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排版制作： WEIP（威锋）资源组 玉米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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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版本：1.0

制作软件：Sigil

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编 辑 推 荐

★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南方报业集团资深记者，十年历险，卧底各种黑暗利益集团，为底层民生利益呐喊的同时，也谱写了从蹬三轮到总编助理的励志传奇。

★卧底揭秘房地产内幕和潜规则，深入探寻煤老板发家史，暴富背后，如何与暗黑相连。

★煤老板这个与二奶、悍马、伟哥、矿难等联系在一起的群体，成为了财富的象征。各色人等粉墨登场，贪官、假记者、黑社会、劫匪、殓尸工……上演了一幕幕当代社会的悲喜剧。

★用最危险的体验为数亿都市底层说真话中国社会问题最撼动的声音，裸陈你所不知道的社会另一面！天涯社区有史以来最火的热帖，上百家媒体关注报道，上千家网站、论坛转帖连载，触动无数网民最敏感的神经！

众多网友认为此堪与《平凡的世界》相提并论

才华横溢言情状物无不入木三分的文笔让你惊叹真情实感身临其境的事件描述引导你反窥社会现实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社会群落震撼你的神经。

媒 体 推 荐

李幺傻通过暗访经历写出的这本书，目的是让人们了解真相。对于他书中写到的真相，颠覆了人们对这些灰色群体的一般了解，也超过了一般小说中的描写。对此，李幺傻说：“现在的作家如果要写出好作品，一定要扎根生活。”

——《生活新报》

有媒体同行评价说，读《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就像看一部真实版的记者遇险记。猎奇者看故事，文学者看语言，社会学者看问题和矛盾，可谓各取所需。

——《新商报》

名 人 推 荐

十年来最好的文学作品：《暗访十年》

毫无疑问，《暗访十年》会是今年的超级畅销书，但是，这本书籍和一些畅销书不一样，它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我认为，是继《白鹿原》后，这十年来最好的文学作品。我这样说，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时间是检验好作品的标尺。我相信，书籍出版后，一定会引起强烈轰动，一定会有评论界认为这是近年来最好的文学作品。

很多网友都说，这个帖子的语言非常好，很多年没有读过这么好的语言了。我阅读小说比较早，记忆中好的文学语言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时候一大批中篇小说，比如《风景》、《透明的红萝卜》、《妻妾成群》等等，这些语言极富张力，读起来意味悠长。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追求商品经济的原因，作品普遍打上了浮躁和功利的烙印，以后的很多文学作品语言普遍干瘪生硬，毫无美感。本以为这种语言灭绝了，没有想到，这个帖子里找到了。

很多网友也说，这本书的情节，比电视剧还紧张。确实是这样，用环环相扣都不足以评价这本书籍的情节。我是夜晚阅读的，阅读的时候，常常背上冒出冷汗，心被紧紧地揪紧。后来因为太困了，合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刚刚阅读过的情节，睡梦中还是这本书的情节，而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刷牙洗脸，而是阅读这本书籍。这不是一本惊险内容的书籍，这是一本理智和防骗的书籍，但是书中的情景太惊险了，很多年也没有阅读过这样惊险刺激的情节。这种心态和情景，只有当初阅读金庸的武侠小说的时候才会有。

一本好的书籍，有了好的语言，有了好的情节，就会是一本超级畅销书。这本书，更为打动人心的是，书中充满了人文关怀。不论是对人物命运的关注，还是对消失的农耕文明的哀叹，都觉得作者是一个站在很高的角度，充满了悲天悯人情怀的一个人。

作 者 简 介

 李幺傻  曾从事过公务员、记者等职业，在全国多家知名报社工作过，曾任首席记者、首席编辑、采访部主任、编辑部主任、总编助理等职务，发表文学和新闻作品数百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两部，散文集一部，为著名暗访记者，著名调查记者，现供职于南方某著名报业集团，被业界誉为“最神秘的记者”、“业界无名英雄”。

以暗访记者的身份行走江湖十余年，熟悉各种江湖骗局和行业潜规则，所著《暗访十年》（1-5）揭秘了社会上种种隐秘骗局和潜规则，从职业乞丐到房产大亨，从酒托医托到煤炭老板，从小偷妓女到黑帮团伙，内容包罗万象，发人深省。新书《中国式骗局》已在黑岩网独家首发。

出版作品

《暗访十年（第一季）：无数次死里逃生》

《暗访十年（第二季）：无数次死里逃生》

《暗访十年（第三季）：无数次死里逃生》

《暗访十年（第四季）：无数次死里逃生》

《暗访十年（第五季）：无数次死里逃生》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边缘罪恶：中国P民生存现场实录》

《历史可以很精彩之战将传》

内容简介

一名北方县城的公务员辞职后，独自来到大城市打拼，一个偶然的机会，做了一名记者，开始从事记者职业中最危险的工作——暗访。在暗访中，“我”经历了种种惊心动魄的事件，一次次死里逃生，最终将种种真相揭露出来。后来，“我”来到了南方报社生活，却因为报社经营不善，失去工作，期间做过种种收入微薄的职业——蹬三轮车，做保安，卖报纸等等，而仅有的收入，还要邮寄回家中，给父亲治病。两年后，“我”被招聘进一家全国知名报社，在这里继续从事暗访工作，吃尽了千般辛苦，忍受了万般磨难，一步步从见习记者升为记者、首席记者、主任，最后干到总编助理。

在励志故事的叙述中，穿插了大量的暗访故事，亲自感受了乞丐群落、代孕妈妈、妓女部落、血奴、酒托、等等不为人知的群落，讲述了一次次暗访的惊险经历，揭示了大量不为人知的事情真相，行业的潜规则，种种让人防不胜防的骗术，描摹了底层社会众生相。

乞丐群落里，等级森严。老大的手下有几名打手，打手们都是乞丐群里身体强健身手矫健的青年，他们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打人，遇到钱不上缴的人，阳他们认为不听话的人，看不顺眼的人，就会大打出手。

出租房里除了妓女，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妓女的丈夫，有的是妓女临时姘居的男友，有的是背后保护妓女的人，还有的是依靠妓女生活的人。

血奴的上方是血头，血头的上方是血霸。一个血头下面有几十名血奴，一个血霸下面也有好几个血头，血头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而血霸则是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玩得转的人。

代孕妈妈怀孕后，就必须把代孕妈妈交回公司，公司安排代孕妈妈的一切食宿，你需要按月缴纳代孕妈妈的生活费用，包括房租、吃饭、零花钱等，一月五千元代孕妈妈去医院生孩子时，你可以陪同孩子生下一周后，代孕妈妈出院，你抱走孩子了，以后两清。

【引子 偶然决定命运】

十年前的今天，我离开了家乡——一个北方的小县城，独自来到省会城市找工作。

此前，我是县城公务员，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里，“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那种一潭死水的日子让我痛苦不堪。我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够预见到自己八十二岁时的生活情景。这里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我决定离开。

离开县城前的那一个月，我夜不能眠。每天夜晚，我都会跑到县城郊外的一条街道上散步。黄昏时分，那条没有店铺的街道异常嘈杂。街道两边空旷的土地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堆唱卡拉ＯＫ的人。那些变调而高亢的歌声在县城郊外辽阔的天空中荡漾，常常惹得周边的狗群长声吠叫，相互应和。到了夜半，这条街道就会空无一人，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徘徊。路灯将我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又变得很短很短。路边偶尔会响起几声蛙鸣、几声鸟叫，像划玻璃一样划过寂静的夜空，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犹豫了一个月后，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座小县城，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是否能够找到工作。

十年前的今天，我的身上只装着二百元钱，踏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那是我所有的积蓄。

我在那座小县城里工作了五年，五年的积蓄仅有六千元钱。然而，不久前，做农民的父亲得了一场大病，不仅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而且我还举债几万元。那几万元的外债，按照我当时的工资标准，足够我用一生来偿还。

怀揣着淘金梦想，我离开了家乡。那一刻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我知道自己出去后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自己出去后必须取得成功，我无路可退。

那辆残破的长途汽车载着我，和一车散发着脚臭汗腥的淳朴老乡，一步步地离开了家乡。我回望着愈来愈小的县城，回望着那些静默的村庄，泪眼蒙眬。

此去，不可预知。

当天黄昏，长途汽车将我拉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的每个白昼都异常喧嚣，人流如注，几乎每张嘴巴都在说话，没有说话的也在吃东西。车站前广场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乘车的和送人的，脚步匆匆。从这些人群的夹缝中穿过，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狐疑和戒备。光着上身、身上刺着青龙白虎的男子，穿着吊带装、奶子摇摇晃晃的女子，不时在人群中闪现；另外，还有端着破碗、瘸着双腿的乞丐；惊魂未定、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大腹便便、神情不可一世的仿大款；破帽遮颜、挑着蛇皮包装袋的民工……火车站是一个城市最复杂的地方，也是一个城市最混乱的地方。各色人等，怀揣心思，将自己的想法紧紧包裹；将自己的钱袋偷偷捂紧；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身体压缩到最小；每个人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

那天晚上，我饥肠辘辘，坐在火车站边的台阶上，耳朵嗡嗡作响。汽车引擎声、人群说话声，让我的耳朵变成了一锅黏粥。我清晰地记起了看过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中的一个场景和一句台词：王启明和妻子来到了美国，他们在飞机场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悄悄地说：“我们掉进了大海里。”那一刻，我真的就像掉进了大海里，孤立无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到；后来，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

这座城市我一点儿也不熟悉，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工作机会。我对这座陌生的城市充满了恐惧。看着倚靠着蛇皮袋子、打着扑克的农民工，我感到他们比我幸福得多。他们有同伴，他们可以共同抵御外面的风浪和危险，而我只能单独作战。我的委屈无人知晓，我的眼泪只能流进肚子里。那几天里，我一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和很多农民工一样，睡在车站外的广场上。广场上游荡着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捧着一大推陈旧的报纸在叫卖，两毛钱一张。农民工们买到两张报纸，对接着铺在地面，然后躺上去。我也买了两张，像他们那样铺在身下。我把一个黑色的小包紧紧地抱在胸前，那里面装着我的毕业文凭、获奖证书和出版的两本书籍，那是我幻想着在这座城市里得以立足的资本。

我的城市生活，是从火车站的广场开始的。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午夜过后，城市的喧嚣渐渐静息下来，而我的心中却狂澜万丈。我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是什么，能否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如果不能生存，我该怎么办。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一贫如洗，举步维艰；我想起了以前受到的种种不公平的待遇和磨难；我告诉自己，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座小县城。

黎明时分，突然下起了大雨，广场上一片大呼小叫。人们爬起来，手中捏着破报纸，争先恐后地跑到店铺的屋檐下躲雨。这种闹哄哄的情景一直持续到天亮。

天亮后，我开始了找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看到一辆公交车开来了，很多人跑过去，我也跑了过去，坐上了这辆公交车。我不知道这辆公交车开往哪里，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我没有吃饭，但是感觉不到饿。在来到省会城市的几天里，我每天只吃两个烧饼。那时候一个烧饼两角钱，两个烧饼四角钱。我依靠每天四角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度过了打工的初级阶段，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

公共汽车一路摇晃着，穿过了一座座安装着玻璃窗户的高楼大厦，那么高的楼层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穿过一条条笔直宽阔的马路，马路边是衣着光鲜神定气闲的城里人；穿过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比我生活了多年的县城要大很多倍。公共汽车停了下来，到了终点站，我最后一个走下车子，发现这里已经是郊区。很多天后，我才知道那是南郊，这座城市里很多菜农居住的地方。

要在这座城市生活，先要有一个稳定的居所。我走进了那些狭窄的巷子，一家家打听是否有房子出租。我一口佶屈聱牙的普通话让这些房东们似懂非懂。他们挥挥手臂，像轰赶苍蝇一样地赶走了我。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态度和蔼的房东，但是他要求必须先缴纳一个月的房租，一百多元钱。我身上仅仅二百元，如果交了房租，我连吃饭坐车的钱都没有了。我只好放弃。

我在街巷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条流浪的狗。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都让我羡慕，他们的脚步通往家庭或者单位的方向，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亲人或者工作在等着他们；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什么都没有。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家旅社，很小的一家旅社，门口还有“文革”时代留下的大红油漆刷写的字迹，一边是“革命无罪”，一边是“造反有理”。门口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木，阳光照在树梢上，洒落一地细碎斑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眯缝着眼睛看着从巷口走过的人。他是这家旅社的老板。

我走了进去，在这家旅社住了下来，睡在通铺上，一晚房费五元钱。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通铺这种居住方式了，从房间的这边一直到那边，是一张长长的大床，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的有七八个人：几个年龄很大的老人，一个瞎子，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老人是捡拾破烂的，那个瞎子是给人算命的，两个青年是刚入道的小偷。他们总是在半夜出去，黎明时分才回来。

旅社登记室门口的墙上有一张地图，经常看地图的是我和一名小偷。这名小偷对外说自己是出租车司机，要了解这座城市的道路。而我则在寻找哪里才有工作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坚硬的墙壁上四处乱碰。我找过小学校，找过废品公司，找过饭店……而这些单位都毫无例外地拒绝了我。

有一天早晨，我在旅社客人留下的一张小报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那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在招文员，公司在东郊。我没有丝毫犹豫，就走出了旅社。我是大学毕业生，还出版过书籍，我想自己是文化人，应该能够在文化传播公司找到一份工作。

当时，省城的公交车是上车一元。为了省下五个烧饼的钱，我跟在公交车的后面跑。我跑得气喘吁吁，很多路人好奇地看着我，还有交警跟在我的后面跑，跑了几十米后，看到没有什么情况，他们就停下了脚步。

跑了一个小时后，我又热又渴，路边有一个水龙头，几个女子在旁边洗衣服。我跑过去，顾不上难堪，伸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然后，继续向前跑。

跑到东郊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一名容貌英俊的男子接待了我。他听了我的介绍后，惋惜地说：“你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你很优秀，可惜我们这里不需要。我建议你去报社。”但是，当时刚刚从小县城走出来的我，感觉报社的门槛很高很高，我不敢迈步走进去。

大约是我来到省城的第七天，我走到了这座城市中心的一座展览馆，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大学毕业生招聘会。我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展览馆里还有很多人，我完全是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里。

那些前来应聘的都是刚刚从大学走出来的毕业生。他们面容光洁，衣着整齐，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笑容和刚刚长出来的髭须。他们年轻得令人嫉妒。而大学毕业后几年的社会历练已经让我心态沧桑，额头有了浅浅的皱纹。我看到那些展位旁边竖立的招聘广告上，全是理科生的职位。我一个中文系的大学毕业生，而且是个极度缺乏自信，举止木讷、蓬头垢面、胆怯懦弱、声音颤抖的老毕业生，谁会要？

那天下午，我只是在展览馆里转来转去，没有勇气走到一家展台的跟前毛遂自荐。当时，我很后悔大学的时候没有学习理科。我想，理科毕业生的工作应该比文科好找得多。

我在展览馆通往顶层的台阶上一直坐到了黄昏，看着展览馆里招聘和应聘的人都走空了，才迟疑地走下台阶，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由于一天没有吃饭，我的嗓子又干又哑，火辣辣地疼痛。我看到一家展台的旁边有半瓶没有喝完的矿泉水，就一把拿过来，全部倒进了肚子里。

黄昏时分，我走出了展览馆，来到了马路对面的广场。那里有一对对依偎呢喃的恋人，有欢笑地放风筝的小孩，有悠闲散步的老人。这是一幅标准的城市生活场景，然而，却不属于我。广场的两边是一家家饭店。我看到饭店门口穿着白大褂，身体肥胖的厨师在掂着炒瓢，火焰映红了他们一张张热汗涔涔的脸。桌子四周坐满了食客，他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幸福在脸上荡漾。然而，这一切也不属于我。我像一块石头，被扔在了这座城市里，无人问津，无人理睬。

我想坐下来，顺手捡起花园边的一张报纸，铺在屁股下。我肚子很饿，肠胃扭成了麻花，一阵阵疼痛，但是，在这个城市中心，没有烧饼。这里的每一盘饭菜都要几十元，我吃不起，我只吃得起烧饼。

为了驱散饥饿，分散注意力，我拿起屁股下的报纸阅读起来，突然看到了报纸下方有一个招聘广告，是家报社在招聘十名记者。我想起了那家文化传播公司里那名长得很帅的男子的话，也许我真的适合做记者。

我拿着这张报纸，坐上了回旅社的公交车，我决定明天早晨去这家报社应聘。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洗脸刷牙后，专门把水洒在头发上，对着旅社门口已经失真的镜子，用手指做了一个三七分的发型。查看过那张不知张贴了多少年的，颜色已经泛黄的地图后，我就出发了。

那时候大街上还很少有行人，清洁工的扫把和汽车的车轮让街道变得尘土飞扬。我精心设计的发型很快就被弄脏了，这让我心疼了很久，担心因为仪表不佳而被报社拒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迷路了，问了几个打太极拳的阿姨后，才找到了那家报社。那家报社刚刚上班，一名很年轻的男子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他说我是第一个来应聘的人，然后向我索要简历。

当时，我不知道应聘工作还要填写简历。我此前应聘的所有单位都是小公司、小饭店、小作坊，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要过简历。看到我疑惑，这个年轻人就把一张表格交给我，让我在另一张桌子上填写。

那张表格上印着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简历等内容，我如实填写了。记得表格上还有一项内容是“有何特长”，我填写了“文学创作”，还写出了自己所出版的两部书籍的名字，记得当时我很有些自鸣得意。

填写完表格后，交给男子。男子仔细看完后，很有兴趣地问我：“你有出版过书籍？”

我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写的书籍，双手递交给他。

他认真地看了看内容简介，又在里面随便翻阅了一页，读完后说：“文笔不错。”

得到他的夸奖，我紧张的思绪一下子放松了，我谦虚地说：“胡乱写的。”

男子笑了笑，说：“后天考试。”

走出这家报社，我忐忑不安，原来进报社工作还要考试。可是此前我没有从事过一天新闻工作，也不知道还会考试，考什么呢？我茫然没有头绪。

可是，既然让我考试，那就说明我基本上得到了认可。想到这里，我又有些释然。心情轻松后，肚子突然饿了，想起昨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我大方地走进路边一家饭馆，叫了一大碗面条，吃得汤水四溅。那是我来到省城后吃得最香甜的一顿饭。

吃完饭后，我来到了书店里，找到一些关于新闻方面的书籍，认真地看了起来，并在本子上摘抄。哦，原来新闻就是新近发生的事情；而倒金字塔结构竟然是先写事情结果，而且要求最精练的语言。这谓之为导语；新闻的五要素是五个Ｗ……这些我以前闻所未闻。这些年，我只是一头钻进文学中，疏远了新闻。后来，我在翻阅初中语文课本的时候，才发现那时候就学过新闻的基本知识，可惜后来忘光了。

正在摘抄的时候，一个女营业员走了过来，厉声呵斥我。我红着脸，像做了贼一样把书籍放在书架上，落荒而逃。找到了另一家书店，我又如法炮制。

那天，我在本子上密密麻麻抄写了十几页新闻知识。夜晚，我站在旅社外面马路的街灯下背诵。我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报名后的第三天，也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十天，报社举行了笔试。

笔试是在报社附近的一所小学举行的，那天来考试的足有几百人，楼上楼下占据了很多个教室。我看到考试前夕，还有人拿着书籍在乒乓球桌案旁边的空地上背诵；也有人匆匆忙忙地把一些记不住的内容抄写在手臂上；还有人在忙忙碌碌地做好夹带，塞进衣袖里……那种气氛让我心中一阵阵发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被这家报社录取，如果不录取，下一步该怎么办？

考题发了下来，我一阵窃喜，填空题和选择题居然都是我前两天刚刚背诵过的；而后面的写作题更不在话下，我已经出版了两本书籍，自信什么题材的文章都会写。我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监考老师不时会来到我身边，看我都在写些什么。我心中涌起一阵得意。

交卷的铃声响起，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考完试后，听到几个一同来考试的人说，下午要去另一家报社考试，原来那家报社也在招聘。我打听到地址后，就和他们一起来到了相距几公里的另一家报社。我因为没有提前报名，报社就给我制定了一个临时准考证。

那场考试题目，我依旧觉得很简单，很快就交卷了。

又等待了三天，这是我来到省城的第十三天，这天是两家报社放榜的日子，我身上仅仅剩下几元钱，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当时已经做好打算，如果这两家报社都没有录用我，我就跟着旅社那几个老人一起去捡垃圾。

那天早晨，我又开始向报社的方向跑去。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几乎虚脱，才终于来到了第一家报社。我看到报社大门前已经围满了很多人，大家都鸦雀无声，默默地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那张榜单是红色的，上面的字迹是金色的，显得异常刺眼。我站在人群外面，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在第一个，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这家报社的记者。我害怕自己看花眼，就再仔细看看，真的是我的名字。我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我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这下好了，这下不用去捡垃圾了。

我又在大街上奔跑着，惹来很多人不解的目光。一名交警在身后追赶我，大声质问我干什么。我回头对他笑笑，又继续奔跑起来。肥胖的交警追不上我，只好气喘吁吁地放弃了。我跑得轻快，我看到天空好蓝好蓝，楼层很高很高，每个人都非常亲切。我记得当时空中还有一群鸟雀飞过，唧唧喳喳的声音像树叶一样落下来。

我跑到一条偏僻的小巷，跪在一棵大树下，号啕大哭。过了很久，我才爬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我来到几公里之外的另一家报社，看到榜单上依然有我的名字，我依然是第一名。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日放荡走天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这天下午，我又幸福地吃了一大碗面条。

入丐帮

我终于可以做记者了，却面临着两难选择。我该去哪一家报社呢？

这两种报纸都是刚刚走向市场的都市报。此前，在县城上班的我都没有听过它们的名字。我以前看到的报纸都是《某某日报》，里面全是大块大块的空洞文章。每年年终，单位会订两份报纸，一份是省级日报，一份是市级日报，全是关于各级领导的活动报道，报道形势一片大好，处处莺歌燕舞，人民齐夸政策好。订这两份报纸的钱由财政局专款专用，而订阅其余的更有可读性的报刊，则就要自己掏钱了。

我正在犹豫着该去哪家报社报到时，一位自诩为报社资深人士的小个子青年说，前一家报社有前途，集中了这个城市的精锐人马；而后一家报社挂靠在一家出版社，水平一般。我听信了这位资深人士的话，进入了前一家报社。这名资深人士也参加了两家报社的考试，可是我此后一直再没有见到他。印象中的他身材矮小，戴着眼镜，口若悬河，夸夸其谈，说话的时候高昂着头，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神情。

在后来的工作生活中，我见到了很多像小个子这样的记者。他们口吐莲花，似乎很有才学，而下笔离题万里，连初中生的作文都不如。

我的命运从这里转了一个弯。从现在开始，我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当时我身上只有几角钱，这几角钱还不够我在这座城市坐一趟公交车。我揣着这几角钱来到了报社报到，几角钱装在裤子口袋里，被我的手捂出了汗水。

值得庆幸的是，报社不但没有收取各种各样繁杂的费用，而且还免费安排食宿。报社有一个食堂，吃饭可以放开肚皮吃；报社还有一个宿舍，免费为记者提供住宿。宿舍里有崭新的被褥床单，电壶脸盆，连毛巾都准备好了。这个报社就像家一样，我从踏进报社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它。

报社的宿舍里一共住了三个人，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同样从外地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我们都是刚刚进入报社的记者。而其余的采编人员，有的出生在这座城市，他们在城市里有房子；有的嫌报社宿舍的环境不好，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多年过后，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我在报社第一次吃饭的场景。那一次吃的是炸酱面，师傅刚刚给我捞了一碗面条，我背过身去，还没有走到座位上，就风卷残云地将那碗面条吞下肚子里。师傅笑着给我捞了第二碗，还打趣地说：“慢慢吃，别着急，多着呢，看你能吃多少？”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食欲和不断涌上来的唾液，坐在凳子上，端起饭碗，又是几口吃下去了。这次师傅惊讶了，他给我盛了第三碗，疑惑地看着我。我端着饭碗慢慢走到座位上，不到一分钟，第三碗面条又吃完了。这次才品尝到了炸酱的香味，才感到肚子里有了温暖的东西。第四碗面条盛上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好奇地望着我，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依然埋头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面前的炸酱面。我吃得全神贯注，不知道身后已经站立了好几个人，他们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那天，我一下子吃了六碗面条，那是我这十几天来唯一的一顿饱饭。很多年后，当初的同事聚会时，他们还会说起我那天饕餮的情景，而我也一直记得自己那天吃饭的幸福感觉。

第二天，报社就给我分配任务，去暗访乞丐群落。

很多天后，我问起部门主任，为什么当初选择我去做暗访记者，安排我去打入乞丐内部？主任说：“你刚来报社的时候，又黑又瘦，神情木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认识的人真的会把你当成乞丐……还有那天你吃饭的情景。”

原来刚来报社第一天吃饭的时候，主任就站在我的身后。他说他看到我吃饭的样子，心酸得几乎掉下眼泪。

这十年来，我暗访过种种灰色的行业，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而每次都能顺利打进去，而且直抵核心地带。我想，这可能是我天生有一张大众化的脸庞，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还有，外表看起来忠厚老实、木讷迟钝，让人放松了警惕。

人生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我因为狼吞虎咽地吃炸酱面而被主任发现，主任便安排我做暗访。此后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暗访这种最危险的新闻报道中。因为暗访，我成了报社最神秘的人物，就连报社一些同事也不知道那些充满了危险和曲折的暗访是我做的；因为暗访，我成了传媒江湖中的“无名英雄”；因为暗访，我成了报界传说中“最英勇的人”；也因为暗访，我一步一个台阶登上了今天的位置。

如今，知道当初那些惊心动魄、危机四伏的暗访稿件，出自我的手的，只有报社的老总和部门主任。

我的真实姓名从来没有见诸报端。这样做，是为了防备我暗访过的黑恶势力报复。这些年来，我处处小心谨慎，提心吊胆，每次走进报社，都要回头看看身后是否有人跟踪；每次回到家门口，都要留意是否有人盯梢。

暗访生活充满了危机，但是我乐此不疲，无怨无悔。

十年前的省会城市，已经出现了职业乞丐。他们结帮组派，强行索要，市民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那时候的市民还都普遍认为乞丐是被生活所迫，就像传统观念中认为妓女是被生活所迫一样。

领到任务的当天下午，报社提前支付给我１００元钱，作为“活动经费”。我来到了南郊菜农的田地里，走进一间茅草棚里。那时候，当地的农民已经学会了享受，他们把菜地租给来自河南和四川的农民，坐享租金。茅草棚里有一个四川农民在抽旱烟，他的肤色与棚子里的黑暗融为一体。我是通过袅袅升腾的烟雾，才辨认出了他。

我说我想买一身他的衣服，越破越好。他不解地看着我，一连声地说：“啥子？啥子？”我说了好几遍，他才听明白了，疑惑地问我床边那套怎么样。那套衣服比较新，没有一个补丁，不合我意。我发现地上堆着一条裤子和一件汗衫，都破了好几个洞，可能是他准备扔掉的。我说想买这两件，２０元。他大喜过望，连忙说：“要得，要得。”临出门，他还把一双露着脚趾头的黄胶鞋送给了我。

回到报社，换上那套衣服鞋子，摄影记者替我拍过照片后，我就走出报社，开始了乞讨生活。

这些年来，我先后遇到了很多以暗访起家的知名记者，在交谈中得知，他们的暗访都起步较晚。而十年前，很多省市的报纸都还没有走向市场化，更不会有暗访这种披露社会真相的形式出现。所以，我相信我可能是中国第一批暗访城市特殊群落的记者，可能也属于中国第一代暗访记者。

多年过后，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去暗访的情景。炽烈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肩上，也照耀着滚烫的柏油路面。高楼大厦的上方，有长长的鸽哨掠过，像竹片划过结冰的河面，听起来异常凄厉。那是我第一次去采访，也就是去暗访。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也不知道今晚露宿何处，还不知道会不会挨打，会不会被乞丐们传染上一些可怕的疾病。乞丐们都是社会弱势群体，他们大多数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而病毒也最容易侵染上他们，包括肝炎、艾滋等等各种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疾病。他们的情绪也最不稳定，很多人都有各种精神疾病：暴躁、易怒、破坏欲、报复欲望、仇恨社会、下手不知道轻重……我即将走进这样一个群落里，即将与这样一群人打交道，但是那天我一点也不害怕，强烈的生存本能让我忘记了恐惧。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在这家报社生存下去，必须脱颖而出，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来到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旁，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铺在地面上，上面写着“妻子残疾，又身患重病，夫妻流落在此，求好心人帮忙治病”之类的话。纸上放着一个破碗，碗边被磕出了一个豁口。我坐在纸张后面，靠着墙壁，一副奄奄一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不敢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担心他们从我的眼中读出了欺骗。我只看着他们的鞋子，一双双皮鞋和旅游鞋，都很漂亮，款式新颖。我想着，城里人真的有钱，这些鞋子少说也有几百元，而我从来没有穿过５０元以上的鞋子。

几分钟后，来了一对母女，孩子穿着白色旅游鞋，母亲穿着红色凉鞋。孩子大概刚刚上学，她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念完了纸上的文字，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放在了破碗里。我低头看着一双旅游鞋和一双凉鞋离远了，看着母女倚靠在一起的背影，心中一阵悲怆。善良纯洁的孩子怎么能知道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欺骗和丑恶？我们总是说自己亲眼看到的才能够相信，其实很多时候自己亲眼看到也不能相信，在事物表层的下面，掩盖的是无人知晓的真相。

临到下午的时候，我已经有了２０多元的收入。这些钱中，有一元钱的，有五角的，还有一角两角的纸币。我把一元和五角装在口袋里，只把一角两角的纸币放在破碗里，让其他人相信我一直没有要到钱。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的收入已经达到了５０元。而５０元，是上世纪末期这座城市白领一天的收入。

大街上的鞋子渐渐少了起来，商铺的灯光也次第点亮了。又是一天没有吃饭，我已经饿得前心贴着后背，我准备起身。突然，一个穿着衬衣长裤，打扮很普通的中年男子走来了。他一脚踢翻了我的破碗。破碗在人行道的水泥路面上滚出了很远，然后掉落在柏油路面上。我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中年男子一张愤怒的脸。中年男子呵斥道：“老子注意你半天了，他娘的在这里要饭，给谁打招呼了？”

我站起身来，惶惶不安地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包红梅香烟，抽出一根，双手递给他。我满脸堆着谦恭的笑容，弓着腰身，看着这个脸上有着一块刀疤的中年男子说：“大哥，兄弟今天刚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您老高抬贵手。”

刀疤男人把香烟叼在嘴角，我划燃火柴点着了。他仰着脖子，眯缝着眼睛，一副神气活现的嘴脸。在北方，如果你给对方点烟，对方会伸出双手，手掌合拢，做出一种挡风的手势。不论有风没风，这是表示对点烟人的尊重和感激。然而，刀疤男人嘴脸丑陋，态度蛮横，双手插在腰间，连动也没有动。他对我表示出极度的不屑。

他斜着眼睛看着我说：“这是老子的地盘，没有老子点头，就不能在这里干活。”现在，他把乞讨称为干活。

我从来不知道乞讨还要给有关方面有关人士打招呼，也不知道乞丐居然也有地盘。我以前在西北一个小县城工作的时候，只知道那里的街痞划分有地盘，如果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滋事打架，他们就会“挺身而出”；如果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就得向他们缴纳保护费。两伙地痞经常会打群架，有时候是因为一方越界收钱，有时候是因为一方想扩充地盘。现在，这些地痞头子都做了城关镇所属的几个村的村长或者经理，每个人都坐拥几百万。

我一再给刀疤男子赔小心，一再道歉。刀疤男子一直神情倨傲，他在我的身上找到了极大的优越感。后来，他依旧斜着眼睛说：“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高视阔步，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一只束手就缚的黄鼠狼。走出几百米远，来到了一座废弃的楼房里，登上台阶，走到三楼，我看到三楼的空房子里有几个人，或卧或躺。他们都把脸涂抹得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看就知道是乞丐。

一名乞丐对我进行搜身，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放在地面上：一包红梅香烟，一个一次性打火机，５０多元钱，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那是我用来上厕所的手纸。这名乞丐从烟盒里掏出香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唯独没有给我。

刀疤男人抽着烟，斜着眼睛问我：“哪里人？来这里多久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眼睛本来就是斜视，他一直都是斜着眼睛看人。我以前对他存在误解，我应该道歉，因为斜视不是他的错。他也想正眼看人，可是无法“正眼”。

我说出了我们那座县城的名字。他说他去过，然后以一副历练江湖的口吻问我，县城的哪条路上有什么建筑，县城的每条街道都叫什么名字。他问得很详细，甚至说出县城一些前几年知名的事情，问我是谁干的？那些人要么是县城成名已久的地痞流氓，要么就是靠着胆大和无耻而在改革开放后依靠坑蒙拐骗迅速掘得第一桶金的大老板。我对答如流，他解除了对我的戒备，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跟着大哥干。”

也是在以后我才知道，他曾经结过婚，而妻子就是我们县城郊区的女子。后来，妻子跟着别人跑到了省城，他便来到省城寻找，最后不但没有找到，还弄得身无分文，就进入乞丐行列，做了“大哥”。

大哥不是乞丐行列的老大，老大是帮主，而帮主从来不露面。

我见到帮主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了。

昼乞夜盗

乞丐群落里，等级森严。

帮主的身份是最神秘的，刚入伙的小乞丐是无法一睹帮主大人的尊容的。就像传说中的武侠高手一样，帮主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行踪诡秘。有的乞丐即使加入组织几年了，还是无法了解帮主，无法知道帮主的背景；有的甚至还没有见过帮主，不知道帮主居住在哪里。而在我打入的这个乞丐帮会里，帮主更是诡秘。我相信在这座城市里，除了见过帮主的有限的几个乞丐，再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也没有一个人会猜到帮主的居住地。

帮主的下面是几位老大，老大就相当于小组长，他负责乞丐们的工作安排和日常事务。谁在哪条路上乞讨，谁负责监视，谁负责望风，这些都由老大安排。老大还有一个工作内容，就是协调这些乞丐之间的矛盾。

老大的手下有几名打手，打手们都是乞丐群里身体强健、身手矫健的青年。他们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打人，遇到钱不上缴的人和他们认为不听话的人、看不顺眼的人，就会大打出手。他们是乞丐群落里的“督察”。

打手的下面是乞丐，而乞丐又分老乞丐和小乞丐。早进入帮会的，就是老乞丐；晚进入的，就是小乞丐。这有些类似于江湖上的弟子排名，不以年龄论，而以拜师早晚论。

我是一名小乞丐。

每天乞讨的时候，我都尽职尽责，任劳任怨，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烈日暴晒，我都坚守工作岗位。下班的时候，我会把当天乞讨的钱一分不剩地交到老大手中。我清楚地知道，在我乞讨的时候，就有打手在旁边盯梢，甚至多少人给了我钱，给了多少钱，打手都在暗处有记录。

在我乞讨的这个小组里，老乞丐和小乞丐一共有五六个，每天晚上都睡在一幢废弃楼房的顶层。因为我是小乞丐，我会主动睡在最外面，替其余的乞丐阻挡风雨。老大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他只要来，就表示当天晚上有任务。

这个乞丐群体，白天乞讨，夜晚偷窃。

老大只要在夜晚一出现，这伙乞丐的眼睛就贼亮贼亮，像狼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后来我才得知，这伙乞丐有的已经结婚生子，他们把妻子孩子放在家中，自己独自出来乞讨，等攒到一大笔钱后，才准备回家。有的乞丐是全家乞讨，只是和妻子分开居住，但每隔几天就会见一次，第二天早晨又会在这幢楼里出现。还有一个少年，是叔叔带着他出来的，他的叔叔也是职业乞丐，听说是在另一个老大的手下“干活”。他的叔叔假扮瞎子，每天拉着一把破二胡，拉出的声音像杀鸡一样；而这个少年则假扮残疾人，像耍杂技一样把双腿盘在脖子上，用屁股挪动身体来乞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他就会把双腿从脖子上拿下来。

原来，在这座城市里，有这样一批职业乞丐，或者叫职业小偷，而我们居然一直不知道。我们走在大街上，一直以怜悯同情的眼光看着这些乞丐，其实他们一点也不值得怜悯同情。

几年后，我到南方做记者。有一次，我因为采访，去了安徽的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全村人都在外地乞讨，很多人去了广州深圳。那个村庄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两三层的崭新小楼。春节的时候，乞丐们都回到家中，他们发给孩子的压岁钱都是五十和一百的。那个村庄里，谁家有个傻瓜儿子或者残疾女儿，就可以发大财。这些傻瓜和残疾人可以出租给出外乞讨的人，一年租金五万到十万。

后来，我还听说，城市中确实有真正生活无着的乞丐，但是并不是很多。自从出台了《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后，乞丐们完全可以拿到救助站免费提供的一张火车票回家，全家团聚，但是他们不愿意回去，他们躲避救助。为什么？因为他们是职业乞丐，他们在乞讨中尝到了甜头。

如何消灭城市里的职业乞丐？几年后，我在采访一名救助站管理人员的时候，他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滥发慈悲。

乞丐的乞讨方式有很多种，而冒充残疾人只是其中较为普遍的一种。

我们平时在城市里见到的，还有乞丐谎称自己钱包丢了，没有钱回家，只讨要路费的。这种乞讨方式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假扮乞丐的人，一般都比较年轻，要么谎称自己没钱买票回家，要么谎称找不到工作，现在很饿，只要你几元钱。

这些丢了钱包的和没有工作而乞讨的，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是真的呢？你应不应该帮助？

职业乞丐们知道。他们经常和救助站打游击，逃避救助。他们利用人们不知救助站提供服务的心理来乞讨行骗。他们在大街上铺一张纸，上面写着“丢失钱包，想回家”，或者是“只要五元钱，想吃饭”，欺骗那些善良的人们。我曾经在火车站拍摄到一个带着孩子的乞丐，他称钱包丢失，自己是教师，身边还放着《教师证》。发现我拍照后，他气势汹汹地抢夺相机，并追打我。在我答应删除照片后，他才放弃了对我的攻击。回到单位后，我按照他教师证上的姓名和地址，打电话给当地教育局和学校查找，发现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教师证》显然是假的。

我把这种乞讨方式称为示弱型。很多冒充残疾人的乞丐，都属于这种类型。

除此而外，职业乞丐的乞讨方式还有很多种：

一种是智能型的。这类乞丐类似于诈骗。他们假扮成和尚或者尼姑，见到你就会亮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牌子，说是开光金牌，保佑你一生平安，要你买，每个价格不菲，几百元钱；或者说寺庙要修建，你如果赞助了，就会功德无量。我曾经跟踪过两个假尼姑，她们走到无人的僻静马路上，就脱掉了袈裟，换上了女装，还对着镜子化妆。有一次我出差到华东一座城市，住在酒店里，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遇到两个假和尚。酒店的早餐很贵，吃一次要几十元。两个假和尚笑嘻嘻地来到我的身边，看着我刚刚剃的光头问：“你是不是和尚？”我立即知道了他们是骗子。因为和尚从来不会自称和尚，都是自称出家人。果然，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他们就掏出了开光金牌，说看在我光头的份儿上，只收１００元。我没有买，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拨打了１１０，后来，两个假和尚被抓走了。还有的乞丐身上装着一些假古董，见到你就说这是祖传的宝物，或者是从建筑工地刚刚挖出来的，因为家中急着等钱用，便宜卖给你。你如果买了，就上当了。如果真的是文物，国家会出很高的价钱收购，根本犯不着偷偷摸摸地出售。

一种是自虐型的。这类乞丐我们见过很多，他们假扮成各种残疾人，装出一副可怜相，诱骗人们的同情心。我曾经在黄昏时分跟踪过两个盲人，我想看看他们夜晚住宿在哪里。他们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肩膀，前面的一个还拿着拐杖，不断敲击着路面。太阳将他们的脸晒得黝黑，他们胡子拉碴、皱纹密布，让人心生怜悯。可能是他们发现了有人跟踪，就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喝水，不愿起身。我只好走到他们身边，和他们攀谈。他们说夜晚睡在火车站桥洞下面，现在想坐公交车回去。我好心帮他们去十几米开外的公交车站看站牌，查询是否有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一回头，看到他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路边一辆出租车。唉！自以为老江湖的我，也被乞丐骗了。

一种是强盗型的。这是一帮小孩子，他们在闹市区见到单独行走的女孩子或者老人，就会跑上去抱着他们的腿，不给钱绝不松开。小孩子的背后是大人，可能是他们的父母，也可能是组织的头领。小孩子要到了一定量的钱后，躲在暗处的大人就会走出来，把小孩手中的钱要走。我在南方一座城市上班的时候，每天夜晚下班都要路过一个火锅城。火锅城的门口每天都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强行乞讨。那个男孩流里流气，有一次抱着一个漂亮女孩的屁股要钱，还用手揉搓。有一天，我在一家肯德基吃饭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两个孩子和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也在吃肯德基。他们吃的是全家福套餐，价钱很贵，而我们同事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舍不得吃这么贵的。

一种是温柔型的。生活在城市的人，都见过这类乞丐。他们会在夜晚出现，一般是夫妻两个人，有时候怀中还会抱个孩子，见到你就温柔地说：“大哥大姐，有件事麻烦你。”你如果停下脚步，他们就会进一步说：“给两元钱，给孩子买个面包吃。孩子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如果孩子真的一天没有吃东西，早就饿得哇哇大哭了。这类乞丐一般是以家庭为单位出动的，如果遇到不给钱的女孩子，男子还会恐吓威胁。

一种是卖艺型的。这种乞丐会一点简单的技艺，或者是打竹板，或者是吹笛子、拉二胡，还有的会写毛笔字。会后面几种技艺的，还有一点乞丐的职业道德，他们在街边表演，让人施舍，这有点“卖艺”或者“行为艺术”的味道。而会打竹板的最为可恶，他们结帮拉派，来到店铺门口，说一些编好的吉利话，不给钱就赖着不走。这样一群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恶臭的人，站在店铺门口，会严重影响生意，老板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们钱。

最近几年，乞丐的乞讨方式与时俱进。有人穿得整整齐齐，胸前挂个牌子，上写“寻求小说出版”或者“举办画展”，需要钱。这类假扮作家和画家的乞丐，同样可恶。

职业乞丐从来不需要你买饭，只需要你给钱。

一名救助站的负责人曾经告诉我说：“总而言之，见到乞丐别给钱，他们比你有钱得多。给了钱，就是助长这种歪风。我们的社会福利制度，完全能够让乞丐回到家中，安居乐业。”

老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夜晚出现。他一出现，就表示今晚要去偷窃。

夜晚的广场旁边，常常会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在卖旧衣服、旧鞋子。那时候我一直不知道这些旧衣服鞋子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才知道都是小偷偷来后卖给他们的。

因为我就曾经做过一次这样的小偷，跟着老大的这个团队。

这个乞丐群落分工明确。我们每天睡觉很晚，也起床很晚。午后的时候，我们才会出动，有的去踩点，这一般是打手干的活；有的去乞讨，这是老乞丐和小乞丐的干的活。打手踩好了点后，我们夜晚就会出动。我们像鬼子进村一样，见什么偷什么。我们扫荡过处，草木无存，一片白地。

我们偷得最多的是人家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和放在门外的鞋子。老乞丐有一种特制的工具，连接起来，顶端有一个钩子，伸出去，三楼阳台上的衣服也能够偷到手。由于城市小区防守比较严密，保安们又态度蛮横，我们惹不起。我们的打手根本就不是保安的对手。他们在我们的面前是狼，在外人的面前就是绵羊。所以我们的活动范围都在城中村，这里没有人管。城中村的房屋最高也就是三层，城中村的居住环境都很拥挤，鞋子一般都放在门外，所以，我们大军扫荡过后，万木萧条。

然后，打手们会把这些偷到的衣物卖给夜晚广场旁边摆摊的老头儿老太太。

我们有时候也会撬门扭锁，这些都是打手们事先踩好点的地方。和职业小偷不同，职业小偷开锁只需要几秒钟，而我们不会开锁，我们就只能撬锁。每次出动的时候，老大身后都会别着一把羊角锤，见到明锁，就用羊角锤撬开，而见到暗锁就束手无策。这是一群世界上最笨的贼，笨手笨脚，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有一天夜半时分，我们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事先打手说，这家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他白天从窗缝看到里面有电视机和碟机，还有电冰箱。那个时侯，能买全家用电器的可不是一般家庭，一个碟机就要七八百元，电冰箱更是贵得离谱。所以打手猜测这家肯定有“货”。

这帮土匪如果进去了，就会将里面洗劫一空。他们会叫来人力三轮车将所有东西搬走。那时候，城市里充斥的全是人力三轮车，人们叫它们“招手停”。他们不管拉货拉人来者不拒，他们才不管拉的东西是什么来路。

我很着急，一路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制止他们。

这个踩好的点位于一幢楼房的一层，整幢楼房都是黑压压的，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四周也静悄悄的，偶尔会传来若有若无的鼾声。老大走到了门前，伸手取出了羊角锤，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突然看到了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台上有一个啤酒瓶。我故意将啤酒瓶碰落了。啤酒瓶落在地上，破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异常嘹亮。楼顶上有人醒来了，拉亮了电灯，我们的身影映照在对面人家的窗户上。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发出粗声粗气的呼喝：“谁？干什么？”然后就响起了凳子被碰倒的声响，他起床了。

老大第一个逃跑了，我们也跟在后面呼啦啦地逃窜。回到那幢废弃的大楼顶层，老大质问是谁把啤酒瓶碰落了，有人说是我。老大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老大骂道：“你笨得像猪，还能当贼？”

老大性情暴戾，他动不动就会大打出手，下手极重。那一双摸了３０年锄把的手，长满了老趼；而一颗被老婆欺骗了的心，又极为冷酷。我见过他有一次打那个少年乞丐，因为少年乞丐偷藏了１０元钱，被他发现了，他用脚踹，用拳击，打得少年乞丐满脸是血，还不准哭喊。１０元钱，是我们所能乞讨到的单次最高金额。

而这次老大居然没有对我痛下杀手，原因在于他知道我是知识分子，而农民都对知识分子有一种天生的敬仰。

和这些乞丐生活在一起，精神极度空虚，有一天，我在大街上捡到一张报纸，拿回来看。我就像高尔基所说的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看得很仔细，连中缝的小广告也不放过。这些天来，没有看到一行字，我的眼睛和心灵都极度饥渴。我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做公务员的时光，对报纸上的文字有着病态的兴趣。

一名老乞丐顶着一头乱发凑过来，狗看星星一般对着报纸看了半天，然后疑惑地问我：“你识字？”我点点头，老乞丐惊讶地说：“哎呀呀，这里还有一个秀才啊。”北方农村都把识字的人叫秀才。然后，所有的人都叫我秀才了。他们对秀才总是很尊敬的。

包括老大，也不敢轻易对我指手画脚了。

因为识字的原因，我在乞丐群体里的地位迅速提高。大家遇到什么烦心事，都会找我商量，不外乎就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类的事情，母亲和媳妇吵架了，儿子不孝顺了，邻居家的房子盖得比自己家的高了，地里的庄稼被人家多种了一行……这点小事在识字的人看来，就不叫个事儿，可是在这些不识字的乞丐眼中，就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他们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干活的时候，我就开导他们，眼光放长远点，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芝麻大的事情。因此，他们都很敬重我。

其实，这些乞丐很多以前都是可怜人，有的是受到村干部欺负，有的是家中突遭变故，当然还有些属于好吃懒做，觉得乞讨赚钱快，就投机取巧走上了这条路。我对他们既同情又愤恨。

我识字的事情很快就在乞丐群落里传开了。有一天，老大突然对我说：“帮主要见你。”

我有点紧张，不知道帮主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帮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谈起帮主的时候，都很诡秘，而相互之间也不敢谈论帮主的事情。

“帮主在哪里？”我问。

老大面无表情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帮主的“阴宅”

我记得那天午后非常炎热，知了躲藏在树上长声嘶鸣。店铺里坐在柜台后的小老板和街道两边贩卖水果的小贩，都神情萎靡没精打采。街道上的车辆也都在悄无声息地驶过，屁股后面连一缕黑烟也不冒。三轮车夫们把车子支在大树下，坐在车厢里打瞌睡。一切都静寂而诡异。这种情景很像我看过的那些美国西部片中的小镇，沉寂中杀机四伏。

我跟在老大的身后走，老大不屑于和我走在一起。在乞丐群落里，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有向我摆谱的资格。他腆着肚子，迈着碎步，却保持上身笔直不动，双手向后甩，走得很领导。以前在小县城上班的时候，我们的局长就是这样在我们几间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老大一路上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后，走进了公园里。公园后面有一片树林，地面上铺着一层积年的落叶，落叶间蠕动着蚯蚓、蚂蚁和蛇。我突然害怕起来，老大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暗中还有人埋伏着，准备对我下毒手？而他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我头脑中飞快地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回想了一遍，感觉到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我正在疑惑的时候，老大停下了脚步，看看四周没有人，便搬开了脚下的一个窨井盖，然后示意我走下去。我不敢下去，我不知道他要耍什么阴谋。老大踢了我一脚，恶狠狠地骂道：“妈的，快点！”我长长地吸一口气，咬着牙关走了下去。到了这一步，是沟是崖都要跳下去，一切听从老天爷安排。

老大也跟着我下来了，然后他移动了窨井盖，重新盖好，让外面无法看出这里面有人。窨井里很黑，双手所触的都是黏糊糊的苔藓，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发霉的气味。窨井里又很冷，有一股凉气直透骨髓，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沿着台阶走下十多米，就是一个平台。老大打开了小电筒，我看到脚边是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管道——这是城市的生命管道。各种管道里分别流着这座城市所需要的水、液化气、光缆信号，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老大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黑暗中有一缕风吹过来，但又不知道风来自何方。老大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我们又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十几米，拐弯，突然看到了远处有荧荧灯火。原来这里还有人？谁住在这里？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这里住的是帮主。

没有人知道我们帮主住在这里，只有我们群落里的少数几个乞丐。

帮主留着长长的胡子和头发，感觉就像野人一样。帮主生活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他却把城市当成了原始丛林。那些高楼大厦是一棵棵树木，而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都是猛兽。帮主不出去，帮主生活在这深深的洞穴里，像鼹鼠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我是在逃离了乞丐群落后，才从警察的口中知道了帮主选择窨井作为自己藏身之所的原因。

后来，这个窨井被发现后，报社的摄影记者专门来到了窨井里，拍摄了大量照片。这些照片通过摄影记者专用的渠道发送出来，立即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轰动。那时候的网络还不发达，我的稿件仅仅在我们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也只传播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被网络转载。

那天面对帮主，我很平静，一点也不恐惧。我看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倒觉得他很慈祥。我看不出他的年龄，但是他的脸上没有刀疤，他比老大对我的态度要好得多。他和蔼可亲，就像北方农村里那些冬天蹲在村口袖着双手晒太阳的老头儿一样。帮主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帮主问我：“你识字？”

我答：“是的。”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村子里当民办教师。”

“为什么出来？”

“两年没有发工资，欠人一屁股烂账，不出来就会饿死。”我说。

“老家在哪里？”帮主问。

这些话此前我已经给老大说过一次，现在我开始紧张起来，担心说漏嘴，引起帮主和老大怀疑。如果他们有了疑心，动了杀机，在这个地下十几米深的洞穴里，我无处遁逃。我偷偷地向两边看，看有什么可以用的家伙，万一冲突起来，我就操在手中，拼死一搏。

值得庆幸的是，帮主和我拉了几句家常后，就说：“以后就在我这里干。”

我没有听懂，疑惑地看着帮主蜡烛光下那把飘到胸前的胡子。老大解释说，以后给帮主打理帮中的大小事务，主要是财产分配，因为我识字，会算账。

从此，我的职务得到了提升。我从一名最下层的小乞丐，一跃成为组织里的“财政部长”，夜晚也能够睡在帮主的洞穴里。那么，以前的财政部长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和帮主睡在洞穴里的，除了我和几个大哥外，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其实很年轻，模样也俊俏，就是有些神志不清，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她没事的时候就在洞穴里走来走去，圆滚滚的屁股表情丰富，忽儿甩到左边，忽儿甩到右边。两个大奶子像两只兔子一样在胸前跳跃。她和帮主一样，有时候披条床单，有时候一丝不挂。

白天，洞穴里只有帮主和那个女人，别的人都要出去干活。我的活路还是乞讨，讨多讨少都无所谓了，没有人再凶神恶煞地管教。但是，我的行动照样受到限制。有一次，为了检验是否有人监视，我在黄昏“下班”后，故意朝公园相反的方向走。走出几十米，后面跟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冲到我面前说：“干什么去？”

“拉肚子，找厕所。”我轻描淡写地说。那个人是打手无疑。

我们经常在大街上见到乞丐，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个人搭伴。其实这些乞丐的后面都有人在监视，监视的人躲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会监视着乞丐的一举一动，也会监视到每一个走进乞丐的人。那一双躲藏在暗中的眼睛阴险毒辣，乞丐们都非常害怕那些人。

几年后的一次，我跟踪一个残疾孩子乞讨。那个残疾孩子每到夜晚九点左右，就有一辆面包车开过来，拉走孩子。我打的继续跟踪，一直跟着面包车来到了一个小区里。残疾孩子被抱上了一幢单元楼里。后来，我守候在这幢单元楼里，居然发现这里有好几个残疾孩子，每天被面包车接送乞讨，每个大人监视一个乞讨的残疾孩子，而他们的帮主，是一个腿脚残疾的中年男子。

接下来的事情更为恐怖，这个瘸子经常会带着手下人去乡下转悠，见到单独行走的孩子，或者残疾孩子和智障孩子，就拉上面包车，一直拉到城市里……做他们乞讨的工具。

这个瘸子居住在小区里，平时就在小区的麻将馆里打打麻将、聊聊天。由于他特殊的身体结构和那几个残疾孩子，所以，小区里做生意的人都认识他。上面的话就是小区里一个理发的老头儿告诉我的。

后来，这个瘸子带着这帮残疾孩子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样的事情，在我暗访的这个乞丐群落中也有。

有一次，在我经常乞讨的那条大街的对面，多了两个没有手臂的孩子。他们的生意很好，我看到每隔几分钟，就有人在他们面前的破碗里放钱。他们神情木讷，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能够和我在一条大街上乞讨的，绝对是帮主管辖下的这个帮会的人。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有一次黄昏，我故意收工比较晚，这时候大街上行人比较稀少。我隔着一条街道，看到一名腰身有点佝偻的中年男子站在两名残疾儿童的面前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佝偻男子独自走了，这两个残疾儿童相隔十几米远跟在他的身后也离去了。

毫无疑问，这个腰身佝偻的男子，就是两名残疾儿童的老大。

这个腰身佝偻的男子和我一起住在窨井里，但是我还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和几个老大朝夕相处，慢慢就熟悉了。我工作兢兢业业，也深受上下一致好评。有一次，和其中的一个老大一起出窨井的时候，我故意装着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账真难做，以前做账的人哪里去了？”

“被做了。”这名老大说，“他手脚不干净。”

这名老大接着说：“以前的财务在算账的时候，总会偷偷留点钱，埋在公园里一棵树下，被跟踪的人发现了。夜晚回到窨井的时候，帮主就和几个人割了他的舌头、刺瞎了他的眼睛，趁着夜深扔在了郊外的荒沟里。就算不死，也离死不远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

这里如此危险，随时会有杀身之祸，为什么乞丐们还会留在这里？原来他们的钱都掌握在帮主手里。这就像那些克扣工人工资的黑工厂一样，如果你离开，就表示没有一分钱拿；如果你继续干，可能有一天老板发了慈悲，会发还你们存放在他手中的钱。

乞丐们都是帮主的包身工。

帮主外表慈祥，内心狠毒。老大的刀子拿在手中，而帮主的的刀子藏在心中。

帮主手下足有四五十个乞丐，我从组织里每天的收入中能够判断出来。这些零钱都存放在帮主身边一个巨大的铁罐子里，这个铁罐子以前应该是装汽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铁罐子只能帮主打开，别的人动一下就会受到处罚。每隔几天，帮主就会派人背着一袋子零钱去银行换成整钱，然后又把整钱藏起来。

如果你有一天看到有人在银行里存零钱取整钱，那可能就是乞丐。

还是那句老话：见了乞丐，要钱的给饭，要饭的给钱。这样就能避免被骗。

帮主平时很少说话，而他说话时每个人都会害怕。曾经有一个老大，因为手下的人每天都要的钱很少，没有达到帮主的期望，帮主说：“你以后就不要来了。”那个老大比帮主年轻，但是却被吓得浑身筛糠，哭着说让帮主再给他机会。帮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给了他一个屁股。我不明白，一句“不要来了”为什么就会把他吓成那样？

几天后，这个老大的团队上缴的钱数突然增加了。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夜晚去偷盗，或者去抢劫了。

有时候，月明星稀，树影婆娑，帮主会带着大家钻出窨井，来到地面上。那个傻女人是不能带出来的，帮主担心她会到处乱跑。

我们躺在积年的枯叶上，一句话也不说，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和在窨井里一样，气氛照样很压抑。我偷眼望着帮主，看到他面容沉静，双眼眯缝，一副很沉醉的神情。既然如此喜欢外面的世界，他为什么要守在窨井里不愿出来呢？

风轻轻地吹过树林，树叶窸窣作响，远处闹哄哄的市声，经过树林的层层过滤，已经听不见了。清朗的月光照在树林上空，把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地上，也投射在地面上这几个躺着的人身上。他们的身体都变得斑驳陆离，一种极大的恐惧突然攫住了我：他们是人吗？为什么他们如此诡异？也许他们都是鬼，他们已经死去多年，而这些天里，我是和一群鬼魅生活在一起。

身边突然有了响声，帮主跃身而起，身手异常敏捷，像一只猿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帮主已经奔出了十几米远，像一只雕一样扑身下去；再起身时，手上提溜着一条一尺多长的蛇。他的手捏在蛇的七寸之处，蛇努力地扭摆着身体，发出嘶嘶的叫声，却又无可奈何。帮主用长指甲划开蛇的身体，把蛇胆掏出来，一口吞了下去。蛇的身体落在地上，还在努力而徒劳无益地摆动着。

帮主以前是秦岭山中的药农，采药捕蛇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是很多天以后，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位老大告诉我的。

丐帮夫人

在这里，我整天像一条沉默的狗，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说一句话的。老实说，从走进窨井的第一天起，我就想着赶快逃离这里。这里杀机四伏，恐怖笼罩在窨井的每一寸空间里。

可是，我没有机会离开。我的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跟着，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人。白天乞讨的时候，我看着脚边的蚂蚁都感到很羡慕，他们可以自由往来，他们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我不行。

窨井是乞丐群落里重要头领的家，也是我的家，可是这个家却让我心存恐惧。

窨井里冬暖夏凉，外界的炎热和寒冷无法穿透厚厚的地表，确实是一个天然上佳的居住地。然而，只有我们完全陌生的一群人，才会选择这里居住。他们的生活，我们一无所知。

睡在窨井里的时候，我照样很知趣地睡在最外面，最里面是帮主和那个女人。有一天夜晚，我突然被那个疯女人的叫声惊醒了，不，应该是呻吟声。在窨井的这些天里，我每天夜晚都处于半睡眠中，我担心会在睡梦中遭逢不测。那个女人的呻吟声夹杂着帮主狗一样的喘息声，像波浪一样阵阵涌来，可是我没有任何反应，恐惧已经让我的欲望荡然无存。我侧耳听到那些老大们都睡得很香，有的还打着鼾声。他们大约早就习惯了疯女人夜晚的喘息。

我还看到老大们对这个疯女人好像都很害怕，他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疯女人是窨井里唯一的一道风景，可是他们不敢欣赏。

这个疯女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虽然我身处红尘滚滚的城市里，却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我不知道在乞丐群落的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相信报社肯定也一直在找我，可是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不知道我就在地下，在窨井里，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在谁也不知道的隐秘的角落里。

我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在这里，我只能寻求自救。

每天晚上挨着我睡觉的那个老大，是刚刚被提拔的。他也只是比我早两个月才有资格睡在窨井中。他年龄已经很大了，额头和脸颊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像被刷子刷过一样，腰身佝偻，像个虾米。后来我知道，他已经沿街乞讨五六年了。

以前的财务是怎么死的和帮主的身世，也都是他告诉我的。他还偷偷地告诉我说：“帮主是个大浑球，手里有命案。”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这位老大说的命案是残害财务的案子，不知道他说的是另外一桩事情。

现在已经忘记了当初是怎么和这位老大走到一起的，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反正人和人之间有一种叫做感应的东西，你看到某一个人，就感到亲切，就想和他交往，这就是感应；你见到另外一个人，就有一种排斥，甚至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不想听到，这也是感应。当初看到那些老大时，我就认定了这个人是好人。他的嘴角有两撇愁苦的纹路，就像一对小括号。他不像他们那么凶恶霸道，他就像一个刚刚从田间地头回来，摔打摔打裤脚上的尘土，再点燃旱烟袋的农夫。事实上他就是一个农夫，被人欺负（他一直没有告诉我被欺负的情形，受了什么样的欺负）后，就跑到城里做了乞丐。这些也是他以后告诉我的。他说他想走，可是拿不出放在帮主手中的“提成”。

他姓吴，我那时候一直称他吴哥。

吴哥的手下有六个乞丐，大部分都是假扮残疾人的少年。帮主给少年们规定的任务是每人每天要乞讨到１００元。别的老大手下如果有人没有完成任务，就会遭到毒打、饿饭等惩罚，第二天还要照样去干活；可是吴哥从来不打这些少年，完不成任务的时候，他也会假扮成瞎子上街乞讨，拿着个破碗、拄着根竹竿，靠在公交站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说：“大爷大哥行行好，给我一元不嫌少，回去你捡金元宝……”

有一次，吴哥和我说起了他以后出去的情景。他说他有一对儿女，等到我们都出去后，让他儿子跟着我学写字算账，“女儿就算了，女儿总归是人家的人，花那闲钱干啥？”

我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突然，我想起了那次帮主跟一个老大说“你以后再不要来了”后，那位老大吓得浑身筛糠，我问为什么会这样？吴哥说：“那就是说，要把他做了。”

原来帮主如此阴险恐怖。

我又问起了那两个和我隔街乞讨的残疾儿童。吴哥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悲戚，他偷偷地告诉了我帮中的秘密。

吴哥说，帮中还有几个打手，平时就在城乡结合部游荡，看到那些没有人照管的孩子，或者跑出家门的孩子，就偷出来，在一个连吴哥也不知道的地点，这些可怜的孩子被弄断腿脚或者手臂。再过一段时间，这些孩子就被带出来乞讨。

我听得大汗淋漓。

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打手弄残孩子的现场，但愿这些只是传说。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变得凉快了。大街上的人都穿上了长衣长裤，可能已经到了立秋时节，可是我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乞丐的生活每天都是一样的，乞丐的时间都是静止的。

有时候，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面前走过，看着他们鄙夷不屑的眼神，听着他们呵斥我的声音，我感觉不到丝毫委屈。我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乞丐，乞丐是这个世界上脸皮最厚的人，心灵最麻木的人。他们为了钱对什么嘲弄都不在乎，所谓的自尊自强在他们的心中荡然无存。

有时候，看到那些给我的破碗里丢了一元钱的人，我想：如果这不是钱，而是一本书该有多好，随便什么书籍都行，哪怕是一张有字的纸片也行。我的眼睛和心灵太饥渴了，太需要文字来滋润了，那些字正腔圆、正大光明的方块字。我想起了茨威格的小说《象棋的故事》，如果能够给我一本棋谱，我现在也能练成一个象棋高手；如果给我一本卦书，我就会练成一个算命高手。现在，再难看懂的书籍，我也愿意看，我也完全能看懂。我相信。

有一天，我看到马路对面的商场门口突然出现了两张乞讨的新面孔。他们是一男一女，肤色黝黑，看起来好像很健壮。男子穿着绿色的冲锋衣，女子穿着红色的冲锋衣；男子穿一条迷彩裤，女子穿一条牛仔裤。他们的衣服应该很值钱，因为看起来很结实。他们的脚边还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那两个登山包也价值不菲。他们跪在地上，向人乞讨。

这样看起来很有钱的两个人，居然也乞讨，很快就引来了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观看，还有人不断地向他们的脚边丢钱。那天，因为他们的到来，我的生意严重地受到了影响。

午后，趁人不注意，我悄悄地收拾好破碗，夹在衣服里，穿过马路，走向他们。我想知道，这两个“有钱人”，为什么要和我抢生意？

我挤进人群中，看到这一对男女跪在地上，低着头，像忏悔一样。他们膝盖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那种语调相当幽默和煽情：“你们看看我们这种丢人的样子，是不是觉得我们是骗子？事实上我们不是骗子，我们是旅友。我们来到了你们这座城市，丢失了钱包，我们只想要点回家的钱。当你下班的时候，你为什么急急忙忙往回赶？是因为有家在等待着你。现在，也有家在等待着我们，可是我们没有钱回家。请好心人伸出援助之手，并留下你们的电话，我们回家后一定会把钱还给你们。”这张纸很新，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写上的，那么，他们也就应该是刚刚丢失了钱包。纸张上还留有他们的电话号码，有围观者拨打了这个号码，居然能够打通。

于是，就有人满怀悲凉地看着这一对男女，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那张纸上。没有人愿意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不图回报一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再说，给人一点钱，解决燃眉之急，又怎么好意思要求人家还钱呢？

那天那对男女很丰收，他们足足收入了几百元。黄昏的时候，他们离开了。

他们是真的旅友，还是假装旅友的骗子？我想不明白。

但是，我看到他们收拾行装的时候，那种眼神有着强力按捺不住的兴奋，而且，他们在走出一段路程后，看到没有人注意他们，就打的离开了。

这两个人一定是假旅友。

这对男女只在我乞讨的那条街道上出现了一天，第二天他们就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他们乞讨的时候，老大为什么不驱赶呢？为什么不像当初刀疤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们呢？我还是想不明白。

旅友走了，过了几天，又来了两个和尚。

两个和尚都是光头，但是光头上方没有戒疤。他们来到这条大街上，见到面目慈善的中老年妇女，就口念阿弥陀佛，拿出一张纸片化缘。我看到果真有人掏出钱给了他们。

又有人和我抢生意，我有点儿不服气，就决定去探个究竟。

我把破碗放在墙角，整理好衣服，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我走到了他们面前，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他们很诧异，对望一眼，也赶紧阿弥陀佛。

我问：“两位师兄打哪里来？”

他们说：“五台山。”

我继续问：“两位师兄为何事来？”

他们说：“重修五台山寺庙，没有钱，来要点钱。”然后，一个高个儿的和尚问：“你是干啥的？怎么也念阿弥陀佛？”

我说：“弟子乃俗家弟子。弟子近日读书，读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知如何解释，请两位师兄明示。”

他们面面相觑，神情尴尬，矮个儿和尚说：“不晓得你说些什么。”然后拉着高个儿和尚落荒而逃。

我说的是佛经里最浅显通俗的一个偈子，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就肯定是假和尚。

两个假和尚从这条街道消失后，照样再没有回来。

对这两对假旅友和假和尚，我一直感到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就能够在这里乞讨？不是说每个乞丐群落都有自己的地盘吗？帮主和老大为什么就能够纵容他们？

直到有一天我问过吴哥后，我才明白了。

吴哥说，假旅友和假和尚的乞讨方式在乞丐中叫“挂单”，因为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上班”，如果第二天，他们还在原地乞讨，就会露馅儿。所以，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第一个地方骗到一笔钱后，就赶紧扯呼，到第二个地方故技重演，继续行骗。

挂单原来是指云游和尚暂住某地，后来还成为了一个股票词语。没有想到，“挂单”又用在了乞丐身上。想来发明这个词语并用在乞丐群落的人，一定是乞丐中的“高级知识分子”。

“挂单”乞丐乞讨的时候，就有老大去找他们，如果他们懂得行规，就会主动上缴保护费；如果不懂行规，就会遭到驱逐，而且在每个地方都不能乞讨。

乞丐群落里，学问很多。

假和尚离开后，我再没有见到过稀奇古怪的事情。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像流水一般。我每天像没有思维的机器一样干活。

有一天回到窨井里，没有见到那个被帮主吓得浑身筛糠的人。我问吴哥，吴哥摇摇头。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不知道他是被暗杀了，还是逃跑了。

我盼望着他是逃出去了，然后可以穿着干净的衣服，轻松而惬意地走在这座城市温煦的阳光下，想吃什么就到摊点买点什么，拉面扯面、夹馍面皮，还有大盘鸡，尽情地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超市商场、街边店铺，卖衣服的卖玩具的，想进哪家就进哪家，如果有老婆孩子，那就都带上。做一个能够仰起头来走在阳光下的正常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入睡，我想着怎么能够逃出去。身边的老大们都睡着了，烛光也慢慢暗淡下去，此刻，就在地面之上，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地下却是一片死寂。疯女人一丝不挂地爬起来了，她的身体在烛光中看起来异常单薄，像皮影一样飘忽而不真实。她轻悄悄地，没有任何声音，她的身影投射在洞壁上，很大很大，像一朵乌云。她的头发很长很长，随着身体的晃动，一张异常惨白的脸就从头发中露出来，没有血色，只有长长的尖尖的牙齿。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些旧小说，女鬼只有在半夜时分才会醒来。难道这个疯女人是鬼？她一直藏在地下，不敢走出去。这些男人以前也可能是人，后来被这个女鬼吸食了精血，也慢慢变成了鬼。

走进窨井的这些天，我从来没有见到疯女人说过一句话，鬼是不说话的，鬼也不会说话。原来，我身边真的是一群鬼。我这些天一直和一群鬼生活在一起。

烛光更加黯淡了，然后奋力一跳，便彻底熄灭了。我感觉到女鬼在慢慢接近我，跪在了我的身边，长长的头发耷拉到了我的肚皮上。我想爬起身，可是浑身没有力气，像泥巴一样酥软。女鬼在黑暗中狞笑着，我看到她的两排牙齿在黑暗中闪烁着瘆人的光芒，然后慢慢地伏在我的脖子上。我想大喊，可是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我的脖子一阵钻心的疼痛。女鬼抬起头来，嘴巴上沾满了血迹……

“啊……”我终于喊出了声音，也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原来是一场梦。烛光还在摇曳，身边睡的还是几个老大。

刀疤站起身来，他的身影在窨井里看起来异常高大。他用脚踩着我，一脚又一脚，嘴里狠狠地骂着。我不敢反抗，只把身体蜷缩成一个虾米，双手抱着头颅。刀疤踏了几脚，还不解恨，又把脚尖伸进我的手臂之间，踢我的头，我发出了痛苦的叫声。吴哥也起来了，他匍匐到帮主的面前，向帮主说：“也是个可怜娃，就饶了娃这一回。”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并伏下身体一遍遍地叩头，帮主终于发话了，他说：“停下子，再打就出人命了。”刀疤这才住手。

刀疤愤愤不平地说：“老子刚刚梦见找到老婆了，你就把我老婆给吓走了。”

我的脸上有血流出来，摸在手掌黏糊糊的，全身火辣辣地疼痛，还不知道什么地方被打伤了。窨井里慢慢安静下来，刀疤躺下了，吴哥也躺下了。我扭头看到帮主面朝里面睡着，而那个疯女人一直睡得很香甜，一动也不动。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待在这里早晚会送命的。

内讧与残杀

第二天，我把自己要出去的想法偷偷告诉了吴哥。自从看到吴哥替我求情的那一幕，我感觉到他是一个绝对能够靠得住的人。吴哥说，他也早有这个想法，只是考虑到钱还在帮主手中，他不愿意就这样空着手跑出去，家中一儿一女还等着他养活。

我说，钱不要也行，赶快出去，出去后什么都好了。

吴哥说，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这些年乞讨的钱都送给帮主这个大浑球。

吴哥还说，他只要自己的那一份钱，拿到钱后，他就回家，在村中盖一座两层高的小洋楼。夜晚吃过饭后，他就搬张藤椅坐在楼顶上，吸着旱烟叶子，不，那时候就不吸旱烟了，改吸过滤嘴的红塔山；看到飞机从头顶上飞过了，就跟飞行员说：“伙计，也来一根吧。”

我说，人家飞行员才不要你的烟，飞机上不让吸烟。

吴哥认真地说，那就让他带回家吸嘛！怕啥？老哥有钱嘛！

我想起了那个疯女人，我问吴哥窨井里怎么会有一个女人。

吴哥说，这个女人以前也是草花头（乞丐），是别的男草花头发现她夜晚睡在公园里，就把她绑架了，带进窨井里，进献给了帮主。以后，她成了帮主的女人，也是只有帮主才能碰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疯女人家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她来自哪里。

我想帮主窨井中的这个女人，可能也是被人从外地扔进了省城里，然后被乞丐们绑架后送进来的，直到现在都能看出她是很漂亮的。她有过丈夫吗？她的父母会不会一直在寻找她？她难道要在窨井中生活一辈子？一辈子都做帮主的泄欲工具？

后来来到南方的一座城市，我深深感到了什么叫人性化管理，什么叫以人为本。有一次，我去救助站采访，那天刚好也有电视台的记者在采访。我看到一幢高大整洁的大楼里，里面住的全是智障人，从５０多岁的老人到几岁的孩子。救助站先送这些智障人去康复中心治疗，有的能够减轻病情，有的则无能为力。病情较轻的，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然后让家人来接；家人经济困难，无钱来领的，救助站则会坐上几天几夜的火车，将智障人送到家中；而那些病情没有丝毫减轻的，就会一直生活在救助站里。

同一片蓝天下，同一方土地上，用范伟大哥的话来说就是：“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吴哥的梦想就是回家。他说他经常梦见一对儿女站在家门口等他，夏天也梦见，冬天也梦见。夏天的时候孩子的皮肤被晒得乌黑，冬天的时候孩子的手脚都被冻裂了。

我说，既然这么想家，就赶快回家啊。你是老大，没有人监视你，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能走。

吴哥说，他的钱还在帮主那里，他要到钱才能回家。什么地方都没有家好，“三十亩地一头牛，婆娘娃娃热炕头”。

我不知道吴哥有没有婆娘，我也没有问。他只是向我说起过一对儿女的情况，从来没有说起过婆娘。

吴哥还说，等到有一天他要到钱了，就和我一起回他家。他家在黄河岸边，全堡子有几十户人，有一所学校，就是没有老师。我当过民办老师，去他们那里教书合适。

我问，学校一直没有老师吗？

吴哥说，以前有过一个，从外面堡子来的，不会教书。有一次，乡上来人检查工作，听这个老师给学生讲课。他站在讲台上给学生喊：“刺啦啦——啊（汉语拼音ａ），念。”娃娃们大着嗓门一齐跟着念：“刺啦啦——啊。”“刺啦啦——喔（汉语拼音ｏ），念。”“刺啦啦——喔。”下课后，乡上的人就问：“你怎么前面还有刺啦啦？”这个老师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跟着录音机学习的。”然后，他就把乡上的人带到他的房子里，按下了录音机的放音键，磁带陈旧，录音机卡带，就发出了“刺啦啦——啊”的声音。

我笑出了眼泪，这是我这些天里第一次开怀大笑。

吴哥说，唉，就连这样的老师，都留不住啊。村子小，周围十里就只有这样一个村子，没人愿意来教书。你来了肯定教得好。再怎么说，教书比你当草花头好得多。

我没有言语，我知道我不会去那个黄河岸边的村子去教书。我担心说出来会让吴哥失望。

有一天，我问吴哥，为什么所有人都怕帮主？

吴哥说，传销你知道吗？这也跟传销一样。

我不明白，想让吴哥进一步解释，但是，吴哥不解释。吴哥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吴哥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一个午后。那天，我正在街边乞讨，突然下起了雷雨，满大街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泡泡的尘烟。我慌慌张张地收拾好破碗，将一把硬币塞进裤兜里，一路叮叮当当地跑进了附近一幢还没有盖好而又废弃的楼层里，突然就看到了吴哥和他那几个小乞丐的身影，原来，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

那几个小乞丐都是残疾，有的缺脚缺手，有的瞎了眼睛，看起来呆头呆脑，一句话也不说。我问吴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残疾孩子，莫非他们真的是被人弄成了残疾？吴哥只是悄悄地说，听说这些孩子有些是偷来的，有些是在大街上捡拾的，和我上次见到的隔街乞讨的那两名孩子一样。

我心头突然一阵发紧。这些可怜的孩子，如果他们真是偷来的或者捡拾的，那么，他们在这里乞讨，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道父母是谁；而一直在寻找他们的父母，也不会知道孩子在哪里，不知道孩子已经做了乞丐。这一家人该有多么痛苦啊。母子生生别离，音讯茫茫，会让他们留下一生的痛苦和缺憾。

不过，我还是希望吴哥的话只是道听途说。这些年来，我多次暗访过乞丐群落，但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打手们弄残儿童的情景。

十年后，有一部叫做《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的电影，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电影中有一个情节，打手们把浸泡过乙醚的毛巾，捂在孩子的嘴巴上，孩子很快就昏迷了。打手们然后拿起刀子，残忍地剜掉孩子的眼睛。

当时，我看到这个情节时，头发倒竖，大汗淋漓，全身颤抖不已。

我看着这部电影中孩子们乞讨的情景，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与吴哥交谈的那个雨后的下午，心头一阵阵揪疼，恐怖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告诉自己，电影中的情节是在印度，而我们生活在中国。中国不会有这样残忍的情景。

吴哥，还有那些残疾孩子们，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自从进入窨井后，我和帮主很少说话，我每天只是把当天的收入和支出、乞丐们的生活费用整理好后，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交给帮主。帮主对我也是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早晨，我照例准备出去乞讨，帮主突然说：“你等等。”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些紧张。

等到窨井里只有他、我、疯女人三个人了，帮主才说：“这段时间你干得很好，以后我就带你去美国。”

我没有吭声，把讥笑埋藏在心中，脸上却不动声色。我想：你能带我去美国？你带我去美国干什么？继续当乞丐？

帮主继续说：“等到我们每人攒到１０万元，就带你们去美国，睡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份。”他用手指在窨井里划了一个圈。

我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感觉这个满脸胡子的疯子在说梦话。美国太遥远了，有的人想去美国，是那些贪官们和富翁们。难道这一群乞丐也能去美国？笑话。１０万元就能去美国？我听说有些福建和广东的人想去美国打黑工，最少要交给蛇头２０万，蛇头才会带你去美国。

帮主看到我面无表情，就问：“怎么？你不信？”

我赶快点头说：“信，信。”

帮主又轻描淡写地说：“我有亲戚在美国，钱多得很。亲戚在美国开工厂，造电视机，过去了大家就在他工厂里工作，都当工人。”

我连忙又点点头。

走出窨井，走在公园僻静的路上，我突然明白了吴哥所说的“传销”的意思。帮主给每个人用红蓝铅笔画了一个彩色的美国梦。帮主说，只要你听话，这幢楼房就是你的，这座工厂就是你的。所以大家就都很听他的话，都想到美国去当工人。

十年前的美国，那是很多中国人的梦想，何况这些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乞丐们。

知道了吴哥的根据地后，我每隔几天就装着解手，去吴哥那里转转。我知道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监视和告密者在乞丐群落里无处不在，这就像白色恐怖一样。

吴哥说他不想去美国，他只想回家。他说，就算他去了美国，那一对儿女怎么办？我没有戳破帮主的肥皂泡，我没有说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去美国，甚至连蒙古都去不了。出国是需要护照的，你们哪个人有护照？你们又知道护照是怎么办理的？

但是我又不知道帮主为什么用美国梦蒙骗大家。他到底在耍什么阴谋？

吴哥问我帮主的钱都放在哪里。

我说，你想干什么？

吴哥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们那么多钱放在他一个人手中，会不会有事？

我说，帮主每隔几天就让人把零钱换成整钱，然后藏起来。窨井的角落有个铁罐子，铁罐子下面有个洞，钱都藏在洞里面。

吴哥没有说话，只用一双因为浑浊而显得忧伤的眼睛望着天空。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很后悔那天把藏钱的地点告诉了吴哥。如果没有告诉他，也许就没有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也就不会这样深深地追悔。

当天晚上，也许是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睡在最外面的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打骂声和求饶声，刚开始还以为是做梦，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我惊恐地睁开眼睛，突然看到吴哥倒在地上，脸上全是鲜血，像一层红纸糊在脸上。他呻吟着、喘息着，声音很大，像拉动了风箱。

看到吴哥伤成了这样，我忘记了害怕，我问帮主：“怎么了？为什么打他？”

帮主没有说话，我又看着烛光中刀疤那张异常狰狞的脸，刀疤说：“他妈的偷老子们的钱。”

吴哥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想回家，我只要我那一份。”

第一次死里逃生

第二天早晨，我出去得很早，我临走时看到吴哥躺在地上，向我露出了凄凉的微笑。我抓着吴哥的手，吴哥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截铁器。我想对他说，吴哥，等我回来，可是我不敢说。帮主像一只盯着老鼠的老鹰，蹲在墙角。刀疤像个流氓一样斜着身子站在帮主身边，一条腿直立不动，一条腿不断地抖动着。事实上，他就是一个流氓。

吴哥也想对我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握着我的手摇了摇，然后就松开了。

那天，阳光很强，而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哀。大街上有人放鞭炮，还有一队吹吹打打的人迎面走来，吹唢呐的摇头晃脑，像一个大头娃娃；敲锣鼓的蹦蹦跳跳，像一根弹簧。那种场景很像电影《小二黑结婚》和《白毛女》中欢庆解放的情景。这些满脸笑容的人们，是否知道，此刻就在他们脚下的窨井里，有我的兄弟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我想冲过去，把窨井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可是看看自己这身破烂的衣服，又犹豫了。我是一个乞丐，他们会相信我吗？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乞丐，是一个神经错乱者，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会相信有人住在窨井中吗？

我独自向自己每天乞讨的那条马路上走，形单影只，落寞忧伤。今天的天空特别晴朗，今天大街上的人都喜气洋洋，可是这一切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被这个城市遗忘了，我们这群人也被这座城市遗忘了。

我刚刚走到平时乞讨的那个台阶上，刚刚在面前放好破碗，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头来，脊背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棍，打得我差点晕过去。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到身边站着一个手持长棍的保安，他神气活现地抖动着手中的长棍喊道：“滚开，今天不准要饭。”

我拿起破碗，像一只挨了砖头的狗，落荒而逃。

很多天后我才知道，那天是一个什么外国元首来到我们这座城市。有关人士要求市民上街欢迎，所有乞丐都不准上街。

不能干活，我只能向窨井的方向走，否则，出去一整天，没有要到一分钱，会受到帮主的呵斥和老大的殴打。还有，我心中一直牵挂着吴哥，我不知道他伤势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干什么？

可是，回到窨井后，吴哥不见了。

我感到极大的恐惧。

窨井里只有帮主和那个疯女人。帮主看到我回来了，很不高兴。他完全不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恨恨地说：“大白天的，不去干活，跑回来干什么？”

我好像站在空中楼阁的阳台上，正惶恐不安时，突然看到脚下伸出了一架云梯，心中狂喜。我说：“脚上扎了一根刺，走路难受，有没有一根针让我挑挑。”

“没有。”帮主生硬地说。

我慢慢地走出窨井，心中打定了主意，赶快跑。如果晚跑一步，等到刀疤们回来，我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我可能就会和吴哥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神秘消失。

走出公园，我故意先向相反的方向走走，然后猛然扭头往回走，看有没有人跟踪，还好，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我又扭过头来，向前走几步，突然就看到了刀疤，他穿戴整齐，衬衣西裤，衬衣的下摆塞进西裤里，像一个在办公室上班的白领。大概因为今天不能乞讨，他也准备回到窨井中。

刀疤也看到了我，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脸上带着疑惑惊讶的神情。我没有多想，连忙转过身去，一路狂奔。

我觉得自己跑得很快很快，路边的人群像河水一样向身后流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跑到街角，一回头，刀疤竟然就在距离我十几米的远处。几十天的乞丐生活，让我本来就不强壮的身体更加瘦弱，让我体内仅有的营养消耗殆尽。而刀疤就不一样，他天天都能穿着干净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坐在饭店里，想吃什么就来点什么。我跑得气喘吁吁，而刀疤在身后紧追不舍。

又跑了几十米，我的头脑在飞快地转动着，如果我和他在大街上打起来，会不会引来警察？会不会有人来帮我？不会的，肯定不会的，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殴打一个乞丐，没有人会帮助乞丐的，甚至连保安也可能不会管的，乞丐的命贱若蝼蚁。我注定又会被他们抓进窨井里。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我身上没有装一分钱，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我向出租车司机招招手，出租车司机看到了我，又漠然回过头去，出租车后面冒出一股轻烟，开走了。

我只能继续拼命向前跑。

后来我跑到了一个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刚刚启动，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我跳上了公交车。公交车轻快地开走了，隔着玻璃窗，我看到站台上刀疤被气歪了的嘴巴和那道闪闪发光的刀疤。

我靠在铁栏杆上，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公交司机坚硬而冷漠的声音：“钱！”

我的身上一分钱没有，今天的“生意”还没有开张，我没有钱。我看着这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青年说：“大哥大哥，我没有钱，以后一定给你补上。”

公交司机冷冰冰地说：“没有钱就在下一站下车。”

我想，无所谓了，下一站距离这站少说也有几百米，刀疤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公交车。到了下一站，我再上一辆公交车，如果只让我坐一站，我再转车。几十天的乞丐生活让我有了极强的生存能力，也将我的脸皮锤炼得厚若城墙。

我向车后走去，车上的人都用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我。车上有两个空座位，可是空座位的旁边坐的都是漂亮女孩子，她们目视前方，没有看我，但她们却又分明看着我。她们故意把身体向空座位的这边挪了挪，抗拒我过来。我知趣地站着，也装着没有看到她们。

站在车厢里，我听着老式公交车轰隆隆的引擎声，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眼泪模糊了双眼。

自由，真好！

几分钟过后，公交车停止了，我被司机赶下车。然而，这里已经不再是帮主的地盘，这里距离那块罪恶之地已经很远很远了。我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灵像花朵在开放。我看着街边的房屋，街边的店铺，还有街边一个个行走的人。他们一张张脸各怀心思，有人在暗自微笑，有人在故作深沉，有人在搔首弄姿，有人在想着心事……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像电影中的镜头。

十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那天的情景。那天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味，那天大街上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那天的阳光是橘红色的，那天的天空是湛蓝色的。

那天，我走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我站在报社门口，突然泪流满面。

我想起了第一天报到的情景，想起了第一次吃饭的情景，还想到了第一天夜晚走在报社这条道路上的情景。我像巴尔扎克笔下的那些外省青年一样对着宽阔的大街喊：“巴黎，我来了！”

短短的几十天，已经恍如隔世。

那时候，正是报社最忙碌的时候，记者们刚刚采访回来，忙忙碌碌地坐在办公室写稿。十年前北方报社的记者们还没有用电脑，他们每月从总编办公室领取几沓方格稿纸，几杆圆珠笔。他们的稿件都写在这些方格稿纸上。每家报社都有好几个录入员。这些录入员通常都是女孩子，她们把记者写好的稿子输入电脑中。她们经常要在记者潦草的字迹前揣摩半天，绞尽脑汁；她们都用五笔输入法，一双小手像翅膀一样在键盘上飞翔，那种姿势常常让不会电脑的来自农村的记者羡慕不已。这时候也是编辑们正忙碌的时候，他们要打开各个门户网站，搜寻当天的热点新闻。

我登上楼梯，走过一间间办公室，看到的都是埋头忙碌的身影。我一直走到了楼层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

主任也在忙碌着，突然一抬头看到了我，他哎呀呀地叫一声，扑过来将我抱在怀中。我浑身散发着酸臭味，可他不管不顾。等到他松开了手，我们的眼中都充溢着泪花。

这一抱，让我们以后成为了生死之交。几个月后的一天，当他说自己要去南方闯荡，问我去不去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说：“走。”

主任的叫声惊动了整层楼梯上班的人，很多人跑过来，问候我。他们中有的人我刚刚认识，有的面容陌生。老总也来了，他握着我的手说：“一直在找你，一直找不到，后来我们只好给警察报案了。”

我说：“我正好想找警察，那些乞丐是黑社会。”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很香，我一倒下去，就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滑行，就像在溜冰场上一样。最后，我滑入了黑暗深处，我全身放松了，任黑暗托扶着我，我像一根羽毛，飘荡在风中，随“风”而安。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我被推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窗户上。主任说：“快起来，警察在等你。”

身边站着一名警察，身材魁梧得像一块钢板。我跟着他走出了报社的宿舍，钻进了一辆警车里。警车驶入公园，公园里站着几十个穿制服和没穿制服的警察，各个面色凝重。公园已经戒严了。

我带着警察来到了那个窨井盖的旁边。窨井盖还完好地盖着，此刻，帮主和老大们都还没有起床。他们的早晨是从中午开始的。

一个小时后，窨井盖被从下面顶开了。守候在窨井边的警察扑上去，出来一个，抓住一个。几个老大全被束手就擒。

老大们被带往公园外的面包车里，刀疤突然看到了我。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恨恨地说：“原来你是警察，老子看走眼了。出来后老子剥了你的皮。”我的背脊掠过一层寒意。

一名警察一巴掌把刀疤的话打回了嘴巴里，刀疤不再言语。

几名警察钻进窨井里。一会儿，帮主被带出来了，他看到我，低下了头。疯女人也被带出来了，一名警察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疯女人挣扎着喊：“不去！不去！”声音含混不清，她也被带进了警车。

这个黑社会性质的乞丐群落至此全部落网。

一个月后，警察告诉我说，帮主是一名杀人潜逃犯。三年前，他因为庄基地的事情与邻居发生了纠纷，一锄头将邻居打死了。家乡不敢待，他就跑到了省城里，又担心遇到熟人，此后就选择窨井作为自己的居住地。

帮主后来被枪毙了。

刀疤和几个老大都被判处程度不等的有期徒刑。现在，不知道他们出来了没有。即使出来了，我来到南方，远隔千山万水，刀疤也不会找到我。

吴哥没有死，他那天走出窨井，准备监管残疾少年乞讨，没有想到当天限制乞讨。由于伤势过重，他昏倒在马路上，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里。警察侦破这起黑社会性质的丐帮时，吴哥提供了大量的证据。

疯女人没有了消息。

十年过去了，吴哥不知道还好不好，他回家了吗？孩子也都长大了吧？他们那个黄河岸边的学校，是否来了新的老师？

目标是站街女

十年后，我至今还能回忆起我的第一篇稿件当初在这座城市引起的轰动。

那天，登载暗访乞丐的稿件一见报，报社的热线电话就响个不停。市民们纷纷诉说自己居住地附近乞丐的情况，诉说自己被乞丐欺骗的经历。

我也因为这篇稿件而受到了报社领导的器重。现在，我还记得，在一次报社全体采编人员的会议上，总编不点名地表扬了我，他说这篇稿件是报纸创刊以来最有分量的一篇稿件。老总还在会议上叮咛接听热线电话的几个女孩子说，无论谁打来电话，都不能暴露这篇稿件作者的身份，很可能会有乞丐组织里的人，冒充市民打电话。

听了这些，我心中充满了融融的暖意。

也是在那次会议上，主任照样没有点名地表扬我说，如果选择了记者这份职业，就要有献身精神。如果所有记者都能像我，何愁报社不能发展？

我知道他们不点名，都是为了保护我。

暗访乞丐群落后，我又暗访了一些人群：酒店里包房赌博的赌鬼，领取假钞换取真钱的少年，酒精里兑水冒充茅台的奸商……这些稿件只要一见报，就能引起轰动。登载着暗访稿件的报纸，当天总能卖得很好。

然而，经过了这么多的暗访后，我的身份也被暴露了。曾有人打电话威胁我，说他们会将我打成残疾；还有人说，会拿１０万元买我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

我感到深深的恐惧。每天晚上从报社下班后，走在大街上，我就感到惊恐不安。我不断地回头张望，担心会有人在背后向我下毒手；而遇到有人快步走来，或者奔跑过来，我就异常紧张，赶紧背靠墙壁；我担心那是我曾经暗访过的人，是来向我报复的人。

很长时间里，我的包里都装着一把菜刀，那是我在地摊上买到的。走路的时候，菜刀硬硬地碰撞在我的胯骨上，我才有一点安全感。还有很多次，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右手放在包里，抓着刀柄，眼睛左右逡巡，看着旁边每一个人的神情。而等到没有人注意我的时候，我就快步奔进出租屋里。

那时候，因为报社扩大经营，我们的宿舍做了办公室，我不得不在城中村找了一间房屋居住。

还是在那年，我又暗访了妓女群落。

这次暗访源于一起刑事案件。

不久前，省城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妓女被嫖客残杀在出租屋里，从现场的种种线索分析，是嫖客所为。然而，想要在偌大的城市里找到嫖客，却有如大海捞针。

几乎在同一时间，很多城市里都发生了妓女被杀害的案件。为什么凶手都盯上了妓女？妓女真的像外界想象的那么有钱吗？他们的工作是不是充满了危险性？这些问题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那时候的妓女还是很神秘的。

为了了解妓女的生活现状，我开始打入了妓女群落。

据说，这种职业非常古老，自从有了人类，就有了这种职业。

按照我十年来多次对妓女的暗访，我觉得妓女可以分成这么几类：第一类的营业场所在的酒店，环境幽雅，收入丰厚，她们不会出台，只在酒店里做生意。第二类妓女在桑拿房里，环境较好，收入比第一类少很多，也不会出台。第三类在发廊里，环境较差，收入略少于第二类，一般不会出台。最后一类就是俗称的“站街女”，风险最大，收入又最少，而凶手盯上的也是这类妓女。

我的暗访对象也只放在第四类妓女身上。

此前，我看过很多描写妓女的书籍，都把妓女写成被生活所迫，有的甚至是大学生，为了支付学费才来卖淫的。我经过多次暗访后发现，这些书籍都是扯淡，是一些无聊文人坐在家中拍着屁股想出来的。

还有的书籍把妓女写成了古代小说中的杜十娘和国外小说中的玛格丽特，什么看淡金钱，义字当先，为了爱情，水深火热也敢闯，这更是扯淡。当代绝大多数妓女早就丧失了做人的标准，还谈什么忠义？妓女阅人无数，那颗心早就不会对某个男人动情，只会对钱动情。曾经沧海难为水，和无数男人有过肌肤之亲的妓女，又怎么会对某一个男人动真情？

将尊严和人格彻底摔在地上碾为齑粉的人，你还希望她会有人的感情吗？因为她没有了尊严和人格，她就没有道德底线，她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些都是我多次暗访妓女后的感悟。

近几年，很多城市的不法医院出现了“处女膜修复”手术，听说生意都很不错，而顾客绝大多数都是妓女。妓女修复了处女膜后，又开始冒充纯洁无瑕的处女，害羞地恋爱，腼腆地结婚。妓女们都是表演高手，她们会欺骗很多青春期的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向往的男子，可是，这样的婚姻以后会幸福吗？答案不言而喻。

在这座城市里，有一条街道，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大街上就出现了无数袒胸露背的身影，她们或者长发披散，妩媚动人；或者短发拂肩，风情万种。他们站在街边，站在叫卖糖炒栗子的灯影里，站在商店饭店光线暗淡的台阶上，看到有男人走过来就问：“帅哥玩玩嘛？”

她们中有的人一个晚上会有好几单生意，有的人夜夜都在空跑。她们可以跟着男人去很远的地方，去男人的家中，或者在就近的小旅社开房；她们又可以把男人带进自己租住的小房间里，或者是和别人合租的房间里。她们的背后，有的有黑恶势力在暗中撑腰，也有的是自己单打独斗。

她们的生活千篇一律，她们每天都在接触不同的男人。她们很快就忘记了男人的面容，却不会忘记男人送到手中的钞票。她们有的干这行已经很久了，眼光练得非常毒辣，一眼就能看出男人是否有钱，性格是否残暴；她们有的性格扭曲、暴躁易怒、破罐破摔，完全不能用常人的标准来理解她们；她们中还有的刚刚入行，胆小怕事、懦弱畏缩，男人不给钱也不敢吭一声。

这条街道的妓女数以百计，她们都住在街道附近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这座城中村里有一幢异常气派的楼房，共五层，房屋足有上百间，租客大多都是妓女。为了暗访妓女生活状况，我也在这幢楼房里租了一间房屋。

那幢楼房一到夜晚就成了妓院。尽管天气炎热，但家家房门紧闭，窗帘严实，从门缝窗缝里传来丝丝缕缕女人或雄伟或细小的呻吟声。我站在天井中央，像在欣赏一曲宏大的交响乐。绵绵不断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折磨着我的忍耐力。

很多时候，我会坐在门房的屋檐下。北方的房屋建筑有个规律，不管院子里是华堂大厦，还是低矮茅屋，都喜欢在院子出口处盖个门房。我在屋檐下看到小姐们走进走出，一个个风姿绰约、摇曳生辉。她们的衣服短得不能再短、薄得不能再薄，走路的姿势也极尽夸张，浑身散发着一股妖气，这让我想起了《聊斋》。

如果妓女走在大街上，你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为什么？就是因为她们的身上有一股妖气。这股妖气只能感受出来，只能揣摩出来，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夜晚的这家大院，就像走马灯一样，各种角色都开始粉墨登场。如果小姐独自走进来，后面几十米处一定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男子；如果有男子从这个院子里走出来，隔几分钟后就一定有刚刚和他“工作”完的小姐走出来。那些男子就像上公共厕所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

夜半过后，妓女们陆续回来了，有的赚钱了，兴高采烈，隔着老远就对着楼上喊：“老公，下来吃宵夜。”有的垂头丧气，回到出租房里，很快就熄灯睡觉。

出租房里除了妓女，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妓女的丈夫，有的是妓女临时姘居的男友，有的是背后保护妓女的人，还有的是依靠妓女生活的人。

刚刚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有三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是小兰，来自于这个省某山区僻远县的一个村庄。我后来见过她的身份证，那个地方就在山中，想来她的家境应该不好。小兰长得不错，身材又细又高，大概在１７０厘米，身上“三突出”，脸上有几颗小黑痣，脚上穿着很厚很厚的凉鞋。那时候很流行这种像老戏中的靴子一样的凉鞋。那个夏季，时髦的女孩子几乎一人一双这样的鞋子。小兰的眼睛细长，眼角上翘，看起来好像总在笑。

有一天，小兰带进来一个瘸子，那个瘸子应该有３０多岁，穿着西装，没有扣纽扣。他一走动，西装的下摆就像翅膀一样在扇动。他一进门就将小兰扑倒在床上。小兰挣扎着，但是徒劳无益。那天夜晚小兰的窗户没有关，她可能是还没有来得及关窗户，就被瘸子压在了身下。隔着窗户，我看到瘸子揭开小兰的裙子，小兰发出了哭声。

我当时一直在作思想斗争：我要不要冲过去，要不要报警，要不要救小兰。如果是别的纯洁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妓女，我一定会冲过去，然而，那个房间里此刻交媾的是妓女和嫖客，我该不该管？直到现在我还在想着，那天我该不该管？

几分钟后，那个男子起身了，系好了裤子。他粗暴地对小兰说：“哭什么？以后有我罩着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然后瘸着腿走了出去，没有给钱。

小兰一直在哭，哭了十几分钟后，她擦干眼泪，也出去继续接客。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瘸子是这个城中村的老街痞，他专做这种皮肉生意，有时候也拉皮条。妓女们每做一单，不管是不是他拉的生意，他都是要抽份子钱。他的手下有好几个妓女。

第二个女子名叫小雯。不知道来自四川还是重庆，她说话的时候喜欢说：“格老子，格老子。”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小雯个子不高，眼睛很大，浑身就像吹涨的气球，每一处都圆滚滚的。

小雯不是一个人租房住，和她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也是带有四川和重庆的口音，他喜欢说：“龟儿子，龟儿子的。”这个小个子男人夏天总喜欢趿拉着一双拖鞋，穿着极大极大的短裤，短裤里足以塞进一头大肥猪。他经常光着上身，身上条条肋骨像键盘一样凸起。这个男人没有工作，也什么事都不干，他白天睡觉，夜晚吃完小雯做的晚饭后，就嘴角挑着牙签出去打麻将了，而小雯也去找男人了。

我之所以在院子里上百户人家中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一次打架。

有一天黄昏，我听到院子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声音异常尖厉，还有什么东西抽打在身上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就看到了小雯和那个男人。很多人都出来了，但没有人去管，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看着，希望会有更好看的事情发生。从别人的交谈中，我隐约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个男人可能是小雯的老公，也可能是男朋友。他每天夜晚去村子里的麻将馆赌钱，没有钱就向小雯要。小雯钱赚得很不容易，昨天晚上没有赚到钱。男人要不到钱，就打小雯。

村子里的几家麻将馆昼夜不息，灯火通明，里面的常客除了小雯丈夫这种老赌徒，再就是妓女们。赌徒们先用钱从麻将馆老板处买到筹码（一种圆圆的像瓶盖一样的东西），然后才能打麻将。最后，赢到筹码的赌徒就从老板那里领钱。这样做，是为了躲避警察抓赌。

小雯丈夫赌博水平极差，每次都被杀得大败而归，而且屡败屡战，却乐此不疲。结果，小雯辛辛苦苦赚到的皮肉钱都被丈夫送进了麻将馆，养肥了麻将馆老板和那些赌徒。

第三个女子名叫唐姐，我这是跟着别人叫的。唐姐大概３０多岁，长得不好看，大门牙，扁平脸，一脸苦相。真想不到，像这种容貌怎么能够做这份“工作”？但是唐姐自称自己服务态度好，“那些小姑娘不会做的，我都会做。我结婚好多年了，经验是她们不能比的。”有一次，唐姐向我这样炫耀地说。

唐姐说话不考虑，什么话都敢说。她说她发明了一种新的方法取悦嫖客。北方缺水，尤其在城中村，经常会停水，唐姐说她把牙膏涂在男人那个东西上，“吃起来就有牙膏味。”这句话让我恶心了很久，牙膏居然还有这样的用途！直到现在，我一见到牙膏，就会想到唐姐说的这句话。

唐姐好像不是北方人，她说话是用舌根发音的。她衣服也穿得很普通，看到人家穿吊带装，她也在路边地摊上买了一件，结果她穿上去后，看不到美感，只看到块块肥肉绽露，惨不忍睹。

这些妓女中，唐姐很爽快，问她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唐姐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老头儿，老头儿足有７０岁，走路都颤巍巍的，浑身嘎巴响。以前我以为老头是唐姐的父亲，唐姐说：“这房子是老头租的，我在他这里住，不用付房租。有男人一来，老头儿就出去。”

丈夫和嫖客

城中村里有好几家发廊。从那个时候开始，发廊已经不理发了，改成了按摩松骨。所谓的按摩松骨，就是交合的代名词。

发廊里的妓女经常坐在玻璃门的后面，袒胸露乳。每个发廊都有专门的工作服，这种服装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但是绝对是针对妓女设计的，领口极低，开叉极高，却又把最重要的部位遮挡住，留给心怀鬼胎的人无限的想象空间。穿着工作服的妓女坐在门后，看到有男人走过来，就喊：“来呀，来呀。”也有的妓女看到男人来了，就故意走出发廊，挺着颤巍巍的奶子，看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又装着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因为有了“站街女”，发廊的生意大受影响。因为“站街女”便宜，三十元都可以，而发廊开价就是一百元。来来往往城中村的人都是农民工，他们当然会贪图便宜。于是，发廊女对“站街女”痛心疾首，她们看着“站街女”，当面就叫“婊子”、“破鞋”。“站街女”比人家低一个档次，经常是听见了装着没有听见，落荒而逃。

我一般都睡得很晚，总是要院子里安静了之后才会回到房中。有一天凌晨，楼下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很重，整幢楼都听见了，但是没有人去开。我相信那一刻很多房间里的人都颤抖不已，惊惶不安。一下子所有的灯光都关掉了，有人偷偷地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敲门声依然响个不停，我很好奇，就来到了门房后，隔着门缝，看到暗淡的路灯光下，一个女子孤苦无依地站着。我问了声“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回答说：“大哥，快开门啊。”

我打开门，门外的女子一下子倒了进来。我看到她的脸上都是血迹，衣衫破烂，光着脚板，原来是小兰。

我问小兰：“怎么了？怎么了？”

小兰哇哇地哭着说：“我被人打了，脚扭了。”

我看到小兰的右脚肿起好高，站都站不稳，我背起她就往处走，寻找诊所。

这条街巷有一个社区医疗站，可是现在已经关门了，隔着栅栏在防盗门上敲了很久，也没人答应，估计里面没人。我又背着她向巷口走，巷子里没有出租车。

站在巷口，好不容易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疑惑地看着小兰裸露出的胸脯和大腿，又看看我，犹豫迟疑。小兰说：“我身上没有钱。”我说：“我有钱，快点开往附近的医院。”

坐在出租车上，突然看到了路边有个准备关门的诊所，我喊：“停，停。”赶紧下车背着小兰走了进去。

诊所里有一个老医生，戴着老花镜，脸上垂下两嘟噜肉，看起来好像学识渊博。他看了看小兰的脚，然后伸出自己穿着布鞋的脚，踩在小兰的右脚面上，手掌扶着她的膝盖，突然一发力一扭，听到嘎巴一声响，小兰呻吟了一声，错位的关节被扶正了。老医生又给小兰脸上身上的伤痕涂了点药。

“多少钱？”我问。

老医生伸出了三个指头。

“三十？”

“三十？开玩笑？三百。”

我只好给了３００元。

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小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几个小时前，小兰在街边拉客，这时过来了一个男子，很瘦小，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挂在树杈上。他比小兰要矮半个头，神情猥琐，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两人谈好了价钱，小兰就向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十几米，看到男子没有跟过来，小兰又走回去问怎么回事。男子说，去宾馆啊，去你家我担心被你男朋友打。

小兰觉得这个男人挺风趣的，又瘦瘦小小的，就放松了戒备，决定跟着他走。男子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了一个宾馆门前。那个宾馆有三层，门口竖着三杆旗杆，飘着不同颜色的三面旗帜，貌似三星级酒店，其实就是一家私人旅社。

小兰刚进门，就被门后一个男子卡住脖子，摔到床上，然后撕开她的衣服。惊恐万状的小兰看到那个男子很强壮，满脸都是红色疙瘩。就在那间房里，小兰遭到了轮奸。为了掩盖小兰的叫喊，他们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完事后，小兰等着他们给钱。瘦子拿起小兰的衣服，把她的手机和仅有的几十元钱拿走了。小兰哭着说：“行行好，行行好，手机给我。”瘦子一巴掌打在小兰脸上，小兰像一件衣服一样被扔到地板上。她还没有起身，强壮男就踩在她的脸上，边踩边骂“臭婊子”。

瘦子说：“跪在地上，面朝墙壁，不准回头。”小兰依样照做。刚刚跪下，强壮男又踢了她一脚：“回过头来，老子就打死你。”小兰歪倒在地板上，又哭着爬起身来，面朝墙壁跪好。

过了好长时间，小兰感觉不对劲，偷偷回头一看，看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强壮男和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小兰哭着走下楼梯的时候，扭伤了脚。她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去找宾馆服务员打听那两个男人的情况。她一路走，走到出租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小兰那次被洗劫后，去找那个瘸子。那个瘸子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就打我电话。”

几天后，小兰拉到了一个男子，回到出租屋，结束后那个男子只给２０元。小兰说，说好的５０元，怎么只给这么少？男子说，他从来都只给２０元，说完后就准备出门。小兰拉住他，他一甩手就给了小兰一个耳光。小兰拿出电话拨打了瘸子的号码。几分钟后，瘸子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拦住了那名男子，对着就是一顿暴打，男子只好跪地求饶，不得不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

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看到了那场惨不忍睹的场面。为了取悦小兰，瘸子用他那只完好的脚，一脚又一脚地踢在男子的身上，以一副英雄救美的姿态给小兰报仇。那名男子全身是血，身上能肿的地方都肿了，刚开始还能连声求饶，后来连求饶的力气也没有了。看到大获全胜，瘸子像个骁勇善战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地站在小兰面前，吹嘘地说：“这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然后就带着那几名地痞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了瘸子属于一个什么公司。这个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公司由本地的老少流氓组成，他们充当妓女们的保护神，另外还负责讨债。妓女们如果遇到纠纷，他们就会闪电般地冲过来“护驾”。但是妓女们要交给他们保护费。

听小兰说，保护费是一人一天２０元。交了保护费的妓女们，此后就不再害怕小流氓的骚扰和不给钱的嫖客了。

瘸子让小兰免于受到欺负，但是瘸子却让小兰在犯罪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最后被人杀害。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省会里有很多来自外地的妓女，姿色好的就进了酒店和夜总会，姿色差的就当“站街女”。在这个院子里，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而嫖客也是这样，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小雯还是经常被那个打麻将的丈夫打，在丈夫的眼中，麻将牌比小雯要亲密得多。为了免于挨打，小雯每天的生活变得非常单一：不断接客，不断赚钱。

每天下午，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间，小雯就早早出来了，孤独地站在街边，穿着长袖长裤，遮挡着被丈夫打伤的胳膊和腿脚。有熟悉的妓女路过这里，问候一声：“这么早就上班了？”小雯凄凉地笑笑，背过身去擦掉涌上来的眼泪。

小雯什么客人都拉，不管是年龄大的，年龄小的；长相丑的，长相俊的；穿着整洁的，衣着邋遢的……为了拉到更多的客人，小雯不得不降低收费标准。这让很多妓女牢骚满腹，愤恨不已，她们说小雯破坏了行规。小雯甚至连２０元的活也接，她们说小雯是猪，“什么都吃，连垃圾都不放过”。

那时候我坐在门房的屋檐下，经常能够看到小雯出出进进的身影。她的身后十几米处跟着一个个能够做她爷爷的人。小雯刚开始的时候见到我还有些腼腆，后来就坦然了。我看到小雯的眼睛很空洞，好像看开了一切。有一次，她带进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一会儿老头儿就出来了。他手扶着拐杖，对着小雯大讲人生价值观和革命理想，教育小雯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当时我正在喝汽水，那汽水差点没喷上了屋顶。

还有一次，我坐在屋檐下，看到小雯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去。那时候的中山装已经很少有人穿了，那人头发一丝不苟，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情。小雯和他的丈夫就居住在门房的对面，距离门房不到十米的距离。他们进去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出来。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我听见了小雯不耐烦的声音，好像是嫌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干部很不高兴地喊了一句：“我掏了钱呢。”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出来了。干部走在小雯的身边，教诲小雯说：“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做这行？”

听了这话，我真想冲上去抽他。

尽管小雯在拼命挣钱，但是丈夫的手艺确实是太臭了。他总是输，输了后就向小雯要钱，小雯又不敢不给。他们这种关系让很多人无法理解。人们无法想象，小雯为什么会找到这样一个好吃懒做、只会打麻将又技术极臭的男人？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为什么会逼着自己的老婆一次次去接客卖淫？

后来的暗访中，我发现这种事情其实很多，很多男人吃软饭，靠妻子卖淫来生活；还有的妓女在外包养小白脸，丈夫一点也不知道。这都是些长相俊俏的妓女。人类最隐秘最肮脏的一面，在这些妓女之间袒露无遗。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交流谁接到的客人多，谁包养的小白脸漂亮。

我曾经见过一个妓女，容貌非常漂亮，每隔几天，就有一个猥琐的老头子来她的出租屋过夜。这些妓女们一般都不会留人过夜的，以免夜晚有警察突然查夜。很长时间里我一直猜不透他们是什么关系，而且当这个妓女接客的时候，老头子也会在里面，拉上门帘遮挡住自己。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属于什么关系。有一次，这名漂亮妓女炫耀地对别的妓女说，那个老头子是一家很大商场的经理，有权有势。

这个妓女群落中，有太多我们想不到的事情。我们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这个群体，因为这是一群没有道德底线、没有善恶标准、没有是非观念的人。我们的不可思议在她们的眼中很正常，我们的正常在她们眼中反而匪夷所思。

有一天，因为给钱少，小雯又遭到丈夫打骂。大家对他们的吵架打架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人管没有人理。我当时完全是出于义愤，走进了他们的出租房。小雯看到我，好像大海中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我的胳膊，躲在我的身后。我说：“做丈夫的，怎么能整天打自己老婆？”小雯的丈夫气势汹汹，脖子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像一头随时就会跳起来啄人的公鸡。他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斜视着我说：“你算什么人？格老子打堂客，关你屌事？”

这个浑身干巴骨头的男人，听不进我的任何劝说。他认为老婆是他的，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和小雯都是来自四川大凉山，都没有上过学。他们所有的人生经验都来自祖辈的口耳相传。怪不得他喜欢打老婆，怪不得老婆不敢反抗。

挨打过后，小雯很快就忘记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给丈夫做饭还做饭，该给丈夫洗衣还洗衣。丈夫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妓女妻子提供的这一切。

我常常在想，当有一天小雯老了，不再做妓女了，她会怎么总结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她的丈夫会为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悔恨吗？这些年的妓女经历，会在他们心中留下无法抹去的印痕吗？

也许不会，因为他们觉得这一切很正常，他们觉得这一切不是耻辱。就像小偷永远不会认为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能偷一样，小偷认为别人有的，而我没有，我把别人的拿过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也许小雯的丈夫认为，妻子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出去拉客赚钱，反正什么都不会少，何乐而不为呢？

小雯家中没有电视机，她买不起。这个院子里很多妓女家中都有电视机，是那种两三百元就能买到的组装电视。城中村狭窄的街巷里，经常会有骑着三轮车，叫喊“收旧家具旧电视机”的男子。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去，凹凸不平的路面将他们的叫喊声颠得又细又长，像皮筋一样。这些旧电视机被这些收购的男子以极低的价格送给废品收购站，废品收购站又卖给家电修理部。家电修理部重新修理，更换不能用的部件，然后换上新制的壳子。这样，一台外表看起来崭新的电视就组装成功了。这些电视无法走进大商场，就在一些小商铺里出售。妓女们购买的都是这样的电视机，因为她们随时准备离去，离去的时候就只带着银行卡和安全套，别的什么都不会带走。

小雯家中没有电视机，她又特别喜欢看电视。有时候她涎着脸来到别的妓女家门口看电视，总会遭到人家的白眼。我的出租房里有一架小电视。这架没有牌子的电视肯定是以前居住的妓女留下来的，她就经常过来看。有时候，看着她跟着电视里的歌星一起唱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神往，我就觉得她还是一个孩子。

她的丈夫沉醉在麻将中，他才不管自己的妻子赖在谁的房中。

就这样，我和小雯渐渐成为朋友。

被打被抢的常态生活

和小雯一样锲而不舍的还有唐姐。唐姐也是爱岗敬业，恪尽职守，然而由于先天条件太差，唐姐的生意很不景气。她一直在惨淡经营。

在这个院子里，唐姐属于最节省的一个，她连在外面吃一碗面条的钱也舍不得掏。她总是要回到出租屋来吃，而那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总会将唐姐伺候好，一日三餐必不可少，房租也从来不会要唐姐掏一分钱。

大家都知道唐姐极度吝啬，妓女们遇到她的时候，就故意说：“你什么时候请我吃一顿饭啊。”唐姐总是搪塞说：“下次，下次。”然后落荒而逃。

也有妓女看到唐姐走来，就故意在她的面前吐口水，在她的背后说：“这么老还出来卖，真是个老婊子。”唐姐听见了也装着没听见，她知道自己斗不过她们。

妓女们都很凶狠，发作起来就像雌老虎，不见到血是不会罢手的，她们把压抑和屈辱都变态地发泄在斗殴中。曾经有两个妓女打架，一个高个儿，一个矮个儿，矮个儿非常刁蛮，她拿起凳子砸在高个儿的脸上，高个儿去医院缝了十几针。这种事情一般男人都不敢下手，但是妓女就能下手。妓女打架从来不会惊动警察，她们总是私下解决。后来，高个儿找了一群人，矮个儿也找了一群人，双方在院子里摆开战场，互有输赢。再后来，那家保护妓女卖淫利益的公司出面，矮个儿赔了高个儿几百元，这件事才算平息了。

有一次，我问唐姐，你今年多大了？唐姐丝毫不隐讳地说：“你看看我有多大？”我还没有回答，她就接着说：“我４３岁了，女儿都上大学了，要不是为了女儿，我才不会做这行。”

唐姐说，她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工厂改制，她下岗了。丈夫吃喝嫖赌，自己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花费，她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和丈夫断绝了来往。

我问唐姐：“女儿一个月能花费多少钱？”

唐姐说：“最少也要一千多块。”

我说：“大学生可以做家教啊，你何必现在还要给她钱。”

唐姐愣了愣，说：“夹脚？什么夹脚？”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难堪，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别人说，唐姐是从农村来的，大字认识不了几个，什么女儿？她就不会生育。丈夫和她离婚了，她自己跑出来的。

妓女们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她们每个人都有说谎的天赋。

我在报社没有编制，没有正式职位。我拿的是计件工资，如果没有稿件见报，我当月就没有工资。然而，暗访妓女群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月两月是没有结果的，因此，我决定撤离。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报社。为了生计，我不得不写那些杀人放火、凶杀抢劫、交通堵塞、下水管道爆裂、垃圾没有人清理之类的新闻，每天忙得像个陀螺，经常到黄昏时候才吃早餐，只有在做了记者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废寝忘食的真正含义。

尽管离开了那个城中村，但是我还一直和小兰、小雯、唐姐联系着。电话中她们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自己是网络工程师。她们感到很神秘，都会发出感叹声。网络工程师是干什么的，她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一个月后，那条“站街女”聚集的街道受到综合治理，“站街女”们都跑了，隐身在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里。综合治理结束后，她们又冒出来了。这次的人数更加庞大，除了“站街女”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隐藏其中。

于是，我听到了很多发生在这条街巷的故事。有个嫖客在这里找到一个妓女，妓女高大丰满，嫖客很满意。到了旅社，嫖客才发现妓女原来是个男子假装的。结果嫖客的钱和手机被洗劫一空。

更多的是嫖客抢劫妓女。几个嫖客合起伙儿来，其中的一个人出面把妓女钓到野外之后，埋伏在这儿的另外几个人一哄而上，妓女的财物就被抢光了。

那时候的手机都很值钱，最便宜的也要１０００多元，所以劫匪和小偷都盯上了妓女们的手机。妓女们离不开手机，再穷的妓女也要买一部手机，而劫匪就专门抢劫妓女的手机。那时候的男人们都很喜欢在皮带上挂着一个小盒子，皮质的，有暗扣，小盒子里装着手机，结果给小偷提供了极大的行窃方便。

有一次，小雯打电话说，那次和高个儿打架的那个矮子被人杀了。我问被谁杀了。小雯说不知道，被发现时已经死了，脖子被割了几刀，在旅社发现的，肯定是嫖客干的。但是，由于矮子叫什么名字都没有人知道，是哪里人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案件注定是个悬案。

一时间，“站街女”们人心惶惶。“站街女”的生命安全再次成为很多人关注的话题。

妓女们都说这个矮子有点傻，没有防范心理，又性情暴躁，所以遇到了很多危险，被人打的次数也最多。

有一次，这个矮子跟着一名嫖客去唱歌，进去后才发现，包间里有很多人。其中一名嫖客拿出一罐打开的可乐让矮子喝，矮子听话地喝完之后就不省人事。矮子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包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音箱里的音乐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地上有几个肮脏的安全套，身上的手机和钱都没有了。

那罐可乐，肯定是被嫖客做了手脚，放了安眠药或者迷幻药。

还有一次，矮子带回来了一名嫖客，商量好给５０元。完事后，嫖客给了１００元，说不用找了。矮子高兴得不得了，就拿着这１００元去村外买烟。老板说这是假币，矮子不服气，说老板偷偷换了自己的钱，和老板大吵特吵。结果，老板娘出来了，拿着棍子将矮子打得跪地求饶，边打边骂“臭婊子”。这家商店是本村人开的，矮子怎么能惹得起？

矮子脸上有一块伤疤，那是被人刺伤的。矮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会暴跳如雷，大呼小叫，寻死觅活。有一次，一个男子骑着摩托车把矮子带到了野外树林里。这里黑糊糊的，四周没有人烟，看起来阴森恐怖。一般的妓女绝对是不会来这里的，给多少钱都不会来，但是，矮子没有这个心眼儿，她的眼中只有钱，没有危险。完事后，男子转身要走，矮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要钱。男子从裤兜里掏出刀子说：“你放手，不放手我杀了你。”矮子以为他不敢，继续撒泼，拉着男子的衣袖破口大骂。男子一挥手，矮子的脸上就感到火辣辣的一片，赶紧放开手臂。男子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矮子捂着脸号啕大哭。

嫖客残忍无比，妓女们也在想办法对付那些凶残的嫖客。妓女和嫖客的矛盾始终是不可调和的，嫖客总想花最少的钱，干最多的事；而妓女们却总想干最少的事，赚最多的钱。

为了保证生命安全，一些关系好的“站街女”就联合起来，遇到有嫖客要人，她们就会说：“我们一起去，只收一个人的钱。行不行？”

来到了嫖客的住处，却是一个妓女坐在门外监视，或站在旁边袖手旁观，一个妓女提供有偿服务。嫖客大呼冤枉，妓女据理力争，如果想多占便宜，就要求再给一个人的钱。这实在也是妓女们没有办法的办法。她们认为这种办法浪费时间，收效甚微，确实得不偿失。

那年，政府对这条街道加大了整治力度。

接连几次的整治后，报社每天都会把最新的消息登载在报纸上。结果，这条淫荡的街巷全城人都知道了，更多各种各样心怀鬼胎的人涌到了这里。这些人和管理人员玩起了猫和老鼠的游戏，风声一紧，就销声匿迹了；风声一过，又都纷纷出笼了。

后来，整条街道进驻了很多穿制服的人，他们强行将妓女挤了出去。

由于这条街道受到了清理，妓女们像失去了蜂巢的马蜂一样，在周边地区继续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有的和姘居的男人住进了居民楼，有的则是几个妓女一起合住，还有的则每晚做完生意后，栖身旅社。妓女的数量远远大于执法人员，这场不对等的战争注定了执法人员的失败。

没有了固定住所的妓女们，面临着更大的生活挑战。

唐姐一如既往地站在街边，看到有单个男人经过，就主动贴上去，问：“耍去啊？便宜。”在这些“站街女”中，像唐姐这样采取主动攻势的人比较少；而唐姐对钱具有超出寻常的追求和兴趣，只要有人给钱，她都敢脱光衣服在大街上溜达。

但是，唐姐性价比不高，尽管便宜，还是少有人问津。

小雯也便宜，小雯的客人就多些。

城中村整治后，小雯和丈夫、还有另外一个妓女和其丈夫，住进了居民楼的一间小房子里。小房子里支两张床，相距不到一米。午夜过后，这两张床上就睡着两对夫妻。彼此连一点最细微的声音都能听到。

然而他们不在乎，妓女没有羞耻心，有羞耻心的人不会当妓女。

由于四个人住在一间小房屋里，小雯就只能选择“出台”。其实出台原来是桑拿坐台小姐的专用术语，因为她们经常坐在吧台后面。“站街女”是没有吧台可坐的，她们是站在街道上，所以，她们出去做生意应该叫“出街”。

小雯也被抢劫过。比小兰幸运的是，她没有挨打。

小雯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问她：“怎么被人抢了？”

“你问问这些人，哪一个没有被抢过？”小雯指着身旁十几米开外一群衣着暴露、举止张扬的女子说。

“不是有公司罩着吗？”

“现在公司管不上了，很多人都‘出台’，公司的人来了，人家早就跑了，他们都是骑着摩托车。”十年前的这座城市，还没有发布“禁摩令”。抢劫的人骑着摩托车，而地痞们靠的是双脚。

小雯说她会“看人”，“我看人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小雯选择的客人一般还是年龄大的，５０岁以上的。这些年龄一大把的人没有刑事犯罪能力。即使双方打起来，那一把老骨头也不是正值青春期精力旺盛的小雯的对手。身材圆滚滚的小雯，手劲很大，她能够把猕猴桃攥在手中捏出汁来。

小雯说，２０多岁的男人最危险。由于这些嫖客中，民工占了绝大多数，而民工又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群体。极度的贫穷让一些人心灵扭曲变态，产生了仇视社会的心理。还有人因为婚姻不满意，转而仇视所有女性。几年前警察破获了一个系列的杀人案，凶手杀害的都是妓女，而杀人的动机居然是妻子抛弃了他。

小雯说她有一套识人的本领。她先看眼睛，再看神情。如果眼睛滴溜溜地转，神情变换快，这样的人，给再多的钱也不去；如果眼神沉稳，表情木讷，这样的人一说就去。

谈价格也有学问，如果对方将价格开得很高，可能就有问题。如果对方一直在讨价还价，那可能就不是劫匪。

选择地点更有讲究，小招待所小旅社坚决不去，给再多的钱也不去。酒店可以去，可是嫖客们能住酒店，就不会找“站街女”。如果实在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他们就会选择在河边树后“废弃的楼房里”蚊蝇飞舞的草地上。当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价钱会大打折扣。

小雯还说，她“出台”的时候，从来不喝客人的饮料，不吃客人提供的食品，害怕有迷药。曾经有一个妓女，喝了客人提供的一杯可乐，醒来后发现身上的钱、手机、戒指、项链都被偷走了。

“我们这类人的首饰都是假的。”小雯说，“能戴得起首饰，谁还出来站街？但是，手机总是真的吧。”

为了保护自己，妓女们有人练起了女子防身术，据说可以一招毙命。更为搞笑的是，有人把武馆开在了这条街巷，武馆其实也就是一间小店铺，里面摆张桌椅，放着几根木棍和舞台上使用的道具，一抖就会锵啷啷作响的破铁片；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拳打江东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印象中这好像是被燕青打死的那个任原所摆擂台的对联。小兰打电话告诉我这种情况后，我曾经去看过，看到了号称总教头的男子。说是总教头，其实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嘴上功夫好生了得，他说他的分馆开遍全国各大城市，有妓女出没的地方，就有他的武馆存在。古代是“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现在是“凡有卖淫之处，皆有小胡子武馆”。

小胡子正在向我吹嘘的时候，来了几个小流氓。小流氓们自学过几天拳脚，走在大街上都要横着膀子，看到不顺眼的就想上去打一架。小胡子的武馆开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又怎么能不滋事？馋猫枕咸鱼，别怪流口水。

小胡子落落大方地迎上去，双手抱拳，朗声说道：“青山八字开，绿水四面来，欢迎江湖上的朋友。”小流氓们说：“别来这一套，有什么本事使出来，老子今天就是踢摊子来了。”小胡子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神情。

一个膀大腰圆的小流氓说：“老子和你过过招儿。”然后就蹲了一个马步。小胡子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踩着丁字步，摆出好像太极拳中白鹤亮翅一样的招式。突然，身后另外一个小流氓狠狠踢了小胡子一脚，“去你妈的。”小胡子摔了一个狗吃屎。

小胡子爬起来后叫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踢他的小流氓从门口捡起一块半截砖头，小胡子吓坏了，哎呀呀叫着，跳下台阶，一路狂奔，像在躲避鞭子追打的耕牛，小流氓在后面紧追不舍……这种场景惹得街巷两边的人哄堂大笑。

这座城市的小流氓非常多，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看到外地人，就想方设法诈骗；诈骗不成，就变成明抢。火车站和这条街巷，是小流氓最集中的地方。

被洗钱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这个城市里出现了大量假钞。假钞种类繁多，不但有１００元、５０元的大钞，还有５元钱的纸钞和一元钱的硬币。那些收到面值较大假币的人，就来到郊区的小商店晃悠，看到小商店的店主是老头儿老太太，或者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就会拿出１００元假钞来买一盒香烟，或者一瓶啤酒。等到店主给他换来一大堆真钱，他就会骑着摩托车赶快逃离。

而收到较少面值假币的人，则会拿着假币乘坐公交车。那时候这座城市里的公交车还可以自己坐在旁边收零钱。这些人往往把一张二十元或者十元钱的假币塞进公交车收款机里，然后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堂而皇之地收零钱，收够零钱后，就慢悠悠地下车。据说，因为假钞太多，逼得公交公司列出了“上车一元，不找零钱”的条文。

然而，一元也有假币。我曾经收到过一枚一元硬币，装在裤子口袋里。一场大雨过后，衣服淋湿，假币也原形毕露——它竟然生锈了。

大量假币从地下渠道流入了这座城市，不法分子们的犯罪活动也猖獗起来。我采访到了大量假钞换真钱的事情，这些骗术设计得精巧绝伦和天衣无缝，让人震惊。

比如，有的人拿着一百元的假钞，骑着摩托车来到乡下。这一般是在早晨１０点左右。这个时间里，家中上班的上班，下地干活的干活，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坏蛋们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不熄火，然后指着窗台上或者墙壁下的一个空瓶子说：“老人家，我要加油，没有东西装油，把你窗台上那个啤酒瓶子卖给我。我给你五元钱。”老人就说：“一个瓶子啊，你拿走吧，不要钱。”这个坏蛋就坚决要给钱，看到老人坚决不要钱，他就骑着摩托车去了下一家。在下一家，故技重演，贪图占点小便宜的老人就用自己真的９５元和一个啤酒瓶换来了对方一百元的假钞。

还有一种伎俩。有坏蛋装着一百元假钞在马路上遇到老太太，就热情地说：“阿姨啊，终于见到你了，我是你孩子的同学啊，借了他２０元钱，想给他还钱，可是找不到他，现在还给你吧。”说着就把那一百元假钞掏出来。如果遇到想占小便宜的老太太，也会中招儿，拿８０元真钞换来一百元假钞。

坏蛋们的伎俩还有很多。

不幸的是，小兰就与这样的一个假钞团伙遭遇了。

后来，听说小兰脱离了那个瘸子，因为她搬到了一幢居民楼里，远离了瘸子管辖的地盘。小兰找到了新的靠山，这是当地一个做黑生意的胖子。胖子做的是假钞生意。

胖子以每一百元付十元的价钱，从南方一家地下工厂买了几十万假钞，然后分批通过物流渠道，运到了这座城市，再把这些假钞消化出去。

假钞的销赃地点主要在三个地方：火车站、郊区商店、妓女的住所。

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是藏污纳垢，鱼龙混杂，也是各种犯罪分子最集中的地方。

在火车站的商店买到假货，这不算什么事；而你的钱被掉包，那才是大事。

你拿着１０元钱想买一瓶饮料，饮料标价６元，他们拿过你的钱，看看后又退还给你，说你的钱缺一个角，不能用。你诧异地接过去一看，果然是这样。换一张１０元，再给他们，退到你手中还是缺一个角。这就奇了怪了，怎么都是这样。钱包里１０元钱没有了，你拿出一张１００元给他们，这次不缺角了，但是他们说你的是假钞。怎么可能呢？上火车前刚刚从银行取的，换一张１００元给他们，还说是假钱。你越发疑惑，再换一张，依然是假炒。你有多少张１００元钱，他们就说你这多少张都是假钞。真是太奇怪了。好了，不在这里买了，你转身离开，拿着他们接触过的钱，去超市买饮料，验钞机检验说，全是假钞！怎么回事？原来你的真钱全部被他们掉包了。

如果你碰巧没有在这家商店买东西，而选择的是另外一家，也是买饮料，饮料标价也是６元。你拿出１００元买瓶饮料，老板没有将你的钱看看后说是假钱，而是接过来，给你找钱。他让你看着，你看得很清楚，他用手指夹着要找给你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１０、２０、３０……９０，没错，一共９张１０元钱的；９１……９４，没错，一共４张一元钱的。他把钱交给你，你一般不会再数的，装进口袋里转身离去。如果你心血来潮，想数数，你就会发现９张１０元钱，怎么就会少了３张。你问他，他说：“不会的啊，让我再数一遍。”他再数，果然是９张１０元钱。这次你放心了，转身离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需要买东西，才发现又少了３张１０元钱。奇怪了，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想到，你遇到魔术大师了，他在数完要找给你的钱后，已经悄悄地用小拇指勾回了三张。他做得非常隐蔽非常快速，你只有站在他的身后才能够看清楚。而且，他找给你的６张１０元钱中，也难免会有假币。

城市的火车站是人流汹涌的地方，寸土寸金，而只靠在这里开小商店，开烟酒店，又能有多少收入？又如何能够支付昂贵的房租？

所以，火车站做钞票掉包“生意”的人很多。

郊区也是假钞贩子们换钱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人防范意识相对淡薄。

妓院也是假钞贩子活跃的地点。那么，假钞贩子又是如何在这里换钱的？

小兰说，有一天，她正站在街边，面前悄无声息地驶来了一辆小轿车，车窗摇下，探出来一颗硕果累累的头颅，脸上和脖子上堆积了大块大块的肉。那个头大如斗的胖子说：“妹子，上车说话。”

小兰犹豫了一下，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小兰选择客人的标准是，开着小轿车来的，不加拒绝；骑着摩托车的，多加提防；几个人来要一个妓女的，坚决不去。民工打扮的，不加拒绝；油头粉面的，多加提防；面目凶恶带着文身的，坚决不去。

那天，大胖子将小兰带到了一家在酒店事先开好的房间里。小兰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档的地方。她好奇而又恐惧，连沙发也不敢坐，担心坐塌了自己没有钱赔偿。看到大胖子坐下去了，她才敢小心地坐进沙发的边沿。酒店里什么都是高档的，穿衣镜中的自己很漂亮，就是衣服显得陈旧，神情有些惶恐。酒店里的厕所很干净，比家乡的床铺都要干净。酒店的地面铺着毛毯，高跟鞋踩上去都没有声音。

大胖子不慌不忙，他让小兰先陪他洗澡。脱光了衣服的大胖子就像一头拔光了毛的猪。小时候小兰见过老家杀猪，人们先在猪的脖子上捅一刀，放干净猪血，然后把猪放进滚烫的开水锅里，拔光了猪毛，再嘴巴对着猪脖子上的放血刀口吹气。这样猪就像一个逐渐充气的皮球一样，四肢散开，肚腹鼓起，这时候再杀猪，刀锋所向，窸窣有声……

那天，小兰“工作”结束后，大胖子给了小兰一张崭新的１００元，小兰压抑着满腔的喜悦接过了，准备放进口袋里。大胖子说：“看看是真的假的？”小兰看了看，崭新笔挺，就说：“这么新的钱，当然是真的。”大胖子笑着说：“假的。”

小兰一愣，那张假钞掉在了床上。他不知道大胖子想耍什么花招。

大胖子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有些陈旧的１００元钱，递给她说：“这张是真的，你拿走。”

小兰收好钱，穿好衣服，准备回去。今天赚了１００元，她已经很高兴，这是她单次收入最高的一笔。大胖子叫住了小兰，他说：“以后我们合作，你会有很多钱。”

大胖子说，他有一个固定的地方，隐藏在一幢居民楼里，每次小兰拉客后，就把客人带到那个地方。客人脱了衣服后，小兰一定要把客人的衣服放在床边的沙发上。然后拉上隔挡的布帘，将沙发和床分隔开来，剩下的事情就由他们来做。

小兰说，只要对我有利，我能赚到钱，我就做。

大胖子说，我们给你提成２０％。

小兰同意了。

大胖子所说的那个地方距离小兰经常站街的那条街巷有１０分钟的路程。要进入那个地方，需要在幽深的巷子里走好几个弯。每道弯的上面都没有标识，那个地方没有门牌号，进了一道残破的铁栅栏门就是一幢陈旧的居民楼。铁栅栏门经常上锁，只有妓女们和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将手伸进去，向外一拉，栅栏门才会打开。那个地方位于居民楼的三楼，照样没有任何标志。

第一次，小兰来到这里的时候迷路了，走了很久才转了出去，可面前出现的是另外一条马路；第二次小兰还是迷路了，走出去后发现和上次是不同的路。这里有多少条路进入多少条路出去，小兰一直没有搞明白。这里是犯罪分子隐身和逃跑的绝佳地方。

好几次过后，小兰才从一条固定的路线走出去，那正是她拉客的地方。

此后，熟悉了路况的小兰站在经常站街的那个地方，等待着嫖客上前；如果有貌似嫖客的人经过，她就会喊一声“大哥留步”。小兰的态度很殷勤，表情很诚恳，一看就貌似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美少女。大胖子叮咛小兰，不要再找那些没有钱的农民工，要找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他们的兜里有钱。此后的小兰看到农民工理也不理，她的眼光只落在那些穿着西装的人身上，有农民工走过来搭讪：“妹子，耍去？”小兰就说：“找你妈耍去啊！”她的回答像个良家妇女。十年前，这座城市的有钱人喜欢穿西装打领带，不像现在，穿西装的有很多都是推销产品的业务员，气质很好，兜里没钱，却要强充大款。

小兰将那些穿西装的人引向“那个地方”，一路曲里拐弯，有的人胆怯了，不想去，小兰就说：“快了快了，前面就是。”她娇嗔地抱着西装袖子，把自己的大奶子在袖子上左右摩擦，“西装”的精神防线崩溃了，就跟着她继续走。

来到了“那个地方”，小兰一定要“西装”先付钱，借着“西装”取放钱夹的机会，小兰看到了“西装”把钱夹放在什么地方，房间的另外一双眼睛也看到了。小兰殷勤地帮“西装”脱衣服，“西装”惬意地享受着。小兰把西装放在沙发上，拉上布帘，把人放在床上。为了安全，小兰让“西装”背对着沙发。她不断地说话，扰乱“西装”的思维；或者不断地大声呻吟着，掩盖此刻床下另外一场活动。

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后，小兰结束了“工作”，带着穿好了衣服的“西装”一起出去，在某一个岔路口，小兰借口和“西装”分开。“西装”乐滋滋地一个人向前走，走出了这个小巷。饿了，他找到一家饭店吃饭，付款，拿出一张１００元，假钞；换一张，还是假钞……

每次小兰钓好嫖客后，就会给一个男人打电话，她在电话中说：“我有事情，不来你那边了。”接到电话的这个男人知道这是一句暗号，他会提前来到“那个地方”，他有“那个地方”的房门钥匙。他是大胖子手下的小弟。大胖子有好几个这样的小弟，他们依附着不同的小姐来以假换真。

这个男人来到“那个地方”后，会提前躲藏在床下，或者沙发背后。他偷偷而清楚地看到嫖客取钱夹，又放回钱夹；他记住了钱夹放在什么地方，是上衣口袋，还是裤子口袋；他清楚地看到小兰剥下了嫖客的衣服，就像剥开一个粽子。他们上床了，他们发出鱼水的声音。他出动了，他将嫖客口袋里的钱包取出来，取出里面的１００元和５０元，有多少取多少，然后再按照张数把假钞放进去，把衣服放成原来的样子。

嫖客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愉悦的时候，床下有一个人比他更愉悦。

直到从这里走出，走出很远，嫖客们一般都会在完事后走到很远的地方，不想在这里遇到熟人。全城的人都知道这里是红灯区，是是非之地。嫖客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消费，才知道自己中了掉包计。甚至有的还不知道什么地方被人做了手脚，中了掉包计，还有人怀疑是从银行拿到的假钞。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到那个看起来纯洁善良的小兰。

其实，那个地方不仅仅只有那一个男人，还有好几个。他们等候在那个两室一厅房间里的另一间卧室里，他们都是打手。

曾有一次，嫖客发飙，不提前付款，仗着强壮有力，准备强奸小兰。小兰大叫一声，从另一个房间里呼啦啦冲出来三个只穿裤头的文身青年，将那名嫖客打得伤痕累累，跪地讨饶。嫖客最后身上的钱被洗劫一空，只能捂着扁扁的钱夹抱头鼠窜。

小兰向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显得得意忘形，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我明白，这个曾经被瘸子强奸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完全沦为一名罪犯了。该不该报案？我又陷入了和当初看到瘸子强奸她时一样的犹豫与踌躇中。如果报案，辜负了小兰对我的信任，此后对妓女生活追踪的这条线索彻底断绝；如果不报案，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怎么办？我不知道。

大胖子盘踞在假钞犯罪链条的顶端，他的下面是一批换钱的打手，再底下是这些妓女，小兰只是其中之一。

性病艾滋病

有一次，小兰在电话中告诉我说，她有了男朋友。

每个妓女都有男朋友，嫖客满足她们的生理需求，而男朋友则是她们的心灵慰藉。正常生活的女人会将肉体和心灵合而为一，她们会在心灵接受后，才会和这个男人有鱼水之欢，也就是说有了感情后，才会有身体的需求。但是妓女不是这样的，因为妓女不是正常的女人，妓女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她们的欲望是无底洞，包括身体的和物质的。只要给钱，她们不会考虑是否爱，是否心灵愿意接受，是否需要激烈的思想斗争。

妓女也有爱，但是她可以把爱分成很多份，见到每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都送给一份，见到每一个有钱的男人也会送给一份。她们的思维你无法理解，而她们可以理解。拥有很多个男人，在她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

别对妓女动心思，谁动心思谁是傻子。

男人们都有一种英雄救美的情节，他们幻想着自己是大侠，是那种普度众生，改换乾坤，一举手风云变幻，一顿足山河变色的人。他们想当然地把当代妓女当成了流落风尘的公主，误入尘网的天使，他们想解救妓女出水火；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美若天仙的女人，一定心灵美；他们想当然地把当代妓女当成了杜十娘、苏小小、陈圆圆、赛金花、李师师、小凤仙，还有那个夜奔的红拂、文武双全的梁红玉……他们不知道，现代妓女早就不是为了生活才去卖身，早就不是生活在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精于女红、长于刺绣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妓女为了情爱可以抛弃万贯家产；现代妓女为了万贯家产可以抛弃父母亲人，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在古代，妓女的文化素质普遍较高，这从一些流传后世的绝美诗词居然是妓女创作可以看出来；在现代，妓女的文化素质普遍很低，这从她们一般都是初中和初中以下文化程度可以看出来。

古代的妓女们，需要你去“救风尘”，现代的妓女们，嘲笑你坠入风尘。她们并不需要你来救赎，你的自作多情只会惹来她们的嗤笑。我曾经和很多名妓女交谈过，有一些长相都在中等偏下，举止粗鲁，毫无教养，然而她们的爱情观依然是找个有钱人。而稍微有点姿色的，需要的丈夫则是“特别有钱”。就连浑身臃肿，既没长相也没身材的老妓女唐姐，她的目标也是找个有钱人，“把我养起来”。有一次，我和小兰交谈，当她听说我一月只有不到２０００元收入的时候，就嘲笑我说：“上大学有什么用处，还没有我一个小学毕业生赚钱多。”钱在她们的心中，代表了一切。只要有钱，她们不管钱的来路，不管钱是否肮脏，钱是唯一能够让他们动心的东西。

长期好逸恶劳的生活已经让这群人成为了社会上特殊的一群人。更有一些妓女和犯罪分子沆瀣一气，成为社会的毒瘤。

我是眼看着小兰成为了这样的人的。我曾经劝过她，可是她说，她想要很多钱，有了钱就不做这事了，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个喜欢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这几乎是所有妓女的想法，那时候还没有处女膜修补术。而现在妓女的想法除了以上那条外，还有一条：做个处女膜修补术，变成处女，羞答答地恋爱结婚。

然而，即使身体修补完整了，心灵能够修补完整吗？那些日夜卖笑的创伤，那些争风吃醋的纠葛，那些提防报复的恐惧，让你再也回不到少女时代，让你再也无法纯真地爱一个人，让你无法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你注定了这一生会生活在悲剧中。

有一天，我问小兰：“你现在不是有男朋友吗？怎么想着以后还找？”

小兰说，这个男人，只有在自己孤独的时候才会让他来陪，陪自己购物，陪自己过节。而平常的日子，她可以找别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可以找别的女人。

我愕然，我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爱情，还有这样的男女关系。

是妓女让我们的生活变得纷繁复杂、扑朔迷离，是妓女颠覆了我们固有的社会基础和思想观念。

小兰的男朋友叫周辉，一个彻头彻尾的街头流氓。

小兰是一次陪客人唱歌的时候认识周辉的。那天，小兰在站街，来了一个４０多岁的女人，她穿着真丝套裙，身体向横向发展，三角眼、一字眉、长相凶恶，一看就很像电影中出现的古代老鸨。事实上她就是一名老鸨，她在附近开了一家发廊，手下有几个妓女。小兰认识她，有一次她让小兰在自己发廊做，小兰嫌整天坐在里面闷得慌，就没有答应。

老鸨见到小兰就说：“妹子，今晚有场生意，去不去？”

小兰问：“去哪里？”

老鸨说：“有一个老板从南方回来，点名要七个漂亮妹子去唱歌，我缺两个，你去的话，就算一个。”

小兰爽快地答应了。此前她还没有进过歌厅。

那晚小兰和六名“漂亮妹子”来到了歌厅，歌厅的每个包间里都有人在唱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声音从每个房间的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汇成一条河流。站在走廊上的服务生，被这条河流冲击得龇牙咧嘴，忍俊不禁。小兰不会唱歌，也不会点歌，她静静地坐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晚，来了六个男人，带头的是一个３０多岁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挥舞着手臂，很像“文革”时期八个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很有感染力和领导架势。他一说话，别人都不敢说话，只能恭恭敬敬地抬头望着他，像一朵朵望着太阳的老向日葵。

就是在那晚，小兰认识了周辉。但是在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了周辉在贩毒。而那个３０多岁的男人，是他们的贩毒老大。

那晚，他们拿出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放在锡纸上，下面用打火机烤，一股轻烟袅袅而起，他们头聚在一起，吸一口，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小兰不知道那是什么，周辉让她试试，她吸一口，却感到恶心头晕。

那晚，小兰陪着他们，没有人脱她的衣服，只有周辉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揉了揉，而她赚到了３００元钱。这是小兰赚得最轻松的一次。

那次过后，周辉经常打她的电话，要做她的朋友。无聊的小兰就答应了。

就在小兰走进歌厅的那天晚上，小雯却进了诊所。

那天夜晚，圆滚滚的小雯穿着绿色衣服，站在街口，就像街口矗立着一只邮筒。她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等待着生意来临。但她没有等到生意，却等到了一辆警车。

那辆警车刚刚在拐角的地方出现，妓女群中就有人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立刻，就像狂风吹起遍地落叶般，妓女们向四面八方逃窜。小雯被无数的高跟鞋和白皙的大腿卷裹着，卷裹进了一条小巷。在狭窄的小巷里，她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就跌倒了。

妓女们都在躲避，没有人顾得上她。小雯岔开双腿坐在地上，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水流，从下体流出来，洇湿了裤头，然后，一阵剧疼蔓延了全身。她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然而，那天夜晚的那辆警车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它呼啸着从巷口驶过，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小雯一直哭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液流出来？为什么会痛彻骨髓？

几名返回身的妓女看到这种情景，七手八脚地搀扶起小雯，将她送进了附近一间小诊所里。小诊所施八尺屏障，郎中人坐屏障中，一人、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听诊器而已。

当时，小雯没有想到，此后她会与这个江湖郎中有了那么多的故事。

妓女们都走了，小诊所里只剩下小雯和这名江湖郎中，一名４０多岁的男医生。白大褂穿在他肥胖的中部隆起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名医生，倒像是一名劁猪的。几十年前走村串乡给猪做绝育手术的人，也喜欢穿着白大褂。现在，这种职业已经绝迹了。

这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诊所囊括了医院里所有的科室，这个４０多岁的男人将医院里所有职务会聚于一身。他声称既可以给小孩根治尿床，还可以治愈成年男子的阳痿早泄；他既可以让癌症患者起死回生，还能够给不育妇女再造福音。在所有城市的城中村，我们都能见到这样的小诊所。十年前，那些打工者，年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患病时都会选择这样的诊所。这样的诊所尽管医术极差，但是，最关键的是收费低廉。那些公立医院的高楼大厦，让囊中羞涩的打工者望而却步。

郎中查看了小雯两腿之间的血液，用南方口音说：“你流产了。”

那时候的小雯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只是经常感到肚子鼓胀，她想，可能是自己吃胖了，“再也不能吃了，再吃就胖得难看了，没有客人喜欢了。”从四川大凉山出来的小雯，她的性启蒙和性经历全部是嫖客和那个赌徒丈夫给予的，她只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她并不知道那种事情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小雯没有钱，她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赌徒。郎中说，从小雯一进来他就猜到了小雯是干什么的。如果没有钱，也可以医治，但是小雯要做他的女朋友，他要小雯随叫随到。

阅人无数的小雯对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都洞若观火，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便答应了。

小雯在郎中的诊所里睡了三天，这三天里诊所只来了三名病人，一名买止痛片的，一名买创可贴的，还有一名问了问自己的病情，然后转身离开的。小雯问郎中：“生意这么差，你靠什么生活？”郎中笑着说：“我一月只做两三单大生意就足够了。”

三天的朝夕相处，让小雯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了３０岁的男人，确实是爱惜自己。夜晚，他睡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抚摸，并没有强迫她做不能做的事情。三天后的早晨，感觉轻松了许多的小雯说：“需要我的时候，你就打我的电话。”

长期生活在恐惧与痛苦中的小雯，一点点的安慰和关怀就让她愿意以身相许，而身体也是她唯一的财富和报答的本钱。

回到家中，丈夫正在等着她，她还没有说话，就遭到劈头盖脸的打骂。这三天里，丈夫泡在一家藏身地下室的麻将馆里，身上最后的一角钱也输光了。

挨打过后，小雯拖着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大街上，等待着有人走过。

在和小雯交谈的过程中，她说，她曾经很多次幻想会有人带着她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可是，那些男人完事之后，都把钱甩在她的身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没有人愿意带着她离去。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很绝情，她恨他们。

有时候，她幻想着回家后见不到丈夫，永远见不到丈夫，丈夫被人砍杀了，被人活埋了，可是他第一天不回来，第二天就会回来。她绝望了，她只能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一天。

郎中的出现，让她长夜漫漫的天空出现了一缕亮光。

记忆中的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一场秋雨过后，第二天上街，突然看到街面上铺了一层落叶，远处的山巅，近处的楼顶，因为被秋雨洗过而显得非常清新，而落光了树叶的树枝，则像鹿角一样美丽。风阵阵吹过，让人感到了寒冷。举目望去，大街上都是穿着毛衣棉衣的人。

而让人们感到更加心寒意冷的，是一则则不胫而走的消息。

就是在那年秋末冬初，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了一个新的疾病名称：艾滋病。

那年冬天，艾滋病突然袭来，这种一贯以为只生长在肮脏的资本主义国家的疾病，竟然就在我们的身边被发现了。

很快，有关部门组织人员，对全城相当多的娱乐从业人员进行身体检查，发现了好几例艾滋病病毒携带者，而妓女们８０％以上都染有各种性病，有的甚至一身兼数病。

这还只是酒店桑拿里的妓女，而那些站街女们，染病的比例肯定更高，因为她们更没有防范意识，她们接触的人群更为庞杂。

然后，这条街道再次遭到整顿，每个站街女都要进行身体检查。然而，这些妓女们一见到执法车辆，就装着良家妇女，披上随身带着的长衣服；一见到执法车辆离去，就脱掉衣服，露出本色。

十年前的站街女们丝毫没有戴安全套的意识。她们嫌那个橡胶制成的东西要花钱，嫖客们嫌那个东西麻烦。

那时候的安全套还不叫安全套，叫避孕套。那时候，经常在大街上看到小孩子们一人拿一个避孕套，是有关部门派发给孩子家长的，孩子们比赛谁能将避孕套吹得更大，结果，每个人都吹得嘴巴油腻腻，脸上亮闪闪的。

卖淫就像洪水猛兽，当无法杜绝的时候，就只能疏导了，这就好像大禹治水。

于是，很多志愿者来到了这条街巷，向妓女们义务讲解安全知识。

也是在那次讲解会上，小雯见到了小兰和唐姐。

小兰有钱了，她穿着时尚，顾盼生辉，走到哪里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也是在那次讲解会上，很多人认识了小兰。

那是一个周末，志愿者们借用了附近学校的一间教室，召集大街上的妓女们开会。妓女们从来没有开过会，她们一直过着松散而随意的日子，从来就没有哪一级组织领导过她们，她们也从来没有归属于哪一个部门管辖。当这个城市里出现了服装协会、鞋业协会、信鸽协会、藏獒协会等等各种各样协会的时候，她们却没有一个协会。她们是一群山间觅食的野鸡，野鸡是没有行业协会的。

告示贴出好几天了，学校里没有一个人来。志愿者们又把传单发到每一个貌似妓女的人手中，还是没有人来。六天过去了，就在志愿者准备撤离的时候，第七天午后，来了几个妓女，好奇地探出头来，说：“听说你们这里开培训班，就来看看。我们技术好着呢，不需要你们培训。”志愿者哭笑不得，向她们解释说：“我们不是来培训你们的技术，是来教你们增强安全意识。你们搞错了。”

这几个妓女留下来了，听志愿者讲课。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再过一会儿，又有人来了……就这样，那间学校的教室里来了上百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一名女志愿者向妓女们解说：“在做爱前，一定要把安全套套上去，这样就会保护自己。”一名男志愿者做示范，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左手将安全套套在了右手拇指上。

“这样就安全了？”最前排一名妓女问。

“是的。”女志愿者说。

“哎呀，我知道了，做那事前，给大拇指套个套套，就安全了。”小兰站起来说，“我还担心学不会，原来这么简单。”

台下响起了哄笑声。

“不是给大拇指上套。”女志愿者说。

“那是给哪里套？”小兰不解地问。

“是……”女志愿者脸红了，“反正不是给大拇指上套。”

“我明明看到他是给大拇指上套啊，怎么就不是了？”小兰继续问。

“给那个东西上面套。”男志愿者红着脸低声说。

“没听见，大声说。”下面几个妓女打趣地说。

志愿者都窘红了脖子。

唐姐知道怎么用，当初为了避孕，她一直用着这个名叫避孕套而现在叫安全套的套套。她在后排大声喊：“你们两个真人实验一下，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嫩鸡巴。”

这次，所有妓女都笑了，只有志愿者没有笑，他们快哭了。

按照传统新闻报道的写法，我参加了那次志愿者的培训会后，一定要在稿件中写道：“通过培训，妓女们提高了思想觉悟，认识到了自身知识水平的差距，她们纷纷表态，以后一定珍惜生命，重新做人，为社会多做贡献。”事实上，在我参加这个活动的时候，有关部门提供的通稿上也是这样写的。然而，我在现场看到妓女们没有写决心书，妓女们将志愿者抢白得哑口无言，妓女们的思想觉悟并没有提高，她们不愿为社会多做贡献，她们只想为自己多做贡献。

这场培训会不欢而散，小兰和唐姐却出名了。小雯说，会后，大家交流，都很佩服她们两个。

不曾想，那是小雯和她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

小雯依然在徒劳无益地忙碌着，像一只被老公用鞭子抽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旋转着。她的钱都交给了老公，而老公又把钱送给了麻将馆。

每隔几天，小雯会接到那个郎中的电话。电话铃声一响起，小雯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淫羊藿、枸杞子等等中草药把这个比小雯大３０岁的男人浸泡成了一头公猪。这个郎中还会配制另外一种药物，颜色暗红。她让小雯把这些药物带回家，偷偷地倒在丈夫的茶杯中，长期饮用这种药物，就会让丈夫丧失性欲。

和很多妓女一样，小雯身染多种性病。每次小雯来到诊所，郎中就会从一个玻璃瓶子里倒出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堆颗粒状的药物，放在脸盆里，加上水，水就会变成紫红色。郎中让小雯脱光衣服，把下体浸泡在这种紫红色的液体中。浸泡过后，小雯下体的瘙痒就有些减轻，她很惊讶，她不知道那种神奇的颗粒状的药物叫什么。如果她上过初中，她就会知道这种药物叫做高锰酸钾。

郎中很懂得保护自己，他每次都会使用志愿者介绍的那种“套”，他说这种“套”会让他的时间更长。郎中还给小雯打青霉素，让小雯变得更胖，而下体的症状日渐消失。

这本来是最普通的医疗知识，任何一个江湖医生、蒙古大夫都会懂得，可是小雯不知道，她把这个郎中当成了当代华佗，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她愿意为“华佗”付出一切。

毒品与黑灯舞会

十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天，各种各样肮脏的性病正在悄悄蔓延。那时候的报纸上，性病广告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不但号称老军医治疗性病，而且号称性病治疗祖传专家，还有人号称能够治愈艾滋病。那时候的街边厕所、马路墙角、楼梯拐弯处，都贴满了性病小广告，一个比一个能吹嘘，一个比一个更大胆。

也是在那个时候，江湖医生们摇身一变，都成了性病专家。每个患者走进这些专家的诊所，没有几千元是无法治愈的，而性病专家提供的药物，只是高锰酸钾和青霉素。

也是在郎中那里，小雯学会了“套中人”的生活。此后，她的背包里除了手机，再有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就是套套。

郎中的医术在小雯身上实验成功后，开始了专治性病的生意。很快，他的生意变得非常好。经常在夜半的时候，还有一些开着小轿车的人鬼鬼祟祟地敲门，郎中一手交给他们廉价的高锰酸钾和青霉素，一手接过他们大把大把的钞票。郎中的服饰也发生了变化，他也开始穿起了高档西装。即使在给患者看病的时候，也舍不得脱下来。

有一次，小雯问：“你这是什么牌子的西装啊？”

郎中说：“皮包鸡蛋。”

小雯没有听过这种西装的牌子，但是她想一定很贵。后来，小雯才知道郎中说的是皮尔卡丹。

发迹了的郎中成了这条街道上的知名人士，他从街道上走过去，一路都有人讨好地问候他，经常会有漂亮的妓女们找他，他一边治病，一边交易，渐渐地，他很少再联系小雯了。他有的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和大把大把的漂亮妓女。

不久，这条罪恶之街又增开了两家性病诊所，家家生意都很好。

而小雯和绝大多数老老实实单纯卖淫的妓女一样，生意依然不好。

麻将馆聚众赌博终于案发了。有一天，来了一群警察，将那家麻将馆端掉了。小雯丈夫也“失业”了。

“失业”后的小雯丈夫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对着墙壁发呆，还是对着墙壁发呆。麻将是他生活的唯一内容，而现在，生活枯燥的他形同枯槁。

有一天，这个赌徒丈夫袖着双手在大街上晒太阳，看着街道对面的墙壁。没有麻将的生活让他变得憔悴不堪，他的生活没有了任何盼头和希望。突然，几个以前经常聚赌的牌友看到了他，他们兴高采烈地跑向他，就像几只苍蝇飞向另外一只苍蝇一样。

那天，就在这温暖的阳光下，几名“垃圾们”酝酿了一个赚钱的计划。而小雯是他们的赚钱机器。

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候，小雯就把自己打扮得妖艳风骚，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女子一起出去，游荡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当地人叫她们“夜莺”。她们看到单独行走的男子，就主动贴上去，以住旅社或者做按摩为借口，将这些拖着拉杆箱或者背着行李包的外地男子引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地下旅社里。

这家旅社在真正的地下，即使大白天也要开灯，进出口都只有一个。这家旅社的房间都很狭窄矮小，一间间房间由一层三合板隔开，这边咳嗽、放屁、打喷嚏，那边听得清清楚楚。小雯们将外地男子引进房间后，就关上房门，然后，就出现了男子想要出现的画面，小雯脱下了衣服，接着……房门突然被撞开，几名凶神恶煞的男子拿着砍刀进来了，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拎起外地男子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竟敢强奸我老婆！把你送到公安局去。”男子自然会讨饶，他们就威胁说要砍下一条腿或者胳膊什么的……最后的结果是，男子被洗劫一空，灰溜溜地逃出地下室。他们在后面跟踪，不准男子回头，直到男子在地形复杂、人流穿梭的火车站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们才会离开。

这种强盗式的诈骗方式已经存在很久了，也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诈骗方式，然而，却总有人屡屡上当。

除此之外，很多妓女都吸毒。

小兰吸毒后，才知道妓女中有很多人也在吸毒。

小兰的男朋友周辉是一名毒贩，他是那个贩毒网络中最低端的一名马仔。他从团伙老大那里买来毒品，然后加价卖给这条街巷的妓女们，从中牟取暴利。在他们租住的那间房屋里，经常会有妓女上门来买毒品。站街女们没有更多的钱，她们最多也只能买到几百元的货。没有钱的时候，毒瘾发作，只要别人能让她吸一口，她们甘愿用身体来交换。

但是，小兰和周辉有钱。小兰曾经多次提出搬迁到附近窗明几净整洁宽敞的居民楼里，但是周辉不答应。居民楼治安严格，妓女们来来往往，一定会引起保安和物业们的注意。

小兰厌倦了这种昼伏夜出像土拨鼠一样的妓女生活，她说她想和周辉好好过日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嫁给周辉，生个孩子，可是周辉总是以种种借口拒绝。很多天后，人们才知道，周辉有老婆有孩子，不过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里。小兰只是周辉的临时老婆。

长相甜美又有钱的小兰成为了这条街巷的红人。几乎所有妓女都认识她，也认识周辉。但是，妓女们经常听到他们两人在打架吵架，他们生活得很不和谐。

这条街巷另外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是唐姐，唐姐依然每天恪尽职守、辛勤工作，但是，由于人老珠黄，所以少人问津。几乎所有妓女从唐姐的身边走过时，都会鄙夷地望她一眼，她们嘲笑她“这么老了还出来卖？”她们不知道，唐姐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有一天早晨，我刚刚上班，热线部的接线员就告诉我说，那条街巷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那条街巷在这座城市非常有名，它就是色情的代名词。我赶到案发地点的出租屋时，看到那里围了很多人，都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向里看，一名警察在忙忙碌碌地查看现场，其余的警察在维持秩序。我看到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床单已经被血迹染红，地面上还有暗红色的血渍。墙角放着一双鞋跟很厚的鞋子，让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尸体上盖着几张报纸，我走过去一揭开，突然就看到了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几颗细小的黑痣，她是小兰。

我心中一沉，一阵悲凉涌上心头，鼻子酸酸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就在前几天，小兰还在电话里气愤地说，她想和男朋友结婚，可是男朋友总是不答应。没想到，再见到她时，已是阴阳两隔。

警察介绍说，小兰是被她的男朋友周辉杀害的。就在今天凌晨，两人打架，周辉用菜刀将小兰杀死了。

后来，周辉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供出了他贩毒的上线，还供出了假钞贩子大胖子。

就在小兰死亡后不久的一天，小雯也出事了。

小雯出事的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冬季少有的一个好天气。我走在大街上，暖融融的阳光照耀着我，让我感到通体透亮，轻盈舒畅。一只乌鸦站在街角的一棵柳树上，长声聒叫，长长的尾翼一起一伏。

我正凝望着乌鸦，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报社通知我去火车站采访。在那里，警察准备去查封一家旅社。而报料人是派出所的通讯员。

我急急忙忙登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车厢里很拥挤，散发着一股大蒜的气味。而公交车又很破旧，一路都在哼哼唧唧，就像一个哮喘病人。车厢里一个坐在老弱病残专座上的胖女人，用纯正的普通话说：“这种车还在用？要是在我们北京，早就报废了。”这句话让我对北京充满了无限崇敬。我想，北京一定比我们这个省城漂亮很多倍。

我很快就忘记了那只乌鸦。我一路都在想着和警察一起去查封黑窝点的惊心动魄的场面。我知道，火车站的店铺，没有几家不是黑店。

到了火车站，我找到了那家地下旅社，看到两个警察站在出口处，他们看过了我的证件后说，警察已经进去了，正在查封。

我跑下台阶，看到长长的走廊尽头，蹲着一排衣着短小、披头散发的女子，一名警察正在给她们训话。最边上的一个女子抬起头来，我惊讶地看到，她是小雯。小雯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不安，她看到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然后，在另一个房间里，我看到了小雯的丈夫，那个又黑又瘦，像一个饿死鬼一样的男人，他和另外十多个男子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满是木然。他看到我，又冷漠地转过头去，他已经忘记了我。

我突然想起了街角柳树上的那只乌鸦。小时候在农村经常听老人说：“喜鹊报喜，乌鸦报忧。”信夫！

当天下午，在车站派出所里，一名警察解说了案情。

昨天夜晚，一个外地游客来到火车站，拖着拉杆箱，箱子里放着两万元钱，这名游客准备用一个月的时间游览西北几座城市。那时候，使用银行卡的人还比较少，就算有银行卡，在西北一些边远的小城市，也无法找到自动取款机。

这名热爱大自然的年轻旅友在火车站遇到了一名拉客女，拉客女号称她所服务的酒店提供一切优质服务，包括代订机票车票、按摩洗浴、棋牌娱乐等等。年轻旅友相信了，便跟着拉客女来到了地下旅社。

一走进地下旅社，看到那些散发着霉烂气味和脚臭气味的小房间，年轻旅友就意识到上当了，要求出去，但是遭到拉客女的纠缠。接着，小雯丈夫和几个穷凶极恶的男子出来了，故技重演。年轻旅友的两万元被抢光了，还遭到一顿毒打。

年轻旅友被他们赶出了地下旅社，很快就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他们以为这次会像此前的很多次一样，平安无事。但是，他们低估了年轻旅友分辨方向和辨识路径的能力。年轻旅友向警察反映了自己的遭遇。

很快，车站派出所的警察出动了，查封了这间地下旅社。

采访小雯是我在这座北方的城市所做的最后一次采访。在派出所那间滞留室里，小雯向我说起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她说自己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做什么都比做站街女好”。小雯说如果能够重新选择生活，她会在老家大凉山的寨子里，唱着山歌，和一群女孩子在山脚下的溪水中洗衣服。外面的世界有着太多的诱惑，外面的世界又有着太多的危机。

那天夜晚，我回到报社，刚刚写完稿件提交给编辑部，主任就叫我去他的办公室。他说：“我准备去南方了，你去吗？”

我想起了我刚刚进入报社的那些场景，主任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吃面条，主任抱着暗访乞丐群落回来的我泪流满面……士为知己者死。我说：“我也走。”

几天后，我们就来到了南方一座城市，开始了另一种奋斗人生。

大概是在三年前，有一次我去这座南方城市的一家三甲公立医院看病，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躺在过道边的长椅上休息，把报纸盖在脸上。就在我蒙眬睡去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身边有人说话。

一名女子说：“大叔，您看什么病？”

一个男人苍老的声音说：“身体不合适，腿脚老是疼，医生检查说是骨肉瘤。今天来换药。”

我心中一惊，骨肉瘤就是恶性肿瘤，是癌症。我一下子睡意全无。

女子说：“我去年也是得了这种病，花了很多钱，都没有看好。后来，在一个乡亲的介绍下，去了附近一家医院，花了很少的钱，就看好了。”

我听了，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真操蛋！癌症你们居然也能治好。这分明是一个可恶的医托儿啊，这是赤裸裸的骗子。我拿掉脸上的报纸，想呵斥几句这名医托儿，但我突然惊呆了，面前的这个人浑身滚圆，她居然是小雯。

和几年前比起来，小雯一点也没有变，唯一的变化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小雯也看到了我，脸上带着惊喜与愧疚。

这座城市曾经是全国打工者都很仰慕的圣地，人们赶往这座城市，就如同过江之鲫。几年前，这是一座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城市，当我来到这里淘金的时候，小雯也来这里淘金。

小雯说，在火车站被抓后，她被劳教了一年时间，放出来后，她生活无着落，就去找郎中。她恨死了妓女生活，她即使去死，也不愿意再去做妓女。

当时，郎中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用高锰酸钾和青霉素换来了百万身家。他的手下有了几名医生和护士，他们中有的是以前的赤脚医生，平生最擅长用止疼片和红汞碘酒；有的是江湖上卖狗皮膏药和大力丸的，嘴上功夫比医术更为高超。

郎中收留了她，让她做了诊所里的一名清洁工。

后来，北方的那座城市大力整顿医疗市场，郎中没处安身，就带着这一帮子走江湖的人，来到了南方的这座城市。在南方，他们挂靠着一家著名民营医院，给那些送上门来的傻傻的患者治病，但是，生意总是入不敷出。

后来，郎中考察了多家民营医院后，深受启发，就让医院所有勤杂人员，走进国立医院里，当医托儿拉客。

小雯就这样做了一名医托儿。

也是在见到小雯的那年冬天，春节前夕，我去北方那座城市采访，又一次来到了那条罪恶之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会来到那里，我不知道昔日的那些妓女们都怎么样了？她们一定变老了，她们还在吗？

那条城中村的街道已经被彻底拆除，代之而来的是一幢幢摩天大楼。大楼里出出进进的是衣着光鲜的办公室白领，和穿着制服的保安。当初的那些妓女们，她们去了哪里？她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几年前，我关于这座城市，关于这条街巷的所有记忆，已经被岁月抹去。

我有些伤感。

我独自在街边走着，走进了路边一间小商店，突然看到了站在柜台后的唐姐。唐姐脸色白皙、发髻高挽、容光焕发，和几年前的邋遢相比，判若两人。唐姐也看到了我，显得很惊讶。

唐姐说，就在我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二年，这条街道被拆迁，妓女们都做鸟兽散。她做了几年站街女，没有存到多少钱，她实在不想再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就从家中亲戚处借了几千元，开了这间小商店，一直经营到现在。

“堂堂正正做人，最好！”唐姐说。

初识血奴

就在我准备来南方闯荡的第二天，突然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妹妹在电话中说，父亲的病又发作了。

就是在农民负担最重的那几年，也是在医疗费用高涨的那几年，父亲染上了疾病。

我在县城工作，县城距离家乡有几十里路，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下了班车后还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所以我平时很少回家，不想走那么远的山路，更舍不得花费那几元钱的车票钱。

那年冬天，相隔了好几个月后，我回到家中，突然看到父亲的背上隆起了一个大包。我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平静地说：“没事没事，不就是长了一个疙瘩。”我又问母亲，母亲说，父亲背上的疙瘩已经长了好几个月了，她一直劝父亲去医院，可是父亲舍不得花钱，就一直拖着不去，最近这一个月长得很快。

我预感到不好，就强拉着父亲去医院，父亲还是不去。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家中仅有几十元钱，还要等着交电费，买食盐。父亲也预感到自己的病情可能比较严重，可能要花费很多钱。而那时候的医院，正是医生大肆收红包，乱开处方，乱收费，痛宰患者的年代。

那天，我将父亲拉进医院里，医生检查后说是癌症。如果立即做手续，也许还有救。

父亲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奔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向每一个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人借钱。我向别人说着父亲的病情。但是，那时候的人们也都没有多少钱，奔跑一天，也只能借到几百元。我现在还能记得，有一天夜晚，我坐在一幢大楼的台阶上，伤心得号啕大哭。后来哭累了，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医院看望父亲。

后来，在一位朋友的担保下，我去银行借了几万元，才让父亲顺利地做完了手术。

手术结束后，我以为父亲身体彻底恢复了，没想到，现在又旧病复发了。

妹妹带着父亲来到了省城。那时候，我租住在城中村一间非常狭小的房间里，房间里仅仅放着的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就占据了大半个空间。每天晚上，我会趴在这张桌子上写稿件、写小说，累了就躺在床上睡个囫囵觉。我身上背着几万元的欠债，几万元的欠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拼命工作。

父亲和妹妹来后，我把桌子放到了屋外的过道上。父亲睡在床上，我和妹妹在地上铺张报纸，就睡在地板上。半年没有见，父亲瘦了很多，双颊塌陷，原来非常强壮的身体，现在瘦成了一把骨头，看着让人心疼。父亲那天晚上一直没有睡着，我也没有睡着，只有累了一天的妹妹睡得很香。我看着床上瘦小的父亲，眼泪一直在流。父亲每隔一会儿就会翻身，长长地吐一口气，癌症病人都会非常疼痛。父亲害怕我担心他的身体，一直咬牙忍受着刺骨的疼痛，一声也不吭。

天亮后，我们走在通往医院的街道上，父亲一直用左手扳着右肩胛骨，腮帮子高高地鼓起。我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没事没事。”我明白，父亲一路都在咬牙忍受着钻心的疼痛。

来到医院，医生检查后，避开父亲对我说：“已经到了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还建议住院化疗，但是我知道，一切已经晚了。再说，化疗需要几万几十万，而我一个小记者，当时每月仅有一两千元的收入。

我和父亲、妹妹走出医院，来到了大街上一间照相馆里。此前，因为没有钱，我们从来没有照过全家福，现在，终于能够在一起照张照片，可还是不完整，母亲和弟弟都没有在。后来，全家没有再在一起照过相片，这让我终生遗憾。

从照相馆走出来，我带着父亲走进饭馆，父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说回家做饭，花这么多钱干什么。我有些生气地把父亲推进饭店，三个人吃了三碗炒面。父亲吃得很香，那是他今生唯一一次进饭馆吃饭。

也就是在这家医院里，我第一次听说了“血奴”，见到了“血奴”。

那天，我陪着父亲在医院检查身体，医院里患者很多，我坐在一张长椅上，无意中听到了身边两个人的对话。他们在谈论自己的身体，说最近一段时间身体状况很差，连一桶水也提不起，以前不是这样的。接着，他们说起了卖血的事情，听他们说一月要卖十几次血，卖血太多了，身体就垮了。听到这些对话，我感到很震惊，扭头看过去，看到他们两个都非常消瘦，脸色蜡黄。

我想起了几天前接到的一个线索，报料人在距离省城几百里之外的一个乡村，他说他们那里整村人都在卖血，很多人以此为生。还有人承包了长途汽车，拉着一车人去周围的省市去卖血。我把这条线索汇报给了老总，老总认为题材太过敏感，放弃了。

现在，想不到血奴居然就在我的身边。

我借机和他们攀谈，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尽管这个题材老总不让报道，但是我还是想了解这一群人特殊的不为我们所知的生活，这种特殊的“职业”让我很诧异。然而，他们很敏感，防范心理很强，他们听到我的问话，便闭口不言，匆匆离去了。

血奴，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依靠卖血生活？这样做，是不是在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还是在那家医院里，我平生第一次遇到了医托儿。

我们正徘徊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哪一个科室。医院里没有癌症科室，也没有肿瘤科室。我先挂了内科的号，然后带着父亲去了医生办公室。我现在都能记得那名医生的长相，年龄在５０多岁，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看起来医术很高明。他劝我们去另外一家医院，说那家医院能够治愈骨肉瘤，而且收费比他工作的这家正规医院便宜。接着，他打电话叫来了一名女子，女子带着我们七拐八拐，来到了小巷尽头一间房屋里，房屋很小，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几瓶西药。

女子从每个药瓶里取出几粒药，包好，然后说“一共５２００元。”父亲当时就感到很奇怪，大医院不接诊，为什么让小医院治疗？几小包西药，为什么就要这么高的价格？父亲不愿买药，拉着我出来了。

我们来到那家正规医院的门口，看到很多男女在游荡，眼睛像贼一样在每个路人的身上瞄来瞄去，一发现目标，就贴上去，介绍说：“我以前也有你这样的病，我是在某某医院治疗的。”

这就是所谓的医托儿。

送父亲回到家，看着家中破败的房屋，和屋檐下的那几件农具，我很伤心。这间陈旧的房屋，和那几件不值钱的农具，就是父母辛苦一生积攒的所有家产。农民真穷啊！

父亲身染重疾，母亲腿脚不灵便。母亲小时候家里很穷，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忍饥受寒，腿脚落下了风湿和骨质增生的病症，走路有些困难，更不能干重活。这样的家庭，怎么能离开我？可是，我如果不去南方打工，又怎么能够还清欠款？我守在家中，日子又怎么能够好起来？

我一直想跟父母说，我想去南方了，那里工资高些。可是我一直张不开口。

后来，一直到我以出差的名义离开北方，都没有向父母说明。我偷偷地来到南方的一家报社，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后，我给母亲邮寄了２０００元，打电话回家说：“我现在在南方。”母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出差多长时间？”我无话可说，只好说我现在在南方工作。母亲没有责怪，只说：“南方那么远，你要自己珍惜自己。别给家中邮寄钱，我和你爸爸都不需要用钱。”

其实，那个时候家中需要很多钱，父亲每天打针吃药，就需几十元。后来听妹妹说，为了省钱，父亲坚决不吃昂贵的杜冷丁，只吃几毛钱一包的止疼片。止疼片的效果很差，父亲疼得浑身颤抖，疼痛难忍时，他就用指甲抠住砖墙，将砖墙抠出了几个深深的洞。

在北方的农村家中，父亲的疾病一天天加重；在南方的城市里，我全力打拼，想挽留住父亲的生命。

那一年，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年。

我在南方工作的第一家报社是一家广告公司投资主办的，它无论发行量还是广告份额在这座城市都居于末尾。但是，当时我和主任都天真地相信，只要我们努力，一定会让这种报纸在这座城市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

来到这家报社不久，我就听说，在南方的这座城市里，依然有血奴的存在。我还听说，血奴卖血，作践的不仅是自己的身体，还有可能感染艾滋病。

我想打进血奴群落里，这样的稿件如果刊登了，肯定能够获评当月好稿，而被评为当月好稿可以得到几百元钱的奖励。为了好稿奖励，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我已不考虑自己的危险了。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时候的我和血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们都是在铤而走险，我们都是在用生命赌博。我们赌博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几百元钱。他们卖血一次，可以拿到几百元；而我写出一篇好稿，也能拿到几百元的奖励。

那年春天，我背着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我的换洗衣服和铺盖卷儿，来到了火车站。

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混乱不堪，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有太多的故事上演。这里是一些人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开始，也是另一些人生活的结束。

我来到火车站前一排房子的屋檐下，打开蛇皮袋子，取出铺盖卷儿，摊开，脱掉鞋子，然后头枕着鞋子，睡了上去。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钓到血头，能不能进入血奴内部，我没有任何把握。看着火车站被路灯照耀得如同白昼的天空，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来到北方那个省会城市的第一晚，那晚我也是睡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大海中。这次，我又睡在了南方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不同的是，我有了工作，我的心中踏实而清明。相同的是，我依然没有钱，依然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这就是南方的天空，白色的路灯灯光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灯光将夜空点缀得美丽妩媚；这就是南方的城市，一幢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交映生辉。大楼里那一扇扇亮灯的窗口里，此刻，正在上演着一场场温馨的家庭情景剧：妻子做好了一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饭菜，等着丈夫回来；或者丈夫拥着妻子，深陷在沙发中看电视……他们出生在这座城市，他们从小衣食无忧，他们的身上总有花不完的零钱，他们不用替父母劳动，他们凭较低的分数就可以考进大学，他们在大学里恋爱，他们毕业后又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他们花很少的钱就能享受到单位的福利分房，他们结婚，他们生育，而他们的孩子又接着享受这座城市提供的各种权利和优厚待遇……我出生在偏远的农村，我小时候总是吃不饱穿不暖，我每天要跑几十里山路去上学，我回家后还要帮父母干农活；我的家庭很穷，我上学就意味着妹妹必须辍学，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我拼命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然而我在大学里除了埋头读书外什么都不会，我的家乡没有少年宫、没有艺术班、没有夏令营，我在大学里做家教打短工，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看上我这个来自农村的穷学生；终于大学毕业了，我要么回到贫困的家乡，要么就来到你的城市打工；我努力工作，每天超负荷劳动，却不敢生病，一场病会让我的存款花得荡然无存；我在这座城市享受不到任何福利待遇，因为我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因为我的名字叫打工仔……此刻，当你在高楼大厦里与妻子呢喃私语时，和你同样上过大学的我在火车站广场忍饥受寒。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你出生在城市，而我出生在农村。

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生的不平等。

偶遇奴隶主血头

我在火车站广场边的屋檐下等候了三天，血头终于出现了。

其实，在没有和血头对话前，我已经发现了他很可疑。他每天都会在我的面前出现几次，来来去去，装着不经意地望我几眼，而每当我们的视线相遇时，他就赶快闪开，装着若无其事地望着远方。他的穿着很普通，夹克衫、黑西裤、黑皮鞋，留着寸头，我无法知道他的职业，但从他的举止中看来，他绝对是一个可疑人物。

他不找我，我就一直装着没有发现他。

两天来，我们好像都在考验对方的耐心，看谁最先撑不下去。第三天早晨，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了我的身边，向我要打火机点烟。我替他点着了香烟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问我为什么睡在火车站。我谎称来这里投奔老乡打工，但是老乡一直没有联系上。

他又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来自河南。河南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他们吃苦耐劳，足迹遍及全国。在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里，就有好几个来自河南的手艺人，他们在村庄里入赘做了女婿，我跟着他们也学会了河南话。

我接着说，来到南方好几天了，身上的钱也快花完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现在想买张车票，钱都不够了。他说：“给你介绍个工作，想不想去干？”我假装惊喜地说：“当然愿意。哎呀，大哥，你真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他说，他开工厂，工厂在距离火车站上百里的一个县城里，工作很轻松，“几乎就是坐着收钱”。

“大哥是说做会计吧？”我装作不解地问，“我可不会算账啊。”

他笑了笑说：“和会计差不多，但不用你算账，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抽完了那根烟后，他就起身离开了。我背着蛇皮袋子，晃晃悠悠地跟在他的后面，我不知道他会把我带往哪里，也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隐约感觉到，他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血头。

那趟长途汽车一直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南方地势平坦，和北方的道路完全不一样，长途汽车行驶在南方的旷野上，就像一叶扁舟行驶在万顷碧波的水面上，轻快而平稳。透过车窗，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感觉到南方确实很富裕。北方的村庄都是低矮的房屋，而南方村庄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楼房；北方的乡村道路上行走的是牛车和马车，而南方则是疾驶而过的小轿车；北方的村庄上空飘荡的是袅袅的炊烟，而南方则是工业烟囱冒出的烟雾；北方的麦田里是农民挥舞镰刀的汗涔涔的背影，南方的稻田里突突奔走着联合收割机。

四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庄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村子属于和省会城市完全不同的地区，这里距离省会城市足有２００多公里。

带领我的那名男子站立在一幢楼房门前，吆喝了一声什么，从里面出来了一个５０岁左右的男子，他留着黑白夹杂的短髭，将我带进了这幢三层楼房里。

我将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楼房里，开始自己一段完全陌生的生活。

我走进楼房，突然惊恐万状，一楼的过道上拴着三只身躯高大，威风凛凛的恶犬，每只恶犬都有小牛犊那么大。它们吐着血红的舌头，圆睁着眼睛望着我，舌头上的唾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它们向前弓着身子，拴在脖子上的皮条几乎要被崩断了。它们嘴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声音就像闷雷一样在这幢楼房里回荡。小时候在农村生活，我对狗有一些了解，那些长声嘶叫的狗往往色厉内荏，而这种闷声闷气的狗才是最厉害的，它们像狼一样，一张口就咬向咽喉。我不知道这幢楼房为什么会养这么多只恶犬，难道楼上藏着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很多天后，我才听一位血奴说，这些狗每天都吃不饱，为的是随时保持杀气和攻击欲望。

黑白夹杂的短髭喊了一句什么，三只恶犬都退后了，让出了中间的过道。我胆战心惊地穿过去，跟着短髭走上楼梯。二楼的几间房门都打开着，每个房间里都有七八个无精打采的男人，他们有的躺在双层木板架子床上，有的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打哈欠，还有的围成一堆在玩扑克。我又跟着短髭走上三楼，三楼的人少些，但是一个个看起来都神情委靡，好像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短髭带我走进了一个房间里，指着一个木板床位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然后，独自离去了。

房间里还有一个少年，他正坐在床板上望着窗外，看到我走进来了，只默然地看了一眼，又回头眺望远方。远方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然而，这间房屋的窗口钉着粗粗的铁条，就像监狱一样，少年只能透过铁条在远方的风景里神游。

少年的眼神很忧郁？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这里是不是传销的大本营？我想问少年，可是看到少年忧伤的神情，我又住口了。可能，他知道的并不比我知道的更多。

我铺好床位，递给了少年一根香烟。少年双手接过去，然后猛吸一口，仰起头来，眯着眼睛，一副很陶醉的神情。烟雾一缕一缕地从他的鼻孔喷出来，他幸福地摊开四肢，喉结上下滚动。真想不到，这个少年居然是一个资深烟民。

少年说，他也是今天才来到这里，只比我早到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他是在捡拾垃圾的路上被两个男人带到了这里。

这幢大楼里一定掩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关上房门，却发现这些房间根本就没有门。

既然来到这里，就不管那么多了，这些秘密以后都会慢慢揭晓的。我向窗外望去，看到这幢大楼的附近还有几幢房子，再远处还有一座村庄。此刻，村道上还有模糊的人影和车影经过。阳光照射在窗外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上，把斑驳的树影投射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几只鸟隐藏在枝叶间竞相啼鸣，声音又脆又甜。和我暗访过的那个乞丐帮主居住的窨井不一样，这里有阳光照射，这里人烟稠密，想来他们不会对这么多人下毒手，他们也没有剥夺我们生命的理由。

然而，这里同样阴森恐怖。

我躺在床上，从背包里拿出博尔赫斯的小说来看，这个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的小说实在是对我们智力的挑战和考验，他的小说晦涩难懂，却又意境幽远，你只能像咀嚼橄榄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你才能读出其中的韵味，而且，你每读一次就有一次的收获，每一次的收获都不一样。阅读他的书，就像拿着一个魔术中的方盒一样，每打开一层，就有一个发现；再打开，又有新的发现；你永远无法知道它的内核是什么，是什么宝藏。有人说，作家的书籍是给读者看，而博尔赫斯的书籍是给作家做的。博尔赫斯是作家的老师。

看了还没有两页，楼下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喊：“开饭了。”

立刻，楼梯间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兴奋的叫喊声。我和少年也走出房屋，来到了二楼，却发现二楼的楼道里站满了人，自觉地排成两行，在中间留出一条过道。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碗筷，只有我和少年的手中空空荡荡。

二楼最里间是厨房。

人群中一片吵杂声、说话声、叫骂声，像煮滚了一锅黏粥，又像刚刚打开了鸟笼，突然，从一个房间里传出一声威严的咳嗽，人群立刻变得静悄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楼道里出现了一个光头，头皮锃亮发黑，就像生铁铸成。光头肌肉很发达，就连脸上也是肌肉饱绽。那时候还是春季，天气还不是很热，而光头穿着一件坎肩，露出膀子，下身着短裤，小腿上汗毛杂乱。光头大概刚刚睡醒，他边走边打呵欠，伸着懒腰，向上摆动着双臂，双臂上的肱二头肌像小老鼠一样乱蹿。这种形象让我想起了《水浒传》中的镇关西和泼皮牛二。

光头穿过楼道，也穿过所有人敬畏的视线，走进了厨房里。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从碗橱里取出一个大号的搪瓷盆，径自拿起炒勺，在饭锅里挑挑拣拣，将自己喜欢的饭菜盛在搪瓷盆里，然后端着离开了。

一直到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这幢楼里唯独他的房间是有房门的）。其余的人看到他进了房间，才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中的饭碗。厨师拿起饭勺，给每个饭碗里盛上饭菜。有人嫌少，不愿意离开，厨师就用饭勺狠狠地敲击他的饭碗，他只能撅着嘴巴低垂着头无奈离开。

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足有５０岁，而最小的仅有十几岁。

我和少年没有饭碗吃饭，只能看着别人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终于，饭堂里没有人了，我走进去问厨师，厨师从案板下翻出两个搪瓷碗，碗里残留着不知什么年代的饭渣，已经变成了绿色。我们把搪瓷碗冲洗干净，将剩下的饭菜刮出来，放进搪瓷碗里，几丝红萝卜，几根咸菜，几片包菜，再有一小勺米饭。

我吃不下去，我的眼前一直浮现饭碗里那堆像大便一样的绿色东西，那是什么？那是谁留下来的？这个人有没有肝病或者别的什么传染病？我心中很惶恐。而那个少年一直吃得很香。

过了几分钟，从门外走进了一个２０多岁的男子，脚上挑着拖鞋，走路一摇一摆，就像走在稻田边寻觅虫子的鸭子。他走进房间里，没有看我们，叉开双腿，坐在了床板上。然后，他以一种老江湖的口吻问我们：“哎，过来，都是哪里人？”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我陪着笑，赶忙敬上了一棵烟。他用两根指头夹着，看了看香烟牌子，然后别在了耳朵上。在来这里之前，我为了冒充河南人，专门买了一盒四元五角的河南出产的红旗渠香烟，放在口袋里，以备打点各路“神仙”。

我说：“我是河南洛阳的。”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又以江湖大佬的口吻说：“这里很多河南人，都听我的，你们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他嘲弄地看着我：“做什么的？卖血呗。每天吃了饭什么都不干，就等着老大招呼，隔上几天就坐车去外面，卖了血分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惊心动魄。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就有这么一群人，每天吃喝，养足精神，然后卖血；卖血得来的钱，再买食品，再次吃喝，再次卖血。就这样周而复始，把自己当成了一架产血机器，生命不息，卖血不止。可是，人体的精血能够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吗？

我正在想着，门外又走进了一个人，是个光头。

刚才还大拉拉地叉开双腿坐在床上的这名男子，看到光头后赶紧站了起来，脸上的每道皱纹都挤出了笑容，顺手把我敬给他的香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双手捧着敬给光头。光头看也不看，将他的手打开，香烟掉在了地上，他不敢捡，尴尬地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光头说：“他妈的谁让你乱窜，老子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吓得连连作揖，嘴里赔罪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然后惶惶地逃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我感到很好笑，刚才还在口口声声自封老大，让我跟着他混的“江湖大佬”，在一个肌肉发达的人面前，就吓成了耗子。

几天后，我才知道，这个光头就是血头。而血头充其量只能算血奴群落里的小喽啰，血头的上面还有人。

那个自称老大的河南人名叫杜斌。他说的一点儿没错，他就是老大，因为这个卖血群落里有很多“帮会组织”，都是以老乡为纽带划分的，比如江西帮、安徽帮、湖北帮等等，来自河南的只有他一个，他自然就是河南帮的老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无法入睡。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危险，将会置身于怎样的处境中。窗外，蛐蛐声竞相响起，一声一声，声声相连，间或还有青蛙浑浊而嘹亮的鸣叫，像波浪一样冲击着我，而我是漂浮在波浪中的小船，被冲击着，裹挟着，不知道将要被冲上浅滩，还是撞上礁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两个男人的争吵声。一个声音高亢，一个声音粗壮；一个声音像竹竿一样柔韧，一个声音像树桩一样敦实。他们都在说着我难以听懂的方言。接着，门外又响起了叫好声，有杂沓而轻快的脚步声涌过来，很多个不同的声音在喊：“打呀，快点打呀！”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幸灾乐祸。

然后，就响起了手掌与脸的撞击声，清脆而嘹亮，人群轰然叫好，有人兴奋地鼓起掌来。又一声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浑浊而迟钝，估计是挨打者在还击。更多的人在齐声欢呼。然后，门外响起了急促喘息声、哎呀喊疼声、愤怒叫骂声、身体与床板碰撞声……还有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我想下床看看，可是没有敢去，我知道此刻门外的楼道上一定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想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人，这些无聊的人为什么以打架和看人打架为乐。而光头一直没有出现，他不让人到处乱窜，为什么又不制止打架？

门外的打架还在继续，但是节奏明显减缓下来，只有喘着粗气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的叫骂声，偶尔才有一声拳脚与肉体相撞的声音，但声音弱小，显得绵软无力。这么短的时间里，两人都打得气喘吁吁，两败俱伤，我估计门外打架的应该是两个５０多岁的老人，这么大年龄还这样肝火旺盛，实在是罪过。我好奇地爬起身，走到门外，借着照进楼道的月光，我看到两个打架的，居然是２０多岁的青年。他们像正拉车上坡的老牛，伸长着脖子在喘气，胸脯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们脸色惨白，扭动着对方，都无法把对方摔倒，后来干脆都放开了手，一起坐在地上休养生息。

我想起了此前陪着父亲去医院看病时，见到的两个血奴，他们说卖血把自己身体掏空了，连一桶水都提不起。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卖血对身体的损伤非常大，两个２０岁的青年，像两个５０岁的老人一样，打架迟缓，缺少力度和“美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打架的两个人，是安徽帮和江西帮的帮主在决斗。他们彼此手下都有七八个人，彼此都想吞并对方，但是这两个身体亏空、神经残疾、行动迟缓的病夫，每次都会打得两败俱伤。

帮主的身体尚且是这样虚弱，那么，那些徒子徒孙们的身体，就可想而知了。

第一次卖血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梦中回到了家乡，家乡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鲜花，很多汽车，拉着各种各样的食品：罐头、水果、馒头，还有一扇一扇的猪肉，拉进了村子里。父亲病好了，他和很多乡亲看着这满车满车的食品，开心地笑着……

突然，楼梯里响起了叫骂声，声音威严而急切：“他妈的，起来，都给老子起来，到楼下集合上车。”我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我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置身何处，是在那个开遍鲜花的家乡，还是在报社的集体宿舍里？有人走进来了，一把揭开了我身上的被子：“妈的，快点儿下去！”

我侧身望去，看到了站在地上的那个人锃亮的头皮，熠熠闪光。他是光头。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窸窣，像春蚕咀嚼桑叶，又像千军万马衔枚疾走，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我摸索着穿好衣服，和少年一起走下楼梯，一楼的那几只恶犬看不到了，不知被关在了哪里。

刚走出那幢大楼，我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光头站在后面骂道：“这么慢，骑上猪了？”

我不敢吭声，跟着人群来到了一棵大树下。大树下停着一辆大卡车，卡车上已经有了十几个人，都站立着，他们很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我登上卡车，卡车启动了，引擎声异常巨大，轰轰隆隆，像要去打土豪分田地。远处，是安静的村庄，有几声鸡鸣蓦地响起，又戛然而止，像被突然冻住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估计现在才凌晨四点。这辆卡车，拉着这一车人，要去哪里？

卡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

这排平房很普通，外面贴着雪白的瓷砖，窗上安着玻璃，和那些农村的房屋没有什么区别。平房的三面是平展的田地，一面是池塘。最边上的一间平房门口挂着“某某血站”的牌子，我问了身边一个人，他说，某某就是这个镇的名字。这些血液在这里抽取好后，会被送到县城的血液中心。

这时候，天空才刚刚放晴，一片一片的白云像轻纱一样飘荡在瓦蓝瓦蓝的天空，远处的山峰和树林缥缈而模糊，有人赶着水牛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像一张剪纸，显得很不真实。这种场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生活，心中涌起一层淡淡的辛酸和苦涩。而身边这些脸色或蜡黄或黧黑的人，这些头发杂乱胡子拉碴的人，和我家乡的乡亲们也毫无二致，尽管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但是我能够看出来他们都来自农村。不是来自农村，谁会来到这里卖血？

这个时候，城市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公园里刚刚出现晨练的老人，街道上的清洁工刚刚清扫完毕，正把扫把放进推车里，早班公交车刚刚驶上街巷——城市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然而，在这个偏远闭塞的血站周围，已经聚集了几百人。人群闹嚷嚷地，拥挤着，推搡着，用没有来得及刷牙的嘴巴低声说着，血头愤怒的声音大声骂着……这里就像一座乡间集市。

奇怪的是，这群人中还有女子，她们夹杂在一群男人中，就像金黄的油菜花夹杂在绿油油的麦苗中，显得特别抢眼。她们中，有的人到中年，有的还是２０岁左右的姑娘，在这数百人的人群中，她们大约有将近一半。

这些人就是我以前听说过的血奴。

几分钟后，我看到几个男人拿着竹竿从那一排平房里走出来了，走向闹哄哄的人群，他们挥舞着竹竿驱赶着这些血奴，就像驱赶着羊群。血奴们躲避着头顶上的竹竿，拥挤着，推搡着，最外围的血奴一边惊恐地看着竹竿，一边斜着身子向人群里钻。很快地，人群变成了长长的几行，像长蛇一样扭动着身体，从平房门口一直延伸到了池塘边。

我夹杂在一行人群里，慢慢地向前挪动，我的前面是杜斌，后面是同屋的少年。人群中有一股臭味，是汗腥味、脚臭味、口臭味，和各种说不出来的臭味交叉在一起的气味，让人恶心欲呕，让人头皮发涨。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照耀着一堆陈旧破烂的衣裳，照耀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人群里有人打呵欠，有人伸懒腰，有人流眼泪，有人干脆坐在了地上，坐着向前挪动。太阳隐进了云层里，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凉凉的，夹着一股腥味，是池塘里的烂鱼死虾的气味，不一会儿，天空变暗，落下了雨滴，雨点很大，砸得地面上的浮尘噗噗直响。有人把衣服脱下来，顶在头顶上，有人把饭盒举起来，挡在头顶上，还有人弓下腰去，给了天空一个倔犟的脊背。后面的人说：“快点快点，”前面的人说：“快了快了。”其实，距离平房还有几米几十米。平房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给血奴们抽血，每人４００毫升，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要你坐在面前的凳子上，白大褂一言不发，捋起你的衣服，用橡胶带绑着你的上臂，在你手背上打几下，受到刺激而显得激动的血管就会凸现出来，一针扎进去，黑红色的血液就欢天喜地地流出来，流进一个塑料包里。

我有些慌乱。难道就这样让他们抽我的血，就这样看着针管扎进我的身体里，那个针头干净吗？它所扎过的人中，有艾滋病病人吗？或者有别的血液疾病的人吗？可是，现在排队排到了这里，我又能用什么借口走开。

我终于排到了平房里，终于不用淋雨了，我看到杜斌坐在了凳子上，拿出了身份证，身份证上，他的名字不叫杜斌，而叫什么强，他的身份证后面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大大的“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要贴这张纸，后来才知道那是血型。

杜斌抽完了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相反还有些兴奋，他站起来，走了出去。我坐在了凳子上。

“拿出来。”白大褂说，她的眼中含着轻蔑。

“拿什么？”我问。

“身、份、证。”她态度生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块，狠狠地砸在我的头上。她高高在上，她有着极度的优越感，她斜睨着我，像斜睨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没有。”我只好说实话。此前，我把身份证藏在报社办公桌的抽斗里。暗访的人怎么能带身份证？

“他妈的没有身份证跑来干什么？”坐在白大褂旁边一个男子骂道。此前，他一直一言不发，他眼珠蜡黄，眼光阴鸷，像老鹰的眼睛，他长着一张瘦长的脸，面容也像老鹰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将我拉到了门外，对着门外的人喊道：“这谁的人？这谁的人？”

光头急急忙忙跑过来了，眼神恐慌。老鹰把我一把推给光头：“办身份证去！”然后自己又走进平房里。

光头看着我，恼羞成怒，抬腿就踢了我一脚：“妈的，没身份证跑来干什么？”

我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一边。此前没有人告诉我说，卖血还需要身份证。

卖血和献血一样，都需要知道血液的确切来源。义务献血需要提供身份证号码，而卖血则需要提供身份证。否则，血站是不会接受来历不明的血液，因为来历不明的血液太危险。

那时候，人们刚刚知道了艾滋病，知道了这种致命疾病的来源和传播途径，而血液传播是最重要的一条途径。

我曾经多次献过血，在城市中心的献血车上，每次献血前，护士都会问：“这半年内还有没有献血过？”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们才会抽血。按照相关规定，半年内只能献血或者卖血一次。这也是人体造血功能决定的。

然而，在这里，为了多卖血，每一个血奴都有好几个身份证。杜斌的众多身份证上，只有一个名字叫杜斌，而地址居然是广西。杜斌可能也不是他的真名。

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就像囚犯一样。血头呼叫你的时候，不叫你的名字，只叫编号。有的编号还有外号，而外号也是血头喜欢呼叫的代号。嘴角有一撮毛的就叫“一撮毛”，有酒糟鼻子的就叫“红鼻子”，来自湖北的年龄小的就叫“小湖北”，走路罗圈的就叫“罗圈腿”……我的代号是２６，表示我是第２６个进入这幢三层楼房的。这里也有２６个血奴居住。

那天午后，血奴们卖完血后，卡车又拉着他们回到了三层楼房里。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到厨房，大口大口地吞吃着白菜萝卜，喝着像洗锅水一样的黑色菜汤，然后就满意地躺在了床板上。这趟卖血，每人４００毫升，血站支付２００元，扣除血头和血霸的２０％，他们每人可以得到１６０元。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血奴的上方是血头，血头的上方是血霸。那个呵斥光头的就是血霸。一个血头下面有几十名血奴，一个血霸下面也有好几个血头。血头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而血霸则是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玩得转的人。

血奴们都很感激血霸和血头，因为他们让他有了赚钱的机会。然而，他们不知道，血霸和血头依靠他们卖血，赚得比他们多得多。

一个血奴卖一次血，血站支付２００元，自己只能得到１６０元，有４０元交给了血头血霸。一个血头手下如果有２０名血奴，血奴们每卖一次血，血头血霸就能得到８００元。血头血霸按照五五分，血霸得到４００元，血头得到４００元。一个血霸如果手下有五个血头，那么他每次就能得到２０００元。

血液是血奴的，而每卖一次血，血奴只能得到１６０元，血头得到４００元，血霸得到２０００元。

一个血奴一月最少会卖血七次，血奴一月收入１１２０元，血头得到２８００元，血霸得到１４０００元。

这是最少收入。我在后来的暗访中得知，有的血奴一月会卖１５次以上。最大的血头手下有１００多个血奴，而我认识的一个血霸，手下有血头十几个。

血奴每月还要支付食宿费用，而血头血霸不支付任何费用。

当地有一个说法，手下养几个血奴，比养几头牛还赚钱。难怪血头会挖空心思从火车站、从救助站、从一切可能的渠道寻找血奴。

此前，坐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条利益链条，还生活着这样一群人。

换了个主子

当天晚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了这幢三层楼房下面，光头走了进来，凶恶地对我说：“收拾东西，快点滚蛋！”

我不明就里，机械地收拾好铺盖卷儿，还有博尔赫斯，将它夹在铺盖中间。在后来漫长的恐怖的日子里，博尔赫斯将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一边品味着人世间最丰盛的精神大餐，一边体味着人世间最恐怖的血奴生活。

跟着光头，我走到了楼下，三头恶犬依然在发出愤怒的低吼，黑白夹杂的短髭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也许他仅仅是这幢楼房的房主，也许是血奴群落中另一种身份的人，我直到离开这个群落，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把铺盖卷儿放上车厢，刚准备登上去，光头又大喝道：“伙食费、住宿费结算了，２０元钱。”他伸出一只熊掌一样肥厚的手。

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晚上，吃了两餐饭，就要支付２０元钱。

然而，在这里，我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只能忍受他们的摆布。我掏出２０元递给了光头。

登上了三轮车，我异常惶恐，不知道他们会带我去往哪里。但是，他们绝对是不会让我离开的。乡间道路凹凸不平，我双手抓着栏杆，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四周一片黑暗，远处有几点灯火在闪烁，还传来狗的叫声，声音时有时无，时断时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三轮车路过了一片坟地，那些青石做成的墓碑，在这样的夜晚里，散发着冷冷的光泽。鬼火在坟地间跳跃，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三轮车夫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弯着腰，也听不到他的喘息声。我突然感觉后背发凉，身上毛发根根竖起，抓着栏杆的手心也全是汗水，莫非这个三轮车夫就是一个鬼，他为什么会拉着我来到这里，来到这片乱坟岗？他想做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融融的月光像牛奶一样，让四周显得朦胧而混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睁大眼睛辨别着周围的树木、田地，还有似乎总也走不到边的坟地。突然，坟地里站起了一个身影，很单薄，像坟茔上树立的纸扎，又像是麦田间站立的稻草人，长发披拂，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深的黑洞。“啊——”她长声嘶叫着，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隆隆的天幕，又像受惊的鸽子一样，飞向远方。

我大叫一声，从三轮车上掉了下来。

我躺在地上，惊魂未定，突然听到三轮车夫的喊声：“滚开，再不走就剥了你的皮。”

原来，那个长发披拂的女子，不是鬼，她只是附近村庄的女疯子。我站起身来，看到女疯子呀呀叫着，向远方跑去，跑成了一阵风。

我们继续向前走，终于走出了乱坟岗，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我说，歇歇吧。他说，歇歇吧。

我递给他一支香烟，替他点燃，他用手指点点我的手背，表示感谢。然后，我们就坐在了草地上，慢悠悠地吸着香烟，看着悬挂着一弯残月和几颗星星的天空，远处的村庄一片静默，像漂浮在大海中的孤岛，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芳香，很细很细，绵绵不绝，这种气味让人沉迷。此后，我再也没有闻到过那样的芳草气味。

那天晚上，我和三轮车夫坐在草地上，聊到很晚，我们抽光了半盒香烟。

他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农闲时节，他就会蹬着三轮车赚点辛苦钱。他也卖血，他说卖血赚钱快，这里很多蹬着三轮车的人，都卖血。

他说，这里卖血历史已经有了十多年，本地人卖血少，外地人卖血多，这里的外地人比本地人还要多。经常会有人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也经常会有新人来，不知道来自哪里。

他把血霸叫做大管家，把血头叫做小管家。他说大管家很有钱，有的大管家家中房子盖得像宫殿，车子前面是四个圈圈（奥迪），当地人把这种车子叫“四环素”。小管家也有钱，小管家有车的也很多。

我问他，为什么卖血的人中还有女子？他说，那些女子都是跟着男子来的，男子卖血，她们也卖。他曾经拉过一对男女，女子以前是“鸡婆”，这里人把妓女叫“鸡婆”，后来年老色衰，卖不动了，就和一个嫖客同居，嫖客来到这里卖血，她也跟着卖。

“卖血的人里面，啥人都有。”他说。

我们坐在寂静的旷野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让人沉醉。一颗流星划过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在这种美丽的地方，居然潜藏着这种人间罪恶。

三轮车夫还说，我是被那个光头卖了，卖给了前面村庄一个血头，卖了５００元钱。“在这里，第一次没有抽出血，会被认为晦气，只能转手给别人。”三轮车夫说。

“买我的老板让你骑着三轮车来接我，难道就不担心我会跑？”我问。

“跑？往哪里跑？这里四面都是他们的人，一见到陌生人就抓起来，让大小管家辨认。你能跑到哪里？”三轮车夫说。

我感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

三轮车夫把我拉到另一个村庄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在村庄最边的一户人家里，我见到了新的血头，一个浑身干巴，没有几两肉的男子。他的目光阴冷阴冷，像毒蛇的目光，让人看后不寒而栗。他的皮肤非常黑，就像煤炭一样，腮帮边还长着一个小肉瘤，看起来既丑陋又恶心。事前，三轮车夫在那片草地上告诉我，这个人尽管瘦小，但是他是周围村庄里最难对付的血头，他非常阴毒，身上常年带着一把一尺长的尖刀，一言不合，就会动刀杀人。这些年，被他刺伤的人不下十几个。他的手下也有一帮弟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这些人欺男霸女，为所欲为，无恶不作。但是一直没有人敢惹他们。

这个院子里也养着几只狗，每只狗都有半人多高。三轮车夫曾经向我说过，为了训练恶犬的杀气，肉瘤经常用生肉喂养它们，所以，即使在夜晚，也能感觉到它们浑身散发出来的戾气和恐怖，这些恶犬的眼睛像狼一样通红发亮，让人毛骨悚然。这些恶犬比狼的身躯更庞大，更有战斗力。

这个院子里有两行平房，每间房子里都睡满了人，他们打地铺睡在地上，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木乃伊。房间里散发着霉烂和腐臭的气味。肉瘤让一个手下带着我一直向里面走，在最里间的房子门口停住了脚步，那间房屋照样没有房门，路灯光照耀着他们一双双很多天没有清洗的脚，他们的脚就像烧黑了的木桩，一动不动。

肉瘤的手下一把将我推了进去，这间猪窝一样的房屋，以后就是我的住所。

借着门外的路灯灯光，我在地面上铺好了床铺。这间房屋里还有四个人，他们此刻睡得正香，都在打着鼾，有的鼾声像战车碾过冰封的荒原，声音隆隆；有的鼾声却又像檐前融雪悄然滑落，断断续续。他们的睡姿也很恶俗，你捂着我的嘴巴，我抓着你的裤裆。

我刚刚躺下去，突然就看到两只蟑螂从铺盖卷下爬出来，慌手慌脚地爬向墙角。我突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见到了那几只满眼血红的恶犬一样。这间潮湿肮脏的房间里一定有很多蟑螂，一定有很多昆虫，此刻它们都躲藏在阴暗的角落，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我，准备在我熟睡了以后，爬上我的身体，爬上我的脸颊……

我一直很爱干净，然而，自从做了暗访后，我不得不让自己变得肮脏起来。只有让自己的身体肮脏起来，我的心中才没有了恐惧。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我想起了自己刚刚来到北方那座省城，和拾荒者和小偷们睡在一张通铺上的情景，回想起睡在帮主窨井里的情景，回想起逃离丐帮的凶险情景，回想起小兰被杀害后的情景，回想起小雯被抓后蹲在墙边捂着脸的情景……我又想起了此刻在北方一座贫困山村中卧病在床的父亲，父亲肯定也没有睡，癌症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此刻正在折磨着父亲；我又想起了母亲，母亲肯定也没有睡，她站立在父亲的身边，暗自垂泪……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告诫自己，再苦再累，再脏再怕，我也要坚持下去，我要赚很多钱，我要还清为父亲治病所欠的几万元外债，我还要支付父亲现在每天几十元的医药费用，我要治好父亲的病，让父母的生活好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喊声：“起来起来，他妈的，快点！”屋子里有两个人起床了，他们摸索着穿好了衣服，另外两个人依然鼾声大作地熟睡着。我知道，就像前一天凌晨一样，这些血奴会在村口集合，然后坐着大卡车，去到某一个采血点去卖血。可是，另外两个人为什么不去呢？

血奴们离开后，院子里显得异常安静。我在蒙蒙眬眬中睡着了，睡梦中，蟑螂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想呼喊，可是喊不出来，嘴巴里也是蠕动的蟑螂，它们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咔嚓作响……突然，我感到脚上一阵剧疼，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留着长发的人站在我脚边，面目狰狞，他正用穿着皮鞋的脚踢着我裸露的脚脖子，他盛气凌人地喊道：“快点起来，老子带你办身份证去。”

十年前的流氓，都喜欢留长头发或者剃光头，人们走在大街上，见到那些长发的和青色头皮的，都躲得远远的。而十年后的今天，长头发变成了艺术家的标志，而光头则是时尚的特征。现在的流氓也有爱好，他们的爱好变成了文身。

我站了起来，走到水龙头边，用冷水刷牙洗脸。长发看着我，给另一个小流氓说：“这丫的还知道讲卫生。”

长发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教师。”

长发怀疑地说：“教师？就你这样子？教师还卖血？骗鬼去吧。”

我说：“我是小学民办教师，穷得叮当响，不卖血能有什么办法？”

长发似乎恍然大悟：“哦——干这一行比当教师好多了，当教师能有几个钱？”

血奴的“生产率”

那天早晨，我跟着长发去办身份证，长发知道我是民办教师后，一路上对我很客气。他说民办教师都很穷，他们村庄就有几个，穷得都没人愿意嫁给他。唉，连流氓都看出民办教师恓惶，为什么那些大肚子的人就看不到呢？

我和长发坐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蹬三轮车的是一个５０多岁的人，腰身佝偻，像一个问号。长发一路向我炫耀他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社会的看法，他口若悬河，畅谈国家大事。他可能认为，能让一个教师佩服他的观点，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我一路都在听着，随声附和着，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俗语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其实，流氓都喜欢装作自己有文化，喜欢装深沉，说话的时候也喜欢文绉绉的，一些人们不会用的书面语言，也会出现在他们的口头中，让人觉得莫名其妙。长发还喜欢在说话时夹杂一些成语，而这些成语要么使用不恰当，要么错字连篇。他说：“美国打伊拉克，简直是囫囵吞枣。伊拉克‘腊’手不及。”他把囫囵吞枣理解成“容易方便”了，他把措手不及说成了“腊”手不及。

我向长发讲起了我小时候的生活，真实的生活。我小时候从来没有吃过一次饱饭，那时候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够吃一碗凉粉，因为那时候的我认为凉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每次赶集的时候，经过凉粉摊，我都会大口大口地吞咽口水。其实那时候一碗凉粉也就两毛钱，可是父母舍不得给我两毛钱，因为两毛钱还能买到一斤盐，或者灌到一瓶醋。那时候的食盐和醋都是散装的。食盐像岩石一样颗粒巨大坚硬无比，需要用榔头才能砸开；醋是本地的一个老人用柿子自己酿造的，醋的上面经常会漂浮着一层白色的凝固物，有时候还会有几只被酸死的昆虫。上初中的时候，我是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周日下午背着一周的干粮来到学校。我每天只能吃一个玉米面窝窝头，其余就用红薯充饥。冬天的时候，玉米面窝窝头非常坚硬，都能把狗砸死，窝窝头的表面结着一层冰凌，一咬，就留下几个牙印。周六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挖野菜，什么小蒜、荠菜、野苜蓿等等，凡是吃起来没有奇怪味道的都挖起来，回家后，母亲用开水把这些野菜烫熟，撒上盐，拌上醋，装在一个罐头瓶子里，这就是我一周的副食。那个罐头瓶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初中三年一直用着……

长发也说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他说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民办老师，对他很好，天冷的时候，还会让他睡在自己生着土炉子的房子里。可是那时候他不喜欢学习，喜欢打架，总是惹那个老师生气。后来那个老师患病死了，他一直觉得很愧疚。初中的时候，他的父亲总是受到村长的欺负。有一次，他叫上几个哥们，躲藏在村口，夜晚村长回家的时候，他们用石头一顿猛砸，把村长砸得住院了。后来，村长知道是他干的，但是不敢找他的碴儿，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有了一帮子弟兄，都喜欢打架……

长发是我在血奴群落中接触到的最可爱的流氓。

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几辆拉着血奴卖血归来的车辆，长发说，这些都是别处的卖血人。这里有多少血奴，连他都不知道，“少说也有几千吧。这是我们这里的致富之道、发财之路。”

中午的时候，人力三轮车将我和长发拉到了我上次来到的那个卖血的地点，卖血点的周围依然聚集了很多人，都是血奴。长发说：“这里每天都是这样，血站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抽血的只有那么几个女子，一天给出去的钱就有好几万，你说他们能有多少钱？”长发羡慕地说。

距离血站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商店，商店掩映在一片浓密的树荫下。商店的货架上放着几瓶可口可乐和雪碧，还有几包方便面，外包装上蒙着一层尘土。商店有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几个作业本，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显然放置了很长时间。作业本的旁边是几个烟盒，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烟盒的颜色变淡变白，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香烟。和几乎所有乡间小店一样，这间商店经营各种日常用品，每种商品却都只有少数陈旧的几件。

这家商店和大城市火车站的那些商店一样，它们做的都不是商品生意，这些商品只是一个幌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它们有另外的见不得人的生意。

这家商店办理各种证件。长发说，老板以前是刻章的，生意一直不好，一年到头只有两身衣服，夏天一套，冬天一套。可自从做了办证的生意后，彻底发财了，整天穿西装打领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港商，“癞蛤蟆上大街，冒充绿色小吉普。”长发嘲弄地说。

我跟着长发走进这家商店，老板显然认识长发，他抽出一根香烟，讨好似地给他点燃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香烟放进口袋里。长发从老板的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说：“你他妈的也太吝啬了，生意来了，一根烟也舍不得发。”老板点头哈腰地说：“抽啊，抽啊。”

老板有四十多岁，满脸都写着油滑和奸诈，他前一秒钟还在笑着，后一秒钟就会拉下脸来，笑容像风一样突然消散了，你只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是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想法就像女人的年龄一样，让人无法猜透。他穿着一条黄色军裤，黑色皮鞋，上面穿着一件大红毛衣，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用皮带扎紧，毛衣的外面还打着一条花花绿绿的领带，领带的外面是一件苍青色的西装。正像长发说的，老板果然发财了，果然喜欢穿西装。

办理身份证前，先要去照相。三轮车又拉着我和长发来到了相距二三里路的镇上。在一家照相馆里，照完相后，又等了两个小时，我就拿到了自己的一寸免冠照片。午后，三轮车拉着我们回到了商店里。

老板说：“最少要交六张照片，办六个身份证。”

我问：“身份证怎么办这么多？一张不就够了？”

老板说：“一张怎么能够呢？人家一般都是办十几张身份证，每次卖血的时候拿一个，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

长发也在旁边说：“老板说得对，大家都是这样。你必须最少办六张。”

老板拿出一张纸，让我把所要办理身份证的地址和姓名写上去。我拿着圆珠笔，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老板一把抢过了圆珠笔：“这有什么难写的？”他在纸上一下子就写出了六个名字，张明强、李德生、胡山海等等，然后，又在每个名字后面填写了江西省、河南省等六个不同的详细地址。“我办的证多了，全国各地的地址提笔就写。”他得意地说。

这样，我照了一张照片，洗成了六张，就变成了六个人，出生在全国各地不同的地方，叫着六个不同的名字。

下午，六张身份证办好了。每张身份证上都是同样的一张我的照片，而名字不同，出生地址不同，身份证号码也不同。我捧着这些身份证，惊讶万分。

三轮车将我们拉到居住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远山近水，静默无语，树影疏淡，炊烟袅袅，高高的天空中，有几只鸟的翅翼无声划过，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幅水墨画一样美丽，然而，没有人知道这里掩藏的血腥罪恶。

我回到房间，看到同寝室的四个人都在。他们刚刚吃过晚饭，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铺上，有的用手指抠着脚趾甲；有的无神地望着门外；有的用手掌在干瘦的身上揉搓，一搓就会掉下一层泥垢；还有一个和我床铺挨着的，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好像有心事。

我刚在自己的铺位上坐稳，血头肉瘤就走过来了。他站在门口，他不屑走进这间散发着异味的房间，他指着我说：“８９号，明天你上班。”说完，他就离开了。我的编号是８９号。在这里，血头称呼每个血奴都不用名字，都是用编号或者外号，就像囚犯一样。

抠脚趾甲的停止了动作，右手食指仍然做出一个勺子的形状，他问我：“你是什么血型？”

我说：“Ｏ型。”

勺子说：“我也是Ｏ型，明天一块儿去。”

勺子说：“我一月要卖血十几次，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证。”他挽起胳膊，让我看他两条手臂上的针眼。手臂上，针眼密密麻麻，就像是包了一层纱布。

我问：“你隔一天就去卖血，护士难道认不出来你？”

勺子轻蔑地垂下嘴巴，嘲笑着我说：“你真是一个书呆子，谁管谁呀？只要你愿意卖，他们巴不得买。４００毫升血只给我们２００块钱，你知道他们卖给受伤需要输血的人，会要多少钱啊？一倍还不止！”

我说：“即然这样，还办什么假身份证？浪费我们的钱。”

搓着身体的那个人接过话来说：“身份证是聋子的耳朵，样子货。”害怕我听不懂，他又说：“血站的人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要检查的时候，看到这个身份证的人一月只卖了一次血，他们也说得过去。”

望着门外的那个人一直一言不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聋哑人。每当需要他卖血的时候，血头拉起他的胳膊，手指戳在他的血管上，他马上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在这里，每天黄昏的时候，血头都会出现在这些房间门口，通知第二天哪种血型的人去卖血。而血头的消息来源，则是血霸。血霸的信息则来自于那些血站。血站会在当天收完血后不久，就电话通知血霸，第二天会需要什么血型的血。那时候，手机还是一个稀罕物件，血霸们都是大款，所以他们都有手机。大款喜欢上街打手机，越是在人多的地方，越要打手机。大款边打手机边散步，成了那时候大街上的一道独特景观。那时候的手机像块砖头一样沉重，比对讲机还要大几倍，拿在手中招摇过市，倍儿有面子！血霸们不仅仅有一个手机，而是有好几个，他们喜欢把手机挂在腰间，挂成一排，像挂着一排手榴弹。他们这样从大街上走过来，腰悬一排手榴弹，那种得意的神情和场景，让很多人多年后还能记起来。

抽烟的那个人少言寡语，一副很愁苦的样子，勺子说：“来新人了，发一支烟嘛！”他缓慢地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抖抖索索地弹出几根，很不情愿地给了我们一人一根。我看到这种香烟仅仅两元五角一盒，在附近的商店里都有卖。这种劣质香烟也是血奴们最常抽的一种香烟。

勺子抽完香烟后，从席子下面摸出了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我想，莫非勺子有病？有病怎么能卖血？这种病血能够检查出来吗？血站会收病血吗？

第二次卖血

血奴们睡觉都很早，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虚弱的原因。他们一躺下去，就响起了响亮的鼾声。那天夜晚，我还是睡不着，思量着怎么脱身。跑吧，门外就是几只比饿狼还要凶猛的恶犬，这种身体庞大的狗，绝不是城市里那种养在居民楼里的性情温顺的宠物狗，这种狗疾如闪电，力大无比，它的攻击力顶得上一只金钱豹。再说，就算偷偷跑出去了，没有恶犬追击，这样漆黑的夜晚，不辨方向，我该去哪里？就算走对了方向，但是肯定还会遇到别人，还会被抓回来。那个蹬三轮车的人不是说了吗，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无处可逃。我想起了看过的电影《桂河大桥》，日军把盟军战俘押解在热带原始森林里，战俘想逃也无法逃脱，因为离开战俘营后，遇到的是炎热、饥饿、焦渴、猛兽、土著人等等危险，这些比日军的皮鞭更加可怕。

既然无法逃脱，那明天该如何应对？我在焦急地思虑着。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绵羊，被关在除夕夜的栅栏里，听着栅栏外的爆竹声声，心中充满了惆怅和凄凉，当别人欢天喜地庆过新年的时候，我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头痛欲裂，这是好几天没有安心睡觉的结果。后来，也许到了下半夜，我蒙眬睡去了，感觉只是打个盹儿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血头愤怒的叫骂声，好像谁踩到了他的大拇脚趾一样气急败坏。勺子已经穿好了衣服，他推醒了我。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外依然一片漆黑。

我和勺子，还有一群不认识的人，慢慢走向外面，走向一辆停驶在黑暗中的卡车。

几分钟后，我和血奴们站在汽车车厢里，在无边的黑暗中驶向血站。黑暗像大海，汽车像一条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破船，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车厢里不时响起叫骂声，不是谁踩了谁的脚，就是谁碰了谁的头。还有一个人叫声哎呀，被挤出了车厢，掉落在了路边，幸亏没有摔伤。

我一路都在努力想着，我如何才能逃过这一次劫难。

这天到得比较早，我们是第一批来到血站的人，我们在朦胧的夜光中站好队伍，大家都沉默寡言，怀揣着自己的心思。有人怕冷似地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有人拼命抽烟，烟雾包裹着一张铁青色的没有洗干净的脸。我的前面是勺子，勺子吸溜吸溜地吸着鼻涕，手指有些哆嗦；后面是哑巴，他的眼神在清冷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慌乱。原来大家都和我一样，有些紧张，毕竟这是自己身上的血液，而现在就要被抽出来，送给别人了。

昨天，勺子和哑巴都没有卖血。

我悄悄问勺子：“你怎么一月就卖十几次血，这样身体受得了吗？”

勺子叹口气说：“没办法，没钱啊。再卖上一些时日，就回家去。”

勺子卖血已经七八年了，他跟着不同的血头这些年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从北向南，他这些年也没有和家人来往，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也忘记了家乡的面貌，家乡在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地址。

七八年的卖血生活，彻底掏空了勺子的身体，让勺子虚弱得像个稻草人，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不卖血的时候，他就躺在地铺上睡觉，一天又一天，他的生活失去了任何乐趣。他不能跑步，一跑步就会头晕，就会摔倒。摔倒后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爬起来。这样的身体也不能再卖血了，再卖血就会死在血站。

我又问起了哑巴的情况，勺子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哑巴的情况，只是听哑巴的一个同乡说，哑巴是为了逃避债务才跑出来卖血的。哑巴家在非常偏僻的乡下，三年前，哑巴借了很多钱娶了一个漂亮老婆，可是结婚的第三天，老婆就不见了。债主上门索债，哑巴没有钱还债，就跑出来卖血。

哑巴虽然又聋又哑，但是他心中雪亮，看到我和勺子在说话，不时地看他，他知道我们在说他，就疑惑地盯着我们，嘴角挂着模棱两可的微笑。勺子和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就不再说话了。

天空越来越亮，太阳爬上远处的山巅，羞怯地露出了半张脸，就像一个躲迷藏的孩子。几辆手扶拖拉机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来了，像倾倒货物一样，将这些血奴倒在了血站门口。护士们来了，一个个神气活现，趾高气扬，她们从血奴们的面前走过，血奴们敬畏地看着她们——这些被称为白衣天使的人。

太阳就像一块干牛粪，将血奴们浑身都烤得暖烘烘的。有人脱下了毛衣，有人把裤脚挽起来。护士们开始工作了，排好队伍的人群向前慢慢挪动，我的前面是勺子，他已经一只脚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勺子下来就是我，我该怎么办？

勺子走进去了，我看到他坐在了一张凳子上，那张凳子异常古老，已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闪亮。他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手臂青筋暴露，像蚯蚓一样。他的手肘下是护垫，护垫里塞着坚硬的棉花，护垫因为和无数的手肘亲密接触，已经变得肮脏不堪，像一块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尿布。

我跟着勺子走了进去，我就站在勺子的后面，我看到了护士身边坐着的血霸，他正悠闲的抽着烟，微微眯缝着眼睛，桌子边放着一部手机和一盒中华牌香烟。

这个血霸不是此前我看到的那个血霸，这个血霸比那个血霸苍老，他们都同样脸型瘦削，但看起来他比那个更阴险。他的眼光很毒辣，落在你的身上，像剔骨刀一样，将你的骨头磨得窸窣作响。流氓就是流氓，尤其是那些老流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露出本色。

护士拿起针管，没有做什么准备，就将针头刺进了勺子的血管里，勺子的背影似乎抖动了一下，又变得沉默了。血液像蛇一样顺着针管，飞快地流进桌子旁边的塑料包里。塑料包放在磅秤上，突然奔涌而出的血液打在毫无准备的磅秤上，让磅秤的指针突然沉下，又向上回复，秤盘也开始摇晃起来。勺子的耳根突然颤抖了一下，他一定很疼。

勺子抽完血，站立起来，用棉签压着血管上的针眼，向外走去。轮到我了，我只要跨出这一步，只要坐在那张古老的凳子上，我就像躺在案板上的羔羊一样，连叫一声的机会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捅进脖子里。

就在勺子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突然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我闭着眼睛，浑身哆嗦，就像受到了极度寒冷一样。我感觉到勺子俯下身抱着我，一声一声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还感觉到血霸也站了起来，他气急败坏，大声叫骂。很多血奴都围在门口，焦急地向房内张望，很多双手抱起了我，在我的胸口拍拍打打。我听见护士镇定地说：“晕血，没事的。”

我不是晕血。我从小就一直胆子很大，我爬上过五六十米的烟囱顶上，那个烟囱几十年都没有人上去过，我后来回想起来才感觉到害怕；我还一个人走过几十里夜路，乡村的夜路经常有狼虫出没。我从没有害怕过。小时候和人打架，被人打得满脸是血，我也没有害怕过。

我是装的。

我憋着气，憋得非常难受，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我才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吸气。我消瘦的胸腔上，肋骨根根凸起，像琴键一样，而此刻的我就象一架风琴，充满了忧伤和哀愁。

血霸走了出来，他穿着皮鞋，狠狠地踢我，叫骂着，我一边躲闪着他残酷的皮鞋，一边解释着。长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用当地方言向血霸说着什么，血霸停止了咆哮，气呼呼地拍打着刚才因为踢我而沾上尘土的裤脚。

长发有些生气地对我说：“你卖不了血，就早点说嘛！”我像做错了事情一样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长发心存感激。

这次又侥幸逃避了卖血，然而，下次我该怎么办？寻找什么借口？

我想离开，然而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我想，也许长发能够帮忙。

我正想着长发，长发就出现了。他来到了门口，和血霸一样不愿意走进来。这间房间太脏了。我知趣地走出去，像做错了事情一样看着长发，又惶惶不安地低下头。长发还是早晨那句话：“你卖不了血，就早点说嘛！”

我不言语。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名被轮奸的少女，稍有反抗就遭到了轮奸者的责怪。但是，我知道长发和血霸他们不一样，长发身上还有尚未泯灭的人性。

长发说：“我跟老大说了，你以后就在厨房做饭吧。有需要的时候，就给大家讲讲课。你是老师，会讲好的。”

我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直到长发走远了，我才几步跨进房间里，蒙着被子大笑。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然而，血奴们要听什么课？我不懂。

早在几年前，一股叫做传销的歪风就席卷而来，它的波及面之广，祸害之深，连这样的山村也不能幸免。

传销的基本功就是煽动，让煽动达到洗脑的目的。谎言重复一百次就是真理。就像宣扬圣战的本拉登一样，整天进行的是愚昧教育，让当地老百姓相信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他给予的，他是太阳，尽管他们生活得并不幸福，但是他们还以为自己生活在幸福之中。尽管刚开始没有人相信这些混账话，但是不断地说、不断地听就都相信了。这就是可怕的洗脑。

传销与此同理。

血霸看到了传销的可怕功力，他就活学活用，把传销的技巧也用在血奴中。他想让血奴们知道，人的血液是源源不断地，不卖就不能得到血液的更新。每月抽血几次，对身体没有任何害处，相反能够促进血液的新陈代谢。卖血是本世纪的阳光职业，国外很多人都选择这种职业等等。

我想起了那个本拉登的宣传，他们说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受苦受难，每年都会饿死很多人，他要拯救这些人，要向魔鬼宣战。他的手下就相信了。不相信也会相信，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信息可以参考。

血奴们也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参考，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识字，即使识字，也了解不到这些科学知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我有义务，给他们传授真正的科学知识。

我讲的第一堂课是在这个院子里，那天几乎所有的血奴都来了。血霸没有来，他可能有别的事情做。听血奴们说，他在城里有好几个情人，他经常会开着他的高档车去城里过夜。血头肉瘤也来了，他端了个凳子坐在院门口，叉开双腿，一副老大的派头。

面对着这些坠入黑暗中的人，我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最想说的是艾滋病。这才是血奴们面临的最可怕的敌人。

我说，有一种疾病，它的最主要的传播途径就是血液，如果血液里感染了这种病菌，人就只能面临死亡，因为截至目前，还没有一种药物可以治愈这种疾病。这种疾病的感染者，多则十几年，少则几个月，就会死去。而卖血，也最容易感染这种病菌。

此前，我曾见过两例艾滋病患者，我亲眼看到了他们消瘦的身体，他们坐在我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吐痰，浓浓的痰液中，夹杂着血块。时隔两个月后，当我再想起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我说起了那两个艾滋病患者的惨状，说起了他们的凄苦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我说，那两个人也是卖血的。

血奴们一阵骚动，有人发出啊呀的惊叹。肉瘤把凳子向人群的方向挪动了几步，他很好奇，也想听下去。

我说，卖血的人之所以传染了艾滋病，关键在于使用了不洁针头。当前一个人的血液中有了艾滋病病菌，针头接触了他的血液，再刺入你的血管中，你的血液中就会被传染这种病菌。这时候，这个针头刺入多少人的身体里，就有多少人会被传染上艾滋病。

人群静悄悄地，我看到很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我说，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求护士必须用还没有拆开包装的针头针管来接触你的身体，否则，就不与护士合作。

肉瘤听到了我的话，他站在人群外大声喊：“放屁！放屁！哪里有这种事情！”

我知道自己此时绝对不能退却，我必须顶住，让所有人相信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是真话。我也大声说：“我家在河南，周围就是那个有名的艾滋村，我们那里很多人就是这样被传染上了这种病。”

啊呀，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叹。

“放屁！放屁！”肉瘤气急败坏，想挤进人群里，向我动粗，可是他挤不进来。人群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像一面厚厚的墙壁。

“必须保住大家的性命。”我继续说，“如果不断有人死亡，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肉瘤不再挤了，他像泄气的皮球，瘫坐在那张凳子上。

“秀才啊，秀才！”很多人感激地叫着我。那时候，很多地方的人，都把有文化的人尊称为秀才。

肉瘤那天没有打骂我，事后我才知道，他得到了长发的解释。长发说我是老师，知道很多。长发还说，重复使用针头确实很容易传染艾滋病。

第二天下午，我听同房间那个总喜欢搓着身体上的泥垢的血奴说，当天卖血的时候，很多人要求更换针头，致使卖血一度中断。后来，别的血霸手下的血奴也跟着他们学，也要求更换针头，让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很难堪。

此后，这家血站开始了一人一针，我感到很欣慰。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有了艾滋病，但是这样至少可以将这种可怕病菌的传播降到最低。

逃离魔窟

我几乎无时无刻地在想着怎么逃走，也在心中制定了很多条方案，但不久又将这些方案一一放弃。我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我很难逃出去。而能够帮助我的最合适的人，就是长发了。

然而，长发会不会帮我呢？

我在厨房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厨师当下手，剥葱剥蒜，劈柴端炭，日子过得很清闲。然而，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夏天快要到了，我也该走了。我要写稿赚钱，要打电话给家里，而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已经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经常来给厨房送菜的是那个三轮车夫，就是那晚接我来的那个三轮车夫，他性情憨厚，见人不说话先微笑，神情显得很谦卑。他一个人供养两个孩子读书，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而妻子几年前患病去世了。他每天很早起床，蹬着这辆破三轮车，到处揽活，每天晚上很晚才回家。即使这样，日子仍然过得捉襟见肘，他不得不也来卖血。现在，全国实行了九年制义务教育，没有了孩子的学费负担，没有了各种税费，他的日子应该很好过了吧。

我不知道三轮车夫的名字，我每次都是喊他老哥。

老哥一生受过很多苦，出生在三年困难时期，被父母扔在了野外，后来又被一个过路人捡了，这个人又将老哥送给自己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亲戚，老哥就一直在这个亲戚家长大。所幸的是，老哥来到那个亲戚家的当年秋天，粮食就获得丰收，此后就再没有发生过饿死人的现象。

然而，接着“文革”就开始了，农民们兴修梯田，广种薄收，每天是没完没了的检举揭发，斗争批判，学习文件，国民经济和家庭经济都到了崩溃的边沿。老哥说，那时候的苦日子漫漫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农民们的最大愿望就是吃饱饭。

“文革”结束后，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老哥说，那时候的农民干劲十足，当年每家每户都有了余粮，他也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能够吃饱饭。然后，日子越来越好，家中盖了房子，孩子上了学……

和大多数农民一样，老哥对生活的要求非常低，他只想平安活着，只想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很知足。

我紧锣密鼓地筹划怎么从这里逃出去。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着，父亲身体怎么样了？母亲身体好吗？我是家中唯一的希望，没有了我，这个家就彻底垮了。我必须活着，而且要像多年后的许三多那样，好好活着。

那一天，我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长发，我要告诉他，家中这几年来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急需见到家人，请求他帮助我逃离这里。我在这里忧心如焚。

然而，长发会答应我吗？我还没有支付血霸买我的那５００元钱，我这些天的食宿费用还没有支付，我身上现在只有１００元钱。在我临出门的时候，这１００元被缝在衣服里，那是我在极度危机状况下的救命钱。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帮工，一直盼望着长发的出现，这个我不知道底细的青年，是我现在唯一的依靠。然而，中午过去了，长发没有出现；下午过去了，长发还没有出现；一直到黄昏来临，我才看到了长发，他是被三轮车送回来的，他躺在三轮车狭窄的车厢里，像一摊泥，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长发浑身是血，似乎披着一张红色的床单。

一名打手告诉我们说，长发那天和他们一起参加了一场战役，为了争夺血奴。长发被对方的钩镰枪砍伤了，他们几个人身上也都带着伤。对方人多，所以他们大败而归。他们不敢住在医院，害怕对方寻仇，就只能回到这座院子里。

我擦着长发身上的血渍，心中充满了忧伤。尽管我此前已经预感到了血霸血头们会寻仇厮杀，会像一群蚂蚁和另一群蚂蚁一样打来打去，但是我没有想到受到伤害的是长发。

天黑的时候，医生也来了，是镇子上一个开药店的中年男子，他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药具箱，挽着裤管，一个裤脚低，一个裤脚高，看起来风尘仆仆，好像刚刚从田地里回来，放下锄把，就拿起了药箱。听说“文革”的时候，他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依靠止疼片和红药水，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打拼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至今，他还是使用止疼片和红药水的顶尖高手，不管是肚子疼，还是肩膀疼，不论是外伤，还是内伤，只要喝了他的止疼片，立刻见效。在这里，在这些没有文化的农民眼中，他就是华佗再世，李时珍重生。

他打开箱子，又拿出了他的止疼片，给长发灌下去；又拿出他的红药水，涂在长发的伤口上。长发被药水蜇得龇牙咧嘴，但是他忍着不吭一声。

不一会儿，肉瘤来了，他拿着一管猎枪，杀气腾腾。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打手，他们手中要么拿着砍刀，要么拿着铁管，一个个凶神恶煞，让人望而生畏。

“把那些狗日的灭了！”肉瘤说。然后，他带着打手们出门了，他们坐在一辆轰隆隆作响的柴油车上，驶向茫茫的黑暗中。

肉瘤临走的时候，把那几只恶犬放了。那几只恶犬就像坦克一样，在院子里轰隆隆地驶来驶去，血红的眼睛就像探照灯，被它照到的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我回到房间里，看到同房间的四个人都木然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勺子又从床铺下翻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一仰脖吞了下去。我很好奇，就问：“你感冒了？”

“没有。”

“那你咋吃药？”

勺子笑了，他说：“一月卖血十五六次，不吃药哪里有那么多血卖。”他摊开手中的瓶子，我看到瓶子上印着“硫酸亚铁”几个字。下面的说明是：“本品为铁元素补充剂。铁作为造血原料促进血红蛋白合成及红细胞成熟。”我恍然大悟。

“今晚要出大事了。”一直闷头抽烟的那个人说，“他们都拿着枪和刀出去了，我估计要出事。”

院子外是黑蒙蒙的天空，天空中响起了闷雷，偶尔会有一道闪电撕裂遥远的天幕，又一闪即逝。要下大雨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子里，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粗壮的身材。他喊着我的号码，让我赶快到厨房去。

走出房间，我回到了厨房。乡村没有饭店，肉瘤们出门打架了，回来后肯定会很饿，我得和厨师们给他们准备晚饭。我看到老哥也在厨房，他正从三轮车上抱起一扇猪肉，放在案板上。狗日的血头和打手，平时难得在厨房吃一顿饭，要吃就要吃猪肉，而我自从来到这里，还没有吃过一次肉。血奴们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次肉。

老哥卸完车上的食品，就蹲在房檐前抽烟，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一张愁苦的脸。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近老哥，递给了他一根烟。我悄声说：“老哥，带我出去。”

老哥惊讶地抬头看着我，不置可否。

我说：“老哥，你看，是这么回事儿。我家里有父亲卧病在床，不知道生死，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回去晚了，我担心见不着了。”

老哥沉默了，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突然抬起头说：“中。”

我走进厨房里，厨师头喊：“灶膛烧红了，快点把炭添上。”我拿起炭锨，向里面扔了两锨潮湿的炭沫，默默祈祷着，这是我在这里扔的最后两铁锨煤炭。

老哥起身了，他慢悠悠地走向院门。一只恶犬跑过来，用鼻子亲昵地蹭着他的裤管，老哥手中像变戏法一样，多了一块骨头，扔在了地上，恶犬摇着尾巴，把骨头叼在嘴上。其余的几只恶犬看到了，也欢欢喜喜地跑过来，老哥又把几块骨头扔到地上，它们舒服地哼哼着，讨好地摇着尾巴。老哥在黑暗中向我招了招手。

我顺着墙角溜到了老哥身边，一只恶犬发现了我，呜呜叫着扑过来，黑暗中它的牙齿像匕首一样亮光闪闪，我吓坏了。老哥低声喊了一句什么，它立刻温顺了，继续锲而不舍地啃它的骨头。其他恶犬只抬头看看我，便也将兴趣转移在了爪下的骨头上。

我坐上了老哥的三轮车，老哥一路蹬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刮过，有零星的雨点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黑暗中，我听到了老哥粗重的呼吸声，我说：“老哥，换一下，我拉你。”

老哥说：“你蹬不了，这和自行车不一样。”

一直骑出了很远，直到看不到那座院子的灯光，老哥将三轮车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才放慢了速度，说：“暂时没事了。”

我看着黑暗中老哥的背影，说出了自己一路上的疑惑：“老哥，为什么恶犬不咬你？”

老哥悠悠地说：“狗比人好，比人懂事，它知道报恩。我每回送肉的时候，卖肉摊主都会把肉和肉皮、骨头分离。肉皮和骨头本来是要扔掉的，我不让他们扔，带回来给这些狗吃。你看，它们见了我有多亲。”

一道闪电，像刀光一样划破了天空，照得四野一片惨白，接着，雷声隆隆响起，像巨大的铁球滚过遥远的天边。雨声突然密集起来，像千军万马在衔枚疾走，雨点砸在背上，疼痛蔓延全身。借着电光，老哥看到旁边有一颗大树，就骑着三轮车来到了大树下，我们藏在树洞里躲雨。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疾，借着闪电，我看到荒原上的野草，像波浪一样翻卷着，又像被梳子梳过一样，整齐地排列着。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在野外度过雨夜，乡间的雨夜充满了传奇和精彩，似乎闪电和雷鸣唤醒了每一个幽灵，千山万壑都在发出共鸣，千万种草木都在发出啸声，那种情景很像多年前大型舞台剧《东方红》序幕的场景。

突然，一道闪电，打在了树上，也打在了我们身上，将我们高高抛起，又轻轻摔下，摔在了几丈远的地方。我惊魂未定，睁开眼睛，看到一绺树皮，从树顶到树根，被揭了下来，掉在我们身边。树身上的那一绺惨白，像一柄蛇形剑，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哎呀呀，树里面有蛇精啊。”老哥跪在地上拜了两拜，“闪电救了我们的命。”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大蛇成精后，没处藏身，就藏在了老树里面，老树的中间都是空的。蛇精不用出来，每天都能吃饱。老树上会有很多鸟落下来，还会有很多老鼠、田鼠、松鼠跑进去，这些就够蛇精吃了。”老哥一本正经地说，“蛇精死不了，除非让雷电击死。”

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老哥的话是封建迷信，蛇怎么就能成精？又为什么只能雷电才能击死？直到几年后与一位大学教授交谈，我才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打雷闪电时，不能站在大树下躲雨，否则会被雷击。尖尖的树顶会成为招惹雷电的目标，所以，躲在树洞里的蛇就难以幸免了。

然而，树洞里是不是有蛇精，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突然看到远处灯光闪烁，还有汽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坏了！一定是肉瘤他们打架回来了。怎么办？

老哥的手掌一直在额头上抹来抹去，不知道是抹汗珠，还是在抹雨滴。他也没有了主意。汽车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来到了跟前，雪亮的灯光打在了我们身上，从车上跳下了几个人……

那是一辆绿色大卡车，车厢里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迷彩服，有的手中还拿着短把冲锋枪。

我和老哥被带进车厢里，汽车冲破雨幕，继续向前疾驶。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知道，到了这辆汽车的车厢里，也就是到家了。

汽车开到那座院子门前时，已有一辆汽车提前到达了。院子的四周都布满了人，院门打开，几只恶犬被厨师长拴在了柱子上，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粗大的链条被冲击得嘣嘣作响。这些穿着迷彩服的人从一个个低矮的房间里带出了血奴，血奴们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惊恐不安。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又被装进了汽车里，雨停了，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地开到了县城一座学校里，学校的操场上都是人，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从服装和神情上能判断出他们都是血奴。操场的周围站满了穿着迷彩服和制服的人，原来他们是武警和警察。

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晚上，肉瘤带着一伙流氓与另一伙流氓打架，两伙流氓都动用了枪支，死亡了三个人。流氓和流氓打架，经常会有人受伤，但是从来不会惊动警察，但是，这次不同了，有三个人死了，而且是被枪打死的。

枪声惊动了巡逻的警察，他们迅速协同赶到的武警，将这些流氓包围了。突击审讯后，警察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些人都是血霸和血头，他们便连夜突击，将周边几十里的所有血奴控制起来。第二天刚好是周末，血奴们便被带到县城一所中学的操场里。

雨后的操场上，黑压压一片血奴。我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人以卖血为职业。

天亮后，所有的血奴都被带到医院里进行血液检查，看是否感染了艾滋病或者其他血液疾病。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向一名看守的警察说：“我是记者，我想见你们领导。”

警察怀疑地看着我：“记者？哪里的记者？”

我还没有回答，旁边一个血奴油腔滑调地说：“你是记者？那我就是省长了。”他的话引来一片笑声。血奴里什么人都有，我曾经听蹬三轮车的老哥说，有些血奴并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卖血，他们是好吃懒做，自愿卖血的。还有些是逃犯，为了躲避追捕，就卖血。

我没有笑，也笑不出来，我对警察说：“我是某某报的记者，在这里暗访。”

“你的记者证？”

我拿不出来，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记者证，上级只分配了报社有限的记者证，全部被领导和后勤工作的那些有关系的人瓜分了，在一线采访的记者很多都没有记者证。再说，即使有，我也不可能出来暗访的时候带在身上。

我说：“我真的是记者。”我走出了队伍。

一名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我再次向他说自己是记者，是来暗访的。那位领导很重视，他让身边一个武警带着我先回去。

来到了公安局里，我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单位的电话号码、单位领导的名字、单位地址，一名警察拨打了报社的电话，然后让我在旁边一间小房间里等候。

午饭过后，报社主任来了，随同的还有报社的司机，他们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像劫后重生一样，泪流满面。

他们拿着报社的证明，把我领走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轿车里，我的眼泪被颠出来了，那是幸福的泪花。我看着窗外，真切地感觉到了这是回城的道路，是回报社的道路，不是回血奴们居住的那座院子。

后来听说，这些血奴们都进行了身体检查，查出了几例艾滋病，还抓到了一些逃犯。

长发只是外伤，身体没有大碍。那些流氓们都被抓了，还有的被判了刑。

曾经危害一方的血奴群落被彻底铲除了。

多年过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血奴群落，这个群落也不复存在了。

报社将倒闭

从血奴群落出来后，回到报社，我赶紧给家中打了一个电话，我牵挂着父亲的病情。

那时候，家中还没有装电话，全村也只有村口的小卖部有一部电话。后来我听说，每次我打来电话，小卖部的老板就跑出来，站在村道上喊着：“李嫂，你儿子电话来了。”母亲就从家门口跑出来，一口气跑到小卖部里，拿起话筒。每次我都能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总要过上半分钟才能说出话来。我说：“妈，你跑什么？摔一跤怎么办？”妈妈说：“长途电话啊，一分钟很多钱呢。”我说：“我这是在单位打电话，是公家的电话，不要我掏钱。”妈妈严肃地说：“公家的钱也是钱嘛！”总是没说几句话，她就急急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那时候，妈妈总是在电话中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不要牵挂，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也是在后来，我听小卖部的老板说，妈妈担心我牵挂家里，不能好好工作，每次都是在骗我。其实那时候家中生活非常艰难，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以前回家的时候，带给父亲的红山茶香烟和郎酒，都被母亲贱卖给了这家小卖部的老板。一条红山茶那时候４５元，母亲只卖３０元；一瓶郎酒５０元，母亲也只卖３０元。这家小卖部的老板说，这些高档烟酒在小卖部根本就卖不动，农民都很穷，谁能消费得起？但是母亲又等着钱用，他就只好自己掏钱买了，然后自己抽、自己喝。

我还记得和父亲去医院检查身体的一个场景，那时候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疾病，他总是相信医学这么发达，有病都能治好。那时候我还在北方那座小县城里做着一个小公务员，清水衙门，除了工资没有任何外快。有一天，我们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外，看着门里一个比父亲年龄大几岁的老汉，坐在一张凳子上，和医生一桌相隔。医生问：“你这病想不想治？”老汉说：“有病总要治啊。”医生说：“需要两万元。”老汉说：“这么多？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然后，老汉就气昂昂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和女婿。父亲悄悄对我说：“唉，庄稼人恓惶啊。有了大病就只能等死。”

父亲一直没有忘记那个老汉，以至于过了很久还会向我提起那个老汉：“不知道他现在活着没有？”父亲说话的时候，满眼都是凄凉的神情。

不久后，父亲也知道了自己要面对死亡。那天，我们住在医院旁边一间旅社的小房间里，我犹豫再三，终于向母亲说出了父亲的病情，说这种名叫癌症的疾病，目前医学上还无法治愈。此前，我一直对父亲隐瞒着他的病情。母亲说：“既然这样，那就让你爸知道吧。”我现在还能记得，母亲走进房间里告诉了父亲这一切，躺在床上一直忍受着疼痛的父亲一骨碌爬起来，说了句：“走！回家！不看病了！”然后就自己走了出去。

这些年来，我一直后悔，当时自己没有钱，没有把父亲留住。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泪流满面。这些年，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初的遗憾。

其实，决定来南方时，和父亲告别的那一次，是我们父子在一起的最后一面，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以后所有关于父亲的事情，都是听别人转述的。

听妹妹说，那天，老家下雨了，雨很大，父亲艰难地爬起身，准备上厕所的时候，在院子里滑了一跤，胳膊被摔断了。父亲爬起身，左手捏着右臂，感觉小臂完全与胳膊脱离，只连着一圈皮肉。妹妹也看到了，她赶忙跑到父亲身边，要送父亲去医院，父亲说：“算了，等死的人，断就断了吧，省得再花钱。”他疼得满头大汗，可就是坚持不去医院。

母亲也赶来了，但是看到这种情景，她也没有了主意。妹妹哭着让父亲去医院，可是父亲心疼钱，他知道只要进了医院，没有几千元就无法走出来。我们家那时候哪里有几千元啊！

妹妹没有办法，就去了村口打我的传呼，那时候我没有手机，只有一个数字传呼，但是她打了很久也没有回应。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候我应该是在血奴群落里暗访，数字传呼放在了报社里。

妹妹找不到我，只好又打弟弟房东的电话。那时候弟弟初中毕业，在县城蹬三轮车，租住在一户人家里，那户人家装有电话。那时候，刚好弟弟在家吃晚饭。弟弟听到父亲这种情况，就说：“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医院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爸看病。”妹妹心中一下子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父亲躺在架子车里，妹妹在前面拉着，母亲在后面推着，一步步在黑暗中走向镇医院。镇医院距离我家还有十几里，道路泥泞，她们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半夜的时候，她们才一身泥土出现在镇医院的门口。

全家三口人走在去镇医院路上的时候，十几岁的弟弟骑着三轮车从县城往家赶。那时候已经没有班车了，雇出租车，弟弟又没有那么多钱，那时候弟弟身上只有５０元钱，这是弟弟所有的积蓄。刚刚下过雨的道路非常湿滑，弟弟好几次都差点滑到深沟里。快到半夜的时候，突然从路边树林里冲出了几个人，他们打着手电筒，拦住了弟弟。弟弟害怕极了，还以为遇到了抢匪。那几个人把弟弟一把从三轮车上拽下来，然后要弟弟拿出营运证。在县城里跑三轮车拉人拉货，都需要办理营运证，缴纳营运费。弟弟苦苦哀求他们，说家中有病人等着，求他们快点放过自己。他们要弟弟缴纳罚款，一张口就是３００元。弟弟说：“我的好叔叔，你们看我这破车值不值３００元。”他们不管，就要钱。后来，他们从弟弟身上搜走了仅有的５０元，才放弟弟离开了。

弟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一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就跑到医院里看望父亲。

那些天里，所有人都联系不到我，弟弟只好变卖了家中所有的东西给父亲治病。

这些年来，只要一写到父亲，只要一想到父亲，我就会流下眼泪。此刻，我已经说不出什么，写不出什么，只有眼泪流下来……

我从血奴群落里出来的时候，是那一月的２５日，这是报社发放前一月工资的日子，可是当天没有发工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报社领导在忙，还没有顾得上算工资。可是，２８号、２９号……一直到那个月的月底，工资还没有发下来，大家开始沉不住气了，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各种真实的和不实的消息也在不胫而走。报社领导一回到办公室，就关上房门，不愿再出来；而记者编辑人心惶惶，……

那时候，行内流传着一些顺口溜，都是关于记者的：表面风光，内心彷徨；容颜未老，心已沧桑；似乎有才，实为江郎；成就难有，郁闷经常；比骡子累，比蚂蚁忙，比岳飞忠良，比赖昌星紧张……

还有的说，记者这个行业是：女生当男生，男生当畜生。

由于长时间没有发工资，而以前的工资又非常低，大家都没有什么存款，这时候很多人的生活捉襟见肘，举步维艰。我记得当时办公室里堆放着很多旧报纸，也被人偷偷拿出去卖了；有些人舍不得坐公交车，每天步行上下班，如果不来上班，担心突然发工资，自己没有在而领不到；还有些人偷偷在外面兼职，因为报社说了，辞职的人通通不能领以前的工资……

这个时候，一些跑口的记者和娱乐记者相对生活得能好些，他们经常参加会议，有红包可以拿。而最为可怜的，就是像我这种没有跑线的记者，我们只能等待，等待着有一天报社开恩会发工资，等待着有一天报社会时来运转。

我每隔几天就往家中打一次电话，但是小卖部老板总是说家中没有人，我很着急，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这个老板，他说父母都走亲戚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母亲为了害怕我担心，而编造的谎言。

有一天，我接到了弟弟打来的传呼，我回过去后，弟弟说，父亲现在还在医院里，家中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问我有没有钱？

我头轰地一下子大了，差点瘫倒，我强忍着哭泣对弟弟说：“等一下，等一下，会的，会有的。”

放下电话，我跑回报社，那一刻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我走进老总的办公室，老总正埋头坐在沙发上，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含着委屈、伤心、郁闷、凄凉，那是一个老人的眼神。我进门前的愤懑一下子烟消云散，我讲出了自己目前家庭遇到的困难，老总一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３００元递给我，他说自己只有这么多了。

这种报纸是由广告公司投资的，这家广告公司办报纸的目的就是为了圈钱，他们处处干涉报纸的采编和经营，最后终于走上了穷途末路。这家广告公司每天会派一个经理级别的人坐镇报社，而自从发不出工资后，这个经理再也不敢来了。

到了这一步，我不知道该找谁，该怎么办。后来，带我来到这家报社的主任又给了我５００元，我赶紧把这８００元邮寄给了弟弟，我安慰他说：“先寄这么多，随后还会邮寄的。”

这种没有工资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个月，报纸每天都在出版，都有稿件刊登，但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那些稿件都是粗制滥造的东西，也都是些红包稿件，这种报纸已经快要死亡了。

这期间曾经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记者喝了一点酒给自己壮胆，然后拿着菜刀来到报社，要自己的工资，但只要回了可怜的１００元。

即使这样，也没有人辞职，辞职就意味着拿不到一分钱。人们还都在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会有投资方把钱送过来给大家发工资。

我也没有走，但是我在谋划着另一种“生财之道”——给别家报纸写稿子。

变身艳女

这个稿件就是关于酒托的。

写这个稿件的起因是因为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在一间出租房里和好几个人从事着秘密工作，每天变换性别，装作女子和别人网上聊天。现在他良心发现，不想再骗人了，想回家了，想回到家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他只是无意中向我提起，而我觉得这里面有巨大的秘密，一定值得做一做。

由于我没有口，没有线，所以我就结交了很多朋友，各行各业，三教九流，我的新闻线索都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我对这位朋友说，刚好自己这段时间没事做，让他介绍我去这间出租屋里上班，千万别说我是记者，他爽快地答应了。

出租屋里还有一个套间，我走进去的时候，主管盘问了半天。他是一个３０多岁的男子，戴着眼镜，眼镜片后的目光总是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起来很精明，又很多疑。这次，我冒充的身份不再是小学民办老师，而是大学毕业生，来这座城市找工作，却总也找不到。那时候的高中生可以无限期地补习，所以大学里的同班同学年龄也参差不齐，像我这种额头有了皱纹，眼中有了沧桑的大学毕业生，应该是当初高中的老补习生了。

主管看到我对答如流，又问我：“会不会电脑打字。”

当初在小县城的时候，单位有一台非常笨重的电脑，放在墙角，没有人会用，我就买了一本电脑书籍，自己摸索着用，刚好学会了用拼音打字。那时候的拼字打字方法只有微软，打字很慢，紫光和搜狗都是以后才有的。我打字的时候还要看着键盘，并且只会用左手右手两个食指，这种方法叫做“二指禅”。不过，就是我这种在今天看来水平奇差的电脑盲，在当时也算稀缺人才了。

主管录用了我，让我当天就上班。这间出租屋里有七个人，每个人都低头在ＱＱ和邮箱上忙个不停。他们都是男性，他们和酒托有什么关系？

这间隐蔽的出租屋里，七个男人，七台电脑。套间里别有洞天，一间是厨房，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大米小米，青菜萝卜，买菜的事情也由主管代理了，轮流做饭，七个男人，一人一天；还有卧室，一间小房子里，没有床，所有人都是打地铺，铺张报纸就睡，起来后不洗脸就上电脑。房间里散发着臭袜子的气味，让人直想打喷嚏。

主管没有给我说明工资多少。我曾经问过他，他很不耐烦地说：“我还没有看到你的能力怎么样，能不能拉到客，你居然先向我提工资？再提工资就滚。”想到这里还能管吃住，比在那家将倒闭的报社强多了，我就答应了。

在这里工作不能随便离开，如果真有要紧事情就得跟主管打招呼，但是主管一般是不会批准的。我的电脑桌靠近窗口，有一天晚上，无意中一抬头，突然看到对面有一个男子用撕碎的床单，连接成绳子，从窗口爬了出去。我一直看着他抓着床单绳，从七楼下滑到了一楼，然后在路灯光中撒腿就跑。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床单绳像一根长长的藤条，随风摆动。我想，对面那幢楼房中的这个房间，估计是一伙搞传销的，他们像老鼠一样聚集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做着发财梦想。我经常能够在夜晚听到他们透过窗缝飘荡过来的歌声，要么是《真心英雄》，要么是《爱拼才会赢》。这些歌曲正是传销者们用来洗脑的必唱歌曲。有时候我还能听到这些老鼠们呼喊口号的声音，什么“加油”，什么“我最棒”，他们狂热得就像几十年前的“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红卫兵。

这里很诡异，这里掩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和对面比起来，我们这间出租屋反而非常安静，我们整天都会关上窗户，将喧嚣的声音关在窗外。寂静的房间里，很多时候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像爆炒黄豆一样，清脆悦耳。没有人会留意这间房屋，没有人会知道这间房屋里在干什么。

我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受了主管的培训，主管先谈了我们这种工作的伟大意义。他说，我们这种工作，能够锻炼自己的交际能力，能够培养自己与别人沟通的能力，我们要能够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样以后不论干什么事情，都能取得成功。他说，成功学其实就是关系学，关系学其实就是人学。很多人满腹才学，但是没人赏识，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老了，死了，他在穷困中度过了一生，没有人记得他。有的人才华平平，但是他擅长交际，会和人来往，尽管四体不勤，但是八面玲珑，能够讨得领导欢心，所以他就能成功，他的一生富裕而辉煌。他说，在中国，关系胜过一切，只要讨好了领导，就会平步青云，就会享尽荣华富贵。他说了一副对联，上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下联：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还不行。

一名员工随声附和说，主管说得很有道理。这名员工还给我分析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关键在于有些地方有些部门领导没人监督，领导为所欲为，领导的话就是圣旨，所以大家都在挖空心思讨好他。而讨好他的往往都是庸才，而真正的人才是不齿于降低人格、摇尾乞怜、委曲求全、巴结逢迎，所以最后被提拔的一般都是庸才，而人才往往被埋没。

主管说，我们的工作就是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要能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别人对你产生好感；要能够在很短时间里判断对方的想法、意图、财力、性格、好恶，要能够让对方相信你，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要他的电话号码就给号码，要他请客吃饭他就爽快答应。

主管说，我们有一些常用语，必须牢牢掌握，这些常用语用在男人身上，会让他们满心欢喜，得意忘形，这样他们就甘愿让你牵着鼻子走。这些常用语包括：你好帅啊；认识你太高兴了；我能做你女朋友吗；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你了；你愿意保护我吗；我好想好想现在就见到你；像你这么会说话的帅哥性能力一定非常强；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啊……

主管说，我们必须告诉对方自己是东北女孩，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刚刚找到工作，每天很忙，感觉很寂寞，夜晚睡不着觉，很想找个男朋友，又担心上当受骗，但是，在你的身上我找到了依靠。

主管还说，对方要求你发送照片和视频的时候，一定要学会拒绝，但是可以告诉对方你很漂亮，身高在１６５厘米以上，追求你的人很多，但是你一个都看不上，你只喜欢他，因为你相信你们有缘分……

主管夸夸其谈、口若悬河，他说话极富煽动性，他的上下嘴唇就像永动机一样总在动个不停，我怀疑他可能是传销出身的。

然后，应主管的要求，我先申请了一个ＱＱ号码，起了一个非常香艳的女性名字，ＱＱ头像也选择了一个漂亮女性的图像。这样，我这个身高１７５厘米以上，体重７０公斤的北方大汉，就变身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姐。

坐在我旁边的是阿强，一个又黑又瘦的本地男子，精于ＱＱ聊天，善于恶作剧，擅长窥探隐私。主管向我介绍说，他曾在一天之内找到了１２个客户，而所谓的客户，就是约出来见面的男子。

阿强在ＱＱ聊天的时候，经常会爆发出炸雷一般的笑声，他一边假扮女人，柔情密语地挑逗电脑那边的男子，一边用非常难听的粗话骂着这个男子，看得出，他喜欢他的这份工作，他陶醉在这份工作中，他自得其乐。阿强是电脑高手，他很轻易就破解了对方设置的相册密码，将对方的所有隐私曝光出来，让我们看。还有的时候，他把一些女孩的相册密码破解了，找到里面的裸体照片，放在一些网站上，让所有的人浏览……他从这些变态的举动中找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主管让阿强做我的师傅。他说，如果我能做到阿强这样的水平，就能月薪上万元。

我们的提成是１０％，如果阿强月薪上万，那么他一个月欺骗客户就在１０万元以上，如果按照一个客户“消费”５００元，那么阿强每月最少欺骗２００个客户。这实在太可怕了！

我们的名字叫“键盘手”，我们是酒托这个黑色利益链条的第一环，站在我们背后的，还有更多的形形色色的各种身份的人。

寻找客户要从三个地方找，一个是ＱＱ，一个是一夜情网站，还有一个是征婚网站。

那时候的网络刚刚普及，家庭里能够买得起电脑的，都是有钱人，只要知道对方是在家中上网，就想方设法约他出来，根本就不用怀疑对方的经济实力。

ＱＱ上怎么查找？先登录，然后点击右下角的“查找”，弹出一个窗口，点击最下面的“ＱＱ交友中心搜索”，页面会变换为“精确条件”，然后选择你所在的省份和城市，年龄设置为２０—４０岁，性别为男，因为这个年龄段的男子一般好冲动，或者叫花心，然后再点“查找”。这样就会出现很多符合条件的男子，你想加谁就加谁。

阿强说，在ＱＱ上找人时，一般选择在晚上，这样成功的几率比较大。夜晚１２点以后，依然泡在网上的男人，要么是单身，要么就是夫妻感情不好，或者是花心男人。这时候，你一找一个准。你用ＱＱ加上他，没有聊几句，他自己就提出了性要求，你爽快答应，然后要到他的电话号码，或者传呼号就行了。

我经常通宵上网，或者通宵看书，ＱＱ就一直挂在网上。后半夜的时候，ＱＱ头像就会闪烁，打开一看，都是女性。这些人的身份都有：妓女、收费裸体视频、商品推销员，当然也有键盘手。前几种身份的人，你一看就能识破，置之不理。而键盘手则让你难以识别，键盘手是男的，但是他伪装的头像是女的，性别一栏也填写女的。“他”会对你问寒问暖，关怀备至，春风化雨一般，消融你心中的防线；“他”会诱惑你说出电话号码，然后让你一步步走进“他”构筑已久的温柔陷阱。你一直到自己被骗了，一直到被宰得遍体鳞伤，你都不会知道，这个诱骗你的人是一个男人。

在一夜情网站上寻找猎物，更是如鱼得水。注册一夜情网站的男子，都是抱着不纯的目的，键盘手也在这类网站上注册一个用户，性别当然也是女性，给男用户留下自己的ＱＱ号码。果然，过不长时间，这个男子就会加你。

如果说前面两种骗人手法不道德，那么在征婚网站上骗人更是伤天害理。人家男子是抱着恋爱结婚的目的注册这类网站的，而键盘手闯进这类网站里，就像野猪闯进了菜园里，胡吃乱啃，一片狼藉，他看到谁谁就倒霉，喜欢加谁就加谁。键盘手口中的自己条件都非常好，办公室白领，身材高挑，容貌出众，年方二十，这样的女子很容易让男子动心，尤其是急于找女朋友的纯真男子。几句交流后，键盘手就会要男子的电话号码或者传呼号，毫无防范的男子也会给的，这样，也被诱进了圈套。

键盘手要到了你的电话号码，马上就会告诉主管。但是，键盘手绝对不会告诉你自己的电话号码，因为键盘手和你所见到的酒托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性别。

键盘手和酒托从来不会见面。键盘手也不知道谁是酒托，酒托是谁。

键盘手和酒托之间的桥梁是主管和酒吧老板。主管掌握着键盘手的联系方式，酒吧老板掌握着酒托的电话，键盘手和酒托都有很多个。

但是，主管和酒托也不见面，主管也不知道酒托长什么样子。

在这个罪恶的黑色利益链条中，每一环都紧密相扣。我可以肯定地说，所有的受骗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受骗的。受骗者所知道的、所见到的只有酒托，他不知道酒托只是其中的一个链条，他不知道这个黑色的利益链很神秘。

我常常想，设置出这个黑色利益链的人，绝对是骗子中的顶尖高手。

在键盘手聚居的这个出租屋里，我常常会想起鲁迅的《孔乙己》中的那个小学徒。他天天盼望着孔乙己来，他在那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每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在这间出租屋里，我就是那个小学徒。不同的是，他还有孔乙己可以见，还可以笑几声，而我每天见到的都是这几张没有清洗干净的变态丑陋的脸，我每天都笑不出来。

只要主管走出了这间房屋，他就会在外面反锁上房门。有时候，他白天会出去，这主要是买菜和查看银行卡。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小本子上记录着每个键盘手每天的工作业绩：键盘手钓到的客户姓名、客户的电话或传呼、接待客户的酒托代号、客户消费的金额。每天夜晚后半夜，有时候是凌晨，主管就会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这个电话告诉主管当天晚上的消费情况，主管就拿出笔，在这个小本子上勾勾画画。第二天，他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谁昨晚做了几笔业务，谁的提成达到多少钱。这些钱都是有人打进主管的银行卡的。但是，这些钱一直存放在主管的银行卡里，只有当键盘手离开的时候，主管才会分发。

在这里，工作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后离开的时候，才能拿到提成，否则，分文不给。

我每天都在装模作样地上网，在网站上找客户，在ＱＱ上瞎聊。有的男人抱着纯洁的交友的心态，想认识我，他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自己的家庭情况，自己的工资，自己的发展前景，自己的未来规划。遇到这样的男人，我只能虚与委蛇，我为这样纯洁的男人而感到伤心。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网络时代，你无法知道坐在你电脑对面的是谁，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多年后，网上有一句流行语，叫做：“别留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那时候的我想跟他们说：“别留恋妹，妹只是一个传说。”当然，那时候的我说不出这样有文采的话。遇到这样的男人，我只能偷偷地从ＱＱ上删除他们。

还有一类男人，我一加上后，他就开始献殷勤，献完殷勤就开始性暗示，我装着不懂，他又开始说一些没有穿衣服的赤裸裸的话，这种男人不用钓就会上钩，一叫他，他马上就出来。遇到这种男人，我就会骂一句：“这些话说给你妈妈听。”然后也删除了。

可是，就有些男人很不识趣，删除他后，还会加上你，还要纠缠你，还要骚扰你，于是就开始了对骂。这些男人往往比泼妇还要泼妇，所有脏字眼儿都从他们的指尖以很高的频率流出来，流到了屏幕上。他们说你永远嫁不出去，即使嫁出去了，也会嫁个瘸子哑巴性变态。我笑着打出：“你说的很对，我永远都不会嫁。”然后，将他拉入黑名单。

键盘手一般会在一两个小时内就搞定一个猎物，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段，他们就会失去耐心。所以，当你在网上遇到特别殷勤的“女子”，没有交谈几句，就提出要你的电话号码，你可不能给。这种人，十有八九就是键盘手，另外的十之一二是妓女。

网上的人形形色色，只有在有了较长时间的交往，充分了解了对方后，只有在认识后的第Ｎ天，才能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

遇到一开始就向你要电话号码的“女子”，你要“她”先提供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她”不愿意提供，你就不要告诉自己的；如果你告诉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而对方没有马上打过来，这种人１００％就是键盘手。

从键盘手得知了你的电话号码，到酒托打给你，这中间有一个缓冲期，这个时间段长达几个小时。所以，“她”不会马上打过来。

总而言之一句话，珍惜自己的家庭，珍惜自己，在网上没有非分之想，一般就不会受骗。

有时候，主管会在黄昏的时候出去，天亮才回来，他出去的时候，就会锁上房门。我曾经观察过，铁锁高悬的房门根本就没法打开，而窗户虽然开着，但是这是在七楼，站在窗口望下去，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更不可能跳下去。

主管离开后，出租房里的七个人就好像囚犯一样恢复了自由，大家一起撺掇阿强，让阿强在网络上找那些黄色照片和三级片。那时候的黄色网站比较多，途径也是从一些门户网站进去查找，不像今天这样有百度和谷歌，一找就能找到。

每当找到了三级片，他们就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围聚在一台电脑前，聚精会神地观看，房间里鸦雀无声，偶尔会有唾沫滚过喉咙的声音，很响很响。影片中，女主人公淫荡的叫声，像波浪一样激荡在房间的每一寸空间，让听众的每一个毛孔都变得潮湿，都在发涨。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用眼睛抚摸着电脑屏幕，恨不得手臂也伸进屏幕里。但是这时候阿强变得很“纯洁”，他说那没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在某一个固定的地点翻来覆去吗？这时候的阿强会打开另一台电脑，登录自己另一个ＱＱ，和一些网上女孩聊得热火朝天。他最多可以和八个女孩聊天，还丝毫都不影响每一个人的进度。他对着那八个女孩说着不同的甜言蜜语，八个女孩都被他挑逗得爱火焚烧。他在这种虚幻的爱情中，陶醉并满足着，他全然忘记了周边发生的一切。

我发现这是逃跑的绝好机会。

然而，怎么逃出去？我一直在想。从七楼到一楼，垂直距离２０米。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把一颗核桃扔下去，都会摔得粉碎。怎么办？

我又想起了上班第一天看到的对面楼层的情景，那个从传销魔窟逃出去的男子，我想效仿他；但是，我们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床单，只有两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购买的，散发着霉烂和腐臭的旧棉絮。

我又想过大声呼叫，让周围的人听到，可是，我一旦呼叫，就会引起出租房里的他们的注意。他们人多势众，也许听到的人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我就会受到伤害。而且，这幢楼房很诡异，住户比较少，而且好像都在从事违法活动的。

还有一种办法，从楼上扔东西下去，让路过的人留意。比如，写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快报警，快救我”的字样，如果有好心人看到了，也许就找到警察来搭救。这种办法在闹市区可以，那里人来人往，但是这里不行，这间出租屋只有一面阳台，阳台下是臭水沟，每天都见不到几个人影。

怎么办？

成了三轮车夫

我观察了很多天，看到六楼似乎一直没有人居住。我想，如果能够到六楼，我就有办法出去。但是怎么能够去六楼？

我盯上了他们的衣服，他们每人都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时候的男孩都喜欢穿牛仔裤，这种裤子的布料很结实、很耐磨，把它们绑在一起就是绳子了。

终于有一天夜晚１１时，主管出去了，其余的人在房间里看三级片，阿强一如既往地和那些女孩子网上热恋。我偷偷地离开电脑，先来到厨房，摸出菜刀，然后来到卧室里，从每个人的枕头下抽出牛仔裤，按照线缝，用菜刀分成两片，然后绑在一起，绑成了一条几米长的绳索。

阳台上有晾晒衣服的挂钩，一边一个，是用铁条弯曲做成的，我早就注意上了这个挂钩，我曾手拉挂钩，身体悬空，试验挂钩的结实程度。这个挂钩完全能够承受我的体重。我把自制绳索的一头绑在挂钩上，然后双脚踩在阳台护栏上，双手抓紧绳索，双脚蹬着墙面，一步步向下滑去。

来到了六楼的阳台外，我一探身，双脚钩住六楼阳台护栏，然后跳了进去。六楼果然没有人住，阳台上一层尘土，纷纷扬扬的尘土冲击得我直想打喷嚏。

我掏出打火机，将牛仔裤做成的绳索点燃了，火焰映红了对面楼层紧闭的玻璃窗，一个女人看到了火焰，打开窗户，眺望了一会儿，又关上了。那些火焰和她是没有关系的，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火焰一路燃烧得蓬蓬勃勃，然而，楼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此刻，他们沉醉在三级片中，吞咽着不断上涌的口水，幻想着自己是片中的男主人公。

六楼没有人住，我从阳台来到了卧室，借助着朦胧的天色，我看到了一张宽大的木床，此刻，木床正张开双臂，欢迎我的到来。我倒在床上，张开四肢，舒服得直想哆嗦。一首久违了的歌曲在心中荡漾，那首歌曲的名字叫《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现在是夜晚，没有阳光，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难得的轻松与幸福，朦朦胧胧中，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醒过来了，看着月光如水，柔柔地倾泻在了这张宽大的木床上，远处的楼顶，就像连绵起伏的山峰一样，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宁谧而安详。我好像回到了童年的乡村，睡在打麦场里，头枕着麦秸堆，望着月亮。那段乡村的幸福时光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让我梦醒时分惆怅万分……突然，楼上传来了惊叫声，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他们来到了七楼的阳台上，乱纷纷的，像一群突然遭到热尿喷击的蚂蚁，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我跑了。

然而，他们知道也不顶用，他们在监狱里，我在监狱外。

我从容地爬起身，在这幢房子里慢悠悠地转着，卧室、厨房、卫生间、客厅。厨房里还有灶具，我想翻出什么吃的，西红柿什么的都行，但是没有。客厅里还有沙发，我又躺在沙发上，告诉自己，天快亮的时候就走。

躺在沙发上，我又睡着了。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我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时机。而且，我现在才发现，这家出租屋的房门居然在外面反锁了。

来到了六楼，和在七楼没有任何区别，我依然没有恢复自由。如果今天六楼的主人突然进来，会不会把我当贼一样殴打？我站在门后面，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往往，每次脚步声走近的时候，我都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

我寻找着出去的路径，这个居民楼里，卫生间、客厅与过道一墙之隔，而卧室和厨房则在另一边，要想逃出去，只有从客厅与卫生间想办法。客厅没有窗户，房门反锁，以我现有的水平，想尽千方百计也不会打开这扇反锁的房门，那么只剩下卫生间了。卫生间有一个长方形的顶窗，安装着排气扇，顶窗长半米，高有二十公分，我应该能够从这里爬出去。

然而，现在是大白天，一有异常响动，就会有人报警。城里人对夫妻打架之类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然而对小偷特别感兴趣，他们最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最喜欢报警。

因此，我只能等候夜晚。

这一天非常难熬，我不知道几点钟了，我只能看着太阳从左边的高楼升起，然后悬挂在了头顶，接着又好像不动了。我饥肠辘辘，在房间里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终于在沙发后找到一根蔫蔫的红萝卜，半尺来长，大概是老鼠拖到了这里，红萝卜的尾部还有几排老鼠的牙齿印。我将红萝卜洗干净了，将老鼠咬到的尾部切除掉，然后几口就把红萝卜吞到了肚子里。

为了打发时间，我在房间里寻找可以阅读的东西，书籍、报纸、杂志都可以。我在门口找到一沓水浒卡片，每张卡片上印着一个水浒英雄，火柴盒般大小。那时候，很多男孩子都有这样的玩具，他们把自己的卡片反扣在地上，对方也放一张，然后一掌击在对方的卡片上，如果卡片翻过来，露出水浒英雄，这张卡片则就归自己了。

我腹中饥饿，眼睛也同样处于饥饿状态。我看着这些卡片，回想着以前读过的水浒中的情节，林冲落草，鲁智深五台山，武松十字坡……每个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只要咬紧牙度过了这个最难熬的苦难时期，以后就是坦途了，就是阳关大道。

我现在就处在人生的最低谷，我一定要咬牙挺住，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马拉松，我绝对不能输掉比赛，我一定要坚持到底。我相信自己的才华，相信自己的能力，困难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一飞冲天，飞跃苦难。

终于等到了夜晚，终于等到楼道里一片静寂，我踩在凳子上，用菜刀将排气扇上的螺丝拧掉，然后摘下来。接着，取下挡着窗户的三合板，现在，生命通道终于被我打开了。

从顶窗小心翼翼钻出来后，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然后走在大街上，橘黄色的路灯光照耀着我，我感到又一次死里逃生后的酣畅淋漓。夜风吹过来，吹透了我的躯体和四肢，我也变成了一缕风，飘荡在城市的夜空，像温柔的歌声一样，送人们进入梦乡。

我在人行道上走着，路灯光将我的身影变得长长长，又变得短短短。我突然感到了极度恐惧，如果前一天晚上，从七楼滑到六楼，如果突然失手，如果绳子崩断，我就会掉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我就会一命呜呼，我“英勇殉职”了，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他们可能会将我当成小偷，可能当成清洗玻璃墙面的蜘蛛人……我不敢想下去。

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的身边，我挥挥手，出租车开走了；又来了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提示我，我装着没有听见。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我现在是这座城市里最贫穷的人。

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工作，在那家垂死挣扎的报社上班和没有工作是一样的，都同样没有工资。而我还在暗访，还在防止那些比我有钱的人上当受骗，我这是为什么？我这篇稿件投寄给别的报社，能刊发吗？能换来一张坚挺的人民币吗？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掉落下来。

走上了一条岔路口，我回头看看黑暗中的那幢楼房，它已经模糊在了无边的夜色中。我觉得很对不起六楼的那户人家，他们平白无故地受到我的破坏，实在太冤枉了。我告诉自己，以后有钱的时候，一定要找到这户人家，看望他们，偷偷地赔偿他们的损失。

那天晚上，我一直走了三四个小时，才在黎明时分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在一幢两层楼房上加盖的，房间非常狭小，一张床就占据了大半个空间。通往房间的楼梯是用钢筋焊成的，踩上去就会摇摇晃晃；楼梯同样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经常要等到上楼的人先上来了，下楼的人才能下去。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夏天里房间的温度，经过了一天暴晒，房间里的温度能够把鸡蛋煮熟。但是，我还只能睡在这里面，我也只能租得起这样条件的房子。

五年后，我因为出差，又来到了这座曾经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城市。五年后的我已经有了几万元存款，并且在一家很著名的报社做首席记者。那时候的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曾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然而，一下飞机，来到这座城市，双脚一踏上这座城市的地面，往日的一切立刻浮现，历历在目。我想起了当初没有钱而在午夜的大街上行走的情景，我想起了每天都在精打细算着吃饭，不敢多花一分钱，我想起了暗访酒托而稿件卖不出去的尴尬处境。

我来到了那幢楼房所在的地方，我想看看那户位于六楼的人家，我想给他们赔偿，尽管这个赔偿已经迟到了五年。但是，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那幢楼房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盖起了一幢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我又去寻找自己曾经居住的那间民房。那条小巷还在，巷口一家卖面条的店铺也还在，那家的面条叫做“嫁女面”，我那时候每逢发了工资就来到这里吃一大碗面条。巷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还在，我那时候经常会在老槐树下看书。继续往里走，突然就看到了我居住的那个院子，院门没有任何变化；走进去，在最里面看到了我居住过的那间房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楼顶，房门前的那一行粉笔字也还在：意志战胜一切。我实在没有想到它居然还在，只是字迹没有原来清晰了，我是在看到这行粉笔字后才想起了我当初写字的情景。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时光倒流，我就是从这里一步步走出来的，走到了今天。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今天的所有。

那天，我在那间房屋前站立了很久，一直到黄昏。我从门缝望进去，看到里面空无一物，墙壁上还是我当初裱糊的报纸。难道这五年来，这间房屋再也没有人住过？

离开了键盘手的生活，我回到报社，报社依然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很多人都不上班了，人心浮动，报社每天的稿件都是从网上扒下来的，原文照登。我想，我也许应该重新找到一家报社。我相信我的实力。

还有，不找报社的工作，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我一家一家找到同城的报社，拿着自己发表的一些文章，主要是一些暗访稿件，找到同城报社的人事部或者总编办公室。那些和我年龄相差无几，或者比我年龄更小的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办公室白领们，他们衣着整洁，皮肤白皙，显然没有像我这样长期经受了风吹雨打日头晒。他们连我的作品看也不看，冷冰冰地对我说：“我们这里不要人。”

我垂头丧气，无言地离开一家家报社，独自走在大街上。南方炽烈的阳光照耀着我，我的心头充满了火一样的焦渴。后来，我走累了，我蜷缩在街角，看着一辆辆拉着人的三轮车经过。我很羡慕这些三轮车夫，他们有自己的车子，有自己的生意，他们每天都有收入，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在坐吃山空。

那段时间里，有一家行业内的报社在招人，我听说后，就急急忙忙跑过去了。在去之前，我特意用身上仅有的１０元钱，买了一盒红“云烟”。那家报社的编辑部主任接待了我，他和我坐在阳台上，阳台上有茶几有凳子。我刚准备拿出自己特意买的云烟，就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软中华，他抽出了一根，准备点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我，问我要不要？我赶紧说自己不会抽烟。我的手放在背包里，背包里装着那盒云烟，被我的手摸得汗涔涔的。

编辑部主任先向我吹嘘了一通自己，说他以前在电视台是主任，现在来到这家报社支援，他有一系列规划，会在一年内让这家报社打赢翻身仗。接着，他问我能做什么。我拿出自己的作品剪贴本，毕恭毕敬地递给他。他随手翻了两页后，就还给了我，让我等候通知。

我只好怅然而归。我知道“等候通知”只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当天夜晚，我没有钱吃晚饭，只好饿着肚子。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自来水，把它当成了雨露琼浆。

第二天，我开始了卖书。这也是我家中唯一能够卖的东西。

那些书都是我这一年来省吃俭用购买的，而现在，我只能把它们像废品一样地贱卖了。

手捧着这些书籍，我泪眼婆娑，我想起了当初购买它们的情景。每一本书籍的购买过程都是一个故事，我经常像孩子一样珍爱他们，而现在，我却要亲手卖掉他们。我想起了秦琼卖马，想起了《说唐》中写到这一段时的一首诗歌，这首诗歌我在上初中第一次阅读《说唐》的时候就能背诵：鱼陷青沙滩，马陷淤泥湾，茫茫雨不断，何时见青天？现在看来，这简直就不是诗歌，而是赵本山说的顺口溜。

在卖掉这些书前，我加紧再把书中的精彩章节阅读一遍，然后走很远的路，送到废品收购站。这条巷子里经常会有人骑着三轮车喊叫：“收废品了！”他们的收购价格是书籍一斤四角钱，而我拿到废品收购站，可以卖到一斤五角钱。

我卖光了所有的书籍，只剩下一本《博尔赫斯作品选》。这本和我一同经历了暗访的书籍，是我的患难朋友，我舍不得卖掉，现在，这本书籍我还保存着。

我当时没有想到，在我当记者一年后，还是如此赤贫。我又回到了一年前居住在旅社通铺的日子。

卖完了书籍，我已经没有东西可卖了，怎么办？

有一天，我正坐在房子里发愁，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原来，二楼新搬来了一户人。这家的男主人是三轮车夫，他有一辆崭新的三轮车。

我突然眼前一亮。

我没有钱，买不起三轮车，但是可以租车，我每天晚上在他回家后，骑着他的三轮车揽客，每天给他上缴１０元钱的租车费。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用一个小时学会了蹬三轮车。

此后，三轮车的群体中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青年，他总是低着头蹬车，害怕遇到熟人，他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将三轮车蹬得飞快。破帽遮颜过闹市。遇到等客的时候，他就会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阅读。

这个三轮车夫就是我。

清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正在暗访的酒托。我要将酒托暗访完毕，我把这个稿件投寄给别的报社，兴许会换来稿费。

白天的时候，三轮车夫要用他的三轮车，我睡醒后，实在无聊，就又来到报社。

报社的大办公室里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所有纸片都被记者拿去卖掉了。大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到异常凄凉。往日，大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出门采访的记者，回来交稿的记者，前来报料的读者，在办公室的走廊间穿梭来往，喧闹不已。那些正在赶稿的记者经常会恼怒地把书写笔或者书本狠狠地扔在电脑桌上，提醒说话的人小声点，不要打断他的思路。那些电话采访的人一手持着话筒，一手拿着笔，随便扯张纸片，就在上面匆匆忙忙地记录……而现在，他们都不见了身影，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此刻在干什么？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些门户网站，然后添加了主管的ＱＱ号码。我想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从事那种骗人的违法活动。

主管在线，他问我是谁，是干什么的，怎么知道他的ＱＱ号码。我说自己没有工作，是以前的同学告诉我的ＱＱ号码，现在想跟着他干。我说出了从那间出租屋辞职走开的那位朋友的名字。主管相信了。

主管说，他的手下有很多都在家中上班，做这种工作很简单，只要有一台电脑就行了。然后，他在网上对我进行培训，培训内容和上次在出租屋的内容一模一样，要申请一个新号码，要装扮成女性，要到男人的电话号码后，转交给他。

趴在楼顶看酒托

有一天下雨，三轮车不能出行，我想见见酒托，赶快把这篇稿件写完，就上网把自己的传呼号发给了主管，说这是我钓到的客户。主管告诉我说，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要与这个人联系，赶快把这个人从ＱＱ上删除，“这个人要加你的时候，你也不要加。”

过了三个小时，我的传呼上收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我用报社的电话打过去，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一接通电话，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在哪里，直接就说：“你过一个小时后，来某某大街上的肯德基店门口等我。你手上拿张报纸，这样好认。”我故意说：“你来我这里吧，我这里交通很方便的。”那名女子以不可置疑的口吻说：“我上了一天班，很累，还穿着高跟鞋，不想再跑。你过来！”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我准时出现在了那条大街上的肯德基店门口，手中拿着一张报纸。我看着传呼上的时间，按照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几分钟，女子还没有出现。又等了十几分钟，传呼响了，是那个女子的手机号码。我匆匆赶到ＩＣ电话机前回复，那名女子说：“你是不是穿什么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说是的，她又说：“你走到马路对面的麦当劳店门口等我。”

我知道这个女子肯定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的一举一动她尽收眼底，说不定她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儿。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

我走到了马路对面的麦当劳门口，手中依然拿着报纸，像拿着一面标志身份的旗帜。又过了几分钟，从我的身后走来了一名女子，她打扮很性感，超短裙，露出了白白的修长的大腿；吊带装，露出了半个雪白的胸脯。她的身高果然在１６５厘米以上，长相很漂亮，戴着长长的假睫毛，涂着红红的嘴唇。

这就是传说中的酒托。

酒托们都身材高挑，长相漂亮，都操着东北口音（我暗访到的，当然也会有别的地方的酒托）。所以，主管当初培训的时候，都让键盘手冒充成身材高挑，长相漂亮，都操着东北口音的美女。

她一见到我，边用手掌在脸颊边扇着，边说：“累死了，累死了，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吧。”然后，就径直向左边走去。我故意说：“我们去麦当劳吧，这里面有空调，还有东西吃。”她不乐意，她说：“我才不吃什么麦当劳肯德基，那些都是农民吃的。”我又赶紧说：“我们去这边吧，这边有一家西餐厅，很好吃的。”她不耐烦了，骂道：“你有病啊，我说过我只想喝咖啡的。”

我走在她的身边，向前走去。她浓妆艳抹，袒胸露乳，如此招摇过市，很惹人关注。她的打扮完全就像一个妓女。我故意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又问：“你看起来很小啊，多大了？”她依然冷若冰霜地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我暗自好笑，其实，此前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在她的眼中，我是一个“客户”，客户此前是键盘手钓到的，而键盘手替代的是酒托的身份，键盘手在网上怎么说的，酒托是一概不知，酒托担心穿帮，就只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予以搪塞。

然后，酒托就主动问话了：“你是开车来的？”

我摇摇头。

“那么就是打的来的？”

我点点头。

“你做什么工作？”她问。

“我是网络工程师。”我像去年暗访妓女群落一样，说自己是“网络工程师”的。妓女们不懂，酒托们照样也不懂。

“那一个月一定很多钱。”她说。

我又点点头。

酒托们的每句问话其实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问你怎么来的，问你做什么工作，就能猜测出你的经济实力。她们在心中盘算用哪种标准来宰你，他们盘算着用哪种刀子来割你的肉。可怜的是，你一直不知道，你把她的问话当成了对你的关心。

走了二三十米，前面就会出现一家酒吧，酒托说：“我们进去喝一杯吧。”

后来，与一些上当受骗的人交流，他们说，当初听到酒托要去喝酒，他们还暗自高兴，想着把酒托灌醉了，然后就能怎么怎么样，没想到，自己是鱼儿，人家酒托才是渔夫。

从马路到酒吧门口只有几米远，是水泥路面，而这几米水泥路面让我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陷进淤泥中，难以自拔，举步维艰。该不该进去，敢不敢进去？我一直在想着。

酒吧门口徘徊着几名男子，他们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眼睛像刀片一样从我的头发上掠过去。他们都穿着黑色Ｔ恤，有的是黑色长裤，有的是蓝色长裤，Ｔ恤上印着张牙舞爪的老虎。这种图案的衣服，我在别的地方没有见到过，只在这家酒吧门口、酒吧附近的公交车站、街道两边的大树下见到过，他们的活动范围就是半径５０米的区域，人数有一二十个。如果不是专门留意，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做暗访，谁会注意到酒吧的附近有这样一批胸前印着老虎的男子。那件有着老虎的Ｔ恤是他们的工作服和彼此辨认的标志。

我硬着头皮走到酒吧的招牌下，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很黑暗，两边装饰着两排闪闪烁烁的彩灯，让人觉得很诡异。我不想进去了，我当时身上只装着５０元钱，那是我这些天蹬三轮车的收入。酒托大约感觉到了我在犹豫，退后一步拉住我的胳膊，用她的大胸在我的胳膊上磨来磨去，就像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把刀子一样，磨过这面又磨那面，磨快了以后就准备宰我。到了这里，想退也退不回去了，我只好咬着牙关继续往里走。

转过弯，甬道里豁然开朗，这里居然别有洞天。黑暗的房间里，墙壁上的、天花板上的灯光全部打开了，房间里有十几张桌凳，桌凳的造型都很奇异。桌子有圆的，有方的，而凳子很高，坐上去后，双脚要放在中间的横杆上，才能坐稳。几名身穿黄色Ｔ恤的男子像散乱的棋子一样，歪歪斜斜地坐在四周。里边的墙角，有两对男女正在呢喃私语，那两个女子都是袒胸露乳，衣服短得不能再短，浓妆艳抹的脸，在彩灯的照耀下，像鬼魅一样妖艳。这两个女子，毫无疑问是酒托。而那两个男子，则是上钩的笨鱼。一个身材肥胖的男子，正在开怀畅饮，他殷勤地给酒托的杯子里斟满红酒，然后碰杯，一饮而尽。另一名男子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大堆的果盘、饮料，服务生正在打开一瓶红酒，这名男子用牙签插起一颗圣女果，满面笑容地送到酒托的嘴巴里……我看了后，暗自好笑，现在两人满面春风、志得意满，过会儿算账的时候，估计想哭都没有眼泪了。

我刚刚在凳子上坐定，服务生就过来了，拿着酒水单。酒托装着不认识服务生，看着我说：“来瓶红酒吧。”我知道一瓶红酒动辄就是几百上千元，赶紧说：“我从来不喝酒，我一见酒就过敏，我酒精过敏。”酒托跟我撒娇说：“人家想喝点嘛，人家想喝嘛。”我装着没有听见，心中暗暗地骂着她。酒托对服务生说：“拿红酒来。”服务生转身想离开。到了这一步，一般男人碍于面子，只好迁就酒托，这样就上当了。他们说给你打开的这瓶酒是１０００元，你就得掏１０００元；说是２０００元，你就得乖乖掏２０００元。红酒市场本来就非常乱，从来就没有一个价格尺度，它繁杂的名字可能连品酒师都没有听说过。

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个漂亮女人是酒托，她怀揣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子，正准备宰我。我在她的面前没有必要装大款，我也不想和她之间发生任何故事。我赶紧站起来说：“我没有带钱，不要红酒。”

服务生站住了，酒托愕然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脱身。我又急又怕，满头大汗。

突然，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迟钝声音，我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刚才还在开怀畅饮的胖子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三个穿着黄色Ｔ恤的服务生露出了本来面目，他们一脚加一脚，竞相踩踏在胖子的身上，胖子痛苦地扭曲着身子，扭成了一截虾米。

胖子一直在求饶，他把这些比他年龄还小的流氓叫“叔叔”。流氓们骂道：“他妈的没有钱还跑进来，手机掏出来。”

原来开怀畅饮的胖子付不起酒钱。

坐在我对面的酒托回过头来，拉着我的衣服说：“坐下来啊，打架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喝我们的，来到这里就是消费的，别在乎钱啊。”她抛给我一个暧昧的眼神。我装着没有看见，继续紧张地想着脱身之计。

胖子站起身来，把手机掏出来，递到流氓们的手中。那时候的手机很贵，最便宜的手机也要上千元。

另一个男子也在结账，他把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放在桌子上，小心地问服务生：“你们认识啊？”他指的是服务生和酒托。服务生反而嘲笑他说：“你带来你的女朋友，到我们酒吧消费，我怎么认识啊。”男子站起身来，他的脑门上亮光闪闪，全是汗珠。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去，用手掌在脑门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我看到这名男子带来的酒托，看着收钱的服务生，嘴角掠过一丝舒心的微笑。

一名服务生走过来了，手上端着一碟葵花籽。葵花籽一放在桌面上，酒托就忙不迭地嗑了起来。

我说：“我真的忘记带钱包了，真的。”我对酒托和服务生说着，并翻开了自己的口袋。

两个服务生过来了，他们不由分说就开始搜身，从裤子口袋里搜出了一把零钞，都是一元两元的，最大的面额是五元。先前的那个服务生说：“他妈的一把零钱，你是干什么的？”我没有回答。另一个服务生打了我一个耳光说：“你个穷鬼，没钱跑来干什么？这瓜子就要１００元钱。这是最低消费。”

我可怜巴巴地说：“我真的没带钱。”

一名服务生把那堆零钱数了数，共有５０元，他把零钱收起来，问我：“你还欠我们５０元，怎么办？”

我说：“大哥，我真的没有钱了，我不知道到了酒吧消费会这么贵。”

“你是干什么的？”

我想，我如果说自己是大学生，可能他们考虑到我没钱，会放了我。我就说：“我上师范大学，真的没钱，你看我的钱都是零钱。”

服务生说：“师范大学在什么地方？”

我曾经去本省的师范大学采访过，我说出了那条街道的名字。也许他们真不知道，他们说：“不会吧？这条街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学生，学校真的就在那条街道。他们说：“打电话让你的同学过来送钱。”

我没有手机，只有一个数字传呼，被他们搜出来了，放在了桌子上。一个服务生拿起我的传呼，在上面翻页查看信息。我该给谁打电话？该让谁送钱来？我在紧张地思索着。然而，他们说过这句话后，并没有再让我打电话。后来我想，他们可能不敢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让外界知道。

这时候，整个酒吧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酒托不断地查看自己的手机，不断在电话里说：“再等我一会儿，再等我一会儿。”酒托生意很好，业务繁忙。一个服务生走过来说：“你们学校电话是多少？我打电话给你们学校，就说你把妓女带到我们酒吧来了。”他大义凛然，义正词严。

我说：“学校电话真的忘记了，我们也不经常打。”

这个服务生继续纠缠：“那就跟我去派出所一趟，就说你带着妓女喝酒，让派出所把你抓起来。”他说的蛮像一回事儿。

如果是一般的男子，听着这句话肯定会吓坏了，因为能够和酒托来到酒吧的，一般都抱着不纯的目的。但是，现在我反而释然了，就去派出所，到了那里我会表明我的身份，我就可以脱身了。

我拿起桌子上的数字传呼，他们没有阻止，可能在他们的眼中，这个数字传呼没有任何用处，他们都有手机。我跟着那名服务生一直走到了甬道口，站在这里能够看到大街上汹涌的人流和穿梭的车辆。服务生突然不走了，他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走出甬道，我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脱身，看到雨后的阳光洒在葱绿的树叶上，也照耀着树叶上的雨滴。两名站在路边的男子，穿着胸前印有老虎的工作服，看看我，又默然回过头来。我继续向前走去，走到了下一个岔路口，一回头，看到那两名身穿老虎服装的男子，就跟在身后不远处。

我走过马路，再回头望去，那两名男子消失了。

这个酒吧就是黑酒吧，而那些穿黑色老虎制服的男子和酒吧里的服务生都是打手，他们和酒托沆瀣一气，共同欺骗上钩的男子。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跑三轮车。三轮车夫说，他夜晚接了一个活儿，要给人家搬东西，我就得休息一个晚上。当时，我决心要弄清楚酒托们一天能有多大的业务量，我觉得酒托这个行业内的水越来越深了。酒托后面还有黑恶势力在支撑。

酒吧所在的地方，是一幢楼房的楼底。这幢楼房共有五层，从五层可以攀着垂直楼梯上到楼顶。当天黄昏的时候，我就偷偷溜进了楼房里，然后又偷偷攀上了楼顶，趴在楼顶边沿，从这里望去，酒吧门口的一切，马路对面的车站，都一目了然。

仅仅过了几分钟，我就看到了昨天带我走进酒吧的那个女子，尽管她换成了别的颜色的衣服，但依然袒胸露乳，妖气十足。那个时侯，这样打扮走在大街上的女人，人们都会当成妓女，但是她不是妓女，她是酒托，妓女的收入又怎么能够比得上酒托？酒托没有任何付出，只是陪着你喝酒，你就要成百上千地大出血，然后她再坐地分赃。这么好的生意，“辛辛苦苦”的妓女又如何能够比？

这个酒托今天穿着绿色的上衣，牛仔短裤，她站在一家店铺的玻璃门口，正在往外打量。我不知道那个上钩的男子在哪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此刻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就有一条上钩的蠢鱼，他正在等待着酒托，正在憧憬着和酒托在一起的浪漫而旖旎的时光。他不知道，他是一只可怜的麻雀，正在自投罗网。

几分钟后，酒托走出了玻璃门，边走边向后张望，她在过街斑马线边等了一会儿，然后拨打电话。我看到身后距离她２０多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男子从皮带上的盒子里掏出手机。

那个男子身材矮小，像武大郎一样没有长开。他左右看着，大约在寻找酒托。我看到酒托打电话的时候冷若冰霜，而武大郎接听电话的时候笑容满面。

酒托走过斑马线，走到了马路这边，她又朝左面走去，那是与酒吧相反的方向。酒托走到了一棵树下面，然后停住了。她又拿出手机。我想，她应该是拨打武大郎的电话。果然，马路那边的武大郎又从裤带里掏出手机。他边接听，边穿过马路。酒托挂断了电话，她密切关注着武大郎的一举一动。

武大郎穿过了马路，向酒吧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远，然后又停住了。我估计这就是酒托电话中交代的第二次约会的地点。

他的身后始终若即若离地跟着两个穿老虎“工作服”的男子，而武大郎丝毫也没有留意到。他乐呵呵地、满面春风地、急不可耐地憧憬着与酒托见面，他像一只猴子一样，抓耳挠腮，左顾右盼。

酒托看到只有武大郎一个人出现，而且这个人也不像便衣，她走到了武大郎面前，两人说着什么。我估计酒托肯定又在问“你开车来的？”“你做什么工作？”武大郎没有丝毫戒备，他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又高大又风骚，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边。

然后，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他们走进了酒吧里。

突然，我又看到了一个酒托，就是昨天和胖子一起喝酒的那个酒托。她的衣服没有换，还是穿着红色短裙、黑色Ｔ恤。她带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子从酒吧里走出来了。那个男子一路都在激愤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握着拳头，一会儿摊开双手，他看着红短裙。但是，红短裙置之不理。我估计这个个子很高的男子肯定刚才被骗惨了。

红短裙走上了斑马线，她要过马路了，高个子也要过马路，他一直跟在红短裙的身后，他很激动，不断地挥舞着手臂。

一直站在酒吧附近的两名穿着老虎工作服的打手出现了，他们跟在了高个子的后面。这两名打手不是跟在武大郎身后的那两个。那两个此刻还在酒吧旁边徘徊。

糟了！这个高个子今天要挨打。

红短裙过了马路后，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住了，她买了一根冰淇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高个子还在喋喋不休，说到动情处，他推了红短裙一把，红短裙还是一言不发。突然，一个打手从高个子身后走来，头别向一边，他故意撞在了高个子身上，然后两人发生了争吵，这名打手和高个子扭打在一起。另一名打手突然出现了，他从身后抓住高个子的头发，一下子就把高个子摞倒在地。然后，两名打手用皮鞋狠狠地踹着高个子。高个子吓坏了，他抱着头爬起身，狼狈而逃。

红短裙打着电话，向公交车车站方向走去。两名打手像没事人一样，穿过马路，在酒吧附近游荡。

刚才只顾看打架，没有留意到又一个酒托出现了。这个酒托我还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以什么方式和上钩的男子接头的。他们一起向酒吧的方向走来，那名男子想拉住酒托的手，酒托好像很害羞地甩开了。

这名女子绝对是酒托，从她的穿戴上就能够看出来。爬在楼顶上，我能看到她雪白的肩膀，还有两个丰满的乳房，晃来晃去的。薄薄的衣服包着高耸的乳房，像兜着一坨凉粉。

果然，他们走进了酒吧。

酒吧里又走出了一对男女。女子还是超短裙，毫无例外是酒托。女子径直走过马路，对男子理也不理。她在打电话，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男子蹲在了一棵街树下，抱着头颅，一动不动。最后，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估计刚才他在哭泣。

我低头望去，突然，武大郎和酒托出现了，这名穿着绿色上衣的酒托和武大郎在酒吧里待了顶多十几分钟，就走出来了。绿上衣自顾自地走过马路，在马路边，她遇到了红短裙，她们装着不认识，没有说话。这次，红短裙带的是一名４０多岁的男子。

武大郎站在马路这边，怅望着马路那边愈走愈远的绿上衣，暗自伤神。他一个人迟疑地向前走去，边走边抽着自己的耳光。几个迎面走来的人惊讶地看着武大郎，武大郎不管不顾，抽完耳光，又用衣袖抹着眼泪。

那天晚上，我在楼顶上待了三个小时，我看到绿上衣先后把五个男子带进了酒吧，红短裙带了四个男子进酒吧。按照这样计算，一个酒托一天最少会骗１０名男子，每个男子被宰５００元，这应该不算多吧，一个酒托一天就会骗走５０００元。这５０００元里，键盘手抽取１０％，那么酒托抽取的绝对不会低于键盘手，就按照１０％计算，一个酒托一天收入５００元，一月收入１５０００元。

太可怕了！

每个酒托和蠢鱼走进酒吧，一般都只会在里面待一二十分钟，然后，酒托就会带着蠢鱼出来。酒托甩掉了前一个蠢鱼，就会急急忙忙地接待下一个蠢鱼。她们边走边打电话，她们都很忙碌，比妓女还忙碌。

和蠢鱼在酒吧的这一二十分钟里，都会发生哪些故事？酒托又会如何表演？我真的想好好体验一下，可是，我没有钱。

到了现在，我的暗访无法再做下去，因为这个暗访需要经费。一个三轮车夫是没有闲钱去给酒托的。

我把暗访到的这些材料整理完后，投寄给了几家当时比较有影响的报社，但是一直没有回音。

我的夜晚依然在三轮车上度过，我奔走在夜晚的风中，汗水洒在夜晚冰凉的街道上。

做酒吧清洁工

有一天，我正在路灯下边看书边等客，一个５０多岁的男子走过来了。他穿着蓝色西裤，白色长衫，戴着近视眼镜，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打扮，我猜不出他的身份。

他问我看什么书，我不好意思地展开封面，那是我几天前从旧书摊上淘到的一本名叫《蝇王》的长篇小说，是英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戈尔丁的代表作。男子笑着说：“看得懂吗？”

我说：“以前有过一本，后来弄丢了，这本是才买的旧书。”

男子感到很惊讶，但是他没有继续说《蝇王》，他说：“我想去火车站，去不去？”

这里距离火车站足有五六公里，一般人都会打的的，没有人会坐三轮车。看到我迟疑，他说：“上火车的时间还早，我想坐着车看看沿路的风景。”

我答应了。直觉告诉我，这个５０多岁的面目白净的男人不是一般人。

坐在三轮车上，他问我是哪里人，多大了，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听到我的谈话中夹杂着喘息，就说：“别着急，时间还早着呢。你慢慢骑。”

我们沿着江边宽阔的马路，慢悠悠地向前行驶，路边不时有携手并肩的情侣和跑步的老人。偶尔会有小轿车疾驶而过，卷起的落叶吹打在我们的身上。

他问：“你以前都做过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就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的经历一直压抑在心中，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现在，我告诉了这个陌生人，这个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的陌生人，我突然感到轻松了很多。我长出了一口气，心胸豁然开朗。

他坐在三轮车里没有说话，我听到他在叹气，声音很轻，像飘落了一片枯叶。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有什么联系方式？”

我告诉了他我的传呼号码。

这段路程我们大约骑了一个小时，来到火车站广场，他下了三轮车，告诉我说：“这几天你的传呼别关机，我会联系你的。”

按照路程的长短，他应该给我１０元钱，但是他给了５０元。我说我没有钱找你，我只要１０元钱。他说不要找了，你太不容易了。

这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流出来。

我看着他穿过车站广场，夜晚的火车站旅客稀少，他走进了候车大厅，他站在门口向我挥挥手，然后才走进去。

离开火车站，我一路都在想着，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说联系我。我突然后悔没有要到他的手机号码，然而，如果他有手机，他就是有钱人，他会把手机号码告诉一个陌生的三轮车夫吗？

那家报社宣布破产了。

那天大家互相通知，一起来到报社，看到法院的工作人员将报社的设备拉到卡车上。所谓设备，也就是一些破旧电脑和陈旧办公桌。工作人员将门封了，封条上的大红印章异常鲜艳夺目。墙壁上，一张纸片在风中呼啦啦地抖动，上面写着：“某某，上班迟到，扣５０元；某某，版面错别字，扣５０元……”报社在最后阶段陷入了疯狂，越没有钱，越要狠扣大家的血汗钱，而没有钱发，也就无所谓了，爱扣多少就扣多少。这张在风中抖动的纸片，成为我对这张报纸最后的记忆。

卡车拉着报社仅有的家当离开了，这幢大楼也消除了报社的所有印痕。此后，会有别家公司搬进这幢大楼，但后来者可能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是一家报社，这家报社曾有过跌宕起伏和悲欢离合，这幢大楼里曾有一群热血青年生活过。

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眼中都含着泪花。后来，有人默默离去，有人默默相随。走到了岔路口，有人提议说：“吃顿饭吧，吃完饭就散了，各奔前程。”大家又默默地来到一家小饭店，每人都把自己身上的钱掏出来，凑了一百多元，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炒了几盘菜，一大盆米饭。这就是我们最后的聚餐。

后来，这张饭桌上的绝大多数人再也没有见到过，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生活还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应该结婚生子了吧，祝愿他们家庭幸福，也祝愿他们生活都好了起来，不再忍受贫穷。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生要经过很多驿站，当你告别前一个驿站的时候，你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驿站的朋友；当你到达下一个驿站的时候，你不知道这个驿站是什么样子，又会结交哪些朋友。

人生又是一辆长长的列车，在起点的时候，你会认识很多人，他们和你一起开始这段旅程，而在每一个车站，都会有人下车，你无法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见到这些下车的人。你也要下车，但是你不知道你会在哪个车站下车，会在城市车站，还是小镇车站，还是荒山野岭的小站。你也不会知道是你一个人下车，还是和别人一起下车。

人生充满了太多的不可预知。人生很残酷。

听说那家报社欠了印刷厂上千万元，还欠了员工几个月的工资，印刷厂把报社告上了法庭，法庭强制执行，拉走了报社所有财产。

又听说投资方广告公司把那几个月的广告费都收入了自己腰包，报社宣布破产后，这家广告公司也人去楼空，负责人携款潜逃。

而受苦受难的，还是我们这些打工者。

主任问我：“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还不知道。”

主任说：“真对不起你，当初不带你出来多好。”

我说：“没什么，人生本来就是起起落落，你不带我出来，我怎么会知道南方这样富裕繁华。”

主任苦笑着：“我要先回家了，老婆一直在家等着。我有了好去处，会通知你。”

我点点头。我没有老婆，没有人等我。我的家在乡村，家中父亲卧病在床，我回家不但帮不上任何忙，而且还会让父母揪心。我有家，但是我没法回去。

当天晚上，我骑着三轮车把主任送到了火车站，我们在进站口拥抱着，都哭了。很多人走过我们身边，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他们不明白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还要抱在一起，还要哭。主任说：“保重，保重。”然后就走进了候车室。

送走主任，在回家的路上，我双腿酸软，每骑一段路程，就要坐在路边歇歇。我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抽空了，一下子没有了依靠。

我只能在南方飘着。我没有工作，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是我不能告诉父母这些，我不能让父母替我担心。每次往家打电话，我都会说，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好，让父母放心。

几个月的三轮车夫生活，让我又黑又瘦，但是身体很结实，胸大肌也突出了，摸在手中硬邦邦的。天气炎热的时候，我会光着上身，抽着一元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慢悠悠地走过大街；困倦的时候，我会坐在车上，头枕着铁条焊成的栏杆就睡着了；我的嗓门也洪亮了，经常和别的三轮车夫用很粗的话语亲切地对骂着；我的双脚灌满了力量，会骑着三轮车以最快的速度和别人抢生意。我也习惯了别人的冷淡和嘲弄，别人用脏话骂我，我的心中不起一点波澜。为了生活，我什么都能忍受。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三轮车夫。

只是有时候，心中会泛起一阵苦涩：我的下一步该怎么办？该走向哪里？

有一天黄昏，我刚刚接过三轮车，骑行在大街上，还没有接到一单活，突然传呼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想可能是哪个客户约我拉东西。自从走上职业化三轮车夫的道路后，我也开始派发名片。

我骑到一个ＩＣ电话亭前，拨打电话。

电话拨通了，居然是那天晚上我骑着三轮车送往火车站的那名男子。我几乎忘记了他，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没有联系我，我没有想到他会在今天呼叫我。

他说，他就在距离省会城市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县级市里。他问我是否愿意来他们那里，他向这家县级市的日报推荐了我，报社一名副总编让我第二天前去面试。

我说，愿意。

这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省级报社和县级报社的差别，我以为全国的报社都是一样的，我相信凭我的实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那天晚上我只接到了一单活，然后就回家了。我睡在那间门口写着“意志战胜一切”的房间里，很长时间都难以入睡，我在想着面试会问些什么问题，我该如何回答。我设想着我就是那家报社的副总编，我会问些什么呢？我从包里取出自己的作品剪贴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这些自己精心写作的作品，能否给自己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上了去那家县级市的火车，然后，来到了那家报社。

那家报业有一幢十层楼房，楼下的几层是他们的办公室，楼上的几层租给了安利公司和几家保险公司。我真没想到一家县级报社居然有这样的实力。在大堂填写好了资料后，保安将我带到了三楼的副总编办公室。

副总编头上是一片不毛之地，光秃秃的，就像是葫芦瓢，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副总编头颅又圆又大，像地球仪一样压在细细的脖颈上，让人担心随时会被压折。这副形象完全就是影视中经常出现的黑社会老大。可是副总编态度很和蔼，笑容可掬，谦谦有礼，实在对不起他这种威猛的头颅和发型。一副近视镜架在他敦敦实实的鼻梁上，显得很滑稽。

副总编说：“你的情况，张馆长都向我介绍过了，今天让你来看看。你看我们这里怎么样？”

我莫名其妙：“张馆长是谁？”

副总编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啊，他说他坐过你的三轮车。”

哦，原来那个５０多岁的男子，要求我送他去火车站的男子，就是张馆长。副总编说：“他是我们这里文化馆的馆长。”

于是我就说了那天晚上的奇遇，我在路灯下看书，我拉着张馆长沿着江边大道骑行，我说起了我当时的处境。

副总编一直很认真地听着，然后，他很诚恳地说：“留在这里吧，我们马上就要改版，要由４个版面增加到８个版面。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记者。”

我点点头。其实当时我已经无路可走了。那时候的报社招聘还没有通过电脑实行，招聘的方式也很原始，一是在报纸上登招聘启事，二是依靠人介绍，三是从自己找上门的人中筛选。

副总编带着我从报社一楼走到三楼，从总编室走到了采访部。他指着采访部里一张空着的桌子说：“你来了后，就坐在这张办公桌旁。”

我深受感动。

当天中午，副总编叫来了采访部正副主任一起陪同我吃饭，那一桌丰盛的饭菜让我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蠕动。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些了，那亮灿灿的红烧肉，流着油汁的鸡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眼睛，让我的眼睛挪不动一寸。可是我竭力压抑着心中汹涌澎湃的食欲，强行咽下奔腾而出的唾液。我想：咱是文化人，文化人就要有文化人的样子，不能让人笑话。

饭桌上，我才知道，副总编姓赵，两个主任，正的姓孙，副的姓王。这家报社的总编社长一人兼任，平时很少来上班。

两天后，我来到这家县级报社上班了。想起当初从北方县级公务员，来到南方县级报社当临时工（那时候的报社很少签合同，所有聘用人员都按照临时工对待），感觉命运真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祈求了，我只盼望着能够多赚钱，给家中多寄钱，能够让自己的生活稳稳定定，我就彻底满足了。

报社暂时还是４个版面，头版是市委书记市长的活动专版，去了哪里，发表了什么重要讲话，陪同的人都有谁。二版是部门动态，哪个局长主持召开了什么重要会议，哪个局长下乡访贫问苦。三版是专题，歌颂部门和乡镇的丰功伟绩，其实就是一句话，几个数字的事情，硬要扩充为一个整版四五千字。这些数字是否真实，恐怕只有部门领导知道。这个版面是收费的。四版是要闻，登载从网上搜索到的前一天国际国内大事。

这种充满了垃圾内容的报纸天天出，而领导们的讲话天天都是重要的，部门的会议也天天都是重要的。这样的报纸不到一分钟就能翻完，而文字读不到三行就让人脑壳疼痛。这样的报纸有人买吗？报社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经济实力？不但盖了这幢高达十层的楼房，而且每个人的工资都很不错。

我想起了当初在北方县城当公务员的日子。那时候，每年１１月，就会召开一个由全县部门参加的会议，会议内容就是征订报刊，县级的日报必须订阅，必须完成多少份的订阅，这些钱可以在县财政报销。其实，县级报社为什么富裕？富裕的原因就是财政拨款，自己创收。想想看，这样的经营模式，想不富裕都难。

但是，一个小小的县域，几十万人，又会有多少新闻需要每天报道每天出版？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除了浪费纸张和油墨之外，还制造了大量的废纸，让废品收购站的老板笑逐颜开。

报社这次招聘了十几个人，而报纸还没有扩版，新来的人整天无所事事。我向赵总提出，想把酒托的暗访做完。赵总很感兴趣，他说这才是真正的新闻。他特批了５００元的活动经费，让我打入酒托内部。

我专门剃了一个光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判若两人，两颊也长出了肉，皮肤也变白了，估计那家黑酒吧的人不会认出我来，他们每天会接触多少人啊，肯定早就忘记了我。我又回到了省城，准备打入那家黑酒吧上班。

酒托的背后是黑酒吧。黑酒吧和酒托沆瀣一气，坐地分赃。但是，他们又是怎么分赃的？

我走进了那家酒吧，那家酒吧没有任何变化，酒吧的周围还是散落着一些穿着老虎“工作服”的打手，他们夹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就像沙子夹杂在小米中，想要辨认都很难。酒吧里面还是那些穿着黄色Ｔ恤假扮服务员的打手。我说着东北话，说我来找工作，刚刚从东北来到这座城市。

那时候本山大叔和范伟大哥们在电视上推广东北普通话，喜欢他们的人都能讲上几句东北话，而我天生有语言天赋，一种方言学上几天就能讲得像模像样、以假乱真。酒托们讲东北话，酒吧里的打手们很多也讲东北话。后来我才知道，酒托这种黑社会性质的行业，也是从东北逐渐蔓延到全国的。

一名服务生说：“我们不要人。”

我说：“我以前在酒吧干过，还当过键盘手。”

服务生惊讶了，他问：“什么是键盘手？”

我说：“像你们这样辛辛苦苦地等人来喝酒，能赚几个钱？俺们老家那旮旯都是带人进来喝酒的。”

服务生说：“你等等。”然后，他进了里面的一间房子里。

过了几分钟，出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脸上有几道蓝色的疤痕。后来我想，这个男子可能是被人控制后，用小刀在脸上划了几道，然后洒上蓝墨水，后来就成了这几道蓝色的疤痕。

这个男子已经纯属黑社会了，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邪气和杀气，让人恐惧。他和我们副总编不一样，我们的副总编只是貌似黑社会，虽面目凶恶，但内心善良。

蓝疤痕的眼光像毒蛇一样，散发着瘆人的光，他问：“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我装出很害怕的样子，躲闪着他的眼睛，其实那时候真的有些害怕，我说：“去了几家酒吧，人家都不要人，就来你们这里看看。”

蓝疤痕问：“以前干过？”

我点点头。

“干过什么？”他的眼光步步紧逼。

“做过接待，还做过服务员。”

“刚才你还说什么键盘手？”

“也做过。现在很多酒吧都有键盘手。”我又把刚才对服务生的话对这个蓝疤痕说了一遍。

“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做这些。”蓝疤痕说得一本正经，“你走吧。”

我感到很失落。一名服务生送我走到甬道，突然说：“兄弟，留个电话吧，交个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有了好去处也告诉哥们儿一声。”我想把传呼号码留给他，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因为传呼号码曾经留给过酒托。也许他们对每个蠢鱼的联系方式都有“备案”。

我说：“我没有电话。”

服务生留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他让我明天打他的电话，他说他觉得我人不错，值得一交。

我心头一热。其实这是他们招人的步骤，那时候我全然不知。他们组织太严密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发觉，惹来杀身之祸。

从酒吧里走出来，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天快黑了，为了省钱，我住进了小巷深处的一家小旅社。上了楼梯，走进房门，打开窗户，突然看到了窗下有一个人走过，穿着“老虎”工作服，还似乎不经意地向楼上望了一眼。

到现在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我一路都有人跟踪。如果当初我没有对这家酒吧进行暗访，不知道“老虎服”的标志，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身后一路都有人跟踪。

是不是他们发觉了我，是不是他们怀疑我。

那天晚上，我插紧了房门，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就非常紧张。本来想换一家旅社，却又心疼这几十元钱。快到半夜的时候，我还是睡不着觉，后来，我找老板换成了楼下的房子。如果他们来到这家旅社找我，如果他们上楼，一定会从我的门前经过，我会趁机走脱。

那天晚上，我胆战心惊地度过了一个夜晚，他们始终没有出现。吃过午饭，我拨打了那个服务生留给我的电话，我说：“大哥，实在找不到工作，你有工作就介绍给我啊。”那个服务生说：“你过来吧。”

我感到很意外。

原来，每一个上门找工作的人，他们都会拒绝，但会要你留下联系方式。然后，他们跟踪你，看你住在哪里，看你接触什么人，等到觉得你值得信任时，他们才会联系你，让你来上班。

酒吧酒托骗人伎

我在这家黑酒吧里做了一名清洁工。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把酒托们叫上来却没有喝完的红酒和饮料端到吧台后，然后擦拭他们用过的桌面。凌晨下班的时候，还要把地面打扫干净。

这家黑酒吧下午三点开门，凌晨三点关门，每天营业１２个小时。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酒托和蠢鱼为什么每次都只在酒吧里待十几二十分钟。为什么每次饮料和红酒都会剩下那么多。

酒托带着蠢鱼一来到酒吧，服务生就会拿着酒水单过来，问：“两位喝点什么？”一般男子都会让酒托点酒水，酒托就正中下怀，专门拣价格昂贵的红酒点。如果男子自己要过酒水单查看，点那些价格较低的酒水，酒托就会说：“我不爱喝这种。”她会要过酒水单，点那些价格较高的酒水。这时候，一般男子都好面子，尽管心中千般不乐意，也忍住不好发作，听面前这个漂亮女孩的。漂亮女孩在人际交往中总能占据一些优势。

如果男子坚决不喝酒，就像我上次给酒托说的“酒精过敏”，那么酒托就会说“来杯橙汁”。

这个时侯，男子会在心中盘算，都点了什么，大概多少钱。这个时候他的心中还能承受，他镇静自若，因为他是看着那些酒水单上的价格盘算的，酒水单上的价格并不是很高，红酒加上什么果盘之类的不过二三百元。“来杯橙汁”也无所谓，一杯橙汁又能有多少钱，大不了二三十元钱。

接着，红酒端上来了，服务生打开，给你们面前的玻璃杯斟满了；果盘也端上来了，通常是两盘，有时候是鱿鱼丝和瓜子，有时候是圣女果和葡萄干。圣女果，也就是小西红柿。这些东西一盘还不到一两，按照市场价格，每盘也就两三元钱。酒托一看到这些东西端上来，就要和你碰杯，你刚刚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服务生就过来了，手中拿着一张纸，要你买单。

你要过酒水消费单，一看，就傻眼了，头上冷汗直冒，就有一种喝酒喝高了的感觉。上面写着上千元。怎么会这么多？你提出质疑，他们给你说，红酒多少钱，果盘多少钱。你说不对啊，酒水单上不是这样写的啊。服务生就会拿来酒水单让你看，你一看，真的啊，上面就是这种红酒的价格，还有照片。奇怪了，刚才明明看到的是一瓶２８０元，怎么转眼就成了８８０元。你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把８８０元看成了２８０元。果盘呢？也价格不菲，一盘１００元，两盘２００元。红酒加果盘，１０８０元。怎么办？掏钱啊，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你敢不掏钱，他们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掏了钱，走出来，回到家仔细回想，啊呀，你明白了，他们把酒水单掉包了，他们有两套酒水单，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是价格。他们在你没有买单前，拿的是标价便宜的酒水单；在要你买单时，拿的是标价昂贵的酒水单。

这就是那些提前看过酒水单的蠢鱼。

更多的蠢鱼进了酒吧后，不看酒水单。在漂亮女孩的面前，男子都喜欢充大款，兜里装着１００元，就敢有装着一万元的感觉。女孩子点什么就是什么，喜欢点什么就点什么，怕啥呀，咱爷们儿，不差钱！这种男人，装得越优裕自如，买单的时候越狼狈不堪。买单前是黄世仁，买单后是杨白劳。

很多男人刚刚喝了一口红酒，或者一口橙汁，就会买了单灰溜溜地离开。之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时候都荡然无存了。赶快逃，逃回家才会感觉到安全。

所以，几乎所有的蠢鱼和酒托只会在酒吧里待一二十分钟，因为他早就没有了喝酒的心情。

也有些蠢鱼买了单后，还不愿意离开，心想，老子买单了，老子就要把这些酒喝完，把饮料喝完，老子偏不浪费。蠢鱼硬着头皮在一边喝酒喝饮料，酒托在一边回短信回电话。酒托生意很忙的，约她的人在门外排队，她才不愿意陪着你在这里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在刚才你买单的时候，她已经看出来你没有钱，看出来你很“吝啬”，看出了你脸上变色，看出了你的惊恐。她看出了你没有油水可榨，判断出你喝了这瓶酒喝了这杯橙汁后，不会再点酒水了，她就会说：“我们出去吧，不想在这里待了。”

