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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四川好人
作者：【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1月
ISBN：9787532755455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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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Digital Lab

人物表

老王，卖水人

三位神仙

沈黛/隋达

杨森，失业飞行员

杨太太，杨的母亲

寡妇邢氏

一个八口之家

木匠林涛

女房东梅珠

警察

毛毯商人和他的妻子

老年妓女

理发师苏富

和尚

堂倌

失业工人

序幕中的若干过往行人

地点

四川省首府，一个半欧化的城市

发生在四川省的这个故事，今天已不适用于这个地方。它适用于所有存在人剥削人的制度的地方。

序幕

［四川首府的一条街道。

傍晚。卖水人老王向观众做自我介绍。

老王　我是四川省城里的卖水人。干我这行很辛苦！缺水的时候，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多的时候，我挣不到钱。我们这个省太穷了。人们都说，只有神仙下凡才能搭救我们。我听一个走南闯北的牲口贩子说，有几位最高神仙已经下凡，他们要到四川来，我心里真高兴。老天爷知道人间怨声载道，他心里大概十分不安。三天来，尤其是在傍晚的时候，我就在这城门口恭候神仙光临，我想第一个向他们表示欢迎。来迟了我就没机会了，因为达官贵人们会把他们包围起来。假如我认识他们该多好！他们一定不会一起来的。也许一个一个地来，这样不会引起人们注意。（注视着走过来的工人）那些人不是神仙，他们刚下班回来，他们的肩膀都被重担压歪了。那个更不可能是神仙，他的手指头还有墨渍呢，顶多是水泥厂的一个职员。（两人走过）我看这两位先生也不像神仙，他们长着一副打手的凶相，神仙是用不着打人的。噢，那儿来了三位，瞧，他们长相不凡！他们满面红光，没有一点儿干活的迹象，鞋子上面沾满尘土，是打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就是他们！神仙啊，我听候你们的吩咐！（他跪倒在地上）

神仙甲　（高兴地）在这里等候我们吗？

老王　（递水给他们）等候很久了。可是只有我知道你们来。

神仙甲　今晚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能找到吗？

老王　一个？多着呢！神明啊，全城都在恭候你们，你们愿意住在哪儿呢？

［神仙们会意地相视。

神仙甲　就近找个地方吧，老乡，越近越好！

老王　我有点儿担心，如果我特别照顾一家，有权势的人家会恨死我的。

神仙甲　我们就命令你：找最近这一家。

老王　对面是傅老爷家。请你们稍候！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面，敲门。门开了，但他被拒绝。他踌躇地转回。

老王　真笨。傅老爷恰好不在家，他的仆人没有他的吩咐不敢做主，他是很严厉的。要是他知道他的仆人拒绝的是谁，他一定会很生气的，对吧？

众神仙　（微笑地）一定的。

老王　请再等一会儿！旁边那座房子是苏寡妇的家，她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他走过去，看样子又被拒绝了。

老王　我到对面去打听一下。她说她只有一个小房间，没有收拾好。我这就去问问程先生。

神仙乙　有一个小房间足够啦。告诉她，我们来。

老王　没收拾也行吗？也许满屋子都是蜘蛛网。

神仙乙　这不要紧，有蜘蛛的地方苍蝇还少呢。

神仙丙　（亲切地对老王）去问问程先生，或者到别的地方打听一下，老乡，我看见蜘蛛就恶心。

［老王再去敲一家的门，这回他进去了。

屋里传出声音　求你那些神仙原谅我们吧，我们有别的事情操心呢！

老王　（转回来，对三位神仙）程先生生气了，他家里住满了亲友，他不敢让他们见诸位神仙。我相信，里面准有坏人，他不想让你们见到他们。他害怕瞒不过你们的眼睛。这是实情。

神仙丙　我们这么让人害怕吗？

老王　只是坏人害怕你们，不是吗？人人都知道科文省发了十几年的洪水。

神仙乙　是吗？什么原因？

老王　就是因为那里的人不敬神。

神仙乙　胡诌。因为他们眼看着堤坝崩塌而不管。

神仙甲　嘘！（对老王）老乡，你看还有希望吗？

老王　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只要再问一家，一定能为你们找到住处。人人都盼望侍候你们。你们明白，刚才是不凑巧。我这就去！

［他踌躇地离去，但犹豫地站在大街上。

神仙乙　我说什么来着？

神仙丙　不凑巧的事总是会有的。

神仙乙　在苏安不凑巧，在科文不凑巧，在四川也不凑巧！人世间再也没有人惧怕神仙，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们不想正视。我们的使命已经失败，你们就承认吧！

神仙甲　我们总会找到好人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不过，我们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容易。

神仙丙　我们原先是这样决定的：假如我们能够发现足够按照人的尊严生活的好人，这个世界就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存在下去。如果我没有完全弄错的话，眼前这位卖水人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走向老王。老王依然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

神仙乙　他的一切努力都落空了。刚才这个卖水人用水勺舀水给我们喝的时候，我看出了点名堂。看这水勺。（把水勺让神仙甲看）

神仙甲　啊！勺底是两层的。

神仙乙　是个骗子！

神仙甲　好吧，他算不上好人。当一个人开始变坏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会发现足够符合条件的好人。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两千年来总是有人在呐喊，像现在这样的世界不能继续存在下去，没有人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做个好人。我们必须让那些能够维持我们的戒律的人名声远扬。

神仙丙　（走向老王）也许找个住的地方太难，是吗？

老王　对你们是不难的。你们想到哪里去了？眼下没能找到，只怪我没找对人家。

神仙丙　你说的不是事实。（转回）

老王　他们已经察觉了。（对着走过来的一位先生）尊贵的先生，请原谅我告诉您，这几年整个四川都在传说会有神仙下凡，现在三位至尊神仙已降临人间，他们需要一个住宿的地方。请您不要走，您看一下就知道了！看一眼就够了！为了神明，伸出您的双手吧，这是唯一的一次良机！请您将这三位神明接到您的家里去，不要让别人抢在您的前头，他们会答应的。

［这位先生走开了。

老王　（转向另一位过路人）亲爱的先生，您已经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吧，也许您府上能住？用不着像宫殿那样漂亮的房间，要紧的是心地虔诚。

男人　我怎么知道，你的神仙是哪路神仙？谁晓得接到家里来的会是什么人。

［他走进一家香烟店。老王走向三位神仙。

老王　我找到一位先生，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看见了地上的水勺，迷惑地看着三位神仙，拿起水勺，再走回来。

神仙甲　这话听起来并不令人鼓舞。

老王　（当那人再从香烟店出来的时候）神仙住宿的事怎么样？

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自己不是住店的？

神仙甲　他找不到地方。这个四川我们也可以把它一笔勾销。

老王　这是三位最高神仙！真的！他们和许多庙宇里的主像一模一样。您赶快去邀请他们，他们也许会答应的。

男人　（大笑）你想给他们找地方住，这三个家伙一定是狡猾的骗子。（下）

老王　（向他背后怒骂）你这个斜眼睛的奸商！你不敬神吗？你们这般冷淡神明，将来是要下油锅的。神仙会惩罚你们！你们总会有后悔的日子！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会遭受报应！你们使我们四川蒙受耻辱！（停顿）现在就只剩下妓女沈黛了，她是不会拒绝的。

［他呼喊：“沈黛。”沈黛从楼上窗户往外看。

老王　他们已经来了，我找不到地方给他们住。你不能接待他们住一宿吗？

沈黛　老王，不行呀。我正在等一个客人。怎么搞的，你就找不到一个地方给他们住？

老王　现在还不能这样说，全四川就是一个垃圾堆。

沈黛　客人来的时候，我只有藏起来，这样他也许会走掉。他想带我出去呢。

老王　我们现在可以上去吗？

沈黛　但是你们不许大声说话。能不能将我的情况对他们直说？

老王　不行。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干这个行业。我们宁愿在下面等着。你不是要跟他出去吗？

沈黛　我有困难，如果我明日清早交不够房租，我就要被赶走。

老王　在这种时候顾不了那么多。

沈黛　天知道，皇上过生日，穷人照样饿得慌。好吧，我接待他们。

［她将灯关掉。

神仙甲　我相信没希望了。

［三位神仙向老王走去。

老王　（惊愕地发觉他们站在自己身后）住的地方找到了。（擦汗）

众神仙　是吗？那我们就去吧。

老王　别着急。请你们静候片刻，房间还得收拾一下。

神仙丙　那我们就坐在这儿等吧。

老王　我担心这儿行人太多，我们到那边去吧。

神仙乙　我们喜欢观察人，正是为了这个，我们才到这里来的。

老王　可是，这儿有风。

神仙乙　噢，我们是经受过磨炼的人。

老王　也许你们想让我带你们看一下四川的夜景吧？我们稍为散散步好吗？

神仙丙　我们今天走得够多啦。（微笑）要是你想让我们离开这里，说一声就是了。

［他们转回来。

神仙丙　你觉得这里好吗？

［他们坐在一家门前的台阶上。老王坐在旁边的地上。

老王　（趋前）你们将要住在一个独身姑娘家里，她是四川最好的人。

神仙丙　这太好了。

老王　（对观众）刚才我捡起水勺的时候，他们那样奇怪地瞧着我。他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我没脸再见他们。

神仙丙　你太累了。

老王　有点儿累，跑路跑的。

神仙甲　这里的人们生活很艰难吧？

老王　好人艰难。

神仙甲　（严肃地）你也是这样吗？

老王　我知道你们说的什么。我不好，但我的生活也并不容易。

［这时沈黛门前出现一个男人，重复地吹着口哨，每吹一次老王就震颤一下。

神仙丙　（轻声地对老王）他已经走了。

老王　（茫然地）是的。

［他站起来，走到广场，放下他的担挑。这时出现下面情景：那个男人走了，沈黛悄悄地开门出来，低声地喊叫“老王”，寻找他，沿着大街走下去。当老王轻声喊叫“沈黛”时，没听见回音。

老王　她让我作难了。她走了，为了去挣她的房租钱。我没地方给神明住宿，他们累极了，还在那儿等着呢。我不能再让他们看着我一切落空。我自己藏身的地方是个水涵洞，真没法子。再说，神明一定不乐意住在一个他们已看出来做骗人买卖的人那里。我不回去了，回去没用。可是我的担挑还放在那里，这怎么办？我没胆量去拿。我想离开省城，躲到一个他们见不着我的地方去。我敬仰他们，但我没能耐为他们做一点儿事情。（他迅速地离去）

［当他刚离去的时候，沈黛上，她在另一侧寻找着，看见众神仙。

沈黛　你们是诸位神仙吧？我叫沈黛。如果你们乐意住在我的小房间里，我会很高兴的。

神仙丙　那位卖水人哪里去了？

沈黛　我没碰上他。

神仙甲　他大概想你不会来了。他也不好意思再见我们了。

神仙丙　（提起担挑）我们想把它存放在你这里，他要用的。（沈黛将他们领进屋里）

［舞台转暗，再亮。破晓时分，沈黛将众神明领出门外，她提着灯为他们照亮。他们告别。

神仙甲　亲爱的沈黛，我们感谢你的殷勤好客，我们不会忘记是你接待了我们。把这副担挑还给卖水人，告诉他，我们也感谢他，因为他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好人。

沈黛　我不好。我要向你们承认，当老王要求我接待你们住宿的时候，我犹豫过呢。

神仙甲　犹豫没关系，你终于拿定了主意。要知道，你给予我们的不仅是一夜的住宿。现在有许多人，也包括我们当中的一些仙人都在怀疑人世间是否还有好人。就是为了证实这个问题，我们才周游各地。现在我们高兴地继续游历，因为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个好人。再见！

沈黛　各位神明，请留步，我不能断定我是个好人。我很愿意做个好人，但是我怎么交付房租呢？我要对你们说实话，我是靠卖身过日子的。就是这样，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为被迫干这行的人太多了。我随时准备接待客人，谁又不是这样呢？当然，如果我能够守住德行，孝顺父母，诚实做人，我会是幸福的。能够不乞求邻居帮助，是一种快乐。能够忠实于一个男人，我会很快活。我不会伤天害理，损人利己，我不会偷抢无依无靠的人，落井下石。但是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切呢？要是我做不到当中几条，我怎能做好人呢？

神仙甲　沈黛，你说的这些正是一个好人的疑虑。

神仙丙　再见，沈黛！请替我们衷心地问候卖水人，他是我们的一位好朋友。

神仙乙　我担心他身体不好。

神仙丙　祝你一切顺利！

神仙甲　要紧的是做好人，沈黛，再见！

［他们转身上路，并向沈黛招手。

沈黛　（惧怕地）神仙啊，我心里不踏实。一切东西都这么贵，我怎么能做一个好人呢？

神仙乙　很遗憾，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经济上的事情我们不能够插手。

神仙丙　不要走，稍等！如果她生活宽裕些，也许她能早点做个好人。

神仙乙　我们什么也不能给她，我们在天上负不了这个责任。

神仙甲　为什么不能？

［他们靠拢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

神仙甲　（对沈黛，踌躇地）我们听说你凑不够房租。我们不是穷人，住宿当然要付房钱的。你收下！（给她钱）但是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们付了房钱，不然会引起误解。

神仙乙　许多的误解。

神仙丙　不，这是容许的。我们可以放心地付钱。在我们的决定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住宿不许付房钱。好啦，再见！

［众神仙速下。

一
一家小香烟店

［小店还没完全收拾停当，尚未开张。

沈黛　（对着观众）神仙们走后已经三天了。他们走时说要付给我住房钱。我一看呀，真没想到，他们给了我一千多块银元哪。——我用这笔钱买下了一间香烟店。昨天我就搬到这儿来了，希望今后能多做点好事。比如邢大嫂，以前她是这个小店铺的店主，昨天她才来求我为她的孩子们施舍一些米。今天她又抱着瓦罐穿过广场到我这儿来了。

［邢氏进来，两人彼此鞠躬。

沈黛　您好，邢大嫂。

邢氏　您好，沈黛小姐。您对您的新居满意吗？

沈黛　好。您的孩子们怎么过的夜？

邢氏　唉，住在别人的一间屋子里，其实是一个茅草棚。最小的孩子已经咳嗽了。

沈黛　真糟糕。

邢氏　您的日子很好过，您根本就不知道糟糕是什么滋味。但是往后您在这个店里会尝到各种人生苦辣的，这里是个贫民窟。

沈黛　您说过，中午的时候水泥厂的工人会到这里来，是吗？

邢氏　除了他们，再没别的人来买东西，街坊四邻是不会来的。

沈黛　您把这个店卖给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对我说过这些。

邢氏　您现在不要来责备我！您先抢走了我和我的孩子们的家，然后又说这是一间小店和贫民窟。真无耻极了。（她哭泣）

沈黛　（迅速地）我这就去给您拿米。

邢氏　我还求您借给我点钱。

沈黛　（把米倒入瓦罐内）这我没办法，我什么东西都没卖呢。

邢氏　可是我等着用钱。我靠什么过日子？您拿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您又扎住了我的喉咙。我要把我的孩子全都放在您家门口，您这个要命鬼！（从她手中夺过瓦罐）

沈黛　您不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小心把米撒出来！

［进来一对年纪稍长的夫妇和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

老太太　啊，我的好沈黛，我们听说你现在过得很好，你变成一位老板娘了。你想得到吗，我们刚刚变成了穷光蛋，我们的香烟店完啦。我们想来问一下，你能让我们在这里过一夜吗？你认识我的侄子吗？他也跟着一起来了，他从来也没离开过我们。

侄子　（环视四周）很漂亮的一间店铺呀！

邢氏　他们都是谁呀？

沈黛　我刚从乡下进城的时候，他们是我头一个房东。（对观众）当我把身上那点钱用光了，他们就把我赶到大街上去。他们现在大概怕我不答应。好可怜啊！

他们无家可归，

他们没有亲朋，

他们需要帮助，

我怎么能拒绝？

（热情地对着来客）欢迎！我很愿意给你们提供住处，不过我只有店后面那间小房子。

老汉　这就足够了，你不用担心。（在沈黛端茶的时候）我们最好住在后面，免得影响你出入。你也许还记得，你入城后的第一个住家就是一个烟店。我们可以给你出些主意，这也是我们来你这里的一个原因。

邢氏　（嘲讽地）还指望有顾客上门吗？

老太太　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老汉　嘘！一个顾客来了。

［一个衣着破旧的男人进来。

穿破旧衣服的男人　请原谅，我是个失业工人。

［邢氏大笑。

沈黛　您想要点什么？

失业工人　我听说您明天开张。我想香烟在开箱的时候会有损坏的。您能给我一支香烟吗？

老太太　向人讨香烟，太过分了。要是讨个面包还说得过去！

失业工人　面包太贵了。抽上几口烟，我就会变成一个新人，把我累坏了。

沈黛　（给他几支香烟）做个新人，这很要紧。我的店铺就借您的吉言开张了，您会给我带来好运气。

［失业工人迅速地点燃一支香烟，深吸几口，咳嗽着离去。

老太太　我的好沈黛，你这样做对吗？

邢氏　您要是这样开店，不出三天就得关门。

老汉　我敢打赌，他的兜里一定有钱。

沈黛　他说得很明白，他一文钱也没有。

侄子　您怎么知道，他这不是在骗您呢？

沈黛　（激怒地）我哪能知道他在骗我？

老太太　（摇头）她不会拒绝别人的。沈黛，你的心眼太好了。你要想保住你的店铺，就得拒绝别人这样那样的请求。

老汉　你就说这间铺子不是你的，是你的一位亲戚的，比方说是你表哥的，他要查看你的详细账目。这你也不会说吗？

邢氏　当然会，只要不总是装出一副慈善家的样子就行。

沈黛　（笑）你们只管骂吧！我要立即宣布不许你们住在我的店里，把大米也收回来。

老太太　（惊愕地）这些大米也是你的？

沈黛　（对观众）

他们真是坏透，

他们不与任何人为友，

不向旁人施舍一把米，

一切都想自己占有，

谁来训斥他们一通？

［进来一个矮个子男人。

邢氏　（看见他，急速地下）我明天再来。（下）

矮个子男人　（喊她）等一下，邢大嫂，我正要找你！

老太太　她常来吗，她有求于你？

沈黛　她没什么求我，就是肚子饿。这是最难受的。

矮个子男人　这个女人明白她为什么要跑。您是新的店老板吗？啊，货架都摆满了！可是这些货架不是您的，要是您不给我付钱的话。刚才在这儿坐着的那个无赖没为这些货架付钱。（对其他人）我就是木匠。

沈黛　但我想这些货架属于店里的设备，我不是已经付了钱吗？

木匠　骗局，一切都是骗局！您和那个邢寡妇同穿一条裤子！我要您付给我一百块银元，就这样，我叫林涛。

沈黛　我怎么付得了，我现在一文钱也没有。

木匠　那样嘛，我就提价。要么您立即付钱，要么我就提价。

老汉　（提示沈黛）找你的表哥！

沈黛　下个月再给您钱行吗？

木匠　（叫喊着）不行！

沈黛　林大哥，您不要这样不讲情面。我不能马上答应所有的要求。（对观众）

付出少许宽容便会力量倍增。

看，拉车的马停下来吃口青草，

不要鞭打它，它会拉得更好。

六月还要稍微等待，

八月桃子压弯树枝。

没有忍让，人们怎能在一起生活？

凡事只需小小的宽容，

就能达到远大目标。

（对木匠）林大哥，请您耐心一些！

木匠　可是谁来对我和我一家子耐心呢？（他从墙壁把一个货架挪动出来，好像他想将它搬走）您付钱，要不我就把货架全都搬走！

老太太　我的好沈黛，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你表哥去办呢？（对木匠）把您的要求写下来，沈黛小姐的表哥会付钱给您的。

