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說明

◎因為作品本身的特殊性，文中提及的北韓用語大多保留原文說法，若有必要解釋的部分則會以括號來說明。

◎編注：書中提及的部分人名與地名，中文寫法為音譯。

作者的話

張英進

春天來了，雖然南方的寒風中已經捎來了花香的氣息，但是在我北方的故鄉，山林和田野都 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國世界。即使在夢中也會因為思念而流淚，母親的墳墓、不幸離世的姊姊、 雙胞胎哥哥們以及弟弟妹妹們的墓地上，是否也覆蓋上一層白雪了呢？

所以我要寫下來，堆積在我心中的痛苦、思念、悲傷……即使強忍著淚水咬緊牙關，我也要 把這一切寫下來。

十二歲那年的春天，「寫給南方同志們……」我用短短的鉛筆一字一句地寫下這篇作文，當 時的那個孩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白髮如霜的老人，在這個春天出版了《脫北者‧男同志》這 本小說。雖然那年春天用鉛筆寫下的那封信無法寄到南方，但是將過去發生的事情集結成冊所完 成的這本書，卻會在這個春天與南方的讀者們相遇。

時間追溯到更久以前，那是我九歲的時候，雖然只有稀粥可以吃，但是上學的時候卻要引吭 高歌「我很幸福，在元帥的懷抱之中，世界上沒什麼可羨慕的。」在我小小的心靈之中，開始產 生了一絲疑慮：「明明只有稀粥可吃，抱著飢腸轆轆的肚子，卻要唱著我很幸福，世界上沒什麼可羨慕的歌曲？」那個時候我幼小的心中就已經萌生一個念頭，決定自己長大之後，一定要把我 真正的想法照實寫下來。

這個春天，當初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嗎？這就是我的人生，這就是我的命運嗎？實現了九歲 時年幼的夢想，難道這也是我無可奈何的人生和命運嗎？

再次加把勁，繼續寫吧，不停地寫下去，即使含著淚水也要寫到最後。我的國家，我的山河， 直到所有的痛苦和鬱悶像春天的融雪一樣化開為止，我會不斷地寫下去，我相信那天一定會來臨 的。

最後要向親自閱讀我尚未成熟的稿件並且鼎力相助的社團法人勿忘草朴善英理事長，深深地 致上我最真心的感謝。另外，為了讓我的文章能夠集結成冊，總是徹夜替我操心掛念的鄭吉娟老 師，也向您致上我最誠摯的感謝之意。

張英進

前言

通過檢查站了，原先緊閉的高聳鐵門開啟之後，車子進入了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從這裡搭乘電梯往上到其他樓層，接受簡單的身體檢查，身高一六八公分、體重五十五公斤、血壓正常……我身上穿著白色直條紋的運動服，搭配白色的運動鞋。

「哇，改頭換面了呢！這麼一看，你真的長得很帥，臉型很俊俏，眉毛的形狀也像是描畫出來的一樣……」

不知道是稱讚還是開玩笑，不過即使沒有調查官這一番話，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我自己也覺得不像是剛越過死亡線的人。

我被分配到一間雖然不是很大，但是附有廁所的房間，床鋪暖和舒適，冰箱裡面裝滿了水果和飲料。

下午我搭著負責調查官的車子，到首爾市區去繞了一圈。在龍山電子街買了音響和相機，也到服飾賣場訂做了一套西裝，逛完南大門市場和樂天百貨公司之後，最後登上了南山，從南山眺望北漢山的景色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調查官是這麼說的：

「張先生是第一○一三號，黃長燁先生是第一○一二號，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有一○一三名脫北者，其中穿越休戰線而來的人只有十名而已，七名軍人和三名民間人士，可以說是天大的好運，連老天爺也伸出援手。而張先生你穿越的地區是其中最危險的地帶，在6.25戰爭的時候，南北雙方為了占據金剛山而在那一帶埋設了許多地雷，以地形來看也是最險峻的地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前往還有話說，若是事先知道的話，應該連試都不會想試吧！張先生你是第一個，能夠活下來可以說是一種奇蹟。再加上你曾經穿越圖們江逃往中國，卻因為不順利而再次返回北韓，接著再越過休戰線逃出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呢。雖然現在也有很多脫北者試圖經由中國或第三國家逃至南韓，但是卻從未有過像你一樣的冒險念頭。你所誤觸的鐵網可是流通著一萬伏特的電流啊……真是奇蹟啊，奇蹟。你以後到外面的社會應該也會適應得很好的，只要帶著這樣的覺悟活下去就沒問題了。」

我度過了在首爾的第一個夜晚，可能是因為心情突然放鬆的關係，從第二天晚上就開始不斷地腹瀉和發高燒，就連每一餐為我熬煮的松子粥，也完全無法入口，最後只好送到國軍首都醫院就醫。

高燒幾乎延續了將近一個月還無法退，負責的軍醫官頻頻地進出我的病房，但是也只能搖頭嘆氣。

「真奇怪，怎麼也找不出原因。」

作為治療方式的一環，我試著接受輸血療法，沒想到從隔天起就不再發高燒了。只是全身汗流不止，幾乎讓枕頭和棉被都濕透了，不過至少還勉強撐得下去。

「我們好久沒有到外頭去散步了，天氣挺好的……」

我和負責調查官一起走在花間小路上，公園裡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對情侶，男生們是穿著病患服的年輕軍人，正在和前來會面的女友們輕聲地談情說愛。

「北韓的軍人們服兵役的時間往往超過十年以上，所以連和女孩子牽手的機會都沒有，甚至在十年、十三年的服兵役期間，連休假也沒有過。」

聽了我說的話之後，調查官卻沒頭沒尾地回了一句：

「在我們國家也有許多同性戀者。」

「同性戀者是什麼？」

在我的提問之下，調查官開始支吾其詞：

「嗯，這個嘛……同性之間互相喜歡……嗯，就是這麼回事。」

「同性之間怎麼會互相喜歡呢？」

「這個嘛……就是同性之間彼此相愛嘛！」

一般脫北者要接受五個月左右的調查，在這五個月之間會讓我們去大企業觀摩、欣賞公演或運動比賽，或是聽取各種領域的課程等。這個過程結束之後，就可以拿到大韓民國的身分證並且回歸社會生活。和我一起接受調查的脫北者們都已經進入社會生活，而我的身分證卻遲遲沒有發放下來。時間一延再延，他們卻也似乎沒有要讓我出去的意思。

「為什麼只有我還被留在這裡呢？」

「因為還不明確。我是指你的投誠動機。」

投誠動機是指拋下養育我的故鄉和父母兄弟，歸順於大韓民國的理由。舉例來說：「全家人都餓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或者是「因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無法成為黨員就算了，甚至父親還被處以死刑」等原因，但是以我的狀況來說，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

我向負責調查官理論，說道：

「我在調查過程中的說明還不夠充分嗎？就連最後的謊話探測機試驗也合格了，結果並沒有什麼異常。所以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已經全部都跟你們開誠布公地表明了，究竟為什麼還不讓我出去呢？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說到最後我還是流下了眼淚，但是調查官卻仍然不輕易放過我。

「不是嘛，張先生你的投誠動機不明確呀，一定有什麼隱藏了沒說的部分，你再仔細想想看。你又不是直接從北韓越過休戰線而來，而是先逃往中國，四處漂泊了一年又一個月，試過各種方法，最後走投無路才又穿越圖們江回到北韓。接著走著走著，五天之後跨過休戰線，而且還是其中最危險的區域。像這樣賭上自己的性命，抱著必死的覺悟逃到這裡來，一定有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緣由吧？張先生你得說清楚才行。」

語畢之後，調查官又再追問了一句：

「你的太太是老師，自己也有不錯的工作，應該不需要擔心生計問題，究竟是為了什麼逃出來呢？」

他說得沒錯，我對於我的婚姻生活避而不談，這個部分我並不想要多說什麼。調查最後階段的謊話探測機試驗也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機器怎麼可能了解人的內心世界呢？那只不過是一台機器罷了。」於是從容不迫地編造了一套說詞。而且兩、三個月前的提問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即使再問我一次我也可以毫不慌亂地回答出一模一樣的答案。所以我才會自信滿滿地通過了所有的審查。

某天負責調查官開車載我到一間MTV，我們進入一間狹小又黑暗的房間裡，肩並著肩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

不久之後螢幕上出現一對赤身露體的男女在做愛的畫面，當下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因為這是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像這樣展現動物本能的性行為場景，或許是心裡受到太大的衝擊，因此後來的幾天之間，這個場面不斷地在我腦海中重覆出現，不但讓我腦袋一片混亂，也折磨著我的內心。不過奇怪的是，當我看到這種畫面的時候，眼神並沒有被女主角所吸引，反而是對男主角寬闊的肩膀和胸膛、強壯的下半身和古銅色的臉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在我年輕時期也發生過這樣的事，當時大家在房間裡圍成一圈坐著，正在欣賞最新上映的藝術電影。在我眼裡男主角的模樣實在是太帥氣了，至於女主角，我連看都沒看一眼，看電影的時候我不經意說了一句話：

「哇，男主角真的是太帥了。」

於是坐在我身旁的朋友帶著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並且問我：

「你好像只有誇獎男主角長得英俊、很帥氣，看來你的眼裡只有男人而已。」

調查官讓我看這種色情電影，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我猜想他應該是想要試探我的性取向。

沒有辦法了。幾天之後我向調查官如實招來，因為我覺得如果沒有據實以告的話，似乎很有可能會拿不到身分證。

「我也跟北韓的其他年輕男女一樣，認為退伍之後就應該準備成家立業，結婚、生下一兒半女就是人生必經之路。舉行訂婚儀式之後，一個月後就結婚了，我連對方的手也沒牽過，就像朝鮮時代十二、三歲就結婚的孩子似的，無知地度過了我的洞房花燭夜。奇怪的是，從初夜開始我就對和女性的相處感到不太自在，甚至一點感覺也沒有，就這樣一起生活了九年之久。雖然我的太太說她對我沒有任何的期望，只要能待在我的身邊她就覺得很幸福了，但是我對她卻感到十分愧疚，因為我認為我毀了她的人生。經過三年的勸導，她終於答應提交離婚申請書，但是卻收到無條件必須一起生活的命令，不過我打算放手的決心仍然沒有絲毫的改變，因此我選擇了離開。就這樣丟下我的父母兄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你能了解我的內心有多難受嗎？」

我的母親和可憐的弟弟們，還有，一邊說要跟我走下去，一邊流著淚水的妻子美羅，他們的模樣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的肩膀不禁劇烈地上下起伏，哭到泣不成聲。

調查官安慰著我並說道：

「不喜歡女人一定是有原因的，韓國的醫學比北韓更加發達，讓我們一起把原因找出來吧。」

所以從隔天我就開始進出各大醫院，但是每一家的檢查結果都是正常的，最後某位醫科大學的教授小心翼翼地對我開口說道：

「在身體方面沒有任何的問題，不如到精神科去看看吧。」

正是如此，我在生理上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成人男子，只是擁有不同的性向，也就是說在「一般」社會中，會被歸類為「異類」的成人男子。

我是南韓社會中的異鄉人脫北者，也是在異性戀社會中的性少數群體，也就是同性戀……

這就是我真正的面貌，在這個社會接受我之前，我是否能夠接受並愛自己呢？一股恐懼感湧上心頭，與賭上性命穿越休戰線時的膽戰心驚相較之下，性別認同又是另外一種心理層面的恐懼。雖然害怕，但還是要活下去，既然已經降臨到這個世界上，而且我也已經無處可去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這就是我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生之歌

1

「……那天晚上我父親要在路途遙遠的成川戰傷者醫院進行大手術，即便只能到火車站，我也想要送他一程。就算人家說我腹中的胎兒已經足月了，叫我不要去，我也聽而不聞。就這樣送父親上火車之後，我便獨自沿著二十里的河堤小徑走路回家，四周非常暗，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一想到留在家裡的幾個幼兒，心裡面就著急的不得了，所以趕緊加快腳步，突然之間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面前，似乎想要擋住我的去路，真是叫人背脊一涼。我握緊了拳頭試圖移開了腳步，但是這個黑影卻更加逼近，好像要撲到身上來一樣，於是我只好奮力抵抗並且大聲喊叫。在慌亂之中突然靈機一動，放聲大喊：『你這傢伙，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應該知道對面博谷的金某某吧？如果你敢惹我的話，我一定會去告發你。』

「我一說完，那個傢伙忽然大力地推了我一把，於是一個重心不穩就往河堤滾落下去。當我眼睛再次張開時，只看到漆黑天空中隱約閃爍的星光，那時候還以為自己會掉到河裡呢。好不容易撐起身子繼續趕路，一回到家裡馬上就開始陣痛了。慢慢地，陣痛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頻繁，大約在凌晨的時候，包覆著胎兒的血塊就從身體裡推擠出來了，可是卻沒有聽見你的哭聲。來幫忙我生產的鄰居婆婆把你的身體倒過來往上提起，使勁地在屁股上拍了幾下，不過你依然靜悄悄的，我只好把你的身體擺正，平放在床上，用我的嘴巴大力地吸吮你的嘴，這麼一來終於才聽到你發出『哇哇』的哭聲。早晨的陽光從小小的窗戶照射進來，我仔細地端詳這個小嬰兒，和你舅舅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接著慢慢地檢查身體，發現在右側小腿上有一個硬幣大小的黑痣，我用手沾了點口水搓揉了一下，痣的顏色變得更加鮮明了，我突然想到，就算這個孩子將來不小心遺失了，因為身上有這個標記，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找回來吧……」

說著過往回憶的母親暫時停了下來，我在旁邊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剛好是你出生後滿月的日子，從早上就開始下起鵝毛大雪，我用毯子將你包起來揹在身上，看著窗外的大雪，你不知道哭得有多厲害呢。在《勞動新聞》的報紙上，記載著旅日僑胞即將重返祖國社會主義的懷抱，第一艘運載僑胞的船隻已經抵達元山港的消息。想到生活在遠方異國土地上的骨肉血親們，心情更加地消沉。就在這天下午，你父親捎來了消息，說他已經找到可以落腳的房子，叫我們明天就搬到清津去，什麼東西都不用帶，只要把孩子們帶上並且收拾幾件衣服就可以馬上出發。別的東西都還無所謂，但是要拋下那些我精心照料的家禽們，心裡實在是捨不得。

「我趕到搭乘輪船的碼頭，用襁褓緊緊地將你揹在背上，用雙手將雙胞胎抱在懷中登上了船，你五歲大的姊姊就抓著我的裙擺跟著上船。離開的時候，託付給鄰居婆婆的家禽們也跟著我們走出來，剛生下小羊的山羊咩咩地叫個不停，小黃狗帶著悲傷的眼神嗚嗚咽咽地叫著，小雞們也發出咕咕的叫聲，只有豬仔們一動也不動，繼續呼呼大睡，因為離開之前想要讓牠們飽餐一頓，所以我把整鍋的豬食都倒給豬隻們吃，可能是吃太飽了牠們才會昏昏欲睡吧。你爸爸為我們準備的房子，是船舶維修工廠分配給副經理的宿舍，比起其他房子的規模稍微大一點，是社會主義的文化住宅，院子裡還有一小塊田地……」

我想起來了，午後的陽光照進了房子裡，我在媽媽的懷抱中吸著母乳，鄰居三順的媽媽在旁邊問道：「英進的臉長得像誰呢？」我把臉蛋埋藏在媽媽的胸懷裡一動也不敢動，媽媽被三順的媽媽折騰了好一陣子，最後才勉強地小聲回了一句：「像他舅舅。」接著她又問：「那麼孩子今年幾歲啦？」我有氣無力地用手指比了一個「三」的手勢，媽媽看了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正好是夏天，傍晚的時候家門微微開啟著，本來躺在爸爸媽媽身邊睡覺的你突然不見蹤影，我們四處去找了好久，最後遠處山腳下的炮兵部隊跟我們聯絡，說他們找到孩子了。我去接你回來的時候把你揹在背上，你望著掛在天上的月亮說道：『那個月亮老是跟著我呢……』」

有這麼一回事嗎？聽了母親的話之後，我的腦海中似乎隱隱約約浮現這段往事，但是我無法確定，因為記憶是最不可靠的。

「……你爸爸是船舶維修工廠的創辦人，在什麼都沒有的海邊建設了船舶的上架場，還蓋了加工所和辦公室。從工廠食堂、托兒所到幼稚園也一應俱全，他打造了一座員工超過五百人的堂堂三級企業。從一無所有的空地建造出龐大事業的男人，工廠的員工們都很好奇，究竟副經理同志的夫人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你爸爸身材高大挺拔，真的是一表人材呢！我把剛滿週歲的你交給工廠的托兒所照顧，然後到工廠內的圖書館去上班。工廠的員工們為了一瞧副經理夫人的真面目，紛紛聚集到圖書館來，幾乎都快要把門檻給踩爛了。大家都在竊竊私語：『怎麼會長得這麼漂亮呢？妳老實告訴我們吧，妳是不是日本人？還是混血兒？妳說是朝鮮人的話，我們是不會相信的。』甚至還聽過這樣的說法：『皮膚那麼白皙，說話聲音那麼悅耳動人，但是發音好像不太標準……』」

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自豪，母親的臉頰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紅暈，不過突然之間她卻臉色一沉，露出一臉哀傷的表情。

「……我每天上班的時候，會先把你送到托兒所去，每次轉身要走的時候，你總是蜷曲著身子號啕大哭。早上十點和下午三點是餵奶的時間，每到這個時刻，懸掛在警衛室旁的鐘聲就會響起。某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整座工廠內部引發了一陣騷動，有位塗裝作業班的女人，在位於海岸邊的托兒所廁所裡生下了孩子，所以保育員們都聚集到廁所去，趁著這個時候，托兒所的孩子們都偷偷地爬到外頭去，連你也跟著不見了。四處找了半天，筋疲力盡的我只能茫然地望著大海，忽然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眼前，你該不會被猛烈的浪濤給捲走了吧，於是我朝著大海的方向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你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身上只穿著尿布，爬到可以眺望大海的山腳小徑上，哭得累了便沉沉地睡著了，醒來之後放眼望去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天色逐漸地暗沉下來，道路兩旁的紫芒草隨著風的吹拂而擺動著—當時應該是初秋時節吧—由於那條小徑是村子裡孩子們往返學校的捷徑，剛好路過的女學生們看到我，便揹著我把我送回家去。

2

那個秋天，我總是自己一個人獨自待著，一邊等待著去上班的媽媽回來，一邊哭著哭著，哭到累了就睡著了。

某一天我自己坐在溫暖的炕頭上，望著窗外被秋風吹起的樹葉緩緩落下，安靜地等著尚未歸家的母親。當房間整個被夜幕籠罩之後，媽媽卻還沒有回來，於是我決定要到外頭去尋找母親。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衣服穿，就把媽媽掛在牆上的工作褲拿來套在身上，也沒有穿鞋子，就這樣光著腳丫出門。天色漸暗的道路上人影稀疏，赤腳走在凹凸不平的沙石路上，腳底板疼得不得了，所以用勞動褲長長的褲腳先把腳底板包起來，再繼續走路。

媽媽工作的工廠一片黑暗，只聽得到浪濤聲，但是卻什麼也看不到。我推開工廠的大門，在狂風吹襲之下，厚重的鐵門在一瞬間咣地一聲闔上了，而手卻來不及從門縫中移開。當下手指頭什麼感覺也沒有，我將血流如柱的右手緊緊地包覆起來，一面哭一面跑回家。但是回到家一看還是空無一人，心中一時悲從中來，更是哭到不能自已。

「那天我還以為你的手指頭全部都被夾斷了！我回到家裡一看，你一個人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哭個不停，不知道流了多少的血，小小身軀渾身是血，那麼遠的一段路，到底是怎麼一邊流著血，一邊走回來的呢……都已經可以看到白色的骨頭了……」

這些是我日後從母親那裡聽來的話，到現在我的右手上面，仍然可以看到當時受傷所留下的痕跡，每當仔細地看著這道傷疤時，就會想起用雙手高高舉起鍋蓋，蓋在熱氣逐漸消散的鍋子上，一整天待在家裡等待母親回家的那些日子，哭到精疲力盡之後進入夢鄉，醒來之後又繼續哭到睡著的那個秋天……還有其他的回憶也接二連三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就像被鬆開的毛線球一樣源源不絕。

廚房偌大的牆面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擴音器，不管何時，這個擴音器總是不間斷地流淌出有人在說話的聲音，小小的音量，混合著雜音的擴音器裡，有時候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有時候則是女人唱歌的聲音。究竟這些人是如何進到這個小小的洞裡的呢？而且還不只一個人……無論我怎麼想破頭也猜不到其中的奧妙，只覺得真是神奇。

躺在炕頭上望著天花板，不知道究竟是老鼠們撒尿，還是屋外下雨的關係，天花板上有許多斑駁的黑色紋路。有的紋路長得像鳥兒一樣，有的斑駁處則是長得像把嘴巴張得大大的人頭，還有的紋路就像一條長長的蛇，看著這些五花八門的紋路，不知不覺我便進入了夢鄉。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依然可以聽到擴音器流洩出來的聲音，就像爸爸說話語氣一樣慈祥的男人嗓音。

—年幼的英載一邊試圖把媽媽搖醒，一邊說道：「媽媽，妳別死，妳振作點，我馬上就會回來了，妳再等我一下，媽媽只要吃到妳最喜歡的蘋果，馬上就會好起來的。」話一說完英載馬上就往外頭跑去。只要穿越小溪，就是一座樹上結滿了紅通通蘋果的果園。英載氣喘吁吁地跑到蘋果園之後，在地上撿了一顆從樹下掉下來的蘋果。但是背後卻突然有人大喊：「你這個狗賊！大白天的竟然敢跑來這裡偷別人的水果！」這個大塊頭話一說完就往英載身上撲過來。「不是的，這個蘋果不是偷來的，是從地上撿的，我媽媽她……」這個美國傳教士不由分說便把年幼的英載綁在蘋果樹上，用鏹水在他的額頭上留下「小偷」二個字……

偶爾也會從擴音器裡傳來轉播足球比賽的聲音。

—三號選手把球傳給六號選手，帶著球往前衝，九號選手，九號朴斗翼選手，射門！進球得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進球得分了。現在球被義大利選手搶走了，但是我國選手會再繼續尋求機會……

偶爾也會傳來某人提高嗓門高聲呼喊的聲音。

—雖然美帝國主義者們說：「想要重建已經成為廢墟的平壤，至少要花費一百年以上的時間。」但是我們的國軍英雄和建造者們會以搭乘千里馬的氣勢全力奔馳，徹底破壞保守主義和祕密主義，別人走十步的時候，我們會走百步迎頭趕上，每七分鐘蓋一棟房子，不，每五分鐘就要蓋好一棟房子……

接著響起了輕快且充滿活力的歌曲。

欸嘿，欸悠恰，爹悠恰

你看那邊是共產主義的新山丘。…………

快走吧，快走吧，搭著千里馬，

打造一座後代子孫的幸福樂園。

星期日，姊姊整天都待在家裡的時候，我就不會哭泣。

陽光從小小的窗戶照射進來，姊姊將棉被披在身上坐著，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小說，眼淚從她的雙眼撲簌而下。掛在牆壁上的時鐘鐘擺不停地左右擺動，坐在炕頭上的我則是一直盯著時鐘看，因為我知道必須要等到十二點才可以吃飯，但是其實當時我還不太會看時鐘。

「姊姊，現在幾點了？還沒十二點嗎？」

姊姊用手背將臉上的淚水拭去，心不在焉地回答我：

「這麼快就餓了嗎？現在才剛過九點，離十二點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我一邊看著姊姊的眼色，一邊偷偷地打開鐵鍋的蓋子，鐵鍋裡放著一碗黃澄澄的玉米飯。姊姊正在看的書叫做《抗爭的街頭》，是一本關於一九六〇年四月十九日南韓革命運動的長篇小說。學校的學姊們不知道傳閱了多少次，書的封面都已經剝落了，四個角還用色紙重新包裝過，早已經磨損到不成樣子了。姊姊也說她只能看個幾天而已，接著又必須再轉交給其他同學。

這本小說還曾經改編成電影，叫做《造訪社會主義祖國的英洙與英玉》，分為第一集和第二集。

—少年一直到深夜都在等著天未亮就揹著擔架到工地現場去的父親……炕頭上放著兩碗粥，木板房的門被推開了，有幾個小乞丐向他伸出手，少年看著前往乞討的小乞丐，又看看那兩碗粥，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隔天，街頭的抗爭活動就開始蔓延開來。大學生們和民眾們肩並肩，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十字路口，抓起街道上的地磚就往前丟擲出去。少年也將木板房屋項上的瓦片用裙子裝了一大包，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之後就往街道上奔去。美國士兵對著少年開了一槍，少年倒在地上，雙手還緊緊抓住裝著瓦片的包袱……

我抓著姊姊的手，開心地跟著她去看電影，但是因為電影中的少年實在是太可憐了，我不知道為他流下了多少眼淚。

3

我父親很喜歡釣魚，每到休假的時候，他就會去借一艘小船，在一大清早就出海去釣魚。有一天父親捕獲一隻很大的海狗，船舷的周圍聚集了很多來看熱鬧的觀眾。聽說海狗油對於燙傷很有療效，所以大家爭先恐後地蜂擁而上，於是爸爸拿著刀子將海狗油切成小塊狀，分給前來取討的人們。從三順的媽媽那裡聽到消息之後，母親急急忙忙地趕過去，不過已經遲了一步，那隻珍貴的海狗只剩下頭部和脊椎骨而已。

那天母親還為了此事氣到聲淚俱下。

「你簡直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都不知道我為了生活，費了多少心思……」

從僅剩的海狗頭部和脊椎骨榨取油脂之後，裝到汽水瓶裡珍惜地掛起來，但是過不了多久，這瓶海狗油就見底了。因為每次只要有人需要用到海狗油的時候，就會找上我們家，由於當時的景氣不好，晚餐大多只能吃粥來填飽肚子，因此經常發生孩子打翻熱騰騰的粥而燙傷的事件，所以海狗油可以說是不敷使用。偏偏吃晚飯的時間卻又老是停電，點著油燈正在喝粥的時候，好巧不巧總是會響起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某天急忙地開了門之後，只見學哲的媽媽驚慌失措地不停重覆說道：「海狗油，海狗油……我們家學哲，學哲他……」

學哲的家裡養豬，當學哲的媽媽把剛煮好的滾燙豬肉粥盛裝到鐵桶裡，提到廚房的一角放置時，學哲的爸爸冷不防地開門走了進來，身為軍人的爸爸很難得才回家一趟，年幼的學哲開心地向爸爸飛奔而去，不料腳底一滑就整個人向後滑倒，屁股剛好就坐進那桶滾燙的豬肉粥裡。後來雖然趕緊將全身塗滿海狗油的學哲送往市立醫院，但是最後還是熬不過那一晚，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自從那天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學哲的媽媽經常在晚上來我家，我的母親陪伴著流著淚水的她，度過了無數個漫漫的長夜。母親待人和藹可親，和村子裡的太太們都處得很好，每當她們家裡發生了什麼問題的時候，就會來找我母親訴苦，而母親也總是樂於當她們的最佳聽眾。此外，每當村子裡有孩子生病了，這些媽媽就會拿著裝有盤尼西林的藥瓶來找我母親，因為她懂得注射的技術。

當三順的媽媽收到日本親戚寄來的信件時，也是先把信件拿到我家來。信件的字裡行間混有許多漢字，我的母親一字一句地唸給三順的媽媽聽，她聽了之後總是潸然淚下。三順家已經連續生了六個女兒了，但是三順的爸爸是三代單傳的獨子，所以三順的媽媽在得知自己生下雙胞胎女兒善順、厚順的時候，忍不住跑到門外對著上天呼喊：

「我的老天啊，為什麼要這樣子對我？已經連續生下了好幾個女兒還不夠，現在竟然又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老天爺不長眼啊，我們密陽朴氏一家的香火就要斷送在我手上了。」

我連在家裡都可以聽到三順媽媽對天哭號的聲音。

自從父親船舶維修工廠裡的圖書館被撤除之後，母親就調職到工廠裡的零件倉庫，和瑩子阿姨一起工作。

那是一個驕陽似火的夏日，年幼的我卻發現自己進不了家門，因為母親去上班的時候把門給鎖上了，在母親回家之前，除了等待之外別無他法。蜻蜓無精打采地飛來飛去，蜜蜂飛到鮮黃色的南瓜花蕊裡，布穀鳥發出「布穀布穀」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在歌唱，也像是在哭泣的聲音。

炙熱的陽光照在身上，我覺得喉嚨十分地乾渴，但是連窗戶都緊緊地鎖上了，想要跨進家門一步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跑到村子裡的公共水池去，把嘴巴直接銜接在被太陽晒得發燙的水龍頭下方，但是不管多用力吸吮，水龍頭裡一滴水也流不出來，因為供水的時間只有早上的一個小時以及晚上，每到這些時間，一家老小都會提著水桶到水池前面排隊。

經過慶南家的時候，剛好他家的大門開著，慶南的媽媽沒有在外面工作，整天待在家裡閒著，幸好這個時候她正坐在大門旁邊做針線活兒。我鼓起勇氣走進去，慶南的媽媽雖然看到我走進去，卻裝作沒看到似的繼續做她的事。我在旁邊扭扭捏捏了半天也說不出半句話，過了好久，慶南的媽媽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做什麼？」

「水……給我一點水……」

雖然我用低聲下氣的聲音求她，但是慶南的媽媽卻只是冷酷地回了一句：

「沒有水。」

「只要一口就好……」

「你去叫我們家慶南回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玩了？你叫他回來我就給你水喝。」

我找遍了整個村莊也沒看到慶南的蹤影，於是我只好又走回慶南家門口。

「不管我怎麼找也找不到……」

慶南的媽媽到最後還是沒有給我水喝，我看到他家廚房水缸上倒扣著一個水瓢，我一轉身就開始想像自己裝了滿滿一大瓢的涼水，咕嚕咕嚕地喝下肚的畫面。然後再次走回公共水池，繼續試著從乾涸的水龍頭裡吸取水分，卻只聽見空空的水管裡傳來咕咚咕咚的回聲。

我坐在家門前等待母親回來，不久之後就倒在地上睡著了。醒過來之後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舅舅已經把我揹在身上了，他身上穿著帥氣的大學生制服、戴著附有大學校徽的帽子，舅舅是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學生，因為放暑假正好到我們家來玩，舅舅每次一放假都會從平壤先回咸興的外婆家，然後再繞到位於清津的我家。每到這個時候，媽媽就會特意跑到碼頭去買舅舅最喜歡吃的魷魚，然後煮一桌豐盛的菜餚。

4

舅舅是在滿州出生長大的，本來就讀於哈爾濱大學，後來在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得到毛澤東主席的推薦函，進而轉到平壤的金日成綜合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留學。大學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位於寧邊的核能研究所擔任研究員，然後與同樣在那裡擔任研究員的女孩結婚。

舅舅結婚的時候，母親帶著我一起去參加。

當時應該是初秋時節，母親將兩隻章魚、遠東多線魚、鰈魚以及明太魚等各式各樣宴席時會用到的乾魚貨，放到巨大的鐵鍋裡蒸熟。手推車上裝了好幾個大包袱，在前往火車站的時候，我還坐在這些行李上頭。

從家裡到火車站要走十里路，在漆黑的夜路上，人煙稀少的柏油路上只聽得見手推車輪子轉動的聲音。天摩山彎彎曲曲的道路往海岸方向延伸出去，每次轉彎的時候我都覺得好可怕，我的母親好像也很緊張，加快腳步拖著手推車不停往前邁去。聽說這條路上經常有強盜出沒，平安無事地通過這條彎曲小徑之後，我才鬆了一口氣並且進入夢鄉。

火車站月台也是漆黑一片，鐵路旁的藍色燈光就像是有生命似的，當時我們所搭乘的是蒸汽火車，每次進入隧道的時候，車內就會揚起四處飛舞的煤屑，媽媽揉揉眼睛之後，趕緊將窗戶給關上。

火車抵達咸興之後，外婆拉著牛車到車站來接我們，我們把行李都裝到牛車上，這次我也同樣坐在行李上面。從火車站一路到位於咸興奉弓的外婆家都是沙石路。

結婚典禮順利地完成，婚紗照裡的新娘頭上蓋著白色的頭紗，微微地低下頭，兩名穿著彩袖韓服的小女孩手上提著裝滿花瓣的籃子，站在新郎新娘的前方。新郎新娘的頭上和肩膀也都灑上了花瓣。

印象中有件事發生在隔年，當時是夏天，因為外婆家要舉辦花甲壽宴，所以我爸爸媽媽正準備出發前往咸興，我為了要跟他們去而不停大吵大鬧，甚至還哭著追到大馬路上，但是媽媽卻冷酷地轉身就走，即便如此，我還是固執地追到公車站。那天媽媽為了甩開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沒能給我穿上體面的衣服，所以他們才不帶我一起去吧。

我躲在稍遠的地方偷看爸爸媽媽搭上前往火車站的市區公車，然後悄悄擠在最後上車的乘客們之間，跟著一起搭上公車。在爸媽下車之前，我一直躲藏在公車裡，下車之後又站在遠方看著他們進入火車站的候車室。

終於要開始剪票了，爸爸媽媽也跟著往月台的方向走，我則是默默地跟在一名不認識的奶奶身旁，偷偷地抓住她的衣擺一角，一起通過了剪票口，站務員應該以為我是那名奶奶的孫子，所以並沒有制止我進入月台。

我跟著那位奶奶搭上了火車，接著火車緩緩地開始行駛。我蜷曲著身子站在離爸媽座位不遠處的車廂門外，心裡只希望火車快點開到咸興，當時從清津到咸興的慢車大概要行駛十六個小時左右。媽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久沒有和爸爸一起外出旅行，所以總是笑嘻嘻的。高山、大海、田野以及文化住宅的景色一一掠過窗外。每次媽媽的視線無意間轉向我這邊的時候，我就趕緊往地上一坐，害怕被媽媽發現我躲在這裡。

火車繼續往前行駛，從清津出發之後經過了大約四、五個小時，正好是經過明川的時候，坐在爸爸身旁的媽媽本來正朝著窗外無意識地比著手勢，倏地一轉身往我的方向看，那一瞬間正好和我對上眼，媽媽的臉部突然僵掉，兩眼發直，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我的老天，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

接著爸爸也發現我了，不過爸爸的反應和媽媽完全不同，他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因為他壓根也沒想到，一個五歲的孩子竟然會跟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媽媽過來把我的一身衣服全都脫下，放到窗戶外面大力將灰塵抖掉。幾個小時之前，我一邊哭喊一邊追著母親出門的時候，為了要找件體面的衣服來穿，慌亂之中就套上了姊姊的衣服，上衣是寬鬆的襯衫，下方則是膝蓋和屁股部分都已經磨損的鬆緊褲，另外腳上也是姊姊的黑色膠鞋，對我而言鞋子尺寸太大了，走路時總是發出唧唧的聲音。此時，火車裡的廣播正好開始播放起音樂。

各位旅客您好，

有任何問題歡迎發問，……

啊，我的希望，幸福的旅程……

外婆的花甲壽宴結束之後，我們從咸興返回清津，當時已進入初秋，道路旁的大波斯菊正盛開著。當母親將泡菜缸埋進地裡的時候，天上開始飄起了細雪，接著如鵝毛般的大雪下了整夜，當天亮起的時候，讓我多長一歲的新年來臨了。新年第一天的早上，前一夜裡不知道下了多少雪，竟然讓家門無法打開。牆上的擴音器傳來小朋友唱歌的稚嫩嗓音：「新年到，快樂的新年來臨了……」

5

那天我進入人民學校就讀一年級。媽媽在深夜裡一針一線地縫製我的衣服，當我穿上母親縫製的衣服，就好像貓咪被穿上了雨衣一樣。她用的布料是從工廠工人們穿的黑色工作服上剪裁下來的，摸起來又厚又粗糙，雖然依照身材量身訂做，但是穿起來實在是太寬鬆了，看起來十分滑稽。那天的天空非常晴朗，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媽媽牽著我的手到學校去，而我則是糊里糊塗地摸不著頭緒。一進入校園之後，耳邊就響起了鼓聲和喇叭聲，高年級學生依序站在長長的走道兩旁，將紅黃相間的花瓣灑落在新生們的身上。漆成白色的四層樓建築物，在中央玄關的上方掛著用紅色字體寫著「感謝金日成元帥」的巨大橫幅，操場的周圍種植著許多枝葉茂盛的白楊樹。

我被分配到一年三班，負責我們班的蔡清子老師開始一個一個點名。

「張英進。」

我當時正沉迷在樹上吱吱喳喳的鳥聲裡，所以沒有聽見班導師點名的聲音，女老師瞇起雙眼又再喊了一次我的名字：

「張英進！」

媽媽趕緊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避開了班導師的視線，用怯生生的聲音勉強地回了一句：「有。」臉色蒼白的女老師用冷冷的眼神對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教室內黑板的上方掛著元帥的肖像畫，後方裝飾得很漂亮的的公布欄上面則是貼著：「學習，學習，再學習！」的標語。清脆的鳥叫聲和清新的青草香氣接連從窗外飄進來。

蔡清子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大大的「金日成元帥」，然後要小朋友們把這幾個字寫到作業本上，坐在我前面的亨植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報告老師，英進把『元帥』寫成『元師』了。」

我用雙手蓋住作業本，心跳開始加速狂跳，班導師走到我的面前，使勁地將我的作業本抽出來，仔細地端詳過後便咬緊牙根擰住我的耳朵，把我拉到教室的前方。當時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腦袋也變得一團混亂。因為太害怕了，我就像隻小兔子似的不停發抖，班導師狠狠地往我的腦袋瓜打下去，接著對搖搖晃晃站不穩的我說：

「回到你的位置上，把你的椅子搬過來。」

我舉著笨重的椅子，在陽光照射的窗戶旁罰站了將近四十五分鐘，班導師很恐怖，帶著嘲笑眼神看著我的孩子們也很可怕，我的臉上汗如雨下，兩隻瘦弱的手臂舉著的椅子似乎越來越重，只要我的手稍一放下，就會有同學大聲喊叫：

「報告老師，英進把椅子放下來了！」

蔡清子老師用教鞭朝我的手肘狠狠地打下去，還用沾滿粉筆灰的板擦往臉上塗抹，粉筆灰跑進我的雙眼，刺痛到直流眼淚，孩子們看到之後放聲大叫並且哄堂大笑，於是蔡清子老師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教室裡的一切好像開始天旋地轉，我的眼前變成朦朧一片，孩子們好像更來勁了，用著更響亮的聲音繼續朗讀教科書的文章。

—敬愛的父親金日成元帥在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五日生於平安南道大同郡古平面南里萬景臺，父親為金亨稷先生，母親為康盤石，他是家中的長子。父親金亨稷先生與母親康盤石率先投身於革命鬥爭的道路上……

那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不但流鼻血，而且還尿床了。

✽✽✽

一年三班的教室位於三樓，孩子們全部從位置上站起來，一邊比著滑稽的手勢，一邊扭動身體唱著《兩隻螞蟻》這首歌。

兩隻螞蟻搬行李，推推拉拉搬不動。

兩隻螞蟻搖搖晃晃，八隻螞蟻吵吵鬧鬧，

成千上萬的螞蟻一起搬，一下子就搬到山坡上。

接下來是檢查作業，作業是將《兩隻螞蟻》的歌詞在作業簿中抄寫五次。蔡清子老師拿著像糖餅似的印泥盒和像豆沙包似的印章，同學們若是功課寫得很好，她就在作業本上蓋上「十分」的印章。

我坐在前排數過來第三個靠窗的座位，當我用短短的鉛筆急忙地寫著《兩隻螞蟻》，不知何時老師已經站在面前了，啪地突然往我右臉頰上蓋了一個「十分」的印章，剎那間孩子們哄然大笑，我則是害羞到臉都紅到耳根子去了。

作業檢查完畢之後，老師就開始一字一句地唸起當天教過的第七課文章。

—兒童團員的赫哲與金順沿著山坡路往上爬，他們正要去向游擊隊傳達訊息。「赫哲啊，你看那邊，有一隻松鼠，真是可愛。」金順一邊說話一邊往松樹高處指去。有一隻可愛的松鼠坐在高高的樹枝末端，用兩隻手抓著松果努力地啃食著。赫哲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用眼神追尋著松鼠，接著說道：「金順啊，我去把那個傢伙抓來給妳。」然後他就開始爬上松樹……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中照射進來，涼爽的微風將鳥語花香送進了教室，剛好有一隻松鼠爬到了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上。其他的孩子們正用雙手拿著攤開的書本，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教科書上，而我的視線卻隨著松鼠而去，整個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定。朗讀聲突然結束，教室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孩子們一一從教科書裡抬起頭來看著老師，接著再順著老師的視線看向我這裡，而我因為沉迷於欣賞松鼠，不自覺地讓屁股離開了座位，有一半的身體已經傾向窗邊了。臉色蒼白的老師瞇著雙眼怒視著我，一手抓起板擦用力地朝著我丟過來，發出了「砰」的一聲。

隔天起我的座位就從窗邊換到走道旁，再也感受不到風聲、花香和鳥鳴，也看不到樹上的松鼠了，只看得到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老師跟我媽媽說：「這個孩子實在是太散漫了。」

6

那天我沒有去母親上班的工廠，而是待在家裡老老實實地寫作業，不過三順跑來跟我說了一番話，讓我原本已經沉澱下來的心又開始浮動起來。

「我爸爸一大早就出海去捕魚了，他今天一定會抓很多魚回來的，上次他還抓到兩條比我個子還高的鱈魚呢！」

的確如三順所說的，不久之前她爸爸曾經捕獲重量超過七十五公斤的鱈魚和重達五十公斤的章魚。她爸爸抓到的漁獲，後來送到船舶維修工廠的食堂裡，成為工廠員工們餐桌上美味的菜餚。

我和三順一起走到防波堤去，向著大海延伸而去的防波堤燈塔後方，整個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我想要走到燈塔那邊去看看，像湖水一樣平靜的海面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爍著金光燦爛的光芒。

「妳看那邊，很漂亮吧？」

三順跳進海裡游泳，用手勢告訴我一群小魚的聚集之處，我把帶來的釣竿往閃爍著美麗光芒的魚群裡一甩，受到驚嚇的小魚們紛紛向各處散去，而甩竿的那一瞬間因為一時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掉到大海裡了。我突然想起爸爸說過這個地方的水深超過了七十米，三順驚慌失措的叫喊聲也傳進了我的耳裡。雖然拚命地揮動手腳掙扎，但身體仍然逐漸往下沉。

呼—呼—咕嚕嚕，咕嚕嚕。

在水中世界裡，所有的聲音好像都被放大了似的。我將原先緊閉著的雙眼用力一睜，被火紅夕陽照射著的大海裡，折射出七色的彩虹光芒緩緩蕩漾著，到處都漂浮著小小的氣泡顆粒。我用雙手緊緊地捂住嘴巴，因為在那瞬間突然想到，如果吃進海水的話，可能會死掉。在窒息痛苦中掙扎的我，小小的身軀突然浮上了海面，正好看到夕陽落入遠方的冠帽峰裡的那一幕。然而又再次沉入火紅的大海裡，咕嚕嚕地往下沉之後又再度浮上水面，隨即又馬上被捲入水中。當第三次浮出水面又再次下沉的時候，爸爸、媽媽、姊姊和弟弟們的模樣從眼前快速閃過。

這個時候，三順跑到遠處停靠在防波堤的船隻，向船上的人求救。這艘船正好是海洋大學實習專用的船隻「海鷗海洋一號」，是一艘擁有四百馬力的帥氣鐵船。船長大叔跳到海裡把我救上岸，海鷗發出的叫聲和人們叫喊著抓住繩索的聲音，讓原先失去意識的我睜開了眼睛，定晴一看，才發現自己光著身子躺在駕駛艙的床上，我因為害羞到無臉見人，所以把身上的毯子往頭上一拉。沒過多久，船長大叔走進來，掀開毯子的一角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看來到現在還沒清醒過來呢……」

不久，耳邊就傳來母親似乎魂飛魄散的聲音。

「我早就跟他說過不准到防波堤玩……」

隔天我就像被拖到屠宰場似的，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上學，因為遲到的關係，校園裡早已是一片寂靜。在第一堂課結束之前，我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站在走廊上，蔡清子老師看到了往我頭上使勁一拍，並且擰住了我一邊的耳朵。她一邊說道：「乾脆掉到海裡死掉算了。」一邊用力推了我一把。我愣愣地站在階梯上，過了一會兒就自己走出了校門，耀眼的陽光出現在眼前，整個世界變成一片光明。

7

第三節課，國語課時間，教室裡面就像被打掉的蜂巢一樣吵雜。孩子們打開課本，開始用清亮的聲音大聲背誦《嘀嘀叭叭我的弟弟》，有些孩子用雙手捂住耳朵，有些孩子閉起雙眼，有些孩子則是搖頭晃腦地開始默背。

嘀嘀叭叭我的弟弟，興高采烈地

開著「勝利」號汽車出發。

我問他車上載了什麼，

他說載了爸爸媽媽種的白米，

還有工廠姊姊編織的美麗綢緞。

我問他要開去哪裡，

他說要將車子開往南方，

解救那些因為美軍而挨餓受凍的同志。

太陽要下山了，我叫他休息一會兒再出發，

他卻說南方的同志正在等待著，

天黑之前一定要抵達首爾。

嘀嘀叭叭我的弟弟，興高采烈地

開著「勝利」號汽車出發。

孩子們正在努力地放聲背誦課文，但是不知何故，蔡清子老師突然走向坐在靠走道第一排的我，原先無精打采的我，被她一把擰住耳朵拉到講臺前去，頭低低地不敢抬起來，老師使勁地打了我的腦袋好幾下，然後突然抓住我的衣領，於是我就搖搖晃晃地跌倒在地，身上校服的釦子全部都脫落了。我傻呼呼地再次站起來，但是老師又再次咬牙切齒抓住我，像是發瘋似地搖晃我的身體，我又跌倒在地時，臉龐大力地撞上了講臺的邊角處，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四周的世界好像旋轉起來一樣地頭暈目眩，好像感覺到某種溫暖的液體從鼻腔裡流出來了，用右手一摸才知道，原來是血。

我低著頭並將雙手貼在身體的兩側，以立正的姿勢站在老師的面前，鼻血不受控制地流下，滴在地板上積聚成一灘血水，瞬間教室裡變得靜默無聲。受到驚嚇的孩子們目瞪口呆地盯著教室前方，老師好像有點驚慌失措的樣子，而鼻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制服前襟被鼻血染成一片血紅，孩子們也好，蔡清子老師也好，誰也沒有挺身而出，我在心裡這麼想：

「就讓我身體裡的血全部流光，死在這裡也罷，我絕對不會卑微地擦去流個不停的鼻血，也不會試圖去止血的。」

我的模樣讓老師感到十分手足無措，鼻血繼續地流，不但連衣擺都染上血色，也在地板上累積成一大片血水。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坐著發呆，媽媽和亨植面對面地坐在我旁邊，媽媽以責問的口氣詢問亨植：

「是嗎？鼻血流成這樣，老師真的沒有幫他擦掉，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對。」

媽媽抬起頭，睜大眼睛怒不可遏地說道：「看我不扒掉她一層皮不行，這個乳臭未乾的ㄚ頭……」她一邊說一邊緊緊地咬住嘴唇，就像是生弟弟時忍耐著陣痛的表情。

隔天早上媽媽推著我的背對我說：「你先進去教室。」然後她便轉身走向校長室。

吃過晚飯之後，因為家裡停電的關係，所以家裡大門是開著的，這個時候蔡清子老師正好找上門來。爸爸媽媽並排坐在上房裡，而老師則是屈膝跪坐在他們面前。

「校長跟我說，如果不來跟你們道歉的話，就要解聘我……」

爸爸媽媽和蔡清子老師在經過幾番來來回回的問答之後，我清楚地聽到了媽媽問她一個問題。

「妳怎麼會這樣呢？孩子鼻血都流成這樣了，妳卻連擦也不幫他擦？」

「老實說，因為在孩子面前，我想要維持自尊心……」

這是老師辯解的說詞，後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又繼續說了一大串。老師要起身離去的時候，外面開始下起了陣雨，雖然爸爸拿了一把雨傘要借給她，但是最後她並沒有接受，自己淋著雨離開了。

8

學校下課之後，我經常到媽媽上班的工廠去玩。寬敞的工廠位於村子裡的海岸邊，在布滿砂礫的海灘上有許多漂亮的貝殼，淺灘裡有許多海帶、昆布和海藻等海草類植物，當然也有蝦子、螃蟹和小魚兒在水中游動，偶爾也會看到章魚出現。小小的白色沙灘上架著長長的草繩，上面掛著正在晒乾的魷魚—正因如此，有時候可以吃到被海風吹到表面浮現白粉的魷魚乾。

我很喜歡這裡，雖然在學校老是遭人嫌棄，但是在母親工作的地方遇到的人們，看到我總是笑得很開心，還會摸摸我的頭，誇獎我長得很可愛。

有一天我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跑到媽媽工廠裡的倉庫裡，媽媽和瑩子阿姨不知道我躲在旁邊，兩人一起眺望窗外的冠帽峰，沉醉在感傷的情緒裡。媽媽的眼角掛著淚水，就像是家裡庭院中，鳳仙花的花瓣在清晨時分會沾上晶瑩剔透的朝露一樣。這時候媽媽說話了：

「哇，真的好美，就像受到了支隊長的召喚之後，因為心情大好一邊呵呵大笑，一邊對著鏡子取下頭髮上的髮夾那一幕。」

瑩子阿姨也露出了陶醉的表情說道：

「我最喜歡秋石峯演員了，尤其是早晨的陽光從白樺樹葉的縫隙之中照射下來，他站在樹下遠遠地看著接受停職處分的申慧英，低聲唱起《思鄉歌》的模樣。」

這時候媽媽也跟著附和：

「然後申慧英聽到他們曾經一起唱過的《思鄉歌》，不禁開始嗚咽的場面……」

接著媽媽就開始唱起了歌。

離開故鄉的時候，我的母親

站在門前流著眼淚，

她叮囑我早日歸來的那些話語，

啊，迴盪在耳邊。

瑩子阿姨也低聲跟著一起唱，媽媽流下了眼淚。

「還有在廣大的滿洲草原上，為了尋找支隊長而四處徘徊，在夜幕降臨的落葉松樹林裡一面搭著馬車，一面低聲吟唱出這部戲的主題曲。」

於是瑩子阿姨開始唱起了主題曲，這次換成媽媽跟著她一起唱。

我的心奔馳在無邊無際的曠野上，

日暮西沉在落葉松樹的深處。

那天，讓母親和瑩子阿姨深深著迷的正是電影《關於一名支隊長的故事》，這部電影和《賣花姑娘》不只在北韓大受歡迎，就連在中國、蘇聯和東歐等社會主義國家都是盛況空前的熱門經典作品。

9

第四節課結束的時候，蔡清子老師拿起放在講臺上的課本說道：

「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令人開心的好消息。」

孩子們的眼睛像兔子一樣亮了起來。

「有一場電影欣賞的活動，《關於一名支隊長的故事》，下午兩點開始播映，回家一吃完午餐就趕緊帶著十五分錢到學校來。」

孩子們全部一窩蜂地往教室外面跑，並且發出歡呼的叫聲，這是我們期待已久的電影啊！我連肚子餓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握緊雙拳，快步往媽媽的工廠跑去。

那天跟平常不太一樣，原先吵雜的工廠裡竟然變得十分安靜，連個人影也看不到。守衛說大家正在二樓的會議室召開思想鬥爭大會，我沿著木頭階梯走上二樓，輕輕地打開會議室的門，裡面的氣氛看起來非常嚴肅，母親坐在最前排中間靠近走道的位置，我彎著身子躡手躡腳地走近她的身邊，媽媽看到我嚇了一大跳，趕緊把我拉到會議室外頭。

「你是不是瘋了？也不看看這裡是哪裡，竟敢闖進來？你來這裡有什麼事？」

「快點給我錢，十五分錢，我要看電影，從兩點開始……」

我話還沒說完，媽媽就馬上說：「沒有錢，下次再看。」然後一轉身就進入會議室。真是氣死我了，竟然說她沒有錢，明明自己就跟爸爸兩個人跑去看了這部電影，分明就是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那是幾天前晚餐時間發生的事情，爸爸下班的時候帶了兩張電影票回來，媽媽看到之後一臉興奮，連碗都沒洗就和爸爸一起出門去了。我在後面跳著腳吵著要跟去，一路從位於山丘上的家裡跟到大馬路上，但是媽媽就像趕小狗似的把我趕回家，不過我還是不死心，一路跟到勝利戲院門口，戲院門口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我差點就要被這些大人們給踩死了，但是爸爸媽媽卻悠然地走進戲院，消失在人群之中。不一會兒電影開始播放的聲音就傳到戲院外頭來，我只好一邊哭一邊走路回家。

一想起這件事我又忍不住開始哭泣，傻傻地站在會議室門外，一個人哭得很傷心。就這樣獨自站在這裡哭了好一陣子，耳邊突然傳來有人踏在木頭階梯上的聲音，接著會計科的小姐就出現在我面前。

「你為什麼哭呢？要不要我去幫你叫媽媽出來？」

這位小姐不曉得進去跟我母親說了些什麼，不久之後瑩子阿姨就從會議室裡出來了。我拿著瑩子阿姨給的十五分錢，擦乾眼淚之後就往勝利戲院的方向飛奔而去。不過入場時間已經結束了，戲院入口處聚集了三、四個像我一樣遲到的孩子，裡面電影開始播放的音量十分響亮，即使在外面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我們大聲地吵著請戲院開門，並且用雙手拍打著鐵門，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我們試著從後門溜進去，也試圖攀爬圍牆，最後緊閉的鐵門突然打開，戲院的人問我們：「你們有幾個人？在這裡排成一列站好。」

經過一處小型的廳堂之後，掀開厚實的天鵝絨帷幔進入了放映廳，眼前的一片漆黑，讓人想要走向前卻連一步也無法移動。過了一會兒，等到眼睛適應黑暗之後才慢慢看清楚裡面的環境，才發現已經沒有座位可坐了。我把身體靠在走道中間的牆壁上，站好之後就開始盯著螢幕，把精神集中在已經錯過開場部分的電影上頭。

—申慧英準備要離開並且開始打包行李，她的父親說：「滿洲的風並不是溫煦的春風，而是凜冽的寒風，這一點妳一定要銘記在心。即便這樣妳還是要去嗎？」申慧英安靜地看了時鐘一眼。……在廣闊的滿洲草原上，雖然試著要找出金萬哲的行蹤，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夜深了，馬車緩緩地駛進落葉松樹的樹林裡。毫無方向地行駛在夜路上，寂靜的樹林裡，只聽得到水滴落下的聲音。懸掛在馬車上的油燈搖搖晃晃，閃爍的燈火映照著申慧英的臉龐，她陷入了深沉的思緒之中，然後低聲地開始唱起了歌。

「離開了多情的故鄉山川已經幾年了？」

「流落他鄉的悲哀讓人刻骨銘心啊。」

再次回到山林深處的小木屋裡，油燈的燈火忽明忽滅，申慧英和老奶奶正在推著石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了槍聲，而且還是機關槍的聲音，申慧英露出驚嚇的表情問道：「這是什麼聲音？」手裡拿著煙袋的老爺爺回答：「一定又是金萬哲出現了，就是那位讓日本鬼子嚇到腿軟的支隊長。」一聽到這話，申慧英立刻撐起半個身子反問道：「您說什麼？您是說金萬哲嗎？」於是申慧英急急忙忙地收拾好行李就往外衝出去。申慧英奮不顧身地爬上已經被籠罩在槍林彈雨中的山脊，一不小心被一棵巨大的樹樁給絆倒在地，等她抬起頭睜開眼睛一看，從朦朧的月光之中看到一名頭戴鋼盔的日本兵，正橫眼豎目地瞪著她。申慧英「啊」地一聲發出淒厲的叫聲……

那一瞬間有好多形體不明的怪物們出現在我的眼前，而且好像還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朝著我的背撲上來，我大叫一聲之後就失去了意識。過了一會兒才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只有放映機「恰勒勒、恰勒勒」轉動的聲音迴繞在耳邊，我腿一軟便跌坐在水泥地板上

希望

1

新的學期開始了。

全校的學生在操場集合，依照班級開始檢查學習用品，學生們將色紙漂亮地貼在在教科書封面的邊緣，另外也精心準備了作業本、鉛筆盒、鉛筆和橡皮擦等文具用品。但是我連打開書包都覺得害羞，因為我的作業本是媽媽用倉庫裡既粗糙又厚實的辦公用紙紮起來的，上面不但印著許多線條，而且還可以看到寫著品項、單價、數量和單位等字樣。鉛筆盒則是爸爸將木板切成薄片所做成的，就連鉛筆也都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而已。

學習用品檢查完畢之後，開始進行全校寫作比賽，時間限制為一小時又四十五分鐘。該寫什麼才好呢？我認真地想了一下，決定要以「給南方同志們的信」為主題寫一篇作文。

令我想念的南方同志們！你們過得還好嗎？今天是否也在美帝和傀儡政府的暴政之下，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呢？我們在父親元帥的懷抱之中，不花一分錢就可以盡情地學習和玩樂，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久之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之後哭了許久，那則報導說有位叫做英載的小朋友，因為繳不出學費而被學校趕出來，但是他實在是太想要上學了，所以就悄悄地從窗外偷看小朋友們讀書的模樣，後來他只好賣血賺錢的故事。最後英載闖進了正在進行激烈抗爭的街頭…………令我想念的南方同志們！父親元帥說他一定會發動人民的革命鬥爭，將你們從剝削與壓迫中解救出來，所以你們也要齊心協力與我們並肩作戰，期望你們將來能夠早日和我們北方的孩童一樣，盡情地享受幸福的日子。

蔡清子老師抱著同學們的作文簿走進了教室，她將我寫的那篇作文唸給大家聽，並且稱讚我最後一段引用父親元帥的寫法，是其中最出色的一部分。坐在我隔壁的亨植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用著充滿嫉妒的眼神盯著我看。這個時候掛在校園裡白楊樹上，看起來像是喇叭花形狀的擴音器裡傳來：「全校作文比賽的第一名是二年三班的張英進同學，現在我們即將朗讀他的作文，題目是〈給南方同志們的信〉。」接著，某位女同學用她既清脆又洪亮的聲音，開始朗讀我寫的那封信。

到了晚餐時間，當全家人圍坐在飯桌前的時候，我把作文簿拿出來，把今天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向大家炫耀一番。但是爸爸只是默默地集中精神在整理釣竿，媽媽更是心不在焉，根本就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身旁的雙胞胎大哥一把搶走了我的作文簿。

「喂，小子，這個真的是你寫的嗎？好像不是你的字跡，這是別人寫的吧？」

聽了這話之後我開始號啕大哭，因為委屈和難過，趴在炕頭上哭了好一陣子，哭得累了就睡著了。睡夢中似乎聽到從廚房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被吵醒的我開始豎起耳朵傾聽，我聽到爸爸說：

「……我得去拜託一下學善了，如果是我出面的話，我想他應該會幫忙，我找一天請他到家裡來坐坐。」

2

夜色開始降臨，在燈火黯淡的上房裡，爸爸和學善叔叔面對面坐在酒桌旁。學善叔叔是爸爸在羅津市人民醫院就任黨書記的時候，在會計科工作的年輕人。在父親的推薦之下他進入了大學就讀，畢業之後又再度被分配到父親曾經工作過的那間醫院，之後他的入黨保證書也是我爸爸幫他寫的。後來學善叔叔當上了清津市人民醫院的院長。當時爸爸向他拜託的事情，是請他幫我們弄一隻小豬仔，因為農民市場裡一隻小豬仔就要四十元，我們家裡拿不出這麼一大筆錢。

他們喝酒的時間一長，媽媽和姊姊就開始擔心起來，因為我爸爸平時是滴酒不沾的人。每當上房裡傳來「來來來……副經理同志，再喝一杯吧！」的時候，坐立不安的姊姊就會跟媽媽說：「爸爸應該沒事吧？」還好最後院長先生終於起身準備離開，不過他也已經醉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別擔心，難不成我會連一隻小豬仔也弄不到嗎？」

等到院長先生一離開，爸爸馬上就碰的一聲往後倒下，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且還口吐白沫，媽媽慌亂地大聲尖叫。

「英熙啊，快點將毛巾沾濕拿過來，快點！快點！」

幾天之後，家裡庭院的一側蓋了一間豬舍，白色的小豬仔實在是太可愛了，爸爸早上一起床就先到豬舍裡去看看，下班之後大部分的時間也跟小豬仔一起度過，照顧豬仔成為他一天最重要的工作。媽媽每到中午，就急忙地從工廠跑回家準備豬食，下班的時候則是會到工廠食堂裡，向他們要一桶廚餘帶回來。

某天早上小豬仔吃飽之後又開始呼呼大睡時，爸爸輕輕地撫摸著豬仔，並且用自己的手掌將小豬從頭到腳丈量了一下。

「老婆，豬仔已經有我五個手掌這麼大了，有五個手掌的話，那麼一定超過六十公斤了，一公斤可以賣四元八十分錢……也就是說有三百元了！三百元的話，是妳月薪的幾倍呢？是不是超過六倍了？」

等到豬仔長到有爸爸七個手掌大的時候，下著細雪的初冬來臨了。

3

第一節課是國語課。蔡清子老師在黑板上寫著「貪心的狗」，孩子們翻開了教科書。〈貪心的狗〉故事內容是這樣的，有一隻小狗嘴裡啣著一條魚，經過獨木橋的時候，小狗往橋下一望，發現河水裡有條更大的魚，牠想要抓住那條魚，所以就張大嘴巴「汪！」地大聲一叫，結果原先嘴裡啣著的魚就掉進水裡了。

接近下課的時候，老師宣布為了紀念父親元帥誕辰日，每個班級要選派參加合唱比賽的名單，包括了哲洙，政秀、鐵二……還有亨植以及不久前才從城津轉學過來的善徹在內。

被選中參加合唱團的同學們，下課之後要留在教室裡練習到晚上，經過兩週的練習之後，他們的歌唱實力變得相當出色。我也很想跟他們一起唱歌。在慶祝父親元帥誕辰日的時候，可以站在舞臺上歌唱，那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啊！所以我並不想要回家，我獨自站在漆黑的走廊上，從門縫中偷看他們練習，並且帶著無比欣羨的眼神。

