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著者：阿乙

文本整理：宫平

编辑：侯亮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8月第一版

字数：36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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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阿乙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男人：要去登记户口了，总得给她起一个名字。

女人：你起吧。

男人：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女人：你问的是阴历还是阳历？

男人：随便吧。

女人：总之是在春天生的。

男人：那就叫春天。

一

“看清楚了。”年轻人捂着嘴跑掉，泪水斜滴向地面。看守高耸眉毛，撑大眼球——早说了不要看，有什么好看的——他拉上裹尸布，这样她便只剩一个轮廓了。

我走到殡仪馆外。年轻人蹲在路边，吐干净了，指头仍按在地上，抖颤着。他转过头时，眼泪像伤口的血鼓涌而出。我完全理解这种痛苦，“不要难过，你毕竟来看过她。”我扶起他。他总是回头望殡仪馆。“我带你去漱口。”我说，“只是去漱漱口。”我让他扑向小卖部柜台，买了一瓶矿泉水。我说：“走，出去漱漱口。”他好像睡着。我用力拉，他才反应过来。他漱口的动作十分机械，就像老人在咀嚼什么食物。

一辆挂满尘土的桑塔纳驰来，路过时猛打方向盘，差点刮蹭到我们。它停在殡仪馆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钻出来，走进馆内。他穿着黄色夹克及肥胖人才穿的松垮牛仔裤，臀后挂着一串钥匙。紧接着，从后车厢钻出一位矮个妇女，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右臂用别针别着黑纱，手上还捏着另一块黑纱、黑色的包，她像只乌鸦追赶着男人。

“我们进去。”暮色将至时，年轻人说。我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知世界发生了什么：一个女孩死了，自己为什么来。但他终于依靠自己醒悟过来，嚎啕出声。我扶他进殡仪馆。温度很低，大厅阴凉，看守在拖地。他对我们说：“我真搞不懂。”

“您辛苦了。”我说。

看守在某块已很干净的地面反复拖着，示意我们坐到东边。那对男女坐在西边。不像我们这边，年轻人躺在我怀里说着悲伤的呓语，他们分别坐于长椅两端，不停争吵。随着越来越气愤，声音也嗡嗡地飘浮至半空，弄得我头昏脑涨。“吵什么？”看守重重蹾下拖把。男子猛然抬头，女人则掏出手帕——有时哭得快了，便停住，冷静地擤鼻涕。看守继续拖地，过度的无聊摧垮了他，使他像个强迫症患者。男人里穿暗红T恤，手戴金戒指。他一会儿揉搓头发，一会儿吱吱有声地抓痒。他将黑纱别到胳膊上，说：“我戴了，我知道这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然后看表，“还要多久？”看守没理他。

“你就这么急？”女人说。

男人眼露凶光。若非在这里，我早揍死你了。不过过了一小会儿，他便抽抽嗒嗒地哭，“说起来，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同时从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火机点燃。他边咳边抽。眼泪都滴在烟卷上了。

“请熄掉烟。”看守说。熄在哪里？男人望向地面、座椅及摆放各式骨灰瓮的橱柜。看守继续拖地，看起来要收尾了。男人阴沉沉地看他，非常用力地吸着。“跟你说了，公共场所不许抽烟。”就是我怀里的年轻人也被吓坏了。看守压抑着怒火走过去。

“不许就不许，好好说就是。”

“你不懂公共场所不许抽烟的规定吗？”

“你客气点说不行？我又没得罪你。”

“你是没得罪。”

看守抬起一边手，继续说：“要抽的话，请出去抽。”男人低着头，指间的烟微微颤抖，积得挺长的烟灰终于掉下去，看守的目光跟着落下去。“抽了又怎么样？”男人抬起头说。

“怎么样？”看守自己也想不到，他的拳头打向对方。这下子热闹大了。男人站起将骨瘦如柴的他拎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吼：“要烧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有一个女儿，要被烧了，你知不知道？”看守大声叫人。男人紧张地望向四周，丢下人，狠踢几脚，然后拔下钥匙串，大步走向门外。我听见桑塔纳啾啾地叫起来，接着车门嘭地关上、发动机启动。后来车辆转弯，轮胎与地面急剧摩擦。他逃了。女人瑟瑟发抖。在看守爬起来后，她说：“他早就不是我丈夫。”当穿着白色阻燃工服的工人赶来时，她重复这句话。工人提着的铲子还在冒烟，可以想象，它刚取出时烧得通红，现在灰扑扑的。我记得铲子曾滴下一滴黏稠物，就像塑料燃烧时会滴下的那样。接着女人又说话，就是这句话吓醒年轻人。他站起来，捏紧拳头，朝大厅后的火化间跑去。在我赶到前，他直通通跪在地上，双手展开，胡言乱语。我想他是在哀求：不要将一个已死的女孩再弄得尸骨无存，尽管这无法避免，我还是盼望不要将她一把火烧个干净。像是有人朝他脸上一盆盆泼水。我他妈也想哭。刚刚，那女人（也就是死者妈妈）说：“春天，是你爹让你这样的啊。”

她咕哝着：“每次都是我来揩屁股。没一次不是。你为女儿负过什么责？你负责都负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心软。你心狠。”在看守和工人跑向领导办公室后，这个穿着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别着黑纱像一只黑鸭子的她，步履蹒跚但内心坚定地走出去。追随前夫的脚步，她说：“说什么我也不回来。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你不回来我也不回来，你以为我回来，我偏不回来，我看是谁回来。你随她怎么样，我也随她怎么样。”

二

他掏出一张不足三十字的介绍信。看格式原是开给看守所的，改写成殡仪馆。在填写探视理由处，警官划了个斜杠。这里最好能写上具体内容，比如“协助调查采访”，他面露难色。“这就够了。”警官说，“我们还没开过这样的介绍信。”

他花费两天来解决此事。打电话给自己报社的记者，让他们联系这边同行，再由后者联系这边公安局熟人。一环比一环疏远。他得到这边记者承诺，说马上，却从上午等到下午。他闯进报社，喊叫对方。“没看到我正忙吗？”对方说。

“我只是着急，兄弟。”他逐渐缓和下来，“她是我女朋友，女人。”

等待时，他想：实在不行，将汽油倒在废弃灵车上，反正仅有的一只轮胎也瘪了。车内锈迹斑斑，塞满湿木条。将它们点燃，让它们冒烟，然后在他们跑出来时，潜进殡仪馆。这办法并不明智。还不如手持木棍，将他们挨个打翻。

他头一次走进殡仪馆时，被看守拦住，“你怎么搞的？”他看见鞋在地面上留下印迹。“你要干吗？”看守说。

“我来看我女人。”

“运来多少天了？”

“应该有七八天。”

“带户口本了吗？”

“没。”

“结婚证呢？”

“没结婚。”

“那你凭什么说你是她男人？”

“我就是她男人。”

“那我也是。”看守说，“你总得有个证明。”

“我骗你干吗？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她一眼呢。”

“每个人都这么说，说是死者的亲友。但你不觉得殡仪馆也是个单位吗？你们想来就来，一来就得配合你们。但你们不应该对它讲点规矩吗？”

“您看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规矩。”

“您行行好。”

“我为什么要行好？我在这里上班，干的就是这事。”

“她真是我女人。”

“没人不这样说。”

我在这世上爱的只有她，我见不到她，就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他先后掏出两张钱，哀望着对方可对方将手插进裤兜，转身走掉，随后又提着拖把回来，在他脚下拖来拖去。

“我是记者。”他说，“有权调查她的死因。”

“刚才不说你是她男人吗？”

“我同时是她男人。”

“记者证呢？”

“没带。”

滚。看守咬着腮骨。他只轻轻伸手，距离还远呢，那看守便像一头凛然不可侵犯的牛，神经质地摆动全身。

他将介绍信递给我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您是好人。”

“你要先休息下，你可以在我家休息。”

“来不及了。”

“那我陪你去，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我得感谢您，但这事最好还是我一个人去。他看着我。“我终归也要送她一程的。”我搂着他肩膀，走向车库。我们朝西郊行驶。下午的阳光射向车窗，他迷糊起来。他睡得很少，即使睡，脑子也应该交织着各种噩梦。不久他醒来，问：“到哪儿了？”

“还早。”

“我一定睡了很久。”

他空洞地望着前方。最终，一根冒烟的烟囱进入视野。“就是那儿。”他说。我们便开到烟囱下的殡仪馆。门前有着龟裂的停车场及一座狭小的花坛，摆着两排塑料花盆，里头是塑料菊花。看守穿着仪仗队式样的制服，一身洁白，包括皮鞋和手套，只有肩章和袖口的缀条是红的。他弹着裤缝，看着我们走来。年轻人很久才知怎么拆开中华烟的封条。他将过滤嘴捉皱了，说：“师傅抽根烟。”看守将手抬到唇前摆动，“不抽。”他确实很该死。

“您看看。”

看守接过介绍信，转过身，就着阳光研究。这时年轻人攥紧右拳提到胸前，准备给看守后脑勺一击。我扯他衣角，他更愤怒。他等待着，直到看守招手，“你们也知道，我是按规章办事。”我们跟着往里走。进门前，看守说：“擦干净。”我们便在红色门垫上来回擦鞋底。年轻人沉浸在自我赋予的勇气中，可一进入巨大的大厅，人便发软，苍白的脸渗出汗珠。

一位戴眼镜的男子正在办公室看报。介绍信递去后，他看也没看便签字。我们回到大厅，从西北侧小门出去。路尽头是火化间，据说化尸炉泛着银光，像面包烤箱排列整齐。停尸房在路中间，左边连着冷库。“制冷坏了，修几次没修好。因此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将她化掉。到时可能要切开尸体，以免爆掉。”看守说。

年轻人走不动。“非得要看。”看守说。年轻人半躬身子，深呼吸几次，才继续往下走。看守推开装着毛玻璃的门，一股福尔马林味冲过来。房内摆着十来张铁板床，一大半空着，剩余的盖着裹尸布，显出肉身轮廓。墙角有一圈半尺高的青苔。有尸体的地方，植被茂盛，我想到这个。看守径直走过去，像魔术师拎起白布一角，说：“你真的要看吗？”年轻人点头。他便缓缓揭开。哦，天哪。春天躺着，肿胀一倍，肚皮却瘪了，从上衣缝隙露出解剖后粗枝大叶的缝针；那皮肤一部分呈褐色，一部分发黑，像是豆腐起斑；只有脸部还保留住一点她的影子，但大耳扩腮，眼球暴突，嘴唇肿胀外翻，露出岩尖般的牙齿。我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痛苦闭上，我已为它严重吐过一次。年轻人硬站着。看守问：“看见了吗？”他回答：“看见了。”

“那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三

我走进小区。电梯在四层开启，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他迎着我的眼光，欲言又止。我去开房门，听到他站直。我转过头，他的嘴唇再度开启，再度抿下去，像支起的帐篷扑倒。

“有什么事？”我说。

“请问是陈先生么？”

“我身体不舒服，不接受你们谁采访。”我关上门。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我拉开门吼道：“我说朋友，够了。”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友。”他说。

“什么？”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

“想看她有什么遗物没有。”

就是他啊，我打量着。他说：“说起来都因为我。”我觉得他应该有着让女人崇拜的危险面容以及冷漠残忍的脾性，可他看起来过于老实。只有额头一块不大的疤痕似乎证明他有过暴力史，而我宁愿相信他是挨了揍。

“进来吧。”我说。他鞠躬致谢，同时蹲下解鞋带，被我制止。我去那间小卧室取来东西，发现他还留在门口。“我是看到报上消息赶来的，没想到她死了。”他说。

“炒作一阵子了，本来是自杀，非说他杀。”

“我知道。”

“春天也不是小姐。”

“嗯。是我害了她。”

“别这样。”我说，“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你坐。”

