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衛兵日記

陳煥仁　著

版權信息

《紅衛兵日記》

陳煥仁　著

◎ 香港中文大学 2006

本書版權為香港中文大學所有。除獲香港中文大學書面允許外，不得在任何地區以任何方式，任何文字翻印、仿製或轉載本書文字或圖表。

國際統一書號（ISBN）：962–996–257–8

出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香港 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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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郵遞：cup@cuhk.edu.hk

網　　址：www.chineseupress.com

The Diary of Red
Guard (in Chinese)

By Chen Huanren

◎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2006

All Rights Reserved.

ISBN: 962–996–257–8

Published by The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ha Tin, N.T.,
Hong Kong.

Fax: +852 2603
6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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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ted in Hong Kong

書　　名：《紅衛兵日記》

作　　者：陳煥仁

版 本 號：V1.0

最後更新時間：2012年03月16日

本書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授權Info Rainbow Limited 全球電子版獨家發行，掌上遊科技技術支持，非經書面授權，不得轉載和使用，版權所有，盜版必究。

聲明

本書內容僅代表作者之立場觀點，與Info Rainbow Limited無關。

前　言

這裏整理出版的，是我當年在北京大學上學，參加文化大革命全過程，在新北大公社當紅衛兵時記下的日記。

這些日記記錄了從1966年5月25日，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人貼出全國第一張大字報，點燃文化大革命烈火，到1970年3月17日，我從北京大學畢業，這長達三年多的時間裏，發生在北京大學以及發生在中國的文化大革命的大小事件、日常生活與所見所聞所思。

這些大小事件和日常生活與所見所聞所思，包括我從北京郊區農村四清工作隊返回北大參加文化大革命，南下四川、重慶、湖北串聯煽風點火，從湖南長沙、韶山到江西井岡山、瑞金、南昌步行串聯重走長征路，多次到北京和四川、江西的農村、工廠勞動參加階級鬥爭，親歷江西、四川、浙江、上海及北京兩派鬥爭直至大規模武鬥，工宣隊和8341部隊佔領北大領導的鬥、批、改，戰備疏散北京郊區房山縣蒲窪公社蘆子水大隊搞教育革命，以至畢業分配前夕赴北京新華印刷廠和在北大經歷的最後一場鬥爭。日記忠實地記錄了毛澤東怎樣下令廣播聶元梓們的大字報，圍繞派不派工作組中央內部的鬥爭，中央文革怎樣親臨北大趕走工作組，劉少奇、鄧小平、陶鑄是如何一步步地被揪出來打倒的，共和國元帥在所謂的「二月逆流」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武漢揪鬥王力和謝富治的「7・20事件」，「王力、關鋒、戚本禹」事件和「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事件，以及北大文化大革命的全過程。特別是日記記錄的我當年在文化革命中的學校、工廠、農村、部隊和社會上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所思，體驗到的中國億萬群眾捲入那場運動的原因，所見到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形形色色人物及各種心態，知識份子、各級幹部、廣大工農兵、包括紅衛兵以至整個國家和民族，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的不同磨難、創傷和共同的悲慘命運，這些都是當今從歷史檔案中不可能見到的極其珍貴的特殊歷史與生活。

今天重讀這些日記，便可以身臨其境地瞭解到，當年席捲中國大地令世界震驚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為什麼會突然在中國爆發？為什麼從高層領導到普通百姓都完全徹底地捲了進去？在那些瘋狂的歲月中都發生了哪些大小荒唐事件？這些大小事件中的各色人物都有哪些不同的遭際和嘴臉？文化大革命給世人和中華民族留下了什麼樣的思考？我們今天應該如何看待當年發生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怎樣去追求一個人格得到尊重、人權得到保障、政治民主、社會文明、經濟發展、穩定祥和美好的社會？

如果文化大革命中我不在北京，在北京不在北大，在北大不在哲學系，在哲學系不在聶元梓一派，當年就不可能一直處於文化大革命漩渦中心，也就很難觀察到和記錄下如此真切的文化革命。

國內外研究文革的專家評審這部日記認為，這部日記是有關中國文化大革命社會生活的具體真實生動的實錄，它完全稱得上是一部中國文化大革命百科全書，是中華民族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真實心態和言行的具體寫照，即使請當代最偉大最富有想像力的文學家，現在去採訪文化革命的當事人，寫出的紀實文學作品在這部日記面前也大為遜色，日記具有史料性、珍貴性、真實性、秘聞性和可讀性，在已經出版的無論中文還是英文的有關文革書籍中，這部日記是這類書稿中的第一本，它既可為文革研究者提供素材，也會引起一般希望瞭解文革的讀者的興趣。作為史料，這類書在未來幾十年、幾百年都不會失去意義。依據專家評審意見，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學術書籍出版編輯委員會決定予以出版。

我對當年記下的日記的整理，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日記記錄了當時黨和國家重要領導人毛澤東、林彪、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陶鑄，以及中央文革小組陳伯達、康生、江青、謝富治等其他領導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大量講話，摘抄了《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兩報一刊當時指導文化大革命進程的社論和重要文章，摘錄了不少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當時發的文件。這一部份史料極其重要和極其珍貴，整理時概不割捨，只重新查閱大量相關文獻和檔案，對日記記錄和摘抄的史料進行仔細核對訂正，以保持史料的準確性。第二，由於日記涉及文化大革命中許多重大事件，無論日記當時觀察記載有何偏頗，整理時概不更正日記內容，只根據現今所能見到的相關史料，盡力用注釋的辦法指出當年很難避免的一些史實方面的謬誤。第三，對原日記記述內容，在忠實於原日記的原則下，整理時對文字進行了必要加工潤色，對其中的重要人物、地名、文革專用名詞和術語加以注釋，將數十萬字的日記按事件或時間大致分成若干章節，給每個章節加上標題，作為讀者閱讀的提示。第四，對日記涉及到的眾多人物，無論當年的觀察和評價是否正確，均按照原日記基本原封不動，只用注釋標出絕大多數人的身份，在注釋中一概不予重新評價，對日記中少數幾個特別敏感人物，從重事不重人的原則出發，整理時隱去實名採用化名，其他人物保持真實姓名。

我向讀者提供的這部日記難免過於原始，而且充斥著令今天不少讀者感覺新奇的文革語言，觀點也完全是文革中的奇奇怪怪的觀點，但是讀者卻可以通過這部日記發現，日記記述的文化大革命，與當今不少文革出版物有許多不同。我整理時之所以堅持這樣，就是想將一個北大紅衛兵當年對發生在中國的舉世震驚的史無前例的文化革命的記錄，原汁原味地展示在讀者面前，相信讀者自有歷史眼光和今日的正確判斷，日記也許對某些當事人的觀察和記錄存在不敬，我在這裏向他們深表歉意，日記的觀察和評判完全不代表我今天的瞭解和評判。我要特別感謝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社長陸國燊博士和編輯謝偉強先生，他們對本書的出版做了大量指導和編輯工作，與我共同將本書奉獻給讀者。

陳煥仁

2005年7月於四川成都

插　圖

1.
這是作者文革中記的部份日記。

2.
日記手稿之一：1966年7月26日日記影印。

3.
日記手稿之二：1966年9月2日日記影印。

4.
日記手稿之三：1967年4月5日日記影印。

5.
日記手稿之四：1970年3月17日日記影印。

6.1966年5月25日日記：「聶元梓和我們系的6位老師在大飯廳東牆上，給宋部長和陸平校長貼了一張大字報。」

7.1966年7月25日日記：江青、康生等中央首長，參加了今天在東操場的萬人辯論會。圖為康生跟北大學生握手。

8.1966年8月17日日記︰「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為北大校刊題寫了『新北大』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這是當年師生們爭看《新北大》號外的情景。

9.1966年8月18日日記：「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親自接見北大革命師生代表。」

10.1966年11月11日日記：「傍晚時分，我們終於到達韶山。」這是長征大學步行串聯小分隊在毛澤東舊居前合影，後排右一為作者。

11.這是北京大學哲學系「頂風船戰鬥隊」部分成員同聶元梓（第二排右四）、孫蓬一（第二排右三）合影。前排左二為作者。

12.1968年8月28日日記：「今天，我們『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宣佈解散。」這是戰鬥隊成員在頤和園排雲殿前合影。前排左二為作者。

13.這是當年北京大學未名湖畔，日記記敘的眾多事情，就發生在湖畔。

14.作者1967年7月在北京大學西校門留影。

15.1969年6月29日日記：「今天，我跑了30多里山路到鼎山，請來照相館的老鄧，為我們家照了一張全家福。」前排為作者侄兒侄女。第二排左起依次為作者大嫂、二嫂、母親、父親、妹妹。後排左起依次為作者六弟、四弟、大哥、妹夫、二哥、作者、五弟。

16.2003年9月，作者同夫人陳邦永在海螺溝冰川前。

第一章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第一節　聶元梓貼出全國第一張大字報

5月25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中午，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從懷柔縣長哨營公社搞四清運動[1]回到了北大，陸平同志[2]給我們作了一個畢業動員報告，我被分配到哲學社會科學部，從事馬列主義研究。

我正在夢裏高興，突然被陣陣人聲和腳步聲驚醒，我推開窗一看，不少學生老師正急急慌慌地朝大飯廳跑，好像學校發生了啥事情，我也跟著往大飯廳跑，遇到石成金從大飯廳回來，我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石成金異常緊張地告訴我：「聶元梓和我們系的6個老師，在大飯廳東牆上，給宋部長和和陸校長貼了一張大字報！」我問他哪個宋部長，他說就是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宋碩，我聽了異常吃驚，聶元梓是個12級的老革命，她是我們哲學系的總支書記，怎麼可能領著6個教師，公開給市委大學部領導和校黨委書記、校長陸平同志貼大字報？我根本不敢相信，北大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立刻跑到大飯廳，我看到在大飯廳東牆外，也就是1957年大右派分子林希翎貼反黨大字報的那個地方，聶元梓等人硬是貼了一張大字報。大字報下早已人山人海，站在遠處根本看不清大字報的內容，我於是拼命地往牆根下擠，費了很大力氣拼著命擠出一身大汗，根本就擠不進去，只得像不少人一樣爬到一棵大樹上，看到的仍然是一片攢動的人頭，還是看不清大字報到底寫的啥。

我只得從樹上下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擠到牆根下，我看到大字報的題目《宋碩[3]、陸平、彭佩雲[4]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在幹些什麼？》，當即嚇了一大跳。大字報總共只有7大張，上面貼了4張，下面貼了3張，全部用核桃大的毛筆寫成，大字報的標題「宋碩、陸平、彭佩雲」三人的名字排在頂端，非常顯眼，「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在幹些什麼」，排成另行，字體稍小些，大字報正文寫道：

「現在全國人民正在以對毛主席無限熱愛、對反黨反社會主義黑幫無限憤怒的高昂革命精神掀起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為徹底打垮反動黑幫的進攻，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而鬥爭，可北大卻按兵不動，冷冷清清，死氣沉沉，廣大師生的強烈的革命要求被壓制下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裏有鬼。請看最近的事實吧！」

「事情發生在5月8日發表了何明、高矩的文章，全國掀起了聲討『三家村』的鬥爭高潮之後，5月14日陸平（北京大學校長、黨委書記）急急忙忙的傳達了宋碩（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在市委大學部緊急會議上的『指示』，宋碩說：現在運動『急切需要加強領導，要求學校黨組織加強領導，堅守崗位。』『群眾起來了，要引導到正確的道路上去』，『這場意識形態的鬥爭，是一場嚴肅的階級鬥爭，必須從理論上徹底駁倒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論。堅持講道理，方法上便於怎樣駁倒就怎樣作，要領導好學習文件，開小會討論會，寫小字報，寫批判文章。總之，這場嚴肅的鬥爭，要做的很細緻，很深入，徹底打垮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論，從理論上駁倒他們，絕不是開大會所能解決的。』『如果群眾激憤要求開大會，不要壓制，要引導開小組會，學習文件，寫小字報。』」

「陸平和彭佩雲完全用同一腔調佈置北大的運動，他們說：『我校文化革命形勢很好，5月8日以前寫了一百多篇文章，運動是健康發展的，運動深入了要積極引導。』『現在急切需要領導，引導運動向正確的方向發展』，『積極加強領導才能引向正常發展』，『北大不宜貼大字報』，『大字報不去引導，群眾要貼，要積極引導』等等。」

大字報問：「這是黨中央和毛主席制定的文化革命路線嗎？」

大字報堅定不移地回答：「不是！絕對不是！」

大字報說：「這是十足的反對黨中央、反對毛澤東思想的修正主義路線。」

大字報接著對宋碩、陸平和彭佩雲的上述言論進行了逐段逐段的嚴厲批駁，大字報作者嚴厲質問：「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是理論問題嗎？僅僅是什麼言論嗎？你們要把反擊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的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引導到哪裏去？你們為什麼到現在還這麼幹？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你們要把偉大的政治上的階級鬥爭『引導』到『純理論』『純學術』的圈子裏去。」「黨中央毛主席早已給我們指出了文化革命的正確道路、正確方向，你們閉口不談，另搞一套所謂的『正確道路』，『正確的方向』，你們想把革命的群眾運動納入你們修正主義的軌道，老實告訴你們，這是妄想！」「你們為什麼這樣害怕大字報？害怕開聲討大會？」「你們『引導』群眾不開大會，不出大字報，製造種種清規戒律，這不是壓制群眾革命，不准群眾革命，反對群眾革命嗎？我們絕對不答應！」「你們堅守的是什麼崗位，為誰堅守崗位，你們是些什麼人，搞的什麼鬼，不是很清楚了嗎？」「告訴你們，螳臂擋不了車輪，蚍蜉撼不了大樹。這是白日做夢！」

大字報最後號召：「一切革命的知識份子，是戰鬥的時候了！讓我們團結起來，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團結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周圍，打破修正主義的種種控制和一切陰謀詭計，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消滅一切牛鬼蛇神、一切赫魯曉夫式的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把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保衛黨中央！保衛毛澤東思想！保衛無產階級專政！」

大字報最後署名：哲學系聶元梓宋一秀楊克明夏劍豸趙正義高雲鵬李醒塵。[5]

我站在大字報前，拼命地抄著大字報，完全不敢相信北大會發生這樣的怪事，身為哲學系黨總支書記聶元梓，竟然糾集幾個共產黨員和幾個馬列主義教師，給北京市委和北大黨委領導貼大字報，他們不僅公開把矛頭對準校黨委書記和校長陸平和副書記彭佩雲，而且矛頭直指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宋碩，實際上對準中共北京市委，這完全是明目張膽的反黨。1957年北大不少教師和學生，包括哲學系的馬列主義教師黃楠生和湯一介，還有全國有名的大右派林希翎，就是因反黨被打成反黨的右派分子。聶元梓等七位馬列主義教師，平常向我們講授馬列主義，關鍵時刻居然帶頭起來反黨，這完全是一起嚴重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事件。

看過大字報的人，三個一堆五個一群，久久地聚集在大飯廳周圍，全都同我一樣異常憤怒，慷慨激昂地議論著：「宋碩作為北京市委大學部的副部長，他代表北京市委作的那些指示有什麼不對？」「不加強黨的領導，難道由他們幾個反黨分子來領導？」「群眾起來了，是應該加強引導嘛，難道像北大社教運動一樣，他們說陸校長搞的是資本主義，就支持他們說是資本主義？」「五七年大右派林希翎在這兒貼出的大字報，內容遠沒有這麼反動，氣焰遠沒有這麼猖狂！」「他們才是武斷、專橫和斷章取義！」「真是蚍蜉撼大樹，猖狂之極！」「應該堅決反擊這種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猖狂進攻！」

我完全贊成他們的意見，聶元梓身為三八式的老革命，一個黨的高級幹部，怎麼突然令利智昏，居然帶頭反黨反社會主義？跟她貼大字報的幾個教員，平常向我們講了那麼多馬列主義，關鍵時刻頭腦裏的馬列主義又跑到哪裏去了？怎麼突然跟著聶元梓反黨？北大文化革命運動，批海瑞，平冤獄，歷史系搞出數萬字的材料，受到中央政治局委員、北京市委書記彭真同志為首的「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充分肯定，曾經發文件向全國推廣北大經驗，怎麼能說北大運動冷冷清清和按兵不動？[6]

我聽來聽去仍然百思不解，石成金突然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說：「小陳，走吧！」我和石成金都在懷柔鄉下搞農村四清，前兩天因清理階級隊伍回北京調查，一同住在學校招待所，石成金對我說：「剛才碰上林老師，他叫我們趕緊離開這種是非之地回鄉下搞四清運動。」我跟石成金回到招待所想了一夜，也沒有想明白，黨總支書記老革命聶元梓，為什麼要帶頭反黨反社會主義？

5月26日　星期四　晴

吃過早飯，我和石成金來到林老師家裏，林老師夫人王醫生告訴我們，林老師昨天晚上已經離開學校，回懷柔四清工作隊去了，林老師叫王醫生給我們留下話，叫我們趕緊離開北大回工作隊。

我和石成金從德齋回來，關著門在屋裏議論許久，雖然聶元梓是我們系的黨總支書記，七個老師平常對我們也很好，但陸平和彭佩雲到底是北大黨委書記和副書記，宋碩是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都是我們黨的高級領導幹部，他們傳達黨中央、毛主席和中共北京市委的指示，怎麼能說他們要把運動納入修正主義軌道？北京市委書記彭真，是最年輕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他當北京市委書記把北京市搞得很好，聽說已經被毛主席選為接班人，宋碩、陸平、彭佩雲這些黨的領導，他們按照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的部署，為黨中央、毛主席和中共北京市委堅守崗位，把文化革命運動引導到毛主席指出的軌道，他們才是真正擁護和緊跟黨中央和毛主席，他們哪裏可能反黨？

我們正準備離開北大回懷柔鄉下，突然聽到一個好消息，中央派李雪峰[7]帶領工作組進駐北大，李雪峰立即召開校黨委會，在會上嚴厲批評聶元梓等人的無組織、無紀律，學校黨委正在開會研究，在全校展開對聶元梓等人大字報的批判。聽到黨中央這個英明決定，石成金和我再也不願立即離開北大，趕緊回到宿舍寫大字報，堅決擁護黨中央的英明決定，堅決反擊聶元梓等人的反黨言行。

我們來到大飯廳前，那裏已經貼了不少大字報，崔雄昆[8]過來勸阻同學們，他苦口婆心地對同學們說：「李雪峰同志是受中央的委派來北大的，李雪峰同志在校黨委會上講，黨有黨紀，國有國法，所有黨員都要嚴守黨的紀律，在校黨委的領導下，開展文化革命運動，所有黨員都不准貼大字報，有意見在黨的會上充分地講，即使個別黨員要貼大字報，黨組織要站出來堅決制止。」石成金說：「管他的啊，我們又不是共產黨員！」崔雄昆同樣不許我們貼，我們問他為啥，他回答說：「因為北大有外國留學生，要內外有別，不能把黨內的事搞到黨外去，搞到國外去。」我心裏暗想，既然李雪峰同志代表黨中央有明確指示，黨委常委崔雄昆勸我們不要貼大字報，我勸石成金要聽黨的話，石成金氣呼呼地同我回去了。

我們經過28齋，不少人根本不聽勸阻，一個勁地在牆上貼大字報，我們回來的路上發現，實際上校園到處都貼滿了大字報：《聶元梓們究竟要幹什麼？》、《黨紀國法不容踐踏》、《堅決捍衛黨的領導》、《堅決反擊反黨野心家聶元梓的反動陰謀》，我們返回大飯廳前，大飯廳牆上貼滿了反擊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我們在校園裏找了好半天，再也找不到沒有貼大字報的地方，不少人正在趕緊釘席棚，釘好的席棚上立即貼滿了大字報，整個校園裏人山人海，到處都在慷慨激昂地講演，憤怒批判聶元梓等人的反黨言行。

石成金已經熱血沸騰，顧不得找地方貼大字報，爬到一張凳子上，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地講演：「1957年，也是在這個地方，大右派林希翎貼出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字報，在這裏發表了反動透頂的講演，吹響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號角！當時很多青年學生受了她的蒙蔽，沒有及時站出來，旗幟鮮明地予以反駁，反而附和她的反動觀點跟著她犯錯誤，結果當了大右派。同學們，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絕對不能上聶元梓等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當，我們不能沉默，我們一定要奮起反擊，保衛北京市委！保衛北大校黨委！保衛陸平校長！」

「說得對！說得好！」人們一齊給石成金鼓掌，一個人高喊：「聶元梓一夥有膽量站出來！我們跟她們當眾辯論！」

「對！聶元梓站出來！我們要同她辯論！」大家一齊喊著。

「李雪峰的意見又不是毛主席的指示！」一個人躲在人後咕嚕道。

我發現那人是郭羅基[9]，人們立即將他圍了起來，不少人朝他吐口水，說他社教運動就跟聶元梓一樣，反對校黨委，反對陸平校長，現在又跟聶元梓反黨，有人衝他喊口號：「李雪峰是黨中央派來北大傳達黨中央指示的，反對李雪峰就是反對黨中央！就是反對毛主席！」郭羅基被圍在人群當中怎麼也不能脫身，石成金當面警告郭羅基不准反黨。

5月2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一大早，我和石成金離開學校，聶元梓已經完全陷入革命群眾的汪洋大海，校園裏根本找不到他們七個人的身影，我們坐了整天汽車，傍晚時分，回到懷柔縣長哨營公社四清工作隊。我們班的黃德高、周佩冰和曹成才，同我們在同一個四清工作隊，他們已經聽林老師談到，學校裏發生了聶元梓等人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革命事件，看到我們終於從學校回來了，趕緊跑來向我們打聽學校的最新情況，石成金說了全校如何反擊聶元梓等人的反黨言論，幾個人對聶元梓這樣的老革命會反黨，全都感到完全不可理解。

「聶元梓是總支書記，她自己就是黨的領導，她怎麼會帶頭反黨？」黃德高是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和班長，前不久在四清前線入了黨，被評為模範工作隊員，他首先就非常不理解。

「聶元梓1938年背叛家庭參加革命，1939年就到了延安。」周佩冰聽了也很不理解，「這樣一個老革命怎麼會帶頭反黨反社會主義？」

石成金談了李雪峰傳達的黨中央的指示，我說了學校反擊聶元梓大字報的大好形勢，他們都對聶元梓的反黨反社會主義非常義憤，堅決擁護黨中央的英明決定。黃德高當即提議，作為哲學系的學生，我們立即給陸平校長和彭佩雲副書記寫封信，表示堅決跟聶元梓反黨反社會主義劃清界限，堅決聲討他們的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

黃德高正在執筆，林老師來到我們住的房東家，他既是我們的班主任，又是我們四清工作隊的副隊長，進屋笑著問我和石成金，王醫生將他的忠告轉告我們沒有？接著又問黃德高伏在炕桌上寫啥？聽說我們正在給陸平校長寫信，林老師笑我們年輕不曉得北大的複雜，勸我們學生別介入學校那些是是非非。我說李雪峰已經代表黨中央帶著工作組進駐北大，石成金傳達了李雪峰的重要指示，林老師聽完口氣完全變了，他感慨地說：「我早就料到，聶元梓會犯這種錯誤的！」

「為什麼？」我們齊聲反問，「她不本身就是黨的領導麼？」

「1964年黨中央在北大搞高校社教運動試點，聶元梓就曾經跟這幾個寫大字報的人，緊跟張磐石[10]工作組反對陸平校長，中央發現北大的黨風不正，1965年專門召開國際飯店會議，對聶元梓等人整風，整風後曾經準備將聶元梓等人調離北大，聶元梓因此對黨中央不滿。」林老師說到這兒，戛然而止不再說下去。

石成金從炕沿上跳了起來，氣憤地說：「聶元梓的大字報，與1957年大右派林希翎的言論如出一轍！」

「國際飯店會議上，聶元梓是作了檢討的。」林老師又說，「她現在不過是舊病復發。」

我們原先以為聶元梓是一個「三八式」老資格，又是從延安出來的，30多歲就是中共哈爾濱市委宣傳部理論處長，一直以為她的黨性非常強，又有很高馬列主義水平，對她非常崇拜和敬仰，沒想到她這樣的老革命也會公開反黨。經過林老師這麼一說，終於擦亮了我們的眼睛，我們在林老師的帶領下，連夜開會討伐聶元梓的反黨罪行，堅決擁護李雪峰同志的講話，當晚給陸平為首的北大校黨委寫了一封表明態度的信。

「聽到北大聶元梓反黨，最近隊上的階級敵人氣焰非常囂張，」林老師離開我們房間之時，一再叮囑我們，「你們一定要狠抓一下對敵鬥爭，我們要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回擊聶元梓們的反黨罪行。」

6月1日　星期三　晴

真如林老師說的那樣，北大是全國階級鬥爭的晴雨表，聶元梓在北大反黨，長哨營的階級敵人的氣焰隨即也囂張起來，我負責清理階級隊伍工作，外出調查剛離開隊上幾天，階級鬥爭就出現不少新動向：披著貧農外衣的「夥會」[11]成員王武，在日偽拉鋸時代，殺害了我們的赤衛隊員。地主分子秦關東在地裏幹活，獨自自言自語地笑著說：「虎落平陽被犬欺，鳳凰脫毛不如雞。有朝一日雞長毛，鳳還是鳳，雞還是雞。」日夜盼望蔣介石反攻大陸。地主分子李犁耕，支使女兒同支部書記談戀愛，千方百計地用女兒來腐蝕支部書記。富農分子王三仁，煽動兒子拉攏貧農李小寶，外出做手藝搞資本主義。

晚上，我把全大隊的四類分子[12]弄到大隊，狠狠地打了打他們的囂張氣焰。

從批鬥會上出來，村頭的廣播突然響了，廣播轉播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的聶元梓的大字報：《宋碩、陸平、彭佩雲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接著轉播《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我站在村子裏差點兒驚呆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怎麼廣播聶元梓的反黨大字報？《人民日報》為什麼發表評論員文章，竟然堅決支持聶元梓的反黨大字報？怎麼聽也不像是階級敵人在利用廣播搞破壞，我趕緊回到屋裏打開半導體收音機，中央廣播電臺的的確確在廣播聶元梓那張大字報，只是去除了標題中「究竟在幹些什麼」中那個「在」字，《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一開頭就說：「聶元梓等同志的大字報，揭穿了『三家村』[13]黑幫分子的一個大陰謀！」「『三家村』黑幫是詭計多端的。在前一個時候，他們採取『犧牲車馬，保存主帥』的戰術。現在『主帥』垮臺了，他們就採取能保存多少車馬就保存多少車馬的辦法。」《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特別指出：「為陸平、彭佩雲把持的北京大學，是『三家村』黑幫的一個重要據點，是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

《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大聲質問：「請問陸平，你們所說的黨是什麼黨？你們的組織是什麼組織？你們的紀律是什麼紀律？事實使我們不能不回答，你們的『黨』不是真共產黨，而是假共產黨，是修正主義『黨』。你們的『組織』就是反黨集團。你們的紀律就是對無產階級革命派實行殘酷無情的打擊。」

《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接著說：「對於無產階級革命派來說，我們遵守的是中國共產黨的紀律，我們無條件接受的，是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的正確領導。」「毛澤東思想是我們各項工作的最高指示。」「凡是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反對毛主席和黨中央的指示的，不論他們打著什麼旗號，不管他們有多高的職位、多老的資格，他們實際上是代表被打倒了的剝削階級的利益，全國人民都會起來反對他們，把他們打倒，把他們的黑幫、黑組織、黑紀律徹底摧毀。」

《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最後說：「北京大學的無產階級革命派，一定能夠更高地舉起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北京大學廣大師生的反對資產階級代表人物的革命鬥爭，一定能夠勝利。一個欣欣向榮的真正的社會主義的新北大，一定會很快地出現在人民首都。」

我聽完廣播，呆呆地坐在炕沿上，始終沒有回過神來，我身為北大哲學系學生，學了那麼多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認識水平和識別能力怎麼竟然低到如此程度？怎麼把聶元梓的革命大字報，錯誤地看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大字報？怎麼壓根兒就沒有認識到，宋碩、陸平、彭佩雲的那些話，竟是一個大陰謀！我天天生活在北大，怎麼就絲毫也沒有覺察到，北大是「三家村」的一個重要據點？怎麼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北大是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我自己是不是也深受他們的毒害已經變修了？我聽完嚇出一身冷汗。

石成金從隊上開會回來，已經聽到村裏大喇叭廣播，頓時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深感事態發展太突然，太嚴重，太觸目驚心，進屋就不停地向我檢討，檢討他的認識水平和識別能力，與黨中央竟有那麼巨大的差距。我們立刻到了林老師的住處，黃德高、周佩冰和曹成才已經坐在林老師的炕上，他們也都聽了廣播，全都像犯了天大過失似的，一個個表情十分沉重。

「《人民日報》評論員，他們曉不曉得聶元梓在北大社教運動中的表現啊？」我們一進屋，就聽周佩冰在問。

「《人民日報》是黨中央的喉舌，《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從來傳達的都是黨中央的聲音！沒有黨中央和毛主席同意，《人民日報》絕對不可能發評論員文章，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也不可能廣播這篇大字報！」林老師說到這兒問我們，「上政治課時候，我不是給你們講過1957年反擊右派的進攻，就是從《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工人階級說話了》開始的嗎？今天《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調子，比那篇社論的調子還高。」

「李雪峰代表黨中央剛剛到北大講了話，《人民日報》怎麼又發表評論員文章跟他唱反調？」石成金蹲在炕上怎麼也不理解，他不禁問林老師。

「評論員文章竟然說有『真共產黨』和『假共產黨』，還說『凡是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不論他們打著什麼旗號，不管他們有多高的職位、多老的資格，都要把他們打倒。』難道宋碩、陸平、彭佩雲是假共產黨？難道他們會反對毛主席？」曹成才不解地問林老師。

「這個職位多高、資格多老，」林老師沉思默想一陣，突然抬頭說，「我尋思，不像是指的宋碩、陸平和彭佩雲⋯⋯」

「不指宋碩、陸平和彭佩雲，還會指誰？」黃德高吃驚地反問。

「如果僅僅指宋碩、陸平和彭佩雲，中央不可能動這麼大的架勢。」林老師滿有經驗地說，「發個文件把他們免了，不就得啦！」

「這個職位多高、資格多老，是不是指的彭真[14]啊？我前幾天回家，聽到爸爸悄悄的對媽媽說，彭真好像出了問題。」周佩冰突然說，她的父母都在中南海工作。

「你千萬千萬不要瞎說啊！」林老師趕緊制止周佩冰，「反對彭真同志就是反黨，比反對北大校黨委的性質還嚴重！」

一說到反黨之類的政治問題，屋裏頓時鴉雀無聲。

「今天說的這些，屋裏說，屋裏丟，切不可在公開場合對《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瞎議論。」沉靜了一會兒，林老師特別提醒我們，「我們的一切言論和行動都聽黨中央的，這是工作隊的政治紀律。」

我們心事重重各自回房東家睡覺。

6月4日　星期六　晴

我剛同社員下地勞動回來，林老師把我叫去個別談話，他說中央決定，北大師生立即返校參加文化大革命，林老師背著雙手在屋裏邊走邊說：「小陳，這是從一個戰場撤下來，轉移到另一個更重要的戰場，我們本來馬上就要討論你的入黨問題，可是現在來不及了，你就在文化革命中接受黨的考驗，爭取在文化革命的火線上，加入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吧！」實際上我根本沒有思想包袱，幾天來，學習了《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我越來越感到自己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水平太低，離一個共產黨員的覺悟太遠，我決心在文化大革命中堅決響應黨的號召，向北大這座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和「三家村黑店」猛烈開火，在鬥爭中接受黨的考驗，爭取在文化革命的火線上入黨。

我將北大師生離村回校告訴了石成金，他的情緒很低落，下鄉以來他的表現比過去好多了，我們團支部正準備討論他入團，學習了《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他對自己那天在大飯廳前公開反擊聶元梓的講演後悔極了，害怕極了，直到躺在炕上還對我說：「我那天真是鬼迷心竅，怎麼稀裏糊塗地公開胡說八道？」我對他說：「那個時候，我同你的認識一樣錯誤。」他說：「這一下，我的團肯定是入不了啦！」我安慰他說：「在文化大革命的火線上入團吧。」

我們忙著為房東大娘打掃院子，又為大娘缸裏挑滿水，還上山替大娘弄了些柴禾。我將階級敵人的專案材料移交給清華大學的學生蔣復興，石成金把冬天救災棉衣和糧食分配名單交給王隊長。工作隊和生產大隊開了個歡送會，王隊長、李支書、張大隊長和貧協主席，一一發表熱情講話，要我們回校一定為毛主席爭光，為黨中央爭氣，做文化革命的先鋒。石成金把新寫的入團申請書，交給了我，要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繼續作他的入團介紹人。

6月5日　星期日　晴

天不亮就起床，房東一家視我們為親人，我和石成金各自拿出5角錢和1斤白麵票，寫了一張紙條，趁天不亮將錢塞進小青妹的破書包裏，要她在我們回校後，自己去買一個新書包。

汽車來到村東頭，車上裝了不少行李，黃德高、周佩冰和曹成才已經站在車上，社員們送我們到車前，一個個臉上掛滿淚花，小青妹扯著我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小陳哥哥，炸掉了堡壘砸了黑店，你一定要回來喲！」大娘抹著眼淚還是那句話：「在文化革命中一定要站穩階級立場！」我們一路高歌：《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學習雷鋒好榜樣》、《打靶歸來》，天黑之後回到了北大。

北大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西校門那對石獅子兩旁大門上，貼了一副對聯：「廟小神靈大」，「池淺王八多」，橫批是：「頑固堡壘」，昔日把守森嚴的校門，如今遊行隊伍進進出出，校園裏到處貼滿了揭批陸平、彭佩雲的大字報，「打倒宋碩、陸平、彭佩雲！」「砸爛『三家村』黑據點！」「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堅決打倒誰！」，口號聲響徹了北大校園，昔日被視為黨的化身的校、系領導，昔日奉為神聖的教授、權威，如今全都成了牛鬼蛇神，一個個塗著花臉，戴著一尺多高的紙帽子，身上貼滿大字報，脖子掛著黑牌，由師生們牽著押著遊鬥，曾經被視為全國最高學府的北大，完全變成了階級鬥爭的大戰場。

我們放下行李，趕緊跑到校園裏看大字報，投身到激烈的階級鬥爭中去。

6月6日　星期一　晴

從昨天夜裏到今天早晨，我們都在廢寢忘食地抄大字報，北大已經成為一個大字報的海洋，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我彷彿又看到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描述的那種景象，往日看似平靜的燕園，一夜之間完全回到了大革命時期，平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老師同學，不少人一夜間變成了湖南農民運動中的「痞子」，校系領導和專家教授毫無例外地成了當年的土豪劣紳，即使過去不得輕易涉足的教授府上，隨便啥人都可以去將他們抓來遊鬥，批判黑幫的人來來往往，打倒砸爛之聲震耳欲聾。

我看到大飯廳東牆上的一張大字報：《且看陸平黑幫殘酷迫害工農子弟的滔天罪行！》，大字報憤怒揭發陸平一貫反對北大按照黨的階級路線優先招收工農子弟入學，陸平在一次會上曾經惡狠狠地說：「不少工農子弟，按考的分數嚴格地說，沒有達到北大的標準，是踩著板凳，搭著梯子進北大的，如果入學還是不努力，我就要用篩子篩，篦子篦，把他們篦出去。」陸平還說：「為了保證北大的質量，北大就是要用泄肚子的辦法，把那些只是出身好，學習成績不好的工農子弟，泄出去。」這張大字報的簽名，居然有我們班的石成金。

「你啥時寫的這張大字報？」我非常吃驚，回頭問站在那兒自我欣賞的石成金，「你啥時候聽陸平那麼講過？我怎麼就沒聽他講過？」

「昨晚一回來，我就投入了戰鬥。」石成金洋洋得意地回答，「大字報是高年級同學寫的，我在大字報上簽了個名。」

我又轉到六食堂，南牆有一張大字報，標題是：《資產階級統治北大，罪行累累，觸目驚心！》大字報對北大校系兩級領導的出身逐一階級分析，竟然百分之八十出身於地、富、反、壞、右和大特務、大漢奸家庭。大字報一一將北大知名教授的出身、學歷列了出來，一個個不是美、英帝國主義培養出來的走狗，就是蘇修派遣回來的特務。大字報說：「篡奪了學校領導權的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漢奸的孝子賢孫們，與那批烏龜王八蛋反動權威狼狽為奸，用分數和專業兩隻大棒，殘酷地鎮壓工農幹部和工農學生，陸平甚至不止一次叫囂：『我們北京大學，要學習蘇聯，參考英美，爭取10年趕上莫斯科大學。10年趕不上，就用15年，每年趕1公里，也要趕上，這是堅定不移的！』」大字報說：「陸平這個反革命頭子，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把社會主義的北大，變成帝國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大學，變成了『三家村』的黑據點，變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

我轉到二食堂外，那裏平常冷冷清清，現在也貼了不少大字報，有張大字報的題目是《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大字報說：「在陸平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統治下，學生一進北大，成年累月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宿舍——食堂——教室（或圖書館），學生不是書的主人，而變成了書的奴隸，反動權威們一再公開說：『基礎不好的工農兵出身的學生，要想拿到北大的畢業證，最好多準備幾副眼鏡和一副棺材。』」接下來的一張大字報叫《北大是封、資、修的大染缸》，[15]大字報說：「北大完全是一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是封、資、修的大染缸，是培養封建階級遺老遺少的搖籃，是培養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個人野心家的溫床，即使出身好的工農子弟進了北大，也是紅的進來，黑的出去，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這張大字報，也簽上了石成金的名字。

我從食堂、宿舍轉到辦公樓，凡能貼大字報的地方都貼滿了大字報，不少大字報無處貼，就在一棵棵樹之間，用繩子牽起來掛滿大字報，工人們正在日夜栽樁搭席棚，為沒處可貼的大字報提供張貼的地方。

黃德高從懷柔回到學校，情緒極其低落，幾次悄悄地要我陪他到未名湖畔轉轉，他怎麼也想不通，陸平30年代就在北大從事黨的地下工作，解放後當過鐵道兵司令，他有什麼理由反對黨中央和毛主席？從未名湖畔回來，他在六食堂外貼出一張大字報：《我頭腦裏的一個疑問》，以提問的方式變相為陸平黑黨委辯護，矛頭直指聶元梓等革命左派。他貼完大字報就被一夥革命同學包圍了，石成金爬上牆兩把撕下他的大字報，當眾憤怒地揭發黃德高，他不僅是我們的班長和團支部書記，在農村四清工作隊深受重用入了黨，聶元梓同志貼出5・25大字報之後，他在四清工作隊還給陸平黑黨委寫孝忠信，是陸平培養的典型的「修正主義苗子」，是「五分加小綿羊」式的「老保」。

黃德高堅決不服，就要跟石成金爭論，我見反對者人多勢眾，趕緊將他拉回宿舍。

「真是完全沒有想到，石成金轉得這麼快！」黃德高氣得不行，回到宿舍氣憤難忍地說，「你不是說他還在大飯廳講演保衛陸平為首的北大校黨委麼？短短幾天判若兩人！」

「陸平的問題到底嚴不嚴重，你我當學生也不可能瞭解。」我安慰他說，「既然黨中央已經為陸平定了性，你也不必再去公開為他辯護，否則別人會說你與陸平劃不清界限。」

「我並沒有說陸平一點也沒有問題呀？我只是說，是多大問題，就是多大的問題，不能無限上綱！」黃德高不服氣地說。

第二節　張承先工作組和「6・18」事件

6月7日　星期二　晴

黨中央派來的文化大革命工作組，已經緊急進駐北大兩三天，張承先[16]和張德華[17]帶著毛主席和黨中央的囑託，深入群眾先瞭解情況，今天在大飯廳召開全校職工大會，與全校師生員工見面，宣佈他們進駐北大的意圖。

張承先首先傳達了中共中央關於改組北京市委的通知。

中共中央關於改組北京市委的通知說：中央決定，撤銷彭真的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職務，改組中共北京市委，由李雪峰兼任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

張承先接著傳達中共中央5月16日通知，通知撤銷彭真為首的「中央文化革命5人小組」，「重新設立文化革命小組，隸屬於政治局常委之下。」[18]通知說：「所謂5人小組的彙報提綱，實際上只是彭真一個人的彙報提綱，是彭真一個人背著5人小組成員康生同志[19]和其他同志，按照他自己的意見製造出來的。對待這個關係到社會主義革命全局的重大問題的文件，彭真根本沒有在5人小組內討論過、商量過，沒有向任何地方黨委徵求過意見，沒有說明要作為中央正式文件提請中央審查，更沒有得到中央主席毛澤東同志的同意，採取了極不正當的手段，武斷專橫，濫用職權，盜竊中央的名義，匆匆忙忙發到全黨。」

通知說：彭真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對抗毛主席關於對吳晗[20]等一大批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批判，對抗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路線，企圖將運動拉向右轉。通知說：彭真他們多年來，放手讓一切牛鬼蛇神出籠，讓它們塞滿了我們的報紙、廣播、刊物、教科書、講演、文藝作品、電影、戲劇、曲藝、美術、音樂、舞蹈等。中央和中央各機關、各省、市、自治區內有一大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

通知說：同彭真個人的彙報提綱所代表的修正主義路線作鬥爭，「絕對不是一件小事，而是關係到我們黨和國家的命運，關係到我們黨和國家的前途，關係到我們黨和國家將來的面貌，也是關係世界革命的頭等大事。」

通知號召：「全黨必須遵照毛澤東同志的指示，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那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學術權威』的資產階級反動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的領導權。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同時批判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文化領域各界裏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清洗這些人，有些則要調動他們的職務。尤其不能信用這些人去做文化革命工作，而過去和現在確有很多人在做這些工作，這是異常危險的。」

通知特別提醒全黨：「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各種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要奪取政權，由無產階級專政變為資產階級專政。這些人物，有些已經被我們識破了，有些則還沒有被我們識破，有些正在受到我們的信用，被培養成我們的接班人，例如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物，他們正睡在我們的身旁，各級黨委必須充分注意這一點。」

我們聽完傳達異常震驚，又一次感到階級觀念淡薄，如果不是黨中央發出5・16通知，我們肯定還會把彭真當成毛主席最信任的接班人。可是我又感到非常不可理解，彭真年紀輕輕就進了政治局，黨中央將他放在首都北京當市委第一書記，毛主席對他已經是非常信任了，他怎麼能背著5人小組，不徵求地方黨委意見，也不經過中央的審查，甚至不經過毛主席同意，居然採取極不正當的手段，武斷專橫，濫用職權，背著康生等其他同志，竟然盜用中央的名義，把他個人的「二月提綱」，匆匆忙忙發到全黨，為了保護吳晗等一大批壞人，竟要將運動拉向右轉？

我出身於一個苦大仇深的農民家庭，我對共產黨和毛主席無限熱愛，像彭真這樣的中央領導，我從來就把他們當成黨的化身，現在聽到5・16通知說，在我們黨的中央機關和各、省、市、自治區的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各種文化界，混進了一大批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我又一次深感自己的識別能力太低，幸好彭真及時被黨中央毛主席揭露了出來，否則我至今仍然會把他們當成黨。

「真是太可怕了！太危險了！」曹成才坐在我旁邊，一邊作記錄一邊不住地搖頭，自言自語驚歎，「完全沒有想到，中央也會出彭真這樣的人物！」

「怪不得毛主席經常告誡我們，」我也感慨地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6月9日　星期四　晴

這些天來，全校師生完全打破了班、系、年級間的界限，師生間互相串聯，全校到處貼滿了大字報，大大小小的黑幫分子被拉出來批鬥，革命熱情真是熱火朝天。

可是今天，工作組卻發出通知，要求師生停止班、系、年級間的串聯，停止公開貼大字報，停止批鬥黑幫分子，要求大家坐下來，集中精力學好5月16日通知，吃透文件精神，用黨中央的精神武裝自己的頭腦，讓運動走上正常軌道。

我們哲學系按照工作組的要求，今天在哲學樓召開討論會，林老師帶頭在會上搶先發言。從懷柔四清工作隊回到學校，我們這幾天都沒有見到林老師，在四清工作隊的周佩冰懷疑彭真會不會出了問題，林老師當時嚴肅地告誡周佩冰，懷疑中央政治局委員可是政治問題，如今彭真被黨中央正式揪了出來，我一直擔心林老師的思想能不能轉過彎子來，可今天他作為革命教師代表，第一個上臺批判發言異常慷慨激昂。

林老師發言的題目是：《撕掉資產階級『自由、平等、博愛』的遮羞布》，他首先慷慨激昂著重批判彭真散佈的「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反動謬論。林老師引經據典，引用大量我們不熟悉的歷史來說明，18世紀資產階級反對封建階級，為什麼要扯起「自由、平等、博愛」的破旗，接著就指出這些資產階級口號為什麼具有極大的虛偽性和欺騙性，再從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從來便沒有什麼平等可言，談到馬克思和恩格斯為什麼說：「勞動力的榨取者，在還有一塊筋肉，一根脈管，一滴血可以榨取的限度內，是決不會放手的。」林老師滔滔不絕地一講就是20多分鐘，結束發言之時揚起手中的發言稿，衝著全場義憤填膺地說：「同志們！這就是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博愛』的階級實質！」

「林老師的馬列主義水平就是高！」我扭頭對周佩冰讚歎，「我還擔心他轉不過彎子呢。」

「他的大批判發言，」周佩冰卻說，「還不是抄的《人民日報》社論？」

石成金作為學生代表，接著上臺發言，他發言的題目是：《修正主義的特點是打著紅旗反紅旗》，他以從前在《國際共運》課中學到的知識，說明一切新老修正主義者，都是在馬列主義的旗幟下來篡改馬列主義的，石成金說：「幾十年以來的老社會民主黨人，和十幾年來的修正主義者，從來就是在『自由、平等、博愛』的幌子下，來篡改馬列主義的，他們篡改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打著紅旗反紅旗，彭真一夥也不例外，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切切不可上他們的圈套！」

「你的旗幟非常鮮明！」石成金從講臺上回到我旁邊，我笑著誇他。

「彭真不過是隻死老虎，批判他算啥旗幟鮮明？」他衝我淡淡地一笑。

「你的發言比林老師好，沒有引經據典和空對空，完全聯繫彭真的『二月提綱』和北大實際，批判彭真所謂的『不僅要在政治上壓倒對方，而且要在學術和業務上壓倒對方』、『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和以勢壓人』，批判了宋碩、陸平和彭佩雲散佈的：『黨內黨外有別』、『組織紀律』、『加強領導』種種謬論。」我非常佩服石成金活學活用。

「陸平這幫資產階級老爺們，他們所說的黨是什麼黨？他們的所謂組織是什麼組織？他們的所謂的紀律是哪家的紀律？你想過沒有？」石成金突然問我，「他們為什麼這麼害怕把他們這些丑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之前我根本想也不敢這麼想！」石成金的思想認識提高得這麼快，我從心底裏感到跟他的差距。

「說穿了，」石成金卻說，「彭真還不是為了陰謀篡黨奪權？」

6月10日　星期五　晴

這幾天，全校師生按照工作組的部署，以班級為單位，集中精力學習5月16日通知，可是石成金總是坐不住。

石成金過去遲遲不能入團，最大的缺點就是自由散漫，缺乏團員的組織紀律性，他曾經為自由散漫作過多次檢討，可就是怎麼也改不了這個壞毛病。他從四清工作隊回到北大的頭幾天，看到學校裏想鬥誰就鬥誰，想給誰貼大字報就給誰貼大字報，大字報想寫得怎麼聳人聽聞就寫得怎麼聳人聽聞，他真是如魚得水，曾經多次對我講：「這真像毛主席在《湖南農民考察報告》中描述的景象！」他和系裏的幾個同樣自由散漫和對課堂不感興趣的同學，立刻變成了運動中的積極分子，他們先後遊鬥了反動權威馮友蘭，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王慶淑和謝龍，潛伏特務王越等一大批走資派和反動權威，整天忙得飯也顧不上好好吃，看見誰在貼大字報，都要揍上去在大字報上簽名，看見誰在鬥爭黑幫，都要揍上去踢兩腳打兩拳，石成金從此成為文化革命的先鋒。

可是，自從張承先工作組宣佈停止在公開場合貼大字報，大字報只能貼到幾個食堂裏，每個食堂大門派專人看守，進去看大字報必須憑本校的工作證和學生證，同時宣佈不准隨便揪鬥黑幫，揪鬥黑幫分子必須由工作組批准，要求師生坐下來，以班組為單位認真學習5月16日通知，系、年級、班之間不准串聯。與此同時還加強了校衛隊力量，幾道校門嚴加看守，外校外單位來北大聲援，一律勸阻回本單位鬧革命，不得擅自進入北大校園，北大的運動倒是走入了正軌，石成金的情緒卻越來越低沉。

「這樣搞運動，沒勁！」石成金多次公開發牢騷。

今天全班關門繼續學習5月16日通知，石成金卻遲遲不見來學習，班長黃德高叫我去叫他，他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吸煙，我對他說：「班長叫你去學習呢！」石成金從被窩裏伸出半個身子，將煙頭扔到床下說：「有什麼好學習的？整天彭真這彭真那，彭真到底怎麼反革命，我們怎麼整得清？我們只曉得陸平、彭佩雲和王慶淑、謝龍這些黑幫，他們如何在北大搞修正主義。」我說：「是班長叫我叫你去呢。」他說：「班長神氣個啥呀？他的黑主子陸平不是已經打倒了嗎？」說完拉過被子蒙頭睡了。

我正要轉身離去，窗外突然響起了口號聲，校園裏竟然有人押著黑幫分子遊鬥，石成金聽到口號聲，立刻翻身從床上爬起來，邊穿衣服邊往外跑，跟著遊鬥黑幫分子去了。

我回去報告黃德高，黃德高一定要我去把石成金找回來，我從38齋一直找到辦公樓禮堂，根本見不到石成金的身影，校園裏卻到處可見零零星星的人，三個一堆，五個一夥，站在那兒小聲議論，還有人違反規定偷偷貼大字報，三五成夥遊鬥黑幫分子。這些人怎麼能置工作組的三令五申而不顧，完全是無組織無紀律現象。我找遍了北大校園，始終沒有找到石成金，只好回去報告黃德高。黃德高非常生氣，一散會就到工作組那兒彙報去了。

6月11日　星期六　晴

老吉[21]今天親自來我班主持學習5月16日通知，聽黃德高彙報說，我們班的學習紀律很差，他今天特地來我們班蹲點整頓紀律。

聽到老吉親自到班上來整頓紀律，參加學習積極的和不積極的，守紀律的和自由散漫的，今天全都按時到會學習。

還是學習幾天來反復學習的那本小冊子：《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小冊子彙集了《人民日報》、《紅旗》雜誌和《解放軍報》6月1日以來10多天連續發表的重要文章和社論，有姚文元[22]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和《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札記〉的反動本質》[23]，何明、高矩[24]的：《向反黨反社會主義黑線開火》，《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做無產階級革命派，還是做資產階級保皇派》、《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撕掉資產階級『自由、平等、博愛』的遮羞布》，《解放軍報》社論《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積極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毛澤東思想是我們革命事業的望遠鏡和顯微鏡》、《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宣傳要點》。

這些文章，自工作組進校，我們已經反復認真學習過多次。

還是由黃德高領讀，工作組老吉在一旁坐陣督戰。

石成金今天屁股上依然像扎了針，怎麼也坐不住，不停地進進出出，即使人坐在那兒，總是心不在焉，不停地向窗外張望。窗外，仍然不時有人違反規定，在稀稀落落地遊鬥黑幫，或者三三兩兩地貼大字報。每到這個時候，老吉的眉頭便皺起老高，要求同學們絕對不要受干擾，精力集中學好文件，老吉反復強調：「一定要學好文件。這些文章，系統地傳達了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聲音，是我們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指導性的文件。通過學習，我們要深刻認識彭真反黨集團的反革命本質，增強對彭真反黨集團的仇恨，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學生，誓死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

石成金坐在那兒不停地打著哈欠，聽到散會，精神一振，一溜煙跑的無影無蹤。

6月12日　星期日　晴

清華大學參加農村四清的師生也接到通知，已經全部返回清華大學參加文化大革命，蔣復興今天從清華來北大看我們，黃德高全面向他介紹了北大運動的經驗，蔣復興長長地歎了口氣，無比感慨地說：「你們北大運動在工作組領導下，搞得深入扎實；可我們清華的運動至今還在蔣南翔[25]為首的校黨委領導下，根本沒有打開局面。我們強烈要求中央也像北大一樣，為我們派來工作組。可是，蔣南翔卻在全校大會上公開講：「清華與北大不同，北大是『三家村』的重要據點；清華是毛主席、黨中央和教育部直接領導的。北大的黨委爛掉了，清華黨委是健全的。』」

「北大的黨委都爛了，清華的黨委怎麼可能是健全的？」石成金一直躺在上鋪看女朋友的信，聽到蔣南翔的錯誤說法，從上面伸出頭來笑著問，「蔣南翔是高教部部長，他修正主義比陸平厲害！清華黨委怎麼倒成了健全黨委？！」

「所以，我們強烈要求黨中央，也像北大一樣給我們派來工作組！」蔣復興說。

「你以為有了工作組運動就一定搞得好？」石成金聽了卻頗不以為然，「北大的運動，工作組進校前比現在好多了，那幾天想鬥誰就鬥誰，想貼誰的大字報，就貼誰的大字報，那些天群眾才真正發動起來了；現在工作組反而把運動搞得冷冷清清！」

「你們能不能聲援一下我們清華的運動？」蔣復興請求道。

黃德高根本不表態，因為工作組規定不得串聯，石成金卻對蔣復興的請求有極大的興趣，他獨自把蔣復興單獨叫出去，不多一會兒，他在大飯廳外貼出一張海報，號召同學們今晚去聲援清華的文化大革命。石成金的海報一貼出，大飯廳外不一會兒就集中了不少人，他們找來不少北大校旗，在那兒揮舞著，呼喊著，不到半個小時，就拉起了一支很大的隊伍，就要呼啦啦地向清華大學進發。

黃德高奉老吉的指示追到大飯廳，堅決阻止我們跟著去清華，石成金卻扛著大旗對我激動地說：「去不去由你，北大學生五四運動火燒趙家樓，去了的，都載入了史冊，後來不少人成了國家高級幹部。你讀過楊沫寫的《青春之歌》吧？你不去，將來你就是《青春之歌》中的于永澤，你會後悔莫及的！」我正在猶豫不決，聽他這麼一說，心想文化大革命反修防修，遠比五四運動重要，就拿今天到清華大學，誰知將來在歷史上是個什麼地位？我根本不理會黃德高的保守，隨著隊伍到了清華西校門。

校門口幾個門衛工人，排成一排企圖阻擋我們，我們沒費什麼功夫，他們就被衝得落花流水，隊伍浩浩蕩蕩進了清華園，我們一路高呼：「打倒蔣南翔！保衛毛主席！」多數清華師生站在路旁，對我們的革命行動不以為然，只有少數人為我們鼓掌。石成金顯得異常激動，他不停地帶領大家振臂高呼：「打倒蔣南翔！」「黨中央萬歲！」「毛主席萬歲！」「革命群眾運動萬歲！」

隊伍在圖書館前遇到清華師生的阻攔，他們人多我們人少，隊伍很快被清華師生衝散了，北大同學被清華師生分割包圍了起來，仗著他們人多勢眾，清華師生同我們展開了辯論，他們堅持說，蔣南翔執行的是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陸平執行的是彭真和舊北京市委的修正主義路線。他們還說，保衛清華校黨委，就是保衛黨中央！雙方情緒異常激動，爭論十分激烈。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勢單力薄，雙方一直辯論到深夜。我們多少有些寡不敵眾，只好奮力突圍。我們突圍回到北大，已是凌晨兩點多了，我們被圍攻出一身臭汗，趕緊到浴室去洗澡。

「蔣復興來搬我們去支援他們革命，」我邊洗澡邊抱怨，「他卻不參加我們的遊行和辯論！」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石成金慨歎回答，「只要有私心就不可能投身革命。」

6月15日　星期三　晴

老吉今天再次到我班蹲點，石成金恰巧遲到了幾分鐘，他一進門，老吉不高興地看看表問他：「8點鐘學習，為什麼8點15分才到？」石成金一看會議室裏，黃德高同樣沒有到，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說：「怎麼著？你怎麼只盯著我呀？班長不是也沒有到嗎？」老吉回答：「班長有事。」石成金說：「我也有事。」

石成金終於撞到了老吉的氣頭上，老吉今天來我班蹲點，主要聽說前幾天晚上，石成金領著一幫人去清華遊行，老吉還沒有來得及提出嚴肅批評，石成金竟然如此頂撞老吉，老吉於是生氣地說：「你有事？是到清華串聯睡得太晚，今天累得起不了床吧？」

石成金早對工作組的領導運動窩了一肚子氣，前兩天又聽林老師說，連革命左派聶元梓對工作組都頗有意見，又見老吉對他前幾天到清華聲援革命冷嘲熱諷，站在門口眉毛一橫衝老吉嚷嚷：「怎麼？聲援清華文化革命有罪？自從你們工作組進校，一次也不鬥爭陸平，還把反共老手翦伯贊和馮友蘭[26]都保護了起來，反把革命師生當成地富反壞右管，難道只准你們把北大運動搞得冷冷清清，死氣沉沉，就不准我們聲援清華的文化大革命？」

從延安到北大工作組，老吉當了一二十年領導，沒有一個下屬曾經如此這般同他講話，就是學校工作組長張承先，也對老吉非常尊重。石成金帶著人去衝擊清華運動本身就不對，今天遲到了不作檢討，反而一付老虎屁股摸不得的德性，老吉萬萬沒有想到北大竟然有石成金這樣目無領導的學生，頓時氣得連聲說：「你⋯⋯，你⋯⋯」

我雖然也參加了聲援清華的革命行動，但仍然覺得石成金實在不像話，工作組好孬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來的，他對工作組怎麼能這樣？黃德高已經來到會議室，他對石成金的言行異常氣憤，嚴厲批評石成金完全是無組織無紀律，說他反對工作組的領導就是反對黨的領導，其他同學也批評石成金不像話，石成金不得不在全班作檢討。

6月1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工作組召開全校大會，鬥爭反共老手馮友蘭、翦伯贊和修正主義分子馮定[27]，幾個學生把三個反共老手反剪雙手，押到批鬥臺上，全場響起了憤怒的口號，三個反共老手低著頭，彎著腰，站在批鬥臺上，在一陣陣打倒的口號聲中，開始了批判發言。

林老師已經成為工作組堅決依靠的積極分子，今天又是第一個上臺揭發馮友蘭。林老師當過馮友蘭助手，最受馮友蘭的賞識，人稱馮友蘭的得意門生，對馮友蘭的著作有系統研究，前些年林老師給我們講課，開口閉口「馮老先生學貫中西」，即使在鄉下搞四清運動，林老師常常當著我們的面，誇馮友蘭「集中西哲學之大成」，是中國哲學界之泰斗。今天林老師對馮友蘭卻徹底提高了認識，他在發言中系統揭發了馮友蘭怎麼散佈反動的唯心主義觀點，怎麼竭力腐蝕拉攏青年一代，不僅把馮友蘭說成是「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還上掛下聯說：「就是這麼一個反動透頂的反共反人民的傢伙，彭真對他總是關懷備至，陸平一夥將他視為國寶，常到府上頂禮膜拜，言必稱馮老先生，還向他討教治校良方，這不是資產階級統治北大的鐵的事實嗎！」

「打倒馮友蘭！」「打倒陸平、彭佩雲！」全場憤怒地高喊著。

我們哲學系的學生對翦伯贊不太瞭解，只知道他是著名的歷史學家，又是北大的副校長，還聽說他曾經是毛主席的歷史顧問，經常被請進中南海，跟偉大領袖談論歷史。今天工作組事先並沒安排石成金在大會發言，看到林老師對馮友蘭展開了猛烈批判，他突然自告奮勇地走上批鬥台，慷慨激昂地批判說：「翦伯贊偽裝革命，混入黨內，披著革命的外衣，一貫幹著反黨反人民的勾當，比明火執仗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動分子更反動，更陰險，更反革命，翦伯贊是採用孫悟空鑽進鐵扇公主肚裏的伎倆反對黨和人民！」

石成金居然有如此大的進步，老吉事先一點也沒預料到，他非常高興地帶頭為他鼓掌。我們都為石成金的進步高興，一齊為他鼓掌。老吉號召我們向石成金學習，在革命大批判中當先鋒。

馮定的《平凡的真理》與楊獻真[28]的「合二而一」，一兩年前就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批判，馮定完全是一隻死老虎，大家對他已經沒有多少興趣，今天的批判也沒有什麼新內容，完全在那兒炒陳飯，全是前幾年報紙上那些大批判觀點。

將三個反共老手押出場外，老吉總結說：「今天的批判會開得很好，滅了反動派的威風，長了革命師生的志氣。這樣的會，我們還要開，直開到敵人徹底低頭認罪。」

6月17日　星期五　雨

聽了革命左派孔繁和張恩慈[29]的報告，我們頭一次知道，北大社教運動中曾經發生過如此嚴重的政治鬥爭，正如他們所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北大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北大社教運動中兩條路線鬥爭的繼續。

今天聽了兩位革命左派的報告，我才知道，早在1964年，毛主席和黨中央就發現陸平把持的舊北大，是彭真反黨集團控制的黑據點，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黨中央和毛主席曾經派出以張磐石為首的社教工作組，深入北大，扎根串聯，發動聶元梓等一大批革命左派起來，跟陸平黑幫展開了殊死鬥爭，企圖奪回被陸平篡奪了的領導權。可是，彭真把持的舊北京市委，為了保住這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據點，他們根據工作組的叛徒常溪萍[30]的報告，向中央書記處謊報軍情，說陸平是個好同志，北大社教運動走偏了方向，北大黨風不正。從而騙取了書記處的指示，不僅社教運動緊急剎車，北京市委還在1965年召開了長達數月的國際飯店會議，借整風為名，對北大社教運動中的積極分子聶元梓等打擊迫害。

在舊北京市委把持的國際飯店會議上，彭真一夥要聶元梓等社教積極分子人人過關作檢討，中宣部一位處長說，我這個地主出身的處長，就是要迫害你們這些工農出身的革命幹部！彭真、劉仁[31]一夥還準備在國際飯店會議之後，將聶元梓等社教積極分子通通調離北大！

孔繁和張恩慈說，他們和5月25日貼出全國第一張革命大字報的7位同志，以及經濟系等一批左派，都是當年跟陸平作鬥爭的系領導和教員，也是北大社教工作組依靠的積極分子，他們在國際飯店會議上，受到彭真、劉仁一夥的殘酷迫害，今天就是要奮起揭發彭真一夥的反革命罪行。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北大的文化大革命，還有更深的歷史淵源。」林老師坐在我身旁，低聲對我說，「北大前身是清朝的京師大學堂，京師大學堂主要為清王朝培養封建奴才，後來又與帝國主義專門培養侵略中國人才的燕京大學合併而成，胡適和馬寅初[32]這些反動傢伙先後當過校長，歷來是各個階級各種政治勢力爭奪的重要陣地。」

「怪不得彭真如此看重北大！」黃德高聽完林老師那些話，十分感慨地說，「要不是毛主席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北大硬是差點兒就讓彭真一夥佔領了，這是多麼危險！」

「毛主席萬歲！」「革命群眾運動萬歲！」會場響起了陣陣口號聲。

6月18日　星期六　晴

石成金正在寢室同黃德高激烈爭論：「工作組當前這些搞法究竟對不對？」周佩冰突然來到我們寢室，周佩冰剛剛從北師大女附中回來，她說北師大女附中有人給工作組貼大字報，一些同學支持，一些同學反對，兩種觀點的同學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給工作組貼大字報？」黃德高完全不敢相信，瞪大兩眼反問，「工作組是黨中央派來的，給工作組貼大字報哪不是公開反黨？」

「我看也不盡然。」石成金順手拿起前天的《人民日報》，指著有關南京大學校長匡亞明殘酷鎮壓革命學生的報導，以及《人民日報》為此事發的社論《放手發動群眾，徹底打倒反革命黑幫》念道：「這場文化大革命，決不能採取改良主義的辦法，決不能搞『和平過渡』，決不能搞『合二而一』，必須採取徹底革命的辦法，必須把一切牛鬼蛇神統統揪出來，把他們鬥臭、鬥垮、鬥倒。」石成金念到這裏放下報紙問：「北大工作組的搞法，我認為絕不是徹底革命，而是典型的改良主義。」

「你這是惡毒攻擊！」黃德高非常氣憤地反擊，「反對工作組，就是反黨！」

「我昨天到聶元梓那兒去，她和好幾個左派都對工作組有意見。」石成金說，「你敢說聶元梓等革命左派也是反黨？」

「反對工作組就是不對！」周佩冰旗幟鮮明地站在黃德高一邊，「少奇同志[33]的小女兒是師大女附中的學生，她親口告訴我說，少奇同志說的，師大學生反對工作組是錯誤的，是不能允許的。」

一聽少奇同志明確表態，反工作組是錯誤的，石成金雖然心裏不服，可口上再也不敢說啥。

「北京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所在的首都，南京是遠離首都的黑線人物統治的地方。」周佩冰接著說，「匡亞明是舊南京大學執行修正主義路線的校長，而張承先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來的工作組。一個是西安，一個是延安，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周佩冰話沒說完，窗外傳來陣陣口號聲，我們一齊跑出去，在我們住的38齋東頭牆上，赫然貼著鬥大「鬥鬼台」三個字，兩邊寫著：「有鬼必鬥」「有妖必除」，一些同學給他們系的黨團支部書記、系主任和學生會主席戴上高帽子，塗著花臉，在這些所謂的黑幫分子胸前掛著黑牌，黑牌上寫著各自的名字，名字前不是冠以「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就是「反動權威」和「跳樑小丑」之類，名字上均打了把紅叉，全身上下刷滿了大字報，一批接著一批地押上「鬥鬼台」，批鬥一通又令他們滾蛋，然後又押上另一批，樓前黑壓壓地站滿人，多數人站在那兒看熱鬧，只有少數勇敢分子在押鬥黑幫，不少人隨大流跟著喊口號，還有人趁機瞎起轟。

教我們英語的老師，平常最講究氣質和形象，從來穿著十分講究，這時她頭上戴著一尺多的紙帽子，胸前掛著黑牌，雪白的襯衣上刷滿大字報，被幾個人押到臺上，有的揪著她的頭髮，有的抓住她的衣服，頓時打得鮮血長流，石紅兵還要給她塗花臉，老師死也不願當眾塗成花臉，頓時襯衣被抓破，露出了胸前的乳罩，台下一個流裏流氣的人，趁機上去企圖將她的乳罩抓掉。老師拼命彎腰護胸發出慘烈的尖叫，那個流裏流氣的人興奮得哈哈大笑。

「這哪裏是什麼批鬥大會？」我站在下面氣憤地說，「完全是在故意侮辱人格！」

「我們走吧，全是一些流氓！」周佩冰拉著我離開了。

我們走到樓西頭，石成金已經回去押著反動教授王越朝「鬥鬼台」走來，王越平常走路總是拄著文明杖，如今他那從不離身的文明杖卻被石成金挾在腋下，像抓小雞似的被石成金等架過來，看到王越那付狼狽相，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前去就要拿過文明杖說：「讓他自己走吧！」石成金率性折斷文明杖扔到老遠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溫良恭儉讓！」一把將我推開，拼命地架著王越上了鬥鬼台。

吃過晚飯，我們正在寢室裏，爭論白天發生的事件的性質，石成金堅持說是革命事件，黃德高堅持說是一批小流氓搗亂，學校的廣播響了，張承先向全校發表了緊急廣播講話。張承先在廣播中說：「今天，學校發生了一起極端嚴重的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事件，一幫別有用心的人和流氓，不通過工作組，就把50多位他們所謂的黑幫分子押到38齋前進行批鬥，然後弄到街上去遊街示眾。據我們調查，參加這起反革命活動的人當中，有國民黨連長，有慣偷和流氓分子，還有落後學生。他們毆打這些幹部和教師，對女教師大耍流氓手段，不少人站在下面呼喊反動口號，這是一起極其嚴重的反革命事件！它嚴重地違反了黨和毛主席的階級路線，它的目的是為了破壞北大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挑撥工作組與革命師生的關係，背著工作組搗鬼，企圖借此趕走工作組。這些別有用心的人，假借鬥牛鬼蛇神之名，行一切真正的牛鬼蛇神之實，嚴重地破壞了這場運動。」

石成金聽完出去了，再也沒有回寢室睡覺。

第三節　聲援聶元梓，鬥爭反黨黑幫

6月20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吃過早飯，老吉便找我去談話，我滿以為是瞭解石成金是否參與了「6・18」反革命事件。石成金這兩天非常緊張，生怕我們揭發他參與「6・18」反革命事件，不斷私下向我告饒，說是林老師叫他揪鬥王越，他完全是上當受騙讓林老師當槍使了。我們向他保證，絕不檢舉揭發他，我對他說：「犯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我到了老吉那裏，他提也沒提「6・18」事件，只說自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聶元梓等7同志的大字報之後，短短的十幾天當中，聲援、支持、致敬、感謝聶元梓的書信、電報、包裹，從全國各地和世界各地像雪片似的飛來，工作組考慮到我出身貧農又是團員，運動中表現也還算好，將我抽到工作組，幫助工作組處理聲援聶元梓的電報和信件。

這當然是工作組對我的無比信任，我吃過早飯，心情激動地來到三院，這是一座爬滿青藤的小樓，幾間辦公室裏已經有不少人，他們正在緊張地拆閱信件、電報和包裹。老吉將我交給林老師，林老師領著我走進幾間辦公室；辦公室裏堆滿了各地寄來的信件、包裹和發來的電報。林老師已經被工作組委以重任，負責處理這些信件和電報、包裹。林老師對我說，我們抽到這兒來的任務，就是將這些聲援、慰問、致敬和反映情況的信件、電報和包裹進行整理上報。林老師對我說：「這是十分光榮的政治任務，抽來的都是工作組信任的人。所以，一定不能辜負黨的信任。」我心裏充滿了自豪感，立刻就動手幹了起來。

我拆閱著一封封致敬電報、致敬信，打開一個個包裹，真是激動不已，全身熱血沸騰，這是一顆顆多麼真誠、純樸和摯熱的心啊！他們在來信和電報中，堅決支持聶元梓與陸平黑幫作鬥爭，感謝聶元梓貼出全國第一張革命造反大字報，同時給聶元梓寄來反映他們那裏的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跟陸平、彭佩雲一樣鎮壓革命群眾的滔天罪行，希望聶元梓把他們那裏的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的情況報告毛主席⋯⋯

從早晨走進小樓裏，整天忙得水也顧不上喝，中午只吃了饅頭夾鹹菜，直到晚上林老師來提醒我們下班，我才發現已經臨近深夜。

6月21日　星期二　晴

我上午7點半從38齋出發，飯盒中裝了兩個饅頭，饅頭中夾著鹹菜，中午就吃點饅頭喝點水，以便節省時間處理那些信件和電報。當我趕到小樓裏，發現別人比我到的更早，一個個已經坐在那兒幹開了。

今天這些電報和信件更令我感動，它們不是來自西藏，便是來自新疆或內蒙古，不是用藏文就是用維吾爾文或蒙文寫成，雖然我看不懂他們到底寫些啥，但僅僅看到他們在署名後面按滿那一個個血紅的手印，就令我萬分崇敬。還有不少電報，不是來自福建前線，就是來自西沙群島的艦艇上，他們不是守島戰士，就是茫茫大海上的水兵，全都堅決支持聶元梓等7同志的革命行動。還有不少電報，來自遠在羅馬尼亞、蘇聯、阿富汗和越南港口的遠洋輪船上，這些遠離祖國的水手們，發誓用鮮血和生命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還有不少電報來自我國駐阿爾巴尼亞、朝鮮、越南大使館。他們對陸平、彭佩雲反黨反社會主義異常義憤，表示堅決與祖國一道擊退陸平、彭佩雲向黨向社會主義的猖狂進攻。還有不少信來自印尼歸國華僑，他們對祖國社會主義天堂體會最深，陸平、彭佩雲反黨反社會主義，他們就要跟他們拼到底。

除了堆積如山的信件和電報，還有從各地寄來的包裹，打開那些包裹，每一個都令我激動不已，他們不是給聶元梓寄來潔白的哈達，就是寄來吐魯番的葡萄乾，甚至寄來一腿內蒙古羊肉，還有不少人給聶元梓寄來人參、鹿茸、蟲草、貝母等補品。還有人刺破手指寫來血書，他們在一張張雪白的綢布上用鮮血寫著：「打倒陸平黑幫！」「與聶元梓共生死，同存亡！」「毛主席萬歲！萬萬歲！」寄給聶元梓最多的是揭發材料，揭發他們那裏的反革命黑幫反黨反社會主義罪行，希望聶元梓報告黨中央和毛主席。也有將自己遇到的婚姻、家庭和個人私事向聶元梓寫信，希望從聶元梓那兒討個說法。

他們在信裏和電報中，對聶元梓充滿了熱愛崇敬之情。

我完全處於極度興奮之中，居然沒有發現，窗外已經下起了嘩嘩的雨，所有處理信件電報和包裹的人，全都跟我一樣廢寢忘食，每天晚上要不是林老師來一一提醒，大家肯定會繼續挑燈夜戰。

6月22日　星期三　雨

我們全系師生冒雨早早地來到哲學樓，夜晚的教室內燈火通明，往日為我們講課的黑板上，今天貼上了「鬥爭黑幫分子王慶淑[34]大會」的橫標，哲學系的老師和同學，全都提前整整齊齊地坐在教室裏。

今天的批鬥會由聶元梓主持，她一身灰色幹部服，戴一副深色眼鏡，已是40開外的人了，今天卻是容光煥發，比啥時候都顯得年輕，飽含勝利的微笑走上講臺，環視全場推推眼鏡收斂笑容，莊嚴地朝教室外大呼：「把反革命黑幫分子王慶淑押上來！」王慶淑雖然被兩個人押著，步子卻比押她的人還快，她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自覺地站在講臺的一角，眼鏡後面居然露出一絲絲冷笑，一雙輕蔑的目光透過眼鏡掃視全場。

