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日）三岛由纪夫 林少华译
Date: 2009-12-31T16:00:00+00:00
Keywords: 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Publisher: 青岛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金阁寺/（日）三岛由纪夫著；林少华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09.9

ISBN 978-7-5436-5562-1

I.金… II. ①三…②林… III.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IV.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16363号

金阁寺

（日）三岛由纪夫 著

林少华 译

青岛出版社出版

版　　次：2010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开　　本：大32开（880mm×1230mm）

定　　价：20.00元

目录

生存之美与“毁灭之美”

金阁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潮骚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生存之美与“毁灭之美”

（代译序）

林少华

通观日本近现代作家，不难看出两个特点。一是不大关心社会和政治，并自视为清高之举，导致“私小说”盛行；二是不少人硬是不想活着而情愿自杀，其中包括一代才子芥川龙之介和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而自杀本身也大多出于难以摆上桌面的一己之因，因而往往使世人为之掬一把同情之泪或发出一片不胜惋惜的唏嘘。但凡事总有例外。

说起这种例外，大凡年纪稍长之人，大概还会记得上个世纪60年代最后一年（佐藤执政时期）在东瀛京城上演的一场血淋淋的闹剧——一个头缠写有“七生报国”字样的白布、身着仿佛拿破仑时代遗物的戎装的汉子，领着三个同样装束的男士，堂而皇之地冲入自卫队东部方面总监部，把个总监大人綁得结结实实，又打伤几名试图搭救长官的士兵，在阳台上面对院子里集合起来的自卫队员发表了一通充满军国主义火药味的讲演之后，大喊“天皇万岁”而切腹自杀。场面之凄绝十分了得。

此君便是一度被提名为诺见尔文学奖候选人的战后日本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尽管人们对其生前势如天风海涛的文学才华无不刮目相看，但对其此般死法则大多认为是一种倒行逆施的畸形表演，是时代错误，是对民主主义的反动，是作家品质的极度退化造成的歇斯底里。在上个世纪70年代，日本人甚至视谈论三岛事件为一种禁忌。彼邦尚且如此，我国更不必说。不妨认为，提起三岛由纪夫，不少国人印象中只是个狂热鼓吹复活军国主义的反动分子, 而并不清楚他同时也是曾一度睥睨日本文坛的著名作家。其《丰饶之海》四部曲（《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往日似曾作为批判军国主义的反面教材翻译过并内部发行过，而尚未正式将其作为作家介绍给一般读者。经过二十年的翻云覆雨，历史毕竟进入了冷静审视的岁月。今天，我们可以不必一味受制于批判意识，亦不必迷惑于其头上一度有过的耀眼光环，而尽可理性地面对其作品本身。从字里行间窥视作家内在的心态，跟踪其艺术历程的轨迹，体悟其中沉淀的日本传统美学的风韵与情致。

这里谈他的两篇小说。《潮骚》为中篇，《金阁寺》算是长篇。其实三岛是个多产作家，15岁开始写诗，16岁发表小说，至45岁自杀，倒也勤奋得可以，作品接踵而出，全集达35卷之多。

三岛受日本古典文学和近代浪漫派影响较深，崇尚艺术至上主义和唯美主义，把个“美”字喜欢得如醉如痴。如果说《金阁寺》集中体现了其所钟爱的“毁灭之美”，《潮骚》则讴歌的是生存之美。同样是美，却分属相距辽远的两极。一边跃动着炼狱之火，一边流溢着“伊甸园”之光；一边是精雕细刻的人工极致，一边是阳光海滩的原始芳香;一边憧憬着金阁寺在熊熊大火中焚毁的瞬间辉煌，一边在少女健美丰盈的胴体上寄托着玫瑰色的梦乡。

不是么，《潮骚》中，到处是亮丽的阳光和青翠的松林，到处是生命胀鼓鼓的活力和青春热辣辣的气息。星光下的海滩上，小伙子同心爱的姑娘不期而遇，那令人想起“海湾盈盈起伏的湛蓝色波纹”的少女胸脯使得小伙子陷入幸福的迷乱。雨中哨所里，打盹醒来的小伙子忽然见到少女那珠圆玉润的裸体，那胸前犹如一对淘气的小动物般的乳房。当两人拥抱在一起时，感觉到的却仍是一派玉洁冰清 的氛围，颇有偷吃禁果前的亚当与夏娃的意味。这里，排除一切思想，鄙夷一切学问。女大学生急欲得到年轻渔夫的爱恋而终究无法如愿，能说会道的安夫注定要在情场竞争中一败涂地。作者所讴歌的生存之美，是强健的体魄，淳朴的性格，坚定的意志，虔诚的信仰。这里没有扭捏作态的风骚，没有故弄玄虚的斯文，没有怨天尤人的感伤, 没有晨风夕月的抒情。一切显得淋漓酣畅，浑然天就，野趣盎然。

作品发表于1954年，获首届新潮文学奖。发表当初便引起截然不同的反响。有人认为是“近乎十全十美的杰作”，有人则指出是对古希腊神话的“简单模仿”，是“中学生读物”。

相比之下，三岛更注重发掘“毁灭之美”，而主要体现在《金阁寺》中。

金阁寺尽管金碧辉煌，精美绝伦，堪称“世上最美的存在”，但奇怪的是，它从不给人以轻松的愉悦之感，从不唤起吟风弄月的闲情逸致，从不肯把一线阳光投向主人公幽暗的心田。莫如说到处充满凄风苦雨，到处徘徊着影影绰绰的幽灵，到处预示毁灭的杀机与伏线。它取材于1950年7月实际发生的纵火事件（现在的金阁寺是 1955年修复的）。生来为口吃苦恼的青年沟口从贫穷的乡下来到金 阁寺出家以后，终日沉迷于金阁之美，幻想在战火中与金阁同归于尽的壮美场面。然而战争的结束使这一愿望永远化为泡影，绝望之余，毅然将金阁付堵一炬。前面的《潮骚》到处跃动的是生的诱惑，青春的光影；这部《金阁寺》则通篇鼓涌着死的魅力，毁灭的壮观。它集中体现了三岛的所谓“毁灭之美”。

《金阁寺》发表于1956年，获读卖文学奖,是三岛最有代表性的长篇。日本文学评论界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作品，甚至可以说是抒情诗，是战后文学的纪念碑，足可作为小说创作的教材。但也有人认为是“心理小说”、“观念小说”。的确，文中长篇累牍的心理刻划和对某种观念的诠释的斐然文采，几乎淹没了主人公作为血肉之躯的人性光辉，窒息了男男女女日常性的喘息，使他们沦为早已精心设计好的表现“毁灭之美”的剧中的傀儡演员。但无论如何，即使作为“观念小说”也是成功的。文中传递的信息，已经包容或总结了作者思想追求和美学追求的一切，预示了其十几年后自行中断生命的结局。

这里所说的“毁灭之美”，中国读者听起来或许觉得不顺，但绝非彼邦的专利，国人早已知之践之。古诗词中的“菊残犹有傲霜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小说中的“黛玉葬花”，说的便是同花团锦簇形成强烈反差的另一种凄婉之美，寂灭之美，亦可称为毁灭之美。这方面的豪言壮语亮节烈行可谓比比皆是。诸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士可杀而不可辱”，“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其英风豪气，直干云霓。记得小时夜读“三国”, 读到巴郡老将严颜被俘，面对张飞的喝斥，凜然大叫“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久久为之激动不已。这种场面当然是一种美。就是说死也可达至一种美，“虽死犹荣”，此之谓也。而落到了现代人笔下，便成了不无酸溜溜味道的“毁灭之美”或“悲剧美学”云云，说法有别，其义归一。

话说回来，就日本文艺美学的传统而言，的确有更注重表现毁灭之美的倾向。总的来说，中国文学艺术侧重于塑造富有生命力的典型，如在傲霜斗雪的松竹梅岁寒三友身上不知消耗了古代多少文人墨客的心血与才华。其所烘托的坚毅之美、顽强之美、傲岸之美，表现出中国文人独特的心理风貌、人文精神和审美价值取向。而对于生命力脆弱者则大多采取不屑的态度，遂有“昙花一现”、“水性扬花”、“轻薄桃花”、“烟销云散”之讥。日本文学则不然，就其最有代表性的诗歌形式和歌俳句而言，不难看出其大量吟咏的乃是“三日即落”的櫻花、飘零无寄的红叶、转瞬即逝的晨露等物。起初受中囯文学的影响，欣赏最多的还是梅花，如《万叶集》。但不久即为樱花取而代之，从《古今集》至今莫不如是。诚然，櫻花美则美矣，但在日本人眼中，她之所以美，就美在开了三天五日便一股脑儿落去，痛痛快快来个自我毁灭，以致有“花数樱花人惟武士”之说。总之，美就美在其流转不居、见好就收。以此寄托他们对人生和世事的体悟和感受，进而沉淀为一种颇具特色的审美心理定势。一位日本游客第一次目睹囯人穷尽几代人以至几十代人毕生精力建造的莫高窟和万里长城，不由大为感叹：日本民族绝对不是修得起万里长城的民族。就是说，日本人不喜欢干这种甚至几代人都看不出个究竟的活计，忍受不了在本人有生之年无法从中体味生存变化之美和毁灭之美的寂寞。

由此观之，“毁灭之美”实非三岛其人的突发奇想，而在深层次上植根于日本文艺美学的传统之中。实际上三岛也受日本古典文学的传统影响较深。这本来无可厚非。问题是他自己最后竟走火入魔，弄出了一幕滑天下之大稽的丑剧。

前面说过，《潮骚》是表现生存之美，《金阁寺》则突出“毁灭之美”。读者或许要问，二者体现在同一作家身上岂不自相矛盾？偏爱“毁灭之美”的人如何会欣赏生存之美？其实不然。三岛表现这两极之美的目的却是一个：反社会、反时代、反潮流，即乃射向同一靶心的两支箭。《潮骚》中，用古风犹存的孤岛渔村、用健康的体魄和纯真的天性——用自然的海潮之声，来对现代都市、现代社会所讲究的学识、理性与进步加以蔑视和嘲弄；《金阁寺》显然通篇长满毒牙。其对战时的一往情深，对战后一切所持有的偏见和深恶痛绝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致非要眼前出现毁灭场面才痛快才舒心，偏要来个“向里向外，逢者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顺便提一下，作者似乎把主人公的纵火动机归因于这段禅语，显然有欠公道。佛家向以慈悲为怀，这段禅语无非是要人摈除我执，以求进入物我两忘、了无滞碍的天马行空式的妙境。不过我想，三岛毕竟是一代文豪，不至于不解个中真谛，只不过引用时别有用心罢了。

当然，日本战后随着西方形形色色的思潮蜂涌而至，原有的价值观大多土崩瓦解，不少人陷入迷惘困惑和精神危机之中。因此对三岛的逆反意识，恐怕也不宜仅仅以“反动”二字完全蔽之无余。

最后，还是要介绍作家的简况。三岛由纪夫，本名平冈公威，1925年生于东京一官僚家庭（父亲为农林省水产局长），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后入大藏省银行局供职，不到一年便辞职从事专业创作。 1968年组织右翼团体“盾之会”，自任队长，鼓吹复活军国主义，1970年剖腹自杀。此人少年得志，中学时代即开始创作。艺术上崇尚唯美主义，作品力求词藻华丽，工于古典笔法。主要作品有《爱的饥渴》、《禁色》、《假面具的自白》、《金阁寺》、《忧国》、《丰饶之海》，剧本《火宅》、《鹿鸣馆》，戏剧集《近代能乐集》等。三岛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影响，是日本现代作家中作品被翻译到海外最多的人，甚至被外国誉为“日本最伟大的小说家”、“国际天才”。从这个意义上，将其作品介绍给我国读者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二零零九年六月二十三日修改于窥海斋

时青岛半街黄杏栀子飘香

金阁寺

第一章

从小父亲就经常向我提起金阁。

我出生在面临日本海的一个荒凉岬角，位于舞鹤的东北方向。父亲的故乡并不在这里，而是舞鹤东郊的志乐。由于他本人再三请求，得以入了僧籍，成为这偏僻岬角一座寺院的住持，在此娶妻生子，有了我这个儿子。

成生岬寺院附近，没有合适的中学，这样，我很早便离开父母膝下，寄居在父亲故乡的叔父家里，从那里走路去东舞鹤中学读书。

父亲老家一带，阳光格外充足。但一年之中的十一、十二月间，即使是万里无云的晴日，一天也要下四五场阵雨。我多变的心情，想必就是在这块土地上形成的。

五月间的每天傍晚时分，我一从学校回来，就爬上叔父家的二楼，从用来学习的房间里观看对面的小山。夕阳照在嫩绿的山腰，看上去仿佛原野正中立起的一道金色屏风。每次目睹此景，我都想起金阁。

在照片和教科书上，我时常见到现实中的金阁。然而在我心中，只存在父亲口里的金阁幻影。其实父亲绝对没有说现实中的金阁金光闪闪，而是说天地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存在。加之金阁这一字眼及其音韵的独特，终于使我心目中的金阁一发不可收拾。

每当见到远处的田野镀上一层金辉，我总以为那是自己所未见到的金阁的投影。成为福井县和这边京都府交界线的吉坂岭，恰好处于正东方向，太阳便从那里升起。尽管它同实际上的京都方位完全相反，但我总是从山间腾起的旭日金光当中，见到凌空而立的金阁。

金阁便是这样无处不在，而且远离现实。在这点上，同这地方的海甚为相似。虽说从志乐村往西走十多里远就是舞鹤湾，但由于山的阻挡，人们看不见海。然而这一带却无时不荡漾着海的气息：海潮味儿不时随风飘来，及至海水发怒，又有很多海鸥逃来避难，落在田里憩息。

我身单体弱，赛跑玩铁杆都不是别人对手，加之生来口吃，愈发使我变得消沉气馁，而且大家都晓得我是寺院的孩子，一些调皮鬼时常恶作剧，模仿口吃的和尚念经。一次朗读会上书中出现一个口吃的侦探，便有人故意在那个地方加大声音读给我听。

不用说，口吃在我同外界之间设置了一个障碍，每一个音都发不顺利。那第一个音好比是我同外界之间的门锁的钥匙，而我却从来没有顺利打开过。一般人通过自由地运用语言，使得自己同外界之间的门畅通无阻，迎来习习凉风，可我一筹莫展。钥匙彻底生锈。

在急欲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间里，我就像一只扑棱着翅膀急欲从内心世界黏糊糊的糯米糕中挣脱出来的小鸟。当好歹脱身之时，却为时已晚。当然，似乎也有时候外部现实会停下来等待我挣扎的结束。但等待我的现实已不再是新鲜的现实。纵使我拿出浑身解数同外界发生接触，外界也已在一瞬间变色错位，而且似乎唯独这个才于我合适——我面前横陈的无一不是这种失去鲜度的、近乎腐臭的现实。

不难想象，这样的少年势必怀有两种相反的权力欲。我喜欢史书上关于暴君的记述。倘若我是口吃的、沉默寡言的暴君，侍臣们肯定惶惶不可终日。我根本没有必要用明晰流畅的话语美化自己的残忍。我的沉默已使一切残忍变得名正言顺。于是，我便忘情地沉浸在将平日欺侮我的教师和同学逐个处以刑罚的幻想之中，同时想象着自己成为内心世界的王者、成为静静超然物外的大艺术家的情景。外表固然寒碜，但我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富有。一个怀有难以排除的自卑感的少 年，如此默默把自己设想成身手不凡的人物，恐怕也是理所当然。我总觉得这世上有个自己尚不知晓的使命在等待着我。

有这样一段插曲。

东舞鹤中学的校舍是新式的，光线明亮，三面被徐缓的山峦拥抱，前面是一方宽阔的运动场。

五月里的一天，一位在舞鹤海军军官学校当学生的老毕业生请假来母校游玩。

他晒得黝黑，军帽戴得很低，下面探出挺拔的鼻梁，从头到脚，不折不扣一副青年英雄形象。他在师弟们面前讲起令人难以忍受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但那语气却似乎是在讲述极尽奢华的日日夜夜。一举一动都充满自豪。年纪轻轻，但分明知道自己谦逊的分量。他高高地挺起带有伸缩皱纹的制服前胸，俨然乘风破浪的船头雕塑。

他坐在往下通往运动场的大谷石石阶的两三阶处，周围有四五个听得人迷的师弟。五月的鲜花在斜坡花坛里盛开怒放，有郁金香、香豌豆、银莲花、丽春花等等。朴树在其头上绽开大大的白色花轮。

说话者与听话者们，仿佛要照什么纪念相似的一动不动。我则在约两米远的地方一个人坐在运动场的凳子上。这是我的礼节，是我对五月的鲜花、充满自豪感的制服，以及爽朗的笑声表示的礼节。

可是较之那些崇拜者，这位青年英雄反倒对我更为留意。只有我看上去没有慑于他的威风，这使其自尊心受到损伤。他向众人问罢我的名字，随后对初次照面的我招呼道：

“喂，沟口！”

我默不作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对我报以微笑，笑容中似乎含有向权势献媚的意味。

“怎么不吭声啊？是哑巴不成，你?”

“他、他、他是结巴。”一个崇拜者替我回答。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嘲笑这种东西是何等令人头晕目眩啊！在我眼里，这些同班少年身上那种少年特有的狞笑，竟如火光四溅的干草丛一般闪闪耀眼。

“噢，是结巴！干脆你也到军舰上去算了，什么结巴，保准一天便叫你全改过来!”

不知为什么，刹那间我竟回答得一清二楚，词语下意识地一泻而出：

“去不成的，我要当和尚。”

众人鸦雀无声。青年英雄低下头，从眼前抽了一根草茎，衔在嘴里。

“呃——那么说，过几年我怕也得求你帮忙咧!”

这一年，太平洋战争已经开始。

……此时此刻，我的确萌生了一种感觉：我正在向黑暗世界展开手臂，五月的鲜花也罢，制服也罢,居心不良的同学也罢，不久都将落入我的手心。自己将拎着底边把世界一把攥到自己手里。……但这种感觉作为一个少年的自豪则未免过于沉重。

自豪必须是轻盈的，亮丽的，闪光的，眼睛看得见的。我希望得到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希望任何人都看得见，并成为我的自豪，例如他腰间的短剑便是如此。

大凡中学生无不为之神往的短剑，确乎是一种极美的装饰。听说海军学校的学生偷偷用它来削铅笔——将那般庄严的象征物故意用来做日常琐事，那是何等潇洒的举止啊！

事也凑巧，青年英雄居然脱去军官学校的制服，搭在白漆栅栏上，连同裤子和白色的衬衣。……它们就在花坛旁边散发着年轻肌体的汗味。蜜蜂把衬衫错当成银辉熠熠的白色花朵，落在上面敛羽歇息。那顶镶着金缎带的制帽，如同扣在他头上一般端正而深深地扣在一根木头上。他在师弟们的怂恿下到后面土台上摔跤去了。

这些被脱下扔开的衣帽，看上去活像闪耀着昔日荣光的墓地。五月无数的鲜花更加强了这种感觉。尤其是帽檐上射着幽幽黑光的军帽，以及旁边挂着的皮带和短剑，在同他身体分开后反而焕发出抒情的美。其本身几乎同回忆一样完美无缺，即仿佛是青年英雄的遗物。

我环视四周，并无人注意，摔跤场上响起喊声。于是我从衣袋里掏出生锈的削铅笔小刀,悄然凑上前去，在那把精美短剑的黑套内侧划了两三道难看的伤口……

……看了以上叙述，也许有人猝然断定我是个具有诗人气质的少年。其实别说诗，至今连日记那样的文字都未写过。有的人虽然某一方面相形见绌，但力图用其他方面加以弥补，并以此出人头地。而我则缺乏这种冲动。换个说法，我作为艺术家过于傲慢。我梦想当上暴君或艺术家，终归仅限于梦想而已，根本无意将其付诸实施，以使之成为现实。

由于不被人理解这点成为我唯一聊以自豪之处，所以我也就失去了力争获取别人理解的表现欲。我认为自己注定没有被赋予足以使人注目的能力。孤独急剧膨胀起来，犹如一头肥猪。

蓦地，我的回想停在我们村里发生的一件悲剧上面。尽管事实上我一丝一毫也没有介入其中，然而我总抹不掉我曾经参与的感觉。

通过这一事件，我得以一举直面一切事物:人生、官能、背叛、憎恶和爱，一切的一切。而我的记忆总是否定以致无视其中蕴含的崇高因素。

与叔父家隔两栋房子的一户人家里，有个漂亮的姑娘，名字叫有为子，长着一对晶莹澄澈的大眼睛。也是因为家境富裕，其态度甚是傲慢。人们对她高看一眼，她却只管独来独往，显得若有所思。嫉妒心重的女人说她一副地道的石女相，尽管她可能还是处女。

有为子女校一毕业，就去志鹤海军医院志愿当了护士。医院离家不远，可以骑自行车通勤。但由于早晨天蒙蒙亮便离开家门，要比我们上学时间提早两个多小时。

一天夜里，我想起有为子的肢体，陶醉在抑郁的幻想中，久久难以成眠。于是我趁天还未亮钻出被窝，穿上运动鞋出门，走进夏日黎明前的黑暗。

想有为子的身体，今晚并非第一次。平日也不时想起，并渐渐习以为常。而有为子的身体便也如同我这思念的块体一样，凝结成富有弹性的、笼罩在隐约暗影之中并且散发馨香的白色肉块。我甚至想到自己手指同其接触时那股灼热感，那反弹回来的弹力，那花粉般的香气。

我沿着尚未破晓的天光下的路径直奔跑着。石头没有绊我的脚，黑暗在我面前自行辟开路面。

不久道路开阔起来，来到志乐村安冈的庄外。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榉树，树干已被晨露打湿。我躲在树干后面，等待有为子的自行车从庄子里驶来。

我并非等着要干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在榉树荫下喘息方定，但并不晓得往下该如何动作。只是似乎怀有一种幻想——自己几乎是在同外界隔绝的情况下生活的，因此一旦投身于外界，想必一切易如反掌，一切如愿以偿。

豹脚蚊咬得我腿上到处起包。我只顾向前望着路面。远处出现了隐隐泛白的身影，如一团曙色。是有为子！

看上去有为子骑着自行车，前头亮着车灯，悄无声息地一路驶来。我从榉树荫中一跃跳到自行车前面。自行车险些倒地，我猛然将其剎住。

此时，我直觉得自己成了一具化石，一具既无意志又无欲望的化石。外界再度在我四周成为与我内心世界毫不相关的冷酷存在。从叔父家脚穿运动鞋沿黑路跑到这榉树下的我，其实不过是在自己内心世界往来奔突而已。黑暗中轮廓依稀的村中房脊也好，黑魆魆的树木也好，青叶山的黑顶也好，甚至包括眼前的有为子，全都近乎骇人地彻底失去了意义。现实并未等待我参与，它赫然出现在这里。庞然大物，一团漆黑，毫无意义可言，并且以一种我见所未见的巨力朝我逼来、压来。

我一如往常地心想，这种场合的唯一救兵恐怕是语言。这是我特有的误解。在需要行动之时，总是受制于语言。因为语言难以从口中吐出，心急之下，便忘记了行动。我觉得，行动之所以丰富多彩，是因为伴随有丰富多彩的语言之故。

我一切视而未见。有为子则始而惊恐，及至发现是我，便一味盯视我的口部，俨然注视一个在黑暗中徒然嗫嚅的、毫无兴味的小小暗孔，一个野生动物巢穴般的脏污丑陋的小洞。在确认没有任何同外界相连的武力威胁之后，她放下心来。

“什么呀，瞧你这德性！一个结巴!”有为子开口道。声音中含有晨风的醇正与清爽。

随后，她按了声铃，脚踩踏板，像绕一块石头一样绕我而去。四下空无人影，有为子骑得飞快，一直冲到远处田野的尽头。我听着不时传来嘲笑般的铃声。

这天晚上，由于有为子的告状，她母亲找到叔父家来。我被平日那么温和的叔父狠狠训了一顿。于是我开始咒有为子，咒她尽快死去。几个月后，果真如愿以偿。从那以后，我对咒人怀有一种确信。

无论醒来睡去，我都在盼望有为子一命呜呼。盼望我耻辱的见证人杳然消失。只要没有见证人，世上的耻辱势必荡然无存。他人统统是见证人。但若没有他人，耻辱也无从产生。我从有为子的面影中，从黑暗中看到了她那紧紧盯视我嘴部的、水波一般闪光的眼睛背后的他人世界——一个绝对不肯使人安静而偏要成为我们的同犯和证人的他人世界。他人必须全部死掉，世界必须从此消亡，以便我能真正朝太阳扬起面孔。

告状过去两个月后，有为子辞去海军医院的工作，呆在家里闭门不出。村里人议论纷纷。到了秋末，便发生了那个事件。

……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村里会藏有一个海军逃兵。正午时分，村公所来了宪兵。但来宪兵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人们也不以为意。

这是十月底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像往日那样到校上学，晚上学习完时已是该睡觉的时候。我正想熄灯，不料往下一看，村道上有很多人像一群狗似的呼哧呼哧地快步奔跑，声音阵阵传来。我转身下楼。大门旁站着我一个同学，对走出来的叔父叔母和我瞪圆眼睛大声说道：

“那边有为子给宪兵抓起来了！一块过去!”

我蹬上木屐跑了出去。月色皎洁，收割过的稻田里到处立起的稻谷捆投下清晰的阴影。

一处树丛阴里，聚集、蠕动着黑麻麻的人群，身穿深色西服的有为子端坐在地面上，脸白得很。周围是四五个宪兵及其父母。一个宪兵伸出饭盒包袱样的东西，高声怒骂。父亲四面转头，或向宪兵道歉，或申斥女儿。母亲则蹲着哭泣。

我们从田垄上隔着一块稻田往那边张望。看的人越来越多，相互默默碰着肩膀。月亮收缩似的显得很小，高悬在我们头顶。

那同学在我耳边叙述：

有为子拿着饭盒包袱从家里出来，往邻村赶去，路上被埋伏的宪兵抓住，饭盒肯定是给逃兵送去的；逃兵在海军医院里同有为子亲热起来，致使有为子怀孕而被医院逐出；宪兵质问逃兵藏在何处，有为子兀自坐在那里，死活不肯做声……

我则目不转睛地盯视有为子的脸。她好像是被逮住的疯女人，脸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上次那张疾言厉色的脸已不复见。我认为自己的脸是被世界拒绝的脸，而有为子的脸则是在拒绝世界。月光在她额头、双目、鼻梁和脸颊上毫不留情地流淌着，木然不动的脸任凭其冲刷、清洗。只消动一下眼睛或动一下唇角，她所执意拒绝的世界必将以此为信号朝她劈头盖脸地压来。

我屏息敛气，出神地看着。一张丝毫无动于衷的面庞，既不向往未来，又不回顾过去，历史在这里中断。如此不可思议的脸，在刚刚割过的稻茬上倒曾见过。新鲜、水灵，但生命的历程已经中止，沐浴着不该沐浴的风和月光，突如其来地暴露在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面前——这样的稻茬断面，以其动人的纹路描绘出了这张不可思议的脸，这张仅仅为了拒绝而探向世界的脸。

我情不自禁地想，有为子如此貌美的一瞬间，无论在她的一生中，还是在目睹此景的我的一生中，恐怕都不会出现第二次。然而其持续的时间并不似预想的那样长。只见那张如花似玉的脸陡然一变。

有为子站起身来，当时我似乎看到她在笑，看到她莹白的前齿在月光下倏然一闪。她脸上的变化我只能写到如此程度。因为起身后的有为子的脸，已经偏离白惨惨的月光，同阴影融为一体。

可惜我未能看到有为子决心背叛时的面容。假如一一看在眼里，我也未必不能萌发宽恕别人，宽恕一切丑恶的恻隐之心。

有为子用手指了一下邻村鹿原山的山背。

“金刚院! ”一个宪兵叫道。

我生出小孩子赶庙会般的兴奋。宪兵决定分头将金刚院四面围住，并要求村民们帮助。出于幸灾乐祸心理，我同五六个少年一起，加入了跟在前面引路的有为子后面的第一队。有为子在宪兵的押送下，踏着洒满月光的路走在前头。那充满自信的坚定步履使我有些吃惊。

金刚院名闻遐迩。它位于从安冈出发需走十五分钟左右的山阴处，是一座名刹，里面有高丘亲王亲手栽下的榧树，有相传是左甚五郎建造的风格优雅的三重塔。夏日里我常去其后山瀑布里玩耍。

沿河畔有一道佛堂的围墙，泥土墙年久失修，墙头上长着茂密的狗尾草，白色的草穗在暗夜里莹莹闪光。南佛堂门旁开有山茶花。一行人沿河畔默默走着。

金刚院本身则在更高的地方。跨过圆木桥，右边是三重塔，左边是一片红枫树，再往里是一道向上拔起一百五十阶的生满青苔的石级。因是石灰石，人容易滑倒。

过圆木桥之前，宪兵回头摆手，示意我们止步。据说这里有运庆湛庆建造的仁王门。由此往里的九十九谷群山便是金刚院的领地。

我们屏息站住。

宪兵催促有为子过桥。她一人过得圆木桥，停了一会我们才接着过去。石级的下方笼罩在阴影之中，但从中间往上，仍处于月华之下。我们把身体躲在石级下面所在皆是的阴影里。开始泛红的枫叶，在月光下显得黑乎乎的。

石级上面便是金刚院的正殿。从那里往左，斜架着一道走廊，连接着神乐殿模样的空御堂。空御堂向空中探出，形状颇像清水舞台，由很多纵横交错的横梁立柱从下面撑住。无论御堂、走廊，还是支木，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淋，全都变得清清白白，犹如白骨。红叶时节，红叶的色调同这白骨样的建筑自然显示出一种赏心悦目的谐调；而在夜间，斑斑驳驳地沐浴月光的白木结构，反倒显得不伦不类，妖模鬼样。

逃兵似乎躲藏在舞台上边的御堂里。宪兵是想以有为子为诱饵将其逮住。

我们这些证人潜伏在暗处悄然屏息。十月下旬的夜晚凉意浸人，而我的脸颊却阵阵发烧。

有为子一个人登上石灰石铺成的一百五十阶石级，如狂人一样洋洋得意。……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长发，其间只有妖美的侧脸一轮莹白。

月亮，星星，夜空的云絮，以及以尖顶杉的棱线邻接天宇的山峦，白净净浮现出来的建筑物，衬托出有为子背叛行为那玉洁冰清的美。这种美使我感到心醉神迷。她具有孤身挺胸登上这白色石级的资格。她的背叛，同星星同月亮同尖顶杉并无区别。就是说，她是同我们这些证人一同住在这个世界上，一同享受大自然的恩惠。她是作为我们的代表往上登攀。

我一阵气急心跳，思绪联翩而至。

——通过背叛，她终于也同时接受了我。此时此刻她才属于我的。

所谓事件，是在某一地点从我们的记忆中失落的。踏上一百零五阶青苔石级的有为子还在我们眼前。我恍惚以为她将永远登阶不止。

然而由此往上她成了另一个人。或许登上石级顶端的有为子再次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由此往上的她，既不全面拒绝世界，又不完全接受。她仅仅为了爱欲的秩序屈身于人，彻底沦为为了一个男人的女人。

所以，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是一幅石版画般的光景。……有为子穿过走廊，朝御堂深处招呼一声。男子的身影出现了。有为子向他说了句什么。男子举起手中的手枪，往石级中部射击。宪兵的手枪随即从石级旁的树丛中开火了。男子再次举起手枪，朝着正往走廊奔逃的有为子背部连续射了几发。有为子倒下。男子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响了扳机。

宪兵带头，众人争先恐后地跑上石级，往前两人尸体那边急急赶去。我则依然在红叶荫里一动不动。白色的木梁木柱迎头高悬，纵横交错，重重叠叠。上面响起的跑过走廊地板的足音，变成极为轻快的声响飘落下来。两三道交叉探照的手电筒光柱，越过栏杆一直射到红枫树梢。

对我来说，一切无非是遥远的事件。感觉迟钝的人们，不流血便不会狼狈不堪。但流血之时，悲剧已经结束。不知不觉之间我打起瞌睡。等到睁开眼睛，众人早已弃我而去。四周鸟声啁啾，朝阳一直射进红枫树枝叶的深处。那白骨建筑，从下而上接受着日光，仿佛大梦初醒。空御堂沉静而不无炫耀地伸向红叶初染的山谷。

我站起来，打了个冷战，上下拍了拍身体，只有寒气残存于体内，体内残存的只有寒气。

转年春假，父亲在国民服[1]外面套了件袈裟，来到叔父家里，说要把我领去京都两三天。父亲的肺病已相当严重，衰弱得令人吃惊。不仅我，叔父叔母也都劝他不要去京都，但父亲不听。事后想来，父亲是打算趁他活着的时候把我引荐给金阁寺的住持。

访问金阁寺诚然是我多年的迷梦，但我不大情愿与父亲同行，他毕竟是身患重病之人，这点无论怎么逞强都无法掩饰。随着前往尚未目睹的金阁这一日期的临近，我心里产生了犹豫。无论如何金阁必须是美的。因此，较之金阁本身的美，一切更取决于我心中想象金阁之美的能力。

就一个少年所能理解的情况来说，我也算得上是个金阁通。一般美术书上，关于金阁寺的历史是这样记载的：

足利义满得西园寺家的北山殿，在此大规模建造山庄。主要建筑有舍利殿、护摩堂、忏法堂、法水院等佛教建筑，以及宸殿、公卿间、会所、天镜阁、拱北楼、泉殿、观雪亭等住宅性建筑。舍利殿费工最多，即后来称为金阁的建筑。至于金阁之称始于何时，难以明确定论，一般认为应在应仁之乱后即文明年间。

金阁前临苑池（镜湖边），为三层楼阁，约建成于1398年（应永五年）。一、二层为寝殿式样，用木板套窗；第三层纯属禅堂佛堂风格，中间为栈唐门，左右为花头窗。阁顶敷桧皮，有圆顶，上立镀金铜凤。此外，临池建有歇山式屋顶的钓殿（漱清）伸向水面，打破整体的单调。屋顶斜面徐缓，飞檐翘起，木料做工精细，轻快优美，为住宅风格和佛堂风格互为一体而相得益彰的庭园建筑的杰作，充分表现出义满汲取贵族文化的个人情趣和时代氛围。

义满死后，北山殿遵其遗嘱改为禅刹，号称鹿苑寺。其中建筑或移往别处或沦为废墟，唯有金阁得以幸存……

金阁是作为黑暗时代的象征而建造的，正如夜空之月。于是我心目中的金阁，须以四周弥漫的夜色为背景。风姿绰约的木结构建筑，里面隐隐透出微光，寂无声息地坐落在黑暗之中。无论人们对它倾诉何种话语，美丽的金阁都默不作声，只管展示纤巧的结构，忍受周围的黑暗。

我还想到阁顶久经风雨的金凤。这只神秘的金色大鸟，既不拍舞翅膀，又不理会时间，甚至自己是鸟这点都已忘却。然而以为它不飞不动却是错误的。其他鸟在空间飞行，而这只金凤则展开辉煌的双翼永远翱翔在时间之中。时间鼓起它的双翅，将其推向前方。为了飞翔，凤凰才摆出不动的架势，两眼圆瞪，展翅凌空，尾羽开展，一双锐利的金爪紧紧抓住阁顶。

如此想来，我觉得金阁本身仿佛一只在时间之海上行驶的美轮美奂的船。美术书上称其为“壁少而通风的建筑”。这使我联想起船的结构，进而将这复杂的三层楼形船前面的水池设想为大海。金阁已经度过了无数个黑夜，至今仍继续着永无尽头的航行。白天，这只神奇的船满不在乎地拋锚止航，任凭众人观赏；而夜间一到，它便乘四周暗夜之势，鼓起帆一样的阁顶昂头出海。

不妨说，我生来碰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美。父亲是乡下一个朴实的和尚，词汇贫乏，仅仅告诉我“天地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存在”。我认为美其实早已存在于自己未知的世界中，对此我不能不感到愠怒和焦躁。既然美的确存在于那里，那么我这一存在更是美的遗弃物。

不过金阁对我绝非空间的概念，它是个实体。尽管山关隔阻，但只要想看即可前去。沧海桑田，风云变幻，而金阁依然如故。这点我知道并且相信。

有时我觉得金阁小巧玲珑，可收于掌心之内；有时又觉得它顶天立地，式样奇特，庞大无比。所谓美，大小本应恰到好处，既不过大又不偏小，但少年时代的我无此认识。因而当我看到夏日里满含晨露莹光闪闪的小花，便以为其美如金阁；目睹山前云团挟雪带电通体黯然而唯有周边金辉耀眼之时，便联想起金阁的恢宏与壮观，以致后来看到漂亮的面孔也不由在心中以“美如金阁”加以形容。

这是一次感伤的旅行。舞鹤线火车从西舞鹤始发，在真仓、上杉等小站停过之后，经绫部开往京都。车厢内很不清洁，尤其在保津峡旁隧道多的地段，煤烟肆无忌惮地涌入车内，迎面袭来，父亲被呛得咳嗽不止。

乘客大多是同海军多少有关的人。三等车里满满坐着下级军官、水兵、后勤工，以及去海兵团探亲回来的家属等等。

我看着窗外春日里阴沉沉的天空，看着父亲国民服外面套着的袈裟，看着血气方刚的年轻下级军官挺得几乎使铜扣蹦开的前胸。我觉得自己也在他们中间。不久我将进人成年，也将入伍当兵。当兵以后，我是否会像眼前下级军宫这样，忠实地履行职责呢？虽然我还年轻，但已感到自己正脚踏两个世界。一个是父亲在丑陋而顽固的额头之下所窥视所掌管的死的世界，一个是青年人的生的世界，战争正作为媒介将二者接在一起，而我大概要成为其接缝。不言而喻，若我战死，无论走往眼前哪一条路，结果都如出一辙。

我的少年岁月处在一片迷濛的混沌之中。夜色如漆的世界固然令人生畏，但白昼般豁然开朗的生也并非我的属物。

我一边留意父亲的咳嗽，一边不时眺望窗外的保津川。水流颜色蓝得发黑，犹如化学试验中使用的硫酸铜。每次钻出隧道，保津峡或远离铁路，或意外地近在咫尺。河流在光滑的岩石的簇拥下，如辘轳一样转动着其墨绿的躯体。

父亲不好意思在车厢里打开白色的米饭团。

“不好用黑市米的。出家人自甘清苦，这样也就很不错了。”

父亲仿佛有意使周围人都能听见似的说着，吃了起来。饭团其实不大，但他好不容易才吃下去。

我恍惚觉得，这列被烟熏黑的旧车并非开往京都，而是朝着死的终点行进。如此想来，每次过隧道时涌满车厢的烟，便发出火葬场般的气味。

可是，当我站到鹿苑寺的总门前面时，到底一阵心跳：世上头等美物马上即可一睹为快了！

夕阳西下，群山暮霭迷濛。几名游客同我们父子相继进入总门。门左边是钟楼，其四周是片花事阑珊的梅树林。

父亲走到前边长着一株巨大柞树的大殿门前，请人通报，被告知说住持正接待客人，请等三十分钟。

“用这时间看看金阁好了。”父亲说。

父亲大概是想让我这个儿子看看他怎样通过旧相识进入参观门内。但无论卖票卖牌的人，还是在参观门口检票的人，都全然不是父亲十几年前常来时候的面孔了。

“下次再来怕又换人了。”父亲不无尴尬地说。

我觉察得出，父亲自己也不至于想还有“下次”了。

但我还是装出一副天真少年的样子（我只有在这种时候，只有在有意做戏的场合才像个少年〉，欢天喜地在前门几乎跑了进去。于是那般梦寐以求的金阁，便轻而易举地将全貌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站在镜湖池的此侧，金阁隔池相望，摇摇欲坠的夕阳在其正面洒满余晖。漱清在左侧半隐半现。青萍和水草点点漂浮的池面，映出金阁精致工丽的姿影，看上去愈发完美。夕阳将水面上的折光闪闪投在各层飞檐的内侧。较之周围的亮度，飞檐内侧的折光更加炫目耀眼，宛如夸张地运用远近法的绘画，使得金阁给人以居高临下甚至不无压抑之感。

“怎么样，漂亮吧？一层叫法水院，二层叫潮音洞，三层叫究竟顶。”父亲把病得瘦削单薄的手放在我的肩头。

我变换各种角度，或歪起脖子看了半天，竟没受到任何感动。不过是座黑乎乎的、古旧而小气的三层楼而已。顶尖的凤凰，看上去无非是只驻足的乌鸦。何谈美，甚至使人觉得有欠谐调和稳重。所谓美，便是如此不美之物不成？

倘若我是谦虚好学的少年，想必会在猝然扫兴之前哀叹自己鉴赏眼光的贫乏。然而此时被那般心驰神往的美所背叛的痛苦，剥夺了此外所有的反省。

我猜想金阁很可能摇身一变而将其美伪装起来。美为了自我保护而有意欺人耳目的情形也是有可能存在的。我必须摈除自己的眼睛视为丑陋的障碍，仔细审阅每一细部，亲眼找出美的核心所在——既然我只相信映入眼帘的美，当然应取这种态度。

接着，父亲带我毕恭毕敬地登上法水院向外探出的走廊。我看了罩在玻璃箱内的精雕细刻的金阁模型。这模型很让我中意，它倒更接近我梦幻中的金阁。如此庞大的金阁之中竟含有如此小巧的金阁。这光景使我想到无限的照应，即大宇宙中有小宇宙。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梦境一一比这模型还小巧得多、完美得多的金阁，却比这真正的金阁广大无边，几乎足以包容整个世界。

但我不能永远在这模型前驻足不动。父亲继而把我引到有名的国宝义满像前。这木像以义满落发的名字称之，即鹿苑寺殿道义之像。

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具被烟气熏黑了的奇妙偶像，毫无美感可言。接着上到二楼潮音洞，看了据说出自狩野正信手笔的天人奏乐藻井画，看了上边究竟顶各个角落残存的可怜巴巴的金箔遗痕，但都没唤起我的美感。

我凭倚纤细的栏杆，怔怔地俯视池面。在夕阳的照射下，池水如一面生锈的古代铜镜，直接映出金阁的身影。水草和浮萍的下方，照出一方晚空。那晚空同我们头上的晚空不同，而显得澄明晶莹，寂光弥漫，从下方从内侧将这地上的世界一口吞并，金阁则似一具遍体黑斑的纯金巨锚沉入其中。

住持田山道诠和尚，与父亲是同一禅堂里的学友。道诠和尚也好父亲也好，都经历过三年的禅堂生活，其间起居与共，相伴朝夕。两人都曾依照古传的“庭诘”[2]和“旦过诘”[3]等步骤进入义满将军所建的相国寺专门道场的。此次见面后过了很久，道诠师兴致好时还说他和父亲不仅是如此患难之交，而且曾一同寻花作乐：“开枕”[4]时刻过了以后，翻过院墙去外面眠花睡柳。

我们父子看完金阁，重新折回大殿门口，被人领着穿过又长又宽的走廊，来到大书院住持的房间。从这里可以一览闻名的陆舟松的庭园。

我屈下穿着学生服的双膝，拘谨地正襟危坐。而父亲到这里顿时现出释然的神情。不过父亲同这里的住持尽管出身相同，福气却截然有别。父亲脸色青灰，憔悴不堪，一副寒酸相；道诠和尚则活脱脱一个粉红色大蛋糕。其桌子上面山一样堆着各地送来的包裹、书刊和信函，且都未启封，不愧是烟火鼎盛的寺院。道诠和尚用圆滚滚的手指拿起剪刀，灵巧地打开一个小包裹，说：

“东京送来的糕点。如今很难见到这种样式的了。店铺里没有，怕是都送到军队和官厅里去了。”

我们喝着淡茶，吃了从未吃过的干式西洋糕点样的食品。我心情越是紧张，粉末越是纷纷落在油黑发亮的哔叽膝头。

父亲和住持议论说，军部和官僚只重神社而轻寺院。不仅轻视，而且施加压力。以后寺院的经营真不知如何进行。

住持身体微胖。皱纹固然也有，但每条皱纹都洗得干干净净。圆脸，唯鼻子长些，呈树脂下垂后凝固的形状。面目如此，而剃起的头顶却显得桀骜不驯，野味十足，似乎精力尽集于此。

父亲和住持的话题转到僧堂时代。我观望院里的陆舟松。这株巨松的树条低回盘旋，形状如船，唯有船头部分的树枝一齐扬起。大概快闭园时来了个旅行团,从金阁那边隔墙传来嘈杂声。足音人语被吸入春日薄暮的天空，听起来圆润柔和，并无刺耳之感。那退潮般远去的脚步声，恰似芸芸众生通过尘世的足音。我抬头凝视金阁顶端身披落日余晖的凤凰。

“这孩子……”听得父亲语声，我回头朝父亲望去。只见几乎黑下来的室内，父亲正向道诠师托付我的未来：“我寻思，自己将不久人世了，这孩子可就拜托了。”

道诠师到底没有随口敷衍：

“好，我收下就是！”

使我吃惊的是，两人往下光景融洽的谈话，谈的都是名僧之死的各种奇闻逸事：有的口称不想死而死；有的趋光而死，一如歌德；有的至死还在数点寺院的钱款。

晚饭招待的是叫做“药石”[5]的饭菜，夜间将住在寺内。饭后我催父亲再去看一次金阁，因为月亮已经升起。

父亲由于同住持阔别重逢，一时兴奋不已，也显得相当疲劳。但一听说金阁，仍气喘吁吁地扶着我的肩跟来。

月亮从不动山后涌出。金阁背部受光，重重叠叠，悄然呈出复杂的阴影，唯有究竟顶的花头窗泻下光滑的月华。究竟顶为天窗式，朦胧的月轮仿佛憩息在那里。

夜鸟一声鸣啭，从苇原岛的暗处飞向空中，我感觉出自己肩上父亲那只痩骨嶙峋的手的重量。往肩部一看，由于月光的作用，父亲的手竟成了白骨。

返回安冈之后，那般令我失望的金阁，开始一天天在我心目中复苏它的美，不觉之间成为比我目睹之前还要美的金阁。无法说明其美在何处。仿佛梦幻中培育起来的美景,一旦经过现实的修正，又反过来给梦幻以刺激。

我已不再把金阁逐入目力所及的风景与事物之中。它逐渐加深加固，成为一个实体。其一根根立柱、花头窗、阁顶及顶上的凤凰等等，无不历历在目，几乎伸手可触。玲珑的细部同复杂的整体互为照应，单独取出任何一部分都可闻其整体之音，如音乐的一小节带出整个乐章。

“父亲说得不错，天地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了。”

我以这样的开头给父亲写了封信。

父亲把我领回叔父家后，马上回到了那座寂寞的岬角寺院。

信刚发出，母亲打来电报：父亲大量咳血而死。

[1] 20世纪30年代日本政府规定的国民日常服装，类似军服。

[2] “庭诘”:禅宗中，去专门道场修行的游方僧，须终日把头垂在所持物品上在门前走动，直至被允许进入僧堂。

[3] “旦过诘”：完成“庭诘”的修行僧，须在狭窄的房间坐禅三日。

[4] “开枕”：禅堂生活中的就寝，晚间九时。

[5] “药石”：过去禅家不用晚餐，为了御寒止饥而在怀里抱一“温石”，称之为药石。后指夜宵粥或晚饭。

第二章

我真正的少年时代，随着父亲的去世而落下帷幕。令我惊愕的是，自己在少年时代全然没有人情味儿。及至我觉察到对于父亲的死自己竟也丝毫没感到悲伤时，这种惊愕已发展成无以称之为惊愕的、某种颓软的感慨。

我赶回家时，父亲已躺在棺木之中。这是因为，我要徒步走到内浦，从那里求人用船带到成生，整整花了一天时间。梅雨时节将临，每天骄阳如火。等我见过遗容，棺木便被拉到岬角荒凉的火葬场，准备在海边焚化。

乡间寺院住持的后事，其光景是相当奇特的。奇特而且过于周到。可以说，他是这一带的精神领袖，是各位施主有生之年的关照者，也是他们身后事所赖以托付的人。父亲是在寺内死的，给人以极为忠实地履行完职责的印象。同时也使人觉得是一种过失死——到处教人以死的方式之人，自己却在实际表演时弄假成真。

实际上父亲也的确给人以死得其所之感，其棺木早已准备妥当，如今安卧其中。母亲、小僧和施主们在棺前哭泣。小僧们不流畅的念经声，也仿佛是按父亲指示进行的。

父亲的脸埋在初夏的鲜花丛中。花朵都还活生生水灵灵的，新鲜得近乎怕人。那些花朵好像在窥视井底。因为死人的脸已经脱离其活时的存在面，无止境地沉落下去，沉入无底深渊，再不可能重新浮起，留给我们的仅仅是其脸面的边框。死相以其无与伦比的生动告诉我们: 物质这种东西，其存在距我们是何等遥远，其存在方式又是何等地可望而不可及！精神通过死而如此变为物质，我也因此得以初次接触这种局面。但对我来说，五月的鲜花、太阳、桌子、校舍、铅笔等这些物质为何显得那般生疏，那般离我远去呢？慢慢地，我觉得我品味出了个中缘 由。

母亲和施主们注视着我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但我这颗冥顽的心，拒不接受这一字眼所暗示的生者世界的类推。这并非什么最后一面，我不过在看父亲的遗容。

尸体只是被看，我则只是在看。日常丝毫未曾意识到的看这一行为本身，居然足以如此成为生者权利的证明，成为残酷程度的表现。这对我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一个既不大声歌唱又不奔走呼号的少年，在这里学得了对自己的生的确认。

尽管我有不少猥琐之处，此时我却毫不羞愧地向施主们转过自己没有一滴泪水的开朗的脸。寺院位于临海的山崖上，吊唁人们的背后便是日本海湾，海上夏云横陈，鼓满天际。

起龛[1]的经声开始后，我也加入其中。大殿内光线昏暗，柱子挂的幡、内阵梁间的华鬘[2]，以及香炉、花瓶等物，在闪闪烁烁的灯光下灿然生辉。不时吹入的海风，鼓起我僧衣的长袖。诵经时间里，我总是忘不掉眼角处通体深入强烈阳光的夏云阵列。

不断泻在我侧脸上的耀眼的光线。那光闪闪的轻蔑。……

送葬队伍往火葬场走出两三里远的时候，遇上了阵雨。恰好是在一位热情的施主家前面，连灵柩一起得以避雨。雨看样子很难止息，队伍又必须前进，于是众人备好雨具，灵柩用油纸蒙上，向火葬场进发。

那里是一小片遍地石子的海滩，位于向村子东南方向突出的岬角底部。在那里焚烧，烟不至于弥漫进村，很早以前就似乎作火葬场使用。

石岩岸边的海浪格外汹涌。波涛摇晃着膨胀着而即将散开的时间里，不安的海面也依然承受着雨水的空袭。黯然无光的雨线，只管冷静地朝本来就不安分的海面连连射去。唯有海风时而将雨喷向荒凉的岩壁。白色的岩壁已黑成一片，如溅上了墨汁。

我们穿过隧道到达那里。雇工们做火葬准备的时间里，众人在隧道中避雨。

海景一无所见，唯有雨、波涛、淋湿的黑色岩石。淋过油的灵柩木纹甚是鲜艳，承受雨珠的拍击。

火点燃了。定量供应的油由于住持去世而准备得绰绰有余。火势在雨势面前毫不示弱，发着挥鞭似的声响越烧越旺。因是白天，火焰在滚滚的烟中通体透明，清晰可见。烟不断膨胀四散，一点点被吹往山崖方向。有一瞬间，雨中只有火焰以端丽的造型腾空而起。

突然，一声物体爆烈般的巨响：灵柩盖蹦开了。

我看了看旁边的母亲。母亲双手抓着念珠伫立不动。面孔看上去十分僵硬，十分窄小，仿佛一把即可攥在手中。

我遵照父亲的遗嘱，去京都当了金阁寺的徒弟，跟随住持剃发进入佛门。学费由住持出，我则负责扫除，照料主持的起居，其实同住在主人家里的书童是一回事。

进入寺院才注意到，动辄训人的寝食长已被叫去当兵，寺院里只有老者和极为年少的人。到这里我在好多方面都舒了口气，再不会像在原来那所中学那样因是寺院之子而受到嘲弄，此处全是同类。只不过口吃这点稍微相形见绌。

离开东舞鹤中学后，由于田山道诠和尚打过招呼，我被安排转入临济学院中学，将从大约一个月后开始的秋季学期前去上学。我得知，开学后很快就要被动员到某处的工厂里做工。眼下，在这新环境里我还剩有几周休息时间。这是服丧期间的暑假，昭和十九年[3]战争后期一个静得出奇的暑假。虽说寺院里的学徒生活过得循规蹈矩，但如今想来，那对我绝对是最后一个不折不扣的休假。蝉声也尽皆听在耳里。

相隔数月后见到的金阁，静静地坐落在晚夏的光照之中。

我刚行过落发礼，脑袋光得发青。空气好像紧紧贴在头皮上。我有一种奇妙的危险感，似乎头脑中所思所想之事，同外界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易受损伤的皮肤相隔。

每当我扬起这样的脑袋看那金阁，直觉得金阁不仅扑入我的眼睛，而且渗入我的脑壳。但愿这颗脑袋因日照而马上发热，遇晚风而倏忽变凉。

金阁哟，我总算来到你身旁住下，我停住拿扫帚的手，在心里边自言自语：早晚你要——不必操之过急——对我表示友好，向我说出你的秘密才行。你即将一展你美丽的风采，我毕竟尚未目睹。你一定要尽展比我想象中的金阁还要美的本来面目。既然这世上再无别物可与你媲美，那么你就应该告诉我你为何如此之美，为何必须这么美！

这个夏天的金阁，由于有哀报频传的倒霉战况作为饵食，愈发光彩夺目，生机盎然。时至六月，美军已在塞班岛登陆，盟军在诺曼底大地上纵横驰骋。参观者人数骤然下降，而金阁仿佛在尽情品味这孤独与静寂。

战乱与不安，横野的尸体和无数的鲜血，自然使金阁增添了美色。金阁原本就是来自不安的建筑，就是以将军为首的众多心术不正之人所策划的建筑。那只能使美术史家从中找见折衷的三层支离破碎的设计样式，无疑是动荡不安的结晶，是势之所趋。假如建成一种安定的样式，金阁必然无法包容不安，早已土崩瓦解。

尽管如此，在我停手清扫而反复仰视金阁的时间里，我还是对金阁存在于此这点本身感到不胜惊诧。上次同父亲只在此逗留一夜时的金阁，反倒并未给人以这种感觉。难道日后漫长的人生中金阁将永远在我眼前晃动不成？我觉得难以置信。

在舞鹤时，我以为金阁似乎永恒地存在于京都的一角。及至置身其中，金阁只在我看时才出现在我眼前，而夜晚在殿里睡觉时却好像并不存在。因此，我每天都要去看望好几次金阁，惹得同伴们发笑。无论看多少次，我都对金阁存在于此甚感不可思议。当我看完返回大殿途中，突然折转身准备再去看一次时，又觉得金阁很可能像埃莱迪凯[4]一样倏然消失。

我扫罢金阁四周，为躲避早上逐渐热起来的太阳，便走入后山，沿小路往夕佳亭爬去。未到开园时间，四下杳无人影。一队大槪是舞鹤航空部队的战机，以相当低的高度从金阁上方飞过，留下咄咄逼人的轰鸣声。

后山里面，有一泓满是浮萍的沉寂的水池，叫安民泽。池中有一小岛，岛上立一五重石塔，称五蛇冢。这一带的清晨,鸟鸣声声入耳，却不见鸟影。整座树林都在鸣啭。

池前有片葳蕤的夏草，小径以低矮的栅栏将其一分为二。那里躺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身旁一棵矮枫树上，靠着一把竹筢。

夏日清晨潮润的空气荡漾在四周。少年以突然劈开这空气之势坐起身，看见是我，道：

“嗬，是你!”

这少年叫鹤川，昨晚刚被介绍过。鹤川的家是东京近郊一处富裕的寺院，学费、零花钱只管由家里足足地寄来，他只是为了体验学徒生活的滋味，才通过住持的关系寄居在金阁寺。暑假回家探亲，昨晚提前回来的。这个站在池边满口东京腔的鹤川，将从秋季开始在临济学院中学同我编入一个班。他说话频率快而且开朗，这点昨晚就已使我感到惶惶然。

眼下在他这句“嗬，是你”面前，我便欲言不得。但对我的沉默，他似乎并未认为是不满的表示。

“好了好了，何必扫得那么认真。反正游客一来就弄脏，再说来的人又少。”

我略微一笑。我这种无意流露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笑，在有的人心里很可能播下亲密交往的种子。我总是这样无法对自己给予别人的每个细小印象承担责任。

我跨过栅栏，在鹤川身旁坐下。他已重新躺倒，其抱在头上的胳膊，外侧已晒得相当黑，而内侧却白得能看见里面的静脉。透过树丛间洒下的晨光，把野草淡绿色的阴影撩在他身上。我凭直感，觉察出这个少年大概并不像我这样热爱金阁，我将自己对于金阁的偏执，一味归咎于自己的丑陋。

“父亲去世了？”

“嗯。”

鹤川机灵地转动着眼珠，毫不掩饰少年特有的热心推理：

“你所以非常喜欢金阁，是因为一看见它就想起父亲的缘故吧？比如说，你父亲就曾经十分喜欢金阁。”

这一半言中的推理，没有在我表情麻木的脸上引起丝毫变化，这点使我不无欣喜。就像喜欢制作昆虫标本的少年时常做的那样,鹤川看起来也有类似的兴趣:他把人们的感情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在自己房间好看的小抽屉里，不时地取出加以实际验证。

“父亲去世，一定很伤心吧？所以你才看上去显得寂寞。昨晚刚见时我就这样想来着。”

我并未产生任何反感。经他如此一说，自己从对方看出自己孤寂这一感想当中，获得了某种心灵上的慰藉和自由，话语冲口而出：

“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鹤川抬起长得几乎恼人的睫毛，看着我说：

“哦……那么说，你怨恨你父亲？至少是有点讨厌吧?”

“既不怨恨，又不讨厌……”

“噢，那为什么不伤心?”

“啊，说不清的。”

“不明白。”鹤川不得其解，从草地上坐起，“那么说，你是有更伤心的事啰？”

“不知有没有。”

说罢，我不由反省自己：为什么喜欢让别人产生疑问呢？对我本身来说，这并非什么疑问，而是自明之事。因为感情上我也有口吃现象，感情总是跟不上节拍，以致我觉得父亲去世这一事件和悲伤这一感情，似乎是两个各自孤立、相互格格不入的东西。时间上的一点点错位，一点点延误，都会将我的感情和事件拉回到了不相关的——或许这才是本质的——状态中去。假如我有悲伤这种情感，那么它想必也是在同任何事件任何动机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无端地朝我袭来。

而我现在无法将这一切向眼前这个新朋友解释清楚。鹤川终于笑出：

“嘿，你可真够特殊的!”