他接过去。在那本《茶花女》的扉页上，有一行字：玛格丽特对春天惭愧。他刚看见，便像罪犯在铁证面前栽下头。笔迹稚嫩、自信而草率。现在他可以校验自己当初的赞唱与誓言。他即将打开的日记本，每一页都划着叉，有的页面甚至划破，仿佛还能看见春天的歇斯底里。我去厨房倒水，年轻人不停翻着，最终抱紧头，抽泣起来。我看见他的背部微微颤抖，接着肩膀、胳膊和衣服明显地耸动，仿佛整个身躯都参与到这场哭泣中。春天这样写：我找不到说话的人。想了所有人，没一个合适。可能不是别人不合适我，而是别人不愿意来听。我快要死了。他们刚刚问我：“你怎样了？要不要喝点热水？”你不在。即使你在也会狠心地走开。我不可能再去相信你。我病得快要死了。我会死在野外，总是下雨，下很多天的雨，尸体都淋透了，你们也不来。我不在你们的名单里。我活该这样。整本日记留的都是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乱语。我早撕掉说我的几页，她写我如何处心积虑地勾引她：路过时蹭她，勾她下巴，捞她的阴部。她构陷了所有人。

“没这回事。”我说。

我知道，小莉不停晃荡着脑袋，你最好把它们全撕了。

我走回客厅。年轻人抬起湿嗒嗒的睫毛，“我得走了，打扰您很久了。”

“没事。”

“我能带走么？”

我点头，将为他准备的茶水放向茶几，由着他走出去。“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说。

“嗯。”他匆匆答道。

我关上门，走向窗边，一直等到他出现。他走错路，很久才知返回。他仰面朝天，吊垂双手，放肆地哭泣着。几个路人停下来，他差点撞上一个。我想这时就是有人朝他脸上吐痰，他也不管；就是照着他胸口插一刀，他也会带着流血的创口朝前走。他要哭很久很久，为着自己造的孽。

我将酒搁在腿间，坐在沙发上发呆。上午走，下午来，灰暗从天空压下，天黑了。然后，从那狭小卧室传出若有若无的呻吟。也许只是感冒，但春天像经验丰富的老太婆，在四周沉默时她沉默，一听见脚步，便赶紧呻吟。我们走到门口，那呻吟便极大。

“你怎么了？”我们走进去问。

“我快死了，你看，没什么血色。”她眼泪朝外滚。奸诈，小莉看我。我点点头，说：“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后来我们路过时不再停留，那呻吟便徒劳。现在她都死了，我却还听见她在里边像织布一样织着自己的呻吟。“够了。”我摇摇晃晃地踹开房门。那里有一张暗红色的小席梦思。我找到扫帚，扫遍每个角落，“够了，别他妈再叫。”那声音便消失。有一阵子我感觉她正紧抿嘴唇躲在身后沉默地看我，仓促转身，她便像一口气吹飞的碎片，无声地散掉。

我打电话给小莉，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想你。”

“将房子卖了吧，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她是这样回答的。

“过完元旦就卖。”

“能早就早。我实在没这么倒霉过。”

“那你还回来么？”

“不回。”

我整夜开着灯和电视，比任何时候都盼望早晨到来。在白天，我穿过一条条街，嘴里摹拟着，嗯唵，嗯唵，嗯唵。可总有一股引力将我扯回来，即使背对着家门，我也会倒退着回来。嗯唵，嗯唵，嗯唵，我摹拟着，像头驴被迫回来。

“这不就来了吗？”

保安的手越过年轻人肩膀，指着我。他转过身，眼睛像棍子打向我。几天工夫，他头发凌乱，脸色灰白，嘴唇不见半点血色，连着眉毛也灰了。就像常年吸毒，或者连续熬夜打牌，在生理上极为疲倦，却在精神上极为亢奋。

“我是特为来向您告别的。”他说。

“事情处理好了？”

“还没，我这就是要去看春天。”

“还没看到？”

他便咒骂殡仪馆的看守。说起这老实人的愤怒，因为并不践行，便在嘴皮上极尽凶狠。他一边在包里翻介绍信，一边破口大骂。

四

警察没回答，将我带进会议室。有人拉窗帘，摄像师扛着机器，机尾连话筒。电视台记者举着它背诵开场白。自杀、他杀、殒命、这究竟是、欢迎收看。“我可以走了么？”我再次问。“等等，他们也许会问你。”警察盯着摄像机。

船夫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坐于角落。“先录先录。”他们将白炽灯对准船夫，他的脸因此僵硬。电视台记者有力地捉住他的手摇晃，“别紧张。”握手仪式结束后，船夫不知是该将手指合拢，还是该继续叉开，便让它悬在半空，直至采访结束。随后，电视台记者抖动电线——到我了——我喘着气，还没经历过这事儿呢。当他提着已顺溜的线，在白炽灯照耀下像盔甲哐作响的将军走来时，我匆忙站起。

“不用站着。”他笑着说，“准备好了么？”

“好了。”

“听说死者曾在你家住过。”

“是。”

“她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在你家？”

“她们感情好，她穷，租不起房，也许。”

“她是什么样的人？”

“待人和气，挺懂礼貌的。”

“具体说是？”

“就是特老实。”

“比如？”

“她对每个人和和气气。”

他轻眨眼皮。我领会到，说：“唉，没想到这么快走了。”他便对着镜头妄发议论，然后转身谢我。他的手冰凉，而我掌心都是汗。“我可以走了么？”我问那警察。

“等等吧，谁知还有什么事。”

法医进来后，将文件夹抛向桌面，然后脱白手套。一伙报社记者拥进来，为首的是穿红色鸡心领毛衣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点头，坐到正对法医的位置。“现在要拍吗？”法医喊道。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法医振衣坐好，抽出照片，说：“鼻下有白色蕈状泡沫，说明是溺死。这是冷水进入呼吸道，刺激气管粘膜形成的结果。”又抽出一张，春天抓着泥草，“这也是溺死特征。我们可排除她是被抛尸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矮记者举手。电视台的人问何事，他说：“我可以提问么？怕耽误你们拍摄。”

“人家会剪辑。”法医说。

“那我说了。照片不能排除他杀。别人也可以将她推下水，让她自己淹死。”

“这种情况很少见。”

“电影里有，金三角毒枭经常将人推到河塘。”

“那是电影。”

“电影来源于生活。”

“我问你，假如你是凶手，会将一个成年人推到河里么？”

“当然会，不留痕迹。”

“你考虑过他的游泳技能么，考虑过一个人的求生本能么，考虑过水深水浅及水的流向么？要是死不成，你怎么办？”

“我会事先采取措施。”

“你说。”

“捆住他四肢，或者在他身上绑大石头。”

“那你在这起案件里看见过这些么？”

“当然。”记者从相机里调出照片，“你看，她双手被捆住。”法医摆摆手。记者接着说：“很简单，要是我自杀，怎么能将自己双手捆住呢？”

“这在自杀中并不罕见，你没见过而已。”法医做起手势，“你既可以通过别人帮忙，也可以自己做好套子，用牙齿拉紧系带。”他慈悲地看着记者，就像不是他在疲于应付，而是对方要踏出最后一步，掉进自设的陷阱。记者说：“你并不能排除是有人将她捆住然后将她推到河里。”法医鼓掌。警察带来船夫。“你问他吧。”法医说。

“是哩，是我捆住她两只手。”船夫说。

“什么？”

“是我捆住。”

“你为什么要捆？”

“我们都这么干。”

“你们将尸体的手捆起来？”

“是哩，这样我们才能把它拖上岸。”

“你不可以将尸体弄到船上吗？”

“不吉利。”船夫说，“我捆的时候她就死了，鼻下冒着泡泡哩。”

记者向后仰去。我真想踹死这老东西。法医摸出烟，在烟盒敲打，说：“写新闻不是写小说，你说是吧小何？”记者臊红脸，收起采访本，说：“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嘛？”

摄像师重新打手势。法医摁灭烟。“你们知道河流宽度吗？”他比划着，“只有这么宽，四到五米。你游几下，或者说挣扎几下，就到对岸了。”

“嗯。”电视台记者说。

“想弄死一个人还是很难的。”

“那这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自杀的难度增加？会让既遂率不高？”

“对想死的人来说，总有办法。给口水，他也能将自己呛死。有人就将脸伸进马桶淹死自己。所有证据都表明这起案件的当事人求死心切。她先喝的农药。”法医抽出尸检报告，接着说：“我们提取到有机磷制剂。如果是别人将她弄死再灌入，那么因为代谢停止，我们不可能在肝脏等处提取到有机磷制剂。”琥珀色的酒瓶已开启，酒内掺敌敌畏，散发出臭味。河水隐藏着布片、剩饭、卫生巾、黑泥及正在自溶的死猫死狗，更臭。河水极为缓慢地流。春天喝过四瓶，第五瓶里掺着敌敌畏。她程序性地抓起第五瓶。只喝了一小口便呕吐。但她还是再喝进两大口，以确定喝进去一些。

“她喝得不多，不足致死，但反应剧烈。”她踉跄地走。右腿晃出去，在成为支撑腿后，左腿又晃出去。一没晃好便连连后退。头是晃动的根源。她恶心呕吐，汗如雨注，同时还要来回转着圈儿。她开始进入一个大雾的世界。路灯、座椅和树枝变成大小轮廓。她紧抓着头，大口喘气。

“她的身体已被损害，尚未损害彻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间在井口闪现弱光。她没有力气再爬一步。而井底像母亲挥舞扇动的手帕。跳吧，跳下来。她反复权衡。就一下，不会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难。还有，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就会像重伤的野猪在泥浆里可怖而永恒地抽搐。

“她跳入河里，不再顾及河水臭气熏天。这在自杀案例中很常见，很多人背离了最初拟定的自杀方式。”春天怎么也摆脱不开焦躁。在听见河流细响后，她走上防洪墙，哀鸣着栽下去。所有世事像高速奔跑的数字在眼前闪现，被遮蔽之事均有眉目，哦，就要恍然大悟了。然后被河水及时吞吸。河水像冰刀从每个方位刺入她身体。

“还有这里。”法医又拿出照片，春天手掌布满淤痕，皮块破裂，露出几根指骨，“她在往上爬，没成功。”春天爬到防洪墙护沿，双手剧烈颤抖。她再没力气，就是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做不到。身体正像野牛，将她无情拉拽。她终于再度掉进河里——像一枚孤独的炮弹。有段时间，她从水里伸出脑袋或手，但后来我们看见的只是微微隆起的水面。她的面孔在广袤的夜空浮现，她的灵魂看着自己越沉越深，像秤砣被水底吸住。后来，它也消失了。

“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电视台记者说。

“你可以理解一个想死的人已死，而躯体还在做本能反应。”

拍摄结束，屏声静气的众人说起话来。矮胖记者走来，说：“你还是不能证明农药不是别人骗她喝的。她喝醉了。”

“你有证据么？”

“暂时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

“反正我没办法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记者后来拉船夫腰间的尼龙绳，说：“你不错嘛。”后者匆忙摇头，不关我事。“你为什么不绑她一只手，绑一只手不是也能拖上岸吗？”

“这个要看情况哩。”

“绑一只手不是更省事吗？”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哩。”

记者嫌恶地丢掉绳子。这时警察说：“你们不是要问吗？死者以前的房东在。”那伙人便杀向我。“我还有事。”我说。“就一会儿。”他们说。倒是那矮子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先走了。

“就耽误您一会儿。”他们跟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你家里？”

“她们感情很好，当时她租不起房。”

“你知道她是小姐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有没男人上门找过？”

“没有。”

“电话呢？”

“也没电话找她。”

“她在你家住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连她是做小姐的都不知道？”

“当时可能没做。”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东西？”

“不知道。我得走了。”

“就这个问题，她有没有偷过你东西？”

“没偷。”

“那你有没有收她房租？”

“没有。”

我继续走，他们像飞机抛出的降落伞，越飘越远。他们说：“不收房租，怕是用睡觉抵了。”我停住，说：“说什么呢？”他们摊开手，阴阳怪气地看着。我接着说：“左一口小姐右一口小姐。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她都死了，纠缠这些干吗？”

“哦，那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用事实说话。”