木匠　大家太熟悉她那些表哥啦！

侄子　你不要这样蠢笑！我就认识她表哥。

老汉　她的表哥像刀子一般锋利。

木匠　好吧，我把账单留给他。

［他把货架翻倒放下，坐在上面书写账单。

老太太　（对沈黛）要是你不给他点颜色看，为了他那几块破木板，他要把你的衣服都剥光的。再不要答应他任何要求啦，不管它正当不正当，要是你答应了他，他会提出更多的要求把你压垮的。你往垃圾桶里扔一块肉，周围所有的恶狗就会跑到你的院子里来争抢。法院管什么用？

沈黛　他干了活，不想空着手回去。他要养家。真糟糕，我没钱付给他！神仙们会说什么呢？

老汉　你做了你分内的事，你收留了我们，这就足够了。

［一个跛脚男人和一位孕妇进来。

跛脚男人　（对着老汉老妇）啊，你们在这里！你们这些好亲戚，居然把我们扔在街上不管！

老太太　（很窘地对沈黛）这是我的弟弟王五和弟媳妇。（对二人）你不要骂了，安静些坐到那个角落去，不要打扰我们的老朋友，你们的沈黛小姐。（对沈黛）我想我们应当收留他们两人，弟媳已经怀孕五个月了。你说呢？

沈黛　欢迎你们！

老太太　你们要感谢沈黛小姐。碗碟放在后面。（对沈黛）他们正走投无路呢，幸亏你有这间店铺！

沈黛　（笑着对观众，端着茶）对呀，幸亏我有这间店铺！

［女房东梅珠太太进来，手里拿着一纸合同。

女房东　沈黛小姐，我是房东梅珠太太。我希望我们会相处得很好。这是租房合同。（沈黛看合同）这是小店开张的吉利时刻，先生们，不是吗？（她环视四周）货架还没摆满，但也很不错了。您能够为我找几个担保人吗？

沈黛　这有必要吗？

女房东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您呀？

老汉　也许我们能够为沈黛小姐担保吧？自从她进城的时候起，我们就认识她，任何时候我们都愿意为她帮忙。

女房东　您是谁呀？

老汉　我是做香烟生意的，叫马富。

女房东　您的店铺在哪里？

老汉　眼下我没有铺子，我刚把它卖掉了。

女房东　啊哈。（对沈黛）除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人能够给我提供您的情况吗？

老太太　（提示）表哥！表哥呀！

女房东　您必须找到一个担保人，证明您租我的房子干什么用。这是一座很体面的房子，我的小姐。没有担保人我是绝对不可能和您签订合同的。

沈黛　（慢慢地，低垂双目）我有一个表哥。

女房东　哦，您有一位表哥。在广场附近吗？我们马上就可以去找他，他是干什么的？

沈黛　他不住在这里，在别的城市。

老太太　你不是说过他在苏安吗？

沈黛　他叫隋达，在苏安！

老汉　我认识他！高瘦的个子。

侄子　（对木匠）您不是为了货架的事和沈黛小姐的表哥打过交道吗？

木匠　（抱怨地）我刚才给他写了账单。在这儿！（把账单交给沈黛）明天清早我再来！（下）

侄子　（喊他，斜视着房东太太）您放心，她表哥会付房租的！

女房东　（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沈黛）这样，我也很高兴认识他。晚安，小姐！（下）

老太太　（稍停）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一起了。明天早上她会知道你的底细的。

弟媳　（低声地对侄子）我们在这儿呆不长！

［一个年轻人领着一位白发老人进来。

年轻人　（向后面喊）他们在这里。

老太太　您好，爷爷！（对沈黛）这位好心的老人家，总在惦记着我们。这小伙子不是长大了吗？他饭量很大，吃东西像条饿狼。你们还带着谁来了？

老汉　（朝外看）还有侄女。

老太太　（对沈黛）这是从乡下来的一位年轻亲戚。希望我们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住在我们家里的时候，人口没有现在这么多，记得吧？我们家的人越来越多。日子越不好过，人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日子就更不好过。我们现在把门闩上吧，要不没个安静的时候。

［她把门闩上，众人坐下。

要紧的是，我们不能打扰你做生意。要不然厨房的烟囱怎么冒烟呢？我们这样想：白天年轻人都出去，只留下爷爷、弟媳，也许还有我。其他人白天顶多回家来看一两次，好吗？点上灯吧，你们不必拘束。

侄子　（幽默地）但愿那位严厉的表哥隋达先生今天夜里不会闯进来！（弟媳笑）

弟弟　（伸手取一支香烟）抽一支烟没事吧！

老汉　没事的。

［大家都从货架上取烟抽，弟弟拿着酒壶给每人斟酒。

侄子　表哥付钱！

爷爷　（严肃地对着沈黛）你好！

［沈黛对这迟来的问候感到茫然，连忙鞠躬。她一只手拿着木匠的账单，另一只手拿着租房合同。

老太太　你们能不能唱支歌让主人高兴高兴呢？

侄子　爷爷带头！

［他们唱《烟之歌》：

爷爷　（唱）

想从前，头发还没变白的时候，

总希望聪明帮我渡难关。

而今方知晓，哪有聪明

能将穷人的肚子填满。

因此我说：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烟雾

渐渐消逝在严寒中：

这也是你的出路。

老汉　（唱）

看，老实人勤劳者被榨干血汗，

我设法走一条弯曲小路。

可它也把我一步步引向深渊，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没了主意。

于是我说：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烟雾

渐渐消逝在严寒中，

这也是你的出路。

侄女　（唱）

我听说，那些老人再无指望，

因为有时间才能创造，可他们缺乏时间。

我听说，大门为年轻人敞开，

但敞开的大门却通向渺茫。

因此我也说：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烟雾

渐渐消逝在严寒中，

这也是你的出路。

侄子　你哪儿来的酒？

弟媳　他是用一麻袋烟叶换来的。

老汉　什么？那烟叶是我们仅有的一点家当，即使没有地方投宿，我们也不肯卖掉它！你这头蠢猪！

弟弟　你还骂我蠢猪，我老婆都冻僵了，你知道吗？你自己不是也喝酒吗？快把酒壶给我。

［他们厮打着。香烟架倒地。

沈黛　（哀求他们）啊，可怜一下这间铺子吧，不要全都毁掉！这是神明的恩赐啊！这儿有的东西，你们都可以拿走，但不要毁掉！

老太太　（怀疑地）这间铺子比我原先想的要小得多。我们幸好没告诉姑母和其他亲戚，要是他们都来，这里就太挤了。

弟媳　主人已经有点儿冷淡了。

［外面传来声音，接着有人敲门。

喊声　开门！是我们！

老太太　姑母，是你吗？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黛　我可爱的烟店，啊，我的希望！还没开张，它就不像一间香烟店了！（对着观众）

小小救生船，

人人想攀登，

被淹的人太多，

眼看沉入海中。

喊声　（从外面传来）开门！

幕间戏　桥下

［卖水人蹲在河边。

老王　（环顾四周）一切都很安静。我在这儿已经躲藏了四天。他们找不着我，我睁着两只眼睛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我有意沿着他们上路的方向逃跑。第二天我听到他们从我头顶桥上走过的脚步声。他们已经走远了，我用不着害怕碰见他们了。

［他稍往后靠，便睡着了。音乐起。河堤逐渐显现出来，众神明出现。

老王　（他用胳膊遮着面孔，好像他要被打似的）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找不着一个愿意接待你们的人家。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继续往前走吧。

神仙甲　不，你找到了一个人，你刚走开，她就来了。她接待我们过夜，照管我们睡觉。第二天清早我们和她告别的时候，她还举着灯笼为我们照路。你告诉我们说她是个好人，她真是个好人。

老王　真的是沈黛接待了你们？

神仙丙　当然啰。

老王　我这个不太虔诚的人走掉了！我当时想，她不会来，因为她的日子不好过，不会来的。

众仙

啊，你这个软弱的人，

你心眼虽好，但你太过软弱！

你想那里有苦难就不会有善良！

你想那里有凶险就不会有勇敢！

啊，软弱，看人一无可取！

啊，多么匆促的判断！

啊，多么轻率的悲观失望！

老王　神明啊，我感到十分羞愧！

神仙甲　卖水的，请你赶快回到省城去看望好心肠的沈黛，把她的情况告诉我们。她现在日子好过了。她用钱买了一间小店，这样她就能够按照自己善良的心愿去做事情。你要多关心她做的善事，假如人世间不需要善举，谁也不能长期做一个好人。我们要继续去云游，去寻找那些像四川好人一样的好人，用事实驳斥那种认为我们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好人的谣言。

［他们消失。

二
香烟店

［到处都是睡着的人。灯还亮着。敲门声。

老太太　（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沈黛，有人敲门！她到哪儿去了？

侄子　也许是买早点去了。表哥先生给钱。

［老妇笑着，拖着双脚走去开门。一位青年男子进来，后面跟着木匠。

青年男子　我是表哥。

老太太　（出乎意料地）您是谁？

青年男子　我的名字叫隋达。

客人们　（互相摇醒）表哥！——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压根儿就没有表哥！这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自称是表哥！谁相信呀，这么早就来了。

侄子　先生，您要真是店主的表哥，那就赶快给我们准备早点吧！

隋达　（把灯熄灭）头一批顾客马上就要来，请你们赶快穿衣服，我要开店门了。

老汉　是您的店？我想这是我们的朋友沈黛的店，不是吗？（隋达摇头）什么，这根本不是她的店？

弟媳　这么说她骗了我们！她躲到哪儿去了呢？

隋达　她有事不能来了。她让我告诉诸位，自我来店以后，她再也不能为你们做任何事情了。

老妇　（愕然）我们把她当成了一个好人！

侄子　不要相信他，找沈黛去！

老汉　好，我们找沈黛去。（安排众人）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处去寻找沈黛。我们和爷爷留在这儿，守住这块营地。小伙子这个时候出去弄点吃的东西。（对小伙子）你看见街角那儿的面包师傅吗？你偷偷地爬过去，将上衣装得满满的。

弟媳　顺便带些好吃的小点心来！

老汉　但是要留神，不要让面包师傅抓住你。躲着警察走！

［小伙子点头离去。其余人穿上衣服。

隋达　偷面包不会败坏你们藏身的这间铺子的名声吗？

侄子　你们不要理睬他，我们会很快找到沈黛的。她会好好教训他一番的。

［侄子、弟弟、弟媳和侄女下。

弟媳　（边走边说）给我们留些早点！

隋达　（平静地）你们找不到她的。我表妹当然也很遗憾，她不能无限期地遵守热诚待客的家规。很抱歉，你们的人太多了。这里是一间烟店，沈黛小姐要靠它过日子呢。

老汉　我们的沈黛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隋达　您也许说得对。（对木匠）不幸的是，这个城市的苦难太深重了，个别人不可能改变它。令人伤心的是，一千一百年前就有人作过四句诗来形容这种苦难，打那以后情形没有一丁点儿改变。那首诗说：

州官问道：用什么去帮助

全城受冻的百姓呢？

答曰：用一床万丈长的被子

把全城都覆盖起来。

［他开始收拾店铺。

木匠　看样子，您正在尽力处理您表妹的事情。这里有一小笔货架钱需要付清，有证人作保，一百银元。

隋达　（从口袋里取出账单，并非不友好地）您不觉得一百银元太贵了吗？

木匠　不。我一点也不能降价，我还要养活老婆孩子呢。

隋达　（冷淡地）几个孩子？

木匠　四个。

隋达　那我给您二十块银元。

［老汉笑。

木匠　您发疯了吧？这些货架全都是核桃木料做成的！

隋达　那您就把它们搬走吧。

木匠　您这是什么意思？

隋达　它们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请您将这些核桃木货架统统搬走。

老太太　好主意。（也笑了）

木匠　（犹豫地）我要求把沈黛小姐找来。看来她的为人比您好。

隋达　不错。但是她破产了。

木匠　（果断地搬着一个货架向门口走去）这样您就得把这些香烟都堆在地上。我不在乎。

隋达　（对老汉）您去帮帮他吧！

老汉　（也搬起一个货架，冷笑着向门口走去）好吧，跟你的货架一块儿滚蛋吧！

木匠　你这个狗崽子，你想让我一家人都饿死吗？

隋达　我再说一遍，给您二十块银元，因为我不想让我的香烟堆放在地上。

木匠　一百块银元！

［隋达安静地看着窗外。老汉准备将货架搬出去。

木匠　不要让门框把它碰坏了，笨蛋！（失望地）这些货架是按尺寸做的，只适合这个铺子，其他地方不合用。木板已经成了废料，先生！

隋达　是嘛。正是因为木板已经成了废料，所以我只能给您二十块银元。

［老太太高兴地发出尖笑声。

木匠　（顿时有气无力地）我搬不动了。您就把货架留下吧，您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隋达　二十块银元。

［他把两枚大银元放在桌上，木匠把它拿走。

老汉　（把货架搬回来）足够了，买这么一堆废木板。

木匠　是呀，这点钱也许足够我喝一顿！（下）

老汉　总算把他打发走了！

老太太　（擦去笑出的眼泪）“这些货架全都是核桃木料做成的！”——“那您就把它们搬走吧！”——“一百块银元！我有四个孩子呢！”——“那样我给您二十块银元！”——“这些木板已经成了废料！”——“正是因为这样，给二十块银元！”——就得这样对付这种人！

隋达　是的。（严肃地）你们赶快走。

老汉　我们？

隋达　对，就是你们。你们是小偷，是寄生虫。要是你们赶快走，不胡搅蛮缠浪费时间，你们还有救。

老汉　最好别理睬他。空着肚子不要大声叫唤。我想知道现在小伙子在哪儿？

隋达　对，小伙子在哪里？刚才我就对你们说过，我不想在我的铺子里看见他拿着偷来的面包。（突然大声地）再说一遍，滚出去！

［他们坐着不动。

隋达　（又完全平静下来）随你们的便吧。

［他走向门口，向门外弯腰打招呼。门口出现一个警察。

隋达　我猜想，您是负责我们这个地段的警官吧？

警察　是的，先生……

隋达　我是隋达。（他们彼此微笑着）今天天气很好！

警察　似乎稍微热了一点儿。

隋达　似乎稍微热了一点儿。

老汉　（轻声地对老伴）要是他们胡扯到小伙子回来，我们就被抓住了。

［他想悄悄地给隋达一个暗示。

隋达　（不理睬他）在凉快的屋子里还是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判断天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警察　大不一样。

老太太　（对老汉）不要出声！小伙子看见警察站在门口，他不会回来的。

隋达　请进来吧，屋里真的凉快些。我表妹和我开了这爿小店。请容许我告诉您，我们很看重和当局处好关系。

警察　（进来）您乐于助人，隋达先生。这儿确实凉快。

老汉　（小声地）他还特意让他进来，好让小伙子看不见他。

隋达　都是客人，我听说他们是我表妹的远方熟人，路过这里。（人们鞠躬）我们刚才正在告别。

老汉　（声音沙哑地）是的，我们这就走。

隋达　我会转告我的表妹，说你们很感谢她的留宿，但是没有时间等她回来告别了。

［大街上传来喧嚷声：“抓小偷！”

警察　什么事？

［小伙子出现在门口。从他的上衣里掉落甜饼和小点心。老妇困惑地向他示意，让他出去。他转身要走。

警察　你站住！（他抓住他）这些点心是哪儿来的？

小伙子　对面。

警察　啊，偷来的，是吧？

老太太　我们什么也不晓得。小伙子自己做的事。你真是个废物。

警察　隋达先生，您能够解释一下这件事情吗？

［隋达沉默。

警察　啊哈。你们都跟我去派出所吧。

隋达　把我气死了，在我的店里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老太太　他是看着小伙子出去的！

隋达　警察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我想窝藏一个小偷，我不会把您请进来的。

警察　这很清楚。隋达先生，您也明白把这些人带走是我的职责。（隋达鞠躬）你们跟我走！（他赶他们出去）

爷爷　（在门口，平静地）再见。

［除隋达外，众人下。隋达继续收拾。女房东进来。

女房东　哦，您就是表哥先生吧！警察从我这座房子带走了几个人，这是什么意思？您的表妹怎么想出来在这儿开个客店？那些人昨天还住在五个铜板的小房子里，向街头摊煎饼的人讨饭吃，招揽他们来住，才闹出了这个结果！您看，我全都知道。

隋达　这我看出来了。有人向您说了很多我表妹的坏话。人们责备她挨过饿！人人都知道她生活很贫苦。她的名声很不好，过去她生活得很苦！

女房东　她曾经是一个很普通的……

隋达　穷光蛋，我们就用这个最难听的字眼儿吧！

女房东　噢，请不要感情用事！我说的是她的人品，而不是她的经济收入。我不怀疑她有一定的收入，否则她不会有这爿店铺。一些年岁大点的先生很关心这爿香烟店是怎么来的？先生，这是一座很体面的房子！那些租用房子的人不愿意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起，这很自然。（稍停）我不是不通情理，但我必须考虑周全。

隋达　（冷漠地）梅珠太太，我很忙，您就简单地告诉我，我们住这座体面的房子要付多少租金。

女房东　我必须说，您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隋达　（从柜台里取出租房合同）租金太贵。这份合同规定按月交付租金。

女房东　（迅速地）但是不适用于像您表妹这样的人。

隋达　这怎么说？

女房东　这就是说，像您表妹这样的人需要预付半年租金二百块银元。

隋达　二百块银元！这是敲诈勒索！我哪儿去弄这些钱？我想这儿的香烟销路也不会好的，只有指望水泥厂那些缝袋女工多抽点烟，我听人说她们的工作十分劳累，但收入很可怜！

女房东　这是您应当事先就考虑到的。

隋达　梅珠太太，您也有一颗心！我的表妹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收留了那些穷人在这儿住宿。但是她能够改正，我也会帮她改正的。另一方面，您哪里去找这样的好房客呢？她从深渊里逃出来，她知道那里的苦难。为了准时付给您房租，她会拼死拼活地挣钱，她一切都会做的，做出所有牺牲，卖掉她的一切，无所畏惧，只要不再回到那个深渊，她会像一只小耗子那样怕事，像一只苍蝇那样安静，凡事都会听从您的。这样一位房客是用金子也买不到的。

女房东　预付二百块银元，不然，就到大街上去，回到她的老地方去。

［警察进来。

警察　隋达先生，我不想打扰您。

女房东　警察局特别关心这间铺子。

警察　梅珠太太，我希望您不要得到一个错误的印象。隋达先生帮我们完成了一件公务，我是以警察局名义来向他道谢的。

女房东　那末，这和我没关系。隋达先生，我希望您将我的要求告诉您的表妹。我喜欢和我的房客们和睦相处。先生们，再见。（下）

隋达　再见，梅珠太太。

警察　您和梅珠太太有什么麻烦事吗？

隋达　她要求预付房租，因为她觉得我表妹名声不好。

警察　您拿不出这笔钱吧？（隋达沉默）但是隋达先生，像您这样的人总可以借钱吧？

隋达　也许吧。但是像沈黛这样的人怎么借钱呢？

警察　这么说您不留下来吗？

隋达　不，我也不会再来。我是顺便路过这里帮助她一下，为她处理一些最难办的事情。她很快就要回来，自己料理一切。我很担心以后怎么办。

警察　隋达先生，我感到很遗憾，您在租金问题上遇到困难。说实话，当初我们对这间铺子的心情很复杂，但是您刚才的果断行为让我们看见您是怎样一个人，我们当局很快就明白，谁是社会秩序的栋梁。

