来，我们一定会击落它们。你以为一个有头脑的人会相信这一套吗？”

“赛尔玛！”纽鲍尔身不由己地瞥了一眼元首的像片。他跳到门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该死的，镇定一点。”他喊声说，“你想使我们都倒毒吗？这么大声嚷嚷，你疯了吗？”

他站在她面前。在她丰腴的肩膀上方的画框中，希特勒定睛凝视着贝希特斯加登的风景。片刻间，纽鲍尔几乎以为那个家伙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呢。

贝希特斯加登，西德城市名。

赛尔玛没有瞧见元首的像片，她嚷叫道：“疯了？谁疯了？发疯的不是我！战前我们生活得多美妙——可现在呢？现在呢？我倒很想知道这儿到底谁疯了？”

纽鮑尔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摇撼她。她的头给摇得摆来晃去，不得不停止叫嚷。她头发松散了，几个发夹脱落了出来。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他松开双手，他妻子像袋面粉一样倒在卧榻上。“她怎么啦！”纽鲍尔问他女儿。

“没什么关系。妈妈神经紧张。”

“为什么？没发生什么意外啊。”

“没发生什么意外？”那妇人又开始了“你在山上，当然高

枕无忧，可是我们孤苦伶仃在这儿下面——”

“安静点！真该死。别嚷得那么响！难道我含辛前苦、栉风沐雨地干了十五年创建起来的这一切，就让你这样大叫大闹给毁掉吗？你以为等待着想攫取我职位的人还不够多吗？”

弗莱亚•纽鲍尔镇静地说：“这是第一次空袭，爸爸。以前我们毕竟只是听到警报而已。妈妈慢慢地会习惯的。”

“第一次？当然罗，是第一次。迄今还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别再那样胡说八道、大吵大闹了。”

“妈妈有点神经紧张。她会对惯的。”

纽鲍尔给女儿泰然自若的神情惹怒了：“神经紧张？谁不紧张？你以为我不神经紧张？我们得克制自己啊。否则，那真不堪设想。”

“你也这样！”他妻子笑了起来。她躺在卧榻上，肥胖的腿伸开着，脚上穿着粉红色的绸拖鞋。在她心目中，粉红颜色和丝绸罗缎十分雅致。“紧张！会习惯的！你嘴上说说倒挺容易。”

“我？为什么？”

“你不会遭到意外。”

“什么？”

“你不会遭到意外。可我们却坐在这儿受攻击挨炸弹，束手待毙。”

“一派胡说。全都是一样的。我不会遭到什么意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山上集中营里，十分安全。”

“什么？”纽鲍尔把雪茄掷在地上，踩在脚下，“我们还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地下室例。”其实他在说谎。

“那是因为你们并不需要。你们在城外。”

“好像这就有区别似的！炸弹不长眼睛，掉在哪儿，就在哪儿。”

“集中营不会挨炸。”

“真的吗？这倒是新鲜事儿。你怎么知道的。莫非美国人从飞机上丢下这样的传单了？还是他们通过无线电透露给你特殊消息？”

纽鮑尔朝女儿替了一眼，满以为她会发笑。但弗莱亚只是拉扯着铺在床边的一只桌子上的绒布边饰。他妻子却回答了，“他们不会轰炸自己人。”

“无稽之谈！我们那儿没有美国人，也没有英国人。只有俄国人、波兰人和巴尔干半岛上的群流贱民。以及德国人中间的祖国的敌人——犹太人、叛徒和刑事犯人。”

“他们不会炸俄国人，波兰人和犹太人。”赛尔玛直率而执勘地说道。

纽鲍尔倏地转过身来：“你似乎知道不少事情哩！”他忿忿地低声说，“但是现在，我倒要来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敌机飞行员一点也不知道山上的集中营是什么性质，懂吗？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些营房，很可能就误认为是军队的营房。他们从空中可以看见一幢幢楼房，那是我们党卫队的兵营。他们看见有人在干活的建筑物，会以为是工厂，是轰炸的目标。山上比这儿危险百倍咧。所以我不希望你们住到那儿去。这儿山下没有营房，也没有工厂。这下你们明白了吗？”

“不。”

纽鲍尔端详着他妻子。赛尔玛以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个样子。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仅是由于一种恐惧。他忽然觉得他家里的人和他疏远了，而且偏偏是在应该同心合力的时刻。他十分恼怒，又瞟了他女儿一眼，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想法？为何不说话？”

弗莱亚站了起来。她二十岁，瘦瘦的，脸色带黄，前额凸出，不像赛尔玛，也不像父亲。“我想，现在妈妈正在平静下来。”她说。

“什么？为什么？”

“她已经平静了。”

纽鲍尔缄默了半响。他等待妻子说话。“好了吧。”最后他说。

“我们可以到上面去了吗？”弗莱亚问道。

纽鲍尔狐疑地朝赛尔玛瞥了一眼，他对她还不放心，无论如何她不能对别人胡说八道。这一点，他不得不防备，也不能和女佣谈论这些个事情，那最麻烦。没等他开口，弗莱亚抢先说道：“到了上面就好了，爸爸。空气通畅些。”

他踌躇地站着。赛尔玛躺在那儿，像一袋面粉。他想，为什么她不说一点理智的话？“我现在得到市政厅去一次。六点钟。迪茨刚才打电话给我，要商讨一下形势。”

“不会出什么事的，爸爸。一切都好了。我们也得准备晚餐了。”

“好吧。”纽鲍尔决定了。至少他女儿似乎还镇定。他能依赖她，毕竟是亲生骨肉。他走到妻子跟前：“好了吧。忘了这一切，赛尔玛，嗯？这类事情会有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他朝下望了她一眼，冷漠地笑着，“怎么样？”他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

他用手臂围住她丰肤的肩膀，抚摩着：“快去准备晚餐吧！震惊已经过去了。烧些可口的菜肴，嗯?”

她没精打釆地点了点头。

“好了。”纽鲍尔知道现在真的没事了，弗莱亚说得有理，他妻子不会再胡说八道了，说道：“烧些味道特别好的菜，娘儿们。说到底，我全是为你们着想。使你们能住在这幢漂亮的房子里，还有安全的地下室，不必住到山上去与那批肮脏的囚犯为邻。再说，别忘记我每星期总是到这儿来住几夜的呀。我们休戚与共，风雨同舟，我们一定要互相团结。现在，烧些可口的菜来吃晚饭吧！这要靠你们了。拿瓶法国香槟酒来喝喝怎么样？那种酒我们还有不少吧？”

“是的。”他妻子回答，“那种酒，我们还有许多瓶。”

“还有件事。”党卫队指挥官迪茨直截了当地说，“我风闻有几位军官说是要把家眷送到乡下去。这意味着什么？”

大家都不做声。

“我不允许这样做。我们党卫队军官必须以身作则。如果在通知撤退的总命令下达以前，我们就把家眷送出城，那会引起误解。对政府不满的分子和大惊小怪的人立即会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瞒着我干出这类事情。”

迪茨穿着裁制得很潘洒的军服，又瘦又髙，站在军官们面前，凝视着他们。每个军官看上去都刚毅坚决，坦直无辜。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考虑过想把自己的家眷送走，但是都不露声色，连瞥一眼都不敢。各人都在想着：迪茨嘴上说说倒容易，他在城里没有家眷。他是萨克森人，唯一的奢望是在党卫队里做个普鲁士黩武主义军官。那很简单，不影响切身利益的事情总是能非常勇敢地去执行的。

迪茨说道：“就这些事情了。诸位，再强调一下，我们最新式的秘密武器已经在大批生产了。V.I.效能再好也望尘奠及。伦敦已沦为废墟。英国老是在挨炸。纽约的那些摩天大搂也成了一堆堆断壁残垣。法国的重要港口都控制在我们手里。入侵国家的军队现在增援最困难，我们的反攻就会把敌人统统赶下海去。准备工作快要就绪，我们聚积了强大的后备部队。再说，我们的新式武器——这不允许我再往下说了。不过，我从最高当局得来消息：三个月内，我们就会胜利。我们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时刻。”他向上伸直手臂，“分头去干吧。希特勒万岁！”

纽鲍尔离开了市政厅，他想，迪茨只字不提苏联，也没有谈莱因河。至于被突破的西方阵线，那就更不提了。坚持到最后，在他，那是很容易的。他没有什么家产，他是一个狂热者。他在车站附近没有办公大楼，在梅沦报社里也没有股份，甚至连一点建造大楼的地皮也没有。可我却什么都有啊！一旦这一切化为乌有——谁会来补偿我的损失？

忽然间，他看到街上有行人了。市政厅前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台阶上正在安装一只麦克风。迪茨快要发表演说了。市政厅正面的查理曼大帝和雄狮亨利两尊雕像微笑着，冷漠地俯视着下面。纽鲍尔坐进梅塞德斯轿车，说道：“阿尔弗雷德，开到赫尔曼•戈林街。”

纽鲍尔拥有的办公大楼在赫尔曼•戈林街和弗利特理希大道转角处。那是一幢大厦，沿街的底层开设着一家时装商店，上面两层都是一间间的办公室。

纽鲍尔叫司机停了车，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两扇玻璃橱窗震碎了，此外没有什么损失。他翅首仰望，从车站那儿飘来的烟雾包围着那些办公室，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也许上面也震碎了几块窗玻璃，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站立了一会儿。他想，二十万马克，不多说，至少也还值这些钱吧。他是用五千马克买下来的。在一九三三年，这幢大楼属于一个名叫麦克司•勃兰克的犹太人。他开价十万马克，而且还激动地抱怨说，就这样他也已经亏了血本，少一个子儿也不卖。在集中营里住过两个星期以后，他便以五千马克卖了。纽鲍尔想，我还是公平合理的，我本可以分文不出地霸古过来。当初勃兰克被党卫队作弄了一阵以后，会把它馈赠给我的。但我还是给了他五千马克。真正的德国马克。当然罗，不是一次付清，当时我手头拮据。但是在收到第一期租金以后，我就付钱给他了。勃兰克对此也颇为满意。合法的交易嘛！他自己情愿的，有公证人进明。麦克司•勃兰克在集中营里意外地跌了一跤，弄瞎了一只眼睛，摔坏了一只手臂，身体其他都位受了些伤。这是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平脚的人很容易跌跤。纽鲍尔没有看见，他甚至不在场，他也没有下过任何命令，只是安排了一下把勃兰克保护性地拘留了一些日子，以免过分狂热的党卫队员伤害他。至于这以后发生了些什么，那是韦柏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为什么他猝然间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怎么了？这一切早已忘却了。一个人不能不生活下去啊！如果他不买下那幢房子，党里其他的人便会下手，出钱更少，也许一个铜板也不付，而他倒是规规矩矩照法律办事的。元首自己也说过，他的忠实的追随者应该得到报答。况且，他布罗诺•纽鲍尔捞到的这么一点点油水和那些大亨们的巧取豪夺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微乎其微了。比如戈林，或者纳粹党区领袖施普林格，那个从旅馆侍役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一跃成为百万富翁的家伙。纽鲍尔从来未偷盗过什么东西，他只是买了点便宜货。他掩遮得很好，天衣无缝。他有收据，一切都有冠冕堂皇的证明。

火车站那面窜起一片火光，接着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可能是军火列车爆炸。他那办公大楼上空红光闪耀，仿佛在渗血似的。可笑，纽鲍尔想，我真的有点神经紧张了，其实大可不必，人们早已把当时从上面办公大搂中拖出来的那几个犹太律师忘记了。他坐回进汽车里，这儿离车站太近——做生意地段十分理想，但空袭时就极其危险了。难怪我会心惊肉跳。

“到格罗塞大街，阿尔弗雷德。”

梅沦报社大楼一点也没有受到损坏。纽鲍尔从电话中已听说了。号外正在赶印出来，报贩手中的报纸一抢而空。纽鲍尔看着—叠叠雪白报纸的消失，每一份报中他可赚一芬尼。报贩一批接一批地来取报纸，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驶去。号外对他说来就是外快。每个报贩至少批去二百份。纽鲍尔数了一下，共来了十七个报贩。那就是说，他可以携进三十四个马克。至少还有点儿油水。他可以用这钱去配几块橱窗玻璃。真糊涂——那些橱窗是保过险的。那就是说，如果保险费都付清，他们会赔偿的。他们不会赖掉。至少会赔偿他纽鲍尔的损失。那三十四个马克是净赚的。

他买了一份号外，那上面已有了迪茨的一篇简短的告市民书。这家伙工作倒很神速。那上面还有一则报道，说是两架飞机在城市上空被击落，其余的飞机也在明登、奥斯纳布吕克、汉诺威上空被击落一半。报上还刊登了戈培尔抗议轰炸德国和平城镇惨无人道暴行的文章、元首言简意赅的几句话、以及一箱关于希特勒青年团正在搜捕跳伞下来敌军飞行员的报道。纽鲍尔扔掉了报纸，走进转角处的那家雪茄烟店，说：“三支德国伐赫脱雪茄。”

店员捧出一只烟盒，纽鲍尔漫不经心地挑选着。那些雪茄的烟丝质量极差，纯粹是些山毛榉叶子。他放在家里的雪茄就好多了，是从巴黎和荷兰来的进口货。他买德国国产雪茄只是因为这家商店是他自己的。“革命”以前，这爿店属于犹太人开设的“利斯特•塞契脱公司”，后来被纳粹冲锋队队长费来培格霸占了去，一直经营到一九三六年。那真是一株摇钱树。纽鲍尔咬掉了一支雪茄的烟头。费来培格在一次酒醉后，说了一些中伤元首的图谋不轨的话，纽鲍尔怎么办呢？作为一个正直的党员，他有责任向当局告发。没多久，费来培格失踪了。于是纽鲍尔便从那寡妇手中把商店盘接过来。他先是极力撺掇那寡妇放弃雪茄烟店。他暗示自己得到消息，说是费来培格的资产很快就要被没收。换成钱总比一个商店容易藏匿，她听了后感激涕零，便把商店出让了。当然罗，她只拿到实价的四分之一。纽鲍尔说他自己并不富裕，而交易得赶快了结，寡妇自然也心照不宣。后来当局始终没有来没收。至于这一点，纽鲍尔也曾向她解释过，他运用了自己的权势，替她出力斡旋。这样，她便保住了那笔钱。他干得光明磊落，慷慨大方。责任毕竟是责任——况且商店很有可能真地被没收。再说，那寡妇孑然一人也无法经营下去，到头来会被别人以更少的价钱盘接过去。

纽鲍尔从嘴里拿出雪茄。那支雪茄抽吸不通，劣等货。然丽人们还是愿意出钱买。凡是可以当作烟叶抽的，人们都发疯似地抢购。可惜现在是定量供应，否则营业额将会增加十倍。他又朝雪茄烟店瞅了一眼，真是吉星髙照，没有受到丝毫损坏。他啐了一口，突然间他嘴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一定是那雪茄的缘故。此外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呢？毕竟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啊！没有任何损坏。自己神经过敏？他怎么会突然间回首往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雪茄扔了，回到汽车里，把余下的两支给了司机，说：“喏，阿尔弗雷德，晚上享用享用吧。现在开走吧，到果园去。”

那果园是纽鲍尔的骄傲。位于市郊，面积相当大，大部分土地上种着蔬菜和水果，此外还有一个花园和一个家畜棚。从集中营里抽调来的一些苏联囚犯在这儿种植管理，他们不用纽鲍尔梅腰包雇佣。事实上，他们反而应该感激他呢。在炼铜厂累死累活每天要干十二至十五小时之久P这儿工作轻松，空气清新。

暮霭沉沉，笼罩着果园。这里的天空清激澄明，月亮高挂在苹果树顶，新翻的田地散发出馥郁的泥土味，第一批蔬菜已在田畦中萌芽，果树上挂着粘湿饱满的蓓蕾。一株在暖房里过了冬的日本小樱桃树，现在枝头上已蒙上了一层白色和粉红色——羞答答的花朵正在开放出来。

那些苏联囚犯正在对面田地里干活。纽鲍尔望见他们弓弯着的黝黑的后背和那个带枪的警卫的侧影，枪上的刺刀看上去直戳天空。警卫待在这儿只是摆摆样子而已，那些苏联囚犯不会逃跑。穿着那身囚衣，又不懂这儿的语言，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他们拿着一只大纸袋，里面装满了从焚尸场取来的骨灰。他们把骨灰撒在一行行的洼沟里。他们现在正在芦笋和草莓的苗田里工作。这两样东西纽鲍尔特别喜爱，吃起来多多益善，从不嫌少。那纸袋里装着六十个犯人的骨灰，其中有十二个是小孩。

早开的樱草花和水仙，在刚降临的梅红色的薄暮中，闪烁着暗淡的亮光。它们沿南面的墙边栽着，上面罩着玻璃。纽鲍尔平拉开一扇玻璃窗，俯身下去。水仙没有香气，暮霭中却有一股看不见的紫罗兰的芬芳。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是他的果园，自己出钱以合情合理的价钱买的，以战前的老规矩诚实地买下来的，全价付清，并没有从别人手里强夺霸占。这儿是他的天地，是他在为祖国赴汤蹈火，为家庭刻心操劳过后恢复人性的地方。他漫步观赏，心里乐滋滋的。他看着长满了忍冬树和攀缘蔷薇的凉棚、黄杨树的篱笆、凝灰岩石头的假山洞、紫丁香花丛。他吸了几口带有几分春意的辛辣的空气，用手抚摸着靠墙棚架上桃树和梨树那用草覆盖着的树干，然后他推开了畜棚的门。

他不去看那些像老太婆一样蹲踞在栖木上的小鸡，也不去看沉睡在圏里的两头猪仔，他径直朝兔笼走去。

那些兔子都是白色的和灰色的安哥拉种，毛很长，丝光闪闪。他开亮电灯时，它们正睡着，后来它们慢慢地动弹了。他从铁丝网眼里伸进一只手指，搔摸着兔子的皮毛。这些兔子的皮毛比他所知道的任何东西都柔软。他从一只篮子里拿了几张卷心菜叶子和几片萝卜，塞进笼子里去。兔子聚集过来，淡红的嘴巴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起来，娴雅而又缓慢。他轻声呼唤：“麦凯！过来，麦凯！”

畜棚里很暧和，使他慵懒欲睡，仿佛处身在迷茫悠远的梦乡之中。兔子身上的气味带来了久经忘却的纯真无邪。这儿自成一个小天地，一个几乎是单调度日的世外桃源，跟轰炸、阴谋以及为生存而作的斗争毫不相干——卷心菜叶子和萝卜、品种交配、剪兔毛、养小兔，如此而已。纽鲍尔把兔毛出售，但他绝不允许屠宰任何兔子。“麦凯！”他又低声呼唤。

一只很大的白色雄兔用温柔的嘴唇从他手中衔去了菜叶。鲜红的眼睛像可爱的红宝石一样晶莹闪耀。纽鲍尔抚摩着它的颈脖。他蹲下去，靴子吱嘎吱嘎作响。赛尔玛刚才说什么来着？安全？你在集中营里倒挺安全？在这当口谁会平安无事？他何曾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

他又把一些卷心菜叶子塞进铁丝网眼。他想，十二年了，“革命”前，我是一个邮局职员，每月工资不到二百马克。靠这么一点可怜的收入真叫人欲活不够，欲死嫌少。现在我总算有了点家产。我决不能再丢失了。

他凝视着那只雄兔的鲜红的眼睛。今天总算万事顺遂，往后也会一帆风顺的。这次轰炸很可能是搞错了目标。刚进行兵力部署后，这类事情经常会发生。这城市并不重要，要不然他们早就会想方设法来破坏了。纽鲍尔觉得自己镇定多了。“麦凯！”他呼唤着，心中想道：安全？当然罗，是十分安全！在最后的时刻，每个人终究都想活下去的。谁想撒手西归？

第四章

“你们这批龌龊的猪猡！重新报数！”

大营里苦工队的囚犯们依照营房次序，十个人一行，在点名场上肃立着。天已经黑了，那些穿着条纹囚衣的人，乍一看去，宛若一大群万分疲惫的斑马。

报数点名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但数目仍是不符，原因在于那次空袭。当时在炼铜厂干活的苦工队犯人中间有了伤亡。一枚炸弹落在他们那儿，不少人给炸死炸伤。此外，第一阵惊慌过后，担任警戒的党卫队士兵随即向寻找掩蔽的犯人开枪射击，他们怕囚犯逃跑。这样，又死了六个人。

空袭过后，囚犯们从瓦砾堆下把难友们的尸体拖出来——与其说是尸体，毋宁说是尸体的剩余部分——这在报数点名时会有用处。虽然一个囚犯的生命对党卫队说来是微乎其微，无足轻重，但是不管死的还是活的，报数点名时的数宇绝不能有差错。集中营的繁文褥节并不因为死了几个人就截然停止。

苦工队里的犯人把所能找得到的死人躯体的剩余部分都小心翼翼地带了回来。有些人拿了一条手臂，另一些人拿了腿和炸开花的脑袋。为数不多的几副临时草率做成的担架给四肢炸掉或肚腹撕裂的人用。其余受伤的人由难友们竭力搀扶着一路拖拽回来。当时他们只能包扎不多几处伤口，那儿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作绷带。那些流血过多将要死去的囚犯，被难友们用铁丝和绳索匆匆忙忙将伤口扎了起来。腹部重伤的不得不用手按捺住肚肠，躺在抬架上。

犯人们步履维艰，痛苦地爬上山来。沿路又有两个囚犯倒毙，他们的尸体由别人拖着。这样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使党卫队班长斯坦勃雷纳大出洋相。队列经过集中营大门口时，军乐队像往常一样站在那儿，奏着Fridericus Rex进行曲。正步走的命令已下达，苦工队的囚犯们眼睛向右看齐，抬高了腿，正步走过集中营看守长韦柏和他的军官们面前。甚至连躺在担架上的重伤犯人虽然正在流血死去，也向右转过了头，竭力摆出点军人的姿势，只有那些断了气的人才不再敬礼.这当儿，斯坦勃雷纳看见一个由两个人架着的囚犯胆敢让自己的头耷拉在胸前。他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脚已拖在地上，便立即跳进队列中，用手枪朝那个人的两眼中间狠狠揍去。这家伙少不更事、血气方刚，仓猝之中以为那个人只是昏迷过去而已。那死人的头给这一击打得甩向后仰，下巴落了下来，看上去，仿佛随着头颅的最后一下滑稽的摆动，那张血淋淋的嘴想来咬住手枪似的。其他党卫队士兵大声狂笑起来。斯坦勃雷纳恼羞成怒。他心中明白，自己失去了在乔埃尔、布切斯鲍姆身上注射浓盐酸后所博得的一部分威望。

从铜厂到山上集中营，队伍走了很长时间。点名开始已比往常晚了。依照惯例，死伤的囚犯按严格的军规给搁放在自己营房的队列旁边地上。连那些伤势极重的人也如此，既不送入医院又不包扎伤口。因为报数点名更为重要。

“快！重报！这次再不行，我们就要来帮你们一下子了。”

集中营党卫队看守长韦柏跨坐在一只搬到点名场上来的木头椅子上面。他三十五岁，中等身材，体格非常强壮，脸宽阔，棕褐色，一条很深的伤疤从右嘴角直划过下巴——那是在一九二九年和一群国旗队人一次室内闹事的纪念。韦柏用手臂捧住椅背，厌烦地望着那些囚犯。党卫队士兵、一些营房长和‘卡波’在队列中间激动地跑来跑去，挥动短捧，大声吆喝。

国旗队系德国社会民主党准军亊组织，一九二四年成立，一九三三年解散。

那几个营房长汗流浃背，下着重新报数的命令。于是单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二——三——”

数字报到那些在炼铜厂被炸得稀烂的犯人尸体的时候，又搅乱了。囚犯们已尽可能地把死人的头颅、手臂和躯体带了回来，但是尸体各部分并非都寻找回来了。无论他们怎样拼凑，似乎总少了两个人。

在昏暗惨淡的暮霭中，苦工队囚犯们之间关于死人的不同的四肢已经有过一番争吵。当然罗，关于死人的头，吵得更是不可开交。各个营房都想使自己的人数尽可能没有差错，以免因报数不符而受严厉的处罚。他们互相攫夺那些血污淋淋的东西，而且打了起来，直到传来“停止！”的命令。在一片惶恐慌乱中，那几个营房长压根儿就无能为力。结果，缺少了两具尸体。这两个人大概已经给炸成了齑粉，飞溅到炼铜厂墙外，或者留在炼铜厂屋顶上的碎瓦垃圾中了。

值日军官向韦柏走去。“现在只少一个半人。俄国人队里一个死人有三条腿，而波兰人队里则多了一条手臂。”

韦柏打了个哈欠：“那就点名吧，弄弄清楚少了谁。”

犯人队列里掠过一阵几乎觉察不出的波动。一点名，即使不延宕，他们至少也得再站立一、两个小时。在不懂德语的俄国人和波兰人中间，连续不断地会发生就名字纠缠不清的错误。

点名开始了。名字一个个喊出来，随即传来谩骂和拷打的声音。党卫队士兵变得暴躁起来，开始鞭挞囚犯，因为他们正在失去自己的休息时间。那些‘卡波’和营房长慑于其威，也跟着他们干。这儿，那儿，到处有人倒在地上，黑色的血潭慢慢地在受伤者的身体下面扩展开来。倒下的人，灰白的脸变得更瘦削了，在暮霭中微微闪光，犹如死人一般。他们听天由命地向上望着他们的难友。那些人肃立着，手垂两旁，爱莫能助地眼看着他们流血死去。对于那些垂死的人说来，身体周围这一片污秽的斑马脚的森林，已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最后的东西了。

月亮从焚化场后冉冉升起。

空气浑浊，月亮四周有一大圈晕光。月亮紧靠在烟囱后面停了片刻，它那光辉在烟囱上方闪烁，看上去好像焚化场炉灶里正在焚烧幽灵似的，寒冷的鬼火磷光正在闪闪摇摇冒出来。天空渐渐清晰起来了。那烟囱此时仿佛成了一个掷弹筒，向天空笔直射出一团团火球。

在十三号营房的第一列十人纵队里，站着一个名叫戈尔斯坦的囚犯。他是左面的最后一个，旁边便是这个营房里死伤的囚犯。受伤者中，有一个是戈尔斯坦的朋友谢勒，他就躺在近旁。戈尔斯坦从眼角望见谢勒砸碎的腿下的黑色血泊突然间扩展得比以前更快了。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绷带已经松脱，谢勒正在流血死去。戈尔斯坦用肘轻触了一下他旁边的缪安泽，然后像昏厥过去一样让自己的身体摇倒下来。他故意使自己横落在谢勒身上。

他那么干十分危险。那个恼怒的党卫队营房看守像咬人的警犬般在队列四周逡巡。只要他用笨重的靴子对准太阳穴那么一脚，戈尔斯坦便会一命呜呼。附近的一些囚犯都纹丝不动地站着，但是大家都注意到了发生的事情。

那时，党卫队营房看守和营房长一起，站在队伍的另一头。营房长正在报告着什么，他也觉察到戈尔斯坦的计谋，于是便设计缠住那党卫队班长，耽误他几分钟时间。

戈尔斯坦在自己身下摸索着捆扎过谢勒的腿的绳子。他在眼前看到了血，而且还闻到伤处露肉的气味。

“让它去。”谢勒低声说道。

戈尔斯坦摸到了滑脱的绳结，把它解开。血迸涌得更厉害了。谢勒嗫嚅道：“无论如何，他们会用水把我灌死的。那条腿——”

他的腿只由几条肌腱和一些碎皮连着。戈尔斯坦跌在他身上，使那条腿改变了位置，形状怪异地横斜在那儿，脚扭转着，活像那条腿有了第三个关节似的。戈尔斯坦的双手己让血水给濡湿，那绳结扯紧了，但马上又滑脱开去。谢勒抽搐了一下，“你千吗还要把它——”

戈尔斯坦不得不重新把那个结解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摸在碎裂的骨头上，胸中一阵恶心。他赶紧咽下一口唾液，在滑溜溜的肉中继续摸索，重又找到了那根绳子，往上方移了一下，喘着气。这时缪安泽踢了一下他的胸，这是预告危险的信号。党卫队营房看守正走近来，气势汹汹喊道：“又是一个畜生！这一个怎么啦？”

“昏过去了，班长。”营房长走到他身旁，“起来，你这懒鬼！”他向戈尔斯坦咆哮着，朝他的肋骨踢了一脚。乍看上去，这一脚踢得十分狠。其实不然。在将要踢到戈尔斯坦身上的最后一刹那，营房长收住了腿。他又踢了一下戈尔斯坦。这样他就使得那个党卫队班长不亲自动手了。戈尔斯坦没有动弹。谢勒腿上的血朝他的脸涌出来。

“走吧！让他躺在那儿！”党卫队营房看守往前走去，“他妈的，这儿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营房长跟在他后面。戈尔斯坦等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绳子绑住谢勒的腿，扎紧了，打了一个结，把刚才松落了的小棒重又紧紧捆住。血不再迸涌了，只是缓慢地滴沥。戈尔斯坦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手，绷带扎得很牢，没有再脱落下来。

点名结束了。结果，一个俄国犯人四分之三的身体和五号营房里一个名叫雪保尔司凯的囚犯的上半身失踪了。其实这不是实际情况。雪保尔司凯的两条手臂没有消失，原来由十七号营房的人拿着，充作一个名叫裘塞夫•比司迈恩格的犯人的遗骸。裘塞夫•比司迈恩格的尸体连一根毫毛也没有留下。而五号营房里的两个人却把那俄国人的下半身偷了来，冒充雪保尔司凯。人体的腿大致相仿，难于分辨。侥幸得很，除了这些以外，另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四肢残余，可以算作那下落不明的一又四分之一具尸体。这样总算弄清楚在空袭的混乱中没有一个囚犯逃跑。以往为了寻找在炼铜厂干活囚犯的遗骸，大家都不得不在点名场上一直站立到第二天清晨。有一次，几星期前，整个集中营里的犯人在点名场上站了两天，直到失踪的人给找到才算完事。原来，那家伙在猪圈里自杀了。

韦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仍然用双手托住下巴。整个时间内，他几乎纹丝不动。听完值日军官的报告，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些人站得够久了，需要活动一下。练习匍匐动作！”

场地上响彻着口令声：“双手脑后握紧！膝盖弯曲！跳背运动！向前——跳！”

排着长队的犯人听从命令。他们弯着膝盖慢慢地向前跳。这当儿，月亮升得更高，照耀得更明更亮了，照着点名场的一部分。别的地方仍留在营房的暗影中。焚化场、大门、甚至还有绞刑架，在场地上清晰地划出了各自的轮廓。

“向后跳！”

—队一队的囚犯从月光下跳入到幽影之中。一些人倒下了。党卫队士兵、‘卡波’和营房长便拳打脚踢，直到他们爬起来才罢休。在无数的脚步的拖擦声中，吆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向前！向后！向前！向后！停止！”

现在真正匍匐动作的操练开始了。囚犯们必须卧倒，匍匐一阵子，跳起来，再卧倒，再匍匐。这样，他们就痛苦不堪地熟悉了“跳舞场”的每一寸土地。不多一会儿，那些犯人已经七分像虫、三分像人了。整个场地上蠕动着一大片身上有条纹的巨大的蛆虫。他们竭力避免碰撞那些伤号，但是由于匆促和惶悚，有时难于避免。

过了一刻钟，韦柏下令停止。但这一刻钟已经给那些筋疲力尽的囚犯带来了灾难。地上到处躺着不能再坚持下去的犯人。

“按营房，站队！”

犯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他们搀起累垮了的伙伴，让那些还能站立的扶靠在他们身上。他们把其余的人放在伤号旁边。

整个集中营里的犯人全都纹丝不动地站着。韦柏向前跨了几步：“你们刚才活动了一下，这对你们自己有益处。你们已经学会了在空袭期间应怎样掩蔽自己。”

有几个党卫队士兵窃笑了起来。韦柏瞅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今天你们亲身领教了和我们打交道的敌人的残暴。一向只企求和平的德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攻击。敌人在战场上全线崩溃，如今在绝望中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他们全然不顾国际法，极其怯懦地轰炸德国的不设防的和平城镇、炸毁教堂和医院，杀戮无辜的妇女和儿童。对于亳无人性的畜生和鬼怪，我们不能抱别的幻想，我们很快就会回敬他们。从明天起，集中营当局命令你们增加劳动量，苦工队的囚犯早一个小时出发，去清理街道。在另有通知之前，星期天取消休息。犹太人两天不发面包。这一切你们全得感谢敌人扔下的燃烧弹。”

韦柏缄默了。囚犯们都不动弹。这时从山下传来一辆急疾驶近的马力很大的汽车响声。那是纽鲍尔的梅塞德斯。

“唱歌！”韦柏命令道，“唱《德意志髙于一切》！”

囚犯们没有立即唱起来。他们觉得很诧异。最近几个月来，已经很少下达唱歌的命令——而且即使有命令，也总是唱一些民歌。一般说来，命令犯人唱歌往往是在拷打折磨犯人的时候。受酷刑折磨的犯人哀叫哭喊时，其余的囚犯必须陪伴着唱抒情歌曲。至于纳粹秉政前的旧国歌，党卫队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下令叫他们唱了。

“唱起来啊，你们这批畜生！”

在十三号营房的行列里，缪安泽第一个唱了起来，别的人也便跟着唱了，那些记不清歌词的人，随着旋律附和，滥竽充数。只要大家的嘴巴都在一直不停地张动就行。

“这是为什么？”缪安泽过了一会儿悄声问道，没有朝站在他身旁的维尔纳转过头来，装作仍在唱歌的模样。

“你说什么？”

歌声变成一种微弱嘶哑的叫声。他们起音不够低，而现在到了最后一句表示欢乐的髙音时，嗓子吊不上去，便中断了。再说，囚犯们的丹田之气已差不多耗尽竭绝了。

“简直是乱叫狂吠！”集中营第二看守长咆哮道，“从头唱起！假如这一次再不行，你们就呆在这儿过夜！”

囚犯们起音稍微低了一点，现在唱得比较像样了。

“刚才你说什么？”维尔纳又问道。

“为什么只唱《德意志高于一切》？”

维尔纳眯细了眼睛：“或许，今天空袭过后——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纳粹歌曲了。”

囚犯们直瞪着前面，唱着。维尔纳感到一阵奇异的激情在自己胸中荡漾起来，而且他蓦地觉得，感到慷慨激昂的不止他一人——仿佛缀安泽也感觉到了，躺在地上的戈尔斯坦也不例外，仿佛其他许多人都感觉到了，甚至有几个党卫队士兵也是如此。突然间那只歌听起来变得和以前囚犯们通常唱时迥然不同了。歌声越来越响，几乎带着挑战似的讽刺，远远超出了歌词的含义。维尔纳想，但愿韦柏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他朝集中营看守长瞥了一眼，心里说，否则，死人将会比现在已经躺在地上的多得多。

戈尔斯坦靠在地上的脸离谢勒的脸很近。谢勒的嘴唇在掀动着。戈尔斯坦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但是他看见谢勒的半开着的眼睛，揣度得出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说：“胡说！我们可以依赖集中营医院里的那个‘卡波’。他会有办法，你会恢复健康的。”

谢勒嘟哝了一些什么作为回答。“别说话！”戈尔斯坦在喧闹声中大声说道。“你会恢复健康的，别多想了。”他看见眼前那铅灰色的多孔的皮肤，“他们不会用水把你灌死的。”他混在国歌最后一节的歌声中髙声嚷道，“我们可以依赖医院里那个‘卡波’。他会贿赂那个医生的。”

“立正！”

歌声截然停住。集中营指挥官已来到点名场上。韦柏上前报告：“我给这些孩儿们作了一次短短的训话，并且使他们额外辛苦了一个钟头。”

纽鲍尔不感兴趣。他嗅了一下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那些恶棍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韦柏咧嘴笑了一下：“根据刚收听到的一些无线电报道，我们已击落了百分之九十的敌机。”

纽鲍尔并不觉得滑稽可笑。他想，这家伙不过是一个家徒四壁、不名一文的赌徒，一个小迪茨，一个雇佣工。如此而已。“你训完了，就让他们解散吧！”他突然说道，心绪很坏。

“解散！”

囚犯们向各自的营房走去，抬着、搀扶着死伤的难友。当维尔纳、缪安泽和戈尔斯坦把谢勒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削瘦得像一个侏儒。他看上去活不过当天夜晚。戈尔斯坦在回营房的路上鼻子出血了。刚才练习匍匐动作时，他的鼻子被人踢了一脚。在暗淡的光线下，下巴上的血黑油油地闪着光。

他们拐进一条通向自己营房的小路。从城市那面来的风刮得更猛了。他们拐过屋角，风朝他们迎面吹来。风中夹带着那焚烧着的烟味。

囚犯们的脸色变了。“你们也嗅到了吗？”维尔纳过了一会儿问道。

“是的。”缪安泽抬起了头。

戈尔斯坦觉得嘴唇上的血有点甜味。他啐了一口，张大嘴巴想尝一下焦烟味。

“这焦烟气味使人觉得这儿也像在焚烧。”

“是啊！”

这时他们甚至看得见焦烟了。它像一层轻飘的白雾掠过城市中的街巷，从山谷中升腾上来，很快弥漫在集中营的营房之间。刹那间，维尔纳觉得十分诧异而且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铁丝网没有把烟雾挡回去——仿佛集中营忽然间已不再像以前那样与世隔绝和不可接近了。

他们沿路走去，穿过烟雾。步伐越来越坚定，身体也挺得更直了。他们小心谨慎地抬着谢勒。戈尔斯坦向他俯身下去，“嗅一下，你一定得嗅一下！”他向那张瘦削的脸低声地、绝望地恳求道。

但是谢勒早已昏厥过去了。

第五章

营房里十分黝暗，而且腾发着臭气。在夜晚，很久以来一直没有亮光了。“五〇九，”伯杰悄声说道，“罗曼有话对你说。”

“已到这般地步了吗？”

“还不至于。”

五〇九沿着狭窄的过道，摸索到木隔板那儿，附近便是窗子模糊的方形轮廊。他叫了一声：“罗曼！”

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伯杰也来了吗？”罗曼问道。

“没有。”

“去叫他来。”

“干什么？”

“去叫他来！”

五〇九摸了回去，咒骂声伴随着他。他踩着了躺在过道上的一些囚犯。有人咬住了他的小腿。五〇九揍着那个不知是谁的头颅，直到牙齿松开。

几分钟以后，他和伯杰一起回来了，“我们来了。什么事情？”

罗曼伸出手臂。“喏！”

五〇九问道：“什么东西？”

“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下面，手掌摊平。小心点。”

五〇九摸到了罗曼的瘦削的拳头。那皮肤干燥得像蜥蜴的皮。罗曼慢慢地摊开了手，一件小而沉重的东西落在五〇九的手掌里。“拿到了吗？”

“拿到了。什么东西？是——？”

“是的。”罗曼悄悄地说，“我的那颗金牙。”

“什么？”伯杰拖着脚步走拢来，“谁干的？”

罗曼格格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几乎无声的幽灵般的笑声，“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弄下来的？”

他们感觉到这个命垂旦夕的人十分心满意足。他似乎有点孩子气、很自傲，而且心里恬静安泰。“钉子。两个钟点。很小的铁钉。我找到那枚铁钉后，便用它来挖松那颗金牙齿。”

“钉子在哪儿？”

罗曼从他身旁伸出手来，把铁钉递给伯杰。伯杰把它拿近窗口，用手指摸了一下，“很脏而且生锈了。你挖的时候，出血了吗？”

罗曼又格格地笑了起来：“伯杰，我已不在乎血中毒了。”

“等一下。”伯杰掏摸着衣袋，“谁有火柴？”

火柴是十分珍贵难得的。“我没有。”五〇九回答。

“这儿有。”中间的板铺那儿有人说道。

伯杰擦了一下盒子，火柴亮了。伯杰和五〇九先合拢了眼睛，再张开来，以免弦花了眼。这样，他们可以多看几秒钟。“把嘴张开！”伯杰说道。

罗曼凝视着他，嗫嚅道，“别胡闹了。你们去把金牙卖掉吧。”

“把嘴张开。”

罗曼的脸上掠过一种像是微笑的表情，“别管我吧。又在亮光下看见你们了，真髙兴。”

“我要在你齿龈上滴些碘酒。我去拿瓶子。”

伯杰把火柴给了五〇九，向他自己的床铺摸索过去。

“熄灭亮光！”有人粗声厉气地喊叫道。

“闭嘴！”供给火柴的那个囚犯回答。

“熄灭亮光！”刚才那个人又厉声地叫道，“你们想让党卫队来把我们大家都杀光吗？”

五〇九弯着腰站在那里挡在板壁和火柴之间。中间板铺上那个囚犯把他的毯子蒙在窗子上，而五〇九则用自己的外套侧挡着那一小点亮光。罗曼的眼睛非常清澈明亮。实在太清澈明亮了。五〇九瞅了一眼那尚未燃完的一小截火柴梗，随后望着罗曼。他回想起自己和罗曼相识七年的情况。他心中明白，看见罗曼活着，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曾经见过许多人的脸孔，不会看错。

他的手指感到了火焰的灼烫，但他还是擎着火柴，直到实在拿不住了才丢掉。突然间，面前一片漆黑，好像眼睛给砸瞎了似的。他听见伯杰走了回来，他问中间床铺上的那个囚犯：“还有火柴吗？”

“有。”那个人又递给他一根，“最后一根了。”

最后一根火柴，五〇九想道。十五秒钟的光亮。十五秒钟和这个现在仍然名叫罗曼的人一生漫长的四十五年，这十五秒钟也是最后的了。

那一小圏亮光摇曳着。

“熄灭亮光，该死的！打掉他手里的火柴！”

“你这白痴！谁也看不见的！”

五〇九把火柴擎低了点。伯杰紧靠他站着，手里拿着碘酒瓶。“把嘴张开——”

他怔住了，现在他也很清楚地看到了罗曼。把碘酒取来，委实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刚才也只是想为罗曼做点什么事情罢了。他慢腾腾地把碘酒瓶放回衣袋里。罗曼坦然地定睛凝望着他。五〇九把眼光转向了别处。他摊开了手掌，看到了那一小块闪光的金子。然后他又朝罗曼瞥了一眼，火柴燃到了他的手指。一个黑影从侧旁打了一下他手臂。亮光熄灭了。

“晚安，罗曼。”五〇九说。

“我等会儿再来。”伯杰说道。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罗曼喃喃地说，“现在——这就容易——”

“也许我们还能找到几根火柴。”

罗曼不再因答了。

五〇九觉得手中的金牙齿沉甸甸的，十分坚硬。他低声对伯杰说：“出来一下。”我们最好到外面去谈吧。那儿没人打扰。”

他们摸索着走到门口，走到营房外面背风的一面。山下的城市一片漆黑，各处的大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圣凯瑟琳教堂的尖顶仍然像一个巨形火炬在燃烧。那教堂已十分古老，而且全是干燥的木头。消防队的水龙无济于事。除了让它自己烧尽熄灭以外，毫无其他办法。

他俩蹲下来。五〇九问道：“我们怎么办呢？”

伯杰揉着发炎的双眼：“假如这颗金牙齿以前登记过，我们就完了。他们会进行调査，把我们几个人绞死，我准是首当其冲。”

“他说没有登记过。他进集中营时，还没有这种清规戒律，他在集中营里已经有七年了。那时候，金牙是敲下来的，并不登记。后来才有这种规定。”

“你能肯定？”

五〇九耸了耸肩膀。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五〇九握紧了那一小块金子，最后说道：“当然罗，我们也可以把实际情况讲明，交出金牙，或者在他死后放回到他嘴里去。你愿意吗？”

伯杰摇了摇头。那颗金牙能使他们多活好几天。两个人都明白，现在金牙在他们手中，他们绝不肯放弃掉。

“能不能说成是他自己几年前就把它敲下来卖掉了？”

“你以为党卫队会轻易上当？”

“不。如果他们发现他嘴里的新近的伤口，肯定不会上当。”

“那倒根本不用担心。只要他能再活上几天，伤口会自己愈合收口。再说，那是后面的一颗臼齿。尸体僵硬后，检查起来就更困难了。要是他今夜死了，到明天早晨，尸体会僵硬了。假如他明天早上死去，我们得把尸体暂时搁在这儿，待到僵硬为止。那样，事情便成了。早点名时，我们能把汉克蒙骗住。”

五〇九望着伯杰：“只能冒一下险了。我们需要钱，尤其是现在。”

“是啊。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谁去把这金牙齿卖出去？”

“莱本塞尔。只有他行。”

这时在他们旁边，营房的门开了。几个囚犯抓着手脚把一个尸体拖出门来，拉到路旁一堆尸骸上。这儿全是些晚点名以后死去的犯人。

“那是罗曼吗？”

“不。不是我们的人。他们是‘穆斯林’。”

那几个把尸体拖出来的人踉踉跄跄走回营房。

“刚才有人看见我们拿了金牙吗？”伯杰问道。

“我想没有人看见。躺在那儿的几乎全是‘穆斯林’。要么，只有给我们火柴的那个人。”

“他说过什么了吗？”

“没有，还没有。但是他可能会老缠住我们，要求分享一点儿。”

“那倒根本不用担心。问题在于，他是否认为背叛我们对他更有利。”

五〇九思忖了半响。他知道，有些人为了一点面包皮，任何卑鄙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他看上去不像是这类人。否则，他为什么要给我们火柴呢？”

“那可不相干。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要不然，我们两个人都完了。而且还有莱本塞尔。”

五〇九也十分明白这一点。他曾看到过许多囚犯为了更琐屑的事情给绞死。他说：“我们得监视他。至少要等到罗曼给焚化而莱本寨尔把金牙聪手，此后他就无可奈何了。”

伯杰点了点头：“我再到营房里去一下。也许会发现些什么情况。”

“好。我留在这儿等利奥。他大概仍在苦工营里。”

伯杰站起来，走进营房。如果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活罗曼，他和五〇九都会毫不犹豫地豁出命去。但是一切都已枉然。所以他们谈到罗曼时犹如谈论一块石头一般。囚禁在集中营里的铁窗岁月教会他们现实地思考问题。

五〇九蹲伏在厕所的阴影中。这地方很好，不醒目。小营里这么多营房合用一个厕所，造在小营和苦工营毗连之处。瘦如骷髅、呻吟不绝的犯人拖着脚步，络绎不绝地来往于营房到厕所的路上。几乎每个人都患腹泻或更严重的病。有许多人倒在附近的地上，虚脱过去，直到恢复了足够的体力再爬起来蹒跚而行。厕所两旁都有带刺铁丝网，把小营和苦工营隔开。

五〇九蹲伏着，使自己可以窥视铁丝网中间的大门。那是为党卫队营房看守、营房长、运尸夫和运尸车进出而开的。伯杰是二十二号营房获准通行的唯一的囚犯。他到焚尸场去得经过这道门。其余的犯人是绝对禁止出入的。波兰人西尔贝曾称它作死门，因为关押进小营里的囚犯，只有命赴黄泉以后才给运出这道大门。任何看守要是看见有犯人想溜进苦工营，都可以开枪射击。几乎没有犯人尝试过。除了那些有公差的，苦工营里的犯人也不曾到这边来过。小营不仅被不大严格地隔离开来，而且总是被其他的犯人看作是绝无生望的，把它看作一块墓地，在短时期内死人还能在当中蹒跚走动的一块墓地。

透过有刺铁丝网，五〇九看得见苦工营的部分道路。那儿满是在想方设法消磨空闲时间的犯人。他望见他们互相交谈，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或者沿路散步。虽然那儿只不过是集中营的另外一部分，但是在他看来，似乎在他自己和苦工营犯人之间，已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似乎铁丝网彼岸有着类似失去了的家园的东西，其中依然留存着生活和友谊。他背后传来上厕所犯人拖沓无力的脚步声。他用不到转过头来张望就看得见这些人毫无生气的眼睛。他们几乎不再说话，至多只是呻吟叹息或者嗓音疲乏地争吵而已。他们不再思想，集中营里的人风趣地把他们称作‘穆斯林’，因为他们完全俯首贴耳听天由命了。他们像自动装置般走动，而且不再有自己的意志。除了一些身体本能的动作以外，其余一切都死了。他们是活着的死人。他们像严冬的苍蝇般死去。小营里充斥着这些人。他们已经给毁了，已经完蛋，已经无可救药——纵使获得自由，也不可拯救了。

五〇九感到夜晚的凉气直透入骨。背后的嘁喳低语和呻吟呜咽的声音仿佛是一片使人溺死其中的灰暗洪水。那是一种使自己向命运屈服的诱惑，“老兵”们竭尽余力拼命抵挡着的那种诱惑。五〇九身不由己地耸了一下肩膀，转过头来，以便使自己觉得还活着而且依然有着自己的意志。这时他听见苦工营里吹响了最后—次哨子。那儿的营房各自都有厕所，夜晚上锁。哨子响过后，路上的人群散开、消失了。不到一分钟，那儿就空荡无人了，只剰下小营这边死气沉沉一长串黝黑的人影——被铁丝网彼岸的难友们遗忘了，孤凄无援，被一笔注销了。成了在绝无生望区域内的一丁点儿飘摇无定、苟延残喘的生命残余。

莱本塞尔并不经过大门而来。五〇九看见他突然在前面斜穿过场地。他一定从厕所后面什么地方进来的。莱本塞尔怎样私自行动，无人知晓。假如他佩戴着一个工头或者甚至一个“卡波”的袖章出入小营，五〇九也不会觉得惊奇。

“利奥！”

莱本塞尔站停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点。党卫队仍在那儿。来，离开这里。”

他们到了自己的营房那儿。五〇九问道：“你弄到点东西了吗？”

“什么东西？”

“吃的。还能有别的什么东西？”

莱本塞尔耸了耸肩膀：“吃的！还能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恼怒地重复着，把我当作谁了？难道我是伙房里的‘卡波’？”

“不。”

“那好。那未你要我怎么办呢？”

“没什么。我只是问你，是否弄到了一点可以充饥的东西。”

莱本塞尔站停了，悲苦地说道：“充饥的东西？集中营里犹太人将有两天分配不到面包，你知道吗？韦柏的命令。”

五〇九凝视着他：“真的吗？”

“不。我说谎。我经常捏造这类谎话。真奇怪！”

“天哪！那又要饿死许多人了！”

“毫无疑问，成堆的尸体。而你还问我是否有吃的东西——”

〃安静点，利奥。坐到这儿来。真太可怕了。恰恰在现在这个时候，正当我们迫切需要弄点食物的时候。”

“是吗？这样说来，也许全是我的过错了，唉？”莱本塞尔要抖起来。他激动时总是这样，而他是很容易激动的。他太敏感易怒了。对他说来这就像用手指敲桌子吵骂一样。那是长年累月受饥挨饿的结果，把所有喜怒哀乐的情绪都扩大或缩小了。在集中营里，歇斯底里和冷漠无情是孪生兄弟。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莱本塞尔低声嚎叫道，噪音尖细欲绝，“我极力维持着黑市买卖，担风冒险，替你们弄食物，而你现在又说迫切需要——”

他的一副假牙掉了，声音忽然淹没在一片莫名其妙的咕噜声中，仿佛集中营里的扩音器出了岔子似地。莱本塞尔用手在地上乱抓乱摸寻觅着。此刻，他脸上不再有被冒犯的愠怒的神色了。只见宽阔的前额下长着一只鼻子和一双蛙眼，下面是一大堆松驰的中间有一个窟窿的皮肤。他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他那副假牙。然后用上衣擦了一下，放回嘴里。扩音器又响了，又有了声音，尖利地叫嚷着。

五〇九任凭他喊叫，不去理会。莱本塞尔觉察到后便停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以前也经常有吃不上面包的日子。有时候，持续不止两天哩。你今天怎么啦；这样大惊小怪的？〃

五〇九端详了他半响。随后他指着山下的城市和燃烧着的教堂：“怎么啦？你看那儿，利奥。”

“什么？”

“那儿山下。《旧约全书》中是怎样记载的？”

“这跟《旧约全书》有什么相千？”

“在摩西那时候，不是也有类似这样的情景吗？把人民从奴役下解放出来的一根火柱？”

摩西，基督教《圣经》中传说率领希伯来人(以色列人)摆脱埃及人奴役的领袖，犹太教的教义，法典多出自其手。根据《旧约全书》中记载，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时，耶和华(即上帝)日间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以火柱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兼程。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面前。

莱本塞尔眨—下眼睛，他平静地说：“白天一朵烟云，夜晚一根火柱。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而那时候上帝在火柱中引导百姓吗？”

“耶和华。”莱本寒尔纠正道。

耶和华即上帝。《旧约全书》中称上帝为耶和华。

“好吧，就是耶和华。那山下——你知道那是什么?”五〇九稍等了片刻，然后说道，“那是类似的东西。那是希望，利奥。我们的希望！该死的，难道你们都不能领悟吗？”

莱本塞尔没有回答。他蜷缩着坐在那儿，纵目骋望那城市。五〇九让自己颓落下来。他终于第一次说了出来。这个字眼真难说出口啊，他想，几乎要了我的命。这个字眼真是庞大异常。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忌讳回避。以前假如我想起它，它会把我活生生吞嚼下去——然而现今这个字眼又来了。我还不敢好好忖度一下呢，然而它却出现在面前了。如今它要么把我彻底毁掉压成齑粉，要么变成事实。

他说：“利奥，山下的情景意味着这儿的一切也会轰隆一声炸得粉碎。”

莱本塞尔挪动了一下，喃喃说道：“假如他们战败了，那时候就好啦！但谁知道呢？”他身不由己地惶悚地望了一下四周。

起初几年中，集中营里的犯人对于战争的进程了如指掌。可是后来，自从辉煌的战绩停止后，纽鲍尔便禁止带入报纸，也不准集中营的无线电广播报道有关撤退的新闻。从那时候起，犯人中间流传着不着边际、荒诞不经的谣言。到后来，真伪不辨，没有人再知道到底哪些说法是真实可信的了。战事不顺，这一点大家都明白。但是革命，许多人望眼欲穿盼望多年的革命，却始终不见到来。

“利奥！”五〇九说道，“他们在节节败退，战争将近尾声了。要是山下城市挨炸这事发生在战争的第一年，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如今，时隔五年，发生这类事情，那就意味着对方打胜了。”

莱本塞尔又朝背后望了一眼：“你现在干吗要说这些事情呢？”

五〇九知道犯人中间的迷信。凡是髙声嚷大声叫的，必然会失败，而破碎的希望总会带来精力上的惨重损失。别人之所以如此小心谨慎，原因也在于此。

“我现在说这些话，是因为现在我们不能不谈论一下了。是时候了。现在这会鼓起我们勇气渡过难关。这一次可不是胡诌。不会长久了。我们一定得——”他顿住了。

“什么？”莱本塞尔问道。

五〇九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坚持到底，他想，坚持到底而且不光如此。他说道：“这是一场竞赛，一场竞赛，利奥。与——”与死竞赛，他想。但是没有说出口。他指着党卫队营房的方向，“与那帮人竞赛。如今我们可不能再输掉。结局已近在眉睫，利奥。”他抓住莱本塞尔的手臂，“如今，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可我们又能干些什么呢？”

五〇九觉得像醉洒一样头晕。他已不习惯长久地谈话和思考问题。而且他已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得这么多了。“这儿有样东西。”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那颗金牙，“罗曼的，大概没有登记上簿册，我们能把它卖掉吗？”

莱本塞尔拿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他并不惊奇：“危险。只能通过获准进出集中营或者和外面有联系的人卖出去。”

“至于怎样脱手，那无关紧要。能卖多少呢？事情得尽快办妥。”

“那可不行。这种事情，必须审慎考虑，熟筹再三，要费点儿脑筋。要不然，我们就会给送上绞刑架，或者白白奉送，拿不到半分钱。”

“你今晚再辛苦一下去办一办，行吗？”

莱本塞尔让拿着那颗金牙的手垂落下来，说：“五〇九，昨天你倒还是通情达理的。”

“昨天已十分遥远了。”

一声轰隆巨响从城市那儿传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清脆洪亮的钟声。火焰已烧断教堂尖顶的横梁，大钟掉下来了。

莱本塞尔惊恐地俯低了头：“那是什么？”

“一个征兆。”五〇九抿紧了嘴唇。“利奥，一个表明昨天已十分遥远的征兆。”

“那是一口大钟，是吗？为什么没有溶化掉铸制大炮？”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遗忘了。现在言归正传，今晚怎么样？我们极需食物来度过不发面包的日子。”

“今晚不行了。今天是星期四，党卫队营房举行联欢会。〃

“我知道。那两个娼妓今晚来吗？”

莱本塞尔抬头望了一眼：“那末，你知道这事情了？怎么知道的？”

“那无关紧要。我知道这事，伯杰也知道，布契和亚哈随鲁也知道。”

“还有谁？”

“没有了。”

“这么说来，你们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一直在监视我呢。往后可得多加小心。好吧，今晚她们会来的！”

五〇九说：“利奥，你要想办法今晚把金牙卖出去。这更重要。这儿的事我能代替你干。把钱给我，我能行，那很简单。”

“你知道那是怎样进行的吗？”

“是的，从洼坑那儿——”

莱本塞尔思忖了半响，然后说道：“运货车队那儿有个人。明天他要进城去，我可以去试探一下，看他是否愿意。好吧，我来办。也许我能及时赶回来做这儿的买卖。”

他把金牙递给五〇九。

“交给我干吗？”五〇九号惊讶地问道，“你不随身带去？”

莱本塞尔略带轻蔑地摇了摇头：“现在我可看出你懂多少生意经了。一旦被这些老兄攫去，你想我还能拿得到钱吗？生意可不能那么做。谈妥了以后，我再回来取货。这期间，你把它藏起来。现在你听我说——”

五〇九伏在离铁丝网不远的一个洼坑中。木栅栏在这儿拐弯，从机枪岗楼上很难看清楚这洼地。在夜晚或有雾时，就更难看清楚了。“老兵”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只有莱本塞尔才在几星期前加以利用。

集中营外围几百码地方，整个都是禁区，只有获得党卫队特许才能进人。禁区中一长条宽阔地带内的矮树丛全部被砍光，岗楼上机枪的射程、射角都已校准。

最近几个月来，每逢星期四晚上，总是有两个姑娘要走过小营大道的宽阔部分。莱本塞尔早就注意到这情况，他对于任何有关食物的事情有着第六种感觉。她们是城郊一家名叫“蝙幅”的下等酒吧间的妓女，受邀请来参加党卫队的非正式晚会。党卫队士兵总是殷勤地让她们通过禁区，这样她们可以不绕圈子，少走差不多两小时的路。在她们通过禁区的短暂时间内，为了防止触电，党卫队士兵切断了小营四周电网的电源。集中营当局不知道这事情，在最近几个月间的一片混乱中，那些党卫队士兵自作主张这样干。他们也不冒什么风险，小营里的犯人无法逃走。

有一次，莱本塞尔正巧在附近，一个妓女出于一时的怜悯，把一片面包掷过了铁丝网。莱本塞尔在黑暗中和她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提议出钱买，于是乎就拍板成交了。——从那天起，那两个妓女常随身带来点吃的东西，尤其是在雨雾天气。她们假装束袜带或者从鞋子里抖掉沙粒，把食物掷过铁丝网。那时整个集中营一片漆黑，这一边的岗哨往往在睡觉，而且即使起了疑心，他也不会朝那两个妓女开枪。等到有人跑来检查，早已痕迹全无了。

莱本塞尔略带轻蔑地摇了摇头：“现在我可看出你懂多少生意经了。一旦被这些老兄攫去，你想我还能拿得到钱吗？生意可不能那么做。谈妥了以后，我再回来取货。这期间，你把它藏起来。现在你听我说——”

五〇九伏在离铁丝网不远的一个洼坑中。木栅栏在这儿拐弯，从机枪岗楼上很难看清楚这洼地。在夜晚或有雾时，就更难看清楚了。“老兵”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只有莱本塞尔才在几星期前加以利用。

集中营外围几百码地方，整个都是禁区，只有获得党卫队特许才能进人。禁区中一长条宽阔地带内的矮树丛全部被砍光，岗楼上机枪的射程、射角都已校准。

最近几个月来，每逢星期四晚上，总是有两个姑娘要走过小营大道的宽阔部分。莱本塞尔早就注意到这情况，他对于任何有关食物的事情有着第六种感觉。她们是城郊一家名叫“蝙幅”的下等酒吧间的妓女，受邀请来参加党卫队的非正式晚会。党卫队士兵总是殷勤地让她们通过禁区，这样她们可以不绕圈子，少走差不多两小时的路。在她们通过禁区的短暂时间内，为了防止触电，党卫队士兵切断了小营四周电网的电源。集中营当局不知道这事情，在最近几个月间的一片混乱中，那些党卫队士兵自作主张这样干。他们也不冒什么风险，小营里的犯人无法逃走。

有一次，莱本塞尔正巧在附近，一个妓女出于一时的怜悯，把一片面包掷过了铁丝网。莱本塞尔在黑暗中和她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提议出钱买，于是乎就拍板成交了。——从那天起，那两个妓女常随身带来点吃的东西，尤其是在雨雾天气。她们假装束袜带或者从鞋子里抖掉沙粒，把食物掷过铁丝网。那时整个集中营一片漆黑，这一边的岗哨往往在睡觉，而且即使起了疑心，他也不会朝那两个妓女开枪。等到有人跑来检查，早已痕迹全无了。

五〇九听见一声巨响，城里的钟楼倒塌了。一束火焰直冲而上，随后又被风吹散开。接着，传来了远处消防队的警铃声。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在集中营里，时间是个毫无意义的概念。蓦地，透过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他听见了说话声，随后又听见了脚步声。他从莱本塞尔的外衣下面钻出来，匍匐到离铁丝网更近的地方，谛听着。脚步声很轻，自左而来。他朝背后望去，集中营那边一片漆黑，甚至连那些踉跄着上厕所的“穆斯林”也看不见了。他听见一个岗哨在那两个妓女后面喊道：“十二点钟换班，到那时候再和你们玩，好吗？”

“当然，亚瑟。”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过了很久五〇九才看清由夜空衬托出来的那两个女孩的模糊身影。他朝那些机枪岗楼望了一眼，太混浊、太暗了，看不见那些岗哨。当然他们也看不见他。他小心翼翼地发出嘘嘘的声音。

姑娘们停住了，其中一人悄声问道：“你在哪里？〃

五〇九举起了一只手臂，招呼她们。

“噢，在那儿！钱带来了吗？”

“当然。你们带来些什么东西？”

“先给钱。三个马克。”

五〇九用一根细长的木棒，把一只一端有线系住的装钱的小袋，从铁丝网下面推到路上。一个姑娘弯下腰来，取出钱，很快地数了一下。然后，她说道，“接住！留神！”

她们两人从各自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些马铃薯，掷过铁丝网。五〇九竭力用莱本塞尔的外衣兜住。

“现在我把面包扔过来了。”比较胖的那个姑娘说道。

五〇九看着一片片面包飞过铁丝网。他立即把它们拾起来放在一堆。

“好了，没了。”姑娘们打算继续向前走。

五〇九嘘了一下。

“怎么啦？”胖的那一个问道。

“你们能再带点东西来吗？”

“下个星期。”

“不，一会儿你们从党卫队营房回来的时候。他们那儿肯定会让你们随意拿的。”

“你是常来的那个人吗？”胖一点的那个姑娘问道，俯身向前。

“他们全都一个模样，弗立茨”另一个说。

五〇九悄声说道：“我可以在这儿等你们。我还有点儿钱。”

“多少？

“三个马克。”

“我们得走了，弗立茨。”另一个姑娘说道。这期间她一直在原地踏步，使那些岗哨以为她们两个人在继续走路。

“我可以整夜等在这儿。五个马克。”

弗立茨问道：“你是一个新手，嗯？以前常来的那一个呢？上西天了？”

“病了。他叫我来的。五个马克，或许再多一点。”

“走啊，弗立茨。我们不能老是站在这儿。”

“好吧，我们考虑一下。你愿意等就等吧，随你便。”

姑娘们继续向前走去。五〇九听见她们裙子的窸窣声响。他往回匍匐，拖着那件外衣。随后，他躺了下来，精疲力尽了。他有一种出汗的感觉，但身上却十分干燥。他转过身来时，看见了莱本塞尔。

“办成了？”利奥问道。

“是啊。弄到了这些马铃薯和面包。”

莱本塞尔怄下身去，说：“那些畜生！真是吸血鬼！价钱差不多跟这儿集中营里的一样贵。一个半马克就够了，三个马克就应该再加一点腊肠。不是我亲自出马，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五〇九号并不在听他唠叨：“我们分吧，利奥。”

他们爬到营房背后，把马铃薯和面包分开来。莱本塞尔说，“这些马铃薯给我，明天拿去做买卖。”

“不。眼下我们自己正需要。”

莱本塞尔抬眼斜视他：“是吗？那末下一次做买卖的钱叫我到什么地方去弄？”

“你一定还剩有点钱的。”

“这些事情，你不懂。”

突然间，他们两人面对面像野兽一样蹲伏着，瞪视对方凹陷的脸颊。

“那两个女孩今晚要回来，再带点东西卖给我们。”五〇九说，“从党卫队那儿弄来的东西，你拿去做生意不就更容易脱手。我告诉她们我们还有五个马克。”

“听着——”莱本塞尔开腔了，然后他耸了耸肩膀，“假如你有钱，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五〇九凝视着他。最后，莱本塞尔把眼光移开了，坐下来，靠在肘上，轻声号叫着：“你这是在使我破产！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突然间每件事情你都要插一手？”

五〇九极力遏制着不可挡的馋欲，他真想把一只马铃薯塞进嘴里，随后又是一只，顷刻之间，在别人阻止他之前，把所有的马铃薯都吞咽下去。

“这一切，你以为是怎么进行的？”莱本塞尔仍在低声唠叨。“像你这样竭泽而渔、吃光算数，像白痴一样挥霍，往后，我们怎么再去搞食物呢？”

马铃薯，五〇九嗅到了它们的味道，还有面包，突然间他的手快要不听从头脑的指挥了。他肌肠辘辘，腹中只有馋欲。吃，吃，狼吞虎咽地吃。快！快！“我们有那顆金牙。”他艰难地说着话，转过了头，“那颗金牙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肯定可以换一些东西的。怎么样了？”

“今天进展不大。得慢慢来。而且，也不一定办得成。凡事，东西拿到手了，才算定局。”

难道他不饿吗？五〇九想，他在说些什么啊？难道饥饿不正在把他的胃撕裂成碎片吗？他口齿含糊地说：“利奥，想一想罗曼。我们如果到了那地步，那就太晚了。如今每一天都至关紧要，我们无需为几个月以后的将来作细水长流的筹划啊。”

从妇女营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尖声怪叫——犹如一只受惊的鸟发出的惨叫声。一个“穆斯林”单脚独立地站在那儿，双手伸向天空；另一个“穆斯林”正设法把他举起来。乍一看去，仿佛两个人由地平线衬托着正在跳奇特怪诞的双人舞。一刹那间，两个人像干燥的木头般倒在地上，尖叫声停止了。

五〇九回过头来：“到了他们这般地步，我们便无望了。永远完了。我们不得不挣扎反抗啊，利奥！”

“挣扎反抗，怎样反抗？”

“反抗。”五〇九更镇定地说道。一阵饥饿的攻击业已过去，视力恢复了，面包的香味不再使他头晕目政。他把头凑近莱本塞尔的耳朵，“为了将来。”他几乎无声地说道，“要报仇！”

莱本塞尔往后畏缩：“我可不想让自己卷入那类事情！”

五〇九虚弱无力地微笑着：“你也无需卷进去，你只要把吃的东西弄来就行了。”

莱本塞尔缄默了半响，随后他把手伸进衣袋掏摸了一会儿，拿近眼前数出几个硬币，递给五〇九。“这儿是三个马克。再也没有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五〇九一声不响接过钱。

莱本塞尔把面包和马铃薯均分开来。

“十二份。每一份真他妈的少得可怜。”他开始数起来。

“十一份。罗曼不会再要了，而且也不需要了。”

“好吧，十一份。”

“拿进去给伯杰、利奥他们正等着呢。”

“我知道。这份是你的。你打算一直呆在这儿等那两个姑娘回来吗？”

“是的。”

“时间还早。不到一、二点钟，她们才不会回来呢！”

“那没有关系，我就待在这儿。”

莱本塞尔耸了耸肩膀：“假如她们带来的东西比以前少，你就等得毫无意义。花那么多钱，我甚至在大营里也可搞得到。蛮横欺人，这些畜生！”

“我知道，利奥。我会想法多换一点的。”

五〇九披上外衣，爬了回去。他觉得冷，手里仍拿着马铃薯和面包。他把面包放入口袋内。他想，今晚不吃了，明天再吃。如果我能克制自己做到这一点，那末——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冥思苦索，想忖度出个究竟，但他想不出来。他手里仍拿着马铃薯，一个大的和一个极小的。诱惑太大了，他吃了。他一口吞下了那个小马铃薯。那个大的他嚼而又嚼，他没料到吃了以后会饿得更加难熬。他本应知道的，那是常有的事，可他老是不相信。他舐着手指，后来又咬住自己的手，硬是克制自己，把衣袋里的面包留了下来。我决不能像往常那样立即把面包一口吞下。他想，不到明天决不吃。今晚我占了莱本塞尔的上风，他有点被我说服了，虽然他不大情愿，但还是给了我三个马克。我还没有完蛋，我还有着自己的意志。假如我能坚持到明天，不吃那面包——他觉得仿佛脑门里有黑色的雨点在滴落下来——那末——他捏紧了拳头，凝望那燃烧着的教堂——终于在焚烧了——那末我不是一只动物，不是一个“穆斯林”，不是一部狼吞虎咽的机器。那末，我还有所执着，那便是——那种虚弱又来了，那种馋欲——那便是——刚才我对莱本塞尔说了，不过那时候衣袋里还没有面包。光说是容易的。那便是——反抗！那便是——重新成为一个人，一个开端，一个新的起点！

第六章

纽鲍尔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他对面，坐着少校军医威也斯。此人身材矮小，像只猴子，脸上有雀斑，嘴唇上方蓬乱着淡红髭须。

纽鲍尔郁郁不乐，正值万事不顺心之际。报纸上的新闻太过于小心谨慎；在家里，赛尔玛牢骚满腹，弗莱亚哭红了眼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他拥有的那幢办公大楼里有两个律师退租。而现在，这个讨厌的医生又来火上加油，求他帮忙。

“那末，你需要多少人？”他绷着脸问道。

“暂时只需要六个人。体质毁坏的。”

威也斯不是集中营里的人，他在市郊开设一家小小的医院。他野心勃勃，想成为一个科学家。像其他医生一样，他在活人身上做试验。为此集中营当局曾几次把犯人交给他任意处置。他从前和前任党领袖关系友善，因此没有人详细盘问他把那些囚犯弄去作何用处。过一段时期后，犯人的尸体总是按时送到焚尸场来。这就够了。

“你把这些人搞去做临床试验？”纽鲍尔问道。

“是的。为军队做实验。当然，暂时还是保密的。”威也斯微笑着，髭须下面的牙齿大得出奇。

“保密？”纽鲍尔呼吸促迫，他受不了这些高傲的科学界人士。他们到处插手，狂妄不逊，夸夸其谈，排挤掉久经沙场的军人。他说：“你要多少，我们就给你多少。如果这些人能有点用处，我们实在太髙兴了。这儿我们只要一道交割的公文就行了。”

威也斯惊愕地抬头斜视他：“交割的公文？”

“是的。上面来的交割公文。”

“为什么——我不明白——”

纽鲍尔抑压住自己的得意，他预料到威也斯会大吃一惊。“我真的不明白！”少校军医重复着。“迄今为止，我从不需要这一手续啊！”

纽鲍尔知道这一点，威也斯以前不需要这一步手续，因为他和纳粹党区领袖相识。但这时，那位党区领袖由于声名狼藉的行径给调到前线去了。现在纽鲍尔得着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习难一下这位少校军医。他和颜悦色地解释：“这纯粹是形式而已。如果军方授命于你，你就可以提取犯人，不再有麻烦了。”

威也斯对此不感兴趣。他刚才说为军队做试验，只是借口罢了。纽鲍尔也明白这一点。威也斯激动地扯着他那胡须：“我不明白！迄今为止，我总是亳不费事地提取犯人的。”

“去做试验？从我这儿？”

“从这儿集中营提取的。”

“一定弄错了。”纽鲍尔拿起了电话，“我来查询一下。”

其实他无需打电话，他心里一清二楚。问了几句以后他放下话筒：“果然在我预料之中。军医先生，你以前提取的是能干轻活的犯人，我们就给了你。我们这儿劳动科办这类事情不拘形式。我们每天都把苦工队里的犯人派到许多工厂去干活。在这种情况下，犯人还是由集中营监管。你今天的情况不同了。你要犯人是去做临床实验，那便需要一道交割的命令。这样，犯人便算正式脱离集中营。那就需要交割的公文了。”

威也斯摇摆着头，恼怒地说，“到头来还不是一码事？前几次和今天一样，犯人是用来做试验的。”

“那我不清楚。”纽鲍尔往后一靠，“我只知道奉公行事。而且我想我们最好到此为止。你肯定不想去惹当局追究下去吧？”

威也斯沉默了一阵子，他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他问道：“假如刚才我提出要几个干轻活的犯人，你肯给我吗？”

“当然。我们的劳动科就专办这类事情。”

“好。那我现在就要求给我六个干轻活的犯人。”

“可是，少校军医。”纽鲍尔幸灾乐祸，得意地责备道，“坦白地说，我无法理解你的要求会改变得如此突然。起先，你提出要一些身体极其衰弱的犯人，后来你又要一些能干轻活的犯人。这无疑自相矛盾了。我可以告诉你，这儿身体极其衰弱的犯人恐怕连补袜子也难胜任。我们这儿是一个劳动教育集中营，以普鲁士黩武主义纪律的准则来管理——”

威也斯咽下一口唾沫，霍地站了起来，取过帽子。纽鲍尔也跟着站了起来。习难逗弄了威也斯一阵子后，他已心满意足。他本无意和这位军医真结下冤仇。那前任党区领袖是否会有朝一日官复原职，谁也没有把握。所以他说道：“军医先生，我另有一个建议。”

威也斯转过身来，他面色苍白，在乳酷一样白的脸颊上雀斑一粒粒清晰可见：“是吗？”

“假如你当真迫切需要犯人，你不妨叫他们自愿报名。那就不需要正式手续了。犯人愿意为科学出力，我们无可非难。当然，这并不完全符合官方手续，但我可以承担责任。要是小营里那些毫无用处的贪吃鬼自愿报名，那更不成问题了。只要他们签字申明出于自愿，那就行了。”

威也斯没有立即回答。纽鲍尔热心地说：“如果这样，连工作完后的报酬也不必要。名义上，那些犯人还在集中营里。你瞧，我是尽力而为了。”

威也斯仍然满腹狐疑：“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你会这样不肯通融。我是在为祖国工作——”

“我们都是如此。我也并非执拗不肯通融，只是公事公办，恪守规章而已。像你这样一位科学天才，似乎大可不必循规蹈矩。但是对我们来说，规章制度却非常重要。”

“那末我可以得到六名志愿者？”

“六名。多些也行，随你髙兴。我还河以派我们集中营第一看守长陪你同去，他会陪你看看小营。冲锋队长韦柏，此人非常精明能干。”

“好极了。多谢！多谢！”

“别客气。很髙兴能为你效劳。”

威也斯离开了办公室。纽鲍尔拿起电话，给韦柏下指示-“让他自个儿去耗尽精力吧。不要强制，只让犯人自愿报名。让他说得唇焦舌烂好了，我才不管呢。假如没有人自愿报名，我们也无能为力。”

他嘻嘻笑着，放下话筒，优郁的情绪消失了。刚才对一个有文化教养的知识分子显显威风，让他知道他纽鲍尔的话举足轻重。这使他心情舒畅起来了。自愿报名这主意委实太妙了。威也斯一定会发现，要想引犯人上钩绝非易事，差不多所有的囚犯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连那个也以学者自命的集中营医生在需要健康的犯人做试验时，也不得不四下寻找犯人勉强凑数。纽鲍尔狞笑着，决定等一会儿去查问一下这事情结局如何。