“去你妈的，你们挑有利于你们的事实而已。你们有一句同情她的话吗？你们关心的就是读者的肮脏心理，为此不惜出卖一个可怜的女人。这就是你们说的新闻正义？你们说到底不就是报纸的败类、新闻的亡命之徒吗？你们从前到后，有从人的角度去理解她吗？”

“你理解过，你说。”

他们笑起来，你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我钻进车，感觉很爽，仿佛只要打方向盘，车子便会跑上天。可不一会儿，脑袋便钻进嗯唵声。我去电玩城，嗒嗒的枪击，我玩不好，去洗浴中心，嗒嗒的水柱。我还得去迪厅。嘭嚓嘭。像是有什么主导着我们的躯体让它自由自在地扭动。最终我将脑袋塞进小姐怀里，“就这样捂我一夜吧。”

“不。”小姐来回碾压着。

“求你了。”我捉住她的腰，“我给两千。”

次日早晨我回到小区。阳光明媚，我因疲惫而恶心。我将车停在门口，看见那伙记者。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说：“不要以为我们办事能力差。”我走向小超市，听见他走来。他像豺狗一样盯着我背部。他一定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晃荡着，吊儿郎当地走来。最终他拍打我的肩膀，说：“听说你和她关系不明不白。”

“谁？”

“死者。”

“我说你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谁这么诬陷我？”

“这个人，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他说，“当然我也认识他，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当事人一点。”

“没这回事。”

“我也是为你好。”他饶有深意地看着我。

“滚。”我几乎要将脑袋磕向他。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车边拍打它，说：“不知道马路边不能停车的吗？”接下去又对同伙说：“一个居民，将自己当新闻发言人了。”直到我从超市出来，他还在说：“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很可疑吗？”我想踹死他，但我想他没什么招了。

五

列车无声地驶走。一共十五节，一会儿就溜完，我看见对面月台空空荡荡。它像只装载小莉一人，它的任务就是负责将小莉从我身边装走。我感到一种散架的孤独。我们家散伙了。

我随便吃了点，买到刚上市的时报晨报青年报，逐字逐句读。它们以较大篇幅报道春天事件的进展，可用一道标题概述：护城河悬案添新疑点 死者生前被搜身侮辱。信息源均是那化名为芊芊（有的化名丽丽）的KTV小姐。我记得她穿旗袍、涂口红，站在河边喋喋不休。在同伴掐她时，她提着裙衩走到记者面前，说：“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别说。”

“什么别说？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跑？”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因为这个。”她叉开两腿像只圆规站着，“来，有多少料我给你们报多少。别拦我。”

价值一千五百元的周生生铂金戒指，毛毛戴不上，问：“给谁买的？”

“给你买的。”马勇说。

“你怎么不带我去试？”

“当时身上有钱，一高兴，就买了。”

“谁信？”

“不信拿来。”

“不，你说清楚。”

“拿来。”

“给我试试。”春天走过来。毛毛愤怒地递过去，说：“你试你试。”

“走开。”马勇说。

“给我试试。”

“你试，你试啊。”

“你别哭，男人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春天对着光线举起它，在男人就要抄走时，转身戴到右手无名指。严丝合缝。她甩甩手，它就像生在上面。“摘下来。”马勇说。春天看见他作势要扇下的巴掌，说：“打啊。”毛毛则不停跺高跟鞋。

“你倒是打啊，你说要买给我的，转手送别人。”那巴掌便打下来，并不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马勇说。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好怀念生病时，有人跑来，又是炖汤又是按摩的。”春天摘下戒指，瞟了眼毛毛，还给她，“我只是戴着好玩，他哪里会给我买什么戒指，他也从没带我去金店试过指围，我只是逗你玩儿。”

至少在这个环节，姐妹们认为春天是打了漂亮仗的。戒指从此脏了，毛毛指头戴不上，心里也不舒服，可为着刺激春天，总拿出来玩。“玩丢了怎么办？”有人说。

“丢就丢了，好大的事？”

真丢了时，毛毛大汗淋漓，在衣柜、收银台和包厢不停翻找。包厢灯暗，她便取来应急灯，后来还拿扫帚柄去沙发底下扫荡。“他要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她看着姐妹们，“也不知道是谁手这么贱？”

“你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她骂骂咧咧地想。马勇走来问：“什么事？”她低头咕哝着。卫生间，肯定是，上个卫生间，不见了。“到底怎么了？”马勇烦躁地问。

“春天偷了我的戒指。”

“你确信？”

“我上卫生间回来时，看见她身影。”

“你确信看到？”

“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百。”

“春天。”马勇喊。

“什么事？”春天走来。

“你拿了毛毛的戒指？”

“没有。”

“我再问你一次，拿没拿？”

“没有。”

“我给你机会，你自己拿出来。”

“我没拿，怎么拿出来？”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我没拿。”

“好吧，所有人给我滚到更衣室，滚进去。”

马勇命令每人打开衣柜，由毛毛检查。现在想来，并不是毛毛有什么证据，她只是出于害怕，要将丢失戒指的责任推给别人。她选择了最恨的人。可春天自己发抖起来。没找到那银白色的玩意儿后，毛毛喊：“搜春天的身。”春天退到墙边。毛毛抽了她耳光。“没有。”春天说。可还不如不说呢。毛毛蹲下去，掀开春天上衣，将手探进胸罩摸索。“没有。”春天痴愣地看着上方，气若游丝。

“这是什么？”毛毛从她胸罩里摸出戒指。

“这是我的。”

毛毛将要再打她，被马勇拎走。春天眼里闪出欣喜来。可马勇挽起衣袖，躬下身子便揪住她头发。春天开始弹跳。马勇没抓好，重抓一次。他拎起她，用手肘压住她脑袋，掂了掂，说声“起”，三两步便跑向另一头。春天的身子跟着头发，头发跟着那文着大龙的粗手，朝另一头奔跑，猛然撞到墙上。还好墙体包着厚呢，否则准得撞死。

“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

马勇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抓牢，不停拎着往墙上撞。“你这个疯子。”马勇咆哮着。而春天还在说：“你说过永远不打我的。”

“你他妈就是一个疯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疯子。”

马勇是偏执狂。我们以为撞三五下就够了，可他撞个没完没了。我们一起拉他，他还是用尽最后气力，将她撞了一次。墙都凹下去一些，脖子撞歪了。因为这事，很多人觉得过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都得到解释，比如一只耳坠不见了，或者本来是五百元的转过背回来只剩三百。她们恍然大悟。可我觉得春天不是这样的人。春天是偷走戒指，可这和偷走一个男人相比算得了什么？你偷走我的男人，我偷走你一枚戒指，不算合理吗？何况这戒指本来就是买给春天的。谁比谁不要脸？春天当天走了。

我一边喝酒一边开车回家。路人指着我惊呼，交警也露出疑惑的眼神。我若被关几天就好，实在是没办法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是物业的人，“公安分局打电话来，要你下午两点前去一趟。”

“什么事？”

“没说。”

“你确定是找我？”

“确定。”

“那你知道是询问还是讯问？”

“我不懂。你最好去一下。”

我不停换电视频道。凭什么。可最终还是驱车出门。在岔路口，阳光暖和，像在人行道洒出一层金水，树叶灿烂地摇曳。这是自由时刻的景象，你可以从此远走高飞。但我还是驶到分局。询问针对的是证人、受害人及知情的人，讯问针对犯罪嫌疑人，若是犯罪嫌疑人，不会打电话请，上门扑倒就是。到达分局大院，我还在想，这一生我到底做错什么而不自知？或者，我得罪过谁？等到我确信身上并无酒味，才下车。我害怕的是公安局本身，就像头一次住院的人害怕的是医生，他拿着银刀，会开膛破肚。

“没事的。”我在走廊听到一个来回兜圈儿的人呢喃。他穿着松软的背心和衬衫，脚蹬凉鞋，趾间有发裂的泥块。他是船夫，自言自语道：“我不就是听指挥打捞一下吗，会有什么错？”我斜眼看去，他便低头避开。我按纸条上写的，敲开某间办公室的门。一位戴眼镜的白胖警察站起来，“坐。”

他给我倒水，使我大为宽慰。“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就是想了解一些春天的事。”

“她是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你家里？”

“她和我老婆感情好，又穷，租不起房子，就住我家里。住了三个月。”

“她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是坏人。讲礼貌，很少给人添麻烦。”

“你知道她在KTV干过么？”

“最近看报纸才知道的。”

“她有没有跟你或你老婆说过什么？”

“说什么？”

“谁对她不好之类的。”

“没说过。”

“你回忆一下。”

“没说过。”

“她住在你家时也没说过？”

“没说过。”

他做完笔录，给我看，我轻点印泥，在签名上摁了黄豆那么一块。“你们每个人摁指纹都这么小气。公安局就有那么可怕？”他说，但没让我再摁。

“我可以走了么？”我擦着印泥，说。

“听说你是画家？”

“只是有时给小孩办培训班，算不得什么。”

“那你怎么看这事？你坐。”

“现在死亡都是受辱。”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之前任何时候，死亡都是私密的事，但现在不同，它变成新闻素材。”

“你这么说很新奇。”

“还有更新奇的。就是以前我从不信一句话，现在信了。”

“什么话？”

“‘进了公安局，没罪也会觉得自己有罪。’”

他看起来乐翻了。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你等等。”

他背着手，游荡至走廊，将脑袋探进会议室。通过虚掩的门，我看见会议室地上团着一捆沾满灰尘的电线。“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六

这个念头扎根于脑中，小莉却想通过肉身位移来躲开。“快点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她嘭嘭地拍打车门。她弄了很久没弄开，我一转，它便开了。她发动好汽车，又熄火。她不停地拍打方向盘。“手刹没松。”我说。

她吼道：“愣着干吗呢，还不过来开。”我便下车。擦肩而过时，她不看我，也不说话。她脸上扑满白粉，神情冷漠僵硬，散发着我没闻过的味道。这是憔悴的征象。她半躺着，眯眼说：“看见什么了？”我知她不需答案。河边，记者与围观的人已走，穿旗袍的小姐该说的都慷慨激昂地说了，如今在烧纸。她用小枝拨弄不大的火焰，既为春天哭，也为自己哭，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哭得多一些。我什么也没说。

抵达农庄，她才醒来，说：“这是什么地方啊？”她所见也是我所见：暮色下的屋角，阴凉地面，一群不认识的人。他们像动物平静地看我们。这不是你指名要来的地方吗，我想。

“我们先吃饭。”我说。而小莉跟着店员走向房间。是大炕铺。

“不是说有单间吗？”我问。

“你看也不影响什么。”店员说。

“那还有单间么？”

“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小莉吼道。

“男女会分开两个大铺，都这么七八年了。”店员鞠躬退出去。

“这他娘的怎么睡啊？”她继续吼道。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地方是她定的。她发泄完，就会抱住我撒娇。可现在看起来不会了。“去吃饭吧。”我说。她摇头。在大食堂她果然只吃了几片葱花。这里有股蠢蠢欲动的气息。当店员将桌子拼到一起，男人们围过去。他们要进行简单而刺激的赌博。老板坐庄，顾客下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赢。我第一次赢一千。

“别玩了。”小莉说。

“您别不好意思。”店主说。我的血液正茂盛开阔地流，全身痒着。“再玩几把。”我说。

“我说别玩了。”

“最后五把，就五把。”

小莉靠着我肩膀继续睡。后来要不是我突然抖动胳膊将一张大牌甩向桌面，我估计她永不会醒来。“怎么还没完啊？”她抽打我的胳膊。

“快了，就三把。”

“怎么还有三把？”

“最后三把。”

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是三把复三把。一直到我意识到小莉不在时，才收手。我真该死。我掀开大炕铺的门帘，就着昏灯，没找到她。其中一位有点像，我轻拨肩膀，她翻转来，继续打鼾，鼻孔下挂着泡泡。她去哪儿了。我找遍农庄角落。不会被强奸、谋杀、丢进井里了吧，天黑透了。电话没人接。我不敢太过失态地呼唤，去问路人，他们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摇头。我们的汽车停在原地，她不在里边。这真跟噩梦一样。最终我丧心病狂地喊起来。一名店员仓促跑来，将我带向厨房。厨娘正在涮锅，她努努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亲爱的孩子正扑在木桩上，就着旺盛的火盆睡呢。我将她抱出来。