王慶淑與聶元梓是同時代的人，但兩人的經歷各不相同，王慶淑是舊學校培養出來的科班出身的舊知識份子，聶元梓是從延安老區來的革命幹部。聽林老師說，在北大社教運動之前，聶元梓就跟陸平離心離德，王慶淑卻成為陸平的得力幹將，被陸平樹為北大的「三面紅旗」之一。社教運動中，聶元梓起來揭發批判陸平，王慶淑卻死保陸平。社教運動之後，陸平準備將聶元梓調離哲學系，將王慶淑從校黨委宣傳部調到哲學系作總支書記。今天的批鬥會，實際上是聶元梓與王慶淑長期較量的延續。

「現在，我們勒令反革命黑幫分子王慶淑，交代自己的反革命罪行！」聶元梓說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靜待王慶淑交代。

「我只有錯誤，沒有罪行，」王慶淑聽了居然冷笑著回答，「更不存在什麼罪行！」

「王慶淑必須老實交代自己的反革命罪行！」林老師突然在下面喊著口號。

我完全沒有料到，林老師批鬥王慶淑的積極性如此之高，早在懷柔四清工作隊，林老師不止一次向我們誇耀：「王慶淑是個才氣十足的才女，學問和才能遠在聶元梓之上，如果她來當哲學系總支書記，絕對能把哲學系搞好。」林老師經常宣揚他跟王慶淑的關係如何親密，王慶淑對他如何賞識，他今天竟然當面高呼王慶淑必須老實交代自己的反革命罪行。

王慶淑瞪了林老師一眼，開始交代自己的問題。

從晚上7點到9點，王慶淑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所謂交代中，根本就算不上交代，她完全是在借交代之機，大肆宣揚自己的「光榮歷史」，打著交代的旗號，竭力在為自己評功擺好。更為嚴重、更為陰險、更為反動的是，她竟把她的一切錯誤和罪行，說成是因為忠實執行黨中央和毛主席指示的結果。王慶淑所謂的交代，不斷被革命群眾的口號聲、斥責聲打斷。但是無論我們革命師生如何義憤，王慶淑始終頑固不化地不承認有反革命罪行，矢口否認反黨反社會主義，處處聲稱她對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無比熱愛。

聶元梓忍無可忍地揭穿了王慶淑的大陰謀，她說：「今天，王慶淑在長達兩個來小時的交代中，採用了推、賴、滑、騙、蒙、攻、磨的手法。她把自己的罪行統統推給別人，她實在推不脫的就採取賴，實在賴不掉就企圖滑過去，實在滑不過去的，就編造謊言欺騙不明真相的人，一切立足於蒙混過關，一切以攻為守，試圖將來反攻倒算，待到推、賴、滑、騙、蒙、攻等十八般武藝都不靈了，就來個死皮賴臉地爛磨。我們要正告反革命黑幫分子王慶淑，你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滔天罪行必須徹底清算！不把你鬥倒鬥垮批倒批臭，決不罷休！」

王慶淑眼鏡後面露出了冷笑。

6月23日　星期四　雨

我冒雨來到三院，坐在爬滿青藤的辦公室裏，繼續拆閱從各地寄給聶元梓的信函。

隨著《人民日報》對聶元梓的報導，聲援信、致敬信和慰問品與日俱增，原來的幾間屋子再也堆不下，只得再騰出幾間辦公室放那些信和電報。我們10幾個同學和老師，一連多少天，中午在辦公室啃兩個饅頭，喝口水又幹，晚上也不得不加班加點，從早到晚拆閱那些信件和電報，仍然忙不過來。

北京市委的幾個左派，給聶元梓寄來檢舉材料，揭發黑幫分子彭真如何多次將鄧拓和廖沫沙等找到家中，密謀策劃對抗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動的對吳晗《海瑞罷官》政治上的批判，彭真竟然不同意毛主席說吳晗寫《海瑞罷官》的動機是為右傾機會主義反黨分子彭德懷翻案，他公然在一個會上說：「看不出來吳晗跟彭德懷有什麼組織上的聯繫。」他們在來信中還揭發，姚文元同志《評〈海瑞罷官〉》的文章在上海《文匯報》發表，彭真竟然公開到處批評：「上海市委跟北京市委同級，上海市委的機關報，有什麼權利公開批評我們北京的副市長吳晗？」彭真還多次公開講：「姚文元的文章武斷、專橫，完全是學閥作風！」彭真公然下令北京報刊一律不得轉載。他們在來信中寫道：「彭真完全把北京市搞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還有幾個北京市的革命幹部給聶元梓寫信，他們在信中憤怒地揭露和批判「三家村」黑幫鄧拓、吳晗和廖沫沙，這三個黑幫在《三家村札記》和《燕山夜話》兩書中，猖狂地反對黨中央和毛主席。革命幹部在來信中揭發：「鄧拓用『太陽裏頭也有黑點』，瘋狂影射偉大領袖毛主席也有缺點和錯誤。吳晗影射毛主席比封建皇帝不如，聽不得一點兒不同意見。」革命幹部摘錄了鄧拓、吳晗和廖沫沙在兩本書中的一些反動章節，然後寫道：「這些文章把毛主席比作斯大林的晚年，喜歡阿諛奉承和搞個人迷信。」革命幹部最後在來信中寫道：「這些傢伙，真是反動之極！惡毒之極！可是彭真一夥卻把他們封為黨內專家和學者，竭力進行保護。」

從黑龍江、四川、南京、上海和武漢寄來不少揭發材料，反映他們那兒的反革命黑幫根本沒有揪出來，他們那裏同樣有彭真式的人物，充當那些黑幫分子的後臺，他們要求聶元梓報告黨中央和毛主席，應該要像中央對北大那樣，由中央直接派去工作組，揭開那裏階級鬥爭的蓋子，把那些黑幫分子統統揪出來，將他們批倒批臭。

我正在認真地摘抄這些材料，聶元梓在林老師的陪同下，親自來慰問我們，我們見到敬愛的革命左派聶元梓，一齊站起來向他鼓掌，聶元梓頻頻揮手叫我們坐下，不斷地說：「同志們辛苦了！」當場向我們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說我們摘報的那些信件，她看了如何深受鼓舞，更堅定了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我們的工作受到革命左派聶元梓的肯定，心中熱乎乎的，工作的勁頭更高，一定要夜以繼日的工作，來擊退反黨反社會主義逆流。

6月25日　星期六　雨

連日來，全校認真學習張承先同志6月18日廣播講話，總結工作組進校20多天的工作。

今天晚上，周佩冰把我和石成金約到未名湖的島亭上，要我跟她一道做石成金的思想政治工作，周佩冰神秘地向我們透露，她星期天回中南海，她父親告訴她說，張承先「6・18」廣播講話，把「6・18」事件定為反革命事件，是少奇同志和中央書記處小平、伯達和康生同志共同研究之後，一致認定的。「6・18」事件發生當天，張承先親自向北京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報告，李雪峰認為是一起嚴重的反革命事件，立即親自向中央書記處報告，伯達同志和康生同志當即表示：「『6・18事件』肯定有地下組織在背後指揮。」小平同志說：「要搞掉這些人的反革命陰謀。」張承先按照中央幾個主要領導的指示，回來召開工作組緊急會議，反復研究推敲出了那份廣播講話稿，當晚向全校發表了緊急的廣播講話，周佩冰說：「6・18事件的定性是通了天的。」石成金頓感自己的問題非常嚴重，聽得頭上直冒汗。

這些天來，石成金不僅不對自己參與「6・18反革命事件」作檢討，反而還經常在寢室裏發洩對張承先「6・18」廣播講話不滿，說張承先完全是小題大做，充分表現出工作組不能正確對待群眾運動，他說張承先的廣播講話，跟當年陳獨秀反對湖南農民運動如出一轍。我不止一次善意地提醒他，工作組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來的，反對工作組就是反對黨中央和毛主席，他卻根本不當一回事，竟然說連聶元梓和7位左派老師對工作組都有意見。我和周佩冰一直是培養石成金入團的聯繫人，黃德高一直要求我們幫助石成金轉變思想，周佩冰今天將我叫出來，特地約石成金談心，我們擔心石成金在危險的道路上越滑越遠，總想千方百計地幫助我們這個階級兄弟回到革命立場上來。

「我認為你應該採取主動，主動向工作組檢討自己的錯誤。」周佩冰誠懇地勸石成金，「否則，不僅會影響你入團，將來很可能會影響你的畢業分配。」

「我堅決起來揭發林老師！」石成金終於打破了多少天來的沉默，突然激動地說，「是他說王越是英國特務，6・18那天我才去揪鬥王越的。」

「你千萬別涉及林老師！」我趕緊制止他，「老師捲入6・18反革命事件，會當成反革命黑手抓起來的！」

「林老師家庭出身不好，」周佩冰贊成我的意見，「林老師捲入6・18反革命事件，肯定要追他的階級根源。」

下午的總結會上，石成金終於沉痛地作了檢討，他在檢討中痛哭流涕地說：「我沒有學習好毛主席著作，沒有學習好5・16通知，沒有認真改造自己的世界觀，無政府主義嚴重。雖然我不是偽軍連長，不是流氓，不像他們那樣想趕走工作組，更沒有想要奪工作組的權。但是，我不自覺地參與了6・18反革命事件，做了偽軍連長、流氓和黑幫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充當了他們的炮灰⋯⋯」他哽咽地講不下去了。

看到石成金終於開始檢討，林老師坐在那兒異常緊張，但最終不見石成金揭發他，他的臉色才好看點。老吉見石成金泣不成聲，沉痛之情溢於言表，當即肯定了石成金的進步：「小石的檢討主動、自覺、深刻，我們工作組對他的進步表示熱烈歡迎！」並帶頭為石成金鼓掌，並接著說：「我再次代表工作組鄭重宣佈：一切不自覺地參與了6・18反革命事件的學生，只要認真檢討了自己的錯誤，工作組概不追究。」

6月26日　星期日　晴

幾個月來，今天工作組宣佈全校放假一天，我們過了第一個星期日。

同學們趕緊去洗被褥，洗漱間擠得水泄不通，每個水龍頭前都擠了好幾個人，洗漱間再也沒有立足之地，黃德高見我們一時不可能洗成被褥，便對我說：「小陳，我們都是團員，讓群眾先洗，我們出去溜溜！」我們一起來到未名湖畔。

黃德高邊走邊告訴我，石成金浪子回頭金不換，昨晚向他遞交了入團申請書，向他彙報了思想，黃德高突然問我：「小陳，你四清工作中為什麼沒有入黨？現在有沒有入黨的願望？」我在四清工作中正式遞交了入黨申請，哪曉得遇上了文化大革命，我天天都在想加入中國共產黨，一直想主動找黃德高談我的入黨要求，又覺得自己離共產黨員的標準太遠，一直沒好意思找他開口，今天黃德高卻主動問我，既然黃德高對我的進步如此關心，我便一股腦兒地談出了自己的活思想。

「在進步的路上，」聽完我的活思想，黃德高鄭重地說，「一定要拋開個人的一切私心雜念，不能為了入黨而入黨，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不僅僅要在組織上入黨，更重要的要在思想上入黨。即使因為某個原因暫時不能入黨，也要時時處處拿一個共產黨員的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

我連連向黃德高表示決心，回來連夜寫了又一份入黨申請書，甘願接受黨的考驗，一定爭取在文化大革命的火線上入黨。

6月28日　星期二　晴

我向林老師請假，回班上過團組織生活。

昨天我們的團員就在反復商量，今天的團組織生活究竟在什麼地方過？我們班一共25位同學，只有兩名非團員，其他都是共青團員，我主張這次團組織生活在宿舍裏過，黃德高認為在宿舍過團組織生活太不嚴肅，周佩冰主張到未名湖的島亭上，黃德高卻說：「那是小資產階級談情說愛的地方，怎麼能過組織生活？」我說乾脆去牛郎莊烈士陵園[35]，當著革命烈士過團組織生活才有革命意義，黃德高又嫌路程太遠。石成金雖然是個非團員，我們一如既往地請他參加團組織活動，他這時突然建議：「我建議到南閣[36]過團組織生活，聶元梓等7位左派的5・25革命大字報就誕生在南閣，到南閣過團組織生活，更有現實革命意義！」

我們全都贊成石成金的建議，扛著火紅的團旗莊嚴地來到了南閣，我將團旗插在草坪中央，大家圍坐在團旗周圍的草坪上，黃德高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胸前別著團徽，上衣口袋別了枝鋼筆，站在圈兒中央，慷慨激昂地向我們說：「今天團組織生活的主題是，如何發揮團組織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戰鬥作用？團員如何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帶頭衝鋒陷陣？面對革命大字報誕生的南閣，想想7位左派誓死保衛黨中央和毛主席的大無畏精神，每個人都要亮出自己的活思想，講出自己的真心話，否則對不起革命的聖地南閣，對不起7位革命左派！」

黃德高帶頭暴露活思想，其他團員紛紛爭先發言，我根本搶不到發言機會。自從黃德高把我列為入黨對象，他對我就格外關心，看到我始終沒有機會發言，就對大家說：「讓小陳講講！」

「我從大巴山中一個縣中學能考入北京大學，完全托共產黨和毛主席的福。我剛剛進入北大的時候，對學校的許多資產階級東西都看不慣。可是，經過幾年學校生活，開始看不慣的東西，後來不僅漸漸地習慣了，而且不知不覺地把所謂的教授、學者當成了自己奮鬥目標，甚至暗自下定決心，將來也當他們那樣的名學者、名教授。」

「這就是中共中央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37]中講的『和平演變』。」我的話尚未講完，周佩冰就情不自禁地插話，「這就是公開信中說的『潛移默化』。」

「小陳這樣出身貧農家庭的人，進了北大，對資產階級的東西從看不慣到跟著幹，不是想的將來如何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而是一心想的自己如何成名成家！」黃德高也激動地站起來說，「這生動地說明，北大為什麼是一個修正主義的黑色染缸。」

「只有從這些活生生的事實，」林大成非常感慨地說，「我們才會進一步認識到，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從而加深對文化大革命偉大意義的理解。」

6月30日　星期四　晴

哲學系今晚在六食堂舉行慶祝晚會，熱烈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45周年，全校各系都舉行了隆重的紀念活動。

我走進六食堂，看到的是一派莊嚴肅穆的節日氣氛，往日取飯的一個個窗口，用巨大的幕布遮了起來，幕布兩旁懸掛著八面鮮紅的黨旗，黨旗中央是一幅毛主席畫像。飯廳裏早早地坐滿了革命師生，那些有問題的人一律不准參加慶祝晚會，凡能參加晚會的黨團員和革命師生，一個個都充滿了自豪。晚會開始前，我們全體起立高舉右手，首先向毛主席和黨旗宣誓。

自從文化大革命開始，聶元梓就非常忙，不可能同我們一樣參加這樣的晚會，趙正義[38]代表「5・25大字報」的作者第一個發言，他回顧了哲學系以聶元梓為首的左派，長期跟陸平黑幫鬥爭的革命歷程，他非常感慨地說：「無私才能無畏！如果我們頭腦裏有一點點私心雜念，我們就不敢冒著打成反革命的危險，豁出身家性命去同陸平鬥爭。我們完全為了反修防修，為了保衛毛主席，為了保衛黨中央，為了無產階級江山永不變色。」我對7位左派非常崇拜，決心要像他們那樣，無私無畏地投身到文化大革命中，誓死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

黃德高作為學生代表，面對黨旗和毛主席畫像憶苦思甜，他家祖祖輩輩，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爸爸10來歲還光著屁股，媽媽12歲就到他們家當童養媳，他家住的茅草棚，夏天遮不住太陽，冬天擋不住風，地主為了討債，大年三十砸光了草棚裏的鍋灶，打傷他爸爸媽媽。我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石成金帶頭振臂高呼：「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打倒彭真！」「打倒陸平、彭佩雲！」六食堂裏，響起了陣陣口號聲。

周佩冰唱了一首歌：《唱支山歌給黨聽》，這是她的保留節目，她的歌唱得動情，邊唱邊跳，雖然舞跳得不太好，卻表達了她對黨的一片忠心，她的表演獲得了陣陣掌聲。

晚會結束，老吉照例要講幾句，他興高采烈地說：「今天的晚會開得好，這個晚會，奏響了北大新生的序曲，唱出了北大的新聲，是我們哲學系師生獻給黨的生日的最好的禮物。」

7月1日　星期五　晴

今天，陶鑄同志[39]來辦公樓禮堂作報告，聽說是近年來到北大來作報告的最高中央首長，能到辦公樓禮堂聽陶鑄同志的重要報告，是北大萬名師生每個人的願望，每位有政治覺悟的學生誰都盼望能親眼見一見敬愛的陶鑄同志，親耳聆聽陶鑄同志的報告，把這當成人生最大的光榮，黨組織對自己的最大信任，是個人政治生涯中最高榮耀。但是，我班25位同學只分到一個名額，老吉反復向我們解釋，一是辦公樓禮堂容量有限，二是聽陶鑄同志的重要報告，要求到場的人政治條件非常高，範圍不能太大，三是安全保衛方面的考慮。

我們班到底派誰去聽報告，班長黃德高真是煞費苦心，從昨天到今天，始終沒能確定下人選。

「我建議讓小陳去，因為他正在爭取入黨。」黃德高開始說。

「爭取入黨的人也不止小陳呀？」曹成才堅決反對，「林大成和我不也都在爭取入黨？」

「我的意見讓周佩冰去，因為她在6・18事件中態度鮮明。」石成金說。

「鮮明個啥呀？只不過站在下面看熱鬧，並沒有阻止那些人的反革命行為嘛！」林大成反對。

我們班討論來討論去，還是沒能定下人選，校工作組又催著我們趕緊上報聽報告的人，老吉不得不親自來我們班拍板：「我的意見是，讓黃德高去。他是班長，又是共產黨員，還是團支部書記，陶鑄同志的重要報告，只有黨員去才符合條件。」班上只有黃德高，既是班長又是黨員還是團支書，大家再也說不出啥來。

從會議室回到寢室，石成金進門就對我抱怨：「其實呢，周佩冰、你和曹成才，哪個去都無所謂。這黃德高去？又當班長又當黨員又當團支書，現在又去聽陶鑄同志的報告，好事他一個人佔完了。」我對他說：「老吉不是講了？陶鑄同志的報告向全校廣播，我們可以聽廣播。」石成金說：「跟親眼看到陶鑄同志到底不同。」周佩冰很不以為然：「陶鑄還不是跟常人一樣長著鼻子和眼睛？」石成金立刻批評她：「你這樣說，就是反對陶鑄同志。」周佩冰根本就無所謂，她說：「毛主席、少奇同志、朱德委員長和周總理，我都見到過，我即使當面說他們跟我們常人一樣，他們肯定不會說我反他們，說不定高興呢。」

石成金急匆匆地出去了，他把周佩冰的話報告了老吉。

7月2日　星期六　晴

陶鑄同志的重要報告，昨天不僅向全校廣播，而且工作組連夜將它整理出來，今天就發到各系各年級各班，號召全校革命師生，掀起認真學習陶鑄同志重要報告的熱潮，把北大的文化大革命，推進到一個新階段。

昨天，黃德高從辦公樓禮堂聽報告回到班上，立刻被我們圍了起來，紛紛向他打聽陶鑄是個啥樣？比毛主席高還是矮？比朱德胖還是瘦？是不是像傳說那樣，講話非常有口才，作報告經常離開講稿？黃德高有沒有跟陶鑄握上手？黃德高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一進屋就繪聲繪色地談起了當時的幸福情景，對陶鑄同志幾次離開講稿即席發揮，黃德高真是敬佩得不得了。黃德高說：「我進去一直站在禮堂門口，迎候陶鑄同志的到來，我以為他會從禮堂門口上主席臺，不少同學跟我一樣，在禮堂門口迎候半天，他根本就沒有從禮堂門口上主席臺，聽說是安全保衛的原因，而是從禮堂後那個小門上的主席臺，我們聽說陶鑄同志來了，趕緊擠到前面想跟陶鑄握手，保衛人員根本不讓我們靠近。我雖然沒有握成手，但因為坐在最前排，所以將陶鑄同志看得最清！」黃德高說得神采飛揚，一下子成了我班乃至全校和全中國最幸福的人，他邊說邊將筆記本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無比幸福地說：「我現在的心還在跳，陶鑄同志的高大形象彷彿還在眼前，陶鑄同志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我們要他趕緊傳達陶鑄的重要指示，黃德高打開了手中的筆記本念道：「陶鑄同志說，北大過去招生，陸平一夥不管學生家庭出身怎樣，不管在政治上是反共的，還是擁護共產黨的，見到分數考得最高的就錄取，這實際上在為資產階級培養接班人。這就是為什麼北大畢業生動員下鄉下廠那麼困難，為什麼畢業時作那麼多工作才服從分配，因為他們上大學不是為了把自己培養成為又紅又專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而是為了成名成家，將來能高居群眾之上，體力勞動者聽他們的支配。工人農民省吃儉用，國家動用儲備金，12個農民一年的收入，才能供一個學生上北大，如果不能保證他們畢業之後忠心耿耿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而去搞個人主義和資本主義那一套，幾十年後，我們老的一代死掉了，現在的大學生成了那時各個重要崗位的重要幹部和領導骨幹，再加上中央少數野心家、陰謀家篡權，中國就會改變顏色，馬列主義的黨就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法西斯黨，這是多麼危險的情景！」

念完本本上記的陶鑄同志的指示，黃德高又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所以要從教育戰線開刀，把突破口選在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我的理解，這完全是為了反修防修和紅色江山永不變色的需要。」

石成金未能親自聆聽陶鑄同志的重要報告，但究竟是積極爭取入團的人，黃德高的話音未落，他便搶在我們前面說：「陶鑄同志說：毛澤東思想是我們的最高真理，對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來講，沒有比它更高的真理了。我們今天搞革命，在中國來說，要把社會主義建設好，要徹底消滅一切剝削階級，進而取得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靠什麼才能達到目的？只有靠毛澤東思想。中國人民不用毛澤東思想這個最高的階級鬥爭理論來武裝頭腦，還叫什麼中國人民？按照陶鑄同志的這些指示，我認為，哲學系過去開那麼多課頂啥用？只開一門課——毛澤東思想，就足夠了。」

曹成才也說：「聽了陶鑄同志的報告，我認為，我們每個人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積極投身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去；要麼反對毛澤東思想，像陸平一夥那樣變成反革命。中間道路是沒有的。我們只能堅持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因為，中國革命不僅關係到中國的命運，而且全世界革命人民的希望都寄託在中國身上。如果中國不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讓彭真、陸平一夥復辟了資本主義，不僅中國千百萬人頭落地，而且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也要推遲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我本想談談感想，但是他們都爭先恐後地發言，我雖然幾次接過話茬，每次都讓人不客氣地打斷了，每個人一講就講了半個小時，中心意思一定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全中國全世界人民的頭腦。

7月3日　星期日　晴

陶鑄同志的報告使我們深刻地認識到，毛澤東思想是方向，是我們一切工作的靈魂。今天是個星期天，石成金向班長黃德高建議，為了把我們鍛煉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從北大步行到北京展覽館，參觀《李家莊團支部[40]學習毛主席著作經驗展覽》，我們一致贊成石成金的建議，高舉團旗，帶著饅頭夾鹹菜，從海澱步行到北京展覽館。

「這的確是一個最生動最深刻的展覽！」黃德高指著一幅照片對我說。那幅照片拍的是，一個一字不識的小姑娘，能一字不漏地背頌出毛主席的「老三篇」[41]，黃德高手指停在照片上繼續說：「我們這些哲學系的文科大學生，在這些生產最忙、文化水平最低、學習條件最差的農村團員面前，處處感到我們與工農兵的差距。」

石成金立刻附和慨歎地說：「嘖嘖！你看人家，又要忙生產，又要忙家務，一天書也沒有讀過，一個字也不認得，完全憑著對毛主席的深厚階級感情，就能一口氣背頌出『老三篇』來！」

黃德高就勢問我：「小陳，你說說，人家做得到，我們為什麼就做不到？」

我想了想回答：「我們是不是有點兒忘了本？」黃德高根本不同意我的說法，他說：「不！不！不！完全是個立場和感情問題。我們的日子好了，能上大學了，對毛主席著作的感情也就淡薄了。」我聽了心中頓時豁然開朗，認識從此提高不少。

從上午10點到下午兩點，我們一邊聽講解，一邊抄解說詞，一邊小聲議論，中午坐在館外石攔杆上，嚼著早已擠扁了的饅頭夾鹹菜，一個個站得兩腿發酸，沒有一個人叫累。

從展覽館回北大的路上，同學們邊走邊談個不停，黃德高說：「你看人家李家莊團支部，做出了多麼驚人的成績！」周佩冰說：「人家抓活思想，抓得又急時，又周到又準！」石成金說：「人家時時、事事、處處都用毛主席著作去解決問題。」曹成才講：「關鍵的關鍵，根本的根本，就是不能把毛澤東思想停留在口頭上，或只記在日記中，而應該溶進我們的血液裏變成我們的靈魂。」林大成說：「我們就是要把毛澤東思想當成革命事業的望遠鏡和顯微鏡，用毛澤東思想去觀察一切，分析一切，改造一切，統帥一切！」

我們只顧邊走邊說話，一輛32路公共汽車，差點兒撞上我們。

晚上，我們疲憊不堪地剛剛上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我國政府支持越南人民抗美救國鬥爭的嚴正聲明，我們趕緊起來，在校園內舉行了盛大的遊行。

7月4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全校舉行擁護我國政府聲明，聲援越南人民正義鬥爭大會。

烈日當空，天上沒有一絲兒雲，操場四周的樹梢一動也不動。我們頂著烈日和酷暑，同仇敵愾，校廣播臺的男播音員，模仿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音員的腔調，字正腔圓地莊嚴地宣讀了報上登載的我國政府的聲明。教師代表、學生代表和工人代表，一一登臺發言，堅決擁護我國政府的嚴正聲明，堅決做越南人民的堅強後盾，做越南可靠的後方，只要偉大領袖毛主席一聲令下，我們隨時準備參軍參戰，為保衛社會主義的前哨越南而死，為戰勝美帝國主義而生。

越南留學生講話，這些在北大留學的越南學生，推出中國話說得最好的代表，在會上發了言，他們萬分感謝中國政府的堅決支持，堅定不移地表示：「只要有7億中國人民的支持，我們即使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也絕不屈膝投降！哪怕打10年20年，或更長的時間，我們也一定要戰鬥到底，直到最後把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消滅乾淨！」

我站在會場上激動不已，聽著越南留學生的發言，心早已飛到了越南叢林之中，彷彿看到了美帝國主義在越南地毯式的轟炸，美麗越南血流成河，到處都在大屠殺，叢林在燃燒，村莊在燃燒，美麗的越南變成了焦土，我怒火填膺，恨不得馬上到越南參加戰鬥。

大會宣佈遊行開始，我們一齊湧到越南留學生跟前，爭相握住越南同學的手，我激動地說：「戰鬥吧！英雄的越南兄弟！只要你們國家需要，只要我國政府一聲令下，我們就堅決奔赴越南前線，為捍衛社會主義越南而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

我們和越南同學眼裏都淌著淚水，在全校舉行了盛大遊行。

7月6日　星期三　晴

昨天晚上，工作組連夜召開敵情分析會。會上，專案組報告了王慶淑最近的活思想。老吉認為，上次鬥爭會的不足之處，是給王慶淑提供了太多的放毒機會，沒有當即拿出重磅炮彈來打掉王慶淑的囂張氣焰。老吉拿出今天王慶淑將在會上交代的稿子，針對她的交代內容，針對性的安排了幾個知情人有備而發，以便給她一個當頭棒喝。

今天，完全出乎王慶淑的預料，她以為她過去十分信任的幾個人，同她的關係堅如磐石，絕對不會揭發她，她頭髮仍然梳得光光的，臉上露著微笑，滿懷信心地站在那兒，不驚不詫地念著交代稿，連頭也不低，完全不是在那兒作檢討，倒有點兒像在給我們作報告。

石成金出其不意地衝到臺上，一把抓過王慶淑的交代稿，兩把給她撕得粉碎，當眾狠狠地扔在王慶淑臉上，指頭點著王慶淑的鼻子說：「你犯下的滔天罪行，難道還要照著稿子念才記得麼？」

「放下稿子交代！」林老師帶領全場發出一陣怒吼。

王慶淑被搞了個措手不及，她原來一定以為，只要事先寫好交代稿，就不怕在交代中說錯話，革命師生也就抓不到她啥，至少不會因為說錯話，從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變成現行反革命分子，王慶淑萬萬沒有料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天的批判大會卻作了充分準備。更令王慶淑沒有料到的是，在今天這個批判會上，站出來揭發批判她的，全是她昔日最信任的幾個人。遭到出其不意的沉重打擊，王慶淑變得狼狽不堪，說啥都被駁得體無完膚，王慶淑頓時張口結舌，只得低頭認罪說：「這事我已經記不起了，你們說是就是吧。」全場師生不禁轟堂大笑。

王慶淑被帶走了，老吉高興地總結：「今天，我們完全打掉了王慶淑的囂張氣焰！」

7月7日　星期四　晴

工作組決定乘勝追擊，下午繼續開會鬥爭王慶淑，不讓她有絲毫喘息機會。對昨天下午的鬥爭會，工作組也指出了其中的不足，教師發言多，學生發言少。學生反映主要是對王慶淑的罪行不太瞭解，工作組卻認為，因為一些學生對王慶淑缺乏階級仇恨。

今天上午，全系各班進行了憶苦思甜[42]，激發同學們的階級覺悟。雖然我們班的每個同志報考之時，都進行了嚴格的政治審查，除了三個同學出身於革命幹部家庭，其他都出身於工農兵家庭，每個同學家庭都有一部苦難史，工作組還是請來了苦大仇深的工人老師傅，給我們憶苦思甜。

聽完老工人的憶苦思甜，今天的鬥爭會同學們爭先恐後地發言。黃德高淚流滿面地說：「陸平、王慶淑之流，為了奪回他們失去的天堂，不惜在北大明目張膽地復辟資本主義，讓貧下中農再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們工農兵子弟決不答應！」石成金帶頭振臂高呼：「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不把王慶淑批倒批臭，決不罷休！」

王慶淑下午的態度出乎預料的端正，根本不像工作組事前估計的那樣，不僅沒有新反撲，站在那兒始終一言不發，兩眼微微地閉著，隨便你怎麼揭發批判她，只聽不作任何狡辯，隨便誰當面質問她有沒有揭發的那些罪行，她都一概回答：「有。」即使是揭發她追隨陸平猖狂反對毛主席，她既不明確承認也不明確否認，一概地回答相信群眾，我相信黨。

將王慶淑帶走之後，老吉總結今天的批鬥大會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們進行了憶苦思甜，同學們階級覺悟大大提高。因而，今天，我們終於打了一個大勝仗，攻下了一個頑固堡壘！他特別表揚了林老師和石成金，發言批判不僅有高度，而且非常有深度，表現出了革命師生極高的階級覺悟。

7月8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傍晚，我和黃德高坐在未名湖畔松林中石凳上談心。

仲夏的未名湖，湖畔碧樹蔥蘢，湖面上蕩起了微波，寶塔倒映在湖水中，與湖心的島亭石舫的倒影交相輝映，構織出一幅美麗的圖畫。

我沒有絲毫觀湖望塔的閒情逸趣，從昨天鬥爭王慶淑的大會上下來，我思想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我為什麼對王慶淑就仇恨不起來？為什麼我的批判發言全是一些空洞的標語口號？同樣是工農家庭出身，為什麼石成金的發言那麼有水平，而我的發言卻是那麼蒼白無力？我低著頭，內心感到無比羞愧。

黃德高掌握了我的活思想，他親切地啟發我說：「小陳，小石和你都出身於苦大仇深的貧農家庭，小石對王慶淑恨得起來，你怎麼就對王慶淑恨不起來？」我不得不對黨員同志忠誠老實地承認：「主要是對王慶淑反革命罪行不太瞭解。」黃德高完全不認為最最根本的原因在這兒，他說：「對彭真我們瞭解？對宋碩、陸平和彭佩雲，我們又瞭解多少？對王慶淑，當然我們不太瞭解。可是，我們瞭解黨中央和毛主席呀！瞭解黨和毛主席解放了我們貧下中農呀！瞭解中國千萬不能復辟資本主義呀！如果不是黨和毛主席解放了我們，像你我這樣的工農子弟，能從山溝裏到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讀書？」黃德高停了一下又說：「所以，關鍵的關鍵，根本的根本，是一個階級立場和階級覺悟的問題。」黃德高說到這兒，拍拍我的肩動情地說：「小陳呀，你不是在要求入黨嗎？一個要求入黨的人，光是對黨和毛主席有樸素的階級感情是不行的，還必須在對敵鬥爭中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

我在他面前真是無地自容，夜幕悄悄地來到身旁。

我雖然與黃德高是同齡人，不知怎麼搞的，我總覺得他處處比我的覺悟高，特別在政治覺悟和政治方向方面，他總是比我高出幾個臺階，每次在他的面前，我都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暴露自己的活思想，我不得不對他說：「我主要是認為，不瞭解情況，亂批判，冤枉了人家不好。」黃德高聽了大吃了一驚，突然站了起來，瞪大雙眼看著我說：「哎呀，小陳呀，我更要批評你，這麼重要的活思想，怎麼不早點暴露呢？你不是在要求入黨嗎？既然要求入黨，就要隨時隨地把黨當成自己母親，對母親就是要無話不說，這麼錯誤的活思想怎麼可以不暴露？幾千年幾百年和幾十年以來的反動統治階級，他們冤枉了不知我們多少階級姐妹兄弟，你現在怎麼對他們倒客氣起來了呢？更何況，黨中央和毛主席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怎麼可能冤枉他們？」

「對！對！」我心服口服地說，「我一定努力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

一輪明月已經從樹梢緩緩升起，湖面上撒上了一層金輝，有幾隻小鳥在林中啾啾地叫著，我們感到了秋夜的涼意，起身出了松林，趕緊回去開會。

第四節　學毛主席著作，盼教改復課

7月10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工作組通知，全校暫停批鬥黑幫，集中一段時間學習毛主席著作，首先明確鬥爭方向。

我們坐在寢室裏，認真回顧自己多年來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情況。雖然我早已通讀了《毛澤東選集》四卷，重點文章學過數次，但是從理論角度去讀的多，完全立足於牢記那些基本觀點，主要為了討論發言和寫文章引用，而沒有把它作為統帥一切、分析一切、改造一切的重要武器，我談到這些體會檢討說：「這是嚴重的教訓。」

「這的確是嚴重教訓。」石成金立刻附和說：「過去僅僅把毛澤東思想當成一種指導思想，而沒有把它當成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以代替一切思想的當今全世界人民的命根子。」

「我們哲學系，過去在設置課程方面，開設了那麼多課程，什麼中西方哲學史呀、馬恩列斯著作、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自然辯證法、心理學、高等物理、高等數學，等等。我看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曹成才說，「因為，毛澤東思想早已全部包括了這些內容，那樣反而沖淡了毛澤東思想的學習，白白耗費了不少時間。所以，我非常贊成石成金那天說的，哲學系只開一門課，那就是毛澤東思想！」

「在運用毛澤東思想指導工作方面，我們同工農兵的差距更大了，差點兒墮入了理論脫離實際的修正主義的泥坑，想起來是多麼危險！」林大成聯繫李家莊團支部的經驗說。

我聽著他們的議論，在本本上寫著自己的總結和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規劃，他們議論得差不多了，我的總結和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規劃也寫成了。

7月11日　星期一　晴

今晚全年級在哲學樓二教室，舉行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每個班挑兩個學習毛主席著作規劃好的同學上去講用。

黃德高講用說，他在懷柔縣農村參加四清工作，住在貧農潘大爺家中，潘大爺早年死了老伴，兒子又在西沙群島當兵，潘大爺有一個便秘的習慣，拉不出屎躺在床上直哼哼，十分痛苦。黃德高為了解除潘大爺的痛苦，學習了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主席說，工人農民身上有牛糞汗味，其實那是最乾淨的了。知識份子看起來身上很乾淨，其實思想是最髒的了。為了改造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培養自己的工農感情，黃德高不僅跟潘大爺睡一個炕，每遇到潘大爺便秘，硬是用手從老大爺的肛門中，把那些屎蛋子摳了出來，而且一點兒也不覺得髒。

周佩冰講她學習毛主席關於反修防修的論述的體會，她說，從1963年以來，中共中央發表了一評蘇共中央公開信到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其中的基本觀點，貫穿著偉大領袖毛主席反修防修的光輝思想，是最新最活的毛澤東思想，發展了的馬列主義。我們學習毛主席著作，就是要學習這些發展了的馬列主義，這是最好的學習。

石成金講用最精彩，他說：「我深刻地體會到，學習馬列主義最好的捷徑是學習毛主席著作，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最好捷徑，是學習《毛主席語錄》。」他一口氣背頌出十幾條毛主席語錄說：「這些語錄就是馬列主義的基本觀點。」他又運用那幾條毛主席語錄，有針對性地批判陸平的幾個黑觀點，大家都一齊給他鼓掌。

我昨天寫的學習毛主席著作規劃，受到了黃德高的表揚，今天也安排我上臺講用。我按照黃德高的啟發，主要講用毛主席的建黨思想，狠狠地批判自己為入黨而入黨的錯誤思想，檢討自己為什麼鬥爭王慶淑不敢衝鋒陷陣，檢討自己的「自來紅」思想。

老吉在總結中表揚我亮私不怕醜，說我是真學真用。

7月12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的《人民日報》刊登了中國人民大學7位同學給黨中央和毛主席的信，他們在信中認為，過去修正主義教育路線下的大學學制太長，那種學制必須改革。這封信引起了我們的共鳴，既然已經停課鬧了一個多月的文化大革命，應該考慮儘快復課鬧革命，我們從全國各地千辛萬苦才考入北大，總不能什麼也沒學到就離開北大。這張登載人民大學7同學來信的《人民日報》，全班同學爭相傳看。

「看起來，文化大革命馬上就要轉入教改。」我看完7同學的來信激動地說。

「應該轉入教改，北大這種辦學方法，嚴重地脫離實際，嚴重地脫離工農，怎麼不產生新的資產階級分子？」石成金口裏嚼著饅頭，伸長脖子看著報紙說。

「北大是個典型的修正主義的大染缸，學的全是封、資、修的東西，應該徹底砸爛！」曹成才正在臉盆裏洗襯衣，他邊洗邊說。

「我們給《人民日報》寫封支持信。」林大成說，大家一致贊成。

我們公推曹成才起草，曹成才說他的襯衣沒有洗完，我們又推石成金起草，石成金剛剛動筆，一個女生推開門進來找他，石成金看見那個女生，立刻將紙和筆遞給我說：「你來起草，我的高中同學有急事找我。」像影子一樣跟那個女生出去了，曹成才望著他的背影抱怨：「那女生叫李慧英，跟小石是高中同班同學，現在是人民大學的學生，聽說兩個人正在談戀愛。」

我開始推辭，堅持要黃德高親自動筆，黃德高卻對我說，「這也是鍛煉你的機會，你不是在爭取入黨嗎？」他同時誇我的文字功夫很好，是我們班的筆桿子。

我非常渴望教改和復課鬧革命，文化革命運動已經搞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來，不是天天學習毛主席著作，就是開會批判黑幫，如果文化大革命運動，也像7位人大同學信上說的那樣，馬上轉入教改，我們不就會馬上恢復上課嗎？這的確是許多同學盼望的。我於是拿起筆，全班同學你一言，我一語，我一一地將它們記下來，起草了一封給《人民日報》的信，堅決支持人大同學復課鬧革命。

我們連夜將信送到《人民日報》社，回來就盼著《人民日報》發表。

第五節　陳必陶大字報是個信號

7月13日　星期三　晴

《人民日報》今天沒有發表我們的信，陳必陶等5同學[43]，卻在六食堂南牆上貼出一張大字報，在全校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這張大字報的題目是：《我們對當前運動的看法》，大字報一共10多張，至少四五千字。大字報首先肯定了工作組進校領導運動的成績，接著從以下四個方面，闡述了他們對運動的意見：一，各班、年級和系、校成立文革運動領導小組，成員都是工作組內定的，沒有走群眾路線。二，以對待陸平舊黨委的不同態度，工作組在學生中劃分左派、中派和右派，是不正確的。三，運動中工作組不放手發動群眾，一切由自己包辦代替。四，工作組的「四不准」[44]是束縛群眾手腳的清規戒律，限制了革命師生的積極性。陳必陶等人認為，北大眼下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冷冷清清，死氣沉沉，這種局面必須迅速改變。

大字報雖然首先肯定了工作組的成績，但是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大字報的矛頭是指向工作組的。大字報一貼出，立刻引起了全校轟動，師生們紛紛前來看大字報，邊看邊在牆底下激烈地爭論。

我對這張大字報非常反感，為了領導北大的文化大革命，毛主席和黨中央給我們派來了工作組，工作組進校一個多月，終於將北大運動引入了正軌，陳必陶等人的大字報似乎認為，工作組這也錯了那也錯了，如果離開了工作組，北大現在的運動不曉得亂成了啥樣。

「工作組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黃德高顯得比我還激動，他回到寢室直抱怨，「難道運動由他們5個人來領導？」

「陸平是彭真安插在北大的黑幫，張承先是黨中央派來的工作組。」林大成手舞足蹈地大聲嚷嚷，「怎麼能將延安和西安混為一談？」

「我不同意你們這些說法。」石成金敲著碗從外面進來，得意洋洋地放下碗筷，「這張承先工作組早該轟一轟，他們完全把北大的運動搞得冷冷清清，死氣沉沉。」

「工作組工作中的不足，是一個指頭的問題，絕不是九個指頭的問題！」黃德高堅決不同意石成金的觀點。

「如果我也像你這樣，陸平王朝受重用，如今又成為工作組的紅人。」石成金冷嘲熱諷地說，「我也會跟你一樣，先死保陸平黑黨委，現在又對工作組無限熱愛。」

「我決不會像有些人一樣當變色龍！」黃德高反唇相譏。

我趕緊將他們勸開，黃德高頓時氣得不得了。

7月15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系工作組召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講用會[45]，以排除陳必陶大字報的干擾。自從工作組進校，我們很少再見到聶元梓，她今天與系工作組長老吉一道，親自出席了講用會。我滿心以為，今天聶元梓和老吉會對陳必陶大字報表態，以澄清師生思想上引起的混亂，可是他們的講話卻令我非常失望。

聶元梓在講話中連陳必陶大字報提也沒提，她在講話中說：「學習毛主席著作，關鍵要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不學不用毛主席著作，是喪失無產階級立場。光學不用，是黨性不純和革命意志不堅定的表現。假學假用，就是搞修正主義。我們一定要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用毛澤東思想去分析一切、觀察一切，包括去分析和觀察北大當前的運動。」

老吉最後作了一個很長的報告：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開展對運動的大民主、大總結。他同樣對陳必陶大字報避而不提，只希望大家用毛澤東思想為武器，認真總結分析北大一個多月來的運動，分析當前北大運動出現的新情況，對運動和工作組發表自己的意見。

「兩個人都叫我們用毛澤東思想去分析北大的運動，他們怎麼不帶頭分析一下陳必陶大字報？」黃德高聽了非常不滿，走出會場就抱怨。

「他們對陳必陶大字報實際上有態度，」林老師卻說，「只是你們沒有聽出來。」

我隨著他們兩個人默默地走著，這幾天學校傳來不少小道消息，傳說清華大學工作組，把反對工作組的蒯大富[46]逼得去臥軌，同時聽到不少傳聞，說中央會像1957年反右派那樣，先將那些反工作組的人引蛇出洞，然後將他們打成右派學生。也有人猜測陳必陶等人絕對有後臺，否則絕對沒有如此大的膽量，公開給工作組貼大字報。一連多少天來，老師和學生的思想極其混亂。作為左派領袖聶元梓和工作組長老吉，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旗幟怎麼能如此不鮮明？

「老吉強調要用毛澤東思想為武器，分析北大運動出現的新情況，明顯地不贊成陳必陶等人的大字報。」黃德高若有所悟地回頭說。

「可是聶元梓同志卻說，假學假用毛澤東思想，就是搞修正主義。」石成金卻說。

「我至今沒有聽出來，兩人講的有啥不同。」我說。

「毛澤東思想只有一個，關鍵看你拿去怎麼觀察和分析。」石成金給我肩頭一巴掌，快步衝到前面，「這樣分析和那樣觀察，結果不會是一樣的。」

7月16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全班學習老吉和聶元梓的講話，討論如何用毛澤東思想，分析觀察北大一個多月來的運動，如何看待工作組的工作，我們班25個同學，討論中卻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

討論一開始，石成金就搶先發言：「我認為，陳必陶5同學的大字報是一張革命的大字報，自從工作組進校之後，特別是6・18事件之後，北大的運動死氣沉沉，冷冷清清⋯⋯」

「不能一葉障目，要分清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主流和支流。」黃德高立刻站起來堅決反駁，「我認為，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領導下，工作組的成績是主要的⋯⋯」

「工作組沒有進校，北大的運動轟轟烈烈。」石成金打斷黃德高，「工作組進校之後，就把陸平等黑幫分子保護了起來，只有陸平和黑幫分子最擁護工作組。」

「工作組來奪了陸平黑幫的權，只有陸平黑幫最恨工作組，總是希望工作組垮臺，以便奪回他們失去的天堂。」黃德高又說。

「陳必陶大字報好得很，說出了我們的心裏話！」石成金說。

「陳必陶的大字報是個信號，它預示著北大有一股反黨中央反工作組的勢力，企圖奪工作組的權，我們一定要站穩立場！」黃德高毫不相讓嚴肅指出。

老吉坐在那兒，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埋頭記著筆記，表情十分嚴峻。

會議不歡而散，擁護工作組的人，圍著黃德高繼續批判陳必陶大字報。反對工作組的人，隨著石成金到旁邊寢室，繼續揭露工作組的錯誤。兩種不同觀點的人，晚飯也不願一路上食堂。

7月17日　星期日　雨

天下著瓢潑大雨，我們冒雨來到大飯廳，聽張承先同志的緊急報告。

陳必陶大字報在北大引起極大混亂，對工作組持不同觀點的群眾，一直盼著工作組對陳必陶大字報明確表態，聽到通知紛紛冒雨來到大飯廳。

「同志們，我今天的報告的題目是，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把運動推向更高階段，」張承先在報告中，首先總結了前段的運動，然後佈置了今後的工作，點名批判了陳必陶等5人大字報，他用了很長時間，對陳必陶大字報羅列的工作組的「五大罪狀」，一一地予以批駁，說陳必陶等人的大字報完全是別有用心，北大的運動只能在工作組的領導下，堅定不移地按照中央的部署和要求進行，決不能讓少數別有用心的人去左右，從而走偏方向。

聽完張承先的報告，絕大多數師生堅決擁護工作組的態度，只有少數對工作組有意見的人，聽了很不高興。

7月18日　星期一　晴

經過學習張承先同志的報告，革命師生的思想終於統一到了張承先同志的報告上。

我們班的學習會上，支持工作組的同學爭相發言，石成金卻低著頭一言不發，老吉看出石成金思想上頗有壓力，最後非常有針對性地作了個長篇發言，他從事實和道理上充分地說明，北大運動為什麼不能大轟大嗡，為什麼運動必須在工作組的領導下有序地進行。老吉代表工作組明確宣佈：「工作組決不會以對工作組的不同看法，作為在學生中劃分左、中、右的標準，不管過去對工作組有什麼意見，只要不是黑幫分子和階級敵人，只要是從善意出發，只要在聽了張承先同志的報告之後，不再堅持自己的錯誤觀點，同樣是革命同志，工作組同樣對他們表示信任。」

老吉講到這兒，石成金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看，他又要痛哭流涕地檢討了。」周佩冰用胳膊肘碰碰我說。

「別說話，聽他又會說些啥。」我對周佩冰說。

「我完全是私心雜念在作怪，又聽信了個別人的胡言亂語，因為6・18事件犯了錯誤，便一直想為自己翻案，這完全是毛澤東思想沒有學好。」石成金痛心疾首地檢討，「我以後一定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時時、處處、事事用毛澤東思想分析一切和觀察一切。」

老吉帶頭為石成金鼓掌，會議室裏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石成金回到寢室，就趕緊找黃德高談心，深挖自己犯錯誤的思想根源，保證以後不會舊病復發。兩個人正談得很好，學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校廣播站宣佈，張承先又要向全校發表緊急講話。

張承先在廣播講話中，突然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昨天他說陳必陶大字報完全是別有用心，今天居然又說陳必陶的大字報是「革命的大字報」。張承先還在報告中承認，前段工作組的確依靠和發動群眾不夠，壓制了群眾的積極性，張承先代表校工作組，熱誠地歡迎全校師生，對工作組的工作提出批評。

我們全都讓張承先搞糊塗了，同是陳必陶那張大字報，他昨天定性為「別有用心」，今天竟然又說它是「革命大字報」，無論是擁護還是反對陳必陶大字報的人，聽了都大罵張承先簡直在開玩笑，黃德高尷尬地呆坐在那兒，石成金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飛也似的出去了。

我趕緊到女生宿舍找周佩冰，向她打聽中央知不知道陳必陶的大字報，中央到底是個啥態度。

7月19日　星期二　晴

聽了張承先昨晚發表的緊急廣播講話，剛剛沉靜了一天的石成金，又空前神氣起來，今天討論張承先緊急廣播講話，一開始他就質問老吉：「同樣是陳必陶等人那張大字報，在張承先同志的口中，怎麼會一夜之間，又從反革命大字報變成了革命大字報？」

「工作組從來沒有定性為反革命大字報。」老吉尷尬地沉著臉辯解。

「工作組當然沒說是反革命大字報，但是總說過是別有用心的大字報吧？既然是別有用心的大字報，總不能算是革命大字報吧？」石成金進一步質問。

看到石成金將工作組長搞得那麼被動，黃德高不得不勇敢地站出來，他批評石成金說：「你對工作組有啥意見，最好直截了當地提，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跟領導講話？」

「我記得你曾經說，支持陳必陶的大字報，就是反對工作組，反對工作組就是反黨。」石成金又質問黃德高，「張承先同志現在也承認陳必陶大字報是革命大字報，那麼張承先同志不也就同我們一道反黨？」

幾個支持陳必陶大字報的人，聽了石成金的話哈哈大笑。

「我不贊成小石的意見。」我實在看不慣他那個德性，這時也站起來說，「張承先同志敢在一夜之間改變自己的不正確的看法，公開向全校檢討，這體現了我黨知錯就改的自我批評精神，這是一切反動派根本做不到的。」

「還是小陳的辯證法學得好。」石成金又轉而譏諷我，「因為張承先是工作組長，所以，他前天說陳必陶大字報是別有用心，是對的；昨天又說陳必陶大字報是革命大字報，也是對的。張承先覆手為雲翻手為雨不僅絕對正確，而且還是黨的光榮傳統，錯的永遠是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

我們正在會議室裏爭來爭去，學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校廣播站宣佈，聶元梓同志將向全校發表廣播講話。我不禁有些納悶，聶元梓同志雖然是革命左派，至今不是校工作組的領導，她怎麼突然向全校發表廣播講話？會議室立刻沉靜下來，廣播中傳出了聶元梓那熟悉的聲音，聶元梓在廣播講話中，歷數了工作組進校一個多月來，犯下的種種錯誤，聶元梓最後在講話中說，北大工作組進校40多天，犯了嚴重方向路線性的錯誤，必須徹底整頓！

聽完聶元梓同志的廣播講話，我頓時被驚呆了。北大工作組是毛主席和黨中央派來，代表黨中央和毛主席領導北大的文化大革命運動，聶元梓身為革命左派領袖，居然站到陳必陶大字報的錯誤立場，公開宣佈工作組進校40多天來，犯了嚴重的方向路線性的錯誤，必須徹底整頓，聶元梓同志的錯誤論調，比起陳必陶大字報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難道因為聶元梓同志貼出5・25革命大字報有功，就可以公開反對工作組的領導？

聽完聶元梓同志的廣播講話，全校師生紛紛來到校園，三五成群全都在談論聶元梓的廣播講話，爭論工作組進校40多天的是非功過，開始不過口頭辯論，接著不少人開始貼大字報，最後發展成兩種不同觀點的人，互相圍攻對罵，直到朝對方臉上吐口水，變得完全勢不兩立。

我吸取對5・25大字報的沉痛教訓，沒有公開參與辯論，而是趕緊到林老師家裏去，打聽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林老師正和幾個老師在屋裏關著門，我推門進去全都不說話，我焦急地問林老師：「聶元梓同志為什麼公開發表廣播講話，竟然說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必須徹底整頓？」

「你不是哲學專業的學生嗎？」林老師衝我笑而不答，「你自己運用毛澤東思想獨立思考吧！」

7月20日　星期三　晴

早晨，校廣播站的《東方紅》序曲剛剛完，便接連廣播了三篇批判、揭發工作組的大字報，還是那對男女播音員，往日廣播工作組領導北大運動的經驗，用的是這種莊嚴宏亮的聲音，今天播送批判揭發工作組的大字報，聲音同樣是那樣莊嚴和宏亮，黃德高和我聽來對望著苦笑。

吃過早飯，黃德高約我到校園裏轉轉，校園一夜間又回到了5月25日之後那段時間，凡是可以貼大字報的地方，幾乎全都貼滿了大字報，擁護和反對工作組的大字報都不少，持兩種不同觀點的人，這兒一堆那兒一圈，展開火藥味極濃的唇槍舌劍。擁護工作組的，竭力為工作組評功擺好，堅決反對聶元梓同志否定一切，堅決保衛黨中央，保衛工作組。反對工作組的痛斥工作組進校40多天，不鬥陸平和彭佩雲，不准串聯，不准公開貼大字報，把運動搞得冷冷清清，堅決支持聶元梓的廣播講話，認為工作組犯了方向性路線性的錯誤，必須徹底整頓。

兩派觀點不分勝負，清華大學、北京郵電學院和首都不少大專院校師生，他們坐著大卡車揮舞著校旗，陸陸續續前來北大遊行聲援，堅決支持北大聶元梓反對工作組的革命行動，誓死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我獨自一個人在校園裏看大字報，四處探聽別人都在辯論些啥，終於在大飯廳前遇到了周佩冰，她正跟幾個我熟悉的高幹子弟，圍成一團在那兒小聲嘀咕，我突然聽到一個人說：「中央領導對派工作組意見不一。」他們看到我走近立刻不再議論，待到我剛剛離開後一個人又說：「聽說前天毛主席從武漢回京，對派工作組大發脾氣。」我立刻折回去他們又不議論，我再次離開又聽有人說：「北大歷來是中央高層鬥爭的晴雨表。」看到我折回來他們又不說了。

「這些高幹子弟真狂妄！」我離開那兒心裏罵道，「他們居然敢造黨中央的謠言！」

周佩冰終於望見了我，她從高幹子弟圈子裏過來，我對他們竟然傳播黨中央的謠言，提出了嚴厲批評，周佩冰卻說：「我昨天晚上專門回家，向我爸說了聶元梓的廣播講話，爸爸神情嚴肅地告誡我說，你們北大歷來複雜，你遇事一定要獨立思考！我總覺得我爸有啥不便給我直說。」我向她講出了思想上的困惑，周佩冰極其親近地勸我：「小陳，這種時候，我們更要獨立思考！」

7月21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中午到六食堂吃飯，食堂外的南牆上，也就是陳必陶5同學貼大字報的地方，有人貼出一張反對聶元梓的大字報：《聶元梓同志究竟要幹什麼？》。他們在大字報中揭發，1964年中央在北大進行高校社教運動試點，聶元梓剛剛從哈爾濱市委調到北大，就緊跟張磐石為首的中央工作組，充當社教運動的積極分子，可是到了國際飯店會議整風，聶元梓又痛哭流涕地作檢討。聶元梓等人5月25日貼出大字報，受到李雪峰同志為首的工作組的批評，聶元梓緊張得躲起來再也不敢在校園裏頭露面。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支持「5・25」大字報，聶元梓立刻又變得得意忘形。毛主席和黨中央派來的張承先工作組，沒有吸收聶元梓參與領導北大運動，聶元梓又急不可耐地跳出來，攻擊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大字報從而斷定，聶元梓完全是個投機分子，懷有極大的政治野心，試圖奪取北大文化大革命的領導權。

石成金端著飯碗來到飯桌上，我問他看沒看食堂外的大字報，他說貼大字報的幾個老師，都是國際飯店會議上迫害聶元梓的黑打手，跟聶元梓有階級仇恨。他得意洋洋地對我們，午飯前他剛從聶元梓那兒回來，聶元梓親口告訴他，中央文革首長堅決支持聶元梓批判工作組，我們都說聶元梓在造中央文革首長的謠，黃德高更是一口斷定，聶元梓從來就不地道，總是喜歡拉大旗當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聽到黃德高居然攻擊革命左派聶元梓，石成金扔下飯碗站起來，一把抓住黃德高的衣領，反對聶元梓的同學一齊過來大抱不平，將石成金團團圍困其中，支持聶元梓的同學趕緊來支援，兩種觀點的同學在食堂推推搡搡，最後竟然動起了拳頭，石成金的一隻鞋子給踩掉了，看到反對聶元梓的人人多勢眾，連飯碗也顧不得要，光著腳牙子逃走了，邊逃邊大罵「臭老保」。

我午覺也顧不得睡，又去女生宿舍找周佩冰，在31齋前碰到林老師，林老師剛從聶元梓那兒回來，林老師將我拉到一邊告誡我，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站穩階級立場。

「難道毛主席和黨中央派工作組還會錯？」我百思不解地問。

「北大社教運動，還不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的工作組？結果照樣錯了，難道張承先工作組就一定正確？」林老師反問。

學校廣播站廣播工作組的通知，要求全校師生各自回班級，響應我國政府號召，聲援越南人民抗美鬥爭。

第六節　中央文革親臨北大趕工作組

7月22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上午，全校師生都到天安門廣場遊行，聲援越南人民抗擊美帝國主義侵略鬥爭，我留在校內值班，嚴防階級敵人趁機破壞。

我留在宿舍嚴陣以待，始終不見階級敵人有啥動靜，率性跑到校園裏看大字報，我正在大飯廳外看大字報，突然有幾個壯漢快步跑過來，站在那兒威嚴地四下梭巡，我預感到會有大事發生，突然從南校門進來幾輛小汽車，幾個身強力壯的人，跑步上前打開車門，從車裏下來的竟然是敬愛的江青和伯達同志[47]，同學們一下子潮水般地圍上去，把敬愛的江青和伯達同志圍個水泄不通，同學們親眼見到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就像見到了偉大領袖毛主席一樣激動，頓時歡呼跳躍不斷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頻頻地向我們熱情招手，我們早就盼著中央文革首長對北大當前的爭論有個態度，於是一齊高喊：「請江青、伯達同志給我們講話！」幾個壯漢手挽手，築成了人牆，拼死護衛著江青和伯達同志，見到我們激動地高呼「毛主席萬歲！」敬愛的江青同志連連向我揮手，不斷高呼：「北大革命師生萬歲！」

我們強烈要求江青和伯達同志，對當前北大運動發表看法。

江青推推黑框眼鏡笑著說：「北大的革命同學們！我們今天是遵照毛主席的教導來作調查研究的，我們是代表毛主席來看望大家的！如果你們一定要我們講話，那就請伯達同志給大家講幾句吧！」

聽到敬愛的江青同志說，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派她和伯達同志來看我們，我們更是熱血沸騰，拼命地為他們鼓掌，一遍又一遍地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

伯達同志開始講的閩南話，我們一句也聽不懂，與他同來的汪東興[48]，只好充當伯達同志的翻譯。從此伯達同志講一句，汪東興同志翻譯一句，同學們紛紛掏出抄大字報的本本，記錄伯達同志的指示。

「同志們！」伯達同志說，「我們是來北大看大字報的，是來北大瞭解文化大革命情況的。聽說同學們對工作組的工作有不同意見，我們是來聽你們的辯論的，我們是來當小學生的，是來向你們學習的。我是你們的小學生，不是你們的先生。我經過調查研究後，能不能成為你們的學生，還不一定。」

伯達同志甘當群眾的小學生的崇高品德，激起了陣陣熱烈的掌聲。

「可是，我要給你們提個意見，你們的革命熱情是好的。但是，今天我們是來北大看大字報的，你們這樣將我們圍著，搞得我們連大字報也看不成了。」

人群中發出了幸福的大笑。

「我們本來是來北大受教育的，」伯達同志又說，「你們這樣將我們圍著，我們連教育也受不成了，我希望你們給我們一個學習的機會，不要這樣圍著我們，讓我們看看你們貼的大字報！」

江青和伯達同志虛心向群眾學習的崇高精神，使我親身感受到，越是偉大的領袖人物越謙虛，江青同志身為中央文革小組的副組長，不愧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夫人，伯達同志身為中央文革組長，不愧當過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秘書，他們長期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影響，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就是高，他們已經有最高的毛澤東思想水平，北大的問題哪還需要親自調查研究？他們天天都在領導和教育全國人民，哪還需要接受北大師生的教育？我們根本不想浪費他們的寶貴時間去看那些大字報，儘管伯達同志一再請求，我們仍然緊緊將他們圍著，拼命地要他們對這場大辯論表態。

江青和伯達同志被圍困其中，根本不可能看大字報，幾個壯漢勸他們上車，江青和伯達同志只好上車，汽車已經開動了，江青同志還從車內伸出手，不斷地向我們揮手，我們尾隨著開走的汽車，目送著汽車出了南校門，仍然久久地站在校門前，回味剛才那個幸福時刻，久久地不願離去。

7月23日　星期六　晴

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親臨北大調查研究，兩種觀點的師生都看到了希望，無論是擁護還是反對工作組的師生，抓住這個寶貴機會拼命地發表意見，昨天從天安門廣場遊行回來，聞訊辯論了一個通宵，今天整天都在激烈辯論。

傍晚時分，從燕南園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再次親臨北大看大字報，親自聽取革命師生的辯論。聽到這個特大喜訊，全校師生員工潮水般地湧向燕南園。當我們跑到燕南園之時，燕南園已經人山人海，傳來陣陣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照樣被圍得水泄不通，已經有人替他們搬來桌子，有人從附近拉出了電燈，兩位中央文革首長站在麥克風前，革命師生強烈要求敬愛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對北大當前的大辯論發表意見，敬愛的江青同志大熱天戴著帽子，一付深度的反光眼鏡，一身深藍色的衣服，面對眾人的擁戴歡呼仰望和熱切期待，激動地推推眼鏡，激動的聲音有點顫抖。

「革命的同志們！」江青同志說，「我跟伯達同志是來當小學生的，我是跟他一塊兒來聽聽大家的意見的，看一看你們的大字報，聽聽你們的辯論，這樣我們可以多瞭解實際情況，領導文化革命才會少犯錯誤，我們是來跟你們一塊兒來進行這場文化大革命的，我們是和你們一塊兒的，我們是不會脫離你們的！」

人群中頓時齊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萬歲！」

「你們什麼時候說有意見，要我們來聽，我們就立刻來！」江青同志揮著手繼續說，激起了又一陣經久息的掌聲。

「現在，我們瞭解的還是不夠多的，也還提不出具體意見。」江青同志說到這兒突然提高聲音，「但是，北大現在是一片大好形勢！你們的革命熱情是好的！你們的革命幹勁是好的！我們都站在你們革命派這一邊！」江青同志說到這兒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舒緩，更加充滿激情，「革命是個大熔爐，最能鍛煉人啦！」江同志說到這兒進一步提高聲音，「誰不革命，誰就走開！革命的，和我們站在一起！」

全場又是一陣熱烈的長時間的鼓掌。

「我們聽說你們昨天一夜沒睡，一夜都在辯論。」掌聲之後江青同志繼續說，「我們本來是想聽聽你們的辯論的，可是，來了就不行了。」全場頓時放聲大笑，江青同志繼續說，「我希望今天晚上你們好好睡覺，你們一定要吃好、睡好，才能打好這一仗！」一陣掌聲之後，江青同志又說，「現在，請我們的伯達同志講幾句！」

一陣掌聲之後伯達同志開始講話，講的照舊是閩南話，全場著急地高喊：「聽不懂！」汪東興同志趕緊將伯達同志的閩南話翻譯成普通話。

「剛才江青同志講的話，就是代表我們中央文革小組要講的話，我完全同意。」伯達同志說，「我們是來給你們當小學生的，是來向你們學習的，我們是你們的學生，不是你們的先生。我是來北大向你們學習的，學習你們的鬥爭經驗。這次文化革命一開始，北大師生就站在鬥爭最前列，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在黨中央的領導下，在毛澤東思想旗幟下，繼續前進！」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下面，我講點我個人的意見。」伯達同志繼續說，「對於6・18事件，有人說是反革命事件，這是不對的，是完全錯誤的！我希望大家在鬥爭中好好學習毛主席著作，學習毛主席怎樣分析階級，毛主席怎樣把中國革命一步步引向勝利。革命道路是不平坦的，是有曲折的，是會有一些反復的。6月18日之前和6月18日之後，以及最近幾天，北大就有一些反復，你們說是不是？」

人們齊聲回答：「是！」

「是有反復嘛！革命的道路是不平坦的，鬥爭是曲折的。」伯達同志又說，「但是，鬥爭總是會勝利的！」伯達同志講到這兒突然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毛澤東思想萬歲！」

人們仍然將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圍住不放，硬要他們對工作組是不是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明確表態，時間漸漸的晚了，汪東興只得勸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離開，江青同志一邊上車一邊向我們不停揮手，用她那激動的聲音說：「我一定把同志們的革命熱情，革命幹勁，帶給毛主席！再見！」在保衛人員的護衛下，幾輛汽車離開了燕南園，歡送的人流真是激動不已，在原地跳躍著，高呼口號，將帽子拋向空中，把人抬起來拋向空中。黃德高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四顧茫然小聲問我：「小陳，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剛才講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小心謹慎地回答：「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好像贊成工作組犯了錯誤。」

7月24日　星期日　晴

石成金彷彿大受鼓舞，今天領著我們班的幾個同學，一氣寫出了不少大字報，批判工作組的方向路線性錯誤，黃德高和幾個支持工作組的同學，不相信伯達同志和江青同志會支持反對工作組，寫出了幾十張支持工作組的大字報。兩種不同觀點的同學，為了爭貼大字報的地方，在38齋前差點兒打了起來，我和周佩冰將他們勸開了。

隨著對工作組的觀點不同，相同觀點同學聚集到一個寢室，不是大罵反對工作組就是反黨，就是大罵擁護工作組的人是「老保」[49]。我既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工作組，也不承認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又一次感到北大真的複雜，思量再三決定謹慎從事，不能再像對陸平黑黨委一樣站錯隊，吃過晚飯又去問林老師：「黨中央毛主席派的工作組，江青同志和伯達同志兩次親臨北大，為什麼不明確支持工作組？」林老師並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從滿架馬恩列斯著作和毛主席著作的書架上，找出幾本書叫我拿回去好好學習，他對我說：「你回去好好學習一下這幾本書，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分析一切。」

我抱著書回到宿舍，趁著他們貼大字報去了，坐在屋裏認真學了起來，我先學毛主席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關於合作化問題》，接著學《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論群眾運動》。經過這麼一學習，我心裏頓時豁然開朗，林老師真不愧是馬列主義教師，他對我的指點多麼及時，我越學越覺得，陳必陶和石成金他們，不就像當年湖南農民運動中那些被右傾機會主義稱作的「痞子」？聶元梓同志不就是當年的農民領袖？可是就是這些所謂的「痞子」，他們大膽衝破右傾機會主義的清規戒律，敢於給列紳們戴上高帽子，弄他們遊街，敢於爬到少奶奶的牙床上去滾一滾，問那些列紳：「列紳，今天你們認得我們了麼？」在合作化運動中，毛主席批判那些小腳女人，整天嘮叨「走快了！走快了！」我對當前這場大辯論的認識，不就有點兒像當年的右傾機會主義者，不就有點兒像合作化運動中的小腳女人？這真是不學不知道，一學嚇一跳，過去讀了那麼多馬列主義毛主席著作，只學到了表皮卻沒有學到精髓。

我放下書本趕緊去找黃德高。

7月25日　星期一　晴

北大有史以來，從沒像今天晚上這樣，一下子這麼多中央首長親臨北大，在東操場冒雨親自參加大辯論。

全校師生冒著雨，連夜在東操場大辯論，儘管雨下得並不小，我們坐在東操場上，很少有人打傘，操場四周樹上掛上了電燈，體育館牆下檢閱台，坐滿了中央首長。

無論是反對還是擁護工作組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聲明自己觀點的極好機會，黃德高不顧江青和伯同志兩次來北大的講話，以為只要中央首長瞭解了北大的真實情況，就會堅決支持擊退反對工作組的妖風，他根本就不聽我的勸告，他激動地對我說：「毛主席早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會上號召我們，為了堅持真理，要有不怕坐牢，不怕殺頭，不怕開除黨籍，不怕與父母脫離關係，不怕老婆離婚，這五不怕的大無畏精神。既然今晚中央首長百忙中親自來聽辯論，即使將來打成右派我也要上臺講我的觀點！」

江青、康生、張春橋、姚文元、戚本禹、劉志堅、李雪峰、曹荻秋[50]等中央首長，隨著敬愛的江青同志登上主席臺，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們爭相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江青同志親自主持今晚的大辯論，她戴著帽子穿一身深色衣服，一副黑邊眼鏡走到麥克風前宣佈：「革命的同志們，今天晚上，我們中央文革小組，除了伯達同志和陶鑄同志有別的事，其他同志都來了，還有北京和上海的市委書記。我們主要是來聽大家的辯論的，發言的同志請遞條子上來，按照條子先後發言。」

江青同志的話音一落，一張張條子爭相遞了上去，不少人乾脆直奔主席臺，爭取搶先發言，當著那麼多中央首長，爭搶著麥克風。江青同志異常高興，她手拿條子堅持按照遞上去的先後，由她點名上臺發言，擁上去的人，才不得不從臺上下來。

按照江青同志點名的順序，從晚上7點多到11點多，發言者一個接著一個。石成金上臺慷慨激昂地發言：「張承先工作組重用壞人，殘酷鎮壓群眾運動，精心保護陸平黑幫和反動權威，特別是通過宣佈『6・18事件』是反革命事件，把北大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打了下去！」

中文系一個同學上臺發言說，他的一個同學因為對工作組有意見，被工作組逼得快要跳樓，操場上立刻響起了憤怒的喊聲：「張承先把殘酷迫害革命師生的兇手交出來！」「中文系工作組把殘酷迫害革命同學的兇手交出來！」「張承先為什麼對革命師生有如此大的階級仇恨！」

開始發言的觀點幾乎一邊倒，說的全都是工作組的不是，我見中央首長的態度逐漸明朗，再次勸阻黃德高別再上臺發言，黃德高根本不聽我的好心勸告，聽到江青一念他的名字，就大踏步地走上台，他在發言中堅持，北大的文化革命運動，必須堅持黨的領導，自從張承先同志為首的工作組進校以來，北大的文化革命才逐漸走上正軌，他一一列舉工作組進校以來，如何組織全校師生學習毛主席著作，如何學習5月16日通知，如何領導鬥爭馮友蘭、翦伯贊、馮定等反動權威，如何批判陸平、王慶淑等大大小小的黑幫，給學校運動訂立了多少規章制度，這都為文化革命的深入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黃德高最後說：「文化革命是觸及人們靈魂的運動，不是亂批亂鬥和觸及表皮所能解決問題，運動更不能由有政治野心的人來左右。張承先工作組是有缺點的，但主流是好的，是想把北大的運動搞好的，我們只能善意批評，絕不能一棍子打死。」他的發言獲得了不少掌聲。

雨越來越大，夜越來越深，人們情緒卻越來越高漲，主席臺上的中央首長竟然同台下的師生一樣淋著雨，台下不少人不禁心疼，一齊高喊江青同志打傘，臺上的工作人員立刻將傘撐到江青同志頭頂上，江青同志說啥也不願打傘，看到敬愛的江青同志與革命群眾同風雨，臺上臺下沒有一個人打傘。臺下的群眾再也過意不去，有人在臺下再次高喊：「請江青同志打傘！」全場跟著齊聲喊請江青同志打傘。

江青同志激動地站了起來，向大家揮著手，連連說：「謝謝大家！今晚我就是要同你們一道經風雨！」我們耽心江青同志把身體淋壞了，就在下面齊聲喊：「請江青同志給我們講話！」

江青同志看看手中尚未發言的條子，對著麥克風說：「革命的同學們！今天晚上，是毛主席叫我們來向你們學習的，我們主要是來當學生的。所以，我沒有什麼要說的，我要把大家辯論的錄音和手中的這些條子，給毛主席帶回去。我想，主席聽了你們的辯論，看了你們的條子，肯定會高興。現在，我們歡迎康老講幾句！」

江青同志帶頭鼓掌，全場跟著鼓掌歡迎。

「革命的同學們！」康生同志敞開白襯衫，露出貼身的白背心，手中搖著一把紙扇，站起來走到麥克風面前，笑盈盈地說，「剛才江青同志講了，是毛主席叫我們來向你們學習的。這不是謙虛，的確是這樣。因為，北大的文化革命，不是靠我們，首先是靠你們！」

全場響起了嘩嘩的掌聲。

「同志們在若干問題上有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現象，健康現象，很好的現象。」康生同志又說，「比如對6・18事件，有人說是革命的，有人說是反革命的，也有人說既不是革命的，也不是反革命的。比如說對工作組，有人把北京新市委派來的工作組，說成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來的。」康生同志突然提高聲音鄭重宣佈，「你們別聽那一套，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有派！」

「從6月1日到現在，有一個多月了。」康生同志繼續說，「一個多月中，到底工作組怎樣？有的講是好的，有的講有一些錯誤，有的講有路線性的錯誤，有的講是路線錯誤。有的講工作組留在這兒好，有的講工作組不留在這兒好。同志們敞開思想講，不同意見可以辯論。」

「北大文化革命是靠你們來搞呢？還是靠工作組來包辦代替？」康生同志突然問大家，「北大的文化革命怎麼搞法？陸平、彭佩雲怎麼鬥法？翦伯贊、馮定之類的反動權威怎麼鬥法？可以辯論，我們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講到這裏，康生同志再次提高聲音，「但是，我要明確地告訴你們，文化革命的主人是你們，而不是我們，更不是工作組，這正是毛主席要我們今晚告訴你們的！」