「來來來，眼神，很好，嘴巴要張大一點……很好，下一個，貓咪……節奏……」

在蔡清子老師的風琴聲和指示之下，戴著各種動物面具的孩子們擺出滑稽的動作，一邊跳舞一邊唱歌。

（全體一起合唱）

很久以前有一個村莊，

有一位養了很多動物的主人。

有一天主人要舉行生日宴會，

說要選一隻最好吃懶做的動物宰來吃，

斑斑點點的小花貓，高大俊美的馬兒，

黃牛、咕咕雞和小豬全部聚集在一起。

（二重唱）

頭上長角的黃牛跨步向前，

左顧右盼自我吹噓。

（黃牛向前邁出一步）

我啊，我啊，力大無窮勤奮無比，

既能載肥料，又能載稻米，

主人家的農事我一手包辦，

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會被送到餐桌上。

接著馬兒也上前自稱自讚，小狗也說自己從早到晚守護主人家，還會唱歌娛樂主人；緊接在公雞和山羊之後出場的狡滑貓咪是由亨植來扮演，我的內心深處湧現了一股嫉妒心。最後出場的是班上最聰明的德宇，他戴著淚如雨下的小豬面具出場了。

我啊，我啊，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先飽餐一頓，

然後舒舒服服地伸三次懶腰，

睡覺的時候也想著吃，

做夢的時候也想著吃。

（全體一起向斜前方伸出一隻腳，指向跌坐在地淚如雨下的小豬）

哈哈，好吃懶做的小豬，

最適合當作生日宴會上的佳餚。

淚如雨下也沒有用，

好吃懶做的小豬，好吃懶做的小豬

就把牠做成生日宴會上的佳餚吧！

在值得慶賀的節日，也就是父親元帥誕辰日的前一天，全國各地都聽得到宰殺豬隻時所發出的叫聲，媽媽工作的工廠也有，皮鞋工廠也有、我家待價而沽的豬仔也嚄嚄地叫個不停。我媽媽希望豬隻身上能多長一些肉，所以把大鐵鍋裡的豬食全部都餵給牠吃，死到臨頭還不知情的豬仔照常吃得很高興。

節日來臨的時候，我們家領到的豬肉配給額度總共有一千八百公克，包含了媽媽從工廠領到的一公斤豬肉，另外再加上食品商店依照家戶人口數發給的八百公克豬肉。媽媽在節日當天早上，就將所有的豬肉一口氣都下鍋煮掉。

雖然一年之內只能吃到兩三次豬肉，但是對我而言，還有比吃豬肉感到更加開心的事情，那就是在父親元帥誕辰日的時候，凡是年滿九歲的孩童就可以光榮地成為朝鮮少年團的一員。如此一來，就可以在脖子上繫著我夢寐以求的紅領巾，正式地加入少年團。

頭頂上是滿天飛舞的花瓣，大鼓、小鼓和喇叭的聲音響徹雲霄，老師將紅領巾繫在我們的頸項上，並且將少年團的徽章別在我們的胸前。接下來，跟著少年團指導員老師的領唱，舉起五指併攏的右手，堅定地進行忠誠的宣誓。

宣誓，身為朝鮮少年團的一員，為了效忠敬愛的父親金日成元帥，成為您最忠誠的兒女，我們即將奉獻我們的身心，無論在什麼樣的逆境之中……

沾染著革命先烈紅色鮮血的紅領巾繫在我們的頸上，模樣就像熊熊燃燒的火把一樣，胸口上別著少年團徽章的我們，雄糾糾氣昂昂地一邊唱著歌曲一邊遊行。

晚霞餘暉照亮了祖國的土地，

映照著火紅霞光的紅領巾隨風飛揚。

我們是元帥的小英雄，

學習並成為共產主義的後備部隊。

少年團的同志們，舉起你們的旗幟，

跟隨元帥的腳步邁步向前行。

4

爸爸用賣掉豬仔賺來的錢買了一頭小羊，這隻小羊全身上下都布滿了斑點，有一隻腳跛得很嚴重，所以價格便宜。每天一大清早，當奉哲家的公雞高聲啼叫的時候，媽媽就會把還在睡夢中的我搖醒。

「英進，快點起床，你得把羊牽到山上去吃草呀！」

跛腳的羊似乎也想把我叫起來似的，在外頭不斷地發出咩咩的哀鳴聲。最後我終於揉揉雙眼起床了，往窗外一看，灰藍色的天空開始亮了起來。山上的青草沾上了清晨的露水，讓我膝蓋以下都浸濕了，雙腳感到十分冰涼，不過小跛羊倒是吃草吃得十分開心。

早晨的太陽從山丘上方升起，若是聽到早上七點的鈴聲響起時，我就得趕快將羊牽下山，因為還得趕去上學。每次牽著小跛羊下山的時候，因為牠還沒有吃得盡興，所以不肯下山，總是用牠的後腳使力與我對抗，讓我吃盡了苦頭。我從學校下課回來之後，又必須再次將小羊牽到山上去吃草。

小跛羊第一次剪毛的時候，正好是媽媽生下弟弟的那天。工廠會給孕婦四十五天的產假，在黨的關愛之下，從原來的四十天多增加了五天，所以連續幾天都從擴音器中傳來：「革命的車輪有一半是由我國女性同胞大力推動的，在父親元帥的無盡慈愛之下，決定將女性同胞的產假，由原來的四十天延長至四十五天。」語畢之後便開始播放歌曲頌揚黨的恩德。但是其實四十五天的產假並不是很寬裕，一般孕婦必須要一直工作到懷孕足月為止，而且大部分的婦女在生產之後的二十天左右，就要趕緊揹著孩子去工作了。

那一天，白天的烈日晒得人疲乏不堪，亨植和我在後面院子玩著抓石子遊戲。媽媽呻吟的聲音從上房門外一陣陣地傳出來，此外我也聽見了診療所的助產員說：「對了，就是這樣，再用點力……」突然之間我覺得很害怕，擔心媽媽會不會就此死去呢？媽媽呻吟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聲。我將原先緊握在手中的小石子全部扔到地上，猛然地站了起來，繞過了房屋回到前面的院子，此時突然聽到「哇！」一聲，是小嬰兒的哭聲。

助產員離開之後，我靠在門邊輪流看著紅通通臉龐的小嬰兒和臉色浮腫蒼白的媽媽。原先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著的媽媽，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廚房去。媽媽蹲坐下來開始小便，聽起來像是轉開水龍頭的流水聲，也像是血水傾瀉的聲音，而且這個聲音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正好三順的媽媽走進來並且看到這個畫面。

「雙胞胎的媽媽，怎麼小便尿這麼久還沒尿完？」

這時候媽媽才發生微弱的聲音回答：

「我現在好像在出血。」

一聽到這句話，三順的媽媽馬上就往門外衝出去，因為她知道產後出血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一年前，住在前面的鄰居，他們家剛入門的媳婦在深夜裡生下了孩子之後，就因為產後出血不止而送命。忍耐著下體出血的不適，媽媽咬緊嘴唇走向小嬰兒，臉上的表情透露著悲壯的覺悟。站在旁邊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的我，因為太害怕了，所以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快點！快點！」

助產員揹著藍色的急救包忙不迭地跟在三順的媽媽後面一起跑來，到達我家之後，助產員迅速地翻找急救包，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

「哎呀，怎麼辦？怎麼會沒有呢……」

助產員忽然往地上一坐，將整個急救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裡頭的醫藥用品全部嘩啦嘩啦地散落一地。

「有了！找到啦！」

助產員要找的東西是一瓶做成濃縮液狀的蘇聯製止血劑。

這個時候爸爸身上揹著一個破舊的軍用背包，裡頭裝著提前向別人拜託才弄到的雞蛋，準備要給產婦補補身子，臉上掛著笑容正要走進村子裡。奉哲的媽媽看到他立刻放聲大喊：

「雙胞胎的爸爸，快點回家吧，現在產婦因為產後出血，已經快撐不住了。」

過了午夜之後，在明亮月光照映之下的公共水池處，爸爸和兩個雙胞胎哥哥合力將被血染紅的棉被和毯子放進水裡，使勁地用腳踩踏清洗。我在身上披了一條像破布似的毯子，在旁邊呆呆地望著他們三人。

爸爸好不容易才託人求來的雞蛋，包括破掉的在內總共有四十一個。媽媽的臉色依然既蒼白又浮腫，爸爸讓她的頭部斜斜地靠著，把白飯泡在加了雞蛋的海帶湯裡拌一拌，一口一口地餵她吃下。

✽✽✽

將灶炕裡的煤炭燒得火紅，把鐵鍋裡的玉米粥咕嚕咕嚕地煮至沸騰。爸爸和雙胞胎哥哥們讓小羊躺在庭院裡，開始幫小羊剪毛。接著將剪下來的羊毛用肥皂水洗乾淨，弄乾之後再用手一一地攤開。如此一來，處理過的羊毛就可以放到紡車裡徹夜運轉，最後抽出來的絲線就可以編織成毛巾。

媽媽以她虛弱的身子片刻不停歇地編織，姊姊和爸爸也在旁邊幫忙。用白色毛線織出來的冬季用長毛巾既厚實又溫暖，做出了三十條左右之後，就以便宜的價格賣給做生意的老奶奶。天氣轉涼之際，媽媽也會用這些毛線來編織內衣，好讓我們在冬天時可以穿上。

原先毛絨絨的羊，到了這個時候就會變成光溜溜的樣子，不過等到胡枝子花紛紛凋落，冬去春來的時候，小羊的身上又會再次長出厚實溫暖的羊毛。

5

每次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小跛羊就會用悲傷的眼神望著我，並且發出咩咩的叫聲，看來小跛羊也跟我一樣餓著肚子，所以我趕快帶著牠到山上去。海岸邊籠罩著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耳邊傳來燈塔的運作的聲音，天氣相當地陰沉。在小跛羊吃草的時候，我為了躲避凜冽的冷風，將身體蜷伏在草原凹陷的地方，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當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立刻打起精神環視一圈，小羊已經消失無蹤了。我大聲喊叫著小羊的名字「斑斑」，跑遍整座山丘四處尋找，但是卻一點用也沒有。我在夜色完全降臨的山裡找著小羊，心裡想著媽媽會不會也以為我不見了，一邊喊著我的名字一邊到處找我呢？但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還是沒有聽到媽媽叫喊我的聲音。我帶著難過的心情獨自走下山，走回有小狗吠叫聲，家家戶戶都點亮燈火的村莊入口。「他們一定會來找我。」我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但是當我站在家門口的時候，卻只看到家裡面依稀亮著的燈火，裡面充滿安靜祥和的氣氛，我的腳就像是被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許久。

「媽媽所有的精神都放在爸爸身上，我在她的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地位，不管我是死是活，也不管小羊是死是活……」

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直到媽媽出來找我之前，我都要一直站在門外。夜晚的天空上繁星點點，閃閃發光的螢火蟲也在眼前飛舞著。與其去細數天空上的星星，我更喜歡將雙手的手掌合在一起，去捕捉從眼前飛過的螢火蟲，然後將牠尾巴上閃著藍色光芒的部分摘下，掛在鼻子上。有一群蝙蝠在夜空上振翅疾飛而過，我跑到羊的小窩裡蜷曲著身子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實在是冷得受不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慢慢地亮了起來，我為了找尋小羊又再次回到山上去，太陽已經升起，山腳下的家家戶戶也都升起煮早飯的炊煙。七點的鐘聲響起時，上學的路上傳來孩子們歌唱的聲音，我第一次感到原來不用去上學是如此地自由和快樂，但是心裡卻因為極大的不安而心煩意亂。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中，山腳下的村莊、街道和山林小徑等，全部都呈現出一種寂靜的狀態。我從這座山丘走到另一座山丘上，不停地呼喊著小羊的名字，走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松樹下方一處鋪滿了柔軟松葉的位置，然後我仔細觀察著不知道正在搬運著什麼的螞蟻，看著牠們辛勤工作的模樣，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曉得究竟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吵雜的狗叫聲給吵醒，定睛一看，對面半山腰稍微往山下的地方有一塊平坦的草叢，裡面有五、六隻野狗正在攻擊一隻小羊，於是我握緊拳頭飛奔向前，那隻小羊正是找了好久的斑斑。我把野狗趕跑之後，緊緊地抱著斑斑，幸好牠平安無事，只有尾巴部分受傷而已。

6

胡枝子花盛開的初秋來臨了，爸爸為了要準備斑斑過冬的糧草而變得十分忙碌。秋高氣爽的某個星期日，媽媽一大清早就起來準備全家的便當，爸爸、我和雙胞胎哥哥們要到前山去割草，不管是紫芒也好，胡枝子也好，總之要替斑斑準備可以讓牠過冬的充足糧草。

從高抹山上眺望大海，景色真的十分美麗，一片蔥鬱蒼勁的松樹林，再加上以蔚藍大海為背景，美得像是一幅畫。山谷裡到處都結滿了山葡萄和軟棗子，野生松茸也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花費了我們整個秋天的時間所準備的糧草，就堆在家裡院子的某個角落。再過不了多久，山上和田野就要被白雪所覆蓋，不過糧草的分量很充足，看來斑斑可以度過一個不必挨餓的冬天了。

寒冬過去之後迎來春天，原先已經結凍的溪水又開始潺潺地流動，也可以聽到青蛙呱呱叫的聲音了。每當海岸邊山腳下籠罩在雲霧裡的時候，家家戶戶就開始把收藏在地窖裡的馬鈴薯拿出來，鋪放在火炕上，好讓馬鈴薯快點發出新芽來。

那年春天，爸爸看起來特別高興，因為兩個雙胞胎哥哥要從中學畢業了。

「老婆，這兩個孩子就讓他們同一天結婚吧，一次多了兩個媳婦，結婚典禮的時候就讓他們兩對站在一起拍照，光想到他們一起坐在主桌上的模樣，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爸爸本來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媽媽說自從她和爸爸結婚以來，別說是唱歌的聲音了，就連他用鼻子哼唱的聲音都沒聽過呢，不過某天晚上，姊姊卻悄悄地在媽媽耳邊說道：

「媽媽，我聽到爸爸用鼻子哼唱著歌呢！他一邊打掃羊舍，一邊哼哼唱唱的，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呢？」

7

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蔡清子老師說：「有沒有人今天必須要到山上去掃墓？有的話請舉手。」有許多同學立刻把手舉得高高的，少了一大半同學的教室頓時變得冷冷清清的，雖然我也想要去，但是我們家今天並沒有要去掃墓。

坐在我旁邊的政秀在作業本上畫了一個圓圓的墳墓，墳墓前面還畫了一塊方型的墓碑，然後他在墓碑上寫了「故張某某之墓」，上面寫著我父親的名字，寫完他就自己吃吃地笑了起來。雖然我想要問他為何要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但是一想到我來上學之前，被我用長長的繩子綁在山上的斑斑，心裡就覺得焦慮不安，因此也沒有心情和政秀爭論。

第四節課結束，吃完便當之後，同學們一起到後山去，在地上先挖一個坑洞，再把松樹的樹苗種植下去，這是因為四月五日除了是寒食節之外，同時也是植樹節。植樹節是全國上下都會到山上去種植樹木的日子，那天是個灰濛濛的陰天，山腳下環繞著春天的霧氣，正在種植樹木的孩子突然連連大呼小叫：「哇！這裡也有」、「哇！那裡也有」，原來後山這塊平坦的林地，在很久以前曾經做為公墓之用，所以孩子們在挖掘坑洞的時候，經常會不小心挖到令人怵目驚心的白色骨骸，每當這個時候，孩子們就害怕地互相推來擠去。

植樹的工作結束之後，我回到位於山坡上的家，從院子裡看到窗戶中透露出微弱的火光，不知怎麼地，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從窗外看到爸爸直挺挺地躺在廚房裡，診療所的所長伯伯正在幫他量血壓，穿著白色長袍的女醫師也在他的身旁。媽媽用廚房的水將毛巾沾濕之後擦去臉上的淚水，我安靜地推開門走了進去，仔細地端詳爸爸的臉龐。

在父親身上打了好幾次血管注射之後，所長伯伯起身，帶著憂心忡忡的表情跟我母親說道：「是時候把患者移到上房去了。」媽媽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對著我說：「你快點去通知堂哥。」擔任道廳貿易支社會計科長的堂哥，住在離我家大約二十里遠的清巖洞，我急急忙忙趕夜路到堂哥家，告知堂哥之後立即轉身往家裡直奔，不過還沒有跨進家門，就已經聽到裡面傳來姊姊號啕大哭的聲音。

爸爸沒有留下一句遺言就離開了人世，聽說他傍晚下班之後回到家裡，本來在院子裡清掃羊舍，不料一站起身就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爸爸的遺體放在白色布幕的後方，前面擺放著爸爸的遺照，焚香的煙霧繚繞在四周，媽媽和姊姊兩人放聲大哭，還未滿周歲的么弟英哲由三順揹在身上，他本來因為肚子餓而啼哭，後來就安靜下來了，只剩下蚊子嗡嗡地叫個不停。五歲的英順手裡抓著年糕高興地咯咯笑著，和鄰居家的厚順在院子裡互相追著玩。

三順的媽媽在院子旁邊將父親的衣物放進火堆裡燒掉，我出神地看著這個畫面。收到消息的大伯父從羅津火速趕來，住在城津的姑姑也慌慌張張地飛奔而來，每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家裡似乎就要被一陣哭海給淹沒了。

協助處理殯葬的人將爸爸放進散發著松脂味的棺木裡，然後用釘子地將棺木釘上，我哭了又哭，誦讀追悼文之後，他們就將棺木放到地底下，雙胞胎中的大哥鏟起了一把土撒在棺木上，然後動作暫時停了下來，接著一鏟接著一鏟，不一會兒棺木就被泥土給掩埋了。將墳墓做好之後蓋上一層草皮，並且在墳前立了一塊墓碑，媽媽抱著墓碑哭得很傷心，我們也並列站在墳前，低著頭淚流不止。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從此以後爸爸就安息在向陽山坡上，靜靜地眺望著遠方的海洋。

8

自從爸爸過世之後，媽媽就一直處於魂不守舍的狀態，而我也變得有些茫然，根本沒有顧慮到斑斑是否餓著肚子，早上起床之後也忘了要帶牠到山上去吃草。餓了一整天的斑斑，看到我從學校放學回來的時候，總是用哀戚的眼神望著我，並且發出咩咩的鳴叫聲。

那天下課之後，蔡清子老師並沒有讓孩子們結隊回家，因為此時發起了一個全國性的運動，叫做「向平安道藥水國中學習運動」。我們學校自從開校以來，從來沒有打破過任何一片玻璃窗，因此藥水國中成為全國各校的模範。於是我們留下來將教室裡的玻璃窗和桌子擦拭得亮晶晶，連操場和走道也要打掃得一塵不染。但是我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上學前被我綁在前山的斑斑身上，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我的心變得更加焦急。

一下課我馬上就穿越操場往校門口跑去，一口氣就從道路邊的岔路往山坡的方向奔去，不過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到能看到大海的坡道上時，原本在這裡的斑斑已經不見蹤影了，我的心突然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斑斑……」

媽媽坐在原先栓著斑斑的位置上，微微低著頭，用一隻手覆蓋著額頭，傷心地哭了起來。就在媽媽所坐位置的下方斜坡處，脖子上仍然繫著栓在樹木上的繩子，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斑斑已經躺在地上死掉了。

夕陽往冠帽峰的方向下沉，將大海染成一片火紅色，就連山麓也映照著橘紅色的光芒，而我眼前只有嗚咽不止的媽媽和睜著雙眼死去的斑斑……夜幕慢慢地籠罩大地，媽媽和斑斑的模樣也隨即被沉重的沉默給吞噬了。

9

爸爸走了，就連斑斑也離開了我們。在這之後，國家為了儲備軍用食糧，從半個月份的配給之中扣除了兩天份的食糧。那個時期所遭遇的飢餓感，是我至今都無法遺忘的回憶。

晚餐只能吃稀粥來果腹，吃完晚飯之後一家人在房間裡圍坐成一圈，就算已經到了午夜時分，卻怎麼也睡不著，傍晚所吃的稀粥也早已經在胃裡消失殆盡。之前去羅津伯父家玩的時候，曾經吃過的玉米醬餅開始出現在眼前。去外頭上廁所的雙胞胎大哥回房時對我們說：

「喂，快去外面看看，下了好多細雪啊，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一聽到大哥這麼說，原先坐在炕頭上發呆的雙胞胎二哥馬上就站了起來，拿起蓋在鍋蓋上的水瓢就往屋外跑去，過了大半天，雙胞胎二哥才將裝滿細雪的水瓢拿進來。我抓了一把白雪塞到嘴巴裡，冰涼的雪進入空無一物的胃袋之後，反而變得更加空虛難受了。

姊姊決定從學校退學，選擇到偏遠的產業洞食品工廠上班。姊姊退學的那一天，學校的老師跑到家裡來跟我媽媽說：「妳一定要繼續讓英熙念書。」我還記得當時老師臉上帶著惋惜的表情，勸說著母親的模樣。

姊姊從工廠下班的時候，偶爾會帶一個裝滿豆渣的小鐵罐回來，但是這並不是真正的豆渣。一般會將榨大豆油所剩的豆渣，以二十公斤的重量為單位壓縮成大豆粕，不過這個則是將從中國進口，主要做為家畜飼料專用的大豆粕，再次製成豆腐時所剩下來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嚐起來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味道。我們把姊姊帶回來的豆渣拌著醬油一起吃掉。

媽媽在準備早餐的時候，會順便把我們的午飯分別盛裝在碗中，然後再放到鐵鍋裡保溫。雙胞胎哥哥們的米飯會比碗口的高度再多一些，我的米飯則是與碗口平高，弟弟妹妹們的米飯則是比半碗再稍多一點，到中午的時候，鐵鍋裡的米飯還留有些許的餘溫。雖說是米飯，不過裡面總是混著大量的黃色玉米或是切成絲狀的白蘿蔔，偶爾才會從縫隙中看到疏疏落落的白米飯，有時候也會混著少許的四季豆。在學校上到最後一節課的時候，鐵鍋裡的飯碗已經浮現在腦海裡，當期待以久的下課鐘聲終於響起的那一刻，我馬上一溜煙地跑回位於山坡上的家中。

某一天我一進入家門，看到妹妹英順將她小小的雙手伸進鐵鍋的蓋子裡，她見到我回來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她的臉蛋因為飢餓而變得有些浮腫。英順在爐台上找到一顆已經乾掉的飯粒，拿起來就立刻塞進她的嘴裡，這個孩子才不管它究竟是生米還是熟米，只要是眼前看到的東西馬上就撿起來往嘴裡送。

「英學跑去哪裡了？」

英順本來頭低低得不敢動，後來才轉頭看向壁櫥的方向，我急忙地把鍋蓋掀開，看來似乎有人用湯匙一點一滴地將我的米飯挖走，因為我的飯碗裡只剩下一點點米飯而已。

「是誰吃了我的飯？」

我提高音量大聲詢問，英順害怕地將身體蜷曲起來，畏畏縮縮地回答：

「是英學……」

我把因為害怕而躲藏在壁櫥裡的英學拉出來，把他的身體壓在牆壁上追問他：

「為什麼要把我的飯吃掉？告訴我為什麼啊？」

英學不斷地顫抖，我用雙手緊緊地抓勒住他的脖子。因為長期處於飢餓的狀態下，他的臉色變得很蒼白，頭髮也亂糟糟地亂翹，體型更是十分乾瘦，我就這樣勒住他纖細的脖子，英學的臉色和嘴唇開始逐漸發紫。我覺得他好像快要死掉了，所以趕快放開雙手，這時英學才咳了幾聲，恢復了正常的呼吸，接著哇地一聲就開始哭了起來。還未氣消的我依然嚷嚷著：「你說啊，為什麼要把我的飯吃掉……」然後又再次勒住弟弟的脖子。

但是我也和英學一樣，對於因為偷吃哥哥們的午餐而被逮個正著的情景，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有一天從學校回來之後，立刻將鐵鍋內屬於我的那一個飯碗拿出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吃到飯碗見底了，但是胃卻一點也沒有飽足的感覺。於是我又再次地打開鍋蓋，嘴饞地看著哥哥們的飯碗，實在是太想吃了，不過如果偷吃的話，擺明會遭哥哥們一頓毒打，所以只好又把鐵鍋蓋上。我把雙手放在鍋蓋上面，愣愣地望著天空，最後還是餓到受不了，心想：「不要讓哥哥們發現，吃一點點就好……」然後用湯匙輕輕地挖一點起來吃，一口、二口……過了一會兒挖了第三口……沒過多久又挖第四口……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飯碗已經快要被挖空了。「本來只想要吃一點點就好，不能被哥哥們發現的，這下可糟糕了……」即使我心裡這麼想，卻仍然戰勝不了誘惑。

「哎呀，我不管了。」最後豁出去了，決定再挖三湯匙的飯來吃，哥哥的飯碗就像被炸彈炸過一樣，凹了好大一個洞。

在哥哥回家之前，我便從家裡逃了出去。村子裡的空地上有兩棵洋槐樹，有鞦韆，也有溜滑梯，從學校放學回來的孩子們回家吃過飯之後，正在這裡玩著騎馬遊戲。我靠在牆壁上晒著太陽，茫茫然地看著孩子玩遊戲的光景，心裡就像是犯了大罪似的惶惶不安，總覺得怒氣沖沖的哥哥好像快要來抓我了，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家裡的方向，果不其然從家裡的轉角處，看到怒不可遏的雙胞胎大哥正朝著我的方向一個箭步衝了過來。我的心臟忐忑不安地跳動著，一轉眼大哥就出現在我的眼前，我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已經無路可逃，只能站在原地發抖，然而大哥卻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臭小子，你吃你自己的飯就好，為什麼連大哥的飯都吃光了呢？」

大哥握緊拳頭，狠狠地揍了我一頓，一拳、二拳……我忍受不了疼痛開始哇哇大哭，最後還出口頂撞他：「臭小子，為什麼打我？」

「什麼？臭小子？」

大哥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腦袋往水泥牆上一撞，痛得我開始號啕大哭。

10

每當太陽西下的時候，我就會蹲坐在位於山坡上的家門前，望著大馬路的方向，等待着媽媽和姊姊的身影。

那天我也依然呆坐在家門前等待媽媽和姊姊歸來，等不到人我便自己前往姊姊工作的工廠，雖然我之前一次也沒去過。繞過天摩山彎彎曲曲的山路，經過驛前洞之後，穿越了橋下的隧道，沿路一邊走一邊向人問路，走在二十餘里長的鐵道上時，我想像著姊姊等一下看到我的情景，她一定會很高興地對我說：「你是怎麼走這麼遠的路，一路找到這裡的呀？」然後拿出食品工廠裡製作的美味點心請我吃。越過產業洞廣闊的田野，到達姊姊的工廠時，太陽正要徐徐地下山。但是姊姊工作的工廠卻比想像中來得冷清與簡陋，我向一位頭上光禿禿並且戴著眼鏡的警衛說要找姊姊，他用可疑的眼光上下地打量我一番，然後才開口問我姊姊叫什麼名字。

「張英熙……？等一下，是誰啊？我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這時候剛好有一群工廠的姊姊們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一邊往工廠正門的方向走來。

「妳們知道張英熙是誰嗎？他說他是張英熙的弟弟。」

聽了警衛的話之後，大家的眼神突然同時看向我，其中一個姊姊好像嚇了一跳似的說道：

「哎呀，你是英熙的弟弟嗎？我的老天……」

大家紛紛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是一隻被丟棄的小狗似的，讓我覺得無地自容。我的樣子看起來很寒酸，脖子上積聚了許多汙垢，頭髮亂成一團，兩頰凹陷的臉蛋，再加上剛才用袖口擦過鼻子，看起來髒兮兮的，前襟的釦子也幾乎都掉光了，只剩下搖搖欲墜的一顆。其中一隻鞋子已經開口笑了，腳指頭從裂縫中跑出來，我趕緊用另外一隻腳踩著試圖遮掩。

「走吧，我帶你去找你姊姊。」

我被帶進一棟雖然面積不大，但是卻有著高屋頂的建築物裡，看到姊姊戴著白色的帽子，站在發出嗡嗡聲響的機器前面勤快地工作著。我看到姊姊之後，一方面覺得很高興，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只好嘻嘻地笑了起來。姊姊發現了我之後，表情好像石頭似的僵化了，然後冷冷地瞪著我。我馬上尷尬地收起笑臉，避開姊姊嚴厲的視線，低著頭看著地上。姊姊彷彿當作我不存在似的繼續做手邊的工作，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就自打沒趣的轉身回家了。

摸黑走在水晶川的河堤路上，夜空中繁星點點，我又走了二十餘里的夜路回到了家中。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感到很迷惘，心裡覺得很難過，肚子很餓，而且好冷。

11

凍得手腳發麻，餓到頭昏眼花的漫長冬季終於過去，春天來臨。即使處於長時間的飢腸轆轆的狀態之中，村子裡的孩子還是生氣勃勃地茁壯成長，我們扛著鏟子和十字鎬，爬上可以遠眺大海的佛陀山，準備到山上去挖山葛。我們一邊笑鬧著，一邊用工具挖開冰凍的泥土，將有著成人胳膊大小的葛根一個一個挖掘出來，中間部分有時候會有長著像拳頭般大小的瘤狀突起物，孩子們稱這個部分為「蜜罐子」。將蜜罐子切開放入嘴裡細細咀嚼的話，會有苦中帶甜的汁液跑出來，這些汁液稍微可以安撫一下空虛的胃袋。

一晃眼就已經裝了滿滿一大麻袋的葛根，孩子們一邊把蜜罐子放入嘴裡咀嚼，一邊搬著麻袋走下山。回去之後將葛根切成細塊狀，放入鐵鍋中蒸熟之後，再放到炕頭上使其乾燥。接著再放到鐵臼裡磨成粉末做成葛根粉，和玉米粉混在一起就可以增加食糧的分量。

在佛陀山的山腳下有幾棵碩大的榆樹，從斑駁裂開的樹皮中可以看得到裡頭白色的樹幹，而剝下來的樹皮也是我們的食物之一。

有句俗話說：「荒年的時候往山上走可能會餓死，但是若往海邊走的話，就可以活下去。」就像這句話說得一樣，大海對於飢餓的人們來說是唯一的希望。撿一大盆隨著海浪一起沖到岸邊的羊棲菜，回家之後用大鐵鍋先蒸過，再加一點玉米粉拌一拌做成羊棲菜糊，就足以讓飢寒交迫的人繼續支撐下去。

有時候學校會要求同學們自行帶便當，每當這種時候，媽媽的臉上總是露出為難的表情。每次雙胞胎哥哥們拿到只有少量的黃色玉米飯的便當盒時，就會以怨恨的眼神怒目斜視著媽媽。因為在午餐時間一打開便當，由於飯量太少，導致全部傾倒在同一側，看起來很寒酸。如果不想被別的同學看到的話，吃午餐的時候就要用手遮遮掩掩的，哥哥們不想要這麼做，所以早餐的米飯往往只吃個兩三口，剩下的就全部倒入便當裡，然後再用湯匙壓平，最後才帶著便當盒出門。

不過這還算好的，因為我常常連便當也沒得帶。午餐時間同學們會在教室裡圍成一圈一起吃飯，當大家打開便當的時候，我就悄悄地離開座位，獨自跑到學校的後山去。不管是松樹的嫩芽也好，杜鵑花也好，洋槐樹的花朵也好，就連酸溜溜的黃鶯草我也不放過，摘下來就往嘴裡塞，大口大口地咀嚼著。我對媽媽這麼說：

「不用帶便當也沒關係，就算肚子餓也可以忍耐。別的孩子在操場追逐嬉戲的時候，我就安靜地待在教室裡，這樣肚子就不會餓了。」

鬧飢荒的那年，山上的櫟樹上結了很多橡實，家家戶戶都去撿橡實來添補不足的糧食。我也想和別人家一樣煮橡實來吃，所以纏著媽媽說我想吃橡實，某一天媽媽果然帶著橡實回來了。從小生活在不知人間疾苦的家庭，像溫室花朵一樣成長的媽媽，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料理橡實。相反地，從解放前就在別人家裡當傭人，只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就連內褲也穿不起的亨植媽媽就十分擅長做料理，她把從山上撿回來的橡實，兩三下就做成美味的料理。橡實要先用清水漂洗沉澱數次，才可以去除澀味和毒素，不過媽媽連這點基本常識也不懂，我吃了媽媽做的橡實料理之後，便忍不住哇地一聲全部吐出來。

當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拿著大木盆浸泡橡實，為了添補糧食而奔走的時候，唯獨慶南的家裡顯得十分悠閒有餘。慶南的爸爸曾經搭乘「萬景峰號」來往日本，得益於此，他們家過著富裕的生活，不需要擔心吃穿問題，同時也是村子裡少數擁有勝家牌縫紉機的家庭，後來還成為我們村子裡第一個購買日本製日立電視的大戶人家。

雖然他們家擁有別人望塵莫及的財富，但是也有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家都有，唯獨他們家求之不得的東西。當初大家都說慶南的媽媽嫁到一戶好人家，但是她卻為了生不出孩子而憂心忡忡，不但接受了醫院的治療，也去了其他人無法輕易前往的溫泉地療養，而且還依照韓醫師的指示，說要吃益母草來去除體內的寒氣，因此特地到山上去尋找藥材，不過不管怎麼努力，卻一點效用也沒有。最後終究是從外面抱了一名男嬰回來扶養，而這名男嬰正是慶南。

被有錢人家收養的慶南，因為照料得宜加上營養充足，所以臉上總是呈現光滑油亮的樣子。他的手裡經常拿著村子裡的孩子從未吃過的新奇零食，村子裡的孩子為了想一嚐慶南手裡的珍貴蘋果或零食，因此每天都圍繞在慶南的身邊打轉。我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慶南，心裡想著：「如果我也能被有錢人家收養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奉哲家的公雞啼叫聲為清晨揭開了序幕，我為了解小便而走到外頭去，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身體因為清晨的寒氣而顫抖著，我往慶南家的田地走去，靠在木頭柵欄上撒了一泡尿。

突然眼角好像瞄到了什麼，在田地邊緣地帶最不醒目的地方，看到有個圓圓的東西被南瓜葉片給遮蓋住了，仔細一看，真的是一顆又大又圓的橘紅色南瓜。我心想：「如果把它摘回家蒸來吃，不知道該有多美味？」我想起去年秋天到羅津大伯父家玩的時候，他們家的倉庫屋頂上掛滿了結實累累的大南瓜，大伯母摘下一個南瓜，切開之後放入鍋裡蒸熟給我們吃，一想到那個味道，就忍不住口水直流。我驀然想起了一個主意—「要不要讓她吃個苦頭？」就是那個總是蔑視和嘲笑我們家的高傲婆娘……

我記得那是我媽媽生下老么的時候，媽媽開始陣痛之後，助產員趕來我家幫她接生，接著就聽到小嬰兒發出一聲「哇」的響亮哭聲，這個時候慶南媽媽正好到院子裡晾衣服，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往我家瞟了一眼說道：「哎呀，嘖嘖……生孩子的速度就像在拔蘿蔔一樣，就是因為那麼會生，所以家裡才那麼窮。」

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四周還是一片黑暗，奉哲家的公雞又再次啼叫報曉。黎明前的村莊十分寂靜，不管是村民、小狗、豬、羊或兔子，都還在深沉的睡夢之中，只有我和奉哲家的公雞是醒著的，公雞是為了報曉，而我是因為要解小便。在慶南家柵欄邊尿尿的時候，一顆碩大的南瓜忽然出現在眼前，看到南瓜的瞬間就想起蒸南瓜的滋味而垂涎欲滴，這個時候我突然對慶南的媽媽產生一股怨念……

我緊緊地握住雙拳，接著雙手抓住柵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個深呼吸之後鼓起勇氣翻過了柵欄。眼見四下無人，東方的天空稍微變得更加明亮了，我將身體壓低，一步一步地撥開沾滿清晨露珠的雜草，往南瓜的方向走去。我用雙手將南瓜搬起來，轉動一下之後蒂頭就脫落了，摘下南瓜之後趕緊翻越柵欄轉身離去，四周仍然還是一片靜謐。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家中，抱著南瓜躡手躡腳打開廚房的門，已經起床正在清洗鐵鍋的媽媽，看到我抱著一顆南瓜走進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怎麼會……這是怎麼一回事？這該怎麼辦才好……如果被別人看到該怎麼辦？你這個臭小子，你知道你闖了什麼禍嗎？人家說小時偷摘瓠，長大偷牽牛，這該怎麼辦才好……」

過沒多久，慶南媽媽的叫嚷聲就傳遍了整個村子：「哎呀，怎麼會有這種事？剛剛還在的南瓜，一轉眼之間就消失無蹤了。我本來打算明天才要摘的……竟然被偷走了？這個傢伙一定會遭到天打雷劈，不會有好下場的，這個短命鬼……」

先將南瓜藏在廚房裡之後，我的心臟怦怦跳，好像快要窒息一樣。村子裡的婦人們開始一個二個聚集在慶南家的田地邊，我聽到亨植的媽媽說：

「唉唷，看這個蒂頭的樣子，應該是才剛摘下來的，把南瓜的蒂頭用火燒一下，這麼一來偷南瓜的賊人的手就會爛掉。」

聽了這話之後，慶南的媽媽進屋裡去拿了艾蒿出來，真的在南瓜蒂頭上用艾蒿燒炙。我害怕自己的手真的會像亨植媽媽說得一樣爛掉，整天都提心吊膽的，不過真的是因為這件事嗎？那一年秋天我的十個手指頭都長了指尖瘡，因為手指長了膿包的關係，整個晚上難受地唉唉叫個不停，姊姊把仙人掌磨碎了之後，用布條把我的手指頭包紮起來，或是用鹼水拌點麵粉之後，塗抹在傷患處，聽說這樣會讓膿包快點破裂，傷口也才會快一點好起來。

12

父親走了之後，兩位雙胞胎哥哥就成了媽媽的支柱。哥哥們中學畢業之後，兩位都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海洋大學推薦函。海洋大學的副校長和爸爸一樣都是羅津出身的人。但是那一年的畢業生全部都在黨的指示之下，被分派到艱難困苦的社會主義大建設工地、煤礦、礦山或農村等地。街頭上四處貼滿了這樣的標語：

「青年們，前往艱鉅的社會主義大建設戰場吧！」

「青年們，義不容辭投入艱難的工作中！」

「黨在呼喚你！青年們！衝啊！」

擴音器裡也接連幾天都播放著這樣的內容：「你們要學習即使被敵人們剜去雙眼送上斷頭台，也不忘高喊祖國勝利在望的抗日革命鬥士崔姬淑同志。也要仿效喊叫著我的青春、我的希望還有我的生命，全部都比不上獨一無二的珍貴祖國，用滿腔的熱血阻擋敵人槍口的李秀福英雄。青年朋友們，在黨的號召之下奮勇前進吧……」

雙胞胎哥哥們也不免地被捲入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都被分派到地處偏遠的鶴浦媒礦，離開的前一晚，兩位哥哥入睡之後，媽媽坐在他們床頭流淚不止。

三個朋友

1

秋意漸濃。

「你們看，冠帽峰的山頂上已經開始積雪了。」

上學的路上，亨植嘰嘰喳喳地不停說話。莊嚴聳立在西方遠處的正是海拔高度二千四百公尺高的冠帽峰，周圍圍繞著層層疊疊的群山峻嶺，山頭上正積著皚皚白雪。每當十月中旬冠帽峰開始下雪的時候，北邊港口城市的溫度就會陡然驟降。

「話說回來，聽說這次學校發的制服材質是厚實的混紡布料呢！以前的校服不是都用單薄的人造纖維做的嗎？所以穿不了多久就不能穿了，膝蓋和屁股的地方很容易破掉。不過混紡布料就不一樣了，就算穿整個冬天也不會磨破，而且又很暖和，真是太棒了。果然父親元帥對我們的愛比天還高，比海還深，即使以藍天為紙、以大海為墨，也無法寫盡父親元帥的關愛。果然生活在父親元帥懷抱中的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童，對吧？所以有一位造訪我國的外國人說：『朝鮮的小朋友是最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還說如果再次轉世投胎的話，想要出生在朝鮮呢！」

亨植就像是一朵漂浮在高空中的白雲，在激動的心情之下，他開始唱起了歌。

校服的價格是十六元。

擔任家長會委員長的志徹媽媽，將所有的校服集中放在他們家，再讓同學們自己準備十六元到他們家領取校服。我因為沒有十六元，所以穿不起校服。每當早上召開朝會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還穿著破破爛爛的便服，每每害羞到想要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一放學之後就拉著手推車到媽媽工作的工廠去，然後將廠區內掉落四處的破銅爛鐵收集起來，拿去賣給舊貨商。不過這些廢鐵一公斤只能賣三錢，就算連續幾天都來撿廢鐵也賣不了幾個錢。

我家裡有一隻母雞，每天都會下一個蛋，如果媽媽看到母雞下蛋的話，就會趕緊把蛋撿起來放到鹽罐裡埋起來，就這樣慢慢地累積了四十顆雞蛋。星期一早上媽媽去工作之前，把所有的雞蛋拿出來，小心翼翼地裝進籮筐裡，然後交給我，叫我把雞蛋拿去農民市場，以每顆四十錢的價格賣掉。妹妹英順也吵著要去，所以一大早我就帶著她一起出門了。

農民市場位於寅谷洞，在寒冷的天氣裡，走了二十里路才到達市場。找到一個角落放下籮筐之後，我和妹妹就蜷曲著身體蹲坐在旁邊，但是過了中午時分，雞蛋卻一直乏人問津。年幼的英順因為肚子餓，雙腳也凍到疼得受不了，眼淚開始撲簌簌地掉，我們兩人的雙頰和雙手也都凍得紅通通的，兩隻腳丫最後凍到連感覺都沒有了。可能是我們的樣子看起來太可憐，所以經過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看著我們嘖嘖咂舌，最後終於有位婦人走過來詢價。

「雞蛋一顆多少錢啊？」

「四十錢。」

「哎呀，這雞蛋會不會太小了一點？賣三十五錢吧。」

「我媽媽說一定要賣四十錢才行。」

然後那位婦人就這樣走掉了。接近夕陽西下的時分，天氣變得更加地寒冷。英順一邊咚咚地跺腳，一邊用凍得紅通通的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這個時候有位大嬸走向我們。

「孩子們，你們是孤兒嗎？爸爸媽媽呢？真是太可憐了，一個算我三十五錢，我就全部一起買下來。」

這次我們就以這個價格把雞蛋給賣了，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隔天一大早，我帶著愉悅的心情拿著十六元到志徹家，換上了新買的校服。穿上了新的校服和大家一起列隊前往學校，我開心地引吭高歌。

一大清早走在熱鬧的十字路口上，

向正要前往工廠的大叔說早安，

大叔停下腳步，笑著對我們說，

你們的新校服真是漂亮，

啊，真好看，真的很好看，

元帥給的校服真的真的很好看。

2

一提到用賣雞蛋的錢買了新校服這件事，從前一些跟雞蛋有關的回憶便不斷地浮現在眼前。

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每次吃飯時間媽媽總是先幫爸爸添一大碗白飯，然後再打一個雞蛋淋在上面。而我們小孩子的飯碗中永遠只有黃色的玉米飯，所以我真的很想要吃雞蛋。春季運動會的日子一天天地接近，我央求著媽媽說：

「媽媽，運動會那天會幫我做美味的便當吧？記得一定要放雞蛋喔！」

我整個腦袋裡都是雞蛋，隔天也吵著媽媽，再隔天又繼續纏著她，直到她答應我為止。

「媽媽，妳會幫我放幾個雞蛋？一個？兩個？」

媽媽依照約定，在運動會那天的便當裡幫我放了兩個雞蛋。

運動會當天風和日麗，耀眼的陽光灑在運動場上，整個校園裡充滿了活力與加油聲，但是我的腦海裡依然只有雞蛋而已，滿心只期盼著：「希望午餐時間快一點到來……」

上午的運動會終於結束了，全部的同學都在白楊樹的樹蔭底下圍坐成一圈，然後各自打開便當開始用餐。難得帶了放雞蛋的便當，為了向別的孩子炫耀一下，我神氣地打開了便當。這個時候班導師蔡清子左手拿著空空的便當盒，右手拿著長長的筷子，往我們這裡走來。

「來，各位同學，你們帶了什麼美味的飯菜來呢？讓我來瞧一瞧，如果有好吃的菜餚，就分我吃一口吧！」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老師把手伸了過來。

「哇，你還帶了美味的雞蛋呢！」

蔡清子伸出長長的筷子，一下子就把兩個白色的雞蛋給夾走了，我就像是追著公雞跑的小黃狗一樣，把嘴巴張得大大地望著她。我朝思暮想，殷切地等待了那麼久的雞蛋，竟然連一口也沒有吃到，就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美夢。

3

鵝毛大雪紛紛落下，屋簷下結了長長的冰柱。過了新年之後，我就十二歲了，也就是說，要上中學了。

我從家裡走路到學校大概要花一個小時，這所中學是日本人在解放前蓋的，用紅色磚蓋建造而成，是一棟古色古香的三層樓建築物。擔任我們班導師的是一位剛退伍的年輕小伙子，不但身材挺拔，而且長相也十分俊美。

「我的名字叫做崔、永、浩，從今天開始到你們畢業的這五年之間，都由我來負責擔任你們班的班導師。」

教授英文的老師叫做金順福，剛從師範大學畢業的金順福老師身材很苗條，手指頭也很修長，笑起來很可愛，五官也很漂亮。文學老師是金明華，教數學的則是特種部隊（與海軍陸戰隊類似的特殊兵種）出身的朴景華老師。

彷彿就連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充滿著夢想的中學時期就此展開。當時戰爭已經結束＊，而且並沒有實行所謂的節育計畫，所以在家家戶戶順其自然地生育之下，家裡有七個、八個，甚至九個孩子都是很普通的現象，聽說某戶人家的媽媽還生了十三個孩子呢！與孩子們的數量相較之下，學校的教室顯得相當不足，每個學年都有七、八個班級，而每個班級的人數則是在六十到七十名左右，全校師生集合的時候，幾乎快要將整個運動場都塞滿了。

＊編注：根據主角的年紀推測，這裡的戰爭應是指發生於一九五九年至一九七五年之間的越南戰爭，當時北韓為主要參戰國家之一。

在我們班級之中，矮個子小眼睛的亨植、高個子大眼睛的善徹，還有被社會老師形容長相如女孩子一樣漂亮的我，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不但住在同一個村莊，也成為了如影隨形的好朋友。

上學的第一天，天空一片蔚藍，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男老師們穿著西裝、端正地打上領帶，配上閃閃發亮的黑色皮鞋；女老師們則是每個人都穿上由紅、藍、黃色組合而成的漂亮朝鮮傳統服飾。其中，朴景華老師穿著附有長長衣帶的青綠色上衣，以及裙擺優雅地往兩側展開的裙子，在我眼裡她是最漂亮的。

第二節課上課鐘聲一響，朴景華老師從前門一走進來，原本吵吵鬧鬧的同學們全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立正站好。

「起立，敬禮。」

在班長的口令之下，同學們同時一起向老師彎腰行禮。

「老師好。」

同學們坐下之後，朴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直角三角形，然後在下方寫著「直角三角形的定義」。正要開始進入課程時，坐在最前面的六石突然跟老師開起玩笑。

「哇……老師穿的朝鮮服真的好漂亮，這件朝鮮服是結婚典禮的時候要穿的嗎？」

同學們的視線全都往六石的方向看，大家的臉上堆滿了好奇的表情，猜想老師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朴老師慢慢地轉過身來，用輕柔的語調對六石說：「漂亮嗎？我家裡還有很多比這件更漂亮的朝鮮服呢！」語畢就像在走秀似的，輕輕地抓著裙擺，用滑稽的動作轉了一圈。同學們哇地一聲開始哈哈大笑，六石則是露出一臉慌張的神色。

六石的爸爸是飛機公司的副機長，家裡光是兒子就有九個，其中六石排行第六，所以孩子們都叫他六石。說到六石家的兄弟，可說是全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九個兄弟圍著一張大桌子坐著，一邊喝酒一邊模仿著大人說話的樣子，互相喊著：「喂！快喝，我叫你快點喝！」然後用學大人喝醉時含糊不清的聲音嚷嚷著，正好被下班回家的爸爸逮個正著，因此這件事情就傳遍了整個村莊。大年除夕當天，跑到裝滿年節食物的食品商店倉庫搶劫的一夥人，也是六石家的兄弟們。聽說他們將警衛老伯用繩子綁起來，還在他的嘴裡塞了毛巾，接著就在人家倉庫裡開懷暢飲，醉到不醒人事，直到隔天才被人發現，這段軼事在村子裡也相當出名。

而想要試探一下特種兵出身的朴老師，卻反倒讓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的六石，不知道他的腦袋瓜裡究竟在想什麼，這次則是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個毽子。像糖果般大小的鐵塊上，插上了染成紅色、藍色和黃色的雞毛，同學們紛紛使出自己的腳上功夫來玩，當被踢到高空中的毽子往下掉落時，就彷彿一隻漂亮的鳥兒在飛翔似的。六石從自己的毽子上面輕輕地拔下了一根紅色的羽毛，然後將它吹到空中，同學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那根飛往天空的紅色羽毛上。每當雞毛緩緩地從空中飛舞而下的時候，六石就會再接連地用嘴巴吹氣，讓羽毛再次飛上天空。老師出身自隸屬於朝鮮人民軍偵察局的木蘭花中隊，看來六石是想試探一下這位特種女戰士的能力虛實。

在黑板上快速地寫完題目之後，朴景華老師安靜地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走到六石的前方，接著，老師伸手往六石頭上抓了幾根頭髮，然後輕輕地往前拉。六石發出「啊，啊」的聲音，不自覺跟著被拉扯的方向走，當六石站在講臺旁的那一瞬間，朴老師突然縱身往空中一跳，跳到大約和六石腦袋一樣的高度時，老師伸出右腳使出一記強而力的迴旋踢，往六石的頭側踢去。一眨眼功夫六石就被踢中了。當他還在搖搖晃晃的時候，朴老師接續著剛才的動作，一轉身敏捷地伸出左腿，再次踢向六石的腦袋瓜。老師的朝鮮服裙擺往兩側飛揚展開，簡直就像是一幅藝術作品。又吃了一記側踢的六石，就這樣在原地應聲倒下。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來得太快，同學們全都屏住了呼吸，好像看了一部現場版的《洪吉童》電影似的。

4

下課之後，亨植在回家的路上吵嚷個沒完。

「我說那個朴景華老師啊，聽說不只是射擊技術很好，就連投擲短刀也都很準確。而且據說她不但會駕駛飛機，就連火車、船和汽車也都操縱自如，甚至還受過游泳和降落傘的訓練，可以說是十項全能！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朴景華老師有沒有被父親元帥召見過？」

那天的下午我們決定要翻過山嶺，到拳頭岩所在的新渡口去挖淡菜，並在那裡煮淡菜粥來吃。擅長游泳的善徹負責挖淡菜，亨植負責準備鍋子、馬鈴薯和葱，我的工作則是帶白米。

但我們家的米缸可以說是銅牆鐵壁，除了媽媽以外，誰都無法靠近米缸一步，媽媽甚至在放米缸的壁櫥上用一個巨大的鎖頭將其嚴加封鎖。我用菜刀雕刻木片，自己做了一把鑰匙，然後拿這把木頭鑰匙去開壁櫥，沒想到竟然成功了！在一團黑漆的壁櫥裡面，放了三個光滑發亮的缸，其中最大的缸裡放了玉米渣子，第二大的缸裡則是放了玉米粉，最小的缸裡面才是放白色的大米。我打開米缸撈了一瓢子的大米，然後像媽媽所做的一樣，用手掌先將大米的表面均勻地壓平，然後用手指頭在上面畫了一隻老鼠。

我偷偷地將撈出來的大米放到襪子裡並且綁緊，然後就和兩位朋友一起往大海的方向前進。亨植用一隻手臂環抱著我的肩膀，比起我對他的好感來說，亨植好像喜歡我更多一些，在學校的時候也是整天都在我身邊打轉。但是我對個子矮又有三角眼的亨植並沒有什麼興趣，反而喜歡個子高又長得帥的善徹。亨植像女孩子一樣小心眼兒，而且嫉妒心也很強；相反地，善徹不僅個性灑脫，而且也不會喜怒無常，他對待我和亨植都是抱持著相同的態度。我因為話不多且個性內向，所以無論班上同學或是老師，對我都沒什麼印象。我們三個人之中，話最多的人是亨植，不管何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對於可以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講個不停的人，我覺得相處起來比較舒坦。

遠處海平面和天空連成一線，海鷗發出嘎嘎的叫聲，並且在我們的頭上盤旋。涼爽的微風中有海風的味道，高高聳起的拳頭岩佇立在海中，上面覆蓋著海鷗的白色排泄物。彎曲的山崖邊，海鳥們正在尋覓巢穴而悠然地環繞飛行。在海風的吹拂之下變得稍微傾斜的松樹林，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一樣。

亨植攀爬到懸崖邊去摘山韭菜，善徹則是跳到海裡，首先發出像海女一樣咻咻的口哨聲，然後潛入水中去挖掘隱身在岩石夾縫中的淡菜。我將水倒入鍋中之後生火煮沸，接著將馬鈴薯去皮。不久之後，善徹噗地一聲從水裡伸出頭來，手上高舉著一個有成人拳頭般大小的淡菜大聲叫道：「你們看！」

我們的祖先自古以前就在北方海岸邊的村莊定居下來，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故鄉風味料理—美味的淡菜粥終於完成了。善徹把淡菜的外殼當作湯匙，舀了一匙熱騰騰的粥，稍微吹涼之後嚐了一口，然後大聲歡呼：

「哇……真是絕了！」

我們就像在比賽一樣，拚命地把淡菜往嘴裡送。亨植吟誦了一首出現在國文教科書的詩句，晚霞火紅地在天際燃燒，像湖水一樣平靜的大海也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媽媽下班的時候把老么弟弟英哲揹在背上，頭上頂著一個巨大的盆子回到家裡，盆子裡裝滿了長腳蟹。我幫媽媽的忙在爐灶裡生了火，媽媽嘩啦嘩啦地將長腳蟹洗好，然後放到巨大的鐵鍋裡，接著媽媽拿著淘米盆走進了上房。我緊張地心臟怦怦亂跳，因為如果偷米的事情被媽媽發現的話，免不了要挨一頓毒打。

上個月配給所發給的食物是用番薯來取代雜糧，那時候我也因為太想要吃番薯而做了壞事。

我們所居住的北方，因為天氣寒冷的關係，所以想要種植番薯並不容易。其實並不是只有番薯，像是蘋果、大棗、西瓜和香瓜等農作物也都不易生長，唯一可以栽種的就是外皮粗厚且淡而無味的梨子而已。我為了要偷吃壁櫥裡的番薯也自製了一把木頭鑰匙，不過那次運氣不好，木頭鑰匙竟然斷在鎖孔裡面，雖然花費了一番心思試著將斷掉的木塊取出來，但是最後並沒有成功，只好每天都戰戰兢兢地看著媽媽的臉色過日子。後來有一天當媽媽要打開壁櫥時發現鎖孔不太對勁，進而發現了我的行徑，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

「哎呀……我該拿你這個傢伙如何是好？」媽媽話一說完就朝我飛奔而來，嘴裡說著：「臭小子，因為你，我都快活不下去了。」手裡拿起原本蓋在鍋蓋上的瓢子往我丟過來。就算這樣做，她的氣似乎還是無法消除，接著又說道：「人家說夫妻是冤家，孩子是討債鬼，早知生你如此還不如生個雞蛋來吃；哎呀，以前你掉到海裡的時候，應該讓你淹死算了，也好過讓你活著來折磨我；哎呀，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會生下你這個臭小子讓我活受罪，嗚嗚，我命苦啊……應該要讓你受到天打雷劈，你這個臭小子會不得好死……」媽媽就這樣把我罵個狗血淋頭。

「如果這次又被抓到的話，我看又會鬧得雞飛狗跳，拜託不要讓她發現……」我在心裡一面擔心著這件事，一面在爐灶裡生火，突然從上房中傳來媽媽的吼叫聲。

「哎呀……我該拿他怎麼辦才好？這個臭小子，這次竟然敢偷家裡的米……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心裡一驚，不知何時媽媽已經站到我面前了。她看著我的表情真是夠可怕的，眼角往上吊，怒目圓睜的兩個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似的，就好像是盯著眼前食物的老虎一樣，表情緊繃且臉色慘白。而我竟然還敢厚著臉皮狡辯：

「不是我，我沒偷米，是真的……」

媽媽將手裡原本拿著的淘米盆往我砸過來，大聲說道：

「你說你沒偷米？你給我老實說，偷了多少？是一瓢？還是兩瓢？你這個狗崽子，把半個月份才配給的米都偷光了，看我不把你關進米缸裡？」

媽媽在淘完米之後，通常都會在米缸裡做個記號。我雖然也依樣畫葫蘆，模仿媽媽一樣做了記號，但是那天心裡太著急了，壓根忘了媽媽是左撇子這件事。接著媽媽繼續開罵。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幾歲了？已經十二歲了吧？你羅津的大伯父十三歲就成家立業，元帥在跟你一樣十二歲這個年紀，就已經誓言收復國土而穿越鴨綠江，行千里之遠！」

那天夜裡，我又尿床了。

5

第三節課是英文課。金順福老師雖然已經從大學畢業當上老師，不過平時她依然穿著學校的校服，她說是因為家境清寒，所以沒辦法買新衣服來穿。但是那天她出現在教室時卻穿著一身新衣，黑色百褶裙配上特多龍雪紡衫，看到一臉稚氣未脫的女老師，六石這個調皮鬼又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

「哇……英文老師這身衣服真的好漂亮喔！」

涉世未深的老師馬上就變得滿臉通紅。不知道是誰事先放進去的，當老師一打開粉筆筒的瞬間，一隻碩大的蟾蜍突然從裡面一躍而出，大吃一驚的老師喊了一聲：「天啊！」便急急忙忙地往後退了一步，頓時間引起了同學們一陣哄堂大笑。老師用滿臉驚慌的表情看著同學，然後再次鼓起勇氣抓起粉筆，在黑板上以漂亮的字跡寫下「AlmightyKimilsung（父親金日成元帥）」。

此時教室的前門悄悄地被推開，同時一隻巨大的老鼠就這樣鑽進教室—原來是五年級的學長為了戲弄這位年輕女老師，所以故意放了一隻山老鼠進來—同學們一陣騷動並且哇哇大叫，山老鼠沿著黑板牆壁的邊緣飛快地往老師的方向奔去，金老師眼看著老鼠就要衝到自己的腳邊，慌張之餘拿起手中的粉筆就往老鼠身上丟去。同學們放聲大笑，而金老師則是連聲說道：「天啊，天啊！」然後拔腿就跑，整個教室頓時之間變成一片混亂。老鼠在教室的課桌椅下面橫衝直撞，同學們紛紛嚷嚷大叫：「在這裡，哇……」、「在那裡，快抓住牠……」，最後是六石身手敏捷地用帽子將老鼠蓋住，結束了這場鬧劇。

等到鬧哄哄的教室稍微平靜下來，金老師鬆了一口氣之後再次進行授課。同學們正在將黑板上的單字認真地抄寫到作業本上，這個時候志徹舉手向老師發問：

「老師，請幫我看一下我寫的單字，這樣子寫可以嗎？」

志徹的位置在教室中間，金老師走到他旁邊，彎下腰來幫他看作業，說時遲那時快，動作敏捷的六石馬上將一面小鏡子放到金老師的裙子底下，而且為了避免自己笑出聲音來，他還用一隻手摀住自己的嘴巴。不久之後，六石所寫的紙條就在班上傳開了，看了上面寫著「漂亮的老師穿著漂亮的紅色內褲」的紙條，同學們紛紛地在私底下偷笑。

六石的惡作劇還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在課堂結束、老師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將鋼筆的墨水偷偷地噴在老師白色的雪紡衫上面，像雪一樣潔白的雪紡衫上面，頓時出現了斜線狀的藍色墨水痕跡，不知情的金老師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過了沒多久，班導師走進教室，臉上帶著像老虎般兇狠的表情，同學們在一瞬間同時屏住呼吸並縮起脖子。

「是誰做的？站出來。」

教室中一片沉默。崔永浩老師將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緩緩地朝窗戶的方向走過來，整間教室只聽得見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所發出的聲響。在窗戶前面停下腳步的崔老師，轉而用平靜沉穩的表情望著窗外的遠方，凝望了一會兒才回過身來對同學們說道：

「你們試著設身處地想一想，英文老師將她年邁的寡母丟在鄉下，在城市裡的大學苦讀了五年，好不容易才能畢業，你們想想她的生活該有多困苦？即使大學都已經畢業了，卻還是只能穿著校服站上講臺，你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嗎？不久之前，住在鄉下的母親跑來學校找英文老師的時候，你們應該也都看見了吧？年邁的母親不惜路程遙遠，只是為了看女兒一眼，她要回去的時候，金老師在她母親的手裡塞了十元，她還硬是不肯收下呢。」

班導師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激動。

「大學畢業之後當上老師，好不容易才做了第一套衣服……雖然不是什麼真絲綢緞，只是一套樸素的衣服，但是穿上這套衣服的時候，你們知道金老師她有多開心嗎？」

接著老師就用拳頭狠狠地往講臺上大力一敲。

「是誰做的？站出來！」

班導師的視線往六石的方向一看，六石就像受驚的小兔子似的蜷縮著身體，一秒……兩秒……三秒……又是一片深沉的靜默。

「六石，是你吧？給我出來。」

六石渾身發抖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崔老師的面前。

「轉過身去。」

在六石轉身的瞬間，崔永浩穿著皮鞋的腳就往六石的側臉踢去，六石隨即應聲倒地，暫時失去意識的六石回神之後緩緩站起身來，臉色變得像白紙一樣慘白。

「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

在崔老師的命令之下，六石將一側口袋裡的東西一個一個掏出來放在講臺上，裡面有圓圓的小鏡子、鹿牌火柴盒、彈弓和毽子……

「另外一邊的口袋也要。」

六石的動作暫時停了下來，然後從口袋中掏出鐵壁牌香菸盒。那個時代別說是中學生了，就連大學生在校園中抽菸的事也都是令人無法想像的，教室裡又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崔老師請同學用瓷碗去裝了半碗水進來，然後將剩下的香菸全部折斷，把取出的菸草浸泡到水裡。六石被這股恐懼的氣氛嚇破了膽，崔老師把瓷碗端到六石的面前。