隋达　（酸楚地）先生，我表妹把这爿小店视为神仙赠给她的礼物，为了挽救它，我准备在法律的范围内做出一切努力。但是严厉与狡猾只是用来对付下面老百姓的，因为界限规定得很聪明。我现在就像那个才赶跑了老鼠，又遭水淹的人。（稍停片刻）您抽烟吗？

警察　（把两支雪茄装进口袋）我们派出所很不愿意您离开这里，隋达先生。但是您必须理解梅珠太太，我们不要欺骗自己，沈黛是靠卖身过日子的。当然您可以反驳我说：她应当干什么呢？她哪儿挣钱付房租呢？可是您不能否认一个事实，这是不体面的。为什么？第一，爱情是不能出卖的，否则就成为爱情买卖了。第二，体面，是说她不能谁付钱就跟谁好，而应当跟她真爱的人相好。第三，不要为了一把米，而是要出自爱情。好吧，您告诉我，一杯牛奶泼出去以后，您有什么聪明办法能把它收回来？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她必须想方设法寻到半年的租金。隋达先生，我告诉您，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他热心地思索着）隋达先生，我想到一个办法，您干脆给她找个男人吧！

［进来一位个子矮小的老太太。

老太太　我想给我老伴买一支又好又便宜的雪茄烟，明天是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的日子，我们要小小地庆祝一下。

隋达　（客气地）四十年了，还在不断地庆祝！

老太太　只要我们的收入过得去就庆祝一下！对面就是我们的毛毯店。愿我们成为好邻居，应当这样，世道不好呀。

隋达　（摆出各种烟盒让她看）这是一句老话了，听着我心里就害怕。

警察　隋达先生，我们需要的是本钱。照我的意见，她还是结婚吧。

隋达　（请老太太原谅）对不起，我光想着用自己的苦恼打扰警察先生了。

警察　既然我们缺少半年的租金，那就让她嫁个有钱人吧。

隋达　事情没这么容易。

警察　怎么不行呀？她是一个单身女子，又有一爿生意兴隆的小店铺。（对老太太）您认为怎么样？

老太太　（犹豫地）是的……

警察　在报纸上登一个广告。

老太太　（谨慎地）假如小姐同意的话……

警察　她有什么要反对的？我替您草拟一个广告。我们互相帮助。您不要以为官府对那些顽强挣扎的小商人没有同情心。您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为您草拟一个征婚广告，这是应该的！哈哈哈！

［他热心地拿出笔记本，舔湿铅笔头，写着。

隋达　（慢慢地）这个主意倒不坏。

警察　凡是……品行端正……有一小笔财产的男人，鳏夫在内……愿意结婚……过门到一间生意兴隆的香烟店铺来的——后面我们再添上一句：我是一个漂亮而讨人喜欢的女人。——怎么样？

隋达　要是您认为这样没有什么夸张的话就可以。

老太太　（友善地）完全没有。我见过她。

［警察从笔记本上撕下这页纸，递给隋达。

隋达　我看着真是可怕，要让一个人不堕落，需要多少运气，多少妙计，多少朋友啊！（对警察）尽管我下了各种决心，到头来房租的事弄得我一筹莫展。现在您帮我出了个好主意，使我的确看见了一条出路。

三
傍晚在城市公园里

［一个穿着破烂的青年两只眼睛追踪着一架从公园上空飞过的飞机。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四周观察着。当他走近一棵高大的柳树的时候，沿路走来两个妓女。一个已经老了，另一个是八口之家的侄女。

年轻妓女　晚安，年轻的先生。跟我们走吗？亲爱的。

杨森　可以，我的小姐，你们得给我买点吃的东西。

老年妓女　你有神经病吧？（对年轻妓女）我们走吧，跟他胡扯只有耽误我们的时间。这是那个失业的飞行员。

年轻妓女　公园里都没人了，天就要下雨。

老年妓女　真的要下雨。

［她们继续朝前走。杨森解开绳子往树上扔去，绳子绕在柳树枝上。他再次受到干扰。那两个妓女急匆匆地转回来，她们没看见他。

年轻妓女　要来一场大暴雨。

［沈黛沿着那条路散步过来。

老年妓女　看，这个怪物来了！就是她让你和你全家人遭了殃！

年轻妓女　不是她，是她的表哥。她收留了我们，后来还为我们交了点心钱。我对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老年妓女　可我有！（大声地）噢，那是我们的漂亮姐儿，她有一个黄金避风港！她有一间店铺，但她总还是想着勾引我们的客人。

沈黛　不要随便伤人。我现在到水塘旁边的茶馆去。

年轻妓女　听说你要和一个有三个孩子的男人结婚，是真的吗？

沈黛　是的，我现在就去和他见面。

杨森　（不耐烦地）快走开吧，你们这些淫妇！不能让人在这里安静一会儿吗？

老年妓女　闭嘴！

［两位妓女下。

杨森　（向着她们叫骂）可恶的东西！（对观众）她们居然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搜捕猎物，甚至钻进树林子里，冒着雨寻找顾客。

沈黛　（激怒地）您为什么要骂她们？（发现绳子）啊。

杨森　你呆呆地看什么？

沈黛　这根绳子干什么用？

杨森　走吧，妹子，走吧！我没有钱，连一个铜板也没有。要是我有一个铜板，也不会花在你身上，我得买碗水喝。

［开始下雨。

沈黛　这根绳子是干什么用的？您不能这样。

杨森　这关你什么事？滚开！

沈黛　下雨了。

杨森　你不要站到这树底下来！

沈黛　（在雨中站着不动）不会的。

杨森　妹子，算了吧，这帮不了你的忙。你跟我做不成什么生意。你太难看了，罗圈腿。

沈黛　您说的不是真心话。

杨森　别让我看你的大腿。见鬼，到树底下来避避雨吧！

［她慢慢地走过去，坐到树底下。

沈黛　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杨森　你想知道吗？我来告诉你，免得你老缠着我。（稍停）你知道什么是飞行员吗？

沈黛　当然，我在一家茶馆看见过飞行员。

杨森　不，你没有看见过。你看见的也许是几个戴着皮帽的笨蛋，这种年轻人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分辨不清，对飞机毫无感情。他们所以能驾驶飞机，是因为他们贿赂了机库的头儿。如果你告诉他，让你的飞机从两千英尺高空穿过云层降落下来，然后开始借助操纵杆的力飞行，他就会马上说：合同上没有写明这一条。谁驾驶飞机着陆做不到像屁股坐到地上一样，他就不是一个飞行员，而是一个笨蛋。我虽然是个飞行员，但也是个最大的笨蛋，因为我在北平航校把所有关于飞行的书都读了，就是有一页没读，在这页上面写着：不再录用飞行员。这样，我便成了一个没有飞机的飞行员，一名失业的邮政飞机驾驶员。可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会明白的。

沈黛　我相信我明白了。

杨森　不，我跟你说你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沈黛　（半笑半哭地）我们小的时候喂养过一只仙鹤，它的一只翅膀折断了。它和我们很亲热，喜欢和我们一起玩，不管我们走到哪儿，它都趾高气扬地跟在后面，叫喊着，不让我们走得太快。但在秋天和早春时节，当大群仙鹤从村子上空飞过的时候，它就变得十分不安。我完全明白它想的是什么。

杨森　你不要哭。

沈黛　我不哭。

杨森　哭多了脸色会难看的。

沈黛　我不哭了。

［她用衣袖擦去眼泪。他靠着树，伸手去摸她的脸，却没有向她转过身来。

杨森　你连眼泪也不会擦。

［他掏出一块粗布手帕替她擦着眼泪。稍停。

杨森　你坐在这儿要是为了不让我上吊，你倒说一句话呀。

沈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森　妹子，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吊？

沈黛　我很害怕。您一定是因为傍晚如此黑暗才自寻短见。

［对着观众：

在我们的国家里，

不能有漆黑的夜晚，

江河上不能有高高的大桥，

在黑夜和黎明相交时分，

和漫长的寒冬季节，

都是危险时刻。

由于灾难沉重，

一点小事足以令

许多人撒手那

不堪忍受的一生。

杨森　说说你自己吧。

沈黛　说什么呢？我有一间小店。

杨森　（嘲讽地）啊，你不是卖身的，你有一间小店！

沈黛　（坚定地）我有一间店铺，但以前我曾经卖过身。

杨森　这间小店是神仙送给你的吧？

沈黛　是的。

杨森　在一个美丽的傍晚，他们站在那儿说：这些钱给你。

沈黛　（微笑着）是在一个早晨。

杨森　你大概不太喜欢交谈。

沈黛　（稍停之后）我会弹奏古琴，只会一点儿，还会模仿别人说话。（用低沉的声调模仿一个庄重的男人说话）“不，怎么会这样，我一定是忘记带钱包了！”后来我就开了这间店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古琴送给了别人。现在我对自己说，就算我是一个很呆板的人也无所谓了。

我说，我是有钱人，

我独自走路，我独自睡觉。

我说，一年三百六十天

我和男人不沾边。

杨森　你现在要跟那个在茶馆等你的男人结婚？

［沈黛沉默。

杨森　你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沈黛　全都懂得。

杨森　妹子，你什么也不懂。爱情大概就是让人快乐，是吗？

沈黛　不对。

杨森　（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仍然没有向她转过身来）这样快乐吗？

沈黛　快乐。

杨森　你这人很容易满足。这是个什么城市啊！

沈黛　您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吗？

杨森　我有一大堆朋友，但是没一个人愿意听我说我没差事干。他们摆出一副面孔，仿佛听见有人在抱怨海水不干似的。兴许你有个男朋友吧？

沈黛　（犹豫地）我有个表哥。

杨森　那你对他要留点神。

沈黛　他只到这里来过一次。现在他走了，永远不会再来。可是您说话为什么这样垂头丧气？常言说：心灰意冷的人说不出吉利话。

杨森　只管往下说吧！一种说法总算是一种说法。

沈黛　（热情地）尽管有大灾大难，世上还是有好心人。我小的时候，有一回挑着一捆干柴摔倒了，一位老人把我扶起来，还给了我一个铜板。我常常想起这件事。那些缺吃少穿的人，尤其乐于助人。大概人们都爱表现一下自己的本事，除了友好之外，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表现他们的才能呢？恶意伤人只是一种愚蠢的表现。一个人唱一支歌，造一台机器，或者种水稻，其实这就是友好的行为。您就是友好的。

杨森　你好像不怎么友好。

沈黛　是的。刚才有雨点落在我的脸上了。

杨森　在哪儿？

沈黛　在两眼中间。

杨森　靠左面还是靠右面？

沈黛　靠左面。

杨森　好的，擦掉了。（稍停片刻，困倦地）你不和男人来往了吗？

沈黛　（微笑地）反正我不是罗圈腿。

杨森　也许不是。

沈黛　肯定不是。

杨森　（疲倦地靠在树上）我两天没吃饭，一天没喝水了。妹子，我有心想和你亲热亲热，但没力气了。

沈黛　淋在雨里挺舒服。

［卖水人老王上。他唱《雨中卖水人之歌》：

本来我该把水卖，

如今却在雨中站。

为了挑担水，

我徒步走好远。

如今高声喊：卖水啰！

无人来买水。

更无人唇焦舌干

花钱买水喝。

（买水啰，你们这些狗东西！）

堵上这窟窿该多好！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仿佛七年不下雨，

我在论滴称水。

听，他们在叫喊：给点水吧！

对每个抓住我水桶的人，

我要先看看，

他的鼻子长得漂亮不漂亮。

（人人渴望喝水，狗东西！）

（笑着）

现在你们这些杂草，

仰面朝天舒舒服服地吸吮

那巨大的乌云乳房吧，

不用问价钱。

如今高声喊：卖水啰！

无人来买水。

更无人唇焦舌干

花钱买水喝。

（买水啰，你们这些狗东西！）

［雨停了，沈黛看见老王，向他走去。

沈黛　哎唷，老王，你回来啦？你那副水挑子还在我家放着哪。

老王　谢谢你替我保管。沈黛，你好吗？

沈黛　很好，我认识了一个很聪明很勇敢的人。我想向你买碗水。

老王　你把头仰起来，张大嘴巴，就喝到水了，要多少有多少。那棵柳树还在不停地滴水呢。

沈黛　可我要你的水，老王。

这水从远方挑来，

让人精疲力竭。

今日天下大雨，水难卖了。

我给那位先生买碗水，

他是一个飞行员。

飞行员比别人更勇敢，

穿云破雾，不畏巨大风暴。

他飞越长空

给远方的朋友

把喜讯传送。

［她付过钱，端着一碗水走到杨森面前。

沈黛　（笑着回过头来呼唤老王）他睡着了。失望，下雨，还有我使他疲倦了。

幕间戏　老王在一个水涵洞管道内的栖身之地

［卖水人睡着了。音乐。涵洞管道逐渐变得透明，神仙们在老王梦中出现。

老王　（喜形于色）神仙们，我看见她了！她和先前一样。

神仙甲　这让我们很高兴。

老王　她在恋爱呢！她让我认识了她的男朋友。她确实生活得很好。

神仙甲　听到这消息很高兴。希望爱情能增强她行善的心愿。

老王　一定的！她尽自己的能力做着各种善事。

神仙甲　她做了哪些善事？老王，你说给我们听听！

老王　她对每个人说话都很和气。

神仙甲　（热情地）啊，还有呢？

老王　凡是到她店里去的人，没有钱也能拿着香烟出来。

神仙甲　这做得不错，还有别的吗？

老王　她收留了一家八口人！

神仙甲　（欢呼一般对神仙乙）八口人哪！（对老王）还有别的什么吗？

老王　尽管天下大雨，她还从我这里买了一碗水。

神仙甲　当然，这是一些细微末节的善举，可以理解。

老王　她开销很大。一爿小店挣不来这么多钱。

神仙甲　当然啰，当然啰！一位深谋远虑的园丁在一小块地上也能创造出奇迹。

老王　她就是这样做的！每天早上她都施舍大米，她的大半收入都这样花掉了，你们应当相信这一点！

神仙甲　（稍感失望地）我并没说别的。我对这个开端并非不满意。

老王　你们想想吧，如今不是好世道！有一次她的小店处境艰难，她不得不请一位表哥来帮忙。

刚有一个避风的地方，

整个冬季的天空

就被大群羽毛零乱的野鸟覆盖，

它们争吃抢住，你咬我啄。

饥饿的狐狸啃穿了薄壁，

独脚豺狼撞翻了饭锅。

一句话，她一个人照顾不了这档生意。但是大家伙都说她是个好姑娘，都说她真是个观音菩萨。许多好事都出自这爿小店。只有木匠林涛爱说些闲话。

神仙甲　你说什么？木匠林涛说她的坏话了吗？

老王　嗨，他只是说，店里的货架没有付足钱。

神仙乙　你说什么？没付木匠的钱？这种事居然发生在沈黛的店里？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

老王　她准是没钱了。

神仙乙　不管怎么说，欠多少就要给多少。要避免出现任何不公平的现象。第一，戒规条文要执行；第二，它的精神实质要做到。

老王　神仙们，那是她表哥做的，和她没关系。

神仙乙　那样的话，以后就不要让她的表哥再迈进她的门槛！

老王　（沮丧地）我明白了，神明。不过我得为沈黛说几句话，她那位表哥完全是个值得尊敬的生意人，连警察都尊重他。

神仙甲　当然，我们并不想随便责怪她这位表哥先生。我承认，我不懂得做生意，也许多少得知道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但这生意，有必要去做吗？现在大家都做生意！那七位贤明的帝皇做过生意吗？孔圣人卖过鱼吗？做生意和正直尊严的人生有什么关系？

神仙乙　（非常厌烦地）不管怎样，这类事情不能再发生。

［他转身要离去，另两位神仙也跟着转过身去。

神仙丙　（走在后面，窘迫地）请原谅，今天我们说话有点严厉。我们太疲倦了，也没睡好觉。找个过夜的地方真难啊！有钱人总是推荐我们去找穷人，但穷人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

众神仙　（离去，一边骂着）太软弱了，她还是他们当中最好的一个呢！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太少了，太少了！当然，一切都出自内心，但没有什么特点！她最少也应该……

［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老王　（向着他们喊）啊，神明们，你们不要不高兴，开头不要要求太高嘛！

四
沈黛香烟店前面的场地

［一间小理发店、一家毛毯商店和沈黛的香烟店。星期一。在沈黛的香烟店前面，八口之家的祖父和弟媳在等待着，此外还有失业工人和邢氏。

弟媳　昨天夜里她不在家。

邢氏　这行为真是令人难以相信！那个粗暴的表哥先生总算走了。刚答应至少隔些日子就施舍点剩余大米，便又好几个夜晚不回家，只有神仙才晓得她在哪儿鬼混！

［从理发店里传出吵闹声。老王踉跄地上，后面跟着肥胖的理发师苏富，他手里拿着一把重重的烫发钳子。

苏富　再用你那臭水坑害我的顾客，我会给你点厉害的！把你的水勺拿走，滚蛋吧！

［老王伸手去接苏富递过来的水勺，苏富用钳子朝老王的手打去，他立刻叫喊起来。

苏富　这就是你的水钱！让你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他气鼓鼓地走进理发店。

失业工人　（拾起水勺，交给老王）他打你，你可以告他。

老王　这只手给打坏了。

失业工人　伤了骨头吧？

老王　我的手动不了啦。

失业工人　你坐下，往手上浇点水！

［老王坐下。

邢氏　不管怎么说，你的水是不干净的。

弟媳　早晨八点钟，在这儿连一块破麻布都找不到。她一定是出去风流了，不要脸！

邢氏　（阴沉地）她早把我们忘掉了！

［沈黛从胡同里走来，手里端着一盆大米。

沈黛　（对观众）我还从未见过这座城市早晨的模样。通常在这个时候呀，我还蒙在脏兮兮的被窝里睡大觉，就怕醒来。今天我穿行在报童和清洗柏油马路的工人中间，还有赶着牛车送新鲜蔬菜进城的乡下人。我走了一大段路，从杨森那里走回来，越走心里越高兴。过去我听说，一个人在谈恋爱的时候，走路就像腾云驾雾，可我觉得还是走在柏油马路上最舒坦。我告诉你们吧，清晨天空刚泛白并出现淡红色的时候，空气一尘不染，看着一幢幢房屋就像亮着灯光的一堆堆瓦砾。我还要告诉你们，像诗人们歌唱的那样，你们这座城市刚起床的时候，很像一个普通的老工匠师傅，他吸足了新鲜空气，拿起工具，就要干活去了。假如你们在这个时候看见你们的城市，又没有谈恋爱，你们会忽略很多东西。（对等待的人们）早晨好！这是大米！（她分发大米，看见老王）早上好，老王。我今天漫不经心，一路上我看了每一个橱窗，现在我想买一条披肩。（片刻犹豫后）我多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