我滿心以為，康生同志接著將要轉告我們，毛主席要他轉告我們的具體指示，全場頓時屏息靜氣，跟我一樣恭候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可是令我們失望非常，康生同志卻對我們說：「好啦，我不再講啦，剛才有同學發言，不是批評張承先下車伊始，就哇啦哇啦地發議論，一個報告作了4個多小時嗎？我可不能像他那樣下車伊始啦！」

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央首長就要離去，江青同志走在最前面，邊走邊揚起手中的大把條子，回頭對我們說：「我一定把這些條子，你們辯論的錄音，帶給毛主席！」中央首長跟隨江青同志，從主席臺後離開了。

從東操場回來的路上，石成金顯得異常興奮，他邊走邊說：「張承先拉大旗當虎皮，包著自己嚇唬我們小老百姓，北京新市委派的工作組，他公開撒謊說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的，完全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這是一切修正主義的慣用伎倆！我們就是應該像康老講的那樣，北大的文化革命要靠我們自己，不能再讓工作組包辦代替。」看到石成金非常得意，周佩冰風趣地對他說：「江青同志把今晚的錄音和條子帶回去，毛主席肯定會連夜聽辯論錄音，一張一張地看江青同志帶回去的條子，毛主席聽到小石的發言，肯定會問江青同志：『這個發言的同學叫什麼名字？』江青同志一定會告訴毛主席：『叫石成金，是哲學系的學生。』毛主席聽了肯定會說：『成金，成金，點石成金嘛，有一股子虎氣和猴氣！』」我們聽了哈哈大笑，石成金卻一本正經地說：「你可別開這類政治玩笑！」

黃德高走在最後面，跟上來悄聲向我抱怨：「北京新市委派工作組到北大，李雪峰難道不報告黨中央和毛主席？」我上前幾步把周佩冰叫過來問：「你不是說，少奇同志女兒說，少奇同志說，反工作組是不對的嗎？」周佩冰回答：「我絕對沒有撒謊，我向毛主席保證。我認為，不在乎工作組是誰派的，在乎工作組是不是犯有方向路線錯誤。」曹成才也說：「我至今認為，北大工作組的主流還是好的，只不過有些做法值得總結，比如規定把大字報貼在幾個食堂內，進去看大字報要憑學生證和工作證。」黃德高說：「那也是為了內外有別，防止美帝蘇修竊取情報。」我們回到寢室議論到天亮。

7月26日　星期二　雨

今晚全校辯論會繼續舉行，雖然天下著小雨，不到7點東操場內就坐滿了人，不僅北大師生全來了，還來了不少首都高校的師生，操場內實在坐不下，四周小山上都站滿了人，來的中央首長更多，除了中央文革全體首長，還有朱德委員長和王任重同志等。

今晚的辯論會由伯達同志親自主持，辯論集中在三個問題上，一是6・18事件是革命事件，還是反革命事件？二是以張承先、張德華為首的工作組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三是北大的文化大革命究竟如何搞？

我和周佩冰害怕黃德高今晚繼續上臺發言，今天上午將他約到紅湖邊上，耐心地勸他今晚千萬別再上臺發言，黃德高卻滿不在乎，他對我們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真理故，兩者皆可拋。毛澤東思想就是我捍衛的真理。」我頓時異常生氣：「你也不看看形勢？中央文革首長的態度已經非常明朗啦，康生同志昨晚說毛主席特意要他向我們轉告，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有派，毛主席明確要康生同志轉告我們，北大的文化革命要靠北大革命師生。你身為共產黨員，怎麼能這麼不講黨性？」我和周佩冰勸了半天，結果絲毫不起作用，今天晚上的辯論一開始，黃德高還是繼續上臺為工作組辯護。

我發現江青同志對他的發言很不高興，伯達同志點名叫中文系一個同學上臺發言，這個同學聲淚俱下的控訴工作組如何殘酷迫害革命群眾，江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上前抓過那個同學面前的麥克風，她大聲地問道：「同志們！你們看張承先用的什麼人？中文系有個壞傢伙叫張韶華[51]，她們母女趁我家岸青有病，把魔爪伸到我們家裏來了！聽說張韶華這樣的壞人，居然是張承先依靠的對象，你們說張承先工作組反不反動？！」江青頓時氣得全身發抖，工作人員趕緊前來扶她坐下，連忙請她服藥，全場爆發出一陣怒唬：「把張承先揪出來示眾！」

一說起張承先工作組，就將江青同志氣成那樣，北大仍然有不少帶著花崗石腦袋去見上帝的人，他們仍然跑到臺上為張承先工作組評功擺好，伯達同志不得不旗幟鮮明地打斷發言，插話將大辯論引到正確方向。

「對待北大工作組的態度，是一個階級鬥爭問題。」伯達同志非常嚴肅地指出，「在工作組問題上至今爭論這麼激烈，是階級鬥爭的反映。至今有些同學仍在為張承先工作組辯護，給他們塗脂抹粉。這如果不是別有用心的話，就是對工作組存在迷信。」伯達同志接著用了很長時間，引經據典地說明，破除迷信的重要性，他最後明確指出，「世界上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只有自己起來解放自己！我向你們建議：撤銷張承先工作組，成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

黃德高竟然給伯達同志遞了張條子，伯達同志接過條子念道：「剛才有個同學給我遞條子，說我們中央文革太不公正，完全站在反工作組的人一邊，聽了幾個人的發言就表態，違反毛主席關於『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的教導。」伯達同志念完條子聲明，「我們這些只是建議，你們對工作組有什麼意見，可以繼續辯論。」他叫康生同志講話。

「張承先工作組的錯誤有兩個，」康生同志旗幟鮮明地說，「一是50多天來，不是真正教育同志們，使同志們認識到，北大的文化革命要靠北大師生來搞。二是50多天來，北大的校文化革命委員會還沒有組織起來。因此，張承先在路線上、思想上、組織上，都犯了嚴重錯誤。剛才有個叫黃德高的同學講話，我很注意聽，按照這個同學的說法，好像張承先工作組就是黨的領導，北大離開了張承先就不能革命了，好像張承先是諸葛亮，北大師生都是阿斗，這種觀點是完全錯誤的！」

康生同志接著用了很長時間，全面闡述了馬恩列斯和毛主席，是怎樣論述群眾是革命的主人，康生同志在講話中，解釋了什麼是「黨的領導」，康生同志說：「所謂黨的領導，就是要認真貫徹執行毛主席的指示。如果不執行毛主席的指示，就是張承先在這裏，北大也沒有黨的領導。」康生同志進而問：「請問：鬥爭陸平、彭佩雲這些反黨反社會主義黑幫，鬥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資產階級反動權威翦伯贊、馮定，陸平、彭佩雲這些反動傢伙的情況，是北大師生瞭解，還是張承先瞭解？是你們看翦伯贊、馮定的書多呢，還是張承先看他們的書多？把這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傢伙鬥垮、批臭之後，就要進行教改。學制怎樣設？課程怎樣設？專業怎樣設？教科書怎麼寫？這些東西都要靠北大師生，靠張承先工作組不行。我有一個兒子在中文系，57年他們寫文學史，比資產階級權威寫得好。所以，我完全贊成伯達同志剛才的建議：撤銷張承先為首的工作組，建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北大師生自己教育自己。」

李雪峰最後作了沉痛的檢討，檢討北京市委派工作組的嚴重錯誤，他代表北京市委，完全擁護伯達同志和康生同志的建議，正式宣佈撤銷張承先工作組，儘快建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在北大校文革的領導下，徹底肅清張承先工作組的錯誤，將北大運動引導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

辯論會在凌晨結束。

7月27日　星期三　雨

今天在24齋北牆，有人貼出一張大字報：《北京新市委李雪峰執行的是一條右傾機會主義路線》，我和黃德高來到大字報前，擠進人堆聽他們議論。

「毛主席和黨中央剛剛摧毀北京舊市委，剛剛重新組建北京新市委，北京新市委這麼快又犯錯誤了！」林大成在人堆裏說。

「李雪峰的膽子也太大了，派工作組這麼重大的事情，應該報告黨中央和毛主席批准，他居然不報告毛主席！」曹成才說。

「我看李雪峰同彭真差不多，他才到北京新市委幾天？就把北京新市委搞成了獨立王國！」石成金言辭更激烈。

黃德高昨晚一夜未能入睡，我聽到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發出陣陣歎息。辯論會上，康生首先點名批評的是李揚揚，當時黃德高就顯得坐立不安，生怕康生接著會點他的名。康生接著果然點了他的名，黃德高從此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我見他思想壓力實在太大，吃過早飯將他約到林老師那兒，卻遇林老師正與妻子鬧得不可開交，王醫生說林老師昨晚上臺對工作組的揭發，完全是捕風捉影和牽強附會，不應該在那種場合出那種風頭，林老師當即跟王醫生吵了起來，當我們說明來意之後，林老師不耐煩地說：「你們平常馬列主義和毛主席著作學到哪兒去了？一到大是大非面前，就變得昏頭轉向了！」我們見林老師情緒很不好，知趣地離開了他家。

林老師將我們送到門口，單獨將我叫回屋，關上門狠狠地批評我：「你怎麼把黃德高帶到我家裏來？」我連連作著檢討，林老師批評我說：「康生同志都點他名了，你把他給我帶到家裏來幹啥？」我趕緊保證絕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林老師這才告訴我說：「聽聶元梓同志說，江青同志和康生同志召見她，說毛主席一開始就不贊成派工作組，毛主席從外地回到北京後，對派工作組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林老師要我千萬不要外傳。

我聽了萬分慶幸，幸好我在工作組問題上沒有表態，否則會成為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態度問題。

第七節　撤銷工作組，建立校文革

7月28日　星期四　晴

我和黃德高一道去大飯廳聽聶元梓的報告，心中頓時空蕩蕩的。

黃德高邊走邊抱怨：「校黨委爛掉了，工作組撤銷了，北大運動誰來領導？說是北大師生自己解放自己，還不是中央文革從工作組手中將我們解放了出來？說北大師生是北大文化革命的主人，實際上聶元梓成了北大的救世主！」我趕緊回頭慶幸沒有別人聽見，我發現黃德高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不顧林老師叮囑我不得外傳，我對黃德高說：「我們應該相信毛主席和黨中央，相信中央文革，我聽林老師說，伯達同志和康生同志召見了聶元梓，兩位首長明確告訴聶元梓，毛主席一開始就不同意派工作組。」黃德高張大兩眼認真地問：「你真的聽林老師這樣說的？！」我點點頭，黃德高滿臉通紅後悔不及地說：「他們會不會說我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啊？」我安慰他說：「你事前又不曉得毛主席不同意派工作組，他們不會那麼上綱。」我們進了大飯廳。

聶元梓按照伯達同志和康生同志的指示，在報告中向全校建議，成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籌備委員會，聶元梓說：「伯達同志在7月26日全校大辯論會上明確指出：『文化革命委員會的成員，都不是由任何人來指定的，而是由群眾選舉產生的。文化革命委員會的成員，都是群眾的勤務員，都是為大家服務的，不是騎在大家頭上的官老爺，群眾可以對他們隨時罷免。』所以，我們一定要按伯達同志的要求，成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而成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的第一步，就是成立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籌備委員會。」

今天下午，我們班群眾推舉校文革籌備組勤務員，人到齊之後，卻為由誰主持會議爭論不休。雖然黃德高至今還是我們班的班長，但自從張承先工作組進校，黃德高不過是工作組指定的我們班的召集人，如今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錯誤，黃德高已經被康生同志點名批評，當然不能由他主持。大家來到會議室之後，一個個坐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誰也不曉得會議該由誰主持。

周佩冰習慣地叫黃德高主持開會，立刻遭到石成金的強烈反對：「康生點名批評的人，沒有資格主持會議。」我推舉曹成才主持，可林大成又反對：「伯達同志指示我們：『文化革命委員會的成員，不是由任何人來指定。』小陳同樣沒資格指定召集人。」周佩冰恍然大悟：「聶元梓同志沒有任何人指定，還不照樣可以召開全校大會？」石成金卻說：「聶元梓是左派領袖，你怎麼將老保跟她相提並論？」

我們坐在會議室裏吵吵嚷嚷了一陣，仍然不曉得會議該由誰主持，全班只得不歡而散。

7月29日　星期五　晴

北大趕走了工作組，又一次走在全國文化革命的前頭。連日來，到北大學習取經的外校群眾絡繹不絕，北大校園又變得熱鬧非凡。

我們班今天再次推舉校文革籌備組勤務員，林老師主持今天的會議，他原來就是我們的班主任，又是批判工作組的左派，由他來主持誰都不好提意見。

可是，到底推舉誰進校文革籌備組當勤務員，又議而不決，哲學系與別的系不同，哲學系光寫5・25大字報的左派就有7位之多，當時沒能趕上在5・25大字報上簽名的，還有不少左派，孔繁和張恩慈在跟陸平的鬥爭中表現就非常積極，從揭批陸平黑幫中又湧現出一批新左派，前段在批判工作組的鬥爭中，又湧現出更新的左派。哲學系的左派隊伍非常龐大，按照分配下來的名額推薦，的確非常難辦。

石成金極力推薦聶元梓，說她長期遭受陸平黑幫迫害，貼出了全國第一張革命大字報，是反對陸平的英雄，在批判工作組中又立了革命新功，如果左派領袖聶元梓都不行，北大就別成立什麼校文革。

曹成才不贊同石成金的說法，他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5・25革命大字報，不是聶元梓同志親自起草的，是宋一秀等人起草好之後，因為聶元梓是總支書記，所以她的名字簽在最前頭，聶元梓召開大會動員成立校文革，如果我們就推薦她，不成了聶元梓召開大會叫大家推薦她不成？

我提出5・25大字報的起草者宋一秀和楊克明，周佩冰卻說，宋一秀和楊克明，在1964年北大社教運動中，遠不如孫蓬一表現好，她主張推薦孫蓬一[52]。

黃德高自覺沒有資格發表啥意見，坐在窗前不停地向窗外張望，林老師卻笑著點了黃德高的名，要他發表意見，黃德高看到林老師至今沒有另眼相待，居然點名叫他發言，受寵若驚地搔著頭說，他認為校文革籌備組中，應該有一位革命幹部代表，他推薦革命幹部崔雄昆。他剛剛說出崔雄昆的名字，石成金率性對他說：「你推薦陸平得啦！崔雄昆？陸平王朝吃得開，張承先工作組又是依靠對象，現在再進校文革籌備組，成『三朝元老』和『不倒翁』啦！」

我們一直討論到吃午飯了，進籌備組的人選還是未產生出來。

人民大學的遊行隊伍，高呼口號進了小南門，我們的會議室在38齋二樓西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進進出出的遊行隊伍，石成金站在陽臺上，看見了遊行隊伍中有他的女朋友，趕緊下樓去迎接說：「你們愛推薦誰推薦誰唄，天下大事，吃飯第一！」

石成金帶頭離去，我們跟著散了。

7月30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校廣播站播放中央領導在人民大會堂的講話錄音。昨天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了北京市大專院校和中等學校文化大革命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少奇同志、周總理、小平同志[53]到會上作了重要講話。在會議結束之時，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了全體代表。

我們坐在喇叭底下，聚精會神地聽著，錄音不少地方聽不太清。

會議開始，李雪峰宣讀了中共北京市委關於撤銷工作組的決定。然後，少奇同志、周總理、小平同志先後講話，他們在講話中都談到了向北京大中專學校派工作組，可每個人對派工作組的說法卻不盡相同。

我清楚地記得，在東操場的萬人辯論會上，康生同志當著北大師生明確說過，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有派，工作組是北京新市委派的，當時北京新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不僅完全承認，而且還為北京新市委派工作組當眾作了檢討，可是少奇同志、周總理和小平同志在今天的講話中，又說派工作組是他們共同決定的，少奇同志還代表中央，對派工作組的錯誤作了檢討。

少奇同志在講話中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到底怎麼搞，當時你們不大清楚，不太知道，你們如果問我當時怎麼樣？我老實回答你們，當時我也不曉得怎麼搞。我想中央其他許多同志，包括工作組的同志們，也不一定曉得，文化大革命到底該怎麼搞。這也可以說，不少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結果都犯錯誤了。人家說你錯了，你自己反覺得莫名其妙。」

我簡直懷疑那是少奇同志講的話，黨中央和毛主席親自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少奇同志是國家主席和黨的第一副主席，他怎麼可能不曉得，文化革命到底怎麼搞？黃德高卻這樣向我解釋：「周總理在講話中不是講的很明白麼？周總理說：當時毛主席不在北京，各校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起來了，各校的黨團組織直接受到衝擊，群眾不再信任各校的黨團組織，各校的黨團組織不能領導運動了，中央便想到了派工作組。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的確是不對的，群眾並不歡迎這個決定。」黃德高說到這兒頗不服氣，他說並不是所有的群眾都不歡迎工作組。

小平同志在講話中明確說：「派工作組不是北京新市委的決定，是中央的決定，是中央同意的。所以，工作組犯錯誤的責任由中央來承擔。工作組多數同志是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的錯誤，不能揪住他們不放。」

曹成才聽到這兒說：「小平同志說，派工作組是中央同意的。可是康生同志明確的說，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派。既然毛主席是黨中央主席，康生怎麼會說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派？」

林老師坐在我們身後，聽到了我們的瞎議論，趕緊嚴肅地制止：「不要瞎議論中央主要領導，否則會犯絕大的政治性錯誤！」我們又靜靜地聽廣播。

8月1日　星期一　雨

今天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39周年，《人民日報》發表了重要社論：《全國都應該成為毛澤東思想大學校》，傳達了毛主席的重要指示。雖然，今天早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社論全文，我們班也組織了集體收聽，我還是冒雨到海澱街上，買回一份今天的《人民日報》。

《人民日報》社論傳達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說：全國七億人民，都要像解放軍那樣，學軍事、政治、文化，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生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要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看見石成金帶著幾個人，正在樓前貼大字報，細看卻不是他們寫的大字報，而是抄的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的大字報：《一論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精神萬歲！》、《再論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精神萬歲！》和《三論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精神萬歲！》，大字報前已經圍了不少人，有人正在認真抄那些大字報。

我趕緊回去拿來本本，將那些大字報抄了下來。清華附中紅衛兵在《一論無產階級的革命造反精神萬歲！》中說：「我們學習馬列主義和毛主席著作，說要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就是說主要在『造反』二字上狠下功夫。敢想、敢說、敢做、敢闖、敢革命，一句話，敢造反。這是無產階級革命家最基本、最可貴的品質，是無產階級黨性的基本原則！不造反，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修正主義！革命者就是孫猴子，要掄大棒、顯神通、施法力，把舊世界打個人仰馬翻，打個落花流水，打得亂糟糟的，越亂越好！」

《三論無產階級的革命造反精神萬歲！》，引用了毛主席的一段語錄：「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這篇大字報說：「我們，毛主席的最最忠實的紅衛兵，無限忠於毛主席，一定最堅決，一定最勇敢，一定最忠實地執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最高指示——毛主席關於造反的指示，造反！造反！一反到底！」

石成金回頭見我站在雨中抄大字報，得意洋洋的問我：「怎樣？中學生比我們大學生的造反精神強吧！」我連連點頭說強多了，這些話，從前我想也不敢想。石成金一個勁兒地說：「就是要把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人仰馬翻！就是要敢想、敢說、敢做、敢闖、敢革命、敢造反！」我連連應道：「是的，敢想，敢做，敢闖，敢革命，敢造反！打它個落花流水！人仰馬翻！」

「革命小將，這兒是不是抄錯了啊！」王越也站在那兒看大字報，他指著毛主席的那段語錄問石成金，「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絕對不只這句話：造反有理。毛主席的這段語錄出自什麼地方？我看小將肯定抄錯了。馬克思主義歸根結底，絕對不只一句話：造反有理。如果將馬克思主義歸結為一句話，只是造反有理，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呢？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呢？⋯⋯。」

「毛主席都支持這『三論造反精神萬歲』！」石成金狠狠瞪了王越一眼，「你個反動權威，懂得什麼馬列主義？」

王越連連檢討說：「對！我完全不懂馬列主義！」從人群中溜了。

8月2日　星期二　雨

在二樓會議室，連夜推薦校文革籌備組勤務員。

會議一開始，爭論就喋喋不休，要當校文革籌備組勤務員，政治條件特別嚴格，既是鬥爭中湧現的左派，又要根紅苗正，還要群眾一致擁護。自從工作組撤銷以來，幾天來接連開了好幾個會，這部分人認為最合適的人，那部分人堅決反對，雖然伯達同志在萬人大會上講，校文革的成員都是人民的勤務員，並非是官老爺，群眾不滿意可以隨時罷免，他要求我們按照巴黎公社的原則，由群眾推薦勤務組成員，但是在北大這個修正主義大染缸裏，真正按照巴黎公社的原則非常艱難，雖然一連開了好幾個會，結果還是沒有推薦出校文革籌備組的勤務員。今天我班又吵吵嚷嚷兩三個鐘頭，結果照樣不歡而散。

從會議室出來，周佩冰向我悄悄抱怨：「純粹是浪費時間，明天我們不如去逛公園。」

8月3日　星期三　晴

我們相約來到圓明園，八國聯軍當年火燒圓明園留下的廢墟上，到處都長滿了荒草，我們坐在廢墟上，石成金說好幾個系的貧下中農子弟，正在商量成立「北京大學貧下中農協會」，我們幾個貧下中農子弟，應該參加。我問成立貧下中農協會幹啥？石成金說，我們貧下中農子弟在北大受歧視，就是應該團結起來跟他們鬥爭。曹成才說校醫院對工農子弟生病從來就不重視，在校醫院治死了好幾個工農子弟，校醫院就是「殺人魔窟」。石成金說，體工隊、文工團、武術隊，全是些資產階級小姐少爺，那裏頭有幾個工農子弟？我暗自尋思也是，北大不少老師和教授，總認為我們工農子弟底子薄，基礎差，腦子笨，總是不那麼喜歡我們，我們就是應該建立自己的組織「貧下中農協會」，跟他們作鬥爭。周佩冰說她們幹部子弟，也在積極籌備成立「幹部子弟協會」，他們推薦她進勤務組當勤務員，她同時告訴我們，聶元梓把反工作組的同學組織為「紅旗造反兵團」，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

我們從圓明園回來，大飯廳牆上貼出了好幾張海報，有的要成立「無產者」組織，有的徵集「工人聯盟」組織的會標，有的號召成立「井岡山兵團」。我和周佩冰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海報，只聽背後有人噗哧一笑歎道：「我們北大真熱鬧！」我回頭質問那個譏笑群眾運動的人：「陸平黑黨委爛掉了，張承先工作組趕跑了，黨團組織停止了活動，校文革又建立不起來，如果不成立群眾組織，哪個來領導北大的運動？」那個老師模樣的人苦笑著回答：「群眾運動，好得很！好得很！」趕緊從人群中溜走了。

8月4日　星期四　晴

今晚召開批判張承先工作組反動路線大會，敬愛的江青同志、伯達同志、康生同志和春橋、文元等中央文革首長，親臨北大出席批判大會。

大會先由張承先作檢討，他戰戰兢兢地站在臺上，照著稿子念著，石成金一個箭步衝上臺去，一把抓過張承先的檢討稿，兩把撕得粉碎，使勁地扔到張承先臉上說：「你一個報告講了四個小時，都不念稿子，檢討自己犯下的反革命罪行，倒念起稿子來了？」台下臺上一齊鼓掌，張承先事前煞費苦心準備了一份檢討稿，沒料到卻被革命小將一把抓過來給撕了，站在臺上頓時不知道如何檢討。

「趕快交代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有人在下面帶頭怒吼。

「我的確犯了康老[54]所說的路線上、思想上、組織上的錯誤，我口頭上也講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也組織了全校學習毛主席著作，也想把北大的文化大革命搞好。但是，實際上，我完全違反了毛澤東思想，違反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張承先離開事前準備的檢討稿子，頓時檢討得結結巴巴，不斷被口號聲打斷，不是吼他極不老實，就是吼他死不回頭，或者吼他繼續攻擊、污蔑黨！不少人不斷地高吼：「張承先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張承先頓時大汗淋漓，再也檢討不下去。

「讓他檢討下去，繼續浪費革命師生的時間呢？」康生同志突然站起來問，「還是讓他站在一旁，接受革命群眾的批判？」

「叫他滾到一旁接受批判！」全場高聲喊著。

張承先連同張德華，被轟到批鬥台一角，低頭彎腰乖乖地接受批判。從此上臺批判發言的一個接一個，火力一個比一個猛，最後江青同志和康生同志，代表中央文革作了極其重要的講話。

「同學們！」江青同志充滿激情地說，「我感到，北大的，革命火焰，已經，高高地，升起來了！」她將「升起來了」四個字拖得特長，贏得了長時間的掌聲，江青同志接著說：「要揭穿張承先、張德華的挑撥離間，不要被別有用心的壞人利用。剛才有位工人說，她受了同位素的傷害，陸平、張承先不管她的死活，我對這位工人同志致以慰問。我害了惡性腫瘤，作過放射治療，我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他們居然如此殘害我們工人同志，這筆血債將來一定要清算！」

石成金當場站來，強烈要求江清同志，對至今還為張承先辯護的高幹子弟，堅決作出嚴肅處理。

「至於革命幹部子弟，他們有什麼罪？他們上了當！他們是我們的好兒女，我們歡迎他們歸隊！」江青同志說，「但是，對張承先、張德華這類死不回頭的，頑固執行一條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人，必須要鬥倒鬥臭！批倒批臭！大量事實證明，他們是不革命的，是來鎮壓革命的！至今還是不老實！你們要叫他們繼續檢討交代，什麼時候不願聽他們那一套了，什麼時候你們就叫他們走！」

「北大兩個多月來的運動，經歷了殘酷的階級鬥爭和兩種勢力的反復較量，」康生同志接著講話，他說，「是中央書記處和政治局常委會議，圍繞姚文元同志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發表，與彭真黑幫兩百來天激烈階級鬥爭的繼續。中央書記處和政治局常委會議上，我們鬥爭勝利的標誌，是產生了文化大革命的綱領性的文件，即5月16日通知，而中央書記處和政治局常委鬥爭的勝利體現在北京大學，則是通過聶元梓等七同志的5月25日大字報的貼出。」

「聶元梓等七同志的5月25日大字報，是在中央通過了5・16通知以後，」康生同志繼續說，「按照中共中央5月16日通知貼出來的，當時遭到陸平黑幫圍攻，當時，我和曹軼歐[55]、楊克明、張恩慈都感到有壓力，我把大字報送給了在外地的毛主席。6月1日，毛主席打電話給我，他下令向全國廣播這張大字報。6月1日下午四點，我接到通知，我頓時感到，聶元梓同志解放了，我和張恩慈、楊克明也解放了。」康生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什麼叫馬克思主義？毛主席告訴我們，馬克思主義就是要革命，就是要領導革命和支持革命。巴黎公社不是馬克思發動的，但馬克思馬上支持巴黎公社。巴黎公社點燃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火焰。北大5月25日大字報是從群眾中來的，毛主席一看，一廣播，一登報，便點燃了全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火焰，全國文化大革命便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文化大革命不僅關係到我國的前途和命運，而且也對世界革命有重大意義。因此，毛主席說，聶元梓這張大字報，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北京公社宣言』，這是我們北大全體革命師生的光榮。」

康生同志接著說，北大兩個多月來的鬥爭，是革命師生同張承先反黨反社會主義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鬥爭，具體體現在對「6・18事件」的看法上，體現在張承先的《關於20天運動總結》與6月20日簡報[56]這兩個反革命文件上。「6・18事件」之後，張承先實際上在北大實行了白色恐怖。

西語系同學孫英珠服安眠藥自殺，康生同志當面質問張承先：「你知不知道？」張承先回答：「開始不知道，事後才知道。」康生同志緊接著問：「你知道之後為什麼不報告？」張承先連連承認：「這是一個錯誤，我有罪！我有罪！」康生同志提高聲音說：「同學們！你們看張承先對陸平、彭佩雲，是那樣的關懷備至，對革命同學自殺卻不報告，這不是明明站在資產階級立場上嗎？難道這不說明階級鬥爭的嚴重性嗎？」

「打倒張承先！」「血債要用血來還！」全場一齊高呼。

「全校師生要擱置目前的爭論不休和各種不同看法，」康生同志號召我們，「高舉『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北京公社宣言』的旗幟，鬥垮陸平黑幫及大大小小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批判反動學術權威，把教學改革進行到底！」

康生同志講話之時，下面不斷有人遞條子，康生同志特意念了其中的一張：「有一個同學寫條子，沒有落名，大概是不贊成我與江青同志在會上質問張承先，他在條子上寫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你們有頭腦沒有？逼、供、信是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這是有損於文化大革命和毛澤東思想的！我警告你們！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是會脫離群眾的！』」康生同志念完條子來不及批駁，江青同志忍無可忍地抓過麥克風說：「有種的！站出來！我們不怕！」

「有種的站出來！」「揪出來這個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下面齊聲喊著，可誰也沒有站出來。

「寫這張條子的可能有兩種人，」康生同志又說，「一種是思想糊塗，一種是不贊成我們，還想繼續保張承先。如果你糊塗，你上來講嘛！如果不贊成我們，想保張承先，寫條子的人就是大家的反面教員。大右派章乃器、章伯均[57]，不都是反面教員嗎？我們照樣給飯吃，給房子住，還養在那裏，北師大的老教授黃藥眠，也是反面教員，還不是留在那兒吃飯、睡覺和聊大天？雖然寫條子的人的意見反動，但是也有好處，可以充當大家的反面教員！」

有人遞條子要康生同志證實，他是否在北師大講過，彭真在人大和北大借房子，是想搞「二月兵變」[58]。

「這話我的確在北師大講過。」康生同志回答，「彭真是什麼人？5・16通知上寫了，他是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式的人物，是修正主義者，是反革命分子。反革命分子和修正主義者，一旦時機成熟，是要搞政變的，是要實行資產階級復辟和反革命復辟的！他是不是肯定在二月搞兵變？這要看他認為是不是時機已經成熟。彭真和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59]他們幾個人相互勾結，抓軍隊，在北大、人大駐軍，抓軍隊，就是妄圖搞政變。」

有人給康生同志遞條子，問工農和幹部子弟能否在北大建立自己的組織？

「我不同意在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籌備組之外，再成立什麼組織，」康生同志明確回答，「我們的工農子弟和幹部子弟，要特別提高警惕，不要上別有用心的人的當，要站在群眾之中。」

「康生同志說的『別有用心的人』指誰？」我問黃德高。

「可能指一小撮階級敵人吧！」黃德高回答。

8月5日　星期五　晴

向光榮到北大來告狀，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學，現在是成都工學院的學生，他和幾個反工作組的同學，偷偷地爬上火車跑到北京，到北大來找聶元梓，向聶元梓反映西南局[60]和四川省委鎮壓革命群眾的情況，請聶元梓向黨中央和毛主席反映。從成都到北京，火車上三天三夜沒睡覺，早已經睏得雙眼都睜不開，吃完飯硬要我帶他，立即找聶元梓彙報，石成金頓時覺得好笑。

「哪那兒成啊！」石成金說，「聶元梓現在成了大忙人，可不是想見就可以見得到！」

「見一見宋一秀[61]也可以。」向光榮說，「或者，七個左派哪個都行。」

「七個左派都很忙，天天都要接見外地來取經的師生，接待的日程早已經安排得滿滿的，要見也要等到8月15日以後。」石成金說。

向光榮大失所望，同學們湊錢讓他上京，就是希望他到北大見聶元梓，要聶元梓向毛主席反映四川的情況，來了見不到聶元梓，這趟北京不是白跑了？石成金給他找出江青、伯達、康生等中央文革首長兩次在北大萬人辯論會上的講話，我帶他到校園裏去看大字報。

校園裏到處是外地來京師生，有從天津、長沙和西安來的，不少是從遼寧、四川和山東來的，這些外地來京同學，革命熱情高萬丈，不顧旅途疲勞，整天連飯也顧不上吃，就急忙到校園裏抄大字報，抄江青、伯達、康生同志在北大的講話，跟北大師生座談，召開會議介紹各地反黨集團鎮壓革命群眾運動的情況。校文革籌備組專門成立的接待組，專門安排外地師生食宿，向他們介紹北大經驗，北大招待所根本住不下，同學們自覺騰出好些宿舍，仍然不能滿足要求，後來的只好住在體育館，幾個體育館立刻也住滿了，只好在幾個學生食堂地上，放上木板鋪上稻草，讓他們在大通鋪上過夜。反正來京取經也不講究，白天鬧了整天革命，晚上不分男女，和衣躺在地鋪上，第二天眼睛一睜，又去抄中央首長講話，抄大字報，召開座談會。食堂炊事工人三班倒也不能保證他們每天都吃三頓飯，為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沒有任何人有怨言。

我和向光榮來到大飯廳，一輛小汽車從東校門進來，有人在那兒驚叫：「車內坐的是聶元梓同志！」不少人聞訊追了上去，哪怕看上一眼聶元梓同志也好，可汽車很快開走了。

向光榮站在大飯廳前，抄剛剛貼出來的中央文革首長講話，晚上回到宿舍，本本上抄滿了大字報，他同我擠在一張床上，兩個人聊了一通宵。

8月8日　星期一　晴

今天，聶元梓同志作了鬥爭陸平黑幫動員報告。我們正在討論聶元梓同志的動員報告，校文革籌備小組廣播緊急通知，說今晚8點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有重要廣播，要求各系各班組織集體收聽。

討論到晚上8點過，石成金要求大家繼續討論，自從當上班文革籌備小組一號勤務員，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開會比哪個都到得早，每次討論都帶頭發言，即使遇到女朋友從人民大學來找他，他都堅持先公後私，總是對女朋友說，你先到校園裏轉一會兒吧，我們的會一會兒就完。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大大煥發石成金的青春，提高了他的路線覺悟，每次討論時間未到，早一分鐘也不提前散會。

他見大家坐著不發言，再次帶頭發言說，聶元梓同志昨天上午代表校文革籌備小組，作的關於鬥爭陸平黑幫的動員報告，非常及時，非常重要。石成金說，張承先工作組進校50多天，沒有鬥爭過一次陸平、彭佩雲，把馮友蘭、翦伯贊、馮定等一批反動權威保護起來，把6・18事件打成反革命。而聶元梓同志為首的校文革籌備組剛成立，抓的第一件事就是鬥爭陸平黑幫，這足見毛主席革命路線跟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有著本質性的不同。

8點30分剛到，窗外電杆上的大喇叭，準點響了起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經常廣播重要廣播的男女播音員，以人們熟悉的聲音，廣播《中共中央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廣播剛完，《北京大學》校刊趕印的大紅「號外」，就送到全校師生和外地來京師生手上，全校師生與外地來京師生，手持號外連夜學習討論。

林老師親自深入到我們班，跟我們一道學習「十六條」，由於他的突出表現，當上系文革籌備組副組長，是我們系隨時可以見到聶元梓同志的骨幹，林老師一到，石成金就要他給我們宣講輔導。

「十六條中最重要的，是毛主席的這句話：凡是要推翻一個政權，總要先造成輿論，總要先做意識形態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階級是這樣，反革命的階級也是這樣。」林老師說，「我們回顧解放以來，從反動電影《清宮秘史》和《武訓傳》，到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那些反革命言行，從反黨小說《劉志丹》，到吳晗的新編京劇歷史劇《海瑞罷官》，以及吳晗、鄧拓、廖沫沙的《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無不是他們在製造推翻無產階級政權的輿論。我們千萬不能以為只不過是一部電影，不過是一齣戲，不過是一本小說，不過是反革命之間的書信往來，那都是反動階級在製造奪權輿論，正如十六條說的那樣，資產階級雖然被推翻，但是他們企圖用剝削階級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62]，來腐蝕群眾，征服人心，力求達到他們復辟資本主義的目的。我們無產階級恰恰相反，必須迎頭痛擊資產階級在意識形態裏的一切挑戰，用無產階級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來改造整個精神面貌。因而，十六條指出：在當前，我們的目的是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批判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批判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意識形態，改革教育，改革文藝，改革一切不適應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以利於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制度。這就是黨中央和毛主席，為什麼要發動文化大革命，這也就是文化革命的目的。」

「林老師真是抓住了十六條的精神實質！」林老師宣講一完，石成金帶頭鼓掌，他跟著發言說，「十六條明確指出：大字報、大辯論、大鳴大放、大揭露、大批判，是向那些公開和隱蔽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進攻的有力武器。十六條說，毛主席教導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革命不能那樣雅致，那樣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特別特別的重要！我們6・18鬥了一下黑幫，戴了一下高帽子，塗了一下花臉，張承先就認為是反革命。革命哪兒那樣溫良恭儉讓？哪會那樣文質彬彬？十六條說：不要怕出亂子。全國最怕亂的是誰？是彭真、吳晗、鄧拓、廖沫沙和陸平、彭佩雲之類的黑幫！我們無產階級最不怕亂！我們怕什麼？正如列寧所說，無產階級失掉的只有鎖鏈。因此，十六條是個劃時代的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文件，它不僅將指導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徹底勝利，而且它必將指導世界無產階級取得全世界革命的勝利！」

「我們學習十六條，就是要與當前批鬥陸平黑幫的準備工作結合起來，積極按照聶元梓同志昨天上午的報告要求，按照十六條的精神，把陸平黑幫鬥倒鬥臭！」林老師又說。

會議一直討論到深夜。

8月10日　星期三　晴

全班推舉出席全校文化革命代表大會的代表。

今天我們班爭論的焦點，最先集中在郭景海[63]和崔雄昆兩個人身上，絕大多數同學都不同意他們當代表。

「我堅決不贊成郭景海！」石成金說，「他是陸平黑幫的黑苗子，有什麼資格當代表？」

「崔雄昆是個典型的走資派[64]。」曹成才跟著問，「他怎麼能當代表？」

「名單中的李海，他家庭出身上中農，父親在四清運動中劃為四類幹部。」周佩冰跟李海過去同在「未名詩社」，她說，「李海這樣的人，怎麼能當代表？」

經大家這麼一討論，黃德高聯想到了聶元梓的用人，不少人都說她任人唯親，接著又扯聶元梓的領導能力太弱，還說到她整天只曉得拋頭露面出風頭，說郭羅基和跟她一起寫大字報的左派都對她有意見，石成金見大家離題太遠，不得不趕緊將討論引回正確方向。

「今天是選舉出席校文化革命代表大會的代表，」石成金打斷大家說，「可不是開會給革命左派提意見。」

全班上25位同學只推舉一名代表，實際上比上述人選的難度更大，除了上面說到的3個人，提交討論的名單當中，別的人均不太瞭解，也就說不出個好與不好來，可我們班25位同學，誰不知道誰的出身好與壞？誰不瞭解誰是陸平的紅人還是黑人？誰不曉得誰在5月25日大字報和工作組問題上的表現如何？因為彼此朝夕相處，誰的優點缺點出身表現，彼此都一清二楚，更何況，25位同學當初考北大，全都經過嚴格政治審查，個個都是根紅苗正，到底應該選誰更難定，坐在會議室討論半天，還是沒有選出一個代表。

第八節　毛主席接見聶元梓，題辭「新北大」

8月12日　星期五　晴

黨中央和毛主席，對我們北大革命師生非常關心，今天派肖望東和石西民[65]，親自把新近出版的《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作為精神食糧和思想武器，親自送到北大校園。上午9點不到，全校師生便敲鑼打鼓迎候在南校門，迎接的隊伍高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彩色畫像，激動地揮舞著花環載歌載舞，樂隊演奏著樂曲，反復高歌《大海航行靠舵手》，高呼毛澤東思想是永遠不落的太陽，敬迎金光閃閃的《毛澤東選集》的到來。

早在8月4日晚上的萬人辯論大會上，康生同志就曾經高興地宣佈：「我現在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中央已經決定，停止其他一切書籍的出版印刷，把紙張、印力解放出來，集中印《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今年下半年到明年底，出3500萬部。為了適應工農兵的需要，將豎排本改成橫排本，繁體字改為簡體字，《毛澤東選集》四卷的定價，從3元兩角減為兩元。」自從聽到這個喜訊，多少天來我們真是翹首以待。

我們日夜期盼的偉大莊嚴時刻，今天終於盼到來了，9點剛到，敬送《毛澤東選集》的幾輛彩車，徐徐地開進了南校門，校門內外頓時鑼鼓喧天，彩旗飄揚，樂隊高奏《大海航行靠舵手》，校園頓時變成了歡樂的海洋，「毛主席萬歲！」「毛澤東思想萬歲！」的歡呼聲口號沖入雲霄，響徹整個北大校園，我們成了全國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在大飯廳外舉行了莊嚴的發授儀式，肖望東同志代表黨中央和毛主席，代表文化部，盛讚北大師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豐功偉績，聶元梓同志代表北大革命師生，感謝黨中央和毛主席對北大師生的關懷，兩位部長親自把一部嶄新的《毛澤東選集》，恭恭敬敬送到聶元梓同志手中，聶元梓同志又同兩位部長，親自把一部部《毛澤東選集》送到革命師生代表手中，我們手捧紅彤彤的《毛澤東選集》，仰望書中那幅毛主席畫像，在校園裏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慶祝遊行。

8月13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下午，我們正在集中學習喜得的《毛澤東選集》，又接到校文革籌備組的緊急通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今晚將有重要廣播，要求全校組織收聽，收聽之後將舉行慶祝遊行。

我正處於極度幸福之中，校廣播站的喇叭終於響了，全校立刻安靜了下來，原來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勝利召開了！

還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那兩位廣播重要新聞的男女廣播員，以他們一貫的莊嚴神聖聲音，廣播八屆十一中全會的公報：「全會認為，毛澤東同志在近四年提出的關於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一系列問題，大大加快了我國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和勝利，對於鞏固我國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制度，防止修正主義篡奪黨和國家的領導，防止資本主義復辟，保證我國堅持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積極支持世界各國人民的革命鬥爭，保證我國將來逐步過渡到共產主義，具有極為深遠的意義。」

八屆十一中全會公報指出：「當前，正處在一個世界革命的新時代。各種政治力量正在經歷著一個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的局面。帝國主義走向全面崩潰，社會主義走向全世界勝利的總趨勢是改變不了的。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實際上是很虛弱的。八屆十一中全會強調，毛澤東同志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毛澤東思想是在帝國主義走向全面崩潰，社會主義走向全世界勝利的時代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是全黨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對毛澤東同志的著作，要帶著問題學，活學活用，學用結合，急用先學，立竿見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

八屆十一中全會公報號召全國工人、人民公社社員、人民解放軍、革命幹部、革命師生、科學技術人員，克服反革命修正主義和「左」右傾機會主義諸方面的阻力，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如果美帝國主義和蘇聯修正主義膽敢把戰爭強加在我們頭上，在毛澤東同志和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七億中國人民，就一定要打斷侵略者的脊骨，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把他們消滅掉。

重要廣播一完，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偉大、光榮、正確、英明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全校師生舉行了盛大的慶祝遊行，歡呼聲口號聲連成一片，北大變成了歡騰的海洋。

8月14日　星期日　雨

向光榮要我陪他，給從成都來京取經的第二批同學找住處，我和他幾乎找遍了北大的每一個角落，再也找不到啥住處。從全國各地來北大取經的師生，昨天已達24萬人之多，本來只有兩萬來名師生的北大，一下子湧進了24萬人，全校師生雖然像當年延安接納從白區來的知識青年一樣，以高度的政治熱情保護他們的革命熱情，不少教室和實驗室都騰了出來，仍然不能滿足外地來北大的革命師生的要求，我跟他找遍了北大，還是沒有找到住處。

「上哪找去？招待所、食堂、體育館、學生宿舍，全都住滿了！」我垂頭喪氣地向石成金報告。

「你這是什麼態度？」石成金嚴肅地批評我，「外地到北大來取經的革命師生，都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客人，即使我們不睡覺，也要把床鋪讓出來讓他們睡！」

向光榮見我受了批評，他帶著同學到了清華大學。

8月16日　星期二　雨

今天冒雨在工人體育場，召開10萬人大會，鬥爭反革命黑幫陸平和彭佩雲。

自從8月8日聶元梓作出鬥爭陸平、彭佩雲的決定，全校進行了緊張的準備，要求到大會上揭發批判陸平、彭佩雲的人很踴躍，校文革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從受壓最深最革命的左派中，精心挑選了幾個最最革命的左派，這些左派又按照校文革的要求，幾次開會進行革命分工，各人從不同的角度寫出揭發批判稿，批判稿經過校文革嚴格的審查修改，今晚方能上臺批判發言。

從早上到晚上，傾盆大雨下個不停，聶元梓親自主持今天的鬥爭大會，她一聲令下，幾個人奉命將陸平、彭佩雲押了上來，同時押來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和劉仁、萬里[66]陪鬥，鬥爭大會從晚上八點開到凌晨兩點。

8月17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晚上，我們正在總結10萬人鬥爭陸平、彭佩雲大會，校廣播站又廣播了一個特大的喜訊，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在百忙中，應文化革命的旗手革命左派聶元梓的請求，為北大校刊題寫了「新北大」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正式宣判了被彭真黑幫變成「黑據點」和「資產階級頑固堡壘」的舊北大的死亡，一個閃耀著毛澤東思想光輝的紅彤彤的新北大，從此莊嚴的誕生了。校文革籌備組接到從中南海送到北大的「新北大」，以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忠誠和無比熱愛的心情，連夜製版趕印，給每個革命師生贈送一張偉大領袖毛主席題寫的「新北大」。

接到偉大領袖毛主席題寫的「新北大」，全校師生心潮起伏熱血沸騰，高舉著「新北大」，頓時雀躍歡呼：「毛主席萬歲！萬萬歲！」全校師生連夜舉行盛大遊行，慶祝舊北大被徹底埋葬，一個閃耀著毛澤東思想光輝的新北大，從此屹立在全世界。

8月1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一大早起床，我們從北大步行到清華園車站，然後乘專列到德勝門車站下車，再從德勝門列隊步行到王府井大街集結待命。

從全國各地來京的100萬師生，已經同我們一樣，飽含著革命熱情，全部安全提前秩序井然地到達了各自的集結地點，天安門附近的所有街道，全都集結著首都和外地來京的革命師生，當郵電大樓的鐘聲敲響9點，一個久久盼望的莊嚴時刻終於來到了，廣播裏終於傳來首都百萬群眾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大會開始的喜訊，百萬革命師生聞訊從各個不同地方，列隊進入天安門廣場。

北大的隊伍就在天安門樓前，我清清楚楚望見，林副主席[67]手持《毛主席語錄》，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發表重要講話，林副主席說：「我代表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代表黨中央，向大家問好！」天安門廣場上一齊歡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整個天安門廣場就是一個紅旗的海洋，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響徹雲霄。

林副主席接著說：「毛主席和黨中央熱烈讚揚紅衛兵和青少年革命組織的敢想、敢做、敢闖、敢革命的無產階級革命精神。這種革命行動好得很！我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向你們歡呼！向你們致敬！」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的口號聲，整個廣場紅旗如波濤般地洶湧。

林副主席又說：「各大中專學校的紅衛兵組織和其他革命的青少年組織，是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鋒，是人民解放軍的強大後備力量。」

林副主席的講話，被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打斷了，最最偉大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我親眼看見，我們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身穿綠軍裝，臂戴紅衛兵袖套，在手持《毛主席語錄》的林副主席的緊緊跟隨下，在天安門城樓上，從中走到東，又從東走到西，右手拿著軍帽，左手不停地向廣場上的百萬紅衛兵揮動。廣場上，旗如海，人如潮，多少人臉上飽含著熱淚，多少人情不自禁地歡呼跳躍，多少面旗幟在揮舞，多少人拼命地喊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多少年的夢寐以求，多少人的囑託和企盼，終於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幸福終於降臨到我們身上，我們多麼幸福，多麼光榮和自豪！

正在萬眾歡騰的時刻，幾個人來到北大慶祝遊行隊伍中，叫走了聶元梓和石成金等幾個人，聽說他們被請上天安門城樓，偉大領袖毛主席要親自接見北大革命師生代表，我們一個個暗自發誓，生，要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生！死，要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獻身！一定要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奮鬥終生！

「你看，那不是劉主席嗎！」黃德高指著天安門東側站著的中央首長，我一聽說那個首長是少奇同志，踮起腳跟看了半天始終不信：「那不可能是少奇同志，少奇同志是黨中央第一副主席，一定會跟像林副主席一樣，緊隨毛主席檢閱我們。」

我們正說話之間，天安門東側的觀禮臺上一群觀禮的中學紅衛兵，起勁地揮動紅寶書一齊喊道：「劉主席，我們要見毛主席！」「劉主席，我們要見毛主席！」「劉主席，我們要見毛主席！」城樓東側站著那位中央首長，聽到喊聲反而離去了。

從天安門廣場回來，我們連夜寫信，向父母和家鄉親人，向全國各地的親朋好友，報告他們一個特大的喜訊：「我終於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發誓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戰略部署，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第九節　組建「紅衛兵」，破「四舊」

8月20日　星期六　晴

石成金從校園裏回來，用腳猛地踢開了門，一屁股坐在床上，將頭上的帽子一扔，垂頭喪氣地罵道：「北大真他媽一座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偉大領袖毛主席越是堅定不移地支持聶元梓同志，越是有人將鬥爭的矛頭對準聶元梓和校文革籌備組！」

我們聽了不吭氣，心裏明白石成金為啥如此氣憤。

偉大領袖毛主席對聶元梓那麼支持，北大卻有那麼一些人，始終不願服從聶元梓的領導，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尚未正式誕生，那些人總是不斷地向搖籃中的新生紅色政權發動猖狂進攻，他們不斷地在校園裏貼出大字報中傷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籌備組，像張承先工作組一樣，不相信群眾，不依靠群眾，不放手發動群眾，硬說聶元梓壓制和鎮壓群眾比工作組還嚴重，石成金這樣堅定的左派，面對種種非難和攻擊，他怎不痛心疾首？

「聶元梓的領導能力的確太弱。」曹成才正在那兒寫信，他邊寫邊自言自語，「又不善於團結絕大多數群眾，群眾對她有意見，她自己倒應該好好總結經驗教訓。」

「北大不由左派聶元梓掌權，」聽到攻擊聶元梓石成金就火，他衝到曹成才面前質問，「難道你想讓陸平和張承先復辟？」

「康生同志和伯達同志反復教導我們自己解放自己。」曹成才含笑地回答，「北大像聶元梓這樣能力的人多的是嘛。」

「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籌備組，是新生的紅色政權，炮打新生紅色政權，就是炮打黨中央和毛主席！」石成金一把抓住曹成才的衣領說。

「你怎麼能將聶元梓跟偉大領袖毛主席相提並論？」曹成才一把將石成金推開，「我們就是為了維護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才給聶元梓提意見嘛！」

「你公開站在陸平、張承先的反動立場！」石成金雙手叉腰，怒目而視道，「我看你受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毒害太深啦！」

「你完全是在無限上綱！」曹成才瞪大兩眼反擊，「你這人一點毛澤東思想也沒有。」

我看到他們越吵越厲害，趕緊將曹成才勸開，石成金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8月2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收到一大包材料，是向光榮回成都工學院之後，從成都給我寄來的，這些材料系統地揭露了李井泉和廖志高[68]鎮壓群眾的滔天罪行，我正坐在床上看材料，石成金悄悄地把我叫出去，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清華大學附中的紅衛兵，前不久給毛主席寫了封信，毛主席回信完全支持他們的革命造反精神。」

「毛主席都給他們回信了？！」我又驚又喜反問。

石成金拿出偉大領袖毛主席給清華附中紅衛兵的那封信，毛主席在信中告訴清華附中紅衛兵：「你們的行動說明，對一切剝削壓迫工人、農民、革命知識份子和革命黨派的地主階級、資產階級、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和他們的走狗，表示憤怒和聲討。說明對反動派造反有理。我向你們表示熱烈的支持。」「在這裏，我要說，在全國，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中，凡是同你們採取同樣革命態度的人們，我們一律給予熱烈支持。」

「毛主席8月18日戴著紅衛兵的紅袖套，檢閱了百萬紅衛兵，我們班的紅衛兵至今沒有組織起來。」石成金又說。

「康生同志不是在萬人大會上講，北大不要成立這樣那樣的組織嗎，一律要在校文革領導下搞運動嗎？」我問。

「這兩天我請示了聶元梓同志，她同意我們成立紅衛兵組織。」石成金說，「考慮到你家祖祖輩輩出身赤貧，親戚朋友中沒有一個地富反壞右黑幫和反動權威，對待聶元梓同志為首的新生紅色政權態度基本鮮明，所以今天我發展你為班上的第一批紅衛兵。」

他說完從衣袋裏取出一個袖套，紅袖套是用紅布做成的，上面印有毛主席手書體的「新北大紅衛兵」五個金黃的大字，他對我說：「這個袖套現在還暫時不要戴，等發展到一定數量的時候，我們還要在毛主席像前莊嚴宣誓，正式成立紅衛兵組織。」

「紅衛兵跟黨團組織有什麼不同？」我趕緊收起了紅衛兵袖套問。

「林副主席不是在8・18百萬人慶祝大會上講了麼？紅衛兵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尖兵隊，捍衛毛澤東思想、捍衛黨中央的先進階級組織，解放軍的後備力量。」

「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我像當年加入共青團一樣激動。

當晚我們班的紅衛兵，在毛主席像前莊嚴宣誓，永遠做保衛毛主席的紅色衛兵，大風大浪不回頭，海枯石爛不變心。

8月23日　星期二　晴

我們班的紅衛兵，佩戴紅衛兵袖套，一連兩天，投入了聲勢浩大的破「四舊」運動[69]。

昨天我們的破「四舊」，首先是從破除各人名字中的「四舊」開刀，石成金說，他的名字當初是他的語文教師起的，那個老師取的是點石成金的意思，這是地地道道的封建主義思想，他發誓要永遠永遠做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紅色衛兵，所以宣佈將名字正式改為石紅兵。在他的革命行動帶動下，曹成才說他那名字是資產階級成名成家思想，他要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誓死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他將名字正式改為曹衛東。黃德高說當初爺爺給他起的這個名字，是希望他作一個品德高尚之人，他現在認識到，在階級社會中，不同階級有不同的「德」，他這個名字缺乏階級性，他將自己的名字改為黃永紅，誓死保衛無產階級紅色江山永不變色。周佩冰從小對文學家謝冰心非常崇拜，他爸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周佩冰，謝冰心文革初期就被打倒了，她將名字改成周文革。林大成說他的名字有集封資修大成之嫌疑，將名字改為林紅。我們班不少同學，都對自己的名字來了個破舊立新，這個改名衛東，那個改名衛紅，還有人改名學彪、敬東、向東、永革之類，全班同學，都以嶄新的精神面貌，出現在破「四舊」戰場上。

我們接著破學校樓名中的「四舊」，將帶有濃厚封建色彩的「齋」和「閣」，統統改成了革命化的「樓」。比如我們住的38齋，從此改為38樓，將哲學系辦公樓南閣，重新命名為「5・25樓」，「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北京公社宣言」，當初就誕生在這座樓裏。

我們到達西校門，幾部分紅衛兵正在那兒爭論不休，一些紅衛兵已經將毛主席題辭的「新北大」製成扁，堅持要將西校門上的「北京大學」金扁換掉，我們上前堅決阻止，因為「北京大學」同樣是偉大領袖毛主席題寫的，絕對不能當成「四舊」。有的紅衛兵要將校門口那對石獅子砸掉，我們說中南海門口也有一對石獅子，根本就不能稱為「四舊」。

我們將隊伍拉到未名湖畔，有的紅衛兵堅持把「未名湖」改為「新北大湖」，有的紅衛兵堅持把「燕園」改為「中華園」。待我們趕到「朗潤園」、「臨湖軒」、「德齋」、「才齋」、「兼齋」和「備齋」，這些「四舊」早讓其他紅衛兵破了。我們趕到東操場，將它改名為「五四廣場」。

我們的隊伍來到海澱大街上，到處都是大中專學校的紅衛兵，他們在舊的路牌街名上貼上「反修路」「革命街」，勒令所有的理髮店和裁縫店，從通告之時起，不准再蓄長髮，縫製奇裝異服。

不少紅衛兵拿著錘子和剪刀，嚴陣以待把守在各個十字路口，見誰留長髮就剪，穿小褲腳就剪，命令女同志將高跟鞋脫下來，當即用錘子將高跟敲掉。過來一個留長髮的女人，紅衛兵一擁而上給她剪成和尚頭，那個女人蹲在地上哭得很傷心，紅衛兵一齊拍手哈哈大笑。

一夥中學紅衛兵同交通警察發生了衝突，我們趕緊拉過隊伍去支援，那些中學紅衛兵認為，交通規則中的「綠燈走，紅燈停，黃燈轉彎」，必須改為「紅燈走，綠燈停，黃燈轉彎」，交通警察問他們為什麼，一個紅衛兵回答：「紅色代表革命，革命是會永遠前進的！紅燈怎麼能夠停下來呢？制定這規定的人也太反動了！」崗亭上胖乎乎的警察笑著：「只要你們紅衛兵小將向毛主席和黨中央報告，毛主席和黨中央同意了，我們才能支持你們的革命行動！」

我們回到學校，石紅兵又帶著一幫人，抄反動權威王越的家去了。

第十節　走出北大，支援全國文化大革命

8月24日　星期三　晴

一連幾天晚上，從蘭州、西安、齊齊哈爾來京的學生，接連不斷地在大飯廳，召開控訴會，強烈控訴他們那裏的走資派，鎮壓革命群眾的滔天罪行。也有不少北大同學從外地回來，彙報外地革命師生遭受鎮壓的悲慘景象。

外地師生的血淚控訴，本校同學回來彙報的情況，我們已經看出來，毛主席親自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雖然已經長達兩個多月，全國除了北京的革命造反派揚眉吐氣，其他地方的革命造反派，至今處於白色恐怖之中，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文化大革命，弄不好會被大大小小的走資派鎮壓下去。班上的同學一合計，大家發誓殺到全國去，支援全國的文化革命。

不少同學看過向光榮寄給我的材料，我們首先想到四川，曹衛東今天對我說：「我們邀約幾個人，搞個小分隊，到四川去煽風點火！」黃永紅擔心校文革不會批准，曹衛東卻說，哲學系學生因為出身好，運動當中也最保守，其他系的同學差不多全都跑光了，只有我們哲學系的同學規規矩矩搞運動。周文革已經對學校的運動失去信心，她斷定聶元梓永遠也將北大統不起，留在學校搞運動沒啥意思，不如到大風大浪裏去經風雨，見世面。黃永紅堅持去找林老師，先看看系裏會不會同意我們組織個紅衛兵小分隊，到四川去煽風點火，革命串聯。

8月26日　星期五　晴

昨天黃永紅從林老師那兒回來，林老師完全不同意我們到四川串聯，周文革卻主張，系裏不讓我們到外地串聯，我們就到北京市串聯，她說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革命造反派正在受壓，希望北大革命造反派去支援，我們幾個由曹衛東領頭，騎車來到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在排練廳擺開戰場，與保守勢力展開了一場大辯論，辯論圍繞文化革命委員會成立之後，要不要廢除修正主義黨團組織的領導？

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保守勢力非常強大，幾乎全是一些黨團員，他們居然堅決抵制「十六條」關於「文化革命委員會是文化革命中的常設權力機構」的決定，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文化革命委員會成立後，黨團組織竟然照舊活動，黨團員甚至公開過組織生活。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造反派，幾乎都是非黨團員，堅決反對黨團組織繼續活動，完全拒絕黨團組織的領導。

「『十六條』不是都寫了嗎？文化革命委員會是文化革命中的常設權力機構。」曹衛東上臺辯論，雖然他在北大非常保守，可一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造反精神一下就強起來了，他揮動著拳頭說，「如果黨團組織再堅持活動，就是進行非法活動！」

「共產黨是領導核心，這是寫進《憲法》裏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一個老保跳上臺，笑著質問曹衛東，「請問是《憲法》大，還是黨的決定大？」

台下拼命為他鼓掌。

「《憲法》是黨領導人民制定的。」曹衛東毫不示弱，「黨也可以修改《憲法》。」

「那麼，」又一個老保跳上臺問，「我要請教這位新北大紅衛兵小將，黨章裏面寫的，共產黨員必須遵守國家法律，憲法是不是國家根本大法？」

「不同你們詭辯！」曹衛東生氣地說，「毛澤東思想是我們一切工作的最高指導方針，毛主席主持召開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作出的決定，是文化大革命的最高綱領！」

一說到偉大領袖毛主席主持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保守派的氣勢再也沒有剛才那麼壯，一個老工人模樣的人走上台來，聲稱他是黨員，居然指揮全場高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為了跟他們針鋒相對，我們一齊集體背頌毛主席語錄：「馬克思主義的原理，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造反派，上來將那個老工人轟下了台。

我們騎車回到學校，曹衛東顯得特別興奮，他說出來串聯就是痛快，不像窩在學校那樣憋氣，他積極鼓動我們，組織一個紅衛兵小分隊，南下串聯到四川去煽風點火。黃永紅卻堅持，這麼大的行動，還是應該由學校批准。曹衛東叫我跟他再次到系裏，要求林老師批准我們南下四川串聯。

[1]四清運動，又稱城鄉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是1963年至1965年在中國部份農村和城市少數單位開展的一項政治運動。四清，即清賬目，清倉庫，清財物，清工分。懷柔縣長哨營公社位於北京市西北部，屬北京市郊區。

[2]陸平，時任北京大學黨委書記、校長。

[3]宋碩，時任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

[4]彭佩雲，時任北京大學黨委副書記。

[5]聶元梓，時任北大哲學系黨總支書記；宋一秀、楊克明、夏劍豸、趙正義、高雲鵬、李醒塵等6人，均為哲學系教師，除李醒塵外，其他均為共產黨員。

[6]1963年至1964年，毛澤東先後對文藝工作提出尖銳批評，1963年12月起，文化部和全國文聯各協會開始整風，1964年7月，根據毛澤東的意見，中共中央成立由彭真、陸定一、康生、周揚、吳冷西組成的「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彭真為組長，陸定一為副組長，負責文藝界整風，消除當時學術批判中的偏差。

[7]李雪峰，1933年加入共產黨，先後在中共黨的地方和中央機構擔任多種領導職務，1956年當選為八屆中央委員、書記處書記，1960年11月任中共中央華北局第一書記，兼北京軍區第一政委，1966年5月兼任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

[8]崔雄昆，早年參加革命工作，時任北京大學黨委常委、教務長。

[9]郭羅基，時為北大哲學系老師。

[10]張磐石，時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北京大學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工作組組長。

[11]夥會，日本佔領時期的一種漢奸組織。

[12]四類分子，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

[13]「三家村」，從1961年起，中共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前線》雜誌主編鄧拓、副市長吳晗和北京市委統戰部部長廖沫沙，在中共北京市委機關刊物《前線》上開闢了名為《三家村札記》的雜文專欄。1966年5月，由江青組織，關鋒、戚本禹、姚文元等，分別在《解放軍報》、《光明日報》、上海《文匯報》、《解放日報》和《紅旗》雜誌發表文章，將這些雜文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大毒草。文革中「三家村」泛指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人。

[14]彭真，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北京市長。

[15]封、資、修是當時對封建主義、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簡稱。

[16]張承先，時任中共河北省委書記處書記，分管宣傳文教工作，北大文革工作組組長。

[17]張德華，時任共青團中央書記，北大文革工作組副組長。

[18]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簡稱中央文革，1966年5月28日成立，組長陳伯達，顧問康生，副組長江青、張春橋，成員隨著文化大革命的進程有所增減，主要成員有王力、關鋒、戚本禹、姚文元等，該小組名義上隸屬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之下，實際上逐步取代中共中央政治局和書記處，成為文化大革命的最高權力機構。

[19]康生，時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

[20]吳晗，著名的歷史學家，時任北京市副市長。

[21]老吉為哲學系工作組組長。

[22]姚文元，時為上海市委宣傳部幹部。

[23]《海瑞罷官》是著名明史專家吳晗1960年創作並在北京上演的歷史劇，該劇歌頌海瑞在明朝嘉靖至萬曆年間，由於剛直不阿，不畏權貴，敢罵皇帝，兩度被罷官的故事。《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均是鄧拓、吳晗、廖沫沙在報刊上開闢的雜文專欄、出版的雜文集。

[24]何明和高炬，即江青和關鋒的化名。

[25]蔣南翔，時任中央高教部副部長，兼清華大學黨委書記和校長。

[26]翦伯贊，時任北大副校長，著名歷史學家。馮友蘭，北大著名哲學教授。

[27]馮定，時任北大副校長，著名的馬列主義教授。

[28]楊獻真，前任中共中央黨校校長、著名哲學家。

[29]孔、張兩人曾為北大哲學系馬列主義教師，後調到中央機關工作。

[30]常溪萍，時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處書記，分管文教工作，擔任北大社教工作組副組長。

[31]劉仁，時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

[32]胡適、馬寅初兩人均為著名學者，曾為北大校長。

[33]少奇同志即劉少奇，時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

[34]王慶淑，時任北京大學黨委宣傳部長，原擬接替聶元梓擔任哲學系總支書記。

[35]北京西郊北大附近的一個烈士陵園，安葬著解放北京犧牲的解放軍戰士。

[36]南閣是當時北大哲學系辦公樓所在地。

[37]1963年6月14日，中共中央發表《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建議》，即25條，對蘇共中央1963年3月30日來信的答覆。1963年9月6日起，《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編輯部，陸續發表九篇理論文章，系統評論蘇共中央1963年3月30日公開信，系統闡述了中共跟蘇共的分歧，提出了共產主義運動的基本路線，提出了反對修正主義和防止修正主義基本理論與原則。

[38]趙正義，哲學系黨總支副書記。

[39]陶鑄，1926年入黃埔軍校第五期，同年加入共產黨，先後在中共地方和中央擔任多種領導職務，1965年1月任國務院副總理，1966年5月任中共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兼中央宣傳部長，1966年8月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共中央常務委員。

[40]李家莊團支部，是當年樹立的一面農村團支部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紅旗。

[41]「老三篇」即毛澤東的三篇文章：《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

[42]憶苦思甜，即回憶舊社會受的階級苦，想想新社會過的幸福生活。

[43]陳必陶等5人，均為北大地球物理系學生。

[44]四不准，即不准串聯，不准公開貼大字報，不准隨便揪鬥黑幫分子，不准外校外單位群眾隨便來北大串聯。

[45]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是林彪在《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中提出的學習毛澤東著作的原則。講用會，即講自己如何學習毛澤東主席的著作，以及如何運用毛澤東主席的理論改造思想和指導工作。

[46]蒯大富，清華大學學生，後來成為清華大學造反派組織「井岡山兵團」司令，是首都紅衛兵第三司令部的五大領袖之一。

[47]江青，1933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期從事戲劇工作，抗日戰爭時期在延安同毛澤東結婚，1949年後曾任中央宣傳部副處長，中央文化部電影藝術局顧問，文化大革命中擔任中央文革小組第一副組長，兼任中央軍委文革小組顧問。陳伯達，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共八屆政治局候補委員，中央文革小組組長。

[48]汪東興，193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55年授予少將軍銜，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兼中央警衛局長和總參謀部警衛局長。

[49]「老保」即保皇派，後來泛指保黨政領導、保一切當權者、保工作組的群眾及組織。

[50]劉志堅，時為中央軍委文革小組組長；曹荻秋，時為上海市市長。

[51]張韶華後與毛澤東的兒子毛岸青結婚，當代作家。

[52]孫蓬一，時為哲學系馬列主義教員。

[53]周恩來，時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總理。鄧小平，時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書記處總書記。

[54]康老即康生，1898年出生，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當時黨內多稱其為康老。

[55]曹軼歐即康生夫人。現有材料說明，聶元梓5・25大字報，是康生通過曹軼歐和張恩慈等，將聶元梓、楊克明等找到西苑賓館，授意聶元梓、楊克明等寫的。

[56]《關於20天運動總結》是張承先工作組當時給中央的報告。6月20日簡報指北大工作組6月20日對6・18事件發的一期簡報。

[57]章乃器，1945年12月發起建立中國民主建國會，歷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糧食部長、中央財經委員會委員，民建中央副主任委員，全國工商聯副主任委員。章伯均，1923年在德國加入共產黨，1941年發起組織中國民主同盟，曾任農工民主黨中央主席、民主同盟中央副主席、全國政協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委員、政務院政務委員、交通部長和全國政協副主席。1957年兩人同被劃為右派分子。

[58]1966年，北京軍區從外地為北京衛戍區調一個團，擔任民兵訓練，維持社會治安。衛戍區曾派人到北京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借房子駐軍。7月上旬，北京大學有人貼大字報，懷疑是有人準備發動兵變，康生在7月27日北京師範大學群眾大會上，誣稱彭真等人策劃「二月兵變」。

[59]彭真，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政務院政法委員會副主任、北京市長、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中共八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第一至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第二至四屆全國政協副主席。羅瑞卿，歷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長、公安軍政委兼司令員，1954年任國務院副總理，同年9月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1955年授予大將軍銜，中共八屆中央委員、書記處書記。陸定一，歷任中共中央宣傳部長、國務院副總理，中共八屆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楊尚昆，中共中央辦公廳，中央副秘書長、書記處候補書記。1966年5月，在中共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林彪等誣稱彭真和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為陰謀反黨集團，5月23日，政治局擴大會議決定撤銷此四位同志的職務，成立專案審查。

[60]1960年9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決定，成立華北、東北、華東、中南、西南、西北6個中央局，作為中共中央的代表機構，分別代表中央領導所轄各省、市、自治區的工作。

[61]宋一秀，5・25大字報起草人之一，哲學系教師。

[62]文革中稱這個決定為「十六條」。

[63]郭景海，文革前擔任北大團委書記。

[64]走資派，即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簡稱。

[65]肖望東，時任中央文化部代部長；石西民，時任中央文化部副部長。

[66]劉仁是文革前北京市委書記；萬里是文革前北京市副市長。

[67]林副主席，即林彪，1925年入黃埔軍校，同年加入共產黨，參加南昌起義，一直在軍中擔任各級領導，1951年任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1954年起任國務院副總理、國防委員會副主席，1959年任國防部長、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1955年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元帥，從1955年起，先後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常務委員，1959年起任中共中央副主席。

[68]李井泉，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書記；廖志高，時任中共中央委員、中共四川省委第一書記。

[69]破「四舊」運動，即貫徹「十六條」，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文革中統稱為破「四舊」。

第二章　南下串聯，煽風點火

第一節　從北京到天府之國

8月28日　星期日　晴

我和曹衛東多次找林老師，他都不同意我們南下串聯，我們還是組織了一個南下串聯小分隊，林老師得知之後，將曹衛東和我找去，堅決勸阻我們外出串聯，曹衛東拿出伯達同志8月16日的講話，當面質問林老師：「伯達同志都說，全國的學生可以來北京串聯，毛主席和黨中央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既然外地學生可以到北京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到外地去煽風點火，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周文革也說：「這校文革籌備組建立以來，除了鬥爭了一次陸平，幾乎一事無成。外地幾十萬上百萬師生來京串聯，北京學生為什麼不可以到外地串聯？」

「伯達同志在外地來京同學座談會上，是不是講過那些話，聶元梓同志正在核實。」林老師繼續勸阻我們，「北大同學能不能外出串聯，聶元梓同志已經正式請示中央，陶鑄同志已經回信，要求勸說北大學生不要外出串聯，主要搞好北大的鬥批改。」

我們回到班上，班上已經有好些同學，根本不經任何人批准，離開學校外出串聯去了，周文革說女生宿舍差點兒跑光了，其他系的學生外出串聯，根本就不經任何人批准。

我們很不服氣，又到系裏找林老師，林老師正在接電話，他放下電話笑著說：「我剛剛接到聶元梓同志的電話，聶元梓同志請示了伯達同志，伯達同志證實他的確講過那些話，伯達同志同意北大師生外出串聯。」

我們飛跑回來通知黃永紅和周文革，叫他們趕緊準備南下串聯。

8月29日　星期一　雨

我們每人向學校借了30元錢的串聯費，各人領了一個月借學金，又借了一個月的糧票，帶上幾件換洗衣服，每個人背一隻軍用掛包，佩戴著「新北大紅衛兵」袖套，便風風火火地到了北京站，去買去成都的火車票。

我負責南下串聯小分隊的後勤工作，到了北京火車站，當我取錢賣車票的時候，發現放在包裏的串聯費不翼而飛，待我細細回憶才猛想起，不是在32路公共汽車上，就是在11路電車上，由於南下串聯心切，又是回四川老家，就要跟向光榮他們匯合了，所以心裏特別激動。當時公共汽車和電車上人很擠，我們從海澱上車就沒有坐位。我將掛包背在身後，雙手抓住車內的扶手，兩眼張望著街上的行人，口裏哼著《大海航行靠舵手》，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肯定是在這個時候，我放在掛包裏的串聯費，被那些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小偷了。沒有了買車票的串聯費，我們如何去串聯？我當時急得哭了起來。

「哭管啥用呀！難道丟了錢就不去串聯了？」曹衛東吼著。

「人家丟了錢都氣哭了，你還吼啥呀！」周文革說，她建議每個人都先把自己身上的錢交出來，買了車票，到了成都再說。

我哭著連連作檢討，黃永紅安慰我說：「革命就必然有損失，失掉的是幾十元錢，得到的卻是革命，這還有啥值得哭哭啼啼的？」

我們買票上了南下的33次火車。

8月30日　星期二　雨

今天從北京站上車之前，曹衛東召集我們在候車大廳裏開會，他對我們說：「咱們是新北大紅衛兵，任何時候都為新北大爭光，為偉大領袖毛主席爭氣！」我們一致推舉他為南下串聯小分隊隊長。

我們一登上33次快車，黃永紅就從乘務員手中奪過拖把，在車廂裏拖地板，我一直有暈車的毛病，仍然提過乘務員的水壺，為乘客們摻開水，周文革的普通話說得標準，到列車播音室去替換播音員播音，曹衛東負責整理行李和接送老弱病殘上下車。不多一會兒，車廂裏的喇叭中響起了周文革的聲音，她向廣大乘客廣播了北大的5・25大字報，廣播了江青同志、伯達同志和康老在北大萬人大會上的講話。

看見我們臂上的「新北大紅衛兵」紅袖套，知道我們是北大紅衛兵，乘客們就要奪過我們手中的拖把，接過摻開水的水壺，叫我們不用去整理行李，硬要我們向他們介紹北大文化革命運動。