「喝掉。」

六石用雙手接住瓷碗，硬生生地端到嘴邊，勉為其難喝下一口之後，立刻就哇地一聲全部吐出來，接著便開始咳個不停。

6

鵝毛大雪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輕輕地落在路邊行道樹下行人的頭上和肩膀上，天色逐漸轉暗，整個世界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銀色大地。下午的課堂結束之後，亨植和我一邊蹦蹦跳跳地跳著舞，一邊走在漫天飛雪的回家路上。亨植緊緊地貼在我身旁，然後用手環繞著我的肩膀。對面車道上有一輛亮著前車燈的軍用吉普車正往我們的方向駛來，在車燈的照耀之下，白雪的形狀變得十分鮮明，亨植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我，並且把舌頭伸到我的耳朵裡面，然後開始急促地喘氣。他嘴裡酸臭的味道讓我覺得很噁心。

「你幹嘛這樣？」

雖然我用力將他推開，但是亨植卻更用力地抱緊我，還用他的牙齒咬我的耳廓。忽然間他大喊：「我們一起死吧，一起去死，我們一起去死……」就這樣抱著我衝到了馬路上。

嗶—耳邊響起了急踩剎車的聲音。緊急剎車的吉普車在雪地上打滑，好不容易才避開我們停了下來。怒氣衝天的司機大叔從車上跳下來，對著我們大吼大叫：

「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瘋了？想要找死嗎？你們是哪間學校的？我問你們是哪間學校的學生？」

偏偏司機大叔誰的帽子不拿，一出手就搶走我的帽子，然後跳上車之後就開走了。帽子轉眼間就被搶走的我，對亨植感到十分生氣，覺得他真是可惡，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們的友情慢慢地出現了裂痕。

亨植家裡有一個巨大的書櫃，上面排滿了書本，這是因為他的哥哥和姊姊都是大學生的關係。亨植、善徹還有我，我們三個人之中最努力念書的人是亨植，他的夢想是成為科學家。

「我說啊，就算天塌下來也好，我還是非上平城理科大學不可。如果成為科學家的話，聽說就可以分配到一台黑色轎車呢！」

這句話我已經聽亨植說過一百次以上了。亨植經常徹夜苦讀，甚至有時候還讀到流鼻血的程度。另外亨植的字也寫得很漂亮，鋼筆在當時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所以他都是將墨水放到奶油罐裡，然後直接用筆蘸著寫。老師們看了亨植的作業本之後總是連連讚嘆，看來字寫得漂亮也是得自於家族遺傳，因為亨植的家族裡，有位叔叔甚至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而被選入中央黨部工作。

在當時，寫字也是一份足以養家糊口的工作，光憑字寫得漂亮的這個本事，或許就有機會進入黨祕書室工作。由於亨植的家族大多是貧農、長工以及礦工，因此他的階級基礎十分良好，中學畢業之後，就被選入了人人都敬畏三分的國家保衛部，而且就連在那裡，他親手所寫的履歷表和自傳，也讓保衛部的幹部們讚賞不已。

自從發生帽子事件，我下課後就不再到原本經常去的亨植家，而是改到善徹家裡玩。在解放之前曾經在地主家裡當傭人的亨植媽媽，是一個眼裡除了錢什麼都看不到，而且目不識丁的婦人，相反地，善徹的媽媽則是一個從海外留學歸國的知識分子。

如果我在亨植家念書念到深夜的話，亨植的媽媽就會將晚飯擺在上房裡，然後只叫上亨植，他們一家人自個兒吃飯，她從來都沒有叫我跟他們一起吃飯過。但是善徹的媽媽就不同了，她對待我就像在對待善徹一樣，每次到了吃飯時間，她就會說：「英進也跟我們一起吃吧，快點出來吃飯。」不過如果我留在善徹家裡吃晚飯的話，就會變得更不想要回家，因為與其躺在媽媽身邊睡覺，其實我更喜歡在善徹的陪伴之下入睡。

善徹媽媽在上房裡鋪好了我的床鋪和被子，在熄了燈的房間裡，我將頭靠在善徹的胸膛上一起入睡。後來即使善徹已經結婚，而且還生了兩個孩子，但是只要我到善徹家裡作客，他還是都會跟我一起睡，善徹的太太會把孩子們帶到下房去睡，我和善徹就蓋著同一條被子入眠，另外善徹來我家玩的時候也都是一樣的。妻子們都知道這是我們從小到大的習慣，所以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善徹的爸爸是飛機公司的廠長，而善徹的生母在他五歲時就離開人世了，善徹的爸爸一直獨自帶著三個孩子，直到遇見了在市立醫院擔任小兒科醫生的妻子，當時她已經過了適婚年齡卻依然單身。年過四十的她嫁給善徹的爸爸時，老大純徹和老二元徹正好去當兵，家裡只剩下正就讀中學一年級的善徹而已。善徹的繼母曾經在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匈牙利學習醫學，所以他們家裡還有幾本她留學時期的相簿，這些照片對我而言十分新奇有趣。照片中的她留著過肩的長髮，腳上踩著頗有高度的高跟鞋，身上穿著低胸無袖襯衫和迷你裙，以噴水池為背景留下美麗的倩影，這張照片給我很大的衝擊，因為在我生活的地方，這身裝扮是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

7

就如同我喜歡善徹一樣，亨植也喜歡著善徹。但是亨植從來沒有像我一樣在善徹家裡過夜的經驗，我心裡認為比起個頭小又三角眼的亨植來說，善徹應該比較喜歡長得像女孩子一樣漂亮的我。亨植一直為了接近善徹而努力著，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書本，因為我家裡窮到家徒四壁，但是亨植家裡卻有許多珍貴的物品，於是亨植就用書本來當作吸引善徹的誘因。

「來我家玩吧，家裡有很多有趣的漫畫書呢！」

因為我的心思全都放在善徹身上，所以亨植的心裡似乎有些不是滋味和妒嫉，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和亨植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

亨植家裡的大黃狗懷孕了，村裡面的大媽們每個都跑去跟亨植的媽媽請託，說大黃狗生下小狗的話，務必要分給她們一隻。後來大黃狗生下七隻小狗，向他們家請託過的鄰居全都聚集到亨植家的狗屋外頭。

「哎呀，真可愛，這一隻看起來最結實強壯。」

「我說呀，那一隻也不錯！」

「我的老天，一邊眼睛有黑眼圈的那隻還真是漂亮！」

「哎呀，怎麼會……這隻跟牠媽媽長得一模一樣呢！」

當這些大媽們抱起小狗正在大呼小叫的時候，慶南的媽媽突然出現了。

「我已經有看中的傢伙了，就是跟狗媽媽長得最像的那一隻。」

慶南媽媽將七隻小狗之中體型最大最強壯的一隻小母狗抱起來，馬上把一條紅色的繩子綁在牠的脖子上。

「脖子上綁著紅線的這隻是我的唷！」

本來還在吵吵鬧鬧的大媽們看到了她這麼做之後，大家紛紛跑回家拿了各色的繩子過來，因此出生還不到一天的幼犬們，每一隻的脖子上都被綁上了不同顏色的繩子。晚了一步才趕到的奉哲媽媽看到這幅景象，啞然失色地說道：「我的老天，我在小狗生下來之前就跟亨植媽媽說好了呢……」然後便趕緊擠進人群裡。最後才到的我媽媽，也在一隻看起來病懨懨的小傢伙身上俐落地綁上了一條黑色的繩子。

小狗出生四十五天斷奶之後，變得活蹦亂跳，相當可愛，在小狗脖子上綁上各色繩子的大媽們交了五元給亨植的媽媽，然後就各自把小狗領回家了。媽媽也在下班之後，去將那隻綁著黑色繩子的小傢伙抱回我們家裡。

媽媽在那隻花了五元買回來的黃色小公狗面前放了一個小碗，然後在碗裡頭倒了些粥，小黃狗便開始稀哩呼嚕地吃了起來，肚子吃飽之後就開始拉屎，接著就自己回到我們事先為牠搭建的狗屋裡。媽媽看著吃飽喝足後回到狗屋裡的小黃狗一眼之後，就去忙別的事情，忽然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她又再去瞧一瞧狗屋。我的老天，剛剛還在裡頭呼呼大睡的小黃狗，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了。媽媽說著：「應該是跑回去找狗媽媽了。」然後就準備去亨植家把小狗帶回來，一問之下，亨植的媽媽卻回答道：「妳在說什麼呀，小狗可沒有跑到這裡來……」泰然自若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亨植媽媽把跑回家的小狗藏在廚房裡，然後把牠賣給對面村子裡的人。

不是只有這件事情而已，還發生了另外一個事件，讓亨植家和我家之間的鴻溝變得越來越深。

那時候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會養幾隻雞，而且並不是土雞，而是一種叫做「萬景雞」的改良品種，整隻雞的羽毛都是白色的。萬景雞有著又紅又大的雞冠和往下垂的肉髯，而且特別會下蛋。當這些長得一模一樣的白色萬景雞在村子裡的空地上玩耍的時候，根本就分不出來到底是誰家養的雞，所以大人們就各自在自己家的雞身上，用顏料來做標示。我們家的雞是用藍色，亨植家的雞是用紅色，而三順家的雞則是用紫色來做註記。

因為當時是夏天，所以幾乎大家都將廚房的大門敞開著，媽媽正在煮早飯的時候，我們家其中一隻雞自己跑到亨植家的廚房去。當時原本坐在廚房裡生火的亨植媽媽馬上拿著燒火棍追著雞跑，受到驚嚇的雞一邊發出咕咕咕的叫聲，一邊到處亂竄，不一會兒就歪著頭被趕進他們家的廚房裡了。亨植媽媽撲向跑到她腳邊的雞，一把將牠抓起來丟進灶坑裡。媽媽只能咬牙切齒地說：「這個無知的婦人，我就不跟妳一般見識了……」

不久之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某天的傍晚時分，亨植媽媽一邊大呼小叫地，一邊走到我家借米。

「哎呀，要死了，離配給的日子還有三天，但是家裡一粒米也沒有了，雙胞胎媽媽，借我五升的大米吧！」

然後她就坐下來賴著不走，開始叨念起家裡的事情。先是誇耀在水南區域擔任宣傳部長的大兒子，接著是在平壤教員大學就讀的二兒子，還有在礦山金屬大學上課的女兒，最後是以寫字漂亮出名的亨植，從頭到尾都炫耀了一遍之後，終於才站起身將借來的米帶回家。

某天早上媽媽早餐煮到一半突然說道：「這個娘們借米都已經借了快一個月了，怎麼還不拿回來還呢？」然後就交代我去亨植家跑腿。我向亨植的媽媽轉達這件事之後才剛回家沒過多久，亨植的媽媽並沒有上我們家來，反而是跑遍了整個村莊並四處大聲嚷嚷。

「哎呀，要死了，雙胞胎媽媽，我什麼時候跟妳借過米了，老天有眼，要還我一個公道啊！」

偏偏在那天下午，我出門時正好看到站在亨植家門外的善徹，亨植不知道在高興什麼，一邊咯咯地笑，一邊把善徹拉到他們家裡。我站在原地好一陣子才鼓起勇氣走向亨植家，從拉上窗簾的窗戶外頭，就可以聽到打打鬧鬧的聲音，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喊道：「亨植！」剎那間裡頭的笑鬧聲頓時安靜了下來，這次我改口喊了一聲：「善徹！」可是裡面卻一片鴉雀無聲。我試著把門向外拉，但是門卻從裡面鎖上了。

隔天我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善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下課回家的路上也是一樣，他們倆丟下我自顧自地先走掉了。對於就像是橡皮糖一樣緊緊黏著善徹的亨植，我真是恨得要死，在回家的路上踽踽獨行，眼淚簡直就快要奪眶而出。

這個時期正好是要推出父親元帥接班人的時刻，舉國上下皆陷入了思想鬥爭的浪潮之中，上頭也派了由大學生組成的三大革命小組（類似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紅衛兵）到我們學校來。他們的胸口上別著金色的徽章，上面用大紅色寫著：「三大革命小組」，揚言要拔除學校內部腐壞的修正主義思想。打著「無論思想、技術或文化，都要以主題思想為中心！」、「用金日成主義思想打造一致化的社會」的口號，每天早晨在上課之前，我們就必須在嚴肅的氣氛中，高高地舉起右手的拳頭，進行表達忠誠之意的宣誓儀式。級任老師在肩膀上掛上紅色的帶子，當他說：「從現在開始進行表達忠誠的宣誓集會。」接著我們就要開始高聲歌唱。

指導者同志帶領著我們，

迎向光輝的朝鮮未來，

萬眾齊心竭誠擁戴，

如同旭日東昇的海洋澎湃激昂。

除了每天早上都要進行的宣誓之外，每兩天還要舉行一次生活總結，對自己在這兩天之內發現的缺點進行自我反省以及下定決心改造，最後必須要對他人提出批判。那一天，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大家正在嚴肅的氣氛中進行生活總結，此時亨植卻突然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

「我是少年團員劉亨植，我要向組織報告這兩天的生活情形。」

亨植如實地將他的缺點向大家告白，然後揭發之所以會產生這個缺點的原因，並且表明自己改過的決心，突然之間話鋒一轉，他開始猛烈地對我發出批判。

「接下來我要批判少年團員張英進同志，我要向父親元帥報告下列的內容，父親元帥曾經指示少年團員們應該要努力過好少年團的組織生活，認真地學習課業，並且成為國家優秀的生力軍。但是張英進同志卻做出違背元帥父親指示的嚴重缺失行為，他在昨天數學測驗的時候，偷偷地打開放在書桌下方的作業簿，將答案抄寫在考卷上。」

過了幾天之後，有一天我到亨植的家裡去找他，將先前壓抑下來的怒氣全向他爆發出來。我狠狠地瞪著亨植大聲地訓斥道：「你這個挑撥離間的狡猾狐狸，一隻小狗賣出兩次的奸商，把別人家的雞藏在炕灶裡的豺狼……」接著我們就開始扭成一團大打出手。雖然我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拚死相搏，卻仍然打不過咬牙切齒，用三角眼對我怒目相向的亨植，我就像一隻病懨懨的小雞一樣，被他打得全無反擊之力。被打到鼻青臉腫的我回到家裡時，正好媽媽也剛下班回到家，在看到媽媽的那一瞬間，這陣子累積的委屈突然全部湧上心頭，為了不讓眼中的淚水落下來，我用拇指和食指拉住雙眼的眼皮並緊緊地按住—每次快哭出來的時候我都會這麼做，不知不覺從小養成了這個習慣。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緊緊地拉住眼皮，但是卻一點效果也沒有，淚水瞬間撲簌簌地掉下來—我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哭泣的時候絕對不會發出聲音，只是站得直挺挺的，稍微低下頭來，並且將雙手握緊在身前，就這樣不出聲，默默地哭著。

「亨植……亨植這個狗崽子，這個像狐狸似的傢伙……」

隨著我的抽泣聲越來越激烈，媽媽猛地起身往亨植家的方向走去。但是過了沒多久，就從亨植家傳來足以驚動全村的嚷嚷聲，那是亨植母親大聲喊叫的聲音。

「是嗎？如果那家的孩子真那麼聰明的話，怎麼會把父親元帥寫成元師呢？」

我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那家的孩子是個反動分子。」

過了一會兒又再次傳來亨植媽媽高聲喊叫的聲音。

「要不然那個臭小子怎麼敢在大白天去偷別人家的兔子呢？」

我的心又再度往下一沉，因為她說的那些話並不是虛言。

✽✽✽

我在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廚房中傳來媽媽說話的聲音。

「我的老天，她怎麼會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是反動分子呢……」

接著我聽到了姊姊回答的聲音。

「所以啊，妳為什麼要去那裡呢？」

「那種粗野又無知的人，連死人口袋裡的錢都敢拿了。」

就像全村子裡的人都知道我偷兔子的事情一樣，媽媽說的那件事在村裡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件。

那是上次戰爭發生的事情了，湛藍的天空中傳來噴射機轟隆隆的鳴叫聲，一列機隊從寂靜的村莊上方低空飛過。

「哇，是飛機……」

本來在村子空地上奔跑嬉鬧的孩子們，紛紛舉起雙手朝空中揮舞，視線也隨著天上的飛機移動，突然之間飛機突然調頭轉換方向並且急速地往下降落，嘟嚕嚕……嘟嚕嚕……響起了一陣猛烈的機槍射擊聲！本來興高采烈揮舞著雙手並追逐著飛機跑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倒在地上。小屋子裡的老奶奶冒著生命危險跑向昏倒在地的孩子們，此時槍聲又再次嘟嚕嚕……嘟嚕嚕……這次連老奶奶也應聲倒地。大白天的陽光火辣辣地照射著，而四周卻是一片寂靜。

過了沒多久，亨植的媽媽打開廚房的門，慢慢地走向老奶奶的身邊。亨植的媽媽先向四周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才將手伸到斷氣老奶奶的腰間，把裡面的錢都取出來，此時只有樹木上的烏鴉呱呱地叫個不停。亨植的媽媽還以為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她寡廉鮮恥的行為早就被人看在眼裡，口耳相傳之下，不久後就傳遍了全村上下。

8

當時，整個國家展開了飼養兔子的運動。

「飼養兔子運動應該要推展為全民運動，草食性的兔子不但容易飼養，而且兔肉可供食用，兔毛更可以做成在前線保衛祖國家園的哨兵們所穿的毛皮大衣，可謂是錦上添花。」

這是黨所指示的方針，也是命令。因此每一所學校都蓋起了兔舍，大家都必須要義務性的飼養兔子，每個少年團員們也都一定要飼養幾隻兔子，並且將數量向組織報告。擴音器裡每天都播放著這樣的歌曲：

向陽窗外的小兔子，

一睡醒就開始細細地嚼著草。

不需要擔心吃到刺槐的葉子，

快快長成大兔子吧！

我的心裡變得很焦急，因為亨植、善徹和學校裡其他的同學們全都開始飼養起兔子，只有我一個人落在他們之後。當時農民市場裡一隻幼兔要價五塊錢，我每天都一面哭鬧一面纏著媽媽討那五塊錢，但是媽媽每次都怒目相向地對我說：「沒有錢又有什麼辦法？難道要我把手指頭掰下來給你嗎？」我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向身為合作農場管理委員長的羅津大伯父求救，我拿起鉛筆一字一句地寫下了這封信。

總是讓我想念不已的大伯父鈞鑒

大伯父，您好，為了能夠讓父親元帥感到欣悅，今天您也為了推行黨的農村綱領並且籌備合作農場的大豐收而辛勤地奔波著吧？還記得媽媽曾經將我揹在背上，帶我去參加玉金姊姊的婚禮，沒想到都已經過了好幾年了。如今我已經長大成為一名堂堂正正的少年團員，今天之所以提筆寫信給大伯父，是因為……

這封信以這些內容做為開場白，接著我開始提及飼養兔子的重要性，以及因為沒有錢而無法購買幼兔、落後於其他同學的事情，所以請大伯父無論如何一定要幫忙取得一公一母的一對兔子，信裡面的字字句句都滿載了我的期待和懇切的請求。從寄出這封信的隔天開始，我就滿懷焦急之心，苦苦盼望大伯父的回音，最後終於收到從羅津發過來的電報，電報內容只有五個字。

已取得兔子。

我禁不住高聲歡呼，並且對媽媽說我要出門去領兔子。不過當我看到火車站候車室裡張貼的告誡文之後，心裡就變得憂心忡忡。

搭乘火車時，禁止攜帶火藥、揮發性物質和動物，違反者將處以重罰。

萬一偷偷將兔子裝在籃子裡帶上火車的事情被發現的話，那麼這一切就完了。煩惱了一整夜，最後決定要走路到羅津去領兔子。從清津到羅津的距離超過一百五十里，這是我自己第一次徒步前往羅津。

「只要下定決心就沒問題，父親元帥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不收復故國失土決不返回，離開萬景臺之後步行千里路直至鴨綠江……我也一定可以和父親元帥一樣，完成這次的任務！」

一大清早我就啟程了，那時候我才十一歲而已。一路從垌幕、延津、北魚到關海，走過海邊的沙石路之後，又再次爬上山丘……然後再越過小溪……

最後當我抵達羅津，叩叩地敲打大伯父家門的時候，抬頭一望，天空早已繁星點點。羅津的大伯父家是一座高大雄偉的瓦房，推開了巨大的大門，從兩棵杏樹之下走過，穿越後院之後，走進了燈火昏暗的廚房裡，包括奶奶在內的所有人看到我，都感到十分地訝異。滿頭銀髮再加上眼睛和耳朵都不太靈光的奶奶，一邊撫摸著我的頭，一邊嘖嘖咂舌地嘆息說道：

「不得了，不得了……從那麼遠的地方，也不想想這裡有多遠……你真的是自己一個人走路到這裡來的嗎？我的老天……我的老天……」

即使歲月流逝，但是我年幼時期在羅津大伯父家度過的那些時光，依然鮮明地留在回憶當中，讓我時而想念，時而快樂，時而悲傷，有時候則是迴盪在耳邊，那些充滿著感情的聲音……

我記得，小時候奶奶總是心裡抑鬱不已、難以排解，每當這種時刻她就一把端起放在身旁的水碗，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哎呀，真叫人心裡憋得慌，又有誰知道我心裡的鬱悶呢？用刀子剖開我的胸膛來瞧瞧的話……可是會冒出陣陣白煙的。」

那時候我還不曉得奶奶為何心裡鬱悶難解，一直到我長大成人，才隱隱約約地知道一些事情。聽說我們家族的祖先故鄉原本是在忠清道一帶，不知道在何時、為了什麼樣的緣故，拋下孕育自己成長的故土，斷然北上前往土壤貧瘠的北方。從爺爺的爺爺那一代開始，一直到父親這一代為止，因為代代皆在這塊重新扎根的土地上勤勉工作，即使在日據時期仍然擁有不少的土地，但最後在解放後便全數遭到黨國的沒收。不知道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只剩下這座房子沒有被搶走，一家人還得以在這座大瓦房裡過日子，不過這座瓦房終究還是成為危害一家的禍根，讓我們陷入了不幸的泥淖之中。

我之所以有機會詳細地了解這個家族的不幸歷史，是在我長大成人之後，透過姊姊苦命的婚姻生活而從中得知的。

姊姊在十九歲的時候謊稱自己為二十七歲而結婚，當年黨向國民們下達了指示，公告男人適婚年齡為三十歲，女人則是二十七歲。理由是黨認為千金不換的青春年華應該要奉獻給祖國和人民，每個人都應該要多工作幾年再投入家庭。不過有一個剛從軍隊退伍的小伙子，一回到村子裡就對我姊姊一見鍾情，每天都找媒婆到家裡來說親，讓媽媽覺得不勝其擾。偏偏那位媒婆又是媽媽工廠的初級幹部，就媽媽的立場而言，真的是一件非常棘手的親事。再加上姊姊不僅亭亭玉立，長得也很漂亮，而且又擁有黨員身分，自然是對那位小伙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姊姊一心只想要為黨國立下更多豐功偉業，然後正式成為黨的一分子而已。

這位退伍軍人的哥哥是道立保衛部的部長，嫂嫂也是道立安全局中佐階級的人士，身為家庭主婦卻能擁有女性安全員的稱號，可以說是一件至高的榮譽。像這種基礎優異的家庭，如果想要增加家庭成員的話，必須先經過黨的身分調查，如果對方的家世背景不佳的話，這場婚事就會因為黨的反對而告吹。若是不顧黨的反對而執意結婚，那麼將來就再也無法得到晉升的機會，甚至會因為配偶出身不良的關係，從現有的位置上被拉下來，因此大部分的幹部子女們都會以黨的身分調查為婚配的優先考量因素。

不過因為那位剛退伍的小伙子實在太想要跟我姊姊成親，所以並沒有申請調查身分的手續，只是一心想要讓姊姊改變心意。

這位小伙子因為得不到姊姊的心而感到著急不已，當時姊姊為了建立豐功偉業而志願支援突擊隊並且到錫礦山去工作，他甚至走了幾天幾夜到當地去找姊姊，可說是灌注了自己的所有精神和心力，直至此時姊姊才對他開始有些改觀。

因為如此，姊姊就跟他結婚了，不料婚後卻著實地付出了相對的代價。姊夫三番兩次從黨幹部的審核中被刷下來，雖然經過身體檢查和約談，但最後總是不知道因為何故而屢次落榜。一直到這個時候，身世顯赫的姊夫家才開始對我們家展開詳細的身分調查，也因此才得知我們家祖先曾經有過反動分子的事實，反動的根源就是奶奶和大伯父一家曾經居住過的羅津瓦房。

在瓦房後屋石階上方的樑柱上，留有前一位屋主所繪製的太極圖案，因為是本來就有的東西，所以就沒有特別留意，就那樣放著不去管它，不過當時有位瘸了一條腿的里黨祕書上門前來提親，被爺爺給拒絕了，因此懷恨在心的祕書便向上舉發，說我們是藏有太極旗＊的反動家族。在這樣的牽連之下，有位我甚至無緣相見的五堂叔，在戰爭的時候因為下落不明還被扣上了罪名。

＊編注：1948年，大韓民國政府成立時將太極旗作為韓國國旗，1946年2月至1948年9月9日期間，朝鮮勞動黨在朝鮮半島北半部組織的北朝鮮人民委員會也仍使用太極旗作為國旗，直到1948年9月9日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成立時被「人共旗」取代。因此在書中提及的時代，若家中留有太極旗，即會被視為懷有反動思想的證據。

從那個時候開始，姊姊在夫家的生活就變得更加艱苦，有一天媽媽寫了一封信給姊姊，叫她離開那個家，還說沒有那個人妳也不會活不下去，這是媽媽給她下達的最後通牒。

得知家族沒落的歷史之後，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我年僅九歲，正在人民學校就讀，在申請加入少年團的時候，班導師蔡清子要同學們填寫一張家族世系表（家庭出身）。

亨植堂堂正正地寫上「貧農」，而善徹也毫不猶豫地填上「中農」，但是我卻好像害怕被別人看見似的，一邊用手遮掩，一邊在紙上寫下「富農」二字。那時候我沒來由地感到一股羞恥心，心裡對爸爸、大伯父和爺爺蒙生一股怨懟之意。

家庭出身也對我們三個人的將來出路造成決定性的影響，後來貧農出身的亨植被選入平壤的國家保衛部；中農出身的善徹則是進入平壤電影戲劇大學，而我卻未能進入夢寐以求的金日成政治大學。

9

我提著裡頭裝著一黑一白兩隻兔子的籃子，走在海岸邊的沙石路上，腳步變得十分輕盈。溫暖的太陽照射在身上，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雪白色的雲朵，看得到遠方海天交界的地平線，還有在海面上盤旋飛舞的海鷗。海風輕柔地搔著雙頰，而我的心情就像天上白色的雲朵一樣浮動著。

我在院子裡的一隅蓋了一間漂亮的兔舍，無論夜晚或白天，都會想辦法把兔子們餵得飽飽的。每天一下課就立刻提著網狀的袋子到前山去，在能夠眺望大海的向陽山坡地上，可以找到許多兔子最喜歡的植物，滿山遍野都是開著黃色花朵的蒲公英、有著白色花苞的三葉草和苦菜。

有時候我會將網袋扛在肩上，走到位於清澈水晶川流淌而過的機場附近。被高大的鐵絲網圍繞而成的機場裡，閃耀著銀色光芒的米格戰鬥機，整齊地排列著，它們的姿態彷彿隨時都要起飛似的。此外，裡面還有飛機駕駛員和一般士兵們居住的營房，鐵絲網裡草地上比外頭生長著更多兔子喜愛的三葉草。有一天我從鐵絲網下方溜進去摘取三葉草的時候，一個不注意，被一名有著高個子寬肩膀的士兵逮個正著。

「臭小子！你竟敢跑到機場裡面來？還不快點滾出去！」

那位士兵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接著說話的口氣就不同了。

「哇，這個小子長得還真漂亮，你有沒有姊姊啊？」

眼角細長的姊姊突然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是，我有一個姊姊。」

「把你姊姊帶來這裡，她應該也跟你一樣長得很漂亮吧？」

後來我與這位炊事兵變得很親近，每次只要我揹著網袋到鐵絲網邊緣摘三葉草的時候，他就會拿出當時只有飛行員才吃得到的巧克力和鍋巴來請我吃。每當這位年輕士兵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的時候，我就會坐在他的身旁，成為他說話聊天的對象。

「你姊姊幾歲？她長得應該比你還漂亮吧？」

說著說著他便拖拖拉拉地把腰帶解開，一隻手在軍服褲腰間伸進伸出的，他的褲子中間拉鍊部分變得鼓鼓的。突然之間他抓住了我的手，被他的大手緊緊握住時，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知不覺間，幼兔慢慢長大為成兔。在上學的路上，亨植給大家帶來了一個新的消息。

「哎呀不得了，你們聽我說，聽說我們國家的米格機飛到南朝鮮去了，現在廣播正在播放這個消息呢！」

果不其然，學校內的擴音器裡就傳來了這則最新消息。

「受到嚴重的濃霧影響，我國的米格機因而失去方向，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之下越過警戒線。因此南朝鮮的執政當局應該即刻讓我方軍機遣返回國，若是並未立即遣返的話……」

隔天我又到機場去，忽然想起那位長相俊美又氣宇軒昂的炊事兵，曾經將我一把高舉到天空中的模樣，還有他親切地請我吃巧克力和鍋巴的畫面。不過當我走近機場一看，鐵絲網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本來在那裡歡迎我的炊事兵、營地和米格機等，全部都消失無蹤。突然之間他們移轉到哪裡去了呢？我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才孤單地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兔子被亨植家的大黃狗給咬死了。半夜裡我被惡夢驚醒，嚇得我全身冷汗直流，忽然間心裡出現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起床打開家門往外頭走去，在漆黑的夜晚之中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待我眼睛習慣了黑夜之後，我看到一團白色毛絨絨的東西躺在院子另一端的地上，而亨植家的大黃狗正從那裡往外頭逃跑。

為了這件事我連續哭了好幾天，那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養大的兔子啊！有時候媽媽把兔子放到外頭去，我總是擔心兔子會有危險，趕緊將牠們抱回廚房裡。

黑色的兔子無論什麼都吃得很香，就連要拿來當作柴火用的松木也吃得一乾二淨。那是發生在某天傍晚的事情，當時媽媽為了在灶炕裡生火而走到廚房裡去，但是卻沒看到兔子的蹤影，心裡正在納悶：

「真是活見鬼了，兔子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牠該不會跑到灶炕裡面去了吧？」

聽了媽媽這麼說之後，我突然想起白天在國文課堂上所學到的「兒童團員穆殷軾少年」。故事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負責突擊隊通訊工作的穆殷軾少年，被日本警察逮捕之後對他進行搜身，而少年為了要消滅藏匿在草鞋底下的祕密紙條，不惜將自己的腿伸進正在熊熊燃燒的爐火之中。

從此之後連續幾天仍然不見黑兔的蹤影，那天晚上我就坐在灶炕的前面，一邊生火一邊思考消失的兔子和穆殷軾少年的故事。

「我也可以像穆殷軾少年一樣，在祕密被察覺的那一瞬間，馬上不顧自身安危，做出那樣果敢的舉動嗎？」

突然之間我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想法，想要測試自己的意志力是否堅定，因此我鼓起勇氣抬起一條腿，準備把腳伸進正在劈哩啪啦燃燒著的灶炕之中，那一瞬間，我大叫了一聲並且差點暈過去，因為一團黑不隆咚的兔子忽然從灶炕裡一躍而出。大概是幾天之前，黑兔子在偶然之間跑進尚未點火的灶炕之中，並且在裡頭挖了個洞躲藏著，一直到後來看到出口處有火花閃耀著，才使出渾身解數往外面逃出來。

媽媽用水瓢裝滿了冷水往我的身上一潑，本來想要成為面對死亡也毫不畏懼的勇敢少年穆殷軾，不料卻被冷水淋得一身濕。而兔子卻連續好幾天都待在漆黑而熾熱的灶炕裡，最後還衝出火海，奇蹟般地存活下來。看來能夠成為穆殷軾少年的並不是我，而是勇氣十足的兔子。

除了這件事情之外，幾天之後又發生了另一件事。回家寫完功課之後，我閒晃到外頭準備去找水喝，那是一個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整個村莊呈現出一種安靜的氛圍。亨植家的大黃狗懶洋洋地躺在村子空地上的刺槐樹樹蔭下睡午覺，奉哲家的菜園裡白色的馬鈴薯花盛開著，兩隻白色的蝴蝶在上方輕巧地飛舞著，低矮的倉庫屋簷上爬滿了黃色的南瓜花朵，蜜蜂們正在嗡嗡地辛勤工作。

我為了要捉弄蜜蜂而爬到倉庫的屋頂上面，那時候倉庫的門正好開著，有一隻灰色的兔子快速地把頭伸到外面來，後面有一隻兔子跟著一起跳到外面來，接著一隻又一隻……總共有五隻兔子。於是，我想要伸手去觸摸那些可愛的兔子們，而奉哲的家裡面一片昏暗，看不出是否有人待在家裡。

我從屋頂上跳下來，悄悄地往倉庫裡頭瞧了一眼，這一看之下嚇了我一大跳，有超過十隻以上的兔子們在倉庫裡頭追逐玩耍。看到眼前的這片光景，不禁讓我想起家裡那隻被亨植家大黃狗咬死的兔子，所以我便開始找尋與我們家兔子毛色相似的白色兔子。腦海中出現這個念頭的時候，心臟突然猛烈地跳動起來。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奉哲家，從小窗戶偷看他們家裡的情況，除了有一隻褐色的貓咪躺在炕頭上面之外，好像並沒有其他人在家的樣子。

我又再次回到倉庫裡去看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們，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將身上的襯衫脫掉並鋪在地上，接著試圖去追趕那些東奔西跑的兔子們，試了好幾次之後，最後終於用手抓住一隻白兔的兩個耳朵。當我正在用鋪在地上的襯衫包裹住不停掙扎的兔子時，奉哲的媽媽突然巍然矗立在我面前，我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心臟好像要就此停止跳動似的。

奉哲媽媽嘴裡不知道大聲喊叫著什麼，一邊使勁地拽著我一邊的胳膊，把我拖到村子裡的空地上，我因為不想被她拖著走而試圖奮力抵抗，卻仍敵不過力大無窮的奉哲媽媽。

「大家快來看啊，雙胞胎家的狗崽子竟然大白天的跑到別人家裡偷兔子！」

當下我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不一會兒村子裡的大媽們全部都聚集到空地來，因此我就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偷兔賊了。

10

自從亨植和我大吵一架，而我又被亨植媽媽說是「反動分子」之後，我和亨植幾乎有一年以上形同陌路。時光荏苒直至現在，想起曾經並排坐在一起，共同使用同一張書桌的我們，怎麼能忍耐那麼久而互相不打照面，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在舉行期末考試或是學年末考試的時候，亨植總是像害怕我會斜眼偷瞄他的考卷似的，寫答案時不忘用一隻手遮住考試卷。而我因為擅於解答化學方程式而得到稱讚的時候，亨植總是會用充滿嫉妒心，有如比目魚似的斜眼瞪著我。日復一日過著飽受善徹和亨植冷落的我，最後實在是忍不下去，只好跑去央求媽媽。

「我已經再三考慮過了，我實在是不喜歡這間學校，妳讓我轉學到咸興外婆家的學校去吧，這樣我的配給票也會轉到他們那邊……，反正念咸興藥學大學本來就是我的夢想，以後就算上大學也可以從外婆家通勤啊。」

聽完我這番話之後，媽媽蹙起眉頭說道：「你現在說這些還像話嗎？是不是腦袋不正常了？」被媽媽指責的我仍然繼續跳腳死纏著她不放，嚷嚷吵著：「拜託讓我轉學嘛……」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那天傍晚媽媽到善徹家裡去，雖然我不知道媽媽對善徹的繼母說了些什麼，不過聽說那天善徹被他爸爸狠狠毒打了一頓。

不久之後，我們在黨的號召之下，全部動員投入協助秋收的農村支援戰鬥活動之中。

我們搭上火車並且在漁郎車站下車，接著又再搭上車子翻山越嶺，經過了原野和流淌著清澈小溪的深谷，車子不斷地往前行駛，經過了一香里、二香里、三香里……直到最後一個名為八香里的村落。從八香里的天然洞窟之中，沿著往下流的水渠前進，越過了山脊之後，是一處杳無人煙，唯有層層疊疊的高山峻嶺，山的那一邊就是白頭山了。我和亨植被分配到七香里的單位，而善徹則是被分配到距離七香里徒步一個小時，也就是地勢最高，有天下第一村之稱的八香里。

從隔天開始，我們馬上就要適應辛勞的農村生活，天一亮就得起床，然後到田裡去收割稻米或玉米，直到夜幕降臨為止。班導師崔永浩並沒有將我分派到現場從事農務，而是去負責廚房的工作。廚房在一間坐落於村子中央，有著寬闊院子的茅草屋裡，工作人員包括了老奶奶，她的媳婦還有我，由我們三個人來負責準備所有同學們的餐食。我除了負責到田地裡去摘取白菜、白蘿蔔和葱等蔬菜，然後用大麻袋把食材揹回廚房之外，也要協助廚房裡的爐灶生火，或是使用抽水機去提水，此外，劈柴也是我的份內工作。當大家在飯桌前圍繞成一圈坐好的時候，我還得幫大家分配飯、湯和小菜。

據說這家的主人從祖先歷代以來，都是在這座深山野嶺裡靠著打獵維生，所以我們也托了他們家的福氣，吃到許多我們在城市裡從未嚐過的食物，像是野豬肉、獐子肉、雉雞肉以及野兔肉等野味。另外還有山中隨處可見的香菇，以及用籮筐在溪谷裡捕捉到的尖頭、斑鱖以及山川魚等，都是我們飯桌上常見的美味佳餚。

廚房的工作對我而言不僅很輕鬆，而且又常常有東西可以吃，因此我在這裡的期間反而變得比較圓潤。別的孩子在烈日下做苦工時，偶爾我還能偷個閒，悠哉地睡個午覺。所以當同學們結束一天的工作，吃飯的時候，我只要看到有人吃到碗底朝天，就會立刻幫他們盛湯加菜，讓他們也吃得飽飽的。

有一天，亨植跟著結束工作的孩子們一起吵吵鬧鬧地回到餐廳來，冷不防地他突然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拿去吧，這個是板栗，休息時間爬到泉水谷附近撿的，那裡不是有很多栗子樹嗎？我撿了一大袋，等結束農村支援工作的時候，我再幫你打包一些讓你帶回家。」

亨植將一大把散發著光澤的栗子放到我的手掌心裡，隔天又拿了一些橡實來送我。

「我們今天撿了很多橡實，裡面的果實超級大顆的，你也帶一些回家吃吧。」

大後天則是拿了一些山葡萄和軟棗子等果實給我。在一個難得的休息日裡，孩子們不是去睡午覺，就是去溪邊玩水，要不然就是去洗衣服或捉魚，這個時候亨植卻回到餐廳裡來找我。

「聽說今天八香里那一組要用剛收成的新米來做年糕，而且還宰了一頭豬呢！善徹說叫我一定要帶你過去，我們快點走吧。對了，聽說還準備了糯米糕呢！」

八香里那一組的宿舍位於可以看到溪水流淌的丘陵地上，是一座由石材砌造而成的高大龍脊瓦房。解放之前原本是山谷裡大地主的住處，向天空延展而去的屋簷，模樣就像是一隻展翅飛向天際的巨大山鳥。而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以及由石塊堆疊而成的山坡上，處處都看得到在險境中落地生根的山梨樹。

一走進餐廳裡，就看到善徹露出燦爛的笑容前來迎接我，被艷陽曬得更加黝黑的他，看起來更加成熟可靠。

「打聲招呼吧，這位是主人家的老奶奶。」

「您好。」

我因為害羞而低下頭來，這時站在老奶奶身邊的大媽突然插話說道：「哎呀，長得還真是漂亮，就像新嫁娘似的，怎麼會有一個長得如此標緻的小姑娘呢？」聽她這麼一說，我立刻羞得滿臉通紅。

終於，為期四十五天的農村支援戰鬥結束了，農場為了感謝我們，特別準備了年糕和豬肉，在茅草屋的院子裡擺了二塊門板當作桌子，上頭還鋪上了白布當作餐巾，為我們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宴席。我們盡情地吃飽喝足之後，把農場替我們打包的年糕裝進行李當中，要送我們回去的車子正要出發之時，主人家的老奶奶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眶裡噙著淚水對我說道：

「哎呀……這段時間都陪在我身邊的孩子，怎麼捨得就這樣把你送走呢……」

一直到深夜我們才回到家裡，隔天一大早，亨植的媽媽用全村都聽得到的音量大呼小叫，並且跑到我們家裡來。

「哇，我真是不敢相信，雙胞胎的媽媽，妳聽我說，勞動真的是一件好事，我的老天，不是有一句歌詞說勞動是生命之花嗎？原來勞動也會讓友誼再次開花呢！」

就如同亨植媽媽所說的話一樣，我們的友誼在勞動生活之中再次盛開，好像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將我們三人拆散，就像以前一樣，成為彼此心中無可取代的重要朋友。無論是刮風下雨或是漫天巨浪，都將會同舟共濟，友情之堅定似乎讓我們無所畏懼，往後又開始三個人一起攜手去上學了。

11

秋天轉眼即過，初冬驟然而至，到了必須要在教室中央設置一盞燒得火紅的煤炭火爐的季節。

第三節課，也是我喜歡的金明華老師授課時間。金明華老師有一張圓圓的臉蛋，臉上總是帶著溫暖的表情，口才也相當出色。當她在朗讀國文教科書的內容時，就像是人民演員俞慶愛一樣演技精湛，無論是新生兒的哭泣聲，還是老爺爺老奶奶說話的聲音，書中所有登場人物的表情和聲線，她都可以模仿得維妙維肖、栩栩如生。

上課的鐘聲響起，金明華老師抱著教材出現在教室裡，但是同學們卻絲毫沒有要進教室上課的意思，反而還靠在向陽的南方牆壁上，曬著暖暖的太陽。如果是以前的話，她早就應該要出聲喊道：「喂，上課鐘聲都已經響了，你們怎麼還不進教室呢？」但是現在她卻不發一語，只是眼神呆滯地望著孩子們。

奇怪的事情還不只這樣而已，一張素淨的臉上並未帶妝，一頭做好的髮型也並未梳理好，膚色的絲襪已經滑到腳踝處，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腿，黑色裙子下面的白色蕾絲襯裙已經有一邊被扯下來了，她的模樣實在是和以往相差太大，同學們忍不住歪著頭問道：「喂，喂，你們不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嗎？」即便如此，課程還是開始了，金明華老師打開教科書，開始朗讀著名詩人鄭曙村的作品《白頭密營小木屋》。

將白頭山上環抱的大樹砍下，

建造成一座有牆壁有屋頂的小木屋，

在燈火閃爍的低矮房間裡，

將軍安靜地按兵不動。

而夜已深……

呼嘯的暴風雪也已靜止下來，

豺狼的哀鳴聲也悄然停止，

在茂密的叢林裡只剩下一片寂靜無聲……

站在窗邊朗讀詩句的老師突然沉默下來，同學們從教科書中抬起頭來，將眼神移到老師的身上。本來她用茫然的眼神呆呆地望向窗外，突然間又驚又喜似的展開笑顏，接著就轉身往教室外頭奔去。

同學們全都站了起來，將腦袋瓜伸到窗戶外頭，用視線繼續追逐著老師的腳步。

有一位手裡提著花籃的軍人正走進校園之中，金明華老師穿越操場直接奔跑到那位軍人的面前，忽然伸出手緊緊摟抱著他的脖子說道：「我的新郎……我的新郎……你到哪裡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後來金老師就被送到位於市區近郊的四十九號醫院（精神病院），學校老師去看她的時候，我們班的導師崔永浩也一同前往。老師們一起走進病房，原先眼神空洞呆坐在病床上的金老師一看到崔老師，馬上就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死纏著他，由此可見她對崔老師有著鑽牛角尖的單戀情事，校長便趁這個機會對崔老師進行勸說。

「我是黨的一分子，你不也是黨的一分子嗎？我們就站在黨員的立場來談一談吧！你能不能跟金明華老師結婚呢？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崔老師立即斷然拒絕。

「如果要我辭掉教職我會立即照辦，但是要我跟她結婚，我辦不到。」

✽✽✽

季節輪替，又再次春去夏來，我們也升上了三年級。那年夏天我們班的同學決定大伙兒一同出遊，一起翻過山嶺到拳頭岩所在的海邊去玩水。

同學們紛紛潛入海中游泳，有的人在岩石縫隙中撿淡菜，游完泳的崔永浩老師回到沙灘上躺著休息，一手拿著小鏡子，一手用鑷子一根一根地拔著下巴的鬍子。我也躺在老師腳邊的位置上，雖然望著蔚藍的天空，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往老師的方向。一張帶著古銅色，有稜有角的臉龐，有幾縷髮絲垂落的端正額頭，線條柔和而高挺的鼻樑及輪廓，鮮明出色的唇形，肌肉發達的胸膛和毫無贅肉的腰線，俐落而修長的腿部曲線，緊緊地附著在身上的藍色泳褲，以及底下微微隆起的男性象徵，再加上充滿彈性的臀部……

我也學老師一樣拿出小鏡子，用鑷子把鼻子下方黑黑的小鬍子一根一根地拔掉，過沒多久又開始偷偷地看向老師。真是奇怪，全身上下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在蕩漾著，胸口被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填得滿滿的，腦海中只有一種念頭，就是恨不得自己快點長大成人。

12

上學的路上，亨植又開始喋喋不休了。

「我有小道消息，你們聽我說，我們班的導師好像喜歡英文老師呢！聽說他們在談戀愛，這是昨天下課之後，我親眼看到的喔！那時候我去上完廁所回來，看到在兔舍的角落裡，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說話，我再看仔細一點，原來兩人還手牽著手呢！嚇得我趕緊逃離現場……」

我們學校的一樓有美術小組成員室，二樓有通訊室和弱電室，三樓則有樂器小組成員的練習室。我們學校的樂器小組是遠近馳名的知名樂隊，大家也對此感到無比自豪。雖然我也想要加入樂器小組，但是卻未中選，只好加入由崔永浩老師所指導的通訊小組。

下課之後，通訊小組的成員們會聚集在通訊室裡，練習收發電報的工作直至深夜。雖然我並不擅長發送信號（將數字、文字以及英文等各種符號編製成電報代碼），但是卻相當擅於接收信號（將電報代碼解讀成數字或文字）。在全市收發電報比賽之中，除了通訊高中的學生之外，我曾經拿下收報組的第一名，當時崔永浩老師還稱讚過我：「你的記憶力真是傑出呢！」

之後我到軍隊去服兵役的時候，曾經在休戰線擔任通訊兵，在通訊兵收發電報競賽裡，除了學長們之外，我也曾經得到讓全部隊都為之震驚的優異成績。

因此崔永浩老師特別疼愛我，不過後來卻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被老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早上舉行朝會的時候，全校同學都在運動場上集合，掛在中央玄關門上的擴音器裡傳來崔永浩老師的聲音。

「通訊小組的成員們，現在請立即到弱電室報到。」

弱電室就緊連在通訊室的隔壁，有幾名小組的成員已經提早抵達了。弱電室也和其他實驗室一樣，備有提供學生觀察實驗物品的器材，牆壁四周放置著「無線電真空管的原理」、「半導體元件的連結方式」等的電路模型。靠窗的桌子上放了一台有桌子一半大小的方型無線電增幅器，在這台增幅器的前方，有著以手指般粗細的橡皮絕緣線來連接的麥克風。

先抵達教室的同學們正在閒聊，一聽之下才知道他們正在聊崔永浩老師和金順福老師的事情。一位名字叫做清南，比我高一個學年的團委員長（全校的學生會長）主導著這場對話。我坐在放著麥克風的桌子前方，正在擦拭增幅器上方的灰塵時，清南冷不防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喂，聽說你們班的班導師喜歡英文老師？是真的嗎？」

「這個嘛，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無意間拿起了麥克風，卻沒有注意到在麥克風正前方，也就是附屬在增幅器前端的開關，也跟著咔嚓一聲地往上推開了，然後增幅器正面的藍色燈號也跟著亮起來。實不相瞞，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增幅器運作的原理是什麼，燈號亮起又是代表什麼意思，我對這台方方正正的巨大機器簡直是一無所知。清南又再次向我提出問題：

「你們班的兩位老師在漆黑教室裡摟摟抱抱的事情，聽說有人親見看到了？」

我一邊抓著麥克風轉來轉去，一邊回答他：

「你說得沒錯，前天我也看到了，我在通訊室打完電報之後正要回到教室裡，想要去拿我的帽子，不料經過昏暗的走廊走到教室門前的時候，卻聽到從關著燈的教室裡傳來奇怪的聲音。」

好奇心被激發的清南立即追問：「什麼聲音？」然後豎起耳朵等待我的回答。

「你知道的嘛，女生們被搔癢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大概像這樣子，哎呀，你在做什麼……哎呀，這樣好癢……呵呵呵，不要這樣子……」

我將金順福老師的聲音模仿得維妙維肖，而且還誇大地將聲調提高八度。聚集著將近一千五百名學生的運動場上突然發出一陣爆笑的聲音，聲音之大，竟然從緊閉的窗戶外頭傳了進來，我正好奇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一面用手拿著麥克風，一面看向窗戶外面，不過我只看到站在講臺上的校長，以及站在台下的眾多學生。雖然心裡頭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卻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已經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校園。

「然後呢？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在清南的提問之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好像發瘋的孩子一樣，拿著麥克風開始胡言亂語。

「新嫁過來的媳婦兒是個老小姐，騎著馬兒走啊走，噗地放了一個屁。」

接著又從運動場的方向傳來一陣爆笑聲，我什麼也沒想就開始唱起了不朽的經典名曲《賣花姑娘》。

來買花唷，來買花唷，朵朵紅花多鮮艷，

花兒多香，花兒多 鮮，美麗的紅色花朵，

救治母親早安康……

這個時候，一臉慘白的崔永浩老師氣急敗壞地推開門走進來，兩隻眼睛怒氣沖沖的瞪著我，老師一個箭步就把我手中的麥克風使勁拿走，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將電源關掉，接著用力地往我腦袋瓜上敲打了一下，大聲地說道：

「你是瘋了嗎？」

那天真是萬幸，只被老師打了這麼一下，我想這都是因為崔永浩老師平時就很疼愛我，所以才特意手下留情。

13

放學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同學們紛紛加快了腳步。曾經有一部打動全國人民內心的電影叫做《關於一名支隊長的故事》，而其中的主角禹仁熙，現在正要到可以放眼眺望大海的村落前山拍攝電影。聽說新的電影《木蘭花》是一部戰爭片，不僅是全村的小朋友，就連大人們也全都聚集到拍攝現場來了，大家都想要一睹電影明星禹仁熙的風采。

演員、工作人員和前來參觀的民眾將這座山坡擠得水洩不通，白濛濛的霧氣從海岸邊籠罩而來，讓本來就已經陰涼的天氣顯得更加淒冷。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圍著營火坐成一圈，我一邊將木柴遞給他們，一邊纏著他們央求說道：「我也想要當電影明星，難道我當不成嗎？」於是其中一位演員對我說：「要等你長大一點，現在還太小了，所以不行。」

過了幾天之後。

「全校師生請注意，四、五年級的學生現在請立刻到運動場集合。」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我們仍然依照廣播內容的指示前往運動場集合，原來是平壤電影界的人要到我們學校挑選飾演學生的演員。被挑中的人將會和知名演員一同出演，其中包括了《關於一名支隊長的故事》和《金剛山姑娘》等電影的主角禹仁熙、《風暴年代》和《白日紅》的主角成蕙琳，還有《崔學信一家》和《無法隱藏的身分》的主角玄淑等，我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

「如果選中我的話……我是多麼地想要去唸電影戲劇大學，我真的很想要當演員啊！」

但是他們直接從前排個子較矮的同學面前走過去，只挑選了兩位站在最後一排的高個子同學，其中一個人就是善徹，我禁不住滿心的惆悵。那天，個子高又長得英俊的善徹被選入平壤電影戲劇大學；基本階層出身的亨植則是被分派到平壤國家保衛部，只有我孤零零地被留在教室裡，在畢業前夕，我們三人就這樣從此分開。

為領袖服務

1

沒有亨植和善徹的教室，就像是荒涼的原野一樣，我就彷彿一座孤島似的，覺得既寂寞又淒涼。剩下來的同學分別在申請書上寫上自己的志願，我在第一志願、第二志願和第三志願的欄位上，全部都填上了高麗藥學大學，因為這所學校不僅是全國唯一隸屬於中央的藥學大學，而且又位於外婆家所在的咸興。

亨植、善徹還有高個子的光一，都被選拔為2‧8體育團的足球選手，基本階級出身的政秀則是被分配到金星政治大學，在樂器小組負責演奏長嗩吶（北韓所使用的一種木管樂器，類似太平簫），曾經在平壤登臺表演的忠日則是進入平壤音樂舞蹈大學，擅長吹奏短簫的正洙則是被編入社會安全省協奏團。就這樣，幾乎天天都有同學被分配到各個單位去，原本的七十位同學也逐漸減少至六十位左右。

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加焦慮不安，某一天崔永浩老師單獨把我叫去談話。

「你可能無法去念你的志願藥學大學，黨的指示已經下來了，這次所有的畢業生都只能去念師範大學。之前父親元帥曾經質疑為何學校所有的老師都是女教師，所以吩咐這次師範大學只能錄取男同學，因此你也必須要去念師範大學才行。反正你的個子小，體重也未達標準，看來是無法去當兵了。雖說在異地生活可能會比較辛苦，但是金亨稷師範大學不僅隸屬於中央，比起清津師範大學，金亨稷師範大學似乎是個更好的選擇，再加上學校位於革命首都平壤，可以待在父親元帥的身邊學習，是一件多麼光榮和驕傲的事情啊！而且，距離電影戲劇大學也不遠，你還可以去找善徹……」

雖然可以到我一直很想去的革命首都平壤，又可以再見到善徹，但是師範大學這個選項真是一點也不合我意。同學們一聽到要被分派到師範大學，紛紛表示要參軍，大伙兒爭先恐後地遞交了參軍志願書，在一個教師工作不被重視的時代裡，逃避教職的傾向就更為明顯了。我本來打算要再次報考國家政務院，不過入學通知書已經寄到家中，那天夜裡媽媽對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語。

「平壤可不是誰都能去的地方，你可以到平壤的大學讀書，是一件多麼棒的事情呀！」

媽媽瞇起了雙眼，陷入了過往的回憶裡。

「我活到這把年紀就只去過那麼一次平壤，那是戰爭開始的第二年，你的阿姨在戰爭的時候從事護士的工作，而我那時剛越過圖們江從中國到這裡來。為了去見你阿姨才到平壤去，剛好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到處百花齊放。大同江邊和牡丹峰的山腳下開滿了杜鵑花和杏花，翠綠色的河水流淌而過，岸邊則是整排低垂的楊柳，景致真是十分美麗。沒想到已經過了二十年了，歲月不饒人啊！如果你念書念到肚子餓的話，一定要記得去找你的玉珠阿姨，她就像是我的親姊姊一樣，我會寫封信跟她詳細說明你的事，過去我爸媽對她挺照顧的，她只要把當時對她的一半恩情拿來關心我的孩子也就夠了。她在國家政務院第二大樓工作，是文書課的金玉珠課長，你得謹記在心。」

玉珠阿姨在解放之前，本來是一名在滿洲街頭四處遊蕩的孤兒，當時擔任教師的外公將她帶回家裡，並且認她做養女把她養大。後來她跟抗日游擊隊的成員朴洛權結婚，但是朴洛權卻不幸在長春戰役中壯烈犧牲，當時朴洛權的年紀只有二十九歲。他被安葬在平壤的大成山革命烈士陵園裡，陵園裡還安置著朴洛權半身銅像，與金正淑、吳白龍以及馬東熙等人並駕齊驅。就連金日成主席回想起他時，也說他是「國際主義的革命鬥士」，表示朴洛權在我國擁有崇高的地位。後來玉珠阿姨成為了寡婦，是金正淑（金正日的生母）將她召喚到平壤的，所以玉珠阿姨自金日成高級黨學校畢業之後，即進入國家政務院機關工作至今。

2

我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可以帶去，也沒有行李箱可以用。媽媽一大早就搭著第一班巴士到位於清巖洞的堂哥家去，幫我拿了一個用膠合板做的大型木頭行李箱，以及幾斤的砂糖回來。然後她去向慶南的媽媽苦苦哀求，向他們家討了那隻小黃狗，回來用爐灶熬煮了一整天，才做成一罐狗肉糖稀。

由於我的校服已經破舊不堪，無法再穿去大學上課，所以媽媽徹夜將哥哥穿過的校服加以縫補，並且修改成我的尺寸。接著她又趕緊在清晨起個大早，咚咚地用石臼做了年糕。我要前往平壤的那一天早上，雙胞胎哥哥們適逢休假正回到家裡。媽媽將打包好的年糕放進我的行囊裡，然後從腰間裡掏出荷包來。

「要收在隱密的地方，不要放在行李裡面，要記得帶在身上。」大哥幫我提著行李箱，二哥幫我拿著裝了狗肉糖稀的罐子，當我揹起行囊正要離開家門的時候，龍澤剛好上門找我。

「這個筆記本是我要送你的，錢是崔永浩老師要我轉交給你的。」

他拿給我一個裝了二十元的白色信封。

三順的媽媽也到我們家來，在我手裡塞了一點錢，奉哲的媽媽也來了，她也給了我一點零用錢，大家都來送我一程。

火車站的候車室裡被旅客擠得水洩不通，售票處上面貼著公告文，寫著「今日車票已售完」的字樣。雖然哥哥試著向已關閉的售票口大喊幾聲，裡面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媽媽急得直跳腳。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有沒有說要提早過來排隊買票？你就是不聽我的話才會這樣，怎麼辦？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在明天上午到達平壤才行，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呢？」

而我只是精神恍惚，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媽媽率先走進候車室裡，在前排找了個空位坐下來，我也老老實實地坐在她的身邊，雙胞胎哥哥們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發現有一位坐在我們對面的中年紳士老是往我們這裡看，最後他終於站起來往我們這邊走，並且開口向我們搭話。

「這位太太真是好福氣，您的兒子們個個一表人才。我看這兩位應該是雙胞胎吧？小兒子要到平壤的那一所大學就讀呢？」

媽媽帶著焦慮不已的聲音回答道：

「是的，他要去念金亨稷師範大學。但是現在大事不好了，明天早上得到學校報到才行，現在卻買不到車票了。」

就這樣交談了幾句話之後，這位中年紳士忽然二話不說就往車站外頭走去，過了一會兒便帶著車票回來了。原來他本身是在行政機關工作，定期要往返清津平壤兩地出差，所以才有辦法弄到車票。媽媽低著頭連聲不斷地向他道謝，此時車站內正好響起廣播的聲音。

混雜在人聲鼎沸的旅客之中，好不容易通過剪票口來到月台，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火車沿著鐵軌緩緩地駛進車站。月台上送往迎來的人群一片混亂，進入月台的火車在尚未完全停止下來之前，就已經有許多乘客爭先恐後地跳上火車，簡直是地獄般的景象，乘客不像乘客，反而像是戰爭時期的難民一樣。在眾多旅客你推我擠亂作一團之際，大哥氣急敗壞地大聲喊道：

「請讓開，請大家先讓我們過去，我弟弟明天早上非得抵達平壤不可，他是金亨稷師範大學的新生，就是那所頌揚我們偉大領袖父親的金亨稷師範大學啊！」

兩位哥哥都遺傳到父親高大的身材，在他們的幫助之下，好不容易才把巨大的木頭行李箱和笨重的狗肉糖稀罐子搬到行李架上，此時表示火車要出發的鳴笛聲正好響起，火車開始緩緩地往前移動，我將頭部伸到窗戶外面，向媽媽和哥哥們做最後的告別。媽媽似乎想要再多看我一眼似的，不停地追著火車往前走，並且高高地舉起手向我揮舞著。

「到了平壤的話要記得打個電報回家啊，知道了嗎？每餐飯後要記得吃一匙的狗肉糖稀，要把它當成補藥吃才行。錢要留到必要的時候才花，你一定要銘記在心。還有別忘了去找你玉珠阿姨……」

火車漸漸加快速度往前行駛，媽媽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小，她大喊著叮嚀我的那些話也逐漸聽不清楚了。我端正地站在火車中度過了一整夜，當火車停靠在高原車站的時候，天色也開始慢慢地亮了起來；而當火車使勁全力氣喘吁吁地爬上陽德山的時候，早晨的陽光已經可以從車窗外照射進來。過了陽德山之後，乘客開始接二連三地下車，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有位置可以坐下，此時，在清津車站幫我買到火車票，對我恩重如山的那位中年紳士，手裡提著便當來找我。

「我從一號車廂開始一車一車地找，終於找到你了，你應該還沒吃飯吧？」

我恭敬地用雙手接過便當。

「我以後有空再去學校看你，找你一起吃頓飯吧！」

從經過平城之後，手臂上配戴著紅色袖章的保安人員每隔三十分鐘就會來做一次證件檢查。最後終於聽到火車裡的擴音器傳來播報聲：「現在本列車已經進入朝鮮的心臟，同時也是革命的首都平壤了。」

3

大學校園的規模跟我想像中的差不多，並不是很大。位於學校後門正對面的宿舍，是一棟老舊的四層樓建築物。為了要趕快適應新的環境，一開始我真的是暈頭轉向。無論是在沒有課堂的休息時間，還是待在宿舍的房間裡，我都提不起興致和同學們說話，而且學校裡從早到晚的課程都是按照兵營和軍隊的方式來安排。