“去打啊。”她扑腾着。我嘿嘿笑着。然后她真的、粗暴地推开我，走下地面，说：“我要回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才刚来。”

“我要回去。”

我看着她恶狠狠的嘴脸。“好，你不走，我走。”她转身就走，“你就死在这里玩吧。”我心里被割伤，不过还是跟着去锁柜取行李，又跟着走向汽车。我说：“还没退钱呢。”

“几个钱，要退你去退吧。”她夺过钥匙。我拉她，她便弹跳起来，“干什么？”

“我来，天太黑，我来。”

她就是睡。我开着车，紧盯路面。就像不是车在奔驰，而是柏油路将自己送到轮胎下。柏油路将我心里的话一遍遍传送出来：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没办法没办法你没办法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回家后，我给她盖被子，然后拉着她的手，坐着睡。我像睡过几个世纪，直到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小莉正往旅行包里塞进去一些东西。“几点了？”我问。她没回答。我看墙钟，凌晨两点。“要干吗去？”我问。

“回家。”

“这么晚回家？”

“我要回，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坐向沙发，这样离她近了，她每个动作都在墙上投出巨大阴影。“开车回去？”我说。

“坐火车。”

“订票了？”

“当然。”

“什么时候？”

“五点。”

“怎么这么早？”

“我跟你说过，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在茶几上蹾那只包。我嗫嚅着。我提前预知到那巨大的孤独，我将一人在此，我们就是去住段宾馆也好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她因为找不到什么，而将衣服从衣柜全部拉扯出来。

“别急，慢慢找。”

“我知道。”说着，她仰头哭起来。我心里硬掉的东西又软下来。她说：“都死这么多天了，还嗯唵个嘛？”

“你也听见了？”

“是，嗯唵个没完。”

“是隔壁老人，都一两年了。”

“但愿是吧。”

接着她对着空气质问：“我今生没作践你，前世也没祸害你，你怎么就独独不放过我？叫你来家里住，难道也是我的错么？我得罪你什么了？”

“别这样。”我说。我想抱她，在她耳边说——我爱你，比任何时候都爱，特别爱，就这会儿，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亲人，但现在我特别爱你，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爱你。可她看我的眼神却极为陌生。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就是我紧紧捉住她的手，她还是沉浸于这悲哀。她率先将自己从这间不祥的房子弄走。我目瞪口呆而无能为力，跟着她上车、取票、过安检、上月台。我像战败的将军，内心灰凉，看着她席卷走一切。

小莉走进车厢，一直没转身。她麻木地坐下去，将包放于膝盖，长嘘一口气。她迫不及待找她老妈去了。我捂着嘴巴，感受着鼻孔酸楚的味道。我就像吃了芥末。列车一共十五节。

七

我走下斜坡，穿过水泥道。每隔一段便有一棵柳树，两棵树间又有一个长排座椅。在道路和防洪墙之间是绿化地。河水的臭味飘来。人们看着那小姐取出纸钱。绿化地像是被牛来回踩踏过，泥土边缘像尖刀伸出来。

“你就是爱看。”来之前，小莉说。可她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磨叽。女人就这样，无论什么性质的出行，都会做极大的准备。“我在那等着。”我说。我在阳台上看见河边新聚了十来人。

小姐捏着火机，抖落纸钱。她穿旗袍，没法蹲，因此躬着身体。一滴泪滴向地面。她眼前的那块小地倒是平整光滑，枯草微微起舞。我好像看见肉身还躺在那里。最初尸体被扔来时，由烂草席盖住，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条腿。船夫蹲着，不时咳嗽、抽烟、擤鼻涕，不相信这就是自己辛苦一早晨的成果。骑车的人们直视前方，驰过水泥道。一拨又一拨。直到一人捏闸，从车上跳下，跟着车跑了几步。她一只脚踩向脚踏，准备再次骑上去，但猛然惊停，果然啊，她看着这边。后来者也因此将脚踮在地上，扭过车把，跟着她惊异地看。

“不关我事。”船夫盯着地面，自言自语。

草席下露出的部分，脚踝森白，脚底皱缩，裤子水淋淋的，滴着水。丢在一边的一只松糕鞋因为浸满水异常鼓胀。人们像是看见自己的未来，感受到痛苦，这没有任何痛感只是痛苦的痛苦。不久，随着太阳高升，他们躁动起来。后边挤前边，前边尽量不让挤过来，又见人丛伸出一只手，不停召唤，那些还滞留在水泥道的人便毅然跑来。在大道远处，还有许多人快速骑来。其中一位骑着没电的电瓶车，蹬两圈，车轮转动一圈，车身歪歪扭扭，人心急如焚。他们团聚时黑色脑袋组成可怖的景象，像被饥饿折磨的秃鹫。

“怎么回事？”有人说。

“是他们叫我打捞的，不关我事。”船夫缩着肩臂走掉，他压制着自己不要走太快。那说话的人举起一根手指，哦，他翻出名片，“这事报料，或许值得五十元。”随后，三个女人搭乘三轮车赶来。她们浓妆艳抹，穿轻佻的衣服。人们都知道这是何种人物，也通过她们焦灼的脸色知道死者是何种人物。他们让开道。

“不太像。”一位说。

“怎么不像？你看那里。”另一位说。她们看那松糕鞋。“鞋带上还有她系的小东西呢。”第二个说话的人补充道。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穿旗袍的小姐咧开嘴，皱着脸，夸张地笑起来。直到哽咽的声音传出，我才知道是哭。她的手腕文着义字。人们像城里人看乡下人、人类看动物，嫌弃地看着她。就是在她哭上后，这嫌恶也没减轻，只是多了点新奇的看法，原来就是小姐也有感情呀。他们用眼神互相肯定彼此的看法。他们的眼神还像一双手，拉扯新来者的胳膊，让他们着重注意这几个女人。等她们走掉而记者们赶来时，他们嘈杂地汇报：附近KTV的。小姐。卖的。

记者们将他们轰开。摄像的，笔直站着，眯住一边眼，将摄像机摇来摇去；拍照的，时而单膝跪地，时而踮着脚尖，时而跑到更高一点的地方，咔嚓咔嚓，没完没了；写字的，不停在笔记本上写着，写完一页，粗暴地翻过去。人们轻踮脚尖，伸长脖子，看。只有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一言不发。他蹲在尸体前沉思。有人招呼他，他便伸手制止。他就像天才的孩子，歪着脖子，皱着眉，像要从尸体上谛听出什么。他找来枝条，挑起草席一角，人们跟着侧过脑袋，想看见什么。只有阴影。他一直盯着，忽而扔掉枝条，揭起草席。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揭，将草席掀到一边。然后取出相机不停拍摄。拍完，他将双手插进裤兜，仰起头继续沉思。

春天躺着，衣服粘在身上，显现出鼓胀的胸部，有的地方没粘紧，储积着水。裸露出的皮肤极其苍白，像猪被放过血刮过毛。而在枕部、项部、腰部，则出现淡红色的斑块。这斑块隐藏于皮下。据说只要按压，就会消失，而一撤开手，它又重新出现。在她腰下有一个边缘整齐的三角形小洞，是尸体扔过来时压到一颗小石子。她正像打鼾的人那样永睡，翘着嘴，鼻下鼓着气泡。她眼球斜挺，睑球结合膜处挤压着血块。她手握泥草，一些手指露出骨头。就是被绳索捆住，她那死去的手仍然紧握泥草。

尽管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它是一个神经错乱者的合适归宿），我还是难以忍受，仓促呕吐。呕吐物就像被划开肚皮后怎么兜也兜不住的肠子。我撑住地面，像加大马力的抽水机那样吐着。人们跳着避开。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跟着也吐了。秽物涌出来，粘到他胸前衣服上。“你非得看。”他的老伴恼怒不堪，“你就是有瘾。”

“我不看呢。”老头儿的眼泪滚出来。

我不能再吐时，走上水泥道，走向斜坡，在那坐着。一直坐到路上开来一辆破旧运输车。警察跳下来，大喊退避，对着尸体不停拍照。船夫不知从哪里溜出来，说：“你们总算来了。”

“没有车子愿意来拖。”警察说，“你的钱别着急，我会帮你落实。”船夫点头，不知该不该走掉，蠢蠢欲动，很久才说：“早上不是拍过吗？”

“早上光线不好。”

“是他们自己围过来的，我拦不住。”

“没事，你回吧。”

船夫便走了。警察拍完，招来搬运工。他们戴着污黑的手套，仰着头，将那像家具的尸身抬到担架上。在要抬上车前，他们将担架半倚在车斗，死去的春天便一动不动地靠在那儿，裤脚滴水。司机跑来帮忙，将她弄上车。然后车辆一溜烟跑了。人们顿觉萧条，不久都散了。

穿旗袍的小姐不停打着火机——她今天带来纸钱——那玩意儿嗒嗒地发出声音，蹿出微弱的火星。直到穿鸡心领毛衣的记者来了，她还没点着。“他们说你来这里了。”他说。小姐看看他。

“我想采访你。”他说。

“采访什么？”她说。

“听说你和死者关系很好。”

“是很好。”她停止打火。

“那你能讲一讲么？”

“没什么好讲的。”她的同伙掐她。

“我要讲。”她平静地说。

“没什么好讲的。”

“不，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她拨开伙伴，提着裙衩走到记者面前。

“别说。”她们说。

“什么别说？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跑掉？”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因为这个。”

她叉开两腿像圆规那样站着。她的同伙退到一边。她在讲述时不时回过头强调：“我要讲。”人们围拢过来，那记者推阻着，好像这事只有他才有资格听。小姐越说越激动。最终，人群散去，我听到焦躁的喇叭声。那是属于我的暗号，有人在命令我。我家的老爷车正停在斜坡上那条通往城外的道路上，小莉从车上走下来，走来走去，好不耐烦。我们要去一个农庄。我知道等下她会说：“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

八

一则消息：

本报讯（记者 何放） 昨晨6时许，护城河东段赵家闸处打捞出一具女尸。据在附近晨练的李老先生称，尸体是天亮前被一起晨练的伙伴发现后报警的。赵家口公安分局民警赶到现场安排打捞，并在上午将尸体运走。据记者在事发现场目测，女子20岁出头，身高约1.62米，穿着白色上衣、黑色九分裤以及白色松糕鞋，皮肤苍白，部分起鸡皮疙瘩，双手被绳子捆住，已经死亡。记者从警方了解到，该女子身份不明，是否他杀正在确认中。

九

我没见小莉发这么大的火。无休止的咆哮（滚滚滚滚滚）像连珠炮射向紧闭的电梯门。滚哪。她在补偿，刚刚春天在时她一直噎着。我将她捆锁着弄回家。她不停挣脱，“你说是不是这样，是不是？”从此她不再原谅春天。这是女人关系的本质，一旦撕开，永远破裂。

我们呆坐于沙发，房间像被龙卷风刮过的废墟。早上，我们仨一起吃饭，但在上午，有一个永远地离开。在早上我们不能预测到这个结果。我们以为还要过一阵子。我走向春天卧室。枕头丢到台灯下，床单和毯子胡乱堆着，露出暗红色的席梦思。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空调插头悬吊着，窄小的衣柜敞开，只有一只袜子。我不奇怪春天能这么快收拾走所有东西。我们借给她的地方不大，无法让她弄得花样百出。

小莉提着拖把出来，我溜进卫生间。我憋了很久，现在却解决不出来。我越想，越解决不了。没有比这更造孽的事了。我觉得自己是在占用别人的卫生间。小莉和她男人趿着拖鞋在外边走来走去，搞不清他们是在提醒我还是本来就要走来走去。我全身紧张。他们透过薄门监视我。我在这里占用他们的马桶呢。我真丢人。我想去住旅馆了。