“伤口看得出来吗？”莱本塞尔问道。

“几乎看不出来。”伯杰说，“党卫队肯定不会发现。倒数第二颗臼齿，下腭现在已经僵硬了。”

他们已经把罗曼的尸体放在营房前面。早点名已结束，他们在等卡车来把尸体运走。

亚哈随鲁站在五〇九旁边，嘴唇颤动着：“你不必为他作犹太祈祷了，老头。”

五〇九解释说：“他是新教徒。”

亚哈随鲁抬头望了一眼：“这对他也没有害处。”

布契从营房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卡莱尔，那个捷克少年。他的两条腿犹如树枝一般细，面孔像拳头一样小，脑壳却大得出奇，他走路踉踉跄跄。

五〇九说：“回去，卡莱尔。这儿太冷了！”

那少年摇了摇头，走过来。五〇九知道他为什么呆在这儿，罗曼以前曾不时把自己的面包省给他吃，而现在是罗曼的葬礼。他站在这儿就代替了送丧，代替了带有辛酸味的花圈和鲜花，代替了祈祷和恸哭，代替了他们还能为他尽力的一切事情——这便是：站在这儿，用干涸无泪的眼睛凝视着那躺在早晨阳光下的遗体。

“卡车来了。”伯杰说道。

开头几年中，集中营只靠运尸夫收尸。后来由于死人越来越多，于是添了一辆由一匹小白马拖拉的运货马车。那四马死后，就换上了一辆被人丢弃的平板车，装运屠宰牲畜的那种平板车，挨营房开过来装运尸体。

“有没有运尸夫？”

“没有。”

“那得由我们自己把他抬到车上去了。去把韦斯索夫和曼耶叫来。”

“那双鞋子，”莱本塞尔轻声说道，顿时激动起来，“真该死！我们忘记把他的鞋脱下来了。好歹还可以穿咧！”

“是啊。可是他脚上总得有点东西。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穿上？”

“营房里还剩有布切斯鲍姆的一双破鞋。我去拿。”

“站到这儿来。围成一圈。”五〇九对其他的人说，“快！别让人看到我。”

他在罗曼身旁跪下来。其余的人围住五〇九站着，使他不被

十七号营房门前卡车上的人和附近机枪岗楼上的哨兵看见。他毫不费事地扯下了罗曼的鞋子。鞋子太大了。罗曼的脚只剩下一把骨头。

“另一双在哪儿？快一点，利奥！”

“来了！”

莱本塞尔从营房里出来了，外套里面藏着那双破鞋。他走到其余的人中间，转过身，让鞋子掉在五〇九面前。五〇九则把罗曼的鞋子递给他。莱本塞尔把鞋子塞进自己的外套，往上推到胳肢窝下，然后走回营房。五〇九把布切斯鲍姆的破鞋套在罗曼的脚上，摇晃着站了起来。此时运尸车正停在十八号营房门前。“谁在开车？”

“那个‘卡波’自己。斯特劳茨南特。”

莱本塞尔回来了，对五〇九说：“我们怎么会把这事忘记呢？鞋底还相当好呢！”

“能卖出去吗？”

“换点东西。”

“那就好。”

运尸车驶近了。罗曼的尸体横陈在阳光下，他的嘴歪了，微微张开着。有一只眼睛像一粒黄色的角质纽扣般闪烁着。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望着他，他离开他们已经很远很远了。

二十二号营房B室和C室前面的尸体已装上去了。“快装！”斯特劳茨南特喊道，“难道要我来教训你们一顿吗？把那些臭死鬼扔上来！”

“来吧！”伯杰说道。

今天上午D室有四具尸体，开头三具还有地方放得下，现在运尸车装满了，“老兵”们不知道把罗曼的尸体放在何处，尸体都是尽可能地往上堆着，大多数已经僵直了。

“放在顶上！”斯特劳茨南特喊叫道，“腿掉了吗？要我来帮你们找吗？爬几个上来，你们这批懒猪！要干的活不多，先把别人的尸体装好，再自己死掉，不就行了吗。”

他们没有力气把罗曼的尸体从地上抬到卡车上去。五〇九说：“布契！韦斯索夫！来！”

他们把尸体放回到地上，莱本塞尔、五〇九、亚哈随鲁和伯杰帮布契和韦斯索夫鹏上卡车。布契差不多已爬上去了，那时他滑了一下，摇晃起来。他想找个抓手的地方，可是他揪着的那具尸体还未僵硬，松动了，连同布契一起滑落下来。那具尸体毫无阻挡地掉下来，看上去极其顺从驯服，仿佛它只由一些关节组成似的。

“他妈的！”斯特劳茨南特喊道，“怎么搞的？弄得一塌糊涂！”

“快，布契！再来一次！”伯杰低声说。

他们喘着气，又把布契推举上去。这一次，他抓牢了。五〇九说：“先把那一具尸体弄上去。它还软着，推上去容易些。”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比集中营里一般的尸体重，嘴唇还相当饱满，不像是饿死的。她还有乳房，并非干瘪的皮褰。她不是与小营毗连的妇女营里的人。否则一定瘦得多。她很可能来自交换营。那儿专门关押持有南美移民证的犹太人。交换营里家眷仍关在一起。

斯特劳茨南特已从坐位上爬下来，看到了那具女尸：“动心了吧？你们这群公羊！”

他戏谑着，狂笑起来。作为运尸队的‘卡波’他本无需自己开车，只是因为那是一辆汽车，所以他才欣然从事。他从前当过司机，所以每有机会就技痒。一坐在驾驶盘后面，他就心情愉快了。

他们八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具软绵锦的女尸放回到车上，他似疲乏得浑身颤抖，由着斯特劳茨南特在一旁朝他们啐烟草汁。他们把罗曼举到车上，在搬运过那具女尸以后，罗曼的尸体便显得十分轻了。

“把他弄牢。”伯杰对布契和韦斯索夫低声说，“把他的手臂勾搭在别人身下。”他们把罗曼的一条手臂塞过车旁的板条。结果，那手臂挂落在车外，而身躯却在胳肢窝处被车上的横木卡紧了。

“好了。”布契说道，从车上跳落下来。

“好了，你这只蚱蜢！”

斯特劳茨南特大笑起来。这十个瘦骨嶙响，慌乱遑遽的囚

犯，使他想起了十只特大的炸猛在拖拽第十一只已僵硬的蚱蜢，

“你们这批蚱猛！”他重复了一遍，观望着那些“老兵〃。他们

并没有笑，只是吁吁喘气，凝望着车尾那儿伸出的死人的脚。这

么多的脚，其中有一双是小孩的脚，穿着肮脏的白皮鞋。

斯特劳茨南特爬回到车座上去：“你们这批斑疹伤寒病鬼，下次该轮到哪一位啊？”

没有人答话。斯特劳茨南特愉快的心情消失了，他啦哮起来：“粪蛆！哑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吗？”

他突然踩动油门，马达像机枪齐射般吼响起来。犯人们急忙向路旁跳开。斯特劳茨南特快活地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他们站在汽油的蓝色烟尘中。莱本塞尔咳嗽了几下。他诅咒道：“这该死的得意忘形的肥猪！”

五〇九立在汽油烟气中，说道：“也许这样可以杀死几只虱子。”

运尸车向焚尸场驶去。罗曼的手臂从侧旁伸出着，汽车在坎河不平的路上颤簸，那只手臂摇来晃去，像是在招手。

五〇九望着卡车渐渐远去。他的手摸着衣袋里的那颗金牙。霎时，他觉得仿佛这颗金牙也会跟着罗曼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似的。莱本塞尔还在那儿咳嗽。五〇九转过身子，此刻他在袋里摸到了前一天晚上的那片面包，他仍然保留着。他触摸着它，觉得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慰藉。他问：“那双鞋怎么样，利奥？值多少？”

在通往焚尸场去的路上，伯杰看见了韦柏和威也斯。他立即跛蹇着走了因来：“韦柏来了。还有汉克和一个穿便衣的人，我想是那个搞试验的医生，当心点！”

营房里开始了一阵纷乱。党卫队髙级军官极少到小营里来，大家都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五〇九喊道：“亚哈随鲁，把那只‘护羊狗’藏起来！”

“营房里边他们也会检查吗？”

“可能不会。有个穿便衣的人在一起。”

“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亚哈随鲁问，“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快！”

‘护羊狗’驯服地躺在地上，.亚哈随鲁在抚摩着他。五〇九把他的手脚捆了起来，这样他就不能跑出门外。其实，他从未想跑出去。但这次检查来得蹊跷，冒险是愚蠢的。亚哈随鲁往他嘴里塞进一块碎布，使他只能呼吸但不能叫喊。随后，他们把他推进最黝暗的那个角落。

“呆着！”亚哈随鲁举起手，“别做声！坐着别动。”“护羊狗”想站起来。“躺下！不要出声！呆在那儿！”疯子坐下去了。

“出来！”汉克在门外喊道。骷髅们急急忙忙挤出门去，排成几行。那些走不动路的犯人由难友们搀扶着或抬着出去，给放在地上。

场地上排着一大群半死不活、气息奄奄、饿成皮包骨头的犯人。韦柏转向威也斯：“你需要的是这样的人吗？”

威也斯的鼻孔扇动了一下，仿佛在嗅烤肉似的。“极好的样品。”他咕哝道，然后，他戴上那角质边眼镜，仁慈地望着那一行行的犯人。

“你要挑选一下吗？”韦柏问。

威也斯微微咳嗽了一下：“是的。唉，刚才说是自愿报名。”

“好吧，随你的便。”韦柏回过身来：“你们中哪六个人愿意去干轻活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弹。韦柏的脸变红了。那些营房长大声重复着命令，并且开始性急慌忙地把犯人往前推去。韦柏带着厌烦的神情走过一队队的犯人面前。忽然在二十二号营房的队伍后排，他发现了亚哈随鲁。“那一个！那个留着胡子的家伙！”他喊叫道，“出来！你难道不知道留胡子是禁止的吗？营房长！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儿是吃干饭的吗？那个人，出列！”

亚哈随鲁向前跨出几步。威也斯喃喃说道：“太老了。”他制止了韦柏，“等一下，我想，得换个方法。”他接着柔声说道：“囚犯们，你们应该进医院治疗，你们全都应该进医院治疔。这儿集中营医院已挤不下了。我可以给你们当中六个人另外安排个地方。你们需要汤汁、肉和滋补的食物。你们中谁最需要，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去。集中营里的犯人没有一个会相信这类神话。再说，“老兵”们已认出威也斯，知道他以前曾经好几次把犯人带走，可没有人回来过。

韦柏厉声喝道：“看来你们还很有的吃哩，嗯？情况会改变的。六个人站出来，干脆一点！”

从B室那儿一个犯人踉踉跄跄走了出来，站停了。“好！”威也斯说道，审视着他。“你是识时务的，老弟。我们会让你吃饱喝足。”

又有一个犯人走了出来。接着，第三个。他们是刚进集中营不久的犯人。

“快！再来三个！”韦柏忿怒地喊道。他觉得纽鲍尔让犯人自愿报名完全是胡闹。办公室里发出一道命令，送走六个人，那不就行了嘛！

威也斯的嘴角抽搐着：“我个人担保你们将吃饱喝足。有肉、可可、营养浓汤。”

“少校军医，”韦柏说，“这些流浪汉不懂这种谈话方式。”

“有肉吃吗？”站在五〇九号旁边的一个名叫华西亚的骷髅般的犯人问道，仿佛中了催眠术似的。

“当然有，老弟。”威也斯转向他，“每天都有，每天有肉吃。”

华西亚的嘴牵动着。五〇九用肘子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上当。

尽管动作极其轻微，但还是被韦柏觉察到了：“你这个臭混蛋！”他朝五〇九的腹部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得并不十分狠毒。在韦柏说来，这只不过是警告，还不是惩罚。但是五〇九立即倒在地上。

“起来，你这个骗子。”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威也斯哦浓道，制止了韦柏，“我需要的是不受损伤的犯人。”

他俯身在五〇九旁边，检查他。过了一会儿，五〇九睁开了眼睛。他不朝威也斯看，而望着韦柏。

威也斯直起腰：“你得到医院里去。老兄，我们会照料你的。”

“我没受伤。”五〇九喘着气，艰难地站立起来。

威也斯微笑了：“作为医生，我比你更清楚。”他转向韦柏，“这祥又多了两个。再来最后一个，年轻点的。”他指了指站在五〇九另一边的布契，“也许这一个——”

“起步走！出来！”

布契走到五〇九和其他几个人一边。这一来，队列中有了个缺口。这时韦柏通过缺口瞅见了捷克少年卡莱尔，说道；“还有半个奉送给你，怎么样？”

“谢谢。我只需要成年人，这几个够了，多谢，多谢。”

“好吧。你们六个人在一刻钟之内到办公室报到。营房长，把号码记下来！你们这批肮脏的畜生，洗澡去！”

他们像被雷电击中似地站在那儿，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华西亚咧开嘴笑着，他饿得意志薄弱，相信了威也斯说的话。那三个新来的犯人两眼呆滞地直瞪着前面。他们会亳不反抗地听从任何命令，甚至会冲向带电的铁丝网。亚哈随鲁躺在地上，呻吟着。韦柏和威也斯走后，汉克用木棒凑了他一顿。

“约瑟夫！”从妇女营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布契没有动弹。伯杰用肘子轻推了他一下：“露丝•霍伦在叫你。”

妇女营位于小营左侧，由一道不带电的双股铁丝网隔开。那儿只有二间不大的营房，是在战争期间开始重新大搜捕时造起来的，在这以前集中营里没有妇女。

两年前，布契在那儿做过几星期木工，他和露丝•霍伦便相识了。他们断断续续见过几次面，私语过一阵子。后来布契给调到另外一个组去了，直到布契给关进小营，他们才又重新见面。那以后，偶尔在夜晚或雾天，他们便隔着铁丝网窃窃低语一会儿。

露丝•霍伦站在把两个营隔开的铁丝网后面。风吹拂着，使她的条纹罩衫究住了她那瘦骨嶙峋的腿。“约瑟夫！”她又唤了一声。

布契抬起头来：“别靠近铁丝网！他们会看见你的。”

‘“我全都听见了。你别去！”

“别靠近铁丝网，露丝！岗哨可能会开枪的。”

她摇了摇头。她的头发很短而且全都灰白了。“你不要去！呆在这儿！不要去！呆在这儿，约瑟夫！”

布契无可奈何地朝五〇九望了一眼。五〇九代他说：“我们会固来的。”

“他回不来的，我知道。你自己也明白。”她双手紧紧按在铁丝网上，“从来没人回来过。”

“回去吧，露丝。”布契朝那些岗楼瞥了一眼，“站在那儿挺危险。”

“他一去就回不来了。你们全都知道的。”

五〇九没有回答。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自己也耳聋眼花僵住了。他不再有任何感觉了，对别人、对自身都已漠然。一切都完了。他知道这一点，可是此刻还感觉不到。他只感到自己丧失了一切知觉。

“他回不来的。”露丝•霍伦重复着，“他千万不能走啊！”

布契凝视着地面，他茫然迷乱得答不上话来。

“他不能走啊！”露丝•霍伦说道，颇似祈祷文中的连祷，单调而不激动。那已经超乎情感所能表示的范围了。

“让别人代他去吧。他还年轻，让别人代他去——”

没有人做声。大家都知道布契非去不可，汉克已记下了号码。况且，谁肯代替嘛！

他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劫数难逃的六个人和那些留下来的囚犯，彼此觑视着。五〇九觉得要是给雷电击毙，倒还好受些。现今的情况之所以令人难于忍受，是因为在这最后的一瞥中，仍有着虚伪、有着彼此心照不宣没有说出来的话语：一面是，“为什么是我，偏偏只有我横遭灾厄呢？”而另一面是，“感谢老天，不是我。我真幸运。”

亚哈随鲁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迷茫地向前方凝视一会儿。随后，他记起来了，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伯杰转过身来。“都怪我。”老人忽然粗声地抱怨自己，“怪我这胡子，所以韦柏便踱过来了！否则，他不会走过来的。唉——”

他开始用双手拽扯胡子，脸上滂沱着泪水。他太虚弱了，胡子扯不下来。他坐在地上，把头摇来晃去。

“回营房去。”伯杰厉声说道。

亚哈随鲁瞧着他，接着脸朝下扑在地上，恸哭起来。

“我们得走了。”五〇九说。

“那颗金牙放在什么地方？”莱本塞尔问道。

五〇九在衣袋里掏摸了一下，把金牙递给莱本塞尔：“喏。”

莱本塞尔接住了，他在颤抖。“你的上帝！”他口吃地说，朝山下的城市和烧毁了的教堂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你的征兆！你的火柱！”

五〇九又在掏摸衣袋。刚才掏摸金牙时，他的手碰到过那块面包。省着不吃，如今有什么用呢？他把面包递给了莱本塞尔。

“你自己吃吧。”莱本塞尔说道，十分忿怨而又爱莫能助，“那是你的份儿。”

“对我来说，现在已没有用处了。”

一个“穆斯林”瞧见了那块面包，急匆匆地蹒跚过来，张大了嘴，抓住五〇九的手臂，来抢夺面包。五〇九号把他推开，把面包塞到卡莱尔手中。卡莱尔一直默默无声地站在他旁边。那个“穆斯林”又去抓卡莱尔，少年镇定而又准确地在他胚骨上踢了一脚。那“穆斯林”踉跄了一下，被别人推开了。

卡莱尔望着五〇九，他用一种实际的口吻问道：“你们会给送进毒气室吗？”

“这儿没有毒气室，卡莱儿。这你应该知道。”伯杰愠怒地说。

“他们在比克瑙也是这么说的。他们给你毛巾，骗你说是去洗澡，其实是送你进毒气室。”

比克瑙，波兰城市名，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法西斯设立的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是规祺最大的灭绝营，有四个大毒气室，曾创造一天毒死六千人的纪录。

伯杰把他推在一旁：“去啃你的面包吧。要不然，别人又要来抢了。”

“我会当心的。”卡莱尔把面包塞进嘴里。他刚才问五〇九就像一个旅客到站后问询事情一样，丝毫没有恶意。他是在一些集中营里长大的，对别的事情懵然无知。

“我们走吧。”五〇九说。

露丝•霍伦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她的手像鸟爪一样搭在铁丝网上。她露出牙齿，呜咽着，眼睛里没有泪水。

“我们走吧。”五〇九又说了一遍。他环顾了一下留下的难友们，大多数囚犯已麻木不仁地回营房了。只有那些“老兵”和另外几个犯人仍站在那儿。蓦地，五〇九似乎觉得自己还有万分重要的话要说，有一些决定一切的话要说出来。他思虑着，但还是不能表达出来。“不要忘记这一切！”他最后说出来的只是这么一句话。

没有人答话。他知道他们过后会忘得一干二净。这类事情司空见惯了。也许布契不会忘记，他还年轻，然而他也得一起去啊！

他们一路趔趄前去。没有洗操。那只是韦柏开的玩笑。集中营里一直缺水。他们向前走去，不回首张望。他们穿过把小营隔开的铁丝网大门——那扇通往骷髅之路的死门。华西亚咂着嘴唇。那三个新来的犯人机械地迈着脚步。他们走过苦工营的头几个营房。苦工队的犯人早已到外面去了，那些营房里寥无人影，阴沉凄凉，但对五〇九说来，这儿现在是世界上最理想的地方了。突然间，他觉得这些营房像征着保障、安全和生活。他真想爬进门去，躲藏起来，逃避这残忍的走向死亡的进军。他漠然地想，早了两个月，或许只早了两个星期。如今，一切都付诸东流，徒然无益了。

“同志！”突然有人在他旁边说道。这时他们正经过十三号营房，那人站在营房的门前，满脸黑黑的短髭。五〇九号抬起头来，悄声说道：“不要忘记这一切！”他不认识那个囚犯。

“我们不会忘记。”那人回答，“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那些留在苦工营里的犯人刚才看见韦柏和威也斯走过，知道这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五〇九站住了，望着那个人。突然间，他不再茫然麻木了。他重又感到他非说不可的那些话的重大意义，那些决不能煙没无闻的话语的重大意义。“不要忘记。”他执拗地嗫嚅道。“永远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

“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人以坚定的口气重复说，“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到一个医院，去做试验的牺牲品不要忘记这一切。你叫什么名宇？”

“柳因斯基，司坦聂丝勒斯。”

“不要忘记，柳因斯基！”五〇九说道，他觉得呼唤名宇似乎更有力些，“柳因斯基，不要忘记这一切！”

“我不会忘记。”

柳因斯基用手拍了下五〇九的肩膀。五〇九觉得全身都传遍了同志之谊的热力。他又朝柳因斯基望了一眼。柳因斯基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不像小营里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五〇九感觉到这个人理解他的意思，他继续向前走去。

布契在等他。他们跟上其余那四个疲惫地拖着步子的犯人。

“肉！”华西亚嘟哝着，“汤和肉！”

办公室里有一股霉腐空气和鞋油的气味。办公室文书长已经把表格准备好了。他朝那六个犯人茫然地望了一眼，“你们得在这上面签字。”

五〇九向桌子瞥了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签字。通常他们总是任意处置犯人，无需这一套的。这时，他感觉到有人在凝视他。那是坐在文书长后面的那些文书中的一个。他长着一头红发。他看见五〇九注意到他了，便几乎觉察不到地把头从右到左地摆动了一下，接着立即又低头望着写字台。

韦柏进来了，大家都站起来立正。

“继续进行。”他命令道，从桌上拿起那些表格，“还没有结束？快！在这儿签字！”

“我不会写。”华西亚说，他站得离桌子最近，

“那就划三个叉叉。”

华西亚照着做了。

“下一个！”

那三个新来的犯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五〇九竭力使自个儿镇定下来。他似乎觉得一定还有一条生路，不可能就此完结的。他又朝那个文书瞥了一眼，但那人没有再抬起头来。“现在轮到你了！”韦柏咆哮着，“快！还在幻想，嗯？”

五〇九拿起那张表格。他眼睛模糊，看不清楚。那几行由打宇机打下来的字句在上下左右地游动着。“甚至还想审阅一遍哩，嗯？”韦柏踢他一下，“签上姓名，你这赖皮狗！”

五〇九已经看懂了。他看到这么一句，在此我声明我自愿报名——他一松手，表格掉落到桌上。这是孤注一掷了！那个文书暗示的大概就最这个意思吧。

“快签啊！你这头哆哆嗦嗦的公猪！难道要我把着你的手写吗？”

“我不是自愿的。”五〇九说。

那文书长凝望着他。其他几个文书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即埋头文件中。刹那间，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什么？”韦柏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〇九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是不自愿的。”

“你拒绝签字？”

“是的。”

韦柏舐了下嘴唇：“那末你不愿签字？”他一把抓住五〇九的左手，扭过来，猛地板到背后，往上一举。五〇九向前跌倒在地板上。韦柏仍握住那扭着的手，把五〇九拖起来，朝他背部拳打脚踢。五〇九喊叫了几下后，便不坑声了”

韦柏用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站着。五〇九昏厥了过去。

“脓包！”韦柏咆哮道。然后，他打开了一扇门。

“克莱南特！米歇尔！把这混蛋拖到那儿去，把他弄醒。就把他扔在那儿好了。我待会再来。”

他们把五〇九拖了出去。

“现在你呢？”韦柏对布契说，“签字！”

布契颤抖着。他想使自己不发抖，可就是遏制不住。只剩下他孑然一人了，五〇九已经不在这儿。他的身心都垮了，快要支撑不住了。他得尽快地像五〇九那样干，要不然就太晚了。就会像自动机器一样听从吩咐的。

“我也不签字。”他结结巴巴地说。

韦柏狞笑着：“真想不到！又是一个！倒像是回到从前那些日子了！”

布契几乎没有感觉到那一击。他眼前蓦地一阵漆黑，便失去了知觉。当他醒过来时，韦柏就站在他面前。五〇九，他感觉迟钝地想道，五〇九比我大二十岁，他在同样对付，我一定要坚持到底！他感觉到猛地震颤了一下，两肩火灼似地难受、刀割般疼痛。他在喊叫，可他自己没有听见，随后，眼前又是一阵黑暗。

第二次苏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全身湿透，躺在另一个房间的水泥地上，旁边是五〇九。韦柏的声音从一阵轰鸣声中传来。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叫人替你们签字，便了事了。可是我不打算这么做。我定要制服你们，使你们不再倔强。假如到那时候你们还能动弹，你们就会自己去签字。你们会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让你们签字。”

五〇九望着窗子前面韦柏的头。那头衬着后面的天空，显得格外大。它像征着死亡，而后面的天空却像征着生活。不管在何处受何遭遇，严刑拷打、鲜血淋漓、满身虱子，而他依然憧憬的生活。在严峻可怕的时刻不顾一切地生活。接着，麻木的感觉又传遍他全身，大大小小的神经再一次仁慈地变得迟钝，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那沉闷的轰鸣。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忧郁沮丧地想道，为什么我仍然在反抗、不肯屈服。与其在这儿给毒打折磨死，不如签了字给注射一针，死得既干脆又少痛苦，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何区别呢？这时，他听到身旁有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好像在和别人说话：“不！我不签字，假如你们把我打死——”

韦柏大笑起来：“你这死鬼！假如你们喜欢那样，是吗？就此了结，嗯？我们可要消磨好几个星期才送你去见上帝呢。这只不过刚开个头咧！”

他又抬起了那条皮带，一下子横着击中了五〇九的两只眼睛。由于眼睛眍䁖得很深，倒没有伤着。第二下抽中他的嘴唇。嘴唇顿时像枯燥的羊皮纸一样裂开了。皮带扣子再在头上抽了几下以后，五〇九昏厥了过去。

韦柏把他推在一旁，便开始对付布契。布契想躲闪，可是动作太迟滞了。皮带夹鼻子就是一下，他痛得蜷缩成一团。韦柏又在他两腿之间踢了一脚，布契尖叫了起来。他还感觉到皮带扣子在头颈背部抽了几下。这以后，便又给卷进那黑暗的狂飙之中了。

他听到了杂乱的说话声，但他纹丝不动。只要看上去不省人事，他们便不会再续继拷打。话语声无止无休地传来。他不想去听，可声音越来越近，注入他的耳朵和脑海。

“我很遗憾，军医。但是假如这些犯人不愿签字，你自己看到，韦柏已经尽心竭力了。”

纽鲍尔心情十分好，情况超乎他意料地令人满意。他问威也斯：“这只能怪你自己，对吗？”

“当然不是。”

布契想好好思忖一下。但他的眼睑已不听使唤，像机械玩偶的眼睑一样，一下子睁开了。他看到了威也斯和纽鲍尔。后来他瞧见了五〇九，五〇九眼睛也睁开着，韦柏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当然不是。”威也斯重复一遍，“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纽鲍尔岔断了他的话，“你要这些囚犯去作试验，是吗？”

“那是有关科学的问题。我们的试验可以拯救上万人的生命。也许你不大理解——”

“呵，不，我十分理解。或许你对我们这儿的情况不大明了，那纯粹是纪律问题，可也十分重要。”

“各人趣味不同。”威也斯据傲地说。

“当然。当然。我很抱歉，不能更好地为你效劳。我们这儿是不逼犯人的。再说，这儿的人都不愿离开集中营。”他转向五〇九和布契，“你们情愿呆在集中营，是吗？”

五〇九掀动着嘴唇。“什么？”纽鲍尔厉声问道。

“是的。”五〇九说。

“你呢？”

“我也是。”布契低声说。

“你瞧，少校军医。”纽鲍尔微笑着，“人们喜欢呆在这儿，我们也毫无办法。”

威也斯并没有笑：“傻瓜！”他朝五〇九和布契轻蔑地说，“这次我们倒真地只想做些有关喂食的试验。”

纽鲍尔喷出一口雪茄烟：“那就更好了。等于给这两个胆敢违抗的家伙双倍的惩罚。假如你再想试“；下，不妨在集中营里另找几个人去——军医先生，悉听尊便。”

“谢谢了。”威也斯冷淡地说，转身走了。

纽鲍尔在他身后把门关上，走回房间里来。蓝色的、芳香的雪茄烟雾弥散在他四周。五〇九嗅着那烟草味，碎然间他感到肺里有一阵难熬的想抽烟的欲望。这欲望似乎与他无关，是一种奇异的烟瘾自己钻到他肺内来的。他一边注视着纽鲍尔，一边无意识地深深吸了几口气，玩味着那雪茄烟气。好一阵子，他弄不懂他们为什么没有命令把他和布契送到威也斯那儿去。但后来他明白了。那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违抗了一个党卫军军官的命令，为此，将要在集中营里受惩罚。那惩罚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以前曾经有过犯人由于不服从一个小小“卡波”而被绞死。我们拒绝签字真是大错特错了。要是跟威也斯一起走，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懊悔。这懊悔压迫着他的肚腹，钻入他的脑海。与此同时，他发疯发狂似地想抽烟，那烟瘾十分剧烈而又莫名其妙。

纽鲍尔注视着五〇九胸前的号码，那数字很小，他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十年了，大队长。”

“十年。”纽鲍尔从未想到早期的犯人中还会有人幸存下来，这确实表明我仁慈怜悯。他想，我敢打赌没有几个集中营里会有这种事情。他抽了口雪拖烟，有朝一日这类事也许会有用，事态的变化难于预料啊！

韦柏走进房间。纽鲍尔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打了个嗝。他早饭吃了炒蛋和香肠——他爱吃的一道莱。他说：“冲锋队长韦柏，我可没有命令这样干啊！”

韦柏督了他一眼，以为纽鲍尔会挪揄他一番。可他猜错了，纽鲍尔并没有开玩笑，于是就说：“今晚点名时，把他们绞死。”

纽鲍尔又打了一个嗝：“我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他重复了一遍，“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亲自动手干这些事？”

韦柏没有立即回答。他不懂为什么纽鲍尔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徒费口舌。纽鲍尔说道：“干这些个事情，人手多着呢！”韦柏最近变得有点桀骜不驯、擅自行动了。不妨使他明白一下这儿到底该由谁来发号施令，“你怎么啦，韦柏？沉不住气了吗？”

“不。”

纽鲍尔重新转向五〇九和布契，刚才韦柏说把他们绞死。当然，他没有错。可是为了什么呢？今天万事亨通，出乎意料之外。况且，让韦柏清醒清醒也不无禅益，让他知道他不能自作主张、一意孤行。

纽鲍尔冷冰冰地说：“这算不了直接违抗命令。我命令说是自愿报名。看来，你们没有照着干。给这两个人两天禁闭，没有别的处罚。没有别的处罚，韦柏，懂吗？我希望你们执行命令。”

“是！”

纽鲍尔离开了。他觉得自个儿官高权大，沾沾自喜。韦柏鄙夷不屑地目送他远去。他想，沉住气，这儿谁沉住气了？而谁变得婆婆妈妈了？两天禁闭！他愤然转过身来。这时，一缕阳光正洒在五〇九被打得稀烂的脸上。韦柏更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我肯定认识你。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我不知道，冲锋队长。”

其实五〇九心里十分清楚，他希望韦柏记不起来了。

“我一定在什么地方碰到过你，我会査出来的，你在什么地方弄得这么遍体鳞伤？”

“我摔了一跤。冲锋队长。”

五〇九释然松了口气。这又是老一套——惯行的那套鬼把戏，犯人绝对不许说自己受了鞭笞。

韦柏又望了他一眼，“我在什么地方碰见过这个混蛋。”他喃喃自语道。随后，他推开了门，“把这两个人扔到禁闭室去关两天！”他又转向五〇九和布契，“别以为就此了事啦。你们这批粪蛆！我早晚总要把你们绞死！”

他们给拖了出去。五〇九疼得合拢了眼睛。后来他感觉到户外的空气，便又睁开眼来。那上面是天空，蔚蓝无垠。他朝布契转过头去，望着他，他们侥幸逃脱了，至少目前是如此。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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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天后，党卫队班长布鲁尔一打开那两间禁闭室的门，他们便跌了出来。三十个小时以来，两个人都从半昏迷状态变得木然不省人事了。第一天，他们尚能时不时地敲敲板壁相互呼应，后来便中断了。

他们被抬了出去，放在“跳舞场”上，靠近焚尸场的围墙。许多犯人看到了他们，但是都避开了。没有人把他们抬走。全都装作没有看见，行若无事。如何处置的命令没有下来，好像世界上不存在这两个人似的。任何犯人只要胆敢碰一下他们，自己便会给送进禁闭室，送掉性命。

两个小时以后，这一天死去的犯人尸体都给运进了焚尸场。

“这两个怎么办？”值勤的党卫队士兵傲洋洋地问道，“也送进焚尸场去吗？”

“他们是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那两个人。”

“已经断气了吗？”

“好像是的。”

那党卫队士兵注意到五〇九的一只手掌慢慢地握成拳头，然后又摊开了。“还未死。”他说。他觉得背脊有点酸疼，前一天夜晚他和蝙蝠酒吧间的弗立茨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阵。他闭上眼睛，他击败了霍夫曼。霍夫曼和威尔玛。他贏了一瓶三星白兰地，上等白兰地。可是此刻他觉得十分疲倦。“到禁闭室或办公室去问一下，这两个人属于哪个营房？”他对一个运尸夫说道。

那运尸夫去问了以后回来了。在他后面，那个红头发的文书匆匆地赶来，说：“这两个人是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是小营里的囚犯，大概是今天中午放出来的。大队长的命令。”

“那就把他们抬走吧。”那个党卫队士兵慵懒地瞥了一眼他的名单，“一共三十八个。”他数了一下排列在大门前面的尸体，“三十八个。没有错。把这两个抬开去，否则又要弄混了。”

“来四个人。把这两人抬到小营里去。”运尸队“卡波”高声喊道。

四个人把他们抬了起来。“抬到这儿来。”那个红发文书低声说道，“快！离开死人堆。抬到这儿来！”

“他们差不多已经死了。”一个运尸夫说。

“闭嘴！快！”

他们把五〇九和布契从墙脚边抬开。那个文书朝他们两人弯下腰来，听了一下：“没有死。取担架来，快！”

他朝四周望了一眼。他担心韦柏可能会出现，可能会回想起来而下令把两个人都绞死。他留了一会儿，直到取担架的人回来，那担架是由木板粗制滥造拼成的，通常用来搬运尸体。

“放在担架上！快，”

大门和焚尸场附近一直是危险地带。党卫队士兵老是在那儿闲荡，并且布鲁尔班长也离得不远。这家伙不希望看见有人从禁闭室里活着出去。五〇九和布契从禁闭室放出来后，纽鲍尔的命令算是已经执行过了，于是任何人都可以在他们身上发泄一下忿恨。尤其是韦柏，假如他得知这两个人还活着，自尊心也会促使他把他们干掉。

“简直是发疯！”运尸夫中有人恼怒地说，“现在我们辛辛苦苦把他们抬到小营去，而明天早晨肯定还要叫我们把他们弄回来的。活不了几个钟点啦！”

“关你什么事，你这白痴！”红头发文书愤怒地骂道，“把他们抬起来！走吧！难道你们中间没有人稍微通点人情吗？”

“有。”一个年岁较大的人说道。他正在把五〇九躺着的担架抬起来，“他们是谁？有来头的？”

“他们是二十二营房里的两个人。”红头发文书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那个运尸夫，“他们就是前天拒绝签字的两个人。”

“签什么字？”

“他们不愿意被那个用犯人做试验的医生带走，拒绝在申明自愿的文件上签字。另外四个给骗走了。”

“什么？党卫队居然不把这两个人绞死？”

“不。”红头发文书仍然陪着担架走了几步，“把他们送回营房去。这是命令。夜长梦多，快些离开吧。”

“噢，明白了。”

那个运尸夫猛然有力地迈了几步，使得担架撞着了走在担架前面的那人的腿弯：“混蛋！”那人愤怒地叱骂道，“你发疯了吗？”

“不。先把这两个人抬走。等会儿我再把这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们。”

红头发的文书站住了。这时那四个运尸夫加快了脚步。而且—声不吭。直到走过那几幢办公大楼他们才放慢脚步。太阳渐渐沉落下去。五〇九和布契在禁闭室里比命令所说的多关了半天。布鲁尔自作主张地延宕了这点时间。

走在前面的那个运尸夫转过头来：“喂，什么事情啊？这两个是大亨吗？”

“不是。他们是星期五韦柏从小营里提走的六个人之中的两个人。”

“他们怎么啦？看上去简直给打得稀烂了。”

“就是啊。他们拒绝跟那个少校军医走。据那位红头发的文书说，那军医在市郊有一家做实验的医院，他经常把犯人诓骗到那里去。”

走在前头的运尸夫嘘了声口哨：“天哪！他们居然还活着！”

“你自己看么。”

那人摇了摇头。“而现在还把他们从禁闭室送回到营房去，没有绞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已好几年没见过这类怪事了！”

他们到了一号营房。那天是星期日。苦工队的犯人干完了一天苦工，刚回来不久，路上满是犯人，消息闪电般传开去。

集中营里的犯人都明白为何前天提走了六个犯人，也知道五〇九和布契被关进了禁闭室。这是由办公室很快打听到的，后来又被忘掉了。没有人料到他们会活着回来，可是现在他们回来了——连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们并非是因为无用而被剔除的。要不然他们就不会给鞭笞毒打得这么厉害了。

“喂！”人群中有人对后面的运尸夫说道，“让我来帮你一下。这样你可以轻松些。”

这个人捏住了担架的一个把手。另外X有一个人走来，把前面的另一个把手接过去。一会儿，每一副担架都是由四个人抬着了。其实没有必要，五〇九和布契的身体并不重，但是那些囚犯渴望为他们做点事情，而这时又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帮忙。他们像拿着玻璃一样小心谨慎地抬着担架。消息不胫而走，像长了神灵的腿似地飞快在他们前头传了开去；两个违令反抗的囚犯活着回来了！两个小营里的人，来自气息奄奄的“穆斯林”人营房。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奇事。没有人想到那只是由于纽鲍尔任性的一时之举——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乃是，他们曾经违抗了命令而如今活着回来了。

早在担架来到之前柳因斯基就已站立在十三号营房门前：“是真的吗？”他很远就问道。

“是真的。是他们——对吗？”

柳因斯基走近来，俯身在担架上面。

“我想，是的，一点不错。这就是那天跟我说过几句话的那个人。另外四个死了吗？”

“关禁闭的只此两人。那个文书说其余四个跟那个医生走了。这两个没有去。他们拒绝签字。”

柳因斯基慢慢地直起腰来。他看见戈尔斯坦在他身旁：“拒绝签字。你相信吗？”

“不。小营里的人不敢那么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党卫队居然把他们放了回来。”

戈尔斯坦和柳因斯基面面相觑。缪安泽此时也走了过来：“看来这些‘千岁’弟兄们似乎软下来了。”

“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想法的？”柳因斯基转过身来。缀安泽丝毫不错地把他和戈尔斯坦心里思忖着的话说了出来。

“那老头子亲自下令的。”缀安泽说道，“韦柏主张绞死他们。”

“你怎么会知道的？”

“红头发文书透露出来的。他听见的。”

柳因斯基纹丝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向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人转过身去，悄声说，“到维尔纳那儿去一次。告诉他，就说上次叮嘱我们不要忘记的那个囚犯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那人点了一下头，紧贴着营房潜行而去。这时，运尸夫们抬着担架继续向前走着。从那些营房出来的犯人越来越多了。有几个急速而小心地走近担架，望一眼躺着的那两个人。五〇九的一只手臂挂落下来，拖着了地面，有两个囚犯立即跑上前去，小心地把手臂放回担架上。

柳因斯基和戈尔斯坦望着担架渐渐远去。戈尔斯坦说道：“犹如死人般的两个人，还敢拒绝签字，何等的勇气啊！是吗？真没想到小营里会有这样顽强的人。”

“我也没有想到。”柳因斯坦还在凝视着路的那一头，“我们一定要设法使他们活下来。绝不能让他们死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像得出。你意思是说，只有这样，才会对我们有意义。”

“是的。如果他们死了，那末到明天就会给忘得一干二淨。

如果活了下来——”

如果活了下来，那对整个集中营里的犯人便是一个明证，说明局势在变了。柳因斯基想道：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他说道！“我们可以利用一下。尤其是现在，使整个集中营里的犯人振作起来。”

戈尔斯坦点了点头

运尸夫们向小营走去。晚霞滞留在天际，殷红得刺眼。太阳光照射在苦工营右侧，而苦工营的左侧沉浸在蓝色的暗影中。在背阳那一面的窗户和门口张望着的脸孔仍跟往常一样苍白而模糊；可是在朝阳那一面的窗户和门口的那些脸孔，却沐浴在强烈的光线中，仿佛从什么地方暂借了生命力，突然间变得容光焕发，生气勃勃。运尸夫们穿过霞光径直走去。霞光洒落在担架上那两个满身血污尘垢的囚犯身上，仿佛他们并非只是两个被严刑折磨过的囚犯，而像是令人动心的凯旋回来的英雄。他们作了英勇的反抗，现在仍活着，他们没有被打败.

伯杰护理着他们。莱本塞尔弄来了点大头菜汤。他们喝了些水后，便又在半昏迷状态中睡熟了。后来，五〇九渐渐回复了点知觉之后，感到手上暖烘烘的。一阵畏葸不前、飘忽不定的记忆掠过他的脑际，感到悠远缥缈的一阵温暖，他睁开了眼腈。

那“护羊狗””在舐着他的手，

“水！”五〇九嗫嚅道。

伯杰正在把碘剂搭在他擦伤的关节上。他抬起头来，取过盛汤的杯子，拿到五〇九嘴边：“来。喝这个。”

五〇九喝了下去，倦怠无力地问道“

“布契怎么样了？”

“他就躺在你旁边。”

五〇九还想问些什么。伯杰说：“他活着，你休息吧。”

点名时他们不得不给抬了出去，安放在营房前面的场地上，和病得不能走路的犯人在一起。天已黑了，夜色澄澈。

党卫队班长布尔特负责点名，他望了一眼五〇九和布契的脸孔，像是审视被压碎了的昆虫似的：“这两个人已经死了，为何踉患病的放在一起？”

“他们没有死，班长。”

“还没有死。”‘臂房长汉克说道。

“那末，明天他们便要送去焚化了。你们可以用脑袋打赌。〃

布尔特匆忙地离开了。他袋里有点钱，想去玩一局司凯特。那些营房长高声喊叫着：“解散！领饭菜的，出来！”

一种(用三十二张牌的)三人纸牌赌溥。

“老兵”们谨慎小心地抬起了布契和五〇九。汉克看见了，狞笑着:“这两个人是磁做的吗，嗯？”

没有人答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韦斯索夫啐了一口：“猪猡！臭猪猡！”

伯杰注视着他。韦斯索夫近来一直有点神精失常，他坐立不安，郁郁沉思，自言自语，经常寻人吵架。伯杰厉声道：“安静点，别吵架。汉克的情况我们大家都明白。”

韦斯索夫凝视着他。“他和我们一个样，也是囚犯，但却是一个畜生。”

“我们都一清二楚。有好些人比他更诡橘邪恶。权势会使人丧尽天良，失却人性。这你早就该知道了。现在你来帮我一下吧！”

他们为布契和五〇九各腾出一只床铺。结果，有六个人只得睡在地上。捷克少年卡莱尔是其中之一。他帮着把那两个人抬进来。他对伯杰说：“那党卫队班长大错特错了。”

“真的吗？”

“他们不会死，明天肯定不会死。刚才我们尽可同他打赌。”

伯杰望着他。他那小脸上亳无表情。

“听着，卡莱尔。”伯杰说，“只有在肯定自己会赌输的情况下你才能和党卫队员打赌。即使如此，也还是别和他们打！f为妙。”

“他们明天不会给送到焚尸场去。这两个不会，那边三个人倒很可能。”卡莱尔指着躺在地上的三个“穆斯林”。

伯杰又朝他看了一眼：“你眼力不错。”

卡莱尔毫不骄傲地点了点头。在这种事情上，他可是个行家。

第二天晚上，他们能够说话了，他们的脸庞十分瘦削，甚至没有可供肿胀的地方了。他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开裂了，只有眼珠尚可以自由转动。

“说话时别动嘴唇。”伯杰说。

这并不难，这些年来监禁在集中营里他们早已学会了。只要在集中营里呆过一段时闻，任何人都能做到说话时不动肌肉。饭食领来吃过后，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顿时，大家都屏息凝神——每个人都在担心是否还会有人来把这两个人带走。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见：“五〇九！布契！”

亚哈随鲁低声说，“快装作死人！”

五〇九说：“利奥，把门打开。不是党卫队，党卫队来时就不是那样敲门了。”

敲门声停止了，几秒钟后，在窗子灰淡的亮光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只手挥动了一下。

“把门打开，利奥。”五〇九说，“那是从苦工营来的人。”

莱本塞尔开了门，那个人影闪了进来：“我是柳因斯基•司坦聂丝勒斯。谁醒着？”

“大家都醒着。到这儿来。”

柳因斯基朝说这话的伯杰那个方向摸索过去，“你在哪里？我可不愿踩着别人。”

“那就站着别动。”

伯杰走了过来。“来，坐这儿。”

“他们两人都活着吗？”

“是的。就躺在你左边。”

柳因斯基把什么东西塞在伯杰手中：“这儿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碘剂、阿司匹林和药棉。这儿还有一卷纱布，这是双氧消毒水。”

伯杰惊姥地说：“真可以开药铺了！这么多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偷来的。从医院里偷来的，我们有人在那儿干杂活。”

“好极了！对我们很有用处。”

“这儿是糖，方块的，溶在水里给他们喝。糖对身体有好处，”

“糖？”莱本塞尔问，“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从某一个地方。你是莱本塞尔，对吗？”柳因斯基朝黑暗处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了糖的来源。”

“我倒并不是为此而问的。”莱本塞尔有点生气了。

“我无法告诉你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九号营房里的一个人搞来的，给他们两人的。这儿还有点乳酪，这六支纸烟是十一号营房里的人送来的。”纸烟！六支纸烟！真是飞来横财。半响，他们大家都默不作声。

“利奥。”后来亚哈随鲁说道，“他比你能千例！”

“胡扯！”柳因斯基急促而不大连贯地说，仿佛上气不接下气似的。“他们在营房上锁前交给我。他们知道一挨天黑安全后我会过来的。”

柳因斯基”，五〇九嗫嚅道，“是你吗？”

“是啊。”

“你能从集中营里溜出来？”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能到这儿来呢？我是个技工。一根铁丝就行了，轻而易举。开锁我很内行，再说需要时总还可以爬窗出来啊。这儿他们是怎样看管的？”

“我们这儿是不上锁的。厕所在外面。”伯杰回答。

“噢，对了，我忘记了。”柳因斯基停了一下，他朝着五〇九那个方向问道，“其他几个人都签字了吗？和你们一起抓走的那几个人？”

“是的。”五〇九回答。

“而你们没有签字？”

“我们没有。”

柳因斯基倾身向前。“我们简直不相信你们竟能死里逃生。”

“我自己也不相信。”五〇九说。

“我不是仅仅指你们经受得住。我是指他们居然这样便宜了你们。”

“我也是那个意思啊。”

伯杰说：“别打扰他们两个人了。他们很虚弱。为什么你非要把每样事情打听得那么详细？”

柳因斯基在黑暗中挪动着。“这比你想像的更重要。”他站了起来，“我得走了。很快会再来的。再带点东西来。而且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和你们好好谈谈。”

“好。”

“他们晚上常到这儿来检查吗？”

伯杰：“不。来干什么？来计点死人的数目吗？”

“那末说他们不来检査了。”

五〇九轻声道：“柳因斯基，”

“嗳。”

“你肯定会来吗？”

“肯定来。”

“听我说，”五〇九激动地搜索着字眼，“我们，我们还没有给毁掉。我们还能为你们做点事情。”

“这就是我之所以还要再来的缘由啊。并非来恩赐布施的，这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好，那就好。你一定得再来！”

“一定。”

“别把我们忘了！”

“你上次已经对我说过了。我没有忘记，所以今天我来了。往后我还会来的。”

柳因斯基朝门口摸出去，莱本塞尔跟在他后面把门拉上，在门外对柳因斯基低声说：“等一下，忘了件事情，你能打听一下那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吗？”

“不知道。我去问一下。”柳因斯基急促地仿佛气喘似地，“这儿。把这个拿去。读一下。我们今天弄到的。”

他把一小张折叠着的报纸塞在莱本塞尔手中，悄悄地溜出门外，闪入营房的暗影之中。

莱本塞尔把门关了。亚哈随鲁说：“糖！让我摸一下。只是摸一摸，不吃。”

伯杰问道：“我们还有水吗？”

“这儿有。”莱本塞尔递给他一个有柄大杯。

伯杰取了两块方糖，溶在水里。然后他爬到五〇九和布契身旁：“把这水喝下去。慢慢喝，一次喝一口，两人轮流。”

“谁在吃东西啊？”中间床铺那儿有人问道。

“没有人。哪有谁在吃东西？”

“我听见吞咽的声音。”

“艾默斯，你在做梦吧。”伯杰说。

“我不在做梦！我也要分享一点，你们在那儿大吃大喝，也给我一点！”

“等明天吧。”

“等到明天，你们都吃光了。总是那样。每次我总是分得最少。我——”艾默斯抽抽噎噎啜泣起来，没有人理会他。他已病了好几天，他总以为别人在欺骗他。

莱本塞尔摸索着走到五〇九那儿，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刚才我问糖的来源，并不是为了做生意。我只是想为你们再去弄点来。”

“是啊！”

“我还藏着那颗金牙，还没有卖掉，我在等着。现在我要尽快把它卖出去了。”

“好吧，利奥。柳因斯基另外还给了你什么东西？在门口那儿。”

“一张纸，不是钱。”莱本塞尔用手摸着，“摸上去像是报纸。”

“报纸？”

“摸上去像是的。”

伯杰问：“什么？你有一张报纸？”

“念一下。”五〇九说。

莱本塞尔爬到门口，把门打开t

“对，是报纸，撕下来的。”

“你能念一下吗？”

“现在？”

“还等到什么时候呢？”伯杰道。

莱本塞尔把那纸片擎得髙高的，“光线不足。”

“把门开大点，爬到外面去，外面有月光。”

莱本塞尔开了门，到外面蹲伏下来。他把那撕裂的报纸碎片拿到恍惚不定的光线下。他费力地看了半天，然后说道：“我想这是一篇战事报道。”

五〇九悄声说！“念一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念出来啊，老兄。”

“谁有火柴吗？”伯杰问道。

〃雷马根！”莱本塞尔说，“在莱因河上！”

雷马根是莱因河畔小城镇，耐近有雷马根桥(即普鲁道夫铁路桥)。1945年3月上旬美军从此桥渡过莱茵河。

“什么？”

美国人到了雷马根，渡过了莱因河！”

“利奥，你说什么？你没有看错吧？渡过莱因河？难道光这一点消息？那是一条法国河流？”

“不，莱因河，在雷马根，美国人！”

“别说胡话！好好地念！利奥，你好好地念啊！”

莱本塞尔说：“我没有念错，报上就是这么说的么！现在我看得相当清楚了。”

“渡过了莱因河？莱因河？那怎么两能呢？那么他们一定打到德国了！你往下念啊！你念呀！念呀！”

他们立即都议论开了。五〇九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开裂：“渡过莱因河？怎么渡过来的呢？用飞机？乘兵舰？用什么方法？用伞兵部队？利奥，念啊！”

“桥。”莱本塞尔念了出来，“他们已经——渡过——一座桥，那桥——在德军猛烈的炮火下——”

“一座桥？”伯杰不大相信似地问道。

“是啊。一座桥，在雷马根。”

“一座桥。”五〇九重复着，“一座桥？渡过莱因河？那么一定是军队了。念下去，利奥！消息肯定不止这些。”

“宇体小的那部分我看不清楚。”

“难道这儿大家都没有火柴了？”伯东绝望地问道。

“这儿有。”黑暗中有人回答，“这儿有二、三根。”

“利奥，进屋来吧。”

他们在靠近门口那儿聚在一起。“糖！”艾默斯叫嚷道，

“我知道你们有糖。我听见的，我也要一份。”

“给那该死的狗一块吧，伯杰。”五〇九不耐烦地悄声辦。

“不。”

伯杰摸着火柴食上那一小条砂纸：“用毯子、外衣把窗遮起来。利奥，爬到角落里毯子下面来。念吧！”

他点燃了火柴，莱本塞尔说：“报纸通常总把事实寘相掩饰起来。”然后开始快速念下去：“那座桥没有价值，美国军队遭到了无比强大的炮火轰击，冲到河岸上后被切断隔开了，没有能炸毁那座桥的部队将受到军法审判……”

火柴熄灭了。“那座桥没有被炸毁。”五〇九说，“那么他们冲过河了，而桥却完整无损。那说明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肯定是突然袭击。”

“那意味着西线被突破了。”伯杰小心地说，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似的，“西线跨了！他们突破了！”

“肯定是陆军，不是伞兵部队。要是伞兵部队，那肯定会给投在莱因河对岸的。”

“天哪！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呢！我们还以为德国军队仍然占领着一部分法国领土呢！”

“再念一遍，利奥。”五〇九说，“我们一定得弄清楚，那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上面有日期吗？”

伯杰点燃了第二根火柴。有人喊道：“熄灭亮光！”

莱本塞尔已经在念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五〇九岔断了他的话。

莱本塞尔寻找着：“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一日。

“四五年三月十一日。今天是几月几日？”

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是三月底还是四月初。在小营里，他们已失去计算日期的习惯。但他们知道三月十一日早已过去很久了。“让我看一下，快！”五〇九说。

尽管浑身疼痛，他还是爬到他们擎着毯子的那个角落。莱本塞尔让在旁边，五〇九看着那纸片，念着。那火柴行将熄灭，在它那一小圏亮光下，只看得见报道的标题。

“点一支烟，伯杰。快！”

伯杰搏着点燃了一支：“你为什么爬到这儿来？”他把那支纸烟塞在五〇九嘴里，那火柴熄灭了。

“把报纸给我。”五〇九对莱本塞尔说道。

莱本塞尔把报纸递给了他。五〇九把它折叠起来，塞进他的衬衫里面。他感觉到报纸触及到了他的皮肤。随后他吸了一口烟；“这儿，往下传。”

“谁在那儿抽烟？”供给火柴的那人问道。

“会轮到你的，每人吸一口。”

“我不要抽烟。”艾默斯叫嚷道，“我要糖！”

五〇九爬回到他自己的床铺。伯杰和莱本塞尔帮着他。

五〇九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伯杰，现在你相信了吧？”

“是啊。”

“这么说来，我们对山下那个城市遭空袭轰炸的猜揣也是正确的了？”

“是啊。”

“你也相信了，利奥？”

“是啊！”

“我们一定要——”

伯杰：“我们明天再好好谈吧。现在睡觉吧。”

五〇九躺了下去。他觉得有点头晕，他想那准是吸了一口烟的缘故。这时那纸烟的一小点红光，由手遮着，在房间里移动。

伯杰说：“来，把剩下的糖水喝了。”

五〇九喝了说：“把其他那几块糖放着，别溶在水里，我们可以拿去换食品。真正的食品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肯定还有纸烟。”有人粗声厉气地说道，“全部拿出来，大家抽抽。”

“没有了。”伯杰说。

“肯定有。你们肯定还有几支，交出来。”

“人家送来的东西都是给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那两个人的！”

“胡说！大家都有份，交出来！”

五〇九悄声说：“注意，伯杰，把木棒拿在手里。那几支纸烟我们要用来换食物的。利奥，你也留点神。”

“我会注意的，放心。”

黑暗中可以听见几个“老兵”爬过来，聚在一块儿。有几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过来，跌倒了，诅咒着、殴击声、尖叫声，乱成一团。另一些人在床铺上咆哮、谩骂。

伯杰等了一会儿，然后喊道：“党卫队来了！”

一阵纷乱，大家匆匆散开，匍匐着、推挤着、呻吟着，然后慢慢静了下来。

“我们刚才不应该抽烟。”莱本塞尔说。

“是啊。你把其他那几支纸烟藏起来了？”

“早就藏好了。”

“刚才我们应该把那第一支纸烟也保留下来。但是在这种时刻啊——”蓦然地，五〇九觉得筋疲力尽了，他仍然问了一句，“布契，刚才你也听见了吗？”

“是的。”

五〇九觉得那软绵绵的眩晕越来越厉害了。他想，美军渡过了莱因河，他感觉到肺里的纸烟味。他记得在不久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然而那是在什么时候呢？烟。贪婪地自己钻进他肺里，令人难受却又阻挡不了。纽鲍尔，对了，雪茄烟的烟味。那时候，他正躺在湿淋淋的地上。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那时，只有在很短暂的一瞬间，恐惧飞掠而过。后来那烟渐渐变得模糊了，变成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烟，变成了山下城市里轰炸后的浓烟，飘过铁丝网而他也曾吸进肺里去。变成了从莱因河飘来的烟。突然间他仿佛觉得躺在一块薄雾朦胧的草地上，而那草地一直在向下倾斜、倾斜，一切都变得非常柔和了，变得幽黯而无所畏惧了。幽黯而毫无恐惧，这倒还是第一次呢。

第八章

厕所里挤满了骷髅般的犯人。他们排成一条长队，叫嚷着催促别人。有些等不及的犯人躺在地上，痉挛得扭转打滚。另一搜犯人脸色焦急地蜷缩在墙角边，实在熬耐不住，就只好随地大小便。有一个家伙像一只鹳鸟似地笔挺地站着，抬起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腿，一只手捧住墙，张大了嘴，凝视着远方。他这样伫立了半天，随后就倒了下去，死了。集中营里有时会发生这类事情：几乎是爬也爬不动的人了，蓦地艰难地直立起来，两眼呆滞空寂地站一会，然后摔倒在地上，命呜呼——仿佛他们毕生最后的愿望就是要在临终前再次站立起来，像个正常人似地，笔挺地伫立一会儿。

莱本塞尔小心地跨过那具尸体，向门口走去。人们立即激动地吵嚷起来，那些安分守己排着队的犯人以为他要挤进前面的队伍中去，就把他拖了回来，拳头一阵乱打。那些人都不敢离开队伍，一离开，别人是不会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把莱本塞尔打倒在地上，用脚踩踏。可是这并不使他受到多大的伤害，因为那些犯人都是有气无力的了。

他站了起来，他本来就无意插队。他是在寻找运输队的贝斯柯，别人告诉他贝斯柯在这儿。他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和那些怨天尤人排着队的犯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贝斯柯是罗曼那颗金牙的一个主顾。

贝斯柯没有来。事实上，莱本塞尔也有点弄不大懂他在这满是疯子的厕所里有什么可干的。诚然，这里有黑市，但是像贝斯柯这样一个集中营里的上层人物，要做买卖在别处的机会要好得多哩。

莱本塞尔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便走进了盥洗室。那是与厕所毗连的一个小房间，有着一些长形的水泥槽，槽的上方装着开小口的水管。犯人们簇聚在四周，大多数是来喝水或用铁皮杯盛了水带回去。那儿从来没有足够的水可以让人好好地洗一下。而且谁要是脱下衣服打算洗身子，那就得提心吊胆，防备衣服给人偷走。

那盥洗室是稍微高级一点的黑市场所。在厕所里，充其量只能换到一些面包皮，渣滓残物和纸烟蒂头。盟冼室却是‘小资本家’经常出没的所在了。甚至苦工营里的人也会来做生意。

莱本塞尔慢慢地从人群中挤过去。“你有些什么东西？”有人问他。

莱本塞尔很快地瞥了那人一眼。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只有一只眼瞎的囚犯。他说：“什么也没有。”

“我有几个胡萝卜。”

“不感兴趣。”一走进盥洗室，莱本塞尔显得比在二十二号营房时更为坚定了。

-“傻瓜？”

“你自己才是傻瓜！”

莱本塞尔认识几个黑市商。要不是今晚专等贝斯柯，他倒很想弄点胡萝卜。另外有人向他兜售泡菜，一根骨头，还有马铃薯，要价昂贵得荒谬绝伦。他一一回绝了，继续向前走去。在最里边的一个角落，他瞧见了一个有着女性容貌的青年，看上去不像是这里的犯人。那青年人正在从个铁罐里贪婪地吃着什么东西。莱本塞尔发现不是稀薄的汤汁，那青年人嘴巴还在咀嚼哩。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平时吃得很好的囚犯，看上去也不是这里的犯人。他无疑是属于集中营里的贵族阶层，饱满的秀头油光可鉴，一只手正慢悠悠地抚摩着那青年的背。那青年人的头发没有给剃光，梳得十分服贴，而且两边分开，衣着也相当干净。

莱本塞尔转过身子。他正要失望地回去找那个兜售胡萝卜的家伙的时候，忽然瞅见了贝斯柯。他正在毫不客气地推开人群，急疾地走向那青年站着的角落。莱本塞尔走上前去，但贝斯柯却把他推在一边，径直走到那青年面前。“啊，躲到这儿来了。勒德威格，你这个婊子！现在我可抓到你啦！”

那青年凝望着贝斯柯，急急地吞咽着，一声不吭。

“啊，你跟伙房里的一只肮脏的秃顶公牛廝混在一起。”贝斯柯刻毒地加了一句。

秃头不理睬贝斯柯：“吃吧，孩子。”他懒散地对勒德威格说，“要是还不饱，可以再给你些。”

贝斯柯气红了脸，一拳对准铁罐打去。罐内的食物溅了勒德威格一脸。一块马铃薯落在地上，立即就有两个囚犯猛外过去，攫夺着，厮打起来。贝斯柯把他们踢在一边：“我给你们的难道还不够吗？”

勒德威格双手把铁罐拥在胸前，不安地皱着眉，望着贝斯柯，又望望秃头。“显然不够。”秃头脸朝贝斯柯的方向说道，“不要担忧。”他然后对那青年说，“继续吃吧。如果不够饱，还有呢。你不必躲开我。”

贝斯柯大有要朝秃头扑过去之势，但是他不敢。他不知道对方的背景如何。在集中营里，这些事情至关重要。倘若秃头颇受伙房“卡波”的袒护，一场格斗的结果肯定对贝斯柯非常不利。伙房里的人结交很广，而且据说还和集中营总管以及各种各样的党卫队士兵有交易往来。另一方面，贝斯柯自己队里的“卡波”对贝斯柯却不大信任。贝斯柯知道他是不肯替自己竭力幹旋的，以前贿赂得还不够。集中营里尽是这种勾当。倘有疏虞，贝斯柯便会立即被黜职，重新沦为普通犯人。这样，他就不能驾驶卡车到车站和仓库去，不能在集中营外面做生意而牟取暴利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那个秃头，语气平静多了。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贝斯柯咽下口唾沫。“有点相干。”他转向那个青年，问道，“那套衣服不是我给你弄来的吗？”

在贝斯柯同那秃头说话之际，勒德威格继续急速地狼吞虎咽。现在他丢掉了罐头，突然从那两个人中间穿过，向门口走去。有几个犯人已经在为剩余在空罐里的一点点汤汁扭打成一团。“下次再来！”秃头厨子在那青年后面喊着，“我总是可以让你吃得饱饱的。”

他大笑起来。贝斯柯想要栏住那青年，但是被在地上扭打的那几个囚犯绊了一跤。他狂怒着站了起来，朝那抢夺着的手指踩了一脚。有一个囚犯像老鼠般地尖叫了一声，另一个犯人把罐头抢走了。

那秃头厨子吹起了口哨华尔兹舞曲《南方来的玫瑰》，故意慢腾腾地、挑衅似地打贝斯柯面前走过。他大腹便便，营养得很好，屁股一摆一摆地走了。伙房里的犯人差不多都吃得很好。贝斯柯在他背后啐了一口，但他啐得十分小心，只是吐在莱本塞尔身上。〃你呢？”他傲慢地说，“你要什么？来。你怎么会知遗我到这里来？”

莱本塞尔不理睬他的问话。他是来谈交易的，没有时间作不必要的解释。罗曼的金牙有两个认真的、有希望的买主：贝斯柯和苦工队里的一个工头。两个人都急需钱用。那工头被一个在同一工厂干活的名叫玛西尔德的女人迷了心转，常常通过贿赂设法单独跟她会面。她体重将近二百磅，在他眼中真如神仙般美妙。在经年累月受饥挨饿的集中营里，体重便成了衡量美的标准。他向莱本塞尔出价几磅马铃薯和一磅肥肉，莱本塞尔拒绝了。现在他觉得做得完全对，幸亏当时没有答应。他闪电般地领悟到刚才发生事情中的奥妙，现在他要从脂粉气的贝斯柯手中弄到更多食物。他估计变态的情欲比正常恋爱更会使人作出牺牲。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以后，他便立即决定抬高价钱。“你把金牙带来了吗？”贝斯柯问道。

“没有带。”

他们这时站在门外。“要亲眼看见货物我才买。”

“一颗金齿冠总是一颗金齿冠。是一颗臼齿。战前的沉重的纯金。”

“废话！我得先看一下，否则就算了。”

莱本塞尔心中明白，比他身体壮实得多的贝斯柯一见之下就会明目张胆地把金牙抢了去，莱本塞尔又奈何他不得。如果申诉叫屈，自己就会受绞刑。“好吧，那就算了吧。”他坦然地说，

“别人倒还比较通情达理。”

“别人！你这傻瓜！先得要有人愿买啊。”

“我认识几个人。刚才这儿就有一个。”

“是吗？我倒很想见见你那个买主。”贝斯柯轻蔑地环顾四周。他知道只有跟外面有联系的人才会买那金牙。

“刚才你不是亲眼看见了。”莱本塞尔说道。其实，这是谎话。

贝斯柯怔住了：“谁？那厨子？”

莱本塞尔耸了耸肩膀：“我总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儿来的呀。也许有人要想买件礼物送人而需钱用。金子在外面市场上销路畅，他一定愿意用许多吃的东西来交换的。”

“你这个歹贼！”贝斯柯狂怒地吼着，“你这大骗子！”

莱本塞尔沉重的眼睑扬了一下，随后又低垂了下去。

“一些集中营里所没有的东西。”他无动于衷地继续说道，“比如，丝绢绸缎之类的。”

贝斯柯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咆哮着问道：“你要卖多少钱？”

“七十五个马克。”莱本塞尔坚定地说。“特别便宜了。货其实，他刚才还打算开价三十个马克呢。”

贝斯柯斜视着他，“你知道我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把你送上绞刑架吗？”

“当然。只要你拿得出证据。再说，你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什么也没有。你需要那金牙，那么我们还是来谈谈生意吧。”

贝斯柯缄默了片刻，他后来说道：“不用现钱，用吃的东西交换。”

莱本塞尔没有回答。贝斯柯说：”一只野兔。一只死兔子。辗死的，怎么样？”

“什么样的野兔？狗还是猫？”

“一只野兔，真的。我自己开竿时辗死的。”

“狗还是猫？”

他们彼此瞠目相视了半天。莱本塞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狗，”贝斯柯说道。

“看羊狗？”

“看羊狗？为什么不说一只大象呢？大小中等。像是一只更狗，相当肥。”

莱本塞尔不露一点声色。狗便是肉，真是吉星髙照。他说：“我们没办法烧，甚至皮也没法剥下来。我们没有工具。”

“我可以把狗剥了皮送来。”

贝斯柯变得更迁就更热切了。他明白，在勒德威格心目中，厨子在弄取食品这方面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他一定得从集中营外面物色些东西来，才能和厨子较量一番，比个髙下。他想，人造丝的衬裤，那会有点效果，而且也给自个儿一点乐趣。他说：“好，我还可以为你把狗肉煮熟。”

“还是难呀。我们还得有把刀子。”

“一把刀子？要刀子干什么？”；

“我们那儿没有刀子。我们要把狗肉切割开来呀。那厨子告诉我——”

“好了，好了。”贝斯柯不耐烦地岔断他的话，“那就再加一把刀子吧。”

人造丝的衬裤要买蓝色的，或者紫红色的。紫红色的更好些。

仓库附近的一家商店里有这类东西出售。他队里的“卡波”会让他到那儿去的。至于那颗金牙，他可以卖给隔壁的那位牙医。“就添一把刀子给你们。不管我事。但是就这些了，不能再添加了。”

莱本塞尔知道此刻他也挤不出更多油水了，他说：“当然罗，再要一个面包，和狗肉一起送来。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天黑以后。你把金牙带来，否则——”

“是一只年齡不大的更狗吗？”

“我怎么知道？你疯了吗？中等的。你问这干吗？”

“如果是老狗，那就得煮得熟透些。”

贝斯柯看上去仿佛要向莱本塞尔扑过去抓他的脸似的，他平静地问道：“还有什么吩咐？酸果蔓酱？鱼子酱？”

“面包。”

“谁说过面包啦？”

“那厨子——”

“闭上你的鸟嘴。我来想想办法看。”贝斯柯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他要激起勒德威格想得到衬裤的渴望，那厨子尽管给他吃东西好了，但只要有了衬裤作诱饵，事情便好办了，勒德威格虚荣得很。刀子，他可以去偷。面包，那也微不足道，而更狗呢，其实仅仅是一只小猎狗。“那末明天晚上，”他说，“等在厕所后面。”

莱本塞尔往回走去。他还不敢确信自己的运气。一只野兔，他要告诉营房里的同伴们，说他换到了一只野兔子。这倒并不因为他要存心吹牛，而是因为夸张本身是交易买卖中的一种乐趣。如果说是狗肉，那就不足为奇了，曾经有人想吃人尸体上的肉。再说，他一直喜欢罗曼，所以他用罗曼的金牙换来的东西一定得特别奇妙。那把刀子在集中营里很容易脱手，这样，做买卖的钱就更多了。

生意做成了。夜晚湿雾漆漆，白色的雾气波浪般地在集中营里弥漫开来。莱本塞尔潜回营房，他把那只煮熟的狗和面包藏在外套里面。

离营房不远，他发现一个黑影摇摇晃晃走过路中央。他一眼看出那不是普通犯人，普通的犯人走路的款式不是这般模样。他很快认出那是二十二号营房长。汉克像是在甲板上一般走着。莱本塞尔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天正是汉克的假日，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喝了酒。莱本塞尔明白，要想赶过他不被发现地溜进营房、把狗肉藏起来、警告别人，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便蹑手蹑脚走到营房的后墙背后躲在黑影中。

汉克碰见的第一个人是韦斯索夫。“嗨，站住！”他喊道。

韦斯索夫站住了。

“为什么不呆在营房里？”

“我上厕所去。”

“你自己就是厕所。过来！”

韦斯索夫走过去。在浓雾中他只朦朦胧胧看出汉克的面孔。

“叫什么名字？”

“韦斯索夫。”

汉克趔趄了一下：“你不叫韦斯索夫。你是一个污秽发臭的犹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犹太人。”

“什么？”汉克说着就给他一记耳光，“哪个营房？”

“二十二号。”

“也是二十二号！属我管的。你这猪猡！那一个房间？”

“D室。”

“躺下！”

韦斯索夫没有服从，仍然站着。汉克向前逼近一步。此刻韦斯索夫才看清楚他的脸，便要想逃开。汉克对准他的胫骨踢去。他是营房长，比集中营里其他犯人都吃得好、强壮得多。韦斯索夫倒下了。汉克朝他胸部踢了一脚。“躺下，你这只犹太猪猡！”

韦斯索夫躺平在地上。

“D室的犯人统统出来！”汉克大声喊道。

犯人们一个个走了出来。他们已料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中有人就要被毒打一顿。汉克畅饮酣醉的日子常常如此收场。“全都到了吗？”他口齿含糊不清地问，“值日室长！”

“全都到了。”伯杰报告说。

汉克透过迷雾濛濛的黑暗望着那一排排的犯人布契和五〇九站在人群中。他们现在又能艰难地站立行走了。亚哈随鲁不在行列之中，他和“护羊狗”一起待在营房里。假如汉克问起，伯杰只能报告死了。然而汉克已经醉醺然了。即使清醒着，他也弄不清楚站在前面的是谁。他一直厌恶走进营房里去。唯恐染上斑疹伤寒和痢疾。

“还有谁要违抗命令？”汉克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了，“卑，卑贱的犹太人！”

没有人出声，“立，立正！像人，受过教育的人一样站好。”

他们立正了。汉克张口朝他们呆望了半天。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躺在地上的韦斯索夫身上践踏。韦斯索夫竭力用手臂保护自己的头部。汉克继续踢一阵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汉克的靴子踢在韦斯索夫助骨上的沉闷的声响。五〇九感觉到布契在他身边挪动着，他便一把抓住布契的手腕，捏得紧紧的。布契的手想挣脱出去，五〇九却毫不放松。汉克继续丧心病狂地乱踹乱踏。最后他踢得厌倦了，便在韦斯索夫背上蹦跳了几下。韦斯索夫没有动弹。汉克走了回来，满脸汗珠：“犹太人，你们就该像虱子一样给践踏。你们是什么人？”

他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些犯人。“犹太人。”五〇九回答。汉克点了点头，沉思地朝地面呆望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和妇女营隔开的铁丝网那里。他在那里站立一会儿，犯人们听得见他的急促的呼吸声。从前他是一个印刷工人，因杀人罪给关进集中营。他做营房长已有一年了。他那样站了几分钟后，走了回来，不朝任何人看一跟，沿着集中营的大路离开了。

伯杰和卡莱尔把韦斯索夫的身体翻了过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肋骨被踢断了吗？”布契问道。

“他朝他的头部踢。”卡莱尔说，“我看见的。”

“要把他抬进去吗？”

“不。”伯杰说，“——让他躺在这儿。暂时还是让他躺在这儿好。里面没有地方。我们还有水吗？”

他们还剩一铁罐水。伯杰解开韦斯索夫的外套。布契说道：“是否把他抬进去？那畜生也许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我知道他的脾气，他已经发泄过了。”

莱本塞尔从营房转角处走了过来：“他死了吗？”

“不，还没死。”

伯杰说：“他在韦斯索夫身上乱跳乱踩。往常他多半只是把人打一顿，今天一定是多灌了些杜松子酒。”

莱本塞尔用手臂拥紧着外套：“我弄到了一些吃的东西。”

“轻些！要不然整个营房里的人都听见了。你弄到了什么东西？”

莱本塞尔低声说道：“肉。用那颗金牙换来的。”

“肉？”

“是啊，很多肉。还有面包。”

他不说是野兔。场合已经不适宜了。他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黑黝黝的人影，伯杰正跪在旁边。莱本塞尔说：“或许他还可以吃一些。已经煮熟了的。”

雾更浓了。布契站在和妇女营相隔的那两道铁丝网那儿，悄声呼唤：“露丝！露丝！”

一个人影走过来。他望过去，可是辨认不出那个人。“露丝”，他又轻声问道，“是你在那儿吗？”

“是的。”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我有些吃的东西。你能看见我的手吗？”

“看得见。看得见。”

“那是肉。我要扔过来了。喏。”

他把那一小块肉扔过两道铁丝网。这是他那一份的一半。他听见肉落在对面地上。那人影弯下腰，在地上寻找着。“左边！在你的左边。”布契轻声地说，“在你左边大约一码光景。找到了吗？”

“没有。”

“左边。再过去一码。煮熟了的肉！寻找一下，露丝。”人影停住了。“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好极了。立刻就吃吧。味道好吗？”

“很好。还有吗？”

布契吃了一惊：“没有了。我的一份已经吃了。”

“你还有！扔过来！”

布契走近铁丝网，铁丝网上的尖刺扎痛了他的皮肤，集中营内部的铁丝网是不通电的。布契说：“你不是露丝！你是露丝吗？”

“是——露丝。再给我些！扔过来！”

他突然明白了。那人影不是露丝。露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浓雾、心情的激动、模糊的人影和低声嗫嚅，这些都使他造成了错觉。“你不是露丝！你说我的名字叫什么？”

“嘘！轻点！扔过来！”

“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那人影不回答。“肉是给露丝的！给露丝的！”布契低声说道，“给她！你懂吗？把肉给她！”

“我会给，我会给她的。你还有吗？”