住進宿舍裡已經超過半個月了，對師範大學的厭惡之情卻一天比一天更加深刻，就在想要逃跑回家的心情日益嚴重之際，同一個寢室的宣宇突然跑進房間裡叫我。

「英進同志，正門有你的朋友來找你了，他好像說是電影戲劇大學的學生？」

一聽之下，我立刻往正門的方向飛奔而去，但是到了正門卻看不到善徹的蹤影，休息室裡也找不到他。我向穿著軍綠色制服，頭上戴著大學帽，手臂上別著紅色袖章的值日生詢問，他卻歪著頭一臉疑惑地回答：「嗯？你說電影戲劇大學的學生嗎？剛才好像還在這裡……」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後方用雙手遮住我的眼睛。

那個人正是善徹。他戴著附有金色徽章的大學帽，圓圓的臉龐，濃密烏黑的眉毛下一雙擁有熾熱光芒的眼睛，爽朗的笑容和一口潔白的牙齒，穿著摺線筆挺的黑色制服長褲，墨綠色的夾克裡搭配著白色襯衫，還繫著一條紅藍斜線交織的領帶，一身上下穿戴得十分整齊……

該先從什麼話說起呢？我有滿肚子想要跟他分享的事情。「你怎麼知道我來念金亨稷師範大學呢？」首先從這個疑問開啟了話匣子。

「我收到消息了，是我媽告訴我的，本來還以為你會來找我呢，等了半天也不見人影，所以我只好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看我們的小可愛了。」

就這樣，我們又在平壤重新相遇了。

兩個滿懷夢想的大學新鮮人一起攜手遊遍平壤大同江邊的名勝古蹟，一路從大同江鯔魚湯店、萬景臺、2·8藝術電影製片廠、綾羅島、牡丹峰一直玩到千里馬銅像等地，我真想就這樣永遠和善徹一起走下去。

搭地鐵時如果座位不夠的話，有時候我會直接坐在善徹的膝蓋上，每當這個時候善徹就將會將雙手往前交叉，從背後將我環抱著，不過誰也沒有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大家都覺得我們只不過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玩伴罷了。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週末，我和善徹一起去找玉珠阿姨。國家政務院大樓是一棟解放後由蘇聯人打造的歐式石砌建築物，與金日成廣場比鄰而居。

「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玉珠阿姨的家位在萬壽臺銅像和兒童百貨公司的對面，是一棟專門給烈士子女（抗日游擊隊的遺孤）居住的十五層樓建築物。玄關入口處旁設有警衛室，負責管制外部人員的出入。玉珠阿姨家在九樓，從她家客廳就可以放眼眺望大同江，除了廚房和化妝室之外，另外還附有三個房間，水龍頭轉開就有冷水和熱水可以使用，而且是用瓦斯爐來煮飯的。牆壁上掛著在不同會議上與金日成主席一起拍攝的紀念照片，還有一台全彩畫面的電視機，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彩色的電視機呢！另外也初次吃到了以前只在畫中見過的香蕉和橘子。

落葉紛紛凋萎，漫天雪花飛舞的平壤牡丹峰的景色，就像是一幅水墨畫似的。我一手拿著課本念書，一邊在如夢似畫的風景中散步。

冬去春來，白色的雪花變成了淡粉色的杏花、杜鵑花和山躑躅花。在蜜蜂們忙著在繁花之中辛勤工作的五一勞動節，我和善徹帶著便當到牡丹峰去郊遊。經過千里馬銅像和牡丹峰藝術劇場的蓮花池，然後登上乙密臺，在清流壁下方聆聽悠然伴隨著大同江流淌的鳥鳴聲，耳邊還聽到從松林裡吹來的風聲。

山上有許多像我們一樣趁著春天出來郊遊的人們，大家將便當等食物鋪在草地上，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不過，就在一兩杯黃湯下肚之後，不知不覺之間所有人都融洽地玩在一起，就像是一個大家族一樣。大伙兒在草地上圍成一圈坐著，一起玩著丟手帕的遊戲，好像在舉行園遊會一般地歡樂，有一對看起來很幸福的新婚夫婦開始唱起二重唱，接著有一位脖子上繫著紅色絲巾的小朋友表演手風琴獨奏，然後又有人跳起長鼓舞，還有人說起了令人捧腹大笑的單口相聲，輪到我們的時候，善徹和我一起獻唱了一首歌曲。

繞著牡丹峰的清流壁流動，

清瑩碧綠的大同江水將流向何方？

流經大元帥誕生之地萬景臺，

充滿著自豪的神采流向大海。

4

學校開始放暑假了。

平壤的百貨公司規模之大，是我們鄉下地方無法比較的，商品可以說是琳琅滿目，不過大部分都是陳列商品，並不販售給一般的老百姓，偶爾有外國觀光客要求的時候，才會將商品從陳列架上取下來。我在服飾賣場發現一件看起來非常適合弟弟英哲的紅色運動服，無論如何都想要把這件運動服買下來。之前還住在清津老家的時候，有一次英哲偷偷穿了我最珍愛的運動服，不巧被我逮個正著，被我狠狠地修理了一頓，當時的畫面又再次浮現在腦海中，讓我覺得一陣心痛。

「如果我把這件運動服買回去的話，英哲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一整天這個念頭不斷地在我的心中盤旋。

星期六，百貨公司一開門營業後，我就趕緊到服飾賣場去，然後跟店員說我想要買那件運動服，不過他卻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態度冰冷地回答：「那是陳列商品。」那天，我從早上九點就開始站在他們店門口，直至晚上十點結束營業為止，自己一個人做著無聲的抗爭。午餐沒吃，晚餐也沒吃，甚至連一口水也沒有喝。

隔天是星期日，我依然站在同一個位置持續進行抗爭，因為午餐和晚餐都沒吃，再加上又沒有喝水，所以臉上開始冒出冷汗，腰背和膝蓋也相當疼痛，好像隨時都要癱坐在地上了。雖然我連續兩天都站在這裡，但是那位店員卻依舊沒有正眼看過我一次。到了晚上十點，百貨公司裡響起了預告營業終了的廣告聲，客人們開始紛紛離開，店裡面只剩下我一個人。店員將保險櫃裡的錢拿出來，正在點算的時候，才終於往我這裡瞥了一眼，他開口問道：

「你是金亨稷師範大學的學生嗎？」

「是的。」

「你的老家在哪裡？」

「在清津，我想要買那一件運動服給我弟弟……」

到了這個時候，店員才終於將陳列櫃上的商品拿下來給我看，我都可以想像得到，英哲看到這件運動服時臉上開心的表情了，但是這件紅色的運動服最後並未寄到他的手上，因為發生了一件動搖全國的重大變故。

5

透過電視和收音機的轉播，時時刻刻都可以聽到裡頭傳來慷慨激昂的聲音。

—報告全國人民，現在全黨、全軍以及全民皆進入備戰狀態……

—美帝國主義和南朝鮮當局於八月十八日在板門店引發了令人髮指的反人倫暴行。現在我國已經陷入戰事一觸即發的狀態……

就像一九六八年「普韋布洛號事件」時一樣，全國上下皆進入了備戰狀態。包括平壤在內，全國各地展開了一連串的聲討大會和動員集會。十萬火急的喊叫聲和接連不斷的戰時歌謠，透過收音機和擴音器散布到每個角落，整座城市都充滿了戰爭迫在眉睫的緊張感。

—報告全國人民，報告全國人民，現在有十二台敵機正往北方的方向飛來，正往北方的方向飛來，再向大家報告一次……

時不時響起的空襲警報聲，讓整座城市變得更加混亂，每到這個時刻，原本散落在工廠、學校或幼稚園等各處的人們，不分男女老幼，一定要立刻躲到防空洞裡。此外，當燈火管制的鐘聲響起時，我們就得馬上把電燈關掉，或是將窗戶和門縫緊緊地封閉起來，避免透出任何一絲微小的火光。

學校內的擴音器裡也傳來激動昂揚的聲音，激起了青年們的忠誠之心。

—上次在祖國解放戰爭時期，為了守護將軍為我們所建立，如同百花盛開的社會主義至上樂園，我們曾經不惜拋下筆桿揹起槍枝投入戰爭之中。而如今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學生們已經高聲喊出「守護祖國！」的口號，請求加入軍隊為國效命……

包括金策工業綜合大學、輕工業大學以及海運大學等，全國各地的大學生、國高中生、工廠和各大企業等，各地都傳來了人們為了保衛祖國而奔向崗哨的消息。

當然我們學校也不例外，我們中斷了大學的課業，每天準時到軍事動員部去報到，在接受了身體檢查和個別談話之後，風馳電掣地立刻脫掉校服、換上了軍服。

轟隆隆……

發射吧，發射吧，帶著我們憤怒的炮火，

發射吧，發射吧，即刻發射吧！

雄壯威武的旋律響徹整個車站廣場，我們在落英繽紛的時節，從歡送人群給予的花海中搭上了南行的列車。我很羨慕那些全家人都來送行的在地學生，故鄉的母親甚至還不知道我去當兵了呢……就連善徹也早我一步入伍，所以未能前來替我送行，讓我的心中感到既空虛又寂寞。

就這樣，我和善徹自此別離了將近十年的光陰。

在軍旅歲月中，我總共只見到過善徹三次，而且還是在夢中。第一次夢到他是在接受新兵訓練的第一個晚上；第二次是在某次熬夜站崗時，不小心打瞌睡的時候；第三次則是在領到退伍通知書，在崗哨度過最後一夜的時候。

6

穿上軍服的第一個夏天。

載著新兵們的列車，在午夜之後抵達了軍事分界線（休戰線）所在的城市開城，接著我們再次搭上用網子偽裝過的數輛軍用卡車，繼續在黑夜中奔馳前行。從開城到板門店的這段六十餘里路程，每隔兩公里即設有一處警備森嚴的檢查哨站。

車子在第一個檢查哨前方停了下來，頭上戴着鋼盔，手臂上配載著紅色袖章的軍官，以一身從頭到腳皆經過偽裝的戰鬥穿扮出來查看我們，他們一臉嚴肅的表情在明亮探照燈的照映之下顯露無遺。他們手持自動步槍喊著口號：「持槍」，然後一名一名地仔細清點人數，檢查完畢之後才吹響哨子，高喊：「出發！」並且將我們放行。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最後一個，我們所搭乘的車輛終於陸續地通過了各個哨站，所經之處皆充滿草木皆兵的備戰氛圍。

在忐忑不安的思緒當中，最後終於在清晨之際，抵達一處叫做汗內谷的新兵訓練所。

「快點排好，你們給我聽好了，這裡就是休戰線，對面看得到燈火的地方就是南韓的土地。如果不聽從命令擅自行動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敵人所挾制，明白了嗎？」

我感到既害怕又不安，所有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很陌生，讓我覺得暈頭轉向。進入軍營之後將行李卸下來，在點名結束後，終於可以躺到床上。

新兵們整齊地躺著分成上下層的木板床鋪上，緊急信號燈的燈光映照在寢室的地板上，折得四四方方的軍服和軍帽就放在床鋪的上方，折好的襪子就放在軍靴的上面。「究竟我能不能好好地克服這一關……」腦海中錯綜複雜的思緒不斷地翻覆著。耳邊傳來倒頭就睡的同袍發出的打呼聲，窗戶上隱隱透出微弱的燈火，外頭的值星官吆喝說道：「喂，站衛兵的，你要按照時間一分不差地吹響起床號，現在離起床只剩下兩個小時了，知道了嗎？」站衛兵的人立即回答：「是，知道了！」這樣的對話聲也傳入了我的耳裡……

我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之下進入了夢鄉。

—善徹和我手牽著手在海邊散步，遠遠地，可以看到海鷗在湛藍的天空中飛翔；不知道我們倆在聊些什麼，只知道我笑得很開心。場景一換，我搭上了即將出發的列車，善徹從遠處一面揮手一面奔跑而來，口中好像大聲叫喊著：「喂……喂……」但是我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麼，火車漸行漸遠，善徹和我之間的距離也隨之愈拉愈大。

位於山谷中的新兵訓練所響起了起床號的聲音，不過直到這時我還沉浸在甜美的夢境裡，突然有人在我耳邊大喊：「起床！」受到驚嚇的我立刻起身，不過哪裡都找不到善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戴著紅色袖章，直挺挺地站在面前的值星官。環顧四周，寢室中早已空無一人，不知道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全寢室只剩我一個人還在磨磨蹭蹭。早晨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值星官看著一臉似夢非醒的我，一副感到很寒心似的高聲大喊：

「起床！」

這時候我才產生「對了，沒錯，這裡可是軍隊」的真實感受，於是趕緊穿上衣服，急急忙忙地往寢室外的方向衝出去。

本來為期三個月的新兵訓練，上頭卻下達指令要我們在一週之內完成，這是因為要因應急劇變化的形勢，必須盡快將我們安排到原有的部隊裡。

新兵生活從起床到就寢，都必須按部就班的行動，就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從列隊訓練、器械體操、政治學習、自動步槍應用……等，此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動步槍這麼笨重，以致每次到了射擊訓練時，都累得滿頭大汗。

在大太陽底下進行射擊訓練，隨著指揮官的口號結束訓練工作之後，我們各自到草地上休息一下。我找了一個僻靜之處坐下來歇息一會兒，突然之間睡意來襲，竟然就抱著自動步槍的狀態下打起瞌睡來，待雙眼再次睜開時，又是一個四下無人的景象。接著我慌慌張張地跑向餐廳，剛好小隊已經結束用餐了，我到餐廳向分配食物的人討飯吃，但他們說個別前來的話無法給我食物。愣在原地的我一時悲從中來，忽然很想念媽媽和弟弟妹妹，於是開始號啕大哭。因為這件事情，小隊長還幫我取了「愛哭鬼」、「小寶寶」等綽號，經常拿這件事情取笑我，還跟我說：「你還是個小寶寶，快點回家找媽媽討奶喝吧。」

在汗內谷接受為期一週的新兵訓練之後，我們就要依照上級的指示被分派到不同的單位去了。餐廳裡面為我們做了年糕，還宰了頭豬。外面的天空雖然一片晴朗，但是心情卻一點也不明朗，猶如泰山壓頂似的，不知道自己會被分配到哪裡去，憂心如焚。步兵是大家最不想要被分配到的兵種，因為萬一被分配到步兵部隊的話，在軍隊服役的這段期間，無論下雪還是下雨，都得徹夜待在鐵絲網旁的坑洞裡執行埋伏任務。

在灼熱的大太陽底下，一千五百名新兵在訓練所裡偌大的運動場上集合。站在隊伍前方的是頭戴鑲著金色帽緣的頭盔，肩上掛著醒目星星徽章的本團將領師團長。在他的前方有兩位士兵，手上戴著白色手套，身穿護衛兵制服，負責守護第六步兵師團的軍旗。第六步兵師團身為人民軍的主力部隊，是上次戰爭帶領大家打入首爾的前鋒部隊，師團長黃龍進是白頭山戰役的抗日革命鬥士。接著大隊長開始魄力十足地向大家發言：

「師團長同志，編制在朝鮮人民軍第二軍團第六步兵師團的新兵們，即將列隊於國旗面前開始進行軍人宣誓。」

新兵們將右手的拳頭緊握，高舉至眼睛的高度，跟隨著師團長朗誦的誓詞內容，進行莊嚴的軍人宣誓。

「宣誓！我身為朝鮮人民軍的軍人，立志成為一名忠誠的革命戰士，誓死效忠最敬愛的最高司令官同志……為了黨、祖國與人民，獻上自己一如草芥般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7

只有我和銘雨兩個人被分配到最前線，直屬於師團管轄的通訊分隊。銘雨出身自北郡，年紀和我一樣，有一張白淨的圓臉，雖然一開始會給人可愛的印象，不過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有一身結實精壯的體格。

我們和押送的軍官一起行軍六十里，直到傍晚時分才抵達分隊的所在位置。黃昏的晚霞將我們的雙頰映照得紅通通，兩位菜鳥新兵一進入營區，整個中隊的人都跑到入口處，鼓掌歡呼著出來迎接我們。

「哎呀，這位朋友長得真是漂亮。」

有著一臉濃密落腮鬍的是第一小隊的第一分隊長景錫同志，他已經從軍十年，是個二十九歲的老光棍。

「哎呀，這個小子，白白淨淨的臉蛋就像個女孩子似的。」

嘴巴張得大大的，望著我看到出神的是比景錫同志大一歲的偵察分隊長，他今年才三十歲，不過已經有十一年的從軍經歷。

「哇，這位朋友的五官長得真是精緻，另外這位也長得很可愛。」

說這話的是三十二歲的中隊老大哥特務上士同志。

這三位老兵在服兵役期間從來沒有外出過，甚至從來沒聽過會面這件事，活動的範圍最多只有從山坡上的捷徑往返大隊指揮部和聯隊指揮部而已。其實並不是只有他們三個這樣，而是整個中隊的人都是如此，我想我也會步上他們的後塵，往後的十年大概就是這樣度過了吧。

中隊和南韓的距離近在咫尺，而中隊軍營的後方就是屹然而立的五六〇高地，山峰上的洞窟裡流淌著清澈見底的水流，形成一個天然的蓄水池，附近有一個規模不是很大的朝鮮時代廢棄宮殿，就像是被丟棄在這裡似的，已經被湮沒在茂盛的松樹林裡。

軍營的兩側是較為低矮的山崗和已經整理過的田地，運動場邊有一口深井，所以每到夏天的時候，打著赤膊在農田裡工作或是結束訓練的士兵都會到這裡來，用清涼的井水沖走滿身汗水。

崗哨的正門旁邊有一塊高高矗立的花崗石，上面刻著「以一擋百」的口號。正門上方則是懸掛著用紅色的字體寫著「誓死捍衛偉大領袖和黨中央！」的橫幅。

左側的山崗下方設有一處發生緊急狀況時，可以收容整個中隊在裡面生活的坑洞。坑洞入口處的防彈門隨時都是開啟的狀態，在酷暑難耐的大熱天裡，負責夜間站哨的士兵也會偷偷跑到涼爽的坑洞裡小憩一番。在充滿蟬鳴聲的夏季，也會把坑道當做儲藏糧食的地方。

上次戰爭的時候，曾經有一支中共軍隊在這個如同要塞的中隊軍營中駐紮過，現在依然還留著當時他們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通過正門之後穿越運動場即是中隊的教室，與其相連的石階可以通往左側的休息處，這裡放置著長椅供人休息之用。每次到了晚上的自由休息時間，就會有許多士兵聚集在這裡。若是適逢節日的話，還會依照小隊別，在這裡進行才藝表演或是舉行同樂會。

銘雨和我從被分發到中隊的那天開始，一直到解除備戰狀態為止，都必須要跟原有的隊員們一起居住在這個坑洞裡。此外，結束晚間點名準備就寢的時候，也只能脫掉鞋子，必須以穿著軍服的戰鬥狀態入眠。姑且不談這件事，昏暗坑洞中的濕氣，高得令人受不了，塗抹上混凝土的牆面和地板上經常是一片泥濘。床墊和毯子就不用提了，就連枕頭也總是濕答答的，無時無刻都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吃完晚飯之後會給我們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個時候通常都會舉行中隊同樂會。由我和銘雨這兩名不久之前還是大學生的新兵進行歌唱表演，而想要聽我們唱歌的中隊長、政治指導員、指揮官和士兵們，全都會聚集到坑道裡的掩蔽洞來。擁有渾厚嗓音的銘雨負責中音部分，而歌聲清亮的我則是演唱高一個音階的高音部分，我們倆的合音可以說是天作之合。

銘雨和我在服兵役期間經常有機會表演二重唱。有一年為了歡慶人民軍創建日，我們曾經站到師團的舞臺上表演；有一次臨津江因為洪水而導致堤防潰決，當時動員了全開城的人民與成千上萬的士兵們一起進行堤防修建工程，在休息時間曾經舉行過軍民同樂會，而我們也站上舞臺高聲獻唱。

雖然銘雨和我既是同時入伍的同袍，也是年紀相同的朋友，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一直都那麼好。就像中學時期的亨植和我一樣，我和銘雨彼此也產生過競爭意識。

8

從開始在中隊生活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受到指揮官和前輩隊友們的疼愛。如果經過餐廳旁邊的話，炊事兵就會叫住我，拿點好吃的東西給我吃；老光棍小隊長每次都說我長得很可愛，還在我臉頰上親吻；政治指導員經常鑽到我的毯子裡，抱著我一起入眠；景錫同志常常從口袋裡拿出紅蘋果之類的東西送我，跟我說：「今天晚上你要睡在我旁邊才行。」要我答應他的要求。

另外特務長還會帶我進入無論是誰都無法隨意進出，門外上著大鎖並加上封條的糧食倉庫。中隊的糧食倉庫裡，有唯有過節的時候才會在年糕上頭加一小匙的貴重砂糖、行軍時才能吃到一點點的營養口糧，還有專程拿來招待貴賓用的蘋果。

「有想吃的東西你就隨便吃。」

說完，特務長就從外面把我反鎖在糧食倉庫裡，然後他就先離開了，就這樣讓我一個人獨自留在糧食倉庫裡面，時間甚至長達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之久。

而且還不只有他們而已，衛生指導員還曾經在漆黑的坑道中將我緊緊抱住，不停地搓揉著我的身體，然後將自己的舌頭伸到我的嘴巴裡，我只好抗拒地用雙手將他的臉推開。早上當全部隊員到操場上集合，開始做列隊點名的時候，學長們就會從後面偷捏我的屁股，或是用手指頭戳我的臉，然後佯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這樣的事情在我的生活中不斷反覆地上演，不免讓人產生一種驕傲自滿的心理。一般的士兵我根本就不放在眼裡，甚至有時候還會對他們口出惡言。總而言之，當時我有一種認為自己優於他人的錯覺，這種錯覺一直延續到我被叫去罵得痛哭流淚之前。

某一天，在吃過晚飯之後的休息時間，分隊長把我獨自叫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雖然四周一片漆黑，但是滿天繁星點點，螢火蟲也在周圍飛舞著，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分隊長開始將我的表現一件一件拿出來和銘雨比較，並且數落起我的不是。

「你這個傢伙，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別人誇你幾句，你就真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嗎？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有什麼地方表現得比銘雨更好？是體育比他好？列隊比他強？還是政治學習比他更優秀？你再繼續這樣過日子下去，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那天晚上我在分隊長面前流下了眼淚，除了讓人無顏以對的羞愧感之外，也因為心中湧出了對家人無限的思念之情。

雖然說是軍隊，不過其實也並不是只做軍事訓練。有時候也要到餐廳去工作，負責料理全中隊的伙食；偶爾也要到山上去砍柴，準備當作燃料用的薪柴；或是到附近的農家去幫忙插秧、收割或是搓草繩，甚至還要去茅廁挖糞以做為施肥之用。

春天來臨的時候，士兵們從一大清早開始就要到附近的農家去幫忙插秧。在太陽高升之前，從褲腿到膝蓋都要整個浸泡在農田的泥水裡，不只是凍到手腳冰冷而已，甚至還會冷到渾身顫抖。手裡拿著稻秧一把一把地插到農田裡，持續這個動作沒多久，腰部就痛到好像快要斷掉似的。然而銘雨的動作卻好像一台裁縫機的，一轉眼就遠遠把我拋在腦後了。

「我必須要追趕上銘雨才行。」

雖然一心想要追趕上銘雨，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卻總是力不從心。一聽到「休息」的口令之後，立刻連走帶爬似的奔向田梗的方向，然後一頭栽到地上大口喘息。

夏天也有夏天的苦差事。中隊要在喜鵲峰開掘新的坑道，在施工現場大伙兒都打著赤膊，使勁地用榔頭挖出爆破洞孔。我很羨慕學長們擁有如鐵塊一般的強壯臂膀，可以一把舉起重達五公斤的錘子並且自在地揮動著，將鑿子（在石頭上穿孔或鑿石頭時所用的一種由鋼鐵製成的工具）打入岩石之中。我即使拚盡全力拿起沉重無比的榔頭，充其量也只能揮舞個幾下，馬上就全身乏力癱軟在地上，手掌心也必定會隨即磨出白色的水泡。

但是銘雨他一舉起榔頭，就可以輕鬆自如地揮動個五、六十下，在他挖掘出來的爆破孔裡放入炸藥，引爆結束之後會產生相當大量的矸石（不含礦物成分的碎石），士兵們必須再將這些碎石搬運到外面去。我和銘雨一起搬運碎石之後，又再次癱坐在地，每次在這種情形之下，就會聽到這樣的嘲弄：

「英進啊，回家去找媽媽吃奶吧。」

「英進啊，你得再多吃一缸軍隊的大醬才行。」

到了秋天之際，景錫同志將裝滿一牛車的稻草運送回來，並且下達命令說道：「從現在開始，每個人都要搓出三百公尺長的草繩。」銘雨用小碗中的水，先將雙手的手掌都沾濕，然後再把幾根稻草放入雙手掌心裡，一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邊俐落地搓出草繩。雖然我也斜著眼偷看銘雨的動作並跟著做，但是仍然望塵莫及。

豈只是這樣而已，每次小隊為了準備冬天的柴火而到山上去砍伐樹木時，銘雨只要將鐮刀揮動個幾下，三兩下就能砍下一堆木柴。而且就連用葛藤或荊條將木柴捆綁好，然後將柴捆滾到下方處這些事情，他也都能應付自如。再加上銘雨所捆綁的木柴都相當結實，即便骨碌骨碌地滾到山下也不會輕易地散開；而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捆好的木柴，在滾下山的途中總是會數次鬆脫，散落一地。

我實在是非常傷心，在無所不能的銘雨面前，即使不能與他並駕齊驅，至少也要緊跟在後才行。然而被他遠遠甩在後頭的我，臉上的面子真是掛不住。

冬天更是讓我生不如死。

最高司令官下達命令，指示我們在下雪之際必須投入新年的戰鬥政治訓練。當山谷中吹響起床號的聲音時，士兵們就要像閃電似的快速起身，然後打著赤膊到一片漆黑的運動場上集合。接著一邊高喊口號，一邊往蓄水池的方向全力奔跑，用斧頭打破冰塊後，用冰水擦洗身體，這個時候可以看到士兵們的身體冒出陣陣白煙。隨後還有政治學習、列隊訓練、槍戰訓練……

緊接著是戰術訓練……

鵝毛大雪紛紛落下，士兵們揹負著武器、彈匣袋、防毒面具、背包以及無線對講機等物品，繞過蓄水池之後繼續奔向喜鵲峰。

「快點，快點！」

小隊長一面看著手錶，一邊接連不斷地高聲催促，因為我們必須要在指定時間之內抵達目的地，並且與我軍進行無線通訊。咳、咳……士兵們吐出的氣息帶有紅色的血絲，而臉上則是沾滿了白色的雪霜。銘雨一如往常地遠遠地將我們甩在後頭，我必須要跟上銘雨才行，迎面而來的雪花撲在發燙的臉上。雖然明知道要一口氣衝上喜鵲峰，但是沉重的武器和裝備有如巨石般壓在雙肩，讓我喘到上氣不接下氣，喉嚨乾燥得不得了，心臟彷彿就要爆炸似的。持續地在早已被風雪覆蓋的陡峭山坡上攀爬而上，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快要抵達目的地。

「展開……」耳邊傳來了下達命令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卸下無線對講機，設置好天線之後開始調整頻率。

「〇〇一……〇〇一……我是〇〇二……收訊……收訊良好，收訊良好。接受訊號……」

「收到……」

在指定時間之內完成戰術訓練之後，小隊在戰壕之中燃起營火，讓我們除了可以將濕透的鞋襪晾乾之外，也讓我們得以暖暖身子。

「好，出發，下山的時候每個人必須要帶一捆樹枝下去。」

這是小隊長的命令。小隊成員們在風雪中撿拾松枝和枯木，不一會兒就各自撿了一大捆，用繩子綁好之後揹在身上往山下走。我也綁了一捆和銘雨身上一樣多的樹枝。

我只是覺得若是樹枝分量不如他的話，會傷害到自尊心，而且也不想被學長們看輕。

奮力支撐著打顫的雙腿，小心翼翼地從風雪中往山下走。從陡峭的斜坡上走下來，轉進山間小徑時抬頭一看，大雪紛飛的蓄水池方向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也看不見前面隊員們的身影，看來已經落後大家好一段距離了。雖然一心想要加快腳步追上前面的隊友，但是在平坦的蓄水池邊緣，腳不小心扭了一下，身體一個重心不穩就跌落在地。我努力地想要撐起身體，但是沉重的行李壓在背上，讓我力不從心，抬頭仰望著空中，只見漫天紛飛的雪花緩緩地降落在發燙的臉頰上。我又再次抬起氣喘不已的胸口，試圖想要站起身來，不過即便已經使出吃奶的力氣，身上的柴捆仍然絲毫不為所動，試了一次，又再一次……有一隻喜鵲飛過來停在蓄水池旁的樹枝上，開始吱吱喳喳地鳴叫著。

只為了不想輸給銘雨，卻做了超過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現在想來真是不值得，不過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喘著氣再度嘗試了數十次，想要連同行李將身體撐起來，卻一直未見成功，我停下動作開始放聲哭了起來，抬頭望著天空，從天而降的雪花紛紛地落在臉上……

我想起了母親，也想起了弟弟妹妹們，也想到自己永遠都追趕不上的銘雨。又想到總是拿我和銘雨做比較的那位分隊長，他的指責聲也還言猶在耳，不過另一方面也想到，銘雨或分隊長會不會來找我呢？很可惜事與願違，最終誰也沒有前來尋找我。我哭得死去活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勉強爬起來的，在脫隊許久之後好不容易才回到中隊，不過軍營裡卻早已是一片寂靜無聲。

9

新的一年來臨了，又再次在軍中迎接新的一年。我抬頭挺胸地望著高高升起的火紅太陽，在心裡對自己發誓，一定要在服兵役期間好好表現，努力成為朝鮮勞動黨的一員，成為英雄之後再返回故里。

在新年的早晨裡，士兵們難得可以吃到一片手掌般大小的松餅，再加上豬肉湯，讓我們飽餐一頓。接下來我們圍坐在教室裡聆聽長官們的新年致詞，為了迎接意義非凡的新年，中隊特別舉行了模範士兵的表揚儀式，銘雨也榮登其中的一員。

「指揮小隊偵察分隊的張銘雨士兵晉升為上等兵……」

突然之間就像把炭火從我頭上倒下來似的，臉頰感到一陣灼熱，雖然表面上和其他士兵一樣替他鼓掌，但是心裡卻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同一天入伍的兩個同梯士兵，現在卻有了上下級之分。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不分彼此地使用半語說話，但是以後我卻必須稱呼他為「銘雨上等兵同志」，說話時也必須使用敬語。身為上司的銘雨若是對我下達指令，我就必須二話不說地照辦並且向他報告執行情形。

我在心中曾經是多麼地期盼，不管是得到上等兵的稱號，或是成為黨員，我都想要和銘雨一起達成這些目標，現在卻落於人後，對我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不管是銘雨在如雷震耳的掌聲中露出了燦爛笑容並起立時，或是他將紅色士兵肩章摘下，換上附有金色線條的上等兵肩章時，我為了遮掩臉上揮之不去的陰霾，只好低垂著頭。最終我還是輸給了銘雨，分隊長的忠告都是對的，我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風雪，我望著不停飄落的雪花，在偏僻的崗哨站了一個晚上的衛兵。

「下著雪的佳節夜色……現在家裡面……」

那天，我分外地想家，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想念和悲傷全部一起襲捲而來。留在故鄉的家人們，他們的臉龐一個一個浮現在心上，其中還包括了極度的飢餓感和莫名的悲傷。

英順一張小臉蛋上既浮腫又沒有血色，她將鍋蓋上乾掉的飯粒用手指摳下來後趕緊塞入嘴裡……爸爸一下班回到家，英順立刻上前纏著他，並且將他的公事包搶走，然後將爸爸便當裡僅剩的一點米飯狼吞虎嚥地吃得一乾二淨。而爸爸也總是為了年幼的英順著想，每天都會故意在便當裡留下一點米飯。有一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便當裡竟然空無一物，英順一看到空蕩蕩的便當盒，立刻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當我們全家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總是只有爸爸的飯碗裡盛著白米飯，其他人的飯碗裡不是粗糙的玉米配蘿蔔葉，就是蘿蔔絲拌雜糧飯。英順將放在自己面前的飯碗急急忙忙吃個精光之後，眼神就直盯著爸爸的湯匙不放，小腦袋瓜接連上下地晃動著。

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一整天都坐在微溫的爐灶上，望著窗外等待媽媽下班的英順，不知怎麼搞的，竟然跑去翻我的書包，把一本上頭貼有紅色標籤，也是我最珍惜的革命歷史作業簿拿出來，並且將標籤的一角剪了一個四方型的缺角。我實在是太生氣了，忍不住將年幼的英順推到牆壁上逼問她：「妳為什麼要剪破我的書？妳說說看啊！」英順依靠在牆壁上，緊閉著雙唇不發一語，只是一個勁的哭泣。火氣越來越大的我，就這樣狠狠地將英順揍了一頓，並且持續一個小時之久。天黑之後回到家裡的媽媽，看到這個情況嚇了一大跳，然後大發雷霆地對我說道：「哎呀，你這個小子，為什麼把妹妹打成這樣？你是不是瘋了？」英順聽了哭得更加傷心，而有冤無處訴說的我，對於媽媽不由分說就站在妹妹那邊感到相當地委屈，所以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就算家裡的米缸裡一粒米也沒有，媽媽還是會想辦法在爸爸生日這天幫他準備年糕。那年媽媽也一樣在出門上班之前就先將做年糕用的米浸泡在水裡，爸爸看到了卻責備她說：「還做什麼年糕，有米的話就多給孩子們煮一頓飯吧。」然後就把米粒從水裡面撈起來，放到火炕上面晾乾。但是那年春天爸爸卻離開人世了，老么英哲才剛出生，英學四歲，英順七歲，而我則是十二歲。

我們家的生計一天比一天益加艱難。慢慢長大的我們對於生日這件事情一點期待也沒有，甚至連想也不去想。不過有一天我卻得到和其他兄弟姊妹不同的待遇，竟然有一碗白米飯放在我的面前，正在疑惑是怎麼一回事，瞪大了眼睛看著媽媽，她告訴我說：「今天是你長尾巴的日子啊！」

在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夏日，在敞開的大門邊，從屋簷上滴下來的雨水已經積滿了整個白鐵罐並且往外溢出來，休假在家的媽媽正躺在炕頭上，睡午覺睡到嘴巴張得開開的，三位年幼的弟弟妹妹就圍坐在她的身邊，用空洞的目光望著從屋簷滴下的雨水，等待著吃飯的時間到來。而我則是倔強地堅持站在門外，長時間持續淋著雨，並且不時地擠出眼淚來，心裡面就是覺得厭煩，就是氣不過。媽媽醒來之後看到我這副德性不禁皺起眉頭。

「你還不進來嗎？為什麼要讓我這麼操心呢？」

我乾脆開始跺腳耍賴。

「哎呀，我……該拿你這個小子怎麼辦才好？你到底是怎麼了？你不說出來，媽媽怎麼會知道呢？」

媽媽為了抓我而跑到家門外，於是我趕緊拔腿奔向雨中，變本加厲地大吵大鬧。那時候我才十一歲……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非得要站在滂沱大雨中淋成落湯雞，毫無理由地哭泣且執意任性呢？是因為已預見自己的將來、自己的命運了嗎？那時候平白無故地一肚子火、感到不耐煩、對於人生有許多的不滿……難道當時我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是媽媽的錯嗎？即使肚子餓也不能盡情地吃個飽足、弟弟妹妹們也處於挨餓的狀態、像地獄一般的學校生活、沒有一件事情可以由得自己作主，難道我認為這些都要怪罪在將我生下來的母親身上嗎？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只能成為一個如此毫無用處的傢伙，難道那時候我就已經有所預感了嗎？

新年的第一天，徹夜在崗哨值勤，外面的雪下個不停……媽媽和弟弟妹妹們的模樣浮現在我腦海，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樣鮮明……那個時候，為什麼我會這個樣子呢？那時候為什麼如此傷心和委屈，又為什麼毫無來由地發火呢？動手打了可憐的妹妹……讓媽媽為我哭泣……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到底……胸口一陣椎心刺骨似的疼痛，我忍不住用指尖輕輕地壓在胸口上。

過世父親的模樣也鮮明地浮現在我眼前，父親在動過大手術之後，因為長期服用抗生素的關係，肝功能變得很差，因此他經常把甜食當成藥來吃，那個時期砂糖和蜂蜜都是很稀奇而珍貴的東西，最多只有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可以從食品商店依照家戶人口數領到幾克的砂糖而已，這麼貴重的東西，當然都只能留給爸爸吃。砂糖會儲存在一個小罐子裡，偶爾我們也會偷偷地嚐個幾顆。

不過我實在是嘴饞得不得了，在某個天氣晴朗的早晨，媽媽揹著弟弟去上班，姊姊和雙胞胎哥哥們也出門去上學，家裡只剩下爸爸和我。我慢吞吞地把書本放進書包裡，打算等一下跟爸爸說我要去上學的時候，順便討幾顆砂糖來吃，但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揹上了書包，就這樣眼睛呆楞楞地盯著地板，站在家門口好一陣子不肯離去。爸爸一開口詢問我怎麼了，我立即開始捶胸頓足，哭鬧不休，爸爸無情地將我趕出家門，不過即使爸爸把我趕到遠處山坡下的大馬路旁，我還是再次跑回家裡，一邊喊著：「砂糖……」一邊哭得傷心欲絕。爸爸看到我回來整個火冒三丈，就像在趕一隻煩人的小狗似的把我趕出去，然後我又再次逃走……不知不覺間，嘴裡哼著歌曲，一起列隊上學的孩子們已經逐漸走遠，村子的入口處和大馬路上又恢復成一片寂靜。我覺得就算沒有去上學也無所謂，只要吃到幾顆砂糖就心滿意足了。

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爸爸忍住怒氣對我說：「你趕快去上學，等你回來我再給你。」雖然他試著想要哄騙我去上學，但是我仍然不為所動。在一陣追逐之後，最後我還是被爸爸逮住，將我抓回家裡。爸爸從裡頭將大門鎖上，然後拿起放在廚房裡的橡木搗衣棒，開始毫不留情地往我屁股上打，事到如今我才開始搓著雙手向爸爸求饒。

「我下次不敢了，爸爸，請原諒我一次……」

爸爸不理會我哀淒的請求聲，揮打棍棒的手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用全村莊的人都可以聽到的音量大聲喊叫：

「三順奶奶……請攔一下我爸爸吧，拜託……三順奶奶……」

幸好住在隔壁的三順奶奶及時趕到，從窄小的窗戶爬了進來。

「快點跟你爸爸說，說你做錯了……快點……」

不久之後我就得到了一小包用白紙包起來的砂糖，我將砂糖紙包緊緊地握在手中，用袖子擦去了眼淚。正確來說，紙包裡總共有九顆砂糖，我將其中一顆放入嘴裡，爸爸也把砂糖放入口中。我將剩下來的八顆砂糖用紙包好，準備去上學了。過了上班和上學時間的道路上冷冷清清的，布穀鳥在大太陽底下發出布穀布穀的鳴叫聲，聽起來格外悲傷。

穿越運動場之後我爬到位於三樓的教室，走到正在上課中的教室門外，但是卻沒有一把推開門的勇氣。第一節課下課的鐘聲響起，同學們從教室裡蜂擁而出，從愣愣地站在門外的我身旁走過時，都忍不住多瞄了一眼。

在那個時候，我的心願就是嘴裡含著一顆砂糖，一面品嚐砂糖的甜美滋味，一邊走路去上學，再也沒有什麼其他奢求了……

下著雪的崗哨裡，夜色越來越濃了。回想著那些已經遙不可及的時光，心中刻骨的思念和悔恨，讓我禁不住痛哭失聲。

10

母親在父親過世之後，為了撫養我們兄弟姊妹們而忙得不可開交。在我底下還有更年幼的弟弟妹妹們，雖然我很想念媽媽的懷抱，但是媽媽卻總是無暇顧及到我。或許在心裡，孤獨比飢餓帶給我更大的陰霾。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很喜歡學長們溫暖地抱著我的感覺。在下著暴風雪的冬夜，在外頭站崗值勤的時候總是凍得直跳腳，等交接之後回到寢室睡覺時，景錫同志會過來緊緊抱住我，用他的雙腳來溫暖我冰凍的雙足。當我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胸膛時，凍僵的身體就會開始慢慢回溫，心裡頭也變得暖烘烘的。

那天是戰術訓練的日子，身上揹負著沉重武器和戰鬥裝備的士兵們，一邊吐著氣息一邊邁步奔跑著，突然間小隊長發出一聲口號：「毒氣瓦斯！」這就表示我們得一邊跑步，一邊用最快的速度載上防毒面具。載著防毒面具跑步這件事情對我而言簡直是吃不消，每每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白濛濛的氣息籠罩在鏡面上，視線變得一片模糊，防毒面具的橡膠繩壓迫著雙耳，讓耳朵裡不斷嗡嗡作響，再加上外面的空氣無法進入，因此橡膠管不停地發出咻咻的聲音，只要維持這個狀態跑一陣子，就難受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樣。「解除防毒面具！」終於聽到小隊長下達解除指令的聲音。好不容易才可以喘一口氣，他卻又立即下達新的指令：「匍匐前進到敵人的發射點。」

我的老天，前面都是泥濘路，路旁還可以看到鋪著一層薄冰的水坑。在躊躇不前的時候，其他的士兵早已奮勇向前，我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情，全身乏力地趴在水坑上。「快點，快點，壓低姿勢……」不一會兒，軍服立即裹上滿身泥濘，全身上下都被冰涼的泥水給浸濕了。小隊長對於大家的訓練姿勢感到相當不滿意，因此嘴裡不斷喊出重覆、相同的口令。

「帶你們這種士兵要怎麼跟人打仗？再一次，匍匐前進，前面就是敵人的機關槍、手榴彈……」

那天我完全累成一灘爛泥，筋疲力盡到已經顧不得從頭到腳都是髒兮兮的泥濘，一聽到就寢的口號立即沉沉地進入夢鄉。但是當一早醒來的時候，原先沾滿泥濘的軍服、軍鞋和襪子，全部都已經洗得乾乾淨淨的，並且端正整齊地放在我的床頭。

吃過早飯之後，偵察分隊長帶著嘲弄的語氣對我說道：

「英進還真是幸福呢，景鍚同志為了幫你洗軍服，整個晚上都沒闔眼呢！」

在我睡著之後，景錫同志才去打開盥洗室的燈，並且到井邊去打水，將整個大鐵鍋裝滿水，把我沾滿泥巴的軍服和軍鞋洗得乾乾淨淨的，而且還放在爐灶邊晾了一整夜。

不只是這樣，在某個寒冷的冬夜裡，我在外面站崗的時候，他還曾經把一塊烤得熱烘烘的大石頭送到崗哨給我，讓我的腳底不至於受寒。在一夜之內要全副武裝走完一百七十里路的行軍過程中，他對我說：「這雙腿就是我們的翅膀，要是翅膀斷了，那可就沒辦法飛翔了。」於是他就幫我把襪子抹上肥皂後再用冷水洗乾淨。

就像這樣，景錫同志總是很細心地照顧著我，我覺得他真的就像我的大哥，有時候又像是我的大姊。

景錫同志常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

「若是退伍的話，我要在回老家之前先去英進家一趟，把英進的姊姊放進我的背包裡帶回家。」

11

第一小隊第一分隊增加了一名新兵，名字叫做李哲旭，不過這個李哲旭可是讓分隊長景錫同志傷透了腦筋，因為他不但動作緩慢，而且還動不動就惹事生非。大家都認為哲旭是我們中隊的搗蛋鬼和麻煩精，所以士兵們幫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虎飛」，可以在天空中飛翔的「虎飛」是兒童電影《少年將帥》中出現的角色，雖然這是一部男女老幼都很喜歡，且集數超過一百集以上的動畫片，不過虎飛卻是一個滑稽又帶有負面形象的角色，而哲旭就像虎飛一樣，盡幹一些惹人厭的事情。

服兵役一開始最辛苦的事情就是必須要忍耐飢餓，如果沒有辦法克服飢餓感的話，那就無法好好地適應軍旅生活，不但會遭人非議，而且還會成為被批判的對象。雖然人民武力部的新兵們都必須要接受忍耐飢餓的考驗，但是一開始服役的時候，忍耐飢餓對我而言真的相當痛苦。

在漫長的軍旅生涯，士兵們的心中只有一個願望，就是願能再吃到一次故鄉母親所煮的大鍋飯。

我們在軍中是吃一種稱作三倍式的飯，三倍式飯是指先把洗好的米放入鐵鍋裡煮熟，然後再放入熱水中浸泡，如此一來飯粒就會膨脹起來，變得比鐵鍋煮的米飯還要大上兩三倍。1976年金主席訪問某個軍隊的時候，初次品嚐了那個區分隊炊事兵所發明的三倍式飯，金主席吃了之後大為驚艷，並稱之為米飯的革命，不只是米飯的分量變多，而且又有助於消化，再加上米飯的滋味也很美味，因此他下達指示，要將這種米飯普及到所有的軍隊之中。所以從隔天起，全國的軍隊都改用這樣的炊飯方式，那位發明這種令人難以下嚥的米飯的士兵，不僅被授予了英雄的稱號，還大大地被刊載在軍人雜誌上面。

吃了三倍式飯後，肚子很快就又餓了，不，應該說根本就連塞牙縫也不夠，畢竟是將平常的一碗鐵鍋飯，想盡辦法變成三碗的東西，雖然飯的分量看起來似乎可以達到軍用鋁製碗的碗口水平線，但是若將湯匙將膨漲的米飯稍微壓一下的話，最後只會剩下三匙左右的分量，所以對於剛入伍的新兵而言，這麼一點米飯根本就無法填飽肚子。

除了鐵鍋飯之外，第二個想吃的東西是大醬湯。軍隊裡大部分供應的都是鹽巴湯或是沒有什麼料的乾醬菜湯，因為一次要煮一百人份以上的湯，就算名為大醬湯，其實裡面頂多也只加了一碗左右的大醬，其餘的味道都是靠鹽巴來做調味的。

比其他的士兵而言，哲旭對於飢餓的忍耐度更低，而且也比其他人更加貪吃。

「中隊吃飯時間！」

當值日兵的口號聲在軍營內響起之際，全中隊的人就會先在運動場集合，然後一邊唱歌一邊往餐廳的方向前進。

「第一小隊第一分隊到餐桌前面！」

在偌大的餐廳裡，已經有一百人份的飯碗被擺放在寬大的餐桌上，小菜和湯也都已經分配完成。哲旭在一邊走向座位的路上，順手將別人餐桌上的飯碗悄悄地藏到帽子裡面，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配食兵，我這裡為什麼沒有飯呢？」接著就從後方的餐桌那頭傳來抗議的聲音。「明明都已經擺放好了，怎麼會少了一碗飯呢？」不管聽到什麼，哲旭都裝作事不關己似的，只顧著將自己眼前的那碗飯狼吞虎嚥地吃得一乾二淨，接著再把藏在帽子底下的那碗飯忙不迭地送進肚子裡，最後才又呼喊道：「配食兵，請再幫我加一些菜湯裡的料。」即便只是鹽巴湯，他也可以稀哩呼嚕地再喝個兩三碗。

而且他還會時不時地晃到廚房裡，把腦袋伸進配食的窗口，開口要求道：「請給我一湯匙的米飯。」炊事兵反問他：「你要米飯做什麼？」於是他隨口胡謅回道：「我要拿來黏貼書的封面。」一離開之後，他立即將手掌心的米飯塞進嘴裡吃個精光。

哲旭經常在深夜的時候離開崗哨，偷偷跑到附近的田地裡去摘小黃瓜或茄子等蔬菜來吃。某一天晚上他溜進兔舍抓了一隻母兔來祭祀五臟廟時，卻被人逮個正著，也因此站上了被批判的舞臺。因為哲旭這些所作所為，讓第一小隊第一分隊總是淪為他人的話柄，在各種訓練中也只能拿到吊車尾的成績。

依照各分隊別進行體能比賽的時候，吊在單槓上的哲旭就像明太魚乾（在北韓語中用來形容事物處於危險狀態的模樣）一樣癱軟無力；週六行軍的時候，他都是被學長們拖著走的；還有在射擊比賽的時候，他往往沒有半顆子彈能夠瞄準目標，幾乎得不到任何分數。

在一個明月皎潔的夜晚，哲旭和我一起在崗哨值夜班，哲旭抬頭望著夜空中明亮的月亮，忽然之間他打開了話匣子。

「我真是羨慕英進同志，因為你是在城市裡念書長大的，所以無論唱歌、詩詞，還是政治學習都做得很好，沒有一件事情可以難倒你的。父母親又是幹部，而且好像從小就生長在富裕的家庭之中。像我就沒有辦法這樣，我的故鄉在赴戰高原，那裡只能種植馬鈴薯和南瓜，其他的作物都種不了，因為天氣太冷的關係。我在入伍之前根本就沒有吃過米飯，領取配給的時候，其中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的大米……因為我爸爸的腸胃不好，所以米飯都要留給爸爸吃，如此一來其他人就只能吃馬鈴薯或是大麥飯了。當我穿上軍服的那一刻，真是高興得快要飛上天了，因為在軍營裡面可以吃到白米飯。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那麼貪吃吧。像這樣子徹夜站崗的時候，年糕或雞蛋等美食好像不斷地浮現在我眼前呢。」

哲旭的眼前好像真的出現了這些食物似的，吞了幾次口水之後才又說道：

「學校有時候不是會叫我們自己帶便當去上課嗎？我們家除了爸爸之外，其他人早上都只能吃粥而已，所以我媽媽就把稀粥裝進汽水罐裡，讓我帶去學校。到了午餐時間，別人吃著從家裡帶去的便當，而我卻是把汽水罐打開，直接用嘴巴喝著稀粥。」

聽了哲旭的話之後，我也想起了關於便當的往事，想起了雙胞胎哥哥們為了讓中午的便當看起來體面一點，早上只能餓著肚子，將早飯也放到便當盒裡。原來我們在那個時期都經歷過一樣的事情，想到這裡，心中的某個角落便開始隱隱作痛。

「我的繼父經常對我拳打腳踢，當時我真希望他快點死掉，有一次年幼無知的我偷吃了放在鐵鍋裡的米飯，他竟然將我倒吊在天花板上並且抽打一頓。我想起我的弟弟小鐵，小時候因為飢餓，他只能呆若木雞地坐在灶坑上，卻還時不時地去打開空空如也的鍋蓋，好像還抱持著一絲希望。我還記得他曾經跑去撈別人家拌在豬糞裡的魚肉塊來吃，但是可憐的小鐵卻在那年的夏天……死了，南瓜……南瓜……都是為了一顆南瓜。」

我回過頭來看著哲旭，哲旭凝視著一片漆黑的遠方，淡淡地述說這件事情發生的經過。

「颱風在深夜侵襲了位於山谷裡的村子，這是六十年來難得一見的颱風。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油燈下，用稀粥來打發一餐之後，早早就準備上床睡覺了。但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耳邊突然持續傳來咕嚕嚕……咕嚕嚕，就像是肚子餓的鳴叫聲似的聲音，我的雙眼微微張開，周圍還是漆黑一片，不過窗外卻下起了傾盆大雨，前方小溪湍急的水流聲似乎也越來越明顯。我趕緊將燈火點亮，家裡的大門突然打開又再次猛然地關上。從屋簷下滴落的雨水好像已經把地上的白鐵罐給裝滿了，廚房的地板上也已經大水瀰漫。本來養在廚房裡的兔子就這樣坐在木柴上面，在水面上四處漂浮。媽媽為了找尋可以盛接雨水的白鐵罐或碗盤等容器而忙得不可開交，我則是將毯子蒙在頭上後就衝到外面去。豬舍裡大水氾濫，豬隻已經不見蹤影，狗屋也是一樣的情形，小狗和山羊全部都被大水給沖走了。外面的土地有一半以上都被洶湧的大水給淹沒了，只剩下家門前的倉庫還勉強支撐著。天色灰濛濛地亮了起來，村落裡四處傳來高聲喊叫的聲音，「房子被沖走了，快點逃到山上去……」等到天色完全亮起來，可以看清眼前一切的時候，雨勢才慢慢地逐漸減弱。除了我們家之外，村落裡所有的房子都被大水沖走了，我放聲大喊：「快點出來，家裡面很危險……」當我們全家正要前往後山的時候，小鐵卻突然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只靠著一根柱子勉力硬撐住的倉庫，因為在倉庫的屋頂上面還長著一顆碩大的南瓜。我對著他大聲喊道：「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過來！」不過躊躇不已的小鐵卻選擇往倉庫的方向飛奔而去，只留下了幾句話：「哥哥，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把南瓜摘下來。」我朝著他高聲呼喊：「快點回來，太危險了……」一晃眼小鐵已經爬到倉庫的屋頂上，把那顆巨大的南瓜取下來抱在懷中，當他伸直腰背正準備爬下來的時候……那一瞬間倉庫……倉庫卻……轟隆隆地……垮了下來……小鐵就這樣抱著南瓜被洪水沖走了……」

哲旭泣不成聲，沒有辦法再繼續說下去，我的眼眶裡也布滿了淚水，只有靜謐的月光映照在兩個內心有許多故事的士兵身上。

12

那一年秋天，人民武力部進行了三千里武裝行軍的比賽，士兵身上除了原有的武器、彈匣袋和防毒面具等物品之外，還要揹負一個蓋有封印圖章的二十五公斤沙袋。出發的第一天，中隊的隊伍就已經行軍一百七十五里路，抵達黃海北道金川郡。由抗日游擊隊出身的黃龍進師團長擔任先行指揮官，接著是師團的廣播車和醫療小隊，另外軍官家屬和開城市區的居民也都全體動員為我們列隊歡送，因此士兵們也只能下定決心勇往直前。

大概到了第十八天的時候，隊員們開始紛紛不支倒地，所以護士們趕緊從醫療車上下來替他們測量血壓和脈搏，並且做緊急的醫療處置，讓行軍隊伍可以繼續前進。在隊伍前方等著我們的是既蜿蜒又陡峭的銅牆鐵壁，也就是上山要走八十里，下山則是一百七十里的崇山峻嶺。能不能順利地越過這座山嶺，關係著這次行軍任務的成敗。

黃龍進師團長從車上走下來，站在隊伍的最前端，率領大家攀越山嶺。廣播車裡傳來激動鼓舞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山谷。

—現在最高司令官同志正在隊伍最前方帶領著大家，他就是克服白頭山密林的抗日老戰士師團長同志，他與士兵們肩並肩一同前行。士兵們，站起來吧！你們絕對不能倒下。因為這條路就是實現祖國統一大業的神聖之路，同時敵軍也在後方觀望著北斗七星並沿著這條道路企圖攻打我們的最高司令部……

不過哲旭卻不支倒地，無法再自己站起來，景錫同志在一旁鼓勵著哲旭：

「戰士李哲旭，站起來！這是命令！」

「我再也走不動了，還不如乾脆殺了我算了。」

「你這個臭小子，站起來！我叫你站起來！」

雖然景錫同志流著眼淚再三催促他，但是哲旭卻仍然一動也不動。非得要另外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攙扶著他的手臂，他才能夠勉強地撐起身體。

到了最後一天，當行軍的隊伍進入開城市區的時候，沿途列隊等候我們的市民們全哭成一片，因為眼前實在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一臉憔悴的士兵們穿著破爛不堪的軍服，還有用擔架抬著的負傷士兵，以及必須要彼此互相攙扶才能夠拖著腳步前行的年幼士兵們……

士兵們一回到中隊的同時就全部無力倒地，那年師團得到了人民武力部頒發的第一名成績。聽說其他軍團的士兵們甚至有人用刀子偷偷地把沙袋劃破，但是我們軍團卻全員堅持揹負著蓋有封印圖章的二十五公斤沙袋。

在三千里武裝行軍結束之後，金景錫、偵察分隊長、特務長以及三位資歷超過十年的老兵都獲得了上頭頒發的退伍命令書。

這個時候，中隊為了迎接2·8節（北韓軍隊創建日）而進入了戰鬥勤務工作，進入戰鬥勤務，就表示全中隊的人員必須在坑道中的掩蔽洞生活和就寢。金景錫想起了十年前入伍的那天，心裡懷抱著美好的夢想，天剛亮就離開了位於深山幽谷裡的老家法洞里，現在即將再次搭上同一班列車返回故鄉了。軍旅生活帶給他的自豪感和突然其來的離別，在心中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以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其實金景錫是家中的獨子，在當時獨子是可以不用當兵的，但是他仍然選擇入伍從軍，因為他想要成為黨的一員，想要立下豐功偉業。

燈光陰暗的掩蔽洞裡，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過了午夜之後，中隊的成員們都已經並排躺好且進入夢鄉，副分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在金景錫的身旁坐了下來。

「為什麼還不睡……」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暫時陷入了一陣沉默。

「真是不敢相信你馬上就要離開了，我真的很擔心，看來我平時真的太依賴分隊長同志了，因為只要有你在身邊，心裡頭就覺得很踏實。如果分隊長同志離開的話，喜鵲峰的坑道工程該怎麼辦才好呢？中隊要交給誰來帶領呢？真不曉得我們分隊負責的區段是否能夠如期完工。還有哲旭，之前中隊長說要把他送到別的單位時，應該就要把他送走的，只要當時分隊長同志你別反對的話……」

正是如此，金景錫對於將哲旭調走這件事情抱持著反對的意見，他說：「如果將哲旭送到別的單位去，不就擺明了要他中斷軍旅生涯嗎？萬一他被除役的話，那麼他這一輩子都要被貼上標籤，不就表示他從此無法入黨了嗎？最後也只能去當礦工。我會負起一切的責任，絕對會把他訓練成一名優秀的軍人，請相信我一次，拜託你了，中隊長同志。」

這個時候，方才交班下崗的哲旭正好打開防彈鐵門進到掩蔽洞裡，哲旭站在武器保管箱的前方，將掛在肩膀上的自動步槍卸下並放入保管箱裡，接著取下彈匣袋。此時突然聽到一聲「噹」的聲音，在不過距離五、六公尺處談話的兩個人同時將頭抬起來，那是原先掛在哲旭腰際的手榴彈突然扣環鬆脫，掉落到水泥地上所發出的聲音。哲旭眼看著扣環鬆脫的手榴彈滾落到腳邊，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金景錫與副分隊長互相對視的眼神中皆充滿驚懼。

「不可以！」

金景錫立即站起身來，同時縱身一躍，用自己的身體覆蓋著手榴彈。這一瞬間突然聽到「碰」的爆炸聲響起。

「分隊長同志……」

13

白雪靜靜地落下，覆蓋著高山、崗哨，還有軍營……

我們替金景錫換上了新的軍服，那是他本來放在行李裡面，準備回鄉時要穿的嶄新軍服。他的胸口掛著閃閃發亮的勳章，雙唇緊閉的金景錫被白布包裹起來放置在地上，漫天飛舞的白色雪花悄悄地飄落在他的臉龐上。

他不可能會死的，他應該要活著才對，這一定是夢……

「景錫同志，請你睜開眼睛，這不是真的吧？你並沒有死吧？你只是暫時休息一下而已吧？為什麼你不回答我呢？天已經亮了，你不是說天亮之後就要去搭乘返回故鄉的火車嗎？請你再次睜開眼睛，中隊所有的隊員都聚集在這裡了，就連中隊長同志、政治指導員同志、偵察分隊長同志也都來了……還有特務長同志也在你的身邊，大家都在等待景錫同志睜開雙眼，故鄉的父母親也在等你回家啊……」

我抱著景錫同志的遺照嗚咽不止，我靜靜地低下頭來，將耳朵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感受曾經帶給我溫暖的懷抱，或許能否再次聽到他心臟鼓動的聲音呢？……回應我的卻是一片寂靜，再也聽不到他強而有力的脈搏聲了。

在寒冷的冬天夜晚，每當結束讓我凍到跳腳的站崗值勤任務時，一回到寢室就會立即鑽進景錫同志的寬闊懷抱裡……將我的耳朵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心臟強而有力跳動的聲音是多麼讓人感到心安……那曾經溫暖過我的胸口，還有心臟噗通跳動的聲音，如今卻永遠停在這一刻了。

在山上飛翔的烏鴉啊，看到屍體請不要哭泣，

雖然身體已經死亡，但是革命精神永遠存在。

在游擊隊追悼曲莊重的演奏聲中，我們朗讀了他保管在行囊深處，從此再也無法寄回家裡的信件，而我的眼淚卻已止不住地流下。

14

轉眼間春天到來，那年春天哲旭因為吃到肚子被撐破而死亡，能夠盡情地吃到撐飽肚子一直是哲旭的心願，然而卻在實現願望的那天死去。所以人家才說死亡的姿態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金景錫為危急的那一瞬間縱身一躍，為了拯救其他戰友而奉獻自己的生命，因此死後被冠上英雄之名並名垂青史。但是哲旭卻死於吃撐肚子這麼不光彩的原因，在沒有任何功勳的狀況之下，淒涼地結束了他的青春。

那天吃過晚飯之後，中隊的人都聚集在教室裡看著電視，哲旭卻自己一個人悠悠閒閒地晃到餐廳去。

就像平時一樣，哲旭把頭伸進分配食物的窗口裡，開口說道：「請給我一湯匙的白飯。」炊事兵反問他：「要做什麼？」哲旭隨口胡謅地答道：「要拿來黏貼準備寄回家的信。」正在切蘿蔔的金下士忽然突發奇想，回頭和李下士提議說道：「喂喂，我們今天要不要來瞧一瞧，究竟這個虎飛到底有多會吃？」然後兩名下士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不時還發出哧哧的笑聲。

拿到一匙白飯之後，哲旭一轉身就一口吞進肚子裡，正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準備推開餐廳的門離去，此時李下士突然叫住他。

「喂，虎飛，你過來一下，這個給你吃。」

李下士在一個分隊專用的大鍋子裝滿了鍋巴，然後把這個鍋子推給哲旭。哲旭的雙眼之中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采，趕緊用雙手捧住這個巨大的鍋子，接連不斷地點頭道謝。

「現在是休息時間，所以時間很充裕，你坐在這裡慢慢吃吧。」

金下士用極盡關懷的口吻跟他說話，哲旭一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一邊大口地咀嚼著鍋巴。這是他一直以來多麼想吃的東西啊，本來只有中隊長或政治指導員才可以吃到這個用大豆油炸得香噴噴的鍋巴。中隊長和政治指導員的餐桌上，總是有一碗油炸過的白米鍋巴，而哲旭為了想要嚐一口鍋巴的滋味，總是時不時地去敲中隊長室的門並說道：「中隊長同志，上等兵李哲旭報告，我來幫忙打掃中隊長同志的房間。」哲旭一邊掃地拖地，一邊不停地用眼神偷瞄放在桌子上的鍋巴。雖然打掃結束之後，中隊長一定會拿鍋巴請哲旭吃，但是因為分量並不多，所以哲旭的心中總是抱有一絲遺憾。