我坐在席梦思一角。起身时，感觉很多杂碎跟着弹动。这感觉不真实，但我还是揭开席梦思。那里竟密密麻麻排着鞋带、扣子、别针、牙签、起子、筷子、剪刀、镜子、手机、电池、电线、铁盒、名片、颜料、打火机、烟灰缸、罐头盖、口香糖、避孕套、打折卡、购物袋、不干胶贴纸、木雕观音像、一本叫《茶花女》的书以及一本日记。我们用过而熟视无睹的东西和她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积攒的小宝贝，组建成一个王国。我轻推门使它虚掩，快速翻日记本。有时她一笔一划写，可是平静里隐藏着极大的恐怖，她在给世上的每人定罪；有时运笔快捷，由楷而行，由行而草，终于让一枚枚感叹号充斥整页，就像举着剪刀反复戳杀。最后，每一页都被划上大叉。脚步声传来。她一定也说了我坏话。我将日记本塞进裤兜，它显得鼓囊，因此我取出来。小莉进来。“她都搞了什么，你看。”我揭开席梦思。小莉睁大眼，我说呢。她将席梦思扶住，我说呢，啧啧。

“还有她写的日记。”

我不知怎么就将它递过去。也许这样显得坦荡。我埋头看《茶花女》。小开本，白色封面，妙龄女郎剪影，睫毛上翘，小仲马著，王振孙译。我反复看。一个人跑，天经地义，可追的人也会因此有信心；如果他转身迎向后者，情况会不会改观？“哦。”等下我要这样说。

小莉逐行逐页地翻。眉毛拧作一团，鼻翼张大，脸颊跟着抽搐。我等着她扔掉，站起来责问我。但她轻描淡写地说：“这傻逼。”我凑过去看，见到春天这样写：用不着这样！小气鬼，用不着！我只不过用了你家热水器一会儿，费不了多少钱，你不用在我洗澡时关掉热水。用不着这样！我在桌上给你留五元钱，作为补偿。以后每用一次就付一次钱。用不着这样！小莉你用不着！“这他妈是我关的吗？热水器不是自己常坏吗？”小莉说。我点头。“我得罪你什么了？你能识点好歹吗？给脸不要脸。”她接着说。

“算了。”我接过日记本，重新翻。我看到招聘经理淫邪的目光、路人跟随她一整天试图抢夺她的包、每辆汽车都要撞死她——我感觉自己站在拥挤的被告席，充满安全感——我看到我如何处心积虑地勾引她，蹭她，勾她下巴，捞她阴部，等等。“没这回事。”我说。我知道，小莉不停晃荡着脑袋。我本想解释，我没机会和她长时间独处。但现在不需要了。我撕掉构陷我的，也撕掉构陷小莉的。你最好把它们全撕了，小莉看着我，但我当着她的面，将日记本和书放进敞开的衣柜。她没亲口说，我便不能处理。我让它待在那儿，没什么不妥。如果有天小莉找起来而它不在，我还要解释很久。我就让它一直待在那儿，君子坦荡荡。

每隔一段时间，小莉便会斥责春天，这傻逼，然后连傻逼是谁也忘了。正是这忘性导致她在听说春天死讯时猝不及防。这就是我和她的区别。我早感觉到不祥。对死亡的预见就像增多的癌细胞折磨我。她随时可能挂掉，不是别人干掉她就是自己干掉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对每个人打出这张牌——“我死给你看”——对那些生性马虎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擂向胸口的婴童之拳，对胆小怕事的人而言却像是一把扎向心口的刀。我们软弱的人同时敏感，因此能从那恶狠狠的威胁里察觉危险的端倪。正因为认真想过多次，正因为早已做好死的准备，在说出它时她才会如此充满底气。她可不像那些赌气的人，只是将死亡当成仓促的筹码，在别人回复“好啊，你赶紧去死”时目瞪口呆，她笃定会按照你的要求赶紧去死同时让你目瞪口呆。她就是这样的人。嘴角飘着残忍的自信。她之所以一直不死，无非是要尝试下，看有没有好好活的可能性，或者只是为着积累足够多的被告。死亡最终变成审判台，所有与她有过瓜葛的人都将成为罪人，下地狱。就像后来她日记里写的那样。谁也逃不开。

比别人更可怜的是：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罪人，或者是最大的罪人。

她低着头，眼珠笔直看着我，留着巨大眼白。“我死给你看。”她冷静地说出这有魔力的话。自从她对我这么宣告，我便陷进罪孽的自责中，觉得她走向窗户可能是跳楼，拿起剪刀是要用它刺进自己的咽喉或眼睛。她时常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我浮想联翩。她洞察到我的恐惧。我总是紧张地分析她动作的寓意，随时做好准备——她拉开窗户，我虽然坐着但已像百米跑运动员听到“各就各位、预备”的指令。只要她抬高一条腿（那喻示着她可能爬上窗台），我便会冲到四五米外的她身边，将她抱摔在地。她回头对我露出精神病人才有的诡异的笑，轻轻拉上那窗户。“你干什么？”有时我问。我希望她给出让人安心的答案，透透气或者看看天气什么的，但她的回答是：“难过。”

她离开后，眼不见为净，我度过几天开心日子。但她打个电话来，随便几句，便使误以为被释放的我重回奴役的牢笼。要死快死，有段时间我天天诅咒。后来我去找当心理医生的同学。他直戳我心里的龌龊：你并不是过于有责任感，而是过于害怕承担责任。你担心的不是人的死，而是死带给你的后果。

他说得对极了。我就是强迫症。我踏实几天。但是不久，纯粹因为不放心（那玩意儿让人心里发痒），我又打电话。我想求证她现在活得很好。嘟嘟的声音漫长而稳重，像路灯一盏盏亮一盏盏熄，最终全部寂灭。越拨不通越要拨通，死活要确证出什么。第四遍她才接听，听得出她在忙别的事儿，“干什么？”

“最近还好吗？”

“还不那样。”

“那就好。”

“就这事？”

“对，就这事，专门问问。”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声音，“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管得着吗？”

“一定是男的。”

“闭嘴。”春天又对我说，“挂了啊。”

我又喜又悲。喜的是定时炸弹终被人抱走，悲的是她已经与人过日子，却还留我在这边承受那威胁，承受这么久。我他妈担心什么呢。但事情就是这样，过后谁知道又生变故呢。

十

第五次。最后一次。在处死犯人前，会让他得到一顿像样的伙食。我们预留春天的筷子、小勺与碗，等候她。我们做的是她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与煎鸡蛋。但这只是试图缓和彼此还要相处的痛苦。我们不知她当天会离开。我们仅只希望她信守承诺，十几天后离开。

“不吃。”小莉走出来。乳黄色的光从春天房里照出来。“她坐着发呆，说不吃。”小莉说。然后她端起碗，夹萝卜丝。我也这样做。我们像处在劳作间隙的民工沉默地吃着。我从没听过我们嘴里会发出如此奇怪、单调而尴尬的声响。其间我走向春天卧室。我倚在门边。灯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留下阴影。她蹲着，皮箱敞开，整齐摆着化妆盒、镊子、卫生巾等零碎，床边小桌上也摆着一些。她将皮箱里的放到小桌上，将小桌上的放进皮箱。如此反复。她声音平静而认真，判别哪件物品属于小莉哪件又属于自己。

“先吃吧。”我说。

“不吃。”

“粥快冷了，听话。”

“说了不吃，你聋了吗？”

我转过身来摇摇头，小莉以痛苦的神情回应我。我们沉默地收拾碗筷，我将春天的那份还留着。我冲洗碗筷，小莉拿干布抹，然后放进碗柜。我们做完这些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听到自己的肠鸣，客厅传来春天恶狠狠的声音：“说不吃就不吃。”小莉轻踢我，我坐起来。我看见她也在看我。她一手端粥，一手端小菜，神情惊愕，但很快便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卧室。

“她还是吃了。”我说。

“别惹她。”

“她像在收拾东西。”

“是啊，用不了多久，再忍忍。”

后来我听见春天洗碗。我一直没睡，我以为小莉睡了，侧头看，她也睁着眼，一动不动看天花板。我起来上卫生间。春天坐在沙发上，捂着坤包，朝烟灰缸轻弹烟灰。她并不看我。

“要出门啊？”

“不出门就不能带包啊？”

她搂紧坤包，吐出烟雾。抽烟的女人真美啊，冷漠而茫然。她将身体转向另一边，继续仰着头抽烟。我走进卫生间坐上马桶，将报纸翻来覆去看。我听见小莉趿着拖鞋走出房间，与此同时，春天蹬着高跟鞋走回自己房间。就像一个空间只允许有一个女人。小莉进厨房，扭开水龙头，用牙刷搅和水杯，此后挤牙膏，朝牙腔捣鼓，一嘴的泡沫。她愿意这样刷一天，一切都会过去，现在难捱，但总有一天会过去，你可以想象现在是未来。她不停漱口。

她将走回到房间。我也将回到那里。我们会继续躺着。在这过程中，她拉开刀具柜，发现又有东西失踪。“我说春天，你是不是将菜刀藏起来了？”她吼道。

“没有。”春天以更大的声音回应。

刀具柜轰然推上，小莉疾步穿过客厅，走向春天房间。我从卫生间赶紧出来。小莉打开衣柜，在叠好的衣服间来回翻找，春天面对她，向床头退去。她总是试图掩盖什么而将人引向掩盖的地方。她坐在枕头上。“让开。”小莉扯她。她扭动身体。“我说让开。”小莉用力推她。她滑下去，须臾站起。枕头下藏着水果刀、切肉刀、菜刀、锅铲还有擀面杖。“这是什么？”小莉抓起锅铲——我得感谢她仓促拿起的是这个——她们一个握木柄，一个抓铁铲，争执起来。“别动，这是我的，你别动。”春天说。也许等下她们还会抢刀，小莉朝前捅，而春天紧握刃口，血从指间淌下来。这真让人恐怖。在她们同时弃掉锅铲时，我抓起枕头，将刀具压住。

“够啦。”我吼道。她们扭成一团。我捞起三把刀跑掉。回来时，看见小莉用擀面杖点着春天的肩窝，说：“看清楚，这是我家。”

“不是。”

“难道还是你家？”

“是。收拾好你的东西，快滚。”

“我要怎么跟你说，神经病。”小莉用擀面杖敲打她的额头，“你不记得，是我接你来我家住的吗？”

“这是我家。”

“你看着，这是谁的皮箱？”

“我的。”

“是你的，我们有房子的人不需要皮箱。”

是；我有房子不需要皮箱；我没房子所以需要皮箱；我拉着皮箱到处走走到你家。春天理清楚了，啼哭起来，要抱小莉，被推开。“现在请你离开我家。”小莉说。

“求你了，小莉。”

“请你离开。”

小莉抄起春天的衣服，扔向皮箱。春天跪在地上，一件件地捡，当松糕鞋扔过来时，她拖着膝盖，捡起它，抱在怀里。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们，我们仰起头。“请。”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小莉说。春天说：“谁稀罕，走就走。”

事情至此解决。终于。春天将东西塞进皮箱，扣上，拉着走出去。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思也按照我们的意思快速进展。她走到门外，电梯一层层上行，走向顶层，返程时会捎走春天。我站在小莉后边。低着头。春天看着变动的数字。她扶着脑门，晃荡着它，在想反扑的话，就快想出来了——你们家男人射得很快。我希望想起来前，电梯带着她走了。电梯停下，她转过身来，我迎着她的目光，呼吸急促。她却将目光转向小莉，说：“瞧瞧你，猪一样黑。”这真让我诧异。她像侠客爽朗大笑，阔步走入电梯。里边没人。银色的门关上。她无疑在门关上的同时看见小莉全身战栗。她赢了。

“别生气。”我搂着小莉。

电梯门忽又弹开，春天摁着关门键，补充道：“怪不得当年都叫你野猪林，你这样的人也只配嫁给——”门再度关上。要不是我箍住小莉，她准得飞过去。我倒有些爽快，就像惴惴不安的罪犯终于等到草草了事、显得温和的惩罚。春天没来得及说完的应该是：“——像陈庆这样的老东西。”

春天今天没和我算账。她脑子有点乱。“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也许她应该这样说。这样我就解释不清楚，因为她当初反复问：“你是真的爱我吗？你说真话。”