“没有！把肉给她！那是她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是啊——”

“把肉给她，否则我——我要——”

他说不下去了。他能怎样呢？他知道那人影早已把肉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他绝望地扑倒在地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把他打倒了。“啊，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不得好死，吃了这点肉不得好死，天打雷霹。”

真太可笑了，日盼夜望地等了这么久，好容易搞到一点肉，而竟这样呆头呆脑地丢失了！他无泪地咽噎着。

对面的人影在低声嗫嚅着：“再带些肉来，我会给你看——这儿。”

那人影似乎撩起了她的裙子。透过白茫茫的雾浪，动作变形了，仿佛一个怪诞的、毫无人样的影子，像一个女巫似地在那里跳舞。

布契低声骂道：“你这婊子！你这婊子！不得好死！他妈的，真傻，我真傻！”

他应该先弄清楚，再把肉扔过去。或者等雾散了后再说。不过，到那时候他可能熬不住，自己把肉吃掉了。他刚才是想立即给露丝的。他还以为那浓雾对他说来最意外的幸运呢。而现在——他悲哭着，用拳头往泥地上捶。“我真是个傻瓜！我干了些什么事啊！”一块肉便意味着可以延长一点生命。他真痛苦得要呕吐了。

夜晚的凉气使他醒了过来。他蹒跚走回来。在营房前面他被什么人绊倒了。后来他瞧见了五〇九。“这儿是谁？韦斯索夫？”他问道。

“是的。”

“他死了吗？”

“死了。”

布契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脸。那被雾气濡湿了的脸上残留着被汉克踢打后一块块黑色的污渍。他望着韦斯索夫的脸，想起自己失去的那块肉。这两件事似乎有点关联。他说：“他妈的，为何刚才我们坐视不救？”

五〇九抬头瞥了一眼：“你为什么这么胡说八道？我们又能怎样呢？”

“我们能救他。也许能救他。为什么不能呢？别的事情不是也应付过来了。”

五〇九没有做声。布契在他旁边坐下来：“我们和韦柏也较量过了。”

五〇九凝视着浓雾。他想又来了，勇武的愚行、义侠壮举。老毛病。几年来，这孩子第一次尝到了拼命反抗的味道，而且顺利地闯了过来。于是，过不了几天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被浪漫主义的假像蒙骗而忘记了危险。

“你以为由于我们和集中营党卫队长打过交道，就一定可以对付那醉醺醺的营房长了，是吗？”

“是呀。为什么不呢？”

“那末刚才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但总可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韦斯索夫给活活踩死。”

“我们七八个人一齐朝汉克扑过去？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那也没有用。他比我们强壮得多。”

“那末我们又能怎样呢？平心静气地同他讲道理？叫他别胡闹？”布契没有回答。他明白，那也徒然。五〇九朝他端详了一会，说道：“你听我说。上次和韦柏打交道，我们反正是死，无所顾虑。我们拒绝签宇，居然难以置信地烧幸活着回来了。但是今晚我们如果对汉克有什么轻举妄动，他只会再杀死我们一、二个人，而去报告说整个营房都叛乱了。伯杰和其他几个人便会给送上绞架。韦斯索夫是无论如何不能幸免的了，你自己多半也要遭挟。此后呢，便会连续几天不发一点饭菜。那就是说又会有许多人饿死。对吗？”

“很可能。”

“你想还可能发生别的什么事情呢？”

布契思忖了一下，勉强地说：“想不出。”

“我也想不出。韦斯索夫有些精神失常，同汉克差不多。假如他顺着汉克的心意回答，也许只被踢几脚便没事了。他是个好人，我们可以使他发挥作用。真是个傻瓜啊。”五〇九转向布契。他声音中充满了苦楚：“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思念他吗？”

“不是。”

“假如我们两人没有从韦柏手中死里逃生，或许他不会顶嘴而仍活着。很可能就是因这件事情使他今天这么轻率鲁莽了。你没有想到这一点码？”

“没有。”布契望着五〇九，“你认为是这个缘故吗？”

“很可能。比这更不可救药的愚蠢我也见过，而且是从一些更优秀的人身上见到的。人愈优秀，有时候当他们以为应该显示勇气时，就愈愚蠢了，真他妈的小孩子们的胡闹。你认识二十一号营房里的魏格纳吗？”

“认识。”

“他已完了。但他原先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且有勇气。勇气太多了，他蛮勇地反抗。党卫队把他作弄了整整两年，韦柏几乎爱上他了。后来，他完了，永远给毁了。而且为了什么呢？我们可以使他大有作为，但他遏勒不住自己。像他那样的人有很多很多，幸存下来的却没有几个。活着而且没有让自己给毁掉的那就更少了。今天晚上汉克在韦斯索夫身上乱跳乱踏的时候，我抓紧了你的手腕，不肯放松，原因就在于此啊。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认为韦斯索夫——”

“现在反正是无所谓了，他已死了。”

布契缄默了。他现在可以更清楚地望见五〇九。雾消散了点，有一块地方，月光透了过来。五〇九直坐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满是伤痕瘀痕。布契忽然想起了一些他听到过的关于五〇九和韦柏的事情。他自己以前一定也是一个像他刚才所说的勇武的傻子。

“你听我说，”五〇九说，“仔细听我说，所谓精神意志不可摧毁的见解全是荒谬绝伦。我曾见过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结果都成了只会号叫咆哮的动物。几乎所有的反抗全都被挫败粉碎；所需要的只是足够的时间和机缘。那些人，”他朝党卫队营房方向做了个手势，“他们很明白这一点，而且一直在那样干着。反抗的唯一要点，乃是所取得的实绩，并非浮面的表像，匹夫之勇无异于自杀。我们的一切都已经被褫夺了，只剩下这么点儿反抗精神。我们务必深自敛抑，把它蓄藏起来，使他们看不见找不到。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我们才孤注一掷，就像上次我们对付韦柏那样。否则……”

月光泻在韦斯索夫身上，在他的脸和颈脖上游移。五〇九说：“我们之中一定得有几个人竖持到底。为了将来，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算了。没有完全被毁掉的人必须坚持到最后。〃

他向后仰靠着，疲惫不堪了。思想和跑步一样，会消耗体力。大部分时间内饥饿和衰弱使人不能考虑问题，但是有时候，在其中的一些瞬间，一个人会无端地觉得轻松些，一切事物变得分外清晰，在一段短时间内倒可以看得深远，想得透彻一直到困倦的云雾再次弥漫覆盖了一切。

“没有完全被毀掉而且不会忘记这一切的几个人。”五〇九说道。

他望着布契。他比我年轻二十多岁，他想。他还大有可为，还没有给毁掉。而我呢？关键是时间。突然间他有点绝望了。时间吞噬着，吞噬着。只有当这一切都结束时才能知道是不是给毁了。在集中营遭难的十年要比平时岁月长二、三倍呢。谁还有剩余的力量？而需要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力量呵。

五〇九说：“当我们从铁蹄下解放出来后，他们这伙人是不会自己跪在我们面前的。他们会千方百计矢口抵赖并想忘掉一切我们也是如此。我们中有许多人也不愿再追怀这段往事呢。”

“我可不会忘记。”布契怏怏地回答，“这些事情，我都不会忘记。”

“很好。”疲乏的浪潮冲击得更厉害了。五〇九的眼睛合上了，可是立即又睁了开来。他还有些话要说，免得等会儿又忘了。一定要让布契知道，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脱身囹圄，让他知道这道理是十分重要的。他艰难地说：“汉克不是一个纳粹。他跟我们一样是一个囚犯。在外面他可能决不会杀人，而在这里却狠下毒手，因为他手中有权。他知道我们抱怨申诉毫无好处。他受庇护，投有责任。这就是症结所在。权力，在邪恶的人手中的权力太大了，任何人大权独揽都干不出好事，你懂吗？”

“我知道。”布契说。

五〇九点了点头“

“这一点以及精神上的怠懒、恐惧，良心的躲闪、规避，这就酿成了我们人类的悲剧。这就是我今天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疲乏现在正像一朵乌云向他头顶覆盖过来。五〇九从衣袋里拿出一块面包。“这个，我不需要。吃过肉了，给露丝吧！”

布契望着他，没有动弹。五〇九说道：“刚才那边的事情我全听到了。给地去吧！”他的声音迟钝、低沉下去了，头向前.垂下去，但他再次抬起头来，他那伤痕斑驳的脸微笑了：“给她——这也很重要。！

布契接过面包，走到妇女营的铁丝网那里。此刻雾气已漂浮到齐肩的髙度，而下面却十分清晰。这就产生一种鬼气拂拂的感觉，仿佛那些颠簸着向厕所走去的“穆斯林”都没有头似的。过了一会儿，露丝来了。她也同样没有头。“弯下腰来。”布契轻声地说。

两个人都蹲在地上。布契把面包抛了过去。他忖度着要不要告诉她刚才本来可以给她肉吃的。他没有说。“露丝，”他说，“我想我们能脱身出去。”她无法回答，嘴里塞满了面包。她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布契说道：“我现在不再怀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间会相信能脱身囹圄。这跟五〇九有关，跟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有关。他走了回去，五〇九已经睡熟了。他的头紧靠着韦斯索夫的头。两张脸上都伤痕累累。布契分不清他们两人中哪一个还活着。他没有唤酲五〇九，他知道五〇九在这里等柳因斯基已有两天了。夜晚并不十分冷，但布契还是把韦斯索夫的外套扯下来盖在五〇九身上。

第九章

两天以后又有了一次空袭。晚上八点钟响起了警报。不多一会儿，第一批炸弹自天而降，像雷阵雨一般急速而降，爆炸的声音仅比高射炮稍大一些。将近结束时，才有巨型炸弹扔下来。

梅沦报社大楼着火了。机器在熔化。一大卷一大卷的纸张爆裂着，飞升到黑色的夜空，大楼逐渐地倾倒下来。

十万马克，纽鲍尔想，我的十万马克就这么完了。十万马克，我从未想到过这么多的钱会一下子烧个精光。他妈的，那些猪猡！早知如此我就买矿产股票了。但是矿坑也会给焚毁，也会挨炸，也不再安全了。据说，鲁尔区已给蹂躏破坏，还有什么企业能仍然安全呢！

他的制服由于蒙上一层纸屑灰而成了灰色。眼睛被烟和泪水弄红。对面的那家雪茄烟店现在成了一片废墟，那也是他的财产啊。昨天还是摇钱树一株，今天却变成灰烬一堆。又是三万马克，也许四万。一个晚上竟会损失掉那么多钱！党呢？各人自扫门前雪。保险公司呢？假如今晚被炸毁的都要赔偿，它马上就破产了。再说，他平时付的保险费太少，俭省得不是地方。无论如何，他们未必肯承担空袭损失。战争结束后大量的赔款就会开始，他们一直这么说的。战争胜利后，敌对国要赔偿一切损失。说得倒像呐！要等很长一段时间呢！而现在要想再去投资，有所建树，已为时过晚了。而且又为了什么呢？谁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挨炸起火？

他望着雪茄烟店黑色的倒塌的墙壁。五千支伐赫脱雪茄也一起烧毁了。算了，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然而那时候告发冲锋队队长弗来培格又为的是什么呢？责任？真是胡扯！他的责任正在那里燃烧哩，快要烧成灰烬了。一共十三万马克。再像这样地来一次大火，他拥有的麦克司•勃兰克办公大楼挨上几颗炸弹，他的住宅和果园里再挨上几颗，明天完全可能发生，那他便跌落到原来的起点了。或许还不如呢！更老了！境况更坏了！以前一直潜伏在头脑里、被摈斥、驱逐、不许冒头的一些思想，只要他自己的财产不受损失，他便全然不顾的一些思想，现在突然无声无息地揪住了他的心。那种怀疑，那种恐惧，迄今为止一直被一种更强烈的、相对抗的恐惧所遏制着的那种恐惧，现在突然间都从笼子里冲了出来，向他瞪视着。它们端坐在雪茄烟店的废墟堆中，骑在报社大楼的残瓦颓垣之上。它们向他狞笑，锐利的爪子恫吓着指向将来。纽鲍尔红润肥胖的颈脖汗湿了，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刹那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心中明白，但还不愿向自己承认：这次战争是输定了。

“不？”他大声说道，“不，一定还会……元首……一个奇迹，不管怎样，肯定还会……！”

他环顾四周，阒无人影。甚至连救火的人也没有一个。

赛尔玛•纽鲍尔终于安静下来了。她的脸浮肿着，法国绸睡衣上面泪迹斑斑，那肥胖的手颤抖着。

“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纽鲍尔把握不大地说，“全市大火熊熊，再来炸什么呢？”

“你的住宅、你的办公搂、果园都还好端端的，还没有给炸着呢。”

纽鲍尔克制住气愤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知道，那是完全可能的事。他叫道；“胡说！他们不会专门为此而来轰炸。”

“还有别的房屋、别的商店和工厂。没有炸着的还有不少呢。”

“赛尔玛——”

她打断了他：“随你说什么好了，我一定要住到山上去。”她涨红了脸，“即使不得不与那些囚犯为邻，我也一定要到山上和你住在一起！我才不愿留在城里！在这个捕鼠笼里挨炸！我要活下去！当然，你是只管自己安全，其他什么也不管的。你悠哉悠哉，髙枕无忧，像往常一样！而让我们自个儿去应付！你老是这个样子！”

纽鲍尔望着她，生气了：“我从来不只顾自己。你自己知道！瞧你身上的衣服、脚上的皮鞋、你的晨衣，样样都是巴黎货。谁给你搞来的？我！你的花边饰带！比利时最上等的货了。都是我买给你的。你的皮衣、毛毯，也是我在华沙弄来给你们的。看看地窖里贮存的物品！你们住的房子！我照顾你们可算是无微不至了。”

“你忘记买一样东西了。一口棺材。快去买吧，还来得及。到明天早晨棺材要涨价了。整个德国，棺材也所剩无几了。不过倒可以叫你们山上集中营里的人做一个，毕竟你们人多。”

“是吗？你就这样的对待我！我为你们千辛万苦，担风冒险地干，你们却这样报答我，这样报答我！”

赛尔玛根本不听他的：“我不愿活活给烧死。我不愿给炸得粉碎。”她转向她女儿，“弗莱亚，你听见你父亲说的话了吧。你的亲生父亲！我们只求他，晚上住到山上他的住处去，别无他求，只为了活命，而他居然拒绝了。党，迪茨会说些什么？关于空袭迪茨说些什么来着？党为什么不采取些措施？党——”

“安静点，赛尔玛！”

“‘安静点，赛尔玛！’弗莱亚你听见了吗？‘安静点！乖乖地别动！安静地死去！安静点，赛尔玛！’他只知道这么说。”

“五万人都处在同样的境况中，”纽绝尔审慎地说，“他们都——”

“五万人关我屁事。五万人才不管我死活呢。把你那些统计数字留着，等你在党里开会发表演说时用吧。”

“我的上帝啊”

“上帝？上帝在哪里？你们这帮人早就把他撵走了。不要对我说什么上帝不上帝的！”

纽鲍尔想道，我为何不掴她一记耳光？我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么疲惫不堪了？应该给她一记巴掌的，给她点颜色瞧瞧！显显威风！要振作起来！十三万马克顿成灰烬了！而这个婆娘还在吵啊闹啊！一定要稳住。是啊！要挽救！什么？挽救什么呢？挽救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在一把靠手椅上坐下来，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把十八世纪的精巧雅致的哥培林扶手椅，原先是兰伯特伯爵夫人家里的财产。对他说来，那仅仅是一只外表富丽堂皇的椅子罢了。就为这富丽堂皇，他才在几年前从一个巴黎来的少校手里，把这椅子连同其他几件家具一起买了下来。

哥培林企业生产的挂毯、家具及家具装饰织物在十八世纪闻名于欧洲，多为王公贵族所用。

“给我拿瓶啤酒来，弗莱亚。”

“给他拿瓶香槟，弗莱亚！在烧尽毁光之前让他喝个痛快！砰！砰！把瓶塞一只只打开，胜利一定得庆祝一下！”

“别烦了，赛尔玛！”

他女儿走进厨房。赛尔玛站了起来：“怎么样？答应不答应？要不要我们今晚住到你山上的住处去？”

纽鲍尔望着他的靴子，那上面满是灰末，价值十三万马克的灰末，嘴里说道，“要是你们现在突然搬到山上去住，别人会有闲话了。并不是因为那是不许可的，而是因为你们一直不在在山上。别人会说我利用职权占便宜，而他们只得留在城里！况且，现在山上比山下更危险。下次轰炸，集中营便是目标，我们山上有些紧要的军火工厂。”

他的话不全是诓骗。但他推诿的真正原因是他想清静些，不受搅扰。山上有他自己所谓的私生活。报纸、髙涅克酒，不时还有一个比赛尔玛体重少五十磅的女人——那女人在他说话时洗耳恭听，把他作为一个思想家、一个男子汉、一个敏感的骑士而敬慕着。那是他在为生存而斗争之余，所需要的一点无害的欢乐。

“任凭他们去嚼嘴嚼舌吧。”赛尔玛说，“照顾家庭总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们等会儿再谈吧。现在我得到党部去，要去看看有些什么决定。也许他们已经准备向乡村疏散人口了，当然是那些失去住所的人们。不过，或许你们也可以——”

“没有什么或许不或许的！假如把我留在城里，我定会满街乱跑，乱叫乱吵——”

弗莱亚把啤酒取来了，没有冰冻过。纽鲍尔喝了点啤酒，待自己镇定后，站了起来。

“你答应不答应？”赛尔玛问道。

“我等会儿回来，到那时再说吧。我先得弄清楚有些什么规定。”

“答应不答应？”

纽鲍尔瞧见弗莱亚在她母亲背后点着头，东意他暂时应允下来。

“好吧，我答应。”他恃悻地说。

赛尔玛•纽鲍尔张大了嘴巴。一阵紧张过去了，仿佛空气从气球中泄漏出去一般。她向前倒在沙发上，那沙发是和那把十八世纪扶手椅配套的。突然间，她成了一堆柔软的肉，因啜泣而颤抖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有这么许多精致漂亮的东西，不要现在就死！”

在她那蓬乱的头发上方，哥培林沙发套上绣着的那些牧童和牧羊女欢乐地、漠不关心地望着茫茫的虚空，脸上带着十八世纪的嘲讽微笑。

纽鲍尔厌恶地望着妻予。她倒毫不费力，就这么尖声怪叫啊，吵闹啊，而他得触风雨、犯寒暑，出生入死地干，可是又有谁来关心他呢？他只得忍气吞声，任劳任怨。还得装出满怀信心的样子，宛若海中的磐石一般。十三万马克完了，她连问也不问一声。

〃好好看顾她。”他简单地对弗莱亚说了一句便离开了。

那两个苏联犯人站在屋子后面的花园里。天已黑了，但他们仍在干活。几天前，纽鲍尔命令他们这样拼命干。他叫他们尽快把一块地翻好，他要种山慈菇，再种些欧芹菜、茉乔栾那、罗勒等调味香料作物。他喜欢在色拉和调味汁里面加一些香料。那是几天前的事情。可是仿佛已很久远了。如今他可以把烧毁的雪茄烟种植在地里了，把报社大楼里被大火熔化掉的铅字种植在那里了。

那两个犯人看见纽鲍尔走近来，便俯身在铁铲上面。“你们东张西望地看什么讶？”他问道，心中压抑着的恼怒顿时发泄出来。

那两个人之中年长的一个用俄语回答了几句。

“我刚才问你们张望什么。你们还在东张西望咧，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猪猡！居然还这样没有规矩。看到诚实善良老百姓的私有财产给毁坏炸塌了，你们就幸灾乐祸是吗？”

苏联犯人没有回答。

“继续干！你们这两只懒狗，干呀！”

那两个苏联人听不懂，他们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想揣度出他的意思。纽鲍尔举起腿，对准一个囚犯的腹部便是一脚。那人摔倒了，慢慢地又爬了起来。他撑着伊子爬起来，双手握紧了铁铲。纽鲍尔注意到了他眼中的神色和两手的动作。他感到恐惧像一把刀子戳进了他的胸口，便掏出左轮手枪：“你这杂种，要想造反，嗯？”

他用手枪的枪托，对准那人两眼中间打去。

那苏联犯人颓然倒下了，没有再爬起来。纽鲍尔粗促地呼吸着，高声说：“我本来可以一枪叫你回老家去。想造反！想举起铲子打过来！应该枪毙！就因为平时对你们太客气了，换成别人早就把你一枪结果了。”他望了一眼僵直地站在一旁的警卫。“要是别人，不用说，早就一枪把他打死了。你看见他不是正要把铲子举起来吗？”

“是的，大队长。”

“好吧。来，朝他头上浇一罐水。”

纽鲍尔望着另一个苏联人。那人低俯在于子上面。脸上毫无表情。附近田畦中一只狗发疯似地吠着，洗好晾着的衣服在风中飘荡。纽鲍尔觉得口中干燥，便离开了花园。他的手颤抖着。他想，什么事呢？害怕了？我不怕，我可不怕。我才不怕一个呆头呆脑的苏联人。那末怕什么呢？我怎么啦？没有什么。我只是太客气了。就是这么回事。韦柏会用棍棒把那家伙慢慢地折磨死。迪茨会当场毙了他。我可不行。我太心慈手软了，这是我的弱点。我干任何事都这样，对待赛尔玛也如此。

汽车停在外边。纽鲍尔钻进汽车，坐直了：“到新的党部，阿尔弗雷德。一路上开得过去吗？”

“只能绕城过去。”

“好吧，就绕过去。”

汽车开动了。纽鲍尔瞥见了司机的脸孔：“出什么事情了吗！阿尔弗雷德？”

“我母亲给炸死了。”

纽鲍尔有点坐立不安了。他妈的，又是这类事情。十三万马克一下子化为乌有，赛尔玛吵闹喊叫个完没没了，而现在他倒不得不来安慰别人了：“我很痛惜，阿尔弗雷德。”他简短地、军人式地说道，不想再噜嗦下去，“那些猪猡！屠杀妇女和儿童的刽子手！”

“我们也轰炸他们的。”阿尔弗雷德注视着前面的道路。“我们先动手。我自己也参加了。在华沙、鹿特丹和考文垂。在我受伤退役之前。”

纽鲍尔惊愕地直瞪着他。他妈的，今天怎么啦？先是赛尔玛，现在这个司机。难道一切都在崩溃，竟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执着了吗？“那可不同，阿尔弗雷德。完全是两码事。我们那时候是出于战略需要，但这纯粹是屠杀。”

阿尔弗雷德没有答话。他在想着他母亲，回想起华沙、鹿特丹和考文垂的战事，以及那个胖胖的德国空军元帅。他暴怒地把汽车拐过街角。

“不应该有这种想法，阿尔弗雷德。那几乎是叛国行为了。那当然，在你惨痛哀伤的时刻，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终究是不允许的，我不希望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命令毕竟是命令，我们问心无愧。负疚悔恨不是德国人的性格，错误的想法也应摈弃。元首胸有成竹，我们忠诚地追随，这就够了。他会对那些大屠杀的刽子手狠狠地进行报复的！两倍、三倍地予以报复！用我们的秘密武器。要他们卑躬屈膝跪在我们面前乞哀告怜。我们已经在用V.1飞机日日夜夜去轰炸英国了。把所有的新式武器全都用上，我们将把英国这个岛炸成灰烬，要在最后的时刻大显身手，连美国也逃不了，要他们偿还这笔债！两倍、三倍地偿还！两倍、三倍地偿还！”纽鲍尔重复着说，渐渐地感觉自信起来，而且几乎开始相信自己这些胡诌的话了。

他从一只皮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咬去烟头。他很想继续信口开河地说下去，他突然有一种想说话的强烈欲愿。但是看到阿尔弗雷德绷紧着嘴唇，他就缄默了。有谁来关心我呢？他想。各人都是自扫门前雪。我应读乘车到郊外的果园去。去看看那些温顺可爱、绒毛蓬松、在暮色中闪着淡红眼睛的兔子。他一直向往着养兔子。甚至在孩童时就如此了。那时候他父亲不允许。如今他夙愿已偿了。在那干草、皮毛和新鲜菜叶的气味中，依附着童年的回忆，维系着久经忘却的梦。有时候一个人真觉得孤独啊！十三万马克。小孩时他最多只拥有过七十五芬尼，而那点钱两天后就被人偷走了。

火光一处接着一处窜出来。那是旧城区在猛烈燃烧，那里几乎全是木头房屋。那条河流映照出火焰的红光，仿佛它自己也着了火。

“老兵”们之中凡能走路的都到了营房外面，黑黝黝地蹲伏在一起。在那殷红色的黑暗中，他们看到机枪岗楼上仍然阒无人影，夜空中乌云密布，那柔和的灰色云层有着像火烈鸟羽毛般的淡红色光泽。甚至连在他们背后堆放着的那些尸体的眼睛中也闪烁着火光。

一阵几乎觉察不到的爬动的嚓嚓声引起了五〇九的注意，柳因斯基从地面上抬起头来，五〇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a自从又能匍每走动以来，他一直在盼这一时刻。他本来可以坐着。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要让柳因斯基看见他能够走路，并不残废。

“复原了？”柳因斯基问道。

“当然。要把我们毁掉可不那么容易。”

柳因斯基点了点头：“找个地方谈谈吗？”

他们走到那堆尸体的另一面，柳因斯基迅速地朝四周扫了一眼：“你们这儿岗哨还未回来？”

“这儿没有什么可警戒的，从未有人逃跑过。”

“不出我所料。夜晚也没有人看守吗？”

“几乎从来没人看守。”

“白天情况怎样？党卫队常到营房里来吗？”

“差不多从未来过。他们怕染上虱子、痢疾和斑疹伤寒。”

“你们的营房看守呢？”

“他只在点名时来一下。除此之外，他不大管我们。”

“他叫什么名字？”

〃布尔特。是个党卫队班长。”

柳因斯基点点头：“营房长是不睡在营房里的，对吗？只有室长睡在营房里。你们的室长怎么样？”

“就是那天同你谈话的那个人，伯杰。再也找不到更理想的了。”

“就是现在在焚尸场工作的那个医生吗？”

“正是。你消息倒很灵通。”

“我们打听过。你们这儿营房长是谁？”

“汉克。一个刑事犯。几天前把我们的一个人活活踢死了。”

“他很厉害？”

“那倒不是。他为人凶暴残忍，但他对我们的情况不大清楚，也怕染上疾病，只认识我们中很少几个人。犯人变动太频繁了，营房看守掌握的情况就更少，管理控制全得倚仗室长，这里可以进行各种活动。这便是你想知道的情况，对吗？”

“是的，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情况。你了解我。”柳因斯基微微惊讶地望着五〇九罩衫上的红三角标记。这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共产党员？”

五〇九摇了摇头。

“社会民主党员？”

“不是。”

“那末是什么呢？你绝非庸碌之辈。”

五〇九抬头望了一眼。他眼睛四周的皮肤由于伤痕累累而暗淡失色。相比之下，那双眼睛倒显得分外炯炯有神，在火光映照下，几乎透明地闪熠着，似乎跟那暗淡的被毁坏的脸颊很不相称似的。五〇九对柳因斯基说：“我是一个人，假如那能使你满意的话。”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柳因斯基吃了一惊：“噢，我知道了。一个理想主义者。”随后他略带一点善意的轻蔑说道，“就我个人而论，那也很好。只要我们可以信任你。”

“那你尽可放心，可以信任我们这些人。坐在那儿的几个人，在这儿时间最长了。”五〇九傻笑着说，“这些都是‘老兵’了。”

“其余的人呢？”

“也同样安全。‘穆斯林、像死人一样安全，只有争食和躺着死去的能耐，而无变节出卖的力量了。”

柳因斯基对五〇九瞧了一眼：“那末我们可以送人过来暂时躲避一阵子，行吗？不会惹人注意的吧？至少能让他躲那么几天？”

“不会惹人注意的，只要那位仁兄长得不太胖就行。”

柳因斯基没有理睬五〇九的嘲讽，他挪近一点：“最近谣言纷纷，许多营房里担任营房长的政治犯都由刑事犯替代了，谣传党卫队有什么夜雾计划。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夜雾计划”或“夜雾命令”，

“我知道。把犯人送进灭绝营。”

“对。也有关于大屠杀的谣传，从别的集中营移押进来的犯人带来的消息。我们得预防一下，组织反抗的力量，党卫队不会轻易罢休。以前我们在这一点上一直没有想到你们——”

“你们以为我们会像半死不活的鱼一般在这儿死去。对吗？”

“是啊。可是今后不会再有这种看法了，你们对我们很有用处。我们那面风声一紧，几个重要人物可以到这儿来躲一阵子。”

“集中营医院不再安全了吗？”

柳因斯基又朝上瞥了一眼：“那末你也知道了？”

“是的，我也知道。”

“当初你是我们在那儿的组织里的人吗？”

“那无关紧要，”五〇九说，“现在那边情况怎样了？”

柳因斯基回答时语气两样了：“在医院里，今非昔比了。我们仍有几个人在那儿，但很长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在注意我们。”

“斑疹热和伤寒病房的情况怎样？”

“仍在我们手中，但还不够，还需另想办法把一些人藏匿起来。在我们营房里，只能待不多几天。而且我们经常要点名报数，晚上党卫队又会突如其来地检查。”

五〇九说：“我明白了，你们需要有个地方，像这儿一样，—切都杂乱无章，一片浑浊，经常在变化，而且又很少检查。”

“一点不错。而且由一些我们信得过的人控制着。”

“到我们这儿来好了，万无一失。”

五〇九想，我这是把小营吹嘘了一番，像在为面包店做广告招揽生意似的。接着他说；“关于伯杰你要了解些什么？”

“有关他在焚尸场的工作，我们在那儿没有人，有什么消息他可以通知我们吗？”

“他能行。他在焚尸场里拔犯人尸体嘴里镶嵌的金牙齿、签署死亡证书或诸如此类的事情。已干了两个月。上次调换人员时，他的前任和焚尸场里工作的其他囚犯，在一次‘夜雾行动’中被运走了。后来，一个牙医在那儿干了些日子。那人死后，他们就把伯杰调了去。”

柳因斯基点着头：“这么说来，他还有二、三个月的时间。有这么二、三个月时间先干起来也足够了。”

“是啊，足够了。”五〇九抬起了他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他知道凡是在焚尸场里工作的犯人每隔四、五个月要换下一批，送到灭绝集中营用毒气杀死，这是把那些见证人打发掉的最简单的办法。这些人目睹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伯杰充其量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可活。但是三个月的时间是相当长了。这期间，情况可能会有变化，尤其在苦工营难友的帮助下。

“那末你们能帮我们点什么忙呢，柳因斯基。”五〇九问。

“彼此一样啊。”

“那对我们并不重要，暂时我们不需要把什么人藏起来，所急需的倒是吃的东西，食物。”

柳因斯基沉默了片刻，后来说道：“可供应不起你们整个营房啊。你总明白？”

“那当然。我们只有十二个人，那些‘穆斯林’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了！”

“我们自个儿也吃得极少。要不然，不会每天有人给送到这小营里来了。”

“这个我也知道。我并不是说要使我们吃得饱饱的，我们只是希望不给饿死就好。”

“我们节省下来的食物，要给那些在躲藏着的人。他们没有口粮。但是，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的。这行了吧？”

五〇九觉得，有这么句话已足够了，可是又等于什么也没有答应，一句空话。但是在自己的营房有所报答之前又怎能提出要求呢。

“行。”他说。

“好。现在去找伯杰谈一下，他可以做你们的联络员，能到我们苦工营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那是最简单的办法了，其他的人你负责一下，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两组人之间总是只有一个联络员，再有一个人准备接替。老原则了，你知道的，对吗？”柳因斯基目光敏锐地望着五〇九。

“这我知道。”五〇九回答。

柳因斯基在殷红色的黑暗之中，经由营房和厕所后面直向出口处匍匐而去。五〇九向后仰靠着。蓦然地他感觉万分疲乏。他觉得仿佛这连续谈话和思考问题已有好几天似的。这次和柳因斯基见面，他可说是全力以赴了，现在他觉得头晕。山下的城市宛若一只巨大通红的炉子，他爬到伯杰那儿。

“艾夫雷姆，”过了一会儿他对伯杰说道，“我想我们有救了。”

亚哈随鲁爬了过来，“你跟他谈过了。”

“是啊，老头。他们将要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了。我们也要为他们出力。”

“我们为他们出力？”

“是啊。”五〇九说道，挺了挺身子。他不再感觉头晕了，“我们也要帮助他们。礼尚往来，相互扶掖。”

他的话中有一点儿傻乎乎的自豪——他们不要别人恩赐，他们要报答别人，他们仍然有用，甚至还能为苦工营里的难友出力。一阵强风就可以把他们这些形容祜槁、体力衰竭的可怜虫吹倒，他们已羸弱到如此地步——可是此时此刻，他们自己一点也不觉得。

“我们有救了。”五〇九说，“我们又取得了联络。我们不再孤立无援了，封锁隔离已被冲破。”

他仿佛在说：我们不再注定要死了，我们尚有一线希望。希望与绝望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啊！

“从今以后，我们要经常想它。”他说，“要吃它。像吃面包一样，像吃肉一样。快要熬到头了。肯定无疑，我们会从魔窟中脱身出去。以前想起这些个事情，真会使人悲痛欲绝，太渺茫了，令人失望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了。现在希望就在我们面前。它一定会鼓舞我们，帮助我们。我们要用脑子去咀嚼它，吃它。像肉一样。”

莱本塞尔问：“他没有带来什么消息？一张报纸什么的？”

“没有。全都禁止的。但他们秘密地安装了一台收音机，用废料碎片和一些偷来的零件装成的，几天后就可以收听了。他们很可能会把它藏到这儿来，那我们就可以知道外面的形势了。”

五〇九从衣袋里掏出两块面包，柳因斯基临走时留下的。他把面包递给了伯杰：“这儿，艾夫雷姆，分一下，他以后还会带来。”

每人各得一份，他们吃得很慢。在山下很远的地方，那城市闪耀着红光。在他们背后，堆放着犯人的尸体。几个人静静地蹲在一起，嚼着面包。那面包和以前他们所吃到过的任何面包味道迥然不同，宛若一顿奇异的圣餐，把他们这几个人跟营房里其他的人区别开来。跟“穆斯林”区别开来。他们开始了战斗，他们找到了志同道合的难友，他们有了目标。他们驰望那田野、山丘，城市和那夜晚。此时此刻，面前的铁丝网和机枪岗楼，对他们说来已不复存在了。

第十章

纽鲍尔又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张纸。他想，对那些家伙说来倒挺简单，又是那种伸缩性很大、可以随意理解的公文。读起来很平淡，毫无血腥味，可是意图全然不同。通知说，把比较重要的政治犯开列一个名单。后面附加着：假如集中营里还剩有这样的囚犯。奥妙就在这里，暗示是相当清楚了。要领会它，甚至今天上午无需去和迪茨会面了。迪茨嘴上说说是容易的。他说，要把危险分子收拾掉，时世艰难，不能把祖国臭名昭著的敌人留在我们中间，养活他们。光动动那一片如簧之舌总是容易的，但过后得有人去执行，那可是另一码事了。照理应有详细的书面指令，迪茨只是口头提了一下，并没有给我书面的命令，而他妈的这纸公文又非正式的命令，这要使我负全部责任了。

纽鲍尔把那张纸推在一旁，掏出一支雪茄。雪茄也越来越少了，还剩四盒，抽光后便只能抽伐赫脱雪茄，而且伐赫脱雪茄也所剩无几，几乎全都烧毁了。充裕时就应该未雨绸缪，可是谁料得到会落到这个地步！

韦柏走了进来。纽鲍尔略为踌躇了一下后便把烟盒推了过去，假装和蔼地说：“抽一支，稀有的珍品。货真价实的帕特格斯雪茄。”

“谢谢，我只抽纸烟。”

“当然，我老忘记。好吧，那末你就抽你的棺材钉吧。”

韦柏忍住了笑，这老家伙一定陷入了困境，他假装殷勤好客呢。韦柏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金烟盒，把一支香烟在那上面叩了几下。一九三三年，那烟盒是法律顾问安隆•韦生勃勒的财产。十分凑巧，姓名的大写字母正巧相同——安东•韦柏。这些年来他占为己有的就只有这一件。他不需要，而且也不大在乎这类东西。

纽鲍尔说：“刚来了一道公文。喏，看一看吧。”

韦柏拿起那张纸。他读得很慢，时间很长。纽鲍尔不耐烦了：“其余的不重要，只有关于政治犯那一段跟我们有关。我们约莫还有多少政治犯？”

韦柏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它滑过光滑的台面，碰上了一只插着紫罗兰的小玻璃花瓶。

“我一时难于说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大约一半，或许稍有点出入。所有佩戴红三角标记的都是政治犯，外国人自然不计算在内。其余的一半是一些刑事犯、同性恋爱者、原教旨主义教派信仰者，以及诸如此类的人。”

纽鲍尔抬头瞥了一眼，他拿不准韦柏是否故意在装聋作哑，韦柏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佩戴红三角标记的人并非全是政治犯。不是这公文中所指的政治犯。”

“当然不是。红三角仅仅是一种模糊笼统的分类标志，其中有犹太人、天主教徒、民主党人、社会民主党人、共产党员和一些鬼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纽鲍尔也知道这情况。混了十年了，不用韦柏来告诉他。他又似乎觉得他属下的这位集中营看守长在取笑他。“那末真正的政治犯呢？”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大多是共产党人。”

“我们可以把这些人确切地肯定下来，对吗？”

“相当确切。档案中有记录。”

“除了他们以外，我们这儿还有重要的政界人士吗？”

“我可以派人调查一下。可能还有一些新闻报界人士，社会民主党人和民主党人。”

纽鲍尔喷出一口帕特格斯雪茄烟。奇怪，抽两口雪茄竟会这么快使人镇定下来而旦变得乐观了。“好！”他和蔼地说，“先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把名单彻底查一下。以后向上面报告时，我们就可以随时决定数字。你认为对吗？”

“那还用说。”

“不必着急，有两个星期左右。把事情安排一下，时间还相当宽裕，嗯？”

“确实很宽裕。”

“况且，我们可以把犯人死亡的日期写早几天。我意思是说，有些事情肯定会发生。有些人马上就要命赴黄泉了，那就不必再把他们列入名单之中。画蛇添足，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追究。”

“确实如此。”

“我想我们这里这种人不多吧。无论如何——我意思是说，不至于多得惹人注目吧？”

“我们无需把他们列入名单。”韦柏镇定地说。

他明白纽鲍尔的意思，而纽鲍尔也知道韦柏没有误解。

“自然罗，要不惹人注目。”他说，“要安排得尽量不醒目。在这方面，我知道可以依赖你。”

他站了起来，用一只扳直了的回形针小心地朝雪茄尾端戳进去。刚才他把雪茄烟头咬掉得太匆促了，现在吸不进去。上等雪茄的烟头其不应该咬掉，把雪节烟头小心地折断，或用一把锐利的小刀切一下，不就行了吗？

“活儿干得怎样了？囚犯们有活干吗？”

“炼铜厂给炸得停工了。我们叫苦工队的人在那里清除废墟。其他几个队的人几乎都在干原来的活。”

“清除废墟？这主意不错。”雪茄又吸通了，“今天迪茨跟我谈到了这事情。清除废墟，打扫街道，拆掉炸塌的房屋，全市需要几百个人呢！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而且我们毕竟有着最廉价的劳动力。迪茨赞成这样做，我也赞同。没有反对的理由，对“没有。”

纽鲍尔站在窗旁，向外望着：“关于食品供应也有公文下来，要我们节约。这怎么办呢？”

“减少口粮。”韦柏简洁地说。

“那也只能减少到一定限度。一旦那些人病倒就不能再干活了。”

“我们可以从小营里节约些口粮下来，那里全是些只吃不干活的人。垂死的人是吃不下什么东西的。”

纽鲍尔点点头：“然而也一样啊。你是知道我的座右铭的。慈悲为怀，尽力而为。当然罗，万不得已时——”

他们两人现在都站在窗旁，抽着烟。像屠宰场里的两个体面的牲畜商人似地在实事求是地、镇定地谈着话。窗外，在大队长住宅四周的花坛里，有一些犯人在干活。“我命令他们在种一圈蝴蝶花和水仙花。”纽鲍尔说，“黄色的和蓝色的，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很漂亮。”

“是啊。”韦柏漫不经心地答道。

纽鲍尔笑了起来：“你似乎不大感兴趣，嗯？”

“不十分感兴趣。我爱好滚木球。”

“那也是很有趣的。”纽鲍尔继续观看那些犯人干了一会儿活，“顺便问一下，集中营里的军乐队怎样了？那些家伙尽懒懒散散、吊儿郎当过日子。”

“在苦工队出发和归来的时候，以及一星期两个下午，他们都演奏的。”

“下午的演奏对苦工队的犯人无益。你是否可以去安排一下，叫他们在晚点名后再来那么一小时音乐。那对犯人有好处，可以分散他们的心思，尤其在目前需要节约口粮的时候。”

“我一定照办。”

“好。我们似乎已把事情都商量好了，而且彼此没有误解。”

纽鲍尔踱回到写字台那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韦柏。今天刚到的，我想你要乐一下子了。”

韦柏打开盒子，里面盛放着一枚十字勋章。纽鲍尔十分惊讶地发现韦柏涨红了脸，这倒确实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儿是证书。”他解释道：“你早就应该得勋章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我们这里毕竟也是前线，并非另一个世界。”他向韦柏伸出手去，“时世艰难啊，我们得想穿些。”

韦柏离开了办公室。纽鲍尔摇了摇头，给他奖章这一招出乎他预期之外地成功了，每个人总是有弱点的。他站在那张巨大的彩色欧洲地图前沉思了一会。地图挂在希特勒像对面的墙上。图上插的小旗早已过时，仍插在苏联内地。纽鲍尔让那些小旗留着，纯粹是出于一种迷信，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这些小旗重新有效。他叹息了一声，走回到写字台那里，拿起插着紫罗兰的玻璃花瓶，闻了一下花朵的甜香，一阵模糊的思想掠过他的脑海。他想道，我们就是那样，我们中间出类拔萃的人就是那样的，几乎连自己也感动了。我们博爱仁慈，心胸豁达，在历史需要的时刻，我们铁面无情、坚韧顽强，而同时又感情深沉。元首喜爱儿童，戈林亲近动物。他又闻了一下那些花朵，十三万马克是丧失了，可是现在他又振作起来了。绝对不能给踩在脚下！他已经又有了审美的眼光，在叫人种花。刚才关于军乐队的那主意不错。赛尔玛和弗莱亚今晚到山上来，那会给她们一个极好的印象。

他在打字机旁坐下来，用肥胖的手指打出了给军乐队的命令。这是要收入他私人文件中的。此外，还要把给体质衰弱的犯人‘免除苦工’的通知放进去。尽管那意图绝然不同，可是他故意要这样去解释。韦柏怎样执行，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肯定会去干的，十宇勋章来得正是时候。纽鲍尔的私人文件中有着不少足以表明他的宽宏怜悯、关怀犯人的证据，其中自然也有屡见不鲜的控告上级军官和党员的材料。那些受攻击的人往往是不注意很好保护自己的。

纽鲍尔踌躇满志地合上蓝色的公文皮包，拿起了电话话筒。刚才他的律师透露消息给他，叫他买进挨炸后的地皮，价钱低廉，没有炸着的地皮也同样便宜，这样就可以抵消这次空袭中他所受的损失了。即使挨炸一百次，地皮的价值仍然不变。目前的这种恐慌，得好好利用一下啊！

清理队的犯人们正走在从炼铜厂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干了十二个小时的苦活。市政厅的一部分被炸塌了，许多地方损坏严重。他们只有很少几把锹和铲子，大多数犯人只能徒手千活。他们的手都破裂出血了。大家都筋疲力尽，饥肠辘辘。中午吃的是薄汤，那汤中漂浮着不知什么名堂的草叶。炼铜厂厂方供应这种汤倒相当慷慨大方，唯一的优点是汤是热的。喝过后，厂里的工程师和监工就驱使他们像奴隶般干活。这些工程师和监工是平民百姓，但其中有些人跟党卫队士兵一样残忍。

柳因斯基走在队伍中间。他旁边是威利•维尔纳。组成清理队时，他们两个人设法混入一个组里。编号单独的犯人没有叫去。四百人的清理队全是一组组的。清除废墟这工作十分辛苦，自愿去的人很少，因此柳因斯基和维尔纳毫不费力就加入进去了。他们自愿去另有目的，他们已经干过几次了。

那四百个犯人缓慢地走着。有十六个人在干活时累倒了，其中十二个人由别人搀扶着尚能行走，其余四个由难友们抬着——两个躺在草草做成的担架上，两个由别人抬着手脚。

返回集中营的路途很长。他们得绕城走，党卫队避免让他们在街道上行走，是为了不希望市民看见这些犯人，也不愿犯人们看到过多的轰炸后被破坏的景象。

他们走近一小片白桦树林。在暗沉下来的日光中，桦树皮微微闪耀着白光。党卫队士兵和那些“卡波”散开在队伍两旁。党卫队士兵荷枪实弹，囚犯们蹒跚着向前走去。鸟儿在树林间啁啾，细枝稍头已蒙上一片嫩绿，壞沟中盛开着雪花莲和樱草花，水声汩汩。但没有人注意这些事物，大家都累跨了。白桦树林过后，是一片田野和新近翻耕过的畦地。警卫们又聚集在一处了。

柳因斯基紧靠维尔纳身旁走着，他很激动不安。“你放在什么地方了？”他嘴唇不动地问道。

维尔纳轻微地动了一下，用手臂按着肋骨。

“谁发现的？”

“缪安泽。在老地方发现的。”

“同一式样吗？”

维尔纳点点头。

“现在部件都齐了吗？”

“是的。回去后缪安泽可以装配起来了。”

“我捡到了几颗子弹。刚才没有能看清楚是否适用。我急急忙忙藏了起来。但愿能适用。”

“总会有用的。”

“还有谁检到什么东西吗？”

“缪安泽拾到了一些左轮手枪的部件。”

“仍在昨天那个地方捡到的吗？”

“是啊！”

“肯定是有人放在那里的。”

“毫无疑问。集中营外面的人。”

“那儿的一个工人。”

“是啊。在那儿发现东西已是第三次了。绝非偶然。”

“会不会是在兵工厂清除废墟的我们自己的人放的？”

“不会。他们没有来过。要不，我们也会知道的。一定不是集中营里的人。”

集中营的地下组织想办法弄武器已有很长时间了。他们准备和党卫队最后拼一下，所以要弄武器，至少不至于赤手空拳、毫无抵抗的能力。要想和外面取得联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从空袭轰炸后，出去清除废墟的犯人突然在某些地方发现了武器和武器零件。这些东西给藏在碎砖瓦砾之下。一定是一些工人放在那里的，以便在轰炸后的一片混乱中被发现取走。正由于这些收获，自愿参加清理队的犯人比平时增多了。这些人都很可靠。

犯人的队伍从一块四周围着有刺铁丝网的草地旁经过。两头棕白花色奶牛走近铁丝网，用鼻子嗅着。其中有一头哞哞地叫了起来，它们温和恬静的眼睛十分明亮。几乎没有一个犯人朝它们看一眼，那只会使他们觉得更饥饿。

“今天在解散前会搜查我们吗？”

“为什么？昨天他们就没有搜查，我们这队人没有去过兵工厂，外出清除废墟的犯人通常是不搜査的。”

“那也难说。假如我们不得不扔掉这些东西——”

维尔纳抬头望了一下。天空中闪耀着淡红、金黄和蔚蓝色的晚霞：“我们到达时天将黑了，我们得随机应变。你把子弹包好了吗？”

“包好了。包在一块破布里。”

“行。万一有情况，向后传给戈尔斯坦，他会传给缪安泽，

缪安泽传给雷姆，他们中有人会把它扔掉的。假如事不凑巧，四周都是党卫队士兵。万不得已，就扔在队伍中间。别扔到边上去，那他们就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干的。我希望伐木队的人和我们同时到达。马勒和路德维格在伐木队里，他们了解情况。进大门口时如果党卫队捜査我们，伐木队里的人会假装听错口令，把队伍搅乱，混过来把那些东西取走。”

转过弯后，通往城里的道路又笔直了。沿路都是政府租给私人的小花园，都带有避暑的小木屋。人们穿着衬衫在花园里忙碌，只有很少几个人抬头观望。囚犯的行列他们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新近挖翻过的泥土气息从那花园里飘浮过来，一只公鸡开始啼鸣，为汽车驾驶员而设的指示牌竖立在路旁。“注意——转弯！至霍尔茨蕃尔特二十七公里”。

“那边是什么？”维尔纳突然问道，“伐木队的人已经来了吗？”

他们望见在他们前面的大路上有黑压压的一大群人。距离太

远，看不真切。柳因斯基说：“很可能。他们走在我们前头。我

们或许会赶上他们。”

他转过身去。戈尔斯坦在他后面趔趄着，双臂搭在旁边两个

人的肩上，一路拖拽而行。“来，”柳因斯基对那两个人说，

“我们来替换你们。等会儿到集中营门外，你们再来扶他好了。”

他从一旁搀住戈尔斯坦，维尔纳架住了另一边。“都怪我那该

死的心脏，”戈尔斯坦喘着气说，“四十岁刚到，而心脏已病得

差不多要完蛋了，真是荒唐可笑！”

柳因斯基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出来？应该把你转

到制鞋组去的。”

戈尔斯坦铅灰色的脸上掠过一些困乏的微笑：“想要看一看

外面的世界，吸一些新鲜空气。我估计错了。”

维尔纳说：“会恢复过来的。你全靠在我们的肩上好了。我

们这样架着你毫不费力。”

最后一抹灿烂的晚霞消失了，天空更加暗淡，郁郁葱葱的影

子从山上投射下来。“听我说，”戈尔斯坦嗫嚅道，“把你们带

着的东西塞在我衣服里。如果他们果真要搜查，他们就会搜查你

们，或许也要搜查担架上的人。但他们不会搜查我们这些半死不

活，拖拉在后面的人。我们简直要倒下来了，他们也就不再麻烦

而让我们过去。”

“假如要搜查，那就谁也不会被忽略的。”维尔纳说。

“不。不会搜查我们这些有气无力、拖拖拉拉跟在后面的人，

还有那些半路上倒下来的犯人。把东西塞在我的衬衫里。”

维尔纳和柳因斯基交换了一下眼色：“别担忧，戈尔斯坦.

我们总会混得过去的。”

“不。把东西给我。”

他们两个人都不做声。

“如果我被拿获了，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你们就不同了。”

“胡扯！”

“这完全不是什么自我牺牲或说大话，”戈尔斯坦扭歪了的

脸微笑着说，“只是更切合实际些。无论如何我是活不多久的了。”

维尔纳回答：“我们还有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的。我们差不多

还要走一个小时呢。到了集中舊，你得回到原来的行列中去。万

一有情况我们就把东西给你。你立即传给缪安泽。要传给缪安泽，

你懂吗？”

“我知道。”

一个妇人骑着自行车从队伍旁边驶过。她很胖，戴着眼镜，

自行车把手上搁着一只纸板箱子。她眼望着旁边，不愿看见这些

囚犯。

柳因斯基朝上瞥了一眼，然后望着前方：“看，那面。不是

伐木队的人。”

在他们前面的黑糊糊的那群人离得更近了。并不是犯人的队

伍赶上了他们，而是那群人在向他们走来。现在他们还可以看见

那是没有秩序地走着的一长队人。

“是不是一批新来的犯人？”柳因斯基背后有人问道，“或

是从什么地方转押过来的犯人？”

“不是。他们没有党卫队士兵押送。而且，他们不是朝集中

营走去。这些人是平民百姓。”

“平民百姓？”

“你自己看吧。他们戴着帽子，其中夹杂着妇女，还有小孩。

—大批小孩哩。”

现在他们看得很清楚了。两队人很快地相对走近。党卫队士

兵吆喝道：“向右靠！向右靠紧！右迈外侧的到壕沟里去。快！”

党卫队警卫在囚犯旁边奔跑着：“向右！过去！到右边去！

让开大路左边！离队者一律枪毙！”

维尔纳小声说道：“这些是空袭后无家可归的人们，从城里

出来的难民。”

“难民？”

“难民。”维尔纳重复说。

“你说对了！柳因斯基眯起了眼睛，“这些人确实是难民。

然而是德国难民。”

这个字一下子悄声地传遍了整个纵队。难民！德国难民！德

国难民！这似乎难以置信，然而却是事实。在欧洲专横跋扈了好

几年，驱使奴役别国人民，而今他们却不得不在自己的国土上逃

难了。

人群中有妇女、儿童和老人。他们提着手提箱、掮大包、拎

小袋。有几个人推着小型手推车，上面堆满了行李。他们脚步凌

乱，愁眉不展，一个跟着一个地走着。

两队人现在离得很近了。突然间，四下里万籁俱寂，只听见

公路上嚓嚓的脚步声。谁也没有说什么话，但囚犯队伍中蓦地起

了变化，犯人们之间甚至没有互相瞥一眼以作联络，然而，仿佛

有人对这些疲累不堪、形容枯槁、饿得半死的犯人下了一道无声

的命令似的，仿佛火星一闪，使他们血液沸腾，精神振奋，给他

们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这些一路颠踬的犯人开始齐步行军

了。腿抬高了，头昂起着，脸孔显得更加刚毅坚定，眼睛也变得

生气奕奕了。

戈尔斯坦说：“放开我。”

“胡闹！”

“放开我！等这些人走过去后再扶我。”

他们松开了。他踉跄地走了几步，咬紧了牙关，渐渐走稳了。

柳因斯基和维尔纳用肩膀紧靠着他，但已无需扶住他了。他自己

走着，紧挨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仰起头，促迫地呼吸着，但完全

是自己在行走。

犯人们刚才脚步拖拉，没精打采，而今跨出了相当整齐的步

伐。犯人队伍中有一部分比利时人、法国人和一小队波兰人，他

们也一起齐步走着。

两列队伍相互交错了。那些德国难民出发到偏僻的乡村中去。

他们无法乘火车，因为车站给炸毁了，只能步行。几个佩戴冲锋

队臂章的平民带领着队伍。妇女们累了，几个小孩哭喊着，男人们

直瞪着前方。

“我们从华沙逃亡出来时也是这个样子。”柳因斯基背后的

一个波兰人说道。

“我们从列日逃难出来时也是如此。”一个比利时人说。

“我们从巴黎流亡出走时也相差无几。”

“不一样。那时候我们的境况比这些人更糟。糟得多了，他

们追击捕杀我们，完全两样。”

他们几乎没有复仇的情绪，也并不憎恨这些人，妇女和孩子到处都一样。而且一般说来受灾难遭茶毒的往往是无辜的百姓，而不是战争罪犯。在这群困乏的人中间，许多人无疑既不居心邪恶，也不为非作歹，然而却受到命运如此的作弄。囚犯们此刻想着的不是这些事情，完全不同的事情。这与个人无关，跟这城市也无关，甚至跟国家和民族都不大相干。两队人交错经过时，在囚犯们心坎中萌发出来的是一种可以说与个人无关的、悲天悯人气势磅礴的正义感。弥天大罪已遍及全世界，而且行将得逞；人道的准绳被废弃、遭蹂躏、几近泯灭；生活的法则受凌辱、挨鞭挞、击得粉粉碎；抢劫成为合法、谋杀反予奖励、恐怖主宰了一切。而现在，蓦然地，在这屏息凝神的俄顷间，因百个暴虐专政的受害者，却很心平气和。正义的声音开始说话，时间的钟摆在摆荡回来。他们觉得将要被挽救的不仅仅是一些国家和民族，而且还有生活的法则本身。就为了这一点，许多名字才留存下来。其中最古老最简单的名宇便是上帝，而上帝这个名字的意义就是：人。

难民的队伍现在已经走过了囚犯的纵队。在那几分钟内，乍看去，仿佛那些难民都成了囚犯，而那些犯人却已获得了自由。难民队伍的后面，尾随着两辆敞篷大车，由灰色的马拉着，上面堆满了行李。党卫队士兵在囚犯队伍旁紧张地跑来跑去，提防着犯人和难民打暗号或说话。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囚犯们继续寂静无声地齐步前进。可是过不多久，囚犯们的脚步又趿拉了，疲乏回复了。戈尔斯坦又不得不靠在柳因斯基和维尔纳的肩上。然而，后来当他们走近集中营大门口的红黑栅栏时，当那铁门上写着的古老的普鲁士格言“咎由自取”映入眼帘时，大家突然以新的眼光来看待这几个字了。这句格言几年来一直是一个极大的嘲谑。

军乐队等在大门口，奏着进行曲。后面站着一些党卫队士兵和集中营第二看守长。囚犯们开始正步走。

“腿抬高!向右看！”

伐木队的犯人还未到达。

“立定！报数！”

他们开始报数。柳因斯基和维尔纳注视着第二看守长，那家伙两膝摇晃着喊道：“搜身！第一队，出列！”

小心审慎地、包着的武器零件偷偷地向后传到戈尔斯坦手中，柳因斯基突然觉得汗流浃背了。

像护羊狗一样守望着的党卫队班长戈恩瑟•斯坦勃雷纳发觉

队伍中什么地方动了一下。他用手推着犯人，直向戈尔斯坦走去。

维尔纳咬紧了嘴唇，假如那些东西现在还未传到缪安泽或雷姆手中，那便一切都完了。

在斯坦勃雷纳走近前，戈尔斯坦倒下了。斯坦勃雷纳在他助骨上踢了一下：“起来，你这混蛋！”

戈尔斯坦用尽力气，挣扎着跪了起来，撑起身子。他呻吟着，突然间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上。

斯坦勃雷纳看见他脸色铅灰，眼珠转动。他又朝戈尔斯坦踢了一脚，犹豫着是否要点燃一根火柴放在他鼻子下面使他苏醒过来。但后来他想起不久前他曾经因打了一个死人的耳光而在同伴们面前大出洋相，绝不能再闹那类笑话了，他咆哮着走了回去。

“什么？”第二看守长用厌烦的口气问那带领清理队的党卫队队长，“这些人是不是从兵工厂回来的？”

“不是。这只是清除废墟的清理队。”

“噢，我知道了。那么从兵工厂回来的犯人在什么地方？”

“正在上山。”清理队队长回答。

“嗯，那好吧。腾出地方来，这批蠢货不用搜査了，快带开！”

“第一队到后面去！跑步前进！”清理队队长命令道，“立正！向左转！起步走！”

戈尔斯坦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着，但还是跟上了队伍。

“你把它扔掉了？”维尔纳几乎不出声地问道，戈尔斯坦的头就在近旁。

“没有。”

维尔纳脸部表情松她了：“肯定没有扔掉？”

“肯定。”

他们走进了大门。党卫队士兵已不再注意他们了。他们背后站着从兵工厂回来的那队人，正在进行彻底搜查。

维尔纳问道：“那些东西在谁那里？雷姆？”

他们走到点名场上，站定了。

柳因斯基问：“假如你刚才不爬起来，那可怎么办？我们怎能从你那儿把东西取来而不被别人看见呢？”

“无论如何，我总会起来的。”

“怎样起来？”

戈尔斯坦微笑了：“从前我曾经想当个演员。”

“你假装那副模样？”

“不全是装出来的。只是最后一部分。”

“口吐白沫是装出来的？”

“那是我小时候在学校里逗人的绝招。”

“尽管如此，你刚才还是应该往后传。为什么不传下去？为什么你要藏在自已身上？”

“我刚才不是已经对你解释过了。”

“注意！”维尔纳小声说，“党卫队来了。”

他们都立正了。

第十一章

下午，一批从别处转押过来的犯人到达了。约莫一千五百个人缓慢地拖着脚步走上山来。他们之中病号出乎意料之外地少。长途跋涉，一路上累垮的犯人都立即给枪杀了。

收容工作持续很久。押送犯人来办移交手续的党卫队士兵想偷偷地把几十个死人塞进来，他们刚才忘记在数字中把这些人扣除掉了。可是这儿的集中营当局提防着这一着。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都要逐一看过。只有活着通过大门的，才收容下来。这样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使那些党卫队士兵大大地快活了一番。那些犯人在大门前站着的时候，其中有些人倒在地上了。同伴们想架扶他们一起走，可是党卫队下了跑步的命令，他们就不得不把一些病号弃留在路上听天由命了。大约二十四个人躺在那儿，分散在最后二百码的路上。他们像受伤的鸟一般呱呱乱叫，张口喘气，或者睁大着受惊害怕的眼睛躺在那儿，虛弱得无力喊叫了。他们明白掉队的结局如何，一路上他们听见几百个同伴都是颈背一枪给击毙的。

那些党卫队士兵很快领悟到了其中的戏谑。“看他们苦苦哀求要到集中营里来呢！”斯坦勃雷纳喊道。

“快走！快走！”那些押送犯人的党卫队士兵吆喝着。

那些犯人挣扎着向前爬动。“乌龟赛跑！”斯坦勃雷纳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敢打赌，中间那个秃头一定爬得比别人快！”

那秃头用手和膝盖像一只疲累的青娃般在发亮的柏油路上向前爬着。他赶上了另一个犯人，那人拼命划动手臂却丝毫没法向前移动。那些在地上匍匍着的人全都样子怪异地伸着头——一边朝着获救的大门竭力爬去，一边胆颤心惊地聆听着背后是否有枪声。

“快向前爬啊，秃头。”

党卫队士兵站成了双行。突然，后面响起了两声枪响。那是押送犯人的一个党卫队班长开的枪。他狞笑着，把手枪插回枪套。他只是朝天开了两枪。

可是枪声使那些犯人惊恐万分。他们以为落在最后面的两个人准已丧命。慌乱之中，他们爬得更慢了。有一个犯人绝望了，不再向前匍匐。他张开两臂，捏紧了拳头。他的嘴唇掀动着在做祷告，前额上渗出了巨大的汗珠。另一个人也躺下不动了。他十分安祥而听天由命。他双手捂着脸，躺下等死，不再向前爬了。

“还有六十秒钟！”斯坦勃雷纳喊道，“一分钟！一分钟过后到天堂去的门就要关闭了！到那时候还在外面的人就进不去了。”

他望着手表，推动大门，活像真要关门似的。这些虫一般爬行着的犯人发出一片哀求哼喊声。这时押送队的那个党卫队班长又开了一枪。那些犯人更加惶恐拼命向前爬去，只有那个双手捂住脸的犯人一动也不动。他已横下心了。

“好哇！”斯坦勃雷纳喊道，“这秃头爬到了！”他在秃头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以资鼓励。这时候，另外几个人也爬过了大门，但仍有一半多犯人在门外。

“还有三十秒钟！”斯坦勃雷纳以电台报时播音员的语调喊道。

衣服的嚓沙声，爬动的声响以及哭喊声顿时倍增。有两个犯人无力地倒在路上，手臂划着，仿佛是在游泳似的，他们已没有力气站立起来了，其中一人尖声尖气哭喊着。

“吱吱叫像只老鼠。”斯坦勃雷纳说道。他一直在望着手表，“还有十五秒钟！”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声枪响。这次可不是朝天开枪。那个用手捂着脸的犯人突然痉挛了一下，随后身体似乎伸展开来，向地面沉落下去。血在他头四周的地上形成一个黑色的池潭，宛若一个黑色的晕圈。在他旁边的那个在做祷告的犯人想要跳起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跪起一条腿。他向旁边一斜，仰面倒在地上。他紧闭双眼，手脚不断地划动，仍想要逃命，却不知道自己像一个在摇篮里的婴孩一样，手脚向天空中乱划。他的动作引起了一阵哗笑。

“这家伙你怎么对付，罗伯特？”一个党卫队士兵问刚才开枪打死犯人的那个班长，“从背后，一枪穿过胸部还是穿过鼻子？”

罗伯特慢悠悠地在那个乱踢乱闹的犯人周围兜了一圈，在他背后沉思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对准那人头部侧面斜开了一枪。那人弓起身子，靴子沉重地在路面上蹬了几下，然后颓然倒了下去。他缓慢地缩起了一条腿，伸开去，又缩回来，再伸开去——

“打得不怎么高明哩，罗伯特。”

“不，打得高明，”罗伯特冷淡地答道，看也不看批评他的那个人。“那只是神经的反射作用而已。”

斯坦勃雷纳说道：“结束了。时间到，关门！”

门警果真开始慢慢地关门了。一片惊慌的喊声猝然而起。“不要拥挤，先生们。”斯坦勃雷纳眼睛明亮地说，“逐个进来。有人还说我们这儿不受人欢迎呢！”

那些犯人中有三个实在爬不动了。他们躺在路上，相隔几码远。罗伯特行若无事地枪杀了其中两人，子弹穿过颈脖。然而那第三个人却一直脸朝着罗伯特。他半坐在那儿。罗伯特一走到他背后，他便旋过脸来对他望着，仿佛这样便可以使对方无法射击似的。罗伯特试了两次。每次那犯人都迅速地转过脸来凝视罗伯特。最后，罗伯特耸了耸肩膀：“随你的便。”他说着朝那人脸部开了一枪。

他收起手枪。“正好凑满四十。”

“结果了四十个？”斯坦勃雷纳问道。

罗伯特点了点头：“这次押送途中打死的。”

“你这小子真行。”斯坦勃雷纳满心钦佩和羡慕地望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创造纪录的运动员似的。罗伯特只比他大几岁，“真是高手！一点不假。”

一个年长的党卫队班长踱了过来。“你他妈的光知道砰砰开枪。这儿的人又要为你打死的那些犯人的证件大惊小怪了。他们这儿的人在这方面专会小题大做，好像我们押送来一批王子皇孙似的。”

那些转押进来的犯人排队登记站立了三个小时后，有三十六个犯人昏倒了，其中四个已经断气。这批人从早晨起没喝过一滴水，党卫队士兵在忙着其他事情时，六号营房里的两个囚犯想偷偷地弄一桶水给他们，不幸给发现了，现在他们被手脚反绑着吊在焚尸场附近的十字架上。

登记还在继续。又过了两个小时，死亡的人数是七个，倒在地上的有五十多个。后来，六点钟过后，速度更快了。死亡人数是十二，有八十多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七点钟时，已有一百二十个人倒在地上，而死人的数目已无法确定。失去知觉的人躺着不动，跟死人相差无几。

八点钟，那些还能站立的犯人登记完毕。黑夜已降临，天空中满是卷层云。苦工队的犯人进来了，党卫队使他们比平日多干几个小时的活，以便先对付那些转押进来的犯人。这次，清理队里的人又发现了武器。这已是第五次了，总是在同一个地点。这次还附有一张字条：“我们没有忘记你们。”他们早就知道，那些在晚上把武器藏在那儿的是兵工厂里的工人。

维尔纳低声说：“你们看，那儿一片乱哄哄的，我们肯定混得过去。”

柳因斯基按了一下紧贴他助骨的一个扁平的小包：“可惜我们弄到的东西太少了。两天之内不会再有机会外出了，到那时候清除废墟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韦柏命令道：“让他们进来！等会儿再点名。”

戈尔斯坦嘟咙着：“他妈的！要是带尊大炮进来那该有多好啊！今天我们出奇地幸运哩！”

他们向营房走去。

韦柏命令道：“新来的犯人到消毒室去！不能让这些犯人把斑疹伤寒和疥癣带进来。消毒室的‘卡波’在哪儿？”

那‘卡波’走了过来，韦柏说道：“这些人的衣服要消毒去虱。调换的衣服够了吗？”

“够了，冲锋队长。一个月前又运来过二千件。”

“是啊。”韦柏记起来了。那些衣服是从奥斯威辛运来的，灭绝营总是有大量的衣物供给其他集中营。“去吧，把这些人领去洗操。”

命令声响彻夜空：“脱掉衣服！到澡堂去。衣服扔在后面。私人物品放在前面。”

黑压压的队伍中起了一阵波动。也许真的是命令他们去洗澡，但也有可能是赶他们进毒气室。在灭绝营里，党卫队骗他们去洗澡，把脱光衣服的囚犯领进毒气室中，从天花板上的莲蓬头里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致命的毒气。

“我们怎么办？”一个名叫萨尔士贝契的囚犯轻声问站在旁边的同伴罗申，“装死倒在地上？”

他们把衣服脱光了。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们心里明白，在几秒钟之间他们必须作出生死攸关的决定。他们不熟悉这个集中营的情况。如若是一个备有毒气室的灭绝菅，那末假装病倒是上策。这样倒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多活几天，因为失去知觉的囚犯通常不会立即给拖进毒气室。侥幸的话，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生存下去。即使在灭绝营里，党卫队也并不是把犯人赶尽杀绝的。但是，如若这个集中营没有毒气室，那末倒在地上便十分危险，那会被当作累赘而立即用水灌死。

罗申朝那些不省人事躺在地上的人望了一眼，他注意到党卫队士兵并没有使这些人苏醒过来的意图。他断定他们不会给送进毒气室去，否则党卫队将尽可能地多送些人进去。他悄声说：“不。暂时不要。”

那一排排队伍刚才一直是黑乎乎的，现在成了一片灰白，犯人们一丝不挂地站着。每一个囚犯都是人，但这一点他们已几乎忘记了。

党卫队士兵命令囚犯一个个挨次走过一只巨大的浴池，浴池里盛放着浓消毒液。在贮衣室里每个人都发到了一些衣服。过后，囚犯们又回到点名场上。

他们急急忙忙穿上衣服，他们很快活。假如那种心情也可以称作快乐的话，他们确实很快活。总算不是灭绝营，分发给他们的衣服完全不合身。发给萨尔士贝契的衬裤是一条女式羊毛短裤，上面还有红色的镶边。罗申拿到了一件牧师的白大衫。这些衣服的主人现在都已死了，那大衫上有个子弹洞，洞周围有一圈发黄的、磨淡了的血迹，没有洗干净。有些人分到边缘锐利的木鞋，那是从荷兰的一个已解散了的集中营运来的。对于那些穿不惯这种木鞋而且由于长途跋涉脚出血的人来说，那种木鞋简直成了刑具。

党卫队正打算把新来的犯人分配到各个营房去。这时，城里拉响了警报，大家都望着集中营看守长。

“继续下去！”韦柏在一片嘈杂声中高声喊道。

党卫队士兵和“卡波”们神情紧张地跑来跑去。那些囚犯悄没声儿地站着，只是稍微抬起了头，月光下他们脸色暗淡。“头低下！”韦柏喊道。

党卫队士兵和那些“卡波”在队伍旁跑着，重复着命令，但他们自个儿却不时朝天空张望。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他们不得不挥舞手中的短棒。

韦柏双手插在衣袋里，在场地边上踱来踱去。他没有再下命令。这时纽鲍尔从他的住屋那边跑了过来，穿过大门。

“这儿在干什么，韦柏？这些人为什么不到营房里去？”

“还未分配完毕。”韦柏冷淡地答道。

“没有关系。他们不能待在这儿，站在露天会被当作军队的。”

警报啸声的音调变了。

韦柏说：“来不及了。他们一走动，更加显眼。”韦柏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斜视着纽鲍尔。纽鲍尔觉察到了，他明白韦柏以为他一定会向防空洞跑去。他恼怒了，索性也站定在那儿，骂道：“把这些人转押到这儿来，真他妈的发疯了。先是要我们把这儿的犯人清洗一下，可现在却运来了这么一大批！真是疯了！为什么不把这些渣滓废物送到灭绝营去呢？”

“大概那些灭绝营的位置都太偏东了。”

纽鲍尔向上瞥了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位置太偏东了。公路和铁路必须保持畅通无阻，有别的用途。”

纽鲍尔突然觉得冰冷的恐惧又紧箍住他胸部，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当然，要把军队运到前线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韦柏没有回答，纽鲍尔怒瞪了他一眼：“命令那些人卧倒。那样看上去就不像军队的队形了。”

“是。”韦柏向前跨了几步，命令道：“卧倒！”

“卧倒！”党卫队士兵重复着。

犯人都卧倒在地上了，韦柏走了回来。纽鲍尔想要回屋子去，但是在韦柏的态度中有点东西使他很恼火。他仍然站着。他想，又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刚才为他弄来十字勋章，他便又立即目空一切，傲起来了。其实那也不足为奇！他毕竟没有什么财产可丧失，只有挂在那个可笑的英雄胸前的几块铁皮玩意儿罢了。没有别的，一个雇佣工罢了。

飞机没有来轰炸。一会儿工夫，响起了解除警报。纽鲍尔转了一个身：“尽可能少开灯，加快把人分散到各个营房去，暗中反正也看不大清楚，剩下的事情明天让营房长和办公室人员去完成。”

“好。”

纽鲍尔静静地站着，他瞧着那些转押进来的犯人离开。那些人费力地站起来，有些人疲累得睡着了，只得由同伴摇酲过来，有些人躺在那儿，精疲力尽不能行走了。

“把死人拖到焚尸场的场地上去。失去知觉的也一起带走。”

“是！”

囚犯们排成了纵队。开始沿着那条路向那些营房走去。

“布罗诺！布罗诺！”

纽鲍尔霍地旋过身去。他妻子正从大门那儿穿过场地走来，她差不多有点歇斯底里了：“布罗诺！你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吗？你已经——？”

她望见了他，站住了，她女儿跟在她后面。

“你们到这儿来干吗？”纽鲍尔暴怒地问道，但是声音很低。因为韦柏在近旁，听得见，“你们怎么进来的？”

“门警他毕竟还认识我们。你一去不返，我以为一定出了什么岔子。所有这些人——”赛尔玛朝四周瞥了一眼，仿佛刚睡醒似的。“我不是叫你们呆在我的住处吗？”纽鲍尔仍然压低声音J句道，“我不是叫你们别到这儿来吗？”

“爸爸，”弗莱亚说，“妈妈吓昏了。那些巨大的警报器离得那么近——”

囚犯的队伍转入大道，在他们三人近旁走过。

“那是什么？”赛尔玛嗫嚅道。

“哪个？没有什么！那是今天刚转押进来的犯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你们到这儿来干吗？到外面去！”纽鲍尔推着他妻子和女儿，“走吧！走吧！”

“瞧他们那个模样！”赛尔玛凝望着正在一缕月光下走过的—些囚犯的脸。

“模祥？他们是犯人！祖国的叛徒！照你说他们应该怎样？难道一个个都要像大腹便便的银行家？”

“他们抬着的那些人，那些人——”

“别说了。”纽鲍尔咆哮道，“我受不了啦！大惊小怪乱说！那些人今天刚到，看上去什么模样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相反，他们是来养尊处优的。你说对吗！韦柏？”

“是这样，大队长。”韦柏略带兴趣地朝弗莱亚瞟了一眼，走开了。

“听见了吧。现在到外面去吧！这儿严禁入内。这儿不是动物园。”

他推着她们出去。他怕赛尔玛说出一些招祸的话来。不得不处处谨慎提防，没有一个人靠得住，基至连韦柏也不可信赖。赛尔玛和弗莱亚不迟不早正巧在一批犯人刚到的时候进行，真他妈的麻烦极了。上次他忘记叮嘱她们留在城里了。事实上，警报一响，赛尔玛是无论如何也呆不住的。鬼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神经质。平时雍容华贵，但是只要警报一响，她便吓得像个贫血的轻浮小姑娘了。

“那个警卫。我要狠狠训斥他一顿。竟让你们到这儿来！闻所未闻！以后他就会把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了。”

弗莱亚转过身来说道：“要来这儿的人不会多的。”

纽鲍尔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弗莱亚？他的亲骨肉竟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反了！他的掌上明珠！他凝视着弗莱亚安祥的脸，她的话中不可能有那种含意。不，她毫无恶意地随口说说罢了。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我就说不准了。这些人，这些转押进来的囚犯，刚才还一直在苦苦哀求把他们留在这儿呢。呼天抢地、求爹告娘地哭喊呢！二、三个星期以后，你们想像得出他们将是怎么个模样吗？辨认不出了！这儿是德国最仁慈的集中营了！遐迩闻名的，道道地地的疗养院。”