他白衬衫的腹部一起一伏，上面游移的树叶间泻下的晨光，使我感到一阵喜悦。我的人生将像这家伙衬衣上的皱纹一样凹凸不平。然而这衬衣是何等白得闪光啊，尽管凹凸不平！……莫非我也将如此？

禅寺并不理会世间风云，仍按其特有的规章习惯运转不止。因是夏季，早上至迟要五点起床。这里将起床称为“开定”。起来后便是作为朝课的念经。要念三遍，称为三时回向。之后便打扫房间，搭起抹布。接下去便是念早餐前的“粥座”经：

粥有十利

饶益行人

果报无边

究竟常乐

念罢，开始吃粥。然后“作务”：除草、扫院、劈柴等等。如果开学，往下便是上学时间。放学回来，不一会就吃晚饭“药石”。饭后偶尔聆听住持讲经。九点开枕，即就寝。

以上就是我每天的日程。早上起床的信号，是负责寝食的“典座”四下摇响的铃声。

金阁寺即鹿苑寺本来应有十二三个人。但由于应召入伍和征用劳力，除了七十几岁的门卫和年近六十的女厨师，只有执事、副执事和我们三个学徒。老人们老得生了青苔，朝不虑夕；少年们终归还是孩子。执事也叫副司，光是会计一事已忙得不亦乐乎。

几天后，我被分配往住持（我们称其为老师）房间送报。报纸到来是在朝课和擦拭结束之后。寥寥数人在极短时间里擦完有二十几个房间的寺院全部走廊，做起来难免粗糙。我在大门口取出报纸，穿过使者间前面的走廊，从后面绕客殿一圈，再走过中间走廊，来到老师居住的大书院。这段路的走廊，大多采用直接往上面泼水而任其自然风干的擦拭办法，因此地板的凹陷处无不积满水汪，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走过时一直湿到踝骨。因是夏天，心里倒也舒坦。但当我走到老师房间拉门的外面，跪倒招呼一声“打扰来了”，而老师回话后走进房间之前的时间里，须用僧袍的下摆迅速擦干湿脚——这是同伴传给我的秘诀。

我一边嗅着油墨发出的强烈的世俗气味，一边用眼睛扫着报纸上的大字标题，在走廊里急步穿行。这么着，我得以看见这样一个标题——“帝都空袭势在难免？”

奇怪的是，这以前我从未曾将金阁同空袭结合起来考虑。塞班陷落之后，人们便认为本土难免遭受空袭，京都市的部分地段也被强行紧急疏散。但我还是一味认为金阁属于半永久性存在，同空袭之灾毫不相干。我清楚地知道，金刚不坏的金阁同利用现代科学的战火，其性质截然不同，觉得两者如果相遇，一方肯定闪身滑过。……不过，金阁也有可能在空袭之火中焚毁。如此下去，金阁必然化为灰烬。

这一念头在我心中萌发之后，金阁再度增添了悲剧性的美。

这是夏天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开学——的午后，住持带着副执事受托外出做法事。鹤川邀我去看电影。但由于我兴致不大，他随即没了情绪。鹤川就有这个特点。

我们两人请了几小时假，在土黄色的裤子下端缠上绑腿，戴上临济学院中学的校帽，走出大殿。夏日热得正紧，参观的人一个也没有。

“找个地方玩去! ”鹤川提议。

我应了一声，但我提出得首先好好看看金阁，因为明天这个时刻也许再看不到了，在我们去工厂不在这里的时候金阁很可能毁于空袭。我不时口吃，说得断断续续。这时间里鹤川以惊讶焦急的表情听着。

等好歹说完这几句话，脸上就像说完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早已汗水淋滴。听过我诉说我对金阁异乎寻常的执著之情的，只有鹤川一人。但他脸上出现的只是我习以为常的那种努力倾听口吃人讲话的焦躁感。

我遇上的便是这样一张脸。无论坦白关键性的秘密，还是倾诉对于美的无可遏止的兴奋，抑或推心置腹之时，我所遇到的都是这样的脸。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出示的并非这样的脸。这张脸以无可挑剔的忠实将我滑稽的焦躁感毫厘不爽地模拟出来，成为令我胆战心惊的一面镜子。哪怕再漂亮的面孔，这种时候也会变得同我一般丑陋。每当见此光景，我所要诉说的珍宝，便顿时沦为一件毫无价值的破烂。

夏日暴烈的阳光，直射在我和鹤川身上。鹤川年轻的脸油光闪亮，眼睫毛被一根根镀成金色，像要马上燃烧，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热气，等待我把话说完。

我终于说完。与此同时我腾起一股怒火：鹤川从我们见面至今，居然一次也没嘲笑过我的口吃。

“为什么？”我责问道。我不止一次说过，较之同情，嘲笑与轻蔑使我快意得多。

鹤川浮现出莫可形容的充满温情的微笑，并这样说道：

“我这人，天生对这个就一点儿也不介意的。”

我不禁愕然。在乡下粗俗环境中长大的我，不晓得这种温情。鹤川的温情告诉我这样一个发现：将口吃这点从我这一存在去掉之后，我依然成其为我。于是我以整个身心品尝到一种被剥得一丝不挂的快感。鹤川那长长睫毛围拢下的眸子，接受的是从我身上滤去口吃的我。在此之前，我以为无视我的口吃，便完全意味着抹杀我这一存在本身，并对此奇妙地深信不疑。

我体会到和谐与幸福。难怪此时我所见到的金阁，使我终生无法忘怀。我俩走过正在打瞌睡的门卫老人，沿着空无人影的墙边路，朝金阁前踱去。

我至今记忆犹新：镜湖池畔，两个身穿白衬衫、打着绑腿的少年相互搭肩并立。金阁一览无余地坐落在两人面前。

最后的夏天，最后的暑假，其中最后的一天……我们年轻的生命，站在这令人目眩般的水池边缘。金阁也站在相同的边缘，同我们对面, 同我们对话。对空袭的预感，使得我们同金阁如此切近。

晚夏娴静的日光，将究竟顶的顶端贴上了一层金箔。笔直射下的光线，使得金阁内部充满夜色般的黑暗。尽管迄今为止这座建筑不朽的历史压迫着我，将我隔开，然而其不久将被燃烧弹付之一炬的命运，同我们的命运贴在了一起。金阁说不定先于我们灭亡，想到这里，我觉得金阁似乎与我们同样呼吸、生存。

环绕金阁的赤松山峦，笼罩在一片蝉鸣声中，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和尚在齐声高念消灾咒:“佉佉。佉呬佉呬。吽吽。入嚩啰人嚩啰。盋啰入嚩啰盋啰入嚩啰。”

我想，如此美妙之物不日将化为灰烬。我心目中的金阁与现实中的金阁，如同细绢上的双面绣图案合二为一一样，其细部徐徐合为一体。阁顶合于阁顶，探出池面的漱清合于漱清，潮音洞的勾栏合于勾栏，究竟顶的花头窗合于花头窗。金阁早已不再是岿然不动的建筑，它已化为现象界虚幻的象征。现实中的金阁通过我这番思绪而变成较之心目中的金阁也毫不逊色的美物。

或许明天有天灾降下，其亭亭玉立的条条细柱，其优雅动人的阁顶曲线,都将灰飞烟灭，永远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而现在我们的眼前，其绰约的身姿沐浴着夏日火一般的阳光，仍一副悠然自得的风采。

山顶上堆积着在为父亲念枕经[5]时间里我眼角留意到的那种汹涌的夏云。夏云通体透出沉郁的光彩，俯视着这纤弱的建筑。在晚夏如此锐不可挡的阳光之下，金阁看上去已失去其细部的风情，里面冷清清的一团阴暗，只有神秘的轮廓在抗拒着周围浮光耀金的世界。顶端的金凤张开利爪紧紧抓住支座，以免在阳光下晕倒。

鹤川见我凝视良久，不耐烦地拾起脚下石子，以漂亮的投球姿势朝镜湖池面金阁的倒影正中扔去。

于是波纹荡漾，推开水面的浮萍，精美的建筑刹那间分崩离析，消失不见。

此后至战败前的一年时间，是我同金阁最为亲密、最为息息相关并为其美而心醉神迷的时期。总的说来，也是我得以将金阁降到同我一般高度，在这一假定下无惧无畏地爱恋它的时期。我还没有受到金阁的不良影响，或者说尚未中毒。

我同金阁在这世上有着相通灾难这一点激励着我。我发现了将美和我结为一体的媒介，我觉得我同似乎拒绝我、排斥我的事物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烧毁我的火也将把金阁付之一炬，这一想法几乎使我陶醉。即将遭受同一灾祸同一不祥之火的命运，使得金阁和我所居住的世界处于同一元。我的肉体脆弱而丑陋，金阁的肉体虽说坚硬，但也同样由易燃的碳素构成。想到这里，我觉得似乎可以将金阁藏在自己的肉体、自己的身体结构之中偷偷逃走，如同盗贼将贵重的宝石吞下去潜逃一样。

这一年时间里，我既未习经，又没读书，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身、操练、习武，或去工厂帮工或为强制性疏散做帮手，如此打发时日，其光景可想而知。于是原本喜欢沉思和幻想的性格愈发变本加厉，战争使人生离我远去。对我们少年来说，所谓战争不过是梦幻一般虚无缥缈而又惶惶不安的体验，犹如一间切断人生意义的隔离病房。

昭和十九年[6]十一月，自B29轰炸机初次空袭东京以来，人们担心京都也在劫难逃，甚至明天都无法保证。这么着，大火包围京都全城的光景，就成了暗暗期待的梦。这座城市原封不动地守护着甚为古老的东西，大多数的神社佛堂已经失去了其曾化为灰烬的灼热记忆。想象一下应仁大乱曾怎样地将这座都城变得面目全非，我便觉得京都由于长久地忘记战乱而失却了几分美。

恐怕,明天金阁就要被烧毁，就要丧失其占据空间的形态，其顶端的金凤就要像不死鸟那样展翅翱翔，而被形态束缚的金阁也将浑身轻松地出现在远离锚地的地方——在湖上在幽暗的海潮上曳着微光轻快地飘移。

然而左等右盼，京都也未遭到空袭。转年3月9日，听说东京下町一带葬身火海，但毕竟相距遥远，京都上空有的只是早春澄澈的天宇。

我等得有些绝望。我力图使自己相信：这早春的天空恰如闪烁其光的玻璃窗，尽管内部不让人看见，但其中肯定潜伏着火灾和毁灭。前面说过，我这人缺少人情味。父亲的去世也好，母亲的贫困也好，对我的内心生活几乎无甚影响。我梦寐以求的只是灾祸，是毁灭，是惨绝人寰的悲剧，是一台从天而降的巨大压榨机——人也罢物也罢丑也罢美也罢都将在同一条件下统统被其压得粉身碎骨。有时，早春天空中那明媚璀璨的阳光，在我眼里俨然一把足以遮蔽整个地面的巨斧利刃的寒光。我期待它的下落，刻不容缓的下落，如此而已。

有一点我至今仍莫名其妙。本来我并非糊涂思想的俘虏。我所关心的所被赋予的难题应该仅仅是美。我不认为战争使得我怀有阴暗心理。人这东西，一旦钻在美里出不来，势必不知不觉之中撞进世间最为黑暗的思路。或许人生来如此。

我想起战争末期京都发生的一段插曲。这很难令人相信，但目击者并非仅有一人，鹤川就在我身旁。

停电休息的那一整天，我和鹤川一起去了南禅寺。那里还一次也没去过。我们横穿过宽阔的公路，走上架在牵引轨道上的一座木桥。

这是五月间一个宜人的晴日。轨道早已不再使用，斜坡上牵引船只的钢轨已经生锈，几乎被野草掩没。十字形的白色小花在草丛中随风摇颤。积水一直漫到斜坡脚下，映出这边岸上一排叶樱树浓重的阴影。

我们站在这小小的桥上，呆呆地望着水面。当时尽是有关战争的记忆，因而这短暂而无谓的时间便留下了鲜明的印象。它是那样地短促，那样地令人悠闲令人释然，犹如不时从云间探出的碧空，无处不有无所不在。这样的时间居然能留下痛快淋漓的深刻记忆，委实不可思议。

“真不错! ”我微笑着随口说了一句。

“嗯。”

鹤川也看着我笑了。两人深切地感到，这两三个小时是我们自己的时间。

宽阔的砂石路面伸向前去，旁边偎依一条水渠，水流清冽，水草丰茂，片刻，有名的山门矗立在眼前。

寺内寥无人影。新绿丛中，众多的塔脊瓦，如一本本巨大的锈银色书卷高高伏在那里。在这一瞬间，战争算得了什么呢？在某个场所、某段时间里，战争仿佛不过是仅仅存在于人们意识之中的精神怪物。

传说中石川五右卫门把腿搭在楼上栏杆观赏满目樱花，大概便是在这里。我们出于小孩子特有的心理，也想以五右卫门那样的姿势观赏一番，尽管已是绿肥红痩时节。我们花了一点点入场费，登上木板已黑得一塌糊涂的陡峭楼梯。登到一小块转角平地，鹤川把头撞在低垂的天花板上。我笑了笑，转眼我也撞上了。两人转了一圈又往上爬，终于爬到楼上。

钻出洞穴般狭小的楼梯口而突然置身于恢宏的景观面前，那种紧张感实在惬意非凡。叶樱青松，对面民居前铺展的平安神宫的树林，京都城郊雾霭迷濛的岚山，以及北方、贵船、箕里、金昆罗等连绵的群山——欣赏完这一系列景致之后，我们像寺院弟子那样脱下鞋，毕恭毕敬地走入殿内。光线昏暗，地板并列铺着二十四张垫席。释迦像居中，十六罗汉金色的眼珠在幽暗中闪闪发光。此处叫五凤楼。

南禅寺虽然也属临济宗，但与相国寺派的金阁寺不同，而是南禅寺派的大本山。就是说我们是在同宗异派的寺院里。两人一如普通的中学生，一只手拿着导游图，转圈观看了据说出自探幽守信和土佐法眼德悦之笔的色彩艳丽的藻井画。

天花板的一边画着飞天及其弹奏的琵琶、横笛等图案，另一边是捧着牡丹的迦陵频迦展翅飞翔。这是住在天竺雪山上的鸟，上半身为体态丰腴的女子，下半身为鸟状。天花板的中间画的是华丽如虹的凤凰，既像金阁顶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金鸟，又似乎不像。

我们在释尊像前跪倒合掌，然后走出正殿。但舍不得从楼上离开，便靠在刚才所登楼梯口旁边朝南的勾栏上。

我总觉得某处有一个类似五颜六色的小漩涡样的景致，也好像是刚刚看过的藻井画重墨重彩的远影。那凝聚缤纷色彩的感觉，又恍若迦陵频伽模样的鸟隐藏在一片嫩叶或青松的树枝下，隐约闪出其华丽翅膀的一角。

但并非如此。在我们眼下，隔道有座天授庵。简洁明快地点缀着低矮树木的幽静的院落里，一条由方形石板对角连成的甬路蜿蜒伸展，那里已摆好了茶，似乎暂且作茶室使用。但铺着醒目的猩红色的毛毯，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其上——这便是映入眼帘的光景。

战争期间绝对见不到身穿如此艳丽宽袖和服的女子。以这副装扮出门上街，路上难免受到指责，不得不中途返回。那和服便是华美到如此地步。具体花纹倒看不真切,但地是水色的，上面绘有鲜花，缝合在一起。衣带呈猩红色，且有金丝闪闪生辉。夸张说来，连周围都一片灿然。年轻的美女端坐，白晳的侧脸犹如浮雕。以致令人怀疑她是否是实际活着的女子。我极度地口吃道：

“那到底可是活的？”

“我也那么想。活像偶人。”鹤川把胸口紧紧贴在勾栏上回答，并未移动视线。

这时，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军服的青年陆军军官。他彬彬有礼地在距女子约一丈远的前边正襟危坐，同女子面面相对。两人悄然对坐良久。

女子站起身，一声不响地消失在走廊的暗影里。稍顷，女子手捧茶碗转回，长长的衣袖在微风的吹拂下一摇一摆。她走到男子面前献茶。按茶道礼仪献罢淡茶，又坐回原来位置。男子说了句什么，但就是不肯喝茶。时间似乎异常悠长，气氛似乎异常紧张。女子深深垂下头。

难以置信的场面即发生在这之后。端坐的女子突然打开自己的衣襟。丝绸衣料在紧紧扎着的宽带下面发出被拉拽的声响，我都几乎听得真真切切。雪白的胸部露出来了。我屏住呼吸。女子用自己的手将一只白嫩丰满的乳房整个拉出。

军官手捧深色茶碗，膝行至女子跟前。女子双手揉搓乳房。

我不能说我看见了，我只是感觉眼前历历现出这样的场面：温暖的白色乳汁一泻而出，直朝深色茶碗内褐绿色茶水中连连射下，于是静寂的茶水表面泛起乳白色的泡沫。

男子举起茶碗，将这奇妙的茶一饮而尽。女子的雪白的胸随即掩起。

我俩看得脊背僵直，忘乎所以。事后依序想来，那恐怕是怀了军官之子的女子和即将上阵的军官之间的一种告别仪式。但当时受到的震动拒绝任何解释。由于看得过于痴迷，以致没注意到这对男女是什么时候离开客厅不见，而只剩下那方宽大的猩红毛毯的。

我目睹了那白晳侧脸的浮雕和雪白无比的酥胸。无论女子离去后的一天剩余时间里，还是第二日第三日，我都执著地想入非非。不错，那女子定是有为子再世！

[1] 起龛：禅宗式葬礼在入棺前最后举行的仪式。

[2] 华鬘：佛堂内阵梁间的装饰物，以铜或草为材料，透雕成花鸟、天女等形状。

[3] 即1944年。

[4] Elerydike，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被毒蛇咬死进入阴间后，其夫将其领回地面。途中丈夫破禁回首，埃莱迪凯即永远消失。

[5] 枕经：死者入棺前在其枕边念的经。

[6] 1944年。

第三章

父亲的周年忌日来临了。母亲想出一个离奇的办法：因为我在劳工动员时期难以回乡，由她本人将父亲的灵位带到京都，请田山道诠和尚为旧友的忌日念几分钟经。手头本来没钱，纯属依赖旧日的情谊。母亲就以这样的内容给住持来了封信。住持答应下来，并把这个意思转告给我。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并未欢喜。此前我之所以极少写到母亲，其中是有缘由的。我实在不大愿意提及母亲。

关于那件事情，我一句也没责备过母亲，从未提过。母亲想必也以为我并不知道。而实际上，从那以来我的心一直没有原谅母亲。

事情发生在我寄居在叔父家去东舞鹤中学读书的第一年暑假初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当时母亲有个叫仓井的相好，在大阪事业受挫后返回生成。招其入赘的妻子不允许他跨进家门。无奈，仓井便暂时住在我父亲的寺院里，等待妻子消气。

我们寺院蚊帐数量很少。母亲、我同患结核的父亲在一顶蚊帐里睡觉（居然未被传染），此时又加进了仓井。记得夏天的深夜，蝉们发出相互挤撞似的短促叫声，在院子的树丛间飞来飞去，或许是这声音把我吵醒的。潮水咆哮，海风鼓起蚊帐颜色发黄的下摆。只是蚊帐摇晃的方式很不寻常。

蚊帐每次被风鼓起，都随即把风滤过，不情愿地摇晃一下。所以，蚊帐被风吹起来的形状，并不忠实于风，此时风已颓然减弱，失去棱角。

蚊帐下摆拂动着垫席，发出竹叶般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此时并非风造成的摇晃顺着蚊帐传来。那比风还要细微的、如涟漪在整个蚊帐上荡漾般的动感，摇颤着粗劣的布料，使得从里面看到的大号蚊帐犹如动荡不安的盈盈湖面。湖面上滚动着预示远方有船驶来的先头波浪，或已经驶过的船只激起的远逝的余波……

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其源头方向。于是，自己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顿时觉得有一柄尖锥刺来。

对四个人来说未免过窄的蚊帐里，我睡在父亲身旁。看来是我翻身之时不知不觉地把父亲挤到了一边。因而在我同我所看到的光景之间，出现了皱皱巴巴的棉褥那白色距离。我背后是蜷缩着身子的父亲，其呼出的气息直接扑在我的后颈领口。

我觉察到父亲已经醒来，是因为他强忍咳嗽的呼吸的不规则律动，一下一下碰在我的背部。此时，十三岁的我睁开的双眼，猛然被一只温暖而宽大的物体挡住了，眼前别无所见。我即刻明白，是父亲的两只手掌从背后伸来挡住我的眼睛。

关于那手掌的记忆至今仍栩栩如生。大得无法形容的手掌。从背后伸来倏忽间将我目睹的地狱从眼前隔开的手掌。另一世界的手掌。至于是疼爱是慈悲还是屈辱，我不得而知。但毕竟是那双手将我所接近的可怖世界当即关闭，将其埋葬在黑暗之中。

我在那手掌中轻轻点了下头。父亲马上从我小小脑袋的那一动中觉察出谅解和默契，把手移开。我遵照那手掌的命令，在其撤走之后仍紧紧闭起双目，直到送走不眠之夜，迎来明晃晃透进眼睑的晨光。

请读者回想一下后来父亲出灵之前我急于看其遗容而滴泪未落的光景，回想一下我随其去世而同时从手掌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并且通过仅仅目睹父亲的遗容来确认自己的生的场面。对于那手掌，对于世间所说的慈爱，我居然未曾忘记如此刻板式的复仇；但对于母亲，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尽管我不饶恕那个记忆。

母亲被安排在父亲忌日的前一天来到金阁寺，并可住一晚上。住持为我写了假条，以便我可以在忌日当天不用上学。工厂做工则天天要去。母亲来的这天，我很不情愿返回鹿苑寺。

心地纯洁的鹤川，为我同母亲的久别重逢很感高兴。寺里的同伴也怀有好奇心。我则对寒酸猥琐的母亲感到憎恶，并且很难向热情的鹤川说明自己何以不愿见母亲的心情。工厂刚一下班，他便抓住我的胳膊说：

“快，跑步回去!”

若说我全然不想见母亲也是言过其实。我并非不想念母亲。或许只是讨厌面对至亲之间那种露骨地表现感情的场面，并且为这种讨厌试图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罢了。这是我不好的性格使然。以诸多理由将一种直率的感情加以正当化的过程本身其实并无不可，问题是自己头脑编造出来的无数理由有时强行唤出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本来并不为自己所有。

但就憎恶这一点来说，却有着某种正确性。因为我本身即是值得憎恶之人。

“跑也不顶什么用，那么辛苦，慢慢拖着腿回去算了!”

“莫非你打算让母亲同情，乘机撒娇不成？”

鹤川总是这样充当我心情的解说员，可惜充满误解。但他已成为我必不可少的丝毫不令人厌烦的同伴。他堪称是我极为忠实善良的译员，是将我的话语译成当世语言的无可替代的朋友。

是的。有时我觉得鹤川很像从铅里边提取黄金的炼金师。我是照片的底片，他则是正片。好几次我惊愕地发现，自己混浊黯淡的感情，一旦经过他的心的过滤，便遽然变得玉洁冰清，熠熠生辉。在我口吃、彷徨的时间里，鹤川的手已经将我的感情反转过来传达给外界。这种惊愕使我懂得:仅仅就感情本身而言，世上最恶的感情和最善的感情并非大相径庭，莫如说其效果全无二致；而且谋杀心和慈悲心在表面也没有区别。尽管无论怎样费唇舌解释鹤川也不至于相信，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令人惧怵的发现。因为，纵使我由于鹤川而不再惧怕伪善，伪善于我也还是相对的罪恶。

京都固然没有遭到空袭，但当我受工厂的指派拿着飞机零部件订单去大阪总厂出差时，到底有时碰上空袭，看见过露出肠子的工人被担架抬下去的情景。

为什么露在外边的肠子那么凄惨呢？为什么人们看到人的内侧便吓得非捂住眼睛不可呢？为什么血的流出给人以冲击呢？为什么人的内脏那般丑陋呢？它同光洁柔嫩的皮肤之美，不是完全同一性质的吗? 假如我说这种将自己的丑陋化了化无的想法是鹤川传授给我的，他将现出怎样的神情呢？将人视为既无内侧又无外侧、即如玫瑰花一般内外不分的存在——这样的认识为什么显得缺乏人性呢？假如人能够将其精神的内侧与肉体的内侧轻轻地翻卷过来，使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五月的微风中……

母亲已经到来，在老师的房间里说话。我和鹤川跪在初夏暮色中的檐廊里，报告说回来了。

老师只把我一个唤入房间，当母亲的面夸我干得不错。我低着头，几乎没往母亲脸上看，只瞥见那条已经洗得褪色的藏青色肥裤膝头，整齐排列着脏污的手指。

老师说我们母子可以回住处去了。我们再三行礼致谢，走出房间。我的住处在小书院里，朝南，面对庭院，是一间五张垫席大小的仓房。两人进到这里后，母亲哭了起来。

我因已有预料，得以保持冷静。

“我是托付给鹿苑寺的人了，在我出息成人之前，希望别来看我。”

“知道，这我知道。”

我冷冷给了母亲一句。对此我很觉高兴。母亲仍像以前那样无动于衷，更没反驳，这也使我很不过瘾。不过，万一母亲迈过门槛闯入自己的生活之中……这点光是想象起来都不寒而栗。

母亲那张晒得黑黑的脸上，长着一对下陷的、给人以狡猾感的小眼睛。唯独嘴唇俨然别的生命体一样红得发光，里面排列着乡下人那结实坚硬的大板牙。若是城市妇女，也到了该浓妆艳抹的年龄，母亲却尽可能往丑里打扮。不过仍残留着沉淀物般的肉感。对此我很敏感，也感到憎恶。

从老师跟前离开，母亲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然后打开晒黑的胸口，用配给的粗劣的人造纤维毛巾檫了一把。那原来如兽皮一般闪光的毛巾，沾上汗后更加光亮起来。

母亲从背囊里取出大米，说是给老师的。我没有做声。接着，她取出不知用鼠灰色旧棉布包了多少层的父亲灵位，放在我的书架上。

“真是难得啊！明天请住持念经，你爸爸也会高兴的。”

“完了之后，你还回生成吧？”

母亲的回答出乎意外。她说那座寺院的产权已转让给别人，一点点土地也已处理，还了父亲养病时借的债。往后准备单身一个投靠京都近郊加佐郡的伯父，这次便是来商量此事。

我赖以回去的寺院没有了！那座荒凉的岬角村落里，已经没有了等我回归的场所！

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理解此时我脸上现出的解脱感的。只听她把嘴凑近我的耳边这样说道：

“好吗，你的寺院已经没有了！往后你只能当金阁寺的住持了！你一定要讨老和尚欢心，好接他的班，懂吗？这可是妈妈以后唯一的指望。”

我大为震惊，回视母亲的脸。但我无法正视，这太意外了！

屋里已经黑了。由于母亲的嘴就在我的耳畔，这位“慈母”的汗味儿便在我周围荡漾开来。我仍记得当时母亲的笑。往昔授奶的光景, 浅黑色乳房的记忆。心中的这些印象极其令人不快地在体内往来奔突。卑劣的野心之火，需要某种肉体上的强制力加以点燃。我觉得是这点使我恐怖。当母亲断断续续的散乱髻发拂在我脸颊的时候，我发现暮色苍茫中的院内生满青苔的洗手台上，有一只蜻蜓敛翅歇息。那小小的圆形水面，落下一缕夕晖。四下阒无声息，鹿苑寺此时仿佛一座无人空寺。

我好歹得以直视母亲。母亲在笑，油光光的唇间亮出闪闪的金牙。我答话时口吃得十分厉害：

“说不定什么时候入伍战死咧！”

“笑话！你这样的结巴要是也能入伍，日本可就彻底报销了!”

我脊背一阵痉挛。我恨母亲。不过结巴出来的话只不过是遁词而已：

“金阁在空袭中烧毁也未可知。”

“瞧这光景，京都绝对不会有空袭。美国佬保准高抬贵手。”

我没有回答。暮色中的院落成了海底色。石块以殊死搏斗的姿势沉落下来。

母亲压根儿不理会我的沉默，兀自起身，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这五张垫席大小的房间的木门，说：

“还没到晚饭时间？”

日后想来，这次同母亲的会面，对我的心灵有不小的影响。如果说，我意识到母亲住在和我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是在此时，那么母亲的想法第一次给我以强有力的影响也是此时。

母亲天生便是同金阁毫无关系的那一类人，反之，她对现实具有我所不知晓的感觉。尽管我朝思暮想，京都也还是没有遭空袭的危险。假如以后果真没有这种危险，那么眼下我势必失去生存的意义，我所居住的世界也将土崩瓦解。

另一方面，母亲那始料未及的野心，的确使我厌恶，同时也让我入迷。父亲固然只字未提，但说不定也是在同一野心的驱使下将我送到这寺院来的。田山道诠师是独身。如果他本身是受上一代的嘱托而继承鹿苑寺的，那么我如果有决心，也未必不可能如法炮制。果真如此，金阁便将归我所有！

我的脑袋乱作一团。每当后来的野心成为重负，我便返回最初的梦想；而梦想一旦被母亲那昭然若揭的现实判断打碎，便又回到后来的野心中去。如此冥思苦索的结果，我脖颈根部长出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肿包。

起始我没理会。肿包于是安营扎寨，重甸甸热乎乎地从颈后压来。时断时续的睡梦时间里，我梦见自家脖子上生出一轮纯金色的光环，并渐渐膨大，在头后围成一个椭圆形。睁眼醒来，才知道不过是肿包恶狠狠的疼痛在作怪。

终于，我发烧躺倒了。住持把我送到外科医生那里。身穿国民服、缚着绑腿的外科医生，送给肿包一个简单的名字“疖”。手术时连酒精也舍不得用，把刀子在火上烤了一下便剜将下去。

我呻吟起来，觉得一个令人窒息般闷热而沉重的世界从自己颈后分崩离析，萎缩消亡。

战争结束了。在工厂听人朗读停战诏书的时间里，我脑袋中仍只有那座金阁。

回到寺院，我迫不及待地往金阁赶去。供参观者行走的砂石甬路在盛夏的阳光下热得灼人，运动鞋的劣质胶底在每个石子上都要粘上一次。

听罢诏书，东京的臣民想必涌去皇宫门外；京都则有不少人赶往空空如也的故宫前哭泣。这种时候京都有不少可供哭泣的神社佛堂，这一天各处肯定人满为患。但金阁寺到底不见人来。

这样，灼人的沙砾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不妨说，金阁在那边，我在这边。从这天看到金阁第一眼时开始，我就感到“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战败的冲击，民族的悲哀，对此金阁完全超乎其上，或者装作超乎其上。直到昨天金阁还并非如此。终于免遭空袭，此后也全无此虑——肯定是这两点使金阁重新恢复了“古来世居于此，将来亦永驻不动”的表情。

外壁涂满夏日的阳光之漆，保护着里面的金箔依然如故。整座金阁如一件气度不凡、格调高雅的陈设，寂然屹立。那坐落在苍翠欲滴的树林前的巨大而空洞的博古架上，本应摆放着与其尺寸正相符合的饰物，例如大得惊入的香炉、无限膨胀的虚无等等。但金阁已将这些丧失俱尽，倏忽间将实质一冲而空，此地只留下了其虚幻的形体。更令人惊讶的是，金阁往日不时显露出的美之中，也未曾有过今天这样的美。

金阁从未显示过如此坚不可摧的美。这种美既超脱于我心里的虚影，又超脱于现实的世界，同任何一种嬗变、更迭完全绝缘。它拒绝所有的含义，美奂绝伦。

说得夸张一点，我在它面前双腿瑟瑟发抖，额头直冒冷汗。以前看完金阁后回过乡下一次，其细部与整体曾以音乐般的余韵在我耳畔回旋不已——与此相比，现在我所听到的则是完全静止、彻底的无音。此间既无水流的琤琮，又无物体的变异。金阁恰似音乐中可怕的休止符，又如鸣声大作后的沉默，在这里存在，在这里屹立。

金阁与我的关系就此中断，我想，我与金阁处于同一世界的梦幻已经破灭。原先——甚至比原先更为绝望的事态卷土重来。美在彼处我在此处的事态，与世同存万古不变的事态……

对于我，战败无非是这种绝望的体验。至今我眼前仍晃动着8月15日那火一样的夏日阳光。人们说所有的价值毁于一旦，我则与此相反，而想强调永恒的觉醒与复苏及觉醒与复苏的权利。那是证明金阁永世存在于此的永恒。

永恒自天而降，粘在我们脸上、手上、肚皮上，并将我们埋葬。这令人诅咒的永恒。是的，在战败这天，我从周围群山的蝉声中也听到了咒语般的永恒。它将我一举涂在金色的土壁上。

晚上开枕读经之前，为了祈祷陛下安康和安慰战死者之灵，特念了一段长经。战争期间，各宗用的都是简式圆筒形袈裟。今晚老师特意装上了存放日久的深色五条袈裟。

那张连每条皱纹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爽然、微胖的脸，今天同样气色极佳，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正是溽暑之夜，袈裟窸窸窣窣的声响，给人神清气爽之感。

读罢经，寺里的人被叫去老师居室，在此听其讲解公案。

老师选的公案是《无门关》第十四则“南泉斩猫”。

“南泉斩猫”在《碧严录》中分两则收录。一则是第六十三则“南泉斩猫儿”，另一则是“赵州头戴草鞋”。古来以难解著称。

唐代，池州南泉山有位名叫普愿禅师的名僧，因山名而被称为南泉和尚。

一天所有僧众出去割草时，静寂的山寺里出现了一只小猫。众人觉得稀奇，争相追逐将猫逮住。于是东西两堂发生争执：双方都要将小猫作为自己的宠物。

南泉和尚见此情景，一把抓住小猫的脖子，作持刀割草状，说：

“你们若说出一句合乎佛道的话，这只猫就会得救，否则我就斩掉它。”

众人默不作答。南泉和尚当即将小猫斩断扔掉。

傍晚，高足赵州回来。南泉和尚将事情的原委叙说一遍，征求赵州的意见。

赵州迅速脱下脚穿的草鞋，顶在头上，扬长而去。

南泉和尚叹道：

“啊，如果今天你在场，小猫可就得救了。”

——大致便是这么一则公案。尤其是赵州头顶草鞋的部分，向以难解闻名。

但据老师的说法，此公案并非那么费解。

南泉和尚所以斩猫，是因为要斩断自我迷妄、妄今妄想的根源。通过无情的实践，斩断猫颈，斩断一切矛盾、对立、自他两执。若将这一做法称为杀人刀，赵州的做法则是活人剑。将沾满泥土、遭人鄙视的草鞋这种东西，以无限宽容之心戴在头上——即乃实现菩萨道。

老师如此说罢，便将话头止住，只字未提日本战败。我们如坠五里云雾。全然不懂得老师何以在战败当日，特选这则公案。

在回自己房间的走廊里，我向鹤川说了自己的疑惑。鹤川也摇头道：

“不明白，不经过僧堂生活，根本搞不明白。不过今天这番话的妙处，我想是于战败之日压根儿不提战败，而说什么斩猫。”

虽然战争以失败告终，但这绝非我的不幸。不过老师那副踌躇满志、怡然自得的神情，到底令人心里别扭。

一座寺院，一般是由对住持的尊敬来维持秩序的。尽管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受到老师的关照，但并未对老师涌起深切的敬爱之情。这倒也罢了。问题是自从母亲点燃我的野心之火以后，十七岁的我竟然不时对老师投以批评的目光。

老师是公平无私的。但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公平：倘若我身为老师，也未尝不能做到。老师的性格中缺乏禅僧特有的幽默感。那般胖乎乎的体型脸型，通常情况下幽默感本是必不可少的。

听说老师是个极其风流的人。想到老师眠花睡柳的光景，既好笑, 又不安。被他那粉红色蛋糕样的身子紧紧一抱，女人将是怎样的心情呢？想必觉得那粉红色的柔软的肉一直连往天涯海角，自身被埋葬在肉墓之中吧。

禅僧居然也有肉体，对此我甚觉不可思议。我想，老师之所以在女人身上尽兴受用，怕是因为蔑视肉体之故。尽管如此，那被蔑视的肉体自然尽情吸取营养，油光圆润地包住老师的精神，委实莫名其妙。被彻底驯化的家畜样的温顺而谦恭的肉体。对和尚的精神而言恰如侍妾一般的肉体……

我必须说明战败对我意味着什么。

不是解放，绝对不是解放。它无非是不变的、永恒的、融入日常生活中的佛教时间的复活。

从战败第二天开始，寺院的日课又同样周而复始。开定、朝课、粥座、作务、斋座、药石、开浴、开枕。由于老师严格禁止买黑市米，因此只能依靠施主捐送的米，或副司口称别人捐赠而实则买来的一点点黑市米度日，不大的粥碗里沉有很少的米粒。我常常出去买红薯。粥座不仅限于早上，午间和晚上也是稀粥、红薯不断，弄得我们经常饥肠辘辘。

鹤川家在东京，不时有甜食寄来。夜深之后，他便来我枕旁，两人一起进食。深夜的天空不时划着闪电。

我问鹤川，为什么不回到那么富有的家里和慈爱的父母身边去。

“这也是修行嘛！反正我要接管老头子的寺院的。”

他完全不知忧虑为何物，如同整齐摆在筷盒中的筷子。我进一步对鹤川说，往下说不定有根本想象不到的新时代来临。此时我想起无人不在谈论的一件事：战败后第三天上学时，发现负责工厂的那个军官，公然把满满一卡车物资拉回自己家里。而且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以后他就是投机商。

我想，那般气壮如牛、残忍粗暴、目光凶狠的军官，眼下正朝着恶狂奔飞跑。他那半长皮靴所奔跑的路的尽头，一切杂乱无章，犹如早霞铺陈的天空，同横尸遍野的战场毫无二致。可以想象一下他出发的模样：白绢头巾在胸前翻舞，隆起的背上压着偷来的物资，夜气未尽的风吹打着他的脸颊。他将以神奇的速度一阵猛跑。更远的地方，钟楼响起轻佻而混乱的钟声，光闪闪的钟声……

这一切与我毫不沾边。我一无钱，二无自由，且无解放，但当我说到“新时代”时，十七的我确乎坚定了一个决心，尽管那决心并不明确并未成形：

——倘若世人以生活和行动品尝恶，我则尽可能深入到内心的恶之中。

然而我最先想到的恶，不过是如何巧妙地博取老师的欢心，以迟早把金阁弄到自己手里而已。或者做一场无聊透顶的梦，梦见把老师毒死，由我取而代之。在得以确认鹤川没有同一野心之后，这个计划甚至成了我良心上的一种慰藉。

“你对未来就没有任何不安和希望？”

“没有，完全没有。有又顶什么用！”

鹤川如此回答。其语调里没有半点阴影和丝毫的自弃。这时，一道闪电照出他脸上唯一细致的部位——形状徐缓而纤细的眉毛。看上去其眉毛的上下部分听任理发师剃过。因此眉毛愈发人为地纤细起来，眉毛边上的一个地方，还带有剃刀过后的隐隐青痕。

我瞥了一眼那青痕，心里掠过一缕不安。这个少年与我辈不同，他是在生命纯洁的末端燃烧，烧尽之后未来才会豁然闪出。未来的灯芯沉浸在透明而冰冷的油液里。又有谁有必要预见自己的纯洁和无瑕呢，如果留给未来的仅仅是纯洁和无瑕的话？

这天晚上，鹤川返回自己房间后，残暑余威未退，热得我难以成眠。加之我想克制手淫的习惯，愈发没了睡意。

我有时候遗精。其实并无具体的色欲形象。例如一只黑毛狗在昏暗的街上跑动，嘴里像着火似的大口喘息，脖颈上的铃铛响个不停，越响我越感到兴奋。当铃响到极限时，我便一射而出。

手淫时间里，我怀有地狱式的幻想。有为子的乳房出现了，有为子的大腿出现了，我随即成了一条再小不过的丑毛虫。

我从被里一跃而起，蹑手蹑脚地从小书院后门走出。

从鹿苑寺后面有夕佳亭的地方再往东去，有座叫不动山的山。山上红松遍地，其间杂着茂密的细竹、水晶花、杜鹃花等灌木丛。这座山我很熟，夜路上也能顺利登上去。登至山顶，可以望见上京中京，以及远处的叡山和大文字山。

我向上登去。在惊起的山鸟展翅声中，我全神贯注地拨开树丛登去。我感到，这专心致志的登攀，很快使我振作起来。到山顶时，凉丝丝的夜风吹来，缠绕着我满是汗水的肢体。

眼前的景象使我怀疑自己的眼睛。解除旷日持久的灯火管制的京都市，目力所及，无处不是灯火。战后，夜里我还一次没有登过这里，因此对我来说，这光景几乎是个奇迹！

灯火形成一个完整的立体。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已失去远近之感；而全部由灯光构成的一座大型透明建筑，棱角丛生，翼楼凌空，仿佛横跨夜的正中。这才称得上都市。唯独昔日皇宫的森林不见灯光， 如一巨大的黑洞。

远处，从叡山的一边山脚到黑暗的夜空，时而有闪电划过。

这就是俗世，我想，随着战争的结束，人们开始在这灯火下沉湎于邪恶的意念。众多的男女在灯下对视，嗅着即将临头的死一样行为的气味。这无数的灯火，无一不是邪恶之灯。想到这里，我的心才得到安慰，但愿我心中的邪恶不断繁殖，无限繁殖，并闪闪放光，同眼前这数不胜数的灯光逐一相互照应！但愿我心中的黑暗——包含邪恶的黑暗，同包容这无数灯火的黑暗并驾齐驱！

参观金阁的入逐渐增多起来。老师向市里申请，提高了门票价格，以便同飞涨的物价相适应。

过去金阁的参观者，不外乎是身穿军装、工作服以及肥裤等衣着寒碜的零星客人。不久占领军进来，尘世混乱不堪的风俗开始将金阁团团包围。与此同时，献茶的习惯得以恢复，妇女们将原先到处隐藏的心爱的盛装找出穿上，朝这金阁登来。在她们面前，我们和我们的僧衣如今同其形成鲜明对照，俨然在扮演为人酒后助兴的僧侣角色，又如为满足前来观看当地奇风异俗的游客愿望而特意墨守成规的居民。特别是美国兵，他们肆无忌惮地拉起我的僧衣袖，嘻嘻作笑。或者掏出一点钱，要求借僧衣照纪念相。由于导游不懂英语，我和鹤川便有时靠着只言片语的英语充当导游。

战后第一个冬天来到了。一次，雪从周五晚上下起，一直下到周六。在学校时我就盼望中午返回寺院观看雪中的金阁。

下午仍雪花纷飞。我穿上橡胶长靴，把书包挎在肩上，顺着参观甬道来到镜池湖畔。雪从天上一气滑落。我像小时常做的那样，今天也仰面朝天张开大嘴。于是，雪花带着敲击极薄锡片般的声响，轻轻落在我的牙齿，落在我整个温暖的口腔，我感到自己正融进红色的肉壁里。这时，我想象究竟顶上凤凰的嘴——金色怪鸟那光滑而满含热气的嘴。

雪使得我们涌起少年特有的心情。况且我过年也才十八岁。我整个身心感受到少年才有的雀跃。这样说并非言过其实。

雪花包围中的金阁之美，完全无可比拟。这座开天窗的建筑，任凭雪花吹入其中，柱子依然纤纤林立，依然玉骨冰肌。

我思忖，雪为什么不口吃呢？被八角金盘的叶子挡住时，它也没有口吃似的停顿良久才落到地上。在无任何遮拦的空中，它飘落得更为潇洒流畅。沐浴这样的雪，我得以忘记心灵的扭曲，我的精神如同置身于音乐中一样恢复了正常的律动。

实际上，这立体感式的金阁，由于雪花的作用已经成了没有任何挑战姿态的平面式金阁，画幅中的金阁。两岸山上红枫树的枯枝，几乎承受不起雪的压力，看上去林中比平时还要萧索。远近松树上的积雪则很壮观。池冰上面雪越积越厚。也有的地方居然没有积雪，大片白色的斑块如装饰画上的云絮一般夸张。无论九山八海口还是淡路岛，都与池上的积雪连为一体。其间挺拔的小松树，宛如冰天雪地中偶然立起的什么活物。

不住人的金阁，它的究竟顶和潮音洞的两层飞檐，再加上漱清的小阁顶，除这三部分白雪皑皑以外，其复杂而昏暗的木架部位，莫如说在雪中反而呈现出栩栩如生的黑色。一次欣赏南画时，总觉得山中的楼阁里似乎有人居住，便把脸贴近画幅细看——现在也是如此，那又旧又黑的木料的鲜活色调，使得我们很想看个究竟，以弄清金阁里是否有人居住。不过即使我们凑上前去，脸也势必碰在冰冷的画绢上，无法再往里去。

究竟顶的窗扇今天也对着下雪的天空大敞四开。我不禁神游其中，逐一观赏下去：飘进的雪花在究竟顶一无所有的狭小空间团团飞舞，俄尔落在壁面黯然失色的金箔上屏息不动，化为金色的小水珠。

翌日是星期天，导游老人一清早前来叫我。

原来外国兵还没等开门就来参观。老人叫他等着，来找“会英语”的我。说来奇怪，我的英语比鹤川还好，且说起英语从不口吃。

大门前停着一辆吉普，喝得烂醉的美国兵手扶门柱，朝下看着我，脸上露出轻蔑的笑。

雪后初晴，院前炫目耀眼。这青年背光站着，脸上紧绷绷的全是肥肉。他往我脸上连同白气一起吹了一口威士忌酒气。我像往常那样揣度着这种体形尺寸不同的人内心里的感情活动，生出一阵不安。

我决定不做任何反抗，开门前特意说由我导游，并请其付门票费和导游费。意外的是这牛高马大的醉汉竟乖乖如数照付。然后往吉普里觑了一眼，说了句话，大意是“快出来”。

由于雪的反光很强，这之前看不清昏暗的车内。车窗挡布内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动来动去，很像兔子在动。

终于，一只穿着细细高跟鞋的脚往吉普踏板上探出。我吃了一惊，这么冷，居然打着赤脚。一看就知是做外国兵生意的妓女：身穿火焰般红彤彤的外套，脚指甲和手指甲也都染成同样的红色。每当外套的下摆裂口之时，便闪出里面脏乎乎的毛巾质地的睡衣。女的也酩酊大醉，两眼发直。不过男的到底一身齐整整的军服，女的则似乎是睡衣外面加了件外套和围巾便跑了出来。

在雪光的反射下，女的面孔苍白得吓人，几乎没有一点血气，横七竖八地透出玫瑰色的口红。下车的当儿，女的打了个喷嚏，窄小的鼻梁上聚起细微的皱纹，醉得疲惫不堪的眼睛刹那间看了下远处，旋即沉入无底深渊。她叫起男的名字，把杰克说成茄克。

“茄克·戈尔德！戈尔德!”

女子的声音在雪地上凄然划开。男的则无动于衷。

我还是第一次对这种商业性女人产生美感。不是因为同有为子相似。她仿佛一张肖像，一张创作时再三斟酌以使每一部位都不至于同有为子混淆的肖像。像面似乎带有桀骜不驯的新鲜美——有意同关于有为子的记忆分庭抗礼而产生出来的美。因为，对于一生中初次产生美感的对象，我日后有出自本能的反抗，而这种反抗中含有类似谄媚的因素。

只有一点同有为子相通：对于未穿僧衣而只穿一件茄克、脚上一双长胶靴的我，女子根本不屑一顾。

这天一早，寺院里的人倾巢而出，好歹把参观路上的雪扫出一道空隙。来旅行团固然难以应付，但若是一般人数，足可排成一列过去。现在，我在前头带着美国兵和女子走在这条路上。

来到池边时，美国兵见景色开阔起来，便张开大手，嘴里唧哩咕噜说着什么，发出赞叹声。他粗暴地摇晃女子的身体。女子蹙起眉头，只是重复道：

“噢，茄克·戈尔德！”

美国兵指着被积雪压弯的常绿树枝叶片里露出的晶莹的小红果，问我那是什么。我只能回答说是“常绿树果”。他尽管庞然大物，但说不定是个抒情诗人。只是那湛蓝色的眼睛显得气势汹汹。一本叫做《母鹅》[1]的外国童谣集中，说黑眼睛的人狡猾残酷。大概人们往往把残酷的梦寄托在异国人身上。

我例行公事似的带着两人参观金阁。外国兵醉得厉害，走路踉踉跄跄，不时脱下鞋到处甩来甩去。我用冻僵的手从衣袋中掏出这种场合要念的说明书。不料美国兵一把从旁抢过，用滑稽的声调朗读起来，我便落得省事。

我靠着法水院的栏杆，眺望浮光耀金的池面。金阁里面从来不曾被辉映着如此朗然，近乎不安的朗然。

不知什么时候，走去漱清那边的两个男女发生了口角，而且越吵越凶，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女的也疾言厉色地反唇相讥，不知她说的是英语还是日语。两人忘记了我的存在，一边争吵一边朝法水院走来。

美国兵伸长脖子口出恶言，女子狠命给了他一个嘴巴，尔后转身就跑，穿着高跟鞋沿着参观甬路往入口处跑去。

我横竖摸不着头脑，走下金阁顺池畔奔跑。但等我追上时，长腿的美国兵早已追上前去，抓住女子火红外套的胸襟。

他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随即轻轻松开抓在女子火红胸口的手。那憋在手上的力气看起来相当了得，女子随其松手而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火红的裙摆一下裂开，摊出雪白光洁的大腿。

女子全然不想起身，从下面死死瞪着居高临下的男子眼睛。无奈，我只好屈下身体，准备扶其起来。

“喂!”美国兵叫道。

我回过头，见他叉开双腿站在我眼前，用手指着我。他换上截然不同的温和滑润的声音，用英语说道：

“踩呀，你踩踩看!”

我不知所云。而那对蓝眼睛显然从高处透出命令的意味。他宽肩的背后，银装素裹的金阁熠熠生辉，冬空一碧如洗，柔和光洁。他蓝色的眼珠一点也不残酷，不仅如此，剎那间我竟从中感觉出浪漫的诗意。这是为什么呢？

他伸下一只大手，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但其下达命令的声调依旧温和而亲切：

“踩，踩吧!”

我难以抗拒，抬起穿着长胶靴的脚。美国兵拍拍我的肩膀。我落下脚，踩上春泥般瘫软的物体。那是女子的腹部。女子闭目呻吟。

“使劲踩，使劲！”

我又踩下去。第一次踩时的别扭感，到第二次变成了突发的快感。这是女人的肚子，我想，这是胸部！我完全没有想到，别人的肉体会以皮球般敏感的弹力做出反应。

“可以了。”

美国兵清楚地说罢，彬彬有礼地扶起女子，拍掉其身上的土和雪。然后看也不看我一眼，兀自架起女子走去。女子直到最后也没把视线投在我脸上。

走到吉普车跟前，美国兵先让女子上去，然后转过酒醒后严肃的脸，向我说了声谢谢，还要给钱，我拒绝了。他便从车座上拿出两条美国香烟，塞到我胳膊里。

我脸上一阵发烧，呆呆站在大门前皑皑的雪地中。吉普扬走一股雪烟，小心翼翼地摇晃着渐渐远去，消失不见。我的肉体仍亢奋不已。

充奋好歹平息下来时,我心头浮起一条足以表现我所谓好意的妙计：若把这个献给喜欢香烟的老师，他将露出怎样欣喜的神色呢？一无所知地。

无须如实交代，我不过是受命于人勉强为之罢了。如若不从，我本身也可能不知落到怎样的下场。

我走到大书院老师房间。这方面甚是乖觉的副司正在给老师剃头。我就在洒满晨光的走廊里静等。

院子里陆舟松上的积雪闪闪耀眼，活像已经折起的崭新的船帆。

剃头时间里，老师闭目合眼，双手端着一张纸，承接下落的头发。随着剃刀的行进，其头颅清楚地现出富有野性的生机蓬勃的轮廓。剃罢，副司用热毛巾包在老师头上，过了好一阵子才揭去。于是下面露出刚刚降生般的或刚刚煮过般的热气腾腾的脑袋。

总算轮到我了，我说了编造的情由，叩头递上两条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

“嗬嗬，辛苦了!”

老师说着，一闪掠过似乎并非出现在自己脸上那样的微笑，再不言语。两条香烟被老师用手事务性地随便叠放在堆着各种文件和信函的桌面上。

副司开始揉肩，老师又闭起眼睛。

我不得不退下。一股不满情绪使我周身发热。自己令人费解的恶行，作为奖赏收下的香烟，对此一无所知便接受下来的老师……这一连串的关系中，本应含有更为戏剧性更为深刻的因素。然而身为老师之人居然不理不问，这便成了使我瞧不起老师的又一主要原因。

但当我要下去时，老师把我叫住。看来他正打算向我施以恩惠。

“我想，”老师说，“等你一毕业就送你去读大谷大学。你去世的父亲肯定也在为你放心不下，你一定要好好用功，以优异成绩考取大学才行。”

这个消息，很快经副司之口传遍整个寺院。据说，老师主动允许进入大学，是被寄予厚望的证据。以前学徒为争取入大学读书，要去住持房间揉肩一百个晚上才能如愿以偿，这方面的例子可谓俯拾皆是。由家里出钱被同意去读大谷大学的鹤川，拍着我的肩膀为我高兴，而另一个从老师那里没得到任何口信的学徒，此后再不同我讲话。

[1] 《Mother Goose》，英国古代童谣集。

第四章

不久，到了昭和二十二年[1]的春季，我进入大谷大学的预科学习。但并非满带着老师的慈爱和同事们的羨慕而春风得意跨进校门的。在旁人眼里或许那样，实际上这次升学却有一段每次想起都令人作呕的不快。

那个雪日的早上，老师许诺我上大学之后一周的一天，我一放学回来，就发现那个未从老师那里得到上大学承诺的学徙，以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我。而这之前他还一次没跟我打过招呼。

寺里其他人的态度，包括副司的态度也似乎不同寻常。但表面却又装得一如往常。

晚上，我去鹤川寝室，跟他说寺里人的神态有些蹊跷。起始鹤川也做出同我一起歪头沉思的样子，但他毕竟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继而现出内疚的表情盯着我说：

“我是从那个家伙，”他道出另一个学徒的名字，“从那个家伙那里间接听来的——就是说，他也不知道，他也到学校去了。……总之是说，你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心里一阵紧张，赶紧追问。鹤川让我发誓保密，这才观察着我的脸色，说出事情的原委。

一天下午，一个身披大红外套的做外国人买卖的妓女找来寺院，要求面见住持。副司代为出面，结果在大门口被女的骂了一通。女子无论如何都非见住持不可。偏巧老师此时正从走廊经过，看到女子的身影，便走到大门口。据女子说，大约一周前她和一个外国兵来看金阁时，寺里一个小僧为了讨好外国兵，狠狠踩了被外国兵推倒的她的肚子，当晚便流产了，因此想得到一些钱。若是不给，她就把鹿苑寺的恶行公布出来，让世人知晓。

老师默默给了钱，把女子打发走了。事后虽然晓得那天的导游正是我，但由于没有恶行的目击者，老师说此事绝不能让我知道，便将一切束之高阁。

问题是寺里的人从副司口中得知后，全都怀疑是我所为。鹤川说着，眼泪汪汪地拉起我的手，用明净的眸子定定看着我，其少年特有的纯真的声音令我怦然心动：

“那事可真是你干的？”

于是我只好面对自己龌龊的感情。鹤川这句追查似的盘问，使我别无逃路。

鹤川为什么问我这个呢？莫非出于友情？难道他本身并不知道正是这句问话致使他放弃了自己真正的职责？不知道他因此而在我的深处背叛了我不成？

我想我再三说过：鹤川是我的正片。倘若他忠实于自己的职责，本应对此一概不闻不问，而将我阴暗的心境全部翻译成明朗的感情。这样，谎言就会成为真实，真实即可沦为谎言。假如鹤川以其天生的这种特技，将所有的阴影译成光亮，将所有的黑夜译成白昼，将所有的月华译成阳光，将所有的夜间潮乎乎的青苔，译成白天明灿灿的绿叶，那么我或许会结结巴巴地忏悔一切。然而唯独此时他一反常态。于是我阴暗龌龊的感情骤然得势。

我暧昧地笑笑。寺院清冷的深夜。冻得发麻的膝头。几根古老而粗大的立柱矗立不动，围拢着悄声低语的我们。

我的战栗可能因寒冷所致。但第一次公然向这位朋友说谎的快慰，也足以使我仅穿睡衣的膝头不寒而栗。

“我什么也没做的。”

“是吗？那么说那女人是来撒谎的啰！畜生！连副司都信以为真。”

他的正义感渐渐高涨起来，甚至扬言说明天要坚决为我去找老师解释清楚。这时，我心中蓦地浮现出老师那如煮熟的山芋一般刚刚剃过的脑袋，接着又现出那软弱无力的桃色脸颊。不知何故，这图像使我忽地泛起一种厌恶。我有必要在鹤川的正义感尚未诉诸行动之前用自己的手将其埋在土里。

“你说，老师会相信是我做的吗？”

“我——”鹤川顿时语塞。

“不管别人怎么在背后说三道四，老师可是静静地在一旁观阵。从这点上看，只管放心就是，我想。”

我说服鹤川，让他相信他的解释只能加深众人对我的猜疑。老师之所以置若罔闻，就是因为他相信我无辜。说着说着，我心里萌生了一种喜悦，并且渐渐扎下了牢固的根子。那是“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的喜悦。

可是，我并不相信老师认定我无辜。莫如说恰恰相反。老师的置若罔闻，反而证明我推测的正确。

说不定，老师在从我手中接过两条切斯特菲尔德时便已洞悉一切。其置若罔闻很可能是为了从远处期待我的忏悔。不仅如此，还很可能以上大学为诱饵，并以我的忏悔为交换条件。若我不忏悔，便以取消升学作为对我不诚实的惩罚；如果忏悔，便在确认我有悔改表现之后，这次给予特别开恩，允许我升入大学。而更大的圈套则在于不许副司告我以真相这点。假如我真的无辜，我就会一无所感、一无所知地照旧日复一日地生活；另一方面，倘若我犯下了恶行，并且多少有一点心术，便会将自己彻头彻尾伪装起来——保持无辜的我所应表现的那种纯洁的沉默，即一如往常地迎送绝对无须忏悔的日日夜夜。是的，只消伪装即可。这是最佳办法，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选择。老师暗示的便是这个，便是这个圈套使我脱身不得。想到这里，我不由怒火中烧。

作为我，并非没有辩解的余地。如果我不踩那女子，难保外国兵不会掏出手枪威胁我的生命。占领军可是反抗不得的。就是说，我一切所为都是迫不得已的。

然而，我长胶靴底部所感觉到的女人肚皮，那献媚般的弹力，那呻吟，那盛开的肉之花被碾碎的感触，那难以言喻的快感，那从女子体中直向我身心穿来的类似隐约闪电的愉悦——所有这些，其滋味却不能说是被强迫品尝到的。我现在也没有忘掉那甘美的瞬间。

老师知道我这感觉的内核，知道这甘美的核心！

此后一年时间里，我成了一只被关进笼中的小鸟。笼子无时不在我眼前，但我绝对不想忏悔。我的每一天也就失去了安详。

也真是奇怪，当时那丝毫不以为罪的行为，那践踏女子的行为，居然在我的记忆中渐渐发出光来。这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导致女子流产的后果。那一行为如沙金一样沉淀在我的记忆里，放射出永远灿烂夺目的光辉。恶之光辉！是的。纵使再微不足道的恶，也毕竟是恶。这种明确的意识不知何时与我融为一体，如勋章般挂在我的胸内。

不过，作为实际问题，在考取大谷大学之前的时间里，我则只能翻来覆去地揣摩老师的意向，终日焦头烂额。老师一次也没流露出推翻前言的话语，但也没催促我抓紧备考的意思。不管怎样，我是何等盼望老师有一句话下来呀！他却只管居心叵测地缄口不语，让我遭受永无休止的煎熬。而我一次也没有就升学征求过老师的意见，不知是由于怯懦，还是出于反抗。往日使得我也像一般人那样怀有敬意同时投以挑剔目光的老师，其形象逐渐变得怪物般庞大，成了仿佛不具有常人心肠的存在。几次我都想避而不见，但其仍赫然存在于那里，如一座奇特的城堡岿然不动。

晚秋时节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老师应邀去参加一位老施主的葬礼，由于那地方要坐两个小时火车才能赶到，早上五点半就得动身，这点头天晚上就通知下来了。副司陪同前往，我们要四点钟起床扫除和准备早餐，以便赶在老师出门之前做完。

副司服侍老师的时间里，我们一起床就念经做朝课。

从阴冷的厨房那边，不断传来辘轳转动的声响，寺里的人忙着洗脸。后院的鸡鸣嘹亮地刺破晚秋黎明前的黑暗，听起来甚是爽快。我们合起法衣的长袖，急匆匆往各殿佛坛前走去。

铺着草席的宽大房间里由于无人住宿，拂晓前寒冷的空气更觉砭人肌肤。烛台上的火苗闪闪烁烁。我们拜了三次。站着叩头，随钟声坐下叩头，如此反复三遍。

念晨经时，我总是从这一片男子的和声中，感到一种生机和活力。一天之中，只有这晨经声势雄壮，足可以把一整夜的非分之想吹得七零八落，声带中仿佛夹有黑色的浪花四下飞溅。至于为什么我则莫名其妙。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冲刷男人身上同样的秽物。这种想法使我奇异地生出一股勇气。

粥座未完，老师出发的时刻便来到了。众人须在大门前整齐排好为老师送行，这是常规做法。

天光尚未破晓，繁星缀满夜空。通往山门的石板路，在星光下白莹莹地伸展开去。而高大的柞树、梅树和松树，只管将阴影四面辅陈，交融互汇，笼罩整个地面。我身穿一件带洞的毛衣,凌晨的冷风从臂肘钻来。

一切悄无声息。我们默默低头。老师几乎无动于衷。他和副司两人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嘎嘎有声，离我们渐渐远去。我们须以目相送，直至其身影完全消失。此乃禅家之礼。

远处晃动的并非其背影的全部，其实只有白色的僧衣下摆和白色的袜子。也有时候似乎全然不见，但那是树影遮掩所致。片刻，树影的前面又现出白衣白袜，足音的回声仿佛反而更高地传来。

我们凝神目送，直到两人走出总门，身影彻底消失。对送的人来说，时间相当之长。

此刻，我心中产生一股异样的冲动。正如关键的话语被口吃挡住而欲出不得时一样，这股冲动也只是在喉头处燃烧。我想得到解放。眼下，不仅母亲曾暗示过的继承住持之职渺然无望，甚至升入大学也无从谈起。我想从无声地支配我、挤压我的桎梏中一举挣脱。

不能说此时我没有勇气。我懂得坦白者的勇气！二十年来始终默默生存的我懂得告白的价值。能说我这是自吹自擂吗？以不坦白来对抗老师的沉默的我，不妨认为是在进行一种“恶是否可行”的尝试。如果我直至最后都不忏悔，那么即使再小的恶，也已变得可行。

然而当我看到老师白色的僧衣下摆和白色的袜子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次远去之时，我喉头燃烧的冲动遂成了几乎无可控制的力量。我恨不得坦白一切，恨不得追上老师，拉住他的衣袖将那个雪天里的事情一吐为快。不是我对老师的敬意使我产生这一念头的，绝对不是。对我来说，老师的力量不过类似一种物理式的强力。

可是，如果我坦白，自己人生中最初的小恶也将归于瓦解——这种想法制止了我，将我的脊背紧紧拉住。于是我看着老师的身影钻出总门，消失在尚未破晓的天空下。

众人一下子解脱出来，吵吵嚷嚷地往大门内跑去。鹤川拍了一把仍在发愣的我的肩。我的肩醒悟过来，这瘦骨嶙峋的肩随即恢复了矜持。

尽管有如此情况，但终归我还是得以进入大谷大学，这点前面已说过。无须忏悔。那天过后不多日，老师把我和鹤川叫去，简单交代说: 马上开始准备高考，免除作务。

就这样，我跨进了大学门槛。可是并非一切迎刃而解。老师的这个态度，依然等于什么也没说，使人根本揣摩不出他是否有意让我接班。

大谷大学。在这里，我第一次亲身接触到了思想，而且是我自行选择的思想。这里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这所大学的前身，是近三百年前即宽永五年迁入京都枳殼邸内的筑紫观音寺的大学寮。从那时以来长期是大谷派本愿寺弟子的修道院。至本愿寺第十五世常和宗主时，浪华门徒高木宗贤喜舍净财，卜在洛北乌丸头的这个地方建造了这所大学。占地一万二千七百坪[2]，作为大学来说绝不算大。但不仅大谷派本身，其他各宗各派的青年也汇集于此，学习佛教哲学的基本理论。

古色古香的砖瓦大门，面对西方连绵起伏的比歆山，将电车道同学校运动场隔开。进得大门，一条砂石路直通主楼前的马车停车场。主楼是座风格沉郁的古老的红砖建筑，上下两层。门口顶端矗立着一根青铜橹——作为钟楼则不见钟，作为报时台则无报时器。于是这撸在纤细的避雷针下，以空寂的方形窗口直指蓝天。

门旁有一株高菩提树，其庄严的树冠叶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红铜般的光彩。校舍是在主楼之后不断增建的，排列得杂乱无章，大多是古旧的木结构平房。由于校内禁止穿鞋，各栋房子之间全部以走廊相连。走廊铺的是破旧的木板，其中只有破的地方才心血来潮似的修补过。这样，每次从这一栋走往另一栋的时候，脚下踩的便是新旧颜色相杂的板块，如走在色调浓淡不一的马赛克上面。

我像任何一所学校的新生那样，每天都满怀新奇的心情到学校去，同时又常常想入非非。熟人只有鹤川，说来说去都只有他这一个对象。这样一来，也就失去了好不容易撞入新世界的意义，对此鹤川那方面也似乎有所感觉。几天后，休息时间里两人有意分开，各自去寻找新的朋友。问题是我口吃，缺乏那样的勇气。因此随着鹤川朋友的增多，我愈发落得形单影只。

大学预科，学的东西有十科：修身、国语、古汉文、中国语、英语、历史、佛典、逻辑、数学、体操。开始时逻辑课使我颇伤脑筋。一天下课后，等到午休时间，我决定向心里早有考虑的一个同学提两三个问题。

这个同学总是离群索居，一人坐在花坛旁边吃盒饭。这习惯俨然成了某种仪式，加之他勉为其难似的进食方式极其令人不快，任何人都不往他身边去。他从不和同学说话，似乎拒绝交朋友。

我已经知道他叫柏木。柏木最明显的特点是双腿向内弯曲，且程度很重。他走路委实不易：总像在泥潭里移步，一只脚好歹拔出之后，另一只脚又深深陷了进去。全身亦随之大起大落，以致走路成了一种动作夸张的舞蹈，全无任何日常性可言。

入学伊始我就注意到柏木，不是没有缘故的。因为他的缺陷使我产生一种安心感。他的内屈足一开始就意味着对我所处条件的认同。

柏木在后院长满三叶草的野地里打开饭盒。拳术部、乒乓球部所在的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玻璃的破旧房间便面对这片野地。其间长着五六棵痩小的松树，有几座空空如也的小型玻璃花棚。其框上涂的绿漆已经剥裂翘起，如衰败的假花一样翻卷着。旁边是有两三个格的花盆架。还有垃圾堆，有长着风信子和樱草的花圃。

这片三叶草空场正好用来席地而坐。光线被柔软的草叶吮吸进去，到处摇曳着细碎的阴影，仿佛这一带轻轻飘浮于地面之上。柏木便坐在这里。此时的他与走路时不同，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不仅如此，其苍白的脸上，还有一种冷峻的美。肉体有残疾者往往具有不亚于美女的惊人之美。残疾人也罢，美女也罢，无不早已厌恶被人注视，厌恶成为被人注视的存在，以致最后被迫以其存在本身回视对方，并赢得胜利。吃盒饭的柏木虽然垂着眼睛，但我分明感到他周围的世界无一不在其视线之内。

他在光照下显得悠然自得。这印象很使我感动。我一眼就看得出，他不怀有我在春光与花丛中所感觉到的那种羞愧与歉疚。他就是其存在的——而并非其主张的——姿影本身。毫无疑问，阳光未能渗入其硬硬的皮肤。

他一心一意然而十分勉强地吃着的盒饭质量之差，较之早晨我自己在厨房里装来的盒饭，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昭和二十二年[3]那个年头，如果不通过黑市，是没有办法摄足营养的。

我拿着笔记簿和饭盒，走到他旁边站住。由于他的饭盒被我的身影挡住，柏木扬起脸一闪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继续他那无异于蚕吃桑叶的单调咀嚼。

“今天课堂上有不明的地方，想请你给讲一下。”我期期艾艾地用标准语[4]说道。进入大学之后，我决心改说标准语。

“听不懂你说些什么，结结巴巴的！”柏木当头一句。

我满脸通红。

他舔着筷头，话头一泻千里：

“你为什么向我搭话，这个我清楚得很。是叫沟口吧，你？要和我成为同病相怜的残疾人朋友也未尝不可。可同我相比，你干吗把自己的口吃看得那么重呢？你过于珍重自己，所以才同时过于看重自己的口吃，不是吗？”

后来得知他同是临济宗禅家弟子时，心里明白这最初的问答多少表现出他的禅僧派头。尽管如此，我仍无法否认当时我得到的印象是那样强烈。

“结巴！结巴!”柏木饶有兴味地一连声向我说了两句，“你总算碰到了一个可以使你心安理得地口吃的对象，对吧？人都是这样物色同伙的。这倒也罢了，不过你可仍是童贞？”

我一笑不笑地点点头。柏木提问的方式很像医生，使我觉得还是如实说来对自身有利。

“想必是的。你是童贞，但一点也不可贵。既不讨女人喜欢，又没勇气买妓女，如此而已。不过你要是以为我也是童贞而同我交往的话，那可是打错了主意。我是怎样告别童贞的，跟你说说好吗？”