“是。”我说，对自己毫不负责任。

十一

第四次。最近她拒绝和我们用餐。我走出来，她在往碗里夹菜。我掸掸手。她眼睛绷直，端着碗朝房里跑去，咸菜掉落在地。她甩上门。那声响夹了我心脏一下。

小莉脸色愧疚同时凄苦，她既为春天的不懂事向我致歉，也在和我一起懊恼于客人所带来的不快。我想骂娘，但还是摸她手，使她感受到宽宏大量。那门忽而又开启一小半，春天的脑袋伸出来。见我们在，仓皇关上。我吃惊脑袋怎么没被夹住。春天如临大敌，推上内闩，反锁两圈。“他妈的。”我说。小莉捉紧我胳膊。“他妈的。”我重复道。

“她会走的。”

“我知道。”

只有小莉在，我才敢发泄。小莉蹑手蹑脚走过去，轻敲低唤，没有回应。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小莉看着我。我们坐在沙发，让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直至那间卧室传出响动。内闩拉开，钥匙插进，锁芯转动，春天拉门把手，好像要扯下来。“是旋转，转。”我吼道。她却没转开门，因此踹它，“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没人关你。”我走去，将钥匙插向锁芯，插不进。“抽走你的钥匙，让我来。”我吼道。那边静默下来。“抽走钥匙。”我继续喊。

“是你们将我锁住的。”她哭起来，“你们故意这样。”

她拍着门，旋即用头撞。我格外焦躁，也拉起门来。“我来。”小莉推开我。她将我用过的办法用过一遍，说：“春天，你在里头将钥匙再转一圈。”

“转过了。”

“再转一圈，朝左转，听话。”

里头传来转动的声响。锁芯弹动。门开。风钻过来。窗户大开。她可能想跳下去吧。小莉骂她，而她抱住小莉。她额头青肿，像从厉狗的追击下刚逃出，她不停哭。“没事了。”小莉说。她哭得更凶。小莉推开，说：“看清楚，是我们害你吗？”

次日春天房门紧锁。我记得是开着睡的，为防止门关上，门边挡着椅子。我们敲门，听见平静的回应，“进来。”我们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晨光涌入，在她脸上打下阴影。她就像我们的妹妹我们的小朋友，讨巧地看着我们，眼波如光明的湖水。她露出微微外翻的白齿，心无芥蒂地笑。我们一时觉得都被补偿了。

我们吃过一个快活的早餐，打牌，她照牌理出。她说老板娘回老家一趟，因此店铺暂时歇业。小莉见我没催促，也便不问春天什么时候走。倒是她自己说：“我可能月底走。”

“干吗要走？”小莉说。

“那边找了房，一直挺麻烦陈老师和你的。”

她的脚在桌底移动，轻轻摩擦我的一只鞋。我缩回腿，专心看牌。她索性肆无忌惮地看我。嘴角嘲弄。她笑你技术差呢，瞧你打的，小莉推开我手中的牌。我越想掩饰脸越红。而春天此时前倾身体，上身快要贴到桌面，直勾勾看我，同时伸出腿，用紧绷的足尖点我膝盖。她得有多放浪啊。小莉跟着好奇地看我。我随便抽出一张。那足尖猛然抽走，与此同时，她将大王甩向桌面。“管上。”她哈哈大笑。乳房还在因身躯猛然站起而晃荡。

十二

第三次。她压抑着愤怒出门。她被感情上的事打击坏了。下午，失魂落魄地回来，在卫生间待一小时，出来后抱住小莉哭。

“别难过，男人都那样。”小莉说。

“不是。”

我坐立不安，也许应该找根绳子，从窗户爬下去。我呼吸困难，最终拉开房门。春天像丧家狗楚楚可怜地看我。我被她如今的景象吓得哆嗦：头发剪得凌乱蓬松；眉毛像倒八字；眼影被冲垮，留下炭痕，就像有人拿蘸过水的抹布在这张脸上来回涂抹墨汁。撅起的嘴唇画得鲜红，游离出面孔。她就像舞台中央束手无策的小丑。

她看我。小莉看她。我看地面。

“我好看吗？”她说。

“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小莉说。我走向卫生间。这美人儿找到原因了：不是别人不爱她，而是她自己不好看。我实在受不了这摇尾乞怜的目光。

十三

第二次。据说在触礁前，船员有先见之明，但船还是撞上去；地震前，鸡狗逃窜，但人们继续生活。还有，事情的可怕并非等量相同，它分为轻微可怕、比较可怕和很可怕。人们因此具有适应性。

我们开始感觉房里的东西在消失。我想不出有小偷屡次三番造访的可能性。一天早起，我看见是春天将一只旧手机扔进垃圾袋。我伸出手，但没说什么。这东西是属于我，但对我来说还有用处吗？她继续收拾，等下将把塞满的垃圾袋扔进楼下垃圾桶。她有点自作主张，但我为什么要打击她的积极性？她又不是将正在用的冰箱拆掉，或者将正在走的墙钟摘下，她只是像园丁，替这个家庭修剪掉一些不必要的枝蔓。

其实我觉得她有病，但不能说。

十四

第一次。晚餐。她拿起筷子，放下。“吃呀。”小莉说。她斜过头，鼻孔出气。“吃呀。”小莉说。她撴起筷子，可还是不吃。她盯向我。这时我才知吃饭也是私密的事，不宜被人观看。她状态不对。

“春天你怎么了？”小莉说。

“他用我的筷子。”她说。

我惊住，看小莉，小莉也不懂。我继续夹菜。“我说你呢，你用我的筷子。”她吼道。我目瞪口呆。这是在报复我吗，如是，那就来得更猛烈些吧。

“对不起，我还给你。”我说。

“算了。”她厌恶地摆手。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筷子？”小莉说。

“我在上边用刀割过记号。”

“哪里？”

“这里。”

小莉认真地去看。“没事，我们以后记着。”她说。

“算了，一双筷子。”

春天没再吃，游弋回房间。我和小莉面面相觑，好像不确定她刚吼过。“到底怎么了？”我说。小莉指指她的房间，又指指自己太阳穴，这里有问题。后来小莉将我的手拉到她胸脯上，她的心怦怦跳。“对不起。”她说。

“怎么了？”

“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赶她走。”

“为什么？”

“你先答应我。”

“我没说要赶她走。”

“我有个妹妹，我从小和她争，总是争。后来她十三岁死了。”

“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后来争也没用，我妹妹死了。”

“这跟这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是这事惩罚我了。”她哭起来，“这事惩罚我了，你知道吗，陈庆？”

“我知道。”

我抚摸着她的肩膀。不久站起来，反复说着，我知道，我知道，我他妈的知道。“你别这样，陈庆。”小莉说。

十五

这并没意思。我放下报纸，发现她在看我。她已看过一阵子，这会儿像平稳行驶的船只猛然触礁，抖了一下。我站起身，她的眼神跟着上扬。“看什么？”我说。她傻笑着。等我走远，她才说：“我就是喜欢看你，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没什么。”

“那你抱我。”

能想见她正张开双手。“抱抱我。”声音绵软无力。我用指尖敲打掌心，像是在记忆某事。“抱我。”她说。

“不能这样了。”我说。

她勉强举着手，很尴尬。但我就应该将自己送过去送给她抱吗？我并不爱她，一点也不。“对不起。”我说。

“你是爱我的。”她说。

“我不能了。”

“我知道。我只要你抱抱我。”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她终于放下手，眼泪冲出来。我走进卧室，我想我们还可以保持亲人的关系，你是小莉义妹，也是我的。后来我拉开房门，发现她站在门口。“可是我爱你，你知道吗？”她说。我将门关上，听到她高声说：“我不想破坏你和小莉的关系，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分你知道吗，我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世上没这样的好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她继续说。我拉开门说：“不是那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要你什么，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不是这回事。”我声音大起来。

“那是怎么回事？”

我将她推开。够明白了。可是接下去的时光，只要小莉不在，她便来纠缠。“你不爱我吗？”她总这样问，“一点都不爱？”不是，可是，要怎么说呢。我支吾起来。说话是难事，既不能让她心死（心死则人死），也不能让她心不死（她不死我死）。只能拖着。我真想说：别做梦了，是，我睡了你，睡你不代表爱你；何况没睡，我没占有你，凭什么认为我该对你负责？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将那东西当成了不得的财产，可我没进去你知道吗？

有几日她不归，会从电话亭打电话来。“谁？”虽然明知是她也明知小莉在家，我还是气急败坏。“是我呀。”她总是这样悲哀地回答。

“有什么事？”那边便沉默。“谁呀？”小莉问。

“没什么。”我挂掉电话。不久，手机又响。“你到底要干吗？”我吼道。她总是沉默。有时小莉不在，我便能完整听见那哭泣，她就像在我心脏上拉大锯子。她说：“陈庆我跟你说。”接着又哭去了。我不敢挂。也许这是赴死的前奏。有时我会哄，有时大喊大叫：“够了够了够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老男人，我既没钱，性能力也不行。”或者，“我这会儿就要死了，我呼吸不来，啊，求求你了，求你别折磨我了。”我若关机，她便回来。而小莉总是抚摸她干枯的头发说：“你怎么了？”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洗脸不吃饭，为什么眼窝深陷，为什么要将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

我想她会告诉小莉这一切。但她并没有这样做。“你怎么了？”小莉用纸巾擦她湿润的眼眶。

“没什么。”

“谁欺负你了？”

“没人。”

她就是指桑骂槐骂几句也好，可她只是看着地面不停吼气。“真造孽。”小莉安顿好她，走向我。我点点头。也许有天小莉会看出端倪——小莉的瞳孔扩大。愤怒和恐惧像两支军马从身体各处汇聚而来同时冲到脸上。她看我，又看春天——你干出这种事情？这种事你也干得出？你们是不是还要密谋杀我——她连续后退。直到确信我们已被羞愧笼罩已被羞愧完全统治，她才啼哭着甩门而去。然后又带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参观我们。越来越多的警察越来越多的居委会的人越来越多的邻居。或者，她只是踢开我们，将所有没有上锁没有钉住没有粘牢的东西扯下来，在我们眼前逐一摔碎，然后坐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哭，然后抽搐发羊痫风，然后躺在地上没完没了地哭，然后站起来一头撞向墙壁，然后引颈自刎。两根胸锁乳突肌就像两根弦，一割就断。然后脑袋栽下来。春天的嘴唇几度开启。从唇形我甚至能猜出她要说的字。她毕竟偷的是朋友男人，羞于启齿。说吧，我倒是盼望她说出来，我早就受不了。可她总是闭上自己的嘴。小莉去卫生间后，她又开始嗫嚅。小莉不像我，她能忍受排气扇的嗡嗡作响，她开着它。春天嗫嚅很久，忽然低声说：“我还是放不下。”原来这就是她想说的，她他妈的是要跟我说。我怒视着她。她开始战栗。我还以为我是待宰之羔羊，原来她才是。我有了主宰的感觉。她想必也下定决心，准备挨一顿骂，然后等我发泄完怒火再收留她。我沉默不语。卫生间的排气扇在嗡嗡响地工作。她哭起来，绝望地说：“一点点都不爱？”她集中全身最后一点力量，才在眼里燃起这么一点火光。

“是。”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晕晕沉沉地走向阳台。我瞟着她。她拉开窗户。我跟过去。她双手扶着窗沿。我拉她的手肘，被她推开。“不要干傻事。”我说。她奇怪地看着我，又看看窗下的地面。她取下晾着的衣服，走回房间，不一会儿背着包走了。

几天后，她召我至护城河边，每隔几分钟大哭一次。我像石头坐在一边。她不停说，最后说的是什么我也听不清了。最终她说：“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爱不爱我？”我摇摇头。你等着，她恶狠狠地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说：“我死给你看。”

十六

我不喜欢她，但还是敲她的门。我猥琐地敲。没有回应。我懊丧地走回卧室。我并不喜欢她，但是底下在小莉一离家时便膨胀起来。我抚摸它就像抚摸一只怄气的小兽。它势必要完成它想完成的事。