剩下的二百名新囚犯站在小营前面。这些人体质最弱，互相换扶着，萨尔士贝契和罗申就在他们中间。小营里原来的犯人按营房在外面场地上排着队。他们知道韦柏在亲自监督分配。为此，伯杰派五〇九和布契去领饭菜，他想避免让集中营看守长看见他们。但是伙房吩附他们回来，饭菜要等新犯人分派停当后才可以领取。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韦柏和党卫队班长舒科特有手电筒。他他们一忽儿开亮，一忽儿又关掉。那些营房长走上前去报告待命。韦柏对集中营第二总管说道：“余下来的人都安排在这儿。”

那总管把犯人分了一下，舒科特监督着。韦柏闲逛过来。走近二十二号营房D室的犯人时，他问道：“这儿怎么比那边少许多人？”

营房长汉克立正了回答：“这儿的房间比其他营房小，冲锋队长。”

韦柏扭亮了手电筒，亮光照在一张张呆板的脸上。五〇九和布契站在后排，那一小圈亮光移过了五〇九的脸，使他的眼睛眩花了。手电光继续向前移动，后来又因到五〇九脸上：“我肯定认识你！哪儿来的？”

“我在集中营里时间很久了，冲锋队长。”

手电光朝下移动，照到了他的号码：“该呜呼哀哉了！”

“他是新近刚到办公室去过的一个犯人。冲锋队长。”汉克报告道。

“原来是这样。”手电光又回到那号码上面，然后继续向前移动了。“把那号码记下来，舒科特。”

“是。”党卫队班长舒科特说道，声音年轻而精神饱满。“这里应该安排进来多少人？”

“二十，不，三十个。不得不挤些。”

舒科特和那总管点着人数，记了下来。黑暗中，“老兵”们的眼睛盯着舒科特的铅笔，他们看不清到底舒科特是否把五〇九的号码记了下来。韦柏没有再向他提起，手电已关熄了。“完毕了吗？”韦柏问道。

“完毕了。”

“写不完的明天交给办公室的人去干。开始吧。你们这批人到那面去！快去死吧。要不然，我们要来帮你们一下了。”

韦柏坚定而又信心十足地沿着大路回去了，后面跟着那些党卫队班长。汉克闲荡了一会儿，突然喊道：“领饭菜的人出来！”伯杰对五〇九和布契低声说：“你们留在这儿让另外两个人去，最好别让韦柏再碰上你们。”

“舒科特把我号码记下来了吗？”

“我没有看见。”

莱本塞尔说：“没有记下来。我刚才站在前面，留神看着，匆忙之中他忘掉了。”

那三十个新来的犯人在冷飕飕的黑暗中几乎纹丝儿不动地站着。“营房里有空的地方吗？”萨尔士贝契终于问道。

“水！”在他旁边一个犯人哑声喊道，“水！看在基督的面上，给我们点水吧！”

有人取来了半铅桶水。新犯人立即蜂拥而上，把桶打翻了，大家双手空空，一滴水也没喝到。他们扑在地上，想把水舀起来。他们呻吟着，嘴唇又黑又脏。他们舔着地皮。

伯杰注意到萨尔士贝契和罗申没有参于扭打争夺。他说：“厕所附近还有一根水管，水一滴一滴流得很慢，但够你们喝的了，拿个木桶去取些来。”

新来的人中有一个人咧开嘴说道，“这样你们就可以乘机把我们的饭菜都吃个精光，是吗？”

“我去。”罗申说道，拎起了那木桶。

“我也去。”萨尔士贝契拿住了木桶把柄的另一头。

怕杰说；“你留在这儿。让布契和他一起去，带带路。”

他们两个人走了，伯杰对新来的人说：“我是这儿的室长。这儿我们大家都要遵守秩序，我劝你们好好和我们合作，要不然，活不长久的。”

大家都不做声，伯杰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听他说话。

“营房里有空的地方吗？”过了一会儿萨尔士贝契又问道。

“没空了。我们不得不轮流睡觉。一部分人只得待在外面。”

“饭菜会发下来吗？我们空着肚子走了一天了。”

“领饭菜的人已经到伙房去了。”伯杰猜想伙房里不会有饭菜分配给新来的犯人，但他没有说出口。

“我的名宇叫萨尔士贝契。这儿是灭绝营吗？”

“不是。”

“肯定不是吗？”

“肯定不是。”

“噢，谢天谢地！你们这儿没有毒气室吧？”

“没有。”

“谢天谢地！”萨尔士贝契又说了一遍。

亚哈随鲁说，“你说话像是到了一个旅馆里似的，等着瞧吧。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们一路上走了五天，步行。一共三、四千人，我们那儿的集中营解散了。走不动掉队的，都给枪毙了。”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

“卢玛。”

一些新来的犯人仍躺在地上。“水！”一个家伙粗声粗气喊道，“去取水的那个人呢？自己灌足了，猪猡！”

“如果你去取水，难道你不会那样干吗？”莱本塞尔问道。

那人茫然地望着他，比较平静些了：“水啊！拿点水来啊！”

“你们是从卢玛来的吗？”亚哈随鲁问。

“是的。”

“你认识一个名叫马丁•舒曼尔的人吗？”

“不认识。”

“莫列芝•杰鸟司呢？他的鼻子被打得凹陷进去，头发一根也不剩了。”

萨尔士双契困倦地想了一下：“不认识。”

“或许你认识杰台尔及•戈尔德？他只有一只耳朵了。”亚哈随鲁满怀希望地说道，“这种事情惹人注目。他是十二号营房里的。”

“十二号营房？”

“是啊。四年前他在十二号营房。”

“哦，老天爷！”萨尔士贝契转过脸去，这问题问得太蠢了，四年啦！为什么不说是一百年呢？”

五〇九说道：“别问他了，老头。他累了。”

“他们是我以前的朋友。”亚哈随鲁嘟哝着，“打听自己朋友的下落，总是人之常情吧！”

布契和罗申提着水桶来了。罗申身上淌着血。他的那件白大衫在肩膀处撕裂了，外套敞开着。布契说：“新来的犯人在那儿为抢水打架。曼纳救了我们，他在那儿维持秩序。现在大家排着队取水。我们这儿也得如此，否则他们又会把水桶打翻了。”那些新来的犯人已经站了起来。“排队！”伯杰喊道，“每个人都能喝上几口。大家都有水喝。不排队的，不给喝！”

大家都排好了队。只有两个人冲上前去，他们用木捧把这两个人打倒在地上。然后，亚哈随鲁和五〇九去拿来了几个大杯子，一个接着一个全喝了。“我们去看看是否能再弄些水来。”布契对罗申和萨尔士贝契说，“现在那儿不大危险了。”

萨尔士贝契仍在机械地傻乎乎地重复着刚才的话：“那时候我们一共有三千个人。”

去领饭菜的人回来了。伙房不给新来的犯人发放饭菜，犯人中间顿时争吵起来，在A室和B室前面，囚犯们开始相互殴打，那儿的室长束手无策，那儿几乎全是“穆斯林”。那些新来的囚犯则精明强悍得多，而且不大顺从驯良。

“看样子，我们只得分给他们一点东西。”伯杰轻声对五〇九说。

“至多把汤给他们，面包我们留着，我们比他们更需要。因为我们比他们弱。”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只得分给他们一些东西。要不然，他们自己会来动手的。你看那面的情况。”

“是啊。不过，只给他们汤，面包我们自己需要。我们去和那个名叫萨尔士贝契的谈谈。”

他们把他叫了来。“你听我说。”伯杰说道，“伙房今晚不发给你们饭菜，不过我们想把汤分给你们喝。”

“谢谢。”萨尔士贝契说道。

“什么？”

“多谢。多谢。”

他们愕然地望着他。在集中营里说声“谢谢”是少有的事情。伯杰问道：“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吗？否则，你们那群人又要把饭菜都打翻了，而这是休想再要得到的。除你之外，还有什么人比较可靠？”

“罗申。还有在他旁边的那两个人。”

“老兵”们和那四个新来的犯人，走去迎接领饭菜的囚犯，在那两个人四周围成一圈。伯杰先叫其余的人排好了队，这才把饭菜拿来。

他们聚在一起，开始分发。新来的囚犯没有碗，他们不得不站着吃完自己的一份，然后把碗交还。罗申负责监督，不许一人来两次。原来的囚犯中间有几个人在喃喃抱怨了。伯杰说：“明天会把汤还给你们的，只是暂借给他们。”他随后转向萨尔士贝契，“面包我们自己要吃，我们这儿的人比你们虛弱，也许明天早晨会发给你们一点吃的东西。”

“好，谢谢你们的汤，明天归还。我们睡觉怎么安排？”

“我们会腾出几只床铺。你们只得坐着睡觉。即使这样也不可能人人都有地方。”

“你们呢？”

“我们待在外面，等会儿唤醒你们替换一下。”

萨尔士贝契摇了摇头：“一旦睡熟后，你就休想再把他们赶出来了。”

有几个新来的人已经在营房前面张大着嘴巴睡熟了。

“让他们去，”伯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其余的人呢？”

“他们已各自找到了地方。”五〇九说，“营房里一片漆黑，没有办法再把他们赶出来。今晚只能这样将就了。”

伯杰抬头望了一下天空：“今晚天气大概不会太冷。我们可以紧挨着坐在墙脚下。我们有三条毯子。”

五〇九说：“明天一定得改变一下。我们这儿不使用武力。”

他们蜷缩在一起。“老兵”们差不多全出来了，甚至连亚哈随鲁、卡莱尔和“护羊狗”也呆在门外。罗申、萨尔士贝契，以及另外大约十个新来的囚犯和他们一块儿蹲坐着。

“真对不起你们。”萨尔士贝契说。

“胡说，你们相互之间又不承担什么责任。”

“我去守望着。”卡莱尔对伯杰说，“我们营房里今晚至少有六个人会死去。他们躺在右面底层床上，靠近门口。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抬出来，然后在他们的床铺上轮流睡觉。”

“墨黑一片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否已断气了呢？”

“那不难。我俯身在他们的面孔上面，他们一停止呼吸，我立刻就知道了。”

“等到把他们抬出来，床铺早就给营房里别的人占去了。”五〇九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卡莱尔热心地说，“我出来告诉你们。然后，在把尸体抬出来的同时，我们之中就可以有人立刻躺在那铺位上了。”

伯杰说：“好吧，卡莱尔，你去看着。”

寒气加重了。从营房里传来睡梦中发出的呻吟声和受惊害怕的尖叫声。萨尔士贝契对五〇九说：“天哪！真是幸运，出奇地幸运！我们原以为会被送到一个灭绝营去呢，但愿不再把我们朝前送就好了。”

五〇九没有回答，他想，这也叫幸运？然而确实是如此。

“你们那儿的情況怎样？”过了一会儿亚哈随鲁问道。

“一掉队，他们就开枪打死。我们一起有三千人——”

“那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几遍了。”

“是啊。”萨尔士贝契无可奈何地说。

五〇九问道：“一路上你们看到了些什么？德国境内情形怎么样？”

萨尔士贝契停了一下说：“前天夜晚，我们喝了很多水。有时候人们塞给我们一些吃的东西，有时候不给。我们的人数太多了。”

“一天晚上有个人给了我们四瓶啤酒。”罗申说道。

五〇九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指那些事情。沿路的那些城镇怎么样？给炸毁了？”

“我们不穿过城市，总是打城外绕着走。于

“那末你们什么也没看见？”

萨尔士贝契望着五〇九：“脚都抬不动了，背后又有人开枪驱赶，我们注意到的情况就少了。我们没有看见火车驶过。”

“你们的集中营为什么解散了？”

“战线越来越近。”

“这方面你们有些什么消息吗？说啊！卢玛在什么地方？离莱因河有多远？远吗？”

萨尔士贝契竭力不使自己的眼皮合拢，“是的，相当远，五十、七十、公里。明天——”他的头朝前垂下去。“明天再说吧，我实在太困了。”

“约莫七十公里？那末离这儿多远呢？”五〇九计算起来，“二百？

二百五十？”

亚哈随鲁耸了耸肩膀，安静地说：“五〇九，你老是在计算几公里、几公里的。他们会像对付这些人一样地对付我们，这你想到过没有？解散集中营，把我们押送出去。会押到哪里去呢？那时候我们会有怎样的遭遇呢？我们已不能行军了。”

“不能行军的，统统枪毙。”罗申震惊一下，醒了过来，可是立即又睡着了。

大家都缄默了，他们迄今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像是阴沉沉的威胁，突然悬挂在他们头顶上了。五〇九凝望着银白色的云朵飘过天空，望着山谷中的那些在朦胧光线下微微闪耀的道路。一忽儿他想道，我们不应该把汤分给他们，我们一定要使自己能够行军。然而那么一点汤又起得了多大的作用？充其量只能使我们走几分钟的路。这些新来的人被驱赶着长途跋涉走了好几天哩！他说：“或许这儿他们不会把掉队的人都打死。”

“不会。”亚哈随鲁忧郁地挖苦说，“他们给犯人吃肉，发新衣服，然后挥手告别。”

五〇九望了他一眼，亚哈随鲁可十分平静，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会使他惊骇了。

“莱本塞尔来了。”伯杰说道。

莱本塞尔在他们旁边坐下来。五〇九问：“你在那边听说些什么了吗，利奥？”

利奥点了点头：“党卫队尽力想要把新来的犯人打发掉，这是柳因斯基从办公室里红头发文书那儿听来的。至于他们怎样下手，他不大清楚。但党卫队很快就会下毒手，那样他们就可以把死人算作转押的结果而一笔勾销了。”

一个新来的犯人从睡梦中惊跳了起来，尖叫一声，随后又躺倒下去，嘴张得很大，鼾声大作。

“他们只对新来的人下毒手吗？”

“柳因斯基知道的就这些了。不过他接话叫我们要警惕。”

“是啊，我们务必小心为是。”五〇九沉默了片刻，又说，“就是说，不要走漏风声。他是那个意思吗？”

“当然是。还会有什么别的什么含义呢？”

曼耶说：“如果我们预先告知那些新来的人，他们就警觉起来。假如党卫队杀人要达到一定数字指标，而又找不到他们，就会把我们抓去充数。”

“一点不错。”五〇九朝萨尔士贝契望了一眼，萨尔士贝契的头正沉重地靠在伯杰的肩膀上，“那末我们怎么办？守口如瓶吗？”

事情很难决定。曼耶说得对，假如他们要屠杀一批人而找不到足够的新来的犯人，十分可能把小营里的人拉去兖数。新来的囚犯体质还没完全毁坏，那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

好半晌，大家都默不作声。

“他们与我们无关，”曼耶终于说道，“我们先得为自己着想。”

伯杰揉着发炎的眼睛，五〇九拉扯着他那外套，亚哈随鲁朝曼耶转过身去，微暗的亮光在他眼中闪跃着，慢吞吞地说：“假如他们与我们无关，那末，我们与任何人也无关。”

伯杰抬起了头：“你说得对。”

亚哈随鲁恬然地靠在墙上，没有答话。他那年老而憔悴的头上，两眼深陷，似乎在凝视着旁人看不见的事物。伯杰说道：“我们只让这两个人知道。他们可以去告诉其余的人，我们也只能如此了。我们毕竟自己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卡莱尔从营房里走出来：“有一个人死了。”

五〇九站了起来：“来，我们去把他抬出来。”他转向亚哈随鲁，“然后你就在那铺位上躺下睡吧，老头儿！”

第十二章

在小营的点名场上，囚犯们按营房排着队。党卫队班长尼亚门摇晃着膝关节，身体惬意地摆来摆去。他三十岁左右，脸蛋狭长，耳朵小而突出，尖下巴，淡揭色头发，戴着一副无边眼镜。倘若不穿制服，人们会把他当作一个典型的办公室小公务员。事实上，在加入党卫队和成年之前，他确是那么一个小公务员。

“立正！”尼亚门嗓音很尖，有点象老鼠吱吱叫的声音，“新来的人出列！排两行！”

“当心！”五〇九号对萨尔士贝契低声说，“当心点！”

那些人在尼亚门面前排成了两行，他命令道“病弱有伤的人站到右边去！”

队伍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人走出来。他们满腹狐疑，这类事情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

“出来！快！要去看医生的或者包扎伤口的，到右边去！”

有几个犯人踌躇不决地站到了一边。尼亚门踱了过去，问第一个人：“你有什么病痛？”

“脚痛。一个趾头破了，班长。〃

“你呢？”

“两边腹股沟疝，班长。”

尼亚门继续盘问着。接着他把其中两个人赶回原来的队伍，这是迷惑犯人使他们上当的诡计。果然有了效验，马上又有几个新犯人走到右边去了。尼亚门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有心脏病的人，出列！不能干重活但还可以补袜子，切割鞋子皮革的，出列！”

又有几个人走出了队列。尼亚门估计现在有三十名犯人了， 他知道人数不会再增加了，他悻怒地吼道：“你们其余的人似乎 都身强力壮咧！我们来检验一下！向右转！跑步走！”

这二列纵队沿着点名场四周开始跑步。他们气喘吁吁地在那些同伴面前跑过。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也同样十分危险。那些跑着的人在想，假如他们之中有人倒下来，尼亚门可能会毫不犹豫把他捉去归入有病犯人队列。而小营里原来的犯人则担心尼亚门是否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那些人在跑第六圈了，已经有点踉跄颠踬。他们现在懂得尼亚门命令他们这样跑并非为了要检验一下是否适宜干重活，他们知道这是在为性命奔跑。他们汗流满脸，眼睛里显露出灾祸临头而拼命挣扎的恐惧神色。这种觉察灾难的本领超乎动物的智能，是只有人类才具备的。

现在那些有病的犯人也明白倒底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恐惧起来，有两个人企图加入到奔跑的队伍中去。尼亚门看见了：“回去！到那边去！”

他们置之不理。他们吓昏了头，开始奔跑起来。他们脚上的木鞋很快就丢失了，前一天夜晚，他们没有分到袜子，光着擦伤出血的脚继续跑着。尼亚门一直注视着他们，这两个人跟着其余的人跑了一会儿。后来，渐渐地在他们损毁的脸上开始流露出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了厄运的表情。尼亚门若无其事地向前跨了几步，当那两个人从他身旁趔趄而过时，他用脚把他打绊了一下，那两个人摔倒了。他们挣扎着想站起来，他飞起两脚又把他们踢翻在地。那两个人便在地上爬着。“站起来！”他用老鼠般的尖声喊道，“到那边去！”那两个人乖乖地服从了命令。

这段时间内，尼亚门一直背朝二十二号营房站着。那致命的旋转木马式的奔跑在继续进行，又有四个人倒下了。他们躺在地上，两个己失去了知觉，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件花哨的轻骑兵制服，那是前一天晚上发给他的。另一个人在一件缩短了的土耳其长袍里面，穿着一件镶有便宜货花边的女式衬衫。那个“卡波”在分发这些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运来的衣服时，十分幽默。除这两人外，还有几十个犯人都穿得仿佛参加狂欢宴会似的。

五〇九注意到罗申脚步踉踉跄跄，半弯着腰，慢慢落后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罗申便会体力耗尽而栽倒在地上。他想，这与我无关，毫不相干。我不会轻举妄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着想。那些人又在营房前面跑过，五〇九号瞧见罗申现在落在最后了，他疾迅地朝尼亚门瞥了一眼，尼亚门仍背朝营房站着。五〇九又环顾四周更远的地方，那些营房长也没有注意他，大家都在望着那两个被尼亚门绊倒的犯人。汉克伸长着头颈，甚至向前跨出了一步。罗申蹒跚而过时，五〇九一把抓住他手臂，拉过来，把他朝队列后面一推，“快！穿过去，到营房里去，躲起来！”

他听见罗申在他背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用眼角瞥见人影一闪，气喘的声音听不见了。尼亚门什么也没看见，他仍没有转过身来，汉克也没有注意到。五〇九知道营房的门是敞开着的，他希望罗申能领悟他的用意，并且希望罗申不会出卖他。如果到头来还是被捉住，罗申一定明白他是无论如何只有死路一条了。尼亚门没有点过新来犯人的数目，因此现在他还有死里逃生的一线希望。五〇九号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哆嗦，喉头干涩，血液突然在耳朵里轰鸣起来。

他小心地朝伯杰望了一眼，伯杰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注视着那群奔跑着的犯人。那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了。伯杰脸上紧张的神情表明，刚才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后来，五〇九听见莱本塞尔在他背后轻声道，“他进去了。”五〇九的膝头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只得靠在布契身上。

分配给一些新来犯人穿的木头鞋子零零落落散遍整个场地。由于穿不惯，都跑丢了，只有两个犯人仍穿着木鞋噼里啪啦地拼命跑着。尼亚门在揩拭眼镜。他的眼镜模糊不清了，他望着那些犯人摔倒、拼命爬起来、再摔倒、再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奔跑。他看到他们濒临死亡的恐惧神色，他觉得一股热气直冒上来，把眼镜也弄模糊了。那是在胸口、在眼睛后面的一股热气。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一九四三年他第一次杀一个犹太人的时候。那次他其实并不存心想杀害那个犹太人，但后来他有点身不由己了。他以前一直是忧郁寡欢、畏葸不前的一个人。起初，他甚至不大敢去打那犹太人。但是后来看到那犹太人爬在自己脚前乞求活命，蓦然间他觉得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觉得自己强悍有力得多了。他觉得热血在沸腾、地乎线变宽阔了。那个犹太小衣商被捣毁的房间，资产阶级式的一套四室的房间，连同那绿色的棱纹平布罩着的家具，都变成了成吉思汗时期的亚洲沙漠。名叫尼亚门的小公务员突然操纵了生杀之权。大权在握，主宰一切。使人狂妄的醉醇传遍了他全身，越来越厉害，直至最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便朝那个头发稀朗染过色的柔软脑壳击了第一下……

“立定！”

那些犯人简直有点不大相信。他们以为一定会奔跑到断气为止。仿佛日食似的，营房、场地、人，在他们眼前旋转，他们相互扶靠着。尼亚门带上擦干净的眼镜，他突然急躁起来:“把那些尸体拖到这儿来。”

囚犯们直楞楞地望着他，因为到此时为止还没有人死掉。“把那些昏倒的人拖过来。”尼亚门纠正了自己的话，“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囚犯们蹒跚着走过去，抓住地上的那些犯人的四肢，把他们拖到一旁，叠起一大堆，一个压住一个，堆放在那儿。在一片混乱中，五〇九望见了萨尔士贝契。他站着，靠在前面人的身上，正在朝一个躺在地上的犯人的胫骨乱踢，扯那人的头发和耳朵。后来他又弯下腰去，拖那人跪起来。那人早已不省人事，一下子又倒在地上。萨尔士贝契又去踢他，把手伸到那人的胳肢窝下，想把他拉起来，伹都徒劳无益。现在他用拳头朝那个失去知觉的犯人拼命击着，直到一个“卡波”过来把他推在一边。萨尔士贝契又冲了过去。那“卡波”踢了他一脚。他以为萨尔士贝契对那犯人怀有宿恨，想要发泄报复。“你他妈的混蛋！”那“卡波”咆哮道，“让他去，他反正活不了啦！”

运尸队的“卡波”斯特劳茨南特驾驶着那辆平板卡车开过来了。犯人的尸体通常是装在那卡车上，运出铁丝网大门的。那引擎象机关枪似地卡嗒卡嗒响着。斯特劳茨南特把卡车开到那堆人旁边，那些失去知觉的犯人给装了上去。这时有几个人已恢复了知觉，挣扎着想要逃开。但此时尼亚门正守望着，他不放走任何人：“与这儿无关的人，解散！刚才声称有病的犯人，过来把这儿的人装上卡车！”

那些犯人尽快散开，跑进各自营房去了。失去知觉的犯人都被装上了卡车。接着，斯特劳茨南特踩动卡车油门，他驶得极慢，让那些有病的犯人跟在车子后面。尼亚门走在他们旁边，他对那些受骗者换了一种几乎是友好的口吻：“现在你们的麻烦将近尾声了。”

“他们要给带到什么地方去？”二十二号营房里一个新来的犯人问道。

“可能是到四十六号营房。”

“那儿有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五〇九回答。他不想提起集中营里众所周知的事情——尼亚门在实验用的四十六号营房一个房间中备有一只毒气罐和一些注射器，进去的犯人从未回来过。一到夜晚，斯特劳茨南特便来把他们运到焚尸场。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穷凶极恶地打那个犯人？”五〇九问萨尔士贝契。

萨尔士贝契望着五〇九，没有回答，他哽咽了一下，好象不得不咽下一团棉花似的，然后走开了。罗申说：“那人是他弟弟。”

萨尔士贝契呕吐了，可是从嘴里只流出来一点点带绿色的胃液。除此以外，胃里已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啊，你还在这儿？他们似乎把你忘了，嗯？”

汉克站在五〇九面前，慢慢地朝他周身打量。这是晚点名时间，囚犯们在营房外面排着队。“你的号码大概已给记了下来吧，我得去询问一下。”

他脚跟着地，摇晃着身体，一双暴出的淡蓝眼睛盯着五〇九。五〇九肃立着。汉克问道：“怎么样？”

五〇九一声不吭。任何激怒营房长的话语都是愚蠢的，沉默往往是最聪明的办法。他只希望汉克说过后会忘掉，现在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汉克狞笑着，他的牙齿肮脏、发黄。“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号码当时已记下来了。”伯杰镇静地说。

“是吗？”汉克转身问他，“你肯定吗？”

“是的。党卫队班长舒科特记下来的。我看见的。”

“在黑暗中看见的吗？好吧，那样说来，没有什么问题了。”

汉克仍在摇来晃去，“那末我可以去问一下罗，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对吗？”

没有人做声。汉克和蔼地说：“你可以先吃饭，先吃晚饭。没有必要去问营房看守，我自会直接到适当的地方去问的，你这混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髙声喊到，“立正！”

布尔特来了。象往常一样，他很勿忙。刚才他玩扑克玩了两个钟头，一直在输，这时牌运刚有好转。他厌烦地朝那些死掉了的犯人尸体瞥了一眼，很快离开了。汉克没有走，他派人到伙房去领菜，自己踱到妇女营和小营相隔的铁丝网那儿，站住眺望着。

伯杰说：“我们到营房里去吧。只需一个人呆在外面，看住他们就行了。”

“我来看住他。”萨尔士贝契说。

“他一离开，就通知我们，要快！”

那些“老兵”在营房里蹲下来，不让汉克瞧见。“我们怎么办？”伯杰问道，忧心忡忡，“那猪猡当真会去问吗？”

“也许他又会忘得一干二净，看上去，他似乎有点精神失常、假如我们有点松杜子酒来封住他的口，那就好了。”

“松杜子酒！”莱本塞尔吐口唾沫，“不可能搞到！绝对不可能！”

“或许他只是随便开玩笑而已。”五〇九说，他自己也不太有把握。但是这类事情在集中营里不乏先例，党卫队擅长使犯人一直胆颤心惊，惶悚不安。许多人到头来都忍受不了，有的人撞了电网，有的人则心力衰竭。

罗申凑近来，对五〇九悄悄说：我有点钱，“你拿着吧，是我以前藏着带进来的。这儿，四十马克，去给他，我们那集中营里也是这么干的。”

他把钞票塞在五〇九手里。五〇九捏着那几张钞票，无意识地收下了：“这没有用。他会把钱放入腰包仍然为所欲为。”

“那就答应他以后再给。”

“我们哪里再弄得到钱？”

伯杰说：“莱本塞尔有一点。是吗，利奥？”

“是的，有一点。但是一旦激起他对金钱的贪婪，他会每天来逼讨、直到我们自己连一个子儿也不剩。到那时候事情办不成，钱倒用光了。”

大家都一声不吭。没有人觉得莱本塞尔没有同情心，他说的是实际情况。问题在于，为了使五〇九多活几天而牺牲莱本塞尔今后做黑市买卖的机会是否值得？“老兵们”吃的食物只会更少，很可能少得使他们之中几个人或者全体都会慢慢饿死。倘若五〇九真能因此获救，大家都会亳不犹豫地牺牲一切。但如果汉克存心作梗，那末五〇九就难逃厄运了。这样，莱本塞尔就是对的，仅仅使一个人多活二、三天，是不值得拿十几个人的生命去冒险的。这是集中营里的没有明文规定的无情的法则。他们就依靠这法则才活到现在。这一点，大家心中都明白，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还不愿承认。他们绞尽脑汁要想出个办法来。

“我们应该杀死那个坏蛋。”布契绝望地说道。

“用什么去杀死他？”亚哈随鲁说，“他比我们强壮十倍。”

“假如我们大家拿着饭碗一哄而上——”布契顿住不说了。

他自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即使成功了。他们十二个人也会被送上绞架。

伯杰问：“他仍站在那儿吗？”

“是的，在老地方。”

“也许他会忘掉。”

“那他就不会在那里等了。他刚才说要等我们吃完饭。”

黑暗中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罗申对五〇九说：“至少你可以把这四十马克给他。这是你自已的钱，我个人给你的，与别人无关。”

莱本塞尔说：“对，你说得对。”

五〇九望着门外，他看见铅灰色的天空衬托出汉克站着的身影。以前曾经有过类似的景象——天空衬托出一个人的黑黝黝的头部，一个巨大的灾祸。那是以前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记不确切了。他又朝门外望着，弄不懂自已为何如此优柔寡断。一种模糊的反抗情绪在他心中逐渐形成，这是一种不打算贿赂汉克的倔强。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直是绝对的恐惧。

罗申说：“到他那儿去。把钱给他，并答应他以后再给。”

五〇九踌躇着，他不复了解自己了。他知道，倘若汉克存心要干掉他，贿赂也无济于事。他在集中营里见过许多这样的事例。他们把财物索去后，便杀人灭口。但是延长一天毕竟是一天的生命，而在这期间可能会发生许多事情。

“领饭菜的人回来了。”卡莱尔报告说。

“听我说。”伯杰低声对五〇九说，“你不妨去试一下，把钱给他。如果以后他再来勒索，我们就扬言说要去告他受贿。我们十二个人可以作证，人数不少，我们都说亲服看到的，那他以后就不敢胡作非为了。现在我们只能如此。”

“他来了。”萨尔士贝契从门外轻声说道。

汉克已经转过身，正向着D室信步踱来。“哪儿去了，你这混蛋？”他问道。

五〇九朝前走去。继续避而不见是毫无意义的：“在这儿。”

“好吧，我要走了。你告别一下，写好遗嘱。等会儿他们来接你，敲锣打鼓吹喇叭来迎接你。”

他咧嘴笑了起来。关于遗嘱那句话，他觉得非常风趣，敲锣打鼓吹喇叭也很俏皮。伯杰用手肘轻轻推了五〇九一下。五〇九向前跨了一步：“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你跟我谈谈？真可笑。”

汉克向出口处走去。五〇九跟在后面。“我有一点钱。”他

朝汉克背后说。

“钱？是吗？有多少？”汉克继续走着，没有回头。

“二十马克。”五〇九本想说四十马克，但心中那股奇异的

反抗勇气阻住了他。他觉得那仿佛是一种倔强的固执。他只说出

一半数目。

“二十马克二分尼！去你的吧，老弟！”

汉克加快了脚步。五〇九使劲赶上了他：“二十马克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胡说！”

现在再答应给他四十马克已无济于事了。五〇九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刚才应该提议给他四十马克。他的心顿时沉落下来，刚才那股反抗的勇气溘然消逝了。

“我还有点钱。”他很快说道。

“啊哈！”汉克站住了，“原来是个资本家！一个死资本家。那末你还有多少？”

五〇九吸了一口气：“五千瑞士法郎。”

“什么？”

“五千瑞士法郎，安全地存放在苏黎世一家锒行里。”

汉克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那套鬼话吗？你这个不名一文的可怜虫。”

“以前我可并不是不名一文的。”

汉克盯着五〇九看看。五〇九急切地说：“我可以把那笔钱的一半转让给你。只要我写一张简单的转让字据，钱就是你的了。二千五百瑞士法郎。”他望着面前那张毫无表情的冷酷的脸““战事行将结束，存放在瑞士的钱到那时就大有用处了。”他等了一下，汉克仍不做声。五〇九慢慢地加了一句：“等战争失败之后。”

汉克抬起了头，低声说道：“如此说来你已经在指望那些事情了，嗯？这些全是煞费苦心想出来的，是吗？你尽可拿生命打赌，我们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这下你可糟透了，政治科也要来找你了，非法的国外资金，罪上加罪！老弟，我真不愿处在你的地位。”

“拿到拿不到二千五百瑞士法郎可大不一样——”

“你也拿不到。滚开！”汉克突然吼叫一声，在五〇九胸口狠狠地推了一下，五〇九摔倒在地上。

五〇九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伯杰走了过来，汉克已消失在黑暗中了，五〇九明白再追上去也毫无用处。

“怎么了？”伯杰急急地问。

“他拒绝了。”

伯杰不做声，只是望着五〇九。五〇九发现伯杰手中拿着一根木棒：“我甚至答应给他一大笔钱。他拒不收受。”他迷惑不解地望着四周，“我一定什么地方说错了，我弄不明白。”

“他到底为何要和你过不去？”

“他以前一直看我不顺眼。”五〇九擦了一下前额，“现在旧然如此。我甚至答应给他存在瑞士的钱，瑞士法郎，二千五百，他就是不受。”

他们回到自己营房。无需说什么。其他的人已明白了。他们都站在原先的地方，没有人离开过。然而在五〇九四周仿佛形成了一个空间，一圈肉眼看不见的不可逾越的空间，把他和其余的人隔绝开来，那便是死亡的孤寂。

“他妈的！”罗申诅咒道。

五〇九瞥了他一眼。那天早晨他救了罗申的命，那时候他居然还能救他，而现在自己却落到再也不能伸手求援的地步了，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他对莱本塞尔说：“把那挂表给我。”

伯杰说：“到营房里来，我们好好想想办法。”

“不。现在是人事已尽，只待天命了。把表给我，让我独自呆一会儿。”

他独自坐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他思索着，三十分钟。汉克走到办公大楼需要十分钟上，十分钟报告情况，取得命令，十分钟回来。那根大针转半圈——他的生命只剩那么一丁点儿了。

他突然想到，或许不止三十分钟。如果汉克把有关瑞士法郎的话也报告上去，政治科就会来干涉。他们为了攫取那笔钱会让他活下去，直至达到目的。他刚才允诺汉克时倒没有想到那一点，只考虑营房长的贪婪。这倒有了一线希望。不过，他拿不准汉克是否会提起那一大笔钱，也许他只是报告说韦柏要审讯五〇九。

布契悄悄地从暗处走来，踌躇地说：“我们还剩有一支纸烟，伯杰叫你进去抽一口烟。”

纸烟？不错，“老兵”们还剩有一支，那是他和布契从禁闭室回来后柳因斯基送来的纸烟。那审讯室——现在他想起来了。刚才天空衬托出汉克站着的身影使他想起来的那个人是谁，是在什么地方，现在他回想起来了，那是韦柏，韦柏这个罪魁祸首。

“来吧。”布契说道。

五〇九摇了摇头。一根纸烟，死刑犯人的最后一顿早餐——一根纸烟。抽一根纸烟要多少时间？五分钟？抽得慢一点，十分钟差不多吧？占他仅有生命的三分之一，太多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可是别的什么事情呢？无事可做。烟瘾突然使他觉得嘴里干燥了。他不想抽烟，一抽了烟啊，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完蛋了。

他躁怒地低声说道：“走开！去你的臭烟！”

他记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烟瘾，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是纽鲍尔的雪茄烟味。在韦柏把他和布契鞭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又是韦柏，老是这个恶棍。几年前——

他不愿想起韦柏，现在不是时候。他朝挂表瞥了一眼，五分钟过去了。他仰望天空，夜晚湿润而温和。一个万物滋长的夜晚，一个生根发芽的夜晚。春天，第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虽然那是支离破碎的希望，在绝望中挣扎的希望，只不过希望的一个影子，逝去年华的一阵奇异而微弱的回声，然而即使这么一点希望，也已经十分庞大，已经使人头晕眼花，已经使万物改观了。他刚才不该对汉克说战争已经输定。他有点后悔。

太晚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夜空看上去似乎更暗淡、更风尘溟濛了、更低沉焦黑了，宛若一只漫无边际的盖子在压下来，满蓄着威胁。五〇九困难地呼吸着。他多么希望能爬到别处，把自己的头放在一个角落里，埋入泥土中，使它不受损害；再把自己的心取出来，藏起来，这样它将来还可以继续跳动，如果——

十四分钟过去了。背后传来一阵低语声，单调而有节拍。他想，是亚哈随鲁在祈祷。他听着，仿佛过了几个小时才想起这是什么声音，其实这是他经常听到的那种有节拍的唱歌似的喃喃低语——犹太人为死者安魂的祈祷。亚哈随鲁已经在为他做犹太祷告了。他朝背后说：“我还没有死呢，老头。差得远呢，别做祷告了！”

有人回答，那是布契。“他不是在做祷告。”

五〇九已不复在听了。突然间他感觉它临近了。他一生中饱尝过种种恐惧。他尝过长期监禁的灰色软体动物式的恐惧。他尝过受刑之前那种撕裂身心的恐惧。他也体验过对自身绝望的那种剧烈的疾驰而过的恐惧——这些他都体验过而且战胜了。他都经历过，但他也知道还有另一种恐惧、一种最后的恐惧，并且知道那种恐惧现在已莅临了。这是最厉害的一种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他已经有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而且以为它不会再来，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他以为由于经受过苦难，由于经常和死神打交道，由于最后已变得麻木，而不再会感觉到死亡的恐惧了。甚至在那次和布契一起受刑时他也没有感觉到——但现在他觉得在他脊椎骨淌着一滴一滴恐惧的冰水。他知道如今之所以又感到了这种恐惧，是由于他重新又怀有希望的缘故。他感觉到这种恐惧。那是一种冷彻骨髓的冰冻，是茫无边际的空寂，是分崩离析，是无声的喊叫。他用手撑住地面，望着前方。这已不复是天空了，这阴森森笼罩在他头顶上吮吸一切的威胁哪里是什么天空！在它下面哪是还有什么生命的气息？哪里还有万物滋长的可喜声响？哪里还有含苞欲放的蓓蕾？哪里还有回声、希望的微弱的回声“希望的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火星，已经摇曳不定，在极度苦痛中行将熄灭，在五腑六脏内嘶嘶作响。沉闷而呆滞，把世界凝固在一片恐怖之中。

那轻微的喃喃低语声，怎么啦？甚至连那喃喃低语声也消失了。五〇九慢腾腾地抬起手，他犹豫了一下再摊开手掌，仿佛手心里捏着一颗钻石，而那钻石一眨眼会变成煤块似的。手指松开了，他又稍等了一会儿、然后才看那挂表的两根暗淡的指针、那旋转着的标志他生命的指针。

三十五分钟。竟是三十五分钟！比他预计的过了五分钟，多了五分钟。异常宝贵、万分重要的五分钟。但是也许他们报告政治科要多化五分钟时间——也许汉克拖拖拉拉延迟了一点时间。

又过了七分钟。五〇九静静地坐在那儿，他呼吸着，而且又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了。四周仍是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铿锵声，也没有吆喝声。那天空又成为天空了，而且在退逝着，不再有黑压压的沉闷感觉了，凄惨的乌云也已消散，微风吹拂过来。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他背后有人叹息了一声。天空越来越晴朗，越来越邃远了。回声又重新荡漾起来。心脏微微地跳了一下，脉搏也轻弱地跳动了。回声之中荡漾着回声。双手又成为手了。那火花——尚未完全被熄灭掉——重新又闪烁起来，而且比以前更明亮了。它所以比以前更明亮，是因为又经历了一阵恐惧。他左手无力地松开了那紧捏着的挂表。

“或许——”莱本塞尔在五〇九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忽然又顿住了。他有点迷信，很惊怕。

似乎，时间不再有意义，它融化掉了，朝四面八方融化消逝了。时间，犹如溪水淙淙向山下流去，伯杰捡起那挂表说道：“一小时又十分钟，今天不会有什么事了。五〇九，或许今后就没事了，汉克大概已改变主意了。”

“是啊。”罗申说道。

五〇九转过身来：“利奥，今晚上那两个姑娘不来吗？”

莱本塞尔望着他：“你现在在考虑这事？”

“是的。”

此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可考虑呢？五〇九想道，任何事情都行，只要能吸引我，使我不再感觉到那种恐惧就行了。那种恐惧已把我全身的骨头冻起来了。他说：“我们有点钱。我刚才只答应汉克二十马克。”

“你只答应给他二十马克？”莱本塞尔问道，十分惊讶。

“是的。二十马克或四十马克，反正都一样。如果他要，便给他。就这么回事。二十马克或四十马克，还不是一码事。”

“假如他明天来索取呢？”

“他来，就给他二十马克。假如他去告发我，那党卫队会找上门来，我就根本不需要这钱了。”

罗申说：“他没有去报告，肯定没去。他会受贿的。”

莱本塞尔已镇定下来：“你把自己的钱放着吧。今晚我这儿钱够用了。”他看见五〇九做了个手势，激动地说：“我不要！我这儿钱够用了，不用管我！”

五〇九慢慢站起来。刚才坐着时他仿佛觉得再也不能站起来了，仿佛浑身骨头凝固了似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伯杰跟着他，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五〇九说道：“艾夫雷姆，你认为我们今后能去除那种恐惧吗？”

“那么厉害吗？”

“无以复加了。比往常更难受。”

“那是因为你现在更向往生活了。”

“你以为是这个原因？”

“是的。我们大家都变了。”

“也许是。但是我们今后能不能摆脱那种恐惧呢？”

“那我可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我了解，这是一种合乎情理的恐惧，并非无缘无故。至于要摆脱另一种持久的集中营里特有的恐惧，那我可不知道了。不过，那也无关紧要。目前，我们只要考虑明天就行了。只考虑明天和汉克。”

“这正是我所不愿意想到的。”五〇九说。

第十三章

伯杰在通往焚尸场的路上走着。六个囚犯排成一队从他旁边经过，他认识其中一个，一个名叫莫斯的律师。一九三二年一次因谋杀案审判两个纳粹分子时，他是原告方面的代表。那两个纳粹分子后来给释放了。纳粹党秉政以后不久，莫斯就被扔进了集中营。伯杰自从进了小营以后一直没见到过他，但他仍认得莫斯。莫斯戴的眼镜只有一边有镜片。他不需要再去配另一边的镜片了，他只有一只眼睛了，另一只在一九三三年被纳粹分子烧瞎了，作为对那次审判的报复。

莫斯走在靠外面的一边。伯杰嘴唇不动地问他:“到哪里去？”

“焚尸场，去干活。”

那队人走过去了。伯杰现在想起他还认识其中的另一个人，勃来德，社会民主党的一个书记。伯杰忽然想到那六个人全是政治犯。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佩戴刑事犯绿三角标记的“卡波”，他独自吹着口哨。伯杰听出这是一个古老小歌剧中一段风靡一时的歌曲，歌词自动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再见，叮铃叮铃响的仙女，直到我们下次相见。

他目送那一小队人远去。他有点恼怒了，叮铃叮铃响的他女，指的一定是女电话接线员。为什么他会突然间想起这些事情?为什么他仍记得这一段手风琴乐曲和这些胡闹的歌词，而许多重要得多的事情却旱已忘得精光了?

他走得很慢，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每次打这儿走过苦工营，他总觉得象是在公园里散步似的，到达焚尸场的围墙还需五分钟，这是清晨微风习习的五分钟。

他望见莫斯和勃来德那一小队人走进了焚尸场大门。党卫队另外抽调犯人到焚尸场干活倒是新奇事。焚尸场里的工作专门由住宿在一起的一队囚犯干的。他们比一般犯人吃得好，而且享有种种特殊待遇，但是党卫队通常在儿个月后便把这些人调换下来，送出去用毒气杀死。可是目前的那队囚犯到焚尸场才刚满两个月，另外调人进去干活，倒是罕见的。伯杰是唯一的例外，起初，他们只叫他去干几天，帮帮忙。后来，他的前任死了，他们便留下他继续干下去。他的吃食仍是老样子，也不和焚尸队人员住在一起。为此他希望二、三个月后不会和其余的工作人员一起给运走用毒气杀死。但这仅仅是希望罢了。

他走进焚尸场大门，看见刚才那六个人在场地上排着队。他们站得离竖立在场地中央的绞刑架不远。他们都竭力不望那些绞刑架。莫斯的脸色已经变了，他那一只眼睛透过镜片惴惴不安地望着伯杰。勃来德耷拉着头。

那“卡波”转过身来，瞅见了伯杰，“你在这儿干吗？”

“奉命到焚尸场来的，拔牙齿。”

“你是这儿干活的牙医?那快走开吧，你们其余的人站好！”

那六个人纹丝不动地站着，伯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昕见莫斯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可是没有听清楚。他又不敢冒险站住，那“卡波”在望着他。他想，奇怪!这么几个人就由一个“卡波”带领，而不是由一个工头带领。

焚尸场的地下室在一边有一个很大的倾斜管道通向地面。在外面场地上堆积起来的尸体就给扔进这管道，滑进地下室。在地下室里，如果那些尸体还穿着衣服，焚尸队的人就把他们的衣服剥下来，编入死亡名册，检查一下是否有金戒指、金牙齿之类的东西。

伯杰就在这儿干活。他份内的工作是签署死亡证明、从尸体口中把镶嵌的金牙齿取出来。以前干这活的是一个从茨维考来的牙科技师，他患血中毒死了。

在地下室里负责监督的“卡波”名叫特雷尔。几分钟后，他进来了。“开始！”他暴躁地说，在放着名单簿册的小桌子后面坐下来。

除伯杰外，地下室里还有四个焚尸队人员。他们紧靠那倾斜管道站着。第一具尸体滑下来了，象只巨大的臭虫。那四个人便把它从水泥地上拖到房间的中央。那尸体已经僵硬了，他们很快把他的衣服脱掉,剥去佩有彩色标记和号码的外套。有一个人按下死人的伸直着的右臂，使衣袖得以扯下来。然后他一松手，那死人的手臂便象树枝般弹了回去。把死人的裤子扯下来则容易得多了。

那“卡波”记下了死人的号码。“有戒指吗？”他问。

“没有。没有戒指。”

“牙齿呢？”

他把手电筒朝半张开的嘴里照进去，那嘴里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迹。

“右边有金牙银补。”伯杰说道。

“好。取出来！”

伯杰手拿钳子，在那尸体的头旁蹲下来，那尸体的头由一个焚尸队员捧着。另外几个人已经在剥第二具尸体的衣服，喊着号码，把衣服扔在第一个尸体的衣服上面。尸体接二连三地从管道中滑下来，发出干柴般的声响。他们一个个叠起来，乱七八糟。有一具尸体滑下来时脚先着地，就笔挺地竖在那儿。他靠着管道，眼睛睁得大大的，嘴扭歪了，两只手半捏成拳头，衬衫敞开着，露出挂在一根链条上的一枚勋章。这男尸就这么竖立着，后滑下来的尸体噼里啪啦压在他身上。其中有一个长头发的女尸，她一定来自交换营。她头朝下倒冲下来，她的头发撒了那男尸一脸。到后来，那笔挺整立着的男尸仿佛厌烦肩负如此重量，往旁边滑了一下，倒下去了，长头发女尸正巧落在他身上。特雷尔瞅见了，狞笑起来，舐了舐长着一个大脓疱的上嘴唇。

这时，伯杰已把那金牙拔了出来，放入一只盒子中，另一只盒子专放戒指。特雷尔把那金牙齿记入簿册。

“立正！”一个犯人猛地喊道。其余五个人都立正了。党卫队班长舒科特走了进来：“继续干吧。”

舒科特在一只椅子上跨坐下来，离放簿册的桌子很近。他朝那一堆尸体望了一眼：“外面有八个人往里扔尸体，太多了。叫四个人下来，到这儿帮忙。你去!”他指着一个犯人。

伯杰从一个尸体手指上把一只结婚戒指勒下来，通常这很容易，那些人的手指都极其削瘦。他把戒指放入第二只盒子，特雷尔在簿册上记下了。那尸体没有金牙，舒科特打了个呵欠。

按规定，尸体应该解剖，确定死因，然后登记入册，但是没有人理会这类事情。集中营医生很少到这里来,也从不验看尸体。写下的死因也是千篇一律，总是心力衰竭。韦斯索夫的情况也如此，写着的死因也是心力衰竭。

这些注销过的赤条条的尸体堆放在一只升降机旁。焚尸炉里需要时，上面焚尸室里便出来两个人把升降机拉上去。

刚才出去的那人回来了，带进来四个犯人。他们是伯杰刚才在外面见过的那一小队里的人。其中就有莫斯和勃来德。舒科特喊道：“朝前。到那边去！帮着把尸体上的衣服剥下来，登记入册。集中营囚衣放一堆，普通衣物放一堆，鞋子另放一堆。干吧。”

舒科特二十三岁，金头发、灰眼睛、五官端正、面貌清秀。甚至在纳粹上台以前他就已经是希特勒青年团成员，他就在那儿受的教育。他懂得了世界上有超人和贱民，于是他便坚信不渝。他懂得了纳粹的种族理论和党的信条，于是这些就成了他的圣经。他孝敬父母，但如果他父亲反对党，他便会去告发。在他心目中，党是绝对正确的。别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集中营里禁锢着的是党和国家的敌人，因而对待他们谈不上什么怜悯和仁慈。他们比畜生还不如，杀戮他们等于消灭害虫。舒科特问心无愧、心安理得。他夜晚睡得很好，唯一引以为憾的是不在前线，由于有心脏病他只能在集中营工作。他尊重友谊，酷爱音乐和诗歌，认为刑罚是从犯人口中获取情报的不可缺少的办法，因为党的敌人全是说谎者。他一生中奉命杀害过六个人——其中两个人是被他慢慢折磨死的，因为他要获取同谋犯的名字——而他从不感到于心不安。他正恋爱着一位省议会议员的女儿，写给她甜言蜜语的浪漫主义的情书。空闲时，他喜欢喝歌，他的男高音噪子悦耳动听。

最后一批剥光衣服的尸体堆在升降机旁。莫斯和勃来德搬运着它们，莫斯脸上的紧张神色消逝了。他朝伯杰微笑着，原来是一场虚惊，他原以为自已要被绞死了呢，现在他十分听话地干着活。事情还算顺利，他逃过了鬼门关。他勤快地干着活，以示温良驯顺。

门开处，韦柏走了进来。

“立正！”

每个犯人都立正了。韦柏走近桌子，脚上穿着雪亮精致的靴子。他喜欢穿精致的靴子，这几乎是他唯一的嗜好。他小心地弹掉纸烟的烟灰。他点燃那纸烟是来抵消尸体的臭气的。“完了吗！”他问舒科特。

“完了，冲锋队长。这就结束了，都登记好了。”

韦柏望了一眼盛放金器的那两只盒子。他捡起了刚才那个竖立着的男尸的那枚励章。“这是什么！”

“圣克里斯托弗斯勋章，冲锋队长。”舒科特殷勤地说，“鸿运高照的奖章。”

韦柏狞笑了起来。舒科特还没发觉自己讲了句笑话。韦柏说道：“不错。”把奖章放回原处，“从上面抽调下来的那四个人呢？”

那四个人走上前去。这时门又开了，党卫队班长戈恩瑟•斯坦勃雷纳和刚才那一小队人中的另外两个囚犯走了进来。韦柏说：“到那边去和那四个人站在一起。其余的人出去！到上面去！”

焚尸队的人很快消失了。伯杰跟在他们后面。韦柏望着留下的那六个人，说：“不在这儿！站到那边去。钩子下面！”

在斜管道的对面、房间的横墙上，安装着四只牢固的钩子，离站在下面的犯人头顶约摸有两英尺光景。右边角落里有一只三脚凳。在它旁边的一只柜子里有一些绳子结成的短套索，套索的两端都有钩子。

韦柏用左脚把那凳子踢到第一个犯人面前。“站上去！”那人浑身抖索着站了上去。韦柏望着那放套索的柜子，对斯坦勃雷纳说：“现在，戈恩瑟，你可以开始了，我们要瞧你的啦！”

伯杰假装帮着其他犯人把两个尸体抬到一只铁的焚尸架上去。通常他们是不叫他干这类活的，他体质太弱了。但是他们一起从地下室里出来到了上面，那个工头喊他们一起帮忙，于是，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假装执行命令。

在那铁的焚尸架上，两具尸体中的一个就是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另一个是个男子，看上去象是由航脏的蜡做成的。伯杰抬起了那女人的肩膀，把她的头发塞在下面。这样把她推进焚尸炉里去时，头发不至于被炽燃的热气烧着了往回飞扬，烧着他和别人的手。那头发竟没有被剪去，这倒奇了。有一段时期女犯人的头发经常被剪去，收集在一起。现在他们大概觉得这没有多大意思了吧，因为集中营里只剩下不多几个妇女。

“准备好。”他对其他那几个囚犯说。

他们打开了焚尸炉的炉门，炽燃的热气冲了出来。他们用力推了一下，那平放的焚尸架便滚进了炉子。“把炉门关上！”有人喊道。“把炉门关上！”

两个犯人把那沉重的炉门砰地关上了。但是其中一扇门又弹了回来，伯杰望见那个女尸弓起身子，活象甦醒了过来似的。顷刻间，那头发烧着了，缭绕着她的头，宛若一圈汹涌狂乱的黄白色的晕光。接着那扇一个角被一根小骨头卡住的门再次砰地关上了，没有弹回来。

有一个犯人惊恐地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因为他的工作一直是在地下室里剥死人衣服，“她还活着？”

“不。那是热气的缘故。”伯杰回答，噎住了。刚才炉子里冲出来的热风使他的喉咙干涸了，甚至他的眼睛也仿佛烧着了似的。“尸体一进炉子经常会动弹的。”

“有时，他们还手舞足蹈呢。”焚尸队里一个身材魁伟的犯人说道，他正打那儿走过，“你们到这上面来干吗？你们这帮地下室里的鬼东西。”

“命令我们来的。”

那人大笑起来：“来干吗？也给送进炉子里去吗？”

“下面新来了一批人。”伯杰说。

那人顿时收住笑声：“什么？新来了一批人？来干吗？”

“我不知道，新来了六个犯人。”

那人凝望着伯杰。他那黑黑的脸上眼睛显得分外明亮：“那不可能。我们到这儿还只有两个月，他们还不能来替换，他们没权利。果真来了六个人吗？”

“是的。他们自己这么说的。”

“去打听一下！你能不能去打听确实？”

“我去试试。”伯杰说，“你有面包吗？或者别的可以吃的东西？我会让你知道的。”

那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一分为二。他把较小的一份给伯杰：“给你，但要打听出来，我们一定得弄清楚。”

“好。”伯杰退回几步。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膀，那是把莫斯等六人带到焚尸场来的这个佩戴绿色标记的“卡波”：

“你是那个牙医？”

“是我。”

“下面还有一颗金牙要取出来，叫你下去。”

那“卡波”脸色十分苍白，滴着汗，身体靠在墙上。伯杰朝刚才给他面包的那个犯瞥了一眼，向他眨了眨眼睛，那人便跟在伯杰后面走到门口。伯杰说：“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们不是来接班的，他们已死了，我得到下面去。”

“确实吗?”

“当然罗。否则就不会来叫我到下面去了。”

“感谢老天爷。”那人释然松了一口气，“把那块面包还给我。”他随后说道。

“不。”伯杰把手插入衣袋，捏紧了那块面包。

“傻瓜！我是想换一块大的给你，很值得！”

他们交换了面包，伯杰回到了地下室。斯坦勃雷纳和韦柏巳不在了。只有舒科特和特雷尔还在。墙上四个钩子上吊着四个犯入。其中之一便是莫斯。他戴着眼睛给吊在那儿。勃来德和那六个人中的最后一个人已经横倒在地上。

舒科特平静地说：“把那个尸体放下来。他前面牙齿中有一颗镶着金齿冠。”

伯杰试图把那人举起来，但举不动。只有当特雷尔来帮他时，他才把那人弄了下来。那人象一个塞满了木屑的玩具娃娃似地倒在地上。“有金齿冠的是他吗？”舒科特问。

“是的。”

那死人镶有一颗金犬齿。伯杰把它取了出来，放入盒内，特雷尔记下了。

“其他的人有什么东西吗？”舒科特问。

伯杰检査了一下地上的那两具尸体，那“卡波”扭亮了他的手电筒。伯杰说：“这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其中一人有一只牙齿银着胶泥银汞合金。”

“那于我们无用。吊着的那几个呢？”

伯杰突然想把奠斯抱下来。“停住！”舒科特不耐烦地说，“让他们吊着，查看起来容易些。”

莫斯的嘴张开着，伯杰把肿胀的舌头推在一边。眼镜后面那一只暴出的眼睛就在他面前。透过那髙度镜片，它显得更加大而变形了。那只空眼窝上面的眼睑半开着，有点液体从里面渗出来，濡湿了面颊。那“卡波”站在他身旁，舒科特则紧贴在他后面，他颈脖上感觉到舒科特的呼吸，有一股薄荷糖的气味。舒科特说：“什么也没有，下一个。”

下一个查看起来容易得多了。那犯人前面的牙齿没有了，都给打掉了，右腭有两颗无用的银汞合金的牙齿。伯杰的颈脖又感到了舒科特的呼吸，那是一个狂热的纳粹分子的呼吸。他正在头脑简单地履行职责，全神贯注想完成寻觅金牙的任务，而对于一分钟前被谋杀的这个人这张嘴无言的控诉，则置若罔闻，漠然不顾。伯杰突然觉得那气喘吁吁的孩子气的呼吸实在难于忍受下去。仿佛是在鸟巢中觅鸟蛋似的。

“好了。什么也没有。”舒科特失望地说。他拿起簿册和盛放金器的两只盒子，指着那六具尸首说，“把他们弄到上面焚尸室去，把这房间彻底洗刷干净。”

他笔挺地、朝气勃勃地走出去了。伯杰着手把勃来德的衣服剥下来，那比较简单,他单独一个人也行,这几具尸体尚未僵硬。勃来德穿着一件纲织衬衫和普通的裤子。特雷尔点燃了一根纸烟，他知道舒科特不会回来了。

“他把眼镜忘了。”伯杰说。

“什么”

伯杰指了指莫斯，特雷尔走过来，伯杰把死人脸上的眼镜除下来。斯坦勃雷纳刚才使莫斯戴着眼镜给绞死，存心恶作剧。

“镜片没有损坏。”那“卡波”说，“但光一片镜片有什么用？充其量只能给小孩当作凸透镜取火玩。”

“那副框架质地很好。”

特雷尔倾身向前，轻蔑地说，“镍的。不值钱的镍制成的。”

“不。”伯杰说，“是白金。”

“什么？”

“白金。”

那“卡波”把眼镜拿在手里：“白金？你能肯定？”

“绝对肯定。框架很脏，拿肥阜一洗，你就知道了。”

特雷尔在手掌上掂了掂莫斯镜架的份量：“值点钱。”

“是啊。”

“我们得登记下来。”

“簿册不在。”伯杰说道，望着那“卡波”，“舒科特班长带走了。”

“那没关系，我可以追上去交给他。”

“是的。”伯杰说，继续盯着特雷尔瞧，“舒科特班长没有注意到这副眼镜，或许他以为是不值钱的吧。说不定真的不值钱，我可能看错，也许到头来还是镍的。”

特雷尔抬头望了一眼，伯杰说：“刚才很可能被我们扔了，和那边的一些垃圾一起给扔掉了，只是一副坏了的镍质镜架罢了。”

特雷尔把镜架放在桌子上：“先把这儿打扫干净再说。”

“我一个人不行，尸体太重了。”

“那就到上面叫两、三个人下来。”

伯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同两个人回来。他们把莫斯弄了下来，颈脖间的绞索一松开，憋住的气便随着肺里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声响冲了出来。墙上钩子的髙度正巧使犯人的脚碰不到地面。这样，死的时间较长。通常处绞刑时，人一往下掉落，颈膀便断了。千岁帝国把这改变了一下，绞刑架安装得使人慢慢窒息而死。目的并非光是屠杀犯人，而是要使人慢慢地十分痛苦地死去。纳粹在文化上首创的成就之一便是废除断头台，而重新使用斧子。结果呢，剑子手的活儿倘若稍有偏差，那些犯人常常会被劈掉半个头而在行刑正法的场地上乱蹦乱跳。

莫斯的尸体此刻光着身子躺在地上。他的手指甲全开裂了，里面嵌着白色的墙粉，他在挣扎着喘气时把指甲掐进墙壁。在他之前已有成百个犯人在被绞死时在那墙上抓搔过。

伯杰把莫斯的衣服和鞋子放在各自的两堆上。他朝特雷尔的桌子瞥了一眼，那副镜架已踪影全无，也不在那些从死人衣袋里掏出来的废纸、脏信、破布堆中。

特雷尔在桌子那儿忙着，他没有抬起头来。

“那是什么？”露丝•霍伦问。

布契倾听了一会儿：“一只鸟儿在叫，一定是只斑鸠。”

“斑鸠？”

“是啊。别的鸟儿不会这么早就叫，那是一只斑鸠，我小时候常听到，现在我记起来了。”

他们蹲在铁丝网两侧，不大醒目。如今小营里已极度拥挤,遍地有人躺着或坐着。那些岗哨因时间已到而离开了岗楼，也不等下一班来接替。现今小营里时常发生这些事情，虽是禁止的，但纪律已大大松解了。

夕阳西下，山下城市中的一些窗户映照出晚霞殷红的反光，一条没挨炸的街道仿佛着了火似地闪耀着，那条河流映照着动乱不宁的天空。

“那只斑鸠在哪儿啼叫？”

“那边。几株树那儿。”，

露丝•霍伦透过铁丝网望着山下,那儿有一片牧草地、田野、树林和一间茅草屋顶的农舍。再远一点，一间低矮的带花园的白屋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

布契望着她，太阳光线使得她那瘦削的脸庞显得更温柔了。他从衣袋里淘出一片面包：“这儿，露丝，伯杰叫我给你。他今天弄到的，我们的外快。”他把面包熟练地扔过了铁丝网。她的脸颤动了一下。那片面包落在她身旁，好半晌，她没有答话，最后费力地说：“那是你的。”

“不。我已吃过一块了。”

她咽了口唾液：“你只是说说罢了。”

“不，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他望见她的手指急速地抓起面包。他说：“慢慢吃，那样你可以多吸收点营养。”

她点着头，已经在咀嚼了：“我一定慢慢地吃。我又掉了一颗牙齿，牙齿都是那么一颗颗自己落下来的，一点也不疼，已经掉了六颗了。”

“只要于健康无妨，那便不要紧。我们这儿有人整个下巴都溃烂了，他一直呻吟着直到断气。”

“很快我就会一颗牙齿都不剩了。”

‘“你可以装假牙，莱本塞尔就有一副假牙。”

“我可不要装全口假牙。”

“为什么不要？许多人都装全口假牙，确实没有关系的，露丝。”

“他们不会给我装一副假牙的。”

“不在这儿。将来你可以定制。有些假牙精巧极了，比莱本塞尔的好得多。他那副假牙老式了，他已用了二十年了，他说现在有新式的，完全看不出是假牙，装得恰到好处，紧贴合口，远比真牙齿漂亮。”

露丝已吃完了面包，那暗淡的眼睛转向布契：“约瑟夫，你真的认为我们能脱身出去？”

“肯定，绝对肯定。509也如此,我们大家现在都相信了。”

“那末出去以后怎么办呢？”

“出去以后——”布契还没有想得那么远，“这以后，我们就自由了。”他也想象不出往后的情景。

“我们又得躲藏潜逃了。他们又要来追逐我们，捕杀我们，象从前那样。”

“他们不会再捕杀我们了。”

她久久地凝望他：“你相信会如此吗？”

“是的。”

她摇了摇头：“或许他们会让我们太平一些日子，但过不久又会旧戏重演。他们干不出什么好事。”

那只斑鸠又在鸣叫了，声音清脆悦耳，使人难受。

“他们不会再来捕杀我们。”布契说，“我们将呆在一块儿，大模大样走出集中营。铁丝网要拆除，我们将大模大样穿过那条路。不会有人向我们开枪，也不会把我们送回来。我们将穿过田野，走进一间屋子，象那边的白屋一样的房子，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

“是啊，真正的椅子。还有桌子、瓷盘、熊熊的炉火。”

“还有一些人来把我们从屋内赶出来。”

“他们不会把我们赶出来。那儿将有一只床，铺着越子和干净的被单。还有面包、牛奶和肉。”

布契瞧见她的脸变形了：“你一定得相信，露丝。”他无能为力地说道

她无泪地啜泣着，只有眼晴显示出悲哀，已经没有泪水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涌上来使她眼睛迷糊了：〃很难相信啊，约瑟夫。”

“你一定得相信，”他又说一遍，“柳因斯基带来了很多消息，美英军队已深入莱因河这一边，他们在向我们这儿开过来，他们将要来解放我们。快了！”

傍晚的天色陡然起了变化，残阳照着山头，那城市已沉浸在深蓝色的幽暗之中。刚才那些反光的窗户已暗淡下去，那条河流变得寂静了。一切都变得宁静了，那斑鸠也不再啼叫，只有天空却光辉灿烂了。那些云朵变成珍珠色的船只，宽阔的光柱象阵风般照在它们上面，它们正驶向黄昏的殷红的大门。最后的一道晚霞倾注在山坡上那所白屋上面，别处都陷入一片幽暗之中，唯独那白屋仍在闪耀，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更显得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了。

那小鸟飞得很近时，他俩才看到了它，看到长着两只翅膀的一个小黑球。茫茫天空衬托出小鸟的轮廓，它飞得很高，突然间俯冲下来。他俩看到了，两个人都想警告它一下，但欲动而止。就在那小鸟飞近地面的一刹那，他们看清了它的整个轮廓：那带有黄色鸟嘴的小小的头部、伸展着的翅膀、以及那装满了悦耳曲调的丰满饱脯。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带电的铁丝网上火星一闪。在晚霞的对照之下,那火花是那么细微、那么暗淡，伹却是致命的。霎时，那小鸟便不存在了。只看见那烧焦的鸟体残骸由一只小鸟爪相连悬挂在最底下的一根铁丝上。那鸟体残骸上还留有一小片翅膀，刚才就是这翅膀触及地面，招致死亡。

“约瑟夫，那就是刚才啼叫的斑鸠”

“不，露丝。”布契很快地说，“那是另一只鸟，不是斑鸠。即使是斑鸠，也不是刚才叫的那一只，肯定不是，露丝，不是为我们歌唱的那一只！”

“你以为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汉克问。

“不。”

“昨天时间太晚了。不过，现在有时间了。告发你，时间很充裕。比如说明天——整整一天呢！”

他站在五〇九面前：“你这个大富翁！你这个瑞士富翁！他们会把你的肾脏打烂。把你的钱一个法郎一个法郎地逼出来！”

五〇九说：“无需严刑相逼，要搞到那笔钱很简单。只要我签个名，钱就不是我的了。”他定睛凝视汉克，“二千五百法郎。一大笔钱。”

汉克说：“是五千法郎。给盖世太保，你以为他们会与你平分吗？”

“不。五千法郎全给盖世太保。”五〇九证实道。

“还有鞭笞台，吊十字架、饥饿禁闭室、布鲁尔的特殊酷刑,最后送你上绞刑架。”

“那就难说了。”

汉克大笑起来：“另外还有什么名堂呢？也许会给你一封感谢信？因为你非法拥有外汇？”

“那也不会。”五〇九仍然望着汉克。虽然他知道汉克主宰着他的命运，但他不再感到惧怕，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但这时候他更强烈地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情感：仇恨。不是集中营里所有的那种模糊而又盲目的狭义的仇恨，不是一个受饥挨饿的人由于利害得失于绝望之中产生的那种琐碎的微不足道的仇恨——不。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冰冷清晰而明智的仇恨。那感觉是如此剧烈，他不得不垂下视线，恐被汉克发觉。

“此外，还有什么呢？你这狡猾的家伙。”

五〇九嗅到了汉克呼吸的气息。这也和往常不同。过去，小营里的那种恶臭总是掩没了个人身上的气味。五〇九明白此刻他闻到了汉克身上的气味，并非因为汉克的气味比四周的恶臭还强烈，而是由于他对汉克的仇恨。

“你吓哑了吗？”汉克朝五〇九胫骨踢去。

五〇九没有躲闪，泰然自若地望着汉克说：“我想他们不会对我施刑，那样干不切实际。在党卫队的手中我会死去的，我已经非常衰弱，经受不起刑罚了。现在，这倒对我有利，盖世太保会等到他们拿到了钱以后才下手。在那以前，他们需要我，只有我一个人能处置这笔钱。盖世太保在瑞士无能为力，在他们搞到钱以前，我倒是安全的。而这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会发生许多事情。”

汉克在思考着。五〇九在微暗半明的光线中注视着他那扁平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五〇九看得很淸楚，他觉得仿佛自己眼睛后面安装了探照灯，把那张脸照得一清二楚。那张脸神色不变，但每一个细微的地方似乎都被放大了。

营房长最后说：“你为自己煞费苦心地想出了这些鬼花招，是吧？”

“我并没有欺骗谁，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那末韦柏呢？他也要找你谈谈，他可不愿等的。”

“他也得等。”五〇九镇定地答道，“冲锋队长韦柏先生也得耐心等待，盖世太保会关照的。对于他们说来，获取瑞士法郎更为重要。”

汉克那暴出的淡蓝色眼睛似乎在滚动，嘴在嚼动：“你变得非常狡猾了。你一度曾经气息奄奄，动弹不得。最近你们这儿的人变得象公羊般敏捷了。你们这批臭鬼！会叫你们扫兴的！等着瞧吧！会把你们从烟囱里打发掉的！”他拍了一下五〇九的胸部,嘶哑地说，“那二十个马克呢？拿出来！干脆一点。”

五〇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钞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不愿把钱给他，但他很快就明白那等于自杀。汉克从他手中把那钞票一把夺去：“付了这点钱，你可以再活那么一天！”他说道，挺起了胸。“我让你再活一天。你这混蛋！一天时间，到明天再说。”

“一天时间。”五〇九说道。

柳因斯基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相信他真会下毒手。到头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五〇九耸了耸肩膀：“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他这个人一喝过酒或精神失常时，总是无法预料的。”

“一定得把他清除掉。”柳因斯基又考虑了一会儿，“目前我们奈他不得。现在风声很紧，党卫队根据名单在搞清洗。我们竭力在利用集中营医院使人消失掉，很怏我们就要把几个人弄到这儿来躲藏了。这儿仍然能藏几个人，对吗？”

“行。只要你们能提供他们食物。”

“那当然。另外还有件事情，现在我们那儿得防备他们突然搜查，他们能把一些东西藏起来绝对不让人发现吗？”

“怎样大小？”

“大小象——”柳因斯基环顾四周，他们蹲在营房背后的黑影之中，四下里只见那些踉踉跄跄的“穆斯林”川流不息地上厕所，“比如象左轮手枪那样大小的东西。”

五〇九倒抽了一口气：“左轮手枪？”

“是的。”

五〇九缄默了一会儿：“在我的铺位底下的地里，有一个洞。”他说得很快而且压低了声音，“洞旁边那几块木板松动了，那洞里面可放好几把手枪，毫不费事。党卫认也不来搜查我们这儿的，相当安全。”

他没有意识到他仿佛是在以说服别人的口气说着话，而不是别人来说服他担风险。他问：“你带在身边吗？”

“是的。”

“把它交给我吧。”

柳因斯基又朝四周扫了一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五〇九不耐烦地答道。

“把它弄到手可费了我们九牛二虎之力，我们冒了极大的风险。”

“我知道，柳因斯基。我会谨慎保管的，交给我好了。”

柳因斯基从他的外套里面掏出那左轮手枪，塞在五〇九手中。五〇九抚摸了一下，它比他预料的重一点。“外面包着什么？”他问。

“一块油污的破布。你床铺底下的洞干燥吗？”

“干燥。”五〇九说。其实那不是实话，但他不愿交还那手枪。他问：“有子弹吗？”

“有，不多，只有几颗子弹，枪里也装有子弹。”五〇九把手枪塞进衬衫里面，然后扣上外套。他感到手枪贴紧他胸部，突然全身一阵麵抖。

柳因斯基说：“现在我得走了。小心保管，快去把它藏起来吧。”他仿佛是在谈论一个重要人物似的，“下次来时，我带个人來。你们当真能匀出地方来吗？”

他朝那点名场望了一眼。那儿，一片幽暗之中，遍地躺着黑黝黝的人影。五〇九答道：“我们有地方。你们的人来，我们总是能腾出地方的。”

“那就好。下次碰上汉克时，再给他一点钱。你有钱吗？”

“我还剩有一点，可以再混一天。”

“我去叫我们那儿的人凑点钱。我会交给莱本塞尔的，行吗？”

“行。”

柳因斯基闪入相邻的营房暗影中。从那儿开始他就象一个“穆斯林”那样弯着腰，蹒跚地向厕所走去。五〇九仍坐了一会儿，他背靠营房的墙壁，用右手把那左轮手枪紧压在身上。他真想把它拿出来，揭出破布，抚摩一下那铁器，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把它拥紧了。他感觉到那枪管、枪柄的线条，而从那枪管枪柄里仿佛有一股黑暗的巨大的力量发射出来。许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总算拥紧着一件可以用来自卫的武器。葛地，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赤手空拳、孤弱无援了。他不再是完全任凭他们摆布了。他知道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使用这武器。但他携带着它，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使他起变化了。那小小的会带来死亡的武器仿佛是生命力的发动机，它向他倾注了反抗的勇气。他想起了汉克，想起了他对汉克的仇恨。汉克把那点钱拿去了，但这只证明汉克比他弱。他想起了罗申，他曾经救过他的命。后来他想起了韦柏，他久久地回想着韦柏，回想起他刚进集中营的那些年月。他已许多年没有这样回首往事了，他早已从内心深处摈斥了所有的回忆，也把进集中营以前的生活忘却了。他甚至不愿再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早已不再是一个人，而且也不想成为一个人了，那会把他压垮的。他已经成了一个号码，他习惯于用号码称呼自己，而且也让别人以号码来称呼他了。他默不作声地坐在黑夜之中，呼吸着，拥紧了那手枪。往事的回忆纷至沓来，他仿佛觉得是在吃着喝着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象药一般的东西。

他听见那些岗哨换班了。他谨慎小心地站起来，犹如醉酒般晕眩了，然后绕着营房的墙走回去。

在营房门旁，有一个人蹲伏着。“五〇九。”那人低声说道，那是罗申。

五〇九吃了一惊，仿佛从深渊的梦中醒过来似的。他往下瞥了一眼：“我的名字叫考勒。”他心不在焉地说道，“弗里屈奇•考勒。”

“噢。”罗申不解地答道。

第十四章

“我要一个神父呀！”艾默斯哀哭道。

整整一个下午，他一直这样苦苦地哀求着。别人竭力想劝阻他，但无济于事。他突然给这念头缠住了。

“什么样的神父？”莱本塞尔问。

“天主教神父。你问这干吗？你这犹太人！”

“嗨！”莱本塞尔摇了摇头，“好一个反犹太分子！我们这儿倒挺需要呢！”

“集中营里有的是。”五〇九说。

文默斯痛骂了起来：“都怪你们！全怪你们！要是没有你们这帮犹太人，我们也不会给撵到这儿来了”

“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要不然，就不会有什么集中营了。我要一个神父呀！”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文默斯。”布契忿忿地说。

“我没什么羞耻。我有病！去找个神父来。”

五〇九望着他那发紫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睛：“艾默斯，这集中营里哪有什么神父啊？”

“一定有的，这是我的权利。我就要死了。”

“我不信你会死的。”莱本塞尔已经有点恼火了，“好几个星期你一直这么说着。”

“我快要死了，全是因为你们这些该死的犹太人把我的一份饭菜给吞吃了。而现在，你们甚至连替我叫一个神父都不愿意。我想忏悔，这些事儿，你们都懂得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在犹太人的营房里？我有权利和雅利安人呆在一起。”

“这儿不行。只有在苦工营里能行。这儿，人人平等。”

艾默斯喘着气，转过头去。在他乱蓬蓬头发上方的板壁上，有一行用蓝铅笔写的字：“尤金•迈耶，1914年死于斑疹伤寒。复仇……”