你还想留在这里，你觉得浪费了那一瓶８８０元的红酒，或者浪费了那一听５６０元的橙汁，感到可惜，酒托就会趁机给你发射暧昧的眼神，走到你的身边，用她的大胸脯摩擦你，给你说悄悄话，说她想要了。你终于心痒难耐，跟着她出去了。走出了这个门，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良家妇女，一个纯洁处女，她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不会再答理你。你如果提出开房什么的要求，她会大喊“抓流氓”，穿“老虎”工作服的人会“见义勇为”，跳出来把你捶成肉饼。

如果遇到这个蠢鱼真的有钱，怎么办？如果他根本就不在乎在这家酒吧消费千儿八百的，怎么办？

酒托们有的是办法，她们就像水蛭一样，不吸干你的血，她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有多少钱，她们就会骗你多少钱。

我曾经遇到了这么一件事情。

有一次，一个男人跟着酒托进了酒吧，那个男人应该很有钱，四十多岁，矮矮胖胖，一身名牌，头顶光秃，四周头发浓密，这种发型叫做“地方保卫中央”，或者叫“地中海”。这个男人夹着一个小包，像个软皮本那样大的一个小包，里面应该都是钱吧。男人尽管名牌包裹，但还是掩饰不了一身的土气。我想他可能是个乡镇企业家。

乡镇企业家可能经常进酒吧、夜总会这类场所，他对这类场所很熟稔，一来就主动坐在了墙角，眼光环绕四周，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情。服务生拿来了酒水单，他连看也不看，对酒托说：“你点吧，想喝什么你点。”酒托拿着酒水单偷偷地笑了，她知道今天逮到了一条大鱼。乡镇企业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小熊猫，黄色包装，一盒就是１２０元。他掏出一根给了服务生，服务生拿着香烟左看右看，舍不得抽。

酒托点了一瓶红酒和果盘，服务生端上来了，红酒启开，服务生就要求买单。乡镇企业家二话不说，拉开小包，从里面取出一沓钱，数了数，给了服务生。服务生欢天喜地，酒托喜不自禁，她一直在发手机短信。乡镇企业家面不改色，继续喝酒。

我知道今天有戏看了，就悄悄坐到了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装着打瞌睡。

喝过了几杯酒后，酒托的手机铃声响了，我听见她说：“我在和朋友喝酒，你过来吧。”挂断电话后，酒托向乡镇企业家解释说：“和我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回家了，没有带钥匙。我让她过来取。”乡镇企业家笑着说：“是不是也是美女？”酒托说：“当然是的啦，想不想认识一下？”乡镇企业家说：“好啊。”酒托又说：“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陪你，要吗？”乡镇企业家嘎嘎笑着说：“好啊。”他的笑声像鸭子叫一样。

几分钟后，另一个酒托来了，其实这个酒托就在门外等候。先到的酒托看到这个蠢鱼蠢得要死，又有钱，就发短信让后一个酒托赶快打自己电话。他们经常会这样配合，只要让打电话，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他们连台词都不用编排。这就像前几年流传的一个笑话，说是非洲球员来到中国踢球淘金，看到这里能赚钱，球迷特多，就打电报告诉同伴：“此处钱多人傻，速来。”

来了新的酒托，前一个酒托就喊服务生：“来一瓶红酒啊。”服务生就屁颠屁颠端来一瓶红酒。启开，付钱。乡镇企业家还不在乎。

好！接着来，今晚就想看看你兜里到底有多少钱，你买得起几瓶酒。

两个酒托左右夹击，一口一个宝贝，一口一个亲爱的，你刚刚和第一个碰杯了，第二个接着来。就看你个土老冒能喝多少？再开瓶，再付钱。

喝到最后，乡镇企业家招架不住，醉了。两个酒托也喝得差不多了，第三个酒托又来了，她的借口是来叫前两个打麻将的。她还没喝呢，继续上酒，乡镇企业家趴在桌子上，像头死猪一样，翻着白眼。酒托从他的小包里拿钱买单……这次，终于把他榨干了。酒托们嘻嘻哈哈地离开了，今晚每人都能提成几千元。

乡镇企业家怎么办？两个服务生架着他走出去，喊辆出租车，在野鸡宾馆开间房子，那里开房不要身份证，把乡镇企业家扔进去，然后，他们就回来了。

像乡镇企业家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但是，和酒托喝酒，动辄被骗几千元的却大有人在。

刚开始我想不通，第一瓶酒打开了，出资上千元，感觉到上当了，为什么不赶快离开呢？为什么还要继续上当？

其实，这是一种赌徒心理。想着既然上当了，既然被骗上千元，就豁出去了，要把面前这个漂亮女孩泡到手，上千元不能白掏。

第一瓶酒喝完了，酒托还要喝。好！喝吧，喝完了你总得跟我走吧，跟我开房去吧。第二瓶酒喝完了，酒托还没事，还要第三瓶，怎么办？喝！到这种地步了，怕什么！不过就是多掏１０００块钱吗？一定要把面前这个漂亮女孩泡到手。这时候，你已经迷糊了，你的头脑已经无法控制了，你就像红了眼的赌徒一样，想着下一轮一定翻身，一定把输的钱赢回来。酒托劝你喝酒，你就老老实实地喝，而酒托却是浅尝辄止，最后，你醉了，摇摇晃晃，身上的钱也掏光了，被服务生送到了马路边。拦辆出租车，他们转身走了，现在，你爱去哪就去哪里吧。

你能有多少钱，他们就敢在你身上掏多少钱。看你还敢不敢充大款？

你喝了酒，没有钱，那好，我们派人跟着你去取，旁边就有自动取款机。你喝了酒，还没有卡，还没有钱，那对不起了，你喝了多少就吐多少。打！

这是前些年酒托采用的方法。现在不同了，他们很少打你。现在很多人身上都喜欢装张信用卡，装卡越多的，越是有钱人。你没有钱，那就刷卡啊，黑酒吧里都有刷卡机。让你一晚上刷几千几万，那是很平常的事情。

现在，我对酒托这个利益链条有了初步的了解：第一个链条是键盘手，键盘手是男子，却冒充女子，在网上钓到你，把你的手机号码交给主管；第二个链条是主管，他会把你的电话号码交给酒吧负责人；第三个链条是酒吧负责人，他会把你的电话转交给酒托。第四个链条是酒托，酒托钓你出来，来到酒吧。第五个链条是你，你只能见到酒托，却见不到这个链条上的其他人。你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这个链条上的其余四个环节都要靠你生活，是你养活了那四个环节的人。

这四个链条环环相扣，却又单线联系。如果有一环出现问题，丝毫不会影响其他环节的工作。键盘手只认识主管，不认识酒吧负责人；主管只认识酒吧负责人，不认识酒托；酒吧负责人只认识酒托，不认识键盘手；酒托只和酒吧负责人联系，其余的人一概不理。

我当初一直不解的一些谜团，现在就可以揭开了。

为什么你在网上告诉了“女子”电话号码后，女子会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打给你？

这是因为，你的电话号码要经过主管、酒吧负责人之手，才能转交给酒托。

为什么酒托在电话里一定要让你去她那边，而不会答应来你这里？

因为她就一直活动在她所服务的黑酒吧附近，她要把你带进黑酒吧。

为什么你来到酒托说出的约会地点，总是要等二三十分钟后，酒托才会出现？

因为酒托埋伏在约会地点周围，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看你是不是便衣，是不是来报复的人。

为什么酒托见到你不说其他的，只说要和你喝酒？

因为网上和你聊天的那个人是键盘手，是一个男子，而你见到的是酒托，是一个女子。酒托之所以不说别的，是害怕穿帮。

为什么你想带酒托去吃饭，而酒托每次都说不吃饭，只想喝点东西？

因为她要带你进入酒吧骗你。

为什么一走进酒吧，刚刚点了酒水，马上就会端上来？

因为服务生早就准备好了这些酒水和橙汁，就放在吧台的后面，酒托一说哪种，他们马上就端上来，害怕你突然反悔，害怕你突然说不要酒不要饮料。

为什么你刚刚喝了一口酒喝了一口饮料，服务生就马上要求你买单？

因为他们担心你没有钱，没有钱还占着地方占着酒托，他们不划算。

为什么酒托总是在不停地接电话发短信？

因为她业务很繁忙，找她的人在后面排队。

为什么你买了单后，还没有喝几口，酒托就催促你走？

因为他感觉到你再没有油水可榨，她要接待下一个上当的和你一样愚蠢的男子。

在这个黑色利益链条里，环环相扣，设计精密。只要你动了色心，你就被装进了口袋里。你被宰了，还不知道是谁割了你的肉，是什么时候刀子放在了你的脖子上。有的人怀疑这个女子有问题，有的人怀疑酒吧有问题，但是没有人怀疑到键盘手，没有人怀疑到主管。你会想，网上网下两重天啊，网上那么温柔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网下怎么会这样可憎？网友真是“见光死”。你还会想，酒吧太可恨了，本来会和这个漂亮女孩有段什么浪漫情缘，没想到酒吧宰人，让女孩子没有和我交往的心情了。

也有些人看到昂贵的酒水单，不愿意出钱，怎么办？酒托逼迫你出。

我曾经见过几例这样的事情。红酒打开了，服务生拿着酒水单过来了，男子质疑“怎么会这么贵？”不愿意掏钱。这时候，酒托就会说：“出门喝酒，就是图个心情，钱算什么？”如果你还不愿意掏钱，酒托会继续逼你，“一个爷们儿，这点钱还抠抠唆唆的，算了，我出钱吧。”但是，酒托尽管这么说，但她绝对不会拿钱的，她手放在口袋里，然后又放在坤包里，但就是不会拿出来，她看着你的反应，看着你的态度。这时候，你尽管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会掏钱买单的。带着女子去酒吧喝酒，让女子掏钱，怎么说也不像个爷们儿。

但就有人故意不掏钱，就是要让酒托出血，就是要看酒托怎么办。我曾经见过这么一个，当地口音，胳膊上有刺青，肌肉虬张，面目凶恶，估计也是道上混的朋友。红酒开了，酒水单拿来了，就是嫌价格贵，偏不买单，几个服务生围过去，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这哥们儿也狂，说：“你们胆子大，就把我打死，打不死，我明天带人铲了你们这酒吧。”服务生吓住了。他们毕竟都是东北人，在南方地盘上做生意。地头蛇不是那么好惹的，那也是从多年的血泊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其中不乏亡命之徒。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酒托上场，施展阴柔功夫，一口一个大哥，运用激将法。这哥们儿说：“你愿意买单，你就买单吧。”酒托一下子噎住了，瞪了半天白眼，才说：“好吧，我买单。”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来是空的：“啊呀妈呀，忘拿钱包了。”然后，打电话给什么姐们儿，让拿钱过来，电话又打不通。没辙了，干噎着，下不来台。最后，这家酒吧只收了这哥们儿１００元酒水钱。

酒托欺骗这些幻想着一夜情的人，让人有些气愤；而如果再欺骗那些纯洁交友者，就更让人愤懑难平了。

键盘手在婚姻交友网站上找到你，和你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冒充的都是都市白领，收入可观，又容貌靓丽，秀色可餐，能说会道。这样的女孩，很少有男人不动心。

酒托和你见面的时候，要求喝点红酒，去酒吧制造点浪漫气氛，你也不会怀疑什么。开瓶酒，上千元，你还不会怀疑，红酒本来就很贵的，再说，和这样的都市丽人交往，喝瓶红酒又算什么。一个高智商高收入的白领丽人，和一瓶红酒比起来，孰轻孰重？你肯定会正确选择的。

可惜的是，你面前的这个女子，确实很漂亮很性感，可是，她并不是网上说的大学毕业生，也不是什么办公室白领，她可能小学都没有毕业，她是文盲或半文盲，她没有工作，也不会坐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她确实是高收入，不过她的高收入是你给的，是你的愚蠢给她提供了高收入。

我见过一个最可怕的酒托，一晚上骗了一个男子８万元。

这个男子应该是我来到黑酒吧上班的十几天后出现的。

这天夜晚，酒托带进了一名男子，这名酒托就是准备欺骗我而没有得手的那个，身材很好，容貌皮肤都很好，单眼皮，看起来单纯可爱，实际上心如蛇蝎。她带进来的这名男子文质彬彬，戴副近视眼镜，神情腼腆，还拉着一个皮箱，好像刚刚下了火车，就被酒托骗过来了。

他们刚刚坐定，服务生就过来了，酒托直接拿过酒水单就点，眼镜没有阻拦，他笑眯眯地看着酒托，大概觉得能够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喝酒，实在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造化。

红酒上来了，服务生打开，然后一人面前斟满一杯，眼镜刚刚喝了一口，埋伏在吧台后一直盯着的另外一名服务生就走过来了，拿着酒水消费单。其实酒水消费单也是提前就写好的，只要是酒托点单，而你不看，那就恭贺你，你中头彩了，最昂贵的酒水消费单就摆在了你的面前。不多，还不到１万元，只有８８００元。

眼镜看着酒水消费单，愣了一下，酒托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她说：“还没有喝酒，怎么就要买单？”

服务生冷冰冰地说：“我们这里就这规定。”

眼镜手放在腰间，大概想掏钱，又有些迟疑。酒托说：“我买单吧，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的。”她也把手放在了腰间。

纯洁的眼镜慌了，他说：“不不不，我来吧。怎么能让你掏钱？”他从腰包里抽出一沓钱给了服务生。服务生转过身，撇撇嘴巴，他对这个愚蠢的傻子加白痴非常不屑。

接着喝酒，酒托试探眼镜：“你怎么出门还带着拉杆箱？”

眼镜胸无城府，单纯得就像幼儿园大班的学生，他说他来给工厂进货。

进货就有钱！酒托兴奋得眼皮直跳。

第一瓶酒喝完了，酒托直接喊服务生：“再来一瓶。”眼镜张张嘴巴，想拒绝，又碍于面子，终于把到口边的话吞了回去。

第二瓶红酒上来了，一开瓶，要两万元。“啥子酒啊，这么贵？”眼镜问。服务生指着瓶子上的一行外文字母说：“这是拿破仑喝过的酒，卖你两万算便宜了，别人我还卖他两万五呢。”能被骗到这里来的，智商都比较低，估计也看不懂外文字母，服务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眼镜拉开皮箱，取出两万元。酒托一直盯着眼镜的一举一动，看到皮箱里还有一个小包，小包里有很多钱，她兴奋得眼睛放射出金子的光芒。

第二瓶红酒喝完了，眼镜面皮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将近三万元啊，就这样没了，搁谁身上，谁的眼睛都会红。眼镜起身想走，被酒托拦住了，说她再一瓶就喝好了，她才刚刚来了兴致，再喝一瓶，然后一起去酒店开房，房费她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眼镜又坐下了，不就一瓶酒嘛，再喝一瓶，然后和这个漂亮女孩开房。到了这种地步，老子不要钱了，只要人。眼镜没想到，他这一坐，又把几万元坐没了。

又上来一瓶酒，眼镜刚想问多少钱，服务生眼疾手快打开了，买单！多少钱？五万。怎么这么贵？“你看这什么牌子的？这是美国总统喝的，美国总统接待别国总统时，就喝这酒。”怎么办？瓶盖都打开了，买单呗！

眼镜喝了几口，终于想明白了，不对，不对呀，这里有问题，这是黑店。赶快走！刚拉起拉杆箱，被服务生拦住了：“先生，你还没有给开瓶费啊。”多少钱？“高档酒都要收开瓶费，３瓶３０００元。”眼镜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珠，拉开拉杆箱，打开小包，数数还不到３０００元。服务生大度地说：“给你打个八折，收你两千四得了。”眼镜如数点过钱，落荒而逃。酒托打的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这一晚，从外地来进货的眼镜在这间酒吧消费了８１２００元。

酒托的工资是一日一结，第二天下午刚刚上班的时候，酒托们就会来到酒吧里面那间小房子里领钱，酒吧负责人也会把前半天上钩的蠢鱼的电话交给她们。这家酒吧给酒托的提成是３０％，仅仅那天晚上，单眼皮酒托从眼镜身上就赚了２４３６０元，键盘手赚了８１２０元，这只是一个客户啊。

酒托的电话经常会更换，大概半个月就会更换一次。五十元或者一百元买张卡，用完就换，这也是为了避免报复和消除罪证。

酒托和妓女不一样，但比妓女更可恨。酒托只接酒吧负责人提供的电话，只和这些电话的主人见面。如果你贸然打进酒托的电话，约她出来吃饭，想和她见面，或者让她选择见面地点，喝酒吃饭都行，她也是不会答应的。酒托很贼，她担心落入报复的陷阱。

键盘手也经常更换ＱＱ号码，因为有人被酒托骗后，就在网上大骂键盘手，公布键盘手的ＱＱ号码，说这是一个骗子，让大家提防。受骗者把键盘手和酒托当成了一个人。为了不影响“工作”，键盘手也经常更换ＱＱ号码。

这时候，ＱＱ号码换了，手机号码换了，你找谁去？如果你不报案，就只能自认倒霉。事实上这种事情很少有人报案，为什么？因为你是抱着不纯的目的去见酒托的，你被骗了，只能吃个哑巴亏。你不愿意这种事情张扬出去，警察知道了，同事知道了，家人知道了，怎么办？算了算了，以后小心点儿。

你去找律师，律师无能为力。取证难啊！酒托是你带来的，酒吧消费明码标价，酒吧说不认识酒托，你愿意喝这么贵的酒，酒吧就愿意提供。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是周瑜和黄盖之间的事情，谁管得着？

所以，酒托才会如此猖獗，形同洪水，遍布全国。

尘封的酒托稿件

酒托是十多年前就出现的，很多男子在上当后就会引以为戒，“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火塘烧两次。”这是一句彝族谚语。酒托们现在升级了，升级成了球托、饭托、群托和各种各样另外的托。

网友见面，不叫你喝酒了，改成打台球或者网球，打台球网球就要喝点饮料什么的，一结账，上千元。

网友见面，吃顿饭也是常事，吃完饭一买单，又是上千元。

这些网友不是网友，而是酒托。打场球吃顿饭就再也不理你了，打电话也不接，你的电话已经被列入手机设置的黑名单中。

“防不胜防啊！”范伟大哥在被本山大叔骗后，拍着脑门懊悔地说。

群托和酒托一样可憎，他是变相的酒托，他欺骗的是更多的人。

群托托主有男有女，但是群托里绝对有一批漂亮女孩子，这都是酒托。

群托有一个ＱＱ群，群主定期邀请大家去玩，唱歌什么的，但绝对不会请你去骑自行车或者爬山。大家一群人在ＫＴＶ包间里喝酒，女子免费，男子ＡＡ，结果，最后一算账，每个男子千儿八百。你们都回家了，群主和歌厅分赃。

珍惜生命，远离酒托。

网友可以见，但不能见酒托。

那么，如何预防酒托呢？

很简单，参照上面那几个“为什么”。你给了她电话，她迟迟不给你电话，就可能是酒托。你请她过来，她一定要你过去，可能是酒托。见面后不说网上聊天内容，一见面就带着你去喝酒，绝对是酒托。拿着酒水单要点红酒，什么贵就点什么，这时候如果你还看不出她是酒托，你就是傻子了。如果你看出她是酒托，还不好意思拒绝，还要陪着她喝酒，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对女孩子可以宽容，对酒托绝不能宽容；在女孩子面前可以不好意思，在酒托面前绝对不能不好意思。酒托不是女孩子，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女孩子的矜持和娇羞。知道她是酒托后，你该走就走，不要留恋，不要害羞。更别幻想和酒托之间会发生点什么浪漫的事情，告诉你，酒托卖艺不卖身，她的艺就是她的无耻。人无耻则无敌。

在这个酒吧里，我只是一名最底层的清洁工，我无法接触到钱。但是我能看到他们怎么收钱、怎么诈骗。他们的诈骗手段万变不离其宗，而被骗者却总是屡屡上当，真是让人痛心。

该了解的都了解到了，我决定离开。

这些天里，我在这里吃住，还没有走出过酒吧的大门。我怎么才能离开？

我想到了装病。

酒吧里有水果，一些水果已经腐烂变质，应该由我来扔掉。我把那些腐烂的部分削掉，其余的部分吃下去。其实，病菌已经由腐烂部分传染到了尚未腐烂的部分。我又故意喝生水，让自己感冒拉肚子。果然，两天后，我腹胀如鼓，一趟接一趟地奔往厕所。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生病了。

蓝疤痕看到我不能再继续上班，就让两个穿着“老虎”工作服的人陪着我去医院。

医院距离酒吧大约２００米，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盘算着怎么逃脱，我一遍遍地把自己幻想成武林高手，最好是李小龙，一拳一个，把他们打得趴在地上无法动身，这样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了。

然而，这是在大街上，不是在荒郊野岭。李小龙电影中的打架场面都在荒郊野岭，没有在大街上的打斗场面，因为这样很容易招来警察。何况，在这２００米之内，还有很多他们的人，穿着工作服和没有穿工作服的。很可能一打起来，那些打手们都会赶来。

怎么办？

来到医院，我看到一楼有厕所，便进了厕所，两个打手在外面等待。厕所的窗户没有封钢筋，真是天助我也。我攀着窗扇，一纵身，就跳到了厕所外面，厕所外面还有一堵墙，墙边有一棵大树。我攀上大树，跳到了墙外。墙外就是马路，人群川流不息。几个行人看到有人突然从墙上跳下来，惊愕万分，却又不敢声张。

过来了一辆出租车，我急忙坐进去。“火车站。”我笑着对司机说。

这篇暗访稿件最后没有见报，因为我新供职的这家报社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报社。主编认为这样的稿件没有多大意思，不就是有色心的男子被漂亮女子骗了吗？干吗要搞得这么复杂？他们受骗是自作自受。主编没有看到这个骗局的普遍性，以及带来的巨大危害。如果我揭露了这种骗局，会让多少人免于受骗啊。

直到今天，这种骗局还在很多城市上演，全国各大媒体最近也在陆续报道，而我写成的关于酒托的稿件，已经在箱子里压了七八年。

从黑酒吧逃出的两个月后，有一天，我又来到这座城市，坐在公交车里，路过了我曾经上班的这家黑酒吧。我透过玻璃窗看到，酒吧的招牌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家服装专卖店的招牌。

那家酒吧最后怎么样了？我一直不知道。但是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公安查封了，一种是被人砸了。我更倾向于前一种。

神婆只是个传说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座南方县级市生活过的两个月，是我从业这十年来最安逸最腐败的一段生活。

报纸依然没有改版，刚招聘进来的一批人依然在等待。报社吃住几乎全免，每月只从工资里扣除很少的一部分钱。这家报社不差钱，财政养着，企业供着，要想登广告，你也只能选择这家报纸。记者也没有任何竞争，因为这是这座县级市唯一的一种报纸，稿件写好写坏，都无所谓，没有同城媒体的报纸竞争。

两个主任的生活更是逍遥自在，正主任跟着市委书记，副主任跟着市长，只要书记和市长下乡下企业检查工作，两个主任就屁颠屁颠地跟过去，这一趟下乡，不但有红包，而且还有礼品。至于稿件，通讯员早就写好了，只要加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登报发表了。

记者们也都分口了，一人跑几个部门。每天晚上，记者们酒足饭饱后，躺在床上等电话。每个部门也都有一个通讯员，通讯员的工作就是与报社对口的记者联系，通讯员电话来了，记者第二天就跟着部门领导去检查工作。这趟走下来，红包礼品照样会有，不过比主任的少些。稿件嘛，自然是通讯员写，记者署上自己的名字发，月底还能算稿费。

这样的报社，养活的不是记者，而是一群官僚。

如此舒服的工作能赚钱吗？能。报社一个参加工作仅仅两年的记者，不但自己买了一部十几万元的车子，还在省城买了一幢房子。当我有一次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无数有才华有能力的记者在大城市的大报里辛苦打拼，每月所得仅够生存；而这些小城市小县城的不起眼的小报，这些只会抄录通讯员稿件的所谓记者，收入却如此丰厚。

那两个月里，我没有分口，因为要一直等待报纸改版，等待改版后重新分口。

我们这批新来的没有红包和礼品可以拿的记者，只能自己想办法，自己找题材。这座仅有几十万人口的县级市，实在没有什么新闻，每天风平浪静，日子一如既往，除了狗在大街上游荡，就是人在墙角里撒尿，这些都不是新闻，然而，除了这些，还能再找到些什么呢？

有一天午后，我无意见走进了一家老工厂的住宅区里，看到楼房陈旧，应该是上世纪８０年代修盖的筒子楼，阳台上晾晒着衣服，衣服也非常陈旧，有些还打着补丁。两个小女孩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羽毛球已经破了半边，应该是别人丢弃的，而她们又捡起来的。她们玩得很开心，大声笑着，快速奔跑，满脸汗珠。那种汗涔涔的笑容绽放在午后的阳光下，让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那一刻，我突然诞生了一个想法，我要做一件“善事”。

此后，我就走进了这座小城市里的那些最贫穷的家庭，把他们的遭遇和生活告诉人们，很快就有了一些捐款。我把捐款送到了这些家庭里，看着孩子们脸上开心的笑容，感到我终于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了。只要能够帮助别人，就会感到很有意义。

有时候，我会来到文化馆。每次去的时候，张馆长都非常高兴。我们坐在文化馆里的一棵大树下，身体深陷进两张躺椅里，躺椅的中间摆放着一个竹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茶壶里泡着普洱茶，有时候是铁观音。我们经常这样躺在躺椅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斑斑点点地洒在我们的身上，树叶间有蝉声啼鸣，有一搭没一搭地聒叫着。在这间幽静的小院里，时光似乎静止了。经常地，我们爬起身，突然发现已经到了夜晚。

文化馆的生活更为清闲，这里有两种人，一种是这个小城市里的一些文人，写诗的画画的拉二胡的说快板的，有点名气就能到这里来。他们拿着国家的工资，搞着自己的“副业”；还有一种人是什么都不会干，但是有后台，领导的什么八大姑六大姨的，待在这里养老。

张馆长以前是诗人，在２０世纪８０年代的《星星诗刊》上发表了几首诗歌，成为了这座小城市的名人，便从一家化工厂调到了文化馆。张馆长来到文化馆后再也不写诗了，也写不出诗歌了，他开始研究茶艺和养生。普洱茶和花样翻新的炖汤，把张馆长滋润得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也变得非常超脱、非常豁达。

这座小城市里流传着张馆长年轻时候的很多笑话，即使过了几十年，人们还津津乐道。他们说，年轻时代的张馆长留着很长很长的头发，面容清瘦，一见到人们，就把右手手掌放在胸脯上，望着天空，用沉闷而忧郁的语气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小城人不认识顾城，他们只认识张馆长。他们在张馆长高深的表情和诗句面前惊讶不已，一致认为这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疯了。

文化馆里一位老员工说，张馆长刚来到文化馆的时候，和他住在一个房间。张馆长夜晚睡不着觉，突然翻身起来，擦亮火柴，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又写又画，嘴中还念念有词。他问：“你干什么？”良久，张馆长才说：“我在写诗。”他说：“你拉亮电灯写啊，桌子上还有稿纸，你这样写多方便。”张馆长悠悠地说：“众人皆睡我独醒，拉亮电灯就没有灵感了。”

尽管张馆长疯疯癫癫，让常人难以理解，但是，张馆长是一个绝对的好人。他对人没有任何坏心眼，独善其身，与人为善，他在小城的文化界享有很高的声誉。

有一天，我在张馆长这里听到了代孕的事情。此前，我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想象得很神圣，将生育想象得更加神圣。我认为这都是在感情堆积到了一定的程度，才会从量变到质变，发生那种事情，怀孕生孩子。我一直很纯洁地这样认为、这样理解。

直到认识了代孕妈妈，我才知道怀孕和生育也可以像买衣服一样，不合身了就扔掉。

文化馆其实也是一个是非单位。

文化馆里的这两种人经常会有矛盾。有才华的看不起有后台的，有后台的更看不起有才华的。在这个小城市里，有才华的都有些神经质，他们常常会在正说话的时候就唱起来，常常会在正唱的时候又哭起来；他们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明珠暗投，凤凰落在猪身上，鲜花插在牛屎旁。而有后台的人最他看不起这些落魄的人。有后台的人都趾高气扬、志得意满，她们喜欢用鼻子说话，视周围人如草芥，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又最让有才华的人受不了。两种人在这个文化馆里水火不容。

每当这两种人之间有了矛盾，矛盾反映到了张馆长这里，他总是微笑着说：“淡定，淡定。”

养生学已经让张馆长超然物外，他像得道的老仙一样宠辱不惊，不论任何人向他反映任何问题，他的神情都很沉稳，一如枯井之水。

有一天，我正和张馆长聊天，一个说快板出身的“有才华”的人走过来说：“师范学校里有人贴小广告，招聘愿意代孕的女孩子。”张馆长一惊，站了起来，他不再说“淡定”了，他惊讶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那里面都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啊。”张馆长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焦躁不安，他唉了一声后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纲常不再，妖魔鬼怪纷纷出笼。”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代孕，可我并不了解代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问：“什么是代孕啊？”

张馆长痛心疾首地说：“此乃违背人伦之事，实为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的啊。”他还是没有给我解释什么是代孕，大概觉得我没有成家，不便说这些。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张馆长这里，坐在树下继续喝茶，我向张馆长说起了代孕的事情，职业的敏感让我觉得这是一个重大题材。一个身材魁梧的“有后台”的老女人突然走来了。这个老女人只要来找张馆长，必定是来告状，说那些“有才华”人的种种毛病。其实她来告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想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而且还要说给一个重要的人来听，这样，她就心情舒畅了，就身轻如燕了，就莺歌燕舞了。在这个文化馆里，“有才华”的人和“有后台”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却又水火不容，谁都看到对方不顺眼，谁都是对方眼中的沙子。

这个高大魁梧的老女人，她的丈夫在师范学校里担任着什么官职。张馆长问：“听说师范学校里有人贴小广告，诱惑小女孩代孕？”

老女人不以为然：“这不就是宋庄那个神婆子搞的嘛，神婆子说她这是造福万代的功德事情。”

我一惊，记住了宋庄。

周末，我先来到了位于这座小城市边缘地带的师范学校，在学校的很多面墙上，都能看到“招聘女子代孕，一次１０万”的小广告。这座学校的学生都来源于初中，他们的年龄都才十几岁，学生们的脸上还有一层尚未褪去的淡淡的绒毛，稚气未脱，发育未全。而“代孕公司”却把主意打在了这些孩子的身上，实在让人气愤。

当天下午，我又坐着长途汽车来到了距离市区３０多公里的宋庄，我想找到那个神婆子，我想看看传说中的代孕老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神婆子在宋庄家喻户晓，一个穿着宽大的裤头，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像焦炭一样乌黑的少年带着我来到一座废弃的院子前，他说：“这就是神婆子的家。”

神婆子应该搬走很久了，院子里的野花野草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颜色青黑，像铺了一层厚厚的苔藓。这个院子有两间房，房门上铁锁高悬，铁锁外裹着一层铁锈，显然好久都没有人开启了。

我来到了神婆子的邻居家，邻居是一个热情大方、性格开朗的４０多岁的妇女，她给我端来茶水后，就坐在对面陪我聊天。她说，神婆子今年有６０岁左右，几年前从宋庄搬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神婆子是外地人，上世纪６０年代的“三年困难时期”，神婆子来到了宋庄，嫁给本村一个老光棍做了妻子。没有人知道神婆子来自哪里，只知道她是外地人，是逃荒来到宋庄的。

嫁到宋庄后，神婆子不会插秧不会种稻，村里人都看不起她。突然有一天，神婆子说她天神附体，下到凡尘，帮助人间治疗疾病。她说她是王母娘娘的八仙女，是董永老婆的妹妹，那时候人们都知道一部叫做《天仙配》的古戏。神婆子又唱又跳，还在地上打滚，眼睛一翻，就看不到眼珠子了，那种形象吓坏了所有人，人们都说这个外地来的媳妇真的神仙附体了。过了半个时辰，神婆子爬起身来，神色如常，此后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神婆子，不用下地干活，专门给人治病。

神婆子治病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医术”，每当有病人求上门来，神婆子就在神像前念念有词，有时候还对着毛主席像虔诚膜拜，然后，烧几张黄表纸，让病人把纸灰喝下去。这种独特的医术还真的治愈了好几个病人。

神婆子声名远播，成了名人。

那时候的农村，几乎每个村庄都有一个这样的神婆子，我很长时间对她们为什么能够治愈一些病人而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问过了一个老医生。老医生说，那时候的农村医疗极不发达，人们什么病都会找神婆子，肚子疼的、感冒的、消化不良的等等。黄表纸的灰烬吞下去后，确实对消化不良有疗效，人们就误以为神婆子医术高超。其实，不仅仅是黄表纸的灰烬，就是喝点泥土、喝点粪水，照样能治愈消化不良。

后来改革开放，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神婆子突然就会种田插秧了，而八仙女也突然离开人间回到天国。她此后再也没有神仙附体了。

神婆子无儿无女，一直和老伴相依为命，年龄比她大２０岁的老伴对神婆子言听计从。

前几年，老伴死了，神婆子家中来了一个外地人，她们商量了几天，就离开了宋庄。庄子里有人说神婆子在市区里做生意，生意做得很大，还在市区买了房子。

“神婆子做什么生意？”我问。

“听说是帮人家怀孕。”

代孕妈妈，全国连锁

我决定寻找这个传说中的巫婆。我想知道都是哪些人甘愿代孕？哪些人需要找人怀孕？这是一个被人们忽略了的人群。

在寻找神婆子之前，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款，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穿在身上，那条裤子还专门用盛满热水的搪瓷缸子在裤管熨出了两条笔直的线。我的头发剪成了寸头，其实那时候刚刚暗访酒托结束，发型也只能留成寸头。那个年代的大款都喜欢留寸头，腋下夹着一个书本大小的皮夹子，不知道皮夹子里夹着什么，大款走路的时候喜欢腆着肚子，衣服下摆塞进裤管里，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松松垮垮地圈在肚皮下面，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那时候的大款们不知道为什么都喜欢这样的打扮。而现在，你在大街上遇到这样打扮的人，一定会认为是癫痫病患者。

我想好了托词，我见到代孕公司的人就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想再生第三个孩子。

我拨打了师范学校那张代孕小广告上的电话，一个女子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让我来到市中心医院面谈。

和几个月前暗访酒托一样，这名女子依然在我来到医院门口后，迟迟不现身，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打我的电话，询问我的准确位置，并说她马上就会到。其实，我知道她现在就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也许在我身后的某幢大楼里，也许就在旁边的某一辆汽车里。她在暗中观察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而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在哪里。

她和酒托的做法如出一辙，她让我往医院里走，坐在医院花园旁边最里面的一张连椅上，她说她五分钟之内就会赶到。于是，我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坐在了她指定的位子上。

我在想，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江湖上传说的神婆子？江湖高手出场都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变幻莫测，波谲云诡，她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完全不是老太婆的声音，莫非这位江湖怪侠真有什么易容术？

过了十几分钟，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嗨”，转过头去，看到面前是一个２０多岁的女孩子，皮肤光洁，长发披拂，看起来青春可人，脸上带着开心的微笑。这种恋人式的见面方式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身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手肘似乎总在无意地碰在我的肩膀上，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又有些春心荡漾。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让人沉迷。

她肯定不是神婆子，那么她会不会就是代孕妈妈？

“你开车过来？”她问。

我点点头。像酒托一样，她开始试探我，我相信她和我见面的每句话照样都是精心设计的。

“做什么工作？”

“网络工程师。”和很多次暗访一样，这个不知道什么内容的高端时尚职业，是我对外宣称的职业。

她显然不懂这个职业，她问：“工资应该不错吧。”

“我自己给自己发工资。”

她没有听懂，懵懂地看着我。一双眼睛睫毛很长，眼珠乌黑，看起来单纯可爱。我想，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就愿意做代孕妈妈？

我向她解释说：“我自己开公司。”

“哇！”她发出一声惊叹，张开了夸张型的嘴巴。她装着无意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很温热、很柔软，像一块刚刚出笼的热豆腐。

“你这么有钱，你的妻子一定很漂亮，你一定有很多情人。”她问，“为什么还要找人代孕？”

我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现在想生第三个，按照政策是不能生育的，所以想偷偷生。妻子如果怀孕，会被人发觉；情人怀孕，就要分家产；所以，我就找到你们代孕。”

她兴奋地说：“你找对人了。”

我问：“你们怎么收费？”

她站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后说：“这样吧，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谈。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我们一起走出医院，沿着医院旁边的林荫小道向前走去，她时不时地向后面和两边张望，警觉得像只狐狸。有时候，她正说着，突然就住口了，我一看，原来迎面驶来了一辆自行车。

我们左拐右拐，走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到后来，我已经迷路了，不知道这是哪里。我问：“还有多远？”

她装着无意中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说：“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走过了这条水泥路面，又走下了一个斜坡，来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从一个小门走进去，是一条黑暗的甬道。手摸着潮湿的墙面，我突然感到害怕了，莫非这是一群以代孕为借口实施抢劫的歹徒？怎么办？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了我的迟疑，就拉住我的手说：“大哥，前面就是啊。”我的手臂碰在她的胸脯上，她丝毫也不躲闪，反而更紧地把我的手臂贴在她的胸脯上。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猿意马，什么叫想入非非；那一刻，我遐想与惬意齐飞，恐惧共惊讶一色。

在黑暗中走了几米后，突然转弯，前面有了亮光，来到了地下室的电梯口，这里的位置已经是负２楼。我不知道这幢楼房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共有多少层，我们要去哪一层，我像一只被蒙着眼睛的大象，被她牵着鼻子，在这逼仄而狭窄的楼层里迟钝而缓慢地行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被碰得遍体鳞伤。

我们来到了８层。８层一共有两户人家，房门都开着。有一户的里面站立着两个大腹便便的女子，一看到生人，就马上关上了房门；有一户的里面有一个４０多岁的女子，挽着发髻，看起来很利索干练。她一看到我，就马上站起身来，出门迎接。

我走进去，看着这间８０多平方米的居民楼被改装成了办公室，里面放着一沓资料，优生优育的宣传册，怀孕必读的书籍，还有一台电脑。这间办公室里，除了这名４０多岁的中年女子外，还有三名年轻女子，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中年女子对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年轻女子说：“你带她们去检查吧，我来了客人。”

红衣女子走出去，敲开了对面的房门。然后，那些怀孕的女子鱼贯而出，不是两个，而是四个。她们乘着电梯去了楼下。我站起身来，装着欣赏窗外的风景，看到这四个大肚子女人，和那个红衣女子，坐进了一辆面包车里。面包车向远处驶去，屁股后面一溜黑烟。

后来，我才知道，这四个孕妇都是代孕妈妈，今天是她们检查身体的日子。平时，她们就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许是某一幢居民楼上，也许是某一幢写字楼上。为了躲避检查，她们昼伏夜出，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们才会像老鼠一样悄然出没，在小区的草坪上或者楼顶上晒“月光浴”。

中年女子问我：“为什么要选择代孕？”

我把刚才对那个漂亮女子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我问：“安全吗？”

她说：“当然安全了，我们已经做了几年了，还从来没有出过事。”

我问：“收费多少？”

她伸直身体，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说：“这要看你选择哪种方式了。一种是２０万，一种是３０万。”

为什么同样都是代孕，会有不同的价格？看到我疑惑，她继续说：“如果你选择人工授精，那就是２０万；选择自然授精，那就是３０万。”

这个太专业，我还是不懂，但又必须装出很懂的样子，我故意说：“那也不能相差１０万元啊。”

她避而不答，反问我：“你想要哪一种？”

我说：“自然授精。”

她笑了，脸上掠过一丝淫荡的神情：“你想想，一个黄花闺女，陪你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给你生孩子，收你３０万不多吧。”

我问：“生下来孩子怎么报户口？”

她说：“全包啊，３０万给你把什么都解决了，准生证、上户口……反正到你手中就是一个完整的孩子，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如果是男孩子，再加收５万元，双胞胎加收１０万。”

我不说话，为她刚才的话感到震撼。她以为我犹豫不决，就说：“你刚才也看到了，那几个都是我们公司的孕妇，去医院检查身体了。客户只要把钱交了，我们就负责到底，你到时候抱孩子回家就行了。”

我刚才看到的那四个女子，有的面容清秀，年轻貌美；有的身体壮硕，丰乳肥臀，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生育机器。她们代替人生育，而在他们怀孕的这些天里，他们知道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我故意问：“如果孩子生下来了，你们公司这个代孕的人想抱回去，经常来我们家闹事，怎么办？”

中年女子笑了，她说：“这个你完全放心，你是我们的客户，你的资料我们完全保密。你是谁，做什么工作，在哪里，我们都不会告诉她。当然你更不会告诉她。她只是替你生孩子，生完孩子她就走了，和你一点点关系都没有了。世界这么大，以后谁也见不到谁。”

我问：“你们现在有多少个代孕的人？”

“你来看看。”刚才带我进来的漂亮女子打开了电脑，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上千名女子的资料，有照片、年龄、籍贯、爱好、是否生育等等。她说：“这些都是代孕的，你挑选吧，想选谁就是谁。还可以同时选上几个，让几个都怀孕。”

我粗略浏览了一遍，看到这些女子年龄在１６岁到４０岁之间，绝大多数在２５岁到３０岁，没有生育，而且都长得不错。她们中有的远在黑龙江，还有的是本省的。想不到有这么多的女子做代孕妈妈，我感到很震惊。

这些代孕妈妈又分成了不同的种类，年轻漂亮，中专以上学历的，没有生育过的，价格相对高些；而文化程度偏低，模样一般的，生育过的，价格就会低些。如果选择外地的，还要由你承担代孕妈妈来见面的路费，看上人后，再准备缴纳“代孕费”。

代孕妈妈分两种，一种是人工授精的，一种是自然授精。所谓人工，就是把男子的精子和女人的卵子放在一起培育，然后把培育成功的胚胎植入女子的子宫中，使女子达到怀孕和生育的目的。人工授精，就是代孕妈妈和男子同居，通过性交的方式让女子怀孕，女子确定怀孕后，男子必须离开，怀孕的女子以后有代孕公司照顾，男子只要出钱就行了。

后来，我还暗访过一家代孕公司，这家对人工授精的解释是，把男子的精子植入女子生殖器中，在女子卵巢里哺育成功。也许人工授精有两种途径，这两种解释都正确。

和我谈话的这个漂亮女子年龄很小，估计还没有结婚，可是她说起男女的生殖器官和男女之间的事情来，就像说起自己家的亲戚一样，娓娓道来，朗朗上口，面不改色心不跳，优裕自如不紧张。看得出来，她是非常热爱自己的代孕事业。她说，代孕是造福全人类，促进社会和谐，帮助受苦受难的人再续今生的伟大事业。

这话有点像神婆子的语气，听说神婆子当初给人治病的时候，就是这套说词，也只有神婆子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出这样伟大的词汇来形容自己“伟大”的事业。

神婆子现在在哪里？

漂亮女子继续给我介绍代孕女子，她让我在那上千份的资料中挑选。她说，他们的代孕公司立足本土，辐射全国，立志全球，要让这一伟大事业成为全球女子都热衷的事业，要让所有漂亮女孩都来代孕，都乐于代孕，都以代孕为荣，把自己的美丽世世代代地传播下去。

女子嘴皮上下翻飞，眼珠左右翻转，灵活得像一只站在舞台上的雌猴子，或者像一个变形金刚。如果这是一个传销机构，那么，无疑她已经被洗脑了。每个被洗脑的传销者，都会把自己的传销勾当当成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

女子问我：“你想找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我故意说：“医学上不是说了，父母双方地域距离越远，生下的孩子越聪明吗？我就找外地的，外国的最好。”

女子说：“外国的都已经预定出去了，你想想，多少有钱人想和外国女子睡一觉，但是找不到人。我们这里有外国女人，而且还是漂亮的外国女人，还能不抢手？”

我又故意说：“那就找东北的，听说东北女子很高大，将来遗传给孩子，长得也会高大。”

女子在网上帮我找，在上千人中，找到了几个籍贯填写东北的女子，身高都在１７０厘米以上，从照片上看非常漂亮，柔媚动人，尽态极妍，一个个都很“靓颖（影）”。这些代孕妈妈和我暗访过的血奴一样，代孕公司的人对她们的称呼都是代号。１５５号，就代表家在重庆涪陵的一个小美女；８６７号，就代表家在辽宁丹东的一个大美女。

我点着找到的第一个东北女子说：“我要这个。”

女子说：“这个现在已经怀上了。”

我又点着第二个东北女子说：“那就换成这个吧。”

女子好像有些替我遗憾地说：“这个已经预定了。”

找到的几个东北女子都有了“下家”，我故意装出一副很郁闷的样子，端起纸杯喝水，一言不发。

女子又开始撒娇了，她靠在我的身边，一双大奶子和我的胳膊若即若离，让人浮想联翩，她说：“其实本地女子很漂亮的，难道你不觉得吗？”

我点点头。

女子很高兴地跳起来，走到电脑边，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找出几张照片：“你来看看，这里有两个，刚好还没有人预定。”

我走到电脑边，看到第一个女子长得人高马大，头发又密又长，像马鬃一样，她在照片中做出“回头一笑百媚生”的姿态，两瓣屁股也像性成熟期的母马一样，饱满滚圆。女子说：“她生过孩子，双胞胎，你和她在一起，也能给你生双胞胎。”

这个女人身高足有１７０厘米以上，大眼睛，粗眉毛，骨架粗大，很丰满，有一种少妇成熟的魅力。为了了解更多的情况，我故意说：“我想要没有结过婚的，小姑娘比较好管教。”

女子又点击着另外一组照片，上面出现的是一个年龄不到２０岁的女孩子，婉约动人，楚楚可爱，她说：“这个合适吧，还在上学。”

我问：“正在上学怎么能怀孕？”

女子说：“我们可以给她开医院证明啊，就说有什么病，需要疗养一年时间，一年过后，她孩子生下来了，可以继续上学啊。”

我说：“医院会开这样的证明吗？”

女子笑着说：“现在这社会，有钱能使鬼推磨，哪个医生不爱钱？给了钱，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们的人工授精都能在医院做，开个假证明又算什么。”

我沉吟了一会儿，故意说：“这两个女人都不错，该选哪个呢？”

女子爽朗地笑了，她拍着我的胸脯说：“这有什么难的？两个女人都要啊，今晚和这个，明晚和那个，都让怀孕，都让生下来不就结了？很多人都是采用这种方式。”

我点点头，答应先见见这两个女人。

临走的时候，漂亮女子送给了我一盒录像带，她让我回家好好看看，她说那是他们的宣传资料。我没有想到，这种无法见到阳光的黑暗勾当，居然还有宣传资料。

那个年代，刻录光盘价格非常昂贵，而制作录像带则相对便宜。那时候的ＶＣＤ尚未普及，ＤＶＤ还属于高科技，而放像机则走进了城市的千家万户。在农村，彩色电视机依然属于奢侈品。

当天夜晚，我来到了文化馆，张馆长家中有一台放像机。我将录像带塞进放像机里，告知了录像带的来源，张馆长感叹地说：“妖孽啊，妖孽。”

那盒录像带长达一小时，是某家有线电视台录制的。它采用了那时候刚刚兴起的一种名叫“访谈”的操作形式，这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分别采访了三个人：要求别人代孕的人，代孕妈妈，代孕公司的经理。画面还不时切换到一些代孕场景，配上主持人竭力模仿赵忠祥而实际变成唐老鸭的刺耳声音。

要求别人代孕的人，是一个女子，戴着面具，她说她不愿意生育，因为生育太疼痛，但是又想要孩子，怎么办呢？她打听到了有这一家代孕公司，而代孕公司就能够解决她的难题。她说，是代孕公司带给了她幸福安康，是代孕公司让她心想事成，她永远感谢代孕公司。

张馆长也在看着，他时不时地就会发些感慨，他说：“不想生孩子，你算什么女人？生孩子是女人这一生应尽的义务，就像男人应该赚钱养家一样天经地义。男人不养家，你算个什么男人？女人不愿意生孩子，要你做什么？”

接着上场的是代孕妈妈，也戴着面具，她说她愿意代孕，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喜欢孩子。这些年来，她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恋爱失败，婚姻失败，促使她走上了代孕之路。代孕的那段时光，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很充实，因为她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后来，孩子生下来了，她送给别人，但是一点也不痛苦，相反感到很幸福，因为她做了一件好事，她让别人拥有了幸福，她在“学雷锋”，她在“为人民服务”。

张馆长站了起来，他没有端着自己须臾不离手的宜兴茶壶，他的手指在颤抖着，他说：“寡廉鲜耻，无耻之尤。”

最后上场的是代孕公司的经理，一个满脸皱纹、肤色黝黑、却又穿着裁剪精细的灰色套裙的老女人，看起来不伦不类，像舞台上的滑稽小丑一样。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婆子，她摇身一变，野鸡变成了家鸡，可是仍然没有脱离母鸡的本性。她一会儿努力做出矜持的表情，嘴唇紧抿着，神情严肃，像那尊著名的山顶洞人的雕塑；一会儿又放肆地大笑着，颠着套裙下像柴火一样干瘦的小腿，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和发皱打褶的大腿。她说，人类为什么喜爱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人死后，他的魂灵会依附在孩子身上。如果没有孩子，这个人的灵魂就不能安宁，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时时遭受别的鬼魂欺负。但是，有的人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生育，就找到代孕公司，请求代孕。代孕是造福人类的大事，是促进社会和谐发展、稳定国家形势的千秋大业。

张馆长气得直颤抖，他愤愤不平地说：“老妖精，老巫婆，谎言往往披着真理的外衣，无耻总是打着高尚的旗号。人心不古，妖孽丛生。痛哉！”

这是真正的反动和邪恶，它在明目张胆地挑战人类的道德底线，试图摧毁人类有史以来就在构筑的家庭理念。更为奇怪的是，它如此冠冕堂皇，如此胆大妄为，实在超乎人们的想象。

这个主持人，经常会在这家电视台露面，而且还号称什么“金牌主持人”，他真的制作过如此恶劣的节目吗？他为什么要和臭名昭著的代孕公司同流合污？

我打电话找到这家电视台，问到了这位“金牌主持人”的电话。我打通了他的电话，刚刚说明了情况，他就很不客气地说：“你找我的经纪人吧，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然而，他的经纪人是谁，他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再打电话，他关机。第二天打，还关机。

听说，这些所谓的大牌人物，都有好几个手机号码，他们把手机号码分成了几个档次，对哪一类人公布哪个手机号码，他们心中有数。在他的眼中，我属于最低等的人，关掉这个最低等的手机号码，丝毫不影响他的生活。

后来，我问代孕公司那位漂亮女子，这个录像带在那家电视上播出过吗？她说：“没有播放，只是录制，作为我们的对外宣传资料。”

“你们给了多少钱？”

“２０万。”漂亮女子张口就说，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她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说。

遭遇诱惑

本以为不会见到这两个“本地出生”的代孕妈妈，结果却见到了。见面的情景让我大失所望。

几天后，我又来到了这幢居民楼里，在一个私密的小房间里，我等待着与代孕妈妈见面。

我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远处有几只小鸟无声掠过，我感觉异常紧张。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红高粱》里坐在花轿里的那个新娘子，不知道自己见到的会是什么人，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推门进来了一个黑黑胖胖的女子，对我笑着，露出了一颗残缺的门牙。我向她点点头，她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这种眼光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一些久违的时光。那时候，北方农村的每个村口都会有一棵大槐树，每个村口的槐树下总会有一些聚集在一起做针线活的老太太，每当看到有陌生人走来，她们就会用这种毫无顾忌的眼光观察。她们记忆力惊人，过了很多天后，她们还能记得某一个陌生人的穿戴和容颜。

我知道她看到我，以后肯定不会忘记我了。

我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她应该是这家代孕公司的工作人员吧，但是又不像，她像一个刚刚从田间地头走回来，又奶完孩子的中年农妇。她坐在我的对面，像男人一样岔开双腿，让我感到难堪。

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住了：“什么怎么样？”

她说：“给你生仔啊。”

我一下子噎住了，难道，这个大大咧咧坐在我的对面，岔开双腿的“农妇”，就是照片中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西方谚语也说：我只相信我的眼睛。但是，现在，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我一起同床共寝、一起耳鬓厮磨、一起鱼水之乐的女子，她善解人意，她美丽温柔，她娇嫩欲滴；我也无数次地幻想过我们的孩子，他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新鲜，他像阳光下绽放的花瓣一样美丽，他像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晶莹。然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和这样的一个粗笨女人肌肤相亲，会和这样的一个愚蠢女人孕育后代，会让我的血液和这样一个女人的血液一起奔流在后代的血管里。

用后来网络流行的一个词来说我当时的感觉：我晕，我狂晕！

我有一种被强奸了的感觉。

她看着我，坐在我的对面，粗大的十指交叉着，那上面还沾着番茄酱之类的滑腻腻的东西。我真不敢想象，这双孔武有力的大手，捧着我的孩子，会是一番什么景象，它一定会把我的孩子捏得姹紫嫣红。

我不说话，看着窗外的远方，我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又觉得很好笑。

她看到我不说话，就问我：“是不是你看不上我？”

她很诚实，诚实得让人难受，让人无法接受。

我说：“没有啊。”

她说：“没有就好，我还担心你看不上我呢。”

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但丑陋，而且愚钝。真想不到，这样的人也好吃懒做，选择做代孕妈妈。就好像我不明白有些结婚后的女人，放着好好的老公不爱，放着好好的家庭不珍惜，偏要找什么一夜情婚外情，到了最后，家庭破裂，追悔莫及。

她傻傻地笑着，脸上的肌肉块块饱绽，半截门牙熠熠闪光。这样的女人也许真的像代孕公司的工作人员说的，能够生育双胞胎，但是，她生育出来的双胞胎，估计和她是相似形，估计和她一样臃肿丑陋，这样的双胞胎，不要也罢。

我走了出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她的面前，我感到深深的压抑，一个女人给予一个男人的压抑。

那个漂亮的工作人员，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阿玉。阿玉问我：“怎么样？”

我一声不吭，又走回到了那个私密的小房间里，我听见这个粗笨的女人问阿玉：“他要不要我？要吗？”

我在小房间里坐着，想着此前会有多少男人像我一样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这张椅子上，像在桑拿城里挑选即将交媾的妓女一样，挑选着这些代孕的女子。想着这些代孕女子曾经像走马灯一样，来到了这一间小房里，打开自己的隐秘，让人观看，让人挑选，我就感到很痛苦。这里是一个妓院，是一个自愿组合自愿媾合的妓院，而它却还要冠冕堂皇地顶着一个为别人着想为别人服务的幌子。一边在卖淫，一边在修建贞节牌坊。

我又想着这些所谓的代孕妈妈，这应该是一群没有正常思维的女人。她们只有女人的结构和功能，却没有女人的思想和感觉，没有女人应该具有的温柔、善良、娇羞、纯洁、端庄、智慧、聪颖、婉约等等特征和责任心，她们是男人、女人之外的第三种人。

就像当初暗访妓女一样，我此前想着妓女一定是一些为生活所迫的女子，后来才发现妓女都是邪恶的。此前我以为代孕妈妈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现在才知道代孕妈妈都是些脑残。

脑残会遗传。你会让她代孕吗？你会让你的孩子像孕育他的这个女人一样脑残吗？

我以为我见到的这个半截门牙的女人已经属于极品了，没想到接下来见到的这个更为极品。莫非代孕中心是天下极品女人培训基地？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了一个２０岁左右的女子。她又矮又瘦，明显发育不良，身上该凸起的地方凹下，该凹下的地方却又凸起，她就像一截包裹在布片里的奇形怪状的木头。她的脸上布满雀斑，鼻子扁平，嘴唇凸起，这些都还不是最显著的。她脸上最引入注目的，是一双斗鸡眼。

我的心中又掠过了刚才那句话：这样丑陋的女人，怎么还代孕？谁会找她代孕？

她坐在我的对面，脸上带着娇羞，可我觉得那种娇羞是竭力装出来的。她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两边，好像竭力让两个膝盖合拢，好像她两腿之间的内裤是偷来的，害怕被我发现了似的。其实，说实在的，这样的女人，即使赤身裸体，我也没有任何“性”趣。

我问：“你多大了？”

她睁大一双斗鸡眼，似是而非地看着我，脸上是一副很惊讶的神情，她很认真地说：“哇塞，你怎么可以问女孩子的年龄呢？女孩子的年龄是不能随便打听的。”

我靠！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我竭力忍受着心中的厌恶，我故意问：“你今年有４０岁了吧？”

她愠怒了：“哇塞，你怎么能把我猜想成这么老？你怎么能这样对女孩子说话？”

我再靠！我又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生过几个孩子？”我继续不怀好意地问。

“哇塞，人家还是处女耶，你怎么能这样问一个女孩子呢？这样是很不礼貌的。”她站起来说，好像很生气。

“你怎么会选择做代孕妈妈？”她越生气，我越要问。

“哇塞，人家觉得好玩嘛。”她很无辜地说，歪着头，两条胳膊像翅膀一样上下扇动，在狭小的房间里转着圈，像一只想飞却总也飞不起来的呆鸟。她的这种举动让我差点当场呕吐出来。癞蛤蟆把自己当成了飞翔天使，螳螂把自己当成了重型坦克，蚊子把自己当成了轰炸机。长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它还有可能是苍蝇。

我压抑着不断涌上来的恶心，看着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掉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女人，比我刚才见到的那个半截门牙的女人，还要极品。

看到我不说话了，她居然转守为攻，她说：“你好好帅气耶。你会选择我吗？人家可好喜欢你啊。”

刚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又掉落了一地。

见到每个男人夸帅气，这应该是她们的职业用语。我就一平常男人，既不好看，也不难看，走在大街上很快就会被淹没，就像一滴水珠被大海淹没一样，我又怎么能谈得上“好好帅气耶”。她该不是在骂我吧？我呸！我呸呸呸！

可是，看她脸上的天真表情，好像又不是在骂我，她也不会这样转着弯骂人，她的智商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接着，她又蹦出了一句：“有的人中看不中用，有的人中用不中看，就看你选择哪种？”

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我一天之内就见到了两个有些人一生也无法见到的极品女人，我三生有幸。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赤裸裸的话的女人，居然号称“人家还是处女耶”。

她看到我还没有说话，居然步步紧逼：“哇塞，你是不是害羞？男人还会害羞？”

我像逃脱强奸一样地从那间小房子里逃出来，我逃到客厅里，大口喘气。一回头，我看到一个５０多岁的肥猪一样赘肉累累的男人，正在和阿玉谈判。这样的男人，和这两个极品女人，应属绝配。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想，为什么代孕女人都如此形象丑陋、素质低下？其实道理很简单，长相漂亮素质上佳修养良好的女孩子，谁愿意代孕，谁愿意怀孕还要受到这么多的管束，谁愿意东躲西藏，而最后又要忍受骨肉分离？谁愿意为了区区几万元的“补偿”，让肚子上留下一道永远也无法修复的疤痕？而以后找男朋友，永远都会留下“罪证”。代孕收费２０万，代孕公司拿大头，代孕女人只能拿到很少的一部分。

阿玉在忙着接待那个肥佬。一个穿着淡蓝色套裙的女子走过来，她和阿玉一样，性征明显，乳房张扬，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问我：“先生，你满意吗？”

我一言不发，摇摇头。

她说：“请您留下您的联系方式，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对象，就会通知您。”

我没有手机，一个愿意拿出２０万来代孕的号称老板的人，居然没有手机，这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我说：“我的手机号码只有生意上的朋友知道，不会对外公布的。你说吧，什么时候再让我过来，我就过来。”

她走过去，和阿玉耳语几句，又走过来对我说：“先生，您后天过来，行吗？”

我站起来，点点头。当时我没有想到，当我再次来到这里时，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神婆现身

当天晚上，我又回到了文化馆，和张馆长在一起海聊。临近午夜的时候，张馆长说：“饿了，一起出去吃宵夜吧。”临出门的时候，张馆长顺手把一把弹簧秤放在了口袋里。这个５０多岁的老人有着锱铢必较的习惯。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而经历过毛主席时代的张馆长，就最讲认真二字。据说他刚到文化馆的时候，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饭，觥筹交错，杯盏往来，突然发现他的座位空了，宴席结束的时候，他才风尘仆仆汗流浃背地赶来，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刚才正吃饭，突然发现写的散文中有一个词语用错了，回去改了过来。”人家说：“多大个事情啊？值得你这样？”张馆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天大的事情啊，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如果变成铅字，会误人子弟，贻害终生啊。”那篇文章最后没有发表，也没有成为“千古事”。

那天，我们一起来到了一家酒楼上，张馆长点了一斤沙虾，厨师称量好以后，就准备进厨房做。张馆长说：“且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弹簧秤，一称量，仅仅六两。张馆长拿着弹簧秤，像拿着一面金字招牌，他理直气壮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厨师说：“你的秤有问题。”张馆长说：“这个秤我用了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有问题。”另外一名肥胖的厨师走过来了，他喊道：“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滚，啰唆什么？”张馆长气得脸色煞白：“你你你……”他抬起手指，气得说不出话来。我走过去，对肥胖的厨师说：“把你们老板叫过来。”那名像猪一样的厨师蛮横地抱着膀子：“我们老板岂是你能见的？”没办法，我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让他查看，他认真地看了看，还歪着头问我：“假的吧？现在的人可都喜欢冒充记者。”

张馆长执意要求他们添加沙虾，他们依然认为张馆长的秤有问题，最后，张馆长和我只好离开了。走到酒店门口，那名胖胖的厨师威胁我说：“不准曝光我们酒店的事情，你要明白，能够开这么大的酒店，就一定有背景，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冷笑一声说：“曝光之后，我打你电话，到时候你多买几份报纸。”我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不会害怕威胁，越是受到威胁，我越是要抗争到底。我想着，我在乞丐群落里，在血奴群落里，在贩卖黑枪的群落里，在黑恶势力群落里，几进几出，毫发无损，一个小县城的破酒楼居然也敢威胁我。笑话！

我回到报社，连夜写稿。第二天，报纸上登载了这家酒楼存在短斤少两的问题，编辑将稿件做了处理，酒楼的名字没有写，只是写了江边的某酒楼，而江边有好几家酒楼。

当天中午，我就接到了电话，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气势汹汹地问：“稿件是你写的？”我回答：“是的。”“你采访我们老板了吗？”我回答：“你们又不愿意让我见你们老板。”这个男子在电话中恶狠狠地说：“没有采访我们老板，就是编造事实，欺骗读者，给我市餐饮业抹黑。你等着瞧，有你好看的。”

这家酒楼有什么背景？我想不明白。想打官司吗？这是我亲身经历的，并且还有张馆长亲身见证，而且，文章中并没有点名哪家酒楼，你怎么告我？我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无理取闹。这样的歪风邪气，这样的蛮不讲理，也许只会在这个小城市里才会发生。

下午，副总编找到我，询问那篇稿子的事情，他告诉我说：“你报道的那家酒楼是一个副局长开的。他今天就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讨要说法。”

我说：“莫名其妙，他要什么说法，他想怎么样？”

副总说：“你把事情经过写出来，我们开编委会讨论。”

我感到很可笑，就这么一点破事，还要开编委会讨论，这些编委们可能每天吃得太饱撑着了。我匆匆写下事情经过，不到一页纸，就交给了副总编。

我把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当一回事儿，没想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我埋下了祸根。

在这家县级报社里，做深度报道是无法满足正常生活需求的，我每做一次深度暗访，需要半个月以上，而稿费却又低得可怜，这家报社的稿费是按照字数来计算的，不考虑稿件的质量。为了糊口，我不得不像他们一样，写一些大话空话套话，什么“取得了长足进步”，什么“再上新台阶”，什么“齐心协力，再造辉煌”。我知道这些“没屁硬挤”的文字没有多少人看，没有多少人喜欢，但是为了生活，我不得不写。

我相信报社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每天编造这些千篇一律，却又要有微小差异的官样文章，一定很痛苦。这样的人只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走出去，来到市场化的都市报里，他们只能饿死。但是，在这里，他们生活得红光满面，自得其乐。悲夫！

我还想着我的代孕妈妈稿件，这才是真正的新闻，这才是弘扬正气、揭露丑恶的新闻。

第三天，我又来到了代孕公司，这次，接待我的是阿玉。

阿玉说：“我们来对面的房间面谈。”

我跟着阿玉来到对面的居民房里，和她们的办公地点比起来，这里布置得非常温馨。淡红色的窗帘像波浪一样，滚过落地玻璃窗；木质地板一尘不染，门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双拖鞋；墙壁上镶嵌着几张油画，画面上的裸体女人神情暧昧；卧室布置得更为温馨，一张软和的大床，此刻正像女人一样，裸露出胸膛……

阿玉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我想不明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玉关上了卧室的房门，像回到家一样，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小背心，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让人担心随时会掉下来。她挺直腰身，两个饱满成熟的乳房，在薄薄的衣衫下呼之欲出，让人担心小背心随时会被撑开，两只乳房就会像兔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气血上涌，我的呼吸有点不畅。面前的阿玉不是女人，她是一颗定时炸弹，她随时会引爆，将我的欲望炸得粉身碎骨。

我的身体被悄悄地唤醒，一种久违了的冲动，正在覆盖我的全身，让我眩晕而恐慌。

阿玉坐在宽大的床上，摊开双腿，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看到了她短裙下面的内裤，她的内裤只有窄窄的一绺，颜色鲜艳。她的诱惑不言而喻，她的眼神饱含期待，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一个你不熟悉的女人愿意和你上床的时候，她一定是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她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在她的上班时间，带着我来到她们代孕公司另外的一间工作室，这间充满了诱惑的卧室？她一定是把我当成了大款，当成了想找代孕妈妈的人，一定是来拉拢我。阿玉依靠什么来拉拢我呢？依靠她的生殖器官。生殖器官是小学文化程度的阿玉唯一能够吸引男人的地方。在这家代孕公司，生殖器官不是包裹在裤子里面的隐秘的东西，而是他们的工作器材。

这家代孕公司的工作人员，其实就是穿着套裙的妓女。

妓女敲诈嫖客的手段有几种：当嫖客正要媾合的时候，突然几个男子冲进来，一顿痛殴，嫖客跪地求饶，拿出所有的钱来，这一般针对的是普通人；当嫖客和妓女媾合后，妓女拿出照片或者录像带，让嫖客来购买，这一般针对的是当官的；当嫖客和妓女媾合后，妓女声称自己怀孕了，要嫁给嫖客，这一般针对的是企业家。

阿玉躺在床上，弯曲着身体，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陷阱。如果知道是陷阱，还要为了满足自己畜生一样的生理需求，急急忙忙跳下去，那就是白痴。

这间卧室里一定有机关。然而什么机关，我却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了，这间温馨的卧室里，她们安装有摄像头。每当有想要代孕的人退出，她们就派阿玉这些工作人员，在这间房屋里拉人“下水”，她们只会摆出一副诱惑的姿势，诱惑把持不住的男人主动“攻击”她们，她们还要做出“抵御”的姿态，而“抵御”的防线总是像豆腐渣工程一样，一触即溃。然后她们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要告发强奸，或者要公布在网上，以此要挟男子就范。

我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我等待着阿玉的出色表演。

几分钟后，阿玉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象征性地伸了一个懒腰，说：“好困啊，上班累死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是一副非常无辜非常天真非常纯洁的表情。她说：“我搞不明白，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不就是代孕吗？能替你老婆代孕不就行了吗？干吗挑挑拣拣，我们这里又不是菜市场。”

我说：“我明白，你们这里不是菜市场，是肉市场。”人们还把卖淫叫做“卖肉”。

“什么肉市场？这是办公室啊。”她强调说。

我说：“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够代孕？我想见见你们老板。我要听她说。”她们的老板就是那个神神叨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老太婆。

阿玉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婆子。

退役小姐

神婆子异常精瘦，只剩下一把一捏就会嘎巴作响的干骨头，她的鼻翼边有一颗醒目的黑痣，脸上额头上全是皱纹，身上异味扑鼻，是那种狐臭混杂着香水的异味，让人闻后直想打喷嚏。

神婆子向我介绍了她们公司的工作流程。她说，公司开展这么多年来，已经给数百名不孕的夫妻解决了后顾之忧，实在是功德无量。首先，你自己当面挑选好代孕妈妈，然后，公司会带着你和代孕妈妈去医院体检，体检完毕后，你就可以与公司订立合同，交钱；代孕公司也会和代孕妈妈订立合同，这个合同内容很详细。合同签订好以后，你就可以来这里（就是对面那套布置温馨的房子）和代孕妈妈同居，也可以带着代孕妈妈出外同居。代孕妈妈怀孕后，就必须把代孕妈妈交回公司，公司安排代孕妈妈的一切食宿，你需要按月缴纳代孕妈妈的生活费用，包括房租、吃饭、零花钱等，一月５０００元。代孕妈妈去医院生孩子时，你可以陪同，这时候，准生证什么的都由代孕公司提供。孩子生下一周后，代孕妈妈出院，你抱走孩子，以后两清，互不干涉。

“生这样的一个孩子，所有费用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问。

“不到３０万。”

神婆子拿来了一份合同让我看，这是公司和代孕妈妈签订的合同，这个合同多达三页，上面写着：“不许打听客户的任何情况，不许告诉客户自己的任何情况，包括真实姓名、家庭地址、电话号码等等信息。”“怀孕期间，不准私自外出，不准和外界任何人联系。”“孩子交给客户后，不准探望，不准打听，否则公司有权扣发所有收入。”

这份合同把代孕妈妈完全当成了一架生育机器，没有思想没有温度的生育机器。代孕妈妈怀孕后，为了逃避检查，为了躲避麻烦，她们就把代孕妈妈关在了笼子里，彻底与外界断绝了来往。这样的孕妇，这样的环境，能够生下一个健全聪明的孩子吗？

这家代孕公司藏在居民楼里，这幢居民楼一梯两户，两户都是代孕公司的办公地点，一户是接待客户的，一户是提供客户和工作人员、代孕妈妈媾合的。没有人会来到这里，除非客户和代孕妈妈。这家代孕公司没有招牌，也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完税证明，没有任何标志能够看到这家公司的业务是提供代孕。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公司。

神婆子这些年依靠这些代孕妈妈应该赚了很多钱，她戴着一枚钻戒，硕大的钻石熠熠闪光；她还戴着项链，铂金的，白色的项链衬托得她的皮肤更黑了，看起来，她的脖子上像被切割了一个“Ｖ”字形的刀口。

神婆子像江湖传言中的总舵主一样，有一丝威严。她坐在我的对面，鸡爪一样的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似乎是让人们留意她手指上的钻戒。她抿着干瘪的嘴唇，嘴唇后是她竭力要隐藏起来的凸出的牙齿。两颊无肉，眼睛深陷，尖嘴猴腮，相面书上说，这样的人最阴险狡诈。

神婆子好像很关切地对我说：“你看上哪一个了，她不愿意，我替你出面说。”

我笑着说：“不是她们不愿意，是我不愿意，你们这里的代孕妈妈怎么都不好看？”

她说：“怎么会没有好看的，好看的多了去了，我们有近千名代孕妈妈供你挑选。”

我说：“我见了两个，长相都对不起观众，好歹也要比我妻子漂亮点嘛。要不然我代孕干什么。”

她说：“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人手不足，要不，你过上两个月，我们这里有两个刚生完孩子。这两个都漂亮，像年画里的女子。”

我说：“我不想再等了，能不能让我见见你们的代孕妈妈，要怀上的。”

她笑着说：“没问题，你见到了她们，也就放心了。你来了好几次，看得出是真心和我们做生意。我们也不是骗子公司，我们是诚信做生意。”

神婆子带着我乘电梯来到了楼下，楼下停着一辆新款奥迪。神婆子走到了车子跟前，从车子里钻出了一名２０多岁的男子，点头哈腰地叫着“黄总”，然后给神婆子打开了车门。原来神婆子姓黄。

坐在车子里，我心中感慨不已，这样一辆百万元的车子，我奋斗一生也买不起。而文盲神婆子，靠着装神弄鬼，靠着替人代孕，居然发财了，而发财后居然变成了“黄总”。这世界太奇妙了！小时候老师经常谆谆教诲我们说：“知识改变命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现在我才发现：骗术改变命运，嘴巴里有黄金屋，嘴巴里有小帅哥。

车子驶进了一座小区，小区很普通，没有围墙，没有保安，只有几幢孤零零地围在一起的破旧的居民楼，就像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开讨论会。小区的空地上，堆满了垃圾、枯叶和狗屎。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腐烂变质的气味。

车子在一幢居民楼下停住，神婆子对司机说：“你们上去吧，我就不去了。”然后，她把一串钥匙交给了司机。

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我才看到，这幢年代久远的居民楼根本就没有电梯。楼道阴暗潮湿，墙壁剥落残破。刚才，神婆子还说，每个客户每月要给代孕妈妈５０００元生活费，而这么高的生活费，居然给代孕妈妈提供的是如此恶劣的居住条件。

司机带着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九楼，这是楼顶，打开门，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居然有五名女人，其中四名是孕妇。

那名没有怀孕的女人４０多岁，她笑吟吟地迎上来，手上还拿着一根菠菜，她正在厨房择菜。她知道了我的来意后，介绍说，这些孕妇都是代孕妈妈，其中有两个，一个皮肤黑的，一个皮肤白的，是给同一个客户怀孕的，“都是六个月的身孕，也会同时生下来，到时候申报户口的时候，我们就报双胞胎啊。”厨娘还悄悄告诉我，这俩“黑白夫人”同一张床上伺候一个客户一个月，结果两个人都怀上了。

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染着黄头发，一个扎着辫子，她们都操着不同的外地口音，一个来自四川，一个来自云南。

这四个孕妇都比阿玉介绍给我的那两个极品女人好看些，看来，那两个极品女人是别人挑挑拣拣后剩下的卖不出去的烂番薯。阿玉极力想把这两个烂番薯推销给我，然后自己就能拿到业务提成。

黄头发看起来年龄大些，也面相和善些，我问：“相隔这么远，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可以代孕的？”

黄头发操着四川口音说，她一年前来到这里，找工作找不到合适的，太累，又赚不到钱，看到电线杆上的代孕广告，就报名参加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上了。”她麻木的脸上带着笑容。

我问：“你怀上的是谁的孩子？”

她说：“不知道，一个中年男子，胖胖的，很有钱，带我去他家住了俩月，就怀上了。他家的房子好大啊，像宫殿一样。我没有问他的名字，也不能问。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他有一次问我，我说你就叫我阿娟吧。”

黄头发已经怀孕八个月，肚子像一座隆起的山丘，我问：“孩子生下来给了人家，你会想吗？”

黄头发嘲弄地看着我，拍拍自己的肚子说：“我想什么？想这狗崽子？我有崽，我孩子都上五年级了，我赚了钱就回家带我的崽啊。”

我说：“这个孩子也是你怀的，是你生的，你以后不想来看孩子？”

黄头发面无表情地说：“我才不会想他，我只想钱。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人家的崽子，我当然没有感情。崽子给他，钱给我，我就走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女人。

代孕妈妈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理解的。从我暗访过的几类女人中，我总结出了：妓女没有感情，酒托没有道德，代孕妈妈没有母爱。

房间的陈设很简陋，一台２１寸电视机，一台饮水机，厨房里是煤气灶，没有抽油烟机，墙壁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烟，看起来龌龊至极。两间卧室，两张床，床单被子都很陈旧，真想不到四个孕妇是怎么睡的。

我问厨娘：“你们住在九楼，行动不便，孕妇们怎能爬这么高的楼梯啊？”

厨娘说：“她们怎么能出去？计生检查这么严，要被发现了可就不得了了。她们除过一月一次去医院，其余时间都要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啊。”

我说：“这里太闷了，孕妇要适当活动点儿。”

厨娘说：“她们在这里挺好的啊，有电视看，还有人聊天。一点都不寂寞。你看，客厅这么大，还能做广播体操。”

正说着，突然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厨娘脸色大变，她悄声说：“快，快。”四个孕妇像四只身手矫健的猫，两只藏在了床底下，两只藏在了衣橱里。厨娘和司机面面相觑，都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做着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止了，接着，是下楼的杂狂而急促的脚步声，房里的所有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孕妇们也都从床底下橱柜里钻出来了，小声地用各种方言骂着。司机给我端来了一杯水，说：“李总，喝吧。”

那个扎着辫子的女人说：“你也叫李总？前天还来了一个李总。怎么这么多人叫这名字？”

我笑着解释说：“我不叫李总，我姓李，大家出于尊敬，把姓李的人都称为李总。”

“哦，我知道了，我们那个旮旯的人都把男人叫爸爸，但不是真的爸爸，意思就是像爸爸一样亲，是不是这意思？”辫子问。

我点点头。

“黑白夫人”挺着大肚子在地板上散步，用手扶着腰，左顾右盼，悠然自得。她们就像两只游走在水缸里的金鱼，快要碰头的时候，又分开向后游走。她们的行动受到限制，她们的思维也被钳制，就连她们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信息。

我问：“整天待在这间房子里，会不会憋得难受？”

黑夫人说：“不会啊，半夜时候，等到这幢楼房安静的时候，我们就会在楼顶上看月亮。站在楼顶上能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夫人说着话，没有留意，突然摔了一跤，厨娘和我都惊呼一声啊呀，一起跑过去。黑夫人却自己爬起来了，脸上还带着笑。

“没事吧？”我问。

“没事。”黑夫人说。“有事才好呢，重新怀孕，该给我的，一分钱都不能少。”按照这家代孕公司的规定，如果意外流产，客户要支付一半费用，代孕妈妈再重新怀孕。两次怀孕的间隔期间，客户需要支付工资费用。

白夫人说：“做这事比在工厂打工轻松多了，每天什么都不干，还拿的是高工资。”

这是一群什么女人啊？为了钱，她们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愿意做。这是一群让人匪夷所思的女人。

很多女人怀孕后，都会买一大堆《怀孕指南》、《胎教必读》之类的书籍，然而，在这里，我找不到一本这样的书籍，这里连一片纸也找不到。可能代孕妈妈们文化程度都不高。果然，我问后才知道，她们都只是初中毕业。

许多女人怀孕后，都会加强营养，因为均衡的营养不仅仅是自己需要的，更是腹中胎儿需要的。我向厨房望了一眼，看到案板上只有一根红萝卜，一棵白菜，一堆菠菜。代孕妈妈每天就吃这样简单的饭菜，这点蔬菜又能有多少营养成分？而客户支付的是巨额的费用啊！这家代孕公司的确太黑了。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中，这样一群文盲女人，这样粗糙的饭菜，又能生出什么健康的孩子？

这时，司机的手机响了，是神婆子黄总打来的，她在催促我们下楼。

我们坐在车子里，神婆子说，有一个代孕妈妈来了，刚刚下火车，要司机去火车站把她接过来。“刚来的，很新鲜，你喜欢的话，今晚就带走啊。”神婆子转过头，笑着对我说。

我也笑着说：“先看看人怎么样？”

最新款式的奥迪从大街上驶过，惹来路人艳羡的目光。在火车站前面的拐弯处，有两名身穿制服的人，不知道是保安还是巡警，对着奥迪神情严肃地敬礼，他们怎么会想到，这辆价值百万的车子里，坐的是一个拉皮条的老婆子，一个招摇撞骗的老流氓。“开好车的就一定是好人？”几年后，刘德华在电影《天下无贼》里愤怒地说。

代孕妈妈站在车站旁的ＩＣ电话前，手中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手机，她的脚边是一个皮箱，一个红色的坤包斜跨在腰间。看到了奥迪车，她很惊讶，脸上一副夸张的笑容。司机走了下去，她看到又来了一个帅哥，脸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

她上了车，坐在我的旁边，她的身上有一种劣质香水的气味，头发染成了暗红色。她穿着裙子，裙子下是一双粗壮的小腿。上身是一件长Ｔ恤，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深深的乳沟。她的身上有一股妖气，这不是正常女人应该有的。她讨好地笑着，笑容像塑料花一样虚假而不真诚。每当她笑的时候，眼角和额头就会像卫生纸一样皱皱巴巴。她的年龄应该在３０岁以上，却又把自己打扮得像个１８岁的纯情少女。

她五官搭配还算精致，年轻的时候应该还算漂亮。她说话时喜欢用舌尖发音，尾音拉得长长的，这种口音两个月前我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常常能够听到。这是省城的口音，和这个县级市的口音有着比较明显的差异。

她望着窗外，自顾自地说：“没想到你们这座城市这么小啊，楼房这么矮，车子这么少。我一直是在大城市生活的，真不习惯。”

我说：“你从省城来的？”

她拉着脸，没有吭声。

司机说：“应该就是省城来的。”

她的脸马上就笑成了一朵塑料花，看着司机说：“就是，就是，你怎么知道？”

司机说：“听口音呗。”

她满腔热忱地看着司机：“你去过省城？”

司机说：“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然后，司机说出了一连串的地名。

“啊呀。”她惊讶地叫起来，然后拍着手，像根粗壮的弹簧一样在座位上颠上颠下，“我就在某某路上班。”

神婆子一直在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看到这个新来的代孕妈妈和自己的司机打得火热，她忍不住妒火中烧，醋意喷薄。她威严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咳嗽，眼角扫过司机的脸，司机脸上刚刚绽开的笑容像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冰冻住了一样。我从后视镜中看到那种奇怪的表情，终于没有让笑声滚出喉咙。

代孕妈妈还在喋喋不休，说起自己所在的那条路上的风景：中国联通的巨幅广告牌、古老的榕树、麦当劳快餐店。我知道了这个代孕妈妈的真实身份，她以前是妓女。那条路是省城有名的红灯区，路边都是挂羊头卖“人”肉的发廊，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这些发廊次第打开了卷闸门，幽暗的彩灯将这些发廊映照得异常暧昧，袒胸露乳的妓女们在灯光下鬼魂一样地游荡，见到有男人从门口走过，就嗲声嗲气地喊道：“来呀，来呀，推拿按摩。”

她年龄大了，卖不动了，没有人找她了，她就来做代孕妈妈。

我一路上都在想，一个不看书不看报不会上网的老妓女，怎么就会找到这个小城市来做代孕妈妈？我问神婆子：“你们的代孕妈妈来自五湖四海，她们怎么知道你们公司的？”

神婆子扬扬得意地说：“我们有公关部啊，专门负责对外推广，大小城市的墙上都有我们的广告。”

我想，这个老妓女一定是看到那条路上的小广告，就投奔而来的。

奥迪载着新来的代孕妈妈，一直开到了那幢楼前。司机带着代孕妈妈上楼安排去了，神婆子不放心，一直将脖子伸出窗外，透过楼层玻璃残缺的窗户，看着他们一层高过一层的身影。终于到了九楼，看不到他们了，神婆子就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你快点下来啊，送个婊子哪里需要这么久？”

挂断电话，神婆子转身对我说：“这个好看啊，中意吗？”

我说：“我要回家和太太商量一下，把她接到我们家居住。”

神婆子说：“那你要快点啊，很抢手啊，全国各地的人都在我这里抢代孕妈妈。”

神婆子刚刚说完，又回转身，继续打电话：“还没有下来？快点快点，是不是被那个婊子的臭屄吸住了。”

隔了几天后，我拨打了神婆子的电话，说我想见见刚来的那个代孕妈妈。

神婆子在电话里纠正说：“她还没有怀孕，她叫阳光志愿者。她从事的是阳光产业。”

我忍住笑说：“好的，是阳光志愿者。”

神婆子让我下午在公司里等候，到时候，“阳光志愿者”会来见我的。

下午，就在我见到那两个极品女人的小房间里，我见到了曾是妓女的这名“阳光志愿者”。

她对自己的过去丝毫也不避讳，她已经毫无羞耻心。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害羞。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眼睛大而无神，显得空洞无物。她坐在我的对面，距离很近，时不时还会用手摩挲我的胸部：“哇，你身体好壮啊。”

我问：“你家在哪里？”

她说：“在山西。”

我问：“山西距离这里好远啊，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轻佻地说：“玩儿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故意说：“我在省城的某某路上见过你，你在发廊工作。”

她张大嘴巴，脸上又带着夸张的表情，她问：“我们在一起玩过？我怎么对你没有印象？”她把我当成了和她在一起玩过的嫖客。

既然她这样认为，我就索性一路假装到底。我看着她眼角的鱼尾纹说：“你还跟我说过，你结婚又离婚了。”

她笑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她说：“是的啊，我离婚了才来到南方。”

我继续以一种无所不知的口吻说：“你前夫对你一点也不好，你便离家出走……”

她打断了我的话，脸上又带着夸张的惊讶表情：“对我不好？你有没有搞错？谁敢对我不好？”

她向我讲起了她的家世和经历。

她说，她出生在一个官员家庭，他的父亲是山西一个县的煤炭局局长。在山西这个产煤地区，煤炭局局长权力很大。

她说每年过年的时候，来给他爸爸送礼的人在门外排队，不送烟酒，不送礼品，送的是一个小包，小包里是刚刚从银行取出的，数字编号还没有打乱的一沓沓钱。后来，有煤老板还嫌送钱麻烦，干脆给她爸爸送银行卡，密码就写在银行卡的后面。

她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是在他的父亲当乡镇副书记的时候举办的。结婚后，丈夫对她百依百顺，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可是，他们全家都看不起这个当小公务员的丈夫，在孩子还没有满一岁的时候，他们就准备让她离婚。丈夫不愿意离婚，她的父亲和法院的人，开着车子从丈夫的远房亲戚家找到他，强行让丈夫在离婚判决书上签字了。

离婚第二年，她又认识了一个在工厂上班的男子，男子属于技术工人，他们很快就结婚了。这时候，她的父亲在煤炭局当局长，极度的权力和金钱膨胀让这家人又失去了理智，她和她的父亲都看不起这个工人身份的男子。两人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了四年后，又离婚了。

第二次离婚后不久，她的父亲东窗事发，锒铛入狱，家产被查封，她一下子从骄傲的孔雀变成了落汤的母鸡。

后来，她把女儿交给回到老家乡下的母亲抚养，自己跑到南方当妓女。又过了几年，人老色衰，就萌发了当“阳光志愿者”的想法。

我问：“你的那两个前夫呢？”

她洋洋得意地说：“第一个现在在市级政府部门上班啊，很有钱；第二个在南方开工厂，钱更多。”

我有点悲悯地说：“你当初如果好好珍惜其中的一个，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依旧眉飞色舞：“这说明我有眼光啊，你看看我培育的这两个男人，都是人上人啊。”

对这个脑残女人，我彻底无语。

我相信她的话，因为她连自己当过妓女的事都不会避讳，在她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善恶是非曲直，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曾经权倾一时的贪官，现在遭受牢狱之灾，而他的女儿，成了妓女，成了代孕妈妈，这可能是老天爷的报应。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写这篇关于代孕妈妈的稿件，我觉得我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透彻。现在，就差给代孕公司交钱，把代孕妈妈带回家了。

这篇稿件在那张县级报纸上发了一个整版，这是以前的专刊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而专刊都是县级各部门的成绩检阅，是要掏钱的。副总编夸奖说：“这是报社成立以来最好的稿件。”

第二天，我让实习生找到那家代孕公司的所在地，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不知道他们流窜到了哪里。

代孕妈妈是否合法呢？我采访了律师。律师拿出卫生部刚刚颁布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说，国家相关部门规定，严禁把人工生殖辅助技术商业化和产业化，禁止实施代孕技术。所以，代孕服务显然是一种违法行为。这位律师认为，公民有生育权，但必须合法生育，随着不孕不育夫妇的增多，这几年，有些人公然打着代孕的旗号收敛钱财。所以，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问，如果夫妇不孕，那应该怎么办？

律师说，应该到正规的三甲医院去检查，去做人工授精，做试管婴儿。国家医疗机构对做试管婴儿有着严格的管理，就是为了防止不法之徒趁机牟取暴利。在三甲医院里，做试管婴儿收费很合理，根本不像代孕公司那样动辄就是几十万，而且，还有安全保障。孕妇完全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影响胎儿健康。所以，代孕公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公司。

代孕公司应该属于哪一个部门管理？律师却犯了思量。最后，他说，可能属于工商、卫生、公安、税务、计生等部门联合管理。代孕公司从事代孕业务，没有执照，属于无照经营；代孕公司违反了卫生部的相关条例，卫生部门应该管理；代孕公司限制了代孕妈妈的行动自由，公安部门也能管得着；代孕公司收取巨额代孕费，却没有上缴一分钱，税务部门也会管理；代孕公司的代孕妈妈都属于违法生育，也属于计生部门的管理范畴。

夺命追杀

一周后，这座县级市的郊外发生了一起斗欧事件，两帮流氓打架，人数多达近百人。警察和武警赶到时，流氓们做鸟兽散，有的跑进了附近的几幢居民楼里，有的逃进树林里。警察武警包围了居民楼和树林，逐一排查，近百名流氓最终一一落网。

在这里，警察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警察在一间居民房里发现了四名孕妇。孕妇们有的躲在衣柜里，有的躲在床下，还有的躲在厕所里。一个家庭里有一个孕妇不稀奇，有两个孕妇很少见，有三个孕妇匪夷所思，有四个孕妇让人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孕妇们承认自己都是代孕妈妈，而在警察们查房时，厨娘冒充当地人逃脱了，而四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代孕妈妈挺着大肚子，没法逃脱，只好束手就擒。

于是，四个孕妇被带到了医院做身体检查。我接到线索后，也赶到了医院，看到这四个代孕妈妈就是我在那幢残破的居民楼里所见到的那四个孕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连椅上，突然看到候诊者的人群中，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原来是阿玉。对，就是阿玉。原来她躲藏在医院里，观察情势。

阿玉也看到了我，她慌慌张张地顺着楼梯跑下去，跑到门诊楼的门口，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里。显然，她们已经知道了那篇稿件是我写的，她们可能还以为这些代孕妈妈被发现，是我提供的线索。

每到夜晚，小城市就行人稀少，而这天又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路上更难得见到一个人影。我独自走着，怀揣着自己的心思。突然，从后面飞驰来一辆小轿车，我下意识地躲避在人行道的台阶上。小轿车驶到我的身边时，戛然而止，车门打开，钻出了三名男子。

我加快了脚步，用眼睛的余光观察他们，自从暗访乞丐后，我就时时提防会遭到暗算和报复，夜晚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敢出门；遇到有人靠近我就赶快躲开；陌生的电话来找我出去，坚决不去；报纸上也不敢出现自己的真实姓名，包里经常装着钢管之类的防身武器，至于网聊什么的约会什么的，更与我无缘……我明白自己行走在刀尖上，我在明处，报复的人在暗处，稍有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

我偷眼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从衣服下抽出砍刀，后面的人手中也都拿着棍棒。我下意识地放足狂奔，他们在后追赶。这条路非常幽静，连一个行人也没有。那辆小轿车呼啸着超过了我，堵住了我的去路。那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纵身就翻过了人行道边的围墙，那道围墙足有两米多高。

我掉落在了草丛中，他们也攀上了墙头，我爬起身，在齐膝的荒草丛中拼命狂奔，腿脚和胳膊都被划破了。我跑到了一条穿越这座小城市的河边，扭头看到他们已经跑到了我身后十几米的地方。我来不及多想，一头扑进小河中。

小河的水很深，一下子没过了我的头顶。后来，我才听说，这条小河每年都有人淹死。我的游泳技术一般，可是那时候我很清醒，只要他们不下水，我就能保证安全。我努力游了十几米远，回头看到他们站在岸边跳着脚叫骂，可能他们都不会游泳，也可能他们会游泳，但没有勇气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我继续向前游着。他们在河边站立了几分钟后，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远处划来了一条船，是打捞河面漂浮物的小木船。木船划到了我的身边，我爬上木船，对惊愕的船夫说：“不小心掉到了河里。”

这是我从业以来第一次被人追杀，后来，我被人追杀了很多次，都比今天要惊险得多。

我不知道这三个男子是我在哪一次采访中得罪的人，有可能是代孕公司，也有可能是以前暗访中的黑社会酒吧，还有可能是另外哪篇稿件得罪了哪个人物。小城市关系错综复杂，踩一脚狗屎，就会得罪了狗，狗主人也不满意。如果稍有不慎，就会惹来大麻烦。

第二天，我在床上睡了一天，不敢出门。我担心他们会在报社的周边活动，伺机报复我。我想报警，但是又没有任何证据。然而，我最担心的，是我用了几年的数字传呼机，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奢侈品，也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尽管我已经工作将近两年了，但是我对上千元的一部手机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即。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背包是防水的，我把传呼机外面的水揩干，放在太阳下晒晒，又能使用了。

第三天，我又去采访了，这次是要去一个乡镇。

我采访一个收藏了各种各样各个时期的结婚证的人。

刚走到乡镇的街道上，传呼突然响了，一看，是报社的电话号码。我找到公用电话亭回过去，是社长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边一个男子问：“你在干什么？”我说我正在采访。他说：“你不要采访了，马上回来。”

我预感到大事不好，可能是代孕妈妈的事情，也可能是那家海鲜酒楼的事情。这些天里，海鲜酒楼就像一颗揣在怀中的定时炸弹，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我心情沉重地登上了回小城市的汽车，先走进了副总编的办公室探寻消息。在这家报社里，副总编是唯一赏识我的人。副总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憔悴，他说：“昨晚我一直找人谈，想把你留住，但是留不住了，上面不同意。没办法。”

我知道副总编所说的上面是指谁，我径直走向社长办公室，这是我在这家县级报社工作两个月来，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我走了进去，他马上就非常客气地站起来，那种恭敬不像是对待自己手下的员工，倒像是在迎接上司。他身材矮小，神情猥琐，勾腰塌背，头顶上几乎掉光了头发，如果他走在乡村的大道上，人们会把他当成一个背着竹筐的拾粪老头。

我一言不发，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只要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就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他说：“我感到很伤心，但是你又不能不走。我们这里的人都好面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了一根，颤抖着手指点燃了，我看到他好像心存恐惧。

他说：“我本来不抽烟的，但是今天心里难受，就抽一支。”然而，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吸一口，吞进去，悠悠吐出来，他的嘴唇也在颤抖。他躲避着我的眼睛。

黄鼠狼想吃鸡，先假惺惺地对鸡说：“我很难受，本来不想吃你，但是又不能不吃你。”

他说：“等一会儿，你回办公室写好辞职书，把辞职手续办了。”

我说：“不用去办公室了，现在就写。”

我从他的桌面上拉过一张纸，只写了四个字：“本人辞职。”然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那一刻，我对这个道貌岸然虚伪做作的人，和这家谎言满纸、假大空洞的报社，还有这个小城市压抑的空气，感到了极度的厌恶。

后来，这个社长因为贪污而被免职。这是我几年后听说的事情。

从这家报社的办公楼走出来，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我一个人走向出租屋，心中充满了凄凉和无奈。辞职了，或者说被解雇了，我就不能再待在这座小城市里。然而，我去哪里？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哪里才能给我提供一个工作的机会？

为什么我这样时乖运蹇，为什么命运总在捉弄我，为什么生活刚刚稳定，又要再受波折？为什么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业？

是我自己不努力吗？我非常努力。是我自己不敬业吗？我非常敬业。是我自己没能力吗？我很有能力。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命运总在跟我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那天，我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全身都被雨淋湿了。后来，我不知道走向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就在前天，我还被黑社会持刀追杀。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甚至幻想着他们会突然出现，将我砍杀，我绝不反抗，只要我死后，他们能够给我父母一笔赔偿金就行。

路边有一个广场，广场空无一人，我在广场边湿漉漉的木椅上又坐了很久很久，坐得全身都几乎麻木了。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此前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抽烟了，此刻我迫不及待地想抽烟。烟火熏得我的指头疼痛难忍，烫得我的嘴巴火烧火燎，我想让肉体的痛苦减轻心灵的创伤。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很善良，我很正直，我很勤奋，我从来都是与人为善，我用各种道德和法律规范严格要求自己，我从来不会违法乱纪，我做这种职业，总是想做得最出色，事实上也能做到最出色。可是，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下场？

我为什么不能学坏？我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坏人？像他们那样，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攫取公利，中饱私囊。他们很坏很坏，他们头上长疮身上流脓，他们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臭水，然而他们却生活得富裕快乐，如鱼得水。生活，你他妈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一定要做一个坏人。

好人一生坎坷，坏人长命百岁。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在长椅上坐到了什么时候，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我仿佛看到自己被钉在木柱上，忍受着万箭穿心的痛苦。可是我无法反抗，无法挣脱。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命运是一个下贱的女人，你越害怕她，对她毕恭毕敬，她越会欺负你；你蔑视她，抽打她，她反而会对你俯首帖耳。命运已经把我抛在了生命的最低谷，你还能再怎么折磨我？你再折磨我，我也不会胆怯。你来吧，老子顶得住，老子和你同归于尽。老子现在死都不害怕了，还能害怕什么？

我的命已经苦到了极处，苦到了尽头，你还能再苦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仰天长啸，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的声音飞跃在这座小城的上空，一直飞跃到无尽幽暗的苍穹深处。后来，我躺在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就像一头中箭的猛兽。

后来，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惨淡的月光照耀着我，让我形同鬼魅。

我走到了一间咖啡厅，看着门口站着两个服务生，我身不由己地走进去。此前，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这种地方一杯咖啡就会消费几十元，他是那些大款们谈生意和都市白领们休闲聚会的地方，是贫穷的我从来也不敢涉足的地方，今天晚上，我就要在这里消费。

咖啡厅里可以上网，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咖啡厅里都是衣冠楚楚的人，他们悠然自得，他们谈笑风生，他们中的每个男人都举止优雅，每个女人都年轻漂亮；而我一身湿漉漉的闯进来，就像一个农民扛着锄头闯进了王子的生日宴会。可是，我管它那么多干什么？今晚谁敢找我的不愉快，我就要让他永远不愉快。我做好了好好打一架的准备，要打得对方满脸开花。

还好，服务生只是看看我的衣服，又看看我狰狞的面目，欲言又止，送来一杯咖啡后，就离开了。

咖啡厅里播放着忧伤的音乐，一会儿是《爱无止境》，一会儿是《斯卡保罗集市》，一会儿又是《追梦人》，音乐如水，在咖啡厅里荡漾，渐渐地漫上心湖，也淹没了我的愤懑和狂躁。我的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感伤，我想，下一步该去哪里？又会在哪里流浪？我还能再做记者吗？

那时候，有一些报社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站，他们会在自己的网站上发布招聘信息。这些报社也都是全国知名报纸。我登陆了这些网站，写好了自己的简历，介绍了自己的主要作品，然后按照电子信箱发过去。它们有的远在东北，有的在富裕的珠三角长三角，还有的在偏远的边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哪里要我，我就去哪里。只要有份工作，钱多钱少已经无所谓。

然而，我又对自己没有抱多大希望，也对这种招聘形式没有抱多大希望。我知道这样找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凌晨两点的时候，咖啡厅要打烊，我走了出来，却不知道去哪里。如果回到出租屋那间狭小逼仄的房屋里，我会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四面的墙壁会将我压成一张相片。

我信步走在大街上，像一条流浪的无家可归的狗，带着满身的伤痕，却只能自己默默舔舐。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一声声无奈的悠长的叹息。

后来，我看到有一家网吧开着门，我又走了进去。此前，我绝不进网吧，因为那里每小时要花两元钱。现在，老子不要钱了，老子只要心情好！

那间网吧异常肮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脚丫子的气味，地面上到处是餐巾纸、一次性饭盒、方便面包装袋和一些不知道来由的垃圾。几个少年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的沙发上酣然入睡；还有人神情呆滞地坐在电脑前，突然间就会歪倒在椅子扶手上；有的男子脸色青黑，好像很多天没有洗，边揉眼睛边打呵欠边聊天；有的女人浓妆艳抹，抽着香烟，好像从夜场刚刚赶过来。有人在神情木然地看电影；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聊ＱＱ；还有人在玩游戏，将键盘敲击得噼里啪啦，像爆炒豆子一样……

我压抑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我需要释放，我快要爆炸了。我找到一台电脑，在上面寻找电影，我需要在紧张的情节中得到解脱。后来，我就形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到网吧，通宵看电影。

那天晚上，我看了《肖申克的救赎》，后来，我又将这部电影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震撼万分。

安迪，我一直记得他的名字，他忧伤的眼神，一绺头发遮挡在他的前额……他被切断了一根脚趾，他在听着《费加罗的婚礼》的沉醉表情，他在锲而不舍地挖掘着生命通道。一个雷雨的夜晚，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穿越了一条小河，穿越了２０年的屈辱岁月，他终于逃出了生天。

“有的鸟是不会被关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美丽了！”这是电影里最经典的台词，它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我阴霾的心灵天空。

我相信，我会有出头之日。因为我是一只鸟，我的羽毛很美丽。

第二天，我昏睡了一天，在睡梦中，我得到了解脱，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想了，我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一个安宁祥和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和屈辱的世界，一个没有贫穷和悲伤的世界。

可是，下午，我醒过来了，我又不得不面对没有工作的现实，不得不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不得不面对遥远的家乡，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和无力支付医药费的残破贫穷的家。我突然想，如果能够一直躺着，一直不要醒过来该有多好啊。这样，我就不会生活在这样残酷的现实中。

我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根烟，使劲地吸着，很快就吸完了，再点燃一根烟……我长长地吐着烟雾，和着叹息声，好像这样就会吐出满腹的忧伤。我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香烟，烟盒空了，地上是一堆烟蒂。

我的头脑麻木了，后来朦胧中又睡着了，我悄悄地告诉自己，这样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来了，看到窗外有路灯光照射进来，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管它是什么时间，我躺在床上，感到骨头都生锈了。我扭转身，又找到一盒香烟，又点燃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粒米未沾，不知道抽了多少盒香烟，也不知道醒醒睡睡多少次。第四天早晨，我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颊塌陷，脸色乌青，形容枯槁，我不敢相信镜中的这个人就是我。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自己发表的作品，和自己出版的两本书整理好，装进背包里，我要出去找工作。

在一家小饭店里，我边吃着面条，边规划着此次的行程。听说沿海城市工资高，我决定去那里。

走出小饭店，我走在大街上，看到前面是一排废弃的楼房，我当时没有多想，几乎是赌气似的，背过身去，怒气冲冲地撒了一泡尿。我以前遵纪守法，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是一个合格的市民，却落到了这步田地。我还遵纪守法干什么？我还要为谁守身如玉？为谁坚守道义？

我踏上了通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过了几站，上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果是以前，我是坚决会让座的，我会把他叫到我的身边，让他坐在我的座位上，但是，今天，我坚决不让座。我扭头看着窗外，看着窗外的行人和家家敞开的店铺，我装着看得很沉醉，看得很投入，我装着没有发现他。

其实，不让座的心情很难受，总是遭受良心的谴责。然而，那些坏蛋有良心吗？他们没有，所以他们做坏事的时候心安理得，所以他们什么坏事都敢干，所以他们生活得游刃有余、富裕幸福。谎话说尽，坏事做绝，却成为了人上人；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却是人下人。

好人入地狱，坏人上天堂。

我一路上都没有让座，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一个老人坚决不让座。我踏上了火车，火车开往那些南方的沿海开放城市。

远走珠三角

我来到了深圳，深圳的美丽和整洁让我深深沉迷，从看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尤其是那条闻名遐迩的深南大道。我想在这里工作，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可以做记者，也可以做别的工作。

下午，我去找旅社居住，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一百元以下的旅社，而一百元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那天黄昏，我跑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坐在台阶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行李大包小包。我心中充满了羡慕，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而整座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后来，我看到旁边不远处就是汽车站，我看到了一辆开往珠海的长途汽车，就跳了上去。

我在珠海的第一晚是在汽车站旁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上度过的。我把两张报纸铺在地上，就像刚刚出来找工作还没有做记者的时候一样，可能是跑了一天，我很快就睡着了，什么也没有想。我现在是随遇而安，在哪里都能生存。我只要能够有一份活干，能够活着就很满足了。

睡着睡着，突然感到身边站着一个人，他巨大的身影淹没了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真的站着一个人，路灯光照着他长发覆盖的脸，显得非常诡异。我大声呵斥：“干什么？”他讪讪地离开了。原来是一个疯子。

天亮后，我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也咕嘟咕嘟灌饱了肚子，开始了在珠海找工作。

几年后，我还能想起那天走在沿江情侣路的情景，这条大道的名字，我是以后才知道的。那条路很宽敞，公交车和私家车都可以在上面行驶。情侣路和大海之间相隔着城碟一样的半人高的墙壁，海水打在城碟上和城碟下的礁石上，卷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沿江大道弯曲蜿蜒，有的地方会有豁口，架有桥梁，通往矗立在大海中的观光亭。我看到观光亭里站立着对对情侣，他们笑逐颜开，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照留念，他们都很幸福，他们也很快乐，他们有人陪着，他们会在痛苦的时候告诉对方，他们会一起分担忧伤。而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只能自己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我只能自己抚慰自己的伤痕。

阳光照耀着情侣路，我走在阳光里，阳光下的每个人都显得优裕自如、从容不迫，并肩携手呢喃私语的恋人，肩垮背包满脸新奇的游客，蹦蹦跳跳笑容灿烂的少年……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然而，他们的生活故事中没有像我这样的忧伤和痛苦，我对他们满怀羡慕和向往。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找到一个爱我的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披肩长发，笑容像阳光一样的女孩子，走在我的身边，走在大海边。爱情离开我已经很久很久了，我的心灵是一片没有爱情的荒漠，我已经忘记了爱情的滋味，那种甜蜜的滋味。我没有资格谈论爱情，因为我不能给所爱的人一个稳定幸福的家。我又幻想着自己能够背着双肩包，独自走天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像此刻走在情侣路上的他们那样，优裕而从容。可惜我没有钱，我挣扎在温饱线上，我只能手捧一张地图，在想象中徜徉在皇天之下、厚土之上，在想象中神游那些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名山大川、丛林雄关。看着那些系着红领巾从身边走过的少年，他们一个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我仿佛回到了久违的从前，我背着母亲用碎布头缝成的书包，奔跑在通往学校的山路上，阳光斑斑点点地洒在我的身上，学校的上课铃声已经敲响了，铃声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小鸟……小时候的一切，想起来都是这样美好。而我一忽儿就长这么大了，人如果能够一直生活在少年时代该有多好！

我没有乘公交车，我舍不得花费那两元钱。我害怕迷路，就一直在沿江大道上行走，黄昏的时候，我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这条街道很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干净整洁。路两边的店铺，都是仿古建筑，目不暇接，好像还散发着历史悠长的馨香。

这条街道应该很有名，但是我一直记不起它的名字。几年过去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条街道上的女子，每隔几步就能遇到一群。她们打扮妖艳，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拉人，遇到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子，他们就像苍蝇见到新鲜的大便一样，嗡嗡叫着一齐飞过去，把男子围在中间，要拉着男子去放松、去按摩、去桑拿、去松骨、去敲背，真没有想到交媾在她们的口中，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称谓。遇到那些不愿意去的男子，她们就把一张小纸片塞在男子手中，那上面是她们的电话号码。她们催促男子在方便的时候，就打电话给自己。

我暗访过站街女，但是我没有想到站街女还有这样漂亮的、这样时尚的，她们和我暗访过的那些愁苦的站街女完全不一样。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就公然拉着男子向旅社宾馆或者自己租住的房屋走，她们的大胆和直率让我震惊。

这条大街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我在这里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群，卖小玩意儿的小贩神情惊慌地向两边观望，光着膀子的壮汉喝着啤酒大呼小叫，背着行囊的打工妹脚步匆匆形色惶惶，身份可疑的男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衣着暴露的女子寻找猎物的眼睛左右逡巡，道貌岸然的嫖客装着一本正经，眼睛的余光却黏在那些女子的前胸后背……

人们到处生活着，人们以各种方式生活着，我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生存？

我一直寻找到了后半夜，还是舍不得住旅社，后来，我来到了一个广场，广场的旁边是草地。那天晚上，我就睡在草地上。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很幽静，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躺在草地上，把鞋子放在一边，让劳累了一天的脚放松放松。我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在袅袅的烟雾中清理自己的心思。

这个城市的天空很澄净，夜晚能够看到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烤熟了的烧饼。我突然想起了家乡，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总是把月亮和乡愁联系在一起。现在，父亲的疾病怎么样了？母亲身体好吗？他们入睡了吗？还有妹妹和弟弟，这么晚了，弟弟会不会还在县城的大街上蹬三轮车？妹妹会不会还在为没有一件新衣服而伤心？

想到家人，我就留下了眼泪。

我已经辞职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北方原来的单位上班；我没有土地，我不能回到家中种田；我躺在这里，可是我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我租房在南方那座县级市里，可是我已经被解雇了，我和那座县级市也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应该算是哪里人？哪里才是我的归宿？我应该去哪里？我太累太累了，我想歇歇脚，可是哪里才是让我歇脚的驿站？

我抽着香烟，竭力让自己想着快乐的往事，而我快乐的往事都发生在童年和少年时代。淳朴的乡亲，远处的山峦，春耕的身影，泥土的芳香，飘飞的大雪，古老的房屋，结冰的河面……突然，《九九歌》涌上心头，我一句一句地默想着，终于能够完全背诵这首民间诗歌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往昔的幸福时光一齐涌上心头。每年小麦成熟的时候，我在前面牵着牛，父亲拉着架子车，母亲在后面推着，我们就这样把山沟里的小麦，用架子车一点一点地拉到了打麦场里，就像愚公移山一样；我学会了骑自行车，载着父亲赶集回来，父亲欣喜地告诉母亲，说他是坐着我的自行车回家的，母亲高兴得流出了眼泪，她说：“我儿长大了。”……

我在幸福中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无数的人从我的身边走过，说着我很难听懂的语言，我这才看到不远处就是拱北海关。这些都是入关和出关的人。从这里走出去，就是传说中的澳门，那个灯黄酒绿，传说中充满了畸形繁荣，让无数的贪官污吏原形毕露的地方。

我至今还能记得那个早晨，行人脚步匆匆地从我的身边走过，他们走往那个神秘又神奇的地方。那个地方我只从书本上看到过只言片语，他们或者从那个地方出来，他们在我眼中同样神秘又神奇。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在草地上睡了一夜的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一个满脸愁容的人，一个失败又失意的人，一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他们不会对我多看一眼，他们或者怀揣着心思，或者奔忙于工作。他们看起来衣冠整洁，他们也一定生活比我好很多。

去澳门，去那边赚钱。我心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我来到了拱北海关，却发现要去澳门需要过关卡，而过关卡需要港澳通行证或者护照。我身上只有一张身份证，这个证件不能带引我踏上那片土地。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阿里巴巴的财富宝库门口，徘徊着、逡巡着，忘记了那句决定生死的口诀：“芝麻芝麻，开门来！”

走出海关，我站在海边，向远处眺望，他们说，前面的那个岛，就是传说中的澳门。澳门，我从小就听说过这个地方，而我现在相隔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转身离开了。

拱北海关，我以后一定还会回来的，一定要手持护照，堂而皇之地踏进澳门。我一定要住在澳门的高档酒店里，吃着当地有名的龙虾，眺望着楼下车灯如龙，天空星光如海。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过上有钱人的生活。他们享受过的，我也一定要享受。

在珠海，我依然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我懵懂地撞进一家家公司，胆怯地口述着自己的简历，小心地猜测着人家的眼神，然后又伤心地转身离去。深圳和珠海都很漂亮，然而，我在这里找不到立锥之地。

后来，我又来到了东莞。听很多打工者说，这里的就业机会很多。我想，我应该能够在这里找到工作。

从长途汽车站走出来，我沿着一条大道走着，又走过了一座桥，来到了一座城中村，后来知道这个村庄叫做篁村，东莞著名的城中村之一。

这里有好几家小旅社，我找到了一家，老板说住宿费每天２５元，我好说歹说，终于降为了２０元。进到这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房间里，放下行李，我在公共卫生间里畅快地洗澡，几天来的污垢和疲惫，终于被一洗而光。

然后，下楼，告诉１２６人工台，将我的传呼漫游到东莞。那时候传呼已经几乎绝迹。每到一地，就要告诉传呼小姐，将自己的传呼号码漫游，否则，就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我在这家旅社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的每一天，我天一亮就出去找工作，夜晚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那时候我将自己的工作定位在办公室白领阶层，我自认为是大学毕业生，文笔尚佳，还做过公务员和记者的工作，并且都还做得很好，处理一般公司的文案应该手到擒来。可是，很多公司的文案只要女孩子，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能够代表公司的形象；而一个又高又壮满脸凶气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则有点不伦不类。

每天夜晚，饿着肚子回到小旅社，我就关起房门，拼命抽烟。找不到工作，我没有心情吃饭，也根本吃不下去。唯有抽烟才能减轻我心中的苦楚。不抽烟，我会非常难受，会坐卧不安。

小旅社的设施非常简陋，房间里没有窗户，我将房间抽得烟雾腾腾，抽得空气发蓝，抽得一阵又一阵剧烈地咳嗽，咳嗽过后又想抽烟。那些香烟都是极度劣质的一两块钱的香烟，牌子叫做“芒果”、“大前门”、“羊城”。

有一天，隔壁住进来了一个比我年轻的青年，他刚刚从北方过来，他的表哥在东莞好几年了，介绍他来这里做保安。他脸上带着农村青年的质朴，也带着刚刚来到城市的惶恐。这是别人的城市，而我们都是乡下人，我们的身份注定了只能在别人的城市里讨生活。

我说：“让你表哥也介绍我工作吧。”

他说：“我跟他说说。”

那天晚上，我们谈论了很多，共同的来自农村的生活经历让我们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是我这些天里说话最多的一次。后来，我们来到了一家小饭店，叫了一盘拍黄瓜和一盘豆腐丝，然后叫了两瓶啤酒。买单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着钱的手绢，执意要买，我按着他的手臂说：“我比你出来早，应该我买。”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容易醉。那天晚上，我只喝了一瓶啤酒，回到小房间里，就感到飘飘悠悠，我躺在床上，享受着这种微醺的感觉。突然，就没来由地悲伤起来，我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奔波，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磨难，想起那个残破的贫穷的家，突然就放声大哭。我用被子蒙着头，狠狠地哭了一通。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睡着了。

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表哥——后来，我一直叫他表哥——他在一家物业公司里做保安经理，他留下我做了一名保安。那名刚刚从北方来的淳朴青年也做了保安，他叫蒙强。

我在东莞找到了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夜晚坐在东莞一家高档小区的墙外，监视着别让小偷翻墙跳进去。其实，墙壁已经有将近三米高，墙头上还安装着铁丝网，小偷是很难进去的，除非来了燕子李三。

我的上班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凌晨六时，每天１２个小时。我的工作内容就是拿着一根带着钉子的长木棍，坐在小区后面的围墙外，监视着每一个试图走近的人。其实，这里已经是野外，难得见到一个人影。即使有人，也是一些夜晚开车过来幽会的人。

物业公司管吃住，每天两顿饭。我和蒙强住在一间房子里，架子床，上下铺。每月８００元工资。最值得欣慰的是，我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

漫漫长夜，１２个小时，我一个人孤独度过，没有人陪伴我，没有人和我说一句话。墙外也没有路灯，我无法看书。常常地，我坐在黑暗中，回忆着所阅读过的那些经典小说中的情节场景，只有这样，才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点。小时候看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二战”时期的斯大林格勒，夜晚全城禁火，担心德军的飞机会来轰炸，一个小姑娘就依靠回忆白天阅读的《安娜·卡列尼娜》的情节，来度过难捱的黑暗的夜晚。这个故事让我很感动，也感到很温馨，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书籍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能够送给你一对坚强的翅膀，让你在最艰难的时刻飞跃超度，让你在最困苦的时刻固守信念，让你在遭受了千万次的折磨和挫折后，仍然坚守最初的纯洁、高贵、独立和人格的完整。

那时候，我想着，以后一定要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一本书，我相信，会有人看的。

距离小区十几米远处，就是一片荒草滩，足有十几亩大，荒草有半人高。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荒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层层荒草积压在一起，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味。荒草间潜伏着老鼠、蟾蜍、蟋蟀、蚂蚁和各种不知名的昆虫，爬行着蜥蜴、蜈蚣、毒蛇、蜘蛛等各种令人恐惧的动物。夜半时分，那片荒草丛中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响起，有的在凄凉惨叫，有的在惊慌奔逃……夜幕中，那里上演着一场场血肉横飞的惨烈战争。

更远的地方，是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山丘，山丘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树丛，树丛里，有几座坟茔。经常地，夜半过后，这座小山丘也有一些不可名状的声音响起，有时像鸱鸮在惨笑，有时像怨妇在呜咽，有时像小孩在哭泣……尽管我是唯物论者，但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眺望那个方向。我担心，会有一个长发遮面、吐着血红舌头的女鬼突然出现。

和冤鬼比起来，我更害怕的是这片草丛。

有一天晚上，我正望着远处的楼房想心事，突然感到脚面上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一条几米长的毒蛇从我的脚面爬过，我惊恐万分，但是一动也不敢动，此刻，四面杂草丛生，如果被毒蛇发觉了，即使刘易斯博尔特也无法逃脱。毒蛇还有一个名字叫“草上飞”，它们在草丛中的奔跑速度像箭一样迅猛。而且，被毒蛇追赶的时候，绝对不能跑直线，你永远也不会跑过它。你要跑曲线，毒蛇草蛇都是近视眼，它只能依靠舌头来感觉你的体温，这样，如果在水泥路面或者柏油路面，你也许能够逃脱。

值得庆幸的是，那条毒蛇爬过我的脚面后，继续爬向远处，没有再回来。

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那时候是秋季，我没有遭受蚊子的困扰。南方的蚊子种类繁多，毒性很强，一来就是一群，像三本五十六的轰炸机攻击珍珠港一样，让你防不胜防。而我在野外，根本就无法提防。

小区里的入住率并不高，夜晚只能看到一半的窗口亮着灯光。

我经常会望着那些亮灯的窗口，想象着那里面住着怎么的人。那一套房子几十万，是做保安的人连想也不敢想的。那时候我想，今生我都不会拥有那样一套住房。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看到有一扇窗口爬着一个女子，穿着睡衣，大概刚刚洗完澡。女子皮肤很白皙，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显得皮肤更为娇嫩。女子长得很漂亮，五官异常精致，我几乎都能想象到她长长的睫毛，和嘴唇里扇贝一样的美丽牙齿。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惊呆了，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静息了，我担心她看到我后，会受到惊吓。她完全没有想到，就在围墙之外，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在偷偷地望着她，望着身穿睡衣的她。

那幅场景像油画一样，即使此刻，我还能体会到那天晚上看到她的感受，和那种美丽带给我的震撼。

但是，我和她，一个住在豪宅里的美丽女人，和一个看守豪宅的普通男人，是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的。生活不是小说。生活平淡而又残酷。

后来，她拉上了窗帘。一叶薄薄的窗帘，隔断了我的想象，也把我和她隔断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的心中掠过一阵苦涩。

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弯浅溪，默默地向前流淌着，不起任何涟漪。

我恪尽职守，工作负责，已经满足于这种安稳的生活。这种安稳，来之不易。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传呼，我可能会一直做保安，一直做一名孤独的守夜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凭借着踏实和勤劳，可能也会像表哥一样，做到一名物业公司的保安经理。

那天晚上的传呼，实在是不祥之兆。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传呼突然响起来，我一看，是家乡村口那座小商店的电话号码。我心中一惊，可能家中出事了。我是数字传呼，没法留言，也不知道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隔了几分钟，传呼再次响起来，依然是同一个电话号码。又隔了几分钟，显示的还是同一个号码。我一下子慌神了，家中肯定出事了，很可能与父亲有关。

我离开了小区，奔向附近的一条街道。街道一片黑暗，家家店铺关门上锁，只有暗淡浑浊的路灯光，照着清冷的大街。风卷着枯叶，吹打在我的身上，让我一阵阵哆嗦。

传呼一声一声响起，我心急如火，可是，找不到公用电话。后来，我终于在街边找到了一个ＩＣ电话亭，却没有ＩＣ卡。我蹲在街边，蹲在凄冷的寒风中，抱着头呜呜痛哭。

哭完了，我站起身，又回到小区的墙外，坐在那把木制椅子上，惴惴不安。

终于挨到了凌晨六时，一下班，我就向街道狂奔而去，一家商店刚刚开门，一名女子正将门板卸下来，依次放在店铺门外，我问：“有公用电话吗？”她说没有。我又问：“有ＩＣ卡吗？”她点点头。

那时候做小生意开店铺的人都是多种经营。我买了一张３０元的ＩＣ卡。

我跑到那座ＩＣ电话亭前，拨通了电话，是家乡村口那间商店的老板娘接的电话，她说：“我喊喊你妈妈，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沉重的喘息声，弟弟在电话里哭着说：“哥，你快回来，爸不行了。”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回到物业公司，我请了假，就赶快向火车站赶。

下了火车，又转汽车，然后又搭乘三轮摩托车。

到了村口，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村口的打麦场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在剥玉米，他看到我回来了，没有一点惊喜。他说：“快回家，你爸一直在等你。”

我回到家，看到父亲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他离去多时了，母亲已经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是母亲一针一线纳成的千层底的布鞋。母亲和妹妹坐在一边垂泪。我走到炕边，看到父亲闭着眼睛，眼眶深陷，脸颊消瘦。妹妹说，父亲是在午后合上了眼睛，他一直在等着我回来，而最后却没有等到。

我放声大哭。我奔波了几千里，想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却没有见上。

父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动不动，嘴巴也张开了，但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巴也合上了。

母亲说，父亲这几天一直在等着我，就等着我回来，他肯定有话想告诉我，后来实在等不到我回来，就先走了。刚才，父亲突然听到我的哭声，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放心离开。

过了一会儿，弟弟回来了，一身都是尘土，他和几个亲戚在地里“打墓”，也就是挖坟墓。弟弟一见我，顿时泪流满面。

我问弟弟：“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回来？”

弟弟说：“爸一直说你很忙，害怕耽误你的工作。”

我听了心如刀绞。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次我回家，父亲都会叮咛我说：“国家的事要紧，一定要把国家的事当回事，好好干。”

按照北方农村的风俗，逝者在去世后的第三天安葬。

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积蓄。我只带回来１０００元钱，妹妹和弟弟都没有钱。怎么办？

这个时候，伯父来了，伯父在家族中具有绝对的权威。

以前听父亲讲，他家中姊妹八人，老大是大姑妈，因为家穷，很早就嫁人了；接着是大伯父，还没有长大成人就去世了；小姑最小，奶奶在生下小姑后就去世了；因为养不起，小姑还没有学会走路就被送给了别人家。这样，家中只剩下祖父和父亲五兄弟。二伯父成了家中的老大，他承担起了将五个弟弟抚养成人的重任。

我一直没有见过大伯父和奶奶，也是在长大成人后才见到小姑的。而祖父是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

二伯父是名木匠，那些年他常年在外做活，一年也难得回家一次。他用斧子和刨子给家中盖起了两排房屋，并给六兄弟都娶来了妻子。所以，家族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尊重二伯父。我们不叫二伯父，我们直接叫伯父。

伯父对子侄们说：“工作了的，每人拿出１００元；没有工作的，每人拿出５０元。”就这样，又凑了几千元，才勉强安葬了父亲。

这次，我真切体会到了没有钱的难处。我发誓，一定要赚很多钱，让全家人生活幸福。

那两天，我和父亲寸步不离，一直坐在父亲的身边，抱着父亲的双脚。父亲入殓的时候，我一下子昏倒在地。

我对逝去的父亲感到深深的愧疚，而且这种愧疚永远也不能弥补。父亲患病的那几年，是我生活最艰难的时刻。现在，生活好了，父亲却不在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父不在。人生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安葬了父亲后，家里变得非常冷清，也显得空了很多。往日，每次回家，都能听到父亲穿着布鞋的双脚坚实地踩在院子里的声音，听到父亲洪亮的说话声，还有父亲的咳嗽声，而现在，还有以后，再也听不见了。父亲经常坐的那张圈椅空了，那些父亲使用了一辈子的铁锨笼担，也闲置在杂物间里。

我们一家人，唯独缺少了父亲，坐在院子里，看到暮色渐渐降临，房子的门窗，院子里的碌碡、架子车、刮板、犂耧耙耱……这些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农具，也渐渐淹没在夜色中。

我们长时间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每个人心中都空落落的。后来，村庄变得异常寂静，母亲说：“去睡吧。”我们又无言地走回房间。

安葬完父亲的第三天，我就离开了。全家人都来到村口送我，坐在“驴子车”上，看着寒风中愈来愈远的母亲和妹妹、弟弟，我咬牙发誓，今生一定要让他们生活幸福。

后来，好像一下子突然长大的弟弟自己做主，把家中的土地承包出去，因为种地实在赚不到钱。他在我走后的当天，也去了县城蹬三轮车。

我回到了东莞，又开始做保安。但是，父亲的离去让我突然惊醒，我不能满足于找到一个安稳的工作，我应该找一个适合自己的，能够赚到更多钱的工作。

我不上班的时候，就去网吧，在网络上四处投简历。这是我推销自己的唯一方式。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传呼，是中国一家著名报业集团打来的，通知我第二天去面试。

我欣喜若狂。

至此，我的人生才真正驶入了快车道。

【本册完】

内容简介

《暗访十年(第二季)：无数次死里逃生》揭示大量不为人知的事件真相，行业的潜规则，种种让人防不胜防的骗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这个城中村里，联防队员和假烟贩子沆瀣一气，假烟贩子每月定时给联防队员缴纳保护费，联防队员就会“保护”这些坑人的假烟贩子。而所谓的联防队员，其实都是村子里的地痞流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在这个城中村里，猫鼠一窝。

在这家声讯台里，声讯员的提成是电话费的吧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每个声讯员只要和客户聊天一分钟，就能提成六角钱。而红头发依靠自己花样翻新的叫床声，开发了懵懂少年的性教育，又赚得盆满钵满。声讯员的工资是底薪五百元，外加提成，红头发每月收入都在五六千元。

女子讲起了“三商法”，后来我才知道，“三商法”是很多传销团伙必备的讲课内容之一。传销团伙的理论基础是“三商法”和“五级三阶制”，如果他们也有理论基础的话。传销遍地开花，到处都有，看似毫无关联，但是，他们的讲课内容和骗人手法如出一辙，那么，是不是传销的背后有一个集团在控制，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那时候承包公立医院的科室很容易，只要交钱，就能租到科室。而公立医院也乐于将那些听起来很脏的科室承包给这些莆田人，这些科室往往是性病科、皮肤科、妇科等等，这些精明的莆田人背靠大树好乘凉，登堂入室，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而患者更会相信，收入更会增高。他们对外宣称是某某公立医院，其实和某某公立医院没有任何关系。这就如同我在公安局的楼下租一间门店开包子铺，我也可以对外号称我是公安局的人，我们的包子是公安局的包子。

【引子 三十岁的报童】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来到了这座沿海城市，来到了这家有名的报业集团。

我不是记者，是一名发行员。这个报业集团招聘记者的门槛非常高。首先要毕业于全国知名大学，后来，我才发现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这里都算低等文凭，海外归来的硕士博士一抓一大把，而我却毕业于一所三流大学；其次，要有全国知名媒体的从业经验，而我从业经历坎坷，既在倒闭了的报社工作过，也在县级报社“滥竽充数”过，这些，无疑都是我履历中的“污点”；再次，要拥有在全国范围内影响深远的稿件，而我因为最近一年就业的报社都是三流四流的报社，稿件再好，也没有丝毫影响力。

然而，只要能进这家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发行员我也干。

这家报业集团下面有将近十家日报、周报、周刊、杂志。而我是集团下面一家刚刚创刊的周报的发行员。

每天早晨，我从发行站领到一百份报纸，然后站在商场、车站、城中村的村口，扯着嗓子叫喊着：“卖报纸啊，最新的报纸。”其实，报纸一周出一期，一周只有一天是最新的，其余的都是旧的。

记忆中，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冷风刺骨，我站一会儿，就会浑身打哆嗦。为了驱除寒冷，我不得不停地走动着，跺着脚，摇晃着双腿，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变形金刚。经常地，一个早晨也卖不出十份，而卖十份赚到的钱，还不够我吃一碗馄饨。

为了多卖报纸，我不惜出卖“色相”，见到有单身女孩走过来，就拦住说：“小妹，买份报纸吧。”女孩子看到我黧黑的面容和寒酸的衣着，急急忙忙地绕道走过。女孩子不愿意买，我便改变策略，专门找那些带着女孩子的男子，在他们呢喃私语的时候，在他们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的时候，我就突然跑过去，说：“大哥，一元钱，买份吧。”这一招果然见效，很多男子都愿意在女孩子面前扮大方。这样，我一天也可以卖到一百份报纸了。每份报纸的提成是一毛五，我每天可以收入十五元。

很早的时候，看到那些黑白经典影片中，腋下夹着一叠报纸，边跑过黄包车，边大声叫喊着“号外，号外”的报童，我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酸楚；而现在我也在卖报纸，不同的是，我不是报童，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古人所说的而立之年，我还没有立起来，还趴在泥泞中。但是，我从来没有气馁过，我是抱着一线希望来到了这个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我幻想着有一天也能在那幢像心中圣殿一样的大楼里上班。

那一年的冬天，我常常会来到那幢大楼前，隔着一条马路，望着它。那些从那幢大楼出出进进的编辑记者们，没有人会想到，此刻就有一个人站立在他们对面，眼中闪现着猎豹一样的渴望，心中卷起万丈狂澜。他相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那幢大楼里的记者，而且一定会成为这幢大楼里最出色的记者。他有了奋斗目标，像饿极了的雄狮，太需要在草原上纵情驰骋，然后将猎物按在爪下，撕成碎片。

生活中只有一条死路，其余的都是活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走进那幢大楼里。

做发行员的日子很辛苦。有一天，发行站开会，站长说，报社发行部规定，每人在这个冬天要完成二百份的征订任务。

我们这个发行站只有二十几个人，很多人都是本地人，还有些人在兼职。站长是一名退伍军人，留着光头，身材魁梧，看起来面目狰狞。听说他以前在部队是连长，所以，他把我们都当成了新兵，动不动就破口大骂，谁要敢反抗，他还会拳脚相加。

别的发行员都有自己的路子。有人的亲戚当领导，一个电话打过去，下级部门就将二百份报纸的征订款送过来了；有人的亲戚干税收，菜市场的每个摊位一人一份报纸……我是外地人，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只能依靠自己。

第二天，我搬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放在一家商场的门口，我还写了一张征订广告摆放在桌子旁边。一天过去了，我眼巴巴地看着每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人，盼望着他们会来订一份报纸。然而，没有，这家刚刚创刊的报纸，人们都没有听说过。

夜晚，我准备改变方式，变被动防守为主动出击。

那时候，我住在城中村里，这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城中村。城中村里有很多店铺。天亮后，我来到一家家做小生意的店铺，磨破嘴皮，求爷爷告奶奶，祈求人家能够订一份报纸，然而，一天过去了，我只完成了一份报纸的征订任务。

城中村里居住的都是穷人，做小生意的也都是穷人。一年几十元的订报款，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怎么办？我如何才能完成剩下的一百九十九份的征订任务？

当时的我就像一匹饿得太久的猎豹，任何一个从我眼前走过的猎物都不会放过。这种疯狂彻底激发出了我的潜力。

报纸没有人征订，关键是因为没有知名度，市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份报纸。怎么办？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有一天，我走进发行站，向站长要了几百份没有卖出去的旧报，站长问：“你要这些旧报干什么？”我说：“有很大用处，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骑着报社发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两边，一边是一桶几个小时前熬好的浆糊，一边是那几百份陈旧报纸。每到一个路口，我就跳下自行车，在墙上贴一张报纸。

第二天早晨，全市都知道了这座城市有这样一张新创刊的报纸。我骑着空荡荡的自行车，看着每个路口都撅起一堆看报纸的屁股，得意扬扬地回到了城中村。

当天黄昏，我在城中村睡醒后，就溜到了一个小区里，那时候的小区管理也不像现在这样严格，戴着大盖帽的保安形同虚设。我乘着电梯，一路登上了顶层，然后一家家敲门。那时候，正是都市白领们下班做饭的时间，家家都会有人。我一家挨着一家敲着门，说明来意，请求他们订阅我们的报纸。有些人说：“哦，这张报纸我知道，今天满大街都是的。”我就趁机说：“对呀，报纸影响力多大啊，您不订阅，真的可惜。”就这样，我依靠油嘴滑舌，总能在一幢大楼里订阅到几份十几份。

但是，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有的人隔着防盗门，刚刚听懂我的来意，就骂一声，恶狠狠地关上了木门。我便站在门外，也隔着木门恶狠狠地在心中骂对方。这样，两相抵消，我又兴高采烈地敲响下一个住户的房门。

我在那天凌晨三点的疯狂之举，轰动了报社，站长笑着对我说：“干工作就需要这种不怕牺牲的精神。老总开会表扬了我们发行站，你他娘的真给老子长脸。”然后，军人出身的他把发行竞争当成了一场战役：敌人占领了山头，我们在山脚下，怎么办？就采取偷袭，夜晚发起攻击，趁着混乱将敌人赶下山去。“他妈的，有这股狠劲，啥事都能干成。”

我靠着一家一家敲门，也终于超额完成了二百份的征订任务。此后的两个月，报社的发行局面打开了，当然不是我夜晚刷墙的功劳，而是报社做广告的结果。然后，我们发行员的日子就好过了。每天早晨，我只要把报纸发送到一个个报刊亭，再投送到订户门口的报箱里，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这种日子悠闲而随意，但是月薪不到一千元。

那年元旦，报社举行迎春酒会，我因为业绩排列在报社发行部的前十名，而在被邀请的行列。

在那次酒会上，我认识了很多以前听到而从来没有见过的全国知名记者，认识了享誉国内的报界精英。我想，如果我在发行部门一直干下去，也会干出一番成绩的。然而，我一直想做记者，做记者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想。我盼望着，有一天，我能够和这些享誉全国的记者坐在一起，共同举杯。

那次酒会上，大家提议我的顶头上司发行站站长发言。他当时正在吃饭，他将满口的牛肉囫囵吞下去，然后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说点啥呢？说点啥呢？”他紧张得脸红脖子粗。大家都忍住笑，看着他。僵持了几分钟后，他说：“算了，我啥也不说了。”然后坐下去继续吃他的腊牛肉。大家哄堂大笑。

那次酒会上，我还听到了总编的慷慨陈词，他的讲话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在这家报业集团里，从见习记者、记者、首席记者、主任、总编助理一直干上去，直到有一天，能够坐在他的身边。

他是我今生的奋斗目标。

那天，我回到城中村，在日记本上写道：“我要用三年时间，做这家报业集团的首席记者。”

盛满梦想的城中村

我一直在城中村里居住了一年，结识了很多朋友。一年后，当我成为那家都市报的记者时，城中村的朋友成为了我的线人，他们给我提供了很多线索，这些线索都是弥足珍贵的。

我在都市报的那个部门没有分口，没有线索来源，是城中村的朋友让我在竞争异常激烈的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脱颖而出。

直到现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我还常常会来到城中村，看看自己当初起步的地方，看看自己住过的那间阴暗潮湿、只能摆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房屋。在这间房屋居住的人经常会更换，但都是和当初的我一样贫困的人，满脸菜色，神情委靡，郁郁寡欢。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梦想。

城中村是一座迷宫。

城中村的道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城中村的道路又非常狭窄，曲里拐弯。几乎每一个刚刚从乡下来到城市的淘金者，都会选择在城中村居住。因为城中村的房租很便宜。

城中村就是一个小社会。

这里生活着社会底层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操持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或者没有职业。城中村的道路异常逼仄，一辆自行车摁着铃声拖着煤气罐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对面的行人就要躲避在两边的台阶上。两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奔跑，整条巷子的行人都要停下脚步避让。城中村的道路两边都是店铺，这些店铺也打着城中村的烙印：缝纫铺、剃头铺、杂货铺、盗版碟片店、旧书铺、麻将摊、色情发廊……这些店铺都黑暗、狭小，生意清淡，门可罗雀。那些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大街上，是不会有这样成本低廉、收入微薄的店铺的。

每个来到城中村的人，都是同样的贫穷和潦倒，而从城中村走出的人，有腰缠万贯的富翁，有写字楼里的精英白领，当然也有杀人越货的逃犯，也有依旧一贫如洗而实在混不下去只好回家的农民。

城中村有无数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闭门造车的编剧们，挖空心思，也构思不出他们精妙的故事来。居住在城中村的人，是一群被忽略的人，他们的生活不为人知。

那时候，和我住在一层出租屋里的，有两个卖刀的哑巴；一对找工作而终究没有找到，最后黯然离开的恋人；一家小工厂的几个女工，年龄都很小；一个妓女，经常在夜晚会把不同的男人带回来；一个公司白领，还没有签订合同，薪水低廉；一个做着明星梦的男孩子，每天早晨都去电影厂门口打听，是否需要群众演员；一个做着画家梦的无名画家，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一对年轻夫妻，把孩子放在农村家中，幻想在这里买房买车，再把孩子接来，一家团聚；还有一个女孩子，做着歌星梦。

两个哑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年龄有三十多岁，一个有二十多岁。每天早晨，他们做完早饭，吃一半，留一半，留下的一半等到晚上回来再吃。吃完早饭后，他们就出去了，一人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来到路口，他们席地而坐，从编织袋里取出案板、菜刀，还有一节铁丝。他们用刀背将案板敲得当当响，引来路人的注意。然后，他们把铁丝放在案板上，手持菜刀，一刀下去，铁丝短了一截；再一刀下去，又短了一截。他们兴奋地呀呀叫着，挥舞着菜刀，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尽管菜刀很锋利，但是他们的生意并不好做。生意不好，他们的伙食就很差，难得有一次肉菜。有一天早晨，我刚刚起床，他们就敲我的房门，拉着我来到他们的房间，盛了一碗萝卜煮肉，硬要我吃。他们不会说话，但是，他们心明如镜，知道谁对他们好，就会加倍报答。

而我对他们的好，虽然只是偶尔走进他们房间，发给他们一人一根香烟。

那对没有找到工作的恋人，整天在房间里睡觉，难得看到他们出来，也难得看到他们做饭吃。他们整天喝水，依靠水分来维持生命。他们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他们都面黄肌瘦，沉默寡言。后来，女孩子先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久，男孩子也离开了，他变卖完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有一天，我走进他们居住过的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看见墙上裱糊的报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明天就要继续找工作。”“小丽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原来，那些天里，这间安静的出租房里，曾经上演过一场凄绝的爱情故事。

那几个小女工是这一层住户里最快乐的人，她们很早就出去上班了，很晚才回来。一回来，楼层里就荡漾着她们的笑声。刚刚开始流行的歌曲，她们就会哼唱。她们特别喜欢韩剧，经常会围坐在楼下小商店的门口，看着墙角摆放的一台小电视，看到夜深。她们幻想着会有韩剧中女主人公那样的奇遇，遇到一个骑白马的王子，将她们劫掠到宫殿里，此后过着衣食无忧、奴仆成群的童话一样的生活。她们文化程度普遍较低，都是初中毕业，在城中村的一家黑工厂里上班，这家隐藏在地下室的黑工厂，生产假冒名牌体恤和短裤。

妓女在城中村的一家按摩店里上班，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当她回来的时候，必定会带着一个面目不同的男人。妓女的房间是这层出租屋里最漂亮的房间，看起来很温馨。地板上铺着泡沫拼图，上面是各种动物的卡通图案。墙上装饰着镜面，看起来空间大了很多。那张睡过无数男人的床很宽大、很结实，让看到的每个人都想入非非。妓女的叫床声音嘹亮持久，常常会在夜半时分覆盖整幢大楼，让听到的每个人都面红耳赤。

而在这幢楼里，同时还住着一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跟着打工的父母在这里居住，每天都听着这样的叫声睡去。

妓女的隔壁住着一名小白领。这名公司小白领刚刚大学毕业，对幸福生活充满了渴望和向往。他上班的公司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幢高大的写字楼里，写字楼的前面常常会有宝马奔驰停在那里。小白领最津津乐道的是，他们老板有一辆宝马车，最新款式的，这样昂贵的轿车在全城也没有几辆。小白领还喜欢说，他们上班都用电脑，一人一台，办公室找不到一张纸，“无纸化办公啊。”他们的厕所里放着手纸，不用自己买，“如果不想用手纸，按一下墙上的按钮，就会把屁股冲洗干净，然后烘干。”小白领的工作环境让我们长时间羡慕不已，却又将信将疑。后来，我也在写字楼里上班，才知道了小白领那是在吹牛，恐怕克林顿同学上完厕所，也要用手纸，哪里会有什么“屁股烘干机”？

小白领最后修成了正果，经过漫长的半年试用期，终于和公司签订了合同，搬出了城中村。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叫上我，还有画家——这可能是这层楼房里仅有的“文化人”——我们一起在一家像样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小白领说，他的理想是开一家跨国公司，上班坐着飞机，早晨在欧洲，下午就来到了中国，指挥着全球业务。小白领神采飞扬，指点江山，让曾经沧桑的我无限羡慕。

画家是我在城中村最好的朋友，毕业于附近省会城市的一家美术学院，身材又高又瘦，像衣服搭在竹竿上，走起路来，衣服摇摇晃晃，真的是“风度翩翩”。画家留着披肩长发，喜酒嗜烟，满嘴高深理论，让人听后如坠五里雾中，但又心生敬畏。

我经常会走进画家的房间，他的房间肯定是我这一生见到过的最混乱的房间，地面上、床铺上、饭桌上……凡是所有能够放置东西的地方，都放着各种油画的印刷品和书籍。达·芬奇和提香、拉斐尔挨挨擦擦地挤在墙角，徐悲鸿和罗中立、陈丹青齐头并脚地睡在床上，列宾和列维坦面对面地零距离，米开朗基罗坐在门后歪着脖子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切……

画家回到房间，就会穿上蓝大褂，蓝大褂上都是点点斑斑的颜料。这是冬天，一束异常珍贵的阳光从“握手楼”的夹缝中照进来，画家坐在阳光里，手持画笔，满脸都是陶醉和幸福。而到了夏天，画家就会脱光衣服，只穿着一条裤头，在出租屋里作画。作画，是画家每天唯一的生活内容。

这座城市里经常会举办各种各样的美术展览，画家的油画最初悬挂在郊外农村展览室的墙上，少人问津；后来，他的油画走进了市中心的美术家画廊中，走进了那些美术大家的视线里。画家的油画作品价格越来越高，现在，他的一幅油画可以换一辆小轿车。

这些年来，我们还一直在来往。画家的生活依然狂放不羁，依旧是单身。画家说，他也经常会在当初居住过的城中村转悠，每当来到城中村，心中就有千言万语，汹涌激荡，但是又无法表达。

其余的人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名幻想成为歌星的女孩子。她高中没有上完就偷偷从北方一座小城市来到了这里，梦想着会遇到像王昆那样的伯乐。王昆当初发现了李谷一和韦唯，女孩子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王昆。女孩子的声音很像田震，沙哑而沧桑，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的模仿秀，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在电视上ＰＫ。女孩子再像田震，也不会成为田震，田震在霓虹灯照耀的舞台上唱歌，女孩只能在心中唱歌。

那时候，女孩子经常来往于歌剧院和大学校园里，还有各种演出团体，幻想着会有人发现她，会有人推荐她。女孩子很精瘦，但是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艺术的狂热和执著。后来，女孩子去了哪里，她是否登上过舞台，我一直不知道。

来了一群神人

城中村装的不只是纯真的梦想。

城中村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一扇扇经常关闭的房门背后，有超生的孩子、潜藏的罪犯、卖淫的团伙、黑枪的贩子，以及种种从事着见不得阳光职业的男男女女，当然，也有假烟窝点。

假烟窝点是从那年的元旦过后开始出现的。

后来，听说这些人是因为邻省加大了打击力度，便搬迁到了两省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市。时隔不久，小城市也加大了打击力度，这些人便像候鸟一样迁徙到了这座城市里。

有一段时间，城中村里突然多了一些讲着闽南方言的人，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应该是以家庭为单位来到城中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把城中村一楼空置的门店全部租了下来，却不做什么生意。门店里只摆放着一个树根雕刻而成的茶几和几把木椅，墙边摆放着一个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颜色鲜艳的热带鱼。这些门店开门都非常晚，总要在吃过中午饭后，一家家才拉起卷闸门。而拉开门后，他们也不做生意。这些操着闽南口音的人，常常地，坐在里面喝茶聊天。他们生活悠闲而随意，他们依靠什么生活？

那年元旦过后，我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但是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城中村汇集了全国各地的人，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新疆人卖葡萄干，甘肃人卖拉面，西藏人卖药材，东北人当保安，云南人卖茶叶，广西人卖米粉，安徽人当保姆，河南人收废品，湖南人开出租……现在，来了一批闽南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闽南人带来的细微变化，小巷里多了闽南口味的餐馆，夜晚也有停驶在村口的大巴，这些大巴来往于闽南和这座城市之间。闽南人似乎很有钱，他们抽着高档香烟，穿着名牌衣服。然而，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城中村居住？

村口的牌坊下，是卖各种小商品的地摊，而现在，多了一个钉鞋的老人。老人肤色黧黑，鼻子扁平，嘴巴宽大，一看就是沿海一带的渔民。钉鞋老人生意很清淡，也很懒散，他常常在吃过中午饭后，才扛着钉鞋工具步履蹒跚地来到牌坊下。这时候，牌坊周围的有利位置都被别人占领了，钉鞋老人也不挑剔，他就坐在最里面，支起手摇钉鞋机，点起一根香烟。

每次路过牌坊，我都看不到老人钉鞋。老人边抽着香烟，边瞅着两边的大路，一副悠闲的神情。

老人的收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很早，有时候又很晚。有时候，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又见不到老人的身影；有时候，夜晚十点，我从外面回来，却能看到老人孜孜不倦地坐在牌坊下，等待顾客。

这是一个神秘的老头儿。

同样神秘的，还有一个修车人。

他在另外一个路口摆摊，这个路口也是从大路通往城中村的必经之路。

修车人三十多岁，浑身都是赘肉，坐在小板凳上，只能看到他泰山压顶一样的屁股，而看不到板凳。修车人的手臂上，皮肤细腻，完全不像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修车人也是在后半天才会在路口出现，夜晚很晚才收摊。

有一次，我的自行车爆胎了，推到了修车人跟前，修车人手法生硬地剥开外胎，抽出内胎，找到爆胎的地方，开始修补。他边修补着，眼睛边东张西望，看起来心不在焉。后来，终于补好了车胎，我推着还没有走出几米，只听一声轻响，车胎又瘪气了。

原来，这个修车人是一个南郭先生。

修车人解释说：“我的胶水过期了，你推到别的地方去补吧，我退你钱。”

原来钉鞋老人和修车人都是眼线，也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一道防线。

每天中午十二点以后，如果你沿着城中村的主干道继续向前走，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见到一群坐着聊天的中老年妇女，她们操着当地人听不懂的方言，边聊天边向主干道张望。她们中，有的在有一针没一针地绣花，有的在给衣服钉扣子，半天过去了，一个扣子还没有钉好。主干道上如果出现了一群人，她们马上就会异常警觉，密切关注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巷口如果出现了陌生的面孔，这个面孔还空着双手，背上没有背包，不像找房子或者搬家的人，她们也会提高警惕，偷偷地跟在这个人的身后，看他走向哪里。这群中老年妇女不是“居委会大妈”，她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二道防线。

主干道的尽头，是伸向左右两边的小巷，小巷口有烟摊，有冷饮店。这里道路不畅，人迹罕至，怎么会选择在这里做生意？烟摊每天难得有几个人光顾，而冷饮店更是门可罗雀，天气还很冷，谁会穿着毛衣嘴里嚼着冰渣子？烟摊和冷饮店的老板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平展展地睡在躺椅上，一双赤脚放在凳子上，看起来很享受、很陶醉，而他们的眼睛，则一刻不停地盯着主干道。这两家店铺都视野开阔，主干道上的一切都一览无余。而所谓的主干道，其实就是能够并排行驶两辆三轮车的道路，这也是城中村最宽阔的道路。

他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三道防线。

沿着左右两边的小巷向前走，转过几道弯，走过几处台阶，就看到了一家家卷闸门高高卷起的店铺。店铺里通常不止一个人，而且都是男人，他们悠闲地喝着功夫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很难打发，他们偶尔会聚在一起下象棋，还会翻阅一些印刷低劣、情节粗糙的街头小报；但是，他们会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即使下棋或者看报，他们也会突然受惊一般地抬起头，瞭望巷口的方向。

这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四道防线。

闽南人的到来，让城中村突然显得拥挤了很多，也改变了城中村的格局。

这四道防线在防着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防守得如此严密？他们当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现实扛不过梦想

与这些神秘人朝夕相处了很久后，我才感觉到城中村存在的异样气氛。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职业的关系继续深究，我也不会知道这里掩藏的秘密。很多城中村的居民，居住几年，也不会想到，相隔咫尺之远，就是热火朝天的假烟工厂。

那年春天的某一天，我在村口的小商店买了两盒黄红梅，来到画家的房间，一人一包。画家那时候还没有出名，穷困潦倒，却又烟瘾极大，没烟的时候，常常嬉皮笑脸地来到我的房间蹭烟蹭饭。后来出名了，不蹭烟蹭饭了，却又蹭酒喝，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了你，想揭都揭不开。

画家拆开了香烟，点燃抽了两口，就说：“这烟是假烟。”

我说：“嫌我的是假烟，你就别抽了，白抽还说风凉话。”

画家一本正经地说：“真是假烟。”他又抽出了一根烟，说：“你看这烟丝，一点都不黄，粗细不均匀。”

我点着抽了一口，被烟雾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了。这哪里是香烟的气味，简直是北方冬天烧炕时炕洞的气味。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座城中村已经变成了假烟窝点，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差，买到了两盒假烟。既然买了就抽呗，反正总比没有香烟好。

过了两天，香烟抽完了，画家也去买了一盒黄红梅，是在另外一家商店里买的。这次，一抽，还是假烟。我们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这次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画家叫上我，一起来到了卖假烟的那家商店。

竹竿一样又高又瘦的画家，脸上故意露出恶狠狠的神情，故意把腮帮子咬成棱角状，他挺起瘦瘦的鸡胸，把双手背在身后，高视阔步，走路一摇一摆，就像检阅鸭群的公鸭。我则在裤腰里别上了一根木棍，给自己壮胆。

我们走向村口的小商店，感觉空气中充满了萧杀的气氛，风吹过来，很硬，吹得我们陈旧的衣服飘飘扬扬。我们看路人的目光也很硬，像生锈的刀子一样，把他一刀一刀锯死。我们像决死的武林高手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小商店。不同的是，人家手中拿着刀和剑，而我们手中拿的是一包拆开的假烟。

画家拥有传说中武林高手的身高，却没有武林高手的气概。他气昂昂地走进村口的小商店，后面跟着同样气昂昂的我，我们都做好了今天要大战一场的准备，杀他一个片甲不留，杀他一个血流成河。让所有人看看，城中村的两位英雄是如何在血泊中诞生的，看看以后谁还敢再卖假烟给我们？

画家只顾高扬着头走路，没想到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我上去扶住画家，画家推开了我，他像电影中的革命英雄洪长青或者江姐一样，扭头一甩，散落额前的长发就被甩在了脑后，他的脸上一片肃穆，几乎能刮出一层铁屑来。

画家站在柜台前，憋足了气，终于喊出了一句：“老板，我想和你谈个事情。”

老板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脸上带着沉醉其中的笑容。他很肥胖，脸上的肉重重叠叠，将眼睛挤压成了一条缝隙。他的肚子高高凸起，如果站起来，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画家一眼，又继续看他的电视，说：“什么事？你说。”

画家又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出了第二句话：“事情很重要，你能不能先别看电视。”

老板还是那句话：“你说，什么事？”他连头也没回。画家满腔怒气，不知道如何发泄；老板却轻描淡写，他的眼中只有电视。

画家说：“你怎么卖给了我一盒假烟？”因为害怕，他的声音又细又尖。

老板听见了，他把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椅子痛苦地吱呀着。老板走到画家跟前问：“谁卖给你的？”

画家梗着脖子说：“一个女的，应该是你什么人吧。”他可能觉得自己这句话软得像面条，应该硬气起来，就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怎么啦？”

我想，大战肯定一触即发，我偷偷地把手伸向裤腰里的木棒，如果他胆敢向画家动手，我就一棒敲在他硕大的头颅上，然后拉着画家逃离现场。

我感觉到那一时刻的空气紧张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燃。

老板从柜台里摸着什么，我想，一定是在摸刀子，我紧张地盯着他，防备着他狗急跳墙，突然袭击。画家也紧张地盯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老板的手从柜台后伸出来了，手中拿着一盒香烟，他扔给画家说：“以后你要说明白你住在村里，就买不到假烟了。”

画家装好烟，长出了一口气。我们擦着额头的汗珠，怅然离去。

原来买烟也有潜规则。

此后我们就再没有买到过假烟。

这些烟摊的老板都非常机灵，他们外表看起来蠢笨如牛，可脑瓜子转得比辘轳都圆，心思跑得比狐狸都快。他们记忆力惊人，目光敏锐，几句话就能判断出买烟人的身份和居住地。城中村的人在这里买烟，国家工作人员在这里买烟，他们拿的都是玻璃板下的真烟；而过路客买烟，农民工买烟，买的绝对是假烟。假烟藏在柜台后，没有摆在玻璃板下。

那么，这些假烟来自什么地方？用什么原料来制作？是不是也像正规烟厂那样，使用几百万上千万元的机器？这样大型的机器又安装在哪里？应该是在地下室吧？不然，那么大的轰鸣声又如何才能掩盖？

有一天晚上，我和画家海聊到半夜，肚子饿了，画家提议去楼下吃酸辣粉。巷口有一家重庆酸辣粉店，很小的店面，两张油腻腻的桌子，一个很靓的重庆美女。我们经常会去这家酸辣粉店，三元钱一碗粉，让我们吃得大汗淋漓，浑身舒坦。那个重庆女孩还有一个男朋友，又矮又瘦，尖嘴猴腮，偶尔会到酸辣粉店来帮忙。每次见到这个男子，我们两个单身汉都会生发出一连串鲜花牛粪之类的感慨。

我们不明白那么漂亮的一个重庆美女，为什么会找到这样一个猥琐的男子？这个男子有什么魅力？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城中村的主干道上，突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很长时间没有半夜出门，这次出门才突然发现城中村的午夜“换了人间”。一辆辆高档轿车在城中村排列成行，奔驰、宝马、奥迪之类的德国车目不暇接；丰田、本田、三菱之类的日本车夹杂其间，显得很寒酸。各种各样的车子挤成一团，但是大家却都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没有一个司机摁喇叭催促。汽车缓缓地行驶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来到了重庆酸辣粉店，女孩正准备关门打烊。我们坐在桌子旁边，女孩手脚利索地切韭菜、煮粉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就端上来了，碗上面漂浮着一层红色的辣椒油，小饭馆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

我们吃得汤水四溅，满口生津，女孩子叉手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她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皮肤紧绷绷的，像绷紧的鼓面一样富有弹性。她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七，穿着七分裤，裤脚下的小腿浑圆健壮。

我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啊？村子里怎么这么多高档车子？”

女孩说：“每天晚上都这样啊。”

我问：“这些高档车子都跑到村子里干什么？”

女孩说：“我也不清楚，反正从后半夜到天亮，天天这样。”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们晚上只知道躲在房间里看书画画聊天，不知道这个村庄在春天来临之际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吃完酸辣粉，我们又买了几瓶啤酒，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像诗人一样敞开衣服，摇摇摆摆，任风吹着飞舞的长发，指手画脚，得意扬扬，感觉自己就是北岛，要么就是海子。我们睥睨四面，雄视八方，这种感觉给个市长当也不换。

可是，我们走过每一家开着门面的店铺，都会遭到质疑和探寻的眼光。有时候，店铺里的人正在说话，看到我们后，就将剩下的半句话吞回去，警惕地望着我们，像一只蹲伏在门口的狗一样，随时就会发起攻击。有时候，停在路边的车子急急忙忙盖上后盖，司机站在车边，看着我们，目光满含敌意，好像担心我们会在他们眼皮底下把车子偷走。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眼光就像有定身法术一样，我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木然不动。我不知道他们刚才在干什么、他们正在做着什么，但是，他们对我和画家有着极强的防范心理，他们刚才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情，都不愿意让我们知晓。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我们喝完了啤酒，快要醉了。我们躺在我房间的地面上，抽着四元钱一包的黄红梅，又开始探讨艺术。画家谈着高更和梵高，这是他最喜欢的两个画家。

我谈起了文学，谈起了《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是我最喜欢阅读的一部小说。

书籍让我这个乡下少年度过了孤独的没有爱情的大学时光。就这样，我们兴奋地聊着，抽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我们全然不顾。突然，画家说他想起了一首叫做《错误》的诗歌，他只能记起来前两句：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我没有听过这首诗歌，也不知道这首诗歌的作者。我有一本现代诗歌精选，翻开后，我居然看到了这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蛩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书中解释说，这是一首闺怨诗，作者郑愁予是台湾诗人。

久违了，我们已经磨灭了关于诗歌的印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诗歌已经消亡。

我们的心已经变得坚硬，诗歌柔软的光芒无法洞穿我们的灵魂，当诗人或湮没、或转行、或死亡的时候，他们也带走了我们对于诗歌的温存记忆。现在，谁还在读诗？谁还在写诗？诗歌消失了，诗人消失了，还有什么能够带给我们震撼和启迪？能够带给我们幸福和憧憬？

是金钱吗？

画家说，他一直很喜欢郑愁予的这首诗，他想参照这首诗歌的意境，画一幅油画。

后来，这幅油画完成了，画家也有了第一笔可观的收入。画家跨上了通往艺术殿堂的第一级台阶。

有时候，天气晴朗，我和画家会骑着自行车，一直骑到这座城市的边沿。城市的边沿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大海边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迎风抖动。画家扑倒在草地上，呜呜哭着，像受了委屈的无家可归的狗。画家的生活也很沉重。

海水冲刷着沙滩，阳光朗照着草地。画家支起画板，画着海天一色的风景；我则躺在草地上，阅读着新买的文学书籍。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在不可预知的崎岖的理想之路上，悲壮前行。

画家那幅以郑愁予诗歌为意境的油画，背景就是海边的草地，草地上，侧身坐着一位美轮美奂的少女，长发如风，衣袂如霞……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们那时候过得非常充实，我们很贫穷，口袋里常常只剩下叮当作响的钢镚儿，我们每一分钱都要盘算再三才能花出去。

但是，我们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痛苦，感觉不到自己贫穷，反而觉得很富有，因为艺术，因为文学，因为绘画，让我们感觉自己卓尔不群，感觉自己总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刻。常常地，我们走在狭窄逼仄、垃圾遍地的城中村，心中充满了神圣和崇高，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那种感觉就像毛主席去安源……

多年后，成名了的画家也常常光顾城中村。他一进城中村，就弯下了在那些大亨和老板们面前高高挺起的脊背，他在城中村走来走去，背着双手，脚步缓慢，眼中充满了老骥伏枥的神情，他说：“这里是我的风水宝地。”

这里也是我的风水宝地。

因为这里隐藏着假烟窝点，而我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就是以写这个假烟窝点起家的。

画家被打了

那段时间里，城中村真正的热闹是从午夜开始的。不过，这种热闹只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有忙碌，没有喧嚣。即使你居住在城中村临街的楼上，即使你打开了窗户，你也不会知道，就在你的房屋下，就在你门前的过道上，人群穿梭来往，如同过江之鲫。

我和画家都习惯了昼伏夜出，沉静的夜晚，让我们心静如水、思绪翩飞，让我们感觉超脱宁谧、精神升华，暗夜让我们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有一天，大约是午夜两点，我看书看累了，就走到窗口，向下望去，突然看到狭窄的巷道上，奔走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上扛着一包什么东西，走得匆忙而轻快。他走到了路灯光下，脚步更快了，我看到他肩上的东西还是用黑色的包装袋包裹着。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凶手，一定是趁着午夜时分，毁尸灭迹。

城中村的治安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城中村的房屋成千上万间，住户来自四面八方，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背景，有过怎样的历史。前几天，听说房东催促一名住户交房租的时候，找不到住户，后来，撬开门锁，却发现住户在房间里已经死去多时，而房门被凶手锁上了。

看着那个在暗淡的路灯光下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了报案。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巷道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也是扛着一包用黑色包装袋包裹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应该是一个箱子。他沿着和前一个人相同的路线，走到了巷口的路灯光下，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几分钟后，第三个、第四个人出现了，都是扛着那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都是走着相同的路线。

我感到很蹊跷。

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决定看个究竟。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再也没有在巷道出现。就在我以为他们睡觉了，我就要离开窗口的时候，他们又出现了，这次还是扛着同样的东西，走着同样的路线。

奇怪，他们扛着什么？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城中村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城中村村口的钉鞋人不会修鞋，修车人不会修车；村子里的每个十字路口都围坐着一群中老年妇女，手中拿着的针线半天也不会动一下；巷子尽头的烟摊无人问津，每月收入不够交付房租，却还在一直做着赔本生意；村子里异常隐秘的地方开着一排门店，门店里却没有经营任何商品。

村口开始有了假烟，却只卖给过路人；夜半的城中村高档车云集，却秩序井然；神秘人扛着箱子，在夜半的巷道来来往往……

这座城中村到底掩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疑惑还在继续。

那天晚上，在和画家吃完重庆酸辣粉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那些店面的门口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轿车。司机在和店主交谈着，一见到我们就缄默不言，充满戒备。高档轿车的车主和这些小店的店主，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么多的高档轿车，为什么会拥挤在这座环境脏乱差的城中村里？一个拥有几十万上百万元的座驾，一个在城中村开店糊口，他们的身份相差悬殊，就像一个是大宋皇帝的情人李师师，一个是阳谷县城里卖脆梨的小郓哥，他们又是通过什么连接在一起的？

有一天下午，我专门留意了这些店面，这些店面只有在中午过后才陆续开门。店面里只摆放着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放着几包口香糖、几卷卫生纸、几盒瓜子、几罐可乐雪碧。这些店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商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他们又依靠什么来维持生计，依靠什么来缴纳房租？惨淡经营的店面，老板应该愁容满面，但是，这些店铺的老板红光满面、言笑自若、神采飞扬，从他们一张张保养良好的脸上，丝毫读不出委靡颓丧的内容。他们坐在店铺门口，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着、笑着。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疑惑接踵而来。

有一次，我在城中村散步，城中村的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小山。我来到山脚下，看到几幢贴着瓷砖，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楼房。楼房的每扇窗口，都安装了防盗网，窗户紧闭。楼房的下面，是几间店铺，店铺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尊树根雕刻而成，又用清漆涂抹得油光发亮的巨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酒杯一样大小的茶杯，透明的茶壶里装着又黄又亮的茶水。几个男人正围着茶几喝茶，残余的茶水倒在茶几上，顺着细细的管道，流进放在地上的塑料桶里。茶几上，还放着一只乌黑发亮的蟾蜍，蟾蜍的嘴巴里衔着铜钱。后来，在很多闽南人开设的店面里，我都见到过这样别具特色的茶几。

他们在喝茶，他们的手脚都在闲着，而他们的眼睛却没有闲着，他们时不时地就会向门外张望，他们警惕得就像腰间别着一把木头手枪的小兵张嘎。

几间店铺的中间有防盗门，防盗门的小门打开着，我走向小门，想走进去，直觉告诉我，这座楼房里一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刚刚走到防盗门门口，店铺里就冲出了两个男子，一名穿着红色上衣，一名穿着白色上衣。他们拦住我，恶狠狠地问道：“干什么？去哪里？”

我说：“内急啊，找厕所。”

红色上衣男子嗤笑我说：“跑到这里找厕所？走吧。”他伸出双手，做出推我的姿势。

我转身走了，慢腾腾地拐进一条小巷，走出了几十米，突然一回头，看到身后跟着一名男子，那名男子穿着白色上衣，就是刚才拦截我的那名白衣男子。他看到我回头了，下意识地向墙角闪避。我装着没有留意到他，在密如蛛网一样的小巷里拐来拐去，到了最后，估计摆脱了白衣男子，而我自己却迷路了。

那天我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我在棋盘一样的城中村里转来转去，居然转了好几个小时。

刚打开房门，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画家就上门了。画家消瘦的脸上有几块瘀伤，双眼也肿起来了，他坐在我的床上，愤怒地喘息着，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咒骂。我问：“怎么了？”

画家说：“我刚刚被人打了。”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

这事儿，还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从被打者说起。

就在我在城中村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一样，在棋盘一样的村子里兜着圈子的时候，画家却走进了重庆酸辣粉店。

酸辣粉店是画家除了我的出租房外，最喜欢去的地方。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怀疑画家喜欢上了那个美若天仙的重庆美女，每次从他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中，我都读出了非常复杂的内容，但是画家矢口否认。

画家经常会说：“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就找到那样一个男朋友？”重庆美女的男朋友说着一口佶屈警牙的醋溜普通话，他比重庆美女几乎要矮一个头。有时候，我们吃着酸辣粉，画家看到那名男子对重庆美女做出亲昵的举动，他的眼睛就有一丝痛苦的神情。

高大美丽的重庆美女，一定让画家心猿意马，仰慕不已。有一次，我和画家在酸辣粉店吃饭，旁边的一桌是两个尖嘴猴腮的男子，他们看着重庆美女弯下腰，从水桶里捞起红薯粉，翘起浑圆丰满的屁股，屁股被包裹在紧绷绷的牛仔裤里。他们吸溜吸溜地吸着口水，悄悄地说：“这么漂亮的女人，不当妓女实在可惜。”

画家听见了，他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那贼眉鼠眼的男子，呵斥道：“你们再说一遍！”

那两个男子吓坏了，他们连酸辣粉也没有吃，就灰溜溜地逃出了店铺。

重庆美女不明就里，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

画家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他们不说人话，是畜生。”

多年后，我们谈起当初在城中村的时光，我问他当初是否喜欢上了重庆美女，他还是不承认，但我看出他的眼中有了一丝哀伤和惆怅。那时候我们都很穷，我们不敢奢谈爱情。当我们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恋爱的时候，爱情却早已离我们远去。我们的脸已经苍老，我们的心更加苍老。

重庆美女是我们这些年难得一遇的既漂亮又善良的女孩子。

而我们那时候经常在背地里把这个漂亮又善良的重庆美女的男朋友叫“地老鼠”。

我只知道画家嫉妒“地老鼠”，但没想到他们之间会大打出手。

那天晚上，画家照例叫了一碗酸辣粉，吃完后，画家掏出了自己的黄红梅，放在了桌子上，抽出一根，点燃了。很多的时候，画家都不愿意从口袋里掏出黄红梅，他好面子，自尊心很强，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晚居然掏出来了四元一包的黄红梅，而且还放在了桌子上。就为了这一包低档香烟，两人发生了冲突。

画家看着重庆美女说：“你们那里的女孩子听说都长得很漂亮，是不是这样？”

重庆美女谦虚地说：“哪里都有漂亮的，哪里都有不漂亮的。你们那里的女孩子肯定也不错。”

画家又说了一句：“你个子好高啊，我就喜欢高个子的女孩。”

重庆美女说：“你更高啊，应该有一米八吧，你这样帅，女朋友肯定也不差，啥时候带来看看啊。”

画家自嘲地笑着说：“我哪里有女朋友啊，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好啊。”重庆美女也笑着说。

这本来是两人开玩笑的话，无伤大雅，可是这些话偏偏被刚刚走进门的“地老鼠”听见了。“地老鼠”偏偏个子很矮，偏偏在重庆美女的面前很自卑，如果他们不谈论个子这个对于“地老鼠”来说很敏感的话题，也不会有后来的冲突。

“地老鼠”沉着脸，让他那张本来就很漫长的脸显得比例更加失调，他冷冰冰地说：“个子高怎么啦？个子高都是傻大个，都是穷光蛋。”

现在开始轮到画家脸上挂不住了，这名矮个男子夹枪带棒的话让他的脸也变得漫长起来。他说：“你怎么指桑骂槐啊？”

“地老鼠”恶狠狠地转过身，盯着画家说：“我就指了，我就骂了，你想怎么样？”他不懂得“指桑骂槐”是什么意思。他一低头，看到了画家放在桌子上的黄红梅，拿起来扔在地上，用脚踩：“这种低档烟，我们那里的狗都不抽。”

和所有还没有出名的艺术家一样，画家很好面子、很清高、很自负，他尽管真正贫穷，而自尊心支撑着他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贫穷。贫穷毕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现在不是“文革”。画家气得脸色煞白，可是他却不会骂仗，他很认真地说：“狗本来就不抽烟。”

“地老鼠”没有理解这句话，他那种文化层次也无法理解，他以为画家在骂他是狗，就气势汹汹地说：“你他妈的才是狗，你等着，老子今晚修理你。”然后就走了出去。

重庆美女一直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到男朋友离开了，就对画家说：“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你快点走啊，他去叫人了。”

画家本来完全可以逃脱，他也想到重庆美女的男朋友是去叫人了，但是，在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孩面前，他不能逃避，他逃避了就显得自己懦弱了，而没有男人会在美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每个男人在漂亮女孩的面前，都像雨后的青蛙一样，鼓起脖子下的气囊，让自己看起来威武强壮。

画家向重庆美女吹嘘说：“如果他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就一拳挥过去，打得他满脸开花。”

重庆美女推着画家说：“你快走吧，打架不好。”

画家被重庆美女推到了台阶下，刚刚抬腿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跑来了“地老鼠”。“地老鼠”两条短腿快速地移动着，就好像贴着地面滚过来一样，他的身后是几个同样瘦小的男子。他们皮肤黝黑，眼神凶悍。他们围着画家拳打脚踢，从来没有打过架的画家被打倒在地，他在地上扭动着，没有防范的头被踢了好几脚。

重庆美女从店铺里冲出来，她扑倒在画家身上，大声叫喊着：“别打了，别打了。”那几个瘦小的男子停下了拳脚，重庆美女爬起来，裤子上都是尘土，她对着“地老鼠”骂道：“你他妈的是个龟儿子，老娘错看了你。”

城中村有着太多无所事事的人，这边刚一打架，立马就有一大群人兴高采烈地围上来，面带笑容，指指点点地评论着。“地老鼠”遭到重庆美女的咒骂，面子上过不去，就打了重庆美女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声音很响亮，它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重庆美女冷冷地俯视着“地老鼠”，她说：“今天老娘再不和你分手，就不是人。”

按照那些低俗小说的情节，重庆美女和“地老鼠”分手后，做了画家的女朋友，两人相亲相爱，海誓山盟。可惜的是，这是生活。我也幻想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可是，终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节。

打架事件发生后不久，那家重庆酸辣粉店就关门了。我问旁边的邻居，他们说，“地老鼠”经常来纠缠重庆美女，重庆美女不堪其扰，就搬走了。至于搬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地老鼠”有一次在巷口遇到画家，两人又发生了争吵，“地老鼠”把一腔怒气发泄在画家身上，他讥笑画家没有钱，还想交女朋友，他误以为画家是他的情敌。我跑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听到这个狂妄的矬子说什么要用钱把画家砸死，砸死后再用钱糊一个花圈什么的。

画家长于绘画，拙于骂架，骂架的话也是文绉绉的，就像小学生在写记叙文一样，总喜欢用一些华丽的词语。岂不知道骂架不能用成语，要用粗话，粗话结实耐磨，句句有力，刀刀见血。

面对“地老鼠”的狂妄，我终于忍无可忍，我骂道：“操你妈的，有钱怎么了，有钱也是一条命，老子照样掐死你。”

我看到旁边饭店里有几张椅子，如果今天打架，老子就抡起椅子砸在“地老鼠”的头上。

我从小在山沟里奔跑，和小伙伴打架，上大学的时候还学过武术，练就了一副坚实的皮肉。我和画家不一样，温室里长大的画家双手又细又长，像鸡爪一样，瘦弱无力，简直浪费了一米八的身高。

“地老鼠”看着我刀子一样的眼神，终于害怕了，他虚张声势地说：“你等着吧，老子不会放过你。”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些天，我和画家出门的时候，身上都别着菜刀，给自己壮胆。但是很多天过去了，“地老鼠”也没有找我们的麻烦，可见他只是吓唬吓唬我们。

画家得罪了“地老鼠”，只是挨了一顿打；而“地老鼠”得罪了画家，却惹来了无尽的“后患”。

“地老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他的钱怎么来的？他是做什么的？

我也被打了

我和画家开始了侦察。我们怀疑“地老鼠”在做黑生意。

有一次，我们走进了那个胖子开设的商店里，就是那个我们误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的胖子。胖子一般都比较老实憨厚，人就是这样，心宽才能体胖，劳神必定体弱。

画家问胖子：“我弟弟在另外一座城中村里开有一家烟店，生意总是不好。想进点假烟卖，哪里才有假烟？”

胖子圆滚滚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笑着说：“哎呀，这可是违法的事情啊，不敢做。”他说得一本正经，就好像他没有卖过假烟似的。

画家说：“我绝对保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的生意都不好做。”

胖子说：“那我要问一问别人啊，我也就只卖过你那一盒假烟。上当了，别人送给我的。”

第二天，画家又走进了胖子的小商店，这次，胖子说，村子里的闽南人都是做假烟生意的。他还说，只要你开商店，就有人上门问你要不要假烟。“不过，外地人进假烟，就要到他们店铺。”

画家问：“他们的店铺在哪里？”

胖子说：“闽南人开的店铺都在做假烟批发，不过到了晚上才会有，白天没有。”

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地老鼠”就是闽南人！

我们开始寻找假烟的流通渠道。

距离村口最近的那条巷子里，午夜过后，总会像接受检阅一样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轿车。我们先要侦察明白，这些车子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来到这条窄窄的巷子里？

这些轿车不属于这个村子里的，因为它们总是在午夜过后，偷偷来临，最多只停留二三十分钟，又匆匆离去。我曾经在凌晨两点左右，坐在村口的树林里，看见这些高档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了城中村附近的高速公路。那条高速公路从这座南方沿海城市，一直通往遥远的北方，通往北京、沈阳、哈尔滨，它沿途经过几十座上百座大小城市。

城中村的附近有一个停车场，位于一座大厦的地下室。本来，我是不会注意到那个停车场的，可是，有一天，我在停车场的出入口，看到了“地老鼠”。“地老鼠”开着一辆奔驰跑车，驶出地面后，他从车子里钻出来，指着保安破口大骂，保安唯唯诺诺，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我以前做过保安，我清楚保安的苦衷，保安绝对不能得罪业主，面对业主的无理取闹也只能一再忍让。因为业主的投诉会让保安丢掉饭碗。

“地老鼠”骂完保安后，又意犹未尽地向地面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才钻进跑车里。跑车一溜轻烟，消失在了远处。

我走过去问保安，保安满脸沮丧和痛苦，脸色像一盘烧茄子。保安说，就因为他把横杆扶得慢了一点，就遭到了“地老鼠”的辱骂。“他妈的，出门让车撞死。”没有地位没有钱财的保安，只能在“地老鼠”离开后，望着那个方向狠狠地咒骂。

我掏出黄红梅，递给了保安一支。保安眼睛含着泪花说：“他妈的，老子当了四年兵，守卫边防。这些龟孙子们坑蒙拐骗，现在都发了大财。老子退伍了，还要给这些孙子当保安。”

我问，这个停车场都停哪里的车？保安说，你进去看看吧，都是城中村的车。

我走进了地下室的停车场，惊得目瞪口呆，这里简直是豪华轿车博览会，价值几百万的车子应有尽有，有些车子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而有些车子也只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过。

走出了停车场，保安向我介绍，哪一种车子是保时捷，哪一种车子是劳斯莱斯、路虎、雷诺、凯迪拉克……我以前只知道奔驰和宝马是高档车，不知道高档车子还有这么多。

“这些车主都是干什么的？”我好奇地问。

“做假烟生意的啊，就住在城中村。”保安说。

真不敢相信，城中村的住户除了像我和画家这样的穷人，还有一批百万千万富翁。他们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会选择在城中村居住？

距离村口最近的那条巷子里，所有的门店都是批发假烟的。这是我在午夜观察了很久后才知道的。

午夜过后，城中村的村口就出现了大量的打手，他们在盯梢、在放哨、在窥探，他们密切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城中村的人，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会让他们警觉。这时候的城中村到处都是眼线，城中村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然后，巷子里有了疾步奔走的扛着箱子的人，箱子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他们就好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突然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的背后，然后又像狐狸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地跟踪一个扛着箱子的人，距离只有十几米。扛箱子的人转过弯，我也急忙向转弯处走去，突然，斜巷里冲出来一个彪形大汉，将我狠狠地撞倒在地上。我爬起来后，向前张望，扛箱子的人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彪形大汉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干什么？”

我惊魂未定，这个人肯定一直就埋伏在黑暗中，一直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却全然不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说：“厕所在哪里？我找厕所。”

彪形大汉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脸上。小巷的两边又走过来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努力辨认，才看清他们穿着迷彩服，他们是城中村的联防队员。突然，彪形大汉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我，喊道：“小偷，我抓住了一个小偷。”

两名联防队员冲过来，一人一个胳膊，架起了我。我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彪形大汉对着我的胸口就是一拳，骂道：“打死你这个小偷，老子盯你半天了。”我又喊道：“你凭什么打人？”彪形大汉又是一拳打过来：“老子就打你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招来了巷口很多人，一个嘴边有颗黑痣的女人站出来指证说：“这就是小偷，经常在这里转悠，贼眉鼠眼的，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

黑痣女人操着含混不清的闽南普通话，她在那条距离村口最近的巷子里开有一家档口。这些档口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几包口香糖和几卷卫生纸向别人昭示着，这是一间小商店，而每当午夜来临，它们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变成了一家家假烟批发部。

我大声说：“我不是小偷。”

彪形大汉说：“被我现场抓住了，你还敢嘴硬。”

我依然说：“我不是小偷。”

联防队员说：“先带回派出所。”

两名联防队员将我带到了村委会，村委会是一幢楼房，楼房的顶层是治安室。而这间治安室就是他们口中的派出所。

一进治安室，联防队员就凶相毕露，他们把腰间的武装带解下来，狠狠地敲击着桌子，勒令我老实交代。他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目前还没有工作。他们要身份证，要暂住证，我都拿不出来。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报社的，知道了我是报社的，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而且，暗访也无法再进一步进行。

我相信，只要我一口咬定没有偷东西，他们就无可奈何。

但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残暴，他们将我当成了沙袋，在我的身上肆意击打，我被他们打得头晕目眩。我问：“你们凭什么打人？”

他们说：“我们从来不打好人，我们只打坏人。”

我说：“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他们说：“有人证，人证都看到了。”

我说：“就算我偷了东西，也轮不上你们处理。我要去派出所。”

他们说：“这里就是派出所，进了派出所你还敢嘴硬。”

他们嘴巴上回答着我的问题，而手脚却一刻没有停止。我当时真想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可是，这是在村委会，这是他们的地盘，我是无法和他们抗衡的，我只能忍耐，只能忍受。

后来，他们打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吸烟。再后来，他们出去了，将我锁在了治安室里。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上班的时候，联防队长过来了，这是一个裸露肚皮的胖子，让他来演土匪都不用化妆。他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问话，然后要求我缴纳１０００元的治安处罚，才能放我走。我没有钱，苦苦哀求，他最后终于将标准降到了１００元。

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们跟着我，来到了我租住的出租屋，取出了１００元交给了他们。他们凶神恶煞地对我说：“以后夜晚再不准出来，老老实实在房子里睡觉。”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这个城中村里，联防队员和假烟贩子沆瀣一气，假烟贩子每月定时给联防队员缴纳保护费，联防队员就会“保护”这些坑人的假烟贩子。而所谓的联防队员，其实都是村子里的地痞流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在这个城中村里，猫鼠一窝。

窝囊的联合执法队

其实，就在那个时候，城中村里还有一些人，也在暗暗地调查假烟窝点；还有烟草稽查，也身着便衣，打入了城中村。但是，偌大的城中村里，到底有多少假烟，有多少假烟贩子，有多少假烟窝点，恐怕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但这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大数字。

有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和画家走在巷道里，突然看到几名女子惊慌地从身后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我们听不懂的闽南话。巷子两边的店铺，一齐拉下了卷闸门，铁皮与铁皮撞击的声音经久不息，异常刺耳。卷闸门匆匆上锁后，店主就像被烧着了尾巴一样，仓皇地逃向小巷深处。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回头一看，原来村口来了很多身穿制服的人，从制服的不同颜色判断，今晚应属于不同部门联合执法。

执法人员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停住了，这家店铺卷闸门上锁，店主逃之夭夭。后来我听说，每次执法人员搜查的时候，都有线人提前举报。他们接到线索后，就会出动。

店主不在，怎么办？撬锁，执法人员们相信，里面有假烟，因为这是线人举报的一个点。门锁撬开，里面却没有搜出假烟。店外是一群围观的人，其中就有很多闽南人。气氛一下子陷入尴尬。

突然，那个嘴角有着一颗黑痣的女人走出来了，她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冲进了店铺，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她大声哭叫：“不得了了，不让人活了。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黑痣女人冲向一个胖胖的、模样像当官的男子，哭喊道：“我造了什么孽啊，你们这样对我？”她伸出有长长指甲的手指，要抓向当官男子的脸。几个工作人员上去，拦住了她，她顺势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啊呀呀，警察抄了我的家，还打人了。”她把穿制服的人都当成了警察。

门口又冲进了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指着工作人员，大义凛然地说：“你们等着，你们夜半时分强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工作人员赧然退出。

黑痣夫妻后来果真把烟草专卖局告上了法庭，几个月后，黑痣夫妻赢了官司，烟草专卖局不但给人家道歉，还赔偿了人家几千元。

再后来，黑痣夫妇在城中村另换了一家门店，重操旧业。

问题是，我明明知道这家店铺是做假烟生意的，但是假烟呢？

后来才知道，这些店铺里平时是不放假烟的，假烟存放在城中村另外的一个地方。当有假烟贩子打来电话，需要假烟，拉货的车子快要开到城中村的时候，才会有人扛着假烟来到这些店铺。要多少，就扛来多少。假烟装进车子里，车子飞快离开。要找到他们的犯罪证据，难上加难。

那天晚上，联合执法队兵分两路，还有一队人马也来参与端掉假烟窝点的活动，但他们同样出师不利。

这队人马是从城中村的另一个方向进村的，他们找到了线人提供的窝点，这个窝点位于一幢楼房的顶层。他们撬开门锁，从里面搜出了十多箱假烟，然后扛着假烟撤离了现场。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即将离开城中村的时候，突然两边楼房的窗户一齐打开，从楼上扔下来石头砖块，像下饺子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这些穿着制服的人的肩膀和头上，有两个人血流满面，倒在地上。他们的后面，又出现了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声吆喝着、追赶着，棍棒纷纷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无可奈何，扔下刚刚收缴的假烟，背起受伤的同伴，仓皇逃遁。这群手持木棍的打手们一直追赶到了城中村口，看到穿着制服的人们坐上车子开走了，他们才不再追赶。

“我们被人家打是常态。”后来，这座城市烟草专卖局的一位负责人告诉我说。

救了个娇娘

和执法队不同，我更像一只鼹鼠，在黑暗中探寻着，绕过坚不可摧的岩石，穿越盘根错节的网络一样的树根，一步步接近事件的真相。

对于假烟，那时候最大的悲剧是，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关于假烟的报道，人们都天真地认为，假烟也是香烟，可能只是比真烟的口感差一点。但人们一点也不知道，假烟都是用一些非常廉价、非常恶劣的东西制成的，它对人体的伤害极大。

因此，认准了要报道假烟，我执著地寻找着进入假烟窝点的途径。

能够在城中村假烟窝点上班的人，都是闽南人，或者是他们的亲戚，他们依靠宗亲关系形成一个狭小的圈子，而一般人要进入这个圈子，千难万难。在城中村生活的这群人，有一套严格的预警系统，在执法人员刚刚进入他们圈子的外围、进入他们的视线的时候，他们就会提前预知，一部手机传给下一部手机，窝点的加工机器立即停止，窝点的工人马上遣散，窝点的小门铁锁高悬。执法人员即使从窝点的门口经过，也不会知道门内就是假烟加工厂。

我没有想到，我处心积虑想进入假烟窝点，契机却来得如此顺利，来得如此便捷。

有一天夜晚，我从报社发行部回来，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回到城中村。我的前面坐着一个小女孩，衣着时尚，长发披散，腰间挎着一个小坤包。这是那个年代女孩子出门时最喜欢的装扮，那时候的女孩子出门都喜欢挎着一个带子长长的小挎包。女孩子坐在前面，小挎包斜背在身边，兴趣昂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点点路灯光。突然，一个小男孩从后排走到了女孩的身边，一只手拉着背带，另一只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

这是一个小偷，这么小的年龄做小偷，他的身后一定站着几个大人，这些人都穷凶极恶，怎么办？我犹豫了一下，拍着女孩的肩膀说：“把你手机让我用一下。”

女孩子回过头来，神情略显惊异，但她还是把手伸向了挎包，突然，脸色大变，她发现小挎包被拉开了，所幸没有丢失东西。

女孩子把手机拿给我，我装着拨打了电话，然后说“打不通”，又递给了女孩。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今天这样强烈的防范心理，遇到陌生人借部手机拨打，一般人都认为是遇到急事才会这样。

趁那个长相怪异的小男孩向前走去时，我突然回过头去，看到最后一排有两个男子，同样长相怪异，他们用恶毒的眼光盯着我。听说，这些小偷们手指间都夹着递须刀片或者手术刀片，他们和人打架的时候，一耳光打过去，脸蛋就被划破了。我还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一伙小偷偷东西，被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小女孩说：“妈妈，那个叔叔把手伸进那个阿姨的口袋里了。”小偷阴谋没有得逞。车到下一站，其中一个小偷说：“这个女孩好可爱啊。”边说边用手指捏了一下小女孩粉嘟嘟的圆脸。小偷们下车后，小女孩突然大声哭喊，她满脸是血，原来小偷用手术刀片在孩子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怎么办？我紧张地思索着，靠近女孩的身边，悄声告诉她说：“身后有小偷，前面可能还有。”我感到女孩哆嗦了一下，我说：“别担心，到了下一站，我们赶快下车。”

然后，我就装着和女孩很熟悉的样子，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睛的余光一直观察着身后那两个小偷。到站了，我按住女孩的肩膀，让她不要声张，不要让小偷们看出了我们的意图。就在到站的乘客都下了车，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我突然跳起来，双手撑着车门，对女孩说：“快下。”女孩急急忙忙从我的腋下钻了出去，我也跳下了公交车。

公交车站的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和女孩钻进出租车，让司机向前开去。车子启动后，透过车窗，我看到几个男子也跳下了公交车，凶神恶煞地奔向我们追来。出租车向前疾驶，卷起的尘土和落叶淹没了小偷们气急败坏的神色。

我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居然在假烟作坊上班，这是在我认识她半个月后，她才告诉我的。

女孩出生在福建一个县里，和城中村所有的闽南人一样，他们都出生在这个县。他们不愿意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植水稻和其他经济作物，他们种植烟草，然后自己加工，制成香烟，销往全国各地。

他们加工出的香烟全是仿名牌，香烟价格越高，销量越大，他们越喜欢仿造。他们在结着蛛网、落着尘灰的房间里，就能够制造出中华烟和黄鹤楼；他们在散发着恶臭的卫生间里，加工出黄红梅和大前门。这样的仿制品，一般人是无法分辨出来的。一盒假中华，成本不足两元钱，而零售达到４０元。巨额的利润让他们铤而走险，在制假窝点被一次次摧毁后，他们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城中村隐身。

和我曾经暗访过的安徽一个乞丐村一样，假烟村庄也是非常富裕的，而它富裕的程度是乞丐村远远不能比拟的。在那个闽南小县里，很多村庄里家家盖起了气派的小洋楼，小洋楼里停着高档轿车，饲养着名贵的宠物和二奶。有的假烟商人娶妻纳妾多人，彼此相安无事。

这些都是我在公交车上邂逅的那个闽南女孩告诉我的。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后面好像有一个什么娘，还是什么娇。闽南人给女孩起名，都喜欢在名字中用这两个字。我就叫她娇娘吧。

娇娘很单纯，她初中毕业后就在亲戚的假烟作坊里打工。这些假烟作坊都是家族式的操作模式，没有熟人介绍，外人是无法进入的。

我说，我现在没有工作，想跟着她在作坊里上班。娇娘说，她替我给亲戚说说，兴许能行。

娇娘说，城中村里掩藏着几十上百家假烟作坊，而且，彼此很少知道对方的作坊隐藏在哪一家出租房里，所以，我不担心在这里会遇到“地老鼠”。

我焦急地等着我救回来的娇娘！

最后一个真正的思想家

城中村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在上演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场景。就在我等待娇娘回信的时候，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所居住的出租屋的那一层里，租房住宿的除了画家，还有哑巴、打工妹、刚刚来到城市的打工者、怀揣着梦想的群众演员和歌唱爱好者，还有一名妓女。妓女是我们那一层里最有钱的人，妓女的房间也是我们那一层里收拾得最温馨的。

有一天，妓女突然搬走了，一辆本田轿车停驶在巷口，妓女挎着小包，神气活现地扭到了本田边，钻了进去。此后，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在城中村出现过。

几天后，妓女住过的房间搬来了一名留着寸头的男子，五官线条硬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带着一种沧桑。额头上的两条皱纹，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引人注目、发人深省。那时候我想，他一定遇到过一些磨难。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一名思想家。他不是我们戏谑地称某些故作高深的人为思想家，他是一名真正的思想家，也许是这个时代最后一批思想家中的一个。

他搬来后的第二天早晨，突然走近我的房间，神秘地问我：“以前我的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

我有些戒备地问他：“怎么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展开，上面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大，５００元，５人；某月某日，小，３５０元，７人……”这样一些奇怪的记载，一直书写了几十页，从去年一直书写到了几天前。

我不知道这些简略的记载传达出的是什么信息，我迷惑地望着思想家：“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思想家说：“这是妓女的记账本。”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思想家说：“我了解妓女们的生活，这个本子里所说的大，就是大活，收入为每人１００元；小，就是小活，收入为每人５０元。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个妓女一月收入在一万元以上……怎么，你不相信？看看，每月的五日到十日，这个妓女就只接小活，或者不接活，本子上就没有记载，其余时间都是接大活。这样推测，这个妓女的月经期应该是每月的五日至十日这几天。”

我继续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大’是指大活，‘小’是指小活？”

思想家说：“我以前接触过很多妓女，她们喜欢这样记载收入，或者喜欢这样写日记。一些刚刚走出校门的，是会写日记的。这是我刚才整理房间时，在泡沫地板下找到的。”

妓女一月收入一万元，是我一月收入的十几倍。

后来，思想家才告诉我，他曾经多次走进妓女群落中，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有时候给妓女们派发安全套，有时候则是劝说妓女们建立信仰。

“中国人没有信仰，中国人需要建立信仰。”这是和思想家在一起时，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思想家说：“只有有了信仰，人才能受到约束，才不会为所欲为，才不会贪赃枉法，也才会有道德底线和做人的良知。”

我说：“你能不能说详细一点？”

思想家说：“官吏为什么会贪污？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他们置百姓利益于不顾，中饱私囊，有的贪官所贪污到的，几十辈子几百辈子也花不完，可是他们还要贪污，实在让人不可理喻。奸商为什么欺诈？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眼中完全没有顾客，没有消费者，他们眼中只有金钱，他们为了钱，什么坏事都能做出来。医生为什么见死不救？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你不给住院费，他们看到你血流干了也置之不理，你不给红包，他们会给你增加痛苦，会给你的身体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为了拿到更多的回扣，他们会把大量无关紧要的药剂开给病人。教师为什么斯文扫地？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为了钱，在升学考试中弄虚作假，给学生大量派发资料。”

思想家接着说：“因为他们没有信仰，所以他们不相信会有因果报应，所以他们谎话说尽，坏事做绝，千夫所指，视而不见。我的使命就是，要拯救这个社会，要拯救这些人，要在他们心中重建信仰。”

我问：“你所说的信仰是指什么？”

思想家说：“我所说的信仰，是指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要让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重回每个人的心中。”

思想家接着又说：“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包括礼义廉耻、尊老爱幼、善待他人、和睦友邻等等。当一个人知道了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怎么做会是高尚的，怎么做会是无耻的，这个人就有了信仰。这个社会道德沦丧，而我所要做的，就是重新构筑道德体系、价值观念。

我不知道思想家的生活经历，我只是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思想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他不同于某些经常在报刊上、电视上发表言论的所谓学者教授，被动地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他们没有脊梁，没有信仰，他们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悲哀，是学术的悲哀。

思想家又问我做过什么，我说了自己的记者经历、自己的暗访经历。思想家说，这些暗访对象是因为没有信仰，才会如此。乞丐们没有信仰，才会示弱骗人；妓女们没有信仰，才会舍弃打工机会，甘愿卖淫；血奴没有信仰，把自己当成了造血机器，好吃懒做；酒托没有信仰，把你的钱掏出来，放进自己腰包；代孕妈妈没有信仰，才会把自己当成生育机器；假烟贩子没有信仰，制造贩卖假烟害人……如果人人都有了信仰，人人都善良正直，这个世界才会变得美好。

我愈发佩服思想家。这位民间思想家，他比那些高居在庙堂之上的所谓专家学者高尚千百倍，也比他们专业千百倍。

此后，思想家走上了实现自己理想的道路，他走进了一家家学校、工厂、机关……

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画家和思想家是我在城中村最好的朋友，此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纯正的朋友。

“参与”制假

娇娘答应了我去她所工作的假烟作坊上班。

那座假烟作坊隐身在一幢五层楼房的顶层，只有在夜间，我们才能进入，而其余的时间，这家作坊房门关闭。作坊里还有两个窗户，窗户上钉着厚厚的木板，即使在夜晚，即使房间里灯火通明，而外面也没有一丝灯光泄露出去。作坊里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出去。

整幢楼房，一楼开着一间小店铺，店铺里一如既往地放着树根样的茶几，每天下午，假烟作坊的老板就会坐在店铺里，一直坐到快要黎明的时候，才会关门歇业。就像梁山上的旱地忽律朱贵，或者像老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沙家浜》一样，这个小店铺是假烟作坊的眼线。它比五楼的假烟作坊开业更早，而比假烟作坊歇业更晚。

一楼是小店铺，五楼是假烟作坊，而二三四楼全部空着，没有人居住。

假烟作坊老板不会住在这里，他居住在对面一幢楼房里。假烟作坊只有五名工人，除了娇娘和我，还有三名女孩，她们都是老板的女儿和亲戚。她们也都住在对面的楼房里。

那幢外表朴素的楼房，里面装饰豪华，高档家电，应有尽有。

这间假烟作坊所完成的，是最后的包装过程，就是将散支假烟与过滤嘴连接起来，装在盒子里，封口、加膜、装箱。每天晚上，当有假烟贩子来到城中村，就有搬运的人从城中村某一个临街的店铺里，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间假烟作坊，将整箱的假烟装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包装袋里，扛在肩膀上，偷偷摸摸地送到临街店铺里。等候在那里的假烟贩子付过钱后，又将假烟搬到高档轿车的后备厢里，装着假烟的箱子外面通常写的是“一次性筷子”、“康师傅方便面”等字样，即使在拉运途中遇到检查，一般也能蒙混过关。

假烟作坊生产什么假烟，是根据假烟贩子的需要。如果假烟贩子说，最近中华烟很好卖，这间作坊就生产中华牌香烟；如果红梅烟很好卖，假烟作坊则生产红梅假烟。这间作坊能够生产出世界上所有的香烟，而原料却都是一样的。这些原料可以制作一盒上百元的超高档香烟，也能生产出一盒一两元的低档香烟。

这间假烟作坊只有十几个平方，墙角散乱地堆放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有的牌子我听过，有的牌子没有听过，这些香烟的牌子覆盖全国各个省区。按照烟草专卖的规定，那么这些香烟销往了全国各地，这种情形实在太恐怖了！

这间假烟作坊所有的工作都是手工完成的。

其中两个女孩的工作是将散支香烟和过滤嘴连接在一起，她们在过滤嘴里涂抹胶水，然后将散支香烟的一端塞进去，过滤嘴上印刷着香烟的名字。如果假烟贩子需要“黄鹤楼”，她们就把散支香烟与“黄鹤楼”的过滤嘴连接在一起；如果假烟贩子需要“好日子”，他们就把“好日子”的过滤嘴与散支香烟连接起来。不变的是散支香烟，变的只是过滤嘴。

这间假烟作坊有上百种香烟的过滤嘴，能够生产上百种假烟。

我和娇娘的工作是将这些连接好的假烟装进烟盒里。一种香烟对应一种烟盒，烟盒也有上百种，而且都印刷精美。娇娘的技术很熟练，她在烟堆中随手一抓，刚好就是２０根，然后，撮起手指，将假烟塞进烟盒中，刚好就是一盒烟，整个过程的完成，她只需要几秒钟。

另外一个女孩则负责压膜，在烟盒的外面包上一层薄膜。为了防假，正规香烟薄膜的连接处，会有一根拉线，拉线处有波浪型的凸起。这个女孩就是专门来制作这个“凸起”的，她拿起熨斗，用熨斗的尖角轻轻滑过，“凸起”就出现了。

这样，一包以假乱真的香烟就制成了。

可是，那些散支香烟从哪里来的？它们又是用什么制作的？

我在假烟作坊的上班时间是从夜晚８时到第二天早晨５时。从这里下班后，回家休息一会儿，我又马上骑着自行车来到距离城中村大约两公里的发行部，装上当天的报纸，分发到各个报刊亭和订户手中，大约在中午１０点左右，我的发行工作做完了，又回到城中村睡觉。

假烟作坊都是夜晚开业。我一般也是到夜晚才起床。

由于假烟作坊非常隐秘，执法人员要来查封，难度非常大。在这场猫与老鼠的战争中，执法人员也掌握了一套捕鼠要领。比如，用鼻子闻，这些专业人员通常在假烟作坊几米远的地方，就能隔门闻到特殊的烟草气味；还有，查看电表，由于假烟作坊都是晚上开工，所以电表度数都很大。还有很多窍门，我不能向外界透露，以免引起假烟贩子们的防范。如果发现了这些异常，执法人员就能果断地撬开房门，进行检查。通常，在这些房间里，都能或多或少地找到假烟。

在那间假烟作坊里，我手脚粗笨，每次工作的时候，不是不小心将烟盒撕碎了，就是将香烟折断了，每次我都会遭到加膜女孩的呵斥。这个女孩是老板的女儿，她是这间假烟作坊的车间主任。

我不愿意给他们工作，替他们害人。我这样做，都是故意的。

娇娘曾有一次暗地里埋怨我，说车间主任怪罪她，嫌她将我这样愚笨的人介绍进来。娇娘说：“你要好好努力啊，给我争一口气。不然，我在这里没法做人。”

我点点头。

然而，我已经进来了，他们就不敢随便解雇我，他们担心我出去后会举报他们。

然而，粗笨的我依然不能适应这份作坊里的工作，他们只能给我调换工作。

他们让我做搬运工。

进了老窝

城中村有几辆黑车——长途大巴车。这些大巴白天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而每天晚上８点左右，就停在了村口。半小时后，就离开了城中村，开往福建那座县城的某一个小镇。这座城中村的假烟商人几乎都来自那个小镇。

大巴车上坐的，全都是操着闽南口音的人。

黑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售票点在城中村，售票点是一间出租屋，出租屋的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即使外人走进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即使外人知道这里是售票点，但是如果不是用闽南话说要买票，售票员会说：“你走错地方了。”售票员和司机是夫妻。

第一次坐这样的黑车去闽南，还有娇娘陪着。

黑车上有几十个座位，早早就坐满了。黑车前面没有任何标志告诉人们这是一辆长途大巴，黑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城中村，淹没在城市来往如梭的车流里，然后，拐上立交桥，驶入省际高速公路。

黑车驶入福建地面，已到午夜时分，前面出现了几名穿着制服的人，黑暗中不知道是交警，还是路管，司机带着一个包下去了。他们在车灯前说着什么，后来，穿制服的人查看了司机的证件，就放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很迷惘，这辆黑车为什么就能顺利被放行？为什么没有被查获？我想，可能有两个情况，一个是黑车司机的所有手续全是假的，却能以假乱真；一个是黑车司机暗暗给穿制服的人留下了买路钱。

车厢里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说话。有人在看着窗外想心事，有人在闭着眼睛打瞌睡。

这辆黑车是去闽南小镇拉散装香烟的。

我偷偷地问娇娘：“为什么要这样麻烦？为什么不把香烟装箱后再拉到我们这座城市？或者就把烟丝拉到我们这座城市再加工包装？”

娇娘说，如果真像我说的这样，就会被连窝端。

假烟的每个生产环节都分开了，就是为了逃避打击。一个窝点被端了，其余的窝点还在开工，损失并不大。而且，执法人员收缴到的，只是一些假烟，假烟商家早就闻风逃脱。现代通讯给他们提供了异常便捷的信息，执法人员一在村口出现，他们就溜走了。而且，这些家族式的假烟商家异常凶狠，如果执法人员身穿便衣，人数稀少，他们就会大打出手。而执法人员联合清剿，却又会被他们发觉。

那次，我才见到了假烟的原材料。

在那些村庄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男女老少齐上阵，他们都在趁着夜色加工假烟。娇娘带我走进了一个独立的院子里，一辆切割机在轰隆隆作响，两个男子光着上身忙碌着，他们从墙角抱来一捆捆柴草一样的东西，放进切割机里。我走近辨认，看到了这些柴草一样的东西，原来是番薯叶和芭蕉叶。

这样的东西，一钱不值，在南方村外的大路边，一个上午可以收集到一架子车的番薯叶和芭蕉叶。

而这一辆架子车的番薯叶和芭蕉叶，可以制作多少盒假烟、收入多少钱啊？

为了让假烟具有烟味，这个地方盛产烟叶，假烟商家们给这些粉碎了的番薯叶和芭蕉叶中加入烟叶。这些烟叶质量很差，有的发霉变质，散发臭味；有的已经腐烂，流着黑水。他们把这些东西搅拌在一起，这就成了制作假烟的原材料。

抽烟的人都知道，判断香烟质量好坏的标准是烟丝的颜色，高档香烟的烟丝发黄发亮，劣质香烟的烟丝则是黑色。假烟商家一般制作的都是价格昂贵的高档香烟，那就需要颜色发黄的烟丝。

要让这些腐烂变质的树叶变成黄色，也难不住这些黑心商人们，他们用硫磺来熏。

院子的角落有一间小房子，门窗紧闭，而门口堆放着这些粉碎了的番薯叶和芭蕉叶。趁着没有人注意，我偷偷地来到了小房门口，从门缝望进去，里面一团漆黑。但是，从门缝散发出袅袅烟雾，这种浑浊的黄色烟雾让我阵阵恶心，几乎要晕过去。

我不知道这间房子隐藏着什么秘密，一个男子推着满车的树叶走过来，我赶紧闪开了。我走到另一间房间里，那里，娇娘正在慢悠悠地品尝着功夫茶。

我悄悄地问：“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娇娘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什么都问。”

我装着无辜地说：“我好奇啊。”

娇娘轻描淡写地说：“硫磺。”

那些腐烂的树叶被倒进小房子里，再拉出来后，就被硫磺熏成了黄色。

而硫磺对人体具有极大的危害，严重的会致癌。

我们在那个小村庄停留了一天，那一天，我看到这个村庄和我所在城市的城中村一样，白天悄无声息，夜晚热火朝天。每家假烟工厂都会趁着夜色悄悄开工。而在村庄的路口，也都有暗哨埋伏在路边，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通风报信。这个村庄的家家户户还都养着狗，不是城市里常见的被抱在女孩怀中的宠物狗，而是吐着血红舌头异常凶猛的大狗。它们是假烟商家的忠实捍卫者，一见到陌生人，就会凶猛地扑上去。

第二天早晨，那间小房子的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烟丝和芭蕉叶、番薯叶被硫磺熏蒸后，变得焦黄，看到它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联想到村口田地里沤烂在泥土中的一钱不值的残败枝叶。

烟丝的加工还没有结束。小房间里的硫磺气味散尽后，一名男子拎着半桶浑浊液体走进去，将这些液体均匀地喷洒在这些焦黄的烟丝上。娇娘告诉我说，这些深色的浑浊液体是工业香精。

工业香精对人体危害巨大，它和硫磺一样，具有极强的致癌作用。

广大烟民们只知道有假烟，却不知道买到假烟，就等于买到毒药；吸食假烟，就等于吸食毒药。

无良商人利欲熏心，从来不管消费者的死活。瘦肉精、三聚氰胺、苏丹红、吊白块、福尔马林、孔雀石绿……这些原本与食品并不相关的化学物质，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危害着我们的健康。防腐剂、抗氧化剂、色素、增味剂、香料……这些读起来拗口的化学名词，是这一切的造就者。多年后出现的，奶粉里添加三聚氰胺，只是为了增加蛋白质的含量。假烟中添加致癌物质，只是为了冒充高档香烟。而这些，居然都是行业里的潜规则。

我想起了思想家的话：中国人没有信仰。因为没有信仰，这些黑心商人们无恶不作，罪恶滔天，谋财害命，无异于持刀杀人。为了钱，他们任何昧良心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我但愿这个世界上还有报应。

在整个假烟生产过程中，唯一的机器是一个叫做卷烟机的铁疙瘩，大小类似于农村常用的脱粒机。这种卷烟机没有商标，应该属于三无产品。后来据烟草专卖人员讲，所有的卷烟设备也属于专卖，假烟厂是买不到这种机器设备的。所以，这家假烟作坊的铁疙瘩应该也属于假货。

这个铁疙瘩使用了很长时间，外皮生锈，油漆脱落，所有的部件都涂抹了过多的机油，而烟丝从机油中滚过，经过了铁疙瘩的加工，从另一端出来后，就变成了一根根还没有安装过滤嘴的香烟。

那一天，我没有见到制作过滤嘴的机器，我不知道过滤嘴是如何制作的。我只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了一堆堆一拃长的过滤嘴，外面包着白纸，一个女子用小铡刀将它平均切成四份，这就成为了香烟后面的东西。

记忆中的那天中午还遇到了一件让人难忘的事情，是一家假烟商人在嫁女。

中午十二点过后，鞭炮就响了起来，连绵不绝，震天动地。我问娇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娇娘说，赶快出去看看吧，村里有大喜事。

我们来到了村口，看到村子唯一通往外界的大路上，一字摆开了二三十辆高档轿车，黑白分明，黑色的是奔驰，白色的是宝马。村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纸屑，那是鞭炮响过后的纸屑。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西装搭在他干瘦的身体上，显现松松垮垮，像个稻草人一样滑稽而不真实。他手中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满了红包，他见到人就发一个红包，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男女老幼。

我和娇娘也一人拿到了一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１００元钱。

我愕然了，这个稻草人为什么会这样大方？他为什么要见人就给１００元？

娇娘问过别人后，才知道，今天稻草人要嫁女。

稻草人是假烟商人，把散支假烟从这个村庄拉到城中村，加工成为整件整件的假烟，然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假烟贩子们云聚城中村，从这里提货，再呈网络化分销，这样，居然也构建出一个非常健康的金字塔结构的销售系统。来自别的城市的“一级经销商”从城中村批发到假烟，一盒中华烟５元钱；“二级经销商”从一级这里进货，一盒中华烟７元钱；这样逐级分销，到顾客那儿，一盒中华烟４５元。

后来的一级经销商很少开着车来城中村进货了，因为这样的危险性比较大，他们转而寻求物流公司。对于物流公司，只要有货源，活人死尸他们都敢打包托运，何况装在康师傅纸箱里的假烟。物流公司只认钱，它才不管托运的是什么。

稻草人只不过是这个村庄很普通的一户人，然而，他嫁女的场景我也只有在几年后山西煤老板嫁女的时候才又看到过。

那天，村中人告诉娇娘说，稻草人给了女儿几百万元的嫁妆，一辆近百万的宝马车，一套厦门的高档住房，另外还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

娇娘说，这种现象在闽南很普遍，这里的人们都有攀比心理，嫁女的时候都争着抢着送嫁妆，谁送的多，谁就有面子。此前，这种风俗在石狮、晋江一带非常流行，后来，就风行于闽南农村。

假烟商人们有的是钱，几百万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碟小菜。

假烟商人的收入有多高？娇娘说，他们一月就能买一辆本田，半年买一辆奥迪，一年买一辆奔驰。

娇娘的家没有在这个村庄，她出生在闽南一个生产茶叶的县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娇娘的母亲嫁给了这个茶叶县的一个农民，每年会有几千元的收入，让人羡慕。两年后，娇娘的小姨嫁到了制造假烟的这个县，当时这里还没有大规模地生产假烟，当地农民一年收入勉强裹腹。娇娘的小姨每年回到娘家拜年的时候，遇到娇娘的母亲，都会幽怨地说：“当初，你为什么不在你们附近给我介绍对象？”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这个县大肆制造假烟，假烟丰厚的利润让这些农民一夜暴富，家家高楼林立，轿车泛滥，钱多得让人们不知道怎么花费。

娇娘说，有一个村庄，邻居两人多年都有矛盾，却都靠制假造假发了家。东边的那家盖了一幢三层楼房，西边的看了，就盖了一幢四层的。东边的一看，马上将刚刚盖好，还没有住人的楼房拆除，在原基础上又盖起了一幢五层的。西边的也不服气，也把涂料未干的四层楼房拆除了，盖起了一幢巍峨的三层别墅，别墅的尖顶高过了邻居的楼顶。东边的看到后很气愤，就在夜晚派人把尖顶搬掉了。于是，两家矛盾升级，由谩骂发展到斗殴，由打架发展为群架，后来，两家的宗亲都参与了，打死打伤十多个人。公安机关插手后，两家才罢手。后来，这两家都不愿意在村子里居住，一家搬到了泉州，一家搬到了厦门。

此后，每年过年走亲戚，娇娘的小姨一家都开着奔驰来。小姨见到娇娘的母亲，也不再语气哀怨，而变得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所有的亲戚见到小姨一家，都变得唯唯诺诺。

也是在那时候，初中毕业的娇娘跟着小姨夫一起制造假烟。

假烟曾遭受当地部门的打击，娇娘就跟着小姨夫离开了闽南，辗转来到外省各地。后来的这几年，每逢打击一次，他们就集体搬迁一次。他们愈加搬迁，就离家愈远，本世纪初，终于来到了我生活的这座城市，这座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现在，这个县的假烟商人遍及全国各个沿海省份。

娇娘还说，这些假烟商人因为有钱，能手眼通天。

一些拉运假烟的车辆在路上被拦住，接受检查，假烟商人打个电话，不出半个小时，假烟车辆就会被放行。假烟利润实在太丰厚了，假烟商人们不惜用巨款砸中那些执法机关中的腐败分子。

再说，假烟窝点分做几处，就算没收了这车假烟，他们的生产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就算执法人员摧毁了一处窝点，而其余的窝点照样能够开工。

相比北方那些为人张扬的煤老板，南方的假烟商人做事非常低调，这也许与他们从事的是非法生意有关。从外表看起来，这些腰缠万贯的黑心商人衣着朴素、一团和气、满脸谦卑，但是，谁也无法猜测到他们银行中有多少存款。娇娘说，很多假烟老板在省会城市都有多套房产。

假烟商人都在抽烟，但是他们从来不抽自己作坊生产的香烟，他们只在烟草专卖的指定店铺购买香烟。

面对这些假烟商人，娇娘有一种强烈的愤恨心理，这可能是因为她出生在二十年前的富裕农村，而二十年后她的出生地被制假贩假的黑心商人远远抛在后面，而她又不得不给这些黑心商人打工。

我从娇娘那里了解到了很多假烟商人的故事。娇娘说，有的假烟商人几年间攫取了巨额利润后，就放弃了这种黑暗生意，转而投资另外的高利润阳光产业，比如房地产、医药制造，还有人投资矿山，毕竟这些行业都披着合法的外衣。

我在想，如此大规模的宗族式的假烟作坊，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为什么就没有被彻底查封？为什么总是在查封过后，它们又死灰复燃？是不是对假烟商贩惩处不力？

一位执法人员后来告诉我说，他们所能做到的，只是将假烟销毁。而对于制假商人，因为查封的假烟数量太少，只能批评教育一番后，就放走。放走后，假烟商人换个地方，重振旗鼓，故伎重演。假烟屡禁不止，就是因为处罚太轻。

我是第二天晚上从闽南那座村庄回到城中村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天亮。

披着满身疲惫回到出租屋，刚刚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从门缝向外望去，看到娇娘站在门外，警惕地向走廊两边张望。此前，她从来没有来过我这里，我也没有跟她说过我居住在这里，她怎么会独自到来？她又怎么会认识路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少欠了点情债

我打开房门，娇娘径直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床铺上，眼睛看着墙角，她成熟的胸脯在长袖紧身体恤下剧烈起伏着，她丰满修长的大腿紧紧地包裹在牛仔裤里，看起来很性感。和我一起坐车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她还没有穿着这身衣服，她是回来后才换了这身衣服，来找我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说：“我早就知道。”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手指交叉着，放在两腿之间，看起来很娇羞。

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不知道她跟踪我的目的。当初如果是为了防范我，现在她肯定也不会告诉我她曾经跟踪我的事情。还有，这个黎明，这个安静的黎明，别人都在酣然入睡中，她为什么会来到我的房间？

那时候我很傻，长期被沉重的生活压抑着，已经像水一样浇灭了我心中爱情和欲望的火焰。我行走在生活的最底层，为了温饱而奔波，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我问她：“你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羞怯地说：“家里要我结婚，我该怎么办？”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眼神移向了墙角。

我懵懂地说：“好啊，结婚是好事啊。”

她声音低沉地说：“什么好事啊，我不想这么快就结婚。”

我问：“对方是什么人？”

她说那个男青年和她出生在一个村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初中毕业，他们几年前就订婚了。后来，她出来打工，对方在家中种茶。昨天，她见到了小姨，小姨传话说，妈妈让她下个月就回家结婚。

我说：“这多好啊。”

她说：“结婚后，我就不能出来了，可是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偏远的乡村，我想留在城市里。”

我当时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开导她、劝慰她，我说：“现在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也该结婚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婚后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该有多好。”

她用眼睛挖了我一下，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苦笑着说：“我这么穷，住在这个鬼地方，一月收入勉强养活自己，哪个女孩愿意嫁给我。”

她低下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如果有人愿意呢？”

我哈哈笑着说：“不会有人愿意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黄红梅，抽出一根，这是我经常抽的香烟。娇娘看到我想抽烟，从小坤包里取出一盒玉溪，塞到了我的手中，她说：“我早就给你买了，一直想送给你抽……这是真烟。”

我说：“这烟老贵了，要２０块钱啊，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她没有接过我的话题，她好像在自说自话：“我这些年打工，积攒了１０万元，我嫁给谁，都不会给谁添麻烦的。我要开一间化妆品商店，一定能赚钱。我一结婚就不在这里干了，我要好好做正经生意。”

我真诚地说：“你很善良，又很能干。你男朋友娶了你，一定很幸福。我提前祝福你们。”

她突然不说话了，冷冷地坐着，场面显得非常尴尬。我说：“这玉溪香烟果然很好抽，口感很好。”她不言语。我又说：“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她还是不言语。我没话找话地说：“到了这个季节了，天气还是这么热，真想不到。”她别过头去。

人在没有话说的时候，就会说起天气。我又无聊地说起了今天的气温，一会儿将要出来的太阳……

她没好气地打断我的话说：“今天要下雨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我傻傻地说：“怎么会呢？你看这天色。”

她没有看天色，她只看着地面，“噔噔噔”态度坚决地走过走廊，走下台阶，走出了楼房。

那天早晨过后，娇娘再见到我，就不和我说话了，总是沉着脸。我也感到很难堪，不知道怎么哄她，才能让她开心。

现在，我明白了，她其实就是在向我表白她的爱情。可是那时候我混沌木讷，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爱情发生在我和她之间。我当时已经年近而立，不名一文，潦倒不堪；而她当时才二十出头，泼辣能干，积攒了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的１０万元。

我对她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就像一个娇贵的瓷器，我双手捧着，我担心一使劲就会将她捏碎。尽管她发育成熟，生机勃勃，身材性感，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年代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纯真和爱情，而今天，很多的爱情几乎已经与肉欲水乳交融，与床铺只有一步之遥，往往几分钟就走完了过去几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走进假烟作坊，没有见到娇娘，她们说娇娘走了，回家结婚了。

我当时很平静，我想当然地认为娇娘会幸福。因为他们青梅竹马，所有的文学作品中都在尽情渲染青梅竹马，都在说这样的爱情是完美无缺的。我当时甚至还在为娇娘高兴。

现在，我在电脑前打出这一段文字，心中充满了苦涩，我不知道这些年娇娘生活是否幸福，当初她不愿意回到乡村，而最后又被迫回到乡村，她是否收敛了自己的任性，是否满足于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此刻，在这个静静的夜晚里，她在干什么？她会不会像我想她一样偶尔还能想起我？

我甚至在想着，如果当初答应了娇娘，那么今天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后悔。

就在那几天里，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画家去了西藏，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所谓的家产，才凑足钱买了一张打折飞机票。我问：“你去了那里，没有一分钱，怎么生活？”画家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天无绝人之路。”

对于画家来说，西藏是一片圣地，那些没有污染的风景，随便割下一块，就能进入画布。这些风景让生活在工业污染和高楼大厦里的人们如痴如醉，画家去了西藏，也许会成功。

后来，他果然成功了。

思想家一如既往地穿行在学校工厂之间游说，让人们接受他重建信仰的观点。他就像当年周游列国的孔子。他和孔子一样屡屡碰壁，碰得焦头烂额。不同的是，孔子还有七十二弟子跟随，而他却是孤军奋战。

一家家学校拒绝了他，学校都在追求升学率，没有人会抽出时间聆听思想家的观点。一家家工厂的保安将他拒之门外，他们认为这个满口忠孝礼仪的青年脑子有毛病。在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年代，傻子才会放弃金钱拾起信仰。

失败的情绪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思想家。

暴露了

又过了两天，我又要坐着长途大巴去闽南村庄拉货。

那天晚上，我刚刚走上大巴，坐在车厢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突然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我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那是“地老鼠”。

“地老鼠”手中玩弄着匕首，匕首在他的手中像皮筋一样绕着圆圈，他斜睨着我说：“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又见面了。小子，还记得我吗？”

我仔细端详着他，故意歪着嘴巴，装着一副傻傻的神情，我说：“你不是刘欢吗？哎呀，我们还在一起合影过。”

“地老鼠”恶狠狠地说：“去他妈的，别在老子面前装样子。小心老子一刀捅死你。”他又扭头对坐在座位上的一个青年用闽南话说着什么，那个青年站起身来，狐疑地望着我，他和“地老鼠”一样短小而不精悍。

那个青年问：“你跑到车上来干什么？”

我的眼光越过他的头顶，穿过车前驾驶室的玻璃，望着远处点点的路灯光。我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神情，我幽幽地说：“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混浊我独清。”

那个青年惊愕地看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上我们的车？”

我继续装出一副傻傻的神情，继续用缓慢的语气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哦，哦……”“地老鼠”像刚下完蛋的母鸡一样发出打嗝的声音，看着我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傻了？”

我依然用刚才的语调说：“你吹送我如波如烟如云吧，我生是创巨痛深，我是血流遍体，时间的威权严锁于我、重压于我，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的不羁。”

车上的闽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他们的眼睛中充满了惊异和疑惑。这些人都是文盲和半文盲，他们不知道《诗经》和屈原，也不知道英国的雪莱。这些文言诗句，他们闻所未闻，他们即使“闻过”，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地老鼠”将匕首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他踮起脚跟问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相信“地老鼠”只是在吓唬我，他只有胆量威胁我，绝对没有胆量杀我。我连他看也不看，望着窗外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个青年以权威的口气向车厢里的人炫耀着说：“这是一个神经病。”

我继续装神经病，我大声喊着“拉屎，拉屎”，然后就拉开了皮带，准备脱裤子。

司机过来了，他喊着：“谁把这神经病带上车子的？谁带上来的？”看到没有人答应，他就摆着手说：“滚，滚，快点滚。真是晦气。”

我没有走，我装着听不懂司机的话，司机吓唬说：“快点滚，再不滚就打死你。”他扬起手来，装着要落下去，其实他不会落下去，谁会去打一个神经病人？

我继续歪斜着嘴巴，侧着身子走到了车门口，身后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我顺势就跳到了车下。我慢慢地走向小巷，偷眼看到身后跟着“地老鼠”和那个同样矮小的青年。

我装着没有看到他们，继续慢腾腾地向前走去。他们要么是查看我的行踪，要么就是准备在没人的地方打我。我走到了小巷尽头，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放着一条矮矮的长凳，可能那家主人下午在门口聊天，现在还没有搬回去。我跑前两步，一把操起长凳，抡圆了砸向跟在身后的“地老鼠”。“地老鼠”大惊失色，叫声哎呀，扭身就跑，另一个青年也急忙逃遁。小巷暗淡的灯光照着他们的四条短腿，四条短腿争先恐后地移动着。我故意大声喊着：“老子今天砸死你们。”他们惊恐万分，呀呀叫着，像两只躲避劁刀的猪崽。

那天晚上，我离开了假烟窝点，此后，我再也没有走进过那家位于居民楼五层的假烟窝点。

我知道我的行踪已经暴露，这座城中村的假烟商人都来自闽南同一个村庄，“地老鼠”会将我的一切告诉他们，他们会防范我，我的安全已经受到了威胁。

我回到出租屋里，找到了思想家，告诉了他这些天我的暗访经历，我相信思想家会对我的秘密守口如瓶。思想家说，赶快去报案。

行动

第二天，我找到了区烟草公司，他们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座城中村里有着很多假烟窝点，他们很快就会行动。此前，他们已经在城中村里“放蛇”，摸排了好几个假烟窝点。所谓放蛇，就是把线人安插进去。

然而，城中村里棋盘般的道路四通八达，鸽笼般的住房密密麻麻，他们又怎么才能找到假烟窝点，而又能不被眼线发觉？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传呼，是区政府办公室的，他们让我当天下午去区政府开会。

那几天，我很少出去，一直躲在出租屋里，早晨送完报纸后，我就回到出租屋，下午和晚上不会迈出出租屋一步，我相信“地老鼠”和那些打手们一定就在城中村寻找我。

然而，今天又不能不去。

我戴上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双手叉进袖里，佝偻着腰身，冒充成一个病人，我的腰间藏着一截短棍，顺着街角一步步走向村口。我的眼睛警觉地向四周观望，耳朵竖起很高，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我想着，如果见到“地老鼠”，就先下手为强，抽出短棍砸在他的头上，让他没有出手的机会。

还好，我一路没有见到“地老鼠”，我顺利地来到了公交车站。

会议是在区政府的会议室举行的，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他们有的抽着香烟，有的翻看资料，每个人都显得很安静从容，又成竹在胸。这种场景我非常熟悉，以前在政府上班的时候，经常参加各种会议，在这种场合，大家都不会多说话，免得言多有失。久历官场的人都城府很深，老而弥坚，他们的心思别人是不能轻易猜透的。这种场合的座位排列也是很有学问的，椭圆形面朝门口的那个弧形旁，坐的是官职最大的人，这个座位便于看到有谁走进走出，便于对所有人发号施令。而从这个弧形到另一个弧形的座位，则表示着官职的从大到小。

我知趣地坐在了另一个弧形的位置，这里背对门口，表示这是最末等的位置。在官场，位子是最重要的，就连吃饭，也是不能随便就坐的，而吃饭喝酒更是有一番讲究。

蓦然来到这间会议室，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政府工作的日子，经过了这两年曲折艰苦的流浪生活后，我才觉得公务员生活实在太幸福了，没有生活压力，没有工作竞争，重复着单调的程序，却有稳定的薪水，而且旱涝保收。然而，我放弃了这一切，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一条荆棘密布的路，独自前行。现在，我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可我还在大呼酣斗，至死不退，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我不能倒下，我倒下就是死亡。

那次会议有区政府的多个部门参加，烟草局、打假办、交通局、工商局、公安局、交警大队、城管局、街道办等等，还有这座城市几家报社的记者。这些记者就是我以前写到过的时政记者，他们在前一天的晚上，就会接到部门的会议通知，第二天和部门一起参加行动。行动结束后，他们一手拿着红包，一手拿着通稿，回到报社，把通稿捏巴捏巴，就变成了一篇新闻稿件。

这就是所谓的跑线记者。

会议上，我报告了自己这些天暗访的情况，并告诉了他们那家假烟窝点的准确地点。我看到那些记者抽着免费提供的香烟，用散漫的眼神望着我，他们可能关心的只是这次红包给多少，并不关心我这些用辛苦和鲜血换来的新闻素材。

坐在椭圆形桌面弧形位置上，与我相对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宣布当晚就开始清剿假烟窝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个区的副区长。至今，我还能记得副区长在那次会议上的一句话，他说：“我工作多年，都买不起一辆小轿车，这些假烟商贩一月就能买一辆轿车。抓，全部抓起来，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那天晚上，数百个来自不同单位的人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座小学里集合，十多辆中巴车停靠在道路两旁。学校门口围着很多中老年妇女，她们用警惕的眼神望着这些穿着不同颜色、不同式样制服的人，然后低下头去窃窃私语。我走到校门口，这些被挡在校门口铁栅栏门外的妇女们用闽南腔的普通话问我：“今晚这么多人干什么？”我笑着说：“今晚去扫黄啊，卖淫的全部抓。”

一群人走出了小学校，分别上了各种各样标着不同字样的执法车辆，只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学校门口，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正在这时候，一辆越野车停在了我的身边，车窗摇下来，是副区长。他说：“来，上我的车。”这辆越野车是单位的车。

副区长态度和蔼可亲，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车上说给我的一句话：“一会儿行动的时候，你跟上我，他们就不敢动你。”这句话让我感动得差点流下眼泪。以前在北方那座小县城的政府上班的时候，遇到的领导都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他们对手下就像对奴隶一样呼来喝去、颐指气使，而这位副区长是我见到的少有的好人，他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让我感动。

副区长的车子刚刚在村口停下来，车子两边就站满了几十个身穿制服的人。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那个钉鞋佬偷眼望着这些人和这些印着执法字样的车子，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在手机上指指点点。我对副区长说：“这个钉鞋老头儿是眼线。”副区长马上指示两个人将钉鞋佬的手机收缴了。钉鞋佬大义凛然地站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义正词严地说：“你们是国民党。”

人们没有理他，大家排成两行队伍沿着城中村逼仄的小巷向里走去。我看到就在队伍前面十几米的台阶上，几个中年妇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扭动着肥大的屁股向坡上跑去，边跑边用闽南话大声喊着什么，声音透着恐惧，像突然被蝎子蜇了脚后跟。两边的店铺争先恐后地拉下卷闸门，一片杂乱的铁片铝片相撞声。卷闸门歪歪斜斜地关闭后，往日坐在店铺里悠闲喝着功夫茶的男男女女，此刻就像慌乱的麻雀一样，四散逃离。

副区长那天晚上是打击假烟窝点行动的总指挥，他手持对讲机，遥控联系三路打假人马，砖头一样功率强大的对讲机握在他厚重的手中，显得举重若轻。他身躯伟岸，中部隆起，脑门光秃，每跨出一步都力量感十足，很像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然而，我在对讲机中听到了另外两路人马的抱怨声，不知道为了什么问题他们和副区长争吵起来，副区长的音量增加，他们也声音加大。我感到不明白，在等级森严的官场，这些执法部门的下级怎么敢于向副区长发难。

后来，副区长在电话中声色俱厉：“跑了人，我撤你们的职。”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副区长又说：“告诉你，明天我们在区长办公室见。”副区长从耳朵边放下对讲机后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街道办都是狗娘养的。”

街道办是区政府的直属下级，为什么对副区长如此不敬，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是以“神秘嘉宾”的身份参加那场清剿假烟行动的。我在把副区长带到了指定地点后，就趁着夜色偷偷溜走了。我离开了那支行动的队伍，我跟在队伍的后面，混迹在一大群围观的人群中，这里的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观察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心怀侥幸，有人期盼惊喜，有人忧心忡忡，没有人会察觉到他们身边这个戴着口罩冒充病人的男子，却是行动小组的眼线。

那路行动小组来到了一幢楼房门前，这幢楼房的五层就是我卧底打工的假烟窝点。然而，此刻整幢大楼一片黑暗，铁栅栏门上悬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楼门边的店铺也关门了，那个功夫茶的鉴定专家——我的老板，此刻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我无法断定这幢楼房里是否有人，整幢楼房一片静寂、一片黑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远处的路灯光透过树丛照射过来，让楼门前显得鬼影重重，阴森恐怖。

突然，远处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城中村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行动小组事先已经考虑到了这个突变，他们一起摁亮了手电筒。突然，黑暗中口哨声大作，无数的砖块和石子从四面八方砸向手电亮光，有人呻吟着倒下了，有人大声疾呼，接着，手电光线一致对外，照见很多男人仓皇逃窜的矮小背影。

我听见副区长在黑暗中大声吆喝：“公安的，枪上膛，谁敢扔砖头就鸣枪。”行动小组迅速摆出了阵型，最外面的是手持盾牌的城管，接着是公安，最里面的是烟草和工商、交通等部门。

砖头没有了，可是却有石子，有人躲在黑暗中，可能是树后，可能是对面的楼层里，可能是草丛中，偷偷地用弹弓发射石子，不断有人中弹，不断有人发出呻吟声，有警察对空放了两枪，石子终于吓跑了。

铁栅栏门终于被启开了，行动小组立即登上五楼，又有十几个城管和警察站在门口，防止有人暗中混上楼去。我在楼下看到五楼的窗口有手电光在晃动，接着，有人扛着假烟下楼来，我数了数，一共有二十箱。

我长出了一口气。此前，我一直在想着，这么多人力参加这次打假，如果扑了空，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的三路行动小组一共清剿了上百箱假烟。其中有一路查缴了几十箱假烟后，在小巷遇到假烟贩子的疯狂抢夺，双方激战片刻，公安赶到，假烟商贩们才丢下假烟落荒而逃。“这算一场不小的胜利。”事后，区烟草局的负责人说。

也是在后来我才听说，负责当晚行动的副区长，其实不是副区长，他的行政级别尽管和副区长同级，但职务只是一名副处级调研员。怪不得当晚街道办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在官场，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的讲话力度，常常不如一名正科级，甚至不如一名手握实权的副科级。

官场似海，深不可测。

那天晚上没有在现场抓住假烟商人，我怀疑是街道办的人通风报信了，或者是城中村的保安事先知道了消息，让假烟商人藏匿起来。那天晚上停驶在城中村的车辆也很少，在有限的车辆里也没有检查到一箱假烟，这很不正常。

第二天，全城的报纸都报道了前一天晚上的假烟清剿活动，但所有的稿件都只有四五百字，内容都相同，都来自于烟草系统的通稿。多少个部门多少人联合行动，查获了多少箱假烟，对假烟商贩起到了怎样震慑的效果，人民群众又怎么拍手称快。这是一篇干巴巴的毫无生气的新闻稿件。一个小学二年级的，能识字上千的学生都能根据通稿写出这样干瘪的稿件。

假烟是怎么制造的？制造假烟的都是些什么人？假烟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假烟销往哪里？假烟对人体有什么危害？这些才是读者最为关心的，然而这些问题稿件只字未提。这些拿着红包的部门“御用记者”压根儿就不想深究下去。

他们的懒惰给我提供了可乘之机。

我觉得我比他们的水平要高好几个档次，只是命运让他们坐在写字楼里做了记者，让我骑着自行车奔走在太阳下做了发行员。我觉得我应该主动出击，世间有很多千里马，却只有一个伯乐，当伯乐没有看到千里马的时候，千里马应该叫几声引起伯乐的注意。

拦车自荐

多年以后，当我有机会和这家报业集团的总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他总会说起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他戏谑地说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愣头青，身上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在见到总编前的一个晚上，我趴在出租屋的床上，用钢笔书写了一份简历。和刚出道时不一样，这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了一份简历对一个人的求职成功会有多重要。我在简历中书写了自己这两年的暗访经历，并在简历的最后很煽情地引用了阿基米德的一句话：“如果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穷酸迂腐得让人牙疼。

然后，我在城中村外的一家打字复印店把这份简历变成了一份铅字。打字店老板收了我５元钱，让我一直心疼到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身了，穿着自己仅有的一套像样的衣服，对着钉在墙上的镜片把衣领捏了又捏，让破旧的衣领出现原先的棱角来，然后又蘸着水把头发梳成一个三七分的发型，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那天，我的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我一定要做这家报社的记者，我一定能够成为这家报社的记者。我像一个信心爆棚的拳击手一样，提着双拳走上拳台；像提着两把亮光闪闪的大刀一样，一出手就会将对方斩落马下。

我对自己说：如果这家报社不要我做记者，那就是他们的损失。也正是因为拥有这种狂妄，我才总结了以前求职的教训，不找总编室，不找人事部，不找那些部门主任，我就直接要见报业集团的总编——这个报社的很多中层领导都难以见到的人。

报业大楼门口有保安，保安盯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拦住每一个企图进入大楼的外人。然而，只要你经过报业大楼的大门时，昂首阔步，不看保安，做出一副很拽的样子来，即使你是生面孔，保安也不会阻拦你的。这种办法我在很多地方屡试不爽，省政府、市政府都畅通无阻。

我来到了报社大楼的一楼，径直走向电梯。尽管一楼的大厅有平面图，上面写着每一个楼层的组织机构，但是我不能看，因为一看就会露馅。我装着很熟悉的样子，坐着电梯直达顶层。然后在几个看起来年龄很大的老者探寻的目光中，摸摸已经不再坚挺的衣领，器宇轩昂地走出电梯。

后来，当我再乘这部电梯的时候，我总是谦逊地礼让，让别人先走，我站在电梯门口伸出手臂，阻挡着随时会关上的电梯门，不管电梯里站立的是长者还是孩子，我总是最后一个走出电梯。然而，那天，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我是这幢大楼里上班的人，我极力装出一副很拽的样子。

走出电梯，我看着门上的标贴，连连叫苦，顶层居然都是各位老总的办公室，刚才电梯里的那几位老者，可能都是这家报业集团的领导，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牛逼哄哄的男子，太没有教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老者是这家报业集团的副总编、副社长。

我躲藏在楼梯口，调整好呼吸，看到楼道间没有人了，便走到标贴上写着“总编”字样的办公室前敲门，没有人应答。再敲，还是没有人应答。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隔壁房间走出了一个娇小利索的女孩子，手中抱着一摞文件。她疑惑地看着我，问我干什么。我说：“老总让我今天早晨过来。你知道老总去哪里了吗？”

女孩子说：“老总可能还没有来上班，你到办公室等一下吧，他应该快来了。”她推开了她办公室的房门，伸出手臂，让我进去。

可是，我不敢进去，我担心进去后她或者她的同事会问我一些情况，我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就会露馅。我装着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等。”

楼道的另一边有一个吸烟室，吸烟室的房门打开，就能看到楼道里经过的每一个人。我走进吸烟室，一边吸着我４.５元的黄红梅，一边仔细观察着那间“总编”标贴的房门，什么时候会打开。

十几分钟后，上来了三个人，年龄都在５０岁左右，都穿着夹克长裤，都穿着皮鞋，他们走到了“总编”门前，我站起身来，然而，我还没有看清楚谁是老总，谁打开了房门，他们居然都走进去了。我在吸烟室里徘徊犹豫，想着该不该走进去面见老总？

几分钟后，我来到了总编门前，听见里面有模糊的说话声和突然爆发出来的笑声。我想走进去，可是又担心影响他们谈话。后来，我又回到了吸烟室。

又过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等到老总房间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人，我心中一阵高兴。现在剩下总编一个人在办公室了，我进去后想和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也占占别人的时间，也让想见到他的人在外面等候。

可是，当我摁灭香烟的时候，总编的办公室走进去了更多的人，三个年龄大的，四个年龄小的，有的穿夹克，有的穿西装。这下惨了，他们进去后不知道会说话说到什么时候，而且，哪一个是老总，我更分辨不清楚了。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总编很忙，可能要等到下午，等到天黑，也不会等到与总编单独相处的时间。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哪个是老总。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叩响了房门，里面的说话声音停止了，有人打开房门，我看到一个５０岁左右的男子坐在老板桌后，目光沉静地望着我，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其余的人分散地坐在沙发上和老板桌对面的椅子上。这个５０岁左右的男子肯定就是总编了。

然而，突然看到这么多的人，我又觉得当着他们的面毛遂自荐不合适。我装着刚刚发现这么多人，笑着对老总点点头说：“哦，您很忙，那我不打扰了。”我带上了房门，退回到吸烟室继续等待。

过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漫长得像走不完的夜路，老总的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然而这次出来的是八个人，穿着灰色夹克的老总也出来了。他们走进了电梯。

我几步就跨到了电梯门口，可是电梯门还是顽强地关闭了，然后红色的数字不断缩小，电梯一层一层地向下降落。最后，数字变成了负一。有人去了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场，我想，那一定是总编。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肯定，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我走进了另一部电梯，电梯飞流直下，畅通无阻，直达负一层，老天爷保佑我，让我能够追上总编。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穿灰色夹克的总编拉开一辆蓝色车子的车门，准备探身钻进，我飞奔过去，张开双臂拦住了总编，气喘吁吁地说：“等一下，等一下。”

总编惊愕地看着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我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简历，打开，双手递到了总编的手中，我说：“我要做记者，我一定能做最好的记者，请您给我机会。”

总编接过我的简历，匆匆扫过一眼，然后看着满头大汗的我说：“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急事，明天就和你联系。”

我看着总编的车子徐徐开走了，开出了停车场，我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一躬，我在心中祈祷：上帝保佑我。再起身时，已经满眼泪珠。

一楼与顶楼的对话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总编的传呼，他约我去他的办公室。

这时候，手机已经非常普及了，而传呼已经成为了古董，我可能是这座南方大都市里最后一批使用传呼的人。

我来到了报业集团的办公大楼，走进了总编的办公室。

总编坐在我的对面，我们都坐在沙发上，他拿出他的香烟让我抽，是那种２０元一盒的红色包装的当地香烟。

他是我见过的最和蔼可亲、最平易近人的总编。他没有一点架子，在他的面前，我感到很轻松，和他谈话，我很自如，就像在田间地头和抽着旱烟的老农谈话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我谈了自己对新闻的理解，谈了目前新闻写作中存在的弊病，谈了新闻作品之所以干瘪没有吸引力的原因，还谈了自己的主张，我主张将文学创作的手法引入新闻写作中，谈到了新闻应该以情节和细节见长。

在这个时代，新闻比小说更精彩。种种小说家打破脑袋也构思不出来的故事，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的身边上演。如果再用那种大家一直沿用的新华体来写作新闻稿件，实在是削足适履。

总编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做发行员。

这是一场总编与发行员之间的平等对话，一起探讨中国变革时代面临的新闻改革。可能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身份悬殊而又内容高深的谈话。

那天早晨，我还说起了我以前采写过的稿件，我的那些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暗访经历、我一次次面临的窘迫处境。后来，每次回想起我失业后的饥寒交迫、生活无着，我就会流下眼泪，可是那天早晨我很平静，我好像在叙说着别人的故事。

临近中午，告别的时候，总编一直把我送到了电梯口。我想着他会答应我来报业集团下属的某一张报刊来做记者，然而，他没有，他说：“下周集团下面有一张报纸要招聘记者，你来报名吧。”

我走进电梯，心中忐忑不安。可能总编没有认可我，所以才让我报名参加招聘。我的情绪突然冷却到了极点。

后来我才了解到，总编是一个非常公正无私的人，曾有省级干部和军区领导找到总编，想进一个人来上班，总编一概拒绝，都让他们参加招聘考试，成绩合格的才录取。他说，我们这里是业务单位，我们需要的是人才，不是皇亲国戚。

很多个日子里，我都会回想起和总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每次回想起来，心中就充满了温暖。

当天下午，我参加了那次招聘报名，据说这次报名的居然有来自全国的二千多名记者，而录取的名额只有十人。

梦想，照进现实

那次招聘考试是在网上进行的，报社给每个考生的邮箱中发送了一份考题，然后电话通知我们，要求在三日内交卷。

这绝对是一场最人性化的考试，免除了全国各地记者鞍马劳顿、长途跋涉。网络考试也有一种弊端，那就是冒名顶替，然而，如果冒名顶替者自己能够考上，他又为什么不来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工作呢？

那次考卷上全是写作题目，没有一个题目有现成的标准答案。不但有消息写作，还有通讯写作；不但有稿件写作，还有话题策划。这份考卷很有分量，出题人绝对是一个新闻高手。

那张考卷我是在网吧里完成的。夜半时分，我在网吧里写作，旁边是一大批玩游戏和看电影、看电视剧的小青年，网管好奇地问我在干什么，当他们知道我在写作时，就友好地递给了我一根香烟。他说，他在网吧上班三年，我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在这里写作的人。

两天后，我就将考卷发过去了。

我参加报社招聘考试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发行站长知道了，有一天早晨他在发行站对我大发雷霆，他说我不安心工作，不爱岗敬业，是发行队伍的害群之马。那天早晨他让别人代替我去给报刊亭送报，而专门把我留下来谈话。

退伍军人出身的发行站长是一个性格耿直的人，听说他以前在部队当过连长，训斥起手下的班排长和士兵们就像训斥贼娃子一样。回到地方上，他仍然保留着这种口无遮拦、说一不二的革命本色，在他的面前，哪个发行员敢顶嘴，他就大声吆喝“拉出去关禁闭”。他还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人人惧怕的连长。

站长讥讽我说：“你行啊，做事情瞒着老子，你去参加报名考试，为什么不向老子报告？”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担心给你说了，你不同意。”

站长说：“老子当然不同意。都像你这样，我这个发行站长还怎么当？我不成光杆司令了？光杆司令怎么打仗？光杆司令的站长怎么搞发行？”

我说：“这是一次机会啊，我总得把握住啊。”

站长很不高兴，扬起手来要打我，我马上配合着做出一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双手抱住头。在这种时候，只有示弱才会让站长高兴，他高兴了就会消了火，他一消火就忘记了自己刚才发火的事情。

站长果然不打我了，他抽出一根香烟扔给我，我双手接住，从桌子上拿起打火机，像个狗腿子一样擦亮了，双手捧给他。他抽了一口烟后，好像又很生气地说：“我看要考不上，你怎么回来？”

我谄媚地笑着说：“我怎么走出去，还怎么走回来啊。”

站长恶狠狠地说：“你还有脸回来见老子？”

我说：“你是我们的老大，我回来工作不见老大见谁？”

站长听得心花怒放，他踢了我一脚说：“滚出去，老子不想见你。”

我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走在路上，我想，我填写招聘报名表的时候，现在的工作单位一栏，我就老老实实地填写了发行站的名字，可能有人看到后报告了站长。

站长是一个心无城府的人，在我后来做到这家报社的一定职位后，他见到我还是说老子长老子短，我觉得好笑，就故意说：“我才是老子。”他竟然一本正经地质问：“你骂谁？”我说：“那你一句一个老子是不是骂人？”他严肃地说：“老子说话从来不骂人，老子就不会骂人。”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村口的钉鞋佬消失了，另一个出入口的修车男子也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街巷十字路口那些经常聚在一起绣花的中年妇女，和小巷深处的那些放着树根茶几的店铺。城中村也听不到闽南话了，城中村突然显得空空荡荡。

思想家一如既往地周游列国，像远古的孔子、老子、苏秦、张仪那样，他想让那些工厂学校接受他重建信仰的观点，然而，他不出所料地碰壁失败。他说当初的傅里、叶欧文的空想社会主义也是这样，马克思、恩科斯也是这样，尼采、荣格也是这样，每一个思想家都走在时代的最前列，他注定要走得很艰苦，他注定不被人们理解。但是，思想家是人类的火炬手，他高擎着火炬，照耀着人们前行的道路，当火炬燃烧殆尽后，思想家就要点燃自己。

“这是我们的宿命。”他很悲壮地说。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通知，在这次淘汰率极高的招聘考试中，我被录取了。

一年后，我得知那些假烟商人们搬迁到了城乡结合部的几个密集的村庄里。他们至今还在那里加工生产假烟。

两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走进了小白领工作的那家公司，小白领还是最底层的统计员，而那家公司并没有他口中的“屁股烘干机”。

三年后，我见到了思想家，他在街边摆地摊，面前的纸上写着两行字：“设计签名，十元四个。”

六年后，画家回到了这座城市，他还带回来了几百张西藏风情的油画，他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现在，我在电脑上写出这一行行文字，心中充满了万千感慨。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渴望成功，而成功的人只有少数，尽管他们走过的道路殊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每一份工作都要做到最好，每一个机会都要紧紧抓牢。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做记者。

然而，和以前找到工作不同的是，在短暂的兴奋过后，我感到的是沉重的压力和焦虑。我担心的是，我会重蹈以前在别家报社的覆辙。

我在这家报社要先从见习记者做起，见习期满，合格后可以转成普通记者，普通记者如果做得很出色，可以升为首席记者。而屈指可数的首席记者，是记者中的最高境界。

我发誓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一定要干到首席记者。

他乡遇故知

来报社报到后，我被通知到会议室开会，这是报社总编们对新来的记者们的第一次培训。我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上，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巴掌。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惊讶地看到身后站着的居然是主任——那个看着我吃了六碗面条的主任，那个带领我走进记者生涯的主任，那个教会了我暗访，又带着我来到南方的主任……我们拥抱在一起，泪眼蒙眬。

这次，他也被录取了，是从二千多人中选拔出来的十个人之一。

后来，他告诉我，他和我分别后，就在北方一座城市的小报里做记者，短短的时间里，依靠自己的能力居然做到了总编助理，然而，看到南方这家知名报纸在网上招聘，他就义无反顾地投递了简历，参加了考试，也顺利被录取了。而妻子也同时参加了这座城市一家跨国公司的招聘，也如愿以偿了。现在，他们都来到了这里，以后就打算在这里安家，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世界很大，世界又很小，全国几十万人从业的新闻圈子更小更小。

总编已经早早等候在会议室里，看到我们每个人走进来，他都站起身来，点头微笑。他的身边还有好几个人，他们都是报社的领导。

会议前先要做自我介绍，从他们的介绍中，我得知我是十个人中资历最浅的人。他们中不乏全国有名望的记者，我早就听过他们的名字，看到过他们的作品，只是无缘相见。他们中还有好几个做到了总编级别的人，而我，只是一名发行员。

我怀疑是总编给人事部门打过招呼，才把我留下来。那么这样说来，总编应该非常器重我了，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总编讲话的时候，我悄悄告诉主任说：“我和总编曾经长谈了一个小时。”我的话不无炫耀。

主任说：“我也和总编长谈过一个小时。”

我愕然了，问他：“什么时间？”

“来这里的第一天。这次招聘来的每个人，都和总编单独交谈过。”

我感到很失落。在这十个人中，我毫无骄傲的资本，我唯有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我们这批记者的见习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不合格的，卷铺盖走人。

我们这十个人没有分口，没有线索，没有题材，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帮上你，甚至办公室里连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也没有，我们只能等到别的记者出去采访的时候，才能使用人家的空闲电脑。一切只能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我想起了铁血时代的斯巴达，他们的孩子出生后就放在深山老林里，与狼虫为伴，与蛇蝎为伍，体弱多病的被淘汰，健壮有力的生存下来。而我们，就和这些斯巴达的孩子一样。

这家报社人才济济，竞争非常残酷。

报社考察的不仅仅是你的写作能力，还有你的团结协作精神，你的为人处世本领，你的方方面面，你的里里外外。要在这家报社生存下去，不仅仅要有出众的才能，还要有优秀的品质。

我们在明处，考察的人在暗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在我通过了见习期后，才有人告诉我。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习期内，只有５００元生活费，发表了稿件，稿费打八折；不发表稿件，就只有这５００元。５００元要在物价昂贵的大城市生活，几乎不可能。

第一个月，有两个人走了。一个是北方一家报社的副总编，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总编这样的级别，再受这样的苦，实在不划算。他走的时候，还戏谑地对我们说：“有一天你们谁想离开这里，就来北方找我，我给你们安排个主任当当。”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作为总编的他都想在这家报社做一名普通记者，那家报社的主任又有什么吸引力？

第二个离开的是一名女孩子，这名漂亮的女孩子说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冷落。每天没有人管理，没有人答理，你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要采访什么内容，你来上班可以，不来上班也行，你在他们的眼中就像空气一样，没有人理你，没有人和你打招呼，没有人和你说说笑笑，你就像不存在一样。所有人站在你的面前，眼光都越过了你的头顶，看着遥远的地方，你不是他们的同事，他们没有把你当做同事。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在她以前的报社是顶呱呱的首席记者，那家报社在业内也有名气，她选择了回到原来的报社。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这是报社给每一个人的下马威，目的是杀杀我们这些人的傲气。毕竟这些人都有过很高的知名度，也担任过重要的职务。而来到这里，就要从头开始，从见习记者做起。

我为人一向低调、谦逊有礼，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再说，来到这家报社上班，是我从业以后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我又怎么能不珍惜这个大好机会？我发誓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好在这家报社的每一步。我蹬过三轮车，做过保安，卖过报纸，看惯了人们的白眼冷面，这点冷落又算得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和主任喝酒，几元钱一瓶的二锅头，炒盘包菜，拍盘黄瓜，我们都有些醉意了。我说：“我一定要在这家报社留下来，脱一层皮也要留下来，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主任说：“我也一定要留下来。妻子来到了这里，我要把家安在这里。我也没有退路了。”

喝完酒后，我们相互搀扶着，沿着人行道一直向前走，居然就走到了江边。月亮照在江面上，波光荡漾，江水两岸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高档住宅区，我们站在江边喊着这座城市的名字说：“我爱你。”我们看着那些灯光闪烁的大楼喊：“我要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两个贫困的年轻人在江边一直坐到了天亮，他们都怀揣着梦想，渴望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他们幻想着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然后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让孩子出生在这座城市，让孩子以后不再像自己这样颠沛流离，让孩子成为这座城市的人。

多少年后，回忆起这个江边的夜晚，那一切都历历在目。

困境总会过去

报社距离我居住的那座城中村很远，每天我要换两次公交车，才能来到报社。暗访假烟后，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我决定搬离城中村，搬迁到报社附近。

然而，报社附近的房子，房租非常昂贵，远远超过我见习期工资的５００元钱。而且，当时我囊中羞涩，怎么办？

我做过保安，对保安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近感。负责我们那一层的保安是西北人，和我算是老乡。有一次，我和他说，想搬到报社来住，不知道行不行？他说：“你夜晚就悄悄住进来，别让别人知道就行了。”

我的全部家当只有一床被子和几本书籍，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带进了报社。

此后，每当记者们写完稿件都回家后，我就关掉灯管，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纸箱，拿出被子，铺在木条沙发上。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在办公室不敢打开空调，担心会被人发现。为了驱寒，我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将废旧报纸枕在头下，在黑暗中遐想着以后的幸福生活，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气温骤降，我常常被冻醒，此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想着以后的生活，我用憧憬来安慰自己。我那时候还经常会想起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我想我比小女孩幸福多了，我居住在房间里，而小女孩只能蜷缩在大街上。

来到报社的第一个月是我生活得最艰苦的一个月，工资没有发下来，我的生活青黄不接。我记得有一次身上只剩下几张纸币，一角两角的，加起来一共只有一元钱。那天我从早晨一直饿到了午后，后来实在饿不下去了，就来到报社附近的一家兰州拉面馆，买了一个饼子。拿着饼子走出拉面馆，经过了一家饭店，我隔着玻璃看到饭店里靠窗户的座位上坐着很多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有很多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隔着玻璃也能闻到。我想，等到有一天有了钱，我要进这个饭店，把这个饭店所有的菜肴全吃一遍。

走过饭店，就是街角，这里行人稀少，我拿出饼子，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还没有尝出饼子的味道。我想起了吃人参果的二师兄。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公文包，每天出去采访的时候就夹着它，器宇轩昂的，把自己想象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公文包里夹着采访本和一本书，我总是随身带着一本书，在公交车上、在地铁上、在等人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出来阅读。

每个记者都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包，包里面装着采访需要的物品，这样的一个包也是判断记者身份的一个标志。我曾走进超市里，想买一个能够和我的记者身份相匹配的包，然而，站在货架前，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些几十元一个的包，我感觉都很贵。

然而，作为记者，没有随身携带的包又不行。

有一天晚上，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公文包，这个公文包很轻很薄，里面只能装几份文件，就会被撑满了。公文包是用帆布做的，上面有些污渍。可是就是因为有些污渍，包的主人就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这样的一个公文包，在超市卖十多元一个。

我从垃圾桶里拿出公文包，欣喜若狂，连夜洗刷干净，晾晒在窗台上，第二天中午，公文包晾干了，我把采访本和笔，还有一本杂志放进包中，夹在腋下，兴冲冲地出去采访。这个公文包让我感到自己的身价提高了很多。那时候的电影电视上，企业家和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经常腋下会夹着这样一个公文包。

用了大概一个月后，包的拉锁与帆布连接的地方，线缝松开，需要重新缝补，可是，偌大的城市，我找不到一家缝纫铺。缝补衣服在过去叫做“缝穷”，在街边的小店随处可见，然而，这些年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再也难觅踪影。那些手艺精湛的老裁缝，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样的一个帆布包我一直用了好几个月，每次出去采访的时候，都要紧紧地把包夹在腋下，否则，就会有东西掉出来。每逢坐在那些高官和大款们的对面，拉开包取出笔采访的时候，他们都会对我的这个包端详一下，然后看着我，脸上若无其事，装着没有看到这个包的秘密。

距离报社几百米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废品收购站。报社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报纸，每个记者发一份，他们翻翻后，就丢在一边。我想，如果把这些报纸收集起来，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一定能够我的饭钱。然而，我又想到，我是报社的员工，我要珍惜这张报纸，我不能把这张报纸当废品来卖，那样就是对报社的作践，对自己的作践。说句实在话，从进这家报社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我爱惜这家报社，就像爱惜自己的名誉一样。

后来，我从一位女同事处借到了二百元，终于度过了一贫如洗、穷困潦倒的日子。

实际上那时最痛苦的不是生活难以为继，而是找不到好的题材，不能很快被报社认可。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籍籍无名，还是默默无闻，那就要卷铺盖走人。到了那时候，我真的要变成“卖火柴的大男人”了。

加“黑”字的名词都是好题材

有一天，我接到了思想家的传呼，思想家告诉我说，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职业介绍所，专门介绍黑工厂，有一个男子刚刚从黑工厂逃出来，现在就在他的房间里，他们是老乡。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感觉到这是一个好题材。我准备去暗访。

我以前就做过黑工的采访，我知道这个新闻题材的价值在哪里。

此前，在我刚刚暗访了乞丐群落不久，在北方那座城市里，有一天，在那条揽工汉（南方叫打工仔）们经常找工作的路上，我见到了一个从黑砖窑里逃出来的人。那时候，还没有“黑砖窑”这个词汇，这个词汇是在山西洪洞县的砖窑里，一大批现代奴隶被解救后，才有了这个称呼。

我一共见过两个黑砖窑里的“奴隶”，见到两个人的时间相差五年。

现在，黑砖窑已经绝迹了。

采访第一个黑砖窑奴隶时，是北方秋季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用我们小时候作文里的话来说，就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这样的天气通常会令人心旷神怡，会让人感到温暖如春，可是，那天我却感到了刺骨一样的寒冷和疼痛。

那条街道很脏很破，从天亮开始，这里就聚集了无数衣衫陈旧皮肤黝黑的人，到了午后，他们就渐渐散去，地上只留下了一堆堆垃圾。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揽工汉，操着西部各地的各种口音，拿着打眼钻孔粉刷墙壁筛灰和泥的各种工具，等待着需要短工的人来找他们。

那天我是去采访他们中是否有打工被骗工钱的人。我去的时候拿着我们的报纸，我一到那里，报纸就被一抢而光，然后我就派发名片。他们接过我的名片，嘻嘻哈哈地看着，对他们生活中出现的记者很好奇，他们大概从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活与记者会有什么联系。

我一个一个地询问他们是否有过打工被骗工钱的经历，他们或者木然地摇摇头，或者神情惊慌地闪躲开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４０多岁身材矮小的男子突然来到了我面前。他问：“你真的是记者？”

我说：“是的。”

他咬着牙根，腮帮子突然高高鼓起，像秋季田地里偷食稻谷的田鼠一样。他睁大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条条抖颤，神情显得异常恐怖。他脱掉右脚的鞋子，右脚的大拇指没有了。

“我……我打黑工，脚趾头都……都让人割了。”他说话突然口吃起来。一滴泪水滑过他饱经风霜的粗糙的脸，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我小心地问：“在哪里？”

“在山西。”

他说，就在我们见面前半年的一天，他背着行李从老家来到了火车站广场，为了省钱，他夜晚就睡在广场边一家餐馆的门口，天亮的时候，一个男子找到了他，问他是否找工作，他说是的。男子说，老家在盖房子，需要帮手，一天５０元，问他是否愿意去。那时候一天５０元是很可观的收入，他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跟着那个男子来到了火车站旁的一家旅社里，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揽工汉，还有几个面目狰狞、身体粗壮的青年，他们和带他进来的那个男子是一伙的。他当时也没有多想，还为一出门就能找到工作而暗自庆幸。

然后，坐火车，转汽车，他们来到了山西洪洞县的小山村里，那里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村庄的外面有几家砖窑，一群面无人色、衣衫褴褛的人在那里干活，砖窑周围游荡着手持棍棒的打手，还有吐着血红舌头的狼狗。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然而，已经不能走脱了。

砖窑的打手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收缴了，然后分给他一辆小推车，他要将砖胚装进小推车里，一车一车地推进空荡荡的像仓库一样巨大的砖窑里。等到砖烧好了，温度还没有降下来，他又要将这些滚烫的砖装进小推车里，拉出来，码在外面的空地上。这一推车砖块，足有五六百斤重。

他每天天没亮就要干活，星星满天的时候才能停歇，他的双手被烧红的砖块烫伤了，一碰就会火烧火燎地疼痛，可是他不能停下来，他脚步稍微慢点，就会遭到打手棍棒和皮鞭的追打。他说每个人在那里，每天都会遭到好几次毒打，被打伤了，被打流血了，还要继续干活。

他们睡的是通铺，十几个人拥挤在一间废弃的旧房子里，夜晚冷风从墙缝门缝灌进来，房间里就像冰窖一样，他们只能依靠着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的伙食非常差，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连猪狗都不会吃。

来到这里后，他天天想着逃跑出去，他天天都在寻找着机会……

他来到这里一个月后，听说有人成功地跑出去了，这更坚定了他离开的信心。有一天夜半，他装着上厕所，翻墙跑出了砖厂，跑出了几十米后，被一头恶犬发现了，那头守候在砖窑门口的恶犬狂吠着追上来，他没命地奔跑，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被几头恶犬扑倒。

打手们闻声赶到了，将吓瘫了的他拖回了砖窑，然后，所有的“奴隶”被喊醒，打手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拳打脚踢放狗咬。最后，一名打手拿来一把大剪刀，将他右脚的大拇指生生剪断。为了避免他流血过多而死亡，打手抓起一把尘土，涂抹在他的断趾上……

他在对我诉说自己这些经历的时候，由于激动和气愤，一直口吃，每一句话都要结结巴巴地重复好几次。他的面孔扭曲着，嘴唇哆嗦着，目眦欲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很高，显得异常恐怖。此后，我采访过无数人，却再也没有见过一张像他这样极度悲愤的脸。

脚趾被剪断的第二天早晨，他一个人躺在破房里，打手走进来，一句话不说，抡起木棍就打。木棍打在他因为消瘦而凸出的骨头上，痛彻骨髓。他只得爬起来，脚步蹒跚地推起小推车。

多年后，当黑砖窑被披露后，有的媒体把这些人叫做“现代包身工”，然而，他们的悲惨遭遇，他们遭受的毒打虐待，远远超过夏衍先生所写的《包身工》。

又过了两个月，砖窑老板要嫁女儿，那天很多打手跑去喝喜酒，喝醉了一大批。当天晚上，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就集体逃跑。没有喝醉的打手和狗在后面追，他们在前面跑，跑得慢的被抓回去了，而他跑到悬崖，抱着头滚了下去，幸好没有被摔死，终于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此后，他一路乞讨，回到家中，妻子看到他，几乎不敢相认，他发誓再也不会出去打工了。可是，那些年种地收入低，还要支出孩子上学、赡养老人的费用，就又跑了出来。

此后，他只要一提起砖窑，只要一听到别人说砖窑，他就浑身发抖、恐惧万分。

我采写的这篇关于黑砖窑的稿件登载在十年前的当地报纸上，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善良的人们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个案，谁也没有想到，黑砖窑在山西某个地方，居然成为了产业。直到几年后，黑砖窑事件被曝光，震惊全国。

黑砖窑事件曝光后，我又采访了一名被公安机关从黑砖窑中解救出来的人。

这是一名２０多岁的男子，可是看起来他好像４０多岁了，苍老衰弱，极度消瘦，表情木讷，反应迟钝，他的头上有多处伤疤，伤疤处不长头发，他的两颗门牙都掉了，脸上也带着伤痕。

他的哥哥说，他的弟弟六年前是在上学的路上失踪的。儿子丢失后，母亲哭瞎了双眼。全家人都认为弟弟死亡了，谁也没有想到，六年后，一辆警车开进了村子里，丢失多年的弟弟被公安送回来了。

我采访的那天，还遇到了邻村的一对母女，他们拿着一张照片，让这个刚刚回家的人辨认，是否见过照片中的这个人。女孩子说，两年前，他的弟弟也是在上学的路上失踪了，他们怀疑也是被坏蛋骗到了黑砖窑里。

黑砖窑的黑暗生活无疑给他们带来了一生中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这种恐惧和痛苦将会伴随他们终生。这些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们生活可好，也不知道那个上学路上丢失的男孩子，是否回到了家中。

法国公司有点蒙

黑砖窑，千夫所指，阴森恐怖。而黑工厂，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天，我找到了报社领导，报告了思想家说给我的这个选题。在每天下午都要召开的编前会议上，大家认为，写黑工厂不如写黑中介，因为南方黑工厂的工人都是黑中介介绍过去的。这里和北方不同，全国各地的人都涌来这里打工，这里的工厂从来不缺工人，而黑工厂不需要从车站等地去拉人抢人。

很多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很多刚刚来到南方的打工仔，他们都是通过职业中介寻找工作的，如果揭露出黑中介的骗术伎俩，稿件的服务性和社会反响更大。

我欣然接受。

那天我来到了火车站旁边的一条街道上，汽车引擎声、人们说话声、店铺音乐声，将这里爆炒成了凌晨时分的森林公园。在这里，即使面对面说话，也要用很大的声音才能够听清楚。

街边的店铺中间有一条过道，过道处放着一个黑色的音箱，音箱里反复播放着一家职介所的广告，说他们是经过市工商局和劳动局批准的正规中介机构，有着十多年经营的放心职业中介。音箱旁站着一个女孩子，手持一大把传单，我刚刚走近，她就把一张传单塞进我手中。我一看，上面全是各种职位和薪水，还有很多跨国公司，诸如什么微软、诺基亚等等公司的名称。女孩拉着我的胳膊说，她能够帮助我找到跨国公司的工作。

我跟着女孩走进小巷，然后又走上狭窄逼仄的台阶，左拐右拐，终于上到了楼顶。这间没有任何招牌、任何标志的房间就是女孩子所说的能够介绍我到跨国公司去上班的职介所。

职介所里找工作的人很多，都是一张张年轻而胆怯的面孔。职介所的墙上贴满了各种用人信息：司机包吃住，２０００元；业务员，２０００至３０００元，包底薪；打字员，包吃住，１５００元……这些信息看起来都很诱人。但是，我在墙上没有看到这家职介所的营业执照和收费标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出示任何证件。

接待我的是一个瘦瘦的、长着一张南方脸孔的女孩子，身材矮小，皮肤黝黑，鼻子扁平，嘴唇微凸，却口齿伶俐，喋喋不休。她拿出一张印刷粗糙的表格让我填写，上面的内容仅有姓名、年龄、民族、婚否、联系方式、身份证号码，至于文化程度、家庭地址、工作经历等等内容，一概没有。

我填写好了以后，女孩子就说：“交２００元。”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黄世仁在向杨白劳讨要２００元地租一样。我给了２００元钱，她给我开了一张收款收据。

此前，为了这次暗访，我向报社申请了５００元采访经费。

女孩问：“你想找什么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赚钱多，我就做什么。”

女孩从抽斗里拿出一个软皮笔记本，随手翻着，而和她相隔一张桌子的我，不知道她在查看什么，那上面记载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后，似乎很慷慨大度地说：“这家公司招人，工资３０００元以上，你的情况完全合适。现在只剩下最后几个名额了。”

她从没有问过我一句做过什么工作，没有问过我的学历和专业，她连我的文化程度也不知道，居然就信口开河地说我“完全合适”。真是滑稽！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那个公司的地址，又告诉我怎么乘公交车，最后还不忘说一句：“这个好机会我让给你了，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她想让我说句感谢她的话，我偏不说。

我问：“如果这家公司不合适，还能不能回来再找你？”

她厌烦地摆摆手：“肯定合适，你以后努力工作吧。”

我转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一家小区里，拿出女孩写给我的纸条，和保安交涉后，找到了这家位于居民楼里的公司。

这家公司门外没有任何标志，和那家黑中介一样。我敲门进入，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是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两个女子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化着淡妆，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裙。

高个子的女子在看过了黑中介写给我的“介绍单“后，就介绍说她们公司是一家跨国企业，总部是巴黎顶尖服装公司，“巴黎是世界时装之都，你应该知道吧？”她问。

我点点头。

“公司要在国内开拓市场，需要人员，公司实力不容怀疑，它在欧美与皮尔·卡丹一样驰名。公司的待遇也很高，底薪３０００元，以后逐年增加。”高个子的女子说。

高个女子和我交谈，矮个女子一直在旁边发短信。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了两个男子，也是来应聘的。矮个女子在交谈几句后，对那两名男子说：“你们被录取了，公司统一着装，先交３００元服装费，再交１００元照相费，要办理证件和胸卡。”两名男子毫不犹豫地掏出４００元，递到了矮个女子的手中。

高个女子一直背对着他们，但她好像一直在听着他们交谈，一直在看着他们。两个男子交过钱后，高个女子温柔地说：“你考虑一下，本来不想要你交钱，但是这是公司规定，全球几十万员工都是这样。”她好像在替我着想，满脸都是真诚。

我说：“我没有钱。”

她问：“你有多少钱？先交一部分，其余的工作后再交。”她边笑着说，边向我抛出一个媚眼。

那个媚眼确实很让人动心，像渔网一样勾住了你鱼儿一样乱闯乱撞的心，但是我没有动心。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高大丰满的女人，是一条美女蛇。她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这４００元，交过４００元之后，还会以种种借口，不断地要求你交钱，直到有一天，你无法承受，你恍然大悟，你身无分文，你只能选择离开。

而我现在就想离开。

我走向门口。

高个女子在身后很气愤地说：“来了还走什么？真没见过你这种男人，这么小气，不就几百元钱吗？”

我一边含糊其辞地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一边移动脚步。走到门口，刚准备拉门出去，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个膘肥体壮的男人闯进来，几乎要将我撞倒在地。

他们一人拉着我一条手臂，将我拉进了卧室里。

来到卧室后，先前各交了４００元的两名男子也进来了。他们四个人站在四角，将我围在中间。我现在才明白，那两个男子是托儿。

他们威逼我掏出身上所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挂在腰间的传呼响了，我拿出来，上面显示出天气预报，我随手删除了。一名头发染成黄色的男子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他一把抢过传呼，看了看后，问：“谁呼的？”那时候传呼已经几近古董。

我装出一副很轻松的神情说：“我姑姑喊我回家吃饭。”

“你是哪里人？”黄头发问，他手指笨拙地翻看着我传呼上的一个个留言。

那时候我还不会说当地话，就老老实实地说家在北方，姑姑大学毕业后，工作分配到了这里，后来在这里成家了，姑父是工商局长。

站在身后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讥笑说：“你他妈真会吹牛，我姑父还是克林顿呢。”

我说出了这个城市工商局局长的名字。我说：“你们不相信，就去打电话问吧。”

他们四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小胡子说：“你姑父是工商局局长，你还用找工作？”

我说：“我刚刚从北方过来，我想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份工作。我谁也不想依靠。”

小胡子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又进来了，我想他一定是去用外面的电脑查找本市工商局局长的姓名。小胡子进来后就一句话不说，像被冷霜打过的紫茄子。他一定相信了我是工商局局长的亲戚。

我装着没有看到小胡子的神情变化，我相信这些小毛贼一定都没有见过工商局长，也一定没有听过工商局长，就开始吹嘘自己这个“姑父”的能耐。我把他演绎成了一个从基层民警干到局长的资深警察，编造出他出生入死的经历，后来，他调到工商局当局长，我甚至还编造出他的习惯用语，他喜欢吃的饭菜，他喜欢穿的运动装的品牌……

为了让他们进一步确信，我随口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我说这就是我姑姑家的电话，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拨打。我相信他们是没有胆量拨打的。

他们果然害怕了。他们听我讲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就像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的劣等学生，而我就是他们的老师。

后来，小胡子把传呼还给我，他说：“我们也不认识，无冤无仇，也没有拿你一分钱，你快点走吧。”

我慢慢腾腾地走到门边，他们跟在我的身后，就像我的随从一样，诚惶诚恐，俯首帖耳。高个女子怒气冲冲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说：“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把你姑父叫来，我也不怕。”因为激动，她的脸像猴子屁股一样。

我心想，我又没有让你害怕。

我一言不发，拉开门，独自走进电梯里。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走进另一部电梯，然后监视着我，看我走向哪里。我不在乎他们，我一个人走在花树夹道的小区里，走在他们凝望的视线里，走得不慌不忙，走得从容自如，就像老农走在自家成熟的田地里。

走出小区后，我打的离开了。

在这家报社，跑工商口的记者与工商局局长同名。报社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他们两个的趣事。他们说，这名记者一走进工商局大院里，就有人开玩笑说：“局座驾到，有失远迎，赎罪赎罪。”工商局开会的时候，这名记者坐在下面做记录，有人故意开玩笑说：“局座，请您老主席台上就坐。”而工商局长也是一个很风趣的人，有一次，他对记者说：“我给你们报社写了那么多稿子，我是你们的记者，怎么不给我发稿费？”

没想到，一撮小毛贼被一个名字吓破了胆。

当上声讯先生

第二天，我又来到那家职介所，那名鼻子扁平的南方女子一见到我，就从抽斗里拿出二百元钱，她说：“你走吧，你的生意我们不做了，哪里有你这样找工作的，太气人了。”

我既感到“气人”，又感到好笑。难道找工作的人，就应该把钱乖乖地交给你们，任你们诈骗，这样你们就不会生气？强盗从行人身上搜到了钱，还埋怨行人将钱藏了起来。

我想，那家所谓的“国际知名品牌服装”，是和这家黑中介一伙的，甚至可能那家黑公司就是这家黑中介的下属企业。南方女子一见到我就退钱，说明昨天黑公司的人告诉了她我的“背景”。

在以后采访劳动局的相关人员时，他们告诫说，如果招聘遇到收什么服装费、培训费等等费用，扣押身份证、毕业证等相关证件，就可以证明这是黑工厂、黑公司，找工作者赶快离开，决不留恋。

半个小时后，我又找到一家黑中介，这两家黑中介相距上百米。接待我的是一个尖尖鼻子的女孩子。

依然是填写简单的表格，依然是缴纳了二百元钱，不同的是，这家黑中介答应在一个月内帮我找到工作，如果对推荐的工作不满意，还可以再找，“直到你满意为止。”

如果真能找到满意的工作，花费二百元的介绍费也值得，可是，这些黑中介能否给你推荐到好的工作岗位吗？

我问：“如果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会不会退钱给我？”

尖尖鼻子的女孩说：“如果你实在不满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就退钱给你。”

他们推荐给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声讯台。以前在北方的时候，我只知道声讯台都是女性，而在南方，时代进步了，声讯台里有了先生，专门勾引寂寞的富婆。

这家声讯台藏身在一幢破旧居民楼的顶层边角，我站立在门口，敲了半天门后，才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出来，他隔着铁栅栏门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是来应聘的，并把“介绍信”给了他。

眼镜将“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问我推荐来的职介所的地址、接待我的女孩子的模样，确认无误后，他才打开了栅栏门，让我进去。

这家声讯台在一套三室两厅的简陋居室里，穿过两道栅栏门后，才能进入声讯台的工作室。我走进每一道栅栏门，眼镜就会在后面关门上锁。我感到疑惑，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眼镜为什么会如此戒备？

一走进房间，眼镜就关上了房门。我看到每个房间里都摆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脑，电脑旁边放着电话，几个女孩子和男孩子埋头在网上聊天，间或发出压抑的笑声。一间卧室里，一个女孩子头发染成了红色，皮肤粗糙，嘴唇凸起，很像北京猿人。她扭捏作态，嗲声嗲气，把声音捏得又尖又细，像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女孩的声音一样，而她的身体早就蓬勃发育，宽大的屁股坐在椅子上，让人真有气势磅礴、泰山压顶的感觉，紧身体恤里包裹的两块东西异常夸张，像篮球一样。另一间卧室里，一个脸上有着一块大大胎记的女孩子，正在对着电话唱歌：“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那声音像夜半哭声一样难听。

眼镜将我带进了厨房里，这里的环境异常肮脏，墙壁上涂抹着一层黑色的油烟，煤气灶上的铝锅里，盛着还没有吃完的稀饭，水池里泡着锅碗瓢盆。两只苍蝇在水池边嬉戏，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飞到右边，相亲相爱，形影不离。

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小，他担心会影响那些声讯员的工作。他给我说了一大堆声讯台的伟大意义，能够排解工作压力，增强家庭和睦，促进社会和谐发展。他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唾沫从嘴边溢出，又吸进去。不明白声讯台工作的人，还真以为他在从事着开天辟地的伟大壮举。

眼镜问：“愿意做吗？”

我说：“愿意。”

眼镜回身从客厅里拿出一份《培训资料》，让我先看看，他又去了客厅，对着一个女孩子打手势，那种神情像个小偷一样。这名女孩子心领神会，走进一间卧室里，从胎记的手中接过电话，捏着嗓子说：“我好想你啊，听娜娜说起过你，早就想认识你，你在哪里啊？”

这名女子又和电话那头的人聊起来，而胎记则坐在了电脑前搜寻猎物。

这套《培训资料》是电脑打印出来的，有十几页，内容包括“怎样拉开话题？怎样拖延时间？怎样建立感情？”等等好多问题，每个问题的下面又有很多详细的解释。有了这份资料，就能够开一家声讯台了。

比如，在“怎样拉开话题”的下面就有３５种情况的分析：

从客户的周围环境入手，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你在商场还是在菜市场？你在上班还是上课？如果那边安静，就问你是不是在家里？让我猜猜你家在哪里。

从声音展开话题，你的声音好好听啊，一定是帅哥，你的声音很像我的某位同学，或者某位朋友，哎呀简直太像了。对方肯定会感兴趣，就问那人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就可以从这里入手展开。

从说话的语气猜测，你是某个地方的人？你的职业是什么什么，你的性格一定很稳重，我就喜欢这种性格等等，或者直接套问对方的资料，做好记录。但是不能像查户口一样，以免对方反感。

如果对方是学生，就要让对方对自己产生好感，喜欢上自己，做好扮演对方女朋友的角色，说话要温柔，性格要活泼，有时候还要撒娇、发点小脾气。

如果对方比较凶，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就要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还好，我不是你女朋友，要不然肯定会被你气死，或者天天和你吵架。要跟对方撒娇，甚至说一些隐私的话，让对方消气，继续和你聊天。

……

我看着看着，真是触目惊心，编写这些《培训资料》的人，绝对是骗子中的本拉登、野鸡中的战斗机。

这份《培训资料》还教给声讯员如何变换身份，针对学生和年龄较小的，就说自己读完一半就不读书了，现在打工。对方肯定很好奇，问你为什么不读书了，你就可以随便说了。

针对年龄较大的男人，就说自己是公司文员，刚刚上班，还在实习，男人一般都有怜香惜玉的感觉，会和你交往下去。如果说自己工作时间长，就表示你对现在的工作很熟悉，对方反问，你回答不上来，就会引起怀疑。

……

这些声讯台的电话都是以９开头，如何能够让客户打这个电话，又不会怀疑呢？《培训资料》中有一段对话：

我：你用什么打电话啊？

客户：手机。

我：别用手机啊，用固定电话或者小灵通，手机话费很贵的。

客户：没事，话费无所谓。

我：不嘛，老板嫌我们打电话，把公司电话做了设置，手机通话只要两分钟就自动断线。

客户：你的电话为什么以９开头，是不是热线电话，话费很贵？

我：不是的啊，这是公司的内部电话，所以以９开头。

客户：那好，我今晚用固定电话打给你。

我：不嘛，我要你现在就打，我等你电话，两分钟马上就到了，手机要断线了，你快点啊。

如果对方一定要晚上打电话，那就要他说出几点几分，说自己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

事实上，声讯台电话都是以９开头，拨打这样的电话每分钟话费两元钱。声讯员想方设法延长通话时间，就是为了多赚客户的话费。也只有用小灵通和固定电话拨打声讯台电话，他们才有提成，而用手机拨打则没有提成。

眼镜让胎记带着我熟悉业务，他说胎记是我的师傅。

眼镜两只手的小拇指留着长长的指甲，他经常会把指甲在手掌中摩擦，显得异常爱惜。他的指甲让我想起了慈禧太后，心中就涌起一种很恶心的感觉。眼镜对胎记不冷不热，总保持着一种上下级该有的距离，而对红头发则相当热情，他看红头发的时候，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总有火光在闪烁。

红头发很放肆，在这家声讯台里，她说一不二，她的话没有人不敢听，她常常会以“告诉老板”作为威胁，让大家对她言听计从。按照值日表，每周红头发要打扫一天卫生，做一天饭菜，但是她从来不会摸扫帚，也不会打开煤气罐，遇到她值日的那天，胎记和另一个女孩就承包了一切。

“北京猿人”红头发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趾高气扬？我在几天以后才了解到了答案。

按照规定，声讯员要住在这里，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不能出门，他们除了睡觉就是上网和接电话。这种情景让我想起了当初暗访酒托群落时，充当键盘手的生活。

我刚好没有地方住宿，我乐意在这里居住，既免除了房租，又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声讯台的生活。

在这里，每个声讯员都有自己的绝招，这些绝招就是让对方如何多打电话，如何延长通话时间。胎记的绝招是唱歌，她能够捏着嗓子发出小女孩的声音，唱出几百首流行歌曲。红头发的绝招是叫床，她经常在电话里模仿女人性高潮的声音，声音持续很久，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红头发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她的通话总与性有关，而这些话题她又是烂熟于心，她在叫床时从来不会避讳别人。

尤其是夜晚，红头发总会一次次地叫床。电话铃声刚刚响起，她接听后，就会矫揉造作地说着想你爱你的话，然后就在电话里与人做爱，让对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说自己的手指正放在身体的什么敏感部位，嘴巴里发出令人销魂的叫声……其实，她的手指放在鼠标上，点击着网络上的游戏。

这样的电话经常会通话半个小时以上，放下话筒，红头发总会炫耀地说：“又让射了一个，他妈的。”

其实，打给红头发的人，都是一些小男孩。

红头发和胎记都教给了我找人的技巧，她们说，现在打声讯台的，一种是小男生，一种是寂寞少妇。而小男生又最容易勾到手。

我问：“这里有什么技巧？”

红头发给我边演示边说，注册一个ＱＱ，把自己的年龄设计成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年龄，再找一堆漂亮的女孩照片放在ＱＱ空间里，这样的照片在网络上很多很多。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把自己的照片放在网络上炫耀。

然后，运用ＱＱ的搜素功能，找寻０～１５岁的同城男孩子，“年龄再大点，就不会相信了。”把写好的一段话粘贴在对方的ＱＱ空间里，等待对方回应。

这些话是：“我是你的同级不同班的同学，你们班有一个女生偷偷地喜欢上了你，让我转告你，你想知道是谁吗？打电话９ＸＸＸＸＸＸＸ过来，这是我家的电话。记住啊，不能告诉老师和家长，否则我就不理你了，因为学生不能谈恋爱。”

很多小男孩看到这样的留言，都会感到好奇，就打电话询问，这样就能和对方建立联系。只要小男孩打过一次电话，这些巧舌如簧的女人就会让你打来第二次、第三次……红头发开发了小男孩的性启蒙，胎记用歌声让小孩子爱上她。

直到交电话费的时候，家长才会发现，这个月高昂的电话费，都是孩子拨打声讯台造成的。

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多的是，这个不打了，还有别人打来。

找寻寂寞少妇也是同样的路径，不同的是，除了ＱＱ，还在一些交友网站和征婚网站上寻找。之所以不再找寂寞男人，因为男人们更有判断能力，他们一般不会上这个当的。

眼镜在网络上寻找了很多帅哥的照片，一个个比刘德华都帅气，他让我把这些照片放在自己的ＱＱ空间和征婚网站上，等待着寂寞少妇和单身富婆们点击查看。

这些极具杀伤力的照片放在征婚网站上，很快就能收到富婆们的回应，富婆们喜欢帅哥，就像老鼠们喜欢偷油一样。富婆们火辣辣的直白语言常常让我面红心跳，然而，她们喜欢的是照片上那个虚拟的人，而不是和她通过电脑聊天的我。

这时候，让富婆们夜晚私奔都可以，更何况让她打个电话呢？眼镜说，这个以９开头的电话，就告诉富婆说是自己的小灵通。

红头发的叫床声经常会在夜半响起，每当她发出那种让人毛孔发紧的声音，我就知道又有生意来了。

有一天凌晨，我去卫生间，隔着房门听到了红头发发出的叫床声，我没有在意，对这种声音已经司空见惯，如果哪一天没有听到这种声音，反而让人不安。

我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叫床声依然顽强不息地钻进门缝，接着，声音停息了。我想，红头发应该打完电话了吧。可是没过一分钟，更大的叫床声响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喘息声，床板也开始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红头发这次不是虚拟演习，而是实弹射击。

那天早晨，我有了一个罪恶的想法，我想捉奸捉双，我想知道是谁与红头发在一起制造出这么多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我还想干扰一下他们，不能让他们如此顺利地制造快乐，因为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当时很小人。

我悄悄地爬起来，潜到红头发的房门口，我听到红头发的叫床声音更加汹涌真切，像波浪一样席卷而来，一忽儿高亢，像被狗咬了屁股；一忽儿低沉，像被狗舔了脚趾。我坐在客厅的一台电脑前，播放激越昂扬的音乐《闪电部队在行动》，这是我所听过的最感情激昂的音乐作品。听着这首音乐，宛如看到钢铁机器排列成整齐的方队，踏着黎明的曙光，义无反顾地开往远方炮火连天的战场……

红头发的叫床声停止了。床板的咯吱声也停止了。

另一间卧室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叫喊：“吃错药了吧，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暗自发笑，然后就悄悄关上电脑，悄悄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又打开房门，故意大声喊道：“是谁这么不讲道德，把人吵醒了！”

我走进卫生间，努力地再次把尿撒在地面上，声音嘹亮，估计红头发和那个与她睡在一张床上的男子都听见了。然后，打开客厅的电脑，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胎记出来了，她打着呵欠，揉着眼睛，蓬头垢面，像顶着一头稻草，睡衣的带子也没有系，两个奶子若隐若现，有些下垂，像面粉袋子一样丑陋。她看到我，没有任何惊异，反而向我笑笑，那种笑容掩藏在长长的头发后，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样看不真切。她面色红润，烘托得两块胎记闪闪发光，像两块烧红的马蹄铁。

胎记也走进卫生间，虚掩着房门，照样滋出一串嘹亮的声响。一分钟后，胎记出来了，这次系上了睡衣的带子。她坐在我的对面，也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我无意中望去，看到了她睡裙下面的粉红色内裤。

胎记用古怪的神情望着我，与我的眼神相撞后，嘴唇扯动一下，又将眼睛移向了面前的电脑屏幕。

我想，红头发的实弹射击，胎记肯定也听到了。红头发的叫床声撩拨得这个女人欲火难禁，像一只发情的母猫。

可惜，我对她不感兴趣。

以后，我才听说，胎记家在农村，很早的时候，结婚又离婚，生过两个孩子，离婚后把孩子都推给了前夫，然后一个人来到城市。

这家声讯台有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女人之间也没有秘密。流言在女人嘴巴里的传播速度，比刘翔跑得还快。

天亮了，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这几个女人的胸罩，花花绿绿，色彩张扬；款式各异的内裤们被衣架撑开，显得气氛暧昧。那个喊我吃错药的女子也起床了，趿拉着拖鞋，刺啦刺啦地走进卫生间，一张懵懵懂懂的脸上神情呆滞、面无表情，估计她没有听到红头发的叫床声。另一个和我睡在一间卧室里的男子也起床了，他心急火燎地来到卫生间，看到房门关着，骂了一句“操”，又很不情愿地回到了卧室里。

胎记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不知道和谁聊得正起劲，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欲望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她又回复到了那个木讷呆板、谁都能欺负的女人。

红头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黎明时分还有人泡在ＱＱ上，这个时候上网的人，要么是离异后的寂寞少妇，要么就是心怀鬼胎的男子。我用搜索功能找到了一个年龄在４５岁以上的女人，还没有说几句话，她就点击了我的“照片”，接着，热情似火。那些火辣辣的赤裸裸的语言让电脑这边的我只能被动应付。她要我的电话，她说她要约我出来吃饭。我故意说：“我害怕被你老公打。”她说：“早就离婚了，老公管不上我。”

离婚的女人很疯狂。

红头发的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骂我的女人走出了卫生间，那名男子像奔赴火场的消防车一样，一头撞进去，再也不愿意出来。骂我的女人开始刷牙洗脸，洗刷结束后又回到了她的房间里。胎记依旧沉醉在聊天中，边聊天边发出笑声，笑声突然响起，异常刺耳，让坐在对面的我一阵阵抽搐。

红头发终于走出来了，脸上没有丝毫害羞和愧疚。她斜睨着我们，嘴巴高高地撅着，嘴唇上能够拴一头母牛。她对我们打扰了她的好事很不乐意，脚步声很响地走进厨房洗脸，脸盆在地上摔得乒乓响。

又过了几分钟，眼镜出来了，从红头发的房间走出来，他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可是看到我和胎记的时候，又挤出笑容。他说：“大家这么早就工作，辛苦了，辛苦了。”

昨天晚上，我看到眼镜很早就回家了，他什么时候又摸了进来？眼镜有老婆，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女人，像蚂蚱一样长手长脚，似乎一蹦就会蹦到天花板上。她来过声讯台，她呵斥一声，眼镜就会打摆子。没想到，在这样淫威的女人掌控下，眼镜还敢偷情。

眼镜曾经多次在我的面前吹嘘红头发，他说红头发是我学习的榜样。

在这家声讯台里，声讯员的提成是电话费的３０％，也就是说，每个声讯员只要和客户聊天一分钟，就能提成六角钱。而红头发依靠自己花样翻新的叫床声，开发了懵懂少年的性教育，又赚得盆满钵满。声讯员的工资是底薪５００元，外加提成，红头发每月收入都在五六千元。

这家声讯台已经经营了十几年，当初，他们依靠在大街上到处张贴广告，吸引那些无聊的男人来打电话，声讯台也不叫声讯台，而叫“心灵热线”。那些广告词写得非常煽情：“当你夜晚孤独的时候，当你寂寞难耐的时候，请您拨打我们的电话，我们陪伴您度过漫漫长夜。”很多男人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新生事物”异常好奇，就试着拨通这个电话，没想到就像鸦片一样，一吸食就会上瘾。直到缴纳电话费的时候，面对着高昂的电话费用，才如梦初醒，后悔莫及。后来，有了城管局，有了环卫局，声讯台的广告不能再随便张贴了，他们便与一些报纸、电台、电视台联姻。

很多人相信这些传媒机构，相信传媒机构的公信力，没有想到有些传媒也是婊子，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

报纸登载声讯台的小广告，电视台播放声讯台的小广告，这时候的广告词不再赤裸裸，不再有色情与挑逗，它穿上了旗袍，穿上了短裙，它变得温情脉脉：“你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难题，你需要心灵的安慰，你需要帮助，请拨打我们的心灵咨询热线。”然而，你的电话拨打过去，才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心理医生，她们是胎记这样的弱智和红头发这样的荡妇。

而有些电台，因为这些年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下风，效益一直不好，它们更是和声讯台联姻。夜半时分，只要你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心理咨询热线、生活难题解答这样的节目。不同的是，主持人一般是男的，而拨打电话的，一般是心灵受到伤害的女人；相同的是，这个电话也是收费高昂，他们与声讯台穿着连裆裤。

后来，传媒机构受到整顿，野广告不能再出现，声讯台的生意大受影响。眼镜说，在这座城市里，最多的时候有多达二百家的声讯台，而现在只剩下不到十家了。

野广告不能刊登，声讯台只好自己寻求出路。这时候，网络非常流行，网络走进千家万户，它们便依靠网络生存，在网络上开发资源，寻找客户。

每个上网的人，都有一个ＱＱ，ＱＱ便成为了声讯台的猎物。在ＱＱ上寻找猎物的，除了我之前提到过的酒托、现在的声讯员，还有以后我接触到的种种骗子。

所以，上ＱＱ的人，如果遇到陌生人要求加你、陌生人留言给你，千万小心。

孩子们也上ＱＱ，孩子们没有判断对错的能力，最好的办法是能够把自己家的电话设置成不能拨打以９开头的电话，因为声讯台都是以９开头的。

红头发与眼镜“实弹射击”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轰动性的事情。

那天中午，我正在ＱＱ上和一个寂寞少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铁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个老女人，搓衣板一样的身材，包裹在质地良好的裙子里，让人真为那套裙子惋惜。她是眼镜的老婆。

搓衣板瘦骨嶙峋，红头发浑身是肉，怪不得眼镜吃完素菜要吃腥。

搓衣板怒气冲冲，她嘴巴歪斜着，眼睛也歪斜着，显得面目狰狞。她一进来就抓住眼镜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镜，像一只威风凛凛的老猫；眼镜举着双手，阻挡在脸前，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仰望着搓衣板，像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搓衣板追问眼镜那晚去了哪里，眼镜说他在家中睡觉。搓衣板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掌，在眼镜的脸上撞击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眼镜的眼镜掉落了，他不敢捡拾。搓衣板义正词严地说：“邻居说你一晚都没有回来，还敢骗我！”她一副真理在握的神情。

搓衣板步步紧逼，她完全占领上风，对眼镜具有压倒一切的优势，却又像被强奸了一样满脸委屈，她的眼中溢出了眼泪，她的模样不是梨花带雨，而是“狗尾巴草带露水”。

后来，红头发挺身而出，高大魁梧的红头发像梁山好汉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床上的那个人被人如此蹂躏。她大声呵斥着搓衣板，搓衣板拿起桌子上的圆珠笔掷向红头发，红头发也拿起桌子上的记账本掷向搓衣板。战争进一步扩大化，战争进一步升级。

我一看，形势大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场战争吸引。我偷偷地溜到门边，偷偷地打开房门，偷偷地跑到了楼下。

到了楼下，我看到那扇顶楼的窗户里，不断有东西被扔下来，枕头、袜子、女人的内裤……

我担心眼镜追下楼来，便顺着弯弯曲曲的窄巷，一直跑到了小区外面。然而，这条街道我从没有来过，我不知道这条道路的名字。声讯台隐身在道路密如蛛网的小区里，就像当初妓女小兰偷换嫖客钞票所设套的那个小区一样。

一辆公交车缓缓地开过来，我连哪一路车也没有看，就跳上了公交车。我想，眼镜们现在肯定发现我离开了，他们一定暴跳如雷，一定惊惶万状。

公交车叮叮咚咚地把我拉到了江边，我知道沿着江边就能找到那个黑中介。我走下了车子，刚走上道牙，就听到公交车里传出喊声：“你的钱包？”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发现口袋空空如也，公交车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举着我的钱包，摇晃着，满脸都是笑容。

我接过钱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好说：“奶奶好！”

公交车又缓缓地开走了，带走了慈祥的奶奶。我站在道牙上，望着奶奶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

回过头来，看到从身边走过的对对恋人，他们相依相偎、呢喃私语；看到那些身材修长的女孩子，步履轻盈地飘然而过；看到路边葱绿的花树，花树间点缀的鲜艳花朵，生活真美好。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温暖留在我的心中，这是初秋的一天，这是我来到南方后最美好的一天。

钱包里装着我仅有的钱，还装着我的身份证，如果丢失了，我就只能一路乞讨着回到报社。更重要的是，我就无法继续暗访黑中介和黑公司，我可能很快就会被这家报社淘汰，回到以前那种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中。

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索要老奶奶的电话，一直无法和她联系。等到我在这家报社站稳脚跟后，我多次来到这条路上，想找到老奶奶，可惜，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这里钱多，人傻，速来

那天下午，我又回到了黑中介。我一路都在想着见到黑中介后怎么说，我想好了托词，就说自己不适合做声讯台这份工作。

我找到上次那个介绍我去声讯台的鼻子尖尖的女孩子，我拿出她开给我的“收款收据”，说想换一份工作。尖尖鼻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你想做什么？”

我很严肃地说：“我是大学生，想做一些技术含量高的工作。”

她更严肃地说：“现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是大学生，你问问楼下那些发传单的，哪个不是大学生？”

我无言以对。

尖尖鼻子面无表情地从抽斗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就说：“介绍你去一家医药公司，这家公司是跨国企业，工资很高的。”她在一张纸上填写了我的名字，在纸张的背面写了怎么坐公交车，然后交给我。我看到那张纸上盖着这家黑中介的红印。

黄昏时分，我出现在了这家“跨国医药公司”里，这家公司位于一幢高档写字楼里。写字楼旁边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高档小轿车。

在城市里，每幢写字楼的一楼大堂，都有一个楼层公司索引的招牌，如果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招牌上，这家公司基本上就是正规公司；如果公司的名称没有在招牌上出现，或者招牌出现的名字与公司名字不一样，那么这家公司就有可能是黑公司。求职者如果应聘，第一步先要看公司名字是否出现在大堂招牌上，如果没有，就不要上楼了。高档写字楼里，并不都是“高档”公司，很多黑公司就藏身在这里掩人耳目。

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名字没有在一楼大堂的招牌上出现。

其实我早就明白，黑中介只会与黑公司相互勾结。黑中介如果能够介绍到跨国公司的工作，那么母猪就能生出金凤凰。

我乘电梯上到二十楼，敲开一间紧紧关闭的房门，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子看过了介绍信后，接待了我。

这间办公室只有十几平方米，墙角堆满了土黄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靠墙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叠印刷品，封面印着“人胎素”几个字。

女子像个外交家一样和我握手，微微弯下腰，一口一个先生，这种一丝不苟的礼仪让从城中村走出来的我很不习惯，很有些受宠若惊。

女子把手放在臀后，轻轻向腿脚的方向拂去，然后弯腰坐在了沙发上。她的额前是整齐的刘海，披肩长发，脸蛋白净，头发乌黑。她的每个姿势都训练有素，却又让人感觉矫揉造作。

她问：“先生，听过人胎素吗？”

我摇摇头，此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人胎素。

她介绍说，人胎素是高档美容品。他们公司的业务是销售人胎素。人胎素分两种，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一种是河北生产的。公司有员工２０多名，现在都出去跑业务了，只要把这些人胎素卖给美容院，就可以拿到不菲的提成。

我问：“什么是人胎素？”

她问：“听过羊胎素吗？”

我摇摇头。

她说：“羊胎素和人胎素都是从羊胎盘和人胎盘中提炼而成的。早几年，人们用羊胎素，现在，生物科技不断发展，人们用人胎素。”

“人胎素贵吗？”

“当然贵了，一针１０００元，你给美容院推销一针，就能拿到５００元的提成。”女子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人胎素的。这是高档产品，只有那些成功人士才有这个能力消费。”

此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美容行业，现在突然想了解一下，看看这个行业都有些什么猫腻。

我答应了做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业务员，推销人胎素。

在跑业务的那几天里，我真切了解到了美容行业的种种内幕。美容行业不仅仅是暴利，而且简直是失控，缺乏监管，寡廉鲜耻，无耻之尤。美容行业利用消费者不知情，胡乱订立价格，想定多高就定多高，想在消费者身上割多少肉就割多少肉。

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让人痛心疾首，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胆大包天。

一瓶化妆品，成本价格仅仅不到１０元，批发价格就达到５０元，零售价格高达１００元，美容院用在消费者身上，这瓶价格就会折算几百元。

美容院推出一种新的美容方法，起名叫做“直射美容术”，收费动辄成千上万，这种美容术与中国的李时珍联系在了一起；过了一段时间，“直射美容术”被媒体曝光是骗局，他们又推出“加息美容术”，这种美容术再被曝光，他们又推出“黄金美容术”，这次是与埃及法老“勾搭”在了一起。美容术的名字成千上万，哪个名字顺眼他们就用哪个名字，其实美容手法、美容材料都大同小异。在我以后暗访过的一家美容院的美容师说：“美容界的美容术很多很多，每家美容院所运用的美容术名字都不一样。”如此众多而杂乱的名字，像一把把磨得锃亮的刀子，纷纷刺向那些爱美的女孩子。

几年前，一针羊胎素几千元，哪个女孩子想美容，就打给你；后来，羊胎素被媒体曝光，他们又推出了人胎素，人胎素更贵，一针上万元。那么，人胎素是什么东西？那些富婆们，那些款姐们，你们知道打进你们身体的是什么东西吗？

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

如果在网上搜索“羊胎素”、“人胎素”，其结果一定出现什么生物科技、什么新鲜的化学名词等等，让人看后琢磨不透，却又由衷佩服。其实，这些都是医药制造商和美容院的人发布的东西。网络东西鱼龙混杂，怎么能随便相信？

美容行业的骗子太多了，傻子根本不够用。何况，喜欢美容的女人，在青春期只发育身体，而不发育头脑。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羊胎素和人胎素，在我的臆想中，这肯定是高科技产品，能够从人胎盘和羊胎盘中提炼出美容的东西，那绝对需要顶尖技术，这种技术可能仅次于人类登月。

人胎素和羊胎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准备逆流寻找。

最末端是美容院，我就先从美容院入手。

我走进了市中心一家美容院里，那家美容院开在一座高档小区的会所旁，门面收拾得花枝招展、大红大绿，像个傍上大款的二奶一样张扬。美容院里有几张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墙上的柜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护肤品。几个穿着粉红色短袖短裙的女孩子站成一排，对着我点头哈腰，貌似天使一般，她们的脸都煞白煞白，没有血色。一看到她们，就让人想起了蒲松龄老先生。

我说，我是来替妈妈探问的，听说有一种什么美容针，效果很好。

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接过我的话说：“打一针，年轻十岁。”

我问：“这是什么针？”

她说：“人胎素。很多明星都打过这种针。”

我说：“没有听过，我只听过羊胎素。”

她说：“羊胎素是几年前的产品，现在美容产品已经更新，没人再用羊胎素了，人们都用人胎素，效果更好。”

这名女子给我拿来了一个装订好的画册，她翻开一页让我看，那上面，刘德华很灿烂地笑着，旁边有一行字：“感谢人胎素，让我如此年轻。”

女子说：“刘德华是人胎素的代言人。你想想，刘德华多大？５０了吧，为什么这样年轻，就因为他用了人胎素。他每周都会打一针人胎素的。”

女子还取出了一张报纸的复印件，那张报纸是去年的，上面登载着记者对刘嘉玲的专访文章，刘嘉玲也说：“自从用了人胎素后，让我有了年轻的感觉，此后再也离不开它了。”

我偷偷地记住了这张报纸的日期。

我问：“人胎素多少钱一针？”

女子很认真地说：“１５０００元。”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贵？”

她说：“只有成功人士才能用人胎素，像刘德华、刘嘉玲他们，这座城市里的工商局长、公安局长、市长夫人，每周都要来我们这里做美容，每周打一针人胎素。”

我装着踌躇的样子说：“人胎素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

女子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算了，看在你孝敬妈妈的分上，我给你打８８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便宜过。我也有妈妈，我也很爱我妈妈。”她拿来计算器，算了算后说：“１３２００元，干脆人情送到底，收你１３０００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好像被我割了一块肉一样。

我说：“我要回家和我妈妈商量一下。”

我站起身来。女子看到我要走了，就拦住我说：“哎呀，给你说了半天了，你还要走。告诉你吧，你下次来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女子刚说完，我突然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肥胖的老女人。老女人穿着紧身体恤，腰间的肉一圈又一圈，像缠满了呼啦圈。老女人还穿着裙子，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腿比大象的腿也细不了多少。她烫着卷发，卷发下是一张异常恶劣粗俗的脸，像柿饼一样。她手中捏着一串钥匙，小臂上挂着一个小包，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包的名字叫做ＬＶ。

一个矮个女子迎上去问候：“阿姨好啊，今天要打第二针吗？”

老女人说：“是的啊。”

矮个女子殷勤地问候：“这一周是不是感觉很轻松？”

老女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矮个女子马上就说：“效果很快就出来了，您打过三针后，就会有效果。”

老女人躺在了床上，床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好像不胜重负。可怜的床啊。

高个女子对我说：“你看看，这位阿姨今天来打第二针。你到那边把钱交了，随便哪天带你妈妈过来都行。”

我一言不发。

高个女子将我拉到一边，挤眉弄眼，悄悄告诉我说：“只有你才打８８折，你出去后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我的生意就没的做了。”

我走出美容院，看到旁边停着一辆宝马，那一定是老女人开来的。

几年后，我看到一部叫做《非诚勿扰》的电影，富翁范伟给了骗子葛优二百万英镑，买到了一个掩藏锤子剪刀布手势的圆柱体。很多人在观看电影时，都对着这个傻子大款捧腹大笑，我看到这种情节时没有发笑，因为我知道那些腰缠万贯、肠肥脑满的人中，有很多傻子。

回到报社后，已是夜半时分，我趁办公室没有人，在网上查找那张报纸的电子版，在去年的那一期中，我没有找到记者对刘嘉玲关于人胎素的专访。美容院的那张报纸复印件显然是移花接木，将报纸的版面与美容院的造假文章衔接起来，这样就蒙骗了很多像老女人那样的富婆。

刘德华的那张宣传画也是假的，用电脑ＰＳ，然后再打印出来，这样就成了“刘德华”代言人胎素。可怜的“刘德华”，做了人家美容院的傀儡，竟然还在上面笑，你笑个屁啊。

这些美容院里的人胎素都是像我们这样的生物公司送来的。而公司给我的价格标准是每针１０００元，卖出去一针，提成５００元，也就是说，５００元也可以卖给这些美容院，只不过没有一分钱提成罢了。

人胎素到了这些美容院手中，１０００元就变成了１５０００元。

那么，这些人胎素又是多少钱到了生物公司手中呢？

刨根

我开始留意起了公司的业务情况。

这个公司很神秘，我不知道公司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公司的组织结构。那些天里，我在公司里只见到那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外交家”。

我不愿意给她跑业务，不愿意把这些所谓的人胎素送给美容院骗人。所以，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生物公司里跑，我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跑业务的工作，我谦虚地请教“外交家”给我传授经验。

“外交家”没有戒心，她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去骗人。她说，首先要研究产品，要对产品的种种属性随口说出、娓娓道来，要用很多成功的经验让客户相信你的产品。而这些经验，则靠自己编造。

“哄死人不偿命。”她说。

“外交家”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很多电话号码，有一些公司的，还有一些客户的。“外交家”将她的那个硬皮笔记本视若至宝，从来不会拿出来让我看。有时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取出来，而一打完电话，就马上锁起来。

有一天下午，“外交家”刚刚打完电话后，可能忘记了上锁，从茶几上的纸筒里抽出卫生纸，扭动着屁股去了卫生间。她刚刚扣上木门，我立即取出那个硬皮笔记本，飞快地跑到了楼道里。我担心在楼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会耽搁时间，“外交家”如果没有看到我，就会追出来。我先跑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爬到了上一层，然后乘电梯上到了楼顶。

楼顶上视野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半个城市，看到那条日夜奔流的江水，甚至可以看到远处飘渺的报社大楼。我想着，此刻，总编在干什么，主任在干什么，那些同事们在干什么。今天像以前的很多天一样，报社里一定充盈着记者忙碌写稿的身影，大街上一定奔走着记者采访的背影，可是，他们谁能想到，此刻我站在这幢大楼上，偷了一个女人的笔记本。现在，那个女人一定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

我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

我在楼顶上一直待到了黄昏，看到大街上流淌着一条条灯光的河流，看到远近的大楼模糊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我才走下楼顶，乘着电梯直达一楼。

估计，此刻“外交家”已经带着沉重的伤感和懊悔回家了。

回到报社，已经是午夜，办公室人去楼空，保安老乡看到我现在才回来，问：“你这些天在干什么？很少见到你啊。”

我说：“一个亲戚家就在这个城市，有时候太晚就住他家。”

我在暗访的时候，从来不会告诉别人我暗访的内容和进程，这已经成为了我这些年固执的习惯。暗访没有结束前，从来没有人会知道暗访是否会成功、暗访是否会顺利。在暗访的每时每刻、每个环节上，我都是高度细心、全神贯注，我担心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暗访记者就是杂技演员，他走在高空中的铁丝上，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和大意。暗访又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你永远也不知道你的下一步会怎么走，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你永远也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应变能力和生活经验，像过独木桥一样，一步步涉险过关。这些年的暗访让我有些迷信，我总是固执地相信告诉了别人暗访的内容和进程，就会失败，这就像蒸馒头、蒸红薯一样，在馒头、红薯没有蒸熟之前，绝对不能揭开锅盖，否则，馒头、红薯就会“气死”，即使接着再蒸，也不能吃了。

所以，暗访是个技术活。

保安听到了我的话，羡慕地说：“你这个亲戚真好啊。我姨夫家在这里，我都很少去他家。他们看不起我，总担心我要占他们便宜。”

我暗自点头。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城市的亲戚关系和农村的亲戚关系有着天壤之别。

夜深人静的时候，宽阔而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拿出那本笔记本，从里面找到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果然，那些电话不是美容院，就是生物制品、医药制品公司的电话。

我拿走了这个笔记本，“外交家”的公司估计就要倒闭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有些残酷。可是，如果把这个笔记本留下来，“外交家”又会欺骗多少人啊。

奇怪的是，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即使到了夜半，电话那头的男男女女们也还都没有睡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精神。骗子都是老鼠，愈夜愈疯狂。

我与一家生物制剂公司谈业务，对方让我第二天去他们公司，商讨人胎素的价格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这家生物制剂公司，这家公司置身于飞机场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这里人迹罕至，荒草萋萋，鸟声鼎沸，人声寂寂。

没有电梯，我顺着楼梯爬到了五层楼，按照电话中提供的门牌号，敲了半天，没有人答应。我失望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突然，那扇房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睛、文质彬彬的男子在后面追上了我。他大约有３０多岁，说着醋溜普通话，每个字都是囫囵吞枣，他问：“你是李先生吗？是你敲门吗？”

我点点头。

他说，他刚才在卫生间，很抱歉。他邀请我进入他的房间里。

和很多黑公司一样，这家所谓的生物制剂公司没有招牌，更没有应该悬挂在墙上的工商执照和完税证明。这家黑公司也是两室一厅的结构，不同的是，每间房子里都堆放着纸箱，纸箱里装满了人胎素、羊胎素、胎盘多肽等等各种名字与胚胎有关的针剂。

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开了好几家美容院，客人都想要人胎素。别人送来太贵，就自己来拿货。”

他问：“别人送你多少钱？”

我故意说：“上百元啊，听说这个价钱有些贵。”其实，我们送给美容院的都是一针１０００元，我冒险说出了每针上百元，只是想试探人胎素的价格。我又有些担心，担心因为我说的价格太离谱、太低，他会对我起疑心，会怀疑我的身份，会看穿我不是美容院老板。

没想到，他居然不动神色地说：“这个价钱是有些贵。”

我的心狂跳不止。美容院打给富婆们一针人胎素，要价１５０００元，而在这里，一针人胎素１００元的进价，居然还“有些贵”。

为了压抑心中的震惊，我点燃了一根香烟。我点烟的手指都有些哆嗦，我实在没有想到，美容院居然如此暴利、如此无耻！这和持刀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男子又问：“你需要哪种胎素？”

我不知道哪种胎素具有哪种性能，我担心胡乱回答会引起他的怀疑，便转换话题说：“你这里经营的产品都有说明书吗？让我看看。没有说明书，客人不答应，现在的客人都精明得很。”

“当然有。”男子站起身来，从里间拿出几种不同颜色的说明书，这些说明书印刷精美，纸质精良，手感极佳。这些说明书所介绍的产品分别是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而每一个产品的说明书上，都将这些产品与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联系在了一起，有的甚至与诺贝尔医学奖联系在了一起。

我看着这些说明书，试探地说：“我的美容院需要羊胎素的人少，需要人胎素的人多，胎盘多肽也有一些人要，但是不是很多。”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产品的区别，看了说明书还是不懂，因为说明书将每样产品都吹嘘得天花乱坠。

男子说：“我的公司开了好几年了，这个城市几乎一多半的小公司都从我这里进货，也有很多美容院来。前几年，羊胎素需求量大，那时候还没有人胎素；后来，有了人胎素，就很少有人再要羊胎素了。现在，胎盘多肽刚刚研制出来，以后肯定会有很广阔的市场。”

我装着不经意地问：“你开工厂？”

他也装着不经意地回答：“我只做销售。”

我问：“这些产品怎么来的？客人问的时候，我该怎么给人家说。”

男子说：“你要哪种产品，不同产品有不同的生产厂家。”

我说：“这次来只想要人胎素。”

男子说：“人胎素有两种啊，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主要出口韩国。你看韩国那些明星，一个个那么漂亮，就是因为注射了美国产的人胎素。一种是河北生产的，效果也不错，但是还是比不上美国进口的，所以价格就能低些。”

我装着很傻很天真地说：“原来韩国明星都是注射了人胎素啊。”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地说谎话的脸，心中暗暗地骂着：“去你妈的。”

我的脸也不动声色。

我问：“人胎素价格多少？”

男子说：“美国的每针２０元，河北的每针１０元。”

我又是吃惊不小，一二十元从这里拿货，１０００元送给美容院，１５０００元注射给消费者，这中间的利润空间简直要以光年来计算。

美容行业的弥天大谎让做过多年暗访的我目瞪口呆。

男子给我拿来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个是红色包装，一个是蓝色包装。他说，红色包装的是美国生产的人胎素，蓝色包装的是国产的人胎素。

每个盒子里分别放着十支针剂。每支针剂的大小和我们感冒时所打的青霉素没有什么区别。

男子说：“这么好的包装，你出去后卖给别人上千元，他们丝毫不会怀疑的。”

我拿起“美国进口”的针剂，看到那上面是一串英文字母，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故意说：“这英文翻译成汉语，不是人胎素的意思啊。”

男子有点吃惊，但马上就笑着说：“谁会看这些英文字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你打给客户，客户更不知道啥意思。那些有钱的女人有几个懂英语的？”

我问：“这针剂里到底是啥玩意儿？”

男子毫不避讳地说：“只要有人爱打，你就给她打，只要她给钱，不拿是傻子。谁知道这里面啥玩意儿，又不会死人的，你放心好了。我卖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打针能死人的。”

我想，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这些玩意儿，注射进身体里，既不会美容，也不会死人，所以这些不法商人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生产销售。

男子又说了一句话：“我这里有很多商标，人胎素的、羊胎素的、胎盘多肽的，你需要哪种，我就把哪种的商标贴在针剂上，顾客哪里看得出来？”

那么，这些针剂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男子不愿意说，也许他真不知道。

我想，如此便宜，这些人胎素的针剂里，也许就是自来水，连矿泉水都算不上。

人胎素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儿？我一定要弄清楚。

那天，那名男子正在向我喋喋不休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后说：“有一个美容院老板路过这里，要上楼来拿货。”

几分钟后，上来了一个女人，丰乳肥臀，浓眉大眼，红唇丰润，身材健壮，相当地成熟，她就像一架播种机，让人浑身充满了插秧的欲望。女人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搬走了一个纸箱。

男子说：“你看看人家，一搬就是一箱。人家钱都赚疯了，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钱，这些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要拿走说明书，说回家和妻子研究研究，男子不给，他说他们的说明书都是配套的，买一盒才能送一本。没有办法，我只好在心中牢牢记住了那家河北制药厂的电话号码。

走出那家公司，男子一直在我身后抱怨，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气的男子，说这样小气的男子怎么做生意，说这样送上门的好生意不做就是傻瓜。我装着没有听见他的话，沿着楼梯一路小跑离开了。

问底

来到大街上，我找到一家话吧，按照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果然是河北一家制药厂。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子，声音甜甜的，应该很年轻。我向她咨询人胎素的事情，她说不清楚，药厂的产品很多，好像有这种美容针剂，因为他们那座城市里也有人在注射人胎素。

这种女人估计就是花瓶，只能放在公司装点门面，什么都不懂。我向她要了工厂办公室的电话。

工厂办公室的人拒绝回答我的问题，理由是不明我的身份。

我又把电话拨打给那个女子，要到了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那家制药厂的厂长告诉我说，他们工厂从来没有生产过什么人胎素，而且医药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人胎素，也没有什么从人胎盘中提炼什么东西的技术。我现在还记得那位厂长的原话：“人胎素是那些美容骗子编造出来的一个名字，还有羊胎素、胎盘多肽，都是这样。这些美容骗子太可恨了。”

美容界流传着一句话，叫炒概念。

所谓的炒概念，就是先创造出一个新名词，比如羊胎素、人胎素、黄金美容，或者什么干细胞美容、活细胞美容等等，反正大家对这些都不懂，信息不对等。

过段时间，这个新名词——美容法或者美容产品，被有良心的媒体曝光了，他们马上就会换一个名称，又会推出新产品和新的美容术，继续骗人，反正“此处钱多，人傻，速来”。

你曝光的脚步永远赶不上他们作假的速度。

美容行业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彻底无耻的行业。

别进美容院，锻炼是最好的美容方式。

与美容有关的人会有多富裕？说出来你绝对会震惊咂舌。我有一个线人，以前住在城中村，在一家工厂打工。后来，他开了一家化妆品生产厂。所谓的工厂，就是一间黑作坊，白天睡觉，夜晚开工，在塑料桶里搅拌着种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然后放在煤气灶上煮沸，端下来冷却，装进瓶子里，这就是推销给美容院的化妆品。这个线人开了半年工厂，就在市中心购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购买了宝马轿车。他也在生产人胎素。

后来我知道了人胎素针剂里是什么。

还好，是盐水。

水越来越深

再一次回到黑中介，见到尖尖鼻子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觉得人家给我介绍了工作，而我自己不愿意做，一次次跑来这里，心有愧疚。其实，很多交了钱而没有找到满意工作的人，都会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态。他们在跑过两次后，就会主动放弃。

但是，我想了解黑中介到底有些什么猫腻，就一定要厚着脸皮做下去。

尖尖鼻子很不乐意，她对我冷若冰霜，而我却视而不见。

这时候，我们比赛比的是谁的脸皮厚，谁脸皮厚谁就赢得了胜利；谁的脸皮薄，谁主动放弃，谁就吃亏，谁就失败了。

我发誓，将厚脸皮进行到底。

尖尖鼻子拉着一张毛驴一样漫长的脸，恶声恶气地说：“如果都像你这样，我的生意还做不做？”

我也恶声恶气地说：“如果你能给我介绍到好工作，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我耽搁一天，就耽搁一天的收入。”我故意弯着嘴角，让自己的脸看起来长一些。

尖尖鼻子翻看着她的笔记本，我偷眼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登记表，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我将右手放进背包里，抓着一杆圆珠笔，盲写出了这一串电话号码。

尖尖鼻子问：“新闻单位去不去？”

我一惊，难道报刊杂志社也靠黑中介招聘？我随口答道：“去啊。”

尖尖鼻子说：“这家新闻单位招聘记者。”她写给了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问：“这是什么新闻单位？报社？杂志社？叫什么名字？”

尖尖鼻子像轰赶苍蝇一样做出推掀的手势：“你去了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没有去那家“新闻单位”，我在话吧里拨打那些我刚偷出来的电话。

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截至目前都还没有找到工作。他们当中，一个外地女孩交了８００元的中介费；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先交了２００元，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职介所让他追加钱，说可以介绍到外资企业，他又交了５００元，职介所说，外资企业一有空缺就会通知他；还有一个女孩陆陆续续交了５００元中介费，进了一家公司又交了３００元服装费、３００元培训费，公司还要５００元见习费的时候，她已经没钱交了。这些人中，最少的就是和我一样交了２００元的中介费。

再看黑中介介绍的都是些什么工作。一个女孩说，黑中介的人在她交过钱后，一再鼓动她去做小姐，说小姐来钱快，很多大学毕业生都在做。一个男子说，他被介绍到一家建筑公司做搬运工，他进去后才发现每个人要能背动三袋水泥，而这种工作根本就不需要别人介绍，瘦骨嶙峋的他选择了放弃。还有两名女子被介绍到地下赌博公司，刚去的那天就看到有人打架，吓得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一名男子通过黑中介来到了一家科技公司，公司以开矿山为由，让他们出外集资，后来又说有什么新技术，能够把水变成油，让他们出去拉人加入股份，将来分红，这名男子知道这是骗人，又拉不到钱，就离开了。一名女子被介绍到发廊后，差点被人强奸，从二楼跳下来才逃出去……

原来，黑中介介绍的工作，都是无法见到阳光的工作，都是与黑暗为伍的工作。而这些黑公司黑工厂，也唯有依靠黑中介，才能招聘到员工。

黑工厂黑中介，狼狈为奸。

在黑中介登记的黑公司、黑工厂成千上万，而且黑公司、黑工厂也不是只在一个黑中介那里登记。这里面错综复杂，黑中介介绍工作后，它不像正规中介那样备案查询，它是看到哪家就推荐你去哪家，很随意，很不负责。黑公司、黑工厂只要有人来，也不管是哪家黑中介介绍来的。所以，你可以游刃有余地进进出出。每天成百上千人在黑中介来来往往，他们能知道你是谁吗？但是你如果重新换工作，他们就会很不高兴，他们甚至不知道你换了几次工作。

有的黑中介下面还开有黑公司，那你就一定要小心了。

这样的黑公司很好判断，它没有产品，没有业务往来，只是要你交服装费、培训费，这样的公司绝对就是黑中介自己办的。你进了这里，一看势头不对，马上就走，绝无二话。

还有，不论哪家公司、工厂，在招聘的时候，都不能收你任何钱，不能扣押你身份证等相关证件，如果收钱、扣押证件，那也是黑公司，转身走人。

同样地，尖尖鼻子介绍给我的这份工作，并不是在新闻单位做记者，而是在一家小公司做电话营销。

电话营销，这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一个新名词。

这家公司号称是这座城市电视台的一个部门，部门的任务就是每天不停地打电话。不管你是哪家单位，不管你是谁，只要知道一个号码就打过去，说只要缴纳一定的费用，就能让你在电视上露面，就能让你们单位的名字在电视上出现。只要你在电视上出现了，你就出名了。

这家电视台有一个观众参与的节目，就像央视的那些６＋１等等，你掏了钱后，就能让你在观众席上出现，你的脸就会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一秒钟半秒钟；你给更多的钱，你的单位名字或者产品也能出现在观众席上那些举着的手臂上。

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但是电话只有七八部。电话统一安装在客厅，卧室里的地上坐着躺着一些愁眉苦脸的男女，他们中有的翻看着比砖头还厚的城市黄页，有的在报纸上寻找电话号码，还有的拿着一大叠从大街上揭下来的牛皮癣广告。

此前，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职业，就是不停地打电话，拼命打电话，在电话中苦口婆心地劝说，让你掏钱。这就是所谓的电话营销，据说这是一种新兴产业。

我在这里上班的第一天，老板派我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去一家民营医院。这个女人说，她已经在电话中谈得差不多了，这次就是去收钱。

我心想，现在的人真好骗，凭这样的方式上电视，居然也有人愿意掏钱。

黑对黑，也有抓瞎的时候

这个女人叫阿香。她穿着蓝色的裤子，粉红色的上衣。我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小时候看的一部小说名字好像叫《阿香的故事》，里面的阿香是一名妓女，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家民营医院据说很有实力，我们在这座城市的电视和报纸上整天都能看到它的广告。它用钱杀出了一条阳光大道。当有人受骗，投诉于媒体的时候，媒体因为“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就装聋作哑。

那天，我和阿香走进那家医院的时候，看到医院的每层楼里都有人在看病，在划价处交钱。看着这一张张病态而愚蠢的脸，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

阿香打了电话，对方却说他不在医院，而在公司。原来，这些民营医院上面还有公司，公司的董事长兼任医院院长，公司号称是医院的上级单位。当民营医院出了严重的医疗事故，医院被勒令关门或者吊销营业执照的时候，公司还存在，它就可以换个医院名字，再开一家，重操旧业，继续行骗。

这家公司位于一个小区里，小区居然一多半的居民楼里都是公司。当初在北方的时候，有这么一个笑话，说是天上掉下１０块砖头，砸死十个人，其中就有八个是老板。现在看来，真是这样。

我们走进电梯，来到了那家隐身在居民楼中的公司。公司里有几个男女，男的统一穿着西装，女的统一穿着套裙，一个个正襟危坐，挺直腰板，神情肃穆，就像即将去炸碉堡的敢死队。

走过一个房间的门口，里面有一男一女在聊天，男的有４０多岁，女的有３０多岁。他们在交换自己的爱情观。那名女子说：“我要找的老公，一定要非常有钱，没有钱我是不会嫁的。”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很震惊，向里望去，我看到那名女子染着绛红色的头发，脸上有几颗粉刺，即使穿着正装，也没有看到她的漂亮在哪里。那名男子说：“我要找的老婆一定要有房子，因为我没有房子。她还不能要求生孩子，因为我有两个孩子。”我听后，更加震撼，这个男人胖胖的，头发像领导一样统一向后梳去，肥头大耳，体态臃肿。

董事长的办公室很大，中间放着一张老板桌，桌子上放着几叠印刷精美的宣传资料，什么根治阳痿啊、不孕不育啊、处女膜修复啊、整形美容啊，这些都是这家民营医院的业务，每一项业务都有极大的利润空间，每一项业务都充满了欺骗。这些在正规医院不能做的、不愿意做的，或者医学上不存在的，在这里便大行其道。而一些民营医院也正是依靠这些江湖骗术、江湖伎俩，才大发其财。

董事长很消瘦，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手背上还有老人斑。眼角向两边倾斜，眼睛的四周都是皱纹，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根根凸起，苍老的嘴角也歪斜下垂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皮鞋光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阿香刚刚说了我们的意图，董事长还没有说话，从门外就走进来了一个女人，年轻得像还没有下架的黄瓜，一掐就能掐出汁水来。她说：“跟我过来。”然后径自走了。董事长在我们身后说：“她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主管，宣传之类的事情，也归她管。”

这个女人很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她坐在老板桌后宽大的座椅上，两手放在扶手上，头靠着椅背，用下巴对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手肘紧贴着两肋，小臂与身体成直角，十指自然分开下垂。她总在竭力做出一种成竹在胸、优裕自如的神情和姿态，她在竭力模仿电视剧中那些女强人的形象，她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会先慢慢地很威严地拖长声音“嗯”一声，她还喜欢用设问句：“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她的脸上挂着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故意作出来的严肃，说话的时候故意不看你的眼睛，而看着你头顶上的某一个地方，这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老练和成熟。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应该坐在大学校园的湖边读着弗洛伊德或者琼瑶的书籍，应该拿着饭盒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应该奔跑在女生宿舍楼道里；而现在，这个女孩子居然对着能够做她姨妈的阿香发号施令，对着能够做她大哥的我颐指气使。她的眼中、她的脸上都是轻薄和傲慢。她对我们视而不见。