［她迅速地走进毛毯店。

苏富　（再次出现在门口，对着观众）今天沈黛小姐这么美，真让我感到惊奇。这个烟店老板就在我的对面，过去我从来没注意过她。刚才我足足看了她三分钟，我相信我爱上她了。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女人啊！（对老王）走开，你这个骗子！

［他走进理发店。沈黛和一对老夫妇——毛毯商人和他的妻子，从毛毯店出来，沈黛手里拿着一条披肩，毛毯商人拿着一面镜子。

老太太　这条披肩很漂亮，也很便宜，因为下面有个小窟窿眼。

沈黛　（看着老太太手臂上那条披肩）这条绿色的也很美。

老太太　（微笑着）可是这一条一点儿毛病也没有。

沈黛　是呀，这太可惜了。我的烟店不可能做大生意，虽然有些小收入，花销很大。

老太太　为了做好事，但是您不能做得太多。开始的时候一碗米都是有用的，不是吗？

沈黛　（试着这条带窟窿的披肩）就是这一条吧，但是我现在有点漫不经心，这个颜色适合我吗？

老太太　这您必须问一个男人。

沈黛　（转向老板）这个颜色对我合适吗？

老汉　您最好去问……

沈黛　（很有礼貌地）不，我就问您。

老汉　（也很礼貌地）这条披肩对您很合适，但是您要把素雅那面朝外。

［沈黛付钱。

老太太　要是他不喜欢，您尽管来换好了。（把她拉到一旁）他有点儿资本吗？

沈黛　（大笑）没有。

老太太　那您能交得出半年的房租吗？

沈黛　半年的房租！这我全忘掉了。

老太太　我记着哪！下个星期一就是一号了。我想跟您说说，您知道吗，打我们认识您以后，我的男人和我就对您的征婚广告持怀疑态度。我们商量定了，在您有困难的时候帮助您。我们有点儿积蓄，可以借给您二百块银元。如果您愿意，可拿您的烟草存货作抵押。我们之间当然用不着立字据了。

沈黛　你们真的愿意借钱给我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人吗？

老太太　说实话吧，您的表哥先生肯定是一个持重的人，但我们也许不会借钱给他，而您呢，我们却很乐意借。

老汉　（走过来）就这样说定了？

沈黛　邓先生，我希望神仙们能听见您太太刚才说的话。他们正在寻找幸福的好人，而你们一定是很幸福的，你们帮助我解决了恋爱中遇到的麻烦。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

老汉　这是钱。

［他把一个钱袋递给沈黛。她接过钱袋，鞠躬。二位老人还礼。他们走进自己的商店里。

沈黛　（对老王，举起钱袋）这是半年的房租钱！这不是奇迹吗？老王，你看我这条新披肩怎么样？

老王　你这是为他买的？我在公园里见过他。

［沈黛点头。

邢氏　您最好看看他那只受伤的手，别对他说您那些靠不住的风流韵事了！

沈黛　（吃惊地）你的手怎么啦？

邢氏　我们大家亲眼看见理发师用钳子把他的手打伤了。

沈黛　（惊奇于自己的粗心大意）我一点儿也没发觉！你应当立即找大夫去，要不你这只手就要僵死，不能正常干活了。这真是个大不幸。快站起来，找大夫去，快去！

失业工人　他不应当去找大夫，应当去找法官。可以要求理发师赔偿损失，他有钱。

老王　你认为这有指望吗？

邢氏　要是你的手真的被打坏了。真的伤了吗？

老王　我看是打坏了，已经肿起来了。能要求他负担养老金吗？

邢氏　你一定要有一个证人。

老王　你们大家都看见了！你们大家都可以作证。

［他环顾左右。失业工人、爷爷和弟媳靠墙坐着吃饭。没人理睬他。

沈黛　（对邢氏）您自己也看见了！

邢氏　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

沈黛　（对弟媳）您呢？

弟媳　我吗？我没往那儿看！

邢氏　您当然往那儿看了！我看见您往那儿看了！您只是害怕理发师有钱有势，不好惹。

沈黛　（对爷爷）我相信您能证明发生的事情。

弟媳　他作证没人相信，老糊涂了。

沈黛　（对失业工人）这关系到一笔养老金啊。

失业工人　我因为行乞被警察两次登录在案了，我作证反而对他不利。

沈黛　（难以置信地）你们谁也不愿意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的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断，你们都看见了，难道就没一个人敢说话吗？（气愤地）

啊，你们这些不幸的人！

你们的兄弟惨遭毒打，你们却紧闭双眼！

受害者高声呼喊，你们为何不发一言？

凶手耀武扬威，四处搜寻猎物，

你们却说：他饶恕了我们，因为我们并未表示反感。

这是个什么城市啊，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城市罪恶横行，就应奋起反抗。

不反抗，还不如

放火将它焚毁，

趁着黑夜尚未降临。

老王，要是在场的人都不愿为你作证，我就做你的证人，就说我亲眼所见。

邢氏　您这是作假证。

老王　我不知道我应当不应当这样做，也许我非这样做不行。（看着他的手，忧虑地）你们觉得这只手还肿得厉害吗？我看好像消肿了。

失业工人　（安慰地）不，肯定没消肿。

老王　真的没消？是的，我觉得好像又肿了些。说不定关节骨都断了。我最好马上去找法官。（他小心地托着受伤的手，注视着它，跑下）

［邢氏走进理发店。

失业工人　她找理发师讨好去了。

弟媳　我们没法子改变这个世道。

沈黛　（沮丧地）我本来不想骂你们，我只是感到吃惊。不，我真想骂你们一顿，你们滚开吧！

［失业工人、弟媳和爷爷边吃边下，一面嘟囔着。

沈黛　（对观众）

他们不再回答。别人叫他们在什么地方，

他们就站在那儿不动，别人叫他们滚开，

他们就赶快让出位置！

他们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

只有饭菜香味能使他们抬头观望。

［一位老妇跑来，她是杨森的母亲杨太太。

杨太太　（气喘吁吁地）您是沈黛小姐吗？我儿子全都告诉我了。我是杨森的母亲，您就叫我杨太太吧。您能想象得出，他现在有希望获得一个飞行员的职位了。今天早上刚收到从北平寄来的一封信，是邮政航空飞机仓库主任写的。

沈黛　他又可以在天上飞了？啊，多好啊，杨太太！

杨太太　但是想得到这个职位需要一大笔钱，五百块银元。

沈黛　这太多了。但是不能因为钱使这件事情落空。好在我有一爿小店。

杨太太　要是您能够帮助就好了！

沈黛　（拥抱她）我会尽量帮助他的。

杨太太　那样您就给了一个聪明人一个好机会。

沈黛　他们怎能不让一个人有出头之日呢！（稍停）只是我这爿小店收入微薄，这两百块银元是借来的，您现在就可以拿去。我可以把我的烟草存货卖掉再还钱给人家。（她把从老两口那儿借来的钱给她）

杨太太　啊，沈黛小姐，您帮的正是地方。别人都说他是这座城里一个死了的飞行员，大家都认为他像死人一样，别指望再飞行了。

沈黛　可是为了这个飞行员职位我们还需要三百块银元呢。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杨太太。（缓慢地）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许能帮助我。他曾经为我出过主意。我本来不想再求他，因为他这人太无情太狡猾。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但是一个飞行员一定要飞行，这是明摆着的。

［远处传来飞机的响声。

杨太太　假如您说的那个人能借到钱就太好了。您看，这是早班邮政飞机，去北平的。

沈黛　（坚决地）杨太太，快招手！飞行员一定能看见我们！（她挥动披肩）您也招手！

杨太太　（招手）您认识这个飞行员吗？

沈黛　不认识。我认识一个就要飞行的飞行员。杨太太，这个失去希望的人应当飞起来，至少应当脱离这一切苦难，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高高飞翔！

（对观众）

杨森啊，我的心上人，去和白云为伴！

去战胜狂风暴雨，

穿越蓝天，

将友谊书信

传给远方亲朋。

在大幕前面的幕间戏

［沈黛上。她手中拿着隋达的面具和外衣。唱着。

神仙与好人无力自卫之歌

在我们这个国家，

有用之人，需要运气，

只要找到强大靠山，

就能显示你的用处。

好人难以自救，

神仙无权无势。

为什么神仙不用坦克和大炮，

还有战舰、轰炸机与地雷，

去将坏人打倒，把好人扶持？

让我们和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她穿上隋达的外衣，模仿他走路的姿态走了几步。

在我们这个国家，

好人当不长，

碗里吃空了，

食客互相殴打。

唉，神仙戒律，

也救不了缺吃少穿。

为什么神仙不来我们的市场，

微笑着分发琳琅满目的物品，

让大家吃饱面包喝足酒，

和睦相处，

［她戴上隋达的面具，用他的声音继续唱。

为了吃一顿午饭，

需要铁石心肠。

富人们就是靠着它创建家业。

不踏倒他一打，

谁也救不了一个受苦汉。

为什么神仙不在天上大声说，

他们欠着好人一个好世界？

为什么他们不给好人坦克和大炮，

命令他们开火，不能再忍受下去？

五
香烟店

［隋达坐在柜台后面看报。他毫不留意邢氏。她在边擦拭桌椅，边说话。

邢氏　您可以相信我，要是一些流言在这一带传开，这爿小店很快就会完蛋。现在正是时候，您作为一个正派男人，需要将沈小姐与杨森在黄色胡同里发生的丑事弄个明白。您不要忘记，旁边的理发师苏富先生，他是一个拥有十二座房产的男人，只有一房老妻。昨天他当着我的面恭维沈小姐，甚至询问她的财产情况。我敢说，这证明他真的爱上她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只好提着水桶出去了。

杨森的声音　（从外面传来）这是沈黛小姐的店铺吗？

邢氏的声音　对，这就是，可是今天只有她表哥在这儿。

［隋达迈着沈黛的轻盈脚步走到一面镜子前，刚想梳理头发，才在镜中发现自己误会了。他轻声笑着，转身走开。杨森进来，邢氏好奇地跟在后面，经过他的身旁走进后间。

杨森　我是杨森。（隋达鞠躬）沈黛在吗？

隋达　不，她不在。

杨森　您大概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观察这爿店）一爿名符其实的店铺！我原以为她是在说大话呢。（满意地看着一盒盒的香烟和许多瓷罐）老兄，我又可以飞了！（取出一支雪茄，隋达给他点火）您说我们还能从这爿店里弄到三百块银元吗？

隋达　请容许我问一句，您是不是想把这爿铺子立即卖掉呢？

杨森　我们有三百块现钱吗？（隋达摇头）她曾经很大方地一下子掏出二百块银元。但是缺少那三百块我就办不成事。

隋达　她答应给您钱，也许匆忙了点。这要等她把店铺卖掉才行。俗话说：疾风刮倒脚手架。

杨森　我急着用钱，或者干脆不用。这位姑娘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她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办。咱们私下说吧，迄今为止她什么事都未犹豫过。

隋达　啊。

杨森　这是她的为人。

隋达　我想知道，要这五百块银元做什么用？

杨森　当然可以。我看，这是在试探我能不能办成一件事。北平机场的机库主任是我在航校时的朋友，他来信说，给他五百块银元，就能为我找个职位。

隋达　这个数目不是太大了吗？

杨森　不。他必须去找一个飞行员的毛病，可这个飞行员因为家里人口多工作十分尽责。这您就明白了吧。这话只能对信得过的人说。沈黛用不着知道。

隋达　也许她用不着知道。不过有一点，这位机库主任下个月会不会出卖您呢？

杨森　不会的。我不会有差错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

隋达　（点头）一条饿狗拉车回家跑得更快。（他审视他一会儿）责任很大哟。杨森先生，您要我表妹放弃她这份小小的产业，抛弃她在这个城里的所有朋友，她的命运可全都握在您的手心里了。我想，您打算和沈黛结婚，是吗？

杨森　我是这样准备的。

隋达　但是为了几个银元就拍卖这爿店铺，不是很可惜吗？如果您想很快卖掉，就得少卖钱。您手里的二百块银元原是半年的房租。难道您没有兴趣将这爿烟店继续开下去吗？

杨森　我？让人看着我杨森，一个飞行员站在柜台后面，招呼顾客：“尊敬的先生，您想要一支劲大的还是要一支柔和的雪茄？”这不是杨森这种人做的生意，本世纪不能做！

隋达　请容许我提个问题，飞行这一行是不是一门生意？

杨森　（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先生，我一个月就领二百五十块银元！您自己看看这封信吧。这是邮票，盖着北平的邮戳。

隋达　二百五十块银元？真够多的。

杨森　您以为我开飞机不要钱吗？

隋达　这个职位看来确实很好。杨森先生，我表妹委托我尽量帮助您得到这个职位，它对您太重要了。从我表妹的立场考虑，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她依照自己的心意办事。她完全有权利享受爱情的快乐。我准备将这儿所有东西都卖掉。看，房东梅珠太太来了。我正想问问她对变卖香烟店有什么高见。

女房东　（走进来）您好，隋达先生。我来问问店租的事，后天该交了。

隋达　梅珠太太，眼下出了一点麻烦，我表妹正在考虑是否将这爿小店继续开下去。她准备结婚，她的未婚夫（介绍杨森）杨森先生想把她带到北平去，他们要在那里建立新的生活。假如有人肯出合适的价钱，我就把烟店卖掉。

女房东　您想卖多少钱？

杨森　三百块银元现钱。

隋达　（迅速地）不，五百块银元！

女房东　（对杨森）也许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对隋达）您的烟草值多少钱？

隋达　我表妹一次付了一千块银元，卖掉很少。

女房东　一千块银元！她肯定是受骗了。我对您说吧，假如您后天搬走，我给您三百块银元把整店铺买下来。

杨森　我们干，可以了，老表哥！

隋达　这太少了！

杨森　够了！

隋达　我最少要五百。

杨森　干什么用？

隋达　对不起，让我和表妹的未婚夫商量商量。（在一旁对杨森）这里的烟草全以二百块银元抵押给两位老人了，这笔钱昨天就交给您了。

杨森　（犹豫地）有没有立下字据？

隋达　没有。

杨森　（片刻后，对女房东）三百块我们可以成交。

女房东　但是我要知道，这店铺有没有欠债。

杨森　您回答吧。

隋达　没有。

杨森　什么时候能拿到这三百块？

女房东　后天，你们还可以考虑一下。要是你们用一个月时间来拍卖，收入会多些。我肯出三百是因为我愿意成全一对年轻人的幸福爱情。（下）

杨森　（在后面喊）这笔生意我们做了！所有的箱柜、盆罐、布袋，一切东西，三百块，一了百了。（对隋达）也许到后天我们能在别的地方多卖点钱？那样的话，也许我们能够还清那二百块。

隋达　短时间办不到。除了梅珠太太出的三百块，再想多卖一块银元也难。你们两人的路费和安家的生活费，您有了吗？

杨森　没问题。

隋达　有多少呢？

杨森　无论如何我也要弄到钱，哪怕去偷呢！

隋达　什么，连这笔钱您也没有着落？

杨森　不要大惊小怪，老兄，我会去北平的。

隋达　但是两个人的路费可不便宜啊。

杨森　两个人？我让姑娘留在这里。开始的时候她只会成为我的绊脚石。

隋达　我明白了。

杨森　为什么您像看一个漏油的油罐一样看我？人总得量入为出嘛。

隋达　那样的话，我表妹靠什么生活呢？

杨森　您不能帮助她一把吗？

隋达　我会尽力而为的。（停顿）杨森先生，我希望您把那二百块银元再交给我，放在这儿，等我看见两张去北平的车票，您再把钱拿走。

杨森　亲爱的内兄，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进来。

隋达　沈黛小姐……

杨森　您放心地把这姑娘交给我吧。

隋达　也许她不愿意变卖这爿烟店了，如果她知道……

杨森　她会愿意的。

隋达　您就不怕我反对吗？

杨森　亲爱的先生！

隋达　您好像忘记了，她是一个人，而且有理智。

杨森　（讥笑地）有些人总是想着他们的女亲戚和理智规劝的作用，这让我感到很吃惊。您听说过爱情的威力和肉欲刺激吗？您不是提醒她要理智一些吗？她根本就没有理智！相反，她一辈子受人蹂躏，像一条可怜的牲口！要是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对她说：“你跟我走”，她就像中了邪一般，连她的老娘都不认得了。

隋达　（艰难地）杨森先生！

杨森　您愿意叫什么先生就叫什么先生吧！

隋达　我表妹是忠实于您的，因为……

杨森　您是不是想说，因为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装满你的烟斗抽烟吧！（他再抽出一支雪茄，然后又往口袋里放了几支，最后把一盒雪茄夹在胳臂下面）结婚的时候您不能两手空空地来。让她带三百块银元来，要么您带来，不是她就是您！（下）

邢氏　（从斗室里探出头来）这不是好事！整条黄色胡同都知道，他完全把这姑娘捏在手心里了。

隋达　（大声地叫喊）这爿店完了！他不爱了！破产了。我完蛋了！（他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一般来回地走着，不断地重复着）“这爿店完了！”（他突然停下来，对邢氏说）邢大嫂，您是在苦水里泡大，我也是。我们轻浮吗？不轻浮。我们缺少必要的残忍吗？不。我随时都会掐住您的喉咙，不停地摇动，直到您把从我这里偷去的每一文铜钱都吐出来，这您是知道的。这个世道太可怕了，这城市就是一座地狱，我们正攀着光滑的墙壁往上爬。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不幸的：他恋爱了，这就足以使他身败名裂。人一有弱点就被说得一无是处。谁能没有弱点，特别是摆脱爱情这个致命的弱点呢？爱情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它太昂贵了！您自己说过，一个人要是处处都得留神，他还能活吗？这是个什么世道？

爱情抚摸变成掐脖子，

爱情低语化作惊恐叫喊。

兀鹰为何在那里盘旋？

那儿有一位姑娘正在幽会！

邢氏　我想，我还是立即把理发师找来。您一定要和他谈谈，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这位理发师是您表妹的理想对象。

［她没得到回答，便下去了。

［隋达再次来回走动，直至苏富先生进来，邢氏跟在后面。苏富示意她退下。

隋达　（迎上前）亲爱的先生，我听说您对我表妹表示了几分好感。请容许我抛开一切礼节直率地告诉您，小姐眼下的处境十分危险。

苏富　啊！

隋达　几个小时以前，我表妹还有一爿自己的店铺，现在她已经和一个乞丐差不多了。苏富先生，这爿店破产了。

苏富　隋达先生，沈黛小姐迷人的地方不在于她有这爿店铺，而在于她心地善良。本地人赠给小姐的城郊天使这个美名，足以说明一切。

隋达　亲爱的先生，这种善良仅在一天里就耗费了我表妹二百块银元。这道善门非上锁不可了。

苏富　请容许我说点不同的看法。这道善门正是应当打开的时候。小姐的天性就是乐善好施。我每天早晨都看见她给四个人施舍米饭，真令我感动，这多么有意义呀！为什么她不可以给四百人施舍？我听说，她为了几个无家可归的人而绞尽脑汁。我畜圈后面那些房子空着呢，她都可以用嘛。隋达先生，我希望您能把我这些天的想法转达给沈黛小姐，可以吗？