「……會噎到的，你慢慢吃，要不要喝點水？」

哲旭坐在角落裡，一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鍋巴，金下士裝了滿滿一水瓢的水遞給他。

「哇，已經吃掉一半了，看來他會把整鍋的鍋巴都吃光。」

兩位下士在廚房裡繼續交頭接耳，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竊笑不已。而哲旭就坐在位置上把一大鍋的鍋巴全部吃完，他帶著滿足的表情將空的水瓢遞給下士。

「下士同志，請再給我一瓢水。」

於是哲旭再次將一大瓢水咕嚕咕嚕地喝下肚，真的是好久沒有這樣飽餐一頓了！腹中的飽足感甚至讓他覺得今生死而無憾。哲旭吃了一個分隊分量的鍋巴，又喝了兩大瓢的水，走到外頭的他覺得肚子好像越脹越大，必須要將兩雙腿站得開開的才能撐住身體，他用雙手的手掌心慢慢地撫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總覺得好像不太對勁，跟過年過節大吃一頓的飽足感好像不太一樣。哲旭繼續撫摸著逐漸膨脹的肚子，並且抬頭望著夜空中的星星，不過肚子好像慢慢地鼓起來，讓他變得上氣不接下氣。

要不要試著跑步看看呢？每次接受訓練或跑步的時候，肚子總是很快就餓了，如果稍微跑一下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消化了吧……於是哲旭在映照著皎潔月光的運動場上開始跑起步來，一圈、兩圈……然而肚子不但沒有消下去，反而膨脹得更加嚴重，肚子變得又圓又硬，而且呼吸也變得更加困難。哲旭握緊雙拳，就像在武裝行軍時一樣，一面唱歌一面跑步。因為他覺得一面唱著豪氣干雲的軍歌一面跑步的話，身體就會湧現更多力量，不但可以減輕疲勞，肚子應該也很快就會消下去的。

人再長壽也活不過千年，

即使生命短暫也要活得有價值，

想要擋住敵人就要成為子彈，

想要擋住槍眼就要成為炮灰。

哲旭唱到「成為炮灰……」的時候忽然應聲倒地。

然後他再也無法喘氣，就像是有人拿著錐子胡亂猛刺他的肚子一樣痛苦不已。他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仰望著夜空，星星在夜晚的天空中忽明忽滅。他的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刺痛的感覺又再次襲擊他，熱呼呼的尿液從他的褲子下方流了出來。故鄉的母親、將他倒吊起來毒打的繼父，還有為了一顆南瓜而慘遭非命的可憐弟弟，他們的模樣一一從他的眼前閃過。耳裡隱約地像是從遠方吹來的風聲，就像是在祝福他似的，從月光之下掉落了一片閃著白色光芒的紙片。

一張從風中飄舞而來的傳單蓋住了哲旭的臉龐，傳單上的文字透過月光隱約可見。

人民軍隊，快投誠吧！

投誠的話就可以享受榮華富貴。

可以吃到豬肉罐頭……

也可以吃到排骨肉……

哲旭就這樣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折斷翅膀

1

在每年都會如期進行的冬季戰鬥政治訓練結束之後，中隊軍營的山腳下開滿了淡粉紅色的杜鵑花，田地裡也冒出了新芽。士兵們全部動員投入喜鵲峰的挖掘坑道工程裡，從高度不算高的喜鵲峰往南眺望，南韓的國土近在咫尺，可以聽見江河那一頭敵軍崗哨裡的狗吠聲，也可以看到在風中飄揚的太極旗，甚至連穿著短褲的敵軍士兵們一邊揮舞著雙手，一邊叫喊的聲音也都清楚地傳了過來。

—嘿，人民軍隊，快投誠吧！我們這裡每個月都可以休假一次，不但可以吃到豬肉罐頭，還可以跟漂亮的小姐去約會，如果你們投誠的話，就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

天色灰濛濛地亮起時，士兵們就要迅速地起床整裝待發，把深夜時分在山野間散落一地的白色傳單撿拾乾淨。

「撿起來的時候也絕對不能看！喂，這個臭小子！你為什麼偷看？你瘋了嗎？」

偷看傳單內容而被上頭逮個正著的士兵，被突如其來的訓斥聲嚇得面色發白。

士兵們脫掉上衣、赤裸著上半身輪番上陣，揮舞著沉重的鐵錘敲打堅硬無比的岩石，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喘氣聲變得越來越急促。接著安置好炸藥之後，在一聲「爆破」口令之下，伴隨著爆炸聲而來的是無以計數的碎石，於是我們必須費力地將其搬運出去。炎炎烈日下我們揮汗如雨，吃力地揮動著榔頭的雙手，很快地就磨出了白色的水泡，瘦弱的肩膀也被鮮血染成紅色一片。

「英進啊，你得再多吃一缸軍隊的大醬才行。」

學長們總是拿這句話來取笑我。

「中隊休息時間，請去抽根菸吧！」

終於到了難得的休息時間。我們從吃過早飯後就待在這裡工作一整天，而在收隊返回營區之前會先將大家集合在一起，這時候特務長會發給士兵們每人一盒鐵壁牌香菸。因為我不抽菸，所以總是把自己的香菸放進分隊長的口袋裡。每次分隊長從菸盒裡取出一根香菸時，眼明手快的我立刻用火柴幫他點火，分隊長從嘴裡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煙霧，並且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不愧是我們的戰士，真是眼明手快。」

然後他又再次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突然間分隊長卻對我下達命令。

「戰士張英進，立即出列。」

「中士同志，戰士張英進奉命前來。」

接著分隊長拿出了一根香菸，並且遞到我的面前。

「抽吧！」

「您不是知道我不會抽菸嗎？」

我稍一猶豫，分隊長立刻大發雷霆。

「你這個臭小子，我叫你抽你就給我抽，什麼軍人這麼沒用？」

我接過香菸之後，這次換分隊長親自劃火柴替我點菸。我把香菸含在嘴裡，吸了一口之後呼地一聲將煙霧吐出來，不過分隊長看了卻連連擺手表示不滿。

「不對，不是這樣的，要吸大口一點再吐出來。」

本來隨處就地躺下，正在休息的士兵們，全部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依照分隊長的指示先長長地吸一口菸，不料正要把煙霧吐出來的時候，卻被嗆得連聲咳嗽不止，甚至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帶著打趣眼神看著這一幕的士兵們開始放聲大笑，此時值日官說話了。

「無線電分隊長同志，政治指導員來電指示，要求英進現在立刻回中隊向他報到。」

我立刻從喜鵲峰下來，前往有二十里之遙的中隊。政治指導員的模樣浮現在我眼前，年僅二十五歲的政治指導員金榮秀出身於特殊兵種輕兵隊（類似海軍陸戰隊），個頭雖然不高，但是體格相當健壯，白淨的膚色加上一張圓圓的臉，臉上總是帶著笑臉迎人的表情。他不僅擅長射擊、擊術和游泳，而且唱歌和口才也是一流的，甚至連手風琴也演奏得相當出色，是一名多才多藝的人物。

我還記得他剛到中隊赴任政治指導員的時候，一臉稚氣的他曾經對我們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會和大家一起吃同一鍋飯，如果說中隊長同志是中隊的大哥，那麼政治指導員就是中隊的大姊。讓我們忘記過去的錯誤，從現在開始重新出發吧！」

政治指導員的位置其實已經空了很長一段時間，只因為我們中隊曾經犯了不可原諒的重大過失。

依照從平壤所下達的指令，要求軍隊必須依循自給自足的方針，因此中隊除了會在營區週遭開墾田地之外，不足的部分就經常去附近的合作農場或肥料倉庫等地偷竊，常常就連雞、兔，甚至是豬隻等家禽也不放過。然而有一天，連同里黨祕書在內等一票人，預先埋伏在合作農場裡，當士兵掀開覆蓋在農田裡的塑膠布時，立即被當成現行犯逮捕，最後這件事情還一狀告到中央黨部去。

從此之後中隊每天的氣氛就彷彿處於暴風雨前夕一般。最高司令官的親筆信到達之後，師團、軍團等幹部等人接連不斷來到，從清晨開始直到深夜，展開一連串的思想鬥爭會議。當時中隊整整召開了一個多月的思想鬥爭會議，就連那台帶給士兵們些許歡樂的彩色電視機也被奪走了。此後雖然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不過我們中隊總被排除在所有表彰、晉升和入黨等機會之外。

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的金永律政治指導員也因此離開了我們中隊，而接任金永律位置的人正是金榮秀。

我和金永律政治指導員之間有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軼事。有一次我在站哨時不小心看書看到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卻找不到原先放在身邊的武器和書本。我的腦袋中開始胡思亂想，甚至懷疑是不是敵軍的特攻隊來襲。輪班換崗之後，我跟在值日官後面走向中隊時，腦海中不斷地想像即將要面臨到的遭遇，幾乎已經快要精神崩潰了。接著我被政治指導員叫去問話，他在一陣沉默之後終於開口說道：

「英進，你很累嗎？怎麼會這麼累呢？」

他用出乎意料的溫柔嗓音對我說話。

「前幾天你是不是收到故鄉媽媽寄來的信件了？」

從他口中說出「媽媽」兩字的那一瞬間，我再也無法壓抑的悲傷突然湧上心頭。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每當我在哨所站崗的時候，每當遇到困難和疲累的時候，總是在內心深處思念著、呼喊著媽媽。我忘了政治指導員同志就在面前，竟開始失聲大哭。即使他輕聲對我說了些話，我也全然聽不進去。當我的哭聲慢慢減弱之後，他用他獨有的溫柔嗓音對我說道：

「你的衣領都變成黑色的了，把上衣脫掉。」

他拿出一條新的白色領巾，親手幫我換上。

之後我才從別人口中得知，當時金永律進入哨所時看到我睡著了，於是他吩咐其他人不要叫醒我，自己卻默默地幫我把武器和書本帶回去。

到底找我有什麼事情呢？一面回想著過去的日子一面走路，不知不覺就已經到達中隊門前了。

「上尉同志，上等兵張英進，已經奉命前來。」

和我心中所擔憂的不同，金榮秀政治指導員帶著一臉笑意說道：

「張英進你可好了，任誰都羨慕的金日成政治大學竟然要推薦你呢！」就在那年春天，曾經夢寐以求的金日成政治大學舉薦了我，因此我在聯合指揮部做了兩個月的考試準備，並且等待著前往平壤的日子到來。

在當時想要得到金日成政治大學和軍醫大學的推薦，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情，聯隊當中一年最多也只有一兩名士兵能獲得這樣的機會。十五名左右得到推薦的甄試生一起在聯隊指揮部生活，大家各自準備各個軍官學校的考試，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表人才，體格也很健壯，而且一臉聰明的樣子。他們分別是得到姜健軍官綜合學校、炮兵軍官學校、兵器大學以及汽車大學等單位的推薦，其中政治大學舉薦的人只有我一個人。

接受聯隊、師團和軍團的人品審查、面試以及筆試（政治、數學）之後，最後只剩下人民武力部的審查。幾天之後，一位看起來頗有年紀的大佐級學生指導部長終於從平壤遠道而至。甄試生依序分別接受個人審查，接著輪到我上場。身上只穿著一件內褲接受審查，審查官仔細地打量我，然後問了幾個問題，接著要求左右各轉幾圈、把手臂舉高和將腿抬起來，然後他說道：

「我們明年春天再見吧。」

這句話表示我沒有通過最終的審查。得到軍官學校推薦的士兵，如果當年度落榜的話，隔年還會給予一次應試機會。

我將滿懷激動的心情壓抑下來，睽違兩個月後又再次回到中隊。我無精打采地踱步繞過蓄水池，經過煤礦村、果園和人參田之後，轉進山坡上的捷徑，一路走了將近三十里，不過仍然無法消除心裡的空虛和遺憾。我有什麼顏面再回到中隊去呢？我只覺得全身無力，而且自尊心也受到了傷害。

為什麼會落榜呢？究竟是什麼原因？身體條件？還是階級基礎？家庭出身？

我陷入了憂愁的情緒裡，各種想法在我的腦海中翻騰，是不是身分調查出了問題呢？據說推薦我的大學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會進行身分調查，如果這樣的話……

我想起了童年的往事。在人民學校的課堂上，蔡清子要同學們填寫一張家族世系表（家庭出身），當時亨植寫上了「貧農」，而善徹則是填上「中農」，然而我卻是寫下「富農」二字。

我想起了一段已經有些模糊的回憶，在某個停電的晚餐時間，爸爸垂頭喪氣地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爸爸本來是不抽菸的人，那天晚上他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出一根香菸並將其點燃，於是媽媽便帶著責備的語氣問他：

「孩子的爸，今天工廠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開始向她說明事情原委。那天工廠裡正在舉行只有黨員才能參加的黨總會議，席間黨祕書卻在無數的黨員面前質問身為副經理的爸爸：「副經理同志，你們家在解放之前擁有多少土地呢？請你照實說來。」媽媽聽了之後氣到發抖，徹夜壓抑著快要爆發的忿怒，天一亮就趕著出門，一到工廠直奔黨祕書室，將黨祕書的辦公桌給掀了，怒氣沖沖地說道：「大膽，竟然找我們麻煩！像你這樣的貨色給我十個我也不要。人家不說話是沉得住氣，你竟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乳名小黑的亨植極力主張他的母親曾經在我爺爺家做過長工，所以他們家的家庭出身才會被列為革命基礎階級的貧農。貧農的身分為後代子孫的出人頭地開啟了一條康莊大道，亨植的大哥在水南區域擔任黨的宣傳部長，後來被保衛部挑中的亨植前途也是一片光明。爸爸跟我們說出實情：「當時他們家不知道有多窮，只能穿著一條縫縫補補的裙子，連內褲都沒得穿。所以才讓她來我們家幫忙除草或用連枷打糧，我們不但給她飯吃，還讓她帶一些小米回去。當初是看她可憐才這麼做的，但是現在她竟然恩將仇報，說什麼來我們家當長工……」

2

下定決心隔年再參加考試之後，我再次鼓起勇氣展開新生活，某一天傳來一個消息，告知我被推薦到士官學校了。

「反正就算明年考不上政治學校，你以後也會回到一般大學去念書的，那還不如先到士官學校去念六個月的書也不錯。」

這是中隊長的意見，所以我放棄了平壤的政治大學，選擇了一個不在我預期之中的士官學校。我的心裡有種奇怪的預感，不過並不是非常討厭去念士官學校。

此時適逢梅雨時節，外頭大雨傾盆而下。我將武器、行囊和裝備等物品揹在身上，一大清早開始步行三十里前往聯隊指揮部，當我抵達時，看到已經有許多從其他地區分隊來的士兵們更早到達此地了。包括領隊的軍官在內，總共有將近一個小隊的人數，我們一行人必須要再徒步一百五十里才能夠抵達目的地。

身上沒有任何雨具，淋著雨、步履蹣跚地不斷往前走。全身都被雨淋個濕透，不用說內褲了，就連行囊和裝備也無一倖免，整個人就像落水狗一樣狼狽，肩膀上揹負的行李變成雙倍的重量，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不過話說回來，在服兵役期間我也從來沒有穿過雨衣，甚至連想都沒想到過。即使全身已經淋得濕答答，還是依然穿著濕透的軍服，或是直接裹上濕淋淋的毛毯入睡，如此一來身體的溫度就會自然而然地將軍服弄乾。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真是不可理喻，但是當時不僅在雨中步行一百五十里路，甚至連午餐和晚餐也都沒吃。一行人從早上出發，過了中午直到夜色降臨，馬不停蹄地持續趕路。我實在是餓到受不了，連胃都開始隱隱作痛，只好用雙手捧了一把水坑裡的雨水就口喝下，不過雨水一進入空蕩蕩的胃裡，反而更加劇烈地疼痛。走過玉米田的時候，甚至還隨手摘下玉米的葉子，急急忙忙地胡亂塞進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開始咀嚼起來。

雨水沿著褲管往下流，鞋子也沾滿了泥濘，每當經過炊煙裊裊的農家小院時，都會讓我十分想念故鄉溫暖的老家。

到達士官學校軍營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士兵們一抵達立刻就一屁股癱坐在寢室的地板上，不過等了好一陣子，軍營裡仍然毫無動靜。從餐廳打探消息回來的領隊軍官說已經沒有飯菜了，叫我們直接睡覺，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士兵們一哄而起，紛紛大聲怒吼表示抗議，在大雨之中還能夠勉力支撐著走下去，都是因為心中抱持著希望，以為抵達之後就可以吃到熱騰騰的大醬湯和米飯，現在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卻跟我們說沒有飯菜了……當這個小小的心願被打破的那一刻，原來溫馴得像綿羊一樣的士兵們也都按捺不住，群起抗議。

多虧如此才終於讓我們吃飯，不過放在面前碗裡的東西，只有又乾又硬，而且分量不足幾匙的黃色玉米飯。這些食物實在是過於乾硬粗糙，即便已經陷入初期症（因為極度飢餓導致身體虛脫無力的症狀），處於十分飢餓的狀態，但吃進口中的玉米飯仍然難以下嚥。

士官學校的學生大約有三千名，從起床號響起到晚點名結束為止，每天的日程就像咬合轉動的齒輪一樣不斷地重覆，日復一日。

在地區分隊的生活是以小隊為單位分配寢室，但是在士官學校則是以中隊為單位，所以一間寢室大概要容納九十名學生，每到就寢時間的時候，當寢室裡響起值日兵的口號聲：「中隊就寢時間！」我們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在貼有自己名牌的床位前方立正站好。等到特務長結束人員點名之後，「中隊就寢！」依照口令的指示，士兵必須迅速地脫掉軍鞋，並且將襪子折好整齊地放在軍鞋的上方，然後跳到已經鋪好的床鋪上。接著脫掉軍服的上衣和褲子，依照規定平整地折好疊在名牌的前方，最後再把帽子端正地放在上頭。我們拉起毛毯蓋到脖子的位置之後坐好，接著就是等待下達「就寢！」口令的那一刻，不過萬一倘若有一名士兵未正確地折疊軍服的話，就必須要將上述動作全部重新再做一次。

在士官學校也並非只是接受訓練而已。

即使大半夜睡得正熟的時候，在聽到起床口號的同時就必須立即起身，奔跑到火車站裡，將列車車廂上裝載的無煙炭用鐵鏟將其卸下（當時身上只穿著一件內褲，所以揮舞著鐵鏟的士兵們會變成像煤炭一樣一身漆黑，雙眼也會因為沾染無煙炭的粉末而變得充血、布滿血絲；通常一節車廂大約會裝載六十噸的無煙炭，我們一次要卸除十五個車廂）。當洪水沖垮沙川江的堤防時，我們就得赤身裸體地揹著簍筐，在大水裡搬運泥沙；此外，到了秋天之際，必須到山上去砍伐冬天所需的薪柴，春天來臨的時候，則是得到附近的農場去幫忙插秧。

其中最難忍耐的事情還是飢餓，每當坐在餐桌前，看著碗裡不足幾口的黃色玉米三倍式飯，中間部分已經凹陷下去（士兵戲稱這個部分為彈坑），再搭配幾塊蒸得黑漆漆的鹽漬蘿蔔，還有一碗浮著些許小黃瓜絲的冷湯，飯菜上還有幾隻蒼蠅嗡嗡作響。士兵們不發一語地用湯匙將蒼蠅撈起來，然後咕嚕咕嚕地將冷湯喝下肚。

我們小隊裡有一位來自八八聯隊，身材魁梧的朋友，他的名字叫做定植。因為飢餓的關係，他的雙眼變得深陷無神，經常看起來都是滿臉不高興的表情。

在這裡是由超過四十名的一個小隊人員，以換班的方式來進行廚房勤務，在偌大的廚房裡烹煮三千名軍人學生們的伙食。首先用機器洗米，然後放到數個巨大的壓力鍋裡，用高溫的壓力將米飯煮熟。米飯煮好之後，士兵們從壓力鍋裡將裝有大約二十人份的飯桶取出，此時整個廚房都會籠罩在白色的蒸氣之中，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定植趁著這個機會從廚房的窗戶進來，將裝有二十人份的燙手飯桶直接搬走，然後飛快地往後山奔跑而去。接著他坐在松樹底下，用雙手直接挖起米飯，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不過這種事情做了幾次之後，難免會露出馬腳。在某個晴朗早晨的檢閱時間裡，當三千名學生和指揮官們都在運動場集合的時候，定植被懲罰拿著自己吃完的飯桶，站在隊伍的前方罰站。

不過，之後在某個清晨時分，定植又因為忍受不了飢餓而從部隊裡逃跑，闖進了附近的農家。這戶農家的大門微微開啟著，廚房裡煮飯的炊煙正裊裊升起，定植趁女主人進入泡菜窖的時候，將整個熱騰騰的大鐵鍋搬起來，一口氣奔跑到後山去。他急忙地將熱呼呼的米飯塞進嘴裡，等到飢餓感稍微減輕的時候，定植才開始覺得只吃白飯似乎有些無味，於是他又再次回到農家，試圖偷取泡菜，不過這一次就被當場逮個正著了。

冬去春來，當環繞在士官學校周圍的松嶽山上，可以再次見到松樹增添綠意，白鶴飛翔在藍天白雲之際時，我們就要動員至駐紮的農場展開插秧戰鬥。一大清早起床號響起就要開始動身，打著赤腳走到田裡的時候，從腳底竄起的寒氣讓全身冷得直打顫。黝黑發亮的水蛭附著在小腿上吸食我的血，持續彎著腰在田裡重覆插秧的動作，讓腰痛到好像快要斷掉似的難受不已。

在這個插秧時期，我的身體狀況相當不好，不但精神耗弱，而且身體也渾身無力，早上起床時覺得很吃力，胃口也不像以前那麼好，再加上喉嚨深處好像總是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只要太陽一下山，全身就開始發冷而顫抖。

在火辣的艷陽照射之下，我和村莊裡的老奶奶被分配到一組，一同進行插秧的工作，於是我向老奶奶詢問我的身體狀況。

「老奶奶，最近我的喉嚨裡好像會散發出奇怪的味道，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因為沒有吃到肉的關係，只要吃點肉就會沒事了。」

自從聽了老奶奶給我的處方之後，我實在是想吃肉想得不得了，從早到晚腦袋裡只想著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才能夠吃到肉。終於，盼到了等待已久、可以吃到肉的日子來臨了—馬上就快到四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人民軍創建紀念日。

從軍營後方的豬舍那頭傳來豬隻嚄嚄叫的聲音，我躡手躡腳地靠近了豬舍。我俯臥在可以一眼望盡豬舍的小山丘上，靜靜地等候機會來臨，看到在豬舍值班的兩名士兵把已經斷氣的豬隻搬到小溪旁，然後把內臟取出來，並且將其肢解後放入一個巨大的熱水桶裡。接著趁這兩名士兵合力將這個大型的熱水桶抬往廚房方向之際，悄悄地躲到豬舍裡面。因為我知道每當逢年過節殺豬的時候，負責豬舍當值的兩名士兵一定會把豬肉最美味的部位割下來，偷偷地藏在隱密的地方。

在午後慵懶陽光灑落的豬舍之中，其他逃過一劫的豬媽媽和小豬們橫著圓滾滾的肚子正在呼呼大睡，爐灶上巨大的鐵鍋中，正在咕嚕咕嚕地熬煮著豬肉粥。我在幾個放著食材的麻布袋裡到處翻找，心裡很擔心前往廚房的那兩位士兵隨時都會回來，心臟噗通噗通地跳，隨著時間過去，內心也越來越焦急，忽然眼角一瞥，瞄到兩個放在角落裡的陶甕。我將上面的木頭蓋子掀開，往裡面一瞧，陶甕裡面裝滿了米糠。我伸手到第一個陶甕裡挖挖看，裡面只有米糠而已，我再把手伸到第二個陶甕裡試試看，手裡好像摸到什麼東西，抓起來一看，竟然是豬肉塊。是一塊沒有肥肉，泛著紅色光澤的豬肉，看起來大概有五、六斤左右，拿起來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我把這塊豬肉藏在懷裡，悄聲無息地離開豬舍。

我疾步如飛地繞過山腳下，找到一處四下無人，可以讓我烤肉來吃的場所，那是一小片有著紅色土壤的蕃薯田。因為這裡離軍營和豬舍已經有一段距離，而且又地處偏僻，我覺得在這裡生火烤肉來吃應該不會被別人發現才是。

於是我趕緊撿了一些枯枝和松葉，堆在栗樹下方，開始生火準備烤肉。我把一塊手掌般大小，呈現扁平而厚實狀的豬肉放入霹靂啪啦燃起的火花當中，這是我盼了多久才能夠吃到的肉啊！我打算把這五、六斤的豬肉一次吃光，因此一邊吞著口水，一邊等待著豬肉烤熟。火堆裡開始冒出陣陣白煙，烤豬肉的香氣在山麓之間飄散開來，我開始感到有些不安。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兩隻烏鴉停在栗樹的枝頭上，呱呱地叫個不停，被豬肉香氣吸引而來的烏鴉越來越多，而這個時候豬肉也快要烤好了。

豬肉在火紅的柴火中幾乎快要烤熟了，當我正準備要將豬肉做最後的翻面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雙寬大的鞋子。我心想：「哎呀！大事不好了。」忽然之間心涼了半截，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一看，有兩位下士軍官盯著我瞧，露出了好像在玩弄食物似的老鷹眼神。

「喂，小子！你這塊肉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只能默不作聲，心裡乾著急地盯著那塊肉看，把被火的熱氣烤得通紅的臉垂下來，心中懷抱著不安和恐懼，提心吊膽地等待著。接著他們又開始劈頭質問：

「我問你這塊肉是從哪裡來的！」

其中一名身高比較高的下士，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顆紅蘋果，然後遞到我的面前說道：

「給你。」

我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只敢伸出雙手接住那顆蘋果。同時間，兩位下士把烤好的豬肉、尚未烤好的豬肉還有生肉，全部都搜括得一乾二淨，然後一溜煙就走掉了。正覺得烏鴉的叫聲好像漸漸安靜下來時，抬頭一看，原來烏鴉也跟他們兩個一樣全部離我而去了。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茫然若失。

那天之後又過了幾天，終於輪到我們小隊負責廚房的勤務工作。在一週之內要負責三千人的伙食，大家都能很期待這天的到來，因為比起必須要在嚴格訓練和學校生活中忍受飢餓的日子，士兵們在執行廚房勤務的這段期間可以盡情地吃個飽。我們分為米飯組、湯組、小菜組和洗碗組等不同組別，而我的工作是在爐灶間看守炭火。主要工作是在煤炭中放入一些黏土，用鏟子稍微拌勻，接著再將拌好的煤炭送入爐灶裡，然後再把裡面的灰燼清出來；做著這些工作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臉上汗如雨下，煤氣的味道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很快地就筋疲力盡了。

負責看守炭火時，偶爾廚房長會進來看看我們，拿點好吃的東西給隊員們吃，也會慰問我們是否哪裡不舒服，有一位負責指揮官餐食的老奶奶廚師，不曉得她正在用油去炸什麼東西，味道讓我覺得十分厭惡，油炸的氣味讓我暈頭轉向，差點腿一軟就要跌坐在地，而且一直覺得噁心想吐。為什麼會這樣呢？過一會兒應該就會沒事了吧……

3

小隊將廚房勤務交接出去之後，馬上就要進入結業測驗了。若是在結業測驗中，無法全部科目皆取得優異成績的話，也就沒有辦法被授予下士軍官的稱號；得不到下士軍官稱號的話，就只能以上等兵的身分回到中隊，到時候真的會無顏面對中隊的指揮官和同袍們。雖然我對政治學習、射擊、列隊以及記錄學等其他科目都很有自信，唯獨對體育這項學科感到沒輒。

終於到了舉行體育測驗的日子。那天從一大早開始，我使勁全力在軍營和松嶽山之間來回奔跑了好幾趟，主要目的是為了讓身體變得更輕盈。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仍然繼續奔跑，跑到從喉嚨裡竄出一股甜腥味，跑到全身汗流浹背；當我懸掛在單槓上面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稍微變得更輕巧了。

體育測驗在太陽快要下山的傍晚時間舉行。體育測驗會場上充滿著緊張的氣氛，光著上半身的士兵們一名一名出列，在考官面前展示指定動作，終於輪到我上場了，我握緊雙手的拳頭，準備全力以赴。當太陽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之際，中隊全員的考試也全部結束了。

我從這一刻開始才感覺到一股冷颼颼的寒氣，全身開始顫抖個不停。中隊的隊員在整隊之後，準備出發返回軍營，但是沒走幾步路我便開始腳步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兩條腿好像逐漸失去知覺，最後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隊伍漸漸離我遠去，此時排在最後面的士兵正好回頭一看，才發現我落在後頭沒有跟上，幾名士兵趕緊朝著我的方向飛奔而來。我在他們的攙扶之下，好不容易才能夠移動腳步，最後還是由某位士兵把我揹負在身上，將我送到軍醫室去。

軍醫官將溫度計從我的腋下取出定晴一看，突然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因為我的體溫已經超過四十度，超過了溫度計所能測量的範圍。依照軍醫官的指示，由兩名士兵協助我，將尿液蒐集到透明的玻璃管中，但是玻璃管中盛裝的液體看起來並不是尿液，而是鮮紅色的血液。於是軍醫官在我的臀部和手臂上分別打了幾針，然後趕緊去向小隊長報告。

「請盡快把小隊爐灶間的灰燼清除乾淨，並且在爐灶裡升火，把房間弄得溫暖一點。」

軍營的建築物是外頭附有爐灶的火炕式房子，冬天的時候在爐灶裡升火的話就會產生地暖，而當時序進入春季之後，爐灶中就會堆滿了灰燼，一般都會等到下個冬天來臨之際才會將裡面的灰燼清除乾淨。而現在正值初秋，所以爐灶裡的灰燼依然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

當士兵們將爐灶裡的灰燼清除掉，重新升火讓房間產生地暖之後，他們才把我移送到病房裡。小小的病房裡只有微弱的燈光，枕頭邊放了幾個藥袋，而軍醫官和衛生指導員則是陪伴在我的身旁。過了兩天之後病情仍然未見起色，於是小隊長指派一名士兵來照顧我，體格嬌小的千一每到用餐時間，就會盡心盡力地替我準備美味的餐食。

「快點起來吃飯，你要吃飯才會有力氣。」

放在餐盤上的飯碗裡頭，盛裝著平時從未見過的鐵鍋飯，而小菜也是只有軍官們才能吃得到的特殊料理，不過當我聞到那股油味時，還是感到一陣反胃。

我全身上下就像一團火球似的，汗水從額頭滴下，正當意識逐漸模糊之際，小隊長蔣永修和分隊長一起走進病房裡，長得英俊、體格又好的小隊長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並且緊緊地抱住我說道：

「哎呀，我的孩子，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呢？」

這個時候分隊長說話了：

「小隊長同志，英進他為了要洗脫兩個月前你給他的懲戒，不知道有多擔心，有多努力呢！」

「懲戒？哎呀，我竟然給忘了，我得趕緊給你解除懲戒才是，對不起。」

小隊長一邊說話，一邊把我抱得更緊了，我閉上雙眼想起了這件事情。

「為了要洗脫這個懲戒，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心裡面不知道有多難過，多擔心……小隊長竟然連懲戒我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我實在是感到既委屈又無奈。

兩個月前的夏天，在某個深夜，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忽然間有人大喊「暴風雨來了！」一時之間急迫的鐘聲也傳遍了整座軍營，接著手電筒的燈光在寢室之中亮起來。大隊人馬全部冒著風雨在運動場上瞬間集合完畢，然後一同奔向合作農場的方向。沙川江的堤防已經被大水沖垮，決堤的江水順勢沖向合作農場的稻田。士兵們全都打著赤膊，揹著笨重的簍筐到江邊挖泥沙。這樣的工作持續了一整天，因為沒有穿著上衣就直接揹著簍筐，所以裝滿泥土後變得更加沉重的簍筐將肩膀和背部都磨破了一層皮，且裸露的皮膚產生一股刺痛感。痛到受不了的我離開了工作現場，打算回去拿件上衣來穿。最前線的工作現場外面圍著一排柵欄，若是未經報告就擅自離開的話，就算只有一步也會受到嚴重的處分。而我因為犯下了這個錯誤，在工作結束之後，當中隊全體人員在漆黑一片的運動場上集合時，我被叫到隊伍的最前面，處以懲戒。

若是無法讓長官撤銷處分的話，即便結業測試得到再好的成績，也無法被授予下士軍官的職稱，當時軍中有著這樣子的規定。我為了撤銷處分而費盡了心思，因為若是想要撤銷處分，就必須要比起其他人表現得更加優異才行。

分隊長本來就讀於金策工業大學，在一九七六年發生板門店事件時和我一樣被徵召入隊，我在他的面前全身顫抖地流著眼淚，所以他也替我操了很多心，經常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設想。結束一整天的訓練之後的傍晚時分，我站在他的面前愁眉不展地向他吐露心事：「要到什麼時候，小隊長才會撤銷我的處分呢？」

由於分隊長十分了解我內心的擔憂，因此才會趁小隊長到病房來探視我的時候，替我開口詢問了這件事。

4

過了一天又一天，高燒仍然沒有減退的跡象。

即便已經連續一週處於超過四十度的高燒狀態，不過依舊還是將我安置在原來的病房，因為師團醫療車一個月只會在固定時間到這裡來兩趟，所以就算病危瀕死，也要等到醫療車到訪的日子才能轉送到其他地方。我已經整整一個禮拜沒有辦法吃東西了，全身上下燒得滾燙，也分不清楚什麼時候是早上、中午和晚上，感官變得相當地遲鈍，似乎隨時都會失去意識的樣子。

那究竟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我有氣無力地睜開雙眼，四周一片寂靜。在微弱的燈火中似乎看到兩張模模糊糊的臉孔，再次打起精神仔細一看，原來這兩位是軍醫官和衛生指導員。

「終於醒過來了！」

從衛生指導員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心中放下一塊大石的感覺。聽說從那天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光是注射藥劑就已經打了三十次以上。

當天晚上，衛生指導員端了一鍋清爽的水泡菜和蒸熟的蕃薯進來。

「你吃點這個吧。」

我已經超過一個禮拜以上沒有吃東西了，看到水泡菜之後湧出了一股食慾，於是將歪斜的身體用力支撐起來，喝了幾口清爽的水泡菜湯，接著又吃了一個小塊的蕃薯。

我望著軍醫官開口說道：

「我想要快點回到中隊裡，想要快點得到下士軍官的稱號，真想要明天就趕快歸隊。」

軍醫官只是一臉無可奈何地看著我，默默地不發一語。

過了十天之後，醫療車終於來了，於是我被轉送到師團軍醫所。小隊長來送我的時候說道：

「你的行李我們會幫你送回去中隊，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好好接受治療就好，要快點恢復健康。」

醫療車在沙石路上顛簸行駛，每當醫療車用力搖晃的時候，我的腦袋中便發出隆隆作響的聲音，從這裡到師團軍醫所還有百里之遙的距離。

我在師團軍醫所接受幾天的治療之後，雖然高燒慢慢地減退，食慾也逐漸地恢復，但是這次的症狀變成令人難以忍受的嚴重咳嗽。由於師團軍醫所也無法做出正確的診斷，所以又再次將我轉送到軍團軍醫所。軍團軍醫所位於黃海北道的平山郡，規模看起來不輸給道立人民醫院，這間軍團醫院又叫做人民武力部第五十四號醫院。

我隨著軍醫官走進高度五層樓的建築物裡，在這裡接受X光攝影。軍醫官將X光片放在日光燈前判讀的時候，忽然一陣驚呼。

「送到結核病房！」

那一瞬間我突然眼前一黑，是我聽錯了嗎？怎麼可能是結核病，但他剛才好像的確是說要送到結核病房……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猛然抓住軍醫官的手臂說道：

「我得了結核病嗎？」

接著軍醫官用歇斯底里的聲音朝著外面大聲喊叫：

「快點把他送到結核病房！」

這是不可能的事，怎麼可能會是結核病……在當時得了結核病就等於是不治之症，因為結核病而喪命的人可以說是不計其數。此外，若是罹患結核病的話，軍隊生活也就結束了，如果被軍隊開除的話，那麼我的青春，我的夢想……如同鳥兒正要展翅高飛的我，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折斷羽翼。

軍醫官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裡。

「喂，護理長，剛好結核病房的護理長也在這裡，現在有車子要過去結核病房吧？這位是要送到結核病房的患者。」

結核病房位於距離本院大約有四公里的位置，車子繞過一個小型的蓄水池之後，開始駛進一條凹凸不平的山坡路上，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分終於抵達結核病房。一位女性軍醫官就著日光燈仔細判讀我的X光片後驚呼說道：

「哎呀，這該怎麼辦才好？範圍也太大了，竟然有一個直徑四公分的空洞，在肺部產生這麼大一個空洞之前，那些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麼？這個空洞該怎麼填補才好呢……」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左邊肺部有一個四乘三公分大的破洞，於是我被送進重症患者的治療室，從隔天開始，醫療團隊對我施予高劑量抗生素的療法，除了一種叫做異菸鹼硫胼的蘇聯製藥劑之外，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藥劑，像是盤尼西林、青鏈黴素以及帕斯克點滴……帕斯克點滴是一種將高劑量藥劑直接投藥到血管的治療法，在治療過程中，我簡直是到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過了午夜之後，身體燙得跟一顆火球一樣，而且好像快要不能呼吸，就這樣過了一陣子，隔壁病床的患者看到我的狀態之後放聲大叫：

「護理長，快點過來，快點！」

於是護理長帶著幾名護理人員急忙趕來，護理長拿起電話大聲報告：「課長同志，體溫四十度，不，體溫計已經沒有辦法測量了，脈搏二百八十，意識清楚……」護理人員在重症病房前面來回奔波，喧嚷的聲音似乎已經快要把整棟樓的患者都吵醒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從本院趕過來的課長終於抵達，我吃了幾顆他帶過來的藥丸，這是一般情況時不輕易拿出來的珍貴藥品。托這幾顆藥丸的福，到了清晨時分開始退燒了，床鋪和棉被早已被汗水給浸濕。

在接受連續治療的兩個月之後，病症已經減輕了一半；過了三個月後，肺部的空洞變成只有銅幣般的大小。

「真是太神奇了，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過這種病例，從來沒有人痊癒得這麼快速，真的是奇蹟啊！」

女軍醫官這麼說道。度過了落葉蕭瑟的深秋時節，季節不斷地變換，冬去春天又來了。病房附近的杜鵑花美麗地盛開著，戰勝病魔的我，雖然臉色就像杜鵑花一樣帶著些許紅潤的光澤，然而內心卻是憂心忡忡，因為我知道結核病患者是無條件除役的對象之一。

萬一我被軍隊開除的話，那麼曾經期盼已久的入黨也會成為泡沬，也沒有辦法去平壤就讀夢寐以求的政治大學。在中學時期曾經登上可以放眼眺望大海的前山，吟唱著你是海鷗，我是老鷹的詩句，胸懷遠志的時節似乎連摘下天上的星星都不成問題，但是當時的夢想似乎已經無法實現了。啊，我是多麼想要疾力振翅而飛，我是多麼想要展開強而有力的雙翅。我也曾經想要將來成為黨員之後，在胸前別上閃耀著金色光茫的徽章載譽而歸，在母親的面前，在弟弟妹妹們的面前，在老師的面前，在想念的朋友亨植和善徹面前，抬頭挺胸地昂然而立。

我每天都在課長醫師身邊哀求著他，希望醫院不要把除役證明書送到人民武力部去，這樣一來我才能夠繼續服兵役。

「課長同志，拜託請不要把我的檢驗報告書呈交出去，我的病已經完全痊癒了，我現在身體健康得很，可以再回到軍中去服兵役了，等到明年我一定要去念政治大學。」

每次當我苦苦糾纏著他的時候，他就會這樣安慰我：

「好，你別擔心，我不會寫那份證明書的。」

用餐過後的晚間時刻，病患們和護理人員們聚集在教養室裡欣賞一部剛上映的藝術電影，片名叫做《我的兒子》。那天我流了很多眼淚，我將不停滾落的淚水偷偷擦掉，但是仍然壓抑不了肩膀的起伏，最後還是離開座位走到外面去。

我躲到廁所裡開始嗚嗚地放聲大哭，媽媽和弟弟妹妹們的模樣就像電影的場景一樣，不斷地從眼前掠過。如果媽媽知道我生了一場重病，而且很可能就此斷送前途的話，不知道會有多擔心。這段期間即使發著高燒，全身燙得像一顆火球似的，我還是忍住對家人的思念；就算我已經不支倒地了，依然隱藏心裡的悲傷，這些情感在此刻全部一發不可收拾。不懂事的我在那天晚上，第一次提筆寫信給媽媽。

「給我最思念的母親……」以這句話做為開場白，最後的結尾部分我提到只要能夠取得某種藥的話，我的病就可以完全康復，也就可以再次回到軍中服役。還寫了我一定要痊癒，爭取入黨的資格之後，再次回到平壤去完成大學生活這些事情。

當時，德國製的新藥是結核病患者唯一的希望，據說只要吃了這種藥，身體就會恢復健康。但那是我們國家用黃金去換回來的藥品，一般人想要取得這種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和我住在同一間重症病房裡的還有慈江道的黨組織部長，就連他也買不到這種珍貴的藥品。而我接受治療的這家郡立結核病房，在治療結核病方面已經是全國知名的權威，許多身居要職的官員也都到這裡來看病。

後來我才知道，媽媽收到我的信之後，馬上就跑去找市立醫院的院長。市立醫院的院長在我爸爸任職羅津郡人民醫院黨祕書的時候，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伙子。爸爸不但幫助他入黨，還送他去上大學，他的入黨保證人就是爸爸，也就是說讓他展開政治生涯的恩人就是我的父親。媽媽一進入院長室之後，立刻將我寫的信交給院長，她在一旁止不住地掉眼淚，因此最後才能經由這層關係，取得如此珍貴的藥品。

那是一種紅色膠囊狀的藥丸，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做成膠囊狀的藥品。但是媽媽流著淚水好不容易取得的藥，正確地來說總共有四十五顆，這些藥我一顆都還沒吃就全部遺失了。藥寄到的那天，好巧不巧是我出院的日子，因此我不小心把這包藥落在醫院裡就離開了，之後雖然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尋找，但是這包藥早已經消失無蹤了。

5

結束了六個月的住院治療，我在六月的某一天出院了。

我從黃海北道的平山車站搭上火車，然後在開城車站下車之後再轉搭巴士前往板門郡，接下來就只能用步行的方式。在離開區分隊的這段期間，中隊已經和其他分隊交班，將營區搬遷至離休戰線更近的地方。

雖然一回到中隊之後，整個中隊的人都出來迎接我，但是經過一番人事變動，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中隊，反而顯得有些冷清和陌生，而且南韓的土地就近在眼前。中隊的隊友先招呼我吃飯，走進餐廳一看，和在醫院裡吃的伙食相去甚遠，桌上擺放的飯、湯和小菜全都呈現著焦黑的顏色。

每天的日程都是由列隊檢閱開始，中隊全員到運動場集合的時候，特務長就會叫我先去休息。本來我和大家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不管颳風下雪，甚至是暴風雨肆虐時都一同面對的伙伴，但是現在卻唯獨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內心實在是覺得既傷心又鬱悶。

在我離開中隊的這段期間，原本的分隊長已經被調派至軍士大學，而銘雨也升級為特務長，銘雨在這段時間裡個頭長得更高，看起來更加氣宇軒昂了。

「英進，你上去瞭望台吧，那裡既安靜又沒有人會去打擾，你可以在那裡隨意躺著休息。」

登上瞭望台之後，可以看到圍繞在四周的刺槐、杜松、野百合和杜鵑花等植物，廣闊的視野讓人思緒變得更加清晰。放眼望去所看到的南韓土地，看起來充滿和平又寂靜的氣氛。

「收到幾次英進的來信，我也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最高司令官還是下達了指示，表示入黨還是受到限制……所以入黨文件雖然呈上去了，不過還是予以保留，你不要覺得太難過。另外退伍命令書也快要發下來了，健康第一，回故鄉去好好休養，等恢復健康之後就可以重新再出發，也可以再回到大學去念書……」

政治指導員對我這麼說。

終於到了離開中隊的日子。

天空籠罩著陰霾，我一一和大家握手告別之後，內心也變得有些消沉，戰友們的表情、中隊的軍營、餐廳等，眼前的一切看起來都變得很模糊，我就這樣離開了中隊。

即便過了三十年的現在，我還是看得到中隊的模樣，第一次是在夢中，第二次是在腦海中，接下來則是……

今天我也一樣望著中隊所在的方向，從愛妓峰、都羅展望台可以看到中隊所在的位置，我用手指比劃著那個方向。

「那裡就是我曾經服兵役的中隊，你看那裡，看到了嗎？那時候我一心想著要為祖國、為黨和領導奉獻出我的生命，因為當時我認為這是建立功勳的唯一道路……」

離別

1

火車不分晝夜地緩緩行駛在鐵道上。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那時我搭著火車前往位於平壤的大學，事隔七年之後終於踏上歸鄉之路。還記得要搭車去上大學的那天，憂心如焚的媽媽到火車站來送我離開，她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著，如今我的心裡就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鬱悶沉沉地壓迫著我。原本想要以自豪的模樣、堂堂正正地笑著返回故鄉……我在心中描繪著光榮返鄉的情景，無論颳風下雨都咬著牙撐過所有的試煉，一路堅持著往前跑……一想到現在竟然以這副不堪的模樣回到家鄉，心中只有無限的淒楚和難以排解的憂傷。

火車在隔天的中午時刻抵達了清津車站，天色一片黯淡。車站廣場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就和七年前的場景一樣，我將塌扁的背包掛在一側的肩膀上，呆呆地站在廣場上好一會兒，眼光所及之處，看到另一頭有一塊寫著「車站餐廳」的招牌，於是走進餐廳裡，買了幾個麵包並放進背包裡，這是要送給媽媽和弟弟妹妹們的禮物，因為在北韓這裡，像是水果、新奇的零食等這些東西都是平時吃不到的食物。

我搭上無軌道電車在終點站下車之後，獨自走在返家的路上，看到對街有兩名男子並肩走在一起，再仔細一看，原來他們就是我想念不已的兩位弟弟。雖然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個頭長高了不少，但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足的關係，所以頸部顯得特別纖細，頭髮雜亂無章地往上豎立起來，身上則是穿著襤褸不堪的衣服。

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腳步，兩個弟弟認出我之後，一開始先露出了訝異的表情，接著可能是對於自己的穿著感到害羞而低下了頭，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老么英哲只是傻呼呼地笑著，七年前離開家的時候，英哲只有六歲而已，這段時間已經長高了許多。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站在原地躊躇不前，兩個弟弟突然轉身往媽媽工作的工廠方向飛奔而去。

我爬上家裡所在的那座山坡，走進院子裡一看，家裡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和我離開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離家前所移植的那棵山桃樹，如今已經繁花盛開。我推開大門走進去，在房子的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過沒多久就從遠處傳來媽媽的聲音：「你們說誰回來了？」媽媽一口氣衝上了山坡，快步走進院子裡，身上還穿著工廠的工作服，一看到我便一把抱住我說道：「回來了，你回來啦！」媽媽不斷重覆地說著：「你回來了……」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沒出息的我只能讓媽媽替我操心，這份罪惡感，還有這段期間持續累積在心裡的思念之情，讓我緊緊地握住媽媽的雙手，肩膀因為止不住的抽泣而上下起伏。比起其他的兄弟姊妹，媽媽從小就在我身上花了特別多的心思，不但為我殺雞，甚至還熬了狗肉糖稀給我補身子，全家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她也總是偷偷地在我的碗裡加菜，因為在所有的兄弟姊妹之中，唯獨我的身體特別地虛弱。然而我似乎連心靈也特別地脆弱，經常一個人愣愣地坐著，眼神飄向窗外的遠方，獨自陷入沉思之中，臉上總是帶著悲傷的表情，愁眉不展地默默流著眼淚。

媽媽不停地嗚咽，而我也淚流不止，包括三順的媽媽在內，村子裡的大媽們紛紛聚集在我們家的門外，大伙兒開始輪流出言相勸：

「哎呀，你們就別再哭了，人回來就好了。」

「哎唷，真是長得越來越俊俏，已經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了，這麼一看，長得和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2

治療結核病最重要的要素就是陽光、環境清潔和攝取營養。

所以從隔天起，媽媽就把壁紙和鋪地炕的油紙全部換成新的。一到午餐時間就急急忙忙跑回位於山坡上的家裡，到廚房裡生火煮湯，為我準備一頓美味的午餐，媽媽將飯菜擺放在我面前之後說道：

「你慢慢吃，得全部都吃完才行，要吃東西才能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恢復健康。」

然後又匆匆地趕回去工廠，因為當時工廠的勞動者只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

每到中午我就會發起低燒、雙頰泛紅，並且時不時地開始咳嗽，提不起任何的興致，只覺得身體虛弱無力，這種時候就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一整天。媽媽下班一回到家裡，第一件事一定是先用手摸摸我的額頭看是否發燒，有一天媽媽一面朝著我伸出手，一面說道：「好像有點發低燒」的時候，我不耐煩地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不過我並不是對媽媽發火，而且眼前剛好有一隻蛜蛾正在緩緩地爬行著。

「哎呀，你看看這隻小蟲子，哎呀，真煩人。」

我背對著媽媽猛地躺下，雖然就這樣閉著雙眼躺著不動，但是耳朵裡卻傳來媽媽抽泣的聲音。她為了照顧身體狀況欠佳的爸爸，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和辛勞，而如今兒子也像爸爸一樣臥病在床，需要她的支持和照料，一湧而上的心酸似乎讓她的眼淚決堤了。

現在回想起來，真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這麼不懂事呢？

第二天媽媽彷彿有什麼好消息似的，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走進家門。

「英進啊，我們搬家吧，搬到西水羅里去，那裡不但空氣清新，而且風景如畫，那個村莊的泉水不是特別有名嗎？只要喝了那裡的泉水，不管什麼病都會馬上好起來。你知道那個長年罹患結核病的副機長叔叔吧？退休之後他就搬到那裡去了，聽說他也對那裡的空氣和景致讚不絕口呢！據說那裡的溪水源自於佛陀山，村裡的人都是直接汲取溪水來喝，他們說溪裡的水不但很乾淨，水質也很甘甜。我們搬到那裡之後還可以養幾頭山羊，如此一來就可以擠羊奶來喝了……你的病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正好那裡有人想要換房子，柴火和家具就先放著不動，我們只要帶點簡便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過去就行了，那個人說想要盡快搬走，聽說屋主是一個獨居的女人，她打算搬到市區去住。」

「這樣以後媽媽要怎麼去上班呢？要怎麼越過那險峻又陡峭的高山去工作呢？」

「現在離退休不是只剩下六個月了嗎？難道我連六個月都撐不過去嗎？」

媽媽為了將我們幾個孩子養大，在同一個工廠裡工作了將近三十年。當時的退休年齡為男性年滿六十歲，女性則是五十五歲，而媽媽只差六個月就可以申請退休，退休之後每天可以領到六百公克的糧食。但是媽媽的關節並不好，我認為每天要翻山越嶺去工作對她而言太勉強了，但是媽媽卻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每天早上早一點出發就行了，只要勤快一點就沒有問題。」

幾天之後我們就搭上汽船，搬家到西水羅里去了。果然如同媽媽所說的，是一處讓人第一眼就會愛上的地方。和煦的陽光溫暖地照射到屋子裡，房子前後皆有一片小菜園，屋前還有一道清澈的溪水潺潺地流過。沿著這條小溪往前方稍微走一段路之後，蔚藍的大海就會出現在眼前，海灘上金色的細砂在陽光下閃耀著，濃密的松樹林環繞在沙灘的另一側，還可以看到一座不太大的島嶼聳立在大海之中。另一邊可以看到高聳入雲的佛陀山，清澈的溪水就圍繞著小小的村莊蜿蜒而流。

真的是一座很美麗的村莊，每到春天，家門前的山腳下就遍地鋪滿了粉紅色的杜鵑花；到了秋天，周圍的群山都被楓葉染成火紅的一片；被遠東多線魚群追趕的鯷魚們會和海浪一起被沖到沙灘上，在晚霞餘暉的照耀之下，無數的鯷魚們在沙灘上跳動著，銀白色的魚鱗片在夕陽映照下，呈現出令人眩目的橘紅色光芒。

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家家戶戶就會敞開大門，在院子裡升起爐火做晚飯。當白色的炊煙裊裊升上天空，散發出一股飯菜香的時候，在佛陀山下沃野千里的稻穗隨著微風的吹拂而搖曳，田野間也響起了喧鬧不已的蛙鳴聲。

村子的入口處有一棵高大的白楊樹，樹的下方即是清澈泉水湧出的地方。越過一座小山坡，再越過陡峭山脊來到美麗的海邊村落的旅客們，都會在此處飲用甜美的泉水。誰也不知道這座村莊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只知道最初的三戶人家搬到這裡的時候，聽說這裡還曾經有老虎出沒。在穿越布滿茂密海松的陡坡時，若是趕不及天黑之前通過的話就會很危險，聽說有人在天色暗下來之後途經此處，曾經看到雙眼冒著火光的老虎。

媽媽竟然為了我願意搬到這裡，而且不只要越過有老虎出沒的陡峻山嶺，之後還得再越過另一座小山丘才能到達工廠，她就這樣每天奔波於兩地之間。

3

春天來臨，隨著春天的腳步靠近，我的健康狀況也恢復了許多，一直記掛在心上的善徹，終於也有了消息。

善徹本來打算服完兵役之後就要回到平壤電影戲劇大學復學，但是在退伍之前不久，他也和我一樣罹患了肺結核，後來他被送到位於平安南道陽德郡的五十九號醫院，在入院接受幾個月的治療之後，雖然已經恢復健康，但是仍然被軍隊開除，因此無法回到電影戲劇大學就讀，而是被分派到咸鏡北道的藝術團戲劇部擔任演員的工作。雖然我一聽到善徹的消息立刻飛奔到他家去，但是他卻已經在前一天和藝術團的演員們一起前往城津製鐵所，到當地去進行經濟振興公演了。

那天晚上我搭上了前往城津的火車，搭乘火車到城津大概需要五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過了午夜之後在城津車站下車，外面正下著滂沱大雨。離開車站之後，夜晚的街道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的景色顯得十分冷清，即使想問個路也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找到人問之後，對方卻告訴我城津製鐵所離這裡還有二十里路之遙，而且必須要沿著海邊的道路前往，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到達的，但是我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選擇了。

我開始走在路況不佳的沙石路上，有時候一不小心，一隻腳就踩進凹陷的水坑裡，還要不時地用手背擦去滴落在臉上的雨水，走過田園之後再穿越海邊的松樹林，走著走著終於走到了製鐵所的大門前方，正門的守衛露出驚訝的表情對我說道：

「藝術團的公演已經結束，他們昨天就離開了呢……」

「到哪裡去了？他們往哪裡去了呢？」

「你等一下……我打電話問問看……」

守衛打完電話之後，再度伸長脖子到警衛室外面。

「聽說他們到製鋼所去了？」

「從這裡到製鋼所有多遠呢？」

「現在沒辦法去了，再過一會兒就要天亮了，你先進來裡面休息一下，等天亮之後再出發吧！」

「我現在就得出發了。」

雖然守衛親切地挽留我，但是我仍然不顧一切地轉身就走，再次加快步伐往前邁進。

到達製鋼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地亮了起來，通過製鋼所正門之後，往會館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進入劇場大廳後我向接待小姐詢問，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後卻反而開口問我：

「你是藝術團的演員嗎？」

「不是的，我是從清津來找朋友的，他是藝術團的演員。」

「公演已經結束了，他們往咸興的方向去了。」

我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差一點就要跌坐在地上。此時，接待小姐叫住了一個正好路過大廳的年輕人。

「金同志！道立藝術團的演員都已經離開了吧？」

「對，都已經走了，但是那邊的化妝室裡，好像還有幾位演員留在裡面的樣子；聽說好像是戲劇部的演員？」

我跟隨著這位年輕人走到那間化妝室，叩叩叩地敲了幾下門，裡面沒有任何人回應，於是他又再叩叩叩地敲了幾次，卻還是鴉雀無聲。

「還在睡嗎？」

青年一個人喃喃自語，然後又再握緊拳頭繼續敲門，這時候門才緩緩打開，有一位被我們吵醒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有人要找戲劇部的善徹。」

「是誰要找他？」

「是他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善徹帶著訝異的表情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兩個就像被定在原地似的互相凝視著對方，然後同時笑了出來並且擁抱著彼此。

遠方的地平線與湛藍的天空連成一線，海鷗成群地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飛過。

「來，喝吧！」

我拿起酒杯向善徹勸酒。

「這個便當，是你媽媽親自做的？」

「嗯，你吃吃看，很好吃，淋著雨走了一個晚上的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便當被雨水淋濕呢……」

一杯、二杯、三杯……善徹的臉開始泛起了紅暈。這段期間不知道累積了多少話想要對彼此訴說，我們一直聊到夕陽西下，平靜的大海、天空、海鷗，還有善徹的臉龐，全部都被落日餘暉染成了紅色，我們還是有說不完的話要跟對方分享。

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我們便並排躺了下來。善徹應該已經很疲倦了，過沒多久便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打呼聲，但是我卻無法輕易入眠，夜色越深，腦海中的各種想法也一一地浮現。

在中學畢業之前的那個春天，亨植已經被國家保衛部選中而離開，只剩下善徹和我還留在學校。那年春天我們被分派到春季農村支援戰鬥的動員活動，所以我們搭上火車，前往位於圖們江沿岸穩城郡一處名為將臺合作農場的地方。

這座農場裡的勞動者全都是階級基礎不佳的移民。在一九六Ｏ年代初期，國家保衛隊強制所有革命的敵對階級人士搬遷到北方的土地上，因此新解放地區裡有百分之九十都是脫北者的家族。這些對美國抱持著過多幻想的不良分子和脫北者家族都已經被烙上了記號，就連移動一個腳步也會遭到緊迫盯人的監視，即便只是近距離之間的移動，也必須要出示通行證才得以放行。而且還會強迫集體觀賞一部叫做《崔學信一家》的電影，電影的內容是敘述因為對美國牧師抱持著幻想，最後導致整個家族因為美國人而犧牲的故事。他們大部分都是將房子和所有家當留在原地，孓然一身搬遷到不毛之地的北方居住的人士，不過個性都很和藹可親，說話的語調也很柔和。

學校的同學們跟他們一起從一大清早開始，一直工作至夜幕降臨為止，在一望無際的山坡上挖掘田埂，然後種下玉米的種子。當時全部都處於非常飢餓的狀態，因此經常把要用來播種的玉米種子拿來生吃，就連和春天一起萌芽的野草，也是隨手一抓就塞到嘴裡咀嚼。

某一天善徹和我因為忍受不了飢餓，偷偷地搭上火車逃回家裡。善徹的媽媽做了年糕給我們吃，這就樣待在家裡吃了幾天媽媽做的飯菜，等再次回到農場的時候，等待著我們的是火冒三丈的班導師。崔永浩老師把善徹和我叫到隊伍的前方，手上揮舞著一根粗大的棍子，但是棍棒卻沒有落在虛弱無力的我身上，而是全部都揮打在善徹的身上。每次棍棒重重地落下時，善徹的身體就會止不住地搖晃，而每當他挨一下棍棒，我都覺得比自己被打還要更難受。

「給我照實招來，為什麼你們要逃跑？」

當善徹因為承受不了挨打的痛苦而跌倒在地的那一瞬間，我立刻衝上前用雙臂緊緊抱住老師的大腿。

「老師，拜託你……我們知道錯了，善徹他什麼錯也沒有，都是我慫恿他，叫他跟我一起回去的。」

到了晚上，善徹和我蓋著同一條被子並肩躺在床上，善徹的胸口和臉上到處都留下了傷痕，我用手掌輕輕地撫摸受傷的部位，然後也用手揉揉他的肚子。

「很痛嗎？」

「肚子很餓吧？」

那天夜裡我們緊緊地互相擁抱著，一起進入了夢鄉。

我一邊想起過去的往事，一邊翻身轉向善徹的方向，熟睡中的善徹在微弱燈火的映照之下，臉上的輪廓顯得更加清晰，我悄悄地握住他的手，然後慢慢地將我的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此時彷彿可以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當我正覺得善徹的鼾聲好像平息下來的時候，他卻突然轉向我的方向，一把將我摟進他的懷抱裡。

4

善徹比我更早結婚，他是在五十九號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遇到了現在的妻子。

善徹很懂得如何跟醫院的那些同袍病患相處，因此很受到大家的歡迎，就連軍官護士也給予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不但不會忘記幫他打針，如果有香甜的水果或特別的食物時，也總是會多留下一份，然後悄悄地放在善徹的枕邊。

結束為期數月的住院治療之後，善徹出院的日子來臨了。善徹為了搭乘火車而進入月台之際，手上提著一個小包袱的護理長突然出現在他的身邊，軍官護士緊緊地握住善徹的雙手並且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眼淚從她的臉上滑落，但是善徹相當明白自己的處境。

「我是個無法恢復健康的人，妳也很清楚結核病是有可能會再度復發的吧；護士長同志一定可以遇到比我更健康更好的人，而且妳的故鄉是在平壤不是嗎？怎麼可以離開首都，和我這樣的人一輩子在鄉下過日子呢？」

「我只想要獲得真正的幸福，如果能夠和所愛的人在一起，那麼這一生別無所求。」

那年拿到退伍令的軍官護士被分配到平壤婦產科醫院。說到平壤婦產科醫院，大家都知道是領導者以他偉大之愛所建立的醫院，是個像宮廷一樣豪華的地方，宣傳的時候還說是為了給人民最好的醫療設備，甚至不惜使用寶石來裝飾大廳。