“他的情况怎么样？”五〇九问伯杰。

“他早就应该在阴间了。不过，我确信今天准是他的末日了。”

“看来是这样，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神志很清楚，”菜本塞尔肯定地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但愿不是这样。”布契说。

五〇九望着他，平静地说：“约瑟夫，他从前可不这样，现在他已经给彻底毁了。他原先的那种气质已经全没了，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一个由碎片凑合起来的人。甚至连那些碎片，也不是完好的了。这种情况我见过。”

“叫一个神父来啊！”艾默斯又哭喊了起来，“我一定要忏悔！我不愿意永久地给罚入地狱。”

五〇九在床沿上坐下。艾默斯的旁边躺着一位新转押来的囚犯。他发着髙烧，乏力而又急促地喘息着。

五〇九说：“艾默斯，没有神父，你照样也能忏悔。你毕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在这儿没有什么罪孽可言，我们都是无辜的，可我们一直在这儿受罪赎过。有什么就忏悔什么吧,找不到神父忏悔，也没有关系，教义问答书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一瞬间，艾默斯停止了喘息，问五〇九“

“你也是天主教徒吗？”

“是的。”五〇九回答说，这不是真话。

“那你就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我非得请一个神父不可！我一定得忏悔，领受圣体！我不想到地狱里去蒙受那火海之苦。”艾默斯哆嗦着，睁大着眼睛。他的脸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所以他的眼睛就显得大得不相称，因而，他看上去宛若一只蝙頓。“要是你是一个天主教徒，那你就明白了。那就象进焚尸场一样，但烧又烧不尽，死又死不掉。你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吗？”

五〇九朝房门瞥了一眼。门开着，门外面是晴朗安谧的夜空，象一幅图画。他又回头望着艾默斯那憔悴的脑袋，那臆想着地狱情景的脑袋,他说道：“艾默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情况就不同了。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将得到袒护。因为我们在这儿已经受过地狱的苦难了。”

艾默斯不安地摆动着他的头：“别亵渎神明了！”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喊叫起来：“你们！你们大家！你们倒挺结实的！而我却不得不去见阎王了！现在就得去了！好啊，笑吧！你们笑吧！你们说些什么，我全听到了！你们都想逃出去！你们会逃出去的！而我呢？我！我却要进焚尸场了！进火海了！我的眼睛也要给烧了！永远，永远！呜！呜……”

他象疯狗似的号叫着，直挺挺地躺着，号叫着。他的嘴象一个漆黑的洞，从里边发出阵阵嘶哑的号叫声。

萨尔士贝契站了起来：“我去，我去请一个神父来。”

“上哪儿去请？”莱本塞尔问。

“随便什么地方。上办公搂，上看守那儿。”

“别发疯了！这儿根本没有神父。这种事，党卫队哪能容忍得了。他们准会把你扔进审讯室里去的。”

“那没有关系。”

莱本塞尔瞪着萨尔士贝契，说：“伯杰，五〇九，你们都听到他的话了吗？”

萨尔士贝契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的腭骨往外突出，眼睛不望任何人。伯杰对他说：“无济于事。这种事情是禁止的。况且，我们又不知道四犯之中谁是神父。你以为我们不愿意把神父请来吗？”

〃我去找一个来，”萨尔士贝契答道。

“简直是自杀！莱本塞尔扯了一下他的头发，“而旦又是为了一个反犹太分子！”

萨尔士贝契的下巴蠕动着：“好吧，就箅是为了一个反犹太分子吧！”

“疯子！又多了一个疯子！”

“疯子就疯子吧。我走了。”

“布契、伯杰、罗申。”五〇九镇静地说。

布契早已站在萨尔士贝契背后，手中拿着根棍棒，他对准萨尔士贝契的头就是一击。尽管不重，但已打得萨尔士贝契头晕目眩了。接着，他们一哄而上将他拖翻在地，压在他身上。“亚哈随鲁，把‘护羊狗’的皮带给我，”伯杰说道。

他们把萨尔士贝契的手脚捆绑起来，然后松了手。

“要是你喊叫，我们只好把你的嘴也给堵住。”五〇九说。

“你们不理解我——”

“不。我们理解。你就这么呆着。等你这一阵发过后，再放你。象你这样，我们已经损失不少人了。”

他们把他推滚到一个角落里，再也不去理会他了。罗申站起身来。“他还糊里糊涂呢！”他喃喃地说，仿佛该由他来为萨尔士贝契请求宽恕似的，“你们一定得谅解他的心情。那一回，他的弟弟……”

艾默斯的嗓子变得沙哑了，只能够低声号呼：“他在哪儿啊？神父——在哪里——。”

到了此刻，他们都受够了。布契问：“难道营房里，真的连一个神父，或者一个司事，一个教堂管事都找不到吗？找一个能使他安宁一下的人也就行了。”

莱本塞尔说：“从前十七号营房里有过四个。一个给释放了，有两个死了，还有一个现在关在拘讯室里，布鲁尔每天早上用铁链抽打他，管这叫‘和他一起做弥撒’。”

“我求求你们，”艾默斯仍在低声哀叫着，“看在主的份上，……叫一个……”

亚哈随鲁说：“我想B室里准有一个懂拉丁文的，我曾经听人说起过，我们能不能把他请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大清楚。好象叫迪尔勃鲁克，或海尔勃鲁克，或这一类的名字。他们室长肯定知道。”

五〇九站了起来，“噢，那室长是曼纳，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他和伯杰走了过去。

曼纳说：“也许是海尔威格，就是那个会讲好几种语言的家伙，他有点疯疯颠颠了，时常独个儿背诵几句的。他在A室。”

“那准是他了。”

他们朝A室走去，到了那儿，曼纳对那个身材修长，头如梨子的室长讲了几句。梨头室长耸了耸肩膀，曼纳走进了那床铺、大腿、胳膊和呻吟声混杂在一起的迷宫，大声喊叫着那个名宇。

不多一会儿，曼纳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个神色疑惧的人。曼纳对五〇九说：“就是他。”我们上外边去吧。这儿讲话一点也听不清楚。”

五〇九对海尔威格讲明了原委：“你会讲拉丁语吗？”

“会讲。”海尔威格的脸神经质地抽搐着，“他们现在会把我的饭碗给偷走的，你们知道吗？”

“为什么？”

“这儿，偷风很盛。昨天，就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我的汤匙就不翼而飞了。我是放在床铺底下的。现在，我又把饭碗忘在里边了。”

“那就去把它拿出来吧！”

海尔威格二话没说，径自往回走去。

“他不会再出来了，”曼纳说。

他们等着。天色愈来愈暗。营房深处漆黑阴暗，人影绰绰。海尔威格出来了，他把饭碗紧紧地抱在胸前。

五〇九说：“不知道艾默斯能听懂多少，大概最多也不过是Ego Te absolve，也许这些他还记得。要是你对他讲这个或者随便讲些什么……”

Ego Te absolve，拉丁文，意思是：我宽恕你。

海尔威格的两条长腿走路时，膝盖曲得很厉害。他问道：“给他讲维吉尔？还是贺拉斯？”

维吉尔(公元前70年~公元前19年)，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年~公元前8年）古罗马诗人。

“宗教方面的拉丁文你知道一些吗？”

“Credo in unum Deum——”

Credo in unum Deum，拉丁文，意为：我只相信天主。

“很好。”

“Credo guia absurdum est——”

Credo guia absurdum est，拉丁文，意为：我相信天主，因为天主的道理莫测髙深。

五〇九抬起头来，凝视着海尔威格那双异常不安的眼睛，说道：“我们都一样。”

海尔威格停住脚步，伸出长满疙瘩的食指指着五〇九，仿佛想戳他似的：“现在我去给他做忏悔是亵渎神明的行为，这你也知道：但我还是准备去。其实，他没有我也行。不用向神父忏悔，也照样可以悔悟赦罪的。”

“要是没有人在场，他也许不能忏悔。”

“我去只是为了帮他一下。可是在这期间他们会把我的那份汤偷吃了。”

“曼纳会替你留着的。把碗给我，你在里边时，我来替你看管。”

“干吗要把碗给你？”

“他见你手里没有碗，也许会更信任你。

“好。”

他们走进了营房。此刻，营房的前面也差不多是一片漆黑，

艾默斯依然在低声号呼，五〇九说道：“喂，艾默斯，替你找来了—个神父。”

艾默斯静息了下来：“是真的吗？”他嗓音清晰地问道，“他来了吗？”

“来了。”

海尔威格俯下身去：“荣耀归于耶稣基督。”

“直到永远！永远！阿门！”艾默斯以一个受惊吓孩子似的嗓音悄声答道。

他们开始嘟哝了起来，五〇九和其他人都走出营房。外边，远处地平线上的树林那儿，夜色宁静。五〇九坐了下来，背倚着营房的墙壁，那墙上还存着太阳的余热。布契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奇怪！有时候，成百个人死去，我们倒也不大在意。可现在，就这么一个人将要死去，一个甚至与我们不大相干的人，却仿佛要死掉一千个人一样。”

五〇九点了点头说：“想象不能计数，而感情并非随死人的数字而激增。超过一个，就无法计算了。一个，要是你真正有所感受，那已经是够多的了。”

海尔威格从营房里走了出来。他猫着腰跨出房门，仿佛他肩负着营房里那一片浊臭的黑暗，象一个牧羊人扛着一只黑羊；仿佛他要把那黑喑带走，放在清新的夜色中洗涤干净似的。他站直了身子，又回到一个囚犯的模样。

“你刚才那样干箅不算是一种亵渎神明的行为？”五〇九问。

“不。我并没有给他举行什么宗教上的仪式，只是帮他忏悔罢了。”

“我们很想送你点什么东西，一支香烟或是一片面包。”五〇九把碗递还给海尔威格，“可我们自己也一无所有。要是艾默斯在晚饭前死去，我们就可以把他的那份汤给你。这也是我们唯一能送给你的礼物了。因为今天晚上我们仍然可以把他的那份饭菜领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不想要计么东西。为了那点小事而要报酬就太卑鄙了。”

这时，五〇九才发现海尔威格两眼泪水盈眶。五〇九极其惊愕地望着他：“他安静下来了吗？”

“是的。今天中午，他偷了你的一片面包，他要我告诉你。”

“这我早已知道。”

“他要你们都进去，他想向你们大家道歉。”

“天哪！那又何必呢？”

“他想——特别是对一个叫莱本塞尔的道歉。”

“利奧，你听到了吗？”五〇九问。

“他这是想和上帝讲和，要不然就太晚了。就这么回事。”莱本塞尔说道，毫无宽恕之意。

“我不同意。”海尔威格把碗往腋下一挟，“真有趣，我以前曾经真的想做个神父，后来我放弃了，现在我已不大在行了。要是当初真当上了神父，那就好了。”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坐在那儿的人们，“要是一个人有所信仰，灾难降临时就不至于太难受了。”

“是啊！不过，可以信仰的东西多着呢，不只是上帝。”

“那当然罗。”海尔威格忽然彬彬有礼地回答说，仿佛置身沙龙，与人辩论似的。他微微地侧着头，象是在倾听什么似地。他接着说道：“刚才我们搞的是应急忏悔，秘密洗礼一直存在。至于应急忏悔——”他是脸抽动了一下，“这是神学家研究的课题。先生们，晚安！”

他坦然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象是一只庞大的御蛛，其余的人呆若木鸡地目送着他。他们惊讶得发愣，是因为他告别时用的这声称呼。先生们！自从他们陷身囹圄以来，还从未听到过这样的称呼。过了一阵，伯杰开口说道：“利奥.，去看看艾默斯。”

莱本塞尔踟蹰不定。“去吧”伯杰重复一遍，“要不然，他又会哇啦哇啦地乱嚷了。我们其余的人去把萨尔士贝契身上的皮带解开。”

黄昏入夜，一片黑糊糊。教堂的钟声从城里传来。田野的畦沟中有着紫蓝色的阴影。

这一小群人在营房前聚坐在一起。屋内，艾默斯还没有断气。萨尔士贝契已恢复正常，他羞愧地坐在罗申的旁边。

莱本塞尔蓦地坐直了：“那是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铁丝网外的田野。有样东西在那儿来回蹦跳，忽而停住，忽而又继续奔跑。

“野兔子。”捷克少年卡莱尔说道。

“瞎说！你怎么知道野兔长得模样？”

“以前我家乡也有野兔子。小时候，我看见过不少呢。我意思是说，在我给关押起来以前，还自由自在的时候。”卡莱尔说。对他来说，从他到集中营的第一天起，从他父母给党卫队用毒气窒死的那个时候起，他的青春就停止了。

“一点不假，是野兔。”布契眯细了眼睛，“说不定是只家兔。不，它很大，不象是家兔。”

“天哪！”莱本塞尔叫了起来，“还是一只蹦蹦跳跳的活兔子！”

此刻，大家都看到了那只野兔。它一会儿笔直地坐着，竖起它那长长的耳朵，一会儿又奔跑起来。

“要是它跳进这儿来的话，该有多美！”莱本塞尔的那副假牙在咔哒咔哒作晌。他想起了贝斯柯的那只冒充的野兔子、他用罗曼的金牙换来的那只小猎狗。“我们可以拿它去换东西。我们自己是不舍得吃的，可以拿它去换上两倍，不，两倍半的次货肉。”

“不会拿去换的，我们准会自己吃掉。”曼耶霍夫说。

“是吗？那末叫谁来烤呢？或许你喜欢生吃？要是叫别人去烤，那你就休想取回来。”莱本塞尔激昂地说：“有些人几个星期不出营房大门，事情倒知道不少。真奇怪。”

曼耶霍夫可算是二十二号营房的一个奇迹。他得了肺炎和痢疾，卧床不起，性命垂危足有三个星期。那时，他虚弱得几乎不能说话，伯杰已经对他丧失了信心。可是，几天之后，他突然恢复过来了。他从死尸堆里爬了起来。为此，亚哈随鲁给他取绰号叫莱泽拉斯•曼耶霍夫。今天他是病后头一回走出营房。尽管伯杰不准，但他还是爬出了营房。他穿着莱本塞尔的外衣，已死的布切斯鲍姆的毛线衫，和别人的一件轻骑兵紧身短上衣，罗申拿到作内衣的那件有子弹洞的白色法衣，成了围巾裹在他的颈脖上。每一位“老兵”都在他首次出门的行装上出了力，人人都把他的绝处逢生视为自身的胜利。

莱泽拉斯，《圣经》中人物，上帝使他从死人堆中起死回生。

“要是它想钻进这儿来的话，那它准会触上电网，当场活活烤死，”曼耶霍夫满怀信心地说，“那我们就可以用根干燥的木棒把它挑进来。”

他们心情急切雄凝望着。那野兔奔跑着越过田畦，时而停下侧耳啼听，时而跃起蹦跳。“党卫队会开枪把它打死，自己享用的。”伯杰说。

“漆黑一片，想要一枪命中，谈何容易。”五〇九接口说，“党卫队只会在几码内从背后枪杀百姓。”

“野兔子！”亚哈随鲁的嘴唇牵动着，“味儿该有多美啊！”

“到底是野兔的味道，”莱本塞尔解释道，“最鲜美可口的是背上的肉。得加些猪油，塞上几块猪油，汁就多了。再加些奶油沙司，这是非犹太人的吃法。”

“加点捣碎的马铃薯泥。”曼耶霍夫说。

“瞎扯，不加马铃薯泥，是加栗子和酸果蔓。”

“还是加马铃薯泥好吃。加栗子，那是意大利人的吃法。”

莱本塞尔两眼瞪着曼耶霍夫，有点恼火了：“听着——”

亚哈随鲁打断了他：“野兔有什么好吃？全世界的野兔加在—起给我，我也宁肯要一只鹅，一只上等的填鹅。”

“用苹果作填料——”

“别说了！”背后有人大声嚷道，“你们疯啦？这样下去准会使人发疯！”

他们俯身向前，蹲伏着。他们那眍䁖得很深的眼睛盯着那只野兔。在离他们只不过一百码之遥的地方，一顿梦寐以求的美餐在跳跃着。这有着几磅肉的毛茸茸的一团东西足以拯救几个人的生命。曼耶霍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节枯肠似乎都尝到了这顿美餐的滋味。对他来说，这野兔可以使他不致旧病复发。他喘着粗气说道：“好吧，就放些栗子吧。反正我不在乎！”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嘴象煤仓一样干枯。

那野兔抬起身，用鼻子嗅了嗅。此时，在那几个打盹的党卫队岗哨中间大概也有人看到了那只野兔，“埃德加！咬呀！一只长耳朵！”有人大声喊道，“快开枪！”

响起了几下枪声，泥土飞溅，野兔纵跳几下，跑开了。五〇九说：“你们瞧，他们只有在很近的距离内射击囚犯这点本事！杀戮无辜，却因此领受勋章，获准度假。”

莱本塞尔喟然长叹了一声，目送着野兔远去。

“他死了吗？”

“死了。终于死了。他刚才还要我们把那个新来的犯人从他床位上搬走，那个发烧的犯人。他以为自己会从那人身上传染上什么，其实，是他自己把毛病传给了那个人。临终前，他还在哀哭、号叫。那神父的魅力持续的时间不长。”

五〇九点了点头。“现在要死也难了。早些时候还容易些，现在可难响。因为一切都快要熬到头了。”

伯杰在五〇九身旁坐下。他们已吃过了晚饭，小营只领到一份薄汤，每人一大杯，没有面包。伯杰问五〇九：“汉克刚才要你干什么？”

五〇九摊开了双手，说：“他给了我这个，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他要我把瑞士的那笔钱都转给他，不是一半，而是全部。五千法朗统统给他。”

“还有呢？”

“作为交换他答应让我暂时活着，甚至暗示我将受他庇护。”

“直到他拿到有你签字的凭据。”

“就是到明天晚上为止。时间不算少了，从前有时候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考虑的。”

“这还不够，五〇九，我们得另想办法。”

五〇九耸了耸肩膀，说：“也许能行。也许他认为要搞到那笔钱，他还需要我。”

“也有可能他想的恰好相反。他要杀人灭口，使你不能撤回你的签字。”

“一旦他弄到了有我签名的字据，我就没办法再撤回了。”

“这一点他并不知道。也许你将来还能撤回签字，你是在受压力的情况下被迫转让的。”

五〇九缄默了一会。然后，他平静地说：“艾夫雷姆，我不需要那样干，我在瑞士一分钱也没有。”

“你说什么？”

“我在瑞士连一个法朗也没有。”

好半晌，伯杰眼睁睁地望着五〇九：“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是这样，”

伯杰用手背抹了一下他那发炎的眼睛，肩膀颤动了起来。

“怎么啦？”五〇九问，“你哭了？”

“不，我在笑，真傻，可我觉得好笑。”

“那就笑吧，我们这儿要找些笑料也委实不容易。”

“我想起汉克将来在苏黎世的窘态，就笑了出来。五〇九，你怎么会想出这个鬼主意的？”

“我也不知道。一个人性命攸关时，许多念头会浮现，最重要的是让他信以为真。他甚至要到战后才能查明真相，现在，他只能相信。”

“这倒是真的！”伯杰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这也是我不信任他的原因。他有可能又会精神失常，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我们一定得采取预防措施，最妥当的办法是使你‘死’掉。”

“‘死’？怎么个‘死’法？我们这儿可没有医院。怎么能蒙混得过去？这地方是个终点站。”

“通过焚尸场这个最后的终点站使你金蝉脱壳。”

五〇九凝视着伯杰，望着他那泪水汪汪的眼睛，那发愁的面容和那瘦削的脑壳，他感到一阵温暖：“你认为那能行吗？”

“不妨试试。”

五〇九没有问伯杰打算怎么个试法，只是说：“我们以后再谈。目前，我们还有时间。我准备今夭只把二千五百瑞士法朗转让给汉克。他会把这字据拿去而再来要我把其余的钱也都转给他。这样，我又可以赢得几天的时间。再说，罗申的二十马克还在我身边。”

“要是用完了呢？”

“在这以前，也许又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了。一个人首先得考虑迫在眉睫的危险，每次解决一个问题，逐个解决。否则真会使人发疯了。”五〇九翻弄着白纸和钢笔，望着笔上惨淡的反光，“真有趣！好久没有捏到这些玩意儿了。我一度曾以纸笔为生呢。不知将来是否还能重操旧业？”

第十五章

新组成的清理队中的两百多名囚犯沿街分散着。这批人还是第一次用来为市内清理街道。在这以前，他们只是被指派在市郊那些遭到毁坏的工厂里干活。

党卫队占据了各个街口。大街的左侧也有一队队士兵站岗瞭望。炸弹大多落在街的右侧。墙壁、屋顶倒坍在大街上，使交通几乎阻塞。镐和铲子不够，有些囚犯只能赤手空拳地干活。那些“卡波”和工头都有些神经紧张，他们拿不定主意，究竟应该抽打驱使那些犯人不停地干活呢，还是应该克制一点。尽管这条街道禁止市民通行，但那些没挨炸房屋里的居民还是无法遣散。

柳因斯基在维尔纳旁边干活。他们两个同另一些朝不保夕的政治犯一起，志愿参加了清理大队。尽管这儿的工作比其他地方艰巨，但至少在白昼他们不会被集中营党卫队抓去。傍晚他们趁着夜幕进入营地以后，溜开躲藏就容易了。

维尔纳悄声问：“你看到这街名了吗？”

“看到了。”柳因斯基咧嘴笑了笑，那街道名称是希特勒大街。“神圣的名字，可在炸弹面前顶个屁用！”

他们把一根横梁拖走，他们的条纹囚衣的背部被汗水渗湿而颜色深暗。在堆放物资的地方，他们遇到了戈尔斯坦。他不顾心脏衰弱参加了清理队，维尔纳和柳因斯基并没有设法劝阻——他是政治犯，处境危险。戈尔斯担脸色灰白，他嗅了一下空气说：“这儿有股臭气，是尸体的臭味，不是刚死的尸体的臭气，一定还有陈腐的尸体埋在里面。”

“一点不错！”他们很熟悉这种气味，他们嗅得出尸体发出的臭味，在这方面，他们都是行家。

他们把碎石残砖堆放在墙根下。把灰泥用手推小车运走。在他们的背后，大街的另一侧，有一家杂货铺子，窗户都已炸毁，一些招徕顾客的广告和几只纸板箱子竖放在店铺的门前，一个蓄着胡子的男子在那些纸板箱后面往外张望。在一九三三年，许多象他这样脸型的人，曾经举着“不要买犹太人货物”的标语牌在大街上游行。他的头看上去仿佛被橱窗的后壁割断了——活象集市场所的那种廉价照相，在集市上顾客可将头搁在画着军官制服的布景上面拍照。此刻这个人的头出现在空纸箱和积满灰尘的广告上方，布景倒显得十分适配。

在一幢没遭损坏的房屋门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短外套的妇人，她望着这些囚犯。这时，忽然从屋里窜出了几条狗，冲过大街，直向那些囚犯奔去。它们嗅着那些囚犯的鞋子、裤子。其中有一条狗摇摆着尾巴，朝着七一〇五号囚犯欢跃蹦跳。警戒这一区域的那个“卡波”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虽然那不过是条家犬而不是人，可是即使是条狗，与一个囚犯这般亲热，似乎也不成体统，尤其是当着党卫队的面。七一〇五号囚犯则更是茫然困惑了，他装得若无其事。一个囚犯处在这种境地也只能这样。但是那条狗还是缠着他，它对七一〇五号囚犯突然产生了一种好感。七一〇五号弯下腰，专心致志地干活。他惴惴不安，因为这狗也许会给他招来死神。

“给我滚，这臭杂种！”那“卡波”终于吼叫了起来，抢起了棍棒。他主意已定，有党卫队在场，举止粗暴些，总是有益无弊。可是那狗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仍在七一〇五的身边蹦着跳着。那是条高大的德国种短毛猎犬，皮毛颜色棕白相间。

那“卡波”检起了几块石子，朝它扔过去。第一块石子打在七一〇五的膝上，只有第三块石子才直接击中狗的腹部。它怒吼了一声，往边上一跃，冲着那“卡波”吠叫起来。那“卡波”又检越通处的一块石子：“见鬼去吧，你这魔鬼！”

狗躲过了飞来的石块，但并没有逃跑。它霍地转身，朝那“卡波”猛扑过去。那“卡波”跌倒在一堆泥灰上面，那狗便立即扑在他身上，嗥叫着。“救命啊！”那“卡波”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却又不敢动弹一下，那些党卫队士兵哄笑起来。

那穿红短外套的妇人奔了出来。她对着狗吹了一声口哨。“过来，快过来！唉！这该死的狗！老给我惹麻烦！”

她将狗一把拉开，拖进门去：“它自己溜了出来。”她惶然地对站在附近的一个党卫队士兵说，“对不起，刚才我没看住它。是它自己溜出来的！我要好好揍它一顿！”

那个党卫队士兵咧着嘴笑道：“它满可以从那笨蛋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我才不管呢！”

那妇人淡然一笑。她刚才还以为那“卡波”是党卫队里的人呢。“谢谢！多谢了！我这就把它锁起来！”她说。

她抓住狗的项圏，把它拖开了。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抚摩那狗了。那个“卡波”掸着裤子上的墙灰。党卫队士兵仍然在咧嘴嬉笑着。有一个党卫队士兵对那“卡波”大声说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咬它呢？”

那“卡波”一声不吭，这永远是个上策。他继续拍着身上的泥灰，然后他怒悻悻、跺着脚向那些囚犯走去。七一〇五正在把一只压在碎砖泥灰下面的马捅拖出来。“快点，你这懒鬼！”那“卡波”骂道，一脚踢在七一〇五号的膝盖上。囚犯们都用眼角望着那“卡波”的举动。刚才同那妇人说话的党卫队士兵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从背后走近那个“卡波”，抬腿举靴就是一脚：“别找他泄气。这不是他的过错！有种，你还是去找那条狗厮咬吧。你这猫头鹰！”

那“卡波”惊讶地转过身来。怒气从他脸上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诌媚的笑脸：“当然！我只不过——”

“滚！”那“卡波”的肚子上又挨了一脚。他打了一个半立正的姿势，然后就连滚带爬地跑开了，那个党卫队士兵漫步走回原地。

“你看到了吗？”柳因斯基低声问维尔纳。

“真是奇事！不过他也许是做给老百姓看看的。”

囚犯们继续偷偷地望着街对面的人们，而街对面的那些人也在观望他们。尽管两边相隔只有几码，伹这咫尺之隔犹如万里之遥，比生活在不同大陆上的人们相隔还远。自从身陷囹圄以来，大多数囚犯还是第一次从近处看这城市。他们又一次看到了人们为日常事务的奔走忙碌，但似乎觉得这是在观看火星上发生的事情。

在一间公寓房子里，一个穿着蓝底白点衣服的女佣人正在拭擦那些没受损坏的窗子。她衣袖卷起，一边还在唱着歌曲。在另一个窗口站着一位白发皤然的老妇人，阳光洒落在那妇人的脸庞上和卷起的窗帘及房间里挂着的图片上。老妇人悲哀地望着那些囚犯。街道的拐角上，有一家药铺。药剂师站在门口，打着哈欠。一个穿豹皮上衣的女子挨着房屋沿街走来，她戴着一副绿色的手套，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鞋子，站在街角上的那个党卫队士兵没加阻拦，让她通过。她很年轻，步履轻捷地在瓦砾堆上行走。囚犯当中，有许多人已有好多年没见到过女人了，他们都注意到了这个姑娘，但唯独柳因斯基胆敢凝望她的背影。

“留神！”维尔纳悄声说道，“来，帮我一把。”他指了指一块从碎石下突出来的建筑材料说，“有人埋在里边。”

他们把泥灰和砖石铲到一边。从底下露出了一张完全毁坏的脸和血迹斑斑、粘满白粉的胡须，在旁边看到一只手。也许，在这房屋倒塌时，他想举起手来保护自己。

站在对街的那些党卫队士兵朝那个步姿优雅、穿着豹皮上衣的少女挑逗地大声打趣。她格格大笑，一边向他们频送秋波。突然，警报器开始吼叫起来。

站在拐角上的那个药剂师跑进了店铺。豹皮少女惊慌地往回奔跑，她在一堆瓦砾上绊了一交，摔倒在地上，长袜撕破了，绿色的手套粘上了白灰。囚犯们直起了身子。“站着不许动！谁动.一下，就打死谁！”党卫队士兵从街道四周奔了出来，“集合！成四列横队，跑步！”

囚犯们无所适从。这时传来了砰砰几声枪响。从街角奔来的党卫队士兵终于把囚犯们驱赶在一起，排成一队。几个党卫队班长考虑着该怎么办。这只是第一声警拫，但他们却焦急不安地不时翘苜仰望。那灿烂的天空似乎变得既明亮又阴沉了。

这时街道对面却热闹起来，刚才没有露面的人们拥出屋子，小孩们尖叫着。那个蓄着胡子的杂货铺老板冲出了店铺，象一条肥蛆，在废墟堆上爬动。一个披着格子花呢围巾的妇女伸直手臂，小心翼翼地把一只鸟笼拎在身前，笼里关着一只鹦鹉。那白发妇人消失了，那个女佣人提着裙子从门里跑了出来。柳因斯基盯着她望。她白晳的大腿在黑色长袜和紧身蓝衬裤间一闪一现。顷刻之间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刚才象征自由的那一侧街道的和平宁静气氛顿时消失，人们惶恐地从住处蜂拥而出，朝着防空掩体拼命跑去。而在街的对面，囚犯们默默无声、平静地站立在倒坍的墙壁跟前，观望着他们。

有一个党卫队班长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命令道：“全体向后转！”这样，这批囚犯只好呆望着面前的—片废墟。那些碎砖断瓦在阳光下闪耀。被炸的房屋中，只有一幢房屋里的通向地下室的过道已清理完毕。囚犯们可以看到一级级阶梯、入口处的大门、阴暗的走廊、以及从后面出口处注入的一缕光线。

那几个党卫队班长踟蹰不定，他们不知道该把这批囚犯赶往何处。他们没人考虑过把这些囚犯带到防空洞去，那些防空洞总是挤满了平民百姓。而另一方面，那些党卫队士兵自己却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地方掩身。他们中有几个人迅疾地搜索了一下邻近的房屋。他们找到了一个混凝土地窖。

警报器的音调变了。那些党卫队士兵向那个地窖跑去，门口只留下两名士兵，并在每一街口各设两人看守。党卫队班长喊道：“‘卡波’、工头，你们注意，别让他们动一下！谁动一动，就打死谁！”

囚犯们神色紧张起来。他们望着面前的墙壁，等待着。没有人命令他们卧倒，他们只好站着，对党卫队士兵来说，这样看管起来容易些。他们静静地站着，挤在一起，四周是那些“卡波”和工头。突然，那只猎狗又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它刚才挣脱了出来，此刻正在寻找七一〇五号囚犯。当它找到了七一〇五号后，就在他面前蹦跳，想去舔他的脸。

霎时，瞀报声停止了。这突然降临的寂静象间密不透风的房间，压迫着人们的神经。在这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钢琴声。那琴声嘹亮清晰。一会儿又听不淸楚了。可是维尔纳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听出那是选自贝多芬《费德里奥》中的一段囚犯合唱曲。这不可能是收音机里播放的，电台在空袭警报期间是不播放音乐的——它只能是从唱机里放出来的。有人忘记把它关掉了。或者是有人在敞开着的窗子边弹钢琴。

警报声又响了起来，维尔纳全神贯注地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小节乐曲。他P紧了牙关，場力在脑海中把那几小节续完，他不愿意想起炸弹和死亡。假如他能回忆出这首乐曲，那他就会得救。他合上双眼，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他现在不能死去，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他甚至不愿去想它。一定要回忆出这首曲子，这首获得了自由的囚犯们引吭髙唱的曲子。他握紧双拳，竭力想继续聆听钢琴的乐声。可是，钢琴声早已被恐怖的刺耳啸声所掩盖了。

第一声爆炸震撼了整个城市。炸弹落下来时的尖利啸声打断了警报器的吼鸣。大地颤抖了一下，一大块型板从一跺墙上慢慢地坠下。几个囚犯卧倒在瓦砾堆上，那些工头奔了过来：“起来！起来！”他们的声音无法听见，他们便用力拖那些趴在地上的囚犯。戈尔斯坦看到其中一个的脑壳碎裂了，血往外涌注出来，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囚犯突然捂住了腹部，往前栽倒下去。他们不是给炸弹的弹片打中的，而是被党卫队开枪击中的，枪声根本听不见。

“那个地窖！”戈尔斯坦在一片喧闹声中大声地对维尔纳喊道，“那边的地窖！他们不会出来追赶我们的！”

他们凝视着那地窖的入口。它似乎在扩大，里面黑咕隆咚的，象征了阴凉的安全。它似乎成了一股无法抵御的黑色涡流。那些囚犯仿佛着了迷似的睁大眼睛望着那个黑洞，队列波动了。维尔纳拉住戈尔斯坦。“不！”他眼睛盯着地窖的入口，在一片喧闹声中大声喊道，“不！那不行！我们全会给打死的！不！站着别动！”

戈尔斯坦朝他转过苍白的脸孔。他的眼睛象两小块扁平发亮的蓝灰色石板，他的嘴不自然地牵动着。“不是躲到里面去！”他抱怨说，“逃跑！穿过它逃跑！那后面有个出口！”

这仿佛在维尔纳腹部猛击了一下，他突然开始颤抖起来。颤抖的并不是他的双手，也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体内深处那一根根血管，是他的血在颤抖。他知道逃跑显然不能成功，但这念头本身却是极大的引诱。逃出去，找户人家偷上几件衣服，然后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不！”他以为自己是在悄声说话，其夹他却是在骚乱之中髙声喊叫。这话并不只是说给戈尔斯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现在不能！现在不能！”他知道这是一种失去理智的行为，这样做势必会危及业已取得的一切成就，同志们将会惨遭杀害。一人试图逃跑，十人受难，这儿就将血流成河。集中营当局将会作出新的规定条令。可那地窖却咧开着大嘴，引诱人们。“不！”他大声喊道，拉住戈尔斯坦，并以此来克制自己。

太阳！柳因斯基想着，这该死的太阳！它无情地将一切都暴露无遗。为什么他们不一枪把太阳射下来呢？我们这样仿佛赤裸裸地站在巨大的聚光灯下，成了飞机上望远镜瞄准器的活把子。要是有那么一朵乌云出现一会儿，那该有多好呵！汗水象流水般地从柳因斯基的身上淌下。

那些墙晃动了一下。近处突然一声巨声霹雳。随着这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间嵌着一个空窗框的一大垛墙壁徐徐倾倒下来，当它向囚犯们费头盖脸地倒坍下来的时候，看上去并不特别危险。这一垛墙壁约十五英尺宽，只有那套进空窗框的囚犯依然站着，惊恐地环视着四周。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一下子陷在齐腹深的瓦砾堆之中，而且竟然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在他身旁，有几条腿伸出在残砖断瓦的外面，它们上下抽搐了几次后，便垂下不动了。

紧张渐渐缓和了。最初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头部和耳朵钳紧的感觉稍稍松了一点。接着意识就象微光透过矿井一样开始渗透进来。喧闹声依然如故，突然间大家都知道空袭业已过去。

党卫队士兵从地窖里爬了出来。维尔纳瞥视了一下面前的那垛墙壁。它慢慢地又变成了一垛己清理出一条过道的浴在阳光中的普通的墙壁——它再也不是一垛耀眼的嘲弄人的屏障了。刚才黑暗的希望旋涡在那儿汹涌翻滚，现在已没有了。他在脚跟边又看到了刚才那个长着胡子的死人的脸，看到了埋在碎砖下面的同伴们的腿，透过渐渐平息下来的枪炮声，他惊奇地又听到了那钢琴声。他抿紧了嘴唇。

命令声吆喝声又响了起来。那个套入空窗框中而幸存下来的囚犯从砖瓦堆中爬了出来，他小心翼翼，以免摔倒。一个党卫队士兵奔了过来：“走！去把那几个人挖出来！”

囚犯们把碎砖乱石扒开。他们用手、用镐子、铲子扒着、刨着，他们迅速地清理掉了压在难友身上的废墟。共有四个人，三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他们把他抬了出来。维尔纳环顾四周寻求帮助，他看到那个穿红色短外套的妇女从门口走了出来。她刚才没有躲到防空洞去。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铁皮碗水和一条毛巾，满不在乎地端着水走过党卫队士兵的身边，然后把水放在受伤者的旁边。那些党卫队士兵犹疑不决地互望了一眼，但没有吱声。她把那受伤者的脸擦洗干净。

那受伤者吐出了一些带血的唾沫，那妇女随即把它擦去。有—个党卫队士兵笑了起来。他长着一张稚气十足、团块不平的脸。他的睫毛颜色极淡，因而两只灰眼睛看上去光秃秃的，毫无遮蔽。

炮声停止了。寂静之中，钢琴声又在空中回旋荡漾。维尔纳现在才知道这钢琴声来自何处，那是从杂货铺二楼的一个窗子里传来的。一个脸色苍白、带着眼镜的男子，端坐在一架棕色的竖式钢琴前面弹奏着这首囚犯合唱曲。那些党卫队士兵狞笑着，有一个党卫队士兵举手拍了拍前额。维尔纳不能断定那人弹奏钢琴仅仅是为了帮着自己捱过这次空袭呢，还是寓有别的含义。后来他相信这乐曲别有寓义，只要没有风险，他总是喜欢往好处想，这样就可以使生活愉快些。

居民们都跑了回来，党卫队士兵又摆出了一副军人姿态。传来了命令，囚犯们排好了队。那班长命令一个党卫队士兵留下看管死伤人员，接着下达了跑步离开的命令。因为刚才最后一颗炸弹击中了一个防空洞，囚犯们得去清理废墟，营救堵在防空洞里的人们。

那弹坑散发出硫黄和酸的气味，有几棵树歪斜在弹坑的边缘。树根露了出来。公用大草坪四周的栏杆给震了出来，朝天翘起，炸弹并没有直接命中防空洞，而是从侧面把它轰平，埋在土里。

囚犯们在洞口足足干了两个多小时，他们一级一级地把台阶清除干净，台阶给炸得歪斜了。他们尽力迅速地千活，仿佛埋在里面的是自己的难友。

他们又干了一个小时，才把洞口的废墟清除完毕。早在这以前，他们就听到了尖叫和啜泣的声音。这防空洞一定有一个通风的地方。当他们刨出第一个洞口的时候，尖叫的声音更响了。一个人头从洞口探了出来，大声喊叫着。就在那头下面，出现了一双手，在洞口碎石堆上抓扒着，活象一只鼹鼠在挖地洞。

“当心！”一个工头大声喊道，“洞口会倒塌的！”那两只手还是不停地在扒着。后来这个人头从里面给拉了下去，另一个人头钻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过一会儿，这人头也被拖了回去。防空洞里面的人们惊恐慌乱，在为那有光亮的洞口争斗。

“把他们推回去！他们这样会伤着的。先得把这洞口扩大一点，把他们推回去！”

他们用手把这一张张脸推了回去。这些脸张开了嘴咬他们的手指。囚犯们用镐子把混凝土撬松，他们拼命干着，仿佛是他们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口子终于扩大到足以让第一个人爬出来了。这个人身体强壮，柳因斯基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刚才站在杂货铺里的那个蓄着胡子的人。他从人群中挤到前面，推开别人，呻吟着钻了出来。他的肚子在洞口给卡住了，里边的喊叫声激增。因为他的身体把洞口一堵住，里面顿时一片漆黑。他们拖着他的大腿把他往回拉。“帮我一下啊！”他尖利地呼叫着，“帮我一下，帮我爬出来！从这儿拉我出来！拉出来！我答应——我答应我会给你们——”

他那黑色的小眼珠从他圆脸上的眼窝中鼓了出来。“帮我一下！先生们！求求你们，先生们！”他那希特勒式的胡子颤抖着，活象一只跌入陷阱的海豹。

囚犯们抓住他的手臂，终于把他拖了出来。他跌倒了，一骨碌跳起来，二话没说，拔脚就跑。他们用一块木板撑着洞口，把它挖得再大些，然后，他们往后退了几步。人们争先恐后地爬出洞口。妇女、小孩、男人——有些人急急匆匆、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庆幸自己逃出了坟墓。另一些人则歇斯底里、啜泣着、尖叫着、诅咒着。最后出来的是那些受惊不慌的人，他们慢条斯理、默默无声地爬出洞口。人们连奔带爬地从囚犯面前经过。戈尔斯坦轻声说道“‘先生们！’你们听到了吗？‘求求你们，先生们！’那人指的是我们！”

柳因斯基点了点头：“我们给你们——”他重复着那“海豹”的话，“可什么也没给。他象只猴子般溜了。”他望了望戈尔斯坦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戈尔斯坦依靠在他身上：“太有意思了！”他感到呼吸困难，“他们没有来解放我们。”他气喘吁吁地说，“倒是我们解救了他们！”他痴笑着，随后慢慢地摇晃着往旁边倒了下去。他们一把将他扶住，慢慢地将他放在一个土堆上面。然后他们站在一边，观看防空洞里的人走空。

他们这些被关押多年的囚犯，站在那儿，观望着那些只不过当了几小时囚犯的人们匆匆而过。柳因斯基想起了以前也有过的类似的事情——当他们在公路上遇见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行列的情景。他看到那个穿白点蓝底衣服的女佣人从洞口艘了出来。她抖了抖裙子，朝他嫣然一笑。在她后面是一个拿着拐杖的只有一条腿的士兵，他直起身，把拐杖夹在腋下，向囚犯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离开了。最后出来的人中间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他脸上有着猎犬那样的长皱纹，他望了望那些囚犯说：“谢谢你们！还有几个人给埋在里面。”他迟缓地跨着那歪斜的阶梯，脆弱无力却又庄重威严。他离开后，囚犯们就走进了那地窖。

囚犯们走在回集中营的路上，他们已疲食不堪。他们抬着死伤的难友，刚才空袭时给断墙残壁压住的那些人这时候都已死了。斜阳西下，晚霞瑰丽，满天夕光返照，斑斓的落日色彩，气象万千。时间也似乎停止了流动，足有一小时，仿佛废墟与死亡都已不存在。

“我们是一伙多么了不起的英雄啊！”戈尔斯坦说道，他心脏病的发作已经过去，“为了营救那些从未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们的手指也磨破了。”

维尔纳瞧着他：“以后你别再加入这清理队了。简直是发疯！不管你怎样少做，那活儿总会把你累死的。”

“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等着党卫队来抓我不成？”

“我们得为你另想些办法。”

戈尔斯坦困乏地笑了笑：“我体质越来越差，看来只能到小营里去了，是吗？”

维尔纳一点也不惊奇：“为什么不呢？那儿安全。再说如果那儿有我们的人，对我们有好处。”

刚才踢了七一〇五号囚犯一脚的那个“卡波”朝七一〇五号走来。他在七一〇五的身边走了一阵子，随后突然将一件东西往七一〇五手里一塞，就走开了。七一〇五看了一下，惊讶地说：“一支纸烟！”

“他们在软下来了。”柳因斯基说，“废墟触到了他们的神经，他们在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了。”

维尔纳点点头：“记住那个‘卡波’，说不定将来用得上他。”

他们在柔和的阳光下拖着疲累的脚步。过了一会儿缪安泽说道：“城市房屋，自由自在的人们，相隔只有三码远，仿佛我们自己已经不完全是囚犯了。”

七一〇五抬起脑袋：“我倒想知道老百姓对我们的看法。”

“他们会有什么看法？天晓得他们对我们究竟了解多少，现在他们自个儿也不见得快活。”

“确是如此。”七一〇五说。

他们开始爬那个通向集中营的山坡。七一〇五说道，“要是刚才那条狗归我所有，那有多好。”

“那就可以吃一顿美味的烤狗肉了。”缪安泽接口说，“我敢打赌，这条狗足有三十磅重。”

“我的意思不是指吃狗肉。我要养它。”

汽车无法通行，街道都给堵住了。纽鲍尔对阿尔弗雷德说：

“往回开。在我家门口等我。”

他下了车，试图步行。他爬过了横在街上的一堵倒将的墙，那房厘的其余部分还挺立着，墙壁就象窗帘一样给撕了下来。人们一眼就可望见内室和毫无遮盖的盘旋形楼梯。在二楼，一间配备热带红木家具的卧室依然完好无损，两张床并排放着，只有一把椅子翻倒了，还有一面镜子碎了。厨房上面的一层，水管开裂了，水流满了地板，又从那儿分成几股往屋外倾渴——宛若薄簿的闪闪发光的小瀑布。客厅里，一张红色长毛绒沙发竖立着，金色镜框里的画片歪斜地靠在条纹糊墙纸上。一个男子呆立在原先是正墙的那个地方，脸上滴着血，望着下面，一动也不动。在他身后，一个妇女拎着手提箱跑来跑去，拼命地把一些零星物品、沙发垫子和龌蹉内衣往手提箱里塞。

纽鲍尔感到脚下的碎砖断瓦在松动。他往后退了一步。那砖瓦碎片还是在掀动。他伏身下去，将砖石和泥灰扒开。突然，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和一段手臂，颜色灰白，活象一条精疲力竭的蛇。“来人哪？对纽鲍尔大声疾呼，“还有人埋在这儿！来人啊！”

没有人听到他的叫喊。他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来人啊！”他朝那站在三楼的男子喊叫。那人慢吞吞地擦去脸上的血，但是毫无反应。

纽鲍尔将一块墙泥往旁边推开。他看到了头发，于是就一把抓住，想把里面的人拉出来，可是不成。“阿尔弗雷德！”他叫了起来，并向四周张望着。

汽车已经开走了。“畜生！”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用得上的时候，总找不到人！”

他继续挖着，汗水直往制服的领子里淌，他已经不再习惯于这种劳顿了。他想，警察、抢救队，这些无赖躲到哪儿去了？

—块墙泥碎裂松落下来，于是纽鲍尔看到了一个物体，不久前那还是一张人脸，现在却成了扁平的、灰色的，粘满尘土的模糊一团。鼻子陷了进去，眼睛已没有了，眼窝里尽是泥灰。嘴唇没有了，嘴里满是泥灰和松散的牙齿。整张脸看上去是一个顶上长背头发的灰色卵形物，血就从这卵形物里渗冒出来。

纽鲍尔噎了一下，开始呕吐了，午餐时吃的泡菜、红肠、土豆、米布丁、咖啡，一古脑儿倒了出来，而且，就吐在那扁平的头附近。他想抓住什么东西靠一下，可是那儿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依靠的了。他侧过身子，还在一个劲地呕吐。

“这儿怎么回事？”背后有人问道。

一个男人向他走近，他没有听见。那人拿着一把铲子。纽鲍尔指了指砖瓦堆里的那个头。

“有人埋在里面了，是吗？”

那头微微地动了动。与此同时，那灰色的，肉饼似的脸上的—些部分也蠕动了起来。纽鲍尔又呕吐了，他午饭吃得不少。“他闷得透不过气来。！”那个手拿铲子的人大声说道，一面跳了过去。他用双手拭擦那张脸，想要找鼻子，清除障碍物，同时还用手指摸索他估计是嘴巴的地方。

突然间，那脸开始大量出血了。回光返照，死亡的临近却给这张扁平的面具似的脸增添了一丝生气。那嘴蠕动了，手指开始在泥灰上抓挠，那有着两只瞎眼的头部也开始颤动，颤抖了几下后，就停住了。那个拿着铲子的人直起身来，在一块黄色的绸窗帘上擦了擦沾污的双手。那窗帘是在窗子倒塌时一起掉下来的。“死了，”他说道，“那下面还有别的人吗？”

“不知道。”

“你不是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吗？”

“不。”

那个人指着那个头问：“你的亲戚？熟人？”

“不。”

那人朝那泡菜、香肠、米布丁和土豆瞥了一眼，又看看纽鲍尔，耸了耸肩膀。他似乎对党卫队髙级军官并不那么尊敬。战争绵亘至今日，这些东西显然可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了。纽鲍尔感到自己脸江了，他迅速地转过身，在那断壁堆上攀爬着离开了。

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他才走到菲特律大道。这儿没遭破坏，他满怀希望地沿街往前走着。要是下一条街的房屋也没毁坏，那自己的办公大楼也准会安然无恙，他迷信地想着。这条街道完好如初，又过去两条大街，同样无损，他鼓起了勇气，步子加快了。他想，再试一下，要是前面那条街的第一第二两幢房子没给炸毀的话，那我也就不会遭殃了。还算运气，那两幢房子果真没挨炸。只是第三幢房屋已夷为平地。他啐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尽是灰尘，干枯难受。他信心满怀地转过赫尔曼•戈林大街，一下子站住了。

炸弹干得倒挺干净利落，他那办公大搂的上面几层完全倒塌了，拐角上的正墙已没了，给掀到了街那边，撞进了一家古玩商店，爆炸的逆气浪又把一尊铁佛像从古玩商店抛到了街心。那尊东方圣人独自端坐在一块没给震碎的灰泥板上，两手按膝，泰然自若，笑容可掬，两眼全然不看西方式的浩劫，朝着那毁坏了的车站方向凝望，仿佛在等待着一列亚洲神灵列车把他带回丛林的简单法则中去。在那丛林中，人为生存而残杀，并非为残杀而生存。

一瞬间，纽鲍尔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极不光彩地遭到了命运的奚落。他刚才经过的街道都完好无损——而现在走到这儿，却是一片废墟！象是一个孩子的深沉的失望。他真想哭出来。他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挨炸了！灾难为何要降到他的头上，只降临到他一个人头上啊！他顺着街向前望去，几幢房子仍然矗立着。为什么不炸着那些房屋？厄运为何只降临到我头上，降临到一个正派的爱国者、一个温厚体贴的丈夫、一个尽责的父亲的头上呢？

他绕过街上的那个弹坑。那时装店的窗玻璃全都震碎了，玻璃碎片狼籍满地，象冰块一样在他脚下嘎吱嘎吱作响。他走到“德国妇女新式服装”部门。木牌一半倒挂下来。他弯下腰，走了进去。里面有一股焦臭味，但不见有火光，时装人体模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派惨遭一群野人强奸的景象。有几个朝天仰卧，衣服揭起，翘着大腿。有几个腹部贴地，蜡质的臀部突出着。有一个模特儿赤身裸体，只带着一付手套。还有一个断缺了一条大腿，鹤立在一个角落里，戴着帽子和面纱。所有这些模特儿，尽管姿态各异，但脸上都带着笑容，这更使她们显得令人作呕和淫荡。

完了，纽鲍尔想，完了，一切都完了。赛尔玛又会怎么说呢？真太不公正了。他走出时装店，困难地涉过建筑物周围的碎玻璃瓦砾。他走到拐角，看到对街有个人影。那人影听到了他的御步声，急忙低下身，拔腿就跑。

“站住！”纽鲍尔大声喝道，“不许动！不然我要开枪了！”

人影站住了，是个弯腰曲背的小老头。

“过来！”

那人慢慢走过来。直到他立在跟前，纽鲍尔才认出他来。

“勃兰克！”他惊异地说，“是你？”

“是，大队长。”

“在这儿干什么？”

“请原谅，大队长。我——我——”

“说得清楚点！你在这儿干什么？”

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制服所起的作用，纽鲍尔很怏就恢复了权威的架势和威严。

“我，我——”勃兰克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来，来——”

“来，来干什么？”

勃竺克无可奈何地朝那一片废墟做了个手势。

“幸灾乐祸，是不是？”

劫兰克几乎往后一跳：“不，不，大队长。不，不！只是——这太可惜了。”他喃喃地说道，“真可惜！”

“当然，是可惜。现在你可以笑我了。”

“我不是在笑，大队长。我不在笑！”

纽鲍尔打量着他。勃兰克胆战心惊地站在他的面前，两臂紧贴在身边。纽鲍尔凄苦地说：“你比我幸运，我付给你的钱不算少，是不是？”

“是的，付给我很多钱，大队长。”

“你拿到一笔现钱，而我呢，废墟一堆！”

“是，大队长。遗憾，非常遗憾。这事情——”

纽鲍尔直盯着他。他现在已确信勃兰克当年把房子卖给他还是合算的。刹那间，他盘算着是否能把这堆废壚以高价卖回给勃兰克。可这跟党的原则背道而驰，而且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废墟—堆，价值也要超出自己当年付给勃兰克的钱。光是房租就每年收入二万马克。二万！现在可全完了！

“你这是怎么啦？干吗两个手臂尽哆嗦？”

“没什么，大队长。几年前，我跌了一跌——”

勃兰克浑身冒汗，汗水大滴大滴地从前额滚进眼睛。那右眼比左眼眨得更厉害，左眼是玻璃做的，因此，并不那么感到汗水难受。他深怕纽鲍尔会把他的嗦当作无礼的举动。这类事情不乏前例。但是，此刻纽鮑尔已无暇顾及这类事。他也没有想到在那笔买卖成交的前一天，勃兰克在集中营遭韦柏审讯一事。他只考虑着那堆瓦砾。

“你比我走运，也许你当年没有想到。要是你当初没有卖给我，现在你也会被炸得精光。可现在，你毕竟还弄到点硬通币。”

勃兰克不敢把汗水擦去。“是的，大队长。”他低声说。

纽鲍尔端详了他一下，一个想法闪过他的脑海。最近几个星期来，这思想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里出现。在梅沦报社大楼被炸的时候，他就开始怀有这种思想，后来被他摈弃了。可是它却象一只讨厌的苍蝇，一次又一次地飞了回来。象勃兰克这样的人会不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呢？站在面前的这个家伙看来不象。他已是个残缺的废物，但是，周围的一堆堆断砖残瓦不也是废物吗？它们看上去不象是胜利的象征。现在它们还属于我个人？根本不象。他想起了赛尔玛关于毁灭的预言，更不必提那些新闻报导了。俄国人已经到了柏林的大门口，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鲁尔区巳受包围，这同样是事实。

“你听我说，勃兰克。”他友好地说，“我一直待你不薄，是吗?”

“待我非常好！非常好！”

“你得承认这一点，是不是？”

“当然，大队长！当然罗！”

“仁慈——”

“非常仁慈，大队长！我真是感激不尽——”

“那末，好吧——别忘了！为了你，我也担了不少风险。你在这里干什么？在这城里？”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你关进集中营去呢？他几乎要问出口了。

“我——我——”

勃兰克浑身汗湿了。他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只是凭经验知道，那些和蔼可亲纳納粹分子暗中总是藏着一手令人毛骨悚然的戏人诡计。当初韦柏传讯他时就是这种腔调，过后，就把他一只眼睛给剜了出来。他诅咒自己没有沉住气，为了瞧一眼他从前的公司，就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

纽鲍尔察觉到了他的惶恐，就抓住这个机会：“你现在逍遥法外——你知道这该归功于谁，嗯？”

“知道，谢谢您，谢谢您，大队长。”

勃兰克并没有把这份功劳归在纽鲍尔身上。他心里明白，而纽鲍尔也很清楚。但是，面对这一堆冒烟焚烧的废墟，许多陈旧概念开始改变，一切不再是那么肯定了，不得不未雨绸缪。尽管在纽鲍尔看来有点荒诞，但是谁都说不上是否会有那么一天，象这么一个犹太人也可以对他有用处的。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德国“伐赫脱”牌雪茄烟。

“喏，勃兰克，拿着，上等货。你几年前的那种不幸在当时也无法回避，别忘了我是怎样保护你的。”

勃兰克不抽烟。自从那次韦柏用点燃的纸烟审讯他之后，过了好多年，勃兰克才不至于一闻到烟味就歇斯底里发作。但是他又不敢不接：“多谢多谢！您真是太好了，大队长。”

他小心翼冀地退缩着离开了，那残废的手里还捏着那支雪茄。

纽鲍尔环顾一下。没人看到他同这犹太人讲话，这倒不错。他很快就把勃兰克忘了，并且开始盘算起来。接着他嗅了嗅空气，焦臭味越来越浓。他迅疾地走到街对面，时装店已经火势熊熊了。他又奔了回来，喊道：“勃兰克！勃兰克！”他不见勃兰克的踪影，“起火了！起火了！”

没有人跑来救火。城里已有多处起火，消防队早已顾此失彼，不能应付。纽鲍尔冲回到时装店橱窗那儿，跳了进去。他抓起一捆衣料，把它拖出来。伹他第三次想往里冲时已无法通过了。他抓在手里的一件镶花边的衣服突然烧了起来。火烧到了那些衣料和成衣。他勉强逃了出来。

他惊呆了，站在街对面观望大火。火势蔓延到那些蜡制模特儿，一下子燃遍了它们的全身，把它们身上的时装吞没在火焰之中。它们熔化着，燃烧着——突然间它们获得了一种奇特的生命。它们扭绞起来，弯成弓形，手臂抬髙着、弯弯曲曲的。那成了一个蜡的地狱。接着，一切都掩没了，掩没在一片火海之中——就象在焚尸炉中大火吞没尸体一般。

纽鲍尔给热气逼得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着那尊铁佛像。他看也没看一下，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即刻又跳了起来，他没有注意到那圣人的头饰上还有一个青铜的尖顶。他忿怒地瞪着眼前那捆他刚才抢出来的衣料。那是一种浅蓝色的料子，上面印着飞鸟图案。他抬起靴子就是一脚，去你的！有什么用呢？他把那捆衣料拖了回去，扔进火里。统统给我见鬼去吧！他妈的！他跺着脚离开了。他再也不想看它一眼！上帝已经不站在德国人的一边了，倭丁也如此。那末还有谁站在德国人一边呢？

倭丁(Wotan)，西部日耳曼民族神话中的战争、胜利之神。

在街对面的一堆废墟后面，一张苍白的脸慢慢地抬了起来。麦克司•勃兰克的眼睛目送着纽鲍尔的背影远去。这么多年来，他第一回笑了。他笑着，一面用那残废的手指把雪茄烟碾得粉碎。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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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次，又有八个囚犯站在焚尸场的院子里，他们都佩戴着政治犯的红色标记。伯杰一个也不认识，伹他知道这些人的命运。

“卡波”特雷尔早就在地下室他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伯杰一直暗自指望着能够推迟几天和特雷尔摊牌，可此刻他感到已毫无希望。特雷尔已有三天没来，这使伯杰无法进行他想做的事情，今天他已别无他法可想，只得冒一下险了。

特雷尔暴躁地说：“现在就开始。要不然，我们就干不完了。这些天，他们就象苍蝇般死去。”

第一批尸体滚落下来，三名囚犯将死者的衣服剥下，并把随身的物品分拣归类。伯杰检査着死者的牙齿，然后由另外三名囚犯将尸体装进升降机里。

隔了半个小时，舒科特到了。尽管他看上去英姿飒爽，精神饱满，伹还是不停地打哈欠。特雷尔作着记录，而舒科特不时从背后探头张望。

地下室宽敞透风。可是很快就充斥了尸体的臭气。那恶臭不仅附着在死者裸露的身躯上，而且粘附在他们的衣脤上。尸体还在不停地泻落下来，似乎把时间也埋葬在下面了。当舒科特终于站起身来并且宣布他淮备去吃饭的时候，伯杰弄不清究竟是黄昏了，还是中午？

特雷尔合上簿册：“我们比焚尸间快多少？”

“我们多弄了二十二个尸体。”

“很好。该吃中饭了，告诉上面的人，叫他们不要再往下扔了，待我回来再干。”

那三个囚犯立到走了出去。伯杰又检查了一个尸体。“到外面去！别干了！”特雷尔啦哮道。他上嘴唇上面的那个脓疱已经长成了一个疼痛的疖子。

伯杰直起身来：“我们忘记把这具尸体登记上去了。”

“什么？”

“我们忘了登记这具尸体。”

“胡扯！都登记了。”

“不。”伯杰尽量使口气镇定，“我们少登记了一个。”

“天哪！”特雷尔发作了，“你疯啦！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呀？”

“还得在簿册上添一个。”

“是吗？”特雷尔狠狼地向伯杰瞥了一眼，“为什么？”

“为了使簿册登记得正确无误。”

“我的簿册不用你来管闲事。”

“其他的簿册不关我事，我只对眼下这一份感兴趣。”

“其他薄册？你这死鬼，哪儿还有什么别的簿册？”

“登记金器的簿册。”

特雷尔绩默了片刻，问道：“是吗？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伯杰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是想说，登记金器的簿册正确与

否与我无关。”

特雷尔吃了一惊，但马上又镇定下来。“不会有错。”他带

着威胁的口吻说道。

“或许没有差错，或许有差错。只要核对一下就知道了。”

“核对？拿什么来核对？”

“拿我的单子核对呀。自从到这儿干活以来，我就一直备有记录的。小心起见。为了我自己。”

“好呀！原来这鬼东西也备有记录！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而不相信我？”

“我想那也可能吧！从我那份单子，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处。”

特雷尔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伯杰一番，仿佛头一回见到他似地。“是这样吗？得不到好处？我可不信。你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在这地下室，想要挟我，是不是？单独同我在一起。这儿你可打错了算盘，你这臭知识分子！”他狞笑起来。那疖子痛得他难受，使得他狞笑的样子活象一条龇牙咧嘴的恶狗：“请劳驾告诉我，有什么东西阻止我硒烂你的脑袋不让你与这些死人为伴？有什么东西妨碍我塞住你那气管？那时候，你自已就成了你单子上漏登记的人了。连解释都不必要，就你我两个人。你就这么倒了下去，心力衰竭。这儿多一个少一个毫无关系，他们不会调査的，我把你登记上去就是了。”

他一步一步逼近了。他比伯杰重六十多磅。即使伯杰手里拿着钳子，也根本不能与他匹敌。伯杰往后退了一步，在身后一堆尸体上绊倒了。特雷尔一把抓住他的路膊，拧转他的手腕。伯杰手一松，钳子掉落下来：“好，这才象样点。”特雷尔说道。

他猛地一使劲，将伯杰拉到跟前。他那歪扭的脸正对着伯杰的眼晴。他脸通红，那个周围发青的疖子在他的嘴唇上显得十分显眼。伯杰一言不发，竭力将头往后仰，颈部少得可怜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看到特雷尔的右手抬了起来。他头脑清醒了，知道该怎样办了。所剩时间不多，幸亏那手象电影中的慢镜头似地慢慢抬高。“这儿会发生的事情我们考虑过。”他很快地说，“情况已经记了下来，而且还有证人签字。”

那手没有停止下来，慢慢地继续向他伸过来。“骗局！”特雷尔吼叫道，“你想编造一套蒙混过关。全是谎话！用不了多久，你就不能说话了。”

“不是骗你。我们也料到你会想办法把我搞掉，”伯杰凝视着特雷尔的眼晴，“笨伯总是先想到这些。我们已经记下来了，要是我今夭晚上不回去，那么就会把所记下来的实际情况随同我那分单子一起交给集中营看守长。我那份单子里提到那两只漏登的金戒指和一付金边眼镜。”

特雷尔眨巴着眼睛：“真的吗？”

“没有半句假话。你以为我不清楚自己担的风险吗？”

“原来那事情你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全都记下来了。韦柏、舒科特和斯坦勃雷纳对那副漏登的金边眼镜记得很清楚。那副眼镜是一个独眼犯人戴的，这种事情不容易忘掉。”

那手停住了，一动不动，然后垂落下去，“那不是金的，”特雷尔说，“你自己说过不是金的。”

“是金的。”

“一钱不值。废品。把它扔掉还嫌费事。”

“这一切都可以由你自己以后去解释。我们有证据，物主的朋友的证据，那是纯白金做的。”

“卑鄙的混蛋！”

特雷尔猛推了伯杰下。伯杰又栽倒了，他摸索着，想要站稳，却摸到了手底下一具尸体的牙齿和眼睛。他跌倒在尸体上面，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特雷尔。

特雷尔喘着耝气：“那末，你那些朋友会有什么下场呢？你以为他们会得到奖赏？因为知道你想把一具尸体蒙混过关？”

“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谁信你的鬼话？”

“当你向党卫队解释的时候，谁又会相信你呢？他们只相信你编造了一套谎话，目的是把我除掉，吞没那些戒指和眼镜。”

伯杰又站立起来。他感到自己突然间在发抖了，于是就低下身去，假装掸掉膝上的灰尘，其实并无灰尘，但他无法控制双膝的哆嗦，又不想让特雷尔看到。

特雷尔并没有觉察到，他正在用手指尖扯那疖子。伯杰看到

那脓疮已破，脓水渗了出来。他赶紧说道，“别去碰它。”

“为什么？为什么？”

“别碰那疖子，尸毒是致命的。”

特雷尔望着伯杰，“今天我一具尸体也没碰过。”

“可我接触过，而刚才你又碰过我。我的前任就是因为血液中毒而死的。”

特雷尔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妈的！现在会怎样呢？真倒霉。我已经摸过了。”他望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仿佛得了麻疯病一般。“快！想点办法！”他朝伯杰大声喊叫着，“难道你以为我愿意上西天吗？”

“当然不是。”伯杰已经镇定了下来，转移特雷尔的注意力已使他赢得了时间。“尤其现在这时势，结局不远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什么？”

“结局不远了。”伯杰重复了一遍。

“什么结局？想些办法，你这狗东西！给我涂些药。”

特雷尔的脸色变得苍白。伯杰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瓶碘酊。

他心里明白特雷尔并没有什么危险，不管怎样，反正这与它毫不

相干。主要的是，他已经把特雷尔的注意力吸引开了。他在那疖

子上面涂了些碘酊，特雷尔畏缩了一下。伯杰将瓶子放回到原

处。“好啦，——现在已经消过毒啦。”

特雷尔想看看那疖子。他往鼻子下面斜眼一瞟：“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

半晌，他一直在斜眼瞟着。然后他象一只兔子一般动了动上嘴唇。“是吗？那末，你到底要干什么？”

伯杰意识到自己已经赢得了胜利：“我说过了，将一具尸体的登记细节改一下，就完了。”

“那舒科特怎么应付？”

“他刚才心不在焉，没有注意，他不注意那些名宇。总之，他走出去过两次。”

特雷尔思忖着：“还有那些衣服呢？衣服怎么办？”

“衣服会和尸体相符的，号码也会吻合。”

“怎样吻合？你已经——”

“是的，”伯杰说道，“我已经把我们需要调换的衣服都带来了。”

特雷尔扫视了他一下：“你们这伙人策划得倒是相当周密。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

特雷尔两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踱来踱去。然后他在伯杰跟前停下：“那末谁又会向我保证你的那份所谓记录不会再泄露出去呢？”

“我可以担保。”

特雷尔耸了耸肩，吐了口唾沫。

“迄今为止，只有我有这么一份紀录。”伯杰镇定自若地说，“记录和控告书，我本可以利用一下，而不会给自己添麻烦，他们还会把我称赞一番。而现在这样，”他指着桌子上的那些薄册说，“我就同一名囚犯的失踪有牵连了。”

特雷尔沉思着，他小心翼冀地动了动上唇，斜眼瞧瞧鼻子下面。

“对你来说，风险就要小得多。”伯杰继续说，“只不过是在三、四次罪行上再加上一次罢了，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我却是第一次让自己给牵连进去。我所担的风险要大得多，我想这就等于给你担保了。”

特雷尔没有回答。

“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你要考虑一下，”伯杰说道，眼晴仍然盯着他，“战争差不多是输定了。德国军队已从法国和俄国给赶了出来，赶过边境和莱因河。面对这一现实，任何宣传或者秘密武器的无稽之谈都无济于事了。几个星期之内，或者是几个月之内，战事就将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同这一切清算的日子。为什么要代人被捕、替人受罚呢？要是大家都知道你曾经帮过我们，那末你就太平无事了。”

“你说的这个‘我们’，是谁？”

“我们有许多人。到处都有，不仅仅在小营。”

“要是我告发你们这一伙人呢？要是我将你们的事捅出去呢？”

“那同戒指和金边眼镜有什么关系呢？”

特雷尔抬起了头，狡黠地笑了笑：“你们确实想得十分周到，不是吗？”

伯杰缄默不语。

“你们想设法掩护那个人逃跑吗？”

“不。我们只是想法使他不被绞死。”

伯杰指了指墙上的钩子。

“是一个政治犯？”

“是的。”

特雷尔眯细了眼睛，说：“要是来一次彻底大检査，而他被发现了，那怎么办呢？”

“那些营房都挤满了人，他们发现不了的。”

“他可能会被认出来，要是他是一个有名的政治犯的话。”

“他并不是有名的人物。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小营里的人，脸看上去都很相象，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辨认了。”

“是否有一个营房长知道这件事？”

“是的，”伯杰撒了一个谎，“要不然，事情就不可能进行了。”

“你们同集中营办公室有联系吗？”

“我们到处都有联系。”

“那人的号码是纹刺在身上的吗？”

“不是。”

“那他的衣服呢？”

“我知道我准备调换的那几件衣服。我已经把它们放在一边了。”

特雷尔朝房门瞥了一眼：“那就开始吧！快！赶在有人进来之前。”

他半开了门，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伯杰弯着腰在那些尸体中间走动，检查他们。这时，一个念头闪过他脑海，他决定做两番手脚。这样可以迷惑特雷尔，使他不致发现五〇九的名字。

“他妈的！快点！”特雷尔咒骂道，“怎么要这么长时间?”

伯杰很幸运，第三具尸体是从小营来的，身上没纹刺过号码。

伯杰将死者的外衣剥下，从自己的外衣里面取出了印有五〇九号码的上衣和裤子，套到那死者身上。然后，他把死者的外衣扔到衣服堆上，从死者的身子底下抽出事先藏好的衣裤。他把衣裤裹在自己的臀部，用裤带将衣服扣紧，然后扣上外衣钮扣。

“好了！”

伯杰喘着气，许多小黑点在他眼前的墙上飞舞。特雷尔转过头来问道：“完了吗？”

“完了。”

“很好，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上厕所去了。要是这儿出什么事情，那是你的责任，我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我知道。”

装满尸体的升降机升了上去，没过多久，又空着降了下来。

“我现在到上面去一次，把外面的三个人叫来搬运尸体，”特雷尔说，“这一段时间里，你是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懂吗？”

“清楚了，”伯杰回答说。

“那末你那份记录呢？”

“我明天带来，或者我去把它毁了。”

“讲话算数吗？”

“绝对。”

特雷尔考虑了一下，说：“你现在已经牵连进来了。比我要深，不是吗？”

“深多了。”

“要是有什么事情泄漏出去——”

“我不会讲。我身上带有毒药，我是不会泄露的。”

“看来，你们真是神通广大。”特雷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得不钦佩的神色，“我以前不知道。”他想，否则我就会警惕了，这些被摧残得只剩三分命的家伙！这些人我不能信任。“开动升降机！”他淮备离开了。

我有点东西要给你，”伯杰说道。

“什么？”

伯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马克的钞票，放在桌上。特雷尔把它放进了口袋：“唉，担了风险至少也算有了点报酬。”

“下星期你还会得到五个马克。”

“嗯？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再加五个马克，作为这件事的酬劳。”

“好吧。”特雷尔例嘴笑了起来，伹立刻又煞住了——那疖子痛得厉害。他说道：“人毕竟有点人性，我总是乐于帮助难友的。”

他走了。伯杰背倚着墙壁，他感到头晕目眩。情况进展得要比预期的顺利，但是他并没有忘乎所以，他知道特雷尔仍然在盘算着如何下手铲除自己。地下组织的威胁以及五马克的许诺使他暂时没有危险，特雷尔会等那点钱的。刑事犯肯定会贪图这种好处，这是“老兵”们从汉克那儿学到的教训。那钱是由柳因斯基和他的同伴们拼凑出来的，他们还会继续援助。伯杰摸了摸围在腰里的那件上衣，好端端地绑在那里，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瘦得实在可怜，即便现在这样，他的上衣也肥大松宽地垂挂在他身上。他感到口渴，那个号码调换过的尸体就横在他的跟前，他从尸首堆里又拉下一个，推到那号码调换过的尸体旁边。此时，又有一具尸体从滑梯口霍地掉了下来。外面那些人又开始卸尸体了。

特雷尔带着三个囚犯来了，他瞥了伯杰一眼，怒喝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到外边去？”

这只不过是为他自己开脱的预防措施，目的是给那三个囚犯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伯杰一个人呆在这下边。

“我得再拔颗牙齿，”伯杰回答说。

“放肆！在这儿你要听从吩附。否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特雷尔拿起那些簿册惹人注目地在桌子旁坐下。“干吧！”他命令道。

没隔多久，舒科特来了。他在口袋里带着一本尼吉写的《社交礼仪》。他抽出书，开始读起来。

尼吉(Knigge，1752~1796)，德国作家和律师。

剥尸体身上衣服的工作在继续进行，按次序第三个就是穿着五〇九号囚衣的尸体。伯杰事先设法让其他两个囚犯扯下那具尸体的衣服。他听到他们报出五〇九的号码，舒科特头也没抬，他正在这本阐述社交礼节的名作中阅读着吃蝲蛄的规矩。五月份他渴望得到未婚妻父母的邀请，所以要预作准备。特雷尔机械地记下详细项目并同各个营房送来的报告核对。第四具尸体又是个政治犯，伯杰自己报了它的号码。他略微提髙了嗓门，他发现特雷尔抬起了头，伯杰把死者的遗物放到桌上。特雷尔瞥了他一眼，伯杰也朝他眨了眨眼，然后拿起钳子和手电筒，弯下身子继续检查尸体的牙齿。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特雷尔一定以为第四具尸体的号码就是那个冒名顶替的活人的号码，而不是第三具尸体。伯杰知道特雷尔上了当，在任何情况下，事情都不会败露了。

门开处，斯坦勃雷纳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负责审讯室的布鲁

尔和班长尼亚门。斯坦勃雷纳朝着舒科特微微一笑：“奉命前来，等你们把尸体登记完后，我们接班。韦柏的命令。”

舒科特合上书本，问特雷尔：“我们差不多了吗？”

“还有四个。”

“好吧，快结束掉。”

斯坦勃雷纳依靠着墙。在那上面，受绞刑者抓挖的痕迹依然可见：“慢慢来，我们不急。等一会把在上面干活的那五个人叫下来，我们要使他们大吃一惊。”

“是啊，”布鲁尔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们这儿哪一位是五〇九？”戈尔斯坦问。

“什么事情？”

“我调到这儿来了。”

傍晚时分，戈尔斯坦同另外十二个囚犯一起给转押进小营。他对伯杰说：“柳因斯基派我来的，”

“你是分派到我们营房的吗？”

“不。我在二十一号营房。匆忙之际，也别无他法，反正以后我们还可以调换。我在苦工营待不下去了。五〇九在哪儿？”

“五〇九已经不存在了。”

戈尔斯坦抬起了头：“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伯杰踌躇着。蹲在旁边的五〇九对伯杰说：“你可以信任他，上次柳因斯基在这儿的时候谈起过他。”

他朝戈尔斯坦转过身去：“我现在的名字叫弗劳门。有什么消息吗？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了。”

“好久？才两天——”

“那也够长的了。有什么消息？走近些。这儿没人能听到。”

他们避开别人坐了下来：“昨天晚上，在六号营房我们用自己的收音机收听到了一些新闻，英国的广播。干扰很厉害，但是有一条新闻听得很清楚：俄国人正在轰炸柏林。”

“柏林？”

“是啊。”

“那末美国人和英国人呢？”

“没有其他的消息。千扰声很大，再说我们不得不谨慎小心。鲁尔区已被包围。他们已经深入莱因河这边了，这是肯定无疑了。”

五〇九凝视着那铁丝网。远处，阴沉沉的乌云底下闪耀着一抹晚霞：“这一切进展得多慢啊！”

“慢？你说它慢？仅仅一年，德国人就从俄国被赶回柏林，从非洲赶到鲁尔河，而你还说它慢！”

五〇九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对这儿来说是太慢了，对于我们来说。现在啊！难道你还不理解吗？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多年了，但要算今年春天过得最慢了，要耐心地等待可不容易啊，所以就觉得慢了。”

“我懂了。”戈尔斯坦微笑了。他的牙齿衬着那灰色的脸庞显得分外洁白。“我理解。特别在晚上，当你无法入睡，或者是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眼晴里没有一丝笑意，毫无表情，象铅一般的颜色。“要是从这个角度说，真是他妈的太慢了。”

“是啊，这就是我的意思。几星期前，我们还蒙在鼓里。而现在已经觉得一切似乎都慢得出奇了。真奇怪，一个人一有希望，万物全改观了！等待，害怕，怕自己又会被抓起来。”

五〇九想起了汉克，他还没有脱离险境。要是汉克不认识五〇九，伯杰的办法倒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那样，一俟那死者被当作五〇九登记上去，五〇九就可以冒名顶替了。而现在，虽然官方名册上他是死了，而且他现在用的是弗劳门这个名字。可是他还在小营里，这是事实。办法也算想尽了，弗劳门所在的二十号营房的营房长答应合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往后五〇九得处处小心，不被汉克撞见。事事谨慎，以防他人出卖。另外，还得警惕韦柏。万一来一次突然检査，韦柏可能会认出他来。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他问戈尔斯坦。

“不，还有另外两个人。”

“还会有人来吗？”

“很可能。但不是公开的调动。我们那儿至少有五十个到六十个人躲起来了。”

“你们怎么能藏那么多人？”

“他们每天晚上都换营房，在别处过夜。”

“要是党卫队命令他们到大门口或者办公室报到，那怎么办呢？”

“不去。”

“什么？”

“干脆不去，”戈尔斯坦重复了一遍。他看见五〇九惊愕得直起身子。他肯定地说：“党卫队对我们的情况不再那么清楚了，前几个星期，这种混乱日趋严重。我们也竭力推波助澜。他们要寻找的那些人总是随同那些清理队，伐木队什么的一起派出去了，或者干脆就杳无踪影。”

“那末党卫队呢？难道他们不来寻我吗？”

戈尔斯坦露齿微笑了：“他们不愿意再那样干了。来时也是成群结队而来，而且都带着武器。只有尼巫门、布鲁尔和斯坦勃雷纳所在的那一队人对我们威胁最大。”

五〇九沉默了一会。刚才所听到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种状况继续多久了？”他问道。

“大约有一个星期。情况每天都在变化。”

“你是说党卫队已经惶恐不安？”

“是的。他们突然意识到我们的人数成千上万，而且他们也明白战争的趋势。”

“你们干脆不服从命令吗？”五〇九还有点将信将疑。

“服从的，但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服从。我们拖延时间，尽可能地搞破坏。即使这样，党卫队也把我们的人抓去不少，我们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救下来。”戈尔斯坦站了起来，“我得设法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要是你找不到地方，可以去问伯杰。”

“好吧！”

五〇九躺在营房之间的那堆尸体旁边，那堆尸体要比平地高。前一个晚上没发面包，因为这在第二天的死亡人数中总可以反映出来。五〇九躺在那些死人旁边，因为外面正刮着一股潮湿的冷风，那些尸体挡住了寒风。

那些死人替他作屏障，他想，甚至连他免遭杀害而活着，也是仗仰死人的掩护呢。弗劳门遗骸的烟尘随着那潮湿的冷风飘扬走了，名字却由他承受了下来。弗劳门所剩下的只不过是几根烧焦的骨头。而这几根骨头也会很快被送到磨房碾成骨粉。可是这名字——一个人最捉摸不定的、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却留存了下来，而且成了另一个向死亡挑战生命的遮盾。他听到了那些尸体在呻呤和动弹的声音，体内组织和体液还在继续活动。第二次化学死亡正在这些尸体内奠延、分化机体、扩散毒气、使尸体逐渐腐烂。仿佛生命消亡的幽灵产生反作用似地，他们的腹部仍在起伏，时而隆高、时而收缩，气体从尸体的口中排出，液体从尸体的眼眶中渗出，活象未曾落下的泪珠。

五〇九耸动一下肩膀。他穿着一件匈牙利轻骑兵的短斗蓬。那是营房中最暖和的外套中的一件，是给那些在室外过夜的囚犯轮流穿的。五〇九望着那制服的肩章、袖章等饰物，那些装饰物在黑暗中显得黯淡而无生气。这里面有着某种嘲讽，就在此刻，就在他又开始回忆自己过去生活和自身的经历，就在他不愿意再做一个编有号码的人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假冒一个死者的姓名活着，不得不在夜晚穿上一件匈牙利轻骑兵的制服。

他哆嗦了一下，将手插进了袖套。他本可以回到营房里去，在那暖和的臭气中睡上几个小时，可他不愿意。他心神不宁，宁可坐着，哆嗦着，凝眸眺望这夜色，他等待着，不知道夜晚会发生什么事情，使得他急切地等待着。他想，使人神经错乱的就是这种等待。等待，犹如一张大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个集中营，把一切希望和恐惧全都收罗其中。他想，我在等待着，而汉克和韦柏正在追逐我。戈尔斯坦在等待着，每一分钟他的心脏少跳一次。伯杰在等待着，担心在获得自由之前他自己是否会与焚尸队的人一起给杀害。我们大家都在等待着，谁也说不上是否会在最后的时刻被转押出去枪杀掉或送进灭绝营。

“五〇九，”黑暗中传来了亚哈随鲁的声音，“你在那儿吗?”