這正是宣傳群眾的好機會，曹衛東向他們大談中央文革首長如何支持北大師生趕走工作組，文化大革命要群眾自己解放自己，不能由工作組包辦代替，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操山西口音問道：「既然中央文革首長認為，北大的運動要靠北大師生自己，工作組不能包辦代替，為什麼又同意你們到全國各地去串聯？」這個人完全別有用心，幸好黃永紅反應很快，他馬上回答：「這是兩個性質的問題，我們是去煽革命之風，點革命之火；工作組是來撲滅革命烈火，鎮壓革命，完全是兩碼事！」那個人遭到許多人的白眼，沒趣沒趣地搖著紙扇離開了。

車到寶雞車站，天已經下起了雨，車過秦嶺雨越來越大，我們勞累了一天，趁著黑夜沉沉入睡了，待我們一覺醒來，列車已經到了江油，我頓時有了回到家鄉的親切之感，一陣《東方紅》樂曲之後，廣播中又響起了周文革的聲音，她廣播的是江青同志在北大的講話，說革命的烈火已經熊熊地燃燒起來了。

8月31日　星期三　雨

我雖然暈車嘔吐不止，兩天來沒吃一口飯，但仍然堅持為乘客摻開水，曹衛東又開始拖地板，黃永紅將一個老人送下車，窗外大雨如注，山洪從兩邊山上傾泄而下，鐵路兩旁的稻田裏，到處是白花花的雨水，從田埂上溢出來，雨中田野不見人影。

火車經過綿陽車站，車站上有不少鬧鬧嚷嚷的青年人，一個從綿陽上車的人告訴我們，清華大學綿陽分校的學生，聚集在綿陽火車站，等北上的火車到北京串聯，綿陽地委和行署的領導，全部出動勸阻，學生們根本不聽，雨中的車站冷冷清清，也不見北京那麼多大標語。

火車到達成都還不到中午[1]，天上的雨下個不停，稻田中雨水四溢，看得見從水田中沖出來的一條條鯉魚和鯽魚，在草地上活蹦亂跳。這是我頭一次到成都，成都火車站又小又亂，我們幾乎找不到出口，火車站內，全然沒有北京火車站那種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的氣氛，四川的文化大革命遠比北京落後。

我們來到成都工學院[2]，到處向同學們打聽向光榮，同學們開始都說不認識，甚至斷定根本就沒這個人，一個同學反問我們，是不是就是向前進，將我們帶到學生宿舍，我們才知道向光榮已經改名向前進。

向前進剛從省委黨校回來[3]，他說省委黨校的造反派，今天下午開始給省委貼大字報，打響了向省市委和西南局進攻的第一炮，我們顧不上吃飯和喝水，叫他立刻領我們去省委黨校，支援革命造反派的革命行動。

我們滿懷革命熱情來到省委黨校，黨校的大門卻關上了，我們說我們是首都來的新北大紅衛兵。幹部模樣的一排人，手臂上同樣戴著紅袖套，堅決地將我們拒之門外，我們向他們提出嚴正交涉，他們仍然大門緊閉。

9月1日　星期四　陰

今天吃過早飯，我們跟向前進商量，決定集合成都工學院的革命造反派，去衝擊省委黨校，我們很快集合起幾十人的紅衛兵隊伍，高舉大旗來到黨校大門口，黨校的大門內外，同樣戴著紅袖套的幹部，裏三層外三層，將我們堵在大門外，我們衝擊了半天，根本就衝不進省委黨校。一個戴鴨舌帽的陌生人，將我拉到一旁悄悄告訴我，省委黨校昨天接到西南局、四川省委和成都市委的通知，堅決不准南下串聯的紅衛兵衝擊黨政機關，所以今天省委黨校加強了防守。我們得知之後異常氣憤，決定堅決揪出幕後黑手。

「不讓我們首都紅衛兵到黨校串聯，是不是西南局和省、市委的決定？」曹衛東嚴厲追問阻擋我們的幹部。

「不是！是我們黨校革命群眾的決定！」一個戴眼鏡的幹部回答。

「是少數老保決定的吧？」紅衛兵們哈哈大笑。

「不！是我們黨校百分之百的革命群眾決定的！」大門裏外阻擋我們的人一齊回答。

「為什麼不准我們進黨校革命大串聯？」向前進大聲質問。

「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應該相信群眾，我們應該相信黨。』」那個戴眼鏡的幹部回答，「你們應該相信我們黨校革命群眾，能夠搞好黨校的文化革命，我們要自己解放自己，我們不需要救世主！」

「北京所有單位都是敞開大門，讓革命群眾進去革命串聯。」周文革高聲質問，「你們黨校有什麼特殊？」

「不讓外單位的來串聯，是我們省委黨校革命群眾的首創精神。」門內外阻擋我們的人一齊笑著回答，「你們應該尊重革命群眾的首創精神！」

雙方對峙一個多小時，省委黨校仍然不准我們進去串聯，四川大學的紅衛兵，聞訊也趕來聲援。省委黨校大門外稻田裏，頓時站滿了人，向前進代表紅衛兵，鄭重向省委黨校宣告，如果他們再不開門，我們便要翻牆而入。聽說我們要採取革命行動，不知道從哪兒立刻來了不少人，將我們分割包圍其中，跟我們展開大辯論。

「既然你們是從首都來的紅衛兵，你們的毛澤東思想應該舉得高。」他們質問我們，「請你們評評，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是不是反黨？」

「彭、羅、陸、楊和舊北京市委，都可以炮轟和打倒，」曹衛東旗幟鮮明地回答，「西南局和省、市委有什麼不可以火燒炮轟？」

「西南局是黨中央的派出機構，是代表黨中央的。」那些人聽了一齊喊道，「炮轟西南局，就是炮轟黨中央，就是反黨！」

「彭真相當於副總書記，現在都打倒了！」向前進聽了後忍不住笑，「李井泉是西南的土皇帝，就是要堅決將他打倒？」

「你們竟敢反對敬愛的李政委[4]！」一夥人一齊上前，一些人抓住向前進的衣袖，另些人死死地扭住他的胳膊，硬要將他扭送派出所。

我們拼命將他搶出來，趕緊將他送回工學院。

9月2日　星期五　晴

我們決心攻克省委黨校這個頑固堡壘，今天聯絡首都來的紅衛兵，還有成都工學院、四川醫學院[5]、四川大學的一千多人，浩浩蕩蕩地開赴省委黨校，不僅要求進省委黨校大串聯，還要省委黨校交出不讓我們進校串聯的黑後臺。

我們的隊伍來到黨校的大門外，黨校大門不僅緊鎖，大門內站了一排又一排佩戴紅袖套的幹部，我們要求他們打開大門，他們開始說他們去請示省委，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他們根本不回答省委是否同意他們開門，我們請他們派代表出來談判，他們裝作沒有聽見，我們發了三次最後通牒，他們根本不予理睬。

「紅衛兵戰友們！黨校的混蛋們居然敢於對抗我們紅衛兵！」曹衛東站在人前振臂一呼，「我們按照敬愛的江青同志的指示，把他們的大門塗成黑門！」

曹衛東一聲令下，紅衛兵立即跑回工學院，紛紛拿來墨汁，七手八腳將省委黨校的大門塗成了黑門，又在上面貼上了「保皇門」三個大字，然後將隊伍拉到商業街，在省委大門口靜坐示威，要求省委勒令省委黨校將大門打開，讓革命紅衛兵進去串聯。

在省委大門口靜坐了一整天，無論我們怎麼強硬地提出要求，怎麼呼喊口號和念毛主席語錄，怎麼宣傳江青、伯達、康生同志的講話，四川省委不僅沒人理睬，而且還將機關幹部組織起來，在我們靜坐的四周來來回回遊行，向我們揮舞拳頭衝我們高喊：「謹防政治扒手！」「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我們向省委提出強烈抗議，向他們提出三點嚴正要求：承認到省委黨校串聯是革命行動；同意紅衛兵到省委黨校革命串聯；交出阻撓紅衛兵到黨政機關革命串聯的黑手。如果他們不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們就要衝進省委。

傍晚時分，省委接待室的一位不願暴露姓名的負責人，毫無表情地走了出來，照著已經寫好的東西，回答了我們：「一、革命學生到省委黨校進行革命串聯，是革命行動；二、同意革命學生進省委黨校串聯；三、革命學生可以到黨校去貼大字報。」

他念完那個寫好的東西，說了聲答覆完了，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講，便轉身回去了。

從商業街回到省委黨校，省委黨校的大門已經打開，我們進省委黨校去遊行了一圈，貼了些大字報和大標語，狠狠地壓壓他們的囂張氣焰，遊行隊伍剛出黨校大門，便被十倍於我們的工人、農民包圍了起來。他們憤怒地將我們堵在大門外，硬說我們明目張膽地違反憲法和《十六條》；說我們完全是造共產黨的反，反對的是無產階級專政，衝我們一遍又一遍高呼：「北京來的狗嵬子滾回北京！」硬要我們低頭認罪，承認衝擊省委黨校的錯誤，否則不准我們離開。

我們被他們圍到深夜，連撒尿喝水也不允許，直到承認錯誤，才一個一個的放走，我們回到成都工學院，向前進的衣服撕破了，曹衛東被打得鼻青臉腫，周文革的眼鏡被抓掉了，黃永紅腳上只留下一隻鞋，我的鼻子也在流血。

「這些死反革命，血債一定要用血來還！」曹衛東坐在床上大罵。

9月3日　星期六　晴

我們決定發動更多的紅衛兵，起來同省委作鬥爭，今天我們到成都大學[6]去串聯。

我們步行經過東風路[7]，看見街上到處圍了一堆又一堆的人，在激烈地爭論著，我們靠近人堆細聽，全是東郊的工人和郊區農民，他們將一些堅持認為省、市委可以火燒，西南局可以炮轟的學生，團團圍困其中，要他們一一談出可以炮轟和火燒的理由來。他們堅持認為，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比1957年的右派分子還反動，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必須堅決鎮壓。

一個從包圍圈中逃出來的紅衛兵，苦不堪言地向我們控訴：「我是四川大學的紅衛兵，他們從昨晚把我一直圍到現在，僅僅因為我說了句：『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便被他們圍了起來，他們說我是要造共產黨的反，革無產階級專政的命，硬要我低頭認罪才准走。直到我將要把屎拉在褲襠裏，他們才把我放了出來！」我們剛剛說了幾句支持他的話，立即被工人們包圍了起來。

曹衛東問他們，炮打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有什麼不對？他們說炮打西南局就是反黨，曹衛東說毛主席都說造反有理，他們硬說曹衛東造謠，要曹衛東翻出《毛選》[8]四卷，毛主席在哪篇哪卷和哪頁哪行，說過造反有理這句話，曹衛東當然指不出來，工人們於是咬定他是在故意造謠，他們說我們造西南局和省市委的反，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黨就是反對毛主席，就要將曹衛東扭送公安機關。黃永紅見勢不妙，叫我與周文革跟他悄悄把紅袖套取下，衝過去扭住曹衛東的胳膊，說由我們將曹衛東這個現行反革命分子[9]，扭送公安局，才把曹衛東解救出來。

剛剛離開東風路，曹衛東就要我們戴上紅衛兵袖套，黃永紅說這樣會暴露目標，結果會引火燒身，曹衛東卻批評我們，白色恐怖一來，連紅衛兵袖套都不敢戴了，他硬是獨自戴上了紅衛兵袖套。

我們走到鹽市口，被又一批工人發現了，他們盯著曹衛東臂上的紅衛兵袖套氣憤地問：「你們是北京來的紅衛兵？」曹衛東帶有幾分自豪回答：「是呀！」工人們說：「你們是什麼出身？」曹衛東說他出身工人，我和黃永紅出身貧下中農，周文革說出身革命幹部。他們根本不信，一個工人晃動著手中的油印傳單說：「你們騙不了我們工人階級，這些傳單上講了，北京南下的紅衛兵，全都是些狗嵬子出身，完全因為在北京混不下去，才跑到大西南來造共產黨的反！」我們都是苗紅根正好出身，怎麼突然變成狗嵬子，我說傳單完全是在胡說八道，我們一一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學生證，遞給那些人看，那些人反復看清我們的出身之後，才將我們放走了。

從東風路到鹽市口，有個人一直跟著我們，快到通惠門之時，那人見再也沒有監視我們的人，這才前來拉住曹衛東的手說：「你們南下煽風點火，是百分之百的革命行動，我們廣大革命幹部支持你們！」他說他掌握李井泉和廖志高很多情況，當即給我們留下他的住址，請我們有空到他的住處一談，他將向我們徹底揭發李井泉和廖志高的問題，他緊緊地握著曹衛東的手，鼓勵我們說，李井泉和廖志高不歡迎你們，廣大革命幹部歡迎你們，曹衛東聽了深受鼓舞，笑著堅定地回答：「革命又不是請客吃飯，他們歡迎，我們來，他們不歡迎，我們照樣來，圍攻、污蔑、造謠，算得了什麼！毛主席的紅衛兵，連死都在所不惜，還怕造謠、污蔑和圍攻？」那人拍著曹衛東的肩膀，伸出大拇指直誇獎：「你們真不愧是新北大紅衛兵！」一直將我們送到成都大學。

我們在成都大學，從大字報中瞭解了不少情況。

第二節　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

9月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去成都電訊工程學院串聯[10]，聽說那裏的造反勢力很強。

一路上，我們發現，革命形勢已經發生了極大變化，前幾天滿街圍攻紅衛兵的現象，走了好幾條街也看不到了。昨天從成都大學回到成都工學院，針對成都工人、農民受李井泉和廖志高蒙蔽的嚴重情況，我們連夜刻鋼板趕印一批傳單，今天一路走一路向市民們散發，沒有遭到任何人質問與圍攻，走到東風大橋[11]之時，看見那兒的人很多，曹衛東於是站在橋頭向群眾講演，為什麼「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是一個革命口號？雖然不少人聽著聽著就散開了，但再也沒人圍攻他。

我們一路散發傳單一路講演，來到沙河電影院，幾位512信箱[12]的工人，見我們是從北京來的紅衛兵，立刻向我們憤怒地揭發，他們廠裏的走資派，昨晚連夜傳達了市委的「三不准」：不准工人、農民、居民私自接觸北京來的紅衛兵，不准跟紅衛兵在街上辯論，不准紅衛兵以任何名義進工廠串聯，進工廠串聯必須有市委的介紹信。工人同時還向我們揭發，這是市委的又一個陰謀，他們企圖把革命工人、革命農民和革命市民，同革命紅衛兵隔離起來。

在沙河電影院前面，在往日貼電影海報的地方，現在貼了幾張大字報：《強烈控訴省市委鎮壓革命群眾的罪行》，我們正站在那兒摘抄大字報，一個人從我身後悄悄給我衣袋裏塞進一張紙條，待我察覺拿出紙條看，塞紙條的人已經走遠了，那紙條上面寫著：「我本想向你們揭發我們廠的走資派廠長的問題，但是走資派的一個黑打手，一直在跟蹤監視我，我建議你們最好衝一下512信箱，這個廠的問題十分嚴重，是省、市委的黑據點。」他竟然為我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況，且冒著如此大的危險，從他那流麗的字跡判斷，他還是個有文化的人，一定掌握更多的情況，我趕緊在人群裏尋找他，他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到達成都電訊工程學院，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受到了革命師生的熱情接待，我們同他們交流了革命造反的經驗。

9月6日　星期二　晴

昨晚從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回來，向前進嚴重地告訴我們，成都地區幾所高校的紅衛兵，昨天到西南局貼出了《炮轟李井泉黑司令部》的大字報，他們剛剛一離開，大字報就被西南局的幹部撕了，他們當即串聯成都10幾所大中專學校的紅衛兵，昨晚開始在西南局靜坐示威，要求西南局交出撕毀大字報的反革命，至今西南局沒有交出撕大字報的反革命，向前進要我們去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

「我們不一定到西南局靜坐示威！」周文革聽了說。

「為什麼？」曹衛東聽了很不高興地反問，「你這個人怎麼越來越保守？」

「我不是保守。」周文革急忙辯解。「三年困難時期[13]，我常聽爸說，全國吃糧全靠四川，要不是李井泉顧全大局，全國不曉得還會餓死多少人呢。」

「你這是為李井泉塗脂抹粉！」向前進堅決不信。

「我決不是為李井泉塗脂抹粉！」周文革深感委屈急忙聲明，「在飯桌上我親自聽爸說，周總理直接給李井泉打電話，向他緊急調集糧食，說啥也要保證上海、北京有糧食供應。」

「不管哪些，轟了、燒了再說！」曹衛東聽得很不耐煩。

自從曹衛東南下串聯，完全不像在北大那麼保守，特別是經過尖銳複雜的階級鬥爭鍛煉，造反精神比誰都強。我雖然不完全像周文革，前怕狼後怕虎，但是我們到底對西南局和省、市委缺乏具體瞭解，如果別人叫我們去炮打，我們就跟著去炮打，別人叫我們去火燒，我們就跟著去火燒，這樣的炮打、火燒，會不會炮打、火燒得準？

「革命哪能這麼溫良恭儉讓？革命又不是繪畫繡花！」曹衛東兩眼一瞪說，「當年五四運動，北大學生火燒趙家樓和活捉吳佩孚，中央文革在北大召開萬人大會批判張承先工作組，哪像你們這樣溫文爾雅？」

自從在工作組問題上犯錯誤，黃永紅對爭論總是不置可否，因為曹衛東是我們的串聯隊長，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我們昨晚還是去了西南局靜坐支援。

今天在西南局門前的大街上，已經有近萬名紅衛兵靜坐，新華路的交通完全被阻斷，成都電訊工程學院的紅衛兵，從學校拿來了廣播器材，將大喇叭掛在樹上和電線杆上，又在樹上和電杆上牽上了電燈，辦起了戰地廣播站，大喇叭一天24小時，反復廣播毛主席語錄和「十六條」，廣播林副主席8月18日檢閱紅衛兵，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的講話，廣播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的大字報，靜坐示威的紅衛兵，派代表輪番同西南局的人交涉，向他們提出三條嚴正要求：「一、『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是不是革命口號？二、西南局可不可以貼大字報？三、交出撕毀《炮轟李井泉黑司令部》大字報的現行反革命分子。」

紅衛兵勒令他們24小時內明確回答，否則將採取革命行動。

西南局把機關幹部組織起來，四五十歲甚至白了頭髮，也像我們一樣戴上紅袖套，我們笑他們是「鬍子紅衛兵」，當街罵他們是李井泉的「保皇兵」，他們對我們的恥笑和辱罵根本不理會，一個個手挽著手，用身體在西南局大門口築成一道人牆，堅決阻擋我們進去貼大字報，也不理會我們的抗議與嚴正交涉。

我們也手挽手組成一道道人牆，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拼命地向他們的人牆衝擊，他們到底是機關幹部組成的「鬍子兵」，因為「保皇」而心虛，根本就抵擋不住我們這些毛主席派來的天兵天將，沒有抵擋多久，他們的防線就土崩瓦解，我們潮水般地湧進大門，西南局終於被我們佔領了，西南局的幾個自始至終不願暴露身份的人，不得不在一間接待室裏同我們談判。

我們派出曹衛東和向前進，跟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和四川大學兩個紅衛兵頭頭，作為我們的談判代表團，我和周文革隨行記錄。西南局那幾個自始至終不願暴露身份的人，即使曹衛東和向前進如何憤怒和激烈，甚至不停地衝他們拍桌子打巴掌，當面罵他們「保皇狗」，他們卻一直笑眯眯的，從不正面回答三點要求，也不跟我們爭辯錯對，自始至終只說那句話：「你們的革命要求我們已經聽明白，我們一定原原本本地，向領導反映你們的三點要求，儘快作出你們滿意的答覆。」然後就回去彙報去了，我們撤出了西南局機關。

可是直到今天晚上，始終不見任何答覆。

我們發現他們搞的完全是拖延戰術，於是再次組織起來，憤怒地再次佔領了西南局機關，在大院貼出大標語：「李井泉心中有鬼！」看到我們公開給李井泉貼大字報，幾個幹部出來，竟將標語中「李井泉」三個字撕了，我們蜂湧而上，把這個人當成現行反革命，押到街上進行現場批鬥，不僅要他低頭認罪，而且要他交代，是不是李井泉支使他幹的？無論我們怎麼批鬥，這人一口咬定是自己幹的，絕沒受任何人支使。正當這個人死不低頭之時，紅衛兵又抓到兩個現行反革命，兩個自稱是132廠[14]的工人，居然向靜坐示威的紅衛兵散發傳單，辱罵紅衛兵在造社會主義和共產黨的反，是一夥無法無天的歹徒，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所利用。我們又將他們押到臺上，同西南局的現行反革命一起批鬥。

我們靜坐到深夜，西南局仍然沒有任何答覆。

9月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靜坐示威已經進入第三天，對我們提出的三點嚴正交涉，西南局不僅不予答覆，中共成都市委大學部竟然發出通知，要求各校黨委，堅決勸阻本校學生，增援西南局門前的靜坐示威，要黨員和班主任老師，將靜坐示威的學生勸回學校，不准任何人派車給靜坐學生送飯送開水。示威靜坐的紅衛兵從此再餓也吃不上飯，再渴也喝不上開水，憤怒地不斷喊口號：「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打倒李井泉！打倒廖志高！」

我們正在高呼口號，突然開來幾輛車，車上架著高音喇叭，對著激動憤怒的紅衛兵，反復廣播「十六條」，反復廣播《人民日報》8月13日社論《學習十六條，熟悉十六條，運用十六條》中那段話：「每個學校、每個單位的革命群眾，都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本單位本學校的文化革命上面。」向前進和曹衛東命令戰地廣播站與之針鋒相對，反復廣播林副主席在8月18日毛主席檢閱百萬紅衛兵大會上，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堅決支持紅衛兵的講話，反復廣播《人民日報》8月23日社論《好得很！》傳達的毛主席語錄：「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有人突然卡斷了戰地廣播站的電源，大街上只剩下宣傳車的反動廣播。

全體紅衛兵一湧而上，圍住他們的宣傳車，拼命衝進車內砸掉大喇叭，車裏的人卻拼死抵抗，曹衛東不顧受傷的危險，竟用胳膊捅碎宣傳車的玻璃，就要從破碎的車窗衝進車內，看到曹衛東胳膊鮮血長流。憤怒的紅衛兵就要將宣傳車掀翻，宣傳車見勢不妙，趕緊夾著尾巴逃跑了。

曹衛東帶著血衣，帶著紅衛兵衝進西南局，憤怒地掀翻辦公桌椅，查抄辦公室裏的黑材料，試圖抓出幾個人到大街上批鬥，我們砸抄遍整個西南局機關，沒有抓到一個老保，只好從西南局機關撤出來，廣播了嚴正聲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皆報！待到文化大革命勝利之日，我們一定向西南局和省市委討還這筆血債！」

西南局人去樓空，再也找不到抗議對象，曹衛東和向前進，只得下令撤兵，當晚我們回到成都工學院。

9月9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我們分頭到街上收集情報，見到的卻完全是一派白色恐怖。

成都電訊工程學院的同學，上街再也不敢戴校徽，街上的工人農民和市民，只要見到戴成都電訊工程學院校徽的學生，根本不問你是反對還是擁護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統統當成反革命圍攻，紅衛兵上街均不敢戴紅袖套，工人農民戴著紅袖套耀武揚威，四處宣傳講演，硬說衝擊西南局是反革命事件，炮打西南局，火燒省市委，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聽說西南局和省市委，已經向全市高校下達黑指示，要在全市範圍內向紅衛兵發起全面的反擊，四川大學黨委書記，在傳達西南局和省市委黑指示時公開講，前幾天是右派翻天，是有人有組織有計劃地在幕後進行精心策劃，紅衛兵衝擊西南局和省市委的目的，就是要推翻共產黨，顛覆無產階級專政。

成都電訊工程學院有人貼大字報，號召工人農民奮起反擊，他們在大字報中說，西有蘭州大學，北有西安交大，東有青島紡校，南有重大8・15戰團，全國東西南北中的右派串通一氣，在北京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的操縱和指揮下，企圖推翻共產黨，顛覆無產階級專政。成都工學院的走資派公開說，他們鬧了好幾天了，現在是我們全面反擊的時候了，跟著就有人貼出大字報：《只許左派造反，不許右派翻天》。全市高校都在清查前幾天哪些學生到過省委和西南局靜坐示威，凡去靜坐的學生均不敢承認。

我們又餓又累回成都工學院，全都變成了洩氣的皮球，垂頭喪氣唉聲歎氣，不明白革命為什麼如此艱難，有的人思想竟然發生了動搖。

「我們是不是太過份了？」周文革首先發生了動搖，她偷偷地盯著曹衛東說，「舊北京市由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彭真把持，黨中央改組它就是了，毛主席也沒有這樣叫我們炮轟火燒。而李井泉和廖志高到底跟彭真不同，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炮轟打倒？」

黃永紅接著分析，幾十萬人的成都市，起來造反的只不過少數大中專學生，成都這麼多三線國防大廠的產業工人，郊區幾十萬貧下中農，不可能對西南局和省市委一點也不瞭解，卻沒有起來支持紅衛兵的革命行動，他懷疑我們是不是有些脫離群眾？

「怎麼啦？都成了喪家之犬了？」曹衛東突然惱怒地抬起頭來，豎起兩道劍眉怒視著我們，「我看你們這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的搖擺性，一遇到白色恐怖就動搖！」

「十六條也規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只能是群眾自己解放自己，不能採取任何包辦代替的辦法⋯⋯」周文革繼續辯解。

「你不要為自己的右傾思想找藉口！」不等周文革把話說完，曹衛東很不高興地打斷她，「革命，死都不怕，還怕圍攻和打成反革命嗎？不管天上出現什麼烏雲，我堅信，烏雲終將散去，毛澤東思想陽光一定會普照四川大地！」

我們再也不說話，一個個拿著碗，垂頭喪氣地到食堂去吃飯。

9月12日　星期一　雨

今天一覺醒來，曹衛東突然接受我們的意見，竟然同意暫時撤離成都，我們正準備離開成都去重慶[15]，向前進卻十萬火急地來找我們，他說剛才成都249信箱[16]的工人來報告，他們廠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反革命事件，這個廠的老紅軍劉正庚，因為揭發了廠黨委書記林蔭和幾位部長奉市委之命，組織工人圍攻革命學生，因而黨委書記和政治部主任組織群眾，批鬥得劉正庚當場昏了過去，他們同時還抄了劉正庚的家，劉正庚全家五口今天全部失蹤了！

曹衛東生氣地將行包扔在床上，他氣憤地說：「這簡直駭人聽聞！一個跟著毛主席出生入死幹革命的老紅軍，為我們打下紅色江山，就因為揭發了走資派圍攻學生，便被鬥得昏死過去，最後居然全家失蹤了，這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絕對不能放任不管！」

「我們已經集合起隊伍，大家希望你們首都紅衛兵，一定要支持我們的革命行動。」向前進說。

「走！必須要他們交出老紅軍劉正庚！」曹衛東說。

我們數千名紅衛兵來到東郊，憤怒地衝進249信箱，走資派卻組織了所謂的工人護廠隊，他們竟以249廠是國防工廠為由，只許我們在辦公樓禮堂集結，不允許我們進入工廠和車間。曹衛東和向前進作為紅衛兵的代表，向廠政治部的幹部義正辭嚴地交涉：「你們必須立即交出迫害劉正庚的主犯林蔭，交出失蹤了的劉正庚一家！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林蔭是省管幹部，交不交出來，只能由省委決定，」政治部的幹部卻說，「你們和我們說了都不算數。」

「你們為什麼迫害劉正庚同志？」曹衛東們憤怒地質問。

「我們沒有迫害劉正庚同志。」他們完全不承認。

「都把他鬥昏倒了，怎麼還沒有迫害？」向前進說。

「劉正庚同志是老紅軍，」他們仍然矢口否認，「我們不可能鬥爭他，更不存在鬥昏倒。」

「劉正庚一家現在在哪裏？」我們齊聲問。

「憲法規定公民有遷徙自由。」他們回答，「所以，劉正庚同志現在到底在哪兒，我們無權過問，也就不可能交出他的全家。」

我們在禮堂裏交涉半天，他們拒不承認劉正庚挨過批鬥，也不承認曾經昏倒，更不承認已經失蹤，我們心中也沒有底，又沒有人出來證實批沒批鬥過劉正庚，實在缺乏強令他們交出劉正庚的證據，我們只好喊著口號撤退。

第三節　重慶：紅岩村裏說文革

9月13日　星期二　晴

我們離開成都去重慶，向前進將我們送到火車站，埋怨白色恐怖一到來，首都紅衛兵卻離開了，曹衛東安慰他說，我們走了，他還可以繼續戰鬥，向前進卻說，首都紅衛兵走了，西南局和省市委肯定會找他們秋後算賬，他們準備到北京串聯。我們支持他們北上，以便保存革命力量，曹衛東想想說，毛主席教導我們，暫時退卻是為了更好的進攻。

我們乘坐的火車就要開動了，向前進他們站在站臺上，不停地含淚向我們揮手，我們一個個淚眼模糊，曹衛東抹著眼淚說：「等到文化大革命勝利之時，我們再相見！」

9月14日　星期三　晴

我們下了火車到重慶大學，去找重慶大學8・15兵團，沒想到重慶大學離市區這麼遠，從重慶火車站下車剛到上午11點，我們換了好幾次公共汽車，到達重慶大學所在的沙坪壩，已是下午3點多。

重慶大學8・15兵團的革命戰友，見到從毛主席身邊來的新北大紅衛兵，真像當年中央紅軍到達陝北，跟西北紅軍會師一樣，馬上打來洗臉水，然後就帶我們到食堂吃飯。北大學生每月伙食標準15.5元，重大學生每月伙食標準12.5元，他們的伙食卻比我們好多了，端來的肉呀蛋呀根本吃不完，洗碗池裏潲水桶到處扔的菜飯和饅頭。

吃完飯顧不得疲勞，我們立即同8・15兵團進行座談，我們本來想向他們瞭解重慶文化大革命的情況，他們卻爭先恐後地向我們打聽，聶元梓同志的大字報怎樣貼出來的，張承先工作組在北大打了多少反革命，「6・18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北大的校文革籌備組是怎麼選舉產生的，聶元梓是革命小將還是三八式老幹部。

「你們也得向我們介紹一下你們是怎樣造反的呀？」曹衛東回答他們之後笑著說。

他們謙虛地對我們說，重慶大學的運動當然不能跟新北大相比，聽說中央文革領導北大師生趕走了工作組，他們也在8月15日堅決地趕走了重慶市委派來的工作組，建立了8・15兵團，現在8・15兵團已經奪了重慶大學的黨政財文大權，成為重慶市造反精神最強的隊伍，連重慶兵工廠那些保皇派組織，現在也不敢跟他們公開作對。重慶黑市委總是千方百計地撲滅這支革命力量，他們像當年周總理在紅岩村跟蔣介石作鬥爭那樣，人人爭當江姐和許雲峰[17]，同重慶黑市委作拼死鬥爭，他們發誓一定要戰鬥到文化大革命的最後勝利。

「你們遠離毛主席和黨中央，革命造反精神還這樣強。」周文革聽完後激動地說，「你們的革命造反精神，真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請新北大紅衛兵，多多指出我們的不足！」一個胖胖乎乎的勤務員請求。

「我就不客氣啦，」曹衛東真的很不客氣地指出，「你們將出身不好的同學一律排斥在8・15兵團之外，這個作法值得研究。還是毛主席說的，有成份論，但不唯成份論，應該主要看現實表現。」

「你能指出這點非常對！」參加座談的8・15兵戰士連連表示，他們一定要團結絕大多數人一道革命。

「你們讓老師跟學生一樣加入8・15兵團，這也需要研究。」見他們如此虛心地接受意見，曹衛東乾脆一股腦兒地將他的意見全都說了出來，「我們北大的所有老師，是不能加入紅衛兵組織的，因為老師的成份非常複雜，他們不可能成為革命動力，不少人只能作為革命對象。」

他們沒對這條意見置可否，我們回到住處分析他們介紹的情況。

「從他們介紹的情況看，重慶的文化革命還相當落後，只相當北京文化革命初期。」曹衛東說，「但重慶大學在重慶市的地位，有點像北大在北京市的地位，都是文化革命的發祥地。」

「重慶的文化革命的阻力比成都還大。」黃永紅說，「這裏的鬥爭矛頭不是指向走資派，走資派還在挑動群眾鬥群眾。」

「我看，總根子還在西南局和四川省委。」曹衛東斷定。

我們當即全體總動員，周文革刻臘板，我負責油印，黃永紅找來紙，曹衛東親自指揮，我們印了好幾千份江青、伯達、康生同志在北大萬人辯論會上的講話，準備廣為散發，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重慶人民的頭腦。

9月15日　星期四　晴

吃過早飯，我們向重大8・15戰友提出，我們到重慶其他幾所大學串聯，他們告訴我們，重慶其他大學的學生早跑光了，他們說中共中央和國務院9月5日發了通知，要求全國各地組織革命師生到北京，參觀北京的文化大革命運動，重慶各高校接到這個通知，除了重大8・15兵團留校同走資派鬥爭，其他大學的學生全都北上了。

「我們就到機關和工廠去串聯。」周文革說。

「重慶黑市委封鎖得特別嚴，機關和工廠根本就進不去。」他們說。

「為什麼？」我聽了大惑不解。

「重慶曾經是蔣介石國民黨的陪都，他們在重慶盤踞多年，留下不少暗藏特務和反革命分子。這些暗藏的特務和反革命分子，他們與黑市委相勾結，不惜用國民黨特務暗殺的手段，來阻止革命造反派去串聯，你們到工廠去串聯非常危險！」

我們掛包裏裝滿中央文革首長重要講話，首先來到了重慶建工學院，學校只留下打掃衛生的黑幫分子，根本見不到革命師生，我們又來到西南政法學院，校園裏同樣冷冷清清，從西南政法學院回重慶大學，公共汽車的人，看見我們的「新北大紅衛兵」袖套，兩個老太太竟然指桑罵槐，一個老太太說：「你龜兒子吃飽了咯，格老子到處亂跑！」另一個老太太回答：「你格老子小心點，謹防運動後期當右派。」他們幾個是北方人，地道的重慶話根本聽不懂，我雖然完全聽出老太太在罵我們，沒有當即向他們翻譯，心中頗不是滋味，我只深深地歎了口氣：「重慶的文化革命真難！」

9月16日　星期五　晴

早飯後，我們聚集在房間裏，關門總結該不該來重慶串聯，曹衛東剛說了個開場白，周文革忍不住放了頭炮：「我們來幹啥呀？別人都北上了，我們來跟誰串聯？」曹衛東堅持認為，當初應該留在成都，因為那兒的鬥爭艱苦，我們完全不應該離開革命最艱苦的地方。我是一個堅定的南下派，聽了頗不以為然地說：「留在成都堅持鬥爭，當然對。但是，重慶是毛主席當年進行重慶談判的地方，周總理也在這兒領導過多年革命。重慶還有渣滓洞和白公館[18]，重慶又是紅岩烈士江姐、許雲峰與美蔣特務鬥爭的地方，我們到這裏來受受革命傳統教育也好嘛，怎麼不應該來？」

「對！」周文革頓時豁然開朗，「我們去參觀參觀紅岩村、渣滓洞和白公館。」

從渣滓洞、白公館和毛主席來重慶談判住過的梅園參觀回到重慶大學，每個人都記了厚厚一大本子，剛在房間坐下，沒顧上喝上一口水，便情不自禁地談開了感想。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爬出來吧，給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軀，怎能從狗洞裏爬出來！」曹衛東照著抄在本子上的內容，放聲朗誦了起來。

「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我不需要自白，那怕胸口對著帶血的刺刀！」黃永紅緊跟著曹衛東激動地朗誦。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願把牢底坐穿！」周文革比誰都激動。

我沒有朗誦，我談了我的一段感想，我說中美合作所，既是革命者的閻王殿，又是革命者的進修學校，美蔣特務企圖用肉刑和反革命的一切殘酷手段，來動搖革命者的意志。但是，革命志士不但沒有被嚇倒，反而鍛煉得更加堅強了。

「成千上萬的革命先烈，用鮮血和生命打下的江山，我們誓叫無產階級的紅色江山，永不改變顏色！」我們一齊高舉《毛主席語錄》，莊嚴宣誓。

9月17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我們來到紅岩村[19]，這裏有的展室開放，有的展室關閉了，曹衛東質問工作人員，那些展室為啥不開放，管理人員回答說，他們也是奉上級通知，並不向我們解釋原因。從紅岩村來到《新華日報》舊址[20]，管理人員卻不讓我進去參觀，我們質問他們為什麼，管理人員向我們解釋，當年在《新華日報》社工作過的人，現在不少人成了黑幫，所以舊址展覽經過整理之後，再重新開放。

我們從《新華日報》舊址登上鵝嶺[21]，夜色已經降臨山城，整個重慶變成了波瀾壯闊的燈的海洋，燈光隨著起伏跌宕的山城飄浮不定，有如銀河墜落人間，我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動人的山城夜景，站在鵝嶺之巔，曹衛東催我們趕緊下山，周文革和我仍不願離去。

「革命大串聯又不是遊山玩水！」曹衛東生了很大的氣。

晚上10點，我們登上了由重慶去武漢的火車[22]。

第四節　武漢：並非閒庭信步

9月18日　星期日　晴

從重慶到武漢的火車，比從北京到成都擠多了，我們雖然有坐票，在重慶差點兒沒能擠上火車。重慶火車站，到處是南來北往的大串聯紅衛兵，我們提前半個小時到火車站，要不是從車窗翻爬進去，誰也別想擠上火車。

我們從車窗爬上火車，根本就不可能對號入座，平常相對兩排坐10個人，如今一下子擠了20多個，車廂通道上，廁所裏，洗漱間和車門口，到處都擠得水泄不通，餐車裏和播音室裏也擠滿了人，播音員和列車員不知道擠到哪去了，列車變成了啞巴，既無人摻開水，更別想有飯菜供應，誰要憋不住想上廁所，只能爬上坐椅靠背，從靠背上躍過坐位上的人的頭頂，求佔領廁所者讓出縫穴來。一路上聽不到廣播報站，看不到乘警和列車員，車門堵得很難打開，上下旅客統統從車窗爬進爬出。

火車經過貴陽[23]，我看到車站上貼著大標語：「嚴防政治扒手！」周文革小聲地問我，政治扒手指的是誰？我還來不及回答，身旁一個陌生人惡狠狠地回答：「指那些趁文化革命之機，撈取政治好處的人！」我說那肯定是指李井泉那些人，陌生人冷笑著問我，李井泉已經當上政治局委員，既是西南局第一書記，還是成都軍區第一政委，他還需要撈取啥好處？

我們早已睏得不行，站著背靠背半醒半睡。

9月19日　星期一　晴

我們早晨終於到達武漢車站，出站抬頭猛然見到「湖北省委紅衛兵接待站」，心中為之驚喜，幾個幹部模樣的人望見我們佩戴的紅衛兵袖套，熱情地把我們接上一輛大轎車，一直將我們接到東湖之濱，風景秀麗的珞珈山上，將我們安頓在武漢大學，美味佳餚款待我們之後，請我們廣泛接觸武漢大學的革命師生，然後專門召開座談會，請我們對武漢乃至整個湖北省的文化大革命，充分提出批評意見。

我們坐在擺著鮮花的會議室，根據他們的介紹，專門來聽意見的全是湖北省委各部部長，他們一再要求我們，不客氣地對湖北省的文化大革命提出大膽的批評。湖北省委不害怕紅衛兵，部長們親自來聽取我們的批評，我們反而有點犯難，剛剛到武漢短短幾小時，只在武漢大學看了一些大字報，對全省的文化革命一概不瞭解，我們能提出什麼具體批評意見？我們急忙低聲耳語了幾句，曹衛東代表我們坦率地談了意見。

「湖北省委的毛澤東思想是舉得高的，你們對待紅衛兵的態度，同西南局、四川省委和重慶市委，都不一樣。」曹衛東首先對他們真心實意的肯定，「你們對紅衛兵持歡迎態度，這是完全正確的，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線。」

「你們是首都紅衛兵，是毛主席給我們請來的客人，要不是毛主席發動文化大革命，你們怎麼可能到湖北來革命串聯？」領頭的那個部長說，「首都紅衛兵到我們湖北來串聯，是全體湖北人民的光榮，我們只能熱情歡迎！」

「湖北省委是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的，是支持群眾運動的，成績是主要的，主流是好的。」曹衛東進一步肯定他們。

「今天省委派我們來，主要是聽聽你們對我們省文化革命的意見。」領頭的部長笑著說，「我們的工作還有很多不足，我們更多的是想聽到批評意見，決不是來聽表揚。」

「當然，我也不客氣地指出來。」既然一定要談不足，曹衛東只得說，「我們看到傳單上反映出一種不好的傾向，那些傳單彷彿認為，既然省委高舉了毛澤東思想紅旗，就沒有任何缺點了，就不能批評了，有的傳單甚至把批評省委的缺點，說成是別有用心，是一小撮，是反革命，省委應該注意這種不好的傾向。」

會議室突然變得鴉雀無聲，部長們的臉色全變了，變得十分難看。

「這的確是我們省委應該重視的問題。」領頭的部長趕緊停住記錄，抬起頭來忙檢討，「當然，傳單完全不代表我們省委的態度，省委甚至堅決反對傳單上這些錯誤說法。但是，這些傳單出現在我們湖北，我們省委就應該特別注意這種不好的傾向，我們一定向省委領導反映，採取堅決措施予以糾正。」

「當然，這只是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問題。」黃永紅見他們如此虛心，連忙聲明。

「紅衛兵小將還有什麼寶貴意見？」那位部長更謙虛地問。

「武漢大學哲學系在鬥爭中觸及靈魂方面，數學系在搞半工半讀方面，都是做得不錯的。」我補充插話。

會場氣氛又活躍起來，黃永紅和周文革，都先後肯定了湖北省的文化革命，部長們聽了非常滿意，更加敞開思想跟我們交換意見。

「可是，也有一些南下紅衛兵，他們認為我們湖北省委對文化革命的態度不正確。」另一個部長說，「特別是極少數北航和清華[24]的紅衛兵，他們完全不是你們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

「他們不經過調查研究，就下車伊始，抓住一些表面現象，就輕率地下結論，這是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曹衛東先對北航和清華紅衛兵提出了批評，但馬上又補充，「當然，這只是他們的思想方法不對頭，還不能說是立場問題，更不能說他們是反革命政治扒手。」

「新北大不愧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新北大紅衛兵的毛澤東思想紅旗就是舉得高！」部長們一齊誇獎我們。

座談會結束，部長們親自設宴招待我們。

9月21日　星期三　晴

我剛剛吃完早飯，省委的汽車便來接我們去參觀長江大橋[25]。

他們安排得特別周到，早餐不僅有牛奶、豆漿、包子和油條，還有雞蛋、花生米、鹹菜、饅頭和稀飯。我們剛剛吃完飯，省委的幹部就來接我們去參觀長江大橋。

汽車馳入市區，省委幹部不停介紹，說1956年6月1日至4日，毛主席先後三次在武漢暢遊長江，又說73歲高齡的毛主席，今年7月16日，再次在武漢暢遊長江，一口氣暢遊了30多公里。他對我們說，毛主席身體這樣健康，不僅是湖北人民的幸福，而且是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最大的幸福！

聽他談到毛主席暢遊長江的幸福情景，一股暖流流遍了我們全身，曹衛東激動地說，毛主席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周文革情不自禁地高聲背頌起了毛主席詩詞《水調歌頭・游泳》：「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

「這次，毛主席暢遊長江，我們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同志[26]親自陪同，毛主席對任重同志說，大風大浪也不可怕，人類就是在大風大浪中發展起來的。毛主席還對任重同志說，長江，別人都說它很大。其實，大，並不可怕。美帝國主義不是很大嗎？我們頂了它一下，也沒啥。所以世界上有些大的東西，其實並不可怕。」

「1956年，毛主席暢遊長江，1957年發動了反右派鬥爭；1966年毛主席暢遊長江，發動了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黃永紅聽了激動地說，「我們就要像《人民日報》社論說的那樣，永遠跟著毛主席，在大風大浪中前進！」

我們久久嚮往的長江大橋到了，一眼望去，長江大橋的偉大氣勢，正如偉大領袖毛主席在詩詞《水調歌頭・游泳》中描述的那樣：「一橋飛架南北，天嶄變通途！」我們在橋頭下了車，站在橋頭憑欄遠望，滾滾長江天際來，江面上，艘艘輪船，你來我往。陪同我們的省委幹部，向我們一一指點毛主席暢遊長江的地方，又說起了王任重同志如何陪同毛主席暢遊。我們心裏暗暗地想，王任重同志能陪同毛主席暢遊長江，這的確說明，湖北省委的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高。

今天下午，他們將我們接到省委，好幾個秘書長和部長再次跟我們座談，不僅向我們彙報，省委如何歡迎革命大串聯，如何無所畏懼地引火燒身，如何堅決擁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還給我們每人送一本湖北省委編的《毛主席語錄》，我們再次對湖北省委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充分肯定。他們希望我們多向北京南下的紅衛兵，宣傳我們今天的觀點，還說將要把我們的講話，整理印刷立即下發，讓全省人民好好學習，並派專車將我們送回武漢大學。

9月22日　星期四　晴

吃過早飯，我們正準備到華中工學院去串聯，一夥清華、北航和北師大[27]的南下紅衛兵找上門來，他們將我們堵在屋裏，拿出昨天我們在省委座談會上的講話，核實我們是不是講過那些樣的話，我們看過不否認，他們向我們反映湖北省委如何鎮壓群眾運動，如何打著紅旗反紅旗，利用毛主席在武漢暢遊長江，以及我們的那些講話，竭力為省委塗脂抹粉，企圖把文化大革命引到錯誤軌道。他們激動地告訴我們，目前武漢地區的文化大革命的方向，如果不迅速扭轉，將完全偏離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硬說我們上當受騙了。

「武漢的文化革命至少比四川好！」曹衛東說，我們完全不承認受騙上當。

北航紅衛兵列舉他們到武漢之後，本地學生如何圍攻、諷刺、謾罵他們，還說誰要給省委提意見和貼大字報，就會視為反革命，他們同時翻出抄來的一份份大字報念給我們聽，又從掛包裏拿出一份份傳單，念著那上面的標題和內容，幾乎全是為湖北省委歌功頌德，似乎湖北省委什麼都好，每一個戰略部署都是步步緊跟毛主席的，北航紅衛兵氣憤地問：「他們把黨中央和毛主席放到了什麼地位？這樣的省委，與彭真把持的舊北京市委有什麼兩樣？你們北大紅衛兵，為什麼還要為他們塗脂抹粉？」

既然他們已經到武漢十多天，作了不少調查，收集了這麼些材料，大量接觸了群眾，而我們僅僅才來三天，而且一切由省委安排，曹衛東不得不承認的確上當受騙，周文革卻問：「四川省委圍攻我們也不對，湖北省委熱情接待我們不對，那麼，什麼態度才對？」

「目的都是對抗文化革命！」北航紅衛兵說，曹衛東當即作檢討。

9月23日　星期五　晴

吃過早飯，省委派人接我們參加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我們不想參加會議，繼續為湖北省委塗脂抹粉，但是如果一個人也不去，又害怕說是對毛主席的態度問題，最後只派我同周文革參加。

我們從講用會上回來，不少紅衛兵找上門來，質問我們為啥要往湖北省委臉上貼金，我們竭力辯解說，這只能說湖北省委一小撮走資派陰險和狡猾，怎能揪住我們北大紅衛兵不放？他們要求我們公開發表聲明，收回我們的那些講話，否則將發動更多造反派，來找我們算賬。

「我看，咱們在武漢呆不下去了！」那些人走了之後，曹衛東垂頭喪氣地說。

晚上，我們悄悄的上了火車，心驚膽顫地逃回學校。

9月2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在火車上，我們對南下串聯進行了總結，周文革的認識非常悲觀，她說成都和武漢的幹部群眾，對文化革命都普遍不理解，四川和湖北兩個省委，又以不同的面孔蒙蔽群眾，如果全國各地都像四川和湖北這樣，全國的文化革命根本就搞不起來。

「我完全不同意你的悲觀論調和無所作為的論調！」曹衛東說：「如果沒有阻力，毛主席為什麼發動文化大革命？正因為有阻力，才要開展文化大革命嘛！」

「也不一定所有省都有問題，」我說，「也不一定所有領導幹部都要打倒。」

「我認為，西南局和四川省委肯定問題嚴重。否則，他們怎麼那樣害怕炮轟和火燒？」黃永紅說，「而湖北省委就不一定有問題。」

「招待我們吃得好，對我們熱情，你就認為沒問題？」周文革聽了忍不住笑。

「不，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黃永紅趕緊聲明，「而是因為，文化革命開始之後，陶鑄同志才從中南局第一書記提升為政治局常委，王任重同志又從湖北省委第一書記提拔為中南局第一書記。如果湖北省委有問題，毛主席和黨中央，會在這個時候提拔他們？」

「不！我認為，湖北省委比四川省委狡猾。」周文革堅持認為，「俗話說：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湖北省委不像四川省委那麼硬頂，這點就比四川省委狡猾。」

「所以說，我認為，湖北省委的問題，比四川省委還嚴重。」曹衛東說。

「我總覺得，在湖北的確有點上當受騙的感覺。」我堅持認為。

「你這是長敵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曹衛東非常生氣。

「好了！不爭好！」車到鄭州，車廂裏別的人全睡了，只有我們幾個人還在爭論，黃永紅來了個折中，「有收穫也好，沒有收穫也好。該南下也好，不該南下也好。受騙上當也好，沒有上當受騙也好。反正不去已經去了，好歹也就這麼回事了。所以，不爭了。」

晚上7點半，我們極不愉快地回到了北京。

[1]成都位於中國西南川西平原中部，是四川省省會，川西平原又稱「天府之國」。

[2]成都工學院後來改名成都科技大學，現已併入四川大學。

[3]中共四川省委黨校，當時跟成都工學院相鄰，現在為成都空軍部隊招待所。

[4]李井泉當時兼任成都軍區第一政委，四川幹部群眾都稱他李政委。

[5]四川醫學院即華西醫科大學的前身，跟成都工學院一樣，現已併入四川大學，為四川大學華西醫學院。

[6]成都大學後來改名四川財經學院，現為西南財經大學。

[7]東風路原名東大街，文革中破「四舊」改為東風路，現已經恢復為東大街。

[8]《毛選》是《毛澤東選集》的簡稱。

[9]文革中凡反對毛澤東和中央文革領導人，都會定為現行反革命分子。

[10]成都電訊工程學院，現已改名為成都電子科技大學。

[11]此橋現在仍叫東風大橋，位於成都市東部的府河之上。

[12]當時成都東郊彙集了不少國防工廠，為保密而對外均編為通訊信箱。

[13]「三年困難時期」是指1960年到1962年期間，中國經過大躍進之後，出現的全國性的嚴重的經濟困難。

[14]132廠，即現在的成都飛機公司。

[15]重慶當時是四川的省轄市，現已改為中央直轄市。

[16]這裏說的249信箱，即後來的西南冶金實驗廠。

[17]江姐和許雲峰，是長篇小說《紅岩》裏的兩個英雄人物。長篇小說《紅岩》，描寫革命志士在重慶中美合作所，跟國民黨反動派鬥爭的故事。

[18]渣滓洞和白公館，即抗日戰爭時期的中美合作所，後來成為國民黨關押革命人士的監獄，人稱渣滓洞和白公館。

[19]紅岩村，抗日戰爭時期，中共駐重慶辦事處所在地。周恩來曾經在這裏領導中共南方局的工作。

[20]《新華日報》是抗日戰爭時期，中共在國民黨統治區辦的報紙。

[21]鵝嶺位於長江和嘉陵江匯合處，是重慶市區的至高點。

[22]武漢位於長江下游，是湖北省省會。

[23]貴陽是貴州省省會。

[24]北航，即北京航空學院，現已經改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清華，即清華大學。

[25]長江大橋是中國自行設計，在萬里長江上修建的第一座公路、鐵路共用橋，當年國人頗引以自豪。

[26]王任重，中共湖北省委第一書記，武漢軍區第一政委，湖北省政協主席。

[27]北師大，即北京師範大學。

第三章　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

第一節　世界矚目新北大

9月25日　星期日　晴

昨晚回到北大，已經很晚了，長途跋涉，火車上根本無法睡覺，回到學校，馬上到浴室沖了個澡，一覺睡到今天下午3點才起床，上海澱去吃了碗麵條，我們便找石紅兵瞭解學校的情況。

石紅兵沒有外出串聯，一直留在學校捍衛新生紅色政權，正忙著準備大批判發言，他說前段時間，北大差點兒唱了空城計，全校同學紛紛外出串聯，不少同學至今沒有回來，校文革已經給中央文革打報告，要求中央文革通知各省，外出串聯的同學們回校鬧革命。

「校文革成立了？」我問。

石紅兵說，校文革已經成立，一直在準備鬥爭陸平黑幫，今天晚上在大飯廳，將召開鬥爭黑幫分子陸平大會。

「今天不是星期天麼？怎麼又要開會？」黃永紅不解的問。

「難道星期天就不可以開會了？」石紅兵狠狠地瞪了黃永紅一眼。

黃永紅討了個沒趣，拿起桌子上的《毛選》，默默地讀了起來，石紅兵洋洋得意地走了。

我見勢跟了出去，站在樓道裏勸石紅兵，不必對黃永紅那樣，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石紅兵不耐煩地說，他看到老保就不順眼。我問校文革為啥選個星期天晚上鬥爭陸平，他說主要是為了收心，校文革搞一次鬥爭會，把大家的心從全國各地收回來，搞好北大的鬥、批、改。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星期天鬥陸平是為了收心。

晚上，全校在大飯廳舉行批鬥陸平大會。

9月26日　星期一　晴

校文革接連不斷地開展收心活動，今天上午舉行莊稼戶同志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報告會，下午全校分班討論，晚上在五四廣場放映露天電影《礦燈》。

從五四廣場回來的路上，黃永紅認為《礦燈》是一部教育意義很深的電影，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階級教育課，它說明，在萬惡的舊社會，工人階級受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壓迫和剝削，我們更應該珍惜今天的得來不易的幸福生活。我十分贊成他的觀點，這部電影的確使我們不忘階級苦，永遠跟著毛主席，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我認為，這部電影有嚴重的政治問題。」石紅兵卻說。

「有什麼政治問題？」我和黃永紅大吃一驚，我問。

石紅兵見我居然沒有看出問題，吃驚地反問道：「當真你們沒有看出來？」我搖搖頭說：「當真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把工人階級醜化得一塌糊塗，電影裏的工人階級都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沒有一點兒革命鬥爭精神。」石紅兵說，「毛主席說的工人階級特別能戰鬥的精神，這部電影一點也看不出來。」

「政權在資本家手中，蠻鬥鬥得過嗎？」黃永紅問。

「按照你的說法，鬥不過就不鬥，哪你還當什麼共產黨員？還幹什麼革命？」石紅兵反問。

黃永紅不再說話，石紅兵回到寢室，連夜獨自寫了一張大字報：《醜化工人階級的大毒草》，對電影《礦工》進行了系統的批判，曹衛東本想在上面簽個名，石紅兵根本不讓別人坐享他的戰鬥果實，不僅連夜貼到大飯廳外，還專程送到校廣播站，校廣播站立即向全校廣播了，還發表了評論員文章。

9月27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系裏召開動員大會，動員做好國慶接待工作。

林老師從校文革開會回來，向我們作了動員報告，他在動員報告中說，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大大的震撼了世界，今年來北京參加我國國慶17周年慶祝活動的世界革命人民特別多，這些代表團一到北京，便提出要到北大參觀，希望見到聶元梓同志。我們北大，從反修防修的意義上說，已經成為世界革命根據地。他說我們這些挑出來搞接待的人，都是從全系挑選出來的出身好、在文化革命中表現好的同志，他要求我們一定要以高度的政治熱情，圓滿地完成中央文革交給我們的政治任務。

我被挑出來接待外賓，心裏充滿了自豪，正如林老師所說，這類接待外賓的政治任務，在文化大革命前，在陸平修正主義路線統治下，完全由陸平黑幫信任的資產階級小姐少爺關起門來幹。如今，校文革如此信任紅衛兵小將，把這樣重要的政治任務交給我們，我即使拼了命也要做好。

林老師發給我們一份對外宣傳口徑，這份宣傳口徑非常細，對來訪者可能提出的所有問題，上面都有解釋回答口徑，即使不可能估計到的問題，也規定了回答的原則。我接受任務之初異常緊張，生怕到時說錯話，影響了中國對外形象，當我認真學習了對外宣傳口徑之後，一下子做到胸有成竹，一點也不擔心害怕了。

「這是具有無產階級國際主義性質的工作！」從動員會上下來，石紅兵激動地對我說，「現在，全世界只有中國、阿爾巴尼亞、朝鮮和越南，這4塊紅色根據地，蘇聯和東歐等社會主義國家，都統統變修了。所以，現在外國朋友來到北京，來到北大，就像當年敵佔區蔣統區的人們去到陝北，去到延安一樣，是很不容易的！他們是追求真理而來，是來學習當今馬列主義的頂峰——毛澤東思想的。因此，我們一定要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團結百分之九十五的世界人民、組成反美統一戰線的教導，完成校文革交給我們的政治任務。」

「小陳，要特別特別珍惜這個機會。」一路走，石紅兵一路叮囑我，「毛主席說，只有解放全人類，無產階級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我們馬上要做的，就是解放全人類的工作。」

我聽了心潮起伏，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我決心百分之百地做好接待工作，讓來紅色根據地學習的世界革命人民，從北大取回革命真經。

黃永紅沒有挑出來接待外賓，我從動員會上回到寢室，他獨自呆在寢室裏學習毛主席著作，眼圈紅紅的，也不與我說話，我本想好好地安慰他幾句，但他見我從動員會上回來了，扭頭獨自出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對他的處境非常同情。

9月28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接待了日本貿易代表團。

按照校文革的介紹，這是日本的民間貿易團體人士組織的代表團，代表團成員對中國態度友好，基本上都是我們的朋友。林老師特別向我交代，在堅持內外有別的前提下，可以向他們大量宣傳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它的偉大意義。

我們提前一刻鐘到大飯廳前迎候，上午9點，日本代表團準時來到大飯廳前，代表團20來人，按照事先的分工，幾個人一組各帶一部份團員，按照對外宣傳口徑，先向他們介紹陸平黑幫如何在北大殘酷迫害聶元梓等左派，聶元梓等如何自發地貼出5・25大字報，以及5・25大字報的內容，同時介紹了張承先工作組的錯誤，工作組是如何被革命群眾自發地趕走的，還介紹了校文革如何當家作主領導全校鬥、批、改。

我具體向他們介紹5・25大字報貼在東牆上什麼地方，貼出之後怎麼得到群眾擁護。又帶他們來到哲學樓，介紹我們如何在樓裏鬥爭陸平黑幫和王慶淑的。還領著他們來到未名湖畔，向他們介紹這裏清朝本是封建皇帝的園林，民國時期帝國主義在這裏辦了教會學校燕京大學，人民當家作主之後，將原在城內沙灘的清朝辦的京師大學堂，也就是後來的北京大學，跟燕京大學合併，建立了嶄新的北京大學。我還帶他們來到5・25樓，介紹哲學系7位革命左派如何寫出了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毛主席怎麼高度評價它是「20世紀60年代的北京公社宣言」，等等，等等。

我每介紹一句，日本朋友「呀細」一聲，還有人不停的照相，當我介紹完之時，他們一齊向我鼓掌。

「我們完完全全的明白了！」那個一直緊跟著我，一直仔細聽介紹的日本朋友，這時說，「日本的反動報紙的宣傳是多麼荒謬！他們在報紙、廣播和電視中大肆造謠，說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是中國共產黨高層內部兩派勢力爭權奪利，是毛澤東主席為了奪回他失去的權力，才發動了這場文化大革命。日本反動派還宣傳，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就是革知識份子的命，說紅衛兵盡是些小流氓和暴徒，破『四舊』就是消滅古代文明。現在經過您的介紹，完全真相大白了！」

我們送走日本朋友後，站在西校門內的草坪上，小組彙報接待情況。

日本朋友介紹的日本反動派的無恥爛言，幾個小組全都聽到了，日本反動派宣傳的基本上是一個版本，污蔑我國偉大的文化大革命，完全是共產黨高層的一場爭權奪利，我們決心以實際行動粉碎日本反動派的無恥爛言。

「他們真是反動透頂！」石紅兵氣憤地說，「為了反修防修的文化大革命，怎麼成了高層內部的爭權奪利？為了堅持社會主義道路的文化大革命，怎麼成了毛澤東奪回個人失去的權力？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鋒紅衛兵，怎麼成了小流氓和暴徒？」

「幸好我們看不到他們那些反動報紙，收聽不到他們的反動廣播，看不到他們的反動電視！」我慶幸地說，「否則，這些反動宣傳不知會毒害中國多少革命群眾！」

「在階級社會中，一切東西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什麼藤結什麼瓜，什麼階級說什麼話。」周文革說，「日本反動派攻擊我們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是由他們的反動階級的本質立場決定的，更證明我們的文化大革命搞對了。」

「是的！是的！」林紅說，「毛主席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僅是觸及中國人民靈魂的大革命，而且是觸及世界人民靈魂的大革命，革命人民歡欣鼓舞，帝、修、反聞風喪膽。」

「這些日本朋友還是很友好，他們一再表示，他們回去，一定要把中國的真實情況，告訴他們的朋友們！」石紅兵說。

我們回宿舍，黃永紅獨自在屋裏學毛主席著作，根本不跟我們說話。

9月29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們接待了三個代表團。我們總結接待一致認為，其中最令我們感動的，是港澳工人代表團，那些工人同我們情同手足，我們跟他們的交談，如同跟國內階級兄弟交談一樣坦率和真誠。

下午4點，港澳工人代表團準時到達大飯廳，他們揮舞著一面面五星紅旗，臉上露著笑容，見到我們像見到了親人，不用我們多介紹，他們完全理解我們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理解我們為什麼必須徹底砸爛舊世界，為什麼必須建設一個閃耀著毛澤東思想的新世界。他們自始至終不提什麼破「四舊」會不會破壞古代文明之類的反動問題，對文化大革命沒有任何疑慮，只是希望我們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他們對我們說，香港、澳門本是中國的領土，由於清王朝的反動腐朽和喪權辱國，現在由英國人和葡萄牙人在中國的領土上統治著中國人，他們的官方語言不使用中文，而是使用英文和葡萄牙文，中國孩子從小接受的是帝國主義奴化教育，許多孩子從小就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也不知道啥是中國的傳統文化，資產階級在港澳殘酷地剝削工人，工人過著極端貧困的生活，投靠帝國主義的洋奴反而大發洋財。香港和澳門的工人階級同資本家展開了長期艱苦的鬥爭，他們正在為香港、澳門早日回到祖國懷抱而奮鬥，我們對他們的困難處境充滿了同情，對他們的艱苦鬥爭精神十分敬佩。

「我們進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僅是為了解放香港、澳門和臺灣，而且是為了解放全人類。」我對他們說。

他們雖然完全支持我們紅衛兵的一切革命行動，但是對國內的政策和情況並不十分瞭解，有一個青年工人問我，毛主席是不是在北大領導過五四運動？我想了想回答，毛主席青年時代在北大圖書館研究過馬列主義，那時的北大還在北京城裏的沙灘紅樓，他立刻提出希望安排參觀紅樓，我答應向校文革反映他的革命要求。

「還有一個工人，對我們為什麼不趁文化大革命，把香港和澳門收回來，很不理解！」石紅兵在總結會上說，「我對他說，收回香港和澳門，是遲早的問題，只要毛主席一聲令下，收回香港和澳門還不容易？」

「在西校門上車離去的時候，好幾個工人都一再叮囑我們：『你們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啊！早日解放香港、澳門、臺灣！解放全人類！』」周文革感慨地說，「你看，世界人民對我國的文化大革命，寄託了多麼大的希望！」

我回到寢室對黃永紅說，通過今天的接待，我深深感到，我們肩上擔負的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擔子太重，黃永紅聽了不吭氣，仍然抱著一本毛主席著作專心地學著。

9月30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上午，我們接待了索馬里代表團。

代表團到達大飯廳前，我們接待人員站在那兒，石紅兵領著我們，集體學習了毛主席的這段教導：「全世界受到美國侵略、控制、干涉和欺負的國家聯合起來，結成廣泛的統一戰線，反對美帝國主義的侵略政策和戰爭政策，保衛世界和平。」石紅兵然後反復強調：「我們即將要接待的柬埔寨、尼泊爾和索馬里代表團，重點要向他們宣傳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這個偉大思想，目的是建立起廣泛的統一戰線，反對美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我們一致表示，堅決完成任務！

一輛大轎車來到我們面前，我們鼓掌對這些黑人兄弟表示歡迎，黑人兄弟人人手中拿著一本《毛主席語錄》，胸前佩戴著毛主席像章，拼命地向我們鼓掌。我們每個人帶著一組黑人兄弟，在校園裏參觀。這些黑人兄弟彷彿對中國的文化革命十分陌生，一路只是看，也提不出啥問題，整個參觀進程中，他們只聽不問，對我們要同他們建立反美統一戰線，看不出他們的態度是積極還是不積極。

「他們向你提了什麼問題？」我們沿著固定的參觀路線到了西校門，黑人兄弟揮動著毛主席語錄上車走了，石紅兵站在那兒，急不可耐地問我。

「宣傳口徑上以為他們會提的問題，他們一個也沒提。」我說，「我主動向他們宣傳了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意義。」

「你們呢？他們提了什麼問題？」石紅兵又問林紅和周文革。

「他們一路只是看，什麼也不問，沒有提任何問題。」林紅回答。

「今天的翻譯也不吭氣，一路完全是我在主動向他們宣傳。」周文革說。

「今天倒是應該從我們方面好好地總結總結，回去好好找找原因，以便改進明天的接待工作。」石紅兵建議。

我非常同意，應該多從我們自己找原因。

10月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偉大祖國17周年國慶，既是中國人民的盛大節日，也是世界革命人民的盛大節日，我們在學校收聽慶祝大會實況。

全校師生按照校文革的通知，很早就集合在大飯廳裏，以系為單位，互相拉歌，在陣陣歌聲之中，終於從廣播中傳來了振奮人心的特大喜訊，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第四次接見150萬革命群眾和紅衛兵小將。林副主席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向全國工農兵，全國革命師生，全國革命的紅衛兵小將和其他青年戰鬥組織，致以最熱烈的敬禮！

林副主席說：「這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在無產階級奪取政權之後進行的一種嶄新的創造性的大革命。這場大革命，要鬥倒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橫掃社會上的一切牛鬼蛇神，破剝削階級的四舊，立無產階級的四新，目的是為著進一步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發展社會主義制度。國際無產階級專政的經驗告訴我們，如果我們不這樣做，就會出現修正主義統治，就會發生資本主義復辟。在我國，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就會回到殖民地半殖民地、封建半封建的老路上，帝國主義和反動派，就會重新騎在人民頭上。」

林副主席還說：「毛主席早就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的歷史時期，存在著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這兩個階級、兩條道路鬥爭的新階段。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同資產階級反對革命路線的鬥爭還在繼續。」

我們以班為單位，對林副主席的重要講話，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林老師同我們一道學習討論，他要我們重點領會林副主席那段話：「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同資產階級反對革命的路線的鬥爭還在繼續。」我聽了很不理解，既然彭真為代表的資產階級路線已經打倒了，林副主席怎麼說，反對革命路線的鬥爭還在繼續？散會後我提出了這個問題，林老師卻笑而不回答，再次要我獨立思考。

晚上，為了慶祝建國17周年，校文革請來東方歌舞團的革命戰友，請全國來北大串聯的革命師跟北大師生一道，在大飯廳舉行了盛大慶祝晚會。我從晚會上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睡了，黃永紅開著燈還在看當天的《人民日報》。

「睡吧！」我提醒他說，「看啥呢？」

「我在琢磨林副主席這句話：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同資產階級反對革命路線的鬥爭還在繼續。」

石紅兵躺在被窩裏回答：「既然鬥爭還在繼續，我們就跟他們繼續鬥爭嘛，還有什麼琢磨的？」伸手將屋裏電燈關了。

10月2日　星期日　晴

今晚7點，校文革在大飯廳放映《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和《毛主席三次接見革命群眾》，自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以來，學校很少放電影，許多電影不是內容有問題，就是編導或演員出了問題，上次學校放映電影《礦工》之後，石紅兵和不少人貼出大字報，認為電影《礦工》是一株大毒草，醜化了工人階級，校文革從此再也不敢輕易放映電影，今晚聽說放兩部電影，大飯廳擠得水泄不通。

我同石紅兵坐在一起，我們一邊看一邊小聲議論。《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記錄了我國成功地進行核試驗的偉大場景，當我們看到影片中，帶有防護的植物和動物，在核爆炸之後照常生長的鏡頭，我真是激動得不得了，我深有感觸地說：「原子彈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有防護，動植物照樣生長，我們怕什麼？」石紅兵說：「美帝國主義和赫魯曉夫修正主義總是用核武器嚇唬世界人民。核武器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中國人民不是照樣製造出來了嗎？」周文革十分贊同他的觀點，她說：「那些帶防護的小白兔和豆秧，核爆炸之後照樣生長，赫魯曉夫說的核武器毀滅世界，不過是嚇人的鬼話而已。」

黃永紅在背後拍拍我的肩膀提醒說：「別說話，影響別人看電影。」

我們剛剛靜下來，全場爆發出「毛主席萬歲！」的歡呼聲。原來，《毛主席三次接見革命群眾》開始了，那沸騰的天安門廣場，那歡呼雷動的人群，那如雲翻湧的旗海，當初我們就置身其中，因而倍感親切更加激動，大飯廳裏，響起了陣陣「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我拼命地睜大眼睛，在毛主席第一次接見的茫茫的人海中，企圖找到我的身影，可是我找了半天，連影子也沒有找到。少奇同志的鏡頭比任何紀錄片中都短，而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卻長久地不停地向我們招手，回味當時的情景，我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

電影結束，人們歡天喜地地出了大飯廳。

10月3日　星期一　晴

今天上午，接待了蘇修代表團。

林老師告訴我們，這個所謂的自費旅行團，實際上是蘇聯官方組織的一些專家、學者，到中國收集文化大革命的情報。自從1959年，蘇聯修正主義趁我國三年自然災害，單方面撕毀合同，撤走專家，在中國到處擺下半拉子工程，企圖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迫使我們屈服於修正主義，最終控制中國，我們對蘇修深惡痛絕，把他們當成美帝國主義一樣，是我們最凶惡的敵人。

為了接待這個特殊的代表團，昨天石紅兵特意組織我們重新學習自1962年以來，我們黨發表的一系列重要反修文章：《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關於共產主義總路線的建議》，以及以後陸續發表的九評《蘇共中央的公開信》等文章，我對石紅兵的安排提了意見。

「這些重要文章，早已作為政治課教材，從中學到大學，我們都在反復學習，這次接待任務這麼緊，沒有必要坐在這兒再次組織學習。」我在學習會上公開抱怨，「只要說是蘇修代表團，毋須進行任何教育，我們便會自然而然地仇恨起來。」

「不！有必要重新學習。」他說，「這些學者、教授都是極其陰險的，到時候，你真不知道他們怎樣向我們挑釁？」

今天上午，蘇修代表團到達大飯廳，我們對他們冷若冰霜，頭腦裏裝滿了敵情。蘇修代表團的確狡猾，在整個參觀過程中，他們只聽，很少發問，即使有啥問題，總是提得小心翼翼，語言十分委婉，絕不觸及敏感問題，更不像會與我們爭論，談起文化大革命，反而用我們觀點同我們交談，對文化大革命的認識，反而比我們還高。

「原來以為，他們會向我們挑釁，結果反而顯得十分平靜。」我們平靜地送走了蘇修代表團，我說。

「是的，我也以為，他們會惡毒攻擊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提不少挑釁性的問題，結果卻什麼問題也不提，裝得對我們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很擁護。」周文革說。

「這足見蘇修之狡猾之陰險！」石紅兵說。

石紅兵把這些新情況，向林老師作了彙報。

10月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上午，接待尼泊爾代表團。下午，接待華僑代表團。

華僑代表團的成員都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語，他們比前面所有代表團，對國內的文化大革命更關心。

一個來自新加坡的華僑，他一直緊緊地跟著我，先問了我的籍貫、出身及家庭情況，當得知我是大山裏的窮孩子，也能上北京大學，他頗為感動，他謙和地向我探詢：「紅衛兵同志，我能不能同你單獨參觀，而不隨代表團走？」我看出他是為了從我這兒瞭解一些真實情況，而這種情況在事前的準備會上，林老師已經完全估計到，既然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難道還畏懼哪個跟我們單兵較量？我當即爽快地回答他，單獨跟我參觀，隨便提什麼問題都可以，他顯得非常高興。

我倆漫步在未名湖畔的林中，他向我提了不少有關我國普通工人、農民的生活水平的問題，比如我的家鄉那類大山中的農民吃穿怎樣？是不是一般農民的孩子都有錢上學？農村農民看病的錢從何而來？我嚴格按照內外有別的原則，向他宣傳即使大山裏的農民也不缺吃少穿，中國工人、農民的孩子只要考上了大學，國家都給他們助學金，基本上不需要家庭再給什麼錢，我們工農子弟上大學，不僅國家每月發給我們伙食費，而且還有冬衣補助和書籍補助費，農村雖然錢不很多，但農民一般都還看得起病，我向他大力宣傳社會主義無比的優越性，那個華僑感動地說：「一個國家，政治上要強大，經濟上必須強大。比如我們新加坡，面積只相當中國一個縣那麼大。但是，我們經濟非常強大。因而，我們就能夠從比我們面積大得多和人口多得多的馬來西亞獨立出來。」我回答他說：「不先奪取政權，哪來的經濟上的獨立？」他連連點頭，還引用了毛主席槍桿子裏出政權的名言，說我說得完全正確。

「他都問你些什麼？」石紅兵注意到我們的單獨行動，在總結會上他問我，「他要單獨同你談，肯定有他的政治目的。」

「他對我說，一個國家，政治上要強大，經濟上必須強大。比如他們新加坡，面積都只相當中國的一個縣那麼大，由於他們經濟非常強大，就能夠從比他們面積大得多和人口多得多的馬來西亞獨立出來。」