即便被分配到人人稱羨的單位，她也毫不猶豫地辭退，為了和善徹在一起，寧可自願申請到位於咸鏡北道清津的結核病醫院服務，因此他們在那年的秋天舉行了婚禮。

隨著善徹結婚的日子越來越接近，我心中的憂慮也越來越凝重。姑且不論處境如何，我實在是想不到要送什麼結婚禮物才好。我去了善徹的家裡，他的母親向我傾訴了她的煩惱。

「喜宴的桌菜也還沒個頭緒……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酒，至少要有四十公升的酒才足夠……」

當時市面上並沒有在賣酒的地方，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依照家戶人口數分配一兩瓶酒。雖然也可以透過黑市的商人買到酒，但是萬一被抓到的話就得受罰，而且一瓶酒要價二十元，一般勞工一個月的薪水最多也只能買到五瓶酒而已。

那天晚上我跟媽媽說想要去找萬錫舅舅，他是媽媽的表哥，在人民武力部第四軍團炮兵部擔任司令官。聽說在我當兵的時候，媽媽曾經帶著弟弟，長途跋涉到位於海州的舅舅家，當時，媽媽用軍團炮兵部司令官家裡的電話打到我所在的軍營，雖然後來我並沒有接到這通電話。

「他們家有士兵在外面站崗，平時搭著專用轎車上下班，家裡面還有彩色電視、冰箱、縫紉機，真的是什麼也不缺，牆壁上掛著和領導一起拍攝的紀念照片，另外家裡還有幫忙煮飯的炊事兵。他的女兒在海州醫科大學就讀，我要離開的時候，哥哥還說要讓我帶一套他穿過的軍服回來。」

那套媽媽從海州帶回來的軍服，哥哥百般珍惜地穿了好久一段時間。而萬錫舅舅在退役之後，被分配到黃海北道的遂安郡擔任商業委員長。所謂的道立商業委員長，就是負責郡內人民所有吃穿問題的職務。媽媽雖然氣得跳腳，不停地詢問我要怎麼去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是我仍然堅持己見，執意踏上前往遂安的路程。

首先我搭乘火車前往沙里院車站，接著再轉搭別的火車抵達了鳳山車站。在鳳山車站下車的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的時刻，至於要怎麼從這裡前往遂安，則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走進一間餐廳裡，點好食物之後向接待的店員問路，他說遂安距離這裡有一百七十里路，巴士一天只有兩班車前往，早晚各一班車，不過車票也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很多人都在幾天前就已經提早預訂了，即使先在旅館裡度過一夜，隔天早上也不見得可以買到車票，因此我決定以步行的方式前往。

「這麼遠的地方，你說打算要走路過去，是不是瘋了？足足有一百七十里路，而且還不是平坦好走的道路，全部都是沙石路，再加上往遂安方向是上坡路段呢！解放之前日軍本來要搭建一條鐵路通往遂安，不過最後還是因為工程艱鉅而宣告失敗。」

我勇敢地踏上夜路向前邁進，途中偶爾會看到開著明亮車頭燈的車子從身旁經過，我對車子揮著手大聲叫喊，希望他們能夠停下來載我一程，但是這些車子都只是揚起一陣白色的塵土，快速地從身邊一閃而過。

由於我一刻也不停歇地持續趕路，所以當到達遂安的時候，不過才上午十一點左右。這裡是一處四面被高山環繞的狹小邑城，我看到一間有著黑色屋瓦的嶄新建築物，上面掛著一塊寫著麵店的招牌，於是走進了這家麵店。

「請問一下這裡商業委員長同志的宅邸在哪裡呢？」

圍著一條白色圍裙的年輕女孩反過頭來問我：

「你和我們商業委員長同志是什麼關係？」

「我從清津來的，那位是我的舅舅。」

聽到我的回答，那位女孩的語氣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過沒多久她便端了一碗豐盛的蕎麥麵放在我的面前。到了舅舅家之後，舅媽聽了我到這裡來的理由之後連連咂舌說道：

「不會吧，這一趟路有多遠啊……哎呀，你剛才說你一次也沒搭車，是一路走過來的嗎？我的老天，就為了那麼一點酒受了這麼多苦，大老遠跑了這一趟……你們那裡沒有酒嗎？」

我在舅舅家休息了兩天，要返家的時候，舅舅在三個容量二十公升的塑膠桶裡裝滿了酒，並且請人開車送我去火車站，不只是這樣，他還剪了一塊藏青色的特多龍西裝布料讓我帶回去。臨走前一再叮嚀年輕的司機，叫他一定要幫我買到火車票並且送我搭上火車才行。

善徹舉行結婚典禮的那天，我就穿著用這塊藏青色特多龍布料裁製而成的西裝出席。

5

冬日降臨了。

冬夜裡灶爐中的煤炭正燒得火紅，鐵鍋裡的玉米粥咕嚕咕嚕地沸騰著，房間裡的燈火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屋外靜靜地下著鵝毛大雪，遠方偶爾會傳來一陣狗吠聲。媽媽躺臥在暖呼呼的炕頭上，叨叨絮絮地講起往昔的陳年舊事。

「……在解放之前，你爸爸曾經在首爾念書，那時候奶奶認為無論如何都要讓你爸爸念書，所以把她的銀粧刀賣掉換錢，送你爸爸到首爾去讀書。解放的那一年，你爸爸在日本人經營的會寧製紙工廠任會計，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相遇的。」

媽媽從與爸爸相遇的故事話題一轉，直接跳到生雙胞胎哥哥的時候。

「懷著你雙胞胎哥哥的時候，你姊姊也還小，我挺著個大肚子不知道有多辛苦呢，所以為了要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我不但連洗衣服的肥皂都吃下肚，甚至還從階梯上面骨碌碌地滾下去，試了好幾次……不過即使這樣，還是沒能把腹中的胎兒打掉。生產時陣痛才開始，不到五分鐘，你的哥哥們就落地了。」

媽媽突然轉身面向我，然後開口說道：

「但是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跟你說，絕對不可以告訴你的哥哥們。」

媽媽的故事不斷地延續下去，外頭紛飛的大雪靜靜地下著，耳邊又再次傳來汪汪的狗吠聲。

「我帶著你姊姊和兩個雙胞胎哥哥，住在碼頭附近櫛比鱗次的小房子裡。那時候因為戰爭才剛結束，生活相當辛苦，所以才開始做點小生意。我在碼頭那邊的市場巷弄裡擺了一個攤位，賣辣椒粉和蒜頭……也賣糖精……另外也偷偷賣著汽油……那時候蘇聯製的毛料外套和糖精等這些東西，價錢十分地昂貴……」

媽媽的故事綿延不斷地說著，但是我的耳朵已經漸漸地聽不見她說話的聲音了，取而代之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善徹的身影，迴盪在耳邊的則是善徹溫柔的嗓音。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從床上猛然起身，媽媽的故事因為我唐突的動作而乍然中斷。

「你怎麼了？」

「我去善徹家一趟。」

我急急忙忙地套上外衣。

「哎呀，你是不是瘋了？這個時間你還要上哪兒去？怎麼好意思去打擾人家新婚燕爾的生活呢……」

善徹的新居離我家並不遠，沿著海岸邊走一小段路，經過懸崖下方之後，接著通過新渡口，不久就可以看到山腳下屋舍群聚的小村莊。

我走過下著大雪的夜路，最後站在善徹家的門外。屋裡的燈火從窗簾的縫隙之中流洩而出，我悄悄地推開柵欄的門進入院子裡，然後躡手躡腳地移動到他們家的窗外，接著把頭部緊緊地貼近窗戶，從縫隙之中往裡面偷看。

他們的新房看起來很溫馨，有一床五彩斑斕的棉被和兩個純白色的枕頭……善徹和他的媳婦，兩人並肩坐在床上，雙腿用棉被覆蓋著，兩人不知道正在聊什麼有趣的事情，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胃裡一陣翻騰，毫無來由地感到一陣傷心，不，這是有理由的，一種感傷在胸中激盪著，就像鐵鍋中咕嚕咕嚕沸騰著的玉米粥似的，內心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也正在翻滾煎熬著。

那是什麼呢？這種心情，這樣的心思……

屋裡透出的燈火，將我一路從柵欄門走到小窗邊的腳步鮮明地映照出來，而從天而降的雪花就這樣輕輕柔柔地落在我留下的腳印上，也輕飄飄地落在我的雙肩上。

我就像是雪人一樣，長久地佇立在原地。

6

媽媽希望我快點成親。

花開四季各有時，有盛開的時候，也有凋零的時候，歲月轉眼即逝……對於說什麼也沒有結婚意願的我，媽媽忍不住訓斥了我一頓。

「難道你打算一輩子打光棍嗎？」

媽媽第一個看中意的是一位女黨員同志。

這位女性進入了連男人都覺得很吃力的坑道深處，與礦工們一起挖掘礦石，她這麼做就是為了爭取朝鮮勞動黨的黨員榮譽，而如同其他奉獻出自己性命的熱血青年一樣，因此她最後終於獲得入黨的資格。當時以少女之身成為黨員的人極其稀少，可見這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月玉她卻在年僅二十四歲的青春芳華之際即樹立了功勳，載譽成為黨的一分子。

她在各方面都比我更加強壯，不僅個頭比我高，就連肩膀也比我更加寬闊，而且臉蛋也顯得比我更大。小伙子們看到她的背影之後，給她取了個大桌板的外號，因為她的背部就像大桌板一樣寬大厚實。跟她相完親之後，我跟媽媽表明自己沒有意願，媽媽便責罵了我一頓。

「你得跟月玉這種女孩子結婚才行，因為你的身體太虛弱了，所以要找一個有力氣、身體健康、玉米飯也可以大口大口吃得很香、還可以接二連三地幫你生孩子，就連砍柴也沒問題的女人才好。長得漂亮能夠當飯吃嗎？女人啊，只要生了孩子都是一樣的，不管長得再怎麼漂亮的女人，只要生了孩子之後就沒什麼太大的分別。」

第二位相親的對象是位護士，不過這門親事在已經出嫁的妹妹極力反對之下，竟然出乎意料地告吹了。

後來某一天卻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之下與我太太相遇了，故事的開端不禁令人感到莞爾。

已經恢復健康的我十分嚮往搭上商船（貿易船），因為想要像在天空展翅遨遊的海鷗一樣，自由自在地飛向世界的舞臺。

越過那頭的地平線，是不是就可以到達一個名為日本的國家呢？那個國家究竟有何樣貌？那個國家的人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越過太平洋的話……越過大西洋的話……又會是什麼樣的世界？住在大海遠方另一端的人們，想必一定很自由吧！如果搭上商船越過水平線的話，就可以到達其他的世界吧！

但是如果想要搭乘商船的話，就必須要到教育船員的貿易船員學校接受訓練。貿易船員學校位於清津，是一所兩年制的學校。船員學校的副校長說由於現在很需要無線電操作人員，所以只要有推薦函的話就沒問題，但是想要得到申請那所學校的推薦函卻比登天還困難，因為有許多幹部的子女也想要進這所學校。

有一天我到朋友明皓家去玩的時候，從明皓的爸爸那裡聽到一個好消息。

「我說那所貿易船員學校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就可以拿到推薦函呢！有個跟我同一部門的朋友，他哥哥就是Ａ學校的校長，現在市立教育部的部長是他的學生。我把你的事情跟他說了之後，他說他可以幫你寫一封信給他的哥哥。」

因此隔天一大早我就立即出發前往Ａ學校。從南清津望著遙遠西方高聳入雲的冠帽峰，沿著溪谷往上走四十里左右才能抵達Ａ學校，由於兩地之間並沒有巴士往返，所以除了步行別無選擇。因為我在中午時分才抵達學校，所以校長並不在學校，已經回家吃飯去了。

於是我只好直接到校長家去拜訪，正式地行過禮之後，開始說明來意，校長聽了之後很爽快地請我到他家裡面坐下來聊天，校長家裡有一面牆全部擺滿了書本。我將透過明皓的爸爸取得的介紹信呈交給他看，不過在閒話家常之後，校長卻突然拿出了相簿，開始一頁一頁地介紹給我聽。

「這是我們家的大兒子，肩膀上有四顆星，目前正在平壤服兵役當中……這個是我的大女兒，現在她在江界教書，曾經擔任學校的發言代表，出席在平壤舉行的教育者大會，是一位獲贈刻有領導尊名手錶的人民教員……這一位是二女兒，她是隔壁鄰里學校的數學老師；另外這一個是三女兒，跟我在同一所學校工作，也是數學老師；還有這一位是四女兒，從清津醫科大學畢業之後，就在大學附設醫院裡擔任醫師……五女兒去年也從師範學校畢業了；六女兒則是還在清津醫科大學就讀中；這個是在軍事大學念書的小兒子……」

校長將他家兩男六女的照片一一展示給我看，在這樣的深山溪壑之中，能將一群兒女都教育得如此優秀，我覺得他相當了不起，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念頭，我從相簿之中，將長得既漂亮，看起來人又很善良的三女兒照片撕了下來，偷偷地塞進我內側的口袋裡。此時突然從外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校長夫人隨之走了進來，接著三女兒也跟著走進屋裡。

當我們在飯桌前面坐了下來，校長一邊招呼我吃飯，一邊說道：「在我們這種深山裡，不管來了多麼貴重的客人，也只能端出野菜來招待了。」我記得在餐桌的中間放了一個裝滿蒸糯米玉米的大碗，所以當時的季節應該是初秋時分吧。

在校長家吃過午餐之後，回到家裡已經是天色昏暗的夜晚了。媽媽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等著我的歸來，我才剛踏進屋裡，她馬上霍地站起來詢問我：

「你回來了，好，事情辦得如何？你拜託他的事還順利嗎？」

我笑嘻嘻地將藏在口袋中的照片拿出來給她看。

「這是誰的照片？哎呀，長得真漂亮……」

我把在校長家裡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一件一件地說給媽媽聽，媽媽好像對於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很滿意的樣子。

「哎呀，正好符合我的心意，真是太好了，在那樣的深山溪谷中，還能教育出一群優秀的子女，不用看也知道校長一定是一位很傑出的人士，校長夫人也是，聽說女兒都會比較像父母，如果這椿婚事談成的話，她嫁到我們這裡來也可以繼續當老師吧？」

媽媽拿著那張照片不停地發出感嘆的聲音，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不停地誇獎對方長得有多麼漂亮，有多麼符合她的心意之類的，不過奇怪的是，我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既然如此，為什麼我要把她的照片帶回來呢？我在心中問著自己。

隔天一大早媽媽就出門了。

「以妳這雙腿的狀況，還想跑去哪裡呢？」

不管我怎麼勸阻她，她還是執意要出門，到了傍晚她才拖著一瘸一拐的雙腿回到家裡。

「成了，成了，趁這個機會連訂婚的日子都定下來了，就是下個月。」

我茫茫然地聽著母親所說的話，媽媽說話聲音輕柔，而且口才算是相當流利，吹噓起來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雖然我的內心認為那樣的名門世家不會看上像我這樣的人，也不可能願意把女兒嫁給我，但是媽媽卻興奮地說著：

「不只是校長這麼說，就連校長夫人也說對你感到很滿意。校長真的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先生，我說要舉辦訂婚儀式，他二話不說就決定了訂婚的日子，因為妹妹比她早結婚，再加上她也到了適婚年齡，所以他們也不想再拖到下一年了。剛好放寒假的時候要舉行校長的花甲壽宴，到時候，在平壤的大兒子、在江界的大女兒、大女婿、孫子和孫女全部都會回來參加，既然大家已經大老遠特地撥空回來一趟，於是就決定將訂婚的日子定在花甲壽宴前後。」

「我還沒有成家的想法，為什麼要叫我結婚呢？」

「難道你要一輩子打光棍嗎？自古有言，進門的福氣不可阻擋，那樣的女孩子你還想嫌棄，把這麼好的女孩子放掉，還找得到更好的對象嗎？看看你的哥哥，七挑八揀，還不是揀到一個不怎樣的？」

媽媽說這番話是有原因的，雙胞胎中的大哥是織物工廠的青年隊長，他長得像我父親，不但一表人才，而且皮膚白淨，個子也很修長。織物工廠裡有將近三千名女孩子，其中有許多女孩為了想要得到身為青年隊長的哥哥青睞，暗地裡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爸爸也曾經勸過哥哥，跟他說娶了某道黨幹部女兒的話，就能確保將來出人頭地。實際上也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某天有一位道黨幹部搭著黑色轎車前來織物工廠找哥哥談話，說只要哥哥願意跟他女兒結婚，那麼就會幫忙安排入住公寓，並且提供電視機、冰箱和縫紉機，還會推薦他到共產大學就讀。

在織物工廠眾多女孩子之中，媽媽唯獨中意其中一名女子，所以媽媽屢次對哥哥施加壓力。

「你得跟這個女孩子結婚才行，知道了嗎？要聽媽媽的話，聽媽媽的話包準不會吃虧的……」

每次媽媽這麼說的時候，哥哥就會大發脾氣，連連搖手表示拒絕。我也曾經見過那位女孩子，在我剛退伍回到家之後的幾天，我直接身著軍裝到哥哥工作的工廠去找他，我向工廠正門的守衛報上哥哥的姓名，並且請他傳達說是弟弟來找他。過了沒多久，建築物五樓的窗戶忽然嘩地一聲全部都打開來，有許多女孩子把頭探出來，發出喔喔的叫聲並且開始拍手喧嚷。那天我看到了媽媽心裡視為大媳婦的那位女孩子，她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僅看起來既開朗又活潑，而且也顯得很有自信。

但是哥哥並沒有聽從媽媽的話，他把工廠裡眾多的候補人選全都拋在腦後，選擇了後來的這位大嫂。丈夫出門上班的時候，太太還躺在床上，連吃飯都無法好好地照顧周到，娶到這樣的女人怎麼能指望丈夫繼續到共產大學進修呢？媽媽生日的時候，二嫂一定會準備年糕和美味的食物帶回來給媽媽，但是大嫂卻總是不見身影，一點表示也沒有。媽媽看著日漸憔悴的大兒子也只能感到惋惜，獨自捶胸頓足。

「真是活該，放著那麼好的女孩子不要，千挑萬選，選到一個折磨人的。你啊，真的是自作自受啊。」

7

到了訂婚的那天。

我穿著量身訂做的黑色特多龍西裝和白色襯衫，打上黑底搭配紅色斜線的領帶，頭髮還抹上了些許好久沒擦的髮油。

前往新娘家的時候，媽媽的樣子看起來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興奮，大哥手上提著裝有訂婚禮物的皮箱，二哥則是提著裝有酒瓶的包包，這個時候就連大嫂也出動了，她提著裝有年糕的木盆與我們一同前往。天空中陽光燦爛，秋天的菊花遍地盛開著，遠方的冠帽峰山頂已經有白雪覆蓋的痕跡了。

走過了溪谷，經過了橋樑，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村莊的入口處。穿越種植著白楊樹林的學校運動場，接著再走進屋舍成排的巷弄之中，此時開始響起此起彼落的狗吠聲，聽到狗吠聲之後，村莊裡的人們也紛紛地將腦袋伸到柵欄門外。

我們一行人才剛剛抵達新娘家門外，伸長脖子左等右盼的鄰居和親戚們，立刻熱情地出來迎接我們。

大家喝著我們帶來的酒，一兩杯黃湯下肚之後，雖然雙方人馬之間還有些拘謹生疏，但是也一同度過了和樂融融的時光。副校長似乎有些醉了，抓著媽媽開始沒完沒了地說些不知是祝福還是發牢騷的話語。

「哎呀，三個兒子全都長得很俊美，連我都覺得很滿意，校長這下子也可以了卻一椿心事了。雖然少了一個如此優秀的人才，對我們學校而言是一大損失，但是又能怎麼辦呢？這也沒辦法呀，針線不相離是自古不變的道理。夫人您一定很高興吧！兒子能夠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她從小就是個才女呢，永遠都是班上的第一名，參加國家政務院考試的時候，也是我們這個地區前五名的高材生。不僅聰明伶俐，而且人又長得漂亮、個性善良、天資聰穎……雖然他們家六個女兒都很會念書，但是其中呢，美羅老師是最聰明的一位，校長自己也說過，三女兒是他們家裡長得最漂亮的，校長，我說得對吧？難道我有說錯嗎？」

成為我丈人的校長裝作沒有聽到這番話，轉而向身旁的人問道：

「為什麼這孩子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有人搭腔回答道：

「現在學校還沒下課呢。」

過了一會兒，穿著一身端莊衣飾的新娘微微低著頭走進了屋裡，新娘到了之後，訂婚儀式便正式地開始進行。等到原先喧嚷不已的酒席稍微安靜下來之後，大嫂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將裝著訂婚禮物的皮箱打開來。

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北韓的青年男女在訂下百年之約的時候，男方負責準備訂婚禮物，而女方則是必須辦置被褥和居家用品。所以才有句俗話戲稱嫁三女兒的時候，家裡除了灰塵之外，已經空無一物了。

媽媽考慮到他們家有五個女兒，所以才在訂婚禮物中添加了棉被和一些生活用品。被套是請平壤的玉珠阿姨幫忙準備的，在墨綠色的綢緞上繡上了體型碩大的東北虎；另外還有新婚之日要穿的衣料，在以芍藥花為底的絲綢上，再繡上讓圖案更為鮮明的芍藥花紋路，再加上印著美麗花朵的紅色百褶裙和色彩斑斕的各色雪紡衫和衣料等，另外還特別準備了一組高級的化妝品組合。

準丈母娘在看到大嫂一層一層地將訂婚禮物取出的時候，忍不住伸手撫摸這些東西，並且露出了喜不自勝的表情。

「我的老天，還真是漂亮，竟然費心地連這些東西都準備了……」

✽ ✽ ✽

在訂婚一個月之後舉行了結婚典禮。

前一天晚上，咸興的舅舅夫婦和表兄弟姊妹們、城津的姑母、嫁到咸興的姊姊和他夫婿、雙胞胎哥哥夫婦兩家人、比我先結婚的妹妹和妹婿、堂哥堂嫂和姪子姪子們……全部的親朋好友都齊眾一堂。年幼的姪子姪女們手裡拿著年糕、糖果或餅乾，在狹小的房子裡嬉鬧奔跑著。

「真是的，歲月不饒人啊，沒想到英進都要成家了……」

小姪子哭鬧後依靠在媽媽身上睡著了，舅舅將他抱起來揹在身上，似乎也想起了我小時候跑到姊姊工作的工廠去找她的往事。

過了今夜我即將迎娶新娘入門，為了舉辦喜宴，馬上就要動身前往新娘的家，但是外頭的大雪卻下個不停，媽媽望著窗外說道：

「這場雪怎麼沒有要停止的跡象呢？」

「人家不是說辦喜事的日子下雪的話，就表示好兆頭嗎？」

大家聽了這話之後笑成一片，但是唯獨我一個人悶悶不樂，只能將視線移到窗戶外面，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默默地不發一語。

媽媽和其他人都只當我本來就是這種個性的人，所以並沒有在意我的舉動，說得也是，因為我本來從小就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

長大成人的幼時玩伴，難得久違地聚集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偶爾有人提到我的名字「張英進」的話，總是有很多人想不起來這號人物是誰，因為我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教室裡，所以大家老是忘記班上還有我這個人。就連老師也是如此，當時發生過一件事，擅長畫漫畫的正洙在白紙上畫了兩頭正在交配的肥豬仔，然後將這張畫傳給坐在後方的同學，伴隨著噗哧的笑聲此起彼落，這張畫不斷地傳閱下去，最後這張滑稽的漫畫傳到了我的手上，站在講臺前方怒目而視的老師突然大聲喊道：

「那位同學，站起來！還不快點站起來？把你手上的東西拿到前面來。」

此時「噹噹噹」下課鐘聲正好響了起來，我被老師帶到教師休息室裡，獨自一個人低頭站在被教師辦公桌環繞的中央位置上。那張畫著豬仔交配的漫畫也在老師們之間傳閱，拿到這張畫的老師也接連忍不住笑意，吃吃地笑了出來。物理老師看著我、露出戲謔的表情問道：

「孩子，你想要成家了是嗎？」

接著老師們便開始放聲大笑，然而一位坐在角落的女老師突然疑惑地歪著頭說：

「不過，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啊？我好像第一次看到他呢？」

接著某位老師附和著她的話說道：

「就是說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學生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長得像女孩子一樣漂亮呢，孩子啊，你也想要跟豬仔一樣早點嫁人嗎？」

於是老師們又再次哄堂大笑。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終於停歇了。新郎搭著禮車出發，不過車子的輪胎卻數次陷入深及膝蓋的雪地之中，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所有的人都得下車，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夠將車子從雪地裡推出來。一進入新娘所居住的村莊時，原先在雪地裡玩耍的一群孩子們開始一面喧譁大叫：「來了，來了，爺爺，奶奶，來了，他們的車子來了。」一面往各自的家裡奔跑而去。

當新郎這一方將準備好的花束丟給新娘這一方的時候，新郎新娘便開始坐上主桌。主桌的正中央擺了一隻拔了羽毛的母雞，牠的嘴裡卸了一根紅色的乾辣椒。攝影師開始調整照明器材，準備幫大家拍照。無論男女老幼，全部都從敞開的窗戶外伸進頭來，興致勃勃地等著看熱鬧。

「嘿，你們看，新郎長得就像電影明星一樣帥氣呢！」

我隨手抓起一大把在主桌上高高堆起的糖果和餅乾，丟給正在喧鬧不已的孩子們。

最後將主桌推到後方，終於到了拍攝紀念照的時間。新郎和新娘站在前方，岳父岳母站在後方先拍一張；接著新郎新娘站在中間，所有的家人圍繞在身邊再照一張；另外再拍一張只有新郎新娘兩人的照片，此時副校長大聲地說道：

「哎呀，美羅老師的新郎長得真英俊，不是有部電影叫做《朝鮮之星》嗎？他就像是裡面的崔昌杰一樣呢……」

這一番話，讓新娘的學生們也都異口同聲地說：「老師的新郎真的長得好像崔昌杰喔！」語畢大伙兒便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新娘把這群調皮的孩子們也都叫過來一起拍了張紀念照。

就這樣，在新娘家裡的所有儀式都結束了，到了必須動身前往新郎家的時間。這種時候大部分的新娘都會流著眼淚，依依不捨地向親朋好友們告別，但是美羅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堅強。

「媽媽您進去吧，您還是快點進去吧，不然會感冒的。哥哥姊姊，三天後再見了，喂，小哲，你要保重。」

當美羅揮手告別的時候，孩子們也跟在發動的車子後頭，揮著手向美羅說再見。

載著新郎新娘的禮車在被一片白雪覆蓋的溪谷中奔馳著，離開了南清津，經過了海邊的海岸道路，在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終於抵達新郎所居住的村莊入口。我們家的親戚和村子裡的人們為了看新娘子一眼，人山人海地聚集在廣場上等候著。

首先請新娘坐上主桌，然後新郎和新娘肩並肩一起坐到主桌前方。

「哇，長相真是標緻，這麼一看兩位長得真有夫妻相，就像是一對兄妹似的。」

村子裡的女孩們和太太們輪番地盯著新郎新娘看，然後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新娘帶了三套新做的棉被來呢！還真是漂亮，我的老天，光是枕頭就有七個呢，哎呀，看來以後會兒女滿堂。不但有衣櫥、被櫥……天啊，你們看看那些細緻的碗盤器皿……」

夜色漸深，遠道而來的賓客們差不多都已經先行離去，只剩下幾名住在附近的家人、老同學和好友。有的人用誇張的肢體動作和手勢開始長篇大論；有的人彈奏起手風琴；另外還有人彈著吉他在一旁助興。

「來，這次輪到眾所期待的新郎新娘一同高歌一曲了。」

嘩地一聲大伙兒開始起鬨，於是美羅和我開始唱起了二重唱。

愛情的種子是在哪裡扎下根開出花朵，

是否在響徹讀書聲的窗前發芽，……

欣喜之際是我的愛，悲傷之時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一生將永遠跟隨著你，永遠地活在你的懷抱裡，……

等到大家都回去之後，只剩下我倆的夜晚更加深沉了。既隱密又自然，只屬於我倆的時光，也是允許我們倆之間能夠擁有親密舉動的初夜。我將燈火熄滅之後，和美羅並列躺在床上。

但是在一片漆黑的房裡，眼前忽然出現的卻是一臉燦爛笑容的善徹，不管多想將他的身影從腦海中拭去，善徹的臉龐卻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本來以為結婚是每個人此生必經的過程之一，男人女人只要到了一定的年紀就必須結婚生子。也就是說，就像是數學公式一樣，男人加上女人加上兒女……當時的我認為這是理所相當的事情，一加一必然會等於二，然後慢慢變成三、四，或許還會變成五或更多，當時的想法便是如此地單純。

因此當母親催促我結婚的時候，即便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不過最後還是與美羅結成連理。就像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所有年輕人一樣，順從地接受了普世認同的道理，成為了某個女人的丈夫。就當時的社會來看，在周遭找不到任何一名沒有步上婚姻，獨自一人生活的男人或女人，因此才會認為結婚是人生中不可逃避的過程之一。

但是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如今我已經舉辦過婚禮，和美羅結為正式的夫婦了，不過善徹卻出現在我倆之間……我頓時覺得十分地難為情，因此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甚至連一根手指頭也動彈不得。

8

三天之後我帶著媽媽準備的食物，和美羅一起回到她的娘家去，然後美羅留在她的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回到位於清津的家。因為新學期已經開始，所以到學校放暑假為止我們兩人也只能分開來住，她要一直到暑假結束之後，才能算是完全地辭去工作，屆時也才可以真正地搬到我家居住。

在我們分開居住的這段時間裡，我從來沒有去找過美羅一次。

「難道你一點都不想她嗎？這個週末去看看她吧，她應該在等著你呢……」

雖然媽媽都這麼說了，但是我仍然一點都不為所動。偶爾到了週末的時候，美羅反而會帶著美味的食物回來看我。岳父岳母也只是認為我這個女婿太忙碌，所以才沒能回去。有一天回來家裡的大嫂也用奇怪的口吻向我媽媽問道：

「小叔還真是奇怪，他難道一點都不想念他媳婦兒嗎？」

接著大嫂又繼續在媽媽身邊用誇張的口氣加油添醋地說：

「我們家那位呀，只要我暫時離開一下，沒看到我就會忍受不了，就算只是去廚房一趟，也會跟在我屁股後面，我一回房間，馬上又會跟著進來。」

美羅從翌年的春天開始，在海岸邊村莊裡的學校裡重執教鞭。當我出門上班之後，美羅也匆匆忙忙地趕到學校去教書。

在北韓這裡，就讀師範大學的學生們，畢業的同時就會受到任職的派遣令。即便是在平壤出生長大且在平壤就讀師範大學的畢業生，若是收到至農村任教的派遣令，也必須毫無異議地依照指示到農村去教書。美羅因為她的父親是校長，因此才被派遣到自己的母校教書，與她的父親在同一所學校任職。由於師範大學的學生一畢業就會被派到各地去任教，因此女教師若是嫁人的話，並不容易再找到新的職缺，所以往往只能選擇在家裡相夫教子。

結婚之後美羅本來也是在家裡休息，一邊幫忙媽媽的工作。但是某一天地區黨團的教育部找上門來，說是教育部長希望美羅能夠再次重返教職，在談話的過程中得知，教育部長對於以天資聰穎而廣為人知的美羅感到十分地賞識，因此美羅又再次恢復教職，重新回到學校裡去教書。

✽ ✽ ✽

春去春又來。

某一天早上，當我出門去上班之後，媽媽讓美羅坐在她面前，向她問道：

「你們倆的婚姻生活是出了什麼問題？妳老實地告訴我。為什麼妳也是這樣，我們家老三也是這樣，兩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呢？附近鄰居的媳婦兒比妳還晚入門，但是孩子都已經生了兩個了。妳不要有所隱瞞，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如果是妳有問題，我就帶妳去看醫生；若是我兒子本身有問題，我也會帶他去接受治療。」

美羅猶豫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開口說道：

「可能他不太喜歡我吧，若是我將手伸向他，他馬上就會把我的手推開。」

那天晚上，媽媽把我叫到跟前詢問我：

「你是不是討厭和美羅同床共枕？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晚上睡覺的時候，你要把美羅伸過來的手甩開呢？」

媽媽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了雙胞胎中的大哥。幾天後大哥為了查清楚這個重大事件而來到家裡，坐在我面前的大哥表情嚴肅地說：

「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們現在究竟是不是一對正常的夫婦？你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只問一件事，當你還是小伙子的時候，如果走在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穿著短裙的女孩子，你的身體會不會有什麼反應？若是一般正常年輕人的話，在看到女孩子大腿的那一瞬間，身體都會有所反應的，所以大家才會趕緊把手伸進去褲子的口袋裡，緊緊地壓制住那不受控制的東西，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有還是沒有？」

對於哥哥的質問，我選擇了如實以對。

「我老實地告訴你，我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一次也沒有……」

「我猜得果然沒錯，果然是你有問題，是你沒辦法履行男人應盡的義務。」

在他這麼宣告之後，接著又詢問我：

「你們在床上有沒有發生親密關係？如果有的話是怎麼做的，你試著依照順序說給我聽聽，不許有所隱瞞。」

我忍不出放聲大笑，這時候大哥卻神色凝重地對我說：

「你們兩個明天都到醫院去做個檢查吧。」

隔天美羅和我就被強制帶到市立醫院去做檢查，檢查結果為「男性正常，女性發育不足」。婦產科的主任醫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是不是在貿易船上工作？幾個月才會回家看太太一次，我連連搖頭。

「正常的女性子宮大概是雞蛋的大小，但是你太太的子宮卻只有栗子一般大，不過只要你們兩位勤加努力的話，還是有辦法生孩子的。」

醫師接著繼續說明和建議我們在排卵日應該怎麼做。

那天晚上，美羅溫順地坐在大哥面前說道：

「請讓我們搬出去住吧，媽媽什麼事情都幫他做得好好的，不但幫他煮飯，還幫他煎藥，把他當成小孩子一樣，所以他才會不知道家庭是什麼，也不知道妻子的重要性。搬出去之後我會幫他煮飯洗衣，也會打理家裡面的大小事，這麼一來他就會明白家庭的珍貴，也會知道妻子對他的愛意。雖然他現在對我毫無感情可言，但是如果我們天天相處在一起，應該也會日久生情，也會慢慢地喜歡上我吧。雖然現在媽媽可以在他的身邊照顧他，但是等到媽媽百年之後，他該怎麼辦呢？我一定要待在他的身邊才行，只有我會愛著他並且伴他終老，所以比起媽媽，他應該更需要我才是。」

美羅低著頭不再說話，只是不停地流著眼淚。

大哥決定站在美羅這一邊，所以他去向媽媽開口。

「我馬上就讓他們搬出去，如今英學也馬上就要退伍了，反正他們也遲早都要搬出去的，總不能一直像個孩子似的，老是待在我身邊吧。」

媽媽哼地一聲嗤之以鼻。

「搬出去沒有餓死算他們好運，他們還以為打理三餐有那麼容易嗎？」

在幾經周折之後，好不容易準備好我們的住處，開始了只有兩個人的生活。

我們家位於海邊村莊的中間位置，不僅日照很充足，還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是一座外圍用籬笆環繞起來的獨棟房屋。搬家的時候，媽媽送了我們一台勝家縫紉機和一隻白色的小狗當作禮物。那個時候正好是秋天，我在院子種了許多我最喜歡的紅、黃、白各色菊花。無論是我下班回來還是美羅下課回家，胖嘟嘟的小狗就會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搖著尾巴迎接我們。

留下美羅和小狗之後，我離開那個家已經超過二十年了，雖然我跟美羅還有那隻小狗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關於這個家的回憶。

9

當雞鳴報曉之際，耳邊就會從廚房裡傳來升火煮飯的聲音。當早晨的耀眼陽光灑落在海邊村莊和學校裡的時候，她就會用溫柔的聲音叫喚我：「快點起床了。」然後為我準備一小桌飯菜。噹噹噹……聽到學校鐘聲響起的時候，美羅就會一邊說著：「出門上班時記得把門鎖好。」一邊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雖然美羅每天都替我準備早餐，但是卻從未見她自己輕鬆地坐下來吃一頓早飯，她總是在第一堂課或第二堂課結束後，趁著十五分鐘的短暫休息時間跑回家裡去，一面說著：「不知道究竟是肚子餓，還是肚子痛。」一面吃了幾口飯之後，又再次急促地跑回學校。媽媽對於這樣的美羅感到很神奇，她說：「像她那樣都沒什麼吃東西，一天六小時、八小時的課程是怎麼撐過去的呢？」

如果聽到美羅下班回來的聲音，我就會把柴火搬到廚房去，先在爐灶裡生火。當煮晚飯的白色炊煙升起時，美羅班上的學生們經常會推開籬笆的門，到家裡來找她。

「老師，這是我媽媽叫我拿來給您的。」

孩子遞過來的籃子裡裝滿了剛從農場菜園裡剛拔的新鮮蔬菜，有小黃瓜、茄子和青辣椒等，有一次甚至還有孩子抱著一隻小兔子來呢！

每年的六月六日是少年團的創立紀念日，這一天是全國學校都會在操場上舉行運動會的日子，同時也是美羅的生日。當運動會結束，夜幕降臨的時候，美羅班上的一群學生們就會手拉著手，提著大包小包到我們家裡來。孩子們聚集坐在房間裡，將各自帶來的食物擺到桌子上，一邊說著：「老師，祝您生日快樂！」一邊幫美羅斟酒，接著大伙兒一同開始唱起生日快樂歌。對美羅而言，她人生的幸福並非在家庭裡，而是在孩子們的圍繞之中。

有一天我向美羅下了最後的通牒。

「我們分開吧，不管怎麼說，我好像都不是個正常的男人，一開始我還以為別的男人也都和我一樣，但是後來卻發現不是這樣的，我絕對是個不正常的男人。我覺得跟妳在一起很不自在，這樣的婚姻生活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給我們彼此帶來痛苦而已。雖然妳說要跟我一起走下去，但是妳以後一定會後悔的，到時候妳一定會想，為什麼要跟我這種人過一輩子呢？我以前也跟妳說過吧，妳看人家善徹的太太過得有多幸福？女人就是要嫁給那樣的男人才是。從學生時代開始，妳就比其他同學更會念書，從小就被誇讚是個既聰明又漂亮的孩子，妳以後一定會後悔，然後埋怨自己為什麼這麼命苦、為什麼會和這種人結婚吧？一定是這樣，妳將來肯定會後悔的。人生只有這麼一次，究竟是為了什麼，竟然要跟這種人過一輩子？我們可以重新再來的，我三十歲，妳也才三十歲……比起我們活過的年紀，將來要過的日子確實還要長得多。我們分開之後，雖然一開始可能會有些心痛，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定會慢慢地遺忘的，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夠過著更加自由和幸福的生活。」

說完我從家裡頭跑了出去，美羅跟在後面一直追到坡道上，她抓著我、對我說道：

「我對你沒有任何的要求，只要能夠待在你的身邊，對我來說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若是如你所言，萬一我們分開的話，你覺得我真的會變得更幸福嗎？不會的，絕對不會變得更幸福的。我的人生本來就是如此，遇到像你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命運，你也是一樣的，難道你要拋棄我，這輩子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嗎？雖然現在你媽媽還在，但是萬一哪天媽媽走了的話，你要怎麼辦呢？哥哥們、嫁到咸興的姊姊，難道他們會照顧你嗎？不會的，所以你非我不可，這輩子只有我會在你身邊照顧你，因為我們倆是命中註定的一對。」

美羅抖動著肩膀，不停地哭泣。

歲月匆匆地流逝。

各自下班之後回到家裡，吃過晚飯之後，我們待在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的昏暗房間裡，通常我會躺在床上獨自陷入沉思，而美羅則是坐在飯桌前，埋首在教案或是孩子們的考試卷上，然後關上燈火各自就寢……

某天在咸興擔任教職的姊姊回老家看媽媽，回去的時候順道來我們家坐坐。

「哎呀，都這把年紀了還像個孩子似的，這該如何是好？」

美羅聽了這話之後，開始向我姊姊訴苦。

「就是說啊，所以我不知道有多傷心呢，再跟他一起生活下去的話，我都快要變成一個啞巴了。」

我只要一回到家裡，幾乎就不再開口說話，我越是如此，美羅也似乎越把一股熱情全數傾注在學校和孩子身上。美羅在高級中學裡教數學，每天入夜後附近狗吠聲此起彼落之時，往往會聽到有人喊著：「老師」，並且開始敲門的聲音，孩子們經常帶著解不開的數學習題找上門來，美羅絕對不會把孩子們趕走，她會仔細地教他們解題，就這樣度過夜晚的時間。

她在母校任職時教過的那些學生，畢業之後也會偶爾回來找她。有些孩子甚至還會在我們家留宿一晚，遇到這種狀況時我反而會變得特別地開心。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刻家裡面才會出現難得的歡聲笑語，形成一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取代了原本尷尬而凝重的沉默。

偶爾學校的老師和校長也會到我們家裡來玩，校長從我們家旁邊經過的時候，看到籬笆裡盛開的美麗花朵時，忍不住接連發出讚嘆之聲。

「哎呀，花朵開得真是漂亮，請問美羅老師在家嗎？」

聽到聲音的我馬上跑到外頭向他問好。

「校長，請進請進，請進來喝杯酒再走吧。」

於是我趕緊跑到雜貨店裡，向顧店的老奶奶買了兩三瓶酒，美羅也趕緊地備好一桌下酒菜。偶爾我的朋友炳秀也會一瘸一拐地到家裡頭來找我；有時候，嫁到同一個村莊的妹妹英順，她的夫婿也會來我們家坐坐。

不管是哪位客人上門，大致上我都是歡迎的，因為比起只有美羅和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家裡有其他人在場時，我的心裡反而更加舒坦。

10

比我早結婚的善徹已經生下了宇光和曙光兩個兒子，我去善徹家裡玩的時候，和他們一家人一起吃過晚飯之後，宇光的媽就會在上房裡將善徹與我的睡床鋪好，自己則是帶著孩子們到下房去睡，因為她知道善徹與我從小就是蓋同一條被子長大的好友，所以宇光的媽才會如同善徹媽媽對待我的方式一樣，替我們兩個鋪好睡床，而我也會一如往常緊緊地抱著善徹入眠。

從以前開始，走在路上的時候我總是會挽著善徹的手臂。在平壤念大學的時候，當我們一起搭乘地鐵，而車上的座位卻不足的時候，我也會直接坐在善徹的膝蓋上，每當這個時候，善徹就會用他的雙臂緊緊地環抱著我。當時北韓的人們看到這樣的畫面，一點也不會覺得我們的舉止有什麼奇怪，只會當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罷了。

不過很奇怪的是，蓋著同一條被子相擁入睡的時候，善徹總是能自在地入眠，不一會兒就發出規律的打呼聲；而我卻一直到凌晨為止都還睡不著覺。曾經在某一次我緊抱著他入眠的時候，心裡頭想著，真希望黎明永遠不要來臨。在我們更年幼的時候，也曾經躺在他的懷抱裡，從小小的窗戶望著外面的夜空，幻想著我們倆獨自生活在遙遠沙漠裡的情景。我將耳朵貼在善徹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心臟穩健的跳動聲，細數他的脈搏，同時也聽著手錶秒針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夜晚了。

而善徹到我們家來住的那些夜晚，我也永遠都無法忘懷。

美羅也很喜歡善徹到我們家來作客，因為善徹不但長相俊美，而且個性也很隨和，再加上說話又很風趣，所以美羅說當善徹來我們家玩的時候，總是讓我們家滿室生輝。身為戲劇演員的善徹幽默感十足，總是故意逗得美羅哈哈大笑，而他之所以會刻意這麼做，也是因為他深知我和美羅的婚姻生活乏善可陳，我們倆一點也不幸福快樂。

當我們三個幾杯黃湯下肚，酒足飯飽之際，已經是接近午夜的時候了。由於還是初春時節，上房裡相當寒冷，所以我們將棉被鋪在下房。美羅和我就像平時一樣，蓋著同一條棉被入眠，而善徹睡在靠牆的那一側，蓋上繡著老虎的棉被入睡。熄燈之後，善徹一躺下馬上就開始打呼了，雖然平時他只要一喝酒，打呼的聲音就會變得更響亮，但今天似乎比平時更加疲倦的樣子。

牆壁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走過了一點鐘，再指向兩點鐘，但是我仍然一點睡意也沒有。聽著美羅均勻的呼吸聲，看來她也已經睡得相當熟了。月光從小小的窗戶裡照射進來，映照著美羅沉睡的臉龐。在我年幼時期，和善徹一起躺著入睡時，窗外的月光也曾經映照在我們身上，那時候的我也和現在一樣，整夜無法入睡。幻想著和善徹兩個人一起逃亡到空無一人，無邊無際的遙遠沙漠裡，那天的記憶又再次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美羅均勻而平穩的鼻息一如往常，我悄悄地離開了美羅的身邊，然後爬進善徹的棉被裡。為什麼僅僅是這麼做，我的心臟就好像快要爆炸似的猛烈跳動呢？我屏住呼吸，偷偷地握著善徹的手，然後就如同小時候被月光映照的那個夜晚一樣，我緊緊地擁抱著他，我的心跳變得更加地劇烈。為什麼我會這麼做呢？究竟是什麼原因，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緒。

善徹不經意地繼續發出鼾聲，而我的心裡第一次有了奇怪的感覺，一方面覺得善徹很可恨，但是另一方面又感到很失落，而我所有的夢想，所有的希望好像都支離破碎了。在這塊土地上，我好像已經找不到任何希望，夢想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這樣的生活對我而言，已經和死亡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只此一次的人生、青春，難道就要這樣空虛地度過嗎……我的心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我想要展開翅膀飛到遙遠的另外一個世界去。我想要像隨著季節遷徙的大雁一樣，春天的時候飛向北方，到了秋天又再度飛向南方，在夜空裡展翅飛翔，一刻也不停歇地飛往遙遠的那一端。

11

宗哲是在日僑胞的第三代，我偶爾會跟他一起小酌一杯。一兩杯黃湯下肚之後，深深的嘆息和不滿之情便不斷地從我的口中吐露出來。

「為什麼我會越來越討厭在這塊土地上生活呢？我想要拋下這一切，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生活，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是有這種想法，一想到人生只有這麼一次，而卻只能這樣子度過，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委屈了，這樣的我也太悲慘了，像這樣子活在人世間，真的是正確的人生道路嗎？」

宗哲數落著我說道：

「你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呢？你以為其他人是因為不如你，所以才選擇這樣過日子的嗎？看看我們學校的男老師們，每個人都比你還會念書，每個人都比你更聰明，但是還不是只能這樣過日子？如果只考慮到自己的話，真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來？萬一你離開這裡的話，其他的家人該怎麼辦呢？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在一望無際的曠野裡，我不停地走著，在遙遠的那一邊，天空與地面互相連接著，地平線的那一端就是世界的盡頭，我要一直走到地平線的盡頭為止，所以不停地邁步向前。我以為最初看到的地方就是地平線的盡頭，沒想到走到了之後，卻發現地平線在更遙遠的那一邊，於是我無力地跌坐在原地。

隔天我又做了另外一個夢。

—那是黎明即將破曉的時刻，寂靜的半山腰上籠罩著一層白霧，樹林裡有一座韓屋造型的美麗宮殿。不過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感到十分地孤獨，而且這座宮殿裡並沒有水，如果想要喝水的話，就要到遠方的山腳下去汲水。我正在苦惱該如何去取水的時候，卻突然醒過來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春天再度降臨。

再也看不下去的雙胞胎大哥對媽媽說：

「您就讓他們離婚吧，女方不願意的話，還勉強過得下去，男方沒有意願的話，這日子也過得太辛苦了。沒有愛情的婚姻，對雙方而言都只是痛苦而已，我們就放美羅走吧！」

於是我們到咸鏡北道的人民裁判所去呈交離婚資料。負責的女法官的表情就像是涼炕一樣冰冷，一雙眼睛毫不避諱地直瞪著我，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們絕對不能離婚，送到黨部審核的離婚資料已經來來回回被退了三次，就檢查報告來看，你們兩人的結果都是正常的，沒有孩子這件事情並不能構成離婚的條件。再加上女方說願意跟你一起走到最後，所以我們更加不能同意，為什麼你要拋下這麼聰穎的女子呢？」

岳父知道了之後，千里迢迢地趕來，住在平壤的大舅子也特別跑來清津一趟。

「你為什麼討厭美羅呢？希望你能夠再考慮一下。」

雖然大家都出面勸阻，但是我的心意已決。

如果那時候能夠與美羅離婚的話，現在我的命運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 ✽ ✽

又過了一天，夜也深了，在薄霧籠罩的夜空裡，一群大雁成群結隊飛向遠方。我將視線固定在遠處的夜空中，獨自陷入了沉思。

「我不想要再這樣子活下去了，在這塊土地上什麼也做不了，沒有任何的希望和夢想。這裡就像一座巨大的監獄一樣，只是一座沒有鐵窗的監獄，假如可以離開這裡的話……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在我服兵役的時期，那時候脫北者的家族會被送到政治犯的收容所，但是現在已經不至於會這麼做了，而且以我們家族的出身背景來說，本來就沒什麼出人頭地的機會，即便因為我而受到懲罰，也同樣還是勞動者的身分。媽媽的年紀也大了，就算再活也沒幾年。而且只要我離開的話，和美羅的婚姻關係就會自動解除，這麼一來她就可以再跟別的男人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美羅一定要變得幸福。雖然哥哥們一開始可能會有被我背叛的感覺，不過即使是同一個肚子生出來的骨肉，最終還是會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也沒有辦法對我的命運、我的人生負起責任。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就算最後走投無路，我也別無所求了……」

一想到這裡，原先緊緊纏繞在我身上的鐵鍊好像突然全部鬆開似的，我感受到無拘無束的自由，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夜空中振翅高飛的大雁一樣，彷彿馬上就要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我以告別的心情，最後一次悄悄地躺在美羅的身邊。噹……噹……牆壁上的時鐘經過了兩點，告訴我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月光從小小的窗戶映照進來，灑落在美羅小巧的臉蛋上。我可以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仔細一聽，似乎連心臟跳動的聲音也可以聽得見。我轉過身來，就著月光細細地端詳美羅熟睡的臉龐。

已經九年了，我們一起度過的歲月……這段時間她因為我而流下了多少的眼淚，忽然之間過去發生的一切全部湧上心頭。某一天提早下班的我回到家裡，正在廚房裡洗自己的工作服，當時廚房的門微微敞開著。下班回來的美羅看到這一幕之後嚇了一大跳，趕緊把廚房的門關上，然後對我說道：「哎呀，老公，你在做什麼？有人叫你洗工作服嗎？會被別人看到的。」接著她神情落寞地又說了一句：「看來你真的是這輩子要自己過活的命了。」那天美羅坐在梳妝台前面，仔細地看著自己的雙眼，一個人喃喃自語：「人家說像我這樣眼皮上有顆黑痣的女人，天生註定要流許多眼淚……」

噹噹噹噹……牆上的時鐘指向四點，然後我進入了夢鄉。

—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一邊是人民軍崗哨，另外，被高大鐵製柵欄所阻擋的那一邊則是國軍崗哨，穿越鐵絲網之後，可以看到國軍崗哨的前方停著一台直升機，直升機的螺旋槳已經啟動，似乎隨時就要飛上天空。我握緊雙拳開始往前奔跑，穿越了人民軍崗哨，翻過了鐵絲網，接下來只要搭上直升機就行了。雖然我疾步如飛地跑過人民軍守衛兵的前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只是立正站在原地，並沒有抓住從前方跑過的我。我奮力翻越鐵絲網之後，準備衝向直升機的方向，正當我快要抵達之前，直升機卻已經轟隆隆地朝天空中飛去。

我從夢中忽然驚醒，全身都被汗水給浸濕了，因為夢境實在太過鮮明生動，結局卻又太過遺憾，我的眼淚撲簌直流。身旁的美羅依然還在睡夢當中，於是我又再次躺回美羅身邊。在精神恍惚之間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待我再次睜開雙眼時天已經亮了。飯桌已經擺放在我的枕頭邊，而美羅早已經出門去工作了。

起身之後我坐在床上。

我一定要走，不，我不能走，我一定要走，不……

我穩定心神之後站了起來，打開衣櫥的門，將我珍惜的那些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到了真正要出發的時候，才發現口袋裡一毛錢也沒有，在家裡四處翻箱倒櫃也挖不出半毛錢，於是我從梳妝台的抽屜裡將手錶拿了出來，這是我退伍的時候，媽媽把家裡的羊隻拿去賣掉之後，買給我的蘇聯製光榮牌手錶。我把這隻手錶放進口袋裡，準備在去的途中拿到市場變賣。

我和平時出門的時候一樣，將家裡的鑰匙放到兔舍裡才轉身離開。不過平時總是會輕輕搖著尾巴跟在我身後的小狗，今天卻一反常態，只是懶洋洋地趴在向陽處，呆呆地盯著我看而已。雖然我想要在離開之後，繞道去母親家看她最後一眼，但是心念一轉，又覺得這麼做只會徒增心痛罷了，還是加緊腳步趕路才是。就這樣離開的我，在我的前方會遇到什麼樣的苦難、痛楚和試煉，當時的我是一無所知的。

現在的我偶爾還是會陷入沉思，那時候選擇離開，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難道我一定要離開嗎？假如當時我沒有選擇離開的話，我的未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不過有時候當我回想過去，又認為或許我命中註定會選擇離開，因為這是誰也無法抗拒的命運……

越過死亡線

1

車站廣場和候車室裡被熙來攘往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他們大多是因為忍受不了飢餓而決定前往他方尋覓糧食的人，因此看起來臉色蠟黃而浮腫，毫無生氣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憂心忡忡的神色。因為挨餓受凍而將身體蜷曲成一團的婦人們、為了找尋食物而四處徘徊的孩子、年輕人、老年人……大家都已經在這裡等了好幾天的火車，心中迫切地盼望到其他地方去就可以取得食物，但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一直到傍晚時分，夜幕低垂之際，眾人期盼已久的火車才終於駛入月台。

尋找著某個人的呼喊聲，對著某個人怒罵的吆喝聲，謾罵聲中混雜著哭泣的聲音……出發的火車上攀附著許多好不容易擠上來的乘客，更多的是因為上不了火車而在後頭喊叫的人群，這樣的畫面不禁讓人聯想到戰爭時期的逃難情景。幸好我及時抓住車廂的門，才能夠在火車緩緩開始行駛之際，順利地擠上這台火車。

火車上每一節車廂內都很擁擠，對我而言反而覺得慶幸。因為在鴨綠江或圖們江等國境沿線移動的時候，必須要申請特別旅行證，然而在這樣人蛇混雜的狀態之下，想必也無法一一進行旅行證的查驗。在沒有電燈的火車裡，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四周的人們也彼此摩肩擦踵，就連轉個身的餘地也沒有。

火車徹夜向前疾馳，天亮之後從車窗外已經可以看到圖們江，我的心情一陣激動，心想自己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度過圖們江。白雪從清晨的天空中緩緩落下，像房子一樣大的浮冰互相碰撞，發出鏗鏘的聲音，連同江水一起往下游的方向流去。我縱身一躍，跳入那冰冷無比的江水之中，我的身體一面掙扎著，一面沉到浮冰的下方，不一會兒又浮出水面，過沒多久又再次往下沉。原本湍急的江水似乎越流越快，冰凍的身體也漸漸地失去了知覺。待在冰冷的江水裡，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突然覺得害怕了起來，如果凍傷的話，就算能夠成功地渡江，但身體是否能夠平安無事呢？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渡河的地方是圖們江與從汪清縣往下延伸的支流交會之地，所以不僅河面廣闊，而且也是江水最湍急的區域。當我平安地渡過圖們江的時候，時間已經臨近午夜。爬上河堤之後，望著遠處農家忽明忽滅的燈火，我把那燈火當成目標，沿著田梗小徑往前走。

農家主人看到趁著黑夜渡河且全身濕透的我，似乎並沒有特別感到訝異的樣子，好像平時已經司空見慣，他看到我這身狼狽的樣子，大致上就可以猜測出狀況。能夠遇到他我還真是好運，不但可以將濕透的衣服晾乾，而且還可以吃點東西充飢，並且在他的幫助之下，最後我才得以順利地抵達延吉市區。從延吉搭乘火車到北京需要三十二個鐘頭，我沒有錢可以買火車票。我在黑暗的市場角落裡站了好一會兒，因為飢餓難耐，於是走進了市場。

我把農家主人給的十元遞給店家看，然後點了一些食物。盯著我瞧了好一陣子的店家婦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向我詢問：

「你是不是從那邊渡河過來的？」

原來是位朝鮮族的女人，她向我問了各種問題之後，可能看我的處境很可憐，所以她便將自己知道的資訊都告訴了我。

「想要去韓國是相當困難的事，因為渡河而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再怎麼說還是要有錢才行，有錢才能夠展開行動。」

托這位好心的朝鮮族女人的福，我才得以在這裡找到一份工作。從延吉市區往北方六十里的位置，沿著山路往上走，到了一處連電力都沒有的偏遠山區。這裡的主人是一位身材高大、蒼白的臉上有著一對細長眼睛的中年男子，他自我介紹說他叫做黃老闆。

這裡四周被高山所包圍，在這樣荒涼且陌生的地方，我從一大清早開始工作到天黑，每天幹活到腰桿子都快打不直了，工作內容包括了清除牛糞、砍伐栽培香菇用的木頭，還有挖坑洞並打下木椿。

「你待在這裡會很安全，公安不會跑到這裡來抓人的。」

我為了籌備前往北京所需的旅費，憑藉著這個信念，忍受所有的羞辱、蔑視和悲憤，默默無言地工作著。過了兩個月之後，到了馬鈴薯開花的季節。

「我要去北京了，請把這段時間幹活的工錢給我。」

不過別說是工資了，黃老闆反而凶相畢露地對我說道：

「哪裡有什麼工錢？供你吃住就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就這樣，我一毛錢也沒有拿到，垂頭喪氣地走了六十里的路回到延吉的市區。

往北京方向的火車在晚上八點出發，我身上不但沒有身分證、旅行證，也沒有火車票，所以只好趁著天色轉暗之際翻過圍牆，接著穿越地下道前往月台，跳上了正要出發的火車。我躲在一片漆黑的車廂門外，身體倚靠著門縫站著，火車不停地往前奔馳而去。

車窗外的天色逐漸亮了起來，平緩的山坡慢慢地往後退去，眼前展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火車足足行駛了二十四個小時之後，車窗外的天空又再次暗了下來，這段時間連一口水都沒能喝到的我，因為飢渴交迫的關係，好像隨時就會倒下似的，此時，檢查身分證和火車票的人員卻正從列車的兩側往我的方向逼近。

如今該如何是好呢？已經沒有退路可逃了，最後中國的公安還是巍然地站在我的面前，不知道大聲地說了些什麼，而我只能束手無策地乖乖就範。公安把我關進一間小小的車廂裡，由於當時是集中管制時期，所以我想他們一定會將我遣送回北韓吧。

不過當奮力在上坡段鐵道行駛的火車，為了補充用水而暫時停止下來的時候，忽然發生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緣故，公安把我丟在這個在四周被山所包圍的地方，然後沒有任何說明就逕自離開了。

這裡是哪裡呢？附近沒有半點燈火，就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再環顧四周一看，好像有個小小的人影在緩緩地移動著，正朝著我的方向走來。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男孩子，他用報紙包裹著身體蹲坐在地上，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這個孩子好像也是跟我一樣，因為沒有車票而被公安丟下車，小男孩伸出手來向我乞討，他的腳上穿一雙腳指頭已經露出來的破鞋，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單薄衣物，臉上一對水汪汪的眼睛，看到他因為寒冷而顫抖的小小身軀，一股悲哀湧上了我的心頭。在這幅員遼闊的中國大陸上，難道沒有這個孩子的容身之處，也沒有讓他填飽肚子的地方嗎？那麼，這個孩子和我的處境又有何不同呢？

我在高原上的鐵道旁邊哭到久久不能自已。

2

為了辨識方向，我往山頂的方向爬上去，看到遠處山脊的地方依稀閃爍著燈火，我以這個燈火為目標，再次往山溝的方向往下走。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在遠方朦朧的煙霧之中，似乎看到了彷彿人類的形體在移動著，定晴一看確實是兩個人沒錯，我反射性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大聲喊叫：

「請問一下！請問一下！」

他們聽到我的聲音之後轉過頭來，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他們兩人竟然用韓文與我交談，我因為喜不自勝，所以忍不住走向前緊緊地握住他們的手。沒想到在異國荒蕪一片的曠野上，能夠遇到語言與文化都相通的同胞……這兩位年輕人是從延邊來的，為了捉蛤蟆而到這個地方來，在深山裡遇到像我這樣的人，他們似乎也感到很神奇的樣子。

「你跟我們一起在這裡一邊休息一邊捉蛤蟆，先賺點錢之後再想下一步要怎麼走，這樣應該會比較好。從這裡到北京的距離，可是超過了四百里之遙呢！」

我不顧他們的挽留，仍然固執己見，決定要立即動身前往北京。雖然如此，他們兩人還是親切地送我到車站，甚至還幫我買了火車票。

「就我所知，即便你到了韓國大使館，事情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解決的，因為已經有很多人跑到大使館去，死纏爛打地要求大使館將他們送往韓國。你到了北京車站之後，請去轉搭九號巴士，然後在終點站下車就可以了。不知道路的話就向人們詢問琨莎中心怎麼走，那麼他們就會告訴你的。那裡是一棟四十層樓高的大廈，每個國家的大使館都在那裡，韓國的大使館則是位於四樓。」

✽✽✽

無論是旋轉門外面，還是大廳裡，都有以兩人為一組的公安在站崗，以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在大使館建築物裡進進出出的人群。我混雜在一群外國人當中悄悄地進入大廳裡，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進入電梯抵達了四樓，辦公室的外頭寫著大韓民國大使館，不過我卻在這裡吃了閉門羹。

「請回去吧，這裡誰也不會見你的。」

即便得到如此冷淡的回應，我仍然裝作若無其事，汗流浹背地站在原地堅持不走。大概過了四個小時左右，有一位小姐打開門走了出來。

「您在那邊的時候是做什麼的呢？大使沒辦法見您，不過會請另外一位跟您談一下，他待會兒就會過來了。」

她說完之後就回去了，門又再度砰地一聲關上，不久之後他們安排我到一個小房間裡。

「為什麼想要到韓國去呢？」

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把一張紙推到我的面前，要我在上面填寫資料，然後拿出照相機咔嚓、咔嚓地開始拍照，接著以鎮靜的態度對我說道：