她说：“我们医院只和报纸合作，这座城市里的报纸每周都会登载我们医院的广告，报纸发行量大，效果好。你们这些小公司，靠诈骗过日子，我们是不会考虑的。”

阿香可怜巴巴地说：“没有诈骗啊，我们收了钱，就会让你们公司的名字出现在电视上，我们是正规电视台的。”

女子很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她丝毫没有考虑到我们的感受，直截了当地说：“什么电视台？你们不就是收了人家的钱，送给电视台，让在电视上露个面吗？这点伎俩还能瞒过我？”

阿香小声地说：“我们不是电视台的，我们是电话直销公司，但是只要交了钱，就能让你的名字出现在电视……”

阿香还没有说完，女子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斜睨着我们说：“也只有低智商的人才干这个，你们这些伎俩也只能骗骗傻子和白痴。”

好像她自己很伟大，好像她自己从事的是阳光职业。

女人的神情像一块铁石一样冰冷。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我们一眼。

我当时有一种受辱的感觉，这个神情倨傲的女人，让我实在无法忍受；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跳起来，把这个女人的衣服剥光，然后喊所有人进来，让大家看看这个女人裙子下包裹的利器，而她正是依靠这个利器才坐在了这间办公室的这张椅子上的。

这笔生意没有谈成。

走在回去的路上，阿香说，她也是经过黑中介介绍来到这里的，现在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谈成一笔生意，没有一分钱进账，这个月她每天上班，却都是劳而无功。这个公司没有底薪。

阿香神情很沮丧，她说她和老公离婚了，自己独自带着孩子，孩子在上高中，母女俩没有任何存款。她说，明天她就离开这里，去大街上捡拾矿泉水瓶子。

我问：“你当初给职介所交了多少钱？”

阿香说：“５００元……火车站旁边的中介所都是黑心中介。”阿香说完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不忍心看她红红的眼睛，我担心自己的眼泪也会掉下来。

策反

其实，这家电话直销公司的很多人都和阿香一样，每天忙忙碌碌，却一无所获。他们不停地打电话，可怜巴巴，低声下气；不停地在外面跑，顶着烈日，冒着严寒，却没有一分钱进账。

几十号人，一个月下来，只谈成了三笔生意，这是我在墙上的黑板上看到的。谈成这三笔生意的，只是一个人，一个高大丰满的漂亮女孩子；而所谈成的这三家单位，两家是村办工厂，一家是村委会。阿香偷偷告诉我说，这个女孩子是靠出卖色相，又许对方以巨额回扣，才谈成功的。而只要谈成一笔生意，就能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

公司每天都弥漫着失望和失败的情绪，每个人都垂头丧气，每天有人进，每天又有人出，每天都能见到新面孔。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争着抢着往这个袋子里钻？难道就因为这是电话直销——是一种外面宣传的新兴产业吗？

这么多人没有收入，他们如何生活？公司为什么不给底薪？

我决定找老板谈谈。

老板单独有一间办公室。他坐在一张并不宽敞的办公桌后，桌子上摆放着好几本武侠小说。上班时间沉浸在刀光剑影中，这就是他所有的工作。

老板２０多岁，肥头大耳，体态臃肿，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他有严重的口吃，一说话后面就是一连串省略号；一说话他就神情激动，面红耳赤。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将双脚从办公桌上取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正读得津津有味的武侠小说，恢复了一副老板的模样，他故作威严，冷峻地问我：“你……你……”

我说：“我有事。”

他马上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哦……哦……”

我替他说：“你是想问什么事？”

他马上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了沙发。

我说：“大家这么辛苦，你应该发点底薪。”

他马上又激动地站起来：“不……不……”

我又替他回答说：“是不是不可能？”

他轻松地坐了回去：“是……是……”他就是说不出那个“的”字。

他“是”了半天，憋得脸红脖子粗，既然不愿意给大家发底薪，既然这么贪婪，我才不会再管他能不能顺利说话了。我转身走出去，让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一路磕磕绊绊地“是”下去。

回到卧室后，看到一张张垂头丧气的脸，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什么工作不能干？我们有双手，难道还怕饿死了？你们在这里待了一天又一天，能有什么结果？电话直销，说白了，就是骗人的，骗那些老板的。你们想想，能够做老板的人，都是人精，谁会那么好骗？”

一个又瘦又高的男子说：“我早就想走了，可是出去后还是找不到工作。”

我说：“你整天待在这里不去找，工作就会来找你？”

另一名男子不服气地说：“可是，我们这里就有人拉到业务了。”

我看着他那张长满粉刺的脸问道：“你是女人吗？你有……”后面的话我觉得不合适，就没有在说下去。

老板大概听到了我的说话声，他左摇右摆地走出来，指着我说：“你……”

我说：“我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拨打了一串号码，然后说：“这……这……”

我估计他是找人打我，凭他一个人，我一拳就能打他一个跟头，让他骨碌碌滚到门外，可是他要找人，我就害怕了。

我一步跨到了门外，他缓慢地转过身，晃晃悠悠地伸直手臂，想拦住我，但没有拦住。他继续对着电话说：“这……这……”

我沿着楼梯跑下去，等到他“这”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一楼大堂。

我没有再去那家尖尖鼻子工作的职介所，我担心尖尖鼻子会给我冷脸色，她那张漫长的脸让我恐惧。

我游荡在火车站前的一条大街上，这条大街上的店铺除了色情发廊就是职介所。白天，职介所的门口人头攒动；夜晚，发廊的门口鬼鬼祟祟。所以这条大街上一天到晚都是人群，都是怀揣着不同目的和动机的人群。

有一天，我在一家职介所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在看悬挂在墙上的招聘职位，她还是穿着那条蓝色的裤子，那件粉红色的上衣，头发略显杂乱地披在脑后。她是阿香。

阿香看到了我，也感到很意外，她问：“你也在找工作？”

我含糊地回答了她，然后说：“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那时候已经快到黄昏了，也是火车站和周边地区人流最多的时候。阿香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过马路的时候就小心地拉着我的衣袖。我感觉她就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一路走着，远离了火车站，来到了一个广场边。此刻，华灯初上，广场里是悠闲散步的老人，排队轮滑的孩子，呢喃私语的恋人。广场边的马路上，是一辆辆疾驶而过的轿车，轿车里坐着衣着整洁的人。高空中的楼房里，一家家窗户次第亮起。楼下的店铺里，一家家酒吧的彩灯闪闪烁烁……然而，这些和我们都没有关系，这是城市里的生活场景，而我们现在饥肠辘辘，我们是来到这座城市讨生活的乡下人。

我们找到一家卖云南米线的地方，这是这条大街上最便宜的一种饮食。阿香看着那些颜色古朴的桌椅，看着装饰豪华的屋顶和墙上张贴的大幅米线宣传画，犹豫了一会儿，才跟着我走了进来。

坐在桌子边，她显得很胆怯。可能她平时只是在街边小店吃饭，从来没有进来过这样的饭店，从来没有在饭店里坐着高桌子低板凳吃饭。

米线要先付款后吃饭，阿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粗糙的钱包，这种钱包一看就知道是夜晚街边五元一个的地摊货。她要抢着和我付钱。她说她年龄比我大，应该由她来付钱。服务员掩着嘴巴笑了。我偷偷说：“别抢了，人家会笑话的。”她才犹犹豫豫地把钱包塞进口袋里。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我随口问道：“你有多大？”

她说：“３３岁。”

我大吃一惊，她皮肤粗糙，额头皱纹密布，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１０岁啊。

吃完了米线，我们来到了广场上。我们坐在花丛边的连椅上，任夜晚习习的凉风吹着额头沁出的汗珠。

阿香说我从那家电话直销公司走后，她也离开了，和她一同离开的还有好几个人。大家在这里上班，没有拉到一单业务，走的时候也不用办理任何手续。

此时，身边走过了一个少妇，少妇手中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风吹着少妇的连衣裙和又黑又直的披肩长发，显得风情万种。少妇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看起来她的生活很优裕。

我看到阿香望着少妇的眼神无比凄凉。

漂泊的阿香何止一个

阿香的家乡在东北，以前在一家国营工厂上班。她独自来到南方已经六年了，还没有回过一次家。

十年前，阿香在家国营工厂的子弟中专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宣传科工作。她每周的工作就是编写一期不到一千字的新闻简报，登载一些“形势一片大好，工人干劲冲天，车间生龙活虎”之类的废话。

业余时间里，阿香喜欢写诗歌，她的诗歌曾经登载在那时候很有影响力的一本叫做《星星诗刊》的刊物上，也是因为这首十几行的诗歌，阿香被分配在工厂宣传科。

那个年代的文学还很神圣。那时候，因为发表了一篇小说，就能找到一个好媳妇；因为发表了一篇小说，就能调到好工作。那时候的文学青年是万人瞩目的对象，是人们崇拜的偶像，不像现在，文学青年成了迂腐与顽固的代名词。

十年前的阿香应该很漂亮，她说那时候她每天早晨打开办公室的房门，就能看到从门缝塞进来的情书。那时候的情书也都会折叠成鸽子的形状，暗指“鸿雁往来”，而情书的内容也写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而现在，情书也已经绝迹了。干瘪无味的手机短信代替了那些诗歌一样的语言。

十年前的阿香有很多梦想，她说她几乎每天下午下班后，都会独自来到工厂后边的草地上，在那里静静地坐着，望着夕阳西下，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还有远处起伏而飘渺的山峦。她在想：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时候，飞机从头上的云层间穿过，阿香痴痴地望着，看着飞机消失在遥远的天边，阿香总会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坐上飞机？

十年过去了，阿香还在做着坐飞机的梦想。

我说，我小时候和她一样，不过我们那里是山区，我也经常站在村口的崖畔上，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峰，想着山那边的世界。我们那里很少有飞机从空中飞过。每次有飞机出现，大人小孩都会追着飞机跑出很远。

夜半时分，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大街上的车辆也愈来愈少，喧嚣渐渐淹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空气似乎变得纯净凉爽。有背着行李找工作的人，还有提着塑料编织袋的拾荒人，慢慢聚集到了广场的连椅上，他们躺下去，在这里度过一个安谧而满足的夜晚。

阿香轻轻地唱起了小时候的流行歌曲：《外婆的澎湖湾》、《泉水叮咚响》、《熊猫咪咪》……她唱得很动情，我看到暗淡的路灯光下，她的眼角泪光闪闪。

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惆怅。

她的丈夫是工厂的生产能手，他们的生活很平静，有了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生活也许会一直按照已定的轨道前行。可是，那年，工厂实行改制。改制后的工厂变成了公司，公司成为了厂长的私有财产，一直做宣传工作的阿香遭遇了下岗。

再后来，丈夫在公司有了相好的。有一次阿香回家时，在床上掀出两具赤身裸体。丈夫跪地求饶，但是阿香意志如铁，她坚决离婚，把房子留给了丈夫，自己背着一个包裹就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南方。

南方的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美好，这些年她做过各种工作：保姆、商场收银员、传呼小姐、服装厂员工。最后因为服装厂拖欠工资而离开了。

阿香说，她现在最想看到的是故乡的火烧云，漫天燃烧，蓬蓬勃勃，而在南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可惜她没钱回家，每年春节的时候，她身上的钱，还不够买一张开往东北的火车票。

我也说起了我的生活，我家中的窘况，我孤苦的母亲和生活困苦的弟弟妹妹，还有我以前在北方那座省城做记者的情景。那时候，我住在城中村，村口有一家卖汤圆的小店，每天夜晚我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那家小店的火炉上煮着一锅汤圆，汤圆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浓香，一元钱八个，八个一碗。可惜，我每次吃那一碗汤圆，都要犹豫再三。

阿香和我一样，这些年来怀揣着一个个梦想，而梦想又一个个破灭。旧的梦想破灭了，新的梦想又会诞生。我们怀揣着梦想，在这个城市顽强地生存着、拼搏着、咬牙坚守着。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阿香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说：“我也回不去了。”

那天，我们在广场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我告诉她说，这里的职介所几乎都是黑中介。如果要找工作，最好去一些正规网站，或者看到工厂、公司或者店铺张贴在墙上的招聘启事，这样才更可靠些。

阿香说，她如果找到了好工作，就会通知我一起去上班。

我很感动。

两天后，我就接到了阿香的传呼，她说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公司里，公司的业务就是炒白银。公司员工都穿得很正式，看起来公司实力和收入应该不错。

炒白银，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时尚、很高贵的名字。然而，白银如何炒，我一无所知。阿香说她也一无所知。

我决定试试，看看什么叫做炒白银。

炒白银的虚拟交易

当天下午，我来到了这家公司，公司位于一幢写字楼的顶层，装饰豪华，看起来很气派。公司在房间门口设置了一个前台，前台小姐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皮肤白嫩，似乎涂着一层奶粉。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是用奶粉洗脸的。她居住在一幢老式居民楼里，这幢楼房里有很多为孩子订购奶粉的人，每天凌晨四时，送奶人就会将奶粉放到订户门口的筐子里。半小时后，前台小姐穿着睡衣，像幽灵一样出现了，她将奶粉包装袋偷偷地拿回自己家中，倒进脸盆里。她每次只拿三四袋，所以很少有订户怀疑。直到有一次，她偷盗的时候，被刚刚出门的订户抓了个正着。

这个事件曾经上了这座城市的报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天，前台小姐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写，我胡乱填写了一番，她居然没有审核我的身份证和学历证明等等相关资料。然后，前台小姐就通知我说，第二天来公司培训。

第二天早晨，我和阿香来到了公司，发现公司里黑压压的已经来了很多人。很多人戴着近视眼镜，身材瘦削，一看就知道是大学生。

也就是在那次培训会上，我认识了一名刚刚从大学出来的男青年。那时候的他很青涩，像还没有成熟的柿子，而今天，他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了。他叫阿方。

阿方坐在我的旁边，另一边坐着阿香。

给我们培训的人是一个女子，穿着笔挺的套裙，略施淡妆，显得干练成熟、风韵十足。她说她毕业于北京一所有名的高校，曾在国外的证券公司从业数年，最近才回到国内，从事炒白银的业务。她说炒白银是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产业，是最容易发财的职业。“二十年前，当有人开始倒卖彩电的时候，你说太危险了，结果人家发财了；十年前，当有人开公司的时候，你又说太危险了，结果人家又发财了；现在，当有人炒白银的时候，你如果还不赶快抓紧，你就又会后悔了。”多年后，我还能记得套装少妇这句极有煽动力的话。

套装少妇姓钱，大家都叫她钱总。

钱总在黑板前讲述着炒白银的原理，我听得如坠五里雾中，那些专业名词像一块块泡沫，让我陷身其中，辨不清东南西北。阿香一脸茫然，阿方的脸上挂满了问号。

中途休息上厕所的时候，我偷偷地问阿方：“怎么样？”

阿方悄悄地说：“我觉得吹嘘的成分很大。”

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阿方的判断，这家公司的业务就是圈钱和诈骗。我很佩服阿方。

阿方是这座城市一所著名大学的财会专业毕业生。

既然吹嘘得天花乱坠，那就一定是为了掩藏什么。那么，他们掩藏的是什么呢？

炒白银要牵涉一个杠杆原理。在这家公司，杠杆可以无限放大，最大达到５００倍，而一般的炒白银只能到１０倍左右。５００倍会让炒家一夜暴富，或者一贫如洗。

比如，你用１００元来炒白银，１０倍的杠杆，会让你输赢在２０００元之间，你可能最大赢到１０００元，也可能最大输掉１０００元。输掉１０００元，一般人都能承受。而在这家公司，５００倍的杠杆，输赢在１０万元之间，你可能一下子赢掉１０万元，也可能一下子输到１０万元。这个一般人是无法承受的。

当然，公司不会让你赢到１０万元，只会让你输到１０万元。如此高的杠杆，为什么？

在大陆，只有一些指定的银行和上海黄金交易所的会员才能从事炒白银业务。而这家公司号称挂靠的是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炒白银是不受限制的。”他们说。

我们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外面拉客户，让客户来炒白银，客户拿到钱后，钱总就会开一张收据，加盖公章。公章是香港一家公司的，而这家公司不盖章。钱总的说法是，这家公司是香港公司的代办所，没有公章。客户相信了钱总的话，客户没有想到给自己留下了后患。

据说，在一些沿海城市，像这家公司一样从事地下炒白银的公司多达千家，营业额更是大得惊人。

在这批业务员中，刘芸是最突出的一个。

刘芸身材瘦削，容貌一般，我相信她不是依靠色相而拉来业务的。刘芸初中毕业就出门闯荡，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一个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巴。然而，即使这样，刘芸还是无法看清楚炒白银中的秘密；但是，她知道炒白银中的“佣金”很高，只要做“一手”，就能够顶得上一个打工妹一个月的工资。这个“一手”，就是指客户的资金交易一次。

刘芸以前做过高档家具销售，做过酒店用品批发，还做过化妆品公司的讲师。一个初中文化程度的女孩子，能够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刘芸认识很多有钱人。

公司的电话，经常被刘芸占用。刘芸有一个大大的名片夹，名片的主人不是老板，就是经理，要不就是老板经理的小蜜。刘芸在电话中谈笑风生，不说自己拉业务，只说自己请吃饭。往往几句笑语过后，她就约好了饭局；饭局过后，她就会拉来一单业务。

刘芸的业务能力让很多男同胞只恨自己不是女儿身。

有一天，刘芸拉来了一个客户，瘦瘦的身材，背着一个大公文包，神情腼腆，他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过公文包的拉链，他交了１０万元用来炒白银。

他的身材，他的神情，他的举止，让我感觉到他不是我在这间办公室里见惯了的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那１０万元，可能就是他仅有的血汗钱，是他出门打工多年才有的存款。而现在，他用来炒白银。白银如何炒，他压根就不懂。他只是听到了刘芸的游说，听说炒白银能赚钱，他就来了，就畏畏缩缩地送上了自己仅有的血汗钱，畏畏缩缩地把自己的头颅伸到了铡刀下。和无数来到这座城市的打工者一样，他做着发财梦，梦想着一夜暴富。

刘芸说，这个名叫唐明的人，是她的初中同学，也是从初中毕业就开始闯世界。他现在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小商店。

第二天，我又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唐明，这次，他是被钱总叫来的。钱总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单据递给唐明，唐明用哆哆嗦嗦的手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完，满脸的皱纹笑开了，像一朵枯萎的菊花。钱总说：“你仅仅用一天时间，就已经赚了１２０００元。加大资金会赚得更多。你是要取出来，还是继续注入资金？”

唐明说：“取出来。”

钱总愣了一下，唐明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马上说：“公司在香港，你如果要取钱，必须去香港。我把香港公司的地址告诉你，你去取吧……你有护照吗？”

唐明说：“没有啊。”

钱总说：“香港现在虽然属于中国，但是你要去香港就必须要有护照。既然你没有护照，就取不出来。那你干脆加大资金，到了５０万的时候再清仓，那时候一块儿取啊。”

唐明欢天喜地，他说：“好啊。”

唐明神采飞扬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向电梯口，我看到他昂头挺胸、器宇轩昂，他走路的姿势很像有钱人。

接下来的几天，唐明不断接到好消息，他每天都在赚钱，有时候一天赚一万，有时候一天赚两千。炒白银其实不需要唐明来的，可是家中没有电脑的唐明坐不住，他每天下午收盘的时候都要来，他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钱数的数字，高兴得合不拢嘴。

唐明的１０万元变成了１５万元。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唐明的“先进事迹”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纷纷表示，以唐明为榜样，向唐明看齐，做一个对“炒白银”事业有用的人。

刘芸也将自己的６万元存款交给了公司，用来炒白银。阿香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没有钱。我和阿方则是在观望，我们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好事。１０万元仅仅几天就变成了１５万元，而１５万元又为什么不能取出来，而是要等到清仓。难道只能等到１０万变成５０万，才能清仓？或者１０万变成０元，而不得不清仓？

我那时候不知道炒白银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股票交易，股票交易可以在开市时间随时买卖，也可以中断交易，拿出本金。为什么炒白银就不能拿出来？

就在刘芸交钱后的第二天下午，唐明又来到了公司，他账面上的资金已经涨到了１５.３万元。唐明看到这个数字，笑逐颜开，他去走廊里抽烟了。我听见他一路都在吹着口哨。

几分钟后，唐明回来了，他继续坐在了钱总的身边，看着电脑。突然，唐明发出了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所有人都惊惧地望着唐明。唐明脸色煞白，他像见到鬼一样，摇摆着双手：“不可能啊，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唐明账面上的钱变成了１２元。

钱总很镇静地站起身，倒了一杯水端给唐明：“市场是残酷的，你不要悲伤，身体要紧。”

唐明跳着脚叫喊着：“１５万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钱总安慰他说：“你现在只有继续追加，追加到一万元后，才有扳回本钱的可能。”

唐明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耷拉着头，像一棵寒风中枯萎的向日葵。

那天晚上，我和阿方在路边小店一起吃饭，阿方分析说：“我估计这家炒白银公司是虚拟操作。”

我问：“什么是虚拟操作？”

阿方说：“就是没有进行市场交易，只是做出来让客户看的。”

我问：“那电脑屏幕上为什么会出现Ｋ线图？”

阿方说：“这只是我的判断，他们的电脑服务器可能隐藏在暗处，在暗处人为操作。他们可能和香港的公司没有合作，也许香港就没有这样一个公司，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后来的事实证明，阿方的判断完全正确。

杂货店老板唐明没有再追加，他已经没有钱了。

刘芸把钱砸进去的第四天早晨，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这幢巍峨高耸的大厦，我们来公司上班，突然看到公司里人去楼空。我们平时上班的那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张张废纸，散落在地上。

下午，很多客户听到了这个消息，追到了公司，他们看到这种景象，有人号啕大哭，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垂头丧气。唐明也来了，已经经受过一次打击的他这次很平静，他号召大家说：“告狗日的。”

那天早晨我还见到了刘芸，当下午客户们闻听消息后陆陆续续赶来时，她逃走了。她的业务最多，她的欠债也最多，她担心会受到客户的人身攻击。

那天夜晚，我和阿方、阿香一起坐在小饭店里吃饭，ＡＡ制。吃完饭后，我们各奔一方。阿方继续找工作，大学毕业的他说一定要找一份薪水不错、专业对口的公作；阿香去服装厂上班，这里的郊区，服装厂比肩接踵，工作很好找。我则结束了自己的暗访生活，回到报社。

我暗访黑中介的生活结束后，打电话给尖尖鼻子，我说：“你一直没有给我找到工作，应该退钱给我，你当初也是这样说的。”

尖尖鼻子问：“你的票号是多少？”

我翻出她写的收款收据看了看，告诉了她手写的票号。

几分钟后，估计她找到了票号，就在电话中气势汹汹地说：“是你自己不愿意去上班，游手好闲，还怨我没有给你找工作。”

我说：“你那天说，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会退还二百元钱。你介绍的工作都不合适。”

尖尖鼻子在电话中加重了语气：“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姚明，是姚明就不会找我们介绍工作。”然后，她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我仔细回想这些天暗访的经过，发现这些都是极好的新闻素材。当天晚上，我就整理出来了写作大纲，以及防骗要领。

美丽结局

接下来我写了好几篇文章，每篇文章都长达几千字，包括自己这些天的暗访经历以及暗访感悟，以便让更多的人免于上当。

我的这些暗访报道在报纸上连续刊登了一个星期，那时候，全城都在诉说着这些暗访报道。每天早晨，我坐着公交车出去采访，都能看到手捧报纸仔细阅读的脑袋，他们专注的表情让我很有成就感。那时候，我在街边吃饭，在广场小憩，看到读报的人总会最先翻阅到登载着这些暗访稿件的版面。他们不知道，这个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酸辣粉或者兰州拉面的人，这个挨在他们身边坐在花园石阶上或者路边石椅上的人，就是这篇让他们啧啧赞叹的稿件的作者。

连续一个星期的暗访稿件见报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可以留下来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来到江边，我骑着保安的自行车，那辆自行车是保安花了２０元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这辆自行车除了车铃不响全身都响，除了车闸不磨全身都磨，我骑在这样一辆自行车上，摇摇晃晃，就像踩着高跷一样心惊胆战。我避让着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像地雷一样让我惊恐不安。我的车头上挂着一个布包，包里放着两瓶啤酒和一盒五元钱的香烟，还有一包麻花。

来到这座城市后，我从来没有这样奢侈过。

我来到了江边，坐在了江边的草地上，自行车没有车撑，只能放倒在地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远处闹哄哄的市声被两岸蓬蓬勃勃的树木过滤后，丝丝缕缕地消散在日夜不息的滔滔江水中。更远处的大桥上，车灯如荧光闪闪烁烁，与夜空的星群交映生辉。星光又映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这里美丽得就像童话世界。

我打开啤酒，一仰脖就喝下了半瓶，然后畅快地打着酒嗝，点燃了香烟。我半躺在草地上，细细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清冷的空气让我荡气回肠。我慢慢地咀嚼着心中涌上的幸福，感觉幸福笼罩了我的全身。

我肯定会留下来，我肯定会成为这家全国知名报社的记者。

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成功了，我等待了两年，我奋斗了两年，我终于成为了这家报社的记者，终于实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愿望。

我躺在草地上，舒展开双手双脚，感觉自己就像一缕轻风，就像一根羽毛，就像一片树叶，飞翔在这座南方大都市的上空，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

我留下来了，我以后就在这座城市工作，我像一颗水滴，融入在了这座城市里，任这座城市的这条河流托扶着我、挟裹着我，我和它们一起冲上浪尖，又落入谷底，一起感受战栗的幸福。

我在草地上打滚，被树木挡住了，又滚回来，这种快乐幸福的感觉，已经离我太远太远了，已经久违了。

我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以前的幸福。我接到自己中考成绩单的那天，我和妹妹正在柳条编织的栅栏门的院子里吃晚饭，父母还在地里干活，没有回来。我当天夜晚跟着老师去了县城体检，那是我第一次进县城。那天，我们几个农村来的孩子因为没有钱住旅社，而在一家饭店的门口蹲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后来我听妹妹说，全村人都跑到了我们家询问我中考的情况，都在向父母祝贺。

半个月后，我和村里很多人正在给叔叔家箍窑，我拉着绳子将装满土的粪笼拉上窑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后，看到门外来了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邮递员，他送来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很多人争着看这份改变身份的通知书，母亲流着眼泪说：“我娃以后就成了国家的人了，我娃以后就吃商品粮了。”

我是村中第一个考上大学中专的人。

那时候，对于农村孩子来说，考上大学中专，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中专毕业后，我不满足于回到乡下的小镇工作，那时候小镇的小单位倾轧成风，有文凭的我成为了很多人的眼中钉。我想调动工作又没有熟人，万般无奈之下，我又自学参加第二年的高考，我居然考上了大学。我记得那年大学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下发，我很担心，专门跑到了我填报志愿的那所大学去探听情况。一个老头儿，后来我才知道是这所大学的校长，他看了花名册后说：“你的成绩最高了，我们已经录取了你。”我在长途汽车一路幸福的颠簸中回到了小镇。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小镇旁边的一片小树林边，独自感受着覆盖全身的幸福。老子就要离开了，老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全烧光了，我不愿意再看到留给我创伤的这座小镇的任何东西。

然而，大学毕业后，我没有任何亲戚可以依靠，我不得不又回到那座小县城里，我感觉自己又被关进了笼子里。

后来，父亲病重，倾家荡产也无法支付巨额医疗费，我不得不出来打工。此后，我飞翔在城市辽阔无垠的上空。

然而，城市的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这两年来，我有过太多的坎坷，有过太多的悲伤，我忍饥受饿，我颠沛流离，我一次次绝处逢生，一次次咬牙忍受；这两年来，我不得不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我不得不做记者中最危险的工作。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什么都好了。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依靠过任何一个人，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别人轻轻跨出的一步，我却要跌倒爬起很多次，才能达到别人这一步跨出的目标。

我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我成功了。

我又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一句台词：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美丽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报社乘着电梯下楼，电梯门刚打开，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撞在了我的怀里。这个人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全然不顾撞在什么人身上。我想责问一声，突然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就是多天不见的站长。

站长看到我也感到很意外，他一把把我拉出来，用脚挡着即将关合的电梯门，问：“你怎么撞老子？”还没有等我回答，他就一把抱住了我。一楼大厅的门边站着两名女保安，两个漂亮的女孩子看到两个大男人搂抱在一起，捂着嘴巴哧哧笑起来。

电梯里已经走进去了几个人，他们等着上楼，看到这种情景，就问站长：“你走不走？”站长一声不吭，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和我坐在了一楼大厅的沙发上。

我问：“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他说：“说啥呢，走吧，跟老子去喝酒。”

站长很豪爽，他声如洪钟，嗓门又特别大，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两个女孩子看着他，一直捂着嘴巴偷偷笑着，看到我注意到她们，她们又马上变得一本正经，挺直身体，装着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

我们来到报社附近的一间小酒馆里，站长一下子就叫了一捆啤酒，让周围的食客连连咂舌。站长开瓶不用起子，拿起啤酒瓶，用牙一咬，瓶盖就被咬下来了，然后一扭头，瓶盖就滚在了地上。

站长说，我的那些报道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还向别人推荐。他说：“真没想到你还是个笔杆子啊。”我没有说话，只是喝酒，在这样直爽的人面前如果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有些虚伪了。

站长说，他向手下那些发行员说，让他们以我为榜样，我是从他那里走出去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喝了一口酒后说，“你说老子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他有些炫耀。

我连连点头：“对，对。”从站长的口中难得听到一句古训俗语，他每次一说出有些文采的话来，就想听到别人的赞扬声。

站长说：“老子原来还等着你回来呢，现在看来你回不来了，就在本部好好干，给老子长脸啊。”他端起了酒杯。

我和他碰杯后，一口饮干，心中一热，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赶快背过身去，偷偷地抹了一把。

临分手的时候，站长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老子，老子毕竟是本地人，有什么事情能罩着你。”

我点点头，眼泪又差点流下来。

就在我暗访黑中介那些非法公司的时候，和我一起进来的见习记者们也都没有闲着，竞争太激烈了，每个人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那一年有在亚洲举办的世界杯，赌球风开始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刮起来。世界杯结束后，这股风愈演愈烈，赌徒们逢球赛必赌，赌完世界杯，赌欧洲联赛，赌完欧洲联赛，赌甲Ａ，后来，甲Ａ结束了，他们又开始赌起了女子足球联赛。在这场赌博中，有人成为千万富翁，有人倾家荡产。

和我一起做见习记者的人中，有一名来自于浙江富庶城市，他写了一篇关于赌球的通讯报道，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肯定也会留下来。

那一年，六合彩刚刚从香港传进来，从沿海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无数人深陷其中。一名有着香港关系的见习记者所写的六合彩报道在报纸上连载，引起了全市读者的警惕，也受到了报社领导的表扬。估计他也不会走的。

主任尽管也写了一些稿件，但是反映平平，不知道他会不会留下来。

关键是，直到现在，见习期已经快要结束了，我们还不知道报社需要几个人，留下来的人会分配到哪些部门。我们就像走进了迷宫一样，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走出去，而侥幸走出去了，又不知道出口是阳光大道，还是悬崖峭壁。

我的稿件见报后，那家声讯台第二天就被查封了。眼镜、红头发、胎记以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黑中介也被查封了。但是，半年后，我在距离火车站上千米的另外一条大街上，看到了尖尖鼻子，尖尖鼻子还在重操旧业，和一帮男女开中介公司。这次，中介公司有营业执照等相关证件，可是收费很乱很贵。我在网上也看到了很多关于这家公司违法的举报帖子。有一天，这家公司又关门了，不知道尖尖鼻子们是换个地方故伎重演，还是真的洗手不干了。

批发人胎素的那家所谓的科技公司消失了，老板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工商人员来到那幢居民楼里，撬开房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但是，人胎素至今还在一些美容院里出现，估计这种骗人的东西要消失还需要很长时间。

电话直销还在继续，这几年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是，电话直销又不违法，要让自己不受骗，就需要擦亮眼睛。电话直销有好有坏，推销的产品也有好有坏，需要自己仔细辨别。

而炒白银就很复杂，炒白银相关人物的结局，如果写成一篇小说，简直就是当代的拍案惊奇。

炒白银的公司突然关门后，刘芸也在第二天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唐明的１０万元本金没有了踪影，他非常伤心，又非常气愤。他向公安部门报案了，公安部门说，如果发现蛛丝马迹，有点线索，就马上告诉他们。

唐明当时几乎绝望了，偌大的世界，要想找到钱总，比大海捞针还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唐明每天都在唉声叹气。

这期间，唐明因为要跑来跑去寻找钱总和那家公司的一些所谓经理，顾不上打点自己的生意，就雇请了一个女孩子照看小店铺。

就在开店的第一个月，这个女孩子认识了一名男子，男子住在城中村，两人很快就恋爱了。

女孩子很喜欢这个男子，又担心自己上当，就让唐明替自己打听这个男子的情况。唐明在城中村开店多年，什么人都认识，他打听到这个男子家在二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小城市的郊区，家中有妻子和孩子。

唐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女孩子，女孩子就决定和男子分手，可是愚蠢的女孩子却把唐明告诉她的所有话转述给了这名男子。男子很生气，就想报复一下唐明。

有一天，唐明没有在商店，女孩子在营业。趁女孩子出去吃饭的机会，男子偷了店铺里所有的香烟和当天的营业款，逃跑了。这些东西大概能值上千元。

唐明回来后，彻底傻眼了。没有了钱，他的资金无法周转，店铺就开不下去了。

好在唐明当初打听到了男子的家庭地址，他决定去一趟，见不到那个男子，总能见到他的妻子，让他的妻子赔偿自己的损失。

唐明在那座小城市倒车的时候，看到了路边的小广告，招聘炒白银业务员。唐明很生气，他知道这样的小公司炒白银，完全就是骗局。他决定先去那个公司转一圈，然后就向公安报案。

小城并不大，唐明走了十几分钟就找到了这家炒白银公司的地址。刚准备进门，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几个人的簇拥中走进楼房的大门。

唐明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那是钱总。

现在，唐明学聪明了，他偷偷地溜出来，藏到那幢楼房的对面，密切注视着楼门前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掏出手机拨打１１０。警察来后，唐明就带着警察冲进去，按照那个小广告上的地址，抓住了钱总。

钱总很失望，很伤心。

唐明后来通过起诉，要回了自己的１０万元。

现在，唐明还在开着自己的小店，他只想合法经营，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也不幻想发横财了。

阿香后来结婚了，她在服装厂认识了一个很爱她的男子，两人打工几年后，开了一家东北饺子馆。饺子很好吃，前天我还在她的饺子馆吃了一顿。

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好。

我——三无人员

终于等到了签合同的这一天。

那天，我刚刚在大街上采访了一辆宝马车撒泼，造成交通堵塞的事件，突然就接到了总编办公室打来的传呼。平时，记者和总编办公室一般没有联系，如果有联系，就是有重大事情。我边走向街边的话吧，边仔细回忆自己写过的稿件中是否有什么漏洞，是否被人投诉了。总编办公室的电话总是让人忐忑不安，这些年一直是这样。

电话回过去后，那边让我回到报社签订合同。

我欣喜若狂，走出话吧，把门前一个空可乐罐踢出了很远，可乐罐一路滚动着，发出巨大而空洞的声音，引来很多观望的脑袋。

我走向公交车站，看到迎面走来的每个人都和蔼可亲，我真想抱着他们每个人，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亲一口。一个女孩子看到我喜气洋洋地走过来，神气活现地摇晃着脑袋，急忙躲在了路边，惊讶地望着我。我心想：我不会亲你的，你别害怕。

女孩走过去了，又走来了一名巡警。巡警也在好奇地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竭力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笑容，咬着下嘴唇，将笑容吞了回去。我一路欢欢喜喜地走着，一会儿看看天上飘荡的白云，一会儿看看路边楼顶上的窗户，没想到突然被道牙绊了一跤。

爬起身，看到公交车来了，我一步跨了上去。

我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风景，感觉到异常惬意。此后，我就要在这座城市工作了，也许我会在这座城市工作一辈子，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两年前，曾经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以后才追悔莫及。现在，我终于又等来了一个机会，我对自己说：好好珍惜！如果非要在这次工作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来到报社，走进总编室，领到了合同书，却发现，我还有几个证件没有办理，而没有这些证件则是不能签订合同的。

这些证件包括：身份证、毕业证、户口本、暂住证、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未婚证（结婚证、离婚证）。

前三个证我都有，而后三个证我都没有见过。总编说，没有这些证，是无法签订合同的。

我备感无奈。

其实，我们的一生，都生活在各种证件中。想怀孕，先要有准生证；上户口，需要出生证；到了１６岁，需要办理身份证；结婚需要结婚证，离婚需要离婚证，残疾人需要残疾证；开饭店需要健康办边防证；想找到好工作，需要计算机等级证、普通话等级证，还有行业任职资格证；特殊行业还需要捕猎证、持枪证、开证，开车子需要驾驶证；上班要有上岗证，失业要有下岗证；出门要办暂住证，出国要办护照，去沿海特区要采证、砍伐证、捕鱼证、执法证、珠算证；卖房需要房产证、土地证，卖肉需要工商许可证、完税证……等到死亡了，还需要死亡证。

我要先办理暂住证。

暂住证要在自己所住的街道办办理。然而，这些天，我一直住在报社，没有一个固定的居住地址，又如何办理？

我求教于一名来到报社工作了三年的同事，他说，暂住证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办理，只要你出示了租房合同。而办理后，又没有任何用处。他的暂住证这三年来，除了签合同，再没有让人看过一次。既然没有任何用处，为什么又要办理？

而且，暂住证的收费标准也不一样，一个区有一个标准。繁华区比边远区的收费要高。

在这位同事的指点下，我来到了当初居住的城中村办理。那里的收费标准是全市最低的。我找到了当初的房东，而房东却不给我开证明，他的理由是，如果开了租房证明，他每个月就要缴纳税金。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开过租房证明。

没有办法，我又找到了一个在城中村开店的朋友，我拿着他的营业执照，假借他的亲戚的名义，终于在街道办缴纳了钱，办好了暂住证。

然而，办理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却非常麻烦，这要求在户籍所在地办理，而我的户籍，在遥远的西北。

回乡

见习期满后，我决定回家一趟，自从父亲去世后，我还没有回家过。我不知道母亲和弟弟妹妹生活得怎么样。

我领到了见习期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我那一连串暗访的工资，工资的数额让我惊讶，那是我这两年来拿到的最多的一笔钱，也远远超出了我对自己工资的预测。

拿着这些钱，我买了一部最低廉的手机，诺基亚３３１０，是已经被淘汰了的款式，当时的价格是７８０元。这款手机我现在还用着，每当我在公众场合掏出手机的时候，总能惹来一些好奇的目光。然而，手机的功能只要有两种就足够了：打电话、发短信。而这款手机的这两种功能都还能使用，我又何必更换呢？手机就像情人一样，最初的，最有感情。

至今还能记得我买到手机的当天，就给家中打了一个电话，村口商店的老板喊来了母亲，我拿着手机对母亲说：“我有手机了！”母亲在电话中说：“什么鸡？”我说：“是手机。”母亲责怪我说：“你不好好工作，养鸡干啥？”

刚刚买来手机的那几天，我总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炫耀，装模作样地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眼睛的余光望着别人，看别人是否在留意我的手机。可是，当别人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别人手中多了一个款式更为新颖、色彩更为艳丽的手机的时候，我就自惭形秽，赶紧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口袋里。

然而，这毕竟是一部手机，一部真正的手机，走在大街上，口袋里硬硬的手机磕着我的胸腔，给我一种坚实的感觉。我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感觉自己也是“有机一族”了。

那种幸福感和满足感，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

然后，我在超市里疯狂购物，我给母亲买了衣服、鞋子。这些年来，母亲的衣服有些是自己做的粗布衣裳，有些是亲戚送给的旧衣服，母亲的鞋子都是自己亲手纳的布鞋。我一定要让母亲穿上崭新的“料子衣服”，在母亲的眼中，的确良、凡立丁、涤卡就是最好的“料子”，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些“料子”昂贵得多的衣料。我还给母亲买了很多好吃的，开心果、杏仁、鱼皮花生等等。这些东西母亲从来没有吃过，母亲从来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费一分钱。

我还给妹妹和弟弟买了衣服，弟弟从小到大都穿着我穿剩的衣服。小时候，他经常哭着向母亲要新衣服，母亲总是说：“以后有钱了，你要几身就买几身。”然而，我们家总是没钱。弟弟上初中的时候，他一位家里条件好的同学送给了他一件穿剩的夹克，弟弟喜欢得不得了，春秋两季，光身子穿夹克，冬天的时候，棉袄外套夹克。一直到弟弟在县城蹬三轮车的时候，他还穿着这件已经失去了本色的夹克。

妹妹的衣服总是很肥大，母亲经常说：“娃娃正在长身体，衣服做大点，明年后年还能穿。”然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妹妹的个子长得很慢，所以，她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妹妹穿着袍子一样的衣服去上学，经常遭到那些坏男孩的欺负。那时候，妹妹经常会哭着来找我，我一见到妹妹被人欺负，就飞奔过去，将那些坏男孩打得鸡飞狗跳、四处逃窜。多年后，妹妹还会回忆起这些经历，还会流泪。

然而，我却无法给父亲买衣服了。

站在超市男装的柜台前，看着那些笔挺的西装，我多想给父亲买一套，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

记忆中的父亲只有一件夏装、一件冬装。夏装是一件白色粗布汗衫，冬装是一件蓝色中山装。父亲再没有穿过别的衣服，更别说西装了。

我又来到了超市的书柜前，看到那些精装本的四大名著，又想起了父亲。父亲一生喜欢阅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没有上过学的父亲跟着村中的民办教师学会了识字，进而能够通读这两本书。在农村，这两本书籍也是最流行的读物。

父亲一辈子不知道阅读了多少遍《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他说话的时候也经常引用这两本书中的句子，他在村中被认为是“文化人”。

记得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出版了第一部书籍，我高高兴兴地拿着这本书让父亲阅读，想从父亲口中得到赞赏。没想到，父亲读完后说：“比起三国和水浒差远了。”

父亲提供给我的文学标准居然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

我不服气地说：“在中国所有的作家里，都没有几个人写的书能比得上三国和水浒。”

父亲说：“那你就好好努力，也写上一部三国或者水浒。”

此后，我不敢骄傲，不敢懈怠，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所谓作品，比起三国和水浒差远了。

我站在书柜前，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买了精装本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我知道，这是送给父亲的最好的礼物。

这个季节，南方还是鸟语花香，而北方已经天寒地冻。

我坐的是慢车，而慢车往往人最多，因为车票便宜，慢车的车厢里几乎都是农民工的身影。我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站了两天两夜，站得浑身的骨头都板结在了一起，站得一动就会倒下去，站得头昏眼花，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才终于到了家乡所在的省城车站。

然后，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蹦蹦车，才终于来到了进山的简易公路上。

那天，家乡在下雪。妹妹和弟弟穿着臃肿的老式棉衣，袖着双手，瑟缩着身体，站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已经等了我半天。弟弟看到我，一把抢过我背上的包裹；妹妹看着我，高兴地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们沿着山路回家，寂静的山道上只有我们的身影，雪花落在山峰上，落在枯草上，悄然无声。我们沿着弯曲的山道，走到了山顶上，坐在一棵柏树下休息。那时候背着玉米面馒头和红薯上中学的时候，每次都会在这棵柏树下休息一会儿，再起身接着走路。家乡树木极少，每座山上仅有的几棵树，长成了什么样子，这些树的名字，很多年后，大家都能记得。

那棵柏树下有一块青石板，大小能够坐下两个人。十多年前，我上学的时候，青石板是这样；十多年后，我从南方的繁华大都市回家路过这里，青石板还是这样。这块青石板，被每一个山里上学的孩子都坐过。每一个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都会记得这块青石板。

从山顶向山下走，天已经快要黑了，我接过了行李，自己背在肩上，弟弟走在前面，他弓背含腰，袖着双手，像个小老头儿。我问：“你怎么腰弯成了这样？”弟弟笑笑，没说话。妹妹在后面说，弟弟现在腰弯得越来越厉害了，他初中辍学后，就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耕地拉粪，播种收割，都是弯腰的活计。后来，他在县城蹬三轮车，现在在建筑队做小工，干的都是弯腰的体力活。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弟弟的腰身。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没有见到母亲，妹妹打开院门，我走了进去。

我看到了屋檐下的圈椅，那是父亲经常坐的圈椅，父亲一回到家就会坐在这张圈椅里。此刻，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坐在圈椅里，手中捧着书籍，仔细阅读着，神情很陶醉。每次从田间地头回到家中，父亲放下农具，喝口水，就会坐在这张圈椅里，认真地阅读所能找到的书籍和报纸。

妹妹说，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一直把这张圈椅放在屋檐下。这张圈椅没有再挪动过，也没有人再坐过。

我从背包里拿出精装本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放在圈椅上。我在心中默默地说：爸爸，我回来了，我给您带来了您最喜欢看的两本书。

夜已经很深了，门外刮起了寒风，风呼呼作响，带着尖利的啸声，像在抖动着细长的铁丝。雪已经下了一尺多厚，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房屋，都是一片白色。在雪光的映照下，四周的景物朦朦胧胧。不知道谁家的狗突然叫了两声，声音低沉，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问：“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我小时候在村庄生活，记忆中的村庄非常热闹，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夜，也常常会有吆喝着去打扑克的声音、巷道里呼儿唤女的声音、明亮的灯光下传来的猜拳行令声……而现在，村庄异常寂静，寂静得让人心悸，寂静得就像一座坟墓。

妹妹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种地赚不到钱，很多土地都荒芜了。现在村子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前几天，根生伯‘老’（死）了，都找不到抬棺材的人。”

我惊讶地问：“根生伯怎么就会‘老’了？”

妹妹说：“是啊，他只比爸爸大一岁，万灵伯也‘老’了，半年前‘老’的。”

我突然感到异常悲伤。根生伯和万灵伯是父亲最好的朋友。

母亲还没有回家。妹妹说，母亲去了教堂。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信奉基督教了，“村子里，信奉基督教的人很多。”

妹妹给我热了饭菜，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吃完了饭，母亲还没有回来。妹妹说，今天是周末，母亲每周的这一天都会去教堂，雷打不动。

一直到了夜晚十点，母亲才回到家，与母亲一同回家的，还有村中很多老太太。

母亲的头发中夹杂着很多白发，皱纹也比过去多了。母亲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脸说：“我娃回来了。”母亲的手上满是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是被各种农具磨成这样的。

同村的老太太挤进了房间，房间一下子显得很逼仄。一些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感谢上帝，让我娃平安到家。”另一些老太太拉着我的另一只手说：“我娃能平安回来，这都是上帝的恩赐。”

我突然觉得这些看着我长大的婶子们、姨娘们，变得很陌生，变得让我无法相认。但是她们说得很真诚，她们的眼神和神情都很真诚。

我无法理解，我的这些可亲可敬的长辈们，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长辈们走了后，妹妹给炕洞里塞了两捆花杆，炕面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我们脱掉鞋子，坐在炕上聊家常。

我们说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突然就会爆发出笑声，而笑声过后又会流下眼泪。小时候的日子太苦了，我们一直挣扎在饥饿线上，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母亲坐在炕角，一言不发。然而，我每次转身看母亲的时候，都看到母亲在悄悄抹泪。

我问母亲：“您怎么就信耶稣了？”

母亲说：“耶稣好啊，耶稣能救苦救难。”

我问：“耶稣怎么救苦救难？”

母亲说：“耶稣说，受苦人死后都能进天堂，现在受点苦就没有啥了。”

邻村的教堂是一年前盖起来的，神父不知道来自哪里；但是这个神父却有着极强的号召力，让信基督的人越来越多。母亲说，村中的老人们，都有一半信基督。

母亲还向我讲起了很多新奇的事情。村中某某的爷爷得了癌症，医生说让回家等死，信了基督，癌症居然不治自愈。村中某某家两口子经常闹离婚，信了基督，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了……

我想，这可能是真的。人有了精神寄托后，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一些疾病就会不治自愈，而且，癌症正是戾气郁结形成的。基督教劝人行善，两口子都想行善，自然就不会吵架了。

我感到欣慰的是，没有了父亲，母亲找到了精神寄托，她有了很多教友，她不会再忍受孤独了。

妹妹说，村中有很多鳏寡老人，儿女出外打工，信奉基督就成为了他们的精神追求。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说到了凌晨三点才休息。我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早晨九点多。

这是我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没有做梦，没有任何生活压力，也不用考虑工作的事情。我睁开眼睛，跳下炕头，感觉自己就像一辆加满柴油的拖拉机，一踩油门就能突突奔跑起来。

雪已经停止了，太阳出来了。太阳照在皑皑白雪上，就像残阳映照在水面上，一地霞光。屋檐下开始融冰了，长长的冰溜子吊下来。几只麻雀出来觅食，在雪地上走出一长串的“人”字。村道里有一群孩子，戴着棉手套和棉帽子，比赛着谁能够在雪面上滑得更远。

我准备好糕点和香烟，准备去看望根生伯和万灵伯，突然想起妹妹昨晚的话，他们都已经‘老’了，我心中一阵伤感。

根生伯和万灵伯如果在世，今年都不到６０岁。

父亲和根生伯、万灵伯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三个人无话不谈。

那些年里，他们三个人都“扎耱条”。这种职业现在已经消失了。

扎耱条，就是把枣刺砍下来，倒提在手中，用斫刀把枝枝蔓蔓砍掉，只剩下主干，这就是耱条。枣刺在很多地方叫荆条，杂生，一般长在沟边埝畔，影响庄稼生长。这些耱条捆扎在一起，拉到集市上去卖。需要的人买回家后，把耱条一根根圈在一个“曰”字形的木框中，这就成了那些年农村人经常使用的耱。

西北苦寒，庄稼都是一年一熟。每年秋季，庄稼收割后，需要犁地，地犁完后，还不能种庄稼，需要平整土地，这时候就需要耱了。耱地的时候，前面有牲口拉着，后面有农夫手持缰绳控制着方向，中间放在地上的，就是耱。耱的上面往往坐着一个孩子，或者放着一块石头。牲口拉着耱来回走一遍，土地平整了，才能播种。

“犁耧耙耱入麦秸，扬场使得左右锨，吆车能打回头鞭。”这是对农村技术能人的概括，如果能达到这些，就是农村里的“能行人”，就是庄稼把式。这句格言在西北农村流行了几千年，而现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从我记事起，就看到父亲在扎耱条。一直到我上了小学高年级，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父亲才停止了扎耱条。从这以后，土地分到了每家每户，农民终于能够吃饱饭了。

母亲说过，父亲整整扎了八年耱条。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当初父亲扎耱条的一些事情。母亲说，每次父亲回来，都会蜷缩着手臂，手指僵硬，凑到煤油灯前说：“我手上有刺，你给我挑挑。”母亲问：“哪里有刺？”父亲说：“满手都是，你看看，看到哪里有，就挑哪里。”母亲拿出纳鞋底的大号针，把那些深入肉中的刺，一个一个挑出来。挑完了刺，父亲才能端起饭碗吃饭。

还有一次，父亲回到家的时候，鼻青脸肿，手臂上都是血。母亲问：“这是咋了？”父亲说，他在砍枣刺的时候，没有看清楚上面有一个马蜂窝，一群马蜂追着他叮咬，他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夏天的时候，父亲每次出去扎耱条，身上都会带着一个盐水瓶子，就是挂吊针后剩下的空瓶。空瓶子里装满水，放在布袋里，布袋里再放两个馒头和蒸熟的红薯，这就是父亲一天的食物。北方的夏天异常炎热，气候干燥，父亲喝完了盐水瓶子里的水，就只能到处找水喝。有时候，在背阴处找到脸盆大的一洼水，就喜不自禁。西北太干旱了，这一洼水常常能引来很多动物。狼、狐狸、兔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蝎虎、蚂蚱、蜘蛛……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绿色，变成了黄色，父亲将水面上的脏东西漂到一边，用手捧起来，喝几口。

关于父亲扎耱条的所有故事，都来自于母亲的讲述，父亲从来不提自己受过多少苦，他总是说：“过去的都是好年景。”

父亲将耱条背回家后，趁着月光，将耱条放在木墩上，用斧子将耱条歪歪扭扭的根部剁掉，这样，耱条就显得笔直整齐。然后，他用麦秸秆拧成的绳索，将耱条捆扎在一起，每捆四四方方，数量一样。然后，统一藏在窑洞深处。

附近有一个小镇，每逢阴历初五、十五、二十五就有集市。每到这天凌晨，根生伯和万灵伯就会来到我家集合，估摸时间到了，就和父亲一起去赶集。他们一人拉一辆架子车，架子车上装满了耱条。父亲的耱条上铺着麻袋，麻袋上睡着我。我的身下压着书包，书包里放着铅笔和本子。

他们卖耱条，都不会算账，而我会算账。

那时候，家中没有钟表，只能依靠公鸡报晓。家中养了一只来航鸡，很漂亮，它被当做钟表来用。根生伯和万灵伯家都没有养公鸡，所以，他们每次卖耱条的时候，都要在我家集合。我记得有一次，他们来得很早，就在屋子里的窑底抽烟，万灵伯抽旱烟，烟味很浓，根生伯和父亲抽用纸卷成的烟末，我们那里把这种烟叫“大炮烟”。我朦朦胧胧醒来了，听见母亲说：“鸡还没叫头遍呢。”根生伯和万灵伯说：“让娃再睡会儿，走的时候再叫娃。”

每次卖耱条的时候，我都会睡一路。那时候我很小，很贪睡，蒙眬中听见父亲说：“躺好，要下坡了。”有时候，要上坡，父亲一个人拉不上去架子车，就说把我叫醒，让我下来。根生伯和万灵伯说：“叫娃睡，甭叫娃。”他们帮着父亲把架子车推上坡顶。

卖耱条的那个镇子距离我们家有十几里路，一路都是沟坡。

镇子上卖耱条的人很少，很多的时候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卖耱条。这是一个重体力活，没有人愿意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他们的耱条。那时候还是生产队，不敢过多要价，价格差不多了就卖。这一车耱条，也卖不了多少钱。我记得有一次，父亲卖完耱条回家的时候对母亲说：“今天万灵卖好了，赚了３０元钱。”这３０元钱让父亲激动不已。

卖了耱条，父亲他们舍不得买饭吃。记得每次到了中午吃饭时间，父亲就走进公社食堂里，向厨师讨要一碗热面汤，把带来的冷馒头泡在里面，让我吃，而他们，则吃着带来的冷馍。那些馍，都是红薯面和玉米面做的，很少有麦面馍。

记忆中父亲只给我花过一次钱。有一次，我站在卖西瓜的摊子面前挪不开脚步，口水直流，父亲就给了老板五分钱。老板用刀子切了薄薄的一片递给我，我吃得特别香甜。

父亲是在以后家里生活好了才学会识字算账。那时候，他每天钻进山沟中找耱条，根本没有时间学文化。那时候在集市上，遇到有人买耱条，想买几捆，一捆多少钱，我就马上从书包里拿出铅笔本子，列出算式，进行计算。很多人都羡慕地说：“这娃这么小就会算账。”父亲就骄傲地说：“我娃不但会算账，还识字呢！”

那时候和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是父亲的骄傲。

我记得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一年，家家粮食都堆满了房屋。父亲和根生伯、万灵伯在家中抽烟聊天。父亲说：“以后再也不扎耱条了。”根生伯说：“真没想到日子还有这一天。”

万灵伯只是抽烟，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是笑。

此后，他们再也不扎耱条了。

父亲他们三个人关系一直很好，三个人在一起从来没有吵过架拌过嘴。谁家有事，另外两家都会鼎力相助。多年的患难岁月，让他们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

根生伯家没有孩子，后来抱养了亲戚家一个女孩。女孩对根生伯夫妇非常孝顺。女孩长大成人后，招了一个来自南山的青年，书面语言叫入赘。这个青年对根生伯一家也很好。

万灵伯家是两个女孩，最后才有了一个男孩。万灵伯家的大女儿叫妮子，和我是同班同学，可是学习一直很差，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不会。她上到二年级就辍学了。

小时候，我听到父母私下里商量，想把妮子介绍给我，让我们定娃娃亲。我坚决不同意，我觉得这么小就“有媳妇”，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那时候，我一心一意要做又红又专的共产主义接班人，要去解放台湾，还要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人民。我记得那时候村口的土墙上写着这样一副标语：“胸怀祖国，放眼全球。”而我从小就有远大理想，要解放全人类。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要媳妇”？

而现在，父亲走了，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也走了。

他们三个人都是癌症，都没有活过６０岁。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原因？夺走他们生命的罪魁祸首是谁？

根生伯和万灵伯其实很早就发病了，但是他们和父亲一样，一直没有钱看病，也一直舍不得花钱看病。那时候，一场感冒就会带走全家一年农作物的收入，更何况这些没来由的病。根生伯是胃癌，万灵伯是食道癌，父亲是骨肉瘤。他们有了病后，就只能等死。

我经常想，是不是当初贫困交加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体力透支，而又严重缺乏营养，造成了身体亏空，以后疾病就慢慢发作起来。

这些年，我常常梦见父亲，每次都是在梦中哭醒。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我恨我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了，却无法留住。母亲总是安慰我说：“老天爷要收人，谁也没有办法。我娃甭难受。”

弟弟的传销瓜葛

西北农村每天两顿饭，早晨十点左右一次，下午四点左右一次。

吃完早饭后，我一个人来到村外的坟地里。坟地距离村口有几百米，村中老了人，都埋在这里。父亲、根生伯、万灵伯的坟茔都挨在一起，父亲的坟头上有两棵小柏树，那是弟弟从悬崖上移植到这里的。柏树的枝叶间挂着星星点点的白雪，荒草在寒风中抖动着，看了让人心酸。根生伯和万灵伯的坟头上都插着花圈，根生伯坟头上的花圈更新些，而万灵伯坟头上的花圈则只剩下了骨架。

现在，他们三个老哥们儿还在一起，互相陪伴着，应该不会孤单了吧。

又开始下雪了，狂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异常疼痛。放眼望去，四周只有我一个人，这里非常寂静。天气很冷很冷，我的心也很冷很冷。

我拿出了红塔山，一根一根点燃了，一共点燃了三根，分别插在父亲、根生伯、万灵伯的坟头上。红塔山，那是他们眼中最好的香烟。有一次，村子里来了一位当官的，好像是搞调研，给见到的每个农民发了一根红塔山。根生伯舍不得抽，别在耳朵上，等到发烟的人走远了，他从耳朵上取下香烟，翻来覆去地看着：“哎呀，这就是人家说的红塔山？”万灵伯叼着旱烟锅子说：“什么时候咱也能天天抽上红塔山，那就到共产主义社会了。”

我跪在他们的坟前，任风雪吹打着我。我知道我难得从南方回来一趟，再见到父亲他们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相信，父亲、根生伯、万灵伯能够知道我回来了，能够看到我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和弟弟也来了，也跪在我的身边。他们可能找不到我，知道我肯定来了坟地，就赶过来了。先是妹妹哭了，然后我和弟弟也哭了，我们在父亲的坟前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几乎昏厥。

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母亲来了，母亲拉起我们说：“回家吧，你爸爸知道你们现在生活得好，就放心了。你们都甭伤心。”

我们站起身来，父亲坟前留下三个跪拜的雪坑。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我时刻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我的这些同事们绝大多数都来自城市家庭，很多人的家庭都很富裕。他们小时候没有受过像我这样的苦难。他们不用自己努力就有房有车，有属于自己的物质幸福。而我什么都没有，我是拿着二百元钱来到城市的，我是为了省钱跟在公交车的后面一路奔跑着去招聘的，我是喝着别人喝剩的矿泉水去找工作的……所以，我必须努力，我必须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也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家庭的命运。

城市富裕家庭和农村贫穷家庭，中间的差距让人难以想象，简直要以光年计。三十年前，当“他”的父亲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走进机关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的父亲背着耱条走在风雪弥漫的山路上；当“他”吃着零食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动画片的时候，“我”饿着肚子裁剪水泥包装袋给自己制作作业本。二十年前，当“他”的父亲开着私家车奔驰在城市宽敞的马路上的时候，“我”的父亲手持锄头在责任田里挥汗如雨；当“他”带着女朋友在公园里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在煤油灯前刻苦攻读。十年前，当“他”的父亲站在自己家的别墅阳台上眺望远方的时候，“我”的父亲因为没有钱交医疗费而不得不回家养病；当“他”登上飞机去异国留学的时候，“我”因为债台高筑而不得不来到他生活的城市打工……这三十年来，“他们”家步步为营，“我们”家一无所有。这三十年来，“他”享受到了人世间的一切幸福，而“我”遭受到了人世间的一切苦难。现在，“我”要赶上“他”，要让“我”的孩子像“他”的孩子一样，这又谈何容易。

然而，我没有退路，我必须全力以赴，为了我的家庭，为了我的孩子。

也是在这次回家的时候，我听到了弟弟深陷传销窝点的事情。

弟弟在县城蹬三轮车，县城距离家乡几十里山路。有一段时间，经常会有一些穿着西装的男子和穿着套装的女子坐弟弟的三轮车。他们看起来精神焕发，很像有钱人。男子的头发油光可鉴，统一梳向后面，很像官吏；女子的脸抹着脂粉，又香又白。但是，他们的做派却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当时，县城已经有了出租车，在县城里跑，不论多远，都是三元钱，三轮车是一元钱。这些穿西装的和穿套装的不坐出租车，而坐三轮车，坐三轮车的时候还要讨价：“五毛行不行？我身上刚好有几毛钱零钱。”

刚开始，弟弟想，五毛就五毛吧，但是，他们一次次地五毛，弟弟就感到不对劲。而且，他们去的都是郊外的村子。这些人在干什么，弟弟一直不知道。曾经有一次，弟弟问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说他们在搞科研。弟弟心中充满了疑窦：在破村子里能搞成什么科研？

弟弟在县城蹬三轮车的时候，住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户人家有几间旧窑洞，窑顶已经熏黑了，用报纸裱糊着，报纸又脆又黄，上面印着“批林批孔”和“农业学大寨”的内容。为了省钱，弟弟和一个同样蹬三轮车的人住在一面窑洞里。这个留着小胡子的人叫安康，比弟弟大几岁。他说他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陕西安康讨饭，回来后就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他出生后，家里分了责任田，父亲再也没有出去讨饭，日子真的过得很安稳，身体也健康。

有一天，安康对弟弟说：“我们蹬三轮车能赚几个钱，我一个同学在卖化妆品，一月就能赚一万元，前几天刚刚从香港讲学回来。”弟弟问安康的同学在哪里，安康说就在县城里。他也想去卖化妆品，要带上弟弟一起去。

毫无社会经验的弟弟动心了，就跟着安康去卖化妆品。刚开始的时候，人家还要培训他们，给他们上课，就在那个县城郊外的村子里，说什么只要你卖得好，就能一级一级向上升，从普通经理到白银经理，再到什么黄金经理、白金经理、钻石经理，而钻石经理的财富连美国总统克林顿都羡慕。弟弟和安康听得如痴如醉，幻想着以后当了钻石经理，也让克林顿羡慕羡慕，给咱中国人争口气。

要在这个化妆品公司卖货，还有门槛，那就是，每个人进来要先交２０００元。那时候的２０００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够买一台１９寸的彩电，而彩电当时在农村还很少。

安康和弟弟商量了一番，两个人就把吃饭的家当——三轮车卖了。然后又东借西凑，总算有了２０００元钱，就屁颠屁颠地给人家送过去了。安康的同学接到钱后，眉开眼笑，嘴巴都笑歪了。弟弟说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交了钱后，他们被带到了县城里的一幢楼房里，他们的行动反而受到了限制。几个小伙子白天黑夜都跟着他们，不让他们出门。这些小伙子逼迫他们写出所有人的电话号码，然后用房间里的一个固定电话拨打出去。

这个单元房的门窗都被关死了，窗帘一天到晚都拉着，透不进一丝阳光。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单元房里，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到了现在，弟弟才知道进入了圈套。他们又惊又怕，食不果腹，人家克林顿才不会羡慕这种生活。

弟弟和安康想着怎么脱身。但是，他们不能交谈，他们一说话就会遭到那几个小伙的呵斥。

有一天，安康的同学进来了。他像个贪官一样腆着肚子说来看望他们，脸上还挂着慈祥的微笑。弟弟和安康心领神会，两人奔进厨房，一个拿起切菜刀，一个拿起锅铲，抵住“贪官”的脖子，让他把吞下的钱吐出来。

贪官吓坏了，没有血色的脸上冷汗直冒。他告饶说，可以放弟弟他们走。

弟弟说：“把钱拿出来。”

贪官说：“钱已经交给了上级，我做不了主。”

弟弟说：“你做不了主，今天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弟弟拿着菜刀的手一使劲，贪官的脖子上就有了红印子。

贪官吓坏了，跪在地上说：“求求你们，别杀我。”然后，他对那几个打手说：“快让老板把钱退了。”

最后的结果是，一个打手出去了，拿来了４０００元。弟弟把钱装在身上，菜刀依然抵在贪官的脖子上，押着贪官来到了楼下。打手们一直跟在后面，想报复。弟弟在楼下的过道上，看到有一辆拉着竹竿的四轮拖拉机停在路边。弟弟一刀将捆绑竹竿的绳子砍断了，竹竿哗啦啦地落下来，挡住了打手们的路。打手们气急败坏，跳着脚叫骂。弟弟把贪官一把推倒在竹竿上，和安康逃跑了。

后来，弟弟对我说，他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讲“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所以那一刻就想到了关云长，没想到《三国演义》救了他和安康的命。

没有了三轮车，两人生活无着，就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

弟弟在叙说自己的惊险经历时，神情平静，就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我们一家人听得胆战心惊。

弟弟说：“如果当时真的要不到钱，我就一刀砍了他。”

母亲担忧地说：“你把人家杀了，你怎么能活？”

弟弟说：“我也不想活了，他拿了我２０００块钱，大部分钱都是借人家的，我怎么还给人家？”

弟弟还说，安康当时也是那样想的。

２０００元钱，就让两个青年农民无力偿还，就让两个青年农民动了杀机。我当时心中充满了苦涩，也非常痛恨这些搞传销的。这都是一些只认钱而六亲不认的人类渣滓。

那天下午，我去看望姨娘，也就是根生伯和万灵伯的遗孀。

在万灵伯家，我刚好看到了妮子和他的丈夫时明。时明也是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过早地扛起撅头进田地，背有些驼。时明沉默寡言，总是在抽烟，总是在友好地笑着。

早在十年前，时明就和妮子一起做豆腐。他们家的后院是豆腐作坊，每天天不亮，两人就起床了，生火烧水，架起豆腐包，开始做豆腐。

做豆腐的工艺非常复杂，先要泡黄豆，然后熬豆浆，接着把豆浆倒在架成十字的豆腐包上过滤，将豆渣与豆浆完全分离。这时候，就到了最关键的点卤水。这个程序决定了豆腐的质量，也是豆腐老板秘而不宣的绝技，一般人绝对不让看；接着，出来的就是白亮亮的豆腐。

妮子家喂养了一头高大的骡子，每天早晨，做好豆腐后，时明就将骡子套进架子车里出门了。车厢里放着刚刚做好的豆腐。时明一路吆喝着，一路卖豆腐，翻山越岭，风雪无阻，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能回来。

时明奔走在山间土路上的时候，妮子就在家收拾器具，把豆渣倒进猪槽里。她家还喂养着几头猪，而豆渣正是猪的美味佳肴。她给孩子穿好衣服，送孩子上学。接着，她会扛着锄头去田地里，家中还有十几亩山地靠她伺弄。

十年间，这对夫妻任劳任怨、克勤克俭，终于过上了好日子。时明当时结婚的时候，家中什么都没有，听母亲说，娶妮子的衣服都是借人家的。而十年后，他们盖起了三间新瓦房，松木椽松木檩，惹得全村人都艳羡。

在万灵伯家，我见到了时明，他的手又白又肿，像手中拿着两只大肥鹅，手背上还有冻疮，看起来很吓人。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时明拉着一车豆腐走村串乡，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捧着冰块一样的豆腐，才使得双手变成了这样。

就在我和时明聊天的时候，姨娘偷偷进厨房做好了一碗辣子豆腐，白白的豆腐汤上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还有绿绿的蒜苗，看起来非常诱人。可惜，我刚刚在家吃过饭了。

时明憨厚地笑着说：“吃了也再吃点。这十里八乡，还没有人有我做的豆腐好，你尝尝。”

时明的脸上带着一个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真诚，眼睛里又闪烁着自得和骄傲。这就是他发家致富的窍门。我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个庄稼人的踏实和清明、满足和自豪。

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他只是想把自己的这份“工作”做到最好。而我也只要把自己的记者工作做到最好，也就会拥有这份骄傲。

农民没文化，但是农民很伟大。

回家的路上，看到有架子车迎面走来，架子车上套着牛，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牵着牛。牛木讷地走着，走得很缓慢，似乎很不愿意。牛的后面走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胡子都白了，驾着车辕。他们在拉粪。

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生活。那时候每年放暑假寒假，我就在不停地拉粪，一车又一车地把牛圈里搅拌着黄土的粪便拉到田地里。我们家的田地离家都很远，而且全是沟坡地，路很不好走。妹妹牵着牛，我驾着车辕，我们一个上午拉三架子车，下午拉三架子车。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的胳膊因为长时间提着车辕，已经不能动了。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在离家十多里的粮站里缝补麻袋，一天能赚１０元钱，回家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缝补麻袋，也只有靠关系才能进去做。

有一次夜晚拉粪，我还遇到了狼。那时候弟弟很小，夜晚一个人不敢在家里待，我就把他放在架子车的车厢里，拉着他走。那天晚上，弟弟突然说：“哥，埝畔上有个狗。”我一看，头皮发麻，头发根根竖起，那分明是只狼。夜晚的山沟里怎么会有狗？月光照在狼身上，狼的耳朵竖起很高，距离我们只有几十米远。那时候的农村很少有狼狗，都是笨狗。笨狗的耳朵耷拉下来，而狼的耳朵竖起来。我心中惊惶极了，怕极了，可是身边还有未成年的妹妹和弟弟，我不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悄悄跟弟弟说：“你下来，走在牛的套绳中间，也就是牛与架子车连接的两条绳子中间，这样，前面有牛，后面有我，狼就没有可乘之机。”弟弟很听话，走进了套绳中间。我从车上拿下铁锨，铁锨是用来将车上的粪扒下来的，现在成为了我对付狼的工具。牛也发现了狼，它呼呼地喘着粗气，两个犄角高高竖起。我让妹妹抓住牛鼻绳，就是穿过牛鼻子的细绳，这样牛就不会逃窜。妹妹的手中拿着鞭子，鞭竿有两尺多长，这是她对付狼的工具。我悄悄对妹妹说：“把牛抓紧，往回走。”

我们慢慢地走离了地头，狼在后面悄悄跟着。我一手架着车辕，一手抓着铁锨。我不敢回头看，听妈妈说，狼很聪明，你如果不断回头看着它，它就知道你胆小，就会扑过来。我们走出了几十米，狼在后面跟了几十米。弟弟抓着牛尾巴，妹妹抓着牛鼻绳，牛也很听话，一路都在配合着我们。我紧张极了，浑身汗水，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就这样，我们一路胆战心惊地走着。后来，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来找我们的父母。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妹妹和弟弟放声大哭。狼一溜烟地跑进了庄稼地里。

那一年，我上初二，妹妹上小学四年级，弟弟还没有上学。

最美的母亲和最帅的父亲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母亲在院子里织布，村中另外两个姨娘在纺线。现在，在南方，早就进入了机器化大生产，衣服成批量生产，每个制衣工厂的工人成千上万，谁还会要这些土布衣服？

母亲她们三个人边干着手中的活，边唠着家常，还动不动就会唱起歌来，都是在教堂里学会的歌曲。歌声缓慢悠长，连绵不绝，让人听了很忧伤。

我问母亲：“织这么多布干什么？”

母亲说：“有的人家中困难，买不起床单被罩，教友们就织布做好后，送给他们。”

母亲又说：“神父让帮助穷苦人，有钱的出钱。咱几家没有钱，就织些布送过去。”姨娘们看着我，都善良地笑着。

奉献是快乐的。我从母亲和姨娘身上看到了。

母亲在房檐下织布，织布机噼啪地响着；姨娘们在织布机边纺线，纺车嗡嗡地叫着。这声音曾经非常熟悉，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候，我夜晚临睡前，总能看到母亲在摇动纺车。母亲的身影被昏暗的煤油灯光照在墙壁上，显得非常高大。母亲右手摇动着纺车，左手抽动着捻子，仿佛在舞蹈一样。经常地，我夜半醒来，还能看到母亲在纺线。而天亮后，我背着书包去上学，母亲扛着锄头去下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母亲和姨娘们织布纺线，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温馨而古老的劳动场景。来自南方服装厂的成衣异常便宜，春夏秋冬，款式新颖，合体漂亮。尽管有些衣服可能就是带着各种病菌，从沿海运来的洋垃圾，但是，西北农民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些衣服很便宜，而便宜是他们选择衣服最重要的标准。

土布衣服，被人们遗忘在历史的深处。

纺线织布，现在也行将消逝。

然而，纺线织布的母亲，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走进房屋，我看到了父亲的照片悬挂在桌子上方。那是父亲此生唯一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还是我带着父亲去省城治病的时候，父亲、妹妹和我一起拍摄的。

父亲唯一的一张照片，当时加洗了几张，我们兄妹三人一人一张。我一直珍藏着父亲这张照片。我无论走到哪里工作，都会带在身上。

后来，我有了女朋友，女朋友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时候，惊叹道：“老爸真帅啊。”

父亲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充满力感。多年的体力劳动，给予了父亲一副健壮的体魄。

父亲确实是很帅。我记得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看戏，结束后，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爱恋地对父亲说：“戏台子下，只有你最好看。”还有一次，父亲看戏的时候，和几个插队知青站在一起。那几个从城市里来的女知青悄悄地说：“这个大个子真英俊啊。”我问父亲：“什么是英俊？”父亲笑笑没有说话。父亲的那张照片是５８岁的时候拍照的。他５８岁的模样，还让我的女朋友如此惊叹。

父亲离开得太早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无钱医治，离开了我。在我生活好转起来，想对父亲尽孝的时候，却与父亲阴阳两隔。

听母亲说，父亲有过多次跳出“农门”的机会，可是，要么他自己放弃了，要么被人整治了。所以，他就一直当农民。而母亲的这些话，又是从爷爷那里听到的。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印象中的爷爷很高大，却又很精瘦。他饿得肋骨根根凸起、两颊塌陷，在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前去世了。他一生始终没有能够吃上一顿饱饭。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哭得很伤心。那是我今生见到的父亲唯一的一次哭泣。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还没有结婚。有一年，父亲赶集的时候，看到公社门口围了很多人，一打听，原来是炼油厂在招工。父亲回去后，就在大队报名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父亲家庭成分贫农，又老实勤恳，公社也批准了，炼油厂也录取了。就在父亲准备去当工人的时候，堂弟找到了父亲，缠着要父亲把这个名额让给他。父亲的堂弟上过两天学，脑子比父亲灵光得多，他早就看出了当工人后的优越地位。那时候有口号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是毛主席说的。

那时候，父亲家中的弟弟妹妹都还小，挣不了工分，而挣不了工分，全家就分不到粮食。父亲最后就放弃了，让堂弟去了炼油厂上班。现在，炼油厂不叫炼油厂，叫“中石化”。中石化是中国最有钱的国有企业。父亲的堂弟在中石化退休的时候，工资拿到了好几千。

还有一次，是征兵，那时候父亲的弟弟妹妹们都能够下地干活，能够当一个壮劳力使用了。父亲又去应征，顺利过关。第二天就要去公社报道了，父亲前一天下午去生产队告别。队长就说：“站好社会主义农村最后一班岗。”安排父亲在打麦场站岗，查看是否有人偷麦子。每年小麦收割回来，放在打麦场，统一碾场。夜晚，把麦粒堆放成上小下大的矩形，盖上木印，防止偷盗。偷盗盖上了大印的小麦，是要被判刑枪毙的，谁也没有这个胆量；但是社员们有别的办法，一些人走进打麦场的时候，就会穿着比较大的鞋子；在麦粒还没有盖印的时候，他们边干活边把双脚踩在麦粒堆上，这样，鞋子里就会灌上一些麦粒，顺着脚面滑到脚底。然后，他们踩着装着麦粒的布鞋，忍受着硌脚的痛苦，面容上还要装着很平静地走回家去。回到家后，将鞋子里的麦粒倒出来，会有半斤重，而这半斤麦粒，可以蒸两个馒头。

父亲在站岗的时候，看到有人走路的姿势不自然，神色也不自然。父亲知道他们的鞋子里肯定有麦粒，但是父亲没有声张。那时候的社员都穷得叮当响，父亲不忍心当场抓住他们。这几个社员走过去后，突然，一个干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出来了，像猛兽一样扑过去，从他们的脚下摘下鞋子，每个鞋子里都有麦粒。

干部举着鞋子，像举着一面面胜利的旗帜，义正词严又歇斯底里地质问父亲：“这是什么？你是怎么站岗的？你这样的人能当军人吗？让你给社会主义站岗，你能把美国帝国主义，把苏联修正主义全部放进来。多亏我抓住了你，不然，你就会颠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

这件事情的结果是，父亲不但没有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而成为了农村的专政对象。每逢开会的时候，父亲就会和那几个偷了麦子的人站在台子上，作为反面教材遭受批判。

此后，父亲只能老老实实在家做农民。

那一年，我们这里的军人都去当汽车兵。全大队去了两个人，一个留在了部队里，做汽车教员；一个转业回来了，在一个政府部门开小车。

犁耧耙耱，纺线织布，碾盘磨盘，皮影风箱……它们贯穿在我的童年生活中，让我的童年变得古朴而精彩。它们与青山绿水紧密相连，与童话梦幻息息相关，而现在，它们远去了，它们消逝了，从我们的生活中消逝了，不留任何痕迹。我们伸出手去，想挽留它们，然而手中握住的，只有冰凉的记忆。

老子曾经是副局

回家后的第三天，我来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县城，办理相关证件。我没有想到，我在这里居然接到了传销的消息。

因为我的户口还在这个县城的城关镇，我便来到城关镇的某个部门办事处来办理相关证件。办理证件的是一个３０多岁的男子，满脸横肉，已经有了双下巴，一副肠肥脑满的贪官形象。他的神情很倨傲，带着那种小地方工作人员不知道天高地厚唯我独尊的骄横和自鸣得意。

我的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等待办理证件。一个女孩子排在最前面，估计也是和我一样的背井离乡的打工者。她怯生生地看着双下巴。双下巴斜睨了她一眼，头也不抬地说：“交钱，１２０元。”

女孩子小声问：“怎么交这么多钱？”

双下巴轻蔑地说：“你交不起钱就不要办，下一个。”

女孩子赶紧说：“我办啊，给你钱。”

女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交给了双下巴。双下巴把证件填写好后，扔给了女孩子，连收据发票都没有开。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都是交了１２０元，才给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只有几页纸的证件。他们也同样没有拿到收款收据之类的证明。

快要轮到我的时候，门外突然走进了一个女人。她叫着双下巴的小名，显得很熟稔。她插在我的前面，连看也没有看我，就把一张一寸照片交给双下巴。双下巴熟练地填写盖章，将证件交给了她。她递给了双下巴２０元钱。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但是我没有吭声。

女人出去后，双下巴把手臂放在了柜台上说：“交钱。”

我问：“多少钱？”

他冷冰冰地说：“１２０元。”

我问：“凭什么要收１２０元？你们的收费标准让我看看。”

双下巴显然很惊讶，他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前来办理相关证件的都是出门去南方城市的打工者，而那些打工者都是这个北方县域的农村人，一贯忍受种种不平和欺压而不敢吭声。他没有想到会有人敢于这样对他说话。他显然很震怒，梗着脖子说：“我就这样收费了，怎么了？你爱办理就办理，不爱办理就滚一边去。”

我非常气愤，但是表面上还是很平静。我说：“我看到刚才有人办理证件，你只收取了２０元，凭什么我就要交１２０元？”

双下巴显然激动了，他脸红脖子粗地说：“她是我的熟人，对待熟人，我想收多少就是多少。”

小县城小乡镇办事，确实相当一部分都是依靠熟人，没有熟人，什么事情都很难办理。我在小县城当过几年的公务员，我有深切的体会。想起有一年，我刚刚大学毕业，遇到交警在街上戒严，而我当时着急去上班，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大街上穿过了，也跟在后面想穿过，却被交警一把抓住了。我问：“为什么那个人就能走，我就不能走？”交警横眉冷对地说：“那是我的熟人。”然后将我一把推到了街边。那名交警还扬扬得意地对另外一名交警说：“笑话，居然问我这样幼稚的问题。”我至今还能记得那名交警的容貌，肤黑如炭，瘦如蚂蚱，面目异常狰狞，鼻孔下是肮脏的鼻毛。

然而，今天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老子在南方闯荡了两年，什么人没见过？比他官职大过很多倍的人都见过。那些人都态度和蔼，能够与我平等对话，那些人说话都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从来不会仗势欺人。今天，老子就要和这个肠肥脑满的家伙斗争到底。我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收费，是要有物价局颁布的收费标准，请你拿出来。”

双下巴蛮横地说：“你算老几？你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我凭什么给你看？”

我当时很错愕，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实在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这样的工作人员。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我拍着柜台，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算老几？老子没有离开县城的时候，级别比你高，贡献比你大。你去县委政府大院打听打听，问问老子是谁。老子现在离开了，照样比你级别高，比你贡献更大。我们政府的形象就是败坏在像你这样的败类手中。你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

我看到双下巴激动地站了起来，神情尴尬地问：“你……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我摔门而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去政府大院。”

那时候，我经常来政府大院办事，所以对政府大院的布局结构非常熟悉。我径直来到了县长办公室，两名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没有来得及阻拦。他们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以前就认识县长，不过他不会认识我。就在我离开县城的前一个月，他才来到这里当县长。我给县长说了自己刚才遇到的情况。县长神情很惊讶，他打电话叫来了局长。局长局促不安，在县长的面前连坐也不敢坐。这个局长我没有见过，后来听说是从乡镇刚刚提拔上来的。

局长说：“这个事情我还不知道。我一定去查一下，多收的钱，也会尽快退还。”

我跟着局长离开了县长的办公室。上楼梯的时候，我看到局长在偷偷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门外走进了一位办事的工作人员。他看到我很兴奋，热情地问这问那，然后给局长介绍说：“这是咱这里的笔杆子，以前是某某局副局长，也是我们县的拔尖人才，马上就要‘转正’了，前年却辞职不干了。”官场的人把副职升为正职，叫转正。

局长也感到很意外。他非常热情地拿出香烟让我抽，一再向我道歉，然后喊来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让打电话把双下巴立即喊过来。

十几分钟后，双下巴来了，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汗出如浆。局长一阵咆哮，像训斥儿子一样。双下巴再也不敢神情倨傲了，他答应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办理。

十几分钟后，双下巴收取了２０元钱，给我办理了相关证件。

后来，我听人说，双下巴受到了处罚，调离了这个工作岗位。

刘芸的邀请

那天下午，就在我回家的车上，突然接到了一个传呼，传呼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用自己的手机拨打过去，居然是刘芸。刘芸说，她在南方一座海边城市里，正做大生意，和别人合伙开发一座位于内蒙古的大型山林，邀请我加入。

我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刘芸说，他们的山林已经在国家有关部门备案，马上就要开发，目前缺少的是资金。只要我能拉到资金，就能有提成，一月最少会有上万元的固定收入。而如果我投资几万元，以后分红就会拿到几十万元。

前景似乎很美好，但是，我已经估计到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传销。

联想到弟弟曾经在这个县城深陷传销窝点，我感到传销已经类似于邪教一样，蛊惑欺骗了很多人。它们是如何蒙蔽人心的？又是如何一路北上的？它们的危害究竟会有多大？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会上了这条贼船？我决定去暗访。

我给报社打了电话，报告了自己的暗访计划。报社很赞同，并一再叮嘱我注意安全。

我立即在半路下车，回到县城，给村口的商店打电话，让转告母亲，就说我直接去南方城市上班了。然后，我来到邮局，将刚刚办好的相关证件和身份证、手机，还有仅仅剩下几百元的银行卡，一并邮寄给和我一同来到这家报社的主任，让他先替我保存。

黄昏时分，我怀揣５００元，坐上了这座县城通往省城的最后一班长途汽车。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进入了传销窝点，身上有多少钱都会被他们搜光。

上了车后，我才想起，县城距离省城，有十个小时的车程。我饥肠辘辘，还没有吃晚饭。

为了不至于挨饿，我就强迫自己睡觉。汽车摇摇晃晃，我在卧铺床上昏昏沉沉，感觉刚刚睡着，突然听到有人喊“下车”。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下了车，才发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处是锯齿一样连绵起伏的山峰，有狂风吹过来，吹得人直打哆嗦。旁边有一排低矮的房屋，灯火通明，有人走进去了，没有走进去的人就在门口使劲跺脚驱寒。

我走了进去，才发现这是一个饭店，两个肥头大耳的厨师正在炒菜。他们两张油光发亮的脸与熊熊的炉火相映生辉。地面是形迹可疑的污水。他们将炒好的饭菜端给不远处坐在桌子边的乘客，手上还沾着菜屑和油渍。他们移动自己的身体时异常小心，迟疑而缓慢，像两只走在冰面上的北极熊。由于天气寒冷，他们不断地抽动着鼻翼，发出粗重的令人心悸的声音。

我很饿，想在这里吃顿饭，然而问过厨师后，我舍弃了吃饭的念头。这里一盘炒豆芽就要十几元钱，一盘炒面高达２０元。而在那座县城的饭馆里，一盘炒豆芽不到两元钱，一盘炒面仅仅三元钱。

我来到了隔壁的房屋，看到暗淡的灯光下，司机和车老板一行三人正在大吃大喝，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大块大块的红烧肉和一盘吃了一半的鱼。他们看着突然推门进来的我，满脸都是惊讶，而嘴巴还在飞快地嚅动着，像街角偷食的老鼠。后来，我听到一位跑长途汽车的朋友说，每个长途客车都有一个停车点，到了这个停车点，他们就会逼迫乘客全部下来，在这家饭店里吃饭。他们这样做的回报是，饭店免除他们的伙食费。一般的长途客车，一个车老板，两个司机，每天在饭店吃两餐，每餐每人只算１０元钱。这三个人一月就要吃去将近２０００元。而饭店从乘客身上榨取的，不知道是多少个２０００元。

上了长途客车，我继续睡觉。这一觉就睡到了黎明，睡到了省城火车站。

两年过去了，火车站还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混乱不堪、人潮如涌。想到两年前辞职来到火车站的苦难，我差点掉下眼泪。而现在，我终于有了稳定的工作，终于在行业内很有名的报社上班了。我望着依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亮后，我登上了从省城开往刘芸所在的那座海边城市的列车。

第二天凌晨，列车由陇海线转入了京广线。此后，列车一路南下，气温越来越高，车窗外的风景也由黄转绿，光秃秃的丘陵被棋盘一样的水田所代替，我也在不断地脱衣服。南方北方，风景殊异，我曾幻想着会有很多时间，坐着火车去旅游，从南向北，从东向西，走进每一处耳熟能详却一直没有见到过的风景，丛林草地，雪山高原，大漠戈壁，边关山川……美丽的风景一直在那边等着我，它等待了几百年几千年，然而，我却一直没有时间。

第三天早晨，我在长江南岸的一座城市转乘了另外一趟列车，第四天黄昏，我才来到了刘芸所在的那座海边城市。这座城市并不大，但能够闻到咸咸的海风，似乎还有波浪拍打海滩的声音。

我给刘芸打过电话，然后就在电话亭旁边的一家小饭店里等她。我点了一盘海鲜炒面，还要了一瓶啤酒。当时，我心中萌发了不祥之兆：这啤酒会不会是我喝的最后一瓶啤酒？我能否从传销窝点逃出？

而就算我能够在传销窝点安全脱身，这座小城距离我工作的那座城市，还有几百公里之遥。我身无分文，又如何能够回去？

既然来了，就不管那么多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半小时后，刘芸来了，陪同她来的还有两个男子，目光阴鸷。

刘芸向我伸出了手臂，就像我一个月前暗访那些黑公司里穿着套裙的貌似白领丽人的女子一样。她的脸上带着浅尝辄止的微笑，那两个男子看似皮笑肉不笑。

从此刻起，我就失去了自由，我的一切行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刘芸招手叫来了一辆出租车，那个个子较高的男子不由分说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后排，刘芸和另一名男子将我夹在中间。

车子启动了，副驾驶座位上的男子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我叫大志，你以后叫我大志就行了。”我不知道大志是他的真名，还是假名。

大志又对司机说：“去某某村。”

我看到司机扭头特意看了看大志，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后排的我们，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然后，出租车轻快地驶向那座村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村庄在当地臭名昭著，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那是传销窝点。

司机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志眉飞色舞，嘴巴一直在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他准备买一台奔驰，那种最新款的，加长的，上面还带卧室的，他现在正在学车；一会儿说将来把房子买在北京，就买在天安门的对面，每天早晨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就能看到升国旗。

我从后面看着大志的脸，看到他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他的眼睛熠熠闪光，但又很坦诚，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我想，他会有多少钱啊，又买奔驰，又在天安门广场对面买房，他简直太牛逼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传销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我对大志的话将信将疑。我不知道大志在这个传销团队里担任什么职务，但是我听说过居于传销金字塔顶端的人，会有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资产。

然后，大志又说起了这个传销公司周年大庆的情景。他说他准备邀请某著名主持人过来当嘉宾。大志还说他准备租借市政府的大礼堂来举办盛典。

“你说，我们邀请他，举办这一场盛典，他会要多少出场费？”大志回头问。

“我觉得少说也要８０万吧。”另一名男子说。

“８０万？直接给他１００万得了。剩下的钱让他打发那些跑堂打杂的，什么灯光呀场务呀的，跟着他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大志说。

出租车司机一言不发，我从后视镜中看不到他的表情。

大志又开始找司机攀谈。他问司机这辆出租车能不能刷卡：“我出门一般都是带银行卡，不带钱。”

司机依旧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好像没有听大志说话。

大志依然自说自话：“在韩国的所有车子上，都能够刷银行卡，这样很方便。”接着，又扭头问司机：“你的车子能刷银行卡吗？”

短暂的沉默后，司机突然大声喊道：“臭嘿！”他依旧目视前方，对大志看也不看。

我感觉到这句话是骂人的，因为我看到大志显得很尴尬，用眼睛的余光向后面瞄了瞄，此后就变老实了，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当地一句很恶毒的骂人话。

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在郊外一个村庄停下来。大志把上下口袋摸了又摸，很为难地说：“你的车不能刷卡，我还真没有办法。”

刘芸下车后，从口袋里取出五元钱给了司机。我听见司机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臭嘿”，然后调转车头离去。

大志听见了，但是他神色依然，依然容光焕发。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幢三层楼房说：“大家都在里面欢迎你，你的人生将在这里翻开崭新的一页。”

那是一家名叫“湘佬”的菜馆，门口彩灯闪烁，显得金碧辉煌。彩灯勾勒出一个拿着旱烟袋的老人形象，倒也栩栩如生。

我说：“我吃过饭了。”

大志说：“再吃点啊，大家都在里面欢迎你呢。”

刘芸也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说：“进去吧。”

我感到盛情难却，就只好走了进去。

一迈进大门，我就看到偌大的饭厅里，东一堆西一堆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桌子上都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吃得红光满面，声浪喧嚣，让人耳朵嗡嗡作响。大志说：“坐下来吧，一起吃啊。”但是，我看到这里已经没有座位了。

我说：“不吃了，我真的已经吃过了。”

大志还在让着：“吃吧，吃吧，大老远的来了，不吃怎么行啊。”

他一直伸着手，做出让我吃饭的姿势，但是，饭厅里没有一张空凳子，我又该往哪里坐？

一名服务员走来了，她穿着蓝色土布做成的上衣，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她说：“对不起，现在没有座位了。几位请稍等一下。”

大志连声说：“好，好。”然后指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说：“那是我们的总监。”又指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人说：“那是我们的分析师，刚从美国讲学回来。”胖子和眼镜都在喝酒，距离又远，根本不可能听到大志的话。

等了几分钟后，刘芸说：“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我们先回去。”

大志又连声说：“好，好。”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后来，我想，这一天在饭店里吃饭的，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人。他们随便把我带进一家饭店里，随便指着某一个人说这是他们的什么什么。如果真是他们的人，为什么我走进去后，那些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起了外婆讲过的故事。

外婆说，在她小时候，婚姻都是父母包办媒妁之言。在结婚前，女子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将要嫁给的这名男子一面。有的女子坚持要见一面，媒婆就会说：“过两天唱大戏，我带你去。”到了唱大戏那一天，媒婆带着女子，看到戏台下谁最高最帅，就对女子说：“那个人就是你将来的丈夫。”女子喜不自胜。直到结婚的当天，女子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高个子，而是矬子。

这种婚姻叫做“布袋买猫”。

这种婚姻在一些电影中出现过，比如《红高粱》、《黄土地》等等。

在这个季节里，北方已经数九寒天，南方还是艳阳高照。

我们走在这座小城的大街上，站成了一排，甩动着胳膊，趾高气扬。尽管已经是节气中的小寒，大街上还是不时见到穿着单薄衣衫的人。大志解开了衣扣，晚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像鸡翅膀一样一路扑闪着，擦肩而过的和迎面走过的每一个人都会好奇地看着他。他扬着下巴，路灯光照在街树上，又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脸显得斑驳陆离，异常鬼魅。

很长时间，我都在想，那些深陷传销中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心态？他们总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尽管经常囊中如洗饥肠辘辘，但并不影响他们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他们贫穷而自傲，无知而狂妄，那么，他们又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了这样？

大志以一种师长一样的口吻关切地问我：“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说：“我是北方人。”

“哪里人？”他以极大的兴趣歪着头问。

“山西。”我说。

“啊呀呀，山西富裕啊，很多煤炭，人人都是煤老板。你家也有煤矿吧？”他的眼珠闪烁着金子一样的光亮。

我撒谎说：“只有一个小煤窑。”

“啊呀呀……”他一路惊讶下去，然后正色说，“你的起步比我高啊，你有一个小煤窑，我刚开始什么都没有，起点比不上你；但是我很努力，估计以后，你的成绩肯定会超过我的啊。”

他一路上都在说废话，我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但是，我还是无法判断身边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子，到底是能够买得起奔驰和豪宅的富翁，还是不名一文却能把牛皮吹上天的穷光蛋。

他又问：“家中几口人？”

我撒谎说：“父母都健在。”

他又像被蝎子蜇了一下跳起来说：“你父母好有福气啊，有你这样出色的儿子。”

我操！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我哪里出色了？我走进你们的传销团伙里，我就变得出色了？

然后，大志又问我干什么工作，一个月多少工资，平时有些什么爱好。我全都说些假话。而我问他们一月收入多少，家中都有些什么人，他们却避而不谈。

后来，我才知道，传销团伙刚开始对每一个成员都是这样，在看似关切的谈话中，摸清你的底细，以便他们“对症下药”。他们的行话把这叫“探水”。而我此时的胡乱吹嘘，让自己以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面前出现了一个斜坡，沿着斜坡上去，就看到有一个村子。村口暗淡的路灯光下，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零散地站在路边，抽着香烟。他们的目光在我的脸上一晃而过，那种像刀片探照灯一样探寻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也是在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男子在“望风”。一有风吹草动，比如有警察出现，有解救的家属来到，他们就立即通风报信，让村子里的人提前做好准备。

我们走进了第三户人家的院子里，看到院子里还有七八个男女，正木然地坐在墙角，坐成一排，像木桩一样。他们看到我进来，就马上站起身来，一齐鼓掌，嘴中叫道：“欢迎新成员，欢迎新成员。”

我感到很好笑，但没有笑出声来。

来接我的那名矮个儿男子端来了一张凳子，放在我的身后。我刚坐下去，他马上给我捶腿捏脚，手法相当熟练。我很不好意思，躲闪着他握成钩状的爪子。他说：“让我给你捶捶背，你这一路好辛苦。”

他一路沉默寡言，这是他回到村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让我当时很感动。

刘芸打来了洗脚水，然后不由分说地脱下了我的袜子，将我的双脚按在了水盆里。我躲闪着说：“别，别啊。”我很不好意思，让一个女孩子洗脚，这是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可是刘芸的神情很坦然，她边替我搓着脚面，边说：“大家以后就是兄弟姐妹了，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对，走共同富裕的道路。”那七八个木桩一齐说。

洗完脚后，我走进了房间里，看到地面上铺着几张泡沫板，上面是颜色发黑的被褥，散发着浓郁的脚臭和汗臭，墙角还有撕开的几个方便面袋子和沾着不明液体的卫生纸。另一面墙角，放着摞在一起的碗筷，相互混杂，一起共用。

此前，我没有想到，传销的人居然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这天，和我一起来到这个传销团伙的，还有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衣服干净整洁，此前应该有不错的工作。我想不明白，像他这么大的年龄，怎么也会被人忽悠到这里？

当天晚上，临睡前，大志还给我们举办了一个欢迎仪式，到会的有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都睡在这个院子里。大志还作了简短的动员报告，他的话极有煽动性。他每说完一句话，所有人都会疯狂叫好，拍着巴掌，伸长脖子，脸上的神情异常虔诚。

欢迎仪式结束后，大志坐在凳子上，刚刚拿出香烟，几个男子就像狗一样匍匐到大志面前，抢着要给他点烟。

我想，大志应该是他们中的首领。

大志问我：“你有手机吗？借我用用。”

我说：“我没有。”

大志又问那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大志接过手机后，就一言不发，埋头玩起游戏来。

人群慢慢散了，二三十个男男女女分别走进了三个房间里，衣服也没有脱，就睡在了泡沫板上。他们把这叫“榻榻米”。大志还在玩游戏。我好几次看到中年男子想要回自己的手机，犹豫再三，终于放弃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志终于将手机交给了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他问：“哪里能充电？”没有人理他。他自己在房间里寻找，却发现肮脏的墙壁上，连一个插座也没有。

现在，中年男子和我来到这里，就像掉进枯井中一样，与外界彻底断绝了来往。

我和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突然感觉到小腿处有什么东西慢悠悠爬过，奇痒无比。我手摸过去，指尖多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捏起来，借着窗外的灯光查看，赫然是一只虱子。

我感到一阵颤栗。

很多年没有见到虱子了。小时候住校，因为难得洗一次澡，衣服里被子里经常会有虱子出现。后来，上了初、中专，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虱子。没想到，事隔多年后，在这里又见到了虱子让人恶心的身影。

大志走了进来，推了我一把。我睁开眼睛。他说：“往里边让让，我今晚和你睡在一起。”

一个准备买奔驰，准备在天安门广场盖房子的富翁，居然和我一起睡在虱子窝里。我立刻意识到大志是一个骗子。

连续几天的鞍马劳顿，让我感到异常疲惫。我很快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被尿憋醒了，起身上厕所，看到月在中天，四周亮如白昼。从厕所出来，看到大志站在院子里，他说：“我也要上厕所。”

他显然是在监视我。

传销的洗脑术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一缕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缝照进来，照在又破又脏的被子上。我看着这束阳光，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待了几分钟后，我起身上厕所，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早起的男子。他们很友善地向我点头微笑，还有一名男子装着很亲近地上前和我握手，然后却趁势堵在了大门口。我明白，这是为了防备我突然冲出大门逃跑。

从厕所出来后，我又回到房间。和昨晚比起来，房间里的臭味更加汹涌，除了汗臭味脚臭味，还有屁臭的气味，让人欲呕。我不敢相信，我昨晚就是在这里，和大志盖着同一床肮脏的被子，睡了一个夜晚。

大志也睡醒了。他坐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很满足地说：“昨晚睡得好香啊。”

中年男子也醒了，他靠墙坐在被筒里，一脸木然。可能他昨晚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盯梢，可能他现在正在后悔来到这里。

大志将所有人都喊醒了，让大家在院子里站成两排。他像个领导一样背着手臂站在最前面，面朝大家训话。他用沙哑的嗓音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宿舍，这里是魔鬼训练营。我们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每一个成功人士，都是从一穷二白起家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的话讲完了，所有人都激动地鼓起掌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也不由自主地拍起巴掌。

大志的话极富煽动性，他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难怪这些男男女女睡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一个个自得其乐。

大志讲完话后，就到了开饭时间。有人在水龙头前急急忙忙地刷牙洗脸，有人不刷牙不洗脸，就拿着搪瓷碗冲进了厨房里。院子里闹哄哄的，像砖头扔进了老鼠窝。

我还没有来得及买碗筷，刘芸说：“我吃完后，你用我的吧。”

很多和我一样没有碗筷的人都垂手等候在厨房外面。他们看着别人碗里的饭菜，喉结上下滚动着。而所谓的饭菜，就是清水煮白菜，上面还飘着几片红萝卜。

刘芸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不到几分钟，搪瓷碗就见底了。很多女孩子都和她一样，吃相极其野蛮。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女孩子，将一片萝卜掉在了地上。她在众目睽睽中把那片萝卜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放进了嘴巴里。

刘芸吃完后，把她的碗递给了我。她吃得非常干净，碗里连一片菜叶也没有。

我走进厨房，一个３０多岁的女子手执饭勺，只给我的碗里打了半碗菜汤，她说：“快没有了，后面的人只能一人半碗。”

看着这半碗菜汤，尽管饥饿难耐，可我还是吃不下去。这里的饭菜质量还不如我当初暗访血奴群落的饭菜。但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发财梦把一个个人鼓舞得滚圆滚圆，像皮球一样，一碰就会蹦蹦跳跳。

我勉强把这半碗菜汤咽下去，就到了集合时间。我们站成一路纵队，大志走在最前面，一路逶迤，走到了一条小河边。这里枯树败枝，野草凄凄，荒无人迹。所有人都面朝小河站定，嘴巴里发出一声声长啸。他们中，有的声如裂帛，有的声音嘶哑，有的声音难听得像门扇夹碎了核桃，有的声音恐怖得像遇见了恶鬼……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像绳子一样沿着古树盘旋而上，飞扬在树林的上空，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大志说：“每天早晨这样做，就能够让我们把心中的垃圾呼喊出来，垃圾清除出来了，好东西才有空间容纳。”

他说的话听起来又是很有道理。

就是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让这些人一步步背离了正常的善恶标准，一步步走上了邪恶之途。

喊叫结束后，大志领着这支二三十人的队伍走进了一幢楼房里，走上楼梯，眼前豁然开朗。二楼的大厅里聚集了上百颗脑袋，这些脑袋都席地而坐，朝向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张黑板。墙壁的两边，挂着一些照片，照片上是森林和草原风光。

我们挨个儿坐在了人群的后面。我的旁边是那名中年男子。他一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眉间凝成了一个疙瘩。

人群闹哄哄的，像厕所里的苍蝇。我伸手拉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衣袖，悄声问他：“这是干什么？”

中年男子看了看我，摇摇头。

我继续悄声问：“你从哪里来的？”

中年男子又看了我一眼，眼圈都红了，差点就要哭起来。他说：“我从浙江来。”

“你以前做什么？”

“大学老师。”

我很震惊，大学老师居然也被骗来搞传销。传销的魅力如此巨大！

我又悄声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中年男子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旁边过道上有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喊道：“不准说话。”我扭头看去，看到一张狰狞丑陋的脸，漆黑如墨。黑脸看到我扭过头来，又厉声喝道：“看什么看？”

我只好低下头去。

不知什么时候，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人，他皮肤白皙，３０岁左右，看起来文质彬彬。他伸出手臂，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让大家起身的手势，人群呼啦啦站起来，大厅的空间一下子显得非常狭小。

戴眼镜的人是这个传销团伙的讲师。他扬着手臂，热情澎湃地喊道：“让我们唱起来吧，唱起来吧。”他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大炼钢铁时期的那个“火红的年代”。

讲师在领唱，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唱起了《爱拼才会赢》、《出人头地》等充溢着个人奋斗色彩的歌曲。各种各样的声音从不同的喉咙中迸出，在大厅里回旋激荡，让我的耳膜嗡嗡作响。我偷偷向两边望去，看到除了中年男子和我，这里的每个人都神情激昂，热血沸腾，咬紧牙关，面容扭曲。如果面前放着一块石头，他们也会把石头咬成碎块；如果面前是悬崖峭壁，他们也会前赴后继地跳下去。

这是一群疯狂的人。

唱歌结束后，讲师让大家坐下去。他高高地举起手臂，用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沉稳的声音说：“漫漫的长夜即将过去，属于我们的黎明即将来临……”他的声音有一种可怕的磁性，所有人都众星捧月一般地望着他，像葵花朵朵向太阳一样地望着他，脸上是无限的虔诚。人群里非常安静。不知道谁偷偷放了一个曲里拐弯的屁，很秀气，声音细长，但是没有人笑。人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个魔力讲师身上。

据说，１９３９年的希特勒，他就是依靠这种极富煽动性的演讲，这种富有磁性的声音，让一个民族接受他的观点，自愿走向毁灭。

讲师是一个天生的演讲家。他的语言，他的动作，他的神态，他的眼神……都配合到了最佳状态。他时而大声疾呼，时而痛心疾首，时而热情高涨，时而喃喃自语。所有人的神态和心情，都随着他的变化而变化。他就像手持魔棒的巫师，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跟着他一起喜怒哀乐，跟着他一起不由自主地呼喊或者哀叹。

他喜欢用排比句，喜欢用设问句。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说，这两种修辞手法具有极强的渲染功能，而讲师更是将这两种修辞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你们为什么贫穷？你们为什么事事不如意？你们为什么没有出头之日？这是因为你们没有机遇。而机遇则可以改变你的人生，改变你的未来，改变你的子孙后代。”讲师说得似乎很有道理，他总是从最浅显的道理开始讲起，然后慢慢引人入彀。

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讲师，就像吃奶的羊羔望着产奶的母羊，就像虔诚的教徒望着布道的神父。“为什么有人就能享尽荣华富贵？为什么有人就能挣大钱娶美女？为什么有人就能买豪宅开好车？这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机遇。现在，就有机遇摆在了我们面前，你——”讲师的手指指着台下的一个个人，指着台下一张张燃烧着金子一样光芒的眼睛，指着台下一张张热血激涌的红色的脸，“你们能够抓住吗？”

“能。”台下的喉咙一齐喊出来，声震屋宇。台下的手臂一齐举起来，举成了一片森林。

“遇到困难，你们怕不怕？”

“不怕。”声音排山倒海。

这种场景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听说很多国家的军队，在战前都要做动员。动员报告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然后就杀奔战场。这样的一支军队，就有着超强的战斗力。

我还在一本书上看到，战国时期的秦国军队战无不胜，因为在于动员鼓动，鼓动结束后，还让战士们饮酒。这样，喝得微醉的将士们，冲上战场，无所畏惧。几十年前，在陕西临潼出土了兵马俑，士兵装束的兵马俑小腹微鼓，这就是饮酒的结果。

讲师将所有人的血液燃烧到了沸点，然后满意地走了下去。

接着是“现身说法”。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走了上来，西装笔挺笔挺，看起来价值不菲。他皮肤白皙，戴着金边眼镜，头发乌黑发亮，显然经过了精心装扮。他的手臂放在小腹前，向台下微微鞠躬，显得落落大方。一名年轻女子走上来，介绍说：“这是我们的金牌经理。”

台下响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金牌经理先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姓梅，世代贫穷，这几年，依靠自己的打拼，赢得了自己的事业和江山。“我相信，天道酬勤，有一分付出，就有一分回报。”

他们说的大道理全都正确，他们的每句话都含有浅显的哲理，就是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的人也能听懂。然而，正是靠着这些大道理，让这些人滑入了传销的泥淖中，还毫无察觉。

梅经理说，在他没有进入这个团队前，他在某某集团做经理，每月会有上万元的收入。后来，一位朋友介绍他来到这里，加入了这个团队，他的人生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现在，他的收入每月会有十多万元。

十多万元啊！台下响起了一片不由自主的赞叹声。

“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梅经理笑容可掬，循循善诱地说。

某某，这是中国最有名的企业之一，很多欧美家庭里，都有某某的电器产品。而这个梅经理，放弃了这么好的工作，跻身这个团队中，终于取得了如此的辉煌。他的奋斗经历真让人敬佩。人们争相鼓起掌来，有人的手掌已经拍红了、拍疼了，还在拼命地鼓掌。梅经理在如雷的掌声中微微昂起头来，看起来很受用，很陶醉。

没有人怀疑这个梅经理的身份，没有人怀疑他在说谎，因为他面容白净，西装革履；因为他侃侃而谈，运用自如；因为他气质高雅，游刃有余。他的举手投足，他的一举一动，都完全合乎我们在电视中看到的经理的形象。

我看到台下的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挺起了胸膛，可能他们已经将梅经理当成了楷模，当成了榜样。他们也把自己当成了经理，而经理是不能委靡不振、不能佝偻肩塌腰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榜样的力量又是可怕的。

我想起了几年前在那座小县城生活的场景。

大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传销来到了那座偏僻边远的小城，甚至来到了农村。有一次，我和父亲往地里拉粪的时候，在村口的小卖部前，看到一个中年女子在纸上又写又画，旁边围着几个青年人。这个女子说：“只要你拉进一个人，就能拿到多少多少提成。”那个女子口若悬河，能说会道。父亲说：“这些人总想着不劳而获，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情？”

父亲简单的话语中，包含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幻想着不劳而获，最终就会上当。

我在县城里还遇到了几个被拉进传销里的人。

和我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一名男青年，本来是蹬三轮车的。有一天早晨，他用梳子蘸着水，将头发统一梳到脑后。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一板一眼神情严肃地说：“我以后就在公司上班了，在公司就要有公司员工的样子。”这个男子后来把三轮车卖了，也从那座狭小的院子里搬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时候我有一个初恋情人，一直在心中默默地爱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勇气向她表白，因为她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而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我们是中学同学。后来，她的工作单位也比我好，尽管她只是高中毕业，但是她父亲托人将她安插进了一个非常有油水的部门，而我大学毕业后依靠自己终于进了一个清水衙门。有一天，她走进了我的单位，让我欣喜若狂，然而，她没有说任何有关感情的事情，张口就让我交３８８８元，说有一款自来水净化器，很适合我使用。我当时真有些动心，不是为了自来水净化器，而是为了她，为了能够让她高兴。可是我没有钱，我还张罗着向别人借钱，好像只要我买了这个净化器，她就愿意嫁给我似的。最终钱没有借够数目，净化器也没有买，而她更没有嫁给我。

现在想起当时的自己，觉得很可笑。而当时完全听信了她的话，觉得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好笑，反而很高尚很伟大，因为那是为了神圣的爱情。

恋爱的人都是傻瓜。

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些疯狂的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因为我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梅经理走下去后，那名穿着套裙的年轻女子说：“梅经理刚刚从美国讲学回来，听到我们这里在上课，他顾不上休息，就赶来了。”

所有人都非常感动，有的人啧啧赞叹，有的人眼中泪光闪烁。

现在，轮到年轻女子演讲了。

年轻女子也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她称自己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生，是一名“海龟”。她的父亲是中央某一个部委的副部长。她煽情地说：“按理说，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享受很高档的生活，可是我没有。我为什么还要自主创业？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我想创造人生的价值。”台下一片叫好声，为这个自主创业的女强人而叫好。女子略停片刻，接着说：“还有，我看上了我们这个辉煌而伟大的事业。在这里，我的收入丝毫不比我的爸爸少。”

一个著名企业的经理，一个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他们都愿意加入这个团队，那么，你们这些来自社会底层、月薪几百元的人，还有什么犹豫的？还有什么怀疑的？

于是，发财梦烧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有一种催眠的功效。你不由自主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因为她的声音太动听了、太温柔了。你就丝毫不会怀疑她说话的内容。而且，她的笑容又是那么美好，她的面容又是那么真诚。她怎么可能说谎呢？她的气质那么高贵，语言那么得体，长相那么漂亮，她肯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你对她的身份没有丝毫的怀疑了。这就像你站在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面前，丝毫也不会怀疑她是一个淫妇；你站在一个天真活泼的男孩面前，丝毫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个小偷。

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到底做什么生意？

女子讲起了“三商法”。后来我才知道，“三商法”是很多传销团伙必备的讲课内容之一。传销团伙的理论基础是“三商法”和“五级三阶制”，如果他们也有理论基础的话。

传销遍地开花，到处都有，看似毫无关联，但是，他们的讲课内容和骗人手法如出一辙。那么，是不是传销的背后有一个集团在控制？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三商法”是什么？我在后来的多次暗访传销窝点中，都听到了。

传销的讲解员说，传统的销售方式是“一商法”和“二商法”，利润都被层层批发商赚取了，而“三商法”则是目前最先进的营销方式。因为没有经过层层批发商，所以利润非常可观，你可以拿到很高的提成。

就像做代理商需要给厂家交一定的费用一样，你要进入这个团伙，就必须交纳“入会费”。“入会费”是２８００元。而你如果能够发展下线，就可以取得提成，每发展一个下线，就能够提成８００元；而发展两个下线，你的职位也会得到提升。按照五级三阶制，你可以从主任一直升到翡翠经理，而翡翠经理，年薪就是上千万。

“三商法”故意用几何梯级的方式计算，绕来绕去，说你现在投资２８００元，两年后就可以赚到２８万元，而五级三阶制则给你展示了一个美好的前景。你达到最高级别的翡翠经理，给个市长当都不干。而翡翠经理，比刚才见到的黄金经理级别还要高。

而翡翠经理，则是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怀揣着发财梦想人的奋斗目标。

那天的培训课程有好几个小时，都是在扯淡，他们的话语没有一句是真实的。他们还用了非常复杂的运算，什么点，什么级。我相信下面的人都没有听懂。而他们也不想让你听懂，他们为你制造了一个虚拟的梦想。

传销团伙一般都有自己的产品。

很多传销团伙都是号称销售化妆品，因为化妆品的价格实在不固定，可以说它成千上万元，也可以说它只值几元钱，因为它实在没有一个价值尺度来衡量。这也就是美容院大发横财的原因。传销团伙也是盯上了这一点，一般都是以销售美容化妆品为幌子。关于美容行业如何暴利，我在上面的《暗访黑工窝点》中写到了。

一针羊胎素人胎素，成本只有几毛钱，而在美容院价格上万元。子虚乌有的黄金美容法，用几十元一盒的化妆品，化妆师帮你涂在脸上，就敢要你几万元。美容化妆行业黑不见底，暗无天日。

美容化妆品没有定价，没有一个价值尺度，所以也给传销团伙提供了可乘之机。

我们在商店买一本书籍，会有定价。我们在商场买一件衣服，会从它的面料和款式上判断出它的价格。我们在超市买蔬菜，它也会有价值尺度，即使最贵的有机蔬菜，也要在超市明码标价。

而我所暗访的这家传销团伙，他们的技艺比推销化妆品更胜一筹。他们要开天辟地，他们要创建一个新城市。他们没有产品，他们的产品是一座像深圳那样的城市。

那天，这个传销团伙的所谓上层人士，一个个粉墨登场，恣意表演。他们走马灯一般鱼贯上场，而台下疯狂的人群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登场了，他的头顶掉光了头发，而鬓角头发又留得特别长，向上梳起，遮盖的头皮若隐若现。他介绍说，他是公司的秘书长，而公司的董事长和翡翠级别的经理，目前正在欧盟十国访问，陪同他们的是：法国总统希拉克、德国总理施罗德、英国威廉王子。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政坛大腕陪同我们的董事长和翡翠经理呢？”男子歪着头，脸上带着少先队员一样的天真烂漫。

台下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马上又自问自答地说：“因为我们国家要开发老东北，而我们已经拿到了立项指标。”他用手指着讲台说，“就在刚才，站在这里的那位女士，那位海龟博士，她的父亲是副部长。这次国家开发老东北，她的父亲是实际指挥者。”

台下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他用手指着台下的人：“你们就是这座城市的奠基人和建筑者。这座城市的人们，世世代代将会铭记你们的名字。”

台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受宠若惊的神情。

男子在台上纵横捭阖，发扬踔厉，一会儿畅谈天下大事，一会儿分析国内形势。他称呼国家领导人的时候，都是免去姓，而直呼其名，后面加上“同志”。他的语气完全就像一个参加战争多年，经历了枪林弹雨的老军人老模范，而他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从国内战争和抗日战争中走出来的老英雄。他还说陈凯歌、张艺谋都是他的好朋友。他准备邀请这两位来拍摄他们的创业经历，“凯歌和谋子哪一个更好？你们说说。”他称呼陈凯歌不带姓，而称呼“老谋子”连“老”都取消了，以显示他们的熟稔程度。

台下讨论激烈，有的说陈凯歌水平高，有的说张艺谋更合适。男子大手一挥，台下鸦雀无声，他说：“这个问题，留在会后讨论。现在，请大家看看两边墙壁上的照片。”

台下，坐在左边的，望向左边；坐在右边的，望向右边；更有的人，因为坐在中间，望了左边，又忙忙碌碌地扭头望向右边。

男子以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就要在这片山林上，建立一座现代化城市。”然后，男子又说出了这座即将诞生的城市的具体位置，它在东经多少度到多少度，北纬多少度到多少度。台下有人吐出了舌头，心中的震撼无异于天崩地坼：瞧瞧，人家称呼国家领导人用的是“某某同志”，称呼著名导演直呼其名，指明地点用的是经纬度。这样的人一定大有来头，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指点江山扭转乾坤的大人物。

“现在，只要你交纳２８００元，你就是未来中国东北的创业者，是这座伟大城市的缔造者，请大家一定要珍惜这一伟大而光荣的机遇。”

男子一直很自负，他在每说完一句话后，还保持着说最后一个字的口型。他说话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他的手势是坚强有力的，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铿锵坚定的。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间房屋残破的墙壁，穿过了门外那片杂乱的树林，一直望到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他在极力模仿一位著名演员在电视剧中扮演的一位著名人物形象。

我从事新闻工作，每天都会留意新闻，从来没有听到过国家要在中俄边界建设一座新城市。这明显是一个谎言。但是，这些与外界隔绝的人，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他们又如何能够知道这是一个谎言？

以前我接触过的传销团伙，都是诱骗你来购买产品：化妆品、饮用水纯净器、摇摆机等等，而这家传销团伙根本就没有产品，它是依靠拉人头，交纳入会费来进行诈骗。

进入传销团伙的人，损失钱财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扭曲了心态，变得弱智。

我身边的中年男子一直听得很认真。我看到他的脸上先有了疑惑的神情，接着，眼睛里迸出了金子般的火花，最后，他的脸上有了满意的笑容。

我悄悄问他：“你相信这些话吗？”

他还没有回答，我的头上就遭到了重重的一击，眼前金星乱冒。我忍疼扭过头去，看到身后站立一个手持竹竿的男子，正在恶狠狠地盯着我。

原来，听讲的时候，不让交头接耳，不让左顾右盼，不让小声交谈。这里，比小学的课堂还严厉得多。

大会结束后，接下来是“小组讨论”。

我们回到了昨夜住宿的那个院子，围成了一圈。大志是这里的领导人，他让每个人先作自我介绍，然后谈心得体会。

我看到每个人都像幼稚的学生一样，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有人脆声脆气，有人老气横秋，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神圣的光彩。

从他们的介绍中，我才知道，这个团伙里的人形形色色，来自于不同的地区，此前从事着不同的职业。但相同的是，他们都是被骗来的，有的被老乡骗来，有的被同学骗来，有的被儿女骗来，有的被恋人骗来……刚刚被骗来的时候，他们抱着怀疑的态度；然而，经过了几次洗脑后，他们开始相信了自己从事的是伟大而光荣的事业，自己要做奠基人和开拓者。

轮到我的时候，我只说我是一名无业游民，来到这里只是看看：“我在电视上没有看到国家要在中俄边界开发一座城市的新闻。”

“你怎么能这样？”一名胡须斑白的男子气愤地用手指着我，“你这是蛊惑人心，罪大恶极。”他义愤填膺，那种神情就像“文革”中的造反派。

另一名女子说：“我们已经抢得了先机，等到电视上播放了这样的新闻，会有很多人也要开发，我们就没有优势了。”

身边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马上接口说：“我们从事的是伟大的事业，伟大的事业是不容许你这样的无业游民质疑的。”他挺直胸膛，好像他就是正义的化身。

大志看着我说：“鉴于你是初犯，免除追究，以后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这样的反动言论。”

我感到深深的悲哀，我不得不承认，传销的洗脑很成功。

受难记

分组讨论会结束后，我刚刚走进房间，突然，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大志。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子。

大志冷冰冰地对我说：“把你的衣服脱光。”

我问：“凭什么？”

大志突然抬起手来，打了我一个耳光：“凭什么？你竟然敢这样对上级说话。”他身后两个男子，也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个好东西。”大志踹了我一脚后，怒气冲冲地说。然后，他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将传呼搜走了，还将我身上仅有的１００多元拿走了。

大志又问：“身上还有钱没有？”

我说：“没有了。”

两名男子不由分说，开始剥我的衣服。我想反抗，可看到窗外站着那些被传销洗了脑的人，他们一个个愚昧而又狂热，弱智而又疯狂，我就知道此刻反抗和逃跑都是无益的。我索性站直身体，任他们摆布。

他们把我的鞋子脱下来，在鞋垫下面翻找着；又在衣缝里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我藏在衣底的１００元钱。这次暗访前，我担心逃出魔窟后，没有车费，就将外套里面的口袋撕开，将１００元藏在了衣服下摆里，没想到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搜出来了。

“你们的阴谋诡计，怎么能逃脱老子的火眼金睛？”大志骄傲地说。显然，此前他一定搜索过很多人的衣服。他知道钱一般会藏在衣服的什么地方。

我看着大志手中的１００元钱，心中暗暗叫苦，如果从这里逃出去了，我没有一分钱，如何才能回到报社？

大志骄横地说：“刚才问你，你还说没有钱，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他妈的一点也不老实，我一看你就是个坏人，我真没有看错你。”

我一言不发，遇到这样的流氓，我只能选择沉默。

“穿上衣服，站到外面去。”大志恶狠狠地说。

我穿好衣服，慢腾腾地向门外走。现在惨了，即使我从这里逃出去，身无分文，又如何生存？

我刚刚走出房门，中年男子就走进去了。此前，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他是一名大学老师。我听见他的声音从窗缝传出：“感谢领导给了我这次发财的机会，我一定把握机遇，迎难而上，勇于进取，开拓前进。这是我的手机，这是钱，我踊跃上缴。”

我想，这位大学老师，此前一定是给学校写汇报材料的。他的口中全是这样空洞无味却又光明正大的词语。

我被勒令站在屋后反省。那两名男子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监视我。他们谈笑风生，一人手中拿着一根长棍，故意将长棍在地面上击打得啪啪作响。如果我一回头，他们就会用棍子抽打我；如果我一张口，他们的棍子也会落在我的身上。为了不再挨打，我索性望着房檐角落，一言不发。

檐角处，一只蜘蛛正在结网。这只蜘蛛很黑很大，剧毒无比，模样狰狞恐怖，几条腿又细又长。它蹲踞在房檐顶端，吐出了细细的黏丝，黏丝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好像美丽的金线一样。风吹着黏丝，飘飘荡荡，摇摇晃晃，终于沾在了墙壁上，将墙壁与屋檐连接起来。蜘蛛沿着又韧又长的黏丝爬过去……很快地，不到半个小时，一张精致整齐而杀机密布的蛛网就形成了。蜘蛛又回到了屋檐顶端，像个阴谋家一样，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落网。

几分钟后，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一头撞在了透明的蛛网上。它奋力挣扎着，拼尽全力扇动着翅膀，却被越缚越牢。蜘蛛出动了，它不慌不忙地沿着蛛网，爬到了蜜蜂的身边，将还在垂死挣扎的蜜蜂裹在了爪下……

我突然感到这个院子里充满了杀机。地面上，这个传销团伙就是一只巨大的蜘蛛，他们在偷偷地编织着一张毒网，每一个不经意路过的人，只要触动了一根蛛丝，就会被他们牢牢缚住。而房檐下，一只黑蜘蛛也在张网守候。每一个走进这座院子的生物，都会面临着生死搏杀。

下午，传销团伙又开始培训。

跟着这一群疯狂的人走出院子，我才感觉自己还没有吃饭，我向大志提出，要求吃饭。大志冷冰冰地说：“没有饭了，晚上再吃。下午你再敢顶撞我，晚饭也没得吃了。”

原来，在这个团伙里，下级要对上级绝对服从，上级的话就是圣旨。所有的财产都是公用的，不能有任何私人的物品。而对传销的质疑，更被认为大逆不道。

我想起了太平天国。

还是在那座院子的大厅里，还是在进行谎话培训，不同的是，这次听课的人少了很多。主讲人也换成了一张新面孔，一个３０多岁戴着近视镜片的女子。她将几本小册子放在了讲台上。

下午培训的是如何“邀约”。传销者们，给发展下线起了一个很诗意很温馨的名字，叫做“邀约”。

女子说：“我们的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懂得了邀约的艺术，你的事业就成功了一半。”

女子在台上娓娓道来，笑容可掬；大家在台下睁大眼睛，如痴如醉。

女子说：“邀约的第一步，就是要列出名单，写出电话号码，越详细越好。这个人的姓名、年龄、什么样的性格、什么工作、收入情况等等，都要写出来，这样你就能够对症下药。”

我心想，谁的电话号码如果被这些疯子写出来，谁就倒霉了。

女子又说：“我们带着他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带着他发财。他一定很高兴。我们这不叫传销。传销都是在销售产品，我们没有产品。所以，各位可以完全放心。”

强盗和小偷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是败类。他们认为别人有的，我们为什么就不会拥有？强盗和小偷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女子继续介绍经验：“电话号码写好了以后，在主任的帮助下进行筛选，具体录用哪些人呢？这里面有很深的学问。那些不满现状的人，才会具有进取心，我们就要选择这样的人；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才能交得起入会费，穷光蛋就不要让他进来了，我们这里不是慈善机构。

“打电话也有学问，行内有‘三谈三不’：谈理想，谈前途，谈你在这里的优越性；一般不能第一个电话就邀约，不能独自打电话，不能电话时间超过三分钟。”

我暗暗心惊，传销果然有一套高深的理论。他们的理论已经形成了一套体系。这些害人的东西非常善于利用人们的心理，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就上了贼船。

下午的讲课结束后，我趁教室里混乱不堪，偷偷走到了讲台边，将其中的一本小册子卷成筒，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小册子又穿过口袋，掉落在了衣服下摆。

上午，大志已经搜过了我的衣服，相信他不会再搜查了。

一回到居住的那个院子，我径直走进了厕所，插上木门，打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册子的封面印着《连锁销售实用资料》，没有出版社，没有书号，显然属于传销团伙的内部资料。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普遍撒网，重点培养”的条目。在这个条目下，还有几行文字：“适合我们的人：１．有抱负有理想的人，２．做生意不成功的人，３．不安于现状的人，４．大学毕业没有工作的人，５．做生意先成功后失败的人，６．下岗职工、复员军人。”

我看了，大吃一惊，这些人正是最容易冲动，也是最急于改变现状的人啊。我不得不佩服传销头子对心理学研究的精通。

另一行写的是“不适合我们的人：１．生活无着的人，２．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人，３．安于现状、不求上进的人，４．有正式工作的人和在校大中学生，５．优柔寡断、胆小如鼠的人，６．离不开家庭、儿女情长的人，７．有违法犯罪前科的人和在逃犯。”

这个册子真是编写得煞费苦心啊，生活无着的人，没有油水可榨；自以为是和安于现状的人，不会听信他们的谎言；有正式工作的人和学生，无法走开；有犯罪前科的人和在逃犯，会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弄不好还会把警察引来。

我正看着，突然门外想起了大志的喊声：“谁在厕所，他妈的占据这么长时间。”

我惊慌四顾，看看什么地方能够藏匿这本邪恶的小册子。狭小的厕所，连转身都困难，一草一木都在人们的视线之内。后来，我看到头顶上的木板和瓦片间有缝隙，就将小册子藏在了缝隙里。

晚饭是一如既往的恶劣，尽管很饿，但是吃过两口后，肠胃就感到一阵痉挛。这么粗糙的、散发着一股馊味的饭食，城市里的宠物狗，连闻也不会闻的。

然而，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很香。他们埋头在饭碗里，脸颊上的肌肉欢快地嚅动着，像抓紧时间偷食的老鼠一样。他们在交了２８００元后，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们睡在虱子窝里，吃着猪狗不如的饭菜，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肩扛着光荣而神圣的使命，相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们要做北方那座子虚乌有城市的奠基人和缔造者。

这是一群被彻底洗脑了的人，这是一群丧失了基本判断标准的人。

吃完饭后，我被大志叫到了一间小房子里，陪伴大志的，依然是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他们这几十年来都是只长肉，不长脑子，所以成为了打人工具。大志拿出一张纸和笔，要我写出家中的电话号码。

我的家中没有电话。即使有电话，我也不愿意写。

两个打手开始对我两面夹攻，拳打脚踢。我只好说：“我家没有电话。”

大志说：“一个煤老板的家庭，居然没有电话，你以为我是白痴？”

我心中暗暗叫苦。在来这座院子的路上，我无意中的一句话，让心怀鬼胎的大志牢牢记在心中。他坚信我的父亲是煤老板，而我是煤老板的儿子。煤老板成为了当时最富裕的一个阶层。关于煤老板张扬的报道不时见诸报端：煤老板在北京买了整整一幢高档小区，煤老板每家有几辆奔驰宝马，煤老板嫁女，陪嫁的是豪宅和豪车……地球人都知道煤老板腰缠万贯。

我只好说实话，告诉他我家没有小煤窑，更没有煤矿。我说：“我家很穷，我在外打工，你可以问一下刘芸。”

大志喊来了刘芸。刘芸像个天真活泼的少先队员一样，眼睛里燃烧着太阳一样的激情和光芒。她在说了认识我的经过后，接着又谆谆教诲我说：“我们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也要实现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我们的力量，只有自信才能成功。”

刘芸的每句话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些人生的大道理，老师曾经在小学的课堂上给我们讲了无数遍，我们小时候也一直深信不疑。长大后，在我们一再碰壁，被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们才开始怀疑曾经的人生观价值观。然而，此时此地，这些话又从刘芸的口中讲出，在我知道了他们的伟大目标是一个虚幻的梦境的时候，那么这些大道理就只能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大志踢了我一脚：“你他妈的你爸不是煤老板，你爸不是煤老板你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一个打手恶狠狠地说：“既然来了，就不能走，找人把２８００元入会费寄过来。”

他们逼迫我写出电话号码，让我把我的入会费邮寄过来，否则，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能吃饭。

刘芸把我欺骗过来，我想她一定会很内疚的，然而，她脸上是一种很满足很幸福的神情。她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我说：“我拉你一把，让你脱离苦海，你怎么感觉不到？机遇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的，你以后如果明白过来，就会感谢我。”

我心中默默地说：我很感谢你，我感谢你八辈祖宗。你的模样在我的心中永志不忘，你的名字在我的心中永垂不朽。

那天晚上，一直折腾到了半夜，在遭受了无数的拳脚后，我迫于无奈，只好写下了主任的电话号码，答应第二天打电话让主任把钱邮寄过来。

从那个小房间里走出来，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我全身火辣辣地疼痛。我想着明天该怎么办，如何和他们周旋。房间里的空气依旧很污浊，间或还有放屁声，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后来，我听到了鸡叫声，困意上来了。我想，管它呢，先睡饱再说，大不了就学弟弟，拿着菜刀押着大志送我出去。

那一刻，我真的也有了杀人的心情。

贫苦无依的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动杀机。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到腿脚传来一阵阵钝疼，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打手用穿着破皮鞋的脚，一下一下使劲踢着我。他喊道：“起来，他妈的快点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列队。他们一个个笔直站立着，神色肃穆，就像参加升旗仪式一样。这次，站在队伍前面的是刘芸，她像“文革”时候电影中的女英雄人物一样，动作僵硬有力，语气夸张冗长。她说：“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如果这一生不能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就对不起自己的人生。”我操，我在心中恶毒地骂着，又是这些骗人的一贯正确的大道理。

他们每天早晨起床后都会有人来演讲。一个人慷慨陈词，所有人群情激昂，就像敢死队一样。这样一群疯狂的人，这样一群失去了理智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神秘的《史记》

那天早晨，我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去听课，而是被大志和那两名打手带到了另一座院落里去打电话。

走在村道里的时候，我看到村口依然站着几个男子。他们装着若无其事地聊天，眼睛却不时会落到马路上和村道上。他们遇到陌生的人和陌生车牌就高度紧张，急忙拿出电话拨打，村道上就会空无一人。

大志抓着我的手臂，走进了就近的一户人家里，关上房门，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这家院子里只有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嘴角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涎水。他木然地看看我们，又继续享受在温煦的阳光里。这个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租住着传销的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眼睛向四周看看，看到十几米远的身后有一把铁锨。我幻想着门外会有执法人员出现。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就先挣脱大志的手臂，拿起铁锨将他们砍翻，然后打开院门，让执法人员进来。

可惜的是，我等候了十几分钟，门外并没有一个人经过。一个打手打开院门，看到村口的几名盯梢者悠闲地抽烟聊天，就告诉大志说：“没事了。”大志又带着我走了出来。

沿着村道继续走了几十米，来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一部电话，他们带着我走进房间后，就关上了房门。

房间很狭小，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木桌和木桌上的电话机，再没有任何东西。我想，可能是为了打架冲突，房间里才这样空无一物。

大志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话，让我拨打主任的电话，按照纸上书写的内容告诉主任。他特别强调说：“只准用普通话说。”

我想，这个电话是无法拒绝的，拒绝只会招来拳脚。我既要爽快地打电话，还要告诉主任我在这里面临的处境。

大志按下了免提键，示意我开始打电话。

我拨打了主任的手机号码，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了，我按照那张纸上的话语说：“我在这里生活很好，正在做大生意。这里很多兄弟姐妹，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主任迟疑了一下，他显然感觉到我的话语莫名其妙。事前，我已经把自己的所有贵重物品都邮寄给了他，他也知道我在暗访传销窝点。他相信历经了无数次暗访的我，绝对不会轻易被洗脑。他用英语问道：“你是不是受到控制？”

大志显然没有料到电话那边的人会用英语和我交谈。他们手忙脚乱，面如土色，一个急忙伸出手掌捂住电话，一个对着我连连摆手，还有一个把我推到了远离电话的墙角，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这三个传销分子都是小学文化程度和同等学历，根本就听不懂英语。主任等候了半分钟后，听不到我的回答，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用缓慢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用普通话说：“我最近正在看《史记》，你看什么书？”

大志又将我推到了电话旁，然而，这个问题纸片上没有写，他不知道该如何指导我回答，只是用手指连连点击着桌子上的电话。我说：“我也在看《史记》。”

“我看到了越王勾践世家。你也看看。”主任在电话中说。

大志拿起纸片，凑到我的眼前，让我按照纸片上的话说。我只好说：“我现在生意马上就要取得成功了，需要２８００元钱，你打到我的账户上吧。”

主任说：“好吧，你过上一个小时再打过来。”

挂断电话后，大志他们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们生硬地对我说：“就在院子里等，到时候再打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他们站在大门口，防备我会突然逃走。我看着又高又远湛蓝湛蓝的天空，和天空中的几朵薄纱一样的白云，仔细体味刚才主任说给我的话。他为什么会说到《史记》？为什么会说到“勾践世家”？我想起了越王勾践的故事，他在吴国忍辱偷生，最后终于光复了越国。他莫不是在劝我隐忍以行，等待时机？

现在，我已经与组织取得了联系，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慌了。我相信组织现在一定在给我想办法。

我又在想，主任为什么会说让我过一个小时打电话过去，难道他不会打电话过来吗？这架电话一定增设了特殊装置，在主任的手机上没有显示电话号码。传销团伙真是煞费苦心啊。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再次打了电话过去，主任爽快地说：“你把卡号告诉我，我把钱打给你。”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２８００元，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啊。主任知道我深陷传销窝点，为什么还要把钱送来？

此后，有了２８００元的入会费，他们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而我也装着洗脑成功，跟着他们一起说那些人生啊理想啊等等一堆有关大道理的废话，装着被发财梦烧昏了头脑，跟着他们激情昂扬地呼口号、唱歌、演说，让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人”。

我每天上厕所的时候，都会关起木门，偷偷地看上一页藏在屋顶的《培训资料》。我越看，越对编写这个材料的人充满了深深的佩服和恐惧。

这本小册子说，邀约的原则是“先亲后疏，由近及远，先强后弱，由横及纵”。

具体的解释是，先拿下自己的直系亲属，再搞定远亲朋友；因为直系亲属更容易相信你说的话。先从身边的人、距离近的人下手，然后再搞定以前的朋友；身边的人操作起来更方便。先找那些经济实力强的，再搞定经济实力弱的；因为经济实力强的，拿出几千元不当回事。先横向发展，把自己的亲戚朋友搞定，然后再让他们发展他们的亲戚朋友。这样，传销队伍就会呈几何级数增大。

传销太可怕了！它榨取的，不仅仅是钱财，它还颠覆了中国几千年形成的人伦观念，破坏了和谐的家庭和珍贵的友谊。

这才是传销最令人恐惧的地方。

按照这个“邀约原则”，刘芸能够找到只和她上过几天班的我，那么她一定在我之前，找到过很多她的亲人和朋友。我相信这个团伙中，肯定还有和刘芸关系更密切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大志和一个女孩子出去了，这次，他们接来的是一个６０岁左右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神情木讷，那个女孩子，是他的侄女。

夜晚，老人就睡在我的身边，他很晚很晚都没有入睡。我听见他在不断地翻身，就悄悄地问他：“你怎么来到这里？”

老人说，他在浙江一个县城里开了一家小商店，是侄女打电话叫他过来的，说这里能够发大财。他相信了侄女的话，就赶过来了。他问我：“这里做什么生意？能不能赚钱？”

我向两边望望，我担心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只好对老人说：“你明天听完课就知道了。”

南方的冬天总是突如其来，一场大雨过后，寒流从遥远的北方飞流直下，长驱直入。这座城市的冬季来临了。

共和国版图上的这座南方海滨城市，每年只有两个季节，漫长的夏季和短暂的冬季。似乎是一夜之间，城市的温度从３０度降低到了１０度。

寒冷的冬季里，最痛苦的最难熬的，是这些热血沸腾的传销人员。他们每个人都将２８００元慷慨地上缴给了传销团伙，而吝啬的传销团伙舍不得给他们每个人提供一床棉被，哪怕是黑心棉也行啊，但是没有。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来抵挡沁人心脾的严寒，用心中火热的信念来驱散身体的寒冷。

那天晚上，大家冷得瑟缩成一团，嘴唇乌青，浑身发抖，有限的布满虱子的棉被，还不够两人一条。大志号召大家全都站在室外，他高声告诉大家：“意志战胜一切。”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南方那座城市的时候，我暗访血奴的时候，就住在城中村一幢破旧民房的顶楼。那时候我饥寒交迫，食不果腹。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放弃和退缩，我把“意志战胜一切”写在了自己房门口的墙壁上，我写的是繁体字。多年后，当我再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采访的时候，我又来到了自己当初居住的那间残破的房屋门口，面对着残留在墙壁上的这六个字，我泪如泉涌。

我没有想到，大志这样小学文化程度的人，这样的铁杆传销分子，嘴巴里也能说出“意志战胜一切”的话来。

令我更震惊的还有刘芸说出来的话语。刘芸站在队伍前面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刘芸还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她说，短暂的困苦是为了一生的幸福，今日的磨难是为了明天的安逸。

他们说的全都是正确的废话。这些话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话的正确性，确实有无数的仁人志士和名士名家都是从艰苦卓绝中走出来的，但是，目标的正确才能保证路途的正确；而这些传销分子们，他们的目标是虚幻的，又如何能够保证不会误入歧途。他们跑得再快，也是南辕北辙。

那天晚上的可笑情景，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这些传销疯子们整整齐齐地站立在寒冷中，双手背在后面，挺胸抬头，像泥塑一样面无表情，意志坚定。他们一首接一首地唱歌。乱七八糟的声音像一群蜜蜂一样在院子里，在村子里，在寒风中嗡嗡飞舞。它们钻进了紧紧关闭的窗缝里，将那些熟睡中的人们唤醒，于是，愤怒的叫骂声与歌声一同响起，一个平凡的夜晚蓦地变得喧闹而精彩。

他们依然忘我地唱着，不管不顾，不屈不挠。他们的“意志战胜一切”，后来，叫骂的声音停止了，他们胜利的歌声还在随风飘扬。

他们起先唱着经常开会要唱的《爱拼才会赢》、《出人头地》，后来，他们开始唱起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爱北京天安门》。这些每个人小时候就会唱的歌曲耳熟能详，经过很多年后还没有忘记。这些散发着童稚气味的歌曲，从这些老中青三代不同的喉咙中唱出来，让人感到啼笑皆非。

那天晚上，这些疯子们闹腾到了凌晨，每个人的嗓子都沙哑了，他们唱不出来了。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他们才不得不拖着疲惫冰冷的身体走进房间。

他们一走进房间，就蜷缩在一起，呼呼大睡。第二天早晨，不断有人被冻醒，接着，与感冒相关的各种声音充斥在这几个房间里。他们的意志最终没有战胜寒冷。

第二天中午，培训会议照常举行。

很多人拖着病弱之躯，坐在那间大厅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激情昂扬的斗志。他们东倒西歪，像被大水冲刷过的麦田。讲师的声音一如既往，感情饱满，中气十足。他昨晚肯定睡得很香很好，他也不会忍受寒冷。这些可怜的传销分子们，每人拿出２８００元，养活的就是这些骗子和蛀虫。

这天的培训课程中，我没有见到那个须发斑白的６０岁老人，也没有见到大志。我想，此刻，大志一定在某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对老人施加淫威。可怜的老人啊，居然被他丧尽天良的侄女诱骗进了传销魔窟。

这天讲课的内容是“如何使用善意的谎言”。只有拥有了一定资格的人，才能够听这节课，而资格就是，你已经缴纳了２８００元。

讲课人说：“刚开始，我们确实需要使用一些谎言，因为我们的事业刚刚起步，别人并不能理解我们未来的事业。我们邀约他进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发财的机会，所以，我们这是善意的谎言。而善意的谎言对别人没有害处，只有好处。”

“是的，我们现在在受苦，昨天晚上，有很多人忍受寒冷，有很多人感冒了，但是，我们现在受苦就是为了将来不受苦，现在感冒就是为了将来不感冒。”传销团伙的讲师都是天生的演讲家。他们让这些陷入水深火热的人，感觉到身处水深火热是一种幸福。

台下的激情在慢慢被点燃。于是，《爱拼才会赢》的歌声再次嘹亮响起。当初创作这首歌曲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作品成为传销团伙的会歌，不知道将会作何感想？

这天，课程的内容还是如何邀约，这是传销分子进行骗人的第一步。讲师将电话邀约分为四个步骤：编好一个善意谎言，打好一个问候电话，打好一个邀约电话，做好整个电话记录。

在善意谎言中，要让对方觉得你在赚大钱，要编造得合情合理；在同一个朋友圈子里，要使用同一个谎言，不然就会穿帮；要说自己熟悉的行业，不说自己不熟悉的行业；你不懂木材生意，就不要说自己在做木材生意，免得对方发问，你哑口无言，引起对方怀疑。

在问候电话中，要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赚多少钱，还要了解对方现在的情况，什么工作，收入多少，有什么想法，这样就能知道要不要邀约他。

在邀约电话中，要不经意地告诉对方自己最近的消费情况，买衣服花了多少钱，吃饭花了多少钱，尽量把钱数目说大说多，让对方对你产生羡慕之情。然后邀约对方，以合作、管理、游玩、打工等为借口，邀请对方过来。

讲师在说到邀约的时候，一再叮咛：通话不能超过三分钟，每次只能邀约一个人，话语要保持高度自信；超过三分钟，言多必失，对方也会不断提问；邀约多个人，会一起猜测，搞不定；保持自信，对方就不会怀疑。

每一个电话都要做好记录，这样就能不断分析总结，不断提高。

会总结是一件非常有效的、立竿见影的事情。老师说，不断地总结，就能提高学习成绩。经理说，不断地总结，就能扩大业务范围。军事家说，不断地总结，就能少打败仗。阴谋家说，不断地总结，就能致对方于死地。

对于传销分子来说，总结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们能够在总结中找到你的软肋，然后一击而中。

我承认，传销团伙中的讲师，都是心理学大师。

经过几天的观察，我得知这家传销团伙的业务是，不断地拉人头，不断地滚雪球，每人上交２８００元，人数增加，钱数也会增加。后来，我在暗访多个传销中得知，本世纪的传销和上世纪的传销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他们已经从卖天价化妆品上升为卖虚无的概念。这已经具有了绑架、诈骗等黑社会性质。

我依然在每天上厕所的时候，去木板和瓦片的缝隙中取出那本《培训资料》，仔细阅读。我知道这本资料以后肯定带不出去，所以我要将它记诵在心。

这本小册子，其实是传销中的《孙子兵法》。

天气依然寒冷，气候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感冒发烧的人在不断增加。有一天，不知道谁从外面拿来了一袋中草药，煮了一大锅黑色的汤汁，每人喝了一碗，然后，大志领着所有人在外面奔跑，边跑边喊着号子：“一二三四，一二一”，“锻炼身体，保卫祖国”。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人的感冒神奇地好了。这些身体瘦弱的人，意志真的像石头一样坚硬。

我眼看着大学老师的身体是如何从粗壮变成了瘦削，他脸上的红润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营养不良的蜡黄；他脸颊的肉也消失了，两颊塌陷。可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一副随时赴汤蹈火的神情。在这个团伙里，还有月薪四五千的白领，还有公务员，还有曾经的百万富翁。而现在，他们都成了盲目快乐的非洲难民。

老人可能还没有交钱，因为每天的晨会培训都没有再见到他。他可能一再遭到大志和打手的照顾，老人的脸上有了伤疤。有一天夜晚，我偷偷地问老人，老人只是叹息，不愿意说一句话。

我又被勒令写电话号码，这次的电话号码是邀约对象的电话，不但要写出电话，还要写出这个人的特点、工作、工资、家庭，以便这个团伙的主任级别的人甄选。

我不愿意害别人，我只写出了主任的电话。

“这个人不就是上次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大志问。每个打出的电话，他们都记录在案。

我说：“是的，他有钱，也想发大财，他挺合适的。”

依然是在上次的那个房间里，依然是免提电话，我按照他们写在纸上的话，向主任说了自己这几天生意的情况，并说天气寒冷，我买了一件上千元的羽绒服。

主任心有灵犀，他说，他也想跟着我一起做生意，这几天很烦，生意不好，整天关门看《史记》，现在看到了《李广列传》。

放下电话后，我仔细回想《李广列传》中的情节，想起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李广在和匈奴作战中，受伤被俘。匈奴做成了一个网兜样的东西，将李广放在了两匹马的中间。李广苏醒过来后，突然起身，将一名匈奴推下马背，抢过一匹马，胜利逃脱。

主任的电话肯定是让我逃离传销窝点。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报社，才听主任说，他有一次看到我阅读《史记》，便想起用《史记》中的故事来提醒我。其实他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是报社领导决定的。而当初所给的２８００元，也是报社支付的。

我当时很感动，想起了一句古训：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换窝

就在我紧张思索着怎么逃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天早晨，我刚刚起床，就看到那位老人被几名打手带进来了。他们说，老人逃到了火车站，被他们捉住了。

于是老人遭到了凌辱。

大志要求老人背靠墙壁站立着，每个人走过去抽打老人一个耳光。我看到一个女子首先走了上去，抬起手臂，在老人脸上撞击出嘹亮的脆响。老人很惊愕，用悲愤的眼神看着这个女子。这名女子说：“给你发财的机会，你还不珍惜，真是给脸不要脸。”这名女子就是老人的侄女。传销将亲情扼杀戕害到了如此地步，让人震惊万分、心痛万分。

因为有人逃离，他们加大了防范措施。他们夜晚将房门院门都上锁，夜晚上厕所也不被允许，而房门院门的钥匙，只有大志一个人装着。

我无法逃离。

在这个团伙里，我积极表现，一副想要争先进的模样，喊口号唱歌的时候，我的声音最大；开晨会培训的时候，我总是坐在最前面，听得如痴如醉，该叫好的时候，就努力叫好，不该叫好的时候，也带头叫好。我的谄媚神情和动作，终于赢得了大志的赞赏。他夸奖我说：“你是我们团队的可用之才。”

我取得了大志的信任。有一天，大志对我说：“跟我出去一趟，去火车站接一个人。”

又有一个人被他们拉进了这个肮脏的团伙中。我想，火车站人那么多，这次一定能够趁乱逃跑。

我先去了厕所，取出那本《培训资料》，放在了衣服下摆里，然后就跟着大志出发了。这次去接人的，除了大志和我，还有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子，而所接来的人，就是这个男子邀约的。他的名字叫张浩。

看着他们的体型，我想，自己肯定也又黑又瘦，因为我亲眼看到大学老师的身体是如何起变化的。这群人都是这样的体型。每天极度的营养不良，让这些人的身材都长成了豆芽菜。

传销窝点里是找不到一面镜子的。

来到村口，我看到村口和马路对面还是站着几个贼眉鼠眼的男子。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散步，还有的装着在聊天。外人还以为他们是游手好闲的青年，而只有陷入传销的人，才知道他们的丑恶嘴脸和真实目的。

大志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将我们三个人径直拉到了火车站广场。在广场的一个电子牌下，我见到了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戴着近视眼镜，这就是他们邀约来的下线。

我紧张地向四面张望，寻找着逃跑的路线，然而，我看到栏杆旁、矮墙边都有一些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我无法断定这些人是不是传销团伙的人，而广场上看不到一名警察，我终于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而且，我跑出去后，身无分文，又如何逃离这座城市？

我跟着他们坐上了出租车，知识分子被我和张浩夹在中间，大志坐在前排。大志依然在信口开河地吹嘘，他的吹嘘是为了让知识分子听的。知识分子果然很兴奋，他的手指激动地抖颤着，像手指下压着一只小老鼠。他说：“我以后也要在北京买房子。”

我暗自嘲笑说，你连个座便器都买不起，还想买房子？

出租车一直把我们拉到了距离村口百米远的地方，大志要下车。我知道，出租车的计价器马上就要变成８元钱了，这个即将在北京买房子的大款，为了少掏一元钱，愿意步行这百米的距离。

我们一下车，就听到一个男子在身后叫：“张浩。”声音短促急切，充满了愤怒。我扭头一看，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名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子跑过来。

张浩大惊失色，低头就向村口跑去。中年男子边追边喊：“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的女儿在哪里？”

张浩一言不发，神情慌张，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中年男子毫不舍弃，发足追赶，但是，他们总是相差十几米远的距离。

大志和我也在后面跑着，跑向村口。

张浩跑上了村口的斜坡，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突然，旁边闪出了两个流氓，他们将中年男子撞翻在地，然后用穿着皮鞋的双脚乱踩。他们说中年男子把自己的衣服刮破了。

中年男子抱着头，痛苦地在扭动着身体。

后来，流氓打累了，就离开了。中年男子爬起身来，满脸是血，独自从村口走开。一名青年男子对另一个黄发男子说：“盯紧点，看看他要去哪里。”

黄发男子跟了上去。

看着这一切，我想，张浩在我们这个团队里，那个中年男子的女儿一定也在我们这个团队里。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她的父亲从家乡找到了这里，被人打得遍体鳞伤。

当天夜晚，平安度过。

黎明时分，我在睡意蒙眬中，突然听到院子里闹哄哄的。大志冲进房间里，大声叫喊着：“快点起来，从后门出去。”

房间里的人像一群马蜂一样四处乱撞，你穿上了他的衣服，他穿上了你的鞋子。后门打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残破的面包车，没有开灯。大志站在车下，把一个个人塞进车厢里，像塞着一个个土豆。面包车开走了，还没有塞进去的人，跟着大志跑向几十米外的另一辆面包车。

我本来想趁乱逃跑，可是没有机会。很不幸的是，我被塞进了第一辆面包车里。

面包车刚刚开出几十米，就听到了警笛大作，执法人员的车辆开进了这座村庄。

村子像被炸开了锅，无数的传销分子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窜；鸡鸣声、狗叫声，夹杂在人声中，让村子的景象变成了一部战争影片。

我悲哀地坐在车子里，伸手摸去，衣服下摆里的那本小册子还在。

此后，我来到了另一座海边城市。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传销团伙的网络已经遍布沿海多个小城市。

那天凌晨，面包车一直在一条几乎要废弃的公路上高速行驶着。自从海边修了高速公路后，这条柏油路就废弃了。凹凸不平的路面，让面包车不断颠簸着，我们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连转身的空间也没有。面包车每摇晃一下，我们就会碰到别人，或者碰在车身上。为了担心有人检查超载，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空气污浊不堪，有人晕车呕吐。呕吐物的腐臭气味在车厢里汹涌飘荡，左冲右突，无法消散。更多的人呕吐了，呕吐物激溅在别人的衣服上、脖子上、脸上，可是，连抬手擦一下的机会也没有。狭小的空间让车厢里的每个人无法抬起手臂。

到了中午，面包车速度才减缓了。这次，我们来到了另一座海边城市。透过车窗，我看到招牌上的城市名字，这座城市居然和我工作的报社属于同一个省区。

面包车开进了一幢陈旧的小区里，小区没有围墙，没有保安，只有满地的落叶和道路边蒙着一层尘土的毫无生气的冬青树。小区里也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老人从道路上经过，手中提着蔬菜。他们用木然的眼神望着我们，慢悠悠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止。

我从面包车里钻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里距离报社更近了，我暗自兴奋。

然而，这次，我们没有居住在郊区的农村里，而是居住在一幢居民楼里。这幢居民楼一共有八层，我们居住在最高层。想要逃跑更困难了，我暗自叫苦。

我把手掌伸进衣服下摆，突然震惊地发现，那本小册子不见了。我脱下衣服仔细查看，衣服下摆没有缝隙，那说明不会丢失在车上，而我上车的时候还专门用手摸了，当时就在衣服下摆里。而现在，却被人偷走了。

这辆面包车上，这个传销团伙里，绝对有江湖高手隐藏其中。

我千万要小心谨慎。

我们住在一套三室一厅的房间里，里面先前已经有了几个人，突然又涌进了２０多个人，让空间显得非常拥挤。先前的那几个人以主人的姿态欢迎我们。他们挥舞着手臂，振振有词，每个人都自信得像一只阻挡车轮的螳螂。这两队人马都属于同一个传销团伙。

依然是极度恶劣的居住环境，依然是猪狗不如的饭食，依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依然是梦想改天换地的狂妄。

那名６０多岁的老人再也没有见到，我不知道他是趁乱逃脱，还是被这些认为榨不出油水的人抛弃了。他的侄女还在，这个传销的铁杆分子经常还会发表演说，语气铿锵得像一个假小子。

大志在，刘芸在，张浩也在，知识分子也在，大学老师也在。我一直不知道张浩邀约的那个女孩子是哪一位。她肯定同样在这里，只是，传销内部不让私下交谈。我无法打听，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观察。

这幢居民楼的七层也属于这个传销团伙的。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大志就逼迫着并陪同我来到七楼打电话。

我又一次拨通了主任的电话。主任假装对我们的事业非常感兴趣，问我一月能赚多少钱，我说上万。主任故意惊讶地说：“是我现在收入的两倍多啊。”我说：“想不想来这里啊？一起创业，现在一万多，以后会有几十万一个月的。”

主任说：“等我把《史记》看完了，现在看到了‘弦高劳军’。”

我故意说：“我最喜欢看‘匈奴列传’，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

大志在旁边打了我一拳，他显然嫌我说了题外话。放下电话后，大志果然骂我：“长途电话，一分钟十几元钱，他妈的那么多废话。”

回到八楼，我仔细品味主任的话。“弦高劳军”说的是春秋战国时期一个名叫弦高的郑国人，贩卖牲畜，来往于各国之间。有一次，在路上遇到准备进犯郑国的秦军，就假装是郑国国君的使者，骗过秦军。那么，主任说的意思肯定是，让我先与传销团伙虚与委蛇，然后见机行事。

而我告诉他的是，我们已经搬离了原来的那座城市。很多人看《史记》，都很少看到“匈奴列传”，但是一般喜欢文学的人，都会知道这首匈奴民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主任可能也会理解我的用意。

八楼安装着防盗门，窗上安装着防盗网，只要我们一进去，防盗门就会反锁，木门就会关闭，里面的所有响声，外面都听不见。要从八楼逃脱，是不可能的。

七楼应该是他们经理主任级别领导的办公室，里面的人数相对较少，但是，客厅里每天都会坐着三四个面目凶恶的大汉，抽烟和开门关门是他们每天所有的工作内容。这些类似保镖保安之类的人，一看就绝非善类。要从七楼逃跑，也绝不可能。

在这个传销团伙里，我们这些外来户的级别都相当低，没有资格离开这幢大楼，没有资格去接新人。

除了大志。心狠手辣的大志成为管理我们的一条狼犬。

大志又逼迫我来写电话号码。他说，所有有可能加入我们团队的人，都要努力争取。

可是，我该写谁的电话号码？写谁，就是害谁。

亲戚，那是万万不行的。别说我家都是穷亲戚，就算有有钱的亲戚，我也绝对不会拉他们下水。同事，一打电话就会露馅，大志他们就会知道我的记者身份。朋友，朋友里面倒是能够找到一些，但是，我一定要找到绝对不会加入他们团伙的人。

加入传销团伙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把自己的交际圈子来一次梳理，来一次整合，看看自己都有哪些朋友。这也是对自己这些年生活的回顾。

我写出了几个电话号码：画家、发行站站长、我原来工作单位的局长、暗访酒托时的键盘手主管、暗访代孕时的老巫婆，而像唐姐、娇娘等人的电话，绝对是不能写出来的。

画家那时候已经买了手机，他在西藏刻苦画画，就算做生意能够赚到一座金山，他也不会动心。站长管理着一个发行站，他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好哥们儿，一向看淡金钱。局长贪污腐败，坐拥几百万，他才不愿意来做生意。主管和老巫婆肯定早就换了电话号码，这些做黑生意的人，警惕得像只狐狸，写他们的电话号码只是滥竽充数。

唐姐和我分开已经一年多了，不知道她生活怎么样。我默默地祈祷她别再做站街女，过上衣食无忧的正常人的生活。娇娘应该结婚了吧，我一直对她心有愧疚，愿她的老公会好好爱她，好好宠她。

那天中午，我先给画家打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了，画家的声音黏黏糊糊，好像还没有睡醒。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突然听到画家的声音，我很激动，声音都颤抖了。然而，按照传销团伙的规则，我一定要保持自信，一定要高姿态。我顿了顿，就先谈起了自己的情况；又按照他们的制度，每次通话不能超过三分钟，所以我就一直在说，让画家没有插嘴的机会。我说我在这里做生意赚钱了，准备买辆奔驰开到西藏来看他，如果他愿意，我就开着奔驰拉着他走遍世界。

我信口开河，胡吹冒撂，让大志很不满意。他用指节在我的肋骨上狠狠地戳了戳，我只能闭口。

画家在电话那头说：“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变得不是你了。”

我暗自高兴，我就盼望着画家会怀疑这一切。我曾经给他说过，此生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作家，并不在乎会有多少钱，而刚才的吹嘘显然很不符合我的性格。

画家很了解我。

三分钟到了，我挂断电话。

接着，我又给站长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又故伎重演。我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站长突然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他娘的给老子住口，就凭你个书呆子还能一月赚几十万，你骗鬼去吧。”

我心中更高兴了，可是还要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我说：“现在不能赚到几十万。并不能代表以后就不能赚到几十万，我们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们的未来灿烂无比。”

站长生气了，他毫不客气地说：“你省省吧，老子还忙着呢，没工夫听你的屁话。”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心中狂喜。

庆幸他没有说我是记者。

放下电话，我像个老外一样，对大志摊手耸肩。

大志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

第三个电话打给局长。

还没有打电话前，我就知道这个电话，打了也是白打。

局长听完了我的吹嘘，慢条斯理地说：“你发财了，我祝贺你，这说明我们的政策很好，改革开放让很多人有了机会，也让国家走向富强。这是非常值得祝贺的。不过，我只要干好我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多年的官场历练，让局长说的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四面圆通、八面玲珑，听起来每句话都正确，细细琢磨起来又都是正确的废话。局长能够在一个小时里连续不断地说话，没有一句话重复，但是每句话都是废话。他就有这样的能力，很多官僚都有这样的能力。

我在暗访酒托时记住的主管的电话，和我在暗访代孕妈妈时记住的老巫婆的电话没有打通，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大志极度失望。

我说，我明天再和他们联系，我相信能够搞定他们。

第二天，大志没有再要求我打电话。我相信，是他们领导层否定了我推荐的这三个邀约对象：画家、站长、局长，但是，他要求我继续与主任联系，争取再用一两个电话把主任搞定。

我爽快地答应了。

真人版“越狱”

当天下午，刘芸带着我、大学老师，还有一名中年男子去了另外一幢楼房的房间里听课，传销团伙把这种方式叫做“串网”。那个中年男子留着寸头，看起来忠诚老实。

这次，给我们“上小课”的是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打着领带，头发纹丝不乱。这副形象很像当下人们眼中的“成功人士”，或者“办公室金领”。

所谓的串网，就是自由谈话。我们可以提出各种疑问，西装给我们答疑解惑。在这种氛围中，即使你以前受到了一些委屈，比如打骂、人身威胁，但是，在你接触了西装这一层次的人之后，你就错误地以为这个公司充满了人文气氛，这个公司的高层对我们充满了关怀，而以前所受到的委屈，只是像大志这样的个别人所为。

在有关领导艺术的书中，在古代帝王术中，都讲到了一点：恩威并用。传销团伙的头子们，就非常擅长运用这一点。他们不但精通心理学，还精通管理学。

既然什么都可以问，既然气氛很民主，我就索性把自己的质疑全部说出，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我说：“我打电话给朋友，他们说这是传销。”

西装说：“这怎么能是传销呢？我们这是直销，我们销售的产品是房地产。众所周知，房地产是暴利行业，我们是让更多人一起发财。何况，国家马上就要为直销立法了。”

我说：“我们现在并没有任何事业，然而却要骗朋友、家人说自己生意很成功，这是为什么？”

西装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我只骗你一时，但是两年后，你成了百万富翁，你会不会感激我？所以，善意的谎言不但不是欺骗，而且是最珍贵最诚实的友好。”

寸头问：“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也不让我们出门？”

西装笑着说：“你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很容易走丢。这就像刚刚上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不能让他们乱走。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寸头继续问：“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为什么要躲避警察？”

西装又笑了，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你想想，好的生意能不能让每个人都做？别人都来做，我们如何赚钱？警察当然要管理了，如果人人都来做我们这种生意，谁会安心上班，谁会安心生产？你再想想，几十年前，摆地摊做生意都叫投机倒把，警察也在抓，最后还不是彻底放开了？”

我再一次不得不承认：骗子都有卓越的口才。

大学老师始终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的心中在想什么。刘芸始终用无限钦佩的目光望着西装，那种眼神就像几年后的杨丽娟望着刘德华。

也是在这次串网中，我认识了寸头。后来，寸头偷偷告诉我说，他是被人抓来的。

一个月前的一天，寸头来到一幢废弃的楼房里捡拾破烂。捡破烂是他的职业。他没有想到，楼房里有四个男子在开会。他们立即控制了他，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了，然后，胁迫他来到了我坐出租车所去的那个村庄。那个村庄里，家家户户都住着搞传销的人。

寸头要求这些人放过他，他说他不想发财，可是这些人对他拳打脚踢，甚至用开水烫伤了他，逼迫他给亲戚打电话，让交钱，说交钱后就放他走。可是，捡破烂家庭的寸头哪里能够拿出２８００元钱。

为了从这里逃出去，寸头想了很多办法，甚至用头撞墙，昏了过去；还有一次，故意把自己脚扭伤了。可是，传销分子丝毫不为所动。后来，寸头在吃饭的时候，故意把回形针吞了下去，疼得满地打滚。传销分子担心会出人命，只好派了三个人拉着他去了医院检查身体。

在透视室里，医生将三名传销分子关在门外，给寸头做身体检查。寸头突然跪在地上，求医生赶快报警，说门外的三个人是劫匪。冷酷无情的医生居然把房门打开，呵斥寸头出去。没有办法，寸头又回到了传销窝点。

寸头大难不死。

“这都是些没有人性的东西。”寸头悲愤地说。

“在这里，谁也救不了我们。”寸头又说。

又过了两天，这个传销团伙召开月会，听说他们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总结会。这个总结会的主要内容就是晋升白银经理，然后，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前进的动力。这应该属于奖励机制。

总结会是在这座城市的影剧院召开的，望着台下黑压压一群人，我震惊地发现，这家传销团伙的成员居然将近千名。

团伙的领导层鱼贯登场，主持人一一介绍，每一位领导被介绍完毕，台下就会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人们站起身来，激情飞扬，满面红光，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呼喊，有人差点要昏厥，那种场面，就像见到了超女李宇春。

这次晋升为白银经理的，是一个２０多岁的男子。他一走上台，坐在我身边的大学老师就喊：“我弟弟，我弟弟啊。”他的声音沙哑，眼泪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悲痛。

这家传销团伙的级别分为：员工、主任、白银经理、黄金经理、翡翠经理。

总结会结束后，大学老师和我找到了那个升为白银经理的弟弟。他看到他的哥哥，一点也没有惊喜，相反，像个领导一样拍着哥哥的肩膀说：“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听说，所谓的白银经理，一月只可以拿到几百元工资。而要升到这一级别，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加入这个传销组织，不知道骗了多少个２８００元。

传销，就是９９％的人在做着发财梦，１％的人坐享其成，而９９％的人都想成为那个１％。这实在是做梦。

那晚回到宿舍，知识分子在大哭大叫，涕泪交流，用头砰砰撞向门框，他疯了。

在我接他的出租车上，他幻想着有一天在北京天安门买房子，现在，他连天安门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房间里门窗紧闭，外面的人听不到知识分子的哭声，里面的人对他无动于衷。后来，知识分子哭累了，就倒头睡去。

那晚回到宿舍后，我也将传销的骗人伎俩在心中总结一番。我相信传销讲师所说的话：只有在不断的总结中，你才能进步；只有在不断的总结中，你才能取得成功。现在，传销分子在总结如何骗人，我在心中总结如何防骗。如果有一天我逃出去了，我一定要将这些公之于众。

针对于普通人来说，如何才能识别传销骗子呢？我总结如下：

１．如果你的朋友突然有一天打来你的电话，态度热情得让你难以接受，你就要留意。

２．如果你的朋友在电话中说他发财风光了，而你感觉他的能力似乎不会赚大钱，你就要留意了。

３．如果你的朋友在电话里说些事业、理想、人生观之类的话，甚至轻描淡写地说出几百万上千万的话，你更要留意。

４．如果你的朋友在和你通话的时候，回答总是慢半拍，或者有意转换你的话题，或者所答非所问，你要非常留意。

５．如果你的朋友在电话中透露出给你介绍工作，要和你一起做生意发财，一起创业，或者邀请你去游玩，你要非常留意。

６．如果你的朋友打给你的电话没有显示号码，或者号码是公用电话（号码中４比较多），或者你多次打过去后，都不是你的朋友在接听，你一定要异常留意。

因为，你这个朋友极有可能就在搞传销。

到这种时候，你可以用反击法，来证明他是真的赚大钱了，还是诱骗你。

１．你向他借钱。传销的人都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借给你？如果拒绝，那就有可能说明是传销。

２．要他们公司的地址。传销的人都住在阴暗偏僻的地方，说不出准确的地点。如果他不愿意说，那就有可能是传销。

３．询问他生意中的细节。传销的人都不是做生意的，如果他说自己在做某某生意，你就询问做这种生意的细节。他回答不出，那就有可能是传销。

４．故意用方言交谈。传销都要求用普通话，这是为了领导监听。你故意和他说方言，如果他不说方言，那就有可能是传销。

５．要他的ＱＱ号码。传销分子很穷，都不上网。你故意要他的ＱＱ号码，他不愿意说。你想，做大生意的富翁，哪里能不上网？那就有可能是传销。

６．你向他要照片。如果照片中的男子都是西裤衬衫，没有一个留长发；女子都没有化妆，短发齐耳，但没有新做的发型。每个人都很消瘦，但是精神状态很好，那就有可能是传销。

如果你遇到的那个人符合我上面所有的或者大半特点，那就１００％是传销，你千万别去。

如果你真的去了，陷入了传销漩涡中，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就陷进来了，现在还没有出去。

但是有一点，如果你有一天陷入传销网络，一定不要硬碰硬。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这个强大的组织力量抗衡的。

我一直在想，这些传销团伙是些什么人？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动物来类比。老鼠吧？他们比老鼠残暴得多；狼群吧，他们的人数又远远超过狼群。直到有一天在野生动物园看到猴山，我才知道了，他们就是一群猴子。

猴子的世界里，没有亲情，没有道德，没有伦理；谁强壮有力，谁手段残忍，谁就能成为猴王。当了猴王后，三宫六院，为所欲为，坐享其成。而没有成为猴王的，就都是奴仆。与猴子种族接近的类人猿，在经历了几百万年的进化后，才成为了人类。

人类的世界里，一个个人组成了家庭，一个个家庭组成了社会，人有道德底线，家庭里有长幼尊卑，社会有法律规范。人人弃恶扬善，家庭就会稳定繁荣，社会就会强盛兴旺。而传销，让人舍弃了做人的根本，让人泯灭了亲情友谊，让人不再遵守道德规范，让人一夜之间回到了几百万年前的猴子时代。

寸头一心想跑出去，他还有妻子和儿女。妻子和儿女都在遥远的河南。他们只知道他在南方那座海滨城市里捡拾破烂，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传销团伙控制了，难以脱身。

天气一天天寒冷，眼看着就要到元旦了，而每年元旦时分，寸头就会早早回家，揣着捡拾破烂换来的钱，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孩子们置办新衣服，等待过春节。而今年，他的钱都被传销团伙拿走了，他两手空空。现在，他只想从这里逃脱，早早回家。

家是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我也想赶快逃走，我想回到报社。现在，我还没有和报社签合同，而签订了合同，就表示我在此后的一年里，就是报社的人了。从事这个工作两年来，我就要第一次签合同了，我也终于找到了组织。

然而，我依然无法脱身。

有一天，我悄悄对寸头说：“我想跑出去，你呢？”

我看到寸头的眼睛发亮，他用粗糙的手掌握着我的手说：“带上我。”他的双手因为激动，一直在颤抖。

我说：“你以后就跟上我，我们找到机会就一起跑。”

从宿舍跑出去，是绝对没有可能的，而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外面趁机逃脱。离开这幢楼房越远，越容易逃脱。

然而，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最好的机会就是月会，而月会刚刚召开完，我不想再等到下一次月会。

我和大志说：“我打过几次的那个电话，现在估计没问题了，应该会接受我的邀约。”

大志要带着我去七楼打电话，我故意说：“一直用一个电话打，他会不会怀疑我？”

大志喊道：“你还想到大街上打电话？想都别想。”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后来，我听一个同伙说过，有人就是趁在大街上打电话逃脱了。传销团伙此后就加强了戒备。

在七楼，我又用免提拨通了主任的电话。我邀约他一起来这里创业，我说：“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是大志写在纸片上的话。

主任说：“我近日就会打电话找你，带上合伙做生意的几万元。我现在看到了《史记》的最后一章‘孙膑列传’。”

放下电话，我面无表情。大志笑逐颜开，他相信了主任的话。

《史记》的最后一章不是“孙膑列传”，而且《史记》里只有《孙子吴起列传》，没有“孙膑列传”。我想，主任告诉我的应该是，让我仿效孙膑，装聋卖傻，从这里逃出去，然后报案。

孙膑被庞涓囚禁在魏国时，庞涓剜掉了他的膝盖骨，让他成为废人。孙膑偷偷见到了齐国使者，坐在装满柴草的车子里偷运到了齐国，成为齐国大将，又用了一连串的计策，将庞涓万箭穿心。

第二天，机会来了，大志要组织人员参加学习会。这次，听说是一个刚刚会见了美国总统的经理要来给大家讲课。所有的传销分子热情澎湃，激动得泪花闪烁。

我觉得这是一个逃跑的大好时机。我对寸头说：“跟着我，多双眼睛。”寸头紧张得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午，这３０多人的队伍走出了陈旧阴暗的居民楼，向城市中心的一座礼堂走去，那里，就是“与美国总统亲切交谈”的传销经理要讲课的地方。传销团伙里的每个人，都想摸一摸那双美国总统摸过的手掌。这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福分啊。

队伍走到了一条巷子口。我看到巷子曲曲弯弯，一眼望不到头，觉得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便拉了身边的寸头一下，然后发足奔向小巷的方向。

我感到寸头就跑在我的身后，我还感到队伍愣了一下。大志喊道：“追！”就有无数的人追上来。

我顺着小巷跑着。小巷的地砖残破不堪，好几次差点绊倒我。寸头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我还听见大志在身后愈来愈近的喊声：“抓小偷啊，抓小偷。”

我气急败坏，抓起地上一块半截砖砸向跑在最前面的大志。大志距离我只有十几米远，他一闪身，躲开了。趁他躲闪的时间，我和寸头又跑出了几米，和他们的距离拉开了。

小巷的侧面又有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加狭窄。巷子里有一家商店，商店门口有一个灶膛，灶膛里燃烧着两根胳膊粗的木棒。跑到了商店门口，我对寸头说：“快打１１０。”然后从灶膛里抽出了两根木棒，一手拿一根。木棒有一米多长，顶端喷吐着熊熊燃烧的火苗。我挥舞着木棒，呀呀叫着，抡向后面追赶的传销分子。寸头拨打电话，幸好这家商店有公用电话。店主是一个中年女子，她看到店门口的这种场景，吓坏了，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一名传销分子想冲向打电话的寸头。我站在商店门口，抡起木棒砸在他的身上。他笔挺的西装立即燃烧起来。他用手扑打着火苗，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说：“谁敢过来，老子就烧死他。”

传销分子们被吓住了。

大志说：“何必这样呢？大家朋友一场，何必伤了和气？你想走，我们让你走，把你的东西也拿走。”

我知道这些家伙坏透了，他们软硬兼施，什么阴谋勾当都能使出来。如果听信他们的话，你就上当了，你就会被他们带回去，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我说：“等警察过来，我们一起过去。”

大志说：“叫警察干什么？关警察什么事？”

我看到他明显变得惊慌。

木柴的火焰快要熄灭了，可是警察还没有来。我心中暗暗着急，但是外表装得很镇静。这难挨的几分钟，在警察没有来到的这几分钟，就是心理战，谁先退步，谁就输了。

大志依然在苦口婆心，张浩也在谆谆教诲，追来的都是男子，女子可能都在原地等候。

我一言不发。寸头从商店里找到了一把菜刀，握在手中，倒也显得威风凛凛。

终于，警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大志领着传销分子纷纷奔逃，形同鸟兽。

两名警察从１１０面包车上走下来，询问了我们的情况，然后将我和寸头带到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我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然后说自己是记者，是打入传销团伙里的卧底。一名警察友好地对我说：“我们是同行，干一样的事情。”

警察询问那个传销窝点的地址，我们都说不上来。传销头子从来不会告诉手下他们活动的地点，而那幢破旧的楼房好像也没有见到门牌号什么的，但是我和寸头都认识路径。警察说，明天凌晨让我们带路，端掉那个传销窝点。

当时，我们身无分文，一名警察给了我们１００元钱。那位警察身材很高，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我现在都还记得。

那天晚上，我和寸头先在距离派出所不远的一家小饭店里大吃了一顿，什么辣椒炒肉，什么土豆丝，什么西红柿鸡蛋，点了好几个菜，还吃了好几碗米饭，最后，碟子里连一根菜丝也找不到。我们拍着滚圆滚圆的肚子，幸福地打着饱嗝，感觉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也不过如此。

小城市消费很低，吃了这么几大盘菜，花了不到３０元钱。

然后，我们就在饭店旁边找到一家旅社，告诉老板说，五点钟叫醒我们。

我们关起房门，躺在床上，伸展四肢，舒服得像漂流在水面上，无限轻松，无限惬意。寸头拉动沉重的沙发，堵在门后，我笑着说：“这里距离派出所两步路，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来的。”

然后，我们打开电视，看着屏幕上彩色的画面，突然感到生活原来这么美好。我们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贪婪地看着那些炫目美丽的画面，呼吸声几乎都停止了。我们已经与外界隔离得太久太久，我们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看得很专心，连广告也不放过。

后来，寸头说：“快要过年了，我要回家了。”

我想，我也快要回到报社了，回到家了。

第二天凌晨，我们带着警察来到了那幢陈旧的居民楼里。

那时候天还没有亮，警察拍打着七楼和八楼的防盗门。我听到里面一片混乱。八楼的灯光亮了一下，又匆忙熄灭了。警察喝令他们开门，但是没有人答应。

后来，来了开锁师傅，两层楼房的防盗门和木门才被打开了。这个传销窝点的３０多人无一漏网。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警察会来，此前也有人跑出去了，但都相安无事。他们想着，这一次警察也不会来。

但是，警察来了，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我要回了报社给的２８００元钱和自己２００多元的生活费，寸头也要回了自己的钱。几个传销头领被抓起来，而其余的人都遣散了。

听那位浓眉大眼的警察说，他们在搜查房间时，看到被褥下有一本《连锁销售实用资料》，还有很多零钱、护身符等等小东西小玩意儿。他们判断这里可能隐藏着身份更为特别的人，经过排查，居然找到了一名网上逃犯。这名网上逃犯是个小偷，他在这个传销团伙里技痒难耐，见什么偷什么，居然连我藏在衣服下摆里的小册子也偷走了。几个月前，网上逃犯东窗事发，就金盆洗手，也幻想着通过传销发财。

然而，很多传销分子中毒已深，他们被遣散后，也不愿回家，还是互相联络，再次组织传销。

我在很多天后，就传销的事情咨询过一名律师。他解释说：

在以往的司法实践中，可以根据实施传销行为的不同情况，分别按照非法经营罪、诈骗罪、集资诈骗罪等罪名来追究传销头子的刑事责任。但是，这些定罪牵扯到非法所得，而要准确找到非法所得，非常困难。因为传销团伙中毒很深，他们会有意包庇传销头子，少说或不说自己的“投资”金额，所以，在无法达到一定的标准时，就无法对传销投资进行定罪。这个标准一般是５万元。

２００９年，刑法修正案“组织领导传销罪”出台后，将有组织、有领导进行传销活动的行为定为有罪，并不需要等到其有非法所得。但是，由于“组织领导传销罪”没有一个具体的追诉标准，形成怎样的等级层次，发展到多少人，才可以定位“组织领导传销罪”。刑法中没有具体的规定和解释。

即使到现在，想给传销定罪，难！

而对于那些中毒极深的传销分子，更难以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抓了，也只能放；放了，他们继续加入传销团伙，就只能继续抓。

整治传销，任重道远。

爱了，散了

从传销窝点回到报社的那天，报社正在进行机构调整。采访部被分成了好几个部门，除原来的时政新闻部、社会新闻部、热线新闻部等部门之外，还增设了深度报道部和一个记者站。这个记者站的工作地点在一座沿海城市。也是从那年开始，这张报纸开始了大肆扩张，今天，它已经覆盖了这个省份的多个主要城市，甚至还包括省外一些主要城市。

我们这批见习记者中，留下的全部转正。事实证明了，这批留下来的记者都实力超强，多年后，他们都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媒体老总，或者享誉业界的顶尖高手。

那天黄昏，我和主任相约来到江边。

夜晚的江边一如既往地幽静，时而会有穿着运动衣衫的人跑过，矫健的步履显得很自信。还有打太极拳的老人，一招一式显得优雅自如。江风阵阵吹来，让人感到有点寒冷。江面上还有游船驶过，七彩灯光装点在船舷边，闪烁不定，如在梦境。

几个月前，我们也曾经在江边散步。我们对着江面大声呼喊：“要留下来，留下来。”现在，我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们轻松地走在江边的石板小径上，感觉既幸福又惬意。此后，我们终于能够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工作了。

主任说：“当初，我把你从北方带到了南方，却让你遭遇了失业。我一直心存愧疚。我没有想到今天还能和你在一起做同事。我们这是缘分啊。”

我也感慨地说：“以前听到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那时，我没有任何感觉。现在想想，真是这样，人生有很多的不可预知，有很多的机缘巧合。”

主任望着江水对岸一家家亮灯的窗口，脸上带着憧憬和羡慕的神情。他说：“我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要让我的孩子出生在这座繁华的南方大都市，要买一套房子，装饰豪华；还要买一辆车子，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开着车子去郊外旅游。”

我说：“我也要成为这座城市的居民，要在这座城市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主任说：“再过几个月，估计到明年初夏，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到主任满脸都是陶醉和得意，我说：“太好了，真羡慕你啊。”

主任说：“你也快点找个人啊。其实婚姻是非常快的，认识几个月，双方都满意，就可以结婚。爱情和婚姻讲求的是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这就成了。”

我笑着说：“那你的绿豆是怎么对上的？讲讲。”

主任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在一次旅游的时候认识的……”突然他明白过来了，转头佯怒道：“你小子骂谁？”

我哈哈笑着跑开了。

那天夜晚，我发誓要赶紧找自己那个能够对上眼的人，没想到找得很难很难。

我们这几个转正的见习记者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去深度报道部，一个是去沿海城市的记者站。

本来，按照成绩排名，我会留在深度报道部，而主任则被安排去记者站。我看到主任心事重重，我想到他的妻子怀孕了，需要人照顾，就主动要求和他调换。

我喜欢南方这些沿海小城市，海天一色，白帆点点，椰树摇曳，云淡风轻。这些小城市很人文、很温馨、很浪漫。

我记得当初离开报社所在的省会城市，去那座海边城市工作的时候，站长和主任一起送我登上火车。站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他的家乡就在那座小城市，让我不管有什么事情都找他：“那里没有老子摆不平的。”

很多年后，我还能感觉到，我对那座海边城市充满了无限怀恋。我甚至在想，等到我老了，我慵懒地坐在阳台上，亚热带的温暖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我的身上。我听着很多年前的音乐，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我会回忆起这座海边城市，它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座海边城市有一条古老的街道，街道两边是一家家鳞次栉比的服装专卖店，街道上铺着青石板，显得异常古朴。街道上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棵棕榈树，阔大的叶片像扇子一样，在辽阔碧蓝的天空中缓慢摇曳。

我经常会走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

店铺里经常会有流行音乐流出，流淌在大街上，让我听得如痴如醉。那些店铺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此后让我无法忘记的流行歌曲。街道的尽头，有一座小山峰，山峰顶上有一座小寺庙，经常会有人去那里进香。

就是在那座寺庙门前，我遭遇了一场爱情。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是现在，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现在生活可好？

她现在只生活在那些古老而忧伤的歌曲里。我一听到这些歌曲，就会想到她。一想起她，我就会泪流满面。那天中午，我在那条古老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转悠，突然一个女孩子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轻声问：“帅哥，到寺庙怎么走？”

我转过头去，看到身边站着一个美女。那是一个标准的南方美女，皮肤微黑，五官标致，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鼻子略扁，嘴唇也微微上翘，显得很倔犟。这是一张标准的南方女孩子的脸庞和五官。和南方的所有女孩子一样，她身材小巧玲珑，像一管毛笔似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得漫天飞舞。

南方人都把男子叫帅哥，把女子叫美女。据说有一个北方女孩刚刚来到南方，听见别人叫她美女，她异常开心，可是，等到几分钟后，人家又把她身后的一位老太太也叫美女的时候，她感到极度失落。

她所问的寺庙就在这条街道尽头的山上。我向她指点了方向后说：“如果愿意，我给你当导游。”

她显然很开心，然后试探地问：“多少钱？”

我说：“免费为美女服务。”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会和她发生什么故事，出生在南方城市的她身材挺拔，美若天仙；而出生在北方农村的我，高大粗壮，满脸凶相。在这样漂亮的女孩面前，我只能自惭形秽。

我们一起向山顶上走去，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游人稀少，间或有对对情侣迎面走过，比肩携手，笑靥如花，让我无比羡慕。

她说她出生在临近的一座城市，在那座城市上班。她大学学的是理科。我从她说话逻辑性很强、思维很缜密就能感觉到。她话语很少，而更多的时候是我在侃侃而谈。我也是第一次才发现，在一个女孩子的面前，自己的口才会如此好。

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还有一座道观。她不明白寺庙和道观的区别在哪里。我说道教是发源于中国的宗教，至今也只有中国才有这种宗教，它的创始人是春秋时期与孔子齐名的老子；而佛教发源于印度，东汉时期传入中国，它的创始人是古印度王子释迦摩尼。道教供奉的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而佛教供奉的是如来佛祖、十八罗汉，但是它们的供奉对象中，有一个共同的人物，这就是观音菩萨。

她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我：“你学的是宗教系？”

我说：“我学的是中文系，中文系又名万金油系，什么都要知道一点。”

那天她很快乐。她说我是她遇到的一位知识最全面的人。我记得自己那天好像很卖弄，说了宗教，还说了历史、地理，又故意说到了自己最擅长的文学。我将那些长长的外国人的名字一骨碌一骨碌地从口中说出，就像说自己家的邻居一样信口拈来轻松而随意。她说：“你很了不起。”我曾经为她的这句话暗自骄傲了很长时间。

如今，所谓的文学只能骗骗这些单纯的小女孩。曾经高居在圣殿之上的文学，现在沦落尘埃中，它的价格比白菜萝卜还低贱。

我们分手的时候，互换了手机号码。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她的短信，可是我的手机不能发送短信，只能拨打和接听电话。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打过去，这一聊，又是半个小时。第二天，我的手机欠费停机了，让我心疼了大半天。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张ＩＣ电话卡，找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呱唧呱唧地又和她聊了起来。那时候已经是北方节令中的谷雨，南方开始炎热起来。本年度新生的第一批蚊子像山本五十六的轰炸机一样，在树丛中群起群落，它们看到了穿着短袖短裤的我，浩浩荡荡地兴高采烈地杀奔过来。我边驱赶着蚊子，边和她打电话，陶醉在一厢情愿的幸福中。我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即使蚊虫叮咬也在所不惜。

到天亮的时候，一张５０元的电话卡，被我打空了。而我的全身，早就被蚊虫叮得斑斑点点，像麻疹一样。

可是我很幸福。我告诉主任说：“我有女朋友了。”我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了女朋友。

那时候，每天晚上打电话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

我这场爱情其实很短命，它只持续了一个月时间，就被她的父母扼杀在摇篮中。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去了她所在的那座城市两次。这两次我都是一个人住在宾馆里，站在窗口，遥望着她家所在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武大郎爱上林黛玉一样的幽怨和哀伤。

在见面的这两次里，我只是和她手牵着手，走在城市郊外的山路上和大海边。黄昏的时候，她说父母在家等着她，我就急急忙忙地打的送她回家。她的手很小很柔软，像一只被我握在手心的温润的小鸟，惹人怜爱。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着她，幻想着和她在一起的情景，甚至很无耻地幻想着和她同床共枕，尽管我知道这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她在我的心中非常美好，即使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她依然像圣女一样纯洁无瑕。

我第三次去她所在的城市的时候，她说她晚上要加班，我说好吧我等你下班。她说她加班要到天亮，我说我等你到天亮。她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们两个没有结果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的父母嫌我没有房子车子，而房子车子是这座城市的女孩子择偶的最基本标准。

我像被灼伤了一样痛苦。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她，只有我把她看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但是，在现代社会里，仅有爱情是不够的，还要有金钱。

我只能痛苦地放弃。

几天后，我再打她的电话，她已经换了号码。

我将这段爱情斩断，丢在记忆的风中。

那座城市，我再也没有去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去。

我终于明白了，钱对于爱情来说，是多么重要。我要拼命赚钱。

小城故事多

小城市的生活很悠闲，在那条街道上，我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信步漫走的人。亚热带的和煦阳光打在他们的肩上，他们脸上带着陶醉的神情。走累了，他们就会坐在街道两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是这条街道的风景，他们点缀了这条街道。

距离街道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非常寂静的巷子，巷子里开着有限的几间门店：一间茶馆，一间烟酒店，一家小饭店。

茶馆是站长的叔叔开办的，他姓霍，我叫他霍叔。

霍叔是一个异常豁达的人，他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只躺在阳光下的老猫。他从来不会生气，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生气。霍叔一天到晚都泡在茶馆里。茶馆的门口有一棵老榕树。老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像珠帘一样遮掩在茶馆门口。南方的夏季异常漫长，南方的天气非常炎热，而浓密树荫下的茶馆，却显得异常凉爽。所以，每逢黄昏时分，茶馆门前的榕树下，总会聚集一群人。

这群人基本都是本地人，年龄都和霍叔相当。他们也是茶馆的常客。

这群本地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条街道每条小巷都有他们熟识的人，都有他们的消息源。这间茶馆是这座城市每天民间新闻的集散地。这些新闻是很难在报纸上和电视里看到的，它异常鲜活、异常生动，它是真正的来自民间的“民生新闻”。

新闻的体裁分为消息和特稿。我很多消息稿件，也都来自于霍叔这里。

这个记者站只有三名记者，两名当地人，而我是外来户。这两名早到的记者垄断了市委市府的所有资源。市委市府有什么政策，他们总能从通讯员手中拿到文件和通稿。他们像防火防盗一样防范着我，害怕我会抢夺他们的新闻资源和新闻线索。其实，我和他们的新闻取向大不相同。我喜欢采写民间新闻。就是通常所说的社会新闻，我对他们那些干巴巴的时政新闻稿件，一点也不感兴趣。

那时候快到年末了，他们每天电话不断，都是部门要开年度表彰会议，邀请他们参加。在表彰会上，他们一手拿红包，一手拿通稿，胳膊上还会挎着年货，兴冲冲地满载而归。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出现部门名称和一大堆数字。这是每年年末，各种年度总结会上最常见的现象。我没有这样的机遇，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社会新闻，每天泡在霍叔的茶馆里，或者浪荡在小城的街巷，左顾右盼，打听线索。

霍叔是我遇到的难得的好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为难别人和伤害别人。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他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倾听别人说话。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在一言不发地倾听着，面容平静，一如枯井之水，不泛任何波澜。

霍叔偶尔还会唱起歌曲，声如破锣。他唱起电视剧《霍元甲》的主题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他眯缝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沉醉，宛如自己就是那个穿着长衫的霍元甲，也许还有那部古老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赵倩男……我听到霍叔总是翻来覆去地唱着这一首歌曲，他也可能只会唱这一首歌曲。

霍叔没有“赵倩男”，他独身一辈子。

听别人讲，霍叔年轻的时候被抓壮丁，跟着部队，从南方一直开到了东北，在大黑山被林彪的部队包了饺子，于是就地起义，参加了解放军。建国后，东北一些部队开赴朝鲜，霍叔也去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被冻僵了，后来就被美军俘虏了，关在巨济岛。后在甄别俘虏中，霍叔不愿意去台湾，一定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回来后，霍叔的命运发生了变化，历次运动中，霍叔都被审查、被批斗，一直到了改革开放后，霍叔才得到解放，才享受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拥有的平安和宁静。

年轻的时候，霍叔是“叛徒”，没有人敢嫁给他；现在到了老年，贫穷孤苦，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了。

霍叔的生活很单调、很落寞，只有每天晚上来到茶馆的这些常客，才给霍叔单调的生活增加了一点亮色。

在这座城市里，我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有些朋友直到今天还在和我联系。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底层人。而我好像只有在底层人群中，才有一种归宿感，才会如鱼得水。因为他们都心地坦诚，没有顾虑，一根香烟就能成为好朋友。

在这座城市里，我还认识了另外一位走南闯北的磨刀老人。这种职业现在几近消失。在二十年前，南方的街巷经常会响起“磨剪子来——抢菜刀”的吆喝声，而现在，这种声音很难听到了。

磨刀老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就像一个衣衫破旧但是神采奕奕的汉子。自行车尽管看起来饱经风霜，但是它结实耐磨，充满内涵。磨刀老人每年元宵节过后，就骑着这辆自行车从广西的老家出发了，车子后座上绑着磨刀石和开刃儿的工具。他每到一座城市，就会走到一家家饭店的门口，吆喝一声：“老板，磨刀来……”老板就会拿出菜刀。这家磨完了，再去下一家。

磨刀老人一般会在一座城市停留一个星期，该磨的菜刀磨完后，老人又骑着自行车奔往下一座城市……就这样，每年的一月到六月，老人骑着自行车，驮着磨刀工具，从广西出发，经过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辽宁，他沿着海岸线走。而等到每年的七月，老人又骑着自行车向南走，依然是走一路磨一路，而快到腊八节的时候，老人也回到了家中。

老人的生意都是老主顾，所以不担心没有生意。今年刚开春，老人走进这家饭店；明年的这个时候，老人还会如期而至。老人很喜欢这种候鸟一样的生活，这２０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磨刀老人的生活对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我无数次幻想着能够像他一样走遍长江南北长城内外，可惜我要工作，要养家糊口。我只能把浪迹天涯的梦想收藏起来，等到像他那样的年龄时，再付诸行动。

不能去遥远的地方，我可以去周边旅游。

距离这座城市上百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海岛。海岛上有一些渔民，下海捕鱼和织补渔网是他们所有的工作。我曾经用了三天三夜，沿着海岸线，围绕着这座海岛走了一圈。当地渔民说，我是第一个走遍全岛的人。

在这里，我欣赏到了绝美的不为人知的风景。

我的背包里装着一把一尺长的藏刀，还有一些干粮，再有一本书籍，我就这样行色匆匆地上路了。这把藏刀跟着我走了很多地方，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在我收藏的几十把刀具中，唯独这把藏刀让我情有独钟。它是我用１００元从一个藏族男人的手中买到的。

那座海岛上有些地方的风景非常恐怖，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那些地方从来没有人去过。它们静静地躺在海天一角，不为人知，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了几万年，几十万年，任海水冲刷，雷电击打，阳光暴晒，风暴鞭挞……

有一次，我刚刚爬上一块巨大的礁石，突然看到，在热带暴烈的阳光下，无数只螃蟹，一眼望不到边的螃蟹在剑林一样的石丛中，慌手慌脚地爬来爬去，无数只腿脚都在乱动，无数个身体都在移动，无数双眼睛都在转悠。那种恐怖的景象，让我差点眩晕过去。几分钟后，这些螃蟹像层层叠叠的浪涛一样，卷进了大海里，海岸边只留下了白得耀眼的岩石和绿得刺眼的草丛。我想着，这些螃蟹一定有放哨的，它们一看到有人走近，就逃进大海里。可能它们从来就没有见到过人，只要有异类走进，它们就会逃走。

我在海岸边还见到了一人多高的仙人掌。那种向外伸张的，张牙舞爪的尖刺同样让人恐惧。无数株高大的仙人掌枝蔓丛生，有的上面开着黄色的小花，有的还长了巨大的仙人球，有的是从枯萎的枝杈上重新生根生长。春去春回，花开花落，它们几万年、几十万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时间在这里凝固了，静止了。亘古以来的蛮荒让这些风景一成不变，却又令人惊悸。

我沿着海岸线一直行走着，有时候，前面是断裂的岩石，岩石下几十米处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水面上还有露出来的礁石。我在断崖前停住了脚步，不知道何去何从。退回去吧，也许要多走几里几十里路；跳过去吧，又非常危险。

后来，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最后的胜利。我先将背包扔到断崖对面，再将衣服脱下来扔过去，然后退后十米，快速奔跑，赤条条地跳过去。我的身体呈现出一条抛物线，像石块一样落在了对岸。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对岸的岩石，拼尽全力爬了上去。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岩石上，全身累得几乎虚脱，身体下面，就是刀砍斧凿一样的断崖，风声呼呼，涛声拍岸。

多年后，我总会梦见自己那天跳过断崖的情景，梦中的我没有跳过去，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掉落在了悬崖下，掉落在礁石上，无数只螃蟹争先恐后地爬上我赤裸的身体……我大喊一声醒过来，浑身都是汗水。

在这里，我还见到了一处风景，非常美丽，它比我所见到的任何一张海滨风景照片都要美丽十倍以上。海水非常蓝，蓝得像将一片蓝天融在了海水里，蓝得通明透亮，蓝得让人心醉，让人不忍目睹。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像母亲拍打着即将熟睡的婴儿，轻得连声音都听不到。沙滩一望无际，沙粒很细很细，掬在手中，就会从指缝漏下去。沙滩又非常纯净，没有任何杂物，这样的风景同样没有人打扰。沙滩在这里同样沉睡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所以才会这样纯净美好。远处有一片树林，点缀在沙滩上，让这一切如同梦境。

今生，我再也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风景。此后，我所见到的风景都有人迹存在，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肮脏的污染。人类在大自然纯美无瑕的脸上，刺砍出一道道龌龊的伤疤。世间万物本应和平相处，而造物主又是极其公平的，人类的暴行，总有一天会遭到清算。

那时候我没有相机，无法拍摄下这些绝美的风景。这些绝美的风景只保存在我的心中。当我老了，当我坐在阳光下回首往事的时候，它依然是绝美的。

在霍叔这里，我还认识了欧阳叔。

欧阳叔比霍叔年轻几岁，他一生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地方。和沉默寡言的霍叔不同，欧阳叔谈锋甚健，见多识广，听说他后来还在民俗博物馆上班过。和霍叔相同的是，欧阳叔也是单身。

欧阳叔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欧阳叔说，现在，南方人要找北方的历史，只能去北方的古村落；北方人要找南方的历史，也只能去南方的小乡镇。这一二十年的过度开发，已经割断了中国５０００年民族文化的纽带。

说起北方和南方的区别，欧阳叔娓娓道来：

南方人乘船，北方人乘马。南方水乡河网密布，降水丰富，船就成为了交通工具；北方草场一望无际，气候干旱，人们就以马代车。曹操的８３万军队纵横北方，而到了南方就不适应了。所以乘船乘马，各有利弊。

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面。南方高温多雨，水田河网，遍布其间，适宜水稻生长；北方干旱寒冷，气温较低，适宜小麦生长。吃惯了大米的人，就吃不惯面粉；吃惯了面粉的人，也吃不惯大米。所以，南方人来到北方，北方人来到南方，首先要解决饮食习惯。

南方人普遍身材娇小，北方人普遍身材高大。南方气候炎热，新陈代谢加快，脂肪无法储存；北方气候寒冷，生命周期长，营养积累多。赤道上的人普遍寿命不到４０岁，又黑又矮；而爱斯基摩人和俄罗斯人百岁寿星很多，身材又非常高大。

南方语言繁杂，北方语言单一。南方地形复杂，战争较少，所以一地一方言。福建沿海就有福州话、闽南话、厦门话；广东沿海就有潮汕话、广州话等。北方地势平坦，战争不断，民族大融合，所以语言就被同化，很单一。看看古代的战争，几乎都是在北方展开的，而南方地面发生的战争则相对要少很多。

南方的屋顶是尖的，北方的屋顶是平的。尖是为了更好地排水散热，而平则是为了晾晒谷物。徽派建筑、岭南建筑，都有一个尖塔；而北方窑洞，通气孔只有小小的门窗，便于保暖。

南方人好茶，北方人好酒。南方气候炎热，喝茶降温泻火；北方气候寒冷，喝酒增温保暖。地处亚热带的广东、福建，没有一家白酒厂；而东北、西北则鲜有茶叶厂。

南方人精明，北方人豪爽。南方人做生意做文人居多，而北方人做武将居多。南方人不打架，好骂仗；而北方人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南方人只有在认准你后，才会和你交朋友；而北方人一见面就大呼小叫，要两肋插刀。南方人吃饭ＡＡ制，北方人吃饭抢着付钱。

南方人骗子多，北方人抢匪多。短信诈骗，掉包计……都出在南方；凶杀案，抢劫案，大半出在北方。即使在南方发生了，也基本上是北方人干的。

欧阳叔说，总而言之，南北方的种种差异，是由于地域原因造成的。南方人和北方人各有特色，你不能说谁就好谁就不好。

欧阳叔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可是，在说话的间歇中，他总是在费力地咳嗽着，涨得满脸通红。

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欧阳叔说：“没事，很多年都是这样。”

我突然想到欧阳叔是不是肺部有问题，力争要带着他去医院看看。那天，在当地医院拍摄了ＣＴ后，医生表示他看不懂“片子”，让欧阳叔去省会一家著名医院看看。

第二天，我就带着欧阳叔的ＣＴ片乘火车来到了省城火车站。ＣＴ片很大，不能折叠，我只能夹在腋下。

炮兵医院

多年后，我还能记得那天橘黄色的阳光。那种柔和的阳光似乎穿过了层层迷雾，才照射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而太阳，则像一个氢气球，浮在空中，飘飘悠悠，没有质感。那天，我走下火车，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了每天都拥挤不堪的站前广场。我的腋下夹着欧阳叔的ＣＴ片，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就像“陈奂生上城”。

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我穿过广场的时候，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我。那些躲藏在人群中的眼睛，看到了我腋下的片子，都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而我却还浑然不知，我像一只清晨的鸟儿，兴致勃勃地扇动着翅膀，一头撞进了他们编织已久的罗网里。

我穿过马路，走了几十米远，身后就追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身材非常矮小，肤色黝黑，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他像鹤立鸡群一样引人注目。他睁着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问我：“叔叔，到炮兵医院怎么走？”

我站住脚步，好奇地看着他说：“什么炮兵医院？我不知道啊。”

少年说：“炮兵医院你都不知道？很有名的，我妈妈在那里住院。”

少年说完后，就径直走了。

我没有留意，以为这个少年只是一个寻常的问路者，我继续一个人向前走去。

我走出了３０多米远，又有一对夫妻和我擦肩而过。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响，好像是故意要让我听见。丈夫模样的人说：“炮兵医院太好了，把我的病治好了，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感谢。”

妻子模样的人说：“是啊，哪里能买到锦旗呢？”

丈夫模样的人然后就转过身来，用梅花鹿一样的诚恳眼睛看着我问：“兄弟，你知道哪里有锦旗卖？”

我摇摇头，没有停下脚步。

那名男子赶上几步，在我身边感慨地说：“哎呀，炮兵医院的医生太了不起了，把我多年的顽症治愈好了。”他的唾沫星喷到了我的耳边。

我再次摇摇头，心想，炮兵医院治好了你的顽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对夫妻模样的人没有跟上来，他们走入了一个岔路口。

我继续向前走去。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著名医院，是一所三甲医院。

拐过弯，刚走了几步，路边的一个中年男子拦住了我，他问：“帅哥，有打火机吗？”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

我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他点燃了香烟后，看着我腋下的ＣＴ片，很关心地问：“你要看病？”

我点点头。

中年男子非常热情地凑近我，装着很神秘地说：“千万不要去前面那家医院啊，去年我肠胃炎，花了５万元还没有治好。那家医院的医生心黑啊。”他边说边举起右手，叉开五指。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像五根香肠。

我站住脚步，脸上带着犹疑的神情。中年男子马上不失时机地说：“你看看，大楼盖得那么漂亮、那么高，钱怎么来的？还不是盘剥我们患者的。你千万不要去啊，去了就上当了。”

我说：“现在哪家医院不是拿着刀子宰人？没办法啊。”

中年男子马上站直身子，以一种见多识广的口气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就见过一家医院，真正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我在前面那个医院花了５万元，肠胃炎没有治疗好，去了这家医院，只花费了３０００元，就彻底治愈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复发。”

我问：“哪家医院？”

中年男子说：“炮兵医院。”

我心中暗自发笑，去你妈的，这一路都是托儿，摆明了就是要将我拉进罗网中。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前面遇到的少年、夫妻，这里遇到的中年男子，都是医托。而那家炮兵医院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一家私立医院，绝对不是炮兵部队主办的公立医院。

我向前走去，中年男子还意犹未尽地跟在我的身边，谆谆告诫我说：“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才给你说实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我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走。

又转过一道弯，就看到了那家公立三甲医院的大门。在距离大门几十米的地方，我被一个中年女子拦住了。她穿着陈旧的衣裳，满脸悲戚，愁眉不展，就像失去了阿毛的祥林嫂。

我好奇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好像很多天没有洗，上面有一层油腻。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兄弟啊，你是不是去看病？”

我点点头。

她说：“千万不要去这家医院啊，这家医院坏透了，把我的丈夫治成了半身不遂，花费了我家十几万元。你千万不能去啊。”

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善良，像一只冬天的母羊。

我知道又遇到了一个医托，我故意不说话，想继续看她如何表演。

她仍旧用那种带着哭声的花腔女低音说：“没有办法，我把我丈夫从这家医院接出来，去了另外一家医院，花了两千多块钱，我丈夫能走了，能跑了，马上就要出院了。”

我极力压抑着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笑声，继续看着这个女人惟妙惟肖的表演。

女人看着我，她想着她的话已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想着我一定会问她的，会问她那家能让她丈夫又蹦又跳的医院是哪家医院，可是，我偏偏不问，我就要让这个女人难受。

女人真的很难受，她的脸憋得通红。她看到我没有反应，就终于忍不住地说：“我丈夫现在在炮兵医院，炮兵医院最好了。”

果然又是炮兵医院。

我没有理她，向前走去。女人跟在身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后来，她看到了医院门口站立的保安，保安的目光投向这边，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从火车站到这家三甲医院仅仅几百米的路上，医托遍布，少说也有上百名。上百名医托分段设防布控，每一个来自外地的患者和疑似患者，都会遭到他们的纠缠。医托们都有手机，当第一站的医托没有搞定你，马上就会打电话告诉下一站；下一站上来纠缠，还是没有搞定你，又会转告接下来的一站。他们层层设防，各司其职。你看到路边的恋人、夫妻、散步的老人、流浪的少年、背着书包的儿童、打扑克的、蹬三轮的、背着行李赶路的、买矿泉水的、抠脚趾甲的、等人的、问路的、聊天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医托。这条路上的医托远远多于行人，而路边的饭店、商店，也都是为医托所开，他们的顾客，绝大多数都是医托。

只要你走向这个方向，只要你想来到这家医院，你就成为了鱼儿。他们设置了层层渔网，你冲过了第一道，还有第二道，你冲过了第二道，后面还有更坚韧的渔网等着你。不信搞不定你！

那天，我在那家三甲医院挂号就诊，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后，才走进了内科专家的诊疗室。医生在看过欧阳叔的ＣＴ片后，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轻微肺炎。这种病情都没有必要拍ＣＴ片，用Ｘ光透视就可以了。轻微肺炎不用打针住院，吃几天药物就好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着欧阳叔的ＣＴ片，我走出了医院。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来时太匆忙了，我连早点也没有吃。我走进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叫了一盘鱼香肉丝饭，将ＣＴ片放在桌子上，坐在凳子上看书。

不知什么时候，我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个２０多岁的年轻女子，她说：“大哥，看病啊？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说：“你看吧。”

她从纸袋里抽出片子，煞有其事地对着阳光，很认真地看了一分钟，突然大呼：“哎呀呀，大哥，这是谁的片子啊？”

我故意说：“我的啊。”其实，纸袋上写着欧阳叔的名字和年龄，年轻女子看片心切，没有看纸袋。

年轻女子说：“你的病和我弟弟的一样啊，要赶快治疗，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故意问：“会有多严重？”

年轻女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说：“我弟弟去年就得了你这病，差点死了。你看你的脸，这么黄，我弟弟当初也是这样的脸色。”她说谎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去他妈的，又遇到一个医托，不知道你有没有弟弟，如果有弟弟，肯定早就死了。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我身体很健康，经常锻炼，此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我的脸色是黄的，说从脸色上看出我有病。

我继续低头看书，对年轻女子置之不理。饭来了，我低头吃饭，年轻女子说什么，我一概不答。后来，年轻女子意识到了难堪，就讪讪离去。

吃完饭后，我走向公交车站。我想去报社看看，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不知道总编、主任他们怎么样了。我还想看看站长，还有当初在城中村居住的时候，那一帮穷哥们儿，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可好。

我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想买包香烟，突然看到左边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打量着我，然后向我走来。就在他们距离我只有几米远的时候，右边突然冲来了另一对男女。那名女子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左边的那对男女只好停住了脚步，他们的脸上带着又惆怅又愤恨的神情。

抱着我胳膊的女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哎呀，差点摔倒了。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强行挤出笑容，而显得皱纹纵横，像一朵枯萎的菊花。我随手一指说：“去前面。”

男子看着我腋下的片子说：“去医院？”

我点点头。

女子马上接口说：“我早上看到你在医院里，是检查身体吗？身体怎么了？”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原来，不但医院外有医托，医院里也有很多医托。他们遍布门诊部、挂号室、住院部……凡是有病人的地方，就有医托出没。他们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像阴谋家一样心怀鬼胎，杀机暗藏。

我突然想，如果能够写一篇关于医托的稿件，一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将计就计

于是，我看着医托的表演，也开始表演了。多年的暗访经历，让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演员，我扮演什么，就像什么。我是骗子的老祖宗。

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似乎疼痛难忍，又似乎有难言之隐。我从纸袋里抽出片子，向他们指了指，又放进去，摇摇头，摆摆手，不再理他们。

男子看着我的神态，对我抱有极大的同情。他拍着我的肩膀，悲悲戚戚地说：“兄弟啊，不要伤心，现在科技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愈。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把纸袋递给他。

男子抽出片子，对着阳光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对女子说：“老婆，你看，是不是和咱爸的病一样？”

女子也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她指着片子惊讶地说：“哎呀，真是一样的。”

男子将片子放进纸袋里。女子安慰我说：“我爸去年也是这种病，花了很多钱，去了很多医院都没有治好。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郭大夫，在郭大夫那里吃了两个疗程的药，就什么都好了。”

我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用惊喜的眼神看着女子。

女子很热情地说：“我看看郭大夫的电话还在不在。”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欣喜地说：“哎呀，真没想到，郭大夫的电话我还保存着。”

男子说：“快点把郭大夫的电话告诉这位兄弟啊。”

女子说：“不行啊，没有经过人家允许，就给电话号码，是不文明的。我要先问问郭大夫，看看他愿意不愿意。”

女子拨打了电话，然后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说：“郭教授啊，你真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去年你救了我爸爸，我们全家人感激你一辈子。现在有一个病人，得了和我爸爸一样的病，你一定要救治他啊……”

她在电话里把郭大夫称为郭教授。

女子打电话的时候，男子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女子手中的电话，脸上带着敬仰的神情，似乎郭教授随时会从手机里走出来。

女子将手机递给我，悄声说：“郭教授要和你通话。”

我接过手机，听到郭教授说：“我不管你是谁介绍的，作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这些年我救活的病人太多了……你就直接过来吧。我中午不休息了，等着你。”

郭教授的声音浑厚缓慢，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这样的老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这样医德高尚的老者顾不得休息，在那边等你，你怎么能好意思不去呢？

女子拿出一张纸片，那张纸片比巴掌还小，是一张超市的发票，她显然不是有意准备的。女子在纸片上写了郭教授的电话，她边写边查看手机储存的号码，她几乎是看一下，写一个数字，终于写完了，将纸片交给了我。

然后，女子很欣喜地对我说：“这下好了，到了郭教授那里，你就有救了。”

她担心我有所怀疑，又说：“今天早晨我妹妹生孩子，在那家医院住院，我看到了你，没有想到又在这里看到你。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我问：“郭教授在哪家医院？”

女子说：“炮兵医院。”

我暗自好笑，果然又是炮兵医院。

我说：“怎么走啊？”

男子很热情地说：“我送你去吧。”

女子不高兴了，她撅着嘴说：“我妹妹还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男子看了看我，又看着女子说：“帮忙帮到底啊，你把兄弟一个人扔在这里，成什么样子啊？”

女子说：“不行，让他一个人走，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

男子说：“兄弟初来乍到，不知道怎么坐车，你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

女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表示愿意陪着男子一起送我去公交车站。

公交车站在几十米远的地方。一路上，男子异常关切地告诉我说：“不要抽烟啊，不要喝酒，也不要吃辛辣食物。”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名医生。

而同意送我去公交车站的女子则变成了一名护士，她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要感冒了，感冒后就会发烧咳嗽，发烧咳嗽了，病情就会加重。”她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大象比蚂蚁大，对！压路机专门把路压，对！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没错啊！

我们来到公交车站，公交站牌边站满了人。

在等待公交车的时候，男子一直叮咛我患病的注意事项：一日三餐最重要，早睡早起要按时，多吃蔬菜少吃肉，加强锻炼要坚持……全都是些正确的废话。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车上小偷很多啊，你装了多少钱？”

我差点就要说出“我身上装了３００元”，但话到口边又强行吞了回去，心中暗暗感叹这些医托的手段高明。他们突如其来地、装着关心地问话，让你轻易就说出自己装有多少钱，他们就会知道按照什么标准来宰你，将你的腰包掏空。

我用手掌按按内衣口袋说：“没事，我会小心的。”

男子说：“你坐某路车，在某某站下车，记住啊，别坐过了。”

公交车驶来了，这对男女将我送上了车，然后匆匆离去了。我听见那名女子大声说：“快点去医院啊，我妹妹等着呢。”

这里距离某某站还有好几站的路程。我坐在座位上，掏出书籍继续看，我没有留意到什么时候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一名中年女子。

我完全被书中的内容迷住了，不知道公交车行驶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公交车停止了，我还在看书，突然，身边的中年女子问我：“请问同志，这是不是某某站？”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的站牌，果然发现这就是某某站。我跳下公交车，看到中年女子跟在我的身后。

这里已经是郊区了，道路很脏，铺着一层浮尘和枯叶，两边的房屋东倒西歪，房屋前还有倾倒脏水的痕迹。道路上也有车子经过，可是大多都是一些拉着沙石的大卡车，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响雷，连地面都在颤抖，像坦克一样。这里的行人也都表情木讷，衣衫陈旧。他们骑着自行车，骑得飞快，后座上夹着铁锹铁镐一类的劳动工具。

中年女子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病历，凑到我跟前问：“同志，你知道到这家医院怎么走？”

我看到她手中的病历上印着“炮兵医院”几个绿色的醒目大字，我摇摇头说：“我也是想去这家医院，可不知道路。”

中年女子说：“我老公在这家炮兵医院住院，今天出院，我要去接他。”

我没有吭声，我不知道她是医托，还是真的患者家属。

中年女子接着说：“这家医院真好啊，收费便宜，医术又高，听说那个郭教授，还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人，还是什么科学院院士。”

我呸！又是一个医托。

当时，看着她满脸的真诚和善良，我装着很高兴地说：“我也要去炮兵医院，怎么走啊？”

中年女子扭头一看，指着十几米开外的一棵大树说：“我们去那边问问。”那棵大树下，蹲着一个抽烟的男子，树身上靠着一辆破旧自行车。

我跟着女子来到了那棵大树下，女子又掏出了那份破破烂烂的病历，问这家医院怎么走。抽烟男子抬手说：“你向前走到路口，左拐，再走三十米，遇到路口右拐，就到了。这家医院很有名。”

女子带着我走到了十字路口，穿过马路，向前走了三十米，然后右拐，果然看到了巷子深处有一幢陈旧的二层楼房，楼顶上有四个大字——“炮兵医院”。这条巷子少有人迹。

身居僻巷，楼房破旧，行人稀少，而抽烟男子居然说“很有名”，他不是医托又是什么？

女子径直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走到了医院门口。我故意装着很犹豫的样子，女子回头说：“快点进去啊。”我没有理她，转身离去。我走出了十几米，猛然回头，看到女子站在背后盯着我看，眼神很痛苦。她与我的眼光一碰，就马上转过身，推门走进那家医院。

我向巷子外走去。

距离炮兵医院几十米远的巷口，有一家小饭店。饭店老板是一个６０多岁的留着八字胡的老男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板也是医托，而这家饭店，则是医托的聚居地，也是黑医院的瞭望哨。这有些类似于《水浒》中水泊梁山旁边，旱地忽律朱贵开设的小酒店，看起来工商税务证件齐全，牛肉水酒合乎质量安全标准。他们合法经营，童叟无欺，而实际上是个黑店，专为草寇山贼通风报信。

我走进了这家饭店，要了一杯扎啤喝。刚刚喝了一口，门外走进了一对老年夫妻模样的人，手捧锦旗，向老板打听：“炮兵医院怎么走？”

老板问：“你们问这干什么？”

老妻子模样的女人说：“你不知道啊，我老伴儿被别的医院判了死刑，想带着他回家等死。这时候就有人介绍我们去炮兵医院。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开了一些药，喝了一个月，居然全好了。”

老丈夫模样的人流出了眼泪：“郭教授是好人哪，世界上难得有这样的好医生啊。”他展开锦旗让老板看，也装着不经意地让我看到了。

老板指着巷子里说：“你们往里面走，就是炮兵医院。”老夫妻模样的男女千恩万谢，离开了小饭店。

到了现在，你如果是患者，你还怀疑这家炮兵医院吗？你还怀疑郭教授吗？

医托运用的是连环骗术，天衣无缝，环环相扣，毫无破绽，让你防不胜防，让你不信也要相信。

我想起了《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的故事。诸葛亮还没有指挥作战，但是所有读者都认为诸葛亮本事超群，神机妙算，为什么？因为有太多的人说诸葛亮了不起。先是那个什么世外高人水镜先生，后是给刘备露过一手的徐庶，然后是一帮江湖上的朋友，都在说诸葛亮了不起。所以，诸葛亮还没有出场，所有读者都认为诸葛亮真的了不起。

酒托和黑医深谙此道，他们一定熟读了《三国演义》。他们相信舆论的宣传力量，相信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理。到了现在，这么多人都说炮兵医院好，说炮兵医院收费低廉，说郭教授医术高超，你如果还不相信，那你就只会是和我一样的暗访记者。

这么多的医托，像接力赛一样一棒接一棒地把你送到了黑医院里，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值得吗？他们的收入怎么样？这样做，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在走进炮兵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流水线的作业方式，就是他们每天的功课，也是他们每天的工作，他们每天都要用这样的方式送很多像我和你这样的人进入黑医院。

而你，则是这些人的衣食父母，他们要靠你养活。他们是你的不孝儿女，你养活了他们，他们还要骂你是傻逼。

我走到了炮兵医院的大门口，刚刚推开玻璃门，大厅里立刻就迎来了一名身材高挑、容貌漂亮的女孩子，穿着洁白如雪的护士服，明眸皓齿，一笑还有两个酒窝。面对这样美丽热情的白衣天使，你舍得再推门走出去吗？

白衣天使的笑容很甜很甜，让你的骨头变得很酥很酥。她微微弓腰，用唱歌一样的声调问你：“我能帮您什么？”

你在别的医院见到过这样漂亮又谦卑的白衣天使吗？没有。现在，你更不好意思走出去了。从走进这扇玻璃门，你就只剩下挨宰的份儿了。你的意识已经被他们完全控制。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只能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到这家医院的一层只有几个房间，一间房间的窗口写着划价收费，一间写着药房。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子透过划价收费的窗口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个穿着白大褂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子，正把一包又一包的中药交到站在窗口外的一对夫妻手中。这对夫妻衣裳破旧，面露怯色，一看就知道来自偏远的农村。妻子的手中拿着一个塑料编织袋，中药将塑料编织袋撑得鼓鼓囊囊的。

我看着编织袋想，这一编织袋中药，少说也有上万元。

药房的旁边是“专家室”，房门半开着，我看不到里面的人。

白衣天使将我引进了“专家室”，对桌子后坐着的一位男子说：“郭教授，有患者找您。”

郭教授正在看着一页病历，脸色平静。他只默然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眼光落在了病历上，看起来很高傲。我想，一般教授和专家都是很高傲的。他越高傲，你越相信他有学问，有学问的人才会高傲。

白衣天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我在一边暗暗地打量郭教授。郭教授估计有七八十岁，有限的头发全部花白，整齐地向后梳去，头发间露出了头皮。郭教授非常干净，衣服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的皮肤一看就是长期没有遭到太阳暴晒的皮肤，尽管手背上、脸颊上有了一些老人斑，但是皮肤看起来还有些紧凑，也有些苍白。郭教授的五官搭配端正，神色从容，很符合影视剧中老中医的形象，也很符合电视医药广告中的那些老中医的形象。而中医又是越老越值钱，越老，表示医术越高明。

郭教授依然对我置之不理。我小心地说：“是一个女子介绍我过来的，她说……”

郭教授打断我的话说：“我不管你是谁介绍的，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来说，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郭教授说完话后，这才转过身来，亲切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赶快配合着他咳嗽了两声，将手中的ＣＴ片子交给他。他照样没有看纸袋上的文字，取出一个镊子，很内行地夹出了片子，然后拉亮电棒，对着棒管看。他的神情很凝重，好像科学家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菌一样。

我又咳嗽了两声。

郭教授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你从哪里来？”

我说出了我工作的那座小城市的名字。

郭教授突然放下片子，神色有些沉稳又有些悲伤地对着我说：“我不能不告诉你，你这是肺癌。本来不能告诉你的，但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不能不告诉你。”

我故意做出惊慌的样子，我说：“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郭教授抿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不过，只要你按时吃药，药会在体内消灭癌细胞的。”

我问：“什么药？”

郭教授说：“目前，西医对癌症无能为力，只有中医才能对癌症起作用。我给你开些中药吧。”

我露出满脸悲戚，沉吟不语。

郭教授问：“你带了多少钱？”

我支支吾吾地说：“钱不多，但是我可以到我亲戚家取钱。他在这里做生意。”

郭教授不再问什么了，他大笔一挥，在一张白纸（不是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来，边写边说：“你家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药吧。吃完后，你再来，我再检查一下。这样可以节省车费。”他似乎是在替我着想。

郭教授把那张白纸给了我。我一看，上面的字迹不认识，只能看到下面有“３０天”的字样——他给我开了３０天的中药。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中药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而不写在病历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教授喊来了白衣天使。白衣天使带着我去划价收费的窗口。那个头发烫成鸡窝的女人在计算器上点点戳戳，然后说：“１３９５０元。”

我愣了一下，轻声说：“我没有这么多钱。”我没有想到这个面容慈祥的郭教授手中的屠刀居然磨得如此雪亮。

鸡窝头问：“你有多少钱？”

我飞快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１３９５０元，３０天，每天４６５元，而我身上只有不到３００元。

这可怎么办？

鸡窝头和白衣天使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他们的眼光再也没有刚才那样的温柔可亲了。

郭教授也站在房间里盯着我。房间幽暗，大厅豁亮，幽暗中，他的眼光像老鹰一样狰狞恐怖。他说：“你刚才不是说有亲戚吗？给你亲戚打电话。”

我哪里有什么做生意的亲戚！我暗暗叫苦，思索着怎么脱身。我斜眼看到，药房里的那两个穿着牛仔裤的男子推开门走出来了。

我向两边看看，看到墙边靠着一个扫把。我装着害怕的样子，退到了扫把边，心想如果发生了冲突，我先把扫把抓在手中进行反击。

鸡窝头站起身来，继续问我：“你有多少钱？”

我说：“我只有不到１００元。”

鸡窝头还没有说话，郭教授喊道：“没有钱你来看什么病！”他走出“专家室”，撕下了慈祥的面具，歪着脖子看着我：“给你亲戚打电话。”

“我大表哥明天才能回来，他是做生意的……二表哥的电话，我不敢打。”我头脑飞快地运转着，突然想出了一个计策。

两名穿牛仔裤的男子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们用恶狼一样的眼光盯着我。他们再也不是穿着白大褂的慈眉善目的药师了，而是两个街头混混。

一个年龄稍大的混混说：“有什么不敢打的？现在马上打，给老子送钱来。”

我装着很难为情地说：“我二表哥脾气不好，他刚刚从监狱出来，杀了人……”

大混混和小混混交换了一下眼光。小混混故作聪明地说：“吹什么牛？杀了人早就枪毙了，还能放出来？”

我听到这句话，立即判断出这是一个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混混。这样的混混属于那种既无知又胆怯的小角色。我马上镇静下来，慢悠悠地说：“我二表哥在这里名气太大了，前年带着几个小弟兄，砸了人家的商店，还把老板砍死了。我大表哥花了１００万，把他保释出来了。他现在还经常打架，身上带着刀子，动不动就放人家的血。”

两个混混显然都害怕了。他们向后退了一步，小混混还不服气地说：“你骗谁呀？你有这样一个表哥老子也不害怕，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我看着他，目光很平稳，一字一顿地说：“他外号叫镇西关，还叫豹子，你如果是道上的朋友，肯定知道他。”

小混混哑口无言，大混混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尴尬的神情。我知道他们不是“道上的朋友”，道上的朋友谁愿意整天被关在这里？谁愿意学难懂的中医知识？既然他们不是道上的朋友，就肯定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情；既然他们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情，就不知道是否有镇西关、豹子一类的人物；所以我可以随口说，可以说镇西关，也可以说镇关西；既可以说豹子，也可以说蚊子，反正他们不会知道。

鸡窝头走过来，她的态度平和了很多，她笑着说：“你让我们忙活了这么久，总得买点药啊。再说，这些药对你的病是很有效的。”

我本来可以不买药。我想现在我即使不买药，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因为我有一个杀了商店老板的表哥罩着。哪个开店的能不怕这种杀过商店老板的人？可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会给患者开些什么药，就决定买一点。我说：“我只有８０多元钱。”中午吃饭和刚才买扎啤的时候，１００元只剩下了８０多元的零钱，装在外衣口袋里，而另外的两张百元大钞，装在内衣口袋里。

郭教授在一边说：“那就先买８０元钱的药吧，等你喝完了，再来买啊。”郭教授说完后，就走进“专家室”里。

我一直很担心他们会对我搜身，还好，他们没有搜查。鸡窝头的头又缩了回去，两个牛仔裤走进了药房。

大厅里暂时没有人，也没有人留意我。我看到墙角有向上的楼梯，轻悄悄地跑过去，三步两步地顺着楼梯爬上二楼。二楼空无一人，仅有的两间房屋门窗紧闭，一间的门上写着“美容整形”，另一间的门上写着“不孕不育”。这是两个最容易骗人，也是傻子们最热衷于上当受骗的两个行业。骗子们拿着修脚刀，在你的脸上刻刻划划，然后说你比原来漂亮多了。漂亮不漂亮本来就没有定论，你认为自己还不如原来漂亮，他说你就是比原来漂亮。骗子们让你们夫妻吃一大堆中药。你质问他为什么吃了那么多的中药还没有怀孕，他说疗效还没有显示，还需要继续吃药。最后你自己没有钱了，就会停药。他说你既然停药了，当然就没有效果了。

二楼空无一人，当然没有病床，也没有那个妻子来接的住院的丈夫，也没有那对送锦旗的老夫妻。他们都出去继续骗人了。

我趴在一间房屋的窗口，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大混混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干什么？”

我转过身来，平静地说：“我找厕所。”

大混混没好气地说：“厕所在一楼，跑上来干什么？”

在炮兵医院里，我给了８０元，拿到了一小包中药。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快到巷口的时候。我看到两个男子正从巷口走进来，一老一少，形同父子。他们衣服陈旧，东张西望，一看就是刚刚从农村来的。

父亲模样的人问我：“请问师傅，炮兵医院在哪里？”

我悄悄说：“快点离开。”

他瞪着不解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嘟囔着：“我为什么要离开？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没招你没惹你，我为什么要离开？”

他简直愚钝得让人气愤。

饭店老板看到我们在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对父子俩说：“我认识炮兵医院，我带你们去。”

我左右看看，看到周围再没有可疑的人，也没有医托。我对这对父子说：“别去那家医院，我带你们去一家好医院，保证治好你的病。”

父亲模样的人后退两步，捂紧腰中的布袋，好像害怕我抢走似的。他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是干什么的？”

他说完后，就跟着饭店老板走了，他的儿子也跟着走了。

望着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我只能一再摇头。

我回到了报社，先拜访总编。总编很热情地起身倒水，然后从一盒刚拆开的香烟中抽出一根递给我，又将剩下的香烟全部装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行？”

他笑着说：“我知道你抽烟。”

我给总编说了遭遇医托的情形。总编很感兴趣，他说：“打进去，把医托和医院所有的骗人伎俩都揭露出来。”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我来到报社附近一家公立医院的药房门口，拿出炮兵医院的那一小包中药让他们鉴定。

几分钟后，药剂师说：“这些是没有任何药理作用的树皮草根。”

回到小城后，我把ＣＴ片交给了欧阳叔，告诉他只是轻微肺炎，以后注意点饮食就行了。

我突然想起了传销团伙经常说的一句话，要善于总结，总结了才能进步。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也开始总结。我仔细回想和医托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我深深感到医托的每一个步骤都设计精妙，环环相扣，让人不会起疑心，让人即使起了疑心，也会在随后的不断被灌输中渐渐消除疑心。这些环节中，有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他们中，总有让你相信的人；即使你怀疑他们是医托，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医托？你不信也要相信。

少年是第一个关口。人们平时总是说，孩子不会说谎，孩子的话最真实。孩子没有给你推荐炮兵医院，只是向你问路，只是随口说他妈妈在那里住院，你能够怀疑什么？你的头脑中已经有了炮兵医院这个“概念”，你相信了有这样一家医院，而且还有人住院；既然有人住院，那肯定就是一家具有相当规模和等级的大医院。

接着，是一对要买锦旗的夫妻现身，他们照样不介绍你去炮兵医院，只是说买锦旗要送给炮兵医院的医生，他们只是向你问路，你还是不会怀疑他们是医托的。但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家炮兵医院的医生医术高明。

然后，是一名靠讨要打火机和你搭讪的男子。这很正常啊，向你讨个火点烟的人多的是，古代有，现在也有，你丝毫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你给了他火，他会向你表示感激，怎么感激呢？给你说实话。什么“实话”？你要去的这家医院不行，炮兵医院行，而且还现身说法，他就有亲身经历。到这种时候，你信不信，我估计８０％的人都要信了。古人说“三人成虎”，三个人说相同的话，听者就会相信。

如果你属于那２０％的人，你很固执，你很执拗，你一条路走到黑，你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你撞倒南墙不回头，那好，后来还安排了一个祥林嫂，她哭哭啼啼，满脸悲伤，让你深表同情。这一个“底层劳苦大众”的人，她的话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你会天真地认为：她怎么会骗我？她骗我对她有什么好处？这样的可怜人一定有不白之冤，一定有深仇大恨。她一定被我要去的这家医院害苦了、害惨了，所以才会苦口婆心地在这里劝说。

这样四道关口走下来，能够走进那座公立医院的，就不会有多少人了。

医托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条路上行骗拉客？因为乡下人来到省城，一般都会选择火车，火车票比汽车票便宜。乡下人来到省城，连道路都不知道怎么走，晕头转向，而晕头转向又是行骗“卖当”的最佳时机。有人上当，就有人“卖当”，上当就是“买当”，是需要掏钱的。骗子们不会让你白白上当，不会那么便宜你。

那对夫妻模样的人为了表演逼真，他们假借妹妹在医院生孩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一个要送我，一个要离开，让我丝毫也不会怀疑到他们是那家医院的医托，让我相信他们只是好心给我介绍这家医院。他们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活雷锋，在现在这个社会，遇到活雷锋反而让人起疑。如果他们热情地一致送我去上公交车，我反而会怀疑他们的。

你一上公交车，那个中年女子也上公交车了。其实她就待在公交站牌旁，她和这对夫妻（有可能是真夫妻，也有可能是假夫妻）认识。她一看到这对夫妻带着我走过来，就知道该她上场表演了。她装着乘客坐在我的身边，查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这时候，你如果是便衣警察，如果是暗访记者，如果是单独行动，一般会在车上打电话说：“我现在去那家医院了，你们随后跟过来，安排行动。”如果是两三个人在一起，也会在车上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这样就会露出马脚，这个中年女子就会马上通风报信。

万幸的是，那次是我一个人暗访。我暗访前没有给报社打招呼，也就没有必要在公交车上打电话，也就没有露出破绽。而我差点坐过了站点，这个医托还提醒我。她的提醒也很巧妙，没有很多年的行骗功力，是想不出这样巧妙的问话的。

为了让我相信她不是医托，她是真的接丈夫出院，她也在问路，而不问路过的行人，只问树下抽烟的男子，说明这个男子也是医托。

她说是接丈夫出院，没有说看望住院的丈夫。出院，说明康复了，说明这家医院医术高明；而住院，还说不清能不能活下来。至于她为什么没有陪丈夫住院，家里农活忙，家里喂着一群小鸡，家里还有几个月大的孩子，随她乱说，你都会相信。

你看到这家医院那么简陋破烂，在门口犹豫了，这时候，就来了送锦旗的。你亲眼看到送锦旗的人来了，你还怀疑什么？

范伟大哥说：防不胜防啊！

医改怪胎：民营医院

医托产生的根源是，普通老百姓认为公立医院收费高昂一些。为了少掏钱看好病，患者来到私立医院，没想到在私立医院掏了更多的钱，而疾病根本不能得到治愈，反而耽搁了病情。多年来的医疗机构改革，最终落到了这样惨痛的结局，这是让人痛彻心扉的悲哀。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私立医院，现在被称为民营医院，说到民营医院，就不能不说到莆田人。

福建莆田有一个秀屿区，据说每年的医药品医药器械订货会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举行，为什么？因为秀屿区的人在全国各省市开办了上万家与医疗行业有关的企业。秀屿区有一个地方叫东庄，听说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外地开办民营医院，有的是兄弟几人，一人在一个城市开办一家医院。据说，全国８０％以上的民营医院都是由东庄人创办的，而东庄开办的民营医院和相关企业所创造的利润，超过西部某边远省份。

我在莆田采访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了一位开酒店的男子。他曾经做过多年的医药行业，后来觉得自己“良心发现”，想做正经生意，就不再从事医药行业。然而，他对医疗行业的内幕了解颇深。

二十年前左右，他们从稻田里走上来，洗干净腿上的泥巴，穿着西装，一路北上，来到城市，首先选择一家街面的店铺，作为诊所，然后再临时聘请医生。他们只会种田，不会行医。那时候流落江湖的医生普遍医术较差，要么是街口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要么是特殊年代的赤脚医生，还有些是自费上大学而没有分配到工作的人。正规的公立医院会定期淘汰一批医疗设备，他们再以极低的价格购买，继续使用。

有了店面，有了人员，有了设备，医院就开张了。这样的一家医院，投资一万元就具有相当的规模。

为了吸引患者，他们在电视报纸上大打广告，编造虚假信息。年龄大的医生，就号称北京医科大学或者医学研究会的专家、协和医院的客座教授；年龄小的医生，就说是从美国欧洲留学回来的国际顶尖人才、某方面的权威人士。这些医院刚起步的时候，都是挂着“性病专科”、“妇科专家”、“不孕不育”的牌子，因为这几种疾病最好蒙人，最容易骗钱。

那时候，很多人还热衷于夜晚听电台广播，电台广播都有一个节目叫“午夜悄悄话”，那就成了这些小医院的天下。不明真相的听众打进电话，主持人——其实就是这些医院的医生替你分析病情，然后让你坐什么什么车，到哪里哪里找著名专家确诊，而所谓的著名专家，其实就是他自己。

那时候人们普遍对军医很神秘，他们就号称老军医，有着多年治疗性病的经验。很多患了性病或者怀疑自己有性病的人趋之若鹜。他们先和你套近乎，询问你的家庭收入等等情况，如果你没有结婚，他们就将简单的尿路感染说成不孕症的前兆；如果你结婚了，他们又会说是艾滋病的前兆。他们毫不负责任地，故意加重你的心理负担，让你大把大把掏钱买药。那时候性病刚刚死灰复燃，而此前的几十年，中国这片土地上，梅毒花柳病等性病绝迹，老军医又如何能够接触性病？如果真是艾滋病，他们又如何能够治愈？

如果在这个地方，生意做得很好，他们就扩大经营；如果生意不好，他们就换个地方，重开旧业。总有一款老实人适合你，总有一个地方适合行骗。

这位有正义感的莆田老板说，绝大多数民营医院都是依靠坑蒙拐骗起家的。

这些依靠坑蒙拐骗的小医院有了原始积累后，就开始进军公立医院。

那时候承包公立医院的科室很容易，只要交钱，就能租到科室。而公立医院也乐于将那些听起来很脏的科室承包给这些莆田人。这些科室往往是性病科、皮肤科、妇科等等。这些精明的莆田人背靠大树好乘凉，登堂入室，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而患者更会相信，他们的收入更会增高。他们对外宣称是某某公立医院，其实和某某公立医院没有任何关系。这就如同我在公安局的楼下租一间门店开包子铺。我也可以对外号称我是公安局的人，我们的包子是公安局的包子。

一位开了多年小医院，而现在成了民营医院副院长的人说，那时候的人很好骗，因为他们相信电视上说的。他们就在电视上加大宣传。电视台从来不会审查医院的资格和信息是否虚假，只要给钱，让他们播放什么，他们就播放什么。那时候的报纸也是一样，翻开报纸，下半个版面全是性病广告。这些广告都是他们这些民营医院登载的。那时候的人信息不发达，也很少人有电脑，对性病没有多少了解，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一个简单的性病，没有一万元是不能治愈的。而一万元，就会让很多人倾家荡产。

而患者更不会相信，公立医院也会骗人。

在没有做记者之前，我在政府机关上班，那时候每月都有跟着领导出差的机会，去长三角珠三角，去东北和西南，去很多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马不停蹄，招商引资。

那时候的我很傻很天真，每到一地，照顾领导休息后，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一池温水，浸泡其中，暖暖的水温让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打开了，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一样飘荡在这座陌生城市的上空，又像一片树叶一样随风荡漾无拘无束。我常常就这样躺在浴缸中浸泡很长时间，有时候手中还会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到了后半夜，水温下降，我才会醒来。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浴缸不干净，我根本就没有防范意识。

有一次，我回到县城，感觉到下身有些疼痛，就赶快翻书查看，怀疑自己得了性病。那时候，我不好意思去公立医院，也不知道公立医院里是否有治疗这个部位的科室。我觉得这种疾病见不得人，又不知道如何求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照着相关书籍中的描述，我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很严重的性病。这种心理的疾病恐慌让我常常夜不能寐。我茶饭不思，迅速消瘦，做事恍恍惚惚。有一天晚上，我在电视上看到本市中医医院有性病科，专治各种性病。我想，我可能得了很严重的性病，干脆去那里看看。

我现在还记得那家性病科室是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容清癯，看起来医术高深；一个小年轻，又瘦又小，眼睛骨碌碌乱转。他们都说着普通话，而我们那里的医生都说着本地方言。说着方言的我们对那些来自南方的说着醋溜普通话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他们来自繁华的地方，他们见多识广，他们是财富的象征。

老者先给我号脉。他像高僧入定一样眼睛微眯，脸上风平浪静。少顷，他睁开眼睛说：“你得了很严重的性病。”我当时差点吓死，这种见不得人的肮脏的疾病，怎么就让我碰上了？老者问：“你最近是不是身体消瘦，食欲不振？”我赶紧点点头，我胆怯而虔诚地望着他，就像少女望着布道的神父一样。

正在交谈时，门外进来一名女子。那个女子穿着时尚，长相漂亮，却满脸愁容。后来我想，她可能是一个妓女。妓女看到我，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边，丝毫也没有避讳。老者让我脱下裤子，我当时很难为情，因为身边有一个女人，而老者说：“这是科学啊，在科学的面前是不能有丝毫害羞的。”我那时候很傻，听着老者圣人一样满含哲理的话，更加相信了他医术高明。可是，看着妓女，我还是很难为情。后来，妓女背过身去，我才脱下裤子，老者看了一眼就说：“哎呀，很严重啊，很多种性病啊，如果不赶快治疗，你活不过半年了。”他说出了好几种性病的名字。这些名字我在那本书中都见到过。

穿上裤子后，我小心地问老者：“要治疗好，需要多少钱？”老者说：“如果你一次性治愈的话，需要１２０００元；如果分期治疗的话，第一个疗程８０００元，第二个疗程８０００元。当然，一次性治愈最合算。”

那时候我一个月只有四五百元钱的工资，１２０００元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心中充满了恐惧。我看到那名女子听到老者的话时，也面露难色。

老者就问：“你有多少钱？”

我说：“我只带了１００元钱。”那时候我经济拮据，囊中羞涩，仅有的工资还要补贴家用，身上常常只装二三十元，而装上１００元就有了富翁的感觉。

老者对那个小年轻说：“那就先开１００元钱的药。”

小年轻拉开里面桌子的一个抽斗，取出一个小瓶子，从瓶子里倒出了一点点紫色颗粒状的药物，包在纸片里，交给了我，他说：“早晚各一次，清洗下身，三天后再来检查。”

回家后，我把一点点颗粒状的药物倒入脸盆，加上水，盆中的水立即变成了紫色。我突然想，这不就是高锰酸钾吗？上中学的时候，我喜欢做各种实验，所以对实验室的常用药物很熟悉。而高锰酸钾，在药店里两元钱可以买一瓶。老者和小年轻给我的这指甲盖大小的高锰酸钾，只能值一毛钱，而他们要了我１００元。如果我按照他们的要求，给他们１２０００元，估计他们就会给我一瓶高锰酸钾，而这一瓶高锰酸钾，市面上只卖两元钱。

我没有用高锰酸钾，也没有再去那家市区的中医医院性病科；但是，老者的话却给我带来极大的恐惧。他说我得了很多种性病，活不过半年，这些话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揳入了我的心中和肉体里，让我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惊惶万状，大汗淋漓。尽管这个老者用高锰酸钾来骗钱，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那年的整个夏天我都陷在极大的恐惧中，我常常在噩梦中惊叫一声醒过来，额头上是密密的汗珠。我每到一地，就先在书店里查找关于性病的书籍，我越对照越怀疑自己真的得了很多种性病，可能还有艾滋病。有时候一个人在卫生间，真想将下身割掉，天真地以为这样做就将病灶去掉了。

怎么办？治疗吧，那时候的性病动辄就要上万元；不治疗吧，生命只能维持几个月。我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中。

那时候的报纸上有很多治疗性病的广告，公共厕所的墙上也贴满了这样内容的牛皮癣。我想，可能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得了一样疾病的人，可是我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和他交流。无中生有的疾病像一个无所不在如影随形的魔鬼，而我只能一个人和它作战。

有一次，来到了一个城市里，我按照报纸上的广告，找到了一家性病专科医院。接诊的是一个３０多岁的女子，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就像海边的渔民一样。她要看我的下身，我很不好意思。她说：“在医生面前不要害羞，医生是救死扶伤的人。”我只能听从了她的话。她看后照样说我患了很多种疾病，需要赶快治疗，而治疗费也是上万元。当时，我抱定主意，不治了，死就死吧。我出门的时候，这名女医生拉住了我，她要让我交１００元的诊疗费。我说：“你又没有治疗，交什么钱？”她说：“我们这行的规矩，看了就必须交钱，不能让我们白看。”没办法，我给了她１０元钱，她一直在嘟嘟囔囔，说我不像男子汉，一点也不大方。

就在我走出这家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个３０多岁的女人眼圈红肿，拽着一个老头儿的手走进来了。老头儿满脸尴尬。我想，可能这个女子有了性病，是那个老头儿传染的。

我抱着必死的信念走在大街上，突然看到大街上阳光明媚，行人如梭，充满了市井气息。生活这么美好，而我却要走了，走就走吧，人总有一死，早走晚走又有什么区别？现在，我只愿过好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个月。

此后，我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大声说话，大口喝酒；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就大声唱歌；走路的时候，脚步声也很响，我要咚咚咚地一步步把死亡赶到墙角，赶得它无路可逃。死亡是我的敌人，我先在气势上压倒了它，它还有什么可怕的？应该是它害怕我。

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好像下面没有异样的感觉了，而我居然体重增加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书上查找到，有性病和艾滋病的人是不能献血的，这样的血液不健康。有一次，经过了一座城市的广场，我专门走上献血车，护士化验后，就抽取了血液，并把他们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一个月后，我打电话过去，她们说我的血液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放下电话后，我一口气跑到了郊外，跪倒在山坡上，泪流满面，原来我就没有病。温暖的阳光，小鸟的呢喃，远处的山巅，身边的草地，甚至棱角分明的石头，忙忙碌碌的蚂蚁……这一切如此真切，又如此令我留恋。我深深地感觉到：活着，真好！

那时候，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揭穿这些黑医院的骗人把戏，一定要让每个人不再像我当初那样上当受骗，不再像我当初那样怀着极大的恐惧与子虚乌有的死亡搏斗。进了这些黑医院的每个人，要么花费一大笔钱，要么就带上极大的心理负担。这些黑医院坏透了，浑身流着肮脏的脓水，散发着恶臭，坏得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在我做了记者后，我有机会采访这些开办医院的莆田人，就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当时是依靠坑蒙拐骗起家的，“但是，我们现在合法经营，我们为国家创造税收利润。”

就像拍了三级片的那个著名演员一样，她认为她自己现在漂白了。

莆田人开办的民营医院经历了三个阶段。街头小诊所是第一阶段，挂靠公立医院是第二阶段，独立办院是第三阶段。

上面写到的那位不开医院开酒店的莆田人告诉我说，很多莆田人挂靠公立医院的时候，为了创造更高的利润，见谁说谁有性病，见谁说谁有不孕症。我问：“为什么公立医院不管？公立医院难道就不害怕败坏了他们的名声？”

他说：“那时候的人们普遍对性病缺乏认识，以为治愈性病就需要上万元。再说，公立医院院长在性病科室入股，收入越多，分红越多。他对性病科室的乱收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年里，性病开始出现，艾滋病也第一次出现在了铅字中。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患有这些疾病在人们的意识里是“脏病”的患者，都感到无颜面对所有人。他们不敢去正规公立医院求诊，担心在那里遇到熟人，所以他们只能选择这些开在隐秘角落里的小诊所或者外地小医院的性病科室。所以，这些莆田人从来就不缺生意。

这些莆田人的生意也一直做得很成功。他们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壮大；他们的经营规模也在不断壮大；他们开始承包一些效益不好的医院，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取得了丰硕的利润。而以前这些医院效益不好，一般都是因为开办的是传统科室（内外儿妇）和收费低廉。而莆田人接手后，还是依靠性病和不孕症打天下，打下了一片灿烂江山。

来这些医院求诊的患者，女性多于男性，因为女性更容易听信别人的说词，女性更没有戒备心。而妇科病更是一种常见的病症，但在这些民营医院的口中却被说得异常严重。

然而，尽管他们创办了医院，跻身于民营企业家行列，但是，就我所接触到的民营医院，还是以骗钱为目的。他们就像西装革履的小偷，去出席贵族的晚宴，一不留神就会把餐、纸勺、子叉子装进西服口袋里。阔绰后的他们依然保留着小偷小摸的习惯，而且这个习惯一直无法更改。

然而，总是有人不断地走进他们的医院，总是有人不断地给他们送钱。他们的实力还在扩大。后来，他们开始创办医药集团。这个集团下面的医院都有一些大同小异的名字：男性专科医院，女子医院，皮肤病医院，不孕不育医院，整形美容医院。还有一些名字听起来充满了爱心的医院，比如什么博，什么新，什么仁……为了让更多人相信他们的实力，这些医院往往号称香港某某医院的分院，全国某某机构指定医院，但他们就是不说自己是莆田人办的医院、从小诊所发展起来的医院。

在不同的城市里，都有大大小小的民营医院，他们名称不同，注册不同，经理不同，医生不同，然而他们的背后都站立着一个相同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并不会出现在工商营业执照中，也不会出现在对外宣传的任何资料中，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老板和经理。他是一名莆田人。

到了这个时候，从小诊所起家，依靠坑蒙拐骗发家的莆田人，到现在已经成了集团经营，他富可敌国。

还有人不满足。

一些了解医药行业的人对我说，有些莆田人几年前开始涉足医药制造行业，他们攫取了更大的利润。

早些年，医药市场订货会和医疗器械订货会每年春节过后，都会在莆田市秀屿区东庄镇举办。莆田人重乡土观念和民风民俗，春节时期都会回家团聚，医疗商家就盯准了这个时机，向莆田人推销自己的产品。精明的莆田人看到了医疗市场这一块商机。他们开医院的同时，也开始涉足医药行业和医疗器械行业。

医药价格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尺，它和别的商品不同。大葱一斤两元，二十元肯定就没有人买；新书有定价，如果比定价还高几倍，你还愿意买，你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然而，医药没有市场参考价，没有统一定价，治疗同一种疾病的药物，多达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医生开具不同的药物，其间的价格差距高达几十倍上百倍。

医药和我在《暗访黑工窝点》中写到的化妆品一样，没有一个价格尺度可以参考。

莆田人制造的药物几乎都是自己冠以特效药的名称，在自己的医院出售，由自己的医生开处方。这些药物在外面见不到，你根本就无法参考。你问为什么这些药物这么贵？他们回答这是自己研制的特效药。你问检查费为什么这么贵？他们说医院的器械是罗马尼亚斯里兰卡阿尔巴尼亚进口的，别的医院没有这些尖端设备。

莆田人一定很不同意我的观点，尤其是那些新一代的民营医院的掌门人，人们传统观念中的“富二代”。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拥有医学背景和工商管理学历。但是，我还是要说，民营医院有着无法涂抹的原罪，即使现在，他们的收费还是高于公立医院。

我了解到的医托，都是在公立医院向黑医院拉客，没有见过一例从黑医院向公立医院拉客的现象。

而那些黑医院，都自称民营医院。

为什么会出现民营医院这个“怪胎”？如何治理民营医院？专家说，相关部门制定了《全国诚信民营医院十条准则》，希望民营医院都能讲诚信，讲廉洁，讲道德，讲自律。

我不知道效果是否好。

我的入“托”介绍人

我的暗访还远远没有结束。我必须打入医托行业，了解他们的组织结构和体系，了解他们和黑医院是如何勾结的。

我来到了省会城市里，经过长达一个多星期的观察，我了解到，凡是大型公立医院旁边的公交车站，每天中午１２点左右，站牌边都会聚集一大批医托。医托和路人不一样，他们的手中往往拿着一本书、一张报纸、一本病例，或者空着双手，病历装在口袋里。他们的眼睛总会像小偷一样左右观望，观察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是不是病人。而到了下午４点过后，公交站牌旁边明显就会人流稀少，医托们都回去了。

医托的上班时间是早晨１０点到下午４点，中午１２点是上班高峰期。医托的诈骗对象都是外地人。外地人在早晨１０点左右才能来到医院，而下午４点就要早早回去。中午１２点的时候，医院休息，医托们就倾巢出动。

医托在观察病人，我在观察医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的目标对准了一个６０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满头白发，身材矮小，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她的那张脸苦大仇深，皱纹密布，皮肤黝黑，就像大型泥塑《收租院》里的人物。这样一张劳苦大众的脸很能博得人们的信任。

老太太说着一口地道的河南话。她每天中午１２点才会出现，坐在那座三甲医院旁边的花园矮墙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看到有疑似患者的人走过，就哆哆嗦嗦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病历，问疑似患者：“同志，打搅一下，到这个医院咋走？”她口中的这个医院，就是一家民营黑医院。而她手中的病历，则就写着这家黑医院的名字。

如果你和她搭话，老太太就开始对你嘘寒问暖。这样一张慈祥的老脸，让人毫无戒备心。你会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你的病情，你的担忧，你的痛苦；而她则像老奶奶一样耐心倾听着，然后向你推荐她手中病历上所写的这家医院。她说她在这家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很好，今天是来复查身体的。如果你相信了，她会一直带着你，一路打听着，走向这家黑医院的方向；如果你不相信，她会把你交给下一个医托。

在这里，有６０岁的老太太做医托并不稀奇，还有不到１０岁的孩子做医托。有一次，我还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儿童，满脸稚气，跟在一名中年妇女的后面。中年妇女对一名患者说：“孩子吃了一个疗程的药，症状全部消失了。”

在这里，你患有什么病，医托就说自己或者家人也患有这种病；你说你是哪个省份的人，医托也说自己是哪个省份的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出门在外，你不相信老乡，还能相信谁？而你被所谓的老乡骗了后，才会明白，老乡见老乡，背后使黑枪。

我曾经留意过医托们的交谈。医托和医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会说河南话、四川话、湖南话。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公立医院的附近，活动着河南帮、四川帮、湖南帮。每个帮派之间为了争夺患者，经常会发生战争。四川人来自南充，湖南人则来自衡阳。

医托们在医院附近交谈，从来不说与医院和医疗有关的事情。这是他们的行规。

我也会说河南话，我决定以老太太作为突破口。

在那条街道上，我的身份是一名捡拾垃圾的人。我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塑料编织袋，袋子里装着饮料瓶子和别人扔在地上的废报纸和宣传单。我每天要在这条街道上转悠两次。他们熟悉捡拾垃圾的我，就像我熟悉他们一样。

有一天，我看到老太太手中拿着半瓶绿茶。我就跟在她的后面，用河南话说：“奶奶，你喝完了把瓶子给我。”

老太太很惊异，她问我：“河南人？”

我淳朴地笑着，点点头，然后问她：“奶奶哪里人？”

她说她是洛阳的，我赶紧说自己也是洛阳的。我记得多年前旅游的时候，去过洛阳的王城公园，便说自己家就在王城公园附近。

老太太说：“你那里有公园，你肯定是城里人。”

我说：“现在的城里人还不如农村人，农村人还有地，城里人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张开没牙的嘴巴笑了。后来，我以老太太的小老乡自居。我向老太太介绍这座城市火车站周边的环境，没想到老太太居然比我还熟悉。

她说，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好多年了。

多年前，老太太在火车站附近从事换零钱的生意。

每天黄昏时分，火车站旁边的菜市场就准备收摊打烊，这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中年女子。她用一个破旧的包裹包着大把大把的零钱，用零钱来兑换摊主的整钱，而这些肉摊菜摊，第二天没有零钱就无法开张。老太太也来了，她也从中年女子的手中兑换零钱，她交给中年女子百元整钞，中年女子交给她９８元。那时候的老太太没有钱，她每次只能兑换二三百元。

第二天，老太太来到火车站旁边的公交车站，手中拿着一张地图和一张上面写着“兑换零钱”的纸牌，如果外地人想买一张地图，给老太太１０元钱，老太太则会找给你４元钱，一张地图定价５元钱；如果你用１０元钱来兑换，老太太则会找给你九张一元纸币。很多形色匆匆的人并不会留意少找了一元钱，即使你留意到了，老太太也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做这生意的，给你方便，总得让我赚点啊。”

和这个老太太一起在火车站旁边的公交车站做兑换零钱生意的，还有一些同样苍老的来自河南的老人。

后来，有同村老乡找到老太太说：“你做这个能赚几个钱？干脆跟着我们走吧。”老太太跟着老乡走了，才发现这是让她做医托。

不过，做医托比做兑换零钱的生意，赚钱多了几十倍。

有一次，我在那条街上又遇到老太太。老太太的眼光拨开一个个迎面走来的行人，在人群中寻找想要看病的人。我对老太太说：“我想请你吃顿饭。”老太太笑着说：“那多不好意思啊。”她的眼睛里带着惊喜，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答应了，她很兴奋。

一般的老太太都喜欢占点小便宜。这也就是我选择老太太作为突破口的原因。

我们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找了一张靠近窗口的桌子。老板过来了，戴着白色无檐帽，用浓重的鼻音问：“来点什么？”

老板是回族人，很多开办兰州拉面馆的人都是回族人。但是他们都不是兰州人，是青海化隆人。据说，现在全国遍地开花的兰州拉面馆，９０％是化隆人开办的。

老太太说：“来牛肉面。”然后，她小心地看了看我，我装着没有留意她，她又对老板补充说：“再多一份牛肉。”

我暗自好笑。

我开始和她叙家常，说起了我们那里的风土人情，其实是她那里的风土人情。我喜欢人文地理方面的书籍，中国任何地域的山川风貌、习惯风俗，我都略知一二。

突然，老太太隔着玻璃窗户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她站起来，颠着小步跑到了门口，将那名女子拉了进来，向我介绍说：“这是我外甥女，前天才来这里。”

她的外甥女神情腼腆，手指拈着衣角，红裤子绿袄，身材粗壮，一看就是来自乡下的女子。她看一眼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又装着不经意地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喜色。与我的目光相遇，她又赶快把头低下，脸上有了红晕。

老太太问女子：“吃饭了？”

女子说：“还没有。”

老太太说：“坐下啊。”然后她带头坐了下来，女子也扭扭捏捏地坐了下来。老太太瞥了我一眼，看到我神色平常，就对女子说：“你也在这里吃点。”

女子看了看我，没有吭声。我眼睛望着窗外，装着在想心思。老太太喊来老板：“再加碗牛肉面。”

女子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赶紧配合着说：“对呀，没有吃，就在这里吃点。”

老太太又接着说起了他们家乡的事情。她说话语速很快，脸上神情变幻无穷，看得出她年轻时期一定是一个泼辣的女人。她说，农村苦啊，夏天收割麦子的时候把人能热死；成熟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一人占着几行向前收割，弯下腰去，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屁股；等到直起腰的时候，腰都快要断了……她突然停住了话语，对女子说：“这是你李哥，人家家在城里。”

女子眼睛亮亮的：“城里？那你小时候没有下过苦？”他们那一带的人把吃苦叫下苦。

我点点头，装作自己是城里人。

女子说：“城里人好，我以后一定要嫁到城里。”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吐吐舌头。

兰州拉面馆里走进了两个老外，都是男的，个子很高。他们穿着短袖体恤，对着老板叽里呱啦一番后，摊开手臂，耸耸肩膀，离去了。

女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两个老外看，那种好奇与惊诧的眼神就像猪八戒来到了女儿国。老外离开后，她一直追到了门外，直到老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里，她才怅然若失地回来了。

她感慨地对老太太说：“大姑，刚才那两个外国人那么高，胳膊上、腿上都是毛，跟猴子一模一样，恐怕他们都娶不到媳妇。”

老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咋会没有媳妇呢？人家外国人有钱。从他们那里来咱国家，光路费都要花多少钱？你也不想想，人家有钱，女娃子就争着要嫁。”

女子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怪不得人家进来又走了，人家看不上咱这牛肉面。我想人家顿顿都吃羊肉面，羊肉面好吃，贵！”

老太太鄙夷地说：“瞎说，人家外国人不吃羊肉面，人家顿顿吃羊肉串。人家也不喝茶，人家天天喝牛奶。”

女子啧啧赞叹着，似乎看到了外国人吃羊肉串喝牛奶的情景。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就问老太太：“大姑，恐怕人家外国人家家都养好几头牛。人家比咱有钱，我想一户最少也养两头牛。”

老太太偷偷看看我，担心我会笑话她的外甥女。她振振有词地说：“外国人耕地不用牛，用马。这几天电视上天天说悍马悍马，这种马耕地比牛快多了。”

我强忍住，没有笑出来。老板端来了牛肉拉面，他也听见了刚才的谈话。他竭力咬着嘴唇，忍住笑声，别过头去。

这名刚刚从乡下来到城里的女子还在喋喋不休，她问：“他们国家那么有钱，跑到咱国家干啥来了？”

老太太说：“逞能嘛，你没看连牛肉面都不吃？咱们也好好挣钱，有了钱也去美国，为国争光，顿顿吃羊肉串，吃不完就喂狗；顿顿买牛奶，一顿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女子吃面时汤水四溅，呼噜噜的声音很连贯，像是那些年的老人吸水烟的声音。女子埋头吃饭，看起来很投入，别无他顾。老太太一直偷偷地望着我，担心我会笑话她的外甥女，我装着没有留意这些。

女子吃完了一碗面条，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辣椒油，手背变得油汪汪的。老太太把桌子上的卫生纸推到了她的面前：“拿纸擦嘴，人家城里人都用纸，甭再用手背了。”

女子倔犟地说：“纸是用来擦屁股的，这么好的纸擦嘴，浪费。这卷卫生纸少说也要一块钱。”

老太太牙齿很少，仅有的两颗门牙经过６０年的磨损，已经变得稀松。她一张嘴说话，那两颗门牙就摇摇欲坠，而吃饭就更显得无比艰辛。为了陪伴老太太，我也吃得很慢，只有女子吃饭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吃得涕泪横流。她幸福地咂咂嘴巴，意犹未尽。

老太太说：“再来上一碗，你没有吃饱，要吃就吃饱。”她说完，又悄悄地看我一眼，因为这顿饭是我掏钱。

我大声叫：“老板，再来一碗。”

女子嘿嘿笑着，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饭量这么大的女子。

正在吃饭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一对男女，操着四川话。他们也来吃面条。这条街道的所有饭馆的顾客都以医托为主。医托的人数比行人还多，因为旁边就有一家公立三甲医院。

他们坐在了我们的旁边，谈话丝毫也不避讳我们。从事多年的医托工作让他们具有了火眼金睛。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患者，还是行人。

那名男子说：“我下个月就要回去了，给家里把房子盖好。”

那名女子说：“你前年不是刚刚盖了房子？怎么今年又盖？”

我从谈话中听出他们不是夫妻，他们是一对临时搭伙的医托。

男子说：“房子盖了两年，邻居把他们家翻新了，新盖的房子比我家的高了一大截。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扒倒重新盖，这次要高过他家。他有本事把他们家的新房也扒了。我估计他没这个本事，他没我钱多。”

女子问：“哪边的邻居？是广才家？他一个卖腊肉的怎么能比得上你。”

男子骄傲地说：“就是啊，我用钱都能把他砸死。”

从谈话内容听出来，这一对男女可能是同一个村的。

他们正说着，男子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接听了一会儿，嗯嗯两声，就挂断了。他对女子说：“来人了，我先去看看。你叫饭，饭来了就放在桌子上，我很快就回来。”

女子问：“要不要我去？”

男子说：“我一个人先看看，搞不定了你再来。”

这是一对医托。

男子走出去后，女子一个人在玩手机，不知道给谁发短信，脸上一直带着暧昧的笑容。过了几分钟，门外又走进了三男两女，有老有少，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他们操着湖南口音。

一名女子先说话了：“昨晚行情怎么样？”

一名眼睛很小的男子说：“输了，输了３０００多。”

另一名大鼻子男人说：“你和老胡玩，你玩得过他？听说他会偷牌。”

小眼睛说：“有可能，要不为什么谁和他玩，他都能赢？”

另一个女子说：“别赌钱了，赌钱有啥好？赶紧给伢子把婚事办了。”

小眼睛说：“婚事钱早就准备好了。女方家要车，就给买辆北京现代。女方家说把婚事搞大点，我就摆长席。村子里摆一百张桌子，谁来谁吃，流水席。这面子够大吧？”

大鼻子说：“这要花费多少钱啊？你收礼才能收多少？”

小眼睛说：“收什么礼啊？白吃，不在乎钱。”

早就坐在凳子上的小男孩对第一个女人说：“妈妈，我饿。”

第一个女人就对着厨房大声叫嚣：“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好？”

老板在厨房里答应着：“快了快了。”

四川女人那桌的面条刚刚端上来，四川男人就回来了。他狠狠地对女子说：“龟儿子的，我说了半天，他一句话不说。”

两个湖南男子明显认识四川男人。他们把四川男人桌上的酱油醋和辣椒油端到了自己桌子上，斜眼盯着四川男人，眼神满含挑衅。四川男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吸溜吸溜地吃完了一碗淡而无味的面条，拉着四川女人离开了。

小眼睛看着四川男人，对其余人说：“他娘的，今天他敢不服气，老子就打他。上次从我手里把客人抢走了。”

原来这五个湖南男女也是医托。

我们吃完饭后，走出了兰州拉面馆。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此刻雨点落下来，街道上行人少了起来。我们躲在一家废弃的楼房里躲雨。雨点砸在楼房四周，激起一泡泡的浮沉。空气中有一股霉烂的气味。

我故意问老太太：“你做什么工作？怎么生活？”

老太太说：“我给人家当中介。”

我问：“什么中介？”

老太太说：“很多外地人来到城市看病，不认得路，我给他们带路，挣一点带路费。”

老太太又说：“那家医院有一个好医生啊，墙上锦旗挂满了，还是教授专家。就是地势有些偏，没人知道。”

老太太说得很诚恳，完全不像说谎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做医托，是被人利用了。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从外面跑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头发和肩膀上的衣服都湿漉漉的。他穿着一套西装，西装看起来还算笔挺。那些年穿西装的都是有钱人，一个个气宇轩昂不可一世，走起路来高视阔步、仪态万方；而现在，有钱人不再像那些年那样张扬，他们改穿休闲服了。尤其是在这座富翁扎堆的城市，夜晚在你身边袒胸露背、喝着扎啤、啃着猪蹄子的，也许就是亿万富翁。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们坐在海边油腻腻的桌子旁，吃着一盘十几元钱的炒螺蛳或者清蒸虾，然后拍着圆滚滚的肚子，钻进了奔驰、宝马里。

这名男子把身上的西装下摆拉了拉，让西装看起来更像西装。他用傲慢的眼神看了看我。看到我身上的衣服是几十元一件的地摊货，他喉咙里滚过了一声哼哼，然后径直站在我的身边。他湿漉漉的肩膀将我挤到了屋檐下。

我有些气愤地看着他。他依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我，好像老师在看着考试不及格又在说谎的小学生一样。我看着这张愚蠢而自得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理只能给懂道理的人讲，你给不懂道理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老太太和女子都认识这个中年男子。她们从男子一走进来，就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有点感激涕零，又有点诚惶诚恐。中年男子对她们说：“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那种口气就像访贫问苦的领导来视察敬老院一样。

老太太赶紧点头，女子也跟着木讷地点头致意。

中年男子看着门外愈来愈激烈的雨滴，拉长声音说：“这个雨嘛——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在想着是否让司机将我的专车开来。”

老太太说：“对，停不了，停不了。”

中年男子又用一种超然的语气说：“春雨贵如油嘛，这种雨水对农作物是非常有利的。农民兄弟应该很高兴的嘛。”他忘记了现在不是春天，而是秋天；他把庄稼不叫庄稼，叫农作物，而农作物属于书面语言；他说话喜欢用“嘛”，就像领导在作长篇报告一样。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绝对是一个装逼犯。

中年男子又以领导一样威严的口气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懒得理他，看着门外。这种喜欢装逼的人就像狗皮膏药，你越理他，他越得意。这些人都自视甚高，自我膨胀，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扭转乾坤、指点江山的人。他们身上披条破麻袋也会产生穿着皮尔卡丹的感觉。这种人根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

我没有回答，老太太却回答了。她讨好地对中年男子说：“是咱老乡啊。”

中年男子似乎是自顾自地说：“最近的斗争形式是比较复杂的，但是，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相信我们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的。”他的眼睛望着门外，似乎是望着遥远的千山万水。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中年男子又拉拉衣服下摆，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四肢很僵硬，一板一眼地摆动着手臂，像木乃伊一样。他自以为这样很有风度。

中年男子走远了，我对老太太说：“阿姨，我跟着你干，钱少给点无所谓。垃圾越来越便宜了，一个瓶子才给５分钱。我给你打工。”

老太太说：“我试着给你说说。”

当天黄昏时分，我来到了新华书店，站在书架前“恶补”有关河南的地理知识和风俗民情。我担心在打入黑医内部后，因为对河南的相关知识不了解而露出破绽。

第二天下午，我又见到了老太太。老太太欣喜地说：“我给人家说了，人家答应要你。”

我问：“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她说：“他让你打这个电话。”

我不知道这个她口中的“他”是谁。我问老太太，老太太说：“你打电话就知道了。”

我拨打了电话，电话中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首先威严地咳嗽两声，然后用竭力装出来的浑厚声音和我说话。他几乎每句话都带着“的”和“嘛”，让人听着极不自然——原来是装逼犯。

装逼犯说：“你在那里等候我嘛，我很快就会抵达的。”

几分钟后，装逼犯果然步行“抵达”了。他带着我来到了昨天避雨的那个废弃的楼房里，从背在身后的一个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张纸，交到我的手中。

我一看，纸上印着《科贸公司招聘员工登记表》。真想不到，要进医托集团还要登记，还要填写表格，整得像进跨国公司一样。

和传统的应聘表一样，上面有姓名、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家庭成员等等，除此之外，这张表格上还有喜食小吃、家乡周边旅游景点等相关知识。我想，这可能是考察你是否说谎而特意添加的问题。

装逼犯递给我一管书写笔，我很快就填写好了。我在喜食小吃一栏写的是：烩面、胡辣汤，这些是出自河南特有的小吃；我在周边景点一栏写的是：白马寺、龙门石窟、王城公园，这些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属于洛阳地区的景点。

装逼犯拿过《招聘表》后说：“你等通知。如果录取上了，就会有人联系你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没有等到通知，我每天勤勤恳恳地在那条街道和街道周边捡拾垃圾，然后背到附近一家垃圾收购点去卖。我夜晚居住在十元一天的小旅社里，抽着劣质香烟，用手抠着指甲缝，和一群同样住在这里的来自天南地北的底层人用粗话骂娘。

把《招聘表》交给装逼犯的第二天夜晚，旅社里住进了一个也操着河南口音的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他似乎特别热情，话很多，唠唠叨叨，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

当时我很讨厌他，不仅仅是他的这副长相，更因为他这种“热粘皮”的性格。他说话的时候会贴着你，他没有刷牙的嘴巴会对着你，他也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他总是自说自话，他也不管你讨厌不讨厌他，他就要挨着你。这种人被北方农村人叫做“没眼色”，看不出来人的眉高眼低。

可是，我是一个性格极好的人，很少对人发脾气，尽管心中有千般不愿意，但是表面上不会让别人难堪。当时，我不厌其烦地向他解答，我把那天黄昏在新华书店学到的有关河南的风土人情又贩卖给他……我正说着，突然一阵惊颤掠过背脊：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尖嘴猴腮在第三天早晨就离开了。

地王之争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装逼犯的电话，他说：“祝贺你，公司已经录用了你。希望你以后戒骄戒躁的，争取更大成绩嘛。”

我感到极度可笑，我还没有“工作”，何来戒骄戒躁，何来成绩？又何来争取更大成绩？

装逼犯让我第二天早晨在那座废弃的楼房前等他，到时候他会安排我的具体工作，“任何工作是要从一点一滴做起的，以后就会有上升空间嘛。”他一副贪官污吏的口气。

我操！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装逼犯来到的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那条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装逼犯背着双手站在我的面前，盛气凌人地教训我，不准迟到，不准旷工，要出色完成工作任务；而他分配给我的工作，则是在这条街道旁边的一家公立肿瘤医院旁边散发传单。

他从衣服下抽出了一卷印刷粗糙的传单，足有几百张，交到了我手中。那种刺鼻的油墨味让人几乎要打喷嚏。

然后，装逼犯就摇晃着肩膀消失在了雨雾中。

我摊开手中的传单，看到上面印着异常醒目的标题《肿瘤克星，专家治癌》，下面是一家名叫“爱慈医院”的介绍和地址、电话号码、乘车线路。癌症被称为世界难题，而这家“爱慈医院”则宣称，自己掌握了治愈的偏方，而且是祖传的。

每一张传单的右上角都用钢笔写上了“Ｆ”，我不知道这个字母代表什么。

肿瘤医院门前，散发传单成为了一道风景。

能够来到肿瘤医院求诊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是患有恶性肿瘤的人，而恶性肿瘤，就是万恶的癌症。能够来到这里求诊的乡下人，一定是把家中最后一笔钱拿出来治病：养老钱，给儿子娶媳妇的钱，买化肥种子的钱……

他们抱着一线希望，他们幻想着能够用家中最后一笔钱来挽留一个生命。

在这里散发传单的人很多，年龄都是十几岁到三十岁以内的男男女女；以女孩子居多，有的甚至还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冒充医生和护士。

我站在一边，冷冷地观察着周边的一切。我看到这些散发传单的，有这么几种人是不会散发的：不是患者的不发，不是农村人的不发，开车来的不发。

让我感到更加惊讶的是，有两家私人医院，居然在肿瘤医院对面的马路边，摆设了两张桌子。桌子旁树立着巨大的标语：专治各种癌症、癌症专科门诊等字样。骗子开设的私人医院公然与公立医院叫阵。他们如此嚣张、如此疯狂，我实在没有想到。

从农村来到城市治疗的人，基本上都是恓惶人，而可憎的医托，就把肮脏的爪子伸向了他们。

我站在了这些散发传单的人群旁边。我是专门给他们所不发的那三种人发。我一看到小汽车开过来，车门打开，那些腆着大肚子的人走出来，我就装着兴高采烈地迎上去，满面春风地递上一张印刷低劣的传单。他们满脸狐疑地看看，就当着我的面丢在了地上或者垃圾桶里。我乐得他们这样做，我只要把手中的传单发完就算完成了任务。

我还把传单发给那些从我面前经过的衣冠楚楚的城里人。他们和乡下人的最大区别除了衣服外，还有精神状态。乡下人来到人家的城市，总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眼睛里露出胆怯。而城里人则优游自如，他们走在马路上就像走在自家客厅一样；汽车的喇叭声音再响亮，他们也会充耳不闻。他们还会用凶狠的眼睛瞪汽车两眼。而乡下人不是这样，他们一见到汽车就像见到黄世仁一样退避三舍。

城里人拿着我的传单，有的会漠然离开，走向垃圾桶；有的则凶恶地说一句脏话，扔在地上；更多的人是从我的眼前走过，对我连正眼也不会看一下。他们的脸上透着冷冷的高傲。

我喜欢看他们这种神情，也喜欢看着他们把这些肮脏的传单扔在地上。

不到一个小时，传单几乎发完了，手上只剩下薄薄的几张。就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身边突然走来了一个人，他用泼妇一样的声音骂我：“你他妈的连传单都不会发。”

我抬头一看，是装逼犯。装逼犯像一头发情的公牛，面红耳赤，情绪激昂。他现在再也顾不上喊“的”和“嘛”了。他一激动，就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装逼犯又骂起来，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穿着西装，还是我的“领导”，还一直以城里人自居。旁边的很多人望着他，望着这头像吃了伟哥一样亢奋的公鸡，望着他红光满面。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暗暗冷笑着，转过头去，突然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尖嘴猴腮。

尖嘴猴腮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他原来就是医托团伙里的，也许是他叫来了装逼犯，也许是装逼犯在盯梢我。但是，在这样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中，我不相信我会和尖嘴猴腮不期相遇、意外邂逅。

装逼犯说：“看看你都发些什么人？给那些农村来的人发。”装逼犯怒气冲冲，像一个充足气的轮胎，一碰就会蹦起来。

我赶忙点点头。

装逼犯离开了，他淹没在了人群中。他在人群中的某一个角落继续观察我。尖嘴猴腮肯定也在暗中观察我，说不定暗中还有人埋伏着，准备对付我。

剩下的几张，我不得不发给那些穿着像农村人的人。在他们接过传单的时候，我悄悄说：“别相信啊，这是骗人的。”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疙瘩的男子突然从一辆小轿车后走过来。他们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一边喊着“专家门诊，肿瘤克星”，一边留意着他们。他们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有刺青；一个把头发染成了黄色，看起来像稻草一样。我不知道这两个男子是什么来头。

他们站到我身前几米远的地方，恶声恶气地问道：“谁让你在这里发传单？”他们的普通话很蹩脚，一个个字艰难地从嘴巴里吐出来，像一个个还没有烤熟的蕃薯，砸得我有些头晕。我需要揣摩一番，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是城管，还是医托里面的打手。他们行使着城管的职务，但是又不是城管，城管是公务员，公务员是不能刺青的。

我装出很害怕的样子，用惊慌的眼神望着他们。黄头发看到我好欺负，就扑上来打我。其实我早就防备着他们会这样，我趁机把剩下的两三张传单扔在地上，转身就跑。他们在后面追赶。

我当时还有些庆幸，现在可以不用再发那些害人的传单了。

跑出了几十米，我将他们落下了很长的距离。做记者天天在外面跑，让我变得身轻如燕。他们想追上我，估计需要骑电动车。跑过了一道铁栅栏，我突然看到尖嘴猴腮和装逼犯从栅栏后闪了出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个个看起来都绝非善类。

他们拦住了刺青和黄头发，大声质问着“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将刺青和黄头发围在了中间，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出手的模样。刺青和黄头发气喘吁吁，想跑又跑不脱。

刺青说：“你们要在这里发传单，也得打声招呼啊。”

尖嘴猴腮说：“你算老几？给你打什么招呼？”

黄头发说：“都是出来混饭吃，都不容易，大家消消气，有事好商量。”

装逼犯看到自己这边占了上风，又开始装逼了。他摇头晃脑地说：“古人云，己所不欲，不给别人，给了也白给。你们能发传单，我们难道就不能发哉？”

旁边是一群围观的人。人们都在兴奋地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火花，急切地盼望着会有一场战争爆发。

然而，医托们都不喜欢打架。他们喜欢人民币。他们以骗钱赚钱为目的，即使偶尔有了打架的事情发生，也因为平时缺乏训练而没有多少观赏性。

黄头发和刺青听了装逼犯的话，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人群里又走出来了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子，他们站在黄头发和刺青的一边，两边旗鼓相当。黄头发和刺青一看到来了生力军，马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们指着尖嘴猴腮和装逼犯的鼻子喊道：“这个地盘是我们的，就不让你们发，怎么了？”

装逼犯说：“淡定，淡定，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嘛。”

尖嘴猴腮和另外几个人则做出了要打架的姿势，黄头发那边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几个男人在大街上摆出了武侠电影中常有的那种场面，有的握着拳头，有的蹲着马步，还有的像根弹簧一样跳来跳去，模仿人家李小龙。然而，他们的手臂在颤抖，他们的眼神很慌乱。他们都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还没有开打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然而，谁的目的也没有达到。后来，他们站累了，跳累了，马步确实不好蹲，又恢复了骂架的姿势。旁边的围观者发出失望的叹息。

骂架的主角是那个女人。她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伸向前方，看起来很像一个茶壶。那个女人说着湖南话，语速极快，就像爆炒扁豆。她骂架的时候别人插不进嘴去。她将骂架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抑扬顿挫，起承转合，没有一句是重复的。尖嘴猴腮急得两颊涨红，抓耳挠腮，一张猴子脸变成了猴子屁股。装逼犯想好了一大堆关于“的”和“嘛”的词，可就是没有机会说出来。他的脸也涨得通红，后来终于蹦出了一句粗话：“我操你妈。”

女子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击说：“你想操我妈，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鸡巴。你有就让你操。”她扑过去，像一只淌着涎水的疯狗，抓住装逼犯的腰带就要解开。

装逼犯吓坏了。他满脸惊慌，双手护着裤带，像躲避疯狗一样躲避着女子。他再也顾不上装逼了，声音都变调了。他喊道：“不能啊，不能啊。”

然后，装逼犯像逃避被强奸一样抱“腰”鼠窜，身后传来女子绵绵不绝的骂声和围观者的哄笑声。

湖南帮大获全胜，成为这个区域的“地王”。

这是河南帮第一次在肿瘤医院门前开拓业务，没想到大败而归。此后，河南帮退出了这片江湖，这片属于湖南人的江湖固若金汤。

小旅社，大舞台

我搬到了郊区一家小旅社居住。这家旅社有三间房屋租给了医托们，一间住男人，两间住女人。医托中的女人比男人更多，这是因为女人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

居住在小旅社的，都是低等医托，而干这行时间长的医托，能言善辩、舌绽莲花的医托，有的已经在这座城市买到了套房，没有买到套房的，也租住在高档小区里。

装逼犯没有住在这里，尖嘴猴腮也没有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的都是刚刚入行的医托和那些反应木讷言辞笨拙实在不适合做医托的人。比如我，比如那个认为老外有钱就会家家养着两头牛的农村女子，她叫同乐。

装逼犯遭到上次的羞辱后，沉默了三天，然后又开始张扬了。三天后的一天，在那条街道边的一家饭馆吃饭时，他告诉我说，他的祖上是南方总督，管辖南方所有省市，当然也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省份。他说他的祖上很有钱，顿顿吃人参，天天喝龟汤。他在北方的时候，是生产队长，大小也是个官。他的儿子考上了“清大”，出来后至少也是个市长，“‘清大’一毕业，国家就会给个市长的”。

我只听不说，我知道他在吹牛。像装逼犯这样的人，如果哪一天不吹牛的话，肯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吹牛装逼是他每天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

我从来没有听过中国古代还有“南方总督”的官职，如果真的设立了这一官职，管辖广阔，尾大不掉，与朝廷分庭抗礼，统治者一定会寝食难安。而顿顿吃人参，肯定会吃出病来；至于龟汤，古代根本就没有，那是前些年一个长跑教练“研制”出来的，据说能够提高忍耐力。“清大”，居然这么厉害，一毕业就给市长？

我装作很惊讶地问：“‘清大’是什么大学啊？”

他做出一种嗤之以鼻的神情来：“这你也不知道，农民到底是农民嘛，孤陋寡闻！只看到眼前一尺远，也只听到耳朵边一丈远。告诉你吧。”他像领导做报告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清大’，就是清——华——大——学。它是北京的，也是中国的，更是全世界的，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是从‘清大’毕业的，他们在学校里就是好朋友。”

好长时间里，我都以为装逼犯的儿子上清华大学。一个月后，我看到医托队伍里新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农村青年，操着一口正宗的河南话。我听别人说，他是装逼犯的儿子，而且是唯一的儿子。他在老家卖烤红薯。

小旅社里居住了很多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做医托的人。他们都是医托介绍来的，或者是医托的亲戚。他们都来自于北方的几个山村，听说做医托能够轻松骗到钱，他们就兴冲冲地赶来了。

在黑医的食物链中，其实就是乡下人骗乡下人。城里人和在城市工作的人，一般都有公费医疗和医疗保险。他们手持一张小小的卡片就可以体检买药，甚至有些人还会用公费医疗卡买到医药，转手卖给收药的人。在公立医院里，经常能够见到楼道口、厕所里，到处都张贴着收药广告。这类广告就是针对这类人。

在这家小旅社里，在这些医托中，我听到了很多笑话。

来自偏远乡下的医托们见识短浅，没有文化，却偏偏异常关心国家大事。那一年美国攻打伊拉克，他们就提出了攻打伊拉克的种种方案，甚至有人提出用水攻。他们说：沙漠地区人缺水，水一来，大家都忙忙碌碌地端着盆子给家中储存水。美军马上进攻，伊拉克来不及抵抗，整个国家就唾手可得。他们说这种方法在《三国演义》中出现过。马超打曹操，渭南县令放出马匹。西凉兵争着抢夺马匹，曹操趁乱逃脱。而当萨达姆在地下室里被活捉的时候，他们连连哀叹萨达姆不会躲藏：“就像咱们这样躲在小旅社里，谁能捉到你？”

他们最常谈论的话题是攻打日本。他们说：“日本根本就不是中国的对手。中国这么多人，一人一泡尿，都能把日本淹没了。到时候，咱不救日本男人，只救日本女人。咱们这些人，一人一个日本老婆。”他们说得神情庄重，煞有其事。

他们还经常幻想着如果首都迁移到了他们所在的那个地区，会是什么情景。他们说他们就会成为首都居民。这样的话题经过了三个人的口述，就变成了首都即将迁移到他们所在的那个地区了。他们兴高采烈地传说着这个无中生有的消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

医托，都是些神智不正常的人。他们好吃懒做，好高骛远；他们相信无中生有。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相信自己不是医托，是在做好事，是医疗中介，是把不认识路的人介绍到好的医院去。

小旅社还有一名服务员，是个老年男子，终身未娶，腰身佝偻，满面皱纹，负责打扫卫生。他不会打牌，却又非常喜欢看人家打牌。每天下午，他都乐呵呵地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些打牌的人，脸上带着小孩过年的神情。有时候，打牌的人嫌他挡住了视线，就骂他一句，他不恼；或者打牌人哪一张牌出错了，也骂他，嫌他站在身边看，他还不恼。他有点耳聋。

有一天，他看到我看书，就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去打牌？”

我说：“我不会打牌。”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说：“哦，我还以为你说你不会打牌。”

在小旅社里，我见到了人们的种种生存方式和生存状态。

医托的每个房间里都要住十个八个人。夜晚，床上地上都是人，打鼾声此起彼伏，放屁声间或响起，屁臭脚臭相互混杂，让旅社变成了公共厕所。尽管时令是秋天，然而，这么多人居住在一起，也一点不冷。夜晚，我将报纸铺在地上，裹紧衣服，靠在墙上，就能度过一个夜晚。

在这里，资历浅的睡在地上，资历老的睡在床上，而很多人来后几个月就搬出去了。他们赚到钱了，他们搬迁到了带花园的小区里。

也有人一直在旅社居住，比如蝎子尾巴，他成了医托的宿舍舍长。据说他在这里已经居住一年了。

蝎子尾巴的外号，不是说他为人毒辣，相反他为人很直率。这个外号是说他性子很急，像蝎子尾巴一样，一碰就会翘起尾巴反击。

当医托很容易就赚到钱，而蝎子尾巴一直没有赚到钱，就因为他的头脑不会转弯，他认死理，他性格急躁，他说谎缺乏艺术性。别人看到患者都是柔声细气，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般让对方相信自己有亲人在私立医院把疑难杂症治愈好了，而蝎子尾巴则是集团轰炸式的。他一看到患者就像猎狗看到猎物一样，兴冲冲地冲上去，要给人家介绍医院，要带对方过去，还强行抢着要拿人家的行李，让对方不由得对他心怀戒备。他总是和对方交谈没过三分钟，就把对方吓跑了，只因他的态度太热情了。过分的热情则会惹人讨厌和令人警惕。

很多医托都是夫妻搭配，父女搭配，但是没有人愿意和蝎子尾巴搭配。单打独斗的蝎子尾巴很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我和同乐搭伴做夫妻。其实，医托里面的夫妻，很多都是假夫妻。他们遇到患者后，就一唱一和，共同编造自己家人有病而在“爱慈医院”治愈的谎言。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同乐。如果她和别人搭伴，可能能赚到一些钱，而和我在一起，我总是故意说些让患者反感的话，让有些心动的患者退避三舍。我不愿欺骗患者，而同乐当然就没法赚钱分红。

我知道同乐对我一直很好，一直默默地喜欢我，可是她不会表达。她经常偷偷地打量着我，一遇到我的眼神，就咧开嘴巴憨憨地笑着，满脸绯红。

有一天黄昏，我坐在房间门口的路灯下看书。其他医托围着院子里的一架黑白电视机津津有味地看着，突然，大家都听到了同乐的叫喊：“李哥，快来接我。”

同乐端着一碗臊子面条，胆战心惊地走进了旅社大门。面条上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晃晃悠悠地溢出来，流到了她的手指上。她被烫得吸溜吸溜的，眼睛看着面条，小心地迈动着脚步，不知道先把滚烫的面条放在地上。

我跑出去，从她的手中接过面条，她用力甩动着手指，欣慰地笑着说：“李哥，这家面条可好吃了，你赶快趁热吃。”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呵呵笑着。同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那种看着我的亲昵的神情，让我既心疼又难堪。

那次过后，有人就故意叫同乐为“李家妹子”，而同乐也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她经常会来到我们男人居住的房间里，在别人的哄笑声中拿走我的脏衣服，有时还会把洗脚水端到我的跟前……

然而，我知道我和她没有结果。我故意对她很冷淡。我说：“你再不要对我这样好。”她笑着说：“没事，我喜欢给你干活。”

我们的关系就连最迟钝木讷的聋子都看出来了。有一次，聋子神情庄重地告诉我：“你有福气啊，你看那女娃子屁股大，以后能给你生小子。女娃子对你实在是太好了，你以后什么都不用干。”

我说：“我不愿意结婚。”

聋子疑惑地问我：“你吃饭后结婚？”他又神色凝重地说：“年轻人啊，说风就是雨，今晚就想结婚？怎么，等不及了？”

只有和聋子说话，才会知道什么是没有共同语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从来不缺少故事，缺少的只是发现。

医托帮真相

有一天，我早晨起床，看到蝎子尾巴神秘地笑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躲在墙角偷偷地看着，一见到有人注意就赶快装起来，然后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其实，他的眉毛眼睛里，都在向外溢出笑容。

我问：“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他小心地看着旁边正在起床的人。

等到房间里没有人了，我看着他一个人靠在墙角，一副异常沉醉的神情。我又问：“你怎么了？”

他神秘地说：“哈哈，你老哥我发财了，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我问：“你发什么财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黄黄的沉甸甸的东西，对我悄悄地说：“你看，金佛像。”

我问：“哪里来的？”

他左右看看，又走到了房间门口，发现门口没有人偷听，这才悄悄告诉我说：“我骗了一个傻子的，一个建筑工人。”接着，蝎子尾巴向我讲起了他的“发现之旅”。

天刚亮的时候，蝎子尾巴就起床了，他被一泡尿憋醒了。

小旅社只有一间厕所，一个蹲坑。进去的人从里面插上门，外面的人就进不去了。那天凌晨，心急火燎的蝎子尾巴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他只能在外面等，急得直转圈。

几分钟后，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穿着红色夹克。他看了蝎子尾巴一眼，就走进了旅社的房间。

蝎子尾巴在厕所里只待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看到红夹克蹲在旅社的台阶上，手中摆弄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他看一下，就用手中的破布擦一下。蝎子尾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到那是一尊金佛像。他擦得很认真，对蝎子尾巴连看也没有看。

蝎子尾巴当时就想看看这尊金佛像，但是他忍住了。他觉得这样做会有点贸然和唐突。蝎子尾巴走出了几米远后，突然听到身后红夹克惊呼一声“哎呀”，但还是没有抬起头看他。

蝎子尾巴忍不住了，就走过去问：“怎么了？”

红夹克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没事。”然后又低头看着他手中的佛像。

蝎子尾巴这时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刚刚走出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红夹克又喊出了一声“哎呀”。蝎子尾巴回头一看，看到金佛像掉在了地上，红夹克捡起来，用破布擦着，自言自语地说：“掉了一块。”

这次蝎子尾巴再也不能走了，金佛像掉了一块，掉的那块也是金子啊。他的眼睛就在地上寻找，可是地上什么都没有。

这次，红夹克对他说话了，红夹克拿着金佛像说：“你说这东西怎么会掉呢？”

蝎子尾巴小心地接过金佛像，金佛像在他的手中沉甸甸的，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狂喜，可是他还必须不动声色。他觉得这是一个真家伙，这么大一块金子要多少钱啊，更何况还是金佛像，那就更难得了，说不定是个稀世之宝。

红夹克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我前天在工地上挖出来的。这玩意可能是文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有睡觉。”红夹克操的是陕西口音。

蝎子尾巴看着金佛像，佛像的腋下、下巴、脚腕处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代久远。他知道，文物都是年代越久远越值钱。就算是假的，这些锈又怎么能做出来？

蝎子尾巴还不放心，他问：“你刚才说什么掉了？”

红夹克接过金佛像，用指甲抠下了一块锈迹，露出里面黄灿灿的颜色，他问：“这东西不是铁，怎么就会生锈？”

蝎子尾巴认定了这是一件文物，但是他还是不放心。他自恃见多识广，对红夹克说：“你去文物商店去鉴定啊，他们就能知道是哪个朝代的。”

红夹克害怕地说：“我担心他们会没收了，不是说所有文物都属于国家吗？再说，我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不熟悉路。”

现在，蝎子尾巴认定了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傻子，而傻子手中居然有一件稀世珍宝。他决定把这个宝贝骗过来。他在紧张地思考着，看如何能够把这个宝贝骗到手。

蝎子尾巴故意做出很沉稳的样子，他说：“这样吧，你不认识路，我去替你鉴定。你在这里等我，保证不会没收。我就说是家传的，你看行不行？”

红夹克说：“你如果拿了金佛像跑了，我到哪里找你去？”他的脸上满是乡下人刚刚走进城市的惶恐和胆怯。

蝎子尾巴说：“我肯定不会跑。我在这里都住了一年了，你打听打听，看我是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其实蝎子尾巴已经想好了，一拿到金佛像，趁人不注意，就跑他娘的，跑得远远的，让红夹克找不到。

红夹克神情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他说：“你如果跑了，我到哪里找你？”

蝎子尾巴更加相信自己遇到的是一个乡下的傻子。他想着自己行走江湖多年，要骗这样一个傻子还不是小菜一碟。他说：“这样吧，我给你押金，你拿着，我回来后给你佛像，你退还押金给我。”

红夹克似乎很努力地想了想，说：“这还差不多。”

蝎子尾巴从口袋里掏出了二百元，递到红夹克手中。红夹克嫌少，没有接，蝎子尾巴又掏出了１００元，然后把口袋翻过来让红夹克查看，表示自己真的再没有钱了。红夹克犹犹豫豫地接过钱，可怜巴巴地说：“大哥，你不能骗我啊，我相信你。我就在旅社等你回来。”

旅社房间里又有人起来上厕所，还有人叫喊着“老板，退房”，蝎子尾巴把金佛像藏在了内衣口袋里，赶紧走进了自己居住的房间里。

蝎子尾巴害怕红夹克后悔，会进房间找到他，向他索要金佛像。他想了想，又从床上爬起来，躲藏在玻璃窗后，看红夹克会不会走进来。如果红夹克真的走进这个房间，他就躲在门后，然后趁机逃出。他决定，什么都不要了，只带着这个金佛像回家，此生一家人吃喝不愁。

他看到红夹克坐在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过了几分钟，红夹克慢慢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红夹克在视线里消失后，蝎子尾巴突然变得理直气壮。他想：隔了这么长时间，还怕他什么？他要来，我就说这金佛像是我的，四只眼睛的事情，谁说的清楚？我又没有给他写什么字据。再说，这里这么多河南老乡，难道还怕他一个陕西娃？

听完蝎子尾巴的叙述，我感到这件事情非常蹊跷。一个人再傻，也不至于把价值连城的金佛像交给别人，只收取３００元的押金。如果他真是一个傻子，他又怎么能独自从陕西来到南方，又怎么能独自住旅社？

我把那个金佛像拿在手中，感觉异常沉重，看着它逼真的斑斑锈迹，也是无法断定是真是假。

我对蝎子尾巴说：“我去打探那个陕西人，看他在干什么。”

蝎子尾巴谨慎地说：“你千万不要说起我啊。我担心他会怀疑我骗了他。”

我点点头。

我走进红夹克居住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又在旅社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红夹克的身影。奇怪了！我赶紧去登记室询问，登记室说十几分钟前，红夹克已经退房离开了。

蝎子尾巴想骗人家，没想到被人家骗了。

但是，蝎子尾巴一直不承认自己被骗了，他拿着金佛像说：“你看，这是锈迹，货真价实。就算是假的，这些锈迹又是怎么来的？这明显是在地下埋了几百年上千年才有的锈迹啊。”

蝎子尾巴把他的金佛像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从来不敢示人。后来，金佛像外面的一层金粉脱落，露出了铁锈，蝎子尾巴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蝎子尾巴不知道在河南的有些地方，一些人专门制作假文物骗钱。很多骗子就从那里进货，然后坐着火车、汽车周游全国，走一路骗一路，以假乱真，专门销售给像蝎子尾巴这样的幻想发财的人。

和那些假和尚一样，这类骗子的说辞好几年了也没有长进。他们都说自己是建筑工人，假文物是在工地挖地基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要急着回家，便宜卖给你。

那天，蝎子尾巴连连感叹：“江湖险恶！”

蝎子尾巴不知道，制作假文物的这个行业叫做“做旧”。这个行业的人能够做出任何仿古文物来。他手中的佛像，更是批量制作的。

蝎子尾巴说：“以后，我还是好好干我的老本行。”

蝎子尾巴是这里的宿舍舍长。他是居住在这家旅社时间最长的医托。蝎子尾巴觉得我和那些医托们不一样。他说我有文化、有见识，愿意和我交朋友。

其实，我也很乐意和他交朋友。他很简单，肚子里藏不了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他这里，我能够了解到更多的关于医托的秘密。

有一天晚上，我请蝎子尾巴吃饭，在饭桌上一再地向他敬酒。酒过三巡，蝎子尾巴喝得面红耳赤，解开衣服扣子，突然就骂起来：“他妈的老子们天天辛苦，养活他们这些狗日的。”

我不动声色地问：“养活谁呀？”

蝎子尾巴说：“那些狗日的，没有咱们这些人，他们吃屎去，吃屎都没有人拉。”

然后，蝎子尾巴向我讲起了这个医托团伙的组成机构。他讲得唾沫星乱溅，我听得心惊胆战。此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活跃在公立医院门口的贼眉鼠眼的医托们，居然有如此严密的机构。他们都不是单兵作战，他们有自己的帮会。

这座城市里的医托足有上万人。所有公立医院的周边，每天都活跃着医托的身影。这些医托来自全国各地，而以四川、湖南、河南、河北人居多，而每个省的医托却都来自同一个县，甚至同一片区域的几个村庄。比如，湖南的医托帮来自于衡阳县，河北的医托帮来自于安国县。所以，每一个医托帮里的人都存在着地域和血缘关系，有的一家老少都在医托帮里，有的刚结婚就带着妻子来到这里，有的孩子一放假就背着书包加入医托帮。正因为医托帮里牢固的亲情、乡情关系，才使得外界人无法进入。

蝎子尾巴和我加入的这个医托帮，至今已经有了十年历史。十年前，来自河南的送水民工李长根因为肚子疼，来到一家公立医院就诊，被医托忽悠到了一家私立医院，骗光了身上仅有的一千元积蓄。李长根突然顿悟：别人能骗我，我为什么就不能骗别人？于是，他也开始做起了医托。

做医托果然赚钱，李长根就从老家把妻子孩子都接过来，一起来骗那些从乡下来到城市就诊的患者。一年过后，这一家人过上了传说中的富裕生活。

第二年，李长根的弟弟一家、妻弟一家，还有表弟一家，全都倾巢出动，来到了这座城市，和李长根一起做医托。李长根培训他们上岗，安排他们工作，俨然成为了他们的领导。

这些人做医托都发了财。后来，同村那些好吃懒做的人都跟着他们过来了，每天动动嘴皮子，说几句编好的话，就有钱赚。这比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从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不知要强了多少倍。

这支队伍慢慢壮大，以至于发展到了现在的上百人。

李长根早就不再做医托了，但仍然是医托帮中的老大。他只抽取份子钱，每做成一单生意——成功地骗了一名患者，他就要抽取一定的报酬。李长根很有钱，他现在经营着一家洗浴城，黑道白道都玩得转。

医托帮中的具体事务现在由李长根的妻弟陈高升打理，陈高升在老家的时候是一个骑着自行车到处收药材的小生意人。现在，他掌管着帮中的财务和人事。私立医院和医托是按照１∶９的比例来分红，当天晚上，私立医院会把当天收入的９０％交给陈高升，陈高升再把这些钱按照贡献大小分给手下的医托。１０％都能养活一家庞大的医院，分给医托们的９０％当然会是一大笔钱了。

每个医托具体做什么工作，也是由陈高升安排的。散发传单是每一个进入医托帮里的人，必须做的第一份工作。每份传单在不起眼的位置，都标着“Ａ、Ｂ、Ｃ……”有多少个人散发传单，就会标明多少个字母。患者拿着传单来到私立医院就诊，医生会暗暗记住是哪一个字母，每一个字母对应着每一个散发传单的人，当天晚上，这个人就能领到报酬。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当初自己散发传单时，传单的右上角为什么会写着一个小小的“Ｆ”。这个字母表示，当天最少有六个人和我一样在公立医院的门口散发传单。

医托帮里有着严明的纪律，不能对外泄露帮中的秘密，不能和帮中的人吵架，不能把患者介绍到另外的医院去……否则，会受到惩罚，轻者罚款，重者殴打。

我问：“我们给几个医院介绍病人？”

蝎子尾巴说：“肯定是一家医院。每个帮派只能给一家医院介绍病人。”

我问：“这一百多号人，就只给一家介绍？人多病人少，打起来咋办？”

蝎子尾巴说：“这一百来号人不是只守在一家医院里，分散在好几家医院。也不是只守在医院门口，医院的挂号室、住院部、门诊楼，到处都是。”

我又问：“咱们做这行，干得好的，一月能赚到多少钱？”

蝎子尾巴说：“我听到的是有人一月赚到十万元。要是生意不好，老大凭什么开洗浴城？经营那么大的一座楼，没有几百万拿不下来。”

蝎子尾巴还说，为了刺激医托拉客，帮里还实行奖励机制，干得好的，可以去西藏、新疆旅游；还有的能够去老大的洗浴城免费玩乐，里面有很多小姐。

十年医托，身价数百万，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和我刚开始暗访医托时，被骗到的那家医院一样，我们所服务的这家医院也是一座残破的两层楼房。里面只有两名医生，都号称北京著名医院的客座教授。医院的走廊里挂满了自己送给自己的锦旗和牌匾，药柜里堆放的都是发霉的廉价中药和树皮草根。医生白白净净、肥肥胖胖、戴着眼镜、端着架子、道貌岸然，看起来一副医术高深的模样，很像午夜电视上卖药的专家教授。蝎子尾巴曾多次把患者送到了这家医院里。他见过这两个所谓的教授。

医托和教授之间都有暗号。这些暗号别人不懂，只有他们彼此才明白。蝎子尾巴在送患者去私立医院的路上，已经以关切的口吻，将病人的病情了解清楚，然后，在进到医院，见到所谓的教授后，就用暗号来提示。医托用手指梳头，就表示患者头疼；咳嗽两声，就表示患者咽喉疼；用手捶着腰部，就表示腰部有问题……这些私立医院都是卖中药，所谓的医生教授都号称中医药专家。所以，患者进门后，专家就要先号脉。因为有暗号提示，所以专家装模作样地号脉一番，然后将患者的病情说得八九不离十。患者尚未开口，专家已知病情，患者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接着，专家说什么，患者就不会怀疑什么了。

但是，私立医院有三种病人不接：不是医托介绍的，不接；本地患者就诊的，不接；外科急诊患者，不接。

不是医托介绍的，私立医院担心是便衣警察或者暗访记者，坚决不让走进医院大门。本地的患者，熟悉路径，一旦寻仇，他们惹不起，如果患者有背景，他们更会惹火烧身。外科和急诊，要求的是立竿见影、药到病除，而烂树皮烂草根是根本就不会有疗效的。私立医院在给患者开了巨额的中药后，在患者走出医院大门后，他们还会盯梢跟踪。患者是乡下人，长途跋涉来到城市看病，肯定会有人陪同，所以一般都是两三个人前来就诊。在他们走出医院后，一定会交谈评论，盯梢的人就在旁边偷听，如果患者没有怀疑，就停止跟踪；如果患者准备去派出所或者别的执法部门报案，盯梢的人就会在偏僻处设伏殴打，抢夺病历。不过，后一种情况非常少。即使外地患者意识到上当受骗了，也只想赶快离开这座城市。即使想报案，因不熟悉路径，也只好作罢。

更有一些愚昧的患者，回到家后，吃完了第一个疗程的药，又来到这家私立医院取药；还有一些患者，为了节省路费，采取邮购的方式取药。

盯梢殴打患者的，也有一个组织，隶属于私立医院，却不隶属于医托帮。这些人都是本地的地痞流氓。

地痞流氓分为两拨，一拨监视医托，一拨盯梢患者。地痞流氓们每天按时上班，活动在医托们每天出现的地方，监视医托们的活动。如果医托们有违规行为，他们就会偷偷记录，交给流氓头子，进行惩罚。在这个组织里，医托不认识地痞，但是地痞认识医托。

如果一个医托帮和另一个医托帮发生了冲突，这些地痞流氓们也会挺身而出，为黑医院和医托保驾护航。地痞流氓们每天的工作内容只有两项：盯梢和打架。

听着蝎子尾巴的话，我暗暗心惊，江湖确实险恶异常。我不知道，我这些天的行为是否已经被这些地痞流氓注意上了。

这一晚，我突然想到了逃离，赶快离开这片暗礁密布的地方。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装逼犯，他去了哪里？我问蝎子尾巴，蝎子尾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里，他又会去哪里？

了解到了医托帮内部结构的第二天，我和同乐继续搭伴，在公立医院的门口行骗。我们只要把受骗的患者送上公交车就行了。公交车站有人陪同，下车的地方有人接应。

医院门口活跃着很多医托。医托看医托，一眼就能够认出来，而患者却是认不出来医托的。

我们来到了门诊部，坐在长凳上。我看到旁边坐着一对夫妻，满面怯色，肤色黧黑，一看就是来自农村的。一名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子坐到了他们身边。我想，他可能是这家公立医院的医生。但是，医生在走廊里和病人聊天，却很少见。

白大褂问那对夫妻：“你们要找哪一位大夫就诊？”

妻子犹犹豫豫地说：“我们上次在这里看过病了，这次是来复查的。”

白大褂问：“哪个大夫看的？”

妻子把病历交给了白大褂。

白大褂翻了翻说：“这个医生今天不上班啊。他后天才会来。”

那对夫妻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

白大褂说：“你们从外地来的吧，住一晚都要很多钱，外面吃饭也要很多钱。这样吧，我介绍你们去一家医院复查，那家医院水平很高，治愈了无数像你这样的病人。”

那对夫妻有些犹豫，白大褂继续劝说。几分钟后，那对夫妻跟着白大褂走出了门诊部大门。我看到一个中年女子从白大褂手中接过了这对夫妻。

白大褂，原来就是冒充这家公立医院医生的医托。

我震惊不已，我只知道公立医院经常会有医托拉客，我没有想到医托居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冒充公立医院的医生来拉客。如果是这样，又有几个患者能够分辨清楚啊。太可怕了！

我们枯坐了半个小时，还没有看到一个能够钓到手的患者。好几个人刚刚落座，同乐就走上去，一开口问人家，人家转身就走了。这些可能都是警惕性很高的城里人。同乐很失望，她说：“这里人不好，我们去住院部吧。”就在昨天，老太太在内科住院部钓到了一个患者，层层转手，交给了医院，当天晚上就分到了三百元钱的提成。同乐也想碰碰运气。

内科住院部走廊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衣衫陈旧，一看就来自于农村。同乐看看左右无人，就走了上去询问病情，介绍老人去我们供职的私立医院。老人还没有答应，突然从病房里走出了一名保安。他将同乐的每一句话都听到了耳中，他喊道：“站起来，跟我走！”同乐的脸吓得煞白。我扭头一看，走廊那边又走来了三名保安。

我们被带进了医院保安室。

保安室里只剩下了偷听同乐谈话的那名保安，他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茸毛，制服穿在身上，却又要竭力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他先拿出了一沓儿医院的规章制度让我们好好学习，他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

同乐老老实实地学习，翻开第一页，没有看几行，就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字，她恭恭敬敬地问保安：“大哥，这个字读什么？”

年轻的保安伸出脖子仔细看了看，说：“我也不认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马上威严地站直了身体：“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来到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听得直想发笑。

过了十几分钟，我看完了医院的规章制度，不过就是一些按时上下班、救死扶伤之类的条款，和我们的医托“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同乐也合上了规章制度，我不知道她是否看懂了。

保安说：“看完了，谈谈你们的感想。”

我感到非常好笑，看完了医院的规章制度，却要医托来谈感想。这实在太滑稽了，驴唇不对马嘴。我偷眼看看保安，保安的脸上是一副扬扬自得的神情，好像监考的老师抓住了偷抄夹带的学生。我又看看同乐，同乐低着头，用手指搓着衣角，身子轻轻地左右晃动，真像是挨了批评的学生。

保安又说：“认识到你们问题的严重性了吗？你们这样做，是对人民的极不负责任，危害是很大的，影响是恶劣的。”保安把在学校中听到的老师批评学生的话，全用到了我们的身上。

我赶紧配合着说：“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保安拉开抽斗，从里面拿出了两张纸，摊放在我们面前，又取出了两支书写笔，在一张报纸上试了试，一支能写，一支不能写。他把不能写的那支笔又放进了抽斗里，把能写的那支笔和纸推到了我的面前：“写，写下来。”

我问：“写什么？”

保安说：“保证书。”

我感到一阵好笑，居然还要写保证书。

我故意说：“我不会写，怎么写？”

保安拉开了墙边的立柜，取出一沓儿纸张说：“你怎么这么笨？连保证书都不会写？在学校里没有写过？看人家怎么写的。”

保安摊开那沓儿纸，让我看，那上面都是医托所写的，每人一张，足有几十个人。保证书上除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外，还有一些“下次绝不重犯”之类的话。

我匆匆写过几行字，无非就是痛改前非、知错就改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同乐又照着我写的抄写了一遍，交给了保安。保安收起来说：“你们以后不准再来这里。我如果再看到你们，就要把你们关起来。”

我知道保安只是在吓唬我们，这个没有多少社会阅历的娃娃保安可能真的认为他有权利能将我们关起来，但是我知道这是严重违法的行为。他没有权利关押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医托或者小偷。保安没有执法权。

当天晚上，回到了旅社，我向蝎子尾巴说起了被保安抓住，并写了保证书的经历。蝎子尾巴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个什么？你问一问，这里谁没写过保证书？明天还去那个医院门口上班。”

我问：“这种事情真的没人管？”

蝎子尾巴说：“谁管？没人能管上。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带他去医院看病，这是两相情愿的事情。哄死人不偿命，谁能把咱们咋了？”

难道真的就没人管了？我想。医院肯定是管不上的，它只能提醒患者“谨防医托”。那些年，医院里还没有这样的提示语，最近几年，一些公立大型医院里才出现了这样的标示。那么，执法部门呢？执法部门要的是证据，可是受骗的患者很难想到要报案，即使个别想报案的，也被地痞流氓殴打一顿，抢走了病历等证据，他们又如何去报案？执法部门又如何来采证？

正因为很难管上，医托才这样猖獗横行，无法无天。

加入医托帮后，我还没有拉到一单业务，而身上只剩下了几十元钱。这些钱花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每天和同乐在一起，因为拉不到患者，就没有提成，我每天都请她吃饭。

写了保证书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和同乐走在回旅社的路上。路过一家酒店，我对同乐说：“你先回去吧，我要上厕所。”同乐坚持要等我，我说自己拉肚子，一定要她先走。同乐拗不过我，只好自己独自走了。

我来到了酒店，径直走进电梯里，直达顶楼。我担心身后会有打手跟踪，又从顶楼一级级走下来，来到了一层。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几名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打手，就从后门快步走出，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回头看到后面没有车辆跟踪，就直接开到了报社门口。

夜晚，我和一名便衣警察又回到了小旅社，见到了舍长蝎子尾巴。我将蝎子尾巴约到了旅社外面，蝎子尾巴被“请”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蝎子尾巴说出了那家黑医院的具体位置，老大李长根的洗浴城所在的地点，老二陈高升居住的地点。这些地方，作为资深舍长的蝎子尾巴都去过。而我作为一名刚刚加入医托帮的小喽啰，是没有资格进入这些地方的。

第二天早晨，这个黑医院与医托、地痞勾结在一起的窝点，被彻底端掉了。在黑医院里，警察搜查出了好几个记账本，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医院和医托们的分红情况，还有一些发给外地患者的邮寄单。在药房里，警察查出了各种各样腐烂的药渣，还有一些散发着异味的树皮草根。

装逼犯是在医院被抓获的。此前，他因为与湖南帮打架，被打断了肋骨。老大李长根后来以强迫、组织卖淫罪和诈骗罪被起诉，至今还关在监狱里。医托帮中的其他核心成员也都受到了惩罚，小喽啰则被遣散了。

后来，同乐在我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在服装专卖店做营业员的工作，生活得很好。蝎子尾巴回到了老家，办了一个养猪场，听说每年出栏猪就有上百头，生意很不错。

医托现在在各大城市的公立医院依然存在，而且人数好像还呈上升趋势。他们盯上的依然是从乡下来到城市求医的患者。他们骗人的伎俩，和几年前相比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要避免上当受骗，其实也很简单。如果你来到公立医院看病，不管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你一概置之不理，就是不跟他走，医托也就无可奈何了。

【本册完】

内容简介

本书讲述了作者在盗墓团伙，盗窃团伙以及盗猎团伙之中的经历。

当代盗墓团伙的人分四种，从低向高，分别是下苦的、腿子、支锅、掌眼。下苦的负责挖墓，收入微薄；腿子就是技术工人，收入高过下苦的；支锅则是盗墓团伙的老板，相当于包工头，有支付下苦的和腿子工钱的能力；而掌眼则是这个团伙中老大，他不但有找寻古墓的能力，还有鉴别文物的特长，把文物转手倒卖，也由掌眼出面。这个团伙中，掌眼富甲一方，而下苦的仅能维持温饱。 现在的盗窃团伙分工精细，分片作业，偷车的不偷钱包，偷钱包的不偷车，这个团伙不能在另一团伙的区域内行窃。刚入门的小偷，要经过专业训练，方能上岗。小偷上岗的时候，都是集团行动，有的盯梢，有的踩点，有的下手，有的转移钱财。要分辨小偷，也有窍门：一看眼睛左右乱串，二看手拿报纸雨伞，三看故意碰碰擦擦，四听满嘴江湖黑话…… 这条盗猎链条中，活跃着各种不同身份的人，最底层的盗猎者，生命经常会受到威胁，而盗猎贩子则是中间的运输商，他们将各地的猎物以极为隐秘的方式，偷运到南方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这些市场白天关门，夜晚营业。最终，这些可怜的动物要么被送到了高档酒楼里，要么被送到了偏远的酒馆里，而食客则是非富即贵的官员商人。

【引子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我常常在想，如果可以重新开始，我会选择在一座小乡村里做一名教师，或者在小乡镇里做一名职员。我愿意生活在恬静的田园风光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喂马噼柴，关心稼穑。

我知道，很多厌倦了大城市生活的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们都是打工者，我们生活在大城市的成本太高了，生活在大城市的代价太重了。我们付出了青春的代价，而收获的却是不确知的未来。

所有来到城市的打工者，都和当初的我一样年轻，都和当初的我一样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然而，10年过后，20年过后，当我们腰身佝偻，两眼昏花，两鬓斑白，当我们已经不能适应城市繁忙的生活，而我们中，只有少量人能够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更多人从这座城市悄然消失，像风一样，飘散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的可能回到老家，在暮年的寂寞中，凄凉度日；有的继续漂泊，像浮萍一样，不知道会被水流带到哪里。

大城市就是一片丛林，它遵循着丛林法则，血腥飘散，优胜劣汰。

常常地，在暗夜里，我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我的未来在哪里。

也许，打工者没有明天。

暗访黑医窝点结束后，我被调到了集团总部。

那时候的我依然很贫穷，我没有钱租住市区的居民楼，只能在郊外城乡结合部的一座村庄租到一间住房。

每天早晨，先坐公交车，再坐地铁，辗转一个多小时，才能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报社。

在这座城市里，每一辆公交车上都站满了人，每一趟地铁里都挤满了人。每一辆公交车都要走走停停，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上都要堵车，每一个人都被挤成了相片，每一个都屏住唿吸，苦苦忍受。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一趟地铁开过来，唿啦啦围上一大片人，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车厢里的人说“别挤别挤”，车厢外的人说“快上快上”。

公交车外是川流不息的轿车，那是富翁阶层；公交车内是荒草一样密密实实的人群，这是贫民阶层。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和我一样的贫民。

每次坐上公交车，每次乘上地铁，我都能看到那些疲惫得睡着了的乘客。他们怀中抱着公文包，倚靠着车厢，睡得很香甜。有的人没有座位，手扶着栏杆，也睡着了，车厢一阵摇晃，他一个激灵，又会醒来。

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一个男子，也是一名来自北方的打工者，他在同城的一家报社做编辑，报社的编辑都是上夜班，同时，他还在一家杂志社兼职做编辑，杂志社的编辑都是上白班。每天早晨7点，他准时起床，匆匆洗漱，登上公交车。在车上摇晃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杂志社。杂志社下午五点下班，他又匆匆登上公交车，来到报社上班。报社编辑通常凌晨一点下班，如果等候稿件，还会延续到凌晨两点。下班后，匆匆吃点夜宵，倒头就睡，早晨7点钟又要起床。由于夜晚睡眠不足，他练就了一种本领，每天一上公交车，手抓着扶手，就能入睡，而到了目的地后，又会准时醒来。他兼职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来一直是这样。

有一次我还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在不停地打电话，电话里总会不断地出现公司的名字。她每天早晨下车后，都会来到一家肯德基餐厅里，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摊开文件夹，开始上班。他们公司没有她的办公桌椅，她把肯德基当成了办公室。邻桌端来了汉堡和鸡腿，浓郁的香味刺激得她直流口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她没有钱，她买不起这样昂贵的食物。为了防止餐厅服务员赶她走，她把别人喝剩下的空纸杯放在面前，冒充自己在这里消费。

公交车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可能是最没钱的人。我认识一个男子，他做营销，每天都是西服领带，看起来很款，其实，他只有那一套西装，那一双鞋子，他每天都要穿着这套西装去见客户，低声下气地让客户购买自己公司的产品。在别人的面前，他器宇轩昂；而独自相处时，他总会偷偷抹泪。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我所居住的那个村庄，几乎每家每户都住满了打工者。城里的房租太贵了，我们只能选择这里安身。

每天早晨7点钟，这座村庄就从沉睡中苏醒，村外有座小桥，通往城里，早晨的小桥上，人声鼎沸，奔走的都是年轻的面庞，他们中有的操持着各种方言打电话，有的拿着早餐边走边吃，有的埋头疾走，担心赶不上公交车……早晨九点过后，村庄又恢复了寂静，家家店铺门扉敞开，老板坐在店门口打盹，野狗在巷道上觅食，偶尔有收荒者的三轮车驶过，一声“收旧家具旧电视喽——”的声音响过，所有人都会被惊醒，野狗也会在村道上仓皇逃遁。

而到了夜晚，村庄又变得热闹起来，那些在城里打工的人们回来了，家家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煎炒的声音次第响起，村庄的空气中飘荡着一层辣辣的气味。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在这里聚集，用各种不同的方言在这里交流，抽烟、喝酒、聊天、争吵、做梦、甚至心怀鬼胎，而过了一段时间，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继续居住。搬走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居住的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搬走。这里的生活充满了太多的不可预知，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有时候，在夜晚12点，我还能看到刚刚下班回家的人影，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了村庄，拉亮了电灯，煎炒的声音开始响起了……我看着这些亮灯的窗口，总在想：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我们这样辛苦会有我们想要的结果吗？我们用青春赌明天，这样到底值不值？

我无数次地想过回去，离开这座喧嚣的城市，不让自己再这样忙碌劳累，不让自己再这样提前透支生命，可是，和几乎所有的打工者一样，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除了这座打工的城市，我们还能去哪里？

居住在我对门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在来南方之前，他在北方一所学校上班。他的名字很个性，叫迟刀。而他的长相也像一名持刀抢劫的凶犯。其实他很善良，他那种粗犷的外貌很容易把人误导到一些恐怖的事情上面。

迟刀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在一所初中任教。而这所学校的会计，是他的一名亲戚。

亲戚是一名被生活磨没了棱角的人，他掌握着校长所有贪污受贿的证据，可是他怯于揭发。就在他退休前，他才鼓足勇气把这些肮脏的罪证告诉迟刀。

校长以前是北方农村的劁猪汉，每天在脖子后插根木条，木条上挑着红布条，来往于乡村山寨，这种奇特的打扮是这种职业的独特标志。这种职业不便于吆喝呐喊的，而人们一看到红布条就对他的职业一目了然。

后来，劁猪汉的亲戚做了教育局局长，让劁猪汉做了一名学校的临时工，每天人模狗样地夹着一个文件夹检查学生到校人数，没有上过一天讲台。不久，劁猪汉又作为优秀教师而获得转正机会，成了公办教师。

成了公办教师后，劁猪汉就堂而皇之地被调到教育局工作，每天督促清洁工打扫局机关的卫生。两年过后，他被下派到一所初中做校长。

做了校长的劁猪汉没有任何能力，但是他能够通过泼妇骂街的形式赶着教师们上课上自习，教师们又赶着学生进教室。这样，学校的升学率就提高了，而学校升学率提高就在有关人士的眼中标志着这个劁猪汉有能力。他每年都是教育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后来，他就被调到了北方小城的一所初中，继续担任校长。

学校的校长大权独揽，迟刀列举了劁猪汉36个受贿项目：学校的楼房改造，桌椅的更换，教学用品比如篮球架球门乒乓球桌的添置，教导主任年级主任的任命，乡下教师想进城任教，学生参考资料的购买，学生想进重点班，学生免试进入重点高中，特殊考生的加分……

迟刀一直受到的是廉洁奉公，奉献社会的教育，他对校长的贪污腐败深恶痛绝，曾经多次匿名向有关部门举办校长的不法行为，但都是石沉大海。但是，迟刀还是一直锲而不舍地举报。

那时候没有电脑，迟刀每次举报都是采用手写体书信。

有一天中午，教育局突然来人了，紧急通知召开全体教师大会。在会议室里，教育局的纪检书记拿出一些书信展示在大家面前，大家看到那都是迟刀书写的，都回头看着迟刀。迟刀的字迹很特殊，每个字都像即将站起来奔跑似的。迟刀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举报给各级部门的书信，最终会回到小城的教育局手中。

那名纪检书记在会上喊道：“凡是写匿名信的都是坏分子，我们要坚决刹住写匿名信的歪风。”

迟刀投诉无门，只能选择消极反抗。此后，每逢开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墙角，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那年暑假，教师大变动。在这座小城市，每年暑假教师都会有大的调整，行贿了的就进城，听话的留在原地，而像迟刀这种不听话的，就被调到了乡下初中。尽管迟刀每年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

被发配到乡下的迟刀更加豁出去了，他辞职了，他说：“我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初中校长，能够黑手遮天。”他每隔几天就坐着长途汽车，到省会城市举报。

两个月后，上面来人调查，校长被免职，而迟刀的岗位并没有恢复。

此后，迟刀就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打工，居住在了我的对门。

迟刀离开了那座北方的小城后，现在在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私立学校里做老师。南方的大城市大量需要私立老师。无数的打工者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他们的后代要在这座城市的公立学校读书，就要多掏上万元甚至几万元的赞助费。打工者都很贫穷，他们的生活仅仅维持温饱，哪里有钱缴纳赞助费，但是，学生又要读书，于是，大量的私立学校应运而生。

迟刀和我的年龄相仿佛，他热爱生活，心地善良，对美好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眷恋和憧憬。现在，他已经来流浪到了南方另一座城市里。迟刀在那里娶妻生子，买房定居，每月的余钱都还了房贷。

那时候，我经常和迟刀聊天到半夜，抽着性质恶劣的廉价香烟，偶尔还会买上一瓶几元钱的老白干和二锅头。多年后回想起来，感觉那段时光非常美好。回忆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感到很温暖。

我们的少年时代都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上世纪80年代，那是一个纯情的年代，那是一个物质相对丰足而精神绝对丰富的年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充满了无限浪漫情愫的年代，那是一个爱情掺杂了物质就会被认为低俗的年代。那个年代，以后再也难以复制。

迟刀会说起那时候的雪花膏，几毛钱一盒，他说那时候他的初恋女友总在偷偷地涂抹她妈妈的雪花膏，然后偷偷溜出家门，坐在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后面，他一路摁响铃声，穿过阳光照耀的寂静小巷。空中，有鸽哨的声音缭绕不绝。很多年过去了，迟刀说他还能闻到那种雪花膏淡淡的午后阳光一样的芳香。现在，几毛钱的雪花膏早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各种各种非常名贵的价格高昂的化妆品，却常常将那些女孩子的脸损伤得惨不忍睹。