她后悔了，或者羞愧得不能自拔。

我听见她走出来，趿着拖鞋走向我这里，不禁咽下口水。但她拐向卫生间。漱口、刷牙、漱口、用水浇脸，还上了会儿厕所，然后走回卧室。我的门虚掩着。我不能跳过去推倒她。她将换下睡袍，穿上正装，出门去。事情就这样完了。我很丧气。不过这样也好。

她折腾很久。女人总是这样，在出行前拿着几件衣服比来比去。要走快走。我滚向床的另一边，脸朝窗户，窗帘虽拉严，光明却无限透进来。说起来，人就像愚蠢的动物，被性欲牵着鼻子走，边走边嗅哪里有女人的气息。你倒是快走。当我转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床前，双手插在兜内。她赤着脚。我起身拉开她睡袍，傲挺的肚腹和浅弧形的腹股沟白光一闪，被她双手一夹，又盖住了。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到处是呼吸声。她先躺下去，左右扭动着，像是躺好了，又起身解下睡袍。我扯掉裤头。可她还是左右扭动，就像要找到一种合适的躺法。我弓着身躯，盯着我的下面和她的下面。不，不要这样，她用手捧住我腮部，将我的脑袋活捉下去。她的舌头顶开我的唇齿，在我口腔里搅和着。她虽然刷过牙，嘴里还是飘着营养不良的酸味。我几度要中止，被她搂紧。我睁开眼。哼。她的脸鼓起来，起起伏伏，紧闭的眼皮也微微发颤，她正像头蠢猪那样忘我而陶醉地吃着我的唾液。

“我们聊会儿天吧。”她说。

“事后聊。”

“我们先聊一会儿嘛。”

她让我躺在一边，拉着我的手。她身上冒着干燥的热气。我让她的手搭在我下身。我们貌似两小无猜，躺了一会儿。她说：“你真的爱我吗？”我还没说，她又说：“你说真话。”

“是。”我说。

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出了眼泪。她一出眼泪我就知道坏事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和女人。“好。”她噙着眼泪，咬紧牙齿，极大地摊开身躯，像想通了的受刑者任人宰割。她就这样干燥地躺着，我怎么也弄不进去。“对不起。”她说，眼睛一闭，又溢出一团泪水来。那一堆因为干燥而根根分明的干草，盖着一道拒人千里的石缝儿。我想就是有人刺进去过，也会硌出血来。我扑在她身上，就像扑在硌人的柴禾上。

“世上根本没有强奸这回事。”我说。

“对不起。”

“只要女人不配合，男人不可能插进去。”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她哭起来，“我以为这次行的。”

“你行过吗？”

我穿起裤衩。她抓我的手，被我甩开。我穿好睡衣睡裤。不论这是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我都得惩罚她。她悲哀地躺着。她没有水。她无能为力。这个男人毫不掩饰他的懊恼、愤怒与嫌弃。她瑟瑟发抖，身上每处都保持着要抱住我的姿态，可我要毫不留情地走掉。我最后盯了她一次。她低下头，躲藏在愧疚的海洋里。可当我真走掉时，她又跌跌撞撞冲下来，心急火燎地扒下我的裤衩。

我闭上眼。很快轮到我没用了。我站着，被铺天盖地的空虚感笼罩。什么都没意思，让人厌烦。我看着她帮我拉上裤头，看着她收拾床铺，将它叠得和原来一样。我由着她干这些。直到房门传来插钥匙的声音。我从这莫名其妙而又根深蒂固的空虚中醒来，双腿发抖。钥匙一共要转两圈。我们家两间卧室间隔有五六米，春天像一只光溜溜的兔子，提着睡衣蹦回自己卧室。小莉打开门，习惯性地对着墙镜看自己，左侧一下，右侧一下，仰起头，拨下鼻尖的灰尘。她踩下鞋子，趿上拖鞋。春天将门虚掩好。

我站着。小莉走过来后，我才坐下来。如果小莉聪明点，就可以将这一切反常的响动、举动与偷情联系起来，这是女人天生的本领。“我有点发热。”我有气无力地说。小莉摸我额头，又摸她自己的。一样的温度，她摸出不同来。她说：“是啊，你瞧你，连这点都照顾不好自己。”她皱着眉去倒热水。水哗哗地落向杯底，她仰起头，脑子有空来想一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想到。她看着杯子接满，端过来。春天的房门悄然关上。实际上直到小莉再度出门，她连春天是不是在家都不知道。我看着小莉找到那张单子匆匆出门，想到春天恬不知耻的声音。春天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没什么意思。用巨大的甚至是充满一生的风险所交易来的只是这么一点潦草的享受。

十七

“好吧。”她关上门，对不起。我还没弄懂情况，事情便结束了。一想到自己本有可能进入她身体，我便懊悔不及。我就要撩开美人儿的短裙，让她一条腿抬起、颤栗，让她胸部微微颤抖。我进入时她会蜷缩，像被虫子蜇了一下。但我推开她。

我看到垂死的我在看现在的我，他有着孩童般的倔犟，为今夜耿耿于怀，泪花翻滚，不停哼叫。而现在的我反复解释，这是不能碰的毒汁，这一晌之欢揭开的是背叛、分裂、杀戮和万劫不复。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最终，我阔步走向她房间。手指触到门时，谨慎起来。这倒不是因为要打退堂鼓。门吱吱呀呀的，比平日响得厉害。她面朝窗侧躺着，对准烟灰缸弹烟灰。她没有转身。“你饿吗？”我说。她伸直手摆动。“我有点饿。”我说。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继续弹烟灰。我以为我们能很快抱在一起撕咬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我快站立不住。我授权自己坐向席梦思一角，感觉把它都坐塌了。“别喝那么多。”我说。

“没事。”她的话都是醉的。

“没事就好。”

她也许正犯困。“以后少喝点。”我继续说。我想我的意思够明显了。我站起身欲走。“给我倒点开水好吗？”这时她说。虽然最后两个字让人听着不舒服，但我还是将它当成是最愉快的任务。我倒一半热水一半凉水。水哗哗地往下流，那玩意儿硬到极点。我等它软下来一点，才走回去。我的心脏从没像现在这样跳得猛烈。

“谢谢。”她说，将毯子扯起来，盖住光溜溜的大腿。

“最近生意还好吗？”我又坐在席梦思角上。

“就那样。”

“我看你也不怎么上班。”

我上班不上班关你屁事，她没说话。我接着说：“别太累。”她坐起端水喝，喝了一半，又躺下去。“谢谢你。”她说。

“别客气。”

“你知道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或者，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她说。

“我知道。”

“也许可以这样说，错的人遇见错的人，或者，对的人遇见对的人。但是，对的人遇见对的人时，时机又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坐起来。她的脸色你判断不出来是对你有兴趣还是没兴趣。“我知道。”我说，隔着毯子捉住她的腿。它试图抽回去。我捉紧它，它便不怎么挣扎。

“别这样。”她说。

我爬上去。她俯视我，像俯视一条狗。“不要这样。”她继续说。我摸到她的胸脯，我的手本来就大，却盖不住她的胸。它真是个好东西——弹力十足的气球。“不好。”她拨开我的手，“不要这样。”

“我偏要。”

“我现在兴致不高。”

“很快会高的。”

我扒她的T恤。她可以扯住它，但头部却扭动着配合。“对不起，我兴致不高。”她说得很诚恳。我扑在她身上，吮吸着她。我快控制不住了。差不多时，我扒下她的裙子和内裤。那里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但我眼睛直了。我直勾勾看着，直到她的膝盖弓起来大腿也并拢起来。它冒着干净的热气。就像酒醉带来的燥热是从这里蒸发出来的。“对不起。”后来她只会说这个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她下边干得发烫，即使所有的水泼上去即使每隔一秒泼一次，它也会即时干掉。这就是拒人千里的火炉，万无一失的贞操锁。

“对不起。”她说。

“你确实对我没兴趣。”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我很少会有这种好事。”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害怕。”

“别怕。”

“我不怕，是它自己怕。我恨死它了。”

“别怕，会好的，你要放开。”

“我知道，对不起。”

我的兴致差起来。我算是偷情，却什么也没偷到。我要走时，她又说：“也许我们可以去浴缸。”

“哪里有浴缸？”

我们还是去卫生间。我打开水龙头，冲洗她，给她胡乱涂抹沐浴液，给自己也涂了一些。她借着酒醉哭。我说别哭，将她推到墙上。我不能将她推倒在地。我努力十几次也没找到窍门，我害怕我们两个摔死了。

“别哭了。”我吼起来。她果然不哭，我像重病一样叹息一声。我低下头。我们活像两个挫败而又可以互相指责的人。

“我跟别人可以二十分钟四十分钟的。”我说。

“对不起。”她抱住我。我们像两条鱼滑来滑去，但她还是努力抱紧我。“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羞耻，她的来得要更强烈些。她可以说，“你真没用。”或者就只是叹息一下，我便会溃败。但她只是责怪自己。嗯。我开始表现得不耐烦，我试图挣开她双臂。

后来在沙发上，她拉我的手，我的手却总是抽出来。她捉回去几次，不再捉，叹息起来。她老了。虽然只有二十岁。虽然有的女人要到二十三四岁才像花儿一样绽放，她却已经凋零枯萎。在不久前她还是块新鲜水嫩的豆腐，现在却像隔夜多天，又干又硬。她的毛孔干涩，脑后白发丛生。当水柱冲向她时，我俯视她脚趾过长、大腿粗短、腹部已然隆起，像是悬挂的沙袋，不久脂肪将坠沉于底部。乳晕发黑。她的肉身自有一种欲望，并非是性欲，而是那些器官、肌体试图挣脱心灵的约束，恣意松弛起来。它们之间过于紧张的关系使她又干又硬。

她的臀部肥大松软。这就是被我无限想象的女神。她去房间里接听手机，说：“我没回来住，我在看店。”她出来时，衣服已穿好。

“你要吃点东西吗？”她说。

“嗯。”

“那我们出去吃？”

“嗯。”

“我帮你买回来？”

“嗯。”

“家里还有水饺吧？我做水饺给你吃吧。”

“嗯。”

“你说话啊。”

“嗯。”我说，“我不怎么饿。”

十八

直到吃晚饭，她才被小莉拉出来，我宁愿饿着，我住你们的，还要吃你们的。她举着筷子不动。我说吃菜，她才夹盘边菜叶。“吃肉，多吃点。”小莉大声招呼，她却连菜叶也不敢夹。最终我们帮她夹上一大堆。

她精神紧张，生怕没听见我们的话。可无论问的是长话还是短话，她都只嗯一下，就像海绵，吞吸你任何的好意。我变得不愿说话，也不愿看电视。每当我走向客厅，她都站起来，将遥控器放于茶几，回房去。偶尔来不及站，便缩着身躯，挪向沙发角落。当我走掉，她也不会换掉我看过的频道，就是我一小时不回来，她也不换。我像是住在宾馆，举止端庄，气氛刻板，不可能再半裸着自由走动，或将腿架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睡觉。地上连颗茶叶末也没有，春天反复打扫。盥洗池擦拭得像光亮的银器。

“我还是应该交点伙食费。”她这样说。

“你也太见外了吧。”小莉说。

“你看我总是吃。”

“你跟我生分什么？”

小莉有时去她房间，和她聊天。“她偶尔抽烟，有时写点日记。”小莉说。她们也失去原来在校园的感觉，那用粗野义气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变得冰冷客套。在台灯下，放着鞋面龟裂但被擦净的松糕鞋。春天说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家产。

有天，这个勤快的人在拚命拖一块粘了油渍的地面时，不小心碰及酒杯。这是小莉精挑细选买回的几只玻璃酒杯之一。我将它放在茶几上，准备回过邮件就去喝。现在它栽向地面。春天扔掉拖把，反身跪下，试图接住。她动作如此迅捷，却还是没挡住它摔碎。

“你没事吧？”我说。

“对不起。”

“我是问你人有没有事。”我望着她膝盖之下的玻璃碎渣。

“没事，对不起。”