「你怎麼回擊他的？」石紅兵追問。

「我聽了立刻警覺起來，他這是在向我灌輸資產階級觀點。我於是立刻反駁他說，如果不先奪取政權，哪來的經濟上的獨立？」

「對！小陳說得非常對！」石紅兵肯定之後進而追問，「那個人聽了怎麼說？」

「他見我識破了他的伎倆，馬上改口說，當然，按照毛主席槍桿子裏出政權的教導，先應該奪取政權，紅衛兵小將說得完全正確！」

「就是要這樣不失時機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傳毛澤東思想！」石紅兵說。

「那個華僑離開的時候，硬要拉我在華表前留影，我拒絕了。」我向石紅兵彙報，「我手拿《毛主席語錄》，同他站在校門口，因為校門口左右有『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大標語，我請他同我在那兒留了影。他特別要我展示出手臂上紅衛兵袖套，我自豪地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了中國紅衛兵的風采。」

「對！就是要向全世界人民展示我們紅衛兵的風采！」石紅兵更是讚揚我說，「讓他帶回去讓更多的人看看，我們紅衛兵並不是暴徒和小流氓。」

我今天特別高興，林老師在全系總結會上，表揚了我靈活地應對要求單獨交談的外賓，說我這樣的人將來可以當外交部長。

第二節　第一不是哲學，第一是階級鬥爭

10月5日　星期三　雨

國慶前後，學校裏出現不少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的大字報，黃永紅今天突然在六食堂外，出人意料地貼出了一張大字報：《第一不是哲學，第一是階級鬥爭》，黃永紅在大字報中引用毛主席1964年說過的一段話：「搞哲學的人，以為第一是哲學。不對，第一不是哲學，第一是階級鬥爭。有階級鬥爭才有哲學。哲學家們應該下鄉去，去參加階級鬥爭。不搞階級鬥爭，搞什麼哲學？」然後將矛頭直指系文革[1]，說系文革把哲學系的學生關在高牆深院，不到鄉下去參加階級鬥爭，嚴重地違反了毛主席的教導，犯了方向性的錯誤。

我們站在大字報前，埋怨黃永紅在這個時候湊什麼熱鬧，竟然像那些反對校文革和聶元梓同志的人一樣，竟然貼出攻擊系校文革的大字報。石紅兵斷定，肯定因為沒有讓他參加接待外賓，他對系文革不滿。周文革卻說，他一個人悶在屋裏沒受到重視，怎麼不貼張大字報表現自己革命？石紅兵認為黃永紅貼大字報的動機不純，完全是為了千方百計地表現自己，以改變自己的老保形象。林老師站在那兒沉吟：「嗯，我們系文革可不能重犯張承先工作組壓制群眾的反動路線的錯誤，我們一定要正確對待和認真研究這張大字報。」

經過一番慎重研究，系文革肯定黃永紅的大字報，完全是一張革命大字報，決定接受黃永紅的革命意見，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全系師生分赴北郊農村參加秋收，參加農村文化大革命，從鬥爭中學習哲學。

雖然天下著大雨，我們還是冒雨來到北郊農村，跟社員在田裏割豆子，剛剛勞動了一個上午，就感到腰酸背痛，石紅兵不禁私下抱怨。

「我完全不理解，黃永紅怎麼貼出這麼一張大字報？」他藉故上廁所，站在牆根下小聲抱怨，「系文革居然丟下學校的運動，把我們趕下鄉來勞動！」

我跟他有同感，雖然毛主席說過，哲學家應該下鄉去，參加階級鬥爭，但是北大文化大革命正處於關鍵時刻，我們怎麼可以離開文化大革命運動，這豆田裏又有啥階級鬥爭？

「我們從小生活在農村，」從廁所回來的路上我說，「上初中，自己修教室和宿舍，大躍進停課大煉鋼鐵，高中倒是學了三年，大學上了兩年又下鄉搞四清，難道勞動還少嗎？」

「他貼那張大字報，實際上是為了爭表現。」回到豆田石紅兵說。

石紅兵這句話，無意間讓黃永紅聽見了，他直起腰來揮舞著鐮刀大聲質問：「難道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錯了？」石紅兵完全沒有想到，說的閒話卻讓黃永紅聽到了，他連忙向黃永紅道歉和解釋，黃永紅恨恨地不再說啥，又埋頭割著豆子。

下午雨下得更大，隊幹部和貧下中農一齊勸我們休息，林老師親自徵求黃永紅的意見，黃永紅堅持應該在風雨中成長，在風雨中磨煉對毛主席的忠心。既然黃永紅堅持，林老師決定下午繼續冒雨下地勞動，在大風大浪中錘煉對毛主席的忠心。

10月6日　星期四　陰

從昨天到今天，天一直下著雨，公社幹部和貧下中農，看到我們淋得水濕，不少同學淋感冒了，再三勸我們等雨停了再下地。林老師仍然徵求黃永紅的意見。黃永紅昨晚同我躺在一個炕上，感冒全身燒得像一團火，汗水打濕了被褥，一夜用被子捂著頭，哼哼到天亮，早飯只喝了幾口稀飯，一個窩頭也沒啃，這時卻神奇地從炕上坐起來，說下鄉參加勞動，就是為貫徹毛主席的教育方針，越是艱苦才越能把我們培養成無產階級接班人，拿起鐮刀硬要搖搖晃晃出工，我見他實在不行，要他留在家裏學習毛主席著作，黃永紅光著頭拿著鐮刀，一個人先在雨中走了。

「好吧，同學們！」林老師說，「紅軍當年長征，決不能因為天下雨，敵人在後面圍追堵截，他們就不長征了吧？我們也不能天下雨，就不勞動吧？」

「是啊！如果我們留在村裏學毛著，就在北大學習不是很好嗎，何必下鄉呢？下鄉主要是為了改造思想。」黃永紅從風雨中回頭說。

雖然不少同學已經堅持不住，我們仍然冒著風雨，來到了地裏割豆子。

不到收工，黃永紅便昏倒在豆田裏，我將他背回村裏，公社衛生院醫生來量體溫，已經燒到三十九度五，醫生急忙給他額頭上敷上濕毛巾，替他冷敷，房東大娘熬了碗薑湯，他身上裹著被子坐在那兒，喝著薑湯卻問：「周文革的身體怎樣？」

周文革今天也病了，雖然咬緊牙關堅持到收工，回到村裏就躺下了，連晚飯也沒有吃，我對黃永紅說，她比他好，正躺著休息。

黃永紅喝完薑湯躺下，醫生給他打了一針，他安靜地睡了。

從衛生院取藥回來，房東大娘正坐在炕沿上，望著黃永紅暗自流淚，看到我取藥回來，連忙抹去臉上的淚珠，忍不住對我說：「我的兒子也在上海上大學，前向寫信說要下鄉勞動，他敢情不會這樣吧？」

我竭力安慰大娘，請大娘放心，即使生病也會得到很好照顧。

「大娘擔心他吃不了這種苦啊！」大娘拉著我的手，望著滿是血泡的手板，淚水嘩嘩地流出來，大娘說，「一個個細皮嫩肉的，不像我們一輩子都在幹農活啊！」

我心裏十分難受，但臉上仍然笑著，連連說沒什麼，告訴大娘正好說明，我們缺乏鍛煉。

班上要召開總結會，黃永紅剛才還昏睡不醒，聽說要開會奇跡般的爬了起來，說啥也要參加總結會，我深為感動，只好扶他起來，他頭上敷著濕毛巾，參加了總結會。

「貧下中農天天勞動，他們手上為什麼就不打血泡？」我在總結會上伸出滿是血泡的手，總結發言說，「我們勞動兩天手上就打血泡，血泡只能說明，我們與貧下中農的差距，看起來不過是有沒有血泡，血泡實際上反映出，我們在思想、感情和立場上跟貧下中農，存在著多麼大的差距？」

「的確如小陳說的那樣，」黃永紅有氣無力地檢討，「貧下中農長年累月，從事著看似平凡的勞動，但他們並不見異思遷，也不認為這種簡單勞動沒有什麼學問，而是祖祖輩輩安安心心在農村勞動，沒有他們無私無畏的奉獻精神，我們這些大學生，城裏的幹部和解放軍，哪有糧食吃？這就是知識份子與工農兵的差距所在！」

「的確是這樣，貧下中農祖祖輩輩熱愛農業勞動，這是他們最高的階級覺悟的表現。」周文革聽了接著說，「我們想想，如果沒有他們祖祖輩輩熱愛農業勞動，生活在城市裏的工人、解放軍、城市居民和大學生，根本就沒有飯吃，哪裏還能搞文化大革命？」

曹衛東堅決要求，明天雨再大，即便是下刀子，我們也要堅持下地勞動。林老師表揚了黃永紅，說黃永紅過去雖然思想保守，卻能在艱苦的勞動中改造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他號召我們向黃永紅學習，就是要通過勞動改造思想。

10月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終於盼來個晴天，我們早早地吃過早飯，便下地割豆子。

房東家小寶和他的小夥伴，跟我們一道割豆子。我們剛剛勞動三天，不少人明顯堅持不住，今天早晨起床，全身疼得連洗臉都彎不下腰，十個指頭火辣辣的痛。可是小寶同他的小夥伴，年齡比我們小，一直在村裏勞動，彷彿覺得勞動一點兒也不苦，一出村頭便唱起了歌，割起豆子樂哈哈的，勞動反成為最快樂最高興的事情。我又一次找到了與貧下中農的差距，咬緊牙關在艱苦勞動中磨練思想。

小寶和他的小夥伴，不僅對城裏發生的文化革命十分好奇，對北大發生的事也十分關心，勞動中總是問個不停。

「聽說敬愛的江青、伯達和康生，親自到北大揪鬥陸平和彭佩雲。是麼？」小寶問我，我談了中央文革首長多次來北大的情形。

「革命小將聶元梓，是男的還是女的？和我們年齡差不多大吧？」他又問，我回答了他的幼稚問話。

「聽說在批鬥張承先的會上，江青同志狠狠地打了張承先幾個耳光，因為張承先把毛主席的兒子逼瘋了。」一個小夥伴問，我說了江青同志當時講的那番話。

「公社一個走資派說，北大的火是毛主席放的，」小寶又說，「社員們都說他是現行反革命，偉大領袖毛主席，怎麼會放火？」

我早已累得不行，再沒心思回答他的問題，這個村子就在北京北郊，離城不過幾十公里，村裏的老百姓對城裏的文化革命，卻根本就不太瞭解，不少問題無論怎麼耐心解釋，他們還是不能理解。

我不再吭氣，小寶發現我非常吃力，竟將我的一壟割了，我還是趕不上他們。

在晚上總結會上，我談出了我與小寶的幾個差距，林老師說：「這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為什麼要提出，教育為無產階級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大家現在有如此深刻的認識，我們這次下鄉的目就達到了！」

第三節　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

10月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收工回來，林老師接到校文革電話，立刻召開緊急會。

「學校發生了兩條路線鬥爭的大辯論，而且來勢兇猛。聶元梓同志要求我們火速回校，參加學校的兩條路線鬥爭。」林老師說，並要求各班各年級，吃完午飯馬上收拾行李回校。

「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黃永紅卻說，「勞動了幾天就回學校，難道這叫堅定不移地貫徹毛主席的指示？」

「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這是首要的，是方向。」聽說學校發生了兩條路線的大辯論，石紅兵立刻摩拳擦掌，他說，「而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是實現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重要途徑，如果離開了為政治服務的總方向，光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就不是完整地堅持毛主席的教育路線！」

不少人支持石紅兵的觀點，也有人贊成黃永紅的說法。

「願意留下的，留下繼續勞動；願意回校參加兩條路線鬥爭的，回校參加鬥爭。」周文革說，她早已經堅持不住了，主張回校鬧革命。

「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都是毛主席的指示。」林老師對學校發生的事十分關切，他終於講出了無可辯駁的理由，「但是，毛主席關於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的指示最新。所以，我們還是馬上回校參加兩條路線的大辯論。」

我們正在開會尚未吃飯，接我們回校的汽車已經來了，校文革要求所有師生必須立即返校，參加學校的運動。我們趕緊吃完飯，把各自的被褥捆好放上汽車，告別了村裏的貧下中農，傍晚時分趕回了學校。

10月9日　星期日　晴

我們下鄉才短短4天，學校到處貼滿了大字報，到處刷滿了大標語，到處可見一堆堆的師生在大辯論，鬥爭矛頭直指校文革，有人刷出巨幅標語：「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重新組織左派隊伍！」「校文革忠實地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不少大字報批評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整天不是關起門來開會，就是忙於接見外地師生作報告，根本不深入群眾，不聽取群眾的意見，不相信群眾，不依靠群眾，不放手發動群眾，也不鬥爭陸平，不批判張承先，只相信少數幾個參謀的意見，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曹衛東南下串聯回京，不顧校文革的禁令，又跟人外出串聯去了，前兩天剛剛回學校，竟成了反對校文革和聶元梓的急先鋒。

中午在食堂吃飯，我們談著學校的事情。

「好些大字報主張，砸爛現存的校、系、班三級文革，全校打亂班級的分割，由學生自由組合，建立議會式的聯絡站。」我說。

「我看到不少大字報認為，校文革犯了比張承先工作組還嚴重的錯誤，一不鬥陸平，二不批判資產階級反動權威，三不進行教育革命，成了壓制不同意見的專制工具。」周文革說。

「還有不少大字報為陸平黑幫和張承先工作組鳴不平，說他們不過是忠實執行了上級指示，他們為什麼就成了反革命？」黃永紅說。

「還有更反動的呢！說中央文革支持聶元梓支持錯了，聶元梓和孫蓬一，根本不是什麼左派，而是懷著個人目的和野心造反，他們把持的校文革，已經成為北大文化大革命的絆腳石，必須踢開！」我說。

石紅兵從北郊農村回到學校，當晚就到聶元梓那兒去了，我們都對學校新近發生的事百思不解，他卻鎮定自若，胸有成竹，我們紛紛向他探聽，到底怎麼為當前的鬥爭定性。

「明顯的是一股很有來頭的反動思潮嘛！」石紅兵堅定不移地說，「他們的罪惡目的，就是企圖把北大的新生紅色政權，扼殺在搖籃之中，以撲滅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這來頭到底又在哪裏呢？」周文革問。

「這來頭呀，」石紅兵卻故作神秘地笑著，「不說料不到，說出來嚇一跳！」

「我認為，主要是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工作沒有做好。」我說，「所以群眾有意見。」

「小陳，你太單純、太幼稚了！」石紅兵笑著，「我們這些青年學生，就是單純、幼稚、缺乏政治鬥爭經驗，所以容易受騙上當！」

石紅兵再也不往下說，獨自笑著洗碗去了，我們坐在飯桌上琢磨了半天，頭腦裏還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10月11日　星期二　晴

兩三天來，圍繞校文革是執行了革命路線，還是執行了反動路線？是紅色政權，還是鎮壓革命的專制工具？是對它開展整風，還是將它徹底推倒重來？全校貼滿了大字報，展開了針鋒相對的大辯論。

今天早晨，校廣播站播送本台評論員文章：《中央文革支持校文革》，聽到男女廣播員的聲音，曹衛東就氣憤地罵道：「拉大旗當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石紅兵聽了從上鋪伸長腦袋，他質問曹衛東：「中央文革成了虎皮？你反對校文革和聶元梓，就是反對中央文革！」兩個人同在一張上下床，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校文革是有錯誤的，但是屬於總結經驗教訓的問題，不應推倒重來！」我穿好衣服勸曹衛東。

「調和主義，折衷主義，都是修正主義的一種表現。」曹衛東從床上起來衝我嚷嚷，「校文革就是比工作組還專制，必須推倒重來，沒有絲毫調和與折衷的餘地！」

「怪不得中央文革認為，這場風波上面絕對有黑後臺，校內有陸平黑幫的黑手在背後操縱！」石紅兵趕緊從上鋪跳下來，瞪大雙眼向曹衛東揮舞著拳頭，「我看，你們這些陸平黑幫的孝子賢孫，張承先工作組的殘渣餘孽，就是他們的黑打手！」

「你說什麼？誰是陸平黑幫的孝子賢孫？誰是張承先的殘渣餘孽？」曹衛東抓住石紅兵的衣領質問，「你必須說清楚！」

石紅兵長得牛高馬大，在腰圓臂粗的曹衛東面前，氣勢一點兒也不弱，曹衛東沒繫牢的褲子就要掉到地上，石紅兵趁機抓住曹衛東雙手，含笑地問道，「怎麼啦？陸平黑幫的孝子賢孫今天要打人？」

兩個人頓時抓扯在一起，推推搡搡打成一團。我和黃永紅趕緊上前把兩人拉開，我將石紅兵推出門外，曹衛東被黃永紅關在屋內，一場衝突才沒有繼續升級。

「革命的人們，務必提高警惕，擦亮眼睛，識別真偽，切切不可上了階級敵人的當！」校廣播站的廣播剛廣播到這兒，有人檢起磚頭向大喇叭砸去，對著我們窗口的喇叭啞了。

10月12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上午，曹衛東邀約對校文革有意見的同學，組成「紅旗戰鬥隊」，炮製出一張大字報：《請聶元梓同志回答33個問題》，貼完大字報尚未離開，便被石紅兵帶人團團圍住，幾把撕掉了牆上的大字報，奪過他們刷大字報的掃帚，弄上漿糊就往曹衛東身上刷，硬要將撕下來的大字報刷在曹衛東身上，還將漿糊桶倒過來，扣在曹衛東的頭上，周圍不少人拼命為石紅兵喝采鼓掌，高喊堅決支持石紅兵的革命行動。

曹衛東的人趕緊回去搬來救兵，又把石紅兵們來個反包圍，迅即又有更多支持校文革和聶元梓的人，趕來又將曹衛東們圍困其中，兩種觀點的人在大飯廳前，展開了大辯論。

「反對校文革，不管你們的主觀動機，客觀上就是跟陸平、張承先翻案！只有陸平和張承先才不甘心自己的失敗，時時刻刻都在夢想翻天！」

「聶元梓和校文革不相信群眾，不依靠群眾，不放手發動群眾，他們執行的是同陸平、張承先一樣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執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執行的是地地道道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你們是反動的自由主義！不管什麼紀律和集中，符合你們想法的就服從，不符合你們想法的就造反！」

「你們是奴隸主義！聶元梓就是老佛爺，你們就是喳派[2]。聶元梓放個屁，你們都說是香的！」

「⋯⋯」

兩派罵著罵著就打了起來，不少老師和同學都前來勸解，黃永紅將曹衛東拉開，我雙手將石紅兵抱住，各自將各自認識的同學勸住，才暫時結束了口水加拳頭的辯論。

10月15日　星期六　晴

今晚在大飯廳，校文革請馮玉萍來為全校作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報告。

雖然大飯廳前早已貼出海報，石紅兵又逐個逐個通知，曹衛東等還是拒絕參加今天晚上的報告會。從兩人交火之後，雖然同住一室，相見互相吐口水。明明知道曹衛東不準備參加，石紅兵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通知他，說那是對毛主席的態度問題，任何人不准缺席。曹衛東正在學習解放軍報社論：《堅決響應林彪同志號召，把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群眾運動推向新階段》，手拿《解放軍報》站起來問：「你這是通知第幾次了？太討厭了嘛！」

「什麼？通知你去聽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報告，你說討厭？」石紅兵終於抓到了曹衛東的把柄，衝到他面前質問，「你討厭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你敢再說一遍！」

「我討厭你的通知！」曹衛東回答。

「你討厭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你是反革命分子！」石紅兵逼近曹衛東。

「我討厭你三番五次地打擾我學習林副主席的號召！」曹衛東也逼向石紅兵。

「好哇！我通知你參加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報告會，你說我打擾了你！典型的反革命分子。走！到校文革保衛組去！」石紅兵就要扭住曹衛東的胳膊，曹衛東試圖掙脫，石紅兵將他手中的《解放軍報》給抓破了，曹衛東一把抓住石紅兵的衣領，「你這個反革命，居然撕毀《解放軍報》社論！你反對響應林副主席的號召，把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群眾運動推向新高潮！」

兩個人再次扭打起來，我和周文革趕緊將他們拉開。

晚上，曹衛東還是參加了報告會，可在參加報告會之前，在大飯廳外貼出條大標語：「只學不用，是假馬克思主義真修正主義的表現！」校文革立刻派人寫了條大標語：「以毛澤東思想為指針，掀起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將曹衛東那條大標語覆蓋了。

10月17日　星期一　晴

今天上午，從工人體育場參加徹底批判北京市李雪峰為首的反動路線大會回到學校，晚飯後周文革將我單獨約出去，我們沿著32路公共汽車路線往西苑方向散步，周文革百思不解地問我，李雪峰為首的北京新市委，是5・16通知之後，中央改組以彭真為首的舊市委，重新組建的，剛剛組建5個來月，怎麼又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我對上午的大會批判發言也不理解，既然我跟她都不是外人，我也就大膽地說了出來，我對她說，他們說李雪峰為首的北京新市委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主要表現，是向北京市的大專院校派出工作組，鎮壓了群眾運動。可是，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不是7月29日在人民大會堂講了嗎？派工作組是中央決定的，不是北京新市委定的，他們怎麼硬把派工作組的錯誤算在北京新市委李雪峰的頭上？

「我從工人體育場特地回家問我爸，我爸臉色鐵青啥也不跟我講，有人來通知他去開緊急會，他飯也不吃走了。」周文革說。

「李雪峰對派工作組已經多次公開檢討，為什麼死死抓住他不放？」我問周文革。

「我臨回學校之前，媽媽再三叮囑我，上頭的事，你們年青人不要去管，你們想管也管不了。」周文革說，「但是，媽媽要我一定不要人云亦云，青年人一定要獨立思考。」

我們快走到西苑了，32路公共汽車已經收車，路旁再也見不到行人，我們趕緊返身回校。

10月1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我和周文革去找林老師，林老師正跟人研究工作，我們在外等了好久，林老師出來見我們來打聽批判李雪峰有啥來頭，他請我們到他家裏談。

「林老師，這李雪峰為首的新北京市委，怎麼又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呢？」我最先開口問。

林老師並不正面回答，而是走到他的書架前，站到一張凳子上，從滿架馬恩列斯和毛主席著作中，找出列寧的《無產階級和叛徒考茨基》一書，要我們帶回去好好學習，吃過飯又去開會去了，王醫生將我們送到樓下，說北大歷來就是一個政治漩渦，一再告誡我們年青人，遇事一定要獨立思考。

我們回來趕緊打開《無產階級和叛徒考茨基》，正在屋裏學習，林老師敲門進來了。

「怎麼樣？找到了答案了嗎？」林老師進門便問。

「嘿嘿！」我們笑著，我們怎麼也找不出答案。

林老師接過了書，他對我們說，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關鍵在於學習他們的立場，他要我們像列寧當年捍衛馬克思主義一樣，勇敢地捍衛毛澤東思想。他一再強調，現在不管是誰，只要他反對毛主席，不論他職務多高，資格多老，我們都要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我們聽了還是不懂，總覺得林老師答非所問。

「難道，李雪峰反對毛主席？」周文革不解的問。

「不是他反對，而是有比他更大的人物反對！」林老師說得胸有成竹，我們仍然雲裏霧裏。

「哪，更大的人物又是誰呢？」周文革問。

「獨立思考！獨立思考！」林老師說著走了。

林老師剛出門，石紅兵從外面回來了，我們又向他打聽，他也叫我們獨立思考。

10月19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魯迅逝世30周年紀念日。

在大飯廳東牆上，石紅兵等幾個人，搞了個紀念魯迅逝世30周年專刊，覆蓋了曹衛東貼出的攻擊校文革和聶元梓的大字報，引發了一場新的糾紛。

紀念專刊共分五個部份，第一部份的標題是，繼承和發揚魯迅的無產階級硬骨頭精神，樹立敢想、敢說、敢做、敢闖、敢革命的大無畏的、徹底革命精神。第二部份的標題是，學習魯迅的造反精神，與陸平黑幫和張承先工作組鬥爭到底。第三部份的標題是，學習魯迅痛打落水狗精神，徹底批判反動學術權威。第四部份的標題是，學習魯迅，在鬥爭中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堅決捍衛新生的紅色政權。第五部份的標題是，學習魯迅，在當前的兩條路線大辯論中，迎著鬥爭的風浪前進。

專刊剛剛開始貼，就吸引了不少人，曹衛東等尤其積極，擠到專刊跟前，不等石紅兵等貼完，便鼓動林紅給撕掉。

「不能。」林紅對曹衛東說。

「為什麼？」曹衛東問。

「聽說中央文革要召開專門的紀念大會，姚文元同志將作長篇報告，」林紅回答，「如果我們給撕了，他們肯定借題發揮，千萬不能上當！」

「像他們這樣牽強附會，魯迅如果還活著，如果還在北大教書，當北大校文革主任倒是比聶元梓合格。」曹衛東站在專刊前，故意說給石紅兵等聽。

「他當主任？聶元梓幹什麼？聶元梓肯定會公開發表廣播講話造魯迅的反。」林紅故意大聲附和。

石紅兵貼完大字報，剛從梯子上下來，聽到兩人故意陰陽怪氣的指桑罵槐，一掌將曹衛東推開，衝著曹衛東大罵：「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有本事別在這兒指桑罵槐！」

「你們才是放屁呢！你們這是對魯迅的糟蹋！」曹衛東狠狠推了石紅兵一掌。

他們推搡猶如一粒火星，立即引燃了乾柴，兩派觀點的人頓時大打出手，我見火藥味實在太濃，叫周文革和黃永紅，跟我趕緊離開是非之地。

10月2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晚上，尉鳳英[3]同志在大飯廳作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報告，曹衛東硬說，這完全是校文革為了轉移群眾視線。我暗自同意曹衛東的說法，群眾給校文革和聶元梓貼了那麼大字報，提了那麼多意見，校文革不僅沒個基本態度，反而叫校廣播站天天廣播毛主席的詩詞《西江月・井岡山》：「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一會兒開會紀念魯迅，一會兒舉辦毛主席著作講用會，彷彿群眾對他們根本沒有意見。今晚的會，他們是參加，還是不參加？曹衛東突然問我，我勸他說，尉鳳英是全國勞動模範，《人民日報》前幾天宣傳過她的先進事蹟，他們還是去聽聽。曹衛東說，去了不正好上了校文革的當麼？

我不便再多說啥，同黃永紅來到大飯廳，大飯廳裏已經坐滿了人，聶元梓主持報告會，她在開場白中說，今天是《毛澤東選集》首次發行15周年紀念日，我們隆重舉行這個報告會，就是要像尉鳳英同志那樣，把毛澤東思想溶化在血液中，注入到腦海裏，緊緊抓住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鬥爭這個綱，把北大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我暗自慶幸，幸好今晚來聽這個報告，尉鳳英同志的報告實在生動感人，工人階級就是跟知識份子不一樣，尉鳳英已經是工人階級先進分子，還隨時隨地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觀，何況我們受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毒害那麼多年？幸好今晚來了，否則少接受一次生動的毛澤東思想教育。

10月23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去找周文革，林老師正在周文革的房間裏，桌子上翻著列寧《無產階級革命與叛徒考茨基》一書，周文革站在桌前，林老師坐在她面前，正在講解如何正確理解這部著作的精神實質，我不忍打擾他們，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關鍵要抓住兩條主線。」林老師手中拿著枝鉛筆，在桌子上的紙上劃著。

「哪兩條主線？」周文革問。

「首先抓住一條紅線。」林老師在紙上面寫出「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然後說，「馬克思和恩格斯，在資本主義社會，提出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理論，充滿信心實踐了這個理論，這是多麼偉大的膽略，多麼堅強的信念！」林老師說到這裏，又在紙上寫出「列寧」二字，緊接著說，「從那個時候到現在，近一個世紀了，無產階級革命取得了勝利，但也經歷了多次反復和曲折，包括馬克思的學說被考茨基之流歪曲，是列寧，」林老師用鉛筆指著「列寧」兩字說，「用了畢生的精力，才恢復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林老師說到這兒又寫出「赫魯曉夫」四個字，才接著說，「但是，這樣富於戰鬥性的偉大學說，卻被赫魯曉夫之流篡改得不成樣子！」說到這裏，林老師又在紙上寫上「毛主席」三個字，飽含深情地說，「是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全面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

林老師說到這裏，用鉛筆黑色一頭，在「考茨基」與「赫魯曉夫」之間劃上了一條黑線，接著用鉛筆紅色一頭，在「列寧」和「毛主席」之間劃上了一條紅線，他最後總結性地說：「一條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紅線；一條考茨基、赫魯曉夫黑線，這兩條路線鬥爭的延伸，便是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與反對毛主席為代表的革命路線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鬥爭，於是就有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僅關係到中國和世界革命的命運和前途，也關係到馬列主義的生死存亡。」

經過林老師這樣畫龍點睛指點，我和周文革豁然開朗，我針對一些高幹子弟在學校裏暗傳，說少奇同志出了問題，趁機向林老師打聽，是不是兩條路線鬥爭的體現？

「獨立思考！」林老師詭秘一笑走了。

10月24日　星期一　晴

我已經上床睡覺，周文革卻在外面敲門，她說有急事找我。

我趕緊穿上衣服，外面已經非常冷，我披著大衣隨她出去了。

我們冒著夜晚的寒冷，肩並肩地在校園裏散步，雖然夜已經很深，校園裏還有不少人，有的在貼大字報，有的三五成堆在辯論，有的圍在一起傳遞小道消息，我們來到五四廣場，周文革環顧左右才告訴我，少奇同志犯錯誤了。

「真的？！」我吃驚地問。

周文革說她昨天晚上回家，聽到她父親在裏屋同一個同事小聲說，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最近都向毛主席和黨中央作了檢討，檢討自己對文化革命很不理解，很不認真，很不得力。伯達同志最近作了個關於兩個月來的運動的總結報告，批評了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的錯誤。

「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怎麼會對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我問。

「聽說自從毛主席退居二線[4]，少奇同志就利用自己主持工作的機會，不少事不向毛主席報告，企圖把毛主席架空。」周文革又說。

我聽了更不理解，毛主席已經選定少奇同志為他的接班人，少奇同志不少事為什麼不向毛主席報告？他已經當上中央第一副主席和國家主席，為什麼還企圖將毛主席架空？

周文革告訴我，在八屆十一中全會期間，毛主席寫了一張《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毛主席在大字報中說，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企圖將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下去，實際上指的就是少奇同志。

從五四廣場回來，我一夜沒有睡著覺。

10月2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校文革公開正式闢謠，說聶元梓同志請示中央文革，毛主席沒有寫過《炮打司令部》大字報，今天伯達同志叫他的秘書給聶元梓同志打電話說，毛主席的文章和著作，只有中央才有權發表，任何其他人以任何方式傳出來的，都不要去信。

我趕緊去找周文革，周文革正和黃永紅和曹衛東，在商量建立長征大學，他們說北大這種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必須徹底砸爛，他們要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文科要把社會當作課堂，正式建立長征大學，動員我參加長征大學，跟他們一道重走長征路。

「最近學校已經有不少同學外出步行串聯，如果我們也走了，學校的運動哪個來搞？」我不禁問。

「學校運動有什麼搞頭？反反復復，吵吵嚷嚷，四分五裂，一盤散沙！」黃永紅憂心忡忡，「一些人要把校文革推倒重來，另一些人堅持由校文革領導北大運動，校文革和聶元梓又沒有威信，我看這樣下去，北大的文化大革命完全沒有什麼希望！」

「校文革不是不同意外出串聯嗎？」我問。

「我們根本用不著去管校文革同意還是不同意，我們只管符不符合毛澤東思想。毛主席一再號召我們：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曹衛東說，「最近的《人民日報》社論也說，我們敬愛的領袖毛主席，一直是極力支持大串聯的，並且主張把這種革命行動大大推廣。所以，我們只管符不符合毛澤東思想，不管校文革同不同意。」

「校文革不是剛剛請示過陶鑄同志，陶鑄同志也不同意外出串聯嗎？」我一時拿不定主意。

「大連海運學院紅衛兵長征隊，從大連步行到了北京，受到了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全力支持。」黃永紅說，「我們為什麼不能重走長征路，把毛澤東思想插遍千山萬水？」

我答應慎重考慮，把周文革單獨找出來，轉告了伯達同志秘書的電話指示，叮囑她千萬別再傳毛主席寫過《炮打司令部》大字報。

10月28日　星期五　陰

黃永紅找來《人民日報》給我看，《人民日報》上的確有一篇報導，大連海運學院的15個學生，高舉「大連——北京長征紅衛隊」紅旗，以紅軍為榜樣，歷時一個月，爬山涉水，行程兩千里，到達首都北京，受到毛主席的肯定和中央文革的熱情支持。《人民日報》專門還發了社論《紅衛兵不怕遠征難》，堅決支持紅衛兵外出串聯。

「繼承和發揚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的精神，重走長征路，將社會當作課堂，在長征路上創辦真正的長征大學，完全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黃永紅竭力鼓動我。

黃永紅同時告訴我，全校已經有100多名文科學生，自願報名參加長征大學，他們已經擬定步行串聯路線，從北京乘火車到長沙，從長沙步行到韶山，再從韶山步行上井岡山，再從井岡山步行到瑞金，然後沿著紅軍的長征路線，從瑞金到遵義，翻雪山過草地，最後到達陝北延安，沿途將社會當課堂，走完全程者頒發長征大學畢業證。

這是一個多麼宏偉的計劃，這完全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創舉，也是培養無產階級接班人的最好的課堂，它既符合毛主席提出的文科學生必須將社會當課堂，也完全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當即表態願意參加他們的長征大學，跟他們一道去步行串聯。

聽說我已經報名參加長征大學，石紅兵希望我慎重考慮。既然我的決心已定，什麼力量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石紅兵趕緊去找林老師，要林老師堅決勸阻我們外出步行串聯。

[1]系文革是哲學系文化革命委員會之簡稱。

[2]當時反對聶元梓的人將聶元梓稱老佛爺，影射她像清朝皇宮裏的慈禧太后，將擁護聶元梓的人比作慈禧太后的隨身太監小李子，因為小李子只會說「喳」，所以又稱擁聶派為「喳」派。

[3]尉鳳英，全國勞動模範，遼寧省的工人工程師，學習毛澤東主席著作的標兵。

[4]「毛澤東退居二線」是指1958年以來，毛澤東不再擔任國家主席，由劉少奇擔任國家主席，毛澤東只擔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和國家的日常工作，主要由劉少奇主持。

第四章　步行串聯，重走長征路

第一節　從北京到長沙

10月30日　星期日　晴

今天趕製了長征大學校旗和長征大學紅袖套，印製了十萬多張毛主席語錄卡片。我們參加長征大學的師生，每人都準備了一個行軍背包，包括行軍露宿野外用的被褥、床單、防雨和防霧的塑料布，行軍用的軍用水壺，兩套綠軍裝，過冬的軍棉襖，兩雙行軍鞋，以及牙膏、牙刷、洗臉盆和常用藥品，宣傳鼓動隊還準備好了二胡、口琴、蓮花落和金錢板等。

今天下午，我們在五四廣場召開了誓師大會，不到半個小時，各個分隊高舉「長征大學」紅旗，背著背包，帶著日用品，鬥志昂揚地來到廣場。長征大學的紅衛兵，一個個全身上下綠軍裝，佩戴著「長征大學」的紅袖套，整整齊齊地坐在各自的背包上，整裝待發。

長征大學徹底砸爛了舊大學那一套，不設校長、教務長之類的官員，全校一百多人，組成一個長征大隊，大隊下面分設若干支隊，支隊下面設小分隊，大隊、支隊和小分隊，完全按照解放軍的編制，分別設大隊長、支隊長、小隊長和政委、教導員和指導員。

黃永紅倡議創辦了長征大學，大家理所當然地推舉他為大隊長。曹衛東在創辦長征大學中非常積極，擔任我們小分隊的小隊長，我被任命為小分隊指導員。

按照大隊、支隊分隊的序列，我們列隊整齊地坐在各自的背包上，五四廣場晴空萬里，紅旗飄揚，歌聲和口號聲響成一片，黃永紅站在隊列前面，莊嚴地發表了出師宣言：「長征大學，是我們紅衛兵自己創建的一所革命大學！是一所社會大學！是一所以毛澤東思想為唯一課程的馬列主義大學！我們就是要像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的那樣，文科以社會為課堂，開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新長征！讓舊北大見鬼去吧！我們能夠砸爛舊世界，也就一定能夠建立一個新世界！」

口號聲，歡呼聲，響徹廣場上空。

明天將要出發，今天晚上我們徹夜不眠。

11月1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在長征大學的紅旗的引導下，長征大學的紅衛兵，早上8點準時集結，高舉長征大學的紅旗，佩戴「長征大學」紅袖套，脫離了北大這個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和「三家村」的黑據點，擺脫了執行錯誤路線的校文革和聶元梓的領導，高唱戰歌，排成三路縱隊，浩浩蕩蕩地出了南校門，意氣風發地沿著32路公共汽車路線，經人民大學，過白石橋，出西直門，進入長安街，中午到達雄偉的天安門廣場。

全體隊伍集合於人民英雄紀念碑前，一個個莊嚴地舉起右手，向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向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向全國革命人民，莊嚴宣誓：「成千成萬的先烈，為著人民的利益，在我們前頭英勇的犧牲了，讓我們高舉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前進吧！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宏亮、堅強、有力和氣勢磅礡的忠誠誓言，響徹天安門廣場，迴盪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飄進了中南海。外地來京的紅衛兵，天安門廣場上的工農兵，圍在我們隊伍的周圍，熱烈地為我們鼓掌。

我們宣完誓，排著雄壯隊伍從天安門廣場出發，經東長安街，步行到北京站，登上了南下的列車，滿懷激情地直奔長沙[1]。

11月3日　星期四　晴

從北京到長沙的火車上，長征大學隊伍中，暴露出不少非無產階級思想，昨晚深夜，我們從長沙火車站步行到嶽麓山下，住進橘子洲頭的湖南師範學院[2]，長征大學就開始戰地整頓。

今天白天，我們先參觀毛主席青年時代上學的長沙第一師範學校，接著參觀中國共產黨湖南長沙區委，晚上，在湖南師範學院的階梯教室，圍繞著步行串聯的目的，展開了一場大討論。

黃永紅拿著今天的《人民日報》，念了報紙上登的林副主席接見全國各地來京革命師生的講話，林副主席說：「毛主席是支持同志們步行串聯的，步行串聯的好處，可以廣泛地接觸群眾，接觸社會和各個方面，更深入瞭解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鬥爭。可以更好的向工農兵學習，在更廣泛的範圍內，宣傳毛澤東思想。這樣做，對於革命師生進一步領會毛澤東思想，領會毛主席的正確路線，是大有益處的。」

「別念了，我們全都看過了！」下面有人一齊打斷他，「討論《長征宣言》吧！」

黃永紅又宣讀《長征宣言》，《長征宣言》立即遭到嚴厲批判。

「按照你這個《宣言》，」曹衛東站起來問，「這長征大學的學制是幾年呀？」曹衛東扳著指頭算著，「從長沙到韶山，到井岡山，到瑞金，至少要半年吧？再從瑞金到遵義，過雪山草地，到達陝北，這前後至少也要五六年吧？毛主席都說大學學制不要這麼長，五六年學制能算長征大學麼？」

「只要有利於思想改造，五年六年又有什麼關係？」黃永紅說。

「毛主席教導學制要縮短，你卻主張學制要延長！」教室裏頓時哄堂大笑。

接著的大辯論，圍繞著以下這些問題進行：長征路上是以社會調查為主？還是以參加當地的文化革命運動為主？是以宣傳毛澤東思想為主？還是以改造我們的主觀世界為主？吃飯是給錢還是不給錢？雨天和生病可不可以坐車？等等，等等。

兩種觀點激烈交鋒，從晚上一直辯論到深夜。雖然大隊長和大隊政委，努力用林副主席的重要講話統一大家的思想，但是由於非無產階級思想非常嚴重，一直辯論到凌晨兩三點，思想還是不能統一，長征路線被擱置，《長征宣言》被徹底否定了。

11月4日　星期五　晴

大家的思想不統一，大隊長就組織大家互相談心，活學活用林副主席關於步行串聯的講話，努力用林彪副主席講話精神統一思想。

「林副主席的講話非常非常重要。」周文革同我在校園裏談心，我們一邊在林蔭道裏散步，她對我說，「但是，林副主席的講話，只給我們指出了大方向，長征路線到底應該如何走，步行長征應該達到什麼具體目的？這就需要我們理論聯繫實際。」

我同她一道散步一直沒說話，心裏充滿了憂慮，經過文化大革命戰鬥洗禮，來自全校各系的紅衛兵組織起來的長征大學，如今彙集在長征大學的旗幟下，卻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各人有各人的主張，一個個看起來都有非常強的獨立思考能力，儘管大隊長拼命地拿出林副主席的講話來統一大家的思想，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主張最革命，最最符合毛澤東思想，將別人的思想主張統統斥為改良主義和修正主義，長征大學從北京坐火車到長沙，呆在嶽麓山下橘子洲頭，尚未開步便出現了誰也領導不了誰，誰也不聽誰的指揮的複雜困難局面，往後的長征怎麼步行下去？

「長征就是為了落實毛主席關於文科要以社會為課堂的指示，步行到延安去辦一所像江西共大那樣的大學；或者，辦一所像延安抗大[3]那樣的大學。」我對周文革說。

「長征就是為了瞭解社會，熟悉社會，增加社會知識。」周文革說。

「長征是為了廣泛接觸工農兵群眾，改造我們的世界觀，實現人的思想革命化，達到反修防修和防止和平演變的目的。」曹衛東和黃永紅也在一對一談心，這時過來加入了我們的談話，曹衛東說。

「長征是為了宣傳文化大革命，進行兩條路線的鬥爭，讓紅色江山永不變色！」黃永紅說。

別說100多人的長征大學，僅僅是我們小分隊，長征的路線和目的，也各有各的主張，而且各不相讓，誰要輕易放棄和改變，別人就認為是妥協投降，是在拿原則作交易，便是缺乏馬克思主義的堅定性，雖然經過一天的互相談心，思想仍然很難統一，我心頭的憂慮更重了。

11月5日　星期六　晴

經過重新組織學習毛主席的《關於長崗調查》[4]，學習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論述，大家原則上通過了《長征宣言》，原則上統一了長征的目的，就是通過重走紅軍當年走過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路，學習社會，改造思想，宣傳毛澤東思想和「十六條」，達到實現思想革命化，反修防修，防止和平演變。由於各支隊各小隊的思想仍然很難統一，長征大學決定打亂原有的支隊和小分，由觀點相同和主張相近的人，重新自由組合支隊和小分隊，民主選舉支隊長、小隊長和教導員、指導員。但是，「長征大學」的大旗不能倒，每個支隊、各小隊可以自行決定行軍路線和是否全程步行，但無論那種路線和串聯方式，都必須經過韶山、井岡山、瑞金、遵義，最後在延安匯合，統一頒發長征大學的畢業證。

萬里長征，終於邁開了艱難的第一步。

第二節　萬里長征第一步

11月7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我們小分隊首先參觀的是楊開慧[5]烈士嫂嫂家，這是一座極其普通的民房，周圍是一片陳舊的街區，小院內有幾棵古樹，我們恭恭敬敬地列隊進屋，楊開慧的嫂嫂講述毛主席的革命事蹟。

楊開慧烈士的嫂嫂，已經年過花甲，兩頰深陷，老眼昏花，腰背微駝，她用地道的湖南話向我們介紹，楊開慧是在北京大學認識毛主席的，當時楊開慧的爸爸在北大當教授，毛主席在北大圖書館工作，楊開慧爸爸去世之後，他們一家回到了長沙，楊開慧同毛主席結婚之後，先後生下了岸英、岸青和岸龍。大革命失敗之後，毛主席率領秋收起義部隊上了井岡山，楊開慧留在老家板倉鄉下堅持革命。1930年10月，楊開慧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11月在瀏陽門外被反動派殺害，當年才29歲。岸英、岸青和岸龍後來被地下黨送到上海，地下黨將岸英和岸青送到蘇聯學習，岸龍卻在上海失散了。

我中學就學過毛主席的詩詞《蝶戀花・答李淑一》，從《毛澤東選集》的注釋中，也簡單地知道楊開慧是毛主席大革命時期的夫人，可是今天卻是第一次詳細知道，毛主席跟楊開慧戀愛結婚的故事，第一次知道毛主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革命家庭，第一次知道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龍並非江青同志所生，第一次知道楊開慧是一位了不起的革命烈士。從那兒參觀出來，我深為毛主席捨小家而顧大家的革命精神而感動，對毛主席更加無比崇敬。

11月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我們100多名男女紅衛兵，高舉「長征大學」紅旗，身背背包，臂戴「長征大學」紅袖套，懷揣毛主席語錄，早上7點，從嶽麓山下的湖南師範學院出發，高唱革命歌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是一個兵》和《毛主席詩詞・長征》，跨湘江，離開長沙，向湖南榮軍休養院進發，宣傳鼓動隊不時站在路旁，說快板，朗誦快板詩，為我們加油，每當行軍休息，就放下背包唱歌跳舞，沿途向路旁田間勞動的社員，分送印製的毛主席語錄卡。

今天下午，我們到達湖南榮軍院[6]，榮軍院特地給我們舉行了毛主席著作講用會，一個叫張友桂的女紅軍，在榮軍院的大禮堂，向我們講述她怎樣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

張大媽是四川通江縣人，她說她家裏很窮，父親死了找不出幾塊做棺材的木板，只有弄到山上軟埋了，她母親帶著她和弟弟，給地主幹活。1933年，紅軍來到通南巴[7]，她那年才19歲，她聽人說參加紅軍能吃好穿好，於是就要參加紅軍，她媽聽了說：「你要去參加紅軍，就把你的腿杆打斷！」但是，她還是悄悄地跑去參加了紅軍。

張大媽說，她參加紅軍之後，先在婦女獨立營，後來又到了洗衣隊，再後來又把她調到炊事班，雖然這些工作很苦，但是，她想到黨救了她的命，再苦再累她也要好好幹。後來她參加了長征，她所在的紅四方面軍，張國燾[8]不願跟毛主席的一方面軍匯合，弄得她們兩過雪山草地。草地沒有鹽吃，就把皮帶燒成灰當鹽，每個紅軍戰士只有一條褲子，一年沒有見到油和鹽，她說當時草地藏民有的是牛羊和青稞，但是，她們聽毛主席的話，一點也不動藏民的，白天要走130到150里路，晚上一個班圍著一棵樹，燒上火便睡著了。

張大媽說，紅軍到達延安，開始她在醫院工作，1941年又被調去開荒，那時紅軍每年每人發兩套衣服，張大媽考慮紅軍困難，她每次只領一套，上級給她發鞋，她根本不要。解放戰爭，她到了四野，已是4個孩子的媽媽，上級照顧她，不要她工作，她堅持為部隊做事，當上了勞動積極分子，報紙還表揚了她。解放後她留在湖南，黨分配她到榮軍院工作，現在已是7個孩子的媽媽。

張大媽說，正如毛主席說的，勝利了，我就產生了資產階級思想，也不理事，不大愛學習了，直到經過四清運動和文化大革命，我才猛醒，特別是她們院內的反黨分子隱藏這麼久，過去她一點也沒覺察出來，四清運動前還為反黨分子辦過事，所以四清運動犯了嚴重錯誤，別人說她那個勞動積極分子是假的，她從此抬不起頭來，天天害怕開除黨籍。

張大媽說，她學習了毛主席的老三篇《為人民服務》，從此決心向張思德學習，認真改正錯誤，主動要求到食堂去勞動，邊勞動邊悄悄地哭，後來反復學習了「老三篇」，覺得自己連張思德、白求恩和愚公的一個小指頭也比不上。從這以後，她才站穩了階級立場，雖然已經50多歲，又有7個孩子，現在堅持天天在食堂裏，為來榮軍院串聯的紅衛兵做飯，去年為了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鬥爭，她自動捐獻1000多元。1952年抗美援朝，她捐獻了幾百元。今年河北邢臺地震，她又為災區人民寄去了幾百元錢和幾百斤糧票。

張大媽至今不識幾個字，她的講用卻十分生動，講用中能一口氣背出好幾條毛主席語錄，背得一字不差。我從她的這些感人事蹟中，找到思想上的差距，我一定要在長征路上，努力改造非無產階級思想，磨練對毛主席的一顆紅心。

晚上，榮軍院領導向我們作報告，介紹榮軍院的階級鬥爭。

從禮堂聽階級鬥爭報告回來，我們對今天的行軍進行總結。

「這麼大的隊伍，由支隊統一指揮，幾十個人一起步行，嚴重地束縛了群眾的手腳。」曹衛東首先提出了批評，「什麼都由支隊領導定，實際上是由個別領導包辦代替，是不相信群眾和不依靠群眾的表現。」

「這也不符合林副主席的教導，林副主席說：黨無所畏懼地讓廣大群眾運用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大串聯的形式，批評和監督黨和國家的各級領導機關和各級領導人。同時按照巴黎公社的原則，充分實現人民民主權利。這樣的大民主，不僅領導和群眾之間必須徹底實行，而且在群眾中，在群眾之間，也必須徹底實行。」周文革翻出林副主席語錄，念完林副主席上面這段重要講話，然後說，「既然林副主席指示，這樣的大民主必須在群眾之間徹底實行，我們長征大學哪能例外？」

她的總結發言，立刻引起了共鳴，有人說支隊領導實行的這一套，就是張承先工作組和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搞的那一套的翻版，大家對支隊的工作進行了猛烈地抨擊。黃永紅立即召開緊急會議，接受群眾的革命建議，宣佈從明天起，不再按支隊為單位活動，如何行軍和進行何種活動，一律由各小分隊自行決定。

11月9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小分隊先後參觀了湘繡車間和榮譽軍人病房，我從而明白過來，住在這個榮軍院裏的榮軍，統統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朝鮮戰爭和中印邊界反擊戰中，在戰鬥中受傷致殘的軍人，有的人沒有手，有的人沒有腳，有的人沒有腿，有的人少了耳朵，有的人沒了鼻子和眼睛，不少人下肢和腰部癱瘓，躺在床上不能動，有的雙目失明，有的耳朵聽不見，有的甚至屎尿失禁。但是，這些為國獻身的英雄，在傷痛面前毫不低頭，他們以驚人的毅力和頑強的精神，重新適應傷殘後的生活，不少人變成了心靈手巧的繡花工，過去一雙雙扣機槍投手榴彈擲炸藥包的手，如今磨練成了一雙雙牽針引線的繡花巧手，一隻胳膊的傷殘軍人，硬是單手繡出了二級湘繡，一隻手的榮軍單手吹口琴，能吹奏出動聽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獨臂榮軍抄錄了全部「老三篇」，失去雙手的軍人，竟然用牙咬著筆書學《毛選》的心得，寫下了7萬多字心得體會，他當著我們面前，竟然用牙咬著筆，給我們寫下：「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送給我們小分隊。

從湘繡車間和病房出來，我們全都感動得熱淚盈眶。

晚上，榮軍在禮堂裏為我們舉行晚會，幾個特等殘廢軍人坐著輪椅，在臺上先集體朗誦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然後吹拉彈唱了多首革命歌曲。一群六七歲的小學生，也就是這些榮譽軍人的後代，一口氣背誦了十幾條毛主席語錄，一群四五歲的幼兒，奶聲奶氣地唱了十幾首毛主席語錄歌。我從他們身上，不僅看到了光榮的過去，更看到了充滿希望的革命未來。

11月10日　星期四　晴

早上8點，我們迎著東方的紅日，高舉紅旗邁著雄偉的步伐，告別為革命為紅色江山作出巨大犧牲的鋼鐵鑄成的最堅強的人，告別榮軍院這所毛澤東思想大學校，也告別了100多人的龐大的爭論不休的步行隊伍，在曹衛東的帶領下，我們小分隊迎著朝陽，威武雄壯地從榮軍院出發。

我扛著「長征大學」紅旗，走在最前頭，周文革和他們幾個背著背包緊隨其後，我們一路唱著歌，背誦著毛主席語錄，信心百倍地闊步前進，每當看到路邊田間有勞動的社員，我們立刻停下來，向他們散發毛主席語錄卡片，熱情地宣傳文化大革命。周文革從小生活在高幹家庭，長這麼大頭一次離開父母離開大城市，從來也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腳板很快就打起了泡，眼看就要掉隊，曹衛東趕緊接過她的背包，一個人背著兩個背包，周文革掛著掛包很不好意思，我將「長征大學」紅旗交給她扛著，她扛著紅旗走在前面，沒走多遠再也走不動，我們一齊為她加油，雖然走路一瘸一瘸的，仍然鬥志昂揚地高舉紅旗，走在我們前面。

臨近中午，早上吃的饅頭和泡菜喝的稀飯，我們漸漸餓了，有些走不動了，天上的太陽很大，我們全身早已汗濕透，兩個腿肚子又酸又軟，周文革雖然咬著牙，卻再也走不動，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兩眼望天歎著氣，我們一齊用毛主席語錄鼓勵她：「堅持，堅持就是勝利！」曹衛東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紅旗，一把拉住周文革的胳膊說：「今天才第一天呢，怎麼就這麼經不起考驗？趕快起來，別讓田裏幹活的貧下中農笑話。」周文革咬著牙艱難地站了起來，一瘸瘸地走著，我們又一齊向他背誦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經過一天的艱苦行軍，下午兩點多，我們小分隊到達湘潭[9]。

11月11日　星期五　晴

昨晚住在湘潭市委黨校，連夜跟黨校的革命造反派座談。

今天早晨，曹衛東將我們從熟睡中叫醒，根本顧不上吃早飯，也不驚動黨校，小分隊靜悄悄集合隊伍，背起背包高舉紅旗，又上路了。

從湘潭到韶山的公路上，汽車一輛接一輛，車上坐滿了到韶山參觀毛主席故居的紅衛兵，不少汽車從身旁飛馳而過，車上的人不停地向我們揮動《毛主席語錄》，齊聲為我們加油，路邊田間勞動的社員，看到我們出現在公路上，一齊揮舞著鐮刀齊聲為我們加油：「下決定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到達韶山，雖然一個個都很累，誰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我們望著韶山青翠的山崗，山崗上的綠樹和翠竹，山彎裏的稻田，青山之中的毛主席故居和韶山紀念館，我們真像做夢一樣幸福。韶山到處都是紅衛兵，接待站將我們安頓在韶山學校。

11月12日　星期六　晴

昨晚我們睡得很晚，已經抓緊參觀了韶山村，今天又早早地起了床，忙忙慌慌吃過早飯，便列隊去參觀毛主席舊居陳列室[10]，不少紅衛兵比我們起得更早，除了全國各地來的紅衛兵，還有許多革命群眾，以及從世界各地來的外國朋友，陳列室前紅旗招展，人如潮湧，依次參觀的人排著長隊。

我們走進陳列室，一個湖南口音的女青年，用普通話為我們講解，我們各自拿著小本本，認認真真地記她的講解，一一地抄陳列展覽說明。當女青年解說到「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這部分，她指著牆上的一幅幅照片說：「為了革命，毛主席的戰友楊開慧犧牲了[11]，毛主席的弟弟毛澤民和毛澤覃犧牲了，堂妹毛澤建犧牲了，侄兒毛楚雄犧牲了，兒子毛岸英犧牲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為了中國和世界革命，一家犧牲了六個親人！」我們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周文革不斷地抹著淚水對我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領袖！世界上有誰像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這樣，捨棄父母捨棄妻子，捨棄兒女捨棄兄弟姐妹，一心一意幹革命？誰這樣年輕便立志改造世界，並為之奮鬥一生，歷盡千辛萬苦矢志不移？只有我們毛主席！因為毛主席來自窮困的農村，所以他最瞭解人民的疾苦，最相信群眾，革命也最徹底。」我不住地點頭應道：「偉大領袖毛主席，真偉大！是我們心中永遠不落的紅太陽！」

從毛主席舊居陳列室出來，毛霞生同志[12]向我們講述毛主席青少年時期的故事，他告訴我們，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從小就喜歡讀《論中國有被列強瓜分之危機》、《說岳全傳》、《恒世危言》、《詩經》和《論語》等，他關心民眾的疾苦，1927年就到湖南農村考察，後來又辦《湘江評論》、《新青年》和《文化書社》，組織新民學會，創辦湖南自修大學。毛主席年輕的時候，就敢於無所畏懼地同一切不平等現象鬥爭，為解放勞苦大眾而奔走呼號，努力建立一個沒有人剝削人的社會。

「偉大領袖毛主席青年時代就獻身中國和世界革命，我們現在也是二十幾歲的青年人，我們又為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做了什麼？」曹衛東聽了非常慚愧地反問大家。

「是呀！我們參加文化大革命，還前怕狼，後怕虎！我們太渺小了！毛主席太偉大了！」黃永紅說得非常真誠。

吃過晚飯，黃永紅說白天參觀的人太多，不能在陳列室裏停留太久，陳列室的不少內容被人擋住沒能抄全，他約我再次來到陳列室，趁著晚上人少點，將上午抄的解說詞一一核對抄全，回到韶山學校已經很晚，小分隊仍然互相對著記錄，直到互相核對無誤抄全，才躺在地鋪上睡覺。

11月13日　星期日　雨

吃過早飯，我們就要下田收稻子，天卻下起了大雨，我們只得趁著雨天，留在韶山學校總結幾天來的行軍。

曹衛東首先肯定[13]，從長沙到韶山，我們克服種種困難，沿途堅持做宣傳群眾的工作，總的說來是有成績的。但是，曹衛東接著嚴肅地指出，從長沙到韶山行軍中暴露出的一個最大最大的問題是，忽視了毛主席著作的學習。如此這樣下去，我們要走完兩萬五千里長征，沿途光給社員送毛主席語錄，自己不認真學習毛主席著作，不僅失去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意義，更危險的是會迷失革命方向。

今天趁著雨天我們趕緊補課，一個個手捧《毛澤東選集》，邊學邊對照思想。我贊成曹衛東指出的那個危險傾向，如果不及時糾正非常嚴重，如果離開毛澤東思想這個靈魂，我們即使走完兩萬五千里又有什麼意義？如果自己不首先學習好掌握好毛澤東思想，怎麼能沿途一路宣傳好毛澤東思想？黃永紅聽到我們的批評，身為小分隊的指導員，立刻意識到那是他的最大失職，不僅虛心地接受我們的批評，還作了誠懇檢討。

「這是我指導思想上的錯誤。」黃永紅誠懇地檢討說，「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毛主席著作我們不可一日不學。」

「先別只說錯誤不錯誤，」周文革聽了說，「關鍵要討論今後怎麼辦。」

我於是建議，行軍途中再苦再累，不吃飯不睡覺可以，絕對不能放鬆學習毛主席著作，大家最後討論出一個計劃，在今後的長征路上，不僅要把《毛選》一至四卷重讀二至三遍，而且每週要搞一次講用會，評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我們還正式建議長征大學，適當時候召開全校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我們一定要在長征途中創造出學習毛主席著作第一流的經驗，人人爭當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標兵，小分隊成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先進集體。

晚上，我們再次參觀毛主席舊居陳列室，參觀一次，就多接受一次生動具體的革命傳統教育。

11月14日　星期一　晴

吃過早飯，我們去毛主席勞動過的田裏收稻子。

我們高舉著「長征大學」紅旗，列著隊，唱著《一輪紅日從韶山升起》，走在毛主席當年走過的田埂上，雨過天晴，韶山的山更青，水更秀，天更藍，韶山的太陽更紅，我們來到毛主席青年時代勞動過的稻田裏，同社員一道割稻子。

社員跟我們開玩笑，他們說，如果來參觀的人都像我們一樣參加勞動，他們社員就沒活幹了。我們對他們說，如果僅僅給你們添幾個勞力，我們完全算不上啥勞動力，但是在毛主席當年勞動過的田裏割稻子，我們主要是為了接受革命傳統教育，能在毛主席故鄉韶山割稻子，是我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我一邊割稻子，一邊向社員瞭解毛主席青少年時代的事蹟。社員們告訴我們，毛主席從小就非常反封建，別人說菩薩打不得，毛主席偏不怕，硬是把菩薩打了。毛主席從小就有造反精神，有一次他父親將他批評錯了，他照樣敢向父親指出來，如果父親不承認錯誤，毛主席就不回家。毛主席在韶山建立了湖南農村第一個黨支部，又到長沙去鬧革命。

吃過午飯，周文革提出去瞻仰毛主席父母的墓，曹衛東堅決反對，周文革問他為什麼？曹衛東卻反問為什麼一定要參觀毛主席父母親的墳？周文革說，她聽她爸爸說，毛主席1962年回韶山，還專門看了父母的墳墓，曹衛東和黃永紅還是不去。我本來是非常想去看看，但見小隊長和指導員都不去，有些猶豫不決，周文革一定要我陪著她去，最終我們悄悄地去了。

毛主席父母的墳在對面山上，山上長滿了青松翠柏，山間有一條小溪，毛主席父母的墳就在山坡上，山泉從墳前山間的小溪裏流過，我和周文革撥開荊棘，從山間小路爬到半山坡上的墳前，我們在墳前肅立了很久很久，回來下山的路上，周文革激動地說：「毛主席已經成為全中國全世界的偉大領袖，卻仍然不忘生他的父母！」我激動地對她說，如果沒有這樣偉大的父母，就沒有毛主席，如果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哪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

晚上，我們懷著無限的敬意，最後一次參觀了毛主席舊居陳列室。

第三節　風風雨雨上井岡山

11月15日　星期二　陰

吃過早飯，長征大學全體紅衛兵，列隊在毛主席舊居前面升旗宣誓，決心踏著毛主席的革命足跡，沿著毛主席當年走過的長征路，長征到底，革命到底，讓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照亮全球。

上午10點，我們小分隊從韶山出發，中央新聞電影紀錄製片廠的記者錄下了這一重大新聞，中午到達攔竹山，我們在接待站吃午飯。太陽快要落山之時，我們到達雲湖橋公社石湖大隊顏角生產隊，貧協小組長韓育華，將我們接到他家住，我們放下背包，就同他一道到田裏收稻子。當然參加勞動不是我們唯一的目的，最重要的在勞動中收集階級鬥爭情況，調查學習毛主席著作情況，瞭解湖南農村文化大革命，有針對性地宣傳毛澤東思想。

韓育華在勞動中向我們介紹，他們生產隊的社員，每月逢五晚上集中在生產隊學習毛主席著作，社員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階級覺悟大為提高。生產隊有個年青人，過去收工回家整天看反動黃色小說《紅樓夢》[14]，由於受了這部黃色反動小說的毒害，整天想當賈寶玉，把生產隊的一個姑娘當成林黛玉，偷偷地搞戀愛，有時候居然不出工。文化大革命中，這個青年人通過學毛主席著作，當眾將反動黃色小說《紅樓夢》燒了，發誓即使一輩子不結婚，也要學好毛主席著作，終於成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

在田裏參加勞動的地委工作組同志，主動向我們介紹，在四清運動中，石湖大隊清理出大隊會計貪污1000多元和幾百斤糧食，大隊支部書記是隱藏的偽國民黨員，過去顏角生產隊封建迷信盛行，偷東西的人多，經過四清運動和文化大革命，現在再也沒人信迷信，也沒有人偷東西。

我問跟我一道割稻子的社員，他們一年每人分多少口糧[15]？這個社員低聲告訴我，每年每人分520斤穀子，棉花分的更少，他們為了支援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仍然踴躍爭賣愛國糧和愛國棉。貧下中農的高尚品質，給了我很深的教育。

地委工作組的同志告訴我們，全大隊的青年正在日夜準備宣傳毛澤東思想的節目，不久就要到各生產隊巡迴演出。

一個老大娘送來開水，我們走了一天的路，又參加了好幾個小時勞動，早已口渴得不行，但是想到毛主席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沒有一個人同樣跟社員一道去喝水，老大娘和社員紛紛要我們喝口水再幹，我們喝了開水硬要付開水錢，可老大娘怎麼也不肯收。

「毛主席給我們制定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們不給錢，就是不聽毛主席的話。」曹衛東跟老大娘在那兒推來推去，他認真地對老大娘說。

「毛主席教導我們學習白求恩，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老大娘將錢硬塞給曹衛東，「我如果收了，就不是專門利人，就是不聽毛主席的話。」

地委工作組同志過來勸解，說那是貧下中農對紅衛兵的一片心意，硬叫曹衛東將錢收起，我們從此不再喝老大娘的開水。

吃過晚飯，我們打著手電筒，先來到生產隊長家裏訪貧問苦，生產隊長向我們談起了解放前，他家過的痛苦生活。我們接著參加生產隊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貧下中農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深厚感情，深深地打動了我們。

晚上，韓育華要去曬穀場守夜，為了不給他家增添麻煩，我們背著背包跟他來到曬場邊，在堆放穀子的保管室，各自打開背包，在保管室裏露營。

11月16日　星期三　雨

早上起來，天下著雨，我們到韓育華家吃了早飯，8點多從雲湖橋出發，踏著滿是泥濘的田間小路，冒雨一氣走了10多里路，周文革這幾天行軍打起的血泡，讓雨水泥濘那麼一泡，雙腳疼痛難忍，好不容易堅持到公社，曹衛東叫林紅送她到公社衛生院包紮，我們幾個人繼續前進，在楊家橋紅衛兵接待站吃了午飯，下午5點過，我們冒雨到達易俗河，紅衛兵接待站將我們安排在湘潭一中過夜。

湘潭一中的革命教師對我們非常熱情，給我們做了熱騰騰的飯菜，打來熱水叫我們泡腳，將淋濕的衣服烤乾，連夜同我們座談，向我們瞭解北京的文化大革命，將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遇到的問題，一一地提出向我們請教，我們向他們介紹了北大文化大革命的經驗。

直到座談會散了，已經到了半夜，大雨仍然下個不停，周文革和林紅還沒趕到，我們正準備打著手電筒去接她們，一個老師奇跡般的將她們領來了。林紅背著兩個背包，攙扶著周文革走進學校，我們有的燒火給他們烤衣服，有的燒水為他們泡腳，有的找來校醫為周文革換藥，周文革很不好意思連連檢討：「都怪我從小出身在幹部家庭，又一直生活在大城市，平常缺乏艱苦鍛煉，所以今天就拖了大家的後腿。」我們又到食堂為他們打來飯。

當晚各自打開背包，男女睡在同一間教室裏。

11月17日　星期四　晴

早晨起床，我雙腿又痛又硬，一大早冒雨離易俗河，踏著滿是泥濘滑濕的山路，中經茶園鋪，天黑了很久才到達古嶽峰，正趕上公社黨員培訓班吃憶苦飯[16]。

我們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接受階級教育的機會，放下背包和行李，不吃紅衛兵接待站給我們安排的飯菜，一齊來到公社禮堂，禮堂裏已經擺開10幾桌，桌子上放著用樹葉、野菜和糠、白泥巴摻和做成的巴巴，全體受訓的共產黨員，全公社的幹部，八個人一桌，圍成一桌吃憶苦飯。我們的到來，公社黨委非常歡迎，我們分散到各桌，雖然憶苦飯非常難吃，我們吃憶苦飯主要是為了接受階級教育，使我們千萬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千萬不要不忘舊社會受的壓迫和剝削，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更加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還是將野菜、糠和白泥巴做成了憶苦飯，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大家今天晚上吃憶苦飯，有的認真吃了，有的沒認真吃，有的吃了一點就偷偷地倒掉了。」公社黨委書記吃完總結說，「還有人說好吃，有人說今晚吃的比解放前吃的好吃多了，我看這些認識很成問題。所以，現在需要進一步深入討論，進一步提高我們的認識。」

我參加了一個組的討論，一個黨員回憶說，他爺爺20幾歲還沒穿上褲子，他爸爸10幾歲還沒穿上褲子，只因為毛主席和共產黨解放了他們家，讓他從小就穿上了褲子，他永遠不會忘記黨的恩情。還有一個黨員說，解放前，他父親8弟兄，餓死了7個，只剩下他父親活了下來。這個組所有人在討論中表示，一定要在5天黨員培訓學習班中，好好學習《毛選》，大破私字，樹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從討論會回來，周文革雙腳快化膿了，大家勸她明天坐車先到茶陵，去醫院包紮雙腳，等我們到達茶陵之後，跟我們匯合上井岡山，周文革卻說，只有脫一層皮，滾一身泥，經過艱苦鍛煉，我們這一代青年才不會變修，堅持同我們一道步行。

公社黨委安排我們住公社小學，我們堅持住在附近貧農家中。

11月18日　星期五　晴

昨天早上8點15分，我們離開古嶽峰，中經朱亭，晚上到達黃龍橋。

我們路過黃龍橋小學校，向老師打聽紅衛兵接待站，老師一齊出動奪下我們的背包，硬將我們接到他們學校，有的跑去為我們點燈，有的為我們送開水，有的給我們打洗腳水，有的去為我們辦飯，連續10多天的行軍，我們真是疲勞到了極點，每天一身泥和汗，又一個星期沒有洗澡，工農出身的倒還能堅持，周文革非常不習慣，她獨自打盆水躲進屋，就把門死死地插上了。吃過飯，洗了腳，我們就要各自打開背包，在教室裏鋪地鋪，老師們硬要讓出床給我們睡，這既不符合步行串聯的紀律，也絕對不利於自身革命化，老師們卻將我們的背包藏了起來，也不給我們開教室門，我們以毛主席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以毛主席培養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的五條要求，最終說服他們拿出背包打開教室門，晚上我們睡在教室的地鋪上，我聽到周文革睡夢中在呻吟。

今天吃早飯前只有很短的時間，老師們堅持要跟我們座談。

他們向我們提了不少問題，比如：北大文革中是如何批判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北大「5・25」大字報的7位是老師還是學生，北大「6・18」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外出步行串聯學校反不反對，等等，等等。他們同時告訴我們，黃龍橋小學附設一個初中班，15個初中同學要求外出串聯，縣委為此作出5點指示，堅決不許他們外出串聯，但學校認為這15位初中同學的行動是革命行動，因而給他們開了證明，讓15個學生去南昌找省委，這15位初中學生出去之後，至今也不見他們回來，全校老師對他們非常擔心。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存不存在同縣委鬧獨立？15個學生是否安全？」一個老師突然問，「出了問題會不會追究我們的責任？」

學校校長還告訴我們，學校剩下的學生要求步行串聯去井岡山，學校報告了縣委，縣委要他們堅決勸阻，可是他們怎麼也勸阻不住，最後只得同意他們步行串聯，學校校長問我們：「運動後期，縣委會不會找我們秋後算賬？」

我們詳細地介紹了北大和北京的文化革命情況，對於他們提出的幾個具體問題，曹衛東笑著回答：「反正要相信群眾，相信黨，放手讓學生自己教育自己。步行串聯是革命的大方向，初中生是不是可以步行串聯？這要用毛澤東思想去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老師們恭恭敬敬記下了曹衛東的指示。

吃過早飯，我們離開黃龍橋小學，老師將我們送了很遠很遠。

11月19日　星期六　雨

我們冒雨從黃龍橋出發，途經龍鳳、生田、小集，晚上夜宿小集生產隊的露天穀場。

今天的雨特別大，從早一直下到晚，我們在身上背包上罩上塑料薄膜，只露著鼻子嘴巴和一雙眼睛，在初冬時節如注的雨中行軍，渾身不僅濕透，陣陣山風吹來，都覺得有點冷。雨中一輛輛公共汽車從身旁開過，看到我們冒雨行軍，全都停下請我們上車，車內乘客紛紛打開車窗，齊聲喊紅衛兵小將快上車，叫我們雨停了再下車步行，想到周文革步行實在太困難，我們一齊動員她坐車，周文革背誦著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竟然衝到最前面，曹衛東追上奪過她的背包，我替她掛著掛包，她扛著紅旗繼續在風雨中步行。

在雨中走了七八十里，我們到達小集生產隊，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好不容易找到貧協組長，他提著馬燈皺著眉頭說，不是他不歡迎我們而是天這麼晚，他實在不好半夜叫誰家開門，就是有人開門，說老實話，沒有一戶貧下中農家，一下子能住下我們這麼多人。我們站在雨夜裏，透過馬燈那昏黃的燈光，望著大爺這座土牆草房，雨水就從牆縫流下來，土牆已經淋開一條裂縫，大爺穿著一身舊衣服，頭上戴著斗笠，手中提著馬燈，站在漏雨的堂屋前，我們再也不好意思為難他了。

我們只得找到曬穀場，在堆放穀子的保管室過夜。

11月20日　星期日　晴

早上7點離開曬穀場，在鴨塘鋪吃了午飯，我們趕到攸縣休息三個小時，晚上到達茶陵縣[17]平水公社黃砂鋪，行程83里。

我們連續幾天急行軍，每天都要走七八十里，爬山涉水，風餐露宿，背著沉甸甸的背包，帶著《毛選》四卷、《毛主席語錄》和筆記本。周文革腳上的血泡已經化膿感染，連續幾天掉隊，一個人走在最後又不放心，我一直在後面陪著她。今天吃過午飯又要出發，周文革上廁所老是不出來，等得曹衛東大冒其火，獨自扛著紅旗站在隊伍前頭，不停地朝廁所張望，望了一陣子也不見周文革出來，不禁生氣地埋怨：「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我只好叫他們先走，我留在後面等。

周文革從廁所出來，她的行李已經讓黃永紅背走，她替我提著洗漱用具和一套《毛選》四卷，我們雖然拼命追，可始終沒有追上隊伍。我們爬上了一座山，山那邊仍不見隊伍的蹤影，周文革索性坐下歇歇，我扔下行李和背包，我們躺在厚厚的落葉上，周文革眼裏突然淌出了淚，仰望著天空對我說：「小陳，我實在堅持不住了！」

透過樹林我看見天上飄來幾朵白雲，幾隻蒼鷹在天上飛翔，漫山遍野青松翠竹，林中一股枯樹葉味兒，看到周文革眼睛裏的淚水，不禁對她非常同情，但是我立刻警惕地意識到，對她這種缺乏鍛煉的小資產階級，絕對不能過多的同情和憐憫，她這種從小在甜水裏泡大的高幹子女，相對於我們工農出身，更需要吃苦耐勞鍛煉，我只得再次鼓勵她：「毛主席教導我們，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老是堅持，堅持！」她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實在堅持不住啦！」