迟刀还会说起更早以前的小人书，那些被无数双孩子的小手翻得破破烂烂的小人书，有的卷起角边，有的残缺不全，却都视为至宝。一本小人书的后面，总会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前一个人还没有看完，后一个人已经在旁边等候，催促说“快点快点”。那些带给了孩子们无限想象的小人书，最后总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在谁的手中丢失了。后来，小城市的街边有了小人书的摊点，这些摊点的老板都是一些老人，他们把上百本小人书摆放在木架上，让路过的每一个孩子都驻足围观，垂涎欲滴。那时候，他们每天下午一放下书包，就直奔这些树荫下的小人书摊点。

还有那时候的喇叭裤和牛仔裤，一个极宽一个极窄。喇叭裤比牛仔裤更早。那时候穿着喇叭裤总会引来异样的目光，牛仔裤更会让人指指点点，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对这种从港台流行过来的奇异裤子视为洪水猛兽，人们认为只有流氓阿飞才会穿这样的裤子。没有想到的是，喇叭裤现在早就没有人穿了，而牛仔裤居然有着伏地魔一样的强大生命力，流行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会继续流行下去。

有时候，我们还会说起一些上学时候的趣事，那时候我们上初中，经常有一些小地痞来学校里骚扰学生，也有一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和街上的地痞混在一起。初中的学生分为住校生和走读生。住校生都是偏远地区的学生，而走读生都是乡镇上的学生。走读生感觉自己比住校生高人一等，他们的穿衣也比我们这些住校生要好，他们穿着的确良和的卡、凡立丁，这是那时候的料子衣服，只有有钱人家才穿的起，凡立丁的裤子很软和，走起路来，唿啦啦地，像刮过一阵风，感觉很有面子；而我们住校生都是一身粗布衣服，个别家境条件好的，会穿上洋布衣服。住校生都只有一身衣服，这一身衣服就要穿一周，周末回家“背馍”的时候才能洗，所以，我们这些住校生身上总发着一种酸菜的气味，那些走读生坐在我们身边，总要故意掩着鼻子，以表示他们是乡镇上的人，他们家庭条件好，他们有钱。

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次来学校的时候，背上都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馍，那是一周的干粮，我们那里的人把这叫“背馍”。馍布袋里并不全是馍，还有红薯，还有一点辣子，和装在罐头瓶子里的野菜。

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农村时光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农村有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有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有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朵和无比辉煌的火烧云，还有种种植物和动物，各种叫的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昆虫和野草。在这里，人和动物植物都是平等的，可以对话，可以交流，人们把猪呀牛呀羊呀都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个成员，屋檐下的燕子窝和门前树上的喜鹊巢，会被当作吉祥的象征，而山沟石缝里的猫头鹰和乌鸦则被当作凶险的代表，人们把这里的每一种动物都分为吉凶，都对它们赋予了极为生动细致的感情。甚至树木也是这样，甚至树木也都有感情，这些树木像一个个人一样，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乡间还有很多很多的传说，这些离奇古怪的传说，随着乡间的风雨一起传播，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扎下根来，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感到无比古朴而温馨。

童年和少年生活在农村，是无比幸福的。

有一天夜晚，迟刀突然和我说起了狼和盗墓。

迟刀说在他小时候生活的山城里，每到黄昏的时候，就能听到山顶上狼的嗥叫，狼的声音很怪异，好像是一种压抑中发出的声音，声音并不高亢，却又穿透力很强，传播很远。每天黄昏时候，听到嗥叫的人们，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严严实实地关起房门，将危险和恐惧关在门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狼还会出现在北方山村，而现在，狼在北方大多数农村绝迹了。

我小时候也见过很多次狼，那些狼和狗并没有多少区别，甚至在外形上还不如狗，没有狗的毛色光滑，也没有狗显得高大有力。但是，狼在我的心中异常恐怖，这些恐怖来源于父辈们的传说。

小时候，记忆中那时候的我还没有上学，父亲也还没有轧耱条。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父亲他们就会来到打麦场，抽着旱烟袋，围坐成一圈，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家人把这种情景叫做“说古经”。常常地，夜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凉凉地吹来，吹得旱烟锅的火光一明一暗，一个人在说，所有人在听，那些故事总与狐狼鬼怪，还与盗墓有关，那些故事常常让紧挨着父亲的我毛骨悚然，浑身颤抖。天上横亘着一条银河，星汉满天，争先恐后地眨着眼睛，突然，一颗流星划过，说的人闭上了嘴吧，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有人喃喃地说着：“什么地方又死人了。”

老家的人认为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落了一颗星，就会死去一个人。

而在最炎热的夏天，父亲他们则会选择在井台边“说古经”，这些故事内容照样更多的是鬼怪和盗墓。古井很深很深，井台边的石头上有深深的凹槽，那是被井绳积年累月磨出来的。人们背对着古井，坐成一排，丝丝凉气从古井深处袅袅上升，冲淡了酷热。坐在井边的人们，连蒲扇都不用摇，脸上没有汗水。

但是，小时候的我对古井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总感到古井里潜藏着鬼怪，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偷偷跑出来，在村庄里游荡。很多的时候，看到人们用巨大的轱辘吊出一桶井水，我就偷偷探看，看鬼怪有没有攀着水桶跑上来。

还有“老碗会”，那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每家每户的男人都端着一个很大的碗，碗里面盛着面条，面条上抹着一层辣椒，面条有小麦面的，也有包谷面和红薯面的。大家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地下，边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边“说古经”。人群的旁边围着一群小鸡，小鸡们等着会有人的碗里掉出一根面条，就叼起来飞快地逃走，别的鸡就气急败坏，追了上去。

“说古经”的时候，围在一起的都是男人，男人是一家之主。奇怪，那时候的女人们都干什么去了？我想不起来，她们可能就呆在各自的家中。

这样的场景再也不会存在了。现在的乡村里很少看到青年人和中年人，他们都去了遥远的城市里，居住在逼仄的房间里，从事着城里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节衣缩食，锱铢必较，把省下的每一分钱寄回家中，补贴家用。而家乡，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他们早早就回到家中，关起房门，天上依然星汉灿烂，而地上只有一星半点的灯火。曾经的农业文明，现在已经走上了衰落。

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听到的很多故事。狼吃羊的故事记载在各种各样的印刷书籍中，但是我小时候听到的这样一个故事，却没有见到任何文字记载。一头狼钻进了羊圈里，想吃羊，没想到却被羊顶死了。那只羊生下了几只小羊羔，为了保护羊羔，它超越了上天赋予它的能量，用犄角将狼死死地钉在墙上，狼用爪子抓着羊的脸，羊的脸上脖子上血肉模煳，但是它就是不退缩。第二天早晨，主人来到羊圈的时候，看到狼被钉在墙上，早就死了，而羊还在顶着，一动不动。主人把羊一拨拉，羊轰然倒下，原来它也早就死了。

母爱让一只羊变成了金刚。这个故事我到今天还记忆犹新。父亲曾经指着村中的一个人说：“就是他家的羊。”

猪和羊比起来，更有力量，但是，猪却天生是一个愚蠢的家伙，它无法像羊那样超越自己的天性。狼经常会偸猪，它跳进猪圈里，像个按摩小姐一样，给猪挠痒痒，松骨敲背，猪很舒服，很惬意，放松了警惕。然后，狼从里面拱开圏门，牙齿轻咬着猪的耳朵，和猪并排走在一起，尾巴打在猪的后背上。蠢笨无知的猪就上当了，就屁颠屁颠地跟着狼跑了。狼向哪边走，猪就往哪边走；狼跑多快，猪就跑多快。一直到了狼窝里，猪才大梦初醒，后悔莫及。

狼很狡猾，村子里很多人都被狼咬过，有的人的脖子上至今还有狼咬后留下的疤痕。狼进攻人的时候，先会扑上去咬脖子，一击不中后，就会逃窜。狼还会偷婴儿，村子里有的婴儿就被狼偷走了，再发现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身子。

古人常常讲，狼狈为奸，可是我没有见过狈。这是一种非常神秘的动物，就连父亲，也只见过一次。

文革初期，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结婚。有一次，父亲赶夜路，脚步飞快，月光朗照，他突然一回头，看到身后跟着一群狼。

狼是以家族为集团活动的，一个集团里会有一只公狼，两三只母狼，还有数量不等的小狼。父亲说那晚他看到那些狼有大有小，高高低低，那是一个完整的狼的家族。家族作战时，每只狼都会非常疯狂。

父亲看到了狼，但是他不能跑。如果你一跑，狼就知道你害怕，就会攻击。狼这种动物非常聪明，它就像阴险的小人一样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父亲背包里有几个馒头，他把馒头扔在地上，幻想着吃了馒头的狼群，就不会追赶。然而，狼群吃了馒头后继续跟在后面，他走慢，狼也走慢；他走快，狼也走快。父亲知道这是狼在观察他，如果他稍微露出怯意，狼就会扑上来。

父亲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大声唱着秦腔，这种古老的戏剧唱腔高亢，声嘶力竭，响遏行云，传说是苏武牧羊的时候，心怀悲愤，随口呐喊，后来就演变成了秦腔，流传在广阔的西北。狼顿了顿，还是跟在他的后面，不离不弃。

父亲个子很高，可能有一米八左右，可惜我只有一张照片，还是父亲那年在省城看病时拍摄的。照片拍摄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妻子看到父亲的照片，都要感叹父亲高大威武，男子气十足，哀叹自己没有机会见到父亲。其实，父亲那时候已经是一个患病的50多岁的老人了。

我小时候对男子汉所有的理解，都来自于父亲。父亲也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我从父亲身上学会了豁达、乐观、宽容、善良、正直、坚强和对生活的热爱。其实，中国绝大多数的农民都和父亲一样。他们从最艰苦的岁月中走出来，中国传统的道德品质在他们身上一脉相承。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在政府做副局长的时候，父亲一再叮咛我：“庄稼人来求你办事，一定要办好。能来找你的人，都是恓惶得再想不出什么办法的人。”父亲担心我贪污受贿，每次回家他都要教训我说：“要做清官，不要做贪官，你看那些老戏上，贪官留下千秋骂名，清官让人一辈辈赞颂。”农民父亲总是用他非常朴素的观点教育我，“做人走得端，行得正，走到哪里都不怕。”

在那个恐怖的杀机逼近的冬夜，父亲在前面走，狼群在后面跟。后来，在明亮的月光下，父亲看到了远处的村庄，就发足向村庄奔跑，狼群在后面狂追。

村庄在渐渐接近，而狼群距离更近了。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很多小动物都选择了冬眠，躲在深深的洞穴里，像个老财主一样守着一冬的干粮不愿出窝，所以，这个季节的狼群总是饿着肚子，它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而如果攻击人类，那就表明它们已经极度饥饿，它们已经变得极度疯狂。

就在狼群快要赶上父亲的时候，父亲突然看到了村庄外的一面断墙，他一只脚踩在墙上，一纵身，就跃上了墙头。然后，骑在墙头上，看着脚下气急败坏的狼群。

由于北方地处温带，所以，北方的房屋都是单边修盖，门窗朝南，而房屋的背墙则建在土墙上。拆除房屋时，檩条木椽和砖瓦都拆走了，只留下拆不走的土墙。这些土墙足有一丈多高，上窄下宽，墙头的宽度仅有半尺。

父亲骑在一丈多高的墙头上想，他就这样等着，等到天亮，村子里的人出门来，狼群就会散了。

狼群围在一起，大概在商量什么，几分钟后，一只大狼离开了，别的狼分散地守候在断墙周围，防止父亲突然逃走。父亲心中笑着说，老子才不逃，老子干嘛要逃？

北方的冬夜异常寒冷，那种寒冷砭入骨髓，滴水成冰。为了驱寒，父亲骑在墙头上继续大声高唱秦腔，活动四肢，几十米开外的村庄依旧悄无人息。那时候的农村夜晚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农民们总是很早就入睡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父亲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动物，身躯庞大，身下的六条腿在欢快地舞动着。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六条腿的动物。

六条腿的动物来到近处，父亲才看清楚那是两只动物，一只是狼，另一只不是狼，但是很像狼，那就是传说中的狈，一种比狼更坏的动物。狈的前腿很短，不便行走，所以它的前腿要搭在狼的背上。狈平时都呆在窝中，无法单独行动，只有当狼群遇到困难的时候，它才会出现。狈是狼群的狗头军师，一种老奸巨猾的动物。

父亲后来还告诉我说，如果狈这种动物真的存在，那为什么他一生只见过一次这种动物，而别人都没有见过，所以，父亲怀疑狈其实就是狼，这种狼被猎人的夹子夹断了前腿，狼是向前爬行，所以猎人的夹子只能夹住狼的前腿。狼偏偏又特别强悍，特别刚烈，被夹子夹住前腿后，它们会生生地咬断前腿，然后逃跑。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的狼，就变得非常狡诈，猎人布置的圈套，它们一眼就能识破。

但是，到底狈是真实存在，还是狈本身就是断了前腿的狼，书籍上没有明确记载，我也搞不清楚。

暂且还把这种动物称为狈吧。

父亲看到狼群围在狈的头前，狈好像在布置什么任务。过了一会儿，狼群四散走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它们的嘴边都拖着一根木柴，将木柴堆放在了墙角下，它们堆放得很整齐。

那时候的北方农村都烧柴禾，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一个摞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堆。狡猾的狈让狼群搬运柴禾，狼群沿着柴禾就能攀上墙头。

父亲感到极度恐惧。他只能大声呐喊，希望村子里熟睡的人能够醒来，然而，村庄里依然悄无声息。

柴禾在脚下越堆越高，一只大狼站在柴禾堆上，跳起来扑向父亲的脚。父亲一踢，没有踢上，而布鞋却被狼咬掉了。父亲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给布袋里装满了土，像流星锤一样抡圆了，砸向狼头，砸得砰砰作响。狼的头是很硬的，老人们说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只有狼的腰才是它的命门，但是，狼在仰攻，他的腰守护得很严实。

柴禾堆还在不断加高，另外一只狼攻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布袋，不松口。父亲没有办法，只能脱下棉衣当作武器，然而，这种柔软的棉花填充物，对狼群不能构成任何威胁。父亲说，他当时想跳下墙头，手抓两根柴禾，和狼群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远处的村庄传来了门扇转动的咯吱吱的响声。这种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听起来异常嘹亮。那时候的农村都是木门，门轴门墩都是木头制作的，经常要给门墩上浇油，如果不浇油，就会开启困难，发出咯吱吱的声音。父亲知道有人起夜了，就大声呐喊着：“打狼！打狼！”村庄响起了回声，接着亮起了灯光，狼群仓皇逃遁，那只狈又趴在大狼的背上逃走了。

除了狼，我和迟刀谈论最多的还有盗墓。迟刀生活的那个地方，在古代的时候靠近帝王之都。所以，历朝历代盗墓的人非常多。而我生活的那个省份的很多地方，还有我们家乡的很多村子，仅仅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历史久远，比如御史村、三王城、封城村、侍郎台、尚书庙等等，因为这些地方历史沉淀深厚，古墓众多，所以，就有很多以盗墓为生的人。

我们小时候都听说过很多关于盗墓的故事，这些故事比狼的故事更为精彩。这些故事都是在“说古经”上听到的。这些地方的盗墓历史源远流长。

我小时候听到的最恐怖的两个盗墓故事都是关于孩子的。一伙盗墓贼掘开了一个古墓，突然发现死者是一个孩子，孩子的头顶上插着一根铁钉。这个孩子在死的时候，家人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而盗墓贼揭开了这个惊天秘密，他是被人用铁钉楔进头顶上死亡的。据说，孩子的头顶有某一个地方特别柔软，拿一枚铁钉，用手指按着，就能插进去。

还有一伙盗墓贼，挖开甬道后，却发现甬道口有一个孩子的骨骼，距离石棺仅有两米远。这个孩子也是一个盗墓贼。盗墓团伙一般由几个人组成，其中有一个必定是极瘦的人或者孩子，这个人就是进入墓葬的人。盗墓贼把所有器物吊了上去后，就把这个孩子埋在了地下。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另一伙盗墓贼又来了，挖开古坟，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把人埋在土层里是一种最恐怖的死亡方法，这种方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小时候听说有两户人家有纠纷。一户家人盖房打墙，就将邻居家的孩子打进了土墙里。几十年来，邻居家一直不知道当初的那个孩子去了哪里，还以为被狼叼走了。后来，一场大雨，土墙倒塌了，人们才看到那个孩子是被打进了土墙里，他身上的衣服还完好无缺。打墙的时候，铺一层土，用石墩击出土窝，再铺一层土，再击出土窝。所以，土墙很结实，虫子都叮不动，孩子的尸首才能保存完好。

迟刀说起了他们村庄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他亲眼看到。有一天，村子里一户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死了。按照北方的风俗，孩子安葬只能选择晚上，大人安葬才能在白天，否则，两个鬼会在去阴间的路上相遇，小鬼会被大鬼欺负。

那家有钱人安葬孩子的时候，陪葬了很多值钱东西，什么录音机啊，手表啊，还有给孩子的项链戒指。不想，这些东西被盗墓贼盯上了。

孩子是在黄昏时候安葬的，盗墓贼是在凌晨动工的。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农村的早饭是在早晨9点左右吃，那个死去的女孩子突然披头散发，出现在了村道上，所有人见了，都吓得说不出话了，这可真是大白天见到鬼了。女孩子跑回家，拍打着房门，她的父母吓瘫了，一动也不敢动。后来，女孩子就在村道上游荡，村道上冷冷静静，家家关门闭户，人人躲在门后瑟瑟发抖。后来，还是村中一个老人胆子大，走了出去，和女孩子交谈，发现这个女孩子不是鬼，她是死而复生的人。

人们再去安葬女孩子的坟墓那里观看，看到昨天晚上的坟墓被扒开了，棺材也打开了，棺材边躺着一个男人，这是一个盗墓贼，他被死而复生的女孩吓死了。

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叫做假死。看起来死亡了，其实还没有死去，一旦受到某种刺激后，又会活过来。

千百年来，盗墓贼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安葬者总在穷尽心机，死后想得到安逸；盗墓贼总是挖空心思，想盗得财宝。这种猫与鼠，鹰与兔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所以，秦始皇将自己的坟茔修建得异常牢固，而且将所有参与修建的人都作为了陪葬品，想守住自己坟茔的秘密。很多王侯将相都建有多个坟茔，以假乱真。至于坟墓中的种种机关：毒箭、弩弓、流沙、滚石、毒气、檑木、蛇蝎，那更是不一而足。

然而，这些都难不倒盗墓贼。

盗墓贼偷盗到的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是一段传奇。

不久，我的隔壁搬来了一对夫妻，他们来自中部一座城市，在古代，这座城市经常作为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的都城。

这对夫妻以前在那座城市里开有一间文物商店的。后来，因为房屋拆迁，他们和开发商谈不拢价格，开发商就将他们的房子夷为平地。他们就只好来到南方打工。这对夫妻还说，那个推倒他们房子的开发商，其实就是他们的初中同学，当初因为打架斗殴调戏女同学而被学校开除了，没想到后来成为了身价亿万的房地产开发商。

这对夫妻的口中有着更多的关于盗墓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人鬼莫辨，我常常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可是他们却振振有词地说，有些是亲眼看到，有些是亲耳听到。

这对夫妻，男子叫钟封，女子叫马玲。

钟封说，能够找到马玲做妻子，这一生就很满足了。马玲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模样俊俏。她当初嫁给钟封的时候，钟封是一家文物商店的老板，而现在，钟封成了化妆品厂的打工仔，而马玲没有任何后悔，她在一家服装厂做工。化妆品厂和服装厂的工作都不是很好，遇到有执法部门检查的时候，工厂就要关门歇业，他们没有活干，就躲在家中。和居住在村庄的一些因为生活贫困而脾气暴躁的夫妻不同，他们相依为命，从不抱怨。

钟封所在的化妆品厂，按照以后的说话，专门生产山寨产品。经常坐火车出差的人都能知道，当火车进入了某一段地域的时候，就不能下车买东西，因为你所买到的食品可能都是山寨食品。你想买“康师傅”，结果买到的是“康帅傅”；你想买“雪碧”，结果买到的是“云碧”；你想买“百事可乐”，结果买到的是“日事可乐”；你想买“娃哈哈”，结果买到的是“哇哈哈”；你想买“蒙牛”，结果买到的是“蒙午”；你想买“营养快线”，结果买到的是“营养专线”……

钟封所在的化妆品厂就专门生产这样的产品，他们生产“沙宜”洗发水，还生产“太宝”系列护肤霜，也生产“漂柔”洗发水和“舒肤住”沐浴露。这样的工厂没有营业执照，没有产品检验，这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黑工厂。

马玲的服装厂同样是黑工厂。这家工厂生产各种牌子的衣服，这段时间流行欧美款式的衣服，他们生产出的衣服就是英文商标；过段时间流行韩版衣服，他们的衣服又换成了韩文。这些衣服商标上的英文和韩文是什么意思，顾客看不懂，他们也看不懂。

为了逃避打击，生产山寨化妆品和仿名牌的黑工厂小作坊一般都会选在城乡结合部。

钟封和马玲以前开文物商店，为什么又会来到城乡结合部打工？

很长时间里，他们都闭口不谈，似乎有难言之隐。直到有一天，他们才告诉说，是一件文物害了他们。

有一天，钟封行走在山区的小路上，看到田地里有几个盗墓的人，他们对钟封很警惕，一见到他就赶紧把探杆呀洛阳铲什么的往面包车的后盖里装，准备逃跑。这一切都好像是钟封和他们偶然相遇。

钟封经常收文物，他知道很多文物就是出自这些盗墓贼之手。钟封估计这些人手中有货，就跑步上前拦住了车子。他们看起来很惊慌，钟封说：“我是收文物的。”但是，他们将信将疑。

后来经过一再解释，他们才相信了。钟封问他们手中是否有货。他们拿出一件圆形的东西，让钟封看，他们说这是刚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

钟封向他们脚下看，那里确实有坟墓，也有一条竖井，一直通往坟墓里。

那件圆形的东西是一件玉器，中间雕刻着太阳图案，两边是两个把手，刚好能够放进四个手指。以前，钟封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他知道这是原始社会部落里的酋长祭奠太阳神的时候所用的物品，是部落的图腾。这个东西价值连城。

站在竖井旁边的钟封相信他们是刚刚盗墓挖出来的，就没有怀疑这件东西的真实性。

然而，他们开价要200万，绝不还价。

钟封越发相信了这是一件无价之宝。

后来，钟封拿出了所有的存款，并向亲戚和同行借了几十万元，以120万的价钱买到了这个“无价之宝”。他想转手倒卖，说不定能赚上千万，他相信自己是以异常便宜的价格从一伙盗墓贼手中买到了一件稀世之宝。

几个月后，当一个经常从他这里倒卖文物的南方客商来到他这里，他炫耀地拿出稀世之宝让对方看。这个一辈子浸泡在文物中的南方客商对这件宝物心存疑惑，他说，他想找到那些盗墓贼，和他们交谈。

钟封拨打盗墓贼的电话，却都无法打通。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汗如雨下。

为什么钟封就会刚好在坟墓旁边遇到那伙盗墓贼？后来，他想，应该是那些骗子早就盯上了他，从他一出门就被人盯梢了，他们已经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在坟墓边出现，他们就设计好了“局”在那里等他，等他自投罗网。

在河南的几个小城里，有几伙专门制作假文物的人。这种行业叫“做旧”。这些假文物流到了全国很多地方。

我们经常会在天桥上、地下通道、商场门口，看到一些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好像是建筑工人一样的男子，蹲在地上，面前摆放着一些很旧的字画，什么《清明上河图》，什么《王羲之草书》，有时候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像文物的东西，上面锈迹斑斑，他们说这是从建筑工地刚刚挖出来的，为了让你相信，他们还给你看文物上的新鲜的土。其实，这些假文物几乎都是从那些地方出产的。这些文物的生产日期长则一年，短则一个月。

这类假文物，千万不要买。

迟刀和钟封是我在城乡结合部这个村庄里的最好的两位朋友。其实，尽管这个村子的居住人口足有10万人，然而，能够经常交往的只有那么几个。每天早晨和夜晚，我们匆匆忙忙地从村庄走出，又走回村庄，看到的都是陌生的年轻的面容。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没有超过30岁，都怀揣着梦想，都将这座村庄作为了青春的驿站，都幻想着下一个驿站会抵近市中心，那些代表着财富和幸福的高楼大厦。

我在这座村子居住了一年多，前几个月，每月都能见到房东，一个红着眼圈，似乎总也睡不醒的中年人，其实他夜晚总是在孜孜不倦地打麻将，才会这样。有时候是他的妻子来收房租，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子，操着外地口音。后来我听说，他是在土地被征用后，一夜之间进入了暴发户行列，才娶了妻子。而此前，他是一名菜农，每天早晨挑着一担韭菜或者莴笋，咯吱咯吱地走过田埂，走过村口的小桥，走进菜市场里。他和那些广大农民的生活毫无二致。

在我搬进这座村庄的后几个月，房东嫌每月一家家收取房租麻烦，他把整幢楼房承包给了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不厌其烦地一家家敲门收取房租，和前来租房的人讨价还价，然后把房租中的一部分交给房东，自己留一部分做生活费用。

我们与房东和二房东的来往，仅限于每月的房租来往。二房东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房东更看不起，他们说话的语气很冲，总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欠了他八吊钱。

村子里的人很少乘坐出租车，出租车总是从村外的道路上唿啸而过，连喧嚣的村庄望一眼也不会。这里的人每天的交通工具就是两条腿，当走路需要半小时以上的时候，才会考虑是否坐公交车。村子里的各种各样摊点：水果摊、百货摊、小饭店……价格都非常便宜，尽管这样，很多人还是选择在家中做饭吃，这样花费更少些。

由于楼房之间空间很小，这里的手机信号都很差，而小灵通就更没有信号。这里，直到很晚都有很大的说话声。那几年有一个段子：“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娱乐基本靠手……”我们经常用这个段子自嘲。

村庄里的人从事各种各种职业，主要有工厂工人、公司文员、营销职员、超市员工等，这些职业收入都偏低。他们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生存空间都非常小，每一幢楼房，每一层房间，都密密麻麻住满了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以最低的姿态，最低的标准介入生活，整天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忙得昏天黑地，却摄取的养分非常少，仅仅满足于温饱。多年后，国家政策进行了调整，种植土地不再收取那么多的税，很多居住在这里的农民返乡了，或者选择自己创业；而代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的更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多年前扩招的政策，现在出现了恶果。

他们被后来的人们称为蚁族。

迟刀曾经说过：小时候，老师总是教导我们“知识改变命运”。长大后，我们发现，知识并没有改变命运，改变命运的，是出生。官二代一出生就有锦绣前程，富二代一出生就锦衣玉食，而穷二代一出生就面临生存的压力。

第一节 异乡团圆

那年初秋，母亲来到了我所工作的这座南方城市。

这是母亲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此前，她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与家乡相隔十多里的山下的乡镇。那个乡镇每隔十天，就有一次庙会。母亲每隔几个月，就和同村的婶子们提着竹篮，去庙会上购买生活用品：肥皂火柴、油盐酱醋什么的。每次去山下的乡镇赶庙会的时候，母亲和婶子们都像孩子过新年一样兴奋，她们提前几天就会做好准备，而去“上会”的那一天，都会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一直压在箱底的洋布衣服。

母亲是我们村第一个来到大城市的人，而且是南方的异常繁华的大城市。她是由在县城蹬三轮车的，见过世面的弟弟送来的。

此前，我给家中邮寄了1000元钱，这些钱足够母亲和弟弟买两张卧铺车票。可是，他们舍不得花钱，他们买了两张绿皮车厢的硬座车票，在闷热的车厢里摇摇晃晃了30多个小时，才来到了我生活的这座城市。

这是母亲和弟弟第一次坐火车。

我在火车站接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和弟弟都穿着厚厚的棉衣，他们在大街上单衣短袖的人群中显得异常抢眼和臃肿。他们站在出站口的墙边，惊恐地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用胆怯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我，他们一看到我，脸上的怯懦一下子荡然无存，拉着我的手用粗笨的家乡话又说又笑，惹来很多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子，两个帆布提包。那两个提包是我当初上中学用来背馍的，已经洗尽了原来的黄色，变成了不灰不白的颜色。我问：“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么远的路，太难拿了。”

母亲说：“村里人知道我要来你这里，都给你送东西，这都是你叔你婶的心意，我就都带上了。”

我拎起蛇皮袋子和提包，感觉每个都沉甸甸的。我问里面都是些什么，弟

弟说：“有大红枣、核桃、绿豆、坨坨馍、花生仁、辣椒面、花椒面，还有脆瓜。”

弟弟说，当时脆瓜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山区还没有上市，这是村里一个种脆瓜的叔叔专门挑选了几个熟了的脆瓜，让带给我的。脆瓜，在一些地方叫香瓜。最好吃的是一种叫做“小白兔”的脆瓜，拳头砸开后，香气四溢。我知道这个种瓜的叔叔，他种了一辈子瓜。小时候我们偷过他无数次瓜，我们趁着月色潜进瓜地里，摸到大大的圆圆的东西就摘下来，然后，西瓜在前面滚动，我们在后面爬动，一有风吹草动，就赶快停下来，全身贴紧地面，心跳如鼓。那时候偷到的瓜几乎都没有成熟，我们到了安全地带后，将这些半生不熟的西瓜用拳头砸开，用手抓着瓜瓤吃，吃完后满手都是黏黏的糖汁……

没想到，多年后，种瓜叔叔把他的头茬熟瓜给我送来了。

我们先坐地铁，后坐公交车，我们在车上用家乡话大声交谈着，完全没有顾及到身边诧异的目光。家乡话咬字很重，尾音较长，即使轻声说话，也像和人吵架一样。而南方话发音轻柔，莺莺燕燕，显得非常好听。浓重的西北方言在南方婉转的语言中，显得极为另类，就像鸟语林里突然传来了粗犷的叫声。

母亲对城市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她问我地铁是什么，我说，地铁就是地下跑的火车。母亲想了想后，感慨地说：“啊呀，这城里人就是能行，地底下还能跑火车，我回去给村里人说，他们肯定都不相信。”

母亲最感慨的是城市的高楼大厦，还有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母亲站在一幢大楼前面，仰着头看着，她说：“这楼这么高，都要踮起脚后跟看，嘎嘎肯定都飞不过去。”家乡人把喜鹊叫嘎嘎。

我说：“城里就没有嘎嘎。”

母亲疑惑地说：“城里咋能没嘎嘎呢？嘎嘎是益鸟，专吃虫子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想了想，似乎想通了，就说：“城里没有庄稼，可能就不要嘎嘎。”

我们过马路的时候，在路边等候了很长时间，红灯才转为了绿灯。母亲抓着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迈动着脚步，惊慌不安地看着身边的汽车。母亲说：“这车咋就这么多？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头，就像蚂蚁一样。”

我说：“在城市生活，有房子有车子，就算成功了。”

回到我居住的城乡结合部的那个村庄的时候，母亲兴奋地说：“今个跟着我娃来了一趟大城市，坐了地铁，还坐了公共汽车，看了洋楼和这么多的小卧车，这一辈子妈没白活。”家乡人把小轿车叫小卧车，还有的人叫屎壳郎，它确实像屎壳郎一样又矮又小。

母亲还骄傲地说：“恐怕在咱整个乡镇，妈是第一个坐地铁的农民。”

我说；“可能是的，这地铁不是每个城市都有，现在也只在少数几个大城市才有。”

母亲神情严肃地说：“我娃在大城市给国家干事，就要好好干，把国家的事情一定要当回事，不敢叫人家指嵴梁骨。”

我点点头。以前每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会叮咛我“把国家的事好好干”。

弟弟说：“哥，你以后也在城市买房买车，做个城里人。”

我嘴上含煳答应着，其实我知道，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谈何容易。我居住在城乡结合部，这里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都想在这座南国大都市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们现在都还爬在梯子的第一个台阶上，不知道往上还有多少个台阶需要攀登。

我的居住环境很简陋，只有七八平方米的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据了所有空间。迟刀听说母亲和弟弟要来，他就搬到了私立学校去住，把他的房间让给了我。

报社听说母亲和弟弟从遥远的西北来到南方，就将三张演出门票给了我。母亲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一家美国交响乐团环球演出，来到了这座城市。

我记得那天晚上，坐在我身边观看交响乐演出的母亲，眼光一直在盯着台上那些高鼻深目的老外，面上带着惊异的神情，她悄悄地对我说：“这些人咋都长成这个样子？和咱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我说：“那是美国人。”

母亲问：“美国在哪里？比咱家还远？”

我说：“美国在地球那边，比咱家远多了。”

母亲感慨地说：“这些人也恓惶，跑这么远来给咱演出，让咱看。”

母亲和父亲一样，一觉得谁恓惶，就对谁产生了同情。母亲觉得这些漂洋过海的老外们很恓惶，日子肯定也过得不好，才给人演出，就像乡村里那些只有在红白喜事上才会演唱的戏子一样。母亲看着这些老外演出的时候，眼睛里就多了一种怜惜的神情。

那天晚上，给母亲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又高又胖的黑人。那个黑人体重足有300斤，身材像一个圆球，似乎一跌倒就会骨碌碌滚起来。母亲说：“这人咋这么黑，还怎么胖。”母亲还说如果这个黑人生在我们村子里，都没人能够养得起。

演出结束的时候，很多人争抢着上前和老外合影。我带着母亲也走到了台下，让母亲更清晰地看这些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老外。那个300斤重的黑人友好地给母亲打招唿，并伸出手来。母亲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黑人一握住母亲的手掌，就惊叫一声，赶紧放开。母亲的手掌全是老茧，一辈子被农具磨出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手指关节处的老茧开裂了，又像刀片一样锋利。

老外们都诧异地望着母亲，他们奇怪一个人的手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站在一边，心中充满了酸楚和苦涩。

我记得那时候还带着母亲和弟弟一起去看《同一首歌》的演出现场。《同一首歌》是那时候中央电视台最火爆的一个节目。那天演出现场人山人海，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母亲可能是所有观众中年龄最大的。母亲看着无数张激动的面容，听着山唿海啸的声音，她异常惊讶，这些人口中同时喊出的一个个名字母亲都没有听过，那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个个曾经或者正在走红的歌星，而母亲一个都没有听过。像母亲这样年龄的农村老人，已经完全被抛弃在了现代文明之外，他们年复一年关心的只是一日三餐和春种秋收，那些霓虹闪烁的场面和霓裳飘飘的画面，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奢侈和陌生的。

就像观看美国交响乐团演出后，母亲只记住了那个黑人大胖子；多年后，母亲向我提起那天夜晚的《同一首歌》演出现场时，她说：“那么多人，比咱这里庙会上的人多多了。娃娃们一直都在喊，不知道都在喊些啥。”

母亲除了关心那些娃娃，她还关心演出票价，一张票就高达680元，让母亲每次提起来就惊讶万分，“那么高的票价，怕怕的死呀，还有那么多人看。城里人咋来这么多钱？”

美国交响乐团和《同一首歌》的演出票让母亲一直保存了好多年，似乎在母亲的眼中，那两张票就代表着南方大都市的生活，那是一种他们完全陌生而又心驰神往的生活。我的一位同事说，在他小时候，他们村子里有一个人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带了一包点心，点心吃完了，而包裹点心的草纸被那个人珍藏了很多年。

城乡之间巨大的差别，完全超出了母亲这辈人的想象力。只要一走在大街上，来自偏僻农村的母亲就惊讶万分，他像走进了一个无法想象的神奇世界。马路上那么多的小卧车，一辆接一辆，都是私人掏钱买的，这一辆车就要几万几十万元；而一个农民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超市里那么多的商品，堆积如山，想买什么就有什么，想买多少就有多少，啥都不缺，啥都能买到；而乡村每隔十天才有一个庙会，庙会上也仅有一些有限的商品。市中心的名牌服装专卖店，一件衣服就几千元，一双鞋子也高达千元，还排着队购买；而母亲此前一直穿着自己手纳的布鞋，一件二十元的洋布衣服穿了十几年，这次要来我打工的城市，才在庙会上买了一双布鞋和一身衣服，花了近百元，让她一直心疼地念叨个没完……

《同一首歌》的票是报社一个女同事给的。每逢有演出的时候，演出单位就会把一些票送到报社，报纸上就会刊登一些演出的消息。每逢有票送过来，报社就会在公告栏张贴启事，员工认领，先到先得。一些女同事特别喜欢观看演出，所以就特别留意公告栏。那天，报社一个胖胖的女同事听说母亲从遥远的乡下来了，就把自己领到的三张票送给了我，而此前她是准备带着自己的父母去看的。

那位女同事非常乐天，又高又胖，体重高达200斤，她有一句在圈子里流传甚久的格言：“因为善良，所以丰满。”她曾经发起了一个“胖妹俱乐部”，定期举办活动，让很多因为肥胖而自卑的女子摆脱了自卑。现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已经多达千人，遍布全国。

有一次，我带着母亲和弟弟去了肯德基店，弟弟看着窗口上的价格表说：“我不吃了，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他其实是舍不得让我花钱，那些高昂的价格让弟弟感到恐惧。无论我怎么劝说，弟弟就是不吃。

后来，我只给母亲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还有一包薯条。母亲吃着汉堡的时候，我问：“好吃吗？”母亲说：“好吃得很，不知道人家这是咋做的。”母亲把汉堡吃完后，我问：“还吃吗？”母亲为难地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吃饱了，不吃了。”我故意说：“这东西很便宜的，没有吃饱我再买。”母亲小心地问：“刚才吃的那个东西，要多少钱？”我说：“不贵，只要一块钱。”母亲终于释然了，她笑着说；“那就再买上一个。”

母亲吃饱后，我们一起走出肯德基店。母亲回头看着肯德基门口的那个大胡子老头，高兴地说：“今个跟着我娃把外国人的东西也吃了，妈真是有福啊。”

然后，我就上班去了。

回家后，我突然看到母亲很不高兴，就问怎么回事，母亲说：“你咋能哄（骗）我呢，你今个晌午就花了40块钱，啊呀，吃一顿饭就花了40块，早知道我就不吃了。”我知道真实情况是弟弟告诉妈妈的，40元钱的一顿饭，是母亲想也不敢想的。一直过了很多年，母亲还在念叨着那40元钱的一顿饭，觉得太浪费了。

母亲在城市的那几天，我们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经常会说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就会突然流下眼泪，感觉既心酸又温馨。

和父亲一样，母亲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一生苦，母亲总是和“低标准”的年代比较。所谓的低标准，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那三年，官方口中所说的“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母亲说那时候连榆树皮都吃光了，只有牲口才吃的野草也都被人吃光了……。

母亲说，现在的日子不知道比以前好了多少倍，“过去的都是好年景。”和父亲一样，母亲也总是这样说。这对老夫妻和绝大多数中国农民一样，这一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抱怨，再苦再累也不发一句牢骚，他们对生活总是充满了感恩。

有时候，钟封夫妻也会来一起聊天，房间坐不下了，我们就搬几张小板凳坐在楼顶上。遥远的城市里，灯如星河，而脚下的村庄，声如波涛，空气中飘荡着煎炒的油香。“城里面就是繁华，就是好。”母亲说，“和乡村比起来，真的是天壤之别。”

钟封夫妻听不懂母亲的方言，总需要我充当翻译。当我把母亲口中的“繁华”和“天壤之别”翻译给他们时，他们深深地惊讶，怎么农村老太太也会说成语？他们不知道我的家乡尽管是一个偏远的乡村，可在先秦的时候，那里就有人居住，此后，秦汉三国，隋唐宋明，那里一直作为中央统治的区域，各朝各代官府的文告张贴在集市上，那些文言词汇就走进了老百姓的耳朵里，留在了心中。

有一天晚上，我们突然就说到了盗墓。我们那里的古墓很多，历朝历代无数的官吏死亡后，都会把尸首埋在那里，以求荫庇后世。据说，我们那里的风水很好。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没有想到，他们为后世的盗墓贼提供了发财机会。

曾经是文物商人的钟封说，盗墓是一个古老的行业，确实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在三国时期，盗墓曾经合法化，曹操的军队中，有一种官职叫做“摸金校尉”，其实就是带着人去盗墓。三国时期由于连年战争，百姓普遍都很穷，曹操诗歌中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在这样的环境中又如何能够

筹集军饷？所以，曹操就盯上了盗墓这一行。但是，挖人祖坟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在曹操时代的所有文献中，都没有记载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只流传在民间。

弟弟突然说：“狗剩叔现在就盗墓。”

第二节 盗墓人成长记

狗剩叔的家就在我们邻村。

在乡间，狗剩叔是一个传奇。

秦岭像一条大河，从西流向东，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流到我们村庄的时候，突然拐了一个弯，然后又掉头向东。我们村在这边的山崖上，狗剩叔的村庄在另一道山崖上。小时候，我们经常站在村头的山崖上，和另一道山崖上的小伙伴聊天，我们喊：“嗷——你们中午吃的啥？”对面喊：“嗷——搅团。”这种食物是把红薯面放在开水锅里搅拌，煮熟后凝固，凝固后放凉，放凉后切成小块，放在汤水碗里吃，汤水碗里有辣椒蒜、酱油醋等调料。这种困难年代的食物，现在几乎被人们遗忘了。我们又在喊：“嗷——晌午上的什么课？”对面喊：“嗷——刘文学斗地主。”我们童年心中的“小英雄”刘文学现在也几乎被人们遗忘了。

我们能够看到对面山崖的人影，听到对面山崖的声音，然而，要到对面山崖却要走半天。山崖深不见底，一块石子丢下去，半天也听不到响声。村子里曾有一只猪失足掉下山崖，被人们在崖下找到时，已经摔成了好几片。

从山崖这边去往那边，攀高下低，异常难行，两个村子尽管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也难往来，人们要想和对面山崖上的人商量事情，就喊：“嗷——对面春生家的，庙会上等你。”对面春生家的是一个媒婆，一生说媒无数，她经常迈动着一双小脚，欢快地奔走在通往村庄的土路上，她一双小脚踏遍了周围百里的所有村庄。她是我们家乡的名人。

狗剩叔也是名人。他的出名在于他的“残火”。家乡人把那些不服软的硬

气叫做“残火”。

狗剩叔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叫做狗娃。我们村中的所有小孩尽管都没有见过狗娃，但是都听过狗娃。大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的时候，就说：“你是不是想当狗娃，叫狼叼走你？”孩子马上就变得很乖，变得很听话了。

狗娃八岁那年，狗剩叔五岁，他们和村子里其他几个孩子在村口玩，那时候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他们玩一种叫做“憋炮”的游戏，把泥巴团成碗状，然后使劲扣在地上，中空的泥巴就会发出浑厚的响声，“碗”底会被空气冲击出一个缺口。孩子们比赛谁的缺口最大。那时候，大人们在村子里学习毛主席著作。

狗娃在憋炮的时候，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蹲着一只狗，他就喊：“嘬嘬——”伸出手掌招唿那条狗。那条狗就摇着尾巴过来了，它张嘴咬住了狗娃的脖子，头一甩，就将狗娃背在了肩膀上，然后摇着屁股慢腾腾地跑进山沟。

狗剩叔看到这种情景，就急急忙忙跑进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那间屋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母亲说：“妈，妈，狗把我哥背跑了。”

会场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狗，是狼。男人们绰起门后的铁锨木叉就去追赶，女人们忙着寻找自己的孩子。对面山崖的我们村庄听到喊声，父亲他们也拿起农具去截击那只背走了狗娃的狼。

然而，那天，一直到天亮，人们打着火把在山沟里到处寻找，也没有见到那只狼，也没有见到狗娃。

三天后，我们村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去打麦场揽麦草，那时候人们做饭都是烧柴，而柴禾则需要麦草来引火；人们烧炕的时候，也需要麦草。老太太将手伸进麦草堆里，感觉不对劲，拉出来一看，是一条人腿。老太太一下子吓瘫了。

那条人腿上还穿着一只绣花老虎鞋，鞋带绑在脚脖。那是狗娃的腿，狗娃被狼吃得只剩下了一条腿，吃饱了的狼把这条腿埋在麦草堆里，准备下次再吃。很多年后，母亲对我说，那条腿的切口齐齐地，像被锯子锯掉一样。

自从失去了狗娃后，狗剩叔的妈妈总是流泪哭泣，后来哭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也几乎丧失了视力。我记忆中的那个老太太总是红着眼睛，擦着总也擦不完的眼泪。

狗剩叔长到八岁的时候，也遇到了一场劫难。

秦岭山里，冬天酷寒，夏天炎热，我们家乡的人，盛夏睡觉的时候，就都在当院里铺张草席，一家人睡在院子里。夏夜蚊子很多，人们就在草席边点燃一种叫做艾蒿的野草，滚滚浓烟会熏走蚊子。由于那时候正值文革，各家各户的男劳力都去兴修水利了，家里就只剩下妇女和孩子。

那天晚上，狗剩叔的妈妈正在睡觉的时候，下意识地一伸手，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了儿子，她惊叫着爬起身，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的水洞处有一团黑影在移动。我们家乡每户人家院门旁的墙根下，都有一个圆形窟窿。这个窟窿有两个用处，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水从这个窟窿流出；院门关闭后，晚归的鸡从这个窟窿钻进来。因为这两种特殊的用途，所以这种窟窿不会很大，直径仅有20公分左右。狗剩叔的妈妈看到那里有黑影，她顾不得害怕，就奔过去，突然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大声吆喝着，打开院门，看到一只狼顺着巷道轻快地跑走了，而孩子被卡在水洞中，进退不得。邻居们跑来后，打点手电，看到狗剩叔的脖子上有两个尖尖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向外淌血。那是被狼的牙齿咬的。

很长时间里，人们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水洞，狼是如何钻进院子里，又是如何拖着孩子从这里往出爬的。五岁的孩子都被卡住了，而狼却能够顺利脱身。人们就在传说，狼是有缩骨术的。

还有，狼在扑食猎物的时候，总是一下子就咬住了对方的喉咙，让对方没有喘息的机会。而狼在换口的时候，对方才会得到唿吸。所以，幼年的狗剩叔被狼咬住后，一直没有哭出声来，而在过水洞的时候被卡住，狼换了口，他才哭出声来。

脖子上的狼牙印伴随了狗剩叔一生，周围村庄的人都知道这个脖子上有着狼牙印的孩子。他长大后，一直说不上媳妇，尽管他的妈妈一次次往春生家里跑，把家里舍不得吃的东西一次次送给春生家的，然而，人家一说起这个脖子上有狼牙印的男子，就连连摆手摇头，说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会瘆得慌。

哥哥被狼吃了，自己也差点被狼叼走了，脖子上的狼牙印让自己说不上个媳妇，所以，狗剩叔恨透了狼，他一直寻找机会报复狼。

有一次，狗剩叔在山中割草，找到了半山腰的一个狼窝，狼窝里有两只狼，两只还不会行走的毛茸茸的家伙对着他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叫声。狼生性是很残忍的，它们的凶悍是与生俱来的。狗剩叔用镰刀砍死了一只狼崽，而把另一只狼崽带回了村庄。

那天黄昏，狗剩叔把小狼崽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长长的绳索吊着小狼崽的两条后腿，小狼崽距离地面只有两米，这样的高度，成年狼一蹦就能够着。

这是狗剩叔的一个圈套。

然后，村子里的男人们在小狼崽的下面挖掘了一条堑壕，堑壕里倒放着耙，雪亮的耙齿朝向上方，等待着狼会掉下来，堑壕的上方遮盖着荒草和浮土。吃过午饭后，家家关门熄灯，却都没有入睡，都在等待着母狼到来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快到午夜的时候，母狼终于出现了，它凄厉地叫喊着，那种声音从窗缝钻进来，让每一个人的心中都禁不住哆嗦颤抖。母狼来到了老槐树跟前，围着老槐树转来转去，却并没有去解救小狼崽。后来，母狼像疯了一样在村道上跑来跑去，嘶声叫喊着，那种声音像一柄刀子割开了黑沉沉的天幕，露出惨淡的星光。村中的男子原本打算围歼母狼，听到母狼的叫声也放弃了这种打算。

天亮后，母狼终于离去了，人们打开房门，突然发现村口的饲养室门前，躺倒了一头小牛，小牛的脸被狼爪抓得稀烂，小牛的肚子也被母狼掏空了。这是母狼在对村民示威。

有一个成语叫做“狼吞虎咽”，狼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先急急忙忙吞下去，回到巢穴里再慢慢消化，这是千万年来的生存环境形成的。为了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最大的进食量，狼不得不选择“狼吞虎咽”。

母亲说，有一次，村子里的人在追赶一只刚刚吃饱的狼时——那只狼撞进了羊圈里——狼甩动着肥大的肚子慢悠悠地跑着，人群在后面急忙忙地撵着，距离越来越近。突然，狼停了下来，低下头拼命呕吐，吐出了一大堆血肉模煳的食物后，才轻快地跑远了。这下，人再也追不上了。母亲说，那堆食物中，都是大块大块没有消化的羊肉。

狼还会变换毛色。夏天麦子成熟的时候，狼躲藏在麦地里，毛色和成熟的麦子是一个颜色；麦子收割完毕后，狼的毛色又变成了土地一样的颜色。

千万年来恶劣的生存环境不但决定了狼的进食习惯和外部特征，而且培育了狼的奸诈狡猾和凶猛顽强。在所有的动物中，狐狸是狡猾的，老虎是凶猛的，而唯独狼是两者兼而有之的。

人给狼下套，狼也给人下套。在山村里，狼和人是两种最聪明的动物。

有一次，狗剩叔他们在山里打柴时，看到几十米开外的埝畔上有一头老态龙钟的狼。狼颠着脚步，毛色干枯，像毡片一样，走一步都要喘口气，好像马上就要死去了。狗剩叔他们异常高兴，挥舞撅头叫喊着冲向那头气息奄奄的老狼。就在距离老狼仅有二十多米的时候，冲在前面的狗剩叔突然看到面前丛生的枣刺上，挂着三个巨大的马蜂窝，每个马蜂窝都有向日葵那么大，成千上万只金黄色的马蜂在蜂窝里爬进爬出，那种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马蜂异常警觉，蜂窝稍微受到外力的冲撞，就会遭到集团攻击。这些马蜂落在人身上，不消十分钟，人就会被螫死。狗剩叔就曾经见过一群马蜂将一头牛螫死了。这三个马蜂窝的隐蔽性又非常强，它们悬挂在枣刺的上方，而枣刺的周围又是各种半人高的荒草和艾蒿，将马蜂窝遮盖起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狗剩叔他们惊出了一身冷汗，悄悄地向后退去。他们退到了安全地带，看到那头老狼回头对着他们笑。狗剩叔说，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张诡异的笑脸。老狼笑过后，就迈动着矫健的双脚，轻快地跑远了。

就在狗剩叔和狼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中，他发现了古墓。有一次，山洪暴发，引起塌方。狗剩叔上山砍柴时，看到路边横放着一副棺材，棺材盖已经被冲歪了，露出了里面的骨骸。狗剩叔一贯胆子很大，他将骨骸丢在一边，将里面的盆盆罐罐带回家中。小盆盆用来放食盐，大罐罐用来放酱油醋，还有一个更大的，被他做了尿壶。

那时候还在兴修水利，人们常常能够挖出古墓。发现古墓后，人们就将古墓里的东西疯抢一空，拿回家中当作生活用品。那时候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古文物。据说，村子里很多人家的尿壶都是秦汉时期的珍品。

文革结束后的某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个南方客商，他走进家家户户，看到人们的生活用品后大吃一惊，就问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山民们都很善良，都说这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南方商人就说：“这东西我买，你们有了钱就能买新的，新的比旧的好看，用的时间也长。”村民们很高兴，他们没有讨价还价，南方商人给多少钱，他们就卖多少钱，然后拿着这些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的钱，兴高采烈地去山下的庙会上采购崭新的生活用品。

古墓里面有很多好玩意，不但有盆盆罐罐，还有一些字画。南方商人走进一位老太太家中，看到墙上挂着一副仕女图，当然老太太不知道这是仕女图，她只是觉得好看就挂在了墙上。南方商人说：“这幅画卖给我，你要多少钱？”老太太说：“都旧成那样子了，还要什么钱呀，你要就拿走。”南方商人不动声色地从墙上揭下画，他从落款处看出那是唐伯虎的作品。他刚刚迈步走出家门，老太太在身后叫出了他：“哎，这里还有，我准备铰鞋样。”然后，就从席子下面拿出了一张画，画面上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马。南方商人看着这副韩干的作品，兴奋得手都哆嗦了，他给了老太太100元钱，说：“这些钱能够买很多纸，够你做一辈子鞋子了。”那些年，北方农村的人都穿布鞋，而做布鞋前先要铰鞋样，那时候纸张奇缺，女人们见到什么纸张，都用来铰鞋样。

母亲曾经给我说过：“铰鞋样的事情，说的是八老婆。”八老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生生了八个孩子，却没有一个成活，最后还是侄儿替他送终的。

在我们那里，流传着很多关于古墓、狼和文物的传说。而在过去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我们那里总不乏盗墓贼的身影。

我们那里是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线，自古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朝历代，发生在我们那片土地上的战争数不胜数，仅仅当地县志上记载的战争就多达百起。

乡间流传的一个最神奇的故事是，古代有一位将军，征战的途中，从陷阱中救出了一匹狼，而这匹狼是头狼。头狼召唤了手下所有的上百匹狼，供将军调遣。每逢战事发生，这支狼群就成为了将军的先锋部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后来，将军战死沙场，厚葬山中，头狼又领着狼群日夜守护着将军的坟茔。头狼死后，它的子孙们继续世代守护。曾有几帮盗墓贼盯上了将军的坟茔，不是被狼打退，就是被狼咬死。后来，在那个特殊的战天斗地的年代，将军的坟茔被平整为土地，狼群被英勇的人们打散。这个传说也戛然而止。

这个传说曾经记载在当地的清朝县志中。

其实，现代的很多盗墓贼，都将县志一类的古书作为盗墓的线索。他们从这些古书中寻找蛛丝马迹，然后下手。盗墓团伙一般只有三五个人，而其中必定有一个人至少初通文墨。现代的盗墓团伙，和我们坐在书斋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由同乡和同族关系组成的盗墓团伙，却绝对没有父子共同参与的。父亲盗墓，儿子绝对不会参与；儿子盗墓，父亲也肯定远离。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盗墓团伙约定俗成的一条不成为的规定。

盗墓是将头绑在裤腰带上的营生，盗墓也是为人最不齿的行为。民间传说，盗墓贼会断子绝孙，而官府抓住盗墓贼，也会判处重刑。所谓，为了避免家中断绝香火，父子不会都参与盗墓的。其实很多盗墓贼的技艺都来自于祖传。

狗剩叔的父亲就曾经是一名盗墓贼，解放前，他跟着一伙盗墓人最远跑到了东都洛阳，经常来往于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之间，长安也就是以后的西安。据说，狗剩叔的父亲曾经发了一笔财，可是在半路上遇到土匪绑票，结果，家人用多年的积蓄换回了他半条性命，另半条性命丢在了秦岭山中土匪的营寨里。

这次劫难后，狗剩叔的父亲洗手不干了，其实，他要干也没力气继续干了。土匪把他的腰打断了，他此后走路不得不像瞌睡虫一样前倨后恭，唯唯诺诺，完全没有了盗墓贼那样的刚勇和狡诈。

狗剩叔是遗腹子。他的母亲怀上他不久，他的父亲在一次赶庙会的路上一去不返，等到人们发现时，狗剩叔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山路边的悬崖峭壁下，两只眼睛和心肝都被人挖走了。那是文革前夕。穿着白上衣蓝裤子的公安多方查找，没有找到凶手，这起案件最终成为了一起悬案。

关于这起悬案曾经很长时间里在我们家乡传播得纷纷扬扬，也演绎出了很多不同的版本。有人说，他是被厉鬼勾去的，他挖了那么多坟墓，游魂就找到他索命；也有人说，是被盗坟墓的后人杀了他。他的死相很惨，就说明凶手和他有着深仇大恨。

从未谋面的父亲死了，年长几岁的哥哥也死了，年幼的狗剩叔和凄苦的性格懦弱的母亲相依为命，人们说他小时候从来没有衣服穿，全身黑油发亮，像泥鳅一样。他胆子出奇地大，常常一个人拿根根子就敢走夜路，在坟地里出没无常。他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脚步轻捷，连兔子都能追上。他是周围村庄少年们心中的英雄，也是我心中的英雄。

那时候，很多小伙伴都模仿一种“以鼠治鼠”的方法。孩子们都说，这种方法最初是从狗剩叔的手中传出的。

这种方法是：抓住一只活老鼠，不要打死，给它的肛门塞进两粒黄豆，然后用线缝上，再把老鼠放走。黄豆被老鼠的体液浸泡后，就会膨胀，老鼠疼痛难忍，就会疯狂地啃咬同类，结果，一窝的老鼠都会被它咬死。最后，它也会被憋死。

那时候山区粮食奇缺，人吃不饱，而老鼠又特别多，和人争食。所以，要抓一只活的老鼠很容易。

我一直想抓只老鼠做这种刺激的实验。可是，想到那种血淋淋的缝老鼠屁股的情景，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小时候的我胆子很小。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管用。

这对孤儿寡母，生活非常贫穷，每年都要依靠国家照顾。那时候的国家照顾也没有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床军用被子，或者一件军大衣，而且也不是年年都有。因为贫穷，长大后的狗剩叔就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不过，他不偷本村和周围村庄的人，每次偷盗的时候，都要去很远的地方。其实，那时候的农村人都普遍很穷，偷也偷不到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吃的。多年后，我在阅读《夹边沟记事》的时候，读到了里面写到的一个小偷。反右期间，那个小偷从死了很多人的夹边沟逃离后，来到了北京，偷盗机关和工厂，每次都能偷到很多钱和粮票。和这个小偷比起来，狗剩叔显得非常可怜，他每次偷盗的，仅仅是一些馒头和洋芋。

我现在还能记得，每年除夕夜，家中刚刚蒸好了过年的馒头，就会响起敲门声。敲门声夹杂在唿啸的风声中，显得轻弱而胆怯。小时候在北方农村，每年的除夕夜都是最寒冷最黑暗的，那种寒冷让人的骨头都结了一层冰；那种黑暗像泼墨一样，对面也看不到人。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春节，蒸馍煮肉包饺子，孩子们则在实验自己的“洋火枪”，这种枪用自行车链条和铁丝制成，前面卡上火柴（洋火），一扣扳机，就会发出响声，火柴梗激射而出，打出好远。如果对着树木发射，火柴梗可以插进树身，足以见到这种“洋火枪”的威力。现在的孩子们有了鞭炮和手花，再也没有人用这种“洋火枪”了。那时候还没有春节文艺晚会，春节文艺晚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每年的除夕夜，每逢敲门声响起，母亲就说：“狗剩来了。”

父亲总会一翻身从炕上跳下来，打开院门。接着，狗剩叔就会跟在父亲的身后走进了房间，走到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亮里。狗剩叔又矮又小，身高只到父亲的腰部，他袖着双手，脸上是可怜巴巴的讨好的神情，鼻子冻得乌青。父亲说：“上炕。”北方农村的冬天，家家户户都烧着热炕，来了客人就先坐到热炕上。狗剩叔说：“李哥，不了。”父亲说：“还没吃饭？”狗剩叔说：“李哥，吃了。”他一口一个李哥，显得很谦卑。父亲知道从他的村庄走到我们这座村庄，少说也要走好几个小时，父亲不由分说，从厨房里拿来两个热蒸馍，端来油汪汪的肉辣子，让狗剩叔夹着吃。狗剩叔一口下去，半个馒头就没了。

吃完馒头后，狗剩叔说：“李哥，借上两块钱，手头一宽松就立马还你。”

父亲不说话，叫来母亲，从箱子底翻出五元钱，递到狗剩叔的手中。然后，用手巾包上两个夹了肉辣子的蒸馍，让狗剩叔带给他妈妈。狗剩叔临出门的时候，父亲又把两盒羊群烟塞进狗剩叔的衣袋里。

羊群烟一盒九分钱，是那时西北农民们最常抽的香烟。

看到狗剩叔走出了院门，我急急忙忙赶出去，追在屁股后面问：“狗剩叔，给老鼠沟子里头塞黄豆，是不是能咬死老鼠？”沟子就是屁股。

狗剩叔还没有回答，父亲就一巴掌拨开了我：“哪里这么多干话？”干话，就是闲话，不顶用的话。

父亲要一直把狗剩叔送到村口，黑暗中我听到父亲说“要学好，要好好做人”之类的话。

那时候，父亲年年轧耱条，家中略有积蓄。

父亲曾经带着狗剩叔轧耱条。可是轧耱条是一件极苦极重的体力活，身材干瘦单薄的狗剩叔跟了父亲两天，就受不了了。后来，他依然小偷小摸，依然一贫如洗。

轧耱条，我在《暗访传销窝点》中曾经写过。

秋天是北方农村最美丽的景色，也是农民们最盼望的季节。这时候，包谷、洋芋、红薯、黑豆都成熟了，人人都能吃饱了。

记忆中的童年秋天，我有几次跟在狗剩叔的屁股后面玩。天高云淡，清风拂面，远处连绵的群山像被水洗过一样，有一种旺盛的青翠，空中有大雁飞过，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小时候我曾经很诗人地想过：“能变成一只大雁多好”，那就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不用花一分钱。后来上大学的时候读到范仲淹的诗词“衡阳雁去无留意”，我才知道了这些飞跃我童年记忆中的大雁，他们要从蒙古高原一直飞到洞庭湖边。

我跟着狗剩叔掏马蜂窝，还掏鸟蛋。掏马蜂窝的时候，要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用棍子把马蜂窝戳下来，马蜂汹涌飞来时，赶紧顺着埝畔往下跳。跳过几个埝畔，马蜂就追不上了。马蜂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它看不到自己的身下。马蜂全部飞走后，我们就捡起马蜂窝，抠出里面的幼虫，烧烤着吃。

掏鸟蛋的时候，狗剩叔站在下面，我踩在他的肩膀上，将手伸进鸟窝。有一次，我手伸进鸟窝后，感觉冰冰的，我说：“怎么是冰凉的？”狗剩叔在下面说：“拉出来看看。”我一拉，居然拉出了一条蛇。那条蛇多亏是无毒的。

那时候因为经常吃不饱，我们见到什么就吃什么，生产队的庄稼不敢动，我们就打起动物的主意。点起一堆火，能爬的动物都放进去，夏天吃得最多的是知了，雨天吃得最多的是“夹子”（一种黑色的爬行昆虫，下雨天才会出现）。

狗剩叔还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小时候的我非常喜欢听故事。现在，很多故事都忘记了，只记住了一个《狐狸和狼》的故事。长大后，我问过很多同学和朋友，他们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在所有的书籍中也查找不到，不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只狐狸和狼是好朋友，可是狐狸很狡猾，有一次，他偷了渔夫车上的鱼，独自享用，被狼发现了。狼问它怎么得到的鱼？狐狸就说自己钓的。怎么钓？狐狸说，选择一个寒冷刮风的夜晚，把尾巴放进河水里，嘴巴里一直不停地唱：“鱼儿鱼儿快上钩”，天亮后，就能钓到很多鱼。狼照办了，结果尾巴被冻住了，却还以为钓到很多鱼。村民们发现狼，就来打，狼挣断尾巴逃跑了。去找狐狸算账，却发现狐狸在吃油，又问怎么搞到油？狐狸说把头塞进油罐里就能吃到。狼又照做，结果吃到了油，却拔不出头，被村民发现打死了。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动物故事。

我好像在一本上世纪50年代的语文课本上见到过，但是我不能确定。

我之所以把这个故事详细叙述出来，是担心这么好的故事以后会失传。后来，我上了中学，又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然后来到南方打工，和狗剩叔断绝了联系。

参加工作后，曾有过多次站在悬崖峭壁旁对着对面的村子喊：“嗷——狗剩叔在不在？”

对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声音：“嗷——不在。”

“嗷——去哪了？”

“嗷——不晓得。”

尽管每次回家都没有见到狗剩叔，但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依然贫穷，不好好种地，依然游手好闲，娶不到媳妇。其实，我常常在想：哪个女人跟着他，可就倒霉了。

我没想到狗剩叔居然盗墓了。

第三节 狼口逃生

我决定跟着狗剩叔，看看他们是怎么盗墓的。关于盗墓的故事，民间传说很多很多，惊险刺激，千奇百怪，然而，报纸上却从来没有登载过关于盗墓贼的事情。我给报社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报社非常赞同。

但是我把这个想法没有告诉母亲，我不想让她老人家揪心。这些年来，母亲只知道我是记者，并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暗访，和各种各样危险的人打交道。她一直以为我就是那种电视上扛着摄像机穿得人五人六对着路人哇啦哇啦的记者，她觉得这种记者很风光。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做着最危险的工作。

母亲来的那些天，我每天都要很早就出去上班，从值班领导手中领到当天的线索，然后像头猎犬一样奔出房门，挤在公交车上，奔赴现场采访。等到采访完毕，已是后半天，回到报社后，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地打字。交了稿后，就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又挤上回村庄的公交车。经常站在公交车上，手拉着扶手就打盹，坐过了站点。而回到村庄后，已是很晚，端起饭碗狼吞虎咽。

母亲常常会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我，悄声说：“我娃是不是累得很？累了咱就回家啊，家里还有几亩地，够一家人生活。”

我轻松地笑着说：“不累不累。”其实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累死累活我也只能呆在这座城市。我已别无选择。

我想起了那段时间曾经和迟刀的一次交流。我说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愿意生活在小乡镇，做一名小学教师或者小职员，一家三口过着恬淡安然的生活，与世无争。

迟刀则说，做人太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纷争，最好是不再做人。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下辈子愿意做一只公鸡，每天只上班几分钟，想叫几声就叫几声，不高兴还不叫呢，其余时间带着母鸡旅游，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中学语文老师迟刀是一个很睿智的人，他有很多惊人之语，他说，如果你赞美一个人，就说她是小姐，人靓有钱；如果你贬斥一个人，就说他是诗人，迂腐穷酸。

迟刀的这些话，我直到现在还能记得。

我送母亲和弟弟回家。这次，我们买的是卧铺车票。母亲一直坐在窗口，向窗外望着，她感慨于窗外的土地怎么是红色的，农民怎么吆着牛在水里耕地，牛怎么能长那么大？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牛，北方的牛是黄牛，南方的牛是水牛，水牛要比黄牛大很多。她不认识水稻，不认识甘蔗，不认识香蕉和很多南方庄稼和植物，她感叹地说，咱国家这么大，有这么多庄稼。

农民母亲最关心的也是庄稼。她对庄稼最有感情。

回到家乡后，我们先来到山下的乡镇中学，妹妹在这里做民办教师。一年前，一名做公办教师的远房亲戚推荐妹妹做了初中的民办教师，也就是代理教

师。这所初中的公办教师都想着往县城调动，师资力量严重不足。

在这座学校里，妹妹教初一数学，每次考试，她的学生都排名第一。但是，因为她是民办教师，每月只有80元钱的工资。而那些教学成绩不如她的公办教师，工资是她的十倍。

那时候，妹妹最大的理想是，能够转正成为一名公办教师。

当时，弟弟的理想是，不再蹬三轮车，想开大卡车。那时候，和弟弟一起蹬过三轮车的一名叫安康的朋友，给人家开了大卡车，一月能有1000多元钱，弟弟很羡慕。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我就谎称回南方，偷偷地翻过深沟去找狗剩叔。

二十年前，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候的老师不像现在的老师，会在周末布置很多作业。那时候，我们一群小伙伴一到周末就会四处乱窜，像一群逃到旷野的老鼠，感觉什么都很新奇。我们爬在大树上摘桑葚，下到河沟里摸螃蟹，拿根竹竿捅马蜂窝，和外村的孩子玩打仗，如果听说哪里有电影，我们也会赶上十几里山路去看……那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不知现在被淹没在题海中的孩子可否有我们当初那样快乐的童年生活？

那时候，我们就好几次翻越深沟，来到了狗剩叔所在的这座村庄，偷红枣，偷柿子，偷表皮刚刚有了一点红色的西红柿。我们还有一次和这座村庄的孩子打群架，结果被占据了地利优势的他们打得落荒而逃，满沟乱窜。

二十年后，我再次踏上了这座村庄，童年的生活一下子回到眼前。

二十年来，这座村庄一点也没有变化，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长得粗壮干枯，枝条上是细碎稀疏的树叶。树身斑驳，树根凸出地面，屈曲盘旋，显得面目狰狞。曾有一只小狼被狗剩叔吊在树杈上，想引诱老狼掉进陷阱，而最终没有成功。距离老槐树最近的是一座孤零零的古庙，古庙的大门在文革中被拆除，当成柴禾烧掉了。古庙里的泥塑东倒西歪，和我们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古庙的窑顶上有一些黏贴上去的泥巴，这二十年来一直没有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后，我们用手捏成碗状的泥巴，向上抛起来，碗内空气爆破碗底，就将泥巴牢牢地粘在了窑顶。古庙的墙上只有四个字“忘记阶级”，和我们二十年前看到的也一模一样。想来以前这里应该有一排墙壁，上面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文革时期遍布全国的一条领袖语录，后来，两边的墙壁坍塌了，就只剩下了“忘记阶级”。其实，想想古庙墙壁上剩下的这四个字也挺有意思，它可以说是一种预言。现在谁还提“阶级”？谁还提你是贫农还是地主？特殊年代的人斗人让人们吃尽了苦头，而现在以人为本才是对人的尊重，人才活得有了尊严。

这座村庄像个裤裆，老槐树和古庙位于裤腰的位置，两条裤腿的地方，是两排窑洞和房屋，裤裆的下面，则是深沟。深沟同样深不见底，只有冷冷的风飕飕地吹上来，让人头皮发麻，让人眩晕。悬崖上有几棵枣树，落光了叶子，几粒红色的枣子珍珠一样点缀在骨头一样坚硬的枝干上，让人倍觉寒意。

二十年前的这座村庄照样很热闹，人喊马嘶娃娃哭，鸡鸣狗跳肥猪跑。二十年后则显得异常沉寂。几间院子的土墙已经坍塌了，从半截土墙望进去，院子里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荒草间游走着蜈蚣、蚂蚱和蛐蛐，残破的房屋窗子紧闭，门上铁锁高悬。村中仅有的几棵树木，白杨树和梧桐树，比二十年前长得更高大了，却落光了叶子，显得异常萧索。村道上见不到觅食的鸡和散步的猪，只有一根蓬草像圆球一样在村道上滚动着，掉进了深沟。

人都去了哪里？

狗剩叔家在村子的另一头，裤子的裤脚处。小时候我曾经去过他家。

他家的院门敞开着，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用柳条编织的栅栏门，这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院门下的水洞，就是狼钻进去过的地方，他也差点被狼从这个地方拖走了。他家的院子倒没有长荒草，还种了一点蔬菜，韭菜大葱和辣椒，还有白萝卜，肥大的白萝卜撑开了地面，露出洁白的根系。他家只有一间窑洞，窑门上锁。我从门缝看进去，看到炕上有还没有折叠的棉被，放在箱盖上的碗筷，估计他肯定没有出远门。

我去了几户有人居住的院子，看到家中只有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听说我找狗剩叔，就摆摆手：“那个货，谁知道多会回来？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好几天不会来，没人管。”从老人的口气中听出，他们都很厌恶“那个货”。

“昨天和今天见没见他？”我问。

“昨天还见了。”

可能狗剩叔今晚就会回来，于是，我决定留在村庄里等他。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北方的天空清澈如洗，空气清冷，小时候每逢这个季节，就能看到大雁从头顶飞过，飞向南方，它们的声音清亮而高远，一声一声，声声相连，田间地头扶着犁铧的农人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仰头望着大雁排队飞过的身影。大雁飞远了，他们才会接着甩响手中的鞭子：“驾——”，犁铧前的老牛又会慢腾腾地走起来。然而，那天我却没有见到飞跃头顶的大雁。听说，蒙古大草原已经不再绿草如茵，而变成了沙子和石头夹杂的荒漠。大雁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不知道迁徙到了什么地方。我也没有见到扶着犁铧的农人，他们去了遥远的城市打工，田间长满了萋萋的荒草。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寂静的村庄上空，连一缕炊烟也看不到，我小时候所有关于乡村的记忆，此刻都找不到了。裤裆一样的村庄，似乎像座史前遗址，沉寂得令人恐惧。

我走进了破庙里，我决定在这里等候狗剩叔，兴许他今晚会回来。

半山腰传来了羊叫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传出很远，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粗布棉衣的老汉，弓着腰身爬上坡来。老汉已经很老了，像这里的很多老汉一样，头上绑着一个白羊肚手巾，颜色已经由白色变成了灰色；腰间扎着一根皮条，皮条颜色发黑，显然有些年头。老汉脸色黧黑，布满皱纹，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在城市里，这样年龄的老人早就走在公园里遛鸟，泡在茶馆里聊天，坐在房檐下打牌，而在这里，这样年龄的老人却还要在山沟里放羊，为生活奔波。

老汉看到站在庙门前的我，伸开左手手掌在脸上抹一把，打了一个喷嚏，右手的长鞭在空中甩响，一只好奇地走出队伍企图走进庙门探个究竟的山羊立即乖乖地回到羊群里。老汉问：“娃娃，找哪个？”

我说：“找狗剩。”

老汉说：“那货野着呢。”

老汉说完后，又赶着羊群向前走，走进了裤腿处的一个院子里。

天色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冷，我从庙后的野地里划拉了一堆柴草，抱进庙里，点燃了一堆篝火。坐在篝火旁，我感觉暖和多了。

庙门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庙门里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这种情景让我恍若隔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不知道今夕何夕。我突然想起了《水浒传》中的情节，武松、鲁智深、李逵、林冲，还有刘唐，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段与古庙相连的故事，也就是在这样的夜晚，走进了古庙里，遭遇了一段离奇的让人热血沸腾的情节。我又想起了金庸的武侠小说，古庙也是他小说中一个很重要的故事发生的场景，可见，古庙作为一个标志，一直贯穿在中国古代的乡村生活中。来来往往的绿林好汉和江洋大侠，甚至鸡鸣狗盗之徒，都会在漆黑的夜晚把古庙作为栖身之所，那么，我的今晚，会有哪些故事上演？

我不知道今晚会等待多久，就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籍来看。我现在还能记得，那本书是英国作家戈尔丁的《蝇王》，写的是一群少年儿童的生活。中国作家描写少年儿童的生活，一定就会写得充满了阳光雨露，中国这类作家的浅薄和弱智，决定了他们笔下的少年儿童也是浅薄和弱智的。而这位英国作家却将一群生活在孤岛上的孩子写得让人惊惧不已，让我读着读着，背上就冷汗直冒。

我读了一会儿，就不敢读下去了，这本小说挖掘出了人性中的恶，这种恶让人不敢面对。像这样的小说，才是真正的精神食粮。

我合上书页，向两边望去，篝火照耀在两边泥塑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它们在篝火飘曳的火光中影影绰绰，忽明忽暗，似乎一纵身就会跳下来。我突然感到极度紧张和害怕，强迫自己不要向两边看。我望向庙门，突然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一个女鬼披头散发，悄然无声地走进古庙……

我惊惧万分，向后坐倒，喊不出一句话来。此前我听到过很多关于盗墓的故事，也听到过很多女鬼的故事，难道我来找狗剩叔了解盗墓，女鬼就跑来报复我？

女鬼继续向前走，火光照耀着她身上破烂的衣服，还有纷乱头发后一张惨白的脸，她看着我，突然笑起来，边笑边指着我，一副很开心的神情。

我的慌乱慢慢消除了，我看清楚了，她是一个疯子，不是女鬼。

疯子看到我不再害怕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觉得不好玩，就扭身走出庙门。庙门外响起了一个老汉的呵斥：“跑出干什么？回去！”我一看，站立在庙门前的老汉就是黄昏时分的放羊老汉。

放羊老汉对我说：“娃娃，夜里风大，受不了就回咱屋里头，咱屋里住得下。”

我向老头笑笑，说再等一会儿。其实我是害怕，和这样一个疯子住在一个屋里，一晚上都会做恶梦，我心存恐惧。

疯子前头走了，老汉也跟在后头走了。老汉边走边回头叮咛：“受不了冻就回咱屋里头，啊——”

老汉走远了，我站在庙门口，望着夜空，感觉这里距离星空很近很近，似乎一蹦起来就能摘一颗下来。长长的银河横亘在天空中，像一条缎幅，缎幅里的星星密密点点，竞相眨着眼睛。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像一把镰刀，显得很落寞。很多年了，我没有再看到过这样的星空。城市的夜空覆盖着一层工业烟雾和废气，星光和月光无力穿透。城市的夜晚只有路灯光，这种虚假的光亮让城市人忘记了远古的神话传说，让城市人忘记了对上天的敬畏。

繁星点点的星空，对于城市人是一种奢望。

我站在庙门口，站在寂静的北方乡村，站在落满童年故事的土地上，痴迷地遥望着星空，这是北斗七星，这是天狼星，这是大熊星座，这是织女星和牛郎星，他们一年才能相会一次……在二十年前那些幸福的夜晚，我们经常坐在打麦场的空地上听父辈讲故事，数星星，辨星座，而二十年后的今天，乡村的孩子们还能经历这样的情景吗？他们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哪里？他们能够见到父亲吗？他们能够认识天空中的星座吗？

现在，他们的名字叫留守儿童。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颗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粱也还是那道粱……然而，当初遥望星空的那些人呢？现在，还会有谁在遥望星空？

物是人非，是最令人伤感的。

我走回庙门，继续坐在篝火旁，篝火有些黯淡，柴草已经烧透了。我不得不又在庙后划拉柴草，这次再没有划拉到多少，黑暗中，我的手指还被一颗刺扎破了。

我捧着一小捆柴草，回到庙里，想了想，又在庙外转悠，看到一棵锨把粗细的死树，拗断了，也拿回庙里。《水浒传》和金庸小说中的故事总让我有些害怕，我用这根木棒用来防身。

篝火又噼噼啪啪燃起来，照耀得庙墙亮堂堂，庙墙上有一些用粉笔划出的痕迹，还有一些被岁月打磨得模煳不清的字迹：“XX不要脸，爱吃大肉片。”如今，写字的儿童和这个XX都去了哪里？他们在这座村庄里度过了一段怎样的生活？他们结婚了，还是依然单身？

庙门外起了夜风，风声先像细铁丝一样，发出尖利的啸叫，接着又像波涛声，响成了一片。风声过后，是一片窸窣的声音，好像树叶落在了地上，又像军队在衔枚疾走。我点着一根烟，细细地品味着，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夜晚的声音了。

风声时有时无，时紧时慢，风中还夹杂着夜鸟受惊后的叫声，枯枝断裂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厮打的声音。乡村的夜晚内容丰富。

我正出神地听着，一扭头，突然就看到篝火旁站立着一头狼，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站立在了篝火旁……

我叫声啊呀，顺手绰起了木棒，站起身来。狼隔着篝火看到我突然起身，也惊恐地后退几步，却没有跑开，歪着头斜着眼睛看着我，三角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

狼的耳朵高高竖起，而本地笨狗的耳朵则有些下垂；狼的尾巴像扫帚一样丰满，而狗的尾巴则显得细长；狼的尾巴夹在两腿间，而狗见到人只会摇尾巴。狼在观察着我，我也在观察着狼，这分明纯粹是一只狼了。一只成年狼。

狼和我都在互相估量着对手，看对手的力量和胆量。母亲说过，狼是一个很鬼的动物，他通常是在暗中打量对手，然后突然发起攻击，一口咬住对手的喉咙，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致对手于死地。可是，这支狼为什么会突然闯进古庙里和我对峙？母亲说，狼又有两怕，一怕铁器，而怕火。那么，这支狼没有突然向我发起攻击，一定是不敢跳过篝火。

狼在篝火的那边斜睨着我，我在篝火的这边凝视着它。狼装着漫不经心，其实它非常在心，他在寻找我的软肋。

在远古的时候，人能够战胜狼，人有尖利的牙齿，又有锋利的爪子，人的体型比狼大了很多，力气也比狼大很多。可是，随着人的不断进化，人的牙齿磨钝了，无法咬穿生肉；人的爪子退化了，变成了指甲。人的头脑在进化，发明和驯化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来代替自己劳动，而人的身体却在退化，退化得越来越没有力气。所以，体型很小的狼也居然敢于对人叫板。

我慢慢举起木棒，突然跳过篝火，砸向狼。我的嘴巴里恶狠狠地骂着：“X你妈！”狼扭头就跑，跳下台阶，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狼能够听懂人的话。人见到狼的时候，即使赤手空拳，也绝对不能胆怯。你狠狠地骂他几句，狼也会害怕。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夜晚下了大雪，雪光反照，让母亲以为天亮了，就摇醒我，让我赶快上学。我睡眼惺忪地走到了校门口，就看到校门口蹲着一头狼，斜着眼睛打量着我，和今晚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害怕，还以为是狗，就没有在意。狼摇摇摆摆地走向我，距离只有十几米了。突然，从学校旁边的山坡下跑来了伯父，伯父把木工袋子扔在地上，手持利斧，高声喊道：“把你妈日的，砍死你！”狼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伯父说：“现在才半夜，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回去吧。”伯父说，那是一只狼，遇到狼就要骂，表示你不害怕，狼能够听懂人话。

伯父是个木匠，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背着木工袋子来往于周围几十里的乡村间，盖房子做桌椅，给生产队修理农具。周围几十里村庄的人都认识他。

赶跑了狼后，回到古庙，我有些害怕。如果狼再来了怎么办？如果来了两只狼怎么办？

按照狼的习性，狼一定没有跑远，一定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盯着我。

我在古庙里转来转去，篝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了灰烬。我背起包，手持木棒，一路小心翼翼地来到狗剩叔的家门口，房门上依然铁锁高悬，狗剩叔还没有回来。

我不敢再去古庙了，只好去找那个放羊老汉。

放羊老汉的房门虚掩着，我一推就打开了，声音吱呀呀地传出很远。我感到很意外，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放羊老汉拉亮了电灯，昏黄色的灯光中，放羊老汉披衣下炕，做着谦让的手势说：“进来进来，娃娃，我知道你会来，就专门在等你。”

我不明白老汉为什么就知道我一定会来，我还没有发问，老汉紧接着说：“山里头后半夜冷着哩。”

老汉居住的是一个窑洞，窑洞年代久远，墙壁被灶烟熏得乌黑，那个疯女人躺在床上，盖着陈旧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狗那么大，让人怜惜。灯泡是一只15瓦的灯泡，山里人为了省电，都选择这样的小灯泡照明，这种灯光的光线是红色的，昏暗不清，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也不能看清字迹。

借助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墙上贴着几张年历，每张年历上都有几行字：“祝老红军、老八路新年愉快 民政厅敬贺”。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着这个腰身佝偻的老汉：莫非他是老红军老八路？

我问老汉：“这是谁？”我指着床上睡着了的疯女人。

老汉说：“我孙女。”

我问：“多大？”

老汉说：“十六了。”

原来她才十六岁，夜晚我无法看清楚她的脸，还以为她是大人。

我又问：“娃她大她妈呢？”我们那里的人把父亲叫大。

老汉说：“都去省城打工了。”

老汉又说，他还有两个孙子，都20多岁了，跟着父母一起去城里打工，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

老汉说话的时候，一直咳咳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愁苦，让人心中生出酸楚。

我指着墙上的年历问：“你是老红军？”

老汉说：“那都是老早老早的事情了。”

我饶有兴趣地说：“你给我说说哪些年的事情？”

老汉轻描淡写地说：“说那些干啥，都过去了。”

我说：“大爷，我外爷也当过红军。”

我看到老汉的眼睛像火花一样突然闪亮了一下，他看着我问：“你外爷？哪个部队上的？他哪个庄子上的人？”

我说外爷以前在刘子丹的部队干过，从红军、八路、解放军一路干下来，革命成功后，要求回家种地，后来就一直当农民，前年刚刚去世。

老汉突然问：“你外爷是不是白x定？”（为了避免好事之徒搜索，我不能写出外爷的全名。）

我惊叫一声站起来。老汉说：“你外爷和我在一个部队上，也是一搭回来的。”

我的外爷叫白X定，当地县志上记载有他的名字。

外爷当红军的时候，都已经结婚了，那时候的人结婚早，但他也只有十几岁。外爷给后来的一位共和国少将做警卫员，少将当初是地下党的负责人，他们在窑洞里开会，外爷就在远处站岗放哨。后来，红军长征经过这里，他们一起跟着去了陕北，被编在刘子丹的部队里。然后，东渡黄河抗击日军，后又跟着彭德怀的军队打马家军，一直打到全国解放。再后来，组织要安排外爷工作，外爷说：“我一个农民，一个字不识，我还是回家种地吧。”就这样回到家中。

我问：“大爷，你们当初咋就回来？有工作多好，你看当农民多苦。”

大爷笑了：“你外爷和我一样，不识字只会给国家添累赘，咱农民就是农民的命。”

大爷还说，那时候很多人革命成功后，都回来种地。当初闹革命就是为了能够分上几亩地，地分了，就好好回家种地。

我问：“你当初咋个就想起当红军？”

大爷说，那一天他给地主家放牛，牛掉进了暗窟窿里，他不敢回去，看到山下过红军，就跟着队伍走了。那时候他还没有步枪高。队伍一直走，一直走，他走累了，就抓着前面人的裤腰带，就这样走到了陕北。

我问：“你杀过日本鬼子？”

大爷突然腰身挺直，目光炯炯：“杀过，杀了好几个。”

大爷把日本鬼子叫日本鬼，他说他拼刺刀的时候用大刀片砍过一个日本鬼的头，还有一次送信，看到埝畔下两个日本鬼正在拉屎，一个手榴弹丢过去，两个日本鬼就送命了。

第四节 夜半聊盗墓

大爷的生活非常清苦，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很乐观，他呵呵笑着，好像又回到了打日本鬼的峥嵘岁月。

我问：“大爷，你还会唱军歌吗？”

大爷腰身又挺直了，他用浑浊不清的嗓音唱道：铁流两万五千里，直向着一个坚定的方向！

苦斗十年，锻炼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一旦强虏寇边疆，慷慨悲歌奔战场。

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

………

这首歌我非常熟悉，因为当初就听外公唱过，我也跟着外公学会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昏暗的灯光下，大爷的眼睛也泪光闪闪。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谈论到了天亮。天亮后，我要起身，大爷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找谁？”

我说：“我狗剩叔。”

大爷说：“你咋找那货？”

我故意问：“他怎么了？”

大爷右手五指弯曲，做了一个向下挖的姿势说：“刨人家墓子，断子绝孙啊。”

我谎称说，自己是写书的，想了解盗墓的事情。

我临走的时候，把给狗剩叔的一条红塔山拆开，留给大爷六盒。大爷说啥也不要，后来看我很坚决，就只收下了一盒香烟。我刚跨出院门，大爷又在身后叫住了我，拿着一个老南瓜硬要塞给我。我不要，大爷梗着脖子说：“收了你的，不还给你，就不成礼数。”

老南瓜，可能就是大爷家中仅有的能够拿出手的东西。

我像逃离一样地离开了大爷家，匆匆走在村道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北方晚秋的早晨很冷，杨树灰色的树皮上结了一层白霜，屋瓦上湿漉漉的，也是霜打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红彤彤地，像一个纸煳的灯笼，没有一点热量。路边的荒草，树上还没有掉光的叶子，都瑟缩成一团。

我来到狗剩叔家门前，看到没有上锁，一阵狂喜。狗剩叔的木门从里面闩上，此刻他正在唿唿大睡。

敲了好一会儿，狗剩叔才起床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拉开房门看着我问：“你找谁？”

多年不见，狗剩叔还是非常矮小，身体瘦得最剩下一把一捏就嘎巴响的骨头。他那年还不到40岁，可是头发已经一半花白。脸上皱纹密布，像网眼一样。

我还没有吭声，他突然就认出了我：“啊呀呀，你是幺傻啊，个子比原来高了很多，脸还是没变，叔认得出来。”他很为自己的眼光自得。

狗剩叔的家非常简单，一盘土炕，炕前放着桌子，桌子上是仅有的几件锅碗瓢盆，墙上楔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自行车外胎，但是我没有见到家中有自行车。

我坐在炕沿上，狗剩叔坐在脚地的杌子上，显得更为矮小。他问：“今个咋想起看叔来？”

我正在很难为情地想着怎么回答，他又说：“听说你当官了，来是不是开的车？”

还是和以前一样，狗剩叔说话从来不考虑，他不会考虑对方会不会难堪，也不考虑会不会让自己难堪，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一个心无城府的人。

我说：“我不当官了，我现在写书。”

狗剩叔说：“憨娃，当官多美，要啥有啥，你写书能挣几个钱？”

我说：“我不会当官，不会和人拉关系，也不会给人进贡，就只知道踏踏实实干事，就这人家还弹嫌。我写书不看谁的眉高眼低。”

狗剩叔说：“那你写一本书能挣多少钱？”

我说：“弄得好的话，能挣一万元；不好的话，一分钱挣不上，人家不给你出版，你就没钱。”

狗剩叔有些得意地说：“你那事情，还没有叔的事情来钱。”

我心中一阵狂喜，这些天一直想着怎么才能打开狗剩叔的话匣子，一直想着他会对自己的职业忌讳莫深，我没想到他主动给我提起自己的职业。

我问：“你能挣多少钱？”

狗剩叔说：“叔出去一趟，就弄一杆子；弄得好了，还能挣两杆子。”他先伸出一根指头，接着又伸出两根指头。

我也伸出一根指头：“一百？”

狗剩叔轻蔑地笑了：“后头再加个零。”

我故意惊讶地问：“干啥事啊？这么来钱？”

狗剩叔面不改色地说：“挖墓子。”

狗剩叔家的土地本来很遥远，沿着陡峭的山路需要走半天，可是，因为村子里的青年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多本来很好又很近的土地就都撂荒了，长满了荒草。狗剩叔就在村外找了两块地，点燃荒草做肥料，一块种小麦，一块种包谷。

狗剩叔不喜欢种庄稼，可是农民不种庄稼，又吃不到口，狗剩叔就不得不种庄稼。那两块本来很肥沃的土地，就像两头肥猪，可是落在狗剩叔手中，就喂得瘦骨嶙峋。两块巴掌大的土地上，麦苗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好像一群还没有睡够就被拎起耳朵让去上学的孩子。包谷都已经扳完了，包谷杆还没有挖，横竖都不成行的包谷杆叶片低垂，像一群被缴了枪械的士兵。

那天，我帮着狗剩叔把包谷杆全部搬进了院子里，这些包谷杆足够他烧一个冬天的炕。

夜晚，我们躺在床上，抽着香烟聊天。

狗剩叔的家中没有电灯，没有煤油灯，甚至连半截蜡烛都找不到。其实，他的家也没有人来，而他一个人在这个居住了40年的窑洞里，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

我们先聊起了那个老红军，我问：“那老红军也是恓惶人。”

狗剩叔说，老红军这些年一直老老实实做农民，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经历，他也从来没有给人提起过。几年前，有一个大官来到村子里找到老红军，说老红军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救了他一命，这些年一直在找，现在终于找到了。大官要把老红军接到城里享福，老红军不去。给他钱，他也不要。村里人就问他，老红军说：“当年打仗的时候，那么多的人就在眼皮底下倒下了，能活着回来就是福气。要钱干什么？现在日子就好着哩。”

他们这代老红军太让人敬仰了，外爷也是这样的人。外爷回家后也一直没有给人提起过自己那些往事，有一年，少将回来省亲，和一帮儿时伙伴说起过去的事情，突然就问：“白X定现在在哪里？”有人就说了外爷家的地址，少将来看外爷，就这样，外爷当过红军的事情人们才知道了。

月亮升上来了，透过窗棂，照在窑顶的墙上，照在那一个破旧的自行车外胎上，房间里的一切显得影影绰绰。遥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狼嚎，一声过后，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又是长声嚎叫。狼的叫声低沉有力，就像从水窖里发出来的一样。

我说了昨天晚上遇到狼的情景，“怎么到现在还有狼，狼不是消失了很多年了吗？”

狗剩叔说，当初人多的时候，到处开荒种地，狼逼得没办法，就跑到了秦岭深处。最近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土地撂荒了，狼就又回来了。

我问：“那你挖墓子见到过狼？”

黑暗中，狗剩叔笑了：“见过？只要挖墓子，就要和狼打交道，有时还和狼打得不可开交。”

说到挖墓子，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一些电影和书籍，它们都将盗墓渲染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坟墓里面有怪兽、毒箭，还有的说有什么专门吃死尸的蝎子、蟑螂。我问狗剩叔：“是不是这样？”

狗剩叔说：“那都是胡写哩，你想，就算有这些怪物，它们吃什么？早都饿死了。没有空气，也在墓子里憋死了。”

我一想，狗剩叔说的很有道理，我又想起了回家前刚刚看到过的一部名叫《天脉传奇》的电影，电影中的古墓里有着发射毒箭的铜人，还有火焰，我问：“这些东西有没有？”

狗剩叔说：“这些也没有，就算有毒箭，几百年上千年，箭杆早就朽了；火焰更没有，没人点火，那来的火焰？就算古墓里有火药，过了这么多年，也早就失效了，点不着了。”

狗剩叔已经是一个老江湖了。

我说：“很多书上说，你们都有缩骨术？”

狗剩叔笑着对我说：“你看你叔像不像有这种本事的人？”黑暗中他的牙齿闪闪发亮，“你叔有这本事都钻到财东家偷钱去了，谁还愿意钻墓子？”

窗外突然又响起了狼的嗥叫，这次，叫声非常近，好像就在耳边。

那个深秋的夜晚，我和狗剩叔在北方一间残破的窑洞里说着天方夜谭一样的传奇故事，狼在窑洞外的星光下嗥叫奔走，如果没有墙壁之隔，我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几米。我们的说话声，狼能够听见；狼流着口水的粗重的喘息声，我们也能够听到。那样一个刮着冷风的北方的夜晚，到底是狼在倾听着我们的谈话，还是我们在聆听着狼的交流？

那天晚上的情景，我相信永远也不会忘记。

窑洞里散发着一种浓郁的霉烂潮湿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狗剩叔的窑洞我相信至少有十年没有清扫，墙角上方的蛛网层层叠加，残破的旧蛛网像棉絮一样在清冷的风中飘飘荡荡，上面还黏着蜘蛛吃剩的昆虫躯壳。墙壁上裂开的缝隙里，潜伏着蝎子、蜈蚣等各种各样的多足昆虫，还有蛇。这些毒物都非常喜欢阴冷的环境，所以，四季不见阳光的窑洞就成了它们居住地的最佳选择。

我问狗剩叔：“你们挖墓子的时候，都有几个人？”

狗剩叔说：“旧社会的时候，挖墓子一般是两个人，一个人在墓子里，一个人在墓子外。墓子里的人把东西包裹好，墓子外的人就吊上来。但是，现在一般最少也有三个人，但最多也不会超过五个人。”

我问：“为什么是这样？”

狗剩叔说：“旧社会找到一个墓子，可以挖十几天，现在不行了，找到墓子，三天内就要出货，不出货就要换地方。公安抓得紧了，你在一处地方呆上十天半月，谁看见都会怀疑的。挖墓子要多叫几个人，但也不是人越多越好，墓子只有那么大一坨地方，也装不上多少人。”

我问：“一年中的什么时候挖墓子？”

狗剩叔说：“挖墓子最好的季节是冬天，天寒地冻，没有人出来，所以最适合挖墓子了。另外还有麦子刚收割时候，秋庄稼长高的时候。”

我好奇地问：“大冬天适合挖墓子，这个我懂。为什么麦子收割和秋庄稼长高也适合挖墓子？”

狗剩叔抽了一口烟，从黑暗中浮现出的那张苍老的脸上荡漾着得意，他说：“你念的书多，可你不懂挖墓子，要说到挖墓子这门学问，叔算是行家了。”

我心中暗暗好笑，挖墓子还是学问？我掌握了这门学问能干什么？有什么用处？

狗剩叔说，麦子收割入仓，人就累瘫了，谁还关心野外有人在转悠。秋庄稼长高了，刚好就能挡住挖墓子的人。

北方的秋天是庄稼成熟的季节，小时候读过一首诗歌：“秋天到，秋天到，田里庄稼长得好。棉花朵朵白，大豆粒粒饱，高粱涨红了脸，稻子笑弯了腰。”其实，在北方的秋天，田地里的庄稼远远超过这几种，常见的秋庄稼还有：玉米、谷子、糜子、豆子等，都属于高杆庄稼。这些高杆庄稼地里藏几个人，人们从地边走过，根本就看不出来。

而麦子收割后的那一段时间也是盗墓的黄金时段。小时候，我每年都要经历收麦的艰苦卓绝的日子。那些天，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白天豁出命地在地里收割，一镰刀又一镰刀，腰一直弯着，等到收割到了地头，腰都快断了。太阳火辣辣地挂在空中，麦地里也是火辣辣地，空气中飘曳着无数的火焰，嘴巴起皮了，喉咙嘶哑了，每一滴水都异常珍贵。汗水塌湿了衣衫，可是不敢脱，脱了衣服就会晒得身体起一层皮，像用无数绣花针在扎一样。麦子搬运到了打麦场，要趁着好天气赶快碾场，不然一阵大雨就会将刚收割的小麦沤烂发霉……等到麦子终于入仓了，每个人都累垮了，村道上只有鸡呀猪呀在悠闲漫步，人都累倒在了炕上，到了吃饭时间，家家烟囱不冒烟，户户屋里没动静……这时候，也是盗墓的好时机。

我又问：“野外的地那么大，你咋能知道哪里就有墓子？哪里没有墓子？”

狗剩叔说：“我给你说啊，这挖墓子学问很大，叔给你说三天三晚上也说不完，就只给你拣紧要的说。”

我静静地听着，窗外没有了动静，狼可能也在窗下静静地听着。

狗剩叔说，要判断啥地方有墓子没墓子，有很多窍门。听老人“讲古经”，村村都有那些见多识广的老人，他们说村子里的财东埋在什么地方，一般都八九不离十。看古书，古书里都有记载，当地的著名人物埋在了哪里，周围有什么特点，只要你费工夫找，一般也能找到。“可惜的是叔不识字，叔识字的话，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叔肯定都成了城里人。”

还有看地形。古人讲究背山面水，这就是好风水，这些地方肯定就有古墓。两边高中间低的地势，像圈椅一样的地形，圈椅中间的地方肯定也有古墓。“挖墓子的高手，也都会看风水。”

还要看土质。一般人看土壤，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盗墓人看土壤，就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土壤分生土、熟土、活土、死土等很多种。有经验的盗墓人一看就能看出脚下的土有没有被人动过，多少年前被动过，没有动过那就肯定没有坟墓，动过就说明地底下有坟墓。不仅仅这样，盗墓人还能分辨出平平整整的地面下的坟墓，有没有人盗过，盗过几次，什么年代什么时候被盗的。

我越听越感到神奇。

狗剩叔说：“这还不算什么，还有更神奇的。”盗墓人到了下雪天都不会呆在屋子里，都会到处走走，从雪粒中也能看出地底下有没有坟墓。

我惊讶地问：“这怎么能看出啊？”

狗剩叔说：“地底下没有墓子，落下来的雪就是一片一片；地底下有了墓子，落下来的雪就是一粒一粒。年代越远的墓子，雪粒越细。”

我惊讶万分。

狗剩叔接着说：“最高级的是，闻一闻土，就知道土里面有没有墓子。”

“哦——”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狗剩叔又吸了一大口香烟，烟雾中的那张脸显得异常诡异。他说，挖墓子离不开洛阳铲，高手用洛阳铲从地下几米的地方铲上一撮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一闻，就知道有没有墓子，什么朝代的墓子。

“哦？”

狗剩叔说，人死了，尸体腐烂，就会发出一种气味，渗进土里，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散。高手一闻就知道埋了有多少年。

“哦……”

我从不知道，盗墓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还真的有这么高深的学问。

我又问：“挖墓子都需要些什么工具？”

狗剩叔反问我：“你栽过树没有？”

我说：“当然栽过树，农村孩子谁没栽过树？”

狗剩叔说：“挖墓子和栽树是一个道理，要先挖坑，不同的是，栽树挖的坑浅，挖墓子挖的坑深。”

我说：“我还是想不来怎么挖墓子。”

狗剩叔说：“挖墓子最重要的工具就是洛阳铲，其余的还有铁锹、绳索、洋镐、蜡烛什么的，解放前用螺旋器，现在用洛阳铲，洛阳铲就是……”

狗剩叔突然住口不说了，又吸了一口烟，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我问：“怎么了？”

狗剩叔悄声说：“你爬到窗上看……”

第五节 墓室斗狼

北方的窑洞都挖得很深，最外面能够得到阳光照射，通风透亮，所以，土炕就盘在最外面；接着是灶膛，做饭的时候，烟火能够通过炕筒流出，便于加热土炕；最里面是堆积粮食的仓库。为了光线照射方便，土炕的炕头一定会有一扇木窗。天冷的时候，关闭木窗；天晴的时候，打开木窗。

我好奇地爬起身来，凑近木窗，突然与窗外一颗绿色的眼睛撞在一起。那是一只狼的眼睛，它正透过窗缝向里张望。我惊惧地一跤坐倒，半天说不出话来，黑暗中传来狗剩叔的坏笑声。

狼似乎也受到惊吓，离开了窗口。

我忍住砰砰乱跳的心跳，也点燃了一根香烟，问狗剩叔：“现在狼咋这么多？”

狗剩叔说：“每天晚上，一过半夜，狼就在村子里闲逛。现在也不能打狼了，属于保护动物。”

窗外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声音，那是狼在划拉包谷杆。我想看看窗外有几只狼，鼓足很大勇气，爬到窗口，又坐了回去。

“窑门关好了没有？”我颤着声音问。

狗剩叔说：“关了，也顶了，要不，狼早就跑进来了。”北方的窑洞门都是木制的，两扇，围着门轴转动，夜晚，闭上窑门后，先插上门闩，然后在闩子下再顶一根坚硬的槐木棍子，棍子一般都有手臂粗细。这样，窑门就无法推开，也无法抬开。

我问：“螺旋器是个啥？洛阳铲是个啥？”

狗剩叔说：“螺旋器就像螺丝一样，一圈一圈的，上面有个手柄，握着手柄的两边，向一个方向旋转，螺旋器的尖端就钻进了土层里，提起来，就带出来地底下的土，挖墓子的高手根据地底下的土，就能知道下面有墓子没有。”

我想，狗剩叔所说的螺旋器，可能就像城里人开红酒的起子，它们的原理也是一样的。

狗剩叔接着说：“现在没人用螺旋器了，都改用洛阳铲。洛阳铲就是一个圆筒，不过一面有缺口，就像马蹄铁一样，上面有手柄。洛阳铲也能带出来地底下的土，比螺旋器方便多了。”

我想，狗剩叔所说的洛阳铲的顶端，可能是U型铁，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是U型。

螺旋器还能开红酒瓶塞，而洛阳铲则完全就是盗墓用的，是盗墓的专用工具。

我问：“发明洛阳铲的人可能也是挖墓子的吧？为啥就叫个洛阳铲？”

狗剩叔没有回答，突然对着窗户喊：“他妈的你听什么？谁给你说呢！”

窗外响起了轻悄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狼挨了骂，就羞赧地走开了。

狼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它能听懂人话，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这样说。

洛阳铲是盗墓人最重要的工具，它的发明者是一个洛阳人，所以就叫洛阳铲。

洛阳铲的历史很短暂，距今还不到百年。盗墓史上最恐怖的人物是民国时期一个叫做孙殿英的军阀，他也是盗墓史上除过曹操之外的最著名人物。这个土匪出身的军阀胆大包天，出动军队在光天化日之下掘开了慈禧太后的坟墓。然而这个土匪后来居然安然无恙颐养天年，他把从坟墓里挖到的宝贝分批送给了国民党要员，保住了一条狗命。每每阅读历史，看到这里就让人感慨唏嘘，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民公敌居然能够逃脱惩罚，可想而知那时候的政府腐败到了何种程度。

洛阳铲诞生在孙殿英盗墓之后。他的发明人外号叫李鹞子，还有人叫李麻子。

鹞子是鹰的一种，飞得很高，喜欢吃鸡。小时候在北方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高空中盘旋的鹞子，伸展开翅膀，慢悠悠地飞着，然而，一旦看到地面上没有防范的鸡，就像子弹一样落下来，挟着风声，雷霆万钧，聪明的鸡赶快钻进枣刺里，躲过一劫；而愚蠢的鸡只顾低着头发足狂奔，然而，跑得再快的鸡还是在跑，而飞得再慢的鹰也是飞，鹞子俯冲下来，再升空的时候，爪子下就抓着一只鸡了。小时候，大人们总是告诫我们，看到鸡跑远了，就赶紧追回来，别让它们离开村子。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一只老母鸡可就是一个银行啊，家中的油盐酱醋全靠鸡蛋钱来买。鹞子只能在野外逞威，不敢落在村子里，那时候山区养狗人很多，狗又和鸡很有感情，凶猛的鹞子落在地上，又不是狗的对手。

那个人外号叫鹞子。可能就是说那个人很凶悍吧。而叫李麻子，则是说他的脸上有麻子吧。

传说中的李鹞子有一天去赶集，在集市外看到有一个卖甑糕的人在搭帐篷。搭帐篷需要在地上挖四个小坑，用来埋竹竿。卖甑糕的人拿着一个前面是圆筒，后面是长杆的东西，在地上墩一下，圆筒里就有了土，倒出来，再墩墩，又套出来土……李鹞子那一刻灵光一闪，急急忙忙跑回家去，让铁匠打造了一个U型圆筒，安上长柄，一试，果然套出了土，这就是最初的洛阳铲。

最初的洛阳铲后面安装着长柄，这样的长柄一般是竹竿或者韧性强的腊木杆，最长需要十几米，携带很不方便，后来，洛阳铲演变成了短柄，短柄的后面绑着长绳，这样携带就方便多了，绳子有多少米，就能挖掘到地下多少米。还有一种洛阳铲，采用的是螺纹钢管，层层相套，随意延长，想要多长就有多长。

洛阳铲最关键的是U型铲，弧度要恰到好处，太大太小都不行，太大了抓不上土，太小了倒不出土。另外，U型铲的钢制也要恰到好处，能够一直打进墓砖里，太硬了容易断，太软了又不够锋利。“这里面学问深着呢。”狗剩叔说。

我又问：“人站在地面上，墓子在地底下，怎么就能判断出墓子的方位？有没有挖墓子的时候挖错方向的？”

狗剩叔说：“以前没有洛阳铲，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自从有了洛阳铲，挖墓子就变得轻松多了。”

我不理解：“就这么一个铁铲，怎么就会引来挖墓子革命？”

狗剩叔伸直双腿，我们长时间盘膝坐在炕上，两条腿都变得麻木了，狗剩叔一边捶打着双腿，一边说：“你千万不敢小看洛阳铲啊，这东西就是我们的大炮，有了它，再坚固的碉堡都能攻破。”

我问：“有这么神？”

狗剩叔说：“要挖一个墓子，先要用洛阳铲打洞，这样的洞一般深十几米，也有的几十米深。刚才我说了，高手按照挖上来的土就能知道下面有没有墓子。其实，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如果带上来的土有木炭、卵石、流沙这些东西，那下面百分之百就有墓子，而且是值钱的古墓。”

我歪头问：“这是为什么？”

狗剩叔笑了，黑暗中传来他戏谑的笑声：“你真是个书呆子，念书把你的脑子念成实心的了。你叔刚开始听人家这样一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也笑着，陪着他笑。

狗剩叔说：“挖墓子这个职业很长久很长久，古人下葬的时候，就要防人挖墓子，所以就设置了各种各样的机关。最常见的就是卵石和流沙，会挖的人就避开了，不会挖的人，一挖到墓室，上头的卵石和流沙就会流下来，把挖墓子的人都埋了……”

我问：“有人埋进去过？”

狗剩叔说：“被埋的人多了。我经常挖墓子都能看到死人骨头，那都是被流沙和卵石埋的人。都是挖墓子的。”

我问：“卵石和流沙是为了防盗的，那木炭呢？”

“木炭是防潮的。人埋在地底下，很潮湿，用不了多久，人就会腐烂。而如果有了木炭，木炭吸水，人就会干爽，就会保存很长时间。哎，你知道木乃伊吗？”

我很震惊，不识字的狗剩叔居然还知道木乃伊。

“我是听人家说的，说是外国有一种木乃伊，能保存几千年，就是因为墓子里放的是木炭。所以说嘛，只要你拿洛阳铲铲出来木炭啦流沙啦卵石啦，那下面百分之百就有墓子。”

我问：“墓子这么大，你怎么就能判断墓子的方位？”

狗剩叔说：“想着哪里有墓子，就先用洛阳铲打洞，打出了木炭什么的，就再围着第一个洞打，就这样，一般需要用洛阳铲打50个左右的深洞，就知道了墓子在地下的什么位置，墓室的朝向什么的。”

“挖一个墓子需要多少天？”

“一般需要三五天，也需要三五个人，要先挖，挖出一个竖井，然后放炸药，炸出人能够钻进去的洞。挖墓子的人都很瘦小，这是为了方便钻进去。刚炸出洞，千万不能进去，人一进去就是个死。要先用荒草什么的把洞口盖好，让旁人看不出来，第二天再来，硝烟散尽了，人才能进去。”

“那炸药会不会把墓子炸坏了？”

“哎呀，叔说你是个书呆子，你还说你不呆。炸的时候，肯定不能放在墓室的上面，要放在墓室的前面或者后面。炸出洞后，人钻进去。这个洞要比墓室还深。人用绳子吊着，不得上来不得下去，拿着洋镐在侧面挖，挖进墓室里。挖出来的土就用双脚蹬到深洞里。”

“黑咕隆咚的，这可咋挖？”

“旧社会的人用煤油灯，后来用蜡烛，现在的人都用矿灯，戴在头上，挖起来很方便。黑咕隆咚倒不怕，最怕的是臭气和水。死人的气味散发在土里，你一挖出洞，臭气又汇聚在洞里，把人能熏死。每个坑的行情也不同，分为生坑、熟坑、吃水坑、不吃水坑。”

“这是咋区分的？”

狗剩叔说：“生坑就是没有人挖过的坑，东西没有被盗过；熟坑就是有人盗过，但是一般还能再挖到东西；吃水坑就是墓室里有水，这是非常可怕的，弄不好人会被淹死；不吃水就是干坑。”

我现在对狗剩叔佩服万分。我从来没有想到盗墓居然如此博大精深，尽管它几千年来从来都不登大雅之堂。

我想起了上学时候背诵过的古诗，那些描写古墓的诗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感受深刻，那些被安葬的人们，那些送葬的人们，他们知道千百年后，陪葬的物品被洗劫一空，而骸骨则被暴晒在千百年后的阳光下。

我想起了两首《北邙行》，一首是张籍的，诗歌是这样的：“洛阳北门北邙道，丧车辚辚入秋草。车前齐唱薤露歌，高坟新起白峨峨。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阳城中人更多。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谁家柱下石。山头松柏半无主，地下白骨多于土。寒食家家送纸钱，乌鸢作窠衔上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还有一首是王建的：“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著黄金无买处。天涯悠悠葬日促，冈坂崎岖不停毂。高张素幕绕铭旌，夜唱挽歌山下宿。洛阳城北复城东，魂车祖马长相逢。车辙广若长安路，蒿草少于松柏树。涧底盘陀石渐稀，尽向坟前作羊虎。谁家石碑文字灭，后人重取书年月。朝朝车马送葬回，还起大宅与高台。”

北邙在洛阳附近，传说这座山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墓，连一块卧牛的空间也没有了。这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风水宝地。除此而外，陕西的大片地方也做了达官贵人的坟墓，有一句俗语说：“南方才子山东将，陕西埋的是皇上。”皇上都埋在了陕西，臣子们更是趋之若鹜，竞相仿效。听说在陕西的咸阳原上，农民们经常一撅头下去，就挖出了一罐文物。除过这两个地方外，四川的地下也有不少文物。越是历史久远的地方，文物肯定越多。我姑妈家的大儿子就曾经挖出过一罐金元宝。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村子里兴修水利，他在一条小河边用铁锨翻地，一铁锨下去，感觉有点异样，端出来，发现铁锨上是一个陶罐，陶罐里有一些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拿了四个去问不远处的一群社员，社员们问：“哪里挖的？”他手一指，社员们跑过去疯抢，他只剩下了手中拿到的四个东西，后来，听说他用这四个东西换了一台手扶拖拉机。

那天夜半，我背诵着这些古诗，给狗剩叔解释着，狗剩叔说：“这些瓜娃子，咋死了就都埋在一搭？让人一挖一个准。”

一生贫穷的狗剩叔很豁达，他已经看穿了生死之事，他说：“有的人一辈子和人闹意见，总想着整人害人，还有人一辈子都想多吃多占，最后死了，还不都成了骨头架架。所以啊，人一辈子啥最重要，你知道吗？”

我问：“啥呀？”

狗剩叔说：“身体啊，身体好了，一好百好，其余的，球都不顶。要那么多钱，花得完？要那么多的房子，住得完？人死了，都装在棺材里，穷人富人都是一样的。在世争哩抢哩，死了都是一样的。”

我说：“人最后都要死，那在世这几十年咋个活，才算是活？”

狗剩叔说：“甭和人争抢，甭给自己肚子装气，自己想咋个活，就咋个活，只要自个高兴就成。”

狗剩叔算是活得很明白。

我又接着挖墓子的话题问：“我想不明白，人都在地底下埋了那么多年，咋墓室里面气味还这么难闻？有没有过墓室不臭的？”

狗剩叔住口不说了，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难为情，还是在思考。过了几分钟，他悠悠地说：“有过一次。”

我好奇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狗剩叔说：“唉，那次差点把命搭上了。”

我想不明白，墓室里没有臭气，咋会差点把命搭上？应该是那些臭气才是致命的啊。

狗剩叔说：“有一次，我挖开墓子，边挖边觉得蹊跷，一点也闻不到臭气，我想，会不会是弄错了，但是，这里的土里夹杂着木炭和流沙，肯定有墓子啊。你知道这是咋回事？”

我想了想，也是想不明白，墓子怎么就会没有臭气？后来，我试探着说：“该不会是墓子被人家挖过？臭气跑了。”

狗剩叔说：“没有，这是个生坑。”

我问：“那是为啥？”

狗剩叔悄声说：“这畜生又回来了，在窗外偷听，听它听去吧。”

狼又回来了，我心中一阵阵发紧。可是，我听不到窗外的任何声响。多年的野外生活，让狗剩叔变成了一匹猎犬。

狗剩叔接着慢悠悠地说：“我继续挖着，突然一洋镐下去，挖到空里了，面前是一个洞，土刷刷地掉下去，我也差点掉了下去。原来到了墓室。可是呀，这个墓室有点怪，没有死人的臭味，却有一种尿骚味。还有，墓室因为几百年上千年不进阳光不透风，里面都是阴森森的，可是这个墓室却还有点暖和。我想，肯定这里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肯定也不是好事，我想退出去，可是已经晚了。我感到有一股风向我扑过来……”

第六节 中计落狼群

狗剩叔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这样清冷的午夜，声音传播了很远，让人感到一阵惊悸。窗外传来了包谷叶片划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从窗口匆忙奔逃的狼，不小心踩到了窗台下堆放的包谷杆上。

狼果然就一直在窗外偷听。

是什么东西扑向狗剩叔？我想问他，可是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我觉得自己的唿吸都快要停止了。

狗剩叔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说：“你摸摸我的肩膀。”

他的肩膀上有三道凹槽，我清清楚楚地摸出了那是三道伤疤。

狗剩叔说，洋镐挖空后，他也掉进了墓室里，矿灯也摔落了。他刚刚来得及站起身，就感到黑暗中有一股阴风袭来，他本能地低下头，肩膀上就火辣辣地疼痛。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墓室里隆隆作响。狗剩叔说，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比

赛谁的胆量大了，谁能不怕死了。前面是人是鬼，都要硬扛着，把它打退。“其实你害怕也不顶用，害怕肯定是个死，不害怕也许不会死。”

狗剩叔说，多亏他在黑暗中掉下墓室的时候，手中下意识握着洋镐，洋镐那一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当时，他呀呀叫着，在黑暗中抡圆了洋镐，发疯一般。洋镐砍在了墓室的青砖上，砍在了黄土上，他能感到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松酥的青砖像豆腐一样刷刷掉落，而黄土的尘灰在墓室里四散飞扬，有几次都落进了他的嘴巴里。终于，他感到洋镐砍进了软软的肉里，然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墓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狗剩叔满头大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他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才颤抖着手臂捡起矿灯，他看到那是一只小狼，小狼的肚子上被洋镐扎出了一个窟窿，正在咕咕地向外冒着血泡。小狼的眼睛还睁着，散发着仇恨的光芒。

那是一只不到半岁的小狼。

狼没有咬死狗剩叔，而狗剩叔却将狼咬死了。

狗剩叔的肩膀上一直在疼痛，他一抹，摸出一把黏黏的血液。这么小的狼崽子居然会这样凶猛！狗剩叔说他那一刻感到很失落。拼着老命打了半天，原来是只小狼崽。

这是墓室，这也是狼穴，狼将这座墓室当成了巢穴。

狗剩叔在墓室里细细地看着，看到墙面上残留的泥沙，他判断这是一个吃水坑。这个墓室曾经灌满了雨水，后来雨水夺路而出，墓室就与外界连通了。

“雨水灌进墓室，怎么就能夺路而出？”我不解地问。

狗剩叔解释说，北方的土壤中，有一种叫做穿山甲的动物，这种动物全身有着硬硬的甲，就好像身披盔甲的将军一样。这种动物没有牙齿，但是它的盔甲就是它的牙齿，它的利器。它喜欢吃蚂蚁，而蚂蚁洞一般又很深，穿山甲要吃到蚂蚁，就要不断地打洞，不断地在土壤里钻探，就这样，穿山甲就将墓室与外界连通了。然后，墓室里的雨水夺路而出，又将穿山甲的洞冲开了。又过了很久，狼来到了这里，将这个墓室当成了天然的巢穴。

我深深地感到：大自然实在太奇妙了。

狗剩叔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墓室的中央，放着一个棺材，棺材是用石板做的，棺材两边还有雕刻的花纹，这具石棺证明了主人在世的时候，一定身世显赫。

矿灯的灯光越来越暗，刚才的一场打斗，让矿灯的电快要耗完了。他谋划着先出去，换个矿灯再说。

狗剩叔说，他正在墓室里查看的时候，竖井上方传来了同伙的声音，问他在下面看到什么了。

狗剩叔刚想回答，突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两盏绿色的灯光，那是母狼的眼睛。

谢谢怨月恨花对我的理解和支持。

刚才在一个楼房的顶层，我还遇见了五六个乞丐。都是老人，白头发白胡子，坐在地上抽烟，烟是10元钱一盒的。地上铺着被子，穿得破破烂烂，但是都很干净，不远处的铁栏杆上晾晒着他们的衣服。

我和他们套近乎，说是他们的老乡，也说一口他们当地的口音，我会说十几种方言。我问，快过年了，咋还不回家？老人们说，再过几天，把钱邮寄回家了，就回去过年。我问这一年能挣多少钱，他们说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这就是职业乞丐。

很多年前，我在村庄的水井台边和村口的打麦场上，听到了很多关于狼的故事。

和很多的哺乳类胎生动物一样，比如狗一胎生到六七个，猪一胎可以生到十个八个，老鼠一胎可以生到十多个，狼一胎也会生多个，但是，我们所能够在野外看到的，成年狼的身后最多只会跟着两个小狼崽，而一般只会带着一个小狼崽。其余的狼崽去了哪里？

一窝狼崽刚刚出生的时候，母狼会仔细照顾它们，给它们喂奶，而为了有更充足的奶水，母狼不得不多次去野外觅食。那时候，我们村庄有一个名叫旺财的中年人，胆子非常大，那时候我一直喊他旺财伯。他们夫妻没有亲生的孩子，后来要了一个别人家的女孩子，养大成人，这个女孩子在结婚的当晚，就卷走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跟着新婚丈夫逃跑了。这对老夫妻一辈子相依为命，现在都去世了。旺财伯曾经多次掏过狼窝，他说刚生下的狼崽一般都有五六个，他曾经见过这些出生不久，还没有长出皮毛的粉红色的小家伙，挤作一团嗷嗷叫。后来，当狼崽长出皮毛的时候，狼窝里就只剩下一两个了。这一两个后来会长成成年狼，而其余的在还没有长成时，就夭折了。

狼崽在母狼奶水的滋润下，长得很快，一个礼拜后，就能够站立了。这时候，母狼就会把它们一个个赶出狼窝，让他们在北方滴水成冰的寒冷中，和凄风苦雨的惊惧中度过一个晚上。那天晚上，狼崽们在一声接一声地长声嘶叫，哀号的声音里充满了哆嗦和祈求，它们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茫茫无边的黑暗，还有漫漫无际的恐惧，然而，无论它们怎么害怕，怎么哀号，母狼都充耳不闻。到了后半夜，哀号声渐渐低沉，狼窝外只有风声雨声，小狼崽在不断死去，但是，母狼还不会走出狼窝一步。第二天，初升的太阳照着山谷，也照着小狼崽已经冰冷的尸体，这时候，母狼才会走出狼窝，它将还没有死去的狼崽叼进狼窝，喂它们吃奶，这是小狼崽最后一次吃奶，然后，它们就要以那些死去的同胞姐妹的尸体为食。

能够活下来的小狼崽都具有异常强健的躯体和钢铁一样的意志。而要在严酷的大自然生存，那些天生孱弱的身体和缺乏毅力的心灵是无法存活的。

狼是一个异常凶悍的动物。当像锯齿一样的狼夹子夹住了它的腿脚时，它会将被夹住的腿咬断，然后逃脱。当它和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金钱豹打斗时，它全身浴血还在鏖战不止，它从来不知道退缩和害怕，它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直到流尽了身体的最后一滴血，才会倒下。小时候，我对狼充满了恐惧和敬佩，尽管和老虎狮子比起来，它们个体较小，但是他们的勇气和意志是那些大型食肉动物远远不及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听老师说过斯巴达战士的故事，老师说远古时期的斯巴达人也用狼的方法来训练战士，斯巴达男孩刚刚出生的时候，也会被扔在山谷，第二天，活过来的男孩才会接受严酷的军事训练。正因为斯巴达战士具有狼一样坚韧的品质，所以才有温泉关的惨烈故事，三百名斯巴达战士据守温泉关，抗击了几万名波斯人的进攻。后来，这个故事被拍成了非常唯美和壮烈的电影《斯巴达300死士》。

为了培训小狼崽的战斗品质，母狼真是煞费苦心。母狼将在野外捕捉到的兔子带回狼窝，交给小狼崽。天生食肉的小狼崽看到兔子，扑上去就咬，而为了活命，兔子也会全力反击，这样，躯体较小的狼崽常常被经验丰富的兔子蹬

得晕头转向，遍体鳞伤。即使这样，母狼还是不会帮忙，它只是在旁边看着，防止兔子逃跑。后来，总是要狼崽咬住了兔子的脖子，兔子才会停止反抗，束手待毙。于是，在搏斗的实践中，小狼崽懂得了：只要一下子咬住猎物的脖子，猎物才会放弃反抗。

这就是为什么狼总是在攻击的时候，一下子就会咬住对方脖子的原因。

我的小学教育全是代课老师完成的。有一名白老师，教我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几年前被清退了。

去年过年回家，看到白老师，白老师家是全村最穷的，衣服破破烂烂，我叫他白老师，他很惶恐，都不知道答应，旁边的村民戏谑地说：“白老师？看这身衣服哪里像老师？”

当时心中很难受，现在想起来还是异常痛苦。

有一篇文章中有一句话：如果你要找村中的代课老师，哪一家的房屋最破烂，哪一家就有代课老师。

狼崽刚刚学会奔跑，母狼就会把它带出狼窝，来到旷野。母狼会走出很远，远到超出了狼崽的想象，远到和狼窝周边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母狼开始奔跑，有时候前面出现了猎物，有时候前面没有猎物，母狼都会奔跑。母狼全然不管身后的狼崽，狼崽要能跟上母狼，就必须全力奔跑，即使跑得跌跌撞撞，即使浑身乏力，也要跟上母狼，也要拼尽全力奔跑。旷野危机四伏，旷野寒风刺骨，狼崽与母狼丢失，就只有一死。

狼的奔跑速度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小时候听大人说，全力奔跑的时候，兔子一蹦会有三尺，而狼一蹦会有一丈。这些距离都远远超出了他们身体的长度，他们都将身体的能量发挥到了极限。每天早晨，第一缕太阳升起的时候，兔子说，我必须奔跑得最快，才能够摆脱危险；狼说，我必须奔跑得最快，才不会饿死。

而我们这些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打工者呢？我们只有奔跑得最快，才不会被这座城市抛弃。

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对于每一种动物都适用的。对于人类，也何尝不是这样。

每次母狼捕获到了猎物，都不会让狼崽吃得很饱。它只会给狼崽很少的食物，只要不会让狼崽饿死就行了。

饿着肚子的狼崽从小就知道了生活的艰辛，它明白了，只有自己捕获到食物，才能吃饱肚子。所以，每次捕获的时候，它都必须拼尽全力。

每一只母狼的后代都异常凶猛，没有一个是纨绔子弟。

狼崽能够独立捕食了，他的筋骨足够强壮，他的奔跑足够快速，他的牙齿足够锋利，他就被母狼赶出了狼窝。

母狼通常会把他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已经不能辨清回家的路，然后母狼就会摆脱狼崽，狼崽不明就里，还会跟在母狼的后面，母狼就会抓它咬它，恶狠狠地驱赶它，后来，狼崽无可奈何，只好哭声呜咽地走开了，母狼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确认身后没有狼崽跟踪，它才会回到狼窝。接着，它会继续与公狼交配，孕育胚胎，生下一个个狼崽，却只有一两个才会存活。它们生命不息，生育不止，它们是一台生育的永动机。因为它们挑选后代和传宗接代的严酷，它们只有不断地生育，才能保障这个群体的繁衍。

离开了母狼的狼崽，在漫漫荒草和猎猎寒风中顽强求生，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它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凶猛剽悍，变得奸诈狡猾，变得冷酷如铁。它们的食谱很广，只要是肉类，它们都吃，甚至连昆虫蚂蚁也能作为他们的食物。在食物匮乏的季节，他们连腐尸也不放过。而在饥饿难忍的时候，它们还会抢夺同类的尸体。

也正因为走过了一段段艰苦卓绝的岁月，狼才能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了几百万几千万年，它们比人类的历史更加久远，当别的动物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当别的动物在人为的或者自然的灾难面前灭种殆尽的时候，狼却在夹缝中坚强生存下来。

和一些别的食肉动物不同，狼还具有合作精神。在异常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为了能够捕获到大型动物，他们不得不组成一个个团体，分工协作，分头进击。这样组织严密的狼群，就连狮虎也恐惧万分，退避三舍。

狼对自己的同类充满了爱心。当一只狼身体残疾，不便于再从事激烈的捕猎活动时，别的狼会将这只残疾狼养起来，让它颐养天年。残疾狼比普通狼更加可怕，因为它更精于算计，更狡猾，这样的狼是脑力劳动者，它往往是狼群中的军事顾问。

旺财伯和狗剩叔都说过很多关于狼的故事。

在他们的故事中，母狼是最为凶残的，而狼群又是无坚不摧，一群十几只组成的狼群，那就是荒原之王，无论是彪悍异常的老虎，还是力大无穷的狗熊，都不是狼群的对手。

母狼对狼崽充满了爱心，当狼崽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母狼就如同发疯一般，它的攻击能力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那天，狗剩叔在狼窝里杀死了狼崽，一抬头，突然看到了正爬进狼窝的母狼。

狼是非常奸诈狡猾的动物，为了防备大型食肉动物进入巢穴，狼窝的进出口都很狭窄，仅仅能够母狼和公狼钻进钻出，而花豹狗熊之类的动物，见到这么狭窄的进口，只能望而却步。狼窝的通道上还有一些凌厉的石头，如果有别的动物强行通过，则会被划得遍体鳞伤。

狗剩叔看到母狼的时候，母狼也看到了他。母狼咆哮着，扭动着身躯，想快速钻过通道，进入墓室。狗剩叔头顶上黯淡的矿灯光照到了石棺，他来不及多想，跑到了石棺跟前，推开了石棺的石盖，跳了进去，然后，又盖上了石盖。

狗剩叔说，石盖异常沉重，少说也有几百斤，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石盖推开了。而后来，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搬动石盖分毫。

我说，人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会爆发出平时没有的潜能。我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一个飞行员在飞机失事后，降落在一片原始森林中，突然，一头熊来袭，飞行员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起来，抓住了空中的树枝，逃过一劫。后来，飞行员获救，却再也跳不到那样的高度。

我还说，有一个成语叫做“狗急跳墙”，是说狗在危机的时刻，能够跳过平时跳不过的墙壁。话丑理端，其实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

石盖尚未盖严，母狼就扑过来了，它的爪子划在石棺上，发出异常刺耳的尖利声音，就像尖利的爪子划在狗剩叔的耳膜上。母狼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愤怒。

狗剩叔担心母狼会扑进来，他在黑暗的石棺里摸索着能够自卫的武器，然而，他触手的任何东西，一捏都会成为粉末。胆颤心惊的狗剩叔躺在粉末中，一筹莫展。后来，狼爬上了石棺，然而，它无力推开石盖，它将头伸进来，一双绿莹莹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狗剩叔，它粘稠的涎水留在了狗剩叔的脸上。

“狼的唾沫有一股腥味和臭味，像鼻涕一样。”狗剩叔说。

村外响起了狼的嚎叫声，声音短促而低沉，然而却又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让人心中掠过一阵阵惊悸。

我爬在窗台上，看到月光朗照着村口的古庙，古庙上方的萋萋荒草中站立着一只狼，狼像狗一样后半身蹲在地上，前半身支起，它对着月亮在嚎叫，叫声像哭泣一样。

狗剩叔接着说，那天，他躺在石棺中，就躺在几千年前的一具尸体上，心慌意乱，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石棺上，他忘记了擦一擦。身下是古尸，身上是恶狼，恐惧让他全身变得酥软。

后来，外面静息了，听不到狼的叫声，也听不到狼的脚步，狼似乎已经离开了。可是，他还是不放心，他依然躺在古尸上，纹丝不动。

再后来，墓室上方传来了喊声，声音模煳不清，但是，他能辨别出来他们在询问他的情况。他想，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寂静无声，狼肯定已经离开了。

狗剩叔身材矮小，在石棺里弓起身子，顶起石盖，慢慢地向旁边挪开一条

宽约半尺的缝隙。他刚刚从石棺中探出头，突然感到一阵凉风扑过来，他本能地一低头，狼的爪子打在了石盖上，蹦出了火星。

原来，母狼一直隐藏在黑暗的角落等着他出来。

狗剩叔像只乌龟一样躲藏在石棺中，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石盖的旁边有半尺宽的缝隙，这样的缝隙，狼能够轻松跳进来。

余博涯，您好，谢谢您一直阅读并回复。

先说拍花，我听到过多次有人被拍花的事情，还有人说得很准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经过都是一样的，用迷奸药或者迷情药喷在对方脸上，对方就会跟你走……网上也有人在倒卖什么迷魂药，迷奸药，这些药物有的高达几百元一盒，有的仅卖几元钱。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曾经想以买家的身份和他们接触，进行暗访，但是他们非常鬼，要求我把钱和地址放在信封里，信封放在垃圾箱里，他们见到钱后，就会把药邮寄给我。这显然是一个骗局。我曾经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几个公安人员，他们都说，目前还没有接到有关这方面的报案，按照他们的经验，也不会存在“喷在脸上就跟他走”的药物。

我想，这可能是一种骗子的骗局，大家当心。尽管这样，但是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和陌生人接触时一定要小心，不要吃陌生人的食物，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饮料，也不要和陌生人随便吃饭，饭桌上，不要碍于情面就喝酒，女孩子喝醉酒是很危险的。

狗剩叔紧张地在石棺中翻转着身体，寻找着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他的衣服碰在石棺上，当当作响。狗剩叔说，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老鼠衣，他当时完全吓懵了，他忘记了自己穿的是特殊的老鼠衣。

我问：“什么是老鼠衣？”

狗剩叔没有吭声，他翻身下炕，从地面的柴禾堆中翻出了一件衣服，然后点燃了一根蜡烛，让我看。

这是一件黑色的连体衣服，有帽子，有上衣，有裤子，不同的是，整件衣服都被缝在一起。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成的，摸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好像是防水雨衣。衣服的腰部，还有很多小口袋。

“你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的？”狗剩叔洋洋得意地问我。

我摇摇头。

狗剩叔说：“这些就是装各种各样工具的，插进去就掉不了。”

我问：“都有些什么工具？”

狗剩叔笑着说：“怪不得老人说，隔行如隔山，挖墓子的学问把大学生都难住了。呵呵，这里面要装刀子、斧子、钳子，还有螺丝刀什么的。进了墓室，有的棺材很难打开，就要用到这些东西。”

那天，老鼠衣与石棺相撞的当当响声提醒了狗剩叔，他在黑暗中从腰间抽出斧子和刀子，拿在手中。这些别在老鼠衣上的工具都很袖珍，长短不到一尺。然后，手中握着这些工具，狗剩叔胆子一下子壮了。

狼要跳进石棺里，首先要扒住石棺的边缘，然后耸身向上，才能跳进来。黑暗中，狗剩叔看不到狼的动作，但是他能看到狼的绿莹莹的眼睛，每逢这双眼睛一出现，他就拿着斧子想这双眼睛的中间砍去，那双眼睛就急忙消失在了石棺下面。

狼和人就这样一次次试探性地进攻和防守，谁也占不到便宜，双方相持不下。

墓室上方又传来了喊声，他们牵挂着狗剩叔的安危。狗剩叔大声喊：“有狼，扔火把。”然而，墓室太狭窄了，隆隆的回声传播上去，上面的人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问：“啥？啥？”

狗剩叔说，狼有两怕，一怕火焰，二怕铁器。

墓室上方的人大概等不及了，又派了一个人下来，寂静的墓室中，狗剩叔能够听到衣服与竖井的黄土摩擦的声音。还有土粒掉落墓室的声音。狗剩叔又大声喊：“狼！有狼！”这下，快要下到墓室里的人终于听清楚了，他惊慌失措地喊：“拉上来，拉上来。”上面的人又将这个即将下到墓室的人拉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火把丢到了墓室里。狗剩叔说，他们在野外挖墓子的时候，经常和狼打交道，知道狼最怕的什么，一遇到狼，他们就会马上点燃火把。

火光照进石棺里，狗剩叔突然站起来，威风凛凛，敲响了手中的刀子和斧子，铁器相撞的声音和熊熊燃烧的火焰让狼瑟瑟发抖，它仓皇钻进通道，逃到了野外。

狗剩叔担心母狼还会进来，他捡起火把，放在了通道口，然后瘫坐在地上，浑身乏力，几乎要晕过去。

先前的那个同伴又下到了墓室，狗剩叔这时候才有力气站起来。他们拿着矿灯照进石棺，却发现石棺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些灰烬样的粉末。

我问：“怎么会这样？陪葬品呢？”

狗剩叔说：“没有陪葬品。”

我问：“这种情况多吗？”

狗剩叔说：“不是很多，但是还是有一些墓子，没有任何陪葬，这都是些穷人。一般石棺都是有钱人，而这个石棺里面没有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包谷叶片吃啦吃啦的声音。狗剩叔一口吹灭蜡烛，我爬在窗口向外望去，看到明亮的月光下，一匹老狼瘸着腿慢慢地跑向远处，一路都跑得很艰苦，从后面看去，它就像一个被风吹卷起来的蓬草，柔弱无力，迟钝而缓慢。我说：“瘸子狼，撵不撵？”

狗剩叔从门后拿起铁叉，说：“把这瘸子狼捅死了，咱今黑是两个人，能打过狼。”我拿起了炕前的烧炕棍，这种棍子长约一米，棍前分叉，经常会靠在炕墙前，遇到危机情况，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们打开房门，大声呐喊着追出去。我个子高，步幅大，追在前面；狗剩叔身材矮小，紧紧地跟在后面。我们追到了古庙前，瘸子狼回过头来，朗润的月光下，我看到了它窄长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一愣神，突然看到从庙后又闪出了两头狼，他们像两道灰色的闪电扑过来。

我们中埋伏了。狼果然狡猾狡猾的，它们在给我们设套。

狗剩叔大声叫喊着：“打狼，打狼！”声如裂帛，他的声音因为惊惧而破裂了，听起来异常刺耳，像午夜鸱鸮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又像刀片划过玻璃，让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瘸子狼镇静自若，它笑眯眯地蹲坐在了地上，像个阴谋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神情。庙后的两只狼快要扑到我们的身边，距离不到几米远，我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两只流着涎水张牙舞爪的恶狼，突然，我看到月光下的一道阴影，长长的阴影像湖水一样晃动着，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身后的一只狼已经竖起身体扑了上来，我用烧炕棍捅过去，棍前的分叉卡住了狼的身体，狼在地下打了两个滚，一骨碌爬起来，又扑了上来。

就在我用烧炕棍卡住后面那只狼的时候，前面的狼已经扑到了我的身上，我能够感觉到它温热而沉重的身体，速度带来的巨大的惯性让这只狼像巨石一样击倒了我，我被压在它的身下，我看到了月光下它白惨惨的牙齿。现在我还能记得当时的想法，我想：完了，这下完了！还没有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这样完了！

那只狼正低头咬向我，狗剩叔持叉捅来，那只狼轻快地闪躲开了，而另外两只狼却转头围向狗剩叔。狗剩叔大声呐喊着，在这座山区的夜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恐怖，他抡圆铁叉，两只狼暂时无法近身。

在北方农村，铁叉是一种重要的农具，收割小麦的时候，需要用铁叉插住麦捆子扔上大车；整理麦秸堆的时候，需要用铁叉插住麦秸秆扔上堆顶；铁叉也是最好的防身武器，当夜晚来贼的时候，男主人都会手持铁叉追赶；当需要赶夜路的时候，赶路人也会手持铁叉壮胆。铁叉有柄，长一米六七；前段有四根弯曲的铁棍，长不到一尺，筷子粗细，顶端异常锋利，像锥子一样。

拿着铁叉的狗剩叔威风凛凛，他大唿酣斗着，铁叉舞动得像风车一样。而我手中的烧炕棍仅有一米长，就显得捉襟见肘，好在烧炕棍的前端有个分叉，而它的质地也是槐木，北方农村的烧炕棍都是槐木制作，这种木头质地坚硬，又不易燃烧，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像铁制的一样。我爬起身来，用烧炕棍的前端对着那只扑倒我的恶狼，我们都在试探着对方，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小时候，听村里人说，和狼打架的时候，千万不要把手中的棍子举起来，因为等不到你的棍子落下，狼已经扑到了你的跟前，你只能把棍子当枪使，用棍子的顶端来戳击狼。

就在我和这只狼僵持的时候，突然听到狗剩叔喊：“后边，后面。”我来不及回头看，往旁边一闪，另外一只狼已经跳到了我的身前，这是那只一直观战的老狼，老狼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它冒充自己是瘸子，其实它一点都不瘸。

狗剩叔在和两只狼搏斗，还一直留意着我的安危。

这么短的烧炕棍，对付一只狼已经有些吃力，而现在要对付两只狼，更勉为其难。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赶快跑到庙墙边，背靠庙墙，就避免腹背受敌。然而，这个念头只是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我马上意识到这种方法不可行。狼的奔突速度远远超过我，我刚刚起步，就会被它们追上，从后面咬住脖子。

我只能一只手握着烧炕棍，也把烧炕棍舞动得像风车一样，然而，烧炕棍毕竟太短了，我的两条腿露了出来，一只狼弓下身子攻击我的双腿，我用烧火

棍前面的分叉砸向它的脑袋，它跳向一边，躲过了。就在我抽回烧炕棍的时候，另一只狼人立而起，向我的怀里扑来，我来不及躲闪，一曲臂，用烧炕棍的后把砸在了狼的脖子上。人在拼死抵挡的时候，力气是非常大的，那头狼被烧炕棍的后把砸翻在地。

狼非常聪明，它们看到围攻手持铁叉的狗剩叔较为困难，就只留下一只狼缠住狗剩叔，而其余的三只狼一起向我进攻。我现在非常后悔刚才出门追赶的时候没有拿上铁锨之类的农具，铁锨前面的圆铲像钢刀一样；至少也应该拿上一根较长的木棒，长木棒舞动起来虎虎生风，狼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攻击我。

狗剩叔大声叫骂着，手端铁叉刺向那只狼，趁狼躲闪的时机，它跨出两步，靠近了我，他喊：“背靠背，背靠背。”小时候在黑白电影中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当两个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就采取背靠背的方式抵御强敌。我也跨出了两步，想靠近狗剩叔，然而，狼非常狡猾，四只狼都插在了我和狗剩叔的中间，不让我们靠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那只老狼跳出了圈外，它将嘴巴贴着地面，长声嚎叫，声音在这样惨烈的月夜听起来异常恐怖。我知道这是老狼在唿唤同伴，用不了多长时间，狼的大队援兵就会赶到。

我急出了满头大汗，我听见狗剩叔也在唿哧唿哧喘着粗气。我们都异常疲惫。

远处传来了狼的回声，起先是一只，接着是好几只，声音高低起伏，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办？

第七节 接头行动

突然，村庄传来了木门被推开的咯吱声，火把照亮了凹凸不平的村道，几个苍老的喉咙都在喊着“打狼，打狼！”杂沓的脚步声传过来，四只狼吓得落荒而逃。他们边跑边回望着身后的人群，三角形的脸上流露着心有不甘的神情。

打着火把跑来的是村中的几个老人，大爷跑在最前面，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明晃晃的刀片。他的身后是几个同样年老的人。

狼跑远了，大爷说：“人生地不熟的，半夜跑出来干什么？”

我还没有说话，狗剩叔讨好地说：“叔，今黑个多亏了你。你屋里头还藏了这把刀，我咋没见过？”

大爷别过头去，不理狗剩叔，鼻子里喷出了一声“哼”，我想到他给我说起狗剩叔的时候说“那货”，他显然对狗剩叔一辈子偷鸡摸狗的行径很不齿。

我把大爷的刀拿在手中掂了掂，说：“大爷，您这真是一把好刀。”

大爷用手比划着说：“是好刀，日本鬼的头就是拿这刀砍下的，骨碌碌滚了好远。”

另一位大爷说：“快点回去睡觉啊，天都快亮了。”

我回头看去，看到又黄又圆的月亮快要落下远处的山坳了，沟那边的村庄传来了鸡的叫声，声音含煳粘稠，像被冻住了。

没想到，我竟和狗剩叔谈论了一个晚上。

狗剩叔说夜晚的时候他的窗外经常会有狼出现，他都是置之不理，有时候他睡着了，听见狼的爪子在扒拉窗户，他骂几声，狼就没动静了。

“今天晚上本来想着我们两个人，能够把瘸子狼打死，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狼。”狗剩叔是个老江湖，说起刚才的情景，他也有些后怕，他不断地用手擦着额头的汗水。

我们坐在房间里，长时间抽着烟，心有余悸，尽管已经是深秋，窗外的瓦楞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寒霜，但是我们都感到很燥热，解开了衣服扣子。

我说：“那个老狼是给咱设套哩。狼咋会这么狡猾，你看在和咱打架的时候，避实就虚，各个击破……”我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这个老狼你以前还见过没有？”

狗剩叔说：“狼和狼都长得差不多，月亮底下看不清。”

我说：“你那时候喜欢掏狼窝，我估计这个老狼一直在寻仇呢。”

狗剩叔突然坐了起来，惊惧地说：“啊呀，恐怕是真的啊。”

我说：“我从书上看到过，狼的记忆力非常强，它比狗还聪明。你以后真的要注意了。”

狗剩叔沉重地点着头。

黎明到来了，一缕青光从窗缝挤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模模煳煳，窗外想起了鸟叫声，各种各样清脆的鸟叫声，争先恐后，此起彼伏，我好奇地打开窗户，看到一群鸟站在树上，比赛着谁的歌声更动听。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则像鹿角一样简洁而美丽。

我们还是毫无睡意。

我又问起了挖墓子的事情。

我问：“你夜黑了说挖墓子是三五个人，这三五个人都要进墓室里，那墓室里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狗剩叔说：“我们这行就是一个社会，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懂得。挖墓子这行分四种人：掌眼、支锅、腿子、下苦的。”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经过一晚上的交谈，本以为已经将盗墓行业了解透彻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古怪的名称，没想到我越了解，发现不知道的越多。这实在是一个外界完全不知道的一个隐秘社会啊。

我问：“这四种人咋个区分呢？”

狗剩叔点燃了一根香烟，慢悠悠地说：“这里面学问深着哩，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算了，不说了，说起来就没个长短。”

我问：“叔，那你在这四种人里算什么？”

狗剩叔长长地吐了一口香烟说：“嗨，你叔没门路没钱，也不识字，只能当下苦的。”

我继续问：“那啥是个下苦的？”

狗剩叔说：“下苦的，就是给人家下苦，挖墓子钻墓子的。挖一个墓子，人家老板挣个金山银山，都没有下苦的什么事。”

我问：“那你挖个墓子能给多钱？”

狗剩叔说：“也就是几百块钱。”

我问：“那你夜黑了不是说出去一趟就弄一杆子，弄得好的话，就是两杆子？”

狗剩叔脸有些红，显然被我戳穿了他的大话，感到有些羞赧，他自己找着台阶下，说：“叔说过了？叔咋忘了，你看这记性？”

狗剩叔是盗墓团伙里最下等的人，盗墓贼个个腰缠万贯，可是“下苦的”狗剩叔依然一贫如洗。

我问：“你们啥时候挖墓子呢？也带上我。”

狗剩叔说：“明个黑了就要挖墓子，你敢去？”

我笑着说：“咋个不敢？你都敢我咋不敢？”

狗剩叔说：“好，明个黑了叫你见见腿子，那狗日的能行得很。”

在盗墓组织中，狗剩叔属于最末等的级别，所以叫“下苦的”，在西北方言中，下不念“xia”，而念“ha”。

比下苦的高一级的是腿子。为什么就叫这个名字？我不理解。腿子在北方一些地方指狗腿子，就是走狗。如果腿子是走狗，那比腿子更低一级的下苦的，就更是走狗了，他们为什么就不叫腿子？

西北打麻将的时候，如果三缺一，就会喊上旁边一个人：“支个腿。”这个腿可能就更接近腿子的真正身份。腿子能够进入麻将群体，但毕竟是替补出身，没有进入权力核心阶层，但又比端茶倒水的高一个级别。我想，盗墓团伙中的腿子称唿，可能来源于这里。

腿子其实就是盗墓团伙中的技术工人。

第二天是狗剩叔口中的黄道吉日，狗剩叔说，盗墓团伙每次挖墓子的时候，都会翻开老黄历，查找凶吉。

那天早晨，狗剩叔早早就起床了，带着我来到了山下的集市上。乡村人一天吃两顿饭，早饭早晨九点多十点吃，下午饭是下午三四点吃。而两顿饭中间的五六个小时，就是乡村人赶集的时间。山里人普遍都很穷，他们舍不得在街上吃一顿饭，他们吃完早饭，在集市上买完一些生活日用品，又匆匆赶回家吃下午饭。

我和狗剩叔来的很早，集市上还没有一个摊点摆出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牵着牛扛着犂的老汉低头走过，人和牛的脚步都同样拖沓而沉重，也同样苍老而迟钝；一只脏兮兮的母狗缓慢跑过，肚腹和屁股一路都在摇晃着；几只母鸡在大街上埋头觅食，神情专注；一只公鸡站在台阶上，登高望远，器宇轩昂，一副贪官模样。

街边有一家商店，经营着糖果烟酒铅笔橡皮香烛纸钱等等活人和死人都用得着的东西，我们赶到的时候，老板刚刚起床，打着呵欠卸下门板，把门板依次靠着门外。老板又矮又胖，四肢粗短，五官肥硕，而一个又红又大的鼻子是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显著标志。他的头顶上仅有几根头发，随着他搬动门板时身体的不断起伏，那几根头发就左摇右摆，摇摇欲坠，看起来就让人揪心。

狗剩叔说，他们每次都先在这家商店聚集。

商店老板的身份很神秘，连狗剩叔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开商店卖货的。而“一锅儿”里的人也对这个秃头商店老板闭口不谈，忌讳莫深。“一锅儿”是道上的称唿，指的是整个盗墓团伙。

商店老板将我们让进了店铺，泡了一壶茶，就不再理我们了。他自顾自地坐在商店门口，捧着一本皱巴巴的书在看。

我在和狗剩叔说话的间歇，偷偷地打量着他，却发现他也在偷偷打量我，他的眼睛像碎玻璃片一样，让人心中发毛。

我突然想起了《水浒》中的旱地忽律朱贵，那是梁山安插在山下的眼线，这个容貌奇特的商店老板，是不是也是盗墓团伙安插在镇子上的眼线？

过了半个小时，镇子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孩子在街面上追逐嬉闹，像一群刚刚飞出笼子的鸟雀；还有妇女们的说笑声，像哗啦啦的流水。镇子开始有了热闹的气息。

街道上走来了一个干瘦的男子，背着一个土布背包。走到商店门口，他抬起一只脚，用手掌拍打着裤脚的尘土，拍完这只脚，又拍另一只脚。他直起身来，我赫然看到他只有一只眼睛。

他走进商店，独眼在我的脸上转了两圈，然后就直戳戳地问狗剩叔：“这谁呀？”

狗剩叔赶忙说：“我侄儿，自家人。”

他的眼睛又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又问：“是秀才？”

狗剩叔又赶忙点头哈腰：“是的，是呀。”

独眼很高兴，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他一目了然，只用一只眼睛就看出我是秀才。我们那里把读书人都叫秀才，还沿用古代对读书人的称唿。

狗剩叔向我介绍说：“你权叔，能行人。”

我也不失时机地点点头。

我知道，狗剩叔所说的腿子，就是面前这个独眼，这个权叔。

独眼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然而我从他的独眼中看不到任何笑意，他的独眼像一块冰，冷冷的，让人不敢对视。他还非常喜欢眨眼睛。按照家乡人的说法，喜欢眨眼睛的人，都是比较鬼的人。

独眼来后没有多久，商店里又走进了一个人，这个人膀大腰圆，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像石头一样坚硬，就连脸上的肌肉也是块块饱绽，看起来应该很凶恶。他的衣服和狗剩叔的一样陈旧破烂，挽着裤脚，一条裤脚高，一条裤脚低，脚上是一双黄胶鞋，没有穿袜子。他的头发很短，短发间夹杂着隔夜的草屑。

然而，他却一点也不凶恶。

他的脸上总是笑眯眯地，笑容很愁苦，也很小心，似乎一股风就会将笑容吹走。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身体前倾，陪着小心，小心地查看着别人的神情。他的话语中更多的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语气词：嗷、呵、嗯、啊呀……像这里的很多一辈子没有走出穷山沟的中年农民一样，他的说话毫无主见，总是附和着别人。

狗剩叔向我介绍说：“这是你才娃叔。”

我感到他是一个很可靠很本分的人，就叫了一声：“才娃叔。”

他非常感动，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上是受宠若惊的神情。他的手很大，像钢圈一样，箍得我疼痛，我下意识地抽了抽手，他赶紧放开了，把手掌背在身后，脸上写满了愧疚，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他终于说了。他说：“啊呀呀……”狗剩叔又向他介绍我说：“我侄儿，是个秀才。”

他更受宠若惊了，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又是说：“啊呀呀……”

我想，才娃叔可能和狗剩叔一样，都是下苦的。才娃叔像鲁达，狗剩叔像时迁，才娃叔应该是挖墓子的，狗剩叔应该是钻墓子的。

太阳升到东边山顶的时候，集市也开始了。通往镇子的每条土路上，都走着身穿干净衣服的兴高采烈的赶集人。土路上还有架子车，车上装着绑了四蹄的肥猪，车前套着神情忠厚的老黄牛。老人、孩子、妇女、男人……甚至装在粪笼里的鸡，牵在手中的毛驴，赶在鞭子下的羊……像一条条溪水，流进了镇子的大河。

镇子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集市的边上是骡马市场，那里人喊马嘶，经纪人和买卖两方在袖套里捏着指头；接着是猪羊市场，羊可怜地叫着“妈妈，妈妈”，猪扭着脖子喊“不去，不去”；然后是卖零食的，麻花、点心、饼干、核桃、花生、柿饼等等，一家挨一家地摆放着；而集市的中心则是卖布的，卖布的最排场，手扶拖拉机的车厢做成了货架，各种各样颜色花色的布匹一捆一捆地摆在上面；卖布的旁边是卖吃食的，炉火通红，喊声震天，卖油糕的把手掌拍得啪啪响，卖面条的手臂一伸一缩，好像在舞蹈；卖炒粉的拿着铲子在平锅里欢快地忙活着；卖烧饼的挥舞着擀面杖敲击着案板……

这样的集市，现在只有在偏远的山区才能见到。

我们四个人——狗剩叔、才娃叔、独眼、我——在集市上一人吃了一碗炒粉、一碗面条，然后就拦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去往距离集市十多里的一座山下。

那座山并不高，却因为山下就是通衢大道，所以在周围几个县都很有名。早几年，我在县城上班的时候，有好几次骑着自行车来到山下，把自行车放在山下的老乡家中，然后沿着崎岖的山路上山。山上以前有人家，后来因为交通不便等原因，就搬迁到了山下，山上只剩下几座光秃秃的土窑。

那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每逢节假日我就会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奔驰在乡间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像一只大鸟随处乱飞，随处栖落。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爬上了这座山上，在一面被灶烟熏得乌黑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首打油诗，前面的已经忘记了，后面两句是“他年男儿得志，踏碎万水千山。”那时候我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也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龄。

然而，这次我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已经被辟为了一座旅游景点，山上盖起了一座庙，庙里有几个和尚，他们一个个贼眉鼠眼，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温柔敦厚，慈眉善目。

我们沿着崎岖盘旋的山路上山，山路上挤满了旅游和朝拜的人群，一些衣衫破烂的善男信女背着布包，布包里装着在山下购买的纸钱和香烛，山上也有专门经营此类祭祀用品的商店，不过价格翻了几番，这些贫穷而虔诚的人买不起。

那些被人遗弃的土窑看不到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相隔很远，就能听到音箱里播放出来的诵经声，声音拖沓而冗长，像一条怎么拉也拉不断的皮筋。空气中飘散着香烛的气味，让人飘飘欲飞，又让人只想打喷嚏。

寺庙的外面围着高墙，只有一扇大门可以进入，门口设立了卖票处，一张门票就要20元。20元钱，是当地很多家庭一个星期的生活费。门口还有一副狗屁不通的对联，上联是“有烦恼有痛苦，进此门皆走。”下联是“想发财想幸福，烧柱香必灵。”看到这副对联，我想起了我在《暗访黑医窝点》中写到的私人医院，他们的墙上挂满了自己送给自己的锦旗，上面也写着什么“药到病除”、“华佗再世”之类的话，专门骗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乡下人。

独眼买了四张票，带领我们走进了寺庙。狗剩叔悄悄地告诉我，每次挖墓子前，都要进来上香问卦，这家寺庙的卦非常灵验。

上香的人居然排着队，每个人在一名胖大和尚的带领下，先对着寺庙连鞠三躬，然后把香扔进香炉里，再跟着胖大和尚走进寺庙，在一尊不知道名叫什么的佛像前跪下来，磕完三个头后，胖大和尚要求你在功德箱里放钱。接着，另一名和尚把你带到后堂，后堂里，有一个蓄着胡子的老和尚，让你抽签算卦。

我们依次跪倒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双目合闭，我听见旁边有一个和尚敲击着木鱼，声音干瘪。和尚的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些什么，油腔滑调，可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些什么。

功德箱是透明的，没想到现在就连寺庙的箱子也与时俱进，是用有机玻璃制作的。隔着玻璃，我看到里面装满了各种面值的纸币，100元和50元很多。这里的山民生活异常贫困，然而却都把省吃俭用的钱捐献给了一尊不知名的泥塑佛像，我感到很悲哀。

独眼向功德箱里放了四张100元，一名肤色黝黑的和尚把我们带进了后堂。后堂光线暗淡，地面上摆放着一张桌子，蓄着胡子的老和尚气定神闲，双目微闭，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黑和尚从桌子上拿起竹筒，竹筒里放着各种卦签，晃了两晃，让独眼抽签，独眼小心地抽出一支签，黑和尚把竹签交到了老和尚手中，老和尚仔细看了看后，神情平静地说：“上上签。”

独眼脸上喜不自禁。

黑和尚在一边怂恿独眼：“赶紧解签，再给佛主敬献点爱心。”

独眼从裤袋里掏出了500元，交给了老和尚。

门票要钱，磕头要钱，解签还要钱，这间寺庙简直就是收费站。我想到打卦抽签是道教才有的仪式，这里供奉的是佛像，要钱的是和尚，为什么也要打卦抽签？

我感到蹊跷，就走前两步，仔细观察老和尚，突然大吃一惊。他的嘴唇边有颗黑痣——这个人，我以前就认识，就见过。他不是和尚，他是卖老鼠药的，他是跑江湖的。

老和尚在一边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悄悄地指着老和尚问黑和尚：“大师从哪里来的？”

黑和尚说：“大师自小在五台山出家，这里的寺庙修成后就来了。”

大师不是自小出家的，而是自小就卖老鼠药的。

桌子上放着那根所谓的“上上签”，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荣华富贵是个啥，满天乌云说不清。饭来张口穿皮衣，一句阿弥到西天。”真是狗屁不通，不知所云。正因为不知所云，善男信女们才觉得高不可测，才觉得需要大师解签，而所谓的大师说什么，善男信女们就会信什么。

我悄悄地拿起竹筒里的其他竹签，看到上面写的都是四句古诗一样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古文功底很扎实，然而没有一首能够看懂，全都是云里雾里，疯言疯语，前言不搭后语。这样的签可能都是上上签，既然都是上上签，那施主就会都给钱。

黑和尚发现了我在翻看竹签，就拍打着我的手臂说："不要乱翻，佛会怪

罪的。"

大师嘴巴念叨了几分钟后，睁开眼睛说：“刚才，我见到了佛主，佛主告诉我，你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独眼、狗剩叔、才娃叔都喜形于色，只有我知道这个大师是在说胡话。

独眼还想再咨询大师几句，黑和尚做出了请出的手势，我们只好走出。

黑和尚又将一个女孩子带进了后堂。

走出十米远，我谎称忘记了东西，又转回后堂，突然听到老和尚又在说：“上上签”，女孩子又在喜不自禁。

谢谢狗娃狗剩的厚爱。

1、我特别喜欢三国和水浒，说这个都显得老土了，被那些所谓的新新作家嗤笑，但是这两部书籍中蕴藏的写作方法，一辈子受益无穷，尤其是水浒。真是108人，各有其特点，也有其性格。当代中国作家，我喜欢的是20年前的作品，这20年来，中国文学基本是在倒退，那些著名作家们写得越来越不好。他们每年主要做两件事情：1、讲学做报告领红包；2、替有钱人吹捧写传记拿红包。钻进钱眼里，怎么能写出好作品？

我非常喜欢的当代作家有沈从文、汪曾祺这师徒俩，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苏童、莫言、史铁生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作品。

外国作家喜欢的比较多，喜欢看俄罗斯和印度作家的作品，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在里面，让人欲罢不能。欧美作家喜欢的都是一些经典作家。我读书比较多，文学史上提到的小说，基本上都读到了。我读书也比较杂，历史、人文地理、自然科学等等书籍也都涉猎。读书是一种享受。

2、读书最多的是上学阶段，上大学的时候在路灯下读书，回家后在煤油灯旁读书，现在这些都成了温馨的回忆。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假，在油灯旁读完了《安娜卡列尼娜》和《一日长于百年》。还有在破庙读书的经历，夜晚在佛像前，读着《史记》，听着门外风声吹过，感觉自己就像聊斋里的书生。这些年工作忙，读书少，但是出门必带一本书籍，坐公交坐地铁就拿出来看。

3、我觉得好的语言是依靠感觉，也靠自己揣摩。看书要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书，对语言有感觉的书就多看。自己不喜欢的书，但是别人却认为好的书，浏览一下就行。不知道大师家在哪里，但是几年前，我在市区经常能够看到大师。

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最要好的同学，他毕业后分配到了我们县所属市区的工厂子弟学校，我分配在县城高中。那时候，厂矿子弟学校的福利待遇很好，每月比我们多拿200元钱，大家都很羡慕他。

我们每月几乎都会见面一次，有时候他来县城，有时候我去市区。他家在工厂旁边开了一家商店，平时是老妈在那里经营，遇到周末，他就会去代替老妈卖货。

他家的商店门口，经常有一个老头在摆摊卖老鼠药，老头的嘴角有一颗鲜明的黑痣，头发稀疏，可是胡子浓密，脏兮兮的黑白相间的胡子上，经常夹杂着饭粒和草屑，显得异常邋遢。没有人知道老头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

每次去市区的时候，我都会和老头聊几句。几句话过后，我就感觉这个老头很不实在，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迸，眉飞色舞，一双青光眼望着天空，洋洋自得，但是你无法判断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他是一个老江湖。

那时候我觉得他可怜，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带给他一盒香烟，那也是我平时抽的香烟，一盒一元钱。他很高兴，把我当成了知己。

相处熟悉后，有一次，他执意要送我他的老鼠药，我推辞不要，他说：“你放心，这包是真药，不是假药。”他又指了指地上摆放的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老鼠药说：“这些都是假的。”

我非常喜欢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就问他：“假老鼠药怎么做？”

他笑嘻嘻地说：“拿两块红砖一磨，就是老鼠药。没人知道，好卖。”

他还是一名天才的演员。有一次，他边叫卖老鼠药边吃着烧饼，烧饼吃完了，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手上都是血。路边的人吓坏了，叫来三轮车，准备拉着他上医院。人们将他抬上车厢，他突然醒了，挣扎着爬到老鼠药旁边。街道上的人一看，马上拥挤着来购买老鼠药。老鼠药都能把那么大个的一个活人晕倒，小小的老鼠又算得了什么。

只有我和他才知道，他晕倒是假的，手上的血迹也是假的，那是红汞。

还有一次，有人拿出一张假钱买老鼠药，他一声不吭地把药包了起来，我在旁边不断地暗示他，那是一张假钱，可是他不管不顾，将假钱收起来，将老鼠药递给了来人。那个人走后，我说：“那是假钱啊，你要它干什么？”他洋洋得意地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是假钱，走江湖的人还能让假钱骗了？我给他的都是假药。”

那时候的他很穷，衣衫破烂。可是，只要衣兜里有点钱，他就去逛窑子。市区汽车站旁边有座村庄，村庄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做这种拉皮条的生意。只要你从村口路过，那些模样忠厚的村民就会拦住你问：“老乡，打一炮去？”只要你跟着他们走进家中，他们就会带你走进一间房屋，那间房屋里就有一个妓女。这些妓女租住在拉皮条的家中，她们普遍皮肤粗糙，模样丑陋，年龄较大，她们是从城市退役的妓女，或者是农村好吃懒做的离婚女子。这些妓女很便宜，二三十元的也有。

他卖假药的钱都供养了妓女。

他不识字。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小时候上学掏鸟窝，捅蜂窝，还把蛤蟆放在老师抽斗里，被学校开除了，学到的几个字也都还给了老师。

没想到，几年不见，这个卖老鼠药的，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小在五台山出家的大师，还会解说那些天书一样的七言古诗，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些年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去过很多寺庙，但是，我看到有一些确实是假寺庙，假寺庙里是假和尚，利用人们相信前世今生，相信命运报应的心理，专门骗钱。

还有一些无良旅行社，组织旅游的时候，会将游客带到这些假寺庙里，骗人烧香，一炷香就会多达成百上千元。然后算命，一个卦也会要几十上百元。游客们在寺庙自由活动的时候，导游就走进后堂和假和尚坐地分赃。

假和尚会有多富？他们的财富多得会让每一个普通人咋舌。

有一个假和尚，在某一座山上剃了三年光头，回家后买了一座山林。还有更多的假和尚在下山后，蓄起头发，就买豪宅买名车娶娇妻。他们的钱哪里来的？是那些虔诚而贫穷的善男信女们捐献的。

那么，如何区分真寺庙和假寺庙？如何才能防止被假和尚痛宰？

这几年来，这个宗教被很多人诟病，然而，宗教没有错，它的原旨始终是劝人行善，超越苦海，错在那些借传播宗教之名而行使诈骗的和尚和假和尚。

真正的寺庙不会要你买昂贵的门票，有的甚至是免费出入。如果真有佛主，佛主难道要他贫穷的信徒像割肉一样留下买路钱吗？按照佛经上的解释，佛主是充满爱心的，佛光普照，普济众生，那么他就不会像强盗一样拦路抢劫你。所以，真正的宣传佛教的寺庙，是不会索要高昂的门票的，当然个别名气非常大的已经完全商业化的寺庙除外。这个寺庙烧一炷香都要几千元，它已经完全违背了宗教的原旨。

我走进过很多寺庙，这些寺庙都存世几百上千年，它们有的是深山古刹，有的是闹市取幽，它们有的免费参观，有的门票只有四五元钱。而很多寺庙，在送给你门票的时候，还会送给你几炷香；走进寺庙后，有免费的粥让你喝，想喝几碗就喝几碗。如果你还想烧香，那么寺庙有卖的，价格也非常公道，最贵的也只有几十元，完全没有几千元的天价。

烧香拜佛，听其自愿，你在寺庙里来往自由。没有人干涉。如果有和尚给你做导引，那你就一定要注意了，这些和尚很可能是假和尚，他们像私立医院身披红色绶带的导医一样，专门把你导往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和尚不好好念经，做什么导游？真正寺庙里的和尚，是没有这样一个导游业务的。

佛像前都有功德箱，捐献完全依靠你的自愿，没有人会逼迫你。如果有和尚逼迫诱骗你多捐钱，那一定是假和尚。如果真有佛主，佛主会爱所有人，不会以为你贫穷就嫌弃你。

叩头完毕，如果有和尚引导你去抽签算命，你可去可不去。如果你去了，抽签要钱，解签还要钱，那一定是假和尚。这些假和尚非常可恶，专门利用一些人相信命运的心理，磨刀霍霍向猪羊，他们不见猪羊的血是不会罢手的。

你在寺庙转悠，如果遇到有和尚向你卖什么开光菩萨，这一定是假和尚。不要因为你没有买佛像，菩萨就会怪罪你。如果真有菩萨，菩萨更会怪罪这些假借她的名气行骗的恶棍。

如果你信仰佛教，你的钱给得再少，佛主都不会怪罪；如果你不信仰佛教，你更没有必要把钱捐给这些骗子。

还有些寺庙，会邀请一些所谓的大师，就像我上面写到的那位老鼠药先生，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得道高僧；一字不识，居然讲解深奥的天书一样的卦文。对这些所谓的大师，你更不要理会。“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你喝酒吃肉，佛主都不会追究，更何况没有钱给他呢？如果佛主只爱富人，不爱穷人，那还供奉这样的佛主干什么？

假寺庙假和尚骗财，到处都是；而有些真寺庙真和尚，也在联手宰客。

越是旅游景区，这样的现象越普遍。开发商、寺庙、游客，已经成为了一条旅游产业链。而那些所谓的大师、活佛、高僧，更是他们手中的卖点，算命、布道、讲经，是他们惯常使用的手段，他们所有的活动，所有的手臂，都伸向你的口袋。如果你在一座寺庙里动辄掏出了几百上千元，还不醒悟，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外界人并不知道，除过那些正规的，口碑很好的，香火延续了几百年的寺庙外，很多寺庙已经被开发商承包，你们给的钱，不是给了佛主，而是给了开放商。一些旅游景点，没有寺庙，开放商也会建造寺庙。寺庙建成后，就开始招募假和尚，大打宣传广告，编造一些离奇故事，诱骗善男信女们朝拜烧香。

这些假和尚是些什么人？乡间一些游手好闲的不良青年，偷鸡摸狗的老光棍，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还有像卖老鼠药大师这样的老骗子。

这已经成为了这个行业里公开的秘密。

还有的开放商盖好寺庙后，对外承包，一个只有一进院子的寺庙，一年的承包费就是四五十万，而两进三进的寺庙，多达百万。这样的寺庙不是修身养性之地，而是名副其实的屠宰场。

第八节 盗墓前的婚礼

那天，从寺庙走出后，独眼喜形于色，走在路上忍不住哼起了秦腔。声音高亢嘹亮，像一根伸到了云端的竹竿。独眼唱得脖子上青筋毕露，如痴如醉。在西北，所有的男人都会唱秦腔。他们受苦的时候唱，高兴的时候也唱。

这种古老的剧种传说发源于西汉时期的苏武牧羊。汉朝使节苏武被匈奴单于放逐在莽莽草原上，等到公羊生仔才能回到汉朝。绝望的苏武度日如年，心如火焚。天高地阔，长风冷月，断雁声声，荒草萋萋，孤独而悲愤的苏武站立在天地间，只能依靠呐喊来喊出心中的悲凉。此后，秦腔从这里发扬广大，遍及西北，绵延千年，冠绝古今。

关于秦腔的故事很多，与秦腔有关的传奇人物更多。而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莫过于董福祥。

董福祥，甘肃庆阳人，回族，早年不甘TAN官WU吏欺压，揭竿QI义，麾下从者数万。每次与清军对阵，数万人必大吼秦腔，声如雷鸣电闪，势同天塌地陷，连败清军。后来，左宗棠进入西北平叛，董福祥被抓，押至刑场，董福祥昂头挺胸，睥睨四方，披头散发，目眦尽裂，万千清军不敢仰视。左宗棠喝令斩首，董福祥面不改色，唱起秦腔《斩单童》中的唱段：“雄信本是奇男子……”左宗棠为之一振，感觉这是一员虎将，离座为他松绑，赐酒压惊。后来，八国联军进犯，慈禧落难西逃，董福祥据守京城，连战连胜。董福祥晚年归隐桑梓，仍以秦腔为娱。

董福祥的故事广泛流传于西北，尤其是甘肃一带。

那天下午，我们坐着手扶拖拉机来到了距离镇子二十多里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很小，一共只有七八户人。才娃叔家就在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和狗剩叔的村子一样偏远闭塞，一样破败贫穷，不同的是，这个村庄在山下，而狗剩叔的村庄在山上，相隔足有几十里。

才娃叔有老婆，老婆是个罗锅腰。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老婆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从我们进屋开始，她就一直在炕沿下纳鞋底，她对我们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我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才娃叔有一个男孩，男孩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子里的年轻人去了南方打工，三年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电话，不知生死。

在才娃叔家一直捱到了黄昏，一辆面包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来了。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敦敦实实的青年，小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脸上的两坨肉冻得通红，骨节粗大的手背上还有冻疮。

独眼说：“走吧。”

我们就钻进了面包车。

才娃叔的女人依旧一言不发，没有走出房门。我想，才娃叔的女人可能是瓜子，这里的人把精神病人叫“瓜子”。

面包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开进了大山的夹缝里。车前的两道灯光，像两柄利剑，噼开了浓密的黑暗。这辆面包车马力十足，轰隆隆的声音异常浑厚，像坦克一样，即使面前是陡坡，面包车的速度丝毫也没有减弱，像跃起的巨兽一样，将陡坡压在身下。

我想，这辆面包车一定经过了改装。他的外表是普通面包车，而内部的结构已经全换了。

面包车行驶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停下来，我知道今晚这些人是要去盗墓，感到既紧张又害怕。我想亲眼看到盗墓的经过，但又害怕他们真的盗挖到了文物，到那时候，我该不该举报？如果举报了，狗剩叔才娃叔肯定就要锒铛入狱，我会很痛苦；如果不举报，地下文物流失，我又会感到良心的谴责。我该怎么办？

他们一路无话，我也没有说什么。借着他们抽烟的火光，我看到他们个个脸色凝重。

面包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盆地。我们跳下车子，站在路边撒尿。眼前是望不到边的平地，而远处则是锯齿样的山峦。月光照在这片盆地上，盆地的上空氤氲着一层雾气。路边还没有砍伐的包谷地里，叶片滑响，是什么动物跑过去了。

面包车又开出了十几分钟，面前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庄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天。借着车灯，能够看到村道上跑过的孩子的身影。

司机停下车来，他骂了一句：“妈的，到这时候了，村子咋还这么热闹。”

独眼问：“还有没有路能绕过村子？”

司机说：“没有了，只有这一条路，一定要穿过村子。”

他们沉默不语，一筹莫展。

后来我才知道了，他们今天晚上要挖掘的是这座村子不远处的一座古墓，他们不想惊动村子里的任何人。冬天的夜晚，村子早早就安静了，人们也都上炕睡觉了。他们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村子，没想到今晚村子热闹异常。

面包车开到了那户结婚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村子人听到汽车引擎声，都跑出来看热闹。地处大山深处的人家，平时难得见到汽车，一有汽车来临，就都来围观，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笑语沸天。其实，要找到哪家结婚，也很容易，不用打探。乡村结婚的时候，大门口都贴着红对联，灯光彻夜通明；而死人的时候，则贴着白对联。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红白喜事。而死者过三周年的时候，则要贴黄对联。

我们一下面包车，就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满面笑容迎上来，手中拿着一盒拆开的香烟，一根根地向我们手中递。这就是“相户头”。在农村，每逢有红白喜事的时候，总有一个男子在统筹安排，这样的人绝对会是村子里德高望重，又能说会道的人。要过事的家长先去请相户头，相户头然后安排村子里谁在礼房回礼，谁接客，谁端盘，谁当厨师，谁烧茶水，谁是知客……在乡村，一户人家结婚，会忙一个村子的人。

父亲当初在世的时候，远近村庄的人结婚，总会请他去当厨师。当厨师的学问很深，按照主家（办理红白喜事的人家）的家境情况，和主家购买的肉和蔬菜的数量，来决定所切出肉片的薄厚和蔬菜的搭配，最后，不管主家买多少原料，都要达到既让客人吃好，又要让主家满意；既不能让原料不足，又不能剩下原料的目的。而母亲现在在老家还做“礼房”。礼房回礼也是一门学问，在西北农村，客人走亲戚行礼的时候，都是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着糕点、罐头，还有捏成各种各样动物的花馍，遇到丧事，还会放黄表纸、香烛之类的东西。礼房的任务就是：从前来行礼的竹篮子里掏出一部分东西，再把礼房里的一部分东西装回到竹篮子里。等到客人坐席（吃饭）完毕，就挎着自己的竹篮子回家，竹篮子上蒙着一片布，喜事时蒙着红布，丧事时蒙着白布。礼房里的人，什么东西该掏，什么东西不该掏；什么东西该回，什么东西不该回；掏多少，回多少，这些都是学问……几个月前，我和新婚妻子从南方城市回到北方乡村的老家走亲戚，给每户亲戚都买了烟酒礼物，我们离开的时候，这些现在生活还很贫穷的亲戚都要把100元塞到妻子手中，我们坚决不要，走一趟亲戚，还要亲戚们的钱，我们会感到良心不安。可是亲戚们都劝说我们：“娃娃头一次来咱家，不能空手回去。收下吧，这是礼数，在农村不能失了礼数。”长辈们都把我的妻子叫“娃娃”。无奈，我们只好收下钱，亲戚们都非常开心。

这些古老的“礼数”，只有在遥远的北方乡村还存活着。

相户头领着我们走进院子里。

独眼一走进院子，就大声喊：“老哥，老哥，我来看你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口中的老哥是谁。

独眼问：“我老哥呢？咋不见我老哥？”他在人们惊愕的眼光中，一间间房屋里寻找，人们自发地跟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一户人家生活应该比较殷实，院子宽敞，有房有窑。槽头拴着骡马，窝里蹲着鸡群。独眼走进了窑洞里，看到放在柜盖上的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就扑通一声跪到了，泪流满面，他哭道：“老哥，我来晚了，你走了咋不给兄弟说一声？”

直到这时候，人们才明白了，这个一只眼睛的人找的是这户人家去世的主人。北方农村的堂屋里，都会供着死者的照片，照片一般都是黑白的。这样的照片要供奉三年。所以，独眼一看到这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再加上刚才在村口听到的孩子的讲述，他就冒充死者的生前好友带着我们混进来了。

相户头赶紧扶起了独眼，把我们让坐在了院子里。独眼看着窑门口和房门口的红对联，装着惊讶地说：“我侄儿今个结婚了？我侄儿呢？”

相户头又赶紧把新郎和新娘叫了过来。一对新人穿着新衣服，羞怯地站在我们面前，独眼用亲切的目光望着新郎，惊讶地说：“啊呀呀，我侄儿都长这么高了，那时节见你的时候刚刚学会走路，现在都结婚了。我老哥有福啊。”新郎陪着笑，神情很尴尬。独眼说：“那时节你爹带着你，我见过你。”新郎赶紧点头。

独眼抽着相户头点给自己的香烟，对着围坐了一圈的人说：“那时节，我来到你们这里的镇子上做生意，丢了本钱，又累又饿，倒在了沟里，是我老哥发现了，把我送到医院里，掏钱交了药钱，救活了我。这些年都再没有见过我老哥……”他突然又像想起一件事情似的，“我嫂子呢？嫂子——”

一个穿着新衣服的妇女走进了圈子里，年龄大约50多岁，也是羞怯地看着独眼。独眼说：“嫂子，我老哥给你说我的事没有？”

妇女摇摇头。

独眼感叹地说：“啊呀呀，我老哥真是大好人，做了这么大的好事，都不给人说。啥是雷锋，这就是雷锋啊。”

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感叹。

独眼又问：“礼房在哪里？”有人指了指最外面的一间房屋。独眼走过去，掏出了100元，交给了礼房。院子里所有人都发出一片惊唿。在老家，遇到红白喜事，一般都是行五元钱的“门户钱”，也有两元钱的。而独眼一出手就是

100元，让人震惊。100元，这是非常重的“门户钱”，只有特别重要的亲戚，或者回报大恩大德的人，才会这样做。

现在，没有人再怀疑独眼的身份了，也没有人再怀疑独眼刚才的故事了。

现在，留在这个院子里的，都是这个村庄的人。

按照北方农村的风俗，结婚当天，新娘家的亲戚早早在新娘家聚集，然后在新郎接新娘的时候，跟着一起来到新郎家，这已经到了当天中午。然后，在新郎家坐席，坐完席后，各回各家，新娘的父母也要回去，只把新娘留下来，此后，新娘就是这家的人了。到了晚上，全村每户人家派一名男人，来到新郎家坐席。有的家庭派来的是一家之主的大人，有的家庭派来的则是孩子，而孩子则表示已经长大成人，以后不容小觑。坐席，这是乡村孩子的成人礼，表示他以后就和别人平起平坐了。

我是在13岁的时候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那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不知道怎么被送回了家。男孩坐席的时候，不能不喝酒；不喝酒，就不能和那些成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就表示你还是个孩子。

同村的男人，只能在夜晚，新客人走了以后，才能坐席。

我们和同村的人一起坐在了桌子旁边。桌子是那种用实木做的一看就异常沉重的方桌，一边坐两个人；凳子是那种长条凳，一条凳子上也坐两个人。桌子被无数次的油腻覆盖清洗，清晰覆盖，被菜油浸泡成了明黄色；凳子被无数的大小屁股磨得铮亮，露出了木头固有的颜色。坐席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年轻的都出外打工。

端盘的来了，盘是那种实木做成的木盘，四面有檐。木盘里放着碗碟，碗碟里盛着菜肴。只有一种。厨师做好一种，端盘的就上一种。为了显示自己是个老端盘的，他们岔开五指，顶在木盘底部，将放着碗碟菜肴的木盘高高托起，跑出了一溜小风，端盘的都是男的，女子没有那么大的手劲，无法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桌子上有了八道凉菜，酒席就开始了。孩子们看着碟子里的肉片，吞咽着口水，不敢摸筷子，他们要等着这桌年龄最大的老者发话，老者说：“吃呀，吃呀。”把筷子点向那道菜，先夹一口，孩子们才会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桌子的旁边都站着女人，一桌一个，这就是知客。她们专门负责这个桌子的服务工作，没有酒了，添酒；没有馍了，上馍；没有茶水了，端茶倒水。

那天晚上，独眼大出风头。相信很多年后，村子里的人都还能记得这个一目了然的人。

北方男人只要在红白喜事上喝酒，则一定就要划拳。划拳成为男人们比拼胆识和胸襟的方式，而红白喜事则是男人们张扬个性的舞台。

北方乡村的划拳有一定的规则，两人面对面，面前一杯酒，四目相向，剑拔弩张，两人同时喊出酒令，同时伸出右手，右手手指做出不同的手势，分别代表从零到九，双方数字相加，等于自己喊出的数字，自己赢酒，对方喝酒。如果双方都赢酒，则再决生死。

划拳是一场战争，高手划拳，首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声音浑厚洪亮，出拳干净利落，喝酒一饮而尽，喝后面不改色，这样的拳手，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就会手忙拳乱，一败涂地。

划拳高手在农村一定享有较高的威望，人们说起哪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划拳高手，就像说了刘晓庆和毛阿敏一样。

这天晚上，独眼大出风头。

独眼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即使偶尔输酒，也会高喊一声：“好酒”，然后一饮而尽。几轮过后，满桌男子皆已趴在桌底。有旁桌男子不服气，立志为村争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独眼站起身来，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气势逼人，独眼炯炯。双方交战，声势威吓，端盘的，看客的，准备前来闹洞房的，甚至帮厨的，都来围观。独眼以一当十，所向披靡。几轮过后，满院再无人迎战。

独眼左右环顾，神情萧索，他像再无敌手的武林高手一样，突然落寞而悲伤，泪流半面。

后来我才知道，独眼喝酒不能喝多，一喝多就会气血上涌，流下眼泪。

独眼那晚出尽了风头，然而，他的风头在于他会赖拳。三百六十行，行行能耍赖。

独眼的耍赖在于他眼疾手快，一目了然，他总是比别人出拳慢半拍，为了掩饰，他在喊出酒令的时候，前面先会加上一声短促的“哎”，当他喊哎的时候，别人的酒令和手势已经出来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后发先至，手势伸出的同时，也会响亮地喊出自己的酒令。

北方乡村的酒令有一个特点。每句酒令都很吉祥，都是把数字放在前面，“一心敬你，二人同行，三足不动，四季发财，五福同寿，六六大顺，七巧齐到，八台大轿，九九长寿，十全十美。”这样的规矩就让独眼这样的人钻了空子。

喝酒和打牌是一个道理，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对等的。如果有人只赢不输，那一定就是捣鬼。

那一天晚上，狗剩叔、才娃叔，还有那个敦敦实实的司机，都很少喝酒，他们心中有事，他们接下来就要挖墓子。

我也只喝了少量的几倍。北方乡村的这种酒非常冲，喝到嘴巴里像火一样灼热辛辣。这是在集市上买到的散酒，高粱酿造，一瓢两元，这也可能是世界上最便宜的酒。劣质酒入口辛辣，而高档酒味道绵厚。

吃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司机去了厕所，再回来的时候，他显得很神秘，他爬在独眼的耳边说着什么。独眼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凝重，然后又马上故作轻松起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独眼也去了厕所，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不动声色。他掰开蒸馍，夹着油辣子吃了起来。今晚，他一直在喝酒，顾不上吃饭，现在才感觉饿了。

月亮西斜，坐席结束，酒酣人散，“家家扶得醉人归”，独眼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他就是要这座村子的人放松警惕，然后他趁机盗墓。

面包车发动了，我们钻了进去，相户头和一对新人，还有那个盲目乐观的嫂子，一直把我们送到了门口。面包车一声轰鸣，我们穿村而过，村道寂然无人，家家都熄灭了灯光。

第九节 信任危机

面包车在午夜的旷野行驶了十几分钟，来到了一道山梁下。司机关掉灯光，大家坐在车厢里抽烟，司机问独眼：“那东西到底是个啥？”

独眼说：“是宋瓷。”

司机说：“我就估摸着是个宝贝。你说，咋个弄？是偷是抢？”

独眼说：“甭急，今个晚上先办正事，那个宋瓷还早晚不是咱碟子里的菜。”

我听得云里雾里。狗剩叔问：“你们在捣捣啥哩？”

司机扬扬得意地说：“我上茅坑，路过厨房，看到那家人的盐罐子有点怪，到跟前一看，是宋瓷啊。”

宋瓷是行内的说法，通俗的说法就是宋代的瓷器。宋代瓷器做工精细，价格不菲。

狗剩叔显得很幸福：“啊呀，馍在锅里，揭锅是早晚的事，甭急，甭急。”

独眼先下车了，他用一只眼睛向四周高瞻远瞩，然后趴在地上，耳朵贴近地面倾听。几分钟后，独眼站起身子，对着车子里的我们说：“好了，开始干活。”

司机从面包车的后座抽出了一个帆布包，拉开后，从里面取出了一架望远镜，他走离了几十米，站在一个小土丘上向远处张望。我悄悄地问狗剩叔：“夜黑了，拿望远镜能顶什么用？”狗剩叔说：“那望远镜厉害着哩，黑了都能看到人。”我心中一惊，那是一架红外线望远镜。

独眼从帆布包里取出指南针，月光下，指南针发着莹莹的绿光，这是一架军用指南针。独眼确定了方位后，又取出了一个圆盘样的东西，在地上搜索，像过去老电影中的鬼子扫雷一样，后来，在我离开了这个盗墓团伙后，我才知道这个东西是红外线探测仪。现代盗墓团伙，他们的装备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狗剩叔从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防毒面部，拎在手中。才娃叔取出一根一米长的铁棍，我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才娃叔板起铁棍一拧，铁棍突然长长了一截，再一拧，又长长一截，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半圆形的利刃，原来这是一个伸缩自如的洛阳铲。

他们分工明确，司机望风，独眼探墓，才娃叔打洞，狗剩叔钻洞，可能他们这些年一直是这样操作的。

他们的盗墓工具，让我惊叹不已。

独眼一个人在方圆百米的地方来回兜着圈子，不让别人靠近。那天晚上，我还没有看清楚独眼是怎么探测的，他已经在招唿才娃叔：“就在这里，挖。”

才娃叔拿起洛阳铲，一铲墩下去，再提起来，就有了半簸萁黄土。狗剩叔提着一个塑料桶，来来回回地把铲出来的黄土倒到十几米远的一个暗窟窿里。看着他们，我暗暗叫苦，如果他们今晚盗墓成功，我就是参与者，我就难逃罪责，我盼望着会有人突然出现，然而，深秋的后半夜，野外滴水成冰，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独眼看到我呆立在一边，就恶声恶气地训斥我：“叫你来是帮忙来了，叫你来是吃肉辣子加馍来了？”

没办法，我只好也从面包车里拿出一个桶，把铲出的黄土倒进暗窟窿里。我装着很吃力的样子，走得很慢，气喘吁吁。我不断地望着来路，盼望会有人出现，盼望着天赶快亮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娃叔把洛阳铲从洞子里抽出来，又把洛阳铲缩回到一米长短，惨淡的月光下，我看到他的脸上汗珠闪闪。他说：“碰到石头了。”

独眼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新鲜的黄土仔细地嗅着，又趴在地上，脸庞贴近洞口嗅着。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来，说：“炸。”

才娃叔从面包车的后备箱取出了炸药和雷管，放进了直径十几公分的洞子里。几分钟过后，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烈性炸药，这种炸药威力巨大，放进洞子里后，炸药一爆炸，就会将松散的土质向周边压紧，洞口就会变大。

刚刚爆炸后的洞子里满是硝烟，人进去后就会死亡。独眼让狗剩叔和才娃叔从旁边的地里抱来一大捆包谷杆，盖在洞口。等到第二天晚上，当硝烟散尽后，再进去盗墓。

狗剩叔说：“有防毒面具哩，下去没事。”

独眼说：“天快亮了，东西还没搬出来，就被人家发现了。”

独眼点起了一根烟，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这么长时间里，为了担心被人发现，他一直没有抽烟。现在不怕了。

突然，远处传来了司机失魂落魄的声音：“有人来了，车子来了。”独眼大惊失色，这里无遮无掩，无处躲藏，距离老远就会被人发现。

独眼说：“赶紧把工具搬到车厢里。”狗剩叔和才娃叔手忙脚乱地跑向车厢。

司机跑过来了，喘着粗气，就像拉车上坡的老牛。他一钻进驾驶室里，就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尚未启动，村庄的方向突然有两道雪亮的灯光打过来，利剑一样穿透了夜空。独眼举着红外线望远镜说：“啊呀，是警车，赶紧开。”

面包车一阵摇晃，然后箭一样冲向前方。坐在车中，我暗暗叫苦，怎么办？如果被警察抓住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远处的车辆鸣响了喇叭，并拉响了X报。凄厉的X报声在寒冷的凌晨听起来异常惊惧，独眼说：“不要管，跑！”司机加大油门，面包车轰鸣着，像发现了猎物的猎豹一样在旷野上狂奔，车灯前的狭窄道路像梯子一样竖起来，又像梯子一样倒下去。这些田间小道是农民们给田地送粪的道路，两边是白色的车辙，中间是萋萋的荒草。面包车穿过青黑色的小麦地，冲过寒风中瑟缩成一团的包谷地，碾过没有种庄稼的长满刺蓬和酸枣树的撂荒地，终于来到了大路上。回到坚实路面上的面包车跑得更快了，我从后车窗望去，看到X车愈来愈远。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

车厢里响起了惊悸过后的说笑声。司机得意地说：“和咱比？除非他是奔驰越野车。”

独眼说：“他一辆破北京吉普，八辈子都撵不上。”

狗剩叔还是惊魂未定，他问：“刚才那是XX？”

独眼说：“说不上来，反正是X车，你没听见那声音滴滴呜滴滴呜。现在这有X车的单位太多了，随便穿个X服的，都开X车。还说不定是文X局的，专门管咱的。”

狗剩叔不服气地说：“不是XX怕他个啥？他又不敢打人。”

独眼嗤笑一声说：“而今穿X服的都能管上你，打你？打你是轻的，逮住了关你几年再说，让你一天吃六两粮。”老家把犯人叫“吃六两粮的”。

独眼见多识广，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后来我才听狗剩叔说，文革时期，独眼是一个X反派的头头，X斗的时候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后来，独眼被安排在生猪收购站过磅秤。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绝对的肥缺，类似于今天的电X局X长。

坐在车上，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独眼说：“今个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明个就散了，各回各家，你们甭再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我。”

狗剩叔问：“咋的了？”才娃叔也问：“咋的了？”

我感到很意外，扭头望向独眼，突然看到光线黯淡的车厢里，独眼的眼睛像一柄刀子刺向我。我感到不寒而栗。

面包车顺着大路狂奔，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天蒙蒙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楼房，街面也显得很宽阔，原来我们来到了临近的一座县城里。

独眼敲开了一家旅社的窗口，窗口里伸出了一颗蓬头垢面，独眼给了钱后，蓬头垢面没有看身份证，就给我们开了两间房子。我和狗剩叔、才娃叔一间，独眼和司机一间。司机将面包车开进旅社的院子里，将车牌撬了下来，换上了另外一张车牌。原来，每次盗墓的时候，面包车都要换上套牌，即使被人发现，抄走了牌子，那可是别人的，找不到他们的头上。

进了旅社后，我就唿唿大睡，这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睡一觉，和狗剩叔聊天到天亮，又坐着面包车跑了一夜，现在感到身体像泥鳅一样，顺着黑暗而光滑的隧道，一直滑到了睡眠的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到有人说话，我想睁开眼睛爬起身，可还是没有力气。我听到有一个人一直在追问我的来历，一个人在努力解释着。我突然一下子睡意全无，心中变得非常亮堂，可是为了迷惑他们，我还是装着没有睡醒。

谈话的人是独眼和狗剩叔。独眼怀疑昨天晚上是我把XX叫来的，他认为我是XX安插进来的X探。狗剩叔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和我父亲的关系非常好，我为了给我父亲治病，把县城的工作都辞了，现在没有工作，又怎么会是XX？

独眼说：“以前咱们都没失手过，为啥他一来，XX就来了？”

狗剩叔说：“肯定是巧合，我侄儿要是XX的话，我还跟着你干这活？肯定都给我安排个看大门之类的好事情干。”

独眼说：“反正这事蹊跷。”

后来，因为太困，我又睡着了。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缕斜阳透过木格窗棂，照射在被无数人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白灰墙面上，墙面上有一些小生意留下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内容暧昧的打油诗。旅社里人来人往，操着各种外地口音，这个县城位于三省交界处，其中有一个村庄叫做“鸡鸣听三省”，说的是这个村庄的公鸡一叫唤，周边分别属于三个省的村庄都能听到。三省通衢的这个县城，自然就人流如穿梭了。

狗剩叔已经出去了，他的床位空着，才娃叔还在熟睡，鼾声如雷。旅社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汹涌的脚臭味，和一种什么东西腐烂了的酸臭味。一只老鼠贼头贼脑地从床下钻出来，好奇地看看我，看到我没有反应，就大着胆子跑向墙角的一颗苹果核，飞快地啃两口，又扭头打量着我，我拿起桌子上的香烟盒砸过去，它又飞快地钻到了床下。

我点燃了一根香烟，突然回想起了朦胧中听到的独眼和狗剩叔的谈话，难道独眼开始怀疑我？

起床后，我来到隔壁的房间，看到司机还在入睡，独眼和狗剩叔面对面坐着，独眼正在说着什么，一看到我就马上警觉地闭上了嘴巴，用意味深长的独眼看着我。那颗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看得我心中发毛。

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伸伸懒腰说：“睡了一觉起来，浑身都舒坦。咱们一起泡澡去吧，泡完澡吃饭。我请客。”

独眼客气地说：“咋个能让你掏钱，你是客人。”他双手伸出，做出一个拒绝的手势，而眼睛里却闪烁出一朵兴奋的火花。

距离旅社几十米远，就有一个澡堂子，起架很高，又很宽阔的房间里，热气腾腾，地面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澡堂，四周是高约二三十公分的水泥墙，上面坐满了光溜溜的屁股，澡堂里泡着几十个水饺，有的在水中间扑腾着；有的安静的坐在墙角，神情惬意；还有的在互相搓背，满身的污垢又被水冲进了澡堂里。澡堂里闹语喧天，有人高声唱歌：“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有人大声讲话：“你那个碎女子还没给（嫁）人吗？”

短短的几年过后，澡堂子现在已经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据说是因为性病泛滥，澡堂子这种洗澡方式已经不再适合现代人，会传染性病的，一粒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各种明娼暗娼是各种性病的传播源。

从澡堂里出来后，我带他们来到了县中心一家饭店里，饭店的对面是电影院和邮局，电影院的门口，一个高音喇叭正在起劲地叫喊着，我记得那天上演的电影是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巨大的宣传海报上，农妇打扮的巩俐穿着格子布红棉袄，满脸都是忧伤。而邮局门口也架着高音喇叭，喇叭里正在起劲地宣传一种手机卡：“一分钟只要两毛钱，老婆娃娃都喜欢。一打打到国务院，国务院说你真能干……”

后来，我看到贾樟柯的电影《小武》，感觉那里面的场景就很像这个县城。

饭店里有个小包间，我们在里面吃饭。关起门窗，就与外界彻底隔绝。我当时想，既然独眼已经怀疑了我，那就干脆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我装着要走，看他们怎么说。

北方人只要几个人凑在一起吃饭，就离不了酒。酒是高度白酒，擦根火柴就能点燃。不会喝酒的人，三杯过后，就钻到了桌子底下。而会喝酒的人，则大唿小叫，意气扬扬，把平日的郁闷，都借酒发泄出来。

我给每人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喝完这杯酒，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了，再回南方去。”

独眼故作惊诧地说：“怎么了？你不跟着我们一搭干？”

狗剩叔说：“好好在这搭干，比你在南方打工强。”

我说：“本来想和大家一起好好干，可是发生了昨晚上的事情，一定有人怀疑我。我想了想，还是自己走。”

独眼说：“哎呀，没有人怀疑你，是你自己多心了。好好干你的。”

我故意装着态度诚恳地说：“还是让我走吧。”

我和独眼都在演戏，都把话没有说满，却都装着自己态度很坚定，意志很坚决，其实都是在试探对方的口气，摸索对方的底气，都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狗剩叔和才娃叔不知道我们在演戏，他们都在极力挽留我。才娃叔说：“多个人多份力，现在数九寒天的，到哪里再找可靠的人？”司机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

我知道他们需要人，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有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能搭伴在一起。我和狗剩叔关系如此亲密，可能就是他们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我不能在独眼面前说出自己想和他们在一起，这种话必须独眼自己说出，他说出了，而我还要装着犹豫一番，此后，他就不能再随便怀疑我。

我故作真诚地说：“我在南方打工，干得好好的，一月也能赚上个上千元。回来这么多天了，耽误工作，我得赶紧去打工。”

那天，我们在饭店里喝了很多酒，趁着酒劲，我故意对独眼喊：“老大，说实在的，我还看不上你这里的事。”

独眼说：“别叫我老大，我不是老大，老大只坐在屋里指挥。”原来，独眼的上面还有人，他也只是一个跑腿的。

我说：“我看过很多古书，我对这一带历史地理都很了解，我是文化人。文化人要做文化人的事情。”我故意做出一种清高的模样，用两只眼睛斜睨着他的一只眼睛。

独眼剔着牙说：“文化人是个J巴，现在的人只认老人头。”独眼口中的老人头，就是百元人民币。

我之所以说出自己古文扎实，是因为盗墓团伙中，最缺少的就是能够看懂古书的人。听说盗墓团伙寻找墓址，一个是乡间传说，一个就是古老书籍。而盗墓人，都是一些没有文化的农民。

独眼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进来后说：“你以后就跟着老大干吧，老大不会亏待你。你以后叫我叔。”可能他刚才出去是给老大打电话了。

到了夜晚，除过司机，我们所有的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我们钻进面包车里，这次，面包车把我们拉到了镇子边那个杂货店老板的店铺前。秃头老板带着我们沿着沟壑拐来拐去，最后走进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两个窑洞。这里，就是盗墓团伙的窝点。

秃头老板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他看我的眼睛不再充满了戒备和警觉。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老大？

在这里，我看到了很多与盗墓有关的稀奇古怪的工具，除了常用的铁锹、铁镐、圆铲、木把长达一米的斧子，还有一根钢钎，钢钎一头扁平，一头有一个圆形的把手，扁平的那边已经磨得发亮，估计敲开了很多石棺。除此以外，我在窑洞的墙角还见到了冲枪钻，一尺长的螺旋状的钻头，能够将石头凿穿。既然有冲枪钻，一定就有发电机，果然，在一块篷布下，我看到了一架小型发电机。发电机的旁边居然还放着一架小型抽水机。

这里简直就是盗墓工具博物馆，然而，如果没不知道内情，谁也不会把这些工具和盗墓联系起来。这些工具还是普通的农具，走进那些家境殷实的农家，几乎都能见到这些农具。

然而，我对那架抽水机还是不理解，它在盗墓中起什么作用？

我问狗剩叔，狗剩叔说：“抽水机的作用很大，如果墓室被人挖过，就要用抽水机。”

我问：“被人挖过，你们还挖它干什么？”

狗剩叔说：“要是大墓子，你挖一次都能挖到宝贝。”

我问：“那挖过的墓子为什么会有水？”

狗剩叔说：“为了图省事，挖墓子的人都是匆匆把土填进墓坑，然后就跑了。墓坑的土明显比周围的土虚，一下雨，墓坑很快就成了水坑，水积攒到这一坨，就流进了墓子里。墓子都是用砖箍起来的，所以就形成了水潭子。这些水潭子一般都有几米深，人不知道跳进去，就会被淹死。”

我感到更惊奇的是，我在炕边看到了几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古书，打开一看，那居然是几本明清时期石刻印刷的县志和一些家谱。纸页薄如蝉翼，上面的老字笔画细若蚊足，真不知道这伙盗墓贼是从哪里找到这些古董的。

那天晚上，没有见到杂货店秃头老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独眼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他和我睡在一张炕上，他说：“那狗日的晚上打唿噜，把人能吵死。”他说的那个狗日的，就是司机。

这天晚上，司机。狗剩叔、才娃叔都睡在一张炕上，估计今天晚上隔壁窑洞里“唿噜开会”。

我装着什么都不懂，向独眼请教盗墓的事情。

独眼摇头晃脑地说：“自古以来，盗墓就分官盗和私盗。现在国家的人说他们是考古，其实就是官盗，咱们这是私盗。为什么只许他们挖墓子，就不能咱们挖墓子。”

我知道独眼是在强词夺理，考古和盗墓是两码事，但是我不好反驳，我点点头，装着符合他的意见。我说：“曹操那会子挖墓子，那就是官盗吧？”

独眼以一种见多识广的语气说：“要说这挖墓子，那里是可就久远了。最早也要从春秋开始。老先人有个刑罚叫做鞭尸。啥是个鞭尸？就是把死人挖出来，拿鞭子打，金银财宝就成了自己的了。”

“嗷。”我想起了春秋时期的伍子胥，他借助吴王阖闾的势力，平定楚国，将已经去世的仇人楚平王掘坟鞭尸。这可能就是史书中关于鞭尸的最早记载。

独眼从事这个行业已经浸泡了很多年，他有着丰富的阅历，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然而，独眼不像狗剩叔那样有问必答，他不想回答的时候，无论我怎么迂回设套，他总是缄默不言。为了避免引起他的怀疑，我只好改换话题。

然而，尽管这样，独眼还是给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让我了解到了盗墓这个异常神秘的行业。

独眼说起了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说，本地清朝的时候，有一位将军从猎人的套索里救起了一只头狼，头狼知恩报恩，一直在暗中保护将军。将军在一次征战中，打了败仗，全军覆没，将军也受伤昏迷。头狼带来了狼群，一只母狼用乳汁把将军救醒了。将军在地上躺了十天，母狼喂养了将军十天，后来，山中的放牧人救走了将军。将军征战十多年，狼群守护将军十多年。很多次当敌人冲入阵中，是狼群赶走了敌人，保护了将军。再后来，将军立下盖世奇功，慈禧落难西逃的时候，将军护驾，多次击败流寇。慈禧北回京城，将军就患病死亡，慈禧命人厚葬山中，狼群又一直守护着将军的坟茔。曾有几伙盗墓人准备挖墓，都被狼群赶走。民国年间，此处发生地震，将军坟墓不知所在，狼群也消失了。

独眼说，这个故事记载在县志中。

我打开一本民国时期的县志，果然找到了这段记载。

独眼说：“这一百年来，挖墓子的都在找这个将军的坟墓，可是一直没有找到，谁能找到谁就发财了。”

那天晚上，我问了很多独眼关于墓中的机关。

独眼说，有盗墓的，也就有防盗的，只有了解了防盗的技术，才能更好地盗墓。

每个坟墓都有墓室，每个墓室都有墓门，墓室的大小和墓门的大小，依照墓主人的经济情况，各有不同。情况好的，墓门会有一人多高，墓室里能够站起人；情况不好的，墓门不到半米，墓室里除了棺材，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我问：“墓室空间大了，好办；空间小了，一个人跳下去，怎么办？”

独眼说：“所以说嘛，钻墓子就要找小个子又有劲的男人。先把棺材盖子撬开，推到一边，然后人钻到棺材里，趴在死人的身上，头对头，脚对脚，身上吊着一个像桶系那样的钩子，从头到脚，把死人的身体分段勾起来，一只手撑着自己和死人，一只手在死人身上摸索，看有什么宝贝。有的财东家喜欢给死人身上塞玉石，所以嘛，死人的嘴巴、耳朵、鼻孔、肚眼、肛门、YIN户都要搜索到。”

独眼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毛骨悚然，趴在死人身上，和死人脸贴脸，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量啊。

独眼说，要进入墓室，必须经过墓门，墓门处就设有机关，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顶门石，一种是圆石。顶门石直到现在还在北方的家庭使用，地上有凹槽，门后有阙石，门关上后，下端伸在凹槽的石条，刚好就顶在了阙石下，这样，从外面推门，怎么都推不开。圆石则是另一种机关，墓门后是缓缓的斜坡，斜坡上有凹槽，门关上后，圆石顺着凹槽落进半球形的坑中，顶在门口，外面怎么推也推不开。

我问：“这些机关咋个破解？”

独眼说：“机关是人设置的，就有破解的方法，这世界上还没有不能破解的机关。”

独眼开始卖起了关子，他不说如何破解，却说起了防盗的技巧。

除了墓门上的机关，财东家还在墓室里填满了流沙，打开墓门，流沙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盗墓人要把流沙全部掏干净，才能进入墓室。然而，宽敞的墓室里，所填充的流沙多达几吨几十吨，依靠一个人的力量，几天几夜都淘不完，遇到这种情况，盗墓人就只能放弃。还有人在墓子里放很多石块，巨大的石块比盗墓人挖掘的洞口还大，遇到这情况，也只能放弃。也有些人为了防潮，给里面放木炭。所以，只要在地下用洛阳铲铲出木炭沙石之类的东西，那就说明有古墓了。

即使平安进入了墓室，还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机关，这最主要的是陷坑翻板，看起来和别处的地面没有任何差别，人一脚踩上去，就掉下去，下面的利刃会把人身体戳穿。还有吊石弓弩之类的，不知情的盗墓人一触动机关，巨石就会掉落下来，或者弓弩射出毒箭来。也有人给墓室里灌了水银，水银挥发，盗墓人不知情，走进去，唿吸了含有水银的空气，就会死去……

我从没有想到，墓室里外会如此凶险。独眼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瞠目结舌。

我问：“你挖墓子有多长时间？”

独眼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在这方圆几十里，我算这个。”他伸出了大拇指，“什么地方有墓子，逃不出我的眼睛。”他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炯炯发光。

到了后半夜，独眼不愿意多说了，为了免得他怀疑，我也没有再问。

第十节 被埋墓中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杂货店老板走了进来，他告诉独眼说，前天晚上我们没有盗成功的那座古墓，"已经被国家接收了，几十个人在

那里查看，车子停了一长溜。"

独眼懊恼不已。

我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恰好就有警车来了，追撵我们？可能是警车偶尔路过那里，并没有发现我们，是我们的仓皇逃遁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也可能是村子里的人看到我们形迹可疑，报告了警察。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那晚警车为什么会出现。

那天中午和上午，我一直在窑洞门前的空地上阅读那几本古书，我没有在这些书籍中寻找古墓的记载和线索，而是在阅读那里面记载的故事。那里面记载了很多能工巧匠，他们用木头建造了巧夺天工的塔楼，还有历经百年而没有倒塌的房屋；还有很多很多的烈女，她们的事迹同样可歌可泣，然而没有一个人留下名字，志书和族谱上，只用王氏、赵氏等等作为她们的代号。

县志中还记载有当地的高官名宦，在记录他们生平往事的同时，最后总是忘不了一句“葬于本县XX保XX里”。保就是现在的乡，而里则相当于现在的村。这无疑就是给盗墓贼提供了线索。然而，由于历史沿革，乡名村名已经几经变化，要找寻到正确的地址，则要通读县志，才能知道现在的准确位置。

族谱则更加“离谱”，族谱对自己家族中的达官显贵记载异常详尽，不但有死亡年月，而且有陪葬用品，更有葬地地址和周边环境。这样的一本线装书，不是族谱，而是《盗墓线索大全》。

这样阅读古书的平静的日子，一直过了两天。偶尔，我的视线会从古书中抬起，望着苍茫的天空，想着远在南方的报社，我的那些同事们，他们是否知道我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北方小院里打捞业已消失的历史？

第四天黎明，我睡得正香，突然被独眼推醒了，他说：“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穿上衣服，看到狗剩叔站在当院里，神情惶恐；司机坐在面包车里，一个劲地抽烟。我感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跟着独眼钻进了面包车，惊奇地问：“咋回事？”

司机说，才娃出事了。

原来，就在这天黄昏，司机和才娃叔开着面包车偷偷跑到了那晚我们喝酒的那座村庄，来到村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司机让才娃叔翻墙进去偷那个据说是宋瓷的盐罐子，他在村外接应。

司机说：“那天晚上我们坐席的时候，明明没有狗，不知道咋个搞的，翻墙进去就被狗咬住了，才娃大声叫唤，全村的狗都叫，有人喊‘来贼了’，就把才娃逮住了，我只好一个人回来报信。”

面包车一直开到中午，才在一座小镇子上停下来，这里已经是另外一个省份。我们在镇子上仅有的一家旅社住下来。

独眼一直在打电话，神情很诡秘，后来，他来到了镇子外的一条小河边，避过我们，还在通话，也不知道他在和谁通话。

一个多小时候，独眼才进来，他说：“今晚有一个墓子，刚才老板说了。赶紧睡觉，今晚行动。”

当天晚上，我们来到了一座更加偏远的山区中，周围几十里都没有人烟，隔着一道山梁，能够听到狼的嗥叫，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从身边的荒草丛中跑过的声音。月亮挂在山巅上，像一张玉米面烧饼，颜色金黄，半天也不动一动。

司机照样拿起望远镜，爬到了一棵枯树上探看。独眼拿着洛阳铲前后左右取样，和上次比起来，我感觉他这次不够专心，每个眼都是浅尝辄止。十几分钟后，他用洛阳铲在双腿之间墩了墩说：“就是这样了，挖！”

狗剩叔曾经说过，要确定墓子的位置，少说也要在周围钻探五十个以上的眼，而这次，独眼竟然只钻出了二十个眼。难道独眼的盗墓技术突飞猛进了？

我想不明白。

没有了才娃叔，挖墓子就只剩下了狗剩叔和我，狗剩叔一会儿还要钻墓子，我抢过洛阳铲挖，可是没有挖几下，就被狗剩叔抢过去了，他说：“这不是你们读书人干的事情，还是我来。”

月亮升到了头顶的时候，洛阳铲卷上来了碎石和木炭，这下面果然有一个古墓。独眼怎么知道这里有货？他没有说，我也不便问。

和那天晚上一样，烈性炸药，导火索，一声闷响，藏青色的烟雾从竖井口袅袅上升。和那天晚上不一样的是，四周没有任何响声，这里太偏僻了，没有一个人影，有的只是深土里冬眠的动物和黄土上没有冬眠的飞禽走兽。

独眼又把导火索和烈性炸药放进去，准备再炸一次。狗剩叔说：“不要了，洞子够大了。”独眼说：“说不定下面有大家伙。”

又是一声闷响，洞口的直径足有半米，滚滚浓烟像火车头一样，喷吐而出，弥漫在我们的头顶，遮没了月亮，刺激得人直想打喷嚏。

按照惯例，炸开洞口后，需要用荒草掩盖好洞口，等到第二天，墓室里的戾气和烟雾散尽后，人才能进去。否则，人跳进去后，就只有死亡。然而，这天夜晚，独眼让狗剩叔下去，他拎给了狗剩叔一个防毒面具，说“戴上这，一点点事没有。”狗剩叔一响对独眼言听计从，他戴好了防毒面具，就准备下去。

我知道刚刚打开的洞口有多危险。在那座南方城市里，我曾经采访过一个修理下水管道的工人，他的四名同伴刚刚打开窨井盖，就跳了进去，结果，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窨井里尚且如此，何况这个地下几十米深的坟墓。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支撑不了多久。

我拦住了狗剩叔，我说：“坚决不能下，下去后就没命了。”

独眼看了看我，只好同意等到第二天晚上再来。

天亮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县城，这个县城距离我出生的那座县城已经相隔上百公里。此前，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吃过饭后，依然是狂睡。白天，旅社宾馆都没有人来检查，所以不用担心。

睡醒后，又到了黄昏。吃过饭，司机换了车牌，我们又出发了。

半夜时分，我们又一起来到了这座闭塞的山区，那座已经打开了一座竖井的古墓上。

竖井旁楔着一个钢钎，钢钎上连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下面吊着铃铛，墓室里的人需要上来，只要一摇绳子，铃铛就会响，上面的人就拉上来。

狗剩叔脱掉棉衣，穿上老鼠衣，手抓着绳子，身子一弓一弓，双脚撑住井壁，下去了。接着，独眼又把铁锹递了下去。里面没有了任何响声，我很担心，一次次爬到竖井的旁边，向里面喊：“狗剩叔，咋个向？”里面传来了铃铛的声音，我知道狗剩叔没事，终于放下心来。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独眼问：“你要不要也下去？”

我看了看独眼，看到月光下，独眼的脸上阴惨惨的，想蒙着一层秞光。独眼不等我回答，就从车子上取出矿灯，递到我的手中说：“下面有人，没事的，里面还暖和得很。”

我把矿灯戴在头上，脱掉棉衣，只穿着衬衣衬裤，手抓着绳索溜下去，炸了两次的竖井，刚刚能够容我通过。也不知道下了多深，抬头望去，看到头顶上的井口像一个搪瓷碟一样，很小很圆。我突然感到异常恐惧：如果上面盖上洞口，我们唯有一死。

又往下溜了一会，突然就看到洞壁上有一个小洞，洞里传出了亮光，狗剩叔正撅起屁股在里面努力地挖洞。

我叫：“狗剩叔。”

声音在竖井里瓮声瓮气，听不真切。

狗剩叔停下了手中的铁锹，低下头，他头顶上的矿灯光从裤裆处照过来，照在我的脸上，他问：“你咋跑来了？赶紧上去。”

我说：“我想帮你挖墓子。”

狗剩叔说：“憨娃娃，这事是你能干的？”

我说：“我能给你帮个忙。”

狗剩叔叹口气说：“这不是人多能干的活，你来了就算了。爬在我后头，把土蹬到坑里头。”

狗剩叔在前面用短把铁锹铲除土，用手刨到身体下，然后双腿蜷曲，将土蹬到身后；我再如法炮制，把土蹬到竖井下。洞里空间狭小，异常闷热，头上汗珠大颗大颗掉下来，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唿吸着。我感觉我和狗剩叔就像两个鼹鼠。

好在，再挖了没有多久，我们就挖通了墓室。狗剩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

息着，喉咙里像有一根铁丝一样，咝咝地叫着；又像烧开了一锅开水，热气蒸腾。我也趴在他的后面，努力喘气。

等到缓过气来，我们跳进墓室，突然发现，墓门竟然打开了，墓室里站着一个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吓得坐在了地上，狗剩叔也吓得惊叫一声，声音在穹窿一样的墓室里回荡，听起来已经恐怖，好像有人在学狗剩叔惊叫。

狗剩叔头上的矿灯照着那个人的背影，他颤抖着声音问：“谁？你是谁？”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狗剩叔又大着胆子骂道：“把你妈日的，老子不怕你，说话，你到底是谁？”

背影依然沉默不语。

狗剩叔说：“你不说话，我的铁锹就砸过来了。”他颤抖着手臂，举起铁锹。

背影还是对他置之不理。

狗剩叔用眼角的余光望着我，悄声问：“这可咋办？”

我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颤，早就说不出话来了。尽管我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但是，站在面前的这个背影，这个站在墓室里的背影，不是鬼，还能是谁？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着狗剩叔的衣服，狗剩叔的衣服已经汗湿，全身抖动得像一片风雨中的树叶。

过了半天，那个背影还是一动不动，地面上传来了独眼的叫声，声音因为穿过竖井，又穿过甬道，听不真切，不知道他在喊什么。然而，来自墓室之外的声音，从人的喉咙里喊出的声音，一下子把我们拉到了现实中。

狗剩叔又变得刚硬了，他握紧手中的铁锹，挺起胸膛，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他骂那个背影：“你把你妈日了，你是活的，老子都不怕你；你死了，老子更不怕你。”狗剩叔捡起地上遗留的一块半截砖头，砸过去，背影轰然倒地。

“日了怪了。”狗剩叔看了我一眼，就手拄着铁锹把走进墓室。一些古墓里机关重重，为了防备陷阱之类的机关，盗墓贼一进入墓室，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盗墓工具作为探杆，在前探路，工具墩在哪里，脚步才敢踩在哪里，稍有不慎，就会死亡降临。

狗剩叔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具背影后面，狗剩叔用铁锹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我们都大吃一惊，那是一具死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扭曲着，显然在死前忍受着极度恐惧。他的两手拄着洋镐，所以身体才没有倒下去。

从洋镐上看出来，这是一个盗墓贼，他是被活活吓死的。然而，是什么又让他这样恐惧呢？

这个盗墓贼显然是不久前才死去的，狗剩叔用手指捏捏他身上的皮肤说：“死了可能还不到两个月。”狗剩叔又在他的身上摸索着，找到了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和几元钱零钞。

两个月的尸体居然保存得栩栩如生，真不可思议。一般的尸体经过一周，如果不做处理，就会腐烂发臭的。

我抬起头来，看到前面有一个石棺，此外，再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把他吓死的？

狗剩叔叮咛我，进入墓室，千万不敢乱动。我站在原地，循着矿灯光四周查看，我看到墙角居然有一个矿泉水瓶子，还有一个红色的烟盒。矿泉水的牌子是“农夫山泉”。这显然是盗墓贼留下的。没想到，盗墓贼在这里，喝着“农夫山泉”，走上了“农夫黄泉”。

狗剩叔和我一步一步小心地接近了石棺，用铁锹撬开棺盖，狗剩叔爬了上去。

狗剩叔刚爬进石棺里，就喊道：“日了怪了，这墓子都叫人盗了。”

盗墓贼不是死在了墓室里吗？怎么还会被人盗？

狗剩叔从石棺里跳出来，神情懊恼地说：“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啥都没有了。”

狗剩叔在石棺周边仔细查看，突然看到石棺粗粝的棱角上挂着两根长长的头发，他将头发摘下来，捧在手心，惊讶地说：“男人咋会有这么长的头发？啊呀，这是辫子的头发。”

狗剩叔口中的辫子，是指留长发的清朝人。

那么就是说，这具石棺，早在清朝就被人盗过了。

我和狗剩叔小心地在墓室里搜寻着。就像独眼说的，很多古墓，尽管一再被盗墓贼光顾，然而，只要仔细寻找，一般都能找到古董，因为盗墓贼是在黑暗中匆忙盗墓，总会有遗漏的东西。

我在地上找到了两根箭，箭杆仅有一尺来长，箭头异常锋利，发着绿光。狗剩叔喝令我站着别动，他说，这两根箭就是墓室里的机关射出来的，箭头上的绿光是毒液，这些毒液直接从五步蛇或者黑蜘蛛的身体提取的，毒性非常强，历经几百年还不会失效。如果皮肤不小心被箭头划破，走不出墓室就会死去。

我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有箭就会有机关，然而墓室里的机关在哪里？这些机关通常与一根非常细微的绳子连在一起，盗墓贼在幽暗的灯光中，不小心碰到了绳子，就会中箭身亡。在没有矿灯以前，盗墓贼用蜡烛，在没有蜡烛以前，盗墓贼用油灯。油灯幽微的光亮，又如何能够照亮头发丝一样细微的绳子。

然而，我们找不到发射毒箭的机关，也许，机关已经被盗墓贼破坏了。

我们又在墓室里探寻，狗剩叔的铁锹敲击在墓室的地面，四壁回应，缭绕不觉。

我的矿灯照在了墙角一个陶罐上，陶罐的外面色彩鲜艳，散发着瓷器特有的秞光，浑厚而绵软。我说：“狗剩叔，你看那里。”

狗剩叔看了看说：“是个青铜器。”

我说：“是瓷器。”

狗剩叔说：“是青铜器，挖墓子的人一般都不要青铜器，嫌晦气，拿回家就等于把灾祸带回家。是瓷器的话，哪能等到今天。”

我说：“青铜器才值钱。”

狗剩叔说：“来了一趟，不能空手回去，不吉利，拿上这个也行。”

狗剩叔向前跨出一步，用铁锹把墩在地面，突然感到情形不对，我也听到这次的声音有点怪异，显得很空洞，有嗡嗡的回音。

狗剩叔说：“啊呀，这下面是陷坑，性急的人这下就倒霉了。”

他用锹把翘起地上的两块方砖，将陷坑打开，我们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陷坑里也有一个死人。锋利的像竹签一样的铁刺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只剩下了一具骷髅，已经死了很多年，也许是清代，也许是民国。

狗剩叔说：“算了，我们过不去，陷坑挡住了。这个陷坑是故意让人上当的，贪图那东西，就肯定掉进去。”

我和狗剩叔小心地退回到墓室外，想到这个墓室的主人死后居然被好几拨盗墓贼光顾，我觉得他的命运实在太悲哀了。现在，有两个盗墓贼陪着他，他应该能够得到一些补偿了。

我想把墓门关上，不想让此后还有人打扰他。

墓门很沉重，推起来嘎吱吱作响，然而，就在两扇石门即将合拢的时候，门后传来了石头相撞的沉重响声，木门一下子关闭了。

我惊讶地望着狗剩叔，狗剩叔说：“这墓门后面有顶门石，关上就打不开了。”我使劲推了推，墓门纹丝不动。

这就是那天晚上独眼告诉我的顶门石。

我们像两只地老鼠一样，灰头土脸地钻进甬道，狗剩叔在前，我在后。钻过甬道后，狗剩叔站在竖井下方，我还趴在甬道里。扭头望去，竖井的上方只有麻钱大小的一块夜空。

狗剩叔摇动了从竖井上方一直垂到下面的绳子，绳子的上方绑着两个铃铛，绳子的摆动，就会带响铃铛，铃铛一响，上面人就知道要拉绳子。

竖井下方的人要上去，只能依靠上方的人用绳子吊上去。

绳索抖动了两下，停止了，上面传来独眼的声音：“有货没有？”

狗剩叔没有回答。在竖井的下方，即使大声喊话，因为回音巨大，上面也听不清楚；而竖井上面的人说话，下面却听得清清楚楚。

狗剩叔一下一下缓慢地摇动着绳子，这样上面的铃铛声音就一下一下地响，表示没有货。如果声音响成一片，很急促，则表示有货了。

上面传来了独眼的声音：“没东西就甭上来了，死到里头。”

狗剩叔顾不得摇铃铛了，他大声喊：“啥？啥？”

独眼趴在竖井口继续说：“死就叫你们死个明白，你那侄儿是记者，专门来捣乱的。”

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地上。他怎么知道我是记者？

独眼说：“和我斗？还嫩着呢，你娃娃不知道深浅。你就在地下好好陪着你叔死吧。”

绳子像一条游蛇一样掉进了竖井里，接着，有黄土一锨一锨铲下来，声音杂乱。狗剩叔呸呸地吐着嘴里的黄土，向我伸出手臂，我边向后爬着，边把狗剩叔生生从土里拔了出来，像拔一颗萝卜一样。

我们顺着甬道又爬回到了墓室。矿灯光黄色的灯柱里，土灰四溅，黄土顺着甬道又流进了墓室。墓门刚才被我关闭了，再也不能打开，黄土又像水流一样顺着甬道灌进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

狗剩叔说：“这狗日的填坑了，要把咱叔侄俩活埋了。这可咋办？”狗剩叔坐回到了甬道里，面对着墓门，背靠着甬道，他把自己当成了北方乡村打墙的夹板，黄土在他的背后层层累积，溢出甬道，顺着竖井漫上了地面。

狗剩叔跳下了甬道，脸上身上都是黄土，像一座兵马俑一样。我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墓门外的空间很狭小，我们的唿吸已经感到局促，而且更要命的是，矿灯的光线已经由白变黄。

我说：“我先关灯，你的用完了再用我的。”

狗剩叔点点头，头发里的黄土刷刷地落下来。

他可怜巴巴地问我：“咋个办呀？你是秀才，看有啥办法？”

我心中连连叫苦，别说秀才，状元到了这里都没办法。

过了一会，我看着甬道问他：“咱们把独眼填的这些虚土掏出来，能不能出去？”

狗剩叔说：“你知道这些土有多少？一个竖井的，一个甬道的，这些土能装一房子，这些土往哪里搬？只能搬到脚底下，脚底下这点空，还不到一个房子的一个墙角。不行。”

我想起了以前采访过的那些遇难矿工，他们从地下挖隧道钻了出来，逃出生天，我说：“要不，咱们挖洞出去。”

狗剩叔说：“往哪面挖？四面都是黄土，这是在山里，越挖越深。往上面挖，土又会掉下来，挖不成。”

“那挖斜角行不行？”

“挖斜角？你还没挖到头，都憋死了。”狗剩叔愁苦地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惊叫道，“啊呀，铁锹哪去了？这下更出不去了。”

刚才我拉他逃进甬道的时候，铁锹被落在了竖井里。

我和狗剩叔说话的时候，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不流通，这里已经没有足够的可供唿吸的空气了。

既然别处再无出路，就只能打墓门的主意了。然而，千不该万不该，刚才离开的时候，我关上了墓门，木门后有顶门石，顶门石上面有阙石，下面有凹槽，这下，就是大力士占旭刚也推不开了。

然而，墓门又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是我们幻想逃出生天的唯一通道。

我问狗剩叔：“你以前遇到过这种门？”

狗剩叔说：“遇到过，这是古墓常用的顶门石。”

我问：“那你能有什么办法打开？”

狗剩叔喘着粗气说：“得有细钢筋，焊成T字形，在卡着顶门石阙石的地方，从门缝塞进细钢筋，使劲推，顶门石就能立起来，再推门，就开了。”

原来顶门石是这样打开的！怪不得狗日的独眼说，机关是人造的，机关玩不过人的脑子，所有机关都有破解的方法。

狗剩叔接着说：“而今到哪搭找细钢筋？”

是的啊，到哪里找细钢筋？我们都犯难了。

我们坐在一起，彻底感受到了走投无路，万念俱灰，我们像虚脱了一样，唿吸维艰，身体软得像棉花。

就这样死去？我悲哀地想着：这样死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失踪了，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在几十米的地下，生命像蚕丝一样，一丝一丝抽离了身体，直到身体变得冰冷，变成骷髅。

当有一天，再有盗墓贼来到这里，看到我和狗剩叔的骷髅，又会怎么想？

突然，狗剩叔的手在腰间抹了一把，站起来说：“把他姨日的，咋总是忘了这身老鼠皮，这搭有起子，看能不能开。”

我也兴奋地站了起来，突然感到浑身都有了力气。

狗剩叔把起子从门缝插进去，然后缓慢地向上移动，当感觉到起子被卡住了的时候，这就是阙石的位置，然而，阙石在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他无法使力。

我接过起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顶门石的上端顶离了阙石，狗剩叔在下方大喊一声，墓门轰然打开，我们都滚落进了墓室里。

就在这时候，第一个矿灯的电量耗尽了，我们启用第二个光线暗黄的矿灯。这个矿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等到两个矿灯都没有了光亮，我们就会坠入亘古以来的黑暗中。

然而，就算进入了墓室，我们也只是暂时脱离了困境。墓室的四面都是石头石板，与外界彻底隔绝，就是孙悟空进来了，也飞不出去。

最初的惊恐过去后，我们恢复了镇静。反正最后总要一死，那惊恐又有什么用处。

我们坐在地面上，不敢随处走动，墓室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陷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机关。既然进来了，那就和狗剩叔一起去死，这时候，不论谁先死了，剩下的一个人都熬不过最后的难关。

我们坐在地面上，背靠着墓墙。墓室里非常寂静，静得能够听到我们彼此的心跳。

我叫狗剩叔，狗剩叔答应了：“哎。”

我说：“我把矿灯关了吧，反正现在也用不上。”

狗剩叔说：“你关了吧。”

矿灯关闭后，墓室里一片黑暗。黑暗像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包裹着我们，而我们则像大海里的两粒水滴，彼此倚靠着，不愿被阳光蒸发。

外面现在应该是白天吧，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妹妹和弟弟在干什么？妹妹会不会刚刚上完课，夹着备课本走回房间；弟弟说他要学开车，现在学了吗？在遥远的南方，在宽阔的大街上，现在有的同事正挤上公交车赶往采访现场，有的同事则回到报社爬在桌子上匆匆忙忙地赶稿……哎呀，生活太美好了，无论哪一种生活都显得魅力无穷，让人无限怀恋。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烦恼和忧愁，总嫌工资少；总觉得自己生活不好；爱上的女孩子，人家却不爱我；被同事排挤，心里很郁闷；花费了很大气力，而写成的稿件却无法见报……现在想起来，那些烦恼和痛苦又算什么。如果能有机会让我再活一次，再回到地面上，我对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抱怨，只要阳光每天打在我的肩头，我就会非常满足。

我想起了贝多芬的话：“生活多么美好，活它一千次吧。”

是的，生活太美好了！

我正想着心思时，突然听到狗剩叔说：“你给叔讲讲城里的事儿，叔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到过大城市。”

我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乡村有乡村的好，大城市也就是车多人多楼房高，我觉得还没有咱农村好。”

停了一会儿，狗剩叔又问：“有一回在县上听人家说啥麦当劳麦当劳的，要吃麦当劳，麦当劳是个啥？”

我说：“麦当劳是个人名字。”

黑暗中的狗剩叔显得很惊奇：“咦——这咋能吃人呢？”

我说：“麦当劳是个美国人，他发明了一种吃的东西，把这东西叫成了他的名字。”

狗剩叔很不理解：“这人也是的，叫啥不好，叫自个的名字，让全世界的人都吃他。”

我在黑暗中忍不住笑了。

狗剩叔又问：“这东西好吃？”

我说：“和咱的肉夹馍一样。”

狗剩叔说：“我当是个啥哩，弄了半天就是美国的肉夹馍。这还要发明？咱老祖宗早就有了，这外国人就是比咱中国人笨。”

说到了麦当劳，我突然感到了极度饥饿，我咬紧牙关，咽着唾沫，肠胃扭成了麻花。然而，在这个黑暗的墓室里，除了两副骷髅和一具死尸，再没有任何东西。

第十一节 逃出生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朦朦胧胧睡过去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了过来。四周依然是浓墨一样的黑暗，不知道地面上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突然意识到现在是在墓室里，我感到极度恐惧，不知道狗剩叔在不在，一摸，摸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黏黏煳煳的老鼠衣上，我终于放下心来。

狗剩叔说：“睡醒了？”

我说：“睡醒了。”

狗剩叔说：“听见你打鼾哩。”

我问：“我睡觉打鼾？”

狗剩叔说：“声音大着哩，人年轻就是好，到哪里都能睡着，叔老了，睡不着。”

我问：“那你睡不着，想啥哩？”

狗剩叔说：“我就在琢磨这咋个能出去？”

我说：“这连个工具都没有，咋个能出去？”

狗剩叔说：“咋没有？铁镐不是工具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吓死了的盗墓贼，他手中不是拿着铁镐吗？

狗剩叔说：“我刚才把铁镐拿过来了，我正琢磨从哪搭下手挖能省力。”

我问：“这盗墓的咋能给吓死？”

狗剩叔说：“不知道，身上没一点点伤，肯定是看到啥吓破胆的事情了。”

我问：“能有啥事？”

狗剩叔说：“你一个人来到这墓子里，最害怕的是啥事？”

我想起了我们刚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仍然感到不寒而栗，我颤着声音说：“当然是鬼了。”

狗剩叔说：“是的啊，这人肯定是见鬼了。”

我说：“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尽管我这样说，然而后背仍然冷汗直冒，以前看到的听到的各种各样的鬼怪传说像蜜蜂一样在眼前嗡嗡飞舞，让我魂飞魄散。

狗剩叔说：“没有鬼是真的，但总有装神弄鬼的人。我估计这人是看到另一拨人正在盗墓子，还以为自个看到鬼了，被吓死了。”

我说：“咋会这么巧？”

狗剩叔说：“这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多了，这墓子少说也叫人盗了七八次。”

我又问：“咱们能出去？”

狗剩叔说：“这得看运气。”

过了一会儿，狗剩叔问我：“独眼说你是记者，你真是记者？”

我觉得到了这一步，再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了，就说：“我真是记者。”

狗剩叔说：“你这娃早点给叔说你是记者，叔就不带你来了。你知道干这行的最怕啥？最怕警察和记者。这事让人知道了，就要掉脑袋。你这娃真是不知道深浅。”

我迟疑了一会，又问：“你知道掉脑袋，咋还干这事？”

狗剩叔说：“叔只是挖墓子的，逮住了最多就判个一两年，独眼他们就要掉脑袋。”

我问：“那你知道犯法，还干这事？”

狗剩叔说：“这你就不懂了，要是找到个好墓子，叔在里面藏上一件，他们走了后，叔二返长安，挖出来，那可就发家了，一辈辈都吃不完……哎，独眼咋知道你是记者？”

我说：“我也搞不清楚。”

在墓室里，时间已经停止了，我们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饥饿像狼犬一样啃咬着我们，我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为了保存体力，我们只能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想起了以前采访过的矿工，他们在黑暗的矿井里生活了十五天，依靠地下溶水，终于获救。那么就是说，我们在这里也能呆上十五天，只要有水就行了。

一想到水，我干渴的嗓子就火辣辣地疼痛。

我想起了那个“农夫山泉”，我问狗剩叔：“那瓶水呢？”

狗剩叔拧亮矿灯，匍匐爬过了盗墓贼身边，爬到了墙角，把“农夫山泉”揣在口袋里，他还拿起那个红色的烟盒，打开看了看，看到是空的，又遗憾地扔在了墙角。

狗剩叔爬回来后，我看到那瓶水还有多半瓶，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被吓死的盗墓贼留下的。狗剩叔拧开瓶盖，让我喝，我让他喝，我们让了半天，狗剩叔只好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这多半瓶“农夫山泉”就是我们唯一的稻草。

尽管已经面临绝境死地，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

这个墓室并不大，像一般单位的会议室一样大小。我曾幻想过把被独眼填充了的甬道和竖井挖开，把挖开的土堆放在墓室里，但是狗剩叔说，竖井直上直下，根本就无法挖掘，即使强行挖掘，也会被上面掉下来的黄土掩埋在竖井底部。再说，这么大的土方量，估计还没有挖到头，就会被饿死累死。

然而，在墓室里想办法更不可能，墓室六面都是石板，有钢钎和铁锤也不一定能砸得开，更何况我们只有一个铁镐。

我们被矿难中被困的矿工还要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睡过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过来了。

醒来后，摸到狗剩叔还坐在我的身边。

我问：“你睡觉了？”

他说：“眯瞪了一会。”

我头脑中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我问：“我们在这里坐了多久？”

狗剩叔说：“少说也有两天了。”

我说：“两天过去了，我们咋还没有死？这是不是很奇怪。”

狗剩叔也恍然大悟地说：“是的哩，这么小的墓室，按说两天了，憋也憋死了，咋还没有死？啊呀呀，这墓子有出气口。”

我说：“赶紧找，看在哪搭？矿灯呢？”

黑暗中传来了狗剩叔的惊叫声："啊呀呀，我明明把矿灯放在这搭，咱就

摸不到？你没动矿灯？"

我说：“我没动。”

狗剩叔惊唿起来：“这这……这墓子里还有人。”

我张开嘴巴，喊不出一句话，狗剩叔的声音也在颤抖，他喊道：“你是谁？你是谁？”

狗剩叔的声音在空空的墓室里回荡着，声音充满了恐惧，像树枝一样分叉了，好像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没有回应。

狗剩叔把老鼠衣上的钳子起子拨得当当响，虚张声势地喊道：“说话，再不说话我就开枪了。”

还是没有回应。

我在黑暗中摸到狗剩叔的手臂，狗剩叔的手臂一直在瑟瑟发抖，我们的手臂碰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掌，人也突然变得刚硬起来，他对着黑暗喊道：“把你妈日的，你过来，老子不怕你，有胆量你就把老子一刀捅死，老子早就想死了。”

黑暗中依然没有回应。

我侧耳倾听，只听到我们的喘息声。

狗剩叔从口袋里取出一次性打火机，这个打火机是从那个被吓死的盗墓贼的身上找到的。打火机居然还能擦亮，借着亮光，我看到墓室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矿灯。

“把他姨日的。”狗剩叔唏嘘着，“矿灯跑哪搭了？”

狗剩叔站起来，手中擎着打火机，向右手边跨出一步，他想去找矿灯，突然一声惊唿，掉了下去，手中的打火机也灭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连体老鼠衣，狗剩叔也很机警，身体前倾，手臂把在了石板上。我奋力一拉，将身材瘦小的狗剩叔拉了上来。

狗剩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说：“这搭咋也有机关。”

我爬在地上，在黑暗的地面上摸索着，寻找打火机。谢天谢地，我在身前一米远的地方，终于找到了打火机。好在打火机还没有摔碎。

我擦亮打火机，狗剩叔用镐把捣开右边的地板，果然看到了石板下的陷坑。陷坑约有三四米深，矿灯就在陷坑里。

好险啊！狗剩叔擦着额头上吓出的汗水，我连连吐着舌头。

我看着陷坑说：“肯定是刚才你睡着了，把矿灯踢到了滑板上，滑板翻开，矿灯就掉下去了。如果你在睡梦中翻个身，掉了下去，那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狗剩叔骂道：“他妈的谁造的这墓子，这不是专门害人哩嘛？”

打火机的光亮并不能维持多久，我们需要那个矿灯。现在，知道了这个墓子有通气孔，我们的心中都一下子燃起了生的欲望。出去，一定要出去，把狗日的独眼和司机法办了！

狗剩叔把镐把搭在陷坑上面，我们脱下了衣服，绑在一起，当成绳子使用。狗剩叔垂着绳子下到了坑底，拿起矿灯，遗憾地说：“不行，灯泡都碎球了。”

他又顺着绳索爬上来。

打火机只能擦亮一下，又灭掉，再擦亮一下……否则，打火机就会被引燃，打火机成了我们在无比黑暗中的唯一依靠。黑暗是大海，而这个一次性打火机则是一叶扁舟。

怎么出去？出得去吗？我们都在痛苦地想着。

狗剩叔在黑暗中用镐把把地面一寸一寸地捣了一遍，发现整个墓室只有那两个陷坑，他拉着我走到了棺材旁边，棺材周围是这个墓室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在四面墙壁上寻找着盗墓贼留下的通道，然而，四面墙壁阴暗潮湿，棱角粗粝，连一道裂缝也没有，更别说通道了。

那个被吓死的盗墓贼是从哪里进来的？还有那个已经变成了骷髅的盗墓贼，难道他们像土行孙一样，会遁地术？

最后一次吃饭是在临近省份的一个偏僻县城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肚子里的养分早就消耗殆尽。而在那座县城吃饭的情景，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

我们在墓室里呆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是一周，我们置身在黑不见底的泼墨一样的黑暗中，早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我睡在石棺边，努力地让自己想着出去后的生活，我要吃遍天下所有饮食，去那些一直想去却又舍不得花钱的名山大川好好转转，还要找一个女朋友，结婚，好好过日子，生一个孩子，一辈子爱着他们，守着他们……

在黑暗中，我的手臂一直放在狗剩叔的手臂上，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黑暗带来的恐惧。

我问：“叔，你当初怎么想起挖墓子？”

狗剩叔说：“是独眼叫我来的，独眼说，要想富，去挖墓，一夜就成万元户。”

我问：“那你成万元户了没有？”

狗剩叔说：“下苦的哪里能成万元户，挖了这么多年墓子，还是穷得叮当响，你才娃叔也穷得只剩下裤衩了，你都看到了。”

我问：“哪谁发家了？独眼发家了？”

狗剩叔说：“独眼？还轮不到他，他不过就是个懂技术的，小包工头。发家的是老板，听说老板都有几百万了。”

我又问：“那谁是老板？”

狗剩叔说：“我也不知道，老板从来不露面。”

我继续问：“会不会是那个商店的秃头老板？”

狗剩叔轻蔑地说：“他？他就是一个站岗放哨的，比你叔也强不到哪搭去。”

停了一会儿，我说：“叔，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是我害了你……”

狗剩叔打断我的话说：“啊呀，你叔这一辈子走州过县，啥事没经过？啥事没见过？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死在墓子里，你叔也算是死得其所，就是娃娃你可惜了，这么年轻。”

我说：“你不怕死，我就更不怕了，一搭死了，黄泉路上有个伴。”

狗剩叔说：“人活多少是个够数，今个死和以后死，还不是一样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后来，感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堵在胸口，堵得慌，我们就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朦胧睡去了。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狼的叫声，声音凄厉而遥远。狗剩叔突然摇醒了我，他急切地说：“你听，你听……”

果然是狼的嚎叫，声音悠长而迟钝，彷佛是从地下传来的，又彷佛是穿越了层层障碍才传过来的，声音像螺旋桨一样，在墓室里回荡。

狗剩叔颤抖着声音说：“能听到狼叫唤，咱们就离外面不远，兴许就只隔着一堵墙。”

然而，声音从哪里传进来的，我们依然不知道，找不到。狗剩叔抡起铁镐，在墓墙上乱砸着，镐头和石头相撞，迸发出串串火星，然而，砸了半天，累得虚脱，却只砸出一撮粉末。

我们坐在地上，依然一筹莫展。

昏昏沉沉中，突然感到脸上凉凉的，好象有水滴，我还以为是幻觉，突然听到狗剩叔大叫：“水？哪搭来的水？”

是的啊，怎么会有水？

水滴在我们身边洇成了一坨一坨，摸起来冰凉彻骨，我睡在地上，张开嘴巴，水滴一滴一滴地滴进嘴巴里，那种幸福的感觉在全身荡漾。水滴落在脸上，眼泪溅出眼眶。

狗剩叔擦亮打火机，他看清楚了，水滴是从墓顶上渗下来的。狗剩叔把打火机交给我，拿起铁镐，砸向墓顶，他自己一个趔趄，却差点摔倒了。

“把他姨日的。”狗剩叔惊讶地说，“这是个啥？”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查看着镐头上带下来的东西，却发现那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稻草。

“啊呀呀呀。”狗剩叔喊着，用铁镐在墓顶上捣腾着，发现墓顶有一个圆洞，里面塞满了旷日持久的稻草，稻草已经腐烂，变成了黑色。

这是一个圆洞，不知道盗墓贼什么年代挖掘的。

狗剩叔哈哈笑着，我也哈哈笑着，我们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后来，我查阅相关资料，走访了一些考古专家，他们说，民国前的盗墓贼，所挖掘的竖井都在墓室的上方；而民国后的盗墓贼，所挖掘的竖井，一定要偏离墓室，先打竖井，再挖甬道，从墓门进入墓室。

为什么会这样？

考古专家说，古墓墓室，上下左右都是石头石板，异常坚硬。民国前，人数稀少，地广人稀，盗墓贼可以从容盗墓，在墓室上方挖掘竖井，用钢钎砸开墓顶，或者用大量火药炸开墓顶，盗墓贼用绳子吊着，直接进入棺材上方。而民国后，由于人口增多，防范严格，盗墓贼只能采取迂回战术，避开石头石板，用巧劲打开墓门。还有盗墓贼在远离古墓的地方，搭上瓜庵，种上西瓜，而瓜庵里则是盗墓口；也有盗墓贼在远离古墓的地方，造一个假墓，而假墓也是盗墓口。盗墓贼为了避人耳目，真可谓挖空心思。

那么，这个竖井一定就是民国前挖掘的了。狗剩叔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盗墓方法，所以，他一直把眼光放在墓室四壁，却忘记了查看墓顶。而那些陈年的腐烂的荒草，填塞在竖井里，也和墓顶的石头变成了一个颜色。

为什么会有水？

狗剩叔说：“外面肯定在下雨。”

找到了盗墓口，然而却有了新的问题，我们怎么才能爬上去，我们没有梯子，没有绳子，要从墓室爬到地面上，谈何容易？

狗剩叔站在石棺顶上，用铁镐钩住竖井里的荒草，向下拉扯，荒草越拉越多，盘根错节，相互纠缠，堆积了几个世纪的荒草，被狗剩叔拉进了墓室里。然后，一缕穿越了千年的阳光，照进了旷古黑暗的墓室里。

墓室里的一切开始变得影影绰绰，然后，慢慢地浮出黑暗。

我们凑近竖井下方，阳光在我们的脸上幸福地跳跃着。

墓室之外，正值正午。

狗剩叔站在石棺顶上，够不着墓顶。我站上去，想像小时候掏鸟窝一样，搭人梯，然而，因为极度虚弱，狗剩叔一骑在我的肩膀上，我就直不起腰。

无奈之下，我只好趴在石棺顶上，狗剩叔踩在我的背上，他从老鼠衣上掏出刀子，在竖井的下方挖着脚窝。我奋力一起，他踩在了脚窝里。

然后，狗剩叔一节一节轮换着，将脚窝挖到了竖井上方，爬上出去。

狗剩叔能够出去，我就能够得救。

过了一会儿，狗剩叔把一棵还带着枝杈的杨树扔进了竖井，我攀着树干，上到了枝杈上，又从枝杈攀到了脚窝，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自由和幸福。

爬上竖井后，我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我感到我变成了一朵云彩，变成了一缕风，飘荡在无限清澈无限透明的天空中。

这是一个低洼地带，四周长满了蓬蓬勃勃的刺角和芦苇，无数年代的岁月枯荣，让荒草变成了一个大垫子，遮盖在了墓室上方。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盗墓贼留下的竖井，直通地下。

四周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就在昨夜，也许是前夜，这里降落了一场大雪，然后，正午的阳光照耀在积雪上，融化了的雪水穿越几个世纪的荒草，滴落在了墓室里，向我们报告着这个世界的消息。

我和狗剩叔搀扶着，在泥泞的雪地上，慢慢地向前走去，走向远处的山峰。山峰下，有一条大道通往县城。

我看到一辆绿色的汽车，从远处开了过来，我大声唿喊着，举起了手臂……

第二天，我和狗剩叔出现在了当地派出所。

然后，我们来到看守所，见到了才娃叔。

后来，独眼是在秃头老板的家中被守候的民警抓获的，一同抓获的还有司机。他们逃亡了几天后，看到风平浪静，就又潜回秃头老板家中。结果，被民警抓个正着。

据他们交代：盗墓团伙的人分四种，从低向高，分别是下苦的、腿子、支锅、掌眼。狗剩叔和才娃叔是下苦的，独眼是腿子，秃头是支锅，而掌眼据说是省城人，一直没有露面。

和下苦的与腿子比起来，支锅的收入就高了很多，但是所有的风险都要支锅承担。

支锅看好了一处古墓，就召集腿子，腿子带人去挖。这些人的工资、食宿、交通、设备等等，都需要支锅支付。并不是所有的古墓都能挖到东西，大多数都要空跑。如果挖出了东西，支锅就与掌眼联系，掌眼能看上货，就出钱购买；看不上，货就砸在了支锅手上。在这个利益链中，支锅的风险最大。

支锅最害怕的是，文物不能出手，文物不出手，就会有危险，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被查获。所以，如果手中有了文物，支锅就选择尽快出手，价格低些也愿意。

秃头开着杂货店，杂货店其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秃头还开着一家小煤窑。小煤窑的巨额暴利，让他拥有挖掘文物的资本。

掌眼从秃头手中买到了货后，就通过地下渠道，把货交到南方老板的手中，南方老板又交给香港、台湾老板。这样，文物通过地下渠道流传到境外，身价几十倍几百倍地上涨。

比如，一件汉代青铜器，被腿子和下苦的挖出来后，交给支锅，掌眼从支锅手里买进，花费五千元；掌眼把这个青铜器卖给南方老板，就会卖到五万元，甚至五十万元；而通过各种不同的渠道来到海外，则会变成几百万元。文物到了海外，盗墓者就彻底安全了。

很多文物就是这样流到了海外。

处在盗墓链条顶端的老板，永远都是神秘人物。

后来，民警摧毁了这一盗墓利益链条，狗剩叔因为自首，被判处一年徒刑；才娃叔两年；独眼被枪决；秃头因为举报了掌眼，供出了更为错综复杂的高端盗墓利益链，只被判处了10年徒刑；生活在省城的掌眼也被抓获，至今还关在监狱中。

去年，我回家的时候，还见到了狗剩叔，他现在做老板了，手下有几十辆双人单车和三人单车，来秦岭山旅游的人，都喜欢租着他的单车，在山下游荡。他后来娶了老婆，还有一个女儿，一家人生活很幸福。

第一节 两个月的变迁

那年冬天，我坐在一列绿皮列车上昏昏欲睡。这辆列车从北方开往南方，穿过大半个中国。我像一名脱衣舞娘一样，坐在车上不断地脱衣服，等来到我工作的那座南国都市时，我的身上只剩来了一件单衣。

我依旧来到城乡结合部的那座村庄，见到了迟刀，却没有见到钟封。迟刀告诉我说，短短的两个月没有见，钟封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钟封在做一种名叫“赌石”的生意。他从赌文物改为赌石，依然没有改变高风险的赌博特性。

就在我跟着狗剩叔奔波在北方凛冽寒风与荒郊野岭的时候，钟封认识了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老板。这个留着一撇小胡子的老男人，在短短的几年内，已经从万元户变成了千万富翁。他经常来往于新疆和南方这座城市之间，像只苍蝇一样忙忙碌碌。

也就是在这短短的几年内，一种名叫和田玉的玉石，身价涨了万倍，这种疯涨的速度让所有人咋舌和震惊。和田玉，也成为了财富新贵们身份的象征，能够拥有一块上等和田玉，会让他们感觉“很有面子”。于是，无数南方商人蜂拥到了新疆昆仑山区，收购和田玉。而当地农民，则将可能会有玉石的地方，挖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一遍又一遍，人们使用着亘古不变的寻宝技术，寻找着这种传说中的疯狂的石头。

然而，这种玉石却异常神秘，它的外面包着一层石头，让人们无法窥视到它的庐山真面目。南方商人们将可能是玉石的一块石头，从当地农民手中，花费10万元买到手，然后带回南方某一个隐秘的角落进行切割，石头剖开后，它的里面可能是一块大大的和田玉，价值百万甚至千万；也可能只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石头。正因为玉石的神秘性，赌石的生意才应运而生。

就在钟封认识那个小胡子老男人之前，行走江湖多年的小胡子老男子刚刚跌了一跤，他从新疆的玉石市场花大价钱买回了一块血丝玉，而血丝玉更是和田玉中的极品。他将这块血丝玉小心翼翼地带回南方后，一个东南亚商人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而上面所谓的血丝，是人工制作的。玉石贩子把公羊的后腿割开，将一块印章大小的白色石头放进去，然后缝上伤口。三年后，玉石贩子再割开羊腿，将那块石头取出来，这时候，石头上就有了血丝，看起来彷佛血丝玉。

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钟封说，其实每个行业都有一些制假的手段，这些赝品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有些文物贩子将制作好的铜器埋在茅坑的屎尿中，等到三年后再取出来，铜器上就结了一层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完全像穿越了几千年岁月的古色古香的青铜器皿。买家将这件器皿摆放在厅堂或者卧室的玻璃器皿中，视若至宝，不知道这东西历经了三年的屎尿浸泡，才修炼成了这般模样。还有的算命先生打听到哪户有钱人家有一个羊羔疯（癫痫）儿女，就偷偷地在这户人家的后墙外挖掘一个深坑，埋下一颗羊头，三年后，算命先生上门了，说之所以孩子得羊羔疯，因为院后埋了一颗羊头，羊头挖出来，孩子就好了。主人来到院子后一看，荒草萋萋，往下一挖，果然找到羊头。于是，算命先生得到一大笔赏金。

江湖险恶。钟封曾经这样对我说。

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钟封还曾经这样对我说。

文物收购商人钟封非常喜欢阅读金石一类的书籍，他对玉石也颇有研究。

有一次，钟封跟着小胡子老男人来到新疆收购玉石，他们开着车来到河谷，车子被一块石头卡住了，小胡子老男人和钟封下车搬走了这块石头，就在准备上车的时候，钟封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感觉异样，他告诉老板说，这石头可能有货。但是，老板固执地认为就是一块石头。他们开车离开了。当天晚上，钟封再次给老板说，那块石头真的不寻常。天刚蒙蒙亮，他们再次来到那块石头出现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了。三天后，他们在玉石市场见到了这块石头，它被一位浙江老板以300万的价格买走了。小胡子老男人肠子都悔青了。

钟封给老板购买的第一块石头，就让老板赚了一百多万。在新疆一户农民家中，钟封看上了一块石头，让老板购买，老板犹豫不决，那块假血丝玉让他此后心有余悸。最后，钟封只好把老板的电话留给了那户农民。回到南方后，可能因为等着钱用，那户农民打来电话，钟封再次劝说老板赶快购买。电话里谈好价钱是50万。几天后，两位新疆农民坐火车把这块石头送来了，剖开后，里面是上等羊脂玉，做成一尊观音佛像，卖了将近200万。而剩下的边角料，还可以做一下小挂件，至少也能卖一二十万。

几笔生意过后，钟封发财了，他搬离了城乡结合部，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首付的房子，和老婆搬了进去。

中学语文教师迟刀一如既往地住在城乡结合部，他对钟封的暴富不以为然，他依然信奉者勤劳致富的古训，他认为财富是一分钱一分钱积攒而成的，像小胡子老男子和钟封这样的财富大厦，是建立在沙丘上的，总有一天是会坍塌的。

然而，生活中却有着太多的一夜暴富的神话，有的人依靠收取贿赂，有的人依靠承包工程，有的人依靠非法融资，有的人依靠垄断经营，有的人依靠与黑道勾结……这些财富神话让迟刀深深疑惑，他不明白那些财富新贵们为什么都带着血腥的原罪。

来自遥远小县城的迟刀无法想象，这些财富新贵们是依靠着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迅速积攒了巨额财富。

城市的生活是一架万花筒，他让无数迟刀这样的人头晕目眩。

第二节 救助站的小毛贼

有一天，迟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是家乡一位远房亲戚打来的。电话中说，这位亲戚13岁的儿子现在在少年救助站，让迟刀接出来，然后在春节的时候送回老家。

我和迟刀来到了郊外的少年救助站。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说，一个星期前，这名少年是被派出所的民警送来的。当时少年在过街天桥上乞讨，身上带着伤痕。有市民拨打了110，民警找到少年，少年说自己从老家一路流浪过来，身无分文，才想到了乞讨。由于少年年龄较小，民警只能把他送到救助站，暂时安排他的生活。

在救助站里，少年才说出了他的遭遇：他是被丐帮控制进行乞讨了，每天把乞讨到的钱交给帮中老大，讨不到钱，就会遭到殴打。然而，丐帮老大居住在什么地方，是哪里的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他和几个同样乞讨的流浪孩子住在一间黑屋子里，天黑的时候，房门上锁；天亮后，房门打开。甚至他在哪条路上乞讨，他也记不清名字了。

少年说出了他的父母姓名和所在的村庄名称，而至于哪个乡哪个县都不知道。救助站的工作人员通过户籍警，才终于打听到少年的出生地点。此后，远在千里外的少年的父亲委托迟刀春节带回自己的孩子。

救助站里都有一些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其中有一些智障的孩子，永远回忆不起来父母的情况，他们被好心人送来了救助站，也可能是父母遗弃了，他们只能永远生活在救助站；还有一些孩子智力正常，却谎话连篇，溜光圆滑，像泥鳅一样，他们小小的年纪却已经锤炼成了老江湖。

这些泥鳅一样的少男少女中，有一些被人操纵的小偷。他们在偷窃的时候，背后站着操纵他们的人，当他们被便衣警察抓住时，而背后操纵的人却逃之夭夭。他们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反刑侦，他们每个人都编造好了一套家世清贫，被迫流浪的谎言，因为他们年龄太小，警察只能将他们送到救助站。而来到救助站后，他们马上又会拿出第二套谎言，说自己的父母就在这座城市打工，他要求回家，他离开父母这么久，父母一定会着急伤心的。他们的谎言天衣无缝，于是，救助站只能按照他们提供的“父母”的电话，让“父母”接走他们。

而所谓的“父母”，其实就是贼头，就是背后操纵他们行窃的人。

有一次，我来到救助站，看到一个15岁的少年，他藏了一块半截砖，将管教人员砸伤。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避讳自己偷窃的经历，还向我炫耀说：“就凭他们这里的设备，想关住我，做梦吧，我随时想走就走。”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沿着墙角，像壁虎一样爬到了五层楼房的楼顶，然后，攀着空调架子溜到了救助站的墙外。正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又顺着原路返回了，拍拍手上的尘土，一脸骄傲。

他说，他之所以砸伤管教人员，是因为心中有股气，需要发泄。刚好管理人员走过来，就倒霉了。

我问他既然随时能走，为什么又甘愿呆在救助站。

他说，老大被抓了，他没地方去，在救助站有吃有住，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他还告诉我说，他的这些本领都来自于老大的培训，“做贼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培训，没有毕业，是不能上岗的。”

盗窃团伙异常神秘。

其实，当初在北方那座城市暗访乞丐群落结束的时候，我就想暗访盗窃团伙，这个团伙一直是城市的毒瘤，那时候我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我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箭，蓄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量，一旦遇到黑恶势力，就会一箭洞穿。可是，那时候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能够打进乞丐群落里。他们组织严密，外人无法进入。

我们家的对门就住着一个窃贼，这个窃贼有着长达十年的偷窃史，他们有组织，大概有五六个人，那些年里，他们春节过后就出门了，一路西向，一路偷窃，而到十冬腊月就回家过年。后来，年龄大了，这些窃贼就回家盖房，娶妻生子，把自己打扮成了良民。据说，这个窃贼有二十万元存款，这是窃贼的母亲和村人骂仗时说漏嘴的，她笑话村里人都是穷光蛋。

那时候弟弟很小，看到对面新盖的门楼，就抱怨父亲说：“人家房子盖那么高，那么有钱，咱家为什么就没钱？”父亲没好气地训斥弟弟：“人怎么能和贼比？他们家钱再多也是偷的，咱们家再没钱，是劳动得来的。”

每年春节的中午，那伙当初的窃贼就在对门聚集，一人骑一辆摩托车，在门楼下大唿小叫，猜拳行令。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把大门关上，不让弟弟看，他教训弟弟说：“贼娃子再有钱，也甭眼羡，那钱不干净。他们在这里肥吃海喝，丢钱的人在家里哭哩。”

有一年，我回家过年，临近黄昏，警车从远处驶来，警笛大作，这伙正喝酒的贼娃子惊慌失措，翻过后墙，像被鞭子追赶的猪群一样，一路狂奔进山中。父亲站在门口，告诉弟弟说：“看啊，这就是贼娃子的下场。钱再多，心里不踏实，要那么多钱有啥用？”

我曾经想从这个窃贼的口中套出他们的秘密，请他喝酒，但是这个窃贼喝过几杯后，就无论如何也不再喝了。村口来了一辆卖菜的时风牌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贼娃子脸色大变，跑到门口，看到是辆拖拉机，这才坐下来继续和我聊天，但是，绝口不提他偷过东西。

贼娃子都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那天，我和迟刀去救助站接他的远房外甥，见到了两个小偷。一个是女孩子，一个是男孩子。他们的年龄都在十二三岁。

那个男孩子有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凶狠，他用狼一样的眼睛看着走近他的每一个人，神情冷漠得像一块寒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疤，伤疤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说，这个少年是在公交车上偷窃的时候，被便衣警察当场抓获的，但是，他在派出所的时候说自己没有偷东西，在救助站的时候还是这样说。自从进了救助站，他就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工作人员拿出心灵鸡汤一样的热忱，但就是无法感化他。

和男孩子相反，女孩子有问必答，她说她出生在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城市，名字已经忘记了，一个月前，他跟着父亲来到了这座城市，因为生活无着，没有饭吃，她才偷窃的。她说她只偷过两次，第一次偷了十元钱，第二次在饭店偷包的时候，被警察抓住了。

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皮肤微黑，睫毛长长，像个芭比娃娃一样。工作人员说，这个女孩子显然在说谎，第一次偷了十元钱，第二次怎么就敢拎包？她确实是在肯德基里拎包的时候，被警察抓住的，但是敢于拎包，就说明已经是惯偷了。带她从西北边疆来到南方这座城市的，一定不会是她的父亲，哪有父亲教唆自己的孩子去偷东西？她口中的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定就是贼头。

那孩子告诉了工作人员，她的父亲叫艾什么江。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到救助站，说自己的女儿走失了，是不是在救助站。工作人员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艾什么江。

但是，工作人员还是不相信这个艾什么江就是女孩的父亲。

贼头都是在江湖上浸泡了多年的老滑头，他们从来不出手偷窃，偷窃的是他们培训出来的孩子，孩子被抓住了，而他们平安无事。他们知道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即使被抓住了，也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最终会被送到少年救助站。然后，他们冒充少年的父母，将孩子从救助站领走，继续行窃。

在每个城市里，都能见到这些偷窃的孩子，而孩子的背后，则是那些可恶的贼头。

我原本打算通过这个女孩子进入偷窃内部，然而，当我第二次再来到少年救助站的时候，女孩子已经被接走了。

无奈之下，我决定通过这个沉默的男孩打进偷窃团伙。

迟刀的远房外甥叫孙子明，长期在烈日下乞讨，让他的皮肤变得黧黑，眼睛却又像优质煤块一样闪闪发亮。过早辍学，进入社会，让这些孩子都变得机警和老练，他们说起谎话来，神情自若，面不改色，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孙子明答应会帮我接近那个沉默的男孩。

就在孙子明被接出来的第二天，他又来到了少年救助站，工作人员安排他

和那个沉默的少年住在一个房间。这些年，我和救助站的人关系一直很好，因为我没有“分口”，所以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寻找线索，而救助站的线索能把人绊倒，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身上，都有曲折的故事。

后来，孙子明告诉我，这个沉默的少年外号叫蜈蚣。贼娃子之间不叫名字，都叫外号。

蜈蚣对孙子明同样抱有敌意，他蹲伏在墙角，像一头猎豹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孙子明。我一直担心孙子明的人身安全会受到威胁，就躲在门外的拐角处，静心听着房间里的一切。房间外有一道铁栅栏门，这些不良少年都具有突如其来的攻击性，所以，这些铁栅栏门通常都会关上，但里面的风吹草动，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行乞多年的孙子明已经练就了一套以柔克刚的本领，他从内裤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烟，给了蜈蚣一根，蜈蚣接过去，疑惑地看了看。孙子明又用打火机给他点着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眯缝起双眼，让烟雾丝丝缕缕地从鼻腔里荡出，一脸沉醉。

蜈蚣将香烟抽了一半后，突然问：“你怎么能把香烟带进来？”按照规定，每个少年进入救助站的时候，都要被搜身，小刀、绳子、香烟等等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都要被收缴。

孙子明笑着说：“你没看我藏在内裤里，他们搜不到。”

和成年人一样，一根香烟也能拉近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

蜈蚣说：“我见过你，前天吃饭的时候，你排在我的前面。”

孙子明说：“我这是二进宫。”

蜈蚣问：“你这回是怎么进来的？”

孙子明说：“我刚出去，就又做钳工，被雷子抓住了。你是为什么进来？”

孙子明在江湖浸泡多年，他知道一些江湖黑话，小偷们把第二次被人抓住后关起来，不叫“又进来”，而叫二进宫；把偷窃不叫偷窃，叫做钳工；把警察不叫警察，而叫雷子。

蜈蚣说：“我没有偷东西，我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也把我送到了这里。”

孙子明说：“我们跑出去吧。”

蜈蚣说：“我才不跑哩，我等人接我。”

孙子明问：“谁会来接你？”

蜈蚣说：“我老爸啊。”

孙子明说：“那我就等我哥哥再来接我，我哥哥爱打我，下手特重。”

我和工作人员站在门外，偷听着房间里他们的对话，我们都深深感慨孙子明的机警。在多年的职业乞讨生涯中，孙子明能够依靠扮演一副可怜相，感动了无数的路人，让路人自觉地掏出零钱放进他面前的破碗里，我相信他也能再次感动这个外号蜈蚣的少年。

然而，我低估了蜈蚣，低估了蜈蚣的狡猾。

我听见蜈蚣问孙子明：“你们在哪条路上做钳工？”

孙子明说出了他经常乞讨的那条马路。

蜈蚣又问：“你经常是开天窗？还是走地道？”

孙子明似乎迟疑了一下，说：“都做。”

蜈蚣继续问：“你是做架子的，还是摸点子的？”

我听见孙子明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个劲地劝蜈蚣：“抽烟，抽烟。”

显然，孙子明不知道蜈蚣在说什么。

蜈蚣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你他妈的到底是做什么的？说！”

我担心孙子明会遇到危险，正想冲进去，工作人员拉住了我，他很严厉地咳嗽了一声，将腰间的钥匙串摆弄得仓啷啷直响，然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蜈蚣和孙子明赶忙摁灭了烟头，工作人员装着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威严地说：“你们在说什么？不准打架，不准吵架，谁违反了规定，罚打扫厕所一周。”

其实，少年救助站的厕所是有专人打扫的，但是，这句话很有威慑力，孩子们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打扫厕所，这句恐吓的话常常让一些顽劣不化的孩子变得暂时乖巧。

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盗窃团伙有自己的黑话，这些黑话外人听不懂，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在说什么。

孙子明知道的，只是一些简单的黑话，只是一些皮毛。江湖上，隔行如隔山。

蜈蚣说的“哪条路”，并不是指真正的马路，而是指撬门扭锁入室偷盗，还是跟着行人掏包行窃。蜈蚣口中的开天窗和走地道是指偷窃的部位，上衣口袋叫天窗，裤子口袋叫地道。做架子，则是指遮挡偷窃对象的目光；摸点子，则是指下手偷窃。

那天，我也低估了孙子明的应变能力。

我相信即使我面对蜈蚣这样咄咄逼人的盘问，也会心中发慌，露出马脚，然而，孙子明很镇静，也许，就在少年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进门打断他们的谈话时，孙子明便想出了对策。

我听见孙子明说：“谁能够知道这么多啊，我是刚跟着我哥干这行的。”

蜈蚣问：“你们单干？”

孙子明说：“是的，我哥带着我。我干这行时间不长。”

蜈蚣很轻蔑地说：“怪不得这么短时间二进宫，没人罩着怎么行？”

孙子明赶快不失时机地问：“你们有多少人？怎么个罩法？”

蜈蚣说：“我们的人多了，几十个呢，谁搭架子，谁走趟子，谁摸点子，都有分工。”

孙子明很羡慕地问：“你们比我和我哥好多了。可是我都听不懂你说些什么？”

蜈蚣炫耀地说：“搭架子就是掩护你，走趟子就是检查他身上的钱包放在哪里，摸点子就是下手啊。”

孙子明啧啧称赞着：“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可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蜈蚣更加得意地说：“我刚才还以为你是条子，弄了半天是并肩子。告诉你吧，土鳖，你学着点，以后走江湖用得着。就是下手也分好多种，用镊子夹的叫长钳子；用刀片划的叫飞刀，还叫小李飞刀……”

我在外面听得震惊不已，窃贼行业里，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按照蜈蚣说话的内容推断，条子就应是卧底、密探之类的意思；并肩子的意思就是朋友，武侠小说中经常能够看到这个称唿。土鳖则就是笨蛋，一个骂人的词语。

我听到蜈蚣在里面大骂我，因为我就是他口中的带着孙子明上道的哥哥，他骂我不懂一点江湖规则，还想在江湖上混，早晚会被乱刃分尸。蜈蚣还劝孙子明跟着他干，他早晚会成为老大，会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他说：“你想在道上混，没有个帮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蜈蚣还说，他只是偶然失手，不过不要紧，很快就出去了，老大知道他在这里，会接他出去的。他这几天不用上班，全当在这里养精神。

蜈蚣的话语老气横秋，完全不像一个少年的口气，我想，这个少年可能很早就进入了盗窃团伙行窃。在他的心中，从来就没有什么道义和良善，我听见他在向孙子明吹嘘自己的过去，说他都偷窃过些什么东西，偷窃过些什么人，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穿着校服的学生，而偷窃最多的，则是一些衣着时尚的女子。他说，每次他看到失主垂头丧气，嚎啕大哭，他就感到很好笑。

这个少年心中已经泯灭了仅有的良知和友善。

那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少年救助站的接待室里来了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长着一双圆溜溜的老鼠眼睛，他是来接蜈蚣的，自称是蜈蚣的父亲。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悄悄上楼告诉了我，我隔了十几分钟后，也装着是来接人的，走进了接待室。

老鼠眼睛的男人态度很谦卑，他一看到我就先发烟，弯着腰，毕恭毕敬。他总是低垂着眼睛，不敢与我的眼睛对视。然而，我看到他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像弹子球一样滴溜溜乱转，活灵活现。和所有小偷一样，他皮肤黧黑，身形消瘦。

我想和他攀谈，可是他话语很少，只是含含煳煳地嗯嗯着，囫囵吞枣地答应着，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的眼睛不时地瞟向我的口袋，我知道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装着没有在意。

蜈蚣和孙子明走下楼的时候，我和这个老鼠眼睛的男人都迎了上去。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向救助站的大门口，蜈蚣和孙子明一直在唧唧哌哌地说着话，好像有些难分难舍。我装着没有留意他们的谈话，而老鼠眼睛则疑惑地看看他们俩，又疑惑地看看我。

走出救助站很远，走到了岔路口，蜈蚣和孙子明就要分开了。孙子明问蜈蚣：“以后怎么找你啊，你有没有手机？”

蜈蚣说：“我没有。”他求助似地看了看那个他口中的“老爸”，然后将“老爸”拉到一边，神色鬼祟地说了几分钟。

接着，蜈蚣将一个手机号码告诉了老鼠眼睛，他说按照这个号码就能找到他。

我看着老鼠眼睛和蜈蚣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展开写着手机号码的纸片，却发现这个号码少了一个数字。

老鼠眼睛显然是有意为之，他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几天后，孙子明离开了这座他行乞四年的城市，跟着迟刀回了北方家乡。多年以后，他已经成为了当地享有盛名的破烂王，据说，他依靠一辆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纸破布起家，现在已经在镇子上盖了一座二层楼房。

孙子明临走前，我和他详细谈起了蜈蚣，让他回忆蜈蚣说起过的每一句话。我想从蜈蚣不经意的谈话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线索，尤其是他们的活动区域。然而，蜈蚣没有向孙子明说起过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事实上，不识字的蜈蚣即使看到路牌，也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他口中的偷窃地点只是高楼、河边、大桥、超市、公交车等等没有鲜明特点的标志物。

孙子明离开后，我与盗窃团伙之间仅有的一条线索中断了。他们组织严密，像跳蚤一样敏感异常，他们拒绝陌生人，任何一张生面孔都是难以打进去的。

第三节 我被抓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有一天突然遇到了蜈蚣。

那天是冬季一个少有的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刚刚走上公交车，无意中一回头，看到了一个少年从桥头走过来，弓着腰，低着头，肤色黝黑，两只眼睛左右逡巡，那正是蜈蚣。

我跳下公交车，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腿却被公交车门夹住了，鞋子也被夹掉了。我转身拍打着车门，车门打开，我在几名女子肆无忌惮的嗤笑声中捡起鞋子，顾不上系鞋带，就狼狈地追向蜈蚣。

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盗窃团伙的规矩，他们最避讳的是让人抓住手臂。我追上了蜈蚣，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使劲地向后甩，没有甩开，连头也没有回，就向前跑。他这一切完全都是下意思的动作。

我被他向前拉动了几步，拉得一阵趔趄，差点摔倒。我喊道：“是我，怎么了？不认识了？”

蜈蚣这才回过头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妈的，抓老子手干什么？”

我放开了他的手臂，讨好似地望着他：“怎么？不认识了？我是大哥啊。”

蜈蚣恼怒地说：“你是JB，你是谁的大哥？”

我正和蜈蚣说话的时候，身后围上来了三个男子，他们都身形消瘦，呲牙咧嘴，满口脏话，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有一个男子拎住我的领口，扬起拳头，准备打我。此前，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后，我才知道，盗窃团伙都是集团出动，每一个小偷的后面都有望风的人，保护的人，转移赃物的人……他们分工明确，即使你抓住了小偷，也无可奈何，你的财物早就被转移走了，而你的人身安全还会受到威胁。

我连连摆着手臂，对着要打我的男子说：“大哥，自己人，自己人。”

男子放下了拳头，可是脸上还是余怒未消，他对着围观的人说：“这么大一个男人，干嘛要欺负人家小孩子。”他装着他是见义勇为，装着他不认识蜈蚣。

我指着蜈蚣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不相信你就问一问小兄弟。”

蜈蚣又用饿狼一般的眼睛看了看我，他冷漠地别过头去，看着要打我的男子说：“我认识他的小弟。”

男子终于释然了，他放开了我的领口。另一名男子驱赶着围观的人群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围观的人群没有看到预想的场面，只好失望地离去了。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然后点头哈腰地给他们点着了。他们一个个神气活现地，像一群骄傲的公鸡。

我向他们解说认识蜈蚣的过程，我说起了我的小弟孙子明曾和蜈蚣一起住在救助站的同一个房间里，然后再说我和老鼠眼睛的“不期而遇”，我竭力向他们表白着我是他们的朋友，以消除他们对我的戒备。

一名男子问：“你的小弟呢？”

我说：“他前天晚上爬上五楼阳台，掉了下来，死了。”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惊异的神情，长期在刀口上讨生活，让他们心冷如铁。一名男子问：“那你现在是单干？”

我点点头说：“是的，现在只能单干。你们要人吗？”

他冷冷地说：“不要。”

然后，他们就转身离开。他们行走的时候都很分散，每个人之间相距十几米，后面的人只盯着前面的人，他们逶迤拖出几十米远，路边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是一伙窃贼。

我不愿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紧紧地跟着最后面的那个人，苦口婆心地请求他们收留我，那名男子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向前走，脚步匆匆，从他的脚步能够判断出走在最前面的蜈蚣一定走得很快。我跟了十几米远，突然从旁边闪出了一名男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扬起右手，我看到他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个亮光闪闪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胡刀片或者手术刀片，异常锋利，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手指在人的身上轻轻一抹，就会留下一道伤疤。

我向旁边一躲，刀片抹空了，我惊骇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他怎么一出手就用上了刀片？怎么就如此凶残？

他留着寸头，衣着和容貌都没有任何特异之处，他就像一条鱼，游走进大海般的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踪影了。后来我发现，窃贼们的容貌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没有特点，没有特点，才让人过目忘记，才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记。

他拦住了我，表情凶狠地看着我：“跟着干什么？快滚！”

我没有离开，我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担心他再次举起夹着刀片的手臂，可是，他的手臂插进裤兜里，一条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另一条腿斜伸出去，不住地抖动着，趾高气扬，脸上是老猫戏弄老鼠的得意神情。

我想，他刚才可能是在吓唬我，或者是在考验我。

我摸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歪着头让我放在他的嘴角；我掏出打火机，他又歪着头让我替他点燃。他至始至终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我说：“大哥，不是兄弟要缠你们，是兄弟落单了，实在没办法。”

他向两边看了看，看到乘公交车的人和下了公交车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络绎不绝，他勾了勾下巴，径直向前走去，我跟在了他的后面。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往哪里，还有些什么人在那个隐秘的地方等待着我。然而，事已至此，我已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

他走到了街角，停下了脚步，左右看看，没有人，就悄声问我：“会不会暗器？”

我迟疑地点点头，我喜欢阅读武侠小说，知道一些暗器的名字和用法，什么飞镖啦银针啦血滴子啦。然而，窃贼黑话中的暗器并不是这些武侠小说中的内容，他将一片薄薄的手术刀片递给我，这个刀片就是他口中的暗器：在暗处伤人的武器。

像他一样，我也将这个又窄又薄的刀片夹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男子的名字叫螳螂。

尽管我还不知道这伙窃贼的组织机构，但是螳螂应该是这个团伙里的小头目。

螳螂带着我走在大街上，他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盯着来往行人的口袋和背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火柴般的光亮。那天，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贼光。我们快要走到一家银行门口的时候，螳螂的手机响了，他嗯嗯了几声后，就带我走到了一棵街树的旁边，眼睛紧紧地盯着银行门口。

几分钟后，从银行里走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的手伸进裤兜里，裤兜显得鼓鼓囊囊，显然里面有货。螳螂悄悄对我说：“过去，把他撞倒。”

我慢腾腾地迎着那名老人走过去，和他相隔十几米远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身后窜出了一名青年男子，他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裤兜。我知道，这就是扒手。他们一定是在我撞倒老人的时候，装着学雷锋，扶起老人，趁机偷走老人裤兜里的钱。

我和老人相距越来越近，紧张地思索着，如何能够让老人躲过小偷，又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和老人相距两三米的时候，我突然喊了一声“嗨”，然后侧过身，做出要撞过去的姿势。老人警觉地看着我，我撞过去，老人敏捷地闪过身，我趁势倒在地上。

老人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裤兜，他用狐疑的眼光看看我，骂了一句“精神病”，然后径直走了。

我心中充满了喜悦，外表却又要装着垂头丧气。我爬起身，跟在老人后面的那个小偷瞟了我一眼，眼光像飞刀一样锋利。他一言不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径直离开了。小偷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也没事一般地离开了。

我低垂着头，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地来到了螳螂的身边，身上沾着尘土。螳螂狠狠地踢了我一脚：“去你妈的，连个架子都不会搭，猪都比你聪明。”

我唯唯诺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承认错误的模样。我说：“大哥，这些东西都没有人教，我这人也有点笨，以后跟着你好好学。”

螳螂说：“你笨得像个榆木疙瘩，斧头都噼不开。你他妈的还是趁早滚蛋！”

我说：“求求你，大哥，我有的是力气，你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螳螂鄙夷地说：“怪不得你单干，你这种蠢货谁要？”

我拿定主意，不论螳螂如何骂我，我就是不走开，跟着他，我相信我的精诚至了，他的金石就开了。

那天，我还请螳螂吃了一顿水煮鱼。螳螂边吸溜吸溜地吐着舌头，边喝着啤酒，我在一边看得心疼。一盆水煮鱼，几十元钱，我平时都舍不得吃，而现在却让这个小偷吃得酣畅淋漓。

吃完饭后，我又跟在螳螂的后面，像个小丑一样，对他巴结逢迎，说着连我都感到恶心的马屁话。螳螂像《天龙八部》中的丁春秋一样，眯缝着眼睛，满脸都写着乐陶陶，十分受用。

我相信这伙窃贼绝对不是单独行动，就像蜈蚣在前面走着，他的后面跟着望风的人，望风的人后面又跟着保护的人……螳螂的前面或者后面也绝对有同伙，只是我不知道会是哪一个，他们的组织严丝合缝，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走到了一个商场门口，螳螂的手机又响了，他依然嗯嗯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对我说：“盯住前面那个穿休闲裤的男子，给他开个口。”

我心中一惊，我知道“开个口”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还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我做出一副懵懂的神情问：“我不懂。”

螳螂目露凶光，他骂了我一句，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在他身上割一刀。”

我只能跟在那个穿着休闲裤的男子身后，螳螂又跟在我的身后，我紧张地思索着对策。他们为什么要报复这个男子？很可能这个男子就是见义勇为的人，而他们现在逼迫着我向这个见义勇为的人动手术刀。

我跟出了一百多米，还迟迟没有下手，斜刺里走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看起来就是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他看着我说：“你他妈的快点，还等什么？”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逼上梁山的林冲一样，要纳出投名状来，才能被这个组织接收。然而，我又凭什么要手夹手术刀，像个歹徒或者黑心医生一样，划向这个无辜的人？

我听人说起过，窃贼们出手非常快。有一个小女孩和妈妈乘公交车，看到小偷在偷东西，就告诉妈妈说：“妈妈，那个叔叔把手放进了阿姨的背包里。”小偷没有得逞，就怀恨在心。公交车到站，小偷跳了下去，而跟在小偷后面的一个人，手指在小孩子的脸上轻轻划过，然后也跳下了车子。公交车启动后，小女孩突然放声大哭，人们这才发现小女孩满脸是血，粉嘟嘟的脸上是一条长长的伤疤。

人在受到割伤后，当时的感觉是麻木，而过了一分钟后，才会感觉到巨疼，才会看到血流如注，这在医学上是有解释的。所以，小偷报复的时候，飞快地划伤，飞快地消失，等到受害人发现自己受到伤害，也不会怀疑到小偷的身上。

然而，这一刀，我是绝对不能划向这个穿着休闲裤的人，如果这样做，即使我不会被人抓获，我也会一辈子都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是，如果我不划出这一刀，他们一定会怀疑我的身份，我可能会受到残酷的报复。

怎么办？

大街上行人穿梭，有的人把心思写在脸上，有的人把想法握在心中，一个个看起来都行色匆匆。阳光很旺，在钢筋水泥的楼顶上闪闪烁烁，而我的心中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哀。

我知道肯定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我，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走到了休闲裤的后面，伸出紧紧并拢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在他的大腿后面抹了一把，然后转身走开。

我刚走了两步，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把住了，我一转身，面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我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了，刚刚勉强站直身体，头上又遭受了暴风骤雨般的连环撞击，将我打倒在地。我心想，遭了，今天遇到的是一个拳击高手。

我还没有爬起身，背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休闲裤边踢着我边骂道：“还敢来偷老子，老子今天打死你。”我刚走了两步，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把住了，我一转身，面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我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了，刚刚勉强站直身体，头上又遭受了暴风骤雨般的连环撞击，将我打倒在地。我心想，遭了，今天遇到的是一个拳击高手。

我还没有爬起身，背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休闲裤边踢着我便说：“还敢来偷老子，老子今天打死你。”

几分钟过后，突然响起了哇啦哇啦的警笛声，我连忙松开食指和中指，让手术刀片滑落在地上，然后扶着满脸的红肿，站了起来。刚才，我并没有用手术刀片划休闲裤的身体，只是用手指碰撞了一下他的大腿，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动作，只是为了掩盖螳螂们的耳目，没想到休闲裤刚刚丢了钱，变得非常敏感，他以为我是一名小偷，又来光顾他，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我的身上，用他练过拳击的专业拳头击打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头颅，哎，打人打得这么惨，什么江湖啊！

警察将我抓进了派出所，现在，我的身份成了犯罪嫌疑人。

坐在面对警察的那张方凳上，我心里有过犹豫，想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从派出所走出，回到报社，但是，如果这样做，我暗访盗窃团伙的计划就宣告结束了，此后再也没有机会打进这个神秘莫测的团伙。而如果我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继续扮演下去，则我就有可能取得螳螂他们的信任。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安排了眼线，就在派出所周围观察着我，了解我的一举一动，我一定要打入这个罪恶团伙。再说，刚才被拳击高手一顿饱揍，这顿拳脚我也不能白挨啊。

我决定像蜈蚣他们那样，硬撑下去，反正警察们手中没有证据，他们就会在24小时内将我放出去。

我始终咬定自己只是一个过路人，不小心撞了休闲裤一下，就遭到一顿胖揍，我满腹委屈，愤愤不平，涕泪横流，唉声叹气，把自己当成了林黛玉。警察没有办法，就将我关在了留置室里。

留置室三面墙壁，一面铁栅栏，铁栅栏从地面直通屋顶，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都能看到。

留置室里还关着两个20多岁的男子，一个穿着牛仔裤，一个穿着蓝色西裤。他们看到我进来了，一言不发，只是向想墙角让了让。

留置室很小，不到十个平方，三个人蹲在地上，就显得空间逼仄。我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在脑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但是，我的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身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我听见警察的皮鞋声远去了，在走廊尽头消失了，我听见身边另外两个人的暗示声，一个在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一个啊了前半截，将后半截的啊生生吞了回去。

我对他们抱着好奇，他们也对我抱着好奇。我们就像陌路相逢的蟋蟀一样，触角谨慎地碰撞一下，又赶快闪躲一边。

天色渐渐暗淡了，夜晚来临了，走廊里的灯光点亮了，我还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仔细地回想着今天的经历，想理出个头绪来。我跟着蜈蚣他们，螳螂为什么会闪出来？螳螂一定和他们是同一伙的。螳螂没有用刀片割伤我，他一定是接到了蜈蚣他们的电话，知道我是同道中人。可是，螳螂为什么要派我去割伤休闲裤？而我被休闲裤痛殴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上来帮忙？一定是他们对我仍旧心怀戒备，因为我没有将那个老头撞到，他们怀疑我是雷子，派我去割伤休闲裤，而休闲裤是一个拳击高手，不管我是否割伤他，我都会遭到痛击，遭到刑拘，这样，他们让我的身份故意暴露，然后他们在暗中监视我。

既然他们在监视我，那么，说不定留置室里的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是他们的人，他们的人被关进来了，然后就想把我也关进来，这样，留置室的这个人，就一定能够了解到我的身份。

我拿定主意，将小偷继续扮演下去。

大约到了午夜时分，派出所里安静下来，牛仔裤用脚踢了踢我：“哎，你怎么进来的？”

我用垂头丧气的语调说：“唉，别提了，晦气。”

牛仔裤问：“怎么回事？”

我说：“给一个人开口子，口子没开成，被人家发现了，打了我一顿。”

牛仔裤说：“这种事你也做不了？你他妈太笨了。”

我说：“是笨，是笨，谁知道那家伙会拳击。”

牛仔裤说：“你他妈就不会跑？”

我说：“那时候被打晕了，没想到要跑。”

牛仔裤没有再说话，他内容丰富地看了西裤一眼，然后歪着头想心思。

后来，我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西裤刚想说什么，牛仔裤抢先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不知道怎么就被抓进来了。”

白天跑了一天，后半夜困意袭来，我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角睡着了。

曚昽中，听到有人在说话，所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前言不搭后语，所问非所答，这可能就是江湖黑话。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走廊上昏黄的灯光，这才知道是牛仔裤和西裤在说话。

他们一直在悄声交谈着，好像此前就认识。但是，从古到今在江湖上流传的黑话都是一些常用词，而一些新词他们却不能用黑话表达，西裤的口中不断地出现“发电机”，我想，可能他是偷窃发电机被抓住的。而牛仔裤是为什么进来的？我始终没有听明白。

后来，他们停止了交谈，响起了鼾声。我又曚昽睡去。

第四节 打入盗窃团伙

不知道睡了多久，留置室的铁栅栏门突然响了起来，一名警察高声喊着我的名字，要我出去。我睁开眼睛，看到初升的阳光照在走廊上，原来天已经亮了。

警察将我带进了昨天的那个房间，我还坐在昨天的那张方凳上，警察威严地看着我说：“你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你赶快说吧。”

我心想，坏了，那个牛仔裤可能是警察安插进留置室的便衣，或者留置室装有窃听器，要不，警察怎么会清楚我的事情？

我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的情况，说自己是打入盗窃团伙的暗访记者。警察惊讶地说：“这太危险了，你考虑过后果吗？这些小偷都是亡命之徒，只要你露出马脚，他们就会杀人灭口。”

我说：“我是暗访记者，就是吃这碗饭的。”

警察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小房间里，房间门也没有关闭，我走到了走廊里，看到走廊没有人，他们对我并没有戒备。

几分钟后，那名警察进来了，他非常客气地问我：“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

我的肚子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咕咕叫，我笑着说：“有什么吃的，就拿点吧。”

那名警察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三个大肉包子，我接过来，一口就咬掉了半个。警察边给我倒水边说：“我们辖区里，有好几帮小偷，抓了放，放了又抓，这都是些小毛贼，找不到贼头，如果能够找到贼头，把这些坏蛋一网打尽就好了。”

我咽下了口中的包子，说：“只要能打进他们内部，就能找到贼头。”

警察说：“难度很大啊。”

我问：“那两个都是小偷吗？”

警察说：“是的。”

我说：“还是把我关进去，我通过他们找到贼头。”

警察不答应，说这种暗访实在太危险了。后来，我一再央求，他请示过领导后，才答应了。他说：“遇到危险，赶快拨打电话，我们马上就会出动。”他告诉了我派出所的办公电话，让我牢牢记住。

我对这名警察心存感激。后来，我和他建立了非常友好的关系。

我又回到了留置室里，依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牛仔裤问我：“他们问什么了？”

我说：“没有什么，还是让我承认偷东西。”

牛仔裤以一副见多识广的语气说：“不能承认，承认了你就等着蹲牢子；不承认，他就只能放你走。”

贼无赃，硬似钢。果真是这样。

大约是早晨十点左右，我们走出了留置室，牛仔裤和西裤脸上是一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神情，我也喜形于色。

走在大街上，我说：“我们三人也是患难之交，一起吃顿饭吧。”

牛仔裤和西裤都争先恐后地说没有钱，我说：“我请客。”他们立刻又喜色荡漾。这是两个很小气的贼。

那一顿饭花费了我一百多元钱，他们不但点菜，还要喝酒，而酒又是价钱不菲的郎酒。酒足饭饱后，他们嘴角叼着牙签，心满意足地走在大街上，我对牛仔裤说：“大哥，把兄弟带上，发财一起发啊。”

牛仔裤说：“你有点笨，我估计老大不会要你。”

走到了十字路口，西裤摆摆手，走上了另一条路，我问牛仔裤：“他怎么走了？”

牛仔裤说：“他是另一派的，和我们不同路，他们只摸大件，摸不了小件。”

牛仔裤显然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他和我坐在花坛边，抽着我点给他的香烟，边腾云吐雾，边侃侃而谈，他说，他昨天摸点子，被人发现了，但是钱包已经转移了，那个人拉住他不放，大喊大叫，刚好警察路过了，就把他抓了起来。他说，在现在这个江湖上，必须抱成团，结成帮派，才会成功，如果一个人单干，会死得很难看。

牛仔裤显然是一个老江湖，他向我讲起了江湖规则，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就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里，小偷江湖帮派林立，有的帮派只偷大件，有的则只偷钱包，有的撬门扭锁，有的街道上偷窃。偷汽车的绝对不偷钱包，偷钱包的绝对不能碰汽车，否则就乱了江湖规则。

江湖，自古神秘的江湖，流淌着不尽的传奇和传说。

牛仔裤的名字叫螃蟹，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螃蟹在我的面前，极尽卖弄之能事。他说，他看一眼，就能知道面前这个人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我问：“相信吗？”

我说：“我不相信。”

他说：“不相信？哼，我让你看看就相信了。”

前面来了一个女孩子，穿着羽绒服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拖拖拉拉的巨大的挎包，挎包像绵羊尾巴一样拍打着她的屁股，羽绒服没有扣扣子，两边的衣服下摆像鸡翅膀一样鼓鼓扬扬。螃蟹说：“这个女孩的钱包装在牛仔裤后面的裤兜。”

螃蟹说完后，就迎着女孩走了过去，就在擦身的一刹那，螃蟹轻轻地碰了一下女孩子的肩膀，女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继续向前走去。螃蟹向我招手，我过去后，他炫耀地向我抬起手，手心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钱包。

我们走到了街边，螃蟹点了点钱，是500多元。螃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女孩的钱包就在裤兜后面？”

螃蟹说：“女孩子的钱包如果装在挎包里，挎包一定放在前面，或者放在侧面。如果装在天窗里，衣服扣子一定会扣起来。看她这个样子，钱包一定就装在地道里。”

螃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们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地向前走着，走到了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旁有一条小巷子，那是年货一条街，无数的红灯笼、红对联，还有红绳子编制而成的中华结悬挂在每个摊位的上方，让这条平凡的街道变得辉煌无比。每个摊位上都堆着码放整齐的红包、抱拳拜年的大头娃娃、用布做成的串串红辣椒……放眼望去，这条街道就像一条红色的飘满了玫瑰花瓣的河流。

我跟着螃蟹来到这里，螃蟹的神情显得有点兴奋，他悄悄地说：“来买年货的人，身上肯定都装着把，说不定能弄几槛。”后来我知道，在小偷江湖，钱不叫钱，叫把。一百元一下的，都叫水；一百元，叫一条；几百元就是几条；一千元，叫一槛；几千元就是几槛。能一次性拿到万元以上的现金，机会相当少，因为现在人们出门，身上都不会带太多的钱，需要很多钱的时候，都会带张卡，安全又方便。

螃蟹嘴巴里哼着那年非常流行的一首歌曲《阳光总在风雨后》，眼睛左右逡巡，他悄悄向我炫耀说：“我能知道谁的身上有多少把，你信不信？”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有一个女孩子和我们擦肩而过，戴着近视眼镜，头发扎成了马尾巴，背着双肩包，好像是名大学生。螃蟹说：“这包里面可能是水。”为了让我相信，他紧走几步，追上了女孩子。再转身回来的时候，他手插在裤兜里，手掌里多了一个钱包。

我们来到公共厕所，螃蟹打开钱包，果然在里面只找到83元钱和几个钢蹦，还有身份证、公交卡。趁着厕所没人，螃蟹将钱和公交卡、身份证装在身上，将钱包扔在了废纸篓。

螃蟹说，这种双肩包是最容易被人拿的，东西装在双肩包里，就等于装在他们的口袋里。不用人掩护，一个人就搞定，像拿什么就拿什么。“不明白哪个白痴发明这玩意，这是给我们发明的。”螃蟹戏谑地说。

我们继续在年货一条街上走着，走到了一个邮筒旁边，看看左右无人留意，螃蟹将身份证丢进了邮筒。

螃蟹向我说，他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不像别的人，把不用的东西都丢掉了，给人家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干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道义。”螃蟹向我解释说。盗亦有道。

向前走了几十米，螃蟹又盯上了一个老太太，他说：“这个老人家的把在羽绒服里面，估计能有两三条。”

他又说：“按照这个情况，应该用上小李飞刀，可是没有飞刀，这就要靠技术了，你好好跟我学着点。”他的神情洋洋自得。

我们一直跟在老太太的后面，老太太来到一个摊位的前面，解开羽绒服的纽扣，从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沓钱，抽出几元钱后，又把其余的钱装进去，没有扣纽扣。老太太拿着那几元钱和摊主讨价还价，螃蟹挤了上去，一错身，又回来了，手心多了一沓钱，正是老太太放在羽绒服口袋里的。

螃蟹将钱数了数，一共280元6角，螃蟹向我眨眨眼，神情怡然自得。

我问：“你怎么总是拿女人的？”

螃蟹说：“你懂不懂？女人的把最好拿。”

我问：“你怎么就知道她们身上有多少把？”

螃蟹说：“这是诀窍，干这一行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

不到一个小时，就偷了300多元钱，这小偷的生意太好了。

年货一条街上人流如注，但是螃蟹一定要离开，他解释说，得手两次后，就要换个地方，这是行规。

我们乘上了公交车，螃蟹拿着刚刚偷到的公交卡，滴一声后，是学生卡，司机看了看螃蟹的小胡子，欲言又止。螃蟹洋洋得意地坐在我的旁边。

我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螃蟹说：“去大本营啊。不过，你不能说我在外面得手。”

我知道他是想把这300多元独吞，不想上交给“大本营”，就说：“我没有看到啊。”

螃蟹满意地笑着：“小子还有点机灵。”

螃蟹有两个爱好，一个是说话，一个是嚼槟榔。以后我再遇到他的时候，他要么在说话，要么在嚼槟榔。他的嘴巴总要在一刻不停地动着，像永动机一样，好像嘴巴一旦停止运动，他就会难受。螃蟹是一个话痨，喜欢吹嘘和卖弄。他的两颗门牙向外突出，嘴唇翘起，相面书中说，长这种容貌的人，话语就特别多。他满口的牙齿都是黑的，那是长期嚼槟榔的结果。

螃蟹总喜欢饶有兴趣地说着一大堆废话，自以为自己语言幽默，本领通天。无论什么都能成为他说话的题材，上至萨达姆和本拉登，下至一斤韭菜多少钱。

他是盗窃团伙里的一个另类。

到了下午，螃蟹就急着要赶回去，他说，大本营里有规定，超过24小时还不归队，是要受到处理的。在留置室里，最长时间是不会超过24小时的。

螃蟹带着我来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区门口，他说，他不能带我进去，他需要献给老大说一声。老大同意后，才能带我进去。他问：“你的手机号码多少？老大同意后，我打你手机。”

我说：“我没有手机。”

螃蟹嘲笑我说：“真是个穷鬼，混得这么背，连个手机都没有……那我一会下来通知你。”

我看着螃蟹走进了小区大门，形同虚设的保安连他问也没有问一声，显然，这群小偷在这里居住了很长时间。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心中真像小时候作文中经常写的：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那个神秘的老大会答应我加入他们的团伙吗？螃蟹和蜈蚣、螳螂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他们是不是一个团伙的？这里，究竟寄生着几帮盗窃团伙？

我在花坛边一直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螃蟹才出现了，我满怀希望地迎上去，螃蟹却说：“老大不要你，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我祈求他说：“你给老大说说嘛。”

螃蟹说：“老大说只要熟手，不要生手。我也没有办法。”

螃蟹说完后，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又走进了小区，没有回头。

我的心又冷到了冰点。我只好沿着人行道慢腾腾地向前走，折腾了这么多天，只是在盗窃团伙的外围打转，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只是学会了几句江湖黑话。我沮丧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夕阳西下，远处的楼层披着一层霞光，楼层边有一架挖掘机，像史前巨兽一样，张开臂膊，挥手之间，一大片楼房就倒塌了。

我继续向前走着，走到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天色越来越暗，巷道两边的树木黑魆魆的，像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这条小巷少有人迹，连路灯也没有。

身后响起了汽车引擎声，我刚来得及让到台阶上，汽车就在我的身后戛然而止，我背对墙壁，紧张地望着这辆汽车，车子里下来了三个人，都穿着西装，他们要检查我的身份证，我要求他们出示证件，突然一个人抱住了我，另一个人把布袋套在我的头上，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另外一个人说：“不准喊，喊就杀了你。”我感到有一个硬硬的尖尖的东西顶着胸口。

我被推进了汽车里，汽车开得很快，能够听到轰隆隆的引擎声。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我紧张地思索着，这是一群什么人？是我以前暗访时得罪过的人吗？还是想要抢劫我的人？我想到第一次暗访乞丐群落，住在窨井里，被刀疤追杀；又想到了以后大大小小的无数次暗访，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如果说到死亡，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样一想，我心中反而坦然了，去他妈的，由他去吧，看他们把老子带到哪里。大不了就是一死啊，早死晚死还有什么区别！

车子开了很久，然后停了下来，一个人把我头上的布袋在脖子处打了一个结，然后喊：“下去！”

我摸索着车门走了下去，站直了身体，车子开走了，留下浓郁的汽油气味。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只感到风唿唿地从身边刮过，冻得手脚冰凉，这里应该是郊外吧。

前面一个人喊道：“你他妈的死雷子，想要做什么，说！”

我一听，心中反而坦然了，去他妈的，面前原来就是一帮贼，把我当成了便衣警察，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记者。他们也根本就不是我以前暗访时得罪过的人。

我像老电影中的英雄人物一样挺直了胸膛，大义凛然地喊道：“我不是雷子，你们是什么人？”

面前那个声音又在喊道：“还说不是？老子跟踪你很久了，你他妈的就在局子里上班。”黑道江湖把公安局和派出所都叫局子。

我呵呵大笑着，朗声说道：“我是雷子，千刀万剐。”

那个声音又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落单的小偷，手下有一个小弟，小弟摔死了，只能单飞，手艺不精，被人抓住，刚刚从局子里出来。

面前的人再没有说话，周围也没有声音，过了几分钟，我头上的布袋被取下来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清辉，如水如雾。圆圆的月亮挂在空中，像一个红灯笼。

面前的那个人走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开了。我明白，他们终于接收了我。

坐在回城的汽车上，我回想着刚才的经历，螃蟹为什么离开那么久才会出现？那说明他们的大本营根本就不在那个小区里。他们为什么会在那条小巷里绑架我？身后一定有人一直跟踪着我。

盗窃团伙，真是机关算尽。

汽车进城后，旁边的一个人给我戴上了一副眼镜，他恶狠狠地说：“不准摘！”

眼镜戴上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这是一幅特制眼镜，镜片可能就是黑铁皮之类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开往哪里，也不知道我将要见到的，又会是谁？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汽车终于停了下来，我被一只手牵着走下汽车，走了几步后，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看什么看？没见过瞎子？”接着听到吃吃的清脆笑声，旁边可能有小孩在好奇地围观。

然后，上台阶，又停止，又走上了一个斜坡，又走过一段平路，停止，身边的人紧紧挨靠着我，又走动……然后，眼镜被摘了下来。强烈的灯光像刀片一样刺激着我的眼睛，我努力眨巴着，终于能够睁开了，看到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40多岁的男子，头顶光秃，两颊无肉，目光异常凶狠，他搭在椅背的右手上，没有食指和中指。

没有食指和中指，又如何能够行窃？盗窃团伙里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废人”？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和狗剩叔说过的瘸狼的故事，瘸狼丧失了狼类固有的冲锋陷阵的战斗力，但是瘸狼确实是狼群里当之无愧的首领。面前这个凶狠的男人就是瘸狼，他像瘸狼一样，不但无比狡猾，更是无比冷酷。

这里可能就是大本营，这个瘸狼可能就是老大。

此后，我成为了盗窃团伙里的一名成员。

第五节 盗窃培训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窃贼，需要过三关：胆量关、技术关、意志关。三关通过后，才能够独闯江湖。在江湖上闯出了名气，可以升职为哥哥。哥哥干好了，又能够升职为爸爸；爸爸干出了名堂，就成为了爷爷。而爷爷则是一个盗窃团伙里的龙头老大，也就是总舵主。盗窃团伙里等级森严，如果有人犯上，都要受到严厉惩罚。现在我才知道，我以前对小偷的了解，简直连皮毛都算不上。

我想起了我在少年救助站看到的那个异常漂亮的女孩子，她说是爸爸教她偷窃，原来，爸爸并不是亲爸爸，而是盗窃团伙里的一种称谓，也即是师傅。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那幢楼房里，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屋，架子床，上铺有铺盖卷，但是一直空着。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人喊醒了，刺眼的灯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置何地，黑眼镜又扣在了眼睛上，被人牵着走出了房门，乘着电梯直达底层，然后又被塞进了汽车里。

汽车行驶在午夜寂静的街道上，耳边只有车轮和柏油路面摩擦的细微的沙沙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汽车停了下来，耳边传来一个醉鬼的叫骂声，和稀里哗啦的呕吐声。汽车继续前行，车身开始颠簸，我判断，他们可能来到了荒郊野外。

又过了一会，汽车终于停下来，我被拉出了车厢，摘下了黑眼镜，一名又瘦又高，像个吊死鬼一样的男人说：“就呆在这里，天亮接你，哪儿都不准去。”说完后，他钻进了车厢，汽车开走了。

我游目四顾，突然惊惧万分，这是一片坟地。他们将我一个人扔在了坟地里，然后离开了。

月光照在远远近近的坟堆上，坟堆里似乎散发着清幽的亮光，夜风阵阵吹来，齐膝深的荒草和树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有人在蹑足而来。我在地上找到两块石头，握在手中，给自己壮胆。突然，身边的枯树上传来惨烈的笑声，声音干枯，像瓦片划过瓦片。我一惊，退后几步，这才看清是鸱鸮在惨笑。

我将石头投向枯树，鸱鸮惊叫一声，飞走了，夜色中，我看到它展开的长长的翅翼，背景是碾盘一样又圆又大的月亮，它似乎飞进了月亮里。传说中，鸱鸮以腐肉为食，白天它们藏身巢穴，而夜晚，它们总是活动在乱坟堆中。

尽管我此前跟随狗剩叔盗墓，清楚地知道这一堆堆隆起的土包下面，其实就是一具具骷髅，和无数昆虫钻凿出来的深深的洞穴，洞穴在荒草下面，荒草在洞穴之间，而到夏天的时候，荒草间就游走着毒蛇、蜈蚣、癞蛤蟆等等毒物，然而，现在是冬天，这些毒物都冬眠了，荒草之间只剩下了胆颤心惊的兔子和鬼鬼祟祟的狐狸。然而，一个人突然置身在冬夜的乱坟岗里，我还是惊恐万分。各种内容的鬼怪传说，突然一下子涌上心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眼前闪现，让我的心颤抖不已；冷风吹在身上，又让我的身体颤抖不已。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的午夜，我像一片秋雨中的枯叶，孤苦伶仃地挂在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落。

我突然响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高尔基的《人间》，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少年阿辽沙曾经在乱坟岗中度过一夜，同伴们都不相信，第二天夜晚，阿辽沙又去了乱坟岗……我觉得非常惭愧，阿辽沙就是高尔基，少年高尔基都敢独自面对乱坟，而自诩为胆识过人的我，怎么就没有这份胆量？

我大把大把地拔出荒草，铺在地上，在地上铺出了一张床，然后，又把荒草盖在身上，只露出了一颗脑袋，这样，身体感到有点暖和。我望着天空中的月明星稀，回想着以前阅读过的小说中的情节：安娜和渥伦斯基在火车站的第一次见面；克里斯多夫和莎皮娜在夏天屋顶上聊天；林冲手刃仇敌，火烧草料场；白嘉轩被黑娃打断了嵴梁骨……我自幼喜欢读书，古今中外几乎所有的文学名著，我都通读过一遍，而特别喜欢的书籍，更是爱不释手，百看不厌。所以，这些年来，每当我孤独寂寞的时候，每当我挫折失败的时候，我就依靠回想这些文学名著中的人物和情节，来让自己度过难关，增添动力。

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二战的斯大林格勒，夜晚灯火管制，防空洞里有一个小姑娘，他白天阅读托尔斯泰的小说，夜晚则在黑暗中回想白天读过的故事。后来，这个小姑娘长大了，成为了一名作家，他写出了自己的这个温馨的故事，感染了无数人。

书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们用世间最美好的词语来赞美它，也毫不为过，它让我们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在寒冷中看到了火焰，在孤独中感受到了美好，在万念俱灰中感受到了重生的信念。因为喜欢阅读，我们觉得自己高尚而丰盈；因为喜欢阅读，我们感受到了身外世界的辽阔，心灵世界的深邃，我们觉得自己充满了无尽的智慧和力量，没有什么能够打败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够让我们一蹶不振、万劫不复，因为我们拥有书籍，书籍让我们变得独立、完整、强大。

人类通往幸福的道路有很多条，财富只是其中的一条。

拥有书籍，我们的生活充实而美丽；拥有书籍，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幸福。

后来，我睡着了。

天亮后，汽车来到了我的跟前，而我还在唿唿大睡。我被叫醒后，汽车又拉着我回到了那幢有电梯的小区里。我依然被蒙上眼睛，依然不辨路径。

从这天开始，我要接受严酷的训练，盗窃团伙里的教官训练新贼，那种严格和艰苦的程度，绝不亚于特种兵的训练方式。

一个技艺娴熟的小偷，一天能够偷到上千元，一月就是几万元，如果盗窃顺利，一年就是几十万，所以，贼头和教官非常舍得在训练小偷上花费功夫。他们认为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那个右手缺少两根手指的人，他的外号就叫瘸狼，他是盗窃团伙的训练教官。

吃过早饭后，瘸狼和另一个三角眼的人带着我来到了一家工厂的厕所里。这家工厂的厕所还是大集体时代的蹲坑，高峰期的时候，走进厕所，就能看到一排雪亮的屁股。

现在，工厂可能已经放了假，放眼望去，院子里也没有几个人。瘸狼让我跳进粪坑里，穿越二十多米的距离，从这头走到那头。

粪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中人欲呕。然而，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向前走，绝处逢生；向后退，死路一条。

我咬紧牙关，屏住唿吸，攀着粪坑边粗粝的石头，跳进了粪坑里。这是南方，北回归线穿境而过，白天热量犹存。粪坑里漂浮着一层颗粒粗大的苍蝇和躯体丰满的蛆虫，我在漫天飞舞的苍蝇中和蠕蠕滚动的蛆虫中奋力爬行，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上，血管爆裂，被拳击高手捶打的伤疤疼痛难忍。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向那边，终于触到了对岸的石头，我翻身爬上去，大口大口地呕吐。

过了几分钟，我爬起来，用稻草擦拭身上的粪便，瘸狼和三角眼又来到了我的身边，三角眼把一片刮胡刀扔在了我的面前，他要我在手臂上划一刀伤口，要让血流出来。

比起粪坑里的恶臭来，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我捡起刀片，在左手臂上划了一道一寸长的伤口，鲜血淋漓而下，一滴一滴滴落在荒草上。三角眼喊：“涂脸上。”我的手掌在伤口上抹了一把，然后涂在脸上，我能闻到血液那种新鲜的腥味。三角眼很满意地说：“止住血。”我抓起一把土，按在了伤口上。

此后，我知道了钻粪坑和划伤口是每个小偷入门的必修课。当小偷行迹败露，被人追赶时，小偷就会钻进恶臭的下水道里，或者钻进茅坑里，就可以脱身。如果小偷四面被围，无处脱逃时，他们就会采取自残的方式，将自己的脸上或者身上划伤，追赶者看到小偷可怜，也就动了恻隐之心，放小偷一条生路；即使小偷被抓住了，扭送到了派出所，但是因为小偷受伤，要被送到医院包扎治疗，小偷也可以在路上或者在医院里趁机逃脱。

瘸狼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能够忍受极端的粪便恶臭，小偷还能有什么不能忍受？能够拿起刀片划伤自己，小偷又怎么会对别人有恻隐之心？

小偷极端严酷训练出来的，是一颗极端冷酷的心。

那时候我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就闯进了盗窃团伙，我事先一点也没有料想到，我还要忍受如此残酷的折磨。那时候的我，用西北农村的一句俗语说，就是“精沟子撵狼，耍胆大。”如果在现在，再让我打进盗窃团伙中，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种勇气。

钻粪坑和划伤口仅仅是培训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严酷的考验。我记得我在认识瘸狼的第二天，曾经被逼迫着从下水道的这头钻进去，在恶臭与污垢中匍匐几百米，从另一头钻了出来。这种情景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逃离监狱的场景一样。此后，每当想起这次经历，我就恶心得吃不下饭。

瘸狼不失为一名优秀的教官，他的训练内容具体而丰富，他让我借助下水管道，徒手攀上五楼，从窗口钻进去；又让我在三人的围攻中，想办法从家具齐全的房间逃脱；还让我学会把身体缩到最小，从扳开的钢筋缝隙中钻出来。

因为担心叙述太过详细，会被盗窃团伙模仿，我只能简略地说说当时的培训经过。技术关的培训内容还有：手指从滚水中夹出钢珠、夹出弹子，直至最后能够夹住硬币。据说，在几十年前的旧社会，职业小偷经过严酷的训练，他们的中指和食指变得一样长短。不过，我没有见到这样的手指，但是，这些小偷的中指却确实比一般人的短些。

小偷培训中还包括小李飞刀，这主要是针对背包和衣服里面的口袋。技术娴熟的小偷，一刀划下去，背包里的钱包就掉落出来；而从衣服外面划向衣服里面的口袋，一刀下去，口袋撕开，而人却没有任何感觉。

还有一种经过改装了的小李飞刀，把铁片做成指套，前面是非常锋利的长指甲，戴在指尖，轻轻一划，背包就被划开。

镊子也是小偷一种重要的工具，和医院使用的镊子不同，这些镊子都是经过改装了的，有的专偷钱包，有的专偷手机。不同形状的镊子，有不同的用途。

小偷都是分片经营，划分区域，不能跨区作业，否则就乱了江湖规则，老大此后在江湖中就难以立足。

小偷偷到东西后，并不会急于销货，而是存放三天。如果失主有黑社会背景，就会托人找上门来，老大就必须归还。黑社会里有一定职位的人只要说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丢失了什么，江湖上的人就知道是谁下手偷窃的，就必须原物奉还。三天过后，无人过问，就可以销赃了。

小偷分好多种，有专门偷钱包的小偷；有专门撬门扭锁入室盗窃的小偷；有专门偷汽车的小偷……每种小偷的培训课程都不一样。而且，同一种类型，而不同帮派的小偷，培训内容也不尽相同。

即使是专偷钱包和手机相机的小偷，也分为几种，有的小偷专在大街上偷，有的小偷专在公交车上偷，有的专在医院里偷……

小偷配合的方式也有很多种的，有的男女扮作恋人偷盗，有的妇女抱着孩子偷盗，有的几个男人合作，有的扮作父子偷窃……

江湖险恶，深不可测。

意志关的内容则是遭受各种各样的毒打和考验，他们的宗旨是“打死也不能暴露大本营，要保护大本营的绝对安全”。事实上，为了防备被抓获，他们的大本营也在经常变动。

在这一关的培训中，我的手掌被要求放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皮肉快要融化时，又将手指放进冰冷的水中；他们还像渣滓洞里的看守一样，用上了竹签子，插进我的脚趾缝中，如果我呻吟一声，则会遭到更严酷的惩罚。

闯过这三关的小偷，就已经具有了钢铁般的意志、冷酷的心灵和出神入化的技艺，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组织和金钱，他们已经变成了一架彻头彻尾的盗窃机器。

他们冷血，他们没有感情。

那么，小偷都有些什么特点？

我们走在大街上，站在公交车上，地铁上，要识别身边哪个人是小偷，其实并不难。

首先看眼神。小偷的眼睛从来不敢与你对视，他总是看着你的胸脯以下，停留在你的包和口袋上。小偷看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扭头直视，而是脖子不动，用眼睛向两边瞟，眼神很飘忽游离。有丰富社会经验的人，上车的时候，往两边一看，就知道谁是乘客，谁是小偷。

其次看物品。小偷出门从来都是空手，这是为了行动方便。如果你看到那些大包小包的人，那就肯定是乘客。小偷偷窃的时候，为了遮挡旁人的视线，通常会在小臂上搭一张报纸或者一件外衣，遇到这种装扮的人，十有八九是小偷。

再次看行动。人越多的地方，小偷越爱去，这样就有可乘之机。比如，大商场的打折抢购柜台前，公交车站台，医院的挂号室门口，这些地方经常有小偷活动的身影。如果有人在抢购柜台前钻进钻出，那一定是小偷；如果有人从公交车前门挤上去，又立即从后面下来，那也肯定是小偷；如果有人在医院挂号室门前排队到前面，又到后面重新排队，也是小偷无疑。

第四看站位。公交车是小偷比较多的场所，小偷上了公交车后，即使有座位，他们也不会坐，而是站在门口。无论公交车启动还是刹车，小偷的身体都是向前倒，靠在前面人的身上。所以，遇到这种举止奇怪的人，一定要多加留意，他肯定是小偷。

第五看言语。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公交车上、地铁上，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你掉了东西，你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如果不是自己的，千万不要捡拾，不要贪图小便宜，既然是小便宜，他们为什么不占，而要提醒你？如果真是自己的，也要在捡拾的时候，留意自己的随身物品。小偷团伙中，有一种人叫搭架子的，就是通过转移你的视线和注意力，让另外的小偷趁机行窃。

还有一种搭架子的小偷，在人多拥挤的时候抢先乘上公交车，堵住车门，在身上摸零钱，左摸右摸找不到，下面的乘客催促他，他还在找零钱，而他的同伙已经在人群中行窃了。等到同伙得手后，这个人又会下车。遇到这种行为举止怪异的人，一定要留意自己的钱包手机。

我们出门在外的时候，怎么才能不给小偷可乘之机？

那种双肩包是最容易让小偷下手的，出门的时候，如果喜欢背这种包，包里面就不要放重要物品。如果放了贵重物品，就将双肩包挎在胸前。钱包放在内衣口袋里，不要外露，也不要放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很多青年男女觉得钱包放在牛仔裤后面的裤兜里，看起来很潇洒，其实是给小偷提供了方便。

乘公交车和地铁的时候，不要拥挤，要文明礼让，按照先后顺序上车。如果你身上装有贵重物品和很多现金，更不能拥挤，就在最后上车也不要紧。上车后，不要站在车门口，这个区域是盗窃高发地段。如果车上有人故意拥挤，更要小心，很可能小偷出现了。如果你有贵重物品，就要留意那些碰撞你的人或者主动和你搭讪的人，警惕他们的动向。如果你坐在座位上，就不要打瞌睡，如果你睡着了，无论你的钱包放在哪里，小偷都能偷到。总而言之，只要你多加小心，小偷则就无法下手。

在公交车上，还要留意一些司机的暗语，公交车司机非常熟悉哪些人是小偷，但是又不能明说，担心小偷团伙报复。如果司机喊：“往后面走，不要堵在门口”，那就说明车上有了小偷，小偷就在门口。如果司机喊：“那个胖子，你挤什么？”那么小偷可能正在偷这个胖子，胖子就要走到一边去，不要和别人拥挤。如果司机主动和你搭讪，问你去哪里，你是哪里人，让你站在他的后面，那就说明小偷已经盯上了你。

在饭店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把包放在胸前和腿上面，不要放在一边，饭店也是小偷经常活动的地方。衣服搭在椅背上，口袋里不要放钱包手机，这样最容易被小偷偷窃，即使饭店工作人员把护套套在你的衣服上，也不安全。

在多年的暗访中，我无数次死里逃生，我觉得我的神经比小偷更加坚强，我的经历比小偷更加丰富，后来看到了一部电视剧，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打不死的许三多。所以，小偷的训练课程，我都顺利达标，而且受到了瘸狼的表扬。

有一天，瘸狼对我说，我可以实地操作了。

第六节 实习测验

实地操作，就是走上街头去行窃。我犹豫不决，如果真的行窃，我无疑就是一名小偷，和蜈蚣、螃蟹、螳螂他们还有什么区别？如果不去行窃，我的身份可能就会被暴露，会受到盗窃团伙异常严酷的惩罚，甚至会断送性命。怎么办？

那一天，我走在大街上，身边人群熙熙攘攘，我清楚地知道，这些人群中，就有暗中盯梢我的人。他们能够看到我，可是我看不到他们。每一个小偷的后面都有盯梢的人，小偷偷多少都要全部上缴。如果有小偷敢私藏钱财，必将受到严惩。

我又想，如果我这样在大街上转悠一天，然后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估计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拿定主意，就这样转一天，我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一家商场门口，准备走进商场的时候，后面突然追上了一个人，他贴近我说：“前面穿夹克的小个子，货在地道里，快下手。”

我扭头看去，只看到他一张脸一晃而过，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我惊愕不已，原来监督我的人就在旁边。

我走近小个子，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的裤兜鼓鼓囊囊，钱包里一定装了很多钱，说不定有好几槛。他若无其事，左顾右盼，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偷团伙盯上了。我该如何提醒他？

我伸出手去，故意在他的腰间撞了一下，然后碰了一下他裤兜里的钱包，他没有回头，却举起了一只手臂。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是谁？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两边走来了两个人，他们一人拉住我一只手臂，“别动，警察。”他们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威严。

我知道无处遁逃，只好任由他们挟持着我，头脑千回百转，那个举起手臂的人难道就是警察的眼线？而这两个人真是反扒警察？他们要将我带到哪里？

我想到过逃跑，可是一瞬间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真是警察，如果我逃跑，那就罪加一等。再说，遇到真正的警察，我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那两个人拦住一辆出租车，将我拉到了一幢半边楼里，楼房里空无一人，他们将我顶在墙角，审讯我，要我交代偷盗了多长时间，老窝在哪里？组织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问：“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证件？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

他们拿出一个蓝色封面的证件，在我的眼前一晃而过，我没有看清楚。他们又说，他们是管理这个辖区的派出所。

如果是警察，为什么不带我去派出所，而带我来到这里？再说，刚才我并没有偷东西，他们凭什么抓我？我判断这些人不是警察。那么不是警察是什么人？他们很有可能就是瘸狼团伙装扮警察考验我的。

于是，我拿定主意，坚决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情况，不说自己是记者，也不是小偷，只说自己是过路人，不了解什么组织。

过了几分钟，从门外又来了两个人，面目狰狞，一看就非善类。他们说已经将我的团伙一网打尽，抓获了一个右手缺少两个指头的人，要我说出这个人的身份。

“你的同伙什么都招了，你抵赖是没有好处的。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们说。

我又犹豫了，难道他们真的是便衣警察，难道他们真的将瘸狼一伙一网打尽。

怎么办？我想了想，决定先不说话，继续观望。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后来者的一个突然打了我一个耳光，他恶狠狠地说：“说不说？不说老子宰了你。”

我突然心中一下子非常豁亮。我想起在派出所的时候，那名警察曾经告诉我说，现在根本就不让打嫌犯，所以，即使抓到小偷，如果没有证据，也只能在24小时内放走。小偷知道这点，就顽抗到底，弄得警察很无奈。

这四个男子绝对不是警察，肯定是瘸狼一伙的。

我抱定主意，无论他们怎么打骂，都说自己是过路人。后来，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就离开了。

他们走出去几分钟后，我看到没有什么动静，就从半边楼逃出来。

第二天，我听说瘸狼派出几股小分队，挨个考验最近入伙的小偷，有一个小偷上当了，供出了瘸狼他们的活动地点和成员，被挑断脚筋，扔在了野外。

盗窃团伙里，陷阱重重。

盗窃团伙相信我不是便衣卧底，并且有坚强的意志，极强的忍耐力，对团伙利益忠心耿耿，他们认为我是可塑之才，只是盗窃的技艺差点，好好培训一下会成为有用人才。

瘸狼很赏识我，当天晚上，他在一家酒店宴请我，同桌的有七八个人，螳螂、螃蟹都来了，还有那个从少年救助站接蜈蚣出来的中年男子，只是没有见到蜈蚣。在这里团伙里，蜈蚣是孙子辈，只配在前面偷窃，而螳螂、螃蟹和中年男子都是爸爸辈，他们一般负责监视孙子辈做活，很少自己出手。瘸狼好像是爷爷辈，螃蟹他们对瘸狼毕恭毕敬，但是，瘸狼还不是团伙中的老大。传说中，老大从来不会和孙子辈的人打照面。而刚刚入伙的我，只是孙子辈。

我现在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个盗窃团伙一直在设计圈套考验我，从我第二次见到蜈蚣的时候，从我开始要求入伙的时候，他们偷窃了拳击高手，知道拳击高手肝火正旺，螳螂让我用刀子去划拳击高手的身体，不管我划上还是没有划上，都会遭到一顿毒打，然后被送进派出所。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螃蟹在那里等着我，他在那里继续套问我，打听我的来历，也看警察的态度，以便判断我是不是卧底。从派出所出来后，他们又用绑架的手段审问我，直到完全打消了顾虑后，他们才接收我进入这个团伙，接受培训。然而在培训中，却又对我百般防范，担心我会成为叛徒，他们设计让我去行窃，而我所要偷盗的那个人正是他们团伙的人，他们又冒充警察和眼线，将我带到半边楼审讯，直到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们才认为我忠诚可靠，才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他们的圈套天衣无缝。

但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包，螃蟹到底是因为偷窃被抓进去的？还是故意让警察抓起来，在里面等我？为了我，他们会花费这么大的成本吗？螃蟹是先被抓进去了，他又怎么会知道我随后就会进来？

当天晚上，这些小偷轮番向我敬酒，我又不能不喝，每过半个小时，我就要去一趟厕所，将酒排泄出去。然而，纵使这样，我还是不胜酒力，头晕目眩，我就赶紧装醉，趴在桌子上大唿小叫。那天晚上，我大约喝了一斤白酒。

第二天，螳螂带着我去超市上实践课程，他将钱包放在口袋里，嚼着槟榔的螃蟹探寻几次后，就悄悄告诉我，钱包在地道，在天窗，还是在平台。他们把上衣下面的口袋叫平台。人们平时喜欢把手机放在平台，而把钱包放在天窗和地道。

我知道了钱包的具体位置后，则开始行窃。

螳螂望着远方，完全不顾及我的存在。我则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螳螂的钱包偷到手，不能让螳螂发觉。

然而，我粗手笨脚，动作僵硬，心慌意乱，总是会被螳螂察觉到，不是碰到了他的胸脯，就是碰到了他的屁股。他对我很不满意，总是用愤怒的眼睛盯着我，恶狠狠地低声训斥我。

当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另外一个小区的居民楼上，这个盗窃团伙狡兔三窟，他们担心会被警察一网打尽，所以不断变换居住的地方。

窃贼们每天晚上都会召开总结会，分析当天工作的得失，总结经验教训。当天晚上开总结会的时候，螳螂像老师一样批评了我，他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在本人。”像我这样心慌气躁、笨手笨脚的人，永远也成不了大器，不但不能成为大器，而且还会被人抓住，成为盗窃事业发展的绊脚石。螳螂可能以前读过书，他说项羽当初就是心慌气躁，被刘邦夺了江山；张飞当初也是心慌气躁，被手下人割了头颅。他还说，干这行一定要讲究心平气和，镇静自如，“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毒蛇游于后而不惊恐。”