柏木没等我回答便说起来：

……

……

我是三宫近郊一座禅寺的孩子，天生内屈足。……这么表白起来，你或许以为我是个逢人就唠叨自己身世的可怜虫，其实我并非对任何人都讲这种事情，毕竟不是光彩事。你是第一个被选为听我表白的人。这是因为，我认为我的经历恐怕对你最有价值，按我所经历的那样去做，对你来说是最佳选择。宗教家就是这样物色信徒，禁酒家就是如此寻觅同志，这点你也懂得吧？

是的，我是对自己存在的条件感到羞愧。我不能同这条件讲和，不能与其和平共处，否则便是败北，我想。当然我尽可以怨天尤人。父母在我幼小的时候本应找人做矫正手术，现在为时已晚，但我并不介意，懒得抱怨父母。

我相信绝对不会有女人看上我。这是一种确信，一种比别人想象的要平和而快慰的确信，想必你也感同身受。不同自身存在条件和解的决心与这确信之间，未必发生矛盾。因为，如果我相信自己会以如此状态博得女人的青睐，那么至少等于在这方面同自己的生存条件已经和解。我知道，正确判断现实的勇气与战胜这一判断的勇气，二者是容易共存共处的。我觉得即使安居不动我也能够获胜。

这样，我没有像同伴们那样通过找妓女来毁掉童贞，这种心机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妓女并非因为爱才接客。老人也好乞丐也好单眼瞎也好美男子也好，她都可以接，不知道的话连长癩的人也照接不误。若是一般人，大可在这种平等性面前心安理得地买取第一个女人。 可是我忍受不了这种平等，忍受不了对方一视同仁地接待我和四肢健全的人。我觉得这对我是可怕的自我亵渎。假如我的内屈足这一条件被人忽视或视而不见，无非等于我自身已不复存在——现在你所怀有的这种恐怖感也曾使我无以自拔。我想，为了使人全面承认我的条件，我需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人生必须如此才能成立。

这种使我们与世界处于对立状态的可怕的不满，本来可以因世界或我们任何一方的变化而释然冰消，但我讨厌期待变化的梦想，讨厌得无以复加。不过，世界变化则我不存在、我变化则世界不存在这种咬文嚼字的确信，反过来也类似某种和解，某种通融。因为如此模样的我不会得到爱的想法与世界是可以并行不悖的。残疾人最后陷入的圈套并非对立状态的消除，而是对这种状态的全面屈服。残疾人便是这样的无可救药。

这时候，正当青春（我是非常坦率使用这一字眼的）的我，身上发生了一件难以置的事。寺院施主家里一位从神户女校毕业的漂亮得出名的少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向我表白了爱情，以致我好半天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由于身遭不幸，善于洞察别人的心理。但这次我并没有把她爱的动机简单地归结为同情，没有因此而故意赌气闹别扭。她绝不至于仅仅出于同情而爱上我，这点我心里清楚得很。据我的推测，她爱我的原因在于其异乎寻常的自尊心。她十分漂亮，也充分知道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所以她无法接受有自信之人的求爱。她不能够将其自尊心同求爱者的自作多情放在天平上比较。越是良缘越使她厌恶。她终于索性打破爱情方面的所在均衡（在这点上她是诚实的），而向我投以秋波。

我的回答很明确——你也许发笑——“我不爱你”，我说。难道还有别的回答方式吗？这一回答是推心置腹的，没有丝毫的故弄玄虚。假如我对少女的表白，以为奇货可居，而回答‘我也爱你’，那么岂止滑稽，恐怕还将带上悲剧色彩。形体本身滑稽的男人，懂得如何明智地避免扮演悲剧角色。因为我知道，一旦事情带有悲剧性，人们就再也不会放心大胆地同自己接触。使自己不致显得凄惶可悲，对别人的魂灵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正因如此，我才斩钉截铁的说“我不爱你”。

但少女并未狼狈，她说我在说谎。接着她在尽可能避免伤害我自尊心的前提下，千方百计地说服我，可谓用心良苦。对她来说，身为男人而不爱她的人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即使有，也不过是装腔作势。她在对我进行了如此精密的分析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实际上我早就爱她。她的确很聪明。假定说她真的爱我，那么她爱上的也是无可奈何的对象。若说我并不漂亮的面孔很漂亮，势必惹我发怒；若说我的内屈足有风度，我会更加发怒；而若说不爱我的外表而爱我的内心，我说不定暴跳如雷——对此她完全心里有数，因此只是翻来覆去地说“我爱你”。同时，我也通过分析，发掘出了与此相对应的感情。

我便是这样地顽固不化。实际上，我的情欲愈演愈烈，我没想到情欲会把我和她结合在一起。如果她爱的是我而非别人，那么我必须具备有别于他人的个别东西——那便是我的内屈足，舍此无他。这样，就等于她爱的是我的内屈足，尽管她没有说出口。而这种爱在我的逻辑中是不可能的。倘若我的个别性不是内屈足而是其他，则爱便有可能成立。可是，如若我承认内屈足以外的个别性，承认我存在的理由，那么就是说我补充承认了诸如此类的东西，继而相应地承认他人存在的理由，并进一步承认了包容于世界之中的自己。爱是不可能的。以为她爱我是一种错觉，我爱她也属于无稽之谈。因此我反复说一句话: “我不爱你”。

奇怪的是，我越是强调不爱，少女越是深深陷入爱的错觉之中，终于在一天晚上把裸体抛在我面前。她的肢体简直美得令人目眩。然而我无能为力。

这场惨败，使一切迎刃而解。我所说的不爱似乎总算得到了证明。于是她弃我而去。

我感到羞塊。但同内屈足常给我的羞愧相比，任何羞愧都不在话下。使我狼狈不堪的更是别的因素。我明白我无能为力的原因：当我想到自己的内屈足即将碰上她那漂亮的双腿时，性功能顿时消失。这一发现，将绝对得不到爱这一确信造成的不安，从内部击得粉碎。

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我产生了玩世不恭的喜悦，我准备通过情欲，通过实施情欲来证明爱的不可能。不料肉体却背道而驰，把我原本想用的精神实行的事情表演得淋漓尽致。我知道我遇上了矛盾。换上肆无忌弹的说法，我是以得不到爱这一确信做着爱的美梦，而在最后阶段，将情欲作为爱的替代物而心安理得。可是情欲本身却要求我忘却自身存在的条件，要求我放弃爱的唯一关卡——得不到爱这种确信。 我相信情欲这种东西完全是清晰可见之物，因此根本没有想到它竟多少需要对自己的执著。

从这时开始，我一下子关注起肉体来，胜过了关注精神。但我不可能使自己沦为情欲的化身，只是梦想而已。我梦见自己成为风，成为对方看不见的存在。自己则洞察一切，轻而易举地接近对方，上上下下地爱抚对方，最后消然潜入其隐秘部位……提到肉体的觉醒，你大概想象的是关于某种有质有量的、不透明的、实实在在的“物体”吧？我不是这样。我想象的是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即梦想成为风。

问题是内屈足很快使我半途而废。只有它绝对不可能透明。与其称它为足，莫如说是一个顽固的精神。它作为比肉体还要实在之“物”存在于此。

人们认为不借助镜子便看不见自己，残疾这种东西就是时常挂在自己眼皮底下的镜子，它二十四小时照着自己的全身，忘却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我看来，世间所说的不安之类，简直如同儿戏。不安是没有的。我现在这样存在，同太阳、地球、美丽的小鸟、丑陋的鳄鱼的存在一样，都是确确实实的。世界如磐石一般牢固不动。

不安的皆无，羁绊的皆无，于是开始了我独创的生存方式。自己为什么活着？人们对此感到不安，甚至自杀。我则无所谓。因为内屈足是我生存的条件，是原因，是目的，是理想，是存在本身。只要我还存在，就已经足够了。对于存在的不安，归根结底来自自己尚未充分存在这种奢侈的不满，不是吗？

我在自己住的村子里，物色到单身一人生活的老年寡妇。有人说她六十岁，也有人说不止六十岁。她亡父忌日那天，我替父亲前去念经。她周围一个亲属也没有，灵位前只有我和这老太婆。念罢经，在另一房间喝茶时，因是夏天，我就求老太婆往我身上撩水。老太婆于是往我赤裸的脊背上撩起水来。当她不无怜爱地盯视我的时候，我突然计上心来。

返回刚才的房间，我一边擦身子，一边煞有介事地胡诌自己出生之时，母亲梦见菩萨显灵，告诉说这孩子长大以后，真心真意地跪拜这孩子双腿的妇女，可以进入极乐世界。这笃信菩萨的寡妇数着念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听得入神。我信口开河地念念有词，手拿念珠，在胸前合十，然后像死尸一样赤身裸体地仰面躺倒。我闭起眼睛，口中仍念经不止。

你可以想象我是怎样强忍不笑的。我心里边实在乐不可支，而且对自己丝毫没有执著的念头。我知道，老太婆一面念经，一面朝我的双腿跪拜。我心里想的只有自己被跪拜的双腿，对这种滑稽几乎忍俊不禁，内屈足，内屈足，我心里想的只有内屈足，脑海里浮现的也只有内屈足：其奇特的外形，其眼下所处的俗不可耐的状况，其不成体统的滑稽剧场面。实际也是如此，不断叩头的老太婆那散乱的头发碰得我脚心痒痒的，愈发使得我好笑得不行。

自从上次碰到那漂亮的双腿而失去激情之后，我便觉得自己对情欲有一种误解。因为，此时我意识到自己在这恶俗的礼拜当中正变得越来越兴奋。尽管我丝毫没有执著于此，尽管在这最不能允许的情况下！

我一跃而起，一把将老太婆推倒在地。老太婆全然没有惊惶，但我已无暇顾及这点。只见她被推倒后闭目合眼，念经不止。

奇怪的是，此刻老太婆念的竟是太悲心陀罗尼中的一节，我记得清清楚楚。

伊醯伊醯 室那室那 阿罗嘇 佛罗舍利 罚沙罚瞋 佛罗舍利

你也知道，根据“解”，意思是这样的：

“赐给吧，赐给吧，赐给清白无瑕的本体，摈除贪瞋痴三毒！”

我的眼前只有六十妇那张闭目等待我的脸，脸晒得又黑，又没化妆。但我的亢奋仍有增无减，这也正是这场滑稽的高潮：我不知不觉地被诱入迷途。

不过，这里所谓不知不觉地，并非文学式的说法。我看见了一切，清楚看见了地狱里里外外的所有特色，而且是在黑暗之中！

老年寡妇这张皱纹纵横的脸，既不漂亮，又不神圣。然而其丑其老，似乎在不断地为我没有丝毫幻想的内心世界提供确凿的论据。有谁能说在不怀有任何幻想时所见的花容月貌不会变成老太婆这张面孔呢？我的内屈足，这脸……我第一次以平和的感情相信了我的情欲。而且我懂得了问题不在于如何缩短我同对象之间的距离，而在于如何保持距离以使对象之所以成为对象。

看看好了！当时我是从停止即同时到达这种残疾理论，从绝对没有不安的理论中，创造我的性爱理论的。我发明了同世人称之为沉溺者相近似的假设。这种由类似风和隐身衣的情欲促成的结合，对我只是一个梦，应该在我看见的同时而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我的内屈足与我的女人，当时已暴露给外面的世界。内屈足也罢女人也罢，都同我保持一样距离。实相即在这里，情欲不过是假象。而且看的我在向假象中无限跌落的同时，朝着被看的实相射出精去。我的内屈足与我的女人，绝对格格不入地被双双抛给外部世界。情欲一发而不可遏止。这是因为，我的内屈足同那双漂亮的大腿，可以永远不碰在一起。

我的想法令人费解吧？需要加以解释吗？不过从那以来我终于心安理得地相信“爱是不可能有的”了，这点想必你也可以理解。没有不安，没有爱。世界永远是停止的，同时也是圆满的。难道有必要对这个世界加以注解，特意说它是“我们的世界”吗？我可以用一句话对世间“爱”的迷惘下个定义，那就是：假象企图与实相结为一体的迷惘。不久，我开始知道，我那个绝对得不到爱的确信，乃是人类生存的根本性状态。这就是我失去童贞的经过。

……

……

柏木的话说完了。

一直倾听的我终于透过气来。我受到强烈的震撼，感受到一种痛苦，一种接触迄今为止从未产生过的想法的痛苦。柏木说罢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周围春天阳光的明媚，意识到三叶空地的熠熠生辉，意识到后面篮球场传来的欢声笑语。然而这一切仿佛完全改变了其本来的含义，尽管仍在同一个春日白昼。

我不好再沉默下去，想附和几句，便结结巴巴地贸然说道：

“那么说，打那以来你就是孤独的啰？”

柏木再次令人难堪地做出似乎听得吃力的样子，让我再重说一遍。不过其答话却已带有亲切感：

“孤独？为什么必须孤独？往后你跟我来往当中，慢慢就会明白的。”

午后上课的铃声响了，我刚一起身，依然坐着的柏木狠狠拉了一把我的衣袖。我的制服是禅门学院时代的旧物改做的，其实只不过换了纽扣。质地很旧，皱皱巴巴。加之我原本长得痩弱，更使得身体显得矮小寒碜。

“这节是古汉文吧？有什么意思，到那边散步去算了!”柏木说罢，费好大劲才站起身来。瞧他那架势，就像把一度分解得七零八落的躯体重新组装起来似的，使人想起电影银幕上骆驼起身的光景。

我还从来未曾缺过课，但我很想进一步了解柏木，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我们朝正门走去。

出门时，柏木堪称独特的走路方式，蓦地唤起我的注意，使我产生一种近乎羞赧的感情。我觉得奇怪，自己居然也会像一般人那样为同柏木一起走路而感到难为情。

柏木让我清楚地明白了我自己羞耻的所在，促使我跨入人生。我所有隐秘的情感，所有不正的心机，经过他话语的陶冶，全都变得生机勃勃。或许由于这个缘故，当我们踏着沙砾路面走出红砖大门时，眼前的比叡山在春光中显得青翠欲滴，仿佛今天才一展姿容。

而且与我周围沉睡的许多事物一样，开始带有崭新的含义。叡山的顶峰虽然突兀而起，但山麓无限伸展开去，犹如永远袅袅不绝的主题余韵。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的前方，叡山腹部——唯有腹部一的皱纹，呈现出带有春天气息的浓淡相间的阴翳，遮掩在一片凝重的黛色之中，看起来分外切近分外鲜明。

大谷大学的门前来往车辆不多，行人也寥寥无几。从京都站前通往乌丸车库前的市营电车线路上，偶尔才传来电气机车的隆隆声。马路对面，矗立着学校运动场那古旧的门柱，同这边的校门相望。左边是一排嫩叶初生的银杏街树。

“去运动场转一会好吗？”

柏木说着，在前头穿过电车道。他整个身体动得十分厉害，如水车一般剧烈颠簸着跑过几乎无车通行的车道。

运动场很大，不知是旷课还是没课的学生们，三三五五地在远处练习投接球。近处有五六人练习马拉松。虽说战争结束才两年，但年轻人已再次考虑消耗精力的办法。我则为寺院糟糕的伙食所困扰。

我们坐在已开始腐朽的秋千式圆木上，不经意地看着在椭圓形跑道上时远时近练习马拉松的选手。在这旷课的时间里，周围阳光和微风轻轻抚摩身体，仿佛一件新洗过的衬衫接触着肌肤。选手们气喘吁吁地越跑越近，转而留下疲劳造成的混乱足音和飞扬的灰尘渐渐远去。

“这些傻瓜!”柏木说道，但听起来没有半点不甘让输的意味，“那德性到底能算什么呢？能说明他们健康？炫耀健康也有什么价值不成?”

“体育活动倒是在各处大张旗鼓，简直是世界末日的征兆。该公开的却一点也不公开！所谓该公开的……也就是死刑场面。为什么不把死刑公开呢？”柏木梦呓似的继续说道，“你不认为战争期间的安稳秩序，是由公开惨无人道的死所维持的？据说之所以不公开死刑场面，是因为担心那样会使人产生杀戳之心。荒唐透顶！收拾空袭造成的尸体的那些人，都是一副快活开心的样子嘛！

“其实目睹流血和垂死挣扎的惨状。可以使人变得谦恭，使人心变得细腻变得开朗变得平和。我们变得残忍和产生杀生害命之心，绝不是在那种时候。而是在——例如说——这春天里风和日丽的午后，坐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呆呆观看树丛间晃动的阳光的时候，是那一瞬间才会使我们突如其来地变得凶狠残暴。你不这样认为？

“世界上所有的噩梦，历史上所有的噩梦都是这样产生的。可是光天化日下满身血污痛苦不堪的惨相，会给噩梦以明晰的轮廓，将噩梦物质化。噩梦不是我们的苦恼，而不过是他人肉体剧烈的痛楚。但他人的痛楚我们是感觉不到的。这是一种怎样的解脱啊！”

不过现在的我，较之他这种带有血腥味的独断（当然也是有其感染力），更想听的还是他失去童贞后的经历。前面已经说过，我是在“人生”这点上对他满怀期待的。于是插上一句，暗示了我的提问。

“女人吗？噢。最近，我可以通过直感一下子看出哪个是喜欢内屈足的女人。女人中是有这种类型的。说不定一生都将避而不谈其喜欢内屈足男人这点而将其一起带入坟地。那是这类女人唯一的梦，唯一的变态趣味。

“是啊，是有那种一眼即可分辨出喜欢内屈足的女人的办法。那类家伙一般都漂亮得出奇，鼻端冷冷地翘起，只是嘴角处有一点点松弛……”

这时，有个女子从对面走来。

[1] 1947年。

[2] 日本土地面积单位，每坪约合3. 3平方米。

[3] 1947年。

[4] 指以东京地区的语言为标准的日本语，相当于我国的普通话。

第五章

这女子并非走在运动场内。运动场外有一条通往住宅街的路，比运动场地面大约低两尺，她便是在这条路上行走。

女子走出一座西班牙式大邸院的耳门。那幢建筑有两支烟囱，有斜格式玻璃窗，有宽敞温室的玻璃顶盖，看上去很容易遭受破坏。好在有一道高高的铁丝网——肯定是由于主人的抗议而设置的——隔路竖立在运动场另一侧。

柏木和我坐在铁丝网这边的秋千木上。一窥视那女子的脸，我吃了一惊：那张高雅脱俗的面庞，居然同柏木跟我说明的“喜欢内屈足”式女子的长相一模一样。事后想来我倒觉得自己的惊讶有些好笑，说不定柏木早已熟知这张脸，并且朝思暮想。

我们静等女子走来。在春日无处不在的光照之下，远处有苍翠的比叡山峰顶，近处有款款走来的这个女子。柏木刚才的话、他的内屈足和他的女性对象，如两颗互不接触的星星一样点缀在实相世界中。他说他本身将在无限堕入假象世界的同时实现其情欲。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这句话很使我感动，现在情绪仍未平复。此时，一片云絮遮住太阳，我和柏木被笼罩在淡淡的阴翳之中，因而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很快就要显露其整个假象。一切都扑朔迷离，连我自身都扑朔迷离起来。仿佛唯独远处比叡山苍苍的峰顶和缓缓移来的高雅女子，在这实相世界灼灼其华，存在无误。

女子的确走了过来，但时间的推移好比不断加重的痛苦，随着女子的临近，那张素不相识的脸面也渐渐鲜明起来。

柏木欠身立起，用令人窒息般的低沉声音贴我耳旁说道：

“走，照我说的走!”

我不得不移动脚步。我们与女子平行地朝同一方向走着，走在高出女子所走路面二尺左右的石墙旁边。

“从这里跳下去! ”柏木用尖尖的指尖捅了下我的脊背。

我跨上低矮的石墙，往路面一跳，二尺高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内屈足的柏木不同，他紧接着发出骇人的声响，一屁股瘫倒在我脚旁。不用说，他没有跳好。

穿着黑校服的后背在我眼下剧烈地一起一伏，那匍匐的身姿很难说是个人。一瞬间，我觉得活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巨大的污点，一汪雨后路面浑浊的水洼。

柏木是在女子走到跟前的一瞬间跌倒的。女子于是止步站住。当我为扶起柏木慢慢屈身跪下时，我从女子那冷峻高挺的鼻梁，那略微松弛的嘴角，那湿润的双眼，剎那间看到了有为子的月下面影。

但当幻觉倏忽消失，我发现这个尚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正要转身离去。

柏木比我还敏锐地觉察出眼下的气氛。他叫了起来，那令人惧怵的叫声在正午这了无人影的住宅街上回荡开来：

“这么狠心！要扔开我不管吗？我可是为了你才摔成这样子的!”

女子回过头，身上瑟瑟发抖，用莹洁纤细的手指搓着失去血色的脸颊。许久向我问道：

“怎么办好呢?”

已经抬起脸的柏木，目不转睛地盯视女子，一字一板地说：

“难道你是说家里连药都没有吗？”

女子沉默片刻，转过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我扶起柏木。扶起前他的身体很重，似乎喘气都很吃力，但在借助我的肩走起之后，走得竟意外轻快……

我一口气跑到乌丸车库前车站，飞身钻进电车[1]。当电车朝金阁寺方向启动时，才好歹透过口气，手心满是汗水。

当我扶着柏木跟在女子后面钻进西班牙式洋楼的耳门时，我突然涌起一阵恐怖感，当即把柏木扔下，头也没回地一路奔逃。我也没时间返回学校，只管沿着静寂的人行道快步迅跑。跑过了药店、糕点铺、电气品店等一排店辅门前。此时我眼角闪过一道紫红光亮，想必是跑过天理教弘德分教会前面一那里的黑墙上总是悬着一排带有梅花图案的灯笼，门口垂着印有同样图案的紫色帷幔。

我自己都弄不清往哪里奔跑，及至电车徐徐开进紫野站时，才明白过来是急不可耐地赶回金阁。

虽说非年非节，但由于正值观光旺季，这一天的金阁几乎被游人围得水泄不通。在导游洪亮的声音中，金阁依然半掩美丽的姿容，看上去有些神思恍惚，唯有池中的倒影宛然在目。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犹如圣众来迎图中被诸菩萨簇拥的来迎弥陀一样，一团团浮起的尘埃很像包围诸菩萨的金色祥云，而在尘埃中姿影迷蒙的金阁，便同古旧褪色的画具、模糊失真的画中景物颇为相似。嘈杂声喧闹声尽皆渗入亭亭玉立的围柱里面，进而融入小巧玲珑的究竟顶和顶上渐细渐高的金凤所连接的白蒙蒙的天穹。这一切并不奇怪。建筑物存在于此，便有一种威慑和控制作用。周围的吵嚷声越是甚嚣尘上，金阁这座西临漱清、头戴从二层往上陡然变细的究竟顶的纤弱失调的建筑，越是发挥类似将浊水变成清水的过滤器的作用。人们的欢声笑语，并未被金阁拒之门外，而是潜入上面开有天窗的细柱之间，俄尔被过滤成一片岑寂，一泓澄明。而金阁在不知不觉之间，在地面竖起一座同池中巍巍倒影一般模样的建筑。

我的心弛缓下来，恐怖感终于消失殆尽。对我来说，美必须是如此之物，它将我同人生隔绝并从中庇护下来。

我几乎这样祈祷：

——假如我的人生像柏木那样，那么请保佑我吧！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柏木向我暗示并当场表演的人生，其中生存与毁灭所具有的意义如出一辙。那样的人生既无自然淳朴可言，又缺乏金阁那种结构上的美。不妨说，那纯粹是一种惨不忍睹的痉挛。虽说它曾使我心神往之，也的确曾以此决定自己日后的方向，但我感到害怕，害怕必须首先用满带尖剌的生之碎片将双手弄得血肉模糊。柏木对本能与理智同样嗤之以鼻。他的存在本身如奇形怪状的皮球一样到处滚来滚去，试图撞破现实的硬壁。这甚至不是一种行为。总之他所暗示的人生，无非是一场危险的滑稽剧——它用未知的伪装打破欺骗我们的现实，扫荡世界，以使之不再含有任何未知数。

这是因为，此后我在其寄宿处看到了这样一幅广告画。

那是旅游协会发行的很精美的石版画，画的是日本阿尔卑斯山。以蓝天为背景的白色山顶上，横向写着：“未知世界在召唤! ”只见柏木用红笔恶狠狠地在这字和山顶上打了个十字叉，而在旁边潦草地写道：

“未知的人生无法忍受！”

字体跳跃得厉害，使人联想起他那双内屈足走路的情景。

第二天，我一边惦记柏木一边往学校走。当时我扔下他跑走，从另一方面想来也可认为是忠实于友情的表现，并未感到有什么责任。但如果今天在教室里见不到他……我担心的就是这点。好在快开始上课时，我发现柏木一如往常地不自然地耸着肩膀走进教室。

中间休息时，我马上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这种快活的举动在我是很少有的。他撇起嘴角笑笑，陪我向走廊走去。

“伤不要紧？”

“伤？”柏木看着我怜悯似的一笑，“我什么时候受伤来着？嗯？你是做梦梦见了我受伤不成？”

我一时瞠目结舌。柏木吊足我的胃口之后，才亮出底牌：

“那是演戏，摔倒在那条路上的动作我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我动了好多脑筋，以便摔倒时真像骨折似的夸张得恰到好处。只是没估计到女子竟会佯作不知地径自走过。不过走着瞧好了，女子已经开始迷上我咧！这样说也不准确，就是说她迷上的是我的内屈足。那家伙亲手往我腿上左一遍右一遍涂了许多遍碘酒。”

他挽起裤角，给我看已经涂成浅黄色的小腿。

此时我似乎窥视到了他的奸诈。他之所以故意那样摔倒在路上，为吸引女子注意自不必说，但不止于此，说不定还想通过假装摔伤来掩饰他的内屈足！然而这个疑点全然没有导致我对他的轻蔑，莫如说反倒成了增加亲昵的种子。我仿佛觉得——或许由于我过于年轻之故——他的人生哲学越是充满阴谋诡计，越是能证明他对人生的诚实。

鹤川对我同柏木的交往，没有以好眼色看待。他给了我以满含友情的忠告，但我觉得他多管闲事。不仅如此，还反唇相讥说他可以找到像样的朋友，而我只配找柏木那样的。于是鹤川眼睛里浮现出难以言状的悲戚。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是以何等强烈的懊悔心情想起他当时的眼神啊！

时间到了五月。柏木讨厌休息日里人多，便计划平时旷课一天去岚山游玩。他宣称，若是晴天就不去，阴沉沉的日子才动身。这也是只有他说得出的话。他已经安排妥当，他自己由那西班牙洋楼里的小姐陪伴，再为我把寄宿处房东的女儿领来。

我们讲好在一般称为岚电的京福电铁的北野站会齐。也巧，这天正是五月间少有的阴晦天气。

鹤川因家族里边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请一周假回东京去了。虽说这事他绝对不会暗地里告状，但我毕竟松了口气：这样我就不至于为早上和他上学途中偷偷溜走而感到为难了。

是的，这次游山对我是个苦涩的回忆。尽管相伴而去的几个人全都年纪轻轻，但我觉得年轻所带来的抑郁、焦躁、不安和虚无感无处不在地罩住了那一整天游山时间。想必柏木对此早有察觉，所以才选择这样一个阴云满天的日子。

这天，风从西南吹来，时而一阵急驰，时而突然止息，变为不安的微风。天空固然阴暗，但不至于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一部分云絮犹如从层层领口中隐约透出雪白的胸部一样发着白光，那迷离的白光深处，便是太阳的居所，只是片刻之间便同满天的晦色融为一体了。

柏木果不失约，他当真在两个年轻女郎的护卫下出现在检票口。

一个便是那小姐，冷峻的高鼻梁，略显松弛的嘴角，身穿进口布料做的西装裙，肩上挂一个水壶，甚是妩媚动人。走在她前面的柏木房东的女儿，体形偏胖，不论衣着还是长相都相形见绌。唯有窄小的下腭的紧绷绷的嘴唇透出青春气息。

本应愉快的游山气氛，在去岚山的车上便已遭到破坏。柏木和那小姐不住地争争吵吵，内容倒听不真切，只见小姐不时强忍泪水似的咬紧嘴唇。房东女儿则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低声哼着什么小调。蓦地，姑娘对我说起这样一件事：

“我家附近有位十分漂亮的插花师傅，最近讲给我一个很叫人悲伤的浪漫故事。说的是战争期间，这师傅有个恋人，是陆军军官，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于是在南禅寺举行了很短时间的告别仪式。两人的关系早已得到双方父母的承认，也怀了孩子。分别前不久小孩生了下来，可惜难产死了。军官大为叹息，分别之际要求至少喝一口作为孩子母亲的女方的乳汁。由于没有时间，女方便当场把乳汁挤在茶水里，让军官喝了下去。此后过了一个月，恋人便战死了。从那以后，女方一直保持贞节，一个人过活。本来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

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战争末期从南禅寺山门同鹤川两人看到的那幅难以置信的光景，现在又复苏过来。我有意没有向姑娘透露这段记忆。因为我觉得，一旦话出口去，刚才听这话时所引起的感动，势必背叛当时那神秘的感动；若不动声色，刚才的话不仅解不开那神秘之谜，反而会使之谜上加谜，愈发扑朔迷离。

此时，电车正沿着鸣瀑附近的大竹薮旁边奔驰。竹丛在五月正赶上其凋零时节，叶片已经泛黄。掠过竹梢的清风，将枯叶吹落在竹丛的正中，而竹干下端却仿佛事不关己，粗大的竹节依然静悄悄地纵横交错，拥往无尽的深处。只有距风驰电掣的列车极近处的竹丛，才虚张声势地摇头摆脑。其间一株特别富有生机的青翠闪亮的嫩竹，给我留下了印象。其陡然弯得几乎匍匐在地的身姿，俨然在完成一种艳冶而奇异的运动。它一闪映入我的眼帘，而后稍纵即逝。

到得岚山，我们来到渡月桥边，参拜了以前浑然不知视而未见的小督局之墓。

小督局为躲避平清盛而隐身于嵯峨野之中，源仲国受钦命前来寻找其下落。在明月皎皎的中秋之夜，源仲国以隐约传来的琴音为向导，找到了小督局的藏身之处。其曲名为《思夫恋》。谣曲《小督》中唱道: “月出东山参法轮，琴音袅袅似可闻。山岚松风浑不觉，只把琴音细辨分：原是思夫恋，真个喜煞人。”小督局自那以后也栖身于嵯峨野草庵之内，在缅怀高仓帝菩提当中度过了后半生。

墓位于一条小径的深处，不过是座小小的石塔，周围是巨大的枫树和已枯死的古梅。我和柏木装模作样地念了一段短经。柏木故弄玄虚的不无亵渎意味的念经方式传染给了我，我也以学生哼小调那样的心情念了起来。这小小不然的亵渎使我产生了极大的解脱感，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

“所谓优雅的墓就是寒碜丑陋的东西。”柏木说，“政治权力和财力会留下漂亮的墓，雄伟壮观的墓。这些家伙在生前谈不上有任何想象力，墓自然也是由想象力枯竭的家伙建造的。可是，优雅的诞生只能依赖于自他两方面的想象力，所以墓地只能是激发人们想象力的才可以保留下来。我认为这很可悲，因为死后也必须向人的想象力继续乞讨。”

“难道优雅只存在于想象力之中？”我也快活地切入话题，“你所说的实相——优雅的实相是什么？”

“这个，”柏木用手心嘭嘭拍了两下石塔长出青苔的顶头，“石头，或骨头，人死后剩下的无机部分。”

“滑稽！太佛教式了!”

“无所谓佛教不佛教。优雅、文化、人们意识中的美，所有这一切的实相统统是无可救药的无机物，不是龙安寺，不过是石头。哲学是石头，艺术也是石头。提起人们的有机式关心，那无非是政治，岂不更好笑？人是彻头彻尾自我亵渎的生物!”

“性欲属哪一种?”

“性欲？介于二者之间吧，在人与石头之间永远兜圈子的恶鬼。”

我本想对他所认为的美马上加以批驳，但听厌这通议论的两个女子已经折回小径，只好随后追去。从小径眺望保津川，这渡月桥北端俨然成了河堰的一部分。河对面的岚山一片郁郁葱葱，唯独飞沬四溅的沙流部分成一条白练伸展开去，周围水声哗然。

河面上游艇的数量倒不少，但当我们沿着河边路跨入尽头处的龟山公园时，才发现今天公园里游人寥寥，只是纸屑散乱扔了一地。

我们在门口处再次回过头，眺望保津川和岚山嫩绿初染的景色。对岸有一道细小的瀑布一气滑下。

“美丽的景色简直是地狱! ”柏木又提起话来。

我觉得柏木这个说法似乎是挖苦我的。但我还是学他的样子，试图用看地狱时的心情看待景色。这努力并非徒劳。眼前这满目新绿、静谧的景色中，竟隐约现出地狱场面。看来地狱这东西，无论白天黑夜，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之现形，可谓呼之即来。

岚山的樱树据说是十三世纪从吉野山移植来的，现已樱花落尽，绿叶纷披。花期一过，樱花在这里便成了死美人的代名词。

龟山公园里最多的是松，并不为来去匆匆的季节所动容。公园很大，坡势大起大落。松树无不身姿挺秀，而树梢部位则未生叶，无数赤裸的枝条恣意交叉，使得公园景致失去了安稳谐调的远近感。

时起时伏的山路围绕着公园，树桩、灌木和小松树随处可见。一半被土掩埋的白色巨石旁边，姹紫嫣红的杜鹃花开得正艳，不可胜数。那花色在阴沉的天空下，似乎带有一种恶意。

一块凹陷的地方立着秋千，上面坐着青年男女。我们从其旁边向上登去，到得一小山包的顶端，在伞状的凉亭里坐下歇息。由此往东，可以大致一览公园的全貌，往西则可俯视树丛间时隐时现的保津川。秋千的吱呀声，如磨牙声一般不断往亭里传来。

小姐打开包袱。柏木说不用带饭盒的话并不是谎言，原来里面早已备好四人用的三明治。还有很难搞到的进口糕点，最后竟出现了三德利威士忌，这东西是只为满足占领军的需要生产的，除非黑市上才弄得到。当时，京都被称为京阪神地区黑市买卖的老巢。

我几乎喝不了酒，但还是同柏木一起，合掌后接过递出的酒杯。两个女子则喝水筒里的红茶。

对于小姐同柏木之间的亲密关系，我现在仍半信半疑。看上去那般冷若冰霜的女子，如何会同柏木这等内屈足的穷学生要好起来呢? 令人不可思议。而柏木像要解开我这疑问似的，喝了两三杯后说道：

“刚才在电车上不是吵架了吗？情况是这样：她家里人七嘴八舌地逼她同自己讨厌的男人结婚。她性格懦弱，眼看要败下阵来。我就说我要彻底干扰这场婚事，又是安慰又是吓唬来着。”

本来这种话是不好在人前说出来的。柏木却满不在乎，俨然小姐根本不在身边。而听得分明的小姐脸上也未出现异样的表情。柔嫩的脖颈上戴一条瓷珠样的绿色项链。在阴暗天空的衬托下，弯弯下垂的鬓毛轮廓使得过于鲜明的脸庞变得含蓄柔和起来。眼睛过度湿润，因而唯有这眼睛给人以活生生赤裸裸的印象。略显松弛的嘴角，仍像上次那样微微张开。从双唇之间小小的空隙，可以窥见干爽莹白、细密锐利的牙齿，很像小动物的牙。

“痛，痛呀!”柏木突然弯起身子，按住小腿呻吟起来。

我紧张起来，刚要俯身照料，柏木一把将我推开，递给我一个带有冷冷笑意的神秘眼神。我于是作罢。

“痛啊，好痛好痛!”柏木的叫声甚是逼真。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旁边小姐的脸。那脸出现了明显变化，眼神里没了沉着，嘴唇急剧地颤抖，只有冷峻高挺的鼻梁依然无动于衷，形成奇异的对照。脸上失去了谐调与均衡。

“挺一挺！挺一挺！马上给你治，马上治!”

我第一次听到她旁若无人的尖刺的声音。小姐扬起颀长的脖颈，环视一下四周，旋即跪在亭里的石块上，抱起柏木的小腿。她用脸颊贴着小腿，最后竟在上面接起吻来。

上次那股恐怖感再次朝我袭来。我觑了眼柏木房东的女儿，她兀自望着空漠的远方，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此时阳光从云间泻下。这寂静公园的整个构图产生了不协调音。包围我们的澄明的画面——如松林，远山，波光鄰鄰的河流，岩石白色的肌体，点点处处的杜鹃花，由此构成的整幅画面上仿佛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实际上，该发生的奇迹的确发生了。柏木逐渐停止了呻吟，抬起脸或将要抬起脸的时候,又朝我递过一个含有冷笑的眼神。

“好咧！也真是奇怪，每次痛起来给你这么一弄，疼痛就止住了。”说着，他双手抓住小姐的头发往上一拎，小姐于是以狗一样忠实的表情朝上看着柏木，漾出微笑。在阴晦而明晰的光线作用下，这漂亮小姐的面庞，在我眼里陡然成了柏木说过的六十开外的老太婆那张丑脸。

完成奇迹的柏木变得快活起来，近乎发狂的快活。他放声朗笑，转眼把小姐抱在膝上接起吻来。他的笑声在洼地里松梢间发出回响。

“为什么不向她求爱？”柏木对默不作声的我说道，“这姑娘可是特意为你领来的哟！还是说怕人家笑话你结巴？结巴！结巴！她爱上结巴也未可知。”

“结巴？”姑娘似乎刚刚明白过来，“那么说，世上三个残废来了两个啰！”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使我狼狈至极。不料我对她女子的憎恶，竟然带有一种眩晕感而迅速变为突发的情欲。

“分两组找地方躲一会好了，两小时后再回到这亭里来。”柏木边说边往下看着仍在津津有味地打秋千的男女。

同柏木和小姐分开后，我跟柏木房东女儿一起从东屋冈下到北边，又拐弯往东，登上徐缓的斜坡。

“那人是想把小姐弄成‘圣女’，惯用伎俩。”姑娘说。

我结结巴巴地反问：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和柏木都发生关系了！”

“现在倒没什么，不过也真够不在乎的了。”

“是不在乎。那种残废，拿他没办法。”

这句话反而使我增添了勇气，下句问话一泻而出：

“莫非你也喜欢那双残腿不成？”

“快别说了，瞧那青蛙似的腿！呃，我觉得他那眼睛还算好看。”

这一来，我又丧失了自信。就是说不管柏木怎么想，女人爱的是他所没有觉察到的那部分优良品质。而我自以为对自身无所不知，这种傲慢使得只有我一个人拒绝承认他那部分美好的品质。

我和姑娘登上坡顶，走到一小块幽静的原野。透过松树和杉树间的空隙，可以隐约望见大文字山、如意岳等山脉的远影。连片的竹丛覆盖着从丘陵伸向市区的斜坡。竹丛外围，一棵迟开的樱花树孑然独立。那花的确姗姗来迟，我想怕是因为开得结结巴巴的缘故。

我胸口一阵堵塞，胃里沉甸甸的。并非喝酒所致。情欲一旦膨胀起来，势必增加重量，形成脱离肉体的抽象结构压在自己肩头，仿佛是一架漆黑沉重的机床。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柏木那促使我跨入人生的好意或恶意委实够多的了。我早已清楚地发现，中学时代在老校友的短剑鞘上刻下伤疤的自己，根本不具备面对人生辉煌表面的资格。而柏木这个朋友使我知道了从内侧通向人生的黑暗路途。初看似乃导向毁灭之路，然而意外地富于计谋。可以说它是一种炼金术，可以将卑劣直接变成勇气，将我们称为缺德的东西还原为纯粹的能量。尽管如此，事实上仍属于人生。它可以前进，可以获取，可以推移，可以失却。纵使称不上典型的生，也具备所有生的机能。假如在我们目力不及的地方提供所有的生都带有盲目性这一前提，那么它愈发同一般意义的生具有同等价值。

我想，柏木也未必没有迷醉的时候。任何阴暗的认识，其本身都含有迷醉，这点我早已知之。而且能使人迷醉的，总之只有酒。

我们坐下的地方，是一片已经褪色凋零的杜鹃花的花荫。我不明白这姑娘何以乐意同我如此交往，不明白她何以产生“想玷污自己”的冲动，尽管我有意贬低自己。世上想必有满含羞涩与柔情的乖顺——姑娘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手，犹如午睡时苍蝇爬过肌肤。

一个长吻和姑娘下腭柔软的感触，使得我的情欲觉醒过来。虽说这应是我长期梦寐以求的时刻，但其现实感却很浅显淡薄，而沿着另一条轨道绕行不止。白日阴沉的天宇，竹丛的低吟浅唱，顺着杜鹃花叶拼命登攀的七星瓢虫……这一切依然是杂乱无章的秩序，依然是各不相关的存在。

莫如说我是尽可能避免把眼前这姑娘作为发泄情欲的对象来考虑。应该把这视为人生，视为要突破的前进路上的关卡。如若失去这一机会，人生恐怕永远不会降临到我的头上。想到这里，我焦躁的心怀，涌满了语言因口吃受阻时的千百次屈辱的回忆。我应该果断地开口，即使口吃也要表达，也要把生把握在自己手里。柏木那残忍的催促，那“结巴、结巴”的放肆叫声，在我耳畔响起，给我以鼓舞。我终于把手朝姑娘的裙子里伸去。

正当这时，金阁豁然闪出。

那庄重威严而又抑郁纤弱的建筑，那金箔残缺不全犹如奢华尸骸的建筑。它既切近又遥远、既亲密又疏离，总是隔着不可思议的距离，澄莹莹地漂浮在彼处。

它矗立在我同我所向往的人生之间，始而如微雕一般小巧，继而迅速膨大，宛如包含万千气象的精致模型一般，把我所在的世界涵笼于内，其大小与世界的尺寸完全相符。又如气势磅礴的音乐充盈于天地，音乐本身便意味着整个世界。有时仿佛那般离我远去、那般超然物外的金阁，现在竟无条件将我迎入其中，在内部为我让出一个位置。

姑娘渐远渐小，如尘埃杳然飞逝。金阁既然拒绝姑娘，那也拒绝了我的人生。我处于美的全面包围之中，如何能把手伸向人生呢？即便从美的角度考虑，我恐怕也有要求与其断绝关系的权力。不可能用一只手触摸永恒而另一只手触摸人生。我想，假如行为在人生上的意义在于对某一瞬间发誓效忠并使之止步不动的话，那么金阁很可能对此了如指掌，因而在极短的时间里取消同我的距离，由其本身化为那一瞬间前来告知我对人生的渴望的虚幻。在人生当中，化为永恒的瞬间固然使我们迷醉，但同此时像金阁那样化为瞬间的永恒形象相比，则全然不在话下，金阁对此完全心领神会。也正是在这种时候，美的永恒存在才真正阻碍我们的人生，毒化我们的生。生——我们隐隐窥见到的瞬间之美——在这种毒化面前可谓不堪一击。它转眼就归于崩溃、消亡，使生本身暴露在白惨惨的死光之下。

我被幻觉中的金阁完全拥抱的时间并不很长。我醒悟过来时，金阁已了无踪影。远处东北衣笠那里是有一座原样保留下来的建筑，但已不可能看见。金阁那般欢迎我拥抱我的幻想已经过去。我躺在龟山公园一座山冈顶上，四周只有花花草草和慢慢飞行的昆虫，以及肆无忌惮地躺倒在地的女孩。

女孩对我突然的怯懦投了一个白眼。她坐起身，扭腰转过脸去，从手袋里掏出小镜照了照。虽然没有做声，但那轻蔑已如秋季山苋菜的刺针一样扎得我体无完肤。

云空低垂，轻飘飘的雨滴开始落在周围草丛和杜鹃花叶上。我们慌忙立起，朝刚才那间小亭急急赶去。

游山如此扫兴倒也罢了，这天另一件事给我留下的记忆更为阴暗：晚间开枕前，东京来了一封打给老师的电报，内容很快在寺院里传开。

是鹤川死了。电文很简单，只说死于事故。后来了解的详情是这样的：前天晚上，鹤川去浅草伯父家里吃饭，喝了喝不惯的酒。回家路上，在车站附近被猛然从胡同冒出的卡车撞翻，头盖骨折断，当场死去。家人一时不知所措，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想起应给鹿苑寺打个电报。

父亲死时都没落泪的我现在落下了眼泪。因为我觉得鹤川的死比父亲的死还关系到我吃紧的问题。认识柏木后，我多少疏远了鹤川。在失去他的现在我才明白，把我同光明的白日世界连接起来的一缕细线，由于他的死而彻底中断了。我是为失去的白昼、失去的光明、失去的夏日而哭。

我没有钱，无法飞往东京吊唁。每月从老师手里领到的零用钱不过五百元[2]。母亲原本就穷，一年才寄一两次钱来，每次顶多两三百元。她之所以处理家产投靠加佐郡伯父家，也是因为度日很难，仅靠施主每月不到五百元的施舍和政府一点点救济款是很难维持生活的。

我既未见到鹤川的遗体，又没参加葬礼，不晓得应如何在心里确认他的死。往日曾在树丛间流泻的阳光下一起一伏的白衬衫腹部现在浮现出来。有谁能想象到那只为阳光而诞生、只适合接受阳光爱抚的肉体和精神能够被埋在土里安息呢？他没有一丝一毫夭折的征兆，生来就免受不安与忧愁的干扰，没有半点同死字沾边的因素。或许唯其如此他才突然死去的。如同纯血种动物生命力脆弱一样，说不定鹤川由于生命的成分过于纯粹才不具有防死之术。这么说，我倒可能与此相反，寿命长得足以令人诅咒。

他所处世界的透明结构，对我经常是个深奥的谜。由于他的死，这个谜变得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从胡同里蹿出的卡车恰如撞在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玻璃上一样把这透明的世界撞得粉碎。鹤川并非死于疾病这点完全适合用这个比喻，死于事故这种纯粹的死，恰恰合于他生命无比纯粹的结构。那刹那间的冲突，使得他的生与他的死化而为迅速的化合作用。毫无疑问，不具有那种阴影的不可思议的年轻人，只有通过如此过激的方式，才能将自己的影与自己的死合为一体。

我可以断言，即使鹤川所在世界洋溢着闪光的感情和善意，那也并非由他的误解和自作多情所虚构而成的。他拥有的世所罕见的闪光的心，其动力一方面来自刚毅，一方面来自柔韧，这也是他的运动法则。他把我阴暗的感情一一翻译成闪光感情的做法，具有无与伦比的正确性。由于那光亮同我的阴暗相互照应，无处不在，形成过于鲜明细腻的对比，因此我有时怀疑他大概体验过我的心。但并非如此！他所在世界的光明，既是纯粹的，又是偏颇的，其本身自成一统，其精密程度或许几乎接近恶的精密。这位青年不屈不挠的肉体如果不连续运动以给予其支持，那光辉透明的世界很可能土崩瓦解。他始终勇往直前，而卡车压碎了他的肉体。

鹤川那快活明朗的容貌（它是给以人好感的源泉），那颀长而有生机的躯体，在其不复存在的今天，又把我引向神秘的思考，让我去探讨人的可视部分的奥妙，使我想到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切拥有那般明快活力的神奇，想到具有如此质朴的实在感的精神应该怎样从肉体学得更多的东西。据说禅以实相为体，悟出自己的心原本形相皆无即是见性。但足以看见无相的见性能力，恐怕仍必须在形态的魅力的面前表现出极度的敏锐。不能以无私的敏锐看出形、相之人，如何能够对无形和无相洞若观火、了然于心呢？我想，像鹤川那样仅仅存在于此便闪闪放光之人，目可视手可触之人，不妨称之为为生而生之人——在失去他的今天，其明晰的形态便是不明晰、无形态的最明确的比喻，其实在感便是无形的虚无的最实在的模型，其人本身恐怕也不过是这种比喻而已。例如，他同五月鲜花的相似和相得益彰，便无非由于他在五月间的猝死，而成了他同投在其棺木上的鲜花的相似和相得益彰。

总之，我的生缺乏鹤川那样确切的象征性。哪怕因为这点我也需要他。而且我最为嫉妒的，是他根本就不具有我这样的独自性，或承担独自使命的意识，并在此前提下了却一生。正是这种独自性，才剥夺了生的象征性，亦即剥夺了他的人生堪可成为某种比喻的象征性，从而剥夺生的幅度和连带感，以致成为产生无尽无休的孤独的发源地。不可思议！我却是连虚无和连带感都不拥有。

我又开始了孤独。柏木房东的女儿此后再未见到，和柏木也不似以前那样亲密了。虽说柏木生活方式的魅力仍然牢牢地俘虏着我，但我常得即使违心也要同他保持一定距离，这也算是尽我一点对鹤川的吊唁之情。我给母亲写了封信，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在我独立成人之前、别来看我。本来以前当母亲的面也说过的，可还好像放心不下，非要再写信讲死不可。母亲的回信啰啰嗦嗦，说了忙于帮伯父做农活的情况，又罗列了一堆枯燥无味的说教，最后添上一句:“能看上一眼你当上鹿苑寺住持，我就死也瞑目了。”我很讨厌这行字，此后几天都被弄得心神不定。

暑假时间里我也没去伯父家探望母亲。由于伙食糟糕，觉得夏天很难熬。九月十日过后的一天，有预报说可能遭遇特大台风，寺里决定派人到金阁值班，我申请担任了这个角色。

我觉得最近自己对金阁寺的感情发生微妙的变化。虽说算不得厌恶，但我总有一种预感，感到自己内心里一点点萌发的东西同金阁绝对水火不相容的事态早晚必然来临。从上次去龟山公园时开始，这种感情便已昭然，只是我害怕给它赋以名称。不过委派我去金阁值班一事，还是使我高兴，我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

我接过了究竟顶的钥匙。这第三层分外宝贵，门楣上挂着后小松帝的御笔匾额，距地面高四十二尺。

广播中倒是时刻报告说台风正在接近，但我丝毫感觉不出。午后断断续续的雨早已止息，夜空中腾起一轮皎洁的满月。寺里的人走到院子里观看天象，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寺院夜深人静。我在金阁里一人独醒。置身于月华泻不到之处，恍惚觉得金阁凝重而奢华的阴影将自己整个围笼起来。这种现实感深深沁入我的身心，就势发展成为幻觉。等我意识到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将人生同我隔绝开来的龟山公园那片幻影之中。

我孑然一身，占绝对优势的金阁包容着我。不知应说我拥有金阁还是应说我被其拥有。抑或其间出现罕见的均衡，以致我即金阁，金阁即我——莫非这种状态即将成为现实？

深夜十一点半，风越刮越猛。我借着手电筒光，爬上楼梯，打开究竟顶门锁。

我靠着究竟顶的勾栏伫立不动。风从东南吹来。天空尚未现出变化。镜湖池的浮萍间月影斑驳，周围是蝉声蛙鸣的天下。

当最初的强风不偏不倚地吹过我脸颊时，一股近乎官能快感的战栗掠过我的肌肤。风势随即无限加剧，呼天号地，看样子真像要把我和金阁刮翻在地。我的心在金阁之中，亦在惊风之上。框定我精神世界构造的金阁，没有随风飘摇的帷幔，只管泰然自若地沐浴月华。风、我凶恶的意志，迟早总有一天将撼动金阁，使之幡然省悟，在将其摧毁的一瞬间剥夺金阁居高临下的傲气。

是的，届时我将被美包围，处于美的核心。但我能否在不受这愈发肆虐的狂风意志的支配，而全面包容于美之中呢？对此我很有怀疑。我像柏木斥我“结巴、结巴”那样，大声对风吼道：

“来吧，来吧，再快些！再强些！”

声音如鞭，如鞭抽打骏马。

森林呼啸起来，池边树枝碰撞不已。夜空的颜色已失去平静的黛蓝，浑浊如幽深的仓库。群蝉的鸣声已开始减弱，而风又将其激起，将其煽动起来，使其鸣声近乎远处神秘的笛音。

我注视着月前飞奔的无数云团。从南向北，从群山那边，云絮如大兵团一般前仆后继。有厚云，有薄云，有垂天之云，有零星断片。所有的云都从南边腾空，掠过月亮，穿过金阁上方，像有什么重要使命似的一路向北急驶。我仿佛听到金凤在我头上迎风长鸣。

风时而屏息敛气，时而大显神威。森林也时而侧耳静听，时而举众哗然。池中的月影光色隐约，也有时放出一缕散光，倏忽扫过地面。

山峰那边盘踞的云层，如一双巨手横空而起，摇头摆尾，越压越近，令人心惊胆战。天空有时从云层断处探脑，转眼又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但当一抹微云掠过的时候，可以望见月亮朦胧的光轮。

天空如此折腾了整整一夜，风势则似乎不再变本加厉了，于是我在勾栏下睡了过去。风过天晴的一大清早，寺里的导游老人来把我叫醒，告诉我台风幸好已经绕过京都而去。

[1] 指电气列车。

[2] 指日元。

第六章

我觉得自己似乎为鹤川服丧近一年时间。每当孤独袭来，我马上顺其自然，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我再次感到，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最不需要努力的。生之焦躁已弃我而去，死的日夜令人怡然。

学校图书馆成为我唯一享乐的场所。在那里我并不读禅学典籍，只是信手翻阅翻译小说和哲学等等。我不好意思在此列举那些作家和哲学家的名字。我承认这些书对自己多少有所影响，成为导致我日后行为的一个因素。但我宁愿相信行为本身是我的独创，我最不喜欢将其归结为某种既成哲学的影响。

从少年时代开始，我唯一的矜持就是不被人理解。我也未曾产生力图使人理解的表现欲，这点前面已经说过。我固然想使自己变得明晰，无须任何斟酌。但我怀疑这是否来自试图自我理解的冲动。因为这种冲动是随着人们的本性自然而然成为架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的桥梁的。金阁之美所给予我的迷醉使得我的一部分变得不再透明，并使我免受其他所有迷醉之苦。为了同其抗衡，我必须另外用自己的意志确保明晰的部分。对我来说——别人我不知晓——唯有明晰才是我自 己，相反，我并不是说我是明晰的自己的主宰。

事情发生在进大学预科的第二年，即昭和二十三年[1]春假期间。这天晚上老师也外出不在，我抓住这难得的自由时间，一个人——我没有朋友一出去散步。出得寺院，穿过总门，见门外绕流的濠沟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尽管司空见惯，但我还是回过头，借着月光兴味索然地阅读旧木牌上的文字：

注 意

一、未经允许不得改变外观现状。

二、其他行为不得影响此地景观的保存。

以上务必注意，如若违犯，必依国法处罚。

内务省

昭和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木牌显然说的是金阁。但弄不清这抽象的词句暗示的是什么。那不变不坏的金阁，只能认为其存在同这木牌了不相干。木牌似乎预定了某种费解或不可能的行为。立法者想必为概括这种行为而煞费苦心：事先将怎样恫吓狂人以便惩罚除非狂人才想得出的行为呢？恐怕需要唯独狂人才能看得懂的词句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门前广阔的沥青路上朝这边走来一个人影。白天的游人早已散去不见，只有月光下的青松和远处公路上来往汽车晃动的灯光，统治着这一带的夜晚。

我突然认出那人影是柏木。看走路姿势即可明白。这一来，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在这漫长的一年时间里有意对他的疏远，涌起的只有对他治愈自己心灵创伤的感激。是的，从初次同他见面时开始，他便以丑陋不堪的内屈足，以咄咄逼人的谈锋，以毫不掩饰的告白，治愈了我对生理缺陷的痛苦。当时我该是第一次品尝到了以对等的资格同别人交谈的喜悦，品尝到了实行恶德——根深蒂固地存在于自己是和尚是结巴这种顽固意识中的恶德——的喜悦。尽管在同鹤川的交往中这类意识也经常被其抹除。

我对柏木以笑脸相迎。他身穿校服，手里拿着细长的包裹。

“出去？”他问。

“啊……”

“好在碰上。其实，”柏木在石阶坐下，打开包袱，现出两支尺八[2]，“最近老家伯父死时我拿了这支尺八作为纪念。以前我跟伯父学时也拿过一支。做纪念的这支像是名品，但我还是喜欢已经用惯的，再说要两支也没用，就拿来送你一支。”

我还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礼物，不管怎样，总叫人高兴。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前面四孔，后面一孔。

柏木继续道：

“我学的是琴古流[3]，今晚月亮好得出奇，可以的话，想上金阁吹一吹，顺便教教你……”

“现在倒不碍事。老师不在，老头子又懒，还没有打扫。等扫完金阁要锁门的。”

如果说他的出现有些唐突，他提出趁这大好月色去金阁吹尺八也堪称唐突。两种做法都与我所了解的柏木大相径庭。尽管如此，对于生活单调的我来说，惊愕本身也是一种欣喜。我手拿刚得到的尺八，带他登上金阁。

至于那个夜晚我同柏木说了些什么，已记不清了。似乎没有谈什么实质性东西。柏木也根本无意兜售他平时常挂在嘴上的畸形哲学和有毒的怪论。

也许柏木这次来是为了特意向我展示其我所想象不到的另一侧面。原本是对亵渎美心醉神迷的这个言语恶毒的诡辩家，让我看到了他委实细腻缠绵的另一面。关于美，他具有远在我之上的一整套严密的理论。其表述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眼神，用身体动作，用尺八发出的旋律，用趋向月光的前额……

我们靠在第二层潮音洞的栏杆上。长檐缓缓翘起，其阴影下的外走廊被八根天竺式典雅的插肘木支撑着，展向月华浮动的池面。

柏木首先吹了一支名叫《御所车》的小曲。没想到竟吹得那般娓娓动听。我模仿着把嘴唇对在吹孔上，但吹不出声。他开始教我，从左手在上的持拿方式，到贴腮的程度、嘴唇对准吹孔时的形状以及如宽幅薄片一般往里边送气的诀窍等等，教得十分细致。我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声音出来。腮帮里眼睛里我都憋足了力气，以致池面的月影看上去好像支离破碎，虽然风平浪静。

如此折腾累了，我蓦地生出一缕疑念：这柏木莫不是特意为了嘲笑我的口吃才强迫我吃此苦头的不成？然而，渐渐地，这种试图吹出尚未吹出的声音的肉体上的努力，仿佛正在净化平时因担心口吃而力图顺利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精神努力。我觉得，尚未发出的声音实际上早已存在于这月光下的静寂世界的某个地方。只要我千方百计地找到它，使其觉醒过来即可。

怎样才能找到柏木吹奏出的那种妙然天就的声音呢？没有别的办法，熟能生巧。美就是熟练。如同柏木尽管是丑陋的内屈足但也终于捕捉到美妙悠扬的音色一样，我也能通过熟练达到同一地步，这一想法使我增添了勇气。同时我也产生了另外一种认识：柏木吹奏的《御所车》旋律听起来之所以那么悦耳，除了有大好月夜为背景外，恐怕还由于那丑陋的内屈足的缘故。

随着对柏木了解程度的加深，我得知此人讨厌耐久的美。他所喜欢的只限于稍纵即逝的音乐，数日内便枯萎凋零的插花，而憎恶建筑与文学，他来金阁也无疑只是为欣赏月光辉映时的金阁。可是话又说回来，音乐的美是何等不可思议啊！由吹奏者完成的短暂的美，将一定的时间变为纯粹的持续，义无反顾，绝不重复，虽如蜉蝣一般短命，却是生命本身完美的抽象，是创造。再没有比音乐更同生命相似的了。金阁虽然同样属于美，但任何一种美都不至于像它这样远离生命、蔑视生存。在柏木吹奏完《御所车》的一瞬间，音乐这架空的生命旋即归于消亡，而他丑陋的肉体和阴暗的思想则未伤一根毫毛，依然故我。

对于美，柏木所寻求的的确不是慰藉！他本人固然未曾谈及，但我了然于心。他将嘴唇对准笛孔，在短暂时间里用呼气创造出了回荡空中的美，在这美消亡之后，其内屈足和阴暗的思想更加清晰鲜明地遗留下来——他爱的便是这点。他爱美的无益，爱美通过自己体内时的不留痕迹，爱美的绝不改变任何物体的特质……假如对我也同样如此的话，我的人生将变得何等轻松愉快啊！

我按柏木的指点，不厌其烦地反复尝试。满脸充血，呼吸急促。这当儿我突然变成一只鸟，喉头挤出一声鸟鸣——笛子终于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对!”柏木笑着叫道。

声音绝不好听，但连连涌出。此时，从这不似自己发出的神秘声音之中，我联想到头上金凤的鸣啭。

此后每天夜晚我都靠柏木给的自学手册，忙于提高吹笛水平。随着会吹《白地染红日》等乐曲，我同他的交注也变得亲密如初。

五月间，我很想送给柏木一点什么，以感谢其赠笛之谊，可惜没钱。我一咬牙向柏木讲出以后，他说不要花钱的礼物。随即异样地歪起嘴角，说了一段这样的话：

“是啊，既然你特意提出，倒有件东西我想得到。我不是插花吗，可是近来花贵插不起。恰好金阁那里菖蒲和燕子花开得正盛，是吧？就请你折四五支燕子花，含苞的刚开的已经开的都行，再加六七支木贼，好吗？今晚就可以，拿到我住处来，嗯？”

我随口答应下来。过后才品味出，实际上他是在教唆我盗窃。出于情面，无论如何我又只能当一次盗花贼。

这天晚饭是面食，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面包，外加一点煮菜。好在是周六，从下午开始不用坐禅，该出去的人都已出去了。晚间开枕时间也自由，早睡也行，在外面玩到十一点也可以。而且明天还可以睡早觉，称为“忘寝”。老师也早已外出。

六点半过后，天终于黑了，风开始吹来。我静等初夜钟声。时至八点，中门左侧的黄铜钟响起初夜十八声，其声高亢嘹亮，余音袅袅。

金阁漱清的旁边，有一道莲沼的水流入镜湖池时形成的小小瀑布，瀑布底下围着半圆形栅栏，里里外外长满燕子花。这几天正争芳斗妍。

我来到时，夜风吹得燕子花丛窸窣有声。高高扬起的紫色花瓣，在静静的水声中微微摇颤。这一带夜色很浓，紫色也好叶的浓绿也好，看上去都黑魆魆的。我准备折三支燕子花。但随风摇曳的花朵叶片似要把我的手推开，一条叶子还划了下手指。

我捧着木贼和燕子花赶到柏木寄宿的地方。他正躺着看书。我怕见到那个房东女儿，幸好像是不在。

这一小小的盗窃行为使我快活起来。同柏木在一起时，他总是首先带给我小小的叛道、小小的渎圣、小小的作恶等心理，必使我开心快意。但我并不晓得随着这种恶的分量的不断增加，快活的分量也将无限加大。

柏木对我的馈赠大为满意。他去房东主妇那里借水桶等物，以便在水中剪切花茎，清洗花盘。这户人家是平房，他住的是一间四张半垫席大的耳房。

我拿过他竖在壁龛里的尺八，对在嘴上吹起来。吹的虽是简单的练习曲，但也相当有滋有味，使得返回来的柏木吃了一惊。只不过今晚的他已不同于登金阁那次。

“吹笛倒一点也不口吃。本来我很想听听口吃的曲子，特意教了你—场。”

只此两句话，便把我们拉回到初次见面时的位置。他恢复了自己的地位。于是我也得以轻松地问起那个西班牙洋楼里的小姐。

“啊，她嘛，早都结婚了。”他答得倒也干脆，“为了不使已不是处女这点露出马脚，我简直手把手似的教了她一遍办法。所幸新郞老实得可以，看来总算蒙混了过去。”

说着，他一支支拿起插在水中的燕子花，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把剪子插入水桶，在水中剪断花茎。拿在他手中的燕子花的姿影，在垫席上夸张地动来动去。他突然道：

“你知道《临济录》示众章中有这样一句名言吗：‘遇佛杀佛，遇袓杀祖……’”

我继续下文：

“遇罗汉杀罗汉，遇父母杀父母，遇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对，是的是的。那女的是罗汉。”

“那么你是解脱啰？”

“当然。”柏木把剪好的燕子花对齐，边看边说，“只是杀法不够劲儿。”

花盘已盛满清水，其内侧涂成银色。柏木把里面花插上弯曲的插针认真弄直。

我待着没事，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南泉斩猫’那则公案吧？老师在战败那天，把大伙叫在一起听他讲解来着……”

“‘南泉斩猫’？”柏木量了量木贼的长度，试着放在花盘里答道，“那则公案吗，可以在人的一生中以各种形式出现几次。是则令人不快的公案。每次在人生的转折点同它相遇，都会发现它有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含义，尽管是同一则公案。南泉和尚斩的那只猫不是个正经货。知道吗，那只猫漂亮得无法形容。金色的眼睛，光滑的软毛，小巧柔软的身体里像包藏弹簧一样藏着世上所有的乐与美。猫是美的集合体——这点所有的注者都忘注了，除我以外。就是这只猫，一天突然从草丛中蹿出，忸怩作态地闪着温情脉脉而又狡黠的眼睛让人逮住。两堂于是为此发生争执。为什么呢？因为美可以委身于任何人却又不属于任何人。美这种东西，怎么说好呢？对了，就像虫牙一样。虫牙碰到舌头，拉紧牙根，阵阵作痛，强调自身的存在。等到痛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就要请牙医拔掉。人们把满是血污、小小的褐色烂牙放在自己手心，大概会这样说吧：‘就是它？原来就是这玩意儿？给我疼痛让我不断意识到其存在、在我体内顽固扎下根来的，现在不过是僵死物而已。可是那个和这个果真是同一个东西吗？如果它本来就存在于自己外部的话，那么它是通过怎样的因缘潜入我的体内，成为病痛根源的呢？在其本身呢？这家伙赖以存在的根据是什么？那根据在我的体内吗？不管怎样，从我身上拔下而在我手心上的这个家伙，绝对是别的东西，绝对不是那个！’

“明白吗，所谓美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所以斩猫看起来无非是拔掉虫牙,剔除美。至于这是不是最后的解决，则不得而知。美的根是不能断绝的。即使猫死了，猫的美也未必会死。因此赵州为了讽刺这种浅薄的解决方式，才把鞋顶在头上。他知道，除了忍耐虫牙带来的疼痛以外别无解决办法。”

这种解释绝对是柏木式的。我隐约觉得，柏木有可能是挖苦我，他看透了我的内心，讽刺我终将无法解决。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柏木的可怕。我受不了沉默，进一步问：

“那么说你是哪个，是南泉和尚，还是赵州？”

“呃，算是哪个呢？眼下我是南泉，你是赵州。可是也许有一天你变成南泉，我成为赵州。这则公案恰恰就像‘猫儿眼’一样变化无常的。”

如此说话的时间里，柏木的手也依然微妙地动着，将生锈的花插摆在花盘里，把高一些的木贼并排插在上面，然后配上已整理成三组叶丛的燕子花，逐渐做成观水的形态。那早已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褐两色细砂，堆在花盘旁边，准备最后使用。

他手的动作委实令人叫绝。一个个细小的决断连续得以实施，对比与均衡的效果集中体现出来，自然的植物在一定的旋律下被纳入鲜明而井然的人工秩序之中。野生野长的花朵叶片转眼间一改原貌。木贼和燕子花已不再是同种植物的无名枝叶，而成为木贼本质、燕子花本质的最为简洁明快的显现。

只是他的手势带有一种残忍，仿佛在植物身上他拥有与之作对的阴险特权。每当剪刀咔嚓一声把枝茎剪断之时，我便恍惚看见了血滴。

观水式插花造型完成了。花盘的右端，木贼的直线与燕子花那气势如虹的曲线相辅相成，一朵花已经绽开，另两个是待放的蓓蕾。往小小的壁龛里一放，几乎占满整个空间，盘中水影寂寂，细砂掩住花插，玉洁冰清，一派水畔风情。

“真不简单，在哪里学的？”我问。

“附近女插花师傅那儿。大概一会儿就会来的。交往过程中，我就学了学插花。如此一个人能插到这种程度以后，我倒没了兴致。那师傅还年轻，人也漂亮。听说战争期间和军人搞出了孩子。孩子难产死了，军人战死了，那以后一直同男人不清不浑。这女子有几个钱，教插花似乎只是作为一种消遣。要是愿意，今晚你可以随便把她领到什么地方去，哪里她都会跟去的。”

此时，猛然袭来的感动使我有些发晕，从南禅山门上看到此人的时候，鹤川还在我身旁；三年后的今天，此人即将以柏木的眼睛为媒介出现在我面前。她的悲剧曾被带有神秘感的明亮眸子所看到，而现在又为一切都不相信的阴暗眼睛所窥视。并且毋庸置疑，当时那宛如昼间白日一般遥远的乳房，已经被柏木的手抚摸过。当时那为华美衣袖拥揽的玉膝，已经被柏木的内屈足触及。毫无疑问，此人已经被柏木、被其思想所玷污。

这些念头使得我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但好奇心把我留住未动。以往甚至以为是有为子再世之人，稍等片刻就将作为被这残疾学生拋弃的女子出现在这里。迟早我也将与柏木同流合污，沉浸在亲手玷污自己记忆那种错觉的欣喜之中。

女子来时，我心中竟未起任何波澜。至今我仍记忆犹新：那训练有素的举止和文质彬彬的谈吐，那与此不相称地掠过双眸的粗俗放肆的眼神，那顾忌着我向柏木传出的低声抱怨……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柏木今晚是把我作为掩体叫到这里来的。

女子同我的幻想没有任何关联。她已经成了与我初次见到时截然不同的存在。文质彬彬的谈吐渐渐变得语无伦次，还没对我正眼看上一眼。

女子终于受不住自己的凄惶与狼狈，似乎想暂时放弃试图使柏木回转心意的努力。于是她陡然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环视一遍这狭小的房间。呆了三十分钟，女子看起来刚刚发现壁龛中得意非凡的插花。

“这观水式插得不错嘛，真的插得不错!”