“在这儿，什么事情？”

“‘护羊狗’死了。”

亚哈随鲁摸索着走了过来。五〇九说：“他刚才没有病呀。”

“是没有病。可他睡着后就没有醒过来。”

“要我帮你把他抬出来吗？”

“不用，他和我刚才就呆在营房外面，他现在就躺在那边。我只是想找个人谈谈。”

“是啊，老头。”

“唉！五〇九。”

第十七章

一大批因犯突然转押到集中营。西面通往城里的铁路联系已经中断了几天，铁路修复之后，几节棚车随同第一批的一列火车驶进了城里。这几节棚车本来要继续开往一个灭绝营去。可是，那天晚上，铁路又受到了轰炸。整整一天，火车停在铁轨上。于是，那些棚车里的囚犯被送到了梅沦集中营。

他们全是犹太人，从欧洲各地来的犹太人。有的来自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捷克、俄国以及希腊；有的来自南斯拉夫、荷兰以及保加利亚！有的甚至来自卢森堡。他们说着十几种不同的语言。大多数人无法相互理解，甚至连大家通用的意第绪语，似乎也各有差异。他们本来有二千人，可现在只剩了五百个。好几百人已死在火车上。

纽鲍尔大发雷霆：“哪里还有地方关押他们？集中营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了！再说，这些人又不是正式交给我们关押的。与我们毫不相干！真是乱七八糟！简直连一点秩序都没有！究竟怎么搞的？”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他个人的烦恼已经够多了，现在又来添麻烦！他的纪律秩序的概念遭到了樣礴。他简直无法理解如何对待这些命已注定的囚犯还要如此小题大做，他愤恨地朝窗外凝视着，“他们就躺在那儿，衣衫溢褛地躺在大门口，象吉卜赛人！我们究竟是在巴尔干诸国呢，还是在德国？韦柏，你知道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吗？”

韦柏不动声色：“一定是哪一位上级下了命令。否则，他们也不会上这儿来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定是火车站那儿的某个官员下的命令。事先不同我商量一下，连个招呼都不打，更不用提这些人缺乏组织纪律了。仿佛已不存在什么纪律似的！每天都有新官上任。火车站那儿的那些官员认为，这批犯人哇啦哇啦太吵闹了，给市民印象很坏。可这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这儿的人没吵闹啊。”

他朝韦柏望了一眼。韦柏正懒洋洋地靠在门上：“这事你同迪茨谈过吗？”

“没有，还没谈过。你说的对，我这就打电话给他。”

纽鲍尔接通了电话，谈了片刻，放下听筒，他已经冷静点了：“迪茨说了，我们只需留他们一夜。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一块，不必把他们分散到各营房里去，不是正式地接收下来。就让他们呆在这儿，派人看守就行了，明天就把他们送走，到时候，铁路也就修好了。”他注视着窗外，“可是，把他们安置在什么地方呢？这儿早挤满了。”

“就让他们待在点名场上好了。”

“明天早晨苦工队还要上点名场呢。这只会造成混乱，而且，那些巴尔干人会把点名场搞得一塌糊涂。不行！”

“我们可以把他们集中到小营前面的点名场上，这样他们就不碍事了。”

“那场地够大吗？”

“够了。那样，只要把我们的犯人全部赶进营房里去就行了。最近有些囚犯一直在户外过夜。”

“为什么?难道营房里拥挤到这种程度了？”

“那要看你怎样看待问题了。人是可以象罐头沙丁鱼那样挤压在一起的，还可以层层叠叠堆起来。”

“今晚，就得这么办了。”

“行，小营中没有人愿意同今天来的那批人搞在一起。”韦柏龇牙咧嘴地笑着，“他们会象躲避鼠疫一样回避这些人。”

纽鲍尔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他听到自己集中营里的囚犯宁肯呆在营房里，感到挺髙兴：“我们一定得布置警戒。要不然，这些新来的人就会溜进营房里去。那时候，事情可就真的麻烦了。”

韦柏摇了摇头：“营房里的那些犯人也会提防的。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唯恐我们会在他们中间抽人出去补缺额。”

“那好吧。派上几个我们的人，再多派些‘卡波’和营地膂察担任警戒，并且把小营所有的营房都锁上，我们不能为了看住这批人而动用探照灯。”

这批人看上去似乎象一大群精疲力竭、无法再翱翔的大鸟，穿过暮霭，渐渐走近。他们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一个人栽倒了，其余的人几乎看也不看就踩了上去，直至后面有人将他扶起。

“营房门统统关上！”正在小营里检査营房上锁情况的党卫队班长命令道，“待在里边！谁出来就枪毙！”

人群被驱赶到了营房之间的场地上，象海水般汹涌起伏。一些人倒在地上，另一些人则在他们身边蹲了下来，在一片骚乱之中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岛屿。没多时，大家都在地上躺了下来，暮霭象一阵灰末的雨一般降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躺着，睡熟了，然而仍然发出声响。这些声音时断时续，来自梦中，来自痛苦的睡眠，或突然的惊醒。这些声音尖利刺耳，带有异国口音。有时候这些啜泣、吁叹、尖叫汇成了一股音调拖长的悲恸，声音重复着，此起彼伏，汹涌澎湃地冲击着那些营房，仿佛一海苦水冲击着安全的方舟。

营房里的人们通宵都听见这悲恸的声音。它撕着人的神经，甚至在头几个小时内就使得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哭喊尖叫。营房外面的人群听到了，悲恸益响，而这反过来又加剧了营房内的哭喊呼叫。这种不吉祥的交替进行的中世纪式恸哭。随后传来了手枪的枪托敲击营房大门的声音、枪声在空中的回响、警棍击在囚犯身上发出沉闷的捶击声以及打在脑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悲恸的声音才渐渐地平息下来。营房里哀叫的人们被难友们制住了。外面的人群也逐渐平静下来，与其说是慑于瞀棍的淫威，还不如说疲惫思睡。他们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落在身上的阵阵棒击了。那悲恸声断断续续，时起时伏。它渐渐地变得微弱了，伹始终没有完全消逝。

“老兵”们侧耳倾听了很长时间。他们倾听着，战栗着，担心自己也会遭到同样的厄运。从外表看，他们与外边的人们相差无几。伹是，他们在营房里就感到安全。虽然营房里充斥着恶臭和死亡的气味，虽然是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虽然墙上有着垂死的犯人用手指抓出来的象形文字般的痕迹！虽然他们由于不能上厕所而异常难受，他们还是觉得安全。他们觉得营房似乎成了他们的家和庇护所，使他们免遭外面这种奇特的无限的折磨——这种折磨似乎比他们以往所经受过的酷刑更令人毛骨悚然。

清晨，他们被许多低沉的异乡人声所惊醒，天还是黑蒙蒙的。悲恸声已经停息，代之而来的是一阵抓营房板壁的声音，好象有几百只老鼠啃啮着想要钻进来似的。那抓的声音不响，很轻微。接着传来了一阵小心翼冀的叩门和叩墙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几乎是在谄媚乞怜的恳求声。那些声音带着外国口音，节奏单调，由于极度绝望而噪子嘶哑了。他们在乞求着让他们躲进营房。

他们在恳求那些身在方舟之中的人们伸出援手以避这洪水之灾。他们已经平静点了，已经俯首贴耳，不再号啕哀叫，只是在乞求着。他们抚摩着墙上的木板，他们躺在营房门前，用手、用指甲抓着，用轻微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黑暗中恳求着。

“他们在说些什么？”布契问道。

“他们在以母亲的名义恳求我们放他们进来，以——”亚哈随鲁泣不成声。

“我们不能放他们进来。”伯杰说。

“是的。我知道。”

一个小时以后，出发的命令下达了。营房外面吆喝声响成一片，而作为回答的是一阵很响的恸哭声，接着又传来了气势汹汹的命令声。

“你看得见吗？”伯杰问布契。他们趴在小窗前的一只顶层铺位上，

“看得见。他们拒不听从命令，他们不愿走。”

“起来！”有人在营房外面大声吆喝，“集合，站队，报数！”

那些犹太人都没有站起来，他们躺在地上不动，以惊慌的眼光望着那些看守，用手臂护住头部。

“起来！”汉克吆喝道，“给我站起来！站起来，你们这帮臭东西！是不是要我们给你们点剌激？滚开！”

刺激并没有奏效。这五百个囚犯由于他们崇仰上帝的方式与迫害他们的人不同，已经被折磨得毫无人样了。他们对于吼叫、咒骂和拷打已经毫无反应。他们原地卧伏着，想抱紧大地，用手挖着泥土——这块航脏、污秽的集中营的泥地似乎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他们说来，这是天堂，是获救之地，他们明白自己将被带往何方。以前他们在转押途中，一直在走动，他们麻木地跨着脚步。而现在停止了走动，他们同样木然无知觉地拒绝再走动。

那些看守感到手足无措。上面命令他们不准打死这些囚犯，这样，要驱赶他们上路就棘手了。那命令只不过是通常的官僚主义作风的结果而已，没有其他的原因。这批人并不是指派给梅沦集中营看管，因此必须尽可能一个不死地把他们送走。

又来了一些党卫队士兵。五〇九从二十号营房的窗子看到韦柏穿着亮光可鉴的精致皮靴来了。他在小营的进口处站住，发了一道命令。党卫队士兵举起步枪，朝躺在地上的人群上方开枪。韦柏两腿叉开，双手撑在臀部上，站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他估计这样射击一阵后，那些犹太人会霍地跳将起来。

他们并没有跳起来，威胁已经毫无作用，他们只想留在原地，再也不愿意走动了。即使给子弹击中，他们也不会动弹一下。

韦柏的脸色变了，大声地叫着：“把他们都赶起来！打得他们站起来！朝他们的腿和脚打！”

那些着守扑向人群，用警棍，拳头殴打，踢踩他们的腹部和生殖器，揪扯他们的头发和胡髭，将他们拖起来。可是那些人又坍倒在地上，仿佛没有骨头似的。

布契凝望着窗外。伯杰低声说：“你瞧，不仅党卫队士兵在打那些犹太人，也不只那些有绿色标记的，不光是刑事犯，中间夹杂着其他颜色标记的犯人。其中还有我们这儿的人！我们这样的囚犯居然也变成了‘卡波，，变成了看守，一举一动活象他们的主子。”他揉着他那一双发炎的眼睛，仿佛要把它们从脑壳中挤出来似的。紧挨营房站着一位白领老人。血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慢慢地染红了他的白须。

亚哈随鲁说：“别扒在窗上看了。要是给他们看到了，也会把你们给带走的。”

“他们看不见我们。”

窗子积满污垢且又模糊，从外面没有人能看清楚窗子背后昏暗营房里的事情。相反，从里面倒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这种事情你们不应该看。”亚哈随鲁说，“除非受人逼迫，观看这种事情是一种罪过。”

“这不是什么罪过。”布契说，“我们在观看，是因为我们不想把这一切忘掉”

“你在这集中营里难道还没有看够？”

布契缄默不答，仍在望着窗外。

外边的骚乱逐渐平息下来。要把那群人打发上路，那些看守就得把他们逐个拖走。那样就需要一千个人。有时候，他们设法将十个或者二十个犹太人拖上路，但人数一多他们就会冲过警戒，蹿回到那一大片颤动的人群中去。

“纽鲍尔亲自出马了。”伯杰说。

他突然出现了，正在同韦柏说着话。韦柏说：“他已不想离开。”他已不再象刚才那样泰然自若了，“你简直就是把他们打死，他们也不动弹。”

纽鲍尔一口一口地吐着浓浓的雪茄烟雾，小营里的臭气非常强烈。他对韦柏说：“太可怕了！到底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这儿来？当地解决不是很容易吗！为何要千里迢迢送去用毒气弄死呢？我倒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韦柏说：“原因在于，即使是最污秽的犹太人，也有一个身体。五百具尸体就是五百具尸体。杀戮本身很简单；不过，若要毁尸灭迹，那就棘手罗。而这批人原先有两千个。”

“胡说！差不多每个集中营都有象我们这样的焚尸炉。”

〃话是不错。可是现在这个时候，焚尸炉实在太慢了。特别是当集中营需要迅速撤清的时候。”

纽鲍尔啐出了一小片烟叶：“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些人千里迢迢运走。”

“仍然是一个尸体问题。”韦柏已经镇定了下来，“头儿们不喜欢让人发现大批尸体。到目前为止，只有焚尸炉能够把这些人处理得今后无法统计尸体的数字。不幸的是，焚尸炉速度太慢了，无法满足我们的大量需要。我们还没有一种确实行之有效的方法来迅速处理大群大群的囚犯。大规模的坟地即使是在很久以后也能被撬开，结果要让人编造出关于暴行的故事来。在波兰和俄国已有先例。”

“为什么还要带着这帮乌合之众一起撤退——”纽鲍尔立刻纠正了自己，“我是说，策略地缩短战线时，为什么不把他们丢在原地呢？他们肯定已毫无用处了，应该留给俄国人或者是美国人去处理。”

“同样存在犯人尸体这问题。韦柏耐心地问答，“听说美国军队里有大量的记者和摄影师。他们会拍下照片，说这些人营养不良。”

纽鲍尔取下叼在嘴上的雪茄烟，目光敏锐地望着韦柏，他吃不准他这集中营看守长是否在取笑他。他试过好几次，但从来也没搞明白过。象往常一样，韦柏脸上还是那种暧昧的表情。纽鲍尔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些什么啊？他们当然是营养不良。”

“我是说民主党的报刊会编造关于我们暴行的无稽之谈。宣传部每天都在提请我们注意。”

纽鲍尔的眼睛还是盯着韦柏。他想，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一直听从我的命令办事，但从根本上说，我还不知其人。要是他突然公然嘲笑我，我也不会感到惊奇。嘲笑我，而且也许会嘲笑元首本人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真正思想的雇佣工罢了。也许，对他来说，并不存在什么神圣的东西，甚至连党都不神圣。党只是碰巧迎合他的口味罢了。“你知道，韦柏——”纽鲍尔开了腔，但马上又顿住了。何必小题大做呢。一瞬间，他那种内心的恐惧突然又冒头了。“当然，这批人是营养不足，”他说，“但是，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敌人的封锁逼得我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吗？”

韦柏抬起了头，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纽鲍尔带着紧张的恐惧心情瞥了他一眼，韦柏泰然自若地说：“当然是由于敌人的封锁。”

纽鲍尔点了点头，那难受的一刹那又过去了。他朝点名场扫了一眼。“坦率地说，”他以一种几乎是推心置腹的口气说，“集中营与集中营之间差别实在太大了。我们这儿的囚犯看上去比这些人神气得多。即使小营里的囚犯也不象这些人这样形容枯槁。你不同意吗？”

“我同意，”韦柏茫然不解地回答。

“比较一下，情况就相当明显了。我敢肯定这儿是全德意志帝国最人道的集中营之一。”组鲍尔怀着一种沾沾自喜的欣慰说，“当然罗，死人的事是有的，甚至死了不少人。现在这种时势，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是讲人道的。在我们这儿丧失劳动力的人可以不干活。还有什么地方象我们这样宽大为怀地对待帝国的叛徒和敌人？”

“几乎找不到。”

“这就是我所想的。营养不良？这可不是我们的责任！韦柏，我告诉你——”纽鲍尔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听我说。我知道怎样把那些人打发上路了。你知道怎么个办法吗？用吃的东西！”

韦柏狞笑起来，心想这老头子毕竟还有从白日梦中醒过来的时日。“妙极了！”他说，“棍棒无能为力之时，食物总能立竿见影。可是，我们手头没有一点额外的饭菜。”

“那末我们这儿的犯人只好饿一顿了。他们也得表示一下同志之谊啊。他们仅仅是中午少吃一点罢了。”纽鲍尔舒展了一下肩膀，“这些人懂德语吗？”

“也许有几个。”

“有翻译吗？”

韦柏问了几个看守，他们从人群中拖出三个人。韦柏吼叫道：“把大队长的话都翻译给你们那些人听！”

那三个人并排站着。纽鲍尔往前跨了一步。威严地说：“大家听着！你们所听到的消息都是讹传，你们现在是到一个娱乐集中营去。”

“快翻译！”韦柏用肘碰了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他们便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场地上的人群中亳无动静。

纽鲍尔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说：“现在你们到伙房去，”他添了一句，“领咖啡和饭菜。”

翻译照译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没人相信这种空谈。他们已经多次目睹难友如此受骗而一去不复返。给吃的东西啊，可以洗澡啊，这些都是危险的许诺。

纽鲍尔恼火了。“伙房！到伙房去！有饭菜！咖啡！去领饭菜和咖啡！还有汤！”

那些看守手持棍棒扑向人群。“汤！你们都聋啦？去领饭菜！汤！”他们每吆喝一声，就用棍棒殴击一下。

“住手！”纽鲍尔忿怒地喊道，“谁命令你们打了？真他妈的！”

那些看守赶紧退缩回来。纽鲍尔大喝一声：“都给我滚！”

那些手持棍棒的看守顿时又变成了囚犯。他们聚在一起，龟缩在场地边缘。

“他们真的在把这些人打跛了！”纽鲍尔咆哮着，“那样我们就得永远背上这个包袱！”

韦柏点了点头：“事实上，从火车站那儿已经送来了几卡车尸体等着我们去火化。”

“那些尸体怎么处理的？”

“堆在焚尸场里。现在这当口，我们自己已经缺煤了！我们迫切需要贮存一点燃料来应付我们这儿的人呢！”

“真见鬼，到底怎样才能把这些人打发走呢？”

“他们现在惶恐至极，无法理解你对他们讲的话，也许要闻到味道，他们才会开窍。”

“闻到什么味道？”

“吃的东西呀。闻到味道或者看到都行。”

“你是说把大锅搬到这儿来吗？”

“是的。许诺对他们已经不起作用，他们一定得看到闻到实物才信。”

纽鲍尔点点头说：“可能是这样。我们不是有几只装有轮子的大锅吗？推一个过来，或者两个。一个盛咖啡。饭菜准备好了吗？”

“还没呢。不过，我想昨天晚上应该还剩有一锅饭菜的。”

两个装着滑轮的大锅被推了过来。停在离人群约二百码远的路上。韦柏命令到：“把一锅推到小营里去，把盖子掀开。那些人开始跟过来时，就把锅子慢慢地推回到路上。”

他转过身对纽鲍尔说：“我们必须使他们动起来。一旦他们离开点名场，赶他们上路就容易了。一般说来，总是这样的。他们就想呆在他们睡过的地方，因为那儿太平无事，对于他们是一种安全的保障。别的地方，他们都怕去。不过，一旦他们又开始走动，他们就会继续走下去的。”

他转向那些“卡波”：“先把咖啡拿来。不要推回去，舀出来！就在那儿分给他们。”

咖啡锅子被推到人群中间。一个“卡波”舀起一勺，朝离他最近的那人头上直浇下去。这是刚才那个白须上沾了血迹的老人。咖啡顺着脸淋滴而下，将他的白须染成棕色。这是胡须第二次改变颜色了。老人仰起头，舔着一滴滴淌下的咖啡。他那形如脚爪的双手乱摸乱抓。那“卡波”把剩有一点咖啡的勺子擎到他嘴边：“喝啊！咖啡！”

老人张开了嘴巴。他那瘦削的脖子上的肌肉突然活动了起来。他双手捧着勺子，吞了一口又一口，他只是吞咽着，一边直淌口水。他的脸抽搐着，他浑身哆嗦着吞咽着。

近旁的一个人看见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看见了。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把嘴、把手臂都凑了过去，你推我挤，争夺着那勺子，只见乱纷纷的手臂与脑袋。

“放手！真他妈的！”

那“卡波”无法抽回勺子。他一面手拉脚踢，一面谨慎地回头朝纽鲍尔站着的地方望了一眼。与此同时，其他的犯人一窝蜂地站了起来，俯身在那热气腾腾的锅子上面。他们竭力想把头往锅子里伸，用瘦弱的双手一捧一捧地把咖啡舀起来：“咖啡！咖啡！”

那“卡波”发觉手里的勺子已被放开了。“守秩序！”他大声喝道，“排好队，——一个挨一个地排好队！”

毫无作用，人群已经无法控制。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嗅着那所谓的咖啡，那可以喝的热乎乎的东西。他们盲目地涌向那锅子。韦柏说对了：理性虽失，食欲尚存。

“现在可以把锅子慢慢地拉到那边去了，”韦柏命令道。

这已无法办到，人群已将锅子团团围住。有一个看守面露惊愕之色，慢慢地倒了下去。人群中有人从下面把他的双腿拖了一下，他象游泳一样地撒开双手，朝四周乱抓，随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排成楔形队列！”韦柏命令道。

那些看守和营地警察排好阵势。“出发！”韦柏喊叫道，〃到咖啡锅车那儿去！把他拉出来！”

那些看守冲进了人群，把那些犯人推开，在锅子四周围成—道警戒圈，总算把那车子推动了。那锅子已几乎空空如也，他们肩并肩地把它推出来。人群跟在后面，一只只手拼命地从他们肩上臂下伸向锅子。他们不停地推着锅子往外走。

在呻吟着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发现不远处另有一只锅子，便模样荒诞可笑地摇摇晃晃直奔过去。别的人立刻紧跟着他。但是这儿韦柏有了防备，那锅子由身强力壮的人围着，并且立即开始推动了。

那群人追了上去，只有不多几个人留在后面，用手刮着咖啡锅边，舐着手指。大约还有三十来个无法动弹的因犯，一直躺在地上。

“把他们都拖走！”韦柏喊叫道，“然后组成一道警戒线横拦大路，使他们不能回来。”

小营的点名场上，满地垃圾狼籍，整整一夜这儿就是那群人的休息之地。这对那群人说来蕴义深广，韦柏凭经验知道这一点。他知道，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一旦那饥饿引起的狂乱过去后，这一群人就会本能地回到这儿来，而这正是他所要避免的。

那些看守驱赶着留在后面的犯人。他们拖着那些死人和垂死的人。死人只有七个——那群人是二千个人中留下来的生命力最顽强的最后五百个囚犯。

有几个囚犯在走到小营通向大路的出口处时，突然逃散了。拖着死人和垂死的人的那些看守追赶不及。那些最强壮的犯人中间有三个人逃了回来，他们朝那些营房奔去，狠命地拉那些营房的门。二十二号营房的门被拉开了，他们钻了进去。

当那些看守试图追赶的时候，韦柏喊道：“站住！统统过来！待会儿再收拾那三个家伙。注意！其他的人在往回走了。”

人群沿着大路走回来了，那装饭菜的锅子已被抢空。当党卫队士兵想要把他们编成行军队列时，他们掉过头来了。可现在，他们已与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们是超越绝望的一大块，这就赋于他们一种静止的不活动的力量。现在经过了这一番饥饿，食物和奔跑抢夺咖啡的折腾，他们又陷入绝望之中。恐惧害怕的心理又恢复了，而且使他们变得疯狂而又怯懦。他们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散沙一盘。每个人都想苟延残喘生存下去，这就使他们易于驾驭了。再说，他们已不再紧挨着蹲在一起了，不再有力量。饥饿与痛苦的感觉又恢复了，于是，他们开始俯首听命。

有一些人被远远地挡在大路的一端，另有一些人被阻拦在返回的路上。其余的人则遇上了韦柏一伙人，他们不打那些囚犯的头，只是抽打他们的身体。慢慢地，队列开始形成了。他们呆若木鸡地排成四列横队，手臂挽联着，以免跌倒。垂死的人被塞在一对比较强壮的人们中间。要是不知其中的原委，那末，从远处看来，这些人活象是一群快活的醉鬼，在踉跄地行走。这时，有几个人突然唱起歌来。他们凝眸注视着前方，昂着头，搀扶着难友，唱着。唱歌的人不多，歌声单薄而不连贯。他们穿过大营里的点名场，从排列着的苦工队的犯人面前经过，跨出大门。

“他们唱的是什么歌呀？”维尔纳问。

“一首哀悼死者的歌。”

那三名脱逃者畏缩在二十二号营房内，他们刚才竭尽全力往里挤。其中两个伏在一张床铺底下，半身露在外面。他们头部钻入床下，双腿伸在床外，颤抖着。那颤抖传遍了他们全身，停止了一会，又重新开始。另一名脱逃者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营房里的那些囚犯。“把我藏起来吧，朋友，朋友！”他用食指叩着胸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韦柏一把将门拉开：“他们在哪儿？”

他带着两名看守站在门口：“快！他们在哪儿？”

没人吭声。韦柏大声喝道：“室长！”

伯杰跨步上前，开始报告说：“二十二号营房，C室——”

“住口！他们在哪儿？”

伯杰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知道那三名脱逃者很快就会给找到。他也知道营房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搜査，苦工营里有两名政治犯躲藏在他们这儿。

他抬起胳臂往角落的方向指去，一个看守朝他身后扫了一眼，没等他开口，抢先说了，“他们在那边！在床下！”

“把他们拖出来！”

在这拥挤不堪的营房里开始了一阵骚乱。那两名看守抓住那两个人的腿，象青蛙一样将他们从床底下拖了出来。那两个囚犯双手紧紧地抱着床脚，身子吊荡在空中。韦柏往他们的手上踩去。咔擦一声，他们松开了双手，被拖了出去。他们没有喊叫一声，只是在被拖过航脏的地面时，发出轻微而尖细的呻吟声。那脸色苍白的第三个脱逃者自己站了起来，跟在他们的后面。他的眼睛成了一对很大的黑黝黝的洞穴。他走过营房里那些囚犯身边时，眼睛直望着他们，大家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韦柏叉开双腿，站在房门前面。“你们这批猪猡，哪一个把门打开的？”

没有一个人回答。

“出来！”

他们都走了出来，汉克已经站在外边了。

“营房长！”韦柏咆哮道，“早就命令不许把门打开，是谁开门的？”

“门已经年年失修，那三个人自己把锁拉开的，冲锋队长。”汉克说。

“胡说！这怎么可能？”韦柏俯身着了看门锁，那门锁松松地悬挂在烂木头上面。“马上装一把新锁上去！早就该换了！为什么不换？”

“冲锋队长，这儿的门从来不上锁。这营房里没有厕所。”

“那也一样！你负责把它装好。”韦柏转过身去，跟在那三名脱逃者后面，沿着大路走了。那三个人已经不再反抗。

汉克打量着那些囚犯，他们以为他又要发作了。

可是他并没有光火，“你们这帮笨蛋！快把这儿打扫一下！”然后他转身对伯杰说，“要是刚才把营房彻底搜查一下，我敢打赌，那定会使你很尴尬的，是吗？”

伯杰缄默不答，他脸无表情地朝汉克瞥了一眼。汉克狂笑起来：“以为我是笨伯，嗯？我知道的要比你们意料的还多呢。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批傲慢的政治白痴，懂吗?”

他跺着脚，跟在韦柏的后面走了。伯杰回过头去，问戈尔斯坦，“这是什么意思？”

戈尔斯坦耸了耸肩，“我们得马上通知柳因斯基。而且要想办法把藏在这里的两个人转移到别处去。你觉得让他们在二十号营房躲藏起来行吗？”

“行。我们去找五〇九谈一下。”

第十八章

清晨，浓雾低低地笼罩着集中营。机枪岗楼和周围的栅栏望不见了，似乎集中营已经不再存在，雾气把集中营给融化掉了，只留下一片柔和而虚假的自由。

这时，警报响了。紧接着，传来了第一批炸弹的爆炸声。这爆炸声不知是从哪个软绵绵的地方传来，不明方向和来源。好象来自山下的城市，也好象来自空中或远方的地平线。响声四起，犹如滚滚沉雷。在这一片茫茫的迷雾之中，爆炸声使人觉得毫不危险。

二十二号营房里的囚犯们倦乏地蜷缩在床铺上和甬道中。他们睡得很少，而且还忍受着饥饿的煎熬。前一天晚上，他们只喝到一点薄汤。此刻，他们对轰炸并不在意。时至今日，这也习以为常了，已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谁也没有料到今天这爆炸的啸声会突然剧增，最后还有一声轰然巨响。营房象发生地震似地晃动了一下，可以听见窗玻璃碎裂的叮当脆响。

“他们在轰炸我们了！他们在轰炸我们了！”有人喊叫道，“出去！到外面去啊！”

一阵慌乱开始了。有些囚犯跌出床铺，另一些人想爬下来，可是手和脚跟下层床铺囚犯的手脚缠住了。手臂有气无力地挥舞着，露出的牙齿在闪光，眼睛在眍䁖得很深的眼眶中可怕地张望。人们的动作似乎都无声响，这更添加了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因为髙射炮火和轰炸非常激烈，完全淹没了营房里的喊叫声。囚犯们张大着嘴，却互相听不到喊叫声，仿佛恐惧使他们都变成了哑吧。

又一枚炸弹撼动了大地。囚犯们惊慌失措，喧器骚乱，开始往外奔逃。能走的囚犯都慌慌张张地拥挤出过道。另有一些人完全漠然置之，听天由命。他们躺着，观望着那些无声地打着手势的难友，仿佛他们自己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哑剧的观众。“把门关上！”伯杰喊道。

太迟了。门已被推开，第一批瘦如骷髅的囚犯跌跌撞撞消失在门外的雾中，另一些人跟着冲出营房。“老兵”们蹲伏在他们自己的角落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被人流裹走。“留在这儿！”伯杰喊道，“岗哨会开枪的！”

营房里的囚犯还是在往外逃。“卧倒！”柳因斯基髙声喊道。他不顾汉克的威胁，这天晚上又是在二十二号营房过夜。对他说来，二十二号营房还是比较安全的。前一天，在苦工营里有四个姓氏以H和K开头的囚犯给抓去送进了焚尸场。他们是被斯坦勃雷纳，布鲁尔和尼亚门所在的那一组党卫队员抓走的。幸好搜査是根据姓氏第一个字母的排列顺序进行的，柳因斯基不等他们查到姓名以L开头的犯人，就躲到小营里来了。“在地上躺平！”他喊道，“他们就要开枪了！”

“出去啊！谁愿意呆在这捕鼠器里挨炸？”

外边，高射炮火和炸弹的尖啸声和轰隆声中，已经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枪声了。

“听！开始扫射了！卧倒！躺平！机枪子弹比炸弹更危险。”

柳因斯基错了。在第三颗炸弹爆炸后，机枪停止射击了，那些岗哨已仓猝地离开了岗楼。柳因斯基爬到门外:“没有危险了！”他对着伯杰的耳朵大声说，“党卫队都逃跑了。”

“我们还呆在营房里吗？”

“不，营房里不安全，我们可能会陷在里面给活活烧死。”

“到外边去！”曼耶霍夫喊叫道，“如果铁丝网已给炸毁，我们就可以逃出去了。”

“住嘴，你这白痴！穿着这身衣服，他们会把你抓起来枪毙的！”

“出来。”

他们挤到门外。“大家呆在一起！”柳因斯基喊叫道。他一把抓住曼耶霍夫外套的前襟说道：“要是你干出什么蠢事来，我就揍死你，听到了吗？你这该死的白痴，你以为我们现在能冒这种危险吗？”他摇撼着他，“明白吗？还是要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膀子？”

“让他去吧，”伯杰说道，“他不会那样干的，我来看住他。”

他们在营房的旁边躺了下来，透过水气濛濛的雾可以看到营房灰暗的墙壁。乍看去，那些营房仿佛什么地方烧着冒烟似的。他们趴伏在那儿，炸弹的轰隆声紧压着他们的颈背。他们紧贴地面，等待着下一颗炸弹的爆炸。

可是，轰炸已经停止了，只有髙射炮火还在吼叫。不久，即使从城里方向也没有炸弹的巨响传来，倒是步枪的噼啪声夹杂在噪声之中，越来越清晰。

“这是集中营里的枪声。”萨尔士贝契说道，“党卫队在开枪。”莱本塞尔抬起了头：“也许党卫队的住所挨炸了，韦柏和纽鲍尔都死了。”

“如有这等好事？”罗申说，“完全不可能的。迷雾濛濛的，投弹肯定不会准确，说不定倒击中了一些营房。”

“柳因斯基上哪儿去了？”莱本塞尔问。

伯杰望了下四周！“我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呢。曼耶霍夫，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不晓得。”

“也许他出去摸情况了。”

他们继续倾听着，气氛越来越紧张。这时，又传来了几下零零落落的步枪声。“也许那边有人逃出去了，党卫队士兵在后面追赶。”

“但愿不是如此。”

他们知道，如果有人逃跑，整个集中营将不得不列队点名，一直站在那儿，待到逃亡者——不管是死是活——被抓回来为止。这意味着要有几十名犯人遭殃，还要对所有的营房来一次彻底搜査。刚才柳因斯基朝曼耶霍夫大声叱责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为什么现在还想逃跑呢？”亚哈随鲁问道。

“为什么不逃呢？”曼耶霍夫反驳道，“每天——”

“冷静一些吧！”伯杰打断了他的话，“你饶幸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现在就忘乎所以了。别自以为是参孙，你跑不到五百码远的。”

参孙，基督教《圣经》中人物，以力大著称。

“也许柳因斯基自己已经逃出去了。他理由充足，比任何人都有理由。”

“笑话！他才不会跑呢。”

髙射炮火渐渐停息了。一片寂静中传来了命令声和跑步声。“我们最好还是回到营房里去，对吗？”莱本塞尔问道。

“你说得对，”伯杰站起身来，“C室的人，都回到营房里去。戈尔斯坦，叫你们那些人躲到后边去，汉克随时会来。”

莱本塞尔说：“我敢打赌，党卫队没挨炸。那帮匪徒总是走运，也许我们犯人当中又有几百人给炸成了肉泥。”

雾中有人说：“或许美国人早已打过来了。”

片刻间，大家都沉默了。“闭嘴！”莱本塞尔恼怒地说道，“别那么胡诌了！”

“你们这些还能爬的人，都进去吧。肯定会点名的。”

他们都溜回进营房。一进营房，那些囚犯又开始了一阵慌乱。许多人，特别是那些占有那么一小块床板的囚犯，生怕别人捷足先登抢占自己的地盘。他们嗓音沙哑微弱地嘶喊着，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向前冲去。营房里仍是拥挤不堪，只能容纳三分之一还不到的囚犯。有些人不顾任何警告，仍然呆在外面。刚才那一阵紧张使得他们体力耗尽，爬也爬不动了。刚才慌乱之中，他们被人流挟到营房外面，现在却动弹不了啦。“老兵”们尽力把几个人拖到营房门口，透过迷雾，他们看到其中有两个已经断气了。他们在淌着血，是被枪弹击中的。

“注意！”透过那白茫茫汹涌起伏的雾气，他们听到了比“穆斯林”更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营房门口停了下来。柳因斯基朝里张望了一下，他悄声说道：“伯杰，五〇九在哪儿？”

“在二十号营房。出了什么事？”

“你出来一会儿。”伯杰往门口走去。

“五〇九无需再担心了，”柳因斯基说得快而不连贯，“汉克死了。”

“死了？炸死的？”

“不是炸死的。他死了。”

“怎么会死呢？难道党卫队在浓雾中给了他一枪？”“他在浓雾中丧了命。这就行了，不是吗？他归西天了。留着他太危险了，浓雾给我们提供了方便。”柳因斯基沉默了一会儿，“你准会在焚尸场见到他。”

伯杰明白了：“要是射击的距离很近，他们会发现火药和烧焦的痕迹。”

“没有打枪。另外两个恶棍也在大雾和混乱之中丧了命。最坏的两个。其中一个是我们营房的，他曾告发过两个人。”

解除警报响了。这时雾渐渐地在消散，好象是给炸弹驱散的一般。雾开处，一小片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继而又变成银白色。远处的太阳将天空照得白光皑皑。机枪岗楼开始从雾中显现出来，象是黑糊糊的脚手架。

有人从远处走来。伯杰悄声说：“注意，进来，柳因斯基。快躲起来。”

他们随手将门关上。“只有一个人，”柳因斯基说，“没事。党卫队士兵已有一个星期没敢单独上营房来了。现在他们是人心惶惶、忧思忡忡了。”

那门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开来。“柳因斯基在这儿吗？”那人问道。

“你有什么事？”

“快来，我这儿有点东西。”

柳因斯基消失在雾中。

伯杰环顾因周：“莱本塞尔上哪儿去了？”

“上二十号营房去了，想把汉克的事通知五〇九。”

柳因斯基回来了，伯杰问：“那儿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

“有。你到外边来一下。”

“什么消息？”

柳因斯基慢慢地微笑着，他的脸湿漉漉地全是雾水。他眉开眼笑，咧着嘴，宽厚的鼻子抖动着：“党卫队士兵的营房有一部分炸塌了！有伤亡，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一号营房也有伤亡，军需库以及衣间都遭到了破坏。”他谨慎地往雾中瞥了一眼，“我们有点东西要藏起来，也许只要藏到今天晚上。我们设法搞了点东西，能下手的时间不多，是在党卫队回来前干的。”

“把它交给我吧。”伯杰说。

他们靠得很近地站着。柳因斯基递给伯杰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悄声说：“从军需库弄来的，把它藏在你那个角落里。我这儿还有一包，我们把它放到五〇九床底下的洞里去，现在谁在那儿睡？”

“亚哈随鲁，卡莱尔和莱本塞尔。”

“太好了。”柳因斯基紧促地呼吸着，“我们的人手脚真敏捷，炸弹刚把军需库的墙壁炸坍，他们就动手了。当时党卫队不在，我们的人在他们回来之前就撤离了。我们还搞到了不少的东西，准备把它们藏在伤寒病房里，大家分担些风险。懂吗？这是维尔纳的原则。”

“党卫队难道不会发现武器丢失吗？”

“可能会发现，所以我们在苦工营里不留任何东西。搞的东西不显眼，而且那儿乱七八糟的，也许他们不会发现。我们还设法点火烧着了军需库。”

“你们干得真是太棒了！”伯杰说道。

柳因斯基点点头：“今天真是幸运。来，我们把它藏起来吧，别让人看见，这儿没人会怀疑。天在放亮了。刚才实在无法再多搞一点，因为党卫认很快就回来了。他们以为铁终网给炸毁了，所以他们碰见犯人就开枪，以为有大批囚犯越狱。可现在他们安定些了，因为他们发现铁丝网完好无缺。今天上午苦工队里那些人没有到外面去，真是幸运。党卫队怕他们趁雾逃跑，这倒使我们中最出色的人干了一场。可能很快就要点名了，来，带我去看看藏这些东西的地方。”

一小时以后，太阳出来了。天空谧蔚蓝，最后一缕雾气也已消失。田野里一排排的树木清新而湿润，绿油油地闪烁着，仿佛被水淋洗了一番。

下午，二十二号营房里的囚犯听到消息说，在这次空袭期间以及空袭以后，有二十七名犯人被枪弹击毙了。一号营房里有十二个人给炸死，另有二十八个给弹片炸伤。党卫队士兵中死了十名，其中有盖世太保的卜克霍萨。汉克死了，柳因斯基那个营房也死了两个人。

五〇九从二十号营房过来了。伯杰问道：“你把瑞士法郎转让给汉克的那张字据怎么样啦？假如在他的遗物中给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落到盖世太保手里，怎么办？这事情我们忽略了。”

“不，有人考虑到了。”五〇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柳因斯基知道这事，他没有忽略，设法弄到了汉克的遗物。有一个可靠的“卡波”在汉克死后把他的东西都偷出来交给柳因斯基了。”

伯杰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柳因斯基今天干得实在太出色了。把这纸片撕了吧！我希望，现在我们至少能太平一阵。”

“也许如此。这要看谁来当营房长了。”

一群燕子忽然出现在集中营的上空。它们在高空绕着大圈盘旋很久，然后俯冲而下，叽叽喳喳掠过营房，那蓝色的内闪发光的翅膀几乎碰到了屋顶。

“这是我第一次在集中营里看到鸟儿。”亚哈随鲁说。

“它们正在找地方作巢呢？”布契说。

“到这儿来作巢？”莱本塞尔大笑起来。

“那些教堂尖顶已夷为平地，它们不能作巢了。”

城市上空的烟云淡了些。萨尔士贝契说：“一点不假，最后一个教堂尖顶也塌了。”

莱本塞尔摇了摇头，抬头望了望翱翔的燕子。这时，它们正在营房上空回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它们从非洲飞回来就为了到这儿来作巢？这么多地方不去，偏偏上这儿来作巢！”

“只要城里还是一片火海，那末就没有它们的容身之地。”

他们全都朝山下张望着，罗申说：“这景象多触目惊心啊！”

“一定有许多城市也在焚燃。”亚哈随鲁说，“肯定是一些更重要更大的城市。那将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可怜的德国！”蹲在附近的一个人说。

“你说什么？”

“可怜的德国。”

“我的天哪！”莱本塞尔说道，“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伯杰说，“确实如此！”

天气变得暖和了。晚上，营房里又听到消息说，焚尸场也给炸坏了。有一垛外墙往里倒塌，绞刑架都给压得横斜了，可是烟囱仍在一股劲地冒烟。

天空中渐渐布满了阴云，空气越来越闷热。小营晚上没有领到饭菜，各个营房里都静悄悄的。那些尚能爬到外面来的人，都躺在营房外边，仿佛低压的云层会给他们一些营养似的。云朵越积越厚，越来越暗，看上去就象一只只面粉袋，似乎从里面会掉出食物来。莱本塞尔在集中营里兜了一圈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了。他告诉大家说，苦工营中只有四个营房吃上了晚饭。据谣传说，军粮库也受到了损坏。他说，党卫队没有搜査营房。显然，党卫队还没有发现丢失了武器。

天气不断地变热。山下的城市隐在一片奇特的硫磺光圈之中。虽然太阳早已沉落，云层却仍然充斥着迟迟不肯收敛的灰蒙蒙的黄光。

“要下雷雨了。”伯杰说，他脸色苍白地躺在五〇九身旁。

“但愿如此。”

伯杰朝五〇九望了一眼，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突然间，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看上去是那么不费劲，那么自然，以致在最初一刹那，五〇九竟无法相信。随后，他坐了起来。“怎么啦？伯杰！伯杰！”

伯杰曲起身体，随即又躺平了。“没什么。”

“是不是出血？”

“不是。”

“那末，又是什么呢？”

“胃。”

“胃？”

伯杰点了点头。他将口中的血吐了出来，低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

“这够严重了。我们怎么办呢？告诉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没有什么事情。就让我躺着，静静地躺一会儿。”

“我们抬你进去好吗？你可以一人睡一张床，我们把别人都赶出去。”

〃就让我躺在这儿吧。”

五〇九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绝望。他曾经亲眼目睹许多人相继丧生，而他自己也不知有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原以为自己对于别人的死亡已经能够漠然置之，然而此时他心里十分难受，就象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死去一样。他似乎感到他正在失去一生中唯一的朋友。顷刻之间，他完全绝望了。虽然伯杰那张满是冷汗的脸又在向他微笑了，然而，五〇九产生了幻觉，仿佛伯杰已纹丝不动地躺在水泥路边了。

“肯定有人还有一些充饥的东西！或者能够弄点药来！莱本塞尔！”

伯杰说：“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了。”他抬起一只手，睁开了眼睛，“相信我。需要些什么，什么时候需要，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不需要什么东西，什么都不需要。相信我，这只不过是胃病。”

他又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声哨子吹过后，柳因斯基从营房里出来了。他在五〇九的身边蹲下来：“你为什么不是个共产党员呢？”

五〇九瞥了伯杰一眼，伯杰的呼吸均匀了。他反诘道：“你为什么现在想知道这个？”

“真遗憾。我多么希望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五〇九懂得柳因斯基的意思。在集中营的地下组织中，共产党员形成了一个非常顽强、沉默寡言而又精力充沛的核心。尽管他们与其他的人协作，但是他们并不盲目信任他们，始终追求他们自己特有的宗旨。总是首先保护自己人。

柳因斯基说：“我们可以使你发挥作用。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是指你的职业。”

“编辑。”五〇九回答说。这个字眼听起来竟如此诧异，他自己也感到惊奇。

“编辑对我们来说特别有用。”

五〇九没有接口。过了一会，他问道：“新来的营房长是怎样一个人，你知道吗？”

“也许是我们自己人。不管怎么说，一定是个政治犯。我们营房里也来了一个新的营房长，是我们自己人。”

“这么说，你要回去啦？”

“一两天之内。这同营房长毫无关系。”

“你还听说些了什么？”

柳因斯基目光锐利地朝五〇九望了一眼。然后，他凑近了一点。

“我们可望在大约两个星期后把集中营接管过来。”

“什么？”

“是的。在两个星期后。”

“你是说解放集中营？”

“解放集中营，而且由我们来接管。我们要在党卫认撤走后把集中营接管过来。”

“‘我们’是谁？”

柳因斯基踌躇了一会，然后他说道：“未来的集中营管理机构。将来总得需要一个管理机构，现在巳经在筹备之中了。否则，到时将是一片混乱，我们必须准备随时接管。集中营一定得不间断地维持下去，这是最重要的。集中营的维持、供应、行政管理——成千上万的人不可能同时疏散，向四面八方乱跑。”

“这儿的人当然不可能。有些人已不能行走了。”

“这也得考虑进去。医生、药物、运输工具、食品的调运、附近村庄的征用——”

“那末，这一切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肯定会得到帮助，但是得由我们来组织这一切。来解放我们的英国人或美国人都是作战部队，他们没有准备，不可能立刻接管集中营，接管工作必须由我们来承担，当然，要在他们的帮助下才能进行。”

多云的天空衬托出柳因斯基头部的轮廓，五〇九看到那是一颗又大又圆的脑袋，毫无一点柔和的感觉。“我们已经想当然地把自己敌人的帮助考虑进去了，”他说，“这是怪事，对不对？”

伯杰说：“我已经睡过了，现在又挺好了。刚才只是胃不舒服。”

五〇九回答说：“你病了。不是什么胃不好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胃不舒服会引起吐血的。”

伯杰的眼睛睁得很大，“我梦见了一些奇特的事情。梦里的情景现在还很清楚，而且逼真，我在作手术，那明亮的灯光——”

他凝望着黑夜。

“柳因斯基说两个星期后我们就能自由了，艾夫雷姆。”五〇九轻轻地说，“现在他们一直在收听新闻。”

伯杰没有动弹，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继续说道：“我在作手术。正准备作一次切除手术，一次胃切除手术。手术刚开始不久，突然间，我不知道怎样进行下去了，手术的步骤全给忘了。我浑身冒汗，病人躺在那儿，腹腔已经打开，麻药也上了，可是我却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手术的步骤全忘光了。真可怕。”

“忘了吧。那是场恶梦，如此而已。这类恶梦我也做过！还是想想我们脱身出去以后将会梦见的事情吧！”

忽然，五〇九分明地闻到了鸡蛋和咸肉的香味。他竭力祛除这种杂念，对伯杰说：“不会事事称心如意的。肯定不会。”

“十年了！”伯杰仍然在凝眸天空，“一事无成的十年，一去不复返了！以前我一直没有考虑过，直到今天才想到。很可能我已忘掉了许多。即使现在，我也不大清楚一次手术该怎么进行。我记不准确了，刚进集中营的几年里，一到晚上，我就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手术的步骤，不使技术荒废掉。可后来，我放弃了。现在很可能忘得——”

“只是离开了记忆，不会真忘记的。这象学语言、骑自行车一样。”

“技术会丧失掉的。手已变得笨拙，失去了精确性。人也变得优柔寡断。医道生疏了，十年中变化很大，医学上也必定有许多发明创造。可我对这一切却一无可知。只是变得更老了——更老了而且更倦怠了。”

五〇九说：“奇怪！说来也真凑巧，刚才我也想到了自己以前的职业，柳因斯基刚问过我。他认为我们两个星期后就可以离开这儿。你能想象吗？”

伯杰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时间到底怎么啦？以前，时间一直是无穷无尽的，而你现在说只有两个星期了。那这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燃烧着的城市在山谷中熊熊发光。尽管夜幕已经降临，天气仍很闷热。阵阵水气开始蒸发升腾。天空中电光闪闪，在地平线上另有两处火光在闪耀——那是远处挨炸起火的城镇。

“艾夫雷姆，我们又能象现在这样思想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是啊，你说得对。”

“我们现在又象人一样思想了——已经在想象我们出去以后的情景了。以前我们有什么时候能够这样思想呢？其它一切也都会自然好起来的。”

伯杰点了点头：“出去以后，即使非得靠补袜子来聊度余生，我也愿意！不过——”

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接着从远处慢慢传来了一声雷鸣。“你要进屋去吗？”五〇九问道，“你能站起来吗？能爬动吗？”

雷雨在十一点钟开始了。道道闪电将天空照得通明，刹那间，映出一幅惨淡的月下景色，映出那座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弹坑累累、满目疮痍。伯杰睡得很沉。五〇九坐在门框上。汉克巳死，他又可以住在二十二号营房了。他把手枪和子弹藏在外衣里面，他担心一旦大雨倾盆，这些东西在床下洞里会受潮失效。

然而，那天晚上只下了一点点雨。雷雨一直在扩展，分散。有一阵子，地平线上几道闪电如利剑般刺来戳去。两个星期，五〇九想道，望着铁丝网彼岸的景色炫亮起来、随即又暗淡下去。那似乎象是另一个世界、由一块无人垂顾的绝望之地变成的另一个世界。最近几周来，它渐渐地，不知不觉地移得越来越近了，而现在已经离铁丝网不远。它在等待着，不仅带有雨水和田野的气味、毁坏和大火的焦臭，而且带有生长的气息，带有树林和花草。他感觉到闪电掠过他照亮了这另一个世界，同时，他也感到早已忘却的过去、尘封了的回忆在他脑海里甦复过来，暗淡而悠远，无法接近又难于理解。在这暖和的夜晚，他哆嗦起来，不象在伯杰面前时装出的那般自信了。他开始追溯往事，而且触绪纷来，感慨不已。伹是，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月，一切是否已经到头了呢？他心中无数。从那时至今，死亡的威胁太大了。他只知道生活就是逃离这集中营。伹是，出去以后的一切却又渺茫、模糊而令人困惑。他无法预见未来，柳因斯基却能够。但他是从一个共产党员的角度来看待事物的。共产党会关心他，他会投身其间。对他来说，这就行了。那末，它又是什么呢？五〇九想，那末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呢？除了生存的原始欲望以外，那在召唤的又是什么呢？报仇？光是报仇没有多大的意思。报仇固然需要，但它属于事物邪恶的一面。拫仇以后又怎么办呢？他感到暖乎乎的雨滴落在他脸上，就象不知来自何处的泪水。谁还剩有泪水？几年前，早就被烧尽，干洞了。那偶尔无声地挣扎，近乎万念俱空，却仍觉得在不断地消逝——这是说明他没有完全绝望的唯一明证。这仿佛一只温度计早已指到人所能感觉到的最低温度了——而只有在目睹了冻僵的手臂、手指或脚指毫无痛楚地掉下来，我们才意识到天气比这更冷。

闪电越来越频繁了。在经久不息的滚滚雷声中，对面的小山在急骤无影的闪电下显得十分清晰——可以看到远处那白色的小屋和花园。五〇九想道，布契还没有丧失一切。他还年轻，他有露丝——会和他一起离开这儿的一个人。但他们之间的感情能否长久呢？谁管这些？究竟有谁指望得到保证呢？而又有谁能给予保证呢？

五〇九往后靠着。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魄？他想。一定是伯杰的情绪影响了我。我们确实疲倦了。他慢慢地呼吸着，在场地和营房的油臭中，他觉得他又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和蓓蕾的芳香。这春天的气息，漠然不顾人间的战争、死亡、忧愁和希望，年复一年地随同燕子和花朵一起来到人间。它来到这儿了，这就够了。

他关上了门，然后爬到他自己的角落。雷电彻夜不止地闪烁，幽灵般的闪光射进破碎的窗子，整个营房看上去象一艘船，在两岸岩石林立的地下溪流中无声无息地滑行。一艘满载着死人的船，而这些死人由于某种魔力，仍在呼吸——其中，有几个人尚活着，还没有完全绝望。

第十九章

那天只有一队囚犯在城里干活，他们继续在瓦砾堆里寻找尸体。他们又寻到了十八具。此刻，他们正在返回营地。

他们直接穿过城市，党卫队已不再自寻麻烦。虽然他们还警戒这一队犯人，但是已不再带领他们绕城而行，也不专拣那些损毁最轻的地区，避免让囚犯们看到挨炸后的惨景。现在党卫队抄近路带他们出城。

街道都毁坏了。一些房屋的墙从一边给扔到街对面，仿佛在进行石头之间的奸淫似的。在一些地方，断壁颓垣堆得足有数尺高。一架掀掉了顶盖的钢琴半埋在街上的乱石之中，键盘倒还完好无损，有几个孩童正在胡乱按着琴键，想要弹奏《霍斯特‘韦塞尔之歌》。琴声微弱，半数以上的琴弦巳经断了。一家没了屋顶的面包店开着。人们拥挤着，在门外排成一队。他们满身尘埃、面露倦容，然而还是耐着性子排队。囚犯们打他们跟前经过，党卫队士兵大声吆喝着，空中飘荡着一股面包的香味。可是，即使在这儿，也可以闻到一阵阵尸体腐烂的臭气，因为天气异常地暖和。水从破裂的管道里流到了街上，几个身穿消防衣的人正在掘地。他们随身带着修理水管的工具，水管全是新的，而且铮挣发光。这种时候，居然还会有人为这种区区小事花费心思，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一切都在遭受毁坏，修理几根水管显得太琐碎和无意义了。一辆流动餐车停在一条横马路上，餐车前，同样排着一长队人。

一些商店的破碎橱窗用木条、木板和硬纸板条钉了起来。纳粹制服不那么多见了，军裤和靴子倒还常见。人们大多已不穿军服而穿便装，不过，下半身仍是纳粹式的。

囚犯们走到了城中不设防的地区，跨过一座尚未炸毁的桥。桥的一端，竖着一尊古代石头人像，人像的头和一条胳膊已经不见。桥后面的广场上，腓德烈大帝骑着马的雕像从花岗石的底座上倒了下来。雕像翘着，结果使跨在马上的腓德烈大帝好象准备朝天空驰去，他那只伸出的手臂指向阳光下闪烁的云朵。

囚犯们经过一条绿树成行、完好无损的街道。它象一片废墟之中被人遗忘的一小片和平之地，树木已长出嫩叶；房屋宏大厚实，毫无瑕疵；人行道洁净整齐，窗子丝毫没有损坏，窗子背后悬挂着整整齐齐的打褶窗帘。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一群男孩列队朝囚犯们迎面走来。他们身穿制服。个个体魄健壮，既结实又可爱，属于天下慈母所期望的那一种类型。看到那些囚犯，他们就走到人行道上避开了。囚犯们走在街中央。男孩们站住了，低声耳语着。其中有一个男孩约莫有十四、五岁光景，其他的年龄都要小一点。那个十五岁男孩面容开朗而镇静，个子瘦削，脑袋狭长，眼睛碧蓝，一头丝光闪闪的淡黄色头发。他举起了手，于是这群孩子就高呼起来：“祖国的叛徒！”他们噪音尖细而稚气。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喊道：“你们这帮犹太猪！叛徒！”

叫喊声在街上回荡。有一瞬间，树上的鸟儿也停止了啁啾。一扇窗子打开了，孩子们又一次地高呼起来。后来，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往前跨出几步，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手枪，朝前跨了两步，举起手枪，迅速地向走在队伍外侧的一名囚犯瞄准，在很近的距离朝他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那人的脸部。“少了一条狗！”他用清脆的声音说道，退了回去，“真可惜，子弹不够，否则我还要干掉几个！”

那个囚犯倒在路边的水沟里。血从他的头下面涌出来，他痛苦地用手臂将身体支撑起来，把脸转向那群男孩。他脸色苍老，牙齿掉了好几个，血流进他的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他的眼睛渐渐地看不见了。那个漂亮的十五岁男孩并没有转回脸去，而是泰然地注视着那伤口。最后，那犯人滴着血的脸往下一沉，手臂一松，倒在地上。他那右脚抽搐了几下，随后就不动了。

“天哪，海尔姆斯，”有一个男孩说道。

两个党卫队士兵走了过来。“怎么搞的？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少了一个叛徒。”海尔姆斯说道，把头发往后理了理。

“不用你来管闲事！”一个党卫队士兵带着鼻音愠然地说。

“是吗？”海尔姆斯的眼睛直盯着他。

“算了。”第二个党卫队士兵紧张不安对第一个说，“别在这儿惹事生非了。”他转身对那些囚犯吆喝道，“向前走！快走！别停下来！”他大声嚷着，一边掏出了手枪。“往前走，听见了没有！你们想再留一个在这儿吗？后排来四个人，把死人抬走！”

队伍又往前进发。一个党卫队士兵留在后面，把死者的号码

记下。“你这小子挺厉害，嗯？”他对海尔姆斯说。

“骠悍。”男孩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的那些同伴饮佩地望着他。他们头顶上方的那扇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窗玻璃震得喀喀地响。那个党卫队士兵把手伸进死者的口袋里掏摸了一阵，站了起来。海尔姆斯尖声喊道：“希特勒万岁！”

那个党卫队士兵转过身来：“希特勒万岁！”

几个囚犯抓住死者的双腿和手臂，把他抬了起来。男孩们重新排成一行，海尔姆斯领队。“大家唱歌！”他命令道。

他们齐步开走了。那尖声尖气的童声，在很远的地方仍可听见。

犹太人的血从刀口喷出时，

一切将变得无比美好！

这首歌曲几乎已经成了民谣。孩童们从来没有学过别的东西。

“布罗诺，”赛尔玛•纽鲍尔平静地说，“别傻了。冷静地想想吧！赶在别人前面，好好思考一下。这是我们的机会，能卖的东西都卖掉，地产、花园、这儿的房子，一切东西——别管亏不亏本了。”

“钱？钱又有屁用？”纽鲍尔恼怒地摇了摇头，“要是你的预言应验，钱又有什么价值？你难道忘了上次大战以后的通货膨胀吗？十亿钞票只值一个马克。那时候，不动产才是唯一靠得住的东西。”

“不动产。当然啦！但是要能够放在口袋里的不动产啊。”

赛尔玛站起身，走到衣橱跟前。她打开衣橱。搬开几叠衣服，然后，取出一只盒子，把锁打开。里面有几只金烟盒，带镜的小粉盒，一些钻石夹子，两枚红宝石胸针和几只戒指。“瞧，”她说道，“这些东西都是我这几年里买的，我没让你知道。用我自己的钱，用我节省下来的钱买的。为了买进这些，我卖掉了自己的股票。今天，那些股票己经分文不值了，工厂都毁了。可这些东西仍然值钱，又可以随身携带，要是我们的财产都是这种东西，那多好啊！”

“随身携带！随身携带！听你的口气好象我们是不得不逃跑的罪犯似的！”

赛尔玛把东西放回盒里。她用衣衫的袖口擦了擦一只烟盒。“你们上台时对别人干下的事同样也会临到自己头上的，你说是吗？”

纽鲍尔跳了起样：“要是谁信了你的话，”他狂怒而又无可奈何地说道，“那他不妨去吊死算了。别人都有知心的妻子，一天工作回家，她们就是一种安慰，能使自己的丈夫髙兴起来——可你！尽说些什么劫数难逃啦，大难临头啦，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白天如此！晚上又是如此！即使在晚上，你也不给我半点安宁！老是没完没了的吵着卖东西，卖啊！卖啊！忧愁！忧愁！忧愁！”

赛尔玛根本不听他的。她藏起盒子，重新把衣服堆放在它上面，说：“钻石，清澈透明的上等钻石，没镶嵌过的。只有最好的宝石才不镶嵌。有一克拉的，两克拉、三克拉，要是你弄得到，还有六克拉、七克拉的钻石。这才是值钱的东西呢。比你那些勃兰克大楼、花园、迪产、房屋都强。你的律师骗了你。我敢打赌，他一定拿了双倍佣金。钻石可以藏起来，缝在衣服里，甚至吞到肚子里。你的地产就不行。”

纽鲍尔凝望着她：“瞧你说话的样子！一会儿被几颗炸弹吓得歇斯底里；一会儿又活象一个为了几个钱会把人掐死的犹太人。”

她用一种轻蔑的眼光打量着他，望着他的靴子，他的制服，他的手枪，他的髭须：“犹太人才不掐断人家脖子呢，犹太人都替自己家庭着想。比许多日耳曼超人还要体贴。犹太人知道情况危急时该怎么办。”

“是吗？那时他们知道些什么？要是他们当时知道，他们就不会留在这儿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就不会被我们抓住了。”

“他们当初不相信你们会如此对待他们。”赛尔玛•纽鲍尔朝太阳穴洒了点科隆香水，“再说，别忘了一九三一年以来，自从达姆施塔银行和国家银行陷入危机后，钱在德国一直是限制使用的。这就是许多犹太人无法逃离的原因。打这以后，你们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了。好吧，现在你们以同样的理由想留在这儿。而为了同样的原因，他们会把你们都抓起来的。”

纽鲍尔迅速往四周一瞥。“看在上帝份上，说话小心些！女佣人在哪儿？要是给人听到了，我们都完了。人民法庭是毫不留情的，一次告发就够你受的了。”

“今天女佣休息。你们当初怎样对待他们的，他们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什么不能呢？”

“谁？犹太人吗？”纽鲍尔大笑起来。他想起了勃兰克，想象着勃兰克折磨韦柏的情景，“他们吗？他们只巴望不受扰乱，太平无事。”

“不是犹太人。美国人和英国人。”

纽鲍尔继续大笑：“英美人？他们更不会了！总之，这不关他们的事，象我们集中营这样的内部政治事务，他们根本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两国交战纯粹是军事和外交政治的问题。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不懂。”

“他们讲民主，要是他们打贏了——战争胜负现在还未定——他们会恰当地对待我们，象军人般恰当地对待我们。我们只是体面地打了败仗，他们不可能干出别的事来，这是他们的思想方法。俄国人可不同了，但俄国人在东方。”

“等着瞧吧，你留在这儿好了。”

“是啊，我会等着瞧的，我就留在这儿。请问，要是我们想溜，又能跑哪儿去呢？”

“假如有钻石，几年前我们本可以跑到端士去……”

“本可以！”纽鲍尔砰地捶了下桌子，他面前的一只啤酒瓶摇晃了一下，“本可以！本可以！你又来这一套了！你倒说说怎么个溜法？是不是我们本可以乘上一架偷来的飞机飞越国境？你在胡诌些什么呀！”

“不乘一架偷来的飞机，但是我们可以作几次度假旅行，把钱与珠宝带到那边。两次、三次、四次旅行，每次留下些东西。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纽鲍尔向房门走去，把门打开，随即又关上，然后走了回来：“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彻头彻尾的叛国行为！只要漏出一句话，就当场枪毙。”

赛尔玛望着他，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那不正好让你显示一下在这最后一刻你是怎样一个英雄？再说，你还可以摆脱掉一个危险的老婆！也许这正是你梦寐以求的！”

纽鲍尔忍受不住她的那逼人的目光。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风闻那位时常上他那儿的寡妇的事情。“赛尔玛，”他最后改换了口气说，“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啊？我们必须同舟共济！我们大家理智点吧，现在除了坚持下去别无他法。我不能逃跑，我得听从命令。再说，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逃到俄国人那儿去？不行。躲在还没被占领的德国境内？盖世太保马上会找到我的，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投奔另一边，投奔美国人和英国人？那也不行。一切都巳考虑过了，还是留在这儿等他们来为宜。要不然，倒显得我心虚了。我已经熟虑再三。真的，我们得坚持下去，没其它的办法了。”

“是没了。”

纽鲍尔惊讶地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真的吗？你终于理解了？我已经说明白了，是吗？”

“是的。”

他小心谨慎地朝她望了一眼，不相信胜利来得如此容易。可是赛尔玛已经突然地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她的两顿好象陷了下去。她想，他们只相信证明了的东西，好象生活中只有证据似的。这帮人已经无可救药了，泥塑神像！他们只相信他们所希望相信的东西。她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她的目光很奇特，其中混合着怜悯、轻蔑和一种淡淡的温柔。纽鲍尔浑身不自在起来：“赛尔玛！”

她岔断了他的话：“布罗诺，还有一件事，也是最后的一件事，我要你去办一下。”

“什么事？”他满腹狐疑地问道。

“把这房子和那些地产转在弗莱亚名下，立刻上律师那儿去一次。就这件事，没有别的了。”

“为什么？”

“不是永久性的，只是权宜之计。要是没有什么事，以后可

再转回来。你总相信自己的女儿吧。”

“是的，是的。不过，给人的印象，那律师——”

“让印象统统见鬼去吧！实际一些。希特勒上台时，弗莱亚还只是个孩子，无可非难。”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人家有理由来非难我吗？”

赛尔玛缄默不言。她又以那种奇异的目光望着纽鲍尔。

“我们是军人。”他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命令就是命令。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元首发布命令，我们服从。元首对自己发布的命令负有全部责任，他一再这样申明过。对于任何一个爱国者来说，这已经够了，不是吗?”

赛尔玛说：“是的。”她不想和他争论下去，“但是，请你上律师那儿去一次吧，将我们的财产转在弗莱亚名下。”

“嗯，好吧，我去找他谈一下。”纽鲍尔无意照办，他妻子只是歇斯底里罢了。他拍一拍她的背：“让我来办好了。到现在为止，我不是万事亨通、维持过来了么。”

他噔噔地走出房间。赛尔玛•纽鲍尔走到窗前，看着他钻进汽车。她想，证据、命令，这是他们万事的法宝。她才不管呢！她自己难道没有这样混过吗？她望着她的结婚戒指。那戒指她已经戴了二十四年了，曾有两次她不得不把戒指放大些。当初她得到这只戒指的时候，完全不是现在这模样。那时曾有一个犹太人向她求过婚。那人个子矮小，精明强干。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从不高声嚷嚷。名字叫约瑟夫•旁弗尔德。他在一九二九年就到美国去了。聪明人，走得正是时候。后来，她曾经在一个熟人处听到过他的消息，他写信给那熟人的。他混得挺不错。她机械地转动着她的结婚戒指。美国，她想。那儿从来不通货膨胀。他们太富了。

五〇九倾听着，他熟悉这声音。他小心冀糞地畏缩在尸体堆后面，倾听着。

他知道，今天晚上柳因斯基将从苦工营里带一个人来，那人得躲几天。可是，柳因斯基没透露那人是谁。他一直恪守老规矩，只让接头人互相认识。

那人讲话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只要站在我们一边的，任何人我们都需要。”他说，“纳粹党垮合后，没有一个有组织的政党能来领导人民。在过去十二年间，大大小小的政党分裂的分裂，遭殃的遭殃。剩下来的都已转入地下。我们不知道他们目前活动的情况。这就需要一些坚定的人来建立一个新的组织。在战败后的纷乱之中，将只有一个党完整无损，那就是纳粹党。我不是指集中营里的那些追随者，他们是胡乱加入政党的，我是指纳粹党的核心。它将整个地转入地下，等候时机重整旗鼓、东山再起。这就是我们所要与之斗争的。为此，我们就需要人。”

这是维尔纳，五〇九想。一定是他。而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什么也看不见。“外边的大多数群众现在都颓唐消沉了。”那声音继续讲下去，“这是十二年的恐怖、抵制、告发和惧怕所造成的——再加上这场战争现在又打输了。将来纳粹分子可能利用恐怖和破坏活动，使群众人心惶惶、忧心忡忡，害怕纳粹。我们一定要把群众争取过来——把那些受蒙骗遭胁迫的人们争取过来。真奇怪，集中营里反抗纳粹的势力反而比外边任何地方都要强。在这儿，他们把我们都关在一起。而在外边，各种组织都是分散的。在外边，要保持联系倒非易事。而在这儿，很筒单。在外边，几乎人人都得靠自己来渡过难关，这儿我们却可以相互汲取力量。纳粹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结果。”那声音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短促的笑声。

“有一些人惨遭杀害了。”伯杰说，“还有些人死了。”

“当然，这些人是没有办法了。但是，有一些人是得救了。这些人，一个能抵一百个。”

那一定是维尔纳，五〇九想。这时，他看清楚了黑暗中那颗模糊的禁欲主义者式的脑袋。他又在分析，又在组织，又在发表演讲了。他一直是他那个党的狂热者和理论家。“集中营都要成为重新建设的基层组织。”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在这一点上，目前有三点至关重要。首先，只要党卫队还在集中营里，我们只能进行消极抵抗。万不得已时才进行积极抵抗。第二，在接管集中营的时候，要防止惊慌和暴行。我们一定得让大家知道，我们是有纪律的，我们的动机不是肆意复仇。将来，组织起来的法庭会——”

那人顿住了，五〇九已经站了起来，朝那一小簇人走去。他们中有柳因斯基、戈尔斯坦、伯杰，和那个陌生人。

“维尔纳！”五〇九说。

那人朝黑暗中凝望着：“你是谁？”

五〇九挺直了身子，走近几步：“我以为你已经归天了。”

维尔纳仔细地瞧着他的脸。五〇九说：“我是考勒。”

“考勒！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是死了。名义上是死人。”

“他就是五〇九。”柳因斯基说道。

“啊，原来你就是五〇九！那事情就清楚了。名义上，我也死了。”

两个人透过黑暗相互凝望着。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集中营里有许多人找到过他们本以为死了的人。但是五〇九和维尔纳在进集中营之前就巳认识了。他们从前是朋友，后来他们因政见不同而慢慢地疏远了。

“你准备留在这儿吗？”五〇九问。

“是啊，呆几天。”

柳因斯基说：“党卫队正在清洗姓氏以字母表上最后几个字母开始的政治犯。他们把伏盖尔抓起来了，他落到了一个认识他的家伙的手里——一个该死的副班长。”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的。”维尔纳申明道，“我会照料自己的饭食。”

“那当然。”五〇九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饥刺口吻说，“我知道你会说这话的。”

“明天，缪安泽会弄到一些面包，莱本塞尔可以上他那儿去拿。他会给我们许多，不光我一个人吃，你们一组人也有份。”

五〇九回答说：“我知道，”维尔纳，我知道你是不会白受人家东西的。你准备留在二十二号营房吧？我们也可以把你安排在二十号营房的。”

“我留在二十二号营房好了。你当然也可以留在这儿，现在汉克已经给锄掉了。”

在场的人当中，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人正在唇枪舌剑地交锋。五〇九想，我们多幼稚讶！很久以前，我们是政治上的对手。而现在，我们两人还是都不愿意受惠于对方。我则由于维尔纳在我们这儿避难而傻乎乎地得意；而他却在暗示，要是没有他那一帮子人，我有可能早就被汉克干掉了。

五〇九说：“我刚才无意间听到了你对形势的解释，分析得很正确。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他们仍然坐在外边。维尔纳、柳因斯基和戈尔斯坦已经在营房里睡着了。过两个小时以后，莱本塞尔得把他们叫醒，他们刚才安排了到那时换班。夜变得十分闷热，可伯杰还穿着那暖和的轻骑兵上衣，五〇九坚持要他穿着。

布契问：“新来的那人是谁？大人物？”

“过去是个大人物，在纳粹执政之前。并不很大，中等，是外省的一个大人物，精明强干，是个共产党员，一名狂热分子，没有私生活，也没有半点幽默感。现在是集中营地下组织的一个头儿。”

“你打那儿听来这么些事情？”

五〇九思索着说：“在一九三三年以前，我是一个报社的编辑。我们间经常有争论，我时常抨击他的党，押击他的党和纳粹党。两者我都反对。”

“那你当时赞成什么呢？”

“我们当时的主张现在看来十分浮夸、荒唐。我们当时主张人道、忍耐和人权。可笑，是吗？”

“不。”亚哈随鲁咳嗽了起来，“此外还有什么可主张呢?”