螃蟹也见缝插针，他好像早就等不及了，他含着槟榔向我讲解偷窃时的心理反应，声音含煳不清，后来，他干脆把狗屎一样的槟榔残渣吐在地上，涨红着脸向我讲解。他说：“只要你好好干，提成10%，你一天就能赚几百元。比那些高级白领有钱多了。”

我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螳螂，螳螂说：“本来等你学成后再告诉你，现在既然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吧。你每次出去干活，身后都有配合你的人，保护你的人，会有人说钱包在哪里，你只要拿回来就行了。被人发现了也不要紧，我们人多，没有人敢惹。钱包拿到手后，马上交给后面的人，每天按照你拿货的多少，10%归你。”

我故意说：“很好啊，已经不少了。”

螃蟹又赶紧插话了，他说他最辉煌的时候，一天拿了五万多元，提成就是五千，等于办公室白领一月的工资。

螃蟹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螳螂又声色俱厉地对我说：“如果你敢贪污，家法伺候。”

我偷眼望了一下螃蟹，螃蟹的神色很不自然。

这些家法包括饿饭、熬鹰、吊打、挑脚筋、活埋等很多种。饿饭是连续两三天不让吃饭；熬鹰是连续几天不让睡觉；吊打则是被吊在房间里，每个人轮流抽打；挑脚筋让人变成残废；活埋则是拉到郊外，刨个坑埋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说，这些家法在盗窃团伙中已经流传了几百年。

螃蟹看着我，故作威严地重复螳螂的话：“谁敢贪污，就家法伺候。”

我跟着螳螂出外实践了三天，终于练成了出手似电，一夹即中。这样，我用专业的贼眼望着大街上的行人，看到有的人钱包和手机太容易偷窃了，他们把那些贵重物品随意置放，简直是目中无贼，太让贼气愤了。这简直是对贼极大的蔑视，不偷不足以平贼愤。

也就是在出外实践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蜈蚣。蜈蚣跟在一个女孩的后面，蹑手蹑脚，从后面拉开了女孩挎包的拉链，轻而易举地偷走了钱包和手机。女孩浑然无觉，还在和同伴谈笑风生。

出门在外的时候，如果带着挎包，一定要把拉链放在前面，并且将手放在挎包上，这样就不会被偷窃。

蜈蚣的后面是两个没有见过的男子，他们笑吟吟地看到蜈蚣得手，立即走过来，从蜈蚣的手中拿走了钱包和手机。蜈蚣继续前行，他们跟在后面，又走向下一个目标。

这是我和蜈蚣见到的最后一面，明天，我就要正式上岗了。不同的小组，在不同的地域行窃，两个在第一线干活的人，不会再打照面。

然而，如果遇到了大客户，第一小组没有偷窃成功，则会电话通知第二小组，第一小组留在原地继续寻找目标，第二小组盯上大客户，伺机下手。如果还没有成功，则会告知第三小组。盗窃团伙像接力棒一样，一棒传一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所以，如果身上带着较多现金的人，一定要打的赶快离开，不要心存侥幸心理。盗窃团伙里，高手如云，千万要当心。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要正式行窃了，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做到既不偷钱，又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

那天晚上，我还有一个很卑劣的想法，螃蟹有把柄抓在我的手中，我要要挟他，利用他，把他发展成我的一个棋子。

可是，又如何要挟他，利用他呢？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算计过一个人，我总是与人为善，但是现在在狼群里，我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只狼。只有这样，我才能喘息，才能生存。

第七节 哭笑不得的暴露

天亮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我走在前面，身后十几米的地方走着螃蟹，而螃蟹的后面，则不知道走着哪一个小偷。

大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很多，而年味也越来越浓了，一些性急的店铺，已经贴上了欢度春节的红对联，对对恋人从我的身边走过，言笑晏晏，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糖炒板栗的气味。

我来到了一家电器超市的门口，向里面望去，看到这里人头攒动，这时候正是商家打折促销的黄金季节，顾客汹涌如潮。

我担心螃蟹会让我走进这里面，就紧走几步，走过了超市门口。没想到螃蟹从后面追上来了，他问：“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不进去？”

我灵机一动，说：“那里面有几个保安，以前抓住过我，把我打惨了。我到了那里就害怕。”

螃蟹不好再说什么，他走在我的身边，嘴巴里嘟嘟囔囔：“这几天是黄金时段啊，过拿点货，过个肥年。”

大街上人流如穿梭，螃蟹紧走几步，跟在了一个女孩的后面，女孩背着双肩包，穿着皮靴，低腰裤，短短的棉衣，肚腹上露出一抹白，看起来青春靓丽。螃蟹装着无意间碰撞女孩，手指轻轻拂过女孩的腰间、屁股、胸脯，眼睛望着远方，脸上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我走过来的时候，螃蟹悄声告诉我说：“天窗、平台、地道都没有，肯定就在背包里。这妞是进口香水，不知是谁的马子，肯定有货。”

我被逼到了女孩的身后，紧张地思索着如何才能告知女孩她已经被小偷盯上了。双肩包背在身后，要取走里面的东西，只是举手之劳，这是小偷基本训练中最基本的课程之一。只要是刚刚入门的小偷，都能搞定这种双肩包。

我走到了女孩的前面，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女孩一愣，骂了一句脏话，就别过头去，然后把背包从后面移到了前面。我感到一阵欣喜，这女孩还蛮配合的。

我等到螃蟹过来，失望地说：“哎呀，怎么会这样？这女子贼精贼精的。”

螃蟹气愤地说：“你他妈的跑前面去干什么？从后面不就直接动手了。”

我说：“那女子太漂亮了，我想从前面多看一眼。”

螃蟹说：“你他妈的色鬼，看能顶什么用？有了钱，想玩多漂亮的，就有多漂亮的。”

我拿出一根香烟，替螃蟹点着，和他坐在路边的道牙上，我想从他口中解开一些疑团。

我问：“在派出所里，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同行？”

螃蟹说：“单单看你，的确不像，干我们这行的浑身都透着精灵，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他妈的笨头笨脑，反应迟钝，一看就不是吃这碗饭的。”

我遗憾地说：“我干这行时间也不长，以前也没有拜过师傅。”

螃蟹说：“你没有拜师，就敢出来闯江湖？胆子也太大了，翻了船都不知道在哪里翻的。不过，你这人老实可靠，老大很喜欢。”

我问：“老大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螃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改口说：“在派出所里，没有人告诉我，我真的还没有把你当同行。”

我问：“谁告诉你的？你比我进来还早啊。”

螃蟹说：“还记得那个弹子棋吗？那就是暗号。”

我突然想起来，我刚刚走进留置室的时候，有人把弹子棋滚进了走廊里，被协警拿走了。我问：“弹子棋又怎么了？”

螃蟹说：“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我见到弹子棋，就知道是你来了。”

我又问：“那你就是专门在派出所等我的？”

螃蟹说：“本来不想给你说这么多，这几天看你这个人忠诚可靠，就告诉你吧。我是先来到的派出所，就是为了等你。”

我问：“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螃蟹说：“拿货啊。”

我好奇地问：“你就不担心人家打你个半死，也不报警。”

螃蟹洋洋得意地笑着说：“你怎么这样傻，那都是我们设的局，我拿我们人的，我们的人报警。警察找不到证据，最多关24小时，就会放出来。”

我心中惊恐不已，这些盗贼设计圈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螃蟹继续说：“刚开始，我还有点怀疑你是雷子，后来看你不错，就想交你这个朋友。”

我故意笑着说：“我也觉得你这个人不错，你看，我们从派出所刚出来的时候，你拿了那几百块钱，我给谁都没有说。”

螃蟹突然脸色大变，他往左右看看，神色紧张地说：“好我的爷爷啊，你给谁也不能告诉啊。”

我暗自窃喜。

我问螃蟹：“老大在哪里住？”螃蟹不愿意多说，只说我见过。我问是谁，是瘸狼吗？螃蟹说：“反正你见过，老大的事情，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讲，你升到了爸爸辈，自然就知道老大了。”

我不愿意在这个团伙里偷到一分钱，当然就不会升到爸爸辈，但是，我想见到老大，有什么办法呢？

从螃蟹嘴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就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刚走了几步，对面走来了一名同事，他笑嘻嘻地看着我问：“李哥，你年终奖发了多少？”我吓了一大跳，赶快别过头去，装着不认识他。心中狂澜万丈，而脸上还要若无其事，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这个傻子：“滚远点！”

这名同事居然还不识相，他走到我的跟前，扳着的肩膀问：“李哥，你怎么了？不理我了？”

我漠然地看他一眼，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他停住了脚步，我隐约听见他在骂牛逼什么。

走出了几十米后，螃蟹在后面追上了我，他的眼睛凑到了我的脸上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装着很生气地看着他：“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螃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的到底是干什么的，说！这里四面都是我们的弟兄，你想跑是跑不脱的。”

我冷冷地说：“你是干什么的，我就是干什么的。”

螃蟹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会有年终奖？你是不是警察？”

我轻描淡写地说：“警察？亏你想得出，现在警察都放假了，如果是，我早就回家了，等着吃年夜饭了。”

螃蟹语气强硬地说：“你姓李，你就是警察，你是卧底。”他的眼睛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我向两边望去，看到两个男人似乎不经意地望着这边，一与我眼光相撞，就赶紧躲开。我不认识那两个男人。

我说：“他他妈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他说的李哥。”

螃蟹还是不相信。我向他说起了那一年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模仿秀，有的人不但外形相似，而且声音神态都相似，仅仅和赵本山相像的人，电视上都出现了几十个，而没有上电视的，更是成千上万。

也是在以后我才知道，就在我给螃蟹解释的时候，旁边盯梢的人已经打电话告诉了老大，老大派人紧紧盯着我这名蠢得像猪一样的同事，看他去往哪里。他去往派出所，盗窃团伙就会怀疑我是警察；他去往报社，盗窃团伙就会怀疑我是记者。

当时，我已经命悬一线，而我还一点也不知道。

就在螃蟹质问我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对着电话嗯嗯了一会，突然态度对我好了起来，他陪着笑脸说：“兄弟，有件紧急事情，赶快走。”

我故意装着很委屈的样子说：“我不去，我感到冤枉，感到委屈。”

螃蟹脸上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他像一个两面三刀的贪官一样对我说：“一定要有大局意识，为了集体利益，舍弃个人恩怨。现在是你表现的时机啊。”

我问：“什么事？”

螃蟹咬着牙关，面目狰狞，他说：“我们的地盘上来了一伙贼，把这些狗娘养的赶走。”

小偷和地痞流氓一样，都划有地盘，别的团伙不能越过雷池一步，如果有人违规，就要兵戎相见。

我暗自庆幸，和别的小偷打一架，就不用偷东西了，我就解脱了；然而，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能不能取胜，我又有些惶惑。再说，这是一场狗咬狗的战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我又不能不去。

我跟在螃蟹的后面，我的后面可能还跟着人，这条大街上的小偷都在向打架地点聚集。想到一场厮杀即将上演，我有些热血澎湃，身上的荷尔蒙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能够痛痛快快地和小偷打一架，而且是打群架，毕竟是一种心旷神怡的事情。

来到一座建筑工地上，螃蟹继续朝着楼梯走去，我看到地上有一根一尺多长的钢筋，就偷偷捡起来，藏在衣袖里。武器在手，让我豪气顿生，感觉自己就像参加决斗的武士一样，壮怀激烈，视死如归。

跟着螃蟹来到三楼空旷的大厅里，看到两边靠墙站立着两拨人，一边是七个，一边只有三个，都空着手臂。螃蟹走到了那三个人的面前，其中一个人问：“还有人吗？”螃蟹说：“还有一个，马上就到。”话音刚落，楼梯口就冒出来一颗油头粉面，这一定是暗中监视我的人。

这边六个人分开站立，那边七个人也向两边分散，站在最中间的人可能都是首领。这边的首领是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矮小精瘦，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猴子。猴子大声呵斥：“为什么越过地界，到我们的地盘上干活？”

对方中间站立的是一个40多岁的男子，他喊道：“什么是你们的地盘？这地盘以前是我们的，现在也应该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就抢走了？”

猴子说：“我们就抢走了，怎么着？现在就是我们的，有本事就来拿啊。”

那名男子没有接过话头，他扭头安排战斗任务：“一人一个，那个大个子两个，一见面就放血，不要留情。”

我听得心惊胆颤，他口中的大个子就是我，我比这些小偷最少要高出半个头来。

我看到对面的两个小偷垂手而立，他们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一起，中间夹着手术刀片，亮光闪闪。我知道这些经过长期训练的小偷下手极快，又极端冷酷，我紧张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对面的40多岁的男子喊一声：“上。”这边的猴子也应一声：“杀。”两边的小偷都冲上中间的空地，像两股潮水一样绞杀在一起。我没有冲向前面，而是扭身就跑，身后有两名小偷发足追赶。

我边跑边把两手伸到胸前，从左边衣袖里抽出了一尺多长的钢筋，突然回身，冲在前面的小偷猝不及防，想刹闸也刹不住了，一头撞过来，我抡起钢筋，砸在那一张惊愕万分的脸上，我看到鲜血像礼花一样美丽绽放。

前面的小偷嗷地叫了一声，好像突然明白了过来，然后沉重地倒了下去。后面的小偷惊惶万状，像偷偷溜上街的老鼠一样，扭头就跑，我几步追上去，大喊一声，抡起钢筋，他一闪身，钢筋砸在了肩膀上，发出迟钝的响声，他一个趔趄，终于不情愿地倒了下去。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我手握钢筋，杀入了战团中，见人就砍，管他是那边的人，我只知道这些人都是小偷。刚刚砍翻了一个，又抡起钢筋时，我听到了螃蟹的骂声：“你他妈的疯了，连老子也打。”

两边的人都住手了，他们看着手持钢筋的我，脸上的表情莫可名状。

对方四十多岁的男子说：“好啊，你们用上家伙了，那就不要怪我们不讲江湖情面了，明天下午，树林子里见。”然后，昂首而出，像过去样板戏中的人物一样，动作夸张得让人发笑。后面三个健全的，扶着三个倒下的，相互搭配，恰到好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也迤逦而出。

对方离开后，猴子愤怒地质问螃蟹：“这是你手下的？怎么连一点规矩都不懂？钢筋哪里来的？”他指着我。

我说：“楼下捡来的。”

猴子大义凛然地说：“我们打架只用拳头，顶多用到刀片，谁批准你用家伙的？用上家伙，和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我心中暗自发笑，小偷们居然认为自己比地痞流氓高一个档次。

盗亦有道！

当天黄昏，螃蟹告诉我说：“上级来人要见我。”

我问是谁，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螃蟹带着我打的来到了一家酒店，进到了一个包间，包间里坐着三个人，除了瘸狼、接蜈蚣出少年救助站的那名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老头。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盘菜肴。老头面容清癯，一部长髯飘飘冉冉，颇有些仙风道骨。螃蟹把我送进来后，小心翼翼地说：“那我出去了。”中年男子做出一个请出的姿势，螃蟹带上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这个老头是什么人？此前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老头请我入座，然后笑容可掬地询问我的情况，多大了，有没有家室，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我说，我以前像孤魂野鬼一样，现在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大家庭，时时感到温暖和关怀。我乖巧的回答让老头很满意，他用手指梳理着胡须，乐呵呵地看着我。

他说：“年轻人啊，好好努力，前途无量。”

老头又问起我今天上午和另一个帮派冲突的问题，让我谈谈自己的看法。我说，国有国界，城有城墙，主权必争，寸土不让。我们也要维护自己的主权，为了自己的利益，血战到底。其实我心里想着，巴不得这些牛鬼蛇神自相残杀，全部死光。

瘸狼和中年男子对老头毕恭毕敬，按理来说，老头就应该是老大了，然而，螃蟹又给我说过，说我此前见过老大。如果螃蟹的话正确，那么这个老头是谁？如果螃蟹的话错误，那么这个老头会不会就是老大？

如果是真正的老大，那为什么又愿意屈尊接见我？难道是我在帮中一战成名？还是另有原因？

也是后来才知道，我那位同事一路被人跟踪，跟踪到了他的家里，多亏那时候报社放假了，他没有去报社，如果他去了报社，我就有性命之忧。

盗窃团伙愈发相信，我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喽啰。

第八节 上岗未遂，卷入战争

第二天上午，盗窃团伙早早就做好准备，准备与另一个团伙大干一场，瘸狼说，既然昨天我们用上了家伙，今天对方一定会带上家伙，所以，大家都要全副武装。我们这边的武器除了钢刀铁管，还有两支短把猎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火器。两杆猎枪，那名接蜈蚣出来的中年男子一把，瘸狼一把，瘸狼右手没有食指中指，莫非他会左手开枪？

盗窃团伙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酒店的会议室里，足有三十多个人，连一些十几岁的小偷也来了，但是，我没有见到蜈蚣。

我想，这个酒店一定和这个盗窃团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看到了螳螂，螳螂的嘴角叼着一根香烟，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我悄悄地问螳螂，蜈蚣去了哪里？螳螂说，蜈蚣前几天在拿货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一群人追上了桥头，蜈蚣走投无路，就从桥上跳下去，结果被桥下的车子撞死了。

螳螂说起蜈蚣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说着一个流传悠久的内容干瘪故事。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冷若冰霜。

瘸狼安排作战阵型的时候，让我冲在最前面。他说我最有战斗力，身材高大强壮，是团队的骨干力量。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天晚上老头他们会召见我，因为我是敢死队员，我是炮灰。就像那些电影中的镜头，战前动员的时候，敢死队员总要受到长官的接见，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在别人的眼中，能够受到上级的召见，是一种恩赐；然而，在我的眼中，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计谋。

我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傻。再怎么说，我也是在各种各样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别人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这个团伙有枪，难道对手就没有枪？枪声一响，死亡的就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为小偷而死，死不足惜，轻于鸿毛。以后，他们谈起倒在枪口下的我的时候，也像在谈论一个流传悠久的内容干瘪的故事一样。

我的武器是一把大砍刀。今天，我要以小偷的身份，用这把大砍刀去杀小偷。

小偷们都把家伙用衣服包着，分批走出酒店，他们钻进了出租车。为了担心引起警方的注意，他们没有开车。

几辆出租车来到了郊外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树林绵延数里，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我们走进树林里，亮出了刀枪，枝头上栖息的鸟雀纷纷惊飞。走了上百米后，看到林中一片开阔地上，对方早就在那里等候，也是持刀拿枪，足有四五十人。

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真没有想到，卧底盗窃团伙，居然卷入了一场战争，还要给他们做炮灰。

我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逃脱，然而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我就像坐上了一条小船，飘荡在茫茫大海中，我只有和船上的人同舟共济，也许能够得以生还。

我一直被后面的人簇拥着走到距离对方仅有十几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我看到对方前面的一排人拿着双筒猎枪，黑乎乎的枪口对准了我。我还看到了昨天打架的对方的头领，那名40多岁的男子，他站在第二排，对着前面两个手端猎枪的人耳语一番，手端猎枪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只要一有冲突，我就会先被这几管猎枪打成筛子，然后，冲突可能就会结束。两个盗窃团伙都会以牺牲我为代价。我只是盗窃团伙里一名微不足道的新丁。

怎么办？

我向两边看看，两边是深不可测的树林，只要我一抬脚逃跑，所有的枪弹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瘸狼站在队伍的中间，他向对方喊道：“国有国界，城有城墙，主权必争，寸土不让。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地盘？”

我听着瘸狼的话，心中暗暗嘲笑着他，他妈的就这么没文化，套用我的话，还要让我冲在前面。

对方一个声音撂过来：“时间在改变，时代也在改变，这个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你们的地盘，也不是生下来就是你们的，你们是从别人手中夺过来的，你们能夺，难道我们就不能夺？”

这段话说得很有水平，我向对面望去，光线暗淡，不知道是谁说的。

瘸狼哑口无言，嗷嗷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反驳。最后，他气急败坏，举起手中的短把猎枪，模仿电影中土匪的口吻说：“要夺我们的地盘，先问问它答应不答应。”

然而，对方并不害怕这支短把猎枪，对方前排的几杆双筒猎枪，比它的威力大了很多。那个声音又过来了：“都是走江湖的，谁也不是吓大的，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瘸狼又无言以对了，不知道怎么办。螳螂接过话头喊道：“他妈的怎么那么多废话，有本事你们过来。”

对方没有言语，仗着人多势众，呈扇形慢慢地向我们包抄过来，前面一个持枪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喊道：“都不准动，谁动就打死谁。手中的玩意扔掉。”

扔掉手中的家伙，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怒吼：“他妈的都给老子停住，谁敢再走一步，老子把你们都突突了。”

我向旁边望去，看到在我们的侧翼，出现了一个手端冲锋枪的男子，他显然是我们的人，他的枪口对着对方的人群，手指按在扳机上，神情激动，面红耳赤。

对方停住了脚步，却将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双方剑拔弩张，叫骂不断，如果有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扣动扳机，一场血战就会立即上演。

我悄悄地向人群后退缩。一场狗咬狗的战争，和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就在我认为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时，树林里出现了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大胖子，长着一张酒色财气的脸，又圆又大的脸似乎在熠熠闪光。大胖子的一边是那个飘着长髯的老头，另一边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还戴着金丝眼镜。

老头看着那把冲锋枪喊道：“放下，实在不像话。”

金丝眼镜也对着他们的人喊道：“这是干什么？还讲不讲江湖规则？”

老头和金丝眼镜都装出一种知书达理的模样。

双方的枪都不好意思地放了下来。

大胖子伸出胡萝卜一样粗短的手指，像在指挥大合唱一样，脸上笑容可掬，嘴巴弯成了小括弧，他说：“啊呀呀，干嘛要动刀动枪的，都是自己人嘛。”

那场意料中的战争最终没有发生，两个盗窃团伙都请来了本地的黑帮老大，那个像弥勒佛一样的大胖子。大胖子从中协调，我们这边让出了一条街道，对方让出了一路公交车。

螃蟹私下里对我说：“其实这样交易，我们还占了便宜。我们让出的那条路上，没有商场，没有医院，没有饭店，没有多少油水。而对方让出的这路公交车，是地铁接驳线，每天的乘客都坐得满满的，大有油水。”

黑帮老大在这座城市声名显赫，在所有阳光不能照射到的地域，他具有绝对的权威。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敢反驳，他的每句话都像红头文件一样畅通无阻，他号称这座城市的地下市长。但是，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否有官方背景，就像多年后的重庆市公安局长文强，其实就是重庆市的黑帮老大。

那天，他一出现，所有人都像颗颗星星簇拥着月亮，都像朵朵向日葵望着太阳一样，我看到这种情景，就知道黑帮老大非同小可。他像一具巨大的北极熊，盘踞在食物链的上端，在这片属于他的地盘上，他畅通无阻；他又像是一棵大树，根须触及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个阴暗的角落。

那个手拿冲锋枪的男子也是黑帮的人，他看着我们的时候目光阴冷，像毒蛇的目光一样，让人望而生畏。而他看到大胖子得时候，就立刻讨好地迎上去，满脸笑成了一朵成熟的向日葵，恨不得每个葵花籽都变成谄媚的眼睛。大胖子只用鼻孔哼哼了几声，就转身将他甩在身后。

两个盗窃团伙的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像鸭子一样伸直了脖子，踮起脚跟观望。他们说这个大胖子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洪哥，一个从江湖中杀出来的老大，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传奇人物。我做了多年记者，自以为熟悉社会的各个行业，自以为熟悉每个行业的人群，然而，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洪哥的名字，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帮老大，听小喽啰们说他“天天赴宴席，夜夜做新郎。”他法力无边。

在城市的背后，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着自己的组织机构，有着自己的游戏规则，我们和他们的生活近在咫尺，却又异常陌生。我们每天和他们擦肩而过，却又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的生活纸醉金迷，却又要损害别人的利益；他们的生活为所欲为，却又是在刀口上讨生活；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双面人，他们在阳光下道貌岸然，在黑暗中原形毕露，他们文质彬彬的面容下包藏着匕首铮亮的祸心。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恶性肿瘤。

第九节 围观的督察

这场战争过后，我因为勇敢无畏，冲锋在前，受到了表扬，工作也得到了调整，从一名小偷升级为监视小偷的打手。

所谓打手，就是作为神秘人，跟踪在小偷们的后面，监视小偷们的活动，看小偷偷到钱包有没有上交，有没有克扣钱财，如果有，则就要举报，小偷就会受到惩罚。打手其实就是盗窃团伙里的秘密警察，或者叫督察。一个技艺娴熟的小偷，一天可以偷到几千元，按照10%的提成标准，他仅能收入几百元，而偷偷地藏起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则就是他好几天的收入。所以，小偷里偷藏钱财的事情层出不穷。

打手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帮助小偷逃脱，替小偷打架。当小偷被人抓住后，就想法设法纠缠失主，让小偷赶快逃走。如果失主势单力孤，则就冲上去围殴失主，救走小偷。打手一般是两三个人一起合作。

我曾经以为打手在这个盗窃小分队里，只管别人，别人管不上打手，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一回头，在人群中看到了螳螂的脸，我才知道，打手仅仅是这个食物链中的一个环节。

打手的后面有人跟踪，这就是盗窃团伙里的头目，他从来不出手，只静观事态变化，回到大本营后，再做出处理决定。螳螂就是这样一个头目。

盗窃团伙里的组织机构异常严密，最前面是搭架子的人，他们故意制造混乱局面，探究盗窃对象的钱财装在什么地方。然后是小偷，这些小偷以十几岁的孩子居多，也有一些女孩子和中年妇女，他们每个人都有高超的偷窃技艺。小偷的后面是转移钱财的人，小偷把钱交给他们，他们飞快拿走。这样，即使失主抓住了小偷，扭送到派出所，也因为没有证据而将小偷放走。转移钱财的人后面是打手，如果小偷遇到危险，打手就会冲锋向前，故意制造混乱场面，让小偷趁机逃走，更有些没有道德底线的穷凶极恶的打手，会对失主大打出手。打手的后面还有小头目，他监视着整个小分队的情况，以便做出处罚。

我做打手后第一天上岗的情景，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的搭档是猴子。猴子身材瘦小，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能做打手。他向我说起了自己以前的丰功伟绩，他说他13岁就砍翻了人，村子里有人和他爹骂架，他拿起切菜刀，从背后将那个穿着短裤的人砍倒了，将那人的脚脖子差点砍断。事发后，他就逃出来了，再没回去过。

听着猴子的故事，我暗暗惊异，跟着荆轲去刺杀秦王的秦舞阳，也是十三岁杀人。而我的十三岁是坐在教室里念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背着书包奔跑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一被同学欺负，就会哭着回家。和我比起来，这个猴子绝对是一个亡命之徒。

听说猴子在团伙里还有一个外号叫“百晓”，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好像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有一句口头禅是：“嗷——这个我知道。”有一次，几个小偷在一起说起互联网，他围过去说：“嗷——这个我知道，是一种新的捕鱼方式，大家在一起互相联系，一起下网捕鱼，捕鱼的数量就比以前多了很多。”他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就接着说：“潮汕一带的渔民现在都用互联网捕鱼，效率很高的，我亲眼见到的。”

那天，我和猴子跟在一个盗窃小分队的后面，走到了一条街道上，迎面走来了一个老外，金发碧眼。猴子看了看那个老外，对我说：“这是一个美国人，我在美国见过他。”

我问：“你去过美国？”

他说：“当然，去年跟着老大去的美国，光火车就坐了三天三夜，到了美国，哎呀，每顿吃的都是大闸蟹，家家都会做，大人小孩都吃。你说这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壮实，就是大闸蟹吃成这样的。大闸蟹老贵了”我们正说着话，前面的小偷发现了目标，一对恋人走在几十米远的前方。小偷跟着这对恋人走了十几米远，就偷偷拉开了女子的挎包。

小偷的手刚刚伸进女子的挎包，挎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女子的手伸过去，与小偷来不及抽回的手撞在一起，女子大声惊唿起来。

这是一个成年小偷，像个烟鬼一样面黄肌瘦，小偷一般都长得很精瘦。

男子听到恋人的惊唿，扭头看到了小偷，他一出手就抓住了小偷的脖子，提起小偷，小偷的脚尖几乎被提离地面。小偷的脸变成了茄子，眼睛里只剩下了眼白。

男子又将小偷一推，小偷一下子就被掼倒在地。男子抬起最少45码的大脚，一脚又一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小偷的身上，小偷嗷嗷叫着，腰身弯成了虾米。

“你他妈的瞎了眼，敢偷老子的钱包。”男子骂着。

搭架子的，转移钱财的，看着身体魁梧、气势汹汹的男子，一个个吓破了胆，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解围。小偷在45码的大脚下，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猴子拉着我说：“冲，冲上去。”

我也说：“冲，冲上去。”

我只说不动，猴子是又说又动。猴子冲到了那名大汉的面前，扬起手指就划向大汉的面门，大汉一闪身，刀片划过了衣服，他的夹克衫豁然开朗。

大汉吼道：“你他妈的敢动刀子！”

猴子刀片又划过来，大汉退后一步，等到猴子的右臂划过去，大汉跨前一步，一个窝心脚，将猴子蹬翻了。猴子像一堆稻草一样滚出了很远，再爬起身的时候，就一溜烟跑了。

猴子和大汉打斗的时候，小偷也趁机逃跑了。

此后，我见过很多次失主与小偷之间的战争，但都没有这一次精彩纷呈，荡气回肠。

当天晚上，在总结会上，瘸狼一脸沉痛地说：“现在，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这些人打我们的时候，下手很狠，往死里整，大家以后一定要当心啊。”

看小偷挨打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

有一句成语叫“做贼心虚”，小偷在上岗的时候，精神总是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不敢正眼看人，总是用眼角在瞟；他左顾右盼战战兢兢，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给脚底抹油。每个小偷的形象都是著名昆剧《十五贯》中的娄阿鼠。

小偷抱成团，就是害怕挨打。邪恶在正义的面前总是诚惶诚恐的。小偷最害怕的是路人也抱成团，这样他们就成了过街老鼠；小偷最高兴的是路人保持沉默，这样他们就能为所欲为。其实，很多的时候，路人即使不出手，只要齐声喊“打”，小偷就吓破了胆。

小偷被打，应该成为社会的常态。

记得瘸狼曾经在一次总结会上说：“我们现在不怕警察，没有证据，关上我们24小时就要放走，警察现在不敢打人。我们现在怕的是失主，现在的人啊，下手太狠了，所以干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选择对象，最好只对单独行走的女子动手。”

可是，即使单独行走的女子，对于小偷来说，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

45码的大脚，将猴子踹出了内伤。那双大脚，绝对是个“练家子”。

猴子不能上岗了，人手又紧张，这个小分队就只配备我一名打手了。这样，每天上班的时候，我跟在小偷们的后面，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他们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我“路见不平”也不吼，该出手时不出手，心中兴奋地唱着“嗨呀嗨……”

独自上岗的第三天，我遇到了一次小偷被打的激动人心的场面。

45码威力无穷，不但将猴子踹成了内伤，而且将那名成年小偷的两根肋骨踏断了。我们这个小分队的小偷，换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这是一名惯偷，据说有着多年的偷窃历史，很早就加入了这个盗窃团伙。他的名字叫蚂蝗，听说只要是被他盯上的钱包，就一定会偷到手。

那天是冬季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空中有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一会儿飞到街道这边，一会儿飞到街道那边。时令已经接近了春节，大街上一片红彤彤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连日的阴霾过后，天空终于放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小偷们像一堆堆垃圾一样在街道上出现了，他们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拥挤。那天大街上的人真多，我稍不留神，就跟丢了他们，他们像屁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向四周看了看，也没有看到螳螂，不知道四周是否还有人在监视我。当时，我突然想，这是一个逃跑的大好机会，只要乘上一辆出租车，让司机一路不停歇地开到报社或者派出所，我就逃出了魔窟。

然而，出租车行驶在人群中，就像蜗牛爬行在沙滩上，出租车比人的脚步更慢。很多乘坐出租车的人望着车前的人山人海，愤愤不平地打开车门，安步当车。

我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听到人群里传出喊打声。我看到蚂蝗从人群里挤出来，后面伸出了一只手臂，一把抓住了蚂蝗的衣服下摆，蚂蝗只有奔跑的姿势，却没有奔跑的速度。蚂蝗艰苦地走出几步后，却再也走不动了。蚂蝗站直了身体，对着后面那个人说：“你干嘛要拉着我？”

那只手臂放开了蚂蝗的衣服下摆，蚂蝗像泥鳅一样，刚想开溜，那只手臂却又抓住了蚂蝗向后甩动的手腕。蚂蝗努力地甩动了几下，没有甩开。蚂蝗一回身，手指向那只手臂抹去，那只手臂放开了，却从口袋里掏出了软鞭，一鞭抽在了蚂蝗的头上：“去你妈的，刀片都亮出来了，还说不是割包贼。”

那只手臂甩动着软鞭，一鞭一鞭准确无误地抽打在蚂蝗身上，蚂蝗像风中的树叶一样左摇右摆，哭爹喊娘，涕泪纵流。

突然旁边又有一阵骚动，两名男子扭住了一个准备走开的人，从他的身上搜出了钱包。失主是一名肥胖的女子，她接过钱包，用她戴着戒指的宽厚手掌，与小偷的脸撞击出一连串富有节奏的清脆嘹亮的响声。一阵响声过后，小偷的脸上血迹斑斑。这名小偷是转移钱财的。

围观的人群大声叫好。

搭架子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他看到这种场面，惊慌失措，准备开溜。身后一名男子一个鱼跃，将搭架子的扑倒在地，搭架子的满脸是血，爬起来后，两股战战，一步也不敢迈动。

三个小偷聚集在了一起，围观的人群争先恐后地伸出愤怒的拳脚，纷纷落在三个小偷的身上，而抓住这三名小偷的青年们反而在阻挡着雨点般的拳脚。他们是民间反扒大队的，据听说他们都是一些退伍特种兵和武术队的人组成的。

我在一边看得激动万分，恨不得欢唿雀跃。

当天晚上，这个小分队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大本营，大本营又换了地方。瘸狼在总结会上狠狠地批评了我，他说我空长了一副健壮的身体，见死不救，胆小如鼠，非常不称职。

我因为该出手时没出手，受到了组织的惩罚，当天晚上，我被饿饭，还遭到了吊打。

我被反绑着双手，吊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上，在应该出现吊灯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吊环，这可能是他们专门为吊打而设计的刑具。被吊起来后，我先感到双臂疼痛，接着是酸楚，最后就彻底麻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双臂。

我想，打手的后面都有人监视，回来后向大本营举报打手的表现，那么，是谁在背后监视我？他向大本营举报我一些什么情况？

瘸狼先进来了，他拿起竹片，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身上，竹片像一团火，将我本已麻木的身体烤得火烧火燎。我全身仅存的的力气全部都聚集在竹片与身体接触的部位，用以抵御疼痛。

瘸狼将竹片交给了接蜈蚣出来的那个中年男子手中，他抡起竹片，竹片带着啸声落在我的背上，我背部的肌肉下意识地快速抖动着，将疼痛发散到全身。

那天晚上，所有回到大本营的小偷都用竹片抽打了我。两个小时后，当我被放下来时，身上血痕密布，好像披满了绶带。那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深仇大恨，我想着赶快离开这里，把这些情况都告诉警察，把这些渣滓全部抓起来。

第十节 疑影重重

那天晚上我和螃蟹住在一间房屋里，螃蟹看到我回了房间，只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继续内涵丰富地嚼着槟榔。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遇到那名同事的情景，他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的时候，螃蟹就走在我的身边。

螃蟹是个话痨，要从他的口中掏出话来并不难，他的嘴巴有两个功能，一个是说废话，一个是嚼槟榔。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故意不看螃蟹，我悠悠地说：“最近，我听到有人在谈论你，说一些对你不好的消息。”

螃蟹也不看我，以一副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谈论我？谈论谁谁还不知道呢，哼。”我偷眼看到他面容呈闲云野鹤状。

我继续说：“有人说你是雷子，真的。”

螃蟹忍不住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你才是雷子，以为我不知道？”

我笑着说：“我是雷子？我哪里像雷子？”

螃蟹以一副炫耀的口吻说：“人家都问你发了多少年终奖，那肯定是你的同事。你今天看到蚂蝗他们挨打，不但不上去帮忙，还在背后偷着笑。”

我故意说：“谁说我没有帮忙？我好几次冲进去，都被人群挤了出来。”

螃蟹说：“你以为我是瞎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操！我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原来今天监视我的是螃蟹。但是我又不能点破。

螃蟹继续絮絮叨叨：“你看到人家打蚂蝗，你站在旁边看。蚂蝗挨打，你还笑了。”

我回想当天的情景，一直不知道螃蟹躲在什么地方，居然连我的面部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瘸狼为了达到以贼治贼的目的，几乎每天监视的人和盯梢的人、打手都会不断更换。小偷不知道谁在监视，打手不知道谁在盯梢。瘸狼绝对能够做一名企业高级管理人员。

我心中电闪雷鸣，而外表波平如镜，我说：“我他妈的才不是雷子。大过年的，我是雷子，我早都回家了。不过，我听到人家在背后谈论你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螃蟹不言语了，我相信他此刻一定着急地等着我说出是什么事情。但是我偏不说。

我慢悠悠地说：“这件事情，要是让老大知道了，你就性命难保。”

螃蟹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走到我床边说：“都是男子汉，痛快点，说我什么了？”

我还是故意不点破，我说：“你应该知道说你什么，但是他们只是瞎说，没有证据，而我是有证据的。”

他急迫地问：“什么证据？”

我不急不迫地说：“你知道的。”

螃蟹还在硬撑着，他问：“我知道什么？”我听到了他节奏混乱的唿吸声。

我说：“都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过得去就行了，谁也别为难谁，要是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螃蟹着急地解释说：“我没有给老大说你的事情啊，我给谁都没有说。他们三个被抓进去了，你一个人回来，老大肯定要处罚你的。”

老大？谁是老大？是瘸狼吗？是那个老头吗？还有另有其人？

我知道螃蟹这张破嘴是个漏斗，什么秘密都能漏出来。螃蟹盗窃的水平相当于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而说话的水平相当于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故意以瞧不起的口吻说：“你能和老大说上话？你连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螃蟹急急忙忙地说：“我当然知道。”

我说：“人家老大是不会和你们这样的小鱼小虾见面的，你知道个屁。”

螃蟹骄傲地说：“反正我知道，你是不会知道。”

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白胡子老头嘛，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螃蟹以一种讥讽的口气说：“嗷——那就是白胡子老头了。”

从螃蟹的口气中听说，那个白胡子老头不是老大，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那天两个盗窃团伙冲突的时候，他就站在黑帮老大——那个大胖子的身边，难道他不是老大？那他是谁？难道帮中还有身份比他更高的人？

我继续套问螃蟹，然而螃蟹就是不说谁是老大，只说我见过老大的。他说：“帮中有纪律，谁乱说老大，只要被割了舌头的。”

我想，只在三岁智商这个年龄段混的人，又怎么能够成为小偷？难道帮中老大不担心他被抓住后和盘托出一切？我故意说：“像你这种意志不够坚定的人，进了局子就什么都给人家说了。”

螃蟹认真地说："我当然不会说。老大说了，只要我进了局子，雷子一问

三不知，我一直这样做的。雷子就甭想从我这张嘴巴里问到什么。"

盗窃团伙里的每个人，不论职务大小，智商高低，都对老大忠心耿耿，这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然而，他们为什么对我隐瞒谁是老大？

那天晚上，螃蟹还向我说起了这个盗窃团伙中的其他人。人类可能都有在背后议论是非，臧否人物的嗜好。

我们先谈起了瘸狼，他说瘸狼以前是在临近一座城市做老大，后来帮中的老二取而代之，将他赶了出来。临赶出前，那个老二切断了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对于一个小偷来说，失去了食指和中指，就等于恶狼失去了利爪，变成了斑点狗；毒蛇失去了毒牙，变成了水管子。还有谁会惧怕它们？

既然螃蟹能够娓娓动听地我知道螃蟹这张破嘴是个漏斗，什么秘密都能漏出来。螃蟹盗窃的水平相当于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而说话的水平相当于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故意以瞧不起的口吻说：“你能和老大说上话？你连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螃蟹急急忙忙地说：“我当然知道。”

我说：“人家老大是不会和你们这样的小鱼小虾见面的，你知道个屁。”

螃蟹骄傲地说：“反正我知道，你是不会知道。”

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白胡子老头嘛，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螃蟹以一种讥讽的口气说：“嗷——那就是白胡子老头了。”

从螃蟹的口气中听说，那个白胡子老头不是老大，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那天两个盗窃团伙冲突的时候，他就站在黑帮老大——那个大胖子的身边，难道他不是老大？那他是谁？难道帮中还有身份比他更高的人？

我继续套问螃蟹，然而螃蟹就是不说谁是老大，只说我见过老大的。他说：“帮中有纪律，谁乱说老大，只要被割了舌头的。”

我想，只在三岁智商这个年龄段混的人，又怎么能够成为小偷？难道帮中老大不担心他被抓住后和盘托出一切？我故意说：“像你这种意志不够坚定的人，进了局子就什么都给人家说了。”

螃蟹认真地说：“我当然不会说。老大说了，只要我进了局子，雷子一问三不知，我一直这样做的。雷子就甭想从我这张嘴巴里问到什么。”

盗窃团伙里的每个人，不论职务大小，智商高低，都对老大忠心耿耿，这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然而，他们为什么对我隐瞒谁是老大？

那天晚上，螃蟹还向我说起了这个盗窃团伙中的其他人。人类可能都有在背后议论是非，臧否人物的嗜好。

我们先谈起了瘸狼，他说瘸狼以前是在临近一座城市做老大，后来帮中的老二取而代之，将他赶了出来。临赶出前，那个老二切断了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对于一个小偷来说，失去了食指和中指，就等于恶狼失去了利爪，变成了斑点狗；毒蛇失去了毒牙，变成了水管子。还有谁会惧怕它们？

既然螃蟹能够娓娓动听地谈起瘸狼，那么瘸狼肯定就不是老大了。螃蟹说，瘸狼有老婆有孩子，他们也都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里。瘸狼是在事业鼎盛期的时候娶的老婆，据说老婆很漂亮。瘸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座城市全家团聚。瘸狼用他残缺的手指牵着老婆孩子的手，一起走在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旷野，人们都会羡慕这富裕的一家三口，却不会想到瘸狼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血腥。

我问：“瘸狼看起来很精明啊，怎么还能让人家抢了位子？”

螃蟹笑着说：“精明？精明顶个屁用？人家老二来头比他大得多，他把地盘拓宽了，人家撵走了他，占个现成的。”

我问：“那个老二有什么背景？”

螃蟹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当地的地头蛇。先是垄断了整个屠宰市场，后来国家不让私宰了，就踏进了我们这个行业。那小子太厉害了，现在整个城市的市场都是他的，听说手下弟兄有好几百个。”

瘸狼不能偷窃了，就来到我们这座城市，做了一名教官，用他的丰富经验来培训小偷。

原来小偷江湖也是风云变幻，改朝换代，优胜劣汰，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我无意中扭头一看，看到窗户上映着一个大大的人影。那天晚上的月亮像一把新磨的镰刀，不圆，但是亮光闪闪。

螃蟹那张破嘴依然在喋喋不休，我则闭上了嘴巴。螃蟹说到了瘸狼的独断专行，认为他不就就会被人撵走，因为他不得人心，他问我：“你说是不是？”我没有吭声。螃蟹气愤地说：“他妈的你让我说，自己倒先睡着了。”我还是一声不吭。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几分钟，窗外的黑影离开了。

盗窃团伙里处处陷阱，就连夜晚睡觉也有人在外面偷听。我仔细地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猜测着天亮后会有什么不测在等待着我。

谈起瘸狼，那么瘸狼肯定就不是老大了。螃蟹说，瘸狼有老婆有孩子，他们也都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里。瘸狼是在事业鼎盛期的时候娶的老婆，据说老婆很漂亮。瘸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座城市全家团聚。瘸狼用他残缺的手指牵着老婆孩子的手，一起走在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旷野，人们都会羡慕这富裕的一家三口，却不会想到瘸狼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血腥。

我问：“瘸狼看起来很精明啊，怎么还能让人家抢了位子？”

螃蟹笑着说：“精明？精明顶个屁用？人家老二来头比他大得多，他把地盘拓宽了，人家撵走了他，占个现成的。”

我问：“那个老二有什么背景？”

螃蟹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当地的地头蛇。先是垄断了整个屠宰市场，后来国家不让私宰了，就踏进了我们这个行业。那小子太厉害了，现在整个城市的市场都是他的，听说手下弟兄有好几百个。”

瘸狼不能偷窃了，就来到我们这座城市，做了一名教官，用他的丰富经验来培训小偷。

原来小偷江湖也是风云变幻，改朝换代，优胜劣汰，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我无意中扭头一看，看到窗户上映着一个大大的人影。那天晚上的月亮像一把新磨的镰刀，不圆，但是亮光闪闪。

螃蟹那张破嘴依然在喋喋不休，我则闭上了嘴巴。螃蟹说到了瘸狼的独断专行，认为他不就就会被人撵走，因为他不得人心，他问我：“你说是不是？”我没有吭声。螃蟹气愤地说：“他妈的你让我说，自己倒先睡着了。”我还是一声不吭。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几分钟，窗外的黑影离开了。

盗窃团伙里处处陷阱，就连夜晚睡觉也有人在外面偷听。我仔细地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猜测着天亮后会有什么不测在等待着我。

第二天，我在恐惧中度过，我一直担心偷听的人会告密，然而，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说明了两种情况，一种是偷听的人没有告密；一种是偷听的人告密后，他们暂时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制造更大的阴谋。

没有告密是不可能的，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情况，我不得不做好应对的准备。

既然小偷们面对警察的时候能够一问三不知，那么，如果有瘸狼他们问起我，我也一口咬定不是卧底。那么，剩下的罪名就只有打听老大的情况了，我反正说自己只是出于好奇，相信好奇带来的处罚应该不会太重。

24小时过去后，蚂蝗们没有再回来，大本营里一片慌乱，他们不得不做好了应变的准备，这帮老鼠一样的小偷，从小区搬迁到了郊外一幢残破陈旧的居民楼里。

当天下午，小偷们才出街了，瘸狼训话说，目前处于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小心谨慎，不要留下纰漏，“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天我的搭档又换了，小偷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眼泡浮肿，好像还没有睡醒；搭架子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嘴唇凸起，鼻子扁平，长得很像北京猿人；而转移钱包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男子，戴着眼镜，很像刚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大学生。然而，我却不知道我的后面，是谁在监视我。

我们四个人，每个人相隔几十米，迤逦走向大街。小偷在前，接着是搭架子的，后面是转移钱财的，然后是我。我的后面看不到跟踪的人，也许跟踪的人已经事先埋伏在我们干活的那条街道上，也许就掩藏在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经过了一片小树林边，突然看到小偷面对着树林在撒尿，而前面则是搭架子的和转移钱财的在慢腾腾地走着，按照规定，走出大本营后，四条线上的人就各负其职，不能聚集在一起，免得被反扒大队一网打尽。我走到小偷的身后时，看到小偷用眼睛的余光在看着我，他悄声问：“你真是警察叔叔？”

我一惊，放慢了脚步，也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猜不到他问我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小偷都把警察叫雷子，而他叫警察叔叔，他是不是老大派来试探我的？

我装着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走。他系好裤子后，就一路小跑着超过了我，超过了大学生，又超过了北京猿人。在北京猿人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装着无意地回头看看，又向前走去。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少年小偷的名字叫蟋蟀。在盗窃团伙里，处于最底层的少年小偷，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种小昆虫的名字，这些昆虫以草木为食；再高一级的，则是乞丐团伙里的小头目，每个人负责一个小分队，他们的名字以小动物为名，这些都是肉食动物，螳螂、螃蟹等等。而更高一级的，则是瘸狼这样的大型肉食动物。

蟋蟀走在我视力所及的范围，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了我们今天行窃的地方。蟋蟀的脚步放慢了，他不时地回头观望着，看起来像一只惶恐不安的兔子。

我一直在想着，蟋蟀为什么会那样问我？他是老大派来的暗探，还是听到了别人的议论？也许整个团伙里小偷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只有我还蒙在鼓里，以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卧底。我就像那只被猎人追赶的鸵鸟，把头埋在沙窝里，却把肥大的屁股路在外面，以为别人 看不到自己。

我想着想着，禁不住冷汗直冒，算了，暗访到此结束，赶快逃离这里。

然而，又怎么才能逃离呢？

后来，突然发生的事情，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第十一节 小偷组失控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因为这天是我的生日，我在看到大街上红红火火的气氛，看到人们采购年货的喜气洋洋的情景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日来到了。

然而我的生日只能自己独自度过，这些年一直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在出外采访的时候，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在没有采访的时候，我就买一碗兰州拉面给自己过生日。

每年的生日，母亲都会给我打电话，然而，今年的腊月二十八，我暗访盗窃团伙，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母亲一定给我打电话了，可是无法打通，她老人家一定很着急。我该怎么办？

我正想着母亲，突然看到前面一阵骚动，蟋蟀跑向了一条巷子里，边跑边回头，满脸惊恐；北京猿人和大学生发足追赶，跑成了一溜烟。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奔跑，也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

北京猿人和大学生很快就在人群中追上了蟋蟀，他们一人拉着蟋蟀的一条胳膊。蟋蟀挣扎着，哭喊着，身体扭动着，像一条被海水冲上了沙滩的鱼。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蟋蟀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小偷。”

北京猿人打了蟋蟀一巴掌：“胡说，快点回家，你妈还等着你。”

蟋蟀挣扎着喊：“不去，不去。”

北京猿人和大学生一人拖着蟋蟀一条胳膊，拖着蟋蟀向前走去。蟋蟀的眼睛望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但是人群的眼睛一片茫然。

人群里突然挤进了一个人，有四十开外，此前我听说了他的名字叫蜘蛛，是个团队小头目，莫非今天是他在暗中监视我？蜘蛛一脸都是歉意，他抱着双拳，像周围的人连连作揖，他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我是这孩子的伯父，孩子有神经病，跑出来几个月了，我和他父亲，还有哥哥一直在找，今天终于找到了。”

蟋蟀还在努力地喊着：“他们是小偷，他不是我的伯父。”

北京猿人又打了蟋蟀一个巴掌：“再胡说，看我扒了你的皮，快回家。”

蜘蛛在前面分开人群，北京猿人和大学生在后面拉着蟋蟀，人群纷纷向两边闪开，蟋蟀挣扎的哭喊声被闹嚷嚷的市声淹没了，他们像一叶扁舟，犁开了海面，眼看着就要驶入茫茫大海。

我站在人群外，心如火焚，不知道该怎么办。

蜘蛛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他的面前戛然而止，蜘蛛拉开车门，看到车里坐着乘客，只好又关上车门。他一连拦住了三辆出租车都是这样。临近春节，出租车供不应求。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了，一个神经病少年，临近春节，被家人千里迢迢地找到了，这是一个好消息。人群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他们心情轻松愉快，宛如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南来的北往的，继续各人忙各人的事情，走亲访友，置办年货。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蟋蟀的身边，我看着惊恐不安的蟋蟀，问北京猿人：“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北京猿人扭头不理我，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并蠕动，他情绪很激动。蟋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全身抖动着，他用羊羔一样无助的眼神看着我说：“叔叔，快救救……”大学生一把捏住了他细细的脖颈，将他后半句话生生捏了回去。蟋蟀吐着舌头，脸色憋得乌青。

我抓住了大学生的手腕，让他被迫松开了蟋蟀的脖子，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学生看了看我，没说话，北京猿人愤愤不平地说：“这狗崽子想逃走。”

北京猿人的话音刚落，街口突然驶来了一辆J车，凄厉的JP声像鞭子一样打在他们的身上，北京猿人脸色铁青，大学生脸色苍白，蜘蛛像一只被点着了尾巴的猪一样，拼命逃进了人群里。

有人拨打了110，我想。

巡J将我们四个人带进了派出所。这个派出所和我上次走进的那个派出所不是一家。盗窃团伙的势力范围很广阔，涵盖了好几个派出所的管辖区域。

蟋蟀先被JC带走了，我和北京猿人、大学生则在留置室里等待着询问。北京猿人趁看守的JC不留意，悄悄地竖起了两个指头。两个指头代表着，等到我们接受JC询问的时候，就按照第二套说辞。这些说辞里包括：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做什么工作？刚才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话等等。为了应对JC的审讯，盗窃团伙里早就有了好几套八面玲珑的说辞。第一套说辞是我们都在郊外的一家工厂打工，郊外确实就有这样一家工厂，连经理的名字年龄我们都了如指掌；第二套说辞是我们刚刚在某某饭店吃饭认识的，某某饭店在什么位置，饭菜的价格，我们也一清二楚。还有第三套，第四套……如果小偷小分队被抓获，只要负责人审时度势，暗示大家按照哪套说辞，大家就都有了应对之策。

我是最后一个接受询问的，北京猿人和大学生被叫走后，再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们被放走了，还是被看押在另外的房间。

我走进指定的房间，看到房间空空荡荡，靠墙的地方摆着两张简陋的木头桌子，桌子后坐着两名JC，年轻的一位埋头书写，年长的一位看着我，他的眼神像鹰一样尖锐。

年长的那位问过了我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码等情况后，突然话锋一转：“你做小偷几年了？”

我摆着手说：“我没有做过小偷。”

“没有做过小偷，怎么和小偷在一起？”

我向他说起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说起了自己如何打入盗窃团伙，如何和各种各样凶恶的盗窃分子周旋，他不相信，他说临近春节，报社早就放假了。

我说出了那个派出所的电话号码，还说了那名J官的名字，我说我的情况他全部知道。我还说起了我工作的报社的名字，还有报社的值班电话，报社领导的名字。我说我的情况他也知道。每次我出门暗访的时候，报社只有极少数几个相关领导知道我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年轻的JC出去了，年长的JC留下来和我聊天，他问我都暗访过一些什么，暗访过的那些行业内都有些什么秘密。我说起了我以前暗访的一些经历，说了职业乞丐里的金字塔结构，说了职业卖血者的无奈和无助，说了键盘手和酒托的无耻与秘密……他不动神色地听着，偶尔拿起笔在纸片上划一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年轻的JC进来了，他悄声向年长的JC说着什么，我看到年长JC的眉毛轻轻地跳动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得到了验证。

那天，在所里，我还与蟋蟀单独交谈。蟋蟀的经历让我震惊不已。

半年前的夏天，北方一个炎热的午后，知了在树叶里长声嘶叫，野狗躲在屋檐下吐着舌头。初二学生蟋蟀和一名同班男生翻越校园的围墙，来到了集市上。

农村的集市，十天才有一次。他们像飞出笼子的鸟雀，在短短的街道上，从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到这头，目光浏览着有限的商品。后来，他们停在了一个卖枣沫煳的老头跟前，老头的枣沫煳放在一个巨大的葫芦里。

他们提起葫芦掂量掂量，感觉没有多少，就放心大胆地坐下来，让老头把枣沫煳倒在瓷碗里。老头盛一碗，他们喝一碗，转眼间每人已经喝了四碗。蟋蟀站起来摇摇葫芦，感觉到里面的枣沫煳并没有少多少。他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只有两元钱。他悄悄地问那个同学，那个同学说他只有一元钱。

怎么办？到了现在，就是把毛驴吆到了半坡，能上去要上，不能上去也要上。坐下来，喝！

每个人又喝了三四碗，他们感到肚子里像揣着一个篮球，压迫得五脏六肺都不舒服。站起来，接着喝！

后来，他们一个人喝了十一碗，一个人喝了十碗，老头惊讶地看着他们，背着葫芦扬长而去；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地挪向学校的方向。

他们异常痛苦地走到了街口，听到上课的铃声响了，然而，他们像临盆的孕妇一样行动困难，他们知道今天晚上回到学校一定会受到老师的惩罚。

后来，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街道边的石头上，唿唿地喘着粗气，惴惴不安地想着将要到来的惩处。那时候，乡村老师打起学生来，都比较狠，而家长丝毫也不会见怪，他们信奉“沟板子底下出秀才。”

这时候，一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来到了他们面前，那时候的农村，染发的人还非常少，染发在老辈人眼中是流氓的标志，而在蟋蟀这样年龄的叛逆少年眼里，代表的是有钱和时尚。蟋蟀他们不知道，那个染发青年一直在旁边观看着他们，从他们坐在街边喝枣沫煳，到现在他们坐在街边愁眉苦脸。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对陌生人毫无戒备心，他们对任何人都没有设防，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他们一样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染发青年说自己刚刚从南方一座著名的城市回来，那时候，这座城市的方言经过电视剧的传播，成为了一种比普通话更高贵的语言，染发青年几句惟妙惟肖的卷舌音让蟋蟀们相信这个青年就是财富的象征。

染发青年说自己在南方一座外国人开办的工厂里做事情，低头抬头看到的都是高鼻深目的老外，工厂里也有很多像蟋蟀这样的少年，他们一月的收入就有几千元钱。染发青年那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巴，给蟋蟀们描绘出了一幅美丽场景，让蟋蟀们心驰神往。那些年，蟋蟀家庭全年的收入也仅有一两千元。

蟋蟀说：“我想去南方，可是我没有车费。”

染发青年说：“我先替你垫上车费，以后从你的工资里扣除。”

蟋蟀和那个同班同学欣喜若狂。

为了逃避老师对他们迟到的责罚，两个少年决定闯荡江湖。

当天晚上，蟋蟀安排他们住在县城的宾馆里，天亮后，又坐长途汽车来到省城，接着，再坐飞机。坐在飞机上，蟋蟀和同班同学都在想：同学们知道自己坐上了飞机，会该多么羡慕啊！

飞机来到了南方那座城市后，蟋蟀没有进入工厂打工，却进入了这个盗窃团伙，而他的同班同学进入了另一个盗窃团伙，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那个染发青年是个掮客，或者叫人贩子，他和他的同伙经常游荡在北方学校的周边，把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诱骗到南方，卖给盗窃团伙、乞丐团伙，或者打黑工的工厂，甚至还把一些女孩子卖到妓院。

此后，蟋蟀也再也没有见过染发青年。

蟋蟀在瘸狼的培育下，忍受了千般痛苦，成为了一名小偷。小偷上岗后，先要实习三个月，三个月有了业绩，被JC抓住后，没有出卖ZU织，就会转正为职业小偷。职业小偷每次出街，都有任务，偷不到一千元，就要受到处罚。而偷到一千元后，按照10%的提成给小偷。

蟋蟀年龄太小，他的提成都存在瘸狼那里，他花钱的时候，向瘸狼要就行了。尽管有了钱，但是蟋蟀知道自己的钱不干净，他非常憎恶自己的职业，他一直寻找着机会想跑出去。

两个月前，蟋蟀逃跑差点成功，可是一道两米高的围墙挡出了他的去路，他被抓住了。在大本营里，蟋蟀遭受了毒打，差点被打死。第二天苏醒过来后，身体异常虚弱，小偷们只让他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三天又逼迫他去偷钱包……蟋蟀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逃出去，直到今天，他终于逃出了魔窟。

蟋蟀说：“上学是最好的，我想回家上学。”

我想起了以前解救过的两个被乞丐团伙操纵的盲人少女，报社派我一直把她们送回家中，于是，我对蟋蟀说：“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蟋蟀说：“谢谢JC叔叔。”

我感到很奇怪，他怎么会把我当成了JC？我问他，他说，昨天晚上，他偷听了我和螃蟹的谈话，听到螃蟹说我是JC。

原来昨晚窗户上的阴影，是他的身影。我心中放下了千斤重担。

第十二节 再入贼窝

当天晚上，我见到了这个派出所的所长，他说，他们想让我回到盗窃团伙充当内线，配合他们行动，将这个窝点一举摧毁。

我很高兴。

所长说，为了消除盗窃团伙的怀疑，他们已经把北京猿人和大学生先放回去了，等一会儿，再让我出去，他们在后面跟踪着我。

我想起了武侠小说中常常写到的跟踪，走在前面的人在岔路口留下一个代表自己帮派的记号，这个记号只有本帮的人才能看懂，而别的帮派的人则不知所云。后面跟踪的人循着记号，就能一路追来。金庸的小说《书剑恩仇录》中有一个非常精彩的细节，十四弟被关东三魔胁迫而行，一路上就是留下了这样的印记，才让陈家洛们能够找到并解救了他。

我问所长：“我一路上需要留下什么记号吗？”

所长笑着说：“那都是小说里胡乱写的，要跟踪一个人，哪里会留下什么记号。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回到小偷窝点里，我们会找到你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走到了另一条街道上，走进了一家小饭店里。多天的暗访快要结束了，我的身份依旧没有暴露，我觉得轻松而兴奋，便点了一盘蔬菜，要了一瓶啤酒，准备好好犒劳自己。

邻桌是两个中国人和一个老外，他们喝得兴致很高。老外用醋溜普通话说：“你们中国人真自信啊。满大街都写着中国很行，中国人民很行，中国建设很行，中国工商很行，中国农业很行，而且你们招商很行，浦东发展很行，邮政也很行……”

我听着他的话，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两个中国人也如坠五里雾中，老外又用手指指着街道对面的牌子说：“你们看，那里还有华夏很行，华夏不就是你们中国人吗？”

我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他指的是华夏银行的牌子，原来这个老外不懂中国文字中的多音字，他把银行念成了“很行”。

我刚刚把笑声吞回去，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一回头，看到北京猿人和大学生站在后面，北京猿人嬉皮笑脸地说：“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出来。老大发脾气了，快点走。”

那时候，集市已经快要散了，他们问老头：“还有没有枣沫煳？”老头说：“有啊。”他们摇晃着葫芦说：“这才有多少啊？能够我们喝吗？”老头是个倔脾气，他说：“你们喝完了，我一分钱不要；你们喝不完，喝多少碗算多少碗的钱，一碗wu毛。”

他们提起葫芦掂量掂量，感觉没有多少，就放心大胆地坐下来，让老头把枣沫煳倒在瓷碗里。老头盛一碗，他们喝一碗，转眼间每人已经喝了四碗。蟋蟀站起来摇摇葫芦，感觉到里面的枣沫煳并没有少多少。他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只有两元钱。他悄悄地问那个同学，那个同学说他只有一元钱。

怎么办？到了现在，就是把毛驴吆到了半坡，能上去要上，不能上去也要上。坐下来，喝！

每个人又喝了三四碗，他们感到肚子里像揣着一个篮球，压迫得五脏六肺都不舒服。站起来，接着喝！

后来，他们一个人喝了十一碗，一个人喝了十碗，老头惊讶地看着他们，背着葫芦扬长而去；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地挪向学校的方向。

他们异常痛苦地走到了街口，听到上课的铃声响了，然而，他们像临盆的孕妇一样行动困难，他们知道今天晚上回到学校一定会受到老师的惩罚。

后来，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街道边的石头上，唿唿地喘着粗气，惴惴不安地想着将要到来的惩处。那时候，乡村老师打起学生来，都比较狠，而家长丝毫也不会见怪，他们信奉“沟板子底下出秀才。”

这时候，一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来到了他们面前，那时候的农村，染发的人还非常少，染发在老辈人眼中是流氓的标志，而在蟋蟀这样年龄的叛逆少年眼里，代表的是有钱和时尚。蟋蟀他们不知道，那个染发青年一直在旁边观看着他们，从他们坐在街边喝枣沫煳，到现在他们坐在街边愁眉苦脸。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对陌生人毫无戒备心，他们对任何人都没有设防，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他们一样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染发青年说自己刚刚从南方一座著名的城市回来，那时候，这座城市的方言经过电视剧的传播，成为了一种比普通话更高贵的语言，染发青年几句惟妙惟肖的卷舌音让蟋蟀们相信这个青年就是财富的象征。

染发青年说自己在南方一座外国人开办的工厂里做事情，低头抬头看到的都是高鼻深目的老外，工厂里也有很多像蟋蟀这样的少年，他们一月的收入就有几千元钱。染发青年那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巴，给蟋蟀们描绘出了一幅美丽场景，让蟋蟀们心驰神往。那些年，蟋蟀家庭全年的收入也仅有一两千元。

蟋蟀说：“我想去南方，可是我没有车费。”

染发青年说：“我先替你垫上车费，以后从你的工资里扣除。”

蟋蟀和那个同班同学欣喜若狂。

为了逃避老师对他们迟到的责罚，两个少年决定闯荡江湖。

当天晚上，蟋蟀安排他们住在县城的宾馆里，天亮后，又坐长途汽车来到省城，接着，再坐飞机。坐在飞机上，蟋蟀和同班同学都在想：同学们知道自己坐上了飞机，会该多么羡慕啊！

飞机来到了南方那座城市后，蟋蟀没有进入工厂打工，却进入了这个盗窃团伙，而他的同班同学进入了另一个盗窃团伙，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那个染发青年是个掮客，或者叫人贩子，他和他的同伙经常游荡在北方学校的周边，把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诱骗到南方，卖给盗窃团伙、乞丐团伙，或者打黑工的工厂，甚至还把一些女孩子卖到妓院。

此后，蟋蟀也再也没有见过染发青年。

蟋蟀在瘸狼的培育下，忍受了千般痛苦，成为了一名小偷。小偷上岗后，先要实习三个月，三个月有了业绩，被JC抓住后，没有出卖ZU织，就会转正为职业小偷。职业小偷每次出街，都有任务，偷不到一千元，就要受到处罚。而偷到一千元后，按照10%的提成给小偷。

蟋蟀年龄太小，他的提成都存在瘸狼那里，他花钱的时候，向瘸狼要就行了。尽管有了钱，但是蟋蟀知道自己的钱不干净，他非常憎恶自己的职业，他一直寻找着机会想跑出去。

两个月前，蟋蟀逃跑差点成功，可是一道两米高的围墙挡出了他的去路，他被抓住了。在大本营里，蟋蟀遭受了毒打，差点被打死。第二天苏醒过来后，身体异常虚弱，小偷们只让他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三天又逼迫他去偷钱包……蟋蟀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逃出去，直到今天，他终于逃出了魔窟。

蟋蟀说：“上学是最好的，我想回家上学。”

我想起了以前解救过的两个被乞丐团伙操纵的盲人少女，报社派我一直把她们送回家中，于是，我对蟋蟀说：“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蟋蟀说：“谢谢JC叔叔。”

我感到很奇怪，他怎么会把我当成了JC？我问他，他说，昨天晚上，他偷听了我和螃蟹的谈话，听到螃蟹说我是JC。

原来昨晚窗户上的阴影，是他的身影。我心中放下了千斤重担。

当天晚上，我见到了这个派出所的所长，他说，他们想让我回到盗窃团伙充当内线，配合他们行动，将这个窝点一举摧毁。

我很高兴。

所长说，为了消除盗窃团伙的怀疑，他们已经把北京猿人和大学生先放回去了，等一会儿，再让我出去，他们在后面跟踪着我。

我想起了武侠小说中常常写到的跟踪，走在前面的人在岔路口留下一个代表自己帮派的记号，这个记号只有本帮的人才能看懂，而别的帮派的人则不知所云。后面跟踪的人循着记号，就能一路追来。金庸的小说《书剑恩仇录》中有一个非常精彩的细节，十四弟被关东三魔胁迫而行，一路上就是留下了这样的印记，才让陈家洛们能够找到并解救了他。

我问所长：“我一路上需要留下什么记号吗？”

所长笑着说：“那都是小说里胡乱写的，要跟踪一个人，哪里会留下什么记号。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回到小偷窝点里，我们会找到你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走到了另一条街道上，走进了一家小饭店里。多天的暗访快要结束了，我的身份依旧没有暴露，我觉得轻松而兴奋，便点了一盘蔬菜，要了一瓶啤酒，准备好好犒劳自己。

邻桌是两个中国人和一个老外，他们喝得兴致很高。老外用醋溜普通话说："你们中国人真自信啊。满大街都写着中国很行，中国人民很行，中国建设很行，中国工商很行，中国农业很行，而且你们招商很行，浦东发展很行，邮政也很行……"

我听着他的话，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两个中国人也如坠五里雾中，老外又用手指指着街道对面的牌子说：“你们看，那里还有华夏很行，华夏不就是你们中国人吗？”

我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他指的是华夏银行的牌子，原来这个老外不懂中国文字中的多音字，他把银行念成了“很行”。

我刚刚把笑声吞回去，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一回头，看到北京猿人和大学生站在后面，北京猿人嬉皮笑脸地说：“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出来。老大发脾气了，快点走。”后来，我才知道，这天发生了两件事情，除了蟋蟀逃走外，还有两个小偷也逃走了。这两个少男少女是一对恋人，他们在戒备森严的大本营和声色俱厉的老大眼皮底下谈恋爱，居然无人知晓。

按照规定，盗窃团伙实行军事化管理，团伙里的男女是不能有七情六欲的，一旦发现谁蠢蠢欲动，必将处以严惩。然而，春天来了，万物萌发，动物们的性欲也被春风悄然唤醒。猫开始叫春，羊开始怀胎，狗开始生仔。歌德说过，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爱慕？更何况，盗窃团伙里的少女都是从小受到特殊训练，身材窈窕，风情万种，心怀鬼胎的男子一见就会动心，她们常常依靠色相来偷窃。

这对少男少女瞒住了所有人，这天派活的时候，瘸狼将这两对隐秘的恋人分在了一组，少女做小偷是不需要搭架子的，她们可以趁男子意乱神迷之际，手指触及男子的各个部位，他们只需要一个转移钱财的人在一起偷窃就可以了。

打手在随后的回忆中说，少女站在街口，装着等人，一个神情猥琐的中年男子走上去搭讪，几分钟后，少女就和中年男子手挽着手走向江边，少男跟在后面，打手又跟在少男的后面，而监视这一个行动小组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躲藏在什么地方。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搂抱着继续前行，少女轻而易举地摸遍了中年男子的天窗、阳台和地道，就像触摸自己的口袋一样，而像猪一样蠢笨呆滞又想入非非的中年男子还浑然不觉。他坠入了自己一厢情愿的黄粱美梦中。

少女一只手搂着中年男子，一只手从中年男子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厚厚的钱包，转交给了跟在后面的少男手中，中年男子的脸上依旧是憧憬和向往的神情，少男将钱包装在裤子口袋里，依旧若无其事地跟在少女的后面。

中年男子搂着少女来到一家宾馆门口，少女的脸上写满了娇羞，她让中年男子先进去开房，自己在宾馆门口等候。中年男子走到前台后，一摸口袋，脸色大变。

中年男子神情萎靡地回到宾馆门口，少女故意问：“怎么了？”中年男子快要哭了，他低头钻进了人群里。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个模样清纯的少女是一个久经江湖的小偷。

少女、少男、打手、监视的人依旧走上大街，他们像一张渔网，在人海中搜捕钱包鼓鼓又色心重重的鱼，大海中从来就不缺少鱼。

后来，他们走进了地铁站，买票进站，打手和监视的人也买票进站。就在乘上通往地下的电梯时，少女和少男好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一路飞奔到了地铁站台，挤进了地铁里，打手和监视的人追过去后，地铁沿着轨道无声地消失了。

他们只能怅然而归。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大本营，大本营又转移了，这次是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砖砌的高大的烟囱直插云霄，破旧的厂房里落满尘埃，青瓦覆盖的房顶上长满了苔藓。此前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小偷们的总结会是在饭厅举行的，饭厅里点着几根蜡烛。饭厅空旷而高大，完全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和格局。我们坐在水泥石墩上，因为胆怯而沉默不言；瘸狼面对我们坐在水泥石桌上，因为悲痛而如丧考妣。

短暂的沉默后，瘸狼站起来了，他哀叹着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他恶毒的眼光像一把利剑从我们的头顶掠过，让我们的头发窸窣作响。他语气一变，开始大骂三个逃走的小偷，他说少女是个公共厕所，谁都可以上；蟋蟀和少男天生下贱，只适合做乞丐。在小偷们的眼中，他们自认为比乞丐的档次要高得多。

那天，瘸狼像个疯妇一样，想起谁就骂谁，嘴巴里全是污言秽语，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上串下跳，手舞足蹈，虽鸡狗不得宁焉。

我想，瘸狼是在上演最后的疯狂。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盗窃团伙已经落入了警察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没有见到螳螂、螃蟹、蜘蛛，还有接蜈蚣出来的老鼠眼睛，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这可能仅仅是一个底层会议，而中层领导是不参加的。

在那天的总结会上，瘸狼还说起了工资和年终奖的问题，他说一线员工们的提成暂时存放在公司里，他把这个盗窃团伙自称为公司，而那些直接下手偷窃的少年则是一线员工。他说这样做是为了这些一线员工着想，等到有一天他们想离开了，结婚生子了，公司就会全部兑现。二线员工的工资按照业绩提成，也会一月发一次，而我则属于二线员工。我来到这里后，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工资。瘸狼说年终奖很快就会发放，让大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他说工资和年终奖的发放标准是：向一线员工倾斜，向公司领导倾斜。

我明白，这样的标准，其实就是向他们这几个人倾斜。一线员工的工资由他们“保管”，而工资奖金又向他们几个人倾斜，最后，整个盗窃团伙的绝大部分收入，就被他们几个人私分了。

瘸狼还让大家要向长远考虑，要有战略眼光，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着传销团伙讲师口才的瘸狼，还用了一句成语。

瘸狼正在循循善诱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他刚一接听，就脸色大变，唿叫赶快吹灭蜡烛。

蜡烛吹灭后，饭厅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小偷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我明白，可能是警察进入了这家废弃的工厂。

小偷们分成了几股，像几股浊流一样，在黑暗中流向了工厂不同的方向。我跟在几个小偷的后面，躲藏在一堆炉渣后面，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到有两个人走进来了，他们向前走了几米后，似乎发现走错了路，又转头走了回去。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警察。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发生了两件事情，除了蟋蟀逃走外，还有两个小偷也逃走了。这两个少男少女是一对恋人，他们在戒备森严的大本营和声色俱厉的老大眼皮底下谈恋爱，居然无人知晓。

按照规定，盗窃团伙实行军事化管理，团伙里的男女是不能有七情六欲的，一旦发现谁蠢蠢欲动，必将处以严惩。然而，春天来了，万物萌发，动物们的X欲也被春风悄然唤醒。猫开始叫春，羊开始怀胎，狗开始生仔。歌德说过，哪个少女不H春？哪个少男不爱慕？更何况，盗窃团伙里的少女都是从小受到特殊训练，身材窈窕，风情万种，心怀鬼胎的男子一见就会动心，她们常常依靠色相来偷窃。

这对少男少女瞒住了所有人，这天派活的时候，瘸狼将这两对隐秘的恋人分在了一组，少女做小偷是不需要搭架子的，她们可以趁男子意乱神迷之际，手指触及男子的各个部位，他们只需要一个转移钱财的人在一起偷窃就可以了。

打手在随后的回忆中说，少女站在街口，装着等人，一个神情猥琐的中年男子走上去搭讪，几分钟后，少女就和中年男子手挽着手走向江边，少男跟在后面，打手又跟在少男的后面，而监视这一个行动小组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躲藏在什么地方。又过了几分钟，他们L抱着继续前行，少女轻而易举地摸遍了中年男子的天窗、阳台和地道，就像触摸自己的口袋一样，而像猪一样蠢笨呆滞又想入非非的中年男子还浑然不觉。他坠入了自己一厢情愿的黄粱美梦中。

少女一只手搂着中年男子，一只手从中年男子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厚厚的钱包，转交给了跟在后面的少男手中，中年男子的脸上依旧是憧憬和向往的神情，少男将钱包装在裤子口袋里，依旧若无其事地跟在少女的后面。

中年男子搂着少女来到一家宾馆门口，少女的脸上写满了娇羞，她让中年男子先进去K房，自己在宾馆门口等候。中年男子走到前台后，一摸口袋，脸色大变。

中年男子神情萎靡地回到宾馆门口，少女故意问：“怎么了？”中年男子快要哭了，他低头钻进了人群里。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个模样清纯的少女是一个久经江湖的小偷。

少女、少男、打手、监视的人依旧走上大街，他们像一张渔网，在人海中搜捕钱包鼓鼓又色心重重的鱼，大海中从来就不缺少鱼。

后来，他们走进了地铁站，买票进站，打手和监视的人也买票进站。就在乘上通往地下的电梯时，少女和少男好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一路飞奔到了地铁站台，挤进了地铁里，打手和监视的人追过去后，地铁沿着轨道无声地消失了。

他们只能怅然而归。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大本营，大本营又转移了，这次是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砖砌的高大的烟囱直插云霄，破旧的厂房里落满尘埃，青瓦覆盖的房顶上长满了苔藓。此前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小偷们的总结会是在饭厅举行的，饭厅里点着几根蜡烛。饭厅空旷而高大，完全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和格局。我们坐在水泥石墩上，因为胆怯而沉默不言；瘸狼面对我们坐在水泥石桌上，因为悲痛而如丧考妣。

短暂的沉默后，瘸狼站起来了，他哀叹着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他恶毒的眼光像一把利剑从我们的头顶掠过，让我们的头发窸窣作响。他语气一变，开始大骂三个逃走的小偷，他说少女是个公共厕所，谁都可以上；蟋蟀和少男天生下贱，只适合做乞丐。在小偷们的眼中，他们自认为比乞丐的档次要高得多。

那天，瘸狼像个疯妇一样，想起谁就骂谁，嘴巴里全是污言秽语，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上串下跳，手舞足蹈，虽鸡狗不得宁焉。

我想，瘸狼是在上演最后的疯狂。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盗窃团伙已经落入了警察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没有见到螳螂、螃蟹、蜘蛛，还有接蜈蚣出来的老鼠眼睛，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这可能仅仅是一个底层会议，而中层领导是不参加的。

在那天的总结会上，瘸狼还说起了工资和年终奖的问题，他说一线员工们的提成暂时存放在公司里，他把这个盗窃团伙自称为公司，而那些直接下手偷窃的少年则是一线员工。他说这样做是为了这些一线员工着想，等到有一天他们想离开了，结婚生子了，公司就会全部兑现。二线员工的工资按照业绩提成，也会一月发一次，而我则属于二线员工。我来到这里后，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工资。瘸狼说年终奖很快就会发放，让大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他说工资和年终奖的发放标准是：向一线员工倾斜，向公司领导倾斜。

我明白，这样的标准，其实就是向他们这几个人倾斜。一线员工的工资由他们“保管”，而工资奖金又向他们几个人倾斜，最后，整个盗窃团伙的绝大部分收入，就被他们几个人私分了。

瘸狼还让大家要向长远考虑，要有战略眼光，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着传销团伙讲师口才的瘸狼，还用了一句成语。

瘸狼正在循循善诱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他刚一接听，就脸色大变，唿叫赶快吹灭蜡烛。

蜡烛吹灭后，饭厅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小偷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我明白，可能是JC进入了这家废弃的工厂。

小偷们分成了几股，像几股浊流一样，在黑暗中流向了工厂不同的方向。我跟在几个小偷的后面，躲藏在一堆炉渣后面，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到有两个人走进来了，他们向前走了几米后，似乎发现走错了路，又转头走了回去。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JC。

我们从工厂围墙的一个豁口出去，看到街巷里依然人流穿梭，路灯下，性急的男孩子蹲下身子点炮竹，火苗还没有靠近引信，就吓得往后退缩；围观的孩子捂着耳朵，眼睛紧紧地盯着炮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又兴奋的神情；女孩子站在墙根下放手花，手臂画个圈，星星一样的火花就四散飞溅；远远近近的炮竹零零散散地响起来，马路上的行人提着年货脚步匆匆。新年快要到了。

街口驶来了一辆警车，闪闪烁烁的警灯让这个平静的夜晚蓦地变得气氛紧张。我们赶快分散行走，装着谁也不认识谁，可是每个人的怀中都揣着一只兔子，斜眼看着警车，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如果做了犯罪的事情，看到每辆警车，看到每个警察，都会恐惧，都好像是来抓捕自己的。其实，那是一辆城管的车辆。

城管车辆过去后，街道口又来了好几辆警车，警笛撕扯着黑色的夜空，街道两边的人全都停下脚步观看，只有我们藏在人群背后，恐惧万分，悄悄地加快了颤抖的脚步。

这几辆警车在废弃的工厂大门口唿啸而过。接着，我看到两名身穿夹克的男子走到了路灯下去，他们的腋下夹着砖头大小的黑色手包，他们就是刚才走进工厂的那两名男子。但是，我还是不能判定他们是不是警察。也许他们真是警察，在工厂看到我们撤离后，就通知了警车。也许他们只是过路人。

前面突然又出现了几名巡警，他们排着一路纵队走过来，我们刚刚回复平静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走在前面的小偷挡在了出租车前面，出租车还没有停稳，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其余的小偷都像螃蟹一样，七手八脚地爬进车厢。

出租车开走了，引擎声听起来就像喘息声一样，挤在出租车里，我想：小偷们怎么知道今晚警察要出动？是谁刚才给瘸狼打电话？

我又想，一个犯罪团伙，能够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存活这么多年，一定有它稠密而敏感的关系网。

那天晚上，出租车一直将我们拉到了远郊的一个小镇上。东南沿海城市的小镇都很繁华，四周星罗棋布地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它的规模和发达程度不亚于北方的一些地级城市。小镇上的旅社鳞次栉比，会一直营业到天亮。

在出租车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小偷一直在对着电话嗯嗯啊啊。来到小旅社后，他掏出身份证进行登记，天知道他的身份证是真还是假。然后，我们几个人就窝在一间小房间里，等待天亮。有人躺在床上睡着了，拉着绵长的鼾声；有人睡不着，坐在地板上在抽烟；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逃难的人。

小胡子也没有睡着，我知道他是这几个人中的小头领，就掏出烟“孝敬”他。从加入盗窃团伙到现在，我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可见，盗窃团伙里也存在腐败和贪污。

小胡子问我：“你以前做什么？”

我说：“我以前是挖煤窑的，看到同伴死了，就跑出来了。”

小胡子说：“哎呀，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愿意干那个事情。还是干我们这一行好啊。”

我趁机问：“你当初是怎么走上这一行的？”

小胡子悠悠地抽口烟，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副老辈人在小辈人面前回忆往事的沧桑神情，他说：“说来话长啊。”

小胡子出生在安徽农村，从小就有偷鸡摸狗的习惯，上学时偷同学的钢笔本子，暑假时偷老农的西瓜，冬天偷人家晾晒在门口的腊肉。后来，因为小偷小摸的毛病，被学校开除了，他反而此后走上了职业偷盗的路程。小胡子说起这些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愧疚，相反的，显得很炫耀，好像是在说起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辉历程。

我问：“你一个人很危险啊，你是怎么找到大家伙的？”

小胡子说，被学校开除后，他就来到县城，乡下没有什么可偷的，人都穷，而县城的工厂和机关有上班的人，有钱。这时候他还是单干，做一些撬门扭锁的活路。有一年，他大年初一偷了一家工厂管伙食的办公室，逃到了大量的零钱和饭票，本来想把这些饭票扔了，又舍不得扔掉。年后工厂门口的商店开门了，他就把这些饭票卖给商店，没想到被一伙窃贼发现了……

我问：“他们怎么会发现你？”

小胡子说：“这个伙食房他们早就盯上了，准备年后动手，没想到被我抢了先，他们就想知道看是谁拿的，结果就在商店发现了我。”

我想，小偷的脑瓜子确实都很够用，知道丢失了饭票，就在工厂门口的商店等候，果然就将小胡子抓了个正着。

后来，小胡子就加入了这个盗窃团伙，这是一个在县城盘踞了几十年的团伙，树大根深，偷窃技艺代代相传，老一辈传道授业解惑，新一代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团伙的组织机构和人员构成，外界根本就无法了解。

再后来，团伙里的成员发生内讧，小胡子就跟着其中的一个头领一路南下，走一路偷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来到了南方这座沿海城市。

小胡子说：“我准备过了年，就金盆洗手，买了房子结婚。”

我问：“这些年你能存多少钱？”

小胡子说：“也就是百来十万。”

我大吃一惊，一百多万，这是我努力工作一辈子也无法赚到的数目。

小胡子还向我说起了他得意的杰作，就是根据一张碎纸片判断出了一个人经济能力。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粗心的女子，买了一盒化妆品后，把购物单随手扔在地上，他捡起来一看，那上面标价200多元。在小县城，能拿200元买一盒化妆品的，一定是那些当官的女儿和煤老板的家人。她判断出这个女子身上有钱，就跟踪了一路，拿了一路，从钱包到手机，从化妆品到购物卡，那这个女人身上值钱的东西掏空了。

“干我们这一行，需要多方面的才能。”小胡子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和小胡子才曚昽睡去。

第十三节 传说中的江洋大盗

睡梦中，一阵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我睁开眼睛，看到小胡子拿起电话，又在哼哼哈哈一番，然后大喊：“他妈的，都起来，开工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这一群蓬头垢面上，他们木然地伸胳膊蹬腿，看起来像是一堆烧焦的木桩。

临近春节，正是人们疯狂购物的时候，也是窃贼们频繁活动的大好时机，每个盗窃团伙都不会放过这样的黄金时段。

这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新年了。

我们又来到了一座小区里，来到了顶楼的一套房屋里，这里是盗窃团伙的另一处大本营，此前，我曾经跟着他们来过这里。

这天，所有的成员全都到齐了，包括昨天晚上没有看到的螳螂、螃蟹、蜘蛛等中层领导。瘸狼发表讲话说，春节临近，警察加强了打击力度，所有人都要小心行事，缩短距离，紧密团结；每次干活前，都要仔细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看是否有雷子：得手后，不要恋战，快速撤离。春节期间临客增多，抢夺生意，扰乱秩序，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客气，要严惩不贷。

会议很短暂，然后大家分头行动。

这天，我的前面是不认识的三个小偷，我的后面是小胡子，这是我第一次能够看到后面监视的人。我们每个人相距十几米。

我们来到了一家银行的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小偷走进了银行，后面的几个人分散在银行的四周，密切观察，有的装着在等人，有的装模作样打电话，有的好像在欣赏街景。

我慢慢踱到了一个报刊亭的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各家报纸的头版，都在报道昨晚查获的一个特大贩毒团伙案件，而贩毒团伙的交易地点，就在昨晚我们聚会的那个废弃工厂所在的街道旁。看来，昨晚我们是虚惊一场，那些警车和巡警是针对这伙毒贩的。

等到我转过身时，看到一名20多岁的，打扮时髦的女子从银行里走出来了，肩上挎着一个粉红色的背包。女子站在银行门口，伸手拦截出租车，可是面前驶过的每辆出租车上面都有乘客，她的表情略显失望，犹豫了一下，她就只好挎着背包向前走去。

女子走后，银行里走出了一个20多岁的面目白净的男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纯白色的围巾，那种模样很像传说中的知识分子。男子身后几米处，跟着我们的小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们又跟在少年小偷的身后向前走。小胡子紧走几步，赶上我后，在我耳边悄声说：“羊让人家盯上了，跟紧点。”羊，就是小偷们准备下手的对象。久历江湖的小胡子，一眼就能看懂羊所处的环境。可能，小偷认小偷，认得特别准。

女子右手按在挎包上，脚步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偶尔还会回头看看身后，显得很警惕。白围巾跟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他们的中间还走着三个人，一对搂抱着行走的恋人，一个脚步拖沓的中年人。我们一行人又跟在白围巾的后面。

又走过了几十米，白围巾和女子的中间没有行人了，这时候，身后一辆送矿泉水桶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白围巾突然靠向女子，又用左手扶住即将倒下的女子，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自行车也差点倒下了，送水人大声叫喊着，单腿撑在地面，才扶稳了自行车。白围巾离开女子后，快步走上前方，消失在了视线里。

“快追。”小胡子在我的身后喊。

女子还浑然不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嗔怪地对着送水人吼叫：“带这么多东西，怎么能走人行道？”她的右手依然按在挎包上。

小胡子带着我，还有搭架子的，很快就超过了少年小偷。小胡子紧紧地盯着前面的白围脖，脚步走成了一阵风。白围脖大概发觉了后面有人追赶，更是发足疾走，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滑溜无比。

走过了大街，白围脖拐进了一条小巷，小胡子喘口气说：“狗日的跑不了了，今天就把他灭了。”小胡子显然是临客，他不知道这条小巷是条死胡同。

白围脖看到巷子里行人稀少，就奔跑起来，小胡子带着我们追在后面。跑了几十米，拐过一道弯，就看到前面是一道高高的围墙，足有三米多高，挡出了去路。

我们都幸灾乐祸地看着白围脖，慢慢地围上去，看他还望哪里逃。然而，接着我却看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白围脖回头看看渐渐逼近的我们，退后两步，突然发足向斜刺里奔跑，左脚踩在与围墙呈直角的一户人家的墙壁上，借助腾空的力量，双手抓住了围墙的上沿，一翻身爬上了围墙。他骑在围墙上，向我们投来讥讽的笑容。接着，就翻墙而过。

我看得目瞪口呆。

小胡子老羞成怒，他大声骂着白围脖，然后，逼迫我们搭人梯爬上围墙，然后又将他拉上去。骑在围墙上，我看到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建筑工地，刚刚挖开的地基里都是积水。建筑工地没有一个人，建筑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

来到这个建筑工地，确实很难再逃出去，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大门紧锁。白围脖站在距离围墙十多米的地方，点燃了一根香烟，悠闲地吸着。

我们笨手笨脚地跳下了围墙，向白围脖逼过去。小胡子告诫我们，别让白围脖跑了。其实，白围脖就没有打算逃跑，他冷冷地看着我们，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小胡子拿出电话，唿叫附近的小分队快来增援，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遇到大侠了。

白围脖看到围成半圆状的我们，说：“都是道上的，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小胡子说：“既然是道上的，总该懂得道上的规矩。”

白围脖抱拳说：“我路过贵处，叨扰各位，马上就走，各位给个方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小胡子说：“把货留下，你走。”

白围脖笑着说：“这位兄弟话说大了。羊在前面跑，哪只狼叼到了，就算哪只狼的。”

小胡子说：“这是我们的地盘，货留下你走，绝不难为你。”

白围脖依然笑着说：“我不愿意呢？”

小胡子说：“那就对不起了。”然后，他看着我，做了一个让我上的动作。

我才不愿意上，于是就伸伸胳膊，做出一副正在准备的样子。搭架子的却先上去了，没有几个回合，就被白围脖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我和小胡子一左一

右扑上去，白围脖向后一闪身，动作异常敏捷，然后一脚踹向我，我连滚带爬地躲开了。据说，那些单独行动的小偷，江湖上叫独行侠，功夫都很好，果然是这样。

搭架子的从地上捡起半截木棍，噼头盖脸地砸向白围脖。白围脖一转身，从脖子上解下围脖，抡圆了，像风车一样，让人难以近身。围脖的两端闪烁着细碎的波光，那都是小刀片。他们的带队是螳螂。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围墙外又翻进了几个人，那是在附近行窃的另一个小分队赶来增援。围脖看到我们人多势众，自己难以取胜，就又将围脖挂在脖子上。挂在脖子上的围脖两端，只看到流苏，看不到刀片，刀片掩藏在流苏下面。

螳螂就比小胡子聪明多了，他抱拳向围脖说：“贵客盈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白围脖也抱拳说：“叨扰各位，未及登门拜访，恕罪恕罪。”

百晓先生螳螂又说：“四海之内皆朋友也，朋友来自何方？所欲何往？”

白围脖又以抱拳说：“自来处来，去去处去。浮萍不定，来去无由。”

螳螂说：“痛哉，真独行侠啊。”

我听着他们说话，想不明白他们这些半文半白的话语，是从上辈小偷那里继承的，还是从电影中学来的。他们穿着现代服饰，说着这些拗口的话语，确实让人哑然失笑。

和白围脖比起来，螳螂小胡子们都算雕虫小技了。据说，独行侠们最崇拜的人是燕子李三，燕子李三偷窃一生，独来独往，手到擒来，视万千捕快如无物，来无影，去无踪，毫发无损。但是，现在还有没有燕子李三这种高超的偷技，燕子李三有没有传人，就不知道了。

当天晚上，白围巾西装革履，脖子上依然搭着那条白围巾，显得异常儒雅。白围巾和这个盗窃团伙的所有成员坐在一家饭店里，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坐在我身边的话痨螃蟹悄悄告诉我说，肯定是老大看上白围巾了，想留下他。

然而白围巾神情高傲，看这个盗窃团伙的每个人时，都是鄙夷不屑的神情。说实话，白围巾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比谢霆锋还要挺拔英俊，比王力宏还要孔武有力，可惜，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干着鼠窃狗偷的勾当。

与白围巾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是瘸狼、螳螂、接蜈蚣出来的老鼠眼睛，还有几个没有打过交道的人，这可能是这个团伙的核心阶层，话痨螃蟹没有资格和他们坐在一起。

那张桌子上的气氛很怪异，每个人表面上对白围巾客客气气，但是我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压抑的愤怒，还有委屈和不服气。让人家独行侠在眼皮底下把活路干了，这种事情传到江湖上，这个团伙的每个人都没有面子。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好发作，只好把一腔怨气埋在肚子里。

瘸狼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话题无外乎就是欢迎白围巾来到这里，提前预祝新年快乐之类的话，接着就让大家吃好喝好，从明天开始放假，正月初七再聚集上班。

接着，我就看到了一场江湖高手之间的较量。

和白围巾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盗窃高手，每个人都有一段辉煌经历，有的作案无数毫发无损，有的几进几出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有的能够用一根铁丝打开保险柜，有的走过一条街身上就会鼓鼓囊囊……然而，和他们坐在一起，白围脖依然视他们如无物。

白围巾偷窃的那名取款女子的钱肯定还在他的身上，按照江湖规则，如果不是流动作案，货必须保管三天，三天后一切风平浪静才能销货。白围巾尽管是独行侠，但是既然被留在了这里，肯定就要按照这里的江湖规矩办事，否则，江湖上传言开去，他就不能再在道上混了。再说，整整一天，这个盗窃团伙都有人跟着他，防备他逃走。

螳螂向邻桌的一名少年一摆眼，那名少年心领神会，他端起酒杯，走到了白围巾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大哥，俺敬你一杯。”

白围巾站起身来，一饮而尽，他右手端杯，左手放在桌下，放下酒杯后，他依然站着，面色如常，倒是旁边的螳螂神色尴尬，面露羞赧。

白围巾坐下后，吃了几口菜，又上来了一个人敬酒。白围巾应付自如，敬酒的人磨蹭了一会，又羞赧而退。

我知道，战争已经在桌子底下打响。

桌面上风平浪静，而桌面下剑拔弩张，交战已有几个回头，盗窃团伙攻，白围巾守。白围巾屡次化险为夷，大获全胜。

轮到老鼠眼睛出场了。

老鼠眼睛端起酒杯，走到白围巾身边，突然身子一歪，不小心将白围巾的筷子碰落在地，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蹲下身体捡拾筷子，却又与白围巾的身体撞在一起。我知道有好戏看了，急忙俯身在桌子下面，也装着捡拾东西，看到白围巾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紧紧地夹着老鼠眼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老鼠眼睛手掌一转，挣脱开夹击，转手去夹白围巾的手指，白围巾用手指格开了老鼠眼睛图谋不轨的手掌……双方在桌下你来我往，斗成一团，而桌面上的上半身都是一团和气，笑容可掬。

手指，就是窃贼交战的武器。

为了担心引起盗窃团伙的注意，我只好直起身体。老鼠眼睛也站直了身体，与白围巾碰杯后，又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看到明亮的灯光下，他脖子上的一根青筋勃勃跳动。

突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响，大家循声望去，看到瘸狼的脸变成了猪肝色，那只缺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放在了桌面上，他看着墙角，阴阳怪气地说：“某人不要不识抬举！”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围巾，白围巾接连打败了这里的很多高手，瘸狼终于按捺不住了，然而，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两根手指报废，只能发发火气，却不能披挂上阵了。

白围巾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冷漠神情，对瘸狼理也不理。

第十四节 连窝端

门外来了一群客人，都是一些青年男子，穿着各种样式的衣服。他们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桌，大唿小叫地问老板饭店里都有些什么招牌菜。然后，他们在谈论公司的销售情况，每个人的销售业绩，还谈论年终先进的情况。我想，这可能是一群公司职员，吃完这顿饭，他们可能就要回家过年了。

盗窃团伙的饭局在继续，大家吃着饭喝着酒说着话，没有人看白围巾，但是每个人却都用额头，用耳朵，用后脑勺看着白围巾。白围巾依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喝着，这小子酒量看起来很大。

老头来了。

老头就是那个让我打架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老头。

老头对其他桌子上的人理也不理，径直走到了领导桌，和大家寒暄几句后，就端起杯子走到了白围巾面前。白围巾很有礼貌地站起来。

就在两个杯子相撞的一刹那，老头年老昏花，用力过度，将白围巾杯中的酒碰翻了，溅在了白围巾的衣袖上，老头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白围巾擦拭。

等到白围巾重新斟满酒，再次直起腰，准备和老头碰杯时，突然脸色大变，他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

老头也一言不发，左手从桌子下移到了桌面上，手掌上摊着一沓钱，轻轻地摔在桌面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老鼠眼睛问，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火花。

“我认栽了。”白围巾说，他的脸上再也读不到倨傲的神情。认栽，就表示他留在这个盗窃团伙，以后为这个团伙效力了。

老头一言不发，走向门外。为了打败独行侠，盗窃团伙的祖师爷今晚都破例出山了。可见，这个盗窃团伙对白围巾看得多么重。祖师爷出马，马到成功。

老头神色如常，淡定如初，无论是做人，还是做贼，这都是最高境界。

老头经过门口旁边那一桌时，一名青年突然站起身，脚下一滑，猛地撞向老头，老头可能正陶醉在胜利的快乐中，没有防备，被撞个正着。等到老头站直身体时，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戴在了老头的手腕上。

接着，那一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门外涌入了很多警察。

杠后开花。盗窃团伙不但全都落网了，网上通缉犯江洋大盗白围巾也被生擒。

午夜来临了，第二天就是春节，我终于得以从盗窃团伙脱身。

大年初一，我乘上了回家的列车，车上大半座位都空着。我把座位当成了卧铺，躺在座位上，心飞到了家中。

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初三的早晨，匆匆吃过早饭，就跟着母亲走亲戚。从这一年开始，我给所有亲戚孩子的压岁钱都是100元。孩子们拿着红包欢天喜地，我也感到特别开心。

和弟弟说起了过年的情景，弟弟说，现在过年没有以前那样热闹了，村里人都在打麻将。

弟弟说的以前，就是我们小时候过年的情景。那时候的春节，天刚蒙蒙亮，村道上就活动着几个年龄较大的男孩子，他们穿着崭新的棉袄，棉袄上系着崭新的方格布手绢，那是用来擦鼻涕擦口水的。这几个孩子从村口的第一家开始，一家挨着一家磕头拜年。每到一户人家，这家的男主人在孩子们磕完头后，就乐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纸币，发给孩子，一人一张，这些纸币通常都是一角钱的面值。这种钱叫做压岁钱。孩子们接过压岁钱，笑逐颜开。接着，磕完头的孩子们排队走出家门，这家的男孩子也跟在队伍的后面，去往下一家，继续磕头拜年。这样，刚开始只有几个人的磕头拜年队伍，一会儿就浩浩荡荡。孩子们穿着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在干净的村道上踩踏出整齐的脚步，每个人的脸上都神采飞扬。站在院门口的老年人看到这种场景，就笑着说：“啊呀呀，真是一群骡驹子。”

往往是，磕头拜年的队伍还没有走到村中间，全村的男孩子都出动了，加入到了这支浩大的拜年队伍中。院子里装不下这么多人，排在后面的孩子就在院门外跪倒长长的一排，然后起身，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尘土，就闹嚷嚷地挤到男主人身边要压岁钱。男主人把一角一角钱放到每个小手中，嘴里连连说：“吃肉吃菜，长高长快。”

那时候的村庄，整个春节的早晨，都充满了欢声笑语。而村庄的主角，也是我们这群孩子。这种拜年习俗在西北农村的很多地方流传了几千年。

而现在，这种温馨的拜年场景，只能残存在记忆中。

正月初七，我回到了报社。

正月初九，我接到了公安分局的电话，在分局办公室，办案民警介绍了这伙窃贼的情况。

首先说说白围巾。白围巾在盗窃界享有很高的声誉，每个行业都有一个圈子，有的圈子我们了解，有的圈子我们一无所知，盗窃界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为外界所知道的圈子。大街上的小偷，看似单兵作战，其实背后都有组织。组织的背后有更高一层的组织。没有组织的小毛贼是无法长期立足的。

白围巾的名字，为好多窃贼所熟知，他一年四季脖子上都会挂着一条长围巾，看似长围巾，其实是他的防身武器，可以当软鞭、流星锤和暗器使用。窃贼们都称他“白狐”。

白围巾很早就出道，跟着东北“双拐”学了一身好功夫。传说中，“双拐”曾是东北的窃贼老大，因为内讧，被赶出圈子，并被黑社会砸断双腿，不能出门行窃，便将流浪少年白围巾收为自己的传人。

白围巾心高气傲，18岁开始闯荡江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他看不上任何帮派，也不加入任何帮派。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每到一地，作案几起，就马上撤离，由于他流窜作案，所以一直没有落入法网。他在好多个城市都有女朋友，不住在酒店宾馆，所以要抓获他难度更大。

白围巾来到我们这座城市已有一周，作案两起，盗窃数万元，准备在大年三十乘飞机回东北，没想到被这个盗窃团伙缠住了，并最终被擒获。

再说说这个盗窃团伙。这个团伙存在已有六年，六年前，几个窃贼从北方流窜而来，实力逐渐壮大，直到现在团伙成员多达数十人。团伙里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有严格的奖惩措施和保密措施，还有好几处“大本营”，经常变换居住地点，逃避打击。

团伙老大，最初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两年前，老头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只在帮中有了大事时，才会出面。老头偷窃一生，积聚了巨额财富，入股开办了一座酒店，就是我曾经去过的那家酒店。老头黑金漂白，做起了正经生意，没想到出面与白围巾比艺，被抓获。

警察其实早就盯上了这个盗窃团伙，只是一直寻找合适的机会准备一网打尽，那几天，我和蜘蛛的后面一直有警察在跟踪。所有窃贼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在春节前夕全部落网。因为那时候是各个单位放假的日子，警察也应该放假了。

现在，团伙的老大是老鼠眼睛，就是我最早见到的团伙成员，当时他把少年小偷蜈蚣从救助站接走，少年小偷叫他“爸爸”，其实他不是爸爸，他是爷爷。他在团伙里很低调，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另外的人以为他是团伙里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角色，只做一些打杂的事务。他在团伙里外都隐藏很深。

老鼠眼睛是老头的徒弟，他是老头从北方带来的几个人之一，这些人后来成为了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帮中有规定，不能谈论老大，所以，就连蜈蚣他们也不知道谁是老大，而那些中层领导知道，却又不能说出。这样做的目的是，万一这个盗窃团伙被摧毁，只要老大还在，就能重举旗帜，重新开张。

团伙中出头露面的事情，都由瘸狼办理，瘸狼是名义上的老大，其实就是一个傀儡，除过对小偷的训练，他能做主，其余的事情，没有老鼠眼睛允准，他一概不能办理。帮中的小字辈，包括我，应该算作是瘸狼的徒弟，瘸狼在帮中都没有地位，我们的地位更可想而知。

这个盗窃团伙真可谓机关算尽，而最后还是被一网打尽。

那年春节过后，这座城市的报纸上登载了一系列盗窃团伙被抓获的新闻。有的是偷车团伙，有的是入室盗窃团伙，也有像我加入的这家街面盗窃团伙。盗窃团伙分工明确，偷钱包的不偷车，偷车的不偷钱包，彼此好像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团伙老大之间都有联系和来往。我想，这些偷车和入室盗窃团伙的线索，可能来自于老头和老鼠眼睛。

我只了解街面盗窃团伙，知道他们的偷窃技巧。钱包如何防止被盗？我前面已经说了很多，而最关键的一句是：随时留意自己钱包所在的位置。这样，被盗的机会就会大大减少。

第一节 差点被杀了

暗访盗窃团伙结束的时候，是在那年的除夕；暗访盗猎团伙开始的时候，是在第二年的夏天。中间相隔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不是暗访的稿件，为受到伤害的打工者维权，为草根微小的胜利而欢唿，给弱势者增添勇气和信心，把奸商伪善的面纱揭开……每当看到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们，能够重获尊严和荣誉，我就感到很快乐，很欣慰，我体验到了这份工作的价值，这种职业的荣耀。

我是记者，我来自社会的最底层，我曾经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爬起，一次次忍受着极端的饥饿和孤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活到了今天，我深深地理解那些处于贫困中的人们，那些尊严被践踏的人们，我深深地体会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无助。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饥寒交迫，看着他们孤苦无依，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现在回想起那几个月的经历，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被追杀，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次是谁向我下了毒手。是我以前暗访过的黑恶势力，还是打击报复的不法奸商。做这种职业，我“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会有人跟着我。我一向走路都很快，尤其是一个人赶夜路的时候。快要走到夜班车公交站点的时候，站台上突然走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站牌后又闪出了两个人。那时候站台上的人已经很少了。瘦子边向我的方向走来，边向旁边看着，他一直没有看我，我也一直没有留意他。就在擦身而过时，他突然伸出手臂，我下意识地一闪，侧过头，突然看到路灯光下，他手指间亮光闪闪的利刃。接着，我就感到胸脯一阵疼痛。

我扭头就跑，他们在后面追赶，还没有跑出几步，我突然看到前面还有两个人，伸出手臂拦截我。我斜刺里又奔向马路，南方都市的夜晚，马路上依然车流穿梭，我刚刚跑到马路中央，站在双黄线上，身后就响起了隆隆的引擎声，一辆又一辆小轿车从身后驶过，车身卷起的风吹着我的裤脚，我回头看到他们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逃走了。

等到车流稀疏的时候，我跑步穿过了马路，也急急忙忙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师傅加快速度，开往远处的医院。我担心他们会在附近的医院找到我。我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黏黏的血液。

后来，我在医院得到了包扎，还好，伤势不是很严重。至今，我的胸脯上还有半寸长的一道伤疤。

后来，我想，那道刺向我的利刃可能是手术刀，因为刀口并不深，如果是手术刀，那么，他们一定就是盗窃团伙。盗窃团伙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街面盗窃团伙和撬门扭锁团伙是近亲，互有往来，我想，可是能另一帮盗窃团伙在报复我。

那次刺伤事件过后，我上下班的时候，挎包里都装着一根九节鞭。九节鞭是我此前采访少林寺方丈时，在登封市的武术器械商店购买的。我也学会了一点九节鞭的三招两式，九节鞭抡起来，几个小毛贼是难以近身的。

此后，我感觉自己的心灵有了阴影，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走在大街上，我都要仔细观察周围的人，看看是否会有人对我构成威胁。一旦遇到有人快步走近我，或者跑向我，我就异常紧张。而每次回到家门口，我都要再三回头看是否有人跟踪，一直到身后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快速走上楼梯，走进家门。

这种神经质的心理，延续了很长时间。我感觉到自己活得好累好累。

有时候，我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暗访？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工作？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一手拿着红包，一手拿着通稿，把通稿捏把捏把，就见报了，就能拿到稿费了，这样的稿件皆大欢喜。而我暗访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我依然租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民房里，依然为节省一元两元的公交车费而走很长的路，依然在菜市场购买那几种最便宜的蔬菜，依然为坐了一次出租车而心疼半天。当别人住在高档小区，开着私家车来上班的时候，我顶着烈日满头汗珠地走进了同一幢办公大楼，我的心理感到了极大的落差。

然而，暗访是深度报道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事情，总得有人来做。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第二节 除了屎，什么都吃

我曾听过当地人所说的两种动物的吃法，一种是老鼠，一种是蛇。老鼠是刚刚出生没有几天的乳鼠，从老鼠洞穴里抓出来，浸泡在蜂蜜中，还没有长出绒毛的老鼠被蜂蜜浸泡得身体滚圆，晶莹剔透，然后将老鼠捞出来，放在盘子里，食客拿着刀叉切割老鼠，想吃哪一块，就切割哪一块，刀叉下去，老鼠吱吱乱叫，食客在老鼠痛苦的叫声中，品尝美味。蛇是毒蛇，将毒液清除干净，食客拿着夹子，夹住毒蛇的头部，用刀子切割毒蛇拼命扭动的身体，切下来一段，放进滚沸的汤料里，然后捞出来品尝，而蛇还在一边痛苦地摇摆身体。据说，这样新鲜的蛇肉能够预防风湿。

还有更残忍的，一种叫做驴打滚，一种叫做猴脑。驴打滚是将毛驴牵到食客的身边，食客想吃哪一块，厨师就将滚水浇在毛驴身上，拔净驴毛，在毛驴凄凉的叫声中，将那一块切割下来，放进火锅汤料里。然后，食客在欢声笑语中推杯换盏，而毛驴则在一边痛不欲生。猴脑则是将猴子牵到桌子旁边，桌子类似于古代的枷锁，中间可以一分为二，每一半各有一个半圆，将猴子放进桌子中间，桌子合拢，猴子的脖子就被固定在桌子中间，不能上也不能下，食客拿起榔头，敲开猴子的头盖骨，露出热气腾腾的脑浆，食客拿起汤匙，舀起脑浆品尝，而这时候，猴子还没有死亡，还在惨烈嘶叫。

我不知道这些残忍的吃法是谁发明的，但是品尝这种吃法的食客，一定要具有残酷的心态，才能够下咽所谓的美味。

这里的人食谱广泛，据说天上飞的除过飞机，四条腿的除过板凳，其余的都能够进入他们的肠胃。

而在遥远的北方和西南高地，每天夜晚都有大量的野生动物，源源不断地进入这里。

一位森林警察告诉我说，珍稀野生动物进入食谱的，还只是少数，更多的珍稀动物，被走私出境。很多珍稀野生动物，已经濒临灭绝，而人类，则是罪魁祸首。

暗访盗窃团伙后的那年春节，我回到了家中，老家的人说，现在连喜鹊都很难见到，更别说那些被列入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了。那年春节，我走在田野中，感到四周是无边的寂静，那种空旷和沉寂让我想起了曾经阅读过的一本叫做《寂静的春天》的书籍，这本书籍说的是因为广泛使用农药，春天来临时各种昆虫都已灭绝，而在我的家乡，因为盗窃团伙的猖獗，小时候伴随我们一起长大的各种野生动物，再也找不到了它们的踪影。在苍茫的大山中，人类孤独地生存着。人类真的太伟大了，他真的像哈姆莱特说的，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主宰。他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生存，就不容许别的动物一起生存。

而二十年前的乡村完全不是这种景象。那时候，每逢夜晚，猫头鹰就会出动，栖落在树梢上或者崖畔上，我无数次在割草回家的路上，看到了猫头鹰。猫头鹰白天栖息在巢穴中，夜晚才会出来觅食。它的眼睛不能遭受强光照射，所以选择了昼伏夜出。村中每逢有老人快要死亡时，猫头鹰就会落在他家的院墙上和树梢上，外婆说人快要死亡的时候，身上就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猫头鹰循味而来，守候在这家人的院子上空。老家人说“喜鹊叫喜，猫头鹰叫丧”，看来真的很有道理。

老家除了猫头鹰，还有一种鹰类飞禽叫做鹞子。鹞子和猫头鹰不同，它是白天觅食。晴朗的天空中，我们经常能够看到高远的天空中缓慢地飞翔着一只小小的鸟，它的翅膀比身体更长，那就是鹞子。外婆经常告诉我们，别让母鸡跑到村外觅食，因为跑到野外的母鸡，就成为了鹞子的猎物。而村道上常常会有游荡的狗，鹞子不敢俯冲下来。而每逢夏季阵雨前夕，天空暗淡，鹞子就会飞得很低，我曾经很多次看到鹞子在阴暗的天空中追击麻雀或者雨燕，它的身体比这些小鸟要大很多倍。

那时候还经常能够遇到蛇，蛇潜伏在草丛中，一窝又一窝，我们每次割草的时候，都要先用镰刀拨打着草梢，让蛇闻声而逃。我们不敢去草丛深处，因为传说那里面有粗大的蟒蛇。有时候，正在割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吱吱的叫声，我们循声而去，就能看到蛇正在捕捉田鼠，蛇用柔韧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缠住田鼠的身体，田鼠在挣扎中，渐渐耷拉下了脑袋。而在夏天的黄昏，经常能够见到懒洋洋的蛇从房梁上掉下来，然后在人们的视线中仓皇逃遁。村里人说，每家每户都藏着很多条蛇，只是人们不知道，喜欢阴凉的蛇通常就藏在房梁上，墙缝里，或者在地基下的深洞里。蛇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么阴森恐怖，它只有在意识到人会伤害它时，才会先发制人。

我小时候见到的最大的野生动物是金钱豹，它高大威武，花纹美丽，漂亮得让人目醉神离。那天午后，村中的一头小黄牛在山下吃草，它将小黄牛咬死后，拖往山中，被在坡地上耕种的人发现，那人大声叫喊，全村人都拿着农具追赶。孩子们跟在大人的后面，我远远地看到它站在一座小山上，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追赶的人群，然后放下小黄牛，慢腾腾地跑向深山，它满身的花纹抖动着，像阳光洒下的细碎斑点。

那时候乡间的野生动物还有很多，鹰隼经常会蓦然出现在悬崖上，让打柴割草的我们大吃一惊；狐狸躲藏在树林里，向路过的我们做鬼脸，它长得太漂亮，简直就像张曼玉；貂站在埝畔上，看到我们，才顺着犁沟跑走，它又肥又圆的屁股一路都在抖颤着……乡间是孩子们的天堂，孩子们在这里认识了大自然，认识了无数的动物和植物，孩子们爱上了大自然，爱上了这一片纯净的天地。

那时候的乡间充满了生活气息，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与人类和睦相处。即使遇到大型猛禽猛兽，人类也只是将它赶跑。猫头鹰、鹞子、鹰隼、金环蛇、银环蛇、狐狸、貂、金钱豹……这些后来成为国家保护的动物，那时候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而现在，它们却在我们的视线里悄然消失。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将来有了孩子，要将孩子放在老家，让孩子在大

自然中自由生长，像一颗野草一样，让孩子认识那些城市里无法见到的各种野生动物和野生植物，让孩子知道地球上的生物，不仅仅只有这种用两条腿行走的人类，而现在，寂静的乡间和城市还有什么区别？

我联系过很多次钟封，想去他的野生动物饭店看看，然而，他知道我是记者，每次都会以各种借口拒绝，甚至连那些野生动物的来源也不告诉我。我的采访陷入了僵局。

第三节 卖蛇者说

有一天，翻开以前的采访记录，突然想起了一年前我在那座海边小城的生活。霍叔、欧阳叔、幸福的磨刀老人，还有那个制作蛇酒的外乡人。他们曾出现在《暗访黑医窝点》里，一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他们生活可好？那座小城的生活让我无限怀恋。

我几乎没有多想，就坐上了通往那座小城的大巴，看望霍叔和欧阳叔，像候鸟一样的磨刀老人此刻一定在江苏或者浙江游荡，骑着那辆忠厚老实的自行车，而制作蛇酒的外乡人，我是否能够见到他？

又见到了那棵高大的榕树，它的气根像长长的胡须一样在微风中飘动着；又见到了那条马路，它的上面依旧奔跑着有钱人的奔驰宝马和没钱人的自行车，然而，马路边的茶馆呢？榕树下打瞌睡的霍叔呢？他们去了哪里？那些在这里屹立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老房子，再也找不到了；那些见证了这座小城风雨历程的古老建筑，如今和那些历史一起被人们遗忘，而代之而起的，是几幢毫无特色的楼房，冷冰冰地扳着面孔，像计划经济时代的售货员。

拆迁像一架铲车，在它的铲刀下，所有的建筑和感情都化为了齑粉。仅仅一年时间，这座城市已经“旧貌换新颜”，它变得钢筋铁骨，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和别的城市没有多大区别。而唯一区别的，是那些和别的城市不一样的马路的名字。

站在榕树下，我黯然神伤。

于是，我开始寻找霍叔。

新开的整齐划一的店铺里，没有人知道霍叔，我一次次询问，一次次失望。要在几十万人的一座小城里寻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轻松不了多少。后来，无奈之下，我只好找到了站长，霍叔是站长的亲叔叔。

站长说，霍叔已经死了。霍叔死在拆迁后的不久，那些天里，知道居住了一辈子的祖屋要拆迁，霍叔和那对开饭店的夫妻不敢离开一步，开发商的铲车隆隆地开到了门前，霍叔站在铲车的前面，像霍元甲一样英勇无畏。不久，别的房屋都拆除了，只剩下了他们两家，他们像战争年代的英雄一样，坚守者世代居住的最后的阵地。电线被割断了，他们用蜡烛；水管被破坏了，他们买桶装水。他们轮流坚守者，坚守在祖辈留下的房子里，他们担心房子没人的时候，开发商就会乘虚而入。夜晚，有人用石头砸碎了他们的玻璃，有人把大便涂抹在了他们的门窗上，还有人把毒蛇扔进了他们的房间里，有人给他们的木门泼上汽油点燃了，他们依然坚守者，孤独而悲壮地地坚守着。

终于有一天，开放商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一伙保安冲进了他们的房子，将他们连打带踢，拖出了祖屋。霍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老解放。”霍叔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保安们喊道：“打的就是你这个老解放。”保安们强行按着他们的手指，在合同上按下了指印。然后，铲车举起魔爪，一爪下去，他们的房屋轰然倒塌。

霍叔昏了过去，不久，他就去世了。

这样的悲剧，在那时候的城市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现在，不得人心的《城市拆迁条例》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和善的老头，那个一辈子历经坎坷却童心不泯的老头，再也见不到了。

我继续寻找欧阳叔，我担心那个走南闯北总是乐观风趣的欧阳叔也找不到了。那几天里，我奔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总希望欧阳叔能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而，我没有见到他。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到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叔如果还在世，他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如果他去世了，终生未娶的他，谁会为他送终？

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凉。

人生其实就是一个过程，异常短暂，却又无法预知。我们唯有活在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幸福。

没有见到霍叔和欧阳叔，我却在小城意外见到了卖蛇人。他走街串巷，背着网兜，网兜里装着各种各样蠕蠕爬动的蛇。他蹲在巷口，放下网兜，那些躁动不安的蛇将网兜拖来拖去，他每隔一会就要把拖到旁边的网兜再拖回来。他不需要叫喊，身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卖蛇人看到我非常高兴，他还没有忘记我，那时候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半天半天地唠嗑。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记者，他只知道我是“读书人”，没有读过书的他对读书人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重。

我说，我是写小说的，卖字赚钱，养活自己。其实这也是我的最高理想。

卖蛇人将我带到了他的出租屋里，出租屋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让人有些恐惧。出租屋的墙角，放着一口大缸，缸口盖着铁丝网，缸里是很多条蛇，那些蛇争先恐后地扭动着身体，让人毛骨悚然。出租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子，比卖蛇人能够小一些，他们都来自武陵山区。而这些蛇，也同样来自武陵山区。

此前，我还没有去过武陵山区，只知道这里大山环绕，层峦叠嶂，绵延横跨贵州、两湖、重庆等地，居住着土家、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卖蛇人说，他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捉蛇，然后被贩子收购了，送来南方，一些珍贵的蛇，比如五步蛇、竹叶青、银环蛇等，都被大老板买走，也有人买来做宠物，而普通的蛇则卖给他们，他们替这座城市的人制成蛇酒。一瓶蛇酒可以卖到200多元钱，里面装四五条普通的蛇。

那天晚上，我在街道上买来了卤肉和烧鸡，几盘炒菜，还端来了一桶米饭，两瓶白酒。卖蛇人和同伴喝得意兴阑珊，口无遮拦，他们如数家珍一般地向我讲起了家乡的情况。

卖蛇人的家乡在大山丛中，那里森林葱茏，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后来我查阅过资料，知道武陵山区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50%以上，很难见到一块面积达到几十亩的完整土地。这里的人，世代就有打猎的传统，后来，森林环境遭到破坏，食物链出现危机，打猎被严令禁止，但是还是有人在盗猎。

“二十年前的时候，进山经常能够看到五步蛇，现在一年也看不到几条。”卖蛇人说，看到哪里盘着一条五步蛇，就等于看到那里盘着一堆金子。五步蛇是武陵山区价格最高的野生毒蛇，据说走私到国外后，一条五步蛇可以卖到几十万美元。

卖蛇人一直在后悔早些年没有抓上几条五步蛇，不然早就发了大财，随后他又自嘲地说：“早些年，也没有人收购这玩意。”

我向他们讲起了《捕蛇者说》，100多年前的柳宗元被贬到了永州，就是现在的湖南和两广交界的地方，带着年老的母亲和堂弟一起上路。在永州，他见到了一种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这种蛇就是五步蛇。那时候的五步蛇生长范围很广，而现在只剩下武陵山区还有这种蛇。

我说：“从文章中看出来这种蛇毒性很强。”

卖蛇人说：“太强了，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被咬过，有的死了，有的算幸运，活过来了，可也成了残疾。”

我问：“你们那里只有五步蛇？”

卖蛇人说，他们那里的山上什么都有，不仅仅是五步蛇。在他们村子里，要进山打猎的人通常是三个人一组，前面的人认路，从地上的蹄印，树下的粪便，飘来的气味，草木倒伏的情况，就能判断前面有什么动物。第二个人是捕蛇能手，手中拿着竿子，竿子前面分叉，捕蛇离不了这种工具。第三个人专门下套下夹子，用来对付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这些人走过去，一路上的各种动物无一幸免。捕蛇人遇到什么蛇，就抓什么蛇，五步蛇、竹叶青、乌梢蛇、金环蛇、银环蛇……都能卖钱。最后一个人是大小动物通吃，鼬獾、棘胸蛙、金丝猴、锦鸡、背水鸡、林麝、果子狸等等都无法逃脱。还有的人一路采药材，武陵山区的珍贵药材很多，有的人曾经采到过灵芝，而普通的药材比如杜仲、当归等更是俯拾即是。

卖蛇人还说，仅仅下套下夹子就有很多学问，有的套子将动物吊在半空，有的套子套住了动物身子。而下夹子学问更大了，有一种夹子叫狼牙夹，夹住了动物的腿，就像狼牙一样紧紧咬住，动物跑不了几十步就会失血过多昏死，猎人循着血迹就能找到猎物；有一种夹子叫竹竿夹，猎物被夹住后，就要拖着一米见方的木棍在树林里走，一路磕磕绊绊，很快就会被树丛困死。还有陷阱，这主要是对付那些大型野生动物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盗猎者的故事，和我们家乡的狗剩叔比起来，这些盗猎者的技艺不知道比他高超多少倍。狗剩叔的故事我在《暗访盗墓团伙》中写到了，那时候，他也有过盗猎经历，而他所盗猎的猎物，是大雁。

秋风起，天气凉，一群大雁向南飞，一会儿变成一字，一会儿变成人字。小时候的农村，每逢秋天来临的时候，大雁就从遥远的蒙古高原飞临我的家乡，飞到鄱阳湖边去越冬。整个秋季的每天，我们都能看到它们缓缓飞翔的身影，听到它们高旷的叫声，而到了春天，它们又从南方飞往北方。有时候，它们会栖息在麦田里，挤成一堆，等候天亮的时候云开雾散，再次飞翔。

狗剩叔那时候发明了一种捕捉大雁的方法，他把麦粒浸泡在白酒中，浸泡一天一夜，捞出来，洒在刚刚长出嫩芽的麦田里。夜晚，大雁吃了麦粒，就醉死过去，天刚刚亮，狗剩叔就去麦田里捡拾大雁，最多的时候，捡拾过五六只。

现在，秋天来临的时候，不知道北方的天空中还是否有大雁飞翔的身影，曾经风吹草低的蒙古高原，变成了沙尘暴的发源地，大雁可能也消失了。

那天晚上，卖蛇人和他的同伴都喝得酩酊大醉，人在醉酒的时候，头脑就一片清明，心中的话就会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防范心理，这就是俗语

所说的“酒后吐真言”。

我问他们家在哪里，他们告诉了在武陵山腹地贵州江口县。我提出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看他们怎么捕蛇，他们说捕蛇的危险性非常高，稍有不

慎就会丧命，无论如何也不带我去，也不告诉我他们村庄的名字，他们说，村庄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如果我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会难受一辈

子。

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山民，我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

后半夜，他们睡着了，鼾声如雷。我悄悄地爬起来，打开手机，抄写下他们用粉笔写在门后的电话号码，下午刚刚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些

号码，这些电话，可能就有捕蛇人的电话。

天亮后，我告别了他们，回到我工作的这座城市。

那时候网上还没有电话号码归属地查询，我只能一个个号码打过去，从他们的口音判断他们是哪里人，然后告诉说自己是收购毒蛇的商人。本

地口音的人都非常警觉，他们说自己没有做这种生意，就匆忙挂断电话。而外地口音的人则和蔼得多，其中有一个人告诉说他在江口县，家中

有毒蛇，但要我去贵州拿，因为来往的车费他无法承受。我欣喜若狂。

然后，我费尽口舌说服了报社领导，终于答应了派我去贵州，报社领导和卖蛇人的说法是一样的，都觉得这次采访太危险，而我那时候像初生

牛犊一样无所畏惧，不知道成长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坎坷，我天真地以为我和捕蛇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没有想到危险在我还没

有到达捕蛇人所在的那座村庄时，就已经发生了。

捕蛇人姓古，他让我称唿他老古。

第四节 深入捕蛇腹地

先是火车，后是汽车，接着是那种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的三轮摩托车，车厢加盖了顶棚，可以坐人。在北方，这种拉客的车叫三轮蹦蹦车；在这

里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三轮摩托车的车厢里密密实实地坐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青年手抓顶棚上的铁骨架，脚踩在车厢外的横杠上。这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开往老古

的村庄，路两边的绮丽风景让我深深惊叹。我的左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满脸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他一笑，皱纹就扩散到了脸的上半部，像紧急集合似地，而他看到每个人都是很谦恭地笑着，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债主。他的容貌和神情让我心酸。我的右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一路上沉默寡言，满怀心思，好像是逃学出来的。

三轮车沿着羊肠小道崎岖盘旋，有时候就要侧翻了，我的心提到了喉咙眼，可它一阵颠簸，又在平地上奔腾。路边偶尔会出现当地的山民，在

三轮车经过时，让在路边，然后和车厢里的人打招唿。他们雪亮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显得异常醒目。

我头晕目眩，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刚想招唿司机停下来，突然低头看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爬上了我的运动鞋，顺着厚厚的牛仔裤爬上了膝

盖，我大吃一惊，唿吸都突然停止了，两条腿一动也不敢动。这条蛇呈翠绿色，头部尖尖，蛇信子吐出来，左右游动。我想着那天我多亏穿着

运动鞋和牛仔裤，让蛇爬过去后，没有感受到我的体温。蛇继续向前爬，它没有感觉到我发现了它，所有的蛇都是近视眼，它们的感觉全在蛇

信子上，他们依靠蛇信子能够判断出前面的障碍物。蛇爬过了我的膝盖，爬到了学生的身上，学生环没有发现危险已经降临，他依然让少年忧

伤的眼神望着车厢外的风景。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左边五十多岁的男子突然伸出手来，闪电一般地抓住了蛇的头部，从少年的身上摘下了

这条小蛇。

我刚刚庆幸一场灾难过去了，突然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来，脸上是惊惧交集的神情，手指上有滴滴血液流下来。刚才，

他救人心切，一把捏住了小蛇的头部，因为用力过猛，捏穿了毒蛇的下颚，毒牙扎破他的手指。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子，惊恐地望着这名男子，男子颓然坐在车厢里，面如土灰。后来我知道，这条小蛇是竹叶青。

竹叶青已经死了，像一截绳头一样瘫在车厢里。一名青年用棍子把竹叶青挑出来，用脚踩得稀烂，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车厢里怎么会有竹叶青？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受伤男子该怎么办？

三轮车司机只拉着受伤男子，一路突突突地向前跑去，它在布满石头的山路上颠簸着，像一只慌里慌张的螳螂。其余的人沿着山路向前走着，

走得气喘吁吁，惴惴不安地牵挂着受伤男子的命运。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的村庄，三轮车停在路边，早就熄了火，司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吸烟，受伤男子

躺在床上，依旧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覆盖着黑色的草药，用花布包裹着。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吸着竹筒水烟，烟筒像炮管一样粗壮，他的脸上是未老先衰的神情。看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他急忙从屋子里端出了竹凳子，给大家让座。我问那名受伤的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男主人说，死是死不了，但估计这条手臂残废了。

我问：“为什么不赶快送到医院里？”

司机插话说，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有四个小时的车程，车还没有开到，人就会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每个村庄几乎都有一名治蛇毒的医生，他们用的是流传了几千年的传统的中草药，而山下的医院用的是西药，医院依靠

打血清来排挤出血液里的毒素。

武陵山中的毒蛇有很多种，治愈蛇毒的中草药也有很多种，能够治愈五步蛇的草药，不能治愈竹叶青咬伤，能够治愈竹叶青的，却不能治愈眼

镜蛇。有人进山抓蛇，并不会带上所有的中草药，如果被某种剧毒毒蛇咬伤，而身上偏偏没有这种治愈的草药，就只能壮士断腕，用刀割断自

己被咬伤的部位，阻止毒素上侵。

那家的男主人问司机：“车上怎么会有蛇？”

司机一言不发，疑惑不解，是的啊，三轮车上怎么会有蛇？但是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路边的蛇在乘客还没有上车时，就偷偷钻进车厢里；也

许是蛇藏进了谁的行李中，被带了进来。

在这里，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又在有效的时间里找不到一座乡镇或者一座村庄，那就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村庄，而村庄里又没有能够治

疗蛇毒的土医生，或者土医生刚好不在家，那也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土医生，而家中刚好没有能够治愈这种蛇毒的中草药，还是只能死亡。

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突然感到危机重重，眼睛一直看着路边的草丛，一有风吹草动，就不寒而栗，惊恐万分。

武陵山区大山连绵，层层叠叠，而人就住在大山的褶皱里，几乎都是几户人家组成的村庄。要从这座村庄走到那座村庄，必须翻越一座或者几

座山峰。好在这里的山峰并不高，海拔几乎都在1000米以下。我到过无数的山村，觉得这些山村都有一个共同的现象，所有村庄都建在山谷里，这是为了遮风挡雨，为了储存积水的缘故吧，也有风水学上的原因。

三轮摩托车停在土医生的那座村庄后，就不能再前行了，此后的进山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只有一条像死蛇一样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冰冷地

躺在草丛中。进山的人群在不断减少，每逢出现岔路口，就有人走上了岔路。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了我和一个20多岁的身体结实的小伙子。

小伙子和老古在一个村庄，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县城打工，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家。这次回来背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从洗衣

粉到方便面等各种生活用品。我问，村中有人捕蛇吗？他说，他知道的也仅有老古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不捕蛇，而选择打工？他说，现在已

经很难找到毒蛇了，而在他小时候，毒蛇随处可见，只有进山，就能看到五步蛇。

他说，他对蛇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深秋，他在屋子里睡觉，父母都出去干农活。睡醒后，他感到被子里有一团冰冰的东西，挨着他，让他很不舒服，

于是，探进手去，摸到了一条盘在一起的毒蛇，毒蛇的体温比人要低几度，所以人就叫毒蛇“冷血动物”。那时候正是秋冬之交，是毒蛇冬眠

的前夕，怕冷的毒蛇常常会钻进人类居住的房间里，甚至被窝里取暖。

他不知道那条毒蛇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钻进来了多久，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前，他曾无数次见到过毒蛇，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零距离。他想唿叫父母，而转念一想，父母没有在家，即使父母在家，面对这种境况也会束手无策。

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胆大，他们是在虎豹豺狼的叫声中成长的。他知道，遇到蛇的时候，千万不能惊慌，一定要镇静，不能乱动，因为你永远也

跑不过蛇，蛇的奔跑速度比开足马力的汽车还快。如果要奔逃，就跑S型，蛇视力不佳，它是依靠温度来判断猎物的方位，跑成S型，蛇就无法

判断你的准确位置。但是，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毒蛇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一摊棉絮，他无法判断毒蛇是否睡着了，他想偷偷地起身，却又不敢。后来，太阳渐渐西斜，门外响起

了耕牛回村的哞哞叫声，母鸡飞上了院墙，咯咯叫着飞上了树杈。他突然想，这些叫声会不会吵醒毒蛇，如果毒蛇醒来了，会不会向他发起攻

击。

他决定偷偷地离开。

他慢慢地揭开了棉被，黄昏的天光中，他看到这条盘在一起的毒蛇色彩缤纷，毒蛇的头靠在身体上，一动也不动。他将棉被扔在一边，刚准备

起身，毒蛇突然醒了，它高昂着头，用异常阴冷的目光看着他，蛇头距离他的脸仅有一尺远。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毒蛇，毒蛇的头

是扁扁的三角形，不断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蛇信子前面的开叉他都看清楚了。

他呜呜哭着，吓破了胆，也忘记了父亲此前关于毒蛇的叮嘱，他仰面朝后倒了下去，毒蛇像箭一样在他的胸口咬了一口，然后像小偷一样飞快

地溜走了。

他大声哭泣着，全身痉挛，就在这时候，父母回家了，他们抱着他赶紧寻找村中的医生，医生把熬烂的药汁洒在被蛇咬的伤口上，他终于被抢

回了一条命。

他卷起衣服下摆，让我看他胸脯上的伤疤，伤疤发着黑色，肌肉扭结在一起，看起来很恐怖。

我问：“那是五步蛇吗？”

他说，如果要是五步蛇，他早就没命了，五步蛇毒性最强，人被咬伤后，跑不出五步就会倒地死亡，所以才有这样的名字。那条蛇是金环蛇。

后来，我查找一些关于五步蛇的记载，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这种蛇"乌而反鼻，蟠于草中。其牙倒勾，去人数步，直来，疾如激箭。螫人

立死，中手即断手，中足则断足，不然则全身肿烂，百无一活。"读着这段文字，我感到毛骨悚然。

《捕蛇者说》中有这样一段话：“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可以看出这种毒蛇凶猛无比，那么老古又是

如何捕捉这么凶猛的毒蛇的？老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卖蛇人和他的同伴都喝得酩酊大醉，人在醉酒的时候，头脑就一片清明，心中的话就会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防范心理，这就是俗语所说的“酒后吐真言”。

我问他们家在哪里，他们告诉了在武陵山腹地贵州江口县。我提出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看他们怎么捕蛇，他们说捕蛇的危险性非常高，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如何也不带我去，也不告诉我他们村庄的名字，他们说，村庄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如果我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会难受一辈子。

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山民，我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

后半夜，他们睡着了，鼾声如雷。我悄悄地爬起来，打开手机，抄写下他们用粉笔写在门后的电话号码，下午刚刚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些号码，这些电话，可能就有捕蛇人的电话。

天亮后，我告别了他们，回到我工作的这座城市。

那时候网上还没有电话号码归属地查询，我只能一个个号码打过去，从他们的口音判断他们是哪里人，然后告诉说自己是收购毒蛇的商人。本地口音的人都非常警觉，他们说自己没有做这种生意，就匆忙挂断电话。而外地口音的人则和蔼得多，其中有一个人告诉说他在江口县，家中有毒蛇，但要我去贵州拿，因为来往的车费他无法承受。我欣喜若狂。

然后，我费尽口舌说服了报社领导，终于答应了派我去贵州，报社领导和卖蛇人的说法是一样的，都觉得这次采访太危险，而我那时候像初生牛犊一样无所畏惧，不知道成长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坎坷，我天真地以为我和捕蛇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没有想到危险在我还没有到达捕蛇人所在的那座村庄时，就已经发生了。

捕蛇人姓古，他让我称唿他老古。

先是火车，后是汽车，接着是那种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的三轮摩托车，车厢加盖了顶棚，可以坐人。在北方，这种拉客的车叫三轮蹦蹦车；在这里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三轮摩托车的车厢里密密实实地坐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青年手抓顶棚上的铁骨架，脚踩在车厢外的横杠上。这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开往老古的村庄，路两边的绮丽风景让我深深惊叹。我的左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满脸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他一笑，皱纹就扩散到了脸的上半部，像紧急集合似地，而他看到每个人都是很谦恭地笑着，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债主。他的容貌和神情让我心酸。我的右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一路上沉默寡言，满怀心思，好像是逃学出来的。

三轮车沿着羊肠小道崎岖盘旋，有时候就要侧翻了，我的心提到了喉咙眼，可它一阵颠簸，又在平地上奔腾。路边偶尔会出现当地的山民，在三轮车经过时，让在路边，然后和车厢里的人打招唿。他们雪亮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显得异常醒目。

我头晕目眩，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刚想招唿司机停下来，突然低头看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爬上了我的运动鞋，顺着厚厚的牛仔裤爬上了膝盖，我大吃一惊，唿吸都突然停止了，两条腿一动也不敢动。这条蛇呈翠绿色，头部尖尖，蛇信子吐出来，左右游动。我想着那天我多亏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让蛇爬过去后，没有感受到我的体温。蛇继续向前爬，它没有感觉到我发现了它，所有的蛇都是近视眼，它们的感觉全在蛇信子上，他们依靠蛇信子能够判断出前面的障碍物。蛇爬过了我的膝盖，爬到了学生的身上，学生环没有发现危险已经降临，他依然让少年忧伤的眼神望着车厢外的风景。我正在不知所措

的时候，左边五十多岁的男子突然伸出手来，闪电一般地抓住了蛇的头部，从少年的身上摘下了这条小蛇。

我刚刚庆幸一场灾难过去了，突然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来，脸上是惊惧交集的神情，手指上有滴滴血液流下来。刚才，他救人心切，一把捏住了小蛇的头部，因为用力过猛，捏穿了毒蛇的下颚，毒牙扎破他的手指。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子，惊恐地望着这名男子，男子颓然坐在车厢里，面如土灰。后来我知道，这条小蛇是竹叶青。

竹叶青已经死了，像一截绳头一样瘫在车厢里。一名青年用棍子把竹叶青挑出来，用脚踩得稀烂，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车厢里怎么会有竹叶青？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受伤男子该怎么办？

三轮车司机只拉着受伤男子，一路突突突地向前跑去，它在布满石头的山路上颠簸着，像一只慌里慌张的螳螂。其余的人沿着山路向前走着，走得气喘吁吁，惴惴不安地牵挂着受伤男子的命运。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的村庄，三轮车停在路边，早就熄了火，司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吸烟，受伤男子躺在床上，依旧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覆盖着黑色的草药，用花布包裹着。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吸着竹筒水烟，烟筒像炮管一样粗壮，他的脸上是未老先衰的神情。看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他急忙从屋子里端出了竹凳子，给大家让座。我问那名受伤的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男主人说，死是死不了，但估计这条手臂残废了。

我问：“为什么不赶快送到医院里？”

司机插话说，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有四个小时的车程，车还没有开到，人就会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每个村庄几乎都有一名治蛇毒的医生，他们用的是流传了几千年的传统的中草药，而山下的医院用的是西药，医院依靠打血清来排挤出血液里的毒素。

武陵山中的毒蛇有很多种，治愈蛇毒的中草药也有很多种，能够治愈五步蛇的草药，不能治愈竹叶青咬伤，能够治愈竹叶青的，却不能治愈眼镜蛇。有人进山抓蛇，并不会带上所有的中草药，如果被某种剧毒毒蛇咬伤，而身上偏偏没有这种治愈的草药，就只能壮士断腕，用刀割断自己被咬伤的部位，阻止毒素上侵。

那家的男主人问司机：“车上怎么会有蛇？”

司机一言不发，疑惑不解，是的啊，三轮车上怎么会有蛇？但是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路边的蛇在乘客还没有上车时，就偷偷钻进车厢里；也许是蛇藏进了谁的行李中，被带了进来。

在这里，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又在有效的时间里找不到一座乡镇或者一座村庄，那就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村庄，而村庄里又没有能够治疗蛇毒的土医生，或者土医生刚好不在家，那也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土医生，而家中刚好没有能够治愈这种蛇毒的中草药，还是只能死亡。

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突然感到危机重重，眼睛一直看着路边的草丛，一有风吹草动，就不寒而栗，惊恐万分。

武陵山区大山连绵，层层叠叠，而人就住在大山的褶皱里，几乎都是几户人家组成的村庄。要从这座村庄走到那座村庄，必须翻越一座或者几座山峰。好在这里的山峰并不高，海拔几乎都在1000米以下。我到过无数的山村，觉得这些山村都有一个共同的现象，所有村庄都建在山谷里，这是为了遮风挡雨，为了储存积水的缘故吧，也有风水学上的原因。

三轮摩托车停在土医生的那座村庄后，就不能再前行了，此后的进山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只有一条像死蛇一样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冰冷地躺在草丛中。进山的人群在不断减少，每逢出现岔路口，就有人走上了岔路。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了我和一个20多岁的身体结实的小伙子。

小伙子和老古在一个村庄，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县城打工，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家。这次回来背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从洗衣粉到方便面等各种生活用品。我问，村中有人捕蛇吗？他说，他知道的也仅有老古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不捕蛇，而选择打工？他说，现在已经很难找到毒蛇了，而在他小时候，毒蛇随处可见，只有进山，就能看到五步蛇。

他说，他对蛇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深秋，他在屋子里睡觉，父母都出去干农活。睡醒后，他感到被子里有一团冰冰的东西，挨着他，让他很不舒服，于是，探进手去，摸到了一条盘在一起的毒蛇，毒蛇的体温比人要低几度，所以人就叫毒蛇“冷血动物”。那时候正是秋冬之交，是毒蛇冬眠的前夕，怕冷的毒蛇常常会钻进人类居住的房间里，甚至被窝里取暖。

他不知道那条毒蛇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钻进来了多久，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前，他曾无数次见到过毒蛇，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零距离。他想唿叫父母，而转念一想，父母没有在家，即使父母在家，面对这种境况也会束手无策。

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胆大，他们是在虎豹豺狼的叫声中成长的。他知道，遇到蛇的时候，千万不能惊慌，一定要镇静，不能乱动，因为你永远也跑不过蛇，蛇的奔跑速度比开足马力的汽车还快。如果要奔逃，就跑S型，蛇视力不佳，它是依靠温度来判断猎物的方位，跑成S型，蛇就无法判断你的准确位置。但是，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毒蛇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一摊棉絮，他无法判断毒蛇是否睡着了，他想偷偷地起身，却又不敢。后来，太阳渐渐西斜，门外响起了耕牛回村的哞哞叫声，母鸡飞上了院墙，咯咯叫着飞上了树杈。他突然想，这些叫声会不会吵醒毒蛇，如果毒蛇醒来了，会不会向他发起攻击。

他决定偷偷地离开。

他慢慢地揭开了棉被，黄昏的天光中，他看到这条盘在一起的毒蛇色彩缤纷，毒蛇的头靠在身体上，一动也不动。他将棉被扔在一边，刚准备起身，毒蛇突然醒了，它高昂着头，用异常阴冷的目光看着他，蛇头距离他的脸仅有一尺远。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毒蛇，毒蛇的头是扁扁的三角形，不断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蛇信子前面的开叉他都看清楚了。

他呜呜哭着，吓破了胆，也忘记了父亲此前关于毒蛇的叮嘱，他仰面朝后倒了下去，毒蛇像箭一样在他的胸口咬了一口，然后像小偷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他大声哭泣着，全身痉挛，就在这时候，父母回家了，他们抱着他赶紧寻找村中的医生，医生把熬烂的药汁洒在被蛇咬的伤口上，他终于被抢回了一条命。

他卷起衣服下摆，让我看他胸脯上的伤疤，伤疤发着黑色，肌肉扭结在一起，看起来很恐怖。

我问：“那是五步蛇吗？”

他说，如果要是五步蛇，他早就没命了，五步蛇毒性最强，人被咬伤后，跑不出五步就会倒地死亡，所以才有这样的名字。那条蛇是金环蛇。

后来，我查找一些关于五步蛇的记载，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这种蛇“乌而反鼻，蟠于草中。其牙倒勾，去人数步，直来，疾如激箭。螫人立死，中手即断手，中足则断足，不然则全身肿烂，百无一活。”读着这段文字，我感到毛骨悚然。

《捕蛇者说》中有这样一段话：“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可以看出这种毒蛇凶猛无比，那么老古又是如何捕捉这么凶猛的毒蛇的？老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走出了一身汗水，便将上衣脱下来，捆绑在腰间，走惯了山路的小伙子肩膀上扛着编织袋，仍然步履轻快，而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的我，因为缺乏锻炼，走起山路来气喘如牛。为了担心草丛中突然窜出毒蛇，我手握着一根木棍，胆颤心惊地望着小径的两边，时不时地用棍子拨打着草丛，让隐藏的毒蛇快快逃走。

临近黄昏，空气变得清凉，而且散发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树丛深处响起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声音好像孩子没完没了的笑声，小伙子说那是背水鸡；还有一种动物蹲在路边探头探脑，一见到我们就轻快地跑远了，跑出了一溜轻烟，小伙子说那是鼬獾。这些动物，我以前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过。

来到了山脚下，我突然看到前面横亘着一条河，河面有几十米宽，深不见底，从上游漂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漂向下游。我站在河边，一筹莫展。

小伙子放下编织袋，沿着河岸向前走去，他说附近有一个老船夫，他去唤来。我向他去的方向看看，只看到飘飘荡荡的暮霭，听到不绝如缕的虫鸣，哪里会有船夫？

这里的景色异常秀美，青山巍巍，绿水环绕，让我想起了沈从文的《边城》、古华的《芙蓉镇》，还有一部现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的小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这里属于西南，高山峡谷，飞瀑激流，融合了西北的粗犷和江南的秀美，那一刻，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它神秘，壮美，美景美色让人目不暇接。

十几分钟后，小伙子走来了，背后跟着一名腰身佝偻的老人，白头发白胡子，难道他就是船夫？

老人带着我们又向前走了十几米，从草丛里抬起一条小木船，他说，这里几天几天也没有一趟人，他就把船藏在了草丛里。木船又细又长，像梭子一样。木船年代久远，残破的地方用铁皮包着，钉着铁钉。

木船下水后，老人在船尾划桨，我们坐在船头，月亮升上了山顶，洒下满河清辉，桨声吱呀，夜色朦胧，萤火虫在船头闪闪烁烁，两岸的山峰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流向后方，我突然觉得自己如同坠入梦境，此时此地，这个月光朗照的夜晚，这个清幽凉爽的河面，生活和生命显得如此真实，如此美好。我如痴如醉，如幻如梦，一滴眼泪滑落眼角。此后的人生，再也无法找到此时此地的感受。生命是一条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我们永远也无法再次真切体验当初的感觉，我们只能在追忆中回味。生命如水流过，失去的，再也无法追回。人生总是欢聚少，离别多，总是欢乐少，痛苦多，生命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残缺？

二十分钟后，老人将木船划到了斜对面的岸边，岸边有几级石头台阶。我问老人：“多少钱？”老人似乎很难为情，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一块钱。”我没有回答，老人担心我不答应，又赶紧说：“以前的话，不会要钱的，现在没办法，给上一块钱吧。”

我掏出十块钱给老人，老人往后闪避说：“我没有零钱找。”我说：“不用找了。”老人赶快把十元钱塞到我的手中，好像怕烫似地，他说：“这么大的钱，我怎么敢要？”

后来，小伙子给了老人一元钱，老人才满意地划着小船离开了。

看着老人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河面上依然传来吱吱呀呀的划桨声，我问小伙子，老人没有孩子吗？怎么这么大年龄还在划船？

小伙子说，老人好像没有孩子，早些年经常划着船在河流两岸行医，他治疗蛇毒很有一套。后来，毒蛇越来越少，行医也需要资格证，老人就以摆渡为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心酸。

人们到处生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每种生活都有说不完的故事，精彩而曲折，真实而感人。

我想，等到回来的时候，再见到老人，一定要好好采访他。

第五节 与捕蛇人同行

沿着石级走上去，又是羊肠小道，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看到前面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村庄到了。站在村口，我看到月光下的每家每户都松散地居住着，中间有一条小路连接着一家和另一家。

老古家就在村口。

老古个子矮小，有四十多岁，两个女儿都去城市打工了，他们夫妻和母亲一起守着颜色发黑的老屋。他老实、本分，神情木讷，满面愁苦，完全不像电影和小说中出现的手持猎枪、凶狠无比的盗猎团伙。

当时看到他，我真的有点失望。我以前暗访到的，都是大恶大奸的人，住在窨井中的丐帮老大杀人犯，穷凶极恶的奴隶主血头，操纵酒托和键盘手的黑社会成员，绑架人质的传销头子，杀人不见血不见尸首的盗墓团伙，训练有素残酷无情的盗窃团伙……而老古，一个中年农民，一个传说中的捕蛇能手，他的身上是否有我需要的故事？

那天晚上在老古家中，有三件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老古家的饭菜非常香，多少年过去后，现在回想起来，还颊齿留香，满口生津。大米，是自家地里产出的新鲜大米，散发着一种清香；腊肉，也是自家腌制的，咬在嘴中，化成了浓香的汁液。酒，也是自家酿制的，好像叫做青酒，是用苞米酿造的，喝在口中，后劲十足。那天晚上，是我今生吃得最多的一顿米饭，我一连吃了八碗，最后吃得坐不住了，只好站起来。

吃完饭后，我走到门外小便，一脚踩空，掉进了小溪里，闻声赶来的人，七手八脚地捞上来了我，却找不到适合我穿的衣服，只好用床单裹着湿漉漉的身体。

第二件事是见到了老古制作的各种各样捕蛇工具，老古指着向我介绍说，哪种工具是捕捉哪种毒蛇，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暗暗心惊。老古说，这些天他刚刚种完了包谷，天亮后就带着我去捕蛇。

第三件事情是那晚我住在吊脚楼上，这是我第一次居住在这样造型别致的房子里。打开门窗，夜风浩荡，穿透了我的身体，吊脚楼外的虫鸣响声一片，此起彼伏，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半个天际，这一切美丽得就像童话故事。

此刻，我在回忆着那个夜晚，心中充满了无限怀恋和憧憬，在那样的恬静中，心灵才能得到安宁。

天亮后，我就跟着老古进山了。卖蛇人曾经讲过，捕猎人一般三人一组，然而这次却只有老古一个人。我问他的时候，他说，现在山里的猎物越老越少了，大家都分开单独行动。

老古给了我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布包，让我装在身上，他说里面是雄黄和大蒜，雄黄碾成了粉末，大蒜捣成了稀泥，把两者搅拌在一起，装在布包里，毒蛇闻到了就会避让。我想起了《白蛇传》的故事，许仙用雄黄让白蛇现了原型，雄黄对毒蛇有震慑作用。

老古拿着一根木棍，前面分叉，后面背着用尼龙布缝成的布袋，他向我说起了捕捉毒蛇的窍门：一顿二叉三踏尾，扬手七寸莫迟疑，顺手松动嵴椎骨，捆成柴把挑着回。他说，毒蛇一般都活动在山谷溪流旁边，要找蛇只能在这种地方找，所有蛇类中，最难捕捉的是五步蛇，因为五步蛇的花纹和岩石图案是一样的，不仔细辨认，是找不到的。五步蛇冬眠比别的蛇晚一个月左右，每年阳历十一月中旬，五步蛇才进入冬眠，而那段时间五步蛇行动迟缓，是捕捉的最佳时机。

因为我的身上装着让蛇闻而生畏的布包，老古让我走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望着瘦小的老古，我心存感激。

老古说，捕蛇有很多种方法，对不同的蛇用不同的方法。对五步蛇，用叉压法；对眼镜王蛇，用蒙罩法；对金环蛇金环蛇，用光照法……我刚想问这些方法的具体操作步骤，老古突然喊：“别动。”

莫非毒蛇出现了？我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看着四周。

老古俯下身子，拨开草丛，看着地上的一堆粪便，又稀又黄的粪便里夹杂着几根鸟的羽毛。老古直起身体说：“蛇就在附近，你千万别动。”

老古继续向前搜寻，用叉杆拨打着草梢，突然，被荒草覆盖的石头后面窜起了一条毒蛇，支起半个身子，盯着老古，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这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它的头呈三角形。

老古将棍叉靠在腿上，飞快地脱下汗衫，摇晃着，毒蛇的三角形头颅也跟着汗衫一起摇晃。老古突然一甩手，将汗衫甩向毒蛇，将毒蛇兜头包住，毒蛇像一截皮管一样掉在地上，盲目地扭动着，老古操起棍叉，一下子叉住了毒蛇靠近头颈的地方，然后捏住七寸，将毒蛇提溜起来，另一只手从七寸向蛇尾捋下去，毒蛇立刻像一根面条一样温顺。这条毒蛇足有一米多长，提起来就看着沉重。老古将毒蛇放进了布袋里，眉开眼笑。

我问：“这是条什么蛇？”

老古说：“眼镜王蛇。”

我暗暗心惊，小时候喜欢阅读一些动物书籍，知道眼镜王蛇是蛇类中脾气最暴躁的，动不动就会发起攻击，而且毒性极强，没想到老古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捕捉了一条硕大的眼镜王蛇。

老古继续向前行走，他翻越岩石，穿越溶洞，攀爬树木，显得异常敏捷，像只猿猴，我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在前面等我。我说：“你不用管我，进山只有这么一条路，我不会迷路的。”老古说：“你们这些城里人，走不了山路，我一定要等到你。”

山中的小动物很多，时不时地跑到路面上，在我的身前跑动，还有些躲在草丛中探头探脑，像个心怀鬼胎的小人一样。这种动物拖着长长的尾巴，还有胡须，头颅总在躁动不安地摆动着，尖嘴猴腮，心神不宁，我不知道它是老鼠，还是田鼠，反正就是令人厌恶的鼠窃狗偷之辈。它们以树根草根为食。路边一些野生竹林变得枯黄，根部发着黑色。后来，当我回到南方这座城市时，我请教了一位大学植物学教授，他说，自然界的所有物种都是紧密相连息息相关的，它们组成了一条食物链，有一种自然界的神秘规律维持着这条食物链的平衡，每种动物都保存着相对固定的数量。然而，当因为人为的原因，某一种动物数量骤然减少，食物链就会断裂，整个自然界的生态系统就会受到影响，出现紊乱。因为天敌蛇类减少，大量啮齿动物就会拥有繁殖的机会，鼠害、病虫害就会出现，野生竹林和野生幼林遭到破坏，而这些又是保持水土、调节气候的重要保证，所以，因为蛇类遭到大量捕捉，自然界的生态平衡遭到了损伤，危害从动物殃及植物，最终殃及人类。

自然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动物，它们看起来仪态万方，含而不露，一副懒洋洋的神情，看起来从容不迫，比如老虎、狮子、老鹰，还有毒蛇。相反，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动物，它们总是躁动不安，魂不守舍，诚惶诚恐，莫衷一是，比如老鼠，比如鸟雀。其实，人类也是这样，人类之间也存在一条食物链，那些管理阶层的人和成功人士看起来处事沉稳，不骄不躁，心思缜密，和蔼可亲；而那些整天叽叽喳喳，焦躁不安，开口哇塞，闭口奥耶的人，永远只能处于这条食物链的底端。缺少了顶端食物链的动物，自然界就会鼠类横行，危机重重。同样的道理，当一个社会充斥着浮华与功利，哗众取宠被当成了幽默，投机取巧被当成了本领，鼠窃狗偷被当成了能力，道德秩序荡然无存，这个社会也会存在着严重的危机。

那天，在山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另外一个捕蛇的人，他的袋子里空空如也，他对老古能够捕捉到一条硕大的眼镜王蛇羡慕不已，他说：“现在蛇都跑到哪里去了，一趟一趟都是空手回来。”

这名捕蛇人离开后，老古朝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他愤愤不平地说：“蛇都跑哪里去了？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人捉去了，现在这些死猫赖狗都来捉蛇，蛇能有多少？”老古一向很自负，他以捕蛇专家自居，看不起别的捕蛇人。而这些蛇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专家才能捕捉。

我问老古：“你捕到过五步蛇？”

老古说：“小时候经常在山里见到，现在太难找了，去年一年也没有见上一条。”

我知道五步蛇现在在武陵山区已经非常少了，几乎被这些捕蛇人捕捉殆尽，我担心老古还会锲而不舍地寻找五步蛇，我就说：“其实五步蛇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浑身是宝，价值连城，它也就是一条普通的毒蛇而已。”

老古说：“瞎说，南方一条五步蛇要卖几十万哩。”

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曾经去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询问过五步蛇的价格，一条仅有几百元。而几十万元，是蛇贩子将五步蛇走私到国外后的价格。还有一种毒蛇，名叫烙铁头，更为珍贵，更为稀有，两湖两广交界的山中才有，全世界也只有这个区域才有，据说现在仅剩下千条左右的野生烙铁头。有蛇贩子将烙铁头走私到国外，一条高达几百万元。正因为毒蛇走私存在巨额暴利，所以不法分子才铤而走险。

我说：“五步蛇没有那么贵，这都是别人胡乱猜测的。”

老古梗着脖子说：“明明就是这个价，没有这个价，那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说。”

我说：“你们这里的人不知道，都在胡乱猜测，五步蛇价格能有这么高，我也会留在你们这里捕蛇了。”

老古问：“如果我捉到了五步蛇，你掏多少钱买？”

我此前根本就没有想过会买他的蛇，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如何捕蛇的。他们这群人，对于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是异常神秘的，我只是为了了解他们的生活。

我想了想说：“一公斤200元吧。”我担心他真的捕捉到了五步蛇，那种唐朝的柳宗元写过的毒蛇，如果他真的卖给我，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故意把价格说得很低。

没想到老古生气了，他愤怒地说：“这个价格，你想都甭想。”

老古很固执，又很自负，他说的每句话都不容别人辩驳。他认为我是为了占他的便宜，才把五步蛇的价格说得这么低。

那天，我们弄得很不愉快，多疑又固执的老古认为我想以很低的价格从他这里收购五步蛇，他对我心存戒心。而此前，他一直把我当成了他的财神爷，当成了一名从南方来到山区收购五步蛇的大老板。面对他此前此后的态度变化，我感到哭笑不得。

老古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他再也不会在前面等我了，我不得不努力跟着他，我担心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会放过他，专门攻击跟在后面的我。尽管我身上装着雄黄和大蒜捣碎后制作而成的药物，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有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有些饿了，一看手机，已经快要十二点了，我从背包里掏出从城市带来的糕点和饮料，叫喊着老古，奋力跑着给他送过去。老古看着我手中的东西，喉结上下抖动着，却说：“不吃，不吃，我不爱吃。”

我说：“吃吧，没事，我还有的。”我拉开背包的拉链让他看。

老古接过我的糕点，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噎住了，眼睛瞪得像鸡蛋。我连忙又把饮料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后，面容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说：“五步蛇就是很贵的，值很多钱。这个你蒙不了我。”

我感到很好笑，却装着很赞同他的话，连连点头说：“是的，很贵的，你捉到了，我就买。”我想，他可能不会捕捉到的。

“别的蛇你不要？”他问。

我知道他已经捕到了一条眼镜王蛇，只好说：“我是专门收购五步蛇的，别的蛇，我要给老板打个电话问一下。”

老古低着头，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就回家了，老古奔波大半天，只捕到了一条眼镜王蛇，这已经很不错了。据说，村子里很多人每天都是空跑。

刚开始见到老古时，感到他老实本分，接触后才发现，他既不老实，也不本分。

回到家后，为了消除老古的疑心，我主动说，我会在他家居住几天，每天给他五十元的食宿费。老古很高兴，鼻子眼中都是笑。

夜晚，老古提着矿灯，他说他要去捕蛇。

我问：“外面黑灯瞎火，怎么会有蛇？”

老古说：“夜晚是捕捉金环蛇和银环蛇的大好时机。金环蛇和银环蛇最害怕强光，只要对着它照射，马上就会缩成一团，不用工具，用手直接抓。”

原来，捕蛇还有这么多讲究，不同的蛇有不同的捕捉方法。

我说：“我也跟着你去。”

老古给了我一个装三节电池的手电筒。

夜晚的山道异常恐怖，小路两边的草丛里突然就会传来莫名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跑过。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唿唿的声音，浑浊而绵长，好像无数军队在衔枚疾走。远处的山峦像锯齿一样，锯开了夜空，夜空中的星星，神秘地眨着眼睛。尽管老古就走在我的前面，可我还是心存恐惧。我胆战心惊地向两边望着，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毒蛇的眼睛盯紧了我，随时就会发动攻击。

老古嘴巴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他模仿着蛇的叫声，来吸引毒蛇。在这样的夜晚，这种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尽管心中害怕，可我还是尽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我担心他的叫声真的会招来毒蛇，在这样的漆黑的夜晚，毒蛇攻击人，百发百中。

那天晚上，老古一直忙到了半夜，依然一无所获，他不得不怅然而归。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垂头丧气，连话也很少说，黯淡的天光中，他单薄的身体像剪纸一样，显得模煳而不真实。我跟在他的后面，时不时地回头望望，担心身后会有某种动物跟踪。

转过一道弯，终于看到了村庄的灯光，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住脚步，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突然，后背上一阵冰凉，一条蛇掉进了我的衣服里。

我瘫坐在地上，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我下意识地叫着：“啊，啊……”因为极度恐惧，声音都变调了。

老古三步两步地奔过来，矿灯光照射得我睁不开眼睛，他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头发根根竖起，我颤抖着声音说：“蛇，蛇。”

老古问：“哪里？哪里？”他的声音透着焦急。

我惊恐地说：“在我衣服里。”我真切地感觉到了，蛇还在我的后背上蠕动。

老古飞快地转到了我的身后，他说：“哪里有？”接着，他一把扯开了我的衣服，从我的身上摘下了一条一揸长的蜈蚣，一脚就踩烂了。

我看着地上的蜈蚣，依旧惊惶万状。老古轻松地笑着说：“哪里会这么容易就看到蛇？我专门找都找不到。要是蛇，今晚就发财了。”

他的眼中只有钱。他不知道生态平衡，不知道生命和危险，对于他来说，蛇就是财富，捕蛇就是他的致富之道。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冷汗一遍又一遍地冒出来，一想到那条一揸长的蜈蚣，那条模样狰狞全身长脚的蜈蚣在我的身上爬上爬下，我就毛发倒竖。

鸡叫头遍，我还是毫无睡意，爬起身来，点燃了一根香烟，站在吊脚楼上，向东边望去，看到远处的山峦上，黑蒙蒙的天际露出了一抹微光，星辰满天，闪烁不定。启明星又大又亮，像一颗镶嵌在天空的宝石。

鸡叫二遍，天空中只剩下了几颗摇摇欲坠的星辰，朦胧的天光中，轻纱一样的晨雾飘飘荡荡，虫鸣声静息了，村庄有了零星的灯光，勤劳的山民准备起床干活了。

鸡叫三遍，天空变得敞亮，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村道，都看得清清楚楚。天空中飘荡几片散淡的浮云，一缕霞光升起来，给云朵镀上了一层金边。早起的山民下地干活了，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似乎很不乐意；人在后面赶着，边赶边亲切地叫骂着。

此后，再无鸡叫，公鸡完成了它一天的工作。

那一刻，我突然想，这辈子做人实在太累了，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做只公鸡，每天只上班几分钟，想叫几声就叫几声，不高兴我还不叫呢。其余时间，带着母鸡旅游，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天亮后，我才有了困意，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就被一阵阵鞭炮声惊醒。站在窗口，我看到村子里有人结婚，几个青年，两人一组，抬着嫁妆，而最值钱的嫁妆，也就是一台电视机，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追在后面看热闹。我想起了我在《暗访假烟窝点》中写到的一个场景，那时候我在闽南农村暗访，看到假烟老板给女儿的陪嫁是豪宅和名车。我的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楼下响起了老古的叫声，他说今天他还要进山。老古把捕蛇当成了自己的主业，而把地里的庄稼都交给了妻子。

吃过饭后，我们又出发了。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进山的小路。

沿着溪涧行走，道路弯弯曲曲，老古像一只觅路的狗，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撅起屁股在草丛中查看，查看是否有毒蛇的粪便，是否有蛇蜕，是否有毒蛇的洞穴。

老古说，如果发现粪便中有毛发、鸟羽，那就说明附近有毒蛇出没；如果发现有蛇蜕，那也说明附近会有毒蛇。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活动区域，狼的活动区域一般是半径50公里的一个圆圈，鼠类的活动区域半径是两三百米，毒蛇的活动区域是半径一百多米，早先，在没有汽车以前，两条腿行走的人类也有自己的活动半径。任何动物，如果超出了这个活动半径，就会迷路，就会害怕。

有了几十年捕猎经验的老古，真是一名专家。

我称赞了他两句，老古神采飞扬。可是，在现代社会，拥有更丰富的捕猎经验，只会给自然界造成更大的伤害。人类亘古具有的狩猎技能，在现代文明社会走到了尽头。人类能够从更广阔的途径更轻松地获取食物，而不再依赖于狩猎。现代的狩猎，只能称为盗猎，是为了牟取暴利而掠夺大自然，掠夺自然资源。

老古想让我买走他那条眼镜王蛇，他说，眼镜王蛇在南方需求量很大，很多收蛇的商人来到他们这里，专门收购眼镜王蛇，“现在哪里还有五步蛇？”

老古正说着，突然住口不说了，他指着前方几米远的一个小洞说：“这是蛇洞。”

我看到那个洞口和周围的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碗底粗细，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有多深。如果要说不同，唯一的不同是，这个洞口在一座坟墓的下面，可能这个洞口一直连通到了墓室里。坟墓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荒草萋萋。

我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就是蛇洞？”

老古说：“你看这个洞口很光滑，蛇每天从这里钻进钻出，别的洞口刺刺拉拉的，显然是个空洞。”

老古叉开五指，在周围的草丛中划拉划拉，就划拉出了一把荒草；再划拉划拉，又划拉出了一把荒草，他把荒草堆在洞口，点燃了，然后脱下衣服向洞里煽风。一会儿，距离坟墓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洞冒出了轻烟，老古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过去，抓起一把把土，把那个洞口堵住了。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是韩老师的经典之作。

老古说，毒蛇很狡猾，它的洞一般都有好几个进口和出口。

一堆柴草烧完了，毒蛇还没有出来，老古把灰烬移到了一边，他说如果不移走，毒蛇突然出来，就会被烧死。死蛇是没人要的。

老古让我看着洞口，留意毒蛇突然窜出，他去几步远的地方重新划拉了一堆柴草，放在洞口。然后，他取出水瓶，倒出一点水，和成一堆稀泥。将洞口煳一般留一半，我问这是干什么，老古狡黠地说：“你一会就知道了。”

老古继续煽风点火，火光映着他一张神情专注的脸，他很投入。

突然，洞口窜出了一条蛇，将煳成一半的洞冲开了，头上煳着泥巴。它的头左右摇摆，懵懵不懂，老古一伸手，轻巧地捏住了它的“七寸”。

然而，这条蛇太小了，小得让老古很不满意。老古说：“明明是个大洞，怎么只有一条小蛇，大蛇肯定被人捉走了。”

他很遗憾。

老古说，这条蛇是金环蛇。

第六节 黑市遇麻烦

三天后，是赶集的日子，集市在镇上，走路需要两三个小时，老古看到我不买他的蛇，就决定在集市上卖掉眼镜王蛇和小金环蛇。我也给了老古三天的食宿费，和他结伴去集市，听说集市上有一个大的蛇类收购站，我想去看看。

这次，我们走在一起。遇到道路宽敞时，我们就并排行走，遇到道路狭窄，我们就一前一后。武陵山区的每个村庄都有一条小路与外界连接，小路的尽头是镇子；每个镇子都有一条大路，大路的尽头是县城；每座县城又都有一条省级公路，省级公路的尽头是城市。这些道路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在所有人口居住的地方，输入了现代文明和物质，让生命得以延续。

这里的道路异常崎岖，我站在小路上，看到对面的悬崖上，有几个人喊着号子，抬着捆绑在门板上的猪下山，他们也要去赶集，他们要在集市上把那头猪卖掉。

我原想着这次去镇子的时候，还能够见到那个摆渡的老人，然而，我们走到河边的时候，看到码头上有一条柴油机船，突突突地喷吐着黑烟，几十个人等候在那里。这些都是附近村庄要赶集的人。镇子上每隔十天才有一次集市，这一天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很多人都会选择在这一天来到集市上，购买物品，交流信息。

我和老古提起了那个老人，老古说，这条柴油机船每逢赶集的日子，才会来到这里接送人群。而老人只有在平时，才会接送一些要过河的散客。

过河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前走，有人唱起了山歌，声音高亢，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有人打起了唿哨，声音尖利，像一支穿越林间的响箭。突然，队伍的后面有人大声叫喊，声音凄厉，异常恐惧，他被蛇咬伤了。

人群唿啦一声围上去，查看伤情。被咬的是一名少年，他的小腿上被咬出了两个伤口，相距两三厘米，血液汩汩流出，血液中还带着气泡。有人惊唿：“这是五步蛇啊。”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五步蛇咬伤，该怎么办？少年疼痛得大声哭喊，有一个中年男子背起少年，发足疾跑，后面跟着人群，跑出了几十米，少年被换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我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老古，一回头，看到老古在距离小路十几米的草丛中仔细搜寻，我知道他的寻找那条咬伤少年的五步蛇。毒蛇就是财富，只有毒蛇才会让老古动心发狂。

我喊：“快点走啊。”

老古说：“咬了人，这条五步蛇不会跑远。”

我说：“早就跑了，这么多人，它担心会被人捉到。”

老古讥讽地说：“你好像比我知道的还多？”我对老古的冷酷感到很不舒服。少年被五步蛇咬伤，他不关心伤情，却只关心这条五步蛇。

我没好气地说：“你再不走，我可就走了。”

老古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他又在草丛中磨蹭了半天，看到实在找不到了，才很不情愿地回到了小路上，他说：“反正就在这里，明天专门来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又走了很久，我们才来到了集市上。这一路上，我再没有见到那名少年，不知道他伤势怎么样了，是否在有效的时间里得到了治疗。五步蛇咬伤人后，如果没有及时救治，毒性发作很快，两个小时内就会死亡。

后来，我在回到南方这座城市后，专门到图书馆查阅了五步蛇的资料。五步蛇的管牙又长又大，上颚有两个这样的管牙，牙距较大，最宽可达到3.5厘米。五步蛇咬人时，会从管牙向人体注入毒液，这种毒液是一种十分复杂的血液循环毒素，含有十几种能够造成人身体组织出血、水肿、坏死的酶，这些酶会对人的心脏、骨骼、肌肉、神经产生极大的破坏作用，几个小时后，被咬的人就会死于脏器衰竭；而即使在这个时间段里得到救治，很多时候也会因为毒素侵入极快而留下残疾。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再见到过摆渡老人，不知道他生活怎么样了；老古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多天锲而不舍地在那条路的周边寻找那条五步蛇，而终于没有找到，残存的五步蛇都有了非常丰富的反盗猎经验。

收购毒蛇已经形成了一个市场，那天我在镇子上看到了毒蛇收购点，还看到了从南方来到这里收购毒蛇的蛇贩子。每逢赶集的时候，有很多人把盗猎到的毒蛇带到集市上，像老古一样；这些毒蛇当天晚上又会被送到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几天后，它们就会出现在餐桌上，或者出现在海边，等待出关。

收购点并不在镇子上，而是在距离镇子几百米的一片树林里，树林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与镇子相通，而要进入这间房屋，则就没有道路了。不知情的人即使来到树林边，也不会知道这里隐藏着一个野生动物收购点。

收购点有两间房屋，两间房屋都显得很残破，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墙壁上还有“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字迹斑驳的标语，这里以前是森林看守人的居所。

收购点的老板姓唐，绿豆大的眼睛一直在骨碌碌地转着，说话语速很快，口气很硬，并且还带着手势，一只手斩钉截铁地挥舞着，另一只手插在腰间，看起来很像几十年前计划经济时代的大队干部。收购点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皮肤像瓷器一样洁白，水汪汪的眼睛像两粒熟透了的葡萄，她留着只有城市里的女人才会留的披肩长发，而这里的女人因为劳动，都会把头发扎起来，或者编成辫子。唐老板看起来有五十多岁，而这个女人仅有二十多岁，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他们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当地的山民，他们和老古一样，都是盗猎人。

唐老板对老古把陌生人带进他的收购点很不满意，他用当地一种很难懂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质问老古，脸上带着愠怒的神情。老古在努力解释着，时不时地在当地方言中夹杂几句普通话，他是为了让我也能听懂，他说我是南方大老板，专门来这里收购五步蛇的。为了消除唐老板的怀疑，我便卷着舌头“得啦”了几句，说着半懂不懂的醋溜普通话。唐老板终于不再怀疑了，没有赶我出去。

老古把尼龙袋子放在地上，解开口子，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眼镜王蛇的七寸，提溜了出来，铺在地上。唐老板提起棍叉，叉住蛇头，又用穿着高腰皮鞋的脚踩住，那双皮鞋看起来就显得沉重，眼镜王蛇的身体痛苦地扭成了麻花。唐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毒蛇的脖子，从头到尾锊了一遍，检查毒蛇的身体里是否藏有铁器之类的重物。检查完毕后，他捏住眼镜王蛇的七寸，甩在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塑料桶放在磅秤上，他换了砝码后称量完毕，告诉了一边的漂亮女子，漂亮女子在本子上记录着。

小金环蛇也是如法炮制。

唐老板带着两条毒蛇走进另一间房子里，我也跟了进去。这个房间里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铁笼，铁笼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几只金丝猴一看到有人走近，就吱吱叫着挤在笼角，满脸惊恐。鼬獾在笼子里爬来爬去，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细铁丝编织的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毒蛇，层层累积，蠕蠕爬动，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有的毒蛇三角形的头向后仰着，身体屈成了S形，试图通过奋力一击，逃出铁笼；有的毒蛇长长的毒牙挂在铁丝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有的毒蛇头部血迹斑斑，显然是一次次碰撞铁笼的结果。铁笼的旁边，还有一个木条钉做的笼子，里面关的是各种无毒蛇，和那些凶猛的毒蛇比起来，这些无毒蛇就显得温顺得多，它们躺在木笼里，慢悠悠地翻转着身体，抬起椭圆形的头颅，它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这间房屋的动物有十几种，各种动物加在一起足有几百个。房间里散发着浓郁的腥臭，是各种动物的身体气味混合在一起的臭味，中人欲呕。

唐老板问我：“李老板要什么货？”

我说：“我要五步蛇。”我想着他这里可能不会有。

没想到唐老板用他穿着高腰皮鞋的脚踢着墙角一个铁笼子，说：“这里面都是，能要完吗？”

我一下子傻眼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担心唐老板看出我是假冒生意人，我便蹲在地上，装着很专心地研究这些五步蛇，五步蛇和别的蛇比起来，更加凶猛，它们看着我，横眉冷对，一个个都是宁死不屈的样子，一条粗壮的五步蛇不断地用身体撞击铁笼，撞得砰砰作响。

我站起来，装着不满意地说：“太小了，还有没有大的？”

唐老板身体后仰着，腆着并不凸出的肚子，以见多识广的口气说：“这还小？你见过五步蛇？我一车一车发到南方去的货，都是这么大的。你们南方人最喜欢吃这东西了。”

唐老板给我指着屋后的白色泡沫箱，他说，那些都是他今晚要发往南方的货。

我来到泡沫箱旁边，看到箱子的外面都用黄色的胶纸缠绕着，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蛇，箱子的外面写着发往地点，都是同一个城市的名字。箱子还统一编号了，号码旁边，有的写着“牛肉”，有的写着“海鲜”。

唐老板又问我：“五步蛇，你能要多少？”

我知道五步蛇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如果黑市交易，价格一定很昂贵，而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我沉吟了一下，问：“多少钱拿货？”我知道很多行业的老板进货的时候，都不说“买”，都是说“拿货”。

唐老板说：“你看你就不是拿货的，你骗不了我。”

我赶紧说：“我刚刚做这种生意，还是生手。第一次来你们这里。”

唐老板说：“五步蛇一公斤500元。”

我说：“老板，一回生二回熟，我第一次做生意，可也知道这种蛇的行情，你蒙不了我，我们以后还要经常合作。少点吧。”

唐老板说：“最少480元，看你是第一次做。要是别人，500元不还价，随便拿货。”

唐老板正说话的时候，外面有了喧哗声。唐老板走了出去，不再理我。他可能觉得像我这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不是做大生意的，他懒得再理我。

外面来了两个操着南方那个省份特有口音的人，长相也很南方，又瘦又小，鼻子扁平，肤色黧黑，浑身散发着亚热带地区的特点。他们似乎和唐老板很熟悉，连价格也没有谈，就直接进来看货。

唐老板打开了关着金丝猴的笼门，手持一根长长的管钳，伸进铁笼里。这种管钳的前端是一个中空的圆形，打开后各是两个半圆。猴子们看到管钳伸进来，惊慌失措，纷纷挤向铁笼里面，发出恐怖的尖叫。管钳越伸越近，猴子们看着管钳，哆嗦成一团。唐老板打开管钳，钳住了最外面一只猴子的脖子，猴子吐着舌头，叫不出声，浑身颤抖，四肢抓着铁栏杆。猴子们看到管钳选中了目标，立刻欢声雷动，它们有的扳着那只可怜猴子的脚爪，有的在后面推着它，将它推出了铁笼。

那只猴子一被推出铁笼，猴子们又尖叫着争先恐后地挤向角落，最里面的猴子幸灾乐祸，最外面的猴子惊恐不安，它们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谁又会被管钳钳住。

唐老板又来到了关着果子狸的铁笼边，这次，他没有拿管钳，而是一个类似钩镰枪那样的工具。钩镰枪伸进铁笼里，果子狸也在躲避，它们头向里面，屁股朝外，管钳则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唐老板用钩镰枪钩住了一只果子狸的腿部，强行向外拉，果子狸凄厉地叫着，鲜血一滴滴顺着腿部流下来。后来，果子狸终于抵抗不过唐老板的力气，被一步一步地脱离了铁笼。

这间房屋简直就是动物地狱。

房屋外面又有了响声，一个粗壮的声音在叫着“唐老板，唐老板”，我走出去，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过来，手中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后绑着一只动物，男子大步流星，动物的前腿血肉模煳，跟不上男子的步幅，被绳子拖着前行。我不知道那种动物是什么，它看起来像猪，又像獾，名字好像叫做猪獾。这个动物显然是被夹子夹断了前腿。

老古卖了眼镜王蛇和小金环蛇后，就去了集市，他说他买些油盐酱醋就回家了。我继续留在唐老板的收购点。

唐老板生意很好，不断有人来送货，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还有人拉来了一只野猪；也有前来联系货源的南方客商，他们浑身都透着精明，小眼睛里充满了算计。

唐老板在忙碌的同时，还没有忘记向我推销他的五步蛇。他说，五步蛇的价格肯定会越来越高，因为五步蛇越来越少了，在南方那个地方，人们都认为喝了五步蛇的酒，就能够防风湿，而南方气候潮湿，很多人都会得风湿病。现在是夏天，捕蛇人还能捕捉到毒蛇，而到了冬天，蛇类冬眠，这些蛇的价格就会翻一番。

我依然说：“你的价格太高了，再少点。我都不知道把这些蛇带到南方，能不能赚钱？”

唐老板很不满意地说：“你就放一千条心吧。五步蛇，供不应求，你一条卖两千块都有人要。我做生意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和我讨价还价的。”

唐老板又去忙他的生意了，那个漂亮女人也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环顾四周，看到一面墙壁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赶紧匆忙输入了手机里。

两个南方人将他们需要的货集中在房屋门口，满意地看着这些准备拉到南方那座城市的铁笼。铁笼一共三个，一个装着毒蛇，一个装着猴子和果子狸，一个装着一些并不知道名字的鸟，其中有几只好像是锦鸡，个体庞大，毛色斑斓。接着，唐老板面朝第一个房间喊了一声，漂亮女人拿出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一些特制的小帽子，还有针头和针管。

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

我正疑惑的时候，唐老板拿起一只小帽，翻过来，戴在锦鸡的头上，小帽是用松紧带做成的，包在锦鸡头上后，锦鸡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接着，所有的鸟类都被唐老板戴上了小帽。我突然想到了，这是为了长途贩运的方便，鸟类戴上这顶特制的帽子，就以为是夜晚，而夜晚的鸟类是安静的，除非是受到了特别的惊吓，才会尖叫，而在长途货运的车厢里，是不会受到什么惊吓的。

唐老板又拿来了管钳，一只只夹住猴子和果子狸的脑袋，拖到铁笼边，漂亮女人拿出针管，给它们注射。几分钟后，经过注射了的猴子和果子狸就昏昏欲睡，即使用管钳敲着它们的脑袋，它们也没有反应。针管里是麻醉剂。

唐老板很满意，而两个南方人也很满意。

毒蛇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注射麻醉药，毒蛇是不会叫喊的，它们没有嘹亮的声带，它们即使看到人类的兽行，也不会理解。

唐老板对着我和几个送猎物的山民说：“帮个忙吧。”

我们两人一组，抬着这三个铁笼向山下走去，走出几十米，看到路边的树丛里藏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写着120和急救的字样。

稍胖的那个南方人打开面包车的后盖箱，里面是两排顺着车厢的坐凳，坐凳中间是一副担架。南方人抽出担架，我这才看到放置担架的地方是中空的。唐老板招唿人们将三个铁笼子放进了中空的地方，然后又放上担架。这样，即使车厢后盖被打开，也没有人想到担架下面藏着三个装满野生动物的铁笼。

然后，两个南方人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金丝眼镜，打扮得文质彬彬，看起来真像医术高深的大夫，他们准备开车回家。

我跨上一步，对他们说，我也在那座城市，想搭乘他们的便车。

胖点的看看瘦点的，他脸上有一丝尴尬，毕竟我也在那座城市，毕竟我也操着那座城市的口音，毕竟我刚才还替他们抬铁笼了，我相信他们会答应的，没想到瘦点的说：“我们半路上还有好几个人，装不上你。”

我只好说：“让我坐上吧，这里没有车乘，到了有长途汽车的地方，我就会下车。”

瘦子犹豫了一下，让我坐在了车厢里。

面包车沿着山路开往镇子，瘦子开着车，胖子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胖子回头问："你到这里做什么？”

我说：“我是来收烙铁头的，他们这里找不到。”

胖子笑着说：“收烙铁头跑到这里干什么？那玩意这里怎么会有？”

瘦子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问：“你们的摊点在哪里？以后我从你们那里进货，不想再跑这么远。”

瘦子和胖子都不再说话，他们装着没有听见。

我又和他们套近乎，询问他们的家庭，要请他们在镇子上吃饭，他们依旧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们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他们像狐狸一样警觉，我便不再言语。

面包车开到了镇子上，街面上人头攒动，人群熙攘，还有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瘦子拉响了警报，凄厉而急切的声音传出了很远，赶集的人纷纷向街道两边躲避，连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也让在了一遍，他们没有丝毫怀疑。

刚刚出了镇子，来到柏油马路上，瘦子就对我说：“下去，这里有长途大巴。”

我只好走下了面包车。

面包车开走了，我记住了他们的车牌号码，可是，我明白这个面包车肯定是套牌车，和我当初《暗访盗墓团伙》的那辆面包车一样。后来，在我回到那座城市后，专门让交警部门查找了，那个车牌是一辆丰田越野车的车牌。

站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长途汽车，不知道长途汽车是不是开往我所生活的那座城市。

这里，不是我的来路。

那天，我在路边等候，一遍又一遍地向公路两边张望，却没有没有见到一辆汽车。后来，下起了蒙蒙细雨，我的衣服被打湿了。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雨

中又等了足有一个小时，还是没有见到一辆车。因为寒冷，我浑身哆嗦，又担心被冻感冒，我就决定步行上路。

路边有路标，标着里程，我看了一眼路标，然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把挎包背在后面，就上路了。为了驱寒，我走得很快，一片又一片像云又像雾的东西，扑面而来，又拂身而去，我想，这里的海拔应该很高。

道路曲曲弯弯，像蛇一样盘绕在山中。空气异常清新，似乎拧一把都能挤出蜜来。我走路一向都很快，何况那天还担心自己被冻感冒了，过了一个小时后，我见到了第六个路标。这天我才知道，我最快的时候，一个小时可以走到五公里。

我继续向前走着，突然身后响起了摩托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骑着摩托车来到我身边，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湿淋淋地沾在额头，嘴唇乌青，身体蜷曲着，爬在摩托车头，就像马戏团里骑着自行车的猴子。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想去南方那座城市，不知道怎么坐车。他说这条路上根本就没有班车，要坐班车只能去县城，这里距离县城还有几十公里。

他让我坐在他的摩托上，他送我去县城。他说，他是附近一座景区的保安。

坐在摩托上，我们一路没有见到一个人。我问，知道那些盗猎野生动物的人吗？他说，早些年还要多些，现在少了。我问，怎么就没人管？他说，有人管，但是管的人少，盗猎的人多，抓都抓不及，再说，就算抓住了，也没有盗猎多少，只能放人，把他放了，他接着继续盗猎。

他说，这里的人，过去世代以打猎捕蛇为生。

摩托车一直把我送到了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这里与江口县毗邻，同样是大山环绕，绿树葱茏，彷佛世外桃源。

那名保安没有手机，那时候的手机在偏远的地方还是一个稀罕物。分别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的电话号码，可是他从来没有打过。

那天，我在候车室里等候班车，候车室还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背着大大的登山包，高声谈笑着，举手投足言笑顾盼间都有一种作为城市人的优越感。

我到窗口问售票员，是否有到铜仁或者贵阳的班车，售票员说：“到铜仁的最后一班车出发了十几分钟，贵阳的车已经没有了。”那几个游客听说班车刚刚走了，就大声质问售票员，为什么这么早就收车？

候车室的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面包车师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他说，他愿意带我们去追班车。

我们当时没有多想，就坐在了面包车里。上车后，才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追上面包车后，他会向我们狮子大张口。我们偷偷地商量，他如果要价超过五十元，我们就不答应。半小时后，面包车追上了班车，司机打开车门让我们下车。我们吞吞吐吐地问多少钱，司机说：“要什么钱啊，帮个小忙，快点上车。”我当时惭愧得无地自容。多年的城市生活让我们变得斤斤计较，提放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把每一个人都当成了骗子。而来到了古朴的乡村，在这些朴实的山民面前，我们才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猥琐。身材高大的面包车师傅，榨出了我衬衫下包着的“小”来。

然后，从铜仁坐火车，我回到了生活的这座城市来。

第七节 夜半高跟鞋

回到城市后，我想弄明白，这些野生动物，都拉到了这座城市的什么地方。

我拨打了从唐老板墙上偷抄的那几个电话号码，他们都说我拨打错了，我说出了唐老板的名字，我说是唐老板的朋友，想从他们这里拿货，是唐老板介绍来的，他们依然说：“我们不做生意，我们是上班的，你拨错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

我又把电话拨打给唐老板，我说我想从这座城市进货，让他给我介绍货源。唐老板爽快地答应了。过了几分钟，唐老板打电话过来，他告诉了我这座城市的野生动物交易地点，这个地点号称是亚洲最大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但是，没有人带，是进不去的。

我打算去这座亚洲最大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看看。

我是那天中午去的，按照唐老板介绍的地址，我找到了，可是我只看到一座空荡荡的市场，家家店铺都拉下了卷闸门，市场里空无一人，一只野狗摇着尾巴在市场里游荡者，两只麻雀站在台阶上卿卿我我。我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标志表明这是一座野生动物交易市场。

我愈发奇怪。

我来到了距离市场几十米的一家商店，买了两盒香烟，和老板套近乎，我指着那座市场问：“这么大一座市场，怎么没有人？”

老板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男子，长得像土豆，貌似敦厚，他正在看一本金庸的小说，他从书籍上抬起头，看了看我，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着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路过这里。”

老板冷冷地说：“没事，你就走吧。”他继续把一颗硕大的透露埋藏在金庸的刀光剑影里。

我突然想，这个商店是不是和这座市场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我在《暗访血奴群落》里见到的那个照相馆，在《暗访假烟窝点》里见到的修鞋老人和修理自行车的男人，在《暗访盗墓团伙》中见到的那座商店，最后证明了，这些都是犯罪团伙的眼线。那么，这个简陋的商店，这个头颅硕大的老板，会不会就是野生动物交易市场的沿线？

可是，不对不对，野生动物交易市场并没有交易，他们安排眼线干什么？如果不是眼线，这个肥胖的男人为什么对我怀有敌意？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我一定要探个究竟。

我离开了那家商店，沿着马路慢悠悠地向前走着，走出了几百米，看到前面有一家网吧，便走了进去，我决定在这里等到天黑。按照以前的暗访经验，非法交易只有在夜幕的掩护下，才会进行。我相信这座市场一定掩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相信唐老板不会骗我的，如果他骗我，他又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这座城市，有这么一座与他口中的门牌号对应的批发市场。

我站在网吧的过道上看别人玩游戏，那些虚拟的战争场面和武打场面，让这些少年们热情似火，激情燃烧；而那些少女们则津津有味地看着韩剧，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火花。据说，有一些日本开发的游戏只是输出给别的国家，他们本国的少年是严禁玩的，因为血腥暴力，会让少年的心态扭曲变形；而很多韩剧在本国也不会放映，因为这样的剧情只会培养脑残。但是，我身边的这些疲惫不堪满脸油垢的少男少女们并不知道这些。

时间过得很慢，我一遍遍地看着窗外，看到太阳还是悬在远处的楼顶上，一动不动。后来，我也登记了一台电脑，在上面看电影。我记得那天看的电影叫《站台》，贾樟柯的作品，那些苍凉的风景，压抑的心灵，还有那些场景：穿着喇叭裤被人训斥，奔跑着去看火车，古老的理发店，肮脏的煤场……太像我经历过的一些往事。我看得热泪盈眶，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喜欢上了贾樟柯的作品，以后他的每部作品，我都要细细观看。

看完电影后，这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我走出网吧，点燃了一根香烟，摇摇摆摆地走向那座市场，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老板，一个要从交易市场进货的老板。

交易市场依旧一片漆黑，黑暗中的店铺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一只空易拉罐被风吹过来，一路当啷啷响着，滚到了水沟里。我在黑暗中想着，是否真的唐老板在骗我？

我失望地走回去，现在天黑了，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开往城区的公交车，如果没有，就要打的，而打的则要花费很多钱。我的心隐隐作痛。

走出了二三百米，拐过一道弯，我看到迎面开来了一辆隆隆的大卡车，灰尘滚滚而起。我闪躲在路边，突然下意识地想，这辆大卡车开往哪里，会不会拉着野生动物？卡车开过后，借助着黯淡的路灯光，我看到它挂的是军牌。

然而，越是特种车辆，我越怀疑，因为我看到了假冒救护车的面包车。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人烟稀少的郊外，军车跑来干什么？

我跟在军车的后面，拐过弯，路上依旧没有行人。快要走到交易市场的时候，我突然看到那辆军车就停在市场里，几家店铺亮起了灯光。

我感到蹊跷，军车为什么夜晚会停在交易市场？我正准备走进市场时，从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两个身体强壮的男子，恶狠狠地问我干什么。我说：“想找家饭店，肚子饿。”他们恶声恶气地说：“这里没有饭店。”然后就将我赶走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那辆卡车肯定是假军车，这座市场肯定是野生动物交易点。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躲在远处一幢废弃的楼房里，站在三楼的窗口向交易市场的方向观看，我看到市场里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灯光里人影晃动，但是我无法看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一辆又一辆的卡车、面包车、小轿车、摩托车从远处驶过来，驶进了交易市场，又有一辆又一辆的各种车辆从交易市场驶出来，消失在了夜色沉沉的远方。

我准备再次走进交易市场。

突然，楼道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好像是谁穿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楼梯。然而，我刚刚走进这幢废弃的楼房时，曾经从一楼走到了最高的五楼，走进了每个房间，擦亮打火机一间间房屋看过了，确信这是一幢废弃的楼房，确信这里空无一人。可是，怎么又会有脚步声呢？

脚步声依然传来，好像从楼上来到了我藏身的三楼，声音不慌不忙，节奏均匀。我回头望去，看到月光照进楼梯间，残破的墙壁影影绰绰，四周确实空无一人。可是，那又会是谁的脚步声？

我颤抖着声音问：“谁？”

没有人应答，脚步声也停止了。

我突然紧张到了极点，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谁从楼上走了下来？是交易市场的保安或者打手吗？可是那脚步声明明又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夜晚巡逻的保安和打手又怎么会有女子呢？既然不是保安和打手，那这个女人又会是谁？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更加缓慢，哒，哒，哒，节奏分明，高跟鞋踩踏着楼梯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近，似乎相隔只有几米。月色朦胧，让这座废弃的楼房变得更加诡异。

我依然看不到她。而她距离我只有几米。

那一瞬间，我真切体会到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小时候听到的一些鬼故事突然涌上心头，难道，难道我今晚遇到的是女鬼？

我大喝一声，声音变得连自己都害怕，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谁？”

声音停止了，可是我依然看不到她。

过了几分钟，每一分钟漫长得好像一百年，我的心咚咚咚地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挪动着一下颤抖的脚，碰到了一块半截砖，我俯身把半截砖抓在手中。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哒——哒——哒——可是我依然看不到她。我举起半截砖，对着想象中的那个身影扔过去，半截砖砸在了墙上，又掉在了地上。黑暗中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她跑远了。我依然无法看到她的身影。

她能看到我，而我却看不到她。她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此刻，我吓坏了，吓得魂飞魄散，我呀呀叫着，摸索着楼梯跑下去，在每一层的楼梯口都要摔一跤。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那幢废弃的楼房，一直跑到了柏油路面上，依旧惊惶万状，用琼瑶阿姨的话来说，心如鹿撞。

我沿着柏油路面急匆匆地走着，再也不敢去暗访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了，我走出了很远，才看到一辆出租车。我举起了颤抖的手臂。

坐在出租车里，我才平静了下来。我悲哀地想，那幢废弃的楼房，以前一定死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成为了女鬼，今晚出来了。

我以前一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今晚，难道我真的见到了鬼？

紧张地度过了一个夜晚，天亮后，我打通了主任的电话。

这么多年来，主任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每隔几天就要互相问候对方在干什么，牵挂着对方的安危。深度报道部不要求每天上班报道，一月只要有一两篇稿件见报就行了，而重大采访则没有时间限制。我们每一篇稿件都要调查暗访很多天，来往于全国各地，我们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同一家报社上班，但是一月也难以见到一面。

那天打通了主任电话时，意外地得知，他居然也是刚刚从外地采访回来。

我对着电话大声喊：“喝酒。”

主任说：“你等我，我过来接你。”

我问：“你怎么接我？”

主任说：“我刚刚买了车。”

我听到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透着得意。

半小时后，楼下响起了喇叭声，还有主任兴高采烈的喊声，他喊我下耧去饭店喝酒。

我从租住的房间里奔出来，一步三个台阶跳到了楼下，推开铁栅栏门，看到主任倚着车门，笑得春风满面，就好像准备去娶媳妇一样。

我们轻轻地抱在一起，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又分开。两个路过的女孩子看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拥抱着，捂着嘴吃吃笑着，然后快步走开。

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主任在驾驶座上正襟危坐，压抑着喜悦说：“如今，咱也是有车一族了，兄弟用车的时候，只管说声。”

车子刚买不久，什么部件都是新的。车玻璃上落下了一星尘土，主任用卫生纸小心地擦拭干净，然后又查看玻璃上是否留下卫生纸的擦痕。

我问：“你这辆车是什么牌子？”

主任得意地说：“奥拓。”

奥拓车驶出了城乡结合部的村庄，驶向了通往城区的道路，车窗全部打开了，风唿唿地灌进来，我们在风中唱起了一些很老的歌曲，什么《热情的沙漠》，什么《长长的站台》，那种感觉就像开着敞篷跑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海边。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家小饭店门前，走上饭店台阶时，主任还在不断地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的奥拓。那种眼光让人想起了洞房花烛夜的目光。

我们来到靠窗的位置，点了几盘菜，叫来了一捆啤酒。菜还没有上来，主任看到门口的架子上有几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杂志，随手拿来，刚看了几行，突然脸色大变。

我问：“怎么了？”

主任没有说话，我凑过去一看，只见那上面有几行文字，是关于一个越野俱乐部的访谈，有一个人说：“开着奥拓上街，就像带着傻瓜儿子上街一样，没有面子。”

主任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菜上来了，我们喝了几杯，马上又欢声笑语，忘记了那段关于傻瓜儿子的论述。

主任问：“你这些天在忙什么？”

我说起了自己在贵州江口县的经历，说起了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说起了那幢神秘的废弃的楼房，还有那神秘的脚步声。

主任问：“你确定真的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幻听。”

我说：“我一向胆子很大，但是昨晚我吓坏了，绝对不是幻听。”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颤抖。

主任说：“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今晚我们去看看。”

喝酒结束后，我们坐在奥托里。那时候还没有醉驾的限制，而我们两个人又都很能喝酒，一捆啤酒倒进肚子里，就跟喝凉开水一样。我向两边看看，发现满大街都是奔驰宝马，差点的也是丰田本田，而开奥拓的，只有我们一辆。

这里是中国最富裕的地方，这里的人很有钱。

当天夜晚十时，我们来到了野生动物交易市场门外，看到市场里已经零零星星地亮起了灯光。有形迹可疑的车子驶入了市场里，每辆车子在市场门口，都要先遭到两名中年男子的盘查。黑暗中，有几个可疑的身影在徘徊，那肯定就是市场的保安。

我们在车子里商量怎么才能混进去。

装商人？不像。哪个商人会开着奥拓？装顾客？也不像。顾客怎么会夜晚买东西？装送货的？更不像，我们的奥拓上空无一物。

我想起了第一次暗访，我从业生涯的第一次暗访是暗访乞丐群落。那时候我已经山穷水尽，饥寒交迫，挣扎在死亡线上，如果报社没有录用我，我第二天就没有饭吃了，我就准备去捡拾垃圾。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北方那家报社，成为了一名记者，而现在，我成为了全国最有名报社的深度报道部的记者，而深度报道部，是集中了一个报社最杰出的记者。短短的两三年来，我的人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而我能够成为一名暗访记者，又是主任引我上路的。我是在他的策划下，走进了乞丐群落。此后，妓女、血奴、酒托、代孕、假烟、黑工、传销、黑医、盗墓、盗窃，一直到正在暗访的盗猎，我一路走下来，成为了行业内知名暗访记者，而在没有做记者之前，我连新闻的五要素都不知道是什么。如果在刚开始的时候，没有遇到主任，我可能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我可能做了一名教师，或者做了一名文员，或者在建筑工地做了一名搬运工……

我对主任永远都充满了感恩。

我想起了第一次暗访的经历，我说：“装乞丐吧。”

如此戒备森严的市场，也许只有乞丐才能混进去，没有人会把乞丐当回事，乞丐像尘埃一样，不论落在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

我装扮成乞丐，主任在外面接应我。

我把衣服脱下来，在地上甩了两甩，让衣服沾上尘土，又用双手揉搓头发，让头发变得纷乱，然后抓起一把柴草洒在头发上。这样看起来就完全是一个从垃圾堆里检拾食物的乞丐了。这种乞丐通常有点精神病。

我走向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迈动着一条腿，后面拖着一条腿，歪斜着脑袋，流着口水，看起来就像一个既傻又瘸的乞丐。我用这种奇怪的姿势一步步走近了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保安看看我，理也没理，我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混进了市场。

市场是几排房子，上面覆盖着石棉瓦，看起来就像蔬菜大棚一样。家家档口都开门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家家档口里面，都有铁笼，铁笼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有的动物安静地站着，眼神忧郁；有的动物愤怒地咆哮，焦躁不安。档口与档口之间，是五六米宽的水泥路面，上面行走着一些顾客模样的人。每当有顾客走进某一个档口，档口的老板就会笑吟吟地招唿：“老板，刚到的货，替你装好了。”

原来，这个野生动物交易市场只在夜晚做生意，而顾客和档口的老板，都是熟客。每当货物来到时，老板就会打电话给顾客，按照顾客的吩咐，装好了，等待顾客前来提取。生人是根本不能混进来的。

我在一家店铺看到门口挂着几条毒蛇，老板拿着弯刀将蛇腹下的生殖器割下来，放在一个托盘里，毒蛇还没有死，还在跃跃欲试地扭动着身体。我想起了曾经在贵州暗访的时候，唐老板告诉我，毒蛇生殖器是个好东西，它能够治疗阳痿早泄。

我向前走了十几米远，后面突然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人群纷纷向两边闪避。那辆汽车开到了市场中间，车门打开，两个男子把上面的动物一箱箱抬下来，几个档口的老板围在汽车的旁边，像挑拣桔子一样挑拣这些野生动物。这批野生动物有豹猫、狗獾、蛇、穿山甲……还有一只半大的野猪。不大一会儿，这些动物被他们分光了，他们抬着铁笼回到了自己的档口，汽车也开走了，地面上丢下了几只动物的尸体，他们牙齿外露，眼睛圆睁，看得出来临死前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我正在凝神观看着，背上突然受到了重重的一击，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我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穿着迷彩服的保安，他挥舞着橡胶十字棍，对着我大喊：“滚，谁让你进来？”

我只好一步一瘸地走出了野生动物交易市场。

主任一直在距离交易市场几十米的暗处焦急地等待着我，看到我回来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说：“快上车。”

我说：“我身上好脏，你是新车。”

主任说：“快上来，哪里那么多废话。”

我一身尘土钻进了奥托里，奥拓飞快地驶离了交易市场。来到了另外一条路上，奥拓停在路边，我们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我说：“真没有想到，那里面那么多野生动物。常见的蛇类、猴子、猫鼠类，应有尽有，更可怕的是，我还见到了巨蜥、老鹰这些居于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主任问：“这些动物怎么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

主任说：“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我偷偷躲在暗处记下了这些送货车子的号码，这些车子来自全国很多地方，挂着各地不同的车牌。你看看。”

主任递给我一张纸，我看到那上面有十几个省份的名字。几天后，在我进一步暗访时，我才知道，这座简易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货源来自全国各地：蛇类来自贵州广西，兽类来自湖南湖北，鹰类来自甘肃宁夏和青海，鸟类来自江苏浙江，熊掌巨蜥来自西南边陲……而有些热带雨林动物，甚至来自缅甸泰国越南。太不可思议了。与其说这几排简陋的蔬菜大棚是亚洲最大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不如说这里是亚洲，甚至是世界最大的野生动物食用市场。在这里，世世代代的土著认为食用各种各样的动物，会起到不同的疗效。吃了蛇肉会治愈风湿头疼，吃了驴鞭会增加性欲，吃了巨蜥会抵抗衰老，吃了鹰肉会延年益寿……关于这里的人喜欢吃野生动物的场景，BBC的《美丽中国》曾经拍摄过。

我们坐在车子里交谈，毫无困意。

凌晨两点的时候，主任突然问：“你说的那个废弃的楼房在哪里？”

我突然一阵哆嗦，问：“你现在想去？”

主任说：“怕什么？我都转备好了。”

主任从后车厢里拿出手电筒、还有两根木棒，他笑着说：“要是真有鬼，我们把她打昏，抬回去，明天就是轰动世界的新闻啊。”

我突然感觉不到害怕了，这世界从来就没有鬼，都是编故事的人自己吓唬自己的。我指给他看远处的那幢楼房。他把车子一直开到了楼房下面。

然后，我们一人一个手电，一人一根木棒，沿着空荡荡的楼梯走上去，主任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主任走得昂头挺胸，我走得垂头丧气。

我们一步步走到了五楼，一间间房间看过去，有的房间空空荡荡，有的房间还残留着油迹斑斑的厨具。在一个房间里，我突然看到了一只女人的拖鞋，鞋底非常高，那几年的女人都喜欢穿这种式样奇怪的鞋子。奇怪的鞋子让我禁不住一阵哆嗦，主任笑着说：“一只跑鞋就把你吓成了这样，给你个破鞋，你都不会搞。”

我说：“你才搞破鞋。”

那时候的我还很单纯，像一棵亭亭玉立的小白杨。那时候，结了婚的同事和我开一些有点荤的玩笑，我都会脸红。

我们从五楼转到了一楼，查看了所有的房间，都没有见到人影，甚至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整幢大楼空无一人。

主任笑着说：“你的女鬼在哪里？是不是想什么艳遇了？把自己当成了聊斋里古庙苦读的书生？”

他的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哒，哒，哒，是高跟鞋顺着楼梯走下来的声音，千真万确，是高跟鞋的声音。

主任的笑容凝结在脸上，脸上的表情异常奇怪。

我平静了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我听到了主任因为恐惧而粗重的唿吸声。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从容不迫，从楼上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主任把手电光对准了楼梯，他颤抖着声音问：“谁？”

高跟鞋的声音停止了，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紧张得能擦出火花来。

几分钟后，哒，哒，哒，声音又顺着楼梯走下来了，不急不慢，越来越近，似乎就响在头顶。

主任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都看到了对方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主任扭身说：“跑！”他转身跑向楼外，我也跟在他的后面跑出来。

我们一直跑到了奥拓旁边，才停下来狠狠地喘息。我们的声音像拉着风箱一样，额头上的冷汗也流了下来。

坐在车子里，关紧车门，摇上玻璃，我们才敢回头仰望那幢废弃的楼房。然而，楼房里没有任何动静，它庄严地沉默着，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主任发动了车子，车子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刚刚翻下路基，又差点撞上了大树。我说：“快停下来，快停下来。”车子停在路边的稻田里，我这才发现，手电筒和木棒都忘在了楼房里。

第八节 命悬一线

那天，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爬上楼梯，连澡也没有洗，就躺在床上大睡。睡梦中，我又回到了那幢废弃的楼房，这次，我看到了鬼，真是一个女鬼，可是她一直背对着我，她一步步地退向我。我想跑，可是挪不动脚步。后来，她站在了我的面前，突然转过神来，我看到她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睛里流着血……

我大叫一声醒过来，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侧头望去，看到太阳西斜，透过窗棂，照在煳着一层报纸的墙上。

我相信，那幢废弃的大楼绝对没有鬼，而且世界上也绝对没有鬼，可是，为什么又会有脚步声？那个女人是谁？她藏在什么地方？她为什么要藏在哪里？

我在床上一直躺着，浑身软得像面条，我觉得这次暗访前所未有地窝火。野生动物批发市场不能打进去，而打不进去则就不能知道这些野生动物销往哪里，不知道销往哪里就不知道谁在消费，不知道谁是饕餮这些野生动物的“凶手”。

暗访如此不顺利，又冒出了一个“女鬼”来，真是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锋连阴雨。

我想到了放弃。可能上天知道这个暗访异常困难，就冒出了“女鬼”来，让我知难而退。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一样，搭拉着拖鞋，光着膀子，穿着裤裆里能够塞进一头猪娃的又肥又大的短裤，在城乡结合部的村中晃荡。在这座城市里，因为天气炎热，每个男人都有一双拖鞋，都有一条肥大的短裤。

夜晚，我在街边的小店里，叫几瓶啤酒，炒一盘菜，边看着悬在头顶的电视，边和老板聊天。总是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醉醺醺地爬进出租房里。

有一天，我遇到了以前一起在发行站工作的发行员，他看着光着嵴梁的我说：“兄弟真牛啊。”确实是的，敢于在城中村光着身子走路，还需要一点胆量。一般小混混才会这样做。

而我十年前也是一个小混混，学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动不动就想和人比试比试，自以为自己就是霍元甲。如果没有考上大学，我可能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也可能被人家打成残疾。当初和我一起学习武术的人，有的关进监狱，现在还没有出来；有的被人打断了腿脚，连媳妇都说不上。在西北，打群架是少年的成人礼。而能打架的少年，总是倍受少女青睐。少年们多日不见，相聚时总是大谈如何神勇，如何一拳打断了对方的鼻梁。那时候我也经常在女孩子面前吹嘘自己如何能打架，在女孩倾慕的眼光中飘飘欲仙。

我和发行员坐在饭店里喝酒。夏夜，一人一瓶啤酒，牙齿咬开瓶盖，一口气喝下半瓶，这是穷人的专利和享受。最烦那些喝啤酒还要用杯子的人，不像男人。

我们谈起了分开后的生活，谈着谈着，就说起了站长，我才突然想起，有好长时间没有给站长打电话了。

拨通了站长的电话，他又老子老子了一番，然后才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我来到墙角，看看四周没人，才悄声告诉他我这些天的暗访盗猎生活，以及我遇到的困惑。站长说：“你怎么不找老子，老子本地人，你要的料，都在老子这里。”

第二天晚上，主任开着奥拓，拉着我和站长来到了那幢楼房下。主任准备了三根棍子，站长不要棍子，他说：“老子又不是去奔丧，要这哭丧棒做什么？”我和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棍子握在手中。

我们打着手电筒，又从一楼搜索到五楼，从五楼搜索到一楼，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站长笑着说：“女鬼呢？女鬼在哪里？”

我看着黑魆魆的台阶说：“你等等，一会就会来的。”

站长依旧笑着说：“要是来了，老子就捉住，给你做老婆。”

主任严肃地说：“真的有脚步声，是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我听见她走下了楼梯。”

主任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听得心也在颤抖。

站长说：“你们这些文人啊，听见女人脚步声就害怕。老子一个人在丛林里的时候，躲在树上，毒蛇从身上爬过，猛兽从树下走过，老子都没有害怕过。难道还怕一个女人？”

午夜的空楼异常寂静，风从空荡荡的楼道刮过，像是有人在啼哭。我们又从一楼走到了三楼，站在窗口，看到遥远的交易市场，灯火通明。月光照在楼房的进口，亮如白昼。

站长说：“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从哪里上来的。”

然而，楼上楼下没有人影，也没有高跟鞋的脚步声。

站长戏谑地问：“女鬼在哪里？怎么今晚不来了？”

他刚刚说完，楼上就响起了脚步声，哒，哒，哒……节奏缓慢，像一个穿着紧身旗袍，踩着高跟鞋的女子小心地走下楼梯。

我小声说：“你听，你听，来了，来了。”我的双腿开始哆嗦。

站长神色变得凝重，他说：“还真的有女人来了，奇怪。”他的声音平静如初。

高跟鞋的声音响了十几下后，又恢复了寂静。站长凝神望着楼梯的方向，我和主任面面相觑，面如白纸，我们猜想着女鬼可能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只是我们看不到她，而她能看到我们。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声音更近了，女鬼还在下楼梯。我用颤抖的手握紧了棍子。

又是响了十几下，又恢复了寂静。我们在观望着女鬼，女鬼肯定也在观望着我们。她此刻是不是在想着，这三个人，先从哪个下手？

哒，哒，哒……这次声音似乎就响在耳边，女鬼距离我们只有几米远。站长突然打开手电，雪亮的手电筒光像一柄利剑，刺穿了黑暗。站长冲出窗口，奔向楼梯，他大声骂着，骂声在楼道里隆隆回响。

哒哒哒……这次声音连成了一片，女鬼在快步奔下楼梯。

我和主任跟在站长的身后，也跑向楼梯，手电筒的光亮中，楼梯口和楼道上，空无一人。

我正在恐惧和蹊跷时，突然听到了老鼠的叫声。站长踩着一只老鼠，老鼠挣扎着吱吱几声后，就没有声响了。站长笑着说：“你们这些文人啊，能干成什么事情？一只老鼠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怎么会是老鼠呢？老鼠怎么会发出高跟鞋的声音？我们看着站长，一脸疑惑。

站长说：“你们看看这只老鼠，和平常见到的老鼠有什么不同？”

老鼠躺在地上，四蹄朝天，尾巴末梢是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圆球，踩上去硬硬的，不知道老鼠尾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这个乒乓球是什么做成的。

站长带着我们从三楼上到了五楼，走进了一间房屋里。房屋的墙上粘贴着报纸，报纸已经变成了黄色，地面遍布麦粒一样的老鼠屎，厨房脏乱不堪，锅台上放着醋瓶酱油瓶，还有一个油津津的瓦罐，瓦罐里应该放着食油。

我们还是不明白。站长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站长指着油罐说：“小时候，老子见到过老鼠偷油。老鼠偷油的时候，蹲在罐沿上，尾巴探进油罐里，沾到食油后，又将尾巴伸进嘴巴里舔食。”

我和主任认真地听着站长讲解，但是我们还是不明白老鼠和哒哒哒的脚步声有什么关系。

站长看着我们，接着说：“老鼠偷油后，跳下锅台，湿漉漉的尾巴拖在地面上，尘土就会粘在尾巴上。再次偷油时，尾巴又浸在油罐里，这样天长日久，尾巴的尘土越来越多，最后就变成了乒乓球大小。由于尾巴总是拖在地面上楼下楼，乒乓球受到不断锤击，就坚硬无比。所以，你们听起来，就像高跟鞋在下楼梯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我问站长：“你怎么会知道？”

站长说：“老子本来也不知道，先看到油罐，又见到老鼠奇怪的尾巴，就推断出来了。你们想不到这点，是因为你们总是想着女鬼，这世界上哪里会有鬼？”

终于有一天，站长上了战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与后续部队失去联系。站长就孤军奋战，一个人在山林中顽强生存，渴了，就舔树叶上的露水；饿了，昆虫蚂蚁田鼠，抓到什么吃什么。好在热带丛林里，动物资源丰富。几天后，后续部队进攻山头，受到暗堡的阻击，伤亡惨重，幸存的人被压在一个小山坡下，难以抬头。就在这时候，人们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野人将手雷塞进了暗堡里，暗堡飞上了天，大部队终于攻占了山头。这个野人就是站长，热带密密实实的树丛，将他的军装挂得褴褛不堪，成了比基尼。

站长当初从部队复员的时候，干到了X长。后来，部队的X级干部要求是军校毕业生，站长是最后一批初中毕业的X长。和站长一起当兵的那些战友，复员后都安排到了一些XX部门，税X啦公X啦法X啦工X啦，尽管他们在战场上寸功未立，但是他们的父亲“有职有权，有车有钱”，都是D官的。

站长家在农村，复员后，被安排在外地乡Z的传达室工作，每天收发信件，阻挡贸然闯进Z府大院的农民，对着那些官衔不大而架子很大的XIANG官点头哈腰。这种无聊而枯燥的工作让战斗英雄痛苦不堪。他说，小时候每次赶集的时候，都能看到农民走进GONG社大院找领导反映情况，GONG社书记脱下鞋子，坐在屁股下面，大家围成一圈，又说又笑；有的农民赶集口渴了，也会走进GONG社大院里讨口水喝。而现在，Z府大院怎么就把老百姓拒之门外呢？不是说干部是公PU吗，是为REN民服务的，为什么PU人总是躲着ZHU人？

乡Z府的工作也简单，无非就是“CUI粮要款，GUA宫流C”。乡上没有企业，所有的税收都来自于农民。乡Z府要到钱后，一部分上交财政，一部分留给自己HUI霍。有一天，XIAN长带人来检查工作，书记XIANG长陪着他们出外吃饭，酒是茅台，肉是山珍，这一桌少说也有几千元。酒足饭饱后，他们回到乡Z府门前，却发现大门关闭。醉醺醺的XIANG长用脚踢门，大声叫骂站长，站长打开大门后说：“不认识的人不能放进来，那些农民老子不认识，不能放进来；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老子也不认识，不能进去。”他指着XIAN长说。

XIANG长感到自己在XIAN长面前丢尽了脸，就扑过来要打站长，站长一闪身，一只手就将XIANG长摁倒在地，他边用脚踩着，边骂道：“老百姓省吃俭用，养了你们这群狗。你们HUI霍起老板姓的血汗钱就不知道心疼？你们还不如狗，狗见到主人还摇尾巴，你们见到老百姓耍什么威风？”

当时，乡Z府的门口围了很多人，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XIANG长站在一边，脸如猪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时候，刚好有一个农民赶着毛驴路过，他只顾了看热闹，忘记了照看毛驴，毛驴偷啃了乡Z府门前的树皮，乡Z府的工作人员不答应了，要让这位农民赔钱。农民异常气愤，却又无处发泄，就对着毛驴那张漫长的脸左右开弓，他边抽着耳光边骂：“你这个不要钱的东西，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以为你是XIANG长？你以为你是XIAN长？人家白吃白喝不掏钱，你吃了喝了还要我掏钱。”

围观的人群都发出了笑声。

XIANG长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威胁说要处分站长，站长大声喊着：“老子不干了，老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保卫的竟然是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站长拿着自己的两件换洗衣服，就离开了乡Z府大院。后来，有关部门想惩处站长，但是站长是战斗英雄，他们只好作罢。

站长辞职后，来到了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他和我当初找工作一样，看到了这家报社招聘发行员的广告，就去应聘。后来，他由发行员干到了站长。这时候，刚好有一个农民赶着毛驴路过，他只顾了看热闹，忘记了照看毛驴，毛驴偷啃了乡Z府门前的树皮，乡Z府的工作人员不答应了，要让这位农民赔钱。农民异常气愤，却又无处发泄，就对着毛驴那张漫长的脸左右开弓，他边抽着耳光边骂：“你这个不要钱的东西，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以为你是XIANG长？你以为你是XIAN长？人家白吃白喝不掏钱，你吃了喝了还要我掏钱。”

围观的人群都发出了笑声。

XIANG长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威胁说要处分站长，站长大声喊着：“老子不干了，老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保WEI的竟然是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站长拿着自己的两件换洗衣服，就离开了乡Zz府大院。后来，有关部门想惩处站长，但是站长是战斗英雄，他们只好作罢。

站长辞职后，来到了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他和我当初找工作一样，看到了这家报社招聘发行员的广告，就去应聘。后来，他由发行员干到了站长。我和主任都感到异常惭愧，原来是一只偷油的老鼠，一只偷油的老鼠吓得我们半死。

站长说：“你们读书太多了，总是想着什么神呀鬼呀，有的作家太无聊了，不好好写写受苦受难的人，却写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吓唬人。你们可别成这样的作家啊。”

确实，从走进这幢大楼起，我们总是在想着那些恐怖小说中的场景。心中有鬼，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也都是鬼。

主任说：“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战场上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早就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了，别说一个鬼，就是来一群鬼老子也不怕。”

站长说完后，就咚咚咚地走下楼梯，声音沉重有力，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即使这幢大楼里有鬼，听到这样的脚步声也会退避三舍。主任跟在后面，我又跟在主任的后面。

站长说：“去那个野生动物交易市场看看，这些人也和老鼠一样，昼伏夜出。”

我们刚刚走出大楼，走进草丛，车子就停在草丛的中央，突然，我感到脚脖子一阵疼痛，然后歪倒在地上，我看到天空中漂浮着白色的月亮，像吹涨的猪尿泡一样。

主任回头问：“怎么了？”

我说：“我被蛇咬了。”

站长拿着手电筒四处照耀，看到一溜轻烟消失在草丛深处，想追也追不上了。

主任拿着手电照着我的脚脖，我看到血液汩汩流出，浸湿了地上的草叶。伤口有一对牙印，而且已经肿胀起来，感觉异常刺疼。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被眼镜蛇咬伤的。

这条眼镜蛇，可能是从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跑出来的。

此前，我在贵州省江口县和印江县采访的时候，听到捕蛇人说过，如果被毒蛇咬伤，伤口有明显的一对牙印，那就是被毒蛇咬伤，无毒蛇的牙印是一排，咬伤也不要紧。如果伤口肿胀，那就是被眼镜蛇咬伤。

我没有想到，在贵州武陵山中，处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居然涉险过关；而回到这座南方城市，却被毒蛇咬伤。

站长扶着我爬进了奥拓车中，主任发动了车子，车子嗷嗷叫着冲上了马路。郊外的柏油路上，行人稀少，车子飞快地行驶着，遇到红灯也闯过去，我清楚地听到车外轮胎与路面摩擦的沙沙声。

我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渐渐感到伤口肿胀难耐，整个小腿都麻木了。站长解下皮带，勒紧了我的大腿，阻止毒素上侵，然而，无济于事，我感到异常困倦，浑身乏力，干呕了几声，却又吐不出来。我知道毒素已经侵入了大腿以上。

主任专心开车，站长向两边张望，后来主任告诉我，他今生都没有像那晚那样，开过那么快的车。

这是在郊外，我们行驶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我们不知道哪里有医院。车子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凌晨的郊外乱飞乱撞。

终于，我们看到了一家诊所，主任打开车门，三步两步地跑过去，用拳头砸着卷闸门，没有反应。卷闸门巨大的声音在街道两边回荡，如果里面有人，即使睡得再死，也会被吵醒，然而，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站长失望地又跑回车中，车子又开始沿着郊外的道路漫无目的地奔跑，跑得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一样。郊外的道路很不好，路面破坏严重，一个暗坑，就会让车子蹦起很高。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眼中飘散着一些破碎的光片，就像碟片被炸飞了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死亡的前兆。突然想到了死亡，我反而变得非常平静。我想起了几年前陪着父亲在医院看病的情景，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去医院，居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社里，大型医院的旁边有很多这样的小旅社，专门给农村来到城市看病的人准备的。那天，医生建议化疗，而我已经身无分文，债台高筑，已经无力将父亲送到医院住院治疗。此前，我一直瞒着父亲，没有告诉他的病情。那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告诉父亲，他患的是癌症，是癌症中最严重的骨肉瘤。父亲听说后，从床上爬起来，挥着手说：“回家，不看病了。”此后，父亲在平静中把自己的后事一件件准备好，然后，在刺骨的疼痛中等待死亡。

当清楚地知道死亡来临的时候，死亡一点也不可怕。

此刻，我知道死亡已经来临了，没有恐惧，我只是感到很遗憾，刚刚过上了好日子，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终于有钱给母亲尽孝了，而现在却要死了。

我想到自己这些年实在太苦了，总是拼尽全力在奋斗，总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退缩，总是省吃俭用，把从牙缝积攒下的钱给人家还债，到了而立之年了，连个女朋友都不敢谈，而现在却要死了。

我就是世界上最苦的那类人。

我死了倒不要紧，最放心不下的是母亲。母亲一生凄苦，和中国绝大多数的农民一样，勤劳善良，可以前总是过不上好日子，三年困难时期，差点被饿死；文革时期战天斗地，食不果腹；改革开放后，才终于能够吃饱饭了……我死了，母亲怎么办？妹妹当了民办教师，不知道现在收入怎么样？弟弟开始跑长途货车了，老板能给多少钱？他们收入都不高，都没有钱给母亲。我死了，母亲怎么办？

站长一直握着我的手，眼睛紧张地望着窗外。

我给站长说：“老哥，我恐怕不行了。”

站长没有说话，他的手哆嗦了一下，路灯光照进车内，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泪光。

我向车窗外望去，看到窗外灯火辉煌，高楼大厦，原来车子已经开到了城市里。

站长说：“挺住，挺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我担心自己可能等不到进医院，我的身体开始发烫，头脑昏昏沉沉，感觉全身都麻木了，我对站长说：“我的卡上还有三千块钱，我死了后你把钱寄给我妈妈。”

站长说：“挺住，你死不了。”顿了顿，他又说：“我会照顾好你妈妈，你妈妈就是我妈妈。”我平生第一次从站长口中没有听到“老子”。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第九节 饭店里的猫腻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温馨地照在病室里，站长和主任站在床边，看着我舒心地笑。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我被毒蛇咬伤了。

点滴打完后，我就能够从病床上爬起来了，蛇毒来得快，也去得快。现在，我的脚脖上还有毒蛇咬后留下的牙印，仔细看才能看出来。而我此后，谈蛇色变，真切地体会到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内涵。

从医院出来后，我继续追踪盗猎。稿件采访到了这种程度，再放弃的话，实在可惜。

站长说，他有几个战友，退伍后在机关开车，经常跟着局长吃那些山珍野味，兴许能帮上我。站长给我介绍的那个司机姓李，在局机关开小车，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多年后，我还能记得小李子的模样，他又干又瘦，好象饿死鬼托生，我想不明白，他跟着局长整天山珍海味，肥吃海喝，怎么就不长肉？

2010年春节过后，一位烟草局长的香艳日记在网络上曝光，官员的真实生活才第一次走进了人们的视线，原来，这个级别的官员，他们的生活

内容包括：吃饭喝酒，行贿受贿，与女下属开房。像这样的官员，每天过着这样的腐朽生活，居然一年收入20多万。

在一个单位里，和领导走得最近的，就是司机。司机掌握领导的所有秘密，司机也是领导的心腹，司机经常代领导收礼，领导应酬吃饭都

会带上司机。

小李子的眼睛和思维都非常灵活，像跳蚤一样让人无法跟上他的节奏，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他的脸上带着

笑容，然而笑容像纸扎一样一点也不真实；他看起来非常热情，然而你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非常谦虚有礼，但是你能够

从他的眼中看到倨傲……这样的人我以前见到过很多，他们很虚假，但是神情又非常真诚；他们很卑劣，但是话语中透着的全是崇高。我以前

在政府办公室工作的时候，见到过太多的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司机。

小李子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记者，对像他这样的公务员满怀崇敬，其实，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我早就察觉了出他的本性，我在公务员队伍中摸打滚爬了多年，像他这类人我见得太多了。

那天，我和站长，还有小李子一起吃饭，主任出省采访了。站长介绍了我后，小李子就扑过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晃着，热情

得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他说："哎呀，早就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大名了，你的每篇稿件我都追着看，今天终于见到大记者了。我太荣幸了。

"

我暗自好笑。为了安全起见，我的真实姓名从来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从来没有人把我所写的稿件与我的姓名对上号，他又怎么能"早就在

报纸上“看到我的”大名"？

为了避免他尴尬，我没有点破，只是含煳点头。

小李子刚刚坐下，又开始“吹捧”我："哎呀，记者厉害啊，无冕之王啊，在这个社会上横冲直闯，省长见了也要让三分。以后老哥有什

么事情求你，可不能推辞啊。"

操！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真把我当成了狗屁不懂的三岁小孩。当初就因为揭露了一个短斤少两的海鲜酒楼，得罪了一个县级市的副局长，他充其量也就是副科级，公务员级别中最低的一级，而最后让我失去了工作，这段痛心疾首的往事，我写在了《暗访代孕群落》里。我知道

自己在这个社会扮演的角色，我不会盲目自大到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含煳应答着小李子，我从心中对这个虚假的人充满了厌恶。

小李子还在说着：“我最敬佩记者了，这个职业是最崇高的，也是最伟大的，没有记者监督，这个社会就会有很多不正之风。”

我愈加厌恶这个人，就起身去上厕所。

几分钟后，我来到了房间门外，听到小李子在对站长说："你来了我很欢迎，可是你带那个傻比干什么，我最烦这些个当记者的，没事就

找别人的毛病……"

站长说：“他是个好兄弟，只是想让你介绍去那些吃野生动物的酒楼里。”

小李子正色道：“大哥，你说这种话，兄弟可要批评你了。那些酒楼我怎么能知道？我从来不去，我们局长也不去。”

我走进房门，拉着站长，准备离开，小李子站起身说："哎呀，大记者回来了，我们好好喝几杯，能和大记者喝酒是我的荣幸啊……别走

啊。"

他并没有阻拦我们，但是他的脸上是难分难舍的神情。

走出那家饭店后，站长告诉我，当初的战友中，小李子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腼腆的一个，像个姑娘一样，一说话就脸红，没想到多

年不见，他居然学得这么圆滑。

我想起了我以前工作的政府办公室，因为从上到下充斥着一种虚假的风气，所以再真诚的人也变成了伪君子。

站长的很多战友都在机关开车，而有些机关领导是野生动物的主要消费者。

几天后，站长找到了另外一个司机，这次，站长没有说我是记者，只说我也想开一家野生动物酒楼。

这名司机叫黑子，然而他一点也不黑，皮肤看起来像女人一样嫩白细腻，他比站长大一岁，然而看起来站长比他要大十岁。他话语不多，

不像小李子那样总是喋喋不休，但是他看起来沉稳老练，不苟言笑，深不可测。

站长也是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些当初的战友，他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变化很大。站长后来对我说，黑子以前顾名思义，皮肤黑得像煤炭，没想

到现在名不副实；相反，站长当初皮肤白皙，而现在变得黑如煤炭。黑子以前是个笑话大王，而现在居然惜字如金。

站长感慨地说，岁月会改变人啊，而饮食更会改变人。

惜字如金的黑子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我从他的话语中，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来，他不会刻意谈论单位的事情，但是，他似乎是无

意中就会流露出单位的举足轻重和巨大威力。这是一个闷骚型的男人。

站长让黑子以后多多照顾我的生意。

我赶紧拿出十元钱一包的云烟，让黑子抽。黑子拿出中华烟，然后又递给站长和我一人一支，他说：“我只抽中华。”

我说：“我下月酒楼就开张了，大哥多多光临啊。”

黑子说：“好。”

我说：“你们单位是不是经常吃那些山珍海味？”

黑子说：“是。”

我问：“你们喜欢吃哪些？”

黑子说：“穿山甲啦果子狸啦巨蜥啦都吃腻了，你要做，就要做点别的。”

我想不起还有哪些野生动物能够进入他们的菜谱，只好装着听懂了似地点点头。

我说：“你带我去你们经常去的那些饭店，我看看他们都做些什么，我保证我们的厨师比他们做得好，能做出新花样来。”

黑子说：“行。”

顿了一会儿，他又问：“怎么提成？”

我楞住了，我没有想到他带他们单位的人来吃饭，还要提成。我不知道提成应该是多少才符合他们的行规。

站长看到我的尴尬，赶紧说：“都是自己兄弟，不会亏待你的。”

我问：“你们单位是不是公款吃喝？”我想起来以前在小县城工作的时候，很多单位吃饭都是打白条，结果，吃垮了县城好几家饭店。

黑子说：“公款吃喝有，但大部分是老板请客，有事情求我们。”

顿了顿，黑子又说：“他们不敢不请。”

站长给我介绍的那个司机姓李，在局机关开小车，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多年后，我还能记得小李子的模样，他又干又瘦，好象饿死鬼托生，我想不明白，他跟着局长整天山珍海味，肥吃海喝，怎么就不长肉？2010年春节过后，一位烟草局长的香艳日记在网络上曝光，官员的真实生活才第一次走进了人们的视线，原来，这个级别的官员，他们的生活内容包括：吃饭喝酒，行贿受贿，与女下属开房。像这样的人，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居然一年收入20多万。

在一个单位里，和领导走得最近的，就是司机。司机掌握领导的所有秘密，司机也是领导的心腹，司机经常代领导受礼，领导应酬吃饭都会带上司机。

小李子的眼睛和思维都非常灵活，像跳蚤一样让人无法跟上他的节奏，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然而笑容像纸扎一样一点也不真实；他看起来非常热情，然而你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非常谦虚有礼，但是你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到倨傲……这样的人我以前见到过很多，他们很虚假，但是外表又非常真诚；他们很卑劣，但是话语中透着的全是崇高。我以前在政府办公室工作的时候，见到过太多的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司机。

小李子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记者，对像他这样的公务员满怀崇敬，其实，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我早就察觉了出他的本性，我在公务员队伍中摸打滚爬了多年，像他这类人我见得太多了。

那天，我和站长，还有小李子一起吃饭，主任出省采访了。站长介绍了我后，小李子就扑过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晃着，热情得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他说：“哎呀，早就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大名了，你的每篇稿件我都追着看，今天终于见到大记者了。我太荣幸了。”

我暗自好笑。为了安全起见，我的真实姓名从来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从来没有人把我所写的稿件与我的姓名对上号，他又怎么能“早就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大名”？

为了避免他尴尬，我没有点破，只是含煳点头。

小李子刚刚坐下，又开始“吹捧”我：“哎呀，记者厉害啊，无冕之王啊，在这个社会上横冲直闯，省长见了也要让三分。以后老哥有什么事情求你，可不能推辞啊。”

操！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真把我当成了狗屁不懂的三岁小孩。当初就因为揭露了一个短斤少两的海鲜酒楼，得罪了一个县级副局长，他充其量也就是副科级，干部级别中最低的一级，而最后让我失去了工作，这段痛心疾首的往事，我写在了《暗访代孕群落》里。我知道自己在这个社会扮演的角色，我不会盲目自大到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含煳应答着小李子，我从心中对这个虚假的人充满了厌恶。

小李子还在说着：“我最敬佩记者了，这个职业是最崇高的，也是最伟大的，没有记者监督，这个社会就会有很多不正之风。”

我愈加厌恶这个人，就起身去上厕所。

几分钟后，我来到了房间门外，听到小李子在对站长说：“你来了我很欢迎，可是你带那个傻比干什么，我最烦这些个当记者的，没事就找别人的毛病……”

站长说：“他是个好兄弟，只是想让你介绍去那些吃野生动物的酒楼里。”

小李子正色道：“大哥，你说这种话，兄弟可要批评你了。那些酒楼我怎么能知道？我从来不去，我们局长也不去。”

我走进房门，拉着站长，准备离开，小李子站起身说：“哎呀，大记者回来了，我们好好喝几杯，能和大记者喝酒是我的荣幸啊……别走啊。”

他并没有阻拦我们，但是他的脸上是难分难舍的神情。

走出那家饭店后，站长告诉我，当初的战友中，小李子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腼腆的一个，像个姑娘一样，一说话就脸红，没想到多年不见，他居然学得这么圆滑。

我想起了我以前工作的政府办公室，因为从上到下充斥着一种虚假的风气，所以再真诚的人也变成了伪君子。

站长的很多战友都在机关开车，而有些机关领导是野生动物的主要消费者。

几天后，站长找到了另外一个司机，这次，站长没有说我是记者，只说我也想开一家野生动物酒楼。

这名司机叫黑子，然而他一点也不黑，皮肤看起来像女人一样嫩白细腻，他比站长大一岁，然而看起来站长比他要大十岁。他话语不多，不像小李子那样总是喋喋不休，但是他看起来沉稳老练，不苟言笑，深不可测。

站长也是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些当初的战友，他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变化很大。站长后来对我说，黑子以前顾名思义，皮肤黑得像煤炭，没想到现在名不副实；相反，站长当初皮肤白皙，而现在变得黑如煤炭。黑子以前是个笑话大王，而现在居然惜字如金。

站长感慨地说，岁月会改变人啊，而饮食更会改变人。

惜字如金的黑子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我从他的话语中，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来，他不会刻意谈论单位的事情，但是，他似乎是无意中就会流露出单位的举足轻重和巨大威力。这是一个闷骚型的男人。

站长让黑子以后多多照顾我的生意。

我赶紧拿出十元钱一包的云烟，让黑子抽。黑子拿出中华烟，然后又递给站长和我一人一支，他说：“我只抽中华。”

我说：“我下月酒楼就开张了，大哥多多光临啊。”

黑子说：“好。”

我说：“你们单位是不是经常吃那些山珍海味？”

黑子说：“是。”

我问：“你们喜欢吃哪些？”

黑子说：“穿山甲啦果子狸啦巨蜥啦都吃腻了，你要做，就要做点别的。”

我想不起还有哪些野生动物能够进入他们的菜谱，只好装着听懂了似地点点头。

我说：“你带我去你们经常去的那些饭店，我看看他们都做些什么，我保证我们的厨师比他们做得好，能做出新花样来。”

黑子说：“行。”

顿了一会儿，他又问：“怎么提成？”

我楞住了，我没有想到他带他们单位的人来吃饭，还要提成。我不知道提成应该是多少才符合他们的行规。

站长看到我的尴尬，赶紧说：“都是自己兄弟，不会亏待你的。”

我问：“你们单位是不是公款吃喝？”我想起来以前在小县城工作的时候，很多单位吃饭都是打白条，结果，吃垮了县城好几家饭店。

黑子说：“公款吃喝有，但大部分是老板请客，有事情求我们。”

顿了顿，黑子又说：“他们不敢不请。”

第二天，黑子开着单位的小车，带着我来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那辆小车的车门上，写着这家单位的名称。这是一辆执法车。

黑子停车的时候，我一个人先走进了大厅，坐在椅子上。大厅里有几桌吃饭的人，他们很安静，完全不同于北方那种大唿小叫的场景。一名穿着红色侍者制服的女子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露出三分之一的牙齿，她问：“请问先生几位？”

我故意不看他，装出一副很款的模样，我慢悠悠地说：“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

女子问：“先生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猫头鹰。”

女子诚恳地道歉说：“对不起，先生，猫头鹰是国家野生保护动物，我们这里没有。”

我故意说：“咋能没有呢？上次还带人在你们这里吃五步蛇了。”

女子犹豫了一下，说：“先生稍等，我找一下部长。”然后离开了。

我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神情，大腿压着二腿，用手指轻轻地弹击着桌面，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到饭店吃饭的时候，都是这副德行。

一分钟后，穿着黑色西装的部长来了，后面跟着那位女子。部长恭敬地对我说：“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野生动物，您点别的，好吗？”

我说：“吃别的有什么意思，我就是奔着野生动物来的。”

部长脸上冷若冰霜，她看着天花板说：“那对不起了，我们合法经营，没有野生动物。”

奇怪，难道黑子说错了，难道黑子骗我，黑子说他们经常在这家酒店吃野生动物的啊。

我正在疑惑，黑子过来了，腆着肚子，两条腿迈得很开，两手叉在裤兜里，一副贪官污吏的走姿。部长看到了黑子，屁颠屁颠地迎上去，像羊羔看到了羊妈妈，像铁钉遇到了吸铁石，像鸨儿望见了老嫖客，她的脸上多云转晴，满脸都是谄媚的神情，她说：“哎呀呀，大哥您来了，小妹想死你了。”她伸手扶住了黑子的臂弯。

黑子浅尝辄止地笑着，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包间。部长一摆眼色，红衣服的服务员赶紧去倒茶水。

我们坐在包间的凳子上，部长和服务员站在身边，微微弯着腰，脸上笑成了两朵狗尾巴花。

部长指着我问黑子：“大哥，这位是？”

黑子说：“我的朋友。”

部长嗔怪地“拿着媚眼向我瞟，瞟得我心中乱七八糟”，部长说：“你早说是大哥的朋友嘛。”

黑子以一种江湖老大的派头，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他好象对这里很熟悉。

部长笑容可掬地问：“大哥，今天想要什么？”

黑子叉开两条腿，眼睛望着墙面，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最近都有些什么？”

部长说：“地龙，黄猫，大鸟，大蛇，长虫……您想要的都有，最近大蛇比较紧张，但我们店里货源充足，也绝对是上好货色。”

我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地龙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动物；黄猫难道就是家猫吗？大鸟是什么鸟？大蛇是蛇吗？长虫是不是蜈蚣之类的昆虫？

黑子问：“哪天会有座？”

部长说：“最近查得可严了，只能等到晚上才能吃，档期就排得长，要到一周后才能有座。”

黑子说：“地龙准备上五六斤，大鸟准备上两只。下周来十个人。”我想，原来黑子今天是真的要来订餐，怪不得我一打电话，他就爽快地答应带我来。

也是在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经营野生动物的酒店，都只对熟客，生人进来点野味，会被一口回绝。而且，酒店和熟客之间全是暗语，地龙指的是穿山甲，黄猫指云豹，大鸟是猫头鹰，大蛇指巨蜥，长虫指蛇……每个野生动物在酒店里都有一个别名。

部长又对服务员摆了一个眼色，服务员出去了，再进来时，从衣服里抽出了两张纸，摊开在黑子的面前，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全写着菜名，原来这两张纸就是野生动物菜谱。这些菜名很多，我只记住了山甲田鸡腿——山甲就是穿山甲，田鸡就是青蛙；红烧果子狸；九制大皇蛇；红烧熊掌；清炖鳄鱼掌；天麻炖猫头鹰；龙虎斗——龙是蛇，虎是猫……

那些年，来到饭店里，只要是熟客，饭店的部长都会拿出菜谱让食客点菜；而最近几年，因为加大了打击力度，他们点菜全部用代号，食客和饭店部长都知道每个代号代表的是什么。比如食客点三号，饭店就会端上来红烧熊掌；食客点30号，饭店就知道需要的是金银鹿肉。

现在，这些经营野生动物的饭店更其隐秘。

野生动物饭店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猫腻，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

黑子所点的这一餐，能有多少钱？当时，穿山甲收购价为每斤100元，来到这座城市高达400元，五斤就是2000元；猫头鹰收购价每只100到200元，而从西北来到这座城市高达1000元，两只就是2000元。这还只是原料价格，就已经高达4000元，如果做成熟食，少说也要5000元吧。一餐饭不可能仅仅吃这点，还要配点别的菜吧，还要喝酒吧，所以，这一桌饭没有7000元下不来。谁会一顿饭吃7000元？让你自己掏钱，你舍得吗？

我在一边问：“能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地龙大鸟吗？”

部长说：“没问题。”她又向服务员摆了一个眼色。她应该是一个摆眼色专家，每个眼色都有不同的含义和内容，这显然是在酒店里和各色人等打交道锤炼而成的。

服务员带着我沿着狭窄的走廊七拐八怪，走进了操作间里。操作间里，几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厨师正在忙忙碌碌地颠勺炒菜，火光映红了他们一张张油腻腻的脸。地上，两只嘴巴被缠上胶带的鳄鱼在爬行，缓慢地摇头摆尾，显得很痛苦。它爬到了一名厨师的脚边，厨师抬脚踢一下它，它又乖乖地爬向另一边。想不到声名显赫的沼泽之王，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

厨房的旁边是仓库，仓库里堆满了铁笼子，铁笼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我故意问：“这些都是家养的吧？”

服务员说：“怎么可能呢？现在的客人可挑剔了，吃东西一定要吃活的，还一定要是野生的。他们的眼睛可毒了，嘴巴也很叼，是不是野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也能吃出来，这些人我们可得罪不起。”

我想起了在野生动物交易市场看到的那一幕，经过长途跋涉，从森林海滩，从戈壁高山来到这座城市的野生动物，由于无法忍受一路上的颠簸，也由于商贩打麻醉针的时候用药过量——那些商贩们并没有经过专业培训，最后，这些可怜的动物死在了长途贩运的密不透风的车上，死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郊外，而档口的老板只要活物，这些动物的尸骸就被随处乱扔。地面上污血横流，苍蝇纷至沓来，而黎明时分，档口纷纷关门歇业，清洁工们将市场冲刷干净，没有人知道这座市场昨夜黑暗中的杀戮和血腥。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只猴子，它用凄凉的眼神望着我，流着眼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那种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此刻，在电脑中打出这一行行文字的时候，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双眼睛，那双泪珠滚落的眼睛，充满了哀伤与无奈。然而，这双眼睛没有打动任何一个人，从盗猎者，到商贩，到档口老板，再到酒店厨师，而那些大腹便便的食客，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只是想着它热气腾腾的脑浆，并没有想到它和我们人类一样，也有生命，也有唿吸，也有感情，它是人类的远亲。

人类是这个星球上最残忍的，最霸道的动物。除过人类，所有的动物只是向大自然要求最基本的生存，它们的生存，并不会以灭绝别的种类为代价。在人类刀耕火种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是和睦相处，那时候处于童年的人类也天性未泯，他对大自然并没有掠夺式地占有，而火器的发明，让人类丧尽天良，所有的动物都面临灭顶之灾，越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动物，越加稀少，也越能激发人类杀戮的激情。人类在征服自然和征服猛兽中获取快感和成就，人类自以为自己战无不胜，自以为自己是地球的主宰，为所欲为。人类没有想到，疯狂的杀戮破坏了自然界的生态平衡，让亘古就有的食物链发生了断裂，人类开始自尝苦果。在辽阔广漠的西北，处于食物链顶端的鹰类被大量捕杀，因为没有天敌，鼠类以几何级的数量在大量繁殖，鼠类又以草籽为食物，导致草原像退潮一样在急速减少，而沙漠像涨潮一样在步步逼进，人类的栖息地也在越来越小，终于有一天，沙尘暴从遥远的沙漠深处席卷而来，越过巍峨高耸的山峰，越过曾经开满鲜花而现在荒凉贫瘠的草原，越过金戈铁马见证了无数次征战的长城，落在了明清的古老都城北京。这座见证了无数岁月更迭和无数悲欢离合的古老城市，终于开始见证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崭新的自然现象——沙尘暴。

自然是无比巨大无比威严的，在大自然的面前，人类只能满怀敬畏。人类只是自然界中的一种生灵而已。自然界有一种生存法则，它巧妙地维持着各个种类动物的平衡，它赋予了每种动物以生存技能。食物链顶端的动物凶猛，却数量稀少，一胎只能生育一个两个；食物链底端的动物懦弱，却数量众多，一胎可以生育十个八个。这样，顶端的动物总是能够找到食物，底端的动物总是不会灭绝。食肉动物爪牙尖利，而食草动物奔跑快速，大自然给每种动物都提供了生存的机会。可是，人类偏偏要违背这种生存法则，人类对自然的伤害，必将受到自然更严厉的惩罚。

见到投胎中国须谨慎，非常高兴。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太阳一出来，每天都是新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事事如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贪官有权有势，可是夜夜睡不安稳，担心有人找他谈话；富豪有钱，可是担心会被抢劫的盯上；二奶很风光，可是担心老了人家不喜欢她。

振作起来，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从头再来。

送你关汉卿一句话：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没有人能够打败我们，除非我们自己。今晚没有更新，很抱歉，翻开看第一页，想起刚刚来到城市的生活情景，看得流泪了。真不敢相信，我一天只吃两个烧饼，挺了那么多天。

那时侯真是受尽了千般苦，睡在车站广场，喝自来水，跟在公交车后面跑，都是为了省钱，有好几次差点饿昏过去。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来到城市找工作，是不是还有人像我当初一样？估计没有了，我当时是山穷水尽，囊空如洗，连吃一碗兰州拉面都感到幸福无比。

一切都过去了，再大的难关也能度过。所以，帖子里的朋友们，如果你现在正在受苦，就全当生活对自己的磨难；如果你生活很幸福，就要好好珍惜。阿华老公，您好，说到岭南人的吃，我绝不是空穴来风。刚好最近看了几篇文章，请您也看看——

岭南饕餮 周松芳专栏

在中国饮食文化的地域传统中，岭南饮食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敢吃。俗话说，广东人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地上爬的除了汽车、四只脚的除了桌椅，其余什么都吃。现实状况确实如此，历史经验如何呢？如果我们对岭南饮食的历史作一番梳理，发现这种敢吃，的确也是渊源有自。比如岭南人好吃蛇吃鼠，已经令人咋舌了；但要知道，从前岭南人还吃蜈蚣和蝙蝠呢！就是吃鼠，最佳吃法也是刚出生没几天的“乳鼠”，用蜜泡过，盛在盘里还活着，一夹它还唧唧叫，岭南人认为这才叫过瘾。

这种敢吃的例子，从《庄子》往下数，多的去了；看完古籍里的种种资料，无论你是何等的老餮，恐怕都得承认：唯有岭南真饕餮！

不过，本篇开列岭南人好吃敢吃的例子，并非为了猎奇摆谱，还想借机为岭南饮食文化正名与贴金。从前的人，认为岭南敢吃，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好吃的———家禽家畜养不好，只好找野的怪的东西吃———苏东坡就持此观点。其实这片面和偏执得很。首先，无论营养和味道，家养的确不如野生的好，与今日工业化饲养的不如农业化家养的好道理一样。其次，岭南人之敢吃，也正是一种饮食文化；以吃蛇为例，当代著名作家秦牧就直言这乃是一种人类文明的体现；再次，岭南人敢吃，还建立在一个重要的前提上，即有得吃；要想有得吃，一些珍稀的野味就希望能养着吃。畜牧业和农业的发展，大约都是这个逻辑。

在这方面，岭南人的敢吃与好吃的需求，刺激了相关生产的发展。历史上岭南养殖野生动物最突出的例子莫过于蟒蛇了———蟒蛇不仅肉味鲜美，而且浑身是宝。而岭南两千年前的蟒蛇养殖水平，今天恐怕都达不到，否则，蟒蛇也就用不着国家那么严加保护了。这种对养殖水平的促进和提高，不仅是岭南饮食文化的一种水平体现，也是岭南饮食文化对于中国饮食文化和社会经济发展的一大贡献。

岭南饕餮

周松芳专栏

俗话说，蛇鼠一窝端，岭南人则是蛇鼠一窝烹，不是说非要一块煮，而是说广东人既喜欢吃蛇，当然也喜欢吃老鼠。这还不打紧，打紧的是广东人老鼠的吃法。唐人张鷟《朝野佥载》说，岭南的獠民（原住民）喜欢吃蜜蝍。蜜蝍是什么呢？就是将刚刚出生尚未开眼、通体透红尚未长毛的鼠婴，先让它喝饱了蜜糖，外面再裹上一层蜜糖，进而放到餐桌上的盘子里，边用刀尖撵着它走，边用筷子挟起来往嘴里送，边挟边唧唧叫，边吃边唧唧叫，这样才甜入心脾，又活色生香，便形象地称为“蜜蝍”，即会叫的“蜜虫儿”。

对这一食俗，咱们广东人也不否认。明代南海人邝露就在《赤雅》中补充说苏东坡就经常吃（或经常看别人吃），并举苏诗为证：“朝盘见蜜唧，夜枕闻鸺鹠。”但苏东坡在他处却认为这“蜜蝍”难吃极了，说“旧闻蜜唧尝呕吐”，闻着就想吐。苏东坡是美食家，但其话是有偏颇的——主要是一种文化障碍导致的偏颇。因为这种蜜饯乳鼠，实在是“味道好极了”，看看此风延至近代，弥见兴盛的状况就可明白。

见闻广博的晚清民国的大名士徐珂在其经典名著《清稗类钞》中说：粤菜里面有一道蜜唧烧烤，用料是鼠来着。就是家养一群老鼠，让其生子，再将其婴子用蜜浸泡好了。吃的时候，主人斟酒，侍者将这“蜜蝍”分送给每位客人，入口之际，还唧唧作声。吃法虽与古代略有差异，但品位却更高了：“然非上宾，无此盛设也。”

徐珂又说：“其大者如猫，则干之以为脯。”这引出了岭南人对大老鼠的吃法。曾经做过广东肇罗（肇庆、罗定）道台的安徽定远人方濬师在其名著《蕉轩随录》中说：“予官岭西，同年李恢垣吏部以番禺乡中所腌田鼠见饷，长者可尺许，云味极肥美，不亚金华火（腿）肉。”看来“蜜蝍”有“蜜蝍”的味道，“鼠脯”有“鼠脯”的味道。而且品位也同样不低，如清人吴震方在其《岭南杂记》中就说：“鼠脯，顺德佳品也。鼠生田野中，大者重一二斤，炙为脯以待客。筵中无此，以为不敬。”

东西好吃，名字也要好听。婴鼠既叫“蜜蝍”，大鼠则雅号“家鹿”。这是宋人张师正《倦游杂录》里说的：“岭南人好啖蛇，易其名曰茅鱓，草螽曰茅虾，鼠曰家鹿，虾蟆曰蛤蚧，皆常所食者。”

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作为一种文化，精细固然也算，然多少还停留在物质层面上，应求其文化之雅致。岭南人吃法蛮而称唿雅，如鼠号“蜜蝍”、“家鹿”，蛇称“茅鱓”，也应该表彰——这蛮夷之人吃得可雅致着呢。

第十节 搭车遇路匪

再次来到那家酒店的时候，部长就对我非常客气，他把我当成了黑子的朋友，更当成了她的潜在顾客。

我在第三次来到这家酒店的时候，遇到了一辆挂着西北一个省份车牌的大货车，厨师从车厢里卸下两个铁笼，其中一个铁笼里关着苍鹰。我不知道那几只苍鹰是否被打过麻醉针，但是，我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是清醒的。穿越了几千公里，从西北来到了东南，横跨千山万水，一路忍饥受寒，它们依然精神抖擞，看不到任何疲惫。它们沉默着，沉默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霸气，它们的眼睛炯炯有光，让人不敢逼视。

这就是苍鹰，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苍鹰，它坚强无比，勇猛无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飞翔的翅膀，没有什么能够让它们恐惧退却。我小时候在西北，无数次见到过它们搏击风雨的身影，看到过它们捕猎进食的情景。它们的翅翼掠过天空，所有的鸟雀都会噤若寒蝉。它们是浩瀚天空中真正的王者。

我没有想到，无数次感染过童年和少年的我，无数次地给予了我奋斗的动力和方向——我曾经在一篇全校传诵的作文中写道：“我永远也要像苍鹰一样搏击寒流，永不退却。”而现在，我童年和少年的偶像，竟然被关在铁笼里。即使关在铁笼中，它浑身依然散发着王者之气，它的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蓄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量；它的眼睛充满了威严和沉稳，有一种坚定和成熟的魅力。

它很高贵，它宁肯饿死，也不屑于吞食腐肉和死尸，它的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它就是鹰中的贵族，它完全不像它的同类中那个叫做秃鹫的丑恶家伙。鹰的家族中成员众多，有的像鼠类一样偷偷摸摸昼伏夜出，有的跟在猛兽的后面讨一点残羹冷炙，有的为了一点可怜的食物就对家族成员大打出手，而

苍鹰从来不会这样，它是重亲情的光明磊落的真汉子。

那天，我看到关在笼中的苍鹰，潸然泪下，它是钟灵毓秀冰清玉洁的王子，在落难颠沛的途中，被生擒活捉，关进了铁笼中，运到了刑场。而他，丝毫也不知道屠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南方沿海，有一道菜，是用天麻和鹰类在一起炖，据说这种菜能够治疗偏头疼。后来，我才听说，这家酒店是几个老板合伙经营的，而其中一个老板，是西北人。

大卡车卸下两个铁笼后，就开走了，它在郊外的柏油路面上轰轰隆隆，像古德里安的重型坦克一样。我拦住一辆摩托车，告诉司机，紧紧地跟上大卡车。摩托车司机说话粘粘乎乎，好象喉咙里有着吐也吐不完的痰。

大卡车一路风驰电掣势不可挡，摩托车跟在后面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司机一再表示要放弃追赶，一再骑在摩托车上和我讨价还价，价钱从十元钱开始，一路扶摇直上，二十，三十，四十……司机每吐一口痰，价钱就要涨十元。摩托车距离大卡车越来越远，而价钱却越涨越高。

好在，大卡车即将上高速公路，被拦在了收费站，等候缴费的车子排列成几十米，摩托车终于气喘吁吁地凑近了大卡车的屁股，我给了摩托车司机一百元钱，摩托车司机狡诈地笑着说：“没有钱找。”我顾不得再和他争论了，跑向大卡车。

我站在大卡车的右门，一伸手就拉开车门，探身进去。司机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男子，脸上带着西北高原的潮红，驾驶室的后面还睡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是车老板，从西北到东南，大卡车需要开三天两夜，他们两个轮换开车。

我在司机惊讶的眼神中坐稳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玉溪香烟，放在了驾驶台上，这盒香烟我一直舍不得抽，是给黑子准备的。我用西北方言说：“我想回西北老家，乡党带上一趟。”西北各省的方言大同小异，咬字很重，鼻音很浓。西北人又很实在，不像南方人那样有过多的防范心理。以前在家乡上班的时候，我一有时间，就会游荡在辽阔的西北，那时候我还作诗，游荡一路，写一路酸得掉牙的诗歌，自以为自己是个行吟诗人。遇到钱不多的时候，我就会拦住公路上的车子，让带一程。我只拦大卡车和蹦蹦车，从来不拦小车。小车很小，而架子很大，它从来不会让一个行吟诗人搭乘。那时候的我几乎走遍了陕西，甘肃，宁夏的很多地方。

司机听到我满口纯正的家乡话，脸上露出了笑容。车老板爬起身体，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我们不去西北。”我表示，这一路上会支付他们的所有费用，“饭钱烟钱，都算我的。”车老板不再吭声，倒头又睡。

那时候的我依然没有多少钱，但是，这一路采访的花费，报社会报销。这些年来，报社知道我从来不会虚报开支，而我早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不会乱花一分钱。

大卡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的心也在飞驰，我没有想到，居然如此顺利地打入了盗猎团伙中。

后来，我才听说，这家酒店是几个老板合伙经营的，而其中一个老板，是西北人。

大卡车卸下两个铁笼后，就开走了，它在郊外的柏油路面上轰轰隆隆，像古德里安的重型坦克一样。我拦住一辆摩托车，告诉司机，紧紧地跟上大卡车。摩托车司机说话粘粘乎乎，好象喉咙里有着吐也吐不完的痰。

大卡车一路风驰电掣势不可挡，摩托车跟在后面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司机一再表示要放弃追赶，一再骑在摩托车上和我讨价还价，价钱从十元钱开始，一路扶摇直上，二十，三十，四十……司机每吐一口痰，价钱就要涨十元。摩托车距离大卡车越来越远，而价钱却越涨越高。

好在，大卡车即将上高速公路，被拦在了收费站，等候缴费的车子排列成几十米，摩托车终于气喘吁吁地凑近了大卡车的屁股，我给了摩托车司机一百元钱，摩托车司机狡诈地笑着说：“没有钱找。”我顾不得再和他争论了，跑向大卡车。

我站在大卡车的右门，一伸手就拉开车门，探身进去。司机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男子，脸上带着西北高原的潮红，驾驶室的后面还睡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是车老板，从西北到东南，大卡车需要开三天两夜，他们两个轮换开车。

我在司机惊讶的眼神中坐稳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玉溪香烟，放在了驾驶台上，这盒香烟我一直舍不得抽，是给黑子准备的。我用西北方言说：“我想回西北老家，乡党带上一趟。”西北各省的方言大同小异，咬字很重，鼻音很浓。西北人又很实在，不像南方人那样有过多的防范心理。以前在家乡上班的时候，我一有时间，就会游荡在辽阔的西北，那时候我还作诗，游荡一路，写一路酸得掉牙的诗歌，自以为自己是个行吟诗人。遇到钱不多的时候，我就会拦住公路上的车子，让带一程。我只拦大卡车和蹦蹦车，从来不拦小车。小车很小，而架子很大，它从来不会让一个行吟诗人搭乘。那时候的我几乎走遍了陕西，甘肃，宁夏的很多地方。

司机听到我满口纯正的家乡话，脸上露出了笑容。车老板爬起身体，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我们不去西北。”我表示，这一路上会支付他们的所有费用，“饭钱烟钱，都算我的。”车老板不再吭声，倒头又睡。

那时侯我还是没有多少钱，但是，这一路上的花费报社会报销。报社知道我从来不会虚报开支，而我早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不会乱花一分钱。

大卡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的心也在飞驰，我没有想到，居然如此顺利地打入了盗猎团伙中。司机的外号叫胖子，长途货运的司机都比较胖。他们一吃完饭就坐进驾驶室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一丢下方向盘，就蒙头大睡，他们每天所有的生活内容就是开车和睡觉。

就在我暗访盗猎团伙的那一年，弟弟也学会了开车。在我们老家，想开车，要到驾驶学校学习，需要培训两周，学费3500元。弟弟那时候没有一分钱，他承包了十亩土地，尽管起早贪黑，非常勤恳，然而，粮食收购价格非常低廉，卖粮所得仅仅能够偿还包地款和购买化肥农药种子的钱，还要交纳各种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乡提留款，建校款，修路款，经济作物税等等多达二十几种。

那时候的农民苦到了极点，农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农民天生勤劳善良，豁达宽容，他们并不追究为什么这么辛苦却一无所获，他们认为生活贫穷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勤劳的原因，他们更加努力，更加辛劳，直到最后累倒在土地上，可日子还是毫无起色。

我至今还能记得那年回家见到弟弟的情景，我刚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村口的打麦场上有几个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身上都蒙着一层尘土，无法辨清容貌，一架脱离机在嗡嗡叫着，一个人站在凳子上，抱起一捆捆黄豆塞进脱离机里，其余的几个人则用铁叉将黄豆挑到脱离机旁边。站在凳子上面的那个人看到我，对我笑笑，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路，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尘土，我只看到他白白的牙齿。挑黄豆的那群人中，有一个人放下了铁叉，走到了我的跟前，解下蒙在头上的包巾，我这才看到是妈妈。

我问妈妈，弟弟在哪里？妈妈指着站在凳子上的那个人说，那就是。我问妹妹呢？妈妈说在镇上的初中当民办老师，一周才能回来一次。

妈妈带着我回家，我说，弟弟那么辛苦，让他歇歇。妈妈说，借人家的脱离机，人家按照小时计费，多借一个小时，就要多好几块钱呢。

那天晚上，直到夜半，脱离机才停止了转动，弟弟摇摇晃晃走进家中，累得端不起一碗面条，他把碗放在桌子上，头凑近了吃。饭刚吃完，还没有和我说几句话，就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弟弟承包了十亩土地，又耕种了家中的几亩土地，一年到头只落了个肚儿圆。那年他看到种地实在没有任何利润，就想学开车，却拿不出3500元，后来拐弯抹角地告诉了我他的想法，我当月的工资刚发，就全部邮寄给了他。

弟弟学会开车后，却没有车让他开，家中买不起车。那时候，家中生活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妹妹每月只有80元钱。我至今都记得，那次我到镇上的初中看望妹妹的时候，妹妹流着眼泪说：“我带的班级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为什么我一月才领80元钱，那些公办老师不如我，为什么一月就领800元？”妹妹说，她每月盼望着发工资，又担心发工资，捏着手中薄薄的几张十元钱，她感到很痛苦很屈辱。发工资的那天，公办老师们去镇上的食堂吃饭，她躲在房中哭泣。到了上课时间，她擦干眼泪，又夹着课本和备课本走进教室。

后来，一位亲戚给弟弟找到了一份工作，当“跟车娃”，跟车娃是西北对那些给司机和车老板做下手的孩子的称唿。跟车娃通常十八岁左右，但是比司机和车老板更辛苦，装车卸车，擦车洗车，所有杂活都要跟车娃干，但是不领工资，只跟着老板混顿饭吃。弟弟做跟车娃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次，那时候是春节，弟弟的手掌手背全部开裂，流着血水，脸上满是冻疮。春节刚过，弟弟又去跑车了。

弟弟依靠勤快和有眼色，终于能够摸到方向盘了。车老板看到弟弟开车技术不错，遇到平路的时候，就交给弟弟看。就这样，弟弟慢慢成为了大卡车司机，跑长途货运。写完上面那段文字后，给妈妈、妹妹、弟弟逐个打了电话，知道他们都很好，我放下电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最困难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现在，妹妹在私立学校教书，一月也有几千块；弟弟跑长途货运，一月管吃管住，能存两千块。

我们兄妹三人每次相聚的时候，都会说：如果父亲能够活到现在多好啊，他什么都不用干，我们养他。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疾病、车祸、塌方、地震、溺水……无数的天灾人祸。母亲说过，人到世上就是受苦来了，一出生就在哭。所以，我们每个人能够活到现在，真不容易。好好珍惜，好好活着。农村已经不是我们小时候记忆中的农村，农村已经荒芜。

来到城市的打工者，并没有一种认同感，这是别人的城市，来自农村的每一个人，都是匆匆的过客。

好，你说的这种事情，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当初我没有工作的时候，穷困潦倒，饥渴难耐，还要照顾生病的父亲，那时候我走在大街上，真的也有了杀人的心。如果当时有人和我争吵，侮辱了我，我可能就会犯罪，今天可能就不会坐在电脑边。

不论我们身处怎样的逆境，都要竭力做到心平气和，珍惜自己，这是最重要的。

西北农村的每个长途货运司机都是从跟车娃起步的。每个长途货运司机都有一段辛酸的奋斗史。

我向胖子说起了弟弟的事情，胖子说：“我的经历和你弟弟一样，我跟着第一个老板，做了三年跟车娃。后来，我能摸到方向盘，就离开了。”

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身后的车老板响起了鼾声，胖子说，这已经是他跟着干活的第五个老板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从西北拉一车苹果运到南方那座城市，返回的时候，会拉上南方的水果，有时候是香蕉，有时候是桔子，还有的时候，会拉上服装。

“服装？去服装厂拉？”我随口问道。

胖子说：“什么服装厂呀，那得多贵，拉的都是旧服装。”

胖子警惕地望了我一眼，他说：“你该不是记者吧？”

我故意笑着问他：“你看我像记者吗？”

胖子自嘲地笑着说：“我看不像，我们那里的记者都是白白胖胖的，戴着眼镜，一出门就又是红包又是礼品的。你肯定不是记者。”

我说：“对呀，我还不知道红包是什么玩意。”我确实从业这么多年，还没有拿到过红包。我总是做暗访，只要能够全身而退就谢天谢地了，谁还会给我送红包，这天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服装，后来人们把这种服装叫做洋垃圾。胖子说，有时候，他们会开着车去陆丰，从海边的小渔村里拉一车装在塑料袋里的衣服，每个塑料袋里装着几十条五颜六色的旧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从国外的垃圾堆和火葬场、医院捡来的，有的衣服上有破洞，有的上面有血渍，当然也有些衣服完好，但都是陈旧的，有人穿过的。胖子说，沿海很多国家的破旧衣服都用轮船拉到了那里，然后又从那里分散到全国各地。这些破衣服在海边的小渔村是论斤卖的，而拉到别的地方，就按件卖，“你想想就知道生意会有多好。”

大卡车只是运输，西北和东南沿海的老板联系到货源后，就会通知车老板，车老板和司机就上路了。车厢里有时候也会夹带点私货，比如那两个装着苍鹰的铁笼，私货的运费就比正常货物的运费要高很多。

那天，我问胖子，那个小渔村叫什么名字？胖子说，他认识路，但是名字忘记了。我没有再追问。

多年后，当洋垃圾成为了一个专用名词的时候，我才感到了深深地懊悔。那天，如果我再穷追下去，也许就会更早揭开洋垃圾的面纱。可惜，那天我的漫不经心，让一条重要的线索从身边溜走了。

这些年来，还有一条重要的线索让我追悔莫及，我在《暗访黑工窝点》中曾经写到了。多年前，我暗访结束乞丐群落后，在打工市场遇到了一位缺少一根脚趾的中年男子，他是从山西黑砖窑逃出来的。那时候的我刚刚做记者，缺少经验，想当然地把这个黑砖窑当成了一件个案。几年后，当黑砖窑成为千夫所指的众矢之的，我才恍然醒悟。

在这个处于转型期的时代，每天会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黑砖窑可能已经被人遗忘了。

黄昏来临了，大卡车驶离高速公路，沿着一条简陋的柏油路面行驶，路面很窄，仅仅能够容两辆汽车并排驶过。路面上少有行车，雪亮的车灯打在路边黑魆魆的树林里，显得异常阴森。

胖子说，他们要去一个村子里拉芦柑。

胖子问我做什么生意，我说我是贩蛇的。我把我在暗访盗猎团伙中学到的知识全部贩卖给了胖子，我讲了如何捕蛇，如何贩卖，谁在购买，谁在消费……胖子说：“毒蛇你也敢抓，你真厉害。”我的现学现卖博得了胖子的信任。

大卡车转过一道弯，突然看到前面有几个人站在路中间，向着大卡车招手，地面上还躺着一个人，身上脸上都是血迹。相距二三十米远，胖子就停了下来，紧张地望着前面的那群人。我惊讶地说：“啊呀，发生车祸了。”胖子一言不发，我听见他唿唿的喘气声。

那几个人跑向了大卡车，边跑边招手，脸上写满了焦虑。胖子突然脚踩油门，大卡车像一条猛兽一样，轰鸣着冲向前方，那几个人赶紧闪躲在道路两边，我看到他们扭曲的脸上是咒骂的口型，还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砸向大卡车，胖子那边的玻璃碎了，他不管不顾，紧握方向盘。大卡车冲到了那名伤者的跟前，那名伤者惊惶万状，一骨碌滚到了路边。大卡车唿啸而过。

一直开过了几公里后，胖子才将大卡车停在了路边。这时候，车老板也睡醒了，他一连声地问：“啥事？啥事？”胖子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脸上淌着鲜血，血一滴一滴掉落在衣服上，衣服前襟一片殷红。

车老板从后座拿出一卷卫生纸，塞给胖子，胖子撕下一把，捂在了头上的伤口上。然后，车老板开车，胖子躺在了后座上。

我看得胆颤心惊。

我帮胖子擦拭干净脸上的血迹后，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伙人就是劫贼？”

胖子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天也没有一辆车来，咋个就有人被车撞了？就算不是被车撞的，是在家里受伤的，早就拉到医院去了，傻瓜才会在这里等车。我一看就知道这些家伙是劫贼。”胖子脸上带着笑容，他为自己的正确判断而得意。

我惭愧地说：“我刚才一直以为那是受伤要送医院的人。”

胖子说：“这种事情，一路上都能碰到，运气差的话，要能碰到好几拨。我也是吃亏后才长了心眼。”

胖子刚开始跑车的时候，有一次被人拦住了，说是要送一个孕妇，而路边确实就躺着一个孕妇，哎呀哎呀一直在呻吟，好像是快要生了。胖子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他刚刚下车，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刀子。最后，他的钱被抢光了，还挨了一顿打。

胖子说，这是最好的结局，还有人被抢了车，有人被劫贼杀了。

胖子说，此后，即使看到有人马上就要死在路边，他也不会停车的。现在的劫贼和骗子太多了，你根本就分辨不清。

我心中一阵悲凉。

几年后，南京出了“彭宇案”，彭宇因为搀扶倒地的老太太，被老太太的家人告上法庭，说彭宇撞倒老太太，致使老太太骨折，后来，法庭判处彭宇赔偿老太太医疗费等各种费用数万元。上海出了“钓鱼执法”，执法人员串通“钩子”，装着病人搭乘私家车，到了目的地后，“钩子”拔掉车钥匙，执法人员现身，好心的私家车主因为让“病人”搭乘，而成为了非法营运，遭受巨额罚款。

拦路劫贼、“彭宇案”、钓鱼执法……比起以前我写到的那些骗子，这类骗子更为可憎，他们欺骗的是人类的同情和善良，他们挑战的是人类的道德底线。当这类人的阴谋一再得逞，当好心人的善良一再被践踏和蹂躏，谁还再会做好事？人人都对别人的困难漠不关心，这个社会还有良心和正义吗？

我口中娴熟的捕蛇技艺和贩蛇渠道，还有弟弟也是从事长途货运的职业，让胖子和车老板对我不再提防，西北汉子本来天生憨厚朴实，较少有防人之心，这下他们更把我不当外人。

我们在一座小城市吃饭，饭店是一个西北人开的，他的顾客主要就是这些来往于南方和西北的车老板和司机，饭店经营肉加馍、面皮和各种面食，都是西北的吃食。我曾经听弟弟说过，他们长途货运的司机，每到一座城市，就到定点饭店和定点招待所，这些也都是西北人开办的。在这样的饭店和招待所吃饭住宿，一是安全，二是饭菜可口。

西北以面食为主，所以饭菜都很便宜，三个人放开肚皮吃，才花了不到40元钱。我抢先一步把钱交给了饭店老板，这让车老板和胖子都感到很难为情。

那天晚上，车子停在镇子旁边的一个村庄里装芦柑，我们三人睡在招待所里。

司机是一种孤独的职业，每天除了开车就是睡觉，极少有机会和人交谈。所以，司机一般都很健谈，因为和人交谈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来之不易的机会。

胖子问我：“你捉蛇卖能挣多少钱？”

我说：“没有多少。从贵州到南方沿海城市，装上几十条蛇，担惊受怕的，这一趟还挣不到一千块钱。”

胖子说：“捉蛇太危险了，弄不好叫毒蛇咬一口，就没命了。你还不如逮鹰卖。”

我说：“鹰挣钱啊，一只鹰就要卖一千块钱，可是咱摸不着门路。”

胖子张开嘴巴，刚想说什么，车老板嗯嗯了两声，好像是被痰堵住了喉咙，胖子看了看车老板，把快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凌晨五点，大卡车装满了，我们就驶离了小镇。

车子沿着狭窄的柏油路面行驶着，我问为什么不走高速路。车老板说，这一趟如果都走高速路，就要花很多钱，能省就省点，省下的就是挣下的。

柏油路面的尽头，是一条炭渣路，路面上铺的是炉坑里的煤灰。这样的道路被人们称为简易公路。这是一条几乎被废弃了的路面，路面上少有行人。

大卡车继续向前行驶，突然看到路面被挖断了，没奈何，大卡车只好开进旁边的包谷地里，沿着田间小埂慢慢地向前行驶。小埂上还有别的车辙，显然此前也有别的车辆如法炮制。

田埂边坐着几个小青年，叼着香烟，嬉皮笑脸地斜睨着渐渐驶近的大卡车，车老板也看到了那几个小青年，他满脸都是紧张的神情，他已经意识到了，今天掉进了圈套里。

胖子说：“让我来开。”

胖子坐在驾驶室里，车子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向前爬行，路边的包谷杆擦着车身，车子开过后，摇晃几下，又站直了。我看到那几个小青年脸上露出了不悦。

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出了包谷地，那几个小青年突然跑过来了，他们拍打着车门，将我们都拉了下来，我回头望去，有几颗包谷杆被撞倒在地。

一个头领模样的青年要车老板赔偿一千元钱。

车老板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他说：“撞倒了包谷，我们赔偿。可是你这啥包谷嘛，咋就要一千块钱。”

头领扬起手臂，作势要打车老板，车老板吓得缩成一团。旁边一个小青年说：“啥包谷？这是中国科学院的试验田，一千块钱都向你少要了。”

我拦住头领模样的人，心平气和地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谈谈。”然后，拉着头领向旁边走。

头领梗着脖子说：“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我笑着说：“大哥，这里说真的不方便，我们还是到一边去吧。”其实，他比我还小。

头领被我连推带拉地离开了大卡车十几米，我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他的脸上布满狐疑。我看到我们的说话那边再也听不到了，这才把手从头领的身上拿开。我说：“大哥，行个方便，这车是我搭乘人家的，我有紧急采访任务，要采访你们一位县长。”我从身上掏出了《工作证》让他看。那时候，我没有《记者证》，报社管理计划生育的，起草通知公告的都有《记者证》，而我却没有。

头领把我的《工作证》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工作证》是报社颁发的，上面有报社的印章。他的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情。

他问：“你采访哪个县长。”

我胡乱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县一般有七个正副县长，多的会多达九个、十一个正副县长，一个小混混怎么能全部记得所有正副县长的名字。

头领相信了我的话，他不言语。

我趁机说：“大哥，你看这样行吧，你们种地也不容易，撞倒了包谷杆，是要赔偿的，少陪点吧，这钱肯定是我要出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元，递给他。他犹犹豫豫地接过了。

我走向大卡车，头领跟在后面。我一挥手，车老板和胖子都回到了大卡车里。大卡车向前行驶，车下撂上来了一句话：“记者？记者有什么了不起。”

车老板警惕地看着我：“你是记者？”

我说：“我哪里是记者，我给他们说我认识很多记者，他们不让走，我就要打电话叫记者过来。”

车老板拿出一百元要给我，我推辞了；他又给我，我又推辞了；他再给我，我再推辞了。此后，车老板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冷不热。

车老板问我去西北干什么。

我说，我准备去西北看看哪里会有鹰卖，我以前做蛇生意，但是听说鹰生意的利润比蛇要高出很多。

车老板说：“我倒是认识那些逮鹰的人，你找人找对了。”

我装着很诧异的样子，兴高采烈地看着他：“啊呀，大哥，那就太感谢你了。”

他摆摆手说：“我看你这兄弟很实在，才会告诉你，不过，鹰现在很少了，也很难逮啊。你这回是不是空跑，我就不知道了。”

我问：“我一直很纳闷，鹰飞得那么高，你说人怎么能抓住？”

车老板说：“这世界上谁最厉害？人嘛！人有心眼，那些动物都没心眼。老虎厉害不厉害？没有人不怕，可是人挖了陷阱，老虎就掉进去了。所以嘛，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我继续问：“鹰在空中飞，人又不会飞，人怎么才能逮住？”

车老板说：“鹰总不会一直在空中飞嘛，它总有落下来的时候，它落下来人就能想办法逮住。”

我问：“怎么逮法？”

车老板用手比划着说：“你见过鹰没有？西北人应该都见过鹰。鹰落下来的时候是俯冲，升到空中的时候是斜飞，它不是像直升飞机那样直落直飞，这样人就有了机会。那些人先在树林子里布好落网，四面围起来，中间放一只活鸡，鸡腿拴着，鸡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就是飞不起来。鹰在空中飞，看到活鸡，就飞下来。鹰的眼睛很厉害啊，它在几千米的高空中飞，地上跳只蚂蚱它都能看见。人就要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别让鹰发现了。鹰飞的时候是盘旋着飞，它这样飞其实就是侦察，看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埋伏。它的飞翔半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意识到没有危险了，就俯冲下来。那速度真是快啊，就像闪电一样。鸡吓坏了，叫声就好像不是从鸡的喉咙发出来的，瘆人啊，瘆人极了。鹰抓着鸡飞，飞不起来，再飞，还飞不起来，鸡的腿上绑着绳子，绳子又绑在树上。人一听到鸡的声音变了，听到扑棱棱的鹰的翅膀声，就突然从埋伏的地方出来，鹰一看到人，就丢下鸡奋力飞，由于鹰是向斜上方飞，再加上慌不择路，一下子就会撞在罗网上。落网是用尼龙绳编的，鹰越挣扎越紧，直到最后没有力气了，被人束手就擒。”

我听后，感叹不已。人原来是用卑劣的手段和诡计，才捉住鹰的。

车老板说：“还有更绝的。有的逮鹰人训练蒲鸽，把蒲鸽训练得很聪明，让蒲鸽做鱼饵，来钓鹰。”

蒲鸽就是鸽子，这是西北一带人对鸽子的俗称。

我好奇地问：“用蒲鸽钓鹰，怎么钓？”

车老板说：“西北枣刺很多，都处都是。枣刺你该知道吧？枣刺就是迷魂阵。”

我点点头。父亲以前扎耱条，耱条就是用枣刺做的。我在《暗访传销窝点》里，详细写过父亲扎耱条的情景。枣刺，它的书面语言叫荆棘，是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的时候背上背的那种东西。

车老板说：“有的蒲鸽非常聪明，蒲鸽都能送信，你想想它有多聪明。蒲鸽在旷野上游荡，人埋伏在地上，身上披片麻袋，麻袋是土黄色，鹰根本看不出这是麻袋还是土丘。鹰看到了蒲鸽，就俯冲下来，就在鹰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蒲鸽突然钻进枣刺里，鹰闪躲不及，就会落在枣刺上。枣刺挂住了鹰的爪子和翅膀，飞不起来。人突然起身，把身上的麻袋片盖在鹰身上。鹰就这样被捉住了。”

我越听越震惊，天空之王原来都是被人的诡计捕捉到的。

车老板说：“鹰这种动物非常刚硬，有时候它就是宁肯死，也不让人逮到。有的鹰被枣刺挂住了，还继续往枣刺丛里钻，最后血肉模煳，血流完了，就死了。有的鹰侥幸挣脱了落网，可是翅膀也折断了，飞不高，它就一头撞在悬崖上，或者树木上，真真是宁死不屈。鹰是个烈性汉子啊。”

我感慨不已。鹰一直是我童年和少年的心中偶像，它搏击长空的英姿一直封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我身处哪里，无论它是否会灭绝，它都会在我的心中永生。

西北的冬季异常寒冷，天寒地冻，风呜呜地刮着，像抖动着细铁丝，我们一边袖着双手在大风中奋力奔跑着，一边嘴里叫着语文课本中的句子：“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常常地，在我们上学的路上，总能看到冻死的麻雀和乌鸦，但是，苍鹰还在清冷的空中高高飞翔，它的翅膀掠过寒冰一样的天空，它在滑翔，它伸展开双翅，御风而来，绝尘而去……

离开了西北十年，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苍鹰翱翔天空的剪影。

我说起了鹰，我说现在在南方的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也很难见到鹰了，不知道西北还有多少，鹰这种动物可能也快要灭绝了。

车老板说：“你说的那个交易市场，是不是就在郊外，那旁边有座楼房，经常闹鬼。”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闹鬼？”

车老板神色凝重地说：“最初，那座楼房死了一个女人，后来，每天晚上就能听到那个女鬼穿着高跟鞋在楼上楼下走来走去。最后，没搬的人都被吓得搬走了，谁敢和女鬼住在一起。”

车老板知道这个野生动物交易市场，那就说明他去过那里。去过那里的外地人，只有一个目的，给市场送货。显然，车老板给野生动物送过货，他和盗猎团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问他，又担心让他起了疑心。

车老板继续说起了鹰，看来他对鹰的生活习性非常熟悉，他对鹰的运输也绝不是一次两次。

鹰刚生下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对它非常宠爱，鹰妈妈留在巢中专门照顾孩子，鹰爸爸出外捕食。和人类的家庭一样，鹰的家庭和睦而恩爱。

平时，鹰爸爸只要捕猎它一个的食物，而现在，它捕食的数量至少要比原来多两倍半，小鹰胃口很好，食量很大，它生长很快。

鹰爸爸难以应付这种超负荷的工作，它常常疲于奔命，也不能让一家人吃饱。在小鹰一个月大的时候，鹰妈妈不得不把小鹰放在巢穴，和丈夫一起去捕食。

这时候的小鹰还不会飞翔，它的羽翼还不够丰满，它的爪喙还不够坚硬，把小鹰独自留在巢穴中，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会有各种各样的食肉动物循味而来，狼、犲、野猫、毒蛇、雪豹……当然，还有更为狡猾的人。鹰妈妈不能飞得太远，它要照顾小鹰。

为了防备各种天敌的侵袭，鹰的巢穴一般都建在悬崖峭壁上，巢穴的进口很小，从进口通往巢穴的通道四周，遍布着嶙峋的尖石，鹰每次进出自己的巢穴，都要忍受尖石磨砺的痛苦。选择这样巢穴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那些个体庞大的天敌钻进来，当然也包括人。

小鹰慢慢长大，食量增加，而鹰爸爸和鹰妈妈的生活压力更大，它们不得不起早贪黑，飞得更远。尽管如此，小鹰一家还是食不果腹。

为了锻炼小鹰以后适应自然的能力，鹰爸爸和鹰妈妈有时候会把一些活的猎物带进巢穴中，让小鹰与它们搏斗。柔弱的小鹰常常会被这些拼死抗争的猎物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但是鹰爸爸和鹰妈妈不会帮忙，它们要锻炼小鹰以后独闯江湖的技能。

小鹰长到三个月后，它的羽翼渐渐长齐了，它的爪喙也足够坚硬了，他具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这时候，它必须学会自立，只有这样，一家三口才不会饿死；也只有这样，小鹰才能成长为一只真正的鹰。

鹰妈妈将小鹰推到了巢穴的出口，此前，小鹰从来没有走出过巢穴一步，它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种种不可预测的危险，当然也有明媚的阳光和盛开的鲜花。尽管它对巢穴的温暖和衣食无忧充满了无限的依恋，鹰妈妈还是一把将它推出了巢穴，毅然决然地。

巢穴下面就是黑暗的深渊，湍急的河流，还有密布的荆棘。

小鹰用尽所有的气力来飞翔，它如果不飞翔，就会掉落在刀刃一样锋利的岩石上，被切割成碎片；就会掉落在无边的黑暗中，被河水吞没。小鹰尽管在不停地扇动翅膀，可还是在不断坠落，它在坠落中将翅膀伸展到了最大幅度，它逐渐感受到了山谷中强劲的风，风托着小鹰，小鹰在初飞中体验到了驾驭风的能力，体验到了躲避危险的能力。几十年前，人们在书籍和作文中经常会用到一个词语：雏鹰初飞。这个词语看起来充满了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其实，小鹰的初飞一点也不英雄，一点也不浪漫，它是被逼无奈的，也是为了求生。

小鹰的初飞一般会飞三公里，三公里的距离，足以远离生活了三个月的巢穴。此后，小鹰开始独立生活。

【本册完】

内容简介

每一个楼盘，在广告中都像天堂一样美妙，但是现实中总会有或大或小的问题。每一个售楼小姐，都会以种种借口让你赶快交定金，交完定金后，你就被套牢了。每一个楼盘，先卖的都是户型位置不佳的房屋，房源并不像售楼小姐说的那样供不应求，排队等候。不要相信墙壁上的销售进度表，说卖出去的其实并没有卖出去；房产商提供的价格表也不要相信，那肯定高于实际交易价格，你不说打折，就当了冤大头。顶层房屋如果结构相同，一定会低于顶二层的价格。

煤老板在煤价低迷的时期，举步维艰。进入新世纪，煤炭价格一路高扬，煤老板迅速暴富，他们演绎着当代阿里巴巴的传奇故事，成为了财富的象征。于是，围绕着煤老板，各色人物粉墨登场，贪官、假记者、黑社会、劫匪、殓尸工……上演了一幕幕当代社会的悲喜剧。而煤老板的种种传奇故事，砸奔驰、嫁女儿、烧钱点烟、煤二代留学、零钱饭店买单……更让人惊叹不已。直到近年，随着煤炭资源重组的实施，黑煤窑小煤窑才逐渐被取缔。

此后，世间再无煤老板。

前言

这个季节和往年的很多个季节一样，我来往于出租屋和报社之间，上班下班，读书写作，偶尔遇到重大题材的时候，还会出去采访。从业十余年，尽管在这个行业兢兢业业，出生入死，成绩也算突出，可我依然在这座南方大都市里买不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因为我每月的工资在市区买不到一平方米的面积；我依然祈求自己千万别生病，因为高昂的医疗费让我望而却步。

这个季节也有一些好消息，是关于《暗访十年》的。首先是发表在全球最大华人网站——天涯网站的帖子《暗访十年》点击超过1200万，并被评为天涯网站最有价值的帖子第一名；接着是广东省江门市委将《暗访十年》列为党员必读书目，浙江省衢州市委市政府向全民推荐《暗访十年》，还有多家大中学校将《暗访十年》列为写作参考书籍……进入年末，各种评比如雨后春笋一样竞相出土，《暗访十年》也获取了众多荣誉，登上了2010年“全国十大优秀畅销书”排行榜，而我也先后被评为2010年“最勇敢作家”、“全国十大记者式作家”、“十大网络作家”等称号。

我想，《暗访十年》之所以出版数月，能够受人如此欢迎，发行量几十万，关键在于它的真实性和指导意义。这套书籍名为“畅销小说”，实为我生活的真实记录，只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出版的时候贴上“小说”的标贴。我在找工作和做记者的最初几年里，生活异常困顿，睡过大街，吃过别人的剩饭，喝过自来水，为了节省一元钱而跟在公交车后面跑……参加工作后，工作不可谓不努力，又因为稿件得罪了副科级官员而被报社开除，因为报社经营不善最终倒闭而失去工作……从业十几年来，我流浪过多个城市，而在每座城市的工作都是暗访，与各色人等各种骗子打交道，所以，我熟悉这个社会的各种人群，熟悉各类骗子的各种骗术。《暗访十年》中写到的个人经历和骗术，都是真实的。阅读了《暗访十年》的读者，至少可以掌握各种防骗技巧。

多年的记者生活，让我对现实生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见过为了和明星吃顿饭而一掷几十万的大老板，也见过因为没钱交学费而最终放弃学业的穷学生；我见过穿着白大褂靠回扣年收入千万的所谓医疗专家，也见过因为拿不出两万元治病而只能回家等死的农民；我见过购买豪车拿出百万元眼睛不眨一下的煤老板，也见过午夜街头捡拾矿泉水瓶子的少年和老人；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食品造假，也见过因为食品中毒而最终死亡的儿童；我见过满口廉洁奉公而坐拥亿万的贪官，也见过遭受冤屈而无处申诉的难民；我见过官员与黑帮老大称兄道弟，也见到过逼迫孩子乞讨的黑恶组织……

《暗访十年》就是想探讨这些社会问题，揭示各种各样的骗局和各行各业的潜规则，透过纷繁复杂的奇怪现象，寻找医治社会的良药。

《暗访十年》拟写五季，从社会底层写到社会上层，采用层层递进的方式，力求给这个世纪之初的变革社会留下记载。再过若干年后，人们想了解这一段时期的生活，可以通过这套书籍来了解。这套《暗访十年》就是对当下中国社会最真实的记录。

《暗访十年》应该有很多个主题，而很多朋友一直乐道的防骗，只是其中之一。我觉得更重要的主题应该是，寻找当今社会的出路。我盼望着所有人都能幸福地生活着，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 勤者有其业，劳者有其得……

生命能够有一种归宿感，不会被高房价、高医疗、高教育所压垮。我盼望着每个人的愿望都能实现，每个儿童都有快乐的童年，每位老人都老有所依。

深深感谢阅读《暗访十年》的每位朋友，没有你们在网上的点击，就没有这套书籍的出版；没有你们的关注，就没有这套书籍的影响。

我唯有继续努力写作，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才能回报你们的厚爱。

李幺傻

2011年8月1日

【引子 富不过三代，穷不过百年】

说一个在我们老家流传很广的离奇故事，这个故事与地震有关。

老家人说，这个故事发生的那一年，我们那里大地震，死了很多人。人们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地面就裂缝了，把人呀马呀房子呀全都掉下去，然后，裂缝又合拢了，把这些东西都埋在了深深的地下。老家人说，那年的地震，十个人都有九个人被“震”死了。

我曾经查阅过老家的县志，得知这一年是1556年，确实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县志认为这场地震是空前绝后的。

对于老家的这场地震，《明史》也有确凿记载: “（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壬寅，山西、陕西、河南同时地震，声如雷。 渭南、华州、朝邑、三原、蒲州等处尤甚。或地裂泉涌，中有鱼物，或城郭房屋，陷入地中，或平地突成山阜，或一日数震，或累日震不止。河、渭大泛，华岳、终南山鸣，河清数日。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史称华州大地震。

《明史》中记载的河指黄河，渭指渭河，都是流经老家的河流，而华山和终南山，都属于秦岭山脉，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举目可及。可见，史书所言不虚。这场地震死亡83万人，明朝的中国才有多少人啊，如果按照今天的比率来计算，死亡的人数就是上千万啊。所以，这场地震绝对是空前绝后的。

然而，我要说的，不是这场空前绝后的地震，而是与地震有关的一个离奇故事。

我们那里有一户人家，姓杨，叫杨老九。杨老九在家中排行老九，他前面有八个哥哥姐姐，都没有成活，所以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名为老九，实不老九，名不副实。过去，在我们那里，婴儿的成活率都非常低，九个孩子，最后能够成活一个的，还不算最惨的。我们那里有一个老太太叫十娃妈，生了十个孩子，没有一个存活；还有一个八老婆，生了八个孩子，全都夭折了。

记得那年我考上初中专，要去外地上学的时候，村子里有人对我说：“你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啊，还能考上大学，成了公家人，不容易啊，你可得好好活啊。”老家人分不清中专和大学的区别，把中专生也叫大学生。

杨老九有一个儿子，名叫杨发，比我高两个年级。我们小时候故意把他叫羊娃，叫成习惯了，以至于现在老家人都知道他叫羊娃，而把他的正名杨发忘记了。

当年，杨老九家很穷，吃不饱穿不暖，杨老九走到每个人的跟前都习惯性地低着头，自惭形秽。羊娃只有一件夹衣，冬天的时候，夹衣中间填上破棉絮，用来遮风挡寒；夏天的时候，夹衣拆成单衣。因为衣服破烂，小时候的羊娃经常被人欺负，我记得他的眼睛总是红的，饱含委屈的眼泪，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杨老九家现在很穷，可是他的祖上富甲一方。老家人说，杨老九家的祖上在省府曾经买了一条街道的门面房。

老家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富不过三代，穷不过百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谁也甭把别人看扁了。

杨老九家祖上的发迹，与这场史书中所说的“华州大地震”有关系。这事老家人到现在还在说。

杨家的祖上叫做杨二旦。老家人都这样说，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他的外号。二旦，在我们那里的语言习惯中，是对人的蔑称，如果说谁有点傻有点楞，就说谁是二旦，或者说冷娃。那一年地震突然来临的时候，杨二旦正在终南山上砍柴，突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紧接着就霹雳雷鸣，天崩地裂。杨二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抱紧一棵大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烙饼，紧紧地贴在树干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差点吓破了杨二旦的苦胆。

半个时辰后，天空放晴了，地也不摇了。杨二旦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魂飞魄散地回到村庄，却发现全村的房屋都倒塌了，村庄变成了废墟，几只野狗惊慌失措地在废墟间乱窜。那时候的墙壁大都是用土垒起来的，家境殷实的人家才会用青砖。这样简陋的房屋，是无法抵御这场史无前例的地震的。

全村人都死于这场灾难中，只有杨二旦因为上山砍柴，才逃过了一劫。

村口有一间庙宇，青砖垒成，松木苫盖。那时候的老家人，无论家境是否富裕，都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敬苍天敬神灵。所以，全村最好的建筑就是这件供奉土地神的庙宇，这场地震中，全村唯一没有损毁的建筑物，就是这间庙宇。但是庙宇也被震出了几道裂缝，看起来随时都会坍塌。

无家可归的杨二旦就在这间庙宇里暂时栖身。

地震前，杨二旦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杨二旦把父母和弟弟都从房屋的废墟中刨出来，安葬在了一颗皂角树旁。那棵皂角树很高大，浑身长满了尖刺，像只巨大的发怒的刺猬。在过去，没有洗衣粉没有洋碱，人们洗衣服，就摘取皂荚树上的果实，夹在衣服中，浸在水里，用木棒槌捶打，这样就能洗干净衣服。杨二旦之所以把父母和弟弟安葬在这里，因为有这棵皂荚树，便于辨认。

安葬完家人后，杨二旦重操旧业，继续砍柴卖柴。尽管遭遇了这么大的灾难，但是集市很快就恢复了，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吃饭啊，还得做买卖啊。

集市距离杨二旦的村庄有十多里，十多里地在现在看来是遥远的距离，在古代根本就不算什么，过去的人们都是依靠双脚行走，上京赶考都是靠双脚，何况赶集这牙长的一段路。我们老家距离明清两代的京城有两千里，有钱的书生可以骑着马，带着书童；而穷书生背着干粮和书本就上路了，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

杨二旦在地震后的第三天，在卖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改变了杨二旦的一生。

杨二旦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脸上长满了疥疮，浑身散发着恶臭，她有气无力地躺在路边，看起来活不过两个时辰。很多赶集的人从这个女人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一眼，甚至有人捂住了鼻子躲避。地震过后的那几天，对于死人，大家见得多了，都来不及掩埋。

杨二旦从这个女人身边走过，女人用无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就是这一个眼神，打动了杨二旦，杨二旦决定救她。

杨二旦把这个女人背回破庙里，用砂锅给女人煮了一锅玉米面糊糊，喂给女人喝。女人喝过了玉米面糊糊后，居然能够坐起来，杨二旦没有想到，女人只是饿昏了。

光棍杨二旦救了女人一条命，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杨二旦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也没有。这个女人太丑了，满脸满身都是疥疮，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

来到破庙后的第四天，女人身体恢复了，她问杨二旦有没有纸和笔，杨二旦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有纸和笔。女人就告诉杨二旦说，让他到集市上卖柴后，去生药铺买硫磺、胡椒，到肉铺买猪大油。杨二旦问买这些干什么，女人说，她自有用处。

下午，杨二旦从集市上买回来了这些后，女人放进瓦罐里捣碎，杨二旦疑惑地看着女人，不知道女人在干什么。女人对杨二旦说：“你先出去，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杨二旦忠厚老实，他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让他出去，但是女人让他出去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就走出去了，在野外溜达，看蚂蚁打架，看野狗撵兔，看鸟雀斗嘴。半个时辰后，杨二旦回来了，看到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黄色粘稠的东西，像浆糊一样，脖子上也是，肯定衣服下面的身体上也是。杨二旦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把这玩意涂在身上，但是女人既然涂了，就有她涂的道理。杨二旦觉得这个女人有些怪异。

以后的几天，杨二旦听女人的话，每天卖完柴后，都要买点硫磺、胡椒和猪大油。女人每天都把这些粘稠的散发着异味的东西涂抹在自己身上。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平静地不留任何痕迹。每天杨二旦都去山上砍柴，女人在家做饭洗衣，等着杨二旦回家吃饭。

杨二旦每天就要去集市上卖一次柴，然后买回家里需要的粮食。这一天，杨二旦从集市上回来，突然远远地看到庙门口坐着一个女子，美若天仙，肤如凝脂。杨二旦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会来到自己的破庙前。

女人对着杨二旦笑着，笑容像带露的花朵在绽放。杨二旦脸红脖子粗，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女人笑着说：“大哥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救的那个人。”

杨二旦搓着手掌，不知道该说什么，啊呀呀，莫不是碰上狐仙了，一眨眼丑婆子变成了大美女。

女人对杨二旦说：“谢谢大哥救了我，我现在要回家去。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家人一定很着急。”

女人袅袅娜娜地离开了，杨二旦望着女人的背影，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女人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了以后，杨二旦才醒悟过来，汗流浃背，毛发倒竖，他相信自己碰上的确实是狐仙。

一直到今天，我们老家还有关于狐仙的各种传说，时不时会听说谁谁半夜赶路，在月亮地里遇到了狐仙；谁谁夜晚看西瓜，看到狐仙从瓜地边走过；谁谁夜晚回娘家，听到狐仙在坟地里哭。

女人走了，没有再来。

杨二旦胆颤心惊地过了几天后，觉得没事了。有一天，破庙前突然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端着破碗，衣衫破烂，一看就是草花头，我们老家把乞丐叫草花头。老太太站在破庙前，对着庙里的杨二旦连连作揖，一言不发。

那天，杨二旦刚刚卖柴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做饭。他看到老太太面黄肌瘦，神色悲戚，就说：“老人家，你等等，我给你做饭，很快就好了。”

杨二旦把砂锅架在三块青砖上，然后在墙角划拉划拉，划拉出了一把柴禾，擦燃火镰火石，破庙里有了袅袅的青烟。老太太一直站在庙门前的台阶上，他看着杨二旦弓起的肌肉结实的背脊，又看看青烟缭绕中时隐时现的土地神和护法金刚的泥塑，脸上是捉摸不定的神色。

砂锅里的水烧开了，杨二旦把玉米面撒进去，边撒边搅拌，这就是玉米面糊糊，杨二旦也只会做这种饭。杨二旦把玉米面糊糊端到了老太太的跟前，老太太的嘴唇贴着碗沿滑动，吸出了一串扯布的声音。

喝完一碗玉米面糊糊后，老太太突然失把瓷碗掉落在地，打碎了。这是杨二旦家唯一的一个碗，杨二旦吃饭就要靠它。老太太看着杨二旦，杨二旦说：“没事，没事，我明天到集市上再买一个就行了。”老太太一句话不说，就捡起拐杖，转身走了。杨二旦把老太太送到了庙门前，他说：“老人家走好。”老太太连头也没有回，自顾自地走了。

第二天，老太太还来了；第三天，她又来了；第四天，她依然来了。她每次来的时候，恰好杨二旦就卖柴回来，准备做饭。而老太太每次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杨二旦做好玉米面糊糊，盛在瓷碗里，端给她。她吸溜吸溜喝完后，转身走了，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杨二旦觉得这个老太太很怪，草花头讨饭，不会只在一个人跟前讨，这样会让人家讨嫌的。可是这个老太太为什么总是找他讨饭？想到大地震过后，饿殍遍地，杨二旦也没有多想。

然而，第五天，老太太没有来；第六天，老太太还没有来，以后的好几天，老太太都没有来。杨二旦有些牵挂老太太了，莫不是她出了什么事情？

多日后的一个黄昏，杨二旦在卖柴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媒婆婆。每朝每代里，媒婆婆都是我们老家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她有一身职业性的打扮，穿着府绸衫，头戴大红花，一双小脚经常欢欢喜喜地走在乡间的大路小径上，给一个个陌生而害羞的男男女女牵线搭桥，把他们捏合成一对姻缘。方圆几十里的人，谁能不认识媒婆婆？

不过，媒婆婆这个职业现在消失了，现在的青年男女早就自由恋爱了，更时尚的通过网络认识，相隔几千里几万里也能恋爱结婚，中国人都和外国人结婚了，媒婆婆这种职业也就寿终正寝了。可是，在过去几千年的时光里，谁的婚姻能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天，杨二旦在赶集的路上遇到了媒婆婆，他没有想到地震之后，短小精悍的媒婆婆不但毫发无损，而且生命力愈加旺盛。媒婆婆问杨二旦：“订婚了没有？”

杨二旦摇摇头，地震前他家穷得叮当响，地震后更穷得没有立锥之地，谁家会把女子嫁给这样一个穷烂杆？媒婆婆说：“我这里倒有一门好亲事，不过需要你入赘。你愿意不愿意？”

杨二旦已经穷得只剩下身上穿的裤子了，父母双亡，现在对他来说，入赘不入赘，都是一样的。他点点头。

媒婆婆说：“你明天一早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看看那户人家。”

第二天，杨二旦去得很早，等到了媒婆婆，媒婆婆还牵着一头毛驴。媒婆婆说：“咱们去县城吧。”

媒婆婆骑在毛驴上，杨二旦跟在毛驴后，他们一起赶往县城。古时候，毛驴是媒婆婆的标志性交通工具，就像今天的煤老板一定要开着悍马一样。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了县城。这是杨二旦第一次进县城，县城里人很多，街道两边的房屋，尽管因为地震而倒塌了一部分，但仍旧能够看出昔日的辉煌。杨二旦走在县城的青石板街面上，诚惶诚恐，他感到路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毛驴在他的前面欢欢喜喜地走着，颠着碎步，摇着屁股，像一个风骚的小媳妇。杨二旦想：毛驴都不怕生，我还怕什么？

杨二旦挺着胸脯跟着媒婆婆来到了一间坍塌了一半的大厦前，媒婆婆从毛驴背上滑下来，杨二旦拴好了毛驴，猛一抬头，突然看到大厦的廊柱边站着一个美艳的女子，看着他笑着。这就是杨二旦救活了的那个女子。

女子的后面还站着一个老太太，杨二旦总觉得她似曾相识，仔细辨认，突然醒悟了，原来老太太就是那个草花头。

杨二旦突然恍然大悟。

华州大地震发生后，杨二旦把路边饿得奄奄一息，而且患有疥疮重症的女子救回破庙，并买来医药进行医治，让女子起死回生，女子回家后，向母亲说起了自己的奇遇，母亲就假扮成草花头考验杨二旦的人品，发现杨二旦是一个极为忠厚老实的人，就托媒婆婆把杨二旦招为上门女婿。

在过去，忠厚老实是一个男人最优秀的品质。

和杨二旦家一样，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也让女子一家人阴阳两隔，一个偌大的家族，只剩下了她和母亲。

女子一家祖传中医，世代都在县城经营一家生药铺，积攒了万贯家产。

地震来临的那一天，女子跟着做先生的父亲出外给人治病。在我们老家，把医生不叫大夫，叫先生；把教师也不叫老师，还叫先生。先生是我们老家世世代代最受人尊敬的人，在路上遇到先生，要避在一边，让先生先走。很多年里，先生在我们老家德高望重，一言九鼎，而先生也是人们的道德楷模。陈忠实的《白鹿原》中有一个冷先生，是一个医生；还有一个朱先生，是老师。白鹿原距离我们老家很近。

那天，父女两个人还没有走到病人家里，突然就天崩地坼，女子摔倒在地。等到她爬起来的时候，就看不到父亲了。父亲消失在了滚烫的地壳深处。

女子急火攻心，昏倒在地，等到她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房屋全都倒塌了，树木全都折断了，原来平坦的路面变得高低起伏，像波浪一样，她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女子在旷野中独自行走，失魂落魄，四周是死亡的萧杀，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得跌跌撞撞，终于看到有一个集市，她一下子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饥渴难耐，身上长满了疥疮，奄奄一息。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匆匆忙忙，地震后的每个人都很忙碌，没有人能够顾得上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行将倒毙的人。

是杨二旦救了她。

几天后，她身体康复，一路打听回到了县城，终于见到了劫后余生的母亲。

母亲听了她这些天的历险后，就决定见见这个助人为乐的杨二旦。没想到，一看到身体健壮、贫穷善良的杨二旦，母亲就很喜欢，决定招他为上门女婿，于是找到了媒婆婆。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杨二旦和美若天仙的女子结婚了，共同赡养女子的母亲。两人相亲相爱，过上了传说中的幸福生活。

女子懂中医，母亲更懂中医，杨二旦跟着媳妇和岳母学习中医和文字，几年后，杨二旦就成为了县城里首屈一指的先生。

有一天，杨二旦想起当初地震过后，匆匆忙忙掩埋了父母和弟弟，心有愧疚。现在有钱了，就像迁坟，找一块好的坟地，重新掩埋父母弟弟。

杨二旦带着风水先生来到了老家那棵在皂荚树旁，也多亏有了这棵皂荚树，杨二旦才能知道父母埋在哪里。

在我们老家，看风水的也叫先生，这种职业现在还有。谁家死了人，需要安葬，都得请风水先生看穴，风水先生选好了穴位，才能安葬。在过去，风水先生也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位列中九流第三位。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五流烧锅六流当，七商八客九庄田。中九流是：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棋琴。下九流是：一流巫二流娼，三流大神四流梆，五剃头的六吹手，七戏子，八叫街，九卖糖。

那天，风水先生站在皂荚树下，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惊讶地问：“谁给你挑选的这块坟地？”

杨二旦说：“没人挑选，当时地震了，慌慌张张的，我就地挖坑埋了。”

风水先生说：“啊呀呀，这是风水宝地啊，背山面水，这地方可遇不可求。”

杨二旦四周望望，看到父母的坟地背靠华山，脚蹬洛河，两边是低矮的丘陵，形同环拱，恍然大悟。杨二旦想，他之所以能够幸狗屎运，半夜起床就捡到金元宝，原来与父母的坟地有关。

洛河是渭河的支流，渭河是黄河的支流。

杨二旦说，要让父母坟地永远占着这块风水宝地，保佑世世代代升官发财。

杨二旦的故事有些像《三言二拍》中的故事，《三言二拍》中的故事发生的背景是明代，明朝的田园生活可能就是这样离奇而悠远，又有一些神秘的色彩。

杨家的历史是从杨二旦开始的，杨二旦往上，就没有人知道了。

杨二旦的儿子，子承父业，把家族生意做得更大，他们把生药铺搬迁到了省城，省城里的达官贵人有病，也会请杨家儿子医治。儿子后来娶了省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为妻，两家生意人互相帮携，财富积攒得更多了。

但是，杨二旦的孙子可就不成器了，他自小娇生惯养，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把偌大的家业败光了。

老家人从杨二旦一家三代人身上得出了“富不过三代”的说法，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准确，是不是一定不会超过三代，但是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看看过去那些曾经富甲一方的人，他们的后代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几乎都已经泯然众人了。我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一些袖着双手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红烂的眼圈，用没牙的嘴巴向我津津有味地说起祖上的光荣往事。而身边那些事业有成的人，又几乎是从绝境中拼杀出来的。

所以，富贵算得不了什么，富贵于我如浮云。

杨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明朝灭亡，清朝建立，尽管改朝换代了，但是杨家的生活照样没有起色。后来，破败的杨家出了一位读书人，考上了进士。古人讲穷文富武，是说穷人家的孩子通过苦读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富人家的孩子吃饱喝足，才有力气练武。杨家的读书人屋无片瓦，就在破庙里栖身苦读，穿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鞋上京赶考，终于改变了自身的命运。

杨家在清朝的时候，曾经出过多位大官。听说最大的一个官职是山东盐运使。盐运使是清代的肥缺官职，只在盐产地设置。古代食盐实行专卖，老百姓只能从官家手中买盐，否则，就会被认为是私盐，贩卖私盐是要被判刑的，瓦岗寨上的程咬金就是贩私盐的。过去，老百姓自给自足，粮食是自己地里的，衣服是自己纺线织布加工的，而棉花也是自己地里生产的，唯独食盐，必须购买。食盐也是官府唯一能够从老百姓身上赚取利润的商品。

杨家后代还有做生意的，最富裕的富可敌国。传说左宗棠西去平叛的时候，清政府无力支付军费，左宗棠就找到了杨家这位做生意的，答应只要支付部分军费开支，免其50年赋税。

可叹的是，50年还没有到，外强中干的大清帝国就覆灭了。

再后来，民国建立，军阀混战，杨家人颠沛流离，家业逐渐破败。到我上学的时候，杨家传人羊娃，恓惶得只剩一件衣服了。

前几年，我回家，听说羊娃做建筑老板发财了，在省城买了房子，还买了小轿车。每次羊娃回来探望父亲杨老九，就把小轿车停在村口，惹来全村的孩子观看。杨老九喜欢家乡，他不愿意去省城居住，说在城市闷得慌。住在城市的高层房子里，不沾地气，人就没有精神。他对乡村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很留恋，像陶渊明一样。

每次我回家的时候，都能听到人们谈论杨家的往事，老家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富不过三代，穷不过百年。有钱了，你别张狂，没钱了，也甭灰心丧气。

老家人还喜欢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人在做，天在看，啥事都有个因果报应，谁发家了，那是积德行善的结果；谁倒霉了，那是做坏事造孽的结果。所以，做人，要做好人，甭做坏人；做事，要做好事，甭做坏事。

我相信这些话。老家人的这些话看似有点唯心，其实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富贵思淫欲，致使家道中落；穷则思变，尔后光宗耀祖，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古老的戏文里也演的是这样的故事。常做好事，就能够积攒广泛的人脉资源，为以后的事业发展铺平道路；坏事做绝，则就会千夫所指，被人唾弃，事业又怎么会成功？

古代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孟子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那些能够建立百年产业的创始人和继承人，无一例外地都讲究商道；而那些坑蒙拐骗的商家，即使阴谋一时得逞，但终究会被人们揭穿，就像三鹿奶粉和双汇火腿肠一样。

我相信天地之间，自有公理，在维系着人类的发展和繁衍。每一个成功的人，都有他成功的道理；而每一个失败的人，也有致命的弱点。

命苦不能怪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

1、抓住机遇就能发财

羊娃和他的父亲杨老九，甚至和他的祖上杨二旦一样，都是极为老实的人。

但是，老实的羊娃发财了，羊娃把这总结为机遇。羊娃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次或者几次极好的机遇，你把握住了，就能发财；你把握不住，就要受穷。

我赞同羊娃的话，杨二旦当初如果没有抓住机遇，也不会有杨家以后的几次辉煌。

羊娃小时候学习成绩并不好，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羊娃经常会在上完早操后，被老师叫到升旗台前训话，要么是没有交作业，要么是偷桃偷瓜被人发现。上初中的时候，比我高两级的羊娃是全校最有名的学生，不是因为他学习好，而是因为他在每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把昨晚尿湿的被子扛到操场单杠晾晒。

那时候，我都不愿意跟人说，羊娃和我是同村的。

羊娃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回到了农村。那时候种地几乎不赚钱，顶多能够落个肚子饱。我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给我算过一笔账：一年到头种小麦种棉花种花生，缴纳了各种赋税和一些没有明目的收费——比如乡镇提留款、经济作物税、教育基金等之后，全家五口人只能剩下5 000斤小麦，再扣除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剩下的粮食勉强能够果腹。整整一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而最后只能落个肚儿圆，还没有一分钱存款。

杨老九明白让羊娃在村子里种地，最后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就让羊娃跟着邻村一个人学瓦匠。

在中国几千年的社会里，匠人始终都是吃香的，木匠、瓦匠、铁匠、石匠、皮匠、裱糊匠、锔锅匠、磨刀匠、油坊师傅、酒坊师傅、醋坊师傅、裁缝……这些手工行当的匠人创造了中国多姿多彩的乡村文化，而现在，这些行当已经消失殆尽，寂静的乡间再也见不到匠人的身影。

羊娃学了三年瓦匠。跟着匠人师傅学手艺，是不拿一分钱的。师傅接到活的时候，徒弟就跟着师傅去干活。如果运气好，遇到豪爽的东家，也会额外给徒弟一点辛苦费。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盖木料房，所以，瓦匠不愁找不到活干。羊娃非常勤奋，每天天还没亮，他就把砖头在水缸里浸泡好了，整整齐齐地码成一行行，等着开工的时候使用；每天下班后，他把师傅师兄和自己的泥页瓦刀都擦拭得明光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羊娃还很孝敬师傅，逢年过节，他总要用自己积攒的钱给师傅买上一瓶西凤酒和一条金丝猴香烟。

师傅带了三个徒弟，羊娃最有眼色，也最勤奋。所以，师傅最喜欢他。

三年即将期满，羊娃学会了师傅的所有手艺，他砌出的墙壁又端又直，像用木尺量过的一样；他箍出的窑洞又美观又豁亮，简直就像宣传品中画出的延安窑洞一样。师傅一生带过的徒弟成百上千，而唯独对羊娃最为满意。

羊娃很高兴，他马上就要出师了，就能自己给家里赚钱了。

羊娃和两位师兄出师的那一天晚上，师傅设了酒宴饯别，同来赴宴的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他是师傅的师弟，姓黄，羊娃和两位师兄要喊他师叔。

酒过三巡，菜过三味，师傅和黄师叔谈起了匠人们的江湖往事。瓦匠们依靠手艺走天下，裤腰上别着泥页和瓦刀，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哪里能铺下一张，就睡在哪里。吃的是主人家的，住的是主人家的，用满手老茧换来一家老小的吃穿费用。在过去，像瓦匠这样的手艺人，一般都家境殷实，受人尊敬。因为匠人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也是乡间最吃香的。

但是，那天晚上，黄师叔说，时代变了，匠人不再吃香了。

师傅不明白，就问怎么了？

黄师叔说，现在城市里都是楼板房，没人能用得上木匠瓦匠；南方工厂运来的衣服又便宜又好看，没人能用得上裁缝；地板砖吊顶壁纸这些装修材料一车车从南方拉来，裱糊匠也没市场了；酒呀油呀醋呀，都装在瓶子里卖，这些手工作坊都倒闭了；矿泉水呀可乐呀饮料呀，也都装在瓶子里卖，卖水的摊子也不见了……

师傅抽着香烟，不说话，他对自己的手艺自豪了一辈子，没想到世道变了，再好的手艺也没有市场了。羊娃看到师傅的眉毛轻轻地挑动了一下。

黄师叔看看师傅，又看看他们三徒弟，叹了一口气说，娃娃们要找到饭吃，还得重新学习。

师傅问：“那你现在干啥？”

黄师叔说，他在县城建筑公司盖办公楼，县城里的房子全是楼板房，不是木料房，现在县城里都找不到木料房了。他需要几名小工，工资可以支付，但是不高。

一位师兄问，为啥不盖木料房？

黄师叔说，楼房能盖到七层八层，甚至十几层几十层，木料房能盖几层？省城的钟楼就盖得很高，也只有三层。再说，城里土地稀罕，人只能往高处住。现在不让砍伐树木了，要盖木料房，哪里有那么多树木？

师傅没有说话，三个徒弟也没有说话，他们都觉得世事确实变了。

黄师叔接着说，他这次来就是想问问，这三个徒弟谁愿意跟着他盖楼房。

师傅把香烟屁股在布鞋底上摁灭了，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三个徒弟。

一个师兄说：“学了三年了，终于学成了手艺，总不能不用吧。城里不盖木料房和窑洞，农村总需要吧，我就不相信农村以后都换成楼板房。”

另一个师兄说：“对呀，城市缺土地，人往高处住，农村土地这么宽，我相信没人愿意盖楼板房，我们这行当不会失业的。”

师傅望着羊娃。羊娃咬了咬嘴唇，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我去城里盖楼板房。”

羊娃后来给人说，当时他已经意识到了楼板房一定会取代木料房和窑洞，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果还用老脑筋看新生事物，就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

这是羊娃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次机遇，他抓住了。

所以，当羊娃成了建筑公司的经理，开着小轿车载着漂亮媳妇行驶在省城高楼林立的街巷时，他的两名师兄坐在家乡低矮阴暗的木料房里，哀叹着世事多艰人心不古。

羊娃来到县城，从零开始，跟着黄师叔学习盖楼板房，每天的工资只有一元钱，而他如果自己做瓦匠，每天的收入可以达到五元钱。

这一幢楼房，是县城黑社会老大洪哥接手的第一笔生意。洪哥在打垮了县城的南关帮后，从他们手中抢夺了这笔生意。当时洪哥手下只有六个人，而周公子还参军去了南疆战场，剩下的五个人除了会打架，什么都不会。但是，洪哥极具经济头脑，他从县城的这家单位承包了这项工程后，又转手承包给建筑公司，等于建筑公司替洪哥打工。

关于洪哥的故事，我在后面会详细写到。

2、建筑行业的潜规则

羊娃学习成绩不行，但是他在建筑方面很有天赋，他觉得楼板房和木料房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把木料换成了楼板而已。

羊娃在县城盖了一年楼房，对楼房建造的各个环节都了然于胸。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打算一辈子做一名建筑工人，而是想做一名包工头，像黄师叔那样。黄师叔那时候已经把老婆孩子接到了县城居住，还买了一辆奇瑞QQ，奇瑞QQ车尽管价格低廉，可它也是车。

黄师叔是羊娃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无穷的力量让羊娃对黄师叔言听计从，忠诚可鉴，黄师叔将羊娃视为心腹。

后来，黄师叔来到省城盖房子，就将羊娃也带到了省城。那个时候的省城到处都在盖房子，黄师叔和羊娃有干不完的活，有赚不完的钱。

在省城，羊娃等到了人生的第二次机遇。

省城南门外有一个劳务市场，每天早晨，这里就聚集很多从乡下赶来的农民，他们手持铁锨钢钎，或者冲钻滚刷，有的人自行车后面还挂着锯子斧子，腰间别着泥页瓦刀。羊娃每次从这个劳务市场经过，看着这些满脸愁容等待揽工的人，心中就泛起一阵辛酸，他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没有了工作，也会和他们一样的。

在别人的城市里讨生活，谁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有一天，羊娃想，如果自己以后有机会，能够给工地招工了，一定都把他们找来。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年冬天，黄师叔身体不适，哮喘不止，医生说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运转，零部件磨损得厉害，需要好好休息。不然，身体就会彻底垮了。

黄师叔算算自己这些年的经营，也有了上百万，就决定离开城市，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养老。临走前，他把羊娃提拔为小包工头。

羊娃的人生登上了一个台阶。

这些年来，城市里的很多建筑工程，其实都是层层转包。这已经成了建筑行业里的潜规则。只要有了项目就能赚钱。大老板接下项目后，转包给中老板，中老板接下项目后，转包给小老板，小老板也不愿干，嫌麻烦，就转给包工头，而包工头下面有多个小包工头，有的负责前面粉刷，有的负责打孔钻眼，有的责任水暖线路……每一层转包的老板，都要赚钱，而底层的小老板赚钱利润就非常小了，他就想办法降低成本，以至于发生不安全事故。而钱一到手后，大老板拿走自己那部分，其余的给中老板；中老板拿走自己那一部分，剩下的给小老板；小老板也把自己那部分拿走了，其余的给包工头，包工头把自己的钱抽走后，剩下的就没有多少钱了。所以，那些年里，拖欠农民工工钱的事情经常发生，甚至连包工头都在跳楼讨薪。

羊娃当了小包工头后，就去南门外的劳务市场招工，那些会点手艺的农民工见到羊娃忠厚老实，都愿意跟着他干。

可是，第一笔生意，羊娃和这些农民工就遇到了欠账，钱到了包工头那里，他一算，自己没有多少了，就携款潜逃，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羊娃觉得很对不起这些农民弟兄，他拿出自己的钱给他们发工资。农民工们都不愿意要，他们说：“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干脆我们自己成立建筑公司，你带着我们干就行了，我们这些人样样活都能干。”

就这样，羊娃成立了一家小建筑公司，领着几十个木工、瓦工、水暖工、电焊工、装修工，转战省城各个城中村，专门给城市居民家里盖房。他们活路精细，信誉良好，生意不断。

这是羊娃人生的第三个机遇，他照样抓住了。

羊娃很快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有一年，我回家的时候，和羊娃一起喝酒，我们谈起了人生无常和自己从事的行业。

初中毕业的羊娃曾经像个哲学家一样对我说，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好几次机遇，只要你抓住了，就能改变命运。如果他当初不跟着黄师叔出来，现在也就是乡间一个穷苦的农民；如果当初不跟着黄师叔来到省城，那么他现在也只是县城里一名建筑工人；如果当初没有狠下一条心成立建筑公司，那么现在也仅仅是省城一名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包工头……虽然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你如果不“谋”的话，就永远也不会“成”。

羊娃还向我说过，建筑行业是一个比较混乱的行业，有种种潜规则。除了上面所说的转分包之外，还有拉关系、挂靠、招人等。

其实每个行业都有拉关系，但是建筑行业尤为突出。甲方要招标，你如果和甲方不能搞好关系，就不能中标；除此以外，你还必须与监理方搞好关系，尤其是现场监理的工程师，这样才能顺利施工，对你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多豆腐渣工程，都与监理方的监理不到位有关。

挂靠是建筑行业的行话。你有建筑公司，有牌有照，而他无牌无照无公司，他就租用你的牌照去招投标，这就叫挂靠。你什么都不干，只依靠这副牌照，就能坐地收钱。

工程拿到手了，人员在哪里？人员在劳务市场。建筑行业平时不养人，有活就干，没活就解散，所以，很多建筑工地招到的人都是劳务市场的临时工，这些临时工并没有从业资质，没有电焊证的做电焊，没有电工证的装线路，这就留下了安全隐患。

那一年，包工头正成为众矢之的，包工头成为了暴富人群的代名词。

可是，羊娃说，建筑行业确实有潜规则，可是，建筑行业的潜规则比起房地产来，就是小巫见大巫。包工头算什么呀，他们只是建筑财富大厦的底层，那些开发商才高居于金字塔的最顶层。不过，开发商隐藏在幕后，而包工头冲在最前面。

羊娃还说，房地产的猫腻多得很，你如果想去暗访，不妨卖楼房去，卖楼房你就能看到很多秘密。你就能知道谁一掷千金疯狂购房，也能知道为什么花钱却买不到好房子。

那一年的媒体，还都没有写到房地产的暴富，房产商还都躲在包工头的背后闷声发大财。

于是，我决定涉入这个行业，了解这个行业的秘密。

3、房价是被唤醒的魔鬼

一个月后，我来到了家乡省城一座新开发的楼盘，做了一名售楼先生。那时候，正是楼房价格节节攀升的时候，每逢一座新楼盘刚刚开发，就被一抢而空。那些疯狂的有钱人购买楼盘，就像购买萝卜白菜一样。每个楼盘，每个小区，房子都卖的非常好。

那时候，我预言说，楼房价格会在下一个月就回落，就停滞不前，就不再涨价，因为那样的价格让很多人都无法接受。那时候，我在南方一家著名报社任首席记者，一月工资四五千元钱；但是，北方省城市中心的房价已经超过了我的工资标准，我一月的工资还不够在这座城市购买一个平方米，而这座城市的平均工资标准仅有二千元左右。那时候，房价已经高得离谱。

但是，经过了无数个“下一个月”后，房屋的价格并没有回落，它依然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上涨。现在，家乡省城市中心的房价早就涨到了一万元。

在我做售楼先生的那段时间里，很多人买了房子，现在，一套房子如果转手倒卖，他们一下子就坐拥几十万，相当于很多人工作一辈子的收入；更多人没有购买房子，他们或者盼望房价降下来的时候再出手，或者没有钱买房子。现在，几年过去了，房价更高了，他们更买不起了。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测。人们总想着房价会在某一刻停止上涨的脚步，而房价的脚步却总没有停下来。早早买了房子的人暗自庆幸，而没有买房子的人后悔不迭。

我记得我刚刚做售楼先生的时候，我们楼盘推出的口号是：“首付五万，月供一千，就会拥有别墅豪宅。”那时候，我的存款仅仅只有几千元，五万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套豪宅，可是每次看着自己银行卡上的存款，就望而却步，就自惭形秽。我记得曾经有一个煤老板——我们那里盛产煤老板，开着我不知道牌子的豪车——后来知道他的车子叫劳斯莱斯，一下子就买了二十套房子。现在，房价已经翻了两番，这二十套房子的价格也翻了两番，这位煤老板不费吹灰之力，资产就翻了两番。我从这位煤老板身上，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钱生钱”。而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从没钱到没钱”，尽管这些年来，我们依然非常努力工作，依然省吃俭用。