柏木正等待这句话，当即一击：

“是不错吧？这一来可就没什么要你教的了。已经无求于你了，真的！”

我移开视线，不忍看柏木这句话在女子脸上引起的变化。女子像是笑了笑，循规蹈矩地膝行到壁龛跟前。只听女子叫道：

“什么呀，这花！这算什么东西!”

旋即水花四溅，木贼歪倒，开花的燕子花被一把撕开，我偷盗来的花草顿时一片狼藉。我不由站起身，不知所措地背靠玻璃窗。只见柏木抓过女子纤细的手腕，继而抓起她的头发，打了一记耳光。柏木这一连串粗鲁的动作，同刚才插花当中用剪刀剪叶片和花茎时那沉静的残忍毫无二致，简直是其继续。

女子双手捂脸，跑出房间。

柏木则伫立不动地往上看着我的脸，异乎寻常地浮起孩子式的微笑，说道：

“喂，追上去。安慰安慰，快，快追!”

不知是慑于柏木话语的威力，还是出于对女子真心的同情，连我自己也懵懵懂懂，总之立即拔腿朝女子追去。在距柏木住处隔两三栋房子的前边追上了女子。

这里是乌丸车库后面板仓街的一角。电车驶入车库的反响回荡在阴暗的夜空，淡紫色的电弧光在空中一闪划过。女子从板仓街往东，沿小巷向上走去。她边走边哭，我默默地在侧后一点跟着她。不久我注意到，她贴在我身边走起来。她开始絮絮地向我控诉柏木的不道德行径，声音由于哭过仍有些沙哑，但用词依然很得体。

我们走了多长时间啊！

我耳畔被绵绵诉说的柏木的劣迹恶行，其卑劣阴险的用心，这一切在我听来都可归结为一个词一一“人生”。他的残忍、奸诈、背叛、冷酷、从女人手里讨钱的各种手段，这些都不过是其难以言喻的魅力的注解。而我只要相信他对于自己内屈足的忠实即可。

自鹤川猝死以来，我已许久未曾接触生本身。现在接触到了生——个别的、执著的生，只要生命不息便伤害他人不止的生，并为其鼓舞。他那“杀法不够劲儿”的简洁话语，在我耳畔重新响起。我心头浮起的，是战败当时在不动山顶上面对京都市区无数灯火进行祈祷的光景，是那句祷文：“但愿我心中的黑暗，同这包容无数灯火的黑夜一般模样。”

女子并非往自己家走。为了说话方便，她专门走行人稀少的小巷，漫无目标地移动步履。当好歹来到她单人生活的住所时，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时间已经十点半，我打算告辞回寺，但女子硬把我拉进门去。

她在前头打开灯，突然这样问道：

“你有没有想骂人、想让人一死了之的时候？”

我当即回答“有”。我显然盼望柏木房东的女儿快些呜呼哀哉，她是我屈辱的见证人。奇怪的是这以前竟忘了这点。

“可怕。我也有的。”

女子浑身瘫软地歪在垫席上。房间的电灯怕有一百瓦，照得四下雪亮，足有柏木住处亮度的三倍。这在限制用电时期是很少见的。女子的身体第一次被照得如此鲜明耀眼。白博多产的名古屋腰带莹莹生辉，友禅和服的藤架图案氤氲的紫气宛然在目。

从南禅寺到天授庵接待厅，其距离非鸟不可逾越，但数年之后，我觉得那距离正逐渐拉近，现在终于近在咫尺。就是说，我从那时开始便记下时间运行的细微轨迹，此刻确实来到了天授庵那神秘光景的含义面前。理应如此，我想。犹如遥远的星光射在地面上时已经失真一样，女子无疑也已发生质变。假如从南禅寺山门上看到之时便已注定今天必同这女子在一起，那么我想应该可以通过一点点修正使其恢复原貌，从而使得那时的我与那时的她再次相见。

于是我开始叙述，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叙述着。当时那满目新绿，那五凤楼藻井画中的天人与凤凰重新现出，女子的脸颊腾起血色，变得生机勃勃，眼神已不再粗俗不再放肆，代之以飘忽不定的迷乱光彩。

“是的，呃，是的是的。这是怎样的奇哟，这才叫奇缘!”

这回女子眼中充满激动欣喜的泪水。她忘却了刚才的羞辱，一跃投身于回忆的水流中，任凭激动的浪头一个接一个袭来，情绪几乎变得无法控制，藤架衣纹的和服下摆也零乱散开。

“乳汁再也出不来了，啊，那可怜的孩子！乳汁是出不来了，但我还是想按原样给你看看。从那时开始你就喜欢我来着，现在我把你当成那个人。一想是那个人，我就什么羞耻心都没有，真的就那样拿给你看!”

女子以如此毅然决然的语气说完之后的所做所为，既像是兴奋之极，又像是绝望之至。大概兴奋只存在于意识之中，而促成其过激行为的真正动力，则是柏木给她的绝望，或是绝望后极度的执著。

于是，我眼看她当我面解开腰带，解开很多细带，腰带发着绢料的窸窣声滑落下来。领口裂开，白色的胸部隐约可见，最后女子用手掏出左侧乳房，袒露在我眼前。

如果说我没感到某种眩晕，那是说谎。我看了，细细地看了。但我仅止于作证而已。从那山门楼上看到遥远而神秘的一个白点，并非这种具有一定质量的肉块。由于那印象已经太长时间的发酵，因此眼前的乳房只不过是肉块本身，一个物质体罢了。况且又不是倾诉某种事由、具有诱惑力的肉体。它是存在的无聊证据，它已从整个生命体被切割下来，单纯展露于此。

我又来了说谎的欲望。不错，我的确感到眩晕来着。但我的眼睛已经在细细看罢之后，超越乳房是女子乳房这一表象，而逐一看到了其渐次变成无谓的断片。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此后。因此在经历了这些痛苦难耐的过程之后，乳房终于在我眼前变好变美。美得无可救药的冷漠性质已被赋予其中，尽管乳房仍在我面前，但它已缓缓潜入其本身的原理之内，如蔷薇潜入蔷薇原理一样。

对于我，美总是姗姗来迟，比别人晚。较之别人同时发现美与官能之时，我对美的认识要迟得多。现在，眼看着乳房恢复了同整个生命体的关联，……超越肉体，成为冷漠然而不朽的物质，终于同永恒相接相连。

我希望我将要说的情况能得到理解——在这里又有金阁出现了，或者毋宁说乳房变成了金阁。

我想起初秋值班的那个台风之夜。虽说月华四溢，但夜中金阁的内部，如板窗内、板门内、金箔剥落的藻井下，依然沉淀着浓重而奢侈的黑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金阁本身不外乎精心设计精心构筑的虚无。同样，眼前的乳房也只是表面闪着血肉明艳的光泽，而内部则充满一色漆黑。其实质是同样浓重而奢侈的黑暗。

我绝非陶醉于这一认识。莫如说在遭受侮蔑和蹂躏。生和情欲自不待言！……然而深重的恍惚感不肯离我而去，我像麻痹了似的，面对裸露的乳房久坐不动。

……

女子把乳房收回怀里。于是我又碰上一次女人冷透的轻蔑目光。我起身告辞，女子送到门口，随即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花格拉门。

我仍然神思恍惚，直到返回寺院。乳房与金阁在脑海里交相来去。一种无力的幸福感充溢着我的整个身心。

但是，当风中作响的幽黑的松林前方出现鹿苑寺总门时，我的心渐渐冷却下来，继之涌起一股虚脱感。恍惚变成厌恶，变成无可名状的汹涌的怨恨。

“我又同人生隔绝开来!”我自言自语，“又是一次！金阁为什么总要保护我？我又没有求它，它何苦要把我同人生隔开？诚然，金阁或许使我免坠地狱，但这样一来，又要把我变成了比坠入地狱之人还要恶劣的人，比谁都通晓地狱消息的人。”

总门又黑又静。击朝钟时才熄掉的耳门灯隐约闪着光亮。我推了推耳门，里面吊着铁砣的生锈的旧锁发出声响，门扇随即开了。

守门人已经睡着。耳门内侧贴着寺内规定，要求晚间十点钟以后最后回来的人锁门。还有两枚没有翻回正面的名片，一枚是老师的，另一枚是年老的园丁。

行走之间，发现右面作坊那里横着几根五米多长的木料，在夜色里颜色分外醒目。近前一看，木屑落得满地都是，如四下散开的细小的黄花，黑暗中飘荡着浓烈的木香。我准备从离作坊不远处的滑车式水井旁边赶回住处，但一个念头使我止住脚步。

睡觉前一定得再看一次金阁！我把静静入睡的鹿苑寺正殿拋在后头，从带檐的门前通过，踏上往金阁去的路。

金阁开始出现。在这暗夜，在树丛摇动声音的包围中，金阁全然仁立不动,绝无任可困意，犹如夜的卫士。……是的，我还未曾看过金阁入睡，睡得像禅堂一样阒无声息。这不住人的建筑，可以忘记睡眠。其中入居的黑暗也得以完全免受人的作息规律的制约。

我用近乎诅咒的调子，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金阁狂喊乱叫：

“总有一天我会制服你！让你服服帖帖，不准你再跟我捣乱!”

声音在深夜中镜湖池面空洞洞地回荡开来。

[1] 1948年。

[2] 尺八：日本乐器之一，竹制，长一尺八寸，类似我国的竹笛。古时由我国传人。

[3] 琴古流：日本黑田琴古（1710〜1771）开创的尺八流派，与都山流齐名。

第七章

总的来说，我觉得自己的体验中有一种意外的巧合发挥作用。一个影像如同镜面走廊一样通向无尽的远处，即使对新遇到的事物也清晰地投以过去曾见事物的暗影，我便是在这种相似物的引导下，不知不觉地踏入走廊的深处，踏入深不可测的尽头处的房间。命运这东西并非我们突然撞上的。日后当被处以死刑之人，在平日经过的路旁电线杆和铁道口上面，想必也不断描绘绞刑架的幻影并对其怀有亲切感。

所以另一方面，我的体验中没有积累，没有积累成地层、积累成山一样的厚度。除去金阁，我对所有事物都不感到亲切。只是，就这些体验来说，其中尚未被黑暗的时间之海吞噬的部分，尚未完全陷入永不休止的无聊循环的部分——此外再加一些细小部分连锁形成的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不吉利图形正在变得日益完整。这点我心里明白。

那么，每一个细小部分又是什么呢？对此我不时左思右想。然而这些支离破碎的闪光断片，比路旁光闪闪的啤酒瓶碎片还要缺乏含义，还要杂乱无章。

虽说如此，又无法认定这些断片是从过去一度形成美丽的完整形状的物体上脱落下来的。因为它们尽管狼狈不堪，尽管为世人拋弃，但看上去它们就在缺乏含义和杂乱无章的状态下自行做着有关未来的迷梦。虽身为碎片，然而并无惧色，依然固执地、沉静地憧憬着未来！憧憬着绝无可能康复的未来、不可能接近的前所未闻的未来！

如此不明了的自我反思，有时也带给我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当之有愧的抒情式昂奋。这种时候，若碰巧赶上月明之夜，我便携带尺八去金阁旁边吹奏。往日柏木吹过的《御所车》，如今我已能不看乐谱地吹奏下来。

音乐类似梦。同时又类似与梦相反的确确实实的觉醒状态。到底更类似哪一种呢？不管怎样，音乐有时具有将这两种相反的东西互为转化的力量。我觉得自己有时竟至飘飘然融入自己演奏的《御所车》旋律之中。我品味出了精神化为音乐的喜悦，与柏木不同，音乐对我的确是一种慰藉。

吹完尺八后我时常思忖：金阁为什么默认我同音乐浑然一体而不加以责备或干扰呢？而另一方面当我即将融入人生的幸福和快乐之时，又为什么偏偏一次都不肯放过呢？金阁的惯用伎俩不就是阻碍我一瞬间的忘我状态而使我重返自我吗？那为什么仅仅在音乐上金阁容忍我的迷醉与忘我呢？

如此想来，音乐的魅力便仅仅由于金阁网开一面而有所减弱。因为，既然金阁予以默认，那么无论音乐听起来如何同生息息相通，都不过是虚假的生、架空的生。纵使我与其融为一体，也无非是一时的忘乎所以。

请不要以为我在女人和人生上面两次受挫便从此灰心丧气、一蹶不振。昭和二十三年[1]终了之前，我有好几次这样的机会。也是由于柏木的引导，我不屈不挠地尝试再三，可惜结果都如出一辙。

我与女人之间，我与人生之间，总是横着一座金阁。致使我刚要抓到手的东西倏忽间沦为灰烬，眼前美景化作一片沙漠。

有的时候，我在厨房后面的田地劳作当中，趁间歇时观看蜜蜂扑向黄灿灿的小朵夏菊的情景。那在满天的阳光中嗡嗡煽动金色翅膀向下飞舞的蜜蜂，从无数的菊花中选中一朵，在其前面盘旋良久。

我尽量以蜜蜂的眼睛加以看待。菊花展开光洁无瑕端庄妩媚的黄色花瓣，恰如金阁一样仪态万端，如金阁一般尽善尽美。然而它绝不同金阁浑为一体，依然是菊花一朵。是的，它是实实在在的菊花，是一朵花，一个不含有任何形而上意味的形态。它通过恰到好处地保持自身的存在，而释发出香气四溢的诱惑，成为正相符合蜜蜂欲望的生物。在身段姣好、翩然起舞的欲望面前，屏息敛气地潜身于作为如此对象的形态之中，该是何等的神秘啊！形态渐稀渐淡，摇摇欲坠，颤颤巍巍。这也并无不好。因为菊花端庄妩媚的形态，就是为引诱蜜蜂的欲望而生成的，其美本身便是为响应预感而绽开花蕾，所以现在正是其形态的含义在生存期间大发异彩的一瞬间。形乃流转不居的无形之生的铸模。

同时，无形之生的流转飞动也是世上所有形态的铸模。

如此向花蕊深处突飞猛进，浑身沾满花粉，在迷醉中放浪形骸。我发现，迎接蜜蜂进入的夏菊，其本身也成了身披黄色豪华铠甲的蜜蜂，花朵剧烈地摇颤，仿佛即将离开枝茎而腾空飞去。

目睹这阳光和阳光下进行的此种活动，我感到一阵眩晕。当我蓦地放弃蜜蜂的眼睛而重返自身眼睛之时，我意识到自己见此光景的眼睛正处于金阁眼睛的位置。这就是说，如同我放弃蜜蜂的眼睛而重返自身的眼睛一样，在生迫近我的一刹那，我又放弃自身的眼睛而将金阁的眼睛据为己有，而金阁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与生之间。

……我返回自身的眼睛。蜜蜂与夏菊只不过“排列”在茫茫物质世界中的物件而已。蜜蜂的飞翔与花朵的摇曳，同风的运行并无任何不同。在这个静止、僵固的世界上，一切都属同格，那般释放诱惑力的形态也已死绝。菊花的美不是由于其形态，而仅仅是由于我们抽象地称之为“菊”这一名称并由此产生的默契使然。我不是蜜蜂，所以不为菊花所诱惑；我不是菊花，所以不为蜜蜂所倾慕。所有形态与生的流转之间的那种和睦已经荡然无存。世界被拋往相对性之中，唯独时间流动不息。

当永恒的绝对的金阁出现、我的眼睛变成金阁眼睛的时候，世界便发生如此变异；在变异后的世界上，独有金阁保持固有形态，占有美并将其他一切化为尘埃——这点已无须赘述。自从在金阁下面的院子里脚踩那个妓女以来，至鹤川猝死之后，我的心总是反复有一个疑问：“纵然如此，恶也是可行的吗？”

这是昭和二十四年[2]正月间发生的事。

我趁周六不用坐禅，去三号馆那种便宜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回来时自己一个人在新京极转了一会，我已有好长时间没这样转过了。四下人山人海。这当中我碰见了一张很熟的面孔，但没等我想起是谁，面孔便随着人流在我身后消失了。

此人头戴呢帽，围着围巾，身披上等风衣，领着一个身穿锈红色大衣的一看就知道是妓女的女郎一起走路。那胖乎乎的粉红色脸庞，那普通中年绅士身上罕有的婴儿般的洁净感，那略长的鼻梁……软帽下掩饰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师的面部特征。

本来我这方面没做任何亏心事，但我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被发现。因为那样我将成为老师隐秘行为的目击者和见证人，这将导致老师在无言之中对我怀有不信赖的情绪。于是刹那间我很想避而远之。

此时，一只黑狗在正月夜晚杂乱的人群中走来。这黑狗看起来早已习惯人多热闹，游刃有余地穿过行人的腿隙，穿过华美的女大衣和军服大衣，在众多商店跟前这里停停那里站站。当来到一家同圣护院八桥时代一般模样的土特产商店前面时，它嗅了一会儿气味。借着商店里的灯光，我第一次看清狗的脸：一只眼已经瞎了，眼角堆着眼屎和凝固的血污，活像玛瑙。另一只好眼睛盯着眼下的地面。背部的毛皮一块块拉得很紧，毛亦随之一束束竖起。

我不知道这只狗何以引起我的注意。或许因为往来彷徨的它顽固地保有一个同这光明繁华的街景所截然有别的世界。狗穿行在唯有嗅觉的阴暗世界里，这世界和人们的街道并行不悖，甚至莫如说灯光、唱片声和嬉笑声处于顽强而阴郁气味的威胁之下。这是因为，气味的秩序更为确实，湿漉漉的狗脚四周的尿味，同人们五脏六腑等器官释放出的轻度恶臭同属一路货色。

天已经很冷。两三个黑市商模样的年轻人，揪着尚未收起的年松的针叶从松树下走了过去。他们张开戴新皮手套的手掌相互比赛。一个人手里有几根松叶，另一个手里剩有一整条小松枝。黑市商们边笑边走远了。

不知不觉地，我竟跟着狗走。狗一忽儿消失一忽儿出现。我往河原街那边拐去，走上比新京极多少黑一些的电车道的人行道。狗消失不见了。我停住脚步，左看右看。之后走到车轨旁边，寻找狗的去向。

这当儿，一辆光闪闪的租用车在我眼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女郎率先钻进去。我不由把目光转了过去。那个刚要随女郎上车的男子，突然注意到我，顿时站住不动。

是老师！不知为什么，刚才擦肩而过的老师和女郎转了一圈后，又同我狭路相逢。总之是老师无疑，先一步上车女郎那大衣的锈红色也是刚才记忆中的颜色。

这回我已无法回避。我嗫嚅着发不出声来。没等出口，声音便在口中沸腾不止。终于，我做出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表情：居然向老师笑了，无端地笑了。

我不能解释这笑的含义。仿佛笑是从天外飞来，一下子粘在我嘴角上的。然而，目睹我笑的老师勃然变色：

“混账，存心盯梢不成？”

斥罢，老师迅速甩下我跳上车，车门大声关上，车扬长而去。这下我恍然明白，刚才在新京极相遇时老师无疑已发现是我。

第二天，我静等被老师叫去训斥一通。这也可以成为我申辩的机会。但老师没有这样。于是我仍像以前脚踩妓女时那样，从第二天开始遭受老师无声的拷问。

偏巧，母亲又来了信，结尾还是老生常谈：就盼望我当上鹿苑寺住持的那一天。

“混账，存心盯梢不成？”——对老师这声呵斥，事后越想越觉得不该出自老师之口。若是妙趣横生洒脱豪放的地道禅僧，恐怕绝不至于对弟子口吐如此粗言俗语，而代之以一针见血的警句。事情固然已无法挽回，不过从中可以看出老师对我有误解。他肯定以为我当时的表情是幸灾乐祸，庆幸自己经过一路跟踪终于抓住了老师的尾巴，因而才恼羞成怒，发火失态。

总之，老师的无言又成了日夜压在我身上的沉沉不安。老师的存在成了一种重负，成了在我眼前嗡嗡乱舞的飞蛾。按惯例，老师外出做法事时要有一两个侍僧陪同。原来此职非副司莫属，近来由于实行所谓民主，改由副司、殿司、我和另两个徒弟五人轮流。如今仍以严厉而被人议论的那个寮头，因当兵战死，寮头一职便由四十五岁的副司兼任。鹤川死后不久又补招了一个徒弟。

在此期间，同属相国寺派的一座颇有来历的寺院的住持亡故，老师应邀前去参加新任住持的进院仪式，刚巧轮到我陪同。老师并没有特别发话不准我去，因此我期待在来回路上得到申辩的机会。不料头天晚上又决定加进那个新来的徒弟一起陪同，致使我的期待大半成了泡影。

熟悉五山文学的人，一定记得康安元年石室善玖进入京都万寿寺任住持时的进院偈语。这位新任住持到达任职寺院，从山门经佛殿、土地堂、袓师堂，最后进入方丈，一路上一一留下了华美的偈语。

住持眼望山门，不由为自己的新职而欢欣鼓舞，不无自豪地作偈：

天域九重内，帝城万寿门。

空手拔关键，赤脚上昆仑。

随后开始焚香，点燃报答嗣法师之香——嗣法香。古时禅宗不拘于惯例，在最为重视个人开悟系谱的时代，并非由老师决定弟子，而是由弟子选择老师。除最初授业的老师以外，弟子还可从其他各方老师那里接受印可[3]。而将其中真心嗣法老师的名字，在点燃嗣法香之际公之于众。

我望着眼前隆重的烧香仪式，心里暗自思忖：假如自己继承了鹿苑寺，也会在这种嗣香仪式上依惯例告以老师的名字吗？我说不定打破这七百年的惯例，而说出别的名字。早春午后时分方丈的清冷，五种香四下弥漫的香气，三具足[4]后面闪闪烁烁的璎珞和佛像背后华光四射的光环，整齐排列的僧众袈裟的色彩——如果有一天我也在此点燃嗣法香……我一时浮想联翩，在新任住持身上叠印出自己的面影。

……恐怕只有此时此刻，我才会在早春凛凛寒气的鼓舞下，以世所罕见的辉煌的离经叛道之举将这陈规陋习踏得粉碎。列席的僧众想必为之目瞪口呆，气得脸色苍白。我根本不想提老师的名字，而想代之以其他。……其他名字？可真正使我开悟的老师又是谁呢？真正嗣法的老师又是谁呢？我支吾不出。受口吃影响，那其他名字不可能轻易出口。我不是结巴吗？势必结结巴巴说出那个名字——或者先说“美”，或者先说“虚无”。于是哄堂大笑，自己在笑声中木然伫立，狼狈不堪。

梦想突然中断。老师有事要做，需要我这个侍僧协助。这对于列席的侍僧,本是件值得夸耀之事。鹿苑寺住持为本日来宾的上首。嗣香完毕之时，需由上首敲一下称为白槌的小槌，证明新任住持并非假浮屠即假和尚。

老师高声诵道：

法筳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诵罢，击了一下白槌。响彻整个方丈的槌音，使我再次认识到老师手中权力的凛然难犯。

老师的沉默不知持续到何时为止，对此我忍无可忍。如果我有一点点常人的感情，我必然期望对方给予相应的感情，无论爱，还是恨。

每有机会我便察看老师的脸色，这已成为我猥琐的习惯。那张脸反映不出任何特别的情感，纯属麻木不仁，甚至谈不上冷漠。纵使那麻木不仁包含轻蔑意味，也不是针对我个人，而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如同针对一般人性或诸多抽象概念。

从这时开始，我便迫使自己在脑海中推出老师那富有野味的脑型，那令人作呕的体态。我想象他排便的姿势，想象他和穿锈红色大衣女郎困觉的情形，想象届时他脸上的麻木不仁倏然冰释而因沉醉于快感浮现出的既非微笑又非痛苦的表情。

那润滑柔软的肉与同样润滑柔软的肉几乎融为一体的光景，老师隆起的肚皮同女郎浑圆的腹部相互挤压的场面。不过奇异的是，无论我怎样驰骋想象力，老师脸上的麻木不仁也还是马上同排便或性交的野性表情重合在一起，没有东西可以将二者隔开。日常细腻纷繁的感情色彩没有像彩虹那样居中架起桥梁，因而一个转化为另一个，一个极端过渡到另一个极端。如果说有一点点东西居中连接，有一点点抓手可供把握的话，那便是那一瞬间相当鄙俗的斥责：“混账，存心盯梢不成？”如此而已。

如此苦思苦索、左等右盼的结果，我陷入难以自拔的欲望的泥潭——一门心思地想要清晰地捕捉老师可憎的面孔。于是我想出了以下的计策。这计策很幼稚，有些神经兮兮，而且首先对我显然不利，但我已无法控制自己。我甚至顾及不到这种恶作剧将给老师的误解提供进一步的佐证。

我去学校向柏木问了那家店的位置。柏木没问情由便告诉了我。我当天就跑到店里，看了好多明信片大小的衹园名妓的照片。

这些浓妆艳抹的女子面孔，乍看似乎难分彼此。但看了一会，其间便现出性格微妙的差异。透过涂满白粉和胭脂的同样假面，千差万别的个性鼓涌而出：有的抑郁有的开朗，有的似很机灵有的蠢得可爱，有的闷闷不乐有的盲目开心，有的命途多舛有的无忧无虑。终于，目光落在我要找的一张上面。由于店里的灯过于明亮，有光纸闪闪反光，险些忽略过去。我用手把光遮住，那锈红色大衣女郞便从中现出脸来。

“要这个!”我对店员说。

我不知道我何以变得如此大胆，也不明白我将这猎物拿在手里之后何以变得心花怒放忘乎所以。其实这两种不可思议是相连相应的。我首先考虑的方法是趁老师不在时下手，以便使其不知何人所为。然而这时间里在一股亢奋情绪的驱使下，竟至选择了显然看得出系我所为的手段。

往老师房间里送晨报，现在仍是我的任务。三月间依然寒气砭人的清晨，我一如往常地去大门口取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祇园女郎的照片，夹在一张报纸里，直觉得胸口突突直跳。

前院停车场的中央，围在圆形树墙内的苏铁树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其粗糙不堪的树干，被朝阳镀上了璀璨的光边。左边是一棵小菩提树，四五只晚归的黄雀围着树上蹿下跳，发出揉搓念珠般凄寂的鸣声。我有些意外，居然还有黄雀。但那晨光辉映的树枝上来回蹿动的淡淡的黄色胸毛，确是黄雀无疑。前院的白色沙砾则寂无声息。

我在粗略擦拭过到处有水洼的走廊里小心走着，以免把脚弄湿。大书院里的老师房间，拉门合得严严实实。时间的确很早，拉门上的白纸看起来仍那么鲜明。

我在走廊跪下，照常说道：

“打扰来了。”

老师应了一声。我拉开门扇走进，把松松叠起的报纸放于桌角。老师低头看一本什么书，没有理我。我退下合上门，强作镇静地顺走廊往自己房间慢慢走去。

上学之前的时间里，我坐在房间任凭胸口越跳越急。我还从来未曾对某件事如此满怀期待。尽管我所期待的不过是老师的憎恶，然而我心里描绘的甚至是人与人相互理解时那热情洋溢的戏剧性场面。

——或许老师忽然来到我房间，对我表示宽恕。我被宽恕后的情感或许像鹤川生前平时那样升华到玉洁冰清的境界。老师和我想必相互拥抱，最后剩下来的唯有相通恨晚的喟叹。

我无以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想入非非，尽管为时短暂。冷静想来，我这种无聊的愚蠢行径只能使老师发怒，使其把我的名字从住持接班人的候补名单中勾销，以致我永远失去成为金阁之主的希望，而这一切又都是我自作自受。此时我甚至忘却了对金阁的无限执著。

我只管侧耳倾听大书院老师房间那边的动静，不闻任何声音传来。我等待老师暴跳如雷，等待他山呼海啸。我已打定主意，即使拳脚加身，即使皮肉出血，我也绝不后悔。

然而大书院那边一片寂静，毫无声响临近……

这天早上，好歹熬到上学时间走出鹿苑寺时，我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到得学校，听课我也心不在焉。老师提问我时我答非所问，惹得大伙发笑。注意看时，只有柏木一人无所谓似的眼望窗外。他肯定察觉出了我内心的冲突。

回到寺院也不见任何异常。寺院生活阴暗潮湿发霉，永远一成不变，今天与明日之间没有任何差异任何间隔。每月讲禅两次，今天正值其一，众人将全部聚集在老师住处听讲。我断定，老师必定借讲解无门关之机，当众人面将我训斥一通。

所以如此断定，原因是这样的：今晚讲禅时我将同老师对面而坐，此事十分令人难堪，但我又不由涌起一股堪称男子汉勇气的情绪。对此老师必然表现出相应的男子汉美德，一把撕掉伪善面具，在寺里所有僧众面前公布我的行径，谴责我的卑劣。

昏暗的电灯光下，众人手拿无门关读本，聚集一堂。夜里很冷，但只有老师身旁放了一个小小的手炉。可以听见抽鼻涕的声音。老少低垂的脸上阴影沉沉，每一张都传达出莫可言状的软弱无力。新来的徒弟白天在一家小学当教师，一副近视镜在凄惶寒碜的鼻梁上摇摇欲坠。

唯独我感到体内有一种力，至少自我感觉如此。老师翻开读本，环视众僧。我的眼睛跟着老师的眼睛转，想要让他看到自己绝不至于低眉垂首。可是老师那被圆鼓鼓的皱纹包围的双目，不见丝毫反应，径自掠过我移往旁边的面孔。

开讲了。我等待的只有一点：看老师讲到何处时把问题突然转到我身上。我侧耳倾听。老师尖刺的声音绵绵不断，但没有一声发自肺腑。

这天夜晚我辗转反侧。我瞧不起老师，恨不能对其伪善嗤之以鼻。但逐渐萌发的悔恨，使得我无法永远保持这种亢奋的心情。对老师伪善的轻蔑，居然奇妙地同内心的懦弱结合起来，及至我明白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对手时，终于觉得纵使道歉也并不等于自己失败。我的心在一度登峰造极之后，现在开始迅速下滑。

我决意翌日早上前去道歉。到了早上，又转念改为今天以内道歉，老师依旧不动声色。

这一天风声很大。我放学回来，不经意地打开桌子抽屉，发现一个白色的纸包，里面包的是那张照片。包装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看来老师是想用这个办法了结那桩事。虽说并不清楚表明他不闻不问，但至少是打算让我知道自己的徒劳。不过这别出心裁的照片送还方式，骤然间引发了我一连串的想象。

老师也一定很苦恼，我想。他一定是在经过一番苦苦思索之后才勉强想出这个招数来的。眼下老师显然恨我。这并非由于照片本身，而是由于照片使得他不得不品尝避人耳目的滋味，不得不趁无人之机蹑手蹑脚地通过走廊来到从未涉足的徒弟房间，并且不得不像作案似的拉开我的抽屉做此卑微的举动——这足以使老师获得憎恨我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胸间突然迸发出莫名其妙的喜悦。随后我开始从事一项愜意的作业。

我拿剪刀把女郎照片剪得粉碎，用笔记本上的厚纸包了两层，紧抓在手里往金阁旁走去。

在月明风吟的夜空之下，耸立的金阁依然如故地保持着周身阴郁的均衡。亭亭玉立的根根立柱沐浴月光之时，看上去恍若琴弦，金阁则如巨大的奇形乐器。这光景因月亮的高低而有所不一，今晚则全然无可挑剔。风从绝无可能奏响的琴弦之间徒然吹过。

我拾起脚下一块小石，包在纸中，狠狠拧紧，然后把附此重物的女郎照片的碎屑，投入镜湖池的中央。须臾，缓缓荡开的波纹伸到池边，伸到我的脚下。

这年十一月我的出走，便是如此积重难返的结果。

事后想来，这看上去突如其来的出走也曾有过深思熟虑和犹豫不决的时期。但我宁愿认为它是一时的冲动使然。由于我内心缺乏某种冲动，所以我特别喜欢炮制冲动。举例说，一个头天晚上便计划好去给父亲扫墓的男子，当天离家来到站前之时，忽然改变主意，到常在一起喝酒的朋友家里去了——在这种情况下，能说这男子纯属一时冲动吗？他的这种心血来潮，较之此前关于扫墓的长期打算，难道不更富于自我意识，更是对于自己意志的报复行为吗？

我出走的直接动机，则在于老师直言不讳的宣告。在这前一天，老师第一次以断然的语气说道：

“我曾经有过日后让你接班的打算，可是如今没有了，这点跟你说清楚。”

虽是初次，但由于这种预感我早已有之，做好了思想准备，因此并未觉得事出偶然，更没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尽管如此，我还是宁愿把这次出走看成是老师这句话的刺激以及由此产生的冲动所促成的。

在明确觉察出我的照片计策引起老师的憎恶之后，我的学业开始迅速走下坡路。预科第一年的成绩为总分七百四十八分，其中中国语、历史最高，各八十四分。名次在八十四人中排为二十四。至于旷课情况，在四百六十四学时中仅旷课十四学时。预科第二年的成绩为总分六百九十三分，名次在七十七人中跌至第三十五。但仅仅出于消闲——我没钱逛街，只是不去上课——而旷课，则是在进入第三年之后。这个新学期，简直就像紧紧跟在照片事件之后开始的。

第一学期结束时，我受到学校警告，老师也训了我一顿。其原因不仅仅因为我成绩差缺课多，还因为我没有参加一学期仅有三天的“接心”[5]。这点使老师大为恼火。学校的“接心”在暑假前、寒假前、春假前各有三天，形式与专门道场里的相同。

这次训斥，老师是特意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间进行的。这倒是少有的机会。我只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心里暗暗盼望老师提起照片事件和妓女勒索事件，他却只字未提。

但是从此以后，老师对我的态度明显变得疏远起来。不妨说，这是我期待出现的形势，是我想要见到的场景，是我的一种胜利。而要达此目的，只有旷课即可。

三年级第一学期我旷课次数，已达六十多个学时，大致相当于一年级三个学期的五倍。在这些时间里，我既未读书，又无钱游逛，除偶尔同柏木交谈以外，都是自己默默独处，无所事事，以致关于大谷大学的记忆同无为二字结下了不解之缘。或许这种无为是我独创的一种“接心”，这期间我从来不知寂寞为何物。

有时我坐在草地上，一连几个钟头观看蚂蚁搬运细细的红土营造巢穴的情形，但并非由于蚂蚁引起了我的兴趣。有时我面对校园后面工厂烟囱升起的青烟，久久地呆看不已，但并非因为青烟激起了我的情致。我觉得自己完全沉浸在自我这一存在之中，一直浸到脖颈。外界的点点处处忽而变冷忽而变热。是的，怎么说好呢？外界始而斑斑驳驳，继而条纹纵横。自己内部与外界犬牙交错地缓缓更替，周围空漠的风景映入我的眼帘，闯入我的体内，没有闯入的部分则在远处活蹦乱跳地闪闪发光。那闪闪发光的，有时是工厂的旗，有时是墙上讨厌的污点，有时是扔在草丛间的一只破拖鞋。所有的东西一瞬接一瞬地在我内部萌生又归于死灭。我觉得，一切不成形的思想（或许可以这样说），一切重要的事项都同鸡毛蒜皮类的东西密切相连；今天在报纸上谈到的欧洲政治事件亦同眼前的破拖鞋息息相关。

我也曾就一片草叶尖部锐角进行过长久的思考。其实说思考并不合适。这类莫名的意念绝对是支离破碎的，犹如歌词中的重复句一样在我生死莫辨的感觉上面执拗地往返不止。草叶的尖端何以必须是如此尖利的锐角呢？若是钝角难道草的种别便将消失，自然界便从这一角开始溃乱不成？难道不能通过拧下自然界一个小小齿轮而颠覆整个自然界吗？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这方面的办法。

老师的训斥很快泄露出来，寺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日见险恶。原先嫉妒我上大学的那个徒弟，看我时脸上总是透出幸灾乐祸的浅笑。

夏天和秋天我在寺院里也几乎没有同人说话。我出走的前一天早上，老师命副司来叫我。

这天是十一月九日。我正要上学，便穿着校服来到老师面前。老师原本一副福相，但见到我时异乎寻常地紧紧绷起脸，现出有话不得不说般的不悦。眼睛像看地痞无赖似的看着我。对此我倒觉得快意，因为这才正是我所期待的充满常人情感的眼睛。

老师立即移开视线，在手炉上搓着手。那柔软的掌心肉相互摩擦的声音，在初冬早晨的空气中听起来微乎其微，却又清亮得近乎刺耳。老师边搓手边说：

“你去世的父亲该多么伤心啊！看看这封信，学校又告状来了。你这样干，将来会怎么样，你自己好好想想! ”接着，便说出了那句话，“我曾经有过日后让你接班的打算，可是如今没有了，这点跟你说清楚。” 我默然良久，说：

“那么说您已经放弃我了？”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稍顷，说道：

“你弄到这个地步，还想不被人放弃吗？”

我没回答。一会，我竟不由得结结巴巴说起别的来：

“老师对我无所不知。我想我也了解老师的事。”

“了解又怎么样？”住持的眼神黯淡下来，“毫无用处，无济于事!”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过彻底鄙视现世之人的面孔，对金钱对女人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对一切的一切无不染指却又如此不屑一顾——我从未见过这种人的面孔。我感到作呕，就像触到了栩栩如生、体温尚存的死尸。

此刻，我涌起一股迫切的心情：我要远些离开周围的一切，哪怕短时间也好。从老师房间告辞出来后我还在考虑这点，并且愈发急不可耐。

我把佛教辞典和柏木给的尺八用包袱皮包好，连同书包一起提着往学校急急赶去。一路上我脑袋里装的只有出走。

刚进校门，刚好看见柏木在前面走。我拉起柏木的胳膊拉到路边，提出借三千元钱，并且求他把佛教辞典和尺八适当处理掉。

往日发表逆论时那种哲学家式的豪爽派头，已经从柏木脸上荡然无存。他用小口径烟囱样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还记得哈姆莱特剧中雷欧提斯的父亲说给儿子的那句忠告么：‘不能向人借钱，也不能借钱给人。借钱给人会使钱枯竭，同时失去朋友。’”

“我早已没父亲了。”我说，“不行也没关系。”

“还没说不行嘛。慢慢商量一下。我也得把钱归拢归拢，看有没有三千元。”

我不禁想起由插花师傅那里听来的柏木从女人手里勒索钱财的巧妙手段，但没有说出口。

“先把辞典和尺八处理掉再说。”

柏木说着，当即转身往校门走走。我也掉过头，放慢脚步同他并肩而行。柏木说，那个光倶乐部的学生经理由于非法经营高利贷嫌疑遭到起诉，九月被释放出来，但此后信用一落千丈，日子很不好过。从今春开始，这个光倶乐部的经理引起柏木的莫大兴趣，时常出现在我们话题当中。柏木和我都坚信他是社会的强者，没料到仅仅过了两周他便自杀身亡。

“借钱干什么用？”柏木突然问。这点倒不大符合他的性格。

“想去个地方旅行。”

“回来？”

“差不多……”

“想逃避什么？”

“自己身边的一切，还有四周扑鼻的颓废气味。……老师也颓废无力，一塌糊涂！我算明白了。”

“金阁呢？”

“对了，金阁也不例外。”

“金阁也颓废无力？”

“不是，绝对不是。但它是一切颓废无力的总根。”

“不愧是你的想法。”柏木一边在人行道上迈着他那夸张的舞步，一边乐不可支地咂着舌头说。

我随着柏木，走进一家门面寒酸的小古董店，卖了尺八，只卖了四百元。接着又去旧书店兜售辞典，好歹卖了一百元。其余两千五百元由柏木借给，便跟他走到其住处。

结果他提出一个奇特的方案：尺八算还给他的，辞典算赠给他的，两件东西已一度归柏木所有，因而卖得的五百元仍属于柏木的钱。此外，加上两千五百元，共计借款三千元，每月得一成利息，直到我把钱还完。较之光俱乐部三成四的月息，可以说低得近乎恩惠。他拿出纸砚，郑重其事地写上这些条件，要求我在这借条上按手印。我懒得考虑日后如何，当即用拇指沾了印泥，按了下去。

我心急如火，马上怀揣三千元钱离开柏木住处，乘电车在船冈公园前下来，登上迂回通向建勋神社的石阶。我想在那里抽一支签，以求得关于旅行去向的暗示。

快登上石阶顶端时，右边闪出义照稻荷神社浓墨重彩的朱漆大殿，和一对罩在铁丝网里的石狐。狐嘴里叼着一卷东西，尖尖竖起的耳朵里也被涂成了朱红色。

这天日光微弱，时有冷风掠过，砭人肌肤。由于树丛间泻下的淡淡阳光的作用，我所登石阶的石头，颜色看上去仿佛均匀撒上去的灰烬。

当我走入建勋神社宽阔的前院时，一气再爬上这里的我已经渗出了汗水。正面有通往正殿的石阶，再往前便是平坦的石板。左右两边，松枝低回盘旋，遮掩着拜神甬道。右侧有古色古香的板壁社务所，门上挂着写有“命运研究所”字样的招牌。社务所和正殿之间是白色的库房，附近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杉树。天空胡乱抖开透着幽光的蛋白色冷云，其下面可以看见京都西郊的群山。

建勋神社的主祭神为信长，配祭神为其长子信忠。神社很简朴，只有正殿四周的朱红栏杆添了几分颜色。

我登上石阶拜罢，拿起香资箱旁木架上一个古旧的六角盒。摇了几下，一支削尖的竹签从小孔掉出。上面用毛笔只写了两个字——十四。

我折转身，口中一边念叨着“十四、十四……”，一边走下石阶。我觉得这数字的音节似乎沾在舌头上不动，并慢慢带有某种意味。

我走到社务所门口，请求指点。一个女佣模样的中年妇女用解下的围裙擦着手走出，毫无表情地接过我按规定付给的十元钱。

“几号？”

“十四号。”

“请在走廊那儿等一会儿。”

于是我躬身坐在露天走廊的围栏上等待。如此等待的时间里，我觉得很滑稽，自己居然把命运交到女人手里——那只温漉漉的开裂了的手。不过我本来就是为这滑稽的赌注而来的，也顾不了这么多。紧关着的拉门里边，响起拉环——大概是相当难拉的破旧的小抽屉上的拉环——磕磕碰碰的声响，以及翻动纸页的声音。不多会儿，拉门打开一道小缝，随着一声“请看”，递出一张薄薄的纸条，拉门又随即合上。纸条上的一角印着那女子的湿手印。

我一看，见上面写道“第十四号凶”，具体为：

汝若在此将为八十神所灭

大国主命遭遇烧石菇矢之灾 应遵祖神御示 远离此国悄然隐退

意思是说万事皆难如意，前途充斥不安。我并不畏惧，又从下面几项中找出旅行一项，只见写道：

“旅行——凶。西北尤为不利。”

我决意向西北进发。

开往敦贺方向的列车早上六时五十五分从京都站驶发。寺院起床时间为五时半。十日早晨，我一起床便马上穿好了校服，对此任何人都不以为然，大家早已习惯于对我视而不见。

天刚蒙蒙亮，人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扫除、檫拭地板。六点半之前是扫除时间。

我扫前院。我连书包也没带，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伺机突然逃之夭夭。黎明时分隐隐泛白的沙砾路上，我和扫帚款款移动。我想应该这样出发：扫帚忽然倒地，我的身影旋即消失，唯有薄明中泛白的沙砾路剩在那里。

我所以没有向金阁辞行也是因为这点。我必须如箭离弦一般逃离包括金阁在内的整个环境。我慢慢向总门那边扫去。启明星在松梢间闪闪眨眼。

我胸口怦怦直跳。必须出发——可以说，这句话几乎插上了翅膀。我要逃离这环境，逃离桎梏我的美意识，逃离我的坎坷不遇，逃离我的口吃，逃离我存在的条件，总之必须出发。

如瓜熟蒂落，扫帚从我手中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拂晓黑乎乎的草丛中。我顺着树荫蹑手蹑脚向总门走去，及至出得总门，便一溜烟跑了起来。第一班市营电气列车渐渐驶来。我夹在稀稀拉拉的工人模样的乘客中跨上车去。车厢内灯光雪亮，朗朗地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好像还从未来过如此明亮的地方。

旅途中的具体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我并非盲目出奔。目的地定在中学时代一度修学旅行过的地方。但在渐渐临近的时间里，由于出发和解放带来的激情过于汹涌，我的前面仿佛只剩下了未知。

列车所行路线是往我生身故乡去的，一切都很熟悉。然而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烟熏火燎的破旧列车竟显得如此新奇。车站、汽笛，甚至连天刚破晓时那扩音器中含糊不清的播音声，也都在重复同一感情，使之不断强化，在我面前展开一幅赏心悦目的浪漫图景。朝阳推出广阔的月台。上面跑过的皮鞋声、跳动的木屐声、响个不停的单调铃声，以及车站小卖部果篓里探出的橘子颜色，一切都仿佛是我赖以委身其中的庞大物体的一个个暗示、一个个征兆。

车站任何细微的断片，无不朝着离别与出发相互交融的感情凝聚。我眼下向后退却的月台，其退却方式显得极为气宇轩昂、彬彬有礼。我感到，如此表情呆滞的混凝土平面，由于有东西从这里启动、驶离、进发而竟焕发出那般辉煌的光彩。

我信赖列车。这说法虽然可笑，但为了保持自身位置正一程程远离京都站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只能采用这个说法。鹿苑寺里的夜晚，我听到好多次货物列车驶过花园附近的笛声，没想到我现在也乘上了那样不舍昼夜风驰电掣的玩意，委实不可思议。

列车沿着往昔我同病中的父亲一起看过的保津峡奔驰。爱宕山脉同岚山的西侧，即由此至园部之间，或许由于气流的影响，同京都市的气候截然不同。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间，保津川腾起的雾霭从夜间十一点到翌日上午十点有规律地笼罩这一带的每一个角落。雾霭不停地飘移，极少中断。

田园一片迷濛，割过的稻田如发霉一般黑中透出绿色。畦中长着疏疏落落的树，不分大小高矮，下端的枝条统统被砍掉，孤苦伶仃的树干下四周围满稻草（此地称之为“蒸笼”），那依序从雾气中闪现出来的光景，宛如树木的幽灵。此外有时距车窗很近地掠过一株相当清晰的高大柳树。它以几乎看不出远近的灰色田野为背景，不胜其荷似的垂着湿漉漉的枝条，在晨雾中轻轻摇曳，风姿绰约。

离开京都时那种跃跃欲试的心情，现在又开始转向对死者的追忆。有关有为子、父亲和鹤川的记忆，在我心中唤起一股无可言喻的温情，我真怀疑自己大概只能将死者作为人来爱。毕竟，较之生者，死者的形象是何等易被人爱啊！

而那些难被人爱的生者们，眼下正坐在这并不很挤的三等车厢里。有的忙不迭地喷烟吐雾，有的剥着橘子皮。一伙某个公共团体的老年干部们在邻座大声交谈。他们每人穿的都是不成样子的旧西服，一个人的袖口内还露出了磨破的条纹衬里。我再次感叹：平庸这种东西，纵使上了年纪也丝毫不见其收敛衰微。这些百姓模样的晒黑的皱纹粗劣的面孔，连同其纵酒造成的浑浊嗓音，堪称平庸之精华的外在表现。

他们谈论的是哪些人适宜向公共团体捐款。一位看起来性格持重的秃头老人，并不参与议论，只管用不知洗了几万遍的已经发黄的白麻布手帕擦手不已。

“瞧这手黑的！都是一来二去给煤烟搞脏的，伤脑筋!”

一个人搭话说：

“我说，你可就煤烟问题向报纸投过诉？”

“没有。”秃头老人否定道，“总之够伤脑筋。”

无意间，我听他们谈话中不时提到金阁寺银阁寺的名字。

其一致的意见是，非叫金阁寺银阁寺大把捐款不可。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收入上银阁为金阁的一半左右，但也是一笔莫大的款额。举个例子，金阁年收入估计超过五百万元。禅家过的是寺院生活，电费水费加上去一年也只不过二十万元。那么存款做什么用了呢？无非大和尚一个人每晚去祗园眠花睡柳，叫小和尚们吃的却是冷饭。况且又不纳税，和治外法权一个样。对那种地方，必须狠狠索取捐款才行。

秃头老人依然用手帕擦手不已，等到众人说完，他又来了一句“伤脑筋”，算作大家的结论。

老人那擦光磨滑的手，已经没了烟熏的痕迹，而闪着荷包坠子似的光泽。那样子，其实与其说是手，莫如说更接近手套。

说来奇怪，这正是我第一次听到世间的批评。我们属于僧侣世界，学校也在这一世界，相互从不就寺院评头品足。不过老人们的这些交谈，丝毫没有使我感到惊异。这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我们吃冷饭，住持逛妓院。然而，对于自己被以这种老年干部们的理解方式所理解，我怀有无可形容的厌恶。我受不了自己被“他们的语言”所理解。“我的语言”与此不同。我在看到老师同艺妓在衹园一起走路时，也并未产生任何道德上的厌恶，请不要忘记这点。

因此，老年干部们的谈话，只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缕平庸的余韵，一抹淡淡的反感。我不愿意让自己的思想接受社会的声援，不愿意给自己的思想套上框框以便容易为世间所理解。我不止一次说过，不被理解这点正是我存在的理由。

车门突然打开，出现一个胸前吊着大筐的声音嘶哑的小贩。我猛然想起自己正饥肠辘辘，便买了一个盒饭——里面并不是饭，而是仿佛用海草制作的绿颜色面条。雾已散尽，但天空黯然无光，已可以望见丹波山脚下那片瘠薄土地上糊着窗纸的民居，以及民居前后栽的楮树。

舞鹤湾。这个名字一如往昔地撩起我的情思。从在志乐村度过的少年时代开始，它便是看不见的大海的总称，最后竟成了对海的预感本身的代名词。

这看不见的大海，可以从志乐村后面耸立的青叶山顶一睹为快。我登上过青叶山顶两次，第二次碰巧看见了驶入舞鹤军港的联合舰队。

那停泊在碧波粼粼的海湾里的舰队，或许蕴含着世间所有的秘密。凡是与舰队有关的无不属于机密，我们甚至怀疑那舰队本身是否真的存在。所以，远远望见的联合舰队，看上去活像一群威风凛凛的黑色水鸟——只知其名只在照片上看过——在那里尽情享受海水浴的快乐。它们并不晓得有人注视，有一只不可一世的老鸟警惕地护卫着它们。

列车长一声下一站是“西舞鹤”的报告，将我唤醒过来。车厢里再也没有匆匆杠起行李的水兵。开始做下车准备的，除了我，只有两三个黑市商模样的男子。

一切都变了。英语的交通标志咄咄逼人地随处可见，俨然外国港口。众多的美国兵来来往往。

冷冷的微风夹带着咸盐味儿，在初冬阴沉沉的天宇下吹过宽阔的军用道路。其实，与其说是海水的咸味，倒不如说是无机质的锈铁那样的气味。那运河一般深深扎向市区中心的一小条海水，那死气沉沉的水面，那系在岸边的美国小艇……这里平和固然平和，但无微不至的卫生管理，已经使得军港时代乱哄哄的肉体活力不复再见，整个城市仿佛成了一座医院。

我不想在这里同大海亲昵，难保不会有吉普车半开玩笑地从背后把我推入海中。如今想来，我这次旅行冲动中有着海的暗示——并非这种人工港口的海，而是我儿时在故乡成生岬接触到的那种浑然天成、桀骜不驯的海，那种粗犷豪放、尽日气势汹汹、巨浪滔天的里日本海。

所以我要去由良。夏日里被海水浴闹得不亦乐乎的海滩，到这个季节也肯定一片荒凉，只有陆地和海暗地里相互较量。从西舞鹤到由良，有十多公里路，我这双脚还有着模糊的记忆。

道路从舞鹤市沿海湾岸边向西伸展，同宫津线直线交叉，不久便越过瀑尻岭，通往由良川。跨过大川桥后，沿由良川西岸北上，继而沿河流走势，直到河口。

我离开市区，一路步行而去……

走得累了，我便这样问自己：

——由良有什么？如此疲于奔命，到底为了寻求何种明证？那里有的难道不就是里日本的海和无人的海滩吗？

但我无意收住脚步。无论去哪，无论何处，反正我要走到。我要去之处的地名，没有任何意味。我顾不得这许多。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敢于面对目标的勇气，一股几乎不道德的勇气。

日光淡然，不时泻下。路旁一棵粗大的榉树，将我招到其淡淡的阴影下。但不知何故，我觉得自己仿佛与荏苒的时间相伴而行，无暇在树下休憩。

这里并没有逐渐接近大河流域那种风景悠然的坡路。由良川从两山之间的夹道中突然闪现出来。河面坦坦荡荡，水流绿意盈盈，却又显得有些浑浊，在阴沉沉的天宇下迟缓而又漫不经心似的向大海那边移去。

走上河西岸，来往车辆行人皆尽断绝。一路上可以不时见到片片橘林，人影则四周皆无。倒是有一个叫和江的小村落，也只是有一只黑脸狗，霍的一声从草丛中探出脸来。

这一带有一处名胜，就是来历不明的山椒大夫的故居。知道自然知道，但没心思近前，不觉之间已从其前面径直走过。我观望的只是河流那边的景色。河中有一大块绿洲，四周竹林葳蕤。我走的路上本来无风，那竹林却随风大起大落。其间有一方靠雨水耕种的稻田。但没有农夫，只有一个人背对着这边垂钓。

我好久没见过垂钓人了，不由生出亲切感。

——是钓鲻鱼吗？若是钓鲻鱼，该离河口不远了。

这时，弓腰俯身的竹林突然四下哗然，竟至压过了水流声，随即挂起迷雾样的雨帘。雨滴染遍了洲中干旱的河滩。张望之间，我头上也落下雨来。顶雨望去，河洲上雨已倏忽逝去，垂钓人仍浑然不动，保持原来姿势。俄而，阵雨也从我头上一掠而过。

每遇山路弯处，狗尾草等秋草便占满我的视野。但河口即在眼前——冷浸浸的海潮风扑鼻而来。

由良川随着末日的临近，露出了几块光景凄凉的沙洲。河流由于已靠近海边，想来难免受潮水的侵袭。然而水面愈发变得沉静，没有任何临海的征兆，犹昏死之人。

河口意外地窄。在这里同河水相融相犯的大海，同空中阴暗的云堆难解难分，模糊不清地横在眼前。

为了接触大海，我还必须迎着吹过田野的冷风继续走一段路。风无所不在地在北面的海上盘旋。如此凛冽的风所以在荒无人烟的野地上空这般横行无忌，其实只是因为海。不妨说，这是席卷此地冬季的气体之海，是发号施令为所欲为的无形之海。

河口前方重重叠叠的波涛，慢慢推出灰色海面的壮阔。形如高礼帽的岛屿，在河口正面浮现出来。这是距河口三十余公里的冠岛，为水薙鸟这种堪作天然纪念物的鸟类栖息地。

我走进一块旱田，环视四周，满目荒凉。

这时，有个意念掠过我的心际，稍纵即逝，无暇捕捉。我怔怔地伫立良久，任凭迎面吹来的冷风夺去我的思绪，而后又迎风起步。

瘠薄的农田连着多石的荒地。野草大半枯萎，未枯的绿叶也如地苔一般紧紧贴伏地面，叶片七零八乱，断断续续，不时露出夹沙的泥土。

正当我情不自禁地背对冷风仰视原在身后的由良岳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战栗般沉闷的声响，是人声！

我寻找声音的来处。向下往海滩去，沿低矮的山岸有一条小路。为了防止严重的侵蚀，这里正在悄然进行护岸工程的施工。白骨样的水泥柱到处横躺竖卧，其崭新的颜色在沙土地上看上去格外富有生机。那战栗般沉闷的声响，便是混凝土振荡器——将浇注在模具里的混凝土震动均匀——发出来的。四五个鼻头通红的工人不无惊讶地打量着身穿学生服的我。

我也一闪瞥了他们一眼，人与人之间就算打完了招呼。

海面从沙滩突然呈研钵形陷了进去。我踩着花岗岩生成的沙子，往岸边走去。这时间我再次涌起一阵喜悦：我是朝着刚才稍纵即逝的意念一步一个脚印地越走越近。朔风劲吹，没戴手套的手几乎冻僵，但这算不了什么。

千真万确，这就是里日本的海，它是我所有不幸和阴暗思想的源泉，也是我所有丑陋和力量的滥觞。海面狂暴不安。波浪前仆后继，拍岸而来，前一个波峰与后一个波峰之间，现出平滑的灰色深渊。海湾阴晦的天空，云层叠床架屋，不知深有几重，可谓凝重与纤柔的组合。因为，这些浑然无界的森然凝重的云层，四周镶着一圈轻如羽毛一样冷清清的细边，其正中围着若无还现的朦胧碧空。铅色的海，加上岬角紫黑色的群山——这一切蕴含着动与不动，蕴含着连续运动的暗力与矿石般凝固的感觉。

蓦地，我想起第一次同柏木交谈那天他对我说起的话：我们突然变得残忍，是在这春天里风和日丽的午后，坐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呆呆观看树丛间晃动的阳光的这一瞬间。

我现在正面对波浪，面对凛冽的北风。这里没有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没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然而这荒凉的自然景观却比春日午后的草坪还使我心神荡漾，还使我感到亲切。在此我心满意足，没有任何东西使我惧怵不安。

我倏然浮起的意念，莫不是柏木所说的残忍意念？总之，这意念突如其来地浮上我的心头，给我以某种闪光的启示，明晃晃地照亮我的心间。而我还没有对其深入思考，只不过引起了我心灵的震颤，如被电光击中一样。可是这以前始终未曾浮起的意念，却是与生俱来而如今突然长大的、增强的。或者不如说我被它包围在里边。这意念便是：

——烧掉金阁！

[1] 1948年。

[2] 1949年。

[3] 印可：师僧向弟子传授佛法精华。

[4] 三具足：花瓶、烛台、香炉三种佛具。

[5] “接心”：禅僧阐明禅学或一定期间里特别举行的坐禅会。

第八章

我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宫津线丹后由良站前。东舞鹤中学修学旅行那次走的便是同一条路线，从这个车站踏上归家之路的。站前的公路上也人影寥寥。我知道，这地方是利用夏天那短暂的热闹时节来维持生计的。

站前有家小旅馆，牌子上写着海水浴旅馆由良馆。我打算在这里投宿。推开门口的麻玻璃门，招呼一声，却无回应。台阶上落满灰尘，木板套窗关着，房内黑乎乎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往房后一拐，见有个简朴的小院，里面的菊花早已凋零，高出些的地方有个水槽。夏天游泳归来的住客用来冲洗身上沙子的水，便是从这水槽引来的。

稍离开一点，有座似乎是店主一家住的小房子。紧闭的玻璃窗里透出收音机的声音。声音甚响，听起来很是空洞，反倒令人觉得家中无人。果不其然，我走近散乱扔着两三双拖鞋的门口，趁收音机声音间断时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音，只好怅怅地等待。

太阳光从多云的天空隐隐约约地沁下来，其间我发现门口拖鞋箱上的木纹分外鲜明醒目。正当这时，身后有人影走来。

一个女子看着我。女子眼睛很小，小得若有若无，身体则很胖，皮肤也白，以致身体轮廓显得模糊不清。我提出投宿。女子也没说声“跟我来”，径自默默转身，朝旅馆门口走。

安排给我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一角，不大，窗口临海。女子拿来一个手炉。炉火只有一点点火气，熏得这久不开窗的房间里的空气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我推开窗，让北风吹拂身体。海仍和刚才一样，云层不经意地继续着缓慢而滞重的移行游戏，仿佛自然界漫无目的的冲动的一种反映。但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推出薄薄的一小片青空，俨然聪颖理智的一小块蓝色的结晶。海水则茫然不见。

我在窗边又开始追寻刚才的意念。我问自己：为什么在想烧金阁之前没想到杀掉老师。

其实，在这以前并非完全没有浮起杀老师的念头，但我很快明白此举无济于事。因为就算杀掉老师，那和尚头和颓软无力的恶行也还是要源源不断地从黑暗的地平线冒出。

总之就是说，有生之物并不像金阁那样具有一次性。人从各种自然属性之中接受一部分，通过互为替代的办法将其传播、繁殖开来。为了消灭对象的一次性而杀人，那是永远的失算。我是这样想的。金阁与人的存在便是如此愈发成为泾渭分明的对比：人之形象容易毁灭，却浮现出永生的幻影；金阁之美固定不变，却渗透出毁灭的可能。人虽脆弱而无法根绝，金阁虽顽强而可使之毁于一旦。人为什么注意不到这点呢？我这一独到见解无可怀疑。假如我将这明治三十年指定为国宝的金阁付之一炬，这便属于纯粹的破坏，金阁势必无可挽回地归于毁灭，从而将人创造的美的总量确凿无误地减少一部分。

思考之间，我甚至升起戏谑的心情。“倘若烧掉金阁，”我自言自语，“其教育效果想必有显著之处，即人们可以因此懂得主观类推中的不变不灭不具有任何意义，懂得伫立镜湖池畔达一百五十年之久这一事实成不了任何保障，懂得一种不安——我们的生存架于其上这一所谓不言而喻的前提明天就将土崩瓦解。”

不错，我们的生存的确是在持续一定期间的时间凝固物的维护下得以实现的。例如，木匠为居家方便而制作的小抽屉，也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使得时间凌驾于物的形态之上。在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期间里，时间进而凝固起来剥夺了物的形态。一定的小空间开始时为物体所占据，不久物体又反过来为凝固的时间所占据。这是某种向灵的转化。中世御伽草子[1]中有一篇叫《付丧神记》，其开头这样写道：

“阴阳杂记云，器物经百年化而得精灵，常蛊惑人心，称之为付丧神。因此世间值立春将临之际，便将经年用具尽皆弃于路旁，称之为却灰。如此可使百年不遇付丧神之灾。”

我的行为必将使人们睁眼看到付丧神之灾，并将他们从灾难中解救出来。我将以这一行将存在金阁的世界推向不存在金阁的世界，世界的意义将无疑为之一变。

我越想越觉得快活。现在围绕着我、近在眼前的世界不久就要末日来临。四下洒满夕晖、金阁因之金光闪耀的世界，正如指间滑落的细沙一样一刻刻向下跌落……

我在由良馆住了三天。店主老婆见我整天闭门不出，心中生疑，便领来了警察，我于是不得不退房。当我看见警察走进房间时，我知道自己被人察觉，有些心慌，随即镇定下来，因为我没有任何值得发慌的理由。我如实回答警察的询问，说这次出走是为了暂时脱离一下寺院生活，并出示了学生证，故意当警察的面分文不少地付了住宿费。结果，警察转变态度，还要提供保护。他当即给鹿苑寺打了电话，确认我所说的并无不实之词之后，提出护送我回寺。而且为了不使来日方长的我遭受不利影响，特意换上了便服。

在丹后由良站等车时间里来了场阵雨，没有月台的车站很快被淋湿了。警察带我走进车站办公室。他不无自豪地向我炫耀站长和站务员无不是他的朋友。不仅如此，还向他们介绍说我是他从东京来的外甥。

于是我体会到了革命家的心理。围着通红的火炉烤火谈笑的这位乡间车站的站长和警察，丝毫没有预感到世界迫在眉睫的变动和周围秩序即将临头的崩溃。

——如果烧掉金阁……如果烧掉金阁，这些家伙身边的世界必然变得面目全非，生活的金科玉律一定颠三倒四，列车时刻表将一片混乱，他们的法律将成为一纸空文。

我很高兴，高兴他们居然根本没有察觉其身边神情冷漠地伸手烤火之人便是将来的犯人。喜气洋洋的年轻站务员大声鼓吹下个休息日准备去看的电影:“那电影妙极了，简直催人泪下，还有精彩的格斗镜头，休息日非去看不可! ”这青年血气方刚，生龙活虎，比我魁梧得多。下个休息日他将去看电影，将抱着女人困觉。

他一个劲儿地拿站长开玩笑，被站长说了两句。这时间里他或者接二连三地往炉里加炭，或者往黑板上写什么数字，企图使我再度成为生活诱惑力或对生活的妒意的俘虏。我可以不烧金阁，可以出寺还俗，可以像他们这样投身于生活。

但片刻之间，那股阴暗的力卷土重来，将我从中拉出。我还是要烧掉金阁。非我莫属别具一格前所未有的生将由此开始。

站长起身接电话，稍顷走到镜子跟前，正了正镶金边的大盖帽，咳嗽一声。然后挺胸凸肚，俨然粉墨登场的演员一样走上雨后的月台。我听见即将乘坐的列车正在陡峭的山崖脚下沿着钢轨隆隆驶近。雨后听来，那隆隆声也似乎被雨水淋湿，闪着鲜亮的光。

晚上八点十分车抵京都。我在穿便衣的警察护送下，来到鹿苑寺总门跟前。这是个寒气逼人的夜晚。走出一排排黑魆魆的松树林，总门那冥顽的形状迎面而来之时，我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母亲。

母亲偏巧站在写有“如若违犯，必依国法处罚”字样的木牌旁边。她的头发乱蓬蓬一团，在门灯的光下，仿佛每一根白发都倒立起来。其实她的头发并未白到那般地步，不过是灯光映照的结果。头发簇拥下的那张不大的脸木然不动。

母亲原本身材痩小，然而现在看上去却可怕地鼓胀起来，十分庞大。其身后敞开的总门里的前院弥漫着一片黑暗。她背对黑暗站着，扎着一条唯一算是出门装束的已经磨破的金丝线腰带，而上下衣着则粗劣得很，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活像站立的僵尸。

我迟疑着不想上前，搞不清母亲为何来到这里。事后才明白：老师得知我出走后，便向母亲那里打听，母亲于是气急败坏地赶到鹿苑寺，就势住下了。

警察推了一把我的脊背。随着临近，母亲的形象竟慢慢变得小了。她的脸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朝上看着我，扭歪着，甚是丑陋。

感觉大概没有欺骗过我。母亲那狡黯的深陷的小眼睛，现在愈发使我感到自己对母亲怀有的厌恶之情的无可厚非。从根本上说，对于由她生我本身我就深恶痛绝，实乃奇耻大辱。可是这点反而将同我一刀两断，没有给我以企图复仇的余地，这在前面我已讲过。但羁绊并未解除。

……然而，当我现在目睹她几乎有一半身子都沉浸在母性悲痛中的样子，我突然感到一种解脱。至于原因我不晓得，总之我觉得母亲再不可能威胁我了，绝对不能。

一阵尖厉的、被绞杀般的呜咽声响了起来，那只手随即朝我脸颊伸来，有气无力地打了一巴掌。

“不孝的家伙！忘恩负义!”