她站起来，眼神里有东西汩汩而出，但还是低头压制住这情感。她感激于这只有亲人间才有的宽宏大量，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只是奢望，这不过是男主人遥远的同情或者男人们本该有的大气。有几天她更加不敢看我。现在想来这可能是她新一轮爱情的开端，因为她蠢蠢欲动，试图测试这种关系是否存在。比如涂口红，戴耳环，改换发型。另外，在那件惯穿的商场制服之内，会不时换一件艳丽的衬衣，或者低胸T恤。有时则蹬红色高跟鞋。每天都会有一件代表着春心荡漾的东西。就像同性恋男子，总是能让人们从衣着与举止里察觉出一点端倪来。而这端倪正是他想暗示给心上人的。

她生了场病。

她以为会招来同情。嗯唵、嗯唵、嗯唵。她谨慎地呻吟着，节奏缓慢，像是在召唤我。我不为所动。小莉回来后，为了证明不是表演，她愈加疯狂地哼唧。到最后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得了重病。

“你怎么了？”我们问。

“我快要死了。”她悲啼着，眼泪朝外滚，“你看，都没什么血色。”

“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我说。

“嗯唵，我快死了。”

“那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小莉说。

她摇摇头，自顾流泪。我们离开时她重新哼叫起来。她在歌唱自己无尽的孤独，我想。房间里像是有条永恒的声音溪流，流过橱柜、电视、纸盒子以及一切凹凸不平的物质，塞满整个空间，使我们烦躁到几乎要自杀或者杀人。这像农民一样含糊不清虚张声势技艺粗鄙的声音迫使我和小莉先后离开家。

她过生日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笔钱，买了威士忌、北京烤鸭及许多奢华到只有上流社会才能吃到的食物。我请了你们而不总是作为虫子寄生于此，她脸上闪耀尊严的光芒。她邀请我们浪饮。我们本不善饮，一会儿醉态百出。我们第一次表现得像是一家三口。她屈膝挪过来，骑坐于我的大腿。小莉只是愣了一下，也爬过来，跟着一起用食指托起我的下巴。

“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春天说。

“姐夫。”小莉说。

“那好，姐夫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和小莉一起做你老婆好吗？小莉你同意吗？”

“同意，一万个同意。”小莉说。

“你看小莉都同意了，姐夫你说句话。”

她骑着双腿往我身上靠，我挣扎不停。她饮了一口爬下去。她都走开了，忽然转身，指着我硬起的裆部，像螺旋桨一样加速狂笑。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件旧事。小莉想必听过，却还是撺掇她讲。她花了很大力气才算克制住自己，说：“他说，他很久没做，希望我能原谅；我说，我原谅；他说，你原谅就好；我开始脱衣服；他想制止；我说，你怎么了；他说，你已经原谅我了，我确实很久没做；我说，没事；我脱完让他脱；他悲哀地指着自己下面，那里湿湿一团，已经射过了。”她撕心裂肺地笑起来。小莉将酒喷出来，点燃我们新一轮的狂笑。我们身上像绑满炸药，随便因为什么便炸起来，不可控制地笑。这时我才知笑是恐怖的事，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荡，每个器官都在震颤，我们挣脱不开这苦刑。最终我戛然而止，小莉跟着停下，只有春天还在作出努力。我感到厌恶。压根没什么好笑的。她尴尬的笑声像几颗爆竹在原野孤单炸响。

两天后，小莉回去看生病的娘，春天在暮色降临时醉醺醺归来。和以前比判若两人。她踩着高跟鞋，穿着低胸T恤、红色超短裙，像是风暴中的树摇曳着回家。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她涂着浓烈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喷着动物一样的气息。当我从卫生间走出来，她捞向我两腿之间，缓缓向上移动。我双腿发抖，心里发虚，在她的舌尖就要舔到我耳根时，我推开她。

“不要这样。”我说。

她不太相信。继续恬不知耻地抓。我捉住，说：“够了。”她又羞又怒。为了让她明白我不会告诉小莉，我说：“没事，这没什么，这很正常，喝多了都这样。”

我走回自己房间，听到她说：“好吧。”

十九

她拖着皮箱，自楼梯上来。她没坐电梯。滑轮触碰台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到达家门前她停下脚步，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里。门后贴着我的计划，完成的用红笔抹掉，正在进行的用蓝笔标注进度。小莉在它周围贴上各种纸条，我爱庆庆、庆庆加油之类。我大小莉十五岁。春天开始拨打小莉的电话。

“我想接我同学过来住段时间。”上周，小莉这样说。我感到不快，小莉搂着我不停撒娇。现在这位客人来了。小莉打开门，爆发出鸟叫那样的欢呼。但此人毋宁说已不是她的同学，或者说已被时光打磨得让小莉认不出来了。她灰头土脸，神情悲戚，摆着讨好的僵笑。她朝我鞠躬，不听劝阻，脱鞋走进我们家。她不确定自己会被允许待多久。在躬身时，她的两只乳房朝下跳了一下。作为男主人，我走到门边，将她的行李提进来。

　 护城河缓慢流淌，一片静寂，风吹出波纹（白天它是土黄色的，泛着白沫，飘荡着沿途居民抛弃的剩饭剩菜、死猫死狗，如今漆黑，只有一处反射着路灯的光），明早要下雨。

这里只剩我和她。我们看着远处一言不发。我一次次举起酒瓶，她有样学样。我的一生毁于那个完全没必要的电话。我拨打过去，她在忙别的事儿，旁边站着吃醋的男人。后来她对我说：“这世上也只有你还会来过问我，你在电话里说，对，就这事，专门问问。”

“我没法通过和别人在一起来摆脱对你的爱你知道吗？”她强调。我因为深陷于这可怕的事实而全身筛糠，在电话里语无伦次。“我根本没办法摆脱对你的爱。”她说。我说：“早点睡吧，时间不早了。”我寄希望于睡眠能使她冷静。可第二天她从电话亭打来上百个电话。“够了，我说你他妈的够了。”我甩动手臂，就像那里真的粘着讨厌的虫子。我差点踩扁手机，但还是捡起来，重新装好。我既害怕听见她的声音，又不得不依靠它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还未因你而死。

“你到底要干吗？”我说。她没完没了地哭。我挂掉电话她会重拨过来。她疯了。后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停反拨，她一接通我便挂掉，直到她不再接了。我想她有可能去死。“好吧。”我对自己说，“死吧。”

一小时后，她换一间电话亭打来，说：“我只是好怀念你对我的好。”

“我不想对你好。”

“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这样。”

“对不起。”

她沉默许久才说：“没事。”就像小偷顺着脆弱的绳子从楼上慢慢溜下来，我快安全着陆了。我说：“答应我，好好生活。”她让我听了一会儿心如死灰的呼吸，说：“我会好好的，谢谢你。”电话挂上后，我被汹涌而至的愧疚淹没。这可能是世上最珍贵最不容亵渎的感情了，这感情泛着原谅、宽容甚至是同病相怜的光芒。但不久她又打来，说：“我还是想见你。”

“我们已经分干净了。”

“只见一次，最后一次。”

“你有完没完？”

“只见一次还不行吗？分手后连见次面也不行吗？”

“不行。”

“我求你了。”

“我也求你。”

我挂掉电话。我们重复了上一番气急败坏的游戏。最终我说：“好，七点护城河见。”她既不欢欣鼓舞，也不垂头丧气，只是冷漠地说好。她只是一定要达成此事。我给小莉留下纸条：我打牌去了，勿念。我爱你。途中我买下一打百威啤酒、一瓶敌敌畏。我这就将我的尸体带去送给你。我走得飞快。她早到了。她试图站起来，看到我气冲冲的嘴脸还是坐回去。她头发凌乱，神情苦涩，脸上布满泪痕，试图摸我的手，被掸开。我说：“这是啤酒。这个呢，是敌敌畏，懂吗？”她惊惧地点头。我说：“你不是叫我来吗？我来了，找我什么事？”她低下头。“什么事？”我吼道。她伸出双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抱抱我。”我嫌憎地转过身去。她翻出一个纸团，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瞟了一眼。“这是你的精液。”她说。

“拿到公安局去告我强奸吧。”我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拿给小莉看吧。”

“也不是。”

“那你要干吗？”

“我们合二为一过。”

“你这样的伎俩让人恶心。”我站起来，“还有别的事么？”

“我想来想去，我还是爱你。”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摇晃着敌敌畏，说：“我这就去死。”她拚命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我死给你看。”我说。她跌跌撞撞爬过来，抱住我双腿，我怎么拔也拔不出来。眼泪糊了我一裤子。我想天上有人，一定能看见我孤苦上视的目光，一定能看见我被箍死在大地的双腿。“你别喝。”她啼哭起来。我拖着她走到椅边，将敌敌畏放下去，拿起啤酒，咬开瓶盖。

“你的酒量是几瓶？”我阴阳怪气地问。

“五瓶。”

“好。”总共十二瓶，我将多余的两瓶抛到河里，“你五瓶，我五瓶。”

“好。”

“一醉解千愁。”

“好。”

“那你坐下来，我们喝。”

各自喝到第四瓶时，我将剩余两瓶的瓶盖也咬开。“这是最后一瓶。”我将它们各倒掉一半，倒进去敌敌畏。那恶心的味道飘进我鼻孔。我酸楚起来，说：“只有这法子了。”

“什么法子？”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惊愕地看着。“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只能下去。”我晃荡着眼泪和鼻涕，“我没办法，春天，你知道吗？”她强颜欢笑。或许是耻笑自己，或许是耻笑命运，也有可能是装着为有这样一个多少还算说得过去的结果而开心。她抓起第四瓶酒狂饮。“死就是那样，就是一下子。”我喝得稳重多了，“可能有点痛苦，但也就三四秒的事情。”

“就像被打了一拳，我们晕过去，晕过去就不再醒来。”我接着说。

“对不起。”我继续说。

“对不起什么？”她总算回答了。

“我不能在阳世照顾到你。”

“我不怪你。”

“到下边去，我对你好一点。”

“嗯。我会对你十倍的好。”

“我厌恶这世界。”

“我也是。”

“可以我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吧。”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们一起。”我说，“你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张开双手，她摸索过来，跨坐在我身上。我们紧紧抱着。她的身体一直抽搐。我不时抓起酒瓶喝一口，她也这样。我泪流满面，说：“我并不爱你，但对你怀有亲情。我下去再好好照顾你，好不好？”她哭出声音来。我说：“别哭。”

“嗯。”她庄重地说。

“喝完这瓶，我们就走。”

“嗯。”

“你先来，我来帮你处理，然后——”

“嗯。”

“你先走——”

“嗯。”

“然后我就来。”

她可是将我抱了又抱，吻了又吻。我摇头晃脑，看起来悲不自胜，对社会充满仇恨。她喝光第四瓶，抓起第五瓶。这啤酒瓶子和敌敌畏的颜色是一样的琥珀色。她喝了一小口便弯下身子呕吐，但她还是再喝两大口，确定喝进去一些。我也举起第五瓶。她抱着头，跌跌撞撞走开，几次要跌倒。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眼也像失明，伸出双手摸索。我放下酒瓶。她晃到河边，颤巍巍地站在防洪墙护沿上。她曾转头看着一棵树，也许她觉得那是我，最终哀鸣一声，栽进冰冷的河里。

我望着道路、斜坡和远处的小区，我家灯火已明。她沉向水底。我还以为需要将她推下去，但她自己跳进去了。我将属于我的第五瓶以及我们喝过的所有空瓶子都找出来，一一丢进水里，然后背脊发凉地坐在长椅上。她沉到水底了。河面漆黑，远方如深井，世界寂静，就像个口袋。她沉到水底了。后来我听见一阵微小的拍打声。我跳过去，看见春天的双手够到防洪墙的水泥护沿，不停颤抖。她身上挂满水草和污物，往下滴着水，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呼吸粗重地往外喷。因为疼痛，她交替使用双手。我准备一脚踩向那剧烈颤抖的手，最终停在半空。何必多此一举。不久，她果然支撑不住，又掉进河里。为了让她顺利地去另一个世界，地球裂开一道口子，在她掉进去后，裂缝同时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