周文革在懷柔農村搞四清運動，曾經因為喜歡打扮等等小資產階級思想，受過團支部的批評幫助，她當時也檢討過自己的嬌生慣養，小資產階級的嬌氣，結果影響了她在四清運動中入黨，眼前我實在不忍心提及她的老毛病，只得再次重複：「毛主席教導我們，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周文革含著眼淚說：「你不知道，這次步行長征，是我一生中吃的最大的苦。」

我正準備好好開導她，曹衛東氣沖沖地找回來了，看見我們居然悠閒地躺在林中聊天，頓時火冒三丈，扛起我的背包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我看，是應該整頓整頓思想啦，否則我們這叫啥長征大學？」

我們趕到攸縣，分隊在接待站整頓了三個小時，曹衛東對周文革怕苦怕累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展開了堅決批判，周文革也痛心地檢討了自己，曹衛東同時批評了我的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我誠懇地檢討鬥爭性不強，對周文革的怕苦怕累思想，沒有展開鬥爭，反而處處同情和遷就。

「林副主席說：時間就是軍隊。要把我們小分隊鍛煉成快速反應的小分隊，我看必須經過長期的、堅持原則的、當然也應該是耐心細緻的，同自由散漫作風作鬥爭，同不願吃苦的作風作堅決鬥爭！」曹衛東說，「這樣才能走完兩萬五千里長征，最後勝利到達延安，把我們培養成社會主義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針對周文革的活思想，小分隊重新學習毛主席的《愚公移山》。通過學習，周文革表示，一定以毛主席提倡的「愚公移山」精神，堅持走完新長征。

從攸縣到黃砂鋪，周文革雖然咬緊牙關堅持，但她還是掉了隊。

11月22日　星期二　晴

昨天上午到達茶陵縣城，曹衛東決定進行徹底整頓。為了不像攸縣整頓那樣走過場，這次整頓徹底動真格。

大家先重新學習毛主席《關於糾正黨內錯誤思想》和《反對本本主義》，用毛澤東思想來清除頭腦中的非無產階級思想，整頓一開始，就短兵相接，刺刀見紅，思想交鋒，曹衛東毫不留情面地批評周文革，不要以為自己出身於革命幹部家庭，就有自來紅思想，就以為進了紅色保險箱，再也不需要艱苦改造，這次長征路上暴露出的怕苦怕累，無情的再一次證明，無論出身於什麼家庭，思想都必須進行艱苦改造。

「小周，你說我講得對不對？」曹衛東問，周文革低頭不語。

「紅軍當年在敵人的搶林彈雨中，上有敵機轟炸，後有敵人圍追堵截，他們又要走路又要打仗，還沒有什麼吃的，比我們今天艱苦百倍。」曹衛東又說，「你也聽過湖南榮軍院的張大媽的介紹嘛，她19歲參加紅軍，從川陝革命根據地走到延安，從不叫苦，不叫累，至今還為我們大串聯的紅衛兵做飯，這值得你好好學習。我們雖然6天走了380多里路，但這才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今後的路更長，如果都像現在這樣怕艱苦，你怎麼可能完成這個歷史使命？」

周文革一直低頭記錄著對她的批評，可是仍然不作深刻檢討。

「你到底說話呀！」曹衛東衝她大吼，「我說了半天，你怎麼一個態度也沒有？」

曹衛東態度實在粗暴，周文革害怕艱苦當然是缺點，但是你身為小分隊的隊長，怎麼能抓住別人的缺點毛病一棍子打死？既然是總結前段的行軍，難道隊長在行軍中就一點毛病也沒有？難道一說整頓就只整群眾？你為什麼不對自己的工作總結和檢討？我對曹衛東實在看不下去，於是向曹衛東提開了意見。

「小曹剛才開口閉口6天半走了380多里。我想問問，長征大學就是走路？走路就是革命？我們接觸群眾怎麼樣？社會調查怎麼樣？宣傳群眾怎麼樣？難道整頓就是光整群眾，難道你作為小隊長就沒有值得整頓的地方？」

「我認為，我們小分隊存在嚴重的單純軍事觀點。」黃永紅完全贊成我的發言，「整天只知道走路，既不注意宣傳毛澤東思想，也不注意調查研究，這樣下去，肯定會犯方向路線性錯誤！」

「我同意小陳和小黃的意見。」林紅也說，「只求每天走幾十里路，完全是單純的軍事觀點。」

曹衛東完全沒有料到，群眾對他有如此大的意見，他領導我們整頓別人，結果整頓到了他的頭上，他頓時深感委屈，用了很長時間為自己辯解，說他行軍中既要替傷員背背包，又要跑到前面為我們安排住宿，最後還是作了自我批評：「我們前段行軍，的確存在著三個不夠，即社會調查不夠，宣傳毛澤東思想不夠，宣傳文化革命不夠。」

黃永紅見曹衛東作自我批評，也跟著誠懇地自我批評：「我們前段行軍，的確存在著單純的軍事觀點，小曹的性子也有點急躁，關心照顧同志們的生活不夠，我作耐心的政治思想工作不夠，我們在往後的行軍中，一定要認真地改正，請同志們看我們的行動！」

我們一齊為兩位領導的自我批評鼓掌。

11月2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早上，我們8點15分從茶陵縣城出發，走了不多久，就來到一座很高的山下，山上是茂密的森林，我們沿著一條石板路上山，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就坐在山頂上，學了一遍毛主席《中國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然後沿著一條石板路下坡。

山路兩旁，到處是松樹和翠竹，樹叢竹林中長滿蕨藤，下山碰上好幾個社員，他們光著腳牙子，頭上包著白帕子，嘴裏叨著煙鍋，挑著一擔一擔的東西上山，汗水濕透了衣衫，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穿著補巴舊衣裳，光著腳牙子，扛著木頭上山。我們下到山腳，山腳有個上元採育場，我們放下背包，就上山去找伐木工人調查。正在伐木的工人告訴我們，上元採育場建於1963年，全場最多時有五千多工人，全是從農村來的。當年他們先修進山的路，然後進山伐木，那時這兒方圓幾百上千里都是原始大森林，幾千工人進得林中，根本就看不見天，當時也沒有任何機械工具，伐木全憑一把斧頭，砍倒的木頭全都靠雙肩一根根抬出來，運到全國各地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當時那麼艱苦，你們是怎樣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的？」周文革問。

「開始我們也沒有好好地學習毛主席著作。」一個工人回答，「所以那時候我們思想很落後。」

「怎麼落後呢？」我不禁問。

「那時我們光顧自己，不顧國家和集體。」另一個工人回答，「那時是記件工就做，不記件的就不做，還常常找領導鬧工資，總認為伐木太苦，工資又低，整天鬧著離隊。」

「後來呢？」黃永紅問。

「從1965年以來，我們組織工人學習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採伐隊長回答，「我們幹部以身作則，帶頭大幹，經常對工人進行憶苦思甜教育，我們在林區辦起了共產主義夜校。從此，工人的階級覺悟大大提高，大家安心林場，爭做義務工，從不計較工資，把林場辦成了學習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

「這是多麼生動的事實！」曹衛東十分感慨，「這個生動的事實說明，工人階級一旦掌握了毛澤東思想，就能煥發出多麼巨大的力量！」

晚上，我們睡在林場的地鋪上，深更半夜還在談心得體會，曹衛東感慨地說：「這就是我們知識份子同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的差距，你看今天路上遇到的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人家光著腳牙子還扛著木頭上山，再苦再累毫無怨言。」林紅已經打起了呼嚕聲，野外傳來了野獸的嚎叫，林場的狗一齊叫了起來。

11月25日　星期五　晴

昨天早上，8點5分從上元採育場出發。晚上，我們到達毛主席在井岡山建立的第一個革命根據地——寧岡[18]，接待站安排我們住在寧岡中學。

今天吃過早飯，我們懷著崇敬和熱愛的心情，首先參觀龍江書院。毛主席當年在龍江書院舉辦教導隊，為紅軍培養了大批幹部。我們又從龍江書院來到會師廣場。解說員向我們介紹，當年林副主席和朱德、陳毅同志率領的南昌起義部隊，就是在這兒跟毛主席率領的井岡山紅軍會師。我們還參觀了毛主席在龍市的舊居，當年紅軍召開古城會議的舊址，受到了一場生動深刻的革命傳統教育。

我們回到寧岡中學，毛主席當年幹革命留下的革命文物，毛主席在寧崗留下的光輝篇章，毛主席領導紅軍幹革命的英雄事蹟，毛主席在井岡山領導革命那些艱苦歲月，一直不斷地重現在我們眼前。那是一個多麼艱苦的年代？毛主席以寧岡為中心，建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領導紅軍打土豪、分田地，槍桿裏面出政權，又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英雄史詩般的歲月！

我們坐在教室的地鋪上，情不自禁地捧起毛主席當年在寧岡寫下的《井岡山鬥爭》，如饑似渴地讀起來。從這字裏行間，我們彷彿看到了那時候中國的天，是黑沉沉的天，地是黑沉沉的地，苦難深重的中國人民，在黑暗中苦苦地掙扎著，盼望著黑夜快快過去，眼前出現光明。也就是在那個苦難深重的時刻，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拋家棄小，拉起一支隊伍上井岡山，就在寧岡點燃了星星之火，燃遍了井岡山，燃遍了江西，燃遍了全中國。我們手捧著毛主席的《井岡山鬥爭》，猶如擎著點燃中國和世界革命的火把，心中充滿了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熱愛，無限敬仰！

傍晚，初冬的寧岡很冷，我們再次來到會師廣場，迎著晚風，重溫當年的革命情景，周文革說：「秋收起義失敗之後，全國的形勢那樣險惡，毛主席在這麼一個大山之中，點燃了中國革命的熊熊烈火，最後照亮了全中國，今天又影響了全世界！」我說：「是啊！偉大領袖毛主席為了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他老人家不僅犧牲了妻子，顧不上兒子，還犧牲了兄弟姊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

我們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碰上不少紅衛兵，他們同我們一樣，在晚風中參觀和瞻仰。我們轉到廣場人最少的地方，周文革左顧右盼，突然低聲問我：「我們原來學的《中共黨史》，書上說的是朱德同志發動了八一南昌起義，朱德同志率領部隊上井岡山，在寧岡同毛主席會師。今天聽到解說卻是林副主席和朱德、陳毅同志領導了八一南昌起義，林副主席帶領南昌起義部隊，在寧岡同毛主席的紅軍部隊會師。今天聽到的，怎麼跟書上說的不同呢？」

周文革提的這個問題，也是我參觀回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

「過去那些書，都是修正主義搞的。」曹衛東回答，「既然文化大革命這樣說，肯定會有它的根據。」

從會師廣場回到寧岡中學，我們連夜召開了總結會。

11月26日　星期六　陰

今天參觀寧岡縣人民武裝部，偉大領袖毛主席提出：「全國人民都要學習解放軍」，今天的參觀證明，毛主席這個偉大號召真是無比英明，無比正確，解放軍真是一所毛澤東思想大學校，我們一回到住地便以古城會議[19]為榜樣，以《井岡山的鬥爭》為鏡子，進行嚴肅認真的思想整頓和組織整頓。

「聽聽羅厚生[20]同志的介紹吧，這是多麼感人！」曹衛東第一個發言，他翻著自己的本本，「寧岡武裝部從井岡山分出來，建立初期，吃住沒有地方，他們就分散居住，吃飯打遊擊，下鄉全靠兩條腿走路，當時有人發牢騷說：小小寧岡縣，一家豆腐店，山上敲梆子，全縣都聽見。對自己被分到寧岡非常後悔。武裝部組織共產黨員學習毛主席的《井岡山的鬥爭》。毛主席在《井岡山的鬥爭》中說：『湖南省委要我們注意士兵的物質生活，至少要比普通工農好些。現在則相反，除了糧食外，每人每天只有五分大洋的油鹽菜錢，還是難乎為繼。』『現在全軍五千人的冬衣，有了棉花，還少布。這樣冷了，許多士兵還是穿兩層單衣。好在苦慣了。而且什麼人都是一樣的苦，從軍長到伙夫，除糧食外一律吃五分錢的伙食。』『士兵管理伙食，仍能從每日五分錢的油鹽柴米錢中節餘一點零用，名曰伙食尾子，每人每日約得六七十文。』羅厚生同志說：『當時紅軍有一首歌：紅米飯，南瓜湯，秋茄子，味道香，餐餐吃得精打光。乾稻草，軟又黃，金絲被兒蓋身上，不怕北風和大雪，暖暖和和入夢鄉。』寧崗縣人民武裝部用毛主席的光輝著作《井岡山的鬥爭》武裝自己的頭腦，發揚井岡山艱苦奮鬥的革命傳統，自己修房子，自己種菜，自己上山打柴。他們如今仍然住著二百年的古廟，地面低窪不平，六七個人用一張舊乒乓桌辦公，用幾塊木板釘起來作板凳。他們一點也不覺得苦，反而認為，這些比起紅軍當年的生活，已經是好多了！所以，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苦。」

「在我們看來非常苦的生活，寧岡武裝部的同志為什麼根本不覺得苦呢？」曹衛東兩眼瞪大問我們，不等我們回答，他的目光又回到本本上說，「就是因為他們想到：革命是件死也不怕的事情，難道還怕艱苦？就是因為他們想到：自己走的是當年毛主席走過的路，接觸的群眾是毛主席當年發動過的群眾。因而，他們腳踏老蘇區，胸懷全中國，放眼全世界！」

「他們學習毛主席著作，開初也不是沒有錯誤思想和認識。」黃永紅馬上補充，「羅厚生同志說，當初他們組織學習的時候，有的人就說，學不學，看工作。天天學，天天都要帶問題，哪有那麼多問題帶？那些人片面地認為，工作好，就是學習毛主席著作好。他們於是展開了大辯論。經過辯論，他們終於認識到，學習毛主席著作是為了革命，是為了自己思想革命化，是為了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學習毛主席著作，絕對不僅僅為了工作。這是多麼重要的見解啊！」

「關鍵是寧岡武裝部的學習方法正確。」周文革說，「他們認為：要學好毛主席著作，必須有高度的階級覺悟。因而，他們經常進行憶苦思甜的教育，憶階級苦，憶黨的歷史，憶個人成長史。同時，他們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在思想上狠鬥一個『我』字，破『私』立『公』。破名利思想，鬥保守思想。重點文章反復學，以《井岡山的鬥爭》開路，以『老三篇』為座右銘，以《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為鏡子，以興國[21]為榜樣，以長汀為反面教員。所以，他們成為全省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先進典型！」

「光說別人學得好有何用？」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動心情，「關鍵要變成我們的強大的精神力量，否則，我們就會墮入修正主義的泥坑！」

「我正要說這個問題呢！」林紅說，「學了寧岡武裝部的先進經驗，必須聯繫我們小分隊的實際。」

窗外傳來陣陣風聲，不時傳來幾聲狗叫，曹衛東這才意識到夜很深了，他打著哈欠說：「算了，大家休息，明天我們再聯繫我們的實際。」

在寧岡中學的教室裏，我們打開背包，鋪開地鋪，鑽進被窩就入了夢鄉。

11月27日　星期日　陰

今天在寧岡中學的教室裏，我們坐在地鋪上，曹衛東翻開毛主席著作《井岡山的鬥爭》，向隊內的錯誤思想猛烈開炮。

「昨天聽了寧岡人民武裝部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經驗介紹，我昨天十分激動，晚上沒有睡好覺，40多年前紅軍多麼艱苦，40多年後的今天，寧岡武裝部的同志們仍然保持著當年紅軍的艱苦作風。我聽了羅厚生同志的介紹，參觀了他們武裝部，彷彿又回到了紅軍那個年代，又看見了當年的老紅軍！我感到我們小分隊與他們的差距太大了！簡直沒法比！我想到這些差距，心中就十分難過！」

曹衛東說到這裏，突然哽咽地哭起來了。

「的確差距太大了！」黃永紅見曹衛東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他接著說，「你看，人家陳升平[22]同志不過是個初中生，到了部隊還處處注意改造自己的小資產階級世界觀，冬天下大雪了，還下田去冬耕，下鄉住在最髒的人家裏，經常把『我』字當靶子，狠鬥『我』字，改造世界觀！」

「特別是杜進明[23]同志，從小給人放豬，一字不識。」周文革說，「但是，幾年來，他通讀了毛選四卷，寫了40萬字的筆記。那個當了四五年兵的幹事，因為沒有得到提升，開始有點個人主義。可是通過學習《井岡山的鬥爭》，挖出了個人主義根源，雨夜排水搶救穀種和秧苗，在山路上遇到爬山困難的老人，硬將老人背上山，風雨中為孤寡老人蓋房子，把一個瞎子五保戶，幫助成事事為集體的先進人物⋯⋯」

周文革還想一個勁兒說下去，曹衛東打斷了她的發言。

「馬列主義不能是瞎子打電筒，光別人，不照自己！」曹衛東說，「我們一個勁兒地光談別人學習得好有什麼用？今天主要是對照寧岡縣武裝部的經驗，找我們自己的差距！」他兩眼盯著周文革，繼續說，「我們小分隊，有的同志與當年的紅軍比，與寧岡武裝部比，難道不應該自覺地對照和檢討嗎？比如小周掉隊問題⋯⋯」

「對，我在行軍中，多次掉隊，是缺乏艱苦奮鬥的精神，毛主席的著作學得不好！」周文革終於作了檢討，而且態度非常真誠。

「有非無產階級思想不要緊，關鍵要敢於亮出自己的活思想，不能遮遮掩掩，甚至欺騙組織！」曹衛東卻說。

「什麼批評我都可以接受，但是要說我欺騙組織，我一時還有點接受不了。」周文革滿臉通紅，竭力辯解。

「你還接受不了？」曹衛東說，「我認為，我們既然學了《井岡山的鬥爭》，就應該狠亮『私』字不怕醜。」

「我沒有欺騙組織！」周文革滿臉通紅竭力辯解。

「你還沒有？行軍中想休息就光明正大提出來休息吧，為什麼常常跑到樹林中去躲著休息？」

周文革哇地一聲哭起來了。

「犯錯誤不要緊，只要改了就好了！」我忙安慰她。

周文革哭得更傷心，哭著哭著，抓起枕頭上的那個掛包，跑到廁所裏去了。

「我們這個小分隊還有什麼希望？！」曹衛東氣憤地宣佈散會。

11月28日　星期一　雨

昨天，我們從寧岡行軍到達茅坪。

1927年，毛主席率領秋收起義部隊，經過三灣改編，進駐茅坪，毛主席就在茅坪的八角樓裏，寫下了著名的《中國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從此八角樓的燈光，照亮了井岡山，照亮了全中國，照亮了全世界。我站在毛主席當年睡過的木床前，望著毛主席當年用過的辦公桌、油燈和茶杯，當年的毛委員彷彿來到了我面前。

我們從山上採來松枝，又精心做了不少白花，一齊動手做了一隻精緻的花圈，送到茅坪革命烈士紀念碑[24]前，又檢來白色碗塊石子，在烈士紀念碑前的墓地上，砌了「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25]14個白色的字，以寄託我們對革命烈士的無盡哀思，然後列隊站在烈士紀念碑前，向革命烈士肅立默哀。不少紅衛兵也同我們一樣，紛紛來到革命烈士紀念碑前宣誓，烈士紀念碑前擺滿了花圈，用白色的石子碗塊砌滿了毛主席的革命詩詞。

周文革昨天行軍雖然沒有掉隊，但情緒非常低落，一路默默無語。從烈士紀念碑前回來，我用毛主席語錄安慰她：「成千成萬的先烈，為了中國的革命事業犧牲了他們的生命。難道我們個人還有什麼捨不得丟掉的呢？」周文革聽完突然快步流星地回到住處，背著她那個掛包躲進了廁所。我坐在床上整理參觀記錄，周文革回來站在我面前紅著臉，半天不好意思地問：「小陳，你有多的褲子沒有？」我吃驚地問她幹什麼？她說：「我來例假了，我的褲子全弄髒了，沒有換的了！」

她滿臉又羞又愧，女孩子來例假面對男孩子，她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我頓時又羞又愧，原來前幾天行軍中，她不停地往路旁樹林裏跑，才是來了月經，曹衛東不僅不知道，反而誤認為她是躲在樹林中休息，還批判她是怕苦怕累！我趕緊把一條褲子借給她，她拿到廁所換了出來，又同我們去參觀湘贛邊界特委[26]辦公室舊址。

今天我們參觀完黃洋界，又向大井進發，我悄悄地把周文革來例假告訴了曹衛東，曹衛東大為懊悔，從隊伍最後跑到最前面，拼命搶過周文革的行李，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腦袋說：「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今晚的總結會上，我一定要作深刻自我批評！」

晚上的總結會上，曹衛東痛心疾首地檢討：「改造這，改造那，首先應該改造自己頭腦中的『私』字，樹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如果我不是『私』字在作怪，絕不會犯這個嚴重錯誤！」

11月29日　星期二　雨

兩天冒雨行軍和參觀，滿身泥濘，全身濕透，連工人階級的後代曹衛東都感冒了。他發著高燒，堅持跟我們在大井參觀毛主席的舊居，我看他實在支持不住，就勸他不一定跟我們參觀大井歷史展覽，他根本就不聽。參觀完大井歷史展覽，他又跟我們冒雨去雙馬石參觀，當我們離開大井去茨坪[27]之時，他全身燒得像一團火，我和黃永紅要他把背包交給我們，他死也不幹。

曹衛東仍然扛著紅旗，背著背包走在最前面，不過再也沒有精神給我們做鼓動工作。傍晚時分，我們翻過一個山口，山那邊座座青山之間，出現了一塊小小的高山平原，平原中間有一座小城，一座座磚瓦建築依山傍水。我們在山裏頭走了這麼些天，突然眼前出現這麼一座漂亮小城，都不曉得那是什麼地方，但看到那裏紅旗招展，人流如織，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周文革首先興奮地叫了起來：「茨坪到了！」

我們立刻斷定，眼下肯定就是我們心中久已神往的革命聖地井岡山了，曹衛東拼命揮動著長征大學紅旗，全隊上下頓時熱血沸騰，情不自禁地一齊跳著喊著，不斷地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山下的茨坪，藍天白雲，四面的青山高聳入雲，中間是一座山中小城，城裏多是些新式建築，一條小溪從平原中間緩緩流淌著，紅牆青瓦的井岡山博物館[28]，高聳入雲的烈士紀念塔，現代氣派的井岡山賓館，我們斷定那肯定就是毛主席當年建立的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首府，就是我們不知多少次歌唱過的歌曲《雄偉井岡山，八一軍旗紅》中的井岡山，就是我們久久嚮往的地方，我們步行長征要到達的又一個革命聖地！

我們立刻振奮起來，曹衛東完全忘記發高燒，不知道從哪兒煥發出那麼大的力量，他高舉紅旗拼命地揮舞著，跳著歡呼著。山下那些先期到達的紅衛兵，看到又一支紅衛兵長征隊到了，他們也在山下拼命地揮舞著紅旗，山下捲起了陣陣紅潮，他們一齊衝我們歡呼著。曹衛東衝在最前面，我們飛也似的奔向茨坪，長征大學其他小分隊全到了，他們列隊在井岡山賓館前歡迎我們，我們放下行李顧不上休息，就要趕緊去參觀。

看到曹衛東面紅耳赤的樣子，我們一齊勸他先在賓館休息，周文革忙去為他找醫生，他堅決不許周文革去，周文革生氣地說：「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們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29]。你不許我去，就是不按毛主席教導辦事。」曹衛東拼命攔住她不放說：「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30]。我完全可以堅持！」說啥也要帶著高燒跟著我們去參觀。

我們都曉得曹衛東的脾氣，我只得扶著他參觀，剛剛看完井岡山博物館第一個館，曹衛東搖搖晃晃的再也堅持不住，黃永紅將他背回賓館，他說啥也不睡賓館的床，我只得替他打開背包，在地上替他鋪開被褥，脫掉他身上的濕衣服，硬把他塞進了被窩裏。我一直守在他身旁，他發燒得非常厲害，一會兒就說開了胡話，周文革趕緊去找醫生，我聽到他高燒中斷斷續續地背誦著毛主席《井岡山的鬥爭》中的那段話：「紅軍的物質生活如此菲薄，戰鬥如此頻繁，仍能維持不敝，除黨的作用外，就是靠實行軍隊內的民主。官長不打士兵，官兵待遇平等，士兵有開會說話的自由，廢除煩瑣禮節，經濟公開。」我將濕毛巾貼在他的額頭上，醫生來替他測體溫，他已經高燒到42度，醫生說必須到醫院輸液，我趕緊將他背到了醫院。

晚上，長征大學連夜召開各支隊各小隊隊長、指導員和教導員會議。

11月30日　星期三　晴

早晨起來，多少天來的大雨今天終於停了，終於見到了多少天沒有見到的太陽，茨坪在金燦燦的太陽的照耀下，山更青，水更綠，井岡山博物館更加雄偉，烈士紀念塔更加肅穆，在陽光下和青山綠水間，各地來的紅衛兵，身穿綠軍裝，臂戴紅袖套，手捧紅寶書，胸戴毛主席像章，高舉紅衛兵大旗，一隊隊，一列列，邁著整齊雄壯的步伐，唱著革命歌曲，行進在革命聖地山間。

我們長征大學的紅衛兵，高舉長征大學紅旗，一律身著黃軍裝，頭戴黃軍帽，腰扎皮帶佩戴「長征大學」紅袖套，人人手中一本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行進中邁著整齊的步伐，齊聲唱著：「雄偉井岡山，八一軍旗紅，中國革命得勝利，全靠領袖毛澤東！」來到革命烈士紀念塔前，向革命烈士默哀三分鐘，然後舉起手中的紅寶書，莊嚴地向烈士們宣誓：「高舉井岡山鬥爭的偉大紅旗，發揚井岡山的徹底革命精神，不怕犧牲，排除萬難，誓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然後，有的參觀井岡山博物館，有的參觀中共湘贛邊界特委，有的參觀湘贛工農兵政府舊址，有的參觀紅四軍軍官教導隊，有的參觀軍械處舊址，有的參觀紅四軍公賣處，有的參觀被服廠舊址，有的在烈士紀念塔前宣誓。人如潮湧的紅衛兵串聯隊，在山間革命遺址前來來往往，整個茨坪就是一個紅旗的海洋，紅衛兵的海洋，革命歌聲和口號的海洋，列隊行進在山間的紅衛兵隊伍，不是高聲集體朗誦毛主席語錄，就是高唱毛主席詩詞歌曲，我們置身其中，處處充滿著熱烈、崇敬、莊嚴和神聖的氣氛，處處洋溢著真誠的崇拜、忠心、敬仰和熱愛。

從革命烈士紀念塔宣誓出來，曹衛東從醫院跑出來了，他叫醫生給他打了一針，一直咬著牙跟我們一道參觀，回到住地又忙著抄我的筆記，醫生又將他找了回去，他一會兒又從醫院跑回來了，晚上又同我們到井岡山電影院，一道看革命電影《打擊侵略者》。

12月1日　星期四　晴

周文革提出，既然來到了井岡山，我們應該把「長征大學」紅旗插上井岡山主峰，我完全同意她的這個革命化建議，曹衛東帶病將這個建議報告大隊領導，大隊領導認為那樣太危險，不同意我們的革命建議。

曹衛東回來那麼一說，我們對大隊領導的右傾頗為不滿，我拿出地圖給大家看，井岡山的主峰海拔1800公尺，把長征大學的紅旗插上主峰有啥危險？曹衛東批判大隊領導就是當年的陳獨秀，真是右傾得不能再右傾了，接待站的同志卻告訴我們，解放後，除了地質隊用了兩天爬上過井岡山主峰，還沒有別人爬上去過，他們勸我們別去冒險，曹衛東卻說：「地質隊敢上的，紅衛兵也能上，地質隊不敢上的，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紅衛兵也應該能上！正因為沒有人上過的地方，毛澤東時代的紅衛兵才更要上！」黃永紅卻說，是不是還是等長征大學大隊部同意之後，我們再行動？曹衛東卻說：「毛主席當年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就是不聽當時的中央和共產國際的指示而成功的，我們幹嗎要等他們的同意？」

我們早上從茨坪出發，走了一二十里山路，再翻過一座比較低的山，然後下到一個沒有人煙的深谷，過了一座獨木橋，來到井岡山主峰下，沿著滿是叢林的山坡向上攀登，剛爬上半山坡，曹衛東仍在發著高燒，黃永紅下了一條死命令：「周文革護送曹衛東下山待命！」我和黃永紅和林紅繼續往上爬。

這的確是一座很難攀登的高峰，山上荒無人煙，根本就沒有路，到處是荊棘、叢林，地上是厚厚的一層枯枝敗葉。我同黃永紅和林紅，三個人手拉著手，互相照應幫助，從早晨爬到黃昏，衣服手腳臉上累累傷痕，好不容易才爬上山頂。我們站在山頂上，望著滿目蒼松，夕陽之下的青山，歲月印在樹幹的纍纍滄桑，黃永紅和林紅充當人梯，我手持一面鮮紅的「長征大學」旗幟，從他們肩上爬上最高的那棵蒼松，將手中的「長征大學」紅旗綁在樹尖上，我在樹上，他們在樹下，我們齊聲高唱毛主席的詩詞《西江月・井岡山》：「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導敵軍宵遁。」

我從樹上下來，夕陽已經消失在茫茫的雲海之中，天漸漸地黑了，我們趕緊下山，隨著我們的身影消失在叢林之中，黑暗張開了巨大的網，將一望無盡的青山，將我們身旁無邊的叢林，將我們的身影，漸漸地網進黑暗之中。雖然我們有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我們無所畏懼，但三個人摸索在黑暗的叢林之中，聽到山風在黑暗中發出的陣陣怪叫，不時可以聽到一兩聲野獸的叫聲，我們心裏不禁有些害怕。天上沒有月亮，我們完全沒有想到帶手電筒，四周一派漆黑，開始我們彼此在黑暗中呼喚著，可是下一個陡坡之時，林紅突然掉進了山澗，我和黃永紅緊緊地抱著，拼命地呼喊著林紅，可喊破了嗓子也不見林紅答應，我和黃永紅頓時緊張起來，我們交替著在黑暗中叫著，林紅還是沒有應，我們只好硬著頭皮下山，幸好在半山上遇到了來援救我們的人。我們會合之後，兵分幾路打著電筒返回山上，漫山遍野地呼叫著，直到天亮之後，我們在山崖的一棵古樹上找到了林紅。他從山上掉到下去之時，幸好讓那棵古樹掛在山崖上，當地的民兵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他從古樹上救下來，民兵們將林紅背回了茨坪。

「雖然差點兒犧牲了生命。」遍體鱗傷的林紅微笑著，「但是，經受了一次艱苦鍛煉！」

12月2日　星期五　晴

我們今天參觀井岡山博物館，沒有完全退燒的曹衛東，遍體鱗傷的林紅，仍然堅持跟我們一道參觀。

我們走進博物館，最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語錄：「因為強大的帝國主義及其在中國的反動同盟軍，總是長期地佔據著中國的中心城市，如果革命的隊伍不願意和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妥協，而要堅持奮鬥下去，如果革命隊伍要準備積蓄和鍛煉自己的力量，並避免在力量不夠的時候和強大的敵人作決定勝負的鬥爭，那就必須把落後的農村造成先進的、鞏固的根據地，造成軍事上、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的偉大的革命陣地，藉以反對利用城市進攻農村區域的凶惡的敵人，藉以在長期戰鬥中逐步地爭取革命的全部勝利。」

在毛主席語錄牌的背後，金色大字寫上了毛主席的另一語錄：「廣東北部沿湖南、江西兩省邊界至湖北南部，都是羅宵山脈區域。整個羅宵山脈我們都走遍了，各部份比較起來，以寧岡為中心的羅宵山脈的中段，最利於我們的軍事割據。」

我們趕緊抄下了毛主席的兩段語錄，接著參觀展覽《序幕》，即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創立前的國內政治形勢。我們抄下了序幕的文字說明：「1927年蔣介石發動了『4・12』政變，在全國大肆屠殺革命。為了挽救中國革命，毛主席在湖南領導了秋收起義，林彪同志和朱德同志領導了八一南昌起義。中國共產黨召開了八七會議作出了武裝暴動的決議。從此，農民起義和工人暴動在全國風起雲湧。」

我們進入第一陳列室，這個陳列室介紹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創立，毛主席當年如何率領秋收起義部隊向井岡山進軍，如何實行三灣改編，召開古田會議，制定三大任務、三大紀律、六項注意，同時介紹了毛主席在井岡山創立的遊擊戰術。

我們又進入第二陳列室，這個陳列室介紹的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如何在敵人的封鎖中逐步鞏固和發展，介紹了毛主席怎麼武裝群眾，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建立湘贛邊界紅色政權，林副主席和朱德同志怎麼率領南昌起義部隊上井岡山與毛主席秋收起義部隊會師建立紅四軍[31]，如何取得龍源口大捷，如何三進永新，如何召開湘贛邊界第一次黨代會，發動了轟轟烈烈的土地革命。

第三陳列室介紹的是毛主席怎樣堅持井岡山鬥爭，詳細介紹毛主席領導根據地人民反國民黨的經濟封鎖，展開舉世聞名的黃洋界保衛戰，召開湘贛邊界第二次黨的代表會，提出建立紅色政權理論，然後率領紅軍向贛南、閩西進軍，粉碎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圍剿，帶領井岡山人民堅持鬥爭，使湘贛革命根據地不斷地擴大，成為中國第一塊紅色革命根據地。第三陳列室同前面兩個陳列室一樣，擠滿了全國各地來參觀的紅衛兵，許多人根本不聽解說員簡單的講解，全都在那兒認真抄著圖片下的說明。

「這就是斯巴達克斯式的中國英雄史詩，這是人類革命史上的奇跡，這本身就是一曲驚天動地的英雄讚歌！」從博物館出來，曹衛東興奮異常地對我說，「小陳，如果我因為感冒就不來參觀，你說我缺的這一革命傳統教育課，今生今世從哪兒補回來？」

「參觀了這個展覽，我才真正體會到毛主席為什麼偉大！」林紅手上紮著繃帶激動地說，「在那黑暗的舊中國，地是黑沉沉的地，天是黑沉沉的天，災難深重的中國人民，身上帶著沉重的鎖鏈，頭上壓著三座大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高舉秋收起義的旗幟，走遍了廣東北部沿湖南、江西兩省邊界至湖北南部的羅宵山脈，選擇了以寧岡為中心的羅宵山脈中段，建立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創造了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奪取全國政權的成功道路，建立了新中國。沒有毛主席，就沒有井岡山。沒有井岡山，就沒有新中國！」

從博物館出來，我們又去聽老紅軍作井岡山鬥爭的報告。

第四節　我們走遍了整個羅霄山脈

12月3日　星期六　晴

今天，長征大學在井岡山賓館禮堂召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

經過昨夜連夜評選，我們小分隊的周文革、曹衛東和林紅被評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可他們在講用中很少談到自己，周文革閉口不提來了例假也堅持行軍，談的卻是曹衛東助人為樂的動人事蹟。

周文革說，當我們小分隊從茅坪上井岡山，冒雨爬羅宵山的時候，我們全身淋得水濕，我從北大出發時帶來遮雨的塑料布，早已經破爛丟棄了，曹衛東同學學習了毛主席的《紀念白求恩》，發揚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一定要將他的塑料布給我遮雨，結果他卻自己淋雨感冒發高燒。我們爬到半山腰天已經黑了，當時又冷又餓，我又一次產生了害怕艱苦的思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動，曹衛東同學在黑夜中給我背誦毛主席的《愚公移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頓時全身增添了無窮力量，硬是摸黑翻過了大山。曹衛東看到我背著背包走不動，他想到毛主席「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教導，硬是把我的背包搶了過來，一個人帶病背了兩個人的背包，還扛著紅旗走在最前面。

曹衛東上臺發言說，我們小分隊一段時間個別同志產生了畏難思想，我們就組織大家學習毛主席當年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歷史，按照毛主席創建的三灣改編和古田會議精神，終於戰勝了非無產階級思想，我們的長征隊伍勝利地到達了井岡山。

林紅談了我們小分隊如何以林副主席講話為武器，沿途虛心向群眾學習，宣傳群眾，宣傳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僅完成了行軍任務，而且還參加了沿途的文化大革命，沿途散發了3562張毛主席語錄，貼出了134張關於中央文革首長的講話，向12個群眾造反組織介紹了北大文化大革命的經驗，我們的革命行動，受到了沿途群眾的普遍歡迎。

我和黃永紅沒有評上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我們坐在下面聽他們講用，全都感到非常慚愧，黃永紅小聲對我說：「你看人家的革命化程度多麼高，毛主席的著作學得多麼活，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我們以後一定要抓緊學習毛主席著作。」我表態說：「只有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才能做無產階級接班人！」

12月4日　星期日　雨

按照三灣改編[32]的精神，今天長征大學進行全面整訓，曹衛東坐在地鋪上，左手揮動著紅寶書，右手翻開毛主席的《中國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他念道：「毛主席說，『在白色勢力的四面包圍中，軍民日用必需品和現金的缺乏，成了極大的問題。一年以來，邊界政權割據的地區，因為敵人的嚴密封鎖，食鹽、布匹、藥材等日用必需品，無時不在十分缺乏和十分昂貴之中，因此引起工農小資產階級群眾和紅軍士兵群眾的生活不安⋯⋯，紅軍一面要打仗，一面又要籌餉。每天除糧食外的五分錢伙食費都感到缺乏，營養不足，病的甚多，醫院傷兵，其苦更甚。』」

「這些天來，紅軍當年走過的路，我們也走了。紅軍當年發動過的群眾，我們也接觸了。紅軍當年所過的艱苦生活，我們從革命老前輩的口中聽到了。紅軍當年留下的革命文物和革命遺址，我們也看見了。」曹衛東放下手中的《毛澤東選集》，站起來激動地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年建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就是在這麼艱苦和這麼困難的情況下，為我們打下了江山，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來之不易的，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與當年紅軍相比，真是無比的幸福了！可是，我們隊伍中，卻存在著嚴重的非無產階級思想，這就是修正主義的表現。如果我們容忍這種思想，我們怎麼對得起犧牲了的成千上萬的革命先烈？」

聽了曹衛東的這段話，我們一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說的非無產階級思想，到底指的什麼？我們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周文革頓時顯得異常緊張，雖然並不明白自己怎麼又成為小分隊中「非無產階級思想」的代表，成為我們整訓批判的靶子，但她清楚曹衛東念的那段毛主席教導，完全針對的她，雖然她已經多次作檢討，曹衛東仍然翻出她的陳賬，她心裏頓時就很不高興，趕緊翻出《毛澤東選集》中的《井岡山鬥爭》，跟曹衛東來了個針鋒相對。

「我也學習了毛主席如下這段教導。」周文革說，「毛主席在《井岡山鬥爭》一文中說，『封建時代獨裁專制的惡劣習慣，深入群眾乃至一般黨員的頭腦中，一時掃除不盡，遇事貪圖便利，不喜歡麻煩的民主制度。民主集中主義的制度，一定要在革命鬥爭中顯出了它的效力，使群眾瞭解它是最能發動群眾力量和最利於鬥爭的⋯⋯。現在民眾普遍知道的工農兵政府，是指委員會，因為他們尚不認識代表會的權力，以為委員會才是真正的權力機關⋯⋯。委員會也很少開全體會議，遇事由常委處決。』」

「我認為，我們小分隊，當前最突出的，不是害怕艱苦，而是存在著嚴重的獨裁專制軍閥作風。」周文革念到這兒放下《毛澤東選集》說，「這才是我們這次整訓應該解決的重點問題。」

我從來沒見過周文革如此革命造反精神，為了不影響小分隊的團結，我從旁勸周文革別再說下去，可周文革根本不聽勸告，接著一口氣舉出曹衛東遇事不跟全隊商量，個人獨斷專行的眾多事例，最後她慷慨激昂地說，「這使我彷彿看見了當年湘南特委的那些代表，總是批評毛主席太右，燒殺太少，沒有執行所謂『使小資產變成無產，然後強迫他們革命』的政策！」

曹衛東和周文革，兩個人引的都是毛主席語錄，兩個人都用毛主席的話為武器批評對方，兩個人講的似乎都有道理，我們手中雖然同樣有《毛澤東選集》四卷，卻怎麼也分不清他們究竟誰對誰錯，黃永紅只得宣佈休會。

黃永紅連夜分別找周文革和曹衛東談心，做兩個人的思想政治工作。

12月5日　星期一　晴

早晨起來，我獨自來到賓館外，太陽從山間冉冉升起，冬天的井岡山，青山紅葉，藍天白雲。吃過早飯，我們繼續開會整訓。我滿心以為，經過連夜思想政治工作，曹衛東和周文革的團結增強，今天的整訓一定會成功，卻完全沒有料到，會議一開始，曹衛東又對黃永紅的資產階級溫情主義和資產階級調和主義，展開了極其猛烈的批判。

「資產階級思想和無產階級思想的矛盾，是我們小分隊內的主要矛盾。」曹衛東說，「資產階級思想和無產階級思想，這當中沒有什麼調和與溫情可言！」

「你是不是變成了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筆下的唐・吉訶德了？」他批判的調子頓時升高八度，我不高興地問，「但是，我不明白，到底誰是風車？」

曹衛東和盤托出黃永紅昨晚同他談話的內容，說黃永紅不僅對周文革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充滿了溫情，而且完全在兩種思想中充當調和主義。

「溫情主義，調和主義，是一種危險的資產階級思潮。」他進一步批判說，「它是無產階級思想演變為資產階級思想的一種過渡思想，它具有兩面性。它在革命性方面，容易接受先進思想，對於新生事物，有極大的興趣，對革命的號召反應最快，容易參加革命。但是，它的消極方面，在脫離了無產階級思想領導時，容易消極悲觀，動搖不定，安於現狀，不求進取，富於調和，個人主義，風頭主義，自高自大。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的實質，就是用表面上的溫情和調和，來掩蓋自己思想深處的『私』字。」

「我提個意見。」我激動地站起來，「我們談問題，不能隨便上綱上線。」

「你也是個典型的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曹衛東說。

我也是個典型的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我聽了丈三和尚摸不著頭腦。黃永紅這時卻站了起來，對自己思想深處的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檢討。

「在我們小分隊兩種思想、兩個階級的鬥爭中，我充當了調和主義、溫情主義和改良主義的可恥角色，成了害怕艱苦、紀律鬆懈、分散主義的庇護者。」黃永紅檢討得非常真誠，「在前段行軍中，就是我的這種錯誤思想，成了隊內種種錯誤思想的社會基礎，給革命造成了損失，想起來十分痛心！所以，我請求辭去指導員職務，我建議，由林紅同志擔任指導員！」

我的思想非常不通，同志之間有了矛盾，我們從中做促進團結的工作，這有什麼不對？但是，我馬上警惕地自我反省，會不會因為我對周文革太同情，同情便產生溫情，而溫情絕對是百分之百的資產階級思想，就再也沒有提啥意見，檢討了自己的溫情主義。

「如果當年毛主席有絲毫的溫情，他會捨棄愛人和家庭，率領秋收起義的部隊上井岡山嗎？如果毛主席當年有半點溫情，他能跟湘南特委的代表展開堅決的鬥爭？如果毛主席當年因為溫情不上井岡山，上了井岡山不跟湘南特委作堅決的鬥爭，哪有井岡山的勝利？哪有今天的新中國？因此可見，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是革命的大敵，必須堅決打倒！」

我們接受黃永紅辭去指導員，一致選舉林紅為指導員。

12月6日　星期二　晴

經過集中整訓，我們小分隊的面貌為之一新，昨晚打破了朱砂沖[33]一帶不能夜行軍的神話，戰勝困難夜過朱砂沖，在野外安營紮寨宿營，經受住了艱苦的考驗，今天又一鼓作氣行軍100多里，晚上到了大坑公社大坑大隊牌上生產隊[34]。

我們走進一戶貧農家裏，兩個孩子熱情地迎了上來，大孩子叫李基浣，今年13歲，小孩子叫李基清，今年才11歲，我們趕緊將毛主席語錄卡片送給他們，他們自豪地告訴我們，他們在學校已經加入了紅小兵組織，兩個人都是毛主席的紅小兵，他們說我們送給他們的這些毛主席語錄，他們早已經背得下來，收起那些毛主席語錄，給我們背誦得一字不漏。我們剛剛放下行李，他們就帶著我們到村裏，一一地給我們指點，哪家人是貧下中農，哪家人是地、富、反、壞，帶我們去抱來稻草幫我們鋪地鋪，活像兩個大人。

他們父母為我們做晚飯，我們像步行長征一個多月來那樣，坐下來總結一天的行軍，總結各自的思想，總結全隊的表現，表揚先進，批評落後。曹衛東對我們小分隊的巨大變化非常高興，摸出隨身帶的《馬恩列斯語錄》，給我們念了一段列寧的教導：「要成為一個真正有益於社會的人，就必須學會頑強的勞動，以便在任何困難和障礙面前決不退縮。無論這些困難是由外界條件還是由本身的弱點和缺陷造成。為此就應駕馭自己的意志，培養頑強的堅韌性格。」

「沒有正確的政治精神和政治工作貫注於人，我們的革命隊伍就會是一盤散沙。」曹衛東熱情洋溢的總結，「一旦用毛澤東思想武裝人的頭腦，我們的隊伍就會勇往直前，一往而無不勝。只要我們每個同志隨時牢記毛主席的28字教導：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完全、徹底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們面前就沒有任何黑夜和困難不可戰勝。同志們，你們說是嗎？」

「是！」我們齊聲回答。

「前天下午出發的時候，連當年的老紅軍都勸我們，說朱砂沖是井岡山的五大哨所之中最險峻的哨所，當年紅軍都不在那一帶夜行軍。」新當選的指導員林紅也特別激動，「可是，我們不僅摸黑行軍，而且在那兒宿營。我要特別提到的是，昨晚宿營的時候，周文革同志雖然疲勞不堪，卻一直守著火堆為大家添柴，自己不睡，讓同志們睡覺。今天翻越大山的時候，大家不怕疲勞，英勇善戰的精神令人大為吃驚！小陳不僅背著自己的行李，而且幫周文革背背包。本來又累又餓，眼看就要掉隊了，我一念毛主席的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他比誰都爬得快！這就是毛主席常說的，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

經過一天一夜的急行軍，我頭腦昏昏沉沉，昏暗的油燈下，四周一派寂靜，聽得見山泉的淙淙聲，三兩聲狗叫，後來再也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些啥。但是，當我聽到林紅說到「小陳」二字，我立刻猛醒了過來，以為自己有啥非無產階級思想又要受到批評，沒想到結果受到的卻是表揚。

突然有人從門外輕輕的推開門，我一看卻是李基浣和李基清，他們笑眯眯的對我們說：「紅衛兵哥哥！睡吧！明天我們還要帶你們去參觀階級鬥爭展覽！」夜很深了，林紅只得宣佈睡覺。

12月7日　星期三　雨

李基浣和李基清領著我們參觀大坑階級鬥爭展覽。

大坑大隊的階級鬥爭展覽，擺著不少實物，也有一些文字說明，圖片卻非常少。李基浣和李基清充當我們的解說員，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深刻活生生的階級教育課。別看大坑大隊地處深山之中，又屬於井岡山革命老根據地，看起來與世隔絕，不曾親自參觀展覽的人，一定以為這裏是個世外桃源，只有親自參觀展覽之後，你才會深刻地體會到，這裏的階級鬥爭卻異常複雜和尖銳，資本主義隨時隨地都在滋生，地、富、反、壞隨時都在想復辟和變天。我邊看展覽心中暗自想，如果沒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即使井岡山這樣的革命老根據地，實際上也要不了多久，也會改變顏色復辟資本主義。

李基清指著牆上貼著的一幅老地主的畫像，他告訴我們，那是樟木生產隊地主分子吳子貞，他趁著樟木生產隊離大隊小學有好幾十里路遠，生產隊的孩子上學要走幾十里山路，就在深山裏辦一所私學，每年竟然收每個學生10到15元錢，學生還要供他的油、鹽、柴、米，他教給學生的全是幼學、雜字、封建字帖和封建對聯，他狡猾地蒙蔽欺騙不少貧下中農，那裏許多貧下中農都說他教得好，不少人將原來到大隊小學上學的孩子送到他的私學。幸好來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終於擦亮了貧下中農的眼睛，貧下中農起來造了他的反，徹底查封了他的私學，才沒有讓紅色後代繼續受毒害，將這個妄圖復辟封建主義的地主分子揪出來，粉碎了他妄圖復辟資本主義的夢想。

李基浣指著牆上的又一幅畫像說，那是地主兒子肖俊火，雖然今年才20來歲，可天天都想復辟他家失去的天堂，他放下生產隊的活不做，經常外出放筏子又不按時向隊交款，他的妹子原來跟一個貧下中農訂婚，這個貧下中農後來參了軍就同他妹子退了婚，肖俊火又叫他妹子同別人訂婚，居然收了別人200元錢，又從別人那兒借600元錢，他用這800元錢腐蝕貧農女兒巫辛秀，他居然跟貧農女兒巫辛秀結了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之後，紅衛兵將肖俊火的家抄了，勒令巫辛秀跟肖俊火離婚，才粉碎了肖俊火復辟資本主義的妄想。

大坑大隊階級鬥爭展覽，還介紹了這裏資本主義復辟的驚心動魄的事實，1965年到1966年，小幹子生產隊發生了嚴重的資本主義復辟，隊上的走資派把紅薯地包產到戶，誰種誰收，別的隊也跟著效仿，造成全大隊的資本主義大氾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又才將紅薯地收歸隊有，端正了小幹子生產隊的社會主義方向。

「怪不得，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自從1962年以來，就一再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從展覽室出來，林紅感慨地對我們說。

「我們已經橫掃了一切牛鬼蛇神！」李基浣自豪地告訴我們，「誰信鬼信神，我們就給他戴高帽子，遊山。」

「我們把壽台、神台、古書、迷信書全收到一起示眾，然後燒了！」我們冒著寒冬興修水利，收工回來路上，大隊支部書記告訴我們。

12月8日　星期四　雨

我們堅決克服頭一個月行軍中的單純軍事觀點，今天到大坑大隊參加勞動，通過勞動瞭解階級鬥爭情況，宣傳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

雖然天下著大雨，路上滿是泥濘，深山裏初冬雨天，我們穿著棉衣絨褲，晚上還得烤火。但是，我們看到革命老根據地的貧下中農，大冷天還穿著單衣單褲，竟然光著腳，仍然保持和發揚井岡山艱苦奮鬥的革命傳統，他們高唱革命歌曲，井岡山艱苦鬥爭精神得到大發揚，我們自覺地脫掉了身上的棉衣和絨褲，穿著單衣單褲光著腳，高舉「長征大學」紅旗，佩戴「長征大學」紅袖套，懷揣紅寶書，英姿颯颯地同社員們一道出工。

今天的任務是在河上架起一座木橋，以利於河兩岸的社員，白天過河幹活，晚上過河開會和學習毛主席著作。我一到工地，就冒雨跳進刺骨的河水中，先在河裏打樁，冰涼的河水凍得我們周身發抖，腳底下鵝卵石釘得腳板疼痛難忍。我揮錘，周文革扶樁，沒幹多久我的手就磨起了血泡，全身凍得發紫，牙齒凍得格格響，全身不停地打著寒顫，跟我們一起幹活的社員，看出我們平常缺乏勞動鍛煉，他們都勸我們上岸去抬木頭。

「你們貧下中農都能夠堅持，」我聲音顫抖地堅決拒絕，「我為什麼不能堅持？」

一個女社員看到周文革站在水裏凍得夠嗆，連手中的樁也扶不穩，我手中的錘子差點兒砸在她手上，就過來替她扶著樁，硬要趕她上岸抬木頭。周文革雖然早已堅持不住，卻拼命跟女社員爭著扶樁，兩個人在那兒拼命地爭著，雖然周文革使盡了全身力氣，還是爭不過山裏土生土長的女社員，撲通一聲栽倒在冰涼的河水裏，頓時全身濕透，再也沒有反抗之力，另一個女社員硬將她趕到岸上，叫她到火堆旁趕緊烤乾衣服。

晚上的總結會，周文革檢討了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

12月9日　星期五　雨

雖然雨繼續下個不停，我們仍然同社員下河修橋。

林紅怎麼也不讓周文革下河勞動，叫她為貧下中農辦工地大批判專欄，可周文革怎麼也要下河，林紅就叫我去給周文革做思想工作，我把周文革叫到一旁正要開口，周文革就一口拒絕氣惱地說：「昨天弄得全工地都知道我是幹部子弟，就以為我從小嬌生慣養，肯定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今天我就是死，也要下河打樁修橋。」我安慰她說：「改造思想也有個過程，不可能一次勞動鍛煉，就成了無產階級事業的接班人。」

「毛主席說：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周文革眼含著淚水回答，「大家都是毛主席的紅衛兵，為什麼你們可以下河，我就不能下河？」

曹衛東和黃永紅也來給她做工作，周文革的意志非常堅定，我們再也不忍剝奪她艱苦鍛煉的機會，今天她仍然扶樁，我揮錘，我們從冰冷的河水中上來，跟貧下中農舉行了聯歡。60多歲的張大媽，一條單褲屁股上補了三重巴，滿頭枯黃的頭髮，滿臉皺紋精神抖擻地唱起了《北京有個金太陽》，周文革不顧全身疼痛和疲勞，赤著雙腳在泥濘的工地上，隨著張大媽那含混不清的歌聲跳起了舞，我們一齊熱烈地給他們鼓掌，都為周文革的革命化打心眼裏高興。

晚上的總結會上，周文革受到曹衛東的表揚。

12月10日　星期六　陰

我們從工地上回來，趕緊吃飯，然後打好背包，按照我們的行軍計劃，今天下午必須趕到四新坪，大坑離四新坪還有好幾十里路。

我們本不想驚動社員，悄悄地背上背包，高舉紅旗，正準備出發，貧下中農卻來了，他們敲鑼打鼓，給我們送來獎狀和感謝信，要我們把老區人民無限熱愛毛主席的感情，帶到北京，帶給毛主席，一直將我們送到村頭。周文革抓著支書的手，頓時淚流滿面，支書深情地對她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你們要政治掛帥，到群眾裏面去，和群眾在一起，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搞得更好。」周文革回答說：「請支書放心，請井岡山人民放心，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一定要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李基浣和李基清也來為我們送行，兩個紅小兵和他們的幾個小夥伴，將我們送出村子老遠，我們一再要他們別送了，他們一齊取下脖子上的紅領巾，一定要我們帶回北京去，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的時候，一定獻給偉大領袖毛主席。我頓時深受感動，收下了他們對毛主席的一顆紅心。

我們走了很遠很遠，還不住地回頭望那些送行的貧下中農，村頭的貧下中農再也望不見了，只見那群紅小兵不停地向我們揮手，林紅深情地對我說：「井岡山人民對毛主席多麼深厚的感情！」

12月11日　星期日　雨

今天一大早，我們從四新坪出發，行軍35里，今晚到達遂川縣城[35]。

一個多月來，我們同全國各地的紅衛兵一樣，高舉紅旗在羅霄山步行串聯，整日行進在青山綠水之中，風餐露宿，朝發夕至，在萬山叢中穿來穿去，途中除了碰上一隊隊大串聯的紅衛兵，偶而也能遇上些公社社員。我們到達遂川縣城之後，頓感大山裏的文化大革命，跟遂川縣城的文化大革命完全不一樣。夜幕籠罩的遂川縣城，到處貼滿了大標語，大字報，各種各樣的傳單，到處可見「北京來電」，「上海特急」和「南昌快報」[36]，隨處可見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林副主席在首都北京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接見紅衛兵的喜訊，到處貼滿了林副主席的重要講話，中央文革首長江青、伯達、康生同志的重要講話。在縣城中心地帶牆上，貼著中共中央關於處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檔案材料問題的補充規定。遂川縣正在當眾燒毀文化革命中的黑材料[37]，有一張大字報介紹了上海發生的「安亭事件」[38]，說上海革命造反組織在安亭臥軌攔火車，南來北往的火車全部不能通過，中央文革派張春橋同志親自到安亭，接見了革命造反組織，肯定了他們的革命行動。

我們背著背包在一張大字報前看了很久，那是遂川革命造反派抄的上海紅衛兵陸榮根在中宣部貼出的大字報：《重炮對準陶鑄猛轟》，陸榮根在那張大字報中說，陶鑄同志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反革命兩面派」，我們全都異常震驚，陶鑄同志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首長，炮打陶鑄同志就是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這陸榮根一定是個死反革命，怎麼能將這樣的反動大字報傳抄？

「這陸榮根完全是反黨！」黃永紅非常氣憤，「我親自聽過陶鑄同志在北大辦公樓禮堂的報告，陶鑄同志在報告中無限熱愛毛主席，他的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最高，他怎麼會反對毛澤東思想？」

大字報旁貼著一份「北京來電」，說北京最近挖出了一個以薄一波、安子文為首的61人叛徒集團[39]，這個61人叛徒集團，已經鑽進我黨的心臟，奪取了黨政財文軍大權，是文化大革命和中央文革挖出來的一顆「定時炸彈」，為黨排除了最大的隱患。

「這完全在造謠！」周文革氣憤地說，「薄伯伯和安叔叔，我爸我媽平常經常說起他們，他們是我們黨的老革命，怎麼可能是叛徒？」

不遠處還有一張「北京特快」：「江青同志擔任解放軍文化工作的總顧問」，上面貼著一條醒目的大標語：「堅決粉碎炮打中央文革和林副主席的反革命黑風！」居然有人敢炮打林副主席和敬愛的江青同志，曹衛東頓時咬牙切齒地罵道，「誰反對敬愛的林副主席和敬愛的江青同志，我們就砸爛他的狗頭！」

我們來到遂川紅衛兵接待站，每個人都強烈感覺到，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周文革悄悄地問我：「我們整天埋頭在山裏走，是不是有點脫離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我頓時跟她有同感。

吃過晚飯，縣委領導親自來請我們，參加他們專門為步行串聯的紅衛兵舉行的晚會。

12月12日　星期一　晴

通過連夜在城裏看大字報，往後的長征到底走什麼路線，小分隊內發生了嚴重分歧。

我們在井岡山擬定的長征路線是，今天從遂川出發，經社平、均村到興國，重溫毛主席當年的《興國調查》，可是臨出發前，周文革突然提出從遂川去贛州的新路線，林紅卻完全贊同，幾個人背著背包站在接待站門口，都不知該走向何方？這是長征路上發生在我們小分隊的又一次路線鬥爭，曹衛東只好叫大家回接待站，先分清路線是非，再決定何時出發。

我們各自闡明自己的觀點，進行了思想交鋒和路線鬥爭。

「大坑大隊的支書在臨別時，用毛主席老人家的最新指示，一再囑咐我們，你們要政治掛帥，到群眾裏面去，和群眾在一起，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搞得更好。」周文革首先發言，「全國文化大革命的兩條路線鬥爭如此激烈，我們卻悶著頭整天在山裏轉，我們應該儘快到贛州去參加文化革命，絕對不能僅僅為了自身的思想革命化，就遠離文化大革命兩條路線鬥爭。」

「毛主席要我們政治掛帥。」林紅堅決支持周文革，「什麼是當前最大的政治？當前最大的政治就是無產階級文化革命中的兩條路線鬥爭。步行串聯也好，教育革命也好，如果無產階級文化革命不能取得徹底勝利，中國的修正主義上了台，還有什麼教育革命？還有什麼長征大學？」

突如其來的路線分歧，曹衛東完全缺乏思想準備，被搞了個措手不及，他把我當成他的救兵，要我講講自己的看法。

我卻笑著什麼也不講，我不是沒有看法，我甚至多少有點同意周文革和林紅的意見，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日理萬機，還要一次又一次抽出寶貴時間接見紅衛兵，目的都是為了叫我們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上海革命造反組織為了文化大革命，在安亭攔住北去南來的火車，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北京城裏的紅衛兵已經把隱藏在我們黨的心臟裏的61人叛徒集團都揪出來，我們卻在山路上逃避鬥爭。更不要說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已經瘋狂炮打我們敬愛的陶鑄同志和中央文革首長，甚至膽敢炮打敬愛的林副主席和敬愛的江青同志，我們對這樣尖銳激烈的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爭，怎麼能置之度外？但是，我不想把這些主張講出來，因為我害怕曹衛東會認為，我和周文革跟林紅主張把隊伍開到城裏去，是受不了長途行軍的艱難困苦，採取的是一條逃跑主義路線。

「我談談我的意見！」曹衛東見我不說話，再也按捺不住說，「毛主席在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時候，就堅決反對逃跑主義，堅決反對把隊伍開到城裏去，反對攻打長沙的錯誤主張。現在，在我們隊伍中出現的把隊伍開到贛州去的主張，說穿了是一種害怕艱苦的思想，是一種貪圖享受的思想，這是萬萬不能允許的！」

曹衛東雖然一針見血，周文革和林紅卻不服，特別是林紅出身於貧苦農民家庭，向來以能吃苦著稱，在這次步行串聯中總是為體弱的同志背背包，經常受到曹衛東的表揚，怎麼能說他貪圖享受和害怕艱苦？林紅對曹衛東進行了堅決的反擊。

「如果走贛州是害怕艱苦和圖享受，我就留在北大不來步行串聯了，大老遠跑來步行長征幹啥？」

周文革早已忍受不了曹衛東的大棒作風，見林紅向曹衛東開了炮，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氣說：「如果如此不相信群眾和不信任群眾，我主張自由結合，願意走贛州的走贛州，願意走興國的走興國，免得我們這些落後分子拖了先進分子的後腿！」

兩種觀點短兵相接，黃永紅終於站出來說話。

「我首先聲明，我在搞溫情主義和調和主義方面犯過路線錯誤。但是，我反對動不動就上綱上線；或者，動不動就鬧分裂。」黃永紅莊嚴聲明，同時拿出了昨晚看到的一張《解放軍報》，他將社論《老三篇是革命者的座右銘》中林副主席關於大民主的講話念了一通，然後說，「走贛州和走興國，我認為，都是為了反修防修。但是，毛主席在《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中曾說過：興國的同志們創造了第一等工作，值得我們稱讚他們為模範工作者，要造成幾千個長岡鄉，幾十個興國縣。因而，走興國，是去學習毛主席肯定的第一等工作，去向毛主席表揚的模範工作者學習，這是長征大學的統一行動，我們不應該改變。所以，我主張，還是團結起來，走興國好。」

黃永紅雖然不再是指導員，他的建議符合毛澤東思想，聽他這麼一說，周文革和林紅也不再鬧分裂，大家一致同意走興國，我們的隊伍於是向興國進發。

12月14日　星期三　雨

連續兩天冒雨急行軍，路上談論的全是遂川城裏那些大字報，那些北京來電和上海來電，對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條路線鬥爭真是放心不下，第一天經過牧江公社，晚上到達社平，第二天來了一個急行軍，晚上到達均村。

一連兩天，全隊的空氣異常沉悶，曹衛東扛著大旗，獨自一人走在前頭，我緊跟在他後面，周文革同林紅總是走在最後面，故意同我們拉開距離，他們談的不是炮打陶鑄同志，就是61人叛徒集團，反正對城裏的文化大革命憂心忡忡，對步行長征非常不安心。黃永紅一直走在最後，他的任務是收羅傷兵，全隊彼此再也不像此前那樣鬥志昂揚，一個個冒雨埋頭走自己的路。

昨晚的總結會也沒開好，除了曹衛東一個人在那兒講，其他人均一言不發。

今天行軍路上，周文革和林紅掉隊很遠，我回去替周文革背背包，她怎麼也不肯，雨一直下得很大，天非常冷，路上又濕又滑，她拄著一根樹棍，在滿是泥濘的路上吃力地走著。我們爬一座高山，周文革怎麼硬撐也爬不上去，我趁勢搶過她的背包，她一瘸一瘸地跟在我的後面，剛剛爬上山頂就要開始下山，周文革看我也非常吃力，硬要要回自己的背包。在風雨交加的山頂上，我迎著風雨對她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們的同志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她跟我拼命地爭奪著背包，哭喪著臉說：「互相幫助呢，把同志當敵人了。」我不明白她那話的意思，她生氣在從我背上奪過背包說：「曹衛東像個軍閥，又霸道，又專制，又獨裁，這樣的軍閥作風，你不同他鬥爭，盡搞好人主義。」我終於明白這兩天她不理我的原因，於是向她解釋：「一個小分隊就這麼幾個人，隊內的空氣何必搞得那麼緊張？」

「你完全是不分是非！」她說，「過去彼此都是好同學，現在他卻把空氣搞的這麼緊張。」

天漸漸地黑了，雨越來越大，他們三個人走在前面，我們遠遠地落在後面，再也沒有心思爭論，只能一心一意注意腳下濕滑的路，周文革一不小心滑倒了，我趕緊將她扶起來，她還是不讓我替她背背包，背著背包賭氣地拼命地走著。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到達均村，他們已經在接待站等了我們很久，飯桌上曹衛東氣鼓鼓的不說話。吃過晚飯，我將曹衛東叫出來，向他轉告了周文革的意見，他開始非常委屈，完全不承認自己專制，更不承認有軍閥作風，當我向他指出竟將周文革來了例假當成小資產階級思想批判，曹衛東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粗暴作風。

今晚總結會上，曹衛東作了自我批評。看到他的自我批評很誠懇，周文革聽後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第五節　風雨興國長岡行

12月15日　星期四　雨

早上8點從均村出發，曹衛東將周文革的背包背上先頭走了，我將紅旗交給周文革，黃永紅奪過林紅的掛包，我們冒著大雨，前進在很滑的紅土路上，上下坡時常常手牽著手，全隊上下團結一致，終於克服了雨中行軍的困難，下午4點到達興國[40]縣城。

我們一到紅衛兵接待站，立即進城買塑料布，先前塑料布做的雨披，白天行軍當雨披，晚上蓋在被子上露宿防雨，僅剩下的一兩個塑料雨披全破了，這幾天全都淋得一身濕透。我們來到興國街上，全城到處貼滿了「向紅衛兵學習！」「向紅衛兵致敬！」「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大標語，家家店鋪都懸掛著「紅衛兵是毛主席的最忠實的戰士」的紅色標語，商店服務員對我們南下步行串聯的紅衛兵非常熱情，得知我們買塑料布當雨披，有的給我們剪裁，有的在縫紉機上給我們做成雨披，很快就給我們做好了雨披，說啥也不收我們錢，不收錢我們就不要雨披。

「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商店的服務員說，「我們如果收你們的錢，就違背了毛主席的教導。」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也是毛主席的教導。」曹衛東說，「如果你們不收，我們就違背了毛主席的教導。」

商店服務員還是不收，我們只得將錢丟在櫃檯上就跑，他們追上硬要退我們的錢，我們拼命地跑著齊聲說：「向革命老區的模範縣——興國革命人民學習！向興國人民致敬！」他們終於沒有追上我們。

我們回到紅衛兵接待站，來了不少紅領巾，他們正在為步行串聯的紅衛兵慰問演出，他們站在我們面前齊聲背誦毛主席語錄，朗誦毛主席詩詞，高唱毛主席語錄歌，齊跳歌頌毛主席的舞蹈，表達他們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忠誠，無限崇拜，無限信仰。頭批紅領巾剛走，又一批紅領巾又來了，他們又為我們背語錄，唱「敬愛的毛主席呀！敬愛的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紅太陽！」跳歌頌毛主席的舞蹈，一直到很晚很晚。

我們一到興國，就完全沉浸在老區人民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熱愛的幸福暖流中。晚上，剛剛入睡，我就做了一個夢，開始夢見毛主席打著雨傘，在興國做農村調查，接著又夢見毛主席，來到紅衛兵接待站接見我們。我從夢中歡呼著醒了，原來才是一個夢。

12月16日　星期五　晴

吃過早飯，我們結隊先參觀革命烈士紀念館，接著參觀文昌宮，毛主席當年在興國就住在文昌宮，還在文昌宮辦過青年訓練班，然後瞻仰革命烈士紀念塔。全國各地來興國步行串聯的紅衛兵很多，縣委招待所，縣城的中小學校，興國縣黨校，到處都住滿了紅衛兵。他們同我們一樣，你來我往地四處參觀。

我們在烈士紀念館裏，幾位女青年用興國普通話，向參觀的紅衛兵講解。她們向我們介紹，1929年，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來到了興國縣，領導興國人民打下了縣城，在興國建立了革命委員會，領導農民分了地主的地，建立民兵保衛革命根據地，在全縣建立兒童團，兒童團負責站崗和查路條。毛主席帶領興國人民，粉碎了敵人的幾次圍剿，創造出革命根據地的第一流的模範縣的工作。1934年，紅軍離開興國長征北上抗日，敵人對這裏實行「三光」政策[41]，殺害了我們不少革命先烈。

我們來到烈士紀念塔前，烈士紀念塔上已經掛滿了白花和紅袖套，塔前擺滿了花圈，先來的紅衛兵已經在塔的四周地上，用石子鑲嵌出各種誓言，向革命烈士表示，一定要把自己鍛煉成為無產階級事業的接班人，紀念塔上迎風飄揚著一幅用鮮血寫成的標語：「紅色中國決不變色！」下面落款是：「首都紅衛兵」。我們趕緊到街上買來白紙，精心疊成朵朵小白花，佩戴在手臂上，列隊來到革命烈士紀念塔前，全體默哀三分鐘，向革命烈士致敬，然後取下手臂上的一朵朵白花，掛在烈士紀念塔上，久久地站在那幅血寫的標語前宣誓，一定要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讓紅色中國永遠保持鮮紅的顏色。

晚上總結會上，周文革激動地說：「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階級鬥爭，永遠不能忘記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是怎樣把星星之火從井岡山燃遍全中國的。如果我們什麼時候忘了，我們就有江山改變顏色和千百萬個人頭落地的危險！」我們一齊向她鼓掌。

12月17日　星期六　雨

今天從興國冒雨行軍去長岡，出縣城不久就遇上了一隊紅領巾，她們是興國保育院的，全是一群八九歲的小姑娘，全都光著腳丫子，背著書包手裏拿著紅寶書，淋著紛飛的細雨，排著整齊的隊伍，走在泥濘的雨中。我們開始以為她們也是在步行串聯，深為她們小小年紀就關心國家大事，參加文化大革命而感動，她們卻是下鄉去宣傳毛澤東思想。看到雨中行軍的紅領巾，我們彷彿看到了中國永不變修的未來。

「你們為什麼不去串聯呀？」我故意問她們。

「毛主席沒有說，我們紅領巾可以串聯。」她們一齊回答，「我們紅領巾要聽毛主席的話。」

「難道你們不想步行到北京去見毛主席？」黃永紅問。

「我們要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她們回答一句，揮舞一下手中的紅寶書。

她們見我們是從北京來的紅衛兵，立刻將我們圍了起來，問我們見沒見過毛主席，天安門有沒有烈士紀念塔那麼高，天安門廣場有沒有興國縣城那麼大，我們一一地回答了他們的提問，她們好奇地瞪大兩眼望著我們。

「你們是保育院的紅領巾，將來畢業之後幹什麼？」曹衛東問。

「畢業後接革命的班！」她們一齊回答。

我問其中一個年齡大點的小姑娘：「你長大之後，具體做什麼革命工作？」

那個小姑娘揚起稚嫩的小臉天真地回答：「接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班！」

我們這時發現，有一個姑娘沒有戴紅領巾，周文革於是問她：「你為什麼不戴紅領巾？」那個姑娘驕傲地回答，她哥哥是興國縣中學的紅衛兵，前幾天到北京去見毛主席去了，她將紅領巾交給哥哥，讓他送給毛主席。我們全都為她小小年紀，就如此熱愛毛主席，無限忠於毛主席而自豪，我們送了她們不少毛主席語錄卡片，把雨衣全送給了她們。

我們就要同她們告別，一個小姑娘突然對我們說：「叔叔！你們回到北京之後，一定向毛主席說說，請他批准我們也步行串聯！毛主席批准了，我們就像你們一樣，穿著你們送我們的雨衣，去步行串聯！」我感動地點點頭。

「叔叔！回到北京別忘了請毛主席批准我們去步行串聯！」我們走到很遠的地方，還看見她們手拿雨衣並不穿，站在雨中高聲叮囑我們。

「你們放心，我們一定報告毛主席！」曹衛東回答之後非常感慨：「帝國主義把『和平演變』的希望寄託在中國的第三代和第四代身上，這完全是癡心枉想！」

12月18日　星期日　雨

昨天下午，我們一到長岡，聽說李友秀[42]正在為步行串聯的紅衛兵作報告，儘管我們全身水濕，又累又冷，放下背包顧不得換衣服，就去聽她的報告。

今天上午，我們又懷著崇敬的心情，聽了老紅軍鍾月明為紅衛兵作的長岡人民永遠忠於毛主席的報告，下午返回興國做了幾件雨衣，趕緊趕回長岡，晚上看了階級教育電影《收租院》。

從電影院回來，我們總結了步行長征近兩個月的感受，沿途通過參觀革命聖地，聽老紅軍作報告，革命根據地的人民，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率領下，當年與反動階級的生死搏鬥和浴血奮戰，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遭到了反動派多麼殘酷的血腥屠殺。我們深刻地認識到，封建階級、地主階級、帝國主義、蔣介石匪幫，同我們無產階級、工人階級、貧下中農和一切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是你死我活的對立關係。步行串聯沿途所見所聞，大量活生生的現實階級鬥爭說明，那些被推翻和被打倒的階級敵人，並不甘心自己的滅亡，隨時都在妄想變天，奪回失去的天堂。我深刻地體會到，偉大領袖毛主席說：「社會主義社會並不是階級鬥爭的結束。在社會主義社會中，階級鬥爭將會長期存在，有時甚至還會是尖銳的和複雜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是多麼正確，多麼英明，多麼富有政治遠見！

「不懂得舊社會的苦，就不可能對黨和毛主席有深厚感情！對毛主席的感情不深，就一定要變成修正主義！」周文革說。

曹衛東說：「所以，我們千萬不能忘記階級鬥爭。」

黃永紅說：「時代變了，但是，我們對舊社會的仇恨時時刻刻不能變。列寧說過：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我們一定要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為全中國全世界人民的徹底解放，奮鬥終生！」