警察默然看着我的被打。由于打我的手指已经叉开，失去了指力，使我的脸颊如挨了雹击一般。我发觉母亲虽然打我，但并未忘记乞求的表情，便移开视线。稍顷，母亲改换了语气：

“跑那么……跑那么远，钱怎么来的？”

“钱？向朋友借的。”

“真的？不是偷的？”

“没偷。”

母亲吁了口气，似乎这是她唯一担心的事情。

“是这样。没干什么坏事?”

“没干。”

“是吗，没干就好。好好向方丈道歉！我已经道歉过了，你也要诚心诚意地道歉，请求宽恕。方丈肚量大，我想还会照常留你。这回你再不用心，妈就一死了之，真的；要是不想让妈死，你就必须用心去干，争取当个了不起的和尚……不说这个了，先去道歉!”

我和警察跟在她后面默默地走着，母亲竟忘了向警察致谢。

盯着母亲背部那皱皱巴巴、无精打采的腰带，我暗自思忖：是什么东西使母亲变得如此丑陋呢？使母亲变丑陋的……是希望！是牛皮癣——不断使人发痒、对世间一切都不服输、在肮脏的皮肤上牢牢安营扎寨的湿乎乎的淡红色顽癣——一般的希望！不可救药的希望！

冬天来了。我的决心愈发坚定不移。计划的实行倒是一拖再拖，对此我已经习惯。

此后半年时间里使我心烦意乱的莫如说是别的事——柏木每到月末便催我还债，向我通告加算利息的债额，甚至动辄出言不逊。但我早已没心思还钱。为了回避柏木，只消不上学即可。

我未曾谈起打定主意之后自己内心发生的种种动摇和彷徨，对此我自己都觉得奇异。现在我已经不再心神不定，左右摇摆。这半年时间里我眼睛定定盯视的只是一个未来，并从中品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首先，寺院生活变得好过了。一想到金阁迟早将被烧毁，纵使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开始容易忍受。我像预感死期将至的人那样，对寺里人的态度也变得热情开朗，注意凡事以和为贵，甚至水到渠成似的和解起来。在冬日间周而复始的早晨，对前来啄食落霜红树上残果的小鸟也怀有依依之情。

就连对老师的憎恶我也忘记了！我挣脱了母亲、朋辈等所有人的束缚，成了自由之身。但是，我还没有愚蠢到发生错觉的地步，以为这新日子中的惬意便是袖手成就的世界变化使然。任何事情从终端观察起来都是可以原谅的。而我拥有从终端观察这一切的眼光，并且感到自己握有做出最终判决的权力——这才正是我获得身心自由的根据。

虽说意念的发生是那样的唐突，但烧毁金阁这一想法却如同新订做的西服或其他什么东西一样恰到好处地贴在我身上，仿佛我一降生便立下了这个志向。至少从我在父亲的陪伴下第一次看到金阁那天开始，这一想法便在我体内成长起来，只等开花的时机。金阁在一个少年的眼睛里显出世所罕见的美这点本身，就已包含了促使我日后成为纵火犯的所有缘由。

昭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我从大谷大学预科毕业出来。十九日是我的生日，过了这天，我满二十一岁。预科三年的成绩一塌糊涂。名次在七十九人之中倒数第一，各科成绩以国语最低，四十二分。旷课次数超过三分之一，六百一十六学时中旷课二百一十八学时。尽管如此，大慈大悲的菩萨还是保佑我没有落第，得以进入本科。老师也予以默认。

晚春至初夏这段风景迷人的时节，我无心向学，一味在不花钱的寺院、神社里游逛。大凡能去的场所我都去了。下面便是其中的一天。

这天，我在妙心寺正面的寺前街行走。蓦地，我发现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迈着同样的步履在我前面走动。当他凑到房檐低矮的破旧的烟铺前买香烟时，我看清了他戴着校帽的侧脸。

他皮肤白皙，双眉紧对，神情严峻。看其校帽，知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用眼角瞥了我一眼，视线如荫流泻。这当儿，直感告诉我此人定是纵火者。

时间是午后三点，无论如何都不适合放火。昏头昏脑飞到水泥路面上来的蝴蝶，围着香烟铺上瓶里插的一枝已经枯萎的山茶花盘旋飞舞。山茶花本是白色的，其枯萎的部分呈茶褐色，如烧焦一般。公共汽车却怎么等也不来，路上的时间于是就此停止。

不知什么缘故，我总觉得这学生一步步走向纵火之路。看起来极像是个纵火者。他公然选择最不利于放火的白天朝着自己决意实行的目标缓缓移动脚步。从其校服不无威严的背部，我分明看出前面等待他的是火光与毁坏，后面则是被其遗弃的秩序。或许这才是我描绘已久的年轻纵火者所应有的背影。他洒满阳光的黑哔叽后背，充满了不祥之感。

我放慢脚步，打算尾随而去。行走之间，觉得他那左肩略微下斜的背影，即是自己本身的背影。他长相固然比我潇洒得多，但一定有着同样的孤独同样的不幸同样的关于美的妄念，从而促使其同样铤而走险。不知不觉地，一边跟他行走一边觉得仿佛早已看清自己本身的行为。

晚春的午后，由于阳光过于明媚空气过于倦慵，所以很容易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是说，我现在是双重身体，我的分身将预先模仿我的行为，以便在我一旦付诸实施之时将我无法看见的自身形象一一摄入眼中。

公共汽车仍未开来，路上已不见人影，正法山妙心寺高大的南门迎面压来。那左右门扇大开的门洞，仿佛把世间万千气象一并吞入其中。从这边看去，那宏伟壮观的门框内已经吞进去的，有敕使门和山门重合的立柱，有佛殿的瓦片和众多的松树，有鲜明切割开来的碧空和几片缥缈的云絮。随着脚步的走近，宽阔寺内纵横交错的石板和垛头繁多的围墙等数不胜数的东西也加入门内。而一旦跨入门内，便会恍然明白，原来神秘的门内收有整个苍穹和所有的云絮。所谓大伽蓝便有如此气魄。

学生跨进门。他从敕使门外侧拐过，站在山门前的莲池畔。继而走上池面具有唐代风格的石桥，仰视耸立的山门。我想，他要放火烧的怕是那座山门。

那宏伟壮观的山门的确适合被火包围。如此光朗的午后，恐怕很难看清火势。火舌——裹在无数团浓烟中的火舌舔拭天空的光景，想必只能从苍穹扭歪摇晃的表情来判断。

学生已靠近山门。为了不使其发觉，我拐到山门东侧窥看。现在已是托钵僧归院时分。东边甬路上，三人一队的和尚脚穿草鞋踏着石板雁行而来。他们手上全都拿着竹斗笠。因还没到僧房，他们依然托钵在手，眼光只看前面三四尺远，互不交谈，静悄悄从我前面往右拐去。

学生仍在山门旁边犹豫不决。终于，他背靠一根立柱，从衣袋里掏出刚才买的香烟，随即沉不住气似的环顾四周。我猜想他肯定假装点烟来点火。果然，他把一支烟叼在嘴上，凑近脸擦燃火柴。

小小的火柴一瞬间闪出透明的光环。我想那火色就连学生本人都无法看见。因为午后的阳光此时偏巧从三面包围山门，只有我所在的一侧才有阴影。火贴着背靠池畔山门柱的学生脸倏地浮现出泡沫样的光圈，旋即被他一大巴掌扇灭了。

火熄之后，学生看样子还不解气，又用鞋底把扔在基石上的火柴杆仔细碾了又碾。然后津津有味地喷云吐雾，全然不理会剩下的我的失望。他跨过石桥，从敕使门旁边悠然走过，一直走出可以望见民居和平展大路的南门。

他不是纵火者，是只为散步而来的学生。料想他有些无聊，且囊中羞涩，如此而已。

此人并非为了纵火而仅仅为吸一支烟便惶惶然环视四周时的谨小慎微，亦即学生特有的那种钻过微不足道的法律空子的自鸣得意，那般不厌其烦地碾灭火柴杆的态度，亦即他的所谓“文化教养”，无不使我生厌。尤其这“文化教养”更令人作呕。他燃起的星星之火便是被这种一文不值的教养稳稳置于死地的。他或许为自己是火柴管理者、是对社会恪尽职责万无一失的火情管理者而自命不凡。

京都内外的座座古寺，明治维新之后所以很少遭遇火灾，无非是这种教养使然。纵令偶有火灾，也被制服得服服帖帖，无一疏漏。而在此之前绝非如此。知恩院于永享三年失火，其后亦几次蒙灾。南禅寺于明德四年其总寺佛殿、法堂、金刚殿、大云庵等毁于大火。延历寺于元龟二年化为灰烬。建仁寺于天文二十一年惨遭战火。三十三间堂于建长元年被付之一炬。本能寺则在天正十年被烽火吞没……

那时，火与火亲密无间，火火相连，迅速蔓延，而不似如今这样被切成条条块块，各个击毙。那时火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把别的火唤来，其声四通八达。寺院火灾都是由于失火、战火或邻院起火所致，而没有留下纵火的记录。这是因为古时即便有我这样的人，也不必亲自动手，只消潜心静等即可。寺院迟早总有一天被烧。火无所不在，且肆无忌惮。袖手等待之间，火肯定伺机蜂起，火与火并驾齐驱，完成其该完成的壮举。金阁免遭火灾，不过属于极为偶然的情况。而佛教的教义和法则依然严密统治大地：火自然发生，灭亡和否定乃世之常态，人们建造的伽蓝必被烧毁。即使纵火，也只是顺其自然地借助火之威力，恐怕任何史学家都不会视为纵火。

当时世上动荡不安。昭和二十五年的今天世上的不安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假如寺院以往都是由于不安而被烧毁的，那么金阁今日岂有幸存之理！

我虽懒得上课，但图书馆还是常去。这样，五月间的一天我遇上了唯恐躲之不及的柏木。看见我又想避开，他饶有兴味地追上前来。如我开跑，内屈足的他当然无法追上，而这一念头反倒使我止步不动。

柏木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肩膀。此时大概是放学后的五点半。我为逃避柏木，自图书馆出来后便绕道从校舍后面走过，沿着西侧木板教室和高石墙之间的路走来。这里是片荒地，到处茂密地长着野菊花，其间扔着纸屑和空瓶子之类，一伙潜进来的孩子在练习投接球。他们放肆的喊声，更使放学后的教室——透过破玻璃窗可以望见满是灰尘的一排排桌子的教室显得格外冷清。

从这里走到主楼西侧，来到一座挂有“花道部工房”木牌的小屋跟前时，我停住脚步。墙根下耸立的一排樟树蹿出小屋的屋脊，在晚照中将其细碎的叶影投在主楼红砖墙上。沐浴夕晖的红砖显得金碧辉煌。

柏木喘着粗气，将身体倚在墙上，于是樟树摇曳的叶影使他依然憔悴的脸面显得色彩斑驳，跃动着奇妙的光影。也可能由于同他形成反差的红砖墙的映衬使然。

“五千一百元！”他说，“到五月底就是五千一百元！你可是越来越难还啰！”

他一如往常地从前胸衣袋里摸出折叠的证明，打开给我看。或许怕我一把抓过撕破，又忙不迭地叠好收起。因此我眼前只一闪留下气势汹汹的朱红手印。我的指纹看起来非常凄惨。

“快还吧，这样对你也好。把学费什么的挪用一下不就行了吗！”

我缄口不语。面临世界末日之人难道还有还钱义务不成？我一时冲动起来险些把这点暗示给柏木。

“不吭声又能说明什么？害怕口吃，时至今日？！这个都知道你口吃，这个都知道!”他用拳头敲着夕阳映照下的红砖墙，拳头沾上了赭红色，“连这墙都晓得你口吃，全校没有一个人不晓得。”

但我还是默默同其对峙。这时，小孩子们的球飞偏了，滚到我们两人中间。柏木弯下腰，想要拾球掷回。我来了不怀好意的兴致，准备看他那对内屈足以怎样的姿势把前面一尺远的球抓在自己手里，我的眼睛大概下意识地往他腿上看去。柏木迅速——可以说是神速——察觉出来，当即直起尚未完全弯下的身体，逼视着我，眼睛里含有憎恨，一种缺乏他素日冷静的憎恨。

一个孩子畏畏缩缩地走上前，从我们中间拾起球跑开。终于，柏木这样说道：

“也罢，既然你是这样的态度，我也自有办法。下月回家之前，我无论如何都要讨还回来。想必你也有这个准备。”

进入六月份，主要课程渐渐上得少了，学生开始各自做回乡的准备。事情发生在六月十日，这是我忘不了的一天。

入夜时分，早上开始下起的雨顿成倾盆之势。吃过晚饭，我在自己房间看书。大约八点，客殿通往大书院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响越近。奇怪的是，那足音很像乱雨打在木板套窗上的声响。前面带路的徒弟脚步迈得沉静且有条不紊，而来客的却踩得走廊的旧地板吱呀怪叫，又相当迟缓。

雨声笼罩着鹿苑寺的飞檐。哗然降落在这座古老而庞大寺院里的夜雨，彻底淹没了无数散发着霉味的空荡荡的房间。无论普通僧房还是执事寮、殿司寮、客殿，传入耳中的唯雨声而已。我想起现在扑打金阁的雨，把拉窗打开了一条小缝。只见全部由石块铺就的不大的中庭里到处都是雨水。水在石块与石块之间鼓起幽幽闪光的背流来蹿去。

那位新来的徒弟从老师住处返回，把脑袋探进我房间说道：

“老师那里来了个叫柏木的学生，怕是你的朋友吧？”

我骤然腾起一阵不安。见这位白天当小学教师，戴着近视镜的同伴马上要离去，赶紧把他叫进屋来。我受不了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百般推想大书院里的对话。

五分钟过后，传来老师发出的铃声。铃声穿过雨音，凛然入耳，旋即止息。我们对视了一下。

“你的!”新来的徒弟说。

我吃力地站起身。

老师的桌子上摊着那张按有我手印的证明。老师提起纸张的一端给跪在走廊里的我看，没有让我进屋的表示。

“这的确是你的指印吗?”

“是的。”我回答。

“瞧你做的好事。以后要是再搞这些名堂，可就再不许留在寺里了，你可算计清楚。此外还有很多……”说到这里，老师大概顾忌柏木，止住口，“钱我已还了，退下吧。”

这句话使得我有时机看了一眼柏木。他以无可名状的奇异神色坐在那里。到底还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行恶之时的他，总是做出最为纯洁的表情，仿佛恶行非其有意所为，而是从其性格深处渗出表面的。知道这点的只有我。

返回房间后，在呼啸的雨声中孤独中，我骤然感到一种解脱。新来的徒弟早已离去。

“可就再不许留在寺里了。”老师说。我第一次从老师口中听得这句话，可以说，我是得到了老师的口喻。事态陡然明了起来，驱逐我已经成为老师的念头，必须抓紧行动！

假如柏木不采取今晚这样的行动，我便不会有从老师口里听到这句话的机会，行动便可能继续拖延下去。想到是柏木给了我当机立断的勇气，不由对他产生了奇妙的感激之情。

雨毫无示弱的表示。虽时届六月，但寒意未退。这间四面板门的五张垫席大小的仓房，在昏暗的电灯下显得一片凄凉。或许不久我将从这里被驱逐出去。房间里概无陈设，垫席早已面目全非，黑色的席边已破得翘起，露出硬线。摸黑进来开灯时，脚趾时常刮在上面。但我无意修补，我的生活热情同垫席毫不相干。

随着夏季的临近，这五席空间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味。可笑的是我虽是僧侣，但仍带有小伙子的体臭。这酸味臭味沁入四角闪着黑光、古旧粗大的立柱，沁入旧木板套窗，使得它们从木纹——从岁月好歹使其生出漆状霉菌的木纹中释放出年轻生物的恶臭，以致几乎全部化为又腥又臭的不动活物。

此刻，刚才那奇特的足音经走廊传来。我起身跨入走廊。陆舟松在远处老师居室灯光的照射下，高高扬起温漉漉的墨绿色船头。柏木便以这松树为背景，如机械装置被突然拉闸似的一下子站住不动。我则浮起笑容。柏木脸上于是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恐怖的感情。对此我感到满足，并这样招呼道：

“不进屋坐会儿？”

“怎么搞的，别吓唬我嘛！你真是个怪人!”

柏木终于进来，像以往那样以蹲的动作，缓缓盘腿坐在我递出的薄坐垫上。他抬头四下打量一番房间。雨声如厚缎帐一样封锁着门外，打在外面走廊里的水花，不时星星点点地溅在拉门上。

“别恨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是你自作自受。喏!”他从衣袋里掏出印有鹿苑寺字样的信封，数点钞票只有三张，都是今年一月才发行的崭新的千元纸钞。

我说：

“这钞票漂亮吧？老师爱洁成癖，每隔三天就叫副司去银行替换零钱。”

“瞧呀，只有三张。你这里的和尚很不好交涉，说同学之间的借贷，不承认有什么利息。他自己赚那么多！”

柏木始料未及的失望，使得我打心眼里高兴起来。我坦然地笑笑，柏木也随之一笑。但这种和解不过转瞬之间。尔后他便收起笑容，看着我的额头，冷冷地拋出一句：

“我看得出来，最近你在策划干一件毁灭性的事情。”

我难以承受他视线的重量。但是，当我想到他所理解的毁灭性同我的意图相差甚远，便马上恢复了镇定。我毫不口吃地回答：

“哪里，没那么回事。”

“是吗，你真是个奇妙的家伙，在我见过的人里边顶数你奇妙。”我知道，他这句话是针对我尚未消失的微笑的。但我想他绝对察觉不出我油然生起的谢意的真正含义。这种自信使得我的微笑进一步自然扩展开来。出于世俗的表面友情，我这样问道：

“回老家？”

“嗯，打算明天动身。说起三宫的夏天，其实也够无聊的……”

“暂时在学校也见不到啰？”

“嗬，你本来就不到学校去!”说到这里，柏木窸窸窣窣地解开制服胸扣，摸着内衣袋道，“……回老家前，我把这个带来了，好让你高兴高兴，因为你把这家伙看得太高了。”

他把四五封信扔在我的桌子上。我一看收信人的名字，不由吃了一惊。柏木则若无其事地说：

“看看好了！鹤川的遗物。”

“你和鹤川要好来着?”

“算是吧，以我自己的方式。不过那家伙生前非常讨厌被人看成是我的朋友。尽管那样，还是只对我一个人说了心里话。死后已时过三年，给人看怕也未尝不可。和你特别要好，我早就打算找机会给你一个人看看。”

信上的日期，都是去世前些天的。昭和二十二年五月间，几乎每天都有信从东京发给柏木，而对我则一封也没寄过。由此看来，他从回京第二天开始便每天都给柏木写信。字迹稚拙，棱角分明，显然是鹤川的无疑。对此我感到有点嫉妒。看上去那么对我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鹤川，隐瞒了同柏木间如此亲密的交往，尽管他有时讲柏木的坏话，并对我同柏木的来往颇有微词。

我按日期顺序，开始阅读写在薄薄信纸上的小字。行文糟糕得无法形容，思路断断续续，读起来相当吃力。字里行间，透露出隐隐约约的苦闷和痛楚。读到日期往后的信时，鹤川的痛苦已昭昭在目。读着读着，我潸然泪下，同时又为鹤川苦于这平凡小事而惊愕不已。

信上说的不过是俯拾皆是小小不然的恋爱事件，一场不被父母允许的单纯而不幸的恋爱风波。然而有这样一句话——或许写信的鹤川无意间夸大了自己的感情——使我心头一震：

“如今想来，这不幸的恋爱恐怕也是我不幸的心所带来的。我生来就生了一颗抑郁的心，我觉得自己的心从来不知开朗欢快为何物。”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写得如湍流一般急迫。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梦也未曾想到的疑点：

“说不定是……”

柏木点头接道：

“是，是自杀。我认为只能是这样。家人说什么被卡车撞了，恐怕不过是为保全面子。”

我气得结结巴巴地催问柏木：

“你写回信了？”

“写了。不过听说死后信才到。”

“写的什么？”

“叫他别死，如此而已。”

我默然。

我原来坚信感觉从不曾欺骗自己，现在落得一场空。柏木及时切入：

“怎么样，看完这个你的人生观改变了吧？一切计划都落花流水。” 我明白了柏木三年后让我看信的用意。我固然受到很大冲击，但躺在夏草丛中那位少年白衬衫上的斑斑点点从树间泻下的晨光，仍未离开我的记忆。我知道，鹤川死后三年我对他的印象已因此为之一变，我寄托在他身上的东西也随着他的死而荡然无存。然而在这一瞬间，他反而以一种别的现实性复苏过来。较之记忆的含义，我现在更相信记忆的实质，而且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假如我不相信这点，生本身便将不复存在。……柏木往下看着我，一脸满足的神情——为其亲手实行的心的杀戮而心满意足。

“如何，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溃了吧？我不忍心看着朋友怀抱一触即溃的东西生活。我的情义就在于把它毁掉。”

“假如还没毁掉呢?”

“别像小孩子似的死不认输! ”柏木嘲笑道，“我早就想告诉你：改变这个世界的是认识。懂吗？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世界，只有认识能够使世界在外表一成不变的情况下发生变化。从认识角度看来，世界是永远不变的，同时又是永远变动的。你或许要问这又如之奈何。跟你说，人是为了忍受生才拿起认识这个武器的。动物不需要这玩意儿，因为动物不具有忍受生的意识。认识是人们为了克服生之艰难的武器，但生之艰难并未因此而减轻一丝一毫。如此而已。”

“你不认为有可以忍受生的其他办法吗?”

“没有的。剩下的只有发疯，或死。”

“改变世界的绝不是什么认识!”我情不自禁地冒着差点儿坦白的危险反驳起来，“改变世界的是行动，唯独行动!”

果不其然，柏木以仿佛贴在脸上的冷漠微笑盯住我：

“好，来了，提起行动来了。难道你不以为你所钟爱的美不是在认识的庇护下昏昏嗜睡的东西吗？也就是以前说过的《南泉斩猫》中的猫，那只美丽得无以形容的猫。两堂僧众所以争执不下，无非是想让猫在自家认识的庇护下发育长大，酣然大睡。那南泉和尚因是行动派，便一刀把猫斩死，一扔了事。而事后回来的赵州，则把自己的鞋顶在头上。赵州的意思，不外乎表明他知道美是在认识的庇护下昏睡的东西。

但每个人的认识即各自独立的认识是不存在的。所谓认识，是所有人的大海，是所有人的原野，是所有人存在的状态。我想这就是他所要表达的内容。你现在想装扮成南泉，是吧？……美那种东西，你钟爱的美，是人们精神之中委托给认识的那一部分、剩余部分的幻影，是你所说的‘可以忍受生的其他办法’的幻影。可以说那种玩意儿是没有的。虽然没有，但加强幻影，并赋予其最大限度的现实性的毕竟还是认识。对认识来说，美绝对不是慰藉，是女人，是妻子，而不是慰藉。但这种绝对不是慰藉的美同认识结婚之后，总会生出某种东西。尽管虚幻、如泡沫一般无可救药，然而总有东西诞生，那便是世间所说的艺术。”

“美……”一开口，我就严重口吃起来。此刻，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疑念：自己的口吃起因于美的观念也未可知。“美……美这种东西是我的仇敌!”

“美是仇敌？”柏木夸张地睁大眼睛，激动的脸上重现出平素富有哲学意味的豪爽，“这可真是风云突变，居然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看来我也得重新调校自己认识镜头的焦距才行!”

之后，我们气氛融洽地谈论了一会，已经好久没这样谈过了。雨仍未止息。快回去时，柏木讲起我尚未见过的三宫和神户港，讲起从夏日港口起锚的巨轮。这使得我想起舞鹤。最后，两个穷学生的意见第一次取得了一致：任何认识任何行动都无法替代扬帆起航的喜悦。

[1] 御伽草子：日本宝町时期至江户初期创作的短篇小说总称，共三百余篇。

第九章

在恰恰应该训诫我的时候，老师非但没有训诫，反而施恩于我，这恐怕并非偶然。柏木来讨钱后过了五天，老师把我叫去，交给我三千四百元第一学期学费、三百五十元电车月票费和五百五十元文具费。学校是规定暑假前交学费，但在那件事发生后，我没有指望老师会出这笔钱。纵使有这种心情，那么既然晓得我不可信赖，也应该直接寄到学校才是。

我知道，这次给钱并非出于对我的信赖，而纯属一种虚伪，这点我比老师还清楚。老师默默施予我的恩惠中，有一种东西很像其身上柔软的桃红色的肉——充满虚伪的肉，以信赖惩罚背叛、以背叛惩罚信赖的肉，不受任何腐烂影响、悄然繁殖成温暖和桃红色的肉。

如同警察来由良旅馆时我猝然间害怕自己被发觉那次一样，现在我又怀有一种近乎妄想的惧怕。我怕老师看透我的计划，从而给钱以使我回心转意。我觉得，在不胜怜惜地保有这笔钱的时间里，我不会发生一意孤行的勇气。我必须尽快想出这笔钱的用法。也只有穷人才想不出好的用钱方法。我想出的用法必须使老师知道后暴跳如雷，立即把我逐出寺院。

这天轮到我做饭。晚饭后，我一边在厨房里洗碟刷碗，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已经静下来的食堂那边张望。食堂与厨房之间有一根被烟熏得油黑发亮的立柱，柱上贴着差不多褪色的纸，写道：

阿古多

用火须慎

祀 符

我心里边浮现出被这护符所囚禁的苍白的火苗。本来辉煌壮丽，如今却在这古老护符的封锁下显得那般虚弱无力憔悴不堪。如果说我近来开始在火的幻影上面感到肉欲的勃动，人们会不会相信呢？假如我求生的意志完全取决于火，那么肉欲具有此种倾向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而且我恍惚觉得，我的这一欲望正呈现出火的婀娜身姿，火焰透过油黑发亮的立柱，由于意识到被我盯视而扭捏作态。那手、那胸、那腰肢是那样的柔软丰盈。

六月十八日晚上，我把钱揣在怀里，偷偷溜出寺院，往一般称为五番街[1]的北新地走去。早就听说那里身价便宜，而且对寺里的小和尚也好生相待。从鹿苑寺去五番街，走路需半个多小时。

这天晚上湿气很重，淡云微抹的空中月轮朦朦胧胧。我穿上土黄色裤子，披上外衣，踩上木屐。几小时后，我大约还要以这身打扮回来。可是作为里边内容的我却将成为另一个人，我将怎样说服自己接受这一预想呢？

的确，我是为了求生才打算烧毁金阁的，但我所干的事情很像为死做准备。决意自杀的童男自杀前要去一次妓院，我现在也如法炮制。放心好了，这种男子的行为犹如文件上的署名，即使失去童贞，也绝不至于成为“另一个人”。

这回我已不必再担心重蹈覆辙，担心金阁在我和女人之间作祟。因为我不抱任何期待，不想借助女人来参与人生。我的生被牢牢地确立在彼方，而在那以前的行为无非是履行凄惨的手续。

如此自言自语之间，蓦地想起柏木的话：

“妓女并非因为爱才接客。老人也好乞丐也好单眼瞎也好美男子也好，她都可以接，连长癞的人也照接不误。若是一般人，大可在这种平等性面前心安理得地买取第一个女人。可是我忍受不了这种平等，忍爱不了对方一视同仁地接待我和四肢健全的人。我觉得这对我是可怕的自我亵渎。”

对于现在的我，这些话很令人不快。我与柏木不同，虽说口吃，但毕竟四肢健全，不必把自己的缺陷看得过重。

——话虽这么说，女人会不会以其直感从我丑陋的额头上看出某种天才犯人的标记呢？

于是我又开始怀有愚不可及的不安。

我的脚步沉重起来。最后越想越糊涂，不知是为了烧毁金阁而拋弃童贞，还是为抛弃童贞而烧毁金阁。这时，“天步艰难”这个高雅的字眼无端地浮上心头，我边走边反复低语“天步艰难天步艰难……”

走罢一程，在弹子游戏房和酒馆等光朗热闹场所的尽头，开始现出荧光灯和灯亮隐约的灯笼，它们在黑暗中齐整整地排列开去。

从寺院走到这里，一路上我仍沉溺于一种幻想，总觉得有为子好像依然活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活着。这种幻想给我增添了勇气。

自从下决心烧掉金阁以来，我便重新回到了少年时代初期那种纯洁无瑕的真空状态，因此我想，即使再一次遇见在人生起步阶段遇到过的人和事也未尝不可。

其实以后我还将生存下去，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不祥之感日益强烈，近乎明天死神就要降临，因而祈求死神在烧毁金阁之前放我一条生路。这绝不是病，亦无病的先兆。可是我越来越感到担子的沉重——负责调整诸多生存条件的重任全都压在了我一人的肩上。

昨天扫除当中竹扫帚尖刺破食指时，我竟也感到惶恐，尽管是微不足道的轻伤。我想起那位因玫瑰刺扎伤手指而致死的诗人。凡夫俗子是不会如此轻易丧生的。问题是我已成为举足轻重之人，很难预料会招致怎样的死亡命运。所幸指伤并未化脓，今天只是按的时候才隐隐作痛。

不用说，这次来五番街前我在卫生方面也没敢马虎。前天我去远处一家互不相识的药店买了避孕套。那沾有白粉的薄膜呈病态颜色，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昨晚我拿出一个试了试。房间里有用浅黄色蜡笔胡乱涂抹的佛像，有京都观光协会发行的挂历，有刚好翻到佛顶尊胜陀罗处的禅林日课用的经文，有肮脏的袜子，有起毛边的垫席——在这些东西包围的正中，我竖起了那个玩意儿。那玩意儿滑溜溜的，灰色，活像无鼻无眼的不吉利的立佛。这不快的姿势，使我想起如今只保留在传说中的被称为“罗切”[2]的残忍行为。

我走进挂着一排灯笼的小巷。

一百几十座房子统统是一个样式。据说在这里如果求助于最管事的头目，即使在逃案犯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隐藏起来。头目一摇铃，立即传遍整条花街每一座房子，逃犯即知危险来临。

每座房子都是二层建筑，其门旁都有一扇阴暗的格窗。古老而沉重的瓦房顶以同样的高度在朦胧的月光下鳞次栉比。每个门口都挂着写有“西阵”两个白字的蓝门帘。身穿炊事员式服装的老鸨歪着身体从门帘边缘窥视门外。

我全然没有寻欢作乐的念头。我觉得自己似乎已被某种秩序所拋弃，而形影相吊地拖着疲劳的双腿在荒凉地段踽踽独行。情欲在我的体内气乎乎地背对着我抱膝而蹲。反正得把钱花在这里，这是我的义务。我继续想，总之要在这里把学费花光，以便为老师驱逐我提供极为充分的口实。

我没有从这种想法中发现奇妙的矛盾。假如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么我必须爱戴老师才是。

或许还没到人们纷纷出动的时间，街上的行人异常稀少。我脚下木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脆。老鸨们单调的招呼声，仿佛在梅雨时节低重而潮湿的空气中往来爬行。我的脚趾紧紧夹住松懈的木屐带，并且这样想：战后从不动山顶望到的无数灯火，其中肯定包括这条街的灯笼。

我信步所到之处，应该有有为子的身影。这当儿，十字路口的拐角，有座写有“大瀑”的房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钻进门帘。迎门的房间有六张垫席大小，铺着瓷砖，里面凳子上坐着三个女子，懒洋洋的架势，活像等火车等累的旅客。一人穿和服，脖颈上缠着绷带。穿西服裙的那个低着头，拉下袜子，正左一把右一把地搔着小腿肚。有为子不在，我舒了口气。

搔腿的女子像听到呼唤的狗一样抬起脸。脸圆圆的，似乎有点肿，底粉和胭脂涂得甚是分明，像小孩的蜡笔画。也许我这说法奇怪——那抬起看我的眼神实在富有善意。她像在街头相遇的素不相识的人那样看着我，根本不承认我体内有任何情欲。

既然有为子不在，任凭谁都无所谓了。我仍然心有余悸：如果挑三拣四或满怀期待，难免惨遭失败。正如女子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我也不必挑选女子。我必须排除那种使我瘫软无力的可怕的美意识，使其丝毫没有涉足的余地。

老鸨开口问了：

“要哪个女孩儿？”

我指了下搔腿的女子。此时掠过她腿部的轻微痒感——或许贴着瓷砖表面盘旋的豹脚蚊咬过的遗痕——成了把我和她连接起来的中介。她日后很有可能因这痒感而获得充当我证人的权利。

女子站起身，来到我身旁，嘴唇向上翻似的一笑，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衣袖。

沿着昏暗古旧的楼梯往二楼爬的时间里，我仍在考虑有为子，她为什么这个时间不在呢？为什么离开这个时间里的世界呢？既然现在她不在此处，那么去任何地方寻找肯定都是徒劳。估计她是暂时到我们这个世界以外的浴池洗澡去了。

我觉得，有为子生前便在这种双重世界里自由自在地出出入入。即使发生那个悲剧事件的时候，她也是始而拒绝继而又接受了这个世界。对有为子来说，死或许是敷衍一时的事件。她留在金刚院长廊里的血，或许不过是犹如早上开窗时飞进来的蝴蝶沾在窗框上的灰粉样的东西罢了。

二楼中央有个天井，天井四周围着古旧的透雕栏杆，栏杆上搭着红色内裙、紧身衬裤、睡衣等等，简直成了横过一个个窗口的晾衣竿。四下黑乎乎的，模模糊糊的睡衣看上去宛如活人。

不知哪个房间有个女子唱歌，慢慢悠悠，绵绵不断，不时夹杂着男子怪里怪气的和声。歌罢沉默片刻，又响起女子断线珠子似的笑声。

“瞧你呀!”我的女伴向老鸨招呼道。

“总这样就好!”

老鸨朝响起笑声那边转过四棱四角的脊背。我被让进去的客厅很小，只有三张垫席大，到处乱扔着布袋和招手瓷猫，大煞风景。墙上贴着张纸，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还有一张挂历。垂着一只三四十烛[3]的昏暗电灯。完全敞开的窗口，传来门外嫖客稀稀拉拉的足音。

老鸨问我留宿还是计时，计时为四百元。随后我向她要了酒和小菜。

老鸨下楼取酒菜之后，女子也还是不肯靠前。直到拿酒上来的老鸨催促才凑上身来。等凑近一看，女子的鼻下有块抓伤，略略发红。看来不仅搔腿，她还有到处乱搔乱抓以排遣寂寞的习惯。不过鼻下的红晕，或许是浸润的口红也未可知。

我因初登青楼，所以观察得格外细致入微，还望不要见怪。我想从凡是映入眼帘的东西上面寻找出快乐的根据。我像观赏铜版画一样巨细无遗地察看一番。它们同我保持一定距离，依然原封不动地呆板板地各就各位。

“客人，以前见过你的。”女子道出自己的名字——她叫麻理子——之后说道。

“第一次呀!”

“这种地方，真的是第一次？”

“第一次。”

“也许，手直发抖嘛。”

经她一说，我才注意到拿酒盅的手的确发抖。

“要是真的，今晚真算你交了好运! ”老鸨说。

“真的假的，一会儿就见分晓。”麻理子粗俗地说道。

不过她的话并无肉感。我看得出来，麻理子的心犹如贪玩的顽童一样在同我的肉体和她的肉体了不相关的场所尽兴游玩。她上身穿一件淡绿色的半袖衫，下边是条黄裙子。大概是学着同伴们淘气，两手只有大拇指甲染得红红的。

不一会，我们走进八张垫席大的卧室。麻理子一只脚踩在褥子上，从灯罩下面拉过长长的电线。色彩鲜艳的缎面被褥在灯光下灿然现出。房间不错，有壁龛，摆着法国布偶。

我笨手笨脚地脱去衣服。麻理子把淡粉色毛巾布浴衣搭在肩上，在其下面熟练地脱下西服衣裙。我咕嘟一声喝了口枕边的冷水。听得水声，麻理子头也没回地笑道：

“你倒真够能喝水! ”躺下和我对脸后，用指尖轻轻按了下我的鼻头，笑着说，“真的头一回来玩？”

在枕头灯昏暗的光照中，我也没有忘记看，因为看是我生存的证据。不过，看他人的两只眼离自己这么近毕竟是第一次。我观察世界的远近法于是失效了。他人在毫不畏惧地侵犯我的存在。其体温其廉价香水味在一点点提高水位，把我浸入其中。我第一次看到他人的世界同我如此相融无间。

我是完全被作为一个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男人来对待的。我未曾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在脱去衣服之后，又有无数件被层层脱去：我的口吃被脱去我的丑陋被脱去，我的寒酸被脱去。我确实达到了高潮，我真难相信我能品尝到高度快感的滋味。把我疏离开来的感觉从远处涌起，俄尔瘫倒在地。……我很快移开身体，把额头触在枕头上，用拳头轻轻叩击冰冷麻木的脑袋。随即，一股飘零无寄的感慨袭上心头，但还不至于黯然落泪。

事完后躺着说话的时间里，麻理子告诉我她是从名古屋来的等等。我迷迷糊糊地听着，脑袋里想的只是金阁。但思路抽象得很，不似以往那样沉甸甸地富有肉感。

“可要再来哟！”

麻理子这句话，使我感到她比我大一两岁。事实必定如此。乳房就在我眼前，已经渗出了一层汗；但那仅仅是一团肉，绝不会变成金阁。我用指尖战战競競地碰了一下。

“这动作倒够稀奇!”

说罢，麻理子像摆弄小动物似的一边盯盯看看一边轻轻摇晃自己的乳房。我从肉团的摇颤中，想起舞鹤湾的落日。落日的摇摇欲坠同肉团的颤颤巍巍恍惚在我心中合在一起。而且眼前这肉团也将像落日一样，不久便被晚霞重重包围，深深横卧在夜的墓穴之中——这种想象给我一种宽慰。

第二天，我又去同一地方找了同一女子。这不单单因为钱还绰掉有余，而且由于最初的行为远远比不上我想象中的快乐程度，有必要再尝试一次，以多少缩短距离。我现实生活中的行为与别人不同，往往具有忠实模仿想象的倾向。说想象并不确切，应该说是我的最初记忆。我无法从人生迟早品尝到的所有体验中抹去预先以最辉煌灿烂的形式所体验过的那种感觉。即使就这肉体行为来说，我也总像觉得曾在记不起来的时间和场所（大概同有为子）品尝过近乎身心麻醉般汹涌激烈的官能快乐。这成为所有快乐的根源。现实中的快乐，不过是从中分得的一掬水而已。

我觉得，在遥远的往昔，我的确在某处目睹过无比壮丽的晚霞。而后来见过的晚霞无不多少黯然失色。这难道是我的罪过？

昨天女子把我作为常人对待。因此今天去时我揣了一本前几天在旧书店买的袖珍书，是贝克里雅[4]的《犯罪与刑罚》。这本十八世纪意大利刑法学者的著作，是启蒙主义与合理主义方面的必读古典。我看了几页便扔开。不过我想女子倒也许对书名发生兴趣。

麻理子以与昨天相同的微笑迎接我。虽说相同，但“昨天”已了无痕迹。她对我的态度，有一种对待在某个街头偶遇之人的温馨，这恐怕是因为其肉体便如某个街头的缘故吧。

小客厅酒桌上的谈话，已经没那么拘谨了。

“你转向转得倒也痛快。别看年纪轻轻，还真懂风流。”老鸨说。

麻理子随即接道:“不过，天天来不会给老和尚训斥？”说着，她做出我被发现后的狼狈相，“一看就知道，如今发型都是飞机式，分头肯定是寺院里的。听说日后有出息的和尚，年轻时一般都到这地方来。……好了，唱支歌吧!”

麻理子突如其来地唱起流行歌曲:“海港女郎今日怎么样……”

第二次行为由于环境已熟，进行得很轻松，一气呵成。这次我也好像体会出了快乐，但没有达到想象中的程度。无非是一种自觉操纵自如的满足，自我堕落式的满足。

事情完后，女子俨然长我几岁之人似的给了我一通带有感伤意味的训导，使得刚刚燃起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

“我想，你还是少来这种地方为好。”麻理子说，“你是个正经人，我是这样看的。最好浅尝辄止，而把精力放到正经事上去。希望你来倒是希望你来。我这番心意你可能明白？我觉得你像我弟弟似的。”

这段话想必是从哪本通俗小说中学来的。说话的口气并不含有深切的感情，不过是想把一个小小的故事塞入两人中间，以期同我共同分享她所创造的浪漫情调。假如我因之感激涕零，自然圆满收场。

然而我没有那样。我从枕边抓起《犯罪与刑罚》，猛地朝着鼻端一触。

麻理子乖乖翻开书页，然后一声不吭地扔回原处。这本书已经从其记忆中消失。

我期待女子从同我相见的命运中得到某种预感，期待她多少接近这样的意识，即她正在为世界末日的来临助一臂之力。我想，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并非可一笑置之的小事。如此焦虑之间，我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

“一个月，……对了，一个月内，我想报纸上会对我大加报道。那时候你想起我好了!”

说罢，我心跳得特别厉害。岂料麻理子竟笑了起来，笑得乳房发颤。随后她用眼角一闪一闪瞟着我，咬着衣袖强忍住笑,但马上又有一阵笑袭来，不由自主地笑得浑身颤抖。至于何以如此好笑，麻理子肯定也说不明白。意识到这点后，女子停止了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愚蠢地问。

“瞧你，真会骗人！啊，好笑，太会骗人了!”

“根本谈不上骗人。”

“快别说了！啊，好笑，笑死人了。满嘴胡话，却又一本正经。”

麻理子又笑了起来。她笑的原因或许单纯至极：不过由于我突然口吃得离谱罢了。总之她压根儿不信。

她不相信，即便眼前发生地震，她也肯定不信。纵使世界崩溃，她也恐怕无动于衷。因为麻理子只相信沿着自己思路发生之事，但世界绝不至于像麻理子想的那样崩溃，而麻理子也根本没有想这种事的机会。在这点上，麻理子很像柏木，不思考的女柏木即是麻理子。

话题至此中断。麻理子于是依然裸露着乳房哼起歌来。苍蝇在她周围飞来飞去，时而落于乳房，但她只是说声“好痒”，并不赶开。落在乳房上时，苍蝇同乳房紧紧贴在一起。看来麻理子的爱抚还实在非同一般，令人愕然。

檐前响起雨声，似乎只有这一个地方下，仿佛雨失去了纵横驰骋的能力，迷惘中钻入这深巷的一隅，随即不知所措地滞留下来。雨声如同我所在场所一样被从浩渺无垠的夜色中切割开来，如同枕头灯昏暗的光照一样被囚禁在一定范围。

如若苍蝇喜欢腐烂，那么麻理子已开始腐烂不成？莫非什么也不相信就是腐烂使然？难道她栖居在绝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便是为了等待苍蝇光顾？我不得而知。

不料，这死一般坠入昏睡的女子那被枕头灯照得圆鼓鼓、明晃晃的乳房上，苍蝇也像突然睡着似的一动不动。

此后我再没去过“大瀑”，要做的事已经结束。剩下的唯有等待老师发现学费的去向后把我逐出山门。

但我绝不采取行动来向老师提供暗示。无须坦白，不坦白老师也该嗅得出来。

为什么在此之前我就没有想到应该在某种意义上信赖并借助老师的力量呢？这点很难说明，而且也不知道应该把最后的决断再度押在老师的驱逐上面。我向来对老师的颓软无力了然于心，这点前面也已说过。

第二次青楼归来，几天后我见到老师这样一个形象。

就老师而言这是很稀罕的。这天一大清早，老师便去开园前的金阁旁边散步。他身穿似很凉爽的白色衣服，向正在扫除的我们慰问了一句，登上通往夕佳亭的石阶。我猜想他大概要在那里独自点一杯茶清静一番。

这天的晨空，通红欲燃的朝霞尚余韵未退。蓝色天壁的点点处处，还游移着透出红晕的云絮，仿佛依然满脸含羞。

清扫完毕，开始分别返回正殿。只有我一人须通过夕佳亭旁边从通向大书院后面的小路返回，因大书院后面还没打扫。

我拿着扫帚，登上环绕金阁寺围墙的石阶，走到夕佳亭旁边。树木被昨晚的雨淋得湿漉漉的。灌木叶片尖端的无数露珠，在余霞的辉映下，如同一颗颗反季节的淡红色小果。缀有露珠的蜘蛛网也隐隐泛红，弯弯下垂。

我怀着一种感动，看着如此敏感地反映天上色彩的地面物象。寺内万绿丛中氤氲的雨后水气，也尽皆受之于天。所有草木沐恩浴宠一般全身湿透，释放着鲜活与腐烂交融的气息。因为它们不知应如何拒绝。

众所周知，同夕佳亭相邻的有拱北楼，楼名出自“北辰之居其所而众星拱之”[5]。但今天的拱北楼，已非义满足令天下时代的了，是一百数十年前重建的，呈圆形，用为茶室。老师没在夕佳亭，估计去了拱北楼。

我不乐意单独同老师相遇。若贴着墙根躬身走过，想必老师不会从那里看到。我便如此悄然前行。

拱北楼大敞四开。墙上一如往日地挂着圆山应举的画轴。壁龛里摆着白檀木雕成的但已年久变黑的印度进口的精致佛龛。左边利休喜欢的桑木架出现了，拉门上的图案出现了。唯独老师没有出现，我不由得把头抬至树墙上面，往里面张望。

壁柱旁边的阴暗处，有个大大的白色包袱样的东西，细看原来是老师。他蹲在那里，白衣裹着的身体弯到最大限度，头塞在两膝之间，双袖掩面。

他便以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纹丝不动。看得我反倒生出复杂的情感。

首先我想到的是老师得了急病，正在跟痛苦相持不下。我应马上过去照料才是。

但另一种力量制止了我。不论从哪个意义上说我都不爱老师，恨不得明天就放火，因此我去照料显然出于虚伪。况且就算去照料，而若终归得不到老师的谢意和慈爱，也可能不知所措。

再仔细看去，我发现老师不像有病。不管怎样，那姿势实在威风扫地，矜持尽失，其卑微的样子使人想到鄙陋的睡姿。全身只有衣袖微微颤抖，俨然背上压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重物。

那看不见的重物是什么呢？我想，是苦恼，还是老师本身难以忍受的疲软无力？

随着耳朵逐渐习惯，我听得老师似乎在以极低的声音念什么经文，只是内容分辨不清。突然，一个刺伤我自尊心的念头闪现出来：老师也有其我们所不知道的阴暗的精神生活；与此相比，我拼命尝试过的小小的恶、罪和怠慢，实在不足挂齿。

是的，这时我才注意到，老师蹲的身姿，很像被拒绝进入僧堂的行脚僧，终日在大门前把头俯在自己随身衣物上的所谓“庭诘”姿势。如果老师这样的高僧竟至模仿如此新来旅僧的修行样式，其谦恭之心委实令人惊叹。我不明白老师是对什么表现得如此谦恭。难道如同栖息在庭院的小草、树木的叶片和蜘蛛网上的露珠对天上的朝霞所表现的谦恭那样，老师在并不属于自己的本源的恶和罪孽面前以直接模仿鄙陋姿势的办法来表现其谦恭不成？

“是做给我看的！”我猛然醒悟。定然如此。他知道我经过这里，所以才做这副样子给我看。老师早已痛感自己的颓软无力，于是最后想出这个极为令人啼笑皆非的训诫办法，以便在无声中撕裂我的心，唤起我的恻隐，最终使我屈服下来。

实际上，我在一边冥思苦索一边观望老师姿势的时间里，的确险些被一阵感动摧毁自己的防线。尽管尽力克制，但我毕竟还是在即将萌发仰慕老师之心的临界处往来徘徊，这点毫无疑问。然而由于浮起了“是做给我看的”念头，情势立时急转直下，使得我的心比以前还要坚硬。

也正是在此时此刻我才拿定主意：不能指望老师驱逐我之后才放火。老师和我已经成为互不影响的两个世界的住客。他已无碍于我，我可以一意孤行，无须期待外力。

随着朝霞的淡然释去，云絮开始在空中繁殖起来。亮丽的阳光已经从拱北楼围廊中消失。老师依旧蹲着不动。我快步离去。

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我关于世界正走向没落衰亡的预想成为现实。事不宜迟！

[1] 五番街：京都有名的花街。

[2] “罗切”：切除旧物，一种断绝淫欲的修行。

[3] 烛：日本旧时光度单位。

[4] 贝克里雅：Cesare Bonesana Beccaria （1738〜1794）意大利刑法学者、思想家，刑法古典学派的创始人。

[5] 语出《论语·为政》。

第十章

其实，从五番街回来的第二天，我已经做了一个小小的尝试：拔去了金阁北面木板的两根长约二寸的钉子。

金阁第一层法水院有两个门，东西各一，均为对开门。导游老人晚间上到金阁，从里面关好西面的门，再从外面把东面的门关严，按上锁头。但我知道不开锁也能进入金阁。从东门往后一拐便是北面的大块木板，这木板俨然金阁背部的卫士，以保护阁内的金阁模型。木板已朽，拔掉上下六七根钉子后即可将其轻易卸下。钉子根根松动，足可以用手指随意拔掉。我就试着拔下两根，用纸包好，放进桌子抽屉尽头。几天过去了，看动静无任何人察觉。一周过去了，众人依然无动于衷。二十八日晚，我又把这两根钉子安回原处。

看到老师的蹲姿，我愈发坚定了不借助任何人力量的决心。当天，我去千本今出川西阵警察署附近的一家药店买了安眠药。一开始店员拿出一个大约装有三十片的小瓶，我叫其拿瓶大些的，使用一百元买了一百片装的。接着又去西阵警察署南侧的五金商店，花九十元买了一把四寸多长的带鞘小刀。

我在夜幕下的西阵署前走来走去。几个窗口灯光通明，一个穿着开领衫的刑警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进门去。没有一个人注意我。以往二十年中，注意我的人一个也没有过。这种状态眼下仍在继续。现在我还无足轻重。日本不知有几百万几千万默默无闻的角落人物，我仍属于其中之一。这样的人活也罢死也罢，世间感不到任何痛痒。这种人具有使人完全放心的东西，因而刑警才放心大胆，看都不看我一眼。红色烟雾样的门灯光亮，照着石牌上一行横写的“西阵警察署”，其中“警”字已经脱落。

回寺院的路上，我一直考虑今晚买的两件令人心跳的东西。

刀和药，是我为万一要死时准备的。但我感到怡然自得，新成家的男人为安排生计而买东西时的心情怕也莫过于此。返回寺院后我仍然看个没完。我拔开刀鞘，用舌尖舔了舔刀刃。刀刃顿时阴晕。留在舌尖上锐利的凉爽感，最后竟泛出丝丝甜味。甜味从薄薄的钢片内部，从无法触及的钢芯，像射线一样隐隐传递到舌尖。如此明晰的形状，如此蓝似碧海的钢铁光泽，同唾液一起在舌尖留下回味无穷的清凉和甘美。片刻，这甘美也淡然远释。我愉快地想象自己的肉陶醉于这甘美射线中的那一天。我恍惚觉得，死的空间同生的空间一样充满光明。我忘记了阴暗的想法。世上不存在痛苦。

战后，金阁安装了最新式的火灾自动报警器。当金阁内部一旦达到一定温度，报警器便会在鹿苑寺事务室走廊发出响声。六月二十九日晚，报警器发生了故障。发现故障的是导游老人。老人在执事室报告时，正好我在僧房，听得一清二楚。我觉得自己听见了上天的鼓励。

不料翌日即三十日早上，副司给生产厂家打电话，请求派人修理。为人很好的老人特意告诉了我。我咬咬嘴唇，后悔没在昨晚动手，失去了难再的良机。

傍晚时分，修理工来了。我们好奇地凑上脸去，看如何修理。那修理工只是歪头沉思，好久也没修完。围观的人陆续离开。一会儿，我也等得不耐烦走了。往下只消等工人修好后试验的响声——于我则是绝望的信号——尖厉地传遍整个寺院即可。我等着。夜色如潮水般涌满金阁，修理用的小灯仍在闪烁。报警器没响。灰心丧气的修理工说声明天再来，回去了。

七月一日，修理工违约没来。寺院也没有再三催促的特别理由。

六月三十日，我再次去了趟千本今出川，买了糕点和糯米馅饼。寺里没有零食可吃，只好用少得可怜的零用钱时常去那里买一点来充饥。

但三十日买的糕点却不是为了充饥，也不是用来帮助服用安眠片。勉强说来，乃不安使然。

手里提的软乎乎的纸袋和我的关系，我即将着手实施的完全孤立无援的行为和这粗糙糕点的关系……从迷濛中渗出的阳光，如闷热的雾霭笼罩着古老的街市。突然，汗水在我脊背曳出了一道冷线。我是有些累了。

糕点和我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我猜想，行动当前，无论精神怎样紧张怎样集中怎样兴奋，孤单单遗留下来的我的胃，恐怕也仍在寻求孤独的保证。我的内脏就像一只尽管穷困潦倒然而又绝不肯听命于人的家犬。我知道,不管我的心如何清醒，肠胃等迟钝的五脏六腑都仍然迷恋于平庸而温吞的日常。

我知道自己的胃在迷恋什么，它在迷恋糕点迷恋馅饼。在我的精神迷恋宝石的时间里，它也还在执著地迷恋糕点和馅饼。……糕点恐怕迟早将在人们勉为其难地试图理解我的犯罪时提供最合适的线索。人们将这样说道:“原来那家伙肚子饿了，这是何等的人之常情啊!”

这天到来了：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一日。前面已经说过，火灾报警器今天内没有希望修好。这点到午后六时已成定局。导游老人再次打了催修电话。修理工回答说：对不起，今天太忙去不成，明天一定去。

这天来参观金阁的人有百名左右。六时半关门，人流已开始撤退。老人放下电话，导游的事已经结束。于是他站在僧房东面的小土屋里，呆呆地望着一小块菜田。

细雨如烟似雾，从早上开始几度下下停停。轻风微拂，并不闷热。

菜田里，南瓜花在雨中点点盛开。黑油油的田垄上，上月初播种的大豆已经萌芽。

老人想什么事的时候，下巴往往一伸一缩，咬合不好的牙齿上下捉对发出响声。他每天都重复同样的导游词，但越来越叫人难以听清，其实便是这牙的缘故。别人相劝他也不改。现在他眼望菜田，嘴里嘟嘟囔囔，继而牙齿咯咯咯咯作响，响毕又嘟嘟囔囔。大约是为报警器迟迟修不上而发牢骚。

听着他含糊不清的嘟囔，我觉得他似乎在说：牙齿也罢，报警器也罢，怎么修都是无济于事的。

这天夜晚，鹿苑寺来了一位找老师的稀客。此人是福井县龙法寺的住持桑井禅海和尚，过去和老师是同堂僧友。这就是说，同父亲也是同堂僧友。

电话打到老师的去处，回话说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禅海和尚这次来京都准备在鹿苑寺住一两个晚上。

父亲往日时常兴致勃勃地讲起禅海和尚，显然对他怀有爱慕之情。和尚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极富于男子汉气魄，是典型的粗线条禅僧。身高近六尺，浓眉黑面，声如雷鸣。

同伴来找我，传达说和尚想利用等老师归来的时间同我聊一会。我有些迟疑，担心和尚单纯清澈的眼睛看穿我迫在今晚的计谋。

正殿客房有十二张垫席之大，和尚盘腿而坐，就斋菜喝着乖觉的副司拿来的酒。原先由同伴斟酒，这回由我取代，端坐在和尚面前为其斟了一杯。我背后是无声无息的黑色雨幕。这样，和尚只能面对两片抑郁的景致：我的脸，庭院的梅雨之夜。

但禅海和尚对此毫不介意。刚见面，就朗朗地连声说我很像父亲，这么快就长大了，父亲去世实在令人惋惜等等。

和尚有老师所没有的质朴，有父亲所没有的气力。他脸晒得很黑, 鼻孔大大张开，浓眉隆起，咄咄逼人，活像模仿大癋见[1]面目做成的。脸形也不端正。剩余的力从体内鼓涌而出，破坏面部的谐调。高耸的颧骨如南画中的石山一般陡峭。

尽管如此，这位语声如雷的和尚却有着拨动我心弦的温馨。这种温馨并非世人常有的温情，它如村外一株大树，虽然树干粗糙，却给旅人以一袭阴凉，供其小憩，属于一种手感粗糙的温柔。说话之间，我不由有些警惕，生怕今晚即将实施的决心因接触这种温柔而变得松软。于是我又生起疑念，怀疑老师可能是为我才故意请来和尚。但转念一想，总不至于为我一人从福井县把和尚请到京都。和尚不过是偶然赶来的奇客，一位再合适不过的灾难见证人。

我见差不多可装两合[2]的大白瓷酒壶空了，便行一礼，去厨房取酒。当捧着热壶回来时，我油然腾起我未曾领略的感情——在此之前我一次也没产生过希望被人理解的冲动，而现在却希望得到禅海和尚的理解。和尚想必注意到，重新回来劝酒的我的眼睛，已与刚才不同，而闪烁着极其直率的光泽。

“对我您怎么看？”我问。

“呃，像是个认真的好学生。至于背后是否寻欢作乐，我自是不得而知。不过如今不同以往，恐怕没那笔钱用，倒也可怜。你父亲和我，加上这里的住持，年轻时候可是没少放荡。”

“我看起来像是平平凡凡的学生？”

“看起来平平凡凡比什么都好，人以平凡为佳，这样别人不至于见怪。”

禅海和尚没有虚荣心。一般高僧往往有这个毛病：由于常有人求其就人物乃至书画古董等万般物件加以判别鉴定，为不致落下误判笑柄，大多避免使用明确的说法。当场固然道出颇有禅僧风度的一家之言，但都留有可以从两方面理解的余地。禅海和尚则不然。显而易见，他是直截了当说其所见，道其所感。对于映入自己单纯而锐利的眼睛中的事物，他并不从中刻意寻求意义。意义有也罢没有也罢，皆无不可。我觉得他最为伟大之处，是他看事看人——例如看我时——无意以自己特殊的眼力标新立异，而采用他人也可能采用的目光。对和尚来说，单纯的主观世界无意义可言。其用心我已心领神会，心头缓缓泛起一股恬适之感。既然别人看我是平凡的，我便是平凡的。纵然我再胆大妄为，我的平凡仍将如剩在笊篱上的米粒一样残留下来。

不知不觉地，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棵立在和尚面前的安静而枝叶繁茂的小树。

“按别人所看的那样生活就可以了吗？”

“那不可能。但若你行为发生变化，别人的看法也会随之变化。世间是健忘的。”

“别人所看的我同我所想的我，哪一个更持久呢？”

“哪一个都立即中断。纵使勉强维持也终究要中断。火车行驶之间，乘客不动，一旦火车不动，乘客就必须动身走出。行驶是中断，休息也是中断。据说死是最后的休息，但有谁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请看穿我!”我终于脱口而出，“我不是您所想的那样的人，请看透我的本心!”