隋达　苏富先生，她会赞赏您这些高尚想法的。

［老王和一个警察进来。苏富先生转过身去，看着货架。

老王　沈黛小姐在吗？

隋达　不在。

老王　我是老王，卖水的。您就是隋达先生？

隋达　是的。老王，您好。

老王　我和沈黛是朋友。

隋达　我知道，您是她的老朋友。

老王　（对警察）您看到了吧？（对隋达）我是为我的手而来的。

警察　不可否认，他的手是坏了。

隋达　（迅速地）我看您把胳膊吊起来。

［他从小房间里拿出一条披肩扔给老王。

老王　这是一条新披肩。

隋达　她不需要了。

老王　但她是为了让某人高兴才买的呀。

隋达　事情已经明白，没有必要了。

老王　（将披肩结成一个活套）她是我唯一的证人。

警察　听说您表妹亲眼看见理发师用一把钳子殴打这位卖水人。您知道吗？

隋达　我只知道，发生这件小事的时候，我表妹不在场。

老王　这是误会！您把沈黛叫来，一切就都清楚了。沈黛全都可以作证。她在哪儿？

隋达　（严肃地）王先生，您自称是我表妹的好友。她现在遇上了大麻烦，许多人都在无情地利用她。今后她再也不能有半点疏忽。我相信，您不会要求她在您的案件上不按事实说话，那样她会信誉扫地的。

老王　（迷惑地）可我是依照她的劝告去找法官的。

隋达　法官能治好您的手吗？

警察　不能。但是他可以让理发师出钱。

［苏富转过身来。

隋达　王先生，我有一条原则，就是不插手我的朋友之间的争执。

［隋达向苏富鞠躬，他还礼。

老王　（把做吊带的披肩解开，放回原处，伤心地）我明白了。

警察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你用欺骗的方法诬赖好人，而且是一个正派人，以后告状要小心点，你这个家伙。要不是苏富先生在法律面前宽宏大量，你会因为犯诽谤罪而蹲监狱的。现在走吧！

［二人下。

隋达　刚才发生的事情，请您原谅。

苏富　事情过去了。（急切地）和这位“某人”的事（指着那条披肩）真的结束了吗？全都结束了？

隋达　全都结束了。她看透了他。当然，要让一切创伤消失，还需要时间。

苏富　以后得小心点，谨慎点。

隋达　这是新的创伤。

苏富　她要到乡间走走。

隋达　几个星期。在走之前能把一切事情和一个信得过的人谈谈，她会很高兴的。

苏富　找个漂亮的小餐馆吃顿晚饭，边吃边谈嘛。

隋达　不要声张。我得赶紧告诉我表妹。她会很理智的。让她最不安心的就是她这爿小店，她认为这是神仙送给她的礼物。您稍等几分钟。（走进小房间）

邢氏　（伸出头来）可以祝贺了吗？

苏富　可以了。邢大嫂，您今天就代我转告沈黛小姐收留的那些人，他们可以到我牲口棚后面的房子去住。（她咧嘴假笑，一面点头）

苏富　（起身，对着观众）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觉得我怎么样？可以做得更多一些？不要太自私？更细心一些？目光看远点？一顿小型的晚餐！在这种场合，人们通常会想到那些粗俗下流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不会的。不会去碰她，就算是递给她小盐罐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去碰她！只是交流思想。两颗心会越过桌上的白菊花相遇的。（他将这点记在本子上）不，在这里不要乘人之危，不能从别人的失望中捞取好处。需要的是体谅和帮助，而且是默不作声的。也许一个眼神便能得到赞许，这个眼神可能包含更多的意思。

邢氏　一切都如意吧，苏富先生？

苏富　啊，一切如愿！这地方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有个家伙不得不离开这里，一些针对这爿小店的图谋也落空了。那些胆敢破坏本城最贞洁的姑娘的名声的人，今后我不会轻饶他们。您听说过杨森这个人吗？

邢氏　他是个最脏最懒……

苏富　他什么也不是。没有他这个人。他不存在，邢太太。

［杨森进来。

杨森　这里发生什么事啦？

邢氏　苏富先生，您希望我把隋达先生叫来吗？他不想让外人在店里转来转去。

苏富　沈黛小姐和隋达先生眼下有要事商谈，不要随便打扰他们。

杨森　什么，她在这儿？我根本没看见她进来！商谈什么事？我得参加！

苏富　（阻止他进小房间）先生，请您耐心等待。我想，我知道您是谁。您听明白，沈黛小姐和我就要宣布订婚了。

杨森　什么？

邢氏　您感到惊讶，是吗？

［杨森和苏富厮扭着，争着要进小房间，沈黛从里面走出来。

苏富　请您原谅，亲爱的沈黛。也许由您来解释一下吧。

杨森　发生了什么事，沈黛？你疯了吗？

沈黛　（气促地）杨森，我表哥和苏富先生商量好了，我要听听苏富先生的主意，如何帮助这个地方的穷人。（停顿）我表哥反对我们两人的关系。

杨森　你同意吗？

沈黛　是的。

［停歇。

杨森　是不是他们告诉你，我是个坏人？

［沈黛沉默。

杨森　也许我是这样一个人，沈黛。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你。我是一个卑贱的人，没有资本，没有风度。可我不甘心这样。沈黛，他们正在逼着你走向不幸。（他走近她，低声地）你看看他！你脑袋上没长眼睛？（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可怜的人啊，他们现在又想打你什么主意？走进一场理智的婚姻！没有我，你自己说吧，没有我，你会不会跟他走？

沈黛　不会。

杨森　不跟一个你不爱的男人走！

沈黛　是的。

杨森　你把一切都忘啦？那天是怎么下雨的？

沈黛　没有。

杨森　你让我别上吊，给我买了一碗水，你答应为我弄一笔钱，让我再次飞行。

沈黛　（颤抖着）你想怎么样呢？

杨森　我想让你跟我走。

沈黛　苏富先生，请您原谅，我要跟杨森走。

杨森　我们两人相爱，您是知道的。（他领她走向门口）店的钥匙放在哪里？（他从她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它交给邢太太）您收拾完毕，就把它放在门槛上面。走吧，沈黛。

苏富　这简直就是一种强奸行为！（向着后面喊）隋达先生！

杨森　告诉他，让他别在这里大声叫喊！

沈黛　苏富先生，请您不要叫我表哥。我知道，他和我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他的想法不对。

（对观众）

我爱上谁就跟谁走，

我不计较代价是多少，

我不考虑这样好不好，

我不想知道他爱我不爱我，

我爱上谁就跟谁走。

杨森　这就对了。

［二人下。

在大幕前面的幕间戏

［沈黛新娘打扮，在赴婚礼路上，转身对着观众。

沈黛　我遇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心情愉快，充满希望；可是，毛毯店那位老太太站在大街上颤抖着对我说，她男人病了，他在为借钱给我而担惊受怕呢。她希望我现在不管怎样都要把那笔钱归还给她。我当然答应了。她放心了，流着眼泪祝福我万事如意，还请求我原谅，说他们对我表哥，甚至对杨森都不十分放心。她走了以后，我感到很害怕，只好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在心慌意乱的情况下，我和杨森又言归于好了。我抵挡不了他的声音和他的抚爱。他当着隋达说的那些难听话，未能让沈黛吸取教训。投入他的怀抱，我还在想，神仙们也希望我对自己好。

不让别人变坏，自己也不沉沦，

让他人幸福，自己也幸福，这就是好。

我怎能忘掉这两位善良的老人呢！杨森像一股向北平方向刮去的小风暴，把我的小店和所有的朋友都刮跑了。但他并不坏，他爱我。只要有我在他身旁，他就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男人之间说的一些话，没有什么意思。他只不过想表现自己了不起，有力量，特别坚强。假如我对他说，那两位老人没钱缴纳税金，他就一切都明白了。与其为了当飞行员而造孽，倒不如到水泥厂去做工。当然，他对飞行有很大的热情。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唤起他的善良吗？现在在去举行婚礼的路上，我既感到害怕，又觉得高兴。

［她迅速离去。

六
城郊一家廉价饭馆的邻室

［堂倌为参加婚礼的来宾斟酒。沈黛旁边站着爷爷、弟媳、侄女、邢太太和失业工人。角落里站着一个和尚。前面，杨森和他的母亲杨太太在说话。他穿着一套黑礼服。

杨森　妈妈，有件事情叫人纳闷。她刚才十分坦率地告诉我，她不能为了我卖掉香烟店。有的人向她提出不能卖店，因为他们已经借给她二百块银元，就是她给你的那笔钱。但她表哥说，那笔钱根本就没有写借条。

杨太太　你怎么回答她的？你当然不能和她结婚。

杨森　和她讲这些话没用，她可固执啦。我让人找她表哥去了。

杨太太　可是他想让她和理发师结婚呀。

杨森　这桩婚事我已经了结了。理发师碰了壁。她表哥很快就会明白，如果我不拿出二百块银元，烟店就要归别人，债主会拿它作抵押；要是我弄不到三百块银元，我那个职位就丢了。

杨太太　我到饭馆前面看他来了没有。你现在到新娘那里去，杨森。

沈黛　（在敬酒时对着观众）我没有看错他。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尽管他遭受到不能飞行的沉重打击，但他还是满高兴的。我很爱他。（招呼杨森过来）杨森，你还没和新娘碰杯呢。

杨森　我们为什么干杯？

沈黛　为了将来干杯呀。

［他们喝酒。

杨森　到那时新郎就不用向别人借礼服了。

沈黛　但是新娘的衣裳有时还会被雨淋湿的。

杨森　为了我们万事如意干杯！

沈黛　祝我们很快成功！

杨太太　（离去时对着邢氏）我的儿子真让我高兴。我常常鼓励他，说他可以娶任何一个女人。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机械师，又是飞行员。你猜他现在怎么对我说？他说，妈妈，我是为了爱情才结婚，金钱不是一切，这是爱情的结合！（对弟媳）应当是这样，对吗？但是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太难了，太难了。（把和尚叫回来）您不要草草了事。如果您在婚礼上用的时间和讨价还价的时间一样多，这个婚礼就显得很体面了。（对沈黛）我们一定要多等一会儿，我的孩子。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没到。（对众人）请大家原谅。（下）

弟媳　只要有酒，大家就愿意等待。

［他们坐下。

失业工人　不会误事的。

杨森　（当着客人们大声开玩笑地）在结为夫妻之前我还要考你一下。这不是多余的，因为婚礼举行太仓促了。（对客人们）我根本不知道，我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妻子。这让我心里很不安。譬方说吧，你能用三片茶叶沏出五杯茶来吗？

沈黛　不能。

杨森　这样说来我就没茶喝了。你能够在一块只有和尚念的经书那样大小的草垫上面睡觉吗？

沈黛　两个人吗？

杨森　单独一个人。

沈黛　那不行。

杨森　我真觉得惊讶，我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众人大笑。杨太太从沈黛背后进来。她对杨森耸肩示意，她没等到那位客人。

杨太太　（对和尚。他向她指着自己的手表）您不要这么着急嘛。只是几分钟的事。我看，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没人着急。（她与客人们坐在一起）

沈黛　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以后一切怎么安排？

杨太太　噢，今天不谈做生意的事！它会使喜庆日子变得俗不可耐，不是吗？

［门铃响。众人向门口看去，但无人进来。

沈黛　杨森，你母亲在等谁呀？

杨森　这会使你感到惊喜的。你表哥是做什么的？我跟他很谈得来。他是一个明白人，有头脑！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呢？

沈黛　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去想他。

杨森　为什么呢？

沈黛　因为你不应当和他那样谈得来。要是你爱我，你就不会喜欢他。

杨森　那就让他去见三个鬼吧：一个是吊死鬼，一个是淹死鬼，一个是饿死鬼。喝酒吧，你这个固执的人！（强迫她喝）

弟媳　（对邢氏）这儿有点什么不对劲儿。

邢氏　这您没想到吧？

和尚　（决然地向杨太太走去，手里拿着表）我必须走了，杨太太，我还有另外一个婚礼。明天早上还有一个葬礼。

杨太太　您以为把所有客人都赶出去，我心里会舒服吗？我想喝完这壶酒就开始。您看，快完了。（大声地对沈黛）我真不明白，亲爱的沈黛，为什么你表哥到现在还不来！

沈黛　我表哥？

杨太太　是呀，亲爱的，我们就是在等他呀。按照老规矩，新娘这样一位近亲是应当参加婚礼的。

沈黛　啊，杨森，是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银元？

杨森　（不看她）你都听见了，为什么。她讲究老规矩，我得照顾这个。我们再等一刻钟，要是他还不来，就说明他真的被那三个魔鬼抓走了，我们就开始！

杨太太　也许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儿子就要成为邮政飞行员，我很高兴，这年头必须多挣钱才行。

弟媳　是在北平吗？

杨太太　是的，在北平。

沈黛　杨森，你得告诉你母亲，北平的差事吹了。

杨森　你表哥会告诉她的，假如他的看法和你一样。实话告诉你吧，我可不是这样想。

沈黛　（震惊地）杨森！

杨森　我恨透这个四川了！这是个什么城市啊！你知道我是怎样半睁着眼睛看这里的人的吗？我把他们看做是一群畜生。当飞机轰隆隆地从他们头顶飞过的时候，他们仰着脖子忧心忡忡地说：什么在天上响呢？谁也不需要他们了？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像牲口一样在这座城市里你咬我，我咬你，互相残杀！哎呀，赶快离开这里！

沈黛　但我已答应两位老人，把钱还给他们了。

杨森　对，你告诉我了。就因为你干了这样的蠢事，你表哥来就好啦。喝你的酒吧，把生意上的事交给我们，我们来办。

沈黛　（吃惊地）可我表哥是不会来的！

杨森　这是什么意思？

沈黛　他不在这儿了。

杨森　你怎么设想我们的将来，能告诉我吗？

沈黛　照我想，你还有二百块银元。我们明天就可以把钱还给他们，留下更值钱的香烟，我们把它拿到水泥厂前面去卖，因为我们无法缴纳半年房租。

杨森　忘掉这件事吧，赶快忘掉，妹子！让我杨森，一个飞行员站在大街上向水泥厂工人减价出售香烟！我宁可一夜之间把这二百块银元花掉，宁可把它扔进河里去！你表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他和我说定了，他带着三百块银元来参加婚礼。

沈黛　我表哥不可能来了。

杨森　我想他不会不来。

沈黛　我在什么地方，他就不在。

杨森　多么神秘呀！

沈黛　杨森，你一定要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我才是，我爱你。我表哥隋达不爱任何人。他是我的朋友，但他不是我朋友的朋友。他曾经同意你把从两位老人那里借来的钱拿走，因为他想为你弄到北平飞行员那个职位。但他不会为参加我们的婚礼给你带来三百块银元。

杨森　为什么？

沈黛　（审视着他）他说你只买了一张去北平的车票。

杨森　是的，那是昨天的事。但是你来看，我今天要给他看什么。（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条，只露出一半）老母亲不用看。这是两张我们两人去北平的车票。你还认为你表哥会反对我们结婚吗？

沈黛　不。这个职位很好，可我的小店没有了。

杨森　为了你，我把家具都卖掉了。

沈黛　别说了。不要让我看车票！我感到很害怕，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杨森，那三百块银元我不能给你。给了你，那两位老人会怎么样呢？

杨森　我会怎么样？（稍停）顶好还是喝酒吧，你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我不喜欢胆小怕事的妻子。我一喝酒便又飞起来了。你呢，喝了酒也许就能理解我了。

沈黛　不要以为我不理解你。你想飞行，但我帮助不了你。

杨森　你是说：“这里有一架飞机，亲爱的，但它只有一只翅膀！”

沈黛　杨森，我们无法堂堂正正地得到北平那个职位，所以，我要你把从我这里拿走的二百块银元还给我。马上给我，杨森！

杨森　“马上给我，杨森！”你说什么呀？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你这是出卖我，你知道吗？幸运的是，也是为了你好，这事不能再由你说了算，一切都说定了。

杨太太　（冷冰冰地）杨森，你能肯定新娘的表哥会来吗？他不来就说明他不同意这门婚事。

杨森　妈妈，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和我心心相印，要是他赶来为他的朋友杨森做男傧相，我会打开大门，让他立即看见我们。（他走向门口，用脚踢开大门。然后转身回来，脚步摇晃，因为他喝多了。他坐在沈黛身旁）我们等吧。你表哥比你明白事理。他说得很明智，爱情属于人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既失去烟店，也失去婚姻，对你意味着什么。

［大家等待着。

杨太太　现在来了！

［人们听到脚步声，众人注视着大门。但脚步声从门前过去了。

邢氏　这是一桩丢人事。大家可以感觉得到，闻得着。新娘盼望举行婚礼，但新郎却等待表哥。

杨森　表哥先生在等待时机。

沈黛　（低声地）啊，杨森！

杨森　我口袋里装着两张车票，坐在这儿，旁边坐着一个笨女人，她不会算账。我看总有一天你会把警察叫到家里来，讨回你那二百块银元。

沈黛　（对观众）他坏，他想我也应当坏。我在这儿，我爱他，但他却在等着表哥。我周围是些受损害的人，白发老太太带着生病的老头儿，每天早上站在我门口等候施舍大米的穷人，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他是北平来的，他在为自己的职位奔波。大家都护着我，信任我。

杨森　（注视着玻璃酒壶，里面的酒快光了）装酒的玻璃酒壶就是我们的时钟。我们都是穷人，一旦客人们把酒喝光，钟就永远停止了。

［杨太太示意他不要说话，因为又听见了脚步声。

堂倌　（进来）您再来一壶酒吗，杨太太？

杨太太　我想，不要了，够了。酒让人浑身发热，不是吗？

邢氏　酒也很贵呀。

杨太太　我一喝酒就出汗。

堂倌　我可以请您付账吗？

杨太太　（没听见他的话）我请诸位再等一会儿，这位亲戚一定在路上了。（对堂倌）不要打扰我们的喜庆！

堂倌　您不付账不能放您走。

杨太太　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堂倌　是的。

杨太太　没听说过，如今这样招待顾客。杨森，你说怎么办吧？

和尚　再见了。（令众人惊愕，下）

杨太太　（失望地）请大家安心坐着！和尚几分钟就回来。

杨森　算了吧，妈妈。诸位客人，和尚已走了，我们不留你们了。

弟媳　老爷爷，走吧！

爷爷　（严肃地把酒喝干）为新娘干杯！

侄女　（对沈黛）您不要责怪他，他是真心诚意的。他喜欢您。

邢氏　真丢人！

［全体客人下。

沈黛　我也走吗，杨森？

杨森　不，你等一会儿。（拉着她的新娘礼服，歪斜地坐着）这不是你的婚礼吗？我还要等着，她老人家也等着。她肯定愿意看见这只雄鹰在白云间飞翔。我现在甚至相信，她要等到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个神圣日子，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儿子的飞机轰鸣着飞过她的屋顶的时候，将是在虚无圣日。（向着空空的座位，仿佛客人还在似的）我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刚才谈到什么地方啦？你们觉得这儿不好吗？婚礼只是稍为推迟了一会儿，因为一位重要亲戚还没到来，也因为新娘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为了让诸位高兴，我，新郎给你们唱一支歌。