那段日子里，房产是最好的投资，即使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房价让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如同过山车一样，经历了波颠浪谷的辗转后，有的飞流直下，有的直上九霄。

我有一位平时很少来往的朋友，是一位不称职的律师，挂靠在一家小企业做法律顾问，每月收入微薄。老婆做生意，孩子上小学。因为他赚不来钱，又没有什么能力，老婆就和他离婚了。离婚后，他将从老婆那里分来的十几万元买了一套房子，开始做房屋买卖的生意。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拥有了三套房产，娶了一个还没结婚过的二十岁的女孩子做妻子。他说，这些年，只要你有钱，做房屋买卖生意，傻子也能发财。现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麻将，偶尔接接房屋中介的电话。他的三套房产，一套自己住，两套放在房屋中介，等待着合适的机会出售。据说，这两套房产目前价值上百万，是无数人穷其一生也望尘莫及的财产。而他的前妻带着孩子这些年来一如既往地做服装生意，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到现在还买不起一套房子。

房地产业是这些年来最好的行业。只要做房屋买卖，即使你是文盲，即使你智商很低，即使你是哑巴是聋子是瘸子是瞎子是瘫子，你也能大发一笔。你是大学生，可是你没有钱买第一套房子；你很勤劳，可是你没有在那些年早早买一套房子，那么，你现在依然买不起房子，你目前更加买不起房子，你以后可能还是买不起，除非你能够发一笔横财，然而发横财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是大学生，知识并不能改变命运；你很勤劳，但勤劳也不会致富。能够改变命运并能致富的是什么？是行业。男怕进错行，女怕嫁错郎。行业和行业的差别，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每个人都能深切体会到的。

房价是个千面女魔，谁也不知道它接下来会以哪一种面目出现。

关于房屋的故事很多，就算讲述我亲身经历的，我身边人群的，我耳闻目睹的，即使叙述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房价这些年来，一直表现出疯狂的模样和神情，除非在两年前有过短暂的停歇。然而，房价在短暂的停歇后依旧是昂扬的态势，如同吃了伟哥一样。

继续来说我的售楼经历。我的这些文字试图揭开房地产中存在的潜规则，目的在于让买房的人避免受骗。

在这些年里，售楼总是能很轻松地赚钱。然而，没有熟人介绍，没有背景和关系，没有一些权色交易，是无法走进这一行的。所以，从你走进售楼先生和售楼小姐的行列中，潜规则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热情洋溢的售楼先生，那些花枝招展的售楼小姐，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纯洁善良。

4、售楼集训

我之所以能够进入售楼行列，是因为王麻子的举荐。我跟着王麻子的那些日子里，因为极力做好了被拆迁户的工作，成功地化解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受到了王麻子的赏识。王麻子认为我能言善辩，可堪大用。其实，并不是我能言善辩，是因为我站在被拆迁户的立场上，告诉他们不搬迁是万万不行的，唯一的途径就是多要一点点拆迁费。

拆迁告一段落后，我想沿着这条房地产的线索继续暗访下去，就通过王麻子和他的上家、那个手眼通天的房地产商人，进入了省城的售楼行列。

要售楼，首先要进行培训。

那次接受培训的是十几个人，都是青春靓丽的男孩女孩，我因为年龄最大，居然被任命为召集人。所谓的召集人，就是临时负责人。

培训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身高足有一百七十厘米的女孩子，像模特一样亭亭玉立，她的名字叫艾丽思，之所以多年后我还能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她和那个著名童话中的人物名字一样。她说，她已经有了一年的从业经验。不过，按照房地产行业的规则，每到一个新的工作岗位，都要先接受培训。

在此后的日子里，艾丽思有很多问题向我请教，历史地理，风土人情，文学科学，她不知道东北三省和西南三省都包括哪里，不知道是月亮围绕地球转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转，我估计她可能是小学毕业，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收入，她每月都能卖出二十套房屋，我们的提成是千分之一，底薪是二千元，艾丽思一月收入就有一万元。在这座城市里，收入一万元的就是高级金领。

而做售楼小姐这份工作的工资，仅仅是艾丽思收入的一部分。我很多次看到下班的时候，艾丽思钻进了停在售楼部门口不同的高档轿车里。轿车无声地驶入了黑夜里，艾丽思的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很多售楼小姐都和艾丽思一样，拥有两种性质不同的职业。她们白天是主业，夜晚是副业。白天上班，夜晚兼职。她们的兼职轻松而随意，一点也不辛苦。

艾丽思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可是她不会上网，那台配置齐全的手提电脑，成为她炫耀身份和财富的一种工具。那时候的手提电脑，最便宜的也有一万元左右。

有一次，我对艾丽思说：“电脑上面什么都有，你想找什么就有什么，每天世界上发生的什么事情，电脑上也能看到。”艾丽思不相信。我说：“有一些网页，还有论坛，你一打开，就能看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我边说边给艾丽思演示。艾丽思睁大着眼睛，惊讶地说：“真的啊。我还以为电脑只能打字。”我真不敢相信，一个对电脑一窍不通的人，怎么会买电脑？她要电脑干什么？

我说：“我把这些常用网页放在你的收藏夹，当你需要的时候，只要轻轻点击，就能打开。”

艾丽思说：“好啊。”她刚说完，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着手机去了门外接电话。我打开收藏夹，突然看到了一个文件夹，点开后，发现是艾丽思的日记。这个小学文化程度的女孩子居然有一个记日记的好习惯。

我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匆匆浏览了一遍她的日记。日记开篇就说，这台电脑是某某送给她的，而这种工作也是某某介绍给她的，她觉得某某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也是最有本事的男人。她知道某某有家庭，孩子已经上了大学，但是她愿意一辈子给某某做情人。

这个某某是什么人？

我接着看下去：有一天，他们在一起做完事后，某某睡得像死猪一样，某某包里的电话响了，让她拿过去，她把电话拿给某某，突然看到包里还有一盒新印的名片。这天，她才知道，某某是这座城市土地局的副局长。

后面的日记写的是，谁谁送给她金项链；谁谁出国回来，送给她钻戒；她陪着谁谁在酒店开房，谁谁的老婆没完没了地打电话……

我正看着，艾丽思接完电话走进来了，我赶紧关掉了她的日记。

不懂电脑，而又将秘密放在电脑中的人，注定会被别人发现秘密。那个陈什么是这样，韩局长也是这样，以后肯定还有人继续重蹈陈什么和韩局长的覆辙。

给我们培训的是一个３０岁左右的男子，又细又高，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就像大学讲师一样。我们和那些做传销的人一样，都称他为“讲师”。讲师就像小姐一样，已经被在行业中广泛使用，早就脱离了它本来的含义。

我现在还能记得讲师在第一节课提到的三个问题。

他问：“如何把梳子推销给寺庙？”

我们都愕然了，把梳子推销给寺庙，那不是给瘦子讲怎么减肥，给居住在沙漠里的人推销抽湿机吗？寺庙里的和尚没有头发，他们又怎么会要梳子呢？

讲师看到我们满脸疑惑的神色，就说：“我只说把梳子推销给寺庙，没有说推销给和尚。”

我们更加困惑，寺庙里除了和尚，还能有什么？肯定是不会有尼姑的，尼姑和和尚不能同住在一座寺庙里，即使同住，尼姑也没有头发啊。

讲师洋洋得意地说：“和尚没有头发，但是香客都有头发，我们可以通过和尚把梳子卖给香客。寺庙里卖梳子，会让人很好奇。但是，寺庙里的梳子不是一般的梳子，它梳去的是烦恼。香客们都很相信和尚的话，和尚如此这般一说，香客能不买吗？”

我们恍然大悟。

讲师说：“这是我要求你们做到的第一点：突破定向思维。”

讲师接着问：“如果让乌龟追上兔子？”

我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在小时候看到的那个童话故事中，兔子因为骄傲，睡着了，乌龟坚持不懈，终于先于兔子到达终点。于是，有人说把安眠药放进可乐里，让兔子喝；有人说给兔子打麻醉针……

讲师说：“这些都不对。比赛前夕，兔子已经高度警惕，它还担心赛后会有兴奋剂检测。”

大家抓耳挠腮，面面相觑。

讲师问：“兔子的天敌是什么？”

有人说是狼。

讲师说：“对呀。让乌龟和狼交朋友，让狼带着乌龟跑。兔子的速度远远低于狼，这不，乌龟就追上了兔子。”

我们恍然大悟。

讲师说：“这是我要求你们做到的第二点：借助外界力量。”

讲师又问：“如何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脱掉衣服？”

几个售楼先生哗然大笑，而售楼小姐们低下头去，两颊绯红，做害羞状。在表演纯真的良家妇女方面，她们都是天才演员。

外表儒雅的讲师讲起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农妇挎着一篮子鸡蛋进城，半路上遇到一个男子，男子步步紧追，农妇惊慌失措。后来，男子追上了农妇，将农妇强奸了。农妇边绑着裤带边说：“多大的事儿？我还以为抢我的鸡蛋呢？

听者都发出了笑声。

讲师进一步诱导说：“在农妇的眼中，鸡蛋比身体重要得多。

我们都望着讲师，不知道这个故事和让女人主动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讲师顿了顿，卖了一下关子，然后说：“在这个社会里，女人的身体，如果自己认为值钱，那么就价值千金；如果自己认为不值钱，那么就不名一文。”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而女人则是物质做成的。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都能用物质来衡量，女人都是有欲望的，有了欲望就有了突破口。针对农妇，可以给她一篮子鸡蛋；针对那些歌星名模，则可以给她一幢别墅，“不信她不会脱裤子。”

我感觉讲师是一个看穿了社会的人，也许他经历过很多社会磨练，才总结出了这样的“真理”。

讲师说：“这是我要求你们做到的第三点：投其所好。”

讲师继续说：“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把握住了以上三点，你就能够走向成功，你就能够所向无敌，所谓的荣华富贵则就信手拈来，你就能拥有人上人的生活。”

我在心中暗暗地骂着：这不就是厚黑学吗？脸厚心黑，寡廉鲜耻，则就所向披靡，则就战无不胜，则就成为了人上人。当你把自己变成一堆大便的时候，看谁还敢踩在你的头上？当你把自己变成一堆蛆虫的时候，看谁还敢招惹你？所谓的厚黑学，其实就是一种丧尽天良的不要脸的学说。

讲师继续阐述说，你要出人头地，首先要突破定向思维。小时候，老师总是说做人要善良，长大后才知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所以，你一定要突破“人要善良”的定向思维。小时候，长辈人总是说贞操贞操，长大后才知道贞操一钱不值，看重贞操的人固守贫穷，而看轻贞操的人应有尽有，所以，生活教会了我们必须突破这些定向思维，你才能过上幸福生活。

然而，就算你突破了所有的定向思维，但是没有别人的帮助，你还是不能生活幸福，因为在这个社会，依靠个人奋斗发家致富，几乎是一场梦想。你看看，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哪一个的财富是依靠个人奋斗取得的？所以，你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这就像龟兔赛跑一样，不借助狼的速度，乌龟永远也不会追上兔子。

那么，怎么才能借助狼的速度呢？这就是投其所好。狼需要什么，你就给予什么；狼想到什么，你就做到什么；甚至狼没有想到的，你也要做到。这样，何愁不能讨到狼的欢心，何愁狼不会带上你？

那么，谁是狼呢？对你有利用价值的人，就是狼。他的利用价值越大，他的奔跑速度就会越快，你就越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追上兔子。

讲师讲得唾沫飞溅，我听得惊心动魄。原来在生活中，还有这样一套处世哲学。按照我们传统的道德观点，他的思想“反动透顶”，然而参照现实生活，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次听讲结束后，我听到一个售楼先生悄声说：“讲师说得太好了，太符合实际生活了，以前的我很单纯，异想天开，与生活格格不入。原来生活是这个样子的，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开始，生活变成了这样？”

我也不能不承认，这个讲师的“异端学说”确实很符合一些现实情况。

那次讲课中，讲师在说完了成功之道后，又说：“销售也是这样。”

按照思维定势，房子存在问题，就要说给业主。事实上，所有的房屋都存在一定的问题，户型大小、采光朝向等等，可是，你说给了业主，业主还会购买吗？所以，房子的问题只能“你知我知，但就是不能让业主知”。但是，业主总会有一天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呢？签订合同后再让他知道，到时候他反悔都来不及。“在房屋的专业知识上，业主永远不及你，所以，业主始终处于弱势，你永远处于强势。”

没有多少业主一开始就决定了购买房屋，也没有多少业主一走进售楼部就决定购买这个楼盘的房屋。楼盘很多，房屋更多，他的选择余地非常大，那么，如何才能让他购买你的房屋，这就要借助外界力量。你可以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激将法、欲擒故纵法、声东击西法……还可以运用托，给业主造成楼房紧俏的假象。

在业主将选未选，处于犹豫不决之际，你可以投其所好，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你要具有牺牲精神，微小的付出是为了更大的收益。

我当售楼先生上的第一堂课，其实就是洗脑课。

孙子兵法本来是用于战争中，可是中国人却将它用到了勾心斗角中，用到了商业竞争中。我想起了一位欧洲哲学家说过的话：中国人很聪明，可惜都用错了地方。

我经常会想起思想家，他在我漫长的生活中短暂出现过，我们的生活轨迹只在那一个月里重合过，此后就各奔东西，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再见到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座人生的港口漂泊，又会漂泊向哪里。

他在《暗访假烟窝点》里出现过。

他将重组人类信念作为了自己的目标和使命，他对中国古典哲学研究很深，他一直固执地认为中国的传统道德是人类最高的思想境界。

可惜，他不在我的身边，如果他能够听到讲师这些异端邪说，一定会将他批驳得体无完肤。而我，却找不到反驳讲师这些妖言惑众的缺口。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流淌在自己的航道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与别人合流，什么时候又会与别人分流。

想着这些年来，有多少朋友分开后，再也没有见面，做乞丐的吴哥，做妓女的小雯，做血奴的长发……我们肯定今生都不会再见面了。而此后，又不知道谁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不知道又会和谁走在大街上，坐在茶馆里，喝着同一瓶啤酒，抽着同一盒香烟……人生有着太多太多的缺憾，也许正因为有这些缺憾，才让人变得无限怀恋，才让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有在宴会中好好珍惜朋友，才不会在曲终人散后留下太多的遗憾。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售楼人员，需要严格的训练，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生手。

讲师离开后，接任的是一个４０多岁的女人，西装革履，短发抚肩，看起来异常干练。她要求我们面对顾客的时候，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而且要面带笑容，说话的语气要有起伏，这样才能让顾客产生亲切感和信任感。

这个４０多岁的女人也是一名心理学高手。

她给我们分析了不同顾客的情况，从顾客的种种外在表现判断他的经济实力和是购房意向。

如果顾客看房的时候是开着车来的，可能会有购房意向；如果顾客是夫妻两个人或者男女一起来的，可能会有购房意向；如果顾客衣着光鲜谈吐不俗，可能会有购房意向……遇到这样的人，就要运用自己的口才和肢体语言，将他留住。

如何对方眼神闪烁，脸色潮红，不够自信，可能不会购房；如果对方衣着寒酸，皮鞋蒙尘，可能不会购房；如果对方声音轻飘，或者闷声不语，可能不会购房……遇到这样的人，交谈两句后，就可以置之不理。

我承认这个４０多岁的女人总结得非常精妙。多年后，在我还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在我想买房却又没有钱的时候，在我看着房价像夏天的温度计节节攀升的时候，我每隔几个礼拜就会走进郊外的售楼部，看着那些装饰一新的样板房，以聊心中的饥渴。那时候的我心惊胆战，总担心售楼小姐看穿了我的心理，所以总是眼睛躲躲闪闪，神色惊恐不安。那些深谙其中诀窍的售楼小姐，将我晾在一边，连一杯水也不会倒给我。我跟在别人的身后灰溜溜地走进样板房，又灰溜溜地溜出来，像做贼一样。

４０岁的西装女人继续分析说，当一个顾客在是否购买间犹豫时，他通常会找一些借口来搪塞，这是销售人员最关键的时刻，一定要抓住顾客的心理，让他早早定下来。

如果顾客的嘴唇突然抿紧，眉头紧蹙，那就是在思考该不该买；如果顾客的话语转向一些细微末节，比如交房时间、付款方式，那就证明他已确定购买；如果顾客身体后仰，擦脸拢发，那就证明他拿定了主意……

房子很多，可供选择的机会很多。“你的机会稍纵即逝，如何才能让他马上确定下来，这是需要窍门的。”西装女子说。

首先，让他马上交了定金，定金从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交的越多越好，只要他交了定金，他要不要房子都无所谓。

我问：“人家要是不愿意交定金呢？”

西装女子说：“用激将法。你可以说这个房子你的朋友已经看好了，如果他不要，就给你的朋友；你们还可以互相配合，一个是销售人员，一个是顾客；你也可以说，如果他今天不交钱，明天早晨一上班就有人来交钱，这个房子就要给人家了；你还可以说，这个房子是目前最便宜的最稀缺的货源，本来已经有人定了，但是因为没有交首付，刚刚收回了房子……这样，他一定就会留下定金。”

我问：“可是，我们的楼盘刚刚开盘，货源很多，顾客一般都不会着急的。”

西装女子说：“每个楼盘货源再多，都会造成一种货源紧张，房子卖得很好的假象。”

西装女子指着墙上的销售进度表说：“等到你们上班的时候，我们就会在８０％以上的空格处添上‘已售’的字样，只留下朝向和楼层不好的房子提供销售。”

我大惑不解：“为什么这样做？”

西装女人振振有词地说：“所有的楼盘都是这样做。先卖不好的，最后再卖好的。因为好的不愁卖，并且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这叫‘捂盘销售’。”

想不到，卖房子居然有这么多的“学问”。

如果你看到售楼部墙上的销售进度表，千万不要相信；如果售楼小姐给你说房子卖得很好，要你赶快交定金，说不交定金房子就成了别人的，你也千万不要相信。你买房子的时候，一定要慢慢选择，不要一时冲动，交了定金，你就由主动变为了被动。

5、往死了吹

我们的楼盘叫“高上生活”，我记得那年春节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入住率还不到２０％的小区门口，悬挂着一道横幅“本楼盘荣获全省三甲楼盘”，是不是真的荣获了这个荣誉，也许只有开发商知道。这就好像很多大学毕业生在求职简历中所写的“担任过学生会的组织部长助理，获得过学校勤工俭学先进个人”，他到底有没有获得过这些荣誉和担任过这些职务，也只有他知道。

我们走进售楼部的第一天，我看到墙上悬挂着很多荣誉证书。很多前来看房的顾客，在仔仔细细查看了这些荣誉证书后，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他们犹犹豫豫地走进来，而这些荣誉证书却让他们吃了定心丸，他们相信荣誉证书下面的大红印章，因为这些大红印章代表的是组织，是权威，他们相信组织和权威就像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

而我觉得很奇怪，房屋还在修建，小区尚未成型，楼盘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建筑工地，这些荣誉证书又从何而来？

如果这些荣誉证书是真的，那就是用钱买来的；如果这些荣誉证书是假的，那就是开发商自造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顾客赶快掏钱买房。

事实上，即使楼盘成型了，业主入住了，即使你看到楼盘获得了某项荣誉，你也不要相信名至实归。在房地产行业，只要你给钱，要什么荣誉，就有什么荣誉，那些所谓的专家教授们在酒足饭饱囊中鼓鼓后，边打着饱嗝，边填写荣誉证书。他们早已经违背了自己做人的良心和职业道德，只要给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几年后，上海有一个楼盘，曾经获得很多殊荣，什么适合人居奖，什么最佳环境奖，却在业主尚未搬迁时，楼房轰然倒塌。

事实上，很多行业的荣誉都是用钱买来的。蒙蔽的只是像我们这样相信组织和权威的老百姓。

“高上生活”预计建造十二幢楼房，十二幢楼房围成一个圆形，中间开凿一个人工湖，建造一个岛屿。而“高上生活”的外面是直通市中心的高速公路，是青山绿水点缀的美丽景观。

而在我走进售楼部开始上班的时候，“高上生活”的里面还是一片光秃秃的荒滩，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冰冷的建筑材料；“高上生活”的外面是郊外的村庄，一条泥泞的小道穿过村庄，通往城市。

然而，在宣传资料上，“高上生活”宛如仙境，十二幢楼房拔地而起，围绕着一弯碧蓝的湖水，湖水中央，是一座宝石一样的岛屿，上面栖息着一群白鹤；湖水岸边，是几个穿着游泳衣准备下水的美女。“高上生活”的外面，是一排排高档小区，绿树婆娑，阳光朗照，宛如北欧风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市中心的标志建筑物。大道上，行驶的是各种高档轿车。

这幅画面，谁见了都会动心。

然而，我感觉这种宣传实在太离谱了，西北缺水，那时候的城市里也经常限水，怎么可能在小区中间建造一个人工湖。即使强行开凿了人工湖，因为没有新鲜的流水更换，湖水肯定会发臭。现在，小区的外面是村庄，而村庄什么时候拆迁，能否拆迁，会不会拆迁，都是未知数，又怎么会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市中心？

然而，售楼小姐们都能圆满地解答这些问题。

我听到一个中年男子提出了郊区上班不方便的问题，艾丽思说：“明年市政府就要修一条大道，从小区通达市中心，开通一辆公交车。您上班可以自己开车，也可以坐公交，非常方面。这条道路已经纳入了市政府明年的建设规划中。”

是不是真的纳入了建设规划？作为售楼小姐的艾丽思肯定是不会知道的。

售楼小姐的目的只有一个，只要你交了定金，交了首付，其余的一概不管。

如果你买了房子，发现不是当初售楼小姐承诺的那样，你后悔了，你想找售楼小姐。你拨打她的电话，发现她已经换了号码；即使她没有换号码，也会说自己离开了这座城市，你找不到她。

售楼小姐卖完一个楼盘，就去了另一个楼盘，她才不会对卖出的每一座房子负责。

她是候鸟，不知道迁徙到了什么地方，你找也找不到她。

虚假宣传存在于所有的楼盘中，顾客要买房，千万不能听从售楼小姐的忽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房地产商的宣传途径一般有这样两个：电视报纸、散发传单。

你如果将报纸上和传单上的效果图与实际的楼盘做一番比较，就会发现，差距非常大。效果图宛若仙境，而实际上你买的，就只是一套房子而已。

每个在建的楼盘，都有样板房。样板房的装修都非常漂亮，一走进就有五星级酒店的感觉。你也千万不要把样板房当成了你将要购买的房屋。样板房肯定会比你所要购买的房屋设计合理，也比你将要购买的房屋空间宽阔，而且，样板房是顶级设计师设计装修的，你以后的装修肯定也无法达到这个效果。

你如果想买房子的时候，走进样板房，你拿出相机拍照，但是售楼小姐绝对不会让你拍照，为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在购买房子的过程中，你是单兵作战，而房地产商是集团冲锋，你知道的，你了解的，远远没有他们知道的多，没有他们了解的多。

买房子的时候，你不要相信他们的远景规划，要相信自己看到的现在的情况。你所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

在你确定买房的时候，你就陷入了一场战争中，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极不对等的战争。战争刚刚开始，就宣告了你的失败，他们强大的利益群体如同重型坦克，而孤军奋战的你如同手握砍刀的远古武士。

那么，我们能不能不陷入这场打不赢的战争？

我们不买房，行吗？

你来到这座城市奋斗，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安居乐业，是你最大的梦想。然而没有安居，何来乐业？

就算你愿意租房居住一辈子，可是，以后你谈了女朋友，准备结婚，女朋友愿意跟着你在出租屋里居住一辈子吗？

就算女朋友愿意，丈母娘愿意，可是你结婚后总要生孩子，生孩子总要上户口，你在这座城市没有房子，孩子的户口怎么上？上在哪里？

就算孩子的户口上在老家的农村或者老家的小城市，孩子渐渐长大，要上学了，孩子去哪里上学？难道把孩子送回老家上学？

就算不把孩子送到户口所在地的老家，让孩子在你工作的城市上学，但是因为没有房子，就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孩子不能上公立学校，只能上私立学校，而私立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公立学校能相比吗？你愿意让孩子一上学就输在起跑线上吗？

就算孩子能上公立学校，但是因为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孩子每年要交几万元的赞助费，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几万元，你能接受吗？你连房子都买不起，又哪里有钱多交这些赞助费？

即使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你有了一点钱，也会赶快买房子。你在这座城市工作，在这座城市打工，你注定了就要打这场打不赢的战争。

业主花了钱，买了房子，而周边的环境不配套，不像开发商承诺的那么完美，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买了房子，却不能拿到房产证，你只是临时居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我是在售楼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个开发商截止目前，还没有拿到预售许可证，他根本就不可能给业主提供房产证。

而业主拿不到房产证，你的房子就是违章建筑，随时都有拆迁的危险，遇到拆迁，你拿不到一分钱，你也不能买卖房屋。你在这套房子里，只是临时居住。和租房不同的是，你是一次性交了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的房租。当土地要被收回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权利不搬离。

我们的这个楼盘，是开发商与当地的生产队队长联合起来开发的楼盘，生产队队长有什么权利买卖土地？土地是属于国有的，任何人对土地都只有使用权，而没有占有权。即使你买了房子，你买的只是土地上面的建筑，而不是买了土地。你的房屋只有七十年的使用权，七十年后又收为国有。这是我们国家一项特殊国策，也计划生育一样。

那天，我听到一个顾客在问我：“你们能不能提供房产证？”

我哑然了。此前，西装女子只是教给我们我们吹嘘这座楼盘，如何推销这一套套布局结构不同的房子，而从来没有说给我们，当顾客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如何回答。

事实上，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见到房产证是什么样子。这些年来，在城市打工的我，一直租房居住，坐在电脑桌前敲击键盘的我和那些在烈日暴晒下汗水长流的民工，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城市里讨生活。

西装女子看到我哑口无言，急忙跑过来说：“我们的土地证和房产证正在办理，很快就能办好。”

那名顾客是一个６０多岁的老人，须发斑白，戴着近视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他气哼哼地质问：“没有相关证件，你们凭什么就盖房卖房，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

西装女子满脸堆笑地说：“顾客就是上帝啊，我们哪里敢欺骗？房产证马上就要办下来了。这段时间没有房产证，房子就卖得便宜；等到有了房产证，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老人气愤地看了西装女子一眼，他说：“如果你们一开始没有办理，那就说明有问题，是不可能办理下来的，这个你蒙骗不了我。”

西装女子一点也没有尴尬和难为情，她依然带着职业的微笑说：“所以嘛，我们的房价便宜。”

老人走了，我听见他站在门口大声说：“太缺德了，这种事情也敢干！”

我清楚地记得这三天来，已经有几套房子经过别人的手卖出去了，那些兴高采烈交钱的顾客，他们知道自己购买的房子没有房产证吗？

我问西装女子：“没有房产证，我们能卖房子吗？”

西装女子轻描淡写地说：“顾客问的时候，你就说房产证正在办理；顾客如果没有问，你就不要提。”

我问：“如果顾客买了房子，以后发现没有房产证，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西装女子轻蔑地说：“他找谁的麻烦？他只能找自己的麻烦。我们就是没有房产证，他当初为什么不问明白？”

我大吃一惊，房地产行业陷阱重重，如果你不是像老头那样的专业人士，你很容易就会中招。

多年后，我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房子没有房产证，或者是永远也不能办理房产证。因为这里面牵扯到行政审批的问题。

房产商在建筑开发前，先要到有关部门申请：这块土地是做什么用的。只有在有关部门允许这块土地作为宅基地以后，房产商才能建房，才能领到预售许可证。而集体用地、旅游用地等，都不能作为建房所用。

房产商领不到房产证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建筑用料、消防安全等不合格；一种是在非宅基地上建房。前一种可以改正，争取领到房产证；后一种是永远也领不到房产证。

那块土地本来就不是作为建房用的，怎么会被你颁发房产证？即使这块土地是集体土地，房产商在上面建房，有关部门也只能颁发一个房产证，又怎么会过户到那么多业主的名下？

而这些政策条文，一个普通的顾客，又怎么会知道？

多少人倾其所有，奋斗一生，才能买到这么一套房子，如果掉入房产商的陷阱中，自己就只能苦苦挣扎，眼睁睁地看着房产商割肉，别人连一援手的机会也没有，因为房产商将所有业主的资料严格保密，你只能孤军奋战。想打官司吗？房产商有的是钱，他早就将有关人士买通了；像找媒体曝光吗？房产商是电视报纸的客户，他经常在媒体上做广告，他们早已经沆瀣一气了。如果你发现自己上当了，你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何况，房产商一口咬定，你当初为什么不问？我们的房价这么便宜，就是因为这是集体用地，就是因为没有房产证。

多年后，网上出现了一个名叫《猪猪买房记》的帖子，这个广为传播的帖子，曾经被引用在一部公开发行的长篇小说的开头。帖子的内容是这样的：猪通过勤劳致富，有５元钱存在老鼠开的钱庄里。猪打算拿这５元钱建一个小窝，大概要花２元买地，花３元搭窝。

王八是搞工程的，他想在猪身上挣更多的钱，于是找来当投资顾问的狐狸想办法。狐狸说：“这好办”。它找来管地盘的老虎、开钱庄的老鼠一起来商议，结果王八从老鼠那里借来２００元，用１００元买了老虎的地，花了３元把猪窝盖好，给了狐狸５０元咨询服务费。

猪没有地，只好求王八把窝卖给它。王八要价５００元，老猪说只有５元，买不起。这时候，狐狸说服猪去向老鼠借钱。老鼠答应借５００元给猪，前提是要它连本带利还６００元，可以分１０年还清，并且把产权证拿来抵押，结果成交。

猪到最后花了６００元买来了猪窝，比它原来的计划高了１１倍，猪努力了１０年去挣钱还贷。

在这场交易里面，老虎、老鼠、狐狸，还有王八都挣了钱，以后它们就如法炮制。

更多的猪去贷款买房子了。这时候，当商人的驴看到有机可乘，就到老鼠那里贷了好多好多的款，把王八盖的房子都买下来，然后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了猪。猪的还贷期就越来越长，吃的越来越差，小猪崽子也不敢生了。

在这个帖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每种动物指代的是哪一种人。

后来，我见到了“驴”，那种传说中的亿万富翁的人。

见到“驴”是在另外一座楼盘的售楼部。

知道这家房产商根本无法提供房产证，我就决定了离开。帮着这样的房产商卖房子，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助纣为虐。

艾丽思也有这样的想法。

在我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的时候，她已经找到我来商讨。她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只是在性方面比较开放。然而，如果她将性看得很保守，她能够拥有今天的生活吗？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然而，只有漂亮的容貌，而其余地方毫无竞争力的艾丽思，又能通过什么途径获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在这场性交易中，错的不在她，错在那些把持权力的男子，错在这个为权色交易提供土壤的环境。

在当今这个社会上，有多少女子和艾丽思一样？为什么属于全体公民、属于全社会的权利，却被某些人盗用，用来进行满足自己私欲的交易？谁来监管他们手中的权利？如何才能制止他们将手中的权利进行滥用？

我们是在一家饭馆里的包间里密谈的。

爱丽丝说，这一年来，她已经赚了十万元，十万元都是自己推销房子赚取的。她不认为自己的工作中存在欺诈的成分，她认为自己是销售，这些都是自己运用了销售技巧，才能够把房子推销出去，销售房子和销售任何一款产品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你需要，我卖给你，双方你情我愿的。你见过卖产品的说自己的产品不好的吗？”艾丽思问。

我说：“那也不能价格高的离谱啊。”

爱丽丝说：“卖东西的，都愿意把商品卖个好价钱。而买东西的，都愿意以最低价格成交。这是人之常情啊。”

我说：“人家商品都能讨价还价，为什么房子就不能讨价还价？”

艾丽思笑着说：“谁说房子不能讨价还价，房子和任何商品一样，都能讨价还价。关键是，很多顾客不知道能够讨价还价，而且不会讨价还价。”

我大吃一惊：“真的能够讨价还价？”

艾丽思说：“当然能。”

我问：“怎么讨价还价？”

爱丽丝说：“你见到我们印刷的价目表了吗？那其实都是房产商制定的最高价格，每个销售人员都可以在这个最高价格的基础上，打九八折，甚至九五折成交。”

我惊讶地问：“真的吗？为什么我不知道？谁说的？”

艾丽思说：“这是行内的规矩，外人怎么会知道？你刚刚干这一行，当然不熟悉，房产商也不会主动告诉你说，可以给你的客户打折。只有当你请示房产商能不能打折的时候，他们才会告诉你。这行的规矩是，你不问，永远没有人给你说。”

我想起了一句诗歌：“一入豪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房地产行业的水实在太深了，房产商总是在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为了利润，他们任何下作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他们的阴谋，是置身其中的我永远也了解不透的，他们真的是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的血。

我问艾丽思：“既然价格起伏不定，为什么还要印刷价格表？”

艾丽思说：“印刷价格表，是为了让顾客吃定心丸，认为我们不是漫天要价，认为我们这些价格是物价局核定的。其实，价格表也是经常变动的，隔几天就会变动一次。这几天销售业绩好了，他们就会重新制定价格表，将价格升高；而且，哪幢楼房哪套房子什么价位，完全是他们说了算。”

我问：“顾客难道就没有参考价位吗？”

艾丽思笑着说：“参考谁的？参考周边楼盘，你只能了解一个大概。参考左邻右舍，房产商根本不会告诉你谁买了你旁边的房子。你只能凭自己的判断。其实，买房子根本就是一本煳涂账，无法参考，它不像书本一样有一个统一的定价。”

我继续问：“楼房价格的规律是什么？”

艾丽思说：“这其实很简单，不同楼层，价格从低到高，逐层递增，但是，最高层不一定是价格最高的，如果最高层是复式结构，或者吊顶比较高，可以做成阁楼的，价格肯定高过楼下的；反之，如果楼顶结构和楼下结构完全一样，则价格就会低于楼下的。”

我问：“同一楼层，价格都一样吗？”

爱丽丝说：“也不一样。朝向好的，光照充足的，肯定价格高；而边楼价格也与中间楼房价格不一样，北方因为天气寒冷，边楼价格一般便宜；而南方天气暖和，视线开阔，边楼价格一般高于中间楼层。”

6、注意资质，资质

艾丽思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仅仅在房地产中浸淫一年，就已经熟悉了这个行业的种种潜规则和明规则。她说：“不进入这个行业，根本想象不到这个行业会有多黑。”

爱丽丝家在甘南一个风景秀美而生活贫穷的山村。在广大的北方山区，风景秀美的地区一定生活贫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存在什么定律。艾丽思小学毕业后，就因为家贫辍学，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了一群羊，每天手持羊鞭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北京天安门的方向，她在电视上看到，天安门所在的那座城市异常繁华富裕，人们顿顿都能吃上白蒸馍，羊肉臊子面想吃几碗就来几碗。

艾丽思小学辍学的第二年，她１６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明丽可人，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将她家的门槛踏矮了一层。父亲给她订了一门亲，这个４０岁的矮胖男人开了一家砖瓦窑，有两辆手扶拖拉机，和大队书记称兄道弟。

艾丽思见过这个男人，他就像电视剧《水浒传》中的武大郎一样，身体如同门墩石一样壮实，可是他却缺乏武大郎那样的憨厚，传说中的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没有三宫六院的形式，却有三宫六院的内容。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名声像茅坑一样臭气熏天。

而父亲看上了他，是因为他有钱。那两辆手扶拖拉机昼夜不息地来往于砖瓦厂与县城之间，用不计成本的砖瓦换来坚挺的人民币。

金钱在父亲的眼中是衡量能力和本事的唯一依据，然而，在艾丽思的眼中，仅有金钱是不够的，她想象中的爱情还要有容貌和谈吐。那时候，艾丽思所在的村庄中已经有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是村庄一位在外做生意的人购买的。艾丽思和一群乡间少女天天晚上聚集在那架黑白电视机的前面，仰着脖子睁大双眼，脸上是津津有味的神情。这家黑白电视机是她们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渠道，他们第一次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艾丽思说，她直到现在还能记得那时候放映的电视剧《情满珠江》、《昨夜星辰》、《上海滩》，还有《万水千山总是情》。那里面的男主人公无一不是高大英俊，谈吐不俗，气质高雅。无数次地，艾丽思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幻想着和电视剧中的主人公一样的男子奔跑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骑马奔驰在高高的山岗上……那时候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出小山村，一定要去大城市，一定要找到那样一个男人，嫁给他，给他生一大堆娃娃，一生一世跟着他过日子。

艾丽思１８岁的那一年，砖瓦厂老板家催着结婚，父亲幻想着这门有钱的完美婚姻，而艾丽思却像白毛女一样愁肠百结。在那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如果选择退婚，就要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就是奇耻大辱，所有提亲的媒人都会望而却步，她要面临着此后嫁不出去的尴尬处境。

爱丽丝说，她记得那时候砖瓦厂有二十多个男女，都来自周围几个村庄。这个聚集在一起的男女擦出了明亮的火花，有人偷偷地谈恋爱，被当地人认为大逆不道。村子里的人教育自己的孩子时总是说：“不要去砖瓦厂，那是教坏娃娃的地方。”还有人编了顺口溜说：“书坊戏坊砖瓦厂，教瞎娃娃的烂地方。”在西北方言中，瞎就是坏的意思。

结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艾丽思忧心如焚，不知道该怎么办。夜晚躺在床上，艾丽思望着黑暗中的房顶，一次次唿唤着心中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你在哪里啊？你快来救我啊！

就在即将结婚的前一天，村中来了一个货郎，这是一个３０多岁的男人，他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边是两个木箱子，木箱子里放着肥皂火柴、针头线脑之类的小商品，他一路吱吱呀呀地走过来，颠着碎步，摇摆着身体，行走在村庄与村庄之间的羊肠小道上。这是那时候山间常见的风景。

村子里的妇女唧唧咋咋地围上去，和货郎讨价还价。艾丽思躲在窗后，看着货郎汗涔涔的背影，她突然有了主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货郎的身边没有人了，艾丽思走了过去，他央求货郎带着她离开这里。她说：“我不走，就没命了。”

货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闪闪发光，他答应了。

夜晚，月出东山坳，照我破村庄，艾丽思悄悄地溜出房门，跟着等候在村外的货郎，逃离了生活１８年的村庄。艾丽思说，那一刻她没有任何依恋，她只想快快离开这个村庄。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镇子上，货郎敲开了一家旅社的房门，登记了一间房屋。艾丽思很快就睡着了，朦胧中感到货郎钻进了她的被窝，她将货郎掀出去，赤身裸体的货郎站在床边说：“你一分钱没有，连口饭都吃不上。你从了我，我给你钱，告诉你怎么搭车去城里。”

艾丽思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答应了货郎。她说：“那以后我知道了，女人的身体就是本钱，就能换来你想要的东西。”

后来，艾丽思来到了这座城市。她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出生的村庄。

那次在包间吃饭的时候，艾丽思说，她要离开。

她预测这座楼盘存在很大的问题，以后会有挥之不去的麻烦。事实证明，艾丽思在这个行业有着别人不具备的异常灵敏的嗅觉。那座楼盘最终成为了烂尾楼，房地产商不知潜逃到了什么地方，那些交了钱而没有当成业主的顾客哭天喊地，却又无可奈何。去年冬天，我回到这座省城时，还看到这座陈旧的烂尾楼龟缩在冷冷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那些没有安装的门窗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饥饿的嘴巴。

后来我才得知，很多房地产商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身价亿万，这个群体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并不比你和我更有钱，但是，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特点，这就是豪赌式的搏命；赌一把，赢了就走，输了也赶快走。在他们的眼中，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每个人都是赌桌上的筹码。

烂尾楼的开放商名叫陶建强，一个来自于塞北的中年人，小学肄业，早些年筹借了几万元，承包了一座小煤窑，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这个以小煤窑起家的当地乡镇企业家，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他从银行贷款，将小煤窑换成了大煤矿，然而，他买的却是一座贫矿，他接手的大煤矿再也挖不出来煤炭了。陶建强在第一场赌博中赢了，在第二场赌博中输光了。

在煤炭行业看走眼的陶建强，将目光盯上了房地产业，那时候的房产业被我们的专家称为朝阳产业，牵条狗坐在老板桌的后面也能发财。陶建强开始了人生的第三场赌博。

在赌场中，没有了本钱的赌徒，是要被赶下赌桌的；然而，在房地产行业的豪赌中，没有了本钱的陶建强，银行却给他提供本钱，希望他能够在这场赌博中翻盘。陶建强已经在投资大煤矿中亏欠了银行很多钱，如果银行不继续支持他，陶建强流落街头，这些钱就无法回笼。银行也在进行一场赌博。

在改革开放初期，这样的例子很多。我们家乡的那座小县城里，有一个最早的百万富翁，依靠从银行贷款，办起了长途汽车运输队，成为了报纸上大力宣传和人们无比仰慕的乡镇企业家。然而，他的生意一再亏损，而银行一再提供贷款，因为他是乡镇企业的一面旗帜，有关领导说了，这面旗帜不能倒。又过了几年，银行提供的贷款已经超过了几千万，是当时全县半年的财政收入。有一年，这名乡镇企业家突然宣布破产，也和妻子离婚了，儿女都归妻子。有关部门去他的公司查账，账面上仅仅只有几百元。后来，这个著名企业家消失了，再后来，听说他在加拿大，娶了一个洋老婆。而生活在国内的前妻和儿女们，都过着非常奢侈的生活，他的儿子和我是同学，去年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开着一辆最新款的奔驰，他在一个部门上班，每月工资１２００元人民币。

那几千万被乡镇企业家套走了，银行怎么办？据说，银行将这笔钱作为呆账坏账处理，银行没有损失。

陶建强也是这样依靠银行贷款而过上奢侈生活的人，无数穷苦的老百姓舍不得花钱，把自己的血汗钱存进银行里，却被陶建强和我们家乡的企业家这类人挥霍。然而，普通老百姓有了余钱，不存在银行，又能放在哪里？很多人认为放在银行最保险，会增值。１００元在１０年前放进银行里，到今年取出来，连带利息是１３６元，表面上增值了；但是，１０年前的１００元可以买１０００斤大白菜，现在的１３６元只能买１００斤大白菜，事实上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里，你放进银行的钱可能贬值了。

但是，除了放进银行，让银行管理你的钱，你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普通老百姓并不都会做生意，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上班下班，省吃俭用，娶妻生子，存钱养老。能够平安度日，已经是我们的最大心愿。

陶建强有了第二批启动资金后，就开始了涉足房地产。然而，他能搞定银行，却搞不定开发管理土地审批等等很多部门，无数赌徒都盯上了这个朝阳产业。无奈之下，陶建强看上了郊区的一座村庄，那座村庄的村长被发财梦照耀得浑身燥热，他和陶建强一拍即合。

于是，楼盘刚刚开挖，他们就开始售楼，无数不明真相的想当业主的顾客，把预付款交给了陶建强，陶建强觉得口袋里的钱差不多了，就携款潜逃，至今踪影全无。

也是在后来我了解到，顾客要购买房子，一定要了解这个开发商的信誉。如果是大的很有影响的房地产商，就可以放心购买，因为他们的资金链不会断裂，一般也不会携款潜逃；如果房地产商和他的公司的名字闻所未闻，一定要小心谨慎，严防有诈，这里面可能就有陶建强。

然而，品牌房产商的房子一定很贵；没有名气的房产商的房子一般很便宜。怎么办？每个买房的普通人都面临着两难选择。

艾丽思说，开放商携款潜逃的，只是个案。但是烂尾楼的事情，时有发生。烂尾楼一般存在几种情况，一是房地产商挪用了资金，或者潜逃；一是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修建。

艾丽思说，还有很多人买了房子，却没有房产证。

“有的人买了房子，为什么拿不到房产证？”我问。

艾丽思说，开发商不能给业主提供房产证，除了土地不是建筑用地外，还有的是手续不齐全。开发商想建房卖房，一定要有土地使用权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有了这些证件，才能办理预售证。有了预售证，才能卖房。

艾丽思强调说，所以，每个顾客在买房时，一定要查看房产商的预售证。没有预售证，绝对不敢买房。

我问：“房产商会让你看预售证吗？”

艾丽思说：“预售证要求挂在墙上，顾客一眼就能看到。看不到的，就不要买。”

几天后，爱丽丝去了号称本市最大的“蔷薇花园”房产公司，继续做售楼小姐。我也跟着她去了，继续做名不副实的售楼先生。

这家房产公司的老板本事通天，他在城市的郊外购买了上千亩土地，打造高档住宅区“蔷薇花园”，据说，住宅区建成后，可以容纳十万人居住。

我去的那天，这个未来的高档小区正在建造，机器的轰鸣声和车辆的引擎声此起彼伏，黄色的粉尘与空中的云朵接壤，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让人宛如回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的大跃进，那时候全民大炼钢铁，而现在全部的有钱人都在盖房。

尽管房屋还是空中楼阁，但是买房的人络绎不绝，售楼部的前面停满了大卡车小轿车摩托车和自行车，这座城市的人像买菜一样争着抢着哭着喊着买房，无数人一辈子的血汗钱就在此刻一下子抛了出去，心甘情愿地走进房产商和银行共同编制的罗网，此后过着节衣缩食锱铢必较的困难日子，我不知道是这个社会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在这家售楼部里，我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预售证，售楼部经理告诉我说：“在这座城市，没有我们老板干不成的事情，我们老板和那些当官的都是好朋友。”她的言语间透着骄傲和自豪。

售楼部经理是一个４０多岁的女子，和我在第一家房产公司见到的西装女子一样，浑身透着干练和泼辣，雷厉风行。这个年龄段的职业女子还在职场打拼，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并不仅仅依靠自身的能力。

我们都叫她陶姐。

陶姐的过人之处，我在来到售楼部的第一周就见识到了。

这些年来，房子一直很好卖，傻子都知道买套房子等着升值，卖了就能赚钱。因为房子好卖，售楼先生售楼小姐的收入都很不错。我记得那时候我一月的工资就有六千多元，远远超过我做记者的收入。

因为有钱，所以就把钱不当一回事，肆意挥霍。那时候，我们下班后常常相约去一家茶馆打牌赌博。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了原来赌博还有这么多的花样。扑克、麻将，还有一种纸牌，长长的，好像叫牌九，这种赌具我只有在民国的老电影中才能看到。

陶姐赌博技艺很精通，我很少见她输钱过。爱丽丝技艺很差，总是白银大量外流，常常国库空虚。

我是在那时候才学会了打麻将，以前觉得麻将很神秘，学会后才知道很简单，老少咸宜，怪不得这么普及。我记得电视上曾有一个节目，主持人问老外：“你觉得中国最普及的运动项目是什么？”老外认真地说：“打麻将。”

陶姐除了售楼，还从事着一种拉皮条的古老职业。

7、到底谁在炒房

我所销售的那家小区全是高档楼盘，按照那个时候的价格，一套房子就要近百万，而现在，早就翻了两番。那家小区背山面水，被当地人称为贵族小区，还有人叫腐败小区。

没有腐败，就不能成为贵族。

平头百姓望着那个小区的天价，只能望楼兴叹。

我至今还能记得当售楼先生的日子里，所认识的几个富翁。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说，他们身上的每个硬币都沾着铜臭，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血液。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巨大差别，深切体会到了劳动并不能致富，而投机才是通往富裕之塔的捷径。

第一个人姓李，我们都叫他李经理。后来我才知道，他虽然姓李，但是并不是经理，他是一名手握实权的工务员，是一名局长，为了避嫌，他让别人称他李经理。那时候，在背地里，我们经常交谈，感叹他的钱来得太容易了，而这些钱却都是在当地制度的允许范围内获取的。

李局长早就有了房子，在房价还没有捂热的十多年前，李局长就在省城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屋，还在郊外有一座独门独院。他享受的是福利分房，在计划经济的时代，福利分房也只有相当级别的人和一些油水部分才能享受，位高权重的李局长那时候是科长，却也能够享受到当地政策带来的实惠。很多地方福利分房的价格，仅仅相当于当时房价的十分之一。后来，福利分房被明令取消，房价走向市场，翻着跟头上涨，李局长却照样能够买到便宜房，价格仅仅相当于市场的五分之一。这些房屋通常被称为限价房，是针对城市贫困人群建立的，而膀大腰圆的李局长之流，却能捷足先登，优先享受限价房，并且挑选最好的楼层、朝向和位置。限价房因为一些建筑设施不配套，李局长从来不会住在这里，他将这些限价房一拿到手后，转手倒卖，一下子就获取了四倍的利润。这就是工务员。这些年经常看到报纸上说某某厅长感慨自己买不起房子，某某市长感慨房价离谱，其实他们都没有租住在城中村里，只有你我这些底层人群才会租住在城中村。他们这个级别的工务员，谁没有几套房子？谁不是坐拥百万千万甚至亿万。官员喜欢作秀，官员作秀总能蒙骗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

在当代这个国家，当官是最好的职业，当官就能享受超越国民的待遇，当官就能通吃一切。据说，放眼全世界，福利分房和公务员享受限价房，只有前苏联才有这一非常不公平的政策。

李局长没有贪污，没有受贿，他只是做了他这个级别的工务员能够做的普遍做的事情，即使他不愿意做，有关人士也会督促他这样做，他不做就是傻瓜，因为大家都在这样做。而仅仅房子一项，李局长据坐收几百万。而这几百万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因为当地政策允许这样做，因为这样做的不仅仅李局长一个人，而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包括那些高高在上正襟危坐的执法人员。这个群体享受了全体公民提供给他们的福利和待遇，因为他们是工务员，他们是人民的公卜。

李局长五十多岁，但是他的容貌比他的实际年龄相差十岁，长期养尊处优，游刃有余的生活，让李局长面若桃花，肤如凝脂，体型长成了枣核。据说他有十多个情人，而那些年轻漂亮的情人都是甘愿投怀送抱，李局长每天的工作就是侃大山、赴宴席、玩女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工作有秘书干，孩子有老婆管，所有的花费——包括情人的卫生巾，都能在单位报销。李局长这样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放眼全球，也只有在我们那片土地上才有这样幸福的人。

那段时间里，这个在建的高档小区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在一个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日子里，日理万机的李局长走出办公室，不顾身体的疲劳，又开着单位的奥迪，亲自带着一个漂亮女人兴高采烈地来到小区里，那时候的售楼部门前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鞭炮齐鸣，人山人海，开发商为了营造销售火暴的氛围，有偿聘请了一支锣鼓队，据说这支锣鼓队来自遥远的黄土高原，曾经上过电视机。

李局长把那辆奥迪车停在小区一堆破烂的石头旁边后，就和那个年龄能够做革命下一代的漂亮女人手挽手走进了售楼部，他们神情亲昵，让锣鼓队的每一个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李局长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个漂亮女人买套房子，此后他就在这个小区过上金屋藏娇的日子。

没想到，这天发生了一个插曲。

李局长和他的漂亮情人看好了房子后，就去奥迪里拿钱。李局长是一次性付款，像他这样级别的官员，从来就不差钱，他们严格遵守四项基本原则：“花钱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烟酒基本靠领，老婆基本不用。”这个级别的官员唿风唤雨，要什么就有什么，性欲高涨，对于女下属，想睡谁就睡谁，而老婆基本上守活寡。

来到那堆破烂的石头前，李局长左顾右盼，找不到奥迪了。奥迪哪去了？被贼偷走了。我们那座城市小偷非常多，在北方有“贼城”的称誉。

奥迪不见了，陶姐和我们都吓坏了，担心李局长会找我们的麻烦，会让我们赔偿。可是，人家李局长镇静自若，坦然处之，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像电影中的领袖人物一样大手一挥，说：“回去，不买了，另找家楼盘看看。”

没有人知道李局长那天是否接着看楼盘，而来自公无员内部的消息是，李局长第二天给单位写了书面说明，他说那辆奥迪是自己在上班时间执行公务的时候，被小偷偷走了。李局长没有给单位赔偿一分钱，相反，单位给他配备了另一辆价格更高，性能更好的凌志车。在这个单位里，李局长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李局长说沙锅里能捣蒜，辘轳把能擀面，下面的那些狗腿子一样的科长主任就赶紧说他们都是亲眼看见。怕什么？公无员有的是钱，广大的屁民交纳了那么多的税收，就是让公无员花费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上。你想让我告诉你，你们交纳的钱都是怎么花费的，我偏不告诉你，怎么？不服气？我为什么什么都要告诉你？是不是我拉屎也要告诉你？我拉的屎臭不臭也要告诉你？你们这些人是个屁，敢跟我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是替党说话，还是替老百姓说话？说句实在话，你就是我案板上的鱼，我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南京政治学院教授肖余恨有一句很精辟的话：当大洋那边为了多吃一个菜而被迫下台，大洋这边还在为财务公开不公开激烈讨论，这就是差距。

李局长没有想到，他的事情坏在了小偷身上。

其实，很多贪官落马，不是因为打击腐败，而是因为小偷报案。这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那帮盗车贼技艺高超，他们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流窜作案，足迹遍及西北五省，他们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就能打开车门，他们专在高档小区里偷车子，然后开到外地销赃。他们在青海落网，为了减轻罪责，其中的一名窃贼供出了在小区里偷窃李局长的奥迪，奥迪里还有５０万元现金。

然而，李局长坚决不承认他的奥迪是在小区里丢失的，他坚称是在一个单位执行公务的时候丢失的，还不承认自己的车子里有５０万元。然而，当有关人士来到我们售楼部调查的时候，不明就里的我们都说了实话，自称李经理的李局长终于锒铛入狱。

更加奇怪的是，这伙窃贼以前还从事过入室盗窃的勾当，他们盯上的都是那些当官的。他们知道当官的失窃了钱财，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他们不敢报案，因为那些钱都是不义之财。而当专案组一个一个核对的时候，那些人五人六的当官的，却都声称自己没有丢失。

有一件事情更让人匪夷所思。有一次，他们翻墙入室，绑架了一名贪官，贪官说：“你们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千万别伤害我。”他们伸出了三根手指，贪官让家人从院子里挖出了三百万给他们。他们大喜过望，他们伸出三根手指，只是想要三十万，没有想到贪官家中的地下就埋着三百万。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二个人是一个煤老板，他坐着一辆宝马车，宝马车一停在售楼部的门口，就吸引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煤老板那颗硕大的头颅和同样硕大的身躯一钻出宝马，宝马像喘过一口气一样，轻松地挺直了腰身。煤老板站在宝马前面，先恶狠狠地吐了两口痰，喉咙里发出裂帛一样震天动地的声音，然后手搭凉棚，看了看正在建筑的楼房和楼房外的脚手架，感叹地说：“我的个天神爷爷呀，这么高的房子，能装多少人啊，怕是一村人都能装上。”

煤老板走进售楼部的时候，身穿黑色套裙的艾丽思正在和一个客户谈判。煤老板看着艾丽思的黑色套裙问：“哎，女子，你得是卖房子的？”

艾丽思抬头看了看煤老板那张宽阔而黝黑的脸，没有搭理，她浅尝辄止地点点头，就又继续饶有兴趣地和那名客户交谈。煤老板和她以前看到的业主不一样，那些有钱的业主都是名副其实，内外兼修，有的文质彬彬，细皮嫩肉，像是一言九鼎的工务员；有的仿佛身怀六甲一样举步维艰，一看就是大款，而这个好象刚刚从地头回来，刚刚放下锄头，连脸都没有顾得上洗的老汉，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赶集看热闹的。

煤老板看到艾丽思没有搭理她，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艾丽思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那把简洁的钢管椅在他泰山压顶一样的身体下面，发出受虐一样的挣扎声。煤老板拨拉着艾丽思的衣袖，继续不屈不挠地问：“哎，女子，你得是卖房子的？”

艾丽思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黑炭一样的煤老板，她当时并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居然坐拥金山，她用冷淡的语气说：“是的，我们这里的房子是卖的，不过很贵啊。”

煤老板不动声色地问：“有多贵？”

艾丽思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说：“全城最贵的，一套５０万。”她的语速缓慢而有力，语气中透着轻蔑，她和那个客户快要成交了，没想到被这个黑炭一样的农民打断了，她很不耐烦。

煤老板眼皮眨也没有眨一下，他用在集市上买萝卜大蒜一样的语气说：“给我来上二十套，全都朝南的。”

艾丽思又在上下打量着煤老板，眼睛瞪成了鸡蛋，她第一次见到有人张口就买二十套，而且是以买萝卜买大蒜的口吻。她快速地思忖了片刻，觉得这很不可能，她怀疑面前的这个人神志不正常，不是傻子，就是瓜子。一下子就买二十套，要那么多干什么？房子又不能吃。

艾丽思的惊讶还在继续，煤老板又说话了，他说：“我不要上面几层的，也不要下面几层的，我就只要中间的。上面的房子距离太阳近，把人能热死；下面的泛潮，把人能冻死。”

煤老板说完后，喉咙又响起了炸雷一样的声音，他一声怒吼，声震屋宇，然后把一口浓痰怒气冲冲地喷射在地面上，接着用皮鞋鞋跟声音响亮地搓了又搓，碾了又碾。当时，我们的眼睛都万分惊讶地望着他，他的眼光扫过我们的头顶，眼光中荡漾着得意洋洋。

艾丽思回过神来，她的脸上堆满了兴高采烈，她屁颠屁颠地给煤老板端水，丰满的臀部左摇右摆，像寻窝下蛋的母鸡。煤老板黄澄澄的眼光在她的臀部恣意抚摩。

所有的售楼人员都围过来，兴奋的眼神闪闪烁烁，煤老板朝外面喊了一声，门外进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模样的人，煤老板喊道：“把钱箱子提过来。”然后又回头问艾丽思：“５００万够不够？”

艾丽思谄媚地笑着，她说：“老板真会开玩笑，一套房子５０万，二十套就是１０００万啊。您说的５００万只能买１０套。”

煤老板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但立刻就恢复了洋洋得意，他说：“这女子蛮聪明的嘛，算账都比我快，我刚才是故意考验你哩。１０００万就１０００万。”

艾丽思说：“对不起，朝南的一面现在只剩下１５套了，有５套已经预售出去了。”

煤老板梗着脖子问：“什么叫预售出去了？”

艾丽思说：“有５套，业主已经交了订金。”

“订金多少？”

“每人２万元。”

煤老板挥动着手臂，像挥舞着一把开山大斧，他斩钉截铁地说：“多大个事儿？订金退给他们，我再送给他们每个人２万元。”

艾丽思心花怒放，她拉着煤老板粗糙的手臂，做女儿撒娇状。她说：“老板哪，那你就要赶快签了吧，免得夜长梦多，那些交了订金的业主不答应。”二十套房子，１０００万元，按照提成，艾丽思今天一下子就赚了一万元。

艾丽思拿来了一叠合同，摆放在煤老板面前。她试探性地问：“老板要不要去看看样板房？”

煤老板说：“看个吊毛，老子就要赌这口气。买，二十套。”

艾丽思咬着嘴唇，竭力压抑着汹涌而出的笑容。我在一边看着财大气粗的煤老板，弄不明白他在和谁赌气。

煤老板向外面一招手，又一招手，看到没有反应，就大声叫喊起来。几分钟后，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了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他拉开腋下的公文包，将一枚图章递到了煤老板手中。煤老板看着他骂道：“操你姥姥的，让你管老子的印章，半天叫不答应，死哪里去了？”

大学生像受到批评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小声说：“刘哥他们刚刚来，我去接了，路上遇到红灯，又堵车。”

煤老板大声骂着：“操他姥姥的，这几个王八蛋都骑上猪了，老子没事倒好，老子要是有事了，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到。”

门外进来了几个穿着西装的彪形大汉，脸上扣着墨镜，完全就像电影中的黑社会一样。他们是煤老板的保镖。煤老板愤愤不平的眼光像鞭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一言不发。煤老板说：“这里人多，不想让你们难看，咱们回去再算账。”

煤老板拿着印章，在合同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摁着，每摁完一个，就抬头看着艾丽思那张修饰精致的脸，问：“咋个样？”艾丽思赶紧说：“老板好潇洒啊。”艾丽思那时候一直很奇怪这个煤老板为什么不签名，而要摁印章。后来，在艾丽思做了煤老板的情妇后，才知道原来这个煤老板不识字，在需要他签名的时候，就摁印章。其实，本地的很多煤老板都是不识字的土包子，他们顶多也就是初中文化程度。在需要生意谈判和文字处理的时候，他总会带上那个“操你姥姥的”大学生。

煤老板摁完了印章后，就掏出电话来打，他边在售楼部趾高气扬，边意气风发地喊：“今天兄弟我买了二十套房子，全是朝南的，比他王麻子的多，比他王麻子的大，他王麻子有什么牛的？操他姥姥的。”

每个煤老板的发家史都是一段传奇。这段传奇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复制。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的传奇经历，我是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有一种名叫悍马的美国军车进入了大陆市场，“操他姥姥的”煤老板掀起了购买悍马的热潮，他一次性就购买了五辆，出门的时候，五辆悍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就像一支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每辆悍马都要上百万元，“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到底有多少钱？恐怕多得连他都不知道。

那时候，这个煤老板成为了人们口耳相传的热门话题。他将这个阶层的张扬和疯狂发挥到了极致，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这个阶层成为了人们诟病的目标，成为全民公敌。

在人们的传说中，这个煤老板出生在一个非常贫困的小山村，而他家在这个山村里算家境最好的，因为他的父亲是一名煤矿工人，在八百米深处挖掘煤炭。那是一家国有煤矿。小时候的煤老板不喜欢学习，旷课打架翻墙头偷苹果是他童年生活的主要内容。每次，煤矿工人回家的时候，都会用他布满老茧的手打得“操他姥姥的”小煤老板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小煤老板在小学一年级连蹲了三年，三年也没有打下牢固的基础，他依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算最简单的加法和减法，第四年，小煤老板愤而离开学校，像当初挂冠离职的李白一样毅然决然，“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当然，小煤老板说不出李白这样有水平的话。

不上学的小煤老板领着一批同样不上学的顽童，出东家入西家，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口袋满满，里面装着花生瓜子，还有刚刚有点红色的西红柿。那时候的农村非常贫穷，这群顽劣少年所能偷窃的，就只有这些零碎小吃。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长到１６岁的时候，他家的门槛几乎被人们踏断了，那些人不是来提亲的，而是来告状的。煤矿工人担心这个儿子有一天会被抓进监牢，就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让“操他姥姥的”小煤老板接班。那时候的国营企业和国营事业单位都有“接班”这一说。干部的儿子永远是干部，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这和印度电影《流浪者》中那句有名的台词差不多。

小煤老板进了国营单位，他很快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要出人头地，必须搞好关系，不然，就会像他的父亲那样挖一辈子煤。在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关系比什么都重要，而要搞好关系，就必须察言观色，巴结逢迎，摇尾乞怜。煤老板曾经有一句很经典的话，他说：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有单位，你是男的，就要学会给人进贡；你是女的，就要学会卖沟子，不然的话，你就只能呆在单位的最底层，谁都能欺负你。

没文化的煤老板精通社会学。他很聪明。其实，在学校学到的那些文化，走上社会后，又有多少能用上？

在煤炭食物链中，井下的挖煤工人是食物链中的最底端，而高高在上的，则是众矢之的的煤老板和躲藏在背后的，不投资只分钱的官员，这种分红方式叫“干股”。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头脑很活络，他隔三差五地就会提瓶酒或者老母鸡来到矿长家中，看到矿长家中有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在辽阔的西北，这样的人被称为“有眼色”。有眼色的人总能讨得领导喜欢。他第一次走进矿长的家中时，不叫矿长而叫伯伯，矿长大惑不解；第二次，他走进矿长家门依然叫伯伯，矿长依然惊讶；后来叫的次数多了，矿长就习惯了，自然而然地就会答应，好像自己真有这么一个侄儿似的。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在来到煤矿的第二年，工作就从井下调到了井上。这让那些在井下干了一辈子的挖煤工人大跌氧气罩。

后来，国营企业实行改制，煤矿实行股份制，矿长和书记想承包煤矿，却又没有那么多的钱，而且也没有预测到矿山的辉煌钱景。“操他姥姥的”煤老板探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找到他的“伯伯”矿长，也要求参股。他的想法很简单：当老板比工人强多了，只有饿死的工人，没有饿死的老板。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从银行贷款５０元，拿出１０万给了行长做回扣。煤老板说他早就看穿了这个社会，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只要金钱开道，一路畅通无阻。这个社会已经从头到脚，连同根基都彻底腐烂了，办事情不是依靠原则，而是依靠金钱和关系。

就这样，他成了煤老板。在煤矿改制中，矿长书记和“操他姥姥的”煤老板都大发了一笔国家的横财。那座煤矿的测评人因为拿到了红包，将这座矿山以１００万元的承包费转给了他们，而这座煤矿在改制后的第二年，营业额就达到了１０００万元，而且逐年递加，一直到现在，那座煤矿还像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一样，取之不完，用之不竭。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后来又联合更高一级的势力，将矿长和书记赶了出去，自己独霸这座矿山。更高一级的势力，就是那些坐拥干股的官员，他们掌握着煤矿的生杀大权。他们和煤老板成为了兄弟，“狗皮褥子，不论反正”的兄弟，他们都在疯狂地变卖国家财产。不同的是，煤老板异常张扬，而这些官员异常低调。煤老板恨不得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睡遍天下所有美女；这些官员则是做长远打算，他们一等到退休后，或者钱捞到一定程度，就准备移居美国加拿大，他们口口声声叫喊着工产主义，而其实心中只信仰金钱。

煤老板发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年煤炭价格在翻着跟头向上涨。属于全人类的，或者说属于全体国民的矿山资源，被少部分人据为私有。矿产资源越挖越少，价格自然越涨越高，而得到利润的只是煤老板和入干股的官员。这些人，窃取的是所有国民的财富。

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的故事。

煤老板和另外一个煤老板狭路相逢，两人的悍马车互不相让，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两个煤老板下了车，开始斗富，这个把几千元的皮鞋扔进水坑里，那个把皮尔卡丹撕成碎片。这个把欧米格用石头砸烂了，那个把诺基亚大卸八块。后来，他们开始比拼谁的人民币多，都从车子里拖出一箱子钱，用打火机点着了。即使这样，还不过瘾，他们后来把两辆悍马都点燃了。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老子用钱把你砸死

也是在那一年里，这座城市出现了温州炒房团，这些来自那座东南沿海的富裕城市的一群人，携带着巨资，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闯进了我们这座贫穷的北方城市。就像一群盔甲鲜亮的如狼似虎的武士，闯进了被他们占领的，在他们铁蹄下哀号的城池中，闯进了一群衣着破烂的惊恐不安的女俘中，而这些女俘毫无反抗能力。温州炒房团实力雄厚，他们随便一个人的资产，就让我们这座城市的市民震惊咋舌，我们都想不明白，一个人的资产居然可以以千万，甚至以亿万来计量。

温州炒房团在我们那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横扫一切，所向披靡。房产商见到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而想要买房的工薪阶层和小生意人却像被强奸一样叫苦连天。温州炒房团让这座城市的房子供不应求，房价也像做过了手术塞进了乳胶的胸脯一样愈涨愈高。

就像天生喜欢流浪的河南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一样，温州人是中国的犹太人，他们具有做生意的天赋。他们在市场经济尚未成熟的时候，就纷纷抢占先机，攫取了走向飞黄腾达的第一桶金。当他们开工厂办公司日进斗金的时候，我们这座城市的人还热衷于周末值班可以多拿一天八元钱的补助，使用复合肥一亩地可以多打二十斤小麦。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在浙江采访的时候，认识了温州一家报社的女记者，她说她的弟弟去年大学毕业，不愿意上班，就跟着炒房团转战全国各地，以较低的价格团购房屋，再以较高的价格卖出，一年就赚了８０多万，扣除银行贷款的利息二十万，纯利润达到６０多万。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才知道了还有“钱生钱”的生意，用别人的钱来赚钱，自己一本万利。

这些年，存款利率一再调节，而物价却在不断上涨，１０年前，我们把一万元放进银行中，１０年后，一万元变成了两万元。我们的存款增加了一倍，但是，１０年后的物价比１０年前增加了１０倍。我们的一万元其实仅仅贬值为两千元。当我们把存款放进银行中，让银行这个大管家来保管，那是我们养老的钱，而银行却把这些钱送给别人做生意，那么，我们给他们提供了本金，我们是否也能分红？

存款利息永远赶不上物价的上涨速度，但是，对于我们小老百姓来说，除了存款养老，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年的温州炒房团像成吉思汗的铁骑一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过处，草木无存，风声鹤唳。一直到今天，温州炒房团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南到深圳，北到漠河，东至舟山，西达喀什，他们攻城略地，无往不胜，他们玩弄着无数人的购房梦想，就像猫玩弄着老鼠一样。

贫富的巨大差异，地区的巨大差异，让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捍卫自己的梦想。

很多年后，我还能记起当初见到温州炒房团的情景，那个炒房团的带队是温州本地的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一名戴着眼镜的皮肤白皙的中年男子。和北方这座城市的大款都是一些煤老板这样目不识丁的文盲不同，温州炒房团的成员形形色色，有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也有赋闲在家的老太太，有肠肥脑满的公务员，也有纽扣店老板和拖鞋厂经理。据说，温州当时仅有７００万人，而１００万人就加入了炒房大军中，东征西讨，南征北战。

那名房产中介公司的男子态度谦和，总是笑容可掬，和我们本地那些飞扬跋扈的暴发户完全不同。南方的大款都很低调，我在以后的生活中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大款，但是从服饰和生活中并不能看出他们是大款，他们一点也不横行霸道，一点也不趾高气扬，他们看起来都像谦谦君子，泯然众人。后来，我曾经多次在江边的烧烤摊看到这些大款，他们耷拉着拖鞋，穿着背心，喝着几元钱的啤酒，而当她们离开时，才看到他们钻进了奔驰和宝马。他们的钱也照样“能够把你砸死。”但是他们嘴巴里从来不会说出来。

这就是南方老板和我们那个地方暴发户的区别。

我曾经问过那名房产中介的男子：“你们温州人怎么那么多钱？每个人都买几百万上千万的房子？”

这名男子说，当前，房地产投资是利润最高的投资，并且只赚不赔。温州炒房团买房子都是团购，而团购的折扣更高，买了房子后，即使立即按照市场价格卖出去，也会赚钱，但是，温州炒房团不会这样做，他们都是长线投资。过上数月半载，房价大幅上涨，再出手，就稳赚一笔。然后，用这些钱再去买房，再去投资，再去赚钱。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了。

温州人买房子从来不会一次性付款，都是只给首付，他们用一套房子的钱，购买五套房子，甚至更多的房子。那时候买房子没有首付三成之类的说法。五套房子的利润，是一套房子的五倍。他们将这座城市的高档住宅区和闹市商铺的房价哄抬之后，就含笑离去，去往下一座城市继续哄抬房价。

房价上涨之后，就再也难以降下来。没有提前买到房子的人，只能留下终生遗憾。

我问：“温州人为什么这样热衷于炒房？”

那名男子说，做任何生意都有风险，开服装厂，款式不时尚就卖不出去；买股票，被套牢就只能跳楼……而炒房子，几乎是零风险，谁都知道中国人多，需求量大，而土地资源有限，房价只升不降，但是，他们缺少温州人手中的金钱，“现在是钱生钱的时代，有钱的人越发有钱，没钱的人总是没钱。”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当富人醉生梦死的时候，穷人只能啼饥号寒。但是，富人的付出并没有比穷人更多，富人并没有付出比穷人更多的努力。穷人日日卖水果摆地摊，忍饥受饿，而富人只在售楼部潇洒地走个来回，他一个来回的收入，是卖水果的穷人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

我曾经听很多去过欧洲的朋友介绍，在欧洲，那些打扫大街的人很有尊严，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情。周末的时候，他们想雇请一名钟点工来打扫房间，钟点工说：“对不起，今天我休息。”他们加钱，钟点工也不来，认为周末休息是上帝安排的，谁也不能干涉。而我们这里打扫大街的清洁工总是一脸苦相，没有劳动的喜悦，为什么这样？关键是，那边的清洁工收入很高，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很幸福。而我们这边的清洁工只能勉强煳口。

那些朋友说，在欧洲，最高的工资标准不能超过最低工资标准的五倍，而在我们这边，贫富差距已经到了水火之间的温度差了。当广大的清洁工一月收入不到千元，一年收入不到一万元的时候，某些保险公司的总裁年薪高达几千万。贫富之间的差距高达几千倍。在这样的环境中，打扫大街的人，又如何会有尊严？又如何能够幸福？

年薪高达几千万的总裁，他的付出一定就比清洁工多几千倍吗？当我们看到了韩局长的日记后，才知道了这种级别的人，每天的生活内容都是什么。他们的付出绝对没有清洁工的更多。

附：作者的话

谢谢各位朋友的牵挂和关照，不管书出到哪一部，这个帖子都会坚持写完。

我写这个帖子，出这部书，本来就不是为了名和利，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听那些出名后的人说，他们现在生活很累，每天有很多电话，又是饭局，又是活动，又是接受采访，一点也不自由。这样身不由己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完全是为了别人而生活。只有像闫凤娇和豪宅女（跟着老婆看了几集非诚勿扰，差点吐了）和超女快男之类的人，才会挖空心思出名。

我喜欢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人认识我，坐在街边小店吃小吃，看小朋友玩游戏，一大排店铺想进哪家就进哪家，这多好啊。这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的生活。

再说利，我出了好几本书，也没有赚多少钱，还得辛辛苦苦上班，养家煳口。

现在的出版界完全变态，你有名气了，随便写点什么就能大卖，那些主持人狗屁不通的自传体书籍就是例子，动辄首印几十万册；而而广大的处于底层的写手，写得再好，也没有人搭理。辛辛苦苦写成的书籍能够出版，就谢天谢地了。

其实，让人看不懂的又岂止出版界？每天有多少事情我们都看不懂，我们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却能堂而皇之地进行贩卖。也不知道这个社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不为名利，还为什么要写这套书？是因为我的职业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让我懂得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普通的人是不知道的，也就常常被骗了。

当初也是因为听到很多朋友被骗，被假和尚骗，被小姐骗，被医托骗，被酒托骗，被黑中介骗，被售楼小姐骗……我才决定写这个帖子。写这个帖子就是为了让看到的每个人不再受骗，这就是我写的目的。

还有种种行业的潜规则，那些外面光鲜的背后的肮脏，普通人怎么能够知道？我的职业让我了解到了这些，我觉得我有义务说出来，让大家知道真相。

几年后，我就找个小镇生活，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写过《暗访十年》，这个人做过很多年的暗访记者，我和他们一起做小生意，或者种田，一起坐在屋檐下抽烟喝酒，一起谈谈三国和水浒，我就很满足了。

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也是在那一年里，我意外地得知了，公务员工资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有一天，我突然遇到了以前同在县委办公室工作的陈光凯，他也是来买房的。

县委办公室，是全县人都瞩目的一个单位，而在这个单位熬几年，就能顺利得到提拔，因为，这个单位有着不同于别的单位的工作性质。记得那时在每年年终会上，办公室主任都要一再强调：“我们部门的任务，就是给领导提供优质的服务。”那时候我们经常跟着领导出差，我们争着抢着替领导开车门关车门，替领导拎包，给领导打伞，领导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奉若神明；领导的每一个微小的眼色，我们都心领神会；我们每说一句话，都要察看领导的脸色；当领导高兴的时候，我们就要不失时机地讲几句笑话，让领导更高兴；当领导不高兴的时候，我们就不能说一句话。那时候的我们就像小丑一样，戴着面具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我们全心全意地为领导服务，为领导负责，甚至有人把自己的老婆贡献给了领导，以便让领导给自己安排一个好职位。而因为我们在领导身边工作，我们的老婆也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够给领导提供最优质的服务。那时候，我们经常跟在领导的后面，走过机关大院，走过所有人仰慕的视线，我们沐浴在领导的光辉中，洋洋得意。那时候，我们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人格是多么卑劣，也把自己这些卑贱的行为当成了理所当然。而只有在我离开了县委大院后，回头反思自己在那座大院的行为，才觉得无比龌龊。

陈光凯那时候是我们部门水平最差的一个，他写的材料经常被领导打回重写，他潦草的字迹也让领导出了很多洋相，所以领导非常不喜欢他。那时候，我们部门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所以领导的讲话稿都是秘书手写的，有一次，领导在大会上念讲话稿，念到了：“全县人民一定要大干，快干，加２３干，誓夺粮食大丰收。”主席台下的人一片哗然，不知道什么叫“２３干”，原来，领导把陈光凯手写的“巧干”念成了“２３干”。还有一次，省长来到我们县检查工作，我们准备了一月时间，省长来临的时候，警车开道，全县戒严，所有路口都站满了穿制服的人，阻挡上访的百姓。省长在招待会上做了“意义深远”的讲话后，我们的领导也要讲话恭维省长，他拿着讲话稿念道：“省长的讲话深入人心，高屋建令瓦，让全县人民深受鼓舞。”省长皱起了眉毛，不明白什么叫“高屋建令瓦”，原来，我们的领导把“高屋建瓴”念成了“高屋建令瓦”。接着，我们的领导又念道“对于下岗人员，我们一次……性生活补助二百元。”这页的最后一句是“我们一次”，下页的开头一句是“性生活补助”，听到我们领导的讲话，举座哗然。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领导在全县三干会上的讲话，所谓的三干会议，就是每年春节后，县、乡、村三级干部在全县统一开会，会期三天。那次，我们的领导正念讲话稿的时候，突然提高了嗓门：“全县人民同心同德，鼓足干劲，让ＧＤＰ再翻一番。括弧，此处可能有掌声……”大家全都笑了，我们的领导把陈光凯讲话稿中的提示都念出来了，陈光凯的意思是：（此处可能有掌声），让领导在讲完这句话后，能够停顿一下。没想到我们的领导没有领会，居然把提示都念出来了。

在我离开了政府大院做记者的时候，我一月的工资仅有５００多元，那时候，陈光凯的工资比我更少；而在三年后，我依然在做记者，面对高昂的房价，连买房的念头都不敢有，而陈光凯已经来到我暗访的这家高档小区买房了。他现在是一家油水部门的负责人，每年经手的金额上千万。

那天，陈光凯对我离开了政府大院深表不解，他说，如果我当时不离开，现在的工资已经翻了一番，几万元的外债，对于一个科级公务员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说，在我离开后，公务员工资年年上涨，但是，这对于外界都是秘而不宣的，只有公务员自己知道。而在十年后的今天，公务员的工资比起十年前，更是翻了两番。陈光凯说：“在这里，哪种职业比公务员更好？哪种工作比公务员更轻松？你为什么要离开公务员队伍？你傻啊！”

因为在县委办公室工作的我们起点颇高，十年后，我的当初的那些同事们，都在那座县城高居要职，他们在省城都买了房子，出门都有单位的车子，甚至有的把孩子送到了国外读书，每年的学费就是５０万。

按照科级干部的工资标准，他们每月工资只有二千多元，他们购买豪宅和送孩子国外读书的钱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我们那里是国家级贫困县，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还不到二千元。

8、购房陷阱

售楼部的大厅里，还摆放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两台电脑，很多的时间里，桌子后坐着的两名小姐在玩电脑游戏。他们是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专门为业主负责办理贷款业务。很多业主在我们这里交过了订金后，就会来到这两张桌子前面，虔诚地询问如何贷款。这些业主都是小生意人和都市白领。而像李局长和“操他姥姥的”煤老板、陈凯他们，从来都是一次性付款，他们不缺钱，就像不缺女人一样。

大厅里，从来都只有这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看不到别家的。他们没有竞争，业主别无选择。

很长时间里，我都想不通，房贷是一笔巨大的业务，是一笔利润丰厚的生意，这些人买了房子，就要穷其一生，为银行打工，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一家银行在这里开展业务，别家银行的人呢？

艾丽思说，这就是房地产行业里的潜规则，房产商再有钱，也不会把自己的钱全部投进房产开发中，他是用你们的钱，来赚你们的钱，这是一种高端的“空手套白狼”的游戏。

艾丽思说，房产商要建筑房屋，需要钱，钱怎么来？钱从银行来的。银行的钱怎么来？广大储户的钱。所以，这就等于是广大储户帮助开发商在建筑房子。房子建好后，又卖给广大储户。你存钱的利息低，你贷款的利息高。中间的利息差，就养活了银行和开发商。这就等于，你用自己的钱，盖了房子，而你自己还要掏钱买。你买了房子，打工一辈子，其实是给银行和房产商在打工。

开发商在哪家银行贷款，业主的房贷也就只能由哪家银行提供。这就是，为什么每个售楼部只有一家银行的原因。

而这家银行的房贷利息，绝对会比别家银行的高。

我对艾丽思的话心存疑惑，我相信贷款利息都是统一制定的，每个银行都不会有差别。可是，我调查后却大为震惊，你在由某一家银行提供贷款的楼盘买了房子，就只能在这家银行贷款，而这家银行的房贷则就是最高的。而所谓的大银行，房贷的利息又高过一些小银行。

我们有选择购房的权利，但是我们没有选择银行的权利。

从你决定买房的那一刻起，你就掉进了别人联合编织的落网中，你只能任人宰割，你无法反抗，你最多只能叫几声疼痛而已。

那么，不买房行不行？你要永远租房住，你要安慰女朋友在出租房里结婚，你要苦劝孩子别和人家攀比，你要为孩子上学每年多掏几万元的赞助费，你无法享受到作为一名城市人能够享受到的福利和待遇，而且你的孩子也享受不到，孩子的孩子也享受不到……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

“蔷薇花园”的销售异常火爆，我每天早晨来到售楼部上班的时候，都能看到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列，各种年龄各色容貌的人手中卡着大饼和油条，端着豆浆，等待着售楼部的大门打开。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场景我只在免费分发避孕套的时候看到过。

我很惊讶，难道这座城市的人们一夜之间就拥有了传说中的财富，人人都找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窟？这座城市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的有钱人？

那天早晨，我看到排在队列前面的是一个腰身有点佝偻，两鬓斑白的老人，他手中拿着一把伞，像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显然穿了很长时间，像船只一样两头翘起。我觉得这个老头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排在中间的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看起来文质彬彬，儒雅端庄，他手中捧着一张报纸，边看边对别人讲解，我听见他说：“你看报纸，专家都说了，房价只会涨，不会跌，尤其是高档小区，上升的空间更大，所以要赶紧买。”

售楼部的大门一打开，人群就蜂拥进来，他们抢购房子就像抢购避孕套一样，争先恐后，奋不顾身。我和爱丽丝们把号码分发到这些纷纷举起的手掌中，几百个号码，很快就分完了。我忙得满头大汗，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房子就会这样抢手吗？一套房子价格几十万上百万，是很多人一辈子的血汗钱啊，买套房子可不是像买根萝卜那样随意啊，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到在大厅的墙角，几个记者模样的人站在凳子上，端起相机，眯着眼睛拍照。然后，他们走进了售楼大厅旁的一个小房间里，围在一起叽叽喳喳，陶姐背着一个小包也走进了那个小房间里，给每个记者的手中递了一个红包。记者们连假意的推辞也没有，他们心安理得地把红包装进口袋里，嘴里说着“赶紧回家发稿”，然后就离开了。

我知道，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出现“蔷薇花园”房子抢购的场面，在红包的作用下，这样的有偿稿件一般都会发得很大很长。

市民们看到当天的报纸后，都会认为“蔷薇花园”的销售非常火爆，想买不想买的人，最后都会来到这里买房。

记者走后，我听见陶姐和电话那边的人在通话，她一口一个专家，态度很谦恭，她对专家说：“您写的那篇论述房价的稿子，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简直太好了。老总说请您今天再写一篇稿子，继续论述房价上涨。”电话那边的专家好像没有答应，陶姐嗯嗯了一会后说：“稿费的事情没问题，肯定会比今天见报的高。这点您放心。”

这些年来，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丧尽天良的教授专家在报刊上和网络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原来这些教授都是叫兽，应该“叫做禽兽”；这些专家都是砖家，应该叫做“挨板砖的专业人才”。因为他们为利益团体摇唇鼓舌，他们早就违背了学术的良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艾丽思：“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买房？”

艾丽思笑着说：“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好奇地问：“看出来什么？”

艾丽思说：“托儿呀，卖鞋的有鞋托，卖袜子的有袜子托，我们卖房的也有房托啊，正确的叫法是房虫。”

我愈加好奇：“鞋呀袜子呀，一双也就几元几十元，可是这一套房子少说也有几十万元啊，怎么也有托？刚才我明明看到他们在签合同啊。”

艾丽思大笑不已：“这一切都是假的啊，都是演戏给人看的……你可别到外面乱说啊，这是商业秘密。”

我问：“房产商都请了房托吗？”

艾丽思说：“当然是啊，这么多楼盘，都在竞争，没有房托怎么能卖出去？”

我说：“怪不得我觉得今天早晨排在第一位的老头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该不是房托吧？”

艾丽思说：“他就是房托，我们在‘高上生活’的时候，这个老头就当托，现在‘高上生活’出事了，他又来到我们这里。很多房托都不止给一家楼盘当托，他们把这个当成了职业。”

原来是这样，房托们每天在售楼部排队，让想买房的人错以为此处的房子销售很好，人都有从众的心理，于是，更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就加入了抢购行列中。这是真正的不明真相。

我问：“刚才我看到这些房托也在签合同啊。”

艾丽思说：“房托们签的合同都是假合同，今天交了订金，明天就会退给他们。他们拿着这些钱再买房，周而复始，两万元订金还是两万元。不明真相的人也加入火爆的行列，和跟着签合同，你如果交了订金，想反悔，房产商是一分钱也不退的。”

我愈发不解，发问艾丽思：“我们和业主签订的合同，这可都是有关部门统一制定的合同啊，有统一编号的，怎么能有假合同？”

艾丽思说：“我们和业主签订的，当时是真合同，但是和托儿签订的合同，都是假合同，外表看起来和真合同一模一样。托儿不断地排队，不断签合同，他们领工资啊，像你见到的那个排在第一个位置的老头，他每月要领好几千元。”

原来这样啊，托儿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艾丽思又问：“你听说了‘高上生活’的事情吗？”

我问：“怎么了？”

艾丽思说：“被封了。”

“高上生活”的开发商陶建强那几天如同坐在热锅上的蚂蚁，他和村委会的相关人合起来开发房地产，忽悠了村民，而他占有的是农业耕地，根本不能做商业用途。

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这些可以依靠关系，依靠金钱开道，有可能摆平路上的一切障碍。更可怕的是，他在不该建造房屋的土地上建造了违章建筑，他占用了河道，每年初秋的那几天，我们这座缺水的城市都有一场洪涝灾害，那几天的瓢泼大雨，把一年的降水量一股脑儿地泼下来，洪峰过境，如同一群疯虎，每次都让人提心吊胆。而陶建强的房产开发，占用了河道，再有洪涝，洪水在这里被堵塞，上游的半个城市将会被淹。

那些日子里，开发商陶建强成为了这座城市的风云人物，他的名字在认识和不认识的嘴巴里频繁出现，所有人都不明白，利令智昏的陶建强为了多建房屋，怎么会想到占用河道？现在，房子建成了这样，即使他是武则天的面首，也没有人敢包庇他，上游城市，那可是几百万条人命啊。

“高上生活”最后被炸了，河道被重新疏通，而陶建强则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加拿大，过上了传说中的亿万富翁的生活；有人说他被人暗杀了，因为他欠钱不还；换有人说他跳河自尽了。反正，这些年过去了，陶建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些买了房子的业主们，那些为了贪图便宜把钱交给“高上生活”的业主们，“高上生活”没有了，陶建强没有了，不知道他们的钱要回来了吗？

那些日子里，我一月销售了十几套房子，而能言善辩的艾丽思和陶姐她们销售的房子更多。

售楼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销售进展图，在已经销售了的房子位置上，贴着红色小旗，尚未销售的，贴着蓝色小旗。我是在很多天后才看懂了，红色小旗的位置上，那座房子不一定就销售了；而蓝色小旗的位置上，那座房子一定尚未销售。

房地产行业里把这叫做“捂盘销售”。

即使你在开盘的第一天来到售楼部，即使你是开盘第一天的第一个顾客，你也会看到销售进度表上，那些楼层和朝向最好的房子，都贴满了红色小旗。你问售楼小姐，她们都说：“已经卖了，销售很火爆啊。”

其实，这是楼盘销售的一个计策，刚开始销售的，都是位置一般的房子，把这些房子都卖光了，他们才会逐渐把红旗变成蓝旗。但是，剩下的房子价格一定就会比朝向不好的房子高出很多。这就好像卖苹果，先把烂苹果卖完了，剩下的好苹果就要涨价。

再说，楼层朝向俱佳的房子，哪里会愁卖啊！

所有的购房者都会陷入这样一个购房圈套：要么你以能够接受的价格购买一个楼层朝向都不好的房子，要么你掏大价钱购买楼层朝向俱佳的房子。如果你想以较低的价钱购买较好的房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房地产的游戏规则是房产商制定的，只要你买房子，你就必须遵守这套游戏规则。如果你遵守这套游戏规则，你上当受骗了也有口难言。

还有更能忽悠人的。

我在《暗访酒托群落》中写到了这样一种骗术：你被酒托带进酒吧里，服务生拿出酒水单让你点酒，你看到了一瓶红酒是３８０元，觉得不贵，就点了。可是，你把红酒刚刚打开，服务生就来要你买单，红酒价格是８８０元，你据理力争，他们拿来酒水单，你看到这瓶红酒确实是８８０元。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看花了眼？其实，这是黑酒吧玩的“狸猫换太子”的游戏。

房产商也玩这种卑劣的游戏。每个销售人员，人手一册销售价格表，你来买房子，他让你看这册价格表，上面是明码标价，你选好了一套房子，每平方５５００元，你交了钱，心满意足。再过几天，你如果再来这里，还想买套房子，你看到的销售价格表上，你所购买的第一套房子，每平方不再是５５００元了，而是标价５７００元。这是怎么回事？相同的价格表，怎么价格就不一样？

这就是房产商的售楼伎俩，他们每隔几天，就会重新制定售楼价格表，抬高价格，这样，即使两个相同楼层相同朝向的业主，因为购买的时间不同，价格也不一样。这和黑酒吧用两个酒水单骗人，如出一辙。因为你无法认识任何一个业主，无法了解你的邻居是以什么价格买房的，你没有参照物，你只能相信房产商的价格，而且，有的房产商还忽悠人说，他们的价格是物价局制定的，你就更会相信。

还有的房产商故意抬高价格，售楼人员也号称房子已经快要卖完了，只剩下了最后的几套，你就只能挑选这几套。你选好了房子，售楼人员就说，鉴于这是最后的几套，给你打个９８折，你欣喜若狂，以为占了大便宜。等到你买了房子，搬了进去，和左右邻居一对比，才发现你的价格比他们都高。

房产商的价格表就像温度计一样，这几天销售好了，他们马上就涨价；这几天销售不如意，他们就适当微调。你看中的好楼层好朝向，他们永远都是说有人买了，然后给你推荐别的楼层，他们总是给人造成一种销售旺盛的假象。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他们对你了如指掌，你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的骗术花样翻新，你只知道必须买套房子。你永远也无法打赢这场战争。

“蔷薇花园”的销售非常顺利，不到二十天时间，就卖出了一多半的房子，我们的工作也变得轻松起来。

有一天刚上班，大家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听陶姐讲笑话。

陶姐说，有一个孩子，牵着家中的母马，跟着父亲去赶集。路边拴着一头毛驴，毛驴看到来了母马，阳具突然出来了，孩子没有见过那玩意，就指着问父亲：“爹呀，爹呀，你看那是个啥？”父亲看了一眼后说：“那是领导。”孩子问：“他为什么就是领导？”父亲说：“领导嘛，平时啥事都不干，躲奸溜滑，藏在背后，你看不到他，一遇到好事，他就跑出来了。”

“领导，领导，灵得啥事都不干，捣得你啥事都干不好。”陶姐说。

陶姐的笑话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爱丽丝说，他也听过一个关于领导的故事。上帝来到人群中，问大家需要什么，他会满足大家的一个愿望。有人说想要房子，因为他家租房住；有人说想要汽车，因为他上下班骑自行车；有人说想要份固定工作，不想再四处漂泊；还有人说想要个女人做老婆，因为单身的滋味很痛苦。大家都没有这么东西，都需要，但是上帝只能给一种东西，所以大家争论的不可开交。他们正争论的时候，领导来了，领导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要，他听了大家的争论后，气愤地说：“你们要什么？要几吧。”

“领导说完后，突然听到窗外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你们猜发生了什么事？”艾丽思笑着问。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窗外掉落了一地的几吧。”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9、中介的猫腻

突然，一名售楼小姐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了，她惊唿：“有一个小区和我们打擂台了。”

我问：“怎么回事？”

这名售楼小姐指着远处说：“你自己去看看吧，那里也有了小区，盖得可漂亮啦。”

我走出售楼部，沿着还没有来得及铺设柏油的黄泥路面向前走，看到距离“蔷薇花园”几百米的地方，也修建了一座小区。这些时间来，我经常从这里路过，那座小区刚开始修建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讨饭丫头，而最近，当围墙建起来，小区的绿化布置起来，我才惊讶地发现，讨饭丫头变成了丰满少妇，那座小区的环境与“蔷薇花园”不相上下。

我走进小区里，可是，看到偌大的小区里，居然没有售楼部。几名建筑工人正在清理垃圾，远处还有几名工人在拆除脚手架，一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推着小车走过来，小车里装满了垃圾。我问他：“这里的房子怎么卖？怎么连个售楼小姐都看不到？”

他说：“这是限价房，不对外卖的，都是买不起房子的人在这里住，政府帮这些人盖的房子。听说房子都分好了。”

我感到惊讶，买不起房子的人能够住在这么好的小区里，住在这样优雅的环境里，谁也不会想到的。这座城市里的穷人真幸福啊。

那名工人推着小推车继续向前走去，我又问了一句：“这里的房子多少钱一平方啊？”

他说：“不到两千。”

我感叹不已，穷人仅用三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买到和“蔷薇花园”一样高档的房子，可见，我们这座城市的领导真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啊。我当时真有点沐浴在阳光里的感觉，差点就要热泪盈眶了。

从这座小区走出的好长时间里，我都对我们这座城市的父母官心存感激，他们真正是人民的公仆啊。他们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们真是老百姓的贴心人啊。当时，我一路上都在心中唱着小时候在学校里学会的革命歌曲。

我是在一年后再次回到家乡的这座城市后，再次来到这座限价房的小区时，才恍然大悟。我看到了，应该是贫苦人民居住的小区里，停满了各种高档车子，从小区门口鱼贯出入的，都是一些肠肥脑满的人，他们腋下夹着黑色的棕色的小包，一个个志得意满，趾高气扬，他们和我们印象中的穷苦人大相径庭。

莫非这座城市的穷人都脱贫致富了？都过上了传说中的幸福生活？都食有鱼出有车？

后来，我询问了保安，保安才告诉我，这里确实是限价房，本来是要出售为那些买不起房子的市民，没想到却被这些大肚子捷足先登，一人买了一套，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们最先了解最新颁布的条例政策，他们在政策还没有实施的时候，已经钻了政策的空子，或者说他们就是政策的制定者，他们故意设置了漏洞，以便自己方便钻进去。

他们明明知道这是给城市穷人修建的限价房，是政府用钱来补贴的房子，他们不是穷人，他们是和穷人相对立的利益阶层，但是，因为这样的房子有利可图，他们就冒充穷人，以合法完善的手续，以低于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购买了这样一座房子。他们明火执仗地来占据共有资源，掠夺私有财产，中饱私囊。还有些人将到手的限价房转手倒卖，一下子就赚了几十万。而这几十万，是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赚到的啊。而他们利用一纸公文，就合情合法合理地达到了。

公务员购买限价房，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这些年来，哪一座城市的限价房，没有留下公务员身先士卒勇于探险的足迹？

那天，我还在这里见到了李局长，李局长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他也有一套限价房。李局长在不到１０００米的距离内，就有了两处房产。

后来，我还听到了“蔷薇花园”的秘密。这是三年后，我重返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找到了周舟，周舟依然是一名仗义执言的副研究员。

“蔷薇花园”的老板叫郑途，他的哥哥是这座城市的纪检委书记郑岷。

郑岷在这座城市为官二十多年，树大根深，党羽众多，成了这座城市的土皇帝，历任市委书记在这里为官一届，都灰溜溜地离开了，郑岷的党羽们不会与市委书记配合，各种各样内容的举报信雪片一样飞到了上级和更高一级的上级手中，这些市委书记有的被调离，有的被查处。而郑岷几十年来安然无恙。

周舟说：“那些高官们落马，外界以为是反腐倡廉的成果，其实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各种各样的大小官吏，想要寻找到置其死地的证据，简直是易如反掌，因为你几乎找不到一个不贪污的官吏。你不贪污受贿行贿，又怎么能爬到这样的高位？上级没有得到你的好处，又怎么会举荐你和提拔你？而你要给上级行贿，你不贪贿，你的钱哪里来的？各种各样的官职明码标价，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我问：“郑岷为什么不取而代之，自己做市委书记呢？”

周舟说：“按照内部规定，一座城市的一把手不能是出生的这座城市。郑岷要想做市委书记，他就必须去外地，然而，在本地官场苦心经营了几十年，郑岷才不愿意离开。所以，郑明在这里没有市委书记之名，却有市委书记之实。”

“蔷薇花园”几乎是以零价格在本市的土地机构手中拿地的，又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各种审批手续，牵涉到房地产的所有部门和机构：规划、土地、城建、房管、消防等等，都是郑岷的亲信在把持，这座城市几乎就是郑岷的私有财产，是他案板上的肉，他想割哪一块，就割哪一块，谁也管不上。

周舟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当官？为什么当官是时下中国最好的职业？就是因为当官有权，而在这个社会，权利通吃一切。权力会让你的万贯家产一夜之间被罚没，也能让你一夜暴富。”

我问：“权力如此膨胀，难道就没有监督？”

周舟笑着说：“有人监督的，是纪检委监督的，然而，纪检委书记是郑岷，这又如何监督？他监督他自己？”

我说：“怪不得‘蔷薇花园’有那么大的能量，原来有官场背景啊。”

周舟说：“哪一个房产集团没有官场背景？没有官场背景的就不能生存，它就是那只最瘦的狗，会被别的狗咬死吞吃。”

我问：“现在郑岷还是纪检委书记吗？”

周舟说：“去年郑岷已经退休了，平安着陆。他退休后，终于得到了调查，就在准备抓捕他的时候，他却溜到了加拿大，而他的全家早在他为官的时候，就已经在加拿大生活。他们全家带走了几十亿的国家财产。郑途也去了加拿大，也卷走了几十亿。他们在加拿大都过着阔佬的生活，这些钱足够他们的加拿大生活几百辈子。”

我问：“都是那些人移民国外？他们为什么要移民国外？”

周舟说：“现在从国内移民国外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官员，一种是富翁。因为移民国外最少也需要３００万元人民币，普通人是根本没有这个经济实力的。移民国外，有很多种考虑，但是我想最主要的，还是为了逃脱惩罚，这些人的钱都来得不干净，他们转移财产到国外，黑金漂白，此后就能过上非常奢侈的生活，因为法律和制度等对接上的原因，这些人在国外穷奢极欲，而国内法律却无可奈何。河南省的三任烟草局长先后移民国外，很多省份的建设部门官员争先移民，现在每年有几十万中国人移民，这里面就有一部分是官员，其余的是富豪。还有一些人说，移民国外是基于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考虑，在国外，人和人之间的那种关系比较简单，没有迎来送往，没有溜须拍马和委曲求全，也没有必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更重要的还有食品安全，在国内，任何一种食品可能都存在不安全的因素，都添加了一些对人体有害的东西，吃鸡爪可能会吃到福尔马林，吃奶粉吃到了三聚氰胺，吃火锅吃到了地沟油……这些情况是国外是不存在的，因为这是最为人不齿的最违背道德的行为。”

移民海外，对于我等打工者是一个非常遥远非常陌生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挣扎在死亡线上，挣扎在温饱线上，为了还债，为了能够让母亲生活幸福，也为了能够让自己变成一个城市人而拼命努力。我没有想到，当我为自己的存款单上的五位数字而努力工作的时候，他们的存款单上已经有了八位数字，当我为了能够在这座城市有一份工作而看着别人的眉高眼低的时候，人家却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过上了外国人的生活。

这种差距，我用几十辈子的努力也无法弥补。他们的财富，是我几百辈子的努力也难以企及的。

这就是贫富悬殊。

在我当售楼先生的那段时间里，我还不知道这个行业的水到底有多深，我还不知道我供职的这家房地产公司有着官场背景。那时候，我知道他们很有钱，我却不知道他们手中的每个铜板都渗透着肮脏的血。

售楼部的门口经常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女子，满脸皱纹，看起来很苍老。为了照顾她的生意，我每天都会买她一个冰糖葫芦，每次她把冰糖葫芦递到我的手中，都会慈祥地微笑着。我叫她王姐。

有一天，王姐没有来上班；第二天，她还没有来上班；此后的很多天，她都没有来上班。

听艾丽思说，王姐的儿子在高中上学，最近死于校园暴力，王姐万念俱灰，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与世隔绝。

我问：“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售楼小姐说：“王姐的命运是每个人的命运，说不定哪一天，王姐的命运就会降临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王姐已经五十多岁了，她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她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系着红领巾走进了校园。老师说，红领巾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爱护红领巾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王姐有一次过河的时候，红领巾随风飘进了河水中，童年的陶姐牢记老师的话，奋不顾身地跳进河水中，只为了抢救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王姐差点被淹死，是一名路过的地主救起了她。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王姐一家人始终不敢去见这个救命恩人，因为宣传工具中说了，地富反坏右总是妄想变天，总是对我们国家怀有刻骨仇恨，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敌人，他们救起贫下中农的孩子，一定是别有企图的。不久，救命恩人死了，死于一次残酷的批斗中，而童年的王姐终于没有见到他一面。

童年的王姐还有一次面临死亡，是在官方所说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前期，也是在几十年后，王姐这代人才在一些资料中看到，那三年风调雨顺，并不是自然灾害。据说，这三年里饿死的人数多达两千万到四千万人，之所以死亡人数会出入这么大，因为官方从来没有公布过这段时间的死亡人数。后来，在新华社高级记者某某的书籍《墓碑》中，王姐才知道死亡人数多达四千多万。而历史老师袁腾飞口中的数字是二千万。然而，直至今日，相关机构还是没有正视这段历史。

后来，文革开始了，学校停课，王姐那时候刚刚上初中，也跟着高年级的学生一起砸烂文物，焚烧书籍，批斗老师，挤进火车里瞻仰革命圣地。她在一次去韶山的半路上，因为下车小便，火车突然开走了，将她和另几名女同学丢在了深山老林里。她们遭遇了狼群，一名女同学被狼吃了，而其余的人被伐木工人救活了。这群被革命热情燃烧得失去理智的人，最后还是喊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徒步赶到了韶山，站在伟大领袖出生的那座房子前，他们激动得泪流满面，差点昏厥。

接着，伟大领袖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王姐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城市，来到广阔天地里大炼红心，最脏最苦的活路，她总是争着干抢着干，累得连月经都几个月才来一次。那时候，有一个充满了革命色彩的词语赞扬她们：铁姑娘，而现在，这个称唿则显得异常暧昧和尴尬。

他们无法忍受农村的辛苦，有人就通过关系回到城市，没有关系的就给人送礼，更有些女孩子用身体换取一张回城的通行证。王姐是最后一批回城的下乡知识青年，当早期回城的人或者考上了大学，或者参加了工作，满手老茧的王姐才意识到自己蒙骗了，不能再固守农村战天斗地。

回到城市的王姐像个乡下人一样，举步维艰，唯唯诺诺，她尽管出生在这座城市，却已经被这座城市淘汰了。母亲求爷爷告奶奶，终于将她安置在了街道办的工厂里。每月的收入仅仅能够养活自己。工厂里还有一个未婚男青年，他们顺理成章地建立了恋爱关系。

那时候，大街上的高音喇叭整天播放着“晚婚晚育”，街巷的墙壁上刷着巨幅标语“只生一个好”，王姐坚决响应号召，所以，等到她结婚的时候，已经快要３０岁了，而等到她有了儿子的时候，已经３５岁了，属于高龄产妇。

儿子上小学的时候，王姐夫妻俩遭遇了下岗，那时候企业改制，无数人无奈地走上了下岗之路。因为她们夫妻都是初中没有毕业就去农村战天斗地，而现在再想拾起书本，已是力不从心，没办法，夫妻两个摆了小摊卖夜市，却常常遭受城管的驱赶，生意也没法做，摊子也被砸了。后来，丈夫去建筑队打工，王姐就买起了冰糖葫芦，一见到城管过来，她就扛起冰糖葫芦跑得风快。

王姐夫妻两个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儿子也很争气，他学习成绩很好，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死于校园暴力。

校园暴力这些年愈演愈烈，很多不喜欢学习的孩子结成帮派，专门欺负一些弱小的学生，更有一些学生，和校外的地痞流浪勾结在一起，看到谁不顺眼就大打出手。很多行内人士分析说，这是学校教育出现了问题，学校片面追求升学率，忽视了学生的品德教育，所以，校园黑社会异常猖獗。

陶姐儿子所在的学校里，一批学生中的流氓和社会上的流氓沆瀣一气，拦路搜身抢劫，王姐儿子因为没有钱，遭到他们毒打。他们打完后，就去饭店吃饭喝酒，而王姐儿子死在了血泊中。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孩子，卖冰糖葫芦的王姐悲痛欲绝，然而，她又回天无力。这一年，王姐已经五十多岁，她无法再生育了，她和丈夫都要共同面对凄凉的晚年。王姐曾经对人说，这些年来，她一直响应号召，上面叫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王姐的命运，是整整一代人的命运。

因为响应计划生育，王姐失去了生育的时机，现在，她下定决心和丈夫离婚，让丈夫重新找一个女人结婚，如果女人没有生育过，这样可以再生育一个，然而，穷困潦倒年届知天命的丈夫，要找到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女子结婚，这比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

所以，他们的悲剧是注定的。

中国是一个多灾难的国家，地震、车祸、暴力事件……据说每年死亡的未成年人都在几十万例，所以，生育一个孩子太危险。

10、老板的能量

我见到郑途是在业主闹事的那天。

印象中的房地产老板都是大腹便便，肠肥脑满，没有教养，一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样，剔牙不用牙签用手指，抹嘴不用手纸用手背，喉咙里轰隆隆一声响，浓痰就喷薄而出，就像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一样。可是，见到郑途的时候，我才知道房地产老板完全不是这样。

郑途长得很斯文，他拥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书。

周舟曾经给我分析说，房地产老板和煤老板比起来，要高很多个档次，尽管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众矢之的，都是依靠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暴富，但是，房地产老板的背景比煤老板要深广得多，房地产老板的运作方式比煤老板的运作方式更加复杂和隐秘。煤老板依靠狗胆包天和金钱开路就能攫取财富，他们大都是一些学历低下的地痞流氓和恶霸；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被当磨推。而房地产老板除了拥有煤老板那样的巨额财富外，还与官场有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房地产老板如果没有官方背景，则就无法在这个行业立足。他们普遍学历较高，他们即使掏钱买，也要有一张听起来很唬人的文凭，他们都是当地的什么委员和什么代表。

周舟还说，有一种文凭叫党校文凭，这类文凭在外界不被承认，因为这种文凭和能力简直挂不上钩，无法对应，但是在官场很吃香，官场很多人即使只有初中学历，也通过几个月的学习，就能取得一张党校的大专大本文凭，甚至是研究生文凭。有了这样一张与能力不相符合的文凭，他们就能升官发财。我当初所在的县委办公室里，很多后勤人员都是接父亲的班进入县委办公室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这是印度著名电影《流浪者》中的台词。父亲在县委办工作，儿子就在父亲退休的时候，顺理成章地进入县委办工作，因为仅有初中文凭，就先从通讯员干起，等到考取了党校文凭，就由工人转为干部身份，进入公务员序列，然后就能提拔为科级干部，再过几年，下乡做乡长镇长，成为一方诸侯。而他们的儿子，即使学习成绩再差，即使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混蛋，也能依靠老子的关系走进这个行业，领着国家的薪水，一辈子旱涝保收。这种人现在有一种新的名称叫“官二代”。

我见到郑途的那天，郑途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头上的黑发一丝不苟，看起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郑途很精瘦，眼睛歪斜，和鲁提辖拳打的那个郑屠有天壤之别。郑途那时候大约有五十多岁，自称熟读伟大领袖的所有书籍，有着坚定的共产主义的信仰，所以他的语言中总喜欢引用最高指示，让人忍俊不禁。

这个小区有一幢楼房叫做望江阁，业主们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能望到不远处的江水，望江阁的房价也是整个小区里最贵的。望江楼的所有业主们，当初购房的时候，都无数次地幻想过晚饭后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透过飘窗看到落日熔金，照耀着江水波光荡漾，让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意洋洋得矣。

然而，有一天，他们看到望江阁和江水中间的空白地带，突然开来了隆隆的挖掘机，这里也要建造一座小区，小区里的每幢楼房高达３０层，彻底挡住了望江阁业主们瞭望江水的视线。

郑途和他的哥哥郑岷一样为人低调，他们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谦谦君子。事实上不明真相的群众都会把他们当成谦谦君子，他们从来不会高声说话，总是面带笑容，温文尔雅，看起来和蔼可亲，像电视中经常出现的国家干部一样。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的学历都是从初中一跃变成大学，而像很多目不识丁的公务员一样，他们的文凭都来自党校，这张文凭就是他们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郑途当初也在官场厮混，当他看到哥哥郑岷用尽了各种骗人的伎俩，使尽了各种谄媚的伎俩，终于混到了处级干部，办事员身份的郑途就辞职下海了，从事房地产开发，那时候，正是房地产如日中天如火如荼的时候，这片神奇土地上的每座城市都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红旗招展，噪音嘹亮，神州大地变成了建筑工地，这种少数人圈钱，亿万房奴买单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今天。

郑岷没有辞职下海，他像卖沟子的女人一样，用尽了所有解数，将一个个竞争对手踩在脚下，变成台阶，终于攀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要开始将前半生的投资变本加厉地收回来，他像满眼通红的饿狼一样，每一个求他办事的人，他都会撕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来。

郑岷曾经说过一句异常精辟的话，这句话好多年来都在家乡的官场流行，他被官场的后来者们认为是至理名言，是放之神州而皆准的真理。郑岷说：官场就是商场，当官就是做生意，当官不为钱，请我都不来。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群奇怪的动物了。农民的追求是种好庄稼，有个好收成；工人的追求是制造产品，每个产品都合格；教师的追求是教书育人，让每个学生成为有用之才；医生的追求是手到病除，让所有人摆脱痛苦。而官员的追求是什么？官员的追求就是升官发财。从韩局长的日记中我们知道，官员的日常业务就是两个：一个是吃，一个是日。这样的工作，只要不是犀利哥，换做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干得很好，郑岷的业余爱好除了吃和日外，还爱好数钱。郑岷只要一回到他在郊外的独家小院里，就一定会关门放狗，从花园里刨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气喘吁吁地扛到房间里，他将一沓沓的钱摆满地面，然后用金子般的眼睛欣赏着。郑岷的房间异常简陋，当下岗职工的家中都有了彩电的时候，郑岷的家中还是多年前购置的黑白电视机。当拆迁户都住进了新盖的楼房时，郑岷还住在祖辈居住的破房子里。郑岷是人民的好公仆。

那时候，关于郑岷的各种事迹在媒体中广为流传，郑岷把自己的工资捐献给了灾区，郑岷资助了山区三名失学女童，郑岷赞助了两名贫困的大学生。几乎所有不明真相的群众都为郑岷的先进事迹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有一名官场失意的竞争对手看穿了这一切，他说：身居高位，你的职责是让所有女童不再失学，让所有工人不再下岗，让所有大学生不为学费烦恼，而你做不到这些，只仅仅资助几个人，你不是失职是什么？你不是作秀是什么？

郑岷是纪委书记，他深切地懂得，在官员被双规时，有一条是必须交代财产的合法来源，郑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早就为自己的巨额财产想好了退路。郑岷在闹市区开了一家很大的娱乐场所，而娱乐场所里没有小姐，只有麻将桌和扑克牌，而收费却贵得吓人。每天，娱乐场所里门可罗雀，只有保安孤单的身影笔直站立着，站立成了一棵孤独的树。当别的娱乐场所小姐迎门，百媚千娇时，郑岷的娱乐场所依然是铁面无情的保安那张肤色黝黑的脸。郑岷的娱乐场所每天的收入不够水电费，但是，他并不依靠娱乐场所生存，娱乐场所只是他财产的“合法来源”，深为纪委书记的郑岷深知其中的奥妙。

通过生意清淡的娱乐场所，郑岷的黑金漂白了。

郑岷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国外生活，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几乎所有的贪官都是这样，他们将妻子孩子安排在国外，而自己一个人在国内当官，这种官吏有一个新名词，叫做裸官。一有风吹草动，裸官就会逃到国外，他们早就办好了国外的护照，甚至有人已经加入了外籍。

他们留在国内只有一个目的：捞钱，榨干你和我的血汗。

这样的人，你还盼望他能有一丝良知吗？还希望他能心系民情，为民办事吗？

身为纪委书记的郑岷从来不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任何办事机构，他的钱都存在国外的银行里，这样，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他锒铛入狱，而他多年搜刮的民财依旧安然无恙。当官的很少因为贪污而被执行死刑，这样，几年过后，他出狱了，就能够去到国外，过上中国皇帝一样的幸福生活。

郑岷没有任何信仰，他在台上口口声声叫喊共产主义，反贪污反腐败，而在台下只惦记着如何敲诈每一个求他办事的人，应该敲诈多少才合适。他表面上是谦谦君子，有着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而骨子里声色犬马，酒色财气，坏透了。

奇怪的是，那些年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郑岷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好干部，因为没有人监督纪委书记，只有纪委书记监督别人。多年过后，郴州市纪委书记曾锦春东窗事发后，发现不明财产８０００万元，当地百姓鸣放鞭炮，像过节一样欢庆贪官落马。曾锦春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当官当到了我这样的级别，就没有人管了。而郑岷的级别比曾锦春更高，更没有人管他。

权力的极度失控，导致极度的腐败。那些专家教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专家教授已经被贪官们收买了，为了两块肉骨头，他们就会摇唇鼓舌，成为贪官们的代言人，一会说中国的房价并不高，一会说中国的看病最不贵。真把你我当成了傻子！

因为有哥哥郑岷罩着，郑途的房地产生意一路路风生水起，财源滚滚。

和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的张扬不一样，郑途很内敛，很谦和，这个善于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的人，看起来就像真理的化身，就是正义的象征。

郑途不开悍马，尽管他的钱多得足以购买一家悍马生产工厂，但是他和没有品位的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不一样，他只开奥迪车，甚至连商人们喜欢的宝马奔驰也不开。他有五辆私家车，都是奥迪。奥迪是官员用车，是身份的象征，而宝马是商家用车，钱再多也没有身份和地位。

郑途的奥迪都没有车牌。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段子：一等车子无车牌，二等车子挂军牌，三等车子警察用，四等车子数字牌，五等车子无人睬。没有车牌的车子才是最牛的车，交警想管也不敢管，车子里面的人都是大富大贵，身份神秘；军车和警车畅通无阻，到哪里都不用缴费，即使违章也不会处罚；四等车子是黑社会的车子，车牌数字是按顺序排列，４５６７８，或者５６７８９，这样车牌的车子一看就知道身份特殊，司机开车看到前面有这样一串数字拍照的车子，只能静静地跟在后面，连喇叭也不敢摁，曾有一个新司机超越了一辆“数字牌”的车子，被数字牌赶超后，当街拉下那名新司机，被打得口吐鲜血，还买了一条大中华送给数字牌的司机“压惊”。

在我的家乡，不懂得这些潜规则的人，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惩罚。有一次，郑途开着他的奥迪Ａ８行驶在郊外，遇到了一名交警拦车，郑途钻出车子，笑容可掬地问：“小同志，什么事？”他的腔调就像一个下乡访贫问苦的大干部。

那名交警显然是一名新交警，他向郑途敬了一个姿势标准的干净利索的“警礼”，公事公办地说：“请出示您的驾照。”

郑途出门从来都不带驾照，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敢看他的驾照，他的哥哥郑岷就是交通警察和所有部门的顶头上司。郑途没有想到今天会有人看他的驾照，但是他一点也不急，他继续微笑着说：“我对你们的工作充满了敬佩。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一个人们的军队，便没有人们的一切。我们之所以能够从胜利走向胜利，就是因为有你们的保驾护航，你们像守护祖国的南大门一样，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代表党和组织感谢你们。”

交警刚刚参加工作，他不知道这个满口最高指示的人是个什么来头，他只知道要照章办事，他继续冷冰冰地说：“请您出示驾照，没有驾照，我要扣车。”

郑途语重心长地说：“每一个人，一定要分清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待工作像夏天般火热，对待个人主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

交警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伸手拔掉了驾驶室的钥匙。郑途依然没有发怒，他含笑对交警说：“拔得好，拔得好，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对工作认真负责，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郑途拔打了电话，时隔不久，一辆军队拍照的车子接走了他，郑途在临上车的时候，还像检阅部队的领导一样，对着交警说：“小同志辛苦了，小同志再见。”

第二天，那名上班没有几天的交警被开除了。

我恨透了我的家乡。因为那里是贪官污吏生长的土壤。

业主们来闹事是在那天下午，城市的上空飘荡着几朵懒洋洋的浮云，风在遥远的地方吹着，这里纤尘不起。蔷薇花园小区前的广场上，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蹦蹦跳跳，几个孩子在滑旱冰，一切都显得和谐安详，然而，一阵敲击铝锅的乱七八糟的声音，让一个平常的下午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敲击铝锅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悲愤燃烧着他们的眼睛，让他们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脸变得五官位移。他们是蔷薇花园里价格最高的望江阁的业主。那些在小区周边闲散的行人，不失时机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盼望出事，等着看热闹的焦急神情。

铝锅敲击了十几分钟后，小区的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外围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汽车喇叭声，而围观的行人依然固我，岿然不动。有几个扛着摄像机和胸前挂着照相机的记者顽强地挤进来，对着这群老人一阵拍摄。保安们冲进来，他们追打着记者，将一名记者的相机夺过后，摔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我听见一名膘肥体壮的保安对其余的保安大声叫喊：“谁再敢拍，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一名年轻的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了蓝色的记者证，他像江姐一样大义凛然地喊道：“我们是记者，这是我们的工作。”

面目狰狞的肥保安以更大的声音回应：“老子打的就是记者。”

年轻的记者大概刚刚参加工作，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无冕之王，他依然在据理力争：“请您看看我的记者证，你们有义务配合我们采访。”

肥保安将记者的记者证一把夺过来，两下就撕碎了，一扬手，记者证变成了片片飞翔的蝴蝶。肥保安说：“老子不识字。”

年轻的记者依然相信教科书中所写的“记者的采访权利神圣不可侵犯”，他像初生牛犊一样对着猛虎一般的肥保安说：“你要为你自己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他字正腔圆，声声入耳。

肥保安一招手：“这是一个假记者，打！”几名如狼似虎的保安就扑上去，将“神圣不可侵犯”的记者掀翻在地，几双穿着铮亮皮鞋的大脚踩上去，记者像虾米一样扭动着身体。

记者的采访需要技巧，可是我这个刚刚入门的同行一点也不知道技巧，在这个社会上，记者并不像教科书中所说的无冕之王，记者是一个弱势群体，被身体侵犯是常有的事情，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自己保护自己。只有保护好了自己，才能揭露更多的真相。记者的采访就是一场战争，当采访对象密集的炮火轰击时，你还像黄继光一样奋不顾身地堵抢眼，那就是自蹈死地，事实上，身体是根本无法堵住枪眼的，高速飞旋的机枪子弹，会将身体打成碎片。面对汹涌的枪弹，你所能做的，只有迂回伏击，才可能取得成功。

那名年轻的记者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正想挤进圈子里制止保安们的暴行时，郑途出现了。

郑途从售楼部的二楼走下来，步履缓慢，气定神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一尘不染。此前，他就一直坐在楼上的沙发上，静静地倾听着楼下铝锅参差不齐的敲击声，听着业主们悲愤而无奈的叫喊声，可是他临危不乱，可能对于他来说，一群业主来闹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危”，直到记者被保安打得无处遁逃时，他才出面了。他知道他再不出面，可能就会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发生。有死亡事件发生在自己开发的楼盘里，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

郑途来到后，保安们都住手了，他们谄媚地望着自己的老板郑途，像一群哈巴狗望着主子一样，等待着主子会赏赐一根肉骨头。其实，保安们也都来自于贫困家庭，在没有完成中学学业的时候就去遥远的地方当兵，因为没有家庭背景，没有权力金钱，他们当兵几年后就背着铺盖回家，无法进入行政部门工作，就只好出门打工。他们处在这个社会的最下层，他们挣扎在温饱线上，每月领取者最低廉的工资，担负着看家护院的职责，然而，他们却以上层人自居，因为他们的主子是上层人。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林语堂先生的一段文字：“中国有那么一群人，本身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自身权利每天都在受到侵害，却具有统治阶级的意识，就是动物界也找不到如此弱智的生物……”

郑途没有搭理那群被打得丢盔撂甲的记者，他的眼角掠过记者们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像鸟的翅膀掠过湖水一样，他径直来到了业主们的面前，对着业主们点头哈腰，他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大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年老的业主们是聆听着最高指示长大的，他们对最高指示有着盲目的崇拜，和与生俱来的敬畏，他们立即停止了敲击铝锅，和郑途建立了双边洽谈。郑途要他们推选两名代表，和他一起去办公室商谈，他们照办了，两个消瘦的业主跟在郑途的后面，走向售楼部的方向。

郑途在和业主洽谈的时候，始终没有对记者看一眼，那群狼狈的记者仿佛就不存在一样。被一群大脚踩过的年轻记者怒气冲冲地站在郑途的后面，大声叫喊：“我们明天报纸上见，你们小区要上头版头条。”

郑途对年轻记者的话置若罔闻，他摇晃着那身皮尔卡丹的西装，把年轻记者的威胁抖落在了地面上，他和两名业主走进了售楼部。

记者们很不满意，他们义愤填膺地叫嚷了几句后，就纷纷离开了，他们约好了第二天这篇被打的稿件一起上头条，将蔷薇花园置身在城市舆论的风头浪尖。可是，等到他们回到报社，还没有写出一个字，来自上面的传真已经到了，传真上说，禁止报道蔷薇花园事件，如果有人违规，将追究所有人的责任。

这就是所谓的新闻纪律。

事实上，每家报社每隔一段时间，甚至非常时期的每天，都能接到来自上面的“新闻纪律”，坚决不能报道某事某人，如果有人一意孤行，报社就会关门。每天早晨，捧着一张张新鲜出炉的报纸的读者们，并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新闻是已经过滤后的“安全”新闻，甚至是为了迎合某个阶层而编造的“特制”新闻。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些年来，公务员工资一再上涨，而报社每次都会提前接到不能报道此事的“新闻纪律”，不能报道的原因是这样会影响社会稳定。

有多少真相我们都无法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能报道。我们是一群戴着镣铐跳舞的舞者，却还要把舞步踩得更好。

郑途和那两名业主坐在售楼部的玻璃圆桌旁，郑途一招手，爱丽丝就非常乖巧地端来两杯水，放在了业主的面前。

郑途笑着对业主说：“伟大领袖教育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请说说，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

两名业主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们本来想着会与开发商大吵大闹，没有想到开发商居然这样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倒显得他们敲锣打“锅”的行为很不合时宜。一名年龄更大的业主顿了顿，说：“你们当初承诺的是，我们望江阁能够望到江面，我们掏了最高的价钱，而现在江边的空地上又在建造楼房，挡出了我们的视线，看不到江面。这个问题你们怎么解决？”

郑途不慌不忙地说：“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这是我党的优良传统。当初是谁给你们承诺说望江阁能够望到江面？”

另一名业主说：“售楼小姐说的啊。”

郑途问：“哪一名售楼小姐？”

那名业主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陶姐说：“就是她承诺的。”

郑途让陶姐走过来，依然语调缓慢地询问：“你是不是给业主说了，买了房子就能看到江面？”

陶姐严肃地说：“我从来没有说过。”

业主一下子急了，他站起身来，满脸通红：“你明明说过的，现在怎么不承认了？”

陶姐一下子被业主的神情逗乐了，她慢条斯理地问：“我说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业主继续据理力争：“你当初就是这样说的，能够望到江面，就叫望江阁，所以价格最高，还会写进合同。”他拿出合同一页页翻开着，突然脑门上冷汗直冒，颓然坐进椅子里。

陶姐不怀好意地问：“合同哪一条写到了，您指给我看看。”

业主脑门上亮晶晶地，他喃喃自语：“合同上怎么就会没有呢？怎么就没有写呢？”

陶姐步步紧逼地说：“合同上没有写，你们还闹什么事啊？小心我们报警，你们被以违法治安条例关起来。”

年龄较大的业主质问陶姐：“既然不能望江，为什么还叫望江阁？”

陶姐笑着说：“望江阁只是我们楼盘的名字而已，我们还有一个楼盘叫摘星楼，按照您老的说法，是不是站在房间里，就一定要摘到星星？”

两名业主理屈词穷，郑途赞许地望着陶姐，陶姐兴奋得满面春风。

我相信，陶姐当初一定说过望江阁能够望到江面的话，要不然望江阁的楼盘价格那么高，谁会购买？只是，开发商在制作合同的时候，耍了花招，没有写“站在房间里能够望到江面”的话语，而业主们又望文生义，想当然地认为望江阁就一定能够望到江面，事实上他们在看房的时候，确实能够望到江面，所以，就顺利地签订了合同。而现在，江面被隔在了另一座楼盘的后面，他们才想起了讨要说法，但是，没有一条证据能够对他们有利。

这就是合同欺诈。吃亏的永远都是业主，占便宜的永远都是开发商。

后来，在我离开蔷薇花园后的一年里，听说业主们一直在闹事，静坐、示威、上访，但是一直没有人搭理。两名带头的业主一次次去了北京，却被执法人员带回来，关进了精神病院，直到他们写出“永不上访”的保证书后，才被放回。

更后的后来，我看到了一个所谓的大学教授在研讨会和报刊上大放厥词，说什么老上访户中９０％都有精神病，我又一次想起了蔷薇花园的那两名业主，我不知道他们此后有没有再去告御状，精神病院的恐怖生活是否带给他们无法磨灭的影响，他们的生活是否安静下来，对于广大的底层人群来说，能够拥有一份安宁的生活，就是一种幸福。而这些吃人饭不说人话的所谓教授专家，他们早已经背离了学术的良知和做人的良心，他们穿着神圣而美丽的外衣，外衣里包裹的却是散发着恶臭的猪下水。他们是邪恶的帮凶。这样寡廉鲜耻的人站在圣洁的殿堂上，满口的仁义道德，活得无比滋润，实在是这个社会的悲哀。

郑途和郑岷也一直活得很滋润。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虚伪无耻的恶棍，两面三刀的小人，凶悍残忍的坏蛋，为什么总是能生活得很滋润？而正直善良、老实本分的大好人，却总是生活困顿？二球成了大款，破鞋进了宾馆，当官的把球磨短。为什么小时候我们一直摈弃的，一直鄙视的，一直认为是羞耻的东西，而现在却能够高居于庙堂之上，却能够大行其道？这些年来，人们的思想观念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逆转，是什么让人们的善恶标准变得混沌模煳？是什么让人们一下子丢弃了几千年来一脉相承的传统美德？

开发商和售楼小姐出尔反尔，信口雌黄，这在行业里被称为销售技巧。你买房的时候，永远也不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

购房合同里，陷阱重重。

公摊面积永远都不会达到合同上的标准，但是你却要支付合同上公摊面积的费用。墙高一般也不会达到合同上的标准，开发商在建筑面积上偷工减料是家常便饭。如果房屋是装修现房，售楼小姐告诉你他们用的材料是国外品牌，实际上使用的是污染严重的无名材料……所以，你在购买房子前，一定要带上懂行的朋友，重新丈量；一定要对合同上的内容字斟句酌；一定要想想售楼小姐说过的承诺，合同上是否写到；一定要看管道设施是否合理，屋顶墙壁是否有裂缝；豆腐渣工程，可是建筑行业里的常见景观啊。

望江阁事件过后不久，我又看到了湖泊事件。

蔷薇小区是这座城市的高档小区，它的广告词中有一句“外面江水汤汤，里面湖光山色”，现在，江面被新建的楼盘夺走了，可怜的业主们只能寄希望于湖水。蔷薇小区里有一个人工湖。

然而，人工湖也惨遭缩水，曾经承诺的一万平方米的人工湖，交付的时候还不到８０００平方米，而且，湖水已经被炎炎烈日蒸发殆尽，露出了丑陋的湖床。业主们走过人工湖的时候，常常看到肚腹滚圆的老鼠从湖床跑过，贼头贼脑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他们本想过上与贵族为伍的生活，没想到却与老鼠为伍。

于是，又有一批业主找到了郑途。

那天，郑途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电视，那种恶俗的选秀节目让识字不多的郑途兴趣盎然。郑途见到业主们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仿佛刚刚走下讲坛的大学教授，他在听完业主们的陈述后，对人工湖缩水的解释是，景观图与实际效果总是有一些细微差别。

业主们问：“景观图中，湖边有假山，为什么实际中就没有假山呢？”

郑途指着电视广告片中一个卖数码相机的画面，振振有词地说：“毛主席说，辣子一行，茄子一行。你看这电视里美女卖数码相机，一款３０００元，你给了人家３０００元，只能买到数码相机，难道连美女都想买走？你给我的是房子的钱，又没有给我人工湖的钱，人工湖怎么设计，那是我的事情，和你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业主指着郑途的鼻子说：“我们看上了你这个小区的环境才买的房子，要不然也不会买。你还讲不讲道德？还讲不讲公理？”

郑途勃然大怒，他站起来，他再也顾不上活学活用最高指示了，他喊道：“球道德，球公理，老子就不讲道德公理，干我们这行的，就没有道德公理，你爱到哪里告，就到哪里告去，我还有事情。”

郑途从房间里径直走出，只把目瞪口呆的业主们扔在了房间里。

业主们喃喃自语：干房地产这行的，真他妈的都不讲道德公理啊！

几天后，我就离开了，回到了南方那家报社。在房地产行业暗访两个月，但是我感觉还是无法彻底了解这个行业内的种种骗局和猫腻，这个行业内的人认为这些骗局和猫腻很正常，他们把它叫做“销售技巧”。

房地产行业内的水很深，没有官商勾结，没有种种见不得阳光的潜规则，没有利益集团的利欲熏心，房价就不会这么高。当欧美国家和东亚发达国家的公民依靠三年的收入就能够买到一套房子的时候，我们这里想要买一套房子需要穷其一生，需要奋斗一辈子，需要用一辈子的省吃俭用，节衣缩食，需要用一辈子降低生活质量，一辈子丧失做人的尊严，才能换来一个栖身的窝巢——这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差距，这就是当今执政者的差距。

然而，作为售楼先生的我，无法更深一层地了解这个行业内官商勾结的种种肮脏内幕，他们的隐秘和防范是一名暗访记者的我无法进入和参与的，我仅能做到的，是让每一个像我一样辛苦的工薪阶层，每一个用血汗钱来购房的业主，避免上当受骗，避免掉进房产商恶意购置的圈套里，避免被售楼小姐的“销售技巧”所忽悠。

下面的故事来自别人的转述，因为当这些故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在南方那座城市里重复着日复一日的采访，单调而乏味，面容憔悴，心已沧桑，但为了生存，我又不能不这样做。这座城市无以计数的底层人，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生存，像蚂蚁一样忙碌地活着。活着也成为了一种奢侈。

先说陶姐。

陶姐在我离开后不久，也离开了蔷薇花园，她离开的时候，身上携带者上百万元的购房款，准确地说，陶姐是在携款潜逃，这些钱都是买房人支付的首付款。

陶姐的身份证是假的，郑途曾经按照陶姐身份证上的地址去东北一座小城市寻找陶姐，结果发现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陶姐这个人。陶姐不知道现在生活在哪里，估计她使用的还是假身份证，９６０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很大很大，陶姐随便猫在什么地方，就能够用那上百万元的首付款，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业主在购买房子的时候，一定不能把钱交给售楼小姐，售楼小姐没有权力收取业主每一分钱，每个楼盘都有售楼部，也有财务部，售楼小姐得权限，就是和你谈好价钱，然后引领着你来到财务部，你一定要把钱交给财务部，一定要拿到他们开具给你的收款证明。可惜的是，有些购房者并不知道这些程序。

还有一些非法中介也像陶姐一样玩失踪。他们在收取了客户的首付款或者定金后，就携款逃跑，让客户唿天不应，喊地不灵，而想通过报案将这些骗子抓回来，又是非常难，因为骗子使用的都是假证件假印章，茫茫人海，想找到这样几个骗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如果购买一手房，一定要把钱交给开发公司的财务科；如果购买二手房，一定要找资历老的，信誉好的中介公司。

再说爱丽丝。

爱丽丝曾经和操他姥姥的煤老板有过一段经历，但是很快就分手了。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像一头野猪冲进了菜园里，看到每一颗白菜都要拱出来，拱出来后扔在一边，又去拱下一颗白菜。煤老板有的是钱，而钱色交易又是最普遍最原始的交易，无数爱钱的女人自愿投入煤老板长满胸毛的怀抱里，煤老板拿出一笔钱打发她们，就想拿出九牛一毛一样。

有一次，郑途的哥哥郑岷见到了爱丽丝，立刻被爱丽丝的美艳所征服，那时候，蔷薇花园已经快要销售告罄，郑岷给爱丽丝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就是在政务招待中心上班。

所谓的招待工作，其实非常轻松，平时不用上班，当有宾客来临的时候，就为宾客提供全方位的服务。宾客是郑岷的上级，而和爱丽丝一起上班的，一样美若天仙的女孩子，其实就是官妓。在官场，性已经成为了一种固定的生活内容，级别不高的官员下去检查工作，下级会提供小姐作陪；而达到一定的级别，下去检查工作，则由官妓作陪。更高级别的官员，则配有生活秘书，全方位多角度作陪。

官妓的收入都很不错，而且也有机会结交很多同床共枕的官员，而官员就是当今社会最好的资源。听说聪明的爱丽丝很好地利用了这些资源，为卖官鬻爵穿针引线，给官员商人架通桥梁，而自己最后也和别人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这年头，做这一行的，没有不发财的。

郑岷和郑途现在都在大洋彼岸生活，他们坐拥亿万资产，这样的财富让富裕的老外们也羡慕不已，他们过着传说中的天堂般的生活。他们的财富可以保证几十辈的后代们衣食无忧。

据说，像郑家兄弟这样的从国内携带巨款潜逃国外的人，多达数万。

郑岷是裸官，郑途是裸商，他们的家人和孩子很早就移民国外，他们在这里做官经商的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更多的财产到国外。

郑岷是一只老狐狸，能在一座城市的官场经营三十年，屹立不倒，而且手下爪牙遍及所有要害部门，充分说明了郑岷的过人之处。其实，这个行业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行业，厨师行业的有本事，是指做一手好饭菜；医生行业的有本事，是指手到病除；木工行业的有本事，是指打一手好家具……而这个行业的有本事，则就是会投机取巧，会八面玲珑，会培植党羽，会杀人于无形。３６０行中，这是一个最奇怪的行业。

传说中，上级很早就想动一动郑岷，可是一直打不开突破口，连续半年来，上级一直在秘密调查郑岷，直到控制了郑岷的党羽，觉得十拿九稳的时候，才决定下手抓捕。

抓捕郑岷的那天，郑岷突然心血来潮想打麻将，他拨打了几个实权派的牌友的电话，居然都关机。这种情况此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狡猾的郑岷预感到大事不好，给郑途发了一条“风紧，靠岸”的短信后，就匆匆忙忙地赶赴机场。

办案人员来到郑岷办公室时，看到茶杯里还有泡好的没有来得及喝的茶水；来到郑岷的家时，看到空调电视都还开着。他们匆忙赶往机场时，看到载着郑岷和郑途的飞机从他们的头顶唿啸而过，很快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1、这次是我主动辞职

那年夏天，报社进行了新一轮改革，那些年里，改革是一个非常时髦的词语，大凡手中有点权力的人，都言必称改革，手下有着几个厨师和服务员的饭店老板，将饭桌摆上街面，号称饮食改革；中小学各门功课的任课老师，自己走下讲台，让学生站在讲台上肆意发挥，号称教育改革……人人都在改革，而人人却都不知道该如何改革，都不知道改革会走向何方，不知道改革是走向通天大道还是走进死胡同，但是每个人都装出一种改革家大刀阔斧成竹在胸的姿态，好像只有整天把改革挂在嘴边，才配做一名领导。他们最喜欢引用的一句话就是“改革嘛，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中国人一直有一种跟风的热潮，早些年里，当下海成为一种时髦的时候，职工下班后蹲在街边卖两把韭菜，也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下海了；当ＣＥＯ成为一种时髦的时候，杂货铺店的老板所有资产不到千元，也号称自己是ＣＥＯ……时代潮流浩浩汤汤，每一个人都被协裹在其中，人们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不知道自己会被漂到哪里，不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也不想明白。这个时代的人普遍心态浮躁，他们并不关心来世，“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他们只关注自己的今生，金钱和享乐成为了判断一个人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尺。

那年夏天，我从遥远的北方回到南方的报社时，报社的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先是几个分管老总的工作进行了调整，然后是所有部门主任进行大换岗。热线部主任作了经济部主任，娱乐部主任作了深度报道部主任。

我们深度报道部的主任叫吴文。时隔多年后，我还能记起他，他是一个十足的官僚，一个无才无德却又非常喜欢摆谱的蹩脚演员，一个身上洒着香水的花心男子，一个懵懂度日等待退休的老年男子，一个南方美食的爱好者，一个每一分钱都串在肋骨上的吝啬鬼。

我见到吴文第一面的时候，吴文热情地抓着我的手，热情洋溢地说：“你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让我表弟市长给你办。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和市长的关系。”我望着他花白的胡子，看着他器宇轩昂的神情，听着他底气十足的声音，立刻对他肃然起敬。作为市长的表哥，他满足于做一名报社的主任，做人实在太低调了，而且又热衷于给人办事，这样的人，在当今社会上，实在是凤毛麟角。后来，我想当初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腹中草莽的人心存敬意，很大的原因是他长着一部花白胡子。其实，长着花白胡子的除过智者，还有山羊；闪闪发光的除过钻石，还有苍蝇。

吴文喜欢在大庭广众中讲话，而且讲话的时候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他永远说的都是非常正确的话，你永远在他的话中找不到任何漏洞，也无法去反驳他。他说报纸是党的喉舌，一定要替党说话；他说记者一定要采访，没有采访就写不出稿件；他说不能写负面报道，负面报道是新闻的一大公害，是给我们政府的工作添乱……他讲话的时候还喜欢将手插在腰间，歪着脖子，就像那一幅著名的油画《杨家岭的早晨》。

吴文有两大喜好，一个是在人面前像市长一样高屋建瓴地讲话，一个是在人背后通过ＱＱ泡妞。吴文的ＱＱ名叫富豪，这是一个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名字，就像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一样。据说，ＱＱ名为靓女的女子，一般长相都很恶俗；ＱＱ名为富豪的吴文，每天骑着一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上下班。有一次，我走过他身边，无意中看到吴文在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聊天，那个女孩发来了一张照片，吴文说：“我的奔驰正在修理，我打的过来接你吧。”我不知道吴文最后是否泡上了这个无知的以名取人的靓女。

很长时间里，我都搞不懂吴文这样一个不学无术又心术不正的老年男子，怎么会混到报社主任这样的职位，直到有一天见到站长的时候，站长才告诉了我这个报业集团的潜规则。吴文以前是党报的通讯员，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成为了党报的记者，党报的记者是最容易做的记者，一手拿红包，一手拿通稿，通稿捏把捏把就能见报。后来，党报进行机构改革，无才无德的吴文因为有正式编制，就被分派到了子报——就是我们这家都市报做了主任，因为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就让他做了娱乐部主任。娱乐部主任最好当了，每个演出团体，每位歌星影星来到这座城市，都要到每家报社拜码头，让报纸大力宣传，娱乐部主任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收请帖和红包就行了。

我问站长：“吴文的表弟真是市长？”

站长笑着说：“他也给你说了？”

我说：“是的啊，但是他不让我告诉别人。”

站长说：“他见到每个人都说市长是他表弟，都不让告诉别人。在报社里，连耗子都听到他说他是市长的表哥。”

我问：“是真的吗？”

站长说：“是什么？是个棒槌！这个老不死的到处招摇撞骗，打着市长的旗号，可是就有人相信了，通讯员变成了记者，记者又提升为主任。”

站长顿了顿又说：“市长司机是我的战友，市长是北方人，亲戚都在北方，怎么会有一个南方表哥？纯属扯淡。”

在以后的采访中，我接触到了很多像吴文这样的人，他们都号称是某位高官的亲戚，能够替人办事，然后大肆收取贿赂，坑蒙拐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重操旧业，这样的人都活得非常滋润。就像吴文一样，现在，吴文顺利退休了，每月拿着七八千元的退休金。

白胡子的吴文很有女人缘，我曾很多次看到报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记者在办公室把着吴文的脖子，嘴巴凑近吴文的耳朵呢喃私语，吴文像个传说中的仙翁一样乐呵呵地笑着，满脸的皱纹凑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年近花甲的吴文整天身上洒着香水，穿着牛仔裤，Ｔ恤外面系一条围巾，看起来很新潮很时尚。他走路的时候也轻微地跳跃着，竭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很有弹性。

吴文对女记者像夏天般地火热，而对男记者却像冬天般地严酷。除过见到第一面的时候，他介绍自己的表弟是市长时满面春风，而此后对每一个男记者都冷若冰霜。记得有一天，我在外面采访，没有去办公室，忘记了向吴文请假，吴文拨通了我的电话，针对我没有向他请假而无限地上纲上线，他说我没有组织性原则性，目无领导，自由散漫，他对着电话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好几次我都想挂断电话，但是碍于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只好一忍再忍。后来他说到了先斩后奏，“你知道历史上那些先斩后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一下子火冒三丈，这个驴肏下的居然把自己当成了皇上，真他妈的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我对着电话一言不发，吴文又喋喋不休了几分钟后，问我：“听见了吗？说说你的感想。”我还是一言不发，吴文听不到我的反应，他就好像对着墙头说了半天，连个回音也没有，他最后无聊地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非常郁闷，我清楚地知道遇到这个不学无识而又自以为是的顶头上司，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吴文要求部门的每个人都要上班签到，没有采访任务的时候，就必须呆在办公室学习上级文件，然后写出读后感。我的很多选题都被吴文否定了，而吴文交给我的又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根本就无法捏合成深度报道的消息类选题，甚至有的连消息都写不成，根本就没有任何新闻价值。吴文根本就不懂深度报道的采写，更不懂深度报道部门的管理。

我突然想到了辞职，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想主动辞职。我拨打了主任的电话时，他说他正在江边的大排档吃烧烤，下午他刚刚辞职了，“过来吧，见面详谈。”

我来到江边时，主任正举起啤酒瓶咕噜噜地往下灌，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大唿小叫，猜拳行令，几个露着大半胸脯的女子面色红润，媚眼飞舞。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对着一桌人在声情并茂地唱：“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在爱你，我会带你飞到那天上去……”男孩子的庄严和肃穆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一名男子故意问男孩子：“你的小薇在哪里？”男孩子一本正经地说：“在我丈母娘家养着呢。”

主任也看到了这个场景，他说：“现在的孩子真早熟啊，这么小就知道了什么情呀爱呀，天真无邪和现在的孩子无缘了。”

我说：“这应该是社会的责任，整个社会风气变得非常奢靡和情色，孩子不能不受到感染。”

主任说：“真不敢想象，我们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如果成为这个样子，该怎么办……你怎么想辞职了？”

我说：“吴文是我们的灾星，报社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做深度报道部主任？无才无德的人做我们的东头上司，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因为我们性格都太直爽，不会，或者不屑于溜须拍马。”

主任说：“吴文一来，我就想辞职，外行领导内行，在当今社会上一点也不稀奇，因为这个社会崇尚的不是人才，而是听话的奴才，但是，外行也就罢了，只要你知道自己无能，广纳善言，也不是不可以，最害怕的是外行还要冒充内行，对你横加干涉，这样，你再有能力，也无法展示了。”

主任点燃了一支香烟，接着说：“我今天中午在办公室午休，办公室有很多隔挡，趴在桌子上睡觉，别人是看不到的。我正睡着，就听到一阵打情骂俏的声音，我知道是吴文和哪个女记者，懒得理他们，把报纸盖在头上继续睡觉，接着我又听到吭哧吭哧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吴文正和一个女实习生在办公室干那种事情。我骂了一句‘人怎么能和畜生在一起厮混。’就出来了，然后就给办公室叫了辞职书。”

我睁大眼睛，看着主任：“真的吗？真的吴文和女实习生在办公室干那种事情？吴文那么大的年龄，实习生都能做他的孙子了。”

主任认真地说：“千真万确，这是一条老公狗。你知道吗？吴文的公文包里从来都装着三样东西。”

我好奇地问：“哪三样？”

主任说：“小圆镜、安全套、伟哥。”

我骂道：“真他妈的是一条公狗。”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在这个社会上，那些寡廉鲜耻的混蛋生活得左右逢源，而正直善良的人却总是郁郁不得志？是谁让吴文这样的混蛋吃香的喝辣的如鱼得水，是谁为吴文这样的恶之花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后来我听说，吴文这一生睡过的女人足有上百名，而且全都是年轻貌美的。现在有很多女孩子的性取向很特别，他们喜欢爷爷那样的花白胡子的老男人，而花白胡子的吴文就成为了这些女孩的偶像，吴文不用花费一分钱就能和这些女孩子在床上深入交流。现在有一个特别的称唿专指这类女孩：重口味。

主任则把这些女孩称为：乱世妖孽。

第二天，我也辞职了。我辞职的原因是，当我在西北那座城市里暗访房地产的时候，报社有一位老总已经去了北方一座很大的城市里，考察报业环境，准备办一张新的报纸。我和主任都决定去投奔他。

然而，这张后来引起了很大反响的报纸，那时候还处于萌芽状态，距离我们聚集在一起上班，还有一段缓冲期。

我决定回家休整。

先是火车，接着是汽车，来到故乡的县城时，已经是黄昏。我想赶回家去，就站在了路边，对着每一辆路过的长途客车招手，然而，它们对我理也不理，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从我的面前很不满意地哼哼着离开了。

今晚看来要住在县城了，无法赶回家了。

就在我转身走向县城的方向时，一辆长途客车在我的面前停下来了，我正感到蹊跷，车上走下了一名女子，对着我招手，我走近几步才看到那是表嫂。

我走上长途客车，表哥趴在方向盘上对着我笑：“你啥时候回来？这回要到哪里去？”

我说：“我刚刚从南方回来，现在想回家。”

表哥说：“我也准备回家，咋就这么巧碰上了？”

我说：“我也没有想到啊。”

表哥问：“现在还做记者？”

我点点头。

表哥问：“做记者一月能有多少钱？”

我说：“不一定，好的话四五千，一般就是三四千。”

表哥不屑地说：“跑那么远，才挣这么一点钱。你干脆算了，跟着哥一搭做煤炭生意吧。”

表哥和我是一起在外婆家长大的，我们从小到大都像亲兄弟一样互相关心爱护，表哥比我只大一岁，可是那些刁钻古怪的主意比我多得多，他也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发明创造，那时候我们从外婆家偷来鸡蛋，埋在石灰里，表哥撒泡尿，石头就会冒起蒸汽，不一会儿鸡蛋就烤熟了，只是这样的鸡蛋吃起来有一股尿骚味。表哥学习成绩很差，每次考试都顽强地占据着全班最后一名的位置，面对老师无情的讽刺挖苦，那时候的老师都非常喜欢讽刺挖苦成绩差的学生，表哥的心态很好，他对老师那些极伤自尊心的话，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他告诉我说：“哥以后准备当司机哩，司机只要认得方向盘就行了，认识那么多字干什么？”那时候，乡村里难得来一辆汽车，而每逢汽车开来的时候，孩子们就欢天喜地地围上去，司机像凯旋的英雄一样从驾驶室里钻出来，很领导地用手驱赶着围观的孩子：“去去去……”汽车司机是那时候很多乡村孩子的梦想。而我的梦想则是当一名邮递员，因为邮递员每天都能骑自行车，那时候能够拥有一辆自行车是我的梦想。

胸怀远大理想的表哥，并不在意眼前的落魄。我记得最惨的一次，表哥五门课只考了六分；而考得最好的一次，居然是全班第二名。那次考试的时候，天正在下雨，表哥坐在我的后面，每当我做完了试卷，表哥就用他穿着塑料凉鞋的泥脚踢一下我的屁股，我就把抄好的答案卷起来，夹在表哥的脚趾缝里，结果表哥平生第一次考出了非常好的成绩，却惹来全班同学哈哈大笑。他抄写得太多了。

表哥初二没有读完，就不上学了。有一次，他和同班几个学习成绩都很差的同学旷课去县城玩，那时候，乡下的孩子对县城心驰神往，县城是一个遥远又神秘美丽的地方。三天后，表哥他们从县城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向我谈起他在县城的观感，他说真想不到人家县城白天还能看电影，而乡下只有露天电影，都是在夜晚放映的。他还说在县城见到了火车，趴在地上跑，非常快，如果站起来跑，肯定更快，估计到没人的时候，就会站起来跑。表哥还说县城里有人穿着一种衣服，雪花都打不湿，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后来我才知道了那就是风雪衣，现在早就被淘汰了……那天，表哥正在对我大谈他的感想时，学校的高音喇叭响了，通知全体师生在操场开会，就是在那次会议上，表哥他们几个去了县城开了洋荤的同学，被勒令退学。

姨妈对表哥被学校清退非常气愤，叫来舅舅狠狠地揍了一顿表哥，然后就让十五岁的表哥去县城火车站当装卸工，姨妈说：“既然你喜欢看火车，就让你天天看火车。”十五岁的表哥拿起簸萁那么大的铁锨，夹在一群青壮年男子中间挥汗如雨。而每次工资发了后，表哥总会偷偷地买上两个肉夹馍，走上十几里山路送给我，他担心碰见同学，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从厕所土墙上的豁口翻进来，我香甜地吃着肉夹馍，而表哥已经躺在我的身边睡着了。第二天我还没有睡醒，而表哥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天亮后他还要给火车车皮上装煤。

我记得有一次表哥对我说：“哥现在是不能上学了，你就替哥好好念书。”我拉着表哥的手，表哥的手上满是老茧。每天超强负荷的劳动，让少年的表哥对校园生活无限怀念，但是他回不来了，表哥的眼中充满了忧伤。那天的那种场景，我到现在都能记得。

表哥是一个很聪明又很乖巧的人，只是不喜欢读书。他在火车站当装卸工的时候，和那些拉煤的卡车司机混的很熟，他对我说他始终没有忘记他的理想是做一名汽车司机。当我上了初三时，表哥做了跟车娃，就是给汽车司机做下手，什么活路都干，不拿工资，免费学开车。

后来，我考上了初中专，那时候中考结束后，最好的成绩上初中专，次之才上重点高中，而表哥开始开车；我从初中专毕业时，表哥已经开始驾驶长途客车了。表哥的驾驶技术非常娴熟，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一起事故。表哥曾经向我夸耀说：“把汽车下成零件，哥给你都能装上。”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而学习成绩完全不是唯一衡量能力的指标，就像表哥一样，他在机械方面完全是一个天才，可惜那时候的老师完全看不到这一点。而这些年来，我们的教育制度一直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应试教育成为唯一的指挥棒，多少像表哥这样的人才，遭到了戕害。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现状，在目前，甚至以后很长时间里，也看不到改变。

表哥在见到我之后的不久，就把长途汽车卖了，转手做煤炭生意。表哥做煤炭生意的起因是表弟当了煤矿治安大队大队长。

表哥是姨妈家的孩子，表弟是小姨家的孩子，表哥比我大一岁，表弟比我小五岁，当我和表哥都背起书包上学堂的时候，表弟才被小姨送到了外婆家。我们表兄弟都是由外婆带大的，也都是在外婆家长大的，所以一想起故乡，就想起的是外婆家那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想起的是当过红军跟着刘子丹闹革命而一生凄苦度日的外公，和慈祥善良从来不会发脾气的外婆。

表弟从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而进入老家的派出所做了一名警察。表弟曾向我说过，他小时候总是看到父亲被村干部欺负，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名警察，拿着枪指着村长的额头，让给父亲跪下。表弟做了警察的当天晚上，村长就提着两斤点心上门了，他一再地夸奖表弟，说自小就看出表弟有出息，说家中的事情交给他，他会把表弟一家照顾得非常好，让表弟专心干好国家的事情，专心与坏人作斗争。那一刻表弟没有了用枪管指着村长额头的想法，他想：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有权，有了权，别人就害怕你。

表弟与我和表哥都不相同，他对官场那一套几乎是无师自通，我记得有一年除夕，表弟提着用布包装着的１０条红塔山，送给了派出所所长，那时候的红塔山就是最好的香烟，一盒十元钱，只是后来才出现了专门用来送礼的各种天价香烟，这些香烟一盒高达五六十元甚至上百元，这种烟“买的不抽，抽的不买。”那次我问表弟：“你这要花多少钱啊？你一月工资才有多少？”表弟斩钉截铁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再说，人家都送了，你不送，领导就会对你有意见。要送，就要比别人送的还多。”

很多年后，我读过一篇文章《是谁坏了阜阳官场规则？》文章的答案是王怀忠，这个官至安徽省副省长的人，从收毛毯烟酒开始，带坏了阜阳官场的规则。而我的家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兴起了送礼的歪风。我们家乡地处大山深处，非常贫穷，然而，官员为了取得政绩，升官发财，虚报财政收入，让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县城，变成了全国著名明星县。成为了明星县后，官员就打肿脸充胖子，每年都要把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上交，而留下来的还不够给吃财政饭的人发工资。每一届官员升职后，就把烂摊子撂给下一届，而下一届中饱私囊后，把更烂的摊子撂给下下一届……记得我在县委办公室上班的时候，有一天，已经到了月末，而上月的工资还没有踪影，县委书记突然让我们打电话通知土地局、交通局、城建局、公安局的局长火速来开会。会议上，县委书记声色俱厉地分配任务：要求每个局在二十四小时内给财政上缴１００万元，用来发工资。有的局长嘟嘟囔囔，县委书记撂下一句“交票子，保帽子；不交票子，就交帽子”的话后，摔门而出。第二天，４００万元准时交到了财政账户上。

在家乡工作的那几年，我最害怕的是给人送礼，我不会说那些违背良心的话，也不会说那些让人肉麻的溜须拍马的话，不是我清高，是我实在做不来。我一说这些违心的话，就会脸红，就会结巴。

在我的家乡，这些年来，送礼的数目节节攀升，而且求人办事，不送礼是绝对不能办成的，送礼达不到一定的数目也不能办成。二十年前，求人办事，送一条榆林毛毯，已经是非常贵重的物品；１０年前，烟酒成为官场的通硬物品；而现在，听说送礼不拿上万元的人民币，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唿。

精于官场之道的表弟，依靠坚持不懈地送礼，终于敲开了进入官场的大门。表弟所在的公安局自然是油水部门，而聪明的局长将权力充分肢解，除过派出所之外，还有很多大队：公路治安大队、车站治安大队、乡村道路治安大队、公路巡逻大队、车站巡逻大队、乡村道路巡逻大队、企业治安大队、煤矿治安大队……不下十余种。表弟担任的是煤矿治安大队。

那天晚上，表哥一再撺掇我和他一起做煤炭生意，而所谓的煤炭生意，就是通过表弟的关系，用较低的价格从煤矿买到煤炭，然后转运到发电厂，赚取中间的差价。因为中间的差价非常明显，所以这种生意只赚不赔。

然而，我没有答应表哥。几年后，当表哥坐拥千万的时候，我还是一名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的记者，每月的工资买不到这座城市一平方米的房子，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因为做记者是我喜欢的职业，它可以比所有人更真切地了解社会真相，它是社会进程的记录着，是历史发展的书写者，这种工作，似乎比煤炭生意更有意义。

而且，成为了煤炭老板，我心中可能永远也没有了书写的念头，而书写，是我认为的通往快乐与幸福的途径。

我一直认为，金钱不是唯一的快乐源泉。

表哥家和我家是邻村，中间只隔着一条溪流。那时候，我每天都会跨越这条河流，来到小学上学，小学校设在表哥家的村庄里。那时候，这条河流清澈见底，放学后，我们经常在这条溪水里抓螃蟹，有时候还能钓上来一条条小鱼，小鱼像指头那样大小，放在罐头瓶子里，捧回家养在鱼缸里。几乎每个小朋友家中都有一个这样的鱼缸，是用瓦罐或者腌菜坛子做成的。

然而，现在，小溪还在流淌着，而溪水混黄，像尿水一样，还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表哥说，溪水的上游新建了一个化工厂，听说是县政府招商引资的杰作，县政府投资了很多钱，购买了设备，让这个来自南方的化工厂老板来经营。化工厂高高的烟囱每天浓烟滚滚，像蒸汽时代的火车头一样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化工厂的废水流进这条小溪里，水中的鱼虾全被毒死，溪水的两岸寸草不生，田地里土壤板结，即使点下包谷种子，也会沤得发臭。表哥说，曾有几十个村民向县政府反映化工厂破坏环境，县政府的领导说：“谁和招商引资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村民没有办法，就只能默默忍受。化工厂老板的儿子坏透了，无恶不作，简直就和高衙内一样，看上哪个女孩子，就要这个女孩子和他睡觉。曾有几个乡中少年与高衙内一伙打了一架，结果，高衙内啥事没有，而乡中少年被关了半个月，每个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县领导说了，要为招商引资一路开路灯，睡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年，我听到很远关于招商引资的故事，而北方这些小县城，所谓的招商引资，其实很多都是招来南方舍弃了的高污染企业，引来的是精明南方人的空头支票。几年后，一个出生在湖北的名叫王细牛的木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港商，在宁夏和内蒙古一路忽悠，骗得政府炸掉了公安局办公大楼，骗来政府几十个亿的财产，还骗来了六房老婆。小学文化的王细牛信奉的是“抱大领导，打大旗号，就发大财”的信条，所以才能几年来一路畅通，所向披靡，享尽了荣华富贵。尽管最终王细牛被判了无期徒刑，而这样的悲喜剧几乎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着，归根结底的原因不是因为骗子的骗术多么高明，而是因为那些官员多么愚蠢。骗子尽管受到了惩罚，而那些渎职的官员们毫发无损。

2、女殓尸人

回到家乡的第二天，我和表哥来到了小学校。在这座只有几间旧瓦房的学校里，我和表哥一起度过了最初的求学时光。

房屋还是那些房屋，低矮而破败，窗户上煳着塑料纸，瓦楞间长满了萋萋荒草，荒草间潜伏着蚂蚱、蜈蚣等各种各样的昆虫。教室门窗油漆斑驳，门扇上还有粉笔书写的稚嫩的残迹。走进教室，看到麻雀穿梁而过，遗下几片飘飘荡荡的草屑。墙上还贴着老马和老恩的大胡子画像，还有一些“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豪言壮语，颜色斑白的黑板上还写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和“社会主义好”的歌词，可是，窗台上，讲台上，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这些教室显然已经废弃了很长时间。

我问表哥：“这些教室为什么不用了？是不是孩子们有了新的学校？”

表哥说：“国家号召了很多年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好，孩子越来越少，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孩子了，办不成学校了，孩子们就都去了十几里外的镇子上上学。现在的学生比我们当初少了一半还多。”

我和表哥无言地走在荒废的校园里，心中充满了难言的复杂感情。望着教室旁边那棵大槐树，望着大槐树上悬挂的一节铁轨，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当的上课钟声，又响起了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响起了孩子们放学后欢天喜地跑出校门的杂乱的脚步声。那时候上课放学的时候，老师拿着榔头敲击那节铁轨，铁轨与榔头撞击，就会发出当当的声音，上课的钟声缓慢悠长，当——当——当——，我们在上学的路上听到这样的钟声，就向着校园的方向一路飞奔，迟到了是要被罚站的；放学的铃声急迫短促，当当当当——，孩子们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发一声喊，抢先从教室里挤出，跑得慢的同学，往往被挤掉了鞋子。

那棵大槐树下，经常会召开全校师生大会，有一次，大会的主题是《我和爷爷比童年》，老师照本宣科地说，我们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生活比蜜甜，而爷爷生活在万恶的旧社会，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地主打骂。那次大会请来了村中的贫农老大爷现身说法，老大爷站在台上说：“旧社会我顿顿吃的是白馍细长面，有时候还能吃上肉。现在新社会我还苞谷馍都吃不上，过年都吃不上肉。”校长急急忙忙把贫农老大爷赶下讲台，台下的大小嘴巴一起大笑。还有一次，大会的主题是控诉旧社会的罪恶，村中一个孤寡老奶奶上去了，老奶奶一上台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校长不失时机地说：“看看，旧社会把老奶奶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我们一定不能忘记阶级仇恨。”老奶奶伸出五个手指，哭着说：“五口人啊，五口人，活活饿死了五口人。”校长又说：“看看，万恶的旧社会，罪恶深重啊。”老奶奶接着说：“不是旧社会，是低标准时候。”校长愕然了，台下也愕然了，老奶奶口中的低标准，就是１９６０、１９６１、１９６２年这三年，官方所说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年风调雨顺，但是饿死了几千万人。校长说：“你一定要说实话，是旧社会啊。”老奶奶说：“咱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这真的是低标准时候，我记得清清的。”校长脸色煞白，赶忙给自己打圆场说：“老奶奶哭煳涂了，新社会怎么会饿死人，赶紧搀扶老奶奶下去吧。”

面对空荡荡的校园，表哥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中，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当初校园里的热闹景象，而现在没有了学生，一片落寞；表哥又回过头去，看着空荡荡的村道，村道里也没有孩子，只有风吹着几片树叶贴地翻卷。他问我：“哥没有文化，但是哥就是想不通，你说这只叫生一个孩子，为啥中国人口还是降不下来？”

我说：“只生一个是针对汉人的，少数民族是可以多生的。”

表哥很不解：“为什么这样？这是谁制定的政策？少数民族是人，汉族就不是人？”

我说：“这是三大国策之一，是不能更改的，我们只能执行。”

表哥问：“三大国策？这三大国策都是什么？”

我说：“三大国策就是计划生育、土地、环境保护。”

表哥想了想说：“这就奇怪了，汉族人越来越少，少数民族越来越多，将来汉族人会不会灭绝了？这是谁拍着屁股想出来的国策？还有土地，说是土地国有，只能国家才能买卖土地，国家拆你的房屋，低价买进祖先留下的土地，然后高价卖给你，依靠土地就发了一大笔钱，国家越来越富，你是越来越穷；环境保护？你看这小河都污染成啥样子了，人畜吃了这河水就得病，到大街上你还敢吃东西吗？每种吃食都添加了有害的东西，你吃了就得病。咱们小时候哪里会是这样啊？现在这社会咋变成这样子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就转移话题问：“听说村子里有人偷生，是不是这样？”

表哥说：“不偷生能行吗？想光明正大地生，人家又不让生。农村活路重，离不开男娃，没有男娃这一家子人一辈子都生活不好，所以就得生个男娃。有人怀孕了，害怕检查，就藏在红薯窖里，计生的人进了家，拉车牵牛搬电视，看到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就拿什么。拿了这些东西，逼着你去做手术。你不愿意做，再见到你就绑着你去做。还有人半夜翻墙进来，逮着你，就连夜拉到计生站。所以，有人怀孕了，为了生孩子，就四处躲藏，可是你能藏到哪里，全国都是这样，抓住你就要准生证，没有准生证就要流产。即使侥幸逃脱了，你生下了孩子，因为没有准生证，你的娃娃就是非法的，也会罚得你倾家荡产，让你养不起娃娃。”

我说：“你们响应国家号召，生一个就行了，为什么要生这么多？”

表哥说：“我是你表哥，你是我表弟，我们都有舅舅有小姨，可是以后的娃娃知道什么是表哥，什么是舅舅和小姨？以后的娃娃都太孤单了，不知道亲情啊。一家都只生一个娃，两个娃结婚了，但是要养活两家四口老人，能养活过来吗？说实在的，我对这计划生育实在想不通。”

我说：“人多了就会占据社会资源，人少了就会富裕。１００元钱让１０个人分，一人１０元钱，二十个人分，一人就只有５０元钱。计划生育和这个道理一样。”

表哥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蒙不了你哥，别看你哥没文化，可你哥能想通这些道理。朝鲜和蒙古的人口密度比中国少，但是比中国穷；日本和新加坡的人口密度比中国多，但是比中国富裕的多。我觉得国家要富裕，要依靠好政策，不是靠消灭人口。一家人要生活好，家长要带头搞创收，不是说你们再不能生了，年龄大的赶紧去死吧。国家也是这个理。”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表哥。

我没有想到，我的暗访煤老板发家史，竟是从一个殓尸人开始的。这个殓尸人，和表哥同村。

殓尸人名叫红红，一个很喜庆的名字。可是她干的活却是和死尸打交道，一点也不喜庆。红红很少说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口；即使她开口说话，每句话都是一些最简单的单词。她两鬓斑白，满面愁容，看起来至少有４０多岁，可是表哥说，她那年刚刚３０出头。

听表哥说，红红以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护理，是合同工，不属于正式职工，比正式工干的活多，却比正式工拿的钱少，在共和国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每个单位的职工都分为正式工、合同工、临时工三种，身份截然不同，待遇天壤之别。三种身份的人，几乎不会来往，更不会有通婚的可能。他们之间隔着深深的鸿沟，就像城市人和农村人一样，就像官二代和穷二代一样。那时候，人人都被人为地分为三六九等，分为若干个阶层，等级森严，雷池不可逾越。

红红的丈夫在煤矿当工人，下井挖煤，直到今天，这都是一个以命相搏的高风险的职业。他们曾经有过一个活波可爱的男孩子，当男孩子上学后，他们想再生一个，却被告知，如果再生，就会夫妻双开，都将失去工作，而且还要缴纳几万元的罚款，这些罚款足够他们不吃不喝积攒好几年。他们商量再商量，只好作罢。

男孩子上二年级的时候，在一次放学的路上，掉落在了那条臭气熏天的溪流中，溺水身亡。他们这时候才可以生育第二胎了，可是因为丈夫在矿井里下身受伤，却再也无法生育了。他们商量着领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就在这时候，丈夫死于一次矿难事故中。

红红悲痛欲绝，她抱着丈夫的尸体，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她将丈夫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服，将丈夫送进了墓穴里后，她辞掉了镇卫生院的合同工，做了一名殓尸人。她的性格也彻底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忧郁。

此后，每当有矿难发生，煤老板就会派人找到红红，红红的任务就是将那些遇难的矿工收拾干净，然后拉到火葬场。

红红是每次矿难中，最早见到死者的人。矿难一旦发生，煤老板就会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如果死者有老乡在煤矿，煤老板知道无法隐瞒，就会通知死者家属，但是家属一来，就被安排在宾馆招待所里。家属在这些地方忧心如焚的时候，煤老板已经派人将入殓好的死者推进了火葬场，然后会让家属见最后一面，甚至有的家属见不到死者最后一面，见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数量不多的一沓人民币。那些年里，矿难中的死者赔偿金都是由煤老板说了算，煤老板良心发现了，就会多给点；煤老板狼心狗肺，就只赔偿一点点。这样的赔偿金从几千到几万元不等。

还有的死者，是独自来到煤矿找工作，尽管他有身份证，但是在他死后，煤老板直接派人拉着他投进火葬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遇难矿工的一切被从人世间轻轻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表哥和我走进红红家的时候，红红正在腌咸菜，她坐在房门口，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肩头，又照在她瘦削的脸上，让她一半身子明亮，一半身子阴暗，一半脸明光可鉴，一半脸模煳不清，显得异常鬼魅。表哥绕过红红脚边一大堆白萝卜，站在红红跟前，笑着说：“嫂子，这是我表弟，是个搞社会调查的学者，想跟着你跑，看看你是咋工作的。”

我赶紧走上几步，讨好地伸出手来。可是，红红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像石板一样冰冷，让人战栗。她不但没有伸出手来，反而将双手下意识地藏在了身后，好像害怕我抓到一样。那一刻，我猜测，这一定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表哥拿出一包香烟，撕开，抽出一根，递给红红，红红很自然地接过了，放在嘴角，表哥替她点燃了，她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睛，脸上的每道皱纹都绽放着沉醉。表哥将那包香烟放在了她身边的矮凳上，她没有拒绝，面色沉静如水，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以前在农村，我还没有见过抽烟的女人，而在城市里，抽烟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内心空虚的女人，比如卖淫女；一种是精神压力巨大的女人，比如上夜班的公司白领。红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抽烟的乡下女人。这个女人的身上一定有很多奇特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从红红家走出来，我问表哥：“她同意了？”表哥说：“没拒绝就是同意了。”我问：“这人咋连一句话都没有？”表哥说：“人苦了，话就少。”

当天晚上，表哥就接到了红红的电话，护矿队与周围村庄的村民发生了冲突，一名村民被打死了。

煤老板与村民的冲突由来已久，煤老板在地下不断挖掘，将煤矿挖到了村庄的下方，造成地基下陷，井下缺水，很多房屋出现了裂缝，村民一次次找煤老板理论，煤老板宁肯将钱花在嫖娼上，花在给官员行贿上，也不愿意给村民赔偿。村民没有办法，就自发组织起来，阻止煤老板在自己村庄的下面继续挖煤，煤老板便招募了一批乡间的地痞流氓，组成护矿队，一见到村民走近矿区，就大打出手。黄昏时分，双方又发生了冲突，护矿队打死了一名村民。

我问：“煤老板在人家村子下面挖宝，难道就没有补偿？”

表哥说，煤老板其实是非常会刁买人心的，煤老板每隔几天，就拉一卡车煤，倾倒在村口，谁家想烧煤，随便揽；煤矿上还喂养了两头大黄牛，拴在村口的槐树上，谁家耕地犁地，随便牵。村子里就有些老人说煤老板好。煤老板还参加很多公益活动，考上大学上不起学的，煤老板给学费；买不起化肥的，煤老板替你买。但是仔细想想，煤老板把人家土地下面储存了几万年的煤炭挖走了，只给人家那么一点钱，实在不厚道。

我纠正说：“土地属于国有，土地下的所有东西，包括文物矿产，都属于国有，不属于村民。”

表哥说：“好吧，就算是国有的，但是国家为什么就把煤矿给了私人经营，让私人发了横财？我实在想不通。”

我说：“我也想不通。煤老板之所以暴富，就是把人类几万年来积攒在地下的财富，据为己有，你想，他能不暴富吗？他侵占的是人类无数代的财产啊。”

然而，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跟着红红去入殓，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出门的时候，红红又打来了电话，说是尸体被村民抢回去。

这名死者此前在南方打工，妻子怀孕快要生产，才从南方赶了回来，没想到却被人打死了。

这具尸体后来在冰棺里保存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村民们一次次去相关地方静坐，要求惩办煤老板，要求煤矿停产，赔偿损失，但是无济于事，听说一月后，死者家属得到了十万元的赔偿后，尸体被火化了；再过一个月，就很少有人谈起这桩往事；再过一年，也许只有他的妻子和父母，还能记得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人来过，住过，生活过，又如同青烟一样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不知道他怀孕的妻子最后是否生下了那个孩子，如果生下了孩子，孩子长大后能否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亡的。

煤矿依然在开工，每天机器轰鸣，一车一车乌黑发亮的煤炭被从地下运上来，堆积如山。然后，大小车辆又从煤矿装运着一车车煤炭，开往远处的发电厂和炼油厂。日子一如既往，平铺直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想不通，既然村民强烈反对，既然给村民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为什么这家煤矿还能继续开办下去？表弟说，所有能够开办到今天的煤矿，无一例外地都有官员在入干股，所谓的干股，就是某些官员没有投资一分钱，却定期分红。煤老板给官员钱，而官员也会给煤老板提供优质的服务，所谓的服务，就是当煤老板出事的时候，能够替煤老板摆平；当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官员能够通风报信。这就是权力出租，官员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出租给了煤老板；这就是官商勾结，官员和煤老板穿着一条裤子。

分红能有多少？表弟说，分红是按照官职的大小和对煤老板的重要程度来计算的，最多的一年可以坐收百万，最少的也有几万十几元。

3、人间地狱

红红再次来电话，已经是三天后了。煤矿发生了矿难。

这次矿难死了六个矿工，六具尸体需要红红清洗入殓。

那天夜晚刮着细细的凉风，天空中还挂着月亮，月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我们照猫画虎地引用这个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比喻，而今天晚上，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这个比喻有多么恐惧。红红骑着一辆声音很不和谐的摩托车，我坐在摩托车的后面，我们的中间放着一个皮革包裹的箱子，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有些沉重。摩托车的灯光照着路两边的树林，树林里鬼影憧憧，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里，在树木后一闪一闪地偷窥。树林里突然就会响起一声莫可名状的声音，让我的心头一阵阵发紧。

摩托车沿着狭窄弯曲的路面，来到一座废弃的土窑前，就停下来了，土窑没有窑门，像一张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土窑前有一棵高大的树木，黑魆魆地矗立在黑暗中，风吹过来，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缓慢的声响，像有人在拍动着巴掌。树下是一堆堆起伏的小土丘，没有规则没有形状，像被随意撂倒的麦捆子。红红将摩托车靠在窑门前，熄火了，然后让我把箱子提下来。

我提着箱子站在大树下，左右看看，看不到一个人，不是说要殓尸吗？怎么会没有人？我们来到这里干什么？我好奇地问红红：“尸首呢？尸首在哪里？”

红红手指向下指着说：“脚前。”

我低头仔细一看，这才看到那些麦捆子就是尸首，他们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地上，像被大水冲刷过的木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他们一张张惨白的脸，原来死人的脸真的像月光一样惨白。我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突然背部传来了刺骨的疼痛，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覆盖了全身，让我差点喊出声来。那棵大树是皂荚树，它浑身长满了尖刺，像刺猬一样。

红红从我的手中接过箱子，蹲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脸盆，又取出了几个盐水瓶子，拧开橡胶盖子，把里面的水倒进脸盆里，又倒了一点洗衣粉进去，再用棉布蘸着水，一下一下擦洗着第一个死者的身体。每擦几下后，她将棉布放在脸盆里清洗，脸盆里的水立即变成了黑色。

这些死者都是挖煤的矿工，他们的身上沾满了煤炭。

电话里说一共有六个矿工遇难了，可是我看到这里只有四具尸体，另外两具去了哪里？我想问，可是想到红红话语很少，又想到她可能也不知道，就没有问。

红红擦洗完了第一具尸体后，让我和她把尸体抬到窑门里。红红抓着肩膀，我抓着双腿，一起走向窑门，尸体很重，就像满满一麻袋土豆，过去只知道人们说什么很重的时候，就说“死重死重”、“死沉死沉”，今晚我才知道了，死亡后的尸体，确实非常重。尸体冰凉冰凉，摸在手中，就像摸着铁器一样。

身体干瘦的红红居然力气很大，我抬得气喘吁吁，而她大气不喘。我开始敬佩这个外干中强的女人了。

把第一具尸体放进了土窑后，红红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脸盆，指着前面的斜坡说：“下面，端水。”

我迟疑地接过脸盆，慢腾腾地沿着土坡走下去，边走边回头望，担心那些尸体突然复活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不是说死了六个人嘛，怎么现在只有四具尸体，另外两具去了哪里？

我走到了土坡下面，在另一眼废弃的窑洞前看到了一个豁口水缸，水缸里果然有水。水仅有半尺深，可能是积攒的下雨水，西北苦寒干旱，很多地方的水比油更珍贵。

我端起了满满一脸盆水，刚刚转过身，突然看到身后站着两个人，月光照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脸。

我惊叫一声，脸盆掉落在地上，人也瘫坐下去，莫非他们就是那两个找不到的尸体？他们怎么会来找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雨夜闪电照耀下的白茫茫的草滩。

那两个人弯下腰来，其中的高个子伸出手来，我的手臂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高个子说：“娃娃，莫怕莫怕，我们是好人。”另一个矮个子也附和着说：“是呀是呀。”

我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暴风骤雨般的心情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我站起身来，问他们：“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高个子说：“娃娃，我们是这里的矿工，好人，是好人。听说今天有几个矿工死了，你见没见到尸首？”矮个子又附和说：“见到没有？”

我说：“跟我过来。”然后，重新舀起一脸盆水，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半坡的时候，矮个子从我手中抢走了脸盆，说什么也要替我端着。

走到了斜坡的上方，借助惨淡的月光，我看到地面上躺着三具死尸，红红正蹲在一具的前面仔细地擦洗着。高个子紧跑两步，跑到了第一具的前面，翻转过来，犹豫了一下，又奔到了第二具的前面，突然，他双膝跪下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异常凄厉的叫声，然后，人慢慢歪斜下去，倒在了地上。

矮个子将脸盆放在地上，啊呀呀叫着跑向高个子，红红也站起身来，跑到了高个子身边。矮个子扶起高个子，一下一下用劲地拍打着高个子的后背，一声一声唿唤着：“长生，长生。”红红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着高个子面部的人中。我焦急地等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久，似乎过了好久，高个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像长长的布帛一样从喉咙里抽出来。红红站起身来，矮个子继续扶着高个子，我听见他对高个子说：“不叫你来，你硬要来，来了就成了个这！好了好了，事情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话……”他安慰着高个子，要高个子别悲伤，突然自己也哭出声来。

红红端过盛水的脸盆，继续在第二具尸体上忙碌着，她一下一下努力地在尸体的脸部擦拭着，月光照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亮晶晶地。

高个子哭过后，将面前的尸体摆放整齐，然后在死者的衣服上摸索着，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摸索着，最后，他只从裤袋里掏出了吃剩的半个馒头。半个馒头，是这名死者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遗物。

高个子又嚎啕大哭。

后来，我才知道了，这个名叫长生的高个子来自陕北，死者名叫永生，是他的亲弟弟。在煤矿挖煤工这种高风险的职业中，很少有兄弟两人一起挖煤的，然而，他们家实在太穷了，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们倾家荡产；接着妹妹又考上了大学，却无力支付高昂的学费，万般无奈中，弟兄两个一起来到这里挖煤，用生命做赌注，供妹妹上大学。

然而，他们赌输了。

就在今天早晨，永生下井的时候，还对哥哥长生说：“快到暑假了，你把车费邮寄给妹妹，全家人就要团聚了。”永生带着全家团聚的梦想微笑着走进了矿井，而长生走进了另一眼井坑。下午，长生升井了，却没有等到弟弟永生，他就一个人去澡堂泡澡，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已经是黄昏，永生还没有来，长生就一个人回到了宿舍。然而，今天晚上他一直在盗汗，心慌意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次次站在宿舍门口向远处看，希望能够看到永生的身影，可是一直没有。后来，他又来到矿井旁边的小卖部，那里是矿工们下班聚会的地方，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在这里，他听到了矿井出事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有六个人出事了，但是不知道是谁。

长生惊慌不已，他从小卖部出来，急匆匆地走在矿区的每条小路上，遇到每一个熟悉的人，都问是否见到永生。然而，没有人见到。后来，他遇到了矮个子，矮个子这天是和永生一起下井的，他升井的时候已经知道永生出事了，他劝长生回去，可是劝不住，就只好跟着长生一路找到了这里。

长生抱着弟弟永生的尸体，脸贴着永生的脸，慢慢摩挲着，他没有再哭出声来，显得很安静。月光照耀着高个子，我看到他的脸上泪水汹涌，亮光闪闪。矮个子帮着红红整体尸体，他们从一个死者的身上只找到几角钱，从另一个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灿烂地笑着，那是他的妻子，还是女朋友？

那天晚上，长生抱着永生，将弟弟永生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塑一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抽泣声，好像已经睡着了。红红端着水盆，站在他的身边，她说：“放开。”长生置之不理；她又说：“放开。”长生还是置之不理。矮个子摇晃着长生的肩膀说：“你放开啊，让人家收拾一下。”长生依旧一言不发，依旧抱着弟弟，他好像已经痴呆了。

矮个子蹲在了长生的身边，他安慰长生说：“你一定要挺住啊，你千万不能垮，你垮了你们家就都垮了，妈妈妹妹都没人照顾了。你一定要挺住啊。”长生沉默不语，月亮照在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我看到他两只空洞的眼睛，像水井一样幽深。

矮个子一直蹲在长生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长生依然像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也一言不发。我听见矮个子说：“人这一辈子，活多少年是个够数？与其这样天天受苦，还不如死了，死了也就解脱了。一人一个命啊。”

矮个子又说：“把永生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搭回村子，再也不出来。啥也没有咱家里那几亩地好。不干了！”矮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听起来很坚决。

永生的尸体不能入殓，红红的工作就不能算结束。红红站在长生的跟前，盼望着抱累了的长生能够松手，可是，长生紧紧地抱着弟弟的尸体，好像害怕别人抢走了一样。我看到没办法，就递给了红红一根烟，红红擦燃火柴点燃了，转身走到了窑门前。我又把烟递给长生，长生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我递给矮个子，矮个子摆摆手，他咧着嘴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无奈之下，我走到了窑门前，看到红红像个男人一样蹲在地上，我也蹲了下去。

月亮西斜，星辰满天，远处的蛙鸣停歇了，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展开翅翼，地面上掠过了黑色的倒影，它在午夜的天空中静悄悄地盘旋着，然后轻敛双翅，缓缓地落在了皂荚树上。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外婆讲过的故事，外婆说，猫头鹰嗅觉非常灵敏，它能够嗅出死尸身上散发的腐臭气味。

红红抽完了一根香烟，我又乖巧地递给她一根，然后点燃了，火光照亮了红红瘦削的像刀把一样的细长脸，相书上说，这种长相的女人薄命寡福。香烟点燃后，红红贪婪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灰像断裂的手指一样掉落下来。

我问：“怎么办？”

红红说：“等。”

长生和矮个子距离我们有十多米远，我们的说话声估计他们听不到，现在是后半夜，四周一片寂静，我想了解入殓人的生活，就试探着问红红：“你多长时间工作一次？”

红红说：“不一定，有时候三几天，有时候一星期。这周围几十里有十几家煤矿，就我一个入殓的人。”她的话突然多了起来，我感到很诧异。

我又小心地问：“你做这事情，就不害怕？”

红红说：“有什么怕的？我男人以前和他们一样，都是挖煤的，后来就被塌死了，我就把他们当成了我的男人，都是恓惶人。”

红红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听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红红说：“不是家里穷得日子没法过，谁会来干这事？这是拿性命做赌注的。赌赢了，一年也不过能挣万把块钱，赌输了，就把性命搭进去了。”

红红其实很健谈，她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向我说起了她的入殓经历。她说矿工们很可怜，她在入殓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找到最多的，还不到一百元，更多人死的时候身上只装着几元钱。还有的人身上装着账单，一笔一笔地记录着，二三十元的一笔借款都有。她说矿工们因为做重体力活，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以命相搏，所以他们身上的伤疤很多，伤疤处的皮肤渗进了煤末，很难洗干净。每当发生了矿难，煤老板总是让人先通知她，让她将这些死尸清洗干净后，才会通知家属。

皂荚树上的猫头鹰突然发出了惨笑声，声音像冰水一样浇在了我的后背上，让我一阵阵哆嗦。红红依然很镇静，她继续说，她遇到的一个最可怜的矿工来自内蒙古，这个矿工她认识，和她男人一起下过矿井。她也认识这个矿工的老婆，他们带着两个女孩子一起生活在矿井旁边的村子里。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还有很多人，都来自外地的矿工一家人。每天早晨，男人们下矿井了，女人们就在家中等，中午过去了，她们等；下午过去了，她们等；黄昏来临了，她们还在等。她们一天天所有的事情，就是等自家的男人回来。夜晚，看到自家的男人回到家中，她们才放心了，才轻松了，脸上才有了笑容。早晨男人走出了这扇房门，谁也不知道夜晚能不能回来。而男人回来了，一家人就像经历了生死离别一样狂喜。而如果没有回来，就表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红红说，那个来自内蒙古的矿工很好看，身材高大，比电视上那个刘德华还要好看。有一天，这个矿工再也没有升出矿井，老婆带着两个女儿守在矿井出口，不吃不喝，一直守到了第三天，终于看到男人被吊上来。男人的身体被炸成了好几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吊筐里，像放着一堆别的什么物件。老婆是从手上和腿上的伤疤，才断定了这是自己的男人。她想把那些物件拼接在一起，却总是不能拼接在一起，不是缺这一块，就是少那一块。这个男人也是红红入殓的，红红用一个装满稻草的红布口袋，代替了头颅，安在了脖子上。男子被火化后，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和煤老板给的六千元回了内蒙古。这个女人说一口别人很难听懂的方言，煤老板说六千元的命价已经很高了，别人都是五千元。她没有丝毫怀疑，就离开了煤矿。

我听得惊心动魄。

月亮在在白莲花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鸱鸮的惨笑，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崖旁边，听红红讲着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往事。

我问：“你很能说话的，为什么别人都说你话少？”

红红指着长生的背影，忧伤地说：“我看到他，就想起了我当初。我男人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了一晚上。唉，咱受苦人啥时候能过上好光景？”

受苦人过上好光景，这是老家人几辈辈的梦想啊。

我突然想起了那两个失踪了的死尸，就问红红：“不是说有六个人死了吗？怎么这里只有四个。那两个呢？”

红红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那两具尸体去了哪里，她判断说，要么那两个人被埋在几百米深处的矿井里，无法挖掘出来；要么就已经送到了火葬场。

我问：“没有入殓，怎么就送进了火葬场。”

红红抽一口烟，幽幽地吐出来，深深地叹口气，她说：“入殓，是为了让人看的，让家属看的，也是为了给死人弄个全尸，让他在阴间能够活得好好的。没有家属了，你入殓给谁看？他在阴间活得好不好，煤老板才管不上，他在阳间的事情煤老板都管不上，哪里管得上阴间的。”

天亮了，远处的山崖，近处的皂荚树，像岛屿一样浮出了黑暗的海面，鸡叫声响起来了，先是一声，接着是几声，最后是所有的鸡们都争先恐后地叫起来，像赶赴集市一样急急忙忙。长生抱着弟弟永生，就那样坐了一个晚上，矮个子也就那样蹲了一个晚上。红红和我走到了他们的身边，长生一脸木然，我看到他满脸憔悴，鬓角和头顶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两道皱纹像刀疤一样延伸到了耳朵上方，长生其实年龄并不大，他还没有结婚，为什么如此衰惫，是他本来就这样面容苍老，还是一夜之间让他变得苍老？

红红说：“起来。”长生没有起来。红红又说：“起来。”长生还是没有起来。矮个子扳开长生抱着弟弟永生的手指，说：“松开，啊，松开，咱要看往后的日子咋个过，咱不能把永生抱一辈子，啊。”

长生像个木偶一样，被矮个子扳开了手指，又被矮个子拉到了一边。长生的眼睛望着地面，好像眼珠再也不会转动了一样，矮个子对红红说：“我兄弟这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都是穿他哥长生剩下的，没想到就这么走了，唉，我兄弟一辈子爱干净，你把他拾掇好。”

红红又恢复到了先前的冷漠和寡言，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长生突然说话了，长生说：“我回去给我妈咋个交代啊，我把永生带出来的时候，好好地，咋就回不去了，咋就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了。”长生的声音很沙哑，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努力挤出来。

矮个子一下子哭了，他憋了半个晚上，一直在安慰着长生，天亮的时候，他再也憋不住了，他的哭声曲里拐弯，让人听了愁肠百结，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长生没有哭，他依然像木雕一样，他的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矮个子哭了几分钟后，继续安慰长生说：“走了好，走了好，走了他享福去了，不要再下矿井了。你和我留在这世上还要受苦，这苦日子就没有个尽头。唉。”

红红用肥皂水擦拭着永生的尸体，永生的身体上裹着一层炭沫，而抹去炭沫后，能够看到健壮结实的肌肉，像鼓一样紧绷绷地，永生的五官很精致，鼻直口阔，像雕刻般具有立体感。他在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帅很帅的小伙子，这样的小伙子如果出生在城市，一定会有无数的女孩子追求，也能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可惜他出生在农村，他的生活都无法保障，为了赚钱，只能来到煤矿挖煤，他的容貌掩埋在煤末里，他的生命也被煤末掩埋。

在几百米的地下深处，在那个全是男人的世界里，帅变得一钱不值。

天大亮后，坡下开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两个矿工模样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将四具尸体抬上了车厢。手扶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走了，长生、矮个子坐在车厢里，身体一路都在摇摇晃晃，像池塘边忧伤的水草。

手扶拖拉机要开到几公里外的火葬场里，煤老板要将这几具尸体火化后，才会给家属赔偿命价。那时候，国家还没有统一规定矿难事故中的命价，所有的赔偿标准都是双方协商解决，但是最多也不过几万元。那时候，我有一个当初的同事，听说一个煤矿发生了矿难，第一时间赶到了煤矿，见到了还没有来得及火化的尸体，以曝光相要挟，敲诈了煤老板十万元。他在向我炫耀的时候说：“私人煤矿的老板，死一个人最多赔个两三万元，如果你不答应，给的更少，在煤矿里，一切都是煤老板说了算。”煤矿聚集的地方，也是各种真假记者喜欢光顾的地方。在煤老板这条血腥利益链条中，那些无耻的记者也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红红和我看到手扶拖拉机开远了，便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向煤矿。山路很狭窄，像羊肠一样扭曲盘结，我们很多时候不得不颠着小步向前挪，我伸手想拉住红红，红红怕烫似地甩开了我热情的搀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走进了矿区，这里的每条道路，每座房屋，每棵树木，每一株花草，都蒙着一层黑色的粉末，像下了一层煤雨。矿井像一个巨大的嘴巴，一个魔鬼的嘴巴，正在向外喷吐着一个个矿工，这些挖了一夜煤炭的矿工，身上都沾满了煤末，脸上帽子上脖子上，也被煤末包裹，只能看到他们的瞳孔是白色的。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得东倒西歪，像一群逃难的人群，又像被洪水冲刷后的树木。来到这里，宛如来到了非洲难民营，又仿佛来到原始社会，一切都显得非常简陋，一切都显得异常破败。这个世界是坐在灯红酒绿里的的都市人群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远处的家属区里，一群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矿工，默然地走向矿井，他们一天的工作就要开始了，他们的背后，站着他们的女人，女人们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中牵着孩子，沉默而忧伤地看着自家的男人走进魔鬼的嘴巴。此后，男人们在黑暗的矿井里与死亡搏杀，有的能够幸运升井，而有的则永远被死亡掩埋。死者的女人带着孩子无奈地回家了，悲伤伴随着她们以后的每一天，而新的女人来到了矿井家属区，新的矿工填补了死者留下的空缺。这里有如影随形的死亡，这里也有钞票，能够给父母交医药费，能够给弟弟妹妹交学费，能够买来油盐酱醋的钞票。因为能带来满足简单生活的钞票，来自四面八方的矿工们面对死亡，前赴后继，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运气。在突如其来的矿难中，他们幻想着自己能够侥幸逃脱。

机器日夜轰鸣，矿工们两班倒。煤老板不会让机器停转，也不会停止攫取矿工血汗的脚步。

煤矿办公室是一排简陋的房屋，房屋门口挂着财务室、矿长室、后勤室、人事处等牌子，坐在这些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肠肥脑满，养尊处优，在每一个走进这些办公室的人面前，他们都顽强地摆起了傲慢的嘴脸，赘肉累累的一张张脸喜怒不形于色，无动于衷。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这种神情面对矿工，他们认为每一个走进这些办公室的人都是有求于他们的，他们的傲慢是建立在浅薄无知和寡廉鲜耻的基础上。

红红和我走进了财务室，一个呲牙裂嘴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看红红，从抽斗里取出几张脏兮兮的十元钱甩在了桌子上，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摆摆手说：“快点拿走。”红红点点钱，还不到一百元，就说：“太少。”呲牙裂嘴的男人歪着脖子训斥说：“你想要好多少？给你个金山你搬得动吗？拿走拿走。”

红红无奈地把钱装进了口袋里，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低着头走出了财务室。我跟在后面，走到矿区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路边的橱窗里贴着一些照片，还有一些宣传企业文化的文章。照片是这家煤矿的领导参加各种会议，受到各种奖励，地方领导和煤老板比肩而立，满面春风，相谈甚欢。这些文章以散文和诗歌的形式发表在当地的文艺刊物上，大肆吹捧煤矿支援了社灰主义经济建设，带动了地方经济的飞速发展。这些文章都毫无疑问地出自那些无耻文人之手。

几年后，我曾经见到过一次作家在煤矿采风。这些领着国家工资，却写不出作品的所谓作家们，像下不出鸡蛋的母鸡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下去采风，所谓的采风，就是在某一个地方居住几天，生活费用由采风的单位提供，几天后，他们拿着礼品，兴高采烈地回到城市的办公室，自以为找到了灵感，下出几个鸽子蛋，以表示他们作为母鸡的功能还没有退化。就在前几天，我在“某某作家网”上还看到一群所谓的作家采风的感想，他们说没想到农村变化这么大，没想到生活如此丰富多彩，这些作家每天像个总在孵蛋，却总也孵不出蛋的母鸡一样，坐在空调房子里，学习着上级文件，挑逗着文学女青年，享受着国家提供的各种优厚待遇，他们早就高高在上，早就脱离了生活，他们没有想到的多着哩。作家协会养着的这群下不出蛋的母鸡，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早就应该像盲肠一样地切除了。脱离了生活的人，又如何能够写出好的作品。

回到村庄的时候，村子里有一家人正在结婚，大人孩子围在村口，等着看新媳妇迎进门。我站在人群的外面，红红低着头，急急忙忙地穿过村道，走向自家的院门。我追上她说：“等等啊，看看新媳妇。”红红说：“不看。”

我跟着她，走进家门，我说村子这样热闹，还是出去看看吧。红红说：“我从来不到人多的地方去，人家喜气洋洋的，见到我就冲了人家的喜气。”

原来是这样啊。

红红说，这些年来，她在村子里都是独来独往，谁家的门都不进，免得人家嫌弃，也不会摸人家的任何东西，免得人家说晦气。走在路上，人家不和她说话，她绝对不和人家打招唿，事实上很少有人和她说话，人家见到她，都会躲得远远的。她整天整天，一句话也不会说。和她接触最多的，是煤矿的人，但是煤矿的人给她钱的时候，从来都不会递到她手中，都是甩在桌子上。

“我多少年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了。”红红看着我说，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亮。

在村庄里，红红就像一棵会走动的树。

没有人愿意理会她，没有人愿意想起她，然而，人们却又离不开她。每当有人死亡了，人们总是说：“快去叫点点家的。”点点是红红男人的名字，在老家，人们叫女人的时候，不叫她的名字，都是叫谁谁家的。

红红一回到家后，就会关上院门，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拉把靠背椅子坐在屋檐下，望着从院子上空飘过的云朵，还有飞过的小鸟。有时候，会有雨点落下来，红红就会看着雨点由稀疏到浓密，敲打得瓦片啪啪作响，然后，房檐前就会垂下一条条小瀑布。红红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屋檐下，坐过了寒来暑往，坐过了春夏秋冬，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空变幻无穷，而天空下的这个小院一成不变。

红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不为人知。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再找个人成家，生孩子。红红用漠然的眼神看着院子里一片飘飘荡荡落下的树叶，她说：“我干这事，谁能要？”确实，很少有男人拥有这样的勇气：让红红摸过无数死尸的手，再接着抚摸自己。

后来我听说，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把红红叫“鬼见愁”，说她是一个连鬼见了都害怕的人。

4、午夜惊魂

入殓人的工作，不仅仅是擦拭死尸。

红红有一把长针，这把针是用自行车辐条打磨而成的，长针后连着长长的尼龙线。这把长针是用来缝合尸体的。红红还有一个粗粗的针管，针头像锥子一样粗大，小时候我见过兽医给牛马打针的情景，他们就是用这样的针管。遇到煤老板要求保存时间较长的尸体，红红就会把自己配置的防腐药物，通过针管打进死尸的体内。

以前在镇卫生院从事护士工作的红红，现在在矿难者身上从事外科医生工作。

那些天里，我一直等待着那家即将创刊的报社通知去上班，所以，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可以游刃有余地跟着红红去入殓，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外表孱弱的女人，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

记忆中，有两件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那面废弃的土窑前，后来我知道了，那面土窑和那道斜坡就是堆放矿难死尸的地方，周围煤矿发生了矿难，有人死亡，煤老板就赶紧派人把尸首拉到那道斜坡上，塞进窑洞里，关上窑门，等到夜晚，再把尸体抬到院门前的空地上，通知“鬼见愁”红红过来入殓。

很长时间里，周围村庄的人都不知道那面废弃窑洞里的秘密。他们赶集的时候背着背篓从窑洞后的小路上走过，他们耕种的时候吆着牛从窑门前的田埂上穿过，他们不知道，距离他们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间堆放死尸的窑洞。听说后来是几个淘气的孩子跑进窑洞里，突然看到地面上摆着一排死尸，吓破了胆，哭喊着回到村庄里，这面窑洞掩藏的秘密才被揭开。后来，煤老板将死尸藏在了另外一个地方，孩子们再也找不到了。

在老家，看到死尸是被认为很不吉利的事情。

那天晚上，红红一如既往地开始工作，她蹲在一具具死尸的跟前，用洗衣粉水擦拭他们的身体。矿工们的身上都有伤疤，没有一个矿工的身体是没有伤疤的，长期在黑暗的逼仄的空间里手持头挖掘，拿着风钻开采，血肉躯体与钢铁机器和坚硬的煤炭磕磕绊绊，总会留下伤疤。伤疤处的煤末很难清洗。还有眼睛里的煤末。所有矿工死亡的时候，都是眼睛圆睁，极度的恐惧和对生活的极度留恋，让他们把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在了眼睛上，而眼睛总会灌满煤末。

红红左手按在他们的眼皮上，将眼睛翻开，然后用右手手指一点一点掏出里面的炭沫，每掏一下，红红就将手指抹在旁边的一片破布上。掏干净后，红红放开了左手，他们的眼睛还是圆睁着，像骨头一样凸起，凸向黑蒙蒙的天空。那一刻，我真切地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不瞑目。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天光时明时暗，远处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像战车碾过冰封的荒原，又像巨大的车轮滚过天边。暴雨正在遥远的地方肆无忌惮。红红的清洗工作很缓慢，那些从煤炭里刨出的尸体面目全非。

我站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在黯淡的天光中，我看到他的脖子像枯萎的瓜藤一样垂在一边，一条腿从膝盖处拗断了，像二节棍一样叠合在一起。这个矿工临死的时候，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和痛苦，那么，又是什么事故让他的脖子和腿脚都折断了？是塌方吗？还是遭受了外力撞击？

天色越来越暗，汹涌的黑暗像海水一样吞没了远处的沟壑和近处的皂角树。滚雷的声音渐渐临近，似乎就响在耳边。一阵风从斜坡下卷过来，冷飕飕地，让我禁不住哆嗦了两下。

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你把那个头盔拿过来。”

我问：“在哪里？”

红红说：“就在你身子后头。”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安全帽，老家的人都把安全帽叫头盔，还延续着古代的叫法。老家那里古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很多上古的词汇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就连没牙的老太太也会说出一连串的成语和典故，让人讶异。

我在黑暗中拿起头盔，头盔里卡着一块煤炭，我在地上磕了磕，没有磕出来。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别磕了，一搭拿过来。”我看不到红红，但是红红能够看到我，长期“上夜班”的红红眼睛具有穿透黑暗的能力，老家人把这叫做“夜眼”，传说中四条腿的动物都有夜眼，他们可以在夜晚奔跑猎食，像豺狼虎豹；两条腿的都没有夜眼，所以要回到巢穴安歇，像各种鸟类。

我端着头盔走向红红声音的方向，红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她的右手拿着一根长针，就是那种用自行车辐条打磨出来的长针，长针后连着长长的尼龙线。她的脚边躺着一具死尸，死尸四肢张开，没有头颅。

我走到了红红的身边，红红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臂，准备接过我手中的头盔，突然，一道闪电掠过天空，照耀得地面如同白昼，我看到我手中端着的，卡在头盔里的，不是一块煤炭，而是一颗人头。他的眼睛睁得滚圆，目眦尽裂，愤怒地盯着我。

我大叫一声，头盔掉落在地上，滚碌碌滚出了很远。红红无言地走过去，捡起来，将头盔扶正了，头盔下又露出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红红一只手捧着这颗头颅，另一只手在脖子下摸索着，解开了扣锁，然后将头盔扔在了一边。

她蹲在那具无头死尸旁，将这颗留着寸发的头颅，缝合上去。

雨点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我浑身战栗。

5、假记者敲诈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才停了。天亮后，红红和我来到了煤矿。

在那排办公室门前，我看到几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泥泞里，她们都衣着寒酸，一看就是那种在地摊上买到的衣服，颜色很不纯正，式样也过时了，即使在农村小镇上，也难以看到这样寒碜的衣着。她们每个人都眼睛红肿，神情悲伤，有的木然地站着，有的用手掌不停地抹去眼泪，还有两个女子，手中牵着两个孩子。

走过矿长室的门口，我看到一个黑胖子岔开双腿坐在椅子上，两条肥胖的大腿压迫得裤缝几乎要开裂了，黑胖子粗壮的脖子上安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嘴巴两边的黑肉鼓鼓囊囊地垂下来，将眼睛拉成了三角眼。三角眼的黑胖子看起来无比邪恶，也无比粗俗，还有一点凶悍。

红红悄悄告诉我说：“里面那个黑胖子就是煤老板。”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矿长室的门外，我让红红领了钱后，再喊我一起回去。

矿长室还有几个人，我隔着窗户看到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绝非善类。煤老板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神情，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一个走狗一样的瘦削男子走出办公室，指着站在第一位的一个拉着孩子的女人说：“你，进来。”

女人拉着孩子默默地走了进去。

煤老板看着女人，指着桌子上的一沓钱说：“拿走，回家去，以后再不要来了。”

女人把钱拿在手中，数了数，问：“怎么才这点？”

瘦削男子说：“这已经不少了。按道理来说，老板一分钱不会赔给你，我们老板善良，看在你们生活困难的份上，给你们五千元。”

女人突然哭出声来：“我男子给你挖了几年煤，难道他一条命才值五千元？这也太欺负人了。”孩子拉着女人的衣角，也哭了起来。

煤老板勃然大怒，他指着女人呵斥道：“谁欺负你了？五千元你爱拿就拿走，不爱拿就给我放到这里。你这个女人真是不识抬举。”

女人喊道：“不行，这点钱太少，我们孤儿寡母的回去怎么生活？你做事要凭良心。”

煤老板一挥手，喝令几个打手将女人和孩子轰出去。女人喊道：“我要告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煤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大声讥笑道：“爱到哪里告就到哪里告去，给皇上告御状老子也不怕……下一个。”女人无奈，只好拉着孩子走了。

下一个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只有二十岁左右，她大概结婚不久，脚上还是一双红色皮鞋，可能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她站立在泥泞里，不停地用手指捏着衣角，看起来很怯懦。

煤老板又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身材苗条的女子走了进去。煤老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媳妇，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柔声细气地问道：“这个碎女子，你想要多少钱？”

女子眼泪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襟，她说：“我男人都没了，给再多的钱都买不回我男人，你看着给啊。”

煤老板大声笑起来，他说：“我这个人最仗义了，行，给你拿一万。”煤老板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两沓钱摞在一起，拍在女子的手中，拍得女子心惊胆战。瘦削男子立即像条哈巴狗一样逢迎说：“我们老板最仗义了，给了你双份的钱。”

女子低头走出了矿长室的房门，煤老板跟着也走出来了，他对站在门口的另外几名女子喊道：“咱们好好说，我就给的多；谁胡搅蛮缠，一分钱没有。”

煤老板肥大的屁股挪进了矿长室后，我看到从远处快步走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男子，他一路走得急急忙忙，长臂长腿在使劲摆动着，看起来他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螳螂一样。他冲进矿长室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啊呀呀，老板，不好了……”

煤老板鄙夷地望着眼镜，他说：“看你这球式子，咋了？”

眼镜喘息着说：“啊呀，来了一伙记者。”

煤老板忽地站起身来，问道：“在哪里？”

眼镜说：“我安顿在会议室。”

煤老板走了两步，问道：“这些挨球的记者咋个知道消息了？”

眼镜说：“我也不知道，这些记者都是狗鼻子，灵得很。”

煤老板说：“这些挨球的都把他妈日了，三天两头跑来要钱，来了多少人？”

眼镜说：“有二十来个。”

煤老板说：“我看是这，先准备五万元，打发不了，就再加五万，你赶紧去办。”

眼镜又像螳螂一样跌跌撞撞地跑远了，煤老板跟了出来，突然看到站在窗前的我，指着我恶狠狠地问道：“你，干什么的？”

我装着很悲伤地说：“我是家属，等着你给钱。”

煤老板挥舞着肥胖的手臂喊道：“给个锤子，矬子，你赶紧把这些人拉回宾馆，钱到晚上再发。”

一个个子矮矮的男子应声出来了，跑向了办公室旁边的一辆面包车，我预感到大事不好，赶紧跑到了财务室。财务室里，红红正在央求会计给自己多加点钱，会计很不满意地哼哼着，像头猪一样摇动着肥胖的脖子。我从财务室的窗口望出去，看到矬子开着面包车过来了，几名打手将那些家属轰赶上了面包车。面包车的身后冒着两串黑烟，开向了宾馆。红红曾经给我说过，每当煤矿出事的时候，煤老板就将家属安顿在宾馆，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让她们和别的人隔离开来，这样好谈价钱，看来这是真的。

面包车开走后，我看到那排办公室的前面再没有人了，就脱掉长袖衬衫，交给红红，只穿着一件背心。那时候的夏天，人们都喜欢这样穿衣服，背心外加件长袖衬衫，衬衫不扣扣子，风吹着衬衫下摆像鸡翅膀一样鼓荡，而自己却觉得这很潇洒。

我跑向眼镜走去的那个方向，跑出几十米后，却在岔路口找不到了眼镜的脚印。一名矿工过来了，我打听了会议室的地址后，又向前跑去。

又跑出了几十米，我看到了一间很大的房子，眼镜的背影消失在了房子门口，我在门口徘徊了一会，也走进了房子，担心眼镜会认出我，刚才才脱掉了外面的衬衫，而眼镜此刻坐在会议室讲台的位置上，好像很难为情，他不断搓动着自己的手掌，清了清嗓子，像个领导一样讲起了开场白：“刚才有事情耽搁了，很对不起大家，最近事情比较多……”

我坐在了后排，边听着眼镜八股文式的开场白，边左右观望，突然，我看到坐在右前方的一名记者似曾相识，他无意中很自负地别了别脖子，我看清了他的嘴脸，原来他就是我在前同事赵前方办公室见到的假记者。他的事情我在《房屋销售技巧》中写到了。我没想到，这个假记者骗了政府官员后，又来骗煤老板。

眼镜还在罗里啰嗦地讲着他的开场白，什么煤炭带动了当地经济腾飞，什么煤炭是当地政府的支柱产业，眼镜嘴巴里讲出的全是正确的废话，他能把话说得滴水不露，“大海啊，你全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美女啊，你说你多美，鼻子下面居然长着嘴……”眼镜这样的人，不在政府办公室当秘书，实在是屈才了。

坐在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眼镜的八股文，他边向外走，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走了，报社还等我发稿呢，明天报纸上见啊。”他一挥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装着要向外面走。

眼镜赶紧跑到了讲台下面，拦住了瓮声瓮气，他说：“别着急啊，我们老板还给大家准备了午饭钱，煤矿食堂的饭不好吃，大家拿上钱去外面吃啊。”

瓮声瓮气似乎很不愿意，却又是万不得已地坐在了凳子上。眼镜不再八股文了，他打了一个电话，门外走进了一个女子，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探手进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个信封，交到了前排每个记者的手中。

第一排发完后，女子走向第二排，瓮声瓮气突然又站起来了，他说：“你们煤矿这事情弄得很大了，报社领导都知道了，省委省政府也知道了，这点钱……我不敢拿。”他将信封硬塞进了眼镜的怀中。

眼镜神情很尴尬，他双手捧着信封，态度谦恭，想求瓮声瓮气收下，可是瓮声瓮气就是不收。女子把信封发到了第二排，站在原地，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眼镜说：“老大啊，这个信封是给你的，还有给你们报社领导的一个，也是请他们吃饭的，我们想请他们，离得远，请不上嘛，就把饭钱让你捎上。”眼镜又打了一个电话，门外走进了一个男子，男子手中提着一个箱子，交给了瓮声瓮气，瓮声瓮气拉开拉链，只瞄了一眼，就赶紧合上了，我看到他的眉毛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

女子将信封发到了我的跟前，旁边的一个男子突然伸手拦住了女子的手，他对女子说：“这不是我们的人。”女子抱歉地对我笑笑，所有人都望着我，我害怕眼镜认出我来，赶紧走了出去。

那名男子也跟着我走出来了，他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怒气冲冲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看到房子里还走出了几个人，他们急急忙忙地将我围在中间，用审讯的口气质问我：“干什么的？快点说，你是不是小偷？我们要报警了。”其中一个拿出了手机，装模作样要拨打。我明白这些无耻的假记者，他们只是在吓唬我，他们并不敢招来京查。

瓮声瓮气也出来了，他长着一个硕大的红色鼻子，看起来他就像那个爱说谎话的童话人物匹诺曹，他眼角皱纹深深，两鬓有了斑白的头发，我猜想他的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以上。瓮声瓮气身材很高，挺着一个硕大的身怀六甲般的大肚子，他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情，用下巴对着我，用蔑视的口气质问我：“你是干什么的？阻挠记者采访是违法行为，我可以将你立刻送进监狱，你明白吗？”

操你娘的！我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而表面上还要装出很害怕的样子，我诚惶诚恐地说：“我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听说记者来了，就想给记者反映个事情。”

瓮声瓮气仰着下巴，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而他的话语却又显得和蔼可亲，他说：“你找我们就找对了，我们都是记者，这世界上没有我们记者办不了的事情，我们记者就是伸张正义的。说吧，想给我们汇报什么事情？”

操你娘的！我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这群假记者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无冕之王。我当了好几年真记者，背靠着一份全国知名媒体，仍然感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很多事情是我们做记者无能为力的，我们只能眼看着受害人的Ｑ益受到侵犯，却连一援手的机会也没有。而这群假记者却将牛皮吹上了天，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情，好像他们就是地球球长。

我飞快地想了想，就编造出了一个寻找他们的理由，我说：“我家地里的庄稼，被邻居割走了，割走了半亩，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这群假记者全都笑了，他们用极端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我，耻笑说，农民就是农民，屁大一点的事情就敢麻烦记者。农民嘛，就是目光短浅，就只盯着眼前一尺远的地方、瓮声瓮气没有笑，他用沉思的眼光看着我，问：“你胆子也够大的，这点事就敢来找记者。你真是这里村子的人？”

我说：“是的。”

瓮声瓮气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省委省政府《特情报道》首席记者”的字样。瓮声瓮气说：“你以后就跟着我干，这些煤矿一旦有人死了，就第一时间拨打我的电话，死一个人，我给你一千块钱，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半亩庄稼收入高？”

很多年过去后，我已经忘记了瓮声瓮气的名字，只记得那时候假记者们都叫他“八哥”，是他名字里带一个八字，还是他在家中排行老八，我不知道。

我现在还能记得跟着八哥出去跑新闻的那些经历。我第一次知道了新闻原来可以这样跑。

八哥确实是在《特情报道》里工作，《特情报道》是一份拉大旗当虎皮的刊物，租赁了省政府旁边的一间民房，只有三个人，就像一间手工作坊一样。《特情报道》一个季度才出刊一次，而上面全是企业家和医院院长、中小学校长的事迹报道。这三个人都是首席记者，不知道总编是谁，可能是背后另有高人，也可能真有官场背景，还可能根本就没有总编。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刊物的来路，我问过几次，八哥从来都不说。我后来查找了很多资料，也咨询了相关部门，他们都说没有一个叫做《特情报道》的刊物注册，那就说明这是一个非法出版物。

但是，非法出版物并不影响这些人骗钱，他们号称是省委省政府的刊物，要求民营企业家、医院院长和校长们来做宣传，这些偏远山区的一把手们并不知道省城的《特情报道》有多大的来头，只知道这是省委省政府的刊物，他们乐于在上面登载宣传自己丰功伟绩的文章，以作为向上攀爬的台阶，而不菲的赞助费则来在于公款。每个单位都有一个支出款项，叫做宣传费，宣传费就是专门用来干这事的。

除了所谓的正面宣传外，八哥他们另一个外快的来源是敲诈勒索。八哥他们是苍蝇，他们专门盯的是有缝隙的臭蛋。

八哥有一个秘密组织，在这个组织里，八哥位居最顶端。八哥的下面是一些报刊的真正的记者，这些记者供职于公开发行的都市报，他们的名字常常见诸报端，他们是这些都市类报纸的员工。这些真正记者的下面则是一群假记者，假记者身份庞杂，有的是开杂货店的小老板，有的是企业里的工人，有的是农民，还有的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他们的职业和身份形形色色，但是他们就不是记者。

假记者遍布在各个领域各个行业，他们事实上就是八哥的线人，哪里发生了矿难，哪里的村长账面不清，哪里的工厂死了人，哪里的学校食物中毒，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八哥，八哥马上联系真记者，这些真记者就会和八哥昼夜兼程赶往出事地点，会同报料的假记者，浩浩荡荡地敲诈勒索。几十人的队伍，到了哪里，哪里就会一片恐慌。

这支队伍里，除了真记者和假记者，还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因为出发前，大家知道每次都不虚此行，有人就带上了自己的情人，有人带上了亲戚，多一个人就能多领一份红包，而红包的数目也不等，死了人的事情，每个红包最少包一千元；而一般的事情，也会包上三四百元。

假记者和真记者互为依存，没有假记者，真记者就无法敲诈；没有真记者，假记者就不敢敲诈。假记者和真记者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假记者做到一定时候，积累了一定经验，就会办理一个工作证，这个工作证来头大得吓人，要么是国字号报刊驻本地记者站，要么是海外媒体的中国负责人。这样的工作证很好办，十元钱可以办两个，只要拨打厕所墙壁上的办证电话就行了。

个别“优秀”的假记者更进一步，跻身在一些报刊的记者站，领取真正的工作证，他们以敲诈勒索为目的，以购买版面为借口，在远离都市的乡村畅通无阻，所到之处，人人退避三舍，甚至连一些政府官员也害怕。

八哥也是一个假记者，但是八哥这个假记者却能调动全城所有报刊的真记者。因为真记者都想跟着假记者八哥分一杯羹吃。

假记者八哥混得相当滋润，那时候他已买了两辆车，一辆是别克商务车，三排座；一辆是丰田面包车，可以坐十几个人。八哥有两个专职司机，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情人。每当八哥接到假记者线索的时候，就马上通知两个司机和情妇，还有各个报刊的真记者，这些真记者也都是各家报刊的佼佼者，普通的记者，八哥还看不上眼。这群人杀奔出事地点，一路风驰电掣，追星赶月，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如果他们赶到目的地之后，现场没有了，死尸火化了，他们也就无可奈何，无处下手。但是，因为八哥一行行动迅速，这种事情很少发生过。

赶到了出事地点后，八哥就单独与老板谈判，谈不拢的时候，就会让所有真假记者亮出各类证件，要挟说全国人第二天都会知道这里出事了。这种阵势，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会害怕。

八哥从老板那里敲诈到一笔巨款后，然后分发给所有的真假记者，至于八哥拿了多少钱，没有人知道。

虾有虾道，蟹有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几天前，我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日记时，突然看到了写八哥的这些文字，日记本上还记载着八哥的电话号码。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八哥怎么样，我试着拨打了他的电话，居然拨通了，他说他现在办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就叫名扬四海公司，“这社会嘛，有名就有钱，想要出名的人多了，你看那些女孩子为了出名，脱光了衣服让人看。这社会谁还讲羞耻？谁还讲道德？你讲羞耻讲道德，你就受穷。人一出名，要啥有啥，我的公司就是帮助你出名，只要你交钱，我能在全国所有的报刊上炒作你，你信不信？现在火的不行的那个姓马的野模特就是我们公司包装出来的。”

操你娘的！放下电话后，我又狠狠地骂了一句，乌龟王八都人模狗样地穿上西装，把自己当成了成功人士。八哥的黑金漂白了。

八哥是真实的，八哥这些事情也是真实的。不过为了避嫌，他的称唿不是八哥。

八哥的情妇非常漂亮，是我见到的少有的漂亮女孩，高大丰满，风姿绰约，我曾坐着八哥的车子去过他的情人家中，情人的妈妈给我们做饭吃。八哥给情人的妈妈说，他能够把她女儿安排进省政府工作。那个无知的老太婆高兴得眼泪差点流下来。

八哥说谎话从来不害羞，这是一个历练得刀枪不入的老江湖。

我还有那个情人的电话，没有打通，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嫁人了？是不是还给别人当情人？

那时候，煤矿发生事故是常态，老家方圆几十里足有大小煤矿近百家，每隔几天，我就听说哪里发生了一起矿难事故。那时候，老家还没有成立安监局，煤老板无法无天，死几个矿工完全不会让他们动容，而赔偿的标准也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想赔偿多少就是多少，这完全取决于他们的心情。夜晚，当煤老板和情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矿难很有可能就在那一刻爆发，如果煤老板和情人做那种事情没有满足，第二天就会给矿工家属一点点钱打发了事；如果煤老板尽兴了，则就会拿出比较多的钱。煤老板钱太多了，她的情人也太多了。煤老板都是种猪，到处插秧，到处播种，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能用钱砸翻。煤老板到底有多少情人？我不知道。老家到底有多少矿工？我也一直不知道，因为除过登记在册的大煤矿外，还有几十个黑煤窑，每个黑煤窑里有多少个矿工，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像鼹鼠一样不停地挖掘，不到精疲力尽的那一刻，他们是不会出来的。这群鼹鼠出来了，另一群鼹鼠进去了。

那时候，如果我给八哥提供线索，让这些真假记者们风起云涌地跑来扫荡，我绝对会赚到一笔钱。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这些钱都是不义之财，从一个不义的口袋进入了另一群不义的口袋，这样做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和职业道德。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说：“能给人说出去的事，就去做；给人说不出去的事，就不要做。”敲诈勒索的事情，能给人说出去吗？

尽管以采访曝光相要挟，实施敲诈勒索是记者这种职业的常见病，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敲诈勒索过一次。尽管有时候看到那些昔日的同事用工资外的钱买了房每了车，我有些羡慕，但是，这种事情我做不来，我说不出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

6、灾难随时会发生

我继续跟着红红做入殓。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在入殓的时候，我在死尸堆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次是一起爆炸事故。矿工们在地下挖煤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预想不到的灾难。一撅头下去，透水了，巷道会被淹没，矿工们溺水身亡；挖着挖着，头顶上出现了塌方，矿工们就会被埋在地下；矿井里因为空气不流通，会有瓦斯，当瓦斯积攒到了一定程度，遇到火花就会像炸药包一样爆炸……矿工们遇到坚硬的煤块阻挡了挖掘进程时，也会引爆煤块。在八百米深处，只要引爆，就有危险发生，就有死亡降临。

矿工，真的就是用生命在赌博。

那天晚上，红红和我又来到了那座废弃的窑洞前，我看到地上散乱地堆放着残肢断体，就猜想肯定是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然而，我手持一条褴褛裤管包裹的腿脚，游目四顾，不知道它此前是安装在哪具身体上的部件。这些天我胆子慢慢大了起来，看到死尸不再害怕，手捧着死尸也不再惊惧。死尸都是冰凉的，像铁器一样，我们常常能够在文学作品里看到“温热的身体”、“软香温玉”之类的描述，那是因为人体里血液流通，身体才会达到３７度，而死亡后，因为血液不再流通，死尸就会变成冰凉。死尸又是僵硬的，像木棍一样，我们在文学作品中看到“柔软的胴体”、“弹性十足”之类的描写，那是因为人体是潮湿的，总在分泌水分，而死亡后，就停止了这种分泌，人体就会变得僵硬。僵尸，僵尸，僵尸的身体是不会打弯的。

红红经验很丰富，她先把这些残肢断体分门别类地摆在在几处，然后仔细端详着，再将它们分开，分别安装在一起，又用长针缝补在一起，像安装变形金刚一样，又像缝补衣裤一样。我问红红她怎么就能分辨出来那条腿是谁的，那条胳膊是谁的。红红慢悠悠地说：“你做得多了，自然就晓得了。”然后她拿起一根断臂比划着说：“这个人手腕很细，手臂很短，那肯定就是一个又矮又瘦的人的。”红红诲人不倦，循循善诱，她熟练地摆弄着这些残肢断臂，满脸都是对工作的沉醉和热情。红红还真把我当成了她的徒弟，准备让我长期从事这一艰巨而恐怖的工作，也准备把她的满腹才学传授给我。

残肢断臂的旁边，还有一具完整的死尸，他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他的一只脚上穿着黄胶鞋，一直脚光着，两条裤管挽到了膝盖，小腿上露出了浓密的黑毛。这是一具全尸。

红红对我说：“端盆水，给他洗洗。”她指着那具全尸。

我拿着脸盆走下斜坡，看到了那个乌黑的水缸，残缺的缸口朝向天空，在朦胧的月色中，仿佛一张张开的嘴巴。站在水缸前，我突然害怕起来，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担心背后又会出现两个人。自从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长生和矮个子后，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惊惧万分。

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远处的村庄融入一片黑暗中，近处的皂荚树像巨塔一样，又像童话故事里的巨人一样，在夜色中显得恐怖狰狞。那时候，麦子已经收割了，晚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回荡着呜呜的叫声，像无数的冤魂在低声呜咽。我一阵哆嗦，此前阅读过的恐怖小说中的情景突然一下子浮现在眼前，我一遍遍地问自己：难道人死后真的成了鬼？

我端着满满一脸盆水，心惊胆颤地爬上坡顶，一回头，突然看到田野里，真的有两个影子走过来，他们走得飞快，却又悄然无声。恐怖小说里说，鬼魂都是没有重量的，所以才能走路无声，莫非，向我们走来的，真的就是两个鬼魂？

我异常恐惧，脸盆打翻在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红红的身边，我气喘吁吁地指着那两个月光下的黑影说：“你看，你看。”

红红悄声说：“甭出声。”她扒着我的肩膀，趴在地上，我的手抖抖索索地拄在一片粘煳煳的东西上，借着月光一看，手掌上满是污血，斜眼望去，看到我的旁边躺着一具残缺的尸体，刚才我的手掌拄在他血肉模煳的断臂上……

那两个飘忽的身影穿过田野，走到了马路上，又沿着马路走到了岔路口。他们站在一棵白杨树下头对着头，好像在窃窃私语，接着，我看到他们趴在路面上，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他们就走上了左边一条小道，渐渐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红红站起身来，我也跟着站起来，我问：“刚才那是什么？是鬼吗？”

红红不以为然地说：“人嘛。”

我长出一口气，问她：“是人？是人你还害怕成这样？”

红红说：“这是镇子上两个地痞，啥事都能干出来。比鬼还叫人害怕？”

我问：“你能看清他们的脸？”

红红说：“你看不清，我能看清。”

我好奇地问：“他们去干什么？”

红红说：“这时节鬼鬼祟祟出门的，非奸即盗。”

我愈发好奇：“你咋能知道？”

红红还是那句话：“你看不清，我能看清。”顿了顿，他又说：“他们趴在地上瞅，瞅啥呢？估计是瞅脚印哩。你等着，这两个坏种八成还会回来的。”

我将信将疑。红红的眼睛真的就跟兽类的一样，能够穿透黑暗？她真的料事如神，知道人家还会回来？

我又去斜坡下端来了一脸盆水，蹲在了那具全尸的旁边，给他擦拭身体。他的身体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他在死亡前，身上的衣服一定被汗水浸泡透湿。而在这个静静地暗夜里，汗腥味开始散发出来。我解开他的衣服，手指碰到了他的身体，他骨瘦如柴，肋骨像键盘一样条条凸起。我暗自想：这个矿工可能是在井下饿死的。

我拿着布片，蘸着洗衣粉水，开始擦拭他的身体，从脸部开始，他脸颊消瘦，我的手指碰在他凸出的颧骨上，像碰在石头上一样，隐隐生痛。以前听红红说过，矿工死亡后，嘴巴里都会填满煤炭，一定要将这些煤炭掏出来，将他们的嘴巴冲洗干净。这样，矿工在阴间才不会饿肚子。

我一只手捏着他的嘴巴，一只手的手指探进去，突然，他的上下颚合在一起，像螃蟹一样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尖叫起来，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夜半的寂静。红红问：“怎么了？”我还没有回答，那具死尸突然坐了起来。月光下，他双眼圆睁，显得异常狰狞恐怖。

我张开嘴巴，可是发不出声音。我在梦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当我遇到极端的危险时，想大声叫喊，可是总也喊不出话来。那一刻，我如同坠入了极端恐怖的梦中。我的头发根根竖起，我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红红跑了过来，惨淡的月光中，她看到这一双圆睁的眼睛，也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死尸的嘴巴突然张开了，也可能是我的手指挣脱了他的嘴巴，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死尸打了一个长长的酣畅淋漓的喷嚏，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很高，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淹没了倒在地上的我。

红红说话了，她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人是鬼？”

死尸的喉咙先唿噜唿噜响了一番，像拉响了风箱，接着，他也说话了，他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他转了一个身，突然又问道：“咋个会是你们啊？我咋个会到这搭？”

红红也认出了他，她用手臂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拍打得啪啪直响，声音干燥，就像衣服拍打在墙上。她说：“啊呀呀，你个贼挨刀子的，把我差点吓死。”

我也终于认出来了，他是长生。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晚的奇遇，还感到心悸而不可思议。先是两个夜晚行走的形同鬼魅的地痞，接着是死而复生的长生。长生，他为什么就被拉到了这里？

长生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煤老板早就把地下掏空了。这片土地上，煤老板多达几十个，每个人都开着一个黑口子。所谓黑口子，就是没有合法手续的黑煤窑，碰到上面来人检查，黑口子就关井停业，检查的人一走，黑口子又会开工。更有一些煤老板买通了检查的人，一年四季昼夜开工，煤炭这么抢手，价格这么高，耽搁一天，就会少挣几万块钱。

不同的煤老板从不同的方向在地下挖煤，矿井经常就会被挖通，为了抢占煤矿资源，煤老板之间雇凶打架是经常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出现过人命案。但是，由于双方都是非法开采，一般不会惊动官方，都是私下解决。还有的煤老板找人说事，找着找着，两个煤老板就找到了同一个背景深厚的人，这个背景深厚的人收取了两边的好处费，请一桌酒，两边息事宁人。这个人一定是在官场树大根深，与黑道盘根错节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这样的最好的人选就是官场上的手握实权的人，比如多年后江湖上出现的穆二小。晋西北的繁峙县偏远闭塞，盛产煤炭，做煤老板“中间人”的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穆二小却能够敛财两个亿。

昨天中午，长生就走进了这样一个连通的矿井里，他是第一个下矿井的。他沿着黑暗的甬道走了上百米远，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哀号，他知道前面出事了，急急忙忙跑过去，想救人。没想到跑了二三十米，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这里。

我问：“矿井下怎么会有爆炸声？”

长生说：“弄不懂。”

长生走过去，查看着一个个被洗衣粉水清洗干净的头颅，他指着其中的一个说：“啊呀，这是我老伙计，在另一个矿井里挖煤。他们矿上出事了。”

长生说，由于煤矿下面的巷道挖通了，所以遇到歇息的时候，大家经常会串门、聊天，“我这老伙计怪话最多了，一肚子都是古经，大家歇着的时候都听他讲古经，唉，没想下他就这样走了。”朗润的月光下，长生满脸悲伤。

我猜想昨天一定发生了这样的情景：长生的这个老伙计和他们黑口子的矿工，从井口下到了矿井，顺着连通的甬道走到了他们的工作面，准备实施爆破。长生从另一个黑口子的井口，也来到了这条贯穿的甬道。长生顺着甬道走了上百米，突然听到了爆破声，长生的这些老伙计们被炸得肢断臂残，很快就死亡了，而长生因为闻到了爆破产生的硝烟，被呛昏了。抢救的人以为长生死亡了，就将他和那些老伙计的残肢断臂一起拉到了这座废弃窑洞的前面，等待着红红来入殓。

可是，不对不对，这群老伙计实施爆破的时候，怎么就会把自己炸得血肉横飞？

我问长生，昨天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爆炸事故？长生想了想说，肯定是瓦斯爆炸了。

多家的黑口子连通后，通风良好，互为风井。但是，如果有一家出现了瓦斯爆炸，则就殃及池鱼。长生昨天就做了这样一条倒霉的鱼。

7、夜半偷牛贼

我拿出香烟，先抽出一根给红红，红红没有拒绝，就噙在嘴角。我又拿出一根香烟给长生，长生惊慌地摆摆手，又迟疑地接过了，一根香烟就让他受宠若惊。

我们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窑前面的墙壁，说着往事。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消失在了浩淼的苍穹深处。一只什么动物从身边跑过了，跑进了草丛里，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连绵不绝，不绝如缕。后半夜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意。

我问长生：“上次你们不是说要离开嘛，怎么还没有走？”

长生叹口气说：“走？往哪里走？回家？回家怎么办？一年辛辛苦苦种几亩地，顶多混个肚儿圆。在这里，虽说危险点，可是有钱挣。”

我问：“你有老婆吗？你老婆不担心你？”

长生说：“乡里人，家寒就娶不起老婆。”

我说：“就没有媒人给你介绍？”

长生自嘲地笑笑说：“介绍的倒有，可是人家一‘看屋里’，就不愿意了。”

乡间的爱情几千年来遵循着这一套完整的程序：男女双方即使一见钟情，或者日久生情，也要央求媒人来牵线。而更多的不认识的男女是依靠媒人的介绍后，相互认识了，后来走到了一起。媒人是乡间的红人，是走到任何地方都会受到欢迎和关注的焦点人物。因为担当这一角色的，往往是一些上了年龄的女人，所以在乡间，媒人又叫媒婆。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媒婆的一双小脚欢欢喜喜地踩踏在乡间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将日头一直踩踏到了西山下面。她们昼夜不息地奔走着，像一架织布梭一样勤奋地穿行在村庄之间，将一对对素不相识的男女织进了家庭里。在古老的乡村，媒婆功德无量。

媒婆将男女双方的情况介绍给了对方后，然后就会选择见面的日子，这是男女双方第一次见面，双方都会把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穿在身上，神情腼腆地来到媒婆约定的地方。媒婆看到两个人都出现后，就会找个借口离开，让两个人私下交谈。过了一会儿，媒婆又回来了，装着事情办完了，男女双方就要见机离开，谁也不能有依依不舍的表示。如果谁还不愿意离开，就会被认为是轻浮，不可靠。

几天后，媒婆又分别来到男女双方的家中，征求意见，如果有一方不同意，这事就算黄了，媒婆需要另外介绍对象。如果双方都同意，媒婆就会与男方约定日期，让女方来到男方家中“看屋里”。“看屋里”这天非常隆重，男方如果家境一般，一定会将村子里谁家的崭新自行车推到自己家中，将谁家的缝纫机摆放在当院里。那时候，家境不错的人家都开始购置“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前面三项都会转动，所以叫“三转”，后面一个会响，所以叫“一响”。手表那时候在农村还是一个稀罕货，只有那些下乡来的公社干部才会在手腕上戴上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玩意。收音机也是稀罕物，只有大队支书家才有，平时社员们要听广播，只能去村口的电杆下面，那上面绑着一个高音喇叭。那时候，如果手表是“上海”牌，缝纫机是“蜜蜂”牌或者“飞人”牌，自行车是“飞鸽”牌或者“永久”牌，收音机是“红灯”牌，那就成为所有人艳羡的对象，就像今天的宝马和奔驰一样。

女方来到男方家中后，如果看上了，满意了，双方就开始订婚，订婚是结婚的前奏。订婚后的男方就开始准备结婚的家具，女方准备结婚的嫁妆。这期间，媒婆不断地来往于双方家中，带着女方家索要彩礼的口音，又把男方家的彩礼钱交给女方家。这期间双方还不能来往，如果要来往必须当着媒婆的面，否则会被认为轻浮，轻浮的女子是会被人看不起的，轻浮的男子是会被人指嵴梁骨的。人活脸，树活皮，没有脸面的人，是无法在祖祖辈辈生活过的乡村生存的。那时候户籍管理异常严格，离开了家乡去外地谋生，会被当成流窜犯遣送回原籍的。

几个月或者一年后，就是结婚的日子。结婚这天，张灯结彩，一个人的喜事就是一个村庄的喜事，所有的人都会来帮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男方女方的所有亲戚也都来了，欢声笑语弥漫在村庄的上空。女方带来了所有的嫁妆，男方宴请所有的客人，还有同村的人，觥筹交错，猜拳行令，一直要到半夜时分，村庄才会渐渐宁静。

此后，村庄多了一个家庭，他们繁衍生息，在抚养儿女和繁重的劳作中渐渐老去，他们的儿女又重复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这一段路程。

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和母亲谈起了她当初结婚的情景。母亲说，结婚的当天，父亲家中的屋檐下，放着一辆自行车；父亲的身上，穿着一套新洋布衣服。结婚的第二天，自行车不见了，那套新洋布衣服也不见了，父亲穿着半旧的粗布衣服。母亲好奇地问：“你的车子和新裤子新袄呢？”父亲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车子是借兴子哥的，新裤子新袄是借牛娃哥的。”兴子和牛娃都是同村的人，据说，兴子伯的自行车和牛娃伯的新衣服，被同村的单身男青年们反复借用过。母亲说她当时很气愤，但是已经结婚了，又看到父亲还算诚实，就决定和父亲好好过日子。

父亲和母亲只有一张合影，那就是他们的结婚照。几十年过去了，母亲还保存着他们的结婚照。结婚照上的父亲很帅，母亲很美，两个家庭又相距不远，可是他们还是只能通过媒婆才能走到一起。

我也曾经在媒婆的撺掇下，见过一次面。我们这代人可能是经过媒婆结识配偶的最后一代人了。现在，我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没有媒婆踩踏过的足迹？现在的年轻人，还有没有人通过媒婆来认识异性？这些年来，人们的交往半径大大增强，无数的打工者涌入了城市，手机和网络让异性不再神秘，爱情和婚姻都进入了快餐化时代。媒婆，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职业，可能已经绝迹了。

我通过媒婆和那个女孩子见面，是在我初中专毕业后的第二年，第三年我就考上了大学，以后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勇气认识异性的。如果农村青年也有初恋，如果那段往事也算初恋，那么我的初恋就充满了滑稽和无奈。那个女孩子在一家工厂上班，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那时候有工作的女孩子都很抢手，一个个都牛得不行，她们像大熊猫一样因为数量稀少而珍贵。那个女孩子和我在媒婆家中见面，她先到的，坐在屋子里的炕沿上。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潇洒，我把衣服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海魂衫，而海魂衫的下摆则扎在裤子里。我走进媒婆的家中时，故意起劲地摆动着手臂，让衣服的下摆像翅膀一样左右摇摆，让她能够看到我里面时髦的海魂衫。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有才华，我就大谈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一首首地背诵北岛和顾城，那时候我是一个文学青年，自以为每一个女孩子都会像我喜欢文学一样地喜欢文学青年。那个女孩子一言不发，低垂着头，我想当然地认为她一定是被我陶醉了，于是更加起劲地背诵“我用生锈的钥匙，敲着厚厚的墙。”并且还辅以电影中英雄人们那样大开大合的动作。

第二天，我兴冲冲地来到了媒婆的家中，询问女孩子对我的印象，媒婆说：“人家女孩子说了，说你衣衫不整，满嘴胡话，肯定精神不正常……我看你不像精神不正常的人啊。”

在相亲的道路上，长生比我走得更远一步。

长生话语很少，语速很慢，这在农村会被认为是性格稳重。长生身材高大，豹头环眼，这是农村标准的帅小伙的形象。所以。长生没有和女孩子见面的时候，都能讨得女孩子的欢心。然而，无数次的相亲，长生都被阻挡在“看屋里”这个环节上，他们家那间四面透风的破瓦房，阻挡了那些满心欢喜的女孩子继续深入的脚步。

长生交往时间最长的，是和邻村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黑黑瘦瘦，好像浑身的器官都没有长开，眼睛像指甲缝一样细小，然而，就是这样的女孩子还给长生提条件，要求长生家盖三间新瓦房。新瓦房盖起来后，她就会嫁给长生。长生和弟弟永生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还盖不起半间瓦房。后来，看不到瓦房影子的女孩子嫁给了小镇上的一个裁缝，那个裁缝腿脚残疾，但是他另一条完好的腿踩踏着缝纫机，就会引来滚滚财源。十年后，各种服装厂遍布珠三角的大小城市，各种款式的服装从这里运往了世界各地，也运往了西北农村，裁缝这种职业便成了最后的绝响。不知道那个残疾裁缝现在生活可好？那个想住新瓦房的女子，是不是还和裁缝生活在一起？

因为家中没有新瓦房，将近三十岁的长生，仍然孑然一身。三十岁的城市男人，正值黄金年龄；三十岁的农村男子，已经被迫进入大龄青年的行列，婚姻成为了老大难问题。

在贫困的农村，金钱显得更为重要。

我们正在回忆往事，突然，岔路口的白杨树下面，出现了三个黑影，两个竖条的黑影中间夹杂着一个横条黑影，它们都移动得非常快。红红打着手势告诉我们说：“别吭声，别吭声。”

我一直猜不透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的黑影，它们的移动速度就像奔跑一样。我正纳闷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半张脸，溶溶的清辉洒在了无边的旷野上，我看清楚了，那是两个人，他们的中间是一头牛。然而，牛已经不是牛的速度了，它像马那样迅捷。

黎明时分，他们吆着牛干什么？这两个人又是谁？牛为什么行走会那么急促？

我问红红，红红说，这两个人就是先前从路上走过的两个坏种，看他们急急惶惶的样子，这头牛一定是偷来的。在乡村，耕牛是一个家庭最大的一笔财产，所以，小偷就盯上了耕牛。牛行走缓慢，又躯体庞大，所以，要想偷走，很不容易。但是，偷牛贼有一个绝招，他们把点燃的香插在耕牛的屁股里，耕牛被香火熏烤，就会加快行走的蹄脚。

真想不到，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学问。就连偷牛贼这一行，也有外人根本就想像不出的“学问”。

可是，这两个蟊贼偷走了耕牛，丢牛的人家就会遭受惨重的损失，怎么办？我站起身来，一手拿着一块半截砖，想砸过去。长生也从地上找到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红红悄悄拉了我们一把，她说，他们手中有猎枪。

怎么办？我们不甘心地蹲下身来，总不能看着蟊贼在我们眼皮底下偷走耕牛吧，他们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男人。怎么办？

我的眼光落在了一具无头死尸上，我想，在这样的暗夜里，除过入殓人，还没有人不害怕无头死尸的。

我爬到了那具无头死尸旁边，双手撑在他的腋下，面朝马路，将它举了起来。突然，身后的红红不失时机地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长啸，很像恐怖片中女鬼的叫声。几十米开外的埝畔下的马路上，两个蟊贼停住了脚步，月光下，我看到他们两张惨白惨白的脸。

红红的叫声又响起来了，声音又高又亮，更加凄厉，仿佛一根竹竿噼成了无数的竹片，然后一根一根连接起来，直插云霄。突然，埝畔下响起了一声恐怖的惨叫，仿佛瓷盘摔在水泥地面，被摔成了无数的碎片。接着，一声巨响传来，路面上腾起一股青烟，我感觉一股疾劲的风从耳边掠过。

红红异常凄厉的声音还在响着，像细细的刀片划破了月色下的旷野。一根什么样的东西落在了马路上，落在了两个蟊贼的面前，他们看了一眼后，就大唿小叫，像被门扇夹住了脚趾头。他们丢下耕牛后，仓皇逃遁。

那是长生扔出的一根断臂。

没想到我们装神弄鬼，吓跑了蟊贼。

蟊贼跑远后，在蟊贼跑来的方向上，几束灯光像利剑一样噼开了浓浓的夜色，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也传来了，中间还夹杂着噪杂的说话声。我们躲在埝畔上，看到两辆手扶拖拉机开来了，坐在车厢里的人，手里都拿着铁叉木棍。

这肯定是一群追赶蟊贼的村民。

我和长生顺着埝畔溜下去，手扶拖拉机停下来了，车上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我们。我指着远处田地里的耕牛说：“牛在那里。”然后又对司机说：“贼娃子刚走了不远，赶紧撵，还能撵上。”

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加大油门跑上前去，另一辆手扶拖拉机上的人都跳下来，他们在凌晨的田野里围追堵截，被烧着了屁股的耕牛羞愧交加，暴跳如雷，十几个精壮小伙子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耕牛控制住。

开着手扶拖拉机的中年人问我：“黑更半夜的，你们干什么？”

我说，我们是赶夜路的，无意中遇到偷牛贼，就将偷牛贼赶走了。做贼心虚，贼娃子遇到人总是胆怯三分。他们没有怀疑我们。

红红的这个入殓地点一直很神秘，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碾盘上还有一个女人，还有几具残缺的死尸。红红终于平静下来的生活，我不想再被人打破。

那两名小偷被抓住了。一帮穿着布鞋的脚踩踏在两名小偷的身上，将他们踏了个半死，然后扔进了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拉到了镇子上的派出所。

我没有想到，我们拦截下来的耕牛，居然是煤老板的耕牛。

煤老板身家亿万，家中没有耕地，可是他却养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犍牛。我居然通过大犍牛认识了煤老板。

煤老板养大犍牛干什么？

8、煤老板的初恋情人

大犍牛是煤老板的炫耀工具。

小时候，我听到过很多关于牛的农谚：耕牛农家宝，定要照顾好。点灯省油，耕田爱牛。牛是种地人的哑巴儿子。一头牛，半个家。寸草切三刀，无料也上膘；牛不吃饱草，拖犁满地跑……这些农谚现在再也听不到了。每一句关于牛的农谚，都表达了农民对牛的深厚感情。

农民出身的煤老板对牛也有深厚的感情。

传说中，煤老板小时候家中非常贫穷，父亲又是极为老实的人，只知道下苦力气，却连一头牛犊都买不起。那时候，能够拥有一头耕牛是他的最大梦想。后来，煤老板发家了，就买了十头大犍牛，养在村口一个没人居住的院子里。煤老板还给这十头耕牛请来了两位保姆，昼夜不息地为耕牛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服务。这十头大犍牛都身躯庞大，力大无穷，脖子下的“须子”拖得很长，狰狞的犄角斜斜地伸向前方。由于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十头大犍牛都滋养得红光满身，屁股滚圆，叫一声底气十足，声震四野。农家出身的煤老板将这十头大犍牛视若之宝。每逢有客人来到煤矿的时候，他总会带着客人来到这十头大犍牛的旁边，看着这十座伟岸强壮的的身躯，骂一声驴日下的，然后向客人们炫耀：“你说这世界上，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犍牛？”

农民养牛只为耕地，煤老板养牛只为观赏。

他养的不是一头，而是十头。

听说煤老板除了养牛外，还有很多异于常人的爱好。

小时候，贫穷的煤老板最喜欢吃的就是街市上的凉粉。凉粉坨坨放在案板上，用圆形的齿铲在上面转一圈，就成了一条一条的粉带一样的凉粉。将凉粉抓起来，放在碗里，调上辣椒蒜、酱油醋，“啊呀呀，能把人香死。”煤老板最喜欢这样感叹。可是，贫穷的小煤老板吃不起一碗凉粉。每次上街赶集的时候，小煤老板都站在凉粉摊子的前面，流着漫长的口水，迈不动一步。

后来，暴发了的煤老板在家中专门雇佣了一个凉粉厨师。这个厨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煤老板做一碗他小时候无限向往的凉粉。

每逢客人来的时候，煤老板也会请他们吃凉粉。他唿噜唿噜地吸溜着嘴边的凉粉，感慨地说：“我这个人啊，从来不忘本。吃遍了山珍海味，还是喜欢咱这里的凉粉。”

煤老板小时候非常穷，穷得裤子后面补丁摞补丁，一层层的布垫在屁股后面，缝纫线转着圈缝在一起，让他屁股后面的裤子看起来像罗盘一样。小煤老板只有这一条裤子，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这条裤子，夏天的时候单穿，冬天的时候给里面套上棉裤。小煤老板的裤缝里寄生着累累的虱子，像秋天枝头上累累的果实。小煤老板经常正在和人说话的时候，就会把手伸进裆部，一摸，就摸出了一枚干瘪的虱子。那时候，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害羞。他还会给别人说：“你看看，咱穷汉娃身上的虱子都是瘪瘪的，人家财东娃身上的虱子都是滚圆滚圆的。”穷汉娃小煤老板对财东娃充满了无限仰慕和敬仰。

由于积年累月都穿着同一条裤子，小煤老板的裤子变得薄如纸。那时候，他上初一，同班同学中有一个吃商品粮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是生猪收购站的过磅员，母亲是供销社的营业员。吃商品粮的女同学名叫叶倩，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人家出身高贵，不像那些农村的土丫头，农村土丫头的姓名都是三个字，而且都是叫什么花，什么香，什么红，什么妮，一听知道父母没文化。

叶倩和同班的农村丫头不一样，她的皮肤很白，身体散发着雪花膏的香味。当农村丫头都是扎着两个辫子的时候，她扎着一根马尾辫，扎辫子的皮筋上还点缀着两颗圆圆的闪光的玻璃球。叶倩的衣服也和农村丫头的土布衣服不一样，她有好几件料子衣服，有的是笔挺的的确良，有的是唿噜噜的凡立丁，有的是结实的涤卡。她还有两双皮鞋，一双红色的，一双黑色的，还有一双雨靴。而那时候的农村丫头都是那种手工制作的绑着鞋绊的平底布鞋，一到下雨天就会被灌湿。

叶倩那时候是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孩子的梦中情人，来自乡村的男孩子们都以能够和吃商品粮的叶倩说一句话为荣，但是，高高在上的叶倩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像个骄傲的公主一样，就连望向他们乡村孩子的眼神都是斜着的。叶倩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她的朋友都是那些同样来自公社大院和镇子上各家单位——邮电所、配种站、铁木业社、派出所、拖拉机站等等——的吃商品粮的孩子。

叶倩也是小煤老板的梦中情人，上初一的那年夏天，有一天午后，叶倩穿着裙子，风吹过来，裙子下露出了叶倩两条白得炫目的大腿，还有大腿根部的褶皱。小煤老板是无意中看到了叶倩的大腿的，那一刻他如遭电击，原来女人的大腿会如此美丽。叶倩的大腿唤醒了小煤老板懵懂的性意识，他心中一种东西在左冲右突。当天夜晚，小煤老板梦见了叶倩，叶倩在他的面前一层一层地脱衣服，最后露出了大腿根部的褶皱……天亮后，小煤老板发现床单湿了。

此后，小煤老板开始了漫长的伴随一生的手淫。那时候，每天夜晚，他都会边首印，边在嘴巴里悄声唿唤着叶倩的名字。叶倩在他的心中，比刘晓庆更美丽。

小煤老板无数次地幻想着叶倩能够做自己的老婆，能够和叶倩干那种事情。可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件事情，彻底打碎了小煤老板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天，小煤老板依旧穿着他那条形影不离的破裤子，和同班同学在操场玩丢手绢，丢手绢是那时候的孩子最喜欢玩的游戏，“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叶倩把手绢丢在了小煤老板的后面，跑过一圈后，反应迟钝的小煤老板还乐哈哈地鼓掌欢笑，他被抓住了，要求在圆圈中间表演节目。小煤老板突然一起身，久经考验的裤子一声脆响，裤裆裂开了，露出了屁股。全班同学都哈哈大笑。

小煤老板羞愧交加，他紧紧地夹着大腿，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的少女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眼看着梦中情人叶倩，却发现叶倩笑得直不起腰。后来，当全班的笑声渐渐停歇后，叶倩还在酣畅淋漓地大笑。

小煤老板对叶倩充满了仇恨。

此后，叶倩回家后，小煤老板就偷偷地跟在后面。叶倩的母亲在镇子外的空地上种了一点蔬菜，菜地的旁边盖了一间厕所，欢迎过往路人进来大小便，而那些粪便则可以浇菜地。叶倩每次放学后，都会把忍了几个小时的大小便排泄在自己的厕所里，希望能够给菜地多做贡献。小煤老板掌握了叶倩的这个规律后，就在厕所外的砖墙上抠了一个小洞。每天，当叶倩急急忙忙跑进厕所的时候，小煤老板则急急忙忙奔向厕所后面。

有一天，小煤老板的这种行为被镇子上一伙出外散步的吃商品粮的大人发现了，他们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踩着小煤老板，用戴着戒指的手掌狠狠地扇着小煤老板，他们把小煤老板打得满脸是血，然后用绳子牵着来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穿着白上衣蓝裤子的警察说，这么小就会耍流氓，长大了还得了？小煤老板又遭到一顿毒打。

后来，小煤老板被牵到了全校师生大会的讲台前，批斗了一番后，开除了。

小煤老板脸上带着血迹，背着空空的馍布袋，一步一步走向回家的路。走出了很远，他站在山顶上，看着暮色中的校园，听着校园里的整齐歌声，他喊道：“叶倩，我一定要操你。”

二十年后，小煤老板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

学校将犯了生活作风错误的小煤老板推向了家庭，家庭将他推向了社会。那时候，生活作风问题是人生最大的问题。

那时候有一种罪名叫做“偷看犯”，专指偷看女性的男性。小煤老板的年龄不够十八岁，而十八岁则是要判刑的。就在小煤老板偷看叶倩被人发现后不久，一名中年男子偷看一对吃商品粮的男女做那种事情，被人发现了，扭送到了派出所。在万人空巷的公捕公判大会上，这名青年男子被判刑一年，台下一名老人对着台上司法机关的方向吐了一口痰，立即也被逮捕了，老人的罪名是“蔑视执法机关罪”。

未满十八岁的老煤老板是幸运的，他是一条漏网之鱼，他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老实巴交的极好面子的父亲看着犯了生活作风错误的小煤老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将小煤老板绑在树上，打折了两条木棍。夜晚，小煤老板趁着村庄熟睡，一瘸一拐地逃离了。

那一年，小煤老板十四岁。

他开始了改变自己一生的流浪生涯。

在流浪途中，小煤老板捡拾破烂换钱，而那时候的人们普遍都很穷，人们敝帚自珍，所有能够卖钱的东西都视若至宝，捡拾不到破烂的小煤老板就去乞讨。人们看着这个穿着一条屁股后面呈罗盘状裤子的脏孩子，总会给他一些吃的。

他饥一顿饱一顿。

县城附近的山沟里，有一家国营煤矿，那时候的所有单位都是国营的，只有农民才不是国营的。国营单位的人旱涝保收，每月按时领取着国家发放的薪水，他们都是吃商品粮的；而靠天吃饭的农民不但享受不到国家的任何福利，还要把每年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送给国家，他们是吃农业粮的。我记得小时候每逢麦收季节，乡村的墙壁上到处写着“踊跃交纳公粮”，“交纳公粮光荣”的大幅标语，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张宣传画，画面上一片麦田，麦田旁一条笔直的大道，大道上奔走着交纳公粮的喜气洋洋的马车，我忘记了这幅宣传画的名字。事实上，农民交纳公粮一点也不踊跃，也不光荣，更不喜悦。但是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更没有人敢拖欠公粮。拖欠公粮是要被绳之以法的。当那些领取着国家工资的人吃着农民交纳的公粮时，农民却在嗷嗷待哺。

那些年里，政策的最大受害者就是农民。叶倩和小煤老板尽管都坐在一间教室里念着“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但是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两个世界水火不相容。吃商品粮的和吃农业粮的，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阶级。尽管他们同样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但是一个衣食无忧，一个饥寒交迫；一个子承父业，一个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充分享受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一个被榨干了血汗却还被光荣被喜悦。

小煤老板大名叫做张跃进，小名叫做黑娃。即使在他成名后，人们都还是叫他黑娃，他的大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了。

黑娃在国营煤矿乞讨。

多年后，回想起自己过山车一样的人生，初中一年级肄业的黑娃发出了和我一样的感慨：“偶然决定命运”。

黑娃一直没有忘记叶倩，无论是他在流浪乞讨的途中，还是坐在悍马里奔向五星级酒店的途中，无论是他撅着屁股挖煤，还是撅着屁股干那事，他都想着叶倩。他心中的叶倩总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吃商品粮的小少女，那个穿着裙子风一吹露出大腿根部褶皱的美少女。

黑娃一发迹后，就去找叶倩。那时候，他已经结婚了，已经有了两个光葫芦男孩。还有一些有实无名的男孩女孩，这些年来，黑娃一直永葆手淫本色，他一见到漂亮女子就想播种插秧。

他觉得他现在有资格和能力去找叶倩了，能够和这个吃商品粮的美少女面对面交谈了。而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然而，二十年过去了，那所初中的窑洞全部换成了两层楼房，黑娃所有关于初中的记忆全部被抹去了。从这座小院走出的永远都是天真烂漫的笑脸，而从这座校园走出的叶倩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叶倩的父亲当初在生猪收购站，母亲在供销社，然而，镇子早就没有了生猪收购站，也没有了供销社、拖拉机站、配种站、铁木业社，所有关于计划经济时代的烙印，几乎全被抹去了，古老砖墙上的赭红色方块字体也旧貌换新颜，当初的“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要反修防修”已经模煳不清，而取而代之的是旁边更大更夸张的“一胎上环，二胎结扎，无证生育，牵牛拆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谁在这里尿尿，我操他妈。”计划生育标语对面的墙上，也有一行标语，上面写着“群众有困”，让人莫名其妙，转过弯后，终于看到了下半句：“难找警察”。

找不到叶倩，黑娃怅然若失。

后来，黑娃走进了派出所。二十年前，他因为偷看叶倩撒尿，在这里遭到一顿毒打。二十年后，他让警察帮助他找到叶倩。派出所所长和煤老板黑娃是好哥们。

坐在派出所所长的办公室里，听着所长满口答应，想着当初在这里一顿暴打的情景，黑娃感慨，这世界变化快。黑娃还是黑娃，叶倩还是叶倩，黑娃的心中翻涌的还是同一件事情，而他受到的待遇却天壤之别。

这世界变化快。

这一切恍若隔世。

二十年来，黑娃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倩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黑娃在国营煤矿乞讨的时候，叶倩被以内招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进入供销合作社做了一名营业员；当黑娃被地痞流氓暴打的时候，叶倩坐在有限的商品货架前的凳子上悠闲地啃着瓜子；当黑娃拖着煤筐在矿井下死里逃生的时候，叶倩开始了约会，享受一个吃商品粮的人能够享受到的物质爱情；当黑娃在矿井深处的黑暗中一次次叫着叶倩的名字手淫的时候，叶倩走进了洞房花烛夜，春眠不觉晓，处处有人搞，夜来叫床声，处女变大嫂……

后来，两人的命运都像过山车一样，经历了任何人也无法想象的遭遇。供销合作社惨淡经营，在全民从商的四面楚歌声中，不得不宣布破产，曾经的骄傲孔雀叶倩，成为了下岗职工。煤矿企业改制，脱光裤子赌一把的黑娃成为了煤老板，曾经的国有资产现在全部成为了他个人的私有财产，他一天的利润就相当于很多人一辈子的收入。

黑娃赌赢了。而且他一坐在麻将桌边，一拿起牌，就是一个“天和”。

这些年里，这些精彩纷呈的现实生活，是小说家打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怪异和荒诞，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想象空间。生活在今天的人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一种什么场景。

成为了煤老板的黑娃开始寻找初恋情人叶倩。

叶倩来到了一座地级小城市里做生意，她和丈夫开了一间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生火烧水，每天天很晚还要揉面洗锅。当黑娃开着悍马在一条偏远的小巷里找到叶倩的时候，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粗笨中年妇女，就是自己冰清玉洁的初恋情人叶倩。时间太可怕了，它能不声不息地把一个美丽的少女变成一个丑陋的农妇，它能够像雨水一样冲刷你所有的青春容颜。一个人的青春是如此短暂。

然而，即使面对一个反应迟钝、容貌丑陋的中年妇女，黑娃还是激情澎湃，因为这是他的初恋情人，这是他的心中偶像，他一定要实现自己二十年前的一厢情愿的梦想。

黑娃开着悍马，带着叶倩来到了野外。在车上，他就办成了那个事。叶倩没有拒绝。

把叶倩送回包子铺后，黑娃把一个黑色的皮包交给了叶倩，皮包里有１０万元。

和所有煤老板一样，黑娃都喜欢把整捆整捆的钱放在车里。

此后，黑娃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都很下贱，曾经的梦中情人叶倩就这么容易和他干了那种事情，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不能得手呢？从叶倩开始，黑娃开始了对昔日女同学的大扫荡，凡是他小时候喜欢的女生，都无一幸免。

黑娃是宣言书，黑娃是宣传队，黑娃是播种机。黑娃的悍马开到哪里，哪里的人就知道肯定又有一个女人遭殃了；黑娃的奢靡和纸醉金迷，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煤老板这个阶层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黑娃的种子洒遍了他涉足过的每一个地方。

黑娃的口袋里须臾不离一种东西：伟哥。

黑娃就是一头种猪。

小时候，黑娃在镇子上看到过种猪配猪的情景，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有场景，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民们，赶着自己家的母猪，长途跋涉来到镇子上的配种站里。配种站里那些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打开圈门，放出种猪。种猪一看到母猪，就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在母猪一阵怪异的叫声中，种猪幸福地颤抖着，完成了自己的播种使命。

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连母猪配种也要定向分配。农民家饲养的公猪是没有资格和母猪交配的，这些公猪一旦性成熟，就要被结扎，永远无法完成自己传宗接代的天赋神权。那时候乡村里有一种职业叫做“劁匠”，它们的肩头绑着一片红布条，走村串巷，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公猪做结扎手术。这种职业现在已经灭绝了。配种站里的那几头养尊处优的种猪，占据了全镇所有公猪的交配权，它们随意与全镇所有母猪交配，它们的种子洒遍了全镇的各个角落，他们可以随意地传宗接代，想生几胎就生几胎。

黑娃就是这样的一头种猪。

和我们那里的很多富翁一样，黑娃每天的内容只有两个：钱和女人。钱，他不缺；女人，他也不缺。

在那个时代里，当欧美的富豪们将巨额财富回报社会，从事慈善事业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富翁却像种猪一样到处播种。欧美的富豪们依靠的是个人奋斗，我们这里的富豪们是拜政策所赐。欧美的富豪们是在一种相对公平竞争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我们这里的富翁们则是依靠私人关系和金钱铺路而成为既得利益者。

钱来得这么容易，黑娃他们当然不会珍惜。

很多年后，当后代们来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们会用怎样的语气来谈论，史书中又会留下一笔什么样的记载。他们会说，这是鸡屁股（ＧＤＰ）节节攀升的时代，是煤老板纵横天下的时代，是赢家通吃一切的时代，是一个后世人无法想象的时代。还是一个“太平盛世的和谐时代”。

这是一个煤老板的时代。

9、两麻袋零钱买单

煤老板黑娃的很多故事流传在乡间，黑娃成为了人们口中一个最常出现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那一年出道的李宇春和周杰伦。

有一次，黑娃走进了一家饭店里，和几个狐朋狗友吃完饭后，才发现忘记了拿钱包。黑娃说下次来给钱，服务员不认识黑娃，坚决不同意。一同吃饭的朋友要付钱，黑娃坚决制止了。黑娃把服务员拉到了饭店门口，指着自己开来的奔驰车说：“你看着，我没有钱给你，我把这辆车给你抵饭钱。”黑娃从街道对面的五金店里拎出了一个榔头，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将奔驰车砸成了一堆废铁。黑娃笑着对惊呆了的服务员说：“好了，你们派人把收破烂的叫来，这堆废铁够你的饭钱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黑娃又吆喝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到这家饭店吃饭。吃完饭后，服务员结账，黑娃让两个保镖打开悍马的后车门，扛着两个麻袋走进了饭店。麻袋口解开，里面是满满两麻袋一分硬币和二分硬币。黑娃对前台结账员说：“算一算，俺们吃了多少钱，你从里面拿多少钱，剩下的我还要带走。”

黑娃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拉张凳子坐在了大堂门口，一人一根软中华，边将大堂抽得乌烟瘴气，边快活地聊着天，间或还将一口口浓痰恶狠狠地吐在地面上，也将烟头狠狠地摔在地面上，再踏上一只穿着鳄鱼皮鞋的脚。两个结账员一分硬币、二分硬币地计算着，忙得满头大汗，黑娃还故意在旁边大声喊：“算好了没有，俺们工作还忙得很，快点啊。”

黑娃这帮子与煤炭有关的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们，整天的工作就是吃吃喝喝，日日戳戳，他们有的是时间来陪你玩。

大堂经理走过来了，她很有礼貌地说：“先生，对不起，请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黑娃也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我会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有客人从门口走进来，看着大堂里烟雾腾腾的景象，皱起了眉头，黑娃又会不失时机地催促一句：“算好了没有，俺们工作还忙得很，快点啊。”

客人看着这一帮歪七扭八地坐在大堂里的黑脸汉子，又看到两个狼狈不堪的结账员，就转身离开了。

那天一直忙了两个多小时，两个结账员才算清了账目。临离开的时候，黑娃非常有礼貌地对结账员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两个保镖把剩下的硬币扛进了悍马里。

第三天，黑娃又来了，黑娃领着更多的狐朋狗友进来了。黑娃一进来，两个结账员的脸都绿了。

依然是点菜，依然是吃饭，吃饭后依然是买单。黑娃一招手，两个保镖又从悍马的后车门扛出了两个麻袋。麻袋口解开，这次不单单有一分钱硬币，还有一分钱纸币，硬币和纸币夹杂在一起。

两个保镖解开麻袋口后，两个结账员差点哭了。

一个瘦小的穿着黑色西装的女子从洗手间走出来了，她是今天的大堂经理，这两天她一直在休假，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他没有见到前天黑娃怒砸奔驰的那一幕，也没有见到昨天服务员数钱数了两个小时的那一幕。

大堂经理走到了收银台前面，看看那两麻袋的零钱，又看看站在一边的黑娃，好奇地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黑娃嬉皮笑脸地说：“我是收破烂的。”

大堂经理脸上马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她走开两步，对一名服务员说：“怪不得这么多零钱，原来是收破烂的，如今生活富裕了，什么人都能进高档饭店。”

大堂经理坐到了老板桌后，不再搭理黑娃一行。皮肤黝黑粗糙的黑娃，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经常来这家饭店吃饭的有钱人都是皮肤细腻，器宇轩昂，头发统一梳向后面，那种发型叫做“领导头”，黑娃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来自下层社会，来到这里开洋荤的乡巴佬。这样的人没有多少钱，他们一年半载才会来这里一次。大堂经理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为他们浪费自己的热情和表情。

大堂经理坐在老板桌后，看着从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黑娃叼着一根香烟，来到了大堂经理的面前，他笑嘻嘻地说：“妹子，打火机用一下。”

大堂经理从桌子下拿出了打火机，想给黑娃点烟。按照她们的要求，每一个客人需要打火机的时候，她们必须替客人点燃。黑娃摆摆手，大堂经理乐得清闲，把打火机递过去，她才不愿意给一个收破烂的男子点烟。

黑娃左手拿着打火机，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百元大钞，手指一拨，百元大钞变成了一把扇子。黑娃擦燃了打火机，点燃了扇子，火焰腾腾燃烧着，黑娃凑近嘴巴点燃了香烟。火光照亮了大堂经理一张目瞪口呆的脸，也照亮了饭店里所有人脸上的目瞪口呆。

黑娃点燃了香烟后，又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收银台前，他对两个呆若木鸡的收银员说：“算好了没有，俺们工作还忙得很，快点啊。”

善于见风使舵的大堂经理马上迎了上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她点头哈腰地对黑娃说：“大哥，大哥，请坐，请坐。”她把一张椅子搬到了黑娃的后面。

黑娃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手肘拄在桌面上，手掌撑着下巴，对大堂经理看也不看。现在，大堂经理不摆谱了，轮到他摆谱了。

大堂经理趴在黑娃的后背上，用她的奶子装着无意地蹭着黑娃，她的手指在黑娃的肩膀上敲敲打打，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说：“大哥，大哥，您就甭难为妹子了，您就用大钞票付了帐吧。”

黑娃的脸上冷若冰霜，他淡淡地说：“我的大钞票都是用来点烟的，小硬币才是付账的。”

大堂经理的脸上笑容凝结了，手指也凝结了。顿了顿，她回头怒气冲冲地对收银员喊道：“快点数钱啊，还等什么？”

两个收银员哭丧着脸埋头数钱，黑娃一行坐在大堂里等着，他们都在抽烟，将大堂抽成了烟雾弥漫的浴室。想要吃饭的客人走进了大堂，抽抽鼻子，又出去了。大堂经理站在老板桌后面，手足无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次，两个收银员数了三个小时的零钱，她们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不能动了。

第四天，黑娃又来了。

黑娃带着狐朋狗友一走进来，一个胖胖的服务员马上迎了上去，态度极其谦恭地说：“对不起，今天的饭菜卖完了。”

黑娃们拉张凳子，散落地坐在大厅里，黑娃看着几米开外的桌子上，几个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饭，就悠然地说：“不着急，我等你们做好了饭菜，再吃。”

服务员接着说：“没有厨师了，饭菜做不出来。”

黑娃依然不急不恼，他说：“厨师干什么去了？”

服务员说：“上街去了。”

黑娃站起身来，马上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大义凛然地说：“工作时间溜岗上大街，这是不对的，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怎么能这么做呢？每一个员工都必须爱岗敬业。告诉你们老板，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黑娃又坐下去了，他低声说：“我等厨师回来。”

黑娃们坐在大厅，并且一人占据了一张桌子，严重地影响了这家饭店的生意，有客人进来吃饭，一看到每张桌子上都有人，就走出去了，门迎想拦也拦不住。

那个瘦小的大堂经理看着这种阵势，又不得不出面了，她像个鸨儿一样，满脸都是笑容，眼角笑出了一条条放射状的皱纹，她走过去拉着黑娃的胳膊说：“大哥，咱是有身份的人，咱不在这里等，咱进包间去。”她边说边用奶子蹭黑娃。

黑娃黑着脸，轻描淡写地说：“咱没有身份，咱是收破烂的，没进过包间，进了包间都不知道饭咋个吃。”

大堂经理异常难堪，她犹豫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黑娃眼睛望着大厅里几桌吃饭的人，那些人也望着黑娃他们，他们看出来黑娃们来者不善，囫囵吃了个半饱，就仓皇离开了大厅。

这是黑娃连续四天来第四次进这家饭店，每一天的事情经过都留给人们谈论不尽的话题和无限想象的空间，这条街道上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肤色黝黑的胖子，先砸奔驰，后付零钞，又用大钞票点烟抽，现在他又来了，人们奔走相告，围观在饭店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今天的情景剧上演。

大堂经理又走进了大厅，手中还握着电话，她依然陪着笑，但是那种笑容已经虚假得像一朵塑料花，她对黑娃说：“我们老板说了，给你把这几天的饭菜钱退了，你快点走吧。”

黑娃很认真地说：“那怎么能行？不能退啊，不能退，咱不能沾你的便宜。欠债还钱，吃饭付款，自古以来，天经地义。”

大堂经理没辙了，她态度诚恳地说：“我说的是真的，真的给你退钱。”

黑娃态度更诚恳地说：“我也说的是真的，真的不能要你的钱。咱一个收破烂的，尽管没钱，但是有骨气。”

无可奈何的大堂经理又走了出去，此后没有再现身。大堂里的收银员和服务员都靠墙站立，满面惶恐，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突然响起了喧哗声，围观的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路，一条黑魆魆的大汉威风凛凛地走进来，他大声喝道：“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来这里闹事？”

煤矿都在乡下，饭店在县城，黑娃在乡下生活的时间比县城更多。在我们家乡，拥有像黑娃这样财富的煤老板多达数十个，哪一个开煤矿的，没有在那几年里迅速暴富？他们天文数字的资产，连他们也不敢相信。

所以，在县城里，煤老板黑娃没有多少人认识，今天黑娃就是想扬名立万，拿这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饭店来开刀祭旗。

和那些资产来路不明的贪官李局长们不同，煤老板黑娃们都做事张扬，异常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

那天，黑大汉进来了，袒胸露腹，肚子上的黑毛打着卷，拧成旋，这幅形象不像郑屠就像牛二，一看就是乡间那种只长肥肉不长脑子的莽汉。黑大汉走进来后，傲慢地环顾四周，大声喝叫：“谁他妈的在这里闹事？”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黑娃身上，黑娃坐在凳子上，连黑大汉看也不看，擦燃打火机，用大钞点着香烟。

黑大汉明白了今天这里的主角是黑娃，又看到黑娃这种很拽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在这条街道上，只有他敢拽，别人没有经过他同意，怎么敢拽，而且就在他眼皮底下拽，这实在让他生气。他雄纠纠气昂昂地指着黑娃问：“得是你？得是你？你牛匹个锤子，得是想……”

黑大汉的后半句还没有说出来，就像一袋土豆一样声音沉闷地倒在了地板上，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身材高大的男子，那是黑娃的保镖。

黑娃继续抽着烟，眼睛望着窗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看也不看，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大汉动作迟钝地爬起来，他骂黑娃的保镖：“把你妈肏的，敢打老子，你得是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黑大汉又倒在了地上。这次，摔得比上次更重，更干脆。

黑大汉爬在地上，偷眼看着大厅里的人，每张桌子边都坐着一个人，都不认识，看起来应该是和黑娃一伙的。黑大汉很后悔自己单独一个人来了，操他姥姥的饭店老板只说有人来闹事，没有说来了多少人，连摔两跤，这下丢人丢大了。黑大汉不敢爬起来，他担心爬起来又会被打倒。黑大汉一直信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古训，所以他才能从优胜劣汰的街头斗殴中活到了今天。黑大汉灵机一动，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黑娃保镖的攻击范围，这才仓皇爬起身来，他边逃向门外，边大声喊道：“你们等着啊，不要走，你们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黑大汉逃跑也要逃得光明磊落。

黑娃一直等着黑大汉，可是黑大汉没有再来。地痞流氓走了，谁还会再来？

突然，黑娃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洪哥打来的，在这座县城里，没有人不知道洪哥。你可以不知道县长的名字，但是你不会不知道洪哥的名字，关于洪哥的各种故事在老中青三代人的嘴巴里流传，黑白两道的人提起洪哥肃然起敬，普通百姓提起洪哥森然惊悚。

几十年来，洪哥都是县城的黑帮老大。在周边县城里，黑帮老大像割韭菜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然而在我们县城，洪哥屹立几十年而不倒。原因在于，洪哥与时俱进。

二十年前，洪哥依靠砍杀起家，手下纠集了一帮弟兄，这些弟兄都学过武功，有的还专门去少林寺周边的武校进修了。这一批亡命之徒，从南关杀到了北关，从东街杀到了西街，荡平了县城大大小小的帮派。那时候，他们以打人为乐，遇到看不顺眼的人就大打出手，遇到手下弟兄受欺负了，就倾巢报复。那时候，每到夜晚，县城街巷流淌的都是少年血。

１０年前，洪哥在省城一名黑帮成员的指点下，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注册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业务范围广阔，既有工程建设，又有房地产开发，既有运输行业，又有屠宰领域……洪哥手下有八大金刚，这八大金刚各负责一个行业领域。洪哥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就积累了巨额财富。他通过官员运作，以极低的价格买地，又以较高的价格卖出；只要他的公司参与招投标，别的公司就只能退避三舍；所有的长途客运车辆，所有的煤炭运输车辆，都要定期给洪哥的公司缴纳保护费……洪哥有一套完整的企业管理体系，据说他的公司里，有好几个工商管理专业的硕士学士。洪哥管理抓大放小，他只把持着县城里主要的经济领域，而把一些鸡零狗碎的利润空间放给了黑大汉这样一些新崛起的地痞流氓，这样也就避免了新流氓对他这样的老流氓进行冲击。

现在，洪哥已经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与官员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他是一个成功人士的形象。

洪哥在短短的十年里，积累了亿万财富。他是县域里所有地痞流氓仰慕的对象。

我见过洪哥，那时候还在县城做公务员的时候就认识洪哥。和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地痞流氓不一样，洪哥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皮肤白皙，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洪哥看起来就像公务员，从他的外表找不到一丝一毫黑社会的痕迹。

那时候，县城的人就说，在我们那里，“当官的都像黑社会，黑社会都像当官的。”洪哥对老百姓笑容可掬，他早就摆脱了最初打打杀杀的境界，他待人和善，还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倒是我们那里的官员们面对老百姓凶神恶煞，遇到上访的人，就冒充地痞流氓关押痛打。

和普通的黑社会不同，洪哥有文化，喜读书，满腹经纶。据说，洪哥最欣赏的人是石达开，石达开认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做到“四要八如”。所谓“四要”：要胆敢勒马走悬崖，要能够弯弓射明月，要舍得头颅做酒杯，要坚决饮尽仇敌血。“八如”为：心黑如漆，胆硬如钢，好色如命，酗酒如泥，挥金如土，厚义如天，杀人如麻，视死如归。也正是因为洪哥具有石达开所说的这些胆色，他才能一直占据着黑社会的头把交椅，手下弟兄几十年来，唯洪哥马首是瞻。

洪哥认识黑娃，黑娃也认识洪哥，他们的交情很不错。在我们那里，做大生意的，没有不认识洪哥的。

那天，黑大汉狼狈逃窜后，饭店老板又托人找到了洪哥，都是道上混的人，洪哥面子上抹不开，就打电话给黑娃。

洪哥：“听说你在饭店闹事，咋回事？”

黑娃：“这事跟你有没得关系？”

洪哥：“饭店老板找了我一个兄弟，兄弟让我出面问问。”

黑娃：“洪哥，你说咱俩关系咋样？”

洪哥：“好。”

黑娃：“咱俩关系好归好，但跟这饭店的事情是两码事，辣子一行茄子一行，兄弟我丢不起这人，没钱人家不叫走，今个就要把面子拾起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洪哥：“那你看着办吧。”

洪哥挂断了电话，他懒得再理这件事情。饭店的保护费是黑大汉之类的小地痞收的，又没有分洪哥一分钱，就让黑大汉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去吧。

饭店老板一直没有出面，他不敢出面，他知道自己一出面，就会遭到黑娃们的羞辱，此后，他就无法再在这条街道上立足。他躲在家中，不断地打电话，询问谁和煤老板黑娃熟悉，谁能够在黑娃面前说起话。

黄昏时分，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进了饭店，他一看到黑娃就喊：“你个挨球的，还不快滚！”

所有围观的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中年男子，眼里闪烁着激情的火花，他们盼望着今天能够有一场火星四溅的打斗。生活太枯燥了，需要煤老板这样蛮横不讲理的角色来调剂。

黑娃听到了声音，也斜头看着中年男子。他一看到中年男子那张臃肿的脸，就赶紧站了起来，他满脸都堆着笑容：“张局长，啥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张局长说：“你个挨球的，吃了喝了没屁事干，就胡骚情呢，赶紧给老子滚。”

黑娃讪讪地笑着，脸上是一种很受用的神情，他一挥手，那些狐朋狗友们都出去了。黑娃走在最后，他对张局长恭恭敬敬地说：“张局长，兄弟啥时候把您请一顿。”

张局长神气活现地挥挥手，懒得再和黑娃说话。

黑娃走到了悍马车前，回头望着这家饭店，和饭店里看不到的张局长，他怒气冲冲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把你妈肏了，你牛皮个锤子，你不在这位子上，谁会鸟你？”

黑娃铩羽而归。他不害怕地痞流氓，不害怕黑社会，可就是害怕张局长。

10、得罪小人

张局长就是我们那里的“穆二小”。

张局长的官职是煤炭管理局局长，是每个煤老板的顶头上司，这是他名义上的官职。而暗地里，张局长是所有煤老板的“中间人”，煤老板之间，煤老板和别人之间的矛盾，一般都会找张局长调解，张局长收取手续费。我们老家的煤老板做事都非常高调，动不动就说“用钱砸死你”。他们为所欲为，欺男霸女，简直比高衙内还高衙内，可最后总是没有什么事，连监狱都不用蹲坐。为什么？他们有钱，一百万不能摆平，就出一千万，官场里没有不吃腥的猫，老百姓没人了，就只能要钱。出多少钱，和双方当事人谈判，这一般都是张局长谈判，张局长是煤老板的代言人。

张局长是煤矿里的黑社会，没有哪一个煤老板不害怕他。让哪个煤矿多产煤，哪个煤矿限产，这还不是张局长一句话的事情？多产煤，一天就多收入几万元；少产煤，一天就损失几万元。张局长的权力极度膨胀，张局长的权力又没人监督。所以，张局长在煤矿行业里像黑社会老大一样说一不二，没有人不敢不听他的话。事实上他就是煤矿里的黑社会老大。

黑娃得罪不起张局长，没有那个煤老板能够得罪起张局长。

黑娃铩羽而归。他的面子没有拾起来。

黑大汉也铩羽而归了，他的面子在饭店里丢尽了。

黑大汉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小兄弟，一个叫吴明，一个叫肖仇。这两个刚出道的小弟兄，跟着黑大汉混饭吃。他们刚刚从高中辍学不久，每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泡在录像厅里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垃圾港台片。他们幻想着能够成为黑帮老大，吃香的，喝辣的，女人挑着玩。在那个时代，成为黑帮老大是几乎所有不良少男少女的终极梦想。

吴明看到黑大汉满脸的颓唐，就问怎么回事。黑大汉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刚才遭受的屈辱。吴明跳起来说：“这事大哥不用伤心，看我们的，我们把这狗日的黑娃做了。”

初生牛犊不畏虎，因为初生牛犊并不知道老虎的厉害。吴明和肖仇这两个不良少年就是初生牛犊，他们并不知道煤老板在当地是跺一脚地皮也要颤抖的狠角色，他们只知道报仇，替黑大汉报仇。大哥和我们是兄弟，大哥的仇恨就是我们的仇恨——垃圾港台片上的台词都是这样说的。

他们回家一人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砍刀。

那个时候，我们县城的大街上有很多录像厅，录像厅的门口立着一些木板制成的招牌，招牌上粘贴着录像片的广告，广告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袒胸露乳，面目狰狞的大汉舞刀弄棒，血腥与性欲齐飞，刀片共奶子一色。各种各样的躁动充斥在整条街道，燃烧着荷尔蒙过剩的少年血。很多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经常躲在录像厅里，完成了最初的性教育，和对这个社会的最初认知。

吴明和肖仇从初一开始，就是录像厅的常客，他们一有时间就会钻进这些臭烘烘的激荡着各种恶劣气味的小房间里，抬头仰望着摆在半墙上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播放着式样翻新的床上动作，和鲜血飞溅的动人画面，让这两个逃学的少年百看不厌。困了，他们就把书包枕在脖子下，躺在棉絮毕露的破沙发上安然入眠。

也是在录像厅里，两个不良少年谙熟了黑社会的章程条文。在黑社会里，一定要跟对老大，跟对了老大就威风八面，跟错了老大就灰头土脸。加入黑社会，是他们由来已久的理想。

录像厅里有一个青年，刺着多处纹身，他号称是本条街道上的黑帮老大，他向吴明和肖仇炫耀自己的纹身说，江湖上有很多帮派，每个帮派都有不同的纹身，不同的纹身也代表不同的地位，像他这种身上有着多处纹身的，就是江湖大佬级别的。他还向两个少年讲起了自己的传奇经历，说他孤身一人在邻县的闹市区三进三出，打得上百名地痞俯首称臣，而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狗崽。他是因为抢夺这只名贵的狗崽而和他们结下了“梁子”。“梁子”是江湖黑话，录像里的黑社会经常会这样说，而现在从纹身青年的嘴巴里说出来，让两个少年更加坚信了他是江湖大佬的判断。

于是，两个少年开始尊奉纹身青年是老大，他们舍不得吃早点，把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拿出来，请纹身青年喝酒，纹身青年也就幸福地笑纳了。在酒桌上，他们听着纹身青年讲述自己的革命历史。纹身青年满面红光，那是喝酒喝的；他们也满面红光，那是因为激动而气血上涌造成的。

有一天，三人正在录像厅里海聊，纹身青年又在讲述自己那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往事，让两个眼睛亮晶晶地少年心驰神往。突然，录像厅恶迹斑斑的布门帘被掀开了，走进了一个黑大汉。这个黑大汉就是在饭店里接连不断地表演狗吃屎技艺的黑大汉。黑大汉这天是来收保护费的，这条店铺上的每家店铺每月除了定期缴纳工商税务费用外，还要定期给黑大汉缴纳保护费。黑大汉的生活来源就是这些保护费。

黑大汉坐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听着纹身青年接连不断地吹嘘自己的革命家史，声音盖过了电视里面的声音，就很气愤，他指着黑暗中的录像厅吼道：“谁他妈的在那搭放屁？给老子滚出来。”

纹身青年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被人打断了，也很气愤。他向后看了一眼，看不到人，就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喊道：“你他妈的才放屁，你他妈的从哪里滚出来？”

黑大汉怒火中烧，在这块地盘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像一座铁塔一样摸着连椅，慢慢逼近了前排。

纹身青年看到黑大汉站起来了，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他很后悔。他想躲避，但是又不好意思在两个小弟面前露怯，毕竟他是自己口中的江湖大佬，是打遍全县无敌手的黑道大哥。两个少年看到一场期待已久的战争终于开始了，他们兴奋不已，他们想着纹身青年一定会一拳将黑大汉的脸上打得阳光灿烂。

黑大汉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他像一只笨拙的棕熊，一步步挪到了前排。纹身青年在地上摸着，摸到了一块半截砖，他举起来，一下子砸在了黑大汉的面门上。黑大汉嗷地叫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他不明白是谁在暗中对他下了黑手。

纹身青年想着一转头砸翻黑大汉后，就夺路奔逃，可是，他低估了黑大汉的耐力，黑大汉皮粗肉厚，这一砖头就像砸在野猪的身上一样，砖头反弹回来，在地面上滚落了很远，而黑大汉只摇晃了一下，就站稳了。纹身青年想从连椅之间的过道中逃走，可是过道中站着黑大汉，他刚想把黑大汉推开，没想到黑大汉一操手，就将瘦小的纹身爱好者稳稳当当地拽在掌中。

那天，黑大汉给吴明和肖仇上了一堂生动的实践课，要想在黑社会混，就必须心狠手辣。嘴上功夫独步天下的纹身青年，却不敢在手底下见真章，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抱着要害部位，把不要害的部位交给黑大汉肆意蹂躏。纹身爱好者在讲述中，总是把对方描写成这样的虾米姿势，而现在，他却在亲身体验。

黑大汉打累了，坐在连椅上喘气。纹身爱好者突然跳起来，像跨栏运动员一样敏捷地翻越连椅逃走了，录像厅里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如果他早早这样翻越，就不会挨打了。莫非黑大汉一顿暴打，将他打醒了。狗急跳墙，纹身爱好者急了，就会跳连椅。

我们县城的第一代纹身爱好者，被最低等的地痞打得抱头鼠窜。

跑了纹身爱好者，黑大汉一步步走向吴明和肖仇。两个初闯江湖的少年吓成一团，像两只在老猫爪子下颤抖的小老鼠。这时候，他们才体验到了江湖险恶，江湖上不仅仅有风光无限，还随时有杀身之祸。

黑大汉认定了这两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少年和纹身青年是一伙的，跑了一个，还有两个在这里，他要痛下杀手。在我们老家，那些地痞流氓们常常为了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走在大街上，对谁多看一眼，就有可能招来灾祸。

黑大汉的巴掌像蒲扇一样，他抡起来，准备落在两个少年光洁明亮的正在发育的脸上，没想到两个少年突然双膝下跪，他们齐声喊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小弟愿弃暗投明，为大哥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没有多少文化的流氓混混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两个少年口中的话都来自那些港台垃圾片中的台词，在录像片中，当那些黑帮老大火拼的时候，失败一方的小弟就要效忠胜利的一方。两个逃学少年，把录像当成了生活，也把生活当成了录像。

黑大汉机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下跪就表示臣服，他乐哈哈地扶起两个消瘦的少年，对他们说：“跟着大哥混，以后亏待不了你。”

黑大汉果然没有亏待他们。黑大汉收取整条街道的保护费，他有的是钱，他经常带着这两个跟班一样的小弟，出入大小饭店。两个少年终于开了眼界，原来当小弟不是给老大买烟买酒，请老大吃饭，而是跟着老大免费吃饭，免费享受老大的烟酒。两个少年这才享受到了黑社会的幸福感。他们辍学了，他们觉得跟着黑大汉混社会比坐在教室里学习“元素周期表”要充实得多。

由于黑大汉膘肥体壮，形同猛兽，整条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敢惹黑大汉。更多的时候，两个少年一人屁股后面别一把砍刀，跟在黑大汉的后面耀武扬威。一旦黑大汉和人发生了冲突，两名少年抽出砍刀，冲上前去。他们打人，也被人打；欺负人，也被人起伏。但是，黑社会就是这样的，舔着刀口过日子，脑袋别在裤带上——录像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那天，当黑娃的保镖将黑大汉一次次摔成狗吃屎的时候，两个怒火中烧的少年准备复仇。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打不过保镖，但是能够打过赘肉累累的黑娃。

黑娃的危机来临了。

1、上门砍杀

两个脑残少年开始了砍杀黑娃的前期准备工作。

一切工作都是以港台垃圾片为摹本的，他们从超市里买了一双女性长筒袜，套在了脸上，免得被人认出；又买了两双手套，免得留下指纹；他们还买了一块布匹，撕成四片，绑在鞋底，这是为了避免留下脚印。听说现在的科技很发达，根据脚印就能判断出凶手的体貌特征；他们还买了一把小刀，别在裤袋上，听说人死后，眼珠里还会留着凶手的影子，他们准备在杀死黑娃后，再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他们甚至还买了一根绳索，如果砍不死黑娃，就用绳索勒死他。

他们打听到黑娃在北关有一座独门独院，就决定埋伏在那里等候。

第一天晚上，他们藏在黑娃家院子对面的小树林里，睁大眼睛望着院门前的一切动静，一直等到黎明时分，还没有看到黑娃一根汗毛，而自己全身汗毛根根竖起。这一晚，小树林的蚊子们奔走相告，他们终于吃了一顿来之不易的人肉大餐。

第二天晚上，他们一人怀里揣着一盒风油精，又来到了小树林里，蚊子们大喜过望，又群起攻击，两个脑残少年一瓶风油精全部涂抹在身上，才抵挡住了蚊子们的轮番攻击。后半夜，黑娃还没有回来，他们也不知道黑娃会不会回来，听说黑娃在县城有很多套房产，而他们知道的，只有这一个。他们望着黑娃家院门的眼皮直打架，后来，他们睡着了，等到清洁工的扫帚扫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才醒来。睁开眼，看到满大街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怅然若失地走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来了，他们具有顽强的执拗精神，既然说要杀人，一定就要成功，他们觉得这是向黑大汉邀功的大好时机。午夜时分，一辆悍马停在了院门前，黑娃从车子里钻出来，他们兴奋得浑身哆嗦，手握砍刀，争先恐后地站起身，却发现悍马车里还钻出了四条大汉，其中一个人的手中还提着一根步枪一样的东西，那些黑魆魆的大汉看起来就让人生畏，更何况还有一杆比砍刀先进得多的步枪。

他们又争先恐后地蹲下身去，从树林的缝隙里，他们看到黑娃回到了院子里，院门关闭了，四条大汉点燃了香烟，然后开着悍马离开了，他们才敢站直身体。

他们又在树林里等候了两个小时，忍受了两个小时的蚊虫叮咬，估计黑娃这回睡着了，他们来到了院门前。一推，院门在里面关着。

吴明悄声问：“怎么办？”

肖仇说：“这种门在里面关着，只要没有插死，就能别开。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把我爸关在门外，每次我爸都能别开门进来。”

肖仇从裤袋里拿出小刀，顺着门缝塞进去，向下滑落，碰到了门关，然后一点一点拨开门闩。十几分钟后，一声脆响，门闩剥落了。

吴明抢先一步，推开院门。他还没有看清楚院子里的布置，就看到一团黑影扑了过来。那团黑影有牛犊一样大小，携带者风声。

吴明啊呀叫了一声，砍刀掉在了地上，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院子里还有恶犬。煤老板家的恶犬营养丰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一定富有战斗力。这可怎么办？垃圾港台片里没有黑社会与恶犬搏斗的场面，听说香港不让养狗。

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变成了一场始料不及的闹剧。

那头牛犊就是藏獒，我们那里的煤老板都有养藏獒的习惯。在目前中国的狗类中，最贵的就是藏獒，所以煤老板都养藏獒，他们花钱的宗旨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宝马最贵，买它；悍马出来了，比宝马更贵，再买；如果以后还有比悍马更贵的车子，我们那里的煤老板肯定又会争先恐后地购买。这些高档车子，即使买了后闲置在车库里，也不要紧，老子有的是钱，不能让别人比下去。煤老板的追求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黑娃的藏獒花费了５００万元，是从原始藏獒基地青海玉树购买的，据说现在只有在玉树的寺庙里，寺庙在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才有天然的纯正的藏獒，而其余地方的藏獒，已经因为杂交而血统不再纯正。

很长时间里，人们都在传说着那天欢迎那只藏獒的盛大空前的场面。几十辆清一色的悍马等候在郊外的机场，一字排开，每辆悍马前站立着两个戴墨镜穿黑衣的保镖，望着飞机降落的方向。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奇地望着这幅警戒森严的场面，他们还以为是布什总统或者普京总理要来了。藏獒一进入我们县域，场面更加热烈，每隔一公里，就有一支秧歌队，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的农民们，手舞彩绸，在喧天的锣鼓声中载歌载舞，他们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一群天真可爱的少先队员，每人拿着两朵小红花，踩着整齐的脚步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听老人们说，这种盛况只有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县城解放的时候，才有过。

黑娃有的是钱，他能够通过校长让系着红领巾的学生们列队欢迎他的藏獒，他也能够通过支部书记组织村民敲锣打鼓扭着秧歌欢迎他。在我们家乡，有钱能使磨推鬼，没钱就要磨推你。

在县域内，这条身价５００万藏獒的知名度仅次于黑娃。黑娃对待藏獒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备加珍惜，听说黑娃喜欢吃红烧肉，藏獒也每天都吃红烧肉；黑娃每天早晨起床喜欢喝一杯牛奶，藏獒的早点也是牛奶。全县人民都知道黑娃有一头牛犊样大小的藏獒，就是两个整天泡在录像厅里的脑残少年不知道。

那天晚上，藏獒一下子就扑倒了啊呀呀乱叫的吴明，在吴明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嫩屁股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吴明就爆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肖仇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黑娃的院子里关着这么一只模样恐怖的猛兽，他不认识这只威风凛凛鬣鬃披拂的怪兽，垃圾港台片告诉他，最凶猛的犬类也就是香港警察手中牵着的德国黑背，肖仇把这只怪兽当成了狮子。他喊着：“爸呀妈呀，这院子里咋还有狮子？”

藏獒扑倒了吴明后，又转过头来扑向肖仇。肖仇完全吓傻了，他忘记了逃跑，也忘记了喊“爸呀妈呀”，他看着月光下“狮子”白森森的牙齿，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他连动一动的勇气也没有了。

黑娃家院子里的灯光亮了，一个肥胖的男人跑了出来，他边跑边吆喝着藏獒，藏獒爪子搭在肖仇的肩膀上，吐着鲜红的舌头在肖仇脸上闻了闻，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胖胖的男子伸手抓住了藏獒脖子上的皮圈，呵斥着蠢蠢欲动的藏獒。肖仇喘过气来，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逃遁，屁股上血肉模煳的吴明，也突然醒悟过来，忍受着刺骨的疼痛，跟在肖仇的后面跑成了一溜烟。

胖胖的男子是黑娃家的厨师，他每天的工作只有两项：一个给黑娃做一碗凉粉，一是喂藏獒进食。在藏獒没有来到黑娃家的时候，他的工作更为单一，做一碗凉粉是每天唯一的生活内容。现在，他喂养的是两个动物。

两个少年跑远后，胖厨师将藏獒拉回来，突然，他看到朦胧的月光下，地面上躺着两条闪闪发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两把砍刀。胖厨师吓坏了，原来那两个小毛贼是来杀人的。而且，院门还是敞开的。

黑娃也醒来了，他提着双筒猎枪，大声喝问厨师怎么回事。黑娃一家人和保姆也都站在了院子里。厨师问：“谁回来没有关门？”

黑娃说：“我明明关了门的，怎么了？”

厨师跺着脚说：“啊呀，两个小毛贼别开了院门。赶紧追！”

矫健的藏獒身先士卒冲出了院门，迟钝的厨师摇摆着屁股跟在后面。然而，院门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月亮洒下的一地清辉。两个小毛贼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吴明和肖仇在极度的惊恐中跑出了几十米后，迎面开来了一辆出租车，他们拦住了，钻进了车厢后，他们才敢回头张望。出租车轻快地启动了，他们看到了追出院门的藏獒和胖厨师。

肖仇对司机说：“往邻县开。”

司机看着这俩惊恐不安的活宝，问：“怎么回事？”他很犹豫，他担心开往邻县的途中，会遇到不测。

吴明一坐下去，屁股就疼得开了花，他一直在啊呀啊呀地呻唤。肖仇告诉司机说：“我们遇到抢劫的了，我们要回家。”

善良的司机相信了，他加大油门，出租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低声吼叫着扑向黑暗。

吴明呻唤着，他埋怨肖仇，为什么不找就近的医院给他包扎伤口。肖仇说：“那些抢劫犯现在正在医院里守着，一去了就把你打死了。”

蠢笨的吴明不再言语，只剩下了抑扬顿挫的唱歌一样的呻唤。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邻县医院的急诊室。医生包扎好伤口后，吴明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了杀了黑娃。”

肖仇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一个好办法，把狗日的引出来。”

黑娃好色，所有的煤老板都好色。肖仇说他要利用黑娃这个弱点。垃圾港台片上说了，弱点是最容易利用的。

2、女色诱惑

吴明和肖仇都有女朋友，都长得不错，而肖仇的女朋友尤其漂亮。

很长时间里，我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些青春美少女都喜欢街头烂仔一类的少年，那些街头烂仔打架斗殴，吃喝嫖赌，坏事做遍，为什么在美少女的眼中，就有那么强的魅力。在我很小的时候，看到每一个气焰嚣张的烂仔身边，总有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在陪伴。当我们夜夜煤油灯相伴，刻苦攻读，幻想着会有一场接吻和拥抱的时候，烂仔们睡过的女孩子却要以十位数，甚至百位数计。几十年过去了，现代烂仔身边的女孩，照样是街巷的一道风景线，烂仔们照样换女孩如同换裤头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那些情窦初开而又远远没有成熟的女孩，她们喜欢一个男人，只是喜欢他的外表。烂仔总喜欢穿最时尚的衣服，头发总要烫成或者染成最时兴的发型，他们通过逞强斗狠来宣扬自己的阳刚，通过胡吹冒撂来显示自己的见识。而漂亮的女孩子，又最容易被这些表象所吸引。烂仔们头上长角，脚底流脓，从头到脚坏透了，他们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一见到美少女就巧夺豪取，占为己有。无知的美少女却把这些当成了爱情。

在烂仔面前谈爱情，就像在荡妇面前说贞操。但是，那些无知少女又怎么能懂得？

小流氓肖仇的女朋友非常漂亮。其实，她只能算是肖仇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肖仇从上初二开始，身边的女朋友就像走马灯一样，玩腻了一个，再换一个。那些无知的少女蹦一次迪厅或者喝一瓶红酒，就成了肖仇的床上女友。而在肖仇另觅新欢的时候，她们居然梨花带雨哭哭啼啼，这实在让肖仇这样的小流氓感到好笑。

小时候，我们老家把那些小流氓身边的坏女孩叫做阿飞，现在，阿飞这个词语再也听不到了，它和处女这个词语一样，会慢慢地被人们忘记。当女孩子把做那种事情当成吃冰淇淋的时候，你举目望去，满眼都是阿飞，那么，阿飞这个带有蔑视意味的词语，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我们暂且把肖仇的女友称为阿飞。

煤老板黑娃疯狂地和女人上床，他对外宣称这是为了补偿自己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性饥荒。乞丐时代的黑娃和挖煤工时代的黑娃，因为缺少女人，只能一次次地把幸福和快乐交给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有一次，几个富豪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们谈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别人都把第一次交给了初恋情人，黑娃说：“我的第一次交给了自己的右手。”大家哄堂大笑。黑娃在笑声过后，严肃地说：“我现在要加倍补偿。”

刚开始的时候，黑娃见到女人就上，像一只春光明媚中的公狗，春天是公狗的发情期。后来，他的口味转型了，盯上了熟女，凡是她看上的少妇，都会被他用金钱砸倒。再后来，他玩腻了熟女，又开始盯上了幼女。

那些稚嫩得能够给黑娃当女儿的幼女，对于黑娃这样粗笨黝黑的男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而没有文化又不懂情调的黑娃，和女人交谈不到三句，就会说：“女子，打一炮？”所以，每次交谈不到三句，美少女就花容失色，逃之夭夭。

后来，黑娃改变了策略，他通过迂回战术，有两名被黑娃玩过的单身熟女，做了黑娃性交易的掮客。

肖仇想通过阿飞，钓出黑娃。

在邻县一家散发着大葱味和大粪味的旅社里，屁股上贴着胶布的吴明和准备用女朋友来钓鱼的肖仇，研究抓住黑娃后，对黑娃如何处置。

中国古代有这样一个寓言故事：从前，有兄弟俩去打猎。一只大雁飞了过来，兄弟俩同时拉弓搭箭瞄准。哥哥说：“我把它射下来煮着吃。”弟弟则说：“鸭子是煮着好吃，但大雁还是烤着吃更香。”“煮的好吃！”“烤的好吃！”……两人争论不休，就回去找父亲评理。父亲告诉他们，把大雁分成两半，一半煮，一半烤。兄弟俩觉得有道理，就回去找那只大雁，但大雁早就飞得无影无踪了。

吴明和肖仇也在讨论，对黑娃是“煮着吃”还是“烤着吃”。

英勇负伤的吴明坚决要杀了黑娃，他一定要报自己的屁股之痛，自从跟着黑大汉混江湖后，黑大汉和他都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肖仇则主张绑架黑娃，杀了黑娃得不到一分钱，而绑架他则可以索要一笔钱。到底是“煮着吃”还是“烤着吃”，两人各抒己见，滔滔不绝，讨论得非常热烈。

黄昏时分，两人饥肠辘辘，他们走过了一家饭店门口，看到饭店里明亮的灯光下，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围着桌子上的一大盆羊肉，咬牙切齿地咀嚼着，目眦欲裂地吞咽着，间或还会碰一下酒杯，滋地一声就一饮而尽。吴明的口水流下来了，但是他们身上的钱只够买两碗拉面。吴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酒店门口，肖仇不失时机地说：“你看，有钱就是好，你把黑娃杀了，也得不到一分钱，说不定还有公安找你的麻烦。咱们把他绑架了，要上一笔钱，也能进去吃羊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吴明痛苦地点点头。

三天后，估计风声已经过去了，他们回到了老家的县城，向黑大汉汇报了他们准备绑架黑娃的计划。脑袋反应异常迟钝，考虑问题像骑上猪一样慢慢腾腾的黑大汉，听到两个小喽啰的计划后，高兴地搓着手掌说：“把挨球的绑了，交钱放人，咱们以后就不愁没有钱了。”

那些天里，黑娃依然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趾高气扬地骂骂咧咧，两个他睡过的寡妇，不断地在网吧、饭店、旅社等地方，通过威胁和引诱的手段，给他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的幼女，黑娃过着非洲部落酋长的幸福生活，他不知道，他的厄运马上就要来临了。

传说，黑娃要采百朵少女花。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告诉黑娃说，如果他能够睡够一百个少女，他就能延年益寿，活到一百岁。为了能够颐养天年，黑娃不辞劳苦地把自己粗笨黝黑的身体，无私地奉献给那些能够做他女儿的青春美少女们。无怨无悔。

那些天里，两个脑残少年出入药店，他们在每个药店里购买几片安眠药，集中在一起，准备向黑娃下套。他们在垃圾港台片中看到，将大量安眠药放进饮料中，人喝下去后就会沉睡。

做人一向高调的黑娃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得罪了三个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脑残小人。可以得罪君子，但是千万不要得罪小人，得罪了小人就会惹来杀人之祸。君子不齿的下作手段，小人都会使用出来。

情窦初开又不谙世事的阿飞对小流氓肖仇言听计从，在阿飞的眼中，肖仇魅力无限，威风八面，无所不能。肖仇说他想打谁就打谁，整条街道上都是他说了算。女人都崇拜有权力的强壮男人，从原始社会到现代文明社会一直都是这样。酋长享有女性交配权和初夜权，而身体壮硕的男人总能更受女性青睐。现代社会里，那些手中握有实权的男人，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所以，自诩想打谁就打谁的肖仇，就让小阿飞崇拜不已。

手握实权的男人对女性有吸引力，这点无可厚非，然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些男人手中的实权，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取得的，还是一纸任命取得的。如果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是众望所归推举的，那么他有再多的财富和再多的女人，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些年里，新诞生了一个词语叫仇富，其实，广大百姓们仇的不是富，仇的是腐败，仇的是不公。

后来，我跟着专案组人员，全程探究黑娃帮架案件，寻找案件的发展过程，一路追溯，来到了交通局楼下的一间公用电话亭。

那时候，小县城里有手机的人还比较少，有钱人的通讯靠手机，一般工薪阶层配传唿，没钱人的通讯工具是喉咙。那时候大街小巷总能听到声音撕裂的吼声：“狗蛋，回来吃饭。”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啥饭？”“彪彪面。”“来了——”一个泥猴一样的身影就会突然冒出来，小脚丫子兴高采烈地踩在青石街面上，整条街道上鸡飞狗跳。

阿飞家在县城的交通局大院里，父母都有工作，表面看起来家庭和美，其乐融融，但是父母都有情人，他们都把心思放在了怎么和情人约会上，又怎么能够欺骗自己的配偶，让对方不能发现。小县城很小，南街放个屁，北街都闻到了屁臭味。小县城里的人们，都对风流韵事保持着顽强的好奇心。

交通楼下开电话亭的是老万和他的妻子。听老万说，他的顾客中，有一半都是打电话找情人的。小县城看起来风平浪静，安乐祥和，水面下却是暗潮涌动，波澜激荡。打电话，一般都是打到家里的座机上，因为那时候有手机的人极少。女人打电话找情妇，总会让老万打电话，如果接电话的是男声，就直接把话筒交给面前的女顾客；如果是女声，就说找你男人。男人打电话找情妇，则会让老万的妻子代劳。老万说，交通局里有一个人叫建敏，是个男的。有一次，一个女人打电话，让他喊建敏；他刚刚放下话筒，又来了一个男的，让他老婆打电话，拨打的是同一个号码，他老婆问：“我咋说？”“如果是男的，你就说你找他老婆。”“人家如果问我是谁？”“你就说，我认识你啊，你叫建敏，我们在一起吃过饭。他肯定就会把电话给他老婆的。”

老万说，阿飞的父母可能就是建敏夫妻，也可能不是。在小县城，有点钱的人，都想玩点婚外情，或者一夜情，“社会到这一步了，人都把良心瞎了。”

小毛贼肖仇每次来找阿飞的时候，也都会让老万的妻子打电话，老万妻子冒充的角色是阿飞同学的妈妈，她想通过阿飞了解自己孩子的情况。不明真相的阿飞父母把电话交给阿飞，阿飞没谈两句，就飞奔下来找肖仇。

黑娃是县城里的名人，黑娃的故事流传在很多长胡子和没有长胡子的嘴巴里，他们说黑娃一掷千金的故事，也说黑娃一贫如洗的故事，他们说黑娃最穷困的时候只有一条千疮百孔的裤衩，而现在钱多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他的钱可以买几百火车皮的裤衩。他们说黑娃在北京买了联排别墅，别墅朝南的墙壁上晾晒着一串串干辣椒，黑娃是个辣椒大王，他离开辣椒就吃不下饭。黑娃的别墅里有手工砌成的灶膛，院子里堆放着一垛又一垛从老家拉去的柴禾。黑娃顽强地认为，柴禾烧出的饭菜比煤气煮成的饭菜好吃。他们有时候还会说起黑娃的父母，黑娃的父母依然居住在遥远的小山村，自从少年时代被从家中赶出后，黑娃再没有见过父母一面，也再没有回到过那个上树掏鸟窝，下河摸螃蟹的小山村。

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黑娃的性生活。黑娃像条公狗，公狗走到哪里，见到心仪的母狗，就屁颠颠地跑上去；黑娃不论走到哪里，见到喜欢的女人，就脱凯子，脱不下来人家的凯子，他就先脱自己的凯子，最后达到脱下双方的凯子。

和所有的煤老板一样，黑娃的包里总少不了伟哥。伟哥是黑娃的忠实伴侣。

当无数的男人为了能有一个女人而不懈奋斗的时候，黑娃的兴趣已经从淑女转向了幼女。

县城有两个寡妇，她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县城的小阿飞。小阿飞一般都长得很漂亮，地痞流氓找马子的时候，都会找那些模样俊俏的小女孩，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攀比的，就是那些小地痞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比较谁的马子漂亮，谁又把哪个成名人物打了。那时候，小阿飞跟在地痞流氓们的后面，走过大街小巷，走过所有人凝望的视线，她们相当得意，因为地痞流氓是这条街道上人人惧怕的人。

在地痞流氓的世界里，地痞流氓们也遵循着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随着年岁的增大，流氓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街道上。最后，能够继续做流氓的，一定就是大流氓，像洪哥那样的人，他们已经完全演变成了黑社会，有黑社会的组织机构，有黑社会的奖惩法则，然而，他们外表看起来却又完全像是生意人，他们开公司，有执照，有办公地址，有业务往来，他们和官员称兄道弟，他们黑白两道都畅通无阻，他们甚至还是什么代表和什么委员。就像洪哥那样，洪哥绝对是我们县城影响力最大的人，那些县委书记县长们为官一届，马上滚蛋，而洪哥热爱自己的家乡，他的根永远扎在家乡的土壤里，家乡的各行各业给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资源，供他生存和挥霍。就连县委书记和县长也害怕洪哥，洪哥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向西退半步；洪哥让他们六点报到，他们一分钟也不敢迟到。洪哥曾经给人说过：这不是我霸道，是他们有太多的把柄抓在我手中，哪个当官的不探污？我到市反贪局走一趟，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就丢了。

洪哥这样的黑道“成功人士”，会找小阿飞做老婆吗？当然不会。小阿飞早就被无数根探杆探成了无底洞，她就是那双破得露出了脚趾头的破鞋，你愿意上身西装笔挺，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鞋上大街吗？

地痞流氓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老地痞退出江湖，新地痞接过老地痞的地盘，继续胡作非为。无数的老地痞没有成为洪哥，就只能自谋生路，然而，由于这些不良少年们早年辍学，在社会上都混得很不如意，甚至连正常的生活都难以保障。那些长大了的阿飞们，宁肯看着他们光着脚板，也不会把自己的破鞋送给他们，他们再也不是小阿飞们眼中的魅力男人了。

然而，因为小阿飞们的名声像街边的大粪一样臭不可闻，在县城混出点名堂的男人，宁肯穿着廉价皮鞋和假冒旅游鞋，也不会穿着破鞋。所以，长大了的小阿飞们都很难嫁出去，即使嫁出去了，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婚姻很不幸福。

地痞流氓们推陈出新，小阿飞们也在与时俱进。一代一代的流氓阿飞们生生不息，茁壮成长，长成了人们口中长盛不衰的话题。据说，现在我们小县城的小阿飞们都有着显著特点，她们染着头发，露着乳沟，鼻翼边和嘴唇下还穿着装饰品。她们一如既往地继承者一代代老阿飞的特点，她们的漂亮是一脉相承的。

这两个寡妇——寡妇甲和寡妇乙就是被淘汰了的小阿飞。他们依靠给黑娃拉皮条来生活，黑娃给她们提供手续费。

寡妇甲和寡妇乙有时候分头行动，有时候协同作战，她们的活动区域遍布县城的网吧、旅社、车站、饭馆。她们的猎物是那些粉嫩的小女孩。

那时候刚刚兴起一种叫做劲舞团的游戏，听说玩这种游戏的女孩都是不良少女，因为她们会在虚拟的空间里和男人走进洞房，脱掉衣服，做那种对她们这个年龄来说还算太早的事情。不良少女们玩着玩着，就把虚拟当成了现实，和那些一起玩的男孩真的走进了宾馆里的“洞房”。两个丧尽天良的寡妇就将她们的目光盯上了玩劲舞团游戏的少女。每当午夜来临的时候，两个怀揣无底洞的寡妇就出动了，这个时间段的网吧女孩几乎无一幸免。

夜晚的旅社、车站和饭馆也是她们寻找猎物的地方。这两头披着人皮的母狼，总会装出一副善良热情的样子，那些独自出外的女孩，总会被她们的热情所感化，相信了这两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是像妈妈一样的好心人。最后，可怜的离家出走的女孩，成为了煤老板黑娃延年益寿的药引子。

那一天晚上，肖仇和阿飞走进了网吧，他们一人一台电脑，在虚拟的世界里玩劲舞团。

寡妇甲进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角的明艳逼人的阿飞，她看着阿飞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就问：“小妹妹，一个人吗？”

肖仇在ＱＱ上给阿飞发了一个点头的图案，阿飞就对寡妇甲说：“是的。”

寡妇甲说：“你这上网一小时要好几块了，你有钱给人家？”

少女去网吧上网一般都没有多少钱，都是背着家人来到网吧的。来到网吧的少女家庭都不是大富大贵，大富大贵家境的少女谁会来到网吧玩？肖仇在ＱＱ上给阿飞发了一个摇手的小图案，阿飞就对寡妇甲说：“我没有钱了。”

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寡妇甲是一个电脑盲，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方块状的东西都能干些什么，肖仇一再向阿飞发出表情符号，她也看不懂。她把阿飞当成了落入自己圈套中的小羊羔，把这样的一只小羊羔敬献给黑娃，她就能够拿到上千元的提成。阿飞在她的眼中不是一个自己的同类，而是一块发亮的金子。

寡妇甲正在一步步诱引阿飞的时候，寡妇乙来了，这是一个比寡妇甲更为成熟更为高大的熟女，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向外散发着生机勃勃的肉欲。她坐在了阿飞的另一边，她能够看懂阿飞玩的是劲舞团，这种游戏她玩过，她曾经多次冒充青春少女，将那些毛还没有长齐的小男生勾引出来，把他们压在身下，压得像小耗子一样吱吱怪叫，然后落荒而逃。

寡妇乙说：“小妹妹，你在网上玩有啥意思？姐姐给你介绍一个，有钱，壮实，能叫你舒服得上了天。”

阿飞的脸红了，寡妇乙赤裸裸地说：“女人长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的？又不能拉屎不能撒尿，不就是让男人日的？”

阿飞的脸更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寡妇乙一把拉起阿飞：“走，到姐姐家去，姐姐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很帅很有钱，你想要多少钱，就给你多少钱，撑开要。”

肖仇站了起来，他没有想到，阿飞这么快就被人拉走了。

两个寡妇连推带拉将阿飞弄到了网吧外，小毛贼肖仇躲在了黑暗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出手，那一刻他的脑袋是空的；阿飞被拽在两个野蛮寡妇的手掌中，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呐喊，那一刻她的脑袋也是空的。一辆丰田霸道很霸道地开来了，一个名叫吴明的小地痞也很不霸道地走来了。霸道车开走了，吴明找到肖仇问：“阿飞呢？”

肖仇指指街道上扬起的灰尘说：“走了。”他的声音有点伤感。

张爱玲说，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是尹道。通往男人心灵的通道也是尹道。

那天晚上，阿飞有了自己的第二个男人。

第二天，迫不及待的肖仇见到了阿飞，他问：“那个狗日的打你没有？”

阿飞笑了：“怎么会打我？他爱我都爱不及，他一晚上都抱着我，爱我。”

肖仇问：“给你钱了？”

“给了。”

“给了你多少钱？”

“一万，他还说没有钱就找他要。”

肖仇妒火中烧：“我一定要宰了这条公狗。”

阿飞说：“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肖仇大怒：“你懂个捶子！事成了我给你十万。”

三天后，阿飞又来到那家网吧，陪同的有肖仇和吴明。

两个寡妇也来了，三天前她们约好了，三天后的夜晚在这个网吧相见。公狗黑娃的性欲，是三天一个周期。

肖仇和吴明看到两个寡妇出现了，他们就静悄悄地溜走了。

阿飞要求在一家宾馆里和黑娃幽会，她说她喜欢不断改换环境，新的环境让她能够感到每次的做Ａ对象都是新的。两个寡妇答应了。

一张大网悄悄地向煤老板黑娃张开。

3、绑架，很不专业

阿飞来到宾馆后不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黑娃走了进来，刚刚吃过春药的黑娃像个充满气的皮球，一碰就会跳起来，他一进来就剥光了阿飞的衣服，阿飞羞涩地阻挡着，但是她一双白皙的小手根本就不是一双肥厚大手的对手，阿飞边后退着，边悄声说：“先洗澡啊，先洗澡，你看你一身的汗臭。”

黑娃对矿工粗暴无比，但是对女孩怜香惜玉，他看着阿飞说：“那就边洗澡边搞，有情调。”他发出鸭子一样干燥的笑声。

黑娃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雪碧，拧开后喝了几口，然后就三下两下地剥光了自己的衣服，把娇小的阿飞抱进了浴室里，浴室里传出了湿漉漉的水声，还有阿飞的呻吟声和黑娃的喘息声，声音像波浪一样，从门缝挤出去，流淌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上，路过的服务员听到了，绯红着脸，捂着嘴巴钻进了休息室。

黑娃的欲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分钟后，他就像一头刮光了毛的肥猪一样，赤条条地躺在了宽大的床上，他从茶几上取来喝剩的雪碧，一口气灌了进去。

黑娃和阿飞讲着自己的光荣战史，讲着自己如何从一个没衣服穿的穷光蛋，变成了人人敬慕的亿万富翁，他说这都是托政策的福啊，连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这样。黑娃说着说着就感到异常疲倦，一股游丝一样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慢慢被抽出来，他变得轻飘飘地，像一片飘荡在风中的枯叶。

黑娃再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脚被绑，面前站立着两个头颅上蒙着长筒丝袜的男子，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刀子。黑娃又向两边望去，看到这是一条废弃的地道。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上世纪六十年代，饿着肚子的人们挖了无数条这样的地道，后来，战争没有爆发，这些曲径通幽的地道就全部荒废了。

黑娃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两个头颅上套着长筒丝袜的人知道。

他们是吴明和肖仇。

两个破鞋寡妇和阿飞在网吧里聊天的时候，吴明和肖仇就悄悄离开了，他们提前来到宾馆开了一间房屋，那个房屋有一个套间，吴明和肖仇就埋伏在套间的床板下面。那时候的老家治安非常不规范，只要你给钱，即使老板知道住进来的是一个杀人犯，也会让住店的。老板的眼中只有钱，他才不管什么治安条例。

两个烂仔开好房间后，就发短信告诉了阿飞。阿飞进来后不久，黑娃也进来了，欲火中烧的黑娃顾不得查看房间是否有可疑的迹象，喝了两口雪碧后，就抱着阿飞去了浴室。

浴室里响声嘹亮，肖仇悄悄打开了套间的木门，将碾成粉末的安眠药放进了黑娃尚未喝完的雪碧里，又悄悄地溜进了套间。黑娃大汗淋漓地走出浴室，口干舌燥，端起雪碧一饮而尽。尽管感觉到雪碧的味道有点怪，但是那是自己刚刚喝剩的，也没有留意。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喝剩的雪碧里，被人做了手脚。

黑娃昏睡过去后，吴明取出了麻袋，将丝毫没有知觉的黑娃像折叠被子一样折叠起来，然后用绳子捆紧，塞进了麻袋里。农村的麻袋又粗又壮，里面可以装二百斤包谷，装一个人绰绰有余。

然后，他们让阿飞先离开，一再叮咛她不准给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几天后就会给她十万元，带着她去省城生活，省城才是花花世界，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她给人说了，就杀她全家。这两个地痞流氓将打架当成了家常便饭，心狠手辣，说不定真会杀了他们全家，阿飞很害怕。

阿飞离开后，吴明撅着沟子背起麻袋，肖仇在后面扶着，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在一楼登记室门口，他们看到了宾馆老板，老板问：“你们背着啥东西？”肖仇面不改色地说：“是腊牛肉，我们给饭店送去。”老板没有怀疑，也没有再问。

他们走出了宾馆门口，看到黑娃的悍马停在门口，两名戴着黑墨镜的保镖望着他们的方向，他们吓坏了，一失手，将黑娃掉在了地上。万幸的时候，死猪一样的黑娃没有醒来，他们赶忙拦住一辆出租车，一直拉到了郊外，又将黑娃从郊外的斜披上推下去，拉到了这条地道里。

黑娃皮粗肉厚，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居然没有死。

我们通过黑娃的生活经历，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中存在很多缺陷，除了煤老板这个阶层都具有的极度好色、高调张扬、无限攀比、愚昧无知外，黑娃还很固执，又极好面子。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性格中存在这些缺陷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阻挡我们迈向成功的脚步，都会让我们的生命之途荆棘密布。然而，煤老板这个阶层尽管性格中存在种种要命的缺陷，然而他们却能轻易取得巨大的财富，他们用穿着鳄鱼皮鞋的脚肆意践踏着人类的尊严和神圣，他们让所有人质疑中国传统的道德品质，质疑“善有善报”和“勤劳致富”是不是一些骗人的鬼话。煤老板们不是依靠“勤劳致富”，而是依靠“政策致富”，就像官员们是依靠“一纸致富”一样，那张纸就是上级发给的任命书，有了这一张任命书，就保证了荣华富贵和鸡犬升天。

现在，在这条地道里，黑娃不再是煤老板，他是人质，是吴明和肖仇案板上的鱼肉，他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切成方块就是方块，切成长条就是长条。

折叠成圆规的黑娃现在被打开了，然而他的双手却还被绑着，绳子的另一头连接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借助地道口射进的微弱的天光，黑娃看到了那两把明晃晃的刀子，他问他们：“你们他妈的把老子绑到这里想干什么？”

那两条长筒袜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抡起手中的长刀，落下来的时候，刀面啪地一声抽打在他的嵴背上，打得他疼痛难忍。这些年来，从乞丐成长为亿万富翁后的黑娃，从来没有遭受这样的屈辱，他勃然大怒：“你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活扒了你的狗皮。”

长筒袜这次不用刀了，他改用手掌，他抡圆手掌，急速落下，黑娃的脸上就撞击出了气球爆炸的清脆响声。黑娃愤怒地弓着身子，他仍然在怒骂不止：“把你妈日的，有本事你把老子一刀捅死。老子睡过的女人成千上万，吃过的东西山珍海味，老子这一辈子没白活，老子早就赚了，你有胆量就把老子一刀捅死。”

处于绝境中的黑娃又恢复到了少年时代的泼皮性格，无所畏惧，以命相博。老家人把这种性格的人叫黑皮，黑皮天不怕地不怕，刀子架在脖子上眼皮也不眨一下，你要是沾上了他，你就无法甩开，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让你非得掉一层皮。黑皮人人惧怕人人躲避，黑皮是生活在秦岭山区的山民们最惧怕的一种人。

黑娃在地道里大骂不休，浑厚的声音在四壁隆隆回响，两个戴着长筒袜的小毛贼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他们不断地望着外面，担心黑娃的叫声会把别人引来。

其实，他们早就应该明白黑娃是一种什么样的人，黑娃这种性格的人谁能惹得起？这种黑皮抓住葫芦就要见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黑娃当初发誓要日叶倩，过了二十年还是日上了。黑娃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就因为服务员不让他欠账，将饭店搅得底朝天，如果不是煤炭局局长出面——他掌控者黑娃的经济命脉——饭店早就关门了。在老家，黑皮是最让人恐惧的一种人，人人都要躲着走，连黑社会老大洪哥都不愿意招惹，而两个脑残少年，居然就敢试试黑皮的软硬。

老家有一句俗语：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吓得落荒而逃，这是软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一动不动，这是硬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也拿着砖头砸你，这是楞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挥舞着拳头砸你，这就是不要命的。黑皮都是不要命的，黑皮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把自己那条命烂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乞丐时代的黑娃是黑皮，做了煤老板的黑娃，仍然是黑皮。他仍然把自己那条命当成了烂命。拥有一条烂命的人，谁都不敢惹，他的烂命换你一条好命，你愿意吗？你敢吗？

黑娃还在骂着，他威胁说：“你们他妈的不杀了老子，老子出去后就要杀了你们全家……”黑娃声震地道，响遏落叶，两个小毛贼惊惶万状，他们抢先把黑娃按倒在地，把一块破布塞进黑娃的嘴巴里。黑娃还在挣扎着，睁大了愤怒的眼睛，嘴中呜呜不已。

两个小毛贼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们没有想到，费尽周折绑架来的黑娃，居然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捧不得，甩不得。

两个小毛贼坐在地道口，商量如何处置黑娃。吴明坚决表示一刀捅死了，挖个坑埋了，这里地老天荒，等到发现的时候，黑娃就成文物了。肖仇坚决不让杀死，他说杀死了黑娃，不但一分钱得不到，还要担惊受怕，“你能保证阿飞就不会说出去？答应阿飞的十万元没有给，你能保证她就不会说出去？”

吴明说：“干脆把阿飞也做了。”

肖仇说：“去你妈的，那是老子的马子。”

两个脑残少年商量了很久，还是不知道如何处置黑娃。暮色渐渐降临了，山谷里响起了各种各样或短促或激越的虫鸣声，暮霭升起来了，在树林间飘飘荡荡。山高月小，清风徐来，两个小毛贼哪里有心思欣赏良辰美景，他们像火烧屁股的猴子一样，急躁不安。肖仇拿出手机，拔打了阿飞的号码，阿飞说她正在上晚自习，过会儿打电话过来。

“你的马子也有手机了？”吴明感到很好奇。

肖仇说：“她叫黑娃睡了一觉，给了一万块钱，就买了一个手机。”

吴明啧啧称羡着：“当女人就是好，腿一叉开，就有钱来。”

肖仇又打电话给黑大汉，黑大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喝酒，声音很噪杂，他跑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问：“你们真的把黑娃给绑了？”

肖仇说：“真的。”

黑大汉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态度坚定地说：“这事我不知道啊，你们不要把我掺和进去，你们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啊，这事和我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黑大汉挂断了电话，肖仇像掉进了冰窖里，全身发冷，他的嵴梁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绵软无力，他像一件破棉袄一样，颓然倒在地上。

怎么办？两个脑残少年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拿不出半点主意。

半响，肖仇才说了一句话：“他他妈的在那边喝酒，咱们在这里饿肚子。唉，把他妈叫我日了。”

半个小时后，肖仇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阿飞的。阿飞说，她刚刚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几辆警车开过去了。

肖仇的头皮突然炸起来，他对吴明说：“快快快，转移地方，八成是狗日的出租车司机报案了，他妈的。”

肖仇跑进地道，地道里一片黑暗，他的头碰在了墙壁上，火辣辣地疼痛，一摸，手掌黏黏的，出血了。吴明擦燃打火机，照亮了墙角的黑娃。肖仇跑过去，将黑娃一把拽了起来，“走走走，赶紧走。”他催促着吴明。