「我們沒有辦法送你去韓國，因為這裡是中國，就算我們想要送你過去也無法做到。」

然後他從皮夾裡拿出三百元人民幣遞到我的面前。

「收下吧，看要用這筆錢返回延吉去，或是找個僻靜的鄉村過活，現在你只能躲起來過日子，等待適當的時機到來了。」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昏天暗地。我是多麼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現在竟然這樣就要把我打發走？

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去，六月炙熱的陽光眩目刺眼。我好像不是從一開始進入的門離開，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往哪裡去。我該去哪裡？該走向哪個方向？以後要怎麼辦才好？我完全抓不著頭緒。眼前看到的人群、街道、建築物和車輛……全部都像是幻覺似的，一點真實的感受也沒有，耳朵裡只聽到嗡嗡作響的聲音，似乎已經產生了幻聽。

我漫無目的繼續行走著，空氣中的熱浪好像快要讓我窒息，忽然之間產生了一個念頭，告訴自己該往火車站的方向前進。

3

於是我再次從北京搭火車返回延吉，不過眼前一片漆黑，只覺得前程渺茫，該去哪裡才好呢？這裡我唯一知道的地方只有黃漆谷而已，一想到要回去那如同地獄一般的地方，真覺得自己顏面掃地。無可奈何地又走了六十里路，回到那個連電力也沒有的山谷裡，黃老闆一看到我便指著鼻子罵道：

「你以為我這裡是旅館嗎？當初叫你不要去，你偏偏倔得像頭牛似的，像你這種傢伙我不需要，現在已經有別的工人取代你了，你回去吧。」

我只好摸著夜路再次回到延吉去。

隔天我在市場那個朝鮮族女人的介紹之下，搭乘巴士前往龍井市老頭溝鎮的龍水村，是一個可以眺望天寶山的小村落。這裡是開採石頭的礦山，在岩石裡埋進炸藥引爆，然後再進行石頭開採作業的地方。頂著炎炎夏日的艷陽，手中揮動著沉重的榔頭，不但臉上的汗如雨下，而且整個人喘到上氣不接下氣。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一般在爆破孔裡面埋進炸藥之後，當我們聽到有人喊「爆破」的口令之後，全部的工人都要躲到矮小的山丘後面，將自己的身體藏好。接著碰、碰的爆炸聲開始響起，皮膚黝黑而身材矮胖的年輕老闆開始嘴裡喊著：「一、二、三、四……」當他數完之後突然說道：「大事不妙了，有一枚炸彈沒有爆炸，總共有十二枚炸彈，但是只引爆了十一枚。」然後他對著我說：「老張，你去把那一枚未爆彈找出來，去把炸藥和引火線挖出來。」這話在我耳裡聽來，就好像是在告訴我：「你是亡命天涯的孤家寡人，所以死了也不足為惜。」這枚未爆彈好像隨時就要引爆似的，讓我緊張得滿頭大汗，不過還是按照他的指示完成了這項工作。

就這樣，我在這裡工作了四個月左右，不過我仍然沒有領到半毛錢。

雪花飛舞的冬天即將到來之際，我到天寶山的山谷裡去做伐木的工作。在深山幽谷當中，在及腰深的積雪裡用斧頭將木頭砍伐下來，然後再用牛車載木頭運送出來，老闆會在旁一面監視，一面將運送數量記在手冊裡。

當秋收季節結束，正要進入冬天的時候，有許多來自山東的小伙子會揹著鋪蓋遠道而來，為的就是到東北的土地上掙點錢。他們正值年輕氣壯的時期，我好不容易才裝了一牛車木頭下山的時候，他們早已經來回跑了三四趟了。

寒流來襲的時候，兩頰就像被刀割傷似的疼痛，雙眼也像被凍傷似的乾澀難受。當時的嚴寒真是言語難以形容，曾有一次我在伐木的時候，斧頭不小心掉下來砍傷自己的腳背，傷口相當深，甚至可以看得到白色的骨頭，不過因為太冷了，竟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和我一起工作的朝鮮族青年廣春用拖拉機將我載到山腳下，帶我到一家位於小村莊裡的私人診所治療。

那天晚上廣春將我帶回他的家裡，他家是一間與山腳下三三五五群聚在一起的農家村落相隔甚遠的獨戶人家。廣春他年邁的老母親還特地為了我準備了各式各樣的食物，那天夜裡我躺在廣春的身邊，因為身上的疼痛實在是過於劇烈，導致我徹夜無法闔眼入睡。

在陌生國度的深山裡迎來了新的一年。

我獨自留在伐木場中的茅屋裡，深山幽谷裡已經是一片雪白的銀色世界，爐灶中的枯枝們正燒得火紅。不過廣春還是冒著風雪來這裡帶我回去，廣春是一位已經年過三十的老光棍，他和寡母一起務農，過著勉強足以糊口的日子。

廣春他因為沒有娶老婆的本錢，所以一直擺脫不了老光棍的身分。如果想要在中國成家立業的話，至少要給女方家一萬元人民幣才有辦法成親。那些身無萬貫家財的山東青年們，只好在農忙季節結束之後，利用冬天這段時間，揹起一身家當前往群山聚集的延邊地區做工掙錢。在嚴冬的深山密林裡砍伐木材再運到山腳下，就可以賺取五到十元的工資，然後他們將這些錢一點一滴地存下來，攢到一萬元之後就可以回去娶老婆了。不過即使存到了這筆錢，想要成家也沒有那麼容易，因為窮鄉僻壤裡並沒有什麼年輕的女孩子，就算有女人願意嫁到鄉下來，卻往往在生下孩子之後就又會逃回城市裡去。

每當天色亮起的時候，廣春總會牽著牛走在田埂路上，這個時候我也會跟在他的身後，廣春一邊牽著牛隻、一邊唱起歌來。

在山坡上盛開著美麗的杜鵑花，

在小河邊綻放著粉紅色的杏花，

來買花唷，來買花唷，如果您買這束花的話，

載滿哀傷的胸懷中也將會滿溢著無限的春光。

「這首歌曲，不是北朝鮮的歌曲嗎？是《賣花姑娘》的主題曲？」

「沒錯，我在年紀很小的時候曾經看過這部電影，為了看這部電影，還搭馬車走了八十里的夜路呢！」

有時候廣春也會唱著我從未聽過的歌曲。

有男穿黃衫，從不把話言，

莫名就喜歡，莫名入心間。

「這首歌曲，還真是有趣，是哪一個國家的歌曲呢？」

「是韓國歌曲。」

「你也教教我吧，真有趣的歌曲。」

廣春他也有一個心願，他跟我一樣，也抱持著前往韓國的夢想，到了韓國之後賺大錢娶老婆，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是他的夢想。有時候廣春會跟我這麼說：

「大哥，如果你去不了韓國的話，就留在我們家，跟我一起種田過日子吧。但是你若是去得成韓國的話，那麼請你也帶我一塊去吧。」

新年過後的第二天早上。

廣春的母親突如其來地說道：

「喂，廣春啊，你帶大哥到安圖去一趟吧，那裡不是有一位以靈驗而出名的算命師爺爺嗎？你帶他去問問，究竟他是否去得成韓國。」

我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有興趣，所以就纏著廣春要他帶我去。從天寶山龍水村到安圖的路程將近有一百里之遙，廣春和我在馬車上鋪上厚厚的棉被，然後裝滿了要給馬匹當作飼料的乾玉米，隔天一大早就啟程上路了。那天的天氣冰雪嚴寒，即使將廣春鋪在馬車上的厚實棉被包覆在身上，雙頰仍然像被利刃劃過似的隱隱作痛。

我們趕在太陽下山之前抵達安圖。安圖這個地名我從小就聽媽媽提起過無數次，因為媽媽就是在這個異國土地上出生成長的，而外公也曾經在安圖從事教育工作。

一走進算命師的家裡，不愧是口耳相傳的名人，下房裡的炕頭上挨挨擠擠地坐滿了人，正在等候自己的次序到來。留著白色鬍子的算命師爺爺則是坐在上房裡，他的面前放著攤開的書本，依照順序幫前來的人們算命。令人感到訝異的是，他會按照每個人不同的經濟狀況，來酌收算命的費用。

不知不覺間已經輪到我了，我先雙手合十恭敬地向他行了個禮，然後才坐在算命師的面前。他先翻了一會兒的書，接著乾咳了兩聲之後再對我說道：

「你命中註定這輩子要四處奔波，因為你的靈魂嚮往自由，所以無法生存在那塊土地上，最終一定會和家人分離的。」

接著他叫我從一個裝滿黑色蕎麥的小罐子抓幾顆蕎麥出來，我依照他老人家的指示去做，抓了幾顆蕎麥灑在桌子上，散落在桌上的蕎麥總共有十一顆。

「哎呀，很好，真的很好，你去得成韓國了，去得成了，五月初的時候一定可以去得成，而且越往南走對你越好，你的緣份在南方，會得到很多人的幫助，你的身邊會出現對你有助益的十位貴人。你用紅色的布塊做成一個小袋子，然後將這十一顆蕎麥種子放進去，要去韓國的時候就把這個袋子戴在身上。」

算命師甚至沒有向我收取算命費用，聽了算命師這番話之後，廣春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看起來比我還要高興。不管算命的結果是否準確，這都是我迫切懇求的心願，對於遇見這些與我一起誠心祈禱的人們，真是感動到無以復加。

4

當山谷裡厚厚的冰層開始融化，地底下傳出了冰雪消融的潺潺流水聲時，老闆終於將這段時間我所賺取的工資給付給我，總共是人民幣四百元，於是我拿著這筆錢再度前往北京。

到達北京之後我又再次造訪韓國大使館，但是他們卻像趕狗似的將我打發走。

「吵死人了，我根本不需要聽你說明，快點走開。」

所以我只好搭上那天晚上前往青島方向的火車。

火車行駛了一天一夜才抵達青島，好不容易四處問路才找到領事館，但是這裡也同樣對我避之唯恐不及。

「你快點走開，你最好離這裡遠一點，不然你可能會被抓走，你以為我們這裡是什麼旅館嗎？」

於是我只好轉往上海，不過上海領事館的回應也是大同小異。

「請你回去吧，領事沒有辦法見你。」

我在休戰線附近服兵役的時候，每當天一亮起，軍營的四周就會飄來白色的傳單，上面寫著：「快投誠吧，投誠的話我們將全部接收……」傳單上面還寫著包括最先投誠的金萬哲一家人等，許多家庭在投誠南韓之後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曾經是無線電通訊兵的我，每天晚上都藉由受話器聽見慫恿我們投誠的對北廣播：「快投誠吧，投誠的話就可以享有榮華富貴，可以重新找回自由……」

由於我的腦海中留著這樣的回憶，因此打從心中認定只要投降的話，南韓一定會無條件接收我的。我堅信南北韓總有一天能夠再度合而為一，北韓的同胞原本就是同一個民族的人，他們絕對不會棄我於不顧的，因此才將母親、兄弟姊妹全部拋棄，賭上自己的性命，為了追求自由而逃離。所以當我在北京大使館、青島和上海的領事館遭到有如乞丐般的對待時，心裡才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整個人深陷於失落感和背叛感之中。

無論是大使館或是領事館的人，初次見面一定會先問我在北韓的時候是做什麼的，當他們知道我只是個勞動者之後，對待我的態度就如同看到乞丐似的。人類應該不是生而平等的嗎？難道會因為身為黨幹部或勞動者，就有不同的差別嗎？如果是勞動黨祕書的話，就會立刻用飛機將他送到南韓，但是對於無數像我這樣的脫北同胞，卻是冷眼旁觀置之不理，對於我們這些再也無法回到北韓的人，他們甚至連一點關心也沒有。

雖然後來得知想要透過中國境內的韓國大使館前往韓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也別無他法了。就像其他無數的脫北者一樣，我們都因為飢荒、政治壓迫以及渴望自由等理由，而從如同巨大牢籠似的共和國逃脫而出，並且從此再也無法返回自己的家鄉，將來無論是死是活，我只能選擇前往南韓，因為我拋棄了所有家人逃了出來，並不是為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過著像禽獸般的生活，這樣的念頭不停地在腦海中盤旋。

我在上海火車站再次搭上列車，這次我打算穿越國境逃往東南亞國家。

火車奔馳了一天一夜，到了一座名為武昌的城市，我在這裡過了一夜，在清晨時分搭上了前往雲南省昆明的火車。離開延吉的時候外面還是下著雪的天氣，但是現在已經可以從窗外看到香蕉樹的蹤影了。

火車繼續在鐵道上疾馳，連續坐了好幾天的火車，我的兩條腿已經腫了起來，腰也好像快要斷掉似的疼痛。中午時分終於抵達了昆明火車站，不過由於語言不通，下一步該怎麼走，我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我在紙上畫了一棟上面掛著十字架的建築物，然後遞給計程車司機看，於是司機便把我載到一座小小的教堂。謝天謝地，沒想到竟然有一對韓國夫婦在這座小教堂裡做禮拜，Ｋ社長本來是韓國Ｋ集團的副社長，退休之後因為個人事業的關係而到中國的南方來出差。

「不會吧！那麼你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呢？而且還一句中文也不會說。這裡是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所以說話的腔調也和北京不一樣，就連朝鮮族的人也很少會到這裡來。」

那天晚上我和Ｋ社長一起吃飯，他不但給了我一千兩百元的人民幣，還給了我很多的忠告。

「想要穿越國境前往東南亞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從昆明到邊境還有二千公里的距離。雖然可以搭乘雙層巴士前往，但是沿途有無數的檢查崗哨，他們會仔細地查核旅行證和身分證，這麼做主要是為了預防毒品走私，想要靠近國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逃到了緬甸，從邊境到首都也還有一段很長的路程，甚至要抱持著必死的覺悟，因為要穿越一座很大的叢林，裡面到處都是毒蛇，也很容易感染傳染病。以前某次戰爭的時候，曾經有十萬名軍人被困在這座叢林裡，後來幾乎全軍覆沒了，我勸你最好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那天夜裡我住在Ｋ社長為我準備的旅館房間裡，躺在床上的時候，身體好像不斷地往地底深陷下去，徹夜無法入眠，焦慮和擔心就像泰山壓頂似的壓得我喘不過氣，難道終究還是去不了韓國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將來要怎麼辦？該何去何從呢？

迷迷糊糊之間我就睡著了，待我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狹小的窗戶照射了進來。

隔天我搭上了前往廣州的火車，這次下定決心要前往香港。火車連夜飛馳，最後終於在隔天中午左右抵達廣州。走出剪票口之後，有許多婦人手裡不曉得拿著什麼，團團將我包圍住，我勉強地移動步伐才將她們擺脫掉。車站外的廣場上有許多人坐在鋪著棉被或報紙的地上。

為了找尋前往香港的巴士，我在外面稍微徘徊了一下，最後才看到有一群人正在某個地方排隊，我想那裡應該就是巴士站了。我朝著那個方向一邊走一邊大聲喊道：「香港！香港！」有位婦人用手勢示意，要我跟在她的後面。跟著這位衣衫襤褸的婦人走了一會兒，便看到馬上就要出發前往香港的巴士停在那裡。巴士司機正在高聲催促乘客快點上車，這位婦人卻突然緊緊抓住我不放，表示她已經替我帶路了，所以應該要給她一點錢的意思。

巴士在僻靜的高速公路上奔馳著。有兩位身材魁梧的年輕人為了收取車資，正從最前方的座位往我所在的方向走來，整個巴士裡也因此而變得鬧哄哄的。他們兩人似乎為了多勒索一些金錢，所以故意向乘客們破口大罵。車資是二十元，但是我給了他們一百元之後，他們卻沒有要找我零錢的意思。

在夜路上行駛的巴士突然中途停了下來，坐在我旁邊的中年男子拍拍我的肩膀，示意要我趕快下車。我害怕深藏在身上的錢會全部遺失，所以趕緊下車。巴士開走之後，我傻頭傻腦地站在原地，這次卻換成飛車族，他們看到我就好像發現食物似的，騎著摩托車團團把我圍住，我揮動手臂表示自己身無分文，幸好過沒多久就離開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獨自站在過了午夜的路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位於何處，就算想找個人來問路，放眼望去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我躺在一間小公寓前方的空地上休息，因為實在是太疲累了，我怕再走下去可能會昏倒在地。夜空裡的星星閃耀著光芒，但是地板上的寒意卻向我撲身而來，寒氣逐漸滲透到身體裡，讓人怎麼也無法入睡。

於是我又再度站起來，繼續走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沿著黑暗的道路不斷地往前走，遠遠地好像看到像是巴士停靠站的站牌，我就蜷曲著身體坐在站牌底下，不小心就開始打起盹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巴士突然停在我的面前，司機對著我一邊比手劃腳，一邊大聲喊叫，嚇一大跳的我立刻清醒了過來，看司機的表情和語氣，他的意思好像是說要搭車的話就快點上車的樣子。

於是我勉強撐起身子走上了巴士。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又再次沉沉睡去，等到司機再度高聲大喊的時候，睜開眼睛一看，正在納悶為何車窗外的景色如此熟悉的時候，才發現歷經千辛萬苦，轉了一大圈竟然又再次回到廣州車站前的廣場上，也就是說我又再度回到原點了。

我只能無語問蒼天，無論是經由東南亞前往韓國，或是從香港繞道前往韓國，我連試都還沒有試，這趟旅程就已經畫上了句點。一陣巨大的悲傷和空虛感向我襲來，現在我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眼前的路程一片渺茫。

5

天空中烏雲密布，過不了多久便淅瀝嘩啦地下起雨來。我等待了一整天之後，終於搭上了往北方行駛的火車。

就這樣，幾天之後我又再次回到青島，但已經整個人變成倦怠乏力的狀態了。一開始之所以會選擇青島，是因為聽說有許多韓國企業進駐此地，心想或許可以從中找到一處容身之地，雖然起初心中仍然抱著一線希望，但是現在已經對所有的一切感到厭煩不已。我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一心嚮往著韓國，但是唯一的去路已經遙不可及，而且就算返回故鄉也只有死路一條。在中國每天只能過著飄泊不定的日子，我心想與其過著這種連禽獸也不如的生活，還不如讓生命就此了斷還比較好一點。

「現在已經窮途末路了，還不如去死算了，反正人生總有一天也是會結束的……」

我坐在海邊的沙灘上，望著在黑夜中波濤洶湧的大海，思考著關於死亡的事情。這段時間實在是遭遇太多的苦痛，無論在肉體還是精神上都已經遍體鱗傷了，我現在只想要安靜地、毫無痛苦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隔天上午，我搖搖晃晃地走向一家小藥局，推開了門走進去。藥局裡面只有一男一女兩個人，身上皆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我走到男藥師的面前說道：

「我晚上睡不著覺，請給我一罐安眠藥。」

男藥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說道：

「安眠藥一罐有二百顆呢，我們不能這樣賣的，如果一次把整罐吃光的話，可是會有生命危險的。」

我勉強地向他露出一個笑臉，想要藉由笑容向他傳達，我不是那種想要尋死的人。

「我知道，請給我一罐安眠藥。」

這兩位藥師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我為了要讓他們安心，所以又再次給了一個柔和而自然的微笑，如此一來男藥師才拿出一罐安眠藥放在櫃台上。

「總共二十元。」

我將這罐安眠藥放入褲子的口袋中，走出了藥局。令人眩目的耀眼陽光灑在身上，我想要毫無痛苦、乾淨俐落地一次就結束生命，因此再度走向市場。

市場裡的人群熙來攘往，我向一位老人詢問販賣老鼠藥的地方，老人連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伸手指向一處位於角落的攤販，於是我走到那個攤販面前。

「老奶奶，請給我老鼠藥。」

老奶奶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搖頭說道：

「最近的老鼠藥只能毒死老鼠，毒不死人的。」

我一邊不停地撫弄口袋裡的安眠藥，一邊有氣無力地在正中午的海邊走著。突然看到沙灘上方的人行道上有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好像在圍觀什麼似的，就連我這個即將尋死的人也不免被他們激起了好奇心，自然而然地走向他們，把頭伸進了人群之間的縫隙。

地板上鋪了一張白紙，並且擺了一個硯台和放了一點硬幣的小碗。吸引人們目光的主角正是一名看起來大約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沒有手腳四肢，只有腦袋和身體。這位年輕人將一隻巨大的毛筆啣在嘴裡，然後寫出令人嘆為觀止的漂亮書法。一時之間我忘了自己的處境，只是目瞪口呆地盯著他看，這樣的人是如何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呢？

於是我再度重新思考。

「這位年輕人究竟是為何而活的呢？對了，他一定是為了夢想而活著的。即便身體狀況如此，他還是努力地掙錢，為的就是建造自己的家，照顧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不向這個世界認輸，也不敗給人們的偏見，勇敢地面對這個世界和所有閒言閒語。」

下一個瞬間，好像有什麼動搖了我的內心，我還那麼年輕，而且四肢健全，為什麼要去尋死呢？我才是那種懦弱又令人寒心的人，我站在原地暗自思量。

「即便要死，也要死在路上，就算只能跨出一個腳步也好，我也要穿越休戰線。不管是什麼樣的銅牆鐵壁，無論是多麼固若金湯的要塞，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吧？」

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瞬間我會突然想到要穿越休戰線，但是這個決心在心中生根之後，忽然之間全身充滿了力量，整個人也變得比較神清氣爽。

我重新找到方向之後，久違地踏出了生氣勃勃的步伐。

於是那天晚上我搭車經由北京通往天津，然後途經瀋陽和吉林之後再次抵達延吉，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刻不容緩地在延吉換乘巴士。巴士在沙石路上顛簸前行，繞著彎彎曲曲的江邊行駛。從車窗外可以看到圖們江悠悠地流淌著，從這裡就可以將對岸的北韓土地一覽無遺。

我將視線固定在車窗外頭，等待著適當的場所出現。正好江水的寬度在這裡變窄，從湍急的水流中可以看到出現了淺灘。我趕緊從巴士下車，淺灘的對岸就是我根生土長的北韓大地。

我在那裡生活了三十五年，然後從那裡逃了出來，接著在中國飄盪了一年又一個月，如今必須要再次踏上這塊土地。走在這塊土地上，我就像是隨著季節而遷徙的候島，如今為了要找尋溫暖的巢穴而往南飛行，必須要從這趟旅程中存活下來，不管遇到多麼冷酷的苦難和試煉，都一定要戰勝它們才行。

我離開了沙石路，爬上一處能夠放眼眺望淺灘的山坡，找到一個向陽的坑洞並且藏身在內，等待夜晚的時刻來臨。迎面吹來清新而冷冽的春風，我平躺在草地上望著蔚藍的天空，耀眼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一想到夜深之後馬上就要涉水穿越江水湍急的淺灘，心裡不免充滿了一股緊張感。

當太陽開始下山之際，江河對面的泥沙路上有一台軍用吉普車揚起塵土，從遠處奔馳而來，身上揹著槍隻的軍人從吉普車上下來之後，吉普車即調頭而去，我想他們應該是在江邊巡視國境的警備隊。我將身體壓低俯臥在岸邊的蘆葦田裡，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彎彎的月牙兒掛在夜空中，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之下，江水折射出閃閃發亮的光芒，但是我只覺得這一眉新月既冷酷又無情。

不曉得究竟過了幾個小時，我絕對不可以輕舉妄動，等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潛伏的士兵應該會開始打盹，我必須要善用這個時間點。此時四下寂靜無聲，唯有江水湍流翻滾的聲音，偶爾會從遠方傳來幾聲狗吠聲。

我終於慢慢地爬起來，一腳踩入江水之中，一步，又一步……圖們江上還飄浮著流冰的碎塊，冰冷的河水讓人感到寒氣刺骨。逐漸地走到江河深處，和在岸邊所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此時所看到的河面幅員廣大，似乎見不到盡頭。腳底踩在滑溜溜的圓形石頭上，翻滾奔騰的江水拍打著我的胸口。江河的流速十分湍急，只要不小心一腳踩空的話，想必整個人就會馬上被河水給沖走。流水聲在耳邊隆隆作響，我覺得站在岸邊山丘上，手裡持著槍的人民軍士兵好像正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趁著月色渡江的我，心裡被一股無可名狀的恐懼感籠罩著。

我盡量將姿勢壓低，冷靜沉著地跨出每一步，最後終於平安無事地抵達對岸，爬到岸邊的山坡上。當我站上山坡的頂端，眼前立即出現一塊平整的坡地，在距離不遠的坡地中央竟然出現了一座黑色的潛伏崗哨，心驚膽顫的我將心神安定下來之後，趕緊繞進潛伏用的坑洞裡，然後一溜煙躲進了山腳下。

只是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方向才是南方？因為這裡的地形是順著圖們江往中國方向突出的一塊荒地，周圍被野山和小村落所包圍，在這樣的三更半夜裡，無論怎麼環顧四周，也只能看到燈火閃爍的中國農家而已。

6

那天夜裡，我三度踏入了圖們江的支流之中。越過淺灘之後先翻越了一座小山，沒想到眼前又出現了一條河水阻擋了我的去路。當我第三次渡河的時候，走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於是決定往回走，翻越了出現在河水之中的一座小山。此時我看到遠方出現了燈火明滅的農家，於是我決定要往這個方向前進。當我走進村莊時，家家戶戶的燈火已經熄滅，走在村子裡的巷弄之間，一個轉彎之後，突然有一個黑漆漆的形體擋在面前，對方看起來也跟我一樣被嚇了一大跳。

「請出示你的身分證明書。」

由於我一身濕淋淋的，怎麼看都是個剛渡河而來的可疑人士，所以也難怪他會那麼問，於是我趕緊隨口胡謅：

「我是從清津來這裡找親戚的，但是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家。」

朦朧的月光下，雖然看不太清楚對方的五官輪廓，不過大概可以看出是位清瘦的中年男子。

「請你跟我來。」

我先裝作順從的樣子跟在他的身後，不過私下卻開始動腦筋思考，如果被抓到的話就完蛋了，首先免不了一陣毒打，接著就會被送進政治犯收容所，光是想像就覺得怵目驚心，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一定要沉著以對，絕對不可以冒冒失失，必須要抓準時機行動。

向右拐個彎之後，眼前出現了一棟獨戶人家，房子的四周用籬笆圍起來，大門顯得特別地窄小，看起來應該是當地的警備哨所。警備哨所是由當地居民輪流值班站哨，剛才那位男子應該是今晚值勤的人，當他在村子裡巡邏的時候，正好與我碰個正著。

我跟在這名男子的身後，假裝要跟他一起進入籬笆門裡，趁他準備用鑰匙打開門的那個瞬間，我突然轉身往山的方向拔腿就跑，一溜煙就逃出了村莊跑進山裡，不一會兒就已經爬到了山頂上，放眼望去遠方有一台軍用吉普車，車頭燈閃著刺眼的強光，正往村子的方向疾馳而來。

我必須要趕緊離開這裡才行，等到天一亮就走投無路了。我利用被映照在月光下的樹枝來辨明方向，因為我知道枝椏繁盛的地方就是南方。我撥開樹林中的雜草沒命地往前邁步，一片公墓出現在我的眼前，走在立著石碑的墓地之間，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走出公墓之後，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水梨園，過了這座水梨園之後我看到了陡峭的梯田，這時候天空開始明亮了起來。

我穿越梯田走到下方的山溝裡，沿著溪谷裡的小徑走，翻越了高聳的山嶺之後，到了一處叫做富寧的地方。到了這個時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終於找到前往南方的路了。

從富寧到清津大約有一百里之遙，一想到要經過出生長大的故鄉，媽媽和弟弟妹妹們的模樣立即浮現在我眼前。我沒有留下任何音訊就離開家裡，媽媽不曉得會有多擔心？大伙兒這段期間過得如何？一邊將石臼中的玉米大力地搗碎，一邊說道：「你一定要打起十萬分精神，不然這樣下去一定會餓死的。」媽媽的模樣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即使從遠方看一眼也好，我想要回去見她一面，我趕緊壓抑住這樣的心情，強忍著淚水繼續往南方前進。

就這樣走了幾天之後，我抵達了高原。高原火車站的候車室裡，到處都是因為飢寒交迫而昏倒在地的人們。

「已經超過一年沒有分配到任何糧食了，因為沒得吃只好將房子賣掉，所以只能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候車室的擴音器裡，正傳來普天堡電子樂團知名歌手的歌聲。

就像相信上天一樣，

即使經過了千年萬年，

只有金正日將軍……

到了隔日，期待已久的火車終於緩緩駛進月台。車站裡的每個人都想要搭上火車，人群彼此吵嚷拚搏，爭先恐後地衝上火車，擠得整個月台水洩不通。火車上的窗戶全都已經破裂了，甚至還有人爬到火車的車頂上，簡直就是一幅逃難列車的畫面。

緩慢行駛的火車在某個小車站停了下來，有位婦人在月台上東奔西走，大聲叫賣著蘋果。幾顆像孩子拳頭般大小的青澀蘋果，價格竟然高得令人咋舌。我從衣服暗袋的深處裡掏出了錢買了幾袋蘋果，剛才有位少年無緣無故地被經過的一名軍人往胸口踹了一腳，支撐不住的他便一頭栽在地上，我拿了幾顆蘋果送給這位少年。於是這位可憐的少年雙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收下蘋果之後馬上狼吞虎嚥起來，津津有味地啃著這些尚未成熟的青澀蘋果。

對於那些盯著我看的人們，我也將蘋果一一分送給他們。然後從口袋中拿出濾嘴香菸給我周遭的男人們，並且幫他們點火。這種香菸就算在黑市也是要價不菲的東西，因此平時相當罕見。

經過清津之後，我先順道轉入一座華僑村莊裡，將Ｋ集團Ｋ社長給我的一千元人民幣換成北韓的錢幣，以二十比一的匯率來說，可以換到一筆數字相當驚人的金額。所以我將這筆錢藏在衣服的暗袋裡，萬一在越過休戰線的時候被抓到的話，打算試著用這筆錢來收買對方。

我在元山火車站下車，元山火車站的候車室裡遍地都是昏倒在地的人們。

那天晚上我住進一間家庭式的旅館裡，因為計劃明天一早就要行動，所以今天晚上要好好地睡一覺。提供一晚住宿外加兩餐的費用總共是五十元，由於是非法經營，所以也沒有掛上招牌，這些民宿都是在私下裡偷偷營業的。

吃過民宿為我準備的晚餐之後，我躺在床上休息，突然間擔心起藏在暗袋裡的那些錢，在不得已的狀況之下，把裝著錢的上衣整整齊齊地折好，把它當作枕頭枕著躺下。但是當早上一睜開眼睛，這些錢卻還是全部一起消失了，這些錢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這下子不只要餓肚子，萬一被抓到的話，就毫無對策，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那天夜裡我搭上從元山到高城的貨車，途經通川再經過高城後就可以看到金剛山，下方不遠處即是休戰線。搭乘貨車的費用是五十元，從元山到高城只有一條道路，但是沿路卻有八個崗哨，必須要通過這八個崗哨的查驗之後，才能夠抵達高城。其中通過第四個斗埔崗哨的時候，必須出示證明書和特別通行證，如果沒有的話連一隻螞蟻也無法通過，警備相當森嚴。再加上斗埔崗哨的地形一面是懸崖，另一邊則是大海，即便跟貨車上的人群混雜在一起，但是我仍然感到憂心忡忡，心臟急速地跳動著，難以讓自己鎮定下來。

一直到第三個崗哨為止，我都在人群的縫隙之中左躲右閃，將身體隱藏在黑暗之中，或是偷偷地躲到車廂下方，以這樣的方式順利地通過查哨。但是問題在於第四崗哨，為了要安定心神，我費盡了千辛萬苦，不斷地告訴自己：「你一定要冷靜才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絕對不能被逮到，被抓到的話勢必會被送進保衛部的……」

終於到了第四個崗哨，號角聲揚長而起，佩載著紅色腕章且全副武裝的軍官高高地舉起紅色的旗子，命令貨車在崗哨前停下來。軍官的前方還有兩位一臉嚴肅的士兵，正在我們的周圍戒備。耀眼的探照燈將貨車的四周映照得有如白天一般明亮，軍官開始檢查每一個人的證書文件。

躲藏在人群之中正在等候機會來臨的我，一溜煙就躲進了貨車底下，然後從後車輪下方探出頭來察看動靜，在剎那間我從橋上縱身而下。即便強勁的水流將我沖走，但是我仍然往大海的方向奮力揮動雙臂。在冰冷的海水之中，一開始全身血液好像快要凝固似的寒冷，不過後來因為過於緊張的關係，竟然還覺得自己整個人在發燙。

我盡可能地往大海的方向游去，將崗哨遠遠地拋在後頭之後，才慢慢地爬到沙灘上，然後跨越海邊的鐵絲網之後，疾步往前邁進。

最後第八個崗哨位於高城邑的城鎮外，佩戴著腕章的軍官站在攔道木前方，一一察看準備通關的人群，並且做選擇性的盤查。我裝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假裝自己是高城的居民，一邊用鼻子哼唱著歌曲，一邊通過了崗哨的檢查站。然後我又再度走向海岸邊，越過了一座小山丘之後，沿著山谷中的羊腸小徑往下走，接著又再翻越了一座山，此時已經到了夜幕低垂的時分。

夜晚的天空中繁星閃爍著，遠方有流星劃出一道拋物線後向下墜落，我向四周環顧了一圈，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高高聳立的群山，究竟哪個方向才是南方，完全無法辨別。於是只好往山頂的方向攀爬而上，因為我認為到了山頂之後，或許就可以辨識出方向。最後登上頂峰之後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遠處南韓那一側的鐵絲網以及燈火沿著山稜線整齊地閃耀著。我以遠方微弱的燈火為目標前進，先往山谷的方向走，然後又再度爬到另外一座山上，翻越低矮的荒山之後，又涉水渡過一條小溪。

不一會兒就看到了第一道鐵絲網，我望著鐵絲網心裡頭開始七上八下，為了接近鐵絲網，首先必須要再翻過一座山才行。不過爬到山頭之後，我已經又餓又累了，於是隨手拔起地上剛萌芽的綠草就往嘴裡塞，開始咯吱咯吱地咀嚼起來，由於好幾天沒有吃東西，已經是飢不擇食的狀態。

從山頂準備再次沿著下坡路下山時，天色已黑，無法辨別出該走的方向，於是我在半山腰的戰壕裡鋪上一些枯葉，打算在此歇息一晚。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當感覺到陽光灑在臉上時，下意識地猛然起身，此時全身已經被汗水給浸濕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還能睡得這麼熟，我對於人類的適應力又再次感到折服。

但是現在到底是幾點呢？轉頭的瞬間，眼前看到的事物讓我驚恐到不禁打了個寒顫。在距離不過三、四公尺的地方有位人民軍士兵發現了我，他也用一臉難掩詫異的神情盯著我看。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模糊不清，耳邊開始嗡嗡作響，好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記似的，腦袋變得昏昏沉沉的。走投無路了，這裡想必就是葬身之地了，竟然就要這樣結束一切……我費了好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才讓被嚇到六神無主的自己鎮靜下來。

我一定要冷靜到最後一刻……在面對著第一道鐵絲網的最前線（位於與敵人最接近的最前方陣地），而且還是在離人民軍崗哨相當近的樹林裡，一個像我這樣可疑的人士被發現後，無論如何一定會遭到拘捕的。我反射性地環視周圍，有一捆乾枯的樹枝忽然躍入我的眼簾，而這捆枯枝好巧不巧就正好在我的身邊。於是我拿起一根樹枝，並且啪地一聲將其折成二段，然後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用鼻子哼唱起歌曲，不曉得自己當時為何偏偏挑中了不朽的經典電影主題曲《賣花姑娘》。

千千朵，萬萬朵，杜鵑花朵朵綻放，

獻給母親的心意就像花兒般盛開。

原本用緊張的眼神看著我的大尉突然開口問道：

「你來這裡砍柴的嗎？」

「是的，我就住在山腳下，我是來這裡砍柴的。」

雖然我不知道山腳下究竟是否有無村莊，不過還是爽快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話一說完他便以狐疑的眼神再次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往下坡的方向邁步而去，等到士兵稍微走到離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立刻往山谷的方向逃之夭夭。

從離開位於高城的第八崗哨開始，就已經算是國境的最前線，所以禁止外人在這裡走動，萬一被逮捕的話，就真的完蛋了。也因為如此，不管是白天或是夜晚，當我邁出每一個步伐的時候，都必須要極其謹慎，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尤其晚上還有潛伏崗哨及躲在坑洞裡的哨兵，因此我為了不發出任何聲響，必須持續地放低身體，躡手躡腳地移動步伐。

隨著逐漸靠近第一道鐵絲網，耳邊也開始傳來對南廣播。

—親愛的領袖同志指示，統一的結構……

第一道鐵絲網就在我的眼前，我躲在戰壕裡等待黑夜降臨，當時是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的下午兩點左右。

7

那天晚上將會決定我的命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在我服兵役的時候曾經發生了一件事情：那天籠罩白茫茫的春天濃霧之下，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有一名駐紮在農場的三大革命小組成員，趁著大霧之際從鐵網下方逃了出去，跳進了面對著江華島的漢江水流裡，奮力游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爬上了岸邊，把上衣脫下來之後，舉在手上一面揮舞一面大聲喊叫：「投誠兵！投誠兵！」沒想到在他眼前的是北韓人民軍的崗哨。由於大霧實在是過於濃密，迷失方向的他在江裡幾度迂迴曲折之後，最後竟然再次游回北韓的土地上。

事情會演變至此，是否也是他的命運呢？

那天晚上我決定要竭盡全力拚一回。

「現在我走上的這條路是不是正確的選擇？究竟為了什麼必須拋棄父母和兄弟姊妹，賭上自己的一條命也要跨越死亡線？這條路不是罪該萬死的路，也不是不該走的路，我要去的那塊土地也是我們國家的疆土，雖然兩地已經分隔了將近半個世紀，仍然是我的國家，我們的疆土。總有一天北韓的同胞們也會跟我一樣踏上這塊土地，我只是比他們早一步離開而已。」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曾在某部電影裡看過修女祈禱的模樣，我也想和這位修女一樣，對著上天禱告，祈求老天爺能夠救我一命。

「老天爺，我今晚一定要平安無事地越過鐵絲網，萬一不小心踩到地雷或是被逮個正著的話，我的生命將會就此結束。今天晚上是最關鍵的時刻，請您今夜與我同行，我想要活下去。我要到那塊土地上，將我未竟的夢想盡情實現，請您助我一臂之力，我懇切地、懇切地向您祈禱。」

濃密的黑夜徐徐地降臨，我把黑夜當成是一種保護色，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穿越沙石路，涉水渡過及腰的河流，然後爬上了對面陡峭的斜坡。在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另一邊人民軍的軍營，耳邊也傳來了對南廣播。屏住呼吸往上攀爬，在我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名人民軍，手上持著搶擋住我的去路，我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不過還好只是我誤把樹木看成人形所產生的錯覺而已。

我從山的斜坡持續地朝著山谷的方向往下走，我想，從那邊的山稜線開始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方，應該就是第一道鐵絲網所在之處。山坡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我好像聽到了咚咚咚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四下打探，想弄清楚聲響究竟是從何處傳來的。咚、咚、咚……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原來這個聲音是我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我將姿勢放低，稍微調勻呼吸之後，再次一步一步地從斜坡往下走，眼前出現了一條羊腸小徑。我想這應該是潛伏人員平時走動的小路，於是趕緊穿越這條小路，一步、兩步、三步地移動步伐，不料卻誤觸了上面通著電的鐵絲網，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叫聲。長得像網子一樣的鐵絲網上流竄著藍色的火光，並且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強力的電流將我整個人拉扯過去。雖然我神智清醒，但是身體卻因為抽搐而跌落在地。因為先前跋山涉水的關係，所以鞋子和衣服都是濕淋淋的狀態，再加上沒來得及看清隱藏在樹林的鐵絲網，進而導致發生了觸電的情況。

待我振作精神之後，突然感到一陣畏懼。剛才我似乎不自覺地發出了尖叫聲，不知道是否被潛伏的人員聽到了？而且鐵絲網火花四起，不曉得信號是不是會傳達到崗哨去？我覺得潛伏的人員應該馬上就會趕過來了，我必須要快點離開這裡才行。

我無法翻過高高架起的鐵絲網，也無法穿越它，現在只剩下一個辨法，那就是從下方挖地洞鑽過去。我在軍中的時候，曾經發生過同一個師團的小隊長、副小隊長以及護理人員一起逃到南韓的事件，當時他們就是在鐵絲網下方挖洞逃跑的。這個事件震驚了整個師團，自此之後為了預防相同的事件發生，鐵絲網的下方全面灌注水泥加以鞏固。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鐵片，從水泥出現裂縫的地方開始挖掘，挖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搬起兩顆石頭，將已經向下方垂落的鐵絲網弄彎。每當我敲擊一下，鐵絲網上就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電流的火花也隨之亂竄。

我將身體壓低趴在地上，通過了第一道鐵絲網。小心翼翼地繼續往下走，果然我的預感是正確的，有兩位持槍的士兵早已埋伏在前方，他們預料我會從這個地方逃亡，所以事先在這裡進行埋伏。兩位士兵好像已經發現我的存在，他們似乎打算等我再接近一點的時候，就要立即扣下扳機。那天的夜晚就像大白天似的份外明亮，由於明月高照之故，就連兩位士兵瞄準我的槍口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我在看到他們兩人的那一瞬間，立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只有二十公尺左右而已。

兩位士兵迅速地降低姿勢，一步一步地往我的方向靠近。我用最快的速度將前後左右審視了一番，剛好後方有一塊足以讓我藏身的碩大岩石，我在心中默數一、二、三之後，立刻敏捷地縱身躲到石頭的後方，我趁著他們無法向我射擊的間隙，鑽進茂密的灌木叢裡，然後往下方飛奔而去。

一逃到溪谷的下方，眼前立即出現一片平坦的沙地。我趴在沙地上，一邊用雙手撥開沙地，藉以確認前方是否埋有地雷，一邊快速地匍匐前進。其中最令我感到擔心的是軍犬，在海邊執行潛伏勤務的警備隊員們，在夜間站崗的時候一般都會帶著軍犬，而這裡的民間警察們也會跟他們一樣，帶著狗兒在這裡巡邏值夜。

克服了沙地之後，這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滔滔江水，岸邊有許多長得很高的蘆葦，而在蘆葦田的中央有一座搭建於高處的哨所。我一面觀望著哨所的動靜，一邊穿越蘆葦田走進了江水裡。在皎潔明月的照映之下，就連江水中的鵝卵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安全渡過江水之後，我沿著岸邊小路走到外型蓋得像是碉堡似的哨所前方，我還以為這裡就是國軍的哨所，但是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千萬不可以操之過急，要沉著以對……我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於是又稍微再往前走，沒想到這裡又出現一道鐵絲網阻擋在我面前，這是第二道鐵絲網。我的心中突然一驚，如果我剛才驚動那座碉堡的話，現在肯定早就被抓回去了。

如同我在第一道鐵絲網時所使用的方法一樣，我也同樣將出現裂縫的水泥鑿開，順利地通過第二道鐵絲網。經過了第二道鐵絲網，後面還有第三道鐵絲網；過了第三道鐵絲網之後，前方就是非軍事區了。

非軍事區的寬度大約是兩公里，上面有許多被燒焦的枯木。我在山谷和山峰之間爬上爬下，然後再次穿越了一座溪谷。若是不小心的話，很有可能會誤踩地雷，所以我必須極其謹慎，冷靜地跨出每一步。

有些地方我必須趴在地上匍匐前進，而有些時候則是用爬行的方式來攀登斜坡。因為太緊張的關係，一隻眼睛不小心被樹枝深深地刺中了，當時傷得相當嚴重，甚至害怕自己說不定會就此失去視力。

我小心翼翼地從斜坡往下走，走進了河水流過的濕地裡，突然之間有一隻體型碩大的鳥兒從眼前飛上天空，原本在樹林裡沉睡的某種不知名巨禽也驚醒，急急忙忙地拔腿就跑，而我也被牠們嚇得往後一滑，整個人摔得四腳朝天。

8

最後爬上一座小山谷，越過了一片長著茂盛的松樹林的平緩山脊，終於看到被燈火映照得十分明亮的國軍鐵絲網。潺潺的泉水從腳底下流過，於是我趴在地上盡情地暢飲這清涼的泉水。

高高圍起的鐵絲網上方架著照射出明亮燈光的照明燈，柏油路沿著鐵絲網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山丘上。我已經到了，我成功了……一想到我竟然成功逃脫，全身反而開始哆哆嗦嗦地顫抖，牙齒也不住地咯咯作響。料峭的春風從海的方向往這裡吹來，冷颼颼的寒風讓身體凍得發抖，會不會在到達之前卻遭遇不測呢？我的心裡忍不住開始焦慮起來，好像持槍的人民軍隨時都要從身後追上來似的，我朝著鐵絲網裡面的方向大聲喊叫：

「哨所！哨所！」

但是國軍哨所的方向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哨所！哨所！」

於是我再次用更大的音量喊叫，不過裡面卻仍然毫無動靜。我緊握著雙拳，沿著柏油路往山頂的方向奔跑，大約跑了兩百公尺之後，再度朝著鐵絲網內放聲大喊，可是仍然沒有半點回音。

「難道南韓這邊並不會派人站崗，而是用監視攝影機之類的東西來取代嗎？」

這次我改往下坡的方向跑去，跑了一陣子之後，才看到鐵絲網內側有一座水泥碉堡，我站在碉堡的前方再次大聲喊叫：「哨所！哨所！」叫了老半天之後，看起來一臉驚愕的士兵才持著槍朝著我的方向跑過來。

「你是誰！站住！」

「投誠兵！投誠兵！」

此時又有另外一名士兵也跑了過來。

「你是軍人嗎？還是一般老百姓？」

「一般老百姓！哎呀，我快要死掉了，拜託你們想辦法救救我，我好像快要死掉了。」

「你不要亂動，先坐在原地。」

我依照國軍士兵的指示，慢慢地蹲下來跪坐在地上，然後又再次對他們喊道：

「哎呀！我好像快要死掉了，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這個時候另一位士兵用柔和的嗓音對我說：

「大叔，您來這裡是正確的選擇，請您再稍等一下，我們中隊長馬上就會過來了，到時候我們不但會請您喝咖啡，也會煮泡麵給您吃。」

這時候大概是凌晨三點。

「在哪裡？在哪裡？快點，快點！」

年輕的中隊長帶著一名士兵急急忙忙地往這裡跑來，並且用鑰匙將鐵絲網一側的小門打開。

我在他們的攙扶之下走進了鐵絲網裡，進入碉堡之後，沿著通道通向燈火通明的軍營。寬敞的房間裡放置了幾張桌子，牆壁上掛著地圖和時鐘，房間內的另一側牆壁上掛著一面足以映照出全身的大鏡子，我從鏡中看到了自己，模樣還真是悽慘不已。

深深凹陷的雙頰再加上一臉雜亂濃密的鬍鬚，被樹枝刺傷的那隻眼睛已經呈現淤青腫脹的樣子，整個臉龐都被木炭抹得漆黑油亮。因為在被燒焦的樹枝間遊走攀爬，雙手和臉部全部都變成一片黝黑，看起來與挖掘煤礦的礦工沒什麼兩樣。上衣的釦子已經全部脫落，而且已經破破爛爛，鞋子前面也已經裂成開口笑的樣子，腳指頭從縫隙之間跑了出來。穿著一身端正軍裝的年輕士兵正拿著相機要幫我拍照，我在他的面前顯得相當無地自容，於是我要求他們讓我到化妝室去梳洗一下，但是團長說希望我能夠維持原來的模樣，因此將我留在原地。

我和團長一起搭上吉普車前往司團指揮部，當時已經是天亮時分了。吉普車在陡峭的斜坡路上行駛，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方走的時候，可以看到遠方的大海。從大海所在的位置來看，我所逃亡的位置似乎在海拔高度相當高的地帶。

往山下行駛的吉普車將我載到了司團指揮部。師長甚至還跑到外頭來迎接我，他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聽說有一位長相俊美的朋友來了，所以我感到很好奇。」

他招呼我進入了建築物裡，有一張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食物，我和師長相對而坐一起用餐。團長則是隨時將行動電話貼在耳邊，似乎在跟某個地方報告這裡的狀況。

「是的，現在正在用餐，應該再十五分鐘左右就會結束。」

「是的，目前已經用餐完畢，稍後就會搭乘直昇機過去。」

建築物後方的低矮山丘上停著一部正在待機的直昇機，已經開始發出螺旋槳啟動的聲音，用餐結束之後，他們領著我走向直昇機。

「你沒有搭過直昇機吧？現在我們就要用直昇機載你過去了。」

聽了師長所說的話之後，眼前所看到的畫面讓我不禁目瞪口呆。離開清津家的最後那一夜，在我夢中出現的那台直昇機，不就和眼前這台一模一樣嗎？在如同白天一樣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直昇機軀殼上的號碼能夠清楚地辨識出來，正是115。夢境中的那個夜晚，月光皎潔如白晝，越過休戰線的晚上，同樣也有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中。雖然我在夢境之中沒來得及搭上那一架直昇機，但是在現實之中卻搭上了同一個號碼的直昇機，正在飛往首爾的路上，然而我卻覺得自己彷彿又再度回到夢境裡了。

從直昇機上所眺望的天空，真是無比的蔚藍晴朗。春天明媚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在腳底下展開的是我曾經在心中所描繪的高山和原野。

「這裡就是雪嶽山了。」

美麗的山峰就像一幅畫似的綿亙萬里，看得到鋪著紅色屋瓦的農家點綴在其中，也看得到家家戶戶庭院裡所停放的汽車。在明亮的光線中，眼前無邊無際的景色變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讓我看得目不轉睛。

「從這裡開始就是首爾市區了。」

我小時候曾經放聲朗讀國語課本中的文章，內容說南韓的同胞正處於挨餓受凍的狀態。也曾經唱過這樣的歌曲：「將爸爸媽媽種的白米和工廠姊姊織成的美麗綢緞，裝載到『勝利號』汽車上，趕在太陽下山之前送到首爾去。」我竟然來到了如夢一般的首爾，明明是現實中所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卻不敢置信。

我從腳下看到了平整而寬舒的高速公路，壯闊的漢江也悠悠地流淌而過。

鋼琴

1

我終於拿到大韓民國的居民身分證了，然後也分配到首爾一間十八坪大的永久租賃公寓。我特別挑選了款式和顏色都符合我偏好的家電用品，還有設計得相當別致的家具，就連窗簾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特別訂做了我最喜歡的粉紅色窗簾。我在陽台上擺放了幾個花盆，還養了一對漂亮的鸚鵡。另外為了方便上下班通勤，還買了一輛汽車代步。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感受到完整的幸福。被我棄而不顧的故鄉和家人，無時無刻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悲傷的記憶也時不時浮現在腦海中，回想起那些就連回憶也稱不上的傷心過往，心頭上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似的難受。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走到陽台去將窗戶全部打開，深呼吸讓冷空氣進到肺部深處。看著家家戶戶原先明亮的燈火一一熄滅，就連遠處大馬路旁的路燈也逐漸暗淡下來，一陣寒意冷不防地襲上心頭，讓我心痛到無以復加。就算是這樣，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在這塊土地上展開新的人生。

人的心真的是永遠都不會滿足，我已經有了房子，不需要再挨餓受凍，也不用擔心沒有東西吃，我擁有想要的一切，也做了所有想要做的事情，不過此時孤單卻找上門來。我逐漸厭倦下班回到漆黑一片的家裡，早上一睜開眼睛，空盪盪的房子顯得既冷清又空虛。

雖然我試著去做志工，陪伴殘障人士兩三個月的時間，還去了教會，也到廟宇裡走動，但越是如此，我心中的一隅卻好像變得更加空洞。當颯颯秋風捲起漫天落葉時，悲傷之情似乎就要從我的喉頭一湧而出。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電話聲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張英進先生嗎？這裡是世界畫報出版社。上次採訪的報導已經刊登在雜誌上了，請您有空的時候過來良才洞一趟。」

《世界畫報》一九九八年四月號裡刊登了關於我的報導。我的照片出現在雜誌的封面上，標題寫著：「投誠人士張英進的逆轉人生」，我不假思索地拿起這本寫著關於我的故事的雜誌，無心地一頁又一頁翻閱著。

〈同性戀，另外一種愛情〉

我翻閱著雜誌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標題下方寫著：「為了爭取性少數群體的人權，首爾大學的學生們集會抗議」等說明，另外還附上了兩位出櫃的大學生情侶正在接吻的照片。我繼續往下再翻一頁，出現了某部電影裡的場景，兩位赤裸著身體的男子在床上互相擁抱著。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的心裡出現了異常的興奮和感傷，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種感覺。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照片，而且竟然還是刊登在雜誌上，可以想見我受到多麼大的衝擊。

接著我繼續翻往下一頁。

—根據某位科學家的研究結果顯示，同性戀並非精神方面的疾病，其中在母親腹中就已經決定性向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讀到這一段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到此刻才突然變得豁然開朗。

「原來是因為這樣，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從小時候就將善徹放在心上，十分地愛慕他。也因為這個理由，我才會對結婚生活感到既疲乏又難過，心裡承受了莫大的壓力。」

我感到欣喜萬分。這輩子一個人該怎麼活下去？每次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總是覺得非常地鬱悶和惆悵，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存在，或許我可以找到一個伴侶……我的心裡好像萌生出了新的希望。無論是異性戀或是同性戀都是一樣的，都是一個人喜歡上另外一個人而已。

雜誌上的內容也提到，在美國和歐洲等許多國家，同性戀是合法的存在，所以也擁有結婚的權利，上面所刊登的同性情侶結婚照，看起來也相當地幸福。另外雜誌裡也提到在梨泰院和鐘路等地有男同志們經常去的酒吧。我的內心一陣激動，如果到這些地方去的話，說不定能夠找到與我處於同一個世界的伴侶……

2

自此之後又過了五年。

在某個陽光毒辣的秋日，我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了一塊上面寫著「鋼琴展示場」的招牌。鋼琴啊……驀然之間我的心中怦然一跳，於是我走進了展示場裡，並且小心翼翼地嘗試敲打著閃閃發亮的鋼琴琴鍵。

叮、叮、噹、咚……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這還是我第一次觸摸到鋼琴。即便在北韓第一大的平壤第一百貨公司裡，也看不到鋼琴的蹤影，鋼琴是只有在道立藝術團或平壤的中央藝術團體才能夠看得到的貴重樂器。所以一般地區的藝術學校是不可能設立鋼琴科系的，只有在平壤音樂舞蹈大學才有鋼琴學系，而這個鋼琴學系的學生幾乎全部都是黨幹部的子女們。

以前在北韓的時候，曾經聽說有一位朝總聯出身的旅日僑胞，他打算將從日本帶回來的中古鋼琴出售的事情，以當時北韓的幣值來計算，他的標價是五萬元。五萬元可以說是天價了，因為就算一家三代掙錢所積存下來的財產，也不可能有這麼多錢。

我第一次看到鋼琴是出現在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永遠的戰士》中。《永遠的戰士》是一部敘述抗日革命鬥士馬東熙生平的電影，其中曾經出現過彈奏鋼琴的場面。

—日帝為了向馬東熙打聽出司令部的位置，而對他施以種種嚴刑拷打。其中一位高級官員想要對馬東熙使出懷柔政策，所以用汽車將他載回自己的家裡。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裡設置了酒席，官員對他說道：「來，先喝一杯酒，你就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一樣。」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官員兒子坐在鋼琴前，從他的指尖開始流洩出美麗的旋律。在他的身旁有一位年輕的黑人老師，正倚靠在鋼琴旁邊站著幫他授課。已經有些醉意的官員一邊點燃香菸，一邊欣賞兒子的演奏，接著他對馬東熙如此說道：「人生只有一次而已，要像這樣子過日子才叫做人生。所謂的幸福又是什麼呢？這樣就足以稱為幸福了吧。為什麼要浪費大好的青春呢？是為了你口中所說的信念？還是節操？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只要你說出司令部所在之處，那麼我不但會幫你保守祕密，也會讓你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在深山裡受這種罪？做這種無謂的鬥爭呢？」

在電影的最後一個場景中，馬東熙發現自己會在睡覺時說夢話，他害怕自己會在夢中把祕密洩露出去，於是馬東熙便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即便是年幼的我，看了這部電影之後，腦海中也總是覺得一片混亂。為了革命信念而自行咬舌自盡的馬東熙，以及演奏著鋼琴的幸福家庭，究竟哪一方才是正確的選擇，我實在是無法做出判斷。如果自始至終堅守著革命信念，是否就會變得幸福呢？守護著革命信念，最終的目標不就是為了讓人生變得更加幸福嗎？

看了這部電影之後，那位孩子彈奏鋼琴的畫面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因此也讓我的內心感到無比的鬱悶。當時我的心中積鬱難解，讓我有好一陣子沉浸在深切的哀傷之中，因為我想要和電影中的那個孩子一樣彈奏鋼琴。不過另外一個鬱悶的理由，或許是因為自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彈奏鋼琴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罷了。

就算出門去上班，我的腦海中還是只有鋼琴。

「有什麼做不到的？只要下定決心的話，我不但可以買下一架鋼琴，也可以學著怎麼彈奏鋼琴，我不是已經來到這樣的世界了嗎？」

不久之後我終究還是到新世界百貨公司去買了一架鋼琴。當鋼琴被送進灑滿陽光的房子裡面時，我覺得好像做夢一樣，不，是我的夢境變成現實了。

隔天我就立刻飛奔到鋼琴學院去。

「這位父親，您是來幫您的子女報名的嗎？」

院長應該壓根也沒想到要來這裡學琴的是我本人。

「不是的，是我，我想要來這裡上課。」

院長他連連搖手，非常直接地向我說道：

「我說啊，您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學什麼鋼琴呢？鋼琴是要從小的時候開始學，才有辦法學會的才藝，而且就連小孩子也大多數在中途就放棄了。您想學鋼琴是有什麼緣由嗎？」

「其實我是從北韓來的，我實在是太想要彈鋼琴了，我想要從現在開始學習。」

於是我就開始學習彈奏鋼琴。第一天院長拿了《拜爾》教科書一、二、三冊給我。

「如果要學完這三冊的話，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進度快一點的話大概要兩年左右……？」

當我坐在小小的房間裡叮叮噹噹地敲著鍵盤的時候，小朋友們就會從門縫之間偷偷看我，並且開始竊竊私語。

「喂，喂，是位大叔，是大叔呢！」

從孩子的眼中看來，我在這裡學琴好像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每天都花六、七個小時的時間，投注大量的心血在練習彈琴。因為太過於努力練習的關係，不但手指頭都腫脹起來，就連手腕也相當地痠痛。院長也強調，練習是唯一的學習途徑。

「除了練習別無他法，彈不好的曲子一定要彈個上百遍。」

我將彈奏的次數記錄下來，一遍又一遍地敲著琴鍵反覆練習。

「從六十來歲開始學的話，老老實實地彈個二十年就行了，如此一來還有什麼學不會的。等到從公司退休之後，我還要挑戰去念音樂大學，那麼將來南北韓統一的話，我就可以回到北韓去教小朋友彈琴了。說不定我呢……就是為了彈奏鋼琴才越過休戰線的，為了學習音樂所以才到這裡來，又有誰會知道呢？誰曉得將來我的鋼琴演奏實力會到什麼程度……」

就這樣一面安撫著自己的內心，一面在鋼琴學院上課，大約是三個月後的某一天，院長將一本我從未彈奏過的曲譜放在我的面前，叫我試著彈奏看看。並不是一首很困難的樂曲，我將精神集中在樂譜上，竭盡全力地敲打著每一個音符。

「哇，太厲害了，真的太厲害了！對音樂的感受力實在是太傑出了。如果你生在南韓，而且從小開始學習鋼琴的話，一定可以成為世界知名的鋼琴演奏家。」

好久沒有聽到稱讚的話，我的內心不免揚揚得意。

需要花費兩年時間才能夠學完的三冊《拜爾》，我在六個月之內就學習完畢。不過我與鋼琴的緣份似乎就到此為止了，後來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我失去了花費三百萬韓元才買來的鋼琴，當然我失去的東西並不只是鋼琴而已。

3

美麗的白色木蓮花在公寓的花園裡盛開著，我看著這些木蓮花，不知怎麼地卻感到一陣心神不寧，好像覺得有點傷心，又好像覺得心裡頭暖暖的，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緒。看著如白雪般純淨的木蓮花，就讓我不由自主地思念起某個人。

若不是內心深處的孤獨感，我在南韓的生活還算是馬馬虎虎，日子過得很平順，職場生活也適應得很不錯，對於男同事的糾纏不清，我也可以適當地應付過去。

「嘿，如果你這輩子是女人的話，肯定會吸引很多男人。」

對於這樣的話語，我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而女同事對於性格柔弱如女子的我總是特別地照顧。

「英進實在是太單純了，就像個孩子似的。男女之間不管關係多麼親近，中間也還是有一道牆阻隔著，但是和英進相處的時候，感覺就像是和女性朋友在一起一樣，所以和你一起工作不知道有多自在舒服呢！」

社長對於不會惹事生非的我也給予特別的關注。

「我喜歡像你這樣既善良又安靜的人。」

有一次在安山獨居的Ａ大哥曾經對我這麼說：

「喂，你這個歹命的北韓女人，你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女人了，所以你所做的任何舉動，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女人一樣自然和溫柔，看起來一點也不彆扭。如果你到鐘路酒吧去的話，不需要做什麼多餘的事，只要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定會出現許多願意為你拚個你死我活的男人。」

✽✽✽

大約是在木蓮花凋落的時分。手機收到簡訊的鈴聲響了起來。

「請你過來一趟。」

是M社長傳來的簡訊，他經營了一家專門為中年男子而開的小酒吧，名字叫做「赤道」。他傳簡訊給我的用意是，表示有不錯的對象出現在酒吧裡。去年秋天他對我這麼說道：

「你不需要覺得孤單，相信我，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找到一個對象。」

正確來說，他已經介紹過十五名男子給我認識，但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其中有一名男子說我是他百分之百的理想對象，並且對我展開積極的追求，那位男子這麼對我說：