［他唱：

虚无圣日之歌

每个睡过破摇篮的人都听人讲过：

有一天，穷女人生的穷小子，

坐上金銮殿。

这一天就叫虚无圣日。

在虚无圣日里，

他坐上金銮殿。

这一天善有善报，

邪恶遭惩罚，

贡献与劳动，人人乐哈哈，

换来面包和盐巴。

在虚无圣日里，

换来面包和盐巴。

青草低头看蓝天，

泥沙逆河流而上，

只要做好人，无须多操心，

人间也会变天堂

在虚无圣日里，

人间就要变天堂。

这一天我当飞行员，

你是大将军。

男人总算有工做，

贫穷妇女得清闲。

在虚无圣日里，

贫穷妇女得清闲。

我们不能再等待，

也就是说，该说的已经说完，

眼下不是晚上七八点，

已是雄鸡啼鸣第一遍。

在虚无圣日里，

已是雄鸡啼鸣第一遍。

杨太太　他不来了。

［三人坐着，其中两人注视着大门。

幕间戏　老王过夜的地方

［神仙们再次在老王的梦中出现。他是在读着一部巨著时睡着的。音乐。

老王　太好了，各位神仙，你们来了！请容许我提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问题。有一个和尚，他住的茅屋倒塌以后，和尚搬走了，到水泥厂打工去了。在他的茅屋里，我拾到一本书，我发现书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一定要读给你们听。就是这儿。

［他高举着一本想象中的书，用左手翻阅着，那本真正的书却放在怀里不动，他读道：

老王　“宋县有个地方叫做荆棘林。那儿长着楸树、柏树和桑树。那些围粗一两拃的树，人们把它们砍下来，拿去做狗圈的栏栅。那些围粗三四尺的树，贵人和富人们把它们砍下来，锯成木板做棺材。那些围粗七八尺的树，当官的把它们砍下来，拿去盖别墅，当横梁。所有的树都不能长到它们应当生长的年龄，就被斧头大锯毁掉了。这就是有用之材的下场。”

神仙丙　这好像是说最无用的人是最好的人了。

老王　不，只能说是最幸运的人。最坏的人是最幸运的人。

神仙甲　这书里写的都是些什么呀！

神仙乙　卖水人，为什么这个比喻会深深地打动你？

老王　因为沈黛啊，神仙！由于她遵守博爱的原则，她的爱情失败了。也许她对这个世界实在是好得过分了，神仙！

神仙甲　胡说八道！你这软弱可怜的人！虱子和怀疑好像把你吃掉了一半。

老王　是的，神仙！请您原谅。我只是想，你们也许可以管管这事。

神仙甲　完全不可能。你看我们这位朋友，（他指着神仙丙的一只被打得发紫的眼睛）就因为昨天多管了一场争执，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老王　要不就把她表哥再请来。他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这我亲身经历过的，但是可能他也不管用。这爿小店好像已经完蛋了。

神仙丙　（不安地）也许我们真的应当帮一把？

神仙甲　依我之见，她必须自己救自己。

神仙乙　（严厉地）境况越糟糕，好人越能显出本色。苦难能磨炼人！

神仙甲　把我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神仙丙　我们的寻找并不理想。我们在某些地方发现了一些好的倾向，令人高兴的愿望，还有许多高尚的原则，但是这一切都构不成一个好人。我们路上遇见的一些好人，他们又活得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亲切地）你这住宿的地方最糟糕，你看看粘在我们身上的稻草，就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过夜了。

老王　我只说一点，你们至少可以……

众神仙　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只是观察而已。我们坚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上，我们的好人是能够找到出路的。重担能令人增加力气。卖水人，你等着吧，你会看到，一切终归有一个好的……

［神仙们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消失了，声音停止了。

七
沈黛烟店的后院

［一辆车上放着少许家具。沈黛和邢氏从晾衣绳上取下衣物。

邢氏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拼命保住自己的烟店。

沈黛　怎么办呢？我连房租都交不出。借两位老人的二百块银元今天必须归还，那些钱我给了别人，所以我不得不把烟草卖给梅珠太太。

邢氏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没有了男人，没有了烟草，没有了落脚之地！我们这类人想做点好事，就落得这个下场。您现在靠什么生活呢？

沈黛　我不知道。也许我替人挑选烟叶能挣点钱。

邢氏　这儿怎么会有隋达先生的裤子？他一定是光着屁股走的。

沈黛　他还有一条裤子。

邢氏　我记得，您说过他永远不再回来了。他为什么把裤子留在这儿呢？

沈黛　大概他不需要了。

邢氏　要把它包起来吗？

沈黛　不用了。

［苏富先生急匆匆地进来。

苏富　您什么都不用说，我全都知道。您为了让那两位信赖您的老人不至于破产，牺牲了您的幸福爱情。难怪在这个充满猜疑和仇恨的地方，人们把您称做“城郊天使”。您的未婚夫达不到您的高尚品德水平，您就离开了他。您现在关闭这爿店，它是许多人的一个小小避难所啊！我不能看着不管。我天天都在自家店铺门口，看见一群穷人站在您的店前，您亲自给他们分发大米。这样的好事永远不做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啊，要是您容许，我愿意为您的慈善事业出点力。不，您不用说话，我不需要任何担保。您接受我的帮助，无需任何允诺！这里（他拿出一个支票簿，签署一张，给她放在车上）我给您签好一张空白支票，您要多少就填多少。我现在就走，悄悄地，不声张，用脚尖走，我对您不提对等要求，满怀敬意，完全是无私的。（下）

邢氏　（细心地看着支票）您又有救了。像您这样的人真有福气！您总能碰到一个傻瓜。拿着吧！您就写上一千块银元，我跑到银行去取，趁着他还没醒悟过来。

沈黛　您把装衣物的篮子放到车上去吧。洗衣服的钱没有支票我也付得起。

邢氏　什么？您不想要这张支票？这真是罪孽！您是不是怕用了他的钱以后得嫁给他？您简直是神经病。这样一个人您可以随便牵着他的鼻子走！您让他高兴高兴就得了。难道您还想抓住那飞行员不放？整条胡同和这个地区的人都知道他对您很不好。

沈黛　这都是因为太穷啊！（对观众）

夜里我见他在睡梦中脸红腮胀：

透着一副凶相。

早晨拿着他的上衣对着阳光照：

我穿过破洞看见墙壁。

当我看见他奸笑的时候，

我感到害怕。

但当我看见他那净是窟窿的破鞋，

我又非常爱他。

邢氏　您还为他辩护？这样的荒唐事我还从未见过。（激怒地）要是您离开我们这个地区，我就可以松口气了。

沈黛　（在拿衣物的时候身体摇晃）我有点儿头晕。

邢氏　（接过她手中衣物）您伸腰或弯腰的时候经常头晕吗？是有喜了吧！（笑）他使您怀孕了！如果真是这样，这张大支票就吹台了！这种事他是料想不到的。（拿着篮子到后面去）

［沈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打量着自己的身子，抚摸着它，脸上露出十分愉快的神情。

沈黛　（轻声地）啊，多么快乐！一个小生命正在我肚子里成长。别人还看不见什么，可他已经在这儿。这个世界在悄悄地等待着他，城里人都在说，现在来了一个不能小看的人。（向观众介绍她的小儿子）一个飞行员！

欢迎一位新的征服者吧！

他将飞越无名群山和人迹未到的地方！

越过无路可走的荒漠

把音信传给万户千家。

［她来回地踱步，手里仿佛牵着她的小男孩。

沈黛　来，我的小儿子。看看这个世界。这儿，这是一棵树。向它鞠个躬，问个好。（示范鞠躬动作）好了，你们现在认识了。听，那边来了个卖水的，是一位朋友，跟他拉拉手，不用害怕。“请给我儿子来一杯新鲜水，天气太热了。”（她给他一个杯子）啊，警察！我们绕开走。我们到老财费平先生的花园里去，也许可以摘几个樱桃，但不能让人家看见。来，没有爸爸的孩子！你也想吃樱桃！小心点，慢着点，我的小宝贝！（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一面四周察看）不，这儿走，我们藏到小树丛里。不，不能这样着急，这种事你还不会做。（好像他拉着她往前走，但她不走）我们要理智点。（突然让步）好吧，要是你想伸手试试……（把他举起来）你够得着樱桃吗？放进嘴里，它们在那里长得多好。（他给她嘴里放了一个樱桃，她吃了）真好吃。见鬼，警察来了。我们赶快跑。（他们逃走）这是大街。现在冷静下来，慢点走，别让人注意我们，装着一点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和孩子漫步走着，她一面唱）

一颗李子无缘无故，

朝流浪汉袭来；

可是那人眼明手快，

一口把李子吞掉。

［卖水人老王进来，手里领着一个孩子。他惊奇地望着沈黛。

沈黛　（听见老王一声咳嗽）啊，老王，你好！

老王　沈黛，我听说你的日子不好过，为了还债你把烟店卖掉了。这孩子无家可归，在屠宰场里跑来跑去。好像是木匠林涛的孩子，几个星期以前，林涛丢掉了自己木工作坊，打那以后他整天喝酒。孩子们饿着肚子到处跑，有什么法子帮助他们呢？

沈黛　（从他手中把孩子接过来）来，小伙子！（对观众）

喂，你们听着，这儿有个求宿的人。

一个明天的人央求你们帮他度过今天！

他的朋友，你们认识的那个征服者，

他就是说情的人。

（对老王）他可以住在苏富先生的茅棚里，我也许要搬到那儿去。我快要生孩子了，但是你不要说出去，否则让杨森知道，他会抛弃我们的。你进城去找林涛先生，告诉他，让他到这儿来一趟。

老王　太谢谢了，沈黛。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对孩子）你看，好人总能找到出路。我得赶快去把你爸爸叫来。（他想走）

沈黛　哎，老王，我现在才想起来，你的手怎么样？我本想为你作证的，可是我表哥……

老王　你别为我的手担心。你看，我学会了不用右手干活。我几乎不用这只手了。（让她看，他怎样不用右手拿他的担挑）你瞧我是怎么做的吧。

沈黛　但是不要让这只手变僵了！把这辆车推走，连车上的东西都卖掉，拿钱去看病。我很惭愧，我没能够为你做什么事情。我现在使用理发师的棚屋，不知你会怎么想！

老王　眼下无家可归的人，还有你自己，都可以在那儿落脚，这比我的手要紧得多。我现在去把木匠叫来。（下）

沈黛　（在后面喊他）答应我，你和我一起去看大夫！

［邢氏回来，不停地向她摇手示意。

沈黛　什么事？

邢氏　您疯啦？连车带您仅有的一点家产都送人？他的手关你什么事？要是让理发师知道，他会把您从这唯一的住处赶出去。洗衣服的钱您还没给我呢！

沈黛　您干吗这样生气？（对观众）

践踏自己的同类

不是很费力气吗？您的额上

青筋暴胀，贪得无厌。

伸出一只手接收礼物，当然容易。

但利欲熏心必须付出辛苦。

啊，送钱赠物，是多么大的诱惑！

但是和睦相处，却最令人惬意！

一句好话脱口而出，

犹如一声舒服的叹息。

［邢氏愤怒地走开。

沈黛　（对小孩）坐在这儿，等你爸爸来。（孩子坐在地上）

［院子里进来一对老夫妇，他们在沈黛的烟店开张那天曾经来过，夫妇二人各拖着一大袋东西。

老汉妻　就你一个人吗？沈黛？

［沈黛点头，她把她的侄子喊进来，他也拿着一袋东西。

老汉妻　你表哥呢？

沈黛　他坐车走了。

老汉妻　他还回来吗？

沈黛　不回来了。我把烟店卖掉了。

老汉妻　这我们知道，我们正是为这个才来。我们带来几袋烟叶，是别人欠我们的。我们请你把它们和你的东西一起运到你的新居去。我们没地方存放，带着它们在大街上太显眼。我们在你的店里遭了这样多不幸，我想这点小事你不会不帮忙的吧。

沈黛　我愿意帮你们这个忙。

老汉　要是有人问你这些东西是谁的，你就说是你的。

沈黛　谁会问我呢？

老汉妻　（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譬如说，警察。他们根本就是和我们作对，想毁了我们。我们应该把这些麻袋放在哪儿？

沈黛　我不晓得。现在这个时候我不想做那些可能让我进监狱的事情。

老汉妻　这对你来说反正无所谓。若是丢掉这几袋烟草，我们救出来的全部家当可就全没啦！

［沈黛倔强地沉默着。

老汉　你想想，这些烟叶是我们的本钱，开个小工厂，我们就能发家的。

沈黛　好吧，我愿意为你们保存这些烟叶，暂时把它放到小房间里去吧。

［她和他们一起进去。小孩看着他们进去后，胆怯地四处张望着，走到垃圾桶旁边，在里面寻找食物。在他正要吃的时候，沈黛和那三个人出来。

老汉妻　你很清楚，我们全都依靠你了。

沈黛　好吧。（她看见小孩，惊讶地）

老汉　后天我们到苏富先生的房子找你。

沈黛　现在你们快走吧，我感到不舒服。

［她推着他们走。三人下。

沈黛　这孩子饿了，他在垃圾桶里找东西吃。

［她把孩子抱起来，她在谈话中表达出对穷苦孩子命运的焦虑。她向观众指着孩子苍白的小嘴唇，同时表示她的决心，决不能这样冷酷无情地对待自己的孩子。

啊，我的儿子！啊，我的飞行员！

你将来到一个什么样的人间？

他们也要让你在垃圾桶里找东西？

看啊，这张黑糊糊的小嘴巴！（指着孩子）

你们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们对待亲骨肉也如此无情？

你们这些不幸的人也不怜悯自己？

至少，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我要变成一只老虎。

从看见这孩子的时刻起，

我就想与一切人断绝关系

起码要救救我的儿子，

否则我不会消停！

我在人间阴沟这座学校里，

借助拳头和骗术学到的一切，

如今全都用来为你服务，

我的儿子啊，对你我要尽心竭力，

对其他的人，我要像猛虎和野兽，

需要这样的时候，就得这样。

［她下，去改扮成表哥。

沈黛　（在离去时）再来一次是必要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她拿着隋达的裤子。刚进来的邢氏好奇地看着她。弟媳和爷爷走进来。

弟媳　烟店关门了，家具堆在院子里！这就是结局！

邢氏　这就是轻浮放荡和自私自利的结果！车往哪儿去？往后走进苏富先生的茅屋，去找你们！

弟媳　她会感到吃惊的！我们是来诉苦的！破破烂烂的地面，到处都是又潮又湿的耗子洞！理发师把这些房子让给我们住，因为他存放在里面的肥皂都发霉了。“我给你们地方住，你们看如何？”我们对他说：“真丢人！”

［失业工人进来。

失业工人　听说沈黛搬走了，是真的吗？

弟媳　是的，她想不声不响地溜走，不让别人知道。

邢氏　她破产了，自己觉得丢人。

失业工人　（激动地）一定要把她表哥叫来，你们大家要劝她把表哥叫来，只有他能想出办法。

弟媳　是这样。她表哥这人自私到家了，但是不管怎样，他能够为沈黛挽救这爿小店，以后她就可以继续施舍了。

失业工人　我不是为我们着想，我是在为她着想。不错，为我们着想也要把他叫来。

［老王和木匠进来。木匠手里领着两个孩子。

木匠　我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对其他人）我们可能有房子住了。

邢氏　在哪里？

木匠　苏富先生的房子！是小芬带来了这个转机。你在这儿！沈黛小姐说：“这是一个求宿的人。”她立即为我们找到了住的地方。还不快谢谢你们的哥哥！

［木匠和他的两个孩子高兴地向着那个孩子鞠躬。

木匠　我们也感谢找房子住的人！

［隋达进来。

隋达　我想问一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失业工人　隋达先生！

老王　您好，隋达先生。我不晓得您回来了。您认识木匠林涛吧，沈黛小姐答应他在苏富先生的房子里为他找个藏身的地方。

隋达　苏富先生没有空房子。

木匠　这么说，我们不能住在那儿了？

隋达　是的，这些房子有别的用场。

弟媳　这么说，我们也得滚蛋了？

隋达　恐怕是这样。

弟媳　那样，我们这些人到哪儿去？

隋达　（耸耸肩）沈黛小姐到别的地方去了。据我所知，她并不是想甩手不管你们。但是今后一切都得安排得合情合理一些。光吃饭不干活不行了。往后每个人都有机会诚实劳动，重新发家。沈黛小姐决定给你们每个人一份工作。现在你们谁和我一道到苏富先生的房子去，都不会没有收入的。

弟媳　这就是说，我们现在都要为沈黛干活，是吗？

隋达　是的。让你们加工烟叶。仓库里有三捆烟叶，取出来吧！

弟媳　您不要忘记，我们自己开过烟店。我宁愿为自己干活，我们有自己的烟叶。

隋达　（对失业工人和木匠）也许你们愿意为沈黛干活吧？你们没有自己的烟叶。

［木匠和失业工人很不满意地往仓库走去。女房东进来。

女房东　喏，隋达先生，卖店的事怎么样啦？我带来三百块银元。

隋达　梅珠太太，我决定不卖了，我和您签订租房合同吧。

女房东　怎么回事？您突然又不需要为飞行员弄钱了？

隋达　不需要了。

女房东　您有钱缴房租吗？

隋达　（拿过放在家什车上的理发师的支票，填写）我这儿有一张一万块银元的支票，是苏富先生签发的。他喜欢我表妹。梅珠太太，您看好。下半年的二百块银元房租在下午六点钟以前一定交到您的手里。就这样吧，梅珠太太，我要继续工作了。今天我特别忙，请您原谅。

女房东　啊，苏富先生踩着飞行员的脚印来了。一万块银元！隋达先生，当今年轻姑娘们的三心二意和轻佻为人真令我吃惊。（下）

［木匠和失业工人搬运麻袋。

木匠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为您搬运这些烟叶。

隋达　我明白就够了。您儿子胃口很好。他要吃饭，林涛先生。

弟媳　（看着这几袋烟草）我小叔子到这儿来过吗？

邢氏　来过。

弟媳　没错。我认得这些麻袋。这是我们的烟叶！

隋达　您最好不要这样大声嚷嚷。这是我的烟叶，您都看见了，它是放在我的仓库里。要是您怀疑，我们可以到警察局去弄个明白。您想去吗？

弟媳　（生气地）我不去。

隋达　看来，您根本没有自己的烟叶。在这种情况下，您不会拒绝沈黛小姐向您伸出的援助之手吧？现在您来告诉我，到苏富先生的房子去怎么走。

［隋达领着木匠最小的孩子下，后面木匠和他另外两个孩子、弟媳、爷爷、失业工人跟着下。弟媳、木匠和失业工人各拖着一麻袋烟叶。

老王　他不是恶人，但沈黛才是好人。

邢氏　我不知道。晾衣绳上少了一条裤子，表哥却穿着它。这必定有点什么名堂，我想知道个究竟。

［两位老人进来。

老太太　沈黛小姐不在这儿？

邢氏　（冷淡地）出门了。

老太太　真奇怪。她本来要给我们送点东西来的。

老王　（痛苦地看着他的手）她还说要帮助我的。我的手越来越僵了。她一定很快就回来，表哥总是短时间在这儿。

邢氏　是的，不是吗？

幕间戏　老王过夜的地方

［音乐。卖水人在梦中向神仙们诉说他的忧虑。神仙们一直在各地云游，显得很疲倦。他们稍作停留，转头对着卖水人。

老王　神仙们啊，在你们显灵把我惊醒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亲爱的沈黛姑娘在河中的芦苇荡里，处境艰难。那个地方常常有人自杀。她奇怪地从那里一摇一晃地走来，弯着脖子，好像拖着一个软绵绵又沉重的东西，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我喊她，她告诉我说，她要将一捆条文送到对岸去，不能把它们弄湿了，要不然字就看不清了。其实，我见她肩膀上根本没有东西。令人惊讶的是，我还记得，以前神仙们无处投宿的时候，是她招待了你们，为了感谢她，神仙们称赞了她的高尚德行。啊，真丢面子！我相信，你们会明白我对她的担心。