12月19日　星期一　雨

今天上午，我們聽了老紅軍萬全營的報告，下午到列寧小學工地參加勞動。

天下著大雨，工地上滿是泥濘，風雨中冷得發抖。我們為了向老根據人民學習，仍然同老區人民一樣，光著腳，穿著單衣，挽起褲腳甩開膀子大幹。我們在工地上挖土，剛剛挖出一個坑，坑中立刻積滿了雨水，我們就站在雨水中，將泥土挖起來用撮箕挑走。同我們一道勞動的貧下中農社員，向我們講述當年毛主席三次到長岡作調查的動人故事。他們告訴我們，毛主席離開興國幾十年之後，1953年為老區人民題詞：「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長岡人民正在帶頭搞好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在新時期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

收工回來的路上，曹衛東扛著鋤頭說：「長岡人民的確是英雄的人民！」

我十分感慨地說：「是的，長岡人民太偉大了！」

黃永紅回過頭來笑著問我：「你認為，長岡人民偉大在什麼地方？」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長岡人民的偉大就在於，當年鬧革命，創建蘇區，他們一心一意聽毛主席的話，完完全全按毛主席的指示辦事。毛主席率領紅軍北上抗日之後，他們在革命危急關頭，在革命低潮的時候，仍然堅信毛主席，堅持革命鬥爭不動搖！長岡人民更偉大還在於，解放之後，更加緊跟毛主席，男女老少都無限熱愛毛主席。如今又積極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積極開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曹衛東激動地稱讚我：「對！這算你學到了老區人民的精髓了！」

晚上，我飽含革命激情，在總結會上一致表示：「偉大的老蘇區人民，英雄的長岡人民，我要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禮！」

第六節　瑞金：我們的新長征

12月20日　星期二　雨

今天，我們離開了英雄的長岡人民，中經江背、銀坑，傍晚時分到達曲洋，冒雨走了90里。

我們到達曲洋，天已經黑了很久，雨下得更大，走在濕滑的土路上，真是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滿身泥水，根本不知道紅衛兵接待站在那裏。黑暗的大雨之中，前面突然亮起道道手電光，只聽一群姑娘的聲音：「曲洋人民熱情歡迎紅衛兵小將！」那群姑娘一齊跑過來，奪過我們的背包和掛包，將我們接到紅衛兵接待站，給我們端來洗腳水，又燒火請我們趕快暖和暖和，端來薑糖開水為我們禦寒，接著端來熱騰騰的飯菜，我們全身上下立刻暖和起來。

吃過飯，她們把我們送到電影院，看電影《雷鋒》和《十二次列車》。

從電影院回來，她們已經替我們烤乾濕衣服，將破了的雨衣縫好，替我們鋪開地鋪。送走姑娘們回到鋪上，我對曹衛東說：「你看老區人民多麼純樸！」曹衛東不禁反問我：「你以為她們是對我們個人的關心？她們完全出自於老區人民對毛主席的熱愛，因為是毛主席支持我們步行串聯，所以他們對我們才會那麼熱情。」當晚睡了一個好覺。

12月21日　星期三　雨

今天天不亮，我們就離開曲洋，來了個雨中急行軍，天不亮摸黑離開曲洋，中午經過瑞林公社，往後好幾十里山路，前無村，後無店，我們只能急行軍，一氣走了95里，天黑之時終於趕到官倉下[43]。

我們冒雨走在濕滑的山路上，山風夾著雨雪吹打在身上，中午到達瑞林公社接待站，接待站到處都是步行串聯的紅衛兵，雖然公社動員了許多貧下中農來接待，幾口大鍋煮飯弄菜，仍然供不上來來往往的紅衛兵，如果我們等著吃了午飯，天黑前肯定趕不到官倉下。

曹衛東提出餓著肚子冒雨急行軍，我們全都贊成，從瑞林公社餓著肚子冒著雨雪，踏著滑濕泥濘山路，周文革穿的膠鞋爛了，好不容易堅持到曲洋，曲洋除了一家小小的供銷社，根本就沒有商店，我們找到供銷社，適合周文革穿的膠鞋早讓路過的紅衛兵買光了，只剩下一雙35碼的膠鞋，雖然她穿太小，我們動員她買下，總比光著腳行軍好。可是膠鞋太小又是新鞋，離開曲洋沒走多遠，她的雙腳就磨破了，為了不讓她掉隊，為了天黑前能趕到官倉下，曹衛東奪過周文革的背包，我們拿過她的全部行李，周文革空著手拄著棍子，林紅拉著她上山，下山由我扶著，死活拖著她前進。

天漸漸黑了，我們離官倉下還很遠，山路越來越難走，曹衛東非常焦急，他一人背著兩個背包，還摸黑在前面探路，黃永紅背著我的背包，林紅拿著我們的其他行李，緊跟在曹衛東後面，我扶著周文革走在最後，天黑得不見五指，路又濕又滑，雨雪交加，周文革怎麼也走不動，我拼命地拖著她，走著走著，她一屁股坐在泥濘地上，在黑暗中哀求我：「小陳，我再也走不動了！」

夜幕早已籠罩了一切，黑暗鋪天蓋地襲來，我又累又餓，跟她一樣早已走不動，根本顧不得滿是泥濘，跟著一屁股坐在泥濘之中，黑暗中我們背靠著背，如注的雨水傾瀉在我們身上，黑暗沉重地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我們面對巨大的黑暗非常孤獨害怕，周文革突然轉過身來，雙手緊緊地摟抱著我，冰涼的臉貼在我的臉上，悲哀地哭著：「小陳，我快要凍死了！」我情不自禁地緊緊摟抱著她，發現她同我一樣快凍僵了，趕緊用體溫去溫暖她，兩人緊緊摟抱著一齊顫抖著，我拼命地鼓勵她：「別出聲，將我抱緊！」我們互相緊緊地摟抱了許久，她生氣地脫掉膠鞋扔進黑暗之中，突然光著腳丫子拼命站起來，我趕緊起來扶著她，她就這樣光著雙腳，我攙扶著她好不容易走到官倉下。

晚上總結會上，曹衛東反復責問我們，為什麼光著兩手仍然掉隊，我正不知道怎麼回答，周文革卻一五一十道出了實情，曹衛東更為生氣。

「我們長征大學的紅衛兵，步行串聯究竟是為了什麼？」曹衛東站起來認真地問，我們啞口無言，曹衛東接著說，「不就是為了來經風雨，見世面，改造自己的世界觀嗎？如果吃苦這道基本的生活關都不能過，還談什麼反修防修，還能做什麼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我和周文革痛心疾首地作了檢討。

12月22日　星期四　雨

今天中午，我們終於到達了沙洲壩[44]。吃過午飯，曹衛東扛著紅旗，我扶著周文革，來到中華蘇維埃臨時政府禮堂參觀，接著參觀中央執行委員會舊址，後來又參觀偉大領袖毛主席住過的地方[45]。

從到達沙洲壩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就無比激動，過去只從課堂上和書本上知道，沙洲壩是中國第一個經工農代表大會選舉產生的紅色政權誕生的地方，今天竟然能親自踏上這片紅色的土地，我看到這裏的每一棵草，每一片土地，每一個人，聽到這裏的每個故事，無不覺得它們處處閃耀著革命的光輝，如果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比作參天大樹，那麼誕生在這裏的工農兵紅色政權，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當年播下的一粒革命種子，我們的人民政權就是從這裏誕生的，這裏的每一棵草，每一片土地，每一個人，每一個故事，看上去聽來怎能不是革命的紅色？

我們來到中央禮堂，陳列室裏陳列了一張當年蘇區報紙，報上登載著通訊：《偉大的一天——第二次全國工農代表大會記略》，這篇通訊報導說，1934年1月21日，第二次全國工農代表會議就在這座禮堂召開，毛主席在開幕那天，向大會作了題為《我們的經濟政策》的報告，又在閉幕式上作了題為《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的報告，代表們一致通過了毛主席的報告，繼續選舉毛主席為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選舉斯大林、加里甯、莫洛托夫、特爾曼長岡為主席團名譽主席，會上散發了毛主席的《長岡鄉調查》和《才溪鄉調查》，通過了憲法綱領，通過了工農代表會議決議、紅軍建設決議、經濟建設決議，還通過了中華蘇維埃組織法，確定了中華蘇維埃國徽和中國工農紅軍軍旗。代表大會閉幕後，舉行了盛大的慶祝遊行大會，出席代表大會的全體代表，還有紅軍大學、第一步兵學校、第二步兵學校、特科學校、中央警衛連等部隊，同萬餘觀禮群眾，一起舉行了盛大的遊行，接受毛主席和朱德同志的檢閱。

晚上，我們同江西大學中文系65級來這裏步行串聯的同學，舉行了座談，他們對當年發生在江西的革命歷史非常熟悉，在座談會告訴我們，當年在中央蘇區，偉大領袖毛主席被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者撤了職，但是毛主席仍然認認真真地做好組織交給他的新工作。從座談會上下來，曹衛東卻對我說，他們根本就不應該重提毛主席被撤職那段歷史，黃永紅問他為啥不能重提？曹衛東說他們那樣介紹，別人會誤認為毛主席也犯過錯誤，有損於毛主席的光輝形象，黃永紅非常不以為然地說，毛主席那是受錯誤路線的迫害，即使毛主席受到錯誤路線迫害，他老人家仍然忍辱負重服從黨組織決定，一如既往地做好黨分配給他的工作，更說明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顧全大局，只能說明毛主席偉大英明，根本就不會損害毛主席的光輝形象！兩個人一路爭論不休，我趕緊勸他們別再爭論，這樣爭論下去又會影響團結。

「那是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排斥毛主席嘛！」回到住處，周文革也說，「中共黨史課上講過的，這有什麼不可以講的？」

「不管怎麼說，是被黨的組織撤職。」曹衛東堅持，「現在宣傳這些不好！」

「毛主席教導我們：對於錯誤的領導，應該抵制，不應該無原則的服從。」林紅支持曹衛東，「毛主席當時是被王明路線撤職的，撤職後，他不可能認認真真地做好王明為首的黨中央交給他的工作。」

「偉大領袖毛主席說，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我懷疑過去學過的黨史有修正主義內容，我說，「毛主席絕對會起來同王明之流鬥爭到底，不可能服從他們的錯誤決定，更不會認認真真地做好工作。」

我們正在爭論不休，長征大學又一支長征隊伍到了，我們立即出去列隊迎接他們。

12月23日　星期五　晴

從中央軍委[46]舊址參觀回來，我們又去參觀毛主席當年在沙洲壩為老百姓挖的那口井，周文革昨晚一夜沒睡安穩，雙腳疼痛不止，又感冒發起了高燒，我從醫務室請來醫生，醫生給她打了針，叫她好好休息。趁她昏睡之時，我們悄悄地離開了。

老紅軍給我們講述，當年毛主席如何關心群眾生活，我的筆記本記滿了，回去取新的筆記本，不注意將周文革驚醒了，她突然從床上爬起來，得知我們正在參觀，一下子又像犯了重大錯誤似的，忍著病痛一下站起來，拄著棍子就要跟我去參觀。我見她面紅耳赤的，走起路來很艱難，我說我們正在參觀毛主席當年為瑞金人民挖的那口井，這些當年我們在中學課文中都學過，她聽了更要堅決去，她對我說，從讀到那篇課文那天起，她就一直想哪天能到瑞金，一定要看看毛主席挖的這口井，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毛主席，我們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幸虧中國出了毛主席，我被她對毛主席的深厚感情感動，只好扶著她去參觀。

吃過午飯離開沙坪壩，下午4點到達瑞金[47]。當我們翻過一道山，遠遠地望見山下那座塔，望見平地裏有大片房屋，望見全國各地的紅衛兵，高舉紅旗湧向那裏，我們立刻斷定紅都瑞金到了，不禁揮舞著紅旗，一遍又遍地激動地高呼：「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瑞金和井岡山一樣，到處都是紅衛兵，到處是大字報，大標語，隨處可見「北京來電」和「南昌[48]來電」，縣城所有旅館、招待所、中小學校，全都住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我們打著紅旗背著背包，好不容易才找到紅衛兵接待站，接待站拼命想辦法，才給我們找到了住的地方。

晚上，接待站在瑞金電影院，招待我們看電影：《天山上的紅花》，電影院裏坐滿了各地來的紅衛兵，彼此互相拉歌呼口號，豪情萬丈。

12月24日　星期六　陰

今天參觀瑞金革命紀念館前，曹衛東作了行前政治動員，他說我們今天參觀瑞金革命紀念館和革命烈士紀念館，就是為了淨化我們的靈魂，徹底掃除自己思想上的非無產階級思想，每個人都必須作詳細的記錄，回來他將逐一檢查。我們一齊打斷他的動員，批判他是典型的不相信群眾，大大地低估了我們的革命覺悟，他才沒有繼續動員。

從瑞金革命紀念館和革命烈士紀念館參觀回來，每個人都記了一大本，我們坐在地鋪上分成兩組，互相核對記錄是否準確，是否有遺漏，我同周文革一組，我念我本本上的記錄，她一一地核對有否遺漏。

我念著記下的瑞金革命紀念館的內容：「一、毛澤東同志向贛南進軍。二、古田會議：毛澤東同志的建軍思想。三、毛澤東同志關於建立紅色政權理論的發展：贛南、閩西工農民主政府成立。四、中央革命根據地三次反『圍剿』的勝利。五、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土地政策和農業生產發展。六、中央工農民主政府成立。七、中央革命根據地的群眾運動。八、中央革命根據地的財政經濟。九、中央蘇區的文教、衛生和建設。十、寧都起義。十一、中央革命根據地第四次反『圍剿』的勝利。十二、擴大紅軍運動。十三、毛澤東同志的農村調查。十四、第二次全國工農兵代表大會的召開。十五、第五次反圍剿的失利，紅軍長征的勝利。十六、中央革命根據地人民的遊擊戰爭。」

「從標題到內容，我同你記的基本一樣！」周文革十分興奮。

周文革又念她記的革命烈士紀念館的內容，我一一將記漏了的添上，曹衛東表揚周文革帶病參觀並作了詳細記錄，周文革深有體會地說：「記錄核對與不核對，就是不一樣。」她舉例說，關於毛主席作的農村調查，她就將「尋烏調查」記掉了，如不核對，就是一個政治錯誤。

12月25日　星期日　陰

今天我們來到葉坪[49]參觀。如果說中央革命根據地的紅都在瑞金，那麼葉坪就是紅都的心臟，葉坪又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年住過的地方，毛主席就成了葉坪的紅色心臟。

在中央工農民主政府舊址前，解說員的介紹使我們的心又飛回那個久遠歷史年代。那是1931年11月7日，那一天，在葉坪召開了第一次全國工農兵代表大會，大會通過了蘇維埃憲法、勞動法、土地法，通過了關於紅軍問題、經濟政策、工農檢察問題、少數民族問題、救濟避難群眾問題和為革命烈士立碑問題的決議，選舉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為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大會宣告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誕生，中央工農民主政府的成立，從此中國人民成了紅色區域的主人。

在葉坪成立的中央工農民主政府，設有土地人民委員會、內務人民委員會、軍事人民委員會、勞動人民委員會、外交人民委員會、財政人民委員會、司法人民委員會、教育人民委員會、監察人民委員會和收發室、秘書室、工農劇社、會議廳。

我們肅立在毛主席當年在葉坪的住處，靜靜地聽解說員給我們講解。解說員說，中央工農民主政府指揮紅軍，粉碎了國民黨蔣介石的幾十萬近代化軍隊的三次「圍剿」，1931年農曆8月17日，中共蘇區中央局和毛澤東同志遷到葉坪，毛主席經常在葉坪工作到深夜，當時葉坪人民常說：「大事沒計劃好，工作沒佈置好，問題沒得到解決，主席是不會睡覺的。」毛主席還經常深入群眾，檢討工作，親自參加農業生產，與群眾一樣吃著糙米、紅薯，過著軍事共產主義生活，毛主席一直與群眾心連心。

我們來到葉坪紅軍烈士紀念塔，高聳的烈士紀念塔上，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題詞，放射著無窮的光芒。毛主席在1934年1月15日題詞寫道：「在反帝國主義和土地革命的偉大戰鬥中，許多同志光榮犧牲了！這些同志犧牲，表現了無產階級不可戰勝的英勇，奠定了中央蘇維埃共和國的基礎，全中國勞苦群眾，正踏著這些同志的血跡前進，推翻帝國主義和國民黨的統治，爭取蘇維埃在全中國的勝利。」

我們在烈士紀念塔前默哀了三分鐘，就要到博生堡和公略亭參觀，解說員卻不再帶我們去，更不為我們解說，我們批評解說員太沒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解說員急忙向我們解釋，領導規定不帶我們參觀向我們講解，我們頓時恍然大悟，趙博生和黃公略都是從國民黨部隊起義，當年來參加工農紅軍的，現在他們肯定不知道如何重新評價，但夜幕之中我們還是抄下了趙博生和黃公略傳略。

12月26日　星期一　陰

今天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73壽辰，來瑞金步行串聯的紅衛兵，跟瑞金縣的工農兵先進代表，在瑞金電影院舉行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講用毛主席當年在葉坪寫下的《怎樣分析農村階級》、《我們的經濟政策》、《必須注意經濟工作》和《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這四篇光輝著作的體會，以此表達我們對毛主席海洋一樣的深情。

紅衛兵和當地的工農兵坐滿了禮堂，講用會正式開始前，瑞金當地的一個紅衛兵頭頭，手拿紅寶書走上台，帶領我們首先敬祝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我們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

瑞金工農兵代表上臺說，1933年秋天到1934年初，中央蘇區在毛主席的領導下，勝利地實現了四次反「圍剿」的偉大勝利，蔣介石又發動了第五次「圍剿」，毛主席在他的光輝著作中說：為著粉碎敵人第五次「圍剿」的戰爭的徹底勝利，為著爭取物質上的條件去保障紅軍的給養和供給，為著改善人民群眾的生活，由此更加激發人民群眾參加革命戰爭的積極性，為著在廣大經濟戰線上把人民群眾組織起來，並且教育他們，使戰爭得著新的群眾力量，為著用經濟建設去鞏固工人和農民的聯盟，去鞏固無產階級專政，去加強無產階級的領導。毛主席為著這一切，在短短的幾個月中，連續發表了《怎樣分析農村階級》、《我們的經濟政策》、《必須注意經濟工作》和《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這四篇光輝著作，對反第五次「圍剿」，起到了重大作用。

曹衛東上臺，他用步行串聯沿途的所見所聞，分別闡述了毛主席這四篇著作的偉大歷史意義和嶄新的現實意義。他先念了毛主席在這四篇文章中的一些著名論述：「盡可能地發展國營經濟和大規模地發展合作社經濟，應該是與獎勵私人經濟發展，同時並進的。」「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節約每一個銅板為著戰爭和革命事業，為著我們的經濟建設。」「解決群眾的穿衣問題，吃飯問題，住房問題，柴米油鹽問題，疾病衛生問題，婚姻問題。總之，一切群眾的實際生活問題，都是我們應當注意的問題。」「真正的銅牆鐵壁是什麼？是群眾，是千百萬真心實意擁護革命的群眾。這是真正的銅牆鐵壁，什麼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反革命打不破我們，我們卻要打破反革命。」他然後說，這些思想，至今閃耀著馬列主義的萬丈光芒。

全國各地來的紅衛兵，一一上臺講用，我抓緊記錄他們的精采講用，周文革坐在我旁邊，自始至終翻開《毛澤東選集》在認真地看，這時她指著毛主席在《必須注意經濟工作》中的一段文字問我：「毛主席這段話說：在現在階段上，經濟建設必須是環繞著革命戰爭這個中心任務。只有在國內戰爭完結之後，才說得上也才應該以經濟建設為一切任務的中心。」她念到這兒問我，「現在，我們國內戰爭早已完結，是不是應該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呢？」周文革是我班最喜歡鑽牛角尖的人，過去在學校上馬列主義課，在課堂上總要提些怪問題，常常弄得老師不知如何回答，我明白她問的是啥意思，趕緊打斷她說：「毛主席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講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她趕緊點點頭擁護。

12月27日　星期二　晴

長征大學各路小將，陸續到達紅都，今天召開了長征大學第二次全體大會，總結工作，表揚先進，討論長征大學如何從瑞金到遵義，過雪山草地，勝利到達延安，在當年抗大舊址，舉行畢業典禮，頒發長征大學的畢業證。

在討論要不要從瑞金去遵義[50]，我們小分隊跟別的小分隊一樣，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意見，曹衛東堅持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征不動搖，他慷慨激昂地說：「走不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征，是按不按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繼不繼承革命傳統，爭不爭取更大光榮的大是大非問題，決不能含糊，決不能退讓，決不能調和，決不能妥協！」林紅卻說：「當年紅軍長征，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完全是左傾機會主義路線造成的惡果，如果不是左傾機會主義路線造成了中央蘇區反圍剿的失利，紅軍根本就不會長征。當今天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正在轟轟烈烈地進行之時，我們為什麼非得重新走完兩萬五千里長征？」

林紅的錯誤言論一出籠，立刻受到黃永紅批判，黃永紅旗幟鮮明地說：「毛主席說，長征是歷史記錄上的第一次，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播種機，長征是宣傳隊，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歷史上曾經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嗎？所以我們今天重走長征路，仍然有它偉大的現實意義！」

我和周文革一直沒有說話，幾天來，我們一有時間就上街去看大字報，看「北京來電」，看中央首長講話，兩個來月的步行串聯，出沒於羅宵山脈之中，行走在山鄉僻野，雖然仍然能感覺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脈博，但總有一種脫離兩條路線尖銳鬥爭之感。這幾天在瑞金城裏看到不少大字報，有中共中央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十條規定草案，中共中央關於農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指示草案[51]，以及《人民日報》發表的有關社論。瑞金所見所聞，步行串聯沿途的現實，迫使我和周文革私下多次議論：「是如此這般長年累月在遠離大城市的鄉村走下去？還是投身到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之中？」我們思想猶豫不決，這個想法一直沒敢流露出來，曹衛東卻點名要我與周文革亮出我們的觀點。

我和周文革不約而同地搖搖頭說：「我們還沒有想好！」

12月29日　星期四　晴

我國在西部地區又爆炸了一顆原子彈，這是我國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進行的第三次核試驗，消息傳來，整個瑞金一派沸騰，紅衛兵和工農兵紛紛走上街頭，慶祝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慶祝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

從街上慶祝遊行回來，我們在紅衛兵接待站意外地碰上石紅兵和李小紅[52]，他們隨聶元梓和孫蓬一起到上海串聯，中央文革通知聶元梓回北京，石紅兵和李小紅從上海坐火車到南昌，又從南昌坐汽車來到瑞金，到底已經離開北大兩個多月，我們趕緊向石紅兵打聽北大的文化革命運動。

石紅兵興奮地告訴我們，自從我們離開北大之後，北大師生先後紛紛外出串聯，連聶元梓和孫蓬一都到了上海，直到最近中央文革才給聶元梓打電話，叫聶元梓從上海回北京。聶元梓從上海一回到北京，敬愛的江青同志叫人立刻將她接到釣魚臺，親自聽取聶元梓對上海文化革命的彙報。中央文革小組完全肯定了聶元梓在上海的革命行動，肯定聶元梓是堅定不移的左派。中央文革認為，學校反對聶元梓的人是別有用心的，這些別有用心的人企圖拿聶元梓開刀，拿北大八月以來的運動開刀，進而否定毛主席和中央文革親自抓的北大這個典型，從而否定中央文革，進而否定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這是一個很大的政治陰謀。聶元梓一回到北大，遵照中央文革的指示，已經組織革命力量奮起反擊，堅決擊潰這股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思潮。

石紅兵說起來異常興奮，他對我們說，中央文革首長指示聶元梓，1967年將是我國全面展開階級鬥爭的一年，無產階級聯合其他革命群眾，將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展開總攻擊。1967年將更加深入地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徹底消除它的影響。1967年將是一鬥、二批、三改[53]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的一年。1967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將從學校、機關發展到工礦企業和農村，由學生運動發展到工人、農民運動，將是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徹底勝利的一年！為了參加即將到來的偉大鬥爭，石紅兵和李小紅明天就從瑞金趕回南昌，然後到上海跟在上海堅持戰鬥的孫蓬一匯合，趕回校參加反擊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動思潮。

「你們趕緊回校吧，不能長期脫離兩條路線鬥爭！」石紅兵說。

林紅當初在學校就傾向支持聶元梓，周文革早已受不了曹衛東的「軍閥作風」，聽到石紅兵傳達的中央文革首長的指示，兩個人馬上明確表示，明天從瑞金坐汽車到南昌，然後從南昌回北京參加兩條路線鬥爭。聶元梓受到中央文革明確肯定，曹衛東思想上產生不小的壓力，石紅兵的話只聽一半，他便獨自出去了。黃永紅當初在學校反對過聶元梓，聽到中央文革支持聶元梓，他的壓力比曹衛東還大，聽完石紅兵一番話臉色大變。

「文化大革命是不可抗拒的！」石紅兵笑著說，「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每當反動階級要滅亡的時候，它總是以百倍的瘋狂進行反撲，企圖奪回失去的領地，但是歷史總是要無情地嘲笑它們的，北大的運動規律肯定會是這樣！」

石紅兵和李小紅剛離開，黃永紅便勸我千萬不要回學校。

12月30日　星期五　晴

長征大學到達瑞金之後，對北大文化革命運動有了新的瞭解，當初本來就反對校文革和聶元梓的人，主張堅定不移地按照長征大學的《宣言》，從瑞金到遵義，再翻雪山過草地，最後到達延安，正式創辦長征大學，頒發首期畢業証書。當初支持校文革和聶元梓的人，鑒於文化大革命兩條路線的激烈鬥爭，主張從瑞金結束步行串聯，回北大擊潰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反動思潮。

今天周文革和林紅，跟著石紅兵和李小紅走了，黃永紅雖然不願回學校，但也不主張從瑞金走到延安，曹衛東氣得大罵：「都是媽些逃兵！」，他翻開列寧的《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對我和黃永紅作思想工作，他說列寧這篇著作，閃爍著一個光輝思想，這就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要取得革命勝利，不但要教育自己階級覺悟，而且還要教育說服絕大多數群眾，爭取動搖不定的群眾，瓦解敵人陣營。

我聽了當即很不高興，曹衛東給我們說這番話，不是把我們劃入敵人陣營，至少將我們視為動搖不定的群眾，我聽了非常不服氣，我至少沒有採取逃跑主義嘛，怎麼能將我們跟周文革和林紅劃等號？我生氣地回敬他說：「你像王明當年搞左傾機會主義一樣，禦敵於國門之外，用兩個拳頭打人。」

曹衛東聽出我話中有話，連連勸我千萬別誤會，不停地向我道歉。

1967年1月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們小分隊剩下的三員大將，為了歡送光榮的1966年，迎接偉大的1967年，舉行了隆重的送舊迎新會。

我們自己動手，剪了一個天安門貼在牆壁上，出了一期送舊迎新專刊，天安門上空貼了一輪紅太陽，將顆顆紅星貼在紅太陽周圍，代表我們長征路上的紅衛兵，顆顆紅心向著北京城裏的毛主席。

我們的送舊迎新會，就在專刊前面連夜舉行。

我們首先回顧了偉大的1966年，我們都認為，1966年是偉大的一年，在這一年中，我們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了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從對《海瑞罷官》的批判，到北大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發表，從紅衛兵大串聯的興起，到群眾性的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一直同群眾心連心，大膽領導和支持了群眾運動，發展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大民主，把統治人們思想達幾千年之久的「私」這個大黨閥和大學閥，揪出來了，搞得它狼狽不堪，威風掃地，永世不得翻身！1966年將會永遠載入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光榮史冊！

1967年零點一到，我們高舉《毛主席語錄》本，一齊敬祝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

我們接著展望1967年，我們全都認為，1967年將是文化大革命取得徹底勝利的一年，肯定會開展教育革命並取得勝利。曹衛東滿懷豪情地說，讓我們用雄獅般的姿態，從思想意識上和行動上，完全徹底地到工廠去，到農村去，到商店去，到解放軍中去，勇敢地參與這場空前的階級大搏鬥吧，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毛澤東時代的紅衛兵！

曹衛東一講完，又跟我們商量往後的長征路線，他拒不接受我和黃永紅的建議，堅持跟隨部份長征大學的紅衛兵，從瑞金到遵義，翻雪山過草地，走完兩萬五千里長征路。黃永紅提出一條新路線，我們從瑞金到南昌，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開始我們的新的長征。曹衛東大罵我們是改良主義，當即打起背包跟繼續長征的隊伍匯合去了。

第七節　從瑞金到南昌

1月2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早晨告別紅都，我和黃永紅一大早出發，中經大柏地，一氣行軍100里，到達對坊[54]之時，我異常興奮地對黃永紅說：「列寧說，寧要好梨一個，也不要爛梨一筐，的確是這樣。我們隊伍精幹之後，今天雖然走的全是山路，到達目的地比哪天都早！」黃永紅聽了笑著回答：「曹衛東還會認為我們是爛梨呢，整個小分隊只剩下他一個好梨。」

我馬上意識到，黃永紅誤會了我的意思，不能將周文革和林紅看作「爛梨」，兩個人離開隊伍頭天晚上，都同我談了他們的真實思想。在兩個多月的行軍中，周文革以前所未有的毅力和意志，作出了男同學難以理解的最大努力，克服自己怕苦怕累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卻處處受到曹衛東的批判，她再也不能忍受曹衛東的軍閥作風，回校參加反擊否定文化大革命的火熱階級鬥爭，同樣是無限忠於毛主席的表現。所以不能將他們說成是「爛梨」，我向黃永紅講了林紅對曹衛東的意見。

「林紅完全是兩面派嘛！」黃永紅非常生氣，「他當面從不給曹衛東提意見，背後卻對曹衛東有這麼大的意見！」

「曹衛東動不動就上綱上線，林紅怎麼敢給他當面提意見？」

雖然只剩下兩個人，晚上仍然召開了總結會，我們先學習毛主席語錄，然後分別檢討一天行軍中的不足之處，擬定明天的行軍路線。

1月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從對坊到寧都[55]，只走了70里，為的是天黑前趕到寧都，參觀寧都革命紀念館，接受革命傳統教育。

參觀寧都紀念館回來，大街上還有不少人，有的在貼大字報，有的在貼大標語，有的在貼「北京來電」，有的在貼中央首長講話，不少人圍成一堆在辯論。我們趕到縣委機關，聽取縣委領導向我們彙報寧都的文化大革命情況。聽了縣委領導彙報的情況，我感到這裏的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而形勢大好的標誌是，生產隊和大隊有革命造反小隊，公社有革命造反大隊，縣上成立了捍衛毛澤東思想總隊，縣級機關有革命造反總指揮部，全縣人民從政治上批判「單幹風」和「包產到戶」[56]，揭發批判地富路線，反對敵我不清，從思想上向當官做老爺、不經常下鄉的資產階級作風開火。

「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深入了老區人民的心！」雖然已經到了半夜，我們堅持整理筆記，黃永紅說，「雖然，在某些方面，他們對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並不如紅衛兵理解得深，但行動卻比紅衛兵快。」

「要不，毛主席為什麼給寧都人民題詞：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我整理著筆記頭也不抬回答。

「趙博生和董振堂，他們在國民黨軍隊都是團長，還在寧都奮然起義。這是為了什麼？」整理完筆記鑽進被窩，黃永紅繼續說，「正如趙博生所說：『我們應當不怕死。但在未死時，每活一天，就應當堅決奮鬥，為工農勞苦大眾謀利益一天。』」

「現在我們搞好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永保中國不改變顏色，就是為工農勞苦大眾謀最大的利益。」我說，「也就是繼承寧都起義的光榮傳統。」

遠處傳來了雞叫，天都快亮了，我們趕緊睡了一會兒，又起床出發。

1月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從寧都到洛口，革命志士的豪氣，激勵著我們，老區人民對毛主席的感情，鼓舞著我們，兩個人一氣行軍105里。

一路上走的全是山路，不僅要上山下山，而且還要爬坡過河，看到我爬山爬得非常艱難，黃永紅不斷地背誦毛主席在大柏地留下的詩篇：「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後復斜陽，關山陣陣蒼。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不知怎麼回事，我雖然受到了極大鼓舞，還是總覺得那座山很高很高，雖然拼盡全部力氣，從山腳下老半天也爬不到山腰，我的腳打起了血泡，兩條腿沒有一點力氣，坐在一塊石頭歇氣，就再也不想起來。

黃永紅扛著「長征大學」紅旗，已經爬到山腰，回頭看見我還遠遠地掉在山下，坐在那兒不動，於是站在山坡上，揮動著手中紅旗高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聽到他用毛主席語錄鼓舞我，我很想爬起來一口氣爬到他跟前，可是坐在那兒怎麼也動彈不得，黃永紅站在山腰朗誦毛主席的詩詞：「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我還是動彈不得。

黃永紅只得放下背包，下山來到我跟前，奪過我的背包，生氣地將我拖起來說：「如果你是當年隨毛主席從井岡山向贛南、閩西轉移的紅軍戰士，如果敵人已經追到山下，難道你就這樣坐著等死嗎！」聽他那麼一說，我居然奇跡般地站了起來，一口氣翻過了那座大山。

1月5日　星期四　雨

昨夜下起了雨，為了能從洛口趕到王柏嶺，今天天剛亮，我們就出發了。

今天走的還是山路，又遇到下大雨，從洛口出發走了好幾十里，路上也遇不到一個人，大雨傾盆而來，山洪傾瀉而下，雨霧朦朧看不清遠山，雖然披著防雨塑料布，遮得了人又遮不住背包，手中提的網袋裏裝有《毛選》四卷和馬列著作與《毛主席語錄》，即使人和背包淋雨，我們也不讓馬列著作和《毛選》淋濕，雨實在太大，我提議到路旁的崖洞避雨，從山下上來兩個社員，他們赤膊光頭，一身單衣早已淋濕，背簍上卻蓋著衣服，我們問他們背的啥，他們回答背的糧食種子。

我們一齊讚歎，貧下中農真是愛社如家，寧可自己淋雨，也不讓公社的種子淋濕，我們一路向他們作社會調查，他們齊聲稱讚：「總路線好，大躍進好，人民公社好，文化大革命好！」[57]

兩個社員的家就在王柏嶺，兩個人都是貧農，為了向貧下中農學習，我們到達王柏嶺，堅持住到他們家裏，兩位社員怎麼也不答應，硬要送我們到公社紅衛兵接待站，我們卻硬要跟貧下中農「三同」[58]。我們走進他們家裏，頓時才明白過來，絕對不是不歡迎我們「三同」，而是家裏的土牆草房又矮又舊，點著昏暗的煤油燈，已經到晚上七八點鐘，床上躺著病人，家裏根本沒人燒鍋做飯。我們堅持跟他們實行「三同」，反倒給他們增添了麻煩，我們趕緊幫他們挑水，自己動手燒洗腳水，幫他們燒火做飯。

夜裏，土牆草房漏雨透風，凍得我一夜沒能入睡，我聽見隔壁有人抱怨：「你把他們帶到家幹啥嘛！」「他們硬要來，又是北京來的紅衛兵，我敢不帶？」「借那點糧食，他們今晚就吃掉了一半！」「唉！我也沒法子，人家是毛主席派來的天兵天將。」我非常震驚和後悔，完全不該堅持跟他們「三同」，我將聽到的告訴黃永紅，黃永紅也非常不好意思，我們將三元錢和三斤糧票，用一隻碗扣在桌子上，趁天不亮趕緊打起背包，悄悄地離開了。

1月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從王柏嶺到宜黃[59]縣城，行軍115里。

我們早上起得太早，一路上很少遇到行人，中午在一家貧下中農家裏吃午飯，聽說我們今晚要趕到宜黃縣城，他們全都勸我們留下不要走，說從那裏到宜黃縣城，還要翻過一座大山，即使他們天黑前也趕不到，很可能天黑之後我們還要留山上，那山上根本荒無人煙。我們沒有聽他們的勸告，天黑之後下山，發現前面有支隊伍，打著紅旗喊著口號，我們趕快趕上，原來是一支貧下中農造反軍，到宜黃縣城參加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我們摸黑跟他們一路，造反軍一路告訴我們，由於他們公社的走資派不走社會主義道路，弄得貧下中農年年吃救濟糧，穿救濟衣，至今沒有電，也不通公路，連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廣播都聽不到，公社的走資派大搞資本主義，復辟封建主義，把山坡和田坎包給私人，凡有手藝的人都放出去搞資本主義，走資派完全喪失基本的階級立場，包庇縱容地、富、反、壞，結果這裏不少地、富、反、壞的日子比貧下中農好過。

「宜黃縣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主要表現是什麼？」我們問。

「主要表現在幹部多吃多佔，亂搞女人，吃地、富、反、壞的請。」他們回答，「同時還反對毛主席，反對共產黨，反對社會主義。」

他們完全沒有抓住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本質，說的不過都是幹部作風，不相信群眾，不放手發動群眾，千方百計地壓制群眾，才能稱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我本想給他們指出來，黃永紅卻不讓我講。

晚上總結會上，我對黃永紅不准我向當地造反派指出反動路線的本質，這種壓制民主的作風提出了批評，黃永紅卻不接受，他說只要貧下中農能起來造反，就說明他們的大方向是正確的，我們不應該吹毛求疵。我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當即收回了批評。

1月7日　星期六　雨

今天上午，我們冒雨參加了宜黃縣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

我和黃永紅來到廣場上，革命群眾的革命積極性，從來沒有這麼空前的高漲，明明天下著大雨，貧下中農仍然從全縣各地冒雨來到縣城，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廣場四周牆上貼滿了大標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萬歲！萬萬歲！」「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誓死保衛毛主席！誓死保衛黨中央！」主席臺上掛著：「宜黃縣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橫幅，臺上坐著幾個人，除了戴紅袖套的造反派，就是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縣委主要負責人，從全縣各地趕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造反派，縣級機關、工礦、學校的造反派，站滿了廣場，廣場四周樓上和空地上，站著不少群眾看熱鬧。

會議開始，主席臺上一個人宣佈：「全體起立！敬祝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全場跟著他一齊揮舞著紅寶書[60]，齊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那人又念毛主席的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掃帚不到，灰塵照例天天不會跑掉。」然後才正式批判發言。

黃永紅充當步行串聯紅衛兵的代表，上了主席臺，我冒雨站在廣場上，聽了前面幾個人的批判，我就再也不想聽，他們哪裏是在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純粹是在臺上貼標語，喊口號，全都是抄報紙社論和中央文革首長的講話，在臺上空對空，一點也不聯繫宜黃縣的實際。幾個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縣委領導，坐在主席臺上跟造反派頭頭親密無間，態度極不端正，毫不觸及靈魂。

我毫無興趣地離開廣場，卻聽身後有人議論：「周瑜打黃蓋，一個想挨，一個願打。」「毛主席和黨中央不派人來，宜黃縣的文化大革命搞不好。」我正想找說話的人瞭解情況，他們一看我佩戴著「長征大學」紅袖套，啥也不願意跟我談。

1月8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早晨從宜黃出發，急行軍110里，傍晚到達撫州。

我們天黑之後到達撫州，撫州完全不像此前步行串聯經過的大小城鎮，那些城鎮都有醒目的路標，指明「革命大串聯紅衛兵接待站」該怎麼走，每到一地都有人迎接，撫州城裏卻見不到任何路標，更沒有哪個迎接我們，我們背著背包在城裏轉了半天，向不少人打聽紅衛兵接待站，那些人均是很不耐煩地隨便亂指一通，按照他們指的方向，在撫州東找西找老半天，天黑了好久，我們才找到「革命大串聯紅衛兵接待站」。

撫州的文化大革命非常混亂，街上大字報不多，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大標語：「打倒劉少奇！」「打倒鄧小平！」「打倒劉鄧的忠實走狗陶鑄！」「劉少奇、鄧小平、陶鑄從中央滾出去！」「炮打方志純[61]！」「火燒楊尚奎！」「罷方志純的官！」「撤楊尚奎的職！」「打倒一切走資派！解放全中國！」不少大標語蓋了又貼，貼了又蓋。一輛又一輛廣播車在街上開來開去，車後跟著造反派隊伍，不是喊口號，就是放鞭炮。到處貼滿了「北京來電」「上海特急」「江青同志重要講話」「伯達同志重要指示」，街上到處流傳著小道消息。有人說毛主席說，陶鑄的問題很嚴重，是鄧小平把他弄到中央來的。有人說劉志堅已經被撤銷了軍委文革小組組長，江青同志當了軍委文革小組的總顧問。有的說上海的《文匯報》和《解放日報》已經奪權，上海百萬人冒雪召開了批判陳丕顯[62]、曹荻秋大會，受到中央文革的堅決支持。

雖然我來自文化大革命的發祥地新北大，又剛剛到紅色的革命根據地步行串聯兩個多月，看到那些大標語，聽到這些小道消息，心中不禁充滿憂慮，少奇同志是黨中央第一副主席，是毛主席選定的接班人，小平同志是中共中央書記處總書記，聽說毛主席多次說他是個人才，特別是陶鑄同志，文化大革命開始才從中南局調到中央，在現有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名列前頭，他的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那樣高，對他們這些老革命，怎麼可以隨便刷標語打倒？再拿大標語要打倒的曹荻秋來說吧，當初毛主席在北京發動批判吳晗的《海瑞罷官》，彭真把北京市搞成了「針也插不進，水也潑不進」的「獨立王國」，江青同志只得到上海找曹荻秋和陳丕顯支持，上海市委組織姚文元同志寫出了著名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吹響了文化大革命的號角，上海市委和陳丕顯、曹荻秋二同志，為毛主席發動文化革命立下了汗馬功勞，中央文革怎麼可能支持上海百萬人大會，對陳丕顯、曹荻秋二同志批判？

從街上回到接待站，我憂心忡忡地慨歎：「現在真是天下大亂！」江西醫學院的紅衛兵聽我這樣說，圍著我就要跟我辯論，他們說亂是革命的必經過程，如果沒有十月革命的天下大亂，哪有蘇聯的社會主義？中國沒有10年土地革命戰爭，沒有8年抗日戰爭，沒有3年解放戰爭，長達20多年的天下大亂，哪有新中國？不經過文化大革命的天下大亂，怎能找到正確的社會主義道路？看到我們是新北大紅衛兵，得知我們已經脫離火熱鬥爭兩個來月，他們才原諒了我的「錯誤認識」，熱情地邀請我們到江西醫學院串聯。

第八節　南昌：「革」與「保」的激戰

1月9日　星期一　晴

早晨起來，我聽到街上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廣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重要廣播：《告上海人民書》，街上的高音喇叭廣播說，上海革命造反派奮起奪了《文匯報》和《解放日報》[63]的權，廣播還說，黨中央和毛主席，通過人民日報編者按，對此進行了高度評價，毛主席說，這是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反對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勝利產物，這是我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史上的一件大事，這是一個大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大革命，這件大事對於整個華東，對於全國各省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發展，必將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

街上有人舉行聲勢浩大的遊行，熱烈慶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發表，堅決支持上海市革命群眾奪權，歡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

吃過早飯，我找來當天的《江西日報》[64]，《江西日報》轉載了人民日報編者按，編者按雖然沒有說的毛主席的教導，那段話卻全部印成了黑體字[65]，我一看就明白，編者按傳達的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新指示。

「這是一個重要信號！」我將報紙交給黃永紅說：「這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向全國無產階級造反派發出的，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展開總攻擊的進軍號令！」

我們正在屋裏看《江西日報》，江西醫學院紅衛兵來報告，說以江西醫學院造反派為核心的南昌革命造反派，今天將對老保組織〔工人赤衛隊〕採取重大革命行動，他們要我們趕緊打起背包，同他們一道奔赴南昌參加戰鬥。

1月10日　星期二　晴

我們到達南昌，南昌革命造反派的戰鬥已經勝利結束，他們抄了保皇派的老巢——工人赤衛隊總部，繳獲手槍兩枝，手榴彈8枚，發報機一台，餅乾1000多斤，以及大批匕首等兇器，乾淨、全部、徹底地消滅了工人赤衛隊的有生力量，而他們只付出了很小的代價，只重傷了22個革命戰友，我們向他們表示祝賀。

「不，現在還不是慶賀勝利的時候！」他們非常謙虛，一個頭頭連連搖手，「我們要時時刻刻防備老保組織工人赤衛隊翻天！」

我給周文革寫了封信，告訴在撫州看到的大標語，聽到的小道消息，要她儘快回信談談北京文化大革命的情況。我到街上去寄信，街上形勢非常緊張，看不到一輛公共汽車，商店全部關門，到處一堆一堆的人，談的全是昨天發生「1・9事件」，說3個工人赤衛隊隊員腦袋被打開了花，造反派居然在工人赤衛隊鍋裏撒尿，見到工人赤衛隊中的女隊員，就摸她們的乳房和下身耍流氓，活活打死了10幾個工人赤衛隊員，不少人互相發誓，血債定要用血來還，他們已經派人上京告狀，如果黨中央、中央文革不表態，嚴懲「1・9事件」的罪魁禍首，他們將用武器的批判對付武器的批判！

我聽到異常緊張，趕緊回江西醫學院。

1月11日　星期三　晴

吃過早飯，我和黃永紅去參觀江西革命烈士紀念堂，八一起義紀念館[66]和江西共大校史展覽，街上仍然沒有公共汽車，我們走了很久才走到江西革命烈士紀念堂，門口卻貼著公告說暫不開放，我氣憤地質問工作人員，他說發現紀念堂裏有假烈士，真叛徒，他們正在重新審查，我們又走到八一起義紀念館。

八一紀念館只開放部份展廳，門口貼了好幾張大字報，一張大字報說，八一南昌起義是「盲動」，是國民黨軍閥的「內亂」，「起義不僅是失敗的，而且無謂地損失了黨的武裝力量。」另一張大字報說，只有毛主席領導的秋收起義，才是中國革命唯一正確的道路。還有一張大字報建議，將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建軍節，改為1927年9月1日，即毛主席領導秋收起義的日子。有一張大字報說，八一紀念館的展覽，沒有充分突出林副主席在領導南昌起義中的巨大作用。

我們參觀了部份開放的展覽，又去參觀江西共大校史展覽。

看了江西共大校史，我們更加堅信創建長征大學，已經走過的兩千多里的新長征，完全符合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教育路線，更加堅定了堅決執行毛主席關於「文科以社會為課堂」最高指示的信心。

1月12日　星期四　晴

我們從鄉村回到大城市，總覺得有補不完的文化大革命之課，今天我們找來《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反對經濟主義，粉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新反撲》學習，學習上海工總司等32個革命造反組織的《緊急通告》。

《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說：「當前，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極少數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頑固分子，正在和社會上的資產階級分子，投機倒把分子，地、富、反、壞、右分子，互相勾結起來，用經濟收買的手段，迎合少數落後群眾的心理，腐蝕革命群眾的革命意志，用經濟主義欺騙群眾，煽動群眾，破壞生產，破壞財政金融，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向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進行鬥爭，向我們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進行鬥爭。」

《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號召：「全國革命群眾向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派學習，在毛澤東思想的大旗下，進一步聯合起來，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和生產的領導權緊緊地掌握在自己手裏，徹底粉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新反撲，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我們正在認真學習，幾個人突然推開門，緊張異常地拖著我們就跑，邊跑邊說：「快！快撤！老保打進來了，他們要血洗江西醫學院！」我們顧不得一切，趕緊跟他們撤退，當我們尚未撤出，就看到醫學院牆外全是黑壓壓的工人和農民，少說也有好幾十萬，他們揮舞著「工人赤衛隊」和「農民赤衛軍」紅旗，手持棍棒在外面齊聲高呼：「誓死保衛無產階級專政！」「鎮壓一切反革命！」「向反革命分子討還血債！」一齊動手推倒了圍牆，潮水般地衝進醫學院，我和黃永紅被衝散了。

聽說工人赤衛隊和農民赤衛軍已經撤出，我趕緊回到江西醫學院，江西醫學院已經被砸得千瘡百孔，沒剩一扇好的門窗，地上滿地狼藉，到處是燒毀了的文件和傳單，撕毀了的書籍，口腔科和第二附屬醫院砸得一塌糊塗，一些標本和醫學器械扔在地上，鍋碗和飯菜砸得滿地皆是，回來的師生氣憤難忍，他們說這完全是一起嚴重反革命事件。

「當時我們給公安局打電話，他們根本不理，說他們不能鎮壓群眾運動！」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氣憤地說。

「你看到小黃了嗎？」我四處找不到黃永紅，趕緊向他們打聽。

「是新北大紅衛兵吧？」他問我，我回答之後，他告訴我：「已經將他送到醫院去了，他受了重傷，赤衛隊匪徒打傷我們200多人！」

「這些法西斯匪徒！」幾個人氣憤難平的罵道，「血債定要用血來還！」

1月1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南昌革命造反派，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把發生在江西醫學院的事件，定為「1・12反革命事件」，他們將工人赤衛隊和農民赤衛軍搗毀的教室、儀器作為反面教材，給它們加上文字說明，就地辦起「1・12反革命事件罪行展覽」。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人們成群結隊示威遊行，抗議的大字報和大標語貼滿了醫學院，控訴會一個接著一個開，目擊者爭先上臺憤怒控訴，到處是一派口號打倒聲。黃永紅從醫院接了出來，他頭上紮著血染了的繃帶，剛一出現在控訴會上，會場上立刻就響起了陣陣口號聲：「血債要用血來還！」

「同志們！紅衛兵戰友們！」江西造反派頭兒義憤地揮舞著拳頭，「工人赤衛隊，農民赤衛軍，東方紅戰鬥兵團，八一流氓兵團的一小撮土匪暴徒，是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用金錢和物質收買的工賊和憲兵，他們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罪行，我們一定要徹底清算！」

黃永紅帶傷走到麥克風子前，尚未開口全場再次響起熱烈掌聲，看清他手臂上佩戴的「新北大紅衛兵」袖套，全場更是掌聲雷動，黃永紅含笑向全場招手，經久不息的掌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南昌的紅衛兵戰友們！」黃永紅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是一切反動派的下場！黨內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人，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都是如此！他們滿以為，革命力量是可以鎮壓下去的。但是，他們錯定了！他們比豬還蠢！今天大家到這兒來聲討他們，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回答！」

全場又是熱烈的掌聲，主持人拿過麥克風。

「現在最主要的，是揪出那些幕後操縱者，譴責那些坐山觀虎鬥者，警告那些躲在暗處自以為得計者。」主持人激動地說，「血債一定要用血來還，造反派是絕對不好惹的，這筆賬肯定是要徹底清算的！」

「打倒江西省委！」

「槍斃反革命事件的操縱者！」

「向方志純和楊尚奎討還血債！」

全場群情激昂，會後舉行了聲勢浩大的聲討示威。

1月1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南昌八一廣場，紅旗招展，群情激奮，全國各地來南昌串聯的紅衛兵，本地革命造反派，在廣場上召開10萬人控訴聲討大會，控訴聲討「1・12反革命事件」的滔天罪行。

主席臺上，控訴者一一生動具體詳細地列舉了工人赤衛隊、八一戰鬥兵團、東方紅戰鬥兵團和農民赤衛軍，他們中的一小撮暴徒的一系列滔天罪行，所有發言者都說，這場鬥爭絕不是簡單的「革」與「保」的較量，也不是擁護或反對省委的兩派群眾組織簡單的流血衝突，他們列舉出不少活生生的事實，說明完全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有目的的反革命暴亂，他們背後有一雙又粗又大又黑的黑手，那就是江西省委和省人委中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而方志純和楊尚奎在背後精心指揮，一手操縱。

發言的同志說，方志純和楊尚奎之所以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完全因為有劉少奇、鄧小平和陶鑄在北京遙控指揮，他們斷定南昌「1・12反革命事件」，完全是劉少奇、鄧小平、陶鑄一手導演和製造出來的。

「這是多麼驚心動魄和尖銳複雜現實的階級鬥爭啊！」我回頭對黃永紅說。

「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黃永紅頭上仍然紮著繃帶，「連劉少奇、鄧小平和陶鑄也反對文化大革命！」

參加控訴聲討大會的本地市民和機關幹部越來越多，不少受蒙蔽的工人赤衛隊、八一兵團和東方紅戰鬥兵團戰士，登臺宣佈退出那些反動組織，紅嶺墾殖場保守組織上台當場宣佈，他們1100人全部退出農民赤衛軍，全場給他們暴風雨般的掌聲。

「革命的戰友們！工人赤衛隊等反動組織中的一小撮人的倒行逆施，自己起來砍掉了省市委中頑固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頑固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人的左右手！」會議主持者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之後激動地宣佈，「他們徹底滅亡的日子不遠了！」

全場紅旗揮舞，歡聲雷動，歡呼和吶喊，響徹雲霄。

1月15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接黃永紅出院，路過八一大道，一輛廣播車緩緩開過來，一遍又一遍地廣播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在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67]，凡是反對毛主席、反對林副主席、反對江青同志、反對中央文革，都是現行反革命，必須堅決鎮壓！我開始覺得這些規定杞人憂天，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和中央文革江青同志等，他們是那麼偉大和正確，難道還會有人反對他們？但是我立刻又覺得，既然中共中央和國務院正式發出文件，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針對性，我於是對嚴峻的文化革命形勢感到擔憂。

八一大道上，到處貼滿了工人赤衛隊、八一兵團和東方紅戰鬥兵團受蒙蔽的戰士的造反聲明，我指著一份份聲明對黃永紅說：「這真是壞事變成了好事，要不是『1・12反革命事件』擦亮他們的眼睛，他們會憤然退出那些老保組織？」黃永紅當即告誡我：「我們千萬不能被表面現象所迷惑。」

「為什麼？」我反問。

「你沒看最近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上的文章吧？」黃永紅說，「《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上的文章說，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自上而下的奪權鬥爭，肯定會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搏鬥。因為，那些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在很多地方有很深的影響。」

「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都是一些腐化墮落變質分子，他們不過是紙老虎，他們會有多深的影響？」我聽了不解地問。

「不，長期以來，他們把自己打扮成黨的化身，又把自己偽裝成老革命，用黨紀國法和內外有別，來讓廣大黨員對他們產生很大迷信。」黃永紅說，「其實呢，只有揭穿他們是黨的化身的謊言，破除他們老革命的神話，讓廣大群眾看清他們走資派的真面目，才能喚醒廣大革命群眾的覺悟。」

黃永紅在南昌特別是受傷之後，路線覺悟提高得很快。

1月16日　星期一　晴

我從夢中醒來，高音喇叭正在廣播《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起來》，我邊穿衣服邊坐在床上認真收聽，是一篇十分重要的有指導意義的文章。

《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傳達了毛主席的偉大教導：「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起來，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奪權！」「從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手裏奪權，是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革命，即無產階級消滅資產階級的革命。」文章總結了上海「一月革命」[68]的奪權經驗指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中心任務，歸根結底，就是無產階級從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手中奪權的鬥爭。這是現階段我國階級鬥爭的焦點，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條道路鬥爭的集中表現。

「從公安六條，到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我頓感中國問題的嚴重！」我聽完邊穿衣服邊說，「要不是毛主席發動無產階級文化革命，中國將來真會像蘇聯一樣，衛星上天，紅旗落地！」

「那可不！」黃永紅穿好衣服說，「就拿江西來說吧，江西省的黨政財文大權，被方志純、楊尚奎、劉俊秀[69]等一小撮走資派掌握著，他們用自己篡奪的權力，包庇南昌縣紅旗墾殖場的反黨分子全勝利[70]，包庇臨川縣委書記，包庇形形色色的反革命分子，形成了一個地下反革命網絡，而且全國各省市大都如此，一旦中央出了修正主義，全國一個晚上就會改變顏色！」

「江西省委內的一小撮走資派，文化革命一開始，他們便預感到他們的末日到了。」江西醫學院紅衛兵插話，「所以為了保自己，他們早在8月底，就組織了工人赤衛隊，把南昌二中、三中的幹部子弟組織成紅衛兵，作為自己的御林軍，還動用省公安廳和市公安局，派出大批人員保護他們，同時收集外地來的紅衛兵的黑材料，偵察江西醫學院革命造反派的動向，編造謠言傳單污蔑陷害造反派，支使工人赤衛隊、八一兵團打砸搶，鎮壓革命造反派。」

「這文化大革命呀，歸根結底，我看就是一個權字，就是奪權。」黃永紅說，「黨權、政權、財權、文權，都要從走資派手中奪回來！」

江西革命造反總指揮部來人通知，組織南下紅衛兵和本地造反派，明天開進工人赤衛隊的老巢江西造船廠，他們請我跟黃永紅一定參加。

第九節　直搗「老保」老巢江西造船廠

1月17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早上6點動身，我們來到江西造船廠。

我跟黃永紅來到木工車間，這個車間老工人多，都是清一色工人赤衛隊員，沒有一個人理睬我們，我們主動招呼幹活的工人，他們頭也不抬假裝完全沒有聽見，個個工人碰上我們，像見了仇人似的，我在車間呆了整整一個上午，硬是沒有一個工人理睬我們。

從木工車間出來，我沉不住氣抱怨：「這些老保太頑固了！」

黃永紅卻說：「你沒有看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嗎？解放軍剛剛進夾皮溝，老鄉不就是這樣對待他們的嗎？我們到北京郊區搞四清運動，開始也要訪貧問苦，紮根串聯，文化大革命還不一樣？」

「我們還不是幫助他們提高路線覺悟？」我不解地問，「他們對我們卻如此冷淡？」

「思想工作是耐心細緻的艱苦工作，決不會一蹴而就！」黃永紅回答。

吃過午飯，我們繼續到船廠勞動，做受蒙蔽的工人赤衛隊的工作。

1月18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來到廠裏，工人突然提出要休假，廠裏的革命造反派告訴我們，這是走資派的大陰謀。

「為什麼？」我問。

廠裏的革命造反派告訴我們，這個廠多少天沒有休息廠休日，特別是老保當權的那些天，他們不僅不休息廠休日，還要加班加點，百倍地對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賣命效忠，一個個幹起活來不怕苦，不怕累，不分白天和晚上，不分節日和假日，也不計較報酬。可是，自從工人赤衛隊砸爛之後，特別我們進廠以來，他們不僅幹活不再賣力氣，也不再按時下班和上班，不再參加政治學習，突然鬧著非休廠休日不可，明顯是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的一個大陰謀。

趁著工人們廠休，我和黃永紅一道到李師傅家串門，李師傅一家五口，三人在這個廠當工人，是昨天唯一同我們說過話的師傅，據本廠造反派分析，李師傅是老保組織的薄弱環節，我們來到她家裏，她正在屋前洗衣服，我們站在那兒同她聊了起來，我們問工人赤衛隊為什麼要砸江西醫學院，李師傅告訴我們，醫學院收的盡是地富反壞子女，文化大革命一來，他們為了替自己的父母報仇，就起來造共產黨的反，怎麼不該鎮壓？我們問她從哪聽來這個說法？幾個工人過來了。

「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撥出專款，雇傭江西醫學院的一小撮壞人造我們工人階級的反，怎麼不鎮壓！」一個工人說。

「他們活活打死了工人赤衛隊員余長根！我們就是要為余長根報仇！」另一個工人說。

「江西日報和江西人民廣播電臺，也被他們霸佔了，就是要從他們手中奪權！」李師傅也說。

他們這些說法不僅離奇，聽來也非常荒唐，我們拼命向他們說明真相，勸他們千萬不能上走資派的當。可無論我們說啥，他們一句也不信，硬說我們根本不瞭解實際情況，反說我們受了蒙蔽上了一小撮壞人的當。

「還是工人階級呢，」從李師傅家裏出來，我埋怨說，「故意編造些謠言。」

「大字不識幾個的工人，」黃永紅卻說，「你以為他們編得出這些政治謠言？」

「肯定是赤衛軍壞頭頭編造的？」我說。

「根子就在江西省委。」黃永紅說，「江西省委不向工人宣傳『十六條』，不宣傳人民日報社論，卻向工人散佈這些謠言，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保住眼看就失去的權力。」

「你認為是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幹的？」我問。

「難道別的什麼人編造出這樣的謠言，工人們會相信？」黃永紅說。

「這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真複雜！」我慨歎道。

我們下午繼續下船廠串門，做受蒙蔽工人的思想工作。

1月19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在勞動中，我趁機向工人宣傳，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為了不讓工人階級受二遍罪，吃二遍苦，而江西省委內的一小撮走資派，是江西地、富、反、壞、右和一切牛鬼蛇神的總代表，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讓工人們過舊社會那種牛馬不如的生活。一個老工人聽了反問，他們解放前就帶領工人推翻地、富、反、壞的統治，解放後已經掌了權，怎麼反而變成了地、富、反、壞、右的代表？我向他們解釋說，蘇聯赫魯曉夫還是個礦工呢，還不照樣搞修正主義，何況江西省委內的一小撮走資派？

「你們從北京來的。」一個老工人突然問，「文化革命搞成這個樣子，不知道毛主席老人家曉不曉得？」

「毛主席怎麼不曉得？毛主席是這次文化大革命的總指揮。」我當即回答，「毛主席已經發出號召，號召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起來，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奪權！」

「我們聽說，《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的文章，都是幾個出身地、富、反、壞、右家庭的爛筆桿子寫的。」一個工人笑著說。

我當即追問他聽誰說，他說從大街上聽來的。

我們回到江西醫學院分析形勢，不少人都認為，江西造船廠應該當機立斷奪權，我認為他們犯了左傾幼稚病，全廠尚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工人，還處於極端保守狀態，馬上奪權就是急躁冒進。黃永紅完全同意我的意見，他說只有奪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工人頭腦裏的保守思想的權，我們才能去奪廠裏的黨政財文大權，過早奪權就是冒險和左傾盲動。

他們同意新北大紅衛兵的意見，下午又回到廠裏繼續做保守工人的思想政治工作。

1月20日　星期五　晴

今晚晚上，我們駐廠小分隊在河邊小船上，研究江西造船廠到底何時奪權，江西革命造反總指揮部認為，江西造船廠的走資派，長期以來對工人階級實行資產階級專政，把這個廠搞成了頑固的資產階級反動堡壘，南昌黑市委的黑會別的地方不敢開，可以放心大膽地到江西造船廠開，工人赤衛隊總指揮部別處不敢設，卻敢放心大膽地設在江西造船廠，江西造船廠已經成為江西老保的大本營，鎮壓革命造反派的總指揮部，所以必須堅定不移地奪權，徹底割掉江西文化革命的毒瘤，搗毀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鎮壓革命群眾的老巢。

「船廠的走資派實在反動！」船廠造反派說，「他們躲在暗處煽陰風，點鬼火，製造謠言，弄得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的社論，工人們都不相信。」

正在討論奪權的具體步驟，一個造反派跑來報告，精工車間的支部書記轉移黑材料，當場被工人逮住了。江西革命造反總指揮部當即決定，就以查抄黑材料為藉口，一舉奪回全廠黨政財文大權。

我們立刻趕到廠裏，廠裏的造反派已經將支部書記團團圍住，一個工人拿出一份黑材料念道：「1月9日，車間有三個人到了砸赤衛隊的現場⋯⋯」造反派一齊高聲問：「哪三個？記的哪三個？」那個工人剛念出三個工人的名字，三個工人聽了怒不可遏，衝了上去啪啪就給支部書記幾耳光，朝支部書記臉上吐口水，叫他坐噴氣式罵道：「你想秋後算賬！你這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要支部書記交代誰是他整黑材料的黑後臺。

「同志們，我們不能把這看作個人之間的恩怨，這是嚴重的階級鬥爭！」一個造反派頭頭說，「表面上是這個小小的走資派，實際上背後有搖鵝毛扇的人在支配，把他弄去遊廠示眾，一定要叫他交代誰是黑後臺！」

工人揪住支部書記遊廠，「炮打司令部兵團」突然廣播嚴正聲明，宣佈他們已經奪取全廠黨政財文大權。

1月23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我們來到江西造船廠，廠裏的廣播接連不斷地廣播工人赤衛隊的嚴正聲明，工人赤衛隊嚴正聲明說，他們全體工人赤衛隊，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請罪。他們承認過去完全受了江西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的蒙蔽，現在他們已經奮起造反，參加炮打司令部兵團，積極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奮起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派奪權！

我們在廠裏碰上工人赤衛隊隊員，手臂上全都換上了「炮打司令部兵團」紅袖套，昨天就是他們高舉「炮打司令部兵團」的大旗，搶先一步在革命造反派之前，一齊出動奪了廠廣播站、檔案室、電話室、黨委辦公室、財務處、組織部和宣傳部的權，同時在廠門口和禮堂前，貼出通告，從即日起，江西造船廠的一切大權歸「炮打司令部兵團」！晚上在禮堂召開慶祝大會，慶祝江西造船廠完成了向走資派奪權的戰鬥，慶祝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

這完全是一場改頭換面的假奪權，我們立即召開緊急會議，他們嚴肅地批判了我的右傾保守思想，會議決定，果斷堅決不留情面地迅速地奪回被保守組織篡奪了的黨政財文大權。

1月2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革命造反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奪回被保守組織篡奪的一切權力，在大禮堂批鬥了廠裏最大的走資派——黨委書記李惠。這是一個示威的大會，這是一個勝利的大會，它大長造反派的志氣，大滅了老保們的威風！

廠裏造反派在會場中飽含熱淚，他們齊聲唱道：「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黑夜裏想你有方向，困難時想你指路明⋯⋯」造反派頭頭作了講演，工人們不斷地高呼：「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萬歲！萬萬歲！」江西省革命造反部司令部的頭頭祝賀說：「今天是江西船廠革命人民最盛大的節日，它將作為最最光輝的一頁載入船廠的革命史冊，那些老保們假奪權真保皇，他們是一夥蠢豬，是實足的自欺欺人，我要奉勸他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只有在你們頭腦裏興無滅資[71]，脫胎換骨，洗面革心，才是你們的出路！」

黃永紅代表新北大紅衛兵講話，他告誡廠裏的革命造反派，在慶祝勝利的時候，當他們奪回了黨政財文大權的時候，千萬別忘了過去失去政權的痛苦。他說，憶往昔，船廠究竟是哪家的天下？房上飄揚的是工人赤衛隊第八指揮部的黑旗，招待所住的是市委來這裏幕後操縱老保鎮壓革命的走資派，誰起來造反就視為大逆不道，遭到殘酷的鎮壓。來廠串聯的外地紅衛兵被趕走，消防車的水龍頭準備用來對付紅衛兵，這就是修正主義掌權給革命人民造成的痛苦！當你們歡慶勝利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失去權力的痛苦！

全廠舉行了歡慶勝利的大遊行。

1月26日　星期四　晴

最近幾天，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不斷廣播各地奪權的勝利喜訊。上海革命造反派最先奪了舊上海市委和市政府的權，接著山西革命造反派奪了省委、省人委的黨政大權，今天江西革命造反委員會，又宣佈接管省委和省人委的一切大權。

我們來到八一大道上，江西省革命造反委員會，給昔日不可一世的方志純、楊尚奎、劉俊秀等黨內一小撮走資派，掛著黑牌，戴著高帽子，連同大大小小的各級走資派，保皇派頭頭，黑打手，反動權威，牛鬼蛇神，地、富、反、壞、右，沒有改造好的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一下子拉來幾十車，由造反派押著，前面由宣傳車開道，在南昌城裏公開示眾。

我身前身後擠滿了看熱鬧的市民，看到一輛輛車從面前開過，看著方志純、楊尚奎、劉俊秀等黨內一小撮走資派，連同大大小小的各級走資派，保皇派頭頭，黑打手，反動權威，牛鬼蛇神，地、富、反、壞、右，沒有改造好的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被押在車上，頭上戴著高帽子，掛著黑牌低頭彎腰，有人高喊打倒，有人搖頭歎息，我身後一個人居然同情這些人，說方志純、楊尚奎、劉俊秀出生入死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另一個人卻反問，你就不見他們過去如何整我們老百姓？開頭說話那個人說，他們整的不是地、富、反、壞、右，就是流氓、小偷和二流子，兩個人差點打起來。

今天收到周文革的回信，她在信中告訴我，遵照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關於派軍隊對大專院校學生進行軍訓的指示，中國人民解放軍63軍，已經從石家莊進駐北大，對北大師生進行軍訓，中央文革要求外出的師生速回北大鬧革命。周文革在信中說，連她也完全沒有想到，她離開學校不過兩個多月，學校的情況變得如此錯綜複雜，她叫我們趕快回校鬧革命。

黃永紅叫我去買了兩張從南昌直達北京的火車票。

1月27日　星期五　晴

我們去向他們告別，江西醫學院造反派告訴我們，工人赤衛隊9個頭目，攜帶大量工人赤衛隊袖套，準備離開江西造船廠，潛逃到農村，在農民中發展組織，然後以農村包圍城市，奪回他們失去的政權。他們準備將這些老保頭頭一網打盡，要我們一定參加他們的戰鬥。

我們尖兵隊進入船廠，9個頭目已經分別登上幾隻小船，小船經過偽裝，已經開到江心，革命造反指揮部調集幾隻大船，快速駛入江心將小船團團包圍，強令小船靠岸，小船開始企圖衝出重圍，可是幾經衝闖徒勞無益，只好乖乖地靠岸。革命造反派一齊上船搜查，幾個人死不承認是工人赤衛隊的頭頭，硬說是進城的貧下中農，革命造反派從船艙裏搜出10幾萬隻赤衛軍紅袖套，他們不得不高舉雙手投降，革命造反派對他們連夜審訊。

戰鬥一結束，我們趕緊背起背包上火車站。

第十節　「一月風暴」中的杭州與上海

1月30日　星期一　雨

昨天晚上9點，從南昌上火車，火車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今天晚上7點多，火車快到杭州[72]車站，我們決定順便到杭州、上海看看。南昌車站接到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通知，串聯學生一律回校接受軍訓，只給我們南昌直達北京的車票，在杭州不得下車。

「要想在杭州下車，只有在杭州西提前下，」同車的杭州大學學生給我們出主意，「中共中央和國務院有通知，到杭州肯定不許你們下車。」

他們提出跟我們換車票，他們用我們的車票上北京串聯，我們用他們的車票從杭州下車，我們對換了車票，晚上八點，我們在杭州下了火車。

1月31日　星期二　晴

吃過早飯，我們來到蔡永祥[73]犧牲的錢塘江大橋參觀，聽了守衛部隊的介紹，我和黃永紅都非常感動，真是有志不在年高，蔡永祥年僅18歲，平常樹立了為實現共產主義而犧牲一切的堅定信念，一遇到危急時刻，就能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衛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們都表示一定永遠向蔡永祥同志學習，用只爭朝夕的精神，大破資產階級的「私」字，大立無產階級的「公」字。

我們來到西湖邊上，西湖邊上有不少各地來串聯的紅衛兵，他們戴著紅袖套和校徽，三五成群玩得非常高興。我們來到了岳飛墓前，跪在岳飛墓前的秦檜，早被人砸爛推倒，過去教科書上的民族英雄岳飛，竟讓人砸得不像樣子。我見了大惑不解問黃永紅，這些人怎麼把民族英雄岳飛的銅像，也當成「四舊」破了？旁邊的一個紅衛兵說，他精的是昏庸腐朽的南宋兒皇帝的忠，報的是昏庸腐朽的封建南宋王朝的國。我見那個紅衛兵惡狠狠的，沒敢再說什麼，很快地離開了。

2月2日　星期四　晴

在接待站翻看連日來的報紙，前天《人民日報》報導青島市革命造反委員會成立，接管了青島市委、市人委的一切權力，昨天《人民日報》又報導貴州省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指揮部，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支持下，奪了省委、省人委的大權，今天《人民日報》又發表社論：《東北的曙光》，祝賀黑龍江紅色造反者奪取省委、省人委的黨政財文大權。

從近來《人民日報》的報導可以看出，文化大革命已經進入了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派奪權的總攻階段，全國各地掀起了向走資派奪權的高潮。

我們參觀了「浙江造反有理展覽」，這個展覽展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紅衛兵小將挖出來那些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沒有改造好的資本家、地主、富農和反動教徒，他們表面上老老實實接受改造，暗地裏卻磨刀霍霍，竟然暗藏槍枝彈藥、敵偽鈔票、反動證件，甚至連蔣介石的像也大量收藏著，他們人還在，心不死，盜竊國家財產，腐蝕工人和革命幹部，他們搞地下工廠，大挖社會主義的牆腳⋯⋯

從展覽廳裏出來，我們真是感慨不已。

「我們有的人，往往只注意與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作鬥爭，卻不大注意這些社會上的階級敵人，以為凡造反的，都是他們的朋友，凡炮打司令部、火燒省市委的，都是自己的戰友。」黃永紅邊走邊說，「今天展出的這些暗藏的階級敵人，他們同樣都是打著造反旗號，採取孫悟空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裏的辦法，混進造反派隊伍之中，他們實際上卻是一些地、富、反、壞、右和叛徒、特務分子。」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也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首要問題。」我與他有同感，我說，「我們原來以為凡造反的都是我們的朋友，是患了列寧說的『左派幼稚病』！」

從展廳門口拿了張《人民日報》，《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東北的曙光》，社論說，我們當前的主要敵人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不是社會上的階級敵人，我看過後問黃永紅，既然《人民日報》都說當前的主要敵人是走資派，浙江省委為什麼還舉辦這個展覽？黃永紅懷疑他們是為了轉移革命群眾的鬥爭視線。

在接待站意外碰上石紅兵同李小紅，他們早已從南昌回到上海，這幾天跟李小紅到溫州、金華和紹興[74]參觀，昨天剛剛到杭州，我們決定明天同他們一道去上海。

2月3日　星期五　晴

我們從杭州上火車去上海，火車剛剛開動，石紅兵就問我：「你覺得江西和浙江兩個省，哪個省的文化革命搞得好？」我認為浙江比江西搞得好，石紅兵反問：「為什麼？」

「第一，革命要靠內部。浙江省委機關的幹部起來了，他們揭發了省委內一小撮走資派的罪行。」我回答，「而江西主要是外地去的學生和本地少數學生在那兒造反，省市委內部的保皇勢力很強。第二，江西儘是開大會、遊行，把走資派天天弄來遊街，動不動就罷市；而浙江做扎扎實實的工作，開大會、遊街、罷市的現象很少。」

「我認為，江西比浙江搞得好。」石紅兵聽了不以為然，「文化革命不猛打、猛衝、猛闖，怎麼可能從走資派手中奪權？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文化革命，既然是一場革命，就是要暴動，要有暴烈的行動！」