「我會把公司收起來，把公寓和車子都賣掉，我們一起移民到國外去吧。」

也有某位單身男子說他願意為我奉獻生命，要我跟他一起回家。那時候M社長給了我許多真心的忠告。

「錯過這個人的話，你就是傻瓜了。這種男人最適合你了，他不但是企業家，而且又有錢。」

我就是個傻瓜，對於不是我中意的對象，我連對方的手都無法牽起。當M社長介紹給我的十五名男子都無法成功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從今以後我就像個菩薩似的過活吧，將心裡的雜念清空，這一切只不過是徒勞無益的事情，只會浪費錢財，虛度光陰而已。往後我只要專心地彈鋼琴，努力地工作存錢就好，最重要的是好好愛惜自己。」

手機的布穀聲又再度響起，是M社長傳來的訊息。

「緣份是要靠互相碰撞才會產生的。」

於是我在星期六晚上去了一趟「赤道」。

在橘紅色和七彩燈光的映照之下顯得有些朦朧的室內，播放著哀傷的音樂，每張桌子上放著啤酒、洋酒搭配水果或下酒菜，為了排遣孤單而到這裡的男子，成雙成對地把酒言歡或是獨自一人小酌幾杯。乍看之下和其他酒吧的氛圍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聚集在這裡的客人全部都是男性，「赤道」是一家什麼樣的酒吧，我想就不須多加解釋了。

環繞室內一周之後，唯獨只有一名大約三十五歲的男子引起我的注意，男子白皙的臉龐上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穿著白色襯衫搭配黑色夾克，端正地繫著一條藍白相間的領帶，脖子上還掛著一條像是公司識別證的東西，在衣領之間可以看到一條紅色的帶子。看起來既知性又風度翩翩，尤其是眼鏡底下的那一對細長鳳眼更是具有魅力。但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很好，因為我總覺得他散發出一股冷酷而敏感的氣息。

「太完美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他前方的桌子上放了洋酒和啤酒，帶著陷入沉思的眼神失神地往我的方向看。雖然我意識到他在看我，但是卻假裝望向舞臺，看著一名手持麥克風正在唱歌的男子。過了不久，M社長端著一杯啤酒站到我面前。

「張先生，這是坐在那邊的朋友要請您喝的，請您收下吧！」

我接下這杯啤酒之後，稍微用眼神向坐在對面的他致意。然後將啤酒一飲而盡之後，倒了一杯新的啤酒請人幫我送過去給他，並且對他露出了淡淡的一抹微笑。這麼一來M社長又再次走向我，鄭重其事地向我開口說道：

「他是日本航空公司所屬航空的空服員，叫做鈴木。那位朋友想要跟您併桌，您覺得如何呢？如果不會覺得不方便的話，您不妨跟他先聊聊天。他是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的後輩，現在暫時住在樂天飯店，明天凌晨要飛美洲的航線。」

「好啊，聊聊天也沒什麼，大家都是寂寞的人。」

我在心裡這麼想，然後就換位置坐到他的旁邊。他的臉頰泛起一陣緋紅，身體好像也變得有些僵硬。

「很高興認識你，我的名字叫做張英進，請喝酒吧！」

我一面自我介紹，一面幫他倒酒，而他也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我的酒杯斟滿。我們兩人相互聊了幾句之後，他才一臉靦腆地向我表白：

「其實……我還在想張先生若是不願意和我併桌的話，我該怎麼辦才好？心裡面一直七上八下的。」

語畢他便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心已經一片濕潤。在傳杯送盞之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午夜時分，我們兩個都已經有些醉意。

「張先生，我真的很喜歡您的眼神。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風格和類型，但是我看人主要是看眼神。不過一直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看過擁有您這種眼神的人，所以我不想要錯過您。」

接著他向我吐露了許多心裡的話。

「我的韓文名字叫做宋尚烈，我是一名孤兒，在五歲的時候從釜山被領養到日本去，現在和養父一起住在新宿，我的養母去年因為交通事故而過世了，我們家是兩層樓的建築物，我住在樓下，養父他住在樓上。我從九四年開始在韓亞航空工作，後來成為大韓航空的空服員，現在則是在日本航空公司所屬的航空擔任空服員，我也曾經去過北韓。我現在已經快要四十歲了，所以不想要再繼續徬徨下去，我的夢想就是遇到我的理想對象，一起侍候我的養父，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的養父也知道我是同性戀的事。」

我和宋尚烈決定要換到第二家店去喝酒，於是Ｍ社長從廚房內部將他的空服員專用行李箱拖了出來，另外還有一件栗色風衣。

一走到店外，宋尚烈立刻叫了一台模範計程車，他跟司機說要先回樂天飯店一趟。坐在計程車裡的時候，他也依然緊握著我的手不放。當計程車停在飯店入口處時，他便迅速地打開車門下車，並且這麼交代計程車司機：

「請在這裡等我五分鐘，我馬上就會回來。」

然後朝著獨自坐在後車廂的我揮揮手，消失在玻璃旋轉門裡的他，不一會兒又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我們的組員都睡到不醒人事了。」

那天我和宋尚烈在第二家酒吧度過了那個夜晚。

第二天開始，我接二連三地收到了他傳來的簡訊。「張先生，我晚上七點三十分就要從仁川機場出發了，希望在這之前能夠再見您一面。」

我在下班之後與他見面，一起吃了晚餐，我們相約下次再見，告別的時候他對我說道：

「我會再打電話給你，因為搭乘飛機的時候，手機必須要關機。」

在這之後的半個月之間，他每天都會傳簡訊給我，一天也不間斷。

「張先生，我現在位於新加坡，晚上將會搭乘前往台灣的航班。」

「張先生，我很想念你，我目前人在雅加達。」

「……我即將前往維也納，張先生，我愛你。」

「我正要搭乘前往美洲的航線，張先生……」

有時候他會打國際電話給我，包括國碼在內的一長串數字出現在我的手機畫面上頭；有時候也會出現未顯示來電者的文字。雖然我覺得有些心緒紛亂，但是卻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期待著他的簡訊或電話。

4

半個月後某天下班的時候，我的行動電話響起來了，是宋尚烈。

「張先生，我剛抵達仁川機場，我真的好想你，晚上七點半的時候，我會在那家咖啡館等你。」

當我走進約定場所的時候，宋尚烈已經在裡面等候了。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之後，他便從空服員的行李箱中拿出兩個小盒子，然後放在桌子上面。

「這是你說過想要的精工錶，以韓幣來說大概是六十五萬，還有另外這個是內衣……」

白色的三角褲上貼著一件三萬五千韓元的標價，我雖然並不是很喜歡，不過還是不形於色，於是他繼續興高采烈地說下去。

「這隻手錶，你先試戴看看，看錶帶會不會太長？」

接著他親自把手錶從盒中取出，幫我戴在手腕上，我因為心裡不甚中意而面無表情，只是順著他的意思讓他幫我戴上。我不冷不熱的態度看在他的眼裡，似乎讓他有些在意。

「你不喜歡這隻手錶嗎？要不要換成別的款式？」

我跟他說沒有這個必要之後，宋尚烈好像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似的。

宋尚烈和我到我們初次見面的酒吧「赤道」去喝酒，聊到酒酣耳熱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午夜時分了。

「張先生，我今夜想要與您一起度過。」

就像是理所當然的順序一樣，我和他一起去了汽車旅館。他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已經預約好房間，而且還拜託旅館的人先將浴缸裡放滿熱水，由此可見他是個心思細膩且行事周全的人。

這是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空間，不需要猶豫不決，也不必操之過急。脫去外衣的他，身材十分地完美。而且他個性溫柔多情，為了討我歡心，總是不吝惜對我說出柔情蜜語，在我耳邊自然而然地喃喃地說出「我愛你」或是「永遠」這樣的字眼。對於這樣的他我並不討厭，不，其實我很高興，決定從今而後要相信著他。我也漸漸地被他馴服，開始習慣了他的各種面貌。

宋尚烈跟我一起買了情侶手機，過了一個月後我們又買了情侶對戒。我戴著自己挑選，最符合我心意的戒指去上班，想著將來一起侍奉他的養父，心裡開始描繪著幸福的未來藍圖。

「親愛的，一切都還好嗎？我真的好想念你，我剛剛才降落到機場。」

因為宋尚烈飛行日程的關係，在事隔兩個月後再次相見的某個夜晚，我們在咖啡館裡相對而坐，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照理說剛下飛機回來的人，應該不會像剛從旅館房間洗好澡出來似的乾淨清爽，再加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上似乎還帶有水氣。他拖著沉甸甸的空服員行李箱一起過來，行李箱上面到處貼著各個國家的國旗。仔細看他的領口處微微露出的航空公司空服員識別證，似乎也和以往的不太一樣，掛繩看起來更寬一些，顏色也變得更加鮮艷。

宋尚烈用他眼鏡底下的一雙細長鳳眼凝視著我，彬彬有禮地對我說話，但是他的反應卻不如往常，態度曖昧不明，而且說話有些含糊其詞。

「親愛的，養父已經同意我們的事了，以後我們可以住在一起。他說如果我們在韓國找到房子的話，他也會搬到韓國來住，他要把我們家在新宿的房子賣掉，打算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接著他馬上拿出手機開始撥打，我想應該是打給他在日本的養父吧，因為他用流暢的日語對談，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電話掛掉。我猜想應該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只是默不作聲地一旁聽著。

不久之後我們就到他常去的一家餐廳吃晚餐。

「你好，老闆，我來了，辛苦你了。」

宋尚烈一邊打招呼，一邊將他的行李箱託付給老闆。

我們把下酒菜當作晚餐，吃完飯從餐廳走出來的時候，宋尚烈將自己的行李箱交給餐廳的老闆，然後老闆便順手將行李箱放到對面的倉庫裡，動作看起來就好像是把自己的東西放進自家倉庫似地自然，好像他的行李箱本來就屬於這裡似的。雖然我對於宋尚烈的態度感到有些可疑，但是並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到了隔天的時候。

「我想要去你家看看。」

於是我將宋尚烈帶回自己所居住的公寓裡。他一走進我家就開始四下觀望，接著就開始搖頭嘆氣。

「親愛的，如果我們要一起住的話，這個房子實在是太小了，我養父的行李相當多，全部都是高級的家具，所以我們得找更寬敞的房子才行。若是把我的存款、這間房子的包租費，還有你的存款全部加起來的話，應該可以換一間更好的房子，當然以後房子會登記在你的名下。」

當時就我的情況來看，本來就有計畫要搬到安山，因為原本位於堂山洞的公司要搬遷到始華產業園區的關係，所以我欣然同意了宋尚烈的提議。

「反正我本來打算準備搬家，因為公司要搬遷到安山去，這麼一來我在安山附近找個房子就行了。」

幾天之後，我的手機在午休時間響了起來。

「親愛的，是我，房子的事情我打聽好了。我拜託在漢陽大學安山校區教書的教授幫我問，他說有一間還不錯的房子。因為你要上班會比較忙，所以房子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隔天下班的時候，宋尚烈突然傳了一則沒頭沒腦的簡訊給我，他提議說要一起養隻小狗。

「親愛的，我們養隻小狗吧，就把牠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而且聽說對情緒也有正面的影響，你不是也很喜歡小狗嗎？我現在人在忠武路的寵物咖啡館，這裡有一隻非常漂亮的白色瑪爾濟斯，你快點過來看看，我想你也一定會喜歡牠，我在這裡等你。」

雖然我並不是很樂意，但是心念一轉還是前往忠武路的方向。

「同性之間要成為伴侶一起生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或多或少都必須要彼此讓步或犧牲。如果只是一昧地強調自己的主張，那麼每天就有吵不完的架了，不管是哪一方也好，總是有人要去配合另外一方。」

我走進了寵物咖啡館，看到宋尚烈把白色的瑪爾濟斯放在一旁，和年輕的老闆吵吵鬧鬧地不知道在爭些什麼，看起來好像是價格談不攏的樣子。宋尚烈在與咖啡館老闆吵架的時候，仍然露出一股虛張聲勢的模樣。

「我並不是為了這一點小錢跟你爭執不下，我可是航空公司的空服員，我那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後輩都已經是大學的教授了。」

老闆用訝異的眼神輪流看著宋尚烈和我，在歷經幾番曲折之後，我們終於離開了那家寵物咖啡館，而那隻瑪爾濟斯已經被我抱在懷中。

「我們把這隻小狗取名為妮娜好不好？用我女兒的名字來命名。」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宋尚烈曾經結過婚又離婚，而且還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至於小狗的名字我則是沒有任何異議。

雖然把小狗抱回家養了，但是我對宋尚烈這個人一旦產生疑慮之後，漸漸地對他的行動感到不能理解的部分也開始一一浮現。終於在幾天之後，我坐在他的面前，對他宣告了我的決定。

「不管怎麼想，我都沒有跟你走下去的信心，我們回到最初互不相識的那一刻吧，對不起。」

聽我這麼一說，宋尚烈便在他的位置上開始哭了起來。

「如今我已經不想再徬徨了，我也已經把你的事情全部告訴養父，養父現在也說要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到現在你才說……」

宋尚烈突然站起來走向陽台。

「我乾脆去死算了。」

原來他是真心地愛我，想要跟我一起走到最後，確認了他的心意之後，我趕緊上前去安撫他。

即便如此，在我內心某個角落裡的莫名不安感仍然揮之不去。

隔天宋尚烈找我去仁寺洞，這回他站在算命咖啡館前面等著我。

「親愛的，我剛才去算命，最近我們不是常常吵架嗎？所以我覺得心裡頭很鬱悶……但是話說回來，算命師說我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說你是水，而我是火，因為你命中帶水的關係，所以非常容易感到寂寞，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像雪一樣慢慢地融化，而且你是一個像白雪一樣潔淨而單純的人，所以願意為了對方而奉獻出一切，他說如果錯過你的話，我就是一個大傻瓜。」

他好像真的很開心似的，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吃完飯之後，我們一起去喝茶，我把一首為他而創作的詩拿給他看，那是一首我在白天想著他的時候而胡亂填寫的詩。他看著我寫的詩句之後，摘下了眼鏡並且用手拭去眼角的淚水。不過奇怪的是，他的眼角卻連一點濕潤的感覺都沒有，而且一臉面無表情，一點也不像是流下感動淚水的人。雖然我的心裡覺得很奇怪，但是也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

「時間太晚了，我們回家吧，明天還要上班呢，而且妮娜也在等著我們……」

迎面而來一輛計程車，但是他卻不舉手招呼，就這樣讓他行駛而去，我對他這樣的舉止感到有些不耐煩。

「為什麼一定要搭昂貴的模範計程車呢？隨便搭一輛不就得了。」

「我可是從事服務業的航空公司空服員，所以我才不想搭那種既沒禮貌，服務態度又差的一般計程車。日本人都說來韓國的話，要盡可能搭模範計程車才會比較安全，所以我在韓國也只搭模範計程車。」

對於他老是強調自己是空服員的這種口氣，我打從內心裡覺得十分厭煩，但是並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因為我也明白這是他對自己工作的一種自豪感。

5

熄燈之後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他卻老是翻來覆去的。早上起床的時候，他看起來渾身不舒服，好像得了感冒似的呻吟不止。到了隔天他的身體仍然未見好轉，一直賴在床上睡覺，直到我下班回來，他依然躺在床上休息。

「有誰來過了嗎？」

我看到冰箱裡有個裝著松子粥的盒子。

「沒有，沒有人來過。」

「那麼冰箱裡怎麼會有松子粥？看起來應該有人來探病吧。」

事到如今宋尚烈才不太情願地老實承認。

「嗯……有個公司的後輩來了一趟。」

雖然我覺得相當可疑，而且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但是又不想讓生病的人覺得不高興，所以就強忍著沒再說下去。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一位從很久以前就跟我很熟的朋友恩宇，我和恩宇的關係就像是義結金蘭的兄弟一樣，他的老家在釜山，他是學校的老師，現在一個人住在奉天洞。因此有一天宋尚烈、我以及恩宇決定三個人一起見個面，宋尚烈也對恩宇展開禮物攻勢，所以個性單純的恩宇並未對他產生任何一點疑心。

「他這個人好像很不錯，應該是航空公司的空服員沒錯。」

這麼一來我才終於放下心來，既然「赤道」的Ｍ社長和恩宇都這麼說了，看來這些日子以來的疑心都是多餘的，我對他也產生了愧疚之意。

接著又過了幾天之後，某天午休時間結束之後，正要開始下午的工作時，我接到了一通來自宋尚烈的電話。

「房子的事我已經簽約了，簽約金我也已經付了，是一間三十五坪大的房子，我想你看了也一定會喜歡的，我們這個星期五搬過去怎麼樣？」

終於到了星期五，宋尚烈在我的面前打電話給他在日本的養父，兩人談了好一陣子。

「親愛的，從日本用貨運寄來的行李今天下午四點將會抵達，他們會直接幫我們送到安山的新家裡。」

接著搬家公司到達我們家，開始用雲梯車將行李搬出公寓。公寓管理辦公室說必須在下午兩點之前將包租金匯入帳戶裡，所以在那之前到銀行去匯款即可。我將小狗抱在懷中，出神地望著雲梯車將打包好的行李運送到樓下。宋尚烈在頭髮上抹滿了不知道是髮蠟還是慕絲的東西，在一旁監督著搬家公司。等到行李全部搬到貨車上之後，我們跟著貨車一起前往安山，本來望著車窗外的宋尚烈忽然將頭轉過來看著我，他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我從五歲開始就被領養到日本去了，媽媽的臉龐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聽說當時我媽媽是國中的體育老師，不過這也是後來聽別人說的，關於她的事情只知道這個，所以雖然我很想找她，但是……」

我用我的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

載送搬家行李的貨車在安山市廳前面的銀行大樓停了下來，我走進銀行裡，將匯入我帳戶的公寓保證金四千九百萬韓元換成支票，另外還把定期儲蓄也解約了，全部加起來有四千八百萬韓元左右。當我清點支票的時候，宋尚烈將雙手插在栗色風衣的口袋裡，緊緊地靠在我的身邊站著。我將握在手上的支票捲成一捆交給他，他看到之後咧嘴笑了出來。

銀行的隔壁正好就是不動產仲介公司，然後再隔壁是一棟新蓋的Ｂ大樓，也就是我們要搬進去的新家。宋尚烈敏捷地走向不動產仲介公司，然後對我說道：

「快點去把車子停在我們家外面，然後你快點到不動產仲介公司來，因為要用你的名義來簽約。」

我依照他所說的去做，把車子停在公寓的停車場裡，然後快速奔向不動產仲介公司。可是他卻已經不在那裡了，一開始宋尚烈就說我們要一起出錢來買房子，所以我才把那一捆支票交給他，沒想到他會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就消失無蹤，我真的是連作夢也沒有想到會這樣，對於他開口閉口就說要用把名字掛在我的名下這些話，一直以來我都深信不移。

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當然也不可能再度出現。一直到夜幕降臨為止，我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等待，懷裡還抱著一隻小狗，就像是個怪人一樣，不斷地撥打著宋尚烈的手機，但是始終沒有接通。

我就這樣度過了那個夜晚。他每天掛在嘴上說愛我，會跟我走到永遠的那些話，我曾經收到的甜蜜簡訊和電話，全部都變成過往雲煙。我將手機拿在手上，無時無刻地試著撥打他的號碼，但是就像石沉大海似的音信杳然。

我所有的一切都隨著他一同消失了，安穩的南韓生活、對於愛情的幻想、日常的幸福、還有最珍惜的那架鋼琴……全部像是泡影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來的東西只有背叛感、恥辱，以及想要挖個地洞鑽進去的絕望感。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內心好像被憎恨和憤怒給燃燒殆盡，心臟就像石頭一樣變得堅硬無比，我沒有辦法入眠，也沒有辦法好好呼吸。就算這是愚不可及的代價也好，但是這代價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過殘酷的懲罰。

6

我把小狗妮娜抱在懷裡，前往恩宇位於奉天洞的頂樓加蓋小屋。剛好因為恩宇有事回釜山一趟，所以房子目前是空著的狀態。我整個夜晚都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就連用棉被裹著全身也沒有任何幫助，隔天我沒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去社區的醫院看病。

「你的體溫太高了，身體可能哪裡出了問題，快點去大一點的醫院看看吧！而且紅血球的數值也是屬於異常狀態，我想體內應該有發炎的症狀。」

社區醫院的女醫師並沒有向我收取診療費，但是到了大學附設醫院，他們卻說因為我沒有監護人，所以無法幫我辦理住院手續。

「我是脫北者，我在這裡並沒有任何家人。」

同樣的話我說了不下數十次，他們才終於讓我住進醫院四樓的病房。但是即便已經住院接受檢查和緊急處置，高燒卻仍然沒有減退，全身忍不住直發抖。隔天早上必須接受腸胃檢查，但是這次的檢查也因為沒有監護人而無法進行。當我不知如何是好而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的時候，大概是因為樣子看起來很可憐，所以對面病床的一位看護，主動說要當我的監護人，如此一來我才得以被送進檢驗室。

接受腸胃檢查之前要先做睡眠麻醉，等我眼睛再次睜開後，檢查已經結束了。

「我們已經將一個直徑五公分左右的腫瘤摘除了，不過目前還無法確認這個腫瘤究竟是良性還惡性，檢驗報告要一天之後才會出來。」

到了隔天晚上的午夜，生理食鹽水從白色的點滴瓶中一滴一滴、不停地往下掉落，從插在手臂血管上的針孔裡流入我的身體之中，但是此時我卻連一點睡意也沒有，雖然身體因為高燒而滾燙得像顆火球一樣，可是比起肉體上的折磨，我的內心更是加倍地煎熬。突然之間我想起被我丟在奉天洞頂樓小屋的小狗，心裡開始擔心起來，牠該不會已經死掉了吧？細算一下我住院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我猛然地坐了起來，然後用右手將點滴瓶高高提起，悄悄地離開了醫院，獨自一人走在黯淡無光的夜路上。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漆黑一片的頂樓小屋，打開房門之後卻是四下無聲，讓我頓時害怕了起來。平時妮娜只要聽到外頭有腳步聲響起，就會高興得搖頭擺尾，跑到門邊吵著要人幫牠開門，但是我開了燈之後，仍然不見妮娜的蹤影，仔細一找才發現妮娜癱軟地昏倒在洗手間的後面。即使我喊了牠的名字，牠也無法回過頭來看我，看起來已經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我抱著妮娜哭了起來，幸好妮娜還存有一絲氣息。

結束將近一個月的治療之後，在辦理出院手續時又因為監護人問題而遭到阻礙。謝天謝地，恩宇剛好從釜山回來，並且幫我支付了這筆住院治療費。

「英進哥，我已經打聽過關於宋尚烈這個人的事情了，他是個職業詐欺犯。調查了一下他的身分，原來還是個信用不良的人，就職業來說吧，只有很久以前在旅行社工作三個月左右而已，兩年前還因為假冒警察而被關進監牢一年，他主要以五十歲左右的男性為詐騙對象，被他騙過的人還不少呢。聽說甚至還有人因為他造成家庭破裂，而且這件事情還傳到公司去，最後造成那個人落得自殺的下場。他在鐘路的酒吧已經舉行過三次結婚典禮，每次都是拿了錢之後就逃跑了，其中受害者有陸軍中校，也有神父在內。在首爾騙了男人的錢之後，就跑到釜山去再次行騙，然後再逃到光州，接著再轉往日本……據說他在日本也是做這種詐欺的勾當，也是在東京犯案之後就輾轉逃到大阪等地。」

恩宇告訴我許多關於宋尚烈的真實面貌，當他逃回日本的時候，確實會回去找他的養父，那位老人明明知道宋尚烈是一名詐欺犯，但是仍然會讓他住在他家，而且還會給他零用錢，條件是要宋尚烈跟他一起同床共枕。跟宋尚烈結過婚的那個女人，也是因為得知他的真面目才提出離婚的訴訟。恩宇拿著一本叫做《任誰都可以朗朗上口的日本語會話》的書給我看，並且對我說道：

「你看看這本書，這是某位教授執筆寫的作品，但是宋尚烈卻巧妙地把上面的照片換成自己的。」

書的封面貼著宋尚烈笑容滿面的照片，簡歷欄裡寫著他是日本某某大學教授，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等內容。

「你真的是完全上了他的當，但是又能怎麼辦？如今已經是覆水難收了。不要為了逮住宋尚烈而浪費時間，這件事情就算了吧。總有一天他一定會遇到整治他的人，老天爺也絕對不會饒過這種傢伙的。」

我也用自己的管道去打探關於宋尚烈這個人，因此又得知了幾件新的實情。他住在我家的那段期間，只要我出門去上班，他就會帶著外面的男人回我家；我當成禮物送給他的高級運動服，他則是在背地裡拿去送給酒吧跟他看對眼的服務生，說到底我只是一個被他隨意擺弄的傻瓜、白痴和笨蛋罷了。

我為了將宋尚烈繩之以法，進出警察局不下數十次。有一次在調查課作筆錄的時候，我還在一位上了年紀的課長面前哭得老淚縱橫，但是警方對於這種事情也無可奈何。

「既然給了錢，不是至少應該要跟對方拿張收據嗎？」

恩宇也奉勸我早點忘了這件事情，趕快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在我住院接受治療的那個月，公司的同事們開著廂型車一起來探病過好幾次，雖然他們叫我出院之後再回去公司上班，不過最後我還是遞出了辭呈，因為我沒有自信可以再帶著笑容面對他們。

雖然我聽恩宇的話在生活情報資訊上尋找新的工作，然而去面試的時候，總是對方被打回票。

「以你身體的狀況要怎麼工作呢？恐怕會不支倒地吧。」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地方想要錄用一個看起來隨時都要昏過去的脫北者。

在一個四下幽暗的黑夜裡，「英進啊」，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一聲好像在呼喚我的聲音。我嚇得身體一震，立刻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但是只見漆黑如墨的夜色而已。我將臉頰埋進雙膝之中，「英進啊」，耳邊又再度傳來一句心急如焚的喊叫聲。

是媽媽，是媽媽的聲音，啊，是我多麼想念的那個聲音啊，因為這聲音實在是太生動了，所以我開始全身顫抖，不斷地朝著聲音的來源左顧右盼，最後終於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媽媽的臉龐。我還住在清津的時候，有一次已經去服兵役七年的弟弟英哲突然跑回家裡來，但是又急急忙忙地離開，當時媽媽只能茫然地站在門外，望著弟弟早已消失不見的背影，媽媽現在臉上所流露的就是當時那個空虛的表情，混合著遺憾、憤怒、悲傷和難過，彷彿肝腸寸斷似的模樣，媽媽現在的表情也正是如此。

那一天家裡的糧食已經見底，院子裡卻飛來吱吱喳喳叫的喜鵲。到了中午左右，柵欄門忽然被推開，已經成為護衛軍官的英哲走了進來，媽媽看到之後忍不住驚呼：「哎呀，這是誰啊？你怎麼會，英哲你怎麼會……」接著便說下不去了。分別了將近七年的時間，家裡最小的兒子現在已經是一名威風凜凜的軍人，媽媽上前緊緊地抱住他，媽媽又驚又喜，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忽然間她卻突然往外面跑了出去。

自古以來北韓地區就有一個風俗，無論家裡多麼地貧困，或者即使是在三更半夜，只要家裡有客人上門的話，那麼就一定得升火煮飯做一頓飯菜，客人都如此了，更何況是七年未歸家的寶貝兒子呢！不過即便媽媽跑遍了整個村莊也借不到半粒米，等她回到家裡的時候，英哲卻已經離開了。英哲當上了護衛軍官，雖然這次趁著順道經過的機會跑回家一趟，但是又怕會讓媽媽白白擔心一場，也怕造成她的麻煩，因此他只留下了幾句話：「趁著訓練途中暫時返家一趟，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接著他便趕緊歸隊了。慌慌張張回到家裡的媽媽，得知英哲已經離開的事實之後，只能失魂落魄地望著天空，愣愣地站在門邊好一陣子。兒子難得回來一趟，她卻連一頓熱騰騰的飯菜都無法做給兒子吃，做為一個母親的心情，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加難過和痛苦的事情嗎？

那天的母親就在這個黑夜裡出現在我面前。

7

夜間清潔工，從晚上七點開始到凌晨五點，月薪一百五十萬韓元……

就這樣，韓國最底層的工作變成了我的職業。透過職業介紹所來做這份工作的人，大部分都撐不了一天就放棄了，因為清潔工的工作不僅危險性高，而且又十分地辛苦。

江南環境股份有限公司位於石串洞的小溪邊，由三名人員組成一組，負責清除垃圾的工作。我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由於貨車無法開進這些狹窄的巷弄之中，所以我們必須將家家戶戶放在門前的垃圾袋和廚餘搬到貨車上，然後貨車司機再把這些垃圾載到大馬路旁，接著我們再把這些垃圾塞進停在大馬路邊的五噸垃圾壓縮車裡，就這樣連夜裝滿八、九台垃圾壓縮車之後，天色也慢慢亮了起來。不得已跟我分到同一組的張成基，看著呆呆地站在一邊的我，總是忍不住對我破口大罵：

「大叔，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把垃圾放到手推車上面。」

我本來打算獨自將手堆車的垃圾裝載到車廂上，但是卻因為力不從心而拖拖拉拉的時候，馬上就聽到他開始嘮叨的聲音。

「你連這個也做不好嗎？連這個都不會的話，是要怎麼做這份工作呢？」

走進狗吠聲喧鬧不已的貧民區巷弄之中，兩手各提著一個沉重的大垃圾袋，一抬頭我根本就搞不清楚東南西北，我到底是從哪個方向走進來的，現在又該從哪個方向走出去？開始這份工作的幾天之間，我就不停地在這些狹窄的巷弄之間打轉，上了年紀的組長好心地將自己的經驗分享給我。

「你在白天的時候去一趟吧，這樣子很快就會熟悉了。」

當我提著垃圾袋在黑暗的巷弄之間徘徊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張成基大聲喊叫的聲音：

「大叔！大叔！」

有一天當我在某戶人家幽暗的門前打開廚餘桶時，看到裡面全都是正在蠕動的蛆蟲，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時，張成基從後方走來開始指責我：

「大叔，你在幹嘛？對於清除垃圾的人來說，你得把這些蛆蟲當成飯粒來看待才行。」

時序進入冬季，某天當我在胡同巷弄間穿梭，正準備爬到上坡的地方拿取垃圾的時候，初雪從天空中緩緩地落下。一時之間疲憊的雙腿忽然發軟，也顧不得這是哪裡就一屁股坐了下去。看著眼前往上無限延伸的階梯，我實在是沒有爬上去的信心。最後還是站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量一步一步爬上去，兩隻手各拿了兩三個垃圾袋之後才又往下走。

因為下雪而變得更加心急的張成基，一副好像所有工作都是他一手包辦似的對我大發脾氣。

「大叔，你現在人在哪裡？不會吧，你到現在還沒收完的話，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當張成基從下方把垃圾袋往上丟進貨車裡的時候，我就負責爬到貨車上，將這些垃圾袋整整齊齊的堆疊起來。白色的雪花飄落，當我正要將貨車後面看起來快要倒塌的垃圾堆扶正之際，張成基卻已經爬上駕駛座，並且在還沒向我發出開車訊號的狀況下就突然踩下加速器，一時之間失去平衡的我，就這樣一個倒頭栽到地上，因此我暫時失去了意識。張成基為了進行下一個工作而從駕駛座下來，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我消失不見的事情，而他也大概猜測出發生了什麼事，連忙沿著原路返回來找我。張成基將昏倒在馬路中間的我搖醒，靜靜地掉落在我臉上的白色雪花立刻就融化成水，沿著我的臉頰流進我的衣領之中。

「你沒事吧？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哪裡受傷？差點就要出大事了……」

張成基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緊張似的，同樣的問題重覆問了我好幾次，於是我像個傻瓜一樣對他嘻嘻一笑。

我所負責的地區在鍾岩二洞，是一個老舊建築物林立的社區。這裡大部分都是小型的縫紉工廠，光是裝著零頭布料的垃圾袋就有不少，一百公升容積的垃圾袋每天至少會有兩三百個。一百公升容積的垃圾袋重量相當驚人，每個都大概有七十到八十公斤重，我必須獨自將這些沉重的垃圾袋揹負在肩膀上，然後再送到貨車上。當我忙不迭地將這些垃圾都送上車之後，才會發現自己已經累到腰痠背痛，兩隻腳連站都站不穩了。當張成基到業主家裡搬垃圾的時候，總是可以看到他手裡握著幾張韓幣萬元鈔票走出來，但是他卻從未將這些小費分給我，每次都是自己一人全數獨吞。

張成基老是這麼對我說：「張兄的臉皮這麼薄，該怎麼辦才好呢？下次你也試著去敲敲那些有錢人家的大門吧！」一面慫恿我照著他說的去做，他說只要去敲那些豪宅的大門，然後開口問道：「夫人，請問有要丟的垃圾嗎？」那麼對方就會給他一萬韓元當作小費，看來臉皮很厚的張成基就是靠這招而賺了不少外快。

「趁這次中秋節的時候你也試試看吧，為什麼你老是不聽我的話呢？」

我依照張成基所說的去做，在中秋節之際提起勇氣，走到某戶富裕的人家門前敲門。

「夫人，請問有沒有要丟掉的垃圾？」

那天我清理了他們家堆在蓮花池旁的木板，然後那位夫人給了我一個小小的盒子，盒子裡面只放了一條上面繡著某些紀念字句的毛巾。

8

每天徹夜過著與垃圾交戰的日子，某一天突然有人跑來找我，一位ＢＢＣ電視台駐派香港的記者帶著翻譯一同前來，他們說想要採訪我。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呢？」

依照翻譯的說明，據說他是透過「人權連帶」這個團體得知我的消息。我在遭到宋尚烈詐欺之後，曾經到性少數者人權團體設在鐘路一帶的小辦公室裡去過一趟，因為我希望不要有人再像我一樣受騙上當，所以我認為應該要將宋尚烈的個人資料和詐騙事蹟向大家公開會比較好。

這個英國記者是個高個子的白人，看起來大概三十五歲上下，他自我介紹說自己也是同性戀者，我拒絕了他的採訪要求，聽到我拒絕之後，他立刻透過翻譯極力地試圖說服我。

「我是真心想要幫助你，所以才到這裡來找你的。我們ＢＢＣ電視台在全世界有五十八個分公司，影響力可以說是無遠弗屆。若是您想要的話，採訪內容我們不會在韓國公開，只會用英文來報導。我們的雜誌也會發行到世界各地，我想一定可以從中找到願意幫助您的人。」

聽了他的說明之後，似乎覺得挺有道理，所以我又再次向他們確認。

「真的不會在韓國報導嗎？確定只會用英文在國外播放嗎？」

「當然，請您相信我，我可以跟您保證。」

於是我相信了他們的話，答應接受採訪，也讓他們拍了照片。

「您的人生就像是一部連續劇，請問您有沒有出書的想法呢？如果您想在英國出書的話，我們會盡全力幫你的。」

他這個提議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於是我斬釘截鐵地跟他說我沒有這個想法。

自此之後不知道過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後的某天早上，我已經都快忘了自己曾經接受採訪這件事情，和垃圾奮戰了一夜，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正在等候地鐵進站。地鐵站裡的書報攤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種報紙，書報攤前方也有幾個人手上正拿著報紙在閱讀中。我也不假思索地買了一份報紙，隨意地開始翻閱起來，突然看到一則報導讓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心跳開始加速，臉也漲紅了起來，我想當時若是地上有個洞的話，我也會馬上就鑽進去的。

報紙上刊登了我的照片，新聞的標題寫著：「越過休戰線的同性戀脫北者」。照片中的我不僅看起來骨瘦如柴，而且充滿皺紋的臉上還擺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總而言之，這張照片上憔悴的我，會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北韓政治犯收容所裡的罪犯。我先讓自己激動的心情稍作鎮定下來，然後又買了另外一份報紙來看，「為了和太太分手而越過休戰線的同性戀脫北者」，這份報紙也同樣寫了關於我的報導。

那天包括《東亞日報》在內的幾份報紙，好像發現什麼離奇新聞似的，不約而同地寫了關於我的報導。而且這件事情還並未就此結束，就連晚上九點的電視新聞也播報了我的故事。

「接下來報導下一則新聞，因為自身性向問題，有一位為了與太太分手而越過休戰線的脫北者……」

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他們都並未與我這位「同性戀脫北者」聯繫，而是將那天的採訪報導適當地編輯過後就直接加以利用。所以如今我已經不只是一位脫北者而已，而是全國上下的人民都認識，甚至對於某些人而言是他們絕對無法理解的奇特人士，我在非自願的情況之下就變成出櫃的同性戀了。

9

和垃圾一起奮戰的嚴酷冬季過去之後，春天再度降臨，貧民區老舊住宅院子裡的白色木蓮花也盛開了，我總是依靠在長得像燈燭般可愛的木蓮花叢牆垣上，一邊擦汗一邊眺望著遠處的首爾市區景色，回首過往，離開故鄉也已經過了八年的時間。

不知道母親是否還活在世上？弟弟妹妹們是否都安好？又是否因為我的緣故而受盡了折磨？

我放下了手邊的工作前往中國，假如母親還活著的話，即使是一劑藥帖我也想要買給她吃，而且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就算捶胸頓足也安撫不了自己的心，又或許我只是想要減輕一些心中的負擔罷了。

我母親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母還住在中國。姨母她自從嫁給漢族的男人之後，就與我的母親斷了音訊。當我在中國四處逃亡的時候，為了找尋姨母也費了不少勁，但是最後還是尋人未果。因為我只知道她在一九六○年代曾經住在延吉市的公園街，線索僅此而已。

一下飛機之後，我立刻前往延吉市的公安局。曾經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現在竟然又自己找上門來，心情真是相當地微妙。也許這次是走正常管道的關係，所以調查十分順利，我打聽到姨母出生於一九三五年，並且後來搬到延南街居住等資料。

姨母和姨丈早就都已經離開人世，幸好姨母的大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姊還住在那個地方。那天晚上我請順子表姊幫我寫一封信寄到北韓去，自從六十年代初期斷絕消息以來，這是睽違了三十年之久的聯繫。過了幾天之後，我們收到了清津弟弟寄來的回信，信中說媽媽現在依然還活在世上。

順子表姊拗不過我的糾纏，最後她還是去申請了一份可以攜帶行李到北韓海關的單日往返護照，然後發了一張電報過去。

四月二十五日，順子，將抵達會寧稅關，期待相見。

我從首爾要出發的時候，已經把我的錢先換成美金，若是將這些錢拿到中國換成人民幣的話，將近有四萬元左右，這筆錢在中國可以說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我到位於延吉市區的人民銀行去，問他們有沒有辦法匯到北朝鮮，他們告訴我匯到任何國家都沒有問題，唯獨就是無法匯至北朝鮮。

我決定要購買一些北韓地區所需的物品送過去，所以前往了延吉的西市場。但是我在首爾已經看慣了品質好又漂亮的商品，這些中國製的東西我根本就看不上眼，於是我又轉往延吉市區，找到一家由韓國人經營的大型百貨公司。

首先我挑選了要給媽媽的絲綢韓服布料、內衣和鞋子；接著購買要給姊姊、妹妹和弟弟的禮物；最後特別花了心思準備了要給妻子美羅的禮物，包括一套美麗韓服在內的物品，裝滿了一個行李箱，因為我的關係而讓她的人生變得如此不幸，希望藉由這點心意向她傳達我的慰問和抱歉。

就這樣我買了幾乎可以裝滿一輛車的物品，其中包括了要給媽媽的藥品、布料、絲巾、食物、腳踏車、兩台冰箱、三台電視、糖、食用油……如果這些東西能夠平安無事地送到他們手中的話，那麼我也就能放下心中這塊大石，因為他們若能把這些東西拿去換糧食的話，我想應該也可以度過好一段日子。

終於到了四月二十五日的早晨，為了預防出什麼差錯，所以我又重覆打了好幾次的電報，不過仍然無法讓我安心，因此夜裡總是睡不好覺。

一位漢族的司機開著貨車來了，從這裡到海關的運費，他向我索價三百五十元，除此之外我還給了他豐厚的小費。順子表姊為了準備和我媽媽與弟弟見面時所吃的食物，特地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忙著做年糕、紫菜飯捲以及涼拌小黃瓜泡菜。對於要送給北韓海關人員的賄賂禮物，我也盡心盡力地準備周全，其中包括了幾條高級香菸、幾瓶高檔的酒、零食以及糖果等……我對順子表姊千叮嚀萬囑咐地說道：

「姊姊，妳一定要謹記我所說的話，車子一過橋之後，妳就要馬上把這些東西拿給海關的官員，這樣他們才不會找妳麻煩，知道了嗎？」

那是風和日麗的一天，燦爛的太陽高掛在藍藍的天空中，就連樹林中的鳥兒似乎也在為我祝福似的吱吱喳喳高唱不休。貨車開過綠草如茵的山腳下，繞過一座小村莊之後，沿著悠悠流淌的圖們江邊向前奔馳。順子表姊就像外出郊遊的人似的，將腦袋探出車窗外，對眼前的景色發出連聲驚嘆：

「哎呀，真是漂亮，你看看外面，這裡的景色真是優美如畫。」

與順子表姊興奮的情緒相比，車子越是靠近邊境，我的心情卻反而變得更加不安。

「拜託一定要平安無事地把東西送過去……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在裡面等待了呢？如果他們一兩天前就已經抵達的話，那麼他們是在哪裡過夜的呢？媽媽是不是也來了呢？她那雙孱弱不堪的腿，能夠走到這裡來嗎？如果她知道我準備了這麼多東西要給她，她一定會想盡辦法來的……」

車子從彎彎曲曲的江邊道路轉入筆直的公路上，突然之間滿嘴缺牙的司機發出「喔喔喔喔」的叫聲，緊急地踩下剎車，原來有一隻母雉雞帶著一群小雉雞正在橫越沙石路的途中，被我們的貨車給輾了過去。貨車司機走下車去，將倖存下來的小雉雞抱上車，然後對我嘻嘻一笑，但是很奇怪的是，我卻覺得心中一陣不安。

不一會兒，我們所搭乘的車子便停靠了中國這一側的海關前方，我最多也就只能到達這裡了，看了手錶一眼，差不多是上午十一點鐘左右。我伸長脖子看往位於橋樑對面的北韓海關，因為心裡期待著或許能夠看到媽媽和弟弟的身影。順子表姊走進建築物裡，辦完簡單的手續之後，她又再次坐到駕駛座旁的位置上。貨車轟隆隆地開始發動，為了讓車子得以進入，入口處的柵欄緩緩地升起，我一路跟在車子後面大聲喊叫，一直到車子通過崗哨為止。

「姊姊，妳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絕對不要忘了，一定要先把東西交給海關的官員。」

不知不覺間貨車已經緩緩行駛到橋樑的中間，天氣十分地晴朗，耀眼的陽光灑落在我身上，不過我只覺得時間走得非常緩慢。我將視線固定在北韓的海關處，過了一個小時，又過了兩個小時，但是表姊依然沒有回來，我想這應該是一個好預兆吧。

「一定是見到面了，萬一媽媽和弟弟因為沒有收到電報而無法前來的話，那麼表姊不可能進去這麼久還不出來，他們現在一定是久違地欣喜相逢，正在一起用餐和談天吧！」

一直等到傍晚時分，卻仍未見車子從橋上返回，我的內心焦急如焚。

「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這個時候才看到順子表姊無精打采地從橋的那端往這裡走來，我趕緊向她揮手，但是隨著表姊逐漸向我走近，我才注意到她的臉色很差，嘴裡好像喃喃自語似的連聲咒罵：

「這個狗崽子……這個狗崽子……」

過橋而來的表姊一看到我馬上放聲大叫，並且將她握在手中的小紙條遞給了我。

「快點走吧，你自己看看。」

我將表姊遞給我的紙條仔細一看，上頭寫著：

「凡南朝鮮送來的物品一律沒收。」

紙條的下方還印著紅色的圖章。我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失魂落魄的我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發呆。表姊一邊搶在我的面前往前走，一邊對我大聲喊叫：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點回去，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才行，你今天晚上馬上回去吧，別留在這裡磨磨蹭蹭了，不然連我都會有危險的，難道你想連我也拖下水嗎？你快點到瀋陽去搭飛機，這樣對你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我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也變得一陣模糊，不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話才好。

我隨同表姊搭上她所招呼的計程車，等到我們坐定之後，表姊才開始將她過橋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向我娓娓道來。

「姨母她老人家也來了，和英學還有英學的媳婦兒一起來的，他們兩天前就到了，暫時住在附近的農家等待著今天的到來。姨母拖著一副彎腰駝背的年邁身軀，不知道是怎麼走到這裡的？看來是從清津連日趕了幾百里的路才走到這裡的，一路上她就由英學揹在背上，而且英學的太太都已經快要臨盆了，聽說預產期就是這兩天了，這樣的身體怎麼能夠連日趕路呢？姨母她抱著我哭到久久不能平息。」

啊，媽媽……聽了這些話之後，我的眼眶裡也不禁流下淚水，接著表姊又繼續往下說下去。

「我們就這樣聊了一會兒，在附近走來走去監視著我們的海關官員忽然對我說，要我跟她進去談談，於是姨母跟我一起跟著她走進建築物裡，不過這位女官員卻板著臉對我說，只要我一個人進去就行了，所以我被她帶進一個狹小的房間，獨自在裡面等著，不久之後她和別的男性官員一起走了進來。女官員首先開口向我說道：『這位大嬸，從現在開始我所問妳的事情，妳都必須要照實回答。若是妳不照做的話，說不定妳就回不了中國，會被我們拘留在這裡。』然後她就拿了白紙和原子筆給我並且說道：『把妳所知道的姨母家子女姓名都寫在這裡，妳辦得到嗎？』我一時害怕就乖乖地照著她的話去做，把我所知道的名字都寫了上去，然後她指著紙上的名字問道：『這裡寫的老三張英進，目前人在哪裡？請妳老實回答。三兒子張英進是不是從南朝鮮來的？這些東西都是張英進送過來的吧！張英進的母親和弟弟現在正在那邊的房間裡面接受調查，他們已經全部向我們招認了……』當下我還以為她說的是真話，所以只好把一切全都向她供出，沒想到她竟然說要將所有東西全部沒收，還寫了一張收據給我。」

我所擔心的事情竟然變成現實，事到如今已經別無他法了，我只能揪著自己的胸口不斷地哭泣著。

「姨母她的神智還很清醒，她說即便只能聽到你的聲音也好，那麼她就死而無憾了，在見你最後一面之前，她是不會輕易死去的……她一定要活到長命百歲……。據說在你越過休戰線的新聞被報導出來的那年冬天，某天晚上過了午夜之後，保衛隊的車子突然停在你家門前，對你的母親說：『你的兒子逃到南朝鮮去，並且在外誹謗我們共和國。』接著就用車子把你母親載到偏僻的山區裡，據說是在咸鏡北道富寧郡一個叫做崔晛里的地方，那裡除了石頭之外草木不生。在那個嚴寒的冬季裡，你的姊姊因為受到太大的衝擊而導致腦中風，不幸地離開了人世……雙胞胎中的大哥被流放到一個叫做漁郎郡的地方，二哥則是被驅逐到另一個叫做花臺郡的地區，其中大哥因為急性大腸炎而過世，其實說穿了就是餓死的。老么英哲在服兵役第十三年的時候，在挖掘坑道的施工過程中，因為坍方的意外而死亡。而英學先得了結核病，接著他的媳婦也跟著罹病，最後因為無法接受治療而病逝，現在懷孕的這位妻子是後來再娶的……。被流放之後，那年冬天連家也沒得住了，一家人只能窩在合作農場裡的牛棚裡過日子，這種天氣該有多冷啊？全家人沒有被凍死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10

我在延吉火車站搭上了列車，冷冽的寒風彷彿從我的胸膛穿越而過。順子表姊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撫順，流著眼淚來替我送行。火車的汽笛聲響起，列車啟動之後開始緩緩向前行駛，我站在車廂門口揮著手道別，臉上的淚水止不住地向下滑落。

火車在均勻的汽笛聲中向前飛奔，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幾個小時之間，我一直愣愣地坐著，將視線固定在同一個地方，坐得好好的卻猛然站起身，接著再次坐下，然後又再度站起來，不斷地反覆這個動作。不過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舉動，直到看見坐在對面的漢族男子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

不過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的眼前全部都是媽媽、姊姊、雙胞胎哥哥和弟弟妹妹們的模樣，從清津連日趕路走到了穩城，接著還借住在農家兩個晚上，只為了與我見一面……即將臨盆的弟媳竟然挺著一個大肚子，從大老遠的地方趕來……現在他們又要長途跋涉地走回清津，他們步履艱辛的淒涼模樣，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揹著年邁的母親走了這麼長一段路，英學他的心情又是如何？該有多麼辛苦和疲憊啊？可憐的英哲竟然已經死了……姊姊也過世了……雙胞胎哥哥們，還有罹患結核病而病逝的弟媳婦……

我又再次猛然地座位上站起來，然後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又有氣無力地癱坐下來。

「說不定他們會被送去政治犯的收容所，與逃亡到南朝鮮的叛亂分子私下互通書信，等於是暗通匪諜，他們肯定會被送到那裡去的……」

媽媽和弟弟妹妹們受到嚴刑拷打之後，被送往政治犯收容所的模樣，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已。

突然之間我冒出了一個念頭。

「我必須要回去，我要回到媽媽的身邊，我要趕在他們被抓走之前回去。這麼一來不知道媽媽會有多高興，見到我不知道會有多欣慰？她竟然說只要能聽到我的聲音，她就了無遺憾；只要能再見我一面，她就死也暝目了……沒錯，我必須要回去，我也是一樣的，回去之後只要能再看到媽媽一眼，那麼我此生也別無所求了。」

我又再度從座位上猛然站起來，這次我用最快的速度從火車上一躍而下，穿越剪票口之後向外頭飛奔而去，四周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搭了多久的火車，這裡是哪裡我也毫無頭緒。

我沒有多想就舉手招了一台計程車。

「到延吉！」

然後胡亂地口袋裡掏錢出來，遞給了計程車司機。

八年前我曾經渡過河面上漂浮著流冰的圖們江，後來過了一年又一個月之後，為了越過休戰線而逃亡，我又再次渡過了圖們江，現在為了要回到母親的懷抱，我又必須再次渡河而過。

黎明之後天空亮了起來，碧綠色的江水悠悠地流過，不知道江水是否能夠明白我的心情，我噗通一聲地跳進了江水裡，然後孑然一身地站在水裡，就這樣傻傻地站在水中好一陣子，我的眼淚就像不停往前奔流的江水似的，不斷地從我的臉龐滑落，忽然之間不知道來自何方的歌聲傳進了我的耳裡。

離別的酒杯裡面盛滿了我的心事，

過去的人生路上布滿著我的血淚，

又能如何？人的一生不能重來，

這一杯酒是否能洗淨我渾濁的靈魂呢？

我用雙手的手掌拍打著流淌而過的水波，開始痛哭流涕。

只用一句對不起，該怎麼把一切的罪過都洗乾淨呢？

只用一句我想你，該如何將心中的思念都排遣掉呢？

遠方的天空中有一隻鳥兒飛掠而過，

那隻鳥兒是否正在歸巢途中呢……

後記

若是昨天夜裡我夢到媽媽的話，

那麼今天就是媽媽的生辰；

若是昨天夜裡我夢到弟弟的話，

那麼今天就是弟弟的生日。

在我的人生之中，幾乎沒有過生日的記憶。在我小的時候，當媽媽在我面前放了一碗白米飯時，我不禁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媽媽，這時候她才告訴我：「今天是你長尾巴的日子。」

我來到韓國已經超過十五年了，不過從來也沒有特意地過什麼生日，甚至連記都不想記得，拋棄了一切來到這裡的人，有什麼資格過生日呢？我是這麼認為的。

某一天恩宇打電話來找我。

「大哥，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有好好地吃一頓飯嗎？你又沒吃飯了吧？我就知道是這樣，你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我現在……」

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能含糊其辭地回答。

「大哥，你是不是又在哭了？」

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哭了無數次，

我打算今後不要再繼續流淚。

選擇自由與自尊兩個世界的異鄉人─我所知道的張英進

鄭吉娟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國家人權委員會所在的大樓裡，那裡幾乎可以說是他工作的地方，不過實際上他是某家清潔勞務公司的契約職清潔工。在和他見面之前，我已經先讀完了他寄給我的「散文集」，如果要說他的作品是非小說類散文文學的話，作品中不但帶著文學特性，而且他的感受性更是非比尋常；但若是歸納在小說類的話，其中生動的逼真感著實壓得人胸口喘不過氣。

我對他這個人感到很好奇，透過「散文集」所認識的他，就一個人的人生而言，實在是包含著太多、太深、太痛苦的記憶了，是一個讓人無法輕易撫慰，內心有著各式各樣複雜傷痕的人。身為一名離開北方故鄉的韓半島型流亡者，從他直言不諱的文字裡，可以看得出他的真誠以及對文學的熱情，所以我想我必須見他一面。

和我所猜測得差不多，他是一位心思細膩又很容易害羞的人，即便如此，他的個性中還帶著一種「酷」的感覺，「我是脫北者的事情，就算人們知道了也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脫北者，不是嗎？」他是如此地坦率，而且淡泊名利。為了要釋放出這一切，為了要放下這一切，從他的文字中可以理解，他用平靜的敘述來填補心中的空虛。然而從他清澈善良的眼神與文靜柔和的語氣中，仍然無法完全掩蓋住他自由奔放的氣息和熱情如火的性情，讓他無法完全放下的某些東西，就這樣在他心中悄悄地燃燒著。我認為這是無論南北韓或任何體制下都無法加以拘束—是一種自由奔放的靈魂及其自尊心。

他說，在南韓讓他感到最驚訝和羨慕的事情當中，有一項是大型書店裡整齊排列在書架上的那些書本，他在那些書架中，發現了自己埋藏已久的夢想。他的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談論著他最喜歡的那些作家，還有構思著自己將來想要寫的小說內容。

我覺得這樣的他真是新奇，因為他老早就在以前，不管是為了適應南韓社會所用的手段也好，或是他自身強烈的傾訴慾望也罷，已經將北韓的生活和其腐敗的時代，用令人感到不勝負荷的寫實手法，寫了數篇向大眾告白的文章，在這些文章發表之後，他已經被認為是所謂的脫北者作家，也在文壇上獲得了地位，不是嗎？不過他並未發生我所擔心的事，他很清楚自己與那些有著明確的差異，他認為自己只是一個高潔的文學愛好者，以及夢想著成為專業小說家的「文學青年」。總歸一句，他是一位擁有「思想」和「自尊」的專業人士。

我和他見了好幾次的面。就他職業上的特性來說，每天他在黎明之前就要投入現場的清潔工作，一直到下午的艷陽還在都市的水泥叢林間徘徊的時刻，工作才能告一個段落。在去年，每次我要跟他見面的時候，都必須要穿越黃色絲帶飄揚的市廳廣場，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因為這個不道德的社會之故，而導致某些孩子們在南方冰冷大海之中像花朵般沉睡不起（編按：指世越號沉沒事件），因此總是趕緊低下頭，表示我的哀痛之意。

我跟他經常約在國家人權委員會所在的大樓前方相見，接下來就像例行公事一樣，我們自然而然地會往小酒館移動，有時候是在清溪川旁邊的啤酒屋，有時候會到武橋洞的馬格利酒館，一邊小酌一杯，一邊傾聽他的苦難人生故事。某一天我們在廣藏市場的露天攤販，一面吃著因為吸收了大量油脂，所以很快讓人有飽足感的綠豆煎餅，一面談論到被歸結於挫折和相對性剝奪感的賤民資本主義社會所帶來的毒性，因而感到悲憤不已。

不管任何時候，他總是會像要表達自己決心似的強調，他正在著手構思關於女性主義的小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搬到偏僻的山谷裡，從此隱居在小屋之中，專門以寫作維生。身為專職作家，同時也以寫作謀生的我，無論我怎麼煽風點火，或是苦苦勸說，他都不為所動，早已經為自己設計好一張未來的藍圖。

當他「微微地」帶有醉意的時候，經常會提到被他拋棄在北方的妻子，幸好美羅得已回學校復職，美羅真的是一位優秀的教師，希望美羅可以遇到更好的男人，提到美羅的時候，他不會以妻子二字來稱呼她，而是一定會用她的名字「美羅」來表示。

他並不是因為覺得待在妻子身邊感到不便，所以就「拋棄」妻子的男人。因此對於他言行之中所流露出的擔憂，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透過他的言語和文字，我知道他對於曾經是自己妻子的女人，雖然他無法將她視為異性，但是就身為一個人的立場來說，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是真心地尊重並且愛護著她的。

有一次我們為了看一場電影而到鐘路的某家戲院去，那部電影是由他喜歡的作家徐華所寫的小說改編而成的作品。因為我習慣獨自欣賞電影，所以看電影的時候和他相隔了三四個座位。看完電影之後，我們一如往常地走到鐘路大街的海鮮料理專門店，酒過三巡之後，他才緩緩地說道，昨天夜裡他在夢中見到了北方的家人，清晨時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床上，仔細回想才發現，那天正好是他和美羅結婚的日子。我只能無言以對，雖然替他感到惋惜和心痛，但是一方面又認為，不管我說什麼話都無法安慰他，因為唯有跨越悲傷之後，心裡的傷痛才會被療癒。

在這段期間之內，他仍然不斷地對自己所創作的「散文集」進行修正和補充，在作品上花費了許多功夫。身為一名需要消耗體力的勞動者，除了體力上的極限之外，他的工作時間還經常超過法定基準的勞動時間，因此能夠坐在書桌前寫作的時間可以說是相當有限，因此每次跟他見面的時候，我都會以身為寫作前輩的立場，給他一些忠告和鼓勵。在他心中所懷抱的夢想，或是屢屢背叛過他的無數夢想之中，我真心地希望在這塊土地上能夠予以實現。或許是有志者事竟成，最後這本長篇小說《脫北者‧男同志》終於得以誕生。

✽✽✽

在讀《脫北者‧男同志》這本書的時候，不禁讓我聯想到《斷背山》。《斷背山》是一部由《臥虎藏龍》導演李安所執導，由希斯‧萊傑和傑克‧葛倫霍主演的電影，以風光壯麗的大草原為背景，是一部相當出名的同志電影。

不過隨著越是投入這部電影，我對於行銷文案上寫的內容越是感到認可，它說這是一部超越友誼的界限，敘述「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愛情故事，也就是說，這是一部純愛電影。總有一天會向我走來，也註定總有一天會離開，這是一部關於「愛情的命運」或是「命運般的愛情」的故事，因為是男同志題材的西部故事，因此也會聽到部分有意毀謗的人士以極端且暴力性的言語來形容這部電影，不過我想電影中的描述會將不實的一切全部洗淨，「傑克」和「艾尼斯」之間的愛情，就跟世界上所有美麗的愛情故事一樣，是那麼地令人不捨又光彩奪目，讓人感到焦躁不安以及無可奈何的情緒。

我從《脫北者‧男同志》中的「英進」和「善徹」身上，看到「傑克」和「艾尼斯」的影子，我從中看到了他們對心上人難以忘懷的盲目思念，然而盲目的思念只會讓自己跌入孤獨的深淵。讓《脫北者‧男同志》中的「英進」不得不離開北韓前往中國大陸，在中國漂泊一段時間之後，又再次渡過圖們江，接著穿越休戰線逃往南韓的理由，或許並不是意識型態的不同，而是難以忍受的孤獨所造成的。

「自身的悲劇對他人而言只是戲劇性的紀實文學。」這句話說得沒錯。我從他的文字中看到了他動盪不安且悲喜交加的人生故事時，總是讓我的情緒游走在「激動」與「鬱悶」之間，這是因為感受到悲傷與憤怒之故。就像為了與他見面，穿越黃色絲帶飄揚的市廳廣場時所感受到的心情一樣，因為過度悲傷而憤怒，也因為憤怒不已而悲傷。讀著這些文章的時候，我數度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而哭了出來，在看到某些場面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怒不可遏，但是下一個瞬間又獨自嘻嘻地笑了，或者是突然安靜下來思考，然後連連點頭稱是。

這也說明了他是一位具有才能的作家，能夠將人們生活的面貌以細膩的手法編織成文章，我很感謝他並非只是揭露鐵幕體制之下的社會，而是描繪出北方人們分享溫暖和充滿人情的一面。我想無論在多麼殘酷的世界，母愛、真心和激情都是人類不可磨滅的本性。在他娓娓道來的故事當中，我是第一位被他說服的讀者。

他是一位天生具有說故事本領的人，我想他自己也應該知道自己的天賦，這並非後天訓練而成，而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他很懂得描寫故事的發展和反轉，在幾次意氣相投的促膝長談之下，我知道他是一位精神上相當奔放的藝術家，同時也是一位唯美主義者。而他也不愧是這樣的人物，擁有豐富的感受力、細膩的記憶力以及多少有些誇大的想像力。有些荒唐卻又擁有像小孩子般的想像力，有時候也會招來不可預測、異想天開的事件，毫無疑問這就是讓他的人生變得錯綜複雜的原因。

我從他的文字中得知，他漂泊的人生並不是那麼地順遂，但是加諸在他身上的那些殘酷不幸，絲毫並沒有毀損到他的自由；即便他必須面對時時刻刻向他襲來的孤獨感，但是仍然保有驚人的意志力來維護他的自尊心，外柔內剛的精神值得受到矚目。

對於一個單純又自由的靈魂而言，究竟需要受到多少試煉才夠呢？

他內心裡的自由，是否能讓他的人生也得到自由呢？

他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才來到南韓的土地上，所以我當然希望他能夠在這裡找到真正的自由，但願他能夠用他自身的力量，用他內在的自由，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他的文章裡不也說明了這一切嗎？

我是南韓社會中的異鄉人脫北者，也是在異性戀社會中的性少數群體，也就是同性戀……。

這就是我真正的面貌，在這個社會接受我之前，我是否能夠接受並愛自己呢？一股恐懼感湧上心頭，與賭上性命穿越休戰線時的膽戰心驚相較之下，性別認同又是另外一種心理層面的恐懼。雖然害怕，但還是要活下去，既然已經降臨到這個世界上，而且我也已經無處可去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這就是我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恭喜這本書的出版，也祈禱他能夠真正地﹁重生﹂。在他面對幾乎是不可抗力的命運試煉時，不管何時總是以堅強的意志正面接受挑戰，在此也對他外柔內剛的精神表示我的敬意。

(本文作者為韓國小說家)

作者／張英進( 장영진 )

出版／聯合文學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數位出版、發行／聯合線上股份有限公司

udn 讀書吧　http://reading.udn.com

E-mail／ebook@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