神仙丙　你有什么建议吗？

老王　神仙们，减少一些条文吧。念及这个不好的世道，将这一大捆条文减轻一点，也是好的啊。

神仙丙　老王，你能举个例子吗？

老王　比如说吧，用好感代替爱情，或者……

神仙丙　但是这更困难，你这个不幸的人！

老王　或者用公平去代替正义。

神仙丙　这就意味着要做更多的工作！

老王　或者只要求做事得体，不要讲求荣誉。

神仙丙　这样要求就更多了，你是一个好怀疑的人！

［神仙们疲倦地继续云游。

八
隋达的烟厂

［隋达在苏富的棚屋里办起一个小烟厂。在栏栅后面拥挤不堪地蹲着几家人，多数是妇女和儿童，其中有弟媳、爷爷、木匠和他的孩子们。

［杨太太从台前上来，后面跟着她的儿子杨森。

杨太太　（对着观众）我要告诉你们，受人尊敬的隋达先生用他的聪明智慧和严格要求，把我儿子杨森从一个墮落的人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隋达先生在牲口圈附近建了一个小烟厂，生意兴隆。三个月前我和我的儿子去那儿拜访过他，没等多久他就接待了我。

［隋达从工厂出来，走向杨太太。

隋达　我能够为您做点什么呢，杨太太？

杨太太　隋达先生，我想在您面前为我儿子说几句话。今天早上警察来找我们说，您以沈黛小姐的名义控告杨森破坏婚约，还诈骗了二百块银元。

隋达　完全对，杨太太。

杨太太　隋达先生，看在神仙面上，您能不能在法律面前再开个恩？那些钱早就没有了。飞行员的职位没弄到手，两天他就把钱花光了。我知道他是个无赖。他把我的家具也卖掉了，还不想把他的老母亲带到北平去。（哭着）沈黛小姐原本认为他会有出息的。

隋达　杨森先生，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杨森　（沉着脸）我把钱都花光了。

隋达　杨太太，不知出于什么我不能理解的原因，我表妹对您这个墮落的儿子总是偏心，我打算再考验他一次。沈黛对我说过，她想通过诚实的劳动让杨先生变成好人。他可以在我的工厂里做事。那二百块银元以后分期从他的工资里扣还。

杨森　那就是说，不坐牢就得进工厂，是吗？

隋达　您可以选择。

杨森　我不能再和沈黛谈谈吗？

隋达　不行。

杨森　让我干什么活？

杨太太　千谢万谢，隋达先生！您真是好心肠，神仙会保佑您的。（对杨森）过去你没走正道，如今就应当老老实实地劳动，将来好有脸见你的母亲。

［杨森跟随隋达走进厂房。杨太太再回到台口前面。

杨太太　（对着观众）进厂的头几个礼拜杨森累得够呛。这种活他受不了，又没有机会表现自己的才干。到了第三个礼拜发生了一件小事，帮了他的忙。他和以前的木匠林涛负责搬运烟叶。

［杨森和林涛每人拖着两袋烟叶。

木匠　（喘息着，停步，坐到一袋烟叶上面）我再也干不了啦，干这种活，我的年龄不行了。

杨森　（也坐下）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些烟叶扔给他们呢？

木匠　那我们靠什么过活？为了不饿死，我不得不让孩子们和我一起干。要是沈黛小姐看见就好了！她是个好人。

杨森　她不是最坏的女人。要不是情况这样糟糕，我们会相处得很好。我想知道她在哪儿。最好我们还是继续干活，这个时候老板会来检查的。

［他们站起来。

杨森　（看见隋达走过来）给我一麻袋，你真是废物！（杨森把林涛的一袋烟叶也扛上）

木匠　多谢了！要是沈黛小姐看见你这样帮助一个年纪大的人，她会立即喜欢你的。真是这样！

［隋达进来。

杨太太　（对观众）隋达先生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好工人，他是不怕干活的。他现在过问了。

隋达　你们站住！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只扛一袋？

木匠　我今天有点儿累，隋达先生。杨森好心好意帮我……

隋达　朋友，你回去扛上三袋。杨森能做的事你也能做。只不过是杨森肯干，你不肯干。

杨太太　（在木匠去取另外两袋烟叶的时候）隋达先生对杨森一句话也没说，但他心里有数。下个礼拜六发工资的时候……

［搬出一张桌子，隋达拿着一小袋钱进来。他发工资的时候，旁边站着监工——那位失业工人。杨森站在桌子前面。

监工　杨森，六块银元。

杨森　对不起，应该是五块，只有五块银元。（从监工手里拿过工资表）您看，这儿把我的工作天数记错了，记了六天，但我有一天没来，上法院去了。（虚伪地）不是我挣的一文也不要，不管工资少得多么可怜！

监工　那就五个银元！（对隋达）这种事很少出现，隋达先生！

隋达　既然是五天，怎么会记成六天呢？

监工　肯定是我记错了，隋达先生。（对杨森，冰冷地）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隋达　（把杨森招呼到旁边）我最近发现您是一个很有力气的人，而且也愿意为公司尽力。今天我看见您还是一个诚实的人。监工经常干对公司不利的事情吗？

杨森　他在工人当中有熟人，他们把他看做自己人。

隋达　我明白了。这是一桩能为别人带来好处的差事。您想要一笔奖钱吗？

杨森　不。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我也是一个有知识的人。您知道我受过一点教育。监工和工人们相处得很好，是由于缺少文化，弄不明白公司需要什么。隋达先生，您给我一个礼拜的试用期，我相信我能够向您证明，我的知识比我纯粹的体力对公司更有价值。

杨太太　这是有胆识的话，那天晚上我就对杨森说：“你是一个飞行员。就是在这个地方，你也应当表现出腾飞的能力！飞吧，我的雄鹰！”事实上，受过教育有知识的人能够干大事情！没有学问怎么能做一个出众的人呢？我儿子在隋达先生的公司里创造了真正的奇迹！

［杨森叉开两腿，站在干活的工人后面。他们在头顶上传递一筐烟叶。

杨森　你们不是认认真真地干活！筐要快点传！（对一个小孩）你可以坐到地上去，不要在这里占位置。你最好去接手压烟的活儿，是的，你到那儿去！你们这些懒猪，我们为什么要给你们发工资！筐子传快些！真见鬼！老爷爷坐到一边去，让他和孩子们一起去摘烟叶！现在你们别想再偷懒！整个儿按着拍子走！（用双手有节奏地鼓掌，筐子传递越来越快。）

杨太太　这些没文化的人难免会把我儿子当做仇人，会骂他，但都不能阻止他去尽职尽责。

［一个工人开始唱《第八头大象之歌》，其他工人随后合唱副歌。

第八头大象之歌

1

秦老爷有七头大象，

后来又买来第八头。

七头凶猛，第八头驯良，

第八头就当了监工象。

快跑快快跑！

秦老爷有一片树林，

天黑以前要拔个精光，

眼下黑夜即将来临！

2

七头大象在拔树林，

秦老爷高高地骑在第八头象上。

老八整天价懒懒散散当监工，

看活儿干得怎么样。

快挖快快挖！

秦老爷有一片树林，

天黑以前要拔个精光，

眼下黑夜即将来临！

3

七头大象不想再干，

它们对伐树感到厌倦。

秦老爷气得对七头象发雷霆，

却给老八一桶大米饭。

这是什么意思？

秦老爷有一片树林，

天黑以前要拔个精光，

眼下黑夜即将来临！

4

七头大象全没牙，

唯有老八牙齿齐全。

把七头象全消灭，只留下老八，

秦老爷站在后面开怀大笑。

继续挖来快快干！

秦老爷有一片树林，

天黑以前要拔个精光，

眼下黑夜即将来临！

［隋达舒适地溜达着，抽着烟走到前面去。杨森笑着，跟着唱第三段的副歌，在唱第四段时他击掌加快节奏。

杨太太　（对观众）我们真不知怎样感谢隋达先生才好。他几乎没用其他办法，而只是用他的严厉和智慧就使杨森身上的好东西发挥出来。他不像他那个人人夸奖的表妹，只是给人许一大堆宏愿，而是强迫他老老实实干活。和三个月前相比，杨森完全是另一个人了。这点你们也会承认的！古人说：“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

九
沈黛的烟店

［烟店已变为一个办公室，配有矮沙发和漂亮的地毯。天下着雨。隋达发胖了，他在和毛毯店老两口告别。邢氏开心地看着他们，她穿着醒目的新装。

隋达　很遗憾，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　我们今天收到一封信，还有二百块银元，这是我们以前借给她的，没有写明寄信人。这封信一定是沈黛寄来的。我们很想给她回封信，不知道她的通信地址。

隋达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老汉　我们走吧。

老太太　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隋达鞠躬。老两口迷惑不安地离去。

邢氏　他们这笔钱您还得太晚了。因为他们没钱缴税，丢掉了店铺。

隋达　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我？

邢氏　别人都不愿意来找您。开头他们等着沈黛回来，因为他们手上没有什么字据。最困难的那几天老头儿发高烧，老太太白天黑夜守着他。

隋达　（感到不适，需要坐下）我又头晕了！

邢氏　（关心地）您已经七个月了！千万别激动。幸亏有我在您身边。没有别人的帮助，任何人也不行。在您困难的时候我会和您在一起的。（笑）

隋达　（虚弱无力地）我可以指望您吗，邢大嫂？

邢氏　当然啰！自然是要花点钱的。把衣领解开，您会好受些。

隋达　（悲伤地）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邢大嫂。

邢氏　一切为了这个孩子。

隋达　我会胖得很快，太显眼了。

邢氏　就说是生活富裕的缘故。

隋达　这个小家伙怎么办呢？

邢氏　您每天都这样问上三遍。找人护理就得了。只要舍得花钱，找最好的人家。

隋达　是的。（害怕地）可别让孩子看见隋达。

邢氏　永远看不见。只有沈黛。

隋达　这个地方的流言蜚语！卖水老王的碎嘴唠叨！有人觊觎这爿店铺？

邢氏　只要理发师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就不会出事。您喝口水吧。

［杨森穿着一身时髦西服，手里拿着一个商人皮包进来。他惊奇地看见隋达靠在邢氏的怀里。

杨森　打扰了？

隋达　（疲倦地站起来，摇晃着向门口走去）明天见，邢大嫂！

［邢氏戴上她的手套，微笑着下。

杨森　手套！哪里来的？怎么回事？干什么用的？她想敲诈您？（隋达不回答）您也这样温柔多情呀？真滑稽。（从他的皮包里拿出一纸公文）您近来身体不如以前了，没有那样健康了。情绪不好，办事不果断。您生病了吗？生意受到了影响。这是警察局来的一份通知，他们想关闭我们的工厂。他们说，您的每间厂房至多只能容纳比法定人数多一倍的工人。您无论如何要想点办法，隋达先生！

［隋达心不在焉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走进里屋，拿着一个纸袋出来，从里面取出一顶新的圆顶礼帽，把它扔在办公桌上。

隋达　公司希望它的代表穿得体面一些。

杨森　这是您给我买的？

隋达　（冷淡地）您试一下，看合适不合适。

［杨森惊奇地看着帽子，把它戴上。隋达帮他把帽子戴正。

杨森　谢谢您了，您不能总是避开我。您今天务必和理发师谈谈那一个新项目。

隋达　理发师提出一些无法满足的条件。

杨森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是些什么条件。

隋达　（回避地）棚屋够好啦。

杨森　是的，对于那些在里面干活的痞子来说，是够好的。但对烟草来说，就不利了，容易受潮。我想在开会之前跟梅珠谈谈她的房子。如果我们有了这些房子，就可以把那些讨吃、讨穿、四肢残废的家伙通统赶出去。这都不是好人。只要我在喝茶的时候轻轻地摸一下梅珠那肥肥胖胖的膝盖，房租就可以少交一半。

隋达　（严厉地）不许这样做。我希望您从维护公司的声誉出发，为人要克制，办事要冷静。

杨森　您为什么这样激动？是不是这地方有什么令人不快的流言蜚语？

隋达　我不管什么流言蜚语。

杨森　那一定又是下雨的缘故。下雨天总是容易让您激动，伤感。我倒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王的声音　（从外面传来）

本来我该把水卖，

如今却在雨中站。

为了挑担水，

我徒步走好远。

如今高声喊：卖水啰！

无人来买水。

更无人唇焦舌干

花钱买水喝。

杨森　是那个该死的卖水的家伙。马上又来搬弄是非。

老王的声音　（从外面传来）难道城里没有好人了吗？在好人沈黛居住过的这块广场上也找不到一个好人吗？她在哪儿？几个月以前她在雨天跟我买了一碗水，那时她心里快活。现在她在哪儿？没人见过她吗？没人听到她的消息？有一天晚上她走进了这座房子，再也没有出来！

杨森　我要不要把他这张破嘴堵住？沈黛在哪里关他什么事？我相信，您不说，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下落。

老王　（进来）隋达先生，我再问您一次，沈黛什么时候回来。她出门已经六个礼拜了。（隋达沉默）在这期间，这里发生了许多她在家时不会发生的事情。（隋达依然默不作声）隋达先生，这地方在谣传，说沈黛必定是碰到了什么意外。我们作为她的朋友心里很不安。劳您驾，现在把她的地址告诉我们吧。

隋达　很遗憾，我现在没有时间，王先生。下个礼拜再来吧。

老王　（激动地）引人注目的是，最近这些日子，每天早晨都有人把穷人需要的大米放在门前。

隋达　这说明什么呢？

老王　说明沈黛根本就没有出门。

隋达　照您说呢？（因为老王不说话）我告诉您吧，她确实是走了。王先生，要是您是沈黛的朋友，今后您就尽量少打听她在什么地方。这是我的劝告。

老王　多么好的劝告呀！隋达先生，沈黛失踪之前，曾经告诉我，她怀孕了！

杨森　什么？

隋达　（迅速地）说谎！

老王　（十分严肃地对隋达）隋达先生，您别指望沈黛的朋友从此不打听她的下落。一个好人是不容易被忘掉的。好人不多啊！（下）

［隋达惊呆地目送着他，然后快步走进后间。

杨森　（向着观众）沈黛怀孕了！我太高兴了！我还蒙在鼓里呢！她一定是立即把事情告诉她表哥了，这个无赖显然是立即把她弄走了。“快收拾你的行李，在小孩的父亲得到风声之前，你要躲藏得远远的！”这完全是伤天害理的，没有一点儿人情味。我有儿子了，一个小杨森快要出生了！这是怎么回事？沈黛不见了，却让我在这儿卖力气！（愤怒地）想用一顶帽子敷衍我！（用脚狠狠地跺着帽子）罪犯！强盗！拐卖儿童犯！沈黛姑娘实际上没人保护啊！（一声抽泣从里屋传出。他静静地站着）这不是抽泣声吗？这是谁？又不哭了。谁在后屋里抽泣？隋达这条诡计多端的狗是不会哭的。那到底是谁呢？每天早晨总有人把大米放在门口，这又说明什么？是不是沈黛姑娘还在这里？是他把她藏起来啦？要不谁会在里面哭泣呢？也许这正是我要寻找的人！要是她真的怀孕了，我一定要找到她！

［隋达从里间出来。他走到门前看着外面下雨。

杨森　她到底在哪儿？

隋达　（举起一只手，细听着）等一会儿！现在是九点钟。今天什么也听不见，雨下得太大了。

杨森　（讥讽地）您想听什么？

隋达　邮政飞机。

杨森　您别开玩笑了。

隋达　您不是说过，您想开飞机吗？您没有这个兴趣了？

杨森　要是您说这个，我要告诉您，我对现在的工作并非不满意。您知道，我不爱上夜班。邮政飞行是夜里工作。这么说吧，我从心里爱上了这个公司，它毕竟是我未婚妻的公司嘛，即使她现在外出了。她真的外出了？

隋达　您为什么问这个？

杨森　也许因为她的事情总是让我放心不下。

隋达　我表妹听到这话会高兴的。

杨森　我一直在关心着她的事情，比如说，如果她真的失去了行动自由，我不能睁眼不管。

隋达　谁会剥夺她的自由？

杨森　就是您！

［停顿。

隋达　果真是这样，您打算怎么办？

杨森　也许是首先重新讨论一下我在公司的职位问题。

隋达　啊，这样。假如公司，也就是我给您一个相当的职位，公司是否可以要求您别再追问您以前的心上人呢？

杨森　也许吧。

隋达　您怎样考虑您在公司的新职位？

杨森　我当总管。比方说，我想把您赶出去。

隋达　假如公司不是把我而是把您赶出去呢？

杨森　那样的话，也许我会再回来，但不是单独一个人。

隋达　还有什么人呢？

杨森　和警察一起。

隋达　和警察一起。假如警察在这里什么也没找到呢？

杨森　我估计他会搜查后面的房间！隋达先生，我想念心爱的女人的心情是不会平静的。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让她再回到我的怀抱。（平静地）她怀孕了，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我必须和卖水老王商量商量。（下）

［隋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出去。然后迅速走进后间，把沈黛的各种用品、内衣、衣服、化妆品都拿出来。长时间地看着沈黛从毛毯店买来的那条披肩。随后他把这些东西裹成一团，藏到桌子底下，因为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女房东和苏富先生进来。他们向隋达问好，放下雨伞，脱掉套鞋。

女房东　秋天要来了，隋达先生。

苏富　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季节！

女房东　您那位漂亮的代理人在哪儿？他是个可怕的色鬼！但您不了解他这方面的情况。他很懂得把他的魅力和公务巧妙地结合起来，使您从中得到许多好处。

隋达　（鞠躬）请坐！

［他们坐下，开始抽烟。

隋达　两位朋友，一件不曾料到的事情所造成的后果，迫使我必须加快谈判我的企业的未来问题。苏富先生，我的工厂遇到了困难。

苏富　一向如此嘛。

隋达　眼下警察局公开威胁说，假如我不能证明正在谈判一个新的项目，就要关闭我的工厂。苏富先生，事关我表妹的唯一的产业，您对她一直很感兴趣。

苏富　隋达先生，我没有一点兴趣商谈您那些一再扩大的项目。我说的是想和您表妹吃顿便餐，您却暗示您财务上有困难。我为您表妹提供房子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住宿，您却在里面开办工厂。我给她开了一张支票，您签领了。您表妹失踪了，提出再要十万块银元，还嫌我的房子太小。隋达先生，您表妹在哪儿呢？

隋达　苏富先生，请您冷静些。我今天就可以告诉您，她很快就回来。

苏富　很快？什么时候？“很快”我已经听您说了好几个礼拜了。

隋达　我并没有要求您新签署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假如我表妹回来，您是否愿意考虑我的项目。