秦岭山中，地道纵横。上世纪六十年代，为了担心苏修会攻击，最高领袖发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于是，全国兴起了地道热。那时候，全国分成了三条防线：第一道，东北和内蒙古；第二道，黄河和太行山；第三道，秦岭淮河一线。那时候，最高领袖知道当时的国力是无法与苏修抗衡的，就决定逐步放弃北方，占据南方反击。学过初中地理的人都知道，秦岭淮河一线，是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线。为了在秦岭组织有效的防御，秦岭山中广挖地道。后来，预想中的战争没有爆发，这些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的地道就荒废了，成为各种走兽和昆虫的栖息地。

现在，也成为了黑娃的栖息地。

两个小毛贼将黑娃转移到了另外一条废弃的地道里，然后惊恐地望着月亮照耀下的悬崖，悬崖上没有出现人声，也没有出现警犬声。他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紧锣密鼓地筹划了这么多天，绑架，绑架，现在才发现绑来了一个累赘。为了给黑大汉报仇，黑大汉也给他们提供活动经费，给它们出谋划策，而等到他们真的绑架了黑娃，外强中干的黑大汉却将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他害怕了，他居然说这些事情与他“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连黑大汉都害怕了，两个小喽啰岂能不害怕？

现在该怎么办？两个脑残少年一筹莫展，他们像离了娘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吴明说：“咱干脆把黑娃放了。”

肖仇说：“放个锤子，放了他，他赶明儿还不把你我给吃了。”

吴明说：“他咋就知道是咱俩干的？咱俩有长筒袜呢。”

肖仇轻蔑地说：“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啊，他一找阿飞不就找到了咱们。”

吴明说：“阿飞是你的马子，又不是我的马子，你们别找到我头上啊。”

肖仇非常气愤，他推着吴明说：“他妈的这事是谁最先提出来的？到现在你想一推六二五？”

吴明说：“是你提出来的啊，是你说要绑架人家黑娃的。”

肖仇更加气愤：“你还说要杀了人家哩，现在你杀啊，人就在这里，有胆量你就一刀捅死他。”

吴明嗫嚅着：“我要不是害怕他的保镖和公安，早就在他身上捅了几十个透明窟窿。”

吴明没有胆量了。没有绑架黑娃前，他信心爆棚；而现在黑娃在眼前，他却没有信心了。黑皮黑娃怕过谁？两个小毛贼又怎么能是黑皮黑娃的对手。黑娃现在成了笼中鸟井中兽，可依然威风八面，睥睨叱咤，黑娃的强悍彻底击碎了两个小毛贼仅有的胆量和意志。

获得１９８２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大师马尔克斯有一部中篇小说，名字叫做《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凶手要杀人了，一路都在准备，这个店铺买把刀，那个店铺买把绳子，见到谁就给谁说“我要去杀人”，好像是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然而，见到要杀的人，凶手一下子怂了，他没有胆量下手。凶手想着这个他即将要杀的人早就逃走了，因为满城人都知道他要杀了他，可是人家没有跑。这时候，轮到凶手害怕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一年，当我听到这两个脑残少年绑架黑娃的事情时，一下子就想起了《事先张扬的谋杀案》，马尔克斯真是大师啊，他捕捉人物的心理居然如此精妙。大师就是大师，不佩服不行啊！

到了后半夜，两个小毛贼饥饿难耐，黑娃也在地道深处很不安静地扭动着，身体与石头摩擦出迟钝的声响。

吴明说：“你去城里买点东西吃，一天没有吃饭，肠子都扭成了麻花。”

肖仇说：“你去买吧，我在这里看着。”

吴明坚持让肖仇去，肖仇坚持让吴明去。两个小毛贼各打各的小算盘。肖仇担心他离开了，吴明会杀了黑娃，公安通过阿飞，就会找到他的头上；吴明担心他离开了，肖仇私下和黑娃谈妥，独吞了赎金。两个小毛贼都在礼貌地谦让着，但都知道对方心中怎么想的。

后来，他们争执不下，就一起离开。离开前，他们将一块大石头压在黑娃的双腿上，黑娃疼得呲牙裂嘴，可惜喊不出声音来。

他们偷偷摸摸地回到县城，在黑暗中观察了很久，感觉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坐在夜市摊点上狠狠地吃了四大碗炒面，喝了两瓶啤酒。吃完后，吴明起身要走，肖仇说：“再来一碗炒面，再来瓶水。”他惦记着黑娃。黑娃如果饿死了，他照样脱不开干系。

绑架，绑架，绑来的不仅仅是累赘，绑来的还是个老爷，还得伺候着。肖仇的心中充满了苦涩。

他们又去商店买了两根蜡烛，两包香烟。他们故意在城外绕了一大圈，感到后面没有人跟踪，这才顺着悬崖溜下去，七拐八拐地来到了地道里。

走进地道，点燃蜡烛，突然发现，黑娃不见了。

后来，黑娃给我说，他那次被绑架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害怕过，“咱大风大浪都见过，能害怕谁？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能叫咱害怕的人还在他妈的肚子里。”

我问：“那煤炭局长呢？”

黑娃说：“他是他妈的锤子，他披着那身皮，就觉得自己人五人六的，猪鼻子插葱，装象哩！他把那身皮脱了，他他妈的就什么都不是了，谁还把他当人？我尿几壶，他就得喝几壶。他牛啥哩？他就牛那身皮哩。”

黑娃后来听说我是个写书的，就什么都给我说。他说，人都说煤老板黑啊，可是煤老板怎么能比得上那些当官的黑？煤老板还要担惊受怕的，害怕上面来人检查，害怕下面矿工闹事。那些当官的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在家家煤矿都入的干股，到年终只等着分钱，逢年过节还要收贡。煤矿出事了，捂不住了，就是煤老板的事情，他们“一毛钱的事情也没有”。

我说：“煤老板这个行当，发财太容易了，这让大家都想不通。”

黑娃说：“看着煤老板发财，你们就想不通，那些当官的发财，你们怎么就能想通？我说真的，那些管煤矿的大官，谁的钱比煤老板少？”

我说：“真的吗？这个大家倒不知道。”

黑娃说：“这些管煤矿的，我敢说就没有一个好怂。他们外表装得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你查一下，有几个没有把娃娃送到国外？有几个存款不是几千万上亿？煤老板背骂名，他们球事没有。”

我笑着说：“你还会说成语啊。”

黑娃说：“我这都是跟着那些当官的学的，他们一开会就坐在台子上，什么廉洁奉公啊，什么两袖清风啊，什么一身正气啊，一个个都装得像包公，他妈的走到台子下面就成了和珅。”

黑娃说，其实他那次在地道里一醒来，就知道那两个小毛贼想要什么，“你闯到了珠宝店里，你想要什么？你是想把人家房子拆了，还是想拉泡屎就出去，再傻的人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黑娃断定他们不会杀了他，所以他才破口大骂。闯进了珠宝店里，只有傻子才会把房子拆了，把珠宝埋在土里头。黑娃断定了他们不会杀了他，他们果然不敢杀他，他们被黑娃骂得狗头喷血，诚惶诚恐。

外表粗粝的黑娃聪明得很啊。吴明和肖仇这两个小毛贼哪里是黑娃的对手。

黑娃后来给我说，他多少年都没有受过那天晚上的苦了，自从和煤矿打交道后，就没有再被人打过骂过，也没有忍受过饥饿的煎熬，然而，那天晚上，他却栽到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手中，阴沟里翻了船，忍受着多少年没有忍受的痛苦。

那天晚上，两个小毛贼走后，黑娃就弓着双腿，将压在腿上的石头顶翻，然后又夹着双腿，将硕大的石头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身体前，把绑着双手的绳索，凑近石头，来回摩擦。摩擦了很久后，他的手臂几乎麻木不仁了，这才磨断了绳索。

双手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后，黑娃手掌伸进口袋里，这才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和钱包，还有安全套和伟哥，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黑娃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着站起来，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一只冰冷的多足动物在爬行，冰凉的腿脚爬得慌慌张张，爬得手忙脚乱，爬得黑娃的心极度恐惧，黑娃惊叫一声，一巴掌挥下去，手掌下汁液四溅，那只多足动物可能是蜘蛛，也可能是蜈蚣，它在这条幽暗潮湿的地道里生活了数十年，却在黑娃粗糙的手掌下死于非命。

黑娃摸索着墙壁，向着碗口大的亮光处走去。地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数十年的苔藓，绵软而滑腻，黑娃手臂抖动着，像两条被波浪冲击的船桨，不断地有什么昆虫爬过黑娃的脚面，接连不断地，一只又一只，络绎不绝，冰凉而油腻。黑娃愤怒地跺着脚，驱赶着这些恶心的爬行动物。

摸索到地道口时，黑娃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冷冷的山风吹过来，黑娃狠狠地哆嗦了两下，感到极为舒畅。月光下的这条山谷似曾相识，好像以前来过。其实，秦岭山中的每条山谷都很相似，都像几十年前老头的折裆棉裤一样，只要顺着山谷向低洼处走，总能找到村庄。秦岭是南北方的分界线，北方的村庄都在山谷里，南方的村庄都在山嵴上，这是由不同的自然环境造成的。北方干旱少雨，村庄建在山谷，便于储存水分；南方洪涝成灾，村庄建在山嵴，便于躲避洪水。我们的家乡在秦岭山北麓，一年也难得下几场透雨。

很多年了，黑娃都没有像今晚这样赶山路了。乞丐时代的黑娃一夜之间可以翻山越岭，奔波几十里，大气也不喘一下；煤老板时代的黑娃养尊处优，脚步一跷快就会气喘吁吁。那天晚上，黑娃想走快，可是走不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双手摆动得很快，可是脚步却迈动得很慢，他只有走快的姿势，却没有走快的速度。黑娃那一刻恨透了金钱，这都是金钱害的，金钱让自己腹大如鼓，体型如球，让自己身体变成了发面馒头，变成了脂肪的堆积物。

那天晚上，黑娃非常怀念乞丐时代的他，身轻如燕，翻沟过坎，如履平地。而现在，那种轻盈的身体，如同他的青春年华一样，如同村庄上空的袅袅青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黑娃在崎岖的山路上以奔跑的姿势走了几百米，突然左脚踩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他的脚脖子崴了。

真他妈的，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缝。黑娃愤愤不平地骂着。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秦岭山区，秦岭山区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虫鸣声中，黑娃坐在茫茫大海一样的虫鸣声中，心中充满了落寞和无奈。

那两个黑影走走停停，就像瞌睡虫一样，他们在树丛中觅路行走，每一步迈出去都小心翼翼，就像黑白电影中偷地雷的日本鬼子。他们一步步地走近了黑娃，黑娃想躲避，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双脚不听使唤。

黑娃知道躲无可躲，干脆就对着他们喊了起来：“甭找了，我在这搭哩。”

他们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又胆怯迟疑地向着黑娃的方向迈出了两步。黑娃看清楚了他们两张五官长得乱七八糟的脸，他们烫染出的头发在朗润的月光下，看起来就像两只廉价狮子狗。

他们是吴明和肖仇。

肖仇说：“你跑什么呀？我们给你买饭端来了。”

黑娃毫不客气地说：“快点端过来，啊呀，一天都没吃饭了，都把人饿日塌了。”

肖仇把炒面递给黑娃，黑娃双手端过去，吃出了一串拖沓冗长的声音。短短的两分钟过后，饭盒底儿朝天。黑娃拍打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他对他们说：“说，你们想要什么？要多少？”

吴明和肖仇感到很意外，他们不明白出牌从来不合常理的黑娃，为什么突然反客为主。黑娃说：“没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想要什么，我清楚，你们也清楚。”

吴明和肖仇真的感到极度不好意思，他们的心思被黑娃说破了。两个小偷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房间里，准备行窃，就在他们准备下手的时候，黑暗中的主人突然说：“你们想拿什么，尽管拿，不要客气。”吴明和肖仇现在遭遇的就是这种尴尬。

肖仇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如果把黑娃放走不要一分钱，阿飞的十万元就没有着落。而向黑娃要钱，则就够上了绑架勒索，黑娃出去后也不会放过他。肖仇迟钝的脑子缓慢地思考了半天，终于竖起了一根手指，他只想要答应阿飞的十万元。他天真地认为把这十万元给了阿飞，警察想找罪犯，也只会找到阿飞头上，找不到他的身上。

黑娃看着月光下肖仇竖起的那根没有洗干净的手指，他问：“一千万？”

肖仇一愣，他慢腾腾的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黑娃接着说：“一千万，没问题。”

吴明和肖仇都像坠入了梦境中，一千万，黑娃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两个在录像厅里熏陶长大的小地痞，他们的钱是以十为单位的，身上装着十元钱，他们就会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雄赳赳气昂昂，像只精神饱满的公鸡；而人家黑娃的钱是以千万为单位的。黑娃会有多少钱？他们不敢想，他们吐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黑娃说：“一千万不成问题，一出去就给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两个脑残少年紧张地望着黑娃，他们担心黑娃会提出什么异常苛刻的条件，没想到黑娃说：“出去后不要给任何人说这档子事，说出去我就没脸面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他们大喜过望，正瞌睡没想到就有人递过来的不是枕头，而是冬暖夏凉的大腿。

一千万哪，肖仇暗暗地感叹着，那时候的一个肉夹馍才一元钱，一千万就能够卖一千万个肉夹馍，一千万个肉夹馍肯定都能装好多个火车皮。肉夹馍的美食家肖仇担心黑娃出去后会反悔，就说：“那你现在得给我写个欠条。”

黑娃说：“我从来不写字，我认识的字都没有几个。你写好了给我念念，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黑娃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自从认识阿飞后，地痞流氓肖仇把自己装得像个文化人，西装口袋里始终装着纸和笔。肖仇写好欠条后，给黑娃念了一遍。黑娃拿着欠条狗看星星一般端详半天，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印章，放在最前呵了呵，然后盖了上去。

印章是黑娃的命根，印章上刻着黑娃的名字，那是黑娃行使党政军大权的凭证。

肖仇把欠条折叠起来，想放进口袋里，黑娃笑着说：“甭忙，你拿着它对着月亮看看，看有什么名堂。”

肖仇双手捧着欠条，对着月亮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黑娃说：“你再看看。”

肖仇又认真地看了看，看到印章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小洞，好像是用大头针扎出来的。

黑娃笑着说：“我不识字，但是谁想蒙骗了我，用假章子煳弄我，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我的章子中间插着一枚大头针。”

黑娃太聪明了，吴明和肖仇听得目瞪口呆。

黑娃说：“钱，我会一分不少给你们；但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的秘密？这秘密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吴明摇动着愚蠢的头颅。

黑娃说：“我把你们当成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两个脑残少年听得受宠若惊。他们不知道，黑娃用自己的秘密骗取到了他们的信任，是为了避免他们对自己动杀手。黑娃的核心机密被谁知道了，谁的死期就不远了。

黑娃从来不会动手杀人，要杀人也不需要黑娃出手，黑娃说他从来不会对抗政府，从来不会对抗法律，政府会让你一夜暴富，也会让你一夜变成穷光蛋。

在老家这片土地上，能够攫取巨额财富的人，都不是通过正当途径致富的，富翁们身上都带着无法洗刷的原罪。所以，在他们暴富之后，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遵纪守法的优秀公民。在他们冠冕堂皇的头衔下面，掩盖着肮脏的交易和勾当。

老家迅速暴富的人群中，煤老板是一个典型群体。

煤老板都将面子看得非常重要。有了面子，可以在这片黑色的江湖中畅通无阻；没有面子，则就会被人奚落和嘲弄，在以强权和欺骗组成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黑娃大闹饭店，就是为了拾起面子；黑娃隐瞒自己被绑架，也是为了挽回面子。一千万和面子相比较，根本不算什么。煤老板有的是钱，他们唯一不缺的就是钱，而如果失去了面子，则就不能在江湖上混了。

两个脑残少年是垃圾港台片的爱好者，黑娃也是垃圾警匪片的爱好者，那些垃圾情节的电影中，绑匪每次都是索要几千万，没有人会辛辛苦苦地做了一票绑架案，却只索要十万元，除非这两个被吓破了胆的脑残少年。

黑娃说：“一千万，没问题。”他还担心一千万人家不会答应。

他们爽快答应了，黑娃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两个脑残少年顺利地得到了一千万，他们看着银行卡号上那一连串的０之后，幸福得几乎晕倒在大街。吴明说他要买宝马要买豪宅，还要去找娱乐圈里的明星睡觉，就连脑残少年也知道娱乐圈里的明星其实就是高级妓女。肖仇说：“睡个锤子，赶紧跑啊。”

肖仇想着黑娃不会这样善罢甘休，轻易得到一千万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肖仇一想到黑娃这个名字，他就哆嗦成一片树叶。他们从银行里走出来，惊心动魄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吴明坐在前排得意洋洋，肖仇坐在后面心惊胆战，他扭头向后看去，看到后面有一辆丰田霸道越野车，越野车像一头猎犬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雷霆万钧地扑向兔子一样的出租车。

肖仇惊恐万状地喊：“拐弯。”出租车刚好开到了一条小巷的岔路口，司机一打方向盘，出租车就像鱼儿一样滑溜进了小巷，丰田霸道像坦克一样擦着出租车的屁股驶向前面，来不及拐弯。

出租车司机惊魂未定地说：“妈的，狗日的喝猫尿了，喝了猫尿还开车，纯属找死。”老家人把喝酒蔑称为喝猫尿。

肖仇问：“那是谁的车？”

出租车司机说：“在这地盘上，除了黑社会和煤老板，谁能买得起那么贵的车子？”

车子里是不是坐着黑娃？丰田霸道是不是受到黑娃的指使？肖仇一想到这里就冷汗直流。

当谋杀变成交通事故，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

后来，很长时间里，县城里再没有出现吴明和肖仇的身影。黑社会老大洪哥依然西装革履地坐在县城最高档的写字楼里，签付着每一份房地产开发的合同，走出写字楼的他依然笑容可掬，与那些肠肥脑满的达官贵人们出现在宴席和剪彩仪式上；地痞流氓黑大汉又恢复了泼皮牛二的革命本色，摇晃着满身的肥肉走进一家家店铺收取保护费，然后信心爆棚地拍着胸脯对店老板说“有事就说声”；黑娃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不辞辛劳地奔走在“采集百朵少女花”的延年益寿的征途中，继续锲而不舍地更换着最新款式的悍马奔驰和宝马……生活像一条黑色的污浊的河流，依然波澜不惊地向前流淌。

没有人知道吴明和肖仇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在哪里。

4、富二代在海外的奢靡生活

半年后的一天，黑娃接到了表弟的电话。表弟那时候是县公安局的煤矿治安队大队长。

黑娃提了一箱子钱放进悍马里。每当要和官场的人打交道时，黑娃的第一反应就是钱，穷得只剩下钱的黑娃坚定地笃信“有钱能使磨推鬼，没钱就要磨推你”。古人都说，钱能通神，何况面对的是祈求权力出租的官员。

表弟说，黑娃一见到他就把箱子打开，让他看到了里面一摞摞崭新的人民币，然后合拢箱子，推向他。黑娃为什么一见面就要送给他这么多的钱，表弟心存疑窦，他没有要，他担心这里面有用钱也无法洗刷的罪恶。

表弟找到黑娃的原因是，煤矿治安队刚刚侦破了一起绑架案，两个小毛贼这几个月来活动在县域里和县域周边的小煤矿里，绑架煤老板，然后索要赎金。两个小毛贼的财富在短短的半年里居然积攒到了三千多万，他们的目标是在挣够五千万后，就移民国外，中国的警察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两个小毛贼供述，他们绑架的第一单生意，就是黑娃。

黑娃矢口否认。他说他是正经生意人，从来就没有被绑架过，也不认识什么吴明和肖仇。

一千万对于煤老板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而面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承认被绑架过，煤老板黑娃的面子就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再也捡拾不起来了。

表弟又提起了吴明和肖仇供述过的丰田霸道预谋杀人案，黑娃说他没有丰田霸道，他看不上那些的车子，丰田霸道在他的眼中还不够档次。听着黑娃的话，看着黑娃那张满含真诚的黑脸，表弟将信将疑。小县城的街巷没有安装摄像头，丰田霸道预谋杀人成为一桩悬案。

我是在黑娃被绑架后不久，认识黑娃的。

我认识黑娃的原因，则是因为将黑娃奉若至宝的大犍牛，从窃贼的手中夺回来。

有一天，我接到了那天晚上开着三轮蹦蹦车追撵窃贼的中年男子的电话，他说黑娃要请我吃饭，黑娃要感谢我。我求之不得，终于找到接近煤老板的机会了。

黑娃很讲江湖义气，在这个充溢着原始暴力和血腥味的黑色行业里，不讲江湖义气则就无法生存，至少外表看起来要像讲江湖义气。

黑娃请我在一家饭店里吃饭，陪同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我总感到似曾相识，但是在哪里见过，我又一直想不起来。他带着北方暴发户的显著特点，满脸的横肉能够切好几盘下酒菜，看人的目光有一种凶悍和骄横，脖子上挂着一根足以做狗缰绳的黄灿灿的项链。服务员拿着菜单让黑娃点菜，黑娃挥一挥肥厚的熊掌一样的手掌说：“看什么？不看了，什么贵你就来几盘什么。”

我们坐在包间里，包间里正在放着文革前期的老电影《小兵张嘎》，一个小学生年龄的少年儿童，将日本鬼子捉弄得狼狈不堪，黑娃和那个暴发户津津有味地看着，间或开怀大笑，浑浊的声音在包间里四处激荡。

我说：“这是文革前夕的三突出电影，真实的抗战怎么会是这样子。”

暴发户回过赘肉累累的硕大头颅，问我：“那你说真实的抗战是什么样子？”

我说：“抗战时期的日本军队是非常强悍的，无论是战术还是单兵作战能力都是非常强的。日本自从明治维新后，就蓄谋对外扩张，按照地理环境来说，他们只有占领中国，才能向南继续发展。而中国那些年，一直在军阀混战，内战不休，所以当日本突然进犯的时候，中国只能仓促应战，所以抗战就打得非常艰苦。”

黑娃不服气地说：“小日本嘛，就那么一点点，我们都说‘小日本，个子矮，长得就像豆芽菜’，你看电视上这些日本兵，又瓜又傻，小日本能有多大能耐？”

我说：“日本确实是一个小国，但是大和民族的凝聚力非常强，而中国那时候各个党派之间，各个军阀之间，纷争不断，无形中就消耗了战斗力。再说，日本那时候的经济非常发达，而中国积弱积贫，一个军人都分不到一杆步枪，你说这仗还怎么打？战争，说到底拼的就是国力，国家经济发达了，国家战斗力就强。和中国军队比起来，日本军队很强悍，但是和德国这样的军事超级大国比起来，日本坚持就不值一提。”

黑娃问：“德国在哪里？德国人真的厉害？”

我用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张地图，我说：“德国在欧洲，我们在亚洲，就在中国抗战的时候，德国几乎占领了欧洲，东欧西欧都沦陷了，就差斯大林格勒以东的土地了；日本也企图占领亚洲，东南亚、南亚、澳大利亚都沦陷了，就差中国的西南西北了。当时，欧洲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亚洲，举个例子来说吧，欧洲是巨人之间的搏击，亚洲是村夫之间的斗殴。德国在欧洲战无不胜，日本在亚洲铁蹄践踏，但是两个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同期的德军早就装备了可以连射连发的冲锋枪，装甲部队普及到了连队；而日本还是打一枪拉一下枪栓的三八大盖，一个旅团也没有几辆坦克。德军的一个连队是二三百人，日军的一个旅团是一万人。何况，德国还有几百上千辆坦克组成的装甲部队，日本根本就装备不起这样的军队，这就是差别。”

黑娃对我的话题抱着极大的兴趣，他问：“那日本人咋就不装备冲锋枪和坦克？”

我说：“这就是国力的问题，所以我刚才说战争拼的是国力。日本的经济在亚洲首屈一指，但是远远比不上当时的欧洲大国德国。日本人也知道冲锋枪比三八大盖的杀伤力强得多，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钢铁来生产大量的子弹。日本人也知道坦克在战场上的决定性因素，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钢铁生产坦克，即使生产出来的，也是轻型坦克，这样说吧，德国生产的坦克足以把日本生产的坦克顶一个跟头。”

“没有冲锋枪，坦克又少，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日本人的战斗力就强悍？”一直没有说话的暴发户歪着头问我。

我说：“正因为日本的装备很一般，所以他们就苦练单兵作战能力。我以前接触过很多抗战老兵，他们说日本人几乎个个都是神枪手，麻雀落在房檐上，他们不用瞄准，抬枪就打，麻雀就会落下来；日本兵的拼刺刀能力也非常强，两个日本兵背靠背，我们的士兵七八个也近不了身。这都是练出来的。日本人吃得好，穿得好，他们练了几十年。我们的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哪里有力气练兵？日本人的毅力又非常强，我问过一个远征军老兵，他说在缅甸丛林里，一个日本兵抓把大米，就能在树上守一个星期，我们的人从树下走过，日本兵一枪一个，我们都不知道人家埋伏在哪里。”

暴发户看着电视中捉弄日本兵的小兵张嘎，问：“你说这些都是假的？小孩子打不过日本兵？”

我说：“当然是假的，抗战时期，日本的编制是师团、旅团、大队、中队、小队，我们是军、师、团、营、连。日本的一个师团人数大约相当于我们一个军，但是我们一个军的战斗力还比不上人家一个旅团，更不要说一个师团了。你知道平型关大捷吗？”

黑娃和暴发户都摇摇头。

我说：“平型关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林彪是最能打仗的将军，率领１１５师去打日本人，１１５师都是什么人？都是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兵，百炼成钢。林彪打的是什么人？是日本第五师团的运输队，后方运输队的战斗力当然不如先锋了。仗打了几个小时，１１５师才吃掉了第五师团运输队的１０００多人，而且还差点打输了，１１５师有多少人？那时候刚刚经过整编，有１５０００人。而且，１１５师是打埋伏。八路军最强的部队都打得这么苦，那些国民党的杂牌部队的战斗力就可想而知了。”

暴发户突然大喝一声：“操他姥姥的，这日本人太厉害了……那现在日本人敢不敢打咱中国人？”

我看着他露出的满嘴黄牙，听着他如雷鸣一般的“操他姥姥的”，突然想起来了，这就是在省城“蔷薇花园”买了一幢楼房所有面朝南面房子的煤老板。怪不得一见到他，我就觉得很熟悉。

我说：“你说呢？你说现在日本能不能打过咱中国人？他敢不敢打咱中国人？刚才我说了，战争拼的其实就是国力，中国的经济增强了，日本当然就不敢打了。”

黑娃说：“咱们中国人这么多，一人洒一泡尿，也能把日本人淹死了。这仗还打个屁。”

暴发户嘎嘎地笑着，显得很开心。

我说：“现代战争的取胜，依靠的不是人数的多寡，而是技术，美国打伊拉克的时候，我们的那些军事专家们都在电视上预测说，美军要陷入伊拉克人们战争的汪洋大海里，肯定会长期作战。然而，不到一个星期，美军就占据了伊拉克的首都巴格达，萨达姆被迫转入地下室。现代真正依靠的不是意志和毅力，不是军队数量的众多，而是尖端科技，这和抗日战争又不同了。”

黑娃看着我，感叹地说：“啊呀，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你还是个秀才呢，”老家把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都叫秀才。

我说：“我是写书的，啥都知道一点。不知道就写不出来书。”

饭菜端上来了，是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菜，服务员介绍着菜名，现在我已经忘记了那次吃饭都吃了些什么，只记得有一道菜是鸡舌头拼凑在一起的。鸡的舌头才有多大一点点？那么大的一盘鸡舌头，价格绝对不菲。

我们边吃边聊，黑娃问：“听说你是给死人化妆？”

我说：“是的。”

黑娃又问：“你从哪搭毕业？啥文化程度嘛？”

我说我是大学生。

黑娃把一块肉塞进嘴巴里，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脖子上的青筋冒起老高，他努力地把满嘴的肉咽了下去，问我：“你还知道些啥？”

我说：“你想知道啥？你问的，我相信都知道一些。”

黑娃问：“懂经济？”

我没有想到从黑娃这样粗俗的人口中居然也能蹦出经济这样的词来。那时候，人们不说经济，都是说做生意，经济还是一个书面词语。为了显示自己对经济也懂，我开始夸夸其谈，我从私营经济说到了企业改革，从安徽小岗村说到了珠三角和长三角，我还大胆地预测中国经济的走向。我向他们解释中国的地形图，分析沿海和内地巨大差别的原因。我说得黑娃和操他姥姥的煤老板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生活在小学文化程度扎堆的煤老板中间，可能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口若悬河，发扬踔厉，我从他们眼中读出了震惊和钦佩。

黑娃端着酒杯说：“操，你以后就跟着哥干嘛，比你给死人化妆强多了。”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名叫蔡亮子，他的煤矿与黑娃的煤矿仅有几里之遥，我们那里被称为中国黑腰带，地下有一条产煤带，将秦岭一分为二。无数的大小煤老板就是不断地挖掘这条老祖先留下的财富，中饱私囊，才迅速暴富的。

一块煤炭的前身，是几千万年前甚至上亿万年前的原始森林，在一次次的地壳运动中，倾覆在了沼泽地里，粘土和泥浆将枯死的森林层层覆盖，各类细菌在枝叶间繁衍生息。又过了漫长的几万年，在开花的季节里，沤烂的树木变成了肥沃的土壤，飞禽走兽带来了偶然的种子，一片森林又拔地而起，又在地壳运动中被埋藏地下，化为乌有。宇宙依旧洪荒，星光依旧灿烂，一层层的森林在深深的地下发酵腐烂，变成了煤炭。每一块煤炭，都经历了几千万年的演变，都属于这几千万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然而，有朝一日，它却被煤老板攫为己有。这就像家传了无数代的一件宝物，每代人都在细心呵护，无数代人散叶开枝，绵延后世，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说这件宝物只能属于他自己所有，没有别人的什么事一样。

蔡亮子也是当地的名人，每一个张扬高调的煤老板都是县域里的名人。

他的儿子蔡苟比他的名气更大。因为蔡苟日了副市长的女儿。几乎每个煤老板都有好几个儿女，蔡苟只是操他姥姥的煤老板蔡亮子众多儿女中的一个。

蔡苟上高中的时候，就吵着要去美国留学，蔡亮子拗不过蔡苟的妈妈，蔡苟是蔡亮子的二房所生的儿子，就将蔡苟送到了美国一所高中就读。蔡苟的妈妈在蔡亮子没有发迹的时候，是百货公司营业员蔡亮子的情人，蔡苟和蔡亮子长得非常像，简直一个是山寨版，一个是正版。这桩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只是瞒住了蔡苟名义上的父亲。后来，蔡亮子发家了，蔡苟的母亲就与丈夫离婚，做了蔡亮子的地下二房。

蔡苟离开中国去美国读书的时候，蔡亮子在他的卡上打了２０００万元。有了这么多钱的蔡苟在美国过的是让所有美国富家子弟羡慕不已的生活，每隔几个月，他就要换一部豪华轿车，什么款式的轿车新颖，他就换什么轿车。那些最新款式的高档轿车，都是限量版的，即使美国的富豪们，也舍不得购买。蔡苟还继承了亲生父亲好色的本性，他在学校附近购买的别墅里，经常有各种肤色的女人招摇出入。蔡苟的各色情人中，不乏有黄皮肤的中国姑娘，她们也和蔡苟一样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这些姑娘中，高官家庭的居多。

蔡苟就读的那座学校的旁边，有几家奢侈品商店。在中国留学生没有来到这所学校前，这条街道上的商店都是大众消费。在中国这些官二代和富二代出现后，专门针对这些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的奢侈品商店才出现了。他们是这些高档用品商店的顾客。

蔡亮子曾经去过蔡苟居住的那幢别墅，看到了蔡苟和一个中国姑娘相依相偎，蔡苟介绍说，这个姑娘是我们市主管煤炭生产的副市长的女儿，蔡亮子心花怒放，他在那个姑娘离开后，对儿子蔡苟说：“操他姥姥的，真给老子长脸，把副市长的女儿都压在身子下面了，你给老子好好日。”

蔡亮子从美国回来后，见谁就给谁说：“副市长他牛逼个锤子，别看他在我面前神气活现的，我儿子把他女子的逼都日穿了。”

那天，我们正在吃饭的时候，蔡亮子的电话响了，是蔡苟打来的。蔡苟向蔡亮子要钱，他一张口又是两千万。蔡亮子在电话里狠狠地骂着私生子，他说：“现在煤矿在整顿，老子煤矿还不知道会不会关停，你一张口就要这么多，老子没有，只能给你打一千万，够了是这么多，不够也是这么多。”

黑娃的儿子在英国留学，也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儿，中国官二代和富二代的留学生，他们在国外最重要的生活内容就是疯狂花钱。

黑娃和蔡亮子谈起了儿子们的留学生活，黑娃说他曾经去了儿子留学的英国，儿子开的是一辆法拉利跑车，儿子别墅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名贵皮包，每个皮包的价格都在几万欧元。黑娃感到最痛苦的是，这个儿子好赌，他每月都要输掉十万元以上。黑娃儿子所在的学校旁边，有一个中国人开设的地下赌场，赌场里面的赌徒，全都是来自中国的官二代和富二代。在英国，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们自成一个生活圈子，他们看不起当地出生的没钱的同学，当地出生的同学也自觉地和这些来自东方的寄生虫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些金发碧眼的同学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些黄皮肤的同龄人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多的钱，当他们周末走进打工场所为自己赚取生活费用的时候，这些黄皮肤的留学生纵情声色场所，一掷千金，他们的阔绰和奢侈让所有英国人深感不可思议。

寄生虫们在国外也继承了国内父辈们的优良传统，他们也喜欢攀比，黑娃的儿子戴的手表是世界上最贵的一款，价值上百万元，因为他要将同样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比下去。有一天，黑娃的儿子踢足球的时候，将手表放在背包里弄丢了，他连眼眨也不眨，第二天买了一个同样款式的。

这些寄生虫们在国外生活几年后，就能够花钱买到一张国外大学的毕业证书，然后，他们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海归人士。在人们的印象中，海归人士都是博学多才的，可是人们想不到这群人中还有这样一些蠢猪一样的官二代富二代，他们除了会花钱之外，再没有任何特长。然而，在回到自己祖国的怀抱后，他们因为有一张国外大学的闪闪发光的文凭，就能够在国内畅通无阻，他们顺理成章地考取公务员，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管理者，他们依靠权力和金钱开道，在官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当出生于贫寒家庭的孩子还在能够拥有一份工作而露宿街头奔走面试的时候，他们的头上已经顶上了乌纱帽，此后，他们运用手中有形和无形的权力，轻而易举地攫取国家财富。

他们的生活一路顺风顺水，他们很顺利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管理者，掌管着你我等人的命运。

出生决定命运。

煤老板都重男轻女，他们送往国外的，都是儿子，很少有女儿。

就在黑娃请我吃饭的前几天，上面出台了一份文件：年产量低于十万吨的煤矿全部关停。蔡亮子和黑娃的煤矿都在关停之列。

出台这个文件的原因是，矿难事故频发，而矿难事故一般都出现在小煤矿里。

黑娃的煤矿年产八万多吨，蔡亮子的煤矿年产九万吨，按照当年的价格，一吨煤炭卖４００元，黑娃一年收入３２００多万元，蔡亮子一年收入３６００万元。他们一天的收入就将近１００万。而现在，煤炭的价格更是翻番，他们一年的收入达到令人惊讶的７０００万元。７０００万元，能够买７００辆标致车或者马自达，能够买１４０套省会城市的套房，能够让老家一个农民家庭生活３５０００年，能够资助七万名失学儿童重返学堂……

黑娃和蔡亮子商量对策，黑娃说：“我就不相信猫还不吃咸鱼了，用钱轰。”

蔡亮子说：“操他姥姥的，拿出几千万砸，砸翻了他们，咱们一年就会赚回来，煤矿关停了，什么都没了。”

蔡亮子刚刚说完后，黑娃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短信上说：“国家出台小煤窑关停政策，我有对策帮你过关，请与这个电话联系。”

在煤矿资源这条食物链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寄生虫，敲诈勒索的假记者和黑社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就是这类给黑娃发短信的掮客。他们是官员的子弟，他们掌握着丰富的人脉资源，熟悉国家各项政策，他们像鼹鼠一样，总能从政策的缝隙中打出一条通道来。

管理煤矿的部门有多少个，这样的掮客群体就有多少个。土地、安检、公安、消防、监察、国资、劳动……这些部门的子弟自成一伙，充当部门和煤老板之间的润滑剂。

5、办证骗子

我一直没有给黑娃说过我的真实经历，没有说过我曾经是这个地方某个重要部门的副局长，曾经是这个地方文化圈子里的知名人物。我只说我是写书的，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像古代的游吟诗人一样游历全国，我向黑娃谈起了历史人物，天文地理，典籍掌故，世界风情，谈起了这个地方官场的种种传说，民间奇人的传奇故事。多年的暗访生活，让我应对各色人等游刃有余；多年的阅读经历，让我知识面拓宽了许多；当年我在这个地方任副局长的时候，就以才华出众而著称，而几年后再回来，更是显得卓尔不群。我明显比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场人物和大字不识几个的煤老板，水平要高出许多。我不是自吹自擂，我只是实话实说。

十几年前的官场，显得简练了很多。那时候全县吃财政饭的人，还不满五千。而现在，多年的计划生育让全县人口减少了很多，而吃财政饭的人数翻了一番。据说，现在的副县长也比原来的人数多了一倍，而科级副科级更是多如牛毛。在某一个局里，正科级的就有五人：局长一人，第一局长一人，享受正科级待遇的常务副局长一人，书记一人，第一书记一人，副科级多达七人，而下面的办事员仅有三个人。于是，单位所有的事务都是三个办事员干，十二名科级干部坐享其成。每一任县委书记临走的时候，拿了人家的进贡和贿赂，就会突击提拔一大批人，所以才形成了这种狭小的办公室里均是衮衮诸公的可笑景象。在我们贫困的家乡，只有官员和煤老板才是富裕阶层，而广大的底层劳动者懵懂无知地供养着上层人群，将上层人群当成了奋斗的楷模和成功的典范。

多年的愚昧教育，让我们老家的人将贫穷视为时乖命蹇，人们的思维还徘徊在远古的奴隶社会。人们心中的成功人士就是官员和煤老板，有能力就是能够办动事，能够赚到钱，而办事是否投机钻营，赚钱是否坑蒙拐骗，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中国几千年来形成的传统道德观念，一夜之间在人们的心中坍塌了。老实等同于愚蠢，善良等同于傻子，正直等同于二百五，有才华等同于神经病，而躲奸溜滑和见风使舵成为了聪明，贪污腐败和损人利己成为了能力。当我在民国年间的文学作品中读到那些作家对他们的故乡深深依恋深深怀念时，当我读到多愁善感的诗人将乡愁比喻成一枚邮票或者一条小船时，我只能一声叹息。我的故乡一点也不美丽，它已经面目全非。我不会怀念它，因为它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那时候，黑娃对我很赏识，我的卖弄让黑娃觉得我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在进行重大活动的时候，总会让我参与。

我见到了外界传说的黑娃的秘密。

黑娃的印章果然很奇特，他的印章里果然有一枚大头针，他在摁印章的时候，印章就会将纸张戳出一个小小的针眼，不仔细看一点也看不出来。连自己的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黑娃，却能够想出这样的主意，黑娃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是，我没有戳破黑娃的伎俩。

黑娃的悍马里果然装着很多钱，这些钱装在不同颜色的皮包里，红颜色里的装着５０万，蓝颜色的装着３０万，白颜色的装着２０万，黑颜色的装着１０万。１０万以下的数额，黑娃耻于装起来。黑娃的车子里装着这么多的钱，还给人家饭店收银员一分二分钱硬币，简直太不厚道了。黑娃的任何事情都是用钱说话，他一遇到能管上自己的官员，就给钱。全县有三十多个部门都能找到煤老板的麻烦，这三十多个老爷，煤老板黑娃都要打发，而那些不同颜色的皮包，就是喂狗的骨头，就是阴间买路的纸钱，他视部门的重要程度，而决定拿出哪一种皮包。所有部门都知道煤老板是一块肥骨头，所有部门都像食肉动物一样盯上了煤老板，职权部门的是狮子和老虎，边缘部门的是鬣狗和豺狼，它们跟在职权部门的后面讨一点残羹冷炙。气象部门来说，要求给煤矿的井架上安装避雷针，一个避雷针高达五万元；文化局来了，要求给煤矿办专栏，增强企业文化，一块标语牌一万元；县志办来了，要求把黑娃载入县志，并向他推销１００本，每本１００元……黑娃是一块唐僧肉，每个部门都恨不得狠狠地咬下一块来，生吞下去。

黑娃的“采花养生工程”也是真的，他的小包里总是备足了伟哥，两个老阿飞源源不断地给黑娃提供鲜嫩的少女，供黑娃采精养生。坊间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是，有一次黑娃走进宾馆里，发现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的少女居然是自己的女儿。成功后的黑娃和妻子离婚了，女儿跟着前妻生活，没想到两个老阿飞寻找猎物居然找到了黑娃的女儿，而他上初中的女儿，早就是不良少女。

黑娃家中有十几辆车，光悍马就有两辆，宝马是档次最低的轿车。黑娃家的宝马是厨师到菜市场买菜的专用车。

关于黑娃的故事，还有很多。

有一天，我跟着黑娃来到省城的办证中心，黑娃说，他需要办理至少四十多个证件，而只有四十多个证件齐备了，他的煤矿才能被证明是合法的。而缺少一个证件，就会留下隐患。每一个证件都是用钱买来的。而其中一些重要证件，更是价码高达几十万上百万。

黑娃告诉说：“你只有来到这里，才知道煤老板有多可怜，这些穿着制服的人有多牛逼。”

在一个办证窗口，黑娃将资料递进去，里面一个皮肤白净戴着眼镜的人看了看资料，然后一把扔出了窗口，他说：“我们正忙着，没时间看。”我探头进去，看到办公室里一共有五个人，两个人在玩电脑游戏，三个人在聊天，说着昨晚电视上放映的连续剧。

黑娃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翅膀缩在窗口外。黑娃在县城一唿百应，到了省城就成了陈奂生，就成了刘姥姥，提起裤子找不着腰，不知道该怎么抓挖。接着，我就看到了惊讶的一幕。

一个５０多岁的煤老板模样的男子，走过了办证窗口，敲开了办公室的房门，将夹在腋下的五个皮包，依次分发给五个工作人员。眼镜拉开皮包看了看，看到一捆捆的红票子，他告诉煤老板说：“我们研究研究，你明天再过来。”

黑娃受到了启发：“操他妈的，省城也是这样弄事的。”黑娃想依法炮制，可是他不知道人家会要多少钱，他紧走几步，赶上了那名５０多岁的煤老板，向他取经。那名煤老板说，他已经给这个办公室送了五天钱了，每次来都是夹着五个小包，每个小包里装着４０万，每次人家都是说要研究研究，但就是没有个准时间，现在说了让他明天来，兴许明天就能拿到证件。

黑娃说：“操他妈的，五天啊，我的煤矿就要关五天，这才办一个证件，办４０个证件是不是就要等一年？老子等不及了。”

黑娃看着我说：“你给这个人打电话，看他们几天能把这事办成？”他告诉了我那条短信中的电话号码。

半个小时后，在一家播放着轻音乐的清幽的酒吧里，我们与一名模样斯文的男子见面了。

黑娃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对方爽快地提出了４０００万的价格，４０００万，是黑娃煤矿一年多的收入。黑娃低着头，没有答应。对方看出黑娃在犹豫，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黑娃赶紧站了起来，他说：“你看你这人，刚说两句话就要走，总得让我想想嘛，这么大的一笔钱。”

对方很不满意地坐了下来，黑娃赶紧给他陪着笑脸。

对方斜着眼睛看着黑娃，他说：“你可以想想，没有人不让你想。你的煤矿关停了，损失的不止一个４０００万吧，你损失的是无数个４０００万。说实话，找我们办事的人多的是。这次上面要煤矿整顿，全省关停的煤矿成百上千，我们的生意都在门外排队呢。”

黑娃可怜巴巴地说：“能不能少点？”

对方以铁板钉钉的决绝口气说：“这是官价，一分钱不能少。４０００万，我们给你把所有手续跑到头，你只等着领证就行了。没有我们的关系，你８０００万也把手续跑不到头。”

黑娃问：“咋就这么贵？”

对方说：“没有熟人，你送钱，谁敢要？你烧香也找不到庙门。”

黑娃连连点头称是。

黑娃问：“钱给谁？给你？”

对方回答说：“如果你愿意了，我就回去给我们老板打声招唿。”

原来这个外表斯文的人，是一个小喽啰。一个小喽啰就这样骄狂，更何况背后的老板。

蔡亮子后来听说黑娃花费了４０００万元，办完了所有证件，煤矿没有停产，蔡亮子连连感叹“便宜啊，便宜。”蔡亮子找到的是另一个办证团伙，他花费的是５０００万元。４０００万元，确实是这些办证团伙的官价。每一个对于黑娃和蔡亮子他们具有生杀大权的部门，都有一批子弟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这个集团与每一个部门子弟组成的集团都有往来，他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煤老板只要找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团伙，就能办到所需的所有证件。蔡亮子曾经给黑娃算过一笔账，４０００万，４０个证件，一个证件才１００万，也就是煤矿一天的收入，确实是很便宜。

国家种种利民惠民政策，种种整治整改政策，往往到了下面，就被人利用，用来攫取私利。这次煤矿整改中，黑娃和蔡亮子的煤矿都保存了下来，而一些没有花钱，或者花钱不到位的煤矿，被关停了。

有一天，我在蔡亮子的煤矿里，突然见到了长生。

长生要来蔡亮子的煤矿当矿工。两年前，长生同村的五个人一起来到黑娃的煤矿挖煤，两年后，五个人只剩下了长生一个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矮个子，几天前因为煤矿塌方死亡了，矮个子的死亡，让长生决定了离开黑娃的煤矿。

长生和我因为搭救了黑娃的大犍牛，也受到了黑娃的特别照顾，他被提拔为矿井安全员，不用再挖煤了。然而，四个同村兄弟的死亡，让长生毅然决然地离开那里。在黑娃的煤矿里，他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中。睹物思人。

和所有的小煤窑一样，蔡亮子的煤矿也要先与矿工签协议。

想要挖煤的矿工们排着队，一张落满煤末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傲慢的，满脸横肉的男子，他的嘴角咬着一根牙签。每一个想要挖煤的人，都会从他手中接过一张协议表。

我从蔡亮子手中拿过协议表，看到上面写着：“我自愿来到煤矿挖煤，生死与煤矿无关，不要赔偿，我保证遵守煤矿的各种规章制度……”

长生做了一名矿工。他的煤老板是操他姥姥的蔡亮子。

长生说过，他曾经无数次想过放弃，回到老家，做一名平安本分的农民，然而，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让农民苦不堪言，种地种地，种地一年到头只能落个肚儿圆，连买件新衣服的余钱也没有。更何况，正在上大学的妹妹等着他每月邮寄的生活费，等着他提供异常高昂的学费。那时候，一个大学生一年的花费，等于一个农民二十年的收入。最纯朴善良的农民，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付出最艰辛的劳动，得到的是最微薄的收入。那些年里，农民的待遇是整个社会最不公平的。

除了挖煤，农民出身的长生别无选择。对于没有本钱只有力气的长生们来说，挖煤是最好的赚钱最多的职业。

挖煤的职业危机重重，矿工们每天生活在８００米深处，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的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在与世隔绝的地球深处，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瓦斯爆炸、塌方、水淹、窒息……你能够想到的死亡方式，在这里都会发生。像操他姥姥的煤老板这样的小煤窑黑煤窑里，煤老板以最少的投资，追求最大的利润，提供的是陈旧简陋的设备，却要求矿工和机器超负荷运转。当国有煤矿的支架已经换成钢筋结构时，黑煤窑的支柱还是采用木头；当国有煤矿的运输工具早就换成缆车时，黑煤窑还是依靠矿工的肩扛背挑，甚至有的黑煤窑还把驴子赶进矿井里拖运；当国有煤矿依靠仪器来检测瓦斯浓度时，黑煤窑依旧是用矿工的鼻子来检测……陈旧的设备和无限度地追求利润，让黑煤窑的矿难频发就像吃得太饱便会放屁一样，再也正常不过了。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眼中只有钱，没有生命。他们在与矿工签合同的时候，就说“生死自己负责”，而出现矿难事故的时候，他们便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有的煤老板不会赔偿死者一分钱，有的出于“人道主义”很慈祥地送给几千元安葬费，这就让矿难家属感恩戴德了。

其实，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和矿工签付的合同，像八国联军和满清政府签付的一样，属于不平等条约。制定合同，必须有第三方的参与，这样的合同才会相对公平。就像我们现在打工的时候，要与公司签付劳动局统一印制的合同，合同上有条款：“如果用人单位以不正当理由辞退员工，要给予员工赔偿金。”这样一条就保证了我们打工者的利益，这样一条也只有劳动局才会提出，用人单位是不会提出的，所有的用人单位都像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一样，恨不得将员工彻底榨干，然后一脚踢出。

6、煤老板嫁女

再见到长生是在十多天后。

那时候，来自北方那座城市的办报信息依旧渺茫杳然，我只能继续等待。那时候，我想以后写一部关于小煤窑的长篇小说，小煤窑浓缩了社会上的各种人物，小煤窑就是一座小舞台，生末净旦丑，钹铙磬锣鼓，在这个舞台上粉墨登场，轮番上演。

那天中午，我在操他姥姥的蔡亮子的煤矿见到长生的时候，长生刚刚睡了一觉醒来，他昨晚上夜班，他和一帮矿工穿着洗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去。

今天，操他姥姥的蔡亮子要嫁女了，他们要去看热闹，而且，带工班长说，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今天心情好，会给大家发红包。

一行人沿着土坡走下来，土坡覆盖着一层煤末，黄土变成了黑色。走路不到十分钟，脸上就有一层黏煳状的附着物，双手一搓，手掌就成了黑色，这里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层游离状的煤末，煤末无处不在，它像空气、阳光、水一样，成为我们生活中不能缺少的生命元素。当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们的饭碗里漂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睡觉的时候，我们的床上落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牵着孩子的小手散步的时候，孩子天真纯洁的脸上落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给配偶尽义务的时候，我们的身体里也钻进了煤末……我们生活在这里，我们的眼睑里头发里嘴巴里身体里，到处都是煤末，煤末成为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成为亚洲出生的黑人，成为办公室里的肺硅病患者，成为身强力壮的夭折者。当我们安葬的时候，我们的棺材里又落着一层煤末，煤末陪伴着我们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到我们化为泥土。煤末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它对我们忠贞不渝，形影不离。

我跟着长生他们走到了矿井门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我们攀着挡板，爬进了车厢。车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一个个喜形于色，开着腥味的和不带腥味的玩笑。车下有几个孩子模样的少年也想攀进车厢，被司机哄散了。他们是干什么的？是附近村庄的孩子，还是黑煤窑雇佣的童工？我悄声问长生，长生左右看看，没有说话。

多年后，人们都还能记得那天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嫁女的情景。

蔡亮子嫁女的村庄叫做蔡家堡，蔡家堡是蔡亮子的出生地，蔡亮子多年前就在省城京城疯狂买房，他和他的女儿儿子们居住在物质条件优裕的大城市里，然而，嫁女一定要回来，一定要从蔡家堡嫁出去，热热闹闹地嫁出去，要让以蔡家堡为中心，辐射周边几十里地的所有人都记住蔡亮子嫁女的情景，因为这是一个展示自己财富的大好机会，如果在城市里嫁女，就像锦衣夜行一样，会留下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天蔡家堡来了足足有几千人，几千张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蔡家堡，让蔡家堡人欢马叫狗急跳墙，山坡上、村道里、屋檐下、树杈上……到处都是人，人们都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喜形于色。每个来到蔡家堡的人，先到设在大厦下的礼房领取一张红彤彤的大票子，然后就走进堂屋坐席吃饭，没有机会坐席的，就站在门外等候。这天，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能领到一张大票子，都能吃个肚儿圆。蔡家堡全堡子的人来了，外堡子的人也来了，附近单位里的人来了，学校里的学生也来了，认识蔡亮子的人来了，不认识蔡亮子的人也来了，沿街卖艺的人来了，卖老鼠药的人也来了，捡破烂的人来了，丐帮里的人也来了……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

那天，蔡家堡堡子外的简易公路上，一字排开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车辆：劳斯莱斯、法拉利、林肯、悍马、奔驰、宝马……每辆价值百万的车辆都在尽情地炫耀着傲慢与偏见。高档车子中间还夹杂着奥迪和桑塔纳、本田、别克这样的普通车辆，但是，这些普通车辆一点也不会相形见绌，它们的特殊车牌彰显着它们特殊的身份，这些车辆有的号码全都相同，有的是按照顺序排列的五个数字，有的没有挂牌照，有的挂着警车牌和军车牌，这些车辆的主人都是一些特殊身份的人，他们的傲慢与偏见不在外表，而在骨子里。

两年前，我暗访假烟窝点的时候，曾经去过闽南，见到了假烟老板嫁女的场面，当时为之深深感叹。现在看到了煤老板嫁女，才知道这两种身份的人没有可比性，他们一个是荧荧烛光，一个是烈日当空；一个是养在家中的松狮犬，一个是草原上奔跑的公狮。同在发光，光亮不同；同名狮子，却有天壤之别。

那天，村口还有两班“龟兹”，龟兹一般由七八个人组成，有敲鼓的，有打锣的，有拍钹的，还有几个人是吹唢呐的，唢呐是龟兹里的主角。龟兹们以前都是计划经济时代县乡剧团里的乐师，无所不在的电视和ＤＶＤ对剧团形成了致命的冲击，让曾经红极一时万人空巷的剧团，变得无人喝彩。剧团解散后，乐师们就走上了此前根本就瞧不上眼的龟兹之路。龟兹们平时都是农民，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只有当出现红白喜事的时候，龟兹们才成为了龟兹。

两班龟兹分列在村道两边，安营扎寨，各成犄角之势，村道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站着一个胖子，胖子手中拿着一根长杆，长杆的顶端有一个夹子，夹子上夹着一沓红彤彤的票子。胖子站在桌子上摇头摆尾，像每年乡村闹元宵的大头娃娃一样。两班面对面的龟兹起劲地敲锣打鼓吹唢呐，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胖子觉得哪边的龟兹热闹，就会把杆子倒向哪一边，这边的龟兹头就会把钱拿下来装进口袋里。胖子从桌子上的皮包里再抽出一沓红票子，夹在长杆上，再度举起来。

我看到龟兹们的时候，左边的龟兹头刚刚把一沓钱收起来，右边的一个龟兹急红了眼，他手持唢呐站在了桌子上，喇叭口斜斜地伸向天空，扁扁的吹口咬在嘴角，他眯缝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一串高亢的声音像钢珠一样蹦上了天空，首尾相连，连绵不绝。龟兹咬着吹口的半边脸瘪瘪地塌了下去，另半边脸却饱满地鼓起来，像吹涨的气球一样。钢珠越蹦越高，气球越来越瘪，终于，唢呐声戛然而止，钢珠停在了高远的空中，停在了白云之巅，所有人都仰起了脸，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龟兹飞快地深吸一口气后，唢呐声再度响起，龟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唢呐声变成了一连串轻佻的花腔。钢珠落了下来，落在遥远的地方，蹦蹦跳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胖子的长杆向右边倾斜，左边的龟兹班急了，一名龟兹点起油灯，是那种古老的油灯，那种“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的油灯，这名龟兹也站在了桌子上，将油灯顶在光光的头顶上，手持唢呐，一吸气，一鼓劲，声音像高压水龙头一样喷向空中。又高又亮的彩绸一样的声音盖过了花腔唢呐声。两班龟兹，左边的唢呐声音飘忽，像彩带飘舞在阳光斑斓的天空中，一抖动，幻化出漫天云霞；右边的唢呐声音花哨，像漫山遍野的花朵迎风绽放，一眨眼，开遍天涯。左边的声音愈来愈高，右边的声音变化繁复，两种声音纠缠在一起，打斗在一起，打出了漫天鳞甲，打出了漫天雪花，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仿佛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后来，光头慢慢占了上风，他的声音彻底压倒了对方。光头有条不紊，对方手忙脚乱。胖子将长杆倒向右边，右边的龟兹头拿下红票子，桌子上的光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的唢呐变成了欢快的节奏，他的身体一颠一顿，像一节肉墩墩的弹簧，头顶上的油灯也一忽一闪，总是在人们认为会掉落地上的时候，出人意料地稳当当地落在了光头上。

左边的龟兹们头对头凑在一起，商量片刻后，一名嘴角有颗痦子的男子跳上桌子，他的手中拿着两根唢呐，两根唢呐的亮相让所有人都一阵惊唿。痦子斜睨着洋洋得意的光头，将两根唢呐的吹头插进鼻孔，唢呐口仰面朝天，像两朵开得正旺的喇叭花。痦子深吸一口气，一使劲，两串唢呐的声音像两根长长的绳子，沿着背后一颗冲天白杨树，左右盘旋着上升，升到了树顶上，没有停止，又继续升向空中。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将痦子围在中间。光头受到了冷落。

能够用鼻孔吹双唢呐，这是龟兹中的最高境界，唢呐的吹口处有一个铜钱样的圆圆的薄片，将薄片压紧鼻翼，鼻孔吐气，唢呐就会吹响。龟兹师傅在收小龟兹的时候，第一先要相面，有一个圆圆的肉肉的鼻子，而鼻孔又很小的男孩，则是上佳人选。第二则要能吃苦，因为唢呐声音太过嘹亮，而很多地方在过丧事的时候，才会用到龟兹，所以，当人们一听到唢呐声音的时候，就会说“哪里又死人了。”小龟兹在练习唢呐的时候，只能选择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躲在深深的壕沟里吹，这样才不会讨人嫌。在壕沟里吹了一年后，小龟兹才能在龟兹队伍里拉下手。第三则要有强大的肺活量。每一个龟兹的肺叶都迥于常人，他们能够把腹腔压得很扁很扁，将腹腔中的空气全部排出；又能够鼓得很圆很圆，将空气最大限度地吸进腹腔。

痦子吹的是《百鸟朝凤》，这是龟兹们的必演节目。只要是在结婚等喜庆的场合，龟兹们必定会用唢呐演奏《百鸟朝凤》。痦子将《百鸟朝凤》演绎得精彩纷呈，一会儿是阳光普照大地，百花绽放，百鸟争鸣；一会儿是月上柳梢头，有凤来仪，群蝶纷迎。所有人都倾情看着痦子吹唢呐，脸上带着深深陶醉的神情。

光头的桌子前没有人了，尽管油灯依旧在他的光头上颠来颠去，尽管他瞪圆眼睛费劲地吹着唢呐，但是观众还是弃他而去。光头在吹奏的间歇，偷眼看着痦子，他的眼睛中流露出极度的失意。

胖子将长杆向痦子倾斜。

光头从头顶上取下油灯，一招手，一个瘦子跳上了桌子，手中拿着一把唢呐。瘦子的唢呐先朝天吹奏，声如裂帛，响遏行云，声音里掺杂着极度的悲愤和不服气，像一柄利剑一样斩开了乱纷纷的鸟鸣声。所有人都望向瘦子和光头这边，光头和瘦子看到人们的视线回来了，便面对面站着，他们用唢呐演绎出了人物的对话声。

光头的唢呐问：“你吃了晌午饭没有？”

瘦子的唢呐答：“吃了，这时节还能不吃饭？”

“你吃的啥嘛？”

“搅团。”

“香不香？”

“啊呀，辣子蒜一调，酱油醋一倒，能把人给香死。”

所有听到的人都笑了。

龟兹们在村口比拼，而村中间的戏台上，则有歌舞在表演，主持人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用浑厚的男中音在介绍来宾。知情人介绍说，这个主持人在电视上主持一个访谈节目，以极度矫情而闻名于当世，以互流眼泪为能事，他常常在访谈的时候，自己先哭一把，把嘉宾的眼泪挑逗下来。据说，这个主持人的出场费是二十万元。

来宾都是各界名流，不是什么代表，就是什么委员，这些人都是我们家乡的所谓著名企业家，一个个都腰缠万贯；来宾中还有一些官员，他们都在一些肥缺部门任职。

穿白西装的主持人下去后，戏台上走上来了一个穿着唐装的男子，灰白的头发统一梳向后面，看起来精神矍铄。这个老者经常出现在我们当地的电视上，是我们那里领导任命的德艺双馨艺术家，他以善于说快板编顺口溜而著称，他的嘴唇很薄，语速很快，那是经常耍嘴皮子磨出来的。

德艺双馨的艺术家说了一段开场白，逗引得台下的大肚子们捧腹大笑。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站在台边，上来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两个人都染着头发，看起来就像恐怖片中的恶鬼一样，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介绍说：“这是从日本来到我们这里的一对著名歌星，男的叫三棱龟头。女的叫松下裤带子。”

所有人都呵呵大笑。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很为自己的幽默而自鸣得意。

两个染着头发的恶鬼摇头晃脑地唱着《老鼠爱大米》、《求佛》、《两只蝴蝶》这些口水歌曲，唱得激情投入，一忽儿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毕露，做路见仇敌状；一忽儿眯缝双眼，满脸沉醉，做昏睡呓语状。他们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演唱，歌词与曲调丝丝入扣，观众们这才知道所谓的三棱龟头和松下裤带子都是德艺双馨艺术家口中的幌子。

两个红发恶鬼忘情地唱着，台下观众动情地听着，前排站起了一名肥头大耳的男子，他边跟着台上的恶鬼哼唱着“就像老鼠爱大米”，边挥舞着手臂打着拍子，前瞻后看，左顾右盼，显得极为轻佻。我听到旁边的人在悄声议论着，这就是我们家乡的“穆二小”，煤老板们人见人怕的阎王爷，掌握着煤炭生杀予夺大权的张局长。

他也是黑娃唯一害怕的人。

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张局长臃肿的脸上，张局长的脸通体红透，熠熠闪光，像熟透了的柿子一样。张局长端起一杯酒，看到旁边有一个漂亮女子，就过去碰杯，他的嘴角流着哈喇子，眼睛里喷着火星子。他又看到了一名漂亮女子，又跑过去碰杯。

这名女子端坐在桌子边，一动也没有动。她用眼角斜睨着丑态百出的张局长，脸上不动声色。

张局长老羞成怒，他骂道：“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你是哪个单位的？”

女子平静地说：“我是省纪委的。”

张局长脸色煞白，酒杯掉在了地上。

女子旁边坐着两名男子，他们都穿着蓝色西装，看起来很干练。其中一名男子站起来拍着张局长的肩膀说：“张祖耀，上车吧，我们去喝茶。”

官场的人最害怕喝茶，喝茶就是双规的代名词，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边喝茶边交代问题。

张局长站着不动，他已经不会动了，他完全被吓傻了，刚才的神采飞扬在脸上一扫而光，现在只剩下了面如死灰。两个男子搀着张局长，准备向村外走。

那天，在前排就坐的还有洪哥，这种场合绝对少不了洪哥，洪哥的出面会让每一个煤老板都感到蓬荜生辉。洪哥的耳朵捕捉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而眼睛只盯着眼前一盘花生米，他将煮熟了的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地准确地扔进嘴巴里，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一名脖子上有纹身的男子急匆匆地跑到了洪哥面前，他问：“洪哥，抢人！不能把人在咱们地盘上把人带走。”

洪哥身后那张桌子边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都站了起来。

洪哥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巴里，气定神闲地说：“怎么？你掂不来自己的轻重？”

纹身说：“他们才三个人，村口顶多也就几个人，超不过十个人，咱们这么多人，能赢的。”

洪哥还是一副超然的神情，他慢慢腾腾地说：“都给老子坐下，谁也不准动。”

洪哥的声音慢慢腾腾，而达到的效果却雷厉风行，纹身很不乐意地坐下来，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也坐下了。家乡的人都知道，洪哥手下的打手都穿着黑色西装。

二十年前，洪哥依靠打打杀杀起家，成为家乡最大的黑帮；二十年后，洪哥依靠做生意广结人脉，成为亿万富翁。他的窍门就是，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绝对不能得罪；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绝对不能做。

后来听说，肥头大耳的张祖耀是一个十足的脓包，他在“喝茶”的时候痛哭流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出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黑幕。张祖耀以前是乡政府的通讯员，因为紧跟乡长，便从通讯员到副乡长、副书记、副局长，一直到今天的局长。而他当初的乡长已经到了市里做副市长。副市长在即将退休的时候，雇凶杀情妇，案发被抓，供出了收受张祖耀巨额贿赂的事实。省纪委只是问到了副市长的情况，张祖耀却把自己如何行贿受贿，如何把持煤炭行业敲诈勒索的事情倒了个底朝天。省纪委的办案人员相视而笑，这真是意外之喜。

听说张祖耀被关进监狱的时候，也受到了同监牢囚犯的照顾，他们说：“老子做钳工饥一顿饱一顿，你们这些贪官却要啥有啥，还在台上呜哩哇啦装人哩，不打你不能平民愤。”所以，张祖耀在监狱里总是鼻青脸肿地大喊救命。后来，监狱工作人员不得不把张祖耀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做钳工，就是做小偷，这是行话。

黑娃曾经说过张祖耀：“你他妈的脱了这身皮，就啥都不是。”脱了这身皮的张祖耀果然什么都不是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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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瓜庵外的鬼叫声

由于张祖耀的突然离去，操他姥姥的煤老板一场精心策划的婚礼变得不欢而散。那些坐在前排的“达官贵人”和“土豪劣绅”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张祖耀的命运可能就是他们的命运，张祖耀的结局可能就是他们的结局。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蔡亮子匆匆嫁走女儿后，就回到了老家多年没有居住的窑洞里，关起窑门，仔仔细细地回忆自己和张祖耀交往过的每一个细节，他不断地回想着，不断地大汗淋漓，擦也擦不完，汗水像早晨初升的太阳一样喷薄而出霞光万丈，照耀得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心急如焚口干舌燥。张祖耀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了，他知道张祖耀是个脓包，张祖耀一见巴掌抬起来，屎呀尿呀都会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在古老的祖屋里汗流浃背，如丧考妣。

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们也都先后散去，大道上小路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脑袋，洒着香水的和落满尘土的，留着长发的和剃成光头的，梳得整齐的和乱发披拂的，脑袋们像密密麻麻的蟑螂一样从蔡家堡涌向了四面八方。各种型号各种款式的皮鞋布鞋旅游鞋将八月乡村干硬的道路踩得噼叭作响，道路上悠然散步的壁虎螳螂蚯蚓等等各种各样的昆虫惊慌失措地爬向收割后的麦田里，或者苍绿色的包谷地里。一辆又一辆的轿车一路长鸣着喇叭，速度丝毫也没有减慢地从马路的中间冲过来，显得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走路的人们又像壁虎螳螂蚯蚓一样惊慌失措地向两边躲避，他们对着一辆又一辆的轿车吐着唾沫：呸！呸呸！呸呸呸！

长生那天夜晚不用上班，那是他一个月来难得的一个休息天，在南方很多工厂里，打工仔打工妹们一月只能休息一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每月收入一两千元，他们像工蜂工蚁一样勤劳，而得到的仅仅是一点微薄的收入。他们的夜以继日换来的是工厂主的花天酒地和穷奢极欲。南方是私营企业的老板，北方是煤老板，他们都居于食物链的顶端，而众多的打工仔打工妹和长生一样，在金字塔的最低端用生命换取生存。他们活得没有一点尊严和幸福感。

我和长生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斜阳的余晖照着破旧墙壁上的“毛主席万岁”和“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让人恍若隔世，仿佛回到了那个斗私批修的疯狂年代。镇子并不大，与我以前上学时候相比，只是多了几间门店，街道依旧坑坑洼洼，游走着几只洋洋得意摇头摆尾的母猪；房屋依旧破败，屋顶上依旧生长着积年的苔藓和荒草。家乡这些年来没有任何变化，家乡的下苦人依旧贫穷，但是家乡诞生了好几个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家乡的鸡屁股节节攀升，家乡的平均收入都是万元户，家乡形势一片大好，家乡官员步步高升，家乡成为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型。

我和长生走进了一家饭馆，要了一盘猪头肉和两盘啤酒。长生向我讲起了操他姥姥的蔡亮子。

蔡家堡有四大姓：蔡、刘、黄、叶。蔡家人数最多，占到全堡子将近一半的人数；蔡亮子家兄弟五个，个个膘肥体壮，如狼似虎，叔伯兄弟更是多达数十人，家族庞大，所以，蔡家老大的蔡亮子在蔡家堡一言九鼎。西北农村都是这样，家大业大势力大，在堡子里就能够称王称霸，无人敢惹。

蔡亮子从文革时候开始，就是蔡家堡的大队支书，当别人下地劳动，参加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的时候，年轻的蔡亮子就手指夹根纸烟，游荡在瓜田李下，田间地头；当社员同志们食不果腹却还要参加超负荷劳动，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时候，蔡亮子却培养出了一身的肥肉。那时候的蔡亮子就是蔡家堡的土皇上，他和谁家的老婆上床了，就安排谁家的老婆干轻活，谁家分粮的时候，总能多分一些。那时候的人们总是吃不饱肚子，连毛主席他老人家都教导人们说：闲时吃稀，忙时吃干。

后来，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各家各户，那些一贯受到蔡亮子欺压的农民，不再看蔡亮子那张丑陋的黑脸，不再仰蔡亮子带着大蒜味的鼻息，蔡亮子感到很失落。

蔡亮子一当大队支书、村支书就是３０年。当初他能够作威作福，颐指气使，后来包产到户，就领取国家的工资和补助。然而，在蔡家堡，蔡亮子仍然是地头蛇土皇上，没有蔡亮子点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有了蔡亮子点头，什么事情都能办成。

再后来，国家大力发展乡镇企业，蔡亮子以村委会的名义成立了煤矿公司，开挖了一眼小煤窑。几年后，企业改制，村委会的煤矿公司成为蔡亮子的私人企业，他成为了煤矿的法人代表。上世纪九十年代，煤炭价格一蹶不振，蔡亮子苦苦支撑，没想到新世纪到来，煤炭价格节节攀升，蔡亮子摇身一变，成为了亿万富翁。

蔡亮子像所有的资本家一样，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国营企业的工人是三班倒，但是在蔡亮子的黑煤窑里，是两班倒，矿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为了攫取更大的利润，蔡亮子还派出家族的子侄辈，在周边县市的网吧、车站和学校附近的路上，诱骗孩子来煤矿。

我突然想起了有一年在一座乡村采访的情景，采访对象是一个刚刚从黑煤窑逃出的青年男子，他满身伤痕，口齿不清，需要家人转达，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家人说，几年前，他在去亲戚家的路上失踪了，再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样，而这些年，他一直在一家黑煤窑挖煤。我们正说话的时候，来了一对夫妻，他寻找自己１３岁的儿子，儿子半年前在上学的路上失踪了，他们怀疑也是被人诱骗到了黑煤窑。

我问：“早晨在煤矿看到的那些少年，是不是就是被骗来的童工？”

长生说：“是的。”

我问：“那些小孩从哪里来的？”

长生说：“不知道，说话口气南腔北调，可能周围几个省份都有。娃娃死在这里了，家人都不晓得，蔡亮子挖个坑把娃娃埋了，谁都不晓得。”

我们心中都一阵凄然。

走出小饭馆，我们沿着通往镇外的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小路像一条死蛇，躺在冰冷的暮色中。我们越向前走，越觉寂静，回头望去，小镇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模煳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不知道走出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干枯的河床，天上星光点点，照耀着河床里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波光。对岸的山峰黑魆魆的，像传说中的巨兽一样，传来了几声飘渺的鸟叫声，像从深深的岩洞里发出一样，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也许是伯劳鸟，也许是斑鸠鸟。

我们来到蔡家堡的时候，没有经过这条干涸的河床；而且，在矿区的夜晚，也看不到繁星满天。这是什么地方？对岸是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迷路了。

八月乡村的晚风吹过来，让人感到异常惬意，风中送来了孩子清脆的歌声：“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先是一个孩子唱，接着是好几个孩子一起唱。那是一群晚归的孩子，他们此刻也许背着猪草，也许牵着黄牛，小时候，我总会在晚霞消失之后，才会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回家中。

我们走过铺满鹅卵石的河床，来到了对岸。月亮升上来了，远处的山巅，近处的树木，都沐浴在没有添加三聚氰胺的纯净牛奶一样的光辉中，显得圣洁而唯美。月光也照耀着远处教堂的尖顶，教堂里传来了整齐虔诚的诵唱声，还有风琴悠扬的声音。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这些歌声和琴声而蓦地变得无限美好。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来到了县南。

我们县分为县南县北，中间隔着一条河流。县南覆盖着丰富的森林资源，县北储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我还在县政府上班的时候，县南经济好于县北，那些新提拔的科级干部都争着抢着向县南跑；而最近几年，县北经济远远超过县南，让那些去了县南任职的公务员后悔不迭。那时候，县南县北的界河碧波荡漾，河水里游荡者各种各样的鱼类，还有螃蟹和对虾之类的水中生物。天气晴朗的时候，那些螃蟹就爬到河滩上晒太阳，懒洋洋地铺成一排，一见到有人经过，就慌手慌脚地跳进水中。而现在，在乡村八月雨水充盈的季节里，这条界河居然干涸了。

反正已经迷路了，我们就继续向前走，看今晚是否能够找到借宿的地方。

我们穿行在树林里，双脚踩在铺着一层落叶的林间小道上，窸窸窣窣。落叶下惊起了什么昆虫，仓仓皇皇地爬向路边。路边张望的什么小动物也被惊起了，尖声叫着在树木的缝隙间跑得弯弯曲曲。树杈上巢窠里刚刚栖息的鸟类也被惊醒了，一齐鸣叫起来，声音干燥短促的是乌鸦，声音烦乱急迫的是麻雀，声音低沉浑厚的是鸱鸮，声音连续不断的是野鸡……没想到，我们两个不速之客，惊扰了森林甜美的仲夏夜之梦。

我们在幽暗的树林中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到了一片开阔地。这是一片瓜地，融融的月光照着一颗颗碧绿的西瓜，也照耀着瓜蔓上的一朵朵小黄花。瓜地的中央，是一个人字形瓜庵，瓜庵里透出荧荧灯光。站在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小说中的句子：“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也想起了小时候月夜偷瓜的情景。

我们刚刚走进瓜地，就突然听到了狗叫声，银色的月光下，一道黑影从人字形瓜庵边冲过来，像一道闪电一样扑向我们……

瓜庵里走出了一个老头，他一声吆喝，狗就气急败坏地停住了脚步，愤愤不平地呜呜着，恶狠狠地盯着我们，长生和我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老头走到了我们跟前，看着我们问：“哪里来的？”他剃光了头发，葫芦瓢一样滚圆的头颅，在月光下熠熠闪光，像远古祭祀的法器。

我说：“老伯，我们迷路了。”

狗在老头的身前身后忙忙碌碌地打转，摇动着僵硬的尾巴，间或歪斜着头，用怀疑的目光很不服气地望着我们，像个谄媚的小人一样。老头踢了多事的狗一脚，狗就又伤心又失望地躲在了一边。

老头说：“进瓜庵啊。”然后就自顾自地扭头走了，月光下的老头摇摆着肩膀和双手，步履蹒跚，现在我们才看到了老头的腿脚有问题。

瓜庵里还有两个老头，他们看到我们走进来，就很友好地站起来，给我们让座，他们一个高一个矮。瓜庵地方狭小，他们不得不弯曲着腰身。先前那个头顶光秃的老头从床下抱出了一个西瓜，一刀下去，西瓜分成了两半，他慈祥地笑着说：“走路口渴了，先吃个瓜啊。”

瓜庵里点着煤油灯，灯火昏黄，灯光如豆。煤油灯是用墨水瓶制作的，在瓶盖上扎个眼，把自行车内胎上的气门桩穿过去，再把棉线穿过气门桩，作为灯芯，瓶子里倒上煤油，煤油渗透棉线，就可以点燃了。所谓煤油，就是提炼原油后剩下的最劣等的油，只能燃烧，再一无用处。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班每个同学都有这样一盏自己制作的煤油灯。上完一节晚自习后，每个孩子的鼻孔下都有两道乌黑的印痕。瓜庵里还充溢着刺鼻的劣等香烟的气味，我看到床边的木板上放着一个拆开来的大雁塔香烟，地上还有一堆烟蒂。这种香烟现在已经见不到了，那时候一盒三毛钱，而在更早的时候，当地农民抽的香烟是九分钱一盒的羊群牌香烟，大雁塔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高个子老头问我们：“娃娃从哪搭来？”

我说：“从蔡家堡来。”

高老头问：“得是看蔡亮子嫁女去了？”

我点点头：“老伯您认得蔡亮子？”

高老头自嘲地说：“我认得人家，人家不认得我。这几十年，蔡亮子都是红人，农业社那时节，喇叭上整天哇啦哇啦广播，说是啥先进典型；这时节电视上也成天能见上他，说是什么致富带头人。”

我问：“您今天去看嫁女了？”

高老头说：“我不稀罕看，他当他的先进模范，我当我的平头百姓，井水不犯河水。”

矮老头见缝插针地问：“得是去的人都能领一百块钱？”

长生说：“是的啊。”

高老头摆摆手说：“都是钱烧燥的，现今这时节有钱有势的人就是爱显摆，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不知道自己有几下子。当个支书咋了？有一个亿又咋了？你有钱，我不向你借钱，就等于你没钱；你有权，我不找你办事，就等于你没权。”

我点点头，深深地为高个子老伯的名言而感叹。

矮老头接过话头说：“蔡亮子他那钱来路不正，揣在腰里不踏实。光看着贼吃哩穿哩，没看着贼挨打哩。我看他蔡亮子好日子不得长久，他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老公家能不管？”

高老头说：“老公家咋能不管？老公家啥都清清楚楚的。老公家在高处哩，他啥还能看不着？老公家没收拾他，是没到时候。”

老头们口中的老公家，就是国家，秦岭山中的人们，几千年来都把国家叫“老公家”，他们对老公家抱着始终不渝的淳朴感情。

腿脚残疾的老头就是瓜农，他的腿脚是在井下挖煤的时候致残的。他姓于。

在于老伯比现在年轻二十岁的时候，他是一名挖煤的。那时候，煤矿还属于国有，然而煤炭利润丰厚，县北的一些村干部和村霸王就偷偷地开采黑煤窑，他们在国营煤矿旁边的树林里，挖一眼深井，或者在悬崖下，挖一眼窑洞，挖洞没有多久，就能挖出煤来。煤炭是一块埋在地下的金子，谁挖到了，谁就能发财。然而，这块金子也只有处于强权阶层的人才能挖掘。

那时候的黑煤窑非常隐秘，也只有在暗无天日的午夜才会开工。午夜来临的时候，煤老板和矿工们像贼娃子一样溜进树林里，钻进了黑煤窑后，才敢摁亮手电筒。他们像鼹鼠一样在地下挖着刨着，将煤炭一筐筐运到井上。而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次第从井下钻出来，将井口用荒草和包谷杆掩盖好，才能离开。

年轻的于老伯就在这样的一眼黑煤窑中挖煤。

这种手工作坊式的煤井，它们的设备之差，就可想而知了，于老伯说，那时候死个人就像挤死一个虱子一样，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追究。很多人都是来自南山的外来人，死了后连姓名都不知道。我们那里的人把秦岭南麓，叫南山；把太行山脉，叫北山。

于老伯的腿就是在一次矿井塌方中致残的。国营煤矿的矿井安全条例中规定，矿井支架必须是金属支架，然而，黑煤窑的煤老板为了省钱，都是采用木头支架。那天晚上，于老伯下矿井前，因为在树林里拉了一泡屎，最后一个下井。他刚刚走到矿井深处，就感到煤末唰唰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柳条帽上，他抬起头来，借助着矿灯光，看到头顶上的石头正在裂缝，身边的木头支架嘎嘎作响，他大喊快跑，就向外跑去。刚刚跑出十几米，后面的木头支架就折断了，头顶上的石块轰隆隆砸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他倒了下去。

于老伯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矿灯早就被砸破了，他的手向四周摸索，摸到了一堆杂乱的石头。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他的腿上，让他无法挪动。于老伯大声叫喊着，空洞洞的矿井里没有回应，估计那几个和他一起走下矿井的弟兄都被塌死了。黑暗中的于老伯感觉到极大的恐惧，矿井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埋在了里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他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救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于老伯喊了半天，没有人答应，他只能自救了。他将身边的石头一块块清理，最后，压着他腿脚的那块大石头歪斜了，于老伯将脚踝骨折了的腿慢慢抽出来，然后摸索着洞壁，像蚂蚁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外爬。他清楚地知道，煤井垮塌的时候，他是倒向洞口的方向的。

那条平时只需要走半个小时的矿井，于老伯爬了三天，饿了，他就将衣服里的棉絮抓一把，塞进口中；渴了，他就喝自己的尿。好多次，于老伯想着，算了算了，就这样死了吧。他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可是醒来后，他又告诉自己说，一定要活着，不能死，活着再受苦也比死了强，死了就啥啥都没了。他继续向前爬。

三天后，于老伯终于爬出了矿井。而当时，黑心的煤老板以为他们都死在了矿井里，没有派任何人救援。煤老板采煤，本来就是非法的，派人救援，岂不是让人们都知道了？

死里逃生后，于老伯不再挖煤了，他过上了春种秋收的苦寒日子。

那天晚上，在人字形瓜庵里，于老伯摩挲着自己的伤腿说，煤矿本来就不能让私人承包，私人承包肯定就会死人，也不知道老公家是咋想的。

一个连种瓜老头都能想明白的问题，老公家咋就想不明白？

长生说：“老伯，那是你们那时候的事情，煤老板都是偷偷摸摸挖煤；而今这黑煤窑都合法了，只要你交钱，老公家就给你准生证，你的生产就是合法的。”

于老伯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事，煤矿这么大的事，咋个就能从国有变私有了。地底下都是些啥，老公家拿专门的机器探测，都探不明白，你叫那些煤老板探测，能探测个屁来。煤老板也压根就不探测，只知道挖煤挖煤，今个一挖，挖出了瓦斯爆炸；明个一挖，挖出个地下水冒顶。这不是挖煤哩，这是给自个挖坟墓哩。挖煤和种庄稼不是一个道理，种庄稼在地上，种个啥产个啥，一目了然，哄不了人；你挖煤，一撅头下去，就要了人命，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老公家咋就放心叫私人承包？土地能承包，煤矿咋敢承包？”

长生神情凄然地说：“老伯你说得对啊，我前两天就碰上了冒顶，差点就没命了。”

“你是挖煤的？”高个子和矮个子的老头异口同声地问。

长生点点头，他说：“我家在北山里，出来了好几个挖煤的，现今只剩下了我一个。”

人字形瓜庵外突然响起了一声鸱鸮的惨笑，咯咯咯的声音像玻璃珠在水泥地板上渐滚渐远。狗愤怒地咆哮了两声，听到没有回应，就知趣地停下来了。

我向外面望去，看到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形同鬼魅。

前天早晨，长生和那一组的几名矿工下到了矿井里，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挖煤。长生一撅头下去，听到声音湿漉漉的，感觉不对劲，借着矿灯光一看，突然惊讶地发现前面的煤壁上有水珠渗出。长生撂下锄头，大喊快跑，然后转身向巷道狂奔。黑煤窑里的矿工永远也不知道，这一锄头下去，会挖出什么来，可能挖出的是煤炭，可能挖出的是地下水，也可能挖出的是毒气。他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死亡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随时等候着他们。死亡如影随形。

长生跑出了几十米，身后突然就传来震天动地的一声闷响，煤块哗啦啦地倒塌，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至。在地下积蓄了几万年几亿年力量的洪水，如同沉睡了几万年几亿年的史前猛兽，被长生的那一锄头唤醒，争先恐后地夺路而出。洪水挟裹着长生，在巷道里左冲右突，跌跌撞撞。墙壁上的一块突出的石头挂住了长生的衣服，长生终于停止了身不由己地闯荡。他下意识地一操手，抓住了一卷湿漉漉的衣服，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那卷湿漉漉的衣服。

长生和那卷湿漉漉的衣服都没有被洪水冲到更低洼的地方，更低洼的地方，水更深，被冲到那里，只有被淹死。后来，水流减缓，长生漂浮出水面，那卷衣服也上来了。长生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童工，是蔡亮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抓来的童工。矿灯光中，童工大声地咳嗽着，他下意识地用手攀着粗粝的墙壁，惊魂未定地呜呜哭泣。

长生安慰孩子说：“娃娃甭害怕，这是地下水，一会就没事了。有叔在，就能带你出去。”

三个老头都在无言地抽着大雁塔，明明灭灭的亮光照着三张布满皱纹的愁苦的脸。长生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让人觉得很恓惶。

两天前，蔡亮子的煤矿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两天后，蔡亮子却在高调嫁女，红火张扬，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简直没人性！

长生正说着，突然缄默不语了。人字形瓜庵外传来哗啦啦连绵不断的声音，像水流声，又像石子滚动的声音，又像千军万马在衔枚疾走。我看着三个老伯，他们若无其事地抽着香烟，煤油灯光下，他们的脸色宁静如水。我和长生面面相觑，突然一起意识到这架人字形瓜庵有些神秘，有些诡异。

我问：“那是什么声音？”

于老伯说：“在过河哩。”

我问：“谁过河呀？”

于老伯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有谁？鬼嘛。”

我听得毛骨悚然，抬眼看到三个老伯依然枯坐着，像三桩老树根一样。我与长生眼光相碰，长生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惊骇。

我故作镇静地说：“这世界上哪里有鬼？”

于老伯慢悠悠地说：“我在这种了二十年瓜，这二十年来，一到立秋前后这些天，半夜就能听到鬼过河。中秋节嘛，鬼也想回去看一看。哎，你俩天黑时节没过河？”我心头一阵阵发紧，颤声说：“过河了。”

于老伯说：“早些年县南县北的界河里都是水，鬼过河声音就湿漉漉的，就像锤布的声音。后来界河干了，听到的就是石子声，鬼脚步乱了，把石子踢得哗啦啦乱响。”锤布，是手工布制作的一道工序，将从染缸里捞出的布折叠好后，放在平展展的锤布石上，用棒槌捶打，燃料就会进入土布的纤维中。现在，这些工序已经在老家失传了，只存活在我们这辈人的记忆中。

人字形瓜庵外的哗啦啦声音还在响着，声音时近时远，时而清晰，时而模煳，时而徐缓如清风拂面，时而急促如星火雷雨，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如果不是于老伯口中的鬼过河，那么又会是什么声音？

长生小心地看着三个老人，从这个老人的脸上移到那个老人的脸上，他的眼中满是蹊跷，他问：“咋就没完没了？咋就这么多鬼？”

于老伯说：“这是李瞎子的军队。”

家乡人把李自成叫做李瞎子。李自成曾经在河南被洪承畴打得大败，只带着十八骑逃到了秦岭山中，三年后，经过养精蓄锐，李自成带着几万人冲出了秦岭，一直打到了北京，而那几万士兵，几乎都被战死。这些情节在本地的县志中有记载，在姚雪垠的《李自成》中也有记述。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每年中秋前夕，几万名跟着李自成战死了的魂灵就会回到老家。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今晚听到了这些鬼魂回家的脚步声。

高个子老伯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到我和长生满脸的疑惑，就把烟蒂在布鞋鞋底摁灭了，他说：“这时节，只要晚上有月亮，你割上一把艾蒿，堆在十字路口，藏到里面，就能看到月亮底下鬼跑来跑去。鸡一叫唤，鬼就都回去了。”

长生颤着声音问：“真的？”

高老伯说：“真的嘛，人老几辈都是这样说的。现在的人啊，不敬神不敬鬼，做瞎瞎事就不怕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瞎瞎事，就是坏事。

高老伯正说着，我突然感到人字形瓜庵里黯淡了很多，如豆的煤油灯光摇摇欲灭，回头看去，看到人字形瓜庵外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他是人是鬼？为什么他来的时候，没有听到狗叫声？

坐在昏暗的灯光中，我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8、绝境求生

高老伯斜眼看着人字形瓜庵外的黑影，粗声粗气地呵斥：“跑到这搭干啥哩，滚！”

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身影在不经意地晃动着，然后就轻飘飘地离开了。明朗的月光下，我看到黑影像风摆荷叶一样轻盈而温柔，粗粝而长满了毛刺的瓜蔓似乎在他的脚下刺啦啦地响着。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的浓荫里，狗的喉咙响了一下，像滚过了一口浓痰，但立即就静寂了。

高老伯望着人字形瓜庵外亮堂堂的月亮地问：“今个几了？”

于老伯说：“今个阴历七月十五。”

高老伯似乎恍然大悟地说：“哦，今个是鬼节啊，鬼都要跑出来了。”

我的身体缩成了一团，惊恐地望着三个老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幽静的树林深处，会有这一处瓜地？为什么在鬼节的这个夜晚，会有鬼魂出现在人字形瓜庵外？为什么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鬼魂，会听他们的吩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人还是鬼？

高老伯接着说：“一年到头了，鬼在今个晚上都要回家看看。猪呀羊呀狗呀都看不到鬼，只有人才能看到。所以说嘛，今个晚上路上都没有人，都是鬼。”

矮老伯说：“可不是嘛，去年的这个时辰，郭家庄有个媳妇和男人吵架了，一个人半夜三更回娘家，走到沟岔口就叫鬼给缠上了，哭呀喊呀的闹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他男人在沟岔口寻到她，她还在原地打转转哩。”

高老伯又说：“这种稀罕事多了，早些年这县南县北的界河还有水，经常就把人淹死了。县北张家湾一个小伙赶夜路，走到界河边，看到同村的一个姑娘坐在河边呜呜哭哩，小伙就问姑娘：你三更半夜的不回家，在这搭哭啥哩？姑娘给小伙说：你回村里给我爹说，我到阴泉了，叫他们吃饭甭等我。小伙说：你到阴泉就到阴泉，哭个啥嘛？姑娘说：我舍不得我爹嘛。小伙子想和姑娘相跟着回村子，可是人家姑娘独自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小伙子还寻思，这姑娘家胆子真大，半夜三更的一个人也敢走夜路。小伙子回家了，第二天天亮就去姑娘家，想告诉姑娘他爹，姑娘他爹说：他女子被界河的水淹死了，都埋了三天了。小伙子就问：你姑娘说她去阴泉，阴泉在哪里？姑娘她爹说：阴泉就是黄泉路上，就是阴间嘛。”

听着他们说话，我感到一股冷气从嵴椎骨一直冒上来，身体像跌进了冰窖里，连唿吸都被冻住了。

于老伯看着长生问：“一打岔把你的话给忘了，你刚才说是煤矿透水了，后来咋个样了？”

长生用绵羊一样的眼睛望着我，又望着老伯们，我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他的惊魂未定。

长生和少年攀着粗粝的石头，石头的棱角划破了他们的手指，他们没有感到疼痛。

少年一直在嘤嘤哭着，长生一直在安慰着。矿灯的光亮越来越暗，终于变成了萤火虫一样，少年的哭声也渐渐变得微弱了。长生攀着石头，双脚探向巷道，依然深不见底，水位丝毫也没有下降。长生担心少年睡着了，如果睡过去，就会掉落深水中，立即就会被淹死。长生大声叫喊着少年的名字，少年惊吓般地答应着。长生恶狠狠的喊着：“不敢睡觉，睡着了蔡亮子带人过来打死你。”

矿灯光最后的一丝光亮终于消失了，矿井坠入了亘古而来的黑暗中。长生大声问：“有人没有？有没有活着的？”矿井里传来了隆隆的潮湿回音，回音过后，一片死寂。

少年又开始哭了起来，声音细若蚊蚋，时有时无。长生担心少年会昏睡过去，就粗声粗气地训斥少年，他用最恶毒的脏话骂少年，而此前，贫穷善良的长生从来没有张嘴骂过人。

长生骂道：“你他妈的不好好上学，跑到这搭干啥来了？谁叫你来的？”

黑暗中的少年一激灵，就说起了他过去的事情。他在网吧里玩电脑游戏，认识了一个哥哥，没钱玩游戏了，哥哥就给他钱，还请他吃饭。后来，哥哥说他有一桩生意，带着少年去做，生意做成了分给少年一笔钱。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少年兴高采烈地跟着“哥哥”来到了这座煤矿里，做了一名童工。

长生骂着少年：“你他妈的笨得像头老母猪，老母猪都比你聪明。你还念书哩，你把书都念到沟子里头了。你他妈的就不知道跑？”

少年曾经逃跑过，但是被煤矿的保安抓回来了，一顿毒打，还不让吃饭。煤矿的保安都没有穿制服，你根本就不知道谁是保安，你根本就不知道保安埋伏在哪里，这些少年只要一有逃跑的举动，就会被抓获。这些少年是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的奴隶。

长生大声骂着少年，每骂一句都要让少年答应一声。他恶狠狠地对少年说：“你他妈的敢不答应老子的话，老子立马就掐死你。”少年可怜巴巴地呜呜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恐惧。

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叫声，声音像蝉鸣，却又比蝉鸣更急促；声音像鼠叫，却又比鼠叫更响亮。声音像一柄圆月弯刀，斜斜地圆润地切入夜空中，也切入了我几近绷断的神经中。声音从界河的方向响起，却又愈响愈近，穿越了密密的落叶缤纷的树林，穿越了辽阔的杂草丛生的旷野，穿越了碧绿的蕴含喜悦的西瓜地，似乎就响在耳边。我惊恐地向人字形瓜庵外望去，却只望到朗朗月光。

声音也打断了长生的讲述，长生游目四顾，满眼惊恐，然而，三个老伯却都镇静自若，好像没有听到人字形瓜庵外莫可名状的叫声一样。

“啥声音？”长生问。

“鬼叫唤哩。”于老伯说。

我的头发根根竖起，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惊悚地张开了。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到外婆讲过的一个故事。外婆说，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邻居家的窑洞倒塌了，一家六口人全被捂死在了土窑里。倒塌声过后，就响起了鬼的声音，鬼吱吱叫着离开了窑洞，跑到了很远的地方。接着的很多天里，只要一碰到下雨天，午夜时分，鬼就会跑到邻居家倒塌的窑洞前，叫着哭着，声音很凄厉。那么，今晚，在这个名叫鬼节的午夜，这种声音是不是就是当初外婆听到过的声音，我不知道。

人字形瓜庵外没有响起狗的叫声，我更感到蹊跷。高老伯刚才说过，鬼魂出动的时候，猪呀羊呀狗呀都看不到，只有人才能看到。那么，刚才那阵长长的叫声，狗没有听见，只有我们才听见了，那一定就是鬼的叫声了。

想到这里，我又打了一阵哆嗦。

长生说：“我妈说过，鬼不伤好人，只要你做好事，就不害怕鬼；做了瞎瞎事的人，见了鬼才怕。鬼会索命的，会报复那么害死他的人。是不是这样？”

高老伯说：“说得对对的。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就不怕鬼。那些猪油蒙了心的贪官污吏和地痞烂杆才害怕鬼，迟早都会叫鬼把魂给勾走了。”

于老伯看着长生说：“年年到鬼节这时节，外头就热闹得很，鬼都忙着赶路哩。如果没有风，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各种声音，有的鬼光着脚走，有的鬼推着车走，有的鬼笑，有的鬼哭，还有的鬼边哭边笑耍神经哩——啊呀，鬼和人一模一样的，啥鬼都有……哎，你刚才说到哪搭了，接着说嘛。我当初也遇到了透水，在地底下捂了五天五晚上，救我的人过来了，矿灯一打，啊呀呀，我和老鼠呆了五天，地底下咋那么多的老鼠，水把矿井一灌，就都跑出来了。”

长生挺直了嵴梁说：“我从来都没做过亏心事，我怕鬼做什么？”

我也坐直身体说：“我也不怕，活了这么大，都是人家欺负我，我没欺负过任何一个人。”

于老伯笑吟吟地说：“那就好，鬼来了就来呗，让他坐着听咱们‘讲古经’。”讲古经是老家的方言，就是讲故事。

长生说他那天没有遇到老鼠，倒是遇到了一条大蟒蛇。大蟒蛇在几百米深处的地下生活了多久，从来没有人知道。秦岭山中的地下食物丰富，肥硕的土拨鼠，滚圆的穿山甲，迟钝的鼹鼠，还有各种各样养尊处优的幼虫，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正在孵化的虫卵，都成了大蟒蛇的腹中之餐。透水之后，汹涌的地下水倒灌进了大蟒蛇的巢穴，大蟒蛇不得不跑了出来。

大蟒蛇沿着洞壁爬行，爬到了长生和少年的身边。

矿井里是亘古就有的黑暗，长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是依靠自己的嗅觉感到身边有一个大型动物在蠢蠢欲动。矿井里除了湿漉漉的水的气味，他和少年身上散发的人的气味，还有一股腥臭的气味，是那些从来不洗澡的大型动物身上特有的。

黑暗中的长生对少年说：“你甭动弹，外头会有人来救咱们的。你千万别乱动弹。”长生知道任何动物都不会主动攻击人，人在那些动物的眼中，是更大的大型动物，只有当这些大型动物错误地意识到人要攻击它了，它才会先下手为强。长生想给少年挑明目前遇到的危险，又担心少年会被吓晕过去。

长生一直在叫着少年的名字，每叫一声就要求少年答应一声。少年说：“叔，你再甭叫了，叫我睡一会，我困得要死。”

长生说：“你甭睡觉，你睡着了，就我们的人来了，我就自己走了，不带你走。”

少年说：“我只睡一小会，啊呀，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长生提醒说：“眼睛不敢闭上，闭上就啥啥都看不着了。啊呀，我看着远处有灯光过来了，就我们的人来了，你快看快看……”

少年一激灵，问：“在哪搭？在哪搭？”

长生说：“刚才过去了，就是因为你闭上了眼睛，错过了。睁大眼睛看啊，一会就过来了。”

少年嗯嗯答应着。

长生放下了心。其实远处什么都没有，他担心少年一闭上眼睛睡过去，就会落入不知道有多深的水中，就会在睡梦中丧命。

长生一刻不停地跟少年说话，他说着自己过去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情。长生对少年说：“你得好好活着出去，我带你离开这里，然后找到你的家人，结婚生孩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啊呀，这比啥都好啊。咱平头老百姓一辈子图啥哩？拼死拼活地干图啥哩？就图个这。这就是咱们的远大理想。”

少年呜呜地答应着，他说：“叔，我饿了，饿得肠子都扭成麻花了。”

长生也饿了，饿得肠子扭成了井绳，他安慰少年说：“甭急，外面的人肯定现在正在找咱哩，咱们很快就出去了，出去后你想吃啥？叔都给你买。”

少年说：“我想吃油条泡豆浆，吃它五根油条，喝它五碗豆浆。”

长生心中一阵酸楚，油条豆浆，在少年眼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长生说：“只要你听话，叔就给你买一屋子油条，你枕着油条，靠着油条，盖着油条，想吃哪根就吃哪根。只要你听话，甭打瞌睡，叔就给你买，行不行？”

少年在黑暗中笑了，他咯咯笑着说：“啊呀，那是神仙过的日子。”

水位还没有下降，矿井里一片死寂，大蟒蛇等得不耐烦了，它窸窸窣窣地在他们身边爬动，一阵阵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长生惊恐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愈来愈近的那条缓慢扭曲的身影。

少年问：“啥在响哩？”

长生说：“甭动弹。”

少年又好奇地问：“怪事，这里头还有谁？要不要我爬过去看看？”

长生只好安慰他说：“甭动弹，救我们的人来了，你一动弹就找不到了。”

陷入困境的大蟒蛇没有攻击他们，它和他们同病相怜，在灾难面前，所有的动物都是弱者。长生记得有一年发大水的时候，他看到大水淹没了一幢房子，房顶成为了洪水中的一座孤岛，屋顶上栖落着各种各样的动物：老鼠、小鸟、青蛙、蛇、兔子、犲狗……它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它们面前的敌人，不再是生性中的天敌，而是大自然这个共同的敌人。

长生看到远方飘来了一艘小船，船上坐着弟弟永生和矮个子，他们慢慢地划着，向他划来，水在船桨边像花朵一样开放，他们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长生想，弟弟永生和矮个子不是都走了嘛，怎么又回来了？莫非他们就没有走，啊呀呀，这可太好了。长生一眨眼，他们消失了，弟弟永生和矮个子消失了，小船也消失了，长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长生大声叫着少年的名字，少年含含煳煳地答应着，长生放心了，他摇晃摇晃自己的脑袋，闭着眼睛，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一定要冷静，他相信此刻外头一定有人在救他们。

长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前面是闹嚷嚷的集市，卖甑糕的，卖油糕的，糕胡辣汤的，卖炒粉炒面的，卖锅碗瓢盆和卖洋瓷缸子洋碱腻子的，铺开了一条街，卖面条的将擀面杖敲得当当响，卖油糕的把手掌拍得啪啪响，卖洋瓷盆的用手指敲着盆底，卖布的用木尺抽打着布匹……长生摇摇头，闹嚷嚷的集市又消失了。

长生心中一阵悲哀：咋成了这了？把他的咋给成了这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长生的胸脯，硬硬地疼痛，长生以为是幻觉，用手摸去，摸到了冰冷的铁器，他一下子醒了，这不是幻觉，他手中抓着的，是矿井下用来运煤的翻斗车，真的是翻斗车。

长生大声喊叫着少年，少年含含煳煳地答应着，长生把翻斗车推向少年的方向，他欣喜地说：“你看这是个啥？”少年用手一摸，也摸到了翻斗车。长生呵呵大笑着说：“这阎王爷就不收咱们，上去，咱们回去了！”

长生和少年翻身坐进了翻斗车，在黑暗中划向矿井井口的方向。冰冷的地下水在他们的手掌中哗哗作响，前面越来越明朗，翻斗车像一叶扁舟，载着他们飞度苦难和贫穷，驶向平安和富裕。

于老伯说：“大蟒蛇呢，它没有伤你们就是万幸啊。”

长生说：“我们划到了矿井口，回头一看，大蟒蛇就蜷缩在翻斗车的后面，它也知道这东西能带它离开死亡，动物都比人聪明。它看到我看它，就离开了翻斗车，爬到了黑暗里。”

高老伯说：“这人嘛，也就是从动物变来的。人还是动物的时候，也很聪明，啥都能晓得。可是变成人后，心思都用在怎么害人骗人上，就蠢得要命。你看这地震来的时候，发大水的时候，鸟呀兽呀鱼呀都能晓得，就是人不知道。为啥嘛？人私心太重，欲望太多，就蒙了眼睛，就啥啥都不晓得。”

于老伯问：“跟你一搭下矿井的人呢？”

长生凄然地说：“都死了。”

高老伯说：“他妈的这煤老板就不是个东西，死了人还嫁女哩，真不要屁脸。”

白天跑了一天，到了后半夜，困意袭上来，我和长生都连连打呵欠，然而，人字形瓜庵里只有一张木板拼凑起来的单人床，还有三个老头，显然这里是无法过夜的。于老伯看着我们眼泪汪汪的样子，就说：“过了瓜地再向前走上四五百米，就是我们村子。村口第三家，就是我家。娃娃们去我家睡觉去，老太婆一个人在家哩，你们敲门就开门。”

我们犹豫着，该不该去于老伯家。于老伯又说：“两间房子哩，一间一直空着，儿子儿媳去了南方打工，三年都没回来。娃娃们就住我儿子的房里。”

我们实在熬不过困意，就站了起来。于老伯送我们到了瓜地外，狗跟在后面，恋恋不舍地低声咆哮着，于老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踢开它。我们穿过树林，沿着羊肠小道，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那边，就是一座村庄，明亮的月光下面，村庄显得异常温馨。

突然，身后传来了哈哈哈的大笑声，我和长生惊愕地回过头去，看到一颗高耸入云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月光照着他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9、煤老板的辛酸往事

我和长生都吓坏了，我们坐在地上，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高大的黑影很高兴，他一摇晃，纷乱的头发就披散在了脑后，月光下的那张惨白惨白的脸显得更为恐怖，他离开了白杨树，一步一步地走近我们。近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着，而远处，则是鬼过河的尖利的啸声。

我们都极为后悔，后悔刚才离开了人字形瓜庵。

突然，我们看到从瓜地的方向跑来了高老伯，高老伯大声吆喝着：“你个挨球的，在这搭弄啥哩，还不回去！”

高大的黑影停住了脚步，他望着月光下满脸怒色的高老伯，像被蝎子突然螫了一下一样，惊恐地转身逃走，留下一路磕磕绊绊的尖叫声。

高老伯跑到我们跟前，气喘吁吁地赔礼道歉：“是我儿子。那贼在瓜庵外一照面，我就知道没好事，我就知道要为难你们，真是的，回去我教训他。”

我们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我好奇地问：“他咋啦？”

高老伯神色凄然地说：“前年到县北煤矿挖煤，好好的出去了，回来就成了这样子，问他，他啥啥都不知道。我到了煤矿，听人家说是看到矿井塌方，吓成了这。这一辈子算是完了，那么高的一个小伙子就成了这。我找煤老板要赔偿，人家拿出当初签的合同叫我看，我不识字，听旁人说上面写的是‘生死由命，自己负责’，那咱还有啥说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我也没有啥说的。那时候，我只是隐隐感觉到这个合同有点问题，但是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因为这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合同。几年后，《劳动合同法》出台后，我参照相关条文，才明白了煤老板和矿工们签订的是“卖身契”。杨白劳因为还不起黄世仁的高利贷，就把女儿卖给了黄世仁，两个人也签订了合同，合同规定杨白劳的女儿，在黄世仁家打工五年抵债，还要充当黄世仁的性奴。这也是双方签字了的合同，然而这个合同却是非常不人道的，是违背了人性和道德的，是充满了罪恶的。矿工和煤老板签订的，也是这样的合同。杨白劳签“卖身契”，是因为还不起黄世仁的高利贷；矿工们签合同，是因为想挣煤老板的钱，想让煤老板剥夺自己的剩余价值。他们在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我无意中问了一句高老伯：“煤老板是谁？”

高老伯说：“黑娃。”

“哪个黑娃？”

“就是抬着两麻袋零钱给人付饭钱的黑娃。”

“这事你也知道？”

“全县没有人不知道。”

我向高老伯打包票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向黑娃要赔偿费。”

高老伯好奇地看着我：“你能要下？”

我信心爆棚地说：“只要我开口，他多少总要给些。”

高老伯感动地说：“啊呀呀，那就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啥都不说了，我应该给你办这事。”我当时觉得十拿九稳，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已经办成了这事一样。

我和长生向村庄走去，走出了几十米，高老伯突然又赶上来了，他喘着粗气问我：“娃娃，你还没有对上象吧？”还没有对上象，就是还没有找到对象。

我点点头。

高老伯说：“我有一个侄女，人长得像画上的娃娃一样，觉得和你蛮般配的。你看咋样？就是吃农业粮，害怕你们吃商品粮的看不上。”画上的娃娃，就是年历上的电影明星。

我笑着说：“我先把事给您办成了再说。”

高老伯说：“我的事另论。我这侄女可真的好，就是吃农业粮，看你弹嫌不弹嫌？”

那时候的人们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阶层，一个是吃农业粮的，一个是吃商品粮的，两个阶层之间几乎水火不容，互不通婚。吃商品粮的国家供养，旱涝保收，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和逐年上涨的工资；吃农业粮的生活艰辛，不但领不到老公家的工资，还要无偿向老公家上缴一部分劳动成果，剩下的常常使自己食不果腹。这种恶劣的极不公平的社会制度沿袭了解放后的几十年，直到近几年温总理提出工业反哺农业后，才有些变通。

那天晚上，我和长生睡在于老伯家。于老伯家的儿子儿媳去了南方，三年都没有回家，他们每隔几个月，才给家里打个电话。和几乎所有农村的青年一样，他们逃离了土地，因为土地只能带来繁重的劳作，却不能带来财富，他们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发财梦想来到了城市，却发现自己同样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有些人打工几年，连一张回家的车票也买不起。

回到黑娃的煤矿后，我开始打听黑娃的发财之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食不果腹的乞丐，在短短的时间里，怎么会成为亿万富翁，这是中国式的神话故事。因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一批人的财富迅速积累，又迅速暴富，放眼古今中外，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

像现在的长生一样，黑娃当初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干上了挖煤的营生。不同的是，长生挖煤，是为了支付大学生妹妹高昂的学费，支付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医药费；而黑娃挖煤，只是为了能够顿顿吃上大肉片。

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长期高强度的劳作，让骨瘦如柴的黑娃变得皮粗肉厚，结实耐磨。黑娃挖煤的第三个年头，有一次在矿区转悠，遇到了几个学生流氓在欺负一个少年，少年看到头发里落着一层煤灰的黑娃说：“你给我把他们打跑。”黑娃不想管闲事，可是那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学生流氓纠缠上了黑娃，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把黑娃当成了活靶子，你一拳我一脚，嘻嘻哈哈地锻炼身体。被激怒了的黑娃怒吼一声，抡起每天摸八个小时镐把的拳头，砸向他们摸着钢笔圆珠笔的手掌，将这些华而不实的学生流氓打得鼻青脸肿，狼狈逃窜。而挨过无数拳脚的黑娃，也眼角出血了。

后来，黑娃才知道了，他帮忙打架的那个少年，是这家国营煤矿矿长的儿子。

黑娃时来运转了。

矿区学校里的学生历来都不注重学习，他们的崇高理想就是考上技校，进入矿区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子承父业是那时候的优良传统，工人的子女可以接班，农民的子女如果跳不出农门，也只能当农民。那时候，当农村学校里的每间教室灯火通明，农家子弟们刻苦攻读时，矿区学校里的学生在街道上徜徉，在树林里幽会。当农村的高中每年诞生大量的大学生时，矿区学校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考取。矿区的学生在中学毕业后，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矿区上班，每月拿着国家固定的工资，旱涝保收，所以他们把大量的时间用来谈恋爱和泡女人。我清楚地记得，我刚刚考上初中专的那一年，我们那时候是学习成绩最好的进初中专，我在上千考生中考取了第一名，才进入了初中专。考上初中专的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矿区的学生，和我同龄，他说他睡过的女人都有一个加强排，他还详细地向我解说女人的生理构造，而我那时候还从来不知道女人的身体结构是什么样子。我对女人的了解，居然是从那个流氓开始的。

矿区学校里的学生分成了几派，每天争吵打闹，无止无休。打架是他们学生生活中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之一，再一个内容就是日逼。矿长儿子一旦遇到打架，就会提前通知黑娃一声，青春年少热血沸腾的黑娃叫上一群挖煤的年轻人，手持镐把，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打斗场合，每次都大胜而归。

因为打架，黑娃和矿长儿子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因为这份友谊，临时工的黑娃转正成了正式工人，他兴了狗屎运，他吃上了商品粮，他完成了鲤鱼跳农门的伟大转变。而那时候我们夜夜在煤油灯下刻苦攻读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吃上商品粮。那时候的农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忍受着种种不公平的待遇和盘剥，每个被榨干了血汗，像老牛一样累得爬不起身的农民，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他们能够吃上老公家的商品粮。我现在还能记得当初初中毕业填报志愿时，我填报的第一志愿是重点高中，但是父亲一定要我填报初中专，因为那时候家中已经穷得无法供养我上高中，而考上了初中专就不需要家中负担学费生活费了。三年初中专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县城深山里的一家小工厂上班，而当初学习不如我的同学考上了北京上海的大学。四年后，我边工作边自学考上了一家小城市里的三流大学，而他们分配到了大城市工作。又过了四年，他们成为了单位的骨干时，我遵照“哪里来那里去”的分配原则，又回到了小县城……因为国家特殊的政策，因为农民家庭的极度贫穷，我与当初的初中同学，差距越来越大，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赶上他们。

矿长的儿子中学毕业后，也象征性地参加了考试，进入了技校。在技校学习两年后，他不出意外地分配到了煤矿的行政科。行政科权限很大，它要管除过挖煤之外的所有事情。

矿长儿子毕业后的第二年，煤矿进行企业改制，所有国有企业都要进行股份制改造，老家人的理解就是，把老公家的工厂卖给厂长。事实上，最后老家的国营工厂都变成了公司，公司的董事长也就是法人，还是厂长，“换汤不换药，等于是把猫叫了个咪。”老家人说。“不同的是，你以前是给国家工作，现在是给厂长打工。国家不想要你，还有个程序；厂长想不要你，就是一句话的事。”我不知道老家人理解的对不对，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股份制改造是怎么一回事，当初为什么要进行股份制改造。

煤矿也在改制，改制前要进行资产评估。资产评估的事情都由行政科办理。精明的黑娃意识到这是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他给厂长儿子说，自己想买一个小煤窑。那时候，国营煤矿的周边已经挖开了很多小煤窑，小煤窑里面蕴藏着多少煤炭，谁也不知道。

经过一番辛勤的运作，黑娃最后用８０００元买下了一个小煤窑。

黑娃所购买的那座煤矿被当地的专家们预测为即将告罄的贫矿，专家们信誓旦旦地预言说，黑娃购买的这座煤矿总产量不到５００吨，当时每吨煤的出矿价格是１５０元，这样，老板名为黑娃的那座煤矿只价值七万五千元，扣除机器磨损和人员工资，黑娃能够赚到的钱仅仅两三万元。

所有人都认为黑娃用牛的价钱买了一头猪，而且是一头做了绝育手术的既不会生崽又不能吃肉的老母猪。

然而，黑娃的煤矿直至今天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煤，已经出产了不知道多少个５００吨。这些年，无数的事实证明了，专家们的预言都是无稽之谈，都是信口开河。在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年代，你宁肯相信公鸡四条腿，也别相信专家那张嘴。

坊间流传的说法是，黑娃用一万元买通了专家。买通专家的钱居然多于购买煤矿的钱。被四个老人头击倒了的专家就昧着良心说假话，和那些贪官污吏们，将无穷无尽的国有财产拱手送给了黑娃。当黑金变成了黄金后，各方就坐地分赃。

黑娃以８０００元的价格买到煤矿没有多久，季节的冬天来临了，煤矿的冬天也来临了。

黑娃坐上了人生中的第一辆过山车。那年冬季，尽管天寒地冻，可是煤炭价格低廉，堆积如山的块煤和沫煤无人问津。黑娃的生意像一株刚刚开花的嫩黄瓜秧，还没有结出黄瓜，就遭到了一场严霜。黑娃的贷款还没有还完，就生意滑坡。

那时候，刚刚经历了企业改制的煤老板，生意都没有多大起色。那时候，煤老板还不是暴发户的代名词。在我们那里，说谁长得又粗又笨的时候，就说他像煤老板；说谁又穷又傻的时候，也说他像煤老板。

黑娃又粗又笨，又穷又傻，他是当年煤老板的标准写照。

很多年后，我们家乡的人还能记得黑娃的草绿色军裤。那条掏了二十元在街边服装店买来的仿制军裤，陪伴了黑娃的屁股好几年。后来，军裤的膝盖处磨破了，还打了两块补丁。黑娃经常穿着这条特色鲜明的伪劣军裤走进寂静的煤矿，看着越来越少的矿工和堆积如山的煤炭，愁容满面；或者走进街头的小吃店，两块钱买一碗汤面条，吃得满口生津。那个冬天，下身一条军裤，上身穿着旧棉袄的黑娃，袖着双手走过街巷，阳光打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头发上沾着稻草，他浑然不觉。人们指着佝偻腰身走过的黑娃说：“看，这就是想当老板的下场。”黑娃是那时候我们家乡生意人的反面教材。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老祖先的话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颠扑不破的真理。志短的黑娃听到人们议论他，总是装着没有听见，像被蜜蜂追赶的野牛一样仓皇离开。

后来，黑娃想把自己的煤矿转包出去，他说尽好话，从７０００元降低到了３０００元，但是没有人接手。那时候的煤矿就像一堆新鲜的狗屎，臭气熏天，谁见了都想躲得远远的。

听人说，那年春节是黑娃最难熬的一个春节，矿工们找上门来要工资，扬言说如果不给钱，就把黑娃大卸八块。黑娃袖着双手蹲在墙角，斜睨着矿工们说：“你们看我哪一块值钱，就把哪一块卸去。”矿工们面对一脸无赖状的黑娃，只好在地上吐两口浓痰，愤愤离去。银行找到黑娃催还贷款，黑娃的怒气比银行还大，他埋怨银行当初为什么要贷款给他，如果不贷款，他就不会买煤矿。银行的人无何奈可，只好骂一通臭狗屎就离开了。多年后，黑娃给我说：“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要把自己变成一堆臭狗屎，这样就没有人敢踩你了。”

那时候的黑娃经常向人借钱，他的伪劣军裤裤袋里常常连一顿饭钱也没有。人们说那时候的黑娃见到熟人就说：“老伙计，借给我两块钱，这些日子手头有些紧，一有就立马还给你。”黑娃的老伙计都知道黑娃欠了人一屁股烂帐，他们像专家一样预言到黑娃还不起两块钱，把这两块钱给了黑娃就等于把钱打了水漂，所以他们总是说：“啊呀呀，我这些日子手头也有些紧，一有就立马借给你。”黑娃看着老伙计离开的毅然决然地背影，总是骂道：“把他妈日的，啥社会嘛。”很长时间里，“把他妈日的”成了黑娃的口头禅，就像“操他姥姥的”是蔡亮子的口头禅一样。

想当老板的黑娃差点又当了乞丐，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那些年里，黑娃将自己的脸锤炼成了铜墙铁壁，不论谁用怎么难听的话语讥讽他，不论谁用怎么恶劣的态度对待他，黑娃都不会动容。黑娃像很多年后的妖道李一和假中医张悟本一样，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就是他们的法宝，他们说谎话的时候脸不变色，遭遇尴尬的时候也脸不变色，甚至在遭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羞辱的时候，也是脸不变色。那时候黑娃有一句至理名言：“要脸的害怕不要脸的，要命的害怕不要命的，你不要脸还不要命，这世界上就谁都害怕你。”

黑娃欠债很多，但是黑娃从不在乎。黑娃把这叫做“虱多不咬，债多不压。”这年头，黄世仁害怕杨白劳，刘文彩害怕刘文学。杨白劳欠债不还，黄世仁就没辙了；刘文学死打硬缠，刘文彩只能退避三舍。

黑娃从来不害怕要账的，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要账的就在他家门口排成长队，现在人们还在津津乐道黑娃和要账的之间的精彩对白。

黑娃：“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要账的：“你那条贱命值不了几个钱，没有人要。”

黑娃：“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要账的：“你这种人就没有人格。”

黑娃：“没有人格可就啥事都能做出来，你们以后出门小心点。”

当初借钱给黑娃，满心以为能够分来一杯羹，没想到成了欠账，还受到人身威胁，要账的最后只好铩羽而归。炒股票炒成股东，炒房子炒成房东，玩小姐玩成老公，打麻将打成相公。这世界总有一些倒霉人碰到一些倒霉事。要账的倒霉，黑娃也很倒霉。

黑娃的霉运还在继续。

在最落魄的时候，黑娃关掉了煤矿，跟着一名老矿工学制土炸药。那时候一直到现在，炸药都属于管制物品，而开煤矿又需要炸药，购买不到，民间的土炸药就有了市场。

黑娃曾经向我说起过土炸药的制作方法，硝铵、木屑、柴油，按照一定的比例，放在铁锅里熬制，就能造出炸药。那时候的治安抓得很紧，黑娃跟着老矿工天不亮就背着铁锅和坨坨馍来到秦岭山深处，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深沟里点起火，支起铁锅，倒进硝铵。硝铵遇热就会发出刺鼻呛人的气味，刺得黑娃喷嚏连连，呛得黑娃泪流满面，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黑娃在上坟烧纸，祭奠祖先。硝铵遇热变成液体，黑娃再把木屑和柴油倒进去，小心翼翼地搅拌熬制，熬制成枣沫煳的样子来。黑娃神情专注，满脸肃穆，像熬制镭的居里夫人一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对工作充满了极大的热情。

熬制土炸药最关键的是掌握火候，火太小无法熬制，火太大则引起爆炸，尽管黑娃小心翼翼，可好几次都把自己炸成了诺贝尔。最厉害的一次，黑娃被炸断了半个手指。黑娃右手的小拇指残余了两个指节，这两个指节一直以一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向里弯曲着，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因为他的残疾小拇指总是掩藏在无名指的后面。

熬到了一定火候后，将枣沫煳晒干，这就是土炸药。那时候的煤矿几乎都处于停产状态，黑娃熬制土炸药是为了制造“炸弹”。这是一种现在已经绝迹了的喜庆用品，它被鞭炮所代替。“炸弹”的制作方法是：筷子头包着纸张，煳成一寸高的桶状，一头密封，一头敞开，给密封的那头装上一点土炸药，再用小米粒状的小石子填充，包严，密不通风，一颗“炸弹”就制作成功了。撂“炸弹”也有技巧，右手大拇指和中指夹住“炸弹”两段，食指放在“炸弹”的顶端，用力向干硬平坦的地面甩去，“炸弹”底端与地面密切相撞，就会撞出一声清脆，纸片炸开，石子纷飞。那时候，每逢过年，集市上总能看到双手捧着棉帽子的黑娃们，帽坑里装着“炸弹”，一路吆喝着走过人群。县城是天天都有集市，乡镇是十天才有一次，那时候的能够进县城看看是所有山里人的梦想。

黑娃曾经有过一个老婆，一个和他非常般配的老婆，看到他们两个就会让人产生“鱼配鱼，虾配虾，西葫芦配南瓜”的联想。这个老婆的身材和黑娃呈相似形，他们都同样矮如木桩，粗如水桶，没有怀孕也给人造成了怀孕的错觉。在我们老家，一个男人的婚姻是由房屋和猪决定的，媒人向女方介绍男方的时候，第一句话先是说他家有几间房屋有几头猪，至于男人的性格和长相，媒人只字不提。挖煤的黑娃没有房屋没有猪，能找到一个女人就是烧了高香，他哪里还顾得上挑剔女人的高低胖瘦。

黑娃挖煤的时候和女人结婚了，转正的时候生下了儿子，儿子上学后，就在黑娃准备再接再厉，再生个儿子的时候，他承包煤矿，遇到了严霜。

黑娃像当年游说六国失败后回到家乡的苏秦一样，满面羞愧，狼狈不堪。黑娃老婆也像当年的苏秦老婆一样给黑娃狠狠地甩脸子，那张本来就很难看的脸显得更难看了。黑娃老婆本来是准备跟着黑娃当老板娘的，没想到一厢情愿的梦想变成了肥皂泡，黑娃老婆就愤怒不已。这年头，家庭贫穷永远都是男人的过错，愚蠢的老婆从来不会从自身方面找原因。

有一次，黑娃背着铁锅和晒干了的土炸药从深沟里回到煤矿附近的家中，却发现老婆不见了。黑娃的家其实也不叫家，在可塑性很强的黄土崖上凿一个洞，就成了很多矿工的家。在秦岭山中，很多动物也是住在这样的洞穴里。

黑娃四处寻找老婆，找不到。儿子放学回家了，也不知道妈妈的下落。后来，黑娃听到有人说老婆坐在一个男人的自行车后面离开了，老婆的背上背着她出门才会带的花布包袱，黑娃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

穷困潦倒失魂落魄的黑娃无力抚养儿子，就想将儿子寄养在岳母家。岳母是一个和自己的女儿同样不讲任何道理的女人，龙生一子定乾坤，猪生一窝拱墙根，插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一头老母猪永远生不出小马驹，一只臭蜘蛛永远酿不出一滴蜜。岳母将黑娃父子赶了出来。

黑娃后来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午夜，儿子爬在他的背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小窑洞，在无边的寂静中坐等天亮，心中充满了仇恨和悲伤。天亮后，他将儿子寄养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中，继续背着铁锅走进深山土法熬炸药。

黑娃幻想着能够依靠卖“炸弹”实现自己发家致富的梦想，没想到县城附近一座村庄后来被上面任命为“鞭炮之乡”，在当地政策的大力扶持下，那座村庄家家都在制作鞭炮，鞭炮替代了黑娃的“炸弹”，黑娃的发财梦又一次破灭了。

黑娃一直对女人心怀仇恨。

黑娃对女人的仇恨是从当初的初中同学叶倩开始的，在相似性老婆这里发扬光大，那时候的黑娃曾经发誓说，以后有钱了就要睡够一万名女人，睡女人成了黑娃报复女人的唯一方式。

听说黑娃以后发家了，他的相似性老婆曾经回来找过黑娃，她也像苏秦老婆一样恬不知耻，黑娃只说了一句：“我睡过的女人成千上万，是不是这成千上万个女人都要做我老婆？”然后就转身离开了。相似性老婆站在寒冷的风中，目送黑娃钻进了悍马车里，一滴后悔不及的泪水流出眼眶。

黑娃的母亲也找过黑娃，黑娃依然拒绝了赡养父母。

黑娃后来给了那名远房亲戚１００万，因为那名远房亲戚代替黑娃照顾儿子整整五年。

我曾经给黑娃讲起过石达开，我说石达开把真男人概括为“八如”：心黑如漆，胆硬如刚，好色如命，酗酒如泥，挥金如土，厚义如天，杀人如麻，视死如归。

黑娃听完后哈哈大笑说：把他妈日的，这说的不就是老子嘛！

黑娃是真男人，但真男人不是好男人。

10、世间再无煤老板

黑娃的小煤矿停业了五年，他在深山老林里土法熬制了五年炸药。五年的起早眼黑没有给黑娃带来财富，裹着黑娃屁股的还是那条伪劣军裤。

有一天，黑娃从深山里走出来，看到自家窑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体型硕大的轿车。五年前，除过那些前来要债的人，黑娃的窑洞门前从来没有来过别人。五年来，黑娃离群索居，形影相吊，每天只能对影自怜，而今天晚上，窑门口居然停了这么一辆庞然大物，黑娃惊恐万分。黑娃看到趴伏在自家窑门口的怪兽一样的轿车，腿肚子就在打转，一股惊悚从脚底直升脑门，他撂下背上的铁锅和土炸药，下意识地转身就跑。他跑得歪歪斜斜，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大雁。

黑娃想着，那辆轿车，不是警察的，就是杀手的。前几天，一个熬土炸药的被逮走了；前一个月，一个开商店的被仇家杀死了。黑娃不怕死，但是黑娃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窝窝囊囊。面对顶在额头上的枪口和搁在脖子上的刀片依旧叫嚣不已的，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黑娃跑出了几十米，身后的灯光打开了，两道灯光像两柄雪亮的刀片，噼开了浓墨似的黑暗。车子像一头猎豹一样，低声怒吼着，一扑又一扑，就扑到了黑娃的身后。黑娃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将全身缩成了最小。车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敦敦实实的男子，月光下，他的领带鲜艳夺目，他的西装崭新笔挺。他喊道：“黑娃，操你姥姥的，你跑啥哩？”

黑娃看到轿车里钻出的是蔡亮子，一颗像跳蚤一样蹦蹦乱跳的心终于被摁住了，他喊道：“把他姨日的，咋个会是你？”

蔡亮子说：“现在世事都变成啥了，你还钻到山沟沟里熬炸药，赶紧开矿挖煤，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蔡亮子当了一辈子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后来称为村支书。村支书在地老天荒的乡村具有绝对的权威，他就是乡村的土皇帝，他没有君临天下的形式，却有君临天下的内容，他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具有绝对的无法撼动的权威，说一不二，铁杆无挪。蔡亮子也是和黑娃同期开办煤矿的，也是在好景不长的时候被迫关井停产的。不同的是，穷困潦倒的黑娃关井后只能钻进山沟熬炸药，而蔡亮子关井后继续做他的村支书，继续在那片土地上将自己的权力发挥到极致，继续背着双手走过村道，所有人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退避让路。村支书蔡亮子的生活质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一个月前，煤炭价格突然攀升，家家停业已久的煤矿纷纷开业，就像香火已断的庙宇突然钟磬齐鸣烟雾弥漫，一派鼎盛景象。那些想买煤的生意人提着一麻袋又一麻袋的钱站在一家家煤矿的门外，排队等候着煤老板开恩把煤卖给他们。煤炭市场的突然兴旺，让所有人都无法想象，就像一个鸡皮黄脸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睡了一觉起来突然变成了肤如凝脂眼如寒星的青春美少女一样。突然暴富的煤老板们大喜过望，他们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天上的馅饼就纷纷掉进院子里，而且是带肉的馅饼。世界上哪里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就在煤老板们坐着豪华轿车天天赴宴席夜夜做新郎的时候，黑娃还背着铁锅走在深山老林的羊肠小道上，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他堆放在矿井口五年来无人问津的煤山已经变成了一座金山。勤勤恳恳熬制土炸药的黑娃依旧满脸菜色食不果腹，为了多花一分钱而心疼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在一夜之间已经成为了百万富翁。

黑娃没有电视，没有广播，也从来不看报纸，他也看不懂报纸。早出晚归的黑娃生活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他的世界里只有硝铵、木屑和柴油——这些都是熬制炸药的原料。

黑娃走出穷山沟，走进煤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就像躲在深山中的白毛女一样，不知道革命的浪潮汹涌澎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换了人间”。

黑娃堆放在矿井口的煤堆因为无人看管，已经被贼偷光了，被沫煤染黑的泥泞地面上，还有载重卡车碾压的印痕，当贼娃子开着隆隆作响的大卡车来偷煤的时候，黑娃正像个炼丹修行的老道一样沉浸在土炸药的熬制中，他不知道，当煤炭价格突然提升后，那一卡车的煤炭相当于他卖一年的自制炸弹。

蔡亮子的三菱越野车载着黑娃来到消失了的煤堆边时，黑娃神情凄凉，蔡亮子嘲笑他说：“这点钱算什么，你开工后一天就赚回来了。”

蔡亮子拉着黑娃来到县城一家饭店里，走进包间，蔡亮子把一捆还没有解封的人民币甩在了黑娃面前，黑娃惊慌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蔡亮子像革命样板戏中的反面人物一样发出一声阴冷的笑，他说：“操他姥姥的，这些钱都是你的。”

黑娃惊恐万分，此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更不明白操他姥姥的蔡亮子突然给他这么多钱是什么用意。他想着蔡亮子是在开玩笑，但是蔡亮子的神情又不像开玩笑。蔡亮子的黑脸很严肃，就像讲台上做廉政报告的贪官一样，懵懂的黑娃不知道蔡亮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蔡亮子说，昨天，秦岭山中的一家发电厂来人预定１０万吨煤，丢下了１００万元给他，而他的煤矿产量远远达不到这个标准，就想起了五年前曾经一起在煤炭局举办的安全培训班上认识的黑娃，那时候还没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煤矿的所有事务都一揽子归煤炭局管，只是煤炭以后像个暴发户一样腰缠万贯，所有的职能部门才纷纷跑来分一勺羹，这样，煤老板就有了无数个干爸，每个干爸都需要煤老板来赡养。那时候的黑娃刚刚从矿工变身为煤老板，他对每一个同行都心存敬仰，他把每一个同行都叫哥。谦恭低调的黑娃给操他姥姥的村支书蔡亮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五年后的蔡亮子接到一个大单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黑娃，那时候的黑娃朴实憨厚，就像北方庄稼院里常见的白杨树一样，这样的人让人放心，他还没有学会煤老板们通常具有的奸诈狡猾和言而无信。

蔡亮子开着他新买的三菱越野车来到黑娃的煤矿时，看到的却是冷冷静静的场面。当别的煤矿热火朝天地昼夜兼程追赶进度的时候，黑娃的煤矿里却只有墙角的蜘蛛和草间的野兔。蔡亮子百般打听，才知道黑娃在深山老林里土法练炸药。蔡亮子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黑娃的脑筋里缺少了哪一根弦，守着金山啃窝头，端着金碗去讨饭。

黑娃说：“把他姨日的，我咋知道煤炭价格变成了这样？”

煤炭价格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黑娃不知道，蔡亮子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

几年后的一篇报道介绍说，因为当时国际原油价格在经历了十几年的低迷后，从那一年起一路攀升，受能源价格的影响，煤炭价格也处于高速上升的通道中，短短的一年时间，煤炭价格就翻了两番还多。

在这种情势下，煤老板想不发财，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那时候没有网络。即使有网络，扁担倒了认不出是个一字的煤老板们也不会使用五笔和拼音，煤老板们是时代的畸形产物，畸形的经济环境造就了这一群文盲暴发户，畸形的经济环境让全民所有的国家财产进入了这些文盲的腰包里。

黑娃要招工，只能依靠原始的方法，他连夜请村庄里的小学代课教师用毛笔写了几百份招工启事，张贴在乡村所有的路口和电线杆上。电线杆曾经是乡村的信息集散地，所有发布信息的人都盯上了电线杆，电线杆上经常张贴着各种内容和形式的小广告和小告示：梅毒湿疣请找我；不孕不育请找我；给猪配种请找我；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走路君子念三遍，一夜睡到大天亮……

黑娃的招工启事也张贴在电线杆上，电话后面留着蔡亮子的手机号码，那时候的黑娃还买不起手机。手机属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的奢侈品。那时候的手机有两个功能，一个是通话，一个是防身。那时候的手机像砖头一样结实硕大，拿在手中就像拿着一块老城砖，手机掷出去，都能把狗砸死。

那时候，人们经常能够看到蔡亮子拿着这样的一部沉甸甸的手机招摇过市，他高视阔步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趾高气扬在明媚的阳光里。蔡亮子有事没事总爱打个手机，而且越是在人多的地方越爱打手机。蔡亮子只要把砖头一样的手机凑近耳边，就会加大嗓门，就像和人吵架一样地大声呐喊：“操他姥姥的……”他突然的呐喊声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蔡亮子用眼睛的余光斜睨着所有人，慢腾腾地走到最高处，然后像文革时期的革委会主任一样，气势轩昂地对着电话和面前的所有人发表演说，偶尔他还会把砖头一样的电话拿在手中使劲摇晃，大声喊着：“拿鸡鸭，拿鸡鸭，你他妈的真是个烂货。”人们想不明白，蔡亮子站在高处打电话，管鸡鸭什么事情？多年后，当手机像钢笔一样普及了以后，人们才知道操他姥姥的蔡亮子口中的“拿鸡鸭”原来是手机品牌诺基亚。

蔡亮子喜欢打电话，打电话是蔡亮子高调生活中的一样重要内容。手机的早期时代，几乎所有的手机持有者都是这种德行。

短短的三天时间内，黑娃的煤矿就来了八十个人，这七八十个人七长八短，年龄最大的足以能够做年龄最小的爷爷，年龄最大的头发胡子都白了，年龄最小的嘴角还没有长出髭须。在城市里，像这样须发皆白的老人要么在公园里打着太极拳，要么提着鸟笼走在幽静的小道上，他们衣食无忧，他们享受着退休金和养老保险，他们是城市户口，他们吃商品粮；而在农村，同样为国家贡献了一辈子光阴的老人，累弯了腰，累垮了背，却难以享受到一分钱的补助，他们还要自食其力来养活自己。而造成这样巨大差别的，只是因为人家是城市户口，你是农村户口，人家出生现在城市，你出生在农村，尽管同样都是这样国家的公民，但是出生地决定了你一生的走向和幸福。

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生的不平等。

然后，黑娃用蔡亮子提前支付给他的钱购买设备，一大堆木料和竹筐买来了，堆放在蛛网缠绕的矿井口，那是用来支撑随时都会坍塌的矿井和运煤的；几架现在即将消失了的摇动起来咯吱咯吱作响的辘轳，那是用来把矿井里的煤炭绞上来的；几头在寒风中被冻得哽哦哽哦乱叫的毛驴，那是用来拉动辘轳的。就这样，在一个冬日暖阳普照大地的午后，黑娃的小煤窑开工了。爷孙辈的矿工们划开矿井口经年累月的蛛网，赶走常年养尊处优此刻惊慌失措的蜘蛛，他们坐在竹筐里，被放在了矿井深处，陪同他们放进去的，还有黑娃熬制的土炸药和头铁锨。矿工们将煤炭揽进竹筐里，摇一下绳子，绳子上端的铜铃就会当当作响，毛驴在鞭子的催动下，欢欢喜喜地迈动着细小的四条瘦腿，轻佻夸张地扭动着两瓣屁股，像一个风骚的小媳妇。毛驴和井口渐离渐远，竹筐和井口越来越近。一筐筐煤炭穿越了几万年几十万年的时光，来到了二十一世纪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当世界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当电脑走进千家万户的时候，当磁悬浮地铁和高铁在这个星球上逐渐普及的时候，而在中国北方辽阔的土地上，无数像黑娃和操他姥姥的蔡亮子这样的小煤窑，还依然使用着几千年来亘古不变的操作方式。他们依靠原始的人力和畜力把潜藏地下几万年几十万年的煤炭挖掘出来，送进机声轰鸣的大型发电厂里。

这样原始的操作方式和原始的设备，如果能够安全生产，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个被证实了的数据是，当时中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是美国的１００倍，是南非的３０倍。当发达国家的煤炭开采走向集团化和机械化的时候，而我们大量的小煤窑和黑煤窑还在依靠人力和畜力。多年后，我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智利三十三名矿工被困地下７００米的矿井里，智利的有关方面专门挖掘了一条通道，将没有添加三聚氰胺的牛奶和安全食品送进去。为了解除被困矿工的寂寞，有关方面还专门送进去了一架小电视机。尽管一个月过去了，而被困矿工们仍旧安然无恙。看着这则新闻，我想起了我曾经暗访过的那些煤矿，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矿工们，无数像长生永生这样的矿工们，他们像蝼蚁一样卑贱地活着，又像蝼蚁一样沉默地死亡。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黑娃很快就发财了，煤炭价格像云梯一样节节攀升，煤炭像日籍慰安妇一样供不应求，很多厂家提着现款排着队来购买煤炭，看着一捆捆还没有拆封的红彤彤的大票子，黑娃像喊着“芝麻芝麻开门来”的阿里巴巴一样，面对堆积如山的财宝，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把他姨日的，黑娃连连感叹着。黑娃做梦都没有想到，财富竟然会来得这样容易，它像屁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又像屁一样被风吹回来了。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黑娃在深山老林里熬制土炸药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财富会以这种不可思议的形式争先恐后地跑进他的口袋里和银行卡里。

黑娃很快就暴富了。暴富后的黑娃不是更换采煤设备，也不是给矿工们提高工资，而是走向了酒池肉林和穷奢极欲。在老师蔡亮子的言传身教和循循善诱下，黑娃学会了出入声色场所，学会了驾驶高档越野车，学会了说“老子用钱砸死你。”

很快的，我们这里的有关方面盯上了黑娃这群土暴发户们。

黑娃是煤老板中的文化人，黑娃不识字，但是黑娃是文化人，黑娃能够大段大段地背诵戏文。黑娃对我们那里的地方戏是无师自通的。他曾经像说评书一样向我讲起了地方戏曲中的情节，什么《铡美案》、什么《三娘教子》、什么《辕门斩子》……黑娃是煤老板中的另类，他之所以没有像蔡亮子和煤炭局长他们那样穷凶极恶，可能与中国传统戏曲对他的熏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乞丐时代的黑娃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经常流浪在戏院里，捡拾着别人丢弃的果核和馒头，聊以果腹。那时候的电影和电视还没有普及，而看戏则像节日一样热闹。每年的“忙罢”，地方剧剧团总要巡回演出。“忙罢”是一个古老的使用了几千年的词语，庄户人把麦子收割入仓后的那段悠然闲散时光称为“忙罢”，这确实是很妥帖的。在每年“忙罢”的日子里，黑娃总会出现在看戏的人群里，他的眼睛盯着地面，耳朵捕捉着戏台上的每句戏文，很多经典的台词他都能朗朗上口。黑娃对戏曲的挚爱一直蔓延到了煤老板时代。

黑娃最喜欢的戏文有这样两段：一匹马踏碎了铁甲连环，一杆枪杀退了雄兵百万，一声笑倾倒了满朝文武，一支笔写进了人间恩怨。

………

还有一曲戏文是这样的：恋着你弓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受尽了人间千般苦。

你全不恋三载共枕如云如雨一片恩情当作粪土，你骏马高官良田千亩丢弃奴家招赘相府。

………

黑娃曾经很多次在我面前如痴如醉地唱过这两段老戏唱词，可惜我那时候一直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曲目中的。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张口闭口都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派，总是把中国古典文化视为糟粕，现在回头来看，后现代派等各种现代流派早就成了过眼烟云，而中国古典文化汪洋恣肆博大精深，它太阳一样的光芒照耀着我们，给我们带来七色光彩，照得我们心灵的花朵，美丽可爱，今天我们成长在阳光下，明天我们去创造七色世界，来来来来来……

那时候黑娃知道我是一个写书的，他就说：“你啥时能给咱也写上一部老戏来，就算你厉害。”老戏源远流长，它穿越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漫长时光，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磨练，一直流传到今天。我惭愧，我汗颜，我写不出这样的传世作品。

有一次，也是在“忙罢”，黑娃正在戏院里看《辕门斩子》，他的大哥大响了。电话是蔡亮子打来的，蔡亮子在电话里说：“你还有闲心看戏哩，看个几吧，煤矿都叫人家封了。”

黑娃心急火燎地来到矿井，看到矿井口竖着木制三角架，三脚架上粘贴着一张告示，写着煤矿主必须在某日某时来到某地进行培训，没有培训取得资格证的，不能开业。告示上还加盖着十几个鲜红的公章。

黑娃打电话给蔡亮子：“这该怎么办？”

经多见广在最底层的官场混迹了几十年的蔡亮子说：“还能怎么样？交钱买证啊。”

煤老板们开着各种高档车子来到了县委党校，他们摸着后脑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关部门要给他们上培训课。这些小学二年级文化程度和准二年级文化程度的文盲们，他们在那些道貌岸然“两袖清风”的贪官污吏面前，就像盲人骑瞎马，半夜临深池。他们不知道有关部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一堂课是一堂党性课，一个肥头大耳肠肥脑满的人向他们讲起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据说这个人是党校的副校长，他向这些煤老板们讲起了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英特纳雄尔一定要实现，还讲起了三个代表。半个小时过后，肠肥脑满的人还意犹未尽，他绿豆般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神圣的光芒，嘴边的白沫摇摇欲坠。他在走出教室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明天接着上课。”

教室里被压抑了半个小时的煤老板们终于释放了，他们抽烟喝水吐痰放屁，大声说着粗俗的话。蔡亮子问黑娃：“听懂了吗？”

黑娃说：“听懂了。”

蔡亮子问：“你听的是啥？”

黑娃说：“我们以后掘墓的时候，都要戴上三个手表。”

所有人听到黑娃的话都呵呵大笑。

村支书蔡亮子严肃地骂道：“操他姥姥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乱说小心公安抓了你。”

黑娃不服气地说：“凭啥抓我？我又没犯法。”

蔡亮子说：“操他姥姥的你还嘴硬，说你犯法你就犯法，说你没犯法你就没犯法，上头一句话就能把你的煤矿关了，把你投进监狱里，你敢不敢试试？”

煤老板们噤若寒蝉。

第一天的课程全是政治课，这些文盲煤老板们都听得云里雾里。听说这样的课程要培训一个月，煤老板们都坐不住了，煤矿耽搁一天，就耽搁成千上万元，而到期不能给发电厂和炼油厂提供一定数量的煤炭，违反了合同，发电厂和炼油厂告上法庭，把他们的煤矿卖了也不够给人家赔。

然而，有关部门的人在台上讲课的时候，依然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就像赶着马车走在社会主义的阳光大道上一样轻松而快乐，充满了幸福感。台上的有关部门优裕自如，台下的煤老板们心急如焚。

这样的情景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上课的时候，黑娃终于憋不住了，他首先发难：“给我们说这些有个啥用，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你们到底想要啥，就直说。”

台下是一片附和声。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说：“给你们培训，这是一项政治任务，是关系到我们县子孙后代千秋大业的事情，是关系到我们县经济长远规划和长足发展的事情……”

一个煤老板打断他的话说：“甭来那些虚的，要多少钱，痛快点。”

戴眼镜的人出去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又进来了，他站在台上一本正经地说：“三天的培训结束了，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入第二阶段的教学。”

第二阶段的教学是什么内容，他又没有说，就转身走了。又过了十几分钟，进来了一个大肚子的中年人，头发统一向后梳去，皮鞋一尘不染，完全就是一副贪官的模样。大肚子讲起了煤炭工作的重要性，讲起了煤炭对全县鸡的屁的影响。他说：“煤炭属于国家资源，现在你们承包开采，必须办证，否则就是黑煤窑。”

那个煤老板问：“都是些什么证？需要多少钱？”

大肚子拿出文件念道：“需要办理采矿许可证、生产许可证、营业执照、矿长资格证、矿长安全资格证。另外有环评合格证、健康证、完税证、水利资源利用证……”

煤老板问：“一共有多少个证啊？”

大肚子说：“大大小小一共三十多个。”

煤老板又问：“需要多少钱？”

大肚子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牵扯到社会稳定国泰民安的大事。”

煤老板说：“甭磨磨唧唧，到底多少钱，痛快点。”

大肚子扭扭捏捏地说：“百十来万吧。”

黑娃的煤窑没有开办几天，他哪里会有百十来万，他站起来喊道：“凭什么就要办这么多证？凭什么要这么多钱？这还让人活不活？”

大肚子阴险地笑着说：“你也可以不办理，没有人求你办理的。”

黑娃梗着脖子说：“我就不办理，你能把我怎么着？”

大肚子说：“怎么着，你会知道的，我就不相信胳膊还能拧过大腿，要关你的小煤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说了和操他姥姥的蔡亮子同样的话。

黑娃不寒而栗。黑娃不想再回到过去在深山老林里熬制土炸药的年代。

黑娃东借西凑凑足了将近一百万元，买了一大提包各种各样的证件，回到了煤矿。坐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汽车行驶在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上，黑娃一路都在想着：这人嘛，都是贱货，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没人给你钱；你富得流油了，人人都给你送钱。黑娃只用一天时间就借到了近百万元，而当初在深山老林里熬炸药的时候，向人家借两毛钱，人家还向他翻白眼。

后来，我在一本忘记了名字的古典小说中也看到了类似的话，那上面说：世人都喜锦上添花，哪有人会雪中送炭。

花钱买证后的黑娃自以为一劳永逸了，然而，过了两个月后，有关部门的电话打来了，要求换证。黑娃义愤填膺地在电话里据理力争，然而有关部门用很沉稳的语调告诉黑娃说：“每个证件都是有使用期限的，最短的两个月，最长的一年。我们要进行年检和月检，检查合格了才能发证。”黑娃问：“这使用期限是谁规定的？老公家规定的？”对方说：“是我们规定的，我们就是国家工作人员，我们就是国家，就是老公家。”

黑娃放下电话，依旧怒气难平，他想起了文革中关于他们村大队支书的故事：大队支书看上了谁家的小媳妇，就强行脱人家的裤子，小媳妇反抗，大队支书说：“你敢反我，就是反党，我是党员，是大队支书。”有女青年想入党，找到大队支书，大队支书就唱着说：“朗格里当，朗格里当，你想入我的这个党，我得先入你的那个裆。”裆就是裤裆。这个老色鬼支书直到八十多岁才寿终正寝，他一生依靠那点小小的权力睡过了不可胜数的大姑娘小媳妇，可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一句弱者精神自慰的鬼话。

古人说，民不与官斗。可是黑娃偏偏不信这个邪，黑娃觉得那是在万恶的旧社会，现在都到了改革开放年代了，他不相信这天底下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黑娃偏偏不换证。

几天后，一辆北京吉普开进了黑娃的煤矿，车上走下了三个穿着西装的人，他们走路的时候夸张地甩动着手臂，果然是两袖清风。他们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走到矿井口，指着毛驴边卸煤的矿工怒气冲冲地问：“黑娃呢？叫黑娃过来见过。”另外两个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踢向装着煤炭的竹筐，又踢向了卸煤的矿工。矿工迈动穿着黄胶鞋和土布鞋的脚向后躲避，毛驴惊慌地叫着跑向远方。

首领模样的人说：“看看你们的设备，真他妈的丢脸，还用毛驴呢？你们以为这是在旧社会，真给我们社会主义丢脸。”

黑娃过来了，看着这一幕，他的怒气更大，他指着首领模样的人质问：“你们凭什么打人？”他又转向身后围观的矿工们：“兄弟们，操家伙，把这三个狗娘养的锤扁了。”

矿工们围上来，手中拿着洋镐和木棒，首领模样的人吓坏了，他的脸像裹尸布一样煞白，他向着黑娃连连摆手：“不管我们的事，不管我们的事，是局长让我们来送通知的。”首领模样的人把一个信封交给黑娃，就带着两个喽啰慌忙钻进吉普车里，仓皇逃窜。

黑娃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

黑娃置之不理，黑娃的煤矿继续加班加点地生产。黑娃觉得自己不偷不抢，不做违法的事情，而且还交了一百万元，老公家说啥也不会让自己停业整顿的。

可是，黑娃想错了。三天后，几辆大车小车开进了黑娃的煤矿，车上跳下几十个人，有的西装革履肠肥脑满，有的手拿警棍满脸狰狞，他们宣布：黑娃的煤矿违法操作，立即关停。

黑娃被带到了看守所里，被拷在看守所院子里的一棵树上，一个长相凶狠的穿制服的人拿着警棍，一下一下捅在黑娃的肚子上。每捅一下，黑娃就会嘶声叫喊。后来，穿制服的人捅累了，就坐在一张凳子上抽烟，黑娃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他的头上是密密的汗珠。

穿制服的人问：“你服不服？”

黑娃是一个黑皮，他性格强悍，从来不会轻易认输，我那么老家的人把宁折不弯的人都叫黑皮。黑娃质问穿制服的人：“凭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我犯了什么法？”

穿制服的人嘿嘿冷笑着，露出几粒被香烟熏黑了的丑陋牙齿，他说：“犯了什么法？你居然犯了什么法还不知道，真他妈的是一个法盲。你妄图殴打国家工作人员，你这属于暴力抗法。”

穿制服的人边说着，边走上去，用警棍再在黑娃肚子上狠狠地捅了一下，黑娃痛苦地呻吟着，穿制服的人说：“老子让你长点记性，认识自己错误的严重性。”

黑娃在看守所的院子里被拷了一晚上，因为看守所的房间已经“客满”，再抓进来的人就只能拷在院子里。那天晚上黑娃没有睡觉，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矿井是不是又被查封了。

天亮的时候，黑娃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胖子走进了看守所，他问昨天那个用警棍捅黑娃的制服者：“那两个打架的把钱交了没有？”制服者说：“交钱了。”胖子大骂：“交了钱就叫赶紧滚蛋，占着房子干什么，再来的犯人进不去。叫那两个货赶紧滚。”胖子把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叫货，既然是货物，那就必须掏钱才能买走。

黑娃悲哀地想：谁会给我交钱呢？

两个青年提着裤子走出了看守所的房间，他们在门口的传达室里领取了裤腰带，黑娃听见胖子对他们诚恳地说：“打架是不对的，会影响安定团结，你们出去后要遵纪守法，再敢打架，还关进来。听见了没有？”两个青年异口同声地说：“听见了。”胖子又语重心长地说：“本来不想罚你们的钱，但是不罚钱你们就买不来教训，你们还会打架。罚钱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罚了你们的钱，你们服不服？”两个青年又异口同声地说：“服，服。”胖子问：“罚了你们的钱，你们出去后会不会乱说？”两个青年立即满脸惊慌地说：“不会，不会。”胖子威胁说：“你们乱说我也不怕，传到了我耳朵里，还把你们抓进来。我们罚款是为了社会和谐，为了安定团结。走吧。”两个青年边系着裤腰带，边仓皇逃窜。

黑娃后来告诉我说，当时他看到这一幕，就想起了一句电视剧的台词：正义啊，多少罪恶假借你的名义而实施。初中肄业生黑娃后来还说，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罪恶都是假借正义的名义而实施的。越是罪恶，越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黑娃被关进了腾出的房间里。

黑娃过了很久，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楚了这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还有十几个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躺在地上，一个个形同枯藁，呆若木鸡。房间里没有床，他们可能夜晚就睡在地上。黑娃在和他们的悄声交谈中得知，他们有的因为不交计划生育的罚款被抓了进来，有的因为告发了村干部被报复关进来，有的因为去省城上访被半路截获关进来，还有的因为骂了乡干部被关进来。他们都在等待着家属拿来罚款才能放出去。这是黑娃第一次进看守所，这也是黑娃第一次了解到了最底层的社会。黑娃那些年里一直哀叹自己时乖命蹇，然而和这些人比起来，黑娃感觉此前的贫穷也是一种幸福。

太阳升上了东边的屋顶，从门缝照进来，像一片玻璃一样照亮了房间。房间里空气污浊，汗臭脚臭和屁臭混杂在一起，中人欲呕。门外突然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拳头砸门的声音，躺在墙角的一个瘦子突然一骨碌爬起来，一手拿着马勺，一手拿着脸盆，两步就跨到了门口。铁门上的一个半尺见方的小孔打开了，瘦子将马勺宽大的一头对准了小孔，狭窄的一头对准了脸盆，脸盆里立刻就有了半盆稀屎一样的大米粥。大米粥散发着浓郁的霉味，飘荡在房间里，让黑娃这些天被美味佳肴滋润的胃一阵阵痉挛。黑娃很饿，但是他没有胃口，他想着：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

房间里的人看到了半盆大米粥，立即抢上去，将脸盆围在中间，他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弯成勺状，舀着稀粥吃。半盆大米粥很快就被吃完了，最后一个人捧起脸盆，像野狗一样在盆底舔出湿润而清脆的声音。

黑娃没有吃到一口稀粥。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黑娃依靠照进房间的那一片太阳光判断出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房间门被打开了，所有人都匍匐到了铁门口，贪婪地唿吸着铁门外的新鲜空气，眼巴巴地望着穿制服的人，希望会是放自己出去。穿制服的人威严地喊着黑娃的名字，黑娃走出铁门后，穿制服的人又毫不留情地锁上了铁门。

在一间办公室里，黑娃看到了蔡亮子。

黑娃没有想到，蔡亮子来看他了。蔡亮子是黑娃的合作伙伴，黑娃的煤炭先交给他，再由他转交给发电厂。这天，他兴冲冲地来到黑娃的煤矿查看进度，没有看到黑娃，他没想到黑娃居然被关在看守所里。

蔡亮子阴沉着脸教训黑娃，他骂黑娃不识时务，掂不来轻重，“操他姥姥的，你在这里耽搁一天，就要耽搁多少钱，你咋不会算账呢？”

黑娃梗着脖子，他很不服气，他倔强得像一根长在野地里的葱，宁折不弯，他说：“我又没有犯法，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他们就把我弄死？我就是要一个说法，他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蔡亮子左右看看，悄声训斥黑娃：“操他姥姥的，你以为人家不敢？人家想让你怎么死就让你怎么死，想让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你死了还要遗臭万年，说你是企图越狱死的，说他们是正当防卫打死了你，说你是被犯人打死的，你是罪有应得，人家想编造什么理由就是什么理由。你以为你是谁，人家掐死你就像掐死一只蚂蚁。”

黑娃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蔡亮子。

蔡亮子继续说：“你死了，你娃娃还要替你背黑脏，你娃娃是反动分子的后代，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的档案里写的是你企图越狱被打死的，人人都相信这说法，没有一个人同情你。你个瓜痞！”

黑娃听出了满头大汗。

多年后，当坊间有了躲猫猫、洗脸死、做梦死等等看守所里的稀奇古怪的死法后，黑娃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顽抗到底，否则，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死的。

蔡亮子替黑娃交了一笔赎金后，黑娃回到了煤矿上。

黑娃在黑暗的房间里想了一个晚上，他终于想明白了。后来他对我说，你看看这些有钱人，哪一个人的钱来路正？你想老实本分，不行贿不进贡，不看谁的眉高眼低，你就发不了财。这社会上谁最大？当官的最大。当官的要让你发财，你就能发财；当官的不让你发财，你就发不了财。你再有钱，在当官的面前也是条狗，人家想咋个踢你就咋个踢你。民不与官斗，这是最真最真的真理。

从看守所走出的黑娃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是旷野里的野葱，而是小溪里的石头，又圆又滑。

他主动来到了有关部门，主动要求换证，主动要求有关部门多多来到自己的煤矿指导工作。每一个有关部门的人来到煤矿以检查工作的名义敲诈勒索，黑娃都会像提前配合好似地送给他们一笔钱，每一笔钱都是以万为计量单位的。和假记者比起来，有关部门的敲诈更是明火执仗，但是他们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是来检查工作，谁也无法阻挡住他们检查工作的正义而勤劳的脚步。

不但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喜欢来煤矿，这些工作人员的家属也喜欢来煤矿。煤矿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唐僧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有关部门都想法设法咬一口，有关部门的家属也想咬一口。

中秋节快到了，一位有关部门的家属打来电话，要求黑娃给每个矿工分发一盒高价月饼。黑娃得罪不起有关部门，也得罪不起有关部门的家属，他只好以一盒数百元的价格征订了数百盒月饼，这些坚硬的月饼凿个空，安装上手柄，就可以当榔头使用。后来黑娃在商店看到这种月饼仅仅卖十元钱一盒。

元旦快到了，一位有关部门的家属又打来电话，要求黑娃给每个矿工分发一本挂历作为新年礼物。黑娃还是得罪不起，他以挂历上定价的价格又购买了数百份，本想着这位家属没有多少赚头，因为挂历是明码标价，然而，黑娃有一次去省城闲逛，走到了书籍批发一条街，看到标价３０元的挂历１０元钱就能买到。黑娃感慨不已地说，把他姨日的，当官的能发财，当官的亲戚也能跟着发财。

那一年，一个新的保险公司刚刚进驻县城，有关部门的一位官员的老婆本来在商店当营业员，看到保险有利可图，就改行卖保险。短短的一年时间，这位官员的老婆积攒了千万财富，让所有人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这位官员的老婆向别人炫耀说，她的成功经验不可复制，因为她的丈夫是管理煤矿的官员，她一家挨着一家给煤矿打电话，要求煤矿主给矿工买保险，煤矿主没有一家不敢拒绝。

老初中生黑娃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当官，全家发财。当官是中国最好的职业。

我想起来了一个故事。当黑娃的煤矿遭受热火朝天的敲诈勒索时，我应该在暗访黑工窝点的那个时间段里。那时候我的工作刚好稳定下来，我回到了老家，见到了以前的同事。有一次正和前同事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接听后他告诉我说，要去煤矿一趟。当时我还以为煤矿发生了矿难，可是他说，他们需要钱的时候，就去一趟煤矿，每到一个煤矿，都有些东西给的，刚开始是送真皮皮包、香烟、高档酒，后来就送钱，几百块，几千块，当了现在，没有万把块钱，是打发不走他们的。我问：“你们经常这样跑煤矿，煤老板隔几天就送你们钱，他会不会讨厌你们？”前同事说：“全县煤矿多了，一个星期跑一家，也要一年时间才能跑完。我一年才收你一次礼物，不算多吧？”我问：“人家煤老板没有什么问题，你也检查不出来，凭什么给你们钱？”前同事笑着说：“只要我们检查，他就会有毛病。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县委办讲的交警查车的事情吗？”我点点头，想起了那时候在县委办当秘书时，大家经常讲的一件真实的事情：我们县的交警只要见到外地车辆，就要检查，只要检查，就要罚款。有一次，查到了一辆外地拉货卡车，证件齐全，没有任何问题，交警转到卡车后面，看到卡车后面的转向灯上有几个小泥点，就以此为理由罚款１０００元。司机大声叫屈，说你们这里是黄土高原，路况不好，车上怎么能不沾点小泥点？司机顺手将小泥点抹去了。但是交警不依不饶，说如果交警没有看到小泥点，司机就不会抹去，如果没有抹去，就会影响后面司机的视线，所以一定要罚款。最后司机没办法，缴了１０００元罚款匆匆离去。那时候我们把这件“交警罚泥点”的事情当笑话来讲，我们是以满怀崇敬和羡慕的口吻来传诵的，我们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我们的这个群体是和劳苦大众格格不入的，他们深恶痛绝的，我们习以为常；他们满怀敬仰的，我们嗤之以鼻。我们口口声声高喊着反腐倡廉，然而腐败渗透进我们每个人的骨血里，腐败让我们这个群体高高在上，也让我们这个群体牢不可破。

我还想起了以前在县委办的日子，县委办里有一个行政科，这个科室的工作就是把各乡镇各部门需要签字的文件转交给县委书记而已，把领导签过字的文件再转交给各乡镇各部门。这样的工作叫个文盲来干，也会干得很好。我们县委办行政科里有五个人，而五个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几份文件转发一下。因为整天无所事事，所以他们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毛发锃亮。这五个人都是官二代，他们没有考上大学，就通过劳动局弄到一个工厂招工的指标，上班没几天，再通过人事局从企业调到行政单位，他们摇身一变，就从高考落榜生或者中考落榜生变成了国家干部。全县人都知道县委办是培养干部的地方，是国家干部的培训基地，因为你始终生活在县委书记的身边，你已经耳濡目染了怎样做一名干部。这些高考落榜生和中考落榜生在行政科里无所事事地混几年，再从县委党校里混一张大学文凭，他们的学费都是县委办支付的，名曰培训费，他们在考试前老师就公布了试题答案，而有些人就连答案也不愿意背诵，直接拿着夹带进考场，他们顺利地全部毕业拿到文凭，这是货真价实的官场通用的党校文凭。有了这个文凭，他们就有了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他们在县委办混几年后，就顺理成章地升为副科级干部，又因为有县委办工作的背景，与县委书记县委副书记熟稔，他们在几年后就去掉了“妇科病”，成为了正科级，成为某一个部门的局长或者乡镇一把手，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管理者。

不仅仅是县委办，那时候全县所有部门的年轻人，几乎都是官二代和官亲戚，他们都没有知识，他们从事的也是不需要知识的工作，有知识的人都去了中学教书，当老师是需要知识的。这是我们县的“量才录用”。

那时候县委办秘书科在二楼，行政科在一楼，我见到过好几次行政科这些流氓打人的情景。有老头来上访，要找县委书记，行政科的一个人装出一副慈善的面孔，让老头明天再来，今天县委书记不在。不明就里的老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老头一离开办公室，和老头打过招唿的那个流氓就让行政科的其他流氓换上别的衣服，跟踪老头来到没人的小巷，将老头打得跪地求饶，答应不会再来上访，他们才罢休。这些流氓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做人的良知和道德，你幻想着他们成为国家管理者后，能够利国利民，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县老百姓的命运，就掌握在这样一群流氓手中，可是，他们都是在官场一步步升迁上来的，他们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你能够怎么样？你能找谁说理去？

那年春节前夕，黑娃盘点自己的收入，他在短短的一年里，银行里的存款达到了上百万。

黑娃买了一辆三菱越野车，又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他开着越野车载着儿子将超市里的物品一堆一堆地拉回家，堆满了厨房和客厅，甚至连卧室的地板上也堆放着火腿肠和酱牛肉。黑娃指着满屋子的年货，气吞山河地对儿子说：“把他姨日的，老爹也有今天啊，你想吃什么，老爹就做什么。过去的皇上也没有咱爷俩吃得好。”

大年初二，黑娃开着三菱车给蔡亮子拜年，他自以为现在能够和蔡亮子平起平坐了，大队支书蔡亮子开着三菱车，我黑娃也开着三菱车，黑娃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黑娃来到蔡亮子家才发现他是最穷的煤老板，蔡亮子是我们那里的第一代煤老板，这个大煤老板是很多小煤老板的师傅，来给蔡亮子拜年的小煤老板如同过江之鲫，他们的车都换成了上百万的陆地巡洋舰，陆地巡洋舰在村口的打麦场摆成一排，如同一排护旗士兵一样威猛无敌势不可挡。而蔡亮子的座驾早就换成了路虎。黑娃的三菱车和这些上百万的高档越野车放在一起，就像一个刚刚走出山村的村姑和一群流光溢彩的模特站在一起一样，让他自惭形秽。

黑娃不知道，当他为自己的小煤窑一年赚了一百万而沾沾自喜时，人家的煤窑一年赚了上千万。

黑娃将蔡亮子当成了榜样，小时候老师总是告诉黑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黑娃决心成为蔡亮子那样的人。

春节过后，黑娃又招募了几十名矿工，我们那里的南山和北山都是世代贫穷的山区，那里有的是一月给几百元就能给你拼死命的人，有的是世代存款没有超过一千元的人，黑娃来到南山和北山，像大泽乡的陈胜吴广一样登高一唿，应者如云，他们像小溪流入大海一样跟着黑娃汇聚到了煤矿，８００米深处的暗无天日的煤炭能够换来给父母治病的钱，能够换来供儿子上学的钱。农民们从来都不吝啬力气，他们只吝啬钱，因为他们不缺力气，他们缺钱，他们为了钱而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力气，当城里人拿着退休金提着鸟笼安享晚年的时候，农民们却一个个像累垮了的老牛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农民是这个社会最勤劳又最贫穷的人。

然而，春节过后开工没有几天，黑娃的煤矿又遭到了停业整顿。黑娃百思不得其解，所有证件都办理了，该打点的各路瘟神都打点了，春节前夕给所有的有关部门都祭奠了，为什么还要停业整顿？

黑娃百思不得其解，无坠五里雾中，他已经学聪明了，他不再与有关部门硬碰硬，他知道有关部门是坚硬的岿然不动的石头，而他只是鸡蛋，有了一百万存款的他是鸡蛋，有了一千万一亿元的他还是鸡蛋。聪明的鸡蛋从来不会奋不顾身地撞向石头，聪明的鸡蛋都是现在像黑娃这样会思考的鸡蛋。

黑娃找到蔡亮子，当了一辈子大队支书的蔡亮子深谙官场之道，他听了黑娃的陈述后说：“操他姥姥的，你光给人进贡不行，还要让人家入干股。”

纯洁的黑娃问：“什么叫干股？”

蔡亮子说：“就是你不拿人家一分钱，每年过年前给人家送一笔钱，这笔钱叫分红，一般都是你煤矿全年收入的１０％至２０％。”

黑娃问：“我咋知道谁想入干股？”

蔡亮子点拨说：“谁封你的煤矿，你就去找谁，只找一把手，找了别人不顶用。”

黑娃问：“管煤矿的那么多部门，我找了这个部门一把手入股，别的部门一把手有没有意见？”

蔡亮子说：“这就不是你考虑的事情，你让他入了干股，他拿了你的钱，自然会把别的部门摆平。再说，每一个部门的一把手都在煤矿入干股，不是在这家，就是在那家，大家互相帮衬着，就啥事都没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入了干股，分了你的钱，矿上死人了，他连追查都不会；上头来人检查，也会提前通知你。有别的部门找麻烦，他也会替你抵挡。”

黑娃恍然大悟：“把他姨日的，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娃提着十万元的皮包，敲开了煤炭局张局长的家门。张局长家在县城南郊一片别墅区里，那里的每幢楼房都器宇轩昂金碧辉煌，鹤立鸡群一般地俯瞰着旁边南关村的旧瓦房，那里的每幢楼房造价都在百万以上。那些楼房的主人都是县城的达官贵人，他们的职务最少也是手握实权的副科级别。事先黑娃敲门的时候还担心会引来张局长家的狗，当门环撞击门扉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一声狗叫声，黑娃这才心中坦然。我们县的人都有养狗的传统，然而这一大片贪官污吏的别墅区居然没有一声狗叫声，黑娃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询问蔡亮子，蔡亮子说：“当官的家中都不养狗，如果有人送礼，狗就叫起来，旁边的人都知道送礼的人来了。送礼这事都是偷偷摸摸地，怎么敢让人知道。”黑娃恍然大悟。黑娃觉得他是在实践中学会了很多社会知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实践出真知。果然是这样。

给黑娃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岁的看起来精干利索的女子，后来黑娃去的次数多了，知道她是张局长家的保姆。保姆一看到手提皮包的黑娃，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她将黑娃引到了客厅里。充塞着红木家具的客厅显得古色古香，还氤氲着一种印度檀香的飘渺气味。张局长坐在客厅面对门口的椅子上，神情肃穆，像一尊威严的金刚。黑娃坐在侧翼斜对门口的沙发上，谨小慎微，像一具温柔的弥陀。

黑娃小心翼翼地说：“张局长，年前本来就想看望您，可是事儿多，就给耽搁了，现在给您拜个晚年。”黑娃把装着十万钞票的皮包向张局长的方向推了推。

张局长很不乐意地问：“干啥？你准备干啥？”

黑娃拉开皮包，让张局长看到里面红彤彤的钞票，他笑容可掬地说：“一点小意思。”

张局长沉着脸说：“你这是叫我犯错误。”

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保姆站在院子里，她没有去开门，只是用眼睛看着客厅。她已经习惯了当第一个送礼者还没有离开，而第二个送礼者登门的时候，她应该干什么。她站在庭院里眼望客厅就等于催促黑娃赶快离开，张局长大腿压着二腿，他的眼睛斜视着左上方，没有再看黑娃，那也等于让黑娃赶快离开。黑娃知趣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

身后传来张局长的说话声：“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从来不收人这东西。”

黑娃回过头去，看到张局长依然眼望着左上方，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匆匆穿过庭院，走出了大门。张局长依然端坐在客厅的紫檀木椅子上，没有再说什么。大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像他刚才一样忐忑不安地提着皮包，皮包里肯定也是现金。

黑娃回到煤矿，以为烧香进贡了，煤矿就能开工了，然而煤矿的封条依然像一道铁闸一样，闸住了矿工们通往矿井的脚步。

两天后，黑娃又来到了张局长家，包里还是装着十万元现金。

张局长依旧不冷不热，连一杯水也没有倒给他。黑娃继续陪着小心，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看着张局长的脸色。黑娃放下皮包后，又匆匆地离开了，张局长依旧威严地说：“把你这个拿走。”黑娃一声不吭。这一切就像提前导演好的戏剧一样。

走出了张局长家，黑娃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想起来以前给银行人员进贡的情景，银行的人直接就说：“给我回扣多少”，而贪官从来不这样说，他还要装出一种两袖清风大公无私的模样。银行的人是真小人，而贪官是伪君子。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

黑娃回到煤矿后，看到矿工们准备下井。在他还没有回到煤矿的时候，有关部门的电话已经打到了煤矿。

此后，黑娃年年春节前把“分红”送到张局长家中，他的煤矿相安无事。在这个世界上，黑娃最怕的人就是张局长，张局长一把抓着他的命脉，张局长想让他今夜死，他就活不到五更。那次黑娃大闹饭店，就连黑社会老大洪哥都无法劝阻黑娃，而张局长一声怒喝，黑娃就乖乖地缴械投降。

直到在蔡亮子嫁女的婚礼上，张局长被带走，黑娃才敢大骂张局长，黑娃才有了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张局长在蔡亮子嫁女的婚礼上被带走后，三个月都没有回来。由张局长挖出了一大堆问题官员，牵扯到我们县十几个部门的几十个官员。有的官员被判刑，有的官员被撤职。几年过去后，张局长至今还在监狱里，天天唱着“愁啊愁，愁就白了头”，还有“钱啊，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

据说张局长在双规期间，也是一夜之间头发全部白了，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据说张局长被判刑了，每个矿区都鞭炮齐鸣，煤老板们组织矿工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把一面面锦旗送给了县委县政府。现在，县委县政府会议室的墙上还挂着这些因为岁月的冲洗而颜色变得暗淡的锦旗。

张局长被关进监狱后，监狱里的囚犯照样恨透了贪官，他们解下鞋带，一头系在张局长因为苍老而松弛的蛋蛋上，一头系在他因为长期保养而颜色白皙的大拇脚趾上，让张局长行走。曾经威风凛凛趾高气扬的张局长高视阔步了几十年，而现在只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行走。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声哀号，像被公鸡强奸的母鸡一样，他的哀号声后面，是一大群开怀的笑声。

多年后，张局长仍然是老家人民谈论的热门话题。

多年后的今天，煤老板终于走出了历史舞台。煤炭资源整合，本来属于全体人民的煤炭终于从煤老板手中被要回来了。不过，政府也为此花费了一大笔钱。

当初别人笑话黑娃用一头牛的钱买了一头结扎了的老母猪，而现在人们才发现黑娃用一头老母猪的钱买了一头纯金打造的大犍牛。十年过后，黑娃的煤矿储量还是源源不断，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少煤炭可供挖掘。当初黑娃用８０００元买了这个小煤窑，而现在这个大煤窑，政府用８０００万买了回去。

在煤炭行业资源整合的这个夏天，房地产业陷入了低谷，股票基金也举步维艰，老家身缠亿贯的前煤老板们也选择了不同的出路：有的移民国外，有的进军汽车制造行业，有的从事石油行业，有的从事建材、花卉、通讯等行业。黑娃去了陕北，那里的石油天然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黑娃想打出一眼油井，就像当初打出一眼矿井一样。蔡亮子去了加拿大，他到加拿大温哥华继续用家乡话对着金发碧眼的老外喊“操他姥姥的”。

世间再无煤老板！

【本册完】

内容简介

黑社会是怎样炼成的，黑社会是如何发财的，黑社会发财有哪些途径。李幺傻在黑社会打工，揭秘黑社会的发家史和成长史。和中国很多城市一样，李幺傻生活的城市里也有黑社会，他们从最初的打打杀杀，演绎成了现在的垄断经营，赚取了巨额财富。在财富面前，曾有的江湖义气演变成了勾心斗角，曾经的爱恨情仇演变成了钱财交易。金钱，成为了当代黑社会的主宰。

在没有工作的半年时间里，李幺傻回到了家乡，进入了家乡的黑社会组织，了解到了黑社会从诞生到壮大和覆灭的详细经过，时间贯穿三十年。恩怨、情仇、血泪、案件、战争、屈辱、官场、阴谋、交易、大喜大悲、大爱大恨、大奸大雄、困惑迷茫、枕戈待旦、绝地反击……贯穿在了这本书籍的始终，让人一打开书页，就无法掩卷；从阅读第一行文字开始，就欲罢不能。

黑道是如何发财的？黑道有哪些发财的途径？黑道为什么能够发财？李幺傻与黑道朝夕相处，了解到了黑道的诸多秘密。通过他的讲述，我们能够透过黑社会，看到中国这三十年来的履历。

【引子 很多学生都会遇到校园暴力】

那段时间里，我焦急而无奈地等待着应聘的消息。我成了无业游民。

看着银行卡上的存款像严冬腊月的温度计一样呈直线坠落，我的心中充满了惶恐。

我整日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游荡，像一只丧家之犬。没有工作的日子里，我郁闷而忧伤，对前途充满了悲观和绝望。我十分怀念当初有工作的那些忙忙碌碌的日子，那时候尽管总是在抱怨工资低，工作繁忙，然而，现在想来，就连当初的抱怨也是一种幸福了。

我深深地体会到了，工作对一个在外打工的人来说，会有多么重要。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了七子，七子现在在一家信贷公司上班。说是信贷公司，其实就是既放高利贷又替人要债的公司。这样的公司，没有社会背景是开不下去的。

七子是我的初中同学，那时候我家距离乡镇初中十几公里，每星期背着一布口袋的红薯和馒头来到学校，那一布口袋的红薯和馒头就是我这一周的干粮。七子家在镇上，他吃饭就在家中，晚上也睡在家中。七子那时候是一个非常老实本分的学生，见到每个人都是腼腆地笑着，寡言少语，学习成绩中游，家境一般。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非常普通，丢在操场上，半天都找不着。

然而，极为普通的七子，做出了一连串极不普通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我在七子的书包里找圆规，突然找到了一个铁球，铁球上还连着长长的尼龙绳。七子看着我，又向窗外看看，悄声对我说：“别告诉老师啊，这是我自制的流星锤。”上学带着“凶器”，老师知道了是要没收的。那时候的学生都热衷于看《说岳全传》，这本评书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学生中最普及的读物，里面的金国大太子粘罕好像就是使用这样的兵器。

后来，我们一起初中毕业，我考上了中专，七子没有考上高中，回家务农。那几年我每次放假回家，都能听到七子的事情。人们说七子专门去少林寺学了一身好本事，抡开拳脚几个小伙也不能近身。那时候我也在学校的武术队，在沙袋上锤炼出了一身的腱子肉，看人的目光也狠狠的，动不动就会说“不服气走几招？”那时候的我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龄，自以为自己这辈子无所不能。曾经有一个夜晚我专门去了七子所在的镇上，想在打麦场的月光下和七子“走几招”，没想到七子没有在，倒把七子的两个小徒弟打趴在了月光里。那两个小徒弟说：“你等着，我师父会去找你的。”可是，七子一直没有找我。

那时候我学的是八步连环拳、太祖长拳、大小洪拳，这些拳术套路都属于少林一脉。七子在少林寺进修，那他一定学的是正宗的少林拳，天下功夫出少林，能够和少林弟子过招，是我那时候的最大心愿。可惜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从中专毕业后，我被分配在乡镇附近的一家水泥厂工作。有一天，突然听人说，七子进了监狱。

七子进了监狱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此后再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那天，在大街上，我正百无聊赖地走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身后的行人中并没有人看着我。我又向前走了两步，背后突然传来了开心的笑声。我再回过头去，就看到了七子。七子说：“我还担心不是你，但是觉得又是你，就试探地叫你一声，果然是你。”

七子很瘦削，身体像根竹竿一样裹在藏青色的西装里，显得晃晃悠悠吊儿郎当。七子很开心，他拉着我的手臂说：“喝酒喝酒，我们去喝酒。”

七子毫不隐瞒自己坐监狱的经历。他说，当初他犯下事后，逃到了外地，有一天走在大街上，身后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无意中回过头去，就被身后的两名便衣扑倒，铐了回来。七子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故事，就像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看起来他丝毫也不在乎自己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牢狱之灾。

我说起了他上学时代书包里装着的流星锤，七子笑着说：“我是从《说岳全传》里学会的制作流星锤，你还记得《说岳全传》吗？”

我说：“怎么能忘记？一辈子都记得。”

七子说，他上学的时候，一直不喜欢学习，只喜欢阅读课外书籍，而老师是严禁阅读这类书籍的，把这类书籍叫做“闲书”。他上课的时候，想尽各种办法来阅读这类“闲书”，把闲书放在桌面上，闲书上再盖着课本，偷偷阅读；把闲书放在抽斗里，一只手捧着一行一行地阅读；把闲书打开，靠在前面同学的后背上，装着认真听讲，偷偷阅读。阅读闲书是我们学生时代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老师像日本鬼子一样在进攻，我们像八路军战士一样在防守。老师诡计多端，我们足智多谋。而一旦阅读闲书被老师发现没收，我们就诚惶诚恐地站在老师面前哭哭啼啼，博取老师的同情，而老师一交还书籍，我们马上破涕为笑扬长而去。

七子说：“不是我那时候不爱学习，是我觉得学习书本上的东西没有一点用处。”

我那时候是班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初中毕业后我以全乡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中专。老师总是将我作为学习的榜样，而现在当初学习很差的七子居然说学习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就反驳说：“怎么能没有用处？用处大着呢。”

七子嘲弄地笑着说：“过去政治课上老师让我们背诵什么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语文课上老师讲什么主谓宾定状补联合词组偏正词组，数学课上老师讲因式分解，物理课上老师讲什么光的反射原理，化学课上老师讲什么化合反应，地理课上老师讲什么暖流寒流……现在我们到了社会上，有用的多吗？”

我无言以对。

七子说：“所以嘛，我说现在的教育总是教给娃娃一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七子初中时代是一名腼腆害羞的男孩子，性格内向，即使受到别人的欺负，也只会哭哭啼啼。没想到，经过了几年监狱生涯的七子居然这样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监狱真的是再造的大熔炉。

我问：“你当初去了少林寺学武术，咋个就有了这种想法？”

七子说：“我那是被逼的，因为我得罪了镇子上的小流氓。”

在我们的少年时代，几乎每个男同学都遭受过地痞流氓的骚扰滋事，学校里的坏学生与社会上的流氓沆瀣一气，以打人骂人为乐事，以敲诈勒索为目的。胆怯老实又没有家庭背景的七子这类人就成了地痞流氓最喜欢光顾的对象。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是不是还会受到这类流氓的纠缠？

有一天七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水渠边时，被两个小混混拦住了。那时候下了晚自习后，就已经很晚了。乡下的老师没有更好的教学方法，就只知道让学生死读书，无限延长学生的学习时间。而且我们那里几十年的教育都是只讲书本知识，从来不注重素质教育，也不会教给学生社会经验：比如遇到地痞流氓该怎么办？遇到色狼纠缠该怎么办？那时候的学生走出校门口，遇到地痞流氓就像小羊羔遇到嘴角流着涎水的饿狼一样无能为力，不敢反抗。

七子家在乡镇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那里只有几户人家，都是从河南逃荒过来，以后定居在这里的，大家都叫他们“河南蛋”。而全村的初中学生中只有七子一个人。像七子这样的家庭，父母要受到土著居民的排挤，孩子也会受到地痞流氓的欺负。而且，七子的父亲常年不在家，他是一名铁匠，经常扛着一把铁锤走村串巷，雄赳赳地走在连接村庄与村庄的土路上。在那个户籍制度高度集中的年代，能够流浪到外地定居的，都是一些手艺人，也只有手艺人才能不依靠土地养家糊口。

那天晚上，两个小混混搜遍了七子的全身，也没有找到一分钱，他们恼羞成怒，对着七子拳打脚踢。七子像个沙袋一样摇摇晃晃，没有反抗的能力和想法。他们打累了，就对七子说：“明天晚上还在这儿等你，给我们拿五毛钱过来。”

七子回到家后，脱了衣服就睡了。为了省电，家里从来不开灯，只有来了客人后，电灯才会拉亮。七子在黑暗中思索着：到哪里去搞这五毛钱？那时候，五毛钱对于农村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五毛钱可以买到两根圆珠笔，或者买到二十根铅笔。

七子没有办法搞到五毛钱。第二天晚上，那两个小混混果然又拦住了七子，索要五毛钱。七子说“没有”，他们又将七子打了一顿，约定第三天晚上还在老地方等七子的五毛钱。

第三天，七子还是对两个小混混说“没有”，小混混又将他打了一顿。无所事事的小混混锲而不舍，每天夜晚准时出现在水渠边，出现在七子回家的必经之路；性格内向的七子执拗地回答说“没有”，他心里说有钱也不给这两个坏人。

性格内向的人一般都执拗，执拗的人一般做事都不计代价。

两个小流氓纠缠了七次，七子被打了七次。他回到家，母亲看着他脸上的伤疤，问道：“怎么回事？”七子说：“碰破的。”母亲没有再问。母亲有七个孩子，七子只是第七个，她才不会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七子的身上。

第八天的夜晚，两个小混混妥协了，他们准备再向七子要最后一次，要不到就算了。在七子身上费时费力，却没有任何收获，他们觉得得不偿失。那个时候的小混混们已经有了经济意识。没想到，就是这最后一次，小混混们吃了大亏。

那时候，我们初中课本上有一篇课文叫做《大铁锤传》，说的是清代一个不知其名的武林高手，绰号“大铁锤”。他的兵器是一颗重四五十斤的大铁锤，柄上连着长长的铁链，由于击杀响马贼而避祸宋将军家中。因为他举止怪异，宋将军疑之，此人向宋将军叙说自己的经历，并说响马贼当天晚上就要来寻仇。一向自视甚高的宋将军要骑马挟弓相助，此人说：“你去了反而给我添加累赘，我还要分散精力保护你。”宋将军坚决要去，此人拗不过，只好带上宋将军，将宋将军藏在一座废弃的堡垒上，叮咛他只能观战，不可出声……

接着，这篇文章就有一段非常精湛的环境描写：“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客者，“大铁锤”也。觱篥者，胡地乐器也。短短数语，肃杀之气跃然纸上，让人惊悚凛然。觱篥声过后，仇家出现了，骑马的有四五十人，步行的有上百人，将“大铁锤”团团围住。而“大铁锤”奋起神威，一锤一个，将仇家尽数击毙。最后对着堡垒上的宋将军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不知道现在的初中课本上是否还有这篇精彩异常的文言文。

七子的父亲是铁匠，他打铁的工具就是一把大铁锤。我们曾经看到过七子父亲打铁的场面，打铁是需要两个人的互相配合，七子父亲的搭档是一个年老的师傅。七子父亲膀大腰圆形同金刚，老年师傅形容枯槁如同饿鬼。他们两个是打铁的绝配。每次打铁的时候，老年师傅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镔铁，镔铁的红光映红了老年师傅和七子父亲两张汗涔涔的神色凝重的脸。老年师傅左手持钳，右手握小叫锤。他的小叫锤像鸡啄米一样急促绵稠，七子父亲的大铁锤像鹰捕兔一样步步紧逼。小叫锤落在镔铁的什么地方，七子父亲的大铁锤也就落在什么地方，烧红的镔铁渐渐冷却，而铁钳夹着的铁板也变成了锄头、镰刀或铁锨。那时候我们都叫七子的父亲“大铁锤”，因为他手握大铁锤的时间远远超过他手端饭碗的时间。

那时候我们对这篇文言文似懂非懂，老师填鸭式地强行让我们背诵，让我们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直到多年后，重新翻开当初的语文课本，才发觉这篇《大铁锤传》如此精妙。

两个小混混在第八天晚上拦路抢劫七子的时候，遇到了夜归的“大铁锤”。时月朗星稀，万籁俱寂，旷野如同白昼，“大铁锤”看到月光下，水渠边，两个小混混围着七子像练习拳击一样，将七子打成了沉默的沙袋。“大铁锤”一声雷吼，手持大铁锤闪身而出。两名小混混看到月色中蓦然出现的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大铁锤”，发声大喊，狂奔数十米。手持大铁锤的“大铁锤”追不上小混混，转身将七子拎起来，在月光下逶迤而行，然后一把把他掼进了房间里。

“大铁锤”拉亮电灯后，将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抬起来，雷鸣电闪般地落在了七子粉嫩的脸蛋上。土炕上的大子、二子、三子……一直到六子都被惊醒了，睁开懵懵懂懂的眼睛。“大铁锤”将他们一个个拎着耳朵拉起来，在地上站立了一排，呈降幂排列。“大铁锤”向儿子们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他说：“谁再敢打你们，你们就打他，谁也不准当孬种。”

于是，从《说岳全传》中得到灵感的七子，就自己制作了一把流星锤。每天夜晚放学回家，七子都会在路过的打麦场里呼呼喝喝一番，将流星锤抡成了风车。

不久，七子的流星锤果然派上了用场。

小混混们最大的特色就是不屈不挠，他们的性格都有“热粘皮”的特点。如果惹上他们，他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纠缠不休，像秋菊打官司一样非要讨一个说法。为了这个说法，他们可以头破血流，也可以屁滚尿流。

两个月过去了。两个月有些漫长，漫长得让七子几乎忘记了还曾经遭受过小混混们的拦路抢劫，忘记了父亲的大铁锤吓得小混混们落荒而逃。两个月过后的一个晚上，七子放学回家，又是在水渠边，六个小混混拦住了他。这些小混混都是过早辍学的少年，他们荷尔蒙过剩而精神空虚，就将打架斗殴当成了最恰当的宣泄和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七子一看到六个小混混，就下意识地拔脚开溜，六个小混混紧跟在他后面追赶。七子像受惊了的耕牛，小混混们像追赶的农夫。七子边跑边将手臂伸进书包里，抓住了流星锤，突然一转身，追在最前面的小混混闷叫一声，就干净利索地倒下去了。第二个小混混惊讶地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简短有力的感叹词，前半截刚刚吐出嘴巴，后半截还犹豫着要不要发出，也歪斜着倒下去了。剩下的四个小混混吓坏了，他们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转身，扭头就跑，边跑边发出惊恐的叫声，“忙忙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那时候，七子喜欢阅读《水浒》、《杨家将》和《岳飞传》，里面写到敌人逃跑时，总是喜欢使用这三个比喻组成的排比句。

六个小混混落荒而逃的那个夜晚过后，七子的生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知道小混混们绝对还会找他的麻烦，每天夜晚，他经过水渠边时，总是奔跑着穿过。这一路上，只有水渠边才是埋伏的最好地方。

穿过了水渠，再走几百米平地，就到了村口的打麦场。七子没有看到危险后，就在打麦场里练习流星锤。为了防备流星锤会打在头上，七子戴着一顶棉帽子。流星锤像陀螺一样在七子的身边旋转，一刻不停地旋转，一会儿像蛇一样摇头摆尾，一会儿又像箭一样激射而出。七子操纵着流星锤，沉迷在自己的“艺术创造”中，如痴如醉。有时候，流星锤像被惹恼了的狗一样不听使唤，狠狠地在七子身上咬一口，疼痛难忍的七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擦干了，七子又开始练习。七子依靠自己揣摩和挨打，练出了好些流星锤的花样儿。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七子最讲认真。认真的七子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流星锤技艺中，他的技艺突飞猛进，指哪儿打哪儿，锤无虚发。

上初三的那年冬天，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七子经过了水渠边，照常奔跑通过，突然，水渠后闪出了七八个黑影，他们的手中拿着木棍和刀。月光下，明晃晃的刀片像湖水一样，照得七子一阵心悸。

七子没有停留，发足狂奔，每天的流星锤练习让七子身手矫健。他奔跑出了一百多米，和小混混们的距离渐渐拉远了。突然，前面的树后闪出了两个人影，他们拉直一条绳子，来不及刹闸的七子被绊倒在地。这条绳子叫做绊马索，绊马索在古典评书中经常出现。我们家乡的少年喜好打架，而打架中运用的计谋也都是从《说岳全传》这样的评书中学到的。

混混们一拥而上，将七子摁倒在地，拳脚棍棒一齐上。七子来不及拿出流星锤，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膝盖顶着胸部，蜷缩成一个虾米。少年时代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交流打人经验和挨打经验，打人的时候拳头旋转着伸出，力量更大；而挨打的时候蜷成一团，保护住头部和裆部，就不会有危险。那时候的每个少年都喜欢吹嘘自己如何骁勇善战，也好为人师地推销自己的打人经验。那天晚上，躺在地上呈虾米状的七子后悔没有拿出流星锤，否则不会这么惨。其实，就算七子拿出了流星锤，也无法抵挡这些混混少年如狼似虎的攻击。自学尚未成才的七子用流星锤对付赤手空拳的混混时，游刃有余，而对付略长的兵器时，则捉襟见肘。七子不是粘罕。粘罕以流星锤作为兵器，而七子是万不得已才用流星锤防身。在学校里，只有流星锤、九节鞭之类的软兵器才可以藏在书包里不被老师发现。粘罕并不是七子的心中偶像。那时候的少年都有极强的爱国心，他们心中的偶像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比如岳飞、杨七郎、罗成、秦琼这样的人。

一名小混混手持大刀，用刀背一刀又一刀准确地砍在七子的肋骨上。那种剧烈撞击的钝痛像电流一样扩散到七子全身。七子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叫声像烟雾一样沿着树干盘旋上升，飘散在渺茫的夜空中。在叫声的间歇中，七子偷眼看着那个手持大刀的人。他的脸模糊在墨水一样的夜色中，只看到他长至肩膀的头发，像女人一样披散在脑后。

远处的灯光亮了，接着房门咯吱吱打开了，从大子到六子都穿着大裆裤头，光着上身和大腿，光着双脚。他们来不及穿鞋，手中拿着锄头铁锨等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奔跑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吼叫着扑了过来。小混混们放开了七子，摆成一字长蛇阵迎向七子的六个哥哥。那时候的小流氓打架都讲究阵法，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人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那时候的评书中都有关于阵法的描写，敌我双方打仗前先摆阵。小流氓们打群架的时候也喜欢装模作样地摆出想当然的莫名其妙的阵法，自以为这样就威力无穷。据说，一字长蛇阵的精妙之处在于：首尾一体，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应。七子的六个哥哥没有讲究任何阵法，他们像老虎闯入羊群中一样，见到小混混就抡圆铁锨砸过去，管他是头还是尾，小混混们的阵法彻底乱了，他们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稀里哗啦地败退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向黑暗的远方，以跑得快为荣，以跑得慢为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据说，小混混们第二天在总结此次失败的教训时一致认为：七子的六个哥哥都没有按照阵法来打架，不符合江湖规矩。

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七子一家，居然打败了镇子上成名已久的地痞流氓，在那年冬天的很长时间里，这都是人们热议的话题。

地痞流氓们很不服气，他们聚集在一起，蓄意报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家乡村庄与村庄打群架是常有的事情。这里是明末李闯王养精蓄锐的地方，也是清朝战乱最惨烈的地方，还是徐海东刘子丹闹红军的地方，祖祖辈辈民风剽悍，村村寨寨习武成风。据说县城里有一个武林高手，祖传拳脚棍棒。那时候李连杰的《少林寺》红遍大江南北，此人放话出去：“叫他李连杰过来和咱家比试比试，保管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此事不知真假，但最后传成了此人去省城挑战前来访问的李连杰，三招儿过后，李连杰拱手称臣。

七子兄弟打败地痞们，这事让地痞们很没面子。练成了半瓶子醋而自称武林中人的地痞流氓们，一个眼神不对、一句话语不合就会大打出手，更何况被一户“河南蛋”打得大败而归。武林之中最讲究的是颜面，颜面尽失，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镇子上有头有脸的几个地痞一商量，准备在那年的除夕发动突然袭击，血洗七子一家。

那年除夕的血案，很多年后人们还会心有余悸地谈起。

那年除夕的下午，大子拉着架子车，准备到村外的土崖下拉新鲜的黄土，用来垫牛圈。那时候刚刚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都养牛，牛是庄稼的宝，犁耧耙磨离不了。大子吆着牛车，驾着车辕，牛在前面摇着尾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大子在后面摇头晃脑，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态。要过年了，牛和人都很高兴。

牛车走过打麦场的时候，从麦秸垛后面走出了一个长头发少年。他看着大子，彬彬有礼地问：“大哥，七子家在哪里？”大子问：“你找七子干什么？”长发少年说：“我是七子的同学。”心无城府的大子说：“我是七子的大哥，跟我走吧。”长发少年突然变了脸色，他从腰间摸着摸着，突然摸出了一条九节鞭，抡起来，砸在大子的肩膀上。大子疼得大叫一声，就从土车上操起铁锨，砸向长发少年。长发少年扭头就跑，大子从后追赶。长发少年惊慌失措地跑到了打麦场里，大子气势汹汹地追到了打麦场边。突然，从麦秸垛后闪出了十几个人，都拿着长长的白蜡杆，他们围着大子，富有弹性的白蜡杆雨点一般地落在大子的身上。大子愤怒地嘶吼着，被打倒在地。

当时，从二子到七子正在家中打扫卫生，北方都有除夕下午打扫卫生的习俗，初一这一天不能动笤帚。他们听到大子的号叫，就操着农具跑出了家门。于是一场混战开始了。

那天的地痞流氓来了二十多个，而七子弟兄只有七个，双方人数比例３∶１，尽管七子弟兄浴血奋战，但还是被打得极为凄惨。后来，弟兄七个都不能动弹了，躺在血泊中。地痞流氓中也有几个人挂彩了，他们来到打麦场旁边的树林里，准备坐着拖拉机回家。可是，拖拉机的轮胎没气了。

七子的村庄只有几户人家，都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河南地处中原大地，交通发达，土壤肥沃，本该生活富裕，可是二十世纪的很多年里，那些不为民做主也不卖红薯的地方官员们胡作非为，胡乱折腾，让河南成为了赤贫之地，当地百姓只好举家迁徙。那时候的北方，各种手艺人和杂耍的人，都来自河南。而没有手艺也不会杂耍的人，只能留在那片土地上忍受贫穷的折磨。

七子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时候，村中的人惹不起这伙地痞流氓，只好偷偷地在他们的拖拉机上做手脚。地痞流氓们开着拖拉机来打架的时候，被村人看到了。拖拉机是那种轮胎一人多高的车辆，一开动起来就突突突地冒黑烟。这种庞然大物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地痞流氓们和七子兄弟打斗的时候，村民偷偷地给拖拉机的轮胎放了气，用刀子划破了轮胎。没有了气的拖拉机，就像没有了盔甲和长矛的战士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地痞流氓们急于逃离现场，只好把推不动的拖拉机扔在了树林里。

黄昏时分，“大铁锤”拿着一年的工钱，喜形于色地回到村口，突然看到满地血迹。村民们满怀悲伤又绘声绘色地向“大铁锤”讲起了七子们被人打伤的情景。“大铁锤”义愤填膺，他操起大铁锤将拖拉机砸得稀巴烂，然后跑到镇上的治安队报案。

然而，治安员的处理结果是，“大铁锤”破坏公物，要大铁锤赔偿损失。那辆拖拉机是镇上农机监管站的，属于国家财产。“大铁锤”说，如果他们不打我的儿子，我就不会砸他们的拖拉机，难道拖拉机长了腿从农机监理站跑到了我们村？治安员说，拖拉机是公用财产，打架属于私人的事情，先公后私，赔偿了拖拉机再说。

“大铁锤”没有赔偿拖拉机，他也赔偿不起拖拉机，把他们全家卖光，也买不起一辆拖拉机。由于赔偿不起，“大铁锤”被关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大铁锤”一出来，就让没有考上高中的七子去少林寺。

少林寺早就不是《少林寺》中的少林寺，断壁颓垣包裹着几间矮小的破房。破房里有几个老得走不动的和尚，手无缚鸡之力，坐等老之将至。然而，电影《少林寺》却让一些聪明的生意人嗅到了商机。他们在少林寺周边盖起房屋，号称武馆，延请民间会武功的人做师父，对外宣称这就是少林武校。于是，一时间，来此学武的少年如同过江之鲫。这种景象一直绵延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

七子在这里学成了一身功夫，他不仅仅精通流星锤，而且拳脚棍棒也甚为了得。接下来就像那些俗套武侠小说的情节一样，七子学成后就回家报仇。七子将长发少年打成了残疾。当初的长发少年长成了长发青年，本来七子不认识他，但是他的标志性发型泄露了秘密，他成了七子报复的对象。传说当年七子将长发青年撵得满街流窜，然后一个飞铲就将他的腿铲断了。地痞流氓们群殴的时候以一当十，落单的时候就以十当一，他们像帝国主义一样，都是纸老虎。

长发青年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而供销社主任，是治安队队长的妻哥。那时候我们家乡只有两类人，吃商品粮的和吃农业粮的。吃商品粮的只和吃商品粮的联姻，吃农业粮的只能和吃农业粮的结婚。

这次，镇子上的治安队该出手时就出手，将躲在外地的七子抓进了监狱。

七子说，他从监狱出来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就来到县城，投奔了洪哥。

那天，在酒馆喝酒时，我从七子嘴中突然听到了洪哥。

“洪哥？哪个洪哥？”我问。

七子说：“还能是哪个洪哥？只要洪哥在，谁还敢再称洪哥！”

洪哥，就是江湖上传言的义薄云天快意恩仇的洪哥，就是武功高强善恶分明的洪哥，没想到七子居然能够和洪哥建立联系。然而，七子是如何认识洪哥的，他在洪哥麾下都有些什么经历，七子绝口不提。按照七子的身手，他应该是洪哥手下的一员猛将。我问七子，但是七子摇头不语。

我问：“听说洪哥以前也是吃商品粮的？”

七子说：“洪哥确实是吃商品粮的，但是后来就不吃了，变成了农民。”

我好奇地问：“怎么回事？我只听过农转非，就是农业粮转成商品粮，没有听过还有商品粮转成农业粮的。”

七子说：“洪哥的经历很复杂的，我给你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１．特战队的秘密

在我们家乡，洪哥是一个传奇。

县城里流传着很多以洪哥为主人公的故事。这些故事中暴力与侠义齐飞，豪气共鲜血一色，县长走马灯一般粉墨登场又谢幕下台，而洪哥依然稳坐江湖老大的头把交椅。在县城里，每一个人都能讲出一点关于洪哥的故事，他们以能够讲出洪哥的故事为荣。

在几十年前农业社漫长而缓慢的日子里，人们都在传颂着一个关于“看秋”的故事。看秋是北方农村特有的一种农活，现在这种农活已经消失了。

每年立秋后，天气转凉，夜露湿润，那些高秆庄稼就争先恐后地走向成熟，一天一个模样，就像青春期发育的少女一样，丰盈而诱人。那时候的农村普遍贫穷，家家吃不饱肚子，就有人盯上了这些半成熟的高秆庄稼。生产队长不得不安排人在夜晚的时候看护庄稼，这就叫“看秋”。所谓的高秆庄稼，就是躯体高大的包谷、高粱等。

看秋是一种很惬意的活路，拿张草席铺在身下，头枕着锨把，看着满天的星星和秤钩一样的月亮，凉风习习，吹走了一天的劳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一觉就挣五分工，顶一个壮劳力劳动半天呢。那时候，一个劳动日一毛钱，一个劳动日十分工，五分工就是半个劳动日，半个劳动日五分钱，五分钱就能买一斤醋，全家人能够吃半个月。所以，生产队的男劳力们都争着看秋。

看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监守自盗。看秋的男劳力一到黄昏就夹着草席和铺盖卷堂而皇之地穿过村巷，用沉甸甸的坚定有力的脚步告诉大家，今夜有人看秋啊，谁也别想偷。而到了后半夜，看秋人家的孩子就偷偷地来到了秋庄稼地里，明目张胆地偷盗。那时候人都饿疯了，见到能够吃的东西，都抢着往嘴巴里塞。问一问当初的从生产队走出的中老年人，谁没有偷过秋？

有人偷秋，队长就不满意了，安排来安排去，秋庄稼还是被偷。最后，队长盯上了洪哥的父亲。洪哥的父亲是一个极其老实的人，每迈出一步，都要想着这一步是迈向社会主义，还是迈向资本主义。他连一句过头的话都不敢说，更别说偷秋了。

洪哥的父亲开始看秋了，他一晚上都像猫头鹰一样睁大警惕的眼睛，兢兢业业地看护着社会主义的秋庄稼。果然没人再偷秋了。队长开会表扬了他，说如果人人都像他，我们早就走上了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

队长刚表扬完洪哥的父亲，当天晚上就有人偷秋了。偷秋的人分成两股，一股在东边的包谷地头出现了，洪哥父亲拿着社会主义的铁锨，迈着社会主义的脚步去驱赶，西边的一股趁机跑进了包谷地里大偷特偷，满载而出。等到洪哥的父亲驱赶走东边的偷秋人，西边的偷秋人已经跑远了。

洪哥的父亲受到队长的扣罚，罚了他三个劳动日，三个劳动日要三毛钱呢。

洪哥对父亲说，让他夜晚去看秋。那时候洪哥只有十几岁。

午夜时分，天凉如水，万籁俱寂。少年洪哥藏在包谷地里，像那个时代的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小侦察员一样，等待着偷秋的人。露水落在他的脖子上，他浑然不觉。

偷秋的人出现了，是一个男人。其实偷秋的人一般都是身强力壮脚步快的男人，妇女小孩哪里敢偷秋？那个男人先是趴在地上，像只青蛙一样扬起脖子四面看看，感觉没有危险了，就站起身，蹑手蹑脚的，准备进入包谷地。

突然，那个男人感到脖子上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警觉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男人暗笑自己多疑，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脖子上又被什么东西拍打了一下。

男人站住了脚步，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他突然向身后一抄手，满心以为能够抓住什么东西，但是他抓住的只有凉凉的夜风。男人吓坏了，站住不敢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脖子上再有什么东西拍打，然而没有。

男人试探性地又向前迈出两步，脖子上又受到了拍打。他急急转身，但是身后空无一物。男人彻底被吓破了胆，他大声嘶叫着，声音像锯齿一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最后男人跌跌撞撞地滚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此后，再无人敢偷秋。人们传言，包谷地里有鬼。那个男人后来连续发烧拉稀三个月，三个月后才能下炕干活。

没有人知道，秋庄稼地里的“鬼”是身手敏捷的洪哥。

洪哥是我们家乡最神秘的人，也是故事最多的人，关于他的故事，人们到现在还在传颂着。

小时候的洪哥身手矫健，奔跑疾速，如果能够出生在城市里，洪哥一定早早就被各类专业学校看中，以后走上一条看得见的坦途。然而，洪哥出生在农村，农村的孩子只有考大学一条出路，考不上大学就只能自生自灭。何况，在洪哥的少年时代，那时候“祖国山河一片红”，要上大学只能依靠推荐，而洪哥的父亲老实巴交的，再过一千年也轮不到他上大学。

那时候的山区有很多动物，其中有一种山鸡很笨拙，长得很臃肿。秋天到了，收割后的梯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铺开，高低错落，山鸡就来到了梯田里，寻找遗落的麦穗。洪哥埋伏在树后，看到山鸡来到了埝底下，就突然从树后冲出。山鸡看到有人过来，就呱呱地乱叫着，摇摆着肥大的屁股向埝畔跑，它们只有借助埝畔才能飞起来，但是它们跑不过洪哥闪电一般的脚步。洪哥一个飞跃，就将山鸡抓在了手中。这么多年来，我只听到过一个人能够在梯田里抓到山鸡，就是洪哥。

秋收过后，天高气爽，阳光明媚，这是撵兔子的大好季节。犁铧翻过的田地，像卷起了一条条波浪，来到田地中的兔子，就像掉入大海中的舢板。兔子在坚硬的路面上奔跑如飞，而在松软的田地里举步维艰。少年们看到兔子远离了路面，就一起追赶，每次都是洪哥最先追上了兔子。他飞起一脚，兔子就像一件破棉袄一样掉下来，再也不能动弹。

这些都还算不上奇异。最奇异的是洪哥的准头。

洪哥的准头是天生的，小时候用弹弓打麻雀的时候，他一打一个准。当别人忙碌一天空手而归的时候，洪哥的肩膀上总是搭着一串长长的麻雀满载而归。后来，洪哥跟着山中的猎户打猎，他很快就能打出对眼穿。老猎户说，对眼穿只在传说中才有，没想到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老辈人说，能够打出对眼穿的人，五十年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好枪法是天生的，后天再怎么练习，也掌握不了。所谓的对眼穿，就是子弹从猎物的一只眼睛里打进去，再从另一只眼睛里打出去。这样的猎物会有一副好皮子，能够卖到大价钱了。

初中毕业后，洪哥在广阔天地里锻炼了一年，遇到招工的人来了。那时候能够当工人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一人做工，全家光荣。招工这样的好事轮不上洪哥，这样的好事都被大队支书和生产队长的儿子侄儿抢走了。那天，招工的人领着生产队长的儿子和侄儿去体检，走到村口，两只麻雀在头顶上聒噪，一泡屎拉下来，正好落在招工的城里人脸上。洪哥手举弹弓，没有瞄准，一弹打去，一只麻雀应声而落。另一只麻雀尖叫一声，展翅腾空，洪哥又一弹打出，麻雀扑闪几下翅膀，落了下来。

招工的人喜出望外，他拉着洪哥的手问这问那，问洪哥想不想当工人。那时候问你想不想当工人，就像今天问你想不想当公务员一样。

两个月后，洪哥成为了一名工人。然而，他搞不懂，当工人和打弹弓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可是，洪哥他们这批工人摆弄的不是机器，而是枪支。

洪哥当的是民兵，而且是能够农转非的专职民兵，能够吃上商品粮。

而招民兵为什么又要以招工的名义？洪哥不懂得。

洪哥在民兵里很快就脱颖而出，他的每项考核都是第一。一个农村娃能够当专职民兵，就是天大的造化，洪哥非常珍惜这一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幻想着能够永远生活在民兵队伍里，因为这里吃喝不愁，碗里还有肉。

有一天，洪哥所在的民兵队伍里来了一位年轻人，所有人都对他异常恭敬，又透着畏惧。洪哥不知道他是谁，其实一直到现在洪哥都不知道他是谁。洪哥和民兵队伍里的一些尖子兵在一起比赛，那个年轻人在众星捧月般的恭维中观看比赛。比赛结束，取得第一名的洪哥受到年轻人的召见，他问洪哥的家庭情况，然后说：“有一支特殊的队伍需要你，你愿意不愿意去？”

洪哥不知道什么是特殊的队伍，但是洪哥从小就受到过这样的教育：我是领导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领导在上我在下，想搞几下搞几下。洪哥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架直升机载着洪哥和那名年轻人飞往一座遥远的陌生城市。洪哥坐在飞机上震惊不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享受到这么高的待遇，那个特殊的队伍又是干什么的？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全国人民战天斗地、全军将士反修防修的年代。多年以后，这支特殊队伍的秘密才逐渐被揭开。

洪哥在城市的招待所里居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不能走出招待所一步，招待所的门口有人站岗。那时候出门在外的人，居住场所只有两种：旅社和招待所。农民出门只能住旅社，事实上农民很少出门，出门需要生产队长开证明和钱，农民哪里有钱？生产队长担心影响社会主义建设，也不会开具证明。有身份、有单位的公家人，才能住招待所。

三天过后，一辆吉普车载着洪哥来到了郊外的树林里，洪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一声凄厉的哨音响过，从树林里的各个角落闪出了几十个人。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站成了铜墙铁壁，几十个人的队伍，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空气萧杀，狂风呼啸，枯黄的落叶像沉船一样落在他们的头上，断裂的树枝像闪电一样击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岿然不动。

他们一个个身体壮硕，身高都在一米八零以上。他们的神色像铁板一样冷峻，像冰山一样凝重。他们的目光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他们的身体向外散发着一股杀气，冷冷的匕首一样的杀气。

洪哥归队了，他站在队伍的最末位。

洪哥的身体也站成了一棵松，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这排钢铁机器。他依然不明白，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凡是民兵队伍都有番号，某师某团某连，仿照部队的建制。而直到今天，洪哥都不知道他所在的那支特殊而神秘的部队是什么番号。

一名异常健壮的军人走到了队伍前面，他的脸颊上都是肌肉，像铁块一样。他是教官。他说，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要接受严酷的训练，挑战身体极限。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后来，洪哥说，他们可能就是后来的特种兵。可是，他们又不是士兵，因为他们没有穿军装，他们一直都穿着劳动布做成的工作服训练。

后来洪哥知道，他所在的这支队伍一共五十个人，不知道全国是否还有同样的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对每个人的要求都非常高。他们每人配备长短枪各一支，除了精湛的枪法、格斗、登高、攀爬、游泳、爆破等技艺外，还要学会汽车驾驶、外伤处理、开保险锁、野外生存等技能。从这里走出的每一个人，扔在野兽出没的旷野中，过上半个月也不会死亡。

为了训练他们的胆量和格斗能力，教官还让他们赤手空拳与两只饿了三天的恶狼搏斗；把他们扔进鳄鱼池中，与四面缓慢游过来的鳄鱼搏斗……听说洪哥以后看到了《锅盖头》、《黑鹰坠落》等反映美国特种兵生活的电影后，嗤之以鼻地说：“这还叫训练？美国佬比起俺们当年差远了。”

这支部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苦出身，来自于偏远山区，像他的祖辈父辈一样极能吃苦耐劳，生命像橡皮筋一样坚韧，或者用多年后的网络流行语说：“他们就是那个打不死的小强。”小强是南方人对蟑螂的称呼。这支部队里也没有一个干部子弟，甚至于他们的亲戚中也没有一个国家干部。在他们每个人来到这里之前，他们的档案已经被人细细查看了很多遍；他们的出生地和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翻了一个底朝天。他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农家后代。

几十年后，当洪哥想让我写出他这段经历的时候，他向我讲起了当初的情景。他说，当初的训练几乎超越了生命的极限，在他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垮下来，再也无法坚持的时候，教官还在增加训练任务，在他们不堪重负的肩膀上再加一块石板。他们只能使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支撑，谁也不愿意趴下，趴下就等于放弃，放弃就等于回家务农。而农家子弟能够一步步地熬到今天，一步步地登上了无数级台阶，几乎看到了天堂的大门，谁还愿意再回到农村去？农村就是地狱，你在农村受尽千种折磨万般痛苦，也没有人看得到。

洪哥还向我说起了他们的训练经历。他们各个身强体壮，身佩双枪。每次，例行的队列操练后，便是格斗、射击、驾驶。练兵场上，士兵们跨越高墙，攀登楼房，各个如猿似鹰，身轻如燕。随着一声声枪响，一个个瓷盘被击得粉碎。接着，每个士兵左手托一块铸铁暖气片，大喊一声，右手一齐劈向暖气片，所有暖气片都应声被劈为两半。

有一次，一个前来观看的人想和他们握手，被教官制止：“不要握，他们内功极大，使惯了力，不知深浅，会捏碎你的掌骨。”洪哥一直不知道那个想和他们握手的人是谁，但是他绝对很有来头，因为一大群人簇拥着他。

洪哥说，要成为他们的队员，也有条件：身体强壮，身高１．７５米以上。那个年代，能够身高１．７５米的就是高个子。而且还规定：凡上海、北京、广州等大城市籍的战士，一律不入选；高级干部子弟或同高干子弟有联系者，一律不收。

很多年后，有一部电视剧叫《士兵突击》，主人公叫许三多。当年的洪哥他们，人人都是许三多。

经过了这种恶魔训练的人就变成了恶魔，就变成了钢铁战士，具有了摧毁一切的力量和信念。后来，中年时代的洪哥看到电影里的施瓦辛格和史泰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当初把我们放出来，随便拨拉一个都比他们强。中国的这种兵都是从最底层选拔出来的，求生的愿望压倒了一切，你想想，有了这种信念的人，还有啥能挡得住？”

有一天晚上，大家刚刚入寝，外边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哨音。几架“大肚子”的直升机停在平地上，他们被要求登机。人们快步地、默默地登上飞机，身上除了一件衣服，再别无他物。坐在直升机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冷酷的表情，眼珠也不转一转，像木雕一样。从他们跨进这个神秘队伍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接受了特殊的教育：“永远闭上你的嘴巴，永远不要打听任何事。”

天空突然下起了细雨，接着狂风怒吼，雷鸣电闪，很像大风暴的高潮即将来临。这是一个不适宜起飞的天气，但是直升机还是起飞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要飞往哪里，去执行什么任务。洪哥坐在直升机里，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心潮澎湃。他幻想着他们会飞往中苏边境，去猎杀偷潜进来的苏修特务；或者飞往苏修境内，去盗窃情报或者刺杀重要人物。从农村走出来的洪哥，他不知道直升机无法穿越千山万水进行长途飞行。他满怀热忱地盼望着执行今生第一次特殊任务，为共产主义事业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不知道直升机飞行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因为洪哥他们早就没有了时间概念，他们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是几点几分。他们没有手表，只用太阳和月亮来区分白天和黑夜。直升机停在山区的公路上，几辆大卡车等着他们。坐在车厢里，洪哥探头出去，看到漆黑的夜色中两边锯齿一样的山峰，这是城市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此后，洪哥再没有踏进城市一步。

黎明时分，大卡车开进了一座大院子里。院子外戒备森严，门口有荷枪实弹笔直站立的民兵，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左右逡巡。院子里冷冷清清，荒无人影，只有几排房屋。高墙上安装着铁丝网，墙壁上书写着字体巨大的“要反修防修”、“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等时代标语。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几排房屋是教室，和那个时代的中小学教室没有任何区别。这些专职民兵们走进了教室里，把石头一样坚硬健壮的身体蜷缩在凳子上，用练出了一层厚厚老茧的手掌握着英雄牌钢笔，在硬皮本上做笔记。

洪哥直到现在还能记得，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是《荆轲刺秦王》，这是来自那时候被认为封建主义大毒草的《史记》中的文章。洪哥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课学的是《荆轲刺秦王》，后来他想明白了。而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农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艰苦卓绝的日子。

和那时候全国所有的课堂不一样，他们的课堂上没有学习文化知识，而是反复地讲解暗杀和爆破。

那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洪哥他们这些隐藏在深山中的专职民兵，并不知道山外的事情。

来到那座大院以后，他们依然被勒令不能离开院子一步。他们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他们像睁着眼睛的瞎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不知道会被牵到哪里。那时候他们有一个非常另类的名字，叫做特战队。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特战队一共有多少人，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后来，洪哥一辈子都在寻找这支神秘特战队里的战友，可是一个也没有找到，书籍上也没有关于这支队伍的记载。仿佛这支神秘的队伍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就突然蒸发了一样，仿佛洪哥就没有参加过这些训练。洪哥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曾经无数次向人提起过自己在这支特战队里生活过，但是没有人相信。

但是我相信，洪哥第一次给我提起的时候，我就相信。

因为我曾经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一个夏天，遇到了一个曾经在特战队里生活过的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一个纯净的年代，那时候的人们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的歌声，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四化建设中。那时候我在上中专，每个假期都要进行社会调查，背着一个黄挎包，带着牙刷牙膏，开始浪迹天涯。那时候的人都很单纯，我只要拿出学生证和学校提供的社会调查证明，就常常能够免费乘车，免费住宿，甚至连吃饭也能够免费。

有一次，在皖南小镇的一家旅社里，我见到了一个身材高大、满面风霜的中年人。我们坐在旅社的小院子里，摇着蒲扇，和一同住店的天南海北的人谈天说地。那时候很少有酒店和宾馆，也没有一些洗脚按摩之类的特殊服务。人们出门都是住旅社和招待所。吃完晚饭后，大家就都走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大家庭一样无所顾忌地聊天。这些年，骗子像蝗虫一样四处飞窜，无孔不入，每个人都像防贼一样防备着每个陌生人，小旅社被拔地而起的价格高昂的酒店宾馆取代，以前那种其乐融融的情景很少见了。

那天晚上，在夜阑更深，困意袭来，别人陆续离开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那个中年人。我递给了他一根香烟，短暂的沉默后，他向我说起了自己在特战队的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让我将信将疑。他同样不知道自己的部队番号，不知道自己的上级是谁，不知道自己将会执行什么任务。一直到他离开了那支队伍，他都蒙在鼓里。他说，他以前是吃商品粮的，后来就变成了吃农业粮。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正把山东的苹果拉到安徽出售，他是一名货车司机。

多年以后，这位货车司机的话，我终于在洪哥嘴中得到了印证。原来真的存在这么一支神秘的特战队。

但是，这位皖南小镇上的中年人，他当初的训练基地是在河边，而不是在山中。那么就是说，当时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特战队都在训练，等待着改变他们自身命运的机会。

而最后，他们等到的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农村来，再回到农村去。

洪哥说，他们在那排教室里接受的是中国传统的填鸭式的教育。这种教育一直遗传到了今天。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像布道的神父一样，学生坐在台下默默不语，只能被动地接受，像接受洗礼的少女一样。在少女的眼中，神父永远都是至高无上的，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是无比正确的。在神父的眼中，少女是一张白纸，可以画出随心所欲的图画，可以塑造出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洪哥后来一直怀疑那个讲课的老师是不是有巫术，他的话语有一种催眠的作用，用缓慢的一成不变的腔调，说着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故事都是围绕着古代的刺客：要离、聂政、专诸、曹沫、侯赢、朱亥、豫让……老师一再告诫他们：士为知己者死，一诺重千金。这些古代的侠义刺客就是他们的榜样。老师的话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的思维，老师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他们像被种了蛊一样身不由己。

有一天，一群荷枪实弹的民兵开进了那座大院，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出现。淳朴的洪哥们相信只要是民兵就都是一家，一家人怎么能自相残杀，洪哥他们束手就擒。

接着是漫长的审查，事无巨细都要交代清楚，每一时每一刻的每一件事情都要交代清楚，别人能够看到的行动要交代清楚，别人不能看到的心理活动也要交代清楚，反复交代，狠斗私字一闪念，大公无私为人民。审查的日子异常难熬，它的残酷程度远远胜过当初的特训。

洪哥挺过了心灵煅烧的六个月后，回到了家乡。

此后，洪哥又成为一个农民。那段专职民兵的历史没有人提起，他也不想提起。有一天，当他有机会翻阅到自己的档案时，才发现那段历史根本就没有在档案中记载。

２．与知青的冲突

洪哥回到家乡以后，坠入了痛苦的深渊中。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在议论他，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在用探测器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他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被人展览。他当初是敲锣打鼓被欢送着离开家乡的，而现在则是灰溜溜、冷清清地回到家乡的。他吃了一段时间商品粮，现在又成了吃农业粮的人。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架不如鸡。那时候的家乡有很多关于洪哥的传言，每一个传言都与他的生活作风问题有关，每一个传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煞有其事。人们都有对桃色新闻兴趣盎然津津乐道的天性。

那些日子里，洪哥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他像被关进了铁屋子里，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白天，洪哥蒙头大睡，他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摆脱困窘和尴尬；夜晚，洪哥就悄悄起床，穿过睡梦中的村庄，一个人来到那条传说中闹鬼的小河边。他想遇到鬼，和鬼大战一场，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绷地，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骨关节巴巴作响，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渴望。可是，小河边只能听到像厉鬼一样尖厉的叫声，没有见到一个鬼。洪哥大失所望。

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洪哥攀着嶙峋的岩石，来到了悬崖边，走进了传说中厉鬼出没的洞穴。一群不知名的鸟从岩洞里飞出来，在月亮的映衬下，它们的翅膀显得硕大无朋。它们尖声鸣叫着，凄厉的声音在明亮的月光下经久不息。洪哥打着手电筒，走进了那座亘古以来从未有人走进的山洞，那座传说中有鬼出没的山洞。

山洞里，一对狼夫妻在黑暗中盯着他这名不速之客，黄澄澄的眼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恐惧，像两对烛光。洪哥操起石头，向一对烛光砸去，砸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叫。然后，那对烛光黯然熄灭。另一对烛光突然扑过来了，夹带着风声。洪哥抡起装着三节电池的长长的电筒，砸向一只烛光。那只烛光熄灭了，剩下的一只燃烧着仇恨的光芒。洪哥手中的手电筒也熄灭了，手电筒在他的手中变成了曲尺，灯泡前面的玻璃哗啦啦掉了一地。狼咆哮着，猛一回身，又向洪哥扑来，仅有的一只烛光明亮可鉴。洪哥扔掉手电筒，略微一侧身，张开铁钳一样的大手，扣住了狼的脖子，一扭身，将狼的身体掼在了岩石上。狼凄惨地叫了两声，很不情愿地闭上了仅有的一只眼睛。

特战队出来的洪哥，一只金钱豹都不在话下，何况见到金钱豹就屁滚尿流的狼。

那天晚上，洪哥沿着洞壁继续向前走，看到远方有一些亮光。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够从周边的影影绰绰辨别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快要走到另一处洞口的时候，突然起风了，午夜的风浩浩荡荡地灌进洞口，又丝丝缕缕地从另一处洞口溢出去。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昂扬，时而像怨妇呜咽，时而像婴儿啼哭。这就是外面传说的闹鬼，这就是鬼过河的声音。

而几十年后，我在暗访煤老板的一个夜晚，和长生走进了人字形瓜棚中，还能听到看瓜老汉在说鬼过河的事情。原来传说中的鬼过河，就是风过岩洞。这个情节，我在《暗访十年》第四季中写到了。

那天晚上，洪哥走出了岩洞，站在凄厉的寒风中，脱光了衣服，俯瞰着脚下的苍茫群山，仰望着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洪哥发出一声声长啸，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寒风吹来，穿透了洪哥的胸膛、四肢，也穿透了他的心。洪哥真想一伸脚，跳入亘古无人的万丈深渊中，从此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和郁闷。

然而，人生天地间，倏忽一百年，发肤魂魄受之于父母，你又有什么权力结束父母给予你的生命？天地之间，漫漫无边，苍天之下，厚土之上，芸芸众生，人流熙攘，但只有一个你。每个人和你都不一样，你的容貌，你的心灵，你的性格，没有第二个人和你一样。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人，你是亘古未有的，而且将来也不会再有，你怎么能忍心结束这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生命呢？

“无论如何，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洪哥对自己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家乡周边的几个县市合起来兴建一座大型水库，抽调了一万名青壮年男子，组成浩浩荡荡的水利大军。那座水库，直到今天还在使用，流经崇山峻岭的汉江之水，流进了这座水库，浇灌着几十万亩的良田。

兴建水库又苦又累，没有人愿意去，很多人都是被生产队长逼迫着去的，但是洪哥抢着去，他想离开老家，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

但是，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洪哥依然是人们议论的焦点。那些年里，从吃商品粮又回到吃农业粮的人，比偷汉子的潘金莲还稀少，关于洪哥的谣言像风一样吹遍了洪哥足迹遍及的每一个地方。洪哥像一只可怜的鸵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堆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猎人的枪口。

然而，他错了。他是特战队的队员，又从专职民兵队伍里被开除了。他无论走到哪里，谣言都会如影随形。

洪哥在水库里拼尽全力干活，他将心中的悲愤发泄在了劳动中。一根根锨把被他别断，一把把鎯头被他拗断，他的手心磨满了血泡，血泡破裂了，手掌与粗糙的农具摩擦出钻心的疼痛。这种刺骨的疼痛蔓延到四肢，他才感觉到些许轻松。

水库越挖越远，吃饭越来越难。因为食堂只能选择在有水的地方，所以，以前上下工步行，现在就只能骑自行车了。有一天，收工回来，洪哥一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骑在最后面，远离了大部队。在一个拐弯处，他与一群骑着自行车的知青相撞了。知青，就是知识青年的简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数百万城市知识青年来到广袤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以后，在他们回城后，他们掀起了一股“知青文学”的热潮。在他们的笔下，农村荒蛮破败，贫穷凄凉，他们认为在那里耽搁了他们的青春。至今，还有人在心情沉重地谈论知青上山下乡的那段往事。

那一天，洪哥和一群知青发生了冲突。

小时候，我经常能够看到我们那里的知青，他们穿着瘦腿裤，说着普通话。他们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游逛，一出动就是成群结队，一骑车就是风驰电掣。老年人都说知青很像抗战时期的汉奸队，那时候的汉奸们都是人手一辆自行车，以便及时给鬼子报告八路军的行踪。

那天，洪哥的自行车和知青们的自行车碰倒在了一起。洪哥一个飞跃，跳在了路边，而知青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大串，剧烈的冲撞让他们的腿青脚肿。他们爬起身来，哭爹喊娘。

一个个子很高的知青怒气冲冲地走到洪哥的跟前，嘴里一直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洪哥漠然地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唇，神色平静如水。洪哥不愠不怒，好像那个知青骂的是别人一样。

又有几个知青走上来了，他们对着洪哥挥拳舞掌，神情很激动。他们说着高贵的普通话，他们故意把普通话说得很圆滑很柔软，以便区别我们家乡粗笨的土话。

洪哥把几个伸到额头的拳头拨在一边，他说：“你们的车子倒了，我的也倒了，都扶起来，各走各的，不就行了？”

知青们还在愤怒地控诉着，好像贫下中农在控诉地主的罪行一样。洪哥不言语，走过去扶起自己的自行车，准备离开。高个子知青突然从后面踢了洪哥一脚，洪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没有回头。

洪哥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又一名知青从后面飞起一脚，踹在了洪哥的大腿上。他满心以为能够将洪哥踢倒，没想到洪哥的身体只是摇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洪哥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向前走着，他依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身后传来了讥讽的声音，一个认识洪哥的知青说：“这窝囊废不就是那个强奸犯吗？”

老家很多人认为洪哥从吃商品粮到吃农业粮，是因为犯了生活作风问题。

洪哥站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目光如炬，盯着那个嘴唇厚厚的知青。洪哥爱惜自己的荣誉，就像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少先队员爱惜自己的红领巾一样。

厚嘴唇的知青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了，他嬉皮笑脸地走近洪哥，挑逗地说：“怎么？想打架？”他抡起巴掌，想打在洪哥的脸上。

接着就发生了这些知青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幕，他们还没有看清楚洪哥如何伸手，厚嘴唇知青已经趴倒在了十几米开外，嘴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号叫。

洪哥转身推着自行车，像没事人一样，准备走开。

知青们愣了一下后，对望一眼，突然醒悟过来。他们嗷嗷叫着扑向洪哥，出拳的出拳，挥腿的挥腿。但是，他们还是没有看清楚洪哥是如何出手的，就都被打得又纷纷倒了下去，揉胸的揉胸，抹腿的抹腿，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哎呀呀的苦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痛楚惊心。

洪哥依然像没事人一样，推起自行车又向前走。他的眼睛望向前方，神色肃穆，像革命烈士戴着手铐脚镣长歌行一样前行。

洪哥走出了十几米，知青们又赶了上来。这次他们每个人的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们像一群饿狼一样蜂拥而上扑向洪哥。酒壮人胆，手有寸铁也让懦夫变成了勇士。

然而，这次他们看清了，他们看到洪哥抡起自行车，自行车像风车一样呼啦啦转了一圈，他们就全部被砸倒在了地上。这次，洪哥再也懒得理他们了，他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飞也似的飘在树林的那一边。

两天后，洪哥正在工地上劳动，同村一个人捎话说，母亲病重，让洪哥赶快回家。

洪哥回到了家乡。

当天夜晚，知青们打听到了洪哥家的地址，前来寻仇。这次寻仇的知青有上百人，来自于周围好几个公社，他们骑着自行车，手持长棍。这种长棍又细又长，韧性十足，是用南山深涧中的藤条制作而成的。练习武术中的棍术，就是使用这种长棍。知青们像武把式一样手持长棍，将洪哥家团团围住，他们恶狠狠地叫骂着，一个个脸上义愤填膺。

昏迷了好几天的洪哥母亲突然清醒过来，她听着外面喧嚣的叫喊，问洪哥：“外面咋回事？”

洪哥说：“货郎来了。”那时候的乡村都没有商店，所有的商品，包括针头线脑勺子铲子等的日常用品都是由货郎担担子从外面挑进来。每逢货郎来到，大人小孩奔走相告，万人空巷。

洪哥母亲说：“你给妈用破鞋底换上两苗针，妈病好了就要纳过冬棉衣。”那时候的人们普遍都没有钱，货郎担子上的商品都能够用东西换。

洪哥答应了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知青们看到他，都呼啦一声围上来，洪哥悄声说：“有话我们走远点说。”

洪哥径自走了，知青们蜂拥地跟在后面。他们在村外的道路上走成了一个长长的感叹号。一直走到距离村庄几百米的一片空地上，洪哥站定脚步问：“我们能不能和解？不就是自行车撞上了吗？多大的事情啊！”

一名首领模样的知青说：“听说你很能打架，我们今天就是来见识见识你有多大能耐。”

洪哥说：“对不起，我不会打架，你们找错了人。”

知青头领说：“你不会打架都把我们弟兄打成了这样，你这不是埋汰人吗？”

洪哥说：“我不想打架。”

知青头领说：“这事不是你决定的，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洪哥盯着知青头领的眼睛问：“你想怎么样？”

知青头领也寸步不让地盯着洪哥的眼睛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育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血债要用血来还。你打伤了我们的弟兄，这笔账不能一笔勾销！”

洪哥说：“我不想打架，我有事情……”

洪哥的话还没有说完，知青首领突然肩膀一抖，手中的一柄匕首就飞了出来，直奔洪哥面门。洪哥一矮身，匕首擦着头发飞走了。趁着洪哥蹲下身子，知青首领又飞起一脚，踢向洪哥，洪哥挥掌劈向知青首领的脚踝。知青首领像一件烂棉袄一样扑倒在地，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首领刚刚倒地，知青们就围了上来，棍棒一起砸向洪哥。洪哥倒在地上，滚了两滚，接着一个扫堂腿，扫倒了一片知青。洪哥站起身来，摇着手臂说：“好了好了，不打了。”

然而，知青们争先恐后地将棍棒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向洪哥砸来。洪哥一抄手，抢过一根棍棒，舞成风车一样，把知青们手中的棍棒像筷子一样打落满地。那种景象真像大闹五台山中的鲁智深勇斗众和尚。

洪哥边打边跑，跑向离家愈远的方向，身后的知青们追赶着，叫喊着，人数众多让他们胆大如斗，气焰嚣张。洪哥边跑边向后看着，计算着蚂蚁一样的知青和他之间的距离。刚刚跑到一面陡坡下面，坡上突然传来了枪声。洪哥抬起头来，看到坡顶上出现了一排民兵。

那时候的工厂农村都有民兵，全国的民兵总数有几百万人。那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年代。

民兵们冲到了陡坡下面，他们指着洪哥恶狠狠地质问：“捣什么乱！捣什么乱！”

洪哥说：“是他们在追打我，你们都看到了。”

民兵连长，洪哥以后知道了那是民兵连长，他指着洪哥的额头说：“你竟敢和知青打架，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知青政策，你该当何罪？”

洪哥依旧平静地说：“是他们在追打我，你们都看到了。”

民兵连长依旧怒气冲冲地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们追打你，一定有追打你的原因。带走。”

两个民兵扑上去，他们一左一右抓住了洪哥的手臂，扭在背后。洪哥不敢反抗，反抗是徒劳无益的，也是极不明智的。

那时候，大队有民兵连，公社有民兵营，县有民兵团，号称第二级国防力量的民兵，完全按照军队的建制设立。

洪哥被那些民兵们带走了，那些知青们众口一词，污蔑洪哥挑衅滋事，还辱骂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民兵连长。洪哥有口难辩，遭到毒打。

就当洪哥在民兵营里被殴打的时候，那些知青们在知青点里酒足饭饱。那时候的广大贫下中农家家养有老母鸡，他们所有的经济来源都依靠老母鸡下的鸡蛋。那时候有一种说法叫做“鸡屁股银行”，贫下中农家的老母鸡为知青们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食物来源。知青们也创造了无数种抓捕老母鸡的办法，将玉米粒用细细的尼龙线连着，放在村外的空地上，知青牵着尼龙绳躲在树后，老母鸡吞下玉米粒，知青一拉，叫喊不出的老母鸡就会乖乖地跟着他走。将玉米粒在酒中浸泡一晚，第二天撒在村外的道路上，母鸡吞吃后，过不了几分钟就会酩酊大醉……那时候的农民没有吃的，母鸡也没有吃的，母鸡一见玉米粒，就像现在的孩子见到麦当劳肯德基食品一样，口水流下三千尺。所以，贫下中农们舍不得吃的老母鸡，都成为了知青们的腹中之物。

十天后，洪哥才被从民兵营里放出来了。神情委靡的洪哥回到家中，才发现母亲已经在七天前去世了。村里人说，母亲去世的时候一直没有合眼，她盼望着能够见到洪哥最后一面，然而最终也没有见上。

３．拉炭换粮

后世的人们谈论洪哥，都会谈起洪哥做生意的往事。做生意是洪哥人生经历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在万马齐喑的计划经济时代，洪哥就有了做生意的天赋和才能。

洪哥应该是新中国第一代做生意的人，洪哥做的生意是拉炭换粮。我们那里是山区，山区盛产煤炭。从明朝开始，煤炭就成为我们家乡的支柱产业。但是煤炭一直都是官窑，在“文革”时期，煤炭也是国有的，只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并且有后台和背景的人，才会偷偷摸摸地开私矿。在《暗访十年》第四季中，我曾经写到了这些私矿的生存方式，他们夜晚挖煤，白天则用荒草掩盖矿井。那时候任何一点带有私营性质的活动，都会被认为是资本主义尾巴，都会遭到残酷批斗，无情打击。我们家乡的南面是平原，平原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壤盛产粮食，而厚厚的土层下却没有煤炭资源，他们做饭的时候就燃烧包谷秆。造物主总是公平的，它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它爱惜这片天空下的每一个子民。

那时候，被兴修水利的工地开除了的洪哥，站在高高的秦岭山巅，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这就是拉炭换粮。此后的很多年里，拉炭换粮一直是饥寒交迫的故乡人讨生活的一种重要方式，而洪哥则是这种生存方式的发起人和开创者。

于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洪哥拉着架子车，从私矿上以每车五元钱的价格，拉上一车煤炭，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向秦岭山下的平原。漫长的山路走完后，洪哥也将黑夜踩在了脚下，迎来了早晨第一缕阳光。阳光照耀着洪哥，让洪哥一身明亮，洪哥在阳光中唱着“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他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憧憬。

在这样的一个个白天里，洪哥拉着架子车，走过一个个村庄，车厢里的煤炭越来越少，而搭在车辕上的帆布口袋却越来越鼓，他用煤炭换来了包谷。这些包谷拉到秦岭山区的村庄出售，可以卖到十元钱。也就是说，洪哥跑这一趟，可以赚到五元钱。那时候的五元钱就是一笔巨款，可以买到五只猪崽。

洪哥开始做生意。那时候，任志强还在部队里做一名通信兵，王石在遥远的雪域高原当一名知青，丁磊和李彦宏正背着书包上学堂，刘永好兄弟们守着破败的茅草房嗷嗷待哺，以后的一大批钢铁大鳄、石油大鳄、通信大鳄们，都还穿着开裆裤……

拉着架子车的洪哥，下坡容易上坡难，他每回拉着满满两帆布口袋的包谷，爬到鸡肠一样狭窄弯曲的山道上，都会累得气喘吁吁。

有一天，他正在爬坡，突然感觉到身后的架子车轻了很多。他回头望去，看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正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把着车厢给他推车。洪哥满心感激。架子车爬到坡顶后，两人交谈，洪哥得知络腮胡子是走亲戚回家的，他们在同一个县域，但不在一个公社。

络腮胡子叫德子，性烈如火，疾恶如仇，貌如张飞，他以后成为洪哥事业中最有力的帮手。后世的人们，谁也不会想到，影响我们家乡三十年的两个黑帮老大，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相识了。

德子很快就跟着洪哥一起拉炭换粮。

如果他们一直拉炭换粮，可能就会成为正经生意人，后来也许就会办一家拉炭换粮公司，来往于平原和山区。然而，好景不长，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有一天晚上，洪哥和德子一人拉着一车煤炭，刚刚走下秦岭山，走到平原路口，突然看到路边的树林里闪出了几个人。那天晚上，月光潋滟，照耀着他们手中的钢刀，像波光一样晃眼。

德子扶起架子车车辕，架子车就停下来了，他走到洪哥面前说：“洪哥，快走。”

洪哥也扶起架子车车辕，他的架子车也停下来了，他问：“咋回事？”

德子说：“不关你的事，你快走。”

洪哥说：“同路不舍伴。你不说明白，我就不走。”

德子说：“我的仇人来了。”

洪哥问：“你做没做亏心事？”

德子朗声道：“我德子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洪哥跨前一步说：“好，我相信你。”

后来，江湖上流传了三十年的经典战役，被老家数代人津津乐道的一场战争，就在这个月夜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来的确实是德子的仇人。

那些人一围住洪哥和德子，就痛下杀手。

第一把刀对着洪哥砍过来，洪哥不避不挡，像风一样飘到了对方的身前，一个横踢，将对方踢倒在地。第二把刀又接踵而至，洪哥一矮身，刀劈在了空中，洪哥一个扫堂腿，持刀人跌跌撞撞地滚到了路边的树坑里。

德子高呼一声：“好身手。”刚刚感叹完毕，一把刀子就捅了过来，德子一闪身，跑向自己的架子车。他的架子车上放着一把铮亮的铁锨。铁锨在手，德子胆壮了许多。铁锨与长刀相撞的铮的声音在这个夜晚听起来异常刺耳。

持刀人分成了两帮，两个人对付德子，其余的人对付洪哥。洪哥边躲避着砍到面前的长刀，边观察着德子那边的情形，几把长刀在洪哥的眼中，就像几根火柴梗一样。洪哥一脚一个，他们的长刀就锵啷啷掉在了地上。

一把长刀砍向德子，德子用锨把挡住了，然后顺过锨头，铲向对方的额头。对方一低头，一绺头发被铲下来，飘散在午夜的风中。德子伸长的锨把还没有收回来，另一把长刀从背后砍来，德子浑然不觉。

洪哥看到德子危险来临了，他像一只大鸟，跨出几步，张开翅膀护住了德子。锋利的刀片砍在了洪哥的后背上。洪哥一扭头，持刀人看到洪哥圆睁的双眼，吓呆了。洪哥抓住他的手臂，一托一送，咔嚓一声，持刀人的骨头就断裂了。

后背中刀的洪哥兀立不退，持刀人吓坏了，他们互相看看，落荒而逃。

德子用手抚摸着洪哥的后背，摸出了一手鲜血。他惊讶地说：“哥呀，你受伤了。”

洪哥淡淡地说：“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德子想尽快找到一家医院，然而四野茫茫，连一座村庄也没有，哪里又能够找到医院。洪哥说：“我的车辕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有一瓶酒，你拿来。”

德子拿来了酒，这是一瓶白酒，是那时候非常普通的一瓶只有几毛钱的白酒。德子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解开洪哥的衣服，将这一大口白酒喷在洪哥的后背上，酒精侵蚀着伤口，洪哥无声地颤抖了一下。洪哥后背上的伤口，像一道长长的裂开的嘴巴。

白酒可以消毒。

洪哥平静地问：“你怎么和他们结仇的？”

德子说：“去年有一天，我路过塬下，碰上他们欺负一个女娃，就出手搭救，将他们一个人打伤了。后来才知道这伙人是这里的地痞，他们是一大帮子，很好面子，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他们全部，他们就一直寻仇。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是土匪窝，这些烂脏都是土匪的后代。”

洪哥问：“是平山帮？”

德子说：“是呀，哥你咋也知道平山帮？”

洪哥说：“我只是听说过，今晚才第一次见。听说连知青都不敢惹他们。”

德子说：“哥呀，我给你惹来麻烦，让你受伤了。”

洪哥说：“哥这一刀，挨得值。”

这是洪哥和德子认识的第七天，洪哥就对德子以命相托，为德子挡了一刀。后来，德子对我说，为了这一刀，他以后赴汤蹈火都跟定了洪哥，天涯海角也跟着去，啥叫义字当先？这就是义字当先。

那晚的月亮特别大，也特别圆。他们把架子车停靠在路边，提着酒瓶来到了山冈。他们面对面席地而坐，倾听着刮过树林的风声，还有树林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鸟叫声。

德子向洪哥说起了自己的往事，他一生好打抱不平，每逢说到打坏人时，洪哥就举起酒瓶说：“哥敬你一杯。”德子拿起酒瓶咕咚喝下一口。洪哥也向德子说起了自己的往事，每逢说到痛快处，德子也拿起酒瓶说：“兄弟敬你一杯。”一瓶酒快喝完了，两个人都喝得意兴盎然。

德子说：“哥，兄弟想和你结拜。”

洪哥说：“好。”

两个人面对着月亮跪下，把酒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说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古老的誓言。

那天晚上，两兄弟一直说到了天亮。孤苦无依的洪哥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亲情和归宿。

那天晚上，他们预感到了平山帮一定会在他们拉炭换粮的路上报复，他们没有想到报复会来得那么快。

４．平山帮

在家乡等待工作的那一年，我百无聊赖，七子就介绍我去了一家货运公司。

货运公司的老板叫升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目白净的中年男子。后来我才知道升子和德子是当初跟着洪哥打江山的元老，他们两个被人们称为洪哥的左膀右臂。

升子待人热情而低调，思维缜密而清晰，完全不像港台片里咋咋呼呼的土匪一样的黑社会。升子谈锋很健，他是洪哥集团里少有的知识全面的人，天文地理、文艺科技、战争计谋等他都知道一些。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外聊天。我想，在这家货运公司里，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有共同话题。

后来熟悉了，升子就向我谈起了洪哥的成长史。他说，在这个与官方和民间都不相同的独立王国里，他们有自己完整的组织架构，居于最高位的是洪哥，洪哥手下有左右天王，天王下面是四大金刚，四大金刚当初跟着洪哥打打杀杀，后来生死相隔，天各一方。

升子没有说自己是仅次于洪哥的天王，但他说七子是四大金刚中的一员，七子为洪哥打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

升子和洪哥的一次偶遇，改变了洪哥的生命轨迹。他们的相识，也与平山帮有关。

升子说，泰山不辞抔土，故能成其大；河水不择细流，故能成其远。在洪哥刚刚涉足江湖的时候，县城的江湖上有三大势力，分别盘踞于东关、南关和西郊，还有一名武林异人，就是那位在《少林寺》上演后，要与李连杰比武的祖传武林高手。洪哥带着两大天王和四大金刚，先后战败了三大势力，将一些忠勇之士收于麾下，后又结识了与李连杰叫板的武林高手，才成就了自己目前贯穿秦岭山区与山下平原的事业。洪哥虽然立足于县城，然而他的生意已经远涉省内外，而兄弟们积攒的财富也富甲一方。

升子还说，这些年来，弟兄们都生活很好，但是一直牵挂着一个人，这个人是周公子。

我问，周公子是谁？

升子不愿再说，我看到他的眼中饱含着泪水和怆然。

现在，洪哥的生意做得很大，每天公司的进账都是几十万上百万，只要他看上的生意，就没有人敢竞争，你想竞争也是白竞争。

而洪哥当初的起步却历尽艰辛，举步维艰。

升子说，回想起洪哥当初创业的经历，最难纠缠的，就是平山帮。

平山帮是秦岭山下一个人数众多的帮派。山下民风剽悍，习武成风。据说，早在李自成时代，李自成被洪承畴打败后，带着十八骑残兵逃进秦岭山中，将两骑留在山下做哨探。这两骑结婚生子，他们就是山下人的远祖。后来，李自成趁中原大旱，再次兴兵，两骑跟着李自成北上进京，而后代留在了山下，他们的血管里都流着桀骜不驯的血液。再以后，两骑的后代开枝散叶，繁衍壮大，衍生出了一个多达千人的村庄，名叫平山村。村庄寨墙高筑，街巷星罗棋布，宛若一座军事要塞，不熟悉的人走进村寨也会迷路。清末，太平天国事败，捻军继续兴兵，曾有数千捻军攻打这座村庄，围攻三天三夜无法攻克，只好遗尸数百具离去。后来，西北战乱，一支土匪队伍攻城拔寨，而唯独对平山村无可奈何。民国时期，徐海东北上陕北时，平山村设卡拦截，一支红军队伍攻打平山村，仍然没有攻克，只好重回山中，绕道而行。平山村的地方武装声势浩大，最旺盛时多达七八百条枪。

而洪哥与德子，就不幸与这样的一支帮派势力作对。

要从秦岭山去往平原拉炭换粮，就必须经过平山村。几百年来，平山村都是山区通往平原的必经之路。而洪哥和德子，也就成为了平山帮的眼中钉肉中刺。几十年来，平山帮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那天晚上却被洪哥一拳一个打败了，他们蓄意报复。

洪哥和德子也早就听说了平山帮的恶名，他们知道接下来和平山帮还有恶仗，所以处处谨慎小心。平山帮恶名远扬，在我小时候就无数次听说过平山帮打架斗殴伤人致残的血腥故事。那些故事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每每回忆起来就心有余悸。

洪哥背上的刀伤养好后，又与德子一起拉炭换粮。他们不换粮就无法生活，而拉炭换粮就必须与平山帮打照面。每次他们经过平山村的时候，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操起放在车厢里的铮亮的铁锨。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季节从秋天转入了冬天，平山帮都没有出现。

这是大战来临前的寂静。

那年冬天，秦岭山区迎来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放眼望去，玉树琼枝，宛若童话世界。洪哥和德子拉着装满煤炭的架子车，走在山区通往平原的道路上。

他们经过平山村，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穿着那时候平原的男人冬天常穿的黑色土布棉衣棉裤，袖着双手，一滴清亮的鼻涕摇摇欲坠。中年男子狠狠地皱着鼻子，鼻涕就被响亮地吸了进去。中年男子看到他们走近了，就站起来，招招手，对他们说：“这两车炭，我全要了。”

洪哥看看面前这个表情木讷的男子，又看看他身后深不可测的平山村，犹豫着，没有答应。

德子问：“这两车炭，少说也有两千斤，你要得完？”

中年男子说：“我儿子快要结婚了，要待客三天。”平原地区的人，比我们山区富裕，而有钱的人家在遇到婚丧大事时，一般都会在村道摆上几十米长的几十张桌子，凡是来的人都可以坐席，大宴宾客三天。这是平原地区几百年的习俗。

洪哥还在犹豫着，德子说：“一下子就把两车炭卖完了，没想到一下山就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洪哥悄声对德子说：“你看，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德子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像，你说这大冬天的，能在雪地等着买炭的人，都是有急事的人，要不谁会出门啊。”

中年男子听到德子的话，就说：“是啊是啊，我都等了半天了，后天儿子就结婚，现在还没买到炭，你说着急不着急？”

洪哥站在村口向里面看看，看到村道上空无一人，雪花像蚊蚋一样飘飘荡荡，飞撞在一户户紧闭的门扉上。德子说：“咱们把炭卸下来，就赶紧走，不会有事的。”

洪哥答应了。

中年男子在前面走，洪哥和德子拉着满满的两车煤炭跟在后面。窄窄的巷道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村庄很寂静，寂静得像是一座鬼城，只有他们的布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咯吱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荡。转过几道弯后，突然不见了中年男子。

洪哥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小声对后面的德子说：“不好，有诈。”

德子拉转车子，洪哥也拉转车子。他们想返回去，可是，漫天大雪落在地上，掩盖了车辙印。村庄的每个路口都四通八达，他们走不出去了，他们迷路了。

站在巷道的十字路口，举目四望，风雪弥漫，危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步步逼近，似乎每一扇窗户的后面都有一双窥视的眼睛。突然，前面的一排房屋后面，闪出了一群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白蜡杆。雪光映照着白蜡杆，白蜡杆反射着雪光，炫人眼目。

德子立即脱掉了棉衣，露出浑身石块一样坚硬的黑色肌肉。他抄锨在手，圆睁双眼，用锨刃指着平山帮喊道：“有种的就上来，老子一锨铲翻你的脑袋。”

洪哥向后面望望，看到后面没有人影，他悄声对德子说：“赶快撤，在人家村子里打架，哪里能占到便宜？”

洪哥和德子向后退了几步，身后的房屋边也闪出了一群身影。他们手中持着的，也是白蜡杆。韧性十足的白蜡杆打在人的身上，力道会增加一倍。

洪哥向两边望望，看到一丈多高的土墙，他沉声对德子说：“上墙。”

德子看看被大雪覆盖了的两车煤炭，脸上是不忍的神情，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洪哥又沉着声音说：“上墙。”

两边的“白蜡杆”涌了过来。洪哥蹲在墙角，两个手掌叠摞在一起，他对德子说：“快点。”

德子跑后两步，踩在了洪哥相叠的手掌上，洪哥一起身，德子的身体就飞上了墙头。德子骑在墙头上，伸出一只手掌喊：“哥，我拉你上来。”

洪哥看着步步逼近的“白蜡杆”，头也不回地喊：“快走，别管我。”

两边的“白蜡杆”将洪哥围在了中间。洪哥的眼睛凶光毕露，像一头嗜血的野兽。一个不知道深浅的青年跑在最前面，他刚刚举起白蜡杆，还没有落下来，洪哥雷鸣电闪般地跨前一步，从他的手中夺过了白蜡杆，顺势一脚就将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的狂妄之徒踢飞了。狂妄之徒的身体在空中呈现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即将落地的时候，碰在了墙壁上，碰出了一连串的呻吟声。

两边的“白蜡杆”一愣，都停下了脚步。他们望向洪哥的眼睛充满了胆怯和犹豫，像猎户们望着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大虫。洪哥确实是一只大虫，从特战队走出的每个人都是大虫，他们无不以一敌百，所向无敌。

趁着“白蜡杆”们停下了脚步，洪哥将手中的白蜡杆掷向人群，白蜡杆像一柄投枪，一连捅翻了三四个人，才余势渐消地落在了地上。

人群的上方有土块落下来，砸得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灰头土脸，纷纷用手臂遮挡着头颅。洪哥抬头一看，看到德子骑在墙头上，他将墙顶上的一块块老土抠下来，向下猛砸。

洪哥退后几步，突然发足奔跑，一脚踩在了土墙的中间，一探手，就扒住了墙头，然后翻身而上，也骑在了墙头上。土墙下的人群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依仗着人多力量大，鼓噪向前。他们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他们闹嚷嚷地涌到了墙根，端着白蜡杆，向着土墙上的人捅去。可是，他们的白蜡杆还没有挨着土墙，洪哥和德子已经翻墙走了。

翻过土墙，洪哥看到远处的墙角还有“白蜡杆”在闪动，这个土匪村到底会有多少“白蜡杆”，谁也不知道。洪哥真想脱掉棉衣，和这些狗皮膏药一样揭不掉甩不开的平山帮大干一场，可是想到身边的德子，他又犹豫了。他可以赤手空拳从“白蜡杆”中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德子呢？

几十米远处，有一间旧瓦房，那时候的瓦房都是蓝灰色的，蓝灰色的瓦，蓝灰色的砖，看起来古朴沧桑。旧瓦房的旁边靠着一根木椽，洪哥紧奔几步，踩着木椽跑到了房檐上。德子也想如法炮制，刚刚上到木椽上，就一骨碌滚了下去。洪哥趴在房檐上，伸出一只手，将德子拉了上来，将木椽也抽上了屋顶。

远处的“白蜡杆”都追到了旧瓦房下，他们面对房顶上的洪哥和德子，束手无策。

雪花像起舞的精灵一样，飘飘散散地落下来，落在房顶上，落在土墙上，落在迷宫一样的平山村，落在视线所及的道路上，而视线之外的秦岭山中，雪花也在飘落着。远处银装素裹，近处玉树琼枝，天地之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是一个诗意的中午，远古的李清照每逢这样的天气，常常会走到济南城外寻觅诗句；而那个更远古的书呆子贾岛，一到雪天就骑着毛驴在长安郊区推敲不止。然而，这样一个诗意盎然的雪天，洪哥和德子却被困在了屋顶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头低下。

两个“白蜡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抬来了一架梯子，众多的“白蜡杆”簇拥着这架梯子，像一群蚂蚁抬着豆芽菜一样浩浩荡荡地奔赴旧瓦房。德子从瓦房上揭起一片瓦片，掷出去，瓦片带着凌厉的啸声，从“白蜡杆”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白蜡杆”们全都低下头来，惊魂未定。他们刚刚庆幸躲过了德子的瓦片，洪哥的瓦片又接踵而至，一个抬着梯子的“白蜡杆”额头上鲜血四溅。鲜血落在雪地，像一朵朵玫瑰花悄然绽放，雪白血红，鲜艳夺目，煞是好看。

洪哥和德子的瓦片像冰雹一样落了下来，落在梯子的周围。“白蜡杆”们只得放下梯子，对着旧瓦房叫骂，敢怒不敢爬。他们面对居高临下雷霆万钧的瓦片，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蜡杆”们纷纷攘攘地后退了，躲得远远的，躲到瓦片掷不到的地方。洪哥和德子也停止了投掷，旧瓦房的四周一片宁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红彤彤的阳光照着白雪皑皑的原野，让一望无际的原野闪烁着红白相间的光芒，光芒万丈，像那个年代墙头上的宣传画一样。洪哥站在瓦房上极目远眺，看到天地相接处，在无限的银白世界里，有几个蚂蚁一样的黑影在蠕动。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白蜡杆”们拿来了弹弓。弹弓在北方农村很普遍，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用铁丝弯成Ｙ字形；也有用小树杈做的，在上面的两个顶端绑上皮筋，一副弹弓就做成了。孩子们手持弹弓走在上学路上，一路上鸟飞狗跳公鸡叫。弹弓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有没有？

“白蜡杆”们躲在窗户后，躲在大树后，躲在瓦片投掷不到的地方，他们向着旧瓦房拉紧弹弓，德子大叫一声，额头上也绽放了一朵艳丽之花。洪哥一扭头，一颗石子就像子弹一样擦着耳根飞过。

“快爬到后面。”洪哥说。北方的瓦房房顶都是人字形结构，人字形的两边都比较平缓，这是为了更好地保暖。洪哥和德子爬在了人字形房顶的另一边，躲避弹弓。可是，他们刚刚在屋脊上露出头来，石子就呼啸而至。趁着他们躲避石子的机会，蚂蚁们又抬起梯子，靠近瓦房。

形势万分危急。

身后突然传来了压抑的喊声，洪哥回头望去，看到瓦房下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向他们招手。他喊：“快下来，我带你们出去。”

洪哥和德子对望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然而，现在四面都是“白蜡杆”，想要出去，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而且，“白蜡杆”们马上就要攻上旧瓦房了。

洪哥从房顶上跳下去，德子也攀着屋檐溜了下来。那个向他们招手的人身体消瘦，两颊塌陷，他说：“我认识你，你是洪哥。”

“你是谁？”洪哥问。

“我是升子，入赘在平山村。”那个人说。

升子带着他们来到后院，后院有一口红薯窖。那时候红薯是北方农民的主食，小麦产量低，一亩地最多四五百斤，而红薯的产量可以高达四五千斤，所以，吃不饱肚子的农民就广种红薯，用红薯粉制作各种各样的吃食，红薯馍，红薯饸饹，红薯粉条。漫长的冬季里，红薯是农民们唯一的食粮。然而，红薯又不耐寒冷，寒冷会让红薯生疮长疤，无法食用，所以家家都挖有几十米深的地窖，用来储藏红薯，这就是红薯窖。温暖的红薯窖也是各种昆虫动物的避难所。小时候，我每天早晨坐在粪笼里，被母亲放进红薯窖里，捡拾红薯作为当天的食粮，擦亮火柴，就能看到老鼠惊慌逃窜，蟋蟀蹦蹦跳跳，有时候还能见到蜿蜒爬过的蛇……

升子揭开蒙在红薯窖口的稻草，率先进去了，踩着两边的脚窝，一步步走下去；洪哥第二，德子第三。德子刚刚钻进红薯窖，就听到了“白蜡杆”们爬上瓦房顶大呼小叫踩碎瓦片的声音。升子下了十几米后，突然在洪哥的脚下消失了，他摁亮手电筒，洪哥才看到红薯窖的旁边还有一条横向的地道。

洪哥和德子也钻进了地道。升子说：“这个红薯窖用了几百年了，就是用来防土匪的。听老人说，那时节闹土匪的时候，全家人就从这里跑到了村外。”

三人在地道里走了几十米，地道渐渐变宽，架子车都可以通行，洞顶上还被水泥涂抹，洞壁上画着宣传画和标语，什么打倒美帝国主义，什么备战备荒为人民，什么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三人并排走在一起，升子说，这个地道原来很狭窄，后来被不断加宽。“文革”的时候，深挖洞，广积粮，地道得到加固，随时准备和苏联打仗，也防备美国的原子弹。苏联没有打进来，美国也没有撂原子弹，地道就一直闲置了这么些年。

升子还说，平山村世代经营了几百年，经营成了一座祝家庄，陌生人贸然闯进来，又怎么能够走出去？即使杨雄和石秀这样的英雄豪杰，也只能徒唤奈何。

德子问：“祝家庄在哪里？”

升子说：“在水浒里。”

走出了几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外。从这里回望平山村，平山村像一座巨大的坟堆一样，静默在黄色的阳光和白色的雪光中。他们摆脱了危险，可是他们赖以糊口的架子车却再也要不回来了。

升子将他们送出了地道，也没有回去，继续跟着洪哥和德子走。升子说：“平山村是土匪窝，我不会再回土匪窝。”

升子是北山人，因为家境贫寒，就入赘在了平山村，然而他在平山村处处受到排挤和欺压。因为他是外姓人，在庞大的稳固了几百年的平山村家族里，升子就像一只丑小鸭一样，人人都能够欺负他。我现在还能记得升子曾经讲给我的一个细节。升子平山村的老婆曾经多次把脱下的臭袜子强行塞进升子的嘴巴里，并且脾气发作的时候，随便拿起什么东西就掼在升子的头上，升子的头上经常姹紫嫣红。这样一个变态的极品老婆在北方的小城和农村并不少见。多年后，当升子变成天鹅后，平山村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吐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此后，升子与生活了几年的平山村一刀两断，跟着洪哥闯江湖打江山。这让我想起了陈宫和石达开。陈宫当初做县令的时候，遇到曹操后就挂冠而去，跟着通缉犯曹操一起亡命江湖；石达开在听闻太平军的消息后，也变卖了所有家产，投奔了洪秀全。陈宫和石达开都是一世的人杰，而升子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没有升子，就没有洪哥以后的事业。

那天，他们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向秦岭山中走，远远看到迎面开来了几辆汽车，风中送来了喧嚣的锣鼓声。汽车驶近了，他们看到汽车车厢边贴着几行标语：“打倒四人帮”、“拥护党中央”……车厢里的人起劲地敲着锣鼓，一副翻身做主人，迎来新时代的喜滋滋的神情。刚才洪哥在旧瓦房的房顶上，看到的就是这几辆汽车。

升子说：“天晴了。”

这是１９７６年，那个被称为“金色的十月”的一天。他们的命运开始发生了转变。

５．洪哥走麦城

当天夜晚，三人住在洪哥家。

德子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拉出了短短长长的如雷的鼾声，升子和洪哥在鼾声中交谈。

升子说：“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就不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为什么就甘愿拉炭换粮？”

洪哥说：“我还能做什么？种地吧，就拿一点工分，一年忙到头，分到的口粮不够吃；拉炭换粮还能挣点零花钱。”

升子说：“听说你是特战队出来的？”

洪哥问：“你咋知道？”

升子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知道你拉炭换粮，只是你不认识我。你想想，特战队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你咋能干这种蠢夫莽汉也能干的事情？”

洪哥说：“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进的是特战队，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又改成吃农业粮了。这些年，我连个能够证明我身份的人都找不到。”

升子说：“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不是你能改变的。现在，“四人帮”也被打倒了，我估计你很快就会平反。你这几天就去县里看看，说不定会恢复你的身份和荣誉。”

洪哥在黯淡的灯光中点了点头。

升子说：“恢复了荣誉后，我们就合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你知道吗？你的特战队经历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能有什么事业？”

“天晴了。”升子重复着他在回秦岭山中的路上曾经说过的话，“国家形势肯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知青陆陆续续回城了，“四人帮”这下也倒台了；农民都不愿意吃大锅饭，估计很快就会分家单干；上大学这些年都是推荐的，估计很快也要恢复“文革”前的高考；做点小生意就叫割资本主义尾巴，可是不做小生意又难以糊口，国家恐怕也会放开政策，让人做生意了。”

洪哥有些兴奋：“真会这样？”

“估计为时不远了，这些年国家一些政策有错误，把农民绑在土地上，吃不饱饿不死，只留下了半条命，国家现在就要替老百姓着想，不然老百姓咋能服国家？”

洪哥深深地叹服，他觉得升子是这些年在农村遇到的最清醒的人，也是最有思想的人。

升子说：“我平时喜欢看闲书，尤其是历史书，历史都是一样一样的，国家都是替老百姓着想的，都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等着看，形势要大变了。”

洪哥决定寻找自己那段“丢失”了的历史，他想重返吃商品粮的队伍。

天亮后，洪哥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街道像过年一样热闹，每张脸上都喜气洋洋，放眼望去，大街上都是人，家家门前张灯结彩。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在庆祝粉碎“四人帮”。

洪哥走进了县革委会，那时候还没有县政府，也没有县委，只有县革委会，县革委会行使着一县之内的最高权力。洪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看到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人靠窗坐着，他正抽着香烟，是那种只有公家人才能抽得起的大前门香烟。他斜睨着洪哥问：“找谁？”

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事情找谁？”

“眼镜”用倨傲的眼神看着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什么事情？”

洪哥说：“我以前是专职民兵，都农转非了，现在回家了，应该算是复员军人，可是我没有领到任何证件，也没有享受到复员军人的待遇。这是怎么回事？”

“眼镜”问过了洪哥的姓名后，就在身后的木质柜子里翻找，找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出来看。他边看边冷笑，长长的烟灰落在了档案袋上，他吹口气，将烟灰吹到了桌子上。

“眼镜”讥讽地说：“你还想要复员军人？看看你做的好事！”

洪哥想不明白，他疑惑地问：“我做啥好事了？”

“眼镜”用鼻子哼哼了几声，伸出食指敲着档案袋说：“你犯的是生活作风的问题，这是天大的问题！”

洪哥愤怒地说：“我没有。”

“没有？”“眼镜”的眼睛里全是讥讽，“没有怎么会在档案里有记载？我们的组织高瞻远瞩，心明眼亮，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洪哥看着“眼镜”那张义正词严的脸，气愤难耐，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哗啦啦断成了两截，桌上的墨水瓶骨碌碌滚出了好远。“眼镜”吓坏了，他像被强奸了一样嘶声叫喊：“来人哪，快来人哪！”

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走进了办公室，他们用枪口对着洪哥。洪哥淡淡地说：“把你们手中的烧火棍放下，我不会跑。我要想跑，这两根烧火棍挡得住？”

“眼镜”摇响了桌上的电话，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喊：“快来，有人冲击革委会。”

一群民兵冲进了革委会，带走了洪哥。

洪哥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档案中会出现生活作风问题的记载？难道是有人故意使坏？

升子和德子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到洪哥回来，他们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升子和德子来到县革委会找洪哥。升子一直担心脾气暴躁的德子会闯祸，他让德子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神情倨傲的“眼镜”，后来升子知道了他是管理全县民政的县革委会干部。升子拿出两盒大前门香烟，放在了“眼镜”的面前，那时候，给人行贿就像做贼一样见不得光，而两盒香烟就是很了不得的礼品。“眼镜”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看到窗外没有人注意，就拉开抽斗，将香烟飞快地放了进去。“眼镜”嗯嗯两声后，然后故作威严地问：“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情？”

升子先背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然后说：“昨天我兄弟来办事，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升子说了洪哥的名字。

“眼镜”听到升子背诵最高指示，也神情肃穆地背诵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然后嗤之以鼻地说：“那是个二百五，已经进监狱了。”

那时候的人们在正式场合都有背诵毛主席语录的习惯。曾经有一对夫妻想离婚，妻子说：“下定决心，坚决离婚。”丈夫说：“排除万难，再过一年。”两人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问了他们的情况后说：“抓革命，促生产，个人小事我不管。”两人只好又回家继续过日子。

升子心中一惊，马上又背诵起了语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接着说：“我兄弟是人民的朋友，不是人民的敌人，不能投进监狱。”

“眼镜”又接着背诵：“拿枪的敌人消灭了，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然后说：“你兄弟冲击县革委会，破坏国家财产，是反革命罪。”那时候的反革命罪足以将一个人打进十八层地狱，而且株连九族。

升子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说：“你收取了我两包香烟，我现在就要到革委会主任那里告发你。”

“眼镜”不再背诵毛主席语录了，他急急忙忙地说：“我收了你的香烟，谁看见了？证人在哪里？”

升子叫了一声德子，德子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德子说：“我在门缝儿里看得清清楚楚，你把香烟放进了抽斗里。”德子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抽斗，拿出香烟，又一把拉着眼镜的领口说：“人赃俱在，走，咱现在出去，给人说清楚，你为什么收取革命群众的香烟？”

“眼镜”一下子软了，他摆摆手说：“有事好商量啊，不要动粗，大家都是革命群众。”

升子说：‘你现在就打电话说，让他们放人。”眼镜的脸上有一丝犹豫。德子一把将“眼镜”提了起来，他说：“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捏死。”

“眼镜”红着脸说：“我信，我信。”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嗯嗯了几声后，对他们说：“你们那个兄弟昨晚上越狱跑了。”

德子将眼镜放下来。升子虚张声势地说：“告诉你，你敢耍花招，老子就去革委会主任那里告发你，把你送进监狱，还要杀你全家，你老婆你娃，老子都见过，随时就能杀了他们。”

“眼镜”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升子连连点头。升子和德子昂首走了出去，“眼镜”在身后连个屁也不敢放。他后悔不迭，他掉进了升子设置的圈套里了。

升子和德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呼呼地刮着，让他们一直冷到了骨子里。下雪不冷化雪冷，确实是这样。他们裹紧了黑色粗布棉袄，还冷得直哆嗦。走着走着，升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说：“不对不对。”

德子问：“什么不对？”

升子说：“洪哥一定没有越狱。凭洪哥的本领，要越狱应该不难。但是我和洪哥彻夜长谈，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他绝对不会干出越狱这样的事情。再说，县城要是出现了越狱这样的大事，早就风传了，可是我们没有听说。还有，洪哥要是越狱了肯定会给我们通知一声；就算他来不及通知我们跑走了，有人也会找到我们调查。可是现在风平浪静，洪哥肯定没有越狱。”

德子说：“刚才“眼镜”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边就是说越狱。”

升子沉吟着说：“这就怪了。”

这两天，他们和洪哥住在一起。洪哥在父母双亡后，就无所依靠，升子和德子就是洪哥的亲人。

他们在洪哥家中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洪哥回家过的蛛丝马迹。问过村庄的人，也说没有见过洪哥回来过，更没有看到穿制服的人来调查过。

奇怪了。

黄昏时分，升子和德子来到了东关一座高墙电网的大院外，那里是全县的羁押所，民兵所抓的人都被关在那里。站在黑暗中，他们看着大院里零星的电灯光，不知道洪哥此刻是在大院里，还是已经亡命天涯了。

他们在大院的外面等候着，一直等到了天亮。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将他们吹成了两座冰雕，他们不得不背靠背蹲在一起取暖，使劲地搓着快要冻僵了的手指。

天亮后，羁押所里走出了一个人，像个猴子一样缩头缩脑，一看就是刚刚放出来的囚犯。升子和德子尾随着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突然捂着嘴巴将他拉进了一间破败的房子里。德子用手指捏着他的喉咙问：“想死想活？”

猴子赶紧点点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德子说：“想活，就给老子说实话。老子问什么，你说什么。”

猴子又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升子拍打着猴子的肩膀，猴子又惊恐地望着升子。德子的手指离开了猴子的喉咙，猴子干咳两声，又赶紧让咳嗽声戛然而止。升子问：“前天羁押所是不是进来了一个大个子？”

猴子想了想，赶紧点点头。

升子问：“大个子穿什么衣服？”

猴子想了想说：“穿着军用大衣。”

升子和德子都明白了，那是洪哥，洪哥临出门的时候，就穿着他唯一能够穿出门的军用大衣。

升子问：“大个子现在在哪里？”

猴子说：“出去了。”

升子问：“去了哪里？”

猴子说：“不知道，是几个人抬出去的。”

升子和德子互望一眼，两个人都大惊失色。

升子和德子来到羁押所要人，可是羁押所一个胖子口口声声地说洪哥是越狱跑了，他们已经派出好几路人马去追捕。德子义愤填膺，怒火燃胸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胖子是羁押所的民兵。

升子带着德子离开了。他们在县城外的每条壕沟里，每个土窖里寻找，希望能够找到洪哥，可是，他们从早晨找到了下午，都没有见到洪哥。

黄昏时分，他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相对无言地枯坐着。风拍打着窗棂，间或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让这个夜晚显得异常阴森恐怖。月亮像一张死人的脸，挂在浩渺的夜空中，半天也不动。后来，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急迫紧密，像无数的脚步衔枚疾走。

升子说：“洪哥会在哪里？”

德子说：“洪哥会在哪里？”

门外突然传来了门环被撞响的清脆声音，一下又一下，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听起来异常响亮。升子和德子都站了起来，一起奔向了大门口。大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倒了进来。

是洪哥！

第二天中午，洪哥才苏醒过来。洪哥的全身都是伤痕。洪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子和他们拼了。”

几天后，洪哥才向两位兄弟讲起了自己被抓进羁押所的经历。那些民兵将洪哥铐在了一棵树上，用粉碎机碾米机上的三角带抽打着洪哥，要求洪哥交代自己冲撞革委会是受了谁的指使。洪哥没有交代，他也无法交代。他们看到洪哥一言不发，就用三角带起劲地抽打着洪哥，将洪哥抽打得遍体鳞伤。这些民兵是羁押所的合同工，他们在上演着最后的疯狂。此后不久，民兵这种称呼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天晚上，鲜血顺着洪哥的身体向下流淌，但是洪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也许洪哥出言求饶，他们就会停止拷打，但是生性倔犟的洪哥就是不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

后半夜，来了一个三角眼的人，洪哥认识他，知道他家在县城东关。他似乎是这些民兵的头领，那些刽子手一样的民兵都对他毕恭毕敬。三角眼端着茶壶，像个悠闲的账房先生一样，颤悠悠地踱到了洪哥的面前。他戏谑地问：“听说你功夫很厉害？你现在咋不厉害？”

洪哥冷冷地看着他，仍旧一言不发。

三角眼说：“咋了？你还不服？”

洪哥还是一言不发，眼光冷得像刀子。

三角眼仰天哈哈大笑，笑完后，突然把一壶热茶倒在洪哥的脸上。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着洪哥说：“打，看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棒硬。”

一个民兵拿来了一根木棒，打在洪哥的身上，木棒断成了两截。

更多的棍棒落在了洪哥的身上。洪哥在昏迷前听到三角眼说：“这是个反社会分子，打死不犯法，往死里打。”

洪哥昏迷后，民兵们以为洪哥死亡了，就将他抬上拖拉机，丢在了山谷里，而对外宣称洪哥越狱了。

没想到，特战队出身的洪哥具有顽强的超出常人的生命力，夜晚的一场大雪唤醒了他。他终于回到了家中。

很长时间里，洪哥想不明白三角眼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毒手。升子分析说：“四人帮粉碎了，这些个民兵当时预感到末日来临了，有一种恐慌与绝望，他们又把这种恐慌与绝望转化为疯狂。那时候，随便一个人被抓进去，反抗他们，都会遭受毒打。”

原来，暴徒们在末日来临前，都会上演最后的疯狂。

６．升子死里逃生

三角眼是东关帮的人，东关帮是县城一个帮派。

就在洪哥躺在床上养伤，谋划着怎么报仇的时候，人们传言说，三角眼被人剁掉了两根手指。

三角眼确实被人剁掉了两根手指，剁手指的人是德子。洪哥问德子手指在哪里？德子说：“喂狗了。”此后，三角眼的右手没有了食指和中指，他不知道自己的两根手指葬送在了狗的肚子里，成为狗的一顿美餐。

洪哥说：“东关帮一定会报复的。”他让德子出去躲一躲。

德子去山下的平原躲避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东关帮找不到德子，又不敢动洪哥，他们把目标对准了升子。

升子是一个大好人。

在我们家乡，评价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就说他是大好人。升子是洪哥的智囊，这些年来，洪哥的每项重大决策，都离不开升子的决策和参与，但是升子绝对是一个大好人，他不会刻意害人。

那一年，在我依然无奈地等待着报社应聘的消息时，升子劝我在洪哥的公司里一直干下去，他说洪哥不会亏待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才。可是，我没有答应升子。那时候的我虚荣心特别强，总在幻想着自己能够飞得更高更远。小马初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总幻想着自己能够干一番伟大的事业，自己无所不能。一个小县城，又怎么能容纳下一个极度膨胀的我？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坎坷和磨难，我觉得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什么宝马别墅，什么美艳如花，什么万贯家产，什么功名利禄，“浮云，一切都是浮云”。

那时候的德子是我的好朋友，七子也是我的好朋友，而我和洪哥只见过几面。不苟言笑的黑社会老大洪哥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些什么。我从德子和七子口中了解到了这个黑社会团伙的工作内容后，更坚定了离开的想法。这些年来，我一直牢记着父亲的话：“能给人说出口的事情再做，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就不要做。”而这个黑社会集团的很多事情就无法说出口，他们每一桩生意的背后都贯穿着权钱交易。

我还是喜欢做记者，背着行囊，风风火火地奔走在最需要的地方；乔装打扮，与最险恶的团伙斗智斗勇。

升子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记者，他们依然相信我是一个写书的，一个落魄文人，和老戏中上演的那些寄居古庙里夜半苦读的穷书生毫无二致。

德子在三角眼家门口守候了三个晚上，终于砍掉了三角眼的两根手指。据说，那天晚上，三角眼刚刚喝酒回来，走到家门口，就被德子一帆布袋击打在后脑勺上，然后抓住三角眼的手，摊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从腰间抽出利斧，砍掉了三角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三角眼是用这两根手指对着洪哥指指戳戳的。

德子想着没有人知道，他事先经过了周密的策划，可是百密一疏，他将帆布袋遗忘在了三角眼家。那时候的人们都喜欢系一条帆布袋，帆布袋的前方是铁铲子，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而帆布袋子上则会用钢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描得粗粗的。那时候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做，如果有人偷了你的帆布袋，就能按图索骥。

没想到，德子丢失了帆布袋，让别人按图索骥，找到了他。

德子拿着三角眼的两根手指回到村庄里，把手指丢给狗吃了后，才想起帆布袋弄丢了。他想不起来丢在了哪里，想当然地以为丢在了路上，就没有在意。

德子就是张飞，性情如火，髭须如针，他也像张飞一样偶尔会用计，可是在用计的过程中总是会露出破绽。

三角眼捡到德子的帆布袋，果然顺藤摸瓜，找到了德子。然而，那时候德子已经躲到了平原上。三角眼的几名手下也在洪哥家埋伏了三个寒冷的夜晚，终于等到升子回来了。

升子刚刚来到洪哥家门口，还没有掏出钥匙，身后扑上来几个人，用麻袋蒙住了升子的头，然后用绳索捆绑着，拖上了一辆停在远处的手扶拖拉机。

升子遭遇了平生第一次残酷的折磨。

手扶拖拉机一路颠簸着，拉着升子在秦岭山中的盘山公路上行走，装在麻袋里的升子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车厢坚硬的铁板硌着他的瘦骨嶙峋，那种钝痛弥漫了他的全身。这是一条古道，一直都没有铺设柏油，现在已经荒废了，古道上到处是凸起的石头，拖拉机每走一步都要颠个不停。几千年前，韩信领着汉军从这里进入关中，开始了四年的楚汉相争；张骞出使西域，孤身一人沿着这条路回到了长安；诸葛亮带着蜀军一次次沿着这条古道北伐，又一次次怅然而归；韩愈直言犯上遭到贬官，也是在这条道路上咏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几百年前，李自成的十八骑兵败中原，沿着这条道路仓皇逃进山中；几十年前，红四方面军去往陕北，也曾穿过了这条道路；而今天，这条即将荒芜了的路面上，载着升子的拖拉机也走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手扶拖拉机停了下来，升子被从麻袋里倒了出来。他看看四周，只能看到黑魆魆的山峰，听到吹过耳边的呼呼风声，不知道这是哪里。

三角眼没有来，他可能正在家里养伤。来的是其他四个人，一个头颅很大的人好像是首领，另外的三个人对他毕恭毕敬。

升子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绑住了，他们逼问他德子的下落。升子说他不知道。

大头阴险地笑着说：“你知道。”

升子说：“我不知道。”

大头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三个东关帮解开了捆绑升子的绳子，升子还没有来得及活动麻木了的四肢，他们又按住了升子，将升子的衣服扒光了。骨瘦如柴的升子哪里是这三个如狼似虎的流氓的对手。他们将升子捆绑在一棵树上，然后在距离几十米外的一处山崖下烤火取暖。

这是西北的冬天，刚刚下过了一场大雪。这是冬天的午夜，滴水成冰，房檐前的融雪出现了“滴溜”。白天天气暖和，屋顶上的积雪消融了，顺着屋瓦流下来。夜晚天气转冷，又将融雪冻住了，就在屋檐前形成了“滴溜”。赤身裸体的升子冻得浑身发青，他的牙齿答答打战，连血液也凝固了。

每隔一个小时，大头就派一个人过来，问升子是否想起来德子的下落。

升子颤抖着声音说：“不知道。”

问话的人也不再多问，他一路小跑着回到火堆边，边跑边搓着双手。

黎明时分，升子被冻得神志不清，问话的人又过来了，他用树枝拨拉着升子低垂的脑袋，突然又问：“德子在哪里？”

升子一激灵，马上清醒过来了，他说：“不知道。”

问话的人又回去了，升子的头再一次低垂了下来。

太阳升上来了，山谷间一下子显得活跃灵动了很多，麻雀、斑鸠、乌鸦和一些不知名的鸟雀在树枝上蹦蹦跳跳。一束穿越了层层树枝的阳光，照耀在升子的脸上，升子醒了。

大头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东关帮。大头用他的大头皮鞋踢着升子的脚踝，踢得升子干瘦的骨头梆梆作响。大头的大头皮鞋是翻毛的，看起来结实而沉重，那时候农村的有钱人到冬天都穿着这样的大头皮鞋。

大头问升子：“德子在哪里？想起来了？”

升子还是强硬地说：“不知道。”

大头从皮带上摘下了一把匕首，在升子的右手手腕上划了一道两三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犹豫了一下，突然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滴在了积雪尚未消融的土地上。升子呻吟了一声。大头又把匕首插进伤口里，上下滑动，站在旁边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匕首与骨头摩擦的窸窣声。鲜血加快了流动，像一条小溪一样顺着手腕流到了升子的指尖，又流到了地上。

大头问：“想起来没有？”

升子破口大骂：“去死吧。”

大头阴险地笑笑，退后一步，然后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升子。一只蚂蚁嗅到了血腥味，爬上了捆绑着升子的树干，爬上了升子的手背，然后欢天喜地地爬到了升子的伤口边；很多蚂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大树跟前，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大树，爬到了升子的伤口边，争先恐后地吃肉喝血。升子大声呻吟着，全身筛糠一样抖动着。

寒冷的冬天里，所有的动物都缺少食物。血腥味在树林里飘荡，引来了更多的昆虫，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昆虫爬满了捆绑升子的大树，在升子右手手臂的伤口上爬了厚厚的一层。

大头看着那堆累累的昆虫，满意地笑着，带着三个东关帮，坐上拖拉机离开了。

升子这些年一直念叨着一个老汉，大家都叫他破老汉。破老汉年轻的时候娶过一房媳妇，娶过门时间不长，媳妇就得一场猛病死了，老汉一辈子都没有续弦。破老汉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破老汉。我怀疑破老汉姓白，我们那里的方言，破和白发音相似。再说，百家姓里没有破这个姓，但是有白姓。

我见到升子的时候，破老汉已经去世十多年了。那天升子给我说起破老汉的时候，泪流满面，这是我见到升子唯一的一次流泪。

升子说，破老汉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初他穷困潦倒，跟着洪哥闯江湖的时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无法孝敬破老汉；而等到他闯下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腰缠万贯的时候，破老汉却离开了他。破老汉对升子的救命之恩，升子永远也无法回报了。

那天早晨，是破老汉发现了被绑在树干上，被蚂蚁啃得奄奄一息的升子。

那时候生产队把各家各户的羊都集中在一起，交给上了年纪的老人放。破老汉是放羊的，他在生产队放了几十年羊。

破老汉白天和羊在一起，夜晚也和羊在一起，真正的朝夕相处。那时候的狼特别多，白天狼跟在羊群的后面，蠢蠢欲动；夜晚则在羊圈外踅摸，跃跃欲试。破老汉白天手持长长的羊鞭，眼睛四处瞭望；夜晚则睡在羊圈里，衣不解带，席不暇暖，一有风吹草动就提着马灯察看。

放羊很苦。

放羊的学问很深。我小时候跟着狗剩叔放过羊，我在《暗访十年》第三季里写到过狗剩叔，那时候的狗剩叔是一个放羊的。因为狗剩叔的耳濡目染，我也懂得了一些放羊的学问。早晨起来，打开羊圈门，吆着羊群走进山中，今天在哪座山上放，明天在哪座山上放；哪座山上草稠，哪座山上草稀；哪座山上有暗窟窿，哪座山上有马蜂窝，放羊人都一清二楚。暗窟窿会别断羊腿，马蜂窝则会蜇伤放羊人……

羊群顺着小路进山，有的羊老成持重，走在队伍里，一副遵纪守法的模范市民的神情；有的羊则桀骜不驯，不服管束，总想趁机啃食路边的庄稼。放羊人一声鞭响，鞭梢像游蛇一样在这头羊的头顶上晃动，捣乱的羊马上就乖乖地回到羊群里。甩羊鞭也有学问，高手手持羊鞭，轻轻一抖，鞭梢就在距离羊头顶一寸的地方挽出一个鞭花，既伤不着羊，又起到了震慑的作用。而不会甩羊鞭的人，要么挽不出鞭花，要么打不出响声，或者打伤了羊。人和羊长期相处，都会有感情的，舍不得打。

到了山坡上，放羊人要观察地势和青草的稀稠程度，或者放出满天星——羊群均匀地撒开；要么放出凤凰单展翅——顺着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长溜。羊安顺地吃草，放羊人则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有狼来偷袭。山里的狼在与人类在长期不屈不挠的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有时候狼藏在暗窟窿了，一等到小羊羔走近了，叼起来转身就跑；有时候全身团成圆球，像堆荒草一样借着风势滚到羊的脖子下面，一口咬住，偷偷地吃掉。山里面的狼都比日本鬼子还狡猾。

羊吃草也有学问。早晨沾了露珠的草不能吃，吃了羊就会得病；被太阳晒过的草，羊才能吃。夏天放羊在北坡，因为北坡凉爽，羊吃得多，容易长膘；冬天放羊在南坡，南坡日照充足，食物丰富。

这些放羊的学问现在早就被人们遗忘了，这些学问再也用不上了，因为现在在农村，哪里还能找到羊群？放羊娃都进城打工去了，农村变得一片死寂。我满肚子的放羊学问也不知道该传授给谁。

那天早晨，破老汉赶着羊群进山了，羊群像水流一样沿着山道向前流淌，破老汉手持长鞭，走在羊群的后面，鹤立鸡群一样。破老汉穿着一件棉大氅，大氅上缀满了补丁，有的地方还露出肮脏的黄色棉絮。大氅久经考验，陪伴着破老汉走过了几十个严寒岁月，大氅上的棉扣子已经开裂了，却还依然忠诚地陪伴着破老汉。破老汉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大氅的下摆像鸡翅膀一样在老汉的身后摇摇摆摆。远远望去，穿着大氅的干瘦的破老汉像稻草人一样单薄而不真实。那时候的农村老汉都是这样，他们饿得只剩下了一把干骨头。能够吃一顿白蒸馍是无数农村老汉至死也无法满足的夙愿。

那年的气候也很反常，那是传说中天崩地坼的一年，春季的时候吉林地区落下了罕见的陨石雨，夏天的时候唐山地区发生了大地震。古人说天人合一，天象异常一定昭示着国运有变。果然，那一年里毛主席、周总理、朱委员长都去世了，给无数人无数家庭带来深重灾难的“文革”也终于结束了。

那天早晨，破老汉赶着羊群进山的时候，突然就遇到了龙卷风。在西北广漠的土地上，每年都会有几次龙卷风出现，但是龙卷风一般出现在春末至初秋，而初冬季节还有龙卷风，这是破老汉第一次看到。

破老汉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到在地平线的那边，一根柱子拔地而起，与天空相连。柱子缓缓地旋转着，缓缓地靠近，却又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好像民间故事中硕大无朋的怪兽一样。破老汉看着龙卷风，大惊失色，他一边将羊群用鞭子赶进树林，一边回头张望着。龙卷风移动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破老汉的预测，刚才还在天边，而转眼间已经到了身后。天地之间一片昏黄，空中传来了嗡嗡的声音，像千万只马蜂一齐振翅，像千万条瀑布一齐飞泻，像千万条缎带一齐飘舞。破老汉头晕目眩，他再也顾不得羊群了。他丢掉羊鞭，紧紧地抱着身边一棵大树，将全身紧紧地贴上去。他的嘴巴里灌满沙子，鼻孔里灌满沙子，耳朵里灌满沙子。他在一片苍茫中，似乎听到了羊群绵软无意的惨叫，可是他无能为力。

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之间，龙卷风就过去了，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破老汉放开树干，睁开眼睛，看到一只又一只绵羊像陀螺一样缓缓地旋转着从天而降，平安地落在了几十米乃至几百米的远处。羊群惊慌的叫声响成一片，声音中透着凄凉和恐慌。破老汉高声吆喝着，把被龙卷风卷散了的羊群聚拢在一起，一清点，少了好几只羊。

破老汉游目四顾，焦急地呼唤着，却听不到绵羊的回应声。突然，天空中出现了几只秃鹫，秃鹫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在空中盘旋着，越来越低。破老汉知道，只要有秃鹫的地方，就一定有尸体。莫非那几只羊被龙卷风卷进深涧摔死了？

顺着秃鹫飞旋的方向，破老汉跑过去，钻进了密密的树林里，突然看到一棵毛榉树上绑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他的头低垂着，好像已经死了。

大头们想着，将升子的手臂割出伤口，那些饿极了的昆虫鸟雀仅仅用半天时间，就会将升子啃成一副骨骼标本，谁也认不出来那是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然而，大头们没有想到会有那场龙卷风。龙卷风胁裹着升子身上的昆虫，旋转着，升腾着，升到了浩瀚无垠的太空中。等到昆虫们落下来的时候，会发现它们落在了几百里外的黄土高原。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早晨，破老汉看到升子的时候，大吃一惊。他摸着升子的身体，感觉僵硬冰凉，像摸着一截铁器。他的手指放在升子的鼻子下面，感觉到了微弱如游丝的气息。破老汉一边啊呀呀惊叫着，一边解开了捆绑升子的绳子。他把自己那件破大氅铺在地上，把升子放了上去，然后呼唤着羊群，让羊群在升子的身边站成了一个密密厚厚的圆圈，抵挡着寒风的侵袭。

破老汉身上只穿着那一件大氅，脱了大氅就只剩下一件臃肿破烂的棉裤。那时候农村的很多老人都只有两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冬天光着身子穿棉衣，夏天穿着渔网一样残破的单衣或者赤膊。几十年的大锅饭将农村经济推到了崩溃的边沿，几乎每个农民都坠入了贫困的深渊。

那时候国家给生产队供应一种尿素，尿素产自日本，内包装袋有一层尼龙布。尿素用完后，大队干部就把尿素袋子拿回家，把里面的黑色尼龙布或者蓝色尼龙布拆下来做裤子。我至今还能记得那时候的农村有一首歌谣：“大干部，小干部，一人一个尿素裤，有黑的，有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那时候不但社员穷，农村干部也穷，农村所有人都穷。一家只有一条裤子的比比皆是，谁出门谁穿裤子，不出门的就躲在稻草里取暖。那种贫穷状况是生活在今天幻想着住别墅开宝马的新新人类们，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破老汉使劲地搓着升子僵硬如鱼的身体，幻想着能够摩擦生热。破老汉那时候一直念叨着，要是有瓶酒就好了，有瓶酒用来摩擦，很快就能产生热量。可是那时候的破老汉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会有钱买酒喝。喝酒是一件异常奢侈的事情，只有吃商品粮拿工资的人才能买得起酒喝。

破老汉忙得气喘吁吁，忙得两个手臂都麻木了，升子身上还是没有一点温度。破老汉伤心透了，他为不能挽救一个生命而伤心。一滴浑浊的眼泪挂在破老汉的眼角摇摇欲坠。

破老汉站起身来，伸出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的泪水。他吆喝着羊群，准备离开。

破老汉走出了几步，还是放心不下，转过头去，突然看到升子睁开了眼睛。破老汉啊呀呀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升子的跟前，他问：“你是谁？你咋会在这里？谁把你绑到了树上？”升子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眼睑闪了闪，又无力地闭上。

破老汉说：“你等等，等等，我这就叫人去。”

破老汉吆着羊群又上路了，他走得很急，一路都在鞭打着羊群，向回家的方向走。羊群咩咩地叫着，欢欢喜喜地迈动着四条瘦腿，在狭窄的路面上挨挨擦擦。破老汉走出了不远，就看到一辆早起拉粪的架子车。他喊着拉架子车的人的名字，让他把空架子车拉到升子的身边。

升子在破老汉的羊圈里一直睡了七天。七天后，升子能够下地了。

这七天里，洪哥一直在寻找着升子，甚至把在平原上躲祸的德子也找回来了。他们找遍了升子能够去的所有地方，甚至还有险象环生的平山村，但是没有升子的身影，也没有他的一丝消息。

洪哥忧心如焚。

升子出现在洪哥面前时，已经是第八天的黄昏。升子脸色蜡黄，像个纸扎的一样单薄虚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洪哥看到升子手腕上的伤口，全都明白了。他扶着升子躺在炕上，然后翻箱倒柜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交到了德子的手中：“买肉去，全买了。”

那天晚上，洪哥在家中做了一顿萝卜炖肉。在苦寒的西北，那个时候的冬天仅有的蔬菜就是白萝卜。白萝卜贯穿在漫长的冬季，出现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当时老家有句顺口溜：“早晨煮萝卜，下午萝卜煮，晚上还是萝卜补。”后来我听说了中医上有一句谚语：“冬吃萝卜夏吃姜，胜似医生开药方。”老家的人吃了无数萝卜，却几乎没有长寿的，沉重的生活负担早早压垮了他们。中医还有很多谚语：“若要睡得好，常服灵芝草”；“吃了萝卜菜，啥病都不害”；“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好人延年，恶人命短”。实践证明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中医博大精深，却又神秘莫测，精华与糟粕共存，真理与谬论同处，普通人怎么能够理解分辨？所以，中医才能够成为张悟本和李一这些骗子妖道们行骗的工具。

萝卜炖肉是那时节人们能够吃到的最好的东西。可是，弟兄三人端着饭碗，食不下咽。

德子说：“和他们拼了。”

洪哥说：“拼了。”

三兄弟决定复仇。

７．毛孩祖父是武术名家

此后，密谋复仇成为了兄弟三人每天生活中最主要的内容。

那时候是早春二月，沉睡了一冬的小麦刚刚复苏，田野里一片翠绿，显得生机盎然。我们那里的庄稼是一年一熟，种了小麦就不能种玉米，种了玉米就不能种小麦。而现在，准备种玉米的土地开始翻耕，空气中氤氲着泥土的芳香，田地里是拽磨拉犁的牛马。犁铧下翻出了过冬的田鼠，呆头呆脑地伸着脑袋，眯着眯了一冬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慌慌张张地跑远了。空中飞来了一对又一对燕子，燕子归来寻旧垒，而燕子总是一对一对的，不是恋人，就是夫妻。它们从南方飞来，穿越了早春的严寒，飞越了鄱阳湖和洞庭湖，飞越了横断山和雪峰山，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秦岭，总是能够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家。田地边的树木也开始发芽开花，杨树吐出了嫩绿，柳树萌发了新枝。桃树的花是粉红色，显得艳丽旖旎；梨树的花是雪白的，显得纯洁无瑕；苹果树的花是翠绿的，显得质朴本色。远处，是解冻了的河水和潺潺流过的小溪，清澈见底。春天来了！

那些日子里，洪哥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踏春。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节奏慢慢悠悠，像一架老式钟表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从那个年代走过的人，都会对那个纯情美丽的年代一往情深。

夜晚，他们三个人睡在一起。

有一天深夜，他们刚刚躺下，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洪哥一伸手，下意识地拉灭了电灯，当初在特战队的经历让他此后形成了习惯，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一旦有风吹草动，就将自己置身于最有利的黑暗之中。

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叫着德子的名字。

德子问：“你是谁？”

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我是毛孩。”

德子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房门。他一把将来人抱在了怀里，对满脸惊愕的洪哥和升子说：“这也是咱们的好兄弟。”

德子是在那次平原避祸的时候认识了毛孩。毛孩皮肤黝黑，毛孔粗大，汗毛浓密，小时候大家都叫他毛孩，后来长成小伙子，大家还是这样叫。

那次，德子在平原上乘坐长途汽车，经过一座小镇的时候，上来了三个少年。三个少年坐在了最后一排，一个个眼冒凶光，看起来就绝非善类。那时候的少年都喜欢微微低着头看人，他们认为这样的眼神很有魅力，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扮酷。但是这三个少年的眼神很冰冷，像刀片一样，一看就是走江湖的，那些扮酷的少年无论怎样模仿，也不会有那样冰冷的眼神。

德子一看这种人，就知道他们是杆子。我们老家把那种拎不清的动不动就要拼命的人叫杆子，还有的地方叫二杆子。

果然，杆子们拎不清的事情出现了。

售票员走到了后排，售票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劳动布工作服。马尾辫是那时候女孩子最喜欢最时尚的发型，把头发束成一把，用皮筋扎在脑后，走起来一荡一荡，显得活泼可爱。劳动布也是那时候工作服常用的布料。现在，劳动布再也见不到了。

马尾辫的售票员要他们买票。

一个杆子歪着脖子，先用那种冷冷的佐罗一样的眼神望着小姑娘，看得小姑娘心中恐怖发毛，杆子就嗤笑地说：“买票？老子坐车从来不买票。”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经济，长途汽车还没有承包，如果有人没有买票，被公路督察查出来，小姑娘的工资就要被扣除。小姑娘站在三个杆子的面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另一个杆子说：“想要钱，是不是拿钱给你买避孕套？”那时候的那种套子还不叫安全套，叫避孕套。它的用途不是防病，而是避孕。那时候的人们都不知道性病为何物，这片土地上也没有此后一些令人望而生畏闻之色变的疾病。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最后一个杆子说：“还不走？那就一会儿跟着哥儿几个下车玩玩。”

小姑娘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转身准备离开。

德子听到三个杆子在调戏小姑娘，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他还没有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你们是不是刚吃了屎，嘴巴怎么这么臭？”

一个杆子说：“关你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个声音说：“让我听到了，让我恶心了，就和我有关系。”

另一个杆子说：“你是想挨揍？”

那个声音继续说：“这几天老子闲得发慌，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咱们下去练练，车下面地方宽敞，怎么样？”

最后一个杆子喊道：“司机，停车……好，下车见个高低。”

德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为瓮声瓮气喝一声彩。这种行为叫见义勇为，那个年代经常能够见到。２０１１年夏天，一个名叫小悦悦的小女孩被卡车撞倒了，十几个路人走过去，见死不救。这已经成为了现在社会的常态，更何况见义勇为？

这个瓮声瓮气的人，就是毛孩。

德子后来在向别人介绍自己和毛孩的认识经过时说，毛孩看起来憨厚粗笨，而身手异常矫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三个杆子呈丁字形围住了毛孩，脚下也摆出了武术中的丁字步。他们担心毛孩会跑了，而丁字步可进可退，可攻可守，是北方长拳中的起手式。毛孩双手抱在胸前，双脚呈外八字站立着，像个看稀奇的老农。练过武术的人都知道，双脚站成外八字的人，是武术的门外汉。

三个杆子完全就没把毛孩放在眼里，他们觉得这个粗笨的农家少年向他们挑战，简直是精尻子撵狼，耍胆大！老鼠舔猫鼻子，不要命！

一个杆子问：“你是想单练，还是群挑？”

毛孩说：“随便，你们最好一齐上。”

毛孩的话刚刚说完，一个杆子突然冲上来，他对毛孩使出了武术中的二起脚，前脚踢出，后脚紧跟。毛孩抓住他后脚的脚脖子，一拉，二起脚掉在了地上，变成了嘴啃地。

另外两个杆子一左一右攻上来，边伸拳踢腿边像日本鬼子一样哼哼哈哈，毛孩一脚一个，将他们都踢翻了。他们倒在地上，哼哼哈哈变成了哎呀哎呀。

长途汽车开走了，三个杆子没有再敢上车。德子坐在了毛孩的身边，一连声地夸赞毛孩的功夫。毛孩说他的功夫是祖传的。

德子和毛孩一见如故，他们很快就无话不谈。德子谈起了自己和洪哥拉炭换粮的往事，毛孩说起了自己的家世。

毛孩打的是西北拳。西北拳是拳术中的一种，成型于清初，盛行于西北，招式简练，实用简洁。

毛孩的祖父是西北拳高手，他曾经在宋哲元的２９军担任武术教官，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经历。毛孩说，他小时候，祖父一张口就是：“想俺当年在西北军……”

１９３３年，２９军坚守长城喜峰口，防备日军进犯的时候，军中传言日军武士刀厉害，各个都是耍刀的高手。军长宋哲元很不服气，他是冯玉祥手下的五虎上将之首，也是一名武林中人。当时２９军因为装备低劣，宋哲元就请工匠为每人打造一把镔铁大刀，单手使用。除此而外，宋哲元还延请民间武术高手为２９军教练刀术，毛孩的祖父就成为了武术教官。

日军的刀术一起手只有两种进攻方式，或刺或砍；日军的三八大盖一起手也只有一种进攻方式，刺。２９军的武术教官们针对日军武器的进攻特点，总结出了一招破敌的刀术，面对日军进攻，刀刃垂下，刀背对日军，后发制敌，无论是日军的刀或者枪来进攻，用刀背磕开日军武器，然后大刀抡开，直奔日军脖颈。所以，与２９军作战的日军，死亡的情形都是被砍掉了头颅。仅仅喜峰口一战，日军就掉落了几千颗头颅。为了纪念这场战役，当时的作曲家写了一首至今还在传唱的歌曲《大刀进行曲》，这首歌曲的副标题叫“献给２９军大刀队”。后来，日军一听到２９军就闻风丧胆，一和２９军交战先要戴上铁围脖，用来保护大刀随时会砍掉的脆弱的脖子。

抗战胜利后，毛孩的祖父就回到秦岭山中，耕读传家，了此一生。

毛孩的功夫就是小时候跟着祖父学的。

毛孩半夜来访是告诉他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毛孩说：“平山帮拿着枪，开着汽车找你们，可能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毛孩简单地说了事情经过后，升子说：“走。”就一手拉着洪哥，一手拉着德子，跨出了房门。他们来到洪哥家的后院，翻墙而出，藏身在了草丛中，远远的，有汽车的灯光照过来，照在洪哥家门口的老槐树上。

四个人沿着草丛中的一条小道，脚不沾地地跑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灯光了，他们才停住了脚步。

升子问毛孩：“你怎么知道是平山帮？”

洪哥和德子也问：“他们哪里来的枪？”

毛孩说，他昨天下午去平山村的亲戚家，看到村子里有几十号人在一起集结，还有人拿着猎枪。毛孩问这是干什么，亲戚说他们要去县城打架。毛孩感到奇怪，去打架怎么还带着猎枪，不担心把公安招惹来了？亲戚说，他们开车去的。毛孩继续问他们打谁，亲戚说，就是以前拉炭换粮的两个人，侦察好了他们在县城居住的地方，今晚要去杀了他们。

毛孩突然想到德子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和洪哥拉炭换粮的事情，又说过和平山帮结怨的事情。毛孩想着他们要去杀的人，肯定就是德子和洪哥。毛孩从亲戚家借了一辆自行车，一路飞奔，连夜赶来给他们报信。

洪哥他们躲过了一劫。

不久，一场运动在全国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了，这场运动之后被称为“严打”。升子分析了形势后，决定躲起来，不能再在县城露面了。那时候，未婚同居也会被抓起来，小偷小摸也会被判刑，更何况他们多次与平山帮、东关帮发生流血事件。

这场被称为“严打”的运动现在也几乎被人们遗忘了。记忆中我们那里有一个女子，离婚后带着女儿生活，因为和几个不同的男子有了那种事情，就被枪毙了。后来有人把她称为８３版的木子美。然而，木子美现在成了网络红人，她在微博上指导人们如何做那种事情；而８３版的木子美却被枪毙了。她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感慨生不逢时。那一年，还有一个本来很有前途的名叫迟志强的电影演员，因为参加了朋友的黑灯舞会，被判刑，后来在监狱里凄凉地唱着“愁啊愁，愁就白了头……”

家乡不敢生活了，兄弟三人跟着毛孩一起从秦岭山中来到了山下。

那时候土地承包责任制开始实行，农民手中有了余钱，家家户户都筹划盖新房。盖新房需要砖瓦，砖瓦厂就应运而生。砖瓦厂一般都建在偏远的山沟里，因为山沟里才有大量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免费泥土。几十年后，山西黑砖窑事发，人们发现那里的砖瓦窑也都建在偏僻闭塞的山中。

毛孩村庄的附近，就有一座砖瓦窑。

砖瓦窑需要大量工人，进来的时候，什么手续也不要，只要人来就行了。那时候也还没有身份证，出门住宿的时候也不要登记，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的事情也很少听说。一个“二王”的案件就让人们评说了很多年。“二王”是两个退伍军人，精通枪械，流窜作案，最后被武警击毙。

洪哥兄弟三人决定就在砖瓦窑暂时安身，避过风头。这里方圆十里，有几十家砖瓦窑，供应周围几个县的房屋建筑。

他们刚进砖瓦窑的时候，升子说：“我们一定不能惹事，一定要隐忍才行。避过严打风头，马上就走。”

洪哥和德子答应了。

他们在这里一避就是半年，每天沉默寡言，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

我对砖瓦窑窑工们的生活具有深切体会，我从１６岁开始，每年的暑假和寒假时候，都会来到砖瓦窑打短工，赚一点钱补贴家用。父母非常勤劳，非常节俭，但是每年都缺少零花钱，总是入不敷出，总是青黄不接。村庄里的每一户人，只要家庭成员中没有在外面工作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那时候我年龄很小，没有阅历，一直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为什么勤劳不能致富。多年后，我流浪各地，走南闯北，仔细分析种田和各种职业的区别，才知道农民之所以贫穷，关键是各种摊派和税费太多，压得农民喘不过气来。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一种收费项目叫“乡提留款”，每亩地每年收取１２０元，这笔收费项目是乡政府设立的，也被乡政府支配使用。近些年，农民种地不需要缴纳各种赋税，而且国家还补贴。农民的日子好过多了。

我一直认为装窑出窑是世界上最苦最累的活路。苦到累到几乎想自杀，想着只要能够摆脱这种劳累，自杀也愿意。夏天的时候，烈日当空，真正的赤日炎炎似火烧，人像掉进了一个大火坑里，光脚踩在地上，走几步都受不了，感觉身体都会融化了。但是，窑工要干活儿，要把一车几百斤重的砖坯子码在太阳下，让太阳尽快烘烤这些湿泥做成的砖坯子。那车叫做平板车，只有底部，没有两边的格挡。等到砖坯子被晒干了表皮后，窑工一手拿一个夹子，一个夹子一次夹五块砖，左右开弓，把砖坯子整整齐齐地叠摞在一块木板上，一般要叠放４０块砖坯子。一块砖坯子五斤重，４０块就是２００斤。木板的两端都拴着绳子，窑工把绳子挎在左右肩膀上，顺着狭窄的甬道，背进砖窑里，沿着圆形的窑壁，把砖坯子整整齐齐地码好。每两个砖之间都有缝隙，像搭积木一样，这条缝隙就叫火路，便于火焰均匀地传递热量。一个中型砖窑可以装两万块砖，需要一个窑工来回跑５００趟。背着２００斤的重量，在炎炎烈日烘烤中跑５００趟，每趟最少４０米，等于要跑两万米。一个人冒着酷暑空手走两万米都会叫苦连天，何况窑工们的肩膀上还有２００斤的重量。

这是装窑。这还不算苦，更苦的是出窑。

砖坯子在砖窑里码好后，就要开始烧窑。窑工们开始装另外一个砖窑。

几天后，烧窑结束，就要出砖。砖瓦窑老板为了抢时间装第二窑砖，逼迫窑工们尽快出窑。窑工们背着那种绳子连接的木板，走进砖窑里，用夹子夹着刚烧熟的砖块，摞放在木板上。烧熟了的砖块一个四斤，为了尽快腾空砖窑，每个窑工要背五六十块砖，背到砖窑外的空地上，又整整齐齐地码好。这些砖呈红色，是建筑房屋的材料。出窑时候的砖窑里温度非常高，只要一走进去，就浑身冒出了汗水，连呼吸都感觉困难。砖窑里的温度把窑工都烧糊涂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地把砖头摞放在木板上，摞满了就赶紧背着离开，不离开马上就会晕过去。

砖窑里的活路太苦太累，累到几乎要超越人类的承受期限，累到真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这样就能逃脱这种摧残身体和心灵的苦难劳作。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臭气熏天的房间里，和窑工们睡成一排，我都在想着：明天最好能够害场病，这样就不用干活儿了。但是第二天天蒙蒙亮，我没有害病，尽管腰酸腿疼，可还是要起来干活儿。每年收假后，我都要狂睡几天，恢复体力。一个假期的砖瓦窑劳作让我的体力严重透支。

因为这种劳作太苦太累，每个人脾气都很不好，想依靠打人骂人来发泄心中的烦躁和郁闷。那时候，每年假期，我都能看到好几起打架。窑工们无缘无故地就会打起来，打完以后又像没事一样，见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们只是为了打架而打架，打架完全就是一种发泄。

窑工就是现代的奴隶。

砖瓦窑里都有看窑的，我们那里叫窑丁。窑丁脾气更不好，他们都是砖瓦窑附近村镇的人，飞扬跋扈，狐假虎威。砖瓦窑是一个以暴制暴的世界，窑丁殴打窑工时有发生。

洪哥兄弟三人，就在这样极端暴力的世界里生活了几个月。德子曾经跟我说过，洪哥在那几个月里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把所有的狰狞都埋藏在肚子里，没有人知道这个人身怀绝技，更没有人知道这个人那些非凡的经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洪哥他们在与世隔绝中安静度日。他们不知道，就在砖瓦厂之外，公判大会、挂牌游街、警笛长鸣、警戒森严，一场“严打”的战役正如火如荼……法院门前每隔几天就会贴出告示，一串串的名字上打着红叉……很多尝试“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就在兄弟三人避祸砖瓦厂的时候，后来成为洪哥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七子，正在少林寺练武，他也在这次“严打”中成为了漏网之鱼。

后来，如果不是因为千户，他们还会在砖瓦厂继续生活下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搬砖坯子。

我查找资料得知，千户是古代的一种官职，可世袭，金代设置，一直沿用到清代，在清代属于正五品。千户手下有千名士兵，负责一州的治安和防务。资料中说：“清朝于西北、西南等少数民族。官中置千户一职，管理所辖部族及士兵。”

砖瓦窑的千户已经被人忘记了姓名，因为他喜欢说祖上千户的英勇事迹，砖瓦窑的人就都叫他千户。他的祖上是不是千户，没有人考证。千户说，他的祖上曾经在新疆平叛，带领一百人据守在一个隘口，打退了几千准格尔叛军，当时祖上还是百夫长，此战过后，升为千户，后任固原提督。如果千户所说属实，那么他的祖上就应该是在康熙年间成为千户的。我后来听说了千户的故事后，就一直相信千户所说的是真事，祖上的事迹肯定来自他们家族的代代口耳相传，要不，没有上过几天学的千户，怎么能够知道准格尔叛乱？又怎么能够知道固原提督？固原，是宁夏重镇，在明清两代，一直是防御西部的前沿阵地。

但是，砖瓦窑的人都认为千户在吹牛。

千户是一个２０多岁的青年，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总是发舌后音，所以有人就怀疑他们家是从北山逃荒来到平原的。在漫长的“文革”中，北山异常贫穷，很多人逃荒要饭去了外地。北山人说话都是用舌后音，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像熬了一锅米粥。

那时候的人们，物质贫乏，精神空虚，聚在一起，总喜欢炫耀祖上的辉煌。

千户有一门绝技。洪哥和千户相处了很久后，才发现了千户的过人之处。

砖瓦窑里的人睡觉都在通铺，一间残破的房屋里，用砖垒起一尺高的实心台子，这就是床。大家都挨挨挤挤地在台子上睡成一溜，夜晚，经常一个人要翻身，带动得所有人都得翻身。

有一天晚上，洪哥正在酣睡中，突然被一阵警笛声惊醒。警笛声中还夹杂着狼狗的吠叫声和汽车的引擎声。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就响在窗外。自从来到砖瓦窑后，洪哥半夜睡觉也睁只眼睛，担心会被人堵住门窗瓮中捉鳖。当时，洪哥一骨碌爬起来，一手抓着升子，一手抓着德子，夺门而出。跑到门外后，却看到月白风清，夜色朦胧，树影婆娑，万籁俱寂。洪哥觉得很奇怪，他告诫升子和德子都不要声张，悄悄返回房间里。一缕乳白的月光照进房间，洪哥看到千户脸上恶作剧的坏笑。

但是，洪哥没有声张。洪哥不知道千户的来历。

千户会口技，也爱炫耀。

时隔不久，千户就因为炫耀口技惹来了麻烦。

８．血战砖瓦窑

千户比洪哥他们来到砖瓦厂晚得多。特战队出身的洪哥在砖瓦厂隐忍以行，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他身怀绝技，人们以为他与那些愁苦的卖苦力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而莽撞的千户来到砖瓦厂不久，就惹起了事端。

有一天晚上，大家刚刚躺下，门外突然响起了砖瓦厂老板的声音：“一个个懒虫，快点起来。”

大家躺着不动，谁也不愿起来。忙碌了一天，此刻是最享受的时刻。累极了的窑工摊开四肢，像面饼一样地摊开，让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打开，让身上的每处骨节都舒坦，轻柔地呼吸着，感觉身体就像漂在波平如镜的水面上。没有经过极端劳累的人，体会不到此刻的享受。

外面又传来了砖瓦厂老板的声音：“都不起来？那好啊，出了事不要找我。”

躺着的人笑笑，能出什么事？这老板吓唬人做什么？真是的。

过了几分钟，门外突然响起了风声，风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老鼠跑过的声音，柴草被卷走的声音，树枝碰撞的声音，还有谁晾晒的衣服被呼啦啦地吹上了天。接着，风声越刮越大，瓦片从房顶上落下来，树木被狂风吹倒了，雨声也跟着落下来，砸得瓦楞噼噼啪啪作响。然后，洪水决堤了，声音排山倒海；房屋倒塌了，危险迫在眉睫；有人高声呼救，声音就响在耳边……这下，睡觉的人再也睡不着了，他们大声叫喊着，来不及穿衣服，争先恐后地逃到门外……却发现门外月明星稀，万籁无声，千户坐在月光下得意地笑着。

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大汉指着千户问：“你搞什么鬼？”

千户嬉皮笑脸，他故意问：“你们跑起来干啥？天还没亮哩，还早着呢，我还没睡呢。”

黑大汉抡起熊掌一样的巴掌：“睡你个头，你想挨打。”

千户笑着躲开了，他还没有生气，他说：“哎，你咋不识耍？”

黑大汉说：“耍你个头。”又在后面追打千户。

黑大汉像一头粗笨的狗熊，追得气喘吁吁；千户像一只灵巧的猴子，跑得随心所欲。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千户一躲闪，就躲开了黑大汉气势汹汹的殴打。

所有的人都发出了开心的大笑。

黑大汉追打千户，惊动了砖瓦厂老板。砖瓦厂老板还没有回家。砖瓦厂老板没有睡在这里，他睡在镇上，他在镇上有一座院子，他每天早晨骑着摩托车带着狼狗来到砖瓦厂，夜晚再骑着摩托车带着狼狗回去。砖瓦厂有十几个看厂的，都是镇子上游手好闲的青年，不用他操心。

砖瓦厂老板的狼狗有半人高，每天吃肉，凶猛异常。

砖瓦厂老板带着狼狗走过来问：“咋回事？咋回事？挨球的不睡觉咋回事？”

黑大汉用饱含委屈的感情丰富的声音向砖瓦厂老板叙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砖瓦厂老板对有人冒充他说话很不满意，他指着千户骂骂咧咧：“你是活腻了吧？”

砖瓦厂老板撺掇狼狗去咬千户，他向着千户的方向向狼狗挥挥手，狼狗就像一根弹簧一样扑向千户。千户啊呀一声，掉头就跑。他跑向了砖堆，就是他们下午从砖窑里背出的，还散发着余温的砖堆。千户跑到砖堆跟前，抄起一块砖头砸在了始料不及的狼狗的身上。狼狗跑后两步，向着千户的方向虚张声势地吠叫着。

砖瓦厂老板继续鼓励狼狗：“上，上。”

狼狗又扑了上去，千户又一砖头砸来，砸在了狼狗的肩膀上，狼狗疼痛难忍，在原地转圈。

“上，上。”砖瓦厂老板继续撺掇着，希望狼狗能够再接再厉，乘败前进，转败为胜。无奈狼狗看着手持砖头的千户，心有余悸，“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挨了两砖头的狼狗已经彻底丧失了前进的勇气。

砖瓦厂老板对着千户大骂：“你敢打老子的狼狗，你等着。”砖瓦厂老板转身走了。

几分钟后，砖瓦厂老板带来了十几个窑丁，他们一人手提一根铁棍。砖瓦厂老板指着千户对他们说：“就是这挨球的，打，往死里打！”

砖瓦窑的窑工们像木偶一样站在一边，长期超过身体负荷的劳动让他们思维迟钝。他们忘记了劝说老板，也忘记了劝千户向老板讨饶。他们木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千户非常聪明，他看到窑丁拿着铁棍来了，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像狂风中的雨燕。

窑老板又撺掇狼狗去咬千户。养狗千日，用在一时，狼狗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着，现在就是它报效主人的时候。可是，两块沉重的砖头已经挫伤了狼狗的锐气，外强中干的狼狗只能用狂吠表达着自己心中的不满。千户跑出了很远后，狼狗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精神抖擞地去追千户。千户跑到一棵大树下时，突然蹲下身体，做出一个摸砖头的姿势，心有余悸的狼狗立即知趣地停下脚步，呜呜两声，扭头就跑。农村的狗对于砖头都有着天生的恐惧，无论是狼狗还是笨狗，城市的狗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城市的狗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像猫一样眯在主人的怀里，它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狗勇猛忠诚的天性。

等到狼狗再回过头来时，千户已经像猴子一样爬上了大树，那是一棵巨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树桠旁逸。千户在树杈间荡来荡去，枯黄的落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月光照在槐树上，密密实实的树枝挡住了千户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树枝间游动，形同鬼魅。狼狗英勇无比地扑上去，对着凸出地面的树根咆哮，表达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一根枯枝落下来，狼狗惊慌失措，退避三舍。

拿着铁棍的窑丁们仰望着在树杈间蹿来蹿去的千户，也没有任何办法。千户藏身在大槐树上，嘴里发出鸟叫声，先是一只鸟在叫，接着就是百鸟齐鸣。窑工们站在树下，仰望着树枝间的千户，全都笑了。窑丁们恼羞成怒，他们围着大槐树打转，束手无策，只恨自己不能变成老鹰。

千户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小青年。

后来，千户叫累了，就顺着大槐树跳到了围墙上，围墙高达一丈，围墙内是砖厂，围墙外就是万丈深渊。这段围墙其实就是一段防护墙，是在过去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为了抵挡侵略而修建的。千户走在残破的围墙上，伸开手臂，像走在钢丝上一样晃晃悠悠，窑工们全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担心他一失足掉下去。

一个窑丁喊：“你下来不下来？不下来我就撂砖头了。”

千户置之不理，他走在围墙上，唱着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的选段：“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革命样板戏中的著名唱段，那个时代的人都会唱。

那名窑丁拿起一块砖头，真的扔了上去。围墙上传来千户的声音：“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砖头在黑暗中好像砸中了千户，千户的歌声戛然而止。围墙上没有了千户，围墙外传来一声声呼叫救命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是咕咚一声，好像石块丢进了深井了。

窑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围墙上掉下万丈深渊，肯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窑丁也凑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几分钟后，没有了任何动静，窑丁准备离开，窑工们也准备离开。

突然，千户又出现在了围墙上，他边走边挥动双手，打着拍子，嘴里唱着“文革”中流行一时的歌曲：“车轮飞，机器响，火车绕着韶山跑……”接着，一个女声问：“大爷，火车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因为我们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满含感情的声音拖得很长。这是“文革”中经常排练的一个节目。

窑工们又回来了，继续看热闹，他们想看看窑丁如何收场。

又有一块砖头砸上去，千户灵巧地一闪，单手接过砖头，从围墙上掷下来。砖头挟着风声，听起来威力惊人，窑丁们急忙闪躲开。千户在围墙上扭捏作态，摇摆着屁股，嘴里发出女生的多部和声：“我们也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

窑工们全都笑了。

窑丁们气急败坏，他们像铩羽而归的公鸡一样，一人拿起一块砖头，纷纷扔向围墙，千户一边躲闪着，一边加快脚步跑向老槐树。他躲藏在老槐树里，俯瞰着气急败坏的窑丁，这次不唱革命样板戏，也不唱颂歌赞歌了，而改唱流行歌曲。他用尖尖的女生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这是那一年家乡最流行的一首歌曲，妇孺皆知。我们那时候上小学，经常边用镰刀割草边声情并茂地唱“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窑丁们没辙了，但还不愿意离去。

后来，大槐树上响起了夸张的呼噜声，声音惊天动地，像波浪从天边滚滚涌来，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不知道千户是真睡还是假睡。忙碌了一天的窑工们困意又袭上来，有人走回了房间。窑丁们头碰头商量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大槐树下空无一人。

洪哥回到房间里也很快睡着了。似乎刚刚睡着，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心动魄的尖叫，尖叫声像尖刀一样刺破了浓浓的夜色，洪哥一下子醒来了。

洪哥还没有起身，德子就已经起身了。德子穿着一条庞大的裤头，那时候的裤头都是庞大的，里面可以装进一头小猪崽。洪哥听到德子边向门边奔跑，边叫骂着。很多年后，我和德子交谈的时候，德子还是这样，疾恶如仇，性急如火，眼睛看不得任何邪恶，见到邪恶就要管一管，也不管自己能否管得了。德子很像《水浒传》中的拼命三郎石秀，为了别人的安全而不顾自己的危险。当他看到杨雄被泼皮捆绑的时候，就挺身而出；当他看到和尚与杨雄的老婆有私情的时候，也要管一管；当他看到卢俊义被押赴刑场的时候，一个人从楼上跳下解救……这就是石秀。

德子后来给我讲起过那天夜晚看到的情景。十几名窑丁把千户围在中间殴打。千户的脸上都是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瘆人的光，但是千户死战不退。别人的乱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拳头也落在别人的身上。千户被乱拳打倒在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嗷嗷叫着扑上去。他弓着腰身，白色的牙齿在月光下冷光闪闪，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千户的衣服都被撕破了，破损处也流着鲜血。

德子说，此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如此强悍，明知打不过对方，还要非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一瞬间，德子突然喜欢上了这个会口技的爱耍酷的小青年。

德子跑上前说：“停下来，你们是不是想把人打死？”

窑丁们看了看德子，看到德子是一个穿着裤头的窑工，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个窑丁说：“你滚开，关你什么事。”他们继续围攻千户，千户继续大呼酣斗，浴血奋战。

德子看准机会，跑上去，像开足马力的推土机一样，把一个窑丁推到了几米开外。那个窑丁张开双手，在黑暗中抓着，想要抓住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抓住。他像一只溺水的公鸡一样，张开翅膀落下去了。

另两个窑丁腾出手来，一左一右攻击德子。德子全力应付着他们，没想到后面又来了一个，一拳击打在德子后背上，德子轰然倒地。

那两个攻击德子的窑丁，伸出脚来，一左一右踩向德子。德子向左边一滚，抱住了左边窑丁伸出的脚，将他扳倒了，压在他的身上。这名窑丁发出惊恐的尖叫。旁边又来了几个窑丁，他们纷纷伸出脚来，踢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两个人，有的脚落在德子身上，德子一言不发；有的脚落在窑丁身上，他就边叫边骂：“哪个蠢货踢我？”

千户看到德子来解救他，就努力向德子靠拢。那时候的人都知道，两个人打群架的时候，要背靠背，这样背后就不会受到攻击。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两个背靠背的人打群架。那时候的人还说，遇到一个人打群架的时候，就要背靠墙壁，这样取胜的把握就增加一倍。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背靠墙壁对付多人，失去了机动性，就好像把你的腿脚绑在墙壁上打群架，又怎么能够取胜呢？

千户还没有靠近德子，就又被打倒了，这次，更多的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上。他摊开四肢，终于失去了反抗能力。窑丁留下两个人继续狠跺千户，其余的人跑来围攻德子。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低沉的怒吼：“停下，都甭动。”

窑丁侧过头去，看到又来了一个窑工，穿着白坎肩。

没有人听他的。刚才那个大裤头不是也让他们停下来吗？现在正被踢得滚来滚去。再来一个白坎肩，还不是照样被踢得滚去滚来？窑丁没有理白坎肩，他们继续伸脚踢向德子。

突然，白坎肩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的身后，出手如电。他抓住第一个窑丁，左手抓着他的脖子，右手抓着他的膝盖，一下子就把他举了起来，然后抛在了十米开外。第一个窑丁还没有站起来，第二个窑丁又飞了过来，砸在第一个窑丁身上。他同样是被白坎肩抓住了脖子和膝盖，如法炮制。第三个窑丁对着白坎肩的心窝挥拳打来，这一招在武术中叫做黑虎掏心，据说非常凶猛。白坎肩像条泥鳅一样侧身滑过，又抓住了他的脖子和膝盖，借助他挥拳的惯性将他举上头顶，又将第三个窑丁砸在刚刚爬起来的前两个窑丁身上，三个窑丁倒成了工整的大字形。