和尚把酒盅贴在嘴边，凝目注视着我。沉默一如同鹿苑寺那被雨淋湿的黑色瓦顶一般重的沉默压在我头上。我瑟瑟发抖。和尚突然发出极其爽朗的笑声，说道：

“无须看穿，一切都在你的表面。”

我感到自己被彻头彻尾地理解了。我第一次成为空白。行动的勇气犹如渗入空白的水，清冽地喷涌而出。

老师回来了。时间已是晚间九点。四名警备员照常出去巡逻，无任何异常。

老师回来后同和尚对饮。深夜零时半许，一个徒弟带和尚去卧室。之后老师进入浴室“开浴”。至二日凌晨一时，巡夜的梆子声也已止息，寺内万赖倶寂。雨依然无声地下着。

我独自一人坐在摊开的褥子上，测量着沉淀在鹿苑寺的夜。夜色渐浓渐重，我所在的这间小仓房那粗大的立柱和板门在支撑着这古老的夜，显得甚为庄严神圣。

我口中期期艾艾。一句话仍像以往那样吃力地出现在嘴唇上，犹如把手伸到口袋里好不容易才排除其他物件的干扰掏出一件东西。我内心世界的重量和浓度，恰似今晚的夜色。语言则像深夜井中的吊桶一样吱吱呀呀地被摇上井台。

马上就到时候了，坚持最后一会！我想，自己的内心同外界之间这把生锈的锁头即将完全开启，内心同外界将豁然贯通，风将从中自由出入，吊桶将飘然欲飞，一切将像无边原野一样展现在我面前，密室荡然无存。……它已经近在眼前，我的手差一点点即可触及。

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感觉，有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幸福的时候。蓦地，我从黑喑中站起身。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大书院后面，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草鞋，在霏霏细雨之中，沿鹿苑寺围墙内侧的壕沟往做工场走去。做工场已没有木材，地面洒落的锯木屑散发出被雨淋湿的强烈气味。里边堆着买来的稻草。有时一次就买四十捆。但已用得差不多了，今晚只剩三捆。

我抱起这三捆稻草，从菜地旁边返回。僧房那边一片死寂。当转过厨房墙角走到执事房后时，那里的厕所窗口突然射出一道亮光，我赶紧就地蹲下。

厕所传来咳嗽声，像是副司。俄而响起撒尿的声音，且长得永无休止。

我怕稻草被雨淋温，俯胸把草遮住。在微风中摇曳的羊齿草丛，弥漫着因下雨变得更难闻的厕所气味。撒尿声停止了。传出身体摇摇晃晃地碰在板壁上的声响。听动静副司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窗口的灯光熄了。我又抱起三捆稻草往大书院后面走去。

若说我的财产，只有一个装随身用品的柳条箱，一个小而旧的手提包。我打算一起烧掉。今晚我已把书籍、衣物以及零碎东西统统塞进这一箱一包之中。无须怀疑我做事的周密。至于搬运途中容易出声之物（如蚊帐吊钩）以及烧不掉留下证据的东西（如烟灰缸、玻璃杯、墨水瓶等）则另外卷进坐垫，用包袱皮包好。此外还有一条褥子两张棉被也必须烧掉。我把这些大件物品一点点搬到大书院后门，堆放妥当。之后去拆卸金阁北面的木板。

钉子很容易拔，一根根如扎在松软的泥上。我用整个身体支撑倾斜的木板，淋湿的朽木表面软乎乎地紧贴着我的脸颊。没有预想得那么重。我把卸掉的木板放倒在旁边地上。闪现出的金阁内部漆黑一团。

拆掉木板后，其宽度刚好可供一个人侧身通过。我潜入金阁的黑暗中。一个奇怪的面影使我不寒而栗——原来是入口旁边的金阁模型的玻璃罩映出了我划火柴时的面孔。

我贪婪地注视玻璃罩里的金阁，尽管已不是那种场合。火柴光下，这小巧玲球的金阁姿影绰约，纤细的木结构显得十分惶恐不安。但很快便被黑暗吞噬——火柴熄了。

见燃烧过的火柴杆还剩有微弱的红点，我也不觉像在妙心寺见过的学生那样将其狠命碾灭。我重新划了根火柴。当我走过六角经堂和三尊像前，来到香资箱跟前时，我发现箱上投钱用的一排木格，其阴影随着火柴光摇来晃去，竟如起伏的波浪。香资箱后面是鹿苑院殿道义足利义满的国宝级木像。木像为坐像，身披法衣，左右衣袖拖得很长，右手执笏，笏偏往左手。双眼圆睁，不大的剃发脑袋缩在法衣领中。那眼睛借着火柴光闪了闪，我并不害怕。其实这小小的偶像实在凄惶得很，尽管端坐在自己建造的楼馆一角，但看上去早已放弃了统治大权。

我打开通往漱清的西门。前面说过，门是对开的，可从里面打开。雨中的夜空也还是比金阁内部多些光亮。淋湿的门发出沉闷的吱哩声，把夹带微风的深蓝色夜气引人门内。

义满的眼睛、义满的眼睛——我纵身跳到门外，往大书院跑去，一路上边跑边想——一切都在那双眼睛前进行，在那什么也看不见的死去的证人眼睛前……

跑动的裤袋里有东西在响，是火柴盒。我停住脚，往火柴盒内的空隙里塞进碎纸，以去掉声响。装在另一只裤袋的安眠药瓶和小刀因包在手帕里，并不做声。而装有糕点、馅饼和香烟的上衣口袋本来就没有声音。

接下去，开始进行机械式作业。我把堆放在大书院后门的东西分四次运到金阁义满像前。首先运的是摘除吊钩的蚊帐和褥子。其次是两张棉被。再次是手提包和柳条箱。最后是三捆稻草。我把这些杂乱地堆起，三捆稻草夹在蚊帐、被褥等物之间。我想蚊帐最容易着火，便展开半边搭在堆上。

最后一次返回大书院后门时，我提起那个包有不易燃物的包袱往金阁东边的池畔走去。从这里可以看见眼前池中的夜泊石。几株青松遮掩其上，勉强挡住雨水。

池面映着夜空，隐隐泛白。无数水草仿佛与陆地连为一体，仅能从其零乱而细小的空隙中知道水的所在。雨尚不至于在其上激起波纹。细雨如烟，水气蒸腾，整个池面迷濛一片。

我把脚边一颗石子碰进水里。其引起的水声大得惊人，简直像要把周围的空气撕裂开来。我缩起身子，凝然不动，想用自己的沉默来抵消无意中弄出的声响。

我把手伸进水去，碰上的全是温吞吞的水草。我先让蚊帐吊钩从浸在水里的手中滑下去。接着把烟灰缸像用水冲洗似的送入水中，玻璃杯和墨水瓶也用同样方法送了进去。该沉的都沉了，剩在身旁的仅有座垫和包袱皮。往下只待将这两样拿到义满像前，准备点火。

此时我突然产生一阵强烈的食欲，同我的预料正相吻合，这反倒使我觉得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昨天吃剩的糕点和馅饼还在口袋里。我用上衣底襟擦一下湿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不出是何滋味。与味觉无关的胃在嗷嗷待哺，我只管慌乱地把糕点塞进口去。胸口怦怦直跳。好歹吃罢，又捧起池水喝了。

距最后的行动仅有一步之遥。导致这一行动的长期准备已全部完毕，我正站在这准备的边缘，往下只消纵身一跃即可。只要一举手一投足，我就会大功告成，如愿以偿。

我做梦也没想到，足以吞噬我整个生涯的广大深渊正在二者之间张开巨口。

就是说，此时我为了最后的辞别而观看了金阁。

在雨夜的黑暗中，金阁轮廓模糊，姿影朦胧。它黑魆魆地矗立着，俨然夜的结晶体。凝眸细览，才勉强看到其从三层究竟顶开始急剧苗条起来的造型，以及法水院和潮音洞纤细的柱林。而曾经那般使我忘情的细部，则消融于清一色的黑暗。

但是，随着美的回忆的增强，黑暗成了可以随意描绘幻影的画布。这黑漆漆密实实的画布中，潜伏着我引以为美的东西的全部。我用回忆的力量使美的细部一个个从黑暗中闪烁其光，并迅速四射开来。金阁终于在这昼夜莫辨的奇异时间的光照下，缓缓成为宛然在目的建筑。它还从来未曾以如此纤毫毕现的姿态如此通体光华地展现在我眼前, 使我大有盲人重见光明之感。以自身发出的光亮变得晶莹剔透的金阁，即使从外面也能让人一一看清潮音洞的天人奏乐藻井画和究竟顶四壁古旧的金箔残片。金阁绰约的外观同其内部浑然一体。那结构和主题的明晰轮廓，那将主题具体化的细部精彩的重复和装饰，那对比和对称的效果——这些我都可以一收眼底。法水院和潮音洞这大小相同的两层，尽管显示出微妙的差别，但仍处于一个颀长飞檐的庇护之下，可以说，犹如一双相近的梦境、一对相似的快乐记忆叠印在一起。由于担心仅仅一个容易被忘却，便将两个上下轻轻组合起来，从而使梦境成为现实，使快乐成为建筑。尽管如此，由于第三层空间顶以骤然收拢的形状冠于其上，所以一度得以确立的现实便分崩离析，最终归顺并臣服于那个黑暗而辉煌时代的豪迈哲学。进而，板条阁顶高高隆起，金凤连接无明长夜。

建筑家并不因此而踌躇满志。他又从法水院两边探出一间类似钓台的小巧漱清。他似乎将美的力量的全部赌注，一股脑儿压在打破均衡上面。漱清在这座建筑中反抗着形而上学。它绝非长长地伸展于池面之上，然而看起来却像从金阁中心奔往无极的远处。它宛似从这座建筑中飞起的小鸟，正展翅逃往池面，遁向现实世界所有的场所。其含义大概是一座桥，一座从井然有序的世界通向混沌天地、通向官能境界的桥。是的，金阁之灵便始于这座类似断桥的漱清，在成就三层楼阁之后，重新从这桥上逃之夭夭。因为，池面上鼓荡的莫大官能魅力乃是筑就金阁的无形力量的源泉。但这力量在秩序完全确立、美轮美奂的三层建成之后，便再也没有安居其中的耐性，而只好沿着漱清重新逃回池面，逃回无边无际的官能幻境，逃回故乡。每当我观赏镜湖池弥漫的晨雾和夕霭，我便总是觉得那里才正是筑就金阁的无限官能魅力的栖居之地。

而且，美是统辖以上各部的争执和矛盾以及所有不谐调音的，并将继续君临其上，如同用金粉在深蓝色纸本上一字一字仔细写下的经文，金阁是用金粉在无明长夜中造就的建筑。至于美是金阁本身，还是与包含金阁的虚无的夜属同一性质，则不得而知。或者二者均不是。美是细部，是整体，是金阁，是包容金阁的夜。如此一想，曾经使我陷入烦恼的金阁那不可捉摸的美，似乎大多可以捉摸了。因为，只要检查一下诸如立柱、护栏、花格窗、花格门、花头窗、宝塔形阁顶、法水院、潮音洞、究竟顶、漱清等细部之美，以及池水投影、诸多小岛、青松、泊舟处等细部之美，便会得知美绝对不以细部告终以细部完成，而是任何一部分都包含着美的预兆。细部之美本身充满着不安。它追求完美而不知完结，总是敦促自身去探寻下一个美、未知的美。一个预兆连接着一个预兆，这一个个并不存在于此的美的预兆，构成了所谓金阁的主题。这种预兆是虚无之兆。虚无即是美的构造。于是这些未完成的细部之美，便自然包含虚无之兆。这座用纤巧玲珑的木料构成的建筑，在虚无的预感中瑟瑟发抖，恰如璎珞在风中微微飘摇。

尽管如此，金阁之美从未中断！它的美总是在某处作响。我像一个患有耳鸣痼疾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听到金阁之美的鸣声，并习以为常。若以声音作比，这座建筑便是连续响了五个半世纪的小铃或小琴，若其声断绝……

一阵剧烈的疲劳感袭上身来。

幻想中的金阁仍在黑暗中的金阁之上清晰可见，闪闪发光。水边法水院的围栏彬彬有礼地退下，檐下由天竺样式的插肘木支撑的潮音洞围栏，梦幻般朝地面探出胸去。飞檐白亮亮地印入池水，水闪闪烁烁，起伏不定。夕晖月光下的金阁之所以奇异地显得流动不居、展翅欲飞，便是由于这水光的作用。坚固的形态由于闪闪水光的反射而得以解除桎梏，而此时的金阁看上去恰如用永远摇曳不定的清风流水火焰样的材料筑成。

这类美无与伦比。我知道汹涌的疲劳来自何处。是美利用最后一次机会再度大显神威，企图用以往无数次袭击过我的虚脱无力之感使我动弹不得。我手脚瘫软，已经同行动近在咫尺的我，再次远远退回。

万事倶备，只差行动！我自言自语，行动本身完全处于梦幻之中。我既然完全在梦幻中生活，那么岂不是没有行动的必要吗？岂不是徒劳无益吗？

柏木所言或许是对的。他说改变世界的是认识而不是行动，有一种认识可以使人尽最大限度地模仿行动，而我的认识便属于这一种。并且真正使行动变得无效的也是这种认识。如此说来，莫非我周密的长期准备都是为了不行动也未尝不可这一最后的认识吗？

且看看好了，对我来说，行动现在不过是一种剩余物。它已脱离我的人生，脱离我的意志，犹如一架冷冰冰的钢铁机器在我面前等待起动。行动与我，俨然毫无关系。至此为止是我，从此往前则不是我。……我为什么将变得不成其为我呢？

我靠在松树根部。树干湿冷的肌肤使我心神荡漾。我感到，这感觉、这湿冷便是我本人。世界静止不动，无欲无望，我一阵心满意足。

这剧烈的疲劳是怎么回事呢？我思考起来。好像周身发热，四肢瘫软，连手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挪动。我肯定病了！

金阁依然光彩灿然，如《弱法师》[3]中的俊德丸所目睹的日想观[4]景致。

俊德丸在失明的冥冥之中看到了夕晖翩舞的难波海，看到了晴光晚照中的淡路纷鸟、须磨明石、纪之海……

我直觉得浑身麻痹，泪水涟涟而下。假如一早上就在这里被人发现好了。那样我势必欲辩无词。

在此之前，我好像不厌其烦地叙述了自己儿时至今的记忆的瘫软无力。但我还必须告诉记忆中也有的突然苏醒振作起来，而带来起死回生的效力。过去并不永远把我们拖回过去，过去的记忆中也有的地方安有强力弹簧（数量固然不多），一旦现在的我们同其接触，便立即伸起把我们弹向未来。

我尽管浑身麻痹，但心仍在某处摸索记忆。有段话现而复失，眼看走入心间，却又倏忽不见。……那段话在呼唤我，大概是为激励我而正在向我走近。

“向里向外遇者便杀。”这是第一行。是《临济录》示众章中的名句。往下一泻而出：

“遇佛杀佛，遇袓杀祖，遇罗汉杀罗汉，遇父母杀父母，遇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拘于物，透脱自在。”

这段话将我从无力困境中一举弹出，顿时全身充满活力。尽管我心的一部分仍在执著地告诉我事情将以徒劳告终，但我的活力已不怕徒劳。唯其徒劳，才应该做！

我卷起身旁的坐垫和包袱皮，夹在腋下欠身立起。我眼望金阁，闪闪发光的幻影金阁开始光彩黯然。围栏渐渐被黑暗吞没，林立的立柱也依稀莫辨。水光消失，飞檐倒影也已不见。俄而，细部尽皆融入黑暗，金阁只剩得一色幽黑的朦胧轮廓……

我拔腿便跑，绕金阁北侧飞奔。腿熟路熟，脚下生风。黑暗连连开门相迎。

我跑过漱清，从金阁两侧板门——早已打开的对开的木门一跃而进，把腋下的坐垫和包袱皮扔在东西堆上。

我胸口兴奋得怦怦直跳，湿手微微发抖。更糟的是火柴也湿了。第一根没有擦燃，第二根擦断了，第三根才好歹从我防风的手指空隙里透出火亮，着了起来。

我寻找稻草的位置。刚才是自己亲手把三捆稻草塞进三个地方，却忘了具体塞在哪里。等找到时，火柴已经燃尽。我蹲下身，这回一起擦燃两根。

火描绘出稻草堆的复杂形影，浮现出明亮的荒野般的颜色，一点点向四方扩展，不久隐没在接连涌起的烟中。不料，离我远些的地方蹿起了蚊帐般圆鼓鼓的绿色火焰。四下似乎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此刻，我的脑袋十分清醒。火柴数量有限。这回我跑去另一角，小心翼翼地擦着一根火柴，点燃另一捆稻草。腾起的火苗给我以安慰。过去同伴们升篝火时我就擅长点火。

法水院内部晃动着巨大的阴影。中央的弥陀、观音、势至三尊像被照得全身通明。义满像的双眼炯炯发光，阴影在身后摇摇晃晃。

热量则几乎感觉不到。我见火已确实烧到香资箱上，这才觉得点火已经成功。

我忘了安眠药和小刀。蓦地，我掠过一个死在究竟顶上的念头。于是我穿过火阵，跑上狭窄的楼梯。通往潮音洞的门已经打开也没引起怀疑。定是导游老人忘了给二楼上锁。

烟紧随而来。我一边咳嗽，一边观看据说出自惠心之手的观音像和无人奏乐藻井画。潮音洞的烟越来越浓。我继续上楼，准备推开究竟顶的门。

门推不开，三楼锁得结结实实。

我拍打门扇。拍打的声音想必很剧烈，但我听不到。我只管拼命拍打，似乎觉得里边会有人帮我打开。

我急于上究竟顶，起始的确是要把它作为死的场所，但在烟追来以后，我便像乞求救命似的急不可耐地拍起门来。其实门内不过是个二丈二尺七寸见方的小屋而已。尽管小屋的金箔已大致剥落，但此刻我做梦似的以为里面应该金碧辉煌。我无法解释拍门时间里自己对这纸醉金迷的小屋怀有怎样强烈的憧憬。总之我想只要进去即可，只要进这金色小屋就万事大吉……

我使出浑身力气拍打着。手脚不够用，便用身体撞了上去。门还是不开。

潮音洞里烟已经四下弥漫。足下响起哔哔剥剥的燃烧声。我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咳嗽着拍门不止。门岿然不动。

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被拒绝，于是毫不迟疑地飞身下楼，在烟的漩涡中——恐怕是从火焰中——下到法水院，好歹摸到西门，一跃而出。然后像韦驮天[5]一样飞奔起来，自己也不晓得奔向哪里。

……我一路飞跑，不知持续跑了多久，也不记得途经何处。大约是从拱北楼跑出北面后门，再经明王殿跑上竹丛和杜鹃花间的山路，一口气跑到左大文字山顶的。

不错，是左大文字山，我是躺在这山顶的红松下，躺在细竹丛中气喘吁吁地平复强烈的惊悸。这是一座从正北护卫金阁的山。

是一声被惊动的鸟鸣使我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一只鸟拍打着宽大的翅膀，贴着我的脸飞去。

我仰面观看夜空。无数的鸟啼叫着掠过红松树梢，已经稀落的火星竟飘到我面对的天空。

我爬起身，眺望远处山谷间的金阁。异样的声音从那里阵阵传来，既如爆竹之声，又似无数人的关节同时作响。

从这里已看不见金阁的外观，见到的只有翻卷的浓烟和冲天的火花，无数火星从树间飞起。金阁的上空如撒满金砂。

我抱膝而坐，久久地凝神眺望。

蓦地，我发现全身到处是烧伤和擦伤，还有流血。手指也渗出血来。看样子是拍门时受伤的。我像逃离险境的野兽一样舔着伤口。

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小刀和包在手帕里的安眠药瓶，朝谷底扔去。

在另一只衣袋里摸到了香烟。我吸了一支。要活下去，我想，就像干完一件事正在小憩的人常想的那样。

[1] 大癋见：日本能乐剧假面之一，甚丑陋。

[2] 合：容积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3] 《弱法师》：谣曲名。因受谗言被逐出家门的俊德丸沦为乞食盲人（弱法师）四处流浪，后与其父一同回乡。

[4] 日想观：观无量寿经所说十六观之一。意为西观落日而思净土。

[5] 韦驮天：佛法守护神，善跑。

潮骚

第一章

歌岛是座小岛，人口一千四百人，方圆不过八里。

岛上有两处最漂亮的景点。一处便是岛顶附近面朝西北的八代神社。

从这里望去，小岛面对的伊势海四周可以尽收眼底。北面知多半岛近在眼前，由东向北横卧着渥美半岛，西面是一道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从宇治山田迤逦伸往四日市。

登上二百阶的石级，在一对石狮子护卫的牌坊下回头眺望，可以望见由这些远景围拢的一如往昔的伊势海。牌坊这里本来松枝纵横，有一棵呈牌坊形状的“牌坊松”，给人们远眺提供了一座别致的凉栅，可惜数年前枯死了。

松树的绿色还很浅淡。而靠近陆地的海面，已被春天的海藻染上了红色。西北向的季风，不断从海湾口凛然吹来，砭人肌肤，人们很难在这里悠然赏景。

八代神社祭祀的是绵津神。对于这位海神的信仰，是从渔民生活中自然而然产生的。渔民们总是祈求海上风平浪静。每次从海难中脱险，他们都向八代神社献上谢神钱。

八代神社有六十六面宝贝铜镜。其中既有八世纪的葡萄镜，又有整个日本才有十五六面的六朝时代铜镜的复制品。镜子背面雕刻的小鹿和松鼠，在遥遥古昔从波斯森林出发，经过漫漫陆路和迢迢海路，绕了地球半圈才来到这座小岛定居下来。

另一处最漂亮的景点是岛上东山顶附近的灯塔。

灯塔矗立的悬崖下面，伊良湖水道的海流呼啸不止。有风之日，这道伊势海和太平洋的狭窄海门卷起数个巨大的游涡。隔着水道，渥美半岛的头部紧逼而来。那乱石遍地的荒凉海滩，立着伊良湖崎小小的无人灯塔。

从歌岛灯塔，可以望到太平洋的一角。在西风劲吹的拂晓时分，有时可以隔着东北面的渥美湾望见群山远处的富士。

每当出入名古屋、四日市的轮船从海湾内外星罗棋布的无数渔船中间穿行通过伊良湖水道的时候，灯塔便透过望远镜最先认出轮船的船号。

镜头之中，闪进三井集团一艘一千九百吨的“十胜”号货轮，两名身穿工作服的船员一边原地踏步一边交谈。

不久，泰里斯曼号英国轮船驶进港来。在上甲板做投圈游戏的船员身影渺小而真切地映入眼帘。

灯塔员俯在值班室桌子上，在过港船舶报表上填写船号、信号符号、通过时间和方向。然后用电文进行联系，以便港口货主迅速做好准备。

黄昏时分，由于夕阳被东山挡住，灯塔四周便阴暗下来。海上光朗朗的天空，老鹰盘旋飞舞。它像试飞似的在高空交替扇动双翅，看似俯冲之时，却在空中急速后退，就势滑翔。

天快黑下来时，一个青年渔民手里提着一条大比目鱼，走出村口，沿着通往灯塔的山路急急赶去。

他前年从新制中学毕业出来，才十八岁。高高的个头，壮实的体魄，唯有脸上的稚气与年龄相符。皮肤晒得不能再黑，鼻子端庄，嘴唇带有细小的裂纹，体现出小岛居民的特色。黑黑的眼睛十分清澈，但这是与海打交道的人从大海得来的赐物，绝非睿智的表露。他上学时的成绩糟得一塌糊涂。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脱去出海的作业服——死去的父亲留下的长裤和质量粗劣的夹克衫。

小伙子穿过四下沉寂的小学校园，走上水车旁的坡路。接着登上石级，来到八代神社后面。暮云四合，神社院子里的桃花影影绰绰。从这里去灯塔，用不上十分钟即可到达。

山路崎岖不平，不熟悉的人白天都难免跌跤，但小伙子这双腿，闭上眼睛也能在松根和岩石中稳步前行。甚至像现在这样边走路边沉思也不在话下。

刚才还有一缕残照的时候，载着小伙子的太平号返回歌岛港。他每天都同船主和一位同伴乘这只机动小船出海打鱼。船回来后，他把鱼移交到协会的船上，将渔船靠上海滩，便提起这条准备送到塔长家的比目鱼，先沿内滩往自家赶去。暮色苍茫中的沙滩仍一片嘈杂，回荡着众多渔船靠岸的呼喊声。

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女，把一副称之为“算盘”的结实的木框立在沙地上，身体靠在上面歇息。这木框是在卷扬机拽船时垫在船底下一点点使船向上移行的工具。看样子少女已结束作业，正在小憩。

她额头渗出汗珠，两颊通红欲燃。尽管西来的冷风吹得很紧，她仍迎风扬起干活干得发热的脸，不无惬意地任风吹拂自己的头发。她上身穿着棉坎肩，下面是条裤裙，手上戴着脏乎乎的手套。健康的肤色与其他女子并无不同，但眉清目秀，娴静典雅。少女凝眸注视西边海上的天空。那里阴云叠积，其间印出一点红色的夕晖。

小伙子对这张脸没有印象。歌岛上不可能有没有印象的面孔。外乡来客一目即可了然。但少女的装束不像来客。只是那副看海看得入神的样子，与岛上活泼的少女有所不同。

小伙子故意从少女面前走过。他像小孩子看稀罕物一样从正面盯视少女。少女则微微蹙一下眉头，并不看他，依然凝望海湾方面。

小伙子口讷，端详完毕，便快步离去。当时他只是充满好奇心，兼带一种朦胧的幸福感。过了好半天，也就是到他开始登往灯塔去的山路的时候，这种有失礼节的端详才在他脸颊上唤起热辣的羞愧感。

他透过山路两旁松树的空隙，眺望眼下浪潮轰鸣的大海。月出前的海面一片黑暗。

拐过传说有高大女妖迎头挡路的“女妖坡”，灯塔明亮的窗口开始在头顶出现。那光亮刺得小伙子眼睛隐隐作痛——村里的发电机坏了很久，在村里看的全是煤油灯光。

他所以经常往塔长家送鱼，是因为感到塔长有恩于己。从新制中学毕业的时候，小伙子考试不及格，有可能推迟一年毕业。常去灯塔附近拾松叶当柴烧的母亲同灯塔长的太太很熟，便向太太诉说如果儿子推迟毕业，家庭生计很难维持。太太转告了塔长，塔长便去找要好的校长求情，小伙子因而得以正常毕业出来。

走出校门，小伙子出海打鱼。他时常往灯塔送鱼，也帮忙买点东西。如此一来二去，甚得塔长夫妇的欢心。

灯塔的水泥台阶前有座塔长住房，房前是一小块菜地。厨房玻璃窗里晃动着太太的身影，看来正在做饭。小伙子从外面招呼一声，太太打开门：

“噢，是新治!”

小伙子默默递过比目鱼。

太太接过，高声叫道：

“老头子，新治送鱼来了!”

“总是麻烦你，太谢谢了。喂，进来好了，新治。”里面传来塔长憨厚的语声。

小伙子站在门口犹犹豫豫。比目鱼已被放在大白搪瓷盘子上。血从微微喘息的腮间流出，沁在白嫩光滑的肌体上。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新治同样上了船老大的船，外出捕鱼。海面上白亮亮地映出黎明时分微阴的天宇。

到渔场要一个小时。新治扎着一条从夹克衫前胸一直垂到长胶靴膝部的黑色橡胶围裙，手上戴着长胶手套。他站在船头，一边望着渔船前方灰蒙蒙晨空下的太平洋，一边回想昨晚从灯塔回来到睡觉前的情景。

……灶旁一间吊着昏暗油灯的小屋里，母亲和弟弟等待新治的归来。弟弟十二岁。父亲于战争最后一年被机枪打死。在新治如此出来做工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靠母亲一个人当海女[1]的收入支撑这个家。

“塔长很高兴吧？”

“嗯。叫我进去喝可可来着。”

“可可是什么?”

“一种西洋汤汁样的东西。”

母亲根本不会做菜。或切生鱼片，或用醋拌，或整条烧烤，或煮熟了事。今天盘子里装的便是整条煮鱼，一条新治捕回来的竹麦鱼。下锅前洗都没有洗好，咬起来常咬到沙子。

饭桌上，新治盼望母亲提起那位没见过的少女。但母亲从不谈论别人，从不说三道四。

饭后，新治领弟弟去澡堂洗澡。他想在澡堂里听到有关议论。因时间已晚，里边人很少，水也脏了。渔业协会会长和邮电局局长泡在浴池里谈论政治问题，瓮声瓮气的语声震得天花板直响。兄弟两人对视一下，靠池边泡下身子。左听右听，话题还是转不到少女身上。过不一会，弟弟便匆匆爬出水去。新治也只好跟出。问其缘故，弟弟阿宏说今天玩刀枪游戏的时候，用刀打在协会会长儿子的头上，打哭了对方。

这天晚间发生一件怪事：原来躺下就睡着的新治，却久久难以成眠。小伙子从来没生过病，他甚至怀疑这是否真是一种病症。

这种奇特的不安，今天早上仍困扰着他。然而当他立身船头，面对豁然展开的无边大海，浑身不禁充满平日所熟悉的劳动活力，心头随之释然。马达的震动使得小船微微颤抖，强烈的晨风打在他脸颊上。

右边悬崖上高耸的灯塔已收敛了光束。伊良湖水道飞溅的浪花，在早春褐色的树木下，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莹白醒目。由船老大掌舵的太平号在翻卷的海潮中顺利前进。若是巨轮，通过这条水道时必须从泛着水泡的两座暗礁之间的狭窄航道上航行。航道水深五百米至六百米，而暗礁之上仅有七十至一百二十米。从这漂浮着作为航道标志的浮标处开始，朝太平洋方向沉有无数个章鱼篓。

歌岛年捕鱼量的八成是章鱼。十一月开始的章鱼汛期现已接近尾声，往下该进入春分前后的枪乌贼汛期。伊势海很冷，章鱼要赶去太平洋深处避寒，途中等待它们的便是章鱼篓。而这一季节已经结束。

对于岛上太平洋一侧的浅海地形，富有经验的渔夫简直像对自家院子一样熟悉其每一个角落。他们说：

“海底颜色如变黑，定有渔绳在一起。”

他们用罗盘测定远处岬角、山脉的方位，通过其夹角确定船的位置。知道了位置，也就知道了海底地形。分别连接百个以上章鱼罐的渔绳，井然有序地在海底列阵以待。渔绳上系的众多浮子，随着海潮上下飘摇。打鱼的技术，掌握在既是船主又是船老大的老练的捕捞长手里。新治和另一个年轻人龙二，只消干力所能及的力气活即可。

捕捞长大山十吉有着一张被海风揉搓得如皮革一般的脸，连皱纹里面都已被太阳晒黑。手上脏污的皱纹和往日打鱼留下的疤痕连成一片，难分彼此。他很少笑，性格沉静，即使发出的捕捞指令，也不至于因为着急生气而提高音量。

捕捞当中，十吉一般都不离开舵台，用一只手调节马达。来到海湾，发现有好多路上没见到的渔船早已汇聚在此，相互交换早上的问候。十吉给马达减了速，开到自家渔场，然后指示新治把传送带接在马达上，使之缠上船舷的转轮。船沿着章鱼罐渔绳缓缓行驶的时间里，转轮带动舷外滑车旋转，两个年轻人交替把渔绳搭在滑车上拉起。若不时刻坚持用手捋绳，绳往往会滑下去。况且无论如何都需借助人才能将因浸海水变重的渔绳从海中拽出。

海平线云霞蒸腾，日影朦胧。两三只水老鸦探出长脖子在海湾水面上游动。往歌岛那边望去，朝南的悬崖峭壁被群居的水老鸦粪染得—片雪白。

海风彻骨生寒。但是把渔绳放在滑车上卷动的新治望着湛蓝的大海，感到有一种活力——一种使自己干得出汗的活力正从海中涌起。

滑车转动不已，湿漉漉沉甸甸的渔绳爬上水来。新治的手隔着胶手套握紧冷冰冰硬邦邦的渔绳。捋过的渔绳通过滑车时，水点如冰雹一般四溅落下。

接着，土红色的章鱼罐从水中现出。龙二从旁察看，若是空罐，便在其接触滑车前的一瞬间迅速倒空里面的水，任绳子将其再次送入海中。

新治叉开腿，一只脚蹬在船头，以一种蔑视大海的气概不停地拉拽长长的渔绳。绳接连从他手上通过。新治是胜利者。但海也不甘示弱，嘲笑似的把一个个空罐送上水面。

相隔七米或十米的鱼罐已有二十个空空如也。新治捋绳,龙二倒水。十吉不动声色地手扶舵把，默默注视着年轻人作业。

新治脊背慢慢渗出汗来。朝风吹拂的额头也已挂上光闪闪的汗珠，他觉得两颊发热。太阳终于穿过云层，把年轻人龙腾虎跃的身姿的浅影投在脚下。

这回上来的鱼罐，龙二没有把它转向海面，而是口朝下往船上倾倒。十吉止住滑车，新治这才看了一眼鱼罐。龙二用木棍往罐里捅着，但章鱼总是不肯出来。搅拌了一通之后，章鱼才像正午睡时被吵醒的人一样老大不乐意地全身爬出，蹲在那里，机舱前大鱼篓的盖子已被挑开，今天最初的猎物呼噜一声掉了进去。

太平号整个上午时间几乎都用来捕章鱼。收获量只有五条。海面风平浪静，太阳光灿灿地照射下来。太平号驶过伊良湖水道，返回伊势海，准备在这块禁渔区悄悄挂起飞钩。

所谓飞钩，就是把结实有力的钓钩列成一排，船开起来时像拖钉耙一样拖在水里。垂有钓钩的众多细线平行地系在渔绳上，再把绳水平沉入水内。隔段时间起钩一看，有四条䱻鱼和三条比目鱼跃出水面，新治光手从钩上摘下。鲭鱼白肚皮朝上躺在满是血迹的船板上。比目鱼深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和湿乎乎的黑色身体，映出蓝色的天空。

午饭时间到了。十吉把钓起的䱻鱼在机舱盖板上做成生鱼片，往每人的铝饭盒盖上分了一份，再把小瓶里的酱油浇在上面。三个人拿起角落里的饭盒，吃着里面塞有两三片黄萝卜咸菜的麦饭。船在徐缓的海浪里自由航行。

“知道吗？宫田的照爷把女儿叫回来了。”十吉突如其来地说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两个年轻人一齐摇头。

十吉于是谈起来：

“照爷家有四女一男。女儿太多，就嫁走三个，一个给人当了养女。最小的叫初江，被志摩志崎的海女领了去。不料独生子松兄去年得肺病死了，照爷家再无男孩，顿时寂寞起来。这么着，就把初江叫回来，准备给她恢复户籍，再找个上门女婿。那初江出落得十分漂亮，小伙子们都想上门，可热闹着哩！你俩怎么样？”

新治与龙二相视一笑。其实两人都红了脸，只是由于晒得太黑看不出来。

新治的心中，十吉说的姑娘同昨天在海滨见到的少女浑然融为一体。与此同时，想到自己囊中羞涩，马上没了信心，昨天看得那般近切的少女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因为宫田照吉手上有钱，是一百八十五吨歌岛号机帆船（已被山川运输公司租用）和九十五吨春风号的船主，而且一向以说话尖刻闻名，满头狮子毛似的白发。

新治从不胡思乱想。他认为自己年方十八，还不必急于考虑女人。他所处的环境也不同于经常接受刺激的城市青年。歌岛没有弹子球游戏室，没有酒吧，没有陪酒女郎，一个也没有。小伙子的幻想很简单：将来有一条自己的机帆船，和弟弟一起搞近海运输。

新治周围固然有烟波浩渺的大海，但未曾做过飞往海外那种不着边际的美梦。对渔夫来说，观念上海和农民拥有的土地差不多。海是生活的基地，海面便是柔软的土地，只是上面随风起伏的不是稻穗麦穗，而是形状多变的白色穗波。

尽管如此，这天捕捞作业结束时，小伙子还是怀着莫名的激情注视着一艘在海平线暮云前航行的白色货轮。他觉得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巨大幅度从远处逼近。这未知世界的图像犹如一声远雷，轰轰传来，转瞬而逝。

船头木板上，一枚小海星已经晒干。小伙子坐在船头，将视线从暮云移开，轻轻拍打缠着白色厚毛巾的脑袋。

[1] 海女：潜人海中捕捞鲍鱼等海产品的妇女。

第三章

晚上，新治去参加青年会的例会。以往小伙子们有一种叫“寝屋”的合宿制度，现在换了名称。仍有很多人宁愿睡在海滨这座简陋的小屋里，而不喜欢呆在自己家中。这里认真地开展很多讨论，诸如教育、卫生、打捞沉船、海难求助，以及古来被视为年轻人活动的狮子舞和盂兰盆舞等等。一来到这里，小伙子便感到自身同公共生活息息相关，领略到一个男子汉肩上担子的重量。

关起来的木板套窗被海风吹得直响，油灯摇摇晃晃，不时地忽明忽暗。夜幕下的海涛近在门外，潮水的轰鸣向小伙子们被油灯晃得光影斑驳的快活面孔不断诉说着大自然的狂暴与威力。

新治进去时，有一人四肢着地趴在灯下，正让同伴用有点生锈的理发推子理头。新治微微一笑，抱膝靠墙坐下，静静地倾听别人的意见，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小伙子们放声大笑，相互夸耀今日海上战绩，肆无忌惮地奚落对方。喜欢读书的人拼命翻阅过期杂志，也有人同样认真地闷头翻看漫画书。他们用较之年龄而骨节偏大的手压住书页，有时一时看不出里面的幽默所在，想两三分钟后才会心一笑。

新治在这里也听到了有关那个少女的议论。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青年张开大嘴笑罢说道：

“提起初江来……”

只听到这里，往下便听不清了。青年似乎有意使自己的声音同别人的笑声混淆起来。

新治原本对任事都不动脑，唯独这个名字仿佛什么重大难题似的搅得他心烦意乱。只要一听其名，顿觉脸红心跳。虽然这样静坐未动，却出现了劳动时才有的身体变化。这使他很不是滋味。他用手摸了摸脸颊，觉得脸烧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自己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存在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愠怒致使脸更加发红。

大家在等待支部长川本安夫的到来。虽说不过十九岁，但安夫是村里名门之后，具有令人言听计从的威力。年纪轻轻便懂得如何保持威严，每次集会必定姗姗来迟。

门砰的一声拉开，安夫走了进来。他生得胖墩墩的，一张赭红脸，显然是能喝酒的父亲的遗传。眉头则轻描淡写，透露出一丝狡黠。他的标准语[1]讲得十分地道。

“对不起，来晚了。那就马上商量一下下个月的工作任务吧。”说着，坐在桌前打开记事本。不知为什么，样子显得很急。“早已讲定的任务嘛，这个——，就是为开办敬老会和筑路运输石料。此外还有以灭鼠为目的的下水道清除工作，这是村会委托的。当然，都是利用变天不能出海捕鱼时进行。捕鼠什么时候都可以。即使在下水道以外的地方灭鼠，也不至于被驻军老爷逮起来的嘛!”

“啊哈哈，妙，妙! ”

他还提议请校医讲卫生常识，或举行演讲比赛，但正月刚过，对活动已经厌烦的小伙子们反映冷淡。接下去是品评会，评析油印会刊《孤岛》。喜欢读书的人对随想结尾部分引用的魏尔伦诗句一同发起攻击。

“我不知道

我悲哀的心

为何在大海中央

气呼呼地发狂

振翅跳跃、飞翔……”

“‘气呼呼地’是什么呀?”

“‘气呼呼地’就是气呼呼地嘛。”

“应该是‘气鼓鼓地’吧?”

“对了对了，‘气鼓鼓地跳跃飞翔’才说得通。”

“魏尔伦何许人也？”

“法国的大诗人。”

“什么呀，莫名其妙！怕是从哪首流行歌曲中照抄过来的吧？”每次例会都是这样七嘴八舌地不了了之。但这次令新治不解的是，支部长安夫不知为什么急匆匆地先走一步。于是他抓着一个同伴询问何故。

“不知道？”同伴说，“应邀参加宫田照爷家庆祝女儿归来的宴会呀。”

不一会，未应邀赴宴的新治一个人溜出房间——以往他是同大家一路谈笑回家的——沿海滨朝八代神社石级那边走去。他从斜坡上重重叠叠的房屋中找出了宫田家的灯。灯是千篇一律的灯。宴会的光景固然无从看见，想必油灯敏感的火苗把少女文静的双眉和修长睫毛的阴影，摇摇晃晃地投在脸颊上。

新治来到石级下，抬头仰望松影稀疏的二百阶白色石级。他向上爬去。木屐发出清脆的响声。神社四周空无人影。神宫早已熄灯。

一口气登上两百阶也毫不喘息起伏的厚厚胸脯，在神社门前谦恭地倾俯下去。他把十元[2]硬币投进香资箱。之后咬咬牙又投进十元。随着传遍院落的合掌声响，新治在内心这样祈祷道：

“神啊，请保佑海面风平浪静，鱼虾满网满舱，村里繁荣昌盛。保佑还年轻的我早晚成为一名像样的渔夫，成为海、天、船、渔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有出息的人。保佑我善良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在海女下海时节保佑母亲的身体在海中平安无事。……再保佑我这样的人——也是不合适的请求——同样能得到漂亮的新娘……例如像回到宫田照吉家那样的姑娘……”

阵风吹来，松梢哗然。此时风一直吹到神社黑暗的深处，传出森严的回响，似乎海神接受了小伙子的恳求。

新治仰望星空，深深吸一口气，心里思忖：

如此贪得无厌的祈求，不会招致神的惩罚吗？

[1] 标准语：主要以东京方言为标准的日语，类似我国的普通话。

[2] 十元：指日元。

第四章

四五天后来了一场强风。海浪越过歌岛港的防波堤高高溅起。海面到处雪浪翻卷。

天气虽然晴朗,但全村因风停止捕捞，新治便按母亲吩咐，在完成青年会安排的运石任务之后去搬运柴禾。柴禾是母亲在山上捡的，放在山顶原来陆军哨所的旧址，上面扎条红布为记号。

新治背起运柴的木架走出家门。去那里的路要经过灯塔。拐过女妖坡，风奇怪地停了。塔长家大概正睡午觉，静悄悄的。灯塔值班室里，可以看到灯塔员俯案的身影，有收音机的音乐从中传出。爬上灯塔后面的松林陡坡的时候，新治冒出汗来。

山里寂无声息，不但空无人影，连只野狗也不见。这座岛上忌讳土地神，别说野狗，家狗也从不饲养。岛上全是斜坡，平地极少，因此也没有用来运货的牛马。说起家畜，只有猫。村舍间由上至下的石子坡路上，猫们一边摇晃尾巴尖轻轻扫着村舍错落有致的阴影一边向下走来。

小伙子登上山顶。这里是歌岛最高的地方。不过四周长满杨桐和茱萸，看不到远处，唯有海潮声从草木空隙传来耳畔。由此南下的坡路几乎被灌木和草丛封住，须绕相当一段弯路才能到达哨所。

走了一会，松林沙地的前方闪出三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哨所。这座白色的旧址，在阒无人息的静寂的大自然中看起来有几分妖冶。从二楼瞭望台，士兵可以用望远镜确认从伊良湖崎对面的小中山靶场打出的炮弹的着落点。室内的参谋问落在哪里，士兵作回答——战争期间这里周而复始的便是这种生活。宿营的士兵总是把粮食的不觉减少归咎于狐狸精。

小伙子望了望哨所的底层。里边堆着捆起来的枯松叶。这往日似乎做贮藏室用的底层，由于窗口极小，有的玻璃依然完好。借着从中透过的一线光束，他马上发现了母亲留下的标记。有几捆系着红布条，上面用稚拙的墨迹写着其姓名“久保登美”。

新治放下背上的木架，把枯松叶和树枝绑在上面。他舍不得马上离开好久没来过的哨所，便把柴禾暂且放在这里，迈步登上混凝土楼梯。

这时，顶上响起似乎木石相撞的轻微响声。他侧耳细听。声音断了。定是神经过敏。

登上二楼，里面一片狼藉，既无玻璃又无窗框的窗口前，一望尽是荒凉的大海。瞭望台的铁栏已荡然无存。黑乎乎的墙壁上，遗留着士兵们用白粉笔乱写的字迹。

新治继续往上登。当他从三楼窗口把目光落在已残缺不全的国旗升降塔上时，真切地听到了有人抽泣的声音。他一跃拔起穿运动鞋的双脚，轻快地跑上天台。

看到蹑手蹑脚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伙子身影，吃惊的倒不如说是对方。哭泣的是一个穿木屐的少女。见到新治，少女止住哭，呆呆地站着——是初江。

小伙子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邂逅是真的。两个像森林中走碰头的两头野兽，警戒心和好奇心混杂在一起，面面相觑，直立不动。

终于，新治问道：

“是初江吧？”

初江不由得点了下头，旋即现出惊讶的神色，不知对方何以晓得自己的名字。但小伙子拼命睁大的纯真的黑色眸子，似乎使初江想起海滩上定定逼视自己的那张血气方刚的脸。

“是你在哭？”

“是我。”

“为什么哭？”新治俨然巡警似的问。

少女回答得意外爽快。她说塔长夫人开了一个讲座，向村里愿意学习的少女教授举止礼仪的通常规范。自己今天是第一次参加，由于来得过早，便爬上这后山散步，结果迷了路。

这当儿，两人头上掠过一袭鸟影，是隼。新治认为这是个吉兆。于是，板结的舌头缓解开来，恢复了平日男子汉的气度，说自己正要经灯塔回家，可以送到那里。少女也没擦脸上挂的泪珠，破颜一笑，宛似雨中射下的一缕阳光。

初江身穿红毛衣和黑哔吼长裤，脚上是天鹅绒袜子和木屐。她站起身，靠着天台的水泥围栏俯视大海，问道：

“这房子是干什么用的？”

新治也在离开她一点点地方靠住围栏，回答说：

“哨所。观察炮弹落在什么地方，在这里。”

被山挡住的海岛南侧无风吹来，阳光下的太平洋尽收眼底。悬崖松下，被水老鸦粪染白的岩角突兀而起。靠近岛的海水由于黑海带的关系呈现出黑褐色。新治指着惊涛拍击的高大岩石告诉少女：

“那是黑岛。铃木巡警在那里钓鱼时被海浪卷走了。”

新治现在十分幸福。初江去塔长夫人家的时间正一点点逼近。少女离开水泥围栏，转向新治说：

“我该走了。”

新治没有应声，现出诧异的样子：初江红色毛衣的胸口，横着一道黑线。

初江觉察出来。原来刚才胸部靠的水泥围栏黑乎乎的很脏。她低下头，用手心拍打自己的胸脯。那包藏坚挺支架的毛衣隆起处，在她用力的拍打下微妙地摇颤不止。新治出神地看着。她越是拍打，乳房反而越像个淘气的小动物。那富有运动弹力的柔韧，使得小伙子感动莫名。一道黑线被拍打掉了。

新治在前头走下水泥阶梯，初江的木屐发出脆生生的清响，回荡在这荒废的四壁之中。从二楼往一楼下时，木屐声在新治背后戛然而止。新治一回头，少女笑起来。

“笑什么？”

“我黑，你比我还黑。”

“黑又怎么?”

“晒得太厉害了嘛。”

小伙子无端地笑着走下阶梯。刚要直接前行，马上转过身来：忘了母亲让带的柴禾捆。

由此返回灯塔的路上，背着一大堆柴禾的新治让少女走在前头。少女问起新治的姓名，新治这才相告。又赶紧补充一句，求她不要把自己的姓名和在这里相遇的事告诉别人。村里人的嘴巴很杂，这点新治清楚得很。初江保证不说。害怕村民议论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将这次无所谓的偶遇，变成了两人的秘密。

新治默默行走，一时想不出下次相见的借口。不觉之间，两人来到了可以俯视灯塔的地方。小伙子把通往塔长家房后的近路指给少女后，在此告别，自己绕道回去。

第五章

此前，新治一直过的是清贫而自得其乐的安稳生活。但从这天开始，小伙子变得焦躁不安，时而陷入沉思。使他感到烦恼的，是自己身上似乎没有任何足以吸引初江的东西。无论除了麻疹尚不知生病是何滋味的健康体魄，还是甚至可以绕歌岛转五圈的游泳本领，抑或自以为不在任何人之下的臂力，他都觉得不足以使初江倾心。

此后总也得不到同初江相遇的机会。每次出海回来他都张望海滩。即使有时认出初江的身影，也都正是她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没有搭话的空闲。她再没有独自倚着“算盘”眼望海湾。而当小伙子想得累了，下决心不再考虑初江的时候，却必定在渔船返回海滩的嘈杂光景中隐约发现初江。

若是城市青年，可以从小说和电影中学得恋爱方法，可是歌岛概不存在仿效的对象。因此，即使现在回想当时从哨所到灯塔那只有两人的宝贵时间里应该做什么，新治也全然摸不着头脑。空留下痛失良机的懊悔。

父亲的忌日到了。虽然并非当月当日，一家人还是外出扫墓。因新治每天都要出海，便选择出海前的时间，同登校前的弟弟、手拿香和花的母亲一起走出家门。岛上没人看家也不至于被盗。

墓地在村头与海滩相连的低矮山坡上。涨潮时海水一直漫到山脚。山坡坑坑洼洼地埋着墓石,有的由于沙地软而已倾斜。

天光尚未破晓。灯塔正在那边熠熠生辉，西北边的村落和渔港则仍在黑暗中熟睡。

新治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弟弟阿宏不断揉着惺忪睡眼跟在后头，他拉了下母亲的衣襟说：

“今天饭盒里可要装四块懦米糕哟!”

“傻瓜，两个就够了。三个都要撑破肚皮的！”

“不，四个嘛!”

祭祀青面金刚或祭袓那天做的糯米糕，大小和枕头相差无几。

墓地里，阴冷的晨风迷路似的吹着。被岛隔阻的海面一片幽暗，海湾染上一线曙光。环绕伊势海的群山轮廓已清晰可见。黎明中的墓石看起来犹如繁闹港口中停泊的白帆——在长时间沉沉下垂当中变成了一具具化石，再也无法扬帆起航，锚也深深扎进黑泥中而无法再次拔出。

来到父亲墓前，母亲插上花，由于风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香点燃。然后让两个儿子跪拜，自己也在后面跪拜，并且哭了。

村里向来有这么一种说法:“船上不能载一个女人一个和尚。”父亲死时的船便犯了这条禁。有个老太婆死了，协会的船载其尸体去答志岛检验。在驶离歌岛大约五公里处遇上了从航空母舰起飞的B-24轰炸机。炸弹抛落下来，接着是一阵机关枪扫射。这天轮机长不在，代理的人不熟悉机械。停止运转的马达上腾起的黑烟成了敌机的目标。

管道和烟囱被炸裂，新治父亲头部从耳朵往上被炸得一塌糊涂。另一人被击中眼睛，当场死了。一人被子弹从背部穿进肺叶，一人腿被炸断。一人屁股被削掉，因出血过多而很快死去。

甲板和船舱底全成了血池。石油罐被击中，油洒在血浆上面。一个没有卧倒的渔夫因而腰部受伤。藏在船头舱内冷藏室中的四人幸免于难。一个人拼命挤出船桥小窗逃生。回来后想再次钻过那小小的圆窗时，却怎么都无法如愿。

这样，十一人中死了三人。可是盖着一张席躺在甲板上的老太婆尸体，却一颗子弹也没挨着。

“捞玉筋鱼的时候我爸就害怕，”新治回头看着母亲说每天都怕挨打，这回倒落得个措手不及。”

捞玉筋鱼是在海湾四寻泽施展的一种高难度捕鱼技术——用一根竹缚上鸟的羽毛，像海鸟追赶深海鱼一样插进水里捕捞，须屏息敛气，不失时机。

“是啊，提起捞玉筋鱼，在捕鱼好手里边也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

阿宏则不理会哥哥和母亲的对话，入迷地想着十天后的修学旅行。哥哥在弟弟这般年龄穷得未能去成，如今用自己赚的钱为弟弟凑足了旅费。

一家人拜完墓，新治一人径自去海滨做出海的准备。母亲回家拿饭盒，以赶在出海前递到新治手上。

小伙子急匆匆朝太平号赶来时，往来渔民的说话声随着晨风传进他的耳朵：

“听说川本安夫要当初江的上门女婿啰！”

新治的心顿时漆黑一团。

太平号这天也捕了一整天章鱼。

返港之前的十一个小时里，新治几乎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地捕捞。平日也沉默寡言，不吭声别人也不以为意。

返回渔港，仍像往常那样接上协会的船，卸下章鱼。其他鱼通过中介人之手，移到一家称为“买船”的个体鱼店船上。黑鲷在秤上的铁丝笼里浑身闪闪反射着夕晖，蹦来蹦去。

每旬发薪一次，今天正是发薪日。新治随着船老大走进协会办公室。这十天里共捕鱼三百多公斤，去掉协会销售手续费、一成存款和损耗费，纯收人为二万七千九百九十七元。新治从船老大手里接过四千元。在汛期已过的现在，可说是不错的收入了。

小伙子舔了下指头，用粗糙的大手认真数罢钞票，重新装进写有名字的信封，深深塞进夹克里边的口袋。然后朝船老大点下头走出办公室。船老大同协会会长围着火炉，相互夸耀自己用黑珊瑚做的烟嘴。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暮色中的海滩走去。

海滩上，最后一只船正在上岸。男人有的卷绞车，有的拉绳子。因人手不够，两个女子把“算盘”贴在船底往前推着。船身显然很难动弹。海滩暮色苍茫，连赶来帮忙的中学生的身影都没有。新治想助一臂之力。

这时，推船的一个女子扬起脸来朝这边看来。是初江。新治不想见到这个一大早就把自己心情弄得一团糟的少女。但脚步已经走近。少女汗津津的额头，红扑扑的脸颊，凝视船头方向的黑漆漆、亮晶晶的瞳仁，无不在昏暗中燃烧。新治无法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他默默地攥住绳子。卷绞车的男子说了声多谢。新治的力气非比一般。船很快爬上沙滩，女子连忙拿起“算盘”追赶船尾。

船上来后，新治头也没回便往自家走去。本来很想回头，但忍住了。

拉开门，自家红褐色的垫席在依旧昏昏然的灯光下浮现出来。弟弟趴着，阅读伸到灯光下的课本。母亲在灶旁忙个不停。新治胶靴也没脱，倒下上半身，仰面躺在席上。

“回来了？”母亲招呼道。

新治喜欢不声不响地把装钱的信封递给母亲。母亲也心领神会，故意装出忘记每旬发薪日的样子。因为她知道儿子想看自己惊讶的神情。

新治把手伸进夹克里边的口袋。没有钱。摸摸另一侧的口袋。又摸了摸裤袋，连裤子里面也伸进去摸了。

肯定掉在海滩上。他不声不响地跑出门去。

新治跑出不一会，有人敲门。母亲走到门口，看见胡同暗处站着一个少女。

“新治君在家吗？”

“刚回来，又出去了。”

“在海滩捡的。上面有新治君的名字……”

“实在谢谢了。新治怕也是去找这个的。”

“我去告诉他一声好了。”

“也好，真是谢谢。”

海滩已四下漆黑。答志岛、营岛上微弱的灯光在海湾那边闪闪烁烁。静静入睡的众多渔船，在星光下威风凛凛地朝海面扬起船头。

初江看到了新治的身影。但很快又被挡在船后不见。由于俯身寻找，看样子新治没发现初江。在一只船的阴影里，两人刚好走碰头。小伙子茫然伫立。

少女讲了事情的经过，说是前来告诉钱已交到他母亲手里的。还说为了找他家打听了两三个人，并一一出示了那个信封，以免引起猜疑。

年轻人放心吁了口气，微微一笑，莹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出动人的光泽。少女由于赶得急，胸脯一上一下地跃动不止，使得新治想起海湾盈盈起伏的湛蓝色波纹。今早开始困扰自己的烦恼释然冰消，勇气鼓满胸怀。

“听说川本安夫要去你那里当女婿，可是真的？”小伙子脱口而出。

少女应声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险些透不过气。新治本想制止，旋即转念作罢。他把手放在少女肩上。其实并未用力，初江却瘫软在沙地上，仍笑不已。

“怎么？怎么回事?”新治在她身旁蹲下，摇着其肩膀问。

少女总算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迎面盯住小伙子的脸，又憋不住笑了。

“真的？”

“傻瓜，根本没那回事儿。”

“可的确有这种说法哟!”

“天大的笑话!”

两人在船影里抱膝而坐。

“呃，好难受，笑得这地方都怪难受的。”说着，少女按了按胸脯。身上褪色的斜纹哔叽工作服，唯独胸口处大起大落。“这里不舒服。”初江重复一句。

“不要紧？”新治不由把手放在那里。

“给你这么一按，就好些了。”少女说。

新治胸口急速地打起鼓点。两人脸颊离得非常之近，可以相互嗅到对方海潮一般强烈的气味，感觉出对方的热量。干裂的嘴唇合在了一起。多少有点咸味，犹如海藻，新治想。这一瞬间过后，小伙子在有生以来初次体验造成的愧疚心理驱使下，离身站立起来。

“明天打鱼回来，我去塔长家送鱼。”新治面对大海，拿出男子汉的威严宣布。

“在那以前我也去塔长家。”少女也眼望大海宣称。

两人分开走向船的两侧。新治打算径直回家，突然觉察少女还未从船阴处闪出。但沙地上印下的身影，告诉他少女藏在船后头。

“影子可都出来啰! ”小伙子提醒道。

旋即他发现，身穿粗纹工作服的少女如一头小鹿从那里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在沙滩上一溜烟跑向远处。

第六章

翌日，出海归来的新治提两条用草绳穿起的虎头鱼，往塔长家走去。爬到八代神社后面时，他想起还没有对神明立竿见影的恩宠表示感谢，便绕到前面，献上虔诚的祈愿。

祈愿完毕，望着月光普照的伊势海，做了个深呼吸。几块云絮浮在海面，俨然古代诸神临凡。

小伙子感到四周辽阔的大海同自身高度融为一体。他觉得深深吸入的空气，仿佛自己用肉眼看不见的一部分渗入了自己身体的深处。传来耳畔的海潮声，仿佛巨大的海流和体内的青舂热血交融互汇后发出的协奏曲。新治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特别需要音乐，无疑是因为大自然在这方面完全满足了他。

新治把虎头鱼高高提起，对着它满是尖刺的丑恶面目伸了下舌头。鱼分明活着，但一动不动。新治于是捅了捅鱼鳃，一条在空中打了个挺儿。

为了这幸福的会面时刻，小伙子来得太早了，便慢慢悠悠消磨这段时间。

塔长和太太也都对新来的初江怀有好感。看上去沉默寡言，难以接触，却突然笑得满脸生辉，妩媚动人。而且非常乖觉。讲完课散去时，别的姑娘都没注意到，只有初江将大家用过的茶杯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洗好，有时还帮助洗别的东西。

塔长夫妇有个送去东京读书的女儿，只在假期才回来。两人就把时常来访的村里姑娘，当作自家女儿看待，设身处地地为她们着想，也为她们的幸福而由衷地庆幸。

度过三十年灯塔生活的塔长，相貌凛然，加之大声训斥偷偷溜进灯塔探险的村里顽童的高嗓门，孩子们很是怕他。但实际上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孤独使得他完全失去了相信人们恶意的心情。灯塔上最开心的佳肴就是客人。哪里的灯塔都远离民居，远道来访的客人一般都不至于居心不良；再说受到他满腔热忱的接待之后，任何人心里都不会有恶意存在的余地。事实上也如其常说的那样：“恶意不会像善意那样远道而来。”

太太也是极好的人。以前当过乡间女校的教师，加之漫长的灯塔生活愈发养成了读书习惯，因此在任何方面都具有百科全书般丰富的知识。她知道斯卡拉歌剧院在米兰，知道东京的电影明星在某某地方崴伤了右脚。谈论起来往往把丈夫驳得哑口无言，随后便专心缝补丈夫的袜子、准备晚饭。客人来时，满口滔滔不绝。村里边也有人对其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将其同自己木讷的老婆相比，而对塔长寄予不必要的同情。但塔长也敬佩太太的学识。

塔长家是三间平房。一切都像灯塔里面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柱子上挂着海运公司的挂历，起居室围炉里的灰炭总是摆得规规整整。女儿不在的时间里起居室一角的桌子上也摆着法国偶人，蓝色的玻璃笔盘闪烁其光。将灯塔机油的残渣变成煤气来做燃料的五右卫门式浴池，就在房子后面。甚至厕所的毛巾也经常带有刚刚洗过的蓝色，干净爽手，同不讲究卫生的渔民家截然不同。

塔长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坐在炉旁，吸着插在黄铜烟嘴里“新生”牌香烟。整个白天灯塔死气沉沉。只有年轻的塔员在值班室里填写船舶通过报表。

这天黄昏时分，本来并非聚会日期，初江还是带着一包用报纸包好的海参前来拜访。藏青色哔叽裙下穿着肉色棉布袜，又套了双红色短袜。毛衣仍是绛红色的。

进来不一会，太太便爽快地告诉说：

“穿藏青裙子，袜子要黑的才好，初江，有的吧？以前穿过一次来着。”

“嗯。”初江脸略微一红，坐在炉子旁边。

在炉旁的时候，太太便放下在大家都不无拘谨的聚会上讲课的语调，首先唠起家常。见到年轻姑娘，便从一般恋爱观问到有没有意中人。姑娘扭扭捏捏，有时连塔长也插话使之发窘。

天快黑了，塔长夫妇再三劝初江吃完晚饭再走。初江说老父一人在家等着，一定得回去，并主动提出帮厨。一直低着通红的脸、对端出的糕点动也没动一下的初江，走进厨房后立时开朗起来。一边切海参，一边唱起说是昨天伯母教给的岛上流传下来的盂兰盆伊势舞曲。

……

长衣柜短衣柜肩挑衣柜，

女儿呀，叫你带走这多柜，

你肯定一去永不归。

不对，妈妈，你说得不对，

东边阴了随风来，

西边阴了伴西回。

哪怕千石压船上，

乘风也要把家归。

……

“嗬，我来这岛上三年了都没学会，你倒学会了。”太太说。

“和志崎那边唱的差不多嘛! ”初江应道。

这时，暮色沉沉的窗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有人寒暄：

“您好啊!”

“莫不是新治？……瞧你，又送鱼来了，太谢谢了。老头子，新治送鱼来了!”