大家一阵静默。

“复仇。”曼耶霍夫突然说道，“还有复仇！为所有这一切复仇！为每一个死者复仇！他们干的这一切，我们一定要雪耻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大家都惊讶地抬起了头。曼耶霍夫的脸扭歪了，紧握着双拳，每迸出一声“复仇”，就往地上狠捶一下。萨尔士贝契问：“你怎么啦？”

“你们都怎么啦”曼耶霍夫反唇相饥。

“他疯了。”莱本塞尔温厚地说，“他恢复了健康，这便使他疯疯颠颠了。六年前，他还是一个不敢张嘴的胆怯的德国人——而奇迹使他起死回生，现在他成为参孙•曼耶霍夫了。”

罗申悄声说：“我可一点也不想报复。我只希望能离开这儿。”

“你说什么？不清算就让党卫队统统消掉吗？”

“我可不管！我只希望能脱身出去。”他使劲地握紧双手，感情冲动地低声说，似乎一切都取决于此了。

“我其它什么都不想，只想出去！出去！”

曼耶霍夫瞪视着他：“你知道你是怎么一个人吗？”

“别做声了，曼耶霍夫！”伯杰已经抬起身子，“我们这儿没有一个人保持他原来的样子，或者保持他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到底是怎样些人，将来自会表现出来的。现在谁知道呢？现在我们只能等待、盼望，也许还可以做做祷告。”

他把那件外套盖住肩膀，又躺了下去。

“报仇？”过了一会，亚哈随鲁若有所思地说道，“要报仇的事情可多呢。而报复会引起反报复。最好是设法永远不让这种情况再发生。”

地平线上泛起了一阵闪光。布契问：“那是什么?”

回答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响声。萨尔士贝契说：“那不是轰炸。又要下雷雨了，天气太热。”

莱本塞尔说:“要是下雨，我们要把苦工营那几个人都叫起来。他们可以睡在外边，他们身体比较壮实。”他转身对五〇九说，“你的那位朋友，那个大人物，也得到外面来。”

又有一道闪电掠过。濟尔士贝契问道：“睡在里面的那几个苦工营里的人中间，是否有谁听说党卫队要把一批人转押出去?”

“遥言而已。最近传说党卫队打算把一千个犯人转押出去。”

“天哪！”罗申的脸在黑暗中变得灰白，“他们准会把我们送走，把我们这些最弱的人打发掉。”

他朝五〇九瞥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上次看到的那批转押犯人经过这儿的情景。

五〇九说：“这是谣言。这几天，荒诞无稽的谣言沸沸扬扬。接到命令以前，我们要沉着镇定。即使到那时，我们还会有时间请柳因斯基、维尔纳和办公室里那些人替我们想想办法。或者，我们自己也许能想出些主意。”

“要是下起雨来，我们也许还是应该让柳因斯基和维尔纳再睡一会儿吧。”莱本塞尔说道。

罗申颤抖了一下：“你们记得那回党卫队是怎样抓着他们的双腿将他们拖出去吗？”

莱本塞尔轻蔑地瞧着他：“你一生中难道没有看见过比这更惨的情景吗？”

“见过。”

“我一度曾在一个大屠宰场呆过。”亚哈随鲁说道，“我在那儿作犹太教规的清洁屠宰，在芝加哥。有时候那些牲畜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它们闻到血腥气，于是就乱窜乱跑——就象那天那些人一样，到处乱跑、钻到角落里，后来给抓住腿拖出来，就象那天那些人一样——”

“你那时在芝加哥吗？”莱本塞尔问•

“是啊。”

“在美国？而你又回来了？”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你回来了?”莱本塞尔凝眸着亚哈随鲁，“有谁听说过这等事吗？”

“我缅怀家乡了。想念波兰。”

“你知道——”莱本塞尔顿住不讲，他说不下去了。

第二十章

早晨，到处是一片白雾。闪电已经停止，但是，从树林背后，仍然传来一阵阵隐隐约约的隆隆声。

布契说：“这阵雷雨真怪！平时雷雨一过，只看到道道闪光，听不到什么雷声，可这次雷雨却正好相反。”

“说不定雷雨又回来了。”罗申接口说。

“怎么会又回来？”

“在山区，雷雨有时会逗留好几天呢。”

“这儿可没有什么峡谷，只有一处山脉，而且又不髙。”

莱本塞尔问布契：“你还有什么别的不懂的事情？”

布契平静地说：“利奧，你最好去看看是否可以搞些什么东西让我们嚼嚼，哪怕弄些旧鞋皮也行。”

“还有什么吩咐？”莱本塞尔愧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没了。”

“好，说话可得当心。自己去搞吃的东西吧，你这头小狗！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厚的脸皮！”

莱本塞尔想啐一口唾沫，可是嘴里太干，一用劲却把他那副假牙吐了出来。他在空中一把将它接住，放了回去。他愤怒地说：“这就是每天为你们冒杀头危险得到的报答。又是训斥，又是命令！照此下去，卡莱尔也要开始对我发号施令了！”

五〇九走了过来：“怎么啦？”

“问他吧。”莱本塞尔指了指布契。“他在发号施令呢，他肯定在想当营房长了。”

五〇九朝布契瞥了一眼。他变了，五〇九想。我从前不大在意。但是，他是变了。“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

“没什么，刚才我们只是在谈论这阵雷雨。”

“你们怎么会关心起雷雨来了？”

“也没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奇怪，怎么现在还有雷声。而且雷鸣时没有闪电，也没有乌云。只有那边一片灰色的浓雾，可那又不是什么雷雨前的乌云。”

莱本塞尔从他那个角落里粗声喊道：“大惊小怪！光打雷不闪电有什么稀奇？真是疯子。”

五〇九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上去没有一丝乌云。他倾听着：“真的是在响雷——”他顿住了。神色突变，全神贯注地在聆听。

莱本塞尔说道：“又是一个疯子！今天疯子特别多。”

“别做声！”五〇九严厉地悄声说。

“这么说你也——”

“别做声！安静点，利奥！”

莱本塞尔静下来。他知道这不再是雷雨的问题了。他注视着五〇九，五〇九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隐隐约约的轰隆声。这时，大家都肃静无声地竖起耳朵听着。

“听！”五〇九缓慢而又非常轻地说，似乎担心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惊跑，“那不是雷雨。那是——”

他又在聆听了。布契紧挨他站着：“什么？”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继续聆听。

那轰隆声稍微响了一点，随即又消失了。五〇九说：“那不是雷声。那是——”他又等了一会儿，并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好象害怕什么，然后轻声说，“我想那是炮声。”

“什么？”

“炮声，不是雷声。”

他们大家面面相覷。

“发生了什么事情？”戈尔斯坦从门口那儿问道。

没有人做声。戈尔斯坦：“喂，你们都冻僵了吗？”

布契转过身对着他说：“五〇九说，我们听到的是炮声。战线肯定离我们很近了。”

“什么？”戈尔斯坦走过来问道，“真的吗？还是你们在白日做梦？”

“这种事情，谁会胡说八道？”

“我是说，你们别听错了吧？”

“没错。”五〇九说。

“你能辨别那种声音吗？”

“能。”

“我的上帝啊！”罗申的脸扭歪了，蓦然啜泣起来。

五〇九继续在倾听：“风向改变后，我们准会听得更清楚些。”

“离这儿有多远？”布契问。

“我不敢肯定。五十公里？六十公里？不会更远了。”

“五十公里，那不远。”

是啊，不远。”

“他们一定有坦克，”布契接着说道，“进攻速度一定很快。假如他们突破防线——你看他们需要多少天，也许一天——”他停下不说了。

“一天？”莱本塞尔重复了一下，“你说什么？一天？”

“要是他们突破防线，那就快了，昨天，我们还什么都没听

到，可今天就听到了，明天就更近了。后天，或者大后天——”

“别说了！别讲这些了！别把人惹得发疯！”莱本塞尔突然道。

“利奥，那完全有可能啊。”五〇九说。

“不可能！”莱本塞尔大声说道，把脸埋在手中。

“你说什么，五〇九?”布契的脸变得死一般苍白，他十分激动，“后天？或者还有几天？”

“几天！”莱本塞尔又喊叫起来，垂下了双手，“突然间怎么会只剩几天了呢?”他喃喃地说道，“几年！遥遥无期！而现在你们突然说只剩几天了。别撒谎！”他走近了一些，“别撒谎！”他低声地说，“我求求你们，别撒谎。”

“这种时刻，谁会说谎骗人？”

五〇九转过身去。戈尔斯坦站在他身后，微笑着对他说：“我也听到炮声了。”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异常乌黑。他微笑着，举起了双臂和一条腿，仿佛要手舞足蹈似的。突然他不笑了，往前栽倒下去。

莱本塞尔说：“他昏过去了。把他的上衣解开，我去搞些水来，水槽里肯定还有一些水。”

布契、萨尔士贝契、罗申和五〇九将戈尔斯坦的身体转过来。

布契问：“要去把伯杰叫来吗？他能下床吗？”

“等一等。”

五〇九俯身在戈尔斯坦上方，把他的上衣钮扣和裤带松开。当他直起腰的时候，伯杰已经到了。莱本塞尔把情况告诉了伯杰。五〇九对伯杰说：“你应该卧床休息的。”

伯杰在戈尔斯坦身旁跪下来，仔细检査。这并没花多少时间，他说：“他巳经死了。也许死于心力衰竭。这早晚总会发生。在这集中营里，他们把他的心脏彻底毁坏了。”

布契说：“可他听到了。这才是要紧的事情。他听到了！”

“听到什么？”

五〇九伸出手臂围住伯杰那狭窄的臂膀，充满感情地说：“艾夫雷姆，我觉得这一天到来了。”

“什么？”

伯杰抬起了头。五〇九忽然间感到说话十分困难“那——”

他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向地平线的方向指了指，“他们来了！

艾夫雷姆，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望着那些在白色雾中

忽隐忽现的栅栏和机枪岗楼。

“他们已经到了，艾夫雷姆——”

中午，风向转了，隆隆声更其清晰了。

它犹如来自远处的电流一般，一下子照亮了成千上万人的心田。营房里的犯人都变得烦躁不安了。这天，苦工队派出干活的囚犯不多，集中营里到处可以看到囚犯们把脸紧贴在窗子上倾听。各营房的门口，一次次地出现伸长脖子张望的瘦弱人影。

“更近了吗？”

“是的，好象越来越清楚了。”

在制靴工场里，大家都鸦雀无声地干活。几个“卡波”禁止犯人们交谈，党卫队监工也在场。只见刀子刷刷地将皮革剖开，切去腐烂部分。许多人都觉得手中的刀子摸上去感觉不一样了，不象是工具，倒象是武器。犯人中间不时有人朝那几个“卡波”、党卫队士兵以及他们身上的手枪和冲锋枪瞥上一眼。这些武器前—天还没出现。尽管党卫队监工戒备森严，工场里却人人都知道这一天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年来，大多数人都学会了说话不动嘴唇的本领。每当装满皮革片子的篓筐倒空运走后，那搬运工带进来的消息便不胫自走，传遍整个工场。搬运工和外面的犯人保持着联系，大家便知道，炮声依然可闻，并未止息。

党卫队对外出干活的人加强了警戒。他们绕城而行，然后由西进入老城区，向商业广场进发。那些看守都非常紧张，他们无缘无故地吼叫、吆喝。囚犯们秩序井然地走着。在此以前，他们只在城市的新区清除废墟。可现在他们第一次来到老城区的中心地带，目睹了毁坏的惨景。他们看到这一地区烧成了焦黑的断壁残垣。昔日这里中世纪式的木屋林立，而今几乎荡然无存。他们不仅目睹了这一片废墟，而且打上面走了过去。囚犯们经过时，那些留在当地的市民站住脚步，或者转过了身。囚犯们继续往前走着，不再感到自己是囚犯了。虽然没有参加战斗，感觉自己已经奇妙地贏得了胜利。仿佛他们身受桎梏的那几年不再是孤凄无援的时日，而成了战斗的岁月。而且这场战斗现在胜利了，他们是胜利的幸存者。

他们来到了商业广场。市政厅完全倒塌了，党卫队发给他们铁锹和镐头来清除瓦砾。他们开始干活，废墟堆中有一股焦味。在这一阵阵焦臭味中，他们嗅到了另一种气味，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味，一种他们最熟悉的气味。这是尸体腐烂的恶臭。在这暖和的四月天气，这个城市里蒸发着埋在瓦砾堆下尸体的臭味。

他们干了两个小时之后，在瓦砾底下发现了第一具尸体。起初他们只看到尸首脚上的靴子。这是一个党卫队正班长。

“欺压太甚，物极必反。”缪安泽低声说，“终于物极必反了！我们现在是在挖他们的死人了。他们的死人！”

他浑身充满了新的力量，继续挖着。“当心！”一个看守啦哮着走了过来，“下面有人，难道你们不长眼睛吗？”

他们铲掉了一些碎砖。那人的肩膀露了出来，接着是头。他们将死人抬了起来，拖到一边。

“继续干活！”那党卫队士兵神色不安，他凝视着那具尸体，“打现在起，干得慢点！”

很快他们又连续挖出了三个纳粹党员的尸体，把他们同第一具尸体放在一起。他们抓住死人的靴子和穿制服的手臂，把尸体抬开。对他们说来，这是前所未有的经历。迄今为止，他们以这种方式只抬过自己的难友，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满身污秽，从审讯室、从酷刑室里给抬出来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奄奄一息，便是已经断气了。最近一些日子，他们也抬过一些平民百姓。而现在他们从废墟堆中抬出来的是自己的敌人，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继续挖掘，无需别人来驱使催促了，他们汗流浃背地干着，竭力想多挖出几具尸体。

他们以意料不到的力气把桁条与钢梁拉开。他们满怀着仇恨和欣慰，仿佛挖掘金子似地干着。

又过了一个钟点，他们发现了迪茨。他的颈脖己经被砸断，头紧贴在胸前，看上去象是啃咬自己的咽喉一般。他们并没有立刻去碰他，他们先铲清四周的瓦砾。他的两条胳膊已经折断，横在那儿，活象多了一个关节。

“上帝是有的。”缀安泽身边的一个囚犯低声说着，不朝任何人看，“终究还有上帝！上帝是有的！”

“闭嘴！”一个党卫队士兵大声喊道，“刚才你在说些什么？”他朝那人的膝盖踢了一脚，“你说什么来着？我看到你在说话。”

那人站了起来，脸无表情地回答：“我说我们应该做一个担架来抬党卫队联队长，不能象抬别人一样来抬他。”他刚才摔倒在迪茨身上。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这儿仍然由我们发号施令！懂吗?”

“懂。”

“仍然？”柳因斯基已经听到了，“仍然由我们发号施令?”原来他们也明白了，他举起了铁揪。

那个党卫队士兵朝迪茨望了一眼，自动立正了。这倒救了那位崇信上帝的囚犯。那党卫队士兵忙转身去把班长叫来，那班长看后也霍地立正了。

“担架还没运到。”那党卫队士兵说道。刚才那个囚犯的话显然给他留下了印象。象迪茨这样的髙级军官确实不应该让人抓着四肢给拖走。

那个班长环顾四周，发现相距不远的地方有一扇门半埋在瓦烁堆中。“把那个东西挖出来！我们只能暂时用那东西将就一下。”他朝迪茨敬了一个礼，命令道，“把联队长谨慎小心地放在那扇门上。”

缀安泽、柳因斯基和另外两个囚犯把那门取了来。那门上面有着描绘摩西诞生的十六世纪的雕刻。门上有道裂缝而且已经烧焦了。他们抓住迪茨的腿和肩膀，把他往门板上抬去。他的双臂摇晃悬挂着，脑袋往后耷拉着。

“当心一点，你们这帮畜生！”那班长咆哮着。迪茨的尸体被平放在宽大的门板上。在他右臂下方，婴儿时的摩西微笑着，躺在灯芯草丛中的一只婆筐里。缀安泽注意到，他们怎么忘了把这扇门从市政厅拆下来，摩面也是犹太人呵。这一切并不陌生，从前都发生过：法老、暴政、红海、解放。

《圣经》中记述，摩西率领希伯来人(即犹太人)过红海，摆脱埃及法老的奴役。法老即古埃及君王。

“来八个人！把门抬起来！”

十二个囚犯以不同寻常的速度一哄而上。那班长向四周望了一下，对面是圣玛丽教觉，一半已经烧毁。他思索了一会，但立即打消了那念头。总不能把迪茨抬进天主教堂啊。他本来想打电话请示一下，可是电话设施已经瘫痪，他得硬着头皮去干他最恨而且最怕的事情——独断独行。

缀安泽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给那班长察觉到了。“什么？你说些什么？站出来，你这畜生！”

畜生好象是他最爱用的字跟。缀安泽往前跨出一步，立正站着；“我说光让囚犯来抬也许会有损联队长的尊严。”

他目不转睛地，恭敬地望着那班长。那班长喊道：“什么？畜生，管你屁事！不叫你们抬，叫谁抬？我们——”

他沉默不语了。缪安泽的话似乎有些道理，死者委实应该由党卫队士兵来抬。可是，那样的话，犯人就可能逃跑。

忽然他灵机一动，知道该把迪茨往那儿送了。

他咆哮道：“你们都站在这儿干吗？抬到医院去！”

把死人抬到医院，难道还有什么抢救的办法？谁都搞不明白。也许因为医院是个中立的地方，抬往那儿比较合适。“向前走，”那班长领着头。在他看来，这似乎也是必要的。

在商业广场的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一辆汽车，是一辆低矮的梅塞德斯轿车。车子在坎坷不平的街道上择路缓行。在一片废墟之中，它那光洁雅致的样予，产生了一种叫人憎恶的效果。那班长立正了，梅塞德斯轿车是重要人物专用的轿车。两个党卫队高级军官端坐在后排，另一名坐在司机旁边。有几只手提箱绑扎在车后，还有几只小一些的提包放在车内。那些军官的脸上带着愤怒、轻蔑不屑的神色。在瓦砾堆中行驶，那司机不得不开得很慢。车子从抬着迪茨的囚犯们身边擦过，那些军官看也不朝他们看一眼。“开过去！”坐在前排的军官对司机说，“快一些！”

囚犯们站住了。柳因斯基抬着门板的右后角，他望着迪茨折断的脖子，望着幼儿摩西那笑容满面的塑像，又望了望梅塞德斯轿车和那些行李，望着那几个狼狈逃跑的军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汽车爬过了瓦砾堆。一个党卫队士兵忽然啐了一口:“臭狗屎！”这人长得象个魁梧的屠夫，有着一个拳击手的鼻子，“臭狗屎！真他妈的臭狗屎！”他并不指那些囚犯。

柳因斯基侧耳听着。刚才，远处的隆隆炮声淹没在梅塞德斯轿车的引擎声中。过后，那炮声又传了过来。压抑沉闷却又无法阻挡，宛若来自地下的送葬鼓声。

“向前走！”那班长怒气冲冲地命令道，“往前走！快！”

下午时光过得很慢。集中营里谣言纷纷，沸沸扬扬，而且内容不断变更。一会儿说是党卫队已经撤离集中营了；一会儿又冒出一个人来坚持说，恰恰相反，党卫队得到了增援；一会儿说是美国人的坦克已经兵临城下；一会儿又传说那是德国军队，是来守卫这城市的。

三点钟，新上任的营房长到了。他是一个佩戴红色标记的囚犯，而不是佩戴绿色标记的刑事犯。维尔纳失望地说：“不是我们的人。”

五〇九问道：“怎么不是？他是我们方面的人，是一名政治犯，不是刑事犯。否则，你说的‘我们’指谁？”

“你知道得非常清楚。干吗还问呢？”

他们坐在营房里。维尔纳在等最后一声哨子吹过之后好回到苦工营去。五〇九躲在营房里，则是为了要观察一下新来营房长的行径如何。在他们旁边躺着一个满头龌龊的白发囚犯。他得了肺炎，已经气息奄奄了。

维尔纳解释道：我们的人’是指集中营地下组织的成员。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是吧？”他笑着说。

“不。”五〇九回答，“这不是我想要知道的。而这也不是你刚才所指的。”

“就目前而论，我是这个意思。”

“是啊，目前是如此。当这儿还需要一个临时联盟时是如此。那末往后呢？”

“往后，”维尔纳说。他对五〇九知道得这么少感到惊讶，“往后，当然罗，必须有一个党来接替。一个有组织的党，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你是说，你们的党？共产党？”

“除此而外，还有谁呢？”

“其它任何党都行。”五〇九说，“只要不再搞一党专政。”

维尔纳短促地一笑：“你这傻瓜！只能搞一党专政。所有的中间党派都已瓦解了，只有共产党依然魏然不动。战争行将结束，苏联已经占领了德国大部分地区，它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联合的时代已经过去，集中营里这种联盟是最后一次了。盟国帮助了共产主义，却削弱了它们自已，真是一批笨蛋！世界和平将依赖于——”

“我知道。”五〇九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过这种陈词滥调。但是，请告诉我，假如你们贏了，掌握了政权，那末那些反对你们的人将会遇到什么样的遭遇呢？或者说，你们怎样处置那些不拥护你们的人呢？”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有许多不同的办法。”

“我知道一些：残杀、折磨、集中营。”

“还有其它的办法那得取决于需要了。”

“真比纳粹还要先进一步，值得为此而生！”

“是进步了。”维尔纳泰然自若地说，“就宗旨而言，是进了一步。方法上也进了一步，我们不是为残酷而残酷，只是出于必要。”

“这我已经听够了。当韦柏将点燃的火柴放在我手指甲下面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我解释的。为了要得到情报，这是必要的。”

那位白发囚犯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时断时续的临终前的气喘声，集中营里人人都熟悉这种声音。在气喘声停顿时，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到从地平线上传来的低沉轰隆声。这仿佛是一种应答的祈祷——那垂死囚犯的最后一阵喘息，对远处传来的隆隆声给予应答。维尔纳望着五〇九。他知道，在一九三二年，韦柏为了从五〇九处逼出别人的姓名和地址——其中有维尔纳的地址——曾把五〇九拷打折磨了好几个星期，五〇九守口如瓶。后来维尔纳却给一个懦弱的共产党员出卖了。维尔纳问：“考勒，你为什么不到我们这边来呢？我们可以使你大有作为。”

“柳因斯基也这样问过我。而且这也是二十年前我们俩争论不休的问题。”

维尔纳笑了。这是一种和堪的，消除隔阂的微笑：“是啊！是争论过好多回了，但还是一样，我现在再请你考虑一下。个人主义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个人再也不能孤独地生存。未来是属于我们的，不属于腐败的自我。”

五〇九望着那禁欲主义者式的脑袋，慢悠悠地说：“当眼前这一切成为过去的时候，你们很快会成为我的敌人，就象站在机枪岗楼上的那些人一样。我倒想知道还得等多长时间？”

“不会很长的。在这儿我们是建立了一个反对纳粹的临时联盟。可战争一结束，它也就消亡了。”

五〇九点了点头：“我还想知道，要是你们的党掌握了政权，把我拘捕进来需要多长时间？”

“时间不会很长，你仍然是个危险分子。但我们不会给你施酷刑。”

五〇九耸了耸肩膀。

“也许我们会把你禁锢起来，让你干活，或许把你错了。”

“这倒挺舒服。我以前就是这样想象你们的黄金时代的。”

“你的讥讽相当无聊。你也明白，高压手段是必要的。这是开始阶段必须采取的防卫措施，以后就不再需要了。”

“哦，需要的。”五〇九揶揄说，“凡是暴政都离不开它。而且逐年加强，并不减弱。这是暴政的命运，结局也总是如此。这儿的情况你看到了。”

“不。纳粹分子犯了个根本性的错误，发动了一场他们没有充分准备好的战争。”

“这不是错误。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也无可奈何。要是逼着他们放下武器，逼着他们维持和平，他们就会跨台。你们也会有同样的遭遇的。”

“我们会打贏战争。我们进行战争的方式不同，从内部着手。”

“不错。从内部着手，向内部进行。你们不妨把这儿这些集中营经管下去，抓些人来塞满它。”

维尔纳一本正经地说：“也许会的。”接着又重复问一遍，“你为什么不到我们这边来呢？”

“原因就在于此啊！要是你们到了外边，掌了权，你们就会把我干掉。我可不愿意这么干，原因就在于此。”

那白发囚犯气喘的间隙越来越长了。萨尔士贝契走了进来：

“他们说德国人的飞机明天早晨将要轰炸集中营，准备把一切都毁掉。”

“又是道听途说的谣言。”维尔纳肯定地说，“但愿现在已经天黑，我该回去了。”

布契朝集中营背后小山上的那幢白屋瞥了一眼。它沐浴在斜阳下，在树丛之中，没遭半点损坏。花园里的那棵树开满了第一批粉红夹白的花朵，华丽璀璨。

布契对露丝说：“你终于相信了吧？你可以听见他们的炮声，他们一小时一小时地在逼近，我们不久就能出去了。”

他又一次望了望那幢白屋。他有种迷信，只要那白屋完好无损，一切便会如愿以偿，露丝和他就会得救而活下去。

她趴在有刺铁丝网旁边：“我们出去后上哪儿去呢？”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到什么地方去呢？”

“随便什么地方都行。说不定我父亲还活着呢。”

布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他无法证实父亲已经死了。五〇九知道，但是从来也没有告诉他。

露丝说：“我家里的人都死了。他们给带到毒气室的时候，我在场。”

“也许他们只是被转押到另一个集中营去。也可能没有被杀害，而在别的什么地方侥幸活着。毕竟他们让你活下来了。”

“是的。”露丝答道，“让我活下来了。”

“以前我们在奥斯纳勃吕克有一幢小小的房屋。也许它现在还在。他们那时把房子强占了去。如果它现在还在，我们或许还可以把它要回来。我们可以上那儿去，在那儿避难。”

露丝•霍伦没有回答。布契隔着铁丝网望过去，看到她正在哭泣。他几乎从未看到她哭泣过，以为她想起了巳故的亲人。然而，死亡每天发生，在他看来，隔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为此如此悲切似乎有点过分。“我们不该回首往事，露丝。”他显得有些急躁，“要不然，怎么能活下去呢？”

“我并没有回首往事。”

“那你为什么哭呢？”

露丝•霍伦用握紧的拳头把眼泪擦去：“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我送进毒气室吗？”

布契隐隐约约感到她将要说些难堪不中听的话了：“你无需告诉我。假如你想一吐为快，就说吧。反正没有关系。”

“有关系。那时，我才十七岁，长得不象现在这么丑。这就是他们没有把我杀害的原因。”

“是的。”布契不甚了然地漫应道，

她瞧着他。布契第一次发现她有一双晶莹透明的灰眼晴。以前他可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眼睛。她问：“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

“他们让我活着，因为他们需要女人。年轻的女人——为了他们的士兵，也为了同德国人一起作战的乌克兰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布契目瞪口呆地坐了好一阵子。露丝注视着他。他眼睛不看她：“这就是他们对你犯的罪孽？”

“是的，这就是他们对我犯的罪孽。”她不再哭泣了•

“不是真的。”

“是真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是被迫的。”

她忽然短促地苦笑了一声：“那又有什么两样呢。”

布契现在望着她了。她的脸似乎丧失了一切表情，那茫然空漠的神色却使她的脸变成了一张饱经苦难的面具。这使他突然感觉到，她说的是真话。他仿佛觉得自己的五腑六肺正在给撕成碎片，而他又不愿承认这事实，此时还不愿承认——此时他唯有一个愿望——但愿眼前的这张脸上的表情会改变。

“这不是真的。”他说，“那是违背你意愿的，你当时不在那儿，你没有干过这种事情。”

她那茫然的眼神消失了：“这是真的，谁也无法忘掉。”

“什么能忘掉，什么无法忘掉，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都有许多东西要忘记。要不然，还不如呆在这里死去的好。”

布契是在重复前一天晚上五〇九说过的话。他哽咽了几下，以控制感情。他费力地说道：“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还能动弹，还能说话，还能吃你扔给我的面包——而那些事情也活着啊，抹杀不了。它们活着！活着！”

她的双手紧紧按住鬓角，转过头来。她在望着我，布契想，她又在望着我了，她不再对着天空，对着那小山上的屋子说话了。

“你还活着。”他又说了一遍，“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她垂下了双手。郁郁不乐地说：“你这娃娃！你究竟懂得些什么呵？”

“我可不是娃娃。随便什么人，只要在这里呆过，就不再是孩子了。甚至连卡莱尔也不是一个孩子，虽然他只有十一岁。”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相信你说的话，伹那不会持久，那些事情会回到记忆中来。对你、对我都是一样，以后会回忆起来，当——”

为什么她对我讲这些事情呢？布契想。她不该告诉我，那末，我就不会知道，而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存在了。但是，这样告诉了我也许更好一些。他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相信，对于我们来说，存在着与众不同的准则。在这集中营里，在我们中间，就有人出于必要而杀过人，但这些人并不认为自己是杀人犯——就象前线打仗的士兵从不认为自己是杀人的手一样。事实上他们确实不是。我们的情况也一样，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能用正常的标准来衡量。”

“一旦我们从这里脱身出去，你会改变看法的。”她悲伤地望着他。突然，他明白了为何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异乎寻常地沮丧。她一直在担心害怕——甚至担心集中营解放。他突然觉得额后有一股热气直冒上来，他说：“露丝，事情已成过去，忘了吧！你是违心地做了一些你所憎恶的事情。会有什么残留下来？什么也没有！”

“以前我老是呕吐。”她慢吞吞地说。“我差不多每一次过后都要呕吐。最后，他们把我撵走了。”她一直盯着他，“你将来得到的是——个满头白发、嘴里掉了不少牙齿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妓女。”

听到这个字，他猛地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说道：“他们糟踢了我们大家的人格。不只是你，我们大家都如此，所有给关在这儿的人，关在各处集中营里的人都如此。他们使你丧失了贞操，使我们大家失去了尊严。不光是尊严，还使我们丧失了人性。他们肆意蹂躏、任意侮辱。把我们的人格糟蹋到这般地步，以致使人难以置信我们竟能苟活下来。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我对这问题想得很多。我同五〇九也谈过。他们造孽作恶，罄竹难书，对我也如此。”

“什么事情？”

“我不愿谈论这些事情。五〇九说过，假如你内心不承认，那便不是真实的事情。起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我懂了，我不是个懦夫，而你也不是妓女。只要我们内心不觉得如此，他们对我们干下的一切，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我内心觉得是如此。”

“一旦出去后，你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

“那种感觉甚至更深了。”

“不会的。要是那些事情是真实的，那我们中间就只有很少几个人能继续活下去了。他们是糟蹋了我们的人格，但是人格真正受糟蹋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那些加害于人的人。”

“谁说的？”

“伯杰。”

“你倒有一些很好的导师。”

“不错，而且我学到了许多东西。”

露丝将头倾斜到一边，她满脸倦容，痛苦的神色仍未消失，但已轻松多了。她说：“还有这么多岁月。一天一天地生活，往后——”

布契望着蓝色云朵的阴影从小山和那白屋上空掠过。那白色的屋子居然还在那儿。刹那间，他感到很奇怪，他似乎觉得那白屋早该被一颗无声的炸弹击毁了，但是它依旧在那儿。布契说t“我们先别绝望，等到出去后，做一番努力再说，对吗？”

露丝望着自己瘦削的双手，她想起了自己的白发和掉落的牙齿。后来她又想到，布契好多年来除了在集中营里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她比他年轻，但是她感到自己要比他老得多。人情世故象铅似地压在她身上。他刚才如此深信不疑预期的那些事情，她并不相信。然而，在她心底里仍然怀有一线希望。她说：“对，约瑟夫，我们应该等到那时再说。”

她朝着自己的营房走回去，她那肮脏的裙子拂着她的瘦骨嶙峋的双腿。布契目送她远去，忽然间，他感到一阵暴怒犹如沸腾的泉水从心头涌起。他知道自己孤弱无助而且也无能为力。他也知道必须克制自己，知道自己也得好好理解一下刚才对露丝说的那一番话。他凝望着地面，一只蚂蚁正在泥土上爬行，拖着一只死甲虫。甲虫虽小，与蚂蚁相比它就俨然是个庞然大物。这取决于如何来看待它，凡事大抵如此。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骤然间，他感到无法再忍受这晴朗的天空了。

第二十一章

纽鲍尔凝视着那封信，然后把最后一段重读了一遍，

……这就是我要离开的原因。要是你愿意束手就擒，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要自由。我把弗莱亚带走了，跟着我们来吧。 赛尔玛

她只留下巴伐利亚一个村子的名字作为通讯地址。

纽鲍尔环视了一下四周，无法理解。这不可能是真的，她们肯定随时会回来。在这当儿离开他？不可能！尼伯龙根式的忠诚到那儿去了？与丈夫并肩奋战的日尔曼妇女在哪儿？

尼伯龙根之歌(DasNibelungenlied)，系德国著名的民间史诗，记述王子西格夫里特及其妻克里姆希尔特的事迹。

他笨拙地在一张法国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咔嚓一声散了架。他站起来，朝椅子踢了一脚，然后，一下倒在沙发上。真他妈的废物！怎么不买货真价实象样些的德国家俱，而弄来这种东西？他买这张椅子全是为了她。当初她看到有关这些椅子的消息，觉得既珍贵又雅致。这些椅子同他有什么关系？跟他，元首的一个粗野而诚实的追随者有什么关系？他抬起腿准备朝那脆弱的椅子再添上一脚，可是转念一想便停住了。有什么好处呢？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可以卖它几个钱。不过，在炮声隆隆之中，谁还顾得上买这类艺术品？

他站起身，穿过房间。进入寝室后，他便把那些衣橱门一一打开。在这之前，他还怀有一线希望。可是，当他瞥见那些空荡荡的搁板时，希望便烟消云散了。赛尔玛将她的皮衣和所有贵重物品都带走了。他把那些内衣拂到一边，那首饰盒也不在了。他慢慢地将那些橱门关拢，半晌呆立在梳妆台前。他心不在焉地检起那些波希米亚化妆品玻璃瓶，拔掉塞子，凑到鼻子底下漫不经心地嗅了嗅。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捷克斯洛伐克荣耀显赫的日子里得来的礼物——她没有把它们带走，也许太易碎了。

突然，他快步走到食橱前，一把将门拉开，动手寻找钥匙。他无需多花时间，保险箱已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把所有的证券、债券都带走了。甚至连他那只上面用钻石镶成卐字样的金烟盒也带走了，那还是他在工业界当技术顾问时别人赠送的礼品。他本应留在工业界，继续从那班人身上榨取好处，到集中营来已经证明是个错误。起初，这个职位倒是施加压力的便利手段，可现在却成了负担。不管怎么说，他是最仁慈的指挥官之一。这是众所周知的。梅沦集中营毕竟不象达豪，不象奥拉宁堡或布痕瓦尔德，更不用提那些灭绝营了。

他侧耳细听。有一扇窗敞开着，一块薄纱窗帘象幽灵一般在风中飘拂。地平线那儿传来的炮声真可恨！搅得人心神不宁。他把窗子关上，匆忙之际将窗帘夹进了窗缝。于是他又把窗推开，伸手收进窗帘。窗帘在窗角上一勾，哧啦一声撕裂了。他诅咒一声，砰地将窗关上。然后他返身走进厨房。女佣正坐在桌子旁边，他—进去，她就霍地跳将起来。不用说，她全知道了。该死的婆娘！他自己动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随后又发现半瓶斯德汉契牌杜松子酒。他便拿起这两个瓶子回到起居室。一会儿他又回到厨房，他忘了拿酒杯。女佣正站在窗子旁边聆听着。她倏地转过身来，好象做了什么犯禁的事情给当场逮住似的，忙说，“我给您搞些什么吃的，好吗？”

“不要。”

他又噔噔地走了出去。那荷兰杜松子酒性烈而香醇，啤酒则冰沁心脾。他想，老婆逃跑了，象犹太人那样逃了。比犹太人还不如！犹太人才不那样呢！他们抱成一团。他经常注意到他们这个特点。他受骗了！危难时给遗弃了！这就是他所得到的报答！他要不是那样忠实，那样顾全家室，本可以从生活中享受到更多的乐趣。忠实——是啊，差不多可以说是忠实的。如果考虑到他本可以胡作非为地享乐，那他的确是忠实的。那个寡妇一共才没有几次，那算不了什么。几年前，曾经有过一位红头发女人。她到集中营来想把丈夫营救出去——她在悲痛绝望中干了些什么啊！实际上，她的丈夫早已命赴黄泉了。自然，她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才快活呢！当然，后来当她拿到盛放骨灰的雪茄烟盒时，变得象白痴一般了。她之所以给关押进来，全得怪她自己。堂堂党卫队大队长岂能让人往脸上抹黑。

他又倒了一大杯斯德汉契酒。怎么会想起这些事情？噢，对了，赛尔玛。嗨，想想他本可以得到的一切呵！是啊，他坐失了许多良机。和别人的行径比起来，确实如此。譬如盖世太保的那个跛脚巴恩廷，每天换一个！

他把酒瓶推开，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仿佛赛尔玛把家俱也都带走了似的。她把弗莱亚也带走了。为什么她不生一个儿子呢？这不是他的过错。当然，不是！嗨，统统都给我见鬼去吧！他朝四周望望，现在他该怎么办呢？设法去找她？到那个小村子去？她也许还在路上。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到达那儿呢。

他两眼盯着脚上那双辉耀的靴子。那辉耀的荣誉——可现在遭到了背叛的站污。他笨拙地站起来，穿过冷冷清清的屋子，走到外面。

那辆梅塞德斯轿车停在外边。“阿尔弗雷德，回集中营。”汽车慢吞吞地穿过城市。“停一下！”纽鲍尔突然说道，“开到银行去。”

他竭力镇定地稳步跨出银行，绝不能让人察觉出来！想想吧，他又遭了愚弄——最近这几个月里耸耸肩膀，说是什么联名帐户。他们甚至还以为这是对他优惠照顾呢。因为大笔提取存款是会引起官方怀疑的。

“阿尔弗雷德，开到果园去”

—路穿行花了很长时间，最后到达时，他看到果园安谧地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之中。有些果树已经花朵满枝，水仙花，花开争艳；紫罗兰、藏红花，色彩缤纷。它们掩映在绿叶丛中，宛若五光十色的复活节彩蛋。它们不会悖逆不忠——它们总是按时节在那儿开放，供人们观赏。大自然是可以信赖的，不会逃遁，不会背弃。

他走进棚屋。那些兔子正在铅丝网后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在它们晶莹的红眼睛里，丝毫看不到对于银行存款的觊觎。纽鲍尔将一个手指伸进铅丝网眼，轻轻地搔摸那些安哥拉白兔柔软的皮毛，他本想叫人用这种兔毛给赛尔玛做一条围巾。他真是个善心的傻瓜啊！现在众叛亲离了。

他倚靠在铝丝网上面，朝那扇敞开的门外面望去，在他周围，兔子在欢快地咀嚼着。在那一片宁静的气氛中，他那愤怒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自我哀怜。那璀灿的天空、门前那根开满花朵、上下晃动的树枝、阴凉处那些动物温良的脸，这一切勾起了他自我哀怜的思绪。

突然，他又听到了那轰隆的炮声。它不再象先前那么有规律，然而却更响了。炮声以不可抵挡之势闯进了他个人的不幸。那是一种深沉而隐蔽的打击，它一阵阵不停地袭击着，恐惧又抬头了。可此刻的恐惧和以往的不同，更加深沉了。如今他是茕茕孑立，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再说服别人并以此来蒙骗自己了。现在恐惧毫无节制地攫住了他，从胃里涌上喉咙，又从喉咙回到胃里，钻进肠子。他想道，我并没有为非作歹，茶毒生灵。可这他自己也不大确信。又想，我只是尽责而已。我有证人，许多证人。勃兰克就是一个，前不久我还给了他一支雪茄，而没把他关起来。要是换成别人，那时就会分文不出而没收他的公司了。勃兰克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会作证的，我待他公平合理。他会对此发誓作证。一个冷静的自我争辩道，他才不会对此发誓呢！他转过身去，仿佛听到有人讲话似的。没人，身旁只有些耙子、铁铲和锄头，漆得绿绿的，而且装有结实牢靠的木柄——要是现在我是一个农夫、一个花匠、一个小旅店的老板、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那该有多好！那根该死的长满花朵的树枝，它倒逍遥自在，不停地开花，没有半点责任。可我，一个党卫大队长能往哪儿去呢？一边是苏联人，而另一边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叫人往哪儿跑呢？赛尔玛说说倒挺容易。避开美国人就意味着往俄国人那儿跑，他们会把我怎样处置，不难想象。俄国人从莫斯科、从斯大林格勒过来，越过自己那满目疮痍的国家，可不是毫无目的呵！

纽鲍尔擦去了眼旁的汗水，往前跨了几步，他的膝盖直打颤。我该冷静地思考思考了。他摸索着走出了棚屋。室外空气清新，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然而他似乎不只吸进了空气，还把地平线那儿传来的紊乱炮声也吸进去了。它在他的肺里震荡着，使他感到软弱无力。他靠在水仙花丛中的一棵树上，没打恶心就呕吐起来。“啤酒？”，他自问，“啤酒和斯德汉契酒不能一起喝。”他往果园门口瞟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看不到他。他站了一会儿，感到汗在给风吹干，他慢慢地走回到汽车那儿；“到妓院去，阿尔弗雷德。”

“上哪儿，大队长？”

“上妓院！”纽鲍尔突然愤怒地髙声说道，“你难道连本国语言都听不懂了吗？”

“妓院已经关闭了。那儿巳经变成一家临时医院。”

“那就回集中营吧。”

他钻进汽车，到集中营——他还有其它什么地方可去呢?……

“你觉得目前的形势怎么样，韦柏？”

韦柏泰然自若地望着他：“好极了！”

“好极了？是吗?”纽鲍尔开始寻找起雪茄来，可他随即想起韦柏是不抽雪茄的，“真不巧，我这儿一支纸烟也没有。原先倒有一盒，可是后来不翼而飞了。鬼知道放在哪儿了。”

他不悦地凝视着用板条钉起来的窗子。窗子在空袭时震破了。新的玻璃又配不到。他一点也不知道，那天在混乱之际他的纸烟被人偷走了，他不知道那些纸烟经由红头发文书以及柳因斯基，到了二十二号营房的那些“老兵”们手中被换成面包，吃了两天。幸好他的秘密卷宗——那些显示他仁慈人道的指令，那些被韦柏和别人曲解滥用的指令，尚未遗失。他用眼角观察着韦柏。这位集中营看守长看上去神态自若，其实他干下的伤天害理的罪孽肯定使他良心不得安宁。比如，他最近还下令绞死一些人。

纽鲍尔突然感到身上一阵燥热。他自己办事隐蔽，不会让人发觉，甚至可说是万无一失。然而韦柏——他和颜悦色地说：“韦柏，如果在一段短时间内敌人占领了我们国家，而我们不得不潜伏伺机——姑且这么说吧，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当然，”他立即又补上一句，“正如历史经常证实的那样，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失败。”

韦柏略带微笑地听着，实事求是地回答：“象我这样的人不会没事可干的。我们将东山再起——虽然我们可能得打别的旗号。比如说，以共产党人的身份出现。也许几年之内，国家社会主义者将销声匿迹，人人都是民主党人。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将来我可能会到警察部队去服役。或许持着伪造的证件。那时候，我们又可以卷土重来了。”

纽鲍尔露出了笑容。韦柏的信心感染了他。他又自信起来了：“这主意倒不坏。那末我呢？你觉得我干什么行当好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队长，你有家室。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想改头换面、转入地下，就绝非易事了。”

“那当然了，”纽鲍尔的那股高兴劲又溘然而逝了，“韦柏，我想到集中营去巡视一下，好久没去了。”

当他来到集中营医院消毒病房视察的时候，小营里的囚犯都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大部分武器已由维尔纳和柳因斯基偷偷地运回苦工营。只有五〇九仍保留着那支手枪，不愿脱手。他把枪藏在自己床铺底下。

十五分钟之后，从医院经由厕所传来了令人惊讶的消息，说是这次巡视不是惩罚性的，也不对营房进行彻底搜查。纽鲍尔一反常态，这一回确实十分和蔼仁慈。

新上任的营房长却神情非常紧张。他朝大家叱咤、发号施令。伯杰冲着他：“你别嚷嚷了。你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什么？”

“就这么回事。”

“我爱怎么吆喝就怎么吆喝！二十二号营房里的人，全给我出来！排队！”那些还能走的犯人都走出营房，站好了队。那营房长检查了一下队伍：“还没到齐！还有人没到！”

“死人也得爬起来排队吗？”

“住嘴！给我把病号都抬出来！”

“听着。还没说要搜査呢，谁也没有接到命令，你大可不必让整个营房预先站起队来。”

营房长冒着汗：“我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我是营房长。经常同你坐在一起的那个人呢？同你，还有你。”他指着伯杰和布契说。

那营房长推开营房门，想査看个明白。这正是伯杰竭力想避免的，五〇九躲在里边。他得避开韦柏。伯杰跨入门口：“他不在这儿。”

“什么？你给我滚开！”

“他不在这儿。”伯杰站着一动也不动地说道，“就这么回事。”

营房长两眼直瞪着他。布契和萨尔士贝契走了过来，站在伯杰旁边。营房长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这儿。”布契回答说，“你想知道汉克是怎么死的吗？”

“你们都疯了吗？”

罗申和亚哈随鲁也加入了进来。营房长气势汹汹：“你们是否知道，我可以把你们这一帮人的骨头都折断？”

“你听听，”亚哈随鲁伸出长满疙瘩的食指，指着地平线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汉克并不是在轰炸的时候给炸死的。”布契说。

萨尔士贝契说，“汉克不是我们打死的，不是我们。难道你没听说过集中营里的秘密法庭吗？”

那营房长倒退了一步。他听说过叛徒和告密者的下场。“你们都属于秘密法庭的吗？”他满腹狐疑地问道。

“放明白点。”伯杰平心静气地说，“别把你自已和我们都逼疯了，我们是要和某些人算帐的。现在这个时候，谁愿意把自己搞到那些人的名单上去呢？”

“谁这么说了？”那营房长边说边打手势。“要是你们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到目前为止，大家不是还信得过我吗？”

“那就好了。”

“布尔特来了。”布契说。

“好吧，好吧。”营房长往上提了提裤子，“我会留意的，包在我身上，我是你们的一分子。”

真见鬼，纽鲍尔心里想着，为什么炸弹不掉在这儿呢？那不就彻底解决问题了？万事总不遂心。

他问：“这儿是‘仁慈区’？”

“‘仁慈区’。”韦柏答着。

“喂，是啊。”纽鮑尔耸了耸肩膀，“毕竟我们没有强迫这儿的人干活。”

“是这样。”韦柏觉得有趣，强迫这些鬼一样的人干活，那才荒唐呢。

纽鲍尔说：“经济封锁嘛！那可不是我们的过错，那是敌人——”他转过脸对韦柏说，“这儿臭得象猴棚，设法改善一下嘛！”

“痢疾流行。”韦柏回答，“这儿毕竟是病号的休息场所。”

“病号，当然罗！”纽鲍尔立刻心领神会，“病号、痢疾，那自然就臭了。即使在医院里也会一样的，”他环顾四周，犹豫不决，“难道不能让这些人洗个澡吗？”

“传染的危险太大了。我们一直把这一块地方同外界十分严格地隔离开来，洗澡设备都在那一边。”

一听到“传染”两字，纽鲍尔倒退了一步：“我们是否有足

够的干净内衣给这些人添换添换？旧衣服都该烧掉了，你说呢？”

“那不必了，可以消消毒。贮衣间里有的是内衣。从贝尔逊运到了大批的衣服。”

“很好。”纽鲍尔释然说道，“那末给他们搞些内衣，干净的外套，或者其它我们有的衣服替换一下。再发给他们一些漂白粉和消毒药品。这样马上就会面貌一新了。把这记下来。”集中营第一总管是一个胖胖的囚犯，他一本正经地把它记在本子上。“要一直保持绝对的整洁！”纽鲍尔口述道。

“绝对的整洁。”那总管重复了一遍。

韦柏强忍住狞笑。纽鲍尔转过脸去问囚犯们：“你们所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整整十二年来，回答都是预先定好了的：“有了，大队长。”

“很好，就这样。”

纽鲍尔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年久破旧的营房就象黑黑的棺材一样横陈在那儿。他思索了一阵，蓦地，他有了个主意。他说“在这儿种上些绿色的东西。现在正是时候，北边种上几排灌木，沿南面墙边可以搞一个花坛。那样，看上去就赏心悦目了。我们苗圃里有那些玩意儿的，是吗？”

“是的，大队长。”

“那好，马上就动手吧。苦工营的营房也可以这么搞它一下。”纽鲍尔越来越热中于自己这个主意。他那对园艺的兴趣一发不可止了：“种一花坛紫罗兰怎么样？不，种樱草花更好。黄色的花朵可以使这儿更显得色彩缤纷——”有两个囚犯慢慢地昏倒在地上。谁也没有动弹一下去搀扶他们。“种樱草花，我们苗圃里有足够的樱草花吗？”

“有，大队长。”那胖胖的总管立正回答，“有许多，正盛开着呢。”

“好，你负责一下。还有，叫乐队常到离这儿近一些的地方演奏，让这儿的人也听听。”

纽鲍尔返身往回走去，其余的人跟在他后面，他感到稍微镇定了一些，囚犯们没有半点怨言。这些年来，他从未听到过囚犯抱怨过。这使他习惯于把自己所希望的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而，甚至在这时候，他还希望这些囚犯会按照他的意愿来看待他，把他看成是一个在艰难情况下，为犯人利益竭尽全力的人。至于这些犯人都是人这一点，他早就遗忘了

第二十二章

“什么？”伯杰问道，简直无法相信，“晚饭什么都不给?”

“什么都没有。”

“汤呢？”

“不发汤，不发面包。这是韦柏的特别命令。”

“其他的人呢？苦工营里的人呢？”

“也一样。整个集中营不发一丁点儿食物。”

伯杰回过头去：“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给我们内衣，却不给我们饭食。”

“还给我们种了些樱草花。”五〇九指着门口两侧那两小块可怜巴巴的泥地。那上面栽着几棵萎谢半调的植物。它们是苗圃里的囚犯在中午种上的。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们拔来充饥？”

“别打这主意了。要是它们不见了，我们准得整整一个星期吃不上什么东西。”

伯杰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那天纽鲍尔胡闹了一番之后，

我们还以为可以在汤里多吃上块土豆呢！”

莱本塞尔走了过来：“是韦柏捣鬼，不是纽鲍尔。韦柏对纽鲍尔非常愤怒。他认为纽鲍尔是在设法假装仁慈来保护自己，也许的确如此。所以韦柏一有机会就跟他唱对台戏，我是打办公室那儿听来的。柳因斯基、维尔纳、还有那边别的人都这么说。结果还是我们遭殃。”

“这样，又要有许多人死掉。”

他们凝望着那发红的天空。莱本塞尔说：“韦柏在办公室里说，他要教训教训我们，免得我们头脑发昏。他还要让我们饿肚子。”莱本塞尔从嘴里摸出那副假牙，漫不经心地瞧一眼，又放了回去。

营房里传出微弱的哼喊声。消息已经传开，一些“穆斯林”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外，仔细地检查饭菜锅子，想知道锅子是否有盛过食物的气味，是否上了人家的当。锅子里面空空如也，而且很干燥。哼喊声越来越响了。有些人颓然倒在地上，用他们那皮包骨头的拳头捶打着污秽的泥地。大多数人走开了，或者纹丝儿不动地躺着，张着嘴巴，睁大眼睛。从这些营房的门口传来卧床不起的犯人们的微弱喊声。他们在叫嚷些什么，听不清。那只是—种微弱的绝望的合喝，一种节奏单调的哼喊。其中已经没有言语、没有哀求和沮咒来表达绝望了，已经无法表达了。那是行将熄灭的生命的最后一点残余——一片嗡嗡之声，一片嘘唏声和抓扒声，仿佛那些营房成了一只只巨大的盒子，里面挤满了垂死的昆虫。

七点钟，军乐队开始吹奏。尽管乐队站在小营外面，可是在小营内还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纽鲍尔的命令执行得倒很快。如同往常一样，第一首曲子是大队长最喜爱的圆舞曲——《南方来的玫瑰》。

“要是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充饥，”五〇九说，“那我们就以希望为食吧！让我们把依然存在的一切希望都吞咽下去，让我们把那隆隆的炮声吃下去！我们得渡过这难关，我们也一定能渡过这难关！”

这一小群囚犯紧挨着营房蹲在一起。那是一个凉气袭人、迷雾朦胧的夜晚。他们却不觉得冷。就在刚才几个小时内，他们营房里死了二十八个犯人。“老兵”们把死者身上尚有用处的衣服剥下，披在自己身上，以抵御寒气和疾病的侵袭。他们都不愿意呆在屋里，死神在营房内喘气、呻吟、咂嘴。犯人们已经三天没发到面包了，今天甚至连汤也喝不上了。在每一张床辅上，生命都在受饥饿的煎逼，拼命挣扎，苟延残喘，最后，生命只得屈服，渐渐消逝。“老兵”们不愿睡在里边与死神为邻，死亡是会蔓延的。他们担心自己在睡梦之中会无法抵御，因此索性裹上死者的衣服，坐在外边，凝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只有今天晚上了。”五〇九说，“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了！相信我好了！纽鲍尔会知道这情况，明天就会撤消这个命令。他们已经在彼此不和，这是他们末日的开始。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就再坚持这么一个晚上吧！”

大家都缄默不语。他们就象是一群严冬的动物，彼此偎依蜷缩在一起。他们相互之间不仅能给予身上的热气，还可以使活下去的勇气倍增，而那比给予身上的热气更为重要。“我们还是随便谈谈吧。”伯杰说，“说些与此无关的其他随便什么事吧。”他朝蹲在身旁的萨尔士贝契转过脸去说道，“打这儿出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吗？”萨尔士贝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谈这种事情不言利。”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了。”五〇九激动地接口说:“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回避忌讳，因为一提起，它就会把我们吞没。可是，现在我们倒是该谈谈了。特别是今天晚上！还等什么时候啊？让我们以希望为食吧？萨尔士贝契，你出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妻子在哪儿。她以前在杜塞尔多夫呆过，可杜塞尔多夫已经给毁了。”

“要是她现在还在杜塞尔多夫，她准没事，那地方给英国人占领了。前些时候无线电广播里这么说的。”

“也许她已经死了。”萨尔士贝契说。

“那也有可能。对于外边人的情况，我们毕竟知道很少。”

“外边的人们对我们的情况也不大了解。”布契说。

五〇九朝他瞥了一眼。他还没有告诉布契他父亲已死，也没有对他述说过他父亲死的情况。出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到那时他也会好受一些。布契还年轻，而且是唯一将带着女友一起离开这儿的囚犯。他很快就会知道他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我们出去后，不知生活究竟会是什么样儿？”曼耶霍夫说道，“我已经在这集中营里呆了六年了。”

“我十二年了。”伯杰说。

“这么久了，是不是因为政治原因？〃

“不。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二年间，我有一个病人，是个纳粹分子。后来他当上了冲锋队长。事实上，他不能算是我的病人。他经常上我的诊所来，由我的一个朋友给他治疗。那人是个专科医生。那个纳粹分子之所以到我诊所来，只是因为我们住在同一幢楼里，他来治疗很方便。”

“就因为这个把你关起来了？”

“是的。他患梅毒。”

“那个专科医生呢？”

“给枪毙了。我自己装作对他的毛病一无所知，假装我只认为他得了某种炎症。即便如此，他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把我关起来了。”

“要是你出去后他还活着，你准备怎么办呢？”

伯态沉思了一会说：“我不知道。”

“要是我，我就把他宰了。”曼耶霍夫肯定地说。

“为了再给关进牢房吗？”莱本塞尔说，“因杀人罪，又得关上十年或者二十年。”

“利奥，你出去后打算干什么呢？”五〇九问道。

“我准备开一家服装店，销售上等的半成品大衣。”

“夏天开张吗？销售大衣？利奥，马上就是夏天了！”

“也有夏天穿的大衣。我还可以经营成套的外衣。噢，当然，还有雨衣。”

“利奥，”五〇九问，“为什么你不继续干你的老行当做食品生意呢？食品比大衣更加需要，而你在这儿可是个搞食物的奇才啊！”

“是吗？”莱本塞尔显得十分得意。

“千真万确！”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让我考虑一下。比如说，经营美国食品，这准是好买卖。你还记得上次大战以后卖的美国咸肉吗？既白，又厚，而且象蛋白杏仁糖那样嫩，上面还带有淡红的——”

“别说了，利奥！你疯啦？”

“没疯，只是突然想起罢了。不知道他们这次是否也会运些过来？至少应该运些给我们，对吗？”

“利奥，安静些好不好！”

“伯杰，你打算干什么呢”罗申问道。

伯杰擦了擦他那发炎的眼睛：“我准备去药房当学徒，尝试一下这方面的工作。还当外科医生——用这双手？在荒废了那么长时间之后?”他那双手在披着的外衣下面握紧了。“不可能了！我还是当个药剂师吧。你呢？”

“我的妻子同我离婚了，因为我是犹太人，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目前的情况。”

“你不打算找她吗？”曼耶霍夫问道。

罗申犹豫了一下：“也许她当时受了压力才这样作的。要不然，她又能怎样呢？我自己也劝她离婚的。”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变得奇丑无比。”莱本塞尔说，“那于你就不成问题了，也许你会乐意摆脱她呢？”

“我们自己也不见得年轻啊。”

“是呀，九年了！”萨尔士贝契咳嗽了一下。“隔了这么长时间以后，再见到亲人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要是还有什么亲人活着能相见，已算是幸运的了。”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以后，”萨尔士贝契重复说道，“我们不都成了陌生人了？”

在“穆斯林”拖拉的脚步声中，他们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伯杰悄声说道：“注意！五〇九，当心。”

布契说：“是柳因斯基。”他能辨别各人不同的脚步声。

柳因斯基走了过来：“你们怎么样？今天真晦气，到处都不发饭菜。我们在伙房里有一个自己人，他设法偷了点面包和胡萝卜。煮熟的食物只供给头头们，一点也搞不到。这儿有点面包，还有几根生萝卜。东西不多，可是，今天我们自己也没吃上东西。〃

五〇九说：“伯杰你分一下。”

每人只分到半片面包，一根胡萝卜。“慢慢地吃。咀嚼到每一粒碎屑都嚼烂为止。”伯杰先分发了胡萝卜。几分钟之后，把面包也分了。

“象这样偷偷地吃东西教人有一种犯罪的感觉。”罗申说。

“那你就别吃好了，你这白痴！”柳因斯基简洁地因答了一句。

柳因斯基没错，罗申心里明白。他想要解释一下他并非一直如此的。只是因为在这奇异的夜晚他们为了忘却饥饿而谈起了未来，他才产生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和未来有关系的。但他随后又打消了解释一番的念头。那太复杂了，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也太微不足道了。

“他们已经在动摇了。”柳因斯基哑着嗓子低声说道，“那些普通刑事犯也动摇了，想同我们拉关系搞合作，我们听之任之。—些‘卡波’、营房长、室长都在向我们靠拢，我们以后再同他们算帐。还有两个党卫队士兵，甚至霍夫曼也想和我们搞好关系。”

“霍夫曼？集中营医院里的那个医生？这畜生！”布契说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清楚，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利用他。现在他给我们通风报信。今晚上面来了一道命令，说是要把一批囚犯转押出去。”

“你说什么？”伯杰和五〇九不约而同地问道。

“转押一批人。要收集两千人转押出去。”

“他们想把犯人都遣走？”

“暂时他们只想转押出去两千个人。”

“转押出去。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事。”伯杰说。

“别紧张，那个红头发文书一直在留意着。要是他们现在造名册，名单上不会有你们的名子。现在到处都有我们的人。而且，据说纽鲍尔还举棋不定呢。他还没有把命令往下传达。”

罗申说：“他们不会按名册抓人。要是他们无法凑足数字，就会象上次我们那儿的集中营那样，一大批一大批地把犯人抓走，过后再造名册。”

“别激动，事情还没有到那般地步呢！情况随时会变化的。”

“还说别激动哩！”罗申咕哝着。

“万一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们就把你们偷偷地送进集中营医院，霍夫曼现在根本不管。我们已经把一些受到怀疑的人安顿在那儿了。”

“他们是否说起过女囚犯也要被转押出去？”布契问道。

“没有。他们也不会这么干，这儿女犯人实在太少了。”

柳因斯基站起身来。“跟我走吧！”他对伯杰说，“我是来带你的”

“上哪儿去？”

“集中营医院。让你在那儿躲几天，也许只消一二天。我们在斑疹病房隔壁弄到了一个房间，没有一个纳粹分子敢走近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了。”

“这是怎么回事？”五〇九问。

“伯杰是焚尸场里的工作人员。谣传说党卫队明天要把这些人都干掉。我们不知道伯杰是否也在内。我想他们会把他算在内的。”他转过身对伯杰说，“你在那儿目睹的事情太多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跟我走吧！把衣服换一下，把你的衣服套在随便哪个尸体身上，你穿上他的。”

“你最好还是走吧！”五〇九说。

“那末营房长怎么办？你们能对付他吗？”

“能行。”亚哈随鲁突然说道，“他不会声张出去。我们会使他保持沉默的。”

柳因斯基大声说：“那就好。那个红头发文书已知就里。焚尸队‘卡波’特雷尔自身难保，终日惴惴不安。他不会到尸首堆里去寻找你的。尸首也实在太多了。我到这儿来时，一路上尽绊在他们身上。党卫队把这些尸首全部烧掉总得要四、五天时间。而到那时候，又会有更多的尸体了。现在到处一片混沌，乱七八糟，谁也无法搞清。最重要的是使他们找不到你伯杰。”他咧嘴笑了一笑，“在这种时候，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他们找不到你，就无法下手。”

五〇九说：“快！我们来找一具身上没纹刺过号码的尸体。”

光线十分昏暗。地平线上时隐时现的火光根本不起作用。他们得弓下身子，贴近那些尸体，才能察看尸体路膊上是否刺有号码。当他们发现一具没有纹刺过而与伯杰身材相仿的尸体时，就把它身上的衣服给剥了下来。

“艾夫雷姆，来吧！”

他们坐在营房背向了望哨的那一边。柳因斯基低声说道：“快！就在这儿把衣服换了，知情者越少越好。把你的上衣，裤子给我。”

伯杰脱下了衣服。在天空衬托下，他的侧影活象一个幽灵丑角。那天意外分发内衣时他拿到一条女人的内裤，穿上裤腿刚过膝盖，他上身穿着一件开叉很低的无袖衬衫。

“明天早上你们就报告说他死了。”

“好。营房看守不认识他，营房长我们对付得了，不会出岔子的。”

柳因斯基悄悄地咧嘴笑了一下:“你们确实变得相当能干了！伯杰，我们走吧。”

“那末到头来我们还是要被转押出去了？”罗申目送着伯杰远去，“萨尔士贝契说得有理，我们刚才不该谈论未来，不吉利的。”

“胡扯！我们弄到了点吃的东西，伯杰获救了，至于纽鲍尔是否会下达命令现在还不肯定。你说不吉利是什么意思？你要人家保证几年太太平平不出事吗？”

“伯杰会回来吗？”五〇九身后有人问道。

“他已经得救了。”罗申挖苦地说，“他不会跟着我们一起给转押出去了。”

“住嘴！”五〇九厉声反驳。他转过头去，站在他背后的是卡莱尔，那个捷克少年，“他当然会回来的。卡莱尔，你为什么不呆在营房里？”

卡莱尔耸了耸肩膀说：“我以为你们大概会有一点皮革什么的可以嚼嚼。”

亚哈随鲁说：“这儿还有一些更好的东西呢。”他把自己的那份面包和胡萝卜给了他。亚哈随鲁特地为他留着。

卡莱尔开始慢慢地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其他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于是站起身走开了。当他转回来时，已经不在咀嚼了。

莱本塞尔瞟了一眼他那镍壳挂表，说道：“十分钟。卡莱尔，干得挺出色。我可无法办到，到了我嘴里，十秒钟就没了。”

“我们不能用这块表去换些吃的东西吗？”五〇九问。

“今天晚上换不到了。即使是金表，也没有办法。”

“我们可以吃肝脏。”卡莱尔说。

“什么？”

“肝。新鲜的肝脏要是挖得及时，是可以吃的。”

“上哪儿去弄？”

“死人身上。”

“卡莱尔，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过了一会，亚哈随鲁问道。

“勃雷契克那儿听来的。”

“哪个勃雷契克？”

“布尔诺集中营里的勃雷契克。他说那总比死强。死人不会复活，而且不管怎样总要给焚毁的。他教会了我许多事情。他做给我看怎样装死；当有人从后面射击时，怎样奔逃——弯弯曲曲地跑，这儿那儿，一上一下；他还教我在集体活埋时怎样可以不致被闷死，怎样在晚上从活埋的坑里钻出来。勃雷契克知道的事情可多呢。”

“你也知道得不少，卡莱尔。”

“那当然罗。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确实如此。不过我们还是想些别的事吧。”五〇九说。

“我们还得把伯杰的衣服穿在那个尸体身上。”

这并不难。那具尸体还没有僵硬。给那尸体穿好衣服后，他们又把另外几具尸体压在它上面。然后，他们几个人又蜷缩在一起。亚哈随鲁开始喃喃低语起来。布契无情地说：“老头，今晚你要祈祷的事情可多着呢。”

亚哈随鲁抬头瞥了一眼。好半晌，他侧耳谛听远处传来的枪声。他缓慢地说道：“在第一个犹太人不经审判就被杀害的时候，他们就破坏了生活的法则，他们说：‘与伟大的德意志帝国相比，杀死几个犹太人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毫不在意。他们有军队，而那时军队还不受那些杀人凶手操纵。军队本可以很快地制止这种屠杀。可是他们放任自流。就为这个，他们现在将受到上帝的惩罚。一条生命毕竟是一条生命，即使是最卑微的生命也不应糟蹋。”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其余的人缄默不语。天气更凉了，他们相互挤得更紧了。

布鲁尔班长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地开亮了床边的台灯。桌上顿时出现两道绿色的灯光。光线来自两个巧妙地安装在一个骷髅眼眶中的小灯泡。布鲁尔又拨了一下开关，顿时，别的灯都熄灭了，只留下那个骷髅在黑暗中闪亮。它产生一种饶有风味的效果，布鲁尔沾沾自喜。这是他自己的精心杰作。

桌上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有一些蛋糕的碎屑和一只喝空的咖啡杯。盘子旁边放着一些书本。卡尔•梅写的一些惊险小说，以及一本私家印刷的关于一个舞蹈家爱情生活的淫书，这些书显示了布鲁尔的文学修养。

卡尔•梅(KarlMay，1842年~1912年)，德国惊险小说作家。

他坐起身，打了个呵欠，觉得口中苦涩难受。他聆听了一会儿。刑讯室里的那几间小牢房一片寂静，没有人发出呻吟。布鲁尔早已把关在里面的囚犯教训得俯首贴耳了。

他把手伸到床底下，拖出一瓶白兰地，又从桌上拿了一个酒杯，斟了一杯，一口喝了。他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关着，即使如此，他仍听得见炮声。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他下了床，看看手表：两点半。

他穿上靴子，把睡裤的裤腿往里塞。他需要穿这双靴子，他喜欢踢人的肚子，不穿靴子效果不大。这身睡衣裤也挺实用，刑讯室很热。布鲁尔备有足够的煤，焚尸场里煤快用完了，但布鲁尔却早已贮存了一批以备自用。

他慢悠悠地走过甬道。每间单人牢房的门上都装有一个窥视孔，透过这孔可以看到里边的动静。可布鲁尔无需窥探。他了解他那个“动物园”，并以这诨名自豪。他有时候也把它称作他的“马戏团”。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手执鞭子的驯狮者。

他走过一间间小牢房，仿佛一个酒鬼走过酒窖一般。犹如鉴赏家选中最陈的佳酿一样，布鲁尔决定今晚对付其中关得时间最长久的犯人——七号牢房里的路勃。布鲁尔打开了牢门。

牢房十分狭小，而且闷热得教人难受，暖气已开到了最大限度。牢房内有一个犯人，手脚给用镣铐锁在暖气管上，脚离地面吊在那儿，已经失去了知觉。布鲁尔打量了他一阵子，然后从甬道上拿来了一只浇水壶，把水朝那人浇去，仿佛那人只是一株烘干的植物似的。水浇在灼热的暖气管道上发出咝咝的声音，变成了蒸气。路勃没有动弹。布鲁尔解开了镣铐，路勃那双烤焦的手垂落下来。布鲁尔又把剩余的水喷在栽倒在地板上的路勃身上。地上聚起了一潭水。布鲁尔怜着水壶走出牢门去灌水。一到门外，他站住了。在前面两间的牢房里，有人在呻吟。他放下水壶，打开了那间牢房的门，悠悠然踱进去。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他谩骂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踢的沉闷声响，接着是捶击、猛推碰撞的声音和金属的铿锵声。蓦地，响起了惨叫和呼喊。后来那号叫声慢慢地变成了室息前喘气的声音，几下沉闷的砰击声响过以后，布鲁尔又出现了，他那右脚的靴子湿漉漉的。他灌满了水壶，又回到七号牢房。

“嗨！嗨！”他说，“你醒了！”

路勃脸朝下，直挺挺地躺着，想用双手将地板上的积水刮在一起用舌头来舐。他象一头半死不活的癞蛤蟆那样笨拙地挪动着。突然，他看到了那只盛得满满的水壶，他低沉地叫了一声，拱起身子，猛地转过身来，伸手去抓水壶。布鲁尔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路勃无法把手从靴子底下抽回来，于是尽力将脖子伸向水壶。他的嘴唇在哆嗦，头在颤抖。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布鲁尔以专家的眼光打量着。他断定路勃巳经差不多完蛋了。“那就喝吧，牛饮一下！”他唯哮说，“把你最后的一顿早餐全喝了吧！”

说了句俏皮话后，他狞笑起来，收回了脚。路勃迫不及待地朝水壶猛扑过去，以致水壶摇晃起来。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慢慢地喝，”布鲁尔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路勃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他刚经受了布鲁尔的“教育程序”中的第六项——连续几天只靠咸鲱鱼和盐水为食，另外还被锁在开足热气的暖气管上。

布鲁尔宣布说：“行了！”将水壶一把夺下，“站起来，跟我走。”

路勃蹒跚着爬起来。他摇晃了一下，向后一仰，将水呕吐了出来。布鲁尔说：“你瞧，我不是叫你慢点喝吗，走吧！”

他推着路勃走过甬道，进了他的房间，路勃扑嗵一声跌了进去。布鲁尔说：“起来！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路勃爬上了椅子。他摇摇晃晃、靠在椅背上，等待着接下来的酷刑。除了受刑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了。

布鲁尔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路勃，你在这儿时间最长了，六个月了吧，是不是？”

坐在他前面的被折磨成鬼一般的人晃动了一下。“是不是?”布鲁尔重复了一遍。

那鬼一般的人点了点头。

布鲁尔说：“过得挺好吧。时间很长了，长久相处会使人相互亲近的。不知怎地，我有点喜欢你了。乍听起来有点滑稽可笑，不过，我是有点喜欢你了。我个人毕竟同你无怨无仇，这你也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难道不明白吗？”

那七分似鬼三分像人的囚犯点了点头，他在等待着接下来的酷刑。

“我们只是反对你们这一大批人，对个人不感兴趣。”布鲁尔笨拙地点了一下头，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一点不感兴趣。真遗憾哪，我原以为你能够挺过去的。我们只剰下两个项目了——倒头悬挂，还有我那别出心裁的最后一个项目。这以后，你就算通过了，就可以出去了，你知道吗？”

路勃点点头，他并不确信真会如此。但这倒也是事实。布鲁尔偶尔也让一些上面没有明文规定要处死的囚犯回营房去，只要他们能经得起这种酷刑。在这方面，他倒是恪守规矩的。谁要是挺过来了，就可以回营房。这是因为他对于那些受害者坚韧无比的毅力也身不由己地饮佩。有些纳粹分子就是以这种方式思考问题的，并因此而视自己为恪守公正原则的正人君子。

布鲁尔说：“遗憾哪！我倒愿意把你放了，你已经显示了你的勇气。遗憾的是，我还是得把你干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路勃没有回答。布鲁尔点燃了一支纸烟，然后把窗子打开：“就因为这个。”他听了一会儿，“你听到了吗？”

他看到路勃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盯着他，说：“炮声。敌人的炮声。他们越来越近了，就因为这个。伙计，这就是今天晚上要把你干掉的原因。”他把窗子关上，“你时运不好，是吗？”他诡谲地狞笑着，“再过几天他们就可以把你救出去了！太不幸了，是不是？”

他为自己想出了这个主意而得意洋洋。这给今晚增添一点情趣。施加一点精神上的折磨，作为最后的点缀润色。他故意说““确实晦气，不是吗？”

“不。”路勃轻声说道。

“什么？”

“不。”

“难道你对生活如此厌倦了吗？”

路勃摇了摇头。布鲁尔望着他，愕然了。他感到坐在他面前这个鬼似的犯人不再是一分钟之前那个可怜虫了。忽然间，路勃看上去象是已经休息过了一天。路勃从开裂的嘴唇中轻声说：“那是因为他们现在要找你们算帐了。天网恢恢，你们一个也逃了。”

“他妈的胡说八道！”霎时间，布鲁尔暴跳如雷了。他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了。折磨不成，反倒给了路勃一个反唇相讥的机会。可是，谁能料到这个家伙竟如此置生死于度外呢。“你别痴人做梦了！刚才我只是逗你罢了，我们不会战败的。只不过是打这儿撤退而已！战线转移了。就这么回事。”

这些话听起来并不使人信服，布鲁尔自己也明白。他呷了一大口酒。没关系，他想，又喝了一口，随后他说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争论如何，你总是没有福分了，我非得把你干掉不可，”他感到酒性涌了上来，“于你，于我，都很遗憾。这几年过得挺不错的。是啊，替你想想，也许过得并不美好。”

尽管路勃感到万分虚弱，他还是仔细地观察着布鲁尔。布鲁尔说：“有一点我喜欢你。那就是，你不屈服。但是我不得不把你干掉，这样就死无对证了。特别是你，在这儿时间最长，先得把你干掉。其他的人也会轮到的，”他抚慰似地添上一句，“绝不能把见证人留下，这是纳粹党的老规矩。”

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把锤子：“我得快点干完。”他放下锤子。路勃立刻踉跄地从坐椅上站起，伸出他那灼伤的双手去抢锤子。布鲁尔用拳头轻轻一推，路勃跌倒了。“好啊，好啊，”布鲁尔和蔼地说，“还想试一试，不错。为什么不呢？就呆在地板上吧，我干起来方便些。”他把一只手放在耳朵后面，“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们的！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别再啰嗦了，路勃！那是你一厢情愿。他们才不会呢，他们太有教养，太彬彬有礼了，不屑干这种事的。不管怎么说，在他们抓到我以前，我早就溜了，没有人会想起你们来的。”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突然问道，“想先抽支烟吗？”

路勃瞧着他：“好。”

布鲁尔将一支纸烟塞在他那仍在淌血的嘴唇中间：“喏！”

他点燃了路勃的纸烟，并且用同一根火柴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两个人默默地抽着烟。路勃知道自己完了，他竖起耳朵朝窗子的方向聆听着。布鲁尔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纸烟，抓起了锤子：“好吧！让我们一了百了吧！”

“你不得好死，天诛地灭！”路勃声音微弱地喊道。那支纸烟并没有从他嘴上掉落下来，还紧紧地粘在他那淌血的下唇上。布鲁尔用锤子的平头猛击了几下。他没有用锤子尖头，算是对路勃的优待。路勃慢慢地倒了下去。