苏富　我对您说过一千遍了，我与您无话可说。相反，与您表妹一切都可以商谈。看来您在想方设法阻止我和她商谈。

隋达　今后不会了。

苏富　什么时候商谈？

隋达　（不确切地）三个月以后。

苏富　（生气地）那我三个月以后给您签字。

隋达　但是一切都得准备好呀。

苏富　隋达先生，如果您确实相信您表妹这回真回来，您就能做好一切准备。

隋达　梅珠太太，您准备向警察证明，我可以得到您的厂房吗？

女房东　当然可以，假如您同意把您的代理人转让给我。几个礼拜以前您就知道，这是我的条件。（对苏富）这年轻人很会做生意，我正需要一个经理。

隋达　但是您应当知道，恰好这时候我不能没有杨森先生，我有许多困难，近来我的健康情况很不稳定！原先我是准备把他让给您的，但是……

女房东　是啊，但是！

［停顿。

隋达　好吧，让他明天到您办公室拜访您。

苏富　隋达先生，我欢迎您做出这个决定。一旦沈黛小姐真的回来，这年轻人在这里是很不合适的。我们知道，他过去对沈黛小姐产生过很坏的影响。

隋达　（鞠躬）无疑。请您原谅，我过去对这两个问题，对我表妹和杨森先生的问题，很长时间犹豫不决，这与一个商人身份很不相称。他们二人曾经来往密切。

女房东　您得到了原谅。

隋达　（看着门外）我的朋友们，让我们现在就做出一个决定吧。在这间原本又小又破旧的店铺里，当地的穷人曾经来这儿买好人沈黛的香烟；我们，沈黛的朋友们，现在决定在这里开办十二间漂亮的烟店，将来出售沈黛的好烟。有人说，今天大家都叫我四川香烟大王。事实上我完全是为我表妹经营这个企业的。它属于她和她的孩子们，属于她的孩子们的孩子们。

［外面传来人群的嘈杂声。杨森、老王和一个警察进来。

警察　隋达先生，很遗憾，这个地区群众的激动情绪，迫使我不得不来调查一份您公司的揭发材料，材料说您剥夺了您表妹沈黛小姐的自由。

隋达　没有这么回事。

警察　杨森先生在这里作证说，他亲耳听见您办公室后面的房间里有哭声，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女房东　这真可笑。我和苏富先生是本城有声望的市民，我们的话警察是不会怀疑的，我们证明，这里没有听到什么哭声。我们在静静地抽我们的雪茄。

警察　很抱歉，我有责任检查那个可疑的房间。

［隋达打开门。警察弯腰站在门槛上往里看，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

警察　里面确实没人。

杨森　（从警察身边进去）刚才的确有哭泣声呀！（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桌子下面是隋达先前放进去的一包东西。他向桌子走过去）刚才这里没有这包东西！（他把包打开，拿出沈黛的衣物等东西）

老王　这些都是沈黛的东西！（他走到门口向外面大声叫喊）这里发现了沈黛的衣服。

警察　（拿起这些东西）您说您表妹外出了。眼前发现您的桌子底下藏着她的一包衣服。在哪儿能找到这位姑娘，隋达先生？

隋达　我不知道她的地址。

警察　这可太遗憾了。

民众的喊叫声　沈黛的东西找到了！香烟大王杀人灭尸了！

警察　隋达先生，我必须请您跟我到警察局去。

隋达　（向女房东和苏富鞠躬）请原谅这件丑闻，先生们。但是四川还有法官。我相信，很快就都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他走在警察前面出去）

老王　发生了一件可怕的犯罪。

杨森　（惊愕地）可那里确实有人哭过呀！

幕间戏　老王过夜的地方

［音乐。众神最后一次出现在老王的梦中。他们完全变了样。经历了长时间云游和各种艰险，他们显得极度疲倦。一个头上帽子被打掉了，另一个一只脚踩着捕狐器而受了伤，三位都光着脚走路。

老王　你们终于出现了。神明啊，沈黛的烟店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沈黛在几个月前又外出了！她表哥霸占了一切！他今天被捕了。据说她表哥为了抢夺这爿店，很可能把她杀了。但我不相信，因为我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说她表哥将她监禁起来了。啊，神明们，你们应当立即回来找她。

神仙甲　这真可怕。我们的整个寻找工作失败了。我们找到过几个好人，但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活得失掉了人的尊严。我们一致认为沈黛是个好人。

神仙乙　假如她一直能好下去！

老王　一定会的，但是她失踪了！

神仙甲　那就一切都完了。

神仙乙　沉住气。

神仙甲　沉住气管什么用？找不到她，我们就得退位！我们眼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到处都是灾难、卑鄙和墮落。甚至自然风光也和我们无缘了。美丽的树木变成光秃秃的电线杆，在群山那边我们看见的是弥漫的烟雾，听见的是隆隆炮声，任何地方都无法做好人！

神仙丙　唉，卖水人，看样子，我们的信条是行不通的！恐怕我们提出来的道德准则必须全部废除。人们为了活命有许多事情要做。善良的愿望会使他们走上悬崖，乐善好施把他们推入深渊。（对其他两位神仙）你们必须明白，这个世界是无法居住的！

神仙甲　（激烈地）对，人是毫无价值的！

神仙丙　因为这个世界太冷酷了！

神仙乙　因为人太软弱了！

神仙甲　尊严，尊严！亲爱的兄弟们，我们不能悲观失望。我们毕竟找到了一个好人，她以前是好的，后来也没有变坏，只是不知去向。我们赶快去找她。有一个就足够了。我们不是说过吗？只要有一个好人活在这世界上，一切都会变好的，只要有一个！

［他们迅速消失。

一〇
法庭

［分组站立：苏富和女房东。杨森和他的母亲。老王、木匠、爷爷、年轻妓女、一对老夫妻。邢氏。警察。弟媳。

老汉　他的权势太大了。

老王　他想开十二家新店哪。

木匠　如果被告的朋友，理发师苏富和女房东梅珠，也是法官的朋友，那他怎么能公正判案呢？

弟媳　有人看见，昨天晚上隋达先生让邢寡妇给法官家厨房送去一只大肥鹅，装鹅的篮子还滴油呢。

老太太　（对老王）再也找不着我们可怜的沈黛了。

老王　是的，只有神仙才能明察真情。

警察　肃静！开庭了。

［三位神仙穿着法衣登场。当他们沿着舞台前沿走向他们的座位时，人们听见他们低声耳语。

神仙丙　会露出破绽的。这些证明书伪造得太糟糕了。

神仙乙　法官突然闹起肚子来，人们会有想法的。

神仙甲　不，这很自然，他一顿饭就吃了半只大肥鹅。

邢氏　都是新法官！

老王　很好的法官！

［走在后面的神仙丙听见老王的声音，转过身来向他微笑。神仙们坐下。神仙甲用锤子敲打桌子。警察把隋达带进来，人们冲着他吹口哨，但他趾高气扬地走着。

警察　您不要奇怪，今天不是傅义诚法官。但新法官看上去也很和蔼。

［隋达看见了神仙们，便昏厥过去。

年轻妓女　怎么回事？香烟大王昏过去了。

弟媳　是呀，他一见新法官就晕倒了。

老王　他好像认识他们！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神仙甲　（开始审问）您是烟草商隋达吗？

隋达　（很虚弱）是的。

神仙甲　有人控告您，说您把亲表妹沈黛小姐藏起来，企图霸占她的产业。您承认有罪吗？

隋达　不承认。

神仙甲　（翻阅着案卷）我们先来听听地区警察关于被告和他表妹为人的看法。

警察　（站出来）人们说，沈黛是一位好姑娘，她对一切人都很和善，她要活也让人家活。隋达先生正好相反，是一个讲求原则的男人。姑娘的善良迫使他采取严厉的措施。法官先生，但是和姑娘相反，他一向遵守法纪。对那些他表妹十分信赖，并为他们提供住宿的人，他揭发他们是一帮小偷。另一次，在关键时刻他阻止了沈黛作伪证。我知道隋达先生是一位受人敬重的遵守法律的公民。

神仙甲　还有人愿意证明，对被告罪行的指控，是不可信的吗？

［理发师和女房东站出来。

警察　（对神仙们低声耳语）苏富先生是一位很有影响的绅士！

苏富　隋达先生是城里一位很有名望的商人。他担任商会第二任主席和本区的仲裁人。

老王　（立即喊起来）这是你们搞的！你们要和他做生意。

警察　（低声地）这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女房东　作为救济会会长，我要告诉法庭，隋达先生不仅准备在他的工厂里为许多人提供了理想的明亮的有益于健康的厂房，而且还不断地为我们的残废人之家捐款捐物。

警察　（低语）梅珠太太是傅义诚法官的好朋友！

神仙甲　好，好，但是我们还要听听有谁要说点对被告不太有利的话。

［老王、木匠、一对老夫妻、失业工人、弟媳、年轻妓女全都站了出来。

警察　这都是本区的渣滓！

神仙甲　好吧，关于隋达平日为人，你们知道什么？

喊叫声　（嘈杂地）他使我们破产了！——他敲诈我！——他引诱我们做坏事！——他剥削无依无靠的人！——撒谎！——欺骗！——谋杀！

神仙甲　被告人，您有什么要说的？

隋达　法官先生，除了拯救我表妹的生存，我什么也没做过。只有当我表妹的小店受到倒闭威胁的时候，我才到这儿来。我来过三次。我从来不想留在这儿。情况的变化使我最后一次留下来了。整个时间我只有辛苦劳累。我表妹招人喜欢，而我尽干些得罪人的事，所以人们恨我。

弟媳　就是恨你。法官先生，说说我们孩子的事吧！（对隋达）我不想说那几袋烟草的事。

隋达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弟媳　（对神仙们）沈黛收留我们住宿，而他却让警察拘留我们。

隋达　你们偷人家的点心！

弟媳　他现在装出一副关心面包师的点心的模样，其实他早就想霸占这爿店铺。

隋达　店铺不是收容所，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弟媳　我们没有住的地方！

隋达　你们这种人太多了！

老王　他们哪！（指着老夫妻）他们也自私自利吗？

老汉　我们把积攒下来的钱都借给了沈黛的烟店，你为什么让我们的店倒闭呢？

隋达　因为我表妹想帮助一个飞行员开飞机，我要为她弄钱。

老王　也许她想这样，但你想的却是在北平找个肥缺。这爿店你觉得还不够好。

隋达　店租太贵了！

邢氏　这我可以证明。

隋达　而我表妹完全不懂得做生意。

邢氏　对！她还爱上了那个飞行员。

隋达　难道她不许谈恋爱吗？

老王　当然可以。那你为什么后来强迫她和她不爱的理发师结婚呢？

隋达　因为她爱的那个人是个无赖。

老王　（指着杨森）是他吗？

杨森　（跳起来）就因为他是个无赖，你才把他放在你的办公室里！

隋达　为了让你变好！为了让你变好！

弟媳　为了让他当工头！

老王　他变好了，你为什么又把他卖给她呢？（指着女房东）她到处去吹，生怕人家不知道。

隋达　只有杨森抚摸她的膝盖，她才肯把房子租给我。

女房东　撒谎！不要再说我的房子！我和您没有一点关系。您这个杀人犯！（她气呼呼地下）

杨森　（断然地）法官先生，我需要为他说句话！

弟媳　你当然需要啰，你是他的职员嘛。

失业工人　他是世界上最坏的工头，坏透了。

杨森　法官先生，不管被告要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但他不是杀人犯。在他被捕前的几分钟，我听见店后面的仓库里有沈黛的声音！

神仙甲　（渴望地）那么说，她还活着？准确告诉我们，你听到什么声音？

杨森　（得胜似的）哭泣的声音，法官先生，哭泣的声音！

神仙丙　你听出是沈黛的声音？

杨森　一定是的。她的声音我还听不出来？

苏富　是呀，你使她哭得够多了！

杨森　但是我还是让她感到幸福。可是后来他（指着隋达）想把她卖给你。

隋达　（对杨森）因为你不爱她！

老王　不对，为了钱！

隋达　法官先生，我要钱干什么？（对杨森）你想让她抛弃所有的朋友，理发师却出房子和金钱，让她去救济那些穷人。为了让她能够行善，我才叫她和理发师订婚。

老王　你填写了那张巨额支票，取走钱以后，为什么又不让她行善了呢？为什么你把沈黛的朋友都送进你那又脏又潮、像蒸笼一般的工厂里去呢，香烟大王？

隋达　这是为了那个孩子！

木匠　那我的孩子呢？你是怎么对待我的孩子的？

［隋达不语。

老王　现在你没话可说了！神仙们赐给沈黛这爿店，是为了充当行善的小小源泉。她一直想行善，而你总是来破坏。

隋达　（激怒地）因为不这样这股源泉就要干涸，你这个笨蛋。

邢氏　他说得对，法官先生！

老王　汲不出水来，要这股源泉有什么用？

隋达　行善就意味着毁灭！

老王　（粗野地）干坏事就意味着过好生活，是吗？你是怎么对待好人沈黛的？你这个坏蛋！神明啊，人世间有多少好人？沈黛确实是个好人！那家伙打伤了我的手，她就要为我作证。现在我为她作证，她是好人，我证明。（他举手发誓）

神仙丙　你的手怎么了，卖水人？僵了。

老王　（指着隋达）这是他的罪过，他一个人的罪过！沈黛想花钱给我看病，正好他来了。你是沈黛的死对头。

隋达　我是她唯一的朋友！

老太太　她在哪儿？

隋达　出远门了。

老王　去哪儿？

隋达　我不说！

老太太　为什么她一定要出远门？

隋达　（喊叫起来）否则，你们会把她撕成碎片的！

［突然一片寂静。

隋达　（倒在椅上）我支持不住了。我愿意把事情说个明白。如果厅里的人全都出去，只留下法官，我愿意招供。

众人　他招认了！证据确凿！

神仙甲　（用锤子敲打桌子）大家都退席。

［警察将法庭上的人们赶走。

邢氏　（一边走，大声地笑着）想不到会是这样！

隋达　他们都出去了？全都走了？我再不能沉默了。神仙们啊，我认出你们来了！

神仙乙　你把我们的四川好人怎么样了？

隋达　我向你们招认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就是你们的好人！

［他取下面具，脱去外衣，便是沈黛。

神仙乙　沈黛！

沈黛　是的，我就是沈黛。隋达是我，沈黛也是我，两人都是我。

你们的告诫：做好人又要生存，

它像闪电一般将我劈成两半。

我不知道，对人好对己也好，怎能两周全。

帮人又帮己，对我实在难。

啊，你们的世道太艰难！

太多的饥荒，太多的绝望！

你伸手去救一个受苦人，

他立时把你的手撕断！

谁去搭救迷路的人，他自己也要迷失方向！

谁能长期拒绝作恶，

当他饥饿得快死的时候？

我怎样得到一切必要的东西，

样样向我要，我只有死路一条！

慈悲心肠像重担把我压垮在地上。

假如我为非作歹，四处横行，

好鱼好肉吃的香！

你们的世界肯定有点毛病。

为什么好人受严惩？为什么坏人得犒赏？

啊，我也渴望纵情享乐！

但我身上也有一种秘诀，

因为我养母用阴沟脏水为我沐浴，

由此我得到一双锐利的眼睛。

可是怜悯使我这样痛苦，

灾难顿时让我陷入虎狼般的暴怒。

于是我觉得自己变了模样，

人嘴变成虎口一张。

慈悲话在嘴里味同灰烬，

可我还是想做城郊人的天使。

馈赠是我的一桩乐事。

我仿佛行走在云端。

一张幸福的脸，

惩罚我吧，我的一切犯罪，

都是为了帮助我的邻居。

爱我心中所爱的人，

拯救我儿子不受饥饿。

对于你们伟大的计划，神仙们啊，

我这可怜人太渺小。

神仙甲　（异常惊愕地）不要再说了，不幸的人啊！能够再次找到你，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沈黛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个恶人，就是干了刚才说的那些坏事的恶人。

神仙甲　你是个好人，大家都说你做了好事！

沈黛　不，我也是个恶人！

神仙甲　刚才大家说的，有一件事是误会！有几件是不幸的事。还有几位邻居没有良心！你过分热心！

神仙乙　今天她该怎样生活下去呢？

神仙甲　她能够生活下去！她是一个坚强的人，长得又标致，能够经受得起种种磨难。

神仙乙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

神仙甲　（激怒地）混乱一团，非常混乱！不可信，简直不能相信！我们能承认我们的戒律不适用吗？我们应当抛弃我们的戒律吗？（顽固地）永远不能！这个世界应当改变吗？怎样改变？谁来改变？不，它一切都很正常。（他迅速地用锤子敲打桌子。他一挥手，音乐起。一道玫瑰色亮光出现）

让我们回到天上去吧，

这小小世界束缚我们太紧。

你们的欢乐使我们高兴，

你们的痛苦让我们忧伤。

我们在星汉之上会想念你，好人沈黛，

愿你在人间以我们的精神生儿育女，

提着小灯把寒夜照亮。

再见了，好自为之吧！

［随着他一个手势，舞台顶上打开。一朵彩云降落下来。神仙们登上彩云慢慢地向上飘去。

沈黛　啊，神仙们，不要走！你们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怎么有脸去见那两位好心的老人家，他们失掉了自己的店铺。我怎样面对一只手残疾的卖水老王？我怎样摆脱我不爱的理发师？又该怎样面对我心爱的杨森？我怀孕了，我的小儿子很快就要降生，就要吃东西，我怎么办呢？我不能留在这儿！

［她连忙看了一下门口，那些折磨她的人就要进来。

神仙甲　你能。只要你好，一切都会变好的！

［作证的人们进来。他们惊奇地看着三位法官脚踏祥云飘然升去。

老王　快叩头吧，神仙来到我们面前了！三位最高神仙光临四川，寻找一个好人。他们找到了，但是……

神仙甲　不要说“但是”了，她就在这里！

众人　沈黛！

神仙甲　她没有死，只是躲藏起来了。她今后还和你们在一起，她是一个好人！

沈黛　但是我需要表哥！

神仙甲　不要太经常！

沈黛　最少一个礼拜一次！

神仙甲　一个月一次，就足够了！

沈黛　啊，神仙们，你们不要走！我还没有把话说完！我急切地需要你们啊！

三位神仙　（唱）

神仙驾云归天上（三重唱）

可惜我们无法停留，

顶多不过短短一小时。

如若长期观察细描述，

美好发现也要消逝。

你们的身躯投下阴影，

在金光闪闪的洪流里。

因此你们应该允许我们，

返回我们的虚无飘渺中。

沈黛　救救我吧！

三位神仙

因为寻找已经结束，

让我们火速归天吧！

赞美你呀赞美你，

我们四川好人！

［沈黛绝望地向着众神伸开双臂，他们微笑着向她招手，渐渐消失在天空中。

收场白

［一个演员走到大幕前面，对着观众抱歉地朗读这段收场白。

尊敬的观众，现在不要烦恼：

我们当然知道，这不是合理的结局。

我们设想，这是一出美好的传奇，

笔下的结局却这般辛酸。

我们自己也感到失望，惊讶地发现

大幕闭上了，一切问题没有答案。

我们原本指望您，

在我们这里像在家里一样愉快。

很抱歉，我们无法隐瞒：

没有您的忠告，我们就要失败！

也许是因为太恐惧，我们想不出办法。

事情既然如此，解决办法会是怎样？

我们未能找到解决办法，金钱也枉然。

应该是另外一个人，或者是另外一个世界？

也许应当是别的神仙？

抑或一个神仙也不要？

我们已无能为力，这不是装模作样！

唯一的出路或许就来自这种不幸：

您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用什么方法才能帮助好人得到一个好结局。

尊敬的观众，去吧，您自己寻找一个结局：

人世间一定有一个美好结局，一定，一定，一定！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