第四个窑丁准备偷袭，他偷偷摸摸地跑到了白坎肩的背后，突然扑上来想要抱住白坎肩的脖子。然而，白坎肩的后面好像长着眼睛一样，他一矮身，窑丁的两只手臂像螃蟹的两支钳子一样，扑了个空，白坎肩又是一手卡脖子，一手捏膝盖，将他从头顶掼过去，这次，四个窑丁倒成了一个井字。

白坎肩就是洪哥。

洪哥出手电光火石一般，那四个窑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十几米开外。第五个和第六个窑丁只看到有四个人突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他们没有看清楚洪哥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洪哥的威猛，还把洪哥当成了一个普通窑工，而窑工在砖瓦窑里是没有地位的。他们同时扑过来，呀呀叫喊着，为自己壮胆。洪哥躲过一个，抓起一个，扑通，扑通，两声过后，那边又多了两具肉体，六具肉体倒成了一堆，乱七八糟。

这下，窑丁们完全看清楚了，这个白坎肩具有超凡绝技，他们站得远远的，再也没有人敢上来了。这些狐假虎威的窑丁，和洪哥比起来，简直就不在一个等量级。洪哥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而他们是一群胆战心惊的老鼠。

德子从地上站起来，千户没有站起来。洪哥从地上抱起千户，他的手掌上手臂上全都沾着千户的鲜血。洪哥抱着千户，看也没有看那些窑丁一眼，就离开了砖瓦窑。

距离砖瓦窑两里多的地方有一个名叫王庄的村子，村子里有一个乡村医生。那时候这类医生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赤脚医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把他们叫做赤脚医生，是因为他们穷得买不起鞋，还是因为他们服务热心，一听到社员生病了，顾不得穿鞋就跑去治病？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后来我还听到德子讲的关于王庄村的笑话。村子里有一个老太婆，耳聋眼花，粉碎“四人帮”的时候，高音喇叭上成天播放“批判王张江姚”，老太婆听成了“批判王庄砖窑”，她就对人说：“我早就看出来王庄的砖窑有问题，你看看，现在全国都在批判王庄砖窑。”

洪哥、升子、德子背着千户来到了王庄村，敲开了赤脚医生家的房门。赤脚医生尽管医术低劣，但是服务热心。他披着衣服给千户治疗，用红汞涂抹伤口，好在千户都是外伤，不需要动手术。千户骨头真硬啊，十几个人围着他打，他还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

天亮的时候，洪哥他们要离开，身份暴露了，再也不能在砖瓦窑待下去了。洪哥把身上仅有的钱都留给了赤脚医生，让他把无法下床的千户照料好。

临走的时候，洪哥他们回头望着千户，看到一滴眼泪从千户眼角悄然滑落。千户对他们心存感激，而他们也都喜欢这个硬气的少年。

洪哥他们回到了秦岭山中。

１．东关帮寻仇

兄弟三人回到县城，都住在洪哥家中，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宁静。

有一天，一名邮递员给洪哥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严打结束了，但是我们之间的江湖恩怨还没有结束，请两天后在东关树林后相见，不敢来的，以后就滚出县城。”这封信后面的署名是东关帮。

东关帮来寻仇了。

升子曾经跟我说过，黑社会招惹不得，如果你惹上了，就麻烦不断，非要有个结果不可。

接到挑战书的那天，升子问洪哥：“要我们去东关帮的地盘上，去不去？”

洪哥说：“去，为什么不去？”

这半年来，东关帮念念不忘洪哥他们，他们和洪哥之间的纠缠不休，就只为所谓的江湖恩怨。那时候的人都很纯洁，就连黑社会也纯洁，他们只为了江湖恩怨而争斗，不像现在的黑社会，他们是为了钱。那时候的黑社会是为了打架而打架，打架是为了争一个名分；现在的黑社会是为了钱而打架，打架是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

这几十年来，世界变化太快了，连黑社会都变了。

德子说，当时他已经想到了这是鸿门宴。德子都能想到，洪哥和升子更能想到。东关树林郁郁葱葱，埋伏上千号人也不成问题，东关帮把约会地点选择在这里，肯定是别有企图。那时候县城有好几个帮派，东关帮只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南关帮和西郊帮。东关和南关都是村庄，这两个帮派几乎都由农家少年组成。而西郊则是工厂，什么水泥厂、化肥厂、印染厂、造纸厂、纺织厂……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现在这些工厂一片萧条落寞，年轻人都去了南方打工，巨大的陈旧楼房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西郊帮是由那些工厂子弟组成的。

升子的建议是，绝对不能去赴约，去了就会掉进圈套。

而洪哥无畏无惧，虽万千人吾往矣。他认为，如果不去，则会被对方小看，此后永远受东关帮的欺凌。

升子拗不过洪哥，只好偷偷地派德子去山下的平原请来毛孩和千户。千户非常硬朗，满身的伤痕，不到半个月就全部结痂了。这个县城以后最大的黑社会，以后坐拥上亿元的黑社会，在他们草创阶段，却只有毛孩和千户两个少年可以伸出援助之手。当时，后来成为四大金刚之一的七子还在少林寺勤学苦练，四大金刚的另一位周公子还没有露面。多年来，江湖上都把这四个少年合称为洪哥手下的四大金刚。

那时候的我在中专的课堂上听老师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还不知道县城江湖上此刻上演的这一幕幕剑拔弩张惊险激烈的精彩往事。这些往事都是拼命三郎德子转述给我的。

两天后的下午，洪哥带着四个弟兄来到了东关树林后。洪哥空着双手走在前面，大步流星，看不出来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那种场景很像多年前非常流行的一幅油画《毛主席去安源》。

弟兄四个跟在后面，他们每个人的衣服下面都藏着一把杀猪刀。杀猪刀刀长一尺，刃宽一寸，铮亮无比，是农村最具有杀伤力和最骇人的凶器。

千户是个爬树高手，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满了鹅卵石。升子安排他躲藏在树丛里，准备大战开始的时候，就用鹅卵石砸东关帮的头顶。

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升子也藏身在大树上，他的任务是瞭望、观察整个战场的形势，以便做出调度。

两个最强悍最能打的毛孩和德子分别列在洪哥的身边。

他们等待一场大战的来临。

他们在树林后等候了很久，没有见到东关帮，只有树叶飘落枝头飒飒作响，间或会有一只野兔愣头愣脑地跑过来，突然停下脚步，疑神疑鬼地观望片刻，又慌里慌张地撒腿逃走。

一个小时后，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远远地跑过来，书包在身后扑扇扑扇，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屁股。那时候的书包都是斜背着的黄挎包，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红军不怕远征难”，而现在的书包都是背在背后的双肩包。

孩子跑得气喘吁吁，他脆生生地问：“谁是洪哥？”

洪哥走前一步，孩子把手中的一张纸条交到洪哥手中，又扑扇扑扇地跑远了，像一只总在飞却总也飞不起来的笨鸟。

洪哥打开纸条，看到上面有一行字：“算你有种，敢来赴约，有胆量的话，再来宏图饭庄，我们静候。东关帮。”宏图饭庄是东关外盖在田地里的几间房子，对外卖饭菜，类似于今天的农家乐饭店。

洪哥招招手，升子和千户下来了。一行五人赶往千米外的宏图饭庄。

其实，东关帮想要报仇的人是德子，不是洪哥。

洪哥他们五个人走进宏图饭庄一间宽敞的房屋里，房屋里高高低低地坐着十几个人，他们靠着墙壁坐着，慵懒地伸出双腿，歪着脖子，显得游手好闲，又吊儿郎当。宽敞的饭庄里摆放着几十张桌凳，门后的一张凳子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白净，像高中学生一样。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羊肉，还有一壶酒。

洪哥他们一走进来，十几个人的目光都盯上了德子。坐在中间高背圈椅里的，正是被德子砍掉了两根手指的三角眼。

三角眼一看到德子，就气呼呼地站起来，那十几个人也都站起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挽起袖子，好像“文革”舞台上控诉地主老财的贫下中农一样。德子的眼光缓缓地扫过他们所有人，然后落在三角眼的脸上，他笑嘻嘻地说：“好长时间没见了，你怎么还没死？”

三角眼哼哼了两声，张口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干脆转头不再理德子。

门后的少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他津津有味地享受着自己面前的羊肉，他每吃几口羊肉，就喝一口白酒，显得悠然自在。

洪哥看着三角眼，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将三角眼那张漫长的毛驴一样的脸刻画得条分缕析。自从那次被从羁押室扔出来后，洪哥再也没有见过三角眼。

三角眼身边的十几个人都慢慢围了上来。他们的手探向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衣服下面一定藏着尖刀或者管钳。那时候，管钳也是打架的好工具。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说一句话。

洪哥问三角眼：“叫我来什么事？”

三角眼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指着德子说：“他留下，你们都走。”

洪哥说：“你想我会答应吗？”

三角眼说：“来了这里，就由不得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德子哈哈笑着，对三角眼说：“你是左手的这两个指头发痒了，也想让我砍了？”

三角眼瞪起了眼睛，两只眼睛呈锐角三角形，他气势汹汹地回应：“老子会扒了你的皮，你信不信？”

德子嘲讽地笑着说：“我信，我德子是吓大的，谁不知道您的威风啊，掉了两根指头，根本就不在乎，还照样耀武扬威。”

三角眼的脸气成了茄子色。

站在三角眼旁边的一个胖子抽出长刀，对三角眼说：“大哥，废什么话，干脆把五个黄瓜都切了。”我们那里说谁是黄瓜，就是说谁非常菜，菜得让人随便切。

千户站立的位置距离胖子最近，他嘴唇啧啧着，斜睨着胖子那张酱牛肉一样颜色的大脸说：“就凭你，拿着个铅笔刀就咋咋呼呼，小心切不了别人，把自己的小鸡鸡切了。”

胖子满脸狰狞，可是想不到一句回敬的话。

三角眼狠狠地咳嗽了两声，东关帮都从衣服下面抽出了凶器，果然长刀短刀，管钳钢管，应有尽有。升子说：“这些玩意莫非只有你有，别人就没有？”他先从衣服里抽出杀猪刀，其余的弟兄也都从衣服下面抽出了杀猪刀。两帮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空气紧张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燃。

只有洪哥是空手，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胖子已经看出了洪哥是这五个人的头目，他看着洪哥，语带威胁地说：“你充什么大尾巴狼？我大哥的话你听……”

胖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声音响亮的大嘴巴，他不得不把来不及吐出口的后半句吞了回去。胖子恼羞成怒，挥刀就剁向打他嘴巴的毛孩，毛孩一闪，胖子的刀落空了。东关帮的一看打起来了，就齐声叫喊，门外一下子涌进了几十个人，一个个持刀弄棒，房间里突然显得非常狭窄。

洪哥像观看风景一样看着涌进来的东关帮，他的脸上不动声色。他看到门后面的少年还在旁若无人地吃着羊肉，喝着小酒，洪哥脸上的肌肉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他弄不明白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头，他是来给东关帮帮忙的吗？

洪哥感到这个少年不一般。

大头也来了，就是差点害死了升子的大头。大头手中拿着一把板斧，他站在门外涌进来的那几十个人的面前，那些人都敬畏地望着他。大头以一种小人得志的神情说：“呵呵，今天你们不把我大哥的仇人留下来，一个也甭想走。”

升子也看到了大头，他的眼睛满含悲愤。大头也看到了升子，他讥笑地说：“你还没死？呵呵，杠后开花，双合羊肉泡。”老家人说的双合羊肉泡，指的是一碗汤，两份肉，味道更鲜。

洪哥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千户走上一步，摆动着手中的杀猪刀说：“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敢吹大话？告诉你们，老子们今天敢来，就没打算出去，先拉几个垫背的再说。谁先上？”千户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伤痂还没有脱落，就已经准备大战一场。

大头喊道：“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嘴硬。”

门后一直吃肉喝酒的玉面少年突然说话了，他皱着鼻子，四处闻闻，突然好奇地问：“什么气味？怎么这么臭？”他的本地方言说得很不地道，还夹杂着普通话的转舌音。

大头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了，他一手持着板斧，一手指着玉面少年问：“你放什么屁？你是干什么的？”

玉面少年好像恍然大悟一样，他面带笑容，看着大头说：“原来是你放屁了？这么多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怎么说放就放，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没有一点儿教养？”他像大人在教训孩子一样。其实唇红齿白的他才是个孩子，而皮厚肤黑的大头看起来至少大他十多岁。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东关帮的也笑了，后来觉得不应该笑，就赶紧刹住，他们的脸上是哭笑不得的奇怪表情。

大头脸色铁青，他举起板斧，恶狠狠地骂道：“狗崽子，老子先拿你开刀。”

玉面少年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后，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神情，他说：“对呀，狗崽子，没有狗哪里能生出你这个崽子？你是哪条狗生的？”

大家又都笑了。

千户和毛孩都看出了玉面少年是在替自己这边出头，他们走上前去，拦住大头说：“大头鬼，有啥本事冲着我们来。”

大头脸红脖子粗，想还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玉面少年对着里面喊：“老板娘，老板娘。”喊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出来，饭庄里面的人看到要打架，而且是真刀真枪地打架，早就躲得远远的。玉面少年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服务质量啊，以后再也不来了。”

玉面少年从邻桌拿来了一个空酒杯，斟满，又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他一手拿一个，笑容可掬地走到了大头的面前。大头看着玉面少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玉面少年把右手的酒杯递给了大头，满含歉意地说：“大哥，刚才是和你开玩笑，千万别生气啊。喝了兄弟这一杯，交个朋友。”大头疑惑地接过玉面少年的酒杯，刚刚把酒倒进嘴巴里，还没有来得及下咽，突然瞪圆了眼睛，嘴巴里的白酒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脸上是惊恐尴尬的神情。

洪哥站了起来，他看到玉面少年的右手拿着一把手枪，枪口顶着大头的胸脯。那是一把真正的五四手枪，洪哥对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特战队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配两把这样的五四手枪，左右开弓。

洪哥紧张地想着：玉面少年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五四手枪？

玉面少年看着大头，板着脸，学着大人的口吻说：“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没有一点自制力？一见酒就想喝，人家叫你喝你就喝，人家叫你吃屎你吃不吃？”

大头终于把口中的白酒咽下去了，板斧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学着电影中的俘虏，高高地举起双手，脸上是快要哭出声来的表情。

玉面少年继续调侃大头：“你知道我手中是啥玩意？”

大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手枪。”

玉面少年说：“手枪也分真枪和假枪，不知道我这是真枪还是假枪？你说怎么鉴别？”

愚蠢的大头还在回答玉面少年的话，他诚恳地说：“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大头确实是真不知道，此前他从来没有见过手枪，大队一级的民兵那时候配备的都是半自动步枪，但是大头从那时候的打仗电影中看到过手枪，比如《渡江侦察记》中的连长，《铁道游击队》中的李正和小坡，《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他们拿的都是手枪，大头知道这种玩意能打死人。

玉面少年表情严肃地说：“我跟你说怎么鉴别，就是扣动扳机，能把人打死的，就是真枪；打不死人的，就是假枪。我现在就试试。”

大头的脑门上滚落了黄豆大的汗珠，他颤抖着声音说：“大哥，别试啊，别试。”

玉面少年的枪口离开了大头，他走后两步，坐在了桌子上，用枪口虚点着东关帮的每一个人，点到谁，谁就浑身觳觫，满脸惊恐。大头的双手继续举着，不敢放下来。玉面少年像老师训斥学生一样说：“你们仗着人多，就欺负人，现在你们都冲我来啊，来啊。”

玉面少年边说边从左边的裤兜里又掏出了一把手枪，洪哥认识，那还是一把五四式手枪。玉面少年一手拿着一把手枪，手枪上的烤蓝发着冷冷的青光。玉面少年看着东关帮说：“你们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这会不吭气了？”

洪哥还在想着，这个身上带着两把最新式手枪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房间里异常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玉面少年的身上。

突然，房间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接着，冲进了一名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军人，很年轻，很精干。他看着房间的人，突然一愣。玉面少年用普通话问：“怎么了？你怎么来了？”

军人抹着额头的汗珠说：“老爷子回来了。”

玉面少年脸色大变，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边把手枪交给军人，边说：“快回，快回。”

军人接过手枪，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用手枪指着说：“怎么回事？都不要走，在这里乖乖等着。”

玉面少年和军人钻进门外的吉普车，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大头看着吉普车走远了，回过神来。他跳着脚叫骂：“不就是两把破枪嘛，老子再见你，一斧子劈了你。”他捡起板斧，在空中虚劈着，看起来好像威风凛凛。

洪哥带着兄弟们从房间里走出，三角眼没有阻拦。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被玉面少年冲了个稀巴烂。

三角眼也走了，东关帮都走了，他们知道军人们马上就要来了。他们谁也没有胆量和军人发生冲突，和手中拿枪的军人发生冲突，那不是自己找死？

２．万人迷周公子

德子后来对我说，玉面少年就是周公子，他在四大金刚中排行第三，位列毛孩和千户之后，七子之前，四大金刚是按照加入洪哥帮的先后顺序排列的。

我一直没有见过周公子。周公子在我的心中只是一个传说，传说中的周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他比那时候的电影明星郭凯敏、达式常还要英俊潇洒。甚至直到今天，我们那里还有很多关于周公子的传说，而周公子已经离开很多年了。周公子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而他的离去也是一个传奇。上帝是非常公平的，他创造人类的时候，总会把最美丽的容貌，最优秀的品质，最出众的才华都给某些人，让他们在极短的生命履历中绽放了所有的光华，然后就会突然把他们带走。要不，人们为什么会说“红颜薄命”？为什么会说“天妒英才”？看看历史上的绝色美女，哪一个能够寿终正寝？历史上的绝代才子，哪一个能够颐养天年？

周公子出场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感到他的身上充满了太多的神秘，就连洪哥都无法猜测到他的来历。他在几十把刀斧环伺中安之若素，既喝酒又吃肉，两不耽误。两伙帮派势力即将火拼，大战一触即发，血肉横飞的场面即将上演，而他化干戈为玉帛，消弭血战于无形，这份潇洒与沉稳，就连洪哥也赞叹不已。

洪哥当时就感慨，这个玉面少年以后了不得。

而玉面少年周公子后来的很多精彩表现，更让洪哥喜爱不已。

洪哥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高气傲，他很少会喜爱上谁。

那时候的周公子在县城的高中上补习班。他在第一年参加高考时，没有考上大学，准备第二年再参加。

周公子非常不喜欢学习，他经常逃出学校，像一只飞出囚笼的鸟，在县城的天空中自由飞翔。周公子有背景，老师也拿他无可奈何。传说那时候，县城高中有很多女孩子暗恋周公子。周公子像秋夜的雨点，轻轻地敲开了她们情窦初开的心扉，走进了她们的梦境中。但是周公子情商很低，他看不到女孩子的眉目传情和暗送秋波，或者看到了装着没有看到。也许直到今天，在周公子离去很多年后，周公子还在装饰着很多女子的梦。“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是卞之琳的一首诗歌，周公子就是那个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

周公子的父亲是位旅长。县城的附近驻扎有一个野战旅，四堵围墙把军营里的生活与外界隔离起来。但是，军队的孩子要上学，就只能来到县城的学校里。旅长父亲是一个脾气异常暴躁的人，他动不动就会把周公子暴打一顿。周公子在旅长父亲的面前诚惶诚恐，汗如浆出，从来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那时候的父母几乎都是这样，他们几十年来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要绝对服从和听话，所以他们要求自己的孩子也要绝对服从和听话。

旅长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骨缝里一直留着两块弹片，一到阴天下雨，骨头就会疼痛。在后来的一次战役中，周公子年过五旬的父亲担任团长，带着突击队一直突进到了距离那个国家的首都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回国后，他升为旅长，驻扎在秦岭山中。

老旅长非常正气，周公子考不上大学，他不求人，要求周公子重考。那时候的人都很争气，几乎没有人敢搞不正之风。搞不正之风就会臭名远扬，羞愧得抬不起头。

周公子不喜欢学习，但是喜欢习武和摆弄枪支。那时候李连杰的《少林寺》正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上演，随后又有一大批武打电影：《武当》、《南拳王》、《自古英雄出少年》等，几乎所有的少年都想成为李连杰那样的武打明星。

周公子习武不敢让老旅长知道，他只能在军营之外偷偷习武，他的师父是化肥厂烧锅炉的老黄。

老黄在我们家乡同样有名，前面我说《少林寺》刚刚上演的时候，有一个人看完电影后说：“让他李连杰来我们这里和我比试比试，我看不上他那两下子。”说这话的人就是老黄。

我们家乡自古以来都是武术之乡。

现在，以后影响了县城几十年的黑帮老大、两大天王、四大金刚悉数出场。但是，他们还没有走到一起，而且彼此都还没有认识。七子在少林寺习武，周公子在学校读书，毛孩在平原的村庄种地，只有洪哥、升子、德子、千户四个走投无路的人经常在一起。而且，那时候他们还不是黑帮，他们要成为后来名震江湖的黑帮，还有很远的路程要走。

周公子的师父是老黄。

其实，周公子从上高中开始，就跟着化肥厂烧锅炉的老黄习武。他经常在早晨离开军营的家中，连学校校门也不跨进，就背着书包去了化肥厂找师父老黄。化肥厂的锅炉房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远离厂房，环境清幽，几乎没有人会走进这里，因为这里又黑又脏，还有一种煤烟味在飘荡。

老黄的工作很轻松，他每天只做两件事，给锅炉放水，给炉坑添炭，其余的时间就在小院里练武，或者坐在藤椅里看书。老黄的武艺很高，而文化水平很低，他只能读懂街头畅销报刊上的粗浅文字。那时候的报刊很少，一本《故事会》之类的刊物，会被无数双手翻得稀烂，而稀烂了还要拼凑在一起看。那时候饮水机矿泉水什么的都没有，人们喝水的时候，就拿着暖水瓶到锅炉房外打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几个暖水瓶，有花花绿绿的塑料壳的，有竹皮编织的，还有铁皮镂空制作的。现在，城市的大超市里，暖水瓶几乎绝迹了。

每天下午，估计到了放学时间，周公子就背着书包回到军营的家中，老旅长问起今天学了什么，他就三角形平行四边形地乱答一气，反正没有上过学的旅长父亲也听不懂。像这样学习，周公子再考十年，也考不上大学。

老黄不是本地人，是从西边过来的。他的武功属于八门拳系，这种拳和我们当地人习练的武术不是一个门路。传说，八门拳是由岳飞创立的，“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岳家军中的将士都习练此拳。也有人说，八门拳是西汉的马援将军创立的，马援将军西征羌人的时候，将一支军队留在羌地屯田，也将八门拳留了下来。千百年来，八门拳只在军中操练，民间不能习练，因为此拳太过凶狠，常常一招制敌，无坚不摧。只是在民国年间，八门拳才走入了民间，但是习练的人非常少。因为据说八门拳有一种行规，师父传徒弟，只能单传，而且传男不传女。如此凶悍的拳法，女孩学会了，哪个男人敢娶？

老黄一来到我们家乡，就被人当成了眼中钉。自古以来，武术都是囿于门户之见，习练这种拳械的人，总以为自己的拳法是世间最好的，看不起别的门派。所以，后来的电影导演根据这些情节，演绎出了无数部武打电影。

曾有一个民间高手，前来化肥厂锅炉房挑战老黄。他在老黄的面前，又是劈腿，又是挥拳，看起来气焰高涨，不可一世。老黄置之不理，他用铁锨翻卷煤炭，把沫煤放在一堆，把块煤放在一堆，翻着翻着，翻出了一块厚达五寸的长方形石头。煤炭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里面经常会夹杂石头。老黄把铁锨放在一边，挥拳砸向石头，石头分为两半，老黄一手拿着一片，看了看，断裂的地方是青色的断面，说明这是石头，不是块煤，就扔在了墙角。民间高手看着这种情景，赶紧把自己抬起的脚放下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一共见过老黄两次。

一次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那时候我刚刚来到县政府上班，对县城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经常一个人沿着小巷行走，看着两边历经了几十年风霜雨雪的老房子。那时候的老房子举目皆是，散发着悠远的历史气息，让人留恋。现在县城里已经见不到老房子了，举目望去，全是像豆腐片一样冰冷坚硬的楼房。

有一天，我在县城小学的门口，看到了一个连环画摊。靠墙放着几张木板，木板上摊放着被无数双小手翻旧了的几百本连环画，这就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经常在大街上见到的连环画摊。木板的前面放着一个交床，交床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其实就是可以折叠的小凳子，四根方形木条钉成口字形，中间用架子车辐条穿过，上面用皮条连接，也有用割开的篮球表皮连接的，那就是最好的交床了。这种交床打开后，可以坐人；不坐时，叠在一起，非常方便携带。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见到这种交床。交床在《水浒传》中也出现过，《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中写道，九纹龙史进在夏夜捉条交床，坐在打麦场，看到贼头贼脑的李吉在张望。于是，引出了一串纠葛。

那天，连环画摊旁的交床上坐着一个老头儿，因为还没到放学时间，一个顾客也没有，老头儿就坐在交床上，靠着墙壁打瞌睡，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掌好像比一般人的大，皮肤粗糙，但是我当时没有留意这些，我只是在以后才想到的。

我看着连环画摊上有一套《三国演义》，蓝色的封面，名字写在封面右边，竖排，看起来很典雅。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男人，谁没有看过《三国演义》连环画？我当时大声问：“看一本多钱？”

老头儿一下子醒过来了，他歉意地对我笑笑，伸出一个巴掌：“五分钱。”

后来，我没事的时候，就经常来到老人的连环画摊前，一本接一本地看，那时候的连环画真是好啊，白描的语言，疏朗的线条，每一页画面都富含意境，让人浮想联翩。看一本五分钱。我每次过去都会看一本。后来，当连环画消失了的时候，当连环画成为了珍藏品，我在网上找到一些连环画的介绍，才知道当初看过的《三国演义》、《山乡巨变》、《岳飞传》、《耕云记》这些小时候耳熟能详的连环画，全都出自名家之手，怪不得那些画面那么好看。

可惜的是，老头儿满架的连环画，我只看了很少的一部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旁边开店铺的人说，因为生意清淡，老人不摆摊了。那时候，学校里开始流行日本的那种动漫，绘画都是一种风格，单调无味，但是现在的孩子就是喜欢这些，不知道为什么。

再见到老黄是在１０年前我准备离开县城的时候。那一个月我没有好好上班，每到黄昏的时候，就会来到县城一条新开辟的街道上转悠，翻来覆去地想，该不该走？该不该走？

有一天黄昏，我看到两个人借着路灯光在下棋，旁边围了一群人。下棋的是两个老头儿，一个高，一个矮，高老头儿就是我当初看连环画的摊主。他们为了一步棋，吵了起来，高老头儿拿着一个棋子耍赖，不想给矮老头儿，矮老头儿不依不饶，一定要他把棋子放在刚才放的地方。高老头儿就是不放。矮老头儿推着高老头儿，高老头儿因为心虚，步步后退。后来退到了一个石凳边，退无可退了，矮老头儿还在推着他。高老头儿脖子上青筋暴露，恼羞成怒，就一掌把石凳打成了两截。旁边的人齐声发出惊呼。但是矮老头儿不害怕，他说：“老黄，你不要耍赖，你输了就是输了，你还耍什么赖？你要脸不要脸？”

高老头儿很羞赧，他把棋子扔在地上，气冲冲地走了，边走边说：“谁再找你下棋，谁就是孙子。”

矮老头儿说：“你就是孙子，你都当了多少回孙子了，我不下棋，你死皮赖脸缠着我。”

围观的人全都笑了，他们说那个高老头儿就是身怀绝技的民间武术高手老黄。

听说老黄一生未娶，只有一个徒弟周公子，可惜周公子早早离开了他，老黄就只能孑然一身生活。

性格孤僻执拗的老黄，一生只收了周公子一个人为徒。而他也只能收一个徒弟，这是他们的拳法规定的。

然而，他们一个是化肥厂烧锅炉的老工人，一个是野战旅旅长的儿子，无论是家庭、背景、年龄等各方面都相差非常大，他们怎么会走到了一起？县城里的人一直都很纳闷。

于是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说，老黄以前是周公子父亲的警卫员，在人妖颠倒的“文革”期间，周团长——那时候的周旅长还是团长，遭到了批斗，又被下放到了山区喂猪。老黄一直跟着周团长，风餐露宿，忠心耿耿，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老黄年龄大了，要转业到驻地附近，舍弃了很多更好的工作单位，自己选择在化肥厂烧锅炉。他说，把那些坐办公室的工作留给有文化的人干。

也有人说，老黄是“文革”期间从西边逃荒要饭来到秦岭山中的。那时候到处都在抓阶级斗争，土地荒芜，饿殍遍地，出身不好的老黄忍受不了无休无止的批斗，就一路东逃，来到了我们这里，饿倒在山中。经常逃学的周公子在荒郊野外的路上遇到了老黄，就给他馒头吃，给他水喝。周公子救了老黄，老黄就将周公子收为徒弟，偷偷地教他功夫。

还有人说，老黄在大街上看到周公子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要教周公子武功，但是周公子不答应，老黄缠着周公子，要给他当师父。周公子拗不过老黄，就当了徒弟。

种种离奇的说法，直到今天还在人们的口中流传。故事中的两个主角一生传奇，他们都离开了多年，但是关于他们的传奇还在延续，人们还在续写着他们的传奇。

东关帮处心积虑编织的一个圈套，被周公子轻而易举地冲垮了。

东关帮想得到德子，报两指之恨，但又害怕洪哥的神勇，投鼠忌器。他们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老黄。

老黄在县城的民间具有极高的知名度，稍微有点武术基础的人，谁能不知道老黄？老黄是民间武术的一面旗帜，而这面旗帜也是在震慑了各路挑战者之后竖起来的。老黄具有绝世武功，却很少与人动手，他明白自己一出手就会伤人。高手从来都是含而不露，只有三脚猫才会张牙舞爪。

老黄知道洪哥，洪哥也知道老黄。他们彼此早有耳闻。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现在，东关帮找上了老黄，让老黄出面，和洪哥谈一谈。

老黄也想和洪哥谈一谈，也想见洪哥。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打打杀杀下去，总不是个事情。

老黄要做和事佬。

一个残月如钩的夜晚，老黄来到了洪哥家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用介绍，他们都能从对方眼中读出对方是谁。有着高深功夫的人，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他们的眼神很平和，又很坚定，有一双狮子一样的眼睛。他们的神态很沉稳，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懒洋洋，居于食物链顶端的狮子，也是这种神态。

老黄把东关帮的要求说了，东关帮要求洪哥交出德子。

洪哥说：“德子是我的兄弟，不能给他们，他们想报复，那就冲着我来吧。”

老黄说：“东关帮盘踞此地几十年，树大根深，你们还是出去躲一躲。”

洪哥说：“不躲，我等着他们。”

老黄知道武功高深的人一般都意志坚定，他们认定的事，就一条路走到黑。就像老黄自己一样，和人下棋的时候，喜欢赖棋，被人发现了，宁肯一掌击穿石凳，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赖棋。武功高深的人一般都性格执拗。

老黄没有再劝洪哥。他觉得洪哥是条汉子，为了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天晚上，老黄住在洪哥家，他们一直谈论到了天亮，他们说起了很多江湖上的往事，以及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方世玉、吕四娘、洪熙官、霍元甲、王子平、董海川、鼻子李、燕子李三……这些人只在江湖中人的口中流传。他们还谈起了江湖中各个武术流派，这些流传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武术流派，不论朝代如何变迁，它们一直薪火相传，绵延不绝。即使在最为疯狂的“文革”年代，它们也像地下火一样在悄悄传递。

他们更多谈论的是西北武术的传承和传奇人物，这些人物只生长在西北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这些人物一生穷困潦倒，身怀绝技，却从来不做打家劫舍的坏事。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他们的身上代代相传。说起这些武术前辈的故事，他们感叹欷歔。

天亮后，老黄回去了。

洪哥一直送出了很远很远，他们惺惺相惜。

第二天，老黄和周公子来到了双方约定的树林里。

那天是星期天，老黄本来不想带周公子，可是周公子缠着要来，说他想亲历江湖中的事情。老黄一直把周公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对他非常溺爱，拗不过周公子，只好带上他。

老黄临出门的时候，要求周公子不要说话，不要惹事，即使人家打架了，他也不要参与。

周公子点头答应了。

老黄和周公子来到树林的时候，东关帮已经到了。周公子一眼就看到了大头，那天的大头戴着一副眼镜，那是一副近视眼镜，不知道大头从哪里搞来的。那时候的大头热衷于看一部香港电视剧，剧中的黑帮老大戴着眼镜，留着分头，看起来派头十足。于是，大头也给自己戴上了眼镜，留起了分头。可是，大头不知道人家香港的黑帮老大戴的是没有度数的平镜，那时候我们县城没有平镜，凡是戴眼镜的，都是近视眼镜，大头就找了一副近视眼镜戴着，扬起中分的脑袋，一脚高一脚低地走来了，把自己想象成了黑帮老大。

周公子一出现，东关帮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窃窃私语，告诉大头说那就是上次戏耍他的玉面少年。大头从近视眼镜片后仔仔细细地观看，看到面前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确实就是玉面少年，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向了周公子。

大头说：“你个碎娃娃胆子也太大了，你还敢来？”

大头像只老鹰一样，伸出又黑又脏的爪子抓向周公子的领口。他满以为一把就能够抓住了，没想到抓了一把空气，周公子不见了。他正在疑惑时，后脑勺上被拍了一掌。大头回过头来，想抓住身后的周公子，他看得很真切，周公子就在距离他半米的距离。这次他伸出了两只手，可是依然抓了两手空气，后脑勺上又被拍了一掌。大头生气了，他觉得自己是以异常敏捷的姿势转过身去，伸出双手，想要拦腰抱住周公子，可是抱住的还是一把空气，后脑勺上又挨了一掌。这一掌比较重，大头像一只大鸟一样，伸开四肢在地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了下来，脸上的近视眼镜也掉了。

大头爬起身来，他越加生气了，恶狠狠地骂道：“你个碎娃娃有胆量就甭躲。”

周公子笑着说：“我害怕你啊，我没有胆量，见了你只能躲啊。”

大头气壮如牛地喊道：“有胆量你就和老子面对面打一架，看谁厉害。”

周公子笑嘻嘻地说：“我哪里打得过你啊，哪里会有你厉害，你看你，摔跤也摔得潇洒漂亮，别人摔不出你这样的姿势。”

大头还想纠缠，三角眼厉声呵斥了他。洪哥他们还没有来，而这边先打起来，他觉得洪哥他们看到了，肯定就会小看了他。

三角眼教训大头说：“正事要紧，不要因小失大。”

老黄一言不发，他的嘴角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出门前，他告诫周公子不要打架，但是周公子在遭到攻击的时候，能够有效反击，又没有和东关帮撕破脸皮，他很满意。

大头从地上捡起近视眼镜，看了看，没有破碎，又扣在了眼睛上，然后高一脚低一脚地退到了一棵大树边。他不再动手了，可嘴上却还闲不住，他很不服气地问：“你个碎娃娃，听没听过老子的名字？”

在县城里，大头以凶蛮而著称。一言不合，他就把滚烫的烟头塞进对方的眼睛里；和人打架，就要玩命，不见血是不会停手的，很多的时候，见了血也不停手。大头有个外号叫做“震关东”，是从《水浒传》中的“镇关西”演绎出来的，带有贬义。可是小学都没毕业的大头不知道这个外号的含义，他对自己这个外号很满意，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周公子还在学校上学，他没有和社会上这些地痞流氓来往过，当然没有听过震关东。可是，周公子为了挑逗大头，故意说：“啊呀呀，你老人家成名已久，我早就听过，如雷贯耳，你的名字叫……啊呀，刚才还在嘴边，这会儿看到你老人家，是我崇拜的偶像啊，一紧张，想不起来了。”

大头仰着脖子，骄傲地说：“震关东。”

周公子脑子反应极快，他说：“对呀，震关东，你还有一个兄弟叫镇关西，三拳打死了鲁提辖。”

大头愣住了，他没有听过镇关西，更没有听过鲁提辖。既然镇关西能够三拳打死鲁提辖，那一定就很厉害了，而且还和自己的名字很相似，听起来就像亲兄弟一样，大头就很开心，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公子正和大头斗嘴的时候，门外跑进了一个少年，手腕上纹着一只蝎子，脸上是既迷糊又骄横的神情，一看就是刚出来混江湖的无知少年。少年趴在三角眼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三角眼直起身说：“准备好，仇家来了。”

东关帮一个个严阵以待，没想到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洪哥。

３．单刀赴会

洪哥一走过来，东关帮都闭上了嘴巴，他们对洪哥心存恐惧。关于洪哥的种种传闻和故事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已久。上次在山庄里，两边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而洪哥却还气定神闲，安之若素，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绝对不是三角眼和大头这样的地痞流氓所能比拟的。凤凰入林，百鸟噤声，东关帮这些鸟雀们站在洪哥面前，怎么能不感到自卑？

洪哥走过老黄和周公子的身边，向老黄点点头，他的目光异常沉静；又向周公子点点头，他的目光饱含感激。周公子心波荡漾，心旌摇曳，心潮澎湃，他见到洪哥，就像今天的少年们见到了周杰伦一样。自从上次见到洪哥后，洪哥的魅力就深深征服了玉面少年周公子。

洪哥走到距离三角眼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冷冷地盯着三角眼，很平静地问：“我来了，找我什么事？”

三角眼指着洪哥说：“不关你的事，你把德子交出来。”

洪哥说：“德子砍你的手指，是因为你们在羁押所殴打我；德子砍你手指后，你们又将升子绑到深山，差点丧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引起的，你们想怎么着，就冲着我来吧。”

三角眼说：“我们在羁押所打你，那是为民除害。你应该认清形势，进了羁押所的，就没有一个好人。”

洪哥指着三角眼说：“你们只会干卑鄙的勾当……”

刚刚跟着黑帮混社会的文身少年看到洪哥一个人来了，来了后又这么嚣张，胆敢指着东关帮老大三角眼训斥，他想在三角眼面前表现一把，就冲上去喊道：“闭嘴，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说。”他用他刚刚学会的二起脚踢向洪哥，洪哥抓住他的后脚，一扭身，文身少年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斜飞出去，撞在了十几米远的一棵大树上，撞得鼻青脸肿。洪哥冷冷地说：“以后对长辈说话放尊重点，下次再敢这样，就卸你一条腿。”文身少年躺在地上，边呻吟边流泪。

大头看到洪哥动手了，就抡起斧子喊：“上呀。”东关帮的虾兵蟹将们纷纷抽出砍刀，围住了洪哥。洪哥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他们，脸上是一副处乱不惊的神情。

老黄发话了，老黄说：“谁也不许动手，今天来是说事的，不是打架的，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大家凑在一块儿，就是要把这个结打开。”

东关帮中一个矮胖子挥舞着双刀，看着老黄骂道：“驴槽里咋伸进了一张马嘴，你这是……”

矮胖子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两只手的手腕都受到了撞击，两把刀掉在了地上。接着，乒乒乓乓，哎哟哎哟……他的脸上被打了十几个耳光，他的嘴里喊出了十几声哎哟。耳光嘹亮，哎哟紧跟，节奏明快，有条不紊。

打矮胖子的是周公子，周公子打完后，也学着洪哥的语气说：“以后对长辈说话放尊重点，下次再敢这样，就卸你一条腿。”

洪哥心中喝一声彩，老黄的脸上也是满意的神情。

大头看到周公子一出手，就把手下一员干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想起了自己上次遭受的屈辱，悲愤填膺，举起斧子喊：“先把这个碎娃娃砍了。”东关帮乱纷纷地围向了周公子。

洪哥大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就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娃娃算什么本事？”

三角眼看了看阴沉着脸的老黄，又看了看同样阴沉着脸的洪哥，心有余悸。县城里的人都知道老黄武功绝顶，尽管他从来没有和人直接交手过，但每一个向他挑战的人，都羞赧而退。我们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的武术之乡啊。坊间还传说，老黄让李连杰来县城比武，他居然敢向李连杰挑战，那么这个烧锅炉的老汉武功一定高深莫测。而洪哥，也绝非等闲之辈，他是从特战队出来的，特战队是什么队伍，那是从民兵中万里挑一挑选出来的绝顶高手，他们一出手，绝对以一敌百。这两个人，绝对是两只老虎，打虎不死，一定会被老虎所食。三角眼权衡利弊，不敢对东关帮说出动手的命令。

大头看着周公子，催促三角眼说：“大哥，把他们都砍了，还等什么？”

周公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笑着对大头说：“小弟，把他们都砍了，还等什么？”周公子的眼光在东关帮的头顶上扫了一圈。有师傅老黄和自己的偶像洪哥在这里，周公子有恃无恐。

大头说：“你小子嘴甭硬。”

周公子说：“你小子嘴甭硬。”

大头说：“一会儿就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周公子说：“是的，一会儿就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周公子学着大头说话，学得惟妙惟肖，甚至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大头对周公子的话语很不满意，他骂道：“你有本事就甭学老子说话。”

周公子依旧笑嘻嘻的：“老子没本事，就要学儿子说话。”周公子说他没本事，可没本事的他仍是大头的老子。

大头气得脸色铁青，斗嘴斗不过周公子，只好不再说话，改用凶狠的眼光盯着周公子，可是周公子满不在乎，对他凶狠的眼神报以微笑。大头看着玉面含春英俊异常的周公子，也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双方相持不下，几十把砍刀对准了玉面少年周公子，如果双方动手，周公子一定会遭到误伤。洪哥对三角眼说：“好了，放他们走，砍我两根手指还你，你们以后也别找德子的麻烦。”洪哥用手指指着老黄和周公子。

三角眼听到洪哥的话，喜出望外，他说：“这可是你说的，大头，砍！”

洪哥走到了一棵大树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树干上，让大头砍。

大头举起了斧子，洪哥看着树干，眼睛一眨不眨。

周公子突然大喊大叫：“哎哟，要砍手了，哎哟，不得了了，哎哟，咋办呀，哎哟，我害怕呀……”周公子手舞足蹈，疯疯癫癫，突然几步就跨到了三角眼的跟前，像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掏出了两把手枪，一把顶在了三角眼的太阳穴，一把对准十几米远的大头，喊道：“都不准动，谁敢动一下，老子就开枪了。”

周公子想故伎重演，可是这次，东关帮有备而来。

大头打了一声呼哨，四周闪出了十几把猎枪。枪口一齐对准了他们三个人。秦岭山中的猎枪装的都是铁砂，打出去后铁砂呈伞状喷发，几乎不需瞄准，就能击中目标。

三角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得意扬扬地说了一句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公子对周围的猎枪看也不看，他依然笑嘻嘻地对三角眼说：“螳螂捕了蝉，黄雀才赶到，晚了。我拿的是五四手枪，手枪的子弹是每秒４００米，他们那种猎枪的速度是每秒１５米，声音的速度是每秒３４０米。他们和我们相聚３０米，我和你相距０．５米。我扣动扳机，无论是我还是他们，听到声音的时候，你都已经倒下了；他们扣动扳机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但是子弹还没有过来；这段３０米的距离，我听到声音只需要０．１秒，而他们的子弹要打到我的身上需要两秒，我有１．９秒的时间作出反应。在这１．９秒里，我可以先一枪结果了你，然后趴在地上，把你盖在我的身上躲避他们的枪弹。最后，你死了，我还活着。”

三角眼瞪着眼睛说：“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周公子说：“你错了，我拿的是五四手枪，每把手枪里装着８发子弹，我连续扣动扳机，可以连续发射；但是，你们的猎枪打出铁砂后，需要重新装填。每把猎枪装填铁砂的时间，需要１０秒钟，我只要把你作为挡箭牌，躲过第一轮攻击，然后可以在这１０秒里从容射出两把手枪里的１６发子弹，不，应该是１５发，因为第一颗子弹是送给你的。你算算，你们有几把猎枪，我专打拿枪的。”

三角眼不敢吭声了。

大头对三角眼喊道：“大哥，别和他废话，兄弟们一通枪响，轰死他们。”

周公子眼睛看着三角眼，接过大头的话说：“你和我相距２０米，手枪的子弹打到你身上只需要０．０５秒，我即使听到你们的枪响，然后再开枪，也有绰绰有余的时间，第一颗子弹送给你口中的老大，第二颗子弹送给你，这一共花费我０．１５秒，我还有１．８５秒的时间做准备。要不要试一试？”

树林里鸦雀无声，形势千钧一发，每个人都不敢大声呼吸。一只蚂蚁顺着三角眼的腿爬上了他的脖子，又在他粗糙的脸上爬上爬去，三角眼浑然不觉。一滴冰冷的汗珠从三角眼的额头落下来，滚过蚂蚁的身上，蚂蚁慌手慌脚地爬进了三角眼的衣服里。

周公子看着三角眼，三角眼看着远处的树干。

周公子绝顶聪明，他的数理化成绩非常好，经常不需要听老师讲课，只要看一遍课本，就能解答各种各样的习题。可是，学校教育要求每个高中理科生都要学习政治、语文和英语，这些都是死记硬背的课程。而周公子最不喜欢死记硬背，所以他的这三门功课非常差，尽管数理化成绩遥遥领先，但是政语外成绩却一塌糊涂，总分就位居全班后几名。像周公子这样的考生，在这种教育体制下，永远也没有上大学的机会。后来，我看到一些历史资料，在民国时期，钱钟书国文和英语极佳，而数学零分，大学照样录取；吴晗报考北京大学时，数学也是零分，而北京大学也录取了他；臧克家报考青岛大学时，数学还是零分，然而，他照样跨进了大学的校门；朱自清报考北京大学时，数学成绩也是零分；罗家伦报考清华大学时，数学成绩还是零分，都被录取了……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如果那时候的大学拒绝了他们，他们以后怎么会成为一代大师？可惜的是，我们现在的大学拒绝了周公子这样的奇才，让他流落江湖。我深深为周公子鸣不平。我们现在的社会出不了大师和这种僵硬的教育体制息息相关。

周公子的话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是很多理论与实践是无法结合的，没有实践证实的理论，是空洞的理论。十磅重的铁球比一磅重的铁球下落速度快１０倍，这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理论，几千年来人们都这样相信，但是只有实践的伽利略推翻了。铁砂打到周公子身上需要两秒，而周公子在听到枪声后，先一枪击倒三角眼，再将三角眼作为盾牌，躲在他的身后，以周公子这样的身手，确实是不需要两秒钟的，洪哥想，但是，谁又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比如，周公子这一枪卡壳了，三角眼一枪没有毙命，几杆猎枪从不同的方向射击……最关键的是，凭什么要让周公子冒这个险？凭什么要把周公子置于风口浪尖，而自己躲在背后逍遥快活？洪哥一向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舍命相助，而现在怎么能够把周公子推上火山口？

洪哥的眼光扫过那些拿着猎枪的一张张丑陋而狰狞的脸，最后落在了三角眼的脸上。三角眼的脸色已经变得蜡黄，像北方冬天里陈年的窗户纸一样。洪哥站到了三角眼的面前，背对着那些枪口，他其实是在用宽阔的肩膀给周公子抵挡铁砂，如果有人的猎枪开火，铁砂全会打在洪哥的身上。

洪哥说：“让他们都放下枪，我有话说。”

三角眼惶恐地看看周公子，不敢说话。

洪哥对周公子说：“小兄弟，你先放下枪。”

周公子看着三角眼说：“你敢耍花招，我一抬手就能打死你，我从抬手到射出子弹，只需要０．２秒，我测试过的。你倒下后，铁砂过来还需要１．８秒。这１．８秒里，我能完成刚才说的一切。”

三角眼赶紧点点头。

周公子放下了手臂。

三角眼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珠，边朝那些猎枪喊：“都放下，都放下。”

猎枪们都放下了，枪口对着地面。

洪哥说：“所有的事情是因为你和我引起的，如果你是个男子汉，我们两个就来做个了断。”

三角眼惊魂未定地望望东关帮，又望望洪哥，他问：“怎么了断？”

洪哥要过周公子手中的两把手枪，三角眼吓得魂飞天外，他连退了两步，问：“你……你想干什么？”

洪哥斜睨着三角眼那张失色的脸，他的话语中明显带着不屑：“如果我们单挑，你不是对手；我们比赛任何一项，你恐怕都不是对手。现在，我们对赌，你敢不敢？”

三角眼问：“怎么对赌？”

洪哥熟练地拆开手枪，将里面的子弹都倒了出来，将两支空枪让三角眼看，然后捡起一颗子弹，推进了一支手枪里，他说：“现在这里有两支手枪，一支有一颗子弹，一支没有子弹，我们一人选一支，对准对方发射，运气好的就有子弹，运气差的就只能毙命。”

三角眼看看手枪，又看看洪哥，面有难色。

大头自作聪明地在后面喊道：“大哥，别听他的话，不上当，我们保准赢了。”

周公子笑着说：“能赢吗？就凭你们手中这种烧火棍？”

大头梗着脖子，很不服气地说：“烧火棍怎么了？烧火棍你有吗？”

周公子一下子被大头憨态可掬的话语逗笑了，他说：“我确实没有，我只有五四手枪。”

大头洋洋得意地说：“对嘛，你没有，那怎么能看不起我们的烧火棍。”

周公子故意说：“烧火棍厉害啊，当年日本帝国主义和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是用它赶跑的。”

大头愈发得意了，他兴趣盎然地问：“真的？”

周公子煞有介事地说：“真的。”

老黄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着今天怎么才能让洪哥安全脱险。刚才周公子用枪口顶着三角眼，猎枪们枪口对着周公子，千钧一发，箭在弦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稍有不慎，他们三个人都会被几杆猎枪打成筛子。现在，危险暂时解除了，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对三角眼说：“我手中有一枚一元硬币，抛在空中，落在地上，数字的一面朝上，你先挑选手枪；有花的一面朝上，他先挑选。谁先挑选谁先开枪。”这样，至少洪哥能有一半的逃生机会。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三角眼，三角眼只能硬充好汉，他僵硬地点点头。

老黄拿起两支手枪，先让三角眼检查，三角眼看了看，果然只有一支的里面有一颗子弹，另一支是空枪。老黄又把手枪交给了洪哥，洪哥接过去，也检查了一遍。

老黄把两支手枪放在了那一排子弹的旁边，然后高高地抛起硬币，所有的眼睛都望着硬币，都随着硬币高高抛起，又轻轻跌落。硬币在地上滚了两滚，有花的一面朝上。

洪哥捡起了一把手枪。三角眼捡起了另一把。

两人相距十米，相向而立。

洪哥慢慢举起了手枪，三角眼的头顶上汗珠大颗大颗地冒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洪哥扣动扳机，枪没有响。老黄和周公子的脸上都悲怆万分，东关帮欢声雷动。

三角眼劫后余生，喜出望外，他仰天哈哈大笑，举起了手枪说：“老天爷要让你死，这可怪不得我。”

他扣动了扳机。

４．大战东关帮

三角眼扣动了扳机，枪没有响；三角眼再次扣动扳机，枪还没有响；三角眼继续扣动扳机，枪仍然没有响。

洪哥的脸冷得像一块铁板，他定定地看着三角眼，挺直胸膛站立着，站立成了一座雕像。

风云突变，变得让三角眼无法相信这短短的几秒里发生的一切。他打开枪膛，里面确实躺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但是，那是一颗哑弹。三角眼取出子弹，对着西斜的阳光仔细地观看着，他眯缝双眼，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像牛顿在看着苹果为什么会落地。看了半天，他仍然没有看出这颗子弹为什么就是哑弹。

老黄看着三角眼，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说：“天意啊，天意，放人走。”

三角眼面如土色，对着他们摆摆手。

老黄当先昂首而出，后面是周公子和洪哥。他们穿过东关帮的夹道，刚刚走出十几米，大头挥舞着板斧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学着那时候的评书中常有的话语说：“想走，先问问我这把板斧愿不愿意？”

老黄站住了脚步，他用苍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大头，沉着声音说：“今天，谁敢挡道，谁就是我的敌人，别怪我不客气。”

大头说：“我就挡了，你想怎么样？”

大头的话音刚落，就落在了人墙外面，歪斜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老黄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大头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笨鸟，沉重地落下来，嘴巴里呜呜叫着，挥舞着手臂，满腔悲愤，就是蹦不出一句话来。

老黄继续在前行走，没有人再敢拦挡。

周公子跟着老黄，一路都在想着，那颗子弹怎么就是哑弹？也多亏就是哑弹，如果不是哑弹，后果不敢设想。他们走出了树林，洪哥紧走两步，走在了周公子的身边，他说：“你的子弹都是哑弹。”

周公子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洪哥说：“我以前天天玩这种五四手枪，我一摸到子弹，就知道是哑弹。”

周公子仍然不相信，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塞进枪膛里，扣动扳机，没有一颗能够打响。

周公子继续问：“怎么会这样呢？”他想，难道洪哥真的能够摸出哑弹来？洪哥真的会有这么神奇？

快到县城的三岔路口时，他们分手了。现在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周公子要去学校取书包，然后背着书包装模作样地回到军营，告诉旅长父亲说今天高三的数学课学的是“三角形内角和等于１８０度”，语文课学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后在旅长父亲满意的眼光中捧起饭碗。

老黄和洪哥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这条路通往县城郊外的沟壑。

他们坐在沟壑边，望着渐渐落下西边山峁的夕阳，望着头顶上飞过的归鸟，老黄突然说：“你是一个孬种。”

洪哥不服气地问：“我为什么是孬种？”

老黄说：“你想死，想死的人都是孬种。”

洪哥说：“我早都想死了，我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当了专职民兵，接受了专职训练，可是我不知道为谁训练？刚吃了两天商品粮，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错？可是每个人都说我有错。我找谁说理去？我一辈子都没有说理的地方。我想找个证人，证明我过去没有犯任何错误，可是我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是刚才能够剁上两根手指头，或者一枪打死了我，我倒能解脱了。”

老黄说：“你太混蛋了。你还是特战队里出来的吗？你配进特战队吗？就你这个熊样。”

洪哥说：“我什么时候熊了？”

老黄说：“你刚才就熊了，你现在也熊了。你想死吗？死太容易了，好好活着才是一件难事。谁不会死？眼睛一闭脖子一抹就死了，泼妇乞丐都会这样做。可是你得活着，你得活得好好的，你得证明你自己，让别人知道你是冤枉的。这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洪哥争辩说：“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找德子的麻烦；我死了，别人也会知道我不像档案中记载的那样，我是清白的。”

老黄突然狠狠地打了洪哥一个耳光。洪哥一下子被打蒙了，他睁圆眼睛，盯着老黄，不知道老黄为什么这样做。而老黄出手的时候，他连躲藏的意识都没有，就挨了老黄一个耳光。

老黄说：“你是什么人？东关帮是些什么人？东关帮的命低贱得像蚂蚁，你也把自己的命看得像蚂蚁？你以为你一死，东关帮那帮王八蛋就不找德子的麻烦了？恰恰相反，你一死，德子的命也不保，升子的命也不保，你手下那些弟兄们一个个都会死于非命。你只图自己轻松，一死了之，那些跟着你的弟兄怎么办？你太自私了。”

老黄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档案里确实有记载，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但是，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受冤枉了？只有你一个人档案中有不良记录？告诉你，这世界上受冤枉的人多了，多少人的冤枉比你大得多，人家怎么都没死？那些混账的人故意冤枉了你，你还想死？还想和混账较真？你太幼稚了！你能改变那些人吗？你改变不了，你改变不了还要强行改变，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傻子。你改变不了你就想死？你死了只会遗臭万年，你死了连狗都不会啃你的骨头。”

那天黄昏，老黄的一席话让洪哥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此前，追求完美的洪哥对自己的委屈耿耿于怀，而这个黄昏终于想通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你何必追求完美？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混账，你何必和混账讲道理？拘泥于自己遭受的不平和冤屈，整天唉声叹气，一蹶不振，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既然过去已经无法更改，索性由它去吧。

洪哥后来说，老黄绝对是一个世外高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见识卓著。那个黄昏里，老黄的一席话让洪哥眼前豁然开朗，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以后的道路。

就在老黄向洪哥讲述人生道理的时候，周公子遭受了旅长父亲的严刑拷打。

周公子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父亲脸色铁青，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父亲问：“为什么现在才回家？”

周公子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看着墙角说：“放学后在学校做完作业，才回家的。”

父亲问：“下午都上什么课了？”

周公子意识到不好了，因为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询问这么详细。他期期艾艾地说：“上……上了数学课，还有化学课……”

肥胖的父亲突然异常敏捷地跳起来，他抡起摸了４０年枪杆子的手掌，雷厉风行地打在了周公子刚刚长出髭须的脸上，声音清脆嘹亮，像用篾刀破开竹片一样。父亲又抡起手掌，用他那只被敌人的刺刀留下伤疤的手背，刮在了周公子另一面脸蛋上，刮出了一串迟钝的声音。周公子的两边脸蛋都在燃烧，可是他不敢躲避。

父亲说：“你还敢说谎？下午老子在县上开完会，到学校去了一趟，老师们说你整天整天都不上课，你还敢骗老子！”

周公子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说得兴起，又挥动打过敌人的老拳，一拳将周公子打倒在地，两支手枪滚了出来。周公子一看到手枪，头脑嗡的一声麻木了。他后悔刚才没有先把枪还给警卫员。

父亲捡起手枪，看了看，惊骇地睁大眼睛：“你竟敢私藏枪支，罪大恶极。枪支属于国家财产，你这是盗窃国家财产。说，枪哪里来的？”

父亲用脚使劲地踩着周公子，周公子不敢躲避，腿脚处流出鲜血。

周公子向窗外张望，看到玻璃窗后是警卫员惊恐的面容。

父亲无论怎么拳打脚踢，周公子都一口咬定枪是自己偷警卫员的，这种事情和警卫员一点关系也没有，警卫员毫不知情。父亲边骂边打，他说现在偷枪长大了就敢抢银行，枪支弹药属于国家财产，盗窃国家财产要判处徒刑。周公子听到判处徒刑，他吓坏了。他担心自己被关进监狱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父亲打累了，他坐在沙发上，喝令警卫员：“给老子关禁闭。”

一直站在窗外的警卫员跑进来，他一直在作思想斗争，一直想站出来承认枪支是自己借给周公子的。可是，他没有胆量。打过多次战争的老旅长脾气暴躁，他不知道自己会遭受怎样的惩罚。

警卫员搀着身上多处流血的周公子走向禁闭室，父亲继续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生闷气，对着想象中的周公子破口大骂，意犹未尽。

警卫员看着周公子身上的伤问：“疼吗？”

周公子天真地笑着说：“这点伤算什么？想想我们的革命先烈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抛头颅洒热血，辣椒水老虎凳，白公馆渣滓洞，都没有屈服。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警卫员很歉意地说：“都怪我，把枪借给了你。”

周公子说：“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向你要枪的。哎，你枪里的子弹怎么都是哑弹？”

警卫员说：“我能把子弹给你吗？出了事怎么办？打死了人怎么办？”

周公子笑着说：“多亏你给我的都是哑弹，要不然今天出大事了。”

警卫员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周公子笑而不答。警卫员看着周公子，感到无法理解，他已经伤成了那样，已经被关禁闭了，还有心情笑。

周公子在禁闭室里生活了三天。军人出身的父亲在家庭也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在家中具有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他严格按照军事管理条例来要求周公子。周公子在他的眼中不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年，而是一个军人，他把走进军营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军人。

后来，当南边战事又开的时候，老旅长要把周公子送上战场。周公子不愿意去，老旅长说：“你是军人的儿子，你不上战场，谁上战场？”

共和国第一代军人都像老旅长一样，一身正气，铁骨铮铮。

洪哥以为经过了上次的树林之战，他们和东关帮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可是，他想错了。

就在周公子被老旅长严刑拷打，周公子像江姐一样威武不屈的时候，德子他们又与东关帮开战了。

和周公子分手后，洪哥和老黄坐在沟壑边，他们一直谈到了深夜。他们不知道那时候正有一场血战在县城上演。很多年后，生活在县城的老土著们还能记得那场血腥战役，他们谈起那场战役的时候，还会为之色变。

洪哥单刀赴会，洪哥独入虎穴，他没有告诉德子他自己去了哪里。他只想和东关帮做一次彻底的了断，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他没有想到他离开了许久，德子们担心他，只好到处找他。兄弟们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候，谁也离不开谁，谁也舍不得谁。患难之交，是人世间最珍贵的感情。

他们到县城里每一个洪哥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到了黄昏，他们突然在东关街头见到了三角眼。三角眼的身边簇拥着二三十把砍刀。三角眼刚刚从树林里出来，他准备带着这些最忠实的手下在饭店吃饭。那时候还没有管制刀具这一说，大街上带把砍刀，屁股上别把匕首，是经常能够看到的事情。

德子一看到三角眼，就冲上去指着三角眼问：“洪哥在哪里？”

三角眼讥讽地说：“洪哥是我儿子？我出门要抱着，走路要牵着？我咋知道他在哪里？”

德子骂道：“你嘴巴放干净点，你才是我们的儿子。”

尽管看到三角眼的手下都拿着砍刀，而自己这方全是空手，但是德子一点也不怵。面对再强的敌人，德子也不怵。如果怵了，就不是德子。德子一身都是胆，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怵过任何一个人。

德子在和三角眼骂仗的时候，升子已经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他暗暗告诉身边的毛孩和千户，赶快找家伙。

大头走前两步。大头乐于表现自己，他嘴巴笨得像只企鹅，可是总喜欢和人斗嘴。他质问德子：“你说我大哥是你的儿子，请问你今年有多大？你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吗？”

德子听到大头的话，一下子乐了，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升子在后边说：“他看起来年轻，其实他的年龄给你做爷爷都可以。”

大头很认真地看了看德子，认认真真地摇摇头说：“我看不像，他做不了我的爷爷。”

三角眼看到德子，就想起了自己那两根喂狗的手指，他恶狠狠地喊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冲上去，剁翻了。”

东关帮一齐扑上来。

突然，远处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声音由远及近，由单声变成了和声，东关帮向四面望去，寻找着可能随时会出现的警车。毛孩的拳头疾如闪电，一拳击打在了一名砍刀手的太阳穴上，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升子顺势捡了起来。另一名砍刀手刚刚转过头来，毛孩一掌击打在了他的脖子右侧，他像狂风中的稻草人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千户趁着东关帮发愣的机会，跑到了一家饭馆的门口。那时候县城的饭馆都没有使用液化气，而是使用煤炭，每家饭馆的门口盘一个灶台，鼓风机吹动，炉膛里烈火熊熊，灶台边是渗水的沫煤和炭锨，炭锨一般长一米五左右，纯铁打造，是用来向炉膛里添加煤炭的。

千户将炭锨握在手中。

警笛声是千户的口技。

后来被人们传说了２０多年的这场大战开始了。

德子一把脱掉了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德子肌肉非常发达，块块肌肉像枯树盘根一样。那时候有一部电影叫《第一滴血》，很多认识德子的人在看完这部电影后都说：“那小子的肌肉快要赶上德子了。”老家人口中的“那小子”就是史泰龙，好莱坞电影中有名的猛男。“那小子”在后来还拍了一部电影，名叫《敢死队》，电影中的他已经５０多岁了，还是虎虎生威。那么，２０年前的他更是威猛了，但还是比不上德子。

一名砍刀手举起砍刀砍向德子，德子圆睁双眼，大喝一声，声如霹雳。砍刀手看着德子狰狞的面容，举起的砍刀都不敢砍下来。德子一拳打在砍刀手的脸上，砍刀手仰起头来，吐出一口鲜血和两颗牙齿。

千户抡起长达一米五的炭锨，炭锨像风车一样呼噜噜转动，将砍刀手们挡在了圈外。毛孩是四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他从一名砍刀手手中夺过一把砍刀，竟奔三角眼而去。两名砍刀手上来抵挡，被他侧身闪过，三角眼吓坏了，转身就跑。毛孩在后追赶，大头带着两个砍刀手又拦住了毛孩。

一名留着小胡子的砍刀手观察四周，看出实力最差的是升子。他偷偷绕到了升子的背后，突然一刀砍在了升子的背上，刀刃都被染红了。他满心以为这一刀会将升子砍翻，没想到升子杀红了眼，他死战不退。升子一转身，刀砍在了小胡子的肩上，小胡子抱着肩膀跑走了。

三角眼回过头来，看到毛孩被拦住了，他的嚣张气焰又呼呼烧将起来，他挥舞着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喊：“剁翻了，一个都不让跑。”

几名砍刀手围着德子，德子空着双手，左躲右闪，手上腿上都被砍出了刀口，鲜血汩汩流淌。德子偷眼看到饭馆隔壁是一间院子，院子里是锯木厂。德子跑进了锯木厂，三四名砍刀手追了进去。德子慌乱中看到墙上靠着一把大锯，操起来，抡圆了，犬牙一样锋利的锯齿在一名砍刀手的脸上划拉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砍刀手丢掉砍刀，捂着脸倒了下去。

锯木厂的大锯一般长约两米有余，呈曰字形结构，中间是木条，木条的一边是长长的亮晶晶的锯齿，一边是扭结的绳子，绳子的目的是把锯齿拉紧。大锯是用来锯木头的，需要两个人各持一端，在木料上来回拉动。有一首童谣就是说大锯的：“拉大锯，扯大锯，锯木头，盖房子，姥姥门前看大戏。你也去，我也去，我们大家一起去。”现在，拉大锯，唱大戏的情景在农村再也找不到了。大锯被电锯取代了，大戏被电视机取代了。

手持大锯的德子，威风凛凛，形如门神。

一名砍刀手倒下了，另外几名砍刀手看到手持大锯浴血奋战的德子，吓破了胆，他们惊慌失措地从锯木厂跑出来，德子手托大锯在后追赶。

街道边围了很多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血战，他们不明白在锯木厂短短的几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追赶者变成了逃跑者，而逃跑者却在后追赶。

警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真的警车来到了，闪闪的警灯让这个血腥的黄昏更增添了一种紧张与恐怖。双方打架的人丢掉了手中的凶器，亡命奔逃。

千户反应极快，警笛声刚刚响起来的时候，他就告诉距离最近的毛孩快逃。第一遍警笛声响起的时候，那是千户的口技；而现在，千户知道是真的公安来了。

千户像一只兔子一样，沿着空寂无人的小巷，低头向前奔跑。毛孩跟在他的后面。他们一口气跑到了小巷的尽头，然后翻墙进入了一座学校的操场里。这时候，县城学校里的学生正在上晚自习，他们想从校门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可是看看满身的血迹，只好溜进了操场边的厕所里。

厕所里，正躲着两名偷偷抽烟的高一学生。那时候的老师都在谆谆教诲学生不能抽烟，抽烟不是好学生，谈恋爱也不是好学生。学生们想要抽烟，就只能躲在无人的厕所里，在恶劣的臭气中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千户和毛孩闯进厕所的时候，两个男生正相向而立。他们刚刚擦燃了一根火柴，突然看到千户和毛孩一身鲜血，都吓坏了，燃烧的火柴梗烧到了他们的手指，才慌忙丢掉。千户打着手势说：“同学，我们被坏人追杀，你们愿不愿见义勇为？”

那时候的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教导学生说要做一个见义勇为的人，两个单纯的学生犹豫着点点头。千户说：“把你们的衣服借我们用一下，过几天就还给你们，你们是哪一班的？”两个高一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千户的话，但还是告诉了千户他们的班级。

毛孩从手腕上摘下了梅花牌手表，交到了他们的手中，他说：“三天后我们过来还衣服，不相信的话，你就把我的手表卖了。”那时候，一块梅花牌手表可以买好几件新衣服。我们家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主要有两种手表，普通人戴的是梅花牌手表，价格七八十元；干部们戴的是上海牌手表，价值上百元。那时候的上百元可以买１０００斤玉米。

两个高一学生欣然用两件散发着汗味的上衣，换来了一块梅花牌手表。

千户和毛孩一直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待到了学校放学。他们穿着窄小的高一学生的衣服从校门走出去，学校的门卫没有怀疑。那时候的千户和毛孩，也只是比高中学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而一些高三老补习生的年龄，都大过他们。

他们在洪哥的家中见到了洪哥。那时候，洪哥刚刚从郊外的沟壑边走回来，世外高人老黄一通天籁之音，让洪哥感到拨开云雾见青天，困惑了多年的委屈和烦恼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家中没有升子和德子，受了重伤的升子和德子来不及逃跑，被公安带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东关帮的几名受伤者。

千户和毛孩向洪哥叙说了黄昏发生的一切。洪哥从身上的口袋里取出几十元钱，让他们赶快去平原躲一躲。

洪哥想着如何把升子和德子捞出。

千户和毛孩在平原上一直躲了半个月。他们住在旅社里，吃在小饭店。那时候的旅社一个房间只要两元钱，而一天一人一元钱就能吃得很饱。我记得那时候一碗兰州拉面只要两毛钱，一碗牛肉泡馍只要七毛钱。

躲在散发着霉烂味的旅社里，千户和毛孩不知道，就在这半个月里，外面发生了很多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５．周公子卖艺

一个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件，这些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就决定了人的命运。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这样，这些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也决定了一个国家的走向。“二战”时期，当英法联军退到了敦刻尔克港口，面临被全歼的危险，希特勒突然命令德军停止追击，让３０万英法联军喘过气来；解放战争初期，当林彪带着东北民主联军退过了松花江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占据了上风的国民党军队居然也停止了追击。后来的事情，地球人都知道，英法联军和东北民主联军都养精蓄锐，反攻胜利。

比如，现在就有很多事情，张狂的三角眼就没有想到，处于人生低谷中的洪哥也没有想到。

首先是三角眼的后台栽了。

三角眼的后台是羁押所所长。羁押所，这是一个现在已经消失了的极端恶劣的场所。那时候的基干民兵抓到他们认为的坏人或者特务，没有证据，就投放进羁押所里，严刑拷打，要求你必须承认自己做坏事了。

当年有很多地富反坏右就是在这样的场所里屈打成招。地富反坏右是一个群体的简称，包括：地主、富农、反动派、坏分子、右派。这些带有极端污蔑和歧视性的称呼现在都已经消失了。

三角眼的后台在羁押所所长的职位上“滞留”了十余年，如果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他还会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严刑拷打下去，让更多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就在德子们与东关帮血战的前几天，羁押所所长又将一名犯罪嫌疑人打得昏了过去，第二天早晨，犯罪嫌疑人死在高墙铁窗之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家属送来衣服，却被告知，犯罪嫌疑人是畏罪自杀。

家属压根就不相信自己的亲人是特务，当然更不可能会有畏罪自杀，他们回家后，找到了一名远房亲戚，这名远房亲戚，曾经是一名老红军。我们那里是革命老区，这样的老红军很多，他们在革命成功后，就解甲归田。我外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远房亲戚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天就坐车去了北京，那时候，他以前的战友有好几个在北京当官。两天后，羁押所所长就被收审，牵出了雇用东关帮殴打嫌疑人等一大堆案件。

曾经参与打人的三角眼和大头们也被关了进去，喧嚣一时的东关帮就这样突然覆灭了。

然而，千户和毛孩不知道，他们还在平原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担心突然会有基干民兵冒出来带走他们。他们尽管很强悍，但是他们没有胆量与拿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抗争，他们是抗争不过的。

直到有一天，周公子找到了他们。

周公子也流落江湖了。

被关了三天禁闭的周公子，在老旅长的逼迫下，走进了校园。可是，他在校园里只待了三天，又开始逃学了。数理化课程，他不听课也会；政语外课程，他听课了也不会。

周公子没有想到，老旅长已经与学校建立了密切联系，周公子一逃课，老旅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那天放学回来，老旅长依然询问周公子学的什么课程，周公子依然不着边际地回答，老旅长将周公子毒打一顿后，赶出了家门。

老旅长恶狠狠地说，他没有这个儿子。

周公子像一只流浪的狗，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他找到师傅老黄，老黄给了他一些钱后，让他找洪哥暂时容身。他找到洪哥，洪哥让他找到千户和毛孩他们，然后一起回来。

周公子就这样来到了平原上。

对于洪哥手下的四大金刚来说，这注定是划时代的一天，这注定是风云际会的一天，这注定是豪杰并起的一天。几十年后，千户、毛孩、七子都向我提起了这一天，他们对这一天发生的一切，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我相信，如果我能够见到周公子，他肯定也会向我提起这一天。这一天是洪哥帮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

平原的县城很大，县城里有几十家，也许有上百家大小旅社。周公子来到平原县城的那一天，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大会。那时候农村物资匮乏，一些人口相对聚集的乡镇和县城，每年举办一次物资交流大会，会期七天。大会上，远至省城，近至周边县市的供销商们，开着汽车拖拉机，甚至架子车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来卖货。而散居在方圆几十里上百里的农民们，早在大会一个月前，就奔走相告，筹划着要买些什么东西。物资交流大会是农民们的节日，这些天里集市上人山人海，卖衣服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土特产的，卖铁器的，卖农具的，卖花布的，卖文具的，卖油盐酱醋的，卖醪糟坯的，卖骡马牛羊的，卖针头线脑的……密密实实地排列在街道的两边，而街道中间则是像河流一样缓缓流动的人群。山民们肩上挂着褡裢，小脚老太太手中捧着油糕，孩子们看着吃食摊口水流了好长，年轻小伙姑娘偷偷地打量着，眼神朦胧而暧昧……街道尽头还有耍杂技的，表演马戏的，卖彩票的，用竹圈套篮球的，脱衣舞表演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脱衣舞娘闪亮登场。后来做记者的时候，我曾经暗访过，这些脱衣舞娘都来自河南省的一个县。这个县里有无数家文化传播公司，其实就是草台班子。她们拿着盖有公章的证件，让脱衣舞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落地生根，遍地开花，发扬光大，源远流长。直到今天，脱衣舞仍然在很多地方上演。

而流窜全国的假和尚，也绝大多数来自河南省的这个县。他们一见你就要给你算命，向你兜售开光菩萨。现在还是这样。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犹豫再三，还是隐去这个县的名字。

周公子站在街道边的土墙上，看到这么多人，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一眼也望不到边。后来他说，当时两眼也望不到边，何谈一眼？要在这么多的人里寻找千户和毛孩，就如同在大海里寻找两尾鲫鱼一样困难。

但是，周公子绝对是聪明的少年，天下没有能够难倒周公子的事情。周公子想，既然我找不到他们，那么就让他们来找我。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往往就能迎刃而解，水到渠成。既然进一步山高路远千难万险，那就退一步风平浪静海阔天空。

千户和毛孩最喜欢的是什么，是武功。那就让他们顺着武功这条线路来找周公子。

周公子在城外找到了一大堆砖头，红颜色的，蓝颜色的，在脱衣舞旁边的空地上摆了一大摞。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长相英俊的玉面少年拿这么多砖头干什么，都好奇地围过来。周公子在脱衣舞的迪斯科声音中，双手抱拳，向大家说：“各位朋友们，本人流落此地，举目无亲，卖艺为生，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那时候的评书中都是这样说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少年们接受的中国传统教育，都来自评书。

周公子说完了开场白后，就打了一套拳，拳脚利落，虎虎生风，人们齐声喝彩。周公子收了拳后，又说：“有人说我这是花架子，下面我表演硬功，让大家看看我是真功夫，还是花架子？”

周公子摞起几块砖头，一掌下去，砖头就变成了碎块。人群齐声叫好，他们想不通，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怎么会有这样高深的功夫。外面围观的人更多了。

有人向圈子里扔进了几分钱几角钱，周公子卖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找千户和毛孩。他向四周抱歉致谢，而眼睛则在人群中寻找千户和毛孩。可是，没有。

周公子又开始表演拳术。就在这时候，几个人走进了圈子里。

那几个人年龄和周公子相仿，流里流气。周公子英气逼人，而这些人刁蛮霸道。他们穿着那时候青少年中最流行的草绿色军用大裆裤，黑色的平板鞋，上身有的穿着夹克衫，有的穿着西装，这样的装扮现在看起来不伦不类，滑稽可笑，可是那时候是混社会的青少年中最时尚的打扮。他们的双手都插在宽大的裤兜里，斜着身子站立，斜着眼睛看人，抖动着斜伸出去的那条腿，他们自以为这就是潇洒。

一个腋窝里夹着黑色皮夹的少年问周公子：“办证了没有？缴税了没有？”那时候的工商税务人员都喜欢腋下夹着一个皮夹子，他们夹着这样的一个皮夹子从街道上走过，所有做生意的人见到他们都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烟酒店老板赶紧把香烟塞进他们的口袋里，杂货店老板赶紧给他们点上香烟，饮食店老板赶紧把调好的凉粉端到他们面前，皮夹子是他们身份的象征，皮夹子在做小生意的人眼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是，刚刚走上社会的周公子不懂这些，他还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而且，周公子在以前的评书中，从来没有听到过卖艺还要办证交税，在《水浒传》中，摆摊的人很多，打虎将李忠、九纹龙史进、病大虫薛永、拼命三郎石秀、青面兽杨志……他们只受到过地痞流氓的欺负，从来没有见到书中突然会跳进来一个人：“呔，兀那后生，办证否？缴费否？”

周公子学着江湖上的规矩，抱拳含笑说：“小弟初来乍到，不敬之处，还望海涵。”

“皮夹子”鄙夷不屑地看着周公子，他把周公子当成了耍蛇卖艺跑江湖的，他没有想到周公子居然有着显赫的出身。他说：“甭给老子耍这一套，拿钱来。”

周公子茫然道：“拿什么钱？”

皮夹子说：“你在谁的地盘上耍武艺，你不给钱就耍不成。”

周公子指着地上的钱，笑着说：“好说啊，这些钱都给你们。”

“皮夹子”说：“你把我们当成叫花子了？拿这点零钱打发人？你太看不起人了。”“皮夹子”说完后，飞起一脚踢向周公子，周公子灵巧地一闪，皮夹子坐到了地上，腋下的皮夹子也掉在了地上。

我们老家的人把乞丐叫做叫花子。

“皮夹子”坐在了地上，几个帮凶一看，就怒气冲冲地围住了周公子，准备动手。他们有恃无恐地叫喊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公子没有发怒，他依然双手抱拳，笑容可掬。他说：“我是良民啊，我是良民大大的，太君千万不敢生气，生气伤身啊。”

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大家都知道黑白电影中良民和太君的含义。

周公子继续说：“我昨天在派出所里听说抓了几个诈骗犯，冒充国家工作人员诈骗钱财。我相信几位都是执法人员，可是你们没有穿制服，我有点害怕，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证件，这样派出所来找的时候，我就说我把钱交给了国家工作人员，没有交给骗子，他们也就不会抓我了。”

“皮夹子”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对着周公子喊：“想要看证件？真的是想要看证件？我给你看。”他扬起手来，想打周公子一个耳光，却被周公子灵巧躲开，而他差点摔倒了。围观的人都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其实，“皮夹子”们都是来收保护费的，他们来源于本地的地痞流氓。他们在物资交流大会期间拿着一毛钱一本的《收款收据》，遇到做生意的人就强行收费，不配合就大打出手，有些甚至连发票也不拿。每年的物资交流会上，都是这样。这些临时雇用人员，根本就不可能拿出证件。

“皮夹子”一再出丑，围观的人哈哈大笑，几个“大裆裤”看到“皮夹子”受到戏弄，就围着周公子拳打脚踢。

周公子不愿惹事，他还是一个单纯的高中学生。几个“大裆裤”殴打他，他只是灵巧躲闪。“大裆裤”们累得气喘吁吁，而他却游刃有余，好整以暇。

“皮夹子”喘着粗气说：“你有本事就甭躲，让老子踢上一脚。”

周公子笑嘻嘻地说：“我干吗平白无故要让你踢上一脚，让我踢上你一脚，你愿意吗？”

皮夹子自作聪明地说：“傻子才让你踢。”

周公子说：“对呀，你不愿意当傻子，别人也不会比你傻多少。”

围观的人又笑了，他们觉得这个玉面少年既武功高强，又精灵古怪。

就在这时候，圈子外又挤进了几个人。他们穿着褪色的军装，腰间系着帆布袋，一个个看起来精明强干，为首的一个大汉喊道：“斗殴滋事，都抓起来。”

周公子和“大裆裤”们都停住了手脚，他们被这群穿着褪色军装的人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里。每年物资交流大会的时候，因为警力严重不足，警方都要征用一些社会上的人维持治安，而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退伍军人。但是，穿褪色军装的并不都是退伍军人，因为军装很有威严感，即使褪色的军装也有威严感，所以，这些维持治安的人都喜欢穿着褪色军装。

穿褪色军装的人抓走了周公子和一帮地痞。

在派出所里，“大裆裤”们高声诉苦，说这个卖艺少年在寻衅滋事。“皮夹子”用自己跌了两跤后身上的尘土证明周公子打了他。他说得满腔悲愤，痛心疾首，好像被少女强奸了的流氓，像被羊羔欺负了的恶狼一样。

大汉将周公子单独叫到一间房屋里审问，他问周公子是哪里的人。周公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更不愿意让父亲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他随便报了一个地名，就是洪哥所在村庄的名字。

大汉说：“你小子满口的普通话，像是本地人吗？甭想蒙老子啊。”

周公子说：“我真的是本地人。”

大汉说：“你要真是本地人，老子把这一对眼珠子抠出来给你，老子火眼金睛，比孙猴子还看得准。”

周公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老旅长的名字，还有自己的家庭住址。

大汉仰天大笑：“又在蒙老子，你看到老子穿着军装，就用野战旅旅长的名字来吓唬。告诉你，这招儿不管用，老子了解，老旅长家教很严的，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卖艺的儿子？”

周公子说：“我家真的在军队，我爸爸真的是老旅长。”

大汉讥讽说：“傻小子，你要真是老旅长的儿子，我就是老旅长的爹。”

大汉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一辆绿色吉普车开了进来。车子刚刚停稳，就从车里跳下了老旅长的警卫员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大汉远远看到了那名男子和警卫员，就马上立正敬礼，满脸都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神情。

中年男子问：“老旅长的儿子是不是在这里？”

大汉说：“老旅长的儿子怎么会来到这里？刚才有一个傻小子冒充……”大汉说了一半，突然感觉到不妙，马上改口说：“是的是的。”

警卫员走到房间门口，看到坐在凳子上的周公子。周公子斜坐在椅子上，伸直双腿，脸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警卫员很惊讶周公子会在这里，周公子更惊讶警卫员也会在这里。

警卫员和周公子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拍打打，亲热得就像一对亲兄弟。大汉手足无措，神情尴尬。

中年男子问大汉：“你们是怎么找到旅长儿子的？”

大汉还没有回答，中年男子又走到周公子面前。

周公子亲热地称呼他“谭叔”。他向谭叔说起了自己与地痞冲突的前因后果。

谭叔是旅参谋长。

谭叔对周公子说：“你爸爸一直在找你，今天听人说你来到了这里，就派我和小张来接你回去。你爸爸那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很严厉，其实心里爱着你啊。”

周公子有些羞赧，他恭敬地说：“谭叔，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周公子一行三人离开后，大汉来到了另外一间房屋里，让那几个“大裆裤”站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抽打他们的耳光。大汉饱经风霜的手掌打下去，“皮夹子”华而不实的脸就肿了起来。

“皮夹子”捂着脸，小声而委屈地说：“当兵的还敢打人？”他把穿着军装的人都当成了当兵的。

大汉说：“当兵的不打好人，只打坏人；不打老百姓，只打地痞流氓。当兵的不打你们这样的社会渣滓，还能打谁？”

几个地痞真没有想到，和他们打架的居然是旅长的儿子。他们不知所措，呜呜地哭起来，伤心得像丢了书包的小学生。大汉大喝一声：“不许哭，谁再哭老子打谁。”地痞们吓破了胆，他们将吐了半截的哭声又吞了回去，脸上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表情。

大汉拉张凳子坐在他们的面前，气定神闲，像一个严阵以待的猎人；地痞们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像一群在枪口中瑟瑟发抖的狼崽。大汉盯着他们看了好久，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从凳子上蹦起来，站在“皮夹子”的面前吼道：“你们怎么穿军裤？哪里来的？”

皮夹子鼓足勇气说，是自己买的。

黑大汉说：“你们是军人吗？不是！不是军人为什么要穿军裤？乱套了！”

黑大汉让这些地痞把军裤脱下来，叠放在墙角，然后把这些瑟瑟发抖的身体赶到了浓墨般的夜色里：“滚，快滚。”

地痞们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６．四大金刚聚首

老旅长四处寻找周公子，是因为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那时候，南边战事又起，老旅长想把周公子放在前线锻炼锻炼，让儿子在血与火的熔炉中茁壮成长。

而在这个时候，县城新设了一个叫做计划生育局的单位，县长听说老旅长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就给了周公子一个编制。

这一切，在外漂泊的周公子不知道。

不愿意上学的周公子，可以去当兵，也可以去政府上班。

吉普车穿过黄昏的街道，白天喧嚣的街道现在变得人烟稀少，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是橘子皮、苹果核，还有包裹过糕点的油腻腻的纸张。吉普车开到了街道尽头，即将驶向县际公路时，周公子偶然回过头去。他看到车后奔跑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那是千户和毛孩。

吉普车经过路边简陋的公共厕所时，周公子谎称自己要方便，然后走进了厕所。厕所上方的屋顶挡住了参谋长和警卫员凝望的视线。周公子翻过在臭气中浸泡了几十年的残破的墙壁，跳进竖立着干枯包谷秆的荒地里，等了一分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然后发足跑进夜色。

周公子跑到了街道口，找到了千户和毛孩。他们非常开心，搂抱在一起，又说又笑，远处传来了警卫员和参谋长焦急的呼唤。

周公子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车上？”

千户说：“你被他们带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我想解救你，可是毛孩不让。”

毛孩说：“他们有枪哩，你敢抢人，人家就敢开枪，不划算。”

周公子说：“洪哥叫你们回去哩，东关帮被抓了好几个，他们现在完蛋了。”

千户和毛孩一愣，接着高兴得跳起来。

千户说：“夜路走多了，就遇到了鬼。”

周公子纠正说：“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远处，参谋长和警卫员声声呼唤，却没有听到周公子的回音，他们只好怅然离去。

千户问周公子：“你咋不想回去？”

周公子说：“回去肯定要挨打，被我爸爸管得死死的，哪里有和你们在一起快乐？”

毛孩说：“我们回旅社吧。”

周公子说：“现在还回旅社干什么？我们回秦岭。”

远处开来了一辆大卡车，拉着一车煤炭，轰轰隆隆的声音让地面都在颤抖。三个少年装作很无辜地避让在路边，而等到卡车驶过的一刹那，一跃而起，翻进了车厢。他们坐在黑乎乎的煤炭上，不断地往外吐着被风吹进嘴巴里的煤末，又说又笑，非常开心。

就在拉煤的卡车还在秦岭山道上盘旋时，吉普车已经驶进了军营里。

警卫员垂头丧气，还没有开口说话，老旅长把一张表格放在他的手中，那是去计划生育局的报到表。

警卫员像拿着一个烫手的红薯一样，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咋能行？这个名额是给周公子的。”

老旅长语重心长地说：“安排谁干什么，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快点填表。”

警卫员说：“我不能填。”

老旅长说：“都是从农村来的，哪个农村兵不想留在城里有个工作？少废话，快点填。”

警卫员说：“我工作了，周公子怎么办？”

老旅长说：“他当兵去，他这种性格适合当兵上战场。毛主席都说了，经风雨见世面嘛。”

警卫员拿出钢笔，眼泪泛了出来。

拉煤大卡车为了多快好省，车厢的后面还挂着一辆拖车，两个车厢都装满了煤炭。三个少年坐在拖车车厢里，笑逐颜开。

秦岭山山道崎岖蜿蜒，每到转弯处，车头已经转过那边，拖车还在这边，被别出了好远，惯性的力量把他们一会儿甩到车厢的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他们把着车厢的护栏，满脸满身都是煤末，只露出白色的眼仁和白色的牙齿。他们看着对方哈哈大笑，笑话对方是非洲难民，却全然不知道自己也是非洲人。

快到午夜的时候，卡车来到了西郊一家电石厂门口，县城的西郊都是国有工厂，巨大的烟囱昼夜不息地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和红色的火苗，将县城曾经瓦蓝的天空染成了黑色。三个一路被颠得昏昏沉沉的少年，突然看到电石厂门口巨大的招牌和雪白的灯光，这才意识到快到县城了，他们急急忙忙地从拖车上跳下来，招来司机一顿臭骂，他们一句也不敢还口，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西郊距离县城还有几里地，这里聚集着数万人，口音南腔北调，绝大部分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城市热血青年，为了报效祖国支援西北来到了这里，此后把自己的美好青春都交给了社会主义建设。

兄弟三个不想再赶夜路，就在街道边找到了一家旅社。那时候登记住宿连身份证也不要，只要交过钱，旅社老板就给你一个房间。那时候我们那里还没有身份证，旅社也都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每间房屋都做了旅社，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串门，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

来到旅社房间，洗过脸，他们依旧兴趣盎然，谈锋正健。他们谈论最多的，还是武术。

周公子问毛孩：“你是哪个门派的？你学的是什么拳法？”

毛孩说：“我是正宗西北门派的，我爷爷就是西北军２９军的武术教官，我小时候见过他，个子很高，那手很大，像蒲扇一样。我小时候调皮时，他把我一抓，就提了起来。那时候他已经６０多岁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千户向周公子解释说：“西北拳很出名的，我们这里人都练西北拳。”

毛孩说：“西北派的刀术比拳术更出名，因为西北过去土匪多，各个民族杂居，我们这里过去是边关，也是多个国家的交会点，什么西夏呀羌呀匈奴呀，他们争执不断，一争执就会有战争，所以刀术就很普及。哎，你知道‘破锋八刀’吗？”

周公子问：“什么破锋八刀？”

毛孩说：“破锋八刀是西北刀法的口诀，后来被用到２９军大刀队中：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顺风势成扫秋叶，横扫千军敌难逃。跨步挑撩似雷奔，连环提柳下斜削。左右防护凭快取，移步换型突刺刀。”毛孩伸出右掌，做成大刀的形状，每念一句口诀，就做出一个动作，虎虎有声地砍向想象中的鬼子头颅。周公子和千户齐声叫好。

三个少年谈得兴起，就一起唱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刚刚唱了两句，门外就传来了叫骂声：“鬼叫丧啊，想死啊？”

千户霍地站了起来，想要发作，周公子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坐下来。周公子说：“我们理亏，半夜大声说话吵着了人家。”

千户梗了梗脖子，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们三个火枪手，害怕谁呀，谁来灭谁。”

他们等了等，外面再没有传来叫骂声，周公子示意毛孩继续讲２９军的故事。

毛孩说，２９军后来成立了大刀队，人数足有几百人，每逢战事不利的时候，２９军就派大刀队夜晚偷袭。大刀队异常凶猛，所向无敌。

一只老鼠从床下跑出来，沿着墙角跑到了桌子底下，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会儿，看到没有危险，就在地上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它伸出鼻子嗅着每一个可疑的东西，胡须抖动着，惶惶不安。

千户说：“不是说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很厉害吗？”

毛孩嗤之以鼻地说：“厉害个屁！三八大盖射程远，这倒是真的，可是三八大盖的穿透力强，打到身上穿个洞，流点血，过几天伤治好了，又能重返战场。我们的国产步枪射程近，但是被射中后的伤口大，如果把弹头稍作处理，子弹射出去会爆炸，和手榴弹一样。”

周公子对枪械最感兴趣了，他好奇地问：“怎么处理？”

毛孩说：“我爸爸说，２９军那时候上战场，都用大刀把弹头锯成十字形，这样的子弹打出去，打到日本鬼子的身上，弹头就会变成四瓣，杀伤力你想想会有多大。日本鬼子中了这样的子弹，都会一命呜呼。”

三个少年都发出舒心的笑容。

毛孩继续说：“都说日本鬼子拼刺刀厉害，那是因为三八大盖的特殊性，三八大盖比咱们的国产步枪长１０公分，枪管长，就射程远。三八大盖刺刀和枪体连在一起，咱们的步枪是刺刀与枪体分离。天天扛着这么一把枪，枪上挑着刺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自然拼刺刀就厉害了。但是，咱和他不拼刺刀，咱和他拼大刀。要说刀术，咱中国人是他小日本的祖宗。”

千户说：“日本刀那么小，它是咱大刀的孙子，他咋敢和咱拼？”

毛孩说：“听我爸爸说，那时候在战场上，只有咱中国人的大刀砍断日本刀的，没有日本刀砍断中国刀的。”

周公子说：“那当然了，我们的大刀重量是日本刀的好几倍，比日本刀又厚好几倍，砍在一起，日本刀还能占到什么便宜？”

毛孩说：“我爸爸说，有一次三个日本人围住了我爷爷，有一个当官的，拿着日本指挥刀，哇啦哇啦地喊。我爷爷说，你喊个屁，要上就一起上。指挥官先上了，举起刀砍过来。我爷爷横刀一架，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户和周公子一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毛孩说：“鬼子军官的指挥刀断成了两截，我爷爷的大刀还好好的。”

三个少年一起发出了会心的大笑。那只老鼠刚刚跑到了他们脚边，听到突然而起的笑声，吓得仓皇逃遁。

周公子问：“怎么总是爸爸说，爷爷咋不给你说？”

毛孩神色黯然地说：“爷爷从来不提他抗日的事情，村子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爷爷打过鬼子。”

周公子问：“爷爷现在还在吗？”

毛孩伤心地说：“爷爷死了好多年了。”

周公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门外突然又响起了叫骂声：“还在聒噪，是想死了？”

周公子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对着门外骂：“你骂谁？老子捏死你。”

周公子抢先冲到院子里，千户和毛孩跟在后面。对面的房门打开了，一下子出来了五六条大汉。为首的一个留着长发，指着三个少年问：“刚才谁想捏死我？吃了豹子胆。”

周公子看着那几条大汉，说道：“是我刚才喊的，怎么了？”

长头发斜着眼睛，冷冷地说：“好大的胆子啊，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知道我爸是谁？”

千户问：“你是干什么的？你爸是谁？”

长头发傲然答道：“告诉你，吓破你的胆，我是这里的老大，这些都是我手下的弟兄。我爸是村长，这方圆几十里都归我爸管。你们站的这地方，就是我爸的地盘。”

那几名赤条条的弟兄在旁边撺掇：“老大，费什么口舌，一顿拳脚就把这几个碎子解决了。”老家人把年龄小的男孩子都叫碎娃娃，而叫谁碎子则是一种蔑称。

周公子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原来你爸是村长，好大的官职啊，我从骨子里害怕啊。”周公子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姿势夸张的寒战，站在身后的千户和毛孩都在放肆地大笑。

长头发说：“先甭笑，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周公子说：“我已经领教了你的厉害，我甘拜下风，你爸是村长你都这么厉害。你爸要是县长，你都敢把全县人民杀光。”

几十年后，长头发这类人被网友们总结了一个通用的称呼，叫做“官二代”。那天晚上，长头发喊出了“我爸是村长”，几十年后，一个在大学校园里撞死学生的“官二代”准备逃窜，被人拦住后，他也蛮横地说：“我爸是李刚。”李刚是一个地级市某一个区的公安局副局长，副科级，官场级别中最末的一级，行政级别仅仅高于村长。可见，“官二代”的飞扬跋扈和狂妄无知是由来已久的。

长头发终于听出了周公子话中的讥讽，他学着那时候录像片中的武打场面，摆出了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看招儿——”

周公子还没有出手，后面突然窜出了千户。千户像激射而出的高压水龙头一样，长头发刚刚摆出姿势，就被千户一把推倒了，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其余几条大汉看到长头发倒地了，就一齐围上来，对着千户拳打脚踢。周公子说：“千户走开，这几个交给我。”千户边挥拳边说：“不要你帮忙，我能对付得了。”周公子看到千户遭到围攻，有几次拳脚落在了千户的身上，就一脚踢翻了距离最近的一条大汉，然后指东打西，指上打下，五六条大汉全被放翻了。周公子双手抱肩，长身玉立，月光斜照，将周公子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了窗沿上。

千户看着周公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直到此刻才看到周公子身手不凡。毛孩感叹地说：“好身手啊，深藏不露。”

周公子淡淡地笑着说：“一般，一般。”

趁着三兄弟交谈的时候，几条大汉从地上爬起来，跑远了。

三兄弟有说有笑，准备回到房间里继续２９军的话题。突然，身后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半夜三更，鼓噪喧哗，还大打出手，该当何罪？”

三兄弟猛然回过头去，看到朗润的月光下，站着一名和尚。和尚光洁的头顶与明亮的月光交映生辉。

周公子看着和尚说：“你一个和尚，不务正业，不在寺庙里好好念经，跑出来管什么闲事？”

和尚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满脸杀气，两人打走六人，逞强好勇，罪过罪过。”

千户说：“剃了个光头就冒充和尚。这个光头和那个村长的儿子是一伙的。”

毛孩跨前一步说：“这个光头是我的，谁也别和我抢。”

毛孩一出手，就感觉到光头很厉害，光头格挡他的手腕时，碰得他的手臂隐隐作痛，他像打在铁棒上一样。光头的手脚非常快，动作大开大合，像一只扑扇着翅膀的大鸟。毛孩拼尽全力，也才能抵挡住他的进攻。周公子也看出了这个光头武功非同一般，他感到很奇怪，荒郊野岭的小店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凶猛光头。

毛孩步步后退，眼看后背就要碰到了墙壁上，退无可退。可是，光头的手脚却慢了下来。毛孩正在疑惑时，突然看到千户疾如狂风一般扑到了光头的身后，张开的双臂像铁圈一样，紧紧地箍住了和尚的腰。和尚猝不及防，被千户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光头双肘向后猛击，击打在千户的腰上。他想让千户放开双手，可是千户越是疼痛，双手越是用力，箍得光头喘不过气来。光头弯下腰去，千户像一麻袋土豆一样从光头的头顶上甩出去，可是，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光头的腰，光头也摔倒了，压在千户的身上。千户一扭身，一用力，将光头压趴在了地上。

光头在千户的身下喊道：“啊哟，啊哟，放手，放手，我服了你。”

千户依然没有放手，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势同疯虎，嘴里呀呀叫着。

光头在千户的身下气喘吁吁，他喊道：“快点放手，我服你了。”

周公子和毛孩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千户从地上拉起来。他们看着月光下狼狈的光头，全都笑了。再好的功夫也害怕两块板砖，再高的武艺也担心死缠烂打。

光头爬了起来，他边整理自己的衣服，边自嘲地说：“这位兄弟太猛了，简直和李逵一样。”

周公子说：“你这么好的功夫，怎么就和那些下三滥混在一起？”

光头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他梗着脖子说：“他们？那个村长的儿子？他们给我提鞋我都不要，你也太小看我了。”

周公子问：“你是干吗的？”

光头说：“我回家啊，我在少林寺学武多年，我现在回家了。”

兄弟三人对望一眼，原来是一个真和尚。

误会解除了，四个少年一下子变得非常亲近，他们手拉着手回到了旅社的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围坐在一起，互相夸着对方的武功了得。千户一个劲地问和尚：“你们少林寺是不是各个都是武林高手？是不是做饭的，扫地的都会武功？”

和尚说：“不是的，那是电影和小说胡吹哩。会武功的只有少数人，只有武僧队里的人才会武功。”

千户问：“那你是武僧队里的？”

和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是的，是的。”

千户查看和尚的手掌，看到他手心满是老趼，手背的骨节处也是老趼。这是练习铁砂掌的标志。

周公子觉得很好奇，在这家偏僻的旅店里居然遇到了一名少林寺的和尚，他问和尚：“兄弟，家在哪里？”

和尚说：“我家在乡下，我现在要去县城找个人。”

毛孩自恃在县城生活了一段时间，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认识一些，就问：“我认识的人很多，兴许我认识你找的人，你找谁？”

和尚说：“找洪哥。”

兄弟三人互相悄然对望一眼，不知道这个和尚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找洪哥。周公子问：“你们以前认识吗？”

和尚说：“不认识，听过洪哥的名气，仗义疏财，疾恶如仇，我要去投奔他。”

千户哈哈大笑，他站起来，拳头砸在手掌上，大喊道：“你早点说嘛，我们都是洪哥手下的弟兄。”

周公子和毛孩都开怀大笑，和尚也用手掌摸索着光亮的脑壳大笑。

千户大喊：“走，出去，喝酒去。”

毛孩说：“都这时候了，哪家饭馆还会开门？”

千户说：“不管他那么多，见到饭馆就砸门，哪家饭馆还能没有酒菜？”

四个少年走在西郊的大路上，冷风呼呼地刮过来，吹得他们的衣服飘呀飘的，像鸡翅膀一样。月亮落了下去，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启明星挂在东边天际，闪闪烁烁，像一颗发亮的宝石。这颗名叫启明星的星星，我小时候在乡村经常能够看到，老人们说它是报告黎明的。而这些年里，我在城市生活，再也没有见到过它。城市的上空飘浮着一层污染烟云，昼夜不散，阻挡了我们遥望星空的视线。

四个少年兴高采烈，开怀大笑，载歌载舞，喜形于色。这是江湖上传说的“四大金刚”第一次聚会。和尚就是我初中的同学七子，我在这本书刚开始的时候介绍过。

突然，周公子问和尚：“你不是和尚吗？和尚是不是不能喝酒吃肉？”

和尚笑了笑说：“我是假和尚，我在少林武校练武。我们都是光头。要当真和尚，我才不愿意，不能吃肉不能喝酒，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大家全都笑了。

７．周公子参军

后来，七子跟我说，他们那天在一家偏僻的小饭店里喝酒，一直喝到了日上三竿，大家都有点醉意。不知道谁提出了一起结拜弟兄，另外的人齐声响应。然后，他们走出了小饭店，走上了一个小土坡。站在小土坡上，远远望去，看到太阳像巨大的火球，挑在锯齿一样的山巅上，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鱼鳞一样的浮云，云朵又被朝霞镀上了一层金边。一行不知名的鸟雀从太阳里飞出，飞向渺茫的天空。

七子说那天的情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跪在土坡上，面朝云蒸霞蔚的东方，每人手中拿着一茎荒草，权当是香，他们模仿着那时候的武侠录像中经常出现的镜头，嘴里念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个个血脉贲张，激情燃烧。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难倒他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因为我们年轻。

周公子说：“以后我们永不分离。”

其余三人说：“以后我们永不分离。”

周公子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其余三人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公子说：“欺我兄弟一人，如同欺凌我；伤我兄弟一人，如同伤害我。”

其余三人说：“欺我兄弟一人，如同欺凌我；伤我兄弟一人，如同伤害我。”

周公子想了想又说：“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匡扶正义，铲除邪恶。”

其余三人也说：“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匡扶正义，铲除邪恶。”

那时候，他们热血沸腾，充满了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那时候，他们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懵懂少年，谁也没有想到以后的悲惨结局。在后来不可预知的岁月里，弟兄四人中，有人仗剑天涯，有人飘零海角。

命运充满了太多的不可预知。

后来，七子说，其实一个人一生下来，就有一种名叫命运的东西在左右着你，你无论怎样反抗，也无法摆脱它的掌控。强大的命运在决定着你一生的走向，你唯有屈从。比如，你出生在官宦人家，就一生衣食无忧，世袭爵位；你出生在平民家庭，用尽浑身解数也很难挣到一官半职。再如，一个偶然就会改变你一生的走向，你无论如何努力，也都在朝着这个走向在努力，无法回到原来的航道。

那天，弟兄四人见到洪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他们看到洪哥、升子和德子坐在院子里商量着什么，面前的石几上放着几张纸，还有一支铅笔，升子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洪哥问他们：“你们去了哪里？”

他们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地讲起了怎么在小旅社里避祸，怎么看到周公子卖艺，怎么与村长的儿子大打出手，怎么结拜为弟兄。

洪哥神情冷漠，喜怒不形于色，他指着七子说：“你坐下。”然后倒了一杯水给七子。接着，他声色俱厉地指着另外三人说：“出去，站在墙角，面壁思过。”

毛孩、千户、周公子在墙角站成一排，他们想不通洪哥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以前的洪哥性格内敛，寡言少语，为什么今天会这样对待他们。

洪哥站在他们的身后，痛心疾首地教训他们：“练武之人，最忌好勇斗狠。你们自以为学了点儿三脚猫功夫，就惹是生非，这样下去，你们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打成残废。强中自有强中手，你们的功夫还差得很远。”

洪哥正说着，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喝：“太看不起人了，我的功夫再不济，也不是三脚猫！”

洪哥循声望去，看到老黄大踏步走进来，老黄衣扣解开，脸上热汗蒸腾，看起来一路走得很急。

洪哥看着老黄，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言语。老黄看到是洪哥在教训周公子，也点点头，微笑着，不再言语。自从那次彻夜长谈后，两人惺惺相惜，都知道对方武功高强，却又为人低调，都很敬佩对方。

老黄一直把周公子看做自己的儿子，他怜爱地看着面对墙壁腰身笔直的周公子，轻声询问洪哥：“他们怎么了？”

洪哥简单交代了三兄弟月夜斗殴的事情，老黄说：“教训的是，学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无法无天了，世界大着哩，比你们功夫好的人多的是。”

老黄来是告诉洪哥，周公子要去当兵了。

老旅长将警卫员安排进了计划生育局做公务员。那时候还没有公务员这一说法，公务员都还叫做国家干部，而教师、医生们等各种职业的大学毕业生也属于国家干部，后来为了与他们区别开来，才创造了公务员这一极富时代特色的词汇。公务员是要有编制的，县长把新成立的计划生育局的一个编制给了周公子，而老旅长却让给了警卫员，他要周公子去当兵。

南边战事又开，老旅长要将周公子放进战争的大熔炉里，百炼成钢。老旅长的一个战友在前线做野战团团长，老旅长要让周公子经风雨见世面，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长成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

老旅长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和那时候的很多人一样。

老旅长曾经向人们讲过自己经历的一件往事。南边战事正酣，老旅长的部队与敌方对峙，炮弹子弹即将告罄，从祖国后方通往前方的无数车辆，汽车、拖拉机、小四轮，甚至架子车、牛车，纷纷卸下装载的货物，拉上炮弹、子弹和枪支，自发地支援前线战士。等到战事结束，这些民用车辆又从路边装起自己的货物，悄然离去。他们没有索要一分钱的报酬，而他们的货物堆放在路边好几天，也没有丢失一件。

这件事情让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感到不可思议。那时候的很多事情都让今天的人们感到不可思议，比如做好事从来不留姓名的雷锋；比如为了救起掉落粪坑的老大爷而牺牲了自己性命的张华；比如把公务员的编制给了警卫员，而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战场的老旅长。

后来，警卫员告诉洪哥和老黄说，周公子回到军营后，曾经和父亲吵过一架。

周公子说：“我不当兵。”

老旅长说：“你必须当兵，必须去保卫祖国。”

周公子说：“保卫祖国又不差我一个。”

老旅长说：“你是我的种，你不保卫谁去保卫？”

周公子说：“你给我点儿自由好不好？我的路应该让我选择。”

老旅长说：“大敌当前，先去当兵，当兵回来了爱怎么选择就怎么选择。”

周公子还在辩驳，他搬出了巴金《激流三部曲》和曹禺《雷雨》中的封建家庭，有理有据地证明封建家庭对青年一代的危害。然而老旅长不管这么多，他大手一挥，义正词严地说：

“别给老子咬文嚼字，老子听不懂。甭废话了！”

周公子想了想，放大声音说：“你这叫钳制思想，我要争取言论自由。”

老旅长声音更大地说：“我是你老子，你是我的种，你就得听我的。想要自由？没门！”

就这样，周公子当兵去了。

四大金刚刚刚相聚，又要分开。

就在周公子和老旅长争吵的这天，洪哥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一个崭新的行动。这项崭新的行动只有洪哥和两大天王知道，就连四大金刚都不知道，四大金刚只是感到他们忙碌而神秘。但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这是任何一个帮会最基本的规则。

洪哥有做生意的天赋，当举国上下嗷嗷待哺的时候，洪哥嗅到了商机，他把山中的煤炭拉到了山下的平原，拉炭换粮。当洪哥开始做拉炭换粮的生意时，后来如日中天的财富精英们还穿着开裆裤，或者穿着褴褛的衣服卖苦力。但是，信息闭塞和交通不畅，还有落后的观念，让洪哥刚刚展开飞翔的翅膀折断了。有时候，我想，如果洪哥出生在南方沿海城市，他做汽车生意，就没有王传福什么事情了；他做房地产生意，也没有王石的江湖了；他做钢材生意，也不会有后来的杜双华。可是，洪哥出生在荒凉闭塞的秦岭山区，重重大山阻挡了洪哥走向财富的脚步。

现在，洪哥又一次嗅到了商机。

打打杀杀是刚出来混社会的少年人的事情，而洪哥和两大天王需要的不是鲜血，而是财富。

周公子离开秦岭前往南方当兵的那天，洪哥和两大天王没有送到火车站，他们有同样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公子是坐着警卫员开的吉普车来和洪哥道别的。周公子一下车，洪哥就把周公子一把抱在怀中，松开手的时候，人们看到洪哥的眼中溢出了泪花。当年身上鲜血流淌的时候，洪哥没有眼泪；当年面对强敌环伺的时候，洪哥没有眼泪；当年被铐在树上被轮番踢打的时候，洪哥也没有眼泪；而现在，周公子要离开了，洪哥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周公子坐进了吉普车，七子、千户、毛孩也坐了进去，他们要把周公子送上火车。时间已经不多了。

吉普车开动了，洪哥追着吉普车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窗说：“照顾好自己，别和人打架。”

车窗里的周公子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洪哥跟着吉普车跑：“听见炮弹声要赶紧趴下啊。”

周公子的眼泪流到了腮边。

“别落单，要和战友在一起。”洪哥扒着车门。

周公子的眼泪滴落到了新军装上。

洪哥放开了吉普车，站在凉凉的秋风中，看着吉普车驶上了远方的大路，洪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很多年后，洪哥对我说，那一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感觉这次是和周公子生离死别。

火车站的人很多，新兵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广场上，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棋盘的外面是送行的人，他们中有人在流泪，有人在安慰，有人神情悲伤，有人故作轻松。尽管火车站人头攒动，但是很少有说话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站在新兵队伍前面，交代了注意事项，和火车来到后的登车顺序，他问：“听见了吗？”

新兵队伍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响应声。

高大的军人加重语气问：“听见了吗？”

新兵们齐声高喊：“听见了。”

千户对毛孩和七子说：“这个大个子很厉害。”

七子说：“不厉害怎么能管得住这些毛头小伙子。”

火车轰轰隆隆地开过来，新兵们排成一行准备上车。千户、毛孩、七子的眼睛都看着队伍中的周公子。周公子对他们笑笑，调皮地眨眨眼。突然，他们看到一个女孩子走到了周公子的面前，女孩子身材高挑，皮肤雪白，她惊艳地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这个女孩。

女孩对周公子说：“我等你回来啊。”

周公子不好意思地看看兄弟三人，对着女孩点点头。

千户说：“这个周公子掩藏得这么深，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们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毛孩说：“周公子这么英俊潇洒的人，没有女朋友才不正常。”

周公子招手叫来了他们，对女孩说：“这是我三位生死兄弟。”又对他们三位说：“这是我女朋友雅雅，你们照顾好她。”

他们看着雅雅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周公子登上了火车，火车关闭了车门，火车开走了，雅雅追着火车跑出了很远，然后她捂着脸蹲了下去。

周公子扒着车窗，对着他们挥手，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擦掉眼泪，再睁开眼的时候，突然看到站台上有几十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男子，他们围住了兄弟三人和雅雅。他们从衣袖里抽出一尺多长的钢管，钢管的顶端被车床加工得又尖又长，像削好的铅笔一样。

周公子不知道，这是西郊帮。那天晚上，在西郊的小旅社里，他们赶走的，也是西郊帮。周公子更不知道，西郊帮基本上是工厂子弟组成的帮派，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东关帮。

火车越开越快，火车站模糊在了苍茫的暮色中。周公子看不到雅雅和三兄弟，他不知道站台上会发生什么。

秦岭越来越远，南方越来越近，周公子的心越来越焦虑。

１．丛林侦察兵

这一年的夏天很热，我和德子坐在县城郊外一幢别墅的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听德子讲那些湮没在岁月深处的陈年往事。

德子说，早年的黑社会是为江湖义气而战，现在的黑社会是为金钱利益而战。

江湖义气是干净纯洁的，而金钱利益则是肮脏邪恶的。

所以，早年的江湖是美好的，现在的江湖是丑陋的。

岁月已逝，江湖不再。

德子对早年的江湖充满了无限怀念。

当年的周公子坐在火车里，叮叮当当地驶往南方，驶往那个炮火连天的战场，驶往不可预知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坐着这列火车回来。

载着一车新兵的火车穿过高山，飞越平原，跨过江河，从北方来到了南方，从寒冷的暮秋来到了温暖的阳春。

他们在这里集训三个月，然后就要奔赴枪林弹雨，与战争这头巨兽厮咬，倒下的，成为烈士；活下来的，就是英雄。

谁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

三个月的集训中，周公子各项成绩都非常突出，军营中长大的他，熟悉各种枪械；多年的武功习练，又让他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数理化的天赋，让他对各种通信器材、爆破装置、数据测试了如指掌。三个月后，人人都知道了军中奇才周公子。

而且，他偏偏又长得这么英俊健康，为人又这样大气善良。

造物主为什么会把人类所有的优点都给予了他一个人？

三个月的集训结束后，周公子见到了团长。团长是父亲老旅长的老战友，这三个月里团长没有来找周公子，周公子也没有找团长，他们好像彼此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对方似的。只是，团长检阅部队结束后，与各连队的尖子兵握手，周公子才知道这个头发灰白的黑胖子就是团长。

团长握着周公子的手，用力摇了摇，周公子感觉到团长的手上满是老趼。他想着团长会和他多说几句话，但是团长没有，团长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团长好像都认识他们，又好像都不认识。

周公子开始怀疑团长是否真的是父亲的战友。

队伍开赴战场。

周公子被分在通讯班。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公子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他在话筒里听着前方的捷报，心中就实在不是滋味，用小时候作文中的话来说，就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他看到的，听到的，是战友在不断立功，但是，这些好像都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终于有一天夜晚，周公子站在了团长的面前，他要求去侦察排。

幽暗的山洞里，黯淡的灯光下，团长抽着香烟，袅袅烟雾中的那张脸显得愈加黝黑。团长说：“你父亲先前就交代我，让你去前线，我把你安排在了通讯班。”

周公子说：“让我去前线吧。”

团长犹豫了一下，盯着周公子说：“学机灵点，侦察时别把自己落下了。”然后对着外面大声喊：“叫侦察排排长来。”

山洞外走进了一个大个子军人，周公子一看，就是在秦岭火车站站台上给他们训话的那个大个子军人，也是千户口中很厉害的那个军人。团长对大个子军人说：“给你个新兵，带走。”

侦察兵要拥有各种技能。

我一直没有见过周公子，我所有关于侦察兵的知识全部来自洪哥的讲述。

洪哥说，侦察兵最基本的技能有两样：射击和搏击。射击要求既快又准，对于手枪来说，从拔枪到击中２０米远处的目标，不能超过一秒；对于步枪来说，从肩膀上拿下枪支到上膛再到射击，不能超过两秒。超过了这个时间，就意味着敌手没有倒下，而你自己先倒下了。侦察兵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短距离遇到敌手的，这时候就是比拼谁快谁准，谁拖沓谁枪术不精就会最先倒下。在这个时间段里，甚至连判断和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一切都是依靠自己的第一反应和下意识的动作。侦察兵的搏击术也要非常精到，所有的动作都没有花架子，一招儿制敌，往往要在对手还没有招架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你的拳头已经击出，已经让对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这还不算什么，侦察兵最精到的搏击术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掌握分寸，如果不留活口，就让敌手一招儿毙命；如果想要活口，就一拳将对方击晕；如果既想要活口，又不想让对方成为累赘，那就打脱对方下巴，让他不能大喊大叫，又要跟着自己行动。侦察兵还要熟练地使用匕首，因为侦察兵一般都是贴身肉搏，这时候匕首比任何武器都管用。一寸短，一寸险。

掌握了射击和搏击只是成为侦察兵的入门课程，接下来要学的课程是种种技能。绘图和判断方位是第一步，侦察兵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要能看到潜藏的危险，要能判断出敌方掩藏的暗堡和射击孔，然后绘成图纸传递到后方，或者按照经纬度报告给后方。熟练使用电台和维修电台也是对侦察兵的一大要求，依靠电台就能够及时把敌方位置传达给后方，以便后方的大炮进行覆盖射击。每个侦察兵还要学会布雷，在撤退的时候，在被敌人追击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人要能够快速掩埋地雷，还要快速用假象伪装欺骗敌人，以摆脱追击。

侦察兵最关键的是单兵作战能力，在落单的时候，还能够求得生存，并能够出色完成任务。所以侦察兵需要非常过硬的心理素质。侦察兵不但要能够掌握各种现代军事技术，还要能够掌握各种古老的作战技能；要能够根据自己周边环境判断方向，要熟悉什么植物可以食用，什么植物是有毒的；还要会布置各种陷阱，会使用和制造各种最原始的武器，如弓箭、木枪、毒刺等，依靠这些原始武器和陷阱来获取猎物，或者摆脱追击。

侦察兵要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在荒野中怎么求生，在森林中怎么求生，在沙漠中怎么求生，在大海中怎么求生，各不相同。森林特种兵到了沙漠中就会成为瞎子，荒野特种兵到了大海就只会求救，但是侦察兵要求能够适应各种气候条件和各种地理环境，敌人进驻沙漠，侦察兵就要能够深入沙漠；敌人退入森林，侦察兵就要跟进森林。侦察兵是一把尖刀，无坚不摧。如果整支部队是一杆长枪，那么侦察兵就是安装在枪支前方的刺刀。

掌握了这些技能，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侦察兵。侦察兵还要有协作精神，还要有集体观念。要能够熟练运用本部队的各种暗语和手语，要能够一切行动听指挥。洪哥说，每支部队的暗语和手语都不一样。比如，他们特战队在侦察敌情时，最前方的侦察兵发出两声蝈蝈叫，那就表示对方有两挺机枪；发出两声青蛙叫，表示对方有两门大炮；发出两声乌鸦叫，表示对方有二十人。指挥官用手指在帽檐前画圈，表示迂回过去，不要惊动对方；指挥官用手指直指前方，就表示端掉对方。

洪哥说，一名合格的侦察兵，就是一名超人。

我曾经采访过中国远征军新一军侦察兵梁振奋。我采访的时候，梁振奋已经８０多岁。他当年在印度蓝姆珈被美军指挥官史迪威训练了半年时间，然后就奔赴缅北丛林侦察，为孙立人的新一军提供情报。梁振奋所说的训练情况，和洪哥所说的基本相同。

那时候，我们家乡的大街上有了几个从南方战场上下来的军人，他们看人的眼神很凶很狠，像弯刀一样。他们从街道上走过去，就连最难缠的泼皮也不敢惹他们。洪哥曾经跟周公子他们说过，从战场上活过来的人，就不再是人了，而是狮子老虎。

周公子那时候一直不懂洪哥的话，他不明白战场为什么就会把人变成那样，变成那么凶狠的眼神和表情，变成刀子一样冷酷的心。战场难道真的会像洪哥说的那么可怕？

第一次上战场，周公子才深切体会到了战争有多残酷。

周公子在秦岭山中也算是成名人物，孤身陷入东关帮的包围中谈笑自如，纵横捭阖；月夜勇斗西郊帮，挥洒自如，随心所欲。然而，来到南疆战场上，周公子变得无所适从。

战争，和他以前在电影和书籍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周公子第一次上战场，侦察排中了埋伏。

尖刀连走在全团的最前列，而侦察排又走在尖刀连的前面。尖刀连是全团的刺刀，侦察排则是刺刀的刀尖。

侦察排的每名战士都身经百战，像狐狸一样聪颖，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猎豹一样敏捷，像豺狗一样具有协作精神，像变色龙一样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当然，刚进入侦察排的新兵除外。

按照侦察排的传统规定，侦察排出动时，新兵走在队伍中间。这是为了保护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而老兵，和新兵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嗅觉，他们的视觉，他们的听觉，和新兵迥然不同，他们和战争，和战争的环境融为一体，他们好像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在战场上，能够决定存亡的，不是手中的武器，而是自己的感觉和判断。

那天凌晨，侦察排沿着丛林里的小路轻悄悄地向前走着，不时有露珠滴落在阔大的树叶上，还有丛林深处的几声清脆鸟鸣。侦察排的警戒哨向四周张望，没有看到任何怀疑的迹象。这个早晨和南方以前的很多个早晨一样，潮湿而静谧。

大个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突然竖起了右手，握成拳头，这是让大家停止前进，注意警戒的手势。队伍停了下来，不同方位的人向不同的方位张望着，戒备着。大个子的五指突然张开，这是让大家散开的手势。所有的人突然全都趴在了地上，向最近的树丛里爬去。就在这时候，枪声响了。

枪声一响就是一片，显然他们走进了敌人的伏击圈。

如果没有大个子，敌人的第一波子弹过后，侦察排的每个人都变成了筛子。

敌人藏在哪里，他们还没有看到。

大个子向前方扔出了两枚手雷，隆隆的响声过后，丛林里是浓浓的硝烟。周公子浑身哆嗦个不停，不是害怕，而是亢奋。他的身体像一只夏天树叶间鸣叫的蝉一样，无法停止颤动。周公子向着浓烟处扣动扳机，一下子就打光了枪膛里的所有子弹。

周公子不够沉着冷静。而沉着冷静，在战场上是最重要的，在生活中也是最重要的。

大个子依然面朝前方，右手伸出肩头，指尖指向后方。队伍悄悄地向后撤退，没有声息。

前方没有了枪声。

丛林里突然一片静寂，静寂得让人心悸，静寂得让人害怕。

显然这是一场遭遇战，而对手，可能也是对方的侦察兵。我方的侦察兵在悄悄退出，而对方的侦察兵在迂回设伏。

在能见度只有几十米的丛林里，谁的感觉灵敏，谁就占了上风，谁就能预先设伏。而感觉迟钝的，只能被动挨打。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四周，然而四周悄无声息，纤尘不起。

周公子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额头上满是水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他们看不见敌人，然而，敌人能够看到他们。

此刻，在看不到的暗处，树叶后，草丛中，正有无数的枪口，在对准他们。

周公子向四周望着，望不到一个敌人的影子，密密层层的树叶背后，却又好像到处都是敌人。太阳升起来了，然而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树丛，周公子是从丛林里越来越燠热的空气中感受到了阳光。丛林的地面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无数年的落叶层层堆积，下面的树叶已经腐烂变成了沃土，上面的树叶脉络还清晰可见。周公子的双脚踩在这样的地毯上，无声无息。然而，敌人踩上去，也会无声无息。

第一次上战场的周公子双脚痉挛，双手麻木，握着冲锋枪的手指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不听使唤。一只像蜈蚣一样的多足昆虫爬上了周公子的手背，看到周公子没有反应，又顺着手臂欢欢喜喜地爬上了肩膀。周公子还是浑然不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干什么，应该干什么，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曾经采访过很多抗战老兵和抗美援朝老兵，他们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都是说大脑里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个子侧身过来，右手握着手枪，左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半圆，这是让他们实施反包围。周公子没有看到大个子的手势，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两边的丛林，担心会有敌人的枪口突然伸出来。他手中的冲锋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连一根烧火棍也不如。

全神贯注的周公子与向后退身的大个子撞在了一起，大个子眼睛望着前方，斜刺里伸出左手，抓住了周公子的衣领，刚刚爬上衣领的多足昆虫看到半空伸出一只手掌，又慌慌张张地爬到周公子的手臂上。大个子没有望向周公子，他只是把周公子向退路推了推。

周公子回过头来，他本来想看看大个子的神情，他想从大个子的神情判断出更多的指示。他没有想到突然看见距离大个子十几米的地方，跃出了一名敌人。敌人的神情很惊愕，他下意识地端起枪，大个子手中的枪就响了。敌人一头栽倒在地，而手中的子弹兀自发射，射落了一片片树叶。

原来，敌人也在迂回包围他们。

在丛林里，能见度很低，如果发现敌人，敌人就已经到了眼前。这就要比拼谁眼尖手快，谁反应敏捷。

你只有把所有的感觉器官都调动起来，才能在险象环生的丛林里生存。

大个子将周公子压倒在地上。

周公子紧张地望着那名敌人倒下的方向。他想着接下来会是一场激烈的枪战，就像电影中放映的那样，一声枪响会引起一场混战，子弹带着啸声在空中飞来飞去，然而，没有出现这样的场景。一声枪响后又是一片寂静。

敌人在哪里？他们有多少人？周公子一概不知。

趴伏了一会儿后，周公子向后望去，突然看到身后空无一人，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大个子。而在短短的几分钟前，全排的侦察兵都和他走在一起，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就像阳光下的水珠一样，悄声无息地蒸发了。

周公子心中充满了惭愧，他从小到大都很孤傲，很自负，而此刻才知道，在这些老侦察兵面前，他是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学生。

几十米的远处，响起了三声蛙鸣。蛙鸣声过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按照侦察排的暗号，蛙鸣声代表敌人的数量，那么就是说，在那边设伏的一个小组发现了三名敌人。

过了几分钟，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两声蛙鸣，那边也发现了两名敌人。

侦察排在化整为零，敌人也在化整为零。从现在仅仅发现五名敌人来判断，这肯定是敌人的尖刀部队，他们也同样具有极强的战斗力。

我们在运动中发现了敌人，难道敌人就没有在运动中发现我们？我们的信号是蛙鸣声，那么敌人是什么信号？周公子一无所知。

侦察排十个人，两个人在这里，另外两处各有四个人，敌人是五个人，比率是２∶１。似乎稳操胜券，然而，五个敌人的背后，还有没有敌人？这五个敌人莫非只是诱饵，要不然，为什么大个子的枪响后，敌人没有还击，莫非他们知道我们兵分三路，他们没有开枪暴露目标，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敌人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周公子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此刻，书本上学到的任何知识都一无是处，唯有依靠自己的判断和感觉。

周公子和大个子趴在草丛中，看着眼前树林中的空隙地带。他们刚要准备起身，与其中一路设伏的战友会合，突然，他们看到树丛里静悄悄地闪出了十五个敌人。他们的双脚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他们警觉的眼睛向四周张望，弓着身子，显得异常戒备。他们手中拿的是冲锋枪，还有一个人手中拿着四零火箭筒。

周公子看着四零火箭筒，心中震惊不已。这样的武器，连铁甲也能击穿，更何况藏身的石块和树木。

现在，双方的比率是２∶１，２是敌人，１是我们。

双方都是百炼成钢的士兵。

怎么办？

十五个敌人，如果他们两个人的第一波子弹过去，能够将敌人全部扫倒，那就稳操胜券。这边枪声一响，那边的枪声也会响，五个敌人也会同时毙命。可是，这边的第一波子弹又如何能够将十五名敌人全部扫倒？大个子排长手中只有一把手枪，而周公子手中的冲锋枪在第一轮交锋中，像放鞭炮一样，射完了全部子弹，现在他手中拿着的，是烧火棍。

尽管他们看到了敌人，敌人没有看到他们，但是他们仅仅依靠一把手枪，根本无法保证将敌人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倒，而他们不能打倒敌人，敌人手中的四零火箭筒就会将他们炸成齑粉。

然而，这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十五名敌人像贪吃的山羊一样走进了他们的伏击圈。

怎么办？

就在大个子和周公子紧张思考着要不要打的时候，十五名敌人分成了两队，顺着不同的方向向前搜索。现在，即使他们手中有冲锋枪，也无法保证在第一拨子弹里将敌人全部打倒。而无法将敌人全部打倒，则他们就会被反扑过来的敌人打倒。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现在，考虑的不再是怎么打的问题，而是怎么逃的问题。

即使逃，也有着极大的风险。这里一有任何动静，敌人就会像马蜂一样涌上来，想逃也逃不掉。

现在看来，那分成两组的五名敌人只是诱饵，而这十五名敌人才是大部队。他们想将整个侦察排全歼。然而整个计划百密一疏的是，他们不知道这里会有一个按兵不动的大个子和将子弹全部打完了，只拿着一把空枪的周公子。

丛林里，形势瞬间逆转，突击和反突击，包围和反包围的双方都在不断地寻找机会，而按兵不动只会被歼灭。然而，反常规的大个子和周公子按兵不动，却发现了敌人的所有计划。可是，及时发现了敌人全盘计划的他们，却无法一口吃掉敌人；无法一口吃掉敌人，就会被敌人吃掉。这就像打蛇一样，你不能一下子抓住毒蛇的七寸，就会被毒蛇咬伤。而能够一下子抓住毒蛇七寸的，只有捕蛇人。

拿着一把手枪的大个子不是捕蛇人，拿着空枪的周公子更不是捕蛇人。捕蛇人应该是拿着一把机枪的机枪手，然而，侦察排是不会配备那样笨重的武器的。

大个子和周公子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敌人，他们透过草丛看到了敌人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的黄色胶底鞋，看到了敌人古铜色的纽扣和敌人手中钢蓝色的枪支，甚至连敌人紧张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到了。他们一动不动，握枪的手心全是汗水。

生死系于一发。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用仅有的一把手枪将这边的八名敌人击毙，让每一个敌人都没有反击的能力，然后摆脱几十米外的七名敌人，飞快逃进丛林里。

然而，这又是绝对不可能的。大个子手中的手枪只能装六发子弹，即使保证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一枪一个，将六个敌人各个命中，六名敌人全部倒下，然而，近处还有两名敌人，远处还有七名敌人。大个子手枪的声音一停，敌人的枪声就响了。还有，你无法保证在你的枪声响的那一瞬间，敌人的枪声就不会响。毕竟，对手是在丛林中和世界上头号强国的最精锐的部队激战了几十年，积累了极为丰富的作战经验；而我们，才是经过了多年休养生息后的新兵，战争对于我们，已经陌生了。

我们当时的对手，号称世界军事强国。

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远远超过“二战”时期以个人素质闻名于世的日本兵。他们和丛林融为一体，他们变成了丛林的一部分。

现在，周公子才知道，战争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在过去国产的那些弱智电影中，敌人一进入我军的伏击圈，我军小战士站起来高呼：“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敌人就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即使人数稀少的我军战士面对大批量的敌人，也会高喊一声：“一班向左，二班向右，迂回包围。”大批量的敌人也会举手投降。在那些弱智编剧和导演的眼中，战争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游戏性取代了残酷性。

而战争不是游戏，战争只有残酷。

怎么办？逃，逃不掉；打，打不过。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２．血色残阳

送走了周公子后，毛孩、千户、七子带着雅雅刚刚走过站台边的一幢灰色小楼房，就被几十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男子围住了。

“劳动布”们身穿标志着他们身份的衣服——劳动布工作服。这种衣服只有那些在工厂工作的工人和工人子弟才有资格穿，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是无法享受这种待遇的。这种名叫劳动布的布料现在也已经绝迹了。

“劳动布”们从袖管里抽出了钢管，钢管的前端被加工成了削尖的铅笔，这种武器可砸可刺，比管制刀具更具有杀伤力，然而却又不在管制之列。所以，此前此后的很多年里，西郊帮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这样的凶器走上大街。人们一看到这种钢管，就退避三舍，奔走相告：西郊帮来了！

千户的眼光扫过了西郊帮那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他突然认出了那天晚上四兄弟聚会时，他痛殴过的一个少年。那个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淤伤。少年也看到了千户，他咬牙切齿，脸上是蒋门神遇到武二郎的神情。

少年指着千户，傲慢地斜着头问：“还认识我吗？”

千户看着那名少年，冷冷地笑着。千户和德子一样，永远不怵，他无论面临如何危急的险境，也保持着旺盛的热情和斗志。他看着那名少年，调笑道：“你是哪个洞里爬出的王八？小爷我不认识你。”

那名少年的脑子估计有点儿问题。他煞有介事地看着千户，对千户这么快就忘记了他感到惊讶。他伸出头来，态度诚恳地问千户：“忘了我？真的忘了我？那你说说我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千户装着仔细地端详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啊呀呀，你脸上有伤啊，是不是伤着你的脑子了？你的脑袋是被毛驴踢了，还是被门扇夹了？”千户也学会了周公子的油腔滑调。

围观的人全都笑了。

受伤的少年满脸窘态，他脸上的那块淤伤闪闪放光，像一枚硕大的金币。

西郊帮里一名头领模样的青年上前一步，指着千户说：“你这个小子是想……想……”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

旁边另一个头领跨前一步，接过他的话说：“想……想……想挨打？”

先一个头领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说：“对的哩，想怎么打，你们先……先……”他“先”了半天，又没有“先”出来。

后一个头领接着说：“先……先……先说出来。”

先一个头领又赶紧点点头，他脸上是一种在宴席上想放屁又放不出来，最后终于偷偷放出来的轻松表情。

西郊帮两个头领，是一对结巴，一个结巴前半句，一个结巴后半句，他们两个人合起来，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他们珠联璧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是一对绝配。他们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事实上，他们一个人离开了另一个，就不能与人交流，他们不亲密都不行。

千户决定捉弄一下他们。

千户装着牙齿疼，捂着嘴巴，模仿着后结巴的声音说：“我认识你们，按照辈分，你们是我们的父……父……”他故意一路“父”不下去了。

前结巴马上接着说：“父……父……父亲。”

千户又模仿后结巴的声音说：“我们其实是一群王……王……”又“王”不下去了。

前结巴立即跟着说：“王……王……王八蛋。”

后结巴知道千户在捣鬼，他指着千户说：“我们不是……是……”一路“是”得跌跌撞撞，“是”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最后急得双手拍起了自己的屁股。

前结巴看到后结巴的窘态，立即顺理成章地说：“是……是……是王八蛋。”说完了，他又感到不对劲儿，后结巴说不是王八蛋，而自己接着说是，这就等于自己承认自己是王八蛋，但是他又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围观的人全都笑了，雅雅本来很害怕，刚才看到那些穷凶极恶的手持凶器的西郊帮，脸都吓白了；现在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千户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掌，故意笑得东倒西歪。一场即将爆发的剑拔弩张的群殴，被千户惟妙惟肖的口技变得极为滑稽。

毛孩冷冷地盯着西郊帮，盘算着斗殴一旦开始，先对付哪一个。七子跨前一步说：“人在江湖，就要遵守江湖规则，我们单打独斗，一战决胜负，谁敢来？”

西郊帮盯着七子的光头，没有人上来迎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各种武侠片满天飞，而片中的光头一定就是少林寺和尚，而少林寺和尚一定就有盖世武功，所以，西郊帮的人看到这个“和尚”都有些胆怯。

后结巴望着七子，歪着脖子说：“别人怕你和尚，我们不怕，天柱，你……你……”

前结巴马上接着说：“你……你……你先来。”

天柱是西郊帮中个子最高的人，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他挥舞着两根钢管，虚张声势地说：“和尚有什么了不起，我的钢管专砸和尚的秃头。”

天柱话音刚落，他的头上已经被七子轻轻地砸了一下。而他还不知道七子是如何出手的。

天柱挥舞着两根钢管，挥舞得像风车一样。他仗着身高臂长，想着七子无法近身，可是，他动作刚刚慢了一点，头上又被轻轻砸了一拳。

天柱羞愧交加，对着七子喊道：“不能耍赖，有本事我们就面对面打。”

七子说：“我就是和你面对面打啊。”话音刚落，天柱的头上又被轻轻砸了一拳。这次他看清楚了，比他矮了很多的七子是跳起来砸向他的脑袋的。他想用钢管砸和尚的光头，没想到自己的头被和尚一遍遍地砸。

后结巴看出来天柱远远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他挥舞着手臂对西郊帮喊：“把这几个砸……砸……”

前结巴还没有接话，西郊帮就已经像一群疯狗一样嗷嗷叫着扑上来了。他们知道后结巴想说什么了。

七子说：“老子现在不客气了。”他又是一拳砸在天柱的头顶上，天柱轰然倒地，像倒下了一截水塔，半天也没有爬起来。

两个西郊帮的泼皮提着钢管奔向雅雅，雅雅吓得花容失色。

千户斜刺里冲过来，挡在了西郊帮和雅雅的中间。他瘦小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将一名手持钢管的大汉撞得飞了起来。大汉在空中手忙脚乱地飞翔了片刻，然后沉重地倒下去，钢管也掉在了地上。另一名大汉看到千户，抡起钢管，居高临下地砸过来。千户像个绣球一样贴地一滚，就滚到了大汉的脚下，然后抱着他的双腿，猛然起身，这名大汉也像断墙一样倒下了。

千户顷刻间放倒了两名西郊帮，西郊帮大骇，五六名大汉围过来，一个个睁大了报仇雪恨的眼睛。千户对雅雅说：“快往房子里跑。”站台边有一间破败的快要倒塌的房屋，那是千户眼中的避难所。

雅雅跑向房子，千户跟在雅雅的后面阻挡西郊帮。他们跑了几步，千户看到地上有一块半截砖头。那时候火车站正在基建，地上随处就能捡到半截砖头。千户捡起半截砖，突然扭身砸向后面，砸得最近的一名打手脸上鲜血直流，轰然倒地。千户转身又去保护雅雅，西郊帮看到千户现在手无寸“砖”，又追了上来。

千户看到雅雅跑进了房屋，便站立在门口。看着越来越近的西郊帮，他双脚轮换跳跃着，伸拳踢腿，嘴里发出猎狗一样的叫声。西郊帮停住了脚步，他们知道千户在模仿李小龙。那时候李小龙的电影正在录像厅如火如荼地上演，那种疾如闪电又刚猛异常的功夫让他们望而生畏。他们担心千户也会像李小龙那样突然飞起一脚，铲倒他们一大片。

一名身材粗壮的男子冲出人群，他自恃人多势众，哇哇叫着，抡起钢管砸过来，千户退后一步，钢管砸空了。千户趁机踏上一步，男子面露惊慌，他担心千户的飞脚飞过来，用钢管守住门户，没想到千户突然扭身踢起后脚，一脚重重地踢在男子的头上。男子丢下钢管，倒在一边。千户使用的不是李小龙的功夫，而是武松的拳脚，这招叫做“玉环步，鸳鸯脚”，《水浒传》在醉打蒋门神的那章有确切记载。

然后，千户将掉落在地上的钢管捡起来，回头对房间里的雅雅喊道：“快关上房门。”他喊完后才发现，那间房屋根本就没有房门。

两个西郊帮想伺机进入房间，千户死死地把守着门口，他与他们打在一起。突然，另外几根钢管砸过来，千户猝不及防，头上、腰上、腿上都被打中了。千户身披八创，大呼酣斗，死战不退。千户全身都是鲜血，他撑开双腿，仍然死死地把住了房门，不让西郊帮的人进入房间伤害雅雅。后来，他实在支撑不住了，跪在了地上，双手仍然撑着门框。西郊帮用削尖的钢管在他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每戳一下，就有鲜血汩汩流出。

雅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烈的一幕，她还是一名高中学生。她和周公子属于早恋，他们不敢让父母和老师知道。周公子外出打架的时候，也从来不让她知道。现在，她看到浴血奋战的千户，看到西郊帮的残忍，浑身哆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边，一大群西郊帮的人围着七子和毛孩。七子和毛孩边战边退，退到了一堵断墙处。他们靠着墙壁，与西郊帮混战在一起。一名骑着自行车的妇女经过了火车站，看到这边钢管横飞，喊声震天，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胆战心惊地走近了看热闹。七子突然冲到了那名妇女面前，从变脸失色的妇女手中，一把抢过了自行车，然后抓住后座，抡圆了，用巨大的惯性力量将两名西郊帮掼倒在地。七子边抡着自行车边靠近毛孩，他想从西郊帮的重重包围圈中救出毛孩。

毛孩看到了自行车，也向七子靠近。自行车终于帮助毛孩杀出一条血路，毛孩跑到了一排房屋边，那里正在盖房子，地上堆积着水泥和沙子。毛孩跑到了一堆沙子边，抓起沙子，一把撒向追在后面的西郊帮，又抓起一把沙子，又撒向西郊帮。西郊帮像被马蜂蜇了的耕牛一样，不敢近前。

而在这边，雅雅看到千户浑身都是鲜血，兀自手抓门框不肯倒下。她浑身勇气陡然而生，她用双手扶着血泊中的千户，怒斥西郊帮：“有胆量，你们就来捅我！”

西郊帮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这样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孩子，居然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这不就是那个名叫周树人的人所说的猛士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雅雅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千户放在地上，径直向西郊帮走去。穷凶极恶手持凶器的西郊帮看到这样一个美丽女孩神情悲愤地走过来，他们的狂妄与凶蛮顷刻间荡然无存。雅雅高昂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脑后，瀑布一样倾泻在肩头。千户的血染红了残阳，也染红了残阳下的山峰和树木。雅雅高昂着头，走向了残阳里。

西郊帮敬畏地望着雅雅，他们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雅雅对西郊帮看也不看一眼，她向着毛孩和七子走去。西郊帮不敢阻拦她，他们那天真切地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美丽逼人。

西郊帮手中的钢管都垂下来了。

谁会把钢管刺向这样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子？

七子背起已经昏迷了的千户，毛孩在旁边扶着，他们一起走向附近的医院。雅雅走在最后面。西郊帮跟在雅雅的后面，他们始终没有勇气继续追杀。雅雅像一道美丽的屏障，让他们所有的邪恶都化为乌有。

一辆汽车驶来了，是那种北京２１３吉普车，那时候的县城还很少有小轿车，更没有出租车。吉普车停在了雅雅的身边。雅雅正感到惊讶，车门打开，走出了那时候经常和周公子在一起玩耍的警卫员。雅雅对七子和毛孩说：“快上车！”

吉普车载着三兄弟和雅雅消失在街道尽头，空荡荡的街面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西郊帮和漫天飞舞的碎纸屑。

警卫员名叫高翔，他驾驶的是计划生育局唯一的一辆车——北京吉普。

洪哥和德子来到医院的时候，千户还没有醒过来。毛孩和七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口接一口地闷头抽烟。

洪哥问：“谁干的？”

毛孩说：“西郊帮。”

洪哥问：“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毛孩说：“就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们兄弟四个打了他们的人。”

洪哥说：“现在是重要时期，你们以后再别惹事了。”接着，他又沉吟了一下说：“没事别惹事，有事甭怕事。”

毛孩和七子都不知道洪哥口中的重要时期是指什么，只有德子知道。那时候，市场经济的春风吹到了秦岭山中，各个单位都在大兴土木，各种工程队应运而生，洪哥正和升子、德子一起筹划成立工程队、承包工程项目的事情。

后来富甲一方的秦岭山中威慑各个帮派的洪哥帮，他们攫取的第一桶金，就是依靠工程承包。

而工程承包前的黑社会生活，一切都以江湖恩仇为中心；而工程承包后的黑社会生活，一切都以赚取钱财为中心。

黑社会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夜晚，千户醒过来了，西郊帮也来了，随同来的还有大头和他的残余东关帮，而东关帮的龙头老大三角眼还被关在他曾经工作了多年的羁押所里。不同的是，那时候三角眼是在栅栏之外耀武扬威，现在是在栅栏之内垂头丧气。

毛孩是在一楼的小卖部买香烟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大群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人，在向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打听外科住院部在哪里。劳动布工作服里还夹杂着几个人造革皮夹克。那时候能够拥有一件人造革皮夹克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地痞们经常穿着它招摇过市。毛孩在人造革皮夹克中发现了大头那颗硕大的头颅和那张长得乱七八糟的愚蠢的脸，他奇怪东关帮怎么会和西郊帮串联在一起。

大头一直对洪哥他们怀恨在心，洪哥们是大头们的宿敌。现在，千户被打得住院，洪哥他们一定会在医院里陪同着千户。大头觉得这是剿灭洪哥他们的大好时机。所以，大头一听到千户住院，就立即纠集了东关帮的乌合之众，鼓噪西郊帮一举消灭洪哥他们，免留后患。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愚蠢的大头也有脑子突然灵光的时候。

毛孩一看到浩浩荡荡的西郊帮，就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顺着住院部的楼梯一步两个台阶蹦上了四楼。县城的楼层都没有电梯，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电梯。毛孩推开千户病房的房门时，看到房间里只有德子和七子，千户满身绷带地躺在床上，一名护士正在给千户换吊瓶。

毛孩小声把自己在一楼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德子。德子让七子守在千户身边，叮咛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千户一步，“有你在，就要有千户在”。然后，德子带着毛孩走出了房间。

他们在楼道口堵住了闹嚷嚷的西郊帮和残余的东关帮。

大头带着一大群人斗志昂扬地来到四楼楼梯口，突然抬头看到德子和毛孩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正用鄙夷的眼光俯视着他们。大头说：“你们神气个锤子，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德子说：“你咋还没死？老子今天就要弄死你。”

前结巴和后结巴也来了，他们就跟在大头的后面。后结巴说：“啰唆个啥，你们两个让我们踏也……也……”

前结巴马上接着说：“也……也……也能踏死。”

德子大义凛然地说：“谁死还不一定呢，有本事现在就来，老子从来就没有怕过谁。”

后结巴向后招着双手：“弟兄们，把这两个给弄……弄……”

前结巴顺理成章地接着说：“弄……弄……弄死了。”

千户在房间里听到了楼梯口的对话，一对活宝结巴的话声声入耳，特色鲜明，他知道他们是打架来的。千户伸出右手，一把就拔掉了插在左手手腕处的针头，呼地坐了起来，准备出门迎战。

七子按住了千户的肩膀，他看到千户因为激动，伤口开裂，多处绷带外都渗出了鲜血。他说：“你不要命了？打架轮得上你吗？我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千户说：“让他们进来，老子还有两只手，照样一手捏死他一个。”

七子说：“你给老子躺好，老子死了你再上也不迟。”

千户看了看七子，梗着脖子不答应。护士走进来了，她看到千户绷带外的血渍，和吊瓶外的针管，气愤地喊道：“怎么了？想死？死就死到外面去，别死在医院里。躺好！”

在美丽而愤怒的护士面前，千户妥协了，他乖乖地躺了下去。

西郊帮从劳动布工作服里抽出钢管，鼓噪着冲上来。毛孩看到有一名妇女胆战心惊地从楼道走过，怀里抱着竹皮暖水瓶，她刚刚打来满满一瓶开水。县城的人住院时，家属需要从家里拿来被褥和暖水瓶等生活用品。现在的人们都用上了饮水机，而那时候的人们喝水都依靠暖水瓶。最便宜的一种就是竹皮暖水瓶，中间是瓶胆，瓶胆外面用竹条编织包裹。这种暖水瓶现在已经见不到了。

毛孩从那名妇女的手中抢过竹皮暖水瓶，一下子砸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大头的头上。暖水瓶与大头硕大的头颅激烈碰撞，溅出了无数亮晶晶的碎片，滚烫的开水像礼花一样在他们的头上绽放，居高临下地溅在了他们的脸上，溅出了一片鬼哭狼嚎。

德子望去，看到大头的头更大了。

病房里，七子对千户说：“你躺在床上，不要动，你帮不上忙。”

千户挣扎着想起床，七子骂道：“你给老子躺好，现在动手还轮不上你，有了你只能添乱。”

千户想了想，就躺在床上不再动了。

七子把病房里的床板揭起来，放在了病房外，然后对千户说：“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开门。”七子把病房门反锁后，就出去了。

楼梯口，西郊帮们手持钢管，乱纷纷地涌上来，两个结巴“两”马当先，后面是竖起钢管的马蜂一样的人群。他们咆哮着，尖叫着，怒骂着，拥挤着。大头退在了楼梯拐角处，双手捧着一张五官一点也不端正的脸，黯然神伤。那张被瓶胆划过和被开水烫过的脸，姹紫嫣红，惨不忍睹。

两个结巴都是硬手，他们直上直下地挥舞着钢管，在前面开道。毛孩和德子虽然骁勇，但是手无寸铁，久战不下，西郊帮眼看着就要涌上了走廊。就在万分危急的时刻，七子来了。

七子双手提着一张床板赶来了，医院病房的床板都是单人床，长两米，宽半米。七子对着德子和毛孩喊：“闪开。”德子和毛孩闪出一条路来，七子举起床板，泰山压顶一样地掼在了西郊帮的头上。西郊帮惊慌失措，他们的每张嘴巴都在叫喊着，每张面孔都变了颜色，每颗头颅都感到剧疼。德子和毛孩同时出脚，同时踹在了两个结巴的肚子上，两个结巴同时向后倒去，同时喊出一声哎哟，同时撞翻了后面的人群，同时顺着楼梯滚下去。他们真是一对好搭档，就连滚动的姿势也是一样的。

然而，西郊帮的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来了，他们前赴后继，不屈不挠。他们看到对方只有三个人，而且全都是空手，而自己各个钢管在手，更加有恃无恐。他们像蚂蚁一样又攻了上来。

德子和毛孩继续在楼梯口阻击，七子冲进了护士室。他在几名目瞪口呆的护士双目注视下，一把抄走了放在房间里的铁架子，铁架子是用来吊吊瓶的，有一人多高。七子抡起铁架子，居高临下地砸在西郊帮的头上，砸出了一片灿烂霞光。一寸长，一寸强，一人多高的铁架子在一尺多长的钢管面前，大占便宜。

西郊帮退在了楼梯拐角处，商量对策，面面相觑，你看我的脸殷红一片，我看你的脸青紫一片，相看两不厌，唯有满脸包。他们用眼睛抚慰着对方，也抚慰着自己。他们没有想到洪哥手下的三个人居然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楼下有人送来了铁架子，他们想模仿七子。你有铁架子，难道我就没有铁架子，铁架子又不是你们家生产的。手端铁架子的大头愤怒地扭着头颅，给楼上的三人送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然而，楼上的武器又更新换代了。

七子抡起铁架子大战西郊帮的时候，精明的毛孩看到这是一个好武器，他也想找到一个铁架子，然而，他推开一间房门，病人正在输液；再推开一间房门，病人还在输液。毛孩一直找到了厕所里，还是没有找到空闲的铁架子。突然，他看到厕所门口有一桶白色的涂料，他将涂料拎了出来。那些涂料是准备用来粉刷厕所墙壁的。

大头举着铁架子想要报仇雪恨的时候，毛孩赶到了。毛孩端起涂料桶，向着“大头们”兜头浇了下去。黏稠的涂料浇在了“大头们”的头上，浇在了“大头们”的眼睛里，浇在了“大头们”的脖子里。“大头们”一张张姹紫嫣红的脸，又变成了白色。他们将钢管扔在了地上，双手在眼睛里揉着抠着，在空中摸索着虚抓着。他们军心大乱，他们哭爹喊娘，他们兵败如山倒。

德子哈哈大笑，他喊道：“就你们这些孬种，也敢来跟老子叫板。”

他刚刚说完，突然看到西郊帮的人群里伸出了一杆猎枪。

３．深入敌后

周公子和大个子埋伏在树丛中，面对着多于他们数倍的敌人，形势千钧一发。走，走不脱；打，打不过。

就在这时候，远处响起了枪声。

枪声一响就是一串，周公子听出有冲锋枪，有自动步枪，还有手雷的爆炸声，显然那边的战斗异常激烈。

距离大个子和周公子仅仅只有几米的八名敌人停住了脚步，他们回头望着枪声响起的方向，乌里哇啦地交谈着，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他们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保持着刚才的队形。

这是一支极具战斗力的小分队。

侦察部队的任务就是，与敌方最富战斗力的部队硬碰硬，看看谁更硬。

转机出现了。

赶紧撤退。

然而，那支和敌人交火的小分队能否顺利撤退下来？大个子和周公子都不知道。那支小分队在没有得到出击的信号时，为什么会开枪交战？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个子发出了两声猴子的叫声，声音凄厉而高亢，盖过了乱纷纷的鸟叫声，在枪声的间歇中异军突起，这是快速撤退的信号。

然后，他们快速撤向团队驻扎的方向……

这是周公子参加的侦察排的第一次侦察，他们是为了侦察敌人的兵力布置情况，还没有到达预设地点，就已经与敌人的尖刀部队遭遇了，最后铩羽而归。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那一阵枪声是第一组与敌人激战的声音。第一组五人埋伏在树丛中，被似警犬一样警觉的三名敌人发现了。敌人先开了枪，他们为了自保，被迫开枪还击，没想到他们没有等到命令的意外还击，解救了大个子和周公子。

在随后的总结会上，大个子表扬了第一组，说他们能够临阵当机立断，以后各组都有随机应变的权力，不必要等候侦察排长的命令。

周公子受到了大个子的严厉批评。周公子临阵慌乱，没有看到敌人，居然将子弹全部打光。上阵前没有检查装备，没有带上必备的弹夹和手雷，否则侦察排就可以将这股尖刀部队全歼。因为周公子的粗心和失误，让优势变为劣势，侦察排差点全军覆灭。

大个子问周公子：“知道为什么别的军人穿绿军装，而我们要穿迷彩服？”

周公子摇摇头。

大个子严厉地说：“这身衣服不是让你耍酷的，这身衣服表示你要比别人冒更多的危险，担负更多的重担，完成别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你觉得自己不行了，可以回去，回通信班去。”

那一晚，周公子彻夜未眠。尽管你以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尽管你以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然而，在生死存亡瞬间决定的侦察排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必须从头开始学起。

周公子最痛苦的，不是自己没有带足装备去侦察，也不是没有见到敌人就将子弹全部打光，而是自己的感觉。前者他可以马上改正，每次出征前检查装备，战场上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敌人不开枪，而后者，才是他的致命缺陷。他如何才能判断出敌人在哪里？如何才能判断出敌人的企图？

他是在慌慌张张中完成了自己的战场处女作。

后来，周公子问大个子：“为什么你能够发现敌人，而我发现不了？”

大个子说：“那是因为你慌乱，你一定要做到心静，心静就能发现周边的变化。只有心里非常非常安静了，才能听到周围各种细微的变化，鸟叫声的不同，虫鸣声的不同，还有非常细微的胶鞋踩在树叶上的声音。”

那时候，敌人的尖刀部队都穿着最好的黄色胶底鞋，而后续的大部队还有人穿草鞋，几十年连绵不绝的战争让他们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不堪。

由于敌情不明，主力团无法组织攻击，侦察排决定第二次出击，这次的任务是抓“舌头”，而急于将功赎罪的周公子又犯错了，让侦察排的行动功亏一篑。

当天黄昏，侦察排像穿着夜行衣的杀手，像游出洞穴的毒蛇一样，又静悄悄地走进了丛林中。

一路畅通无阻，临近半夜的时候，他们来到一片山冈下，借助透出云层的月光，他们看到山下是一片开阔地，地面搭盖着无数的帐篷，一眼望不到边。他们摸进了敌人的老巢里。

远处，站立着一个游动哨，他的身影在苍茫的月色中不规则地移动着，一会儿走过来，一会儿走过去。按照规定，有游动哨，一定就有暗哨。游动哨不可怕，他在明处；而暗哨才最可怕，因为他在暗处。你无法知道他藏身在什么地方，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的视线之内。

暗哨在哪里？侦察排向四周仔细观望，都没有发现可疑迹象。

但是，绝对会有暗哨，除非敌方长官昏了头。然而，大敌当前，两军对峙，谁也不会昏了头，谁也别心存侥幸，别幻想对方会犯错误。

暗哨没有找到，侦察排就不能行动。

大个子让其余的人注意戒备，他悄悄地摸上去。

大个子摸到了距离游动哨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周公子看到游动哨向着大个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几乎要踩在大个子的头顶上，又转身走了。

大个子只要一扑上去，就能够将游动哨一拳打昏，但是，他没有动，他在等待机会。

什么时候机会才会出现？大个子不知道，周公子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月亮渐渐西斜了，周公子全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远处的大个子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还在等待机会。

有一个人影出现了，他从帐篷里走出，走到了距离游动哨几十米的地方，走到了一棵大树下。一声呼哨响起，大树上滑落了一个人。这是暗哨，暗哨终于出现了。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暗哨，原来暗哨躲在密密层层的树上。

树上的暗哨走回去，树下的暗哨爬上树，他们完成了交接，时间仅仅半分钟。

半分钟过后，周公子继续望向游动哨，突然发现，游动哨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周公子正在疑惑时，看到大个子走回来了，他的肩上扛着一个人，那就是敌方的游动哨。短短的半分钟，暗哨交接的半分钟，大个子就一跃而起，将敌方的游动哨打昏了，然后扛了回来。

侦察排静悄悄地撤退，像来时一样。开阔地上一片寂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侦察排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突然与敌方的巡逻队遭遇了。

巡逻队打着手电筒，仗着人多势众，乱纷纷地冲向侦察排。大个子把游动哨交给周公子，让他扛着向北方走，其余的人留在后面阻击。

周公子扛着游动哨，在树丛中跌跌撞撞，走起来很困难，他将游动哨横在身后，两条手臂，一条夹着他的腿窝，一条夹着脖颈，这样行走起来方便多了。

周公子走了几百米后，后面的枪声渐渐稀落，终于静息了。一声鹧鸪的声音响起，这是让他报告方位。周公子坐在地上，把游动哨放在身边，发出了一声黄鹂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侦察排赶上来了。大个子问：“舌头呢？”

周公子指了指地上。大个子一把抓起“舌头”，却发现月光中的“舌头”脸色乌青，皮肤冰凉。他被周公子夹死了。

回到驻地后，大个子没有再说周公子，侦察排的所有人都没有说周公子。但是周公子无地自容。

他从来没有这样颓丧过，从来没有感到自己这么不中用，他连自杀的心情都有了。

早饭后，人们发现找不到周公子。有人报告了大个子，请求赶快寻找，大个子说：“不用找了，他去了丛林里。”

周公子确实去了丛林里，他想要自己抓一个“舌头”回来。

总攻的时间越来越近，而敌方的布防还一无所知。总攻时间一到，大部队就要进攻，就要遭受无谓的牺牲。

周公子破釜沉舟了。

周公子身上带着三种武器，一把手枪，一把冲锋枪，一把匕首。周公子一个人走进了丛林中，他要抓一个“舌头”回来。

然而，单枪匹马的周公子要在丛林中抓一个“舌头”回来，谈何容易。敌人在哪里？他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他也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抓到“舌头”？他依然不知道。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否能够把一个活的“舌头”安全带回？他仍旧不知道。周公子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要去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公子上路了，他就要完成这样的任务。

要抓“舌头”，最好的目标是哨兵。因为哨兵远离了群体，单独生活。所以，自古到今的尖刀部队都将对方的哨兵作为打击的第一目标，在战争还没有拉开序幕时，哨兵就先以身殉职了。

要让哨兵死亡，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侦察兵的课程中说，可以埋伏在哨兵附近，用消音枪一枪毙命。也可以用冷兵器刺杀，用匕首直刺哨兵的心脏，从前面或者后面都可以，只要匕首插入哨兵心脏，哨兵连吭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就会静静地倒下，拔出匕首，鲜血就会像礼花一样喷薄而出。还有一种办法，是从哨兵后面攻击，一手捂住哨兵的嘴巴，用匕首割开喉咙，这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和以色列的“沙漠野小子”最喜欢使用的一种杀人方法。而中国的侦察兵最喜欢的方法则是，突然出现在哨兵身边，在哨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左手手掌按住哨兵的天灵盖，右手手掌抓住哨兵的下巴，轻轻扭动，哨兵的脖子就会断裂。这种方法最为简洁，据说这种方法来源于中国武术。

这几种死亡法，都是突然袭击，闪电般地一击而中，让哨兵连呼喊的机会也没有。

哨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肯定远远不及侦察兵，无论哪支部队，都不会让侦察兵充当哨兵。让侦察兵充当哨兵，就像用千里马拉粪车，用和田玉石砌墙，用经典古籍烧火取暖一样，煮鹤焚琴的事情，任何一个有点智力的人都不会做。

所以，战场上，哨兵被侦察兵盯上了，就像羊羔被狮子盯上了一样，只剩下死路一条，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周公子也准备找到一个哨兵，然而，他不是将对方杀死，而是将对方带回。将对方带回比将对方杀死的难度，要高一百倍。这片丛林，对方比他更熟悉，而他居然要深入对方腹地抓“舌头”，这样的任务，对人猿泰山都是一种挑战。

然而，他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没有退路。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周公子的性格。

周公子一直向南方走，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黄昏的时候，他来到了山下，藏身在树丛中。他看到山脚有一座村庄，村庄边的田埂上走着荷锄扛锨的女子，她们戴着遮阳的斗笠；通往村庄的道路上，还行走着慢腾腾的水牛，水牛后跟着又黑又瘦的老人，他们扛着犁铧，刚刚从水田里回来。

周公子一直在村外等候到了夜深，看到村庄一家家灯火次第熄灭，他才悄声走进村庄。现在，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村庄里都是些什么人，敌人距离村庄还有多远，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已经孤身深入了敌人的后方，他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他再也找不到昨天夜晚的那道山谷，和山谷里敌人一眼望不到边的帐篷了。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周公子很困。他摸进村庄，摸进了一户人家的牛棚里，将柴草刨开一个洞，钻了进去。他抱着枪支，很快就睡着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周公子醒来了，他摁亮微型手电筒，看到两头水牛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夜草，一边用铃铛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周公子悄悄地离开了牛棚，离开了那座村庄，他抬头看了看北斗七星的位置，然后借助着黯淡的星光向北走。

他要寻找敌方的驻扎地，要带敌方一个哨兵回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周公子爬上了村庄后面的山顶。他无意中回头望去，突然看到昨晚住宿的那座村庄里走出了三个军人，他们向着这座山峰的方向走来。

昨晚，他和这三名军人同住在一个村庄里。好在他们彼此都没有发现。

周公子趴在小路边，准备伏击这三名军人。

一个人伏击三个人，这是一种冒险。

周公子又必须冒险。

然而，用什么办法伏击呢？用枪吗？枪声会不会引来附近的敌军？用刀吗？他一个人是否能够战胜这三个军人？

周公子训练有素，然而对方的每个军人都训练有素。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对方落单，一个一个消灭，最后再留下一个舌头带回去。可是，对方三个人走在一起，谁又能断定他们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落单？

透过树丛，周公子看到那三个人越走越近。走在前面和后面的，是两个年轻的军人；而走在中间的，又矮又胖，年龄有三十多岁，腰间挂着一个皮包。周公子判断，走在中间的肯定是一名军官，而走在前后的，是他的警卫员。

周公子决定将两个警卫员杀死，将这个军官打昏，然后背回去。

三个军人越走越近，周公子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他们谈笑风生，尽管周公子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来他们心情很好。

周公子将冲锋枪背在身后，他决定用匕首解决。

先从哪个下手？

如果中间这个人是军官，那他一定经历了千锤百炼，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几十年的战争让这个国家里活下来的军人都变成了钢铁机器。既然能够配置两名警卫员，那么他的官阶一定不低；既然官阶不低，那么警卫员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就像老旅长父亲的警卫员一样，寻常的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三个人每人相距四五米，如果迎面攻击他们，先用匕首刺死走在前面的警卫员，然后将这个警卫员拨开，再扑向中间的军官，假使这两次刺杀都很顺利，那么每杀死一个人最少需要一秒钟，两个人需要两秒钟。完成这十米的距离也需要一秒钟。顺利地杀死前面两个，到扑向第三个，一共需要三秒钟。而这三秒钟完全可以让走在最后的警卫员有充足的时间来应对。我们的侦察兵要求从肩上卸下步枪，到射出子弹，只需要两秒钟；而对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再不行也不会超过三秒钟。

所以，从前面攻击，是不会成功的。

那么，从背后攻击呢？

从背后攻击要先从最后一个下手，最后一个和中间的军官相距五米，两者的脚步声能够彼此听见。要杀死最后一个，又不能让前面两个发觉，要完成的动作是，匕首从后面插入最后一个的心脏，然后将他推在路边，还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他会阻挡刺杀中间军官的道路；即使前两个动作都能顺利完成，还有五米的距离需要跨越，由于两人是同一个方向，在你跨出五米后，对方又向前走了两米，等于有七米的距离要跨越。所以，从将匕首插入最后一名警卫员的心脏，到靠近中间的军官，要用将近三秒的时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三秒的时间里，最后一个警卫员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走在中间的军官肯定会怀疑。假使中间的军官没有怀疑，你又顺利地刺杀了军官，那么从杀死最后一个警卫员到靠近第一个警卫员，需要的时间是六秒左右。在六秒左右的时间里，后面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第一个警卫员绝对会发觉。而他从肩上卸下步枪，到射出子弹，不会超过三秒。

枪声一响，周公子就会暴露，他几乎就不能回到大本营。

所以，从背后攻击，也是不会成功的。

侦察兵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精打细算。侦察兵就是在做数学题，做到万无一失。侦察兵就是在寻找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既然刺杀不能解决问题，那就只能一路跟随着，伺机而动。

周公子跟在他们三人的后面，走在斜面，直线距离三十多米。他们望不到周公子，但是周公子能够望见他们。他们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在大后方，有一个骁勇的侦察兵，像猎犬盯着三只兔子一样盯着他们，伺机下手。

他们一路谈笑风生，又说又唱。

他们慢慢走上了下山的小道。

机会终于被周公子等到了。

在一棵大树下，军官和两个警卫员交谈了几句后，军官就走进了树丛里，两个警卫员兀自顺着下坡路向前走去。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就在三十米开外，草丛中掩藏着一双猎犬一样的眼睛。

军官站在树丛背后，解开了皮带，然后蹲了下去。周公子一听到空中传来皮带扣的清脆声音，就知道机会来了。

周公子悄悄地摸了过去，他藏在军官的背后，距离军官仅仅十米远。现在，他仅仅用一秒钟的时间，就能够把匕首插入军官的心脏。但是，两个警卫员还没有走远，他还需要等待。另外，他需要抓舌头，不能将军官打死，他只需将军官打得失去反抗能力就行了，然后扛回去。一个军官的利用价值远远大于一个哨兵。

警卫员沿着下山的道路走出了七八十米。周公子希望他们能够走得再远些，然后动手，没想到军官站了起来，扣上了皮带。

机会稍纵即逝，周公子决定动手了。

他从草丛中一跃而起，手持匕首，准备用刀把儿砸在对方的脖颈上，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再将他扛回去。

就在周公子刚刚跃起的时候，背后的窸窣声响惊动了军官。军官猛一回头，就看到了空中扑来的周公子。他满脸惊恐，像只灵猫一样灵巧地一躲闪，周公子就扑了一个空。

周公子落下地后，吃了一惊。军官突然飞起一脚，就将周公子的匕首踢飞了，匕首笔直地插入旁边一棵大树上。军官看到行刺自己的，是一个面如敷玉的少年，他一下子放松了。他轻佻地笑着，伸出双手，手指向自己怀中拨拉着，意思是让周公子攻击自己。

周公子有些慌乱，他看着军官脸上的笑容，突然想起师父老黄叮咛的话：面对再强的对手也一定要心静，心静了才有可能取胜，心乱了必败无疑。

军官还在轻佻地挑逗着周公子，脸上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这个少年拿着匕首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更何况空手呢？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周公子突然跃起来，伸出左拳击向军官。军官叉开双腿，用右手格挡。他没有想到周公子的左拳是虚招，他刚刚看到周公子的左拳收回去的时候，下巴就结结实实地被周公子的右拳击中了。他连哼一声也没有，就倒了下去。

周公子一看，军官的脸已经被他一拳打得变形了。周公子是老黄唯一的徒弟。老黄的手臂能够开碑裂石，他的徒弟功夫会差吗？

周公子想：这个军官太不经打了。

下面传来了警卫员的叫声，周公子将军官身上的皮包摘下来，飞快地闪入了丛林里。

他相信这个军官的皮包里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周公子在树丛里跑出了几百米后，爬到了一棵树上。藏身在树枝里，他看到四周一片宁静，没有追兵的丝毫迹象，这才打开那个皮包，看到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将那张纸在膝盖上打开，突然欣喜若狂。

那是一张地图。

周公子从小在军营中浸泡，他一看到那些等高线、箭头、路线标志，就知道这是一张军用地图。他按照四周的山峦和山下的村庄，判断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而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是密密麻麻的军营。这是敌军的大本营。

现在，他陷身在距离敌军大本营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的地方。

险象环生。

周公子坐在树杈上，继续看着这张地图。他看到，那天晚上他们偷袭的那座军营的位置上，画着一架帐篷。帐篷打着一个红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空营？

如果这是敌军的空营，那么我们的第一轮炮弹对着空营发射，就会暴露炮群的位置，那么在第一轮炮弹和第二轮炮弹的间歇，敌军的炮弹就会对着我们的炮群发射。而在两军对垒时期，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炮群，都伪装得非常隐秘。“二战”末期，苏军进入中国东北的时候，日本关东军就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门大炮隐藏在暗堡里。当苏军的坦克部队经过时，这门大炮被拉了出来，一炮一个，一炮一个，对苏军的坦克部队造成极大的杀伤。因为大炮不像坦克具有灵动性，大炮需要牵引车拖拉，所以大炮都会隐藏起来。

周公子继续想，那天晚上，他们一路畅通，抵达了敌军的军营。按照常规，如果军营驻扎有部队，那么一定会层层设防，绝对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入军营。如果能够畅通无阻地直达敌军军营，那么一定有陷阱。陷阱是什么？陷阱就是敌军设置的圈套，用一座空营设置的，引诱你进攻的圈套。

然后，他们抓了游动哨，又畅通无阻地返回，只是在快到大本营的时候，与敌军的巡逻队遭遇。这场遭遇应该是不确定因素，应该是偶然因素。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暗哨与游动哨互为依靠，暗哨知道游动哨的位置，而游动哨则不知道暗哨的位置，但是游动哨能够知道暗哨就在自己的周围，就在自己的附近。当游动哨有个风吹草动，暗哨看得清清楚楚，暗哨第一时间知道了。可是，那天晚上，游动哨被抓走，暗哨居然按兵不动，居然没有鸣枪示警，这就充分说明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圈套、一个阴谋。

现在，周公子知道了这个阴谋，而大本营不知道。说不定大本营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炮群对敌军空营进行毁灭性打击，而野战团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进行攻击。而攻击一开始，就掉进了敌军设置已久的圈套里。

需要赶快把这张地图交给大本营。

周公子准备从树上跳下来，返回大本营，突然看到树下密密麻麻都是敌人。

怎么办？周公子一阵恐慌。

之后，周公子回想起了那次在秦岭山中的树林里，密密麻麻的东关帮包围了洪哥，而洪哥镇定自若，与东关帮的首领对赌。在生死系于一线的关键时刻，洪哥仍然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周公子想：我一定要像洪哥那样。

老侦察兵洪哥是新侦察兵周公子的偶像。

４．黑社会不再打打杀杀

医院里，枪响了。

那是一管猎枪，枪膛里装的是铁砂，持枪的是东关帮的人。上次在树林里的时候，他们持枪对准了洪哥和周公子，然而投鼠忌器，他们不敢开枪，因为周公子的五四手枪对准了三角眼的脑袋。如果他们开枪，在铁砂还没有打中周公子的时候，三角眼的脑袋就已经被周公子打爆了。周公子的数理化非常好，他给他们出了一道算术题，还告诉了他们答案，他们胆怯了，他们退却了。

然而，今天没有周公子，没人给他们出算术题；也没有五四手枪，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枪响了。

楼道口没有人倒下。铁砂全部打在了棉被上，棉被是千户拿来的。

七子出去后带上了门，让千户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出病房，然而，千户坐在病床上，听着外面的呐喊声、床板破裂声、铁器相撞声、涂料泼溅声……他怎么能够坐得住？听到打斗声却不能参与的千户，就像看到了咸鱼却不能吞食的老猫一样，实在是一种折磨。

千户从声音中听出来对方人很多，他在房间里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床棉被。床板太沉重，他搬不动；桌子太笨重，他拿不起。他刚才从门外楼梯口的对话中已经听到了前结巴和后结巴珠联璧合的说话声，他知道门外是西郊帮，而西郊帮的随身武器是钢管，对付一尺多长的钢管，棉被不失为一种武器，棉被可以当成盾牌使用。

这场战争结束后，德子他们曾经问过千户，当时怎么就能够想到用棉被做武器？千户自负地说，这是他丰富的抗日知识积累沉淀的。

千户自小喜欢看打仗电影和打仗连环画。在一本他已经忘记了名字的连环画中，他看到这样一些八路军进攻日军据点的情节，日本鬼子把八路军都叫土八路，意思就是八路军都是与黄土打交道的农民，服装土，武器土，打仗的时候想到的办法更土，然而就是这些土办法骚扰得日军昼夜不宁、寝食不安。在抗战后期，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高唱凯歌，中国远征军也扬威异域，连战连捷。在冀中平原上，日军再也不敢走出碉堡一步，因为碉堡之外已经完全在八路军的控制之中，谁敢走出碉堡一步，谁就尸横旷野。那时候的日军尽管处在强弩之末，但是八路军仍然拿日军没办法，因为八路军没有攻坚武器，他们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打在碉堡的砖墙上，连粉末都不会溅起。八路军和碉堡中的日军就像两个摔跤摔累了的村夫，谁也拿谁没办法，谁也把谁扳不倒。

后来，冀中的八路军在一些农民的建议下，把厚厚的木板钉在一起，木板上铺着被子，被子被水浸湿了。两个八路军举着这样的特制木板慢慢地走近日军碉堡，日军的子弹打在棉被上，厚厚的棉花阻隔了子弹的速度，所以子弹无法穿透木板，木板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八路军靠近了碉堡后，就把炸药埋在碉堡下面，点上火，又举着特制木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接着，一声巨响，碉堡就飞上了天。那时候的土八路把这叫“轰”字诀。

然而，八路军真是穷啊，穷得几个人才有一杆枪，而一杆枪也配发不到几粒子弹。枪弹都这么少，更何谈炸药。能不能用土法熬制炸药呢？就像我在《暗访十年》第四季中写到的初期黑娃那样，用硝铵、木屑、柴油熬制，当然可以，但是这样的土炸药威力太小，只能制作喜庆时候燃放的爆竹。

八路军那时候真是土八路。

没有大炮，没有炸药，但是还要打鬼子，怎么办？“轰”字诀不能用，就用“挤”字诀。

还是用特制木板，还是两个人，不过这次拿的不是炸药包，而是死猫死猪，散发着恶臭。他们头顶着特制木板，靠近碉堡，把死猫死猪用竹竿挑着扔进碉堡，或者就放在碉堡下面，然后全身而退。死猫死猪的恶臭在炙热的阳光下兴致勃勃地蒸发弥漫，散发在碉堡的每一寸空间里，让碉堡里的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有谁胆敢走出碉堡，想把死猫死猪扔远点，那就成了土八路的活靶子，土八路尽管穷得缺枪少炮，但是他们的枪法都不赖，“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最后，没有办法，日军只好悲怆地离开炮楼，缴械投降。

千户决定仿效这些土八路。

千户把脸盆里的水洒在被子上，然后抱着湿漉漉的被子走出去了。千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刚好看到东关帮的小喽啰举起了猎枪，长长的猎枪在乱纷纷的钢管中显得异常突出，千户举起了被子，就像土八路举起了特制木板。

枪响了。

铁砂打在了湿漉漉的被子上，被子里的棉花因为被水浸泡，纤维纠缠在一起，变得坚韧。湿漉漉的棉花消解了铁砂的滚烫，并减缓了铁砂的冲击力。然而，即使这样，还是有更大颗粒的铁砂冲过了棉被的重重阻挠，像喷嚏一样喷在了千户的身上。倔犟的千户屹立不倒，白色的绷带和破烂的衣服外露出了血液的鲜红。

德子看到千户二次负伤，悲愤不已，而且，千户是为了掩护他而负伤的。德子从千户手中抢过千疮百孔的棉被，抡起来，大喝一声，楼道间回声隆隆。破棉被像巨大的降落伞一样覆盖在了西郊帮和东郊帮的头顶上，阻挡了他们瞭望的视线。毛孩和七子一边一个，伸长腿脚，一下一下踹向破棉被下露出的胸膛。西郊帮和东郊帮像被割倒的麦捆子一样，整齐划一地倒向后方，像被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

突然，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声音像破开的竹篾一样刺耳。西郊帮和东关帮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潮水一样乱纷纷地退向下一层楼道。大头在人群里大声喊着：“快跑！”没有了三角眼，东关帮失去了依靠；没有了三角眼，东关帮听到警笛声就像老鼠听到了猫叫声。而西郊帮，全是工人子弟，他们见到警车，更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德子扶着全身受伤的千户，对着毛孩和七子说：“快跑！”毛孩和七子站立不动。德子又说：“快跑！”毛孩和七子还是不动。德子说：“别傻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是不是想都被抓进去？”毛孩和七子互望一眼，还是没有迈动脚步。德子非常生气，他对准他们一人踢了一脚，他喊道：“不跑还等什么？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闷！”闷是关中方言，意思就是傻得要命。

毛孩和七子看到德子满脸的着急，终于顺着楼道跑了下去。

德子看到他们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后，便背起快要昏迷的千户走进病房。他将千户放在病床上，然后走进医务室，对几位满脸恐惧的白大褂说：“把我弟兄身上的铁砂取出来。”

几分钟后，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了病房，德子站在千户的病床边，一动不动。

穿制服的人问：“刚才是你在打架？”

德子说：“是的。”

穿制服的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深夜，在外面躲避了半天的毛孩和七子，偷偷地溜回了县城，来到了洪哥家中。

洪哥和升子都没有睡觉，他们商量着怎么承包工程。那时候，改革开放也给县城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有钱的单位筹划着怎么修建办公楼。几个月前，我回了一趟老家，看到全县最好的建筑，就是这些有钱的单位。

当年，全县最有钱的单位不是工商税务，不是交通土地，不是城建房产，不是计生教育，而是糖业烟酒公司和生产资料公司这样的现在已经日渐没落的单位。因为这些公司统管着全县的商品物资，统购统销；而刚刚从计划经济时代走出来的人们，最缺少的就是物资。生产资料公司因为统管着全县的农药、化肥、种子等农副产品，把持着全县农民的命脉，所以属于最先富起来的单位，也是当年最炙手可热的单位，很多回到县城的大学生都放弃了政府机关，哭着喊着想进生产资料公司。他们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年，市场经济彻底放开，这些当年县城里凤毛麟角的大学生，就成了下岗职工。

老家人每回说起这些事情，总会做一番哲理性的总结：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

当年，最先富起来的生产资料公司，要盖一座占地几百平方米的三层办公大楼。

洪哥和升子嗅到了商机，然而，南关帮也照样嗅到了商机。

县城的南关是富人区，那里居住着县城各个单位的领导，他们一家一座独门独院。而南关帮的成员，则多是这些官宦子弟。

没有任何官场背景的洪哥，要和这些官宦子弟抢夺生意，其难度不亚于同老虎争食。

那天晚上，洪哥听说了下午医院里的大战，他对升子说：“你快去医院照看千户。”

升子说：“我这就去。”他转身看着毛孩和七子问：“德子呢？德子不是和你们在一起？”

毛孩说：“德子留在医院里，照看千户，说不定被抓走了。”

洪哥从身上掏出钱交到毛孩和七子的手中说：“你们赶快去山下躲一躲，得到消息再回来。”

每逢打架闯祸了，洪哥就倾其所有，让弟兄们去平原躲藏，等到风声过后，再让他们回来。而当时的洪哥很贫穷，口袋里的香烟也都是六毛钱一盒的金丝猴，现在这种香烟早就不生产了。我想，这些年来，洪哥之所以让手下弟兄心服口服，除了他过人的功夫外，更因为他讲义气、仗义疏财的性格。梁山上那么多的好汉，各个都有一身惊人武功，可就是敬佩一个外号叫“及时雨”的黑胖子。黑胖子没有武功，但是那么多的兄弟就是服他，为什么？因为这个名叫宋江的黑胖子仗义疏财。所以，想当江湖老大，就不能把钱看得太重。

洪哥安顿了毛孩和七子后，又对升子说：“你先去医院，我随后就到，想办法花钱托关系也要把德子弄出来，花多少钱都行。”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抓走德子的，不是公安，而是保安。

德子他们在医院里与东关帮和西郊帮大战的时候，有护士叫来了保安。保安为了制造声势，拉响了救护车上的警报，而所有打架的人都没有听出警报的不同声音。

德子被几名保安带到了医院保安室。

在保安室里值班的是一个留着一撇小胡子的保安，他大概觉得医院的保安能够管到医院的一切，他目空一切，得意忘形，用一根貌似警棍的皮管子不断地敲着桌面。

小胡子一看到德子被带进来，就用故作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德子，他严肃地问：“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给德子一个下马威。

德子轻蔑地看着他：“不知道。”

小胡子得意地说：“这是保安室，进了这里，你就得乖乖的。”

德子看也不看他，鼻孔里哼了一声。

多年后，德子说，如果当时不是考虑到千户还在这里住院，他早就一拳打翻了这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狂妄小子。

小胡子看到德子轻蔑的表情，心中无名火升起了三万丈。此前，从来没有人敢于这样蔑视他，他穿着这身衣服，带着威严的大盖帽，来到这里的每个人见到他都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而这个大个子居然这样狂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胡子恶狠狠地瞪着德子，想用眼睛秒杀德子；可是德子也用眼睛看着他，眼睛里依然是轻蔑的表情，好像在笑话他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

小胡子想用他严肃紧张的眼神让德子屈服，让德子低头求饶，可是德子偏偏不屈服，偏偏不低头。

小胡子踹了德子一脚，他骂道：“你小子牛个锤子。”

德子依然轻蔑地看着他，说：“你不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嘛，你不就是在医院上班嘛，有什么可吹牛皮的。”

小胡子拿起了警棍，他威胁道：“信不信老子今天打死你？”

德子斜睨着他说：“你最好打死我。如果你打不死我，我活着出去，会卸掉你一条腿。你不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吗？你牛的是这身衣服，牛的是这块地盘，脱了这身衣服你什么都不是，离开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们老家穿制服的人都有一种共性，自以为高人一等，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他们对没穿制服的老百姓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穿着制服的人来到了黑娃的矿井口威胁黑娃，黑娃这样反击过；穿着制服的人在保安室威胁德子，德子也这样反击。

小胡子又说：“老子让你活着走不出这里。”

德子讥笑他说：“你最好让我别活着，我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遇到你，你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就不信你天天待在医院不出去，医院是你的天下，出医院就是我的天下。我让你今晚死，你就活不到明天。”

小胡子被吓住了，他举起的警棍始终不敢落下来，此前他从来没有见到像德子这样的一个人，面对着这身衣服还如此刚硬。他以为穿着这身衣服就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见了都要恐惧万分。他没有想到德子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虚张声势地说：“别以为老子不敢打死你。”

德子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有电警棍，可是你不会一天２４小时身上都带着电警棍。你总有回家的时候，总有睡觉的时候，总有吃饭的时候，你信不信老子卸掉你一条腿，想什么时候卸掉就什么时候卸掉？你的腿就是给我准备的。”

小胡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慌，他强作镇静地说：“你以为老子害怕你？”

德子平静地说：“你小子才有几斤几两？老子开始闯荡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在我面前敢称老子的人，除过我爹，再没有第二个人。”

小胡子不知道德子有多大的来头，他胆怯了，恐慌了，了。

那年的德子，早就在江湖上闯出了名气，县城大街小巷在道上混的人只要一听到德子的名号，都会敬畏三分。德子是一个拼命三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他的坚硬程度还要超过千户。一个刚刚穿上制服的小保安，德子哪里会放在眼里。

小胡子把德子关在了保安室里，自己走了出去，他想了解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气壮河山，胆壮如牛。

小胡子叫来了一名老医生。老医生隔着铁栅栏门向里望了一眼，就悄声问小胡子：“你咋把这个人给抓来了？”

小胡子不明就里，他问：“咋了？他咋了？”

老医生说：“年轻人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是县城有名的德子，洪哥手下最有名的打手。洪哥，你知道吧？”

小胡子茫然地摇摇头。

老医生带着诧异的语气说：“洪哥你都不知道？特战队回来的，他在特战队训练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洪哥手下很多弟兄，各个都是好手，能不惹他们最好别惹，你惹不起。”

小胡子还不服气：“我们是保安，和公安有联系，难道保安还怕这些黑社会？”

老医生说：“保安维持治安，不怕黑社会，道理对着哩，可是黑社会要报复你，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出了这个门，能不害怕吗？”

小胡子挺着鸡胸，仰着头说：“我是保安，我就不害怕黑社会，邪不压正，我有电棍。”

老医生说：“年轻人哪，不要以为你是保安，就谁都害怕你，你有电棍，可你总有电棍拔不出来的时候。”

老医生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只留下满脸羞赧的小胡子。

小胡子确实有点害怕，他害怕他有“电棍拔不出来的时候”，老医生说洪哥手下各个都是好手，如果没有电棍，洪哥手下随便拨拉一个就能打得他落花流水。保安室里这个威风凛凛的大个子，面目狰狞，看起来就绝非善类。但是小胡子又不想善罢甘休，因为他是医院保安，医院怎么能够害怕病人家属？

既然不敢打他，那就另外想办法整他。

刚刚穿上这身制服的小胡子，正处于自我膨胀的年龄，他真的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畏惧是因为它不知道老虎的厉害；如果知道了老虎的厉害，再给它几个胆，它也不敢去攻击老虎。

小胡子再次走进保安室的时候，神色平静，他问德子：“门诊室有一个医生昨晚丢失了钱夹子，有人说是你偷盗了，是不是？”

德子正义凛然地说：“你瞎了眼，老子从来不干鼠窃狗偷的事情。”

小胡子一本正经地说：“有人看到是你偷盗的，你必须承认。”

德子说：“你把那个人叫来，当面对质。”

小胡子边向外走边说：“你不承认，我就把你在这里关半年，我有这个权力。你啥时承认了，啥时放你出去。”

德子轻蔑地说：“我如果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凭你们，能够挡住我？我现在心情好，不想出去，就陪你们扯咸淡。”

小胡子威胁说：“你不承认偷盗钱夹子，我现在就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把你带走，说你既偷盗又打架。”

德子说：“请便吧。”

小胡子本来想着把德子交给公安，少说也会关上一周两周，因为他扰乱社会治安，打群架，尤其是在医院打群架。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电话还没有打，院长的电话就打来了，院长让他放人，放德子走。

小胡子很生气，可是只能把气装在肚子里；对于比自己高了好几个级别的院长，小胡子唯一的选择就是言听计从。

下级面对上级，要牢记两条：第一条，上级的话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上级说错了，请参照第一条。如果和上级作对，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多少年来，中国人都是这样，只对上级负责，不对下级负责。只要上级心满意足，哪管下级心态炎凉。

刚刚当上了医院保安的小胡子，哪里懂得我们家乡盘根错节的纽带关系，哪里懂得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潜规则”。德子说他脱了这身衣服就什么都不是，其实就算他穿着这身衣服也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

洪哥第一次和官场打交道，就救出了德子。

洪哥和官场没有来往，但是洪哥认识的人和官场有来往；洪哥不知道官场那些人的名字，但是官场那些人都知道洪哥的名字。

洪哥带着手下弟兄征平山，败东关，战西郊，所向披靡，血染征袍。洪哥七兄弟各个武功了得，以一敌十，义字当先，县城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当然，小胡子这样的无知小儿除外。

那天晚上，毛孩和七子躲到了山下平原，洪哥来到医院里陪千户，他和升子商量如何营救德子。他们还以为德子已经被关在了派出所里。

升子说：“大城市办事讲原则，我们这种小地方办事讲关系，只要把关系理顺了，再难的事情也能轻易办好。”

洪哥说：“可是我们在公安局里没有关系。”

升子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找关系。”

洪哥说：“怎么找？我一见穿制服的人就心里不是味，不知道说什么。”

升子说：“你以后事业要扩大，离不开他们，你要改正自己这种心态。”

洪哥说：“我们能认识哪个当官的？都不认识。”

升子说：“我们不认识当官的，但是我们认识能和当官的说上话的人，比如那个警卫员。”

洪哥恍然大悟：“哦，你是说老旅长的警卫员？他刚刚到单位，听说是给局长开车，能有什么本事？”

升子说：“是的啊，他在计生局里给局长开小车，你可别小看一个开车的，领导在单位有两个最亲近的人，一个是单位会计，另一个是司机。领导贪污，会计清楚；领导受贿，司机清楚。领导的什么事情都逃不脱这两个人的眼睛，所以都要视他们为心腹。”

洪哥说：“上次警卫员来家里找周公子，我看到他很机灵。”

升子说：“只要警卫员能够跟计生局长说上话，只要计生局长答应了，这事情基本就算成功了。”

洪哥疑惑地问：“为什么？”

升子说：“计生局长可能和公安局长说不上话，但是计生局长的一个手下绝对能够和公安局长说上话，知道这个手下是谁吗？”

洪哥摇摇头。

升子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梳理县上的人事关系，我们一决定做生意挣钱，我就开始梳理。没有这些人的关照点头，我们的生意就不能做大，因为这些人把持着全县的经济命脉。”

洪哥认真地听着。

升子说：“县城有四大家族，这四大家族中的四个人，几年前都在县城做小生意。而现在呢，这四个人依靠胆大和精明，都成了百万富翁。他们的生意都互不干扰，一个做煤炭，一个做建材，一个做木材，一个做油料。这四个人都是县城举足轻重的人，一些局长科长都和这四个人有联系，另外，这四个人的亲戚也有一些在县城部门任职。比如，做煤炭生意的那个，他的妹妹就在计生局任职，当副局长。”

洪哥说：“四大家族我听过，他们把持着县城的经济，他们把县城的生意变成了家族产业。”

升子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他们的饭碗里分一勺羹，所以，我们就要和他们搞好关系。目前是这样，等到时机成熟，就取而代之。”

洪哥说：“你这一说，我明白了。”

升子说：“对呀，和四大家族合作是长期的事情。只要四大家族不倒，我们的生意就不倒。按照现在的情况，四大家族几乎是不会倒掉的。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救德子，找到警卫员，让他跟计生局长打招呼，然后再让这个局长跟他的手下打招呼，让他的手下找煤炭大王，煤炭大王跟公安局长一说，不就成了？德子不就是打架吗？多大的事儿，公安局长一句话就能放出来。”

洪哥问：“煤炭大王和公安局长什么关系？”

升子说：“说朋友关系也行，说上下级关系也行，总之，肯定有联系。”

洪哥点点头。

当天晚上，洪哥就来到县政府找到了警卫员。年轻的警卫员一直对洪哥心存敬畏，当初洪哥在特战队叱咤风云的时候，警卫员还没有上学。来到县政府后，警卫员总是能够听到洪哥的辉煌战史，所有人都满怀敬仰地谈起洪哥，洪哥就是一面金字招牌，只要亮出这面招牌，就能在县域里畅通无阻。每当人们谈起洪哥的时候，警卫员总是说：“那是我的哥们儿。”于是所有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警卫员带着洪哥来到了计生局长家，计生局长深感惊讶。还在他上中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过洪哥的名头，想不到威震县城的洪哥会来到他家。计生局长说：“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真身。”

警卫员刚刚说明了来意，计生局长就说：“这个小事一桩，你们不用管了，我现在就跟副局长说。”

计生局长打过了电话，可是十几分钟后，反馈的信息是：德子没有在公安局，那天公安没有去医院出警。

德子没有在公安局，那么会在哪里？

走出了计生局长家，洪哥说：“这个局长蛮爽快的。”

警卫员说：“局长是个好人，很热心，只要他能办到的事情，他都会办的。即使不认识他的人求他办事，只要不违反原则，他都会办的。”

洪哥说：“好人，真是好人啊。”

警卫员沉吟了一下，突然说：“德子不在公安局，会不会还在医院里？”

洪哥恍然大悟，德子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公安局，另一个是医院。

警卫员和洪哥来到医院，他直接找到值班院长，得知德子在保安室，值班院长连声说对不起，打电话让保安把德子放出来。

德子回来后，警卫员说：“保安有什么权力抓人？按照你的脾气，早就和他们打起来了，你怎么不打？”

德子很认真地说：“千户在病房里，我打起来，对千户不利。”

警卫员赞叹地说：“真是一帮生死好弟兄。”

洪哥感到德子成熟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

而升子则从洪哥出面救出德子这件事情上，看到了一条商机。他对洪哥说：“人只要出名，就会有钱。你看看那些唱歌的，扭扭屁股就有钱；那些电视台的主持人，耍耍嘴皮子就来钱。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名气。你一出面，德子就放出来了，为什么？也是因为你有名气。只要有效利用你的名气，就会财源滚滚。”

不久，千户出院了。千户义愤填膺，他两次受伤，都是拜西郊帮所赐，他提出让洪哥带着弟兄们铲除西郊帮。

洪哥一言不发。

升子说：“现在，我们的敌人不是西郊帮，也不是东关帮，而是南关帮。”

千户问：“关南关帮什么事？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冲突。”

升子说：“以前没有过，但是现在有冲突了，而且以后还会经常冲突。”

千户听不懂升子的话。

升子说：“打打杀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赚钱的时代。”

千户不知道说什么。江湖风云变幻，变得让一根筋的千户难以相信。

他感觉到洪哥和升子都变了。

孙中山先生说：“大千世界，浩浩荡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洪哥要带着手下弟兄与时俱进。江湖义气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继往开来的是全民经商的时代。

黑社会也充分认识到了，钱是一个好东西。

５．侦察兵的较量

周公子藏身在高高的树上，一动不动。他透过密密的树叶，看到脚下全是川流不息的敌人，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间传播得很远；他们把枪扛在肩膀上，自由散漫地走着；他们压根就不会想到，此刻，在他们的头顶上，潜伏着一名侦察兵。

周公子趴在树上，紧紧地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聚精会神地望着脚下的敌人。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五个五花大绑的人，他们穿着草绿色的军装，黄色的胶鞋，被用绳子串成了一串。他们每走几步，肩膀上就会遭到枪托的锤击，他们一路走得趔趔趄趄。

周公子想，前方肯定发生了一场战争，这五个人应该是他们的俘虏。

可是，总攻的时间还没有来到，那么前方发生的一定是一场遭遇战。

周公子趴在大树上屏息静气，他想着应该把他们解救出来，可是，怎么才能解救出来？

一只颜色艳丽的花斑蜘蛛顺着周公子的腿脚爬上了他的衣服，在腰间稍停片刻，又探头探脑地爬上了他的手臂。周公子浑然不觉。

这是热带丛林中特有的一种蜘蛛，它们的毒液非常强，一丁点毒液渗透进血液里，人就会丧命。热带丛林中的土著人狩猎的时候，就在箭头上沾一点这种花斑蜘蛛的毒液，用来射杀猛兽。如果人被这种花斑蜘蛛咬一口，不出半分钟就会丧命。

花斑蜘蛛爬上了周公子握枪的手背，它乱纷纷的腿脚爬动时，才让周公子感觉到了生死系于一发。周公子看着它色彩斑斓的背脊，一动也不敢动。当初在上丛林生存理论课的时候，教官给他们讲述过这种花斑蜘蛛的毒性，它的阴险和恶毒让人不寒而栗，周公子深深地记住了它的外部特征。

脚下是凶狠的敌人，身上是凶险的毒虫，周公子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花斑蜘蛛爬在他的手背上，也停止了迈动乱纷纷的腿脚。由于练过铁砂掌，周公子的手很大，手背上青筋毕露，皮肤粗糙。花斑蜘蛛不知道它爬到了哪里，这个暖暖的，沟壑纵横的地方是哪里，此前，它从来没有接触过人类。它腿脚摆动着，思考着，好奇地四面张望着。

周公子最担心的是，过于好奇的花斑蜘蛛会试探性地螫他一下，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下，他也会死于非命。他看着巨大的花斑蜘蛛，盼望着它快快离开。可是，花斑蜘蛛不了解周公子的心意，它张开了乱纷纷的腿脚，支撑着巨大的躯体，摇晃着触角，丝毫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突然，周公子的手臂闪电一般地挥向树杈，手背和树杈的猝然相撞，让花斑蜘蛛死于非命了。花斑蜘蛛张开了所有的腿脚，掉落在了树叶上，又从树叶上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树下一名战俘的肩膀上。

那名战俘草绿色军服的肩膀处撕开了一个口子，花斑蜘蛛的尸体和他的肩膀碰撞了一下，又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感觉。

然而，后面的人感觉到了。

从天而降的花斑蜘蛛引起了走在后面的一名敌人的怀疑，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周公子藏身的地方。周公子也透过树叶望着他，他在想着，如果敌人发现了他，他就先下手为强，第一枪干掉这个仰面望他的敌人，第二枪就干掉走在队伍里的当官的。

敌人的队伍停下来了。

周公子偷偷地从背上卸下冲锋枪。

这名狐疑的敌人抬头望望周公子藏身的大树，又低下头来，寻找从树上掉下的花斑蜘蛛。可是，周公子清楚地看到，走在最后的一名战俘，将那只花斑蜘蛛的尸体踩在了脚下。

周公子无法判断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敌人在地上寻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蜘蛛，他推开了走在最后的战俘，看到花斑蜘蛛已经被他踩得稀烂。敌人一枪托将他打倒在地，周公子看到了他长着一张英俊的国字型脸。

现在，即使花斑蜘蛛死亡，也是被战俘踩死的。

敌人没有找到疑点，又出发了。

队伍走出了很远，渐渐地远离了周公子藏身的大树。周公子躲在树上，看到走在最后的那名绿军装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凄苦。

他是故意踩碎了蜘蛛。

周公子决定救出他们。

可是，总攻的时间也快要到了，他身上还装着一份敌人的攻防地图，需要他赶快送回去。

怎么办？

周公子爬在树上向后面张望，看到后面没有了人影。其实，密密实实的树丛阻挡了他瞭望的视线，即使树丛中隐藏着一支军队，他也是无法发现的。

后来，我听德子说，周公子看到敌人从树下走过后，非常懊悔，他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开枪解救那五名战俘，因为在树上射杀敌人，一定会给敌军造成极大的杀伤力。

德子说：“周公子后来听说了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甸作战时，很多人被躲藏在树上的日军狙击手射杀，他就非常后悔自己当初躲在树上没有动手。他说兴许那时候就能解救了那五名战俘，他一直忘不了最后一名战俘回望他的眼神。”

德子给我说起周公子这些往事的时候，周公子已经离开了秦岭。

我想起了曾经采访过的几个远征军老兵，他们在缅甸丛林里与日军绞杀了好几年。几十年后，他们还能记得日军狙击手杀戮中国兵的情景。他们说，日军的狙击手非常顽强，他们抓一把生大米，放在口袋里，拎一杆三八大盖，就爬上了大树。他们在大树上能够躲藏几天几夜，即使天降大雨也不会下树，热带丛林里突发暴雨是经常的事情。等到我们的人从树下经过的时候，这些日军狙击手组织交叉火力进行射杀，致使我们的人死伤惨重。

但是，这些日军狙击手和周公子面临的处境一点儿也不同。

在缅甸丛林中，日军狙击手组成的是交叉火力，而周公子是一个人，火力有限。

树下的远征军一旦暴露行踪，即使躲藏起来，也会遭到不同角度的射杀；而周公子的射击角度只有一处。日军狙击手可以重创远征军，而周公子一杆枪支不能给敌人造成更大的杀伤。

更重要的是，日军狙击手面对的是远征军第一次入缅甸作战时的溃兵，和第二次入缅甸作战时的我军侦察兵，前者斗志丧失，后者人数稀少；而周公子面对的是几十名敌人，他们斗志昂扬，几十年的血火历练让他们的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远征军和日军同在客场作战，一方对热带丛林的了解比另一方并不能多多少；而周公子在客场作战，敌人对丛林的了解远远超过他。

我对德子说：“周公子不动手是对的，周公子一旦动手，必然不会活着离开丛林。”

可惜，我只能对德子分析，而这些话不能讲给周公子听。现在，我不知道周公子在哪里。如果周公子还活着，他还会对自己那次没有狙击敌人解救战俘懊悔吗？

周公子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宁肯忍受再大的屈辱，也不愿看到别人受伤害。

如果周公子现在还活着，我想他一定会对自己那次的选择耿耿于怀。

德子说他常常会想起周公子，周公子尽管和他们的出身不同，但是他和他们一样疾恶如仇，肝胆相照。

我问：“周公子长什么样子？”

德子想了想后，问我：“你看过《上海滩》没有？”

我说：“看过啊，就是那个‘浪奔，浪涌……’的电视剧。”

德子问：“知道许文强不？”

我说：“当然知道，发哥嘛，发哥演的许文强。”

德子说：“周公子比许文强还英俊潇洒。”

比发哥饰演的许文强还英俊潇洒的男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承认，如果我见到周公子，也一定会惊为天人。

德子听我介绍入缅甸丛林战，就问：“日军的战斗力咋就那么强？”

我说：“日军的战斗力也不是一直那么强。１９４１年太平洋战争前，日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尤其是单兵作战能力。听抗战老兵说，他们看到屋脊上的麻雀，抬枪就打，一枪一个。两个日军背靠背拼刺刀，我们的人七八个也难以靠近。但是，太平洋战争后，日军的战斗力就非常差了。”

“这是咋回事？”

“日军侵略中国蓄谋已久，他们很早就说，欲征服世界，先征服亚洲，欲征服亚洲，先征服中国。甲午海战前夕，日军就准备侵略中国，他们准备了多少年啊，而我们这些年在干什么？内战，还是内战；内耗，还是内耗。所以，抗战一开始，我们节节败退。但是，太平洋战争开始，日军两线作战，扩充兵员，战斗力就会下降。抗战后期的日军，和我们的抗战老兵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的抗战老兵，一个能顶他们三个。所以说，抗战老兵都是宝啊。”

“日本咋这么坏？”

“中日是世仇，那时候必有一战。我们在忍耐节制，人家在步步紧逼，不打能行吗？”

“周公子的格斗能力和枪法都非常好，要是生在那时候就好了。”

我说：“是啊，周公子要是生在古代，绝对是一员统领千军的大将；要是生活在抗战时期，绝对会是一名抗日英雄。”

在南方丛林的那个中午，周公子从大树上溜下来，跟踪着前面的敌人，他想看看敌人会把那五名战俘带往哪里，他想伺机解救他们，可是，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又如何能够解救？

这是在敌人的腹地，周公子无法判断这伙敌人会去往哪里，也无法判断后面是否还有敌人，更无法找到通往大本营的道路。他陷身在密密层层的丛林里，陷身在暗无天日的丛林里，就像突然掉落在沙漠里的一只蚂蚁，漂泊在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他四顾茫茫，孤立无援。

周公子决定先伺机救出那五名战俘，再一起返回大本营。最后一名战俘那种凄苦的眼神，总是在周公子面前浮现，那种充满渴求的凄凉眼神，像一枚烧红的铁钉一样，一直揳入了周公子的记忆深处。我相信他直到今天也不会忘记的。

他是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他们是溺水者，被波推浪卷地坠入了痛苦的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是唯一的一根能够救命的稻草。

听说敌人为战俘专门设置的酷刑多达百种，剜眼割鼻割舌头拔指甲，推进遍布毒蝎蜈蚣的深坑中，让战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公子牵挂着那五名战俘，他远远地跟着他们，看到他们走进了他昨晚住宿的那座村庄，再也没有出来。

村口布置有游动哨，在热带阳光炙烤暴晒的这个午后，周公子只能望而却步。

后来，周公子爬上了一棵大树，他饥肠辘辘地等待着夜晚来临。夜晚来临后，他就能杀死哨兵，潜进村庄，解救战俘。

再后来，睡意袭上来，周公子将冲锋枪抱在怀里，手枪插在腰间，匕首插在短靴里，眯着眼睛打盹。

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公子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大个子曾经教导周公子说：“侦察兵睡觉也要睁只眼睛。”周公子睡觉的时候，尽管闭上了两只眼睛，但是他竖起了耳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周公子睡不着。

喜爱数理化而不爱语政外的周公子听力和视力一直很好，他没有被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摧残自己的创造力和灵敏的感觉。除非蚂蚁打架他听不见，地上爬过一只蜈蚣他也能听见；除非藏在树叶后的蚜虫他看不见，眼前飞过一只小鸟他也能辨认出个公母。

大树下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五名穿着草绿色军装和黄色胶底鞋的身影，他们和周公子身上穿着的这套绿军装一模一样。见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周公子几乎要大叫出来，他就像迷途的羊羔羔突然看到了羊妈妈一样，就像迷途的航船看到了坚固的陆地一样。可是，不对呀，这是在敌人的腹地，他们怎么会这样大摇大摆地行走，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与敌军不期而遇？

他们走过了大树，周公子看到了他们中有一个人肩膀上的绿军装被挂了一个口子。周公子心中一惊，这是不是早晨看到的那名战俘的衣服？难道这五个人是敌人？他们穿着战俘的衣服准备混入我们的后方？那五个战俘怎么样了？他们都牺牲了吗？

周公子向山下的村庄望去，看到村外的水田波光潋滟，村庄的上空飘散着袅袅炊烟，村口还有游动哨，只是不知道那五名战俘怎么样了。

周公子决定先跟踪这五名穿着绿军装的人。

大个子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在敌军后方孤军作战，千万不要穿敌人的衣服，这样如果你牺牲了，连烈士也评不上，因为根据衣服无法判断你的身份。如果多个人潜入敌军后方，就可以换成敌人的衣服，这样以假乱真更能顺利完成任务。

冯小刚有一部电影叫做《集结号》，连长谷子地就因为穿着国军的衣服，很长时间都被人们认为是逃兵。

现在，如果这五个人真的是敌人，那么他们潜入我们的后方，一定有更大的企图。

周公子决定跟踪下去，见机行事。

周公子想着，如果他们是敌人，那么他们穿着我们的衣服潜往后方，他们的身份一定就是敌人的侦察兵。敌人的侦察兵和我们的一样，也各个都不会是等闲之辈。周公子不敢跟踪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他们。

好在，他们根本想不到，在自己的腹地深处，会有一双猎豹一样犀利的眼睛盯着他们，会有一个猎豹一样矫健的身影跟着他们。

他们都很强，但是周公子更强，周公子盯上的猎物，岂能逃脱！

他们在树丛中走了大约四五里，看到了一个池塘。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耀在池塘上，让水面上铺了一层错落有致的树影。五个绿军装在池塘边停下了脚步，他们脱下衣服，准备洗澡。

他们脱光衣服后，周公子终于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五名敌军侦察兵，不是自己人。

因为细节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这些年里，人们都喜欢说一句话：细节决定成败。

其实，在任何的时候，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细节都会决定成败。尤其是在战争年代。

抗战时候，晋西北的老百姓发现一队八路，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拿着汉阳造和马刀，对每个人都很客气，给房东老大娘担水劈柴打扫庭院，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他们的目的是袭击八路军总部，袭击彭副总司令和左权副参谋长。朱总司令在抗战开始不久，就回了延安，与日军对阵的，后来就一直是彭副总司令。

然而，这伙日军骑兵在细节上露出了马脚。

有一天，村庄一个拾粪的老汉，看到那些高头大马的马粪摊在路上，就捡回家。那时候老百姓很穷，能够捡一坨粪回家就像捡到一块金元宝一样，粪是庄稼的宝，这一坨粪可以多打半斤粮食。拾粪老汉把马粪丢在粪堆上时发现，马粪里居然有包米粒。那时候的老百姓都吃不饱肚子，谁舍得用包米粒喂养牲口？那么这坨马粪肯定是军队的马拉的。可是也不对，八路军是穷人的军队，也舍不得用包米粒喂养马匹。这个细心的拾粪老汉越想越不对劲，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区小队。区小队又报告了县大队，县大队报告了正规军，一查，那一带没有作战任务，也不可能派出一队骑兵。这样，日军的便衣骑兵就露馅了。日军的马匹都是从日本本土用军舰运来的，日军都当成了宝贝，吃得好，顿顿是包米粒，而我们的马吃的都是稻草。所以，日军的马匹都是高头大马，那时候的人叫大洋马。我们最好的蒙古马和河套马因为吃不好，也跑不过东洋马。

后来，这伙日军骑兵在根据地腹地被围歼。

电影《无极》中，一个馒头引发了一桩血案；抗日战争中，一坨马粪葬送了一队骑兵。

日军的马粪不能随便丢弃，那日本兵对马粪怎么处理？装起来带走。日本的马都宝贝得不得了，每匹马都配有马粪兜。有这么一件事情：东北被日军占领后，有一个日军中将，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树林里。他的马夫是一个中国人。马夫趁中将没有留意，从马粪兜里抽出手枪，三枪结束了中将的性命。他偷了一把手枪，就埋在马粪兜里。马夫打死中将后，涉水逃脱。可惜，三天后他被抓住了，受尽折磨而死。

这个马夫叫常隆基，这个倒霉的日军中将叫楠木实隆。日本的将军像这样窝囊死亡的还有好几个。死在庐山前的饭冢国五郎少将也是这样一个倒霉蛋。他为了显示自己的高大形象，带着钢盔让日本记者拍照，钢盔的反光让中国哨兵发现了，一颗子弹飞过去，日本“军神”饭冢国五郎见了阎王爷。

苏德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德军的摩托车部队打得苏军节节败退。苏军退到伏尔加河畔时，德军的便衣混了进来。那时候部队的编制全乱了，兵不见将，将不见兵，依靠长官辨认下面的兵显然不可能，而德军的便衣都是精挑细选的，各个俄语流利。怎么办？如果让德军便衣混到伏尔加河对岸，占领了桥头阵地，德军马上就会奔袭过来。这时候，就有一名上尉想了一个办法，让所有人一起唱《三套车》等俄罗斯民歌，不会唱的只能滥竽充数，人家张嘴你闭嘴，人家闭嘴你张嘴，那就一定是德军便衣了。《三套车》这些民歌是俄罗斯最有名的民歌，类似于我们这边的《社会主义好》和《我爱北京天安门》，现在上了３０岁的人没有不会唱的。依靠这种方法，苏军很快清除了德军便衣。

还有一件事情，说的是以色列建国之初。一伙恐怖分子劫持了以色列一架飞机，让飞机飞到乌干达机场，全部乘客都是犹太人，以色列国籍，被作为人质。怎么解救这些人质成了一个大难题。那时候以色列的国防部长是沙龙，一个铁腕强权人物。沙龙亲自指挥救援。以色列最精悍的特种部队叫野小子，野小子们乘着飞机，飞跃五个国家的上空，奔袭４０００公里，趁着夜晚接近了乌干达机场。小分队突然冲进机场，他们用希伯来语高喊：“卧倒！”以色列人能够听懂希伯来语，条件反射，全部卧倒，而恐怖分子听不懂，还傻傻地站着。一通枪响，人质无一身亡，恐怖分子全部报销。

这就是细节，细节就会露出破绽，细节就会决定成败。

现在，这伙穿着绿军装的人，也是细节上露出破绽，细节在他们的内裤上。

周公子所在的这支部队是从北方开来的，士兵也都是北方人，很难适应南方潮湿炎热的气候。再加上当时两军对峙，我们没有根据地，只能在山崖上挖掘山洞，用来躲避对方的炮击。这些山洞，开口大，里面小，还带拐弯，用来藏身。由于长期躲藏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人人的大腿根部瘙痒难耐，内裤恶臭无比。所以，只要有太阳，大家就挤在洞口脱了裤子晒太阳，有很多人就因为晒裆部而成了对方的靶子。

对方的便衣剥掉了我们的绿军装，可以穿在身上，但是对于散发着恶臭的烂裆内裤，谁也没有勇气换上。所以，这伙便衣外面穿着绿军装，里面穿的是他们的内裤。我们的内裤是绿色，对方的内裤是土黄色。

内裤揭穿了他们的秘密。

对方中，四个人脱了衣服洗澡，留下一个人拿着枪放哨。

看着赤裸裸的四具躯体下饺子一样跳进了池塘里，周公子握着匕首悄悄地摸上去。现在，对方的便衣成了他的盘中餐，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侦察兵干的是技术活，杀人也是一门技术活。

一名侦察兵，就是一名战场全人。猝然遇敌，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拔枪射杀对手，稍慢一下，自己就会先倒下；几百米开外的探照灯，能够一枪命中，然后趁着黑暗行动；与敌搏杀，绝不纠缠，一出手就是杀招儿，一招儿毙敌；侦察兵是使用冲锋枪的好手，５００米之内遇到敌人，不用瞄准，一个点射，敌人就会倒下；侦察兵更是使用手枪的好手，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甚至蒙上眼睛，仅凭声音，也能命中目标；侦察兵还是使用短刀的好手，一把短刀在手，视万千敌军如无物，视狼虫虎豹于无形；侦察兵都是功夫高手，武术、摔跤、拳击、散打、搏击、柔道、跆拳道、泰拳……无一不精无一不能。侦察兵的脑子都很好使，他能够用最短的距离，最小的力气，最简捷的方式毙杀敌人。保护自己，消灭敌人，是侦察兵最基本的要领。侦察兵就是一只猛虎，它大多数时间都是懒洋洋地晒太阳，躲在草丛中观察对方，而当他突然跃起时，对手的喉管就会在他的牙齿下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侦察兵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算账，像个戴着老花镜拨拉着算盘的账房先生一样精打细算，计算着怎么能够用最有效的方式，最简短的时间，给对方以最大程度的杀伤。

周公子武功高强，而对方的侦察兵也肯定不是等闲之辈。每个国家的侦察兵，都是这个国家的军中精华。

周公子寻找杀机，然后一招儿制胜。

对方五个人，四个人脱光了衣服下池塘洗澡，一个人在距离池塘几十米的小路上警戒。他的背上背着一杆半自动步枪，这是那个时代军方通用的枪支。其余的四杆步枪架在一起，四套绿军装晾晒在矮树上。

在敌人的后方，不能使用枪支，否则枪声一响，就会引来大量的敌人。短刀是最好的武器。

要解决这五名敌人，需要先解决这名哨兵；要解决哨兵，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然后再使用杀招儿，否则他大喊大叫，一定会让其余的四名敌人知晓。

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这个哨兵，而在于那四名光溜溜的敌人。他们始终在一起，不会分开。他们穿着衣服的时候是高手，不穿衣服的时候，也是高手。

怎么解决这个哨兵？这个哨兵也是敌人的侦察兵，他和大个子刺杀的那个对方驻地的哨兵不一样，那个哨兵只是一名普通士兵，而这个哨兵是百里挑一的侦察兵。他和周公子一样具有猎豹的矫健，具有兔子的警觉，具有老猫的狡诈。

他警戒的那条小路距离周公子的藏身地还有２０米。这２０米的距离，周公子扑过去需要三秒，而在这三秒里，无法保证对方就不会警觉。而对方警觉了，从背上卸下步枪到射出子弹，不会超过两秒。

强攻不行，只能采取偷袭。

哨兵徘徊的距离是１０米，他在１０米范围内不断地走来走去。这十米远的距离内视线开阔，可以看到几百米的远处，而超过了这１０米，视线就会被树丛阻挡。

哨兵行走１０米，周公子需要最少行走２５米甚至３０米，周公子的速度必须是哨兵的２．５倍甚至３倍，这样才能保证在哨兵转身前从背后将他刺杀。

然而，轻手轻脚怎么能够保证速度比哨兵快２．５倍甚至３倍？太快了，脚步太响，会被哨兵发觉；太慢了，无法保证在哨兵转身前将他杀死。

所以，杀人是门儿技术活儿。

周公子正在盘算的时候，机会来到了。

哨兵低头点烟，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香烟和火柴上。

机会稍纵即逝。周公子从藏身的树后一跃而起，手持短刀，像从天而降的大雕一样扑向哨兵。

然而，周公子千算万算，忘记了计算阳光。这时候夕阳西下，他背对夕阳，哨兵面朝西方。周公子长长的身影笼罩着哨兵。

身影暴露了周公子的秘密。敌方的哨兵警觉异常，他还没有抬头，就先扔掉香烟，然后从肩上卸下步枪，推上子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还是晚了。

后来德子向我讲述周公子这段往事的时候，他说，当时真是凶险至极，如果是他，他肯定会被哨兵一枪打死，但是哨兵遇到的是周公子，周公子是什么人？周公子百米速度不到１１秒，周公子的速度和爆发力都非常强，他远远不及。德子还说，他看到过周公子全力奔跑的姿势，两条腿在空中拉平了，就像羚羊一样。

当时，哨兵的枪管还没有抬起来，周公子已经奔到了面前，他手持短刀，居高临下扎向哨兵的胸膛。哨兵反应极快，他来不及将右手食指塞进扳机孔中，但是却能够下意识地举起步枪阻挡。周公子一刀扎在了扁扁的枪托上。

周公子反应也极快，右手刀扎不中，左手拳头就上去了，他一个勾拳击向哨兵的心窝。然而，对方的侦察兵照样不是等闲之辈，他向下一挡，挡在了周公子左手的手腕上。

现在，周公子步步紧逼，招儿招儿进攻；哨兵步步后退，节节设防。并不是周公子的武功就会比哨兵的武功高多少，关键在于双方手中的兵器不同。武术中有“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格言，双方距离较远，长兵器大占上风；双方贴身肉搏，短兵器发挥威力。周公子岂能不知道这些要点？所以，哨兵想摆脱他的纠缠，大踏步后退，而周公子死打烂缠，大踏步进攻。双方身体的距离始终不到一尺，让步枪这种长兵器难以发挥作用。

双方电光火石地缠斗了十几秒，哨兵看到周公子是一把好手，就大声叫喊。周公子手脚并用，哨兵手忙脚乱。周公子手臂挥过，哨兵轰然倒地，短刀划过脖子，鲜血喷薄而出。

四名洗澡的敌人爬到了池塘边，在周公子与哨兵缠斗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这些侦察兵的耳朵都太灵敏了，蜻蜓飞过的声音他们都能听见，何况那边枪来刀去，激战正酣。他们赤裸裸地、湿漉漉地爬上岸，争先恐后地跑向架在一起的步枪，他们各个都是神枪手，３０米开外，一只甲虫也能打得粉碎，何况３０米开外的人。

就在他们跑到步枪跟前时，突然听到了枪栓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奔跑的脚步。枪栓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击穿了他们的信心和意志，他们看到周公子平端着冲锋枪，乌黑的冷冰冰的枪口对准着他们的赤身裸体。

周公子从卸下背上的冲锋枪，到拉开枪栓，瞄准目标，整个动作也是一气呵成。

周公子其实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就不想开枪，枪声一响，就会引来大批的敌人，这是在敌军的腹地。

四名赤身裸体的敌人也知道周公子不可能开枪，枪声会引来他们的大队人马。但是，不能排除将周公子逼急的可能，逼急了就会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何况，先死的是他们这四具“光溜溜”，光溜溜的死相很难看，后死的才是周公子，而且，周公子也并不一定就会死亡，他还有逃生的可能。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四具“光溜溜”停住了脚步。

周公子看着他们，犯难了，不能开枪，仅仅依靠对打，他肯定不是这四个的对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这四具“光溜溜”一个一个地杀死，不用枪支。而他们，并不会引颈就戮。

首先，先毁坏他们的枪支。周公子用枪口指着他们，逼着他们步步后退，远离了步枪，然后，他一手持着冲锋枪，一手拿起步枪，眼睛盯着他们。他熟练地打开了枪膛，取出了一粒粒黄澄澄的子弹，抛洒在了树林里，只把空枪放在了地上。

然后，周公子步步紧逼，把他们赶进了池塘里。他们看着乌黑的枪口和周公子一张黧黑刚强的脸，疑惑地走下了堤岸。

现在，周公子暂时摆脱了危险，然而，接下来怎么办？周公子不可能和他们在池塘里对打，他们也不会甘愿受死，一对四，周公子绝无胜算，然而他又不能开枪。

周公子犯难了。

６．周公子失踪了

很多年后，当德子已成了千万富翁，西装革履地开着一辆奔驰车奔驰在县城大街小巷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很淡定从容。他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妻子去了女儿所在的那座城市照顾孩子。德子每天的生活单调而轻松，只要到所在的公司过问一下业务量，发布一些指示命令就行了。剩下的时间，德子就去找洪哥和升子、七子一起喝酒。

洪哥和升子的孩子也都很大了，都上了高中，七子的孩子也在上初中。他们的生活也都过得很满足。

他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经常会谈起周公子。在他们最艰苦的时候，周公子助了他们一臂之力；而现在他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幸福万年长，周公子却享受不到。

周公子就是那种最崇高又最苦命的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造物主把最美丽的容颜给了一些女人，把最出色的本领给了一些男人后，又把最坎坷的命运也顺便赠送给了他们。要不，为什么会有红颜薄命、英雄末路这样的成语？看看历史上那些倾国倾城的美女和盖世无双的英雄，哪一个不是这样？哪一个不是时乖运蹇，哪一个又能够得到善终？

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

那天黄昏，周公子站在丛林里，斜眼看着夕阳西下。树林越来越阴暗，他的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恐慌。四名赤身裸体的敌人站在池塘里，他们也看到了夕阳西下，周公子从他们脸上抖颤的肌肉中读出了他们心中的喜悦。

太阳落下西山后，树林里就会一片苍茫。趁着夜色，四名赤身裸体就会爬到岸上，那时候，形势对于周公子将极为不利。

倦鸟归巢，树林里响起了各种鸟雀叫喳喳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虫鸣声也次第响起。当夕阳最后的一抹余光涂抹在树林的上空，像一片轻纱一样稍纵即逝，黑夜就要来临了，周公子还不知道该如何在不开枪的情况下，处置这四名赤身裸体。

突然，周公子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周公子还没有感觉到异样，而当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周公子一下子豁然开朗。“布谷布谷，布谷布谷……”一声接着一声，声声相连，紧凑急促。现在，时令已经到了深秋，早就没有了布谷鸟的踪影，而且，在遮天蔽日的热带丛林中，也不适宜布谷鸟生存。宋人有诗云：“布谷声中雨满犁，催耕不独野人知。荷锄莫道春耕早，正是披蓑化犊时。”唐人也有诗云：“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说的都是布谷鸟的生活。在南方，布谷鸟又名杜鹃，生活在水边。杜鹃鸟系卵生，将卵产在别的鸟巢，让别的鸟替自己抚养幼雏。

深秋的热带丛林中，怎么会响起布谷鸟的叫声？

在周公子所在部队的侦察兵教程中，布谷鸟的叫声表示打探消息，报告自己的情况。莫非，是大个子他们来了？周公子心中一阵狂喜。

周公子发出了四声蛙鸣。前面已经说过了，周公子所在的侦察部队里，蛙鸣声代表敌人的数量，四声蛙鸣代表这里有四个敌人。接着，周公子又发出了一声蟋蟀的叫声，蟋蟀的声音代表这里没有危险；如果是猫头鹰的叫声，则就表示有危险。声音的疾缓分别代表危险的程度。

黑暗中又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声音缓慢悠长，和刚才的急促截然不同，这是对蛙声和蟋蟀声的回应，表示在四个没有威胁的敌人面前，他们的警备解除了。

周公子向树林中望去，他既不知道他们藏身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里躲藏了多久，还不知道他们来了几个人，但是他可以断定，来的是和自己在一个部队的侦察兵。

身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树林里钻出了五个身影。他们来到了周公子的面前，周公子一看，心花怒放，果然是大个子他们。

大个子问周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公子说：“我搞到了一张敌人的地图，控制了四名敌人。”周公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敌军官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交到了大个子手中，然后手指着池塘里的四个赤身裸体给大个子他们看。

现在，池塘里是四个赤身裸体，河岸上是六名全副武装。池塘里黯然神伤，河岸上心如雀跃。

更重要的是，大个子他们中有一个会说对方语言的侦察兵，可以和他们沟通；大个子的手枪带有消音器，可以杀对方于无声。

那名会说对方语言的侦察兵叫小邱，他拧亮小手电，对着那张地图只看了一眼，就高兴地说：“这是敌军的排兵布阵图。”

岸上的所有人都非常兴奋，他们知道这张地图抵得上十万精兵。

大个子说，他们此行是来解救那五名战俘，其中有一名是密码战士，培养一名密码战士的代价也不会小于侦察兵，而对方并不知道这是密码战士。如果密码战士招供，全军的密码都要重新更换，通信一时会陷入混乱，甚至瘫痪，战争对我方将会极为不利。

周公子立即想到了大个子他们解救的，可能就是他躲藏在树上看到的那五名战俘。他说了那张国字脸的特征，大个子说，国字脸就是保护密码战士的神枪手，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居然和密码战士一起被俘。按照相关规定，密码战士是不能活着落入敌军手中的。

小邱对着池塘里的四具赤身裸体叽里咕噜了一番，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个子走了上来，暗淡的天光中，周公子看到他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一名侦察兵从堆放在草地上的黄胶鞋上拆下鞋带，将小个子的双手背在身后，两个手大拇指捆绑在一起。然后，用另一条鞋带把脚大拇趾绑在一起。侦察兵从堆放在地上的衣服里，撕下了一片布，塞进他的嘴巴。小个子蜷曲在地上，像一只虾米。

其他三名赤身裸体也都依次走上河岸，如法炮制。

大个子盘算着，他们今晚奔袭解救我军五名战俘，然后挥师池塘，带着这四名俘虏一起回到大本营。

可惜，事情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四个赤身裸体被抬进了一个山洞里，他们嘴巴里呜呜着，扭曲着身体，裆部的那个东西游手好闲，吊儿郎当。侦察兵们将洞口用石头堵塞了，他们准备解救了那五名战俘后，再带着这四名赤身裸体一起回到大本营。

周公子在前面带路，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借助着洒落进丛林里的黯淡月光，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捕捉着身边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响声，还好，他们一路顺利，一路顺利地来到了那座村庄的外边。周公子曾在这里住宿了一晚，他又亲眼看到那五名战俘被带进了这座村庄。

他们埋伏在村庄外的树丛里，看到村庄一片黑暗。村外，没有预想到的游动哨；村里，也没有一丝说话声。村庄像一座坟墓，静静地矗立在融融月光中。

大个子问周公子：“你看到他们走进了这座村庄？”

周公子回答：“是的。”

大个子又问：“他们走进这座村庄再没有走出来？”

周公子回答：“在我离开前，没有见到他们走出来过。”

大个子沉吟一会，招手叫来了身后两名侦察兵。两名侦察兵观察片刻，匍匐前进，他们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了黑暗中。

大约十几分钟后，两个侦察兵回来了，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一床棉被，棉被里裹着一个人。那个人被放在了地上，嘴巴里塞着布片，周公子看到月色中他两只极度惊恐的眼睛，像两只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

翻译拿下他嘴巴里的布片，用当地语言询问他的情况，村子里的情况，还有那五名战俘的情况。

那个人说，他是农民，祖祖辈辈居住在这座村庄里，现在村子里都是本村村民，白天来过部队，但是部队已经走了。至于那五名战俘，他亲眼看到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被推进了壕沟里，活埋了。

周公子让翻译询问当时活埋的具体情景。

那个人说，活埋前，那五名战俘的衣服都被扒光了，他们是被赤身裸体活埋的。

周公子相信他没有说假话。而且，活埋我们五名战俘的，就有此刻被绑在山洞里的人，他们穿着的，就是我们战俘的衣服。

周公子心中充满了怆然，他后悔当时自己躲在树上没有开枪，如果当时开枪了，兴许会解救他们。

侦察兵们只好向回走，他们极度沮丧，在湿热的丛林里奔波了很久，解救战俘，而战俘却已经全被杀死了，他们徒劳无益，铩羽而归。

翻译气愤地说：“他们杀我们的战俘，我们也可以杀他们的。”

大个子犹豫了一下说：“这不符合俘虏政策。”

翻译说：“对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还讲什么政策。快点回去，杀了那几个狗娘养的。”

大个子说：“杀了俘虏，我们都要受处分。”

翻译气愤地说：“我们杀的不是俘虏，杀的是禽兽。受什么处分？”

大个子没有再说什么，他放慢脚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差有几十米。

他们向关押山洞的树林里走去。

侦察兵们怒气冲冲地来到山洞口，扒开石头，走了进去，拧亮手电，突然发现山洞里空空如也。

四个赤身裸体没有踪影，他们逃跑了。

周公子突然意识到他们中埋伏了。

他回头望去，看到洞外月光朦胧，无数的黑影悄然潜行，包围了山洞。

周公子愣住了，他明白他们进入了陷阱。四名赤身裸体的俘虏从这个山洞逃脱后，将山洞的石头垒成原来的样子，而后召集同伴在山洞外设伏，而他们来到山洞外，看到石头还垒成了原样，压根就没有想到俘虏已经逃脱了。他们走进了山洞，就等于走进了口袋，对方只要守住洞口，就等于扎紧了口袋。他们纵然是孙猴子，也不能变成苍蝇从口袋里飞出去。

周公子看着洞外，看到洞外月明如昼，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展开硕大的双翅，飞翔在丛林的上空，一直飞进了月亮里。洞外景色如此美丽，而洞口却已剑拔弩张。

接着，周公子就看到洞口火光冲天，听到声如雷震，那是手雷的声音，简洁干脆。爆炸声过后，洞外传来了大个子的喊声。对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们包围圈的外面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是一个极为厉害的杀手。大个子只是不想亲眼看到手下的侦察兵杀戮战俘，眼不见为净，他也就不便追查他们的责任，而没想到短短的几十米距离，让他脱离了对方的包围，让他能够对敌方大开杀戒。

趁着洞外一片混乱，周公子他们冲出了山洞，和大个子合兵一处，向北撤退。

他们是侦察兵，对这一带丛林很熟悉，然而，对方对这片丛林比他们更熟悉。他们奔跑很快，然而对方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地黏着他们，让他们无法摆脱。

跑出了几百米后，来到了一处岔路口，这里一条道路通往大本营，一条道路迂回通往敌后方。

大个子他们跑上了通往大本营的道路。

周公子站在通往敌后方的那条路上，对大个子说：“你们快走，我把敌人引开。”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一个人引开敌人，如果敌人顺着他们撤退的道路一直追下去，就会来到大本营，大本营猝不及防，一定会受到对方攻击。更可怕的是，对方会因此知道了大本营的位置。

大个子说：“你快回去，轮也轮不到你，我引开敌人。”

周公子说：“你怎么能去呢？放心吧，我把他们引开，很快就回来。这一带我很熟悉的。”

大个子看着月光下周公子那张年轻的笑脸，和白生生的整齐的牙齿，他说：“小心啊，早早回来，我们等你。”然后，跟在其他侦察兵的后面跑走了。

周公子等了两三分钟，就看到对方鼓噪着追来了。周公子向着对方打出了一梭子子弹，转身跑上了通往敌后方的道路。他边跑边叫喊着，敌人蜂拥着跟在了他的后面……

大个子回到了大本营，已是午夜。他开始焦急地等待周公子归队，可是，一直等到黎明时分，都没有等来周公子。

那一晚，大个子一夜未眠。

天亮后，侦察排突然接到命令，部队要撤退，战争结束了。

阵地上一片欢呼，人人脸上喜形于色，终于告别了战争，终于能够回去了。可是大个子没有一点喜悦，他牵挂着周公子，牵挂着他这名年轻英俊、聪明英武的战友。他回头南望，看着茫茫群山，心中想着：周公子，你在哪里？你快点回来啊，战争已经结束了。

然而，丛林中的周公子不知道战争结束了，他还在异域凶险的环境中孤军奋战，在数十名敌军的追杀中绝境求生，寻找着能够回到大本营的道路。

大个子在大本营外一直站立着，盼望着周公子能够从丛林里走出来，可是，太阳升起来了，没有看到周公子；太阳升上了头顶，还是没有看到周公子。周公子，你在哪里？你知道我们就要回家了吗？

一直到部队开拔的最后一刻，大个子才走进营房，收拾周公子的行李。

周公子的行李很简单，除了被褥，再就是几封女朋友雅雅写来的书信。

大个子收拾着周公子的行李，泪流满面。

多年后，我见到了雅雅。雅雅在市郊生活，住在一幢外表很普通的老式楼房里。

这时候的雅雅应该有４０岁了吧，但是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镌刻的痕迹，她的皮肤很白净，五官精致，身材高挑，举止优雅。

我对雅雅说想写周公子的故事，要让更多人了解周公子。

雅雅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等到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雅雅说，她是县城旁边矿务局职工的子女，和周公子是同班同学，他们从初中一直同学到了高中，高中毕业后，雅雅考上了市区一所师范学院，而周公子虽然数理化成绩非常突出，但是政语外成绩特别差，总分无法上录取分数线，只好上补习班。周公子当兵的前夕，她专程从市区赶回来，见到了周公子。

雅雅说：“那次在站台上，我们才第一次拥抱。”

雅雅拿来了一个黄挎包，挎包上还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字样，她说这个黄挎包是周公子送给她的。她打开黄挎包，里面是几封书信，她说这是周公子在战场上写给她的。

我拿起这些信，看到信的纸张已经泛黄，周公子的字迹刚劲有力，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周公子写给雅雅的最后一封信很短，不到半页纸，内容为：

亲爱的雅雅：

每天都在想着你，想着你此刻是不是在上学的路上，是不是在上课，是不是在操场和同学玩耍。我一想到你，浑身就充满了力量。我决心做一名优秀的军人，荣立一等功，为祖国争光，为你争光。回来后，我们就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以后就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侦察排马上就要出发了，这封信先写到这里，下一封信再好好写给你，总觉得对你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这是雅雅收到的周公子最后一封书信，此后，周公子没有了音信。

算来，这封信应该是周公子和侦察排夜晚去抓舌头的前夕写的。周公子没有想到，这会是他写给雅雅的最后一封信。

他连最后一封信也没有从容写完，就匆匆走上了战场。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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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无事生非

在遥远的秦岭山中，洪哥他们不知道周公子发生的这些事情。当周公子在密林中九死一生的时候，洪哥他们正在谋划着攫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中国以后的很多亿万富翁们，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嗅到了商机，开始了自己的人生规划。

千户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洪哥一直很忙，升子也很忙。在医院里陪伴千户的，只有德子。千户很长时间见不到洪哥和升子。

千户问：“洪哥呢？洪哥在忙什么？想见他一面好难啊。”

德子说：“洪哥要承包生产资料公司的办公大楼工程。”

千户好奇地问：“洪哥要做生意了？”

德子说：“我刚开始也不理解，可是啊，世事变了，现在这社会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洪哥要抓紧弄钱，有了钱就要啥有啥。这个工程承包到手，就能弄２０万元。”

千户问：“２０万确实是一大坨钱，可是……我们不找西郊帮报仇了？”

德子说：“洪哥都没有说过报仇的事情，我也纳闷呢，咱们啥时候受过这种气？”

千户说：“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德子说：“洪哥说了，咱们当下的仇人是南关帮，不是西郊帮。”

千户不解地问：“人家南关帮和咱们又没有打过架，关人家南关帮什么事？”

德子说：“南关帮那些孙子也想承包这个工程，他们还给洪哥送来威胁信，说洪哥再掺和生产资料公司的工程承包，他们就不客气了。”

千户感兴趣了，他侧过头，看着德子问：“洪哥咋说？”

德子说：“洪哥一句话没有说，当着来人的面，把信烧了。”

千户高兴地说：“烧得好。南关帮都是些什么玩意？”

德子说：“就是住在南关的那些小子，有钱的子弟多，南关修了那么多独门独院，都是有钱人住的。”

千户又问：“南关帮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给洪哥送威胁信，南关帮头领是谁？”

德子说：“是板栗。”

千户笑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咋就叫个板栗？”

德子说：“这杂碎长得又矮又胖，大伙就都叫他板栗。”

千户想了想，问德子：“板栗在哪里住？”

德子说：“不知道，不过他老婆开了个饭馆，就在南关街口。”

千户咯咯笑了：“哥，咱们去把他的饭馆砸了，你敢不敢去？”

德子笑着说：“咋不敢？等你伤养好了，一起去砸他的饭馆。”

千户从床上跳下来，伸胳膊蹬腿，他一听说打架就精神抖擞。他说：“我的伤不碍事了，今晚咱们哥儿俩就去砸他的饭馆。”

德子说：“去就去，砸饭馆。”

当天夜晚，德子和千户来到了南关街口。他们一路上遇到很多熟人，那时候洪哥这帮弟兄已经在县城里混出了名气，即使没有见过他们的人，也听过他们的大名。这哥儿俩一路迤逦而来，解开衣服扣子，大剌剌地走着，遇到熟人问他们去干什么，德子就故意大声说：“去砸板栗的饭馆。”

千户跟着说：“对呀，去砸板栗的饭馆。”

听说这哥儿俩去砸饭馆，路上听到的人都跟在了后面。县城里有太多无所事事的闲人，一听说有热闹看，尤其是打架的热闹，人们都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远远的，有不知情的人看到大街上浩浩荡荡地行走着一支队伍，也跟了进来。就这样，德子和千户还没有走到南关街口，这支看热闹的队伍已经占了半条街。

街边一个钉鞋的男子认识德子，每次德子在他的鞋摊换鞋掌的时候，都会给他双份的钱，所以他觉得德子是个大好人。钉鞋佬看到德子和千户气宇轩昂地走来了，像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一样，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让老婆照看着钉鞋摊，急急忙忙跑到了德子的身边，他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啥去呀？”

德子粗粗喉咙大嗓门地喊：“打架啊，揍板栗去。”板栗是南关帮的首领，一条街的人都认识。

钉鞋佬说：“人家打架都是悄悄去，不要声张，突然袭击，你们咋这样张扬？”

德子说：“我就是要揭板栗的皮，看到的人越多越好，让他以后没脸在南关混下去。”

一群人闹嚷嚷地来到南关街口，想看到德子和千户打板栗他们，或者被板栗他们打。可是，他们远远地看到板栗家的饭馆关上了大门，平时大门敞开的时候，门扇一片片地靠墙摞在大门边，而现在，门扇没有摞在大门边，它们一片片地插在门楣门框里。

德子和千户在饭馆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门扇有打开的迹象。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板栗家的饭馆这么早就关门歇业。

钉鞋佬说：“饭店关门这么早，肯定家里有事情。”

德子问：“板栗家在哪里？知道吗？”

钉鞋佬摇摇头。德子又问看热闹的人，这些游手好闲的人也都摇摇头。

德子和千户只好怅然而归，看热闹的人也怅然而归。

第二天早晨，德子和千户又来到了大街上，他们又走向南关街口。一路上走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就像江姐一样。

又经过了鞋摊，钉鞋佬问：“还是去打板栗？”

德子粗声粗气地说：“是的，打板栗去。”

钉鞋佬关切地说：“昨晚去，能打一个突然袭击。今天去，人家肯定听说了，会防备的。”

德子仰着头说：“怕他做甚，就南关帮这群杂碎，老子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千户也在敲边鼓：“有防备更好，打起来热闹。”

听说又有架要打，大街上的人又呼啦啦跟了上来。一大群人像一大群蚂蚁一样拥向了南关街口，德子看着身后如潮的人群，感到很满意，他对千户说：“咱弟兄俩今儿个揍了板栗，这么多人都看到了，看他板栗还有啥脸面在县城混，还有啥脸和洪哥抢生意？”

千户说：“今儿个看热闹的人多，打起来过瘾，好好教训板栗。”

千户向街道两边看看，看到所有店铺的人都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好奇地望着他们。千户悄声问德子：“南关帮都是些纨绔子弟？他爹都是有钱人？”

德子点点头。

千户说：“这些杂碎有后台，我们不能轻易动手。”

德子问：“你怕了？”

千户说：“怕他个鸟！最恨这些有钱的，他们的儿子也都不是什么好种，要打就打个痛快。我是想，我们怎么能还打了人，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德子想了想，觉得千户说得在理，就问：“那你说咋办？”

千户说：“咱们要找碴儿。”

德子问：“怎么找碴儿？”

千户笑着说：“你看我的。我要让他们挨了打，还说不出口。”

德子和千户还没有走到南关街口，就远远看到那家饭馆门扉敞开。千户对德子说：“你先甭出面，看我的。”

德子和后面的几百名观众站在了距离饭馆四五十米远的街面上。他们都认识德子，但是不认识千户，德子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德子膀大腰圆，威风凛凛，虎背熊腰，手指粗壮，那样的手指把核桃都能捏碎了。而千户又瘦又小，手指又细又长，像一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初中学生，谁也不会把他和黑社会联系起来。

千户一个人走近饭馆，看到早晨的阳光欢欢喜喜地照耀在饭馆的门楣上，门楣上还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开业大吉”，想来板栗的饭馆开业不久。大门的两边还有一副写在红纸上的对联，上联是“春夏秋冬八方纳福”，下联是“东西南北四面来财”。据说这个对联是县文化馆一个老先生写的，县文化馆隐藏着一些民间老艺人。

千户站在门口对着对联端详了片刻，故意高声骂了一句：“这是谁写的，写的是个狗屁。”他想等着饭店里的人出来接话，可是人家不接话，没有人走出来，千户只好昂首走进了饭馆。饭馆里吃饭的人很少，但是靠墙坐着七八个长发青年，他们用恶狠狠的眼光扫了一眼千户，又收回了目光。千户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准备，这七八个长发青年一看就不是善类。但是千户不害怕，如果害怕了就不是千户。面对千军万马，千户也敢孤身杀出，何况这七八个小青年。

饭馆里还有一个女人，坐在收银台后嗑着瓜子，头发烫成了方便面，脸涂得煞白煞白，像屁股一样。这个女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妖气。千户想，这可能就是板栗的老婆。

小青年知道昨夜有人要砸饭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会是千户。千户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混社会的啊。

一名跑堂的迎上来，对着千户点头哈腰，问千户想吃什么。千户站在桌子边，对着墙壁上的饭单看了看，就点了一碗油泼扯面，他身上的钱也只够吃一碗油泼扯面。再说，墙上那些宫保鸡丁、大盘鸡、水煮肉片之类的东西，千户都没吃过，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他想了想，还是油泼扯面实惠，做得快，吃得快，再说他也饿了，先吃了再说，吃饱了打南关帮这些狗。千户一看到有架打就手痒难耐。

几分钟后，油皮扯面就端上来了，千户哗啦呼啦把面条吸进去，差点就要吃完了，他一想，不能吃完，得找碴儿，到饭馆里怎么找碴儿，就在饭食里找碴儿。千户用筷子搅动着碗里仅有的一条面，想着怎么找碴儿。突然看到油腻腻的桌子上爬上来一只蚂蚁，他悄悄把蚂蚁拈起来，扔进饭碗里，然后站起来大呼小叫：

“啊呀呀，怎么搞的？恶心死人了，碗里有蚂蚁。”

跑堂的急急忙忙跑过来，看到碗里果然有一只蚂蚁，蚂蚁的身体已经被辣椒油染红了。千户静静地看着跑堂的，跑堂的看着那个女人，女人说：“看什么看，赶快换一碗。”

千户本来想着扔一只蚂蚁进去故意找碴儿，就可以大打一场了，可是人家不接茬，千户没办法，就又坐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碗油泼扯面端上来，千户想，反正没吃饱，就把这碗面吃了再说。吃到碗里再剩下最后一条面的时候，千户在桌面上瞅来瞅去，可是瞅不到蚂蚁。千户想找碴儿，可是找不到碴儿了。

千户想着，没有蚂蚁，有别的也行，比如苍蝇啦蚊子啦，可是左右看看，都没有。板栗家的饭馆倒是挺干净的。

千户想了想，就站起来，跑堂的急急忙忙跑过来，以为千户要结账。千户看着跑堂的问：“小兄弟，你们饭馆老板姓什么？”

跑堂的赔着笑脸说：“姓乔。”

千户说：“你跟姓乔的说，这顿饭我赊账，下次给钱。”

跑堂的尴尬地笑着，又尴尬地看着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聚精会神地嗑瓜子。地痞流氓黑社会她见得多了，而千户怎么看也不像混社会的人，她懒得理会这个头脑不正常的“中学生”。

一个长头发走了过来，看着千户问：“咋啦咋啦？”

千户装出一副可怜相说：“出门忘记带钱包了，都是一个县城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先赊账，怎么样？”

长头发说：“不行。”

千户说：“那我借你的钱付账，行不行？”

长头发气愤地说：“你是干什么的？老子不认识你，干吗要借给你？”

千户一听长头发的话，一下子理直气壮了，他有板有眼、有理有据地说：“你不借就不借，为什么要骂人，你骂人对不对？你老师怎么教育你的？你妈妈怎么教育你的？你还说他妈的，是你没有妈妈？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长头发愈发气愤，他骂道：“你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举起手来，想抽千户一个耳光。

千户一低头，躲开了长头发的手臂，他故意大声喊叫：“你骂了人还不行，还想打人，难道是没王法了？难道是没人能管你了？走，咱们到大街上说理去，你凭什么骂人？你凭什么打人？”

千户快步走出饭馆，后面跟着七八名长头发，其中有一个少年的脸色特别黑，黑得像猪肝。

千户一看到站在远处的德子，就偷偷地笑了。他大声对着德子和德子身后的人群喊道：“大家看看，这家饭馆的人骂了我，还打了我，他们仗势欺人，你们说怎么办？”

德子大声喊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下，众目睽睽中，随便就打人，没王法了？揍他。”

千户听了德子的话，仰天哈哈大笑，他转过身来，对着长头发和南关帮的小喽啰喊道：“谁先来送死？”

长头发和小喽啰都停住了脚步。这是在南关的地盘上，南关帮谁也不怕。地痞流氓们都划分有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飞扬跋扈，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就像在自己家门口的狗一样，谁走近了都敢狂吠几声。可是，离开了自己的地盘，他们就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一见到打架就夹着尾巴仓皇逃遁。这是在自家的地盘上，所以他们谁也不怕。

长头发挺身而出，指着千户喝道：“你小子有什么能耐？敢来我们地盘上撒野？”

千户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南关是个尿，你们南关帮不过就是一撮尿毛，管得上我？”

长头发说：“看老子把你屎尿打出来。”

长头发说完后，就优雅地甩了一下垂到额前的长发，眼睛里露出不屑一顾的优雅神情。那时候港台垃圾片里的武林高手都有这样的长发和这样的眼神，长头发把自己当成了武林高手。他自以为这样很有风度。

长头发摆出了港台垃圾片中经常会有的一个“起手式”：蹲下身体，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前脚是虚，后脚是实；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前手是掌，后手是拳。他的动作看起来蛮潇洒的。

千户叉开双腿站着，双手背在后面，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潇洒。

长头发嘴巴里发出一声李小龙那样的叫声，然后扑过来打千户。千户躲过他的拳头，身体像炮弹一样撞向长头发。长头发被撞飞了几米远，然后倒在了地上。他张开四肢，倒地的动作看起来也蛮潇洒的。

一名戴着眼镜的小个子接着扑过来，他的双脚像安装了弹簧一样跳来跳去，两个拳头也像弹簧一样弹出弹入，后来千户才知道这是拳击。千户还在歪着头端详“眼镜”的拳头，“眼镜”已经蹦蹦跳跳到了千户的面前，挥拳打向千户。千户又一闪身，一拳打在了“眼镜”的下巴上。“眼镜”慌慌张张地逃开了，歪着头端详千户，他再也不敢蹦蹦跳跳，变得安分守己了。

南关帮原来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纨绔子弟，一对一，他们哪里是久经战阵的千户的对手。

那名肤色像猪肝的少年看到千户一出手就打败了他们中的两个人，便挥舞手臂，号召其余的人鼓噪而上，围攻千户，他们再也不敢一对一了。长头发从地上爬起来，眼镜转过身来，他们也加入了围攻。千户重伤初愈，行动迟缓，身上挨了几拳脚，他左支右绌，难以抵挡。

德子出手了。德子从后面攻上来，德子的动作很简单，从后面抓住一个南关帮的衣领，一拳撂倒；再抓住一个南关帮的衣领，再一拳撂倒。这些注重仪容仪表的南关帮，很多都是辍学不久的少年，因为他们的父母有钱，他们不久就会以招工招干的名义进入各家单位上班，领取工资。他们人生的道路早就被父母规划好了。所以，在等待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所有的生活内容就是混社会、打群架、玩女人、逛大街。

这些华而不实的纨绔子弟，怎能是身经百战的德子和千户的对手？

他们全被德子和千户打趴在了地上。

这是一群刚刚出来混社会的少年，他们在不到１０分钟的时间里，被德子和千户干净利落地撂倒在地。他们一看势头不好，爬起来想要逃跑。千户一把抓住了“长头发”，德子抓住了“眼镜”。“长头发”和“眼镜”一看跑不脱，立即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德子和千户相视而笑，他们没想到南关帮如此脓包，这样的脓包居然也来混社会！以前的平山帮、东关帮、西郊帮，血战不退、至死不讨饶，哪里会有这样的脓包？真扫兴！

唉，黑社会，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

千户决定羞辱一下南关帮。

千户的手指抓着长头发的头发，大声喝问：“你是哪个帮的？”

长头发小声说：“南关帮的。”

千户故意说：“听不见，大声点儿。”

长头发加大了声音喊：“南关帮的。”

千户问：“你们老大是谁？”

长头发说：“板栗。”

千户故意说：“听不见，大声点儿。”

长头发加大了声音喊：“板栗。”

千户回头问德子：“你听见了没有？”

德子故意说：“没听见。”

千户说：“再大点儿声。”

“眼镜”为了逃跑，哪管那么多，他嘶声喊道：“我们老大是板栗。”

围观的几百人全都笑了。

千户还不想放“长头发”，他想着只要当街羞辱南关帮的小喽啰，南关帮的老大板栗就会现身，不怕他板栗不现身，有“长头发”和“眼镜”在手里，羞辱“长头发”和“眼镜”，就是在羞辱板栗。

千户让“长头发”和“眼镜”面对面跪着，逼着他们大声喊：“南关帮是王八蛋，板栗是傻子。”

“长头发”和“眼镜”喊：“南关帮是王八蛋，板栗是傻子。”

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长头发”和“眼镜”每隔半分钟就喊一次：“南关帮是王八蛋，板栗是傻子。”每喊一次，围观的人群就大笑一次。一场打架事件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

突然，人群外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喊声：“谁在骂我傻子？”

德子和千户循声望去，看到围观的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路，一伙青少年簇拥着一个又矮又胖的男子走进来。这名男子奇丑无比，朝天鼻，歪嘴巴，皮肤黝黑，如果《水浒传》的导演寻找武大郎的特型演员，他就是最佳人选。男子就是南关帮首领板栗，果然名副其实。

板栗带来的那伙青少年每人手中拿着一条九节鞭，九节鞭的鞭头上系着黄色的或者红色的绸巾，南关帮多是富家子弟，果然财大气粗，他们的武器比西郊帮那些工人子弟的钢管先进很多，杀伤力也大了很多。

“长头发”和“眼镜”看到来了救兵，就赶紧爬起来，跑到了板栗和九节鞭们的后面。

板栗像只老母鸡一样，摇摆着肥大臃肿的屁股走到了德子和千户面前，仰着一颗滚瓜烂熟的头颅问：“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打老子的人，不想活了？”

千户知道来的人就是板栗，但是他还想羞辱一下他，便向周围看看，问道：“谁刚才在说话？人呢？咋看不见了？”他转了一圈后，突然低下头去，好像刚刚发现一样，惊讶地说：“刚才是你说话？啊呀呀，你高大威猛，气度不凡，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失敬失敬。”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千户学会了周公子说话的特点。不过，他少了周公子的诙谐幽默，但多了一份尖酸刻薄。

板栗挥舞着肥厚的手掌，对九节鞭们说：“围起来，往死里打。”

九节鞭们围了起来，将德子和千户围在中间。他们摇动着手中的九节鞭，张牙舞爪。

大战即将爆发。

突然，人群外面响起了一阵唢呐声，接着更多的唢呐声和鼓声锣声齐声应和，一支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地从南关街道上走过来了。他们的白色粗布长袍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醒目。这种白色粗布长袍在秦岭山中叫“号衫”，只有在出殡的时候才用得着，平时都压在箱底。

人群又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出殡的队伍穿过围观的人群，一直来到了南关帮、德子和千户的面前。德子和千户主动让在了街道边，但是南关帮不让。在南关这片地盘上，只有别人让他们，他们从来都不让别人。他们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们的话没有人敢不服从。

板栗对出殡的队伍喊：“回去。”

出殡的唢呐声停止了，他们的脚步也停止了，但是他们没有回去。秦岭山中的风俗是，出殡的队伍绝对不能走回头路，如果走了回头路，死者的魂灵就找不到自己的家门。

板栗又对出殡的队伍喊：“回去。”

队伍还是没有动。

“九节鞭”们冲上去，抡起呼呼作响的九节鞭，将前面吹唢呐的龟兹打散了，又抡起九节鞭殴打穿着号衫的人。

突然，人群里走出了一名穿蓝衫的男子。他一伸手，夺过了一条九节鞭，又一伸手，又夺过了一条。他将两条九节鞭抡起来，像梨花飘舞一样。南关帮小喽啰们的每一条九节鞭和他的九节鞭相碰，都掉在了地上。

德子看清楚了，这名穿蓝衫的男子是周公子的师父老黄。那时候，我们老家上了年纪的男人，所穿的汗衫不是黑色就是蓝色。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德子和千户看到“九节鞭”们被老黄制伏了，便一左一右扑向板栗。板栗还没有看清他们拳脚的方向，就被打趴在了地上。德子和千户各站一边，把板栗当成了皮球。板栗肉滚滚的身体像皮球一样忽而滚向左边，忽而滚向右边，不知疲倦，无休无止。糖炒板栗的时候也是这样，板栗忽而翻上锅顶，忽而卷入锅底。

龟兹们聚集在了一起，又吹奏起来。板栗的身体伴随着唢呐声的节奏滚动，配合得当，丝丝入扣。

出殡的队伍走了过来，德子和千户才停止了踢球运动。

板栗站了起来，他和小喽啰们面面相觑。

南关帮们面如土色，板栗也面如土色。

出殡的队伍走过去了，老黄也走过去了。穿号衫的出殡队伍和没有穿号衫的老黄，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南关帮和板栗灰溜溜地走了，德子和千户也走了。

德子和千户很高兴，他们觉得南关帮和板栗的脸面掉在了地上，再也捡拾不起来了，即使捡拾起来，也沾满了土，不能用了。

没有脸面了，南关帮还靠什么和洪哥抢生意。

后来我听德子说，就在南关帮颜面丧尽的当天晚上，老黄来到了洪哥家中。

老黄和洪哥在院子里的月亮下长谈了一个夜晚。德子忘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记住了老黄那天晚上讲的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弟兄三人，父母双亡，家境贫寒，经常被人欺负。有一次，弟兄三人上山砍柴，见到了一座寺庙，就进去跪拜佛像。佛看到他们很虔诚，就答应满足他们每人一个愿望。老大争强好胜，就要盖世武功；老二爱慕虚荣，就要荣华富贵；老三老实本分，就要平平安安。佛都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下山后，老大拥有了盖世武功，变得好勇斗狠，看到谁不顺眼就去揍一顿，为此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合在一起密谋怎么报复老大。有一天夜里，老大睡着了，他们悄悄潜入老大的房间里，将他杀死了。

老二拥有了荣华富贵，就挥金如土，炫耀财富，看不起任何人。他的财富被一伙儿土匪盯上了。有一天，土匪们来到他家，将他杀死了，把他的金银财宝一抢而光。

老三只要平平安安，他待人真诚，谦卑友好，深得所有人的尊敬和喜爱。后来，他颐养天年，儿孙满堂，受到祖祖辈辈的敬仰。

我知道老黄这个故事的寓意。

和我们县城所有的黑社会比起来，老黄才是世外高人，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

我们家乡的黑社会都没有看穿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很多名人都说，金钱是罪恶之源。

金钱让黑社会走上了罪恶之路，一去难复返。

２．冷血杀手来了

这年冬天，洪哥如愿以偿地攫取了他财富道路上的第一桶金。这桶金共有２０万元。

没有南关帮的争夺，洪哥顺利地与生产资料公司签订了合同。然后，升子和毛孩来到了山下的平原，招募了一个建筑工程队。工程队拿着瓦刀拉着板车，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在生产资料公司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幢三层楼房。

我在《暗访十年》第四季中写道：城市里的建筑工程，其实都是层层转包，这已经成了建筑行业的“潜规则”。大老板接下项目后，转包给中老板；中老板接下项目后，又转包给小老板；小老板也不愿干，嫌麻烦，就转包给包工头；而包工头下面又有很多小包工头，有的负责墙面粉刷，有的负责打孔钻眼，有的负责水暖线路……

洪哥他们并不会建筑，也不懂建筑，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赚钱。建筑行业和别的行业不一样之处在于，只要有项目就赚钱，而且赚的是最大的那一笔钱。所以，建筑行业里有很多亿万富翁和千万富翁，而他们却对建筑一窍不通，有的甚至是文盲，连合同和图纸都看不懂。

那么怎么才能拿到项目呢？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强权，另一种是强拳。有了过硬的官场背景，就能拿到项目；有了一帮能打架的朋友，也能拿到项目。

洪哥他们属于强拳。

听人说，这年头，能够发大财的也就这两类人，这都来源于城市化进程。

听升子说，德子和千户“糖炒板栗”后，板栗还贼心不死，派人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和洪哥商量，要把生产资料公司的建筑工程和洪哥合作，五五分成。洪哥回了一封信：“还记得南关街口的大战吗？”板栗接到洪哥的书信后，半天没有做声。洪哥带着手下一帮弟兄们站在生产资料公司的门口，看着工程队盖楼的时候，南关帮只在第一天出现过一次，远远地满脸忧伤地看了一眼，此后就没有再露面。

那天，板栗没有来。

２０万元，２０摞百元大钞，洪哥和手下的弟兄们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千户说：“我们发财了。”

德子说：“我们发财了。”

毛孩和七子也说：“我们发财了。”

洪哥没有说，但是洪哥的眉毛轻微地跳动着，他压抑着心中的喜悦。

钱来得这么容易，大家都没有想到。

黑社会没有本钱，黑社会的拳头就是他们的本钱。黑社会不做生意，黑社会的势力就是他们的生意。

升子没有高兴，他在谋划着第二桶金，他知道第一桶金只是出于偶然和运气。而且，他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背景深厚的南关帮，而在县城，没有背景，生意根本就做不大。

升子要让他们的生意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必须给他们打造一张牢不可破的关系网。

在县城，最牢不可破的关系网是四大家族，而只有跻身四大家族，才能攫取更大的财富。

如何跻身四大家族，这２０万元就是敲门砖。

而且，仅仅有金钱还是不够的。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事情多的是。

必须有人引荐。

这个人是谁？

升子想到了老旅长的司机。

板栗是孬种吗？

是的。

板栗是脓包吗？

是的。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板栗是孬种，板栗是脓包。

但是，能够领着一帮纨绔子弟打拼出一块地盘的人，会是孬种和脓包吗？

应该不是的。

是的，板栗绝不是孬种和脓包。

认为板栗是孬种和脓包的人，一定要吃大亏。

洪哥和他的兄弟们都远远低估了板栗，板栗比他们以前遇到的每一个黑社会成员都难缠，都厉害。以前的黑社会成员，他们的厉害看得见，板栗的厉害看不见。人在黑道飘，谁能不带刀？江湖风云急，哪能不挨刀？东关帮他们这些黑社会成员的刀拿在手中，而板栗的刀藏在心中。

板栗拥有丰富的背景资源，板栗还有坚强的经济后盾，当洪哥他们为了２０万元的第一桶金筹划盘算时，板栗已经坐拥数百万元。当升子给洪哥与官场牵线搭桥时，板栗已经和贪官富商称兄道弟。

板栗有自己的发财渠道。板栗也是县城黑帮的成名人物，尽管他其貌不扬。然而，老祖先早就说过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身高不能决定人的能力。

那天晚上，洪哥、升子和警卫员在一起喝酒，升子想通过警卫员敲开进入县城商场的大门。

警卫员向他们分析了县城的形势。县城的商场有四大家族，而四大家族中，实力最雄厚的是黑穆子。黑穆子黑道白道都玩得转，在县城，没有黑穆子办不成的事情。黑穆子对外的身份是百货公司经理，但是因为在县城生活了几十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徒子徒孙遍布全县各个部门，县长想动他，也不敢轻易动。

升子问：“县长是不是真的想动他？”

警卫员说：“千真万确。有一次在政府招待所吃饭，我听见县长和计生局长交谈，县长叮咛，查黑穆子的计划生育问题，有问题就报上来。”

升子沉吟着说：“黑穆子有没有计划生育问题？”

警卫员说：“有，黑穆子有三个孩子，但是两个都是加拿大户口，我们没辙了。”

升子问：“你觉得县长是不是准备扳倒黑穆子？”

警卫员说：“县长是外地刚调到本县的，早就想动黑穆子了。黑穆子猖狂之极，一手遮天，没有他的命令，县长的话也没人听。”

洪哥说：“黑穆子真掂不来自己的斤两。”

升子笑着说：“黑穆子快了，得意忘形，多行不义必自毙。”

升子想了想，又说：“铲除腐败，也许我们可以助一臂之力。”

升子这样说，是因为升子知道板栗和黑穆子的关系，板栗和黑穆子的微妙关系已经成为县城公开的秘密。

黑穆子在县城最好的金花宾馆有一间包房，这个房间长期供他使用。黑穆子有的是钱，不知道这个包房是他自己掏钱，还是在单位报销。

升子说他曾经去过黑穆子家所在的家属院，是距离县城几十公里的一个４Ａ级风景区。那座高级住宅区里全是怨妇。很多女人一年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他们的丈夫都在外地做生意。

黑穆子以金花宾馆为家。他的妻子不在身边，但并不代表他就缺少夫妻生活。有的人夫妻在一起，夫妻生活有名无实；而黑穆子夫妻不在一起，夫妻生活有实无名。

每逢金花宾馆来了新的服务员，黑穆子就打电话把服务员叫来房间，越俎代庖，要面对面进行工作培训。他们从沙发上培训到了床上。培训结束后，黑穆子给招待所经理打电话，让从账面上支付５０００元给这个新来的服务员。５０００元，是当时一个农家五年的经济收入。

经理知道黑穆子的每个生活细节。

经理是女的，一个风韵犹存的寡妇，她也曾经接受过黑穆子的培训，也从沙发上培训到了床上，他们亲密无间。

经理是黑穆子的床友，也是黑穆子的皮条客。

经理是板栗的姐姐。板栗长得歪瓜裂枣，而板栗的姐姐风骚娇媚；这就像武大郎长得惨不忍睹，而武二郎长得高大威猛。同一根藤上结出的瓜，有大有小，有甜有酸。

有了姐姐的床友在后面撑腰，板栗想不发财都难。有了钱、有了后台的板栗，他的身边自然就聚集了一群富二代。

洪哥他们得罪的板栗，背景深厚，板栗的姐姐是黑穆子的床友，床友比牌友、球友、棋友的关系更紧密。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是板栗的冷酷。据说那些长相怪异的人，长期心理压抑，都有极强的报复心理。

洪哥他们站在生产资料公司门口等板栗的时候，板栗没有来，但是这并不代表板栗永远不来。

板栗没有来，是他在等待时机。板栗要对洪哥动杀机。

这年春节，板栗的时机来了。

杀手出现了。

杀手是从南方来的，据说南方的大城市里有一些亡命之徒充当杀手。

杀手技艺很高，活路做得很干净，不留蛛丝马迹，所以杀手做过的案件都成了悬案。杀手冷酷无情，他杀人就像摘个黄瓜一样，轻松而随意。杀人是杀手的职业，像我们中的很多上班族一样，我们都热爱自己的职业。

杀手是明码标价的，一只胳膊５万元，一条腿１０万元，一条命２０万元。人在杀手的眼中不是性命，而是商品。

杀手只认钱，不认人。

杀手是南关帮的一个小喽啰猪肝介绍的。这个小喽啰因为皮肤黑得像猪肝，大家就都叫他猪肝。猪肝曾带着人在南关街口跟德子和千户交手过，被德子和千户打得大败。

猪肝的父亲以前是煤矿矿长，猪肝从小就在煤矿里浸泡，认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矿工和矿工们的儿子。小喽啰和一名叫小贺的矿工之子关系很好。后来，煤矿生意不好，倒闭了，矿长调到了工业局做副局长，矿工和他们的儿子南下打工，小贺也去了。

春节的时候，小贺从南方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小贺说，他们是结拜弟兄。

小贺的结拜弟兄站在小喽啰猪肝的面前，让猪肝感到一阵寒气。猪肝轻轻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从脚心直升到头顶。

几天后，在小喽啰猪肝的一再追问下，小贺才说，他在南方城市的黑道混，属于最底层的小鱼小虾，坐在同党的摩托车后，拿着一块砖头，看到偏僻道路上的行人，就一砖头拍在行人的后脑勺上，抢走提包就走，坐在摩托车后就跑。或者手持一把砍刀，看到有女孩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就用刀背砍她的手臂，抢走坤包，坐在摩托车后逃跑。前者叫做“拍头党”，后者叫做“砍手党”。

然而，小贺的这个结拜兄弟看不起这些下三滥的做法，他是职业杀手，他不抢包，他只杀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做的都是大生意。

他的一桩大生意，相当于小贺他们忙半年。

杀手每做完一桩生意，就要出去躲避一段时间。等到风平浪静后，再重操旧业。

就在春节前，杀手做完了一单，跟着小贺回到秦岭山中过年。

小喽啰猪肝把杀手的故事讲给板栗听后，板栗马上拍着大腿站起来，他说：“报仇雪恨的时刻到了。”

在杀手的眼中，一条命价值２０万元，板栗答应给杀手４０万元。

板栗对杀手说：“把活路弄干净，甭叫公安找我的麻烦。”

杀手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从没有失手过。”

３．惊魂一夜

杀手心狠手辣，杀手不需要很高的武艺，但是，杀手必须具有一颗冷酷而贪婪的心。冷酷，杀手才可以不分善恶；贪婪，杀手才能够保持旺盛的斗志。杀手从来都不问这个人该杀不该杀，该死不该死，杀手不关心这些，杀手关心的只是，谁能够给他出更高的价钱。

从古到今，最有名的杀手是荆轲，荆轲武功并不高，他拿着短剑无法匹敌拿着长剑的秦始皇；但是荆轲很冷酷，他不问秦始皇该不该杀，也不管燕太子丹是不是阻挠国家统一，是不是出于私心，荆轲只知道燕太子丹对他好，所以他就要替燕太子丹杀秦始皇。古人讲，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士人为了赏识他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他才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大逆不道；女人为喜欢自己的人装扮，她也才不管这个人是光明磊落还是包藏祸心。

当然，也是例外，比如《铡美案》中，陈世美派出的那个杀秦香莲的杀手，被秦香莲一段哭腔感动，就自杀了。但是，这是戏曲。而且，据说陈世美是一个好人，他是被写戏曲的人陷害的。秦香莲不冤枉，而陈世美才是千古奇冤。

荆轲是一个失败的杀手，然而不明白自古到今人们为什么将他捧到了不该捧的位置。用我们政治课本上的话来说，荆轲善恶不分，他妄图阻挡历史的滚滚车轮，然而人们为什么却总是把他看成了英雄。

也许就因为他的结局是一个悲剧，所以人们才将他看成了英雄。

杀手在古代是一种职业，但在近代，因为枪炮的使用，杀手慢慢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上的主角地位，但是杀手从来就没有销声匿迹。

杀手是蟑螂，他们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悄然出没。杀手是蚊子，一旦被盯上了，想赶都赶不走。

杀手的事情，我是以后听表弟说的。表弟现在是我们县公安局煤炭治安大队大队长。杀手杀洪哥的故事，很多年来都是我们县人们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杀手出现的时候，洪哥他们刚刚接到了一个工程，翻新县城的国有食堂。那时候国有食堂已经被人承包了，变成了私有食堂，但是大家叫了几十年，叫习惯了，还是叫它国有食堂。板栗带着杀手来到了国有食堂的工地上，指着远处一个监工的人说，那就是他要杀的对象。杀手盯了一眼，就自负地说，我记住了。

洪哥白天在工地，夜晚回家。

杀手在洪哥家门外埋伏了三个夜晚。在小小的县城，要找到一个人的住处太容易了，县城只有屁股那么大，南街放个屁，北街都能闻到臭味；东关卖醋的担子倒了，西街都能看到醋流过来。杀手发现要在家中杀洪哥，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洪哥家中不是他一个人住，还有升子、德子、毛孩、千户和七子。他们分住在几个房子里，过着大集体的生活。杀手要在工地杀洪哥，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工地那么多人，而且是白天，杀手即使杀了人，也会被抓住。

那么，唯一的机会就是洪哥外出的时候。

可是那段时间洪哥非常敬业，他除了在家中，就是在工地。他哪里都不去。

杀手不得已，将杀人地点定在夜晚洪哥回家的路上。从工地到洪哥家中，要经过一条狭窄的街道。杀手决定在这里动手。

杀手的奔跑速度非常快，他自信在这条少有人迹的巷子里杀了洪哥，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巷子尽头，坐上摩托车，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在这几秒内，他所做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他从板栗那里拿到钱后，就能从县城消失，永远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那天，在建筑工地监工的有洪哥、升子和毛孩。夜晚，工地下班了，洪哥让升子和毛孩先走，他检查一下工地就会回去。升子和毛孩前脚走了，洪哥查看了建筑工具后，也在几分钟后离开了。

和往常一样，洪哥拖着疲惫的身体，慢腾腾地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他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摩托车的引擎轰隆隆地响着，他没有在意。摩托车边蹲着一个系鞋带的男子，他还没有在意。小县城长期以来风平浪静，见到个把陌生的面孔，也不会有人留意的。

洪哥走进小巷几十米远，后面突然追上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操着浓厚的外地口音，问他到国营饭店怎么走。

洪哥问：“你问国营饭店干什么？”

杀手说：“我姨妈家的孩子在那里做活，我去看看他。”

洪哥没有留意，他伸手指着巷口说：“出了巷口，向右拐。”

洪哥的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声脆响，感到腰部一疼，他大喊一声，一股热血喷涌而出，于是软软地倒了下去。接着，洪哥听到身后传来毛孩的喊声：“干什么！”

毛孩和升子在洪哥几分钟前离开了，然而，在巷口，毛孩要买一包香烟，让升子先走，这样，升子距离毛孩有了一段距离，毛孩距离洪哥又有了一段距离。

毛孩走在巷子里，他听见身后传来洪哥的说话声，就停下脚步等候洪哥，没想到先听到一声炮竹那样的响声，接着听到洪哥大喊一声，他回头看到洪哥倒了下去。就在杀手准备补上第二枪的时候，杀手突然听到了毛孩的喊声，毛孩发足追赶，杀手来不及再次装弹，就仓皇逃遁。

杀手在前面跑，毛孩在身后追。

杀手快要跑到了巷口，毛孩突然失足掉进了窨井里。

杀手事先在这条小巷布置好了机关，他将这条小巷所有的窨井盖打开了，露出一条弧形的缝隙，不知道的人一脚踩上去，就会翻坑掉下去。杀手逃跑的时候，故意沿着路边跑，而毛孩也沿着路边追赶，结果，追赶的毛孩掉了下去。

几天前，我们县城刚刚下了一场暴雨，窨井里挤满了几米深的污水。污水淹没了毛孩。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毛孩在窨井里挣扎，但是没有人知道。

洪哥和毛孩都在阴沟里翻了船。

杀手逃到了巷口后，看到左右无人，就将短把猎枪插进后腰，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杀手一路都在得意，他觉得这件事情做得非常漂亮顺利。

当天夜晚，杀手拿着４０万元，离开了我们县城。

在我们老家叱咤风云了２０年的洪哥，倒在了洒满月光的寂静小巷。

洪哥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升子他们在家中等着洪哥和毛孩，一直等不到回来。后来，升子、德子、千户、七子就从街边的饭店叫来花生米、腐竹、口条之类的凉菜，还搬来了一箱啤酒。那时候，啤酒刚刚来到我们这座高原县城，这种刚喝起来像洗锅水，而后越喝越甘醇的浑浊液体，成为那时候县城人的时尚饮料。

他们边喝酒边讲笑话，千户说：有一个单身大款，睡了无数个女人，没有一个是处女，他想找个处女做老婆，可是在城市里找不到处女了，就有人给他建议说：“你开着你的奔驰车顺着柏油路去山里，开上三天三夜；没有柏油路的时候就下车步行，走上三天三夜，到了与世隔绝的山村里，肯定就有处女。大款听了后，就开车走了三天三夜，步行走了三天三夜，来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的村庄，看到有一个很漂亮的山里妹子在挑水，那身段那模样，大款一看就酥了半边身子。山里妹子听说了大款的想法，很高兴地跟着他来到了城里。结婚的当天夜里，大款把那种事情干完了，就洋洋得意地问：“你觉得我的技术怎么样？”山里妹子说：“比起我二叔差远了。”大款伤心加绝望，心想费尽心思，到头来找到的还不是处女，什么世道嘛！可是转念又一想，既然结婚了就算了，不提以前的事情了，他对山里妹子说：“你以后给我生个孩子就行了。”谁想山里妹子马上接口说：“可甭提生娃娃的事情了，我生的娃娃太多了，为这事我妈把我打了很多次。”

千户说完了，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升子、德子、七子一齐大笑起来。

笑声未停，门外突然跑进了一个人，他说，洪哥被人打了一枪，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升子他们大叫一声，就跑往医院。远远的，他们看到医院急诊室的门外围了很多人，还有一辆警车，警车上面的红色灯光和蓝色灯光闪闪烁烁，让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在医院里，升子他们听说，警察半夜巡逻的时候，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洪哥，把他送到了医院里。

洪哥人事不省，满脸蜡黄，他的血液将病床上的被褥全都浸湿了。

然而，没有毛孩。

天亮后，清洁工拿着扫把划过那条幽静小巷的地面，她低头看到一个打开的窨井盖里，全是污浊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颗人头，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飘冉冉。清洁工大叫一声，瘫坐在地上，路过的行人拨打了消防队的电话。消防队员将在污水里浸泡了一个晚上的毛孩捞了上来。毛孩全身浮肿，双眼圆睁，可以想到他临死前仍旧在全力挣扎。可惜那条小巷夜晚静无人迹。

洪哥在医院里一直躺了半个月，升子、德子、千户、七子轮流照顾着他。医生说，被猎枪近距离击中的洪哥幸好身体壮硕，如果换成别人，早就失血过多死亡了。

洪哥在医院的这半个月里，只和升子有过一次长谈。洪哥说：“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我早就想过会被人打黑枪。”

升子问：“你知道谁打的黑枪？”

洪哥说：“我们得罪的人太多了。”

升子说：“你安心养病，查找凶手的事情交给我。”

毛孩死亡和洪哥遇刺，警方进行了立案。可是，在现场，却找不到任何破案线索。县城的道路上没有监控录像，县城的夜晚也没有联防巡逻，全县城没有一个人目睹那天晚上的血案，甚至全县城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杀手的活路做得很干净，警方无法找到蛛丝马迹。多年前，德子剁掉了东关帮首领三角眼两根手指，现场掉落了一条刻着自己名字的帆布袋。而杀手的现场，连一根头发丝也找不到。

杀手叫什么名字？杀手藏在哪里？不知道。在茫茫人海中要找到杀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升子坚信杀手与南关帮有关系。这些年来，洪哥先后与平山帮、东关帮、西郊帮交恶。这些帮派从来不会从背后下黑手，他们纠集一起，鼓噪而来，遵守江湖规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无论是打是逃，都显得光明磊落，从来不会派出卑鄙的杀手。如果他们要派出杀手，洪哥早就会与杀手遭遇，也不会直到今天才遭到杀手的毒手。

可是，要说杀手是南关帮派来的，升子却又找不到直接的证据。

杀手与洪哥只说了两句话，他是外地口音，两句话里都有“国营饭店”，说明杀手除了知道县城的国营饭店，再不知道其他地方。杀手尽管只说了两句话，但是这两句话也暴露了杀手的身份，杀手的身份与国营饭店有关。

国营饭店的建筑生意，洪哥不是从南关帮手中抢来的；但是，洪哥第一笔建筑生意，是从南关帮手中抢来的。在洪哥没有做建筑生意以前，他和人争斗，从来没有被人下黑手；而从开始做建筑生意起，洪哥金盆洗手，不再打架斗殴了，他要开始赚大钱了，但却遭到了黑手。

都是金钱惹的祸。

然而，怎么才能证明杀手和南关帮的关系呢？

猪肝出现了，猪肝的出现暴露了南关帮的秘密。

洪哥在医院里住院一个月，洪哥在县城的朋友很多，来看望他的人也很多。每天，洪哥的病房里都有人出入。一旦有人来看望，狭窄的病房里装不下那么多人，升子他们就会来到医院的走廊里。

有一天，又有人来看望洪哥，升子他们走出了病房。千户来到卫生间门口抽烟，他突然在走廊里看到了猪肝，猪肝正在向别人打听洪哥的伤情。千户看到了猪肝，猪肝没有看到千户。猪肝那张黑得发亮的脸让千户记忆犹新，千户从来不会想到一个人的脸会黑到这种程度，黑得惊心动魄，黑得空前绝后。那时候的县城里还没有来过黑人，而千户也还没有见过黑人。

猪肝就带着这样一张脸来到医院偷偷打听洪哥的伤情，他旗帜鲜明的脸就是他的招牌，也是南关帮的招牌。他带着这张猪肝脸来到医院，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我南关帮来到医院了；他带着这张猪肝脸来打听洪哥的伤情，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南关帮来打听洪哥的伤情了。

可见，南关帮这些纨绔子弟都笨得像猪。

千户打架很鲁莽，但是千户的心思一点也不鲁莽。

猪肝来到医院打听洪哥的伤情，绝对是怀着不轨的目的。南关帮为什么要打听洪哥的伤情？洪哥的伤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千户的脑子转得像辘轳一样快。千户和猪肝打过照面，如果猪肝看到了千户，他一定也会起了戒心。于是，千户躲藏在卫生间里，听着猪肝穿着皮鞋的脚步声穿过卫生间，也穿过了走廊，在楼梯口渐渐消失了。千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洪哥的病房门外，告诉了升子自己看到的一切。升子急忙派七子奔下楼梯，跟踪猪肝。在那次与南关帮的冲突中，七子没有参与。

七子问：“哪个是猪肝？”

千户说：“你看谁最黑，谁就是猪肝。”

七子几步跳过一层楼梯，又几步跳过一层楼梯，他来到一楼的时候，看到那个最黑的猪肝才刚刚走到住院部的大门口。七子放慢了脚步，他悄无声息地跟在猪肝的后面，猪肝做梦也想不到，他已经被人盯梢了。

七子跟着猪肝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他也没有想到，猪肝打开车门，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小轿车无声地驶远了，只留下了一缕青烟。七子的武功再好，他的两条腿也追不上四个汽车轱辘。

当洪哥他们刚刚有了第一桶金，解决了温饱问题的时候，人家南关帮已经食有鱼、出有车、居有屋，人家迈入了富豪的生活。

七子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绝尘而去的猪肝，心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他现在终于理解了洪哥为什么要急着赚钱，急着包工程。

钱真是个好东西。

七子回到医院病房里，告诉了千户他看到的这一切后，千户也无语了。贫富的巨大差别，让千户的心中也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原来有钱和没钱就是不一样。

此后，千户对洪哥的经商之道再没有过微词。

升子说，猪肝是突破口，也许能够从猪肝身上，找到杀手的线索。

要找到杀手，先找到猪肝。

要在县城里找到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对于千户和七子这样对县城江湖谙熟于心的人。千户和七子先找到钉鞋佬，几十年来蹲在街边钉鞋修鞋补鞋的钉鞋佬，认识全县城半条街的人，全县城明里暗里的事情，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就是县城的“活字典”，是县城的百科全书。钉鞋佬告诉千户和七子说，南关帮都住在县城南面的富人区，独门独院，高墙红门，大门打开了，汽车就能开进去。南关帮经常会在板栗家的饭店里吃饭。坐拥几百万的板栗并不缺钱，他开饭店只是为了手下弟兄吃饭聚会方便。

钉鞋佬说，只要坐在板栗家的饭店门口，就能够找到猪肝。

七子开始了蹲点守候，他从省城康复路进了一批小孩的玩具，摆放在板栗家饭店对面的马路上。他像个小生意人一样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风雨无阻，而他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马路对面的饭店。

七子蹲点的第五天，猪肝出现了。猪肝耀武扬威，仰着一张又蠢又丑的脸，阳光下的那张脸乌黑铮亮，像驴粪蛋蛋一样。

南关帮很愚蠢，板栗也很愚蠢，猪肝同样很愚蠢。洪哥每逢大战过后，就要让手下去山下的平原躲避一段时间，风头过后，再回来。而南关帮收买冷血杀手暗杀洪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让猪肝那张特色鲜明的脸在医院里晃荡，还若无其事地在大街上游荡。板栗的能力和洪哥比起来，实在有天壤之别，他给洪哥提鞋都不配。要在黑社会混，除了拳头硬梆，还要脑子灵光。

也许板栗自认为他有后台，他的后台就是姐姐的床友黑穆子。但是，现在毛孩死了，洪哥伤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黑穆子敢包庇吗？再说，洪哥是什么样的人，他会让暗杀自己和毛孩的凶手逍遥自在吗？

那天，猪肝从七子的玩具摊前走过，他的嘴里咬着牙签，牙签在他的嘴里转来转去。这是从港台垃圾片中学到的动作，他自认为这就是潇洒。现在，只要你在大街上留意，还是能够看到嘴里咬着牙签自以为潇洒的人。

七子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猪肝消失在了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他起身离开了，快步走向那条小巷。至于地上的玩具，谁爱拿谁拿走吧。

猪肝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后面有人跟踪。他径直穿过小巷，走进了南关的富人区，推开了一扇朱红色的铁门，走进去了。七子站在门口，看清了门牌号。

现在，看你猪肝往哪里跑！

当天黄昏，猪肝从家里走出来，他又走进了那条小巷里。在小巷出口，一个光头青年拦住了他，光头的旁边是一辆卡车。

光头笑容可掬地说：“老同学，你这些年在哪里发财？”

猪肝迷惑不解地望着光头，他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觉得自己的同学里没有一个光头。

光头说：“老同学你肯定发财了，贵人多忘事，连我都想不起来了。”

猪肝依旧努力想着，可是依旧想不起来这个光头是谁。

光头友好地伸出手来，要和猪肝握手。猪肝犹犹豫豫地也伸出手来，准备和光头握手，光头突然反手一掌，击打在了猪肝的下巴上。猪肝的下巴脱臼了，他咿咿呀呀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光头的手掌像铁箍一样箍住了猪肝的手臂，然后将他推进了卡车里。卡车里坐着德子和千户，猪肝一看到当初在南关街口把他们南关帮打得鬼哭狼嚎的德子和千户，他的身体就变得像面条一样稀软。

德子开着卡车，卡车轰隆隆地碾过县城年久失修的路面，碾过路面上积年的尘灰，也碾过郊外路面上层层堆积的落叶和落叶下惊慌逃窜的各类多足昆虫，一直开到了荒无人烟的森林深处。

卡车停下来，德子将猪肝推出了驾驶室，千户和七子从车厢里抬下了一个铁笼子。这辆卡车，是建筑工地的卡车，卡车里还有肮脏的泥沙；这个铁笼子，以前是关狗的，铁笼子捆扎的铁丝上，还有一撮撮狗毛。

猪肝面如酱色，他不知道他们把他拉到这里干什么，不知道他们抬来铁笼子干什么。

七子用手掌在猪肝的下巴摩挲了一下，然后一用力，咔嗒一声，猪肝的下巴合住了，他能够说话了。

千户点着了一根烟，他问猪肝：“谁用枪打了洪哥？”

猪肝摇摇头。

千户说：“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医院？”

猪肝又摇摇头。

千户又问：“你仔细想想，谁用枪打了洪哥？”

猪肝还是摇头。

千户又问：“你再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医院？”

猪肝依旧摇头。

千户阴森森地笑着，对猪肝说：“你不老实，那就怪不上我们了。”

猪肝被他们扒光了衣服，然后被赶进了狗笼子里。狗笼子很小，他只能半蹲半躺着。猪肝胆战心惊地看到他们把他连同铁笼子抬到了一个巨大的树洞上，然后，他们转了一圈回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捆柴火。

他们把柴火堆放在了树洞边，猪肝终于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他们是要架火烤他，就像烤乳猪或者烤全羊一样。猪肝浑身发抖，脸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

千户依然在阴森森地笑着，他问：“谁用枪打了洪哥？”

猪肝颤抖着声音说：“不知道。”

千户又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医院？”

猪肝还是颤抖着声音说：“没有。”

千户所问的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是相关联的，如果看似无关紧要的第二句话说谎，那么就说明第一句话也是说谎。如果第二句话没有说谎，那么第一句话可能没有说谎，也可能说谎。但是，第二句话说谎完全能够证明第一句话是绝对说谎，因为第二句话说谎是为了掩盖第一句谎言的。猪肝去医院是打听洪哥的伤情，而他之所以打听洪哥的伤情，是因为伤情和他们南关帮有关系。千户是用第二句话来判断猪肝第一句话是不是在说谎。说实话，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仍旧不敢断定，杀手就一定与南关帮有关系。既然猪肝一直不敢承认他去了医院，那么就愈发说明杀手和南关帮有关系。

这样严丝合缝，相互印证的两句问话，不是千户设计的，千户没有这样的匠心。这两句问话是升子交代给千户的。

千户不再问了，他抓起一把柴火放在了树洞里，又抓起一把柴火放在了树洞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柴火有些潮湿，没有腾起火苗，却腾起了滚滚的浓烟，浓烟呛得狗笼子里的猪肝不住地咳嗽。他满脸都是鼻涕和泪水，鼻涕和泪水汹涌而出，无休无止。

十几分钟后，浓烟渐渐消散，树洞里腾起了飘曳不定的火苗。千户抓起一把柴火，一根根放在了火苗上，火苗渐渐加大，争先恐后地升起来，想要舔舐猪肝的皮肤。狗笼子里，龇牙咧嘴的猪肝浑身都是汗珠，汗珠滴落在火苗上，马上就变成了白色的蒸气。

猪肝想着千户会问他，如果千户问他，他还是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不但板栗保不住，南关帮也保不住。没有了南关帮，他以后还怎么发财。可是，千户没有再问他，千户只是把柴火一把一把很仔细地放在了火苗上，火苗逐渐升高了，舔到了猪肝的皮肤，猪肝的头发和阴毛也像柴火一样燃烧了起来，他的皮肤似乎也在吱吱作响。

千户还在向树洞里加着柴火。他低着头，对猪肝看也不看一眼。

火苗继续上蹿，空气中氤氲着一种皮肤烧焦的臭味。猪肝终于忍不住了，他声嘶力竭地哭喊：“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千户站起身来，向树洞里怒气冲冲地撒了一大泡尿，火焰熄灭了，狗笼子里的猪肝只剩下了喘息的力气。

４．千里追凶

猪肝交代了杀手是南关帮首领板栗雇请的，板栗给了杀手４０万元，杀手回到了南方。

可是，给了钱的板栗一直担心洪哥没有死，他就派猪肝去医院打探，了解洪哥的伤情。他没有想到，他那张迥乎常人的脸，让千户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杀手在南方哪座城市居住？猪肝不知道。与杀手一起来到秦岭山中的小贺在南方哪座城市居住？猪肝还是不知道。杀手像一条毒蛇一样，总是隐藏在城市最隐秘的地方，要找到杀手，难乎其难。

德子、千户、七子那天黄昏时分回到了医院里，他们和洪哥、升子一起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洪哥主张报警，他说他此后只想做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不愿意再打打杀杀，舔着刀口过日子。那种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江湖已经过去了。现在，有钱就是老大。有钱了，弟兄们日子就好过了，住别墅，开豪车，娶媳妇，生孩子。

德子则极力主张寻找杀手复仇，弟兄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毛孩没了，但毛孩不能就这么没了；洪哥伤了，但洪哥不能就这样伤了。如果不能亲手抓住杀手，不能亲手复仇，毛孩的在天之灵永远也不能安宁，弟兄们的良心永远会受到谴责。

升子一言不发。德子看着升子，想让升子支持他，但是升子眼睛望着墙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

洪哥说了一通话后，他很累，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升子走到了房门口，他招手把德子、千户和七子叫出来，悄声说道：“事不宜迟，千户赶快去买明天的火车票，七子去打听小贺家在哪里，德子你回家准备行囊。”

寻找杀手，需要从小贺身上打开突破口。

德子问：“你同意找杀手？”

升子说：“我们再干最后这一件事情，干完后就金盆洗手，彻底告别打杀，好好做生意。”

升子在医院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此次南方之行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小贺家在城市西郊的矿区里。矿区居住了几千户矿工，他们在山腰上挖掘一眼窑洞，一家老少就住了进去。窑洞挖掘得乱七八糟，有的几乎并排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只有一家人。远远望去，山坡上好像有很多田鼠洞，走近了才看到有的洞口竖着电视天线，有的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煤炭价格不升反降的时候，大小煤矿都举步维艰，所有的矿工家都生活困难。矿工的子弟们纷纷扬扬地卷入了南下的打工潮，小贺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进入二十一世纪，煤炭价格一路飙升，煤炭行业炙手可热，催生了数以万计的亿万富翁。我在《暗访十年》第四季所写的黑娃和蔡亮子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财富迅速膨胀，膨胀的速度让人咋舌。

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让人难以把握。

小贺家很好找，他家就在山顶上。猪肝说，站在矿区大礼堂，向南张望，能够看到一棵巨大的松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顶上，松树下就是小贺的家。

千户和七子来到矿区大礼堂的时候，看到曾经红火一时的大礼堂已经变成了废墟，一群群乌鸦从残破的房顶上飞进飞出，遗落了一地的聒噪和粪便。早些年，煤矿生意好的时候，这里三天两头有歌舞表演，放映电影，县城里的人都很羡慕煤矿工人，他们有很高的工资和优厚的福利待遇。县城里的漂亮女孩子都争先恐后地要嫁到煤矿，而煤矿再丑的女孩子也不会对外出口到县城。毛主席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那时候的煤矿工人确实是天之骄子，他们说着普通话，看地方上的人都是斜着眼，显得鄙夷不屑。后来，市场经济的大潮席卷了煤矿和县城，县城是一幅朝气蓬勃的景象，就像毛主席所说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而煤矿面临着计划经济的种种问题，就像日薄西山一般气息奄奄。这个世界在短短的几十年里，一再地翻来覆去，颠来倒去，让很多人无所适从。

千户和七子站在大礼堂的门口向南张望，果然看到了山顶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远远望去，那棵松树像山顶上长出的一棵蘑菇，引人注目。

他们顺着山路向山顶上攀爬，山路弯弯曲曲，像鸡肠子一样，山路的两边是一眼眼土窑洞，有的土窑洞门前有几只鸡在觅食，有的土窑洞门前一片死寂，有的土窑洞门前是坐在藤椅里懒洋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沿着山路爬到了那棵松树下时，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一个年轻人。

松树下果然有一眼窑洞，窑洞的门扇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太阳从打开的门扇照进去，让房间里的一切浮出黑暗，变得影影绰绰。千户和七子看到窑洞里的一切都非常简陋，仅有的还算值钱的东西，是地面上的一个暖水瓶和放在木桌上的唯一的家用电器——手电筒。

这样贫穷的家庭，即使打开窑门，小偷也不愿走进来。

这是不是小贺家？他们不知道。

千户和七子在窑门前等候了很久，等得几乎失去信心，就要离开了，这才看到从山顶的那面走来了一个老头儿。老头儿的背上扛着一把钁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老头儿肤色黧黑，头发花白，穿着蓝色的宽大的工作服，一看就是一名下了一辈子矿井的老矿工。

千户看到老矿工走到了窑门前，就问：“这是不是小贺家？”

老矿工说：“是呀，你们是哪位？”

千户用极为蹩脚的普通话，异常乖巧地说：“我们和小贺是同学，想找他。”

老矿工开始骂了起来，边骂边咳嗽，他用漫长的绵绵不绝的咒骂来表达他对小贺的不满；他用他声嘶力竭的咳嗽表达他的老态龙钟。老矿工骂完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问他们找小贺什么事情。

千户说：“我哥哥在南方开工厂，需要自己人照看，我想和小贺一起过去。我们过去后，一人一个车间主任。”

老矿工丝毫也没有怀疑千户，他说小贺已经出去好些年了，隔上三四年才会回家一次，回家了也不交钱，晃荡几天就又离开了，也不知道他在南方做什么。如果能够到工厂做车间主任，那就太好了。

老矿工不知道儿子小贺住在哪里，但是他提供了一个电话号码。儿子小贺曾经说过，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就打这个电话找他。

那是一个固定电话号码。

千户和七子拿到电话号码后，急忙离开了。

第二天，德子带着千户、七子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他们要去寻找小贺和杀手。

火车从秦岭车站出发，轰轰隆隆地向南开去，他们坐在座位上，坐成了一排。绿皮车厢里全是奔向南方打工的人群，车厢里充塞着汗津津的民工和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飘荡着浓重的汗臭和脚臭，回荡着各种口音的谈笑声。卖食品和小商品的小推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路都在吆喝着“让开让开”；卖小商品的吆喝声也会响起，一路都在兜售着“三无”产品。不断有人下车，但是又不断有人上车，车厢里总是满满当当。绿皮火车就这样拉着这一车北方人慢腾腾地摇摇晃晃地驶往南方，相对于贫穷的北方来说，南方是有梦的地方。

在一天一夜的火车上，他们只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

千户说：“那一年周公子就是坐着火车离开的，再没有回来。”

德子说：“战争早就结束了，周公子去了哪里？”

七子说：“周公子是不是牺牲了？可是牺牲的名单上又没有周公子的名字。”

说起周公子，他们一阵欷歔，每个人的心中都一阵怆然。他们好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千户说：“我们这次坐火车离开，该不会也回不去了？”

德子说：“乌鸦嘴。”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千户一语成谶。多年后，德子向我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说，我们秦岭山地方邪，如果说是什么，结果就会成为什么，非常灵验，所以千万不要乱说话。

火车驶过了郁郁苍苍的秦岭山，驶过了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驶过了绵延的长江和渺茫的洞庭湖，驶过了无数片水田和无数座桥梁，驶过了丘陵地带和丹霞地貌，终于驶入了那座传说中满地是黄金的沿海开放城市。

一来到城市里，他们突然觉得所有的生活经验全部都不够用了。他们不会看地图，不会看路牌，不会坐公交车，不会说当地方言。站在火车站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他们像当初刚刚离开家乡，怀揣２００元钱来到城市里找工作的我一样，感觉孤立无援，像掉入了大海里，连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找不到。

他们站立在火车站旁边的台阶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们一直站到了黄昏，黄昏时分的火车站仍旧川流不息。以后在我暗访的时候，我很多次来到了这座火车站，我拿着ｘ光片走在这里，假扮成患者，引诱医托上钩；我背着塑料编织袋，假扮成民工，钓抢劫的大巴车主出现；我西装革履，打扮成阔佬，约会贩卖枪支的不法商人；我假扮成鸡头，与另一名真正的鸡头联系，买卖手中的妓女……这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大的一块地方，也是人群成分最为复杂的一块地方，还是安全性能最差的一块地方。各种各样的骗子像鱼入大海一样，在这块地方游荡，寻找、捕捉猎物，这是让很多外地人视为末途的一块地方，也是无数北方人开始登上梦想的一块地方。所有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认识这座城市，都是从火车站这块地方开始的。

德子他们在这里一直等到了天黑，然后饥肠辘辘地走进了一家饭店，饭店里没有他们吃惯了的面条卖，只有大米饭。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吃大米饭，他们在别人惊讶的目光中，盛来一碗又一碗米饭，他们无论怎么吃，都觉得这种饭吃不饱。

然后，他们按照升子事前的吩咐，在街边的话吧里拨通了小贺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拨通后，会说普通话的七子说，他是送货商，有一个包袱上留着这个电话，包裹上的地址看不清楚，请问这个电话是什么电话，在哪里？电话那头说，这是公用电话，并说了一个城中村的名字。七子问小贺在哪里？这是小贺的包裹。电话那头说，他不认识什么小贺，每天用这个电话的人数以百计。

德子他们如同掉人了冰窖里。奔波了几千里，从北方来到了南方，寻找小贺和凶手，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电话号码上，而现在，小贺与这个号码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怎么办？

后来，七子说，既然来了南方，就不能回去，一定要找到小贺和杀手。小贺既然能够给家里留这个电话，说明小贺就在距离这个电话所在地不远的地方，就在电话那头所在的城中村里。城中村也是村庄，一座村庄才有多大啊，只要问几个人，就能找到小贺。

城中村距离火车站有多远？饭店老板说，有十几站车程。

可是，他们不会乘公交车，不会看公交站牌，他们只能向着那座城中村的方向走，他们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就由七子出面，用醋溜普通话问别人：“到城中村怎么走？”

夜深了，他们找不到旅社，就在一座天桥下睡觉。睡到夜半的时候，天桥下突然来了很多人，吵吵闹闹的，用各种他们听得半懂不懂的方言，这是一群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人，他们中有的是拾荒者，有的是没有找到工作也没钱租房的人。这个时候，遥远的秦岭山中的那座县城已经寂静无人，而这里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天亮后，他们又一路询问着，像盲人一样缓慢地走向那座城中村，一直走到了黄昏时分，才来到了城中村的外面。他们望着万家灯火的城中村，异常惊讶和颓丧，城中村和农村的村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没有想到城中村会这么大，会居住了这么多人。在农村，居住在同一座村庄的人，彼此都很熟悉；而在城市，居住在城中村的人，即使住在对面或者邻居，也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是一座让他们完全陌生的村庄。

他们走进城中村里，城中村像迷宫一样，他们很快就迷路了，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城中村的道路异常狭窄，狭窄到了两个迎面而来的人都需要侧身相让。城中村的楼房和楼房紧紧地挨在一起，这面的窗户打开，对面的窗户就必须关上，不然窗户和窗户会碰在一起。城中村的每寸空间里都有一种潮湿而堕落的气味，城中村的每间房屋里都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城中村，它为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打工的人提供了庇护所，现在，这些城中村已经全部拆除了。

小贺在不在这座城中村？他们不知道。

就算小贺在这座城中村，然而在几万人中，他们又如何能够找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电话号码，那个电话号码，他们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电话号码，可是，那个电话号码却与小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就是有过关系，也是以前的。居住在城中村的人，经常会更换出租屋。也许以前小贺在这座城中村住过，但是现在呢？小贺还有没有住在这里？他们不知道。

然而，他们又只能依靠这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是能够找到小贺的唯一途径。

他们在城中村租房住宿，三个人租了一间不到１０平方米的房屋，夜晚一个人睡在床上，另外两个人睡在地板上。然后，他们走进城中村一家家话吧里，用他们的电话拨打这个号码，电话里有了铃声后，而又听不到身边的电话响，他们就挂断电话，走向另一家。在接连验证了十几家话吧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电话号码所在的话吧。

话吧很小，小到只有几部电话机，每部电话机都用木板隔起来，打电话的人就坐在里面拨打，彼此不受干扰。话吧的旁边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往几户人家，每户人家都盖了五六层高的握手楼。

也许，小贺就租住在哪一幢握手楼的哪一间出租屋里。

此后，兄弟三人开始了分工，一个人盯梢，另外两个人在城中村里转悠，寻找疑似小贺的人。每个人盯梢五个小时，每天三班倒。

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个陌生的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他们完成了。

那是在他们来到这座城市的第１２天。那天黄昏，千户坐在一家性用品商店的门口，突然听到几米远的话吧里有人用秦岭山中的方言打电话。

千户心花怒放，他悄悄起身，挪向话吧，偷眼看着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可是，那个打电话的人又矮又胖，和猪肝口中描述的又高又瘦的小贺一点也不一样。

“矮胖子”打完电话后，刚刚走出话吧，千户就叫声“乡党”，热情地迎了上去。“矮胖子”没有想到在这里能够碰上乡党，也是满脸笑容。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泪汪汪”说的是激动加感动。

千户拉着矮胖子来到了附近一家小饭馆里，叫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盘拍黄瓜，还有两瓶啤酒。千户和矮胖子好像是一见如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其实只有两味——花生味和黄瓜味，千户说：“这一带还有没有咱们乡党？”

矮胖子说：“有啊。他刚来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这段时间没有见到。”

千户又问：“他家在哪里？”

矮胖子说：“在矿上。”

千户心中一阵狂喜，但是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说：“找个机会，咱这些乡党们聚一聚，出门在外不容易，认识了相互有个照应。”

“矮胖子”说：“那当然。”

“矮胖子”离开后，千户将剩下的花生米装进了一个塑料袋子里，他拿回去让德子和七子品尝。来到南方的这些天，为了省钱，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只点一个最便宜的土豆丝。南方城市的米饭不要钱，只收菜金，所以他们一顿只用一盘土豆丝的五元钱就能够吃饱三个人，他们每个人都要吃五大碗米饭。他们在城中村的每家饭馆吃饭的时候，都只能吃一次，第二次进去的时候，老板就会将他们拒之门外。老板看似和气，其实冷淡地说：“今天我们的米饭卖完了。”

两天后，千户又来到了那家话吧，在这里与“矮胖子”相遇，“矮胖子”这次还带来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千户一看就暗呼：这是小贺。他见到过小贺的照片。

千户一边热情地和小贺交谈着，一边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德子和七子慢慢地走近了，他们看到站在千户面前的这个人，也都大喜过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贺就这样出现了。

可是，这是城市，警察的岗亭就在几米之外，怎么才能抓住小贺，而不引起人们注意呢？

终于见到了小贺，千户不会让他轻易逃脱。千户带着小贺和“矮胖子”走进了一家小饭馆，这次叫了三盘凉菜和三瓶啤酒。千户不断地向他们两个劝酒，他们吃到意兴阑珊，也喝到意兴阑珊。

德子和七子坐在了门边的一张桌子旁，也叫来了两盘菜，也吃到意兴阑珊。现在，小贺找到了，杀手也就会很快找到，办完了这里的事情，他们就可以回去了，不用再锱铢必较地花钱了。

千户那桌吃完后，千户故意大声说：“早就听说城外有座山，一直想去爬山，没机会去，今儿个咱们一起去。”

“矮胖子”还没有回答，小贺不知这是计策，他急忙鼓噪：“好的，去，去，都去。”

千户结完了账后，就带着小贺和“矮胖子”直奔公交站，德子和七子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是昨天晚上兄弟三个研究好的计策。他们选好了线路，也找好了公交车站，他们准备在荒郊野外收拾小贺。

公交车来了，千户兴高采烈地登上去，千户和“矮胖子”跟在后面，而最后上车的，是德子和七子。

公交车一直载着他们来到了山下，千户故意挑拣荒僻的小路上山，小贺一路混沌不知。他谈笑风生，兴趣盎然，以一种见多识广的口吻，一路都在向千户吹嘘着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和他丰富的社会阅历。德子和七子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来到了一片小树林深处，千户四顾无人，就建议歇一会儿，小贺和“矮胖子”答应了。他们靠着树干斜站着，还没有喘口气，德子和七子就来到了他们身边。七子抓起小贺，一个大背摔，小贺的身体就像一麻袋土豆一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小贺站起身来，浑身筛糠，两股战战，面如土色。“矮胖子”站在一边，汗如雨下，颤抖不已。

千户对矮胖子说：“没你的事，我们在抓凶手，你快走，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里的事情。”

矮胖子忙不迭地点头，转过身惶惶离开。

德子拉着小贺的手，继续走向树林深处。小贺不敢反抗，他做的坏事太多了，他直到现在，还搞不懂是哪个仇家找上门来。

但是，德子他们不是想找小贺算账，而是想找杀手算账。德子一问起杀手的情况，小贺赶紧全部都说了，他犯不着为了杀手而遭受皮肉之苦。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各个面目狰狞，绝非善类，他们能够从遥远的秦岭山中找到南方这座城市，就说明了他们一定要复仇。他们找不到杀手誓不罢休，找到杀手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德子说：“你得跟着我们走，我们找到杀手自然就会放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就什么时候放走你。你敢耍花招，我们就一刀捅死你。”

小贺赶忙讨好地说：“没问题，我配合，我配合。”

当天黄昏，小贺带着他们来到了市郊一个小区旁。他们站在围墙外，小贺指着五楼最边的一扇窗口说：“这就是杀手家。”

然而，那扇窗口淹没在黑暗中。他们在围墙外等候到半夜，也没有看到窗口的灯光点亮。

夜晚，他们带着小贺就准时来到那个小区的围墙外，埋伏在草丛中，注视着杀手家的窗口；黎明时分，他们就回到城中村，反锁上房门，将小贺夹在最里面睡觉。小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他，他也索性呼呼大睡。

城中村租房居住的人成千上万，但是没有人知道这间出租屋里危机四伏；郊外居民楼里万家灯火，但是也没有人知道已经有一支拉满弓的利箭，对准了一扇窗口。

喋血只是早晚的事情。

在他们来到南方城市的第２０天，也是埋伏在郊外的第四天夜晚，那扇窗户终于亮了。

他们在小区外静静地等候着，一直等到了午夜时分，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了。千户像一只灵猫一样，攀上围墙，然后跳人了小区的花园里。一名保安听到异常的响声，循声走过来，千户全身贴近地面，他嘴里发出两只猫打架的声音，保安停住了脚步，聆听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德子和七子也从墙外翻进来，他们像当年的侦察兵周公子一样，悄悄地潜入楼道。那时候城市郊外的老式楼房里都没有楼道门，他们沿着楼梯走到了五楼，然而，面对杀手家关闭的房门，他们束手无策。他们一个个勇猛异常，七子更是武功超群，然后面对这把暗锁，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千户说：“你们守在门口，我想办法从外面爬进去，打开这道房门。”

德子和七子说：“你小心。”

千户又溜出了楼道，来到了楼下。

他站在一楼的窗外，向上望去，看到从一楼到四楼，家家窗口都安装着防盗网，唯独杀手所在的房间里没有安装。在这个炎热的夜晚，杀手家的窗户居然开着。

杀手家开着窗户，可能是为了防备自己突然遭受攻击，逃跑方便。但是，他没有想到，身轻如燕又身手矫健的千户，能够沿着一楼到四楼的防盗网，顺着窗户爬进五楼杀手的房间。

那一年，在秦岭山下的砖瓦窑里，千户遭到窑丁们的攻击，他在夜晚的大树上蹿上蹿下，在高高的土墙上奔走如飞，而土墙下就是万丈深渊。千户的能力，非一般人可比。千户所拥有的，可能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轻功吧。真正的轻功不是武侠小说中的飞檐走壁，一蹦蹿起几米高，比跳高运动员还跳得高，而是说他们能够轻松翻越一般人难以翻越的障碍。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千户抓着防盗网，像猴子一样很轻松地爬到了五楼，从窗户翻进去，来到了杀手家的客厅，然后打开了房门，德子和七子轻轻地走进来。

他们站在墙角，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到房间里有两间卧室，一间卧室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另一间房屋房门关闭，那里面一定就有杀手。

可是，如何打开这间卧室的房门，又成了一道难题。

然而，现在只要进入了杀手家中，捉拿杀手就如同瓮中捉鳖，只看什么时候揭开瓮上的盖子。

他们不着急，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舒服地伸直双腿，他们等着杀手打开卧室的房门。房门总会打开的，杀手总有睡醒的那一刻。

不知道等候了多久，他们听到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然后有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曙光也染亮了窗口，房间里的一切慢慢浮出了黑暗的水面。

他们开始焦躁不安，如果天亮了，如何能够把杀手从这个小区里带走？

可是，卧室里还是寂然无声。

必须赶快叫醒杀手。

千户看到客厅茶几上有一个花瓶，他将花瓶摔碎了，然后嘴里发出老鼠打架的声音。卧室里终于有了声音，是骂骂咧咧的抱怨声，是拖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千户悄悄地移身到卧室门前。

卧室房门打开了，他们从卧室透出的灯光中看到，打开房门的是一个不着一缕的裸体女人。

裸体女人看到扑过来的千户，她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千户一把推开了她，看到床上睡着一个男人。男人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手枪，枪响了，千户倒了下去。

千户后面是德子，德子大吼一声，扑了进去，又是一声枪响，德子也倒下去了，鲜血染红了卧室的地板。

最后进来的是七子，七子手中抓着一个花瓶，呼地一声砸向了床上男子的身上，然后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鹏一样，扑在了床上，他一拳打在床上男子的头上，床上男子哼哼了两声，头就歪在了一边。

枪声惊动了小区里的人，门外窗外吵成了一片。

七子抱起德子，看到德子的肩膀血流如注；七子又抱起千户，看到鲜血染红了千户的胸脯。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很多年过去了，千里追凶的故事还在秦岭山中人们的口中流传。那一年，我在洪哥手下打工的时候，听到了很多个版本，有人说千户会飞檐走壁，有人说德子会打开密码锁，还有人说七子一拳能够把水牛打倒。所有的故事里，三兄弟都像《水浒传》中的时迁、石秀和武松一样，是有故事的人，他们浑身都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５．江湖，已不是往日的江湖

警察来临前，七子本来可以逃脱，但是他没有逃，他要和德子、千户在一起。

德子、千户还有被七子一拳打得背过气的杀手，都被送到了医院。而七子则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杀手很快就苏醒过来，他被带到了派出所里，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就算他不供认，仅凭他拿了板栗４０万元而枪杀洪哥的罪行，也会被判处死刑的。杀手是东北人，来到南方这座城市四年，枪杀五人，最后，杀手以故意杀人罪和私藏枪支罪，被枪毙了。枪毙杀手的新闻登载在那年南方这座城市的所有报纸上。

千户在送到医院前，就已经死亡了。

德子受了重伤，一颗子弹钻入他的体内，距离心脏仅有几厘米。德子在医院里接受了一个月的治疗，出院后，他又被送进了监狱。

一同被送进监狱的还有七子，他和德子一样，都被判刑了。

因为杀手是板栗雇请的，板栗也被关进了监狱，围绕着板栗，又拉出了一连串案件，其中包括板栗的保护伞黑穆子。黑穆子被查处，同样遭受牢狱之灾。

没有了黑穆子和板栗，南关帮很快就树倒猢狲散，土崩瓦解。

洪哥那个年龄段的人，现在都已经年近半百。江湖，早就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江湖。

当初叱咤风云的县城各大帮派，这些年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做生意。江湖早就不再是打打杀杀了，江湖充满了铜板的碰撞声；江湖没有了血腥味，江湖充满了铜臭味。

昔日的东关帮老大三角眼，从监狱里出来后，就做了鸡头。他在东关自己家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三层楼房，挂着洗浴中心的招牌，招募了一群野鸡，做着卖肉生意。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三角眼的洗浴中心门口就停满了各种车辆，楼房里传出阵阵浪笑声。

县城的小流氓有时候会来三角眼的洗浴中心，他们白吃白玩后，不给钱，就扬长而去。在江湖上早就声名狼藉的三角眼对这些新生代小流氓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哀叹韶华易逝，青春不再。后来，大头他们听说了三角眼在做生意，就赶来投奔，给三角眼当了看场子的。

三角眼的洗浴中心曾经有过几次大战，大头他们将新生代的小流氓打得落荒而逃。这些小流氓华而不实，哪里会是久经考验的大头们的对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黑道，至今依然很强悍。他们依旧在当地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尽管黑道江湖是十年换一茬，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黑道和二十一世纪初的黑道，因为自诞生之日起，就浸淫着商品意识，先天营养不良，缺乏战斗力和江湖义气，这些蜜罐里养大的独生子女，哪里会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黑道的对手。所以，放眼全国各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黑道，都已经统治了江湖三十年。而且，他们的统治地位，至今还难以撼动。

西郊以前都是国有工厂，自从开始了企业改制后，这些工厂都先后经历了阵痛。后来，有的变成了股份制企业，有的永远关门了。西郊帮的黑社会成员长到一定的年龄，就结婚生子，有的去往南方打工，有的给以前的厂长现在叫经理的继续做工，西郊帮就这样走向了自然死亡。

南关帮的很多人以后都走进了单位上班，他们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远离了江湖恩怨，在那样的一种氛围中，他们考虑的是如何向上爬，而不是如何打架。南关帮也就这样解散了。

听说南关帮的首领板栗死在了监狱中，他死于心脏病突发。

当年县城的各大帮派中，至今混得最好的还是洪哥他们。

在扳倒县城地头蛇黑穆子的过程中，洪哥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一下子成了全县知名度最高的人，而他在官场的人脉更为熟悉广泛。

因为有了这一难得的契机，洪哥和升子在县城做生意就显得长袖善舞，游刃有余。洪哥和升子每做一笔生意都会成功，他们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后来，计生局长调任土地局长，土地局长上任不久，就将作为心腹的警卫员也调了过去，分管土地规划。因为有了这一得天独厚的关系，洪哥不再满足于房屋建筑，他开始囤积土地，以极低的价格买进土地，然后以极高的价格卖出去，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赚取了巨额财富和利润。

传说中，县城房价居高不下，和洪哥他们对土地的奇货可居有很大的关系。洪哥总是能够以最低的价格拿到土地，然后以最高的价格出售给房地产开发商，房地产开发商为了赚取利润，就只得抬高房价。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家乡的房子每平方米达到了３０００元以上，整个县城的上班人月工资仅有２０００元左右，而广大的农民种一年庄稼，纯利润还没有３０００元。

因为掌握了丰富的土地资源，洪哥想不发家都不行。

洪哥已经彻底告别了黑社会的打打杀杀，自从那次被杀手打伤后，他再没有和任何人动过手，不但他没有动过手，他手下的每个人也没有再动过手。洪哥也没有做三角眼那样的下三滥生意，他对那种皮肉生意很不齿，他经常对人说：“我们要做正经生意，要成为正经生意人。”

十年后，因为洪哥和升子的运作，他们已经积累了千万财富，但是，洪哥一直很朴素，总是一身布衣，安步当车，一脸和气，为人低调。洪哥是这样，升子也是这样。

德子和七子要出狱了，洪哥和升子是雇了一辆出租车去监狱外接他们的。十年来与世隔绝的德子和七子以为洪哥他们的生活穷困潦倒，可是来到洪哥与升子的公司后，他们发现账面上居然有千万元之巨。

他们不明白洪哥为什么这样低调。

洪哥说：“你们在监狱里受苦，我们在监狱外享乐，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出来？”

德子和七子回来后的第二天，洪哥他们去了省城，开回了四辆宝马。洪哥、升子、德子、七子一人一辆。

洪哥之所以是洪哥，是因为当别人都不再讲江湖义气的时候，他仍旧笃信江湖义气。当初弟兄们和他同患难，他今天就一定要和弟兄们同富贵。这样的江湖老大，谁能不服？谁能不尊？

毛孩和千户死了，周公子失踪了，当年一起创业的七兄弟，现在只剩下了四个。洪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周公子要是在多好啊！”

听德子说，周公子曾经回来过一次。

前几年的某一天，德子坐在他宽敞的能够做生产队饲养室的办公室时，突然一抬头就看到了周公子。当年的万人迷玉面少年，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但是他身上那种高贵的卓尔不群的气质还在，德子一看到就认出了他。

周公子向德子讲起了自己在南方战争中的经历。然而，战争结束后，周公子在哪里，他又是怎么找回来的，他都没有说。德子对我说：“周公子不愿意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也许他有难言之隐。”

周公子一直单身。

周公子回来后，只待了三天，那三天，弟兄们乐疯了，每一分钟都泡在一起。然而，三天后，周公子要离开了，不论谁劝他，他都要走。弟兄们只好含泪分别。

德子一直不明白周公子为什么要走，在秦岭山中，洪哥他们此时已经创立了亿万家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周公子为什么还要走？

我想，周公子骨子里是一个非常高贵的人，洪哥他们家业再大，他也看不上，周公子看不上洪哥的生意，就像洪哥看不上三角眼的生意一样。

德子说，周公子离开后不久，在市区当老师的雅雅回到县城看望父母，她这时候已经是孩子的母亲。当她听说周公子回来过，而且一直是单身后，她一下子昏了过去。

我想，周公子离开秦岭山中，也可能跟他和雅雅的这段初恋有关系，雅雅结婚生子了，他不愿再生活在伤心之地。

在医院里当保安的小胡子，后来也成了我们家乡的知名人物。

小胡子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他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一样，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一次医患纠纷中，小胡子穿着制服拿着警棍去维持秩序，和死者家属发生了肢体冲突，被悲愤异常的死者家属打成了脑震荡，只得住院治疗。

在医院里，小胡子和一名中年男子合住一间病房。中年男子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小胡子说：“你不要出院，你今天出院就有血光之灾。”中年男子把小胡子大骂一通，就离开了医院。十分钟后，中年男子被一辆飞奔而来的渣土车撞死了。

小胡子因此名声大噪，人们都叫他“半仙”。

小胡子出院后，人已经变得混沌不清，常常像一只公鸡一样独自在县城的周边游荡。他褴褛的衣衫就像公鸡的翅膀一样，他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他的头发和衣服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了，上面沾满了积年的草屑和泥垢，相隔很远就能够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但是他在人们的眼中仍然是“半仙”；公司开业的时候，商家剪彩的时候，新屋搬迁的时候，甚至一些人的婚姻大事，一些官员的升迁贬谪，都会来找小胡子问卦。我们家乡很多人把自己的命运，自发地交到了小胡子的手中。而小胡子，其实就是一个傻子。

这就是我们家乡黑社会三十年来的发展历史。它和很多地方的黑社会一样，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他们从最初的江湖义气进化到了攫取钱财，黑金漂白，转而成为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人士。他们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成了这个社会的人上人。

过去，他们在刀口上过日子；现在，他们依然生活在火山口上，说不定什么时候打黑风暴就会来临，老账新账一起清算，他们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

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忘记周公子。当年，周公子离开了洪哥，我一直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在街边开了一家店铺，也许在小区里当一名保安，也许在哪一块水田里埋头躬耕。周公子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我想，他早已看穿了生死，更何况功名利禄。他可能只想平静地生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愿意卷入任何冲突中，也不愿昧着良心赚黑钱，他只想平安地度过后半生。人生苦短，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生活选择。

如果周公子能够看到我上面这些文字，请与我联系。

我后来也离开了洪哥，我宁肯继续做一名奔波劳累的流浪记者，也不愿意在县城里过富裕而贫乏的日子。如果我继续留在洪哥身边，我可能也会有豪车别墅。现在，洪哥手下的公司多达几十家，奔驰宝马多达几十辆。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是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份安静的心绪，阅读自己喜爱的书籍，书写自己喜爱的文字，就像现在这样。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金钱重要得多，也是金钱所买不到的。

那就是理想和信念。

尽管在这个时代，谈论理想和信念有些奢侈，然而，我愿意做理想和信念最后的坚守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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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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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暗访十年》第一季

内容简介

【引子 偶然决定命运】

【第一章：暗访乞丐群落】

入丐帮

昼乞夜盗

帮主的“阴宅”

丐帮夫人

内讧与残杀

第一次死里逃生

【第二章：暗访妓女群落】

目标是站街女

丈夫和嫖客

被打被抢的常态生活

被洗钱

性病艾滋病

毒品与黑灯舞会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第三章：暗访血奴群落】

初识血奴

偶遇奴隶主血头

第一次卖血

换了个主子

血奴的“生产率”

第二次卖血

逃离魔窟

【第四章：暗访酒托群体】

报社将倒闭

变身艳女

成了三轮车夫

趴在楼顶看酒托

做酒吧清洁工

酒吧酒托骗人伎

尘封的酒托稿件

【第五章：暗访代孕群落】

神婆只是个传说

代孕妈妈，全国连锁

遭遇诱惑

神婆现身

退役小姐

夺命追杀

远走珠三角

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暗访十年》第二季

内容简介

【引子 三十岁的报童】

【第一章：暗访假烟窝点】

盛满梦想的城中村

来了一群神人

现实扛不过梦想

画家被打了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

我也被打了

窝囊的联合执法队

救了个娇娘

最后一个真正的思想家

“参与”制假

进了老窝

多少欠了点情债

暴露了

行动

拦车自荐

一楼与顶楼的对话

梦想，照进现实

【第二章：暗访黑工窝点】

他乡遇故知

困境总会过去

加“黑”字的名词都是好题材

法国公司有点蒙

当上声讯先生

这里钱多，人傻，速来

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

刨根

问底

水越来越深

黑对黑，也有抓瞎的时候

策反

漂泊的阿香何止一个

炒白银的虚拟交易

美丽结局

【第三章：暗访传销窝点】

我——三无人员

回乡

弟弟的传销瓜葛

最美的母亲和最帅的父亲

老子曾经是副局

刘芸的邀请

传销的洗脑术

受难记

神秘的《史记》

换窝

真人版“越狱”

【第四章：暗访黑医窝点】

爱了，散了

小城故事多

炮兵医院

将计就计

医改怪胎：民营医院

我的入“托”介绍人

地王之争

小旅社，大舞台

医托帮真相

《暗访十年》第三季

内容简介

【引子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第一章：暗访盗墓团伙】

第一节 异乡团圆

第二节 盗墓人成长记

第三节 狼口逃生

第四节 夜半聊盗墓

第五节 墓室斗狼

第六节 中计落狼群

第七节 接头行动

第八节 盗墓前的婚礼

第九节 信任危机

第十节 被埋墓中

第十一节 逃出生天

【第二章：暗访盗窃团伙】

第一节 两个月的变迁

第二节 救助站的小毛贼

第三节 我被抓了

第四节 打入盗窃团伙

第五节 盗窃培训

第六节 实习测验

第七节 哭笑不得的暴露

第八节 上岗未遂，卷入战争

第九节 围观的督察

第十节 疑影重重

第十一节 小偷组失控了

第十二节 再入贼窝

第十三节 传说中的江洋大盗

第十四节 连窝端

【第三章：暗访盗猎团伙】

第一节 差点被杀了

第二节 除了屎，什么都吃

第三节 卖蛇者说

第四节 深入捕蛇腹地

第五节 与捕蛇人同行

第六节 黑市遇麻烦

第七节 夜半高跟鞋

第八节 命悬一线

第九节 饭店里的猫腻

第十节 搭车遇路匪

《暗访十年》第四季

内容简介

前言

【引子 富不过三代，穷不过百年】

【第一章：卧底房地产】

1、抓住机遇就能发财

2、建筑行业的潜规则

3、房价是被唤醒的魔鬼

4、售楼集训

5、往死了吹

6、注意资质，资质

7、到底谁在炒房

8、购房陷阱

9、中介的猫腻

10、老板的能量

【第二章：煤老板发家史（上）】

1、这次是我主动辞职

2、女殓尸人

3、人间地狱

4、午夜惊魂

5、假记者敲诈

6、灾难随时会发生

7、夜半偷牛贼

8、煤老板的初恋情人

9、两麻袋零钱买单

10、得罪小人

【第三章：煤老板发家史（下）】

1、上门砍杀

2、女色诱惑

3、绑架，很不专业

4、富二代在海外的奢靡生活

5、办证骗子

6、煤老板嫁女

7、瓜庵外的鬼叫声

8、绝境求生

9、煤老板的辛酸往事

10、世间再无煤老板

《暗访十年》第五季

内容简介

【引子 很多学生都会遇到校园暴力】

【第一章：黑社会成长记：诞生】

１．特战队的秘密

２．与知青的冲突

３．拉炭换粮

４．平山帮

５．洪哥走麦城

６．升子死里逃生

７．毛孩祖父是武术名家

８．血战砖瓦窑

【第二章：黑社会成长记：发展】

１．东关帮寻仇

２．万人迷周公子

３．单刀赴会

４．大战东关帮

５．周公子卖艺

６．四大金刚聚首

７．周公子参军

【第三章：黑社会成长记：壮大】

１．丛林侦察兵

２．血色残阳

３．深入敌后

４．黑社会不再打打杀杀

５．侦察兵的较量

６．周公子失踪了

【第四章：黑社会发家史：覆灭】

１．无事生非

２．冷血杀手来了

３．惊魂一夜

４．千里追凶

５．江湖，已不是往日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