有半晌功夫，布鲁尔坐在那儿沉思着。这时，他想起了刚才路勃说的话。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受骗了，似乎路勃欺骗了他。路勃本该大声嚎叫的，可是他没有。即使把他慢慢杀死，他大概也不会嚷叫的。他以为路勃会呻吟的，可是呻吟也算不了什么，那只不过是身体器官的反应，就象大声呼吸的声音一样，如此而已。布鲁尔透过窗子又听到了隆隆的炮声。今天晚上一定得让什么人号叫几声，否则他简直要受不了啦。对了，现在他明白了，事情不能到此结束，杀死路勃并不算完事。要是那样的话，路勃就赢了。他笨拙地站起身来，走到四号牢房。算他幸运，一个受惊害怕的声音开始尖叫，哀求，哭喊起来，隔了很久才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完全消逝。

布鲁尔感到十分满意。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你瞧！你们终究还在我们的手掌之中！”他对着路勃的尸体说道，举腿朝它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得并不重，可是路勃脸上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布鲁尔俯下身去察看，路勃看上去仿佛正朝他伸出灰白的舌头。这时，他发现那纸烟刚才一直在燃烧，一直烧到了死者的嘴唇。那一脚使得小小的烟灰柱子掉落了。布鲁尔突然感到十分疲倦。他没有心绪把尸首拖出去了，于是便把它踢到床下，明天有的是时间。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颜色黯然的痕迹。布鲁尔睡意朦胧地狞笑了一下。想想吧，我小时候甚至不敢朝血上看一眼呢，他想。真太傻了！

第二十三章

尸体堆积如山，卡车已不再开来把它们运走。那些尸体的头发、睫毛和手上都沾满了银色的雨珠。地平线那儿的炮声已经停息，午夜以前，囚犯们还看到了开炮的火光，听见了爆炸的声响。午夜以后，一切都静下来了。

旭日东升，天空湛蓝，微风和煦。城外的公路上空荡荡的，连难民也不见一个。那城市已是焦黑一片。那条河流蜿蜒曲行，象是一条闪烁的巨蟒在吞食城市的残骸，四周没有军队的影踪。

昨晚下了一个小时的雨。雨势不猛，雨量却很大。这时仍滞留着几处水潭。五〇九蹲在一个水潭旁边，无意之中看到了自己脸庞的倒影。他俯下身子，凑近这浅平澄澈的水潭。他记不起上一回照镜子是在什么时候了，一定是许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吧。他在集中营里从未照过镜子，此刻他认不出那张回望自己的脸庞了。

他的头发已成了灰白色的短茬。进集中营之前，头发是棕褐色的，长得很浓密。他知道自己的头发已变了颜色，理发时他见过一络络地掉落在地上的头发。可是剪掉在地上的头发似乎与他毫无关系。此刻他简直认不出自己的面孔，连眼睛也认不出了。在那毁坏的牙齿和过于宽大的鼻孔上方，在那两个眼眶中闪烁着的似乎已不是眼睛，只是使他与死人尚有区分的一点标志而已。

那是我吗？他想。

他又朝自己的倒影瞧了一眼。他早该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同他周围的难友相差无几，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年复一年地相处在一起，他注意到了难友们容貌的变化，然而，由于朝夕相处，天天见面，不大觉得诧异。而今，这些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面容，他大为震惊了。这并不因为他头发颜色已变得灰白，也不因为他现在的脸庞是对他记忆中那丰满健康面容的嘲弄。使他震惊的是，他所见到的竟是一个老头了。

半晌，他默不作声地坐着。近几天来，他想得很多，却从未想到自己已经老了。十二年的时间不算很长，十二年的铁窗生活可就厉害了。但是在集中营里的这十二年，谁又能说得上对今后的岁月将有多大的影响呢？他是否还剩有足够的力量呢？或者，一旦脱身出去后，他是否会立即垮掉呢？象一株中心朽烂的树一般，风平浪静时，似乎仍挺拔健全，而第一次风暴莅临时就经受不住了。撇开别的一切不谈，集中营生活算是平静的。尽管是那样漫长，令人毛骨悚然，孤单寂寞，然而终究算是平静的，外面世界的事物几乎从未渗透进集中营内部来。一旦铁丝网摧垮倒塌，真不知会怎样阿？

五〇九又一次朝那闪光的水潭俯望。他想，那是我的眼睛。他探身往前，想看个清楚。他的呼吸吹皱了水面，倒影模糊了。他想，那是我的肺，依然在呼吸着。他将手浸到水潭中，镜面消失了——那是我的手，它能破坏这倒影。

破坏，他想。但是建设呢？要憎恨。然而，难道别的事情我就不行了吗？光是憎恨，意义甚微。人要生活下去，需要的远远不止憎恨呢！

五〇九直起身子，看到布契正朝他走来。五〇九想，布契有盼头了，因为他还很年轻呢！

布契说：“五〇九，听说了吗？焚尸场已经不在烧尸体了。”

“不可能！”

“焚尸队的人都死了。看来，他们还没有挑选好接替的人手。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

他们面面相觑。布契说：“是不是他们不再需要了？是不是他们已经在——”布契顿住了。

五〇九接口道：“在撤了？”

“也许是。今天早晨他们甚至没来装运尸体。”

罗申和萨尔士贝契走了过来。罗申说：“炮声已经停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美国人已经攻破了防线。”

“也可能给击退了。有人传说党卫队妄图死守这集中营。”

“无稽之谈，每隔五分钟就有新的谣言。假如他们果真要死守这集中营，那我们将挨炸了。”

五〇九抬头仰望。但愿现在已是夜晚，他想，黑暗之中，躲藏起来方便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夜幕降临之前还有好多个钟点呢，可是死亡只消几秒钟。在太阳从地平线那儿无情地升起后这阳光璀璨的几个小时内，许多生命可能会死亡。

“有架飞机！”萨尔士贝契突然大声喊道，激动地指着天空。过了一会，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微小的黑点。罗申喃喃地说：“一定是德国飞机！要不然，警报早响了。”

他们环顾四周，想找个掩蔽之处。曾有谣传说，德国飞机已接到命令，在最后时刻，把集中营从地球表面上抹掉。

“只有一架飞机！就这么一架。”

他们原地站着。要是来轰炸，不可能只派出一架飞机。“大概是美国的侦察机。”莱本塞尔突然出现了，“现在他们已不再拉警报了。”

“你怎么知道？”

莱本塞尔没有作答。他们都凝视着那迅速的越来越大的黑点。萨尔士贝契说：“肯定不是德国飞机。”

此刻，他们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那架飞机，它直向集中营飞来。五〇九似乎感到有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在把他的身体直往下拖，仿佛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台上，无法逃遁地被当作祭祀品奉献给这来意不善、俯冲直下的暴戾的恶神。他发现其余人都平卧在地上，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依然站着。

这时传来了一阵哒哒的射击声。飞机急速拉起机头，拐了一个弯，开始在集中营上空盘旋。枪声来自集中营党卫队的兵营后面。飞机飞得更低了，大家都抬头仰望，紧盯着它。突然，它摆动机翼，似乎在向他们招呼。囚犯们起初还以为它给击中了。可是它又盘旋了一周，机翼象鸟翅膀一样，上下摆动了两次，然后往上一窜，疾飞而去。一排排子弹尾随着它。党卫队甚至从好几个岗楼里向它开火。过了一会儿，机枪沉默了，只有飞机引擎的嗡嗡声依稀可闻。

“这是一种信号。”布契说。

“它像是在用机翼示意，就像人用手招呼一样。”

“这是给我们的信号！我敢肯定。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飞机想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给关押在这儿！是给我们的信号！不可能有别的含义。五〇九，你说呢？”

“我也这样想。”

自从陷身集中营以来，这是他们从外面世界得到的第一个信号。长年与世隔绝的可怕状况给捅开了一个裂口。他们蓦地意识到，对外面世界来说，他们并没有死去，还有人在想到他们。素不相识的拯救者已向他们招手，他们不再孤单了。这是自由第一次明显地向他们致意，他们再也不是地球上的渣滓。有人派这架飞机来宽慰他们，告诉他们，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遭遇，并且将会来挺救他们。他们不再是地球上的渣滓，不再遭鄙视、受唾弃、虫豸不如了，他们又变成了人。对于那些不相识的人们来说，他们又变成了人。

我这是怎么啦？五〇九想，眼泪？是我？一个老头儿？

纽鲍尔审视着那套西服。赛尔玛把它挂在橱内其它衣服的前面，他领悟了其中的含意——便装。打一九三三年起，他一直没有穿过。这是套黑白点色相间的西服。真可笑。他从衣架上把它取了下来，端详着。然后脱下制服，走到卧室门口，把门锁上，试穿上装。太紧了，衣钮扣不上，即使他把肚子往里缩，也不行。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他的体重至少增加了三、四十磅，难怪穿不上了。一九三三年之前，他们可一直都在拼命地省吃俭用。

奇怪啊，一脱下军服，脸上那副刚毅坚强的神色就消失了！变得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了，而且自己也感觉如此了。他仔细地打量着那条裤子，它甚至比上装更不合身，无需再试了。这一切到底又有什么用呢？

他要不卑不亢地交出集中营，他们也会恰如其分地对待他——军人风度式的受降。那是有传统和礼仪、有军事法规可循的，我毕竟是个军人，一个穿制服的，一个高级军官。

纽鲍尔舒展了一下身体。他想，我也许会给拘禁起来，这是完全可能的，可能只拘留一段很短的时间。也许会给监禁在附近的一个域堡中，与同级的军官们关在一起。他考虑着该怎样交出集中营，军人风度，当然罗。不能抬起手臂行希特勒式的敬礼。不，还是不那样敬礼为宜。行军礼吧，把手举到帽檐边。

他往前跨了几步，行了一个军礼。动作不能太生硬，不能象一名低级军官似的。他又试了一次，要使正确的姿势和雍容大雅的风度结合得恰到好处委实不容易。这一次手举得太髙了，又成了那该死的希特勒式敬礼。现在想起来，叫成年人这么敬礼简直蠢极了。把手臂往上这么一摔——对童子军来说，未尚不可，但不适于军官呵。奇怪的是，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居然都是这么敬礼的。

他又试行了一次军礼。还得慢些！不能那么快。他对着衣橱的镜子瞧自己的姿势。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大踏步地朝镜子走去：“将军阁下，我谨向您交出——”大抵如此吧。从前，还得同时把剑递过去，就象拿破仓三世在色当那样。他小时候念书时就知道这种仪式，现在记起来了。可他没有剑，把手枪递过去?不行！另外，到了那时，人家也不允许他带任何武器的。临到这种场面，他就由于缺乏足够的军事素养而感到遗憾了。他是否应该事先取下武装带和手枪套呢？

他又试着往前跨了几步。当然，离得不能太近。得在相距几码远的地方停下：“将军阁下——”

也许甚至可以称呼：同志。不行——要是对方是位将军，那就不行了。恐怕得动作轻快敏捷地敬个礼，握一下手，动作简捷而恰当。握手不行，这毕竟是敌对双方之间的尊重，军官对军官的尊重。尽管大家来自敌对的阵营，其实广义说来，大家都是同志。经过英勇奋战后，一方败北了。对体面的战败者应有恰如其分的尊敬。

纽鲍尔感觉到昔日自己当邮局职员时的那种自卑感又冒头了，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历史性的关键时刻：“将军阁下——”

端庄威严，然后握一下手，也许还要共进便餐。象人们常说起的从前骑士对待敌手那样，隆梅尔接待英国战俘便是前例。真遗憾，我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讲。不过，集中营的囚犯中有许多人可作翻译。

老式的敬礼我一下子就习惯了！从根本上说，我从来不是一个狂热的纳粹分子。不过是一名德国官员罢了，一名尽忠竭诚的德国官员。韦柏之流，迪茨之辈，他们才是纳粹分子呢！

纽鲍尔取了一支雪茄，“罗蜜欧和朱丽叶”牌的。还是把它们抽完了吧，盒子里留上四，五支就行了。到那时，还可以给对方敬烟呢！一支上等雪茄能起很大作用呢。

他喷出几口烟，假如对方想要看看集中营，那可怎么办？没问题！假如他们有什么事情看不顺眼，就推说他只是执行命令，而且经常是心情沉痛地无可奈何地执行的。军人都能理解其中的苦衷，可是——

突然间，他有了一个主意。食物，大量美味可口的食物！对啊！他们想要看看的首先是食物。他必须立刻下命令，把伙食定量大大增加。这样，他就能显示一下，一旦不受命令的约束时，他就尽力为囚犯办事。他甚至还准备亲自同集中营里的两位总管谈一下。他们也是囚犯，今后还可以为自己作证呢。

斯坦勃雷纳肃立在韦柏面前，一脸谄谀的神态，汇报说：“枪毙了两个企图越狱的犯人，全是头部中弹。”

韦柏缓慢地站起身来，懒洋洋地坐到桌子的一个角上。“相距多远开的枪？”

“一个三十码，另一个四十码。”

“真的吗？”

斯坦勃雷纳的脸刷地一下变红了。两个囚犯都是在几呎的距离被他枪杀的，正好使伤口不致留下火药的痕迹。

“是企图逃跑？”韦柏问。

“企图逃跑。”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只不过是党卫队士兵聊以取乐一种游戏的代名词罢了。他们经常一把取下一个囚犯的帽子，往后一抛，然后命令他去检起来。在那囚犯从一个党卫队士兵身边经过的时候，背后就会挨上一枪。作为一种奖励，开枪的那个党卫队士兵往往会得到几天的假期。

“你想休假吗？”韦柏问。

“不。”

“为什么呢？”

“别人会以为我想溜走呢。”

韦柏眉毛一扬，慢吞吞地摆动起搁在桌上的那条腿。阳光照在靴子上的反光，在光秃秃的墙上晃动，就如一只明亮的孤单的蝴蝶。

“这么说，你不害怕了？”

“不怕。”斯坦勃雷纳凝视着韦柏。

“很好。我们需要好样的，特别现在这当口。”

韦柏留神观察斯坦勃雷纳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喜欢他，他很年轻，而且在他身上仍然保持着使党卫队一度遐迩闻名的那种狂热。“特别是现在这当口，”韦柏重复道，“我们现在需要党卫队中的党卫队。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至少，我想我是懂的。”斯坦勃雷纳又脸红了。韦柏是他的楷模，他对韦柏有一种盲目崇拜，就象一个孩子崇拜一个印度头领一样。他曾经听说过，韦柏在一九三三年前的几次室内殴斗中十分勇敢。他知道，一九二九年韦柏曾参与暗杀五名共产党工人，并因此入狱关了四个月。那几个工人是在晚上被他们从床上拖起来，当着他们家属的面活活地踩死的。他也听说过韦柏在盖世太保总部残忍地审讯犯人以及他对国家的敌人冷酷无情的事例。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模仿他心中偶像的为人，他是在纳粹党教义熏陶下成长起来的。纳粹开始执政时，他才七岁。因此，他是纳粹党教育的道道地地的产物。

韦柏说：“没有经过仔细审査就被吸收进党卫队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考验开始了。现在可要辨别良莠了。逍遥自在，无所事事的时光已经过去，这你知道吗？”

“知道。”斯坦勃雷纳挺直了身体。

“我们这儿已经有了十二员干将。都经过仔细考核审查。”韦柏审视了斯坦勃雷纳一眼，“今晚八点三十分上这儿来一次，再好好讨论一下。”

斯坦勃雷纳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心里乐滋滋的。韦柏站起来，绕着桌子踱步。他想，又多了一个，足够在最后一刻恰如其分地搞乱老家伙的计划了。他狞笑起来，他早已发现纽鲍尔存心想把自己打扮成天使，而把全部责任卸在他身上。至于责任，他倒不在乎。丧天害理的事他巳干过不少——但是，他不喜欢打扮成天使。

下午过得很慢。党卫队几乎不再来集中营了，他们并不知道囚犯们已经有了武器，这不是他们谨慎小心的缘故。即使囚犯们现有的手枪多上一百倍，在公开的战斗中仍然无法与拥有机枪的党卫队较量。党卫队之所以畏缩不前，仅仅因为囚犯人数实在太多了。

三点钟的时候，扩音喇机里宣读了二十名囚犯的名宇，他们得在二十分钟之内在大门口集合。凶多吉少，可能是酷刑审讯，也可能意味着死亡。准备接管集中营的秘密组织已设法使这二十名囚犯离开了各自的营房，其中有七名躲藏在小营里。党卫队的命令又重复广播了一次，那二十个犯人全是政治犯，他们都不理睬这个命令。集中营里的囚犯公开违抗命令，这还是头一回。过了一会儿，广播里命令全体犯人都到点名场集合。这时，集中营秘密组织传下话来，要大家呆在营房里不动。一到点名场上去，犯人极易被机枪扫倒。韦柏想动用机枪，可是他还是不敢如此公开地与纽鲍尔作对。集中营的秘密组织从那办公室的人员那儿得知，那命令不是由纽鲍尔发布，而是韦柏擅自决定的。韦柏通过扩音喇叭宣布，除非所有的犯人都到点名场上集合，并且交出那二十名政治犯，否则整个集中营就不发饭莱。

四点钟，纽鲍尔传话下来，要那几个集中营总管立刻去见他。他们听从了命令，整个集中营里的犯人都忧郁紧张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回来了。纽鲍尔给他们看了转押一批犯人的命令。这是第二道转押犯人的命令，就是在一小时之内得把二千名囚犯集中起来，押离集中营。可纽鲍尔对他们说，他本人准备把转押的日期推迟到第二天早晨。秘密组织立即在集中营医院召开了一个会。他们首先成功地说服了党卫队医生霍夫曼——他已经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要他利用他和纽鲍尔的关系去劝说纽鲍尔把召集那二十名政治犯的命令推迟到第二天执行，并且取消全体犯人到点名场集合的命令。这样，不发饭菜的命令就自行失效。霍夫曼马上去了。秘密组织还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让犯人在第二天早晨被转押出去。假如党卫队试图兜捕犯人凑数，他们就暗中搞乱。秘密组织告诉大家，要设法从点名场上逃向营房或者逃到集中营的小路上去，由囚犯自己组成的集中营警察答应予以协助。那些党卫队士兵除去那十二个骨干之外大概都不会过分热心。这是党卫队班长皮特传话过来说的，他被视为可靠分子。最后一项议程是二百名捷克囚犯的决定。他们宣称，要是最终还得有人转押出去，他们愿意充当第一批转押出去的犯人——以便拯救另外二百名肯定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捷克犯人。

维尔纳穿着病号的衣服，蹲在斑疹热病房的附近。他说道：“一天时间就够了，拖延时间对我们有利。霍夫曼还在纽鲍尔那边吗？”

“还在那儿。”

“要是他办不成，我们就得靠自己了。”

“用武力？”柳因斯基问。

“不，不用武力。一半靠武力。但要等到明天。到了明天我们就会比今天强大两倍。”维尔纳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后拿起了他的那份计划，“再说一遍，要是我们一天只发一顿口粮，我们就能坚持四天。面粉、大麦、面条都……”

“那好吧，医生，我来负责。明天见。”纽鲍尔望着医生离去的背影，慢悠悠地吹了一声口哨。他想，你也同样。这对我挺好，人多多益善，彼此可以文过饰非。他小心翼翼地把转押犯人出去的命令放进了他的私人公文皮包。然后，在自己那架小巧玲珑的手提式打字机上，噼噼啪啪地打出了他推迟转押犯人的指令，并且把这和那转押的命令放在一起。他打开了保险箱，将公文皮包丢进去，锁上。上面来的这道转押犯人出去的命令对他来说真是好运气。他又重新把皮包取出，打开打字机，然后，慢慢地打出了一份新的备忘录——撤消韦柏不发饭菜的指令，以及他自己给集中营所有犯人发放一顿丰盛晚餐的命令。事情虽小，可是将来都关系重大。

一片阴沉忧郁的气氛笼罩着党卫队的营房。党卫队正班长凯摩拉沮丧地担心自己是否有资格得到退职金，以及退职金是否会付给他。他以前是一名给剔除出来的学生，学无专长。先前做过屠夫助手的党卫队士兵弗劳斯脱德则在回想着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五年期间，他迫害过的那些人是否都已死去，他真希望一个也没幸存。有二十来个肯定已死了，是他用鞭子，桌腿和犀牛皮鞭把他们送归西天的。可是，另外十来个人是否已死，他就不得而知了。党卫队班长布尔特，以前是个公司小职员。他很想向内行的人打听一下，他当兵以前盗用公款是否算违法。毒剂注射专家尼亚门在城里有一个与他有同性关系的朋友，此人答应替他搞些伪造的证件。但是尼亚门并不信任他，决定替他的朋友留下最后一剂毒药。党卫队士兵杜达想杀出一条生路，去西班牙，然后再到阿根廷。他相信，在这种年头，无所畏惧的人总是需要的。而与此同时，布鲁尔正在刑讯室里慢慢地一紧一松地扼杀天主教神父魏尔克迈斯特。党卫队班长索马，身材矮小，特别喜欢把高个子囚犯折磨得发出恐怖的喊叫。这时他却象一个已经度过了黄金时代的姿色衰弛的处女一般，郁郁寡欢，怀旧伤感。有六七个党卫队士兵希望那些囚犯会证明他们没有为非作歹。有些人仍然相信德国会胜利。另一些人则准备投奔共产党。有一部分人深信自己从来不是真正的纳粹分子。

有许多人根本就不在思考，因为他们从来不懂如何思想——但几乎所有的党卫队士兵都认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对个人或对整个人类没有犯罪。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布契说道。

他望着那阒无人影的机枪岗楼。那些岗哨已经离去，却没有人来接班。这种事情以往也时常发生，可是时间很短，而且仅限于小营里。然而现在却到处不见党卫队士兵的影踪。一切陷于混乱，白天似乎延续了五十个小时，可是实际上才不过三个小时。大家都精疲力竭得说不出话来。最初，他们没有注意到机枪岗楼上没有党卫队士兵来换班。后来布契发觉了。他还发现苦工营里也没有党卫队士兵警戒。

“也许他们早已撤离集中营了。”

“不。莱本塞尔听人说，他们仍在那儿。”

他们继续等待着。岗哨没有出现，饭菜却发下来了。去领饭菜的囚犯说，党卫队依然在那儿，但是看来他们正在准备撤离。饭菜开始分发，囚犯之间开始有气无力地争抢扭斗。他们只能把那些饿得瘦骨嶙峋的犯人赶开。五〇九髙声叫道：“人人都会有的！比往常多，多得很呢！大家都会有的！”

大家终于平静下来了。他们中间最壮实的几个囚犯在锅边围成一圈，五〇九开始分发饭菜。因为伯杰仍然在集中营医院里。

亚哈随鲁惊异地说道：“你们瞧，甚至还有土豆呢！还有点软骨。真是奇迹！”

那场比平时浓多了，而且份量几乎增加了一倍。另外，面包也是双份。虽然饭菜仍然少得可怜，然而，对于小营里的人来说，这已是前所未闻了。布契汇报说，“纽鲍尔亲自在伙房里监督，这种事在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他假装仁慈，将来可为自己开脱罪责。”

莱本塞尔点点头：“他们以为我们会闭口不言的。”

五〇九放下空杯：“他们想不到这一点。他们不会费心想到我们呢。他们以为我们俯首贴耳，驯顺得很。就这么回事。他们到处都这样，自以为什么都知道、而且胜人一筹。他们战败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自以为对苏联英国和美国的情况一清二楚。”

莱本塞尔打了一个嗝：“这声音多优美！”他虔诚地说道，“上帝啊，上一回我打嗝是在什么时候啊？”

他们又兴奋又疲劳。他们闲谈着，却几乎不在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仿佛躺在一个无形的岛上。在他们周围，“穆斯林”正在死亡，尽管喝到了比较富有营养的场，那些“穆斯林”还是—个个地死去。他们慢慢地挪动着细长的手脚，时而发出粗鲁的惊叫声，时而低声嘀咕几句，或者就在睡眠之中一命呜呼。

布契挺直身子，步履缓慢地穿过点名场，走到将妇女营与小营隔开的铁丝网跟前。他靠在铁丝网上：“露丝！”

她站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落日的余辉映红了她的脸庞，涂上了一层健康的色彩，仿佛她曾经享用过好几顿丰盛饭菜似的。布契说：“瞧，我们都站着。我们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必胆颤心惊了。”

她点了点头，嫣然一笑：“是啊，头一回呢。”

“这铁丝网好象是花园的栅栏，我们可以靠在它上面交谈，无忧无虑，仿佛春光明媚之时靠着花园的栅栏闲谈。”

然而，他们并不无忧无虑。他们时常朝背后张望，朝那些阒然无人的岗楼瞥上一眼，这个习惯在他们身上太根深蒂固了。他们完全意识到，而且也知道自己得克服这种心理。他们相对微笑，两个人都坚持着不先往岗楼那边张望。

别的囚犯开始模仿他们。尚能站立起来的人，都站起来走动了。一些人走近了铁丝网，离得那么近，超出了允许的范围——要是机枪岗楼上有岗哨，他们就会开枪了。囚犯们无端地觉得十分得意，这似乎有点幼稚愚傻，其实绝非如此。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动着，仿佛装着木腿。有些人站不稳了，不得不伸手去扶身旁的物体。囚犯们都昂起了头，瘦削脸庞上的眼睛不再茫然地盯着地面或呆望虚空了——眼睛又开始看东西了。好象什么已给忘却了的东西在他们的头脑中复苏过来——令人痛苦，使人惊骇，却又不可名状。就这样，他们经过一堆堆尸体，走过一群群气息奄奄的难友，漫步穿过场地。这些难友之中，有的行将死去，有的只剩下挪动身体或想吃东西的力气。他们这样漫步，仿佛一些骷髅在作幽魂般的散步，而这些骷髅尽管受尽苦难，却还有着最后一点儿反抗的力量。

落日殷红的余晖消逝了。幽蓝的暗影遮住山谷，淹没了山丘。那些岗楼上仍然阒无人影。暮色更深了，布尔特没来作夜点名。柳因斯基带来了消息，党卫队营房那儿乱哄哄地忙成一片，预料美国人在一两天之内就要到来。明天不会再把犯人转押出去，纽鲍尔已经驱车进城。柳因斯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全部牙齿：“快要到头了！我得赶紧回去。”他把三名藏在小营里的难友带走了。

夜很静。天空浩瀚，繁星罗列。

第二十四章

天将拂晓时，传来了嘈杂的声响。起初，五〇九听见几声喊叫划破寂静，从远处传来。那不是因犯受酷刑折磨时发出的惨叫，而是一群喝得泥醉的暴徒的狂呼。

几下枪声响彻夜空。五〇九伸手去掏他藏在衬衣里边的左轮手枪。他竭力想听清楚究竟是只有党卫队在放枪呢，还是维尔纳那批人已开始回击。接着传来了冲锋枪的吼叫声。

他悄悄爬到一堆尸体的背后，注视着小营的入口处。天色依然很暗，那堆尸体周围横尸遍地，使他可以毫不惹人注目地混杂在其中。

狂呼咒骂声和射击声持续了几分钟，接着，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五〇九把自己的身体贴紧那堆尸体。他可以看到从机枪口喷出的红红的火舌，子弹到处飞溅。六七个党卫队士兵一边射击一边沿着中间的道路奔跑而来。他们朝道路两侧的营房扫射。流弹不时软绵绵地击中地上的尸体。五〇九平卧在地上，掩蔽得很好。

道路两侧，有些囚犯象受惊的鸟儿，摆动着双臂，蹒跚着乱奔乱跑。“卧倒！”五〇九大声叫道，“卧倒！装死，别动！”

有些人听到了他的喊叫，卧倒在地上了。另一些人则踉踉跄跄朝营房奔去，在门口挤成一团。大多数躺在营房外边的犯人都待在原地不动。

那一小撮党卫队士兵经过厕所，朝小营奔来。大门给撞开了。黑暗中，五〇九看见他们的侧影，在手枪的火光中，还看见他们变形的脸孔。其中有人叫道：“到这儿来！到这儿木头营房来，我们来给这些弟兄们烧把火暖和暧和！也许他们快要冻僵了，快！”

“走吧，斯坦勃雷纳，把那几只筒带上。”

五〇九听出了是韦柏的声音。

斯坦勃雷纳喊道：“看，那门口有一些人。”

冲锋枪哒哒哒射向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那群人一个个倒下了。韦柏的声音：“干得好！现在开始吧！”

五〇九听到一阵阵液体汩汩的声响，好象是有水在倾倒出来。他看见一些乌黑的筒子在晃动，从筒中拨出的液体高高飞溅在墙上。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汽油的气味。

这是韦柏的精悍部队在举行他们的告别仪式，撤退的命令是在午夜时分接到的。大部分士兵很快就撤走了，韦柏这一伙把剩有的大量杜松子酒拿来畅饮一通，他们不甘心就此撤走，因而决定对整个集中营再来一次突然袭击，韦柏叫他们将汽油筒带上。他们意欲把集中营变成一片火海，让后人难以忘记。

对于非土木结构的建筑，他们奈何不得。但是对于小营里那些从波兰搬运来的旧的木头营房，他们便能为所欲为了。

“火焰魔术！开始吧！”斯坦勃雷纳快活地叫道。

一根火柴点燃了，一下子整整一盒都着了火。手持火柴的那个党卫队士兵将它扔在地上。另一个党卫队士兵将第二盒火柴扔进了紧靠营房的汽油筒里。那油筒并没有着火。可是，从第一个火柴盒那通红的火焰中窜出一道细长、蓝色的火舌，在地上向着营房延伸过去，蔓延到墙壁上，象扇子似地扩展开来，气雾飘忽，一会儿，便成了一大片蓝色的颤动着的火舌。起初，它看上去并不危险，使人觉得象是一种微弱的放电。电孤长长细细，忽忽闪闪，仿佛很快就会熄灭的样子后来，传来一阵爆裂声响。在那忽忽闪闪伸向屋预的蓝色火舌中，出现了形如心脏的桔红色的火的核心——火焰窜了出来。那营房门给推开了一半。

韦柏命令道：“谁出来，就打死谁！”

他臂下挟着一支冲锋枪，陆晚地扫射着，门口的一个人影往后倒了下去。那是布契，五〇九想。或许是亚哈随鲁。他们俩平时睡在门旁。一个党卫队士兵職到前面，拖开横在门前的尸体，将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又跳了回来。“现在可以开始了！狩猎野兔子！”一束束的火焰高髙窜起。透过党卫队士兵的吼叫，他听见囚犯们的尖声喊叫。隔壁营房的房门打开了，人们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嘴巴大张着，象一个个黑洞。枪声响了，没有一个囚犯逃出来，象抽搐的蜘蛛一般，堆叠在门口。

起先，五〇九仿佛瘫痪似地伏着。此刻，他谨慎地抬起身来，清晰地看到党卫队士兵被火光衬托出来的轮廓。他看见韦柏站在那儿，双腿叉开。他想，慢一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颤抖。慢一点，稳住。他从衬衣下抽出手枪。此时，在党卫队士兵的吼叫和火焰嘶嘶声响的片刻间歇中，他听到囚犯们比刚才叫喊得更响了，那是一种尖利的、已经不象人声的惨叫，他不假思索地瞄准韦柏的后背放了一枪。

枪声混杂，他没有听到自己的枪声，也没有看到韦柏倒下。突然，他意识到手中的手枪未曾震动过，他的心脏仿佛给锤子猛击了一下——枪弹没有出膛！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咬着嘴唇，一阵无力的虚弱象黑夜一般淹没了他。他咬紧嘴唇，竭力不让这黑雾把自己吞噬。奠非枪受潮了，不顶用了？眼泪流下，咸的。他一阵狂怒。再最后摸一遍，忽然，一阵欣慰。手迅速在枪身光洁表面摸过时，一个小小的板扣松动了，身上一股热流——他刚才忘了打开手枪的保险。

总算幸运，没有一个党卫队士兵转过身来。他们没有防备这个方向。他们就站在那儿，狂叫着，用火力封住那些营房门。五〇九把手枪举到眼边。在闪耀的光亮中，他看到保险已经打开了，双手仍在颤抖，他索性俯卧在尸体堆上，把手搁在那些尸体身上，稳住自己。他用双手瞄准，韦柏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五〇九慢慢地吸了几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尽力稳住自己的双臂，慢慢钩回了手指。

枪声淹没在其它枪声之中，但是五〇九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枪的反冲。他又开了一枪，韦柏踉跄地向前迈了一步，半侧过身子，仿佛大吃一惊似的，接着双膝一软，倒了。五〇九继续射击着，他猫准了另一个腋下挟着冲锋枪的党卫队士兵，不停地扣着板机。直到子弹打完以后好久，他才停止。那个党卫队士兵并没有倒下。有一瞬间，五〇九就那么站着，无力的手里握着他那支手枪，他原以为自己会即刻中弹而死。但是，在一片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颓然倒在尸体堆后面的地上。

这时，有一个党卫队士兵突然看到了韦柏。“嗨！”他大叫起来，“冲锋队长！”

韦柏刚才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所以他们没有注意到他出了事。

“冲锋队长！你怎么啦？”

“他受伤了！”

“谁干的？你们中哪个干的？”

“冲锋队长！”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韦柏被人从背后击倒，还以为是中了流弹。“真该死，你们哪一个白痴——”

这时又响起几下枪声。可是，这一回，子弹是从苦工营方向射来的。枪口的火光，闪闪可见。有一个党卫队士兵叫了起来：“美国人！走吧！快逃！”

斯坦勃雷纳朝厕所那边扫射了一阵。

“快撤！往右跑！穿过点名场！”有人叫道，“快！别让他们把我们堵在这儿！”

“冲锋队长怎么办？”

“我们无法拖着他逃！”

来自厕所方向枪口的红光越来越近了。“快！快跑！”那几个党卫队士兵绕过炽烧的营房奔跑着，一边还在射击。五〇九站了起来，蹒跚地向营房跑去。他摔倒了，又爬起来再跑过去，然后把营房门推开：“出来！他们跑了。”

“他们还在打枪哪。”

“那是我们自己人。出来！出来！”

他又跌跌绊绊地跑到隔壁营房，抓住一些尸体的手脚把他们拖开：“快出来！他们走啦！”

一个个人影冲出营房门，绊倒横在地上人们的身上。五〇九仍在急急忙忙向前奔跑。A室的门已经着火，无法靠近，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听见枪声，听见哗啦一声，一块燃烧着的木头从屋顶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肩上。他倒了下去，挣扎着又站起来。突然他感到猛地一击，一下子坐在地上。他竭力想站起来，但是不行。他听到呼喊的声音，看见了许多人，仿怫从遥远的地方望过去似的——突然看到一大群人，不是党卫队士兵而是囚犯。他们抬着，背着自己的难友，踉踉跄跄绊倒在他身上。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一边，他不想妨碍别人。他精疲力竭，感到快要累死了。刚才那个党卫队士兵没有被他击中，也许连韦柏也没被他击中要害，完全徒劳无功，他一事无成了。

他继续爬着，前面就是那尸体堆，那儿便是他的归宿。他一事无成，布契死了，亚哈随鲁也死了。他本应该让布契去干的，应该把手枪给他，那样也许能多打死几个恶徒。而今，他可干了些什么呵？

他痛苦地靠在死尸堆上。身上什么地方疼痛得厉害。他用手在胸前摸了一下，擎起来一看，上面沾着血。他看到了血，可是这对他并没有多大的触动，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是那股热气，所能听到的只是人们的喊叫声，后来连这点感觉也渐渐地消失了……。

他苏醒过来了。那营房仍在燃烧，散发着木料和人体的焦味，夹杂着阵阵腐臭。火烧的热气使邵些尸体温热了，它们横在那儿已经有几天了，开始滴沥发臭。

可怖的惨叫声已经停息。一长列囚犯正抬着被火灼伤和烧得半死不活的幸存者离开那几个营房。五〇九听到了布契在附近某个地方说话的声音。这么说，他还活着！那末，并非全属枉然。他朝四周张望，隔了一会儿，他发现身旁有什么东西在挪动。好半晌，他才辨认出来，那是韦柏。

韦柏伏卧在地上。他在维尔纳那伙人来到之前，爬到了死尸堆后面，维尔纳他们没有发现他。他一条腿缩起，双臂伸开着，血从嘴里淌出来。他仍活着。

五〇九试图举起手来呼唤人，可是他太虚弱了。他喉咙焦干，只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完全被营房燃烧所发出的噼噼啪啪爆裂声淹盖了。

韦柏看到了五〇九移动着的手，双眼紧盯着他，随后，他的目光遇上了五〇九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着。

五〇九不能判定韦柏是否认出了他，也不知道对面的那双眼睛想表达什么意思。他只是感到，自己的目光应当比韦柏的坚持得更久些，他一定要看到韦柏先死。现在这一点变得十分重要——似乎他始终深信不疑并且为之奋斗受难的一切是否正确，就取决于此了，取决于他前额后面那一点生命的火花是否能比韦柏的生命燃烧得时间更长。这犹如一场决斗，一次天神的裁决。要是他能挺住，那么，对他说来是如此重要、使他甘冒生命危险去追求的东西也能挺住。这犹如孤注一掷，命运给了他最后的赌注——而他一定得成功，不能失败。

他轻轻地，谨慎地呼吸着，不让呼吸引起痛楚。他看见血从韦柏口中流下来。他用手摸了一下，想知道是否自己嘴里也在淌血。他感到有点异样，但是当他擎起自己的手看时，上面只有少许血迹。他明白，这是从咬破的嘴唇渗出来的血。

韦柏的眼珠盯着五〇九的手，他们的目光又相遇了。

五〇九竭力想思考一下。他想知道什么事情最重要以及它是什么？他希望它能给自己增添力量。可是他的思想恍惚不定。这至关重要的事情与人身肉体最简单的东西有关，失去了它，世界就将毁灭。这一点，他那疲惫的大脑仍很清楚。它必须被根除干净，它是邪恶的化身，它违背基督的宗旨，它是与精神相对立的肉体凡身的罪恶。他想，言词？它们表达的意思太少了，为什么还需要言词呢？他一定得坚持下去，让他一定先他而亡。就是这么回事。

奇怪，居然没人看到他们两人。他自己没让人看到，这倒不难理解，遍地都纵横着尸体。可是，韦柏呢？他躺在死尸堆的暗影之中，他的制服是黑色的，靴子也不反光，一定是那个缘故。再说，四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人们都站在远处，凝望着大火中的营房。那营房的墙已有几处倒塌了。多少年的苦难，多少年的绝望，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多少个刻写在板壁上的名字和字迹都在熊熊的大火中消失了。

轰地一声，火焰猛地窜起。那营房的屋顶在一片火星之中坍塌下来。五〇九望着燃烧的木板飞向空中，它们看上去飞升得很慢，其中有一块木板低掠过尸体堆上方，撞在一个尸体的一条腿上，翻了一个个儿，硒在韦柏的身上。正巧压在他颈背上。

韦柏的眼睛颤抖起来，制服的领子冒烟了。五〇九本可以倾过身去，把木板推开。他想，这他还能办得到。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肺部是否确实没有受伤，也许会因此而大口大口地吐血。然而，这并不是他躺着不动的原因。五〇九袖手旁观也并非要报仇。此刻，这关系到比复仇重要得多的事情。而且，那样复仇也太没意义了。

韦柏的双手移动着，脑袋抽搐了一下。那木板继续在灼烧他的膀子，他的制服已经烧穿，冒出了小股的火焰，韦柏的头又抽动了一下。那块木板往前一滑，刹那间，他的头发也烧着了。那木板发出咝咝的声音，火舌舔着他的耳朵和脸部。五〇九现在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珠突出，血从他那无声地蠕动着的嘴中大口大口地涌出来，营房烧塌的爆裂声淹没了其它的声响。

韦柏那颗脑袋现在变得光秃乌黑了，五〇九凝视着，渐渐地那木板烧尽了，韦柏的嘴中不再有血涌出来。

一切都沉下去了，剩下的只有眼睛，整个世界萎缩进眼睛。最终眼睛也将失去作用。

五〇九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几个小时呢？还是几分钟？韦柏的双臂似乎伸在那儿不动了。那双眼睛也变了，不再成为眼睛，仅仅是两个胶状物体。五〇九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手臂支撑起身体，向前挪动，他得在临死之前证实一下。他只是在头脑中还有一点稳定扎实的感觉，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重量，然而却又似乎承受着整个地球的负担，他失去了控制，无力再往前挪动了。

他慢慢地倾身向前，伸出一只手指，截进韦柏的眼睛。没有反应。韦柏已经死了。五〇九想要坐直，但是，现在他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刚才他倾身向前引起了他早已料到的事情，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深处涌出，并且流了出来，似乎来自体内十分幽深的部位，简直象是从大地里涌出来似的。血畅流着，他亳无痛楚，血流到了韦柏的头部。这血似乎不是从他的口中涌出，而是从他的整个身体涌出，然后又流回到大地，流回到刚才象喷泉般涌出血来的大地。五〇九任血流着，他的双臂逐渐麻木了。在烟雾中，他看到了亚哈随鲁的身影，在营房衬托下，那身影显得象巨人一般。原来他也没有死——五〇九还在思索，这时支撑他的大地变成一潭泥沼，他沉陷了进去。

一小时以后，他们找到了他。最初的一阵骚乱平息下去后，他们就开始寻找他了。最后，布契想到回营房那儿再搜寻一遍，终于在尸体堆的后面发现了他。

布契看到柳因斯基和维尔纳走过来，说：“五〇九死了，中弹死的。韦柏也一样。他们两人都在那边。”

“中弹？他当时在外边吗？”

“是的，当时，他在外边。”

“他身上带着手枪吗？”

“带着。”

“韦柏也死了？这么说，是他把韦柏打死的！”柳因斯基说。

他们把五〇九抬了起来，把他的身体放直了。然后，他们把韦柏的身体翻了过来。

“是的，”维尔纳断言道，“是这样。他背后中了两枪。”

维尔纳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到了那支左轮手枪，他捡起了手枪：“子弹打光了，他用过了。”

“我们得把他抬走。”布契说。

“抬到哪儿去？这地方遍地都是尸体。七十多人被烧死，一百多人受伤，等有空余的地方再把他抬走吧。”维尔纳心不在焉地望着布契，“你会开汽车吗？”

“不会。”

“我们需要——”维尔纳顿住不说了，“我在说些什么呀？你肯定是小营里的人。我们需要能开卡车的人。走吧，柳因斯基。”

“唉！五〇九死了，真可惜。”

“是呵”

他们开始往回走。柳因斯基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跟上了维尔纳。布契仍然站着。清晨灰蒙蒙的，营房的残骸还在燃烧着。七十个人给烧死了，他想，要不是五〇九，死人的数目何止这点。

他久久地伫立着，营房那边的热气吹来，象是不正常的暑夏天气。风吹拂着，他感觉到那股热气，但过后便又忘了。五〇九死了。仿佛死人的数目不是七十，而是几百。

囚犯们立即把集中营接管过来。到了中午，伙房已经恢复了工作。荷枪实弹的囚犯占领了各个入口处，以防党卫队反扑。从各个营房挑选出来的一些囚犯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并且开始行使职权。此外，还成立了一个小队，到附近村子中尽快地征集粮食。

“我来接你的班。”有人对伯杰说。

伯杰抬头瞥了一眼，他疲乏得无法领悟别人的意思了。“打一针吧！”他边说边伸出了胳臂，“要不然，我快要倒下来了。我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了。”

那个人说：“我已经睡过了一会儿，我来接你的班。”

“我们麻醉药差不多快用完了。我们现在迫切需要。派到城里去的人怎么还没回来？我们刚才派他们到城里的那几个医院去搞一些药。”那个来接班的人是来自布尔诺的斯沃博达教授，是捷克人营房里的一个囚犯，他了解这种情况，他知道伯杰已疲惫不堪，只是机械地像自动机器一般地工作着罢了。他大声说道：“你一定得去睡一会儿。”

伯杰眨了眨他那发炎的眼睛：“好吧，好吧。”又朝那个灼伤的囚犯俯下身去。

斯沃博达拉住他的赂膊说：“去睡吧！我来接你的班。你得去睡一会儿！”

“睡觉？”

“是啊。”

“好吧，好吧。那营房——”伯杰一下子清酲了过来，“营房已经烧塌了。”

“到贮衣室去，那儿给我们准备了几个床铺，到那儿去睡一会儿。过几个小时后，我会来叫醒你的。”

“过几个小时后？我一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我还得，我的营房，我还得——”

斯沃博达极力催促他：“去吧！你已经干那么多了。”

他向另一个人示意，要他帮一下忙：“把他带到贮衣室去，他们那儿已经为医生们准备好了几个床位。”

他抓住伯杰的手臂，推他转身，伯杰似醒非醒地说道：““五〇九——”

“是啊，是啊。一切正常。”斯沃博达不知所云地回答说，“五〇九，当然，一切正常。”

伯杰听任他们替他脱下白色大衣，把他领出房间。室外的空气扑人眉宇，象是一股巨浪向他袭来。他摇晃了一下，站住了。他仿佛觉得水浪在劈头劈脑朝他盖来：“我的天哪，我一直在做手术呢！”

他望着那个搀扶他的人。那人接口说：“没错，你确实一直在做手术。”

“我一直在做手术？”伯杰又说了一遍。

“一点也没错。你先是包扎伤处，涂油膏，后来，拿起了手术刀。我们抽空给你注射了两针，让你喝了四杯可可。有你在这儿，他们真是幸运极了！伤员可真多啊！”

“可可？”

“是啊。那些恶棍留着自己喝的可可。可可，白脱，天晓得还有其它什么东西！”

“替人做手术！我居然又做了手术了！”伯杰喃喃自语道。

“可不是！要不是我亲眼目睹，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的。瘦成骷髅般的一个人了，居然还能替人开刀。但是现在你得在褥垫上睡几个小时。你将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一个党卫队班长的床。走吧。”

“我以前还以为——”

“什么？”

“我以为我再也干不来这一行了。”

伯杰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手掌又瞥了一眼，然后垂下手臂。“是啊，”他说，“睡觉！”

天色灰暗，气氛紧张起来，那些营房象蜂窝般嘈杂。这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时期，前途未定。已经获得了自由，却似乎并不自由。希望、谣言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接踵而来。党卫队暴徒进行反扑的危险依然存在——军队或者组织起来的希特勒青年团随时可能到来。尽管弹药库里的武器已经分发下去，但是几个装备精良的连队就足以攻占集中营，屠杀囚犯。如果他们带有几门炮，那就可以在顷刻之间将他们全部消灭。

尸骸都运到了焚化场，毫无选择余地，只得将尸体象木柴一样堆叠起来，医院里已经拥挤不堪了。

午后不久，一架飞机突然映入了人们的眼帘。它从城市背后那低低的云层中钻了出来，囚犯们中间开始了一阵骚动。

“到点名场上去！能走动的都到点名场上去！”

又有两架飞机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它们绕了一圈，跟上了第一架飞机，引擎轰鸣着。成千上万张脸翘首仰望天空，飞机疾飞而来。

囚犯委员会的几个头头把苦工营里的一些囚犯带到点名场上。他们排起了两行长队，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柳因斯基从党卫队的住处拿来了几条床单，十字的每一端，都有四个囚犯举着床单挥动着。

飞机飞到了集中营上空，并且绕着它盘旋起来，越飞越低。

“看！”有人喊叫了起来，“那些机翼，又摆动起来了！”

囚犯们挥舞着床单。挥动着双臂，在飞机引擎的吼声中髙声喊叫。许多人脱下外衣，举起来挥舞着。那些飞机降低了髙度，机翼又打起了信号。然后它们就飞走了。

人群蜂拥着往回走，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仰望着天空。“咸肉。”有人说道，“上次大战以后，从国外运来了大批咸肉——”

这时他们忽然看到了第一辆美国坦克，它正沿着公路，低矮而凶猛地徐徐驶来。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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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果园沐浴在一片银白色的光线之下，空气中飘着紫罗兰的芳香，南墙边的果树看上去象是被一群粉红色和白色的蝴蝶覆盖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他们一言不发地走着。阿尔弗雷德指了一下棚屋，那三个美国人无声地散开了。阿尔弗雷德把门推开，说：“纽鲍尔，出来！”

一阵咕哝声从暖烘烘的黑暗中应声传出：“什么？谁啊？”

“出来。”

“什么？阿尔弗雷德？是阿尔弗雷德吗？”

“是的。”

纽鲍尔又咕哝着：“真见鬼！睡得正香！我一直在做梦。”他清了清嗓子，“梦见了许多荒诞的事情！你是对我说‘出来’吗？”

其中一个美国人蹑手蹑脚走到阿尔弗雷德身旁，手电筒扭亮了：“举起手！出来。”

在一圏白光中，纽鲍尔衣冠不整地坐在一张行军床上。他瞪着浮肿的眼睛，朝那一圈明亮的手电光眨巴着。他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把手举起来！”那个美国人说，“你叫纽鲍尔，是吗?”

纽鲍尔半擎起双手，点了点头。

“梅沦集中营的司令官，对吗？”

纽鲍尔又点了下头。

“出来！”

纽鲍尔看到自动步枪黝黑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站了起来，双手举高时动作太怏了，以致手指撞到了棚屋低矮的屋顶：“我还没有穿好衣服。”

“出来！”

纽鲍尔犹疑地跨出门外。他只穿着衬衫、裤子和靴子，他站在那儿，脸色灰白，睡眼惺忪。一个美国兵迅速地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另一个士兵搜查着棚屋。

纽鲍尔望着阿尔弗雷德：“是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

“是的。”

“犹大！”

“你可不是什么基督，纽鲍尔。”阿尔弗雷德慢悠悠地答道，“而我不是纳粹。”

刚才在棚屋里的那个美国人跑了出来，摇了摇头。那个会讲德语的美国兵说道：“我们走吧。”他是一个下士。

“我可以把外衣穿上吗?”纽鲍尔问，“就挂在棚屋里，在兔笼背后。”

下士踌躇了一会，然后走进棚屋，拿了件便服走了回来。

“对不起，不是这件，”纽鲍尔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军人。对不起，请把我的制服拿来。”

“你算什么军人？”

纽鲍尔眨了眨眼睛：“那是我的党内的制服。”

下士回屋里，取来了那件制服。他检査一下，然后递给了纽鲍尔。纽鲍尔穿上制服，扣上纽扣，挺直身子，说道：“党卫队大队长纽鲍尔听从你们的吩咐。”

“好。走吧。”

他们穿过果园。纽鲍尔发现自己把纽扣扣错了，他解开扣子，重新扣好。他想，最后关键时刻了，却万事不如意，韦柏这个叛徒，竟然放火纵烧营房，想置我于死地，那完全是他擅自行动。这倒不难解释，那天晚上，纽鲍尔不在集中营里。他是后来从电话里听说这回事的。即便如此，现在事情已够糟糕的了。后来，阿尔弗雷德又背叛了他，一直没有露面。纽鲍尔本想在最后一刻溜走，结果没有汽车，无法逃之天天。部队已经撒离——他可不能逃入丛林——因此，他就到这果园里躲起来了。他原以为别人永远不会上这儿来寻找他的，他已把希特勒式的髭须剃光了。全怪阿尔弗雷德这个恶棍！

“坐到那边去！”下士指着一个车座对他说。纽鲍尔爬进了汽车，他想：这也许是他们称为吉普车的玩意儿吧，这些人倒并没有恶意，还是比较温和的。毫无疑问，这个人可能是德裔美国人。我以前听说过这些海外德国弟兄，那儿有个德国同胞联盟或诸如此类的组织。

“您德语讲得真好。”他小心翼翼地说。

“没什么稀奇。”下士冷冰冰地答道，“我是法兰克福人。”

“噢——。”纽鲍尔应了一声。看来，今天确实晦气，连那些兔子也给偷个精光。刚才他走进棚屋的时候，兔笼子的门都直挺挺地开着，真是不吉利的征兆。现在那些兔子也许正被那窃贼在火上烤得咝咝响呢。

集中营大门畅开。仓猝缝制成的旗帜飘扬在那些营房门前，巨大的喇叭大声地广播着指令，一辆卡车装载着牛奶桶开回来了，集中营里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囚犯。

载着纽鲍尔的汽车在司令官住处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美国上校同一些军官正站在那里，他正在发着指令。纽鲍尔走下汽车，拉了拉制服，迈步上前：“党卫队大队长纽鲍尔在此听候您的吩咐。”他行了一个军礼，不是希特勒式的。

上校望着下士，下士把纽鲍尔的话翻译了一遍。

“就是这个狗娘养的？”上校问。

“是他，长官。”

“叫他到那儿去干活。要是他不老实，就毙了他。”

纽鲍尔竭力想听懂他们的话。下士说：“来，你现在得去干活。到那边去，把那些尸体抬走。”

纽鲍尔一直希望着结局不会如此，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军官，相当于上校的级别。”

“那就更糟了。”

“我待他们仁慈人道，有人证明。你们可以问问这儿的人！”

那下士答道：“我想，我们倒需要几个人来阻止这儿的人把你撕成碎片。走！”

纽鲍尔又朝上校瞥了一眼，可是上校已不再理睬他了。纽鲍尔转身离开，两个人走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码后，他被认出来了。那三个美国人忙伸开手臂。他们以为囚犯们会向纽鲍尔扑过来，准备过来护住他。纽鲍尔开始冒汗了，他望着前方，想走得快些，又想放慢步子。

但是，麻烦没有发生。囚犯们原地站着，眼睛盯着纽鲍尔，他们没有朝他扑来。他们给他让出了一条小道，没有人走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冲着他喊叫或朝他扔石子，也没有人用棍棒打他。他们只是凝望着他，给他让开一条小道，一直望着他走到小营那儿。

起初，纽鲍尔释然松了口气，可后来他开始汗流浃背了。他嘀咕着什么，不敢抬头正视，但他感觉得到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众目睽睽，仿佛透过巨大的牢门上无数个窥视孔在望着他，仿佛他已给关进牢房，每个人都在冷漠而留神地注视着他。

他越来越觉得热，走得也更快了。人们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而且越发强烈了，身上的皮肤也感觉得到，象水蛭一般吮吸着他的血液。他抖了抖身子，但无法摆脱众人的目光。它们穿透他的皮肤，吸咐在条条血管上面。他喃喃低语着：“我只是执行命令，我没有，我以前总是，他们要怎样？”

当他走到二十二号营房原来所在的地方时，已汗水涔涔，浑身湿透了。六名被俘的党卫队士兵正同几个“卡波”一起在干活，附近站着几个手持冲锋枪的美国兵。

纽鲍尔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前面地上他看到了一些焦黑的尸骸：“这，究竟是什么？”

“别装傻了！”那下士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这批人放火烧掉的营房。至少还有三十具尸体埋在里面，走，把尸体挖出来！”

“这，不是我下命令千的。”

“当然不是。”

“我当时，不在这儿。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是别人背着我干的。”

“当然，总是别人干的。那末，这些年来在这儿被折磨死的人呢？也不是你干的？是不是？”

“那是上面来的命令啊，我只是执行。”

下士对身旁的一个人说：“往后这两句话将是德国最常用的遁辞了。‘我是奉命执行。’以及‘这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纽鲍尔没有听到他的话：“我总是想尽力——”

下士狠狠地说，“那只不过是第三个借口罢了。快！”他叱咤道，“干活！把尸体挖出来。你以为把你打成肉浆还不容易吗?”

纽鲍尔弯下腰，踟蹰不定地开始在废墟中搜寻尸体。

他们给带过来了，有的坐在手推车上，有的躺在粗制滥造的担架上，还有一些人则由同伴们搀扶着，他们被安放在党卫队士兵住处的走廊上。他们身上那些满是虱子的褴褛衣衫已脱下并且烧毁了。接着，他们就被带进党卫队士兵的浴室。

许多人不知道到底去干什么事情，他们在走廊上漠然地坐着或是躺着。当他们看到蒸汽从畅开的门里散逸出来时，其中一些人才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们哇哇乱叫，惊恐万状地往外挤。

“洗澡！是洗澡！”他们的同伴们嚷叫道，“你们该洗一个澡呀！”

无济于事。这些骨瘦如柴的人们互相扭打着，抱怨着，推挤着，象螃蟹般往门口拥去。对这些人说来，洗澡和蒸汽只不过是毒气室的代名词而已。肥皂和手巾拿来给他们看了，可是依然不见效。这些玩意儿，他们以前也曾见过，那只不过是一种用来诱使囚犯们走进毒气室的伎俩。以前许多人就这样手上拿着一块肥皂，一条毛巾，给毒死的。直到第一批洗得干干净净的囚犯路过他们身旁，并且这些囚犯用手势和言语！证实了这只是去洗热水澡，而不是进毒气室，他们才平静下来。

蒸汽从砌着瓷砖的墙上腾起。热水象温暖的手，抚摩着他们的皮肤。囚犯们躺在水中，用他们那皮包骨头的双臂和肿胀的关节拍打着水。层层硬皮软化了，肥皂擦在他们受饥挨饿的皮肤上，溶解了污垢。温暖不仅仅侵透入骨，而且渗进更深的地方。热水——他们已经忘记热水意味着什么了。现在他们躺在温暖的水中，感觉着它。对于许多人来说，热水使他们第一次尝到了自由和解放的味道。

布契坐在莱本塞尔和伯杰的身旁，暖意流遍他们的全身。这是一种生物的喜悦，再生的喜悦。从温暧中获得进入冻结的血液和呆板的细胞里去的生命，它富有生命繁殖的力量，它是一个水的太阳，抚摩着、唤醒着他们原以为已经死亡的种子。随着皮肤上污垢的溶化，精神上的污垢也消融了。他们觉得安全，一种最简单的安全感——温暖。就象石器时代的穴居人坐在第一个火堆面前一般。

毛巾递到了他们手中，他们把身体擦干了，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皮肤。由于长期饥馑，皮肤还是那样灰暗、斑斑驳驳，可是他们自已觉得白如天鹅了。

他们领到了从贮衣室取来的洁净的衣服，用手指抚摩着，仔细地察看后再穿上。接着，他们又被领到另一个房间。热浴刺激了他们，使他们疲意不堪。他们睡意朦胧地往前走着，他们预料往后还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那放着床铺的房间并不使他们感到多大吃惊。他们望了望一排排的床铺，准备继续往前走去。“就这儿，”带领他们的那个美国人说道。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是为我们准备的？”

“对，让你们睡。”

“几个人睡一张床？”莱本塞尔指指最靠近他身边的床，然后指了指自己和布契，问道，“两个？”接着他又指了指伯杰竖起三个手指，“还是三个？”

那美国人咧开嘴笑了，他拉着莱本塞尔，轻轻地把他推到最靠近的床上，然后又把布契推到第二个床位，拉着伯杰到第三个床，把萨尔士贝契拉到第四个床那儿。

“我们一人睡一个床！”

“还有一条毯子！”

“太妙了！”莱本塞尔说道，“还有枕头哩！”

“睡吧，”那美国人说，“睡吧！爱睡多久就睡多久。”

布契摇了摇头：“这些人难道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领到了一口棺材。那是一只不大沉重的黑色木箱子，与普通的棺材大小相仿。对五〇九说来是太宽了一点，再放进一个尸体也绰绰有余。这些年来，他独自占有这么多空间还是第一次。

在先前曾是二十二号营房的地方，人们为他挖了一个墓穴。他们认为这是埋葬五〇九最合适的地点。他们将他抬到那儿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新月悬挂在雾霭溟濛的天空，苦工营里的几个囚犯帮着他们将棺材安放下去。

他们只有一把小铲子，大家轮流着走上前去往墓穴里铲进一些泥土。他们都没有力气，轮到亚哈随鲁时，他走得太近了，一下子滑倒在棺材上面，大家把他拉了上来，另一些体力比较强壮的囚犯帮着他们填满了墓穴。

他们往回走，罗申拿着铲子。当他们走近二十号营房时，正碰上一具尸首从里面给抬出来，两个党卫队员抬着那尸体正走出营房门。罗申在他们跟前停住了脚步，他们想要绕过罗申，走在前面的党卫队员就是那个注射专家尼亚门，美国人是在城郊把他逮住，送回到这儿的。五〇九就是从他手里把罗申救出来的。罗申往后退了一步，抡起铲子，朝尼亚门的脸部猛击过去。当他再次举起子时，担任警戒的那个美国兵一个箭步跨上去，从罗申颤抖的手中，把铲子拿走了：“好了，以后再跟他算帐吧。”

罗申浑身发抖，那一铲并没伤着尼亚门，只是脸上擦破点皮。伯杰一把拉住罗申的手臂：“走吧，你身体太虚弱了。”

罗申突然哭了起来，萨尔士贝契握住他另一只手臂：“罗申，他们会给他定罪的。一笔笔帐都会清算的！”

“活活打死，一定得把他们活活打死！没别的办法，否则，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他们把他拉开了，那个美国人把铲子递还给布契，他们又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莱本塞尔说道：“真奇怪，你以前一直是我们之中不赞成复仇的。”

“利奥，别惹他了。”

“好吧，好吧。”

每天都有囚犯离开集中营。那些身体强壮得可以行走的外国囚犯成群结队地走了。一些波兰人仍然留着，他们不想回到苏联占领区去。小营里的人几乎都弱得走不动路，他们依然需要别人照料一段时间。再说，许多人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获得了自由，但却不知如何来享用这已经获得的自由。他们留在集中营里，身无分文，帮着打扫打扫营房。这儿有吃有住，他们等待着，他们成群结伴地住在一起。

这都是些前途渺茫、无所企盼的人们。然而，也有些人还不心灰意懒。他们出去寻找，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一类人走下山去。手里拿着民政部门和军事当局发给他们领取定量供应卡的证明，心里盼望着与亲友会面的模糊的可能性。

许多事情都出乎意料之外。他们一直梦寐以求地期待着解放，大多数人都没有考虑过往后的事情。而现在，突然从桎梏中解放出来，呈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伊甸乐园，没有奇迹，没有花好月圆的团聚，也不可能魔术般地返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岁月中去。解放固然是解放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片荒凉，充满可怕的回忆、迷惘的空虚和茕茕孑立的孤独。在它前面是空矿的沙漠和一点渺茫的希望。他们往山下走去，寄希望于几个地名、人名，和几个集中营名字，寄希望于一种模糊的可能性，他们希望也许还能找到一两个亲人——没有人敢奢望过甚。

“我们最好还是尽早离开。”萨尔士贝契说，“这儿的情况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待得越久，想走就越困难。我们可能会糊里糊涂地发现自己又呆在另一个集中营里了——一个为没有去处的人们而设的集中营。”

“你身体吃得消吗？”

“我已经重了十磅。”

“那还不够。”

“我时间充裕，不用赶路。”

“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杜塞多尔夫。去找我老婆。”

“那你准备怎么走呢？有火车开往那儿吗？”

萨尔士贝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这儿另外有两个人也打算朝那个方向去，到佐林根和杜依斯堡去，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但是，有人搭伴同行已经很不错了。”

“这倒是的。”

“我也这么想。”

他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

莱本塞尔问：“吃的东西都带足了？”

“够吃两天。一路上可以找美国占领军当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同那两个准备去佐林根和杜依斯堡的人一起走下山去。他挥了一下手，而后就再也没挥手回望。

“他说得对。”莱本塞尔说，“我也准备走了。今天打算到城里去过夜，我得同那个愿意与我合伙做生意的人谈一下，我们准备开家商店。他出资本，我有经验。”

“好啊，利奥。”

莱本塞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美国香烟，分递给周围的人，他断言道：“这将是最赚钱的生意，销售美国香烟。就象上次大战以后一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打量着那色彩鲜艳的包装：“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比钱还妙。”

伯杰微笑着说：“利奥，你真行！”

莱本塞尔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我从来也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理想主义者。”

“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以前一直是靠你弄些东西来充饥的。”

莱本塞尔微笑了，他听了心里很得意：“尽力而为嘛！有个注重实际的生意人在一起总是有禅益的。要是我能为你们效劳的话——嗨，布契，你怎么样？难道不想走吗？”

“不，我想等到露丝身体强健点再走。”

“那当然了。”莱本塞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美国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这是我在城里的地址。万一——”

伯杰问：“你这支钢笔是打哪儿弄来的？”

“换来的。美国人都在狂热地收集集中营里的纪念品呢。”

“你说什么？”

“他们在收集纪念品。手枪、匕首、像章、鞭子、旗帜——这是桩好买卖。幸亏我准备得及时，贮存了一批东西。”

伯杰说：“利奥，有你在这儿，真太好了！”

莱本塞尔毫不惊讶地点点头：“你是打算暂时呆在这儿了？”

“是啊，准备呆在这儿。”

“那我还是会常见到你的。我准备睡在城里，但要上这儿来用餐。”

“我早就料到你会如此的。”

“那还用说。你们香烟够了吗？”

“不够。”

“喏，给你们。”莱本塞尔从口袋里取出两包未曾拆封的香烟分给伯杰和布契。

“你还弄到些什么东西？”布契问。

“罐头食品。”莱本塞尔望了一下手表，“好了，我该走了。”

他从床底下抽出一件崭新的美制雨衣，穿在身上。这回没人再说什么，即使他现在有一辆汽车停在外边，大家也不会感到惊奇。他对布契说：“别把地址弄丢了，要是我们之间失去了联系，那可太遗憾了。”

“我们不会弄丢的。”

“我们准备走了，”亚哈随鲁说，“我和卡莱尔。”

他们站在伯杰面前。伯杰说：“再呆几个星期吧，你们身体还没有养好呢。”

“呆不住了。”

“你们知道到哪儿去吗？”

“不知道。”

“那末为什么想走呢？”

亚哈随鲁做了个意思模糊的手势：“在这儿呆得够长了。”他穿着一件式样过时的灰色哈浮洛克式大衣，一件有着马车夫式的衣领的大衣，那衣领长达手肘。是已经在积极经商的莱本塞尔替他弄来的。原先的物主是一位普通中学的教师，他在最近一次空袭中，给炸死了。卡莱尔身上的装束则是美国衣服的大杂烩。

“卡莱尔必须离开这儿，”亚哈随鲁说。

布契也凑了过来。他仔细地打量着卡莱尔的衣着：“你这是怎么啦？”

亚哈随鲁说：“美国人已经把他收下了。就是从这儿经过的第一个团队，他们派了一辆吉普车来接他，我准备顺路搭车走上一程。”

“他们也把你收下了？”

“不。我只是跟他同路走一程。”

“那以后呢？”

“以后？”亚哈随鲁向那山谷瞥了一眼，他的大衣在风中飘拂，“我在很多集中营里都有熟人。”

伯杰望了他一眼，心想，莱本塞尔把他打扮得倒挺不错，看上去就象是一个香客，将从一个集中营逛到另一个集中营，从一个坟墓找到另一个坟墓。但是又有哪个囚犯能享有坟墓呢？那末他想寻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亚哈随鲁说：“你们知道，路上常常会出乎意料地遇上些人。”

“是啊，老头。”

他们目送他俩远去。布契说：“奇怪？大家就这么分道扬镰了。”

“你也很快就要离开了，对吗？”

“是的。但我们不应该象这样分手。”

“哦，不，”伯杰说，“应该这样。”

“我们一定得再聚会一次。在这儿共患难了这么些时日，总有一天得聚一聚。”

“不。”

布契抬起头来。伯杰重复说了一遍：“不。我们虽不应该忘却这一切，但也不应该老是想着它。否则，我们将永远生活在这些可恶岗楼的阴影里了。”

小营已经撤空，并且打扫过了。小营里的囚犯分别住进了苦工营和党卫队士兵的营房。这里虽然用水、肥皂和消毒剂冲洗过，但仍有一股死亡、污秽和苦难的恶臭，铁丝网围栏已给打开了几处缺口。

“你不会觉得累吗？”布契问露丝。

“不会。”

“那我们走吧。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

“星期四。谢天谢地，一个星期中的七天又有了名称。以前我们只是计数，七天便是一星期，天天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他们从集中营管理部门领了证明。露丝问道：“我们上哪儿去呢？”

“那儿，”布契指了指那幢白屋所在的小山，“我们先上那儿，看一看那幢白屋，它给我们带来了运气。”

“以后呢？”

“以后？我们可以回到这儿来，这儿有吃的。”

“别再回来了，永远别再回来了！”

布契惊讶地望着露丝：“那好。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拿东西。”

他们的东西并不多，但是他们带了够几天吃的面包和两罐炼乳。她问：“我们真的要走了？”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紧张神色，说：“是啊，露丝。”

他们告别了伯杰，向围着小营的铁丝网中间的大门走去。他们以前已经到集中营外面来过几次，虽然从来没有走远——每次他们都感觉到突然置身于铁丝网外面的那种激动。电网和瞄准集中营那条光秃秃道路的机枪好象依然存在，他们第一步跨出铁丝网的时候，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噤后，世界就展现在眼前，广阔无垠……。

他们缓缓地并肩而行。天气很暖和，晴空密云满布。多年来，他们被逼得不是蹑足潜行、匍匐爬动，便是拼命奔跑。现在，他们能悠闲地昂首阔步地行走，而没有灾难接踵而至了。没人向他们开枪，没人呵斥，没人朝他们猛扑过来了。

“真是难于置信！”布契说，“每次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是啊。简直吓人！”

“别回头张望。你刚才想要回头张望一下，是不是？”

“是啊。那种感觉仍然逗留在我颈背，仿佛有人在往我的脑袋里钻，想把我的头拉过去似的。”

“现在把它忘了吧，尽力别去想它。”

“好，我听你的。”

他们往前走，穿过一条小路。在他们的前面是一片草地，青葱碧绿，上面长着黄黄的樱草花。以前他们从集中营里经常看到这块草地。霎时，布契想起了纽鲍尔叫人种在二十二号营房外面的那些可怜巴巴的、凋谢的樱草花。布契立即摈弃了这个回忆，说：“来，我们打那儿穿过去。”

“不知人家是否允许从草地上穿过去？”

“我想，现在允许我们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别再畏首畏尾、惴惴不安了。”

他们感觉到了青草给踩在脚下，擦着了他们的鞋子。这种感觉对他们来说也有点生疏了，他们所熟稔的只是那点名场上硬梆梆的泥地。布契说：“来，我们往右走。”

他们朝着右边走去。这看来似乎很幼稚，但却使他们感到心满意足。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走来走去了，没有人向他们下命令，没有人对他们吆喝或是开枪射击了。他们自由了！露丝说：’“这真象是在做梦！只怕一觉醒来会发现那营房和那污臭依然还在。”

“我从来也没做过那样的梦。我的梦尽是些吓得拼命尖叫的恶梦。”

“我们还是别提了吧。今天别提了。”

“好。”

“这儿的空气也不一样，”露丝深深地吸了一口，“令人心旷神怡，不是死气沉沉的。”

“是啊，真沁人心脾。空气中有芳香，没有恶臭了。”布契端祥着她，她脸上微微泛红，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了。

他们站在几棵白杨树旁，布契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坐下，没人会来赶走我们。要是兴致好，甚至还可以跳舞呢！”

他们坐了下来，观望那些甲虫和鸟儿。在集中营里，有的只是老鼠和绿头苍蝇。他们聆听着白杨树下小溪淙淙的声响。那溪水澄澈清明，水流湍急。在集中营里，他们总是缺水，不能畅用。这儿，水却自由自在地流去，甚至没人需要。有许多事情他们还得慢慢地重新适应呢。

他们继续往山下走去。他们从容悠闲，不时停下来休息。后来，他们走到一片洼地。当他们终于回首张望的时候，集中营已经看不见了。

他们坐了下来，默不作声。那集中营已不存在，那遭毁坏的城市也已不存在了。眼前只是一片草地，以及上面那安谧的天穹。他们感到温暧的微风吹拂在脸上，仿佛微风透过往事的黑色蜘蛛网吹拂过来，用温柔的手将它们轻轻推开。生活也许就应该这样开始吧，布契想。一切从头开始。不带任何痛苦、回忆或仇恨，从最简单的事物开始，以生活的简单愿望作为起点，不是集中营里的那种拼命挣扎，而是正常的生活。他觉得这并非是一种逃遁。他知道五〇九所寄于他的期望，就是他应该成为坚持到底不被毁掉的一个人——为历史作见证，为自由而奋斗。但是，他又突然意识到，只有当罹难囚犯们留给他的重任和明确强烈的生活愿望融为一体的时候，这种责任才不会成为一种无法忍受的负担。它将引导他，赋予他双倍的力量。不忘却过去，但也不为记忆所摧毁——如同伯杰在临别时所说的那样。

“露丝，”过了一会，他说道，“我想，假如一个人像我们那样从低起点开始，他一定会得到无穷的幸福！”

那花园里百花争妍。可是当他们走近那白屋时，他们看到曾有一颗炸弹落在它后面，屋子的整个后半部坍塌了，只有屋子的正面依然完整无损，有雕刻的前门也仍然挺立着。他们把门推开，门后便是一堆废墟。

“原来这白屋早就不成其为房屋了。这些天来一直虚有其表。”

“我们以前不知道它已经毁了。这倒很好”

他们眼望着那幢白屋。他们以前相信，只要它存在，他们就不会遭殃。原来他们相信的只是一个幻觉，一个虚设门面的废墟。其中有嘲谑，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欣慰。这白屋曾经给予他们信心和希望。这就够了，其余都无关紧要。

他们没有发现尸体。白屋挨炸时，人们一定早已撤离了。在白屋旁边断壁残垣的下面，他们发现了一扇狭窄的门，萣斜地挂在绞链上面，门后面是厨房。

这间小房间只有一部分坍倒了，炉灶仍完好无损，甚至还有—些坛坛罐罐。把炉灶的出气管安装好十分容易，还可以把它通出开着的窗子。布契说：“我们可以把炉子点燃。外面木头很多，生火不成问题。”

他在废墟堆中寻找着：“这下面还有一些褥垫。只消几个小时，我们就能把它挖出来。这就动手吧。”

“这不是我们的房子。”

“这房子没有人住。我们不妨在这儿平安无事地生活几天，作为开始。”

傍晚时分，他们已经在厨房里铺上了两条褥垫。还找到了几条沾满了墙粉的敌子和一只完好的椅子。桌子的抽屉里，有好几把叉子，一些汤匙和一把刀子。火在炉灶里熊熊地燃烧。烟穿过管道，通到窗外。布契还在瓦砾堆里寻找着。

露丝刚才找到了一面镜子，偷偷地将它放进了口袋。这时，她正站在窗子附近照镜子。她听到布契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可是，她仍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模样。那灰白的头发，深陷的眼腈；那饱含辛酸的嘴，以及掉了牙齿留下的宽大缺口。她毫不怜悯地久久地望着自己的模样，然后她把镜子一下子扔进了炉火里。

布契走了进来，他又找到了一只枕头。这时，天空已经变成了苹果绿。黄昏十分宁静，他们从那破损的窗口往外凝望。蓦然间他们意识到，他俩是单独在一起了。单独相处的滋味他们差不多已经忘却了，以前在集中营里总是人群攒集。营房里一直拥挤不堪，甚至厕所里也挤得水泄不通。与难友们相处在一起裨益固然颇多，然而，永远不得清静也常使人觉得压抑难受。

“两个人在一起清静一会儿，真是太美了，露丝。”

“是啊！好象世界上只剩下你我最后两个人了。”

“不是最后的两个，是最初的两个人。”

他们把一条褥垫安排了一下，以便坐着可以从那畅开着的房门望出去。他们开了一罐炼乳，开始吃起来。然后，他们便在门口并排坐下。两侧瓦砾堆的背后，闪耀着残阳的余辉。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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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信息

书名：在纳粹铁丝网后面

作者：【德】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

版本：v1.0

制作：BloodFist

Q Q：21319584

2018.05.17 于东莞东城区

这是一部绝版反战文学作品。

在此版之前，网上只有PDF扫描版。

我想，这大概是本书的第一个文字版。

如果你下载了此书，请耐心的把它读完。把一部扫描版文学作品转成文学版，再人工审校，真的不容易。而这，是我花费半个月时间独自完成的。

本来想做一个雷马克作品系列，奈何时间、精力有限，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