“总是让你惦记着。”塔长坐在炉旁没动地说道。

如此往来应答的时间里，新治和初江交换了一下眼色。新治微微一笑，初江也微微一笑。不料猛然回头的太太的目光捕捉了两人的微笑。

“你们认识？互相？噢，小村子嘛。那就更好了。新治，快进里边来。……啊，对了，东京的千代子来信了，特意向新治问好。这姑娘怕是对你有意思吧。马上就放春假回来了，到时候来玩！”

只这几句话，使得本打算进来的新治大为沮丧。初江低头对着水槽，再未回头。小伙子缩回昏暗，再三挽留都不肯进门，后退好几步才点点头，转身离去。

“新治这么好害羞，老头子。”太太边说边笑，长长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塔长和初江都未应声。

新治在拐过女妖坡那里等待初江。

在这道坡的拐角处，灯塔四周昏昏的天幕仍然隐约透出一抹落日余晖。尽管松阴重重叠叠，眼下的海面仍铺满最后的残光。初来的春风今天在海上吹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也没在皮肤上引起感觉。拐过女妖坡，连这丝风也销声匿迹，唯见落日沉静的光芒从云层空隙泻落下来。

海中，歌岛港对面那短小的岬角向前探出，其沿崖部位参差不齐，几块巨石劈开雪浪昂然挺立。岬角一带特别光亮。顶端一株沐浴夕晖的红松树干，历历映进年轻人敏锐的眼睛。蓦地，树干黯然失色。往上一看，但见天顶一片黑云，星星在东山外开始闪闪眨眼。

新治把耳朵贴在岩角上，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从塔长家门前的石阶沿着石板路越来越近。出于恶作剧，他躲藏起来，准备吓初江一跳。可是当可爱的脚步声快到跟前时，他担心吓坏姑娘，反而为告知自己的所在而用口哨吹起初江刚才唱的伊势舞曲：

……

东风阴了随风来，

西边阴了伴西归，

哪怕千石压船上，

……

初江拐过女妖坡走来，然而就像没发现新治在那里似的，迈着同样的步子走了过去。

“喂——喂——”新治随后追来。

少女依然头也不回。无奈，小伙子只好跟在少女后头默默前行。

山路被松林簇拥着，黑乎乎的，愈发崎岖难行。少女用小手电筒在前面照亮，但步伐迈得太慢，不觉之间新治走到了前面。随着一声轻轻的惊叫，手电筒光俨然飞起的小鸟，从松树干迅速朝树梢滑去。小伙子机灵地回过头，抱起跌倒的少女。

虽说周围情况使然，但小伙子想起刚才打埋伏、吹口哨以及尾随盯梢所描绘出来的自身的不良形象，不由有些羞赧。因此扶起初江后，他没有重温昨天那种亲昵，而是像兄长一样温柔地拍去少女衣服上的泥土。沙地上的泥已差不多干了，一拍就掉。好在看来没有受伤。这时间里，少女像小孩子似的把手搭在他厚实的肩头上乖乖不动。

初江开始寻找电筒。两人身后的地面上，电筒撒开淡淡的扇形光束躺着。光束中满是松叶，岛上凝重的黑暗包围着这一线微光。

“在这儿呢！跌倒时大概甩到后面来了。”少女朗然笑道。

“生什么气呀? ”新治认真地问。

“你跟千代子的事嘛。”

“傻瓜。”

“什么事也没有？”

“那还用说!”

两人并肩前行。拿着手电筒的新治导航似的一一指点不好走的地方。由于没有话题，木讷的新治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我早晚要用干活攒下的钱买条机帆船与弟弟两人运送纪州的木材和九州的煤炭。好让母亲过几天舒心日子，到老那一天我也回到这岛上享受享受。无论去哪里的海上航行，我都不会忘记歌岛。我要尽一切努力，使岛上的风景变得比日本任何地方都漂亮（歌岛的人对此深信不疑），使岛上的生活过得比任何地方都和平幸福。要不然，谁都不会再记起这个岛。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子，恶劣习惯都会在到达歌岛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海只送来歌岛所需要的纯真和善良，也只保护歌岛遗留下来的纯真和善良。这样，这座一个小偷也没有的海岛上，有的只是勤劳、坚毅、勇敢、表里如一的爱与像样的男子汉。”

诚然，这些话说得有欠条理，前后也不连贯。但对小伙子来说已是少有的雄辩。听新治如此粗线条叙述的时间里，少女并未应答，只是一一点头。但看起来绝不显得勉强和无奈，表情充溢着一种坦诚的共鸣和信赖，使得新治感到欣喜。如此一本正经谈到最后，小伙子因不愿意被对方认为自己不严肃，有意省去了祈求海神保佑时说的最后一句重要的话。虽然没有任何东西妨碍两人，山路一直笼罩在树木深影之中，但这次新治没有握初江的手，更没想到接吻。昨晚在昏暗海滩上发生的事情，他觉得同自己的意志毫无关系，而纯属外力促成的始料未及的 偶发事件。居然会有那般举动，真是不可思议。两人总算约定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地点——下一个渔休日在哨所碰头。

从八代神社后面走过时，初江首先发出轻微的惊叹，止住脚步。新治也随之站住。

村里万家灯光。宛如盛大隆重而又悄无声音的祭祀活动的开幕场面，所有窗口都光彩灿然，通明雪亮，既像熏黑的油灯又有些不像。仿佛整个村落从黑夜中突然醒来，一跃而起。原来，坏掉好久的发电机排除了故障。

进村前，两人在路口分开，初江一个人在久违了的路灯光下走下石级。

第七章

终于，新治的弟弟阿宏盼来了出发去修学旅行这一天。这次旅行将周游京阪地区，在外面住六天五夜。从未走出海岛一步的少年们，将睁大眼睛观察外面广阔的世界。过去到内地修学旅行初次目睹圆太郎马车的一个小学生，曾这样圆瞠双目叫道:“嗬，这么大的狗拖着茅房到处跑!”

岛上的孩子不是先接触实物，而是先通过教科书的图片和文字说明学习概念。可想而知，仅凭想象来描绘电车、大厦、电影院和地铁是何等勉为其难。而在接触实物后，感叹惊愕之余，便会明确认识到概念的苍白无力。毕竟，在岛上整整一年时间都想象不出眼下一瞬间城市路面电车川流不息的光景。

由于修学旅行，八代神社里的护身符卖得很快。母亲们都觉得孩子即将到自己见所未见的广阔都市里去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伟大冒险。死和危险原本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和身边的大海里便已窥伺时机。

阿宏的母亲咬咬牙，煎了两个咸得要命的鸡蛋，用来做了盒饭。又往书包不易发现的深处塞了几块焦糖几个水果。

神风号渡轮这天——只有这天破例下午一点钟开航。这艘不到二十吨的砰砰作响的蒸汽机船上顽固而老练的船长，一向对这破例深恶痛绝。但今天他自己的孩子也参加修学旅行，他知道如果船过早地抵达鸟羽，孩子在上火车之前势必花钱消磨时间，因此从这一年开始才好说歹说接受了学校破例开船的建议。

神风号无论船舱还是甲板上，到处都是胸前成十字形挎着水壶和书包的学生。带队的老师在挤满码头的学生母亲们面前有些提心吊胆。在这歌岛村里，母亲们的意见左右老师的地位。

这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船一开动，母亲们便七嘴八舌地呼唤自家孩子的名字。下巴颏系着帽带的孩子们朝码头上喊叫着什么“傻瓜”、“喂——混蛋”、“混账东西”等等，一直喊到分辨不清面目为止。这艘载着黑色校服的渡轮，把帽徽和铜纽扣的金光带向远去。阿宏的母亲坐在白天也又暗又静的自家垫席上，想到不久两个儿子都将扔下自己出海，不由落下泪来。

神风号在珍珠岛旁边的鸟羽港靠了岸，刚刚卸下学生，恢复了往常悠然而粗俗的神态，正准备返回歌岛。蒸汽机古旧的烟囱上扣着一个水桶，船头里侧和码头上悬吊的大鱼篓在水面摇晃着阴影。用白漆大书“冰”字的灰色仓库临海而立。

塔长的女儿千代子，提着宽底旅行包，站在离开码头一点的地方。姑娘不喜与人交往，这次相隔好久回岛也不愿意岛上的人向自己搭话。

千代子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加之一身茶褐色的朴素套装，更使得她不引人注目。肤色虽有些黑，但面目线条明快洒脱，在有的人眼里，或许不失魅力。可是千代子总是神情抑郁，固执地认为自己相貌不扬。这也是眼下在东京一所大学里学得的“教养”在其身上最明显的体现。其实，为这张世所常见的面孔而一味自惭形秽是大可不必的，就像不必为自己容貌姣好而过分沾沾自喜一样。

千代子这桩恼人的心事，也同她那为人好的父亲不自觉帮倒忙有关系。由于女儿为父亲的遗传使得自己如此相貌丑陋而过于悒悒寡欢，正直的塔长于是不顾女儿就在隔壁，对客人发牢骚道：

“也真是的，都怪我这当父亲的长得不争气，弄得正当大好年纪的女儿为自己的长相成天愁眉苦脸。我是感到愧疚，不过也是命运啊!”

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千代子回过头。见是身穿皮夹克的川本安夫笑着站在那里。

“这就回家？放春假了？”

“嗯，昨天考完了试。”

“回家吸妈妈奶汁的吧？”

安夫前天来县政府为协会办事，住在亲戚开的旅馆里，现在正要乘这渡轮回岛。他为能在东京的女大学生前使用标准语而自鸣得意。

千代子从这老于世故的同龄青年的举止上，感觉出对方自信“这女子对我有意”那种男子汉的豪爽，愈发局促起来。也是由于在东京看的电影和小说的影响，她渴望看到——哪怕一次也好——男人那种“我也爱你”的眼神。但马上灰心丧气：那样的眼神她是一辈子也别想看到的。

神风号上响起粗憨的叫声：

“喂——又来棉絮啦，看呐!”

不一会，岸上一个带有卷云图案的巨大棉絮包，一半印着仓库的阴影，落在一个男子的肩上。

“到开船时间了!”安夫说。

从岸边往船上跳时，他把手伸给千代子。千代子感到这铁一样的手掌同东京男子的手很不相同。从安夫的手掌，千代子想到新治那从未握过的手。

从小天窗式的入口往里一看，由于眼睛一直接触外面的光亮，里面显得格外模糊不清，无论躺在幽暗船舱席上的男男女女，还是其脖子上缠的白毛巾。就连偶尔一闪的眼镜也失去了光度。

“还是甲板上好，反正一点也不冷。”

安夫和千代子避开风，靠着船桥里侧卷起的缆绳躬身坐下。

“喂喂，欠下屁股!”没好气的年轻船长助手说着，抽走两人身下的木板，盖住船舱的入口，自己坐在上面。

船长在船桥——油漆已翻卷剥落得露出大半木纹的船桥上按响汽笛。神风号拔锚起航。

两人任凭过时的发动机体震得浑身颤抖，眼望渐渐远去的鸟羽港。安夫本想向千代子透露昨晚偷偷买女人困觉的事，但转念作罢。在一般农村渔村，安夫懂得女人一事满可以自我炫耀一番。但在纯洁的歌岛，他还是觉得守口如瓶为好。小小年纪，便晓得应如何伪善。

一瞬间，千代子在心中打起赌来，但愿海鸥飞得比鸟羽站前的缆车还高。她情绪消沉，在东京没遇到任何冒险机会。因此每次回岛，她都盼望身边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如果船远离鸟羽，飞得再低的海鸥也会轻而易举地超过小小的铁塔。然而铁塔依然高耸。千代子抬起手腕看着红皮带手表的秒针，暗暗想到：假如三十秒以内有海鸥超过铁塔，那么肯定有美事等我。五秒。一只追赶渡轮的海鸥，突然凌空而起，振翅超过铁塔。

为了使安夫不为自己的微笑感到莫名其妙，千代子开口道：

“岛上发生什么了？”

船沿着坂手岛左侧前进。安夫把吸得几乎烧到嘴唇的香烟踩灭在甲板上，回答说：

“没什么。……呃——十天前发电机出了故障，村里点油灯来着。现在已经好了。”

“母亲信上写过。”

“是吗？若说其他新闻……”他面对到处闪耀着春日阳光的海面眯起眼睛，海上保安厅纯白色的鹎号快艇从十米远的地方向鸟羽港驶去，“对了，宫田照爷把女儿叫回来了。叫初江，漂亮得很哩。”

“噢。”

听得“漂亮”一词，千代子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云——听起来仿佛在挖苦自己。

“照爷看中了我。我是次子，整个村子都在议论我要当初江的上门女婿。”

不久，神风号右边现出菅岛，左边闪出庞大的答志岛景致。驶出两岛相夹的海域时，汹涌的波涛——即使风和日丽——打得船舷吱呀作响。从这一带开始，老鹰不时在波间游泳，大洋中涌出岩峰林立的冲之濑。目睹此景，安夫锁起双眉，从歌岛往日唯一屈辱的见证背过脸去。古来使得小伙子们为之流血争夺的冲之濑捕鱼权，至今仍归答志岛所有。

千代子与安夫站起身，透过低矮的船桥，等待海湾出现岛影。歌岛总是从水平线鼓出暧昧而神秘的头盔形岛影。每当船向波涛倾斜，那头盔也失去平衡。

第八章

渔休日偏偏不肯来临。阿宏外出修学旅行的第二天，总算来了一场强迫人们休息的狂风暴雨。看来，岛上几株樱花树上刚刚绽开的花蕾，将因此荡然无存。

昨天，不合时令的湿风夹裹着船帆，奇异的晚霞遮满天空。海浪成垅，潮音四起，海蛆急切切地往高爬行。夹雨的强风半夜吹来，悲号和笛音般的声响，从海上从空中传来。

新治在被窝里倾听这声响，知道今天将停工休息。听动静，恐怕既不能修渔具和织网，又无法进行青年会布置的捕鼠作业。

心地善良的儿子，为了不吵醒仍在身旁熟睡的母亲，只管躺在被窝里静等窗外泛白。房屋剧烈地摇晃，窗扇嘶鸣不已。不知何处响起薄铁板倒地的刺耳声音，歌岛上的住户，不论深宅大院，还是新治家这样矮小的平房，就房子的结构来说，裸土房间的左边无不是厕所，右边则一律挨着厨房。暴风雨大发淫威之时，静静漂浮的只有厕所的气味——统治拂晓前家家户户的抑郁、阴冷，给人以冥想的唯一气味。

面对邻居仓房墙壁的窗户终于泛白，他抬头看着拍打房檐顺着窗玻璃一气流注的倾盆大雨。直到刚才他还在憎恶双双夺去劳动喜悦和收入的渔休日，现在则觉得是可喜可贺的节日。这节日并非由蓝天、国旗以及珠光宝气加以装饰，而是由暴雨惊涛和抹平树梢的狂风来助威壮势。

小伙子再也等不下去了，从被窝一跃而起，套上到处开洞的圆领黑毛衣，穿上裤子。稍顷，醒来的母亲看到若明若暗的窗前的男子身影，喊道：

“喂，谁呀？”

“我。”

“不要命了？今天这么糟的天气还出海？”

“海倒不出。”

“那就再睡会儿多好！瞧你，我还以为是生人呢!”

母亲睁眼醒来第一个印象是对的，儿子看上去的确像个生人。平时很少开口的新治现在或大声歌唱，或悬在门楣上模仿玩单杠的动作。

母亲怕损坏房子，吆喝他住手。他没头没脑地发牢骚说：

“外面刮台风，家里也刮台风!”

新治再三站起细看被烟气熏黑的柱子上的挂钟。他还不习惯于怀疑别人，对女方能否冒着暴风雨赴约这点丝毫没有疑虑。小伙子的心缺乏想象力，不安也罢，喜悦也罢，他都不懂得应如何通过想象力来使其变得丰富多彩或纷纭复杂，从而打发郁闷的时间。

实在等得忍无可忍之后，他披上橡胶雨衣去见大海。他觉得似乎只有大海才能同自己进行无言的对话。巨浪在防波堤上高高扬起，发出惊心动魄的怒吼，随即退下阵去。由于昨晚有过暴风雨报告，所有的船只都已被拉到较平日高些的地方。巨浪意外切近地逼上前来，而当其撤退之时，水面急剧倾斜，港口几乎见底。波浪四溅的飞沫，同雨珠一起迎面打在新治的脸上。热乎乎的脸上顺着鼻侧流淌的水的强烈咸味，使他记起初江嘴唇的滋味。

云团步履匆匆，天空忽明忽暗。其深处时而现出含有不透明光泽的云块，但转瞬即逝。新治只顾看天，没有注意海浪已经打湿了木屐带。他发现脚旁有一粒好看的桃色小贝壳。大概是海浪刚刚冲上来的。拿在手中一看；形状完好无缺，精致的薄边没有丝毫破损。他收藏起来，准备把它作为礼物。

吃罢午饭，他马上准备出门。母亲一边洗碗一边注视走进里边又出去的儿子。她没有询问去处，儿子的背影有一种不容许她询问的力量。她后悔没有生下一个能经常在家帮自己做家务的女儿。

男人们出海捕捞。乘机帆船去各种港口运货。而与这种广阔世界无缘的女人们，则在家烧饭、担水、捡海藻，夏天来时下水潜入深深的海底。在海女当中也算是老手的母亲，深知海底若明若暗的世界才是女人的世界。白天也昏昏然的家中，分娩昏昏然的痛苦，海底昏昏然的四周，由此构成一组相亲相爱的天地。

母亲想起前年夏天的一个场面：一位同样是寡妇，有个吃奶婴儿的体弱妇女，从海底捞完鲍鱼上岸烤火的时间里，突然栽倒死去。死时翻着白眼珠，紧紧咬着发青的嘴唇。尸体在夜晚漆黑的森林里火化之时，海女们悲怆至极，以致站立不住，蹲在地上哭泣。

当时传出一个奇特的说法，说死去的海女在海底看到了不该看见的可怕怪物，从而遭报应丧命。于是有人再不敢潜水。

新治的母亲则对此一笑置之，愈发潜入深海之中，得到了比任何人都丰富的收获。她决心不让任何未知数扰乱自己的心绪。

……她坦然对待这种回忆，以天生的开朗性格保持着引以为自豪的健康，现在与儿子同样为外面的暴风雨而感到欢欣鼓舞。她洗罢碗，在吱呀作响的窗前阴暗的光下，撩开裙子，出神地望着自己伸开的双腿。晒黑的大腿丰满结实，一道皱纹也没有，圆鼓鼓隆起的肌肉闪着近乎琥珀色的光。

——看这样子，再生三五个孩子也没问题。想到这里，她贞洁的心猛然掠过一阵惧怵，赶紧整理好装束朝丈夫的灵位躬身跪拜。

通往灯塔的坡路，雨水成溪，冲过小伙子的双脚奔流而下。松梢呼啸。长胶靴难以迈步。因为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分发头流进领口。但年轻人仍朝暴风雨扬起脸，继续向上攀登。他不是想同暴风雨决一雌雄，而是对大自然这种狂暴由衷感到难以言喻的亲切，似乎在确认其静静的幸福同静静的自然之间的关联。

从松林间向下望去，铺天盖地的雪浪在海面上踢打一般前进，连岬角尖端高耸的石岩都不时被巨浪吞没。

拐过女妖坡，塔长那座平房便闪入视野。房子窗扇紧闭，落着布幔，蜷缩在狂风暴雨之中。他登上通往灯塔的石级，关得严严的值班室今天没有灯塔员的身影。透过被四溅的雨珠打得作响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面对窗口木然伫立的望远镜、被空隙来风吹散的纸张、烟斗、海上保安厅的大盖帽、航运公司那花花绿绿的新船挂历、柱子上的钟以及柱钉上不经意挂着的两枚大大的三角规……

到哨所时，小伙子的内衣已湿透。在这种僻静的场所，暴风雨更加不可一世。岛顶附近无遮无拦的天空，任凭风雨横扫一切。

这座三面窗口大开的废址，根本谈不上挡风，莫如说引风雨入室，任其发狂肆虐。从二楼窗口眺望，太平洋浩瀚的景观把视野局限在雨云之中；无处不在的滔天白浪，同周围阴沉沉的雨云融为一体，反而使人联想到无限的狂躁与辽阔。

新治走下外侧楼梯，看了看母亲曾堆过柴禾的一楼。他发现这里正好避风。大概原先也是用来贮藏东西的，两三个极小的窗口只有一个坏了玻璃。上次来时那一大堆松叶，已被分别背走，只留下墙角的四五捆。

简直成了监狱，新治边嗅着霉味边想。一旦得以免受风吹雨淋，他突然觉得湿透的身体一阵发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脱下雨衣，摸了摸裤袋里的火柴。务必小心的船上生活，使得他出门时必带火柴。碰上火柴盒之前,手指先碰到今早在海滩捡的贝壳。他掏出对着窗户光细看，那桃色贝壳果然闪闪发光，犹如沾湿了晨露。

年轻人心满意足，重新收好。

淋湿的火柴很难擦燃。他从一捆松散的柴禾中，拉出枯松叶和树枝堆在水泥地板上准备点火。湿乎乎的烟团终于闪出小小火舌。室内烟气弥漫。

火堆旁边，小伙子抱膝而坐。往下只消静等。

他等着，安安稳稳地等着。为了消磨时间，他把手指伸进布满黑毛衣的小洞，将其试着扩大。同时，小伙子感到自己渐渐升温的身体同室外风雨声浑然交融，其间荡漾着一种无可怀疑的忠贞带来的幸福氛围。天生缺乏的想象力并没有使他烦恼。等着等着，他头触膝盖睡了过去。

……睁眼醒来，发现眼前有一处毫不示弱的火焰。火焰对面站着一个不熟悉的朦胧身影。新治以为是在做梦。细看之下，确是一裸体少女躬身站着烘烤白色的衬衣。由于两手放低撑开衬衣，上半身暴露无遗。

证实并非梦境之后，新治略施小计，想装出熟睡的样子微微睁眼观赏。但初江的裸体太美了，他很难保持自己纹丝不动。

按海女的习惯，她很熟悉用火烤干淋湿的裸体。想必来到约定的场所时，正好有火，而男友则睡着。于是她像小孩子似的蓦然心生一计，打算利用男友打瞌睡的时间，把淋湿的衣服和肌体迅速烘干。也就是说，初江没有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的意识，只不过因这里正好有火，在火前脱光身子而已。

假如新治对女人有经验，那么在这暴风雨包围下的废址中，他必能一眼看出火堆对面站立的初江裸体是地地道道的处女身体。肌肤虽然绝对算不上白，但由于潮水的不断冲刷而显得珠滑玉润，丰满苗条。一对犹如羞赧得相互背过脸去的坚挺而小巧的乳房，在经得起长时间潜水的宽宽的胸脯上隆起两个玫瑰色的花蕾。新治害怕被对方察觉，细细眯缝眼睛偷看，因此只透过几乎蹿上水泥天花板的火光，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随着火苗摇曳不定。

小伙子突然眨了下眼睛。由于火光的夸大作用，眼睫毛的阴影一瞬间掠过脸颊。少女当即用尚未干透的白衬衣掩住胸部，叫道：

“别睁眼睛!”

忠实的小伙子紧紧合起双目。仔细想来，佯装睡觉的确不够地道，但睁眼醒来却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这条光明正大的理由使他鼓起勇气，再次猛然睁开黑漆漆的漂亮眼睛。

少女无计可施，也不再用衬衣遮遮掩掩。只是又一次发出清脆尖锐的声音：

“别睁眼睛!”

但小伙子再不闭目。他自生下来便看惯了渔村里女人的裸体，可是看自己心上人的裸体是第一次。令他不解的是，初江同自己之间竟仅仅由于赤裸这一点便产生了隔阂，以致难以如平时那样寒暄和亲热地接近。他以青年特有的坦诚站起身来。

小伙子与少女隔火相对而立。小伙子刚一往右转身，少女便向右逃开。因此火堆总是横在两人之间。

“干吗逃开？”

“害羞嘛！”

小伙子并没有说那就穿上衣服好了，他想尽可能多看一眼少女这副样子。于是陷入僵局。他孩子似的问道：

“怎么样才能不害羞呢？”

少女的回答实在天真烂漫，也令人吃惊：

“你也脱光！那样就不会害羞了。”

新治很是为难。略一踌躇，他开始默默无言地脱圆领毛衣。他担心少女趁机转身逃走，甚至毛衣从脸上挣脱的一瞬间也没敢放松警惕。三把两把脱掉外衣，远比穿衣服时英俊的小伙子便只穿一条裤头赤裸裸站在那里。新治的心对着初江呼呼直跳，而羞赧终于回到身上，则已是以下问答之后的事了。

“不再害羞了吧？”他追问似的急切切问道。

少女又找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借口——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可怕。

“哪里。”

“为什么？”

“你还算不上脱光。”

火光辉映下的小伙子身体羞得上下通红，话语堵在喉头处说不出来。他往前移步，脚趾已经踩进火堆。随即盯住随火光摇动身影的少女的白衬衣，勉强开口道：

“你敢脱那个，我也敢脱。”

这时，初江不由漾出微笑。至于这微笑意味着什么，无论新治和初江都未意识到。少女把从胸前遮住下半身的白衬衣一把甩到身后。小伙子见状，俨然一座雕像巍然站立，一边凝视火光中少女闪闪生辉的眸子，一边解下裤头。

这当儿，一阵急剧的狂风杀到窗外。当然，这之前风雨也以同样的强度围着废址奔腾呼啸，但这一瞬间的狂风与前边的不同：它是太平洋在高高的窗下冷静而持续掀起的狂暴。

少女后退了两三步。没有门口。被烟熏熏的水泥墙碰在少女的背上。

“初江!”小伙子叫道。

“跳过火堆！跳火堆过来!”少女用急切而清晰的兴奋声音说。

赤裸的小伙子毫不犹豫。他往脚尖鼓了鼓劲，那被火光映红的身体旋即径直向火堆正中飞来。下一个瞬间，身体已经到了少女跟前。他的胸轻轻挨着乳房，激动地说：

“就这弹力，以前在红毛衣下想象的就是这弹力。”

两人抱在一起。少女首先绵软地倒了下去：

“松叶好痛!”

小伙子伸手拉过白衬衣，准备垫在少女的背下。少女拒不接受，她的两只手已不再搂抱新治。她蜷起膝，双手紧紧护着身体，如在草丛中捉住蟋蟀时的顽童。

初江说出的话很有道德意味：

“不行，不行。……出嫁前的姑娘不能做那种事的。”

小伙子泄了气，软软地说：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少女闭起眼睛，用既像规劝又似责备的口气流畅地说道，“现在不行。我，已决定当你的新娘。在当新娘之前无论如何不行。”

对于道德，新治心里怀有无限的敬畏与虔诚。何况他不懂女人，因而此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接触到女人这一存在的道德核心。他并不强硬。

小伙子的胳膊把少女整个搂在怀里，两个互听裸胸内的跃动。长长的接吻，使得无法尽兴的小伙子有些痛苦。但转瞬之间，痛苦便化为幸福之感。渐渐变弱的火苗不时向上蹿。两人倾听着火的劈啪声、掠过高高窗口的风雨呼啸声，以及双方心脏的跳动声。新治感到，这永无休止的陶醉同室外浪潮震天的轰鸣、摇撼树梢的风吼，都在这充满激情的大自然中一同起伏一同翻腾。这种感情含有一种玉洁冰清的幸福。

小伙子移开身体，用男子汉沉静的声音说道：

“今天在海滩拾到一枚好看的贝壳，带来想送给你。”

“谢谢。快给我看!”

新治返回自己脱去的衣服那里，穿起衣服。与此同时，少女也这才安静地穿上衬衣，整理一下装束。这一切都进行得很自然。

小伙子把漂亮的贝壳递给已经穿好衣服的少女。

“啊，真漂亮!”

少女把贝壳表面对着火光欣赏起来。然后插进自己的头发，说：

“活像珊瑚，当头簪可好？”

新治坐在地上，靠住少女的肩。因已穿好衣服，两人顺利接了个吻。

归途中暴风雨也没有收敛。新治没有像以前那样因担心被灯塔里的人看见，而在去灯塔前分走两条路。他陪着初江，沿着多少好走些的路下到灯塔背后。两人迎着灯塔那边吹来的风，并肩走下石级。

千代子回到岛上父母身边后，从第二天开始便苦于无聊。新治没有来访。学习礼仪的聚会上，村里的姑娘们都来了。当她得知那张新面孔便是安夫说过的初江时，觉得初江富有乡间野味的脸庞比人们议论的还要漂亮。这是千代子一个不可思议的优点。多少有点自信的女子，往往对其他女子吹毛求疵，而千代子却比男人还要痛快地承认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女人的所有优势。

由于无事可做，千代子开始学习英国文学史。对于维多利亚王朝的女诗人们的名字——诸如克列斯契娜·阿迪丽特、英丽洛、奥格丝坦、爱丽思·梅涅尔夫人，她可以在没读过其任何一部作品的情况下像念经一样倒背如流。死记硬背是千代子的拿手好戏，笔记本上甚至连老师打的喷嚏也记录下来。

母亲则在旁边拼命从女儿身上学习新知识。上大学固然是千代子本身的愿望，但同母亲热心的支持有很大关系，是母亲打消了父亲的犹豫。从灯塔到灯塔、从孤岛到孤岛的生活激起了母亲强烈的求知欲。她一直用这种求知欲来描绘女儿未来的生活，因此女儿内心的小小创伤并未引起母亲的注意。

暴风雨这天，由于从头一天夜里风便愈刮愈猛,塔长放心不下，彻夜守护，母女俩也一直伴到天亮。然后睡了个早觉，早饭和午饭放在一起来吃，这是很少有的。收拾好房间后，因受风雨围困，一家三口静悄悄呆在家里。

千代子想念起东京来。即使在这暴风雨天气，汽车也照样往来，电梯也照样升降，电车照样拥挤。在那里，“自然”基本为人们征服，剩下的自然威力乃是敌人。然而在这座岛上，人们无不视自然为朋友，无不袒护自然。

学习得厌了，千代子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观望把自己憋在房间里的狂风暴雨。其实风雨很单调，波涛的怒吼如醉汉的胡话一样令人心烦。不知为什么，千代子想起一个同学被其所爱的男友施以暴力的传闻。那个同学爱其恋人的温柔和文雅，并到处炫耀；而从那一夜之后，又爱上了同一恋人的暴力与情欲，只是再不向人鼓吹。

这当儿，千代子看见了新治同初江偎依着在风雨中走下石级的身影。

千代子自信面孔丑陋的看法一旦固定下来，结果是使这张面孔远比漂亮的面孔更能巧妙伪装感情，犹如一块可以随意造型的石膏。

她从窗口转过脸，母亲正在炉旁做针线，父亲默然吸着“新生”。室外风狂雨骤，室内一家团圆。谁也没有注意到千代子的不幸。

千代子重新坐在桌前打开英语书。语言毫无意味，唯铅字相连而已。其间一高一低往来盘旋的鸟的幻想使她的眼睛隐隐作痛。是海鸥。回岛途中在飞越鸟羽铁塔的海鸥身上卜的小小一卦，便应在这件事上，千代子想。

第九章

阿宏从旅行途中寄来了快信。因为平信很有可能在本人归岛之后才到达。这是一张绘有京都清水寺的明信片，上面盖有参观纪念的紫红色大印。母亲还没看，便动了肝火，埋怨说快信浪费，如今的小孩子真不知钱的来之不易。

明信片上，阿宏只字未提名胜古迹，写的全是第一次进电影院的情形：

到京都第一个晚上，老师允许自由活动，就马上同阿宗阿胜三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大电影院。非常漂亮，像宫殿一样。只是椅子太窄太硬，往上一坐，就像坐在横木上似的，直觉得屁股痛，心慌意乱。不一会，后面的人叫我们“坐下、坐下”。怪事，本来就坐着的呀！结果后面的人特意告诉说是折叠椅，放下后才能成为椅子。三人狼狈地搔着脑袋。放下一坐，软腾腾的，跟天皇坐的椅子一样。真想让妈妈也坐一次这样的椅子。

母亲让新治念信，念到最后一句，母亲哭了起来。随后将明信片放在佛龛上，祈求佛主保佑外出旅行的阿宏在昨天的暴风雨中平安无事，明后天顺利归来，还让新治也一齐祈祷。稍顷，像突然想起似的发牢骚道：哥哥读书写字根本提不起来，还是当弟弟的脑袋瓜好使。所谓脑袋瓜好使，指的是能够让母亲哭得心里畅快。她又马上跑去阿宗家和阿胜家给人看明信片。之后同新治去澡堂时，在水雾中碰到邮电局长的太太，便裸膝着地，感谢对方把快信及时送到自己手里。

新治很快洗完，在门口等母亲从女澡堂入口出来。澡堂的房檐镶着彩漆剥落的木雕，水蒸气在檐下缭绕。晚风和煦，海面平滑如镜。

新治见隔着两三栋房子的地方有个男子背对这边站着。男子双手插进裤袋，用木屐在石板路上打着拍子。身上穿着皮夹克，在夜色中也能看其背部的茶褐色。岛上没有几人有这种昂贵的皮夹克。不错，是安夫。

新治刚想打招呼，偏巧安夫回过头来。新治浮起笑容，安夫却板起面孔定定注视一会儿，转身扬长而去。

新治对朋友这种令人不快的做法没有怎么介意，只是觉得蹊跷。此时，母亲从澡堂出来，小伙子便像往常一样，默默跟着母亲往自己家走去。

安夫昨天从雨后初晴的海面上捕鱼回来时，千代子登门来访。千代子说她同母亲一起来买东西，顺路来看看。母亲到附近会长家去了，只好一个人来。

安夫从千代子口里听得的消息，把这轻薄的年轻人的自尊心撕得粉碎。他想了一个晚上。翌日晚新治认出他时，他正查看村中路旁一栋房子上贴的轮班表。

原来，歌岛上缺水。旧历正月缺得最为严重，村民常因此发生口角。沿着由上而下穿过村中央的一条石子小路，有一道细细的小溪。小溪源头便是村中唯一的水源。梅雨时节或大雨过后，小溪变成浑浊的急流，妇女们在溪旁吵吵嚷嚷地洗衣服，孩子们可以为自己制作的木军舰举行下水仪式。而到干旱季节，小溪便如游丝一样断断续续，连浮起小小芥末的气力都丧失殆尽。源头是一眼泉。岛顶落的雨水经过滤后汇聚泉中。此外再无水源。

这样，不知从何时开始，村公所定出轮班挑水的顺序，每周按班次挑水。挑水是妇女的活计。灯塔可以将雨水过滤后存在水槽里，而整个村子则只能靠这泉水。有的人家轮班轮到深夜，也只能忍受这种不便。当然，夜班过去几周后，又会转到早晨方便的时间。

安夫抬头看的便是挂在村中人来往最多之处的轮班表。上面深夜两点的地方，正好写着宫田，这是初江的挑水班。

安夫咋了下舌头。如果仍是捕章鱼时节就好了，那样早上出海多少迟些，而在眼下这样的乌贼汛期，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伊良湖水道渔场。家家户户都是三点钟起来做饭，性急的人家不到三点就升起了炊烟。

如此看来，初江的水班没有赶在三点还算是谢天谢地。安夫对自己发誓，一定在明天出海前将初江搞到手。

他正看着轮班表如此下定决心时，发现了站在男澡堂门口的新治。不由怒火中烧，连平日的威严也忘得一干二净。安夫匆匆赶回家，斜眼看了下客厅，父亲和长兄正一边听着震得满屋子响的收音机中的浪花小调，一边举杯对饮。他登上二楼自己房间，气急败坏地吸起烟来。

按照安夫的常识，事情是这样的：玷污初江的新治肯定不是童贞。这个家伙，在青年会里老老实实地抱膝而坐，笑眯眯地倾听别人意见，装出一副孩子般天真的脸，不料竟懂得女人！小坏蛋！而且安夫怎么也想不到新治的脸居然表里不一。其结果——这种想象委实令人无法忍受——新治以无与伦比的直截了当将女人堂堂正正地据为己有！

这天晚上，安夫在被窝里捏着自己的腿，以免一睡不醒。其实大可不必。对新治的怨恨和对其抢先下手的嫉妒，足以使他无法安眠。

安夫有一块可以向任何人炫耀的夜光表。今晚他没有把它摘掉，夹克和裤子也没脱就悄悄躺下身去。他时而把表贴在耳朵上，时而觑一眼发着荧光的数字。安夫觉得，光凭这块手表，自己便不愁得不到女人的青睐。

半夜一点二十分，他溜出家门。因是夜晚，浪涛声听起来很大。月亮甚是明亮。村落阒无声息。外面的灯只有四个：码头一个，中间坡路两个，山腰泉眼处一个。除渡轮外全是渔船，没有点缀渔港之夜的桅灯，家家户户的灯光也尽皆消失。黑乎乎厚墩墩的一排排房顶往往使得乡间夜色看上去分外滞重，而这座渔村的房顶则用瓦片和白铁皮铺成，因此没有夜下茅屋顶那般吓人的厚重。

安夫脚穿无声的运动鞋，迅速登上石子坡路，穿过四面围着绽开一半花蕾的樱花树的小学校园。这里最近扩建了运动场，樱花树也是从山上移植来的。一株小树被狂风吹倒，月光下显得黑乎乎的树干躺在沙场旁边。

安夫沿着小溪旁的石级，登到可以听见泉水声的位置。灯光勾勒出泉水的轮廓。一股清水从生满青苔的岩石间流下，落进下面的水槽，又从槽边光滑的青苔四下溢出。那样子看起来不像在流动，而恰如在水槽边缘厚厚涂上了一层透明好看的釉。

环绕泉水的树林深处，响起猫头鹰的叫声。

安夫在灯光后面埋伏起来，一只小鸟振翅飞起。他靠在粗大的榆树干上，盯着手腕的夜光表，等待初江的到来。

二点稍过，初江肩挑两只水桶在小学校园里出现了。月光将其身影衬托得很是清晰。深夜里的劳作对于女子来说原本并不轻松，但在歌岛，不论贫富，男女必须完成自己分内的活计。经过潜水作业锻炼的身材矫健的初江，一副全然不以为苦的样子，前后摇晃着空水桶沿石级登来。她像孩子似的喜气洋洋，似乎对这种时间上并不合适的劳动反倒兴致盎然。

安夫本想一待初江从泉边放下水桶便扑上前去，但略一踌躇，还是克制自己，决定等对方汲完水再说。他严阵以待，左手扶着高高的树枝，身体岿然不动，自以为如石像一般庄严。他快活得浮想联翩，从少女那哗哗啦啦地把水汲在桶里的冻得有些红肿的壮实的手，一直想到其健美水灵的腰肢。

安夫搭在树枝的手腕上，其引以为自豪的夜光表发着荧光，微弱然而明晰地嘀嗒嘀嗒作响。大概是这声响惊醒了在基本垒好的蜂窝中安眠的野蜂，大大引起了它们的好奇心。有一只战战兢兢地飞到手表上。这只闪着微光发出有条不紊声响的奇异的硬壳虫，身披冷冰冰、滑溜溜的玻璃盔甲，使得野蜂大为意外。于是把针尖移至安夫的手腕，拼出浑身力气猛地扎将下去。

随着安夫一声怪叫，初江惊讶地回过头。初江绝没有惊慌失措。她迅速抖落扁担上的绳子，斜握在手，做好应变准备。

安夫以自己都觉得有失体面的姿势出现在初江面前。少女保持原来的身姿后退了一两步。安夫暗想，这种时候还是开玩笑蒙混过关为好，便傻子似的笑了笑，开口道：

“嘿，吓一跳吧？以为是什么妖怪对不？”

“怎么搞的，原来是安兄。”

“想吓你一吓，就躲了起来。”

“黑天瞎火的，干吗躲在这种地方？”

少女还不大知道自己身上的魅力。仔细一想，安夫恐怕真的是仅仅为吓晚自己才埋伏在这里的。而安夫趁她思考之间，一把夺去扁担，抓住她的右腕。夹克衫嘎嘎作响。

安夫终于恢复威严，逼视初江的眼睛。他本来编造好了甜言蜜语，准备落落大方地施展一番，不料说出口的竟是对自己想象中的新治在这种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大气凛然的效仿。

“知道吗，你得老实听话，不然可不饶你。你和新治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回还不依我？”

初江脸上一阵发热，气喘吁吁地说：

“放手！和新治又怎么了?”

“别装糊涂！和他偷情来着！把我甩在一边!”

“胡说，什么事也没有的!”

“我什么都知道。下大雨那天你和新治上山干什么去了？……诺，看你脸都红了！……喂，跟我也干那种事，嗯？嗯？”

“不行！不行!”

初江急欲挣脱逃走,安夫紧抓不放。如果事前逃脱，初江想必向父亲告状；而若木已成舟，则不至于向任何人提起。安夫非常喜欢看城市流行杂志上“被征服”女人的告白。一定要给她以难以启齿的苦恼自己才心里痛快。

安夫好不容易把初江按倒在泉旁。一只水桶倒了，弄湿青苔覆盖的地面。初江被野外灯光照射的脸上，小小鼻翼一张一翕，睁开的眼睛的白色部分闪闪逼人。头发有一半浸在水里。嘴唇突然往上一抬，安夫的下颌被吐上了唾液。这举动愈发激起安夫的情欲。他觉得初江的胸部正在自己胸下剧烈地起伏，把脸紧紧贴住少女的脸颊。

忽然，他惊叫着一跃而起——野蜂又一口蛰在脖颈上。他恼羞成怒，一蹦一跳地朝野蜂抓去。初江趁机往石级那边逃去。

安夫大为狼狈。手忙脚乱地追杀了一阵野蜂，再次一把将初江俘虏过来。但仓促之间，他已搞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及其先后顺序。总之是抓住了初江。当再次把少女丰满的身体压倒在青苔上时，狡猾的野蜂这回落在他屁股上，透过裤子一针深深扎进肉去。

安夫起身，已经逃出经验的初江这次往泉后跑去。她钻过树丛，边跑边从羊齿叶下面抓起一块不小的石头。把石头举在手上后，才好歹透过气，向下望着泉旁。

老实说，初江刚才并不晓得是哪路神明搭救自己。而现在讶然观看安夫在泉旁狂蹦乱跳的时间里，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靠乖觉的野蜂相助。安夫在空中乱抓的指尖之上，野蜂拍动着小小的金色翅膀在灯光下往来飞舞。

看样子安夫总算赶走野蜂，怔怔地站着擦汗。然后四下寻找初江，但踪影全无。无奈，他把双手围成喇叭状，畏畏缩缩地低声喊初江的名字。

初江用脚尖故意碰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喂，别在那儿了，下来好吗？再不做什么了。”

“不行!”

“叫你下来你就下来嘛!”

见他想要上来，初江把石头拋出。安夫一阵心虚胆怯。

“干什么呢？多危险！……你干嘛不下来呀？”少女直接逃走倒无所谓，安夫害怕的是找自己父亲告状，“……喂，你怎么还不下来？要找我爹告状是吧？”

没有回音。

“我说，可别告诉我爹。怎么样你才能不告诉啊？”

“要是你替我把水担回去的话……”

“真的？”

“真的。”

“照爷挺怕人的。”

之后，安夫像要被迫履行某种义务似的，再不言语，倒也十分好笑。他把倒地的水桶扶起，重新打满水，将扁担穿进桶绳，挑在肩上走起来。

过了一会，安夫回头看去，见初江不知什么时候跟来，在后头五六尺远的地方走着。少女没有一丝笑容。安夫止步，她也止步，安夫走下石级，她也随即起步。

村里仍一片沉寂，所有的房顶沐浴在月华之中。但在两人一步步向村落迈进的石级下面，已开始传来频繁的鸡鸣，预告黎明即将到来。

第十章

新治的弟弟阿宏回岛来了。母亲们站在码头上迎接儿子。细雨如烟，海湾迷濛，直到距码头一百米的时候，渡轮才从烟雨中闪出。

船靠岸后，中学生们同各自的母亲见面也只是点头微笑一下，而继续在海滩与同伴们嬉闹不止。他们不愿意让同伴看见自己向母亲撒娇的场面。

阿宏回到家里仍兴奋不已，坐立不安。说话也只字不提看过的名胜古迹，一味大谈什么半夜里在旅馆给胆小的同伴叫醒，陪其一起出去小便，以致第二天早上困得要死等等。

其实，阿宏是带着某种强烈印象回来的，但他不晓得如何表达。每当力图记起什么，记起的总是一年前在学校走廊里抹蜡，把一位女老师滑倒取笑的事。至于不觉之间光闪闪来到自己身边旋即擦肩而过的电车、汽车、高楼大厦以及霓虹灯等令人瞠目结舌的图像,却不知去了哪里。家中光景一如自己出发之前，无非是茶具箱、挂钟、佛龛、矮桌、镜台，还有母亲。此外就是炉灶和脏乎乎的垫席。对这些即使不说话也能沟通。然而这一切——甚至包括母亲——全都要他讲旅途见闻。

等到哥哥出海回来时，阿宏终于安稳下来。晚饭后，他在母亲和哥哥面前打开笔记本，大致讲了一遍旅行的过程。于是全都听得心满意足，再不追问。一切都恢复了老样子，不说话也能沟通，茶具箱也罢，挂钟也罢，母亲也罢，哥哥也罢，烟熏火燎的炉灶也罢，海潮的喧嚣也罢。……阿宏在这一切的包围中静静睡去。

春假眼看就要结束，阿宏抓紧时间贪黑起早尽兴游玩。岛上游玩场所很多。在京都大阪第一次看了听说已久的西部片以后，阿宏他们中间开始流行模仿西部片的游戏。每当隔海看见志摩半岛元浦一带升起火的烟，便不由想起印第安要塞燃起的狼烟。

歌岛的老鹰属于候鸟，一到这个季节就渐渐消失远去，黄莺则开始鸣啭。往中学去有一道陡坡，冬季直接暴露在冷风面前，人若站在那里便会冻红鼻子，因此被称为红鼻子坡。实际上，纵使冷风再气势汹汹，也断不至于冻红鼻子。

岛南端的辨天岬是他们演西部片的舞台。岬西侧的海岸，清一色是石灰岩，沿其前行，即可来到作为歌岛最为神秘的场所之一的岩洞口。洞口不大，宽一米半，高约七八十厘米。从这里往里去，弯弯曲曲的路越走越宽，最宽处上下有三层。到这里之前一团漆黑，独有此处隐约透出神奇的光亮。洞穴见不到的深处同海岬相连，潮水从东岸时而涌满深深的竖坑时而退去。

顽童们一只手拿着蜡烛走进洞内。

“小心，危险!”

他们一边相互提醒，一边在黑暗的洞穴中爬着看同伴的脸。在蜡烛火苗的辉映下，一张张脸显出几分严峻。但又相互为对方的脸上未能生出乱糟糟的胡须感到遗憾。

他们是三个人——阿宏、阿宗和阿胜，正前往洞穴深处寻找印第安人的财宝。

来到最宽处时，他们总算站起身，打头的阿宗脑袋正好碰在织得厚厚的蜘蛛网上。

“怎么搞的，满脑袋都是饰物，你来当酋长好了! ”阿宏阿胜起哄道。

他们把三支蜡烛立在不知古时何人刻在壁上的梵字下面。

从东岸落入竖坑的潮水，猛烈地拍击着岩石,声音惊心动魄，在外面听到的无法与之相比。沸腾的水声在石灰岩洞的四壁发出回响，数重轰鸣搅和在一起，仿佛整个岩洞都在咆哮，都在摇撼。他们想起一个传说：旧历六月十六日至十八日之间，有七条雪白的鲨鱼不知从何处来到竖坑之中。于是不寒而栗。

少年们的游戏，职务往往自由更换，敌我两方也随便易位。脑袋沾上蜘蛛网的阿宗被封为酋长之后，其余两人便由原先的边防战士，摇身变为印第安人侍从，随即就骇人听闻的波涛回响请教酋长的高见。

阿宗也心领神会，威风凛凛地端坐在蜡烛光下的岩石上。

“酋长殿下，那可怕的声音是何声音？”阿宏以庄重的语调问道。

“那个？那是神在发怒。”

“如何才能使神息怒呢？”阿宏问。

“这个嘛，献上供祈祷，如此而已。”

大家把不知是从母亲手里拿来的还是悄悄偷来的煎饼、馒头，用报纸垫着，恭敬地放在竖坑边上的岩石上面。

酋长阿宗从两人中间蹑手蹑脚走到祭坛跟前，跪倒在石灰岩地上，高高举起两臂，即席念一种奇妙的咒语，上半身时起时伏地祷告起来。阿宏和阿胜也在其身后如法炮制。冰冷的石板隔一层裤子挨在膝头。如此操作时间里，阿宏觉得自己也成了电影中的一个角色。

好在神似乎已经息怒，波浪的轰鸣也多少安静下来。于是大家坐成一圈，吃着神赐的煎饼和馒头，竟比平时好吃十倍。

正吃着，较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涛声骤然响起，竖坑中雪浪四溅。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去，溅起的浪花一瞬间如白色的幻影。海水震撼着岩洞，势不可挡，仿佛要把洞内坐成一圈的三个印第安人也卷入海底。阿宏阿宗阿胜毕竟壮着胆子，但当一股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把岩壁梵字下面忽闪的三支蜡烛吹得惊慌失措以致有一支熄掉之时，其恐怖程度委实无法形容。

尽管如此，平时便经常较量哪个胆大的三人，很快便听任少年快活的本能将恐怖感变成了儿戏。阿宏和阿胜模仿胆小如鼠的两个印第安人侍从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的样子。

“啊，可怕啊可怕。酋长殿下，神的火气越来越大，他何以发这么大火气啊？”

阿宗在石头宝座上正襟危坐，拿出酋长的架势，故弄玄虚地抖着身体。被追问之下，他无意中想起岛上这两三天悄悄议论的一件事，便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说道：

“由于不仁不义不公不正啊!”

“什么叫不仁不义？”阿宏问。

“阿宏，你还不知道吗？你哥哥新治同宫田的女儿初江交合了呀! 因此惹怒了神明。”

话头转到哥哥身上，阿宏觉得此事定不光彩，怒气冲冲地朝酋长喝道：

“哥哥和初姐怎么了？交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交合就是男的和女的一起困觉嘛!”

其实阿宗也只知道这么多。但阿宏已听出这种说法显然带有侮辱味道，不由大怒，朝阿宗飞扑过去，抓住对方的肩打了一个嘴巴。但战事很快便告结束：阿宗被推到岩壁上时，剩下的两支蜡烛也倒在地上灭了。

洞中一点微光仅能使他们勉强相互分辨出面孔。阿宏和阿宗喘着粗气对峙着。两个慢慢明白，若在这里扭打下去，弄不好会招来非同小可的危险。

“还不住手？多危险!”阿胜把两个劝开。

于是三个擦亮火柴，找到蜡烛点燃，再不多说话，爬出岩洞。

他们在洞外明晃晃的阳光下，爬上岬角。等来到岬背时，早已忘了刚才吵架的事，一如平时地谈笑风生，边唱边沿着岬背上的羊肠小道前行。

……古里海滩沿矶行走，

辨天八丈双羽滩头……

这古里海滩的岬角西侧，有一道岛上最为美妙动人的海岸线。海滩中央耸立着人称八丈岛的巨石，有一幢二层楼般高，顶上有一片卧藤松。现在，松旁有四五个淘气鬼一边挥手一边叫着什么。

三人也挥手作答。他们脚下的小径旁长满松树，树间柔软的草丛里，盛开着一簇簇红色的紫云英。

“噢，拖网船!”阿胜指着岬角东侧的海面说道。

那里，双羽滩拥抱着美丽的小海湾，湾口附近有三只拖网船抛锚待潮。拖网船是一种航行时把网拖在水里的渔船。

阿宏也“噢”了一声，和同样一起朝浮光耀金的海面眯起眼睛。但刚才阿宗的话仍重重地压在心头，而且觉得越来越重。

快吃晚饭时，阿宏饥肠辘辘地回到家里。哥哥还没回来，母亲一个人往灶口塞柴禾，树枝的劈啪声夹杂着灶内风声一样的火声。诱人的香味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抵消厕所的味道。

“嗯，妈！”阿宏呈大字形躺在垫席上。

“什么？”

“有人说哥哥同初姐交合了，是怎么回事呀？”

母亲悄然离开锅灶，拘谨地坐在躺着的阿宏身旁，眼睛放着异样的光，加上零乱的鬓发，看起来有点怕人。

“阿宏，这话从哪里听来的？谁这么说？”

“阿宗。”

“这话不许再说第二次，可不得了！跟哥哥也别说。说了明天就不让你吃饭，记住了吗？”

母亲对年轻人的风流韵事一向宽容。在海女潜海时节，她也不喜欢围着篝火说长道短。但若这方面的是是非非转到了自家儿子头上，做为母亲则有尽自己义务的必要。

这天晚上，等阿宏入睡后，母亲把嘴巴贴在新治耳边，低微然而强硬地问道：

“有人在说你和初江的坏话，你知道吗？”

新治摇摇头，满脸通红。母亲有些困惑，毫不含糊地单刀直人：

“一起睡了？”

新治又摇头。

“那么说，是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真的？”

“真的。”

“那好，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当心，世上人多嘴杂。”

然而事态并未朝好的方向发展。翌日晚，母亲前去参加妇女唯一的组织——庚申夫人之会的聚会，一进门，大家马上现出不理不睬的样子，谈话戛然而止。原来她们正在飞短流长。

同一时间，前去出席青年会聚会的新治若无其事地开门进去之后，正在明晃晃的电灯泡下围着桌子谈得眉飞色舞的同伴们见是新治，顿时陷入沉默。只有海潮声回荡在这煞风景的房子里，仿佛空无一人。新治如往常那样背靠墙壁，抱膝坐下，默不作声。于是大家又恢复常态，七嘴八舌地转向别的话题。今天意外提前赶来的支部长安夫，从桌子对面朝新治爽快地点了下头，毫不生疑的新治也报以微笑。

一天，在太平号上吃午饭的时候，龙二憋不住似的开口道：

“新哥，你可别生气。安兄把你说得一无是处……”

“是吗!”新治富有男子汉气度地淡然一笑。

船在春天平滑的波浪上摇来荡去。向来沉默寡言的十吉这回竟罕见地插进话来：

“知道，知道，安夫还不是嫉妒！那个小家伙，仗着他老子，成天色迷迷的，不是个好东西。新治怕也迷上女人了吧？所以才惹得他吃醋。新治，别在意，有什么麻烦事，我来帮你就是。”

安夫制造的流言，如旋风一般刮遍整个村子，街头巷尾无不谈得绘声绘色。但一直未传到初江父亲耳里。一天傍晚，澡堂里发生了一件足以使全村人一年都谈论不完的事件。

村里无论贫富，各家都没有洗澡设备，宫田照吉也要到澡堂里去。这天，他趾高气扬地用头猛地撩开门帘，撕扯一般脱去衬衣往衣篓一甩，结果连同裤带落在了篓外。他连连大声咋着舌头，用脚趾夹起放回衣篓。周围众人见而生畏。对于照吉来说，毕竟是他借此向大家显示人老力不衰的少数机会之一。

不过这老人的裸体的确非同一般。古铜色的四肢没有明显的皱纹，目光炯炯有神。倔强的额头上，雄狮毛般的白发冲天而立，同喝酒喝红的胸膛恰成鲜明威武的对比。隆起的肌肉由于长久闲置而变为一道道硬挺的波纹，愈发使人觉得其凛然不可冒犯。

可以说，照吉是歌岛上勤劳、坚毅、雄心与力量的化身。他精力充沛但不无粗野，性格耿介傲慢,不适合担任村中公职，但这点反倒使村中头面人物对他高看一眼。其望天判断风雨时惊人的准确，在捕鱼和航海方面无比丰富的经验，对于村落历史与传统了如指掌的自负，虽然往往因其不能容人的顽固、滑稽的自大表现和年老也动辄吵架的脾性而受到影响，但只要他还活着，人们就不会对他凡事趾高气扬的举止大惊小怪。

他拉开浴室的玻璃门。

里边相当拥挤，热气腾腾，人的轮廓模模糊糊。水声、笑声和响亮的木桶相撞声在天花板下汇成一片，劳作一天后的解放感和盈盈热水一同四溢。

照吉进水前绝不先往身上撩水。他从浴室门口雄赳赳踏步走来，径直把腿插进浴池。水再热也满不在乎。对于心脏和脑血管等等，他丝毫没有兴致，如同对香水和领带不感兴趣一样。

浴室中先来的客人，即使脸被溅上水珠，见是照吉也都只好乖乖以目致礼。照吉一直让水浸到桀骜不驯的下颚。

在靠近浴池的地方冲洗身体的两个年轻渔民，没有注意到照吉已来，依然肆无忌惮地高声议论照吉：

——“宫田照爷也真是老糊涂了，女儿被人搞了还蒙在鼓里。”

——“久保家的新治还真有两手，本以为还是小毛孩子，居然晓得在女人身上讨便宜了!”

浴池里先来的客人把视线从照吉脸上移开，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照吉在热水里泡得通红，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跳上岸，一手提起一个水桶，在水槽里打满水，走到两个年轻人身边，冷不防把冷水往两人头上泼去，并飞脚踢其脊背。

眼睛几乎被皂沫封住的年轻人刚想当即回击，但一看对方是照吉，立时蔫了下来。老人抓住两人涂满肥皂泡的滑溜溜的脖颈，拽到浴池跟前，随即憋足力气把两人的头按进热水。老人粗大的手指紧紧抓住脖子，像漂洗东西一样把两个头在水里来回摇荡，还使之相互碰撞。最后，斜觑一眼目瞪口呆的浴客，也不再洗，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

第十一章

第二天，太平号开午饭时，船老大十吉从烟盒里捻出叠得很小的纸条，笑眯眯地朝新治递去，新治刚要接，十吉道：

“好吗，你要跟我讲定，看过这东西可不能耽误做活!”

“我不是那号人! ”新治斩钉截铁。

“那好，一言为定。……今早走过照爷家门前的时候，初江轻手轻脚走到跟前，一言不发地往我手心使劲塞了这个纸条，又马上折身回去。我想我这把年纪竟然还会得到情书，喜滋滋地打开一看，原来写的是‘新治君’。我一阵懊丧，差点儿撕碎扔到海里。后来觉得可怜，就带来了。”

新治接过纸条，船老大和龙二都笑了。

新治用关节分明的粗大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叠得小小的一张薄纸，生怕弄坏。纸的边角有附子粉落到手心。信纸一开始是用钢笔写的，写了两三行大概墨水没了，便用淡色铅笔继续写。字很稚拙，内容是这样的：

……爸爸昨晚在澡堂听到有关我俩的坏话，大发脾气，叫我绝对不能再和你见面。爸爸就是那样的人，无论我怎么申辩都无济于事。就是说，晚上捕鱼回来后到第二天早晨出海前，我绝对不能跨出家门半步。挑水班也由隔壁阿姨代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伤心得不行。父亲还说渔休日他要一天到晚守在我身旁，让我无机可乘。怎么样才能见到你呢？请想个办法吧。写信也不行，邮局里全是认识我的老伯，很害怕。所以，我每天写好信后夹在厨房前面的水缸盖下。你的回信也请夹在那里。你自己来取有危险，请委托可以信赖的朋友。我回岛时间不长，真的还没有信得过的好友。新治君，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每天都在母亲和哥哥的灵位面前祈祷你平安无事。神明肯定理解我这片心意的。

新治看信过程中，自己同初江关系受阻造成的悲哀和少女吐露真情带来的欢欣，犹如阴影与日光一样交替出现在脸上。信刚读罢，便被十吉一把夺过，仿佛他作为信使理所当然拥有这种权利。为了让龙二听见，十吉朗读起来，而且加进带有其自身风味的浪花小调——这调他平时一人读报时经常使用，并无任何恶意。这点新治虽说心里明白，但还是禁不住为自己心爱之人真诚的来信沦为笑料感到难过。

然而十吉也为信的内容所打动，朗读当中好几次喟然叹息，或加入感叹词。最后，他用指挥捕捞时那种正午四百米开外的寂静海面都能清楚听到的音量发表感想：

“女子也真够有心计的！”

由于十吉死缠活磨，新治便在这并无他人听见的舟中，向两位可以信赖的人一点点如实相告。他不擅言词，或说得前后颠倒，或漏掉要紧之处。费了好半天才大致叙述完毕。说到最关键地方两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却未成就美事之时，平日轻易不笑的十吉也大笑不止。

“要是我就干，我肯定不放过！实在太可惜了。不过你还不晓得女人，怕也只能如此。女方也真够有主意，让你不好下手。不管怎样，还是你发傻。也罢，日后讨过来，一天出入十次也就捞回来了。”

比新治小一岁的龙二，以似懂非懂的神情在一旁听着。新治也不具有城市青年那种脆弱的神经。年长之人的哄笑绝不至于刺伤他，莫如说是一种慰藉和体贴。推动渔船前进的徐缓的波浪使他的心渐趋沉静。及至一切说完而坦然自若之后，这劳作的地方便成了无比宝贵的心灵憩息之所。

龙二从家里到港口的路线正好经过照吉家门，便主动承担了每天早上去水缸取信的任务。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邮电局长啰!”很少开玩笑的十吉说道。

日复一日的来信成了三人午休时必说的话题。其内容引起的悲伤和愤慨，便由三人共同分担。尤其第二封信最令人愤愤不平。那上面详细说了安夫深夜在泉边偷袭初江的经过；说了初江迫于其威胁而守约默不作声，但安夫为泄私愤依然无中生有地满村子散布流言蜚语；说了照吉禁止初江同新治会面时初江如实申辩并顺便道出了安夫的暴行，然而父亲却无意对安夫采取任何处理措施；说了安夫一家一如既往地亲热地出入家门而初江一看到安夫就深感作呕等等。最后加上一 句：自己绝不给安夫以可乘之机，请新治放心。

龙二当即为新治打抱不平，新治脸上也掠过少有的愤怒。

“都是因为我穷啊!”新治说。

他从未说过这种类似牢骚的话语。较之贫穷本身，他更为口出牢骚的自身的懦弱而羞愧难当，几乎落下泪来。但小伙子绷紧面孔，尽量控制这始料未及的泪水，避免现出狼狈的哭相。

十吉这次没笑。

他以吸烟为乐，而且有个奇妙的习惯：每天交替吸烟斗和卷烟。今天轮到吸卷烟。吸烟斗时常常用黄铜烟斗叩击船舷，船舷的一个地方因而凹陷下去。爱惜船的他于是隔天吸一次烟斗，转天则把“新生”插在自己制作的黑珊瑚烟嘴上。

十吉把目光从两个青年人身上移开，叼着黑珊瑚烟嘴，目视云蒸霞蔚的伊势海。知多半岛尖端的师崎在云霞中若隐若现。

大山十吉的脸如一张皮革，连皱纹深处都晒得一样黑，放着皮革的光泽，目光敏锐，炯炯有神，他已失去青春时代的澄澈，而沉淀一种皮肤般冷峻的浑浊，任何强烈的光线都不在话下。

渔夫不凡的经历和年龄告诉他，此事只能静待时机。

“你俩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是想狠狠收拾安夫一顿吧？可那一点用也不顶，傻瓜才那样做。新治想必心里难受，关键是忍耐。钓鱼要有耐性才行。情况很快就会变好。好人即使不吭声也必胜无疑。照爷不是傻子，不至于分不清好人坏人。安夫不用管他，好人终究是强者!”

村里的传言是同每天运送的粮食和邮件一起传到灯塔的，顶多迟一天时间。照吉严禁初江同新治相见的消息使得千代子心里一团漆黑，充满了犯罪感。新治不至于知道这无稽之谈的根源在千代子身上，至少她这样认为。但她怎么也不敢正视前来送鱼时新治那副全然无精打采的样子。同时，千代子突如其来的郁郁寡欢，也弄得心地善良的双亲惶惶不安。

春假倏忽过去，千代子马上就要返回东京住宿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如实声明流言出于自己之口，但又为就这样一走了之而感到过意不去，除非得到新治的宽恕。她想在不道出自己罪过的情况下，取得新治——除此事外不可能对自己恼火的新治的宽恕。

于是，千代子回京前一天的晚上寄宿在邮电局长家里，没等天亮便单独走上人们忙于准备出海的海滩。

大家在星光下手脚忙个不停。他们把船垫在“算盘”上，大喊大叫地朝水边慢慢推去。唯有男人头上缠的白毛巾显得格外分明。

千代子的木屐左一脚右一脚陷进冷冷的沙子里，沙子又从脚趾甲刷刷滑落下来。大家都忙得顾不上搭理她。想到每天每日这种单调而强有力的劳作漩涡居然将这些人紧紧地吸引住，使得其身心深处燃起激情，而没有一个人像自己这样拘泥于感情问题，千代子不由有些羞愧。

但千代子的眼睛还是拼命透过黎明前的黑暗，寻觅新治的身影。

男人们全是一副打扮，很难从脸面上分辨彼此。

一只船好歹离岸，解脱似的在水上浮起。

千代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招呼头缠白毛巾的小伙子名字。刚要上船的小伙子回过头，笑脸上亮晶晶的一排白牙，使千代子清楚地认出是新治。

“我今天回去，想跟你说声再见。”

“是吗……”新治一阵沉默。然后用似乎不知如何表达才好的语调，生硬地说了声“再见”。

新治很急，千代子知道他急，因此比对方更急。她说不出话，更谈不上告白。遂闭起眼睛，心里盼望新治在自己面前哪怕多呆一秒钟也好。这时她也才恍然明白：自己祈求其宽恕的心情，实际上不过是她长期以来想接触其温情的愿望的翻版。

千代子祈求对方饶恕什么呢？这位自信面目丑陋的少女，猝然间竟把自己平时压在心底层的而且绝对不应向小伙子提出的问题冲口说“新治君，我就那么丑？”

“哦？”小伙子显得摸不着头脑。

“我的脸，就那么难看？”

千代子希望黑暗掩护自己的面孔，使其多少好看一些。但海的东方竟不解人意地泛出白色。

新治的回答很痛快。他急于上船，不能拖延时间，因而使得少女的心免受一次损伤。

“哪里，很漂亮的！”说着，他一只手扶着船尾，单腿一跃上船，“是很漂亮的！”

任何人都知道新治从不曲意奉承。他只不过是对仓促的提问仓促地给予适当回答。船开动了。他从渐渐远去的船上快活地挥手告别。岸边剩下一名幸福的少女。

这天清晨，千代子在同从灯塔赶来送行的双亲说话时也满脸生辉。塔长夫妇有些惊讶，以为女儿是为回东京而如此兴奋。神风号渡轮驶离码头，温煦的甲板上只剩千代子一人。她一早便反复回味的幸福感，在孤独中愈发汹涌澎湃。

——说我漂亮！他说我长得漂亮！

千代子依然不厌其烦地重复从那一瞬间开始已重复不下几百次的独白。

——他真是这样说的，这就足够了，不能再奢望什么。他的的确确是这样说的，这足以让人心满意足，不能再期待等到他的爱。他有心爱的人。我做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我出于嫉妒而使得他陷入了何等的不幸！对我这种背信弃义，他居然回报说我漂亮！我一定要报答，无论如何要用自己的力量报答……

海面上响起的奇异歌声打断了千代子的沉思。一看，从伊良湖水道那边驶来很多渔船，船上插满红色的旗。歌声便是从那些船上传来的。

“那是什么？”千代子问正在缠缆绳的年轻船长助手。

“那是开往伊势的船。从骏河湾的烧津和远州乘上松鱼船，一家老小赶到鸟羽。他们在船上竖起很多写有船名的红色旗，一路喝酒唱歌或打赌取乐。”

红色旗渐渐看得清楚起来。随着船速很快的这些远洋渔船离神风号越来越近,歌声也乘风不无嘈杂地传来耳畔。

千代子在心里重复：

——他说我长得漂亮！

第十二章

不知不觉之间，春天已近尾声。树木愈发绿意迎人。东边悬崖上群生的文珠兰花期尚未来临，但岛上点点处处已缀上了五颜六色的花环。孩子们到校上学，有的海女已潜入冰冷的水中采集裙带菜。因此整个白天门不锁窗不关的无人之家多了起来。蜜蜂在这些空房子里自由自在地出出入入。它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团团飞舞，有时懵懵懂懂地一头撞在梳妆镜上。

新治原本不善于动脑筋，想不出任何同初江见面的办法。这以前见面机会就少，但总可以满怀期待。如今却连见面的希望也没了。一想到这里，他便恨不能马上去找初江。不过既然已向十吉做过那样的保证，也就不好请假误工。因此，新治只能每晚出海归来，趁路上无人时绕着初江家来回兜圈。有时二楼的窗开了，初江从中探出脸。除去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之时，其面庞总是阴影朦胧。好在小伙子视力极佳，甚至湿润的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初江顾忌周围不敢贸然出声， 新治也只能从后院小片菜地的石墙阴处向上默默看着少女的脸。这种如梦如幻的见面场面的酸辛，必定详细出现在翌日龙二带来的信里。新治读罢，其姿其声才重合起来，昨晚见到的初江那无言的身影才得以声情并茂。

这样的见面对新治也同样不是滋味，于是他往往索性一个人夜里去岛上无人常去的地方往来徘徊，用以排遣心中的郁闷。他去了岛南端的迪吉王子的古坟。古坟范围无由判断，只见山顶七株古松之间，有座不大的牌坊和小庙。

迪吉王子的传说也无法澄清，连迪吉这个奇妙的名字属哪种语言亦不得而知。据说正月里在一次由六十多岁的老年夫妇主持的古式祭祀仪式上，有人一晃打开一个奇特的木箱，从中现出一个笏板样的东西，但不晓得这秘密宝贝同王子有何关系。很早以前岛上的孩子曾称母亲为“居家”，便是因为王子曾称其妻为“妻家”而小孩子错听成“居家”之故。

总之，一位遥远国度的王子古时曾乘一艘金船漂流到这座海岛。王子娶了岛上的姑娘，死后便葬于此处。王子的生平没有留下任何口碑，任何牵强附会的悲剧故事也都没有假托在王子身上流传下来。这无非是说王子在歌岛度过的一生很幸福，不存在产生悲剧故事的余地，纵使传说属于事实。

或许，王子是降落在这块陌生土地上的天使。他在这里送走了不为世人知晓的一生。但幸福与恩宠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他半步。因此他的遗体才没有留下任何故事，安眠在这可以俯视美丽的古里滩和八丈岛的高坡。

不幸的年轻人在小庙旁边徘徊不已。后来累了，便怅怅地坐下，抱膝跳望月光下的大海。月亮有一圈阴晕，预示明天是个雨日。

第二天早上，龙二去取信。为了使信不被雨淋湿，水缸木盖的一角稍错开一点的地方扣了一个铁盆。海上下了一整天雨。午休的时候，新治用雨衣遮着打开接到的信。字非常难认。上面解释说，一早上开灯怕父亲生疑，只好在被窝里摸黑写。平时本来在白天抽空写好，清晨出海前“寄出”。但今早有急事通知，便把昨天写的信撕了、而写了这封信。

信上说她做了个好梦。梦见神人告诉她新治是王子的化身，将同初江幸运地结婚，生下如珠似玉的婴儿。

初江不至于知道昨晚自己参拜迪吉王子古坟的事，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应。新治怦然心动，准备今晚回去慢慢写一封信，告诉初江其梦境的根据所在。

新治能赚钱以后，母亲可以不必在水还凉的时节便下海作业，而想进入六月后再下水不迟。但母亲劳作惯了，随着气温的升高，无法满足于仅仅料理家务。每当闲下来，难免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劳心费神，虽然她并不愿意这样。

儿子的不幸总是挂在她心上。同三月份以前相比，眼下的新治判若两人。寡言少语这点固然一如往常，但年轻人特有的快活——即使沉默也喜形于色的快活却已消失不见。

—天，母亲上午做完针线，午后无所事事，便怔怔地考虑如何将儿子从不幸中解救出来。屋子里射不进阳光，只能顺着邻家土屋的墙壁仰望晚春悠悠的天空。母亲灵机一动，起身出门。她来到突堤，观望波涛拍岸的光景。母亲也同儿子一样，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来找大海商量。

堤上晒满系着章鱼罐的渔绳。几乎见不到船只的沙滩上晾着一张张大网。母亲发现一只蝴蝶从张开的网上突然向堤那边飞去。这是一只美丽的黑蝴蝶，莫非来这渔具、砂石和混凝土上面寻找什么奇葩异朵不成？渔家没有像样的院子，只在路边有一块用石头围起来的小花坛——蝴蝶怕是对那里可怜巴巴的花朵看得腻了才飞来这里的。

堤外，波浪经常撞起底土，使得海水浑浊不堪，呈现出黄绿色，并随着波涛高高扬起。母亲注意到，蝴蝶不久便离开堤面，朝浑浊的海面滑翔，又高高飞起。

好个奇怪的蝴蝶，竟学起海鸥的样子！母亲心想。于是更被它吸引住了。

蝴蝶高高飞起之后，似想迎着潮风离开海岛。风平和安稳，但对于蝴蝶柔软的双翅仍是很强的阻力。然而蝴蝶还是高高飞向远方。母亲凝视耀眼的天空，直到蝴蝶成为黑点。那黑点久久地在视野的一角往来盘旋。它大概为辽阔的海面和璀燦的光照弄得晕头转向，并对眼前邻岛那似近而远的距离感到无能为力，结果又低低地贴着海面飞回堤上。之后躲在所晒渔绳的阴影里，像个大网眼的影子似的敛翅歇息。

母亲原本不相信任何暗示和迷信，但这只蝴蝶的徒劳行为毕竟给她心里投上了一道阴翳。

——傻蝴蝶，要是想去外面，落在渡轮上不就万事大吉了！

此刻，新治母亲心中蓦地腾起一往无前的勇气。她迈着坚定的步履，快步离开堤面。途中有个海女向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应声，走火入魔似的兀自大步前行，海女讶然。

宫田照吉在村里是屈指可数的富户。不过，其房子仅仅是新盖的，既无大门又无石墙，较之周围房屋并不给人以鹤立鸡群之感。房门左侧是厕所掏粪口，右边是厨房窗扇。二者都在理直气壮地强调对等资格，俨然左右大臣相互对峙。

这点与别的人家也并无不同。只不过由于房子位于斜坡，为放东西而建了一间水泥地下室。那地下室显得甚是坚固，稳稳地支撑着上面的住房，其小小的窗口紧挨着狭窄的小路。

厨房门口有个大小可以钻进一个人的水缸。初江每天早晨用来夹信的木盖，看上去严严实实地保护水缸不进灰尘。其实一到夏天，难免有不知何时进去淹死的蚊子和飞虫等浮在里边水面。

新治母亲刚想进门，又犹豫起来。平日同宫田家没有来往，因此仅凭来访这一点就足以让村里人说得沸沸扬扬。环视四周，并无人影。小径上有两三只鸡走动。后面人家有几株模样寒碜的杜鹃花，透过花荫可以窥见下面大海的蓝色。

母亲用手摸了摸头发。头发已被海风吹乱，便从怀里摸出到处缺齿的红色假象牙小梳，三下两下拢了拢。穿的是平常穿的衣服。脸上没有抹粉，胸口晒得很黑。裤裙补了又补，光脚穿着木屐。作为海女，出水时总是用脚蹬一下海底——由于这个长期以来的习惯，脚趾已几度受伤，并因此变得结实、硬化，带有锐利的弯钩。样子虽绝对算不上好看，但当其踩在地上之时，确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劲头。

她走进未铺地板的裸土间。地上散乱放着两三双木屐，一只底朝上。一双红带木屐，大概刚出海回来，湿漉漉的沙子呈脚板形留在里面。

家中悄无声息，飘着一股厕所味。裸土间四周的房间一片昏暗，唯独最里面房间的正中，鲜明地印着一方从窗口射进来的金黄色包袱皮一样的阳光。

“打扰来了!”母亲招呼道。

静等片刻。没有回音。又喊了一次。

初江从裸土间旁边的木梯上下来：

“啊，是婶母！”

姑娘身穿深颜色裤裙，扎一条黄色头绳。

“好漂亮的头绳嘛! ”母亲夸了一句。

同时细细端详这个使得自家儿子那般苦思苦恋的少女：脸略显得憔悴，皮肤还算白皙，因而黑油油的眸子更显得澄澈晶莹。

母亲对自己的勇气怀有信心。一定要面见照吉，向他诉说儿子的无辜，披露实情，让两人相亲相爱。事情只能由大人间的对话来解决。

“你爸在家吗？”

“嗯。”

“有话跟你爸说，请转告一声。”

“嗯。”

少女以不安的表情爬回楼梯。母亲在门槛坐下。

等待的时间相当之长，她后悔没有带烟。等着等着，勇气萎缩下来。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何等不着边际，何等神经兮兮。

楼梯响起低低的吱呀声，初江走下来。但并未走到底，在楼梯中间歪着身子说：

“呃……父亲说不见……”

楼梯黑乎乎的，看不清初江低垂的脸庞。

“不见？”

“嗯……”

母亲大为气馁，同时屈辱感又使其大为冲动。剎那间她想起自己历尽艰辛的一生，想起守寡后有话难向人言的苦衷。于是用几乎唾液四溅的语气，一边向外移动身体一边大发脾气：

“好，是你说不见穷家寡母，就是说不准我再次登门。还是我先说出口好了，告诉你爸爸，我绝不会再登这个门槛!”

母亲不打算将这次受挫的经过告诉儿子。气急败坏之余，竟恨恨地讲起初江的坏话，和儿子发生口角。翌日一天母子两人没有开口，又过一天便和好了。母亲禁不住向儿子哭诉一番，讲了去照吉家时的狼狈场面，而新治早已从初江的信中知道了原委。

母亲诉说时省去了最后那段恼羞成怒的气话。初江为了不伤新治的心，也同样略而未提。因此新治刻骨铭心的只有母亲吃闭门羹的屈辱。小伙子心地善良，认为母亲讲初江的坏话虽说不够地道，毕竟情有可原。出于孝心，他暗暗下定决心：关于以前在母亲面前也毫不隐瞒的自己对初江的恋情，此后除船老大和龙二以外，绝不向任何人提起。

这样一来，母亲由于好心善举的受挫而变得孤独起来。

好在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渔休日——必然使得他为见不到初江而哀叹一日之长的渔休日一次也未光临。如此欲见不得之间迎来了五月。一天，龙二带来了一封让新治欣喜若狂的信：

……明晚，父亲招待客人（对他是稀罕事）。客人来自县政府，在我家留宿。父亲待客肯定喝很多酒，提早躺下歇息。估计夜里十一时可以出门，请在八代神社院内等我……

这天出海归来，新治换上一件新衬衫。一无所知的母亲担心地向上看着儿子，似乎看到了儿子在上次暴风雨那天的形象。

新治深知等待滋味的痛苦，很想让女方也品尝一下，可惜做不到。母亲和阿宏刚一躺倒，便离开家门。到十一点还有两个钟头。

他打算去青年会消磨时间。海边小屋有灯光从窗口泻出，住宿的年轻人的语声传来耳边。新治觉得可能在议论自己，又移步走开。

来到夜幕下的突堤，把脸迎向海风。这时，他想起第一次从十吉口里听得初江情况的那天日暮时分，自己曾怀着莫可名状的激情遥望一艘从水平线晚霞前通过的白色货船的情景。那是“未知”。远看未知的时间里，他的心充满平和；而一旦乘上“未知”扬帆起航，不安、绝望、困惑与悲哀便一齐压来。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现在本应欢腾雀跃的心何以沮丧地颓然不动。今晚见面时的初江，想必催促自己当机立断吧？私奔？两人住的是孤岛。乘船出逃？新治没有自己的船，何况又没钱。殉情？岛上也有人以身殉情，但那是只顾自己的家伙，新治绝不至于那般轻率。他一次也没想到过死，自己必须养家，这点高于一切。

如此思来想去，时间倏忽逝去。不善于思考的小伙子惊奇地发现，思考本身居然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消磨时间的效能。但他还是果断地中止思考。无论有何效能，他仍然不愿意染上思考的新习惯，因为他无比敏锐地意识到其中孕育着极端的危险。

新治没有表。勉强说来，是不需要表。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具有本能地测算时间的特异才能。

例如观看斗转星移。即使不能精确测定，也可凭直觉看出昼夜运行的粗线条轨迹。而只要置身于大自然关系网的一隅，对自然界的常规性秩序不可能不了然于心。

但实际上，坐在八代神社门前石阶上的新治已经听到了告知十点半的一声钟鸣。神官一家酣然大睡。后来他把耳朵贴于木板套窗，听得挂钟一声清响，便在心里一一数点，一直数到十一下。

小伙子站起身，穿过松林沉沉的阴影，走上二百阶石级的顶端。没有月亮，薄云横空，星光点点。但石灰岩石级仍然把夜的微光全部汇聚起来，在新治的脚下白刷刷地挂起一道庄严巨大的光的瀑布。

伊势海辽阔的景致完全隐没于夜幕之中。较之知多半岛，渥美半岛三三五五的灯光，宇治山田一带则灯光灿然，迷人地汇成一片。

小伙子很为自己新做的衬衫感到美气。这出奇的白色。即使从二百阶石级的最下一阶当也能一目了然。大约一百阶那里，石级由于左右探出的松枝遮掩，显得影影绰绰。

……石级下现出一小小的人影，新治的心猛然跳跃起来。沿石级专心登来的木屐声，在四周引起很大的反响，与那小小身影很不相称。听动静并不像气喘吁吁。

新治恨不得冲下山去。可是他克制住了。既然等了这么久，也该有在最顶上以逸待劳的权利。到已经可以看清面目的时候，新治几乎情不自禁地大叫初江的名字，但终究忍住没有出声。没跑下去迎接或许有些对不住。面目是在哪里开始看清的呢？大约是在一百阶那里吧？

正当此时，新治听到脚下响起怒不可遏的声响——不错，是在叫初江。

在一百阶稍微宽些的地方，初江突然止步站住。可以看见其胸脯剧烈的起伏。她父亲躲在松阴里的身影出现了，抓起女儿的手腕。

父女俩大声吵了两三句。新治如被捆住似的站在石级顶上木然不动。照吉看也不看新治一眼，抓住女儿手腕径自走下石阶。小伙子不知所措，脑袋也仿佛麻痹了，仍以原来姿势如卫兵一般伫立在石阶顶端。父女俩走下石阶，向左拐，消失了。

第十三章

对于岛上的年轻姑娘来说，潜海时节正像城里的孩子以紧张得几乎窒息的心情面临期末考试时一样。潜海技能是小学二三年级时通过下海捡石子游戏学得的，而随着竞争意识渗入变得日益熟练。但若真正入了此道，心血来潮的游戏转化为艰苦的劳动之后，年轻姑娘们便害怕起来，开始讨厌春去夏来时节。

那冰冷，那胸闷，那潜水眼镜钻入水时难以言喻的痛苦，那在差两三寸手指便可摸到鲍鱼时传遍全身的恐怖和虚脱感，那蹬一脚海底浮上水面当中锐利的贝壳给脚趾留下的创伤等各种划伤，那勉强潜水后如铅一样沉重的倦怠——这一切在记忆中反复出现，越来越鲜明，因而恐怖感愈发强烈，甚至在没有任何做梦余地的酣睡当中也往往把姑娘们突然惊醒，使她们在原本平安无事的被窝四周的深夜黑暗里细看自己手心的无数汗珠。

结了婚的年老海女们不同。她们从水中出来后高声歌唱，放声大笑，仿佛劳动与娱乐相融无间。在一旁观看的年轻姑娘，心里以为自己绝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方；岂料不出几年，便会惊奇地发现不知何时自身居然也成了开朗老练的海女中的一员。

歌岛海女们最忙的是六七月间。忙的地点是辨天岬东侧的双羽滩。

这天也是烈日高照，热得简直不像梅雨来临前的初夏。海滩上燃起篝火，烟气随着南风一直往王子古坟飘去。双羽滩拥揽着小海湾，海湾直接连着太平洋。夏日的云团在海湾上列开阵势。

小海湾的岸边有一处庭园结构的地形。环绕海滩的众多石灰岩，为了使表演西部片的顽童们能够藏在岩石后开枪射击，浑然天成地整齐排列开来。且其表面平坦光滑，布满手指大小的洞穴，成为螃蟹和滩虫的居所。岩石四周的沙滩一片雪白。临海的左边山崖，文珠兰盛开怒放，全无凋落时的零乱不整之态，将富有肉感的葱白一般洁白的坚挺花瓣齐整整伸向湛蓝的天空。

篝火周围，回荡着午休时的欢声笑语。沙滩虽热，尚不至于烫脚；海水虽凉，也不至于上岸后马上披棉衣烤火。大家一边朗朗地笑着，一边不无自豪地挺胸比乳。有人用两手从下把乳房托起。

“不行，那不行，不能用手。要是用手怎么都能蒙混过去!”

“那就是说也有用手也怎么都蒙混不过去的乳房啰，瞧你说的！”

众人哄然大笑。她们在比谁的乳房形状好。

每个乳房都晒得相当厉害，既无神秘的白色，又没有隐约可见的静脉，看不出那块肌体有什么特殊敏感。但那被阳光晒黑的皮肤下面，蕴含着蜜一般半透明的润泽。乳头四周晕环的颜色同整个乳房自然混同起来，而不带有特别发黑发潮的隐秘色彩。

篝火周围密密麻麻的乳房之中，有的已经萎缩，有的又干又硬，只剩下葡萄干样的乳头缅怀昔日的风采。大部分丰硕的乳房并不显得沉甸甸得摇摇欲坠，而是紧绷绷地扣在宽厚的胸脯上。这光景，说明这些乳房是每天在太阳光下如硕果一般发育成熟的，并不羞羞答答。

有个姑娘对自己左右乳房一大一小而耿耿于怀，心直口快的老婆子安慰道：

“用不着担心。将来让夫君揉搓一下就会变好的!”

大家笑起来。姑娘仍半信半疑：

“真的吗，阿婆？”

“当然真的。以前也有个你这样的姑娘，找了夫君后就对称了嘛。”

新治母亲为自己乳房的丰盈光润感到自豪。较之已婚的同龄女伴，唯独自己的最为生机勃勃，仿佛既不知性爱的饥渴又不知生活的艰辛，只是在夏日里不断面对太阳，从中直接汲取活力。

年轻姑娘也没有怎么引发她的妒意。但只有一对漂亮的乳房引起了包括新治母亲在内的所有人的赞叹。那便是初江的乳房。

新治母亲今天第一次潜海，第一次得到同初江长时间相聚的机会。虽然那天愤愤说了那些话，见面时还是相互以目致意，况且初江原本也不是多嘴多舌的姑娘。今天忙着干这干那，很少有可以交谈的机会。这种乳房竞赛当中，说话的也主要是年长妇女，本来就对此避之不及的新治母亲，不想故意引初江开口。

然而当她看到初江乳房的时候，终于明白她同新治之间的所谓丑闻何以随着时间自消自灭。任何看见其乳房的女人都不会怀疑：这乳房绝对不曾知道男子。它还仅仅是刚刚鼓起的花蕾，不难想象，一旦绽开花朵，该是何等妩媚诱人。

刚开始隆起玫瑰色花蕾的双丘之间，是充盈着早春气息的峡谷。其间已接受了充足的光照，但尚未失去肌肤的细腻、滑润和一丝冷峻。它同发育匀称的四肢相得益彰，绝对谈不上相形见绌。只是，那双丘还带有些许硬度，正处于即将觉醒的安眠状态，似乎只消用柔软的羽毛一触，或因微风一吹便会如梦初醒。

刚才那位老婆子见处女的乳房如此健美，形状如此妙不可言，不由伸出粗糙的手碰了下乳头，碰得初江跳起身来。

众人齐笑。

“阿婆晓得男人的心情？”

老婆子双手搓着自己皱皱巴巴的乳房，高声说道：

“看你说的，你那个还是小青桃，我这都是老咸菜干了，里面早已浸足了香味!”

初江笑得头发来回摆动。一片透明的绿色裙带菜，从头发掉在闪闪耀眼的沙滩。

正吃午饭的时候，一个大家熟悉的异性不早不晚地从岸石背后出现了。

海女们故意惊叫起来，把竹皮饭盒放在一边，捂住乳房。其实她们丝毫不以为然。来犯者是每到这个季节便来岛的老年行脚商。海女们佯装害羞只是为了拿他年纪大开玩笑。

老人身穿一条满是皱纹的旧裤子和一件白色开襟衫。他把背上的大包袱放在大石头上，擦了把汗。

“看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我来得真是不巧，这就回去不成？”行脚商明知在海滩上出示商品最能刺激海女们的购物欲，嘴上却故意说道。

实际上海女们在海滩也表现得很大方。行脚商让她们在这里把东西选好，傍晚送到家去取钱。海女也高兴在阳光下分辨衣服的颜色。

老行脚商在岩石阴处打开包袱，妇女们一边往嘴里满满塞着食物，一边围着货物站成一圈。

东西很丰富。有简单的大人衣服和童服，有单层衣带，有内裤，有衬衫，有衣带拉绳。

及至打开装得满满的宽底木箱的盖子时，妇女们一时惊叹不已。里面排列着漂亮的小件东西，有钱包、木屐带、塑料手袋、头绳和胸针等，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

“没有一样不是大家想要的东西! ”一个年轻海女倒也坦率。

转眼间，一根根黑黑的手指伸出来，小心翻动着物品，评头论足，议论谁合适谁不合适。还半开玩笑地讨价还价。结果，卖出了两件近千元的毛巾料浴衣、一条混纺单层衣带和一堆零碎东西。新治母亲买了一件两百元的购物袋，初江买了白地带牵牛花的适合年轻人穿的浴衣。

老行脚商想不到卖得如此痛快，显得兴致勃勃。他相当瘦削，从开襟衫的领口可以看见晒黑的肋骨。花白头发剪得很短，太阳穴和脸颊透出几块黑斑。牙齿已被烟油熏黑，且稀稀拉拉，因此讲话很难听清。声音越高越难听清。看到他笑得两颊痉挛似的发颤和做出夸张的动作，海女们知道行脚商即将发挥“不谋私利”的奉献精神了。

他伸长指尖，窸窸窣窣地在木箱里拨弄着，取出两三个漂亮的手袋。

“喏，蓝色的适合年轻人，茶色的适合中年，黑色的老年……”

“我要适合年轻人的！”那位老婆子插话道。

见众人发笑，老行脚商愈发声嘶力竭：

“最时髦的塑料手袋，每个标准价八百元。”

“嗬——太贵了！”

“可以讲价吧？”

“不能讲价的八百元！不过为了感谢诸位的厚爱，可以无偿奉送一个给诸位中的一位。”

大家齐刷刷欢快地伸出手来。老行脚商故弄玄虚地将手拨开：“一个，只送一个！这叫近江屋奖，为祝愿歌岛村兴旺发达，我自愿奉献。谁都可以，反正献给胜者。年轻姑娘胜了给蓝的，中年太太胜了给茶色……”

海女们屏息敛气：如果幸运，可以白白拿到一只八百元的手袋。

行脚商从大家的沉默中得知自己收揽了人心。他想起自身的履历。他以前当过小学校长，后来因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才沦落到如此地步。现在，他想再当一次运动会上的指挥员。

“鄙人一向承蒙歌岛村关照，现在既然竞争，那么还是选择有益于歌岛村的竞争方式才好。怎么样，诸位，就比摸鲍鱼。一个小时，哪位摸到的鲍鱼最多，奖品就献给那位。”

他在另一块岩石阴下郑重其事地摊开包袱皮，像模像样地把奖品摆放整齐。其实每一件都只值五百元左右，但看上去足有八百元的价值。适合年轻姑娘的手袋为箱形，天蓝色。那如新船一般鲜艳的蓝色和电镀扣环的闪闪金光，形成无可形容的美妙对比;适合中年人的茶色手袋也是箱形，鸵鸟皮一样的花纹压制得十分精细，一眼看去，竟同真鸵鸟皮毫无二致；只有适合老年人的黑手袋不是箱形，无论其细长的金色扣环，还是类似宽体船的外形，都显得极为典雅而精致。

新治母亲想得到中年人用的茶色手袋，便第一个自告奋勇。

紧接着报名的是初江。

于是，载着八名报名海女的船离开沙滩。舵手是一位不参与比赛的胖些的中年妇女。八人中只有初江一人年轻。自知技不如人而弃权的姑娘们全都声援初江。留在岸上的其他海女则分别声援自己偏爱的选手。船沿着岩石海岸由南向岛的东侧驶去。

剩下的海女围着老行脚商唱起歌来。

海湾一片湛蓝。被红色海藻包裹的礁石，若无波涛干扰，竟如几乎浮出水面一样宛然在目，实际上相当之深，海浪从其上面鼓涌而至。波纹、漩涡和浪花直接把阴影投在海底岩石上面。浪头刚一扬起，便撞在岩岸上四溅开来。随即，喘粗气般的轰鸣声回荡在整个岩岸，隔断了海女们的歌声。

一小时后，船从东边岩岸返回。竞赛中付出比平时多十倍力气的八个人早已筋疲力尽，将赤裸的上半身靠在一起，默不作声，眼睛任意看着一个方向。湿漉漉的满头乱发，同旁边的头发绞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有两个人冻得相互抱成一团，乳房生出鸡皮疙瘩。由于日光过于明亮，那些晒黑的裸体看上去活像一堆苍白的溺死者。船无声无息地平稳前进，迎接它的岸边一片喧嚣，二者甚不谐调。

下得船，八个人马上瘫软在篝火旁边的沙地上，缄默不语。行脚商从每人手里接过桶，大声数点着里面鲍鱼的个数。

“二十个，初江第一！”

“十八个，久保太太第二!”

第一和第二——初江和新治母亲对视了一下疲惫充血的眼睛。岛上最为老练的海女败给了在外地练就一身本领的少女。

初江默默站起，去岩石阴处领奖。领回的却是中年人用的茶色手袋。少女将其往新治母亲手里一塞。母亲的脸兴奋得现出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给我……”

“爸爸说对不住您，总是想向您道歉。”

“好姑娘!”行脚商叫道。

大家异口同声地夸奖初江，劝母亲收下这片心意。母亲于是把这茶色手袋认真用纸包好，夹在裸露的腋下，高高兴兴说了声:“谢谢!”母亲以直率的心，痛痛快快接受了少女的谦让。少女微微含笑。母亲暗暗佩服儿子找对象的眼力。

岛上的政治便是这样实行的。

第十四章

整个梅雨季节，新治度日如年。初江的来信也已中断。八代神社那次所以受到父亲的阻挠，估计是因为发现信的关系。想必那以后父亲严禁女儿写信。

梅雨尚未完全结束时节里的一天，照吉属下的歌岛号机帆船船长来岛。歌岛号停泊在鸟羽港。

船长先去照吉家，然后去安夫家，入夜时分去新治的雇主十吉家，最后来到新治家。

船长早已年过四十，有三个孩子。身高力大，并引以为自豪，但人很厚道。他是虔诚的佛教法华宗信徒，旧历盂兰盆节的时候，他若在村里，甚至可以代替和尚念经。船员们所叫的横滨阿姨或门司阿姨，都是这位船长的情妇。每次到这些港口，船长便把年轻人带到情妇家里喝酒。阿姨们打扮倒也简朴，对年轻人照顾得十分周到。

船长脑袋已秃了半边，人们说是由于生活放荡的缘故。因而他总是派头十足地扣着那顶镶金边的大盖帽。

船长来后，立即同母亲和新治谈起正事。他说，村里的男子一到十七八岁都要当炊事员，以打下当船员的基础。学炊就是在甲板上实习。新治差不多也到了这样的年龄，可不可以到歌岛号上来学炊。

母亲没有做声，新治说要同十吉商量后才回答。船长说已经征得了十吉的同意。

不过事情还是有些费解。歌岛号是照吉的船。照吉不可能把其憎恶的新治放到自家船上。

“啊，照爷也认为你能成为一个海上好手。我一提出你的名字，他就答应了。嗯，拿出精神来好好干!”

为慎重起见，新治和船长找到十吉家，十吉也积极相助。他说新治走后，作为太平号是很有些困难，但他不想妨碍青年人的前途。新治遂答应下来。

第二天，新治听到一个怪论：安夫也将同样作为炊事员上歌岛号来。还说安夫原本不大情愿，但照爷以此作为同初江订婚的条件命令他必须练此本领，他只好应允。

新治听了，心里充满不安和不快，继而又涌起一线希望。

为祈祷航海安全，新治同母亲一起去八代神社抽了卦签。

出发当天，新治和安夫由船长带领，乘神风号渡轮往鸟羽进发。送安夫的人很多，其中也有初江，但没见到照吉。送新治的只有母亲和阿宏。

初江没有看新治这边。快要开船时，初江贴着新治母亲耳边说了句什么，递过一个小纸包，母亲把它交给了儿子。

上船后，由于有船长和安夫在，新治不便打开纸包。

他望着渐渐远逝的歌岛。这个生在歌岛长在歌岛最爱歌岛的年轻人，现在发觉自己竟是那样迫切地想离开歌岛。他接受船长的要求，也是因为希望离开歌岛。

岛影隐没后，小伙子的心平静下来。今天不同于往常捕鱼的日子，且晚上不必再返回那里。他心里叫道：我已经自由。他第一次知道居然有这种奇妙的自由。

神风号在濛濛细雨中前进。船长与安夫躺在昏暗的船舱垫席上，已经睡了。安夫上船后还没同新治搭过话。

小伙子把脸贴在淌着雨滴的圆窗上，在其光亮下打开初江给的纸包。里边有八代神社的护身符、她本人的照片和一封信。信上这样写道：

此后每天都去八代神社祈愿你平安无事。我这颗心已属于你的，希望你精神饱满地归来。送上我的照片，算我同你一道航海。照片是在大王崎照的。至于这次的事，父亲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想他还是有所考虑的，否则不会故意让你上自己的船。我好像看到了一线曙光。请你不要放弃希望，加倍努力！

信给了小伙子勇气。他觉得双臂充满力量，全身生机勃勃。安夫还在睡。他对着窗口光亮，出神地看着少女倚在大王崎巨松上的照片。时间是去年夏天，风掀动着少女白色的连衣裙，抚摸着她的肌肤。自己也曾有过海风这样的举止——这个回忆使他力量倍增。

他舍不得收起，久久、久久地看着照片。不觉之间，立在圆窗边上的照片阴影里，慢慢从左边闪出烟雨迷濛中的答志岛。小伙子的心再次失去了宁静。希望搅得心里不安，恋爱真是不可思议。但这对他已不是新鲜体验了。

到鸟羽时，雨过天晴，凝重的白金色光线从四散开来的云层间隙中泻落下来。

在鸟羽港靠岸的大多是小渔船，一百八十五吨的歌岛号已算是鹤立鸡群。三个人跳上在雨后阳光下炫目耀眼的甲板。光闪闪的雨珠顺着涂着白漆的桅杆流淌下来。令人生畏的起重臂弯在船舱之上。

船员们还没回来。船长把两人领进船员室。船员室有八张垫席大小，位于船长室的隔壁，在厨房和食堂的上面。里面有个放东西的地方，中间铺着席子。右边是两张双层床，左边有一张双层床和轮机长的单人床。两三张女电影明星的相片像护身符一样贴在天花板上。

新治和安夫被安排睡在右侧前端的双层床上。除轮机长外，房间里睡的人有一等航海士、二等航海士、水手长、水手和操机手。但平时总有一两人出去值班，床数足够用。

接着，船长又带两人看了船桥、船长室、货舱和餐厅。然后叫他们在船员室休息，等船员们回来，便走开了。剩在船员室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安夫有些心虚，妥协道：

“同伴只有你我两人了。在岛上是有过不少事，这往下让我们还是和好吧。”

“嗯。”新治简单应了一声，现出微笑。

傍晚，船员们回到船上。几乎都是歌岛出来的人，同新治和安夫全都认识。他们身上还带着酒气，拿两人开了几句玩笑。随后交代了日常性工作和其他各项任务。

船于明晨九时起航。分给新治的一项任务是明天黎明时分把停泊灯从桅杆上摘下。停泊灯好比陆上人家的木板套窗，灯熄乃起床的信号。这天夜里新治几乎通宵没有合眼，没等日出便爬起床，迎着刚刚泛白的天光外出摘灯。四下笼罩在雨雾之中。两排港口的街灯一直连到鸟羽站。车站那边传来货车粗旷的笛声。

小伙子爬上折起船帆的滑溜溜的桅杆。桅杆又湿又凉，舔动船舷的微波细浪毫不含糊地影响到桅杆。停泊灯在经过雨雾浸润的第一束晨光的辉映下，泛着乳白色的光环。小伙子伸手去摘吊钩。停泊灯似乎不情愿被摘下，左右大摇大摆，湿淋淋的玻璃灯罩里的火苗闪闪烁烁，雨珠接连滴在他仰起的脸上。

新治想，自己摘的下一个桅灯，该是在哪个港口呢？

成为山川运输公司租用船的歌岛号，往冲绳运送木材，再回到神户港，往返约需一个半月。船经纪伊水道到神户，在濑户内海西行，至门司接受海关检疫。再沿九州东海岸南下，在宫崎县日南港领取出港证。日南港有海关办事处。

九州南端大隅半岛的东侧，有个叫志布志湾的海湾。面临海湾的福岛港靠近宫崎县境的边缘，火车由此开去下一站，途中将穿过宫崎与鹿儿岛的县界。歌岛号在福岛港进行装船作业，装上一万四千立方尺木材。

出福岛港后，便被作为远洋轮对待。由此到冲绳，大致要航行两昼夜乃至两昼夜半。

没有装卸任务时或其他空闲时，船员们便歪倒在中间三张席子上听手提式唱机。唱片屈指可数，大多数磨得伤痕累累，生锈的唱针在上面划起含糊不清的歌声。哪一首都悲悲切切，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港口、水手、雾霭、对女郞的回忆、南十字星、喝酒等等。轮机长是乐盲，每次航海都打算学会一首，可惜每次都学不完全，到下次航海便忘得一干二净。每当船剧烈颠簸时，唱针就一歪划伤唱片。

夜间大家往往不着边际地大发议论。主题大致有“爱情与友情”、“恋爱与结婚”、“葡萄糖注射量可否与食盐注射量相等”等等，一谈就是几个钟头。总是固执己见者获胜。在岛上担任青年会支部长的安夫，谈起来头头是道，使得老海员心悦诚服。新治则只是默默抱膝坐着，笑眯眯地倾听众人的意见。一次轮机长对船长说新治定是蠢货无疑。

船上生活很忙。一起床就要清扫甲板，所有杂务都一股脑儿推到新手头上。安夫的消极怠工也愈发让人看不顺眼。他的态度是只要完成本职工作即可。

起始有新治护着安夫帮他做事，安夫的消极态度尚不至于马上暴露。但一天早上当安夫假装上厕所逃避清扫甲板，实际上在船员室偷懒时，水手长骂了安夫一句，安夫却不慌不忙地回敬道：

“反正我回岛就当照爷的女婿，那一来，这船也就是我的了嘛!”

水手长怒不可遏，但考虑到日后万一如此，便没再当面训斥，而向同事嘀咕了这个新手如何口出狂言。结果反倒对安夫不利。

新治忙得不亦乐乎，除每晚睡前的一小会时间和值班之机，无暇看初江的照片。照片没有让任何人见到。一天，安夫得意洋洋地提起自己将成为初江的丈夫，新治偶然心生一计，报复性地问他有无初江的照片。

“噢，有的有的。”安夫当即回答。

新治知道他显然在说谎，内心充满快慰。稍顷，安夫若无其事地回问：

“你也有的？”

“有什么？”

“初江的照片呀。”

“哪里，没有没有。”

这恐怕是新治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谎。

歌岛号驶抵那霸。接受海关检疫后，进港卸货。船要停泊两三天。本来可以去尚未开放的运天港装废铁运回内地，但很难得到批准。运天位于冲绳北部，战争期间是美军首次登陆的地点。

一般船员不准上岸，每天只能从甲板上观望岛上荒凉的秃山。当时进驻的美军担心有未爆炸的炮弹剩在山上，放火把树林烧个精光。

朝鲜战争虽已结束，但岛上的气氛仍不同寻常。战机演习的轰鸣声终日不断，港口旁边宽阔的水泥路面上，数不清的汽车顶着亚热带的烈日川流不息。有客车，有卡车，有军车。公路两侧怏速建起的美军住宅上的沥青闪着晶亮的光，民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七拼八凑的白铁皮房顶在画幅中留下大煞风景的斑点。

上岛的只有一等航海士一个人。他去山川运输公司的承包部门找代理商。

回航运天的批准总算下来了。歌岛号开入运天港，装上废铁。这时，有警报说冲绳半径以内将遭遇台风袭击。于是船一大早迅速起航，以便尽快逃到台风圈外。往下只管朝内地航行即可。

清晨，小雨淅淅沥沥，波涛翻滚，风从西南吹来。

背后的山倏忽消失不见，歌岛号在视野狭小的海面上，靠指南针一口气跑了六个小时。晴雨计急速下降，浪头卷得更高，气压之低非同小可。

船长决定返回运天。雨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视野一片模糊，回程的六个小时航行十分艰难。终于，运天山出现了。熟知此处地形的水手长站在船头瞭望。港口周围是两海里宽的珊瑚礁，加上没有浮标，通过这段狭窄的航道远非易事。

“停！……停！……”

歌岛号几次停驶，低速切入珊瑚礁航道。时值午后六点。

珊瑚礁内侧有一只捕松鱼的船在避难。船已停住，便用几根缆绳将两只船的船舷并排拴住，一齐驶入运天港。港内浪头虽低，风势却愈发嚣张。船舷相连的歌岛号和松鱼船用两根缆绳和两根钢丝绳分别将船头拴在约有三张垫席宽的浮筒上，以防风袭。

歌岛号没有无线设备，仅仅靠指南针航行。松鱼船上无线电负责人让人把有关台风的来路和去向的情报一一报告给歌岛号船桥。

入夜后，松鱼船派四人在甲板值班，歌岛号也派三人观察情况。这是为了监视缆绳和钢丝绳万一出现的断裂险情。

甚至浮筒能否保住都令人惴惴不安。但相比之下，缆绳断裂的危险更为可怕。值班员在同风浪搏斗当中，几次冒着危险用盐水淋湿缆绳。因为缆绳一干便有可能断开。

晚间九点，两只船被风速二十五米的台风包围起来。

十一点以后，由新治、安夫和年轻水手三人值班。三人贴着舱壁爬上甲板。针一样锋利的飞沫打在他们脸上。

上面无法站稳脚跟。甲板如一面墙似的在眼前立起，船体所有部位都怪叫不已。港内波涛虽不至于冲上甲板，但风卷起的飞沬顿成回旋的迷雾，封锁视线。三人四肢着地，好不容易爬到船头桩墩，靠住身体。两根缆绳和两根钢丝绳便是将这桩墩同浮筒连在一起。

浮筒在前边二十米远处，夜色中看起来模模糊糊，只是因为周围一片漆黑，白色才勉强显示出其所在位置。然而，随着钢丝绳近乎悲鸣的呻吟声，一面巨大的风块将船高高掀起，浮筒旋即远远移往黑魆魆的下方，越来越小。

三个人抓住桩墩，互看对方的脸，说不出话来。海水打得脸几乎睁不开眼睛。风的嘶鸣和海的咆哮将三人团团包围，在这无尽的暗夜里，反而给人一种狂暴的静谧。

他们的任务便是盯住缆绳。缆绳和钢丝绳紧绷绷地把浮筒和歌岛号连接起来。一切都在狂风的淫威下摇摆不止，唯独缆绳画出坚挺的直线。盯视之间，他们由于精神高度集中而生出坚定的信心。

也有时风似乎突然止息。但这一瞬间反而使三人胆战心惊。因为巨幅风块马上横空吹来，吹得桅杆瑟瑟发抖，夹裹着骇人的声响劈头盖脸地将大气压向三人。

三人默默凝视缆绳。缆绳在风中也断断续续地发出尖厉刺耳的悲鸣。

“看呐!”安夫一声惊叫。

钢丝绳发出不吉祥的吱吜声，缠在桩墩上的这一端似乎一点点移位。三人看着眼前桩墩出现的极其细微而又令人不安的变化。突然，一根钢丝绳从黑暗中反弹过来，闪电一般打在桩墩上，訇然一声怪响。

剎时间，三人急速卧倒，才免于被断开的钢丝绳击中。否则定然皮开肉裂。钢丝绳犹如垂死挣扎的活物，高叫着在黑暗中的甲板上翻腾跳跃，最后画了个半圆，安静了。

终于明白事态严重性的三个人顿时脸色发青：拴船的四根绳断了一根！剩下的一根钢丝绳和两根缆绳也不知何时断裂。

“报告船长去!”

安夫说罢，离开桩墩。他扶着东西，几次跌倒爬起，奔到船桥向船长报告了情况。高大的船长倒镇定自若——至少看上去如此。

“是吗，那就要启用救生缆了。台风在半夜一点告一段落，现在用上救生缆，可保万无一失。派人游过去把它系在浮筒上!”

船长把船桥交给二等航海士，同一等航海士一起跟安夫出来。他们把救生缆和一条新细绳像老鼠拖馅饼一样，慢慢滚动着从船桥拖到船头桩墩。

新治和水手递过询问的视线。

船长俯身大声问：

“哪个把这救生缆拴到对面浮筒上去？”

风的吼声掩盖四人的沉默。

“没有人吗？胆小鬼! ”船长再次叫道。

安夫嘴唇发颤，缩起脖子。新治则用快活开朗的声音做出响应。从他在黑暗中泛出的好看的白色牙齿，可以觉察他的确漾起微笑：

“我来!”

“好，你来!”

新治站起身。他为自己一直屈身感到羞愧。从暗夜深处袭来的风迎面打在他身上。但对于早已习惯在糟糕天气出海捕鱼的他来说，这牢牢踏在脚下的颠簸的甲板，不过是多少闹情绪的大地。他侧耳倾听，台风在其挺拔的头上掠过。无论大自然静静午睡的床旁，还是眼下其飞扬跋扈的席上，他都同样有资格应邀前去。汗水早已彻底浸湿了雨衣的内侧，衣服的前胸后背也已湿透。他全部脱掉。于是一个只穿白色圆领衫的光着脚的青年形象，浮现在黑色的风暴中。

船长指挥四人，将救生缆的一端系于桩墩，另一端系上细绳。受狂风影响，作业进展缓慢。

系好后，船长将带有细绳的一端递给新治。

“把这个缠在身上游过去，再用手抓住救生缆系在浮筒上！”

新治把细绳在裤带上缠了两圈，随后立身船首，俯视海面。打在船头上四散开来的浪头和飞沫的下面，翻滚着盘踞着难以看清的暗流。它重复着不规则的流势，暗藏令人粉身碎骨的杀机，始而汹涌澎湃，近在眼前，继而折身退下，推出团团打漩的无底深渊。

此刻，藏在船员室上衣内袋里的初江照片掠过他的心头，旋即随风逝去。他用力一蹬甲板，跃入海中。

到浮筒的距离为二十米。尽管他自信有不亚于任何人的臂力，有可绕歌岛游五圈的技术，但也不能保证他会游过这二十米。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量向小伙子的手臂汇拢，而一种无形棍棒样的东西又捶打着他力图冲浪的双臂。身体不由自主地飘浮起来，体力与浪头相持不下。不料转瞬之间，体力便如脚底抹油一般徒呼奈何。他相信浮筒已伸手可触，然而从波涛间抬起的眼睛，看见的仍然是与刚才同样的距离。

小伙子奋力击水，逼得巨大的怪物一点点后退让开道路，如穿岩机打通坚硬的石山。

当手碰到浮筒时，小伙子手一滑，被冲了下来。所幸随之而来的波浪一下子把他推上前去，以致胸口险些撞上浮筒。他一口气登上浮筒，深深喘了口气，风随即堵住他的嘴和鼻孔，几乎使其窒息，一时忘掉往下应做的工作。

浮筒大模大样地趴在海面上随波逐浪。海水不断冲上其半边，又哗然滚下。为防止被风吹跑，小伙子紧紧俯在上面，解开身上缠的细绳。浸湿的绳扣很难解开。

新治拉住解开的细绳，这时才得以往船那边看上一眼。船头桩墩那里，四人的身影凝然不动。松鱼船头部的值班员也往这边盯着看。虽然相距不过二十米，但显得相当遥远。连在一起的两船黑影，并肩高高扬起，又沉沉落下。

细绳对风的阻力很小，拉起来倒也顺手，但其前端很快越来越重，随即直径十二厘米的救生缆传到手上，拽着新治几乎坠入水中。

风力重重加在救生缆上，小伙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缆头攥在手中。缆头很粗，一双结实的大手几乎都攥不住。

伤脑筋的是使不上力气。他想站稳脚跟，但风不允许他拉开架势。弄不好很可能被缆绳拽下海去。他湿淋淋的身体一阵发热。脸上火烧火燎，太阳穴急剧地跳动。

一旦把救生缆往浮筒缠上一圈，往下便容易起来。力的支点因此而产生，新治的身体反倒可以依托于粗重的救生缆。

缠罢两圏，他牢牢打了个死扣，举手宣告大功告成。

可以清楚看见船上四人挥手作答。小伙子忘记了劳累。快活的天性瞬间复苏过来，衰退的气力重新涌起。他迎着狂风，足足吸了口气， 跳入海中游回。

甲板垂下的绳子将新治救起。爬上甲板后，船长用宽大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一股男子汉的豪气支撑着他，使他没有因过度疲劳而晕倒。

船长叫安夫扶新治去船员室。非值班的船员为他擦拭身体。一上床他便睡了过去。不管风浪如何呼啸，都不足以妨碍他香甜的睡眠。

……第二天，新治睁眼一看，明灿灿的阳光泻在他的枕旁。

透过床边的圆窗，他看到了暴雨过后澄澈的天宇，看到了亚热带太阳照耀下的荒山秃岭，看到了风平浪静的大海的辉煌。

第十五章

歌岛号返回神户港，比计划迟了几天。因此船长、新治和安夫未能回岛赶上本应赶上的八月中旬的旧历盂兰盆节。三个人在神风号渡轮甲板听着岛上的新闻：古里滩爬上一只大海龟，当即被人杀死，取了满满一桶龟蛋，以两元一个的价钱卖掉了。

新治去八代神社拜谢。之后马上被十吉拉到家里招待，勉强喝了几杯本来不会喝的酒。

从第三天开始，新治又乘上十吉的船出海捕捞。他只字未提航海的事，但十吉已从船长口中一一听到了。

“听说你立了大功!”

“没什么。”

小伙子脸略略一红，再没说什么。不知其为人的人，以为他在那里睡了一个半月也未可知。

一会儿，十吉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

“照爷没说什么？”

“嗯。”

“是吗？”

谁也没提起初江，不过新治并未感到怅惘，而在夏日波涛摇晃下的船上将全副精力投入自己感到亲切的劳作中。这种劳作犹如剪裁得体的衣服，同其身体正相吻合,没有可供烦恼潜入的余地。

无可言喻的满足感依然伴随着他。傍晚在海湾中行驶的白色货船，虽然已不是以前见过的那种，但仍给新治以新的感动。

他想，自己已知道那船的去向，知道船上的生活及其艰险。至少，白色货船已失去未知的神秘。可是在晚夏暮色中永远拖着青烟远航的白色货船，还是具有一种比未知更使他心驰神往的风韵。小伙子想起自己奋力拉拽的救生缆留在手心的重量。他的确用自己坚硬的手掌摸过一次往日曾远远凝望的“未知”。他觉得自己可以触及海湾那艘白船。在赤子之心的驱使下，他朝已经暮色苍茫的东边海湾伸出骨节分明的五只手指。

暑假已过一半，千代子却仍未回来。塔长夫妇朝思夜盼。发信催促，没有回音，又发。过了十天，总算回了封信。上面没写缘由，只说今年暑假不想回岛。

母亲心想只好哭求，便写了一封多达十页的快信，苦苦央求女儿赶快回来。回信寄到时暑假已接近尾声，新治回岛已有七天。信上始料未及的内容使母亲目瞪口呆。

千代子在信中向母亲说了事情的真相：

暴风雨那天目睹两人偎依着走下石级，就多此一举地向安夫告密，致使新治和初江陷入窘境。还说这种犯罪感至今仍使自己的心遭受折磨。倘若新治和初江不获得幸福，自己没有脸回岛。所以，如果母亲从中调停，说服照吉允许两人结合，则不妨以此为条件回去。

这封带有开恩味道的悲剧性信函，看得与人为善的母亲浑身发抖。她觉得，除非自己采取适当的措施，否则女儿说不定因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而自寻短见。塔长夫人从好多书上看到过正当青春的少女因一点小事便自杀的可怕事例。

塔长夫人打定主意，不给丈夫看这封信，而由自己一手处理妥当，以使女儿早日回岛。她换上外出时穿的白麻布西装套裙。于是当年在女校当教师的心境又回到身上，仿佛是去学生父兄那里商谈什么难题。

她向下往村里走去。路旁人家门前铺着席子，上面晒着芝麻、小豆、大豆等等。青青的小芝麻粒，沐浴着晚夏的阳光，在光鲜的粗席花上投下一个个楚楚可人的纺锤形阴影。从这里眺望，今天的海浪不高。

夫人白色的凉鞋，在主村道的水泥阶上敲出清脆的足音。往下行走之间，耳畔传来欢声笑语和拍打湿衣服时那富有生机的响声。

一看，原来路边小河旁，六七个身穿便服的妇女在洗衣服。盂兰盆节过后，海女们偶尔才去采一会黑海带，基本清闲下来，开始大洗积攒下来的脏衣物，其中也有新治的母亲。几乎没有人使肥皂，只是把布铺在平石头上用双脚踩着。

“嗬，太太，今天去哪儿呀？”海女们异口同声地打招呼说。她们挽起裤角露出的黑黝黝的大腿的倒影在河水里晃来晃去。

“去一下宫田照吉家。”

如此应罢，夫人心想，既然遇到了新治母亲，那么便不好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去为其儿子撮合婚事。她拐下石板路，沿着长满青苔的滑溜溜的石阶下往河边。穿凉鞋很不容易迈步。她背朝小河，一边频频回头用眼角瞄着河畔，一边扶着石块慢慢往下移动。一个海女站在河中心，伸手拉过夫人。

下到河边，夫人脱去凉鞋，打赤脚过河。河对面的人呆呆地看着她这可谓冒险的举动。

太太拉着新治的母亲，贴着耳边说起悄悄话——足以使周围听见的悄悄话。

“这种地方是不大合适，我是想问一下新治和初江后来进展怎样。”

猝然间，新治母亲瞪圆了眼睛。

“新治是喜欢初江吧？”

“啊，嗯……”

“照爷还在拉横车？”

“啊，这……正为这个伤脑筋呢。”

“那么初江方面是什么态度呢？”

其他海女也加入这听得一清二楚的悄悄话中来。说到初江，自从行脚商举行那次比赛以来，海女们都向着初江，况且又从初江口中听到了实情，开始一致反对照吉。

“初江也对新治有意，是吧，太太？可是照爷却偏偏让那个不争气的安夫入赘，居然有这等荒唐事。”夫人换上讲课语调，“东京女儿来了封最后通牒，叫我无论如何都得成全两人的婚事。我这就去照爷家商谈，但想先问问你作为母亲的态度。”

母亲拿起脚下踩的儿子睡衣，慢慢拧着，沉吟着。稍顷，向太太深深躬身说道：

“拜托了！”

海女们也都上来了侠义心肠，像河边水鸭子似的叽叽喳喳商量了一阵，想出办法:她们代表全村妇女跟夫人一道去，凭人多势众给照吉一个下马威。夫人答应下来，于是除去新治母亲，五个海女拧干衣物后先后各自回家，说定在往照吉家去的拐角处同夫人会齐。

塔长夫人站在宫田家幽暗的裸土间里。

“打扰来了! ”她用富于活力的声音寒暄道。

又重复一句。没有回音。门外五个女子热辣辣地忽闪着眼睛，晒黑的面孔如仙人掌一样向前探出，窥视里面的动静。夫人又招呼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里发出回响。

俄尔，楼梯吱扭作响，身穿浴衣的照吉走下楼来。初江大概不在。

“哦，是塔长夫人!”照吉凛然站在楼梯口，声音低沉地应道。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马鬃般的白发揭竿而起。在如此接待方式面前，大多来客恨不能马上逃走。夫人也有些惧怵，但还是鼓起勇气：

“这次拜访，有句话想跟您谈一下。”

“是吗，请进。”

照吉折回身，快步登上楼梯。夫人跟在后面，五个人也蹑手蹑脚地尾随而上。

照吉把塔长夫人让进二楼里面的客厅，自己靠壁龛柱坐定。尽管房间增加了六名来客，他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兀自望着敞开的窗外，手里玩弄着带有鸟羽药店广告美人图的圆扇。

从窗口望去，歌岛港就在眼下。堤内拴着一只协会的船。夏日的云絮遥遥挂在伊势海面。

外面阳光灿烂，室内却一片黯然。壁龛里挂着一幅大上一任三重县知事的墨迹。用盘根错节的树根雕成、头尾插着一条条细枝的一对雄雌鸡放着油腻腻的光泽。

未铺桌布的紫檀矮桌的这一端坐着塔长夫人。门帘前的五个人早把刚才的气势丢到九霄云外，一个个正襟危坐，俨然举办便服展览会。照吉依然扭头不语。

夏日午后闷热的房间里寂无声息，唯有几只飞来飞去的大绿蝇的嗡嗡声打破沉寂。

塔长夫人擦了几把汗，终于开口道：

“就是说，府上初江小姐同久保家新治君的事……”

照吉还是没有回头。片刻，不屑似的说：

“初江和新治？”

“嗯。”

照吉这才转过脸，板着面孔道：

“那件事已经定了，由新治当初江的女婿!”

女客们如决堤一样哗然。照吉全然不理会客人情绪，继续下文：“不过，毕竟年纪太小，眼下只能算订婚，等新治过了二十岁才正式举行婚礼。听说新治母亲日子并不充裕，这样，可以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当然，经过协商每月给赡养费也可以。这话还没对任何人提过。

“原先我是很恼火，想把两人拆开。但眼看初江无精打采，觉得未免欠妥。我就想了个计策：求船长把新治和安夫调到我船上去，试看哪个是好样的。这话船长也悄悄透露给了十吉。恐怕十吉还没有向新治透过口风。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船长也看中了新治，说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女婿。何况新治在冲绳立了大功，我也就改变了主意，决定选新治为婿。根本说来……”照吉加强了语气，“男人靠勇气，有勇气就行。歌岛上的男子汉也必须这样。家庭出身和财产是次要的，对吧，太太。新治有的就是勇气!”

第十六章

新治开始公开出入宫田家的大门。一天出海回来，他换上干干净净的白色开襟衫和长裤，一手提着一条大鲷鱼来找初江，在门口呼唤初江的名字。

初江早已准备好等着。两人约好去八代神社和灯塔报告订婚和表示感谢。

裸土间外面，尚有几许天光。走出来的初江，身上穿着上次从行脚商那里买的白地带大朵牵牛花的浴衣，其白地在夜色中看起来也很鲜明。

手扶门框等待的新治见初江出来，急忙低下头，用一只木屐在地上划着，小声说：

“蚊子真厉害。”

“是啊。”

两人登上八代神社的石级。本来可以一口气冲到顶上，但两人没有那样，而是细嚼慢咽似的一阶一阶向上登着，心里十分惬意。登到一百阶时，有点舍不得再往上登。小伙子想拉少女的手，无奈鲷鱼作梗。

大自然也对两人施恩加宠。登到顶端，两人回望伊势海面。只见繁星满天，唯有知多半岛那边云层低垂，时而掠过不闻雷声的闪电。海潮声也不大，听起来安详平和，如大海安眠中的喘息。

两人穿过松林，来到简朴的神社前。小伙子用力合拍了下双手，激越的声音使他生出一种自豪感，便又拍了一下。初江则低头祷告。由于白浴衣领口的作用，脖颈显得更不白皙，但比任何白皙的脖颈都撩拨着小伙子的心。

神使两人一切如愿以偿。小伙子心中又荡过幸福的涟漪。两人久久地祈祷着。并且感到，只有完全相信神，神才会保佑自己。

社务所里灯光雪亮。新治打声招呼，神官开窗探出脸来。新治说得不得要领，神官好半天弄不懂两人的用意。终于沟通之后，新治献上鲷鱼作为神前供品。接过这条可观的大鱼，神官想到将由自己主持的婚礼日期，遂致以诚挚的祝愿。

两人从神社后院往松林小径爬去，夜凉如水，沁人心脾。夜幕早已垂临，茅蜩却鸣声频频。往灯塔去的路崎岖难行。因一只手空了，小伙子得以拉住少女的手。

“我嘛，”新治说，“我准备考取海技证书，当上一等航海士。满二十岁的时候，总可以考取吧!”

“好啊。”

“拿到证书就结婚好吗？”

初江不语，赧然一笑。

拐过女妖坡，快到塔长家灯光跟前时，小伙子朝晃动着准备晚饭的夫人身影的玻璃窗，一如往常地招呼一声。

夫人打开门，看着黑暗中伫立的小伙子和他的未婚妻。

“哎哟，成双成对的！”勉强用双手接住大鲷鱼的夫人高声叫道，“老头子，新治送一条好大的鲷鱼咧!”

生性不喜热闹的塔长在里边没动地方地传过话来：

“太谢谢了。这次真得祝贺祝贺，快进来，请进。”

“请进吧。”太太加上一句，“明天千代子也回来。”

小伙子全然不晓得自己给予千代子的喜悦和种种困惑，只是不假思索听着夫人这句冒失的附言。

由于硬被挽留吃饭，两人差不多呆了一个小时。临走时，塔长提议参观灯塔。回岛时间不长的初江还一次也没有进入灯塔里面看过。

塔长先把两人领到不大的值班室。

值班室位于水泥阶上面，去那里要通过昨天刚播下萝卜种子的一小块菜地。灯塔立在依山垒起的高台上，值班室背靠悬崖峭壁。

灯塔的灯光如一道闪光的雾柱，从右向左摇晃着把值班室后面的悬崖拦腰斩断。塔长在前头开门进去，打开灯。窗框上挂着三角尺，桌面上收拾得井井有条，中间放着过港船舶报表。三脚架上的望远镜对着窗口。

塔长推开窗，动手调了调望远镜，调到初江身高那样的高度。

“哦！好漂亮!”初江用袖口擦了下镜头，重新往里窥看。

新治以其出类拔萃的视力，对初江所指方向的灯光加以说明。初江眼贴镜头，指着东南边的海湾中点点可见的几十盏灯光。

“那个？那是机动拖网船的灯光。都是爱知县的。”

海上灯光无数，天上无数星光，二者仿佛一一对应。眼前是伊良湖崎的灯塔，其镇上的灯光在灯塔后面疏疏落落。左边，篠岛的灯光隐约可见。

左端见到的是知多半岛野间崎的灯塔，右端是丰浜町的一片灯火。中间红色的，是丰浜港海堤的灯光。一直往右，大山顶峰的航空灯塔灿灿生辉。

初江再次惊呼起来：镜头视野闯进一艘巨轮。

巨轮非常堂皇，清晰而奇妙，肉眼无法看清。因此在轮船通过镜头的时间里，小伙子和年轻人谦让着轮流窥看。

看样子是一艘两三千吨的客货两用轮。可以清楚望见散步甲板里侧摆着几张铺有白色桌布的餐桌和一些椅子。人则一个也没有。

似乎是餐厅的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涂着白漆的墙壁和窗口。蓦地，右边现出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侍，走过窗前……

不久，这艘亮着绿色前灯和后樯灯的巨轮，逃出望远镜视野，沿伊良湖水道往太平洋方向驶去。

塔长又把两人领到灯塔。一楼放着加油壶、汽灯、油罐，散发出汽油味，被发动机发电机震得发颤。沿着狭窄的螺旋梯爬上二楼，一间孤单单的圆形小屋里悄然停放着灯塔的光源。

透过窗口，两人看见光束从右往左大面积扫过黑浪翻滚的伊良湖水道。

塔长知趣地留下两人，独自下楼去了。

这间圆形小屋，墙壁全是磨得光光的木板，黄铜器具闪闪发光，将五百瓦灯泡加大成六万五千烛光亮的厚透镜缓缓旋转着，以同样的速度连闪白光。透镜阴影在周围木壁上移动，伴随着成为明治时代特征的唧唧唧的旋转音，划过脸贴窗口的一对恋人的后背。

两人觉得对方的脸离自己是那样地近，想碰即可碰及，包括燃烧般的体温……他们前面是深不可测的黑暗，灯塔的光束有条不紊地从其间晃晃扫过。透镜的阴影旋转移过白衬衣和白浴衣的后背，每当此时便出现变形。

此刻新治心想，尽管受了那么多磨难，但神始终保佑着两人，一次也未曾离开，而两人的自由终归也只能存在于同一个道德的框架中。也就是说，这座黑暗笼罩下的小岛在保护着两人的幸福，使两人的恋情开花结果……

忽然，初江朝新治一笑，从衣袖里掏出桃色的小贝壳：

“这个，可记得？”

“记得。”小伙子露出好看的牙齿微微笑道。

接着，从衬衫胸口处摸出初江的小照片给她看。

初江轻轻摸一下自己的照片，推还给新治。

少女眼睛中浮现出得意的神色，以为是自己的照片保护了新治。但此时小伙子眉峰一挑，他知道：是自身的力量使得自己转危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