「江西的文化革命還不能算最好。」李小紅說，「上海的造反派，那才是真正的造反派，人家工總司王洪文[75]帶著造反派在安亭臥軌，就是要讓你交通中斷，逼中央文革不得不派張春橋到上海，公開表態承認他們是合法的革命造反組織，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工總司在聶元梓等人的支持下，稀裏嘩啦奪了《文匯報》和《解放日報》的權，把陳丕顯、曹荻秋、魏文伯[76]和幾百名市委、市人委幹部弄到人民廣場去批鬥，連毛主席都稱讚說：這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大革命，上海革命力量起來了，全國就有希望。它不能不影響華東，影響全國。」

「上海真的奪了《文匯報》和《解放日報》的權呀？」雖然在撫州看到大字報，聽到廣播，但我還是不敢完全相信。

「報上不是登了麼？難道你光曉得串聯不看報？」李小紅問。

「上海市委不是支持江青同志組織批判《海瑞罷官》的嗎？」黃永紅突然問，「怎麼還要把陳丕顯和曹荻秋打倒？」

「聶元梓到上海來造反，是江青同志派她來的。」石紅兵說，「江青同志把聶元梓單獨請到釣魚臺，告訴聶元梓說，當初上海市委支持江青同志批判《海瑞罷官》的，只有春橋和文元同志，陳丕顯和曹荻秋都是劉少奇和鄧小平的人，他們同彭真的關係非常密切。」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們幸好碰上你們啊！」黃永紅說。

2月5日　星期日　晴

我們一到上海，石紅兵就到孫蓬一那兒去了，李小紅帶我們先參觀魯迅紀念館，然後又帶我們到外灘，參觀了當年帝國主義搞的「華人和狗不得入內」的黃浦公園。我和黃永紅都是第一次來上海，從來沒有見到這麼高的高樓，這麼大的輪船，這麼望不到邊的大海，我們多想在外灘多呆一會兒，可是李小紅說，今天下午，上海人民公社宣告成立，要我們趕回去看電視實況轉播。

「上海人民公社，是同工總司一樣的革命造反組織嗎？」黃永紅問。

「不！上海人民公社，是上海市的新生紅色政權，相當已經成立的黑龍江省紅色造反者委員會，青島市革命造反委員會。」看到我們啥都不知道，李小紅笑著，「上海人民公社，是上海市的革命權力機構，執掌上海的黨政財文大權。」

「怎麼叫上海人民公社呢？」我問，「跟農村的人民公社有點混淆。」

「春橋同志和文元同志親自起的這個名字。」李小紅回答，「意思是跟巴黎公社一樣的無產階級政權。」

我們從南京路走到四川路，大街上到處是「打倒陳丕顯！」「打倒曹荻秋！」「打倒魏文伯！」「堅決擁護張春橋同志當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兼上海市長」的大標語、大字報，到處貼滿了《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給上海各革命造反團體的賀電》、《告上海市人民書》、《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和1月9日人民日報編者按，到處是「堅決鎮壓黨內一小撮走資派反攻倒算的陰謀！」「堅決粉碎黨內一小撮走資派煽動的經濟主義妖風！」紅色的革命風暴猶如十二級颱風，刮得上海天翻地覆，上海硬是舊貌換了新顏。

我們急急忙忙趕回接待站，電視機前早已坐滿了人，大多是外地來上海串聯的紅衛兵，有「首都第三司令部駐滬聯絡站」的，還有「北航紅旗」和「哈軍工[77]紅色造反團」，以及「西軍電文革臨委會」駐滬聯絡站的人。上海人民公社成立大會已經開始，電視正在轉播大會實況，我們望著電視機，邊收看邊興奮地談著。

成立大會會場，旗如海，人如潮，口號振天，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外灘外國侵略者當年修的那座摩天大樓，如今掛上了「上海人民公社」的牌子，電視機前的人齊聲歡呼鼓掌，歡慶這個偉大的時刻的到來。

「太興奮了！終生難忘！」石紅兵早已坐在電視機前，他激動地抓著李小紅的手說，「上海人民公社的成立，也有我們新北大聯絡站和北航紅旗[78]的功勞！」

石紅兵興奮地告訴我和黃永紅，聶元梓本是準備到上海來揪北大社教工作組的叛徒常溪萍[79]的，去年11月19日，聶元梓和孫蓬一出發前，江青將聶元梓接到釣魚臺，江青對聶元梓說，毛主席很關心聶元梓，同意聶元梓到上海串聯，江青說上海問題嚴重，陳丕顯和曹荻秋過去是不執行毛主席的指示的，是執行劉少奇的指示的，妳這次到上海的任務，不要僅僅針對常溪萍，主要解決上海市委的問題。江青同志說，毛主席對聶元梓到上海寄予希望，江青同志要聶元梓到了上海先找春橋同志。江青同志說，春橋同志是堅決執行毛主席的指示的。所以，聶元梓、孫蓬一同志一到上海就去找春橋同志，接著出席了上海紅革會先後兩次在文化廣場召開的向曹荻秋為首的上海市委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猛烈開火大會，順便到了華東師範大學，提出打倒常溪萍，還參加了《文匯報》和《解放日報》的奪權，還到了上海造船廠和國棉17廠，以及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煽風點火，革命串聯。

「你們說說，」石紅兵說到這裏問，「今天以春橋和文元同志為首的上海人民公社誕生，有沒有我們新北大和聶元梓的功勞？」

「不僅有聶元梓的功勞，還有你的功勞！」我真誠地說。

「我？我不過是個小小老百姓，不過跟著聶元梓吼了幾聲。」石紅兵非常謙虛，「不足掛齒，我的名字永遠也寫不進上海文化大革命的史冊！」

石紅兵買好了回北京的火車票，他叫我們一道回學校。

[1]長沙，湖南省省會。

[2]湖南師範學院現已經改名湖南師範大學。

[3]江西共大，即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是當時中共江西省委創辦的以工農為主體的大學，學校分佈在全省各地，主要目的是提高工農的政治覺悟和文化水平。延安抗大，即毛澤東在延安革命根據地創辦的培養抗日軍政幹部的延安抗日軍政大學。

[4]《關於長崗調查》，是毛澤東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一篇著作，記述了毛澤東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在江西興國縣長崗鄉所作的調查。

[5]楊開慧，1901年生於湖南長沙，1919年積極參加五四運動，192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跟毛澤東結婚之後，協助毛澤東開展學生運動和婦女運動。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楊開慧隨毛澤東在上海、武漢開展工農運動。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失敗後，楊開慧在長沙板倉參加領導地下鬥爭，1930年11月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毛澤東一直非常懷念楊開慧，1957年5月11日，寫下著名詩詞：《蝶戀花・答李淑一》，表達了毛澤東的思念之情。

[6]湖南榮軍院，即湖南省榮譽軍人療養院之簡稱，榮軍院裏收治著戰爭時期的傷殘軍人。

[7]通南巴，即四川省通江縣、南江縣和巴中縣，這是當年的川陝革命根據地，現在這個地區已經建立巴中市，原巴中縣改為巴州區。

[8]張國燾，中共創始人之一，1931年11月，任中央工農民主政府副主席，1933年率領紅軍進入四川省北部建立川陝革命根據地，任紅軍第四方面軍總指揮。1935年6月，率領紅四方面軍在懋功跟中央紅軍會合，10月宣佈另立中央，分裂紅軍。

[9]湘潭當時為韶山所在地區的行署所在地，現已經成立湘潭市。

[10]當時叫毛主席舊居陳列室，現在已經興建為毛澤東故居紀念館。

[11]當時囿於江青為毛澤東的夫人，楊開慧見諸於公開出版物和公眾場合的稱謂，均不稱她為毛澤東夫人，皆稱其為毛澤東的戰友。

[12]毛霞生，時為韶山大隊黨支部書記。

[13]曹衛東在行軍路上已經被推舉為小隊長，黃永紅改任小分隊指導員。

[14]曹雪芹所著《紅樓夢》，為中國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之一。

[15]當時中國農村建立了人民公社，生產的糧食歸公社所有，社員吃的糧食由公社按人口分配給每戶社員，這種糧食謂之「口糧」。

[16]自從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當時許多農村共產黨員想不通，古嶽峰公社黨委舉辦黨員培訓班，組織黨員學習毛主席著作，教育黨員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

[17]從韶山經攸縣到茶陵縣，長征小分隊一直步行在湖南省境內，逐漸靠近江西省井岡山地區。

[18]我們到達寧岡進入井岡山地區之後，長征小分隊走遍了整個羅霄山脈，然後經瑞金到南昌，一直在江西省境內步行串聯。

[19]1927年9月，三灣改編後，毛澤東率領紅軍到達古城，召開前敵委員會，總結湘贛邊界秋收起義的經驗教訓，決定在井岡山地區發展黨的組織，進行遊擊戰爭，建立革命根據地，史稱古城會議。古城會議為創建以寧岡為中心的井岡山革命根據地，作出了重要的戰略部署。

[20]羅厚生，時任寧岡縣武裝部副政委，學習毛主席著作標兵。

[21]興國縣是毛澤東當年在井岡山根據地樹立的模範縣，長汀是毛澤東當年在井岡山根據地批評的落後典型。

[22]陳升平，時任寧岡縣武裝部秘書。

[23]杜進明，時任寧岡縣武裝部政委。

[24]茅坪革命烈士紀念碑，是為紀念當年在井岡山革命鬥爭中犧牲的紅軍而修建。

[25]「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此為毛澤東詩詞《七律・到韶山》中的一句詩詞。

[26]湘贛邊界特委，是第一次大革命時期，中共領導湖南、江西黨的機構。

[27]茨坪當年是井岡山根據地的中心，現已經建成井岡山市。

[28]井岡山博物館，當時為展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鬥爭歷史，陳列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革命文物的博物館。

[29]此為毛澤東在《為人民服務》一文中的一句話。

[30]此為毛澤東在《愚公移山》一文中的一句話。

[31]文化大革命中好些關於井岡山會師的公開說法，均稱林彪領導了「八一南昌起義」，率領起義部隊與毛澤東在井岡山會師。實際情況是，林彪在「八一南昌起義」時為十一軍軍部特務連長。而當時中共成立了起義總指揮部和前敵委員會，周恩來任前委書記，賀龍任代總指揮，葉挺為前敵總指揮，劉伯承任參謀長，一部份起義部隊在朱德、陳毅等率領下轉入湘南，發動了湘南起義，1928年4月到達井岡山，與毛澤東領導的秋收起義部隊會師，組成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

[32]三灣改編，1927年9月29日，毛澤東率領湘贛邊界秋收起義部隊到達江西永新縣三灣村，對部隊進行了徹底改編，班、排設黨小組，連建立黨支部，毛澤東任前委書記，在部隊內實行民主制度，建立士兵委員會，實行政治民主、經濟公開、官兵一致的原則，清除軍閥主義和雇傭思想，奠定了新型人民軍隊的基礎。

[33]朱砂沖和黃洋界一樣，為井岡山五大關口之中最險峻的關口，重要戰略要地。

[34]自到達茅坪之後，小分隊便進入了江西省境內，此大坑公社屬於井岡山地區。

[35]遂川縣位於江西省西南部。

[36]這是文化大革命中，貼在街頭傳遞文化大革命重要信息的一種普遍形式。

[37]文革中所謂的「黑材料」，多指當權者收集、整理、保存的有關造反派的材料，擬作為運動後期處理造反派的證據。

[38]1966年11月9日，以王洪文為首的「上海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成立，中共上海市委經請示中央文革，決定採取「不贊成、不支持、不參加」的態度，王洪文等以上京告狀為藉口，煽動2千餘名造反派在安亭臥軌攔車，阻斷滬寧鐵路達30多個小時，中央文革派張春橋赴上海解決，張春橋承認「工總司」是合法組織，臥軌攔車是革命行動，全部後果由華東局和上海市委承擔，責成上海市長曹荻秋檢討。這就是所謂的安亭事件。

[39]薄一波，時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副總理。安子文，時為中共中央委員、中共中央組織部長。所謂「61人叛徒集團」，純屬文化大革命中製造的一起冤案。

[40]興國縣位於江西省南部。

[41]「三光」政策，即燒光，殺光，搶光。

[42]李友秀是老紅軍，時為全國人大代表。

[43]從興國縣長岡村經江背、銀坑、曲洋、官倉下、瑞林步行串聯，其目的均為最後到達瑞金。

[44]沙洲壩是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中華蘇維埃臨時政府所在地。

[45]中央執行委員會，即中華蘇維埃臨時政府中央執行委員會，這是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工農紅軍在瑞金建立的第一個工農政權，毛澤東任中華蘇維埃臨時政府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

[46]中央軍委，即中華蘇維埃臨時政府中央軍事委員會之簡稱。

[47]瑞金位於江西省南部與福建省交界，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被譽為紅都，現已經改為瑞金市。

[48]南昌是江西省省會。

[49]葉坪位於瑞金附近。

[50]遵義位於貴州省境內，1935年1月，紅軍長征到達遵義，中共在此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次會議結束了王明左傾機會主義的領導，確立了毛澤東在全黨的領導地位，保證了長征取得勝利。

[51]這是中共中央當時發出的兩個重要文件。

[52]李小紅即在北大經常來找石紅兵那個人民大學女生，原名李慧英，破「四舊」運動更名李小紅。

[53]這裏所說的「一鬥、二批、三改」，當時指鬥爭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批判資產階級反動權威，改革一切不合理的規章制度，後來統統將它們簡稱為「鬥批改」。

[54]大柏地和對坊，位於江西西南部，瑞金與寧都之間。1929年2月10日，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紅四軍在大柏地埋伏殲滅劉士毅部，是紅四軍進入贛南閩西打的第一個大勝仗。

[55]寧都位於江西省西南部，國民黨將領趙博生和董振堂，當年曾經發動寧都起義，從國民黨軍隊中拉出一支隊伍，參加了工農紅軍。

[56]1962年到1964年，為了克服「三年困難」出現的極其嚴重的經濟困難，中國農村不少地方，曾經將土地承包給農戶，農戶按照合同向公社上交規定數量的糧食，所剩歸農戶所有。農村四清運動和文化大革命中，將這定為搞資本主義，將「包產到戶」當成「單幹風」批判。

[57]這裏所說的總路線，是1958年3月毛澤東在成都會議上提出的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中共八大二次會議將其確定為總路線。這裏所說的大躍進，是1957年毛澤東在莫斯科會議上宣佈，中國要在15年內趕上或超過英國，從此中國進入「一天等於20年」的大躍進。這裏所說的人民公社，是1958年在中國農村建立的工農商學兵五位一體的、一大二公的、加速從社會主義過渡到共產主義的政權與經營二者合一的組織。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當時被稱為「三面紅旗」，反對「三面紅旗」就是反黨。

[58]當年提倡的「三同」，即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

[59]宜黃縣位於江西省東南部。

[60]文革中將《毛主席語錄》本稱為「紅寶書」。

[61]方志純時任中共江西省委第一書記，揚尚奎時任江西省人民政府省長。

[62]陳丕顯時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華東局第一書記、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

[63]上海《文匯報》和《解放日報》，當時均為中共上海市委機關報。

[64]《江西日報》為中共江西省委機關報，文革中凡毛澤東發表的新指示，《人民日報》、《紅旗》和《解放軍報》，均要以社論、編者按等形式進行闡述，各地報紙必須原文轉載。

[65]文革中凡引述毛澤東的話，為了突出是毛澤東的最新指示，一律以黑體字標示出來。

[66]八一起義紀念館，專門紀念八一南昌起義的紀念館。1927年8月，周恩來、朱德、葉挺、賀龍等發動領導的南昌起義，朱德、陳毅帶領部隊上井岡山，與毛澤東領導秋收起義部隊會合建立工農紅軍第四軍，奠定了人民軍隊的基礎，八月一日因此被中華人民共和國確定為「建軍節」。

[67]1967年1月1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佈《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並在城鄉廣為張貼和宣傳，這些規定簡稱為「公安六條」，文革中沿用「公安六條」將不少人打成了現行反革命。

[68]這裏所謂上海「一月革命」，是指1967年1月，上海文匯報星火燎原革命造反總部等，在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紅衛兵上海市大專院校革命委員會等造反派組織支持下，相繼奪了文匯報社和解放日報社的權，在報紙上公開刊登《告上海市人民書》，在張春橋、姚文元的直接策劃指揮下，以王洪文為首的「工總司」組織百萬人大遊行，批鬥陳丕顯、曹荻秋、魏文伯等上海市委、市政府領導，從而掀起奪取上海市委和市政府一切權力的風暴。毛澤東高度評價上海文匯報社和解放日報社奪權事件，他說「這是一個大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大革命。對於整個華東，對於全國各省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發展，必將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文革中稱此為「一月革命」。

[69]劉俊秀，時任中共江西省委書記。

[70]全勝利，時任南昌縣紅旗墾殖場黨委書記。

[71]文革中提倡的「興無滅資」，即大興無產階級思想，大滅資產階級思想。

[72]杭州位於中國東部沿海，是浙江省省會，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是座極其美麗的城市。

[73]蔡永祥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守護錢塘江大橋的戰士，他為了保護到錢塘江大橋參觀的紅衛兵，竟然用身體擋住前方開過來的列車，光榮地獻出了年輕的生命，文革中被樹立為偉大的無產階級戰士。

[74]溫州、金華和紹興，均屬浙江省，離杭州市較近。

[75]王洪文，1935年生，曾任上海國棉十七廠保全工、保衛幹事，因為文化大革命中帶領上海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造反，先後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三書記、上海市革委副主任，中共九屆中央委員，中共十屆政治局委員、常務委員和中共中央副主席。

[76]魏文伯，時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

[77]哈軍工，即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西軍電，即西北軍事電訊工程學院。

[78]北航紅旗，即北京航空學院紅旗造反兵團。

[79]常溪萍，時任上海市委書記，分管文教工作，曾任北大社教運動工作組副組長，北大社教運動中，他曾向劉少奇和鄧小平寫信，反映張磐石工作組依靠聶元梓，打倒陸平是不對的。劉少奇和鄧小平就是根據常溪萍的報告，作出了撤銷張磐石工作組的決定，所以常溪萍被聶元梓等視為北大社教工作組中的「叛徒」。

第五章　萬炮齊轟校文革

第一節　陶鑄、王任重成了「黑手」

2月10日　星期五　晴

從上海回到北京，我們看到的北大，再也不是兩三個月前那樣。

聶元梓受到江青同志和中央文革堅決支持，已經實現了北大一統天下，全校掀起了誓死捍衛新生的紅色政權校文革，堅決鎮壓一小撮階級敵人顛覆校文革的陰謀，批判了孔繁和楊克明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批判了「井岡山」和「紅聯軍」反革命小集團，公佈了「井岡山」「紅聯軍」[1]反革命小集團的第二批材料。外出串聯的學生，按照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通知，全都回到了學校，正在北大新生紅色政權校文革的領導下，接受軍訓，認真搞好鬥、批、改。

「你們外出串聯這幾個月，學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石紅兵已經是班文革小組組長，他向我和黃永紅介紹情況，「以左派面目出現的孔繁和楊克明，都被深挖出來了。」

「孔繁和楊克明是什麼問題？」我反問。

我過去只知道，孔繁和楊克明，從前跟聶元梓一道反對陸平，是全校出名的堅定的革命左派，楊克明還起草了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這樣堅定不移的革命左派，怎麼可能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離開學校不過兩三個月，回來對學校許多事都不理解。

「孔繁和楊克明是陶鑄和王任重伸到北大的黑手。」石紅兵說。

「陶鑄和王任重又是什麼問題？」黃永紅問。

「陶鑄和王任重實際上是劉、鄧的人，陶鑄是鄧小平弄到中央來的。」石紅兵回答，「陶鑄到了中央，又把王任重弄到中央，兩個人根本不聽中央文革的，一直暗地裏為劉、鄧[2]說話，對抗江青同志和中央文革。」

「孔繁和楊克明怎麼又成了陶鑄和王任重伸向北大的黑手？」我仍然不解地問。

「去年8月15日，孔、楊秉承王任重的旨意，反對在工人體育場鬥爭陸平。」石紅兵回答，「10月6日，路遠、周闖[3]貼出了《搬開聶元梓，北大才能亂》的炮打聶元梓和校文革的反動大字報，孔繁和楊克明一方面在背後支持路遠和周闖，另一方面又在校文革會上，要聶元梓同志聽得進不同意見，接受群眾的善意批評，對提意見的人要高姿態，歡迎炮轟，對聶元梓和校文革採取兩面派的態度。」

「聶元梓和校文革就不可以提意見了？」曹衛東這時進來問。

曹衛東步行長征尚未出江西，就接到中央文革停止步行串聯回校軍訓的通知，長征大學的北大學生陸續回到北大，他進屋聽到石紅兵又在大談北大兩條路線鬥爭的「光榮歷史」，聽了不禁非常厭煩。

「問題不在於可不可以提意見，在於提意見的動機。」石紅兵回答，「他們根本不是善意的批評，而是企圖推翻新生紅色政權，砍掉聶元梓這面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紅旗，進而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怎麼能說，一提意見就是推翻校文革，就是砍掉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曹衛東進一步問。

「因為，」石紅兵說，「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不僅公開給校文革和聶元梓貼大字報，而且還暗地裏組織反革命小集團『井岡山』和『紅聯軍』，妄圖顛覆校文革，打倒聶元梓同志。」

「『井岡山』和『紅聯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有意見，」曹衛東更不理解，「難道『井岡山』和『紅聯軍』就成了反革命小集團？」

「關鍵不在於有沒有意見，關鍵在於『井岡山』和『紅聯軍』的頭頭全是一批反革命小丑！」石紅兵回答，「他們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攻擊社會主義，攻擊共產黨！」

聽完石紅兵的介紹，我的思想鬥爭非常激烈，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連劉少奇、鄧小平這樣的黨和國家領導，文化大革命中都出了問題！我過去滿以為陶鑄和王任重是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竟然是反革命兩面派！連孔、楊這樣堅定不移的革命左派，居然去充當陶鑄和王任重的黑手！「井岡山」和「紅聯軍」中的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居然膽敢反對我們英明領袖毛主席！我又一次體會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為什麼說，階級鬥爭有時高一陣，有時低一陣，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對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的壞頭頭，」我又問，「最後是如何處理的？」

「在中央文革和63軍[4]的支持下，校文革對孔、楊大張旗鼓地進行了批判，將他們開除出校文革，宣佈『井岡山』和『紅聯軍』是反動組織，堅決鎮壓了孔、楊之流和『井岡山』、『紅聯軍』顛覆新生紅色政權的陰謀。」

我好歹這才鬆了口氣。

2月12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同周文革談起了孔、楊跟「井岡山」、「紅聯軍」，周文革頓時十分激動，當眾生氣地質問我，陸平可以炮打，張承先可以炮打，中央機關和各省市領導都可以炮打，連劉少奇、鄧小平、陶鑄、王任重都可以炮打，怎麼向聶元梓和校文革一提意見，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立刻就成了反革命？

「聶元梓和校文革，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我回答，「有意見好好地提嘛，為什麼非要炮打？」

「聶元梓說陸平和張承先鎮壓群眾。」周文革仍然非常激動，「但是她掌權後，第一個就把對她有意見的孔、楊排擠出校文革，把向她提意見的『井岡山』和『紅聯軍』打成反革命小集團，聶元梓推行的反動路線，比陸平、張承先反動百倍！」

我拿出石紅兵給我的那份關於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的反革命罪行材料，我說孔、楊的問題，主要是充當了陶鑄和王任重的黑手，「井岡山」「紅聯軍」也不主要是因為反對校文革和聶元梓，而是因為他們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周文革聽了更是怒氣衝天，大罵聶元梓和校文革卑鄙無恥，將「井岡山」和「紅聯軍」頭頭的話斷章取義，批判中又不准人家說話。

周文革居然至今還在為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反動小集團辯解，幾個女生立刻同她吵了起來，周文革勢單力薄，扭頭獨自一人出去了。

2月13日　星期一　晴

我正在看孔、楊和反動組織「井岡山」「紅聯軍」的罪行材料，石紅兵陪著林老師進來了，林老師先問我們步行串聯的情況，他說懷柔縣長哨營大隊的造反派，前不久來北大揪他回去參加大隊的文化革命，知道他是革命造反派而不是牛鬼蛇神，才沒有將他揪回長哨營，林老師用了很長時間，重點向我反復談，到底應該如何正確對待學校發生的嚴重階級鬥爭。

「當年的巴黎公社，革命者就是在取得初步勝利之後，不是把主要精力用在反擊反革命的反撲上，而是忙於搞民主選舉。因而，給反革命反撲提供了機會。巴黎公社很快就被反革命扼殺在搖籃之中。」林老師對我們說，「而十月革命，正因為列寧吸取了巴黎公社的教訓，在帶領工人打下冬宮之後，不是去搞什麼選舉，而是把主要精力用在反擊白軍的反撲上，所以取得了十月革命的勝利。」

看見林老師來到我們寢室，曹衛東、林紅和黃永紅全都來聽他講。

「斯大林雖然有這樣那樣的錯誤，但是，他在反對被推翻的階級企圖復辟方面，是很有眼光的。」林老師說，「他堅決地、毫不猶豫地鎮壓了托洛茨基、布哈林、季諾維也夫、莫洛托夫等企圖復辟的反革命陰謀，鞏固了蘇維埃。」

林老師剛談到毛主席，周文革推門進來站在背後。

「解放前黨內的歷次路線鬥爭，其實質，也可以說是復辟和反復辟的鬥爭。」林老師說，「因為，以毛主席為代表的革命路線，目的是為了奪取政權。以陳獨秀、王明、瞿秋白、張國燾為代表的反動路線，是為了維持反動階級的統治。所以，實質上還是一個復辟和反復辟的問題。」

「你怎樣看待解放後的幾次政治鬥爭？」黃永紅請教林老師。

「這更是直接的復辟與反復辟的鬥爭。」林老師舉例說，「解放初的鎮壓反革命，後來的『三反五反』，特別是1954年反對『高饒反黨集團』，1959年反對彭黃張周反黨集團，以及粉碎彭羅陸楊反黨集團，這次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更是復辟與反復辟的嚴重鬥爭，都是階級敵人企圖推翻無產階級政權，而我們是為了鞏固無產階級政權。」[5]

「不過，我認為，對聶元梓同志有意見，不一定都是要推翻新生紅色政權。」周文革突然打斷說，「比如孔、楊⋯⋯」

「小周，你可別書生氣十足了！」看到周文革至今還如此糊塗，林老師異常著急地說，「難道你沒有看那些反革命分子的反革命材料？」

「我們都看了。」曹衛東說，「我認為，應該把一小撮壞頭頭和廣大群眾分開。」

「分得開嗎？」林老師順手拿起反革命材料，「你看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6]，這幾個反革命分子，他們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像斯大林晚年一樣專制獨裁，說文化大革命是黨內的派別之爭，是毛主席退到二線之後產生了失落感，為了奪回自己讓出的權力⋯⋯這是多麼的惡毒與反動！能將這些反革命分子與『井岡山』和『紅聯軍』分開嗎？」

這份材料我反復看了好幾遍，他們這些言論的確反動透頂，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怎麼成了斯大林晚年？斯大林晚年並沒識破赫魯曉夫搞修正主義的陰謀，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卻發動了反修防修的文化大革命，斯大林在黨內搞個人獨裁，毛主席最相信最依靠群眾，放手發動群眾進行「四大」。這幾個反革命分子惡毒攻擊毛主席，完全是帝修反[7]的語言，他們怎麼不是反革命罪該萬死？

「校文革本來想分開的！」林老師站起來歎著氣，「但是，整個『井岡山』和『紅聯軍』都是那種反動思潮，很難分開啊！」

2月15日　星期三　晴

新北大公社今天在辦公樓禮堂正式成立，全校到處張燈掛彩，紅旗飄揚，到處貼滿了歡慶的大標語，北大就像在過節一樣。

上午9點不到，擁護校文革的各個紅衛兵組織，身穿黃軍裝，頭戴黃軍帽，胸佩毛主席像章，手捧《毛主席語錄》，高舉毛主席語錄牌，敲鑼打鼓來到辦公樓禮堂，按照不同的系和單位，組成若干個戰鬥團，興高采烈互相拉歌，高唱革命歌曲。

主席臺上坐滿了人，除了聶元梓等校文革領導，還有63軍首長，首都各高校代表，以及首都工代會、首都農代會和首都紅代會[8]的代表，懷著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深厚感情，歡聚在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誕生地新北大，熱烈慶祝革命群眾組織——新北大公社的勝利誕生，主席臺前放滿了大紅的祝賀信，畫有毛主席頭像的喜報，會場到處洋溢著喜氣洋洋的隆重熱烈氣氛。

「這是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它是支持和擁護校文革的戰鬥組織，在戰勝了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的復辟陰謀後，各路英雄的大會師！也是北大左派力量的大團結，更是北大左派強大力量的集中顯示！」看到這個熱烈的場面，石紅兵興奮得不得了，他對我說。

「全校支持聶元梓和校文革的人，是不是都是新北大公社社員？」我問。

「不！凡是出身不好的，前段時間參加『井岡山』和『紅聯軍』的，統統沒有吸收他們參加。」石紅兵說。

成立大會開始，聶元梓代表校文革，對新北大公社的成立，表示熱烈的祝賀，她在講話中首先回顧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特別是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江青同志，對新北大的關懷和支持，接著回顧了戰勝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顛覆陰謀的那場驚心動魄的鬥爭。

「曾記否，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曾經惡狠狠地說：『看北大這面紅旗能打多久？』」聶元梓戴著眼鏡念著稿子，「曾記否，去年冬天，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囂張一時，妄圖把新北大年輕的紅色政權扼殺在搖籃之中？繼張承先之後，黨內最大的走資派的得力幹將陶鑄和王任重的黑手又伸進了北大。他們按照其黑後臺的黑指示，繼續在北大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網羅他們在北大的爪牙孔、楊之流，勾結反革命分子楊勳、楊炳章、喬兼武，上下串通，陰謀策劃，向新生的紅色政權校文革進行了瘋狂反撲。」

「他們反對鬥爭陸平、彭佩雲，他們公然違抗毛主席的指示，搞地下黑黨委以對抗新北大校文革。」聶元梓一直念著稿子，「他們炮製反動大字報《搬開聶元梓，北大才能亂》，打出了反革命奪權的信號彈。他們又策劃了砸《新北大》校刊的反革命事件，刮起了炮打中央文革的十二月黑風。但是，幾個跳樑小丑，怎能扭轉歷史車輪？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在毛主席的親切關懷和中央文革的直接領導下，我們揪出了我校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代表人物孔繁和楊克明，鎮壓了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取得了全面的勝利。在毛澤東思想光輝照耀下，新北大的紅旗在首都上空高高飄揚，永遠飄揚！」

聶元梓的講話，獲得全場熱烈的掌聲。

63軍的首長，各大專院校的代表，首都工代會、首都農代會、首都紅代會的代表，對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戰友取得的輝煌勝利，表示熱烈的祝賀。首都紅代會的代表說：「你們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我們的心是永遠連在一起的！」祝賀單位紛紛表示，要永遠跟新北大公社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

看到這個動人場面，我對黃永紅說，完全沒有想到，北大的這場鬥爭，又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在後面插手！黃永紅歎息著說，階級鬥爭太複雜了！石紅兵說，北大歷來就是兩個階級爭奪的重點。曹衛東和周文革對校文革和聶元梓的態度不鮮明，不能參加新北大公社，也就不能參加今天的大會。

2月18日　星期六　晴

我到處找曹衛東，勸他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頭腦清醒。曹衛東抱著一套新買的《列寧選集》，剛剛從海澱書店回來。

「你剛剛買了一套《馬恩選集》，」我問他，「哪來的錢買《列寧選集》？」

「我叔叔給我寄了點錢，正好買了這套《列寧選集》。」曹衛東回答。

曹衛東終於買齊了馬恩列斯毛的所有選集，顯得非常高興，回到房間後，將書恭恭敬敬地放到小書架上，抽出一本就要學起來。

「小曹，我想同你談談。」我趕緊對他說。

「談什麼？」他頭也不抬，淡淡地問。

「談談應該如何正確看待校文革和聶元梓同志。」我坐在他對面，決心完成石紅兵交給我的政治任務。

「這有什麼好談的？」他抬頭兩眼瞪大反問。

「你難道沒有聽聶元梓同志昨天的講話？北大這場鬥爭，實質上是兩個司令部的鬥爭在北大的體現，一定要像當初對待陸平和張承先工作組一樣，我們應該有個正確態度！」

「小陳，」他說到這兒過去關上了房門，再望望窗外無人，這才壓低聲音說，「斯大林同志晚年，搞高度集權，集總書記、部長會議主席、武裝部隊總司令於一身，搞領導職務終身制，政治局駕凌於中央委員會和全國權力機構之上，他又駕凌於政治局之上，一切由他個人說了算，把不同意他的意見的人，打成一個個反黨集團和反革命，甚至把那些不同意他的意見的人殺掉。由於他如此專橫和不民主，因而誰也不敢公開對他發表不同意見，只能對他一味的阿諛奉承，說他無比英明正確。赫魯曉夫甚至把斯大林比作自己的生身父母，到處的街道以斯大林的名字命名，全國全黨為他祝壽，在黨和國家的報刊上，在一切公開的場合，人們把他吹到天上去了。可是，斯大林一死，赫魯曉夫就作秘密報告，全面否定斯大林，徹底改變了蘇聯的社會主義道路，把斯大林的墓從紅場遷出去了。」

「你從哪兒聽來這些反動言論啊！」我大為吃驚，頓時非常害怕。

「我叔叔是駐蘇大使館的參贊。」他說。

「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就是清除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嗎？」我問。

他聽了避而不答，低頭繼續看他的《列寧選集》，半響拍拍手中的書才抬起頭來說：「你仔細讀讀這個，列寧跟斯大林不同，列寧民主，聽得進不同意見，而且主張用各級監察委員會，監督各級領導，用工農檢察院監督中央主要領導。斯大林就是違背了列寧的教導，在黨內搞個人獨裁，所以他之後必然會出赫魯曉夫式的人物。文化革命就是為了避免蘇聯的悲劇在中國重演，清除中國的赫魯曉夫。所以，我們北大永遠都不能搞聶元梓那一套！」

我本是要勸勸他的，可是聽了他這番話，我又變得沒了主張。

2月20日　星期一　雪

早上起來，下雪了，北大校園變成了銀色世界，未名湖上，早已結了厚厚的冰，湖畔四周山上樹上，滿是皚皚的白雪，白雪已經把臨湖軒前的翠竹壓彎腰。燕南園、燕東園、鏡春園，整個校園裏，全是一派銀妝素裹。

晚上，新北大公社在大飯廳放批判電影《武訓傳》[9]和《劉少奇訪問印尼》。

自從文化革命開始，發現許多圖書、電影、戲劇都有問題，除了毛主席著作和馬列主義著作，再也沒書、電影和戲劇看，越是聽說今晚要放批判電影，同學們越是爭相去看，我們拿著凳子來到大飯廳，大飯廳早已坐滿了人，放映電影《武訓傳》之前，放映員先廣播了毛主席的重要文章：《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

毛主席在文章中指出：「《武訓傳》所提出的問題帶有根本的性質。」「在許多作者看來，歷史的發展不是以新事物代替舊事物，而是以種種努力去保持舊事物使它得免於死亡；不是以階級鬥爭去推翻應當推翻的反動的封建統治者，而是像武訓那樣否定被壓迫人民的階級鬥爭，向反動的封建統治者投降。」「資產階級的反動思想侵入了戰鬥的共產黨，這難道不是事實嗎？一些共產黨員自稱學得了馬克思主義，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呢？」

放映員接著廣播了姚文元同志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文章中：「這是一部狂熱地歌頌地主階級及其走狗，狂熱地宣揚最無恥的奴才主義、投降主義，狂熱地誣衊農民革命鬥爭的極端醜惡的反革命電影。」

播完這些文章之後，才開始放映了電影《武訓傳》。在整個放映過程中，不時有人高呼口號：「打倒周揚！」「打倒夏衍[10]！」「徹底砸爛修正主義文藝黑線！」一出現武訓為辦義學向人跪拜和乞討的畫面，全場發出陣陣噓聲，有人高喊：「打倒地主階級的走狗和奴才武訓！」

接著放映紀錄片《劉少奇訪問印尼》，放映員照樣先播了一個放映者按，對這部電影進行了嚴肅批判，然後才放映這部記錄片。

當銀幕上出現劉少奇偕夫人走下飛機，看到劉少奇的夫人王光美，身為國家主席的夫人，居然身穿封建階級的旗袍，脖子上戴著資產階級的項鏈，同劉少奇資產階級式的手挽手走出機艙，受到了印尼反動派頭子蘇加諾等狂熱歡迎，全場立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憤怒的口號聲：「打倒劉少奇！」「打倒劉少奇的臭老婆王光美！」看到劉少奇及老婆王光美，同印尼反動頭子蘇加諾及其臭老婆，完全打得火熱，再次激起了憤怒的打倒聲。

「太不像話了！」散場的時候，我們踏著地上的積雪，冒著嚴寒，不少人仍然義憤難平，「作為國家主席，帶著老婆出國已經不像話了，還把老婆打扮得妖精似的，這完全是封、資、修那一套！」

2月21日　星期二　雪

大雪壓折了不少樹枝，光禿禿的樹杆上到處是雪，大字報席棚頂上、房上、路上、行人衣服和帽子上，到處是雪，整個北大就是一個雪的世界。

今天學習討論《紅旗》雜誌第三期評論員文章：《論無產階級的革命紀律和革命權威》，石紅兵首先念了如下這一大段：「對於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來說，必須粉碎反革命的紀律，同時，必須自覺地遵守無產階級的革命紀律。」「半年多來的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大民主運動，衝垮了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反革命紀律，這是天大的好事。但是，我們絕不是不要任何紀律，絕不是提倡極端民主化，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本位主義，小團體主義等。」「這些東西都是破壞無產階級革命紀律的，歸根結底，就是一個私字，就是個人主義。一切革命同志，一切革命群眾組織，都應當大破私字，大立公字，大破個人主義，大立毛澤東思想。」

我開始對不少提法不太理解，在無產階級革命派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奪權發起總攻擊的時候，怎麼批判起極端民主化、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本位主義和小團體主義了？這篇文章的針對性何在？我當即提出了這個問題。

「明顯的嘛，就是針對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之類的。」石紅兵洋洋得意地說，「你從哪兒可以看出？」曹衛東突然反問。

「極端民主化，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本位主義，小團體主義，這些不正是指的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麼？」石紅兵見這麼簡單的道理，曹衛東都不明白，他笑著說，「聶元梓同志為首的校文革，反對的正是孔、楊和『井岡山』、『紅聯軍』的極端民主化，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本位主義，小團體主義。」

「我看未見得！」周文革卻說。

「不是針對的孔、楊和『井』『紅』，難道針對的是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石紅兵笑問，「聶元梓身為新生紅色政權校文革主任，她搞無政府主義？她堅決鎮壓一小撮反革命分子的顛覆陰謀，搞的哪是什麼極端民主化？她代表的是整個北大，她搞本位主義和小團體主義幹啥？」

曹衛東和周文革欲說又休，兩個人氣憤地出去了。

窗外的雪更大了，石紅兵趕緊關緊門窗，要我們繼續學習和討論。

2月23日　星期四　晴

雖然今天晴了，地上房上和樹上的雪，卻絲毫沒有融化，寒風一吹，比下雪還冷，今年的暖氣遠沒往年熱，昨晚到半夜，暖氣不知不覺又停了，早上我從寒冷中凍醒了。

我找來一本《紅旗》雜誌，反復認真學習第四期社論《必須正確地對待幹部》：「半年多以來，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發動猛烈的反擊中，有一些人，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只要是當權派，就是不好的，不能信賴的，應當一律打倒。這種觀點，完全是錯誤的，是違背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是不符合事實的。」「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堅持反動立場的地、富、反、壞、右分子，故意混淆無產階級當權派和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界限，故意混淆革命與反革命的界限，煽動群眾轉移鬥爭目標，把鬥爭矛頭指向好的和比較好的幹部，指向好的和比較好的黨團員，妄圖達到他們反對社會主義，復辟資本主義，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復辟資產階級專政的目的。一切革命同志，一切革命群眾組織，都要高度警惕，千萬不要上當。」「一定要分清是無產階級當權派，還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對於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必須堅決打倒，而對於無產階級當權派，則應當堅決支持。對當權派，不作階級分析，一概懷疑，一概否定，一概排斥，一概打倒，這是一種無政府主義思潮。

「這篇社論寫得太好了！」我情不自禁地叫道，「就是應該反對凡是當權派都打倒的作法，反對一小撮人把鬥爭的矛頭對準比較好的幹部，對準黨團員！」

「小陳，你看出來了麼？最近《紅旗》雜誌和《人民日報》不少文章，都在糾左！」黃永紅拿過桌子上的《人民日報》兩眼閃閃發亮。

不知怎麼搞的，南下串聯和步行串聯所見所聞，特別從南昌經杭州到上海，外出串聯回來，黃永紅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近幾天看到《紅旗》雜誌和《人民日報》不斷發表文章，批判造反派內部的一些不正確的作法和傾向，他的話突然變得多了起來。

「不是糾左，是批判極左！」我說。

「從南下串聯和步行串聯回來，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造反派大多數人出身於剝削家庭？不少造反派本人就是右派分子和摘帽右派分子，或者是歷次政治運動中受到批判的人。我總覺得，他們對共產黨，對毛主席，對社會主義制度，有一種天然的仇恨，他們造反的動機很值得注意。」黃永紅說。

「老保中黨團員多，出身好的人多，工農幹部多。不管怎麼說，這些人對黨對毛主席就是比那些人有感情。」我說。

「我總覺得，那些打倒這個打倒那個的人，他們代表了一種極左的無政府思潮。」他說。

曹衛東和周文革進來了，我們閉口不再談極左，只談今年的冬天的暖氣太冷，雪比往年大多了，他們抓起桌子上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翻了翻就扔回桌子上。

2月25日　星期六　晴

周文革今天將我約到未名湖畔散步，我們來到湖畔松樹林中，她興奮地告訴我說，中央的幾個老帥和副總理，最近在幾次會上，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當前的搞法，很有意見，與中央文革的伯達、康生、江青同志發生了衝突和矛盾。

「都在哪些問題上有衝突？」高幹子女消息靈通，我抓緊打聽。

「先是為軍隊文化革命允不允許開展『四大』，中央文革堅決主張在軍隊開展『四大』，葉劍英、徐向前、聶榮臻[11]幾個老帥堅決反對。後來又為劉志堅的事，軍隊革命造反派和中央文革都認為，劉志堅是叛徒，把他清出了軍委文革小組，徐向前卻說他瞭解劉志堅，劉志堅決不是什麼叛徒，最關鍵的衝突是在中央的碰頭會上。」

「什麼叫碰頭會？」我們坐在林中石頭上，我問。

「自從文化革命開始後，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的不少領導都有問題，政治局、國務院和中央軍委，都沒法召開會議了。」周文革回答，「中央於是採取，中央文革、國務院、軍隊中沒有問題的領導，定期和不定期開會，決定黨和國家、軍隊的重大事情，最後報告毛主席批准，這就叫碰頭會。」

「在碰頭會上發生了啥衝突？」我又問。

「在2月16日的碰頭會上，葉劍英問張春橋，上海砸爛市委、市人委，成立上海人民公社，涉及國家體制問題，為什麼不經政治局討論？譚震林、李先念、陳毅、李富春，他們都對中央文革把全國各大區、各省市自治區的書記、中央各部委的主要負責人統統打倒，又不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將他們接到北京保護起來，非常生氣，陳毅說，現在這些傢伙上臺，就是搞修正主義。在延安，還不是劉少奇、彭真、薄一波、安子文、劉瀾濤[12]這些人，最起勁地擁護毛澤東思想，反對毛主席的人是我和總理這些人，我們當時是挨整的。歷史不是已經證明，誰是反對毛主席的嗎？斯大林不是把班交給了當時最擁護他的赫魯曉夫嗎？究竟誰反對毛主席，今後歷史定將證明！譚震林甚至說，人家革命了幾十年，你們中央文革一句話，就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次搞的殘酷鬥爭，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次，我準備犧牲，要同你們鬥下去，拼下去，我只要活著，就決不允許你們再如此下去！幾個老帥有的氣得拍桌子，把手都拍腫了，譚震林甚至拂袖而去！」

我聽了這番話，不知怎麼搞的，居然同老帥產生了共鳴。文化革命的目的是反修防修，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難道這些出生入死幾十年、提著腦袋幹革命的老帥，他們還想搞資本主義？他們中不少人，本來就是封建、官僚、資產階級家庭出身，如果他們革命是為了復辟資本主義，他們當初不革命甚至反對革命，不是更符合他們的階級利益嗎？他們為什麼要背叛自己的階級，投身革命？我默默地聽著，心中暗暗地想著，雖然內心深處有許多疑問，卻絲毫也不敢表露出來。

「他們這不是公開反對毛主席發動的文化革命嗎？」我問。

「我認為，主要是對文化革命不理解，對中央文革不滿。」周文革說。

「最後呢？」我追問。

「聽說毛主席還要親自聽碰頭會上的情況彙報。」周文革說。

我們發現了石紅兵與李小紅，兩個人也來到林中，他們竟然沒有看到我們，兩個人躲到一棵大樹背後，居然熱烈擁抱拼命親嘴，看到他們那種小資產階級情調，我們趕緊避開了，直到出了林子，我看見石紅兵和李小紅還在接吻。

第二節　「北大要整風，聶元梓第一個要整風！」

2月26日　星期日　晴

今天上午，校文革在大飯廳召開整風[13]動員大會，聶元梓親自作動員報告。聶元梓在報告中說，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入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奪權的新階段的時候，無產階級革命派內部帶有普遍性的、迫切需要解決的、關係革命事業繼續前進的極其重要的問題，就是邊戰鬥、邊整風，向自己頭腦中的私字開火。我們無產階級革命派，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也要努力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

聶元梓還就校文革和自己工作、思想、作風上的問題，進行了自我批評。

今天下午討論會一開始，石紅兵就第一個發言，他激動地說，聶元梓作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作者，作為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文化革命的一面紅旗，作為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的主任，作為一個16歲就參加革命、從延安來的老資格，作為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有如此重大貢獻的左派領袖，能有如此高度的自覺的自我批評精神，完全值得我們學習，聶元梓同志沒有辜負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對她的期望⋯⋯。

石紅兵帶頭歌頌聶元梓，班上幾個人緊跟著他，對聶元梓的自我批評精神進行了高度的讚揚和充分地肯定，周文革卻一直在低頭看報，我發現她看的是當天的《人民日報》，報紙轉載了上海革命小將的一篇大字報《我們魯迅兵團向何處去？》，周文革看得津津有味，不時對石紅兵的發言發出冷笑。

散會的時候，我問她對聶元梓的動員報告如何看？

「聶元梓有啥馬列主義水平？」她笑著說，「每次講話還不是照她那幾個爛秀才寫的稿子念？報告不是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就是抄《解放軍報》上的文章！」

「我認為，她還是有一些自我批評。」我說。

「只檢討，不改正。」她邊走邊說。

周文革對聶元梓不公正，我勸她對聶元梓應該有個基本相信，聶元梓當初敢於造陸平和張承先的反，不正像她在動員報告中說的，心底無私天地寬嗎？

「我經常聽孔、楊說，聶元梓從來口是心非。」她獨自丟下我走了。

3月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班上的整風會，完全變成兩種觀點的一場唇槍舌劍。

新北大公社的人，要整曾經參加過「井岡山」「紅聯軍」的同學的極端民主化，無政府主義，小團體主義，本位主義，要徹底解決「井岡山」「紅聯軍」炮打校文革的問題，進一步肅清孔、楊的流毒，掃除北大文化革命前進道路的絆腳石、攔路虎，以便進行鬥批改。

曹衛東和周文革等少數幾個人，卻堅持要整聶元梓高高在上，坐官當老爺，聽不進不同意見，排斥異己，打擊報復，鎮壓群眾，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風。

石紅兵旗幟鮮明地站出來問：「誰會整聶元梓同志的風？只有彭真、劉仁、宋碩、陸平他們，幾個月的國際飯店會議，就是彭真反黨集團以整風為名，殘酷鎮壓聶元梓同志為代表的北大革命左派。在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今天，在聶元梓等同志從陸平黑幫手中奪回了失去的權力之後，怎麼能再借整風為名，企圖搞臭聶元梓等革命左派？」

曹衛東反駁說：「那麼，《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最近一再發表那些文章做啥？你能說兩報一刊錯了？這些肯定是中央文革的意圖，是毛主席的意圖，你能說中央文革和毛主席沒有聶元梓正確？」

石紅兵語塞，滿臉漲紅，臉紅脖子粗，但又怎麼也找不到適當的話來反駁，心裏一著急不禁口吃地說：「我、我、我，我不跟你說！你、你、你，你是在詭辯和偷換概念！我、我、我，我是堅決擁護中央文革的，我是永遠忠於毛主席的！」

「聶元梓同志自己說的，光口頭上忠於毛主席是不行的！」曹衛

東不禁忍不住笑，「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也再三強調，大立毛澤東思想，大破私字，聶元梓就是應該好好地整整風！」

曹衛東說完便去上廁所，一去再也沒有回來，石紅兵接到通知到校文革開會，剩下的人只好散了。

3月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吃過午飯，黃永紅要我陪他去逛海澱，我以為他去買啥東西，他卻要我跟他走出海澱很遠，一直走到一片菜田邊。

「這運動實在沒有意思！」黃永紅說，「不如像去年秋天那樣到農村割豆子，通過勞動總可以創造點財富。」

「你的意思是？」我問，我擔心他又要寫大字報提出下鄉和下廠。

「你看，這叫什麼整風呀？你鑿我的眼睛，我鑿你鼻子，只整別人的風，不整自己的風，這樣整下去，根本達不到中央文革提出的整風的目的。」

在一塊菜田邊的田埂上走著，在初春的陽光下，田裏的菜苗嫩綠得十分可愛，田野裏飄浮著一股大糞味兒，幾隻小鳥在田邊的樹上唧唧叫著，不時有幾隻飛到田裏覓食，看到我們走近，又撲楞楞地飛走了，田間的水渠中，不時漂來幾片冬天的枯樹葉兒，水面上漂浮著薄薄的碎冰片兒，冬天行將過去，春天正在向我們走來。

「不知怎麼搞的。」走著走著，黃永紅突然憂鬱地說，「我最近胸口總是悶得慌。」

「你應該到校醫院去看一看。」我說。

「看過了，透視過胸和肺，醫生說沒有啥問題。」他說。

「那，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心情不好，總覺得什麼都不順心，心中總是心煩意亂的。」

我頓時明白了，他作為我們班唯一的共產黨員，從前又是班長又是團部書記，現在不僅啥也不是，還接二連三的在陸平和張承先工作組問題上犯錯誤，在非黨非團群眾面前抬不起頭來，他的思想怎麼不苦悶？

「其實，也沒有什麼。」我趁機竭力開導他，「那麼多老革命和黨團員，一夜之間全變成了走資派、黑幫，戴上高帽子遊街，全國又不只你一個共產黨員！」

「不！我不是為自己憂慮，而是憂慮這個國家，這個黨！」他說這話的時候，兩眼閃閃發亮，兩道目光望著遠處，憂心忡忡地說，「這樣下去，我們這個黨和國家怎麼得了？」

「我們應該相信群眾，相信黨。」我說，「堅信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領導。」

「不！」黃永紅趕緊解釋，「主要是當前的不少問題，我怎麼也想不通，比如《紅旗》雜誌發表第四期社論《必須正確對待幹部》說明什麼？《魯迅兵團向何處去》提出的問題又說明什麼？從去年12月奪權開始到今年1月，全國到處都發生停工停產，又說明了什麼？為什麼絕大多數工農、幹部都對文化革命不理解？為什麼全國犯保皇錯誤的多是出身好的工農和黨團員幹部？為什麼過去調皮搗蛋的，現在都成為革命造反派？為什麼全國絕大多數領導幹部，都被打倒受到殘酷鬥爭？等等，等等。你說這些問題，我怎麼想得通呢？」

這哪是他一人思想上的疑慮？我近來同樣在反復思考這類問題。但是，這麼深層次尖銳危險的問題，獨自在內心深處琢磨琢磨可以，怎麼能公開的流露出來？因為這都是些尖銳的政治問題，一旦流露出來讓人抓住了，就有可能像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等人一樣，肯定會被打成反革命！只要一旦當了反革命，不僅從此斷送自己前程，還會連累父母兄弟姐妹和親戚朋友。黃永紅這些想法多麼危險，萬一別人曉得了怎麼得了？

「毛主席發動文化革命，他自有他的考慮。」我趕緊告誡他，「最好我們自己不要去胡思亂想！」

「當然，這都是些錯誤思想。」黃永紅趕緊聲明，「只向你說說，請你千萬為我保密。」

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不會打他的小報告，他才放心地跟我回到學校。

3月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郭羅基[14]在大飯廳的東牆上，也就是去年聶元梓等7同志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地方，以響應聶元梓的整風動員號召為名，給聶元梓貼出了一張大字報，大字報的題目是：《北大要整風，聶元梓第一個要整風》。郭羅基在大字報中，將聶元梓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前後的不光彩的表現，把聶元梓擔任校文革主任後工作中的種種失誤，把聶元梓思想作風方面的缺點和錯誤，淋漓盡致地公之於眾。大飯廳東牆下聚滿了人，人們望著大字報七嘴八舌。

「這完全是階級敵人對新生紅色政權的明目張膽的進攻！」石紅兵非常氣憤。

「這完全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和陸平、張承先的殘渣餘孽對新生紅色政權的新反撲！」林紅也說。

「這是失敗了的階級敵人同新生紅色政權的新較量！」林老師非常激動。

曹衛東剛剛說句同意郭羅基大字報，立刻就被團團圍住，嚇得曹衛東忍氣吞聲地溜走了。

「這是又一場嚴重的階級鬥爭！」林老師激動地說，「去年10月6日，孔、楊支持路遠、周闖貼出《搬開聶元梓，北大才能亂》的大字報，從此兩個階級兩條路線展開了一場嚴重較量，反革命逆流受到了迎頭痛擊，揪出了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等反革命分子，孔、楊受到批判並被開除校文革，反動組織『井岡山』和『紅聯軍』被鎮壓明令取締。現在郭羅基借為校文革和聶元梓整風為名，居然公開跳出來，明目張膽地向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旗幟聶元梓挑戰，這無異於燈蛾撲火，自取滅亡！」

「郭羅基才是真正的反潮流的英雄！」周文革卻說，「他敢寫這樣的大字報，說明他才是無私無畏！」

「郭羅基是革命左派的叛徒！」石紅兵頓時破口大罵，「鑽進革命隊伍裏的投機分子！黨內最大的走資派的代言人！」

「郭羅基是反潮流的英雄，是真正的左派！」周文革說。

兩個人當場吵了起來，新北大公社的人一湧而上，對周文革展開了圍攻。

3月7日　星期二　晴

昨晚回到宿舍，一個晚上我也沒有睡著，聶元梓召開全校大會號召大家給校文革提意見整風，郭羅基剛剛貼出一張大字報，就說那是嚴重的階級鬥爭，是要顛覆紅色政權，進而否定文化大革命，甚至說郭羅基做的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劉少奇想做而不敢做的壞事。即使像郭羅基這樣的左派，貼一張大字報提意見，從此也就說別人是叛徒，周文革不過為郭羅基說了幾句同情的話，也遭到長達好幾個小時的圍攻。新北大公社對聶元梓維護得太過份了，實際上是在幫聶元梓的倒忙，怎麼連整風提意見也不行？

今天上午，我寫了一張大字報：《左派就不可以批評和提意見嗎？》，我要黃永紅在大字報上簽名，他雖然覺得我言之有理，卻不願在上面簽名，我獨自把它貼到大飯廳東牆上。

我剛回到宿舍，便遭到石紅兵的嚴厲批評。

石紅兵將我堵在門口，他氣憤地質問我，階級鬥爭觀念和路線鬥爭觀念到哪裏去了？我反問聶元梓為什麼就不可以批評？怎麼一批評就是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石紅兵見我態度強硬，反而軟下來對我說，他決不是那個意思，毛主席在1962年七千人大會上，就公開向全黨作了自我批評，聶元梓同志怎麼不可以批評？他批評我批評聶元梓的時機不對。

「為什麼時機不對？」我問，「不是中央文革和《人民日報》、《紅旗》雜誌都在號召左派邊戰鬥、邊整風嗎？」

「關鍵的關鍵，你不應該在郭羅基攻擊聶元梓同志的時候，貼出這種大字報。」

「郭羅基前天還是聶元梓同志的親密戰友，怎麼昨天給聶元梓同志貼了大字報，今天就成了階級敵人？」

「關鍵是，郭羅基代表了一種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思潮！」看到我還是不理解，石紅兵接著說，「孔繁、楊克明、郭羅基，都代表了一種思潮，他們都是想從北大打開缺口，進而否定無產階級文化革命。」

「給聶元梓和校文革提批評意見，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我心裏覺得好笑。

「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頭腦裏少了階級鬥爭這根弦！」石紅兵批評我說。

3月8日　星期三　晴

校文革和聶元梓越對郭羅基大字報展開批判，支持郭羅基大字報觀點的人越多。郭羅基大字報反而成為一面旗幟，對聶元梓和校文革有不同意見的人立刻彙聚到旗幟下，郭羅基大字報像打開了一道閘門，批判孔、楊和鎮壓「井岡山」「紅聯軍」壓制下去的不同意見，一下子全都重新爆發出來。郭羅基大字報又像導火線，終於引爆了北大這隻火藥桶。對郭羅基大字報的圍攻猶如揚湯止沸，兩天來支持郭羅基的大字報越來越多。

今天支持郭羅基大字報的人，聚集在五四廣場開大會，響應校文革和聶元梓的號召，幫助校文革和聶元梓整風，會場周圍站著不少看熱鬧的人，石紅兵帶著「頂風船」和「鋼一連」[15]的人，一直站在廣場上，密切注視著會場上的動向。

郭羅基首先發言，他說聶元梓在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上，並沒有什麼特殊功勞，大字報是康生同志親自組織起草的，她不過是在起草的那張大字報上簽了個頭名，聶元梓卻貪天之功據為己有，認為自己是中國甚至全世界唯一的左派。毛主席支持這張大字報後，聶元梓更是唯我獨大，將革命左派孔繁、楊克明等等排擠出左派隊伍。他說聶元梓血腥鎮壓「井岡山」「紅聯軍」，把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等一大批革命造反派打成反革命，忠實地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他說聶元梓言過其實，文過飾非，把成績歸於自己，把失誤都推給孔、楊。他說聶元梓對中央文革和敬愛的江青同志口是心非，陽奉陰違，當面說一套，背後做一套。他說聶元梓文化水平太低，理論根底淺，講話作報告要別人寫稿子，還經常念白字、說錯話等等，等等。

總而言之，聶元梓在郭羅基的口中，再也不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不是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真正作者，不值得毛主席親自多次接見，不值得中央文革無限信任，完全不可能成為北大新生紅色政權的核心領導，完全是個能力低下思想道德品質不好，沒有什麼學問和文化，心胸狹窄不能團結人，不僅不可能領導北大文化大革命，而且有辱於北大形象的十分差勁的投機鑽營分子。

郭羅基在臺上講演，「頂風船」和「鋼一連」的人，不停地發出陣陣噓聲，常常為他喝倒彩，好幾次打斷他的講演，郭羅基頓時憤怒無比。

「跪著的人們！站起來吧！如果你們總是跪在聶元梓腳下，她的確是你們心目中的高山，甚至比喜馬拉雅山還高！」郭羅基激動地說，「但是，只要你們一旦站立起來，聶元梓在你們面前，不過只是一堆糞土！」

廣場上不少人拼命為郭羅基鼓掌，也有不少高呼：「打倒反革命小丑郭羅基！」整風會再也開不下去，在混亂之中散了。

3月9日　星期四　晴

今晚在大飯廳召開大會，新北大公社幫助聶元梓和校文革整風，結果卻開成了對郭羅基大字報的辯論會。

開始好些人上臺發言，一致批評校文革、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總部，對郭羅基大字報和郭羅基，太溫和，太仁慈，太缺乏階級警惕性，對郭羅基至今沒有公開表態，居然允許他召開大會妖言惑眾，惡毒地攻擊聶元梓同志，惡毒地攻擊校文革，甚至把矛頭指向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可忍，孰不可忍，發言完全一邊倒。

我實在看不過去，準備上去發言，這樣整風對新北大公社，對校文革，對聶元梓同志，沒有什麼好處。既然是整風，我們既要維護校文革和聶元梓，又要對校文革和聶元梓的缺點和錯誤，提出實事求是的批評。

「這種氣氛下最好不要上去發言！」黃永紅勸我。

我毅然決然上了台，我站在麥克風前，首先肯定了校文革的成績，剛剛開始一分為二地講不足，石紅兵就猛地衝上臺來，奪過面前的麥克風，說我完全是折衷主義。

「我只說幾句，甲是乙，乙是甲，這是典型的折衷主義！」石紅兵說，「是就是，非就是非，除此之外，統統都是鬼話！」

全場暴發出暴風雨般的掌聲，我被一派噓聲噓下了台。

3月12日　星期日　晴

吃過晚飯，周文革約我到校園裏走走。

我們來到了5・25樓後面的一片林中，我以為她要同我談幫助聶元梓整風，當我們來到林深人靜之處，周文革對校文革聶元梓和整風閉口不提，卻給我一份材料，我接過材料細看，是「除隱患」[16]戰鬥隊印的批判瞿秋白[17]的《多餘的話》的批判文章：《一個大叛徒給敵人的自白書》，她坐站在那兒替我望風，叫我好好看看。

我對這篇大批判文章完全不感興趣，但對文章引用的瞿秋白的《多餘的話》，左看右看也不敢相信，在敵人的監獄當中，在敵人即將處決他的時候，瞿秋白會寫出這樣的《多餘的話》。

瞿秋白在《多餘的話》第一部份《何必說？——代序》中說，他「完全被解除了武裝，被拉出了隊伍，走到生命的盡期」的時候，他要「說說內心的話，徹底暴露內心的真相，以讓人明白，他不是一個很好的共產主義戰士。」他在《歷史的誤會》中說，他本來是想終生從事文學的人，他的馬列主義水平，他的小資產階級革命不堅定性，他的不好的健康狀況，完全不適合擔任黨的總書記，完全因為「歷史的誤會」把他推上了總書記的崗位。在《脆弱的二元人物》等以後的章節中，瞿秋白對自己展開了無情的批判，說自己思想深處潛伏著紳士意識，仁慈禮讓，避免鬥爭，未能掌握馬列主義，不是一個好共產黨員，自己對革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自己不配做一個革命者，甚至自己沒有一點真正的知識，做一個「文人」也不夠格，是一個「半吊子文人」，瞿秋白臨刑前希望革命同志們充分看到他的缺點、弱點和錯誤，嚴格地否定他。

「永別了！親愛的同志們——這是我最後叫你們『同志』一次。」瞿秋白在最後寫道，「這世界對於我仍然是非常美麗的。一切新的，鬥爭的，勇敢的都在前進。那麼美好的花朵，果子，那麼清秀的山和水，那麼雄偉的工廠和煙囪，月亮的光似乎也比從前更光明了。但是，永別了，美麗的世界！」

「這絕對不是瞿秋白寫的！」我忍不住叫了起來，「即使是犯了路線錯誤的黨的領袖，也決不會是這麼個熊樣子！連一個共產黨員都不像，怎麼可能是共產黨的領袖？」

「不！我問過爸，他說瞿秋白的確留下了《多餘的話》。」周文革說。

「哪，瞿秋白是大叛徒，確定無疑了？」我問。

「也可能這才是一個真實的瞿秋白呢！」周文革見我大為吃驚，趕緊向我解釋，「瞿秋白犧牲時畢竟才36歲，而且死得很英勇。當時蔣介石得知他就是瞿秋白，特務頭子陳立夫指示宋希濂，派出以國民黨高級要員、策反專家王傑夫等，親臨長汀，輪番對瞿秋白百般勸降。但瞿秋白絲毫不為其所動，臨刑前吟詩：『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同時補白寫道：『秋白曾有句：眼底煙雲過盡時，正我逍遙處。此非詞讖，乃獄中言志耳。』由此可見，瞿秋白寫《多餘的話》，絕對不是為了叛黨求生；而是告別人世之前，向人們昭示一個真實的自我。」

「不可能的！」我堅決不信，「曾經是黨的領袖的瞿秋白，絕對不是寫《多餘的話》的瞿秋白，也不可能是《多餘的話》中那個瞿秋白！」

周文革趕緊將材料收起來，叮囑我千萬不能說看過這種材料，我們一起離開了林中。

第三節　反擊不明不白的「二月逆流」

3月13日　星期一　晴

昨天下午，周文革又來找我，神色非常緊張，一定要立即同我一談。

我們剛出了38樓，她便急迫地問我，她上次給我說的老帥們的事，我是否向別人說過？我一時記不起，忙問她說過老帥們的啥事，她說就是幾個老帥跟中央文革發生衝突，我當即向他發誓，凡是她向我傳的任何小道消息，我從不告訴別人，她連連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一定要走到無人的地方再告訴我。

我們躲在頤和園後山上，坐在排雲殿後的山頂上，望著碧波蕩漾的昆明湖，周文革看四周無人，這才告訴我說，自從在碰頭會上，譚震林[18]等老帥跟中央文革大幹一場，中央文革向毛主席作了報告，毛主席聽了十分生氣，毛主席認為老帥們絕不是對中央文革有意見，而是衝著毛主席發動的文化大革命來的，那些老帥都是當年跟毛主席出生入死的老同志，毛主席怎麼能讓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跟不上形勢？怎麼能讓他們在繼續革命的征途上掉隊？於是毛主席先後找了譚震林等人談話，嚴厲批評他們對文化革命的危險態度。周文革鄭重其事地告誡我，她上次向我講的，再也不能向任何人擴散。

「請你放心！」我笑笑說，「我非常明白，傳出去不僅影響你，更重要的，還要影響你爸爸。」

「這回可不是我爸告訴我的。」周文革堅定否認。

「你從哪兒聽來的？」我忍不住打聽。

「你們新北大公社還不知道？」她立刻反問，「譚厚蘭都帶著人衝了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展覽，她們喊出了打倒譚震林的口號。王力、關鋒、戚本禹和謝富治副總理，都到展覽館去支持他們！」[19]

「支持什麼？」我急忙問。

「支持他們反擊『二月逆流』。」她回答。

「什麼叫做『二月逆流』？」我急忙問。

「老帥們跟中央文革在碰頭會上對著幹，不發生在今年二月麼？」她回答。

我既明白又不明白，周文革再也不願多說，我也就不敢繼續問，她下山買了張票，請我到昆明湖上划船。

今天早晨一覺醒來，校園裏到處貼滿了大標語：「打倒譚震林！」「打倒譚震林！解放農林口！」「堅決擊潰自上而下的反革命復辟逆流！」「誓死保衛毛主席！」「誓死保衛中央文革！」「誓死保衛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20]的人，爭相在貼出反擊「二月逆流」的大標語，廣播站開始廣播反擊「二月逆流」的大字報。

黃永紅回到宿舍裏，不停地問石紅兵和曹衛東，到底是怎麼回事。

「反正中央文革佈置的！」石紅兵回答，「你問我怎麼回事？我問誰去！」

「小曹，你們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吧？」黃永紅又問曹衛東。

「肯定是大事，絕對不是小事！」曹衛東回答，「要不，中央文革不會如此重視。」

「問題是，究竟什麼是反革命復辟逆流呀？」黃永紅異常焦急地問，「誰搞的反革命復辟逆流呀？」

「你管它呢！」石紅兵非常不耐煩，「反正中央文革叫反我們就反，緊跟中央文革沒錯！」

從石紅兵和曹衛東的表情和口氣，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似乎至今並不明白怎麼回事，我不禁覺得好笑，既然兩派革命群眾組織都不明白，黃永紅何必一再追問？，我將黃永紅叫出去來說：「別追根究底的問啦，緊跟中央文革肯定沒錯。」

「這、這、這文化大革命，」黃永紅變得急不擇言，「不成了運動群眾麼！」

「你千萬千萬不要亂說啊！」我一把將他拉住說，「小心運動後期把你打成反革命！」

3月1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按照中央文革部署，全校上天安門廣場參加全市十萬人大遊行，打倒譚震林，用鮮血和生命保衛中央文革。

我們從天安門廣場帶回來不少紅衛兵戰報[21]，所有小報都在擊潰反革命復辟逆流，說國務院農林口「1・17奪權」，是譚震林導演的假奪權，上海居然發生圍攻中央文革首長春橋和文元同志的反革命事件，青海省軍區趙永夫一手製造了「2・23反革命事件」，向革命派劉賢權反奪權，李井泉在四川大搞「二月鎮反」，屠殺革命造反派，湖南和天津被打倒的走資派，一齊向革命造反派反撲。從這些紅衛兵戰報可以看出，全國的確出現了一股自上而下的反革命復辟逆流。

「聽說雲南已經實行軍管。」黃永紅變得憂心忡忡，「海南和福建都有美蔣特務登陸，西藏、內蒙、新疆有人鬧獨立。」

「全國上下硬是有一股反革命復辟逆流？」我自言自語。

「弄不好要爆發內戰！」黃永紅說，「如果真打內戰，老百姓就苦了！」

3月15日　星期三　晴

晚上，校文革在大飯廳召開大會，聶元梓對北大整風進行總結。

聶元梓在總結報告中，對群眾提的建設性批評意見表示歡迎，對於別有用心的批評，特別是對郭羅基之流企圖顛覆新生的紅色政權的陰謀，給予迎頭痛擊，狠狠地批判。聶元梓說郭羅基的大字報，決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它是全國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自上而下復辟逆流在北大的表現，決不可掉以輕心！

從大飯廳回來，黃永紅說聶元梓今晚不應該對郭羅基大字報無限上綱，我跟黃永紅有同感，郭羅基大字報並不否定文化大革命，只是對老聶和校文革有意見，郭羅基本質上還是擁護文化大革命。石紅兵卻堅持認為，郭羅基大字報是典型的反革命復辟逆流，郭羅基完全是衝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來的，全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由聶元梓同志的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點燃的，否定聶元梓和北大校文革，就是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矛頭實際上是對準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曹衛東卻說，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才是典型的復辟逆流派。

我不願意跟誰爭論不休，獨自走在最前面。

3月1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聽了李青玉[22]來校批判譚震林在農林口推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罪行的報告。下午我們到「八一學校」，參觀「聯動罪行展覽」。

我看到過一份「聯動」的成立宣言：「本委員會誓死忠於黨，忠於毛主席，為了粉碎一切違反毛澤東思想的行為，時刻準備實施必要的行動。繼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之後，出現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新形式乃是當前運動的最大威脅，它威脅著革命群眾血汗換得的勝利果實，它將使群眾重新回到被專政、被壓迫的地位，它將奪取群眾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的權利。它將使千百萬人頭落地，它將使歷史車輪倒轉。它，威脅著我們！只有一條道路：拉開隊伍來，幹！自己的事情，自己先做，革命的果實需要自己去保衛，自己的革命權力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保衛十六條，保衛我們的總司令部黨中央，保衛我們偉大的統帥毛主席！我們宣誓：誓死捍衛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徹底批判一切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堅決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保衛無產階級鐵打江山永不變色！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精神萬歲！無產階級專政萬歲！誓死保衛黨中央！誓死保衛毛主席！誓死保衛毛澤東思想！」

我原來對「聯動」的印象很糟糕，聽說他們多由部份中學裏的高幹子女組成，他們穿著準解放軍衣服，成群結隊地騎著飛車，在北京橫衝直闖，看到什麼不順眼，不順心，就打、砸、抄，甚至衝公安部，跟首都紅衛兵第三司令部[23]對抗，追逐中央文革江青、陳伯達、康生等同志的汽車，高呼「踢開中央文革！」「打倒關鋒、戚本禹！」。

今天走進八一學校，看到展出的「聯動」的一樁樁打、砸、搶罪行，對於這一夥小流氓，這幫高幹子女的所作所為，真是觸目驚心，令人髮指，我心情沉痛地離開了八一學校。

「怎麼樣？」周文革出來問我。

「真是反動透頂，這些高幹子女！」我沉著臉回答。

周文革卻拿出了一份油印材料給我看。那是一份「通告」，這份「通告」，是以中共中央、中共北京市委、國務院、人大常務委員會、中國人民解放軍帥將校、中央軍委、國防部、16省市革幹子弟的名義發出的。「通告」規定「聯合行動委員會」的任務是：「一，堅決、徹底、全面、乾淨地粉碎中共中央委員會二個主席幾個委員的左傾機會主義路線，取消一切專制制度，召開中共全國代表大會，選舉中央委員，保證民主集中制在黨的生活中得到堅決貫徹，保證中央各級黨委、黨員的安全。二，堅決地全力以赴地打倒左傾機會主義路線產生的反動造反組織。三，堅決肅清中共黨內和國家機關的反黨分子、蔣介石分子、赫魯曉夫分子。四，鞏固三面紅旗，加強國防，保衛社會主義建設和無產階級專政。五，保衛黨的各級組織和優秀、忠實、英勇的領導幹部。⋯⋯」

「我勸妳，趕快把它燒掉！這麼反動的東西！」我趕緊將材料還給她說。

「當成反面教材供批判用。」她說。

第四節　不感興趣的「批劉大方向」

3月22日　星期三　晴

我被抽調到《決戰》編輯部，參與對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修養》的批判。

林老師首先傳達了毛主席批判黑《修養》的最新指示，毛主席最近說：這本書是欺人之談，是唯心主義的，是反馬克思主義的。不講現實階級鬥爭，不講奪取政權的鬥爭，只講個人修養，蔣介石也可以接受。什麼個人修養？每個人都是階級的人，沒有孤立的人。他講的是孔孟之道，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都可以接受。

調到大批判組的人，既是全校的筆桿子，又都是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信任的人，但是由於過去受劉少奇這本書毒害太深，雖然學習了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林老師又發給每人一份批判提綱，叫各人自選批判題目，大家仍然避重就輕，對其中政治意義最鮮明的選題，彼此互相謙讓，我選了批判提綱中《修養與孔孟之道》。

3月25日　星期六　晴

校文革動員全校為越南戰爭獻血。

校醫院門前，同學老師排著長隊，全都把為越南兄弟獻血，當成崇高的無產階級覺悟，崇高的國際主義的表現。

石紅兵今天感冒了，卻硬要堅持為越南兄弟獻血，我們將他反鎖在屋裏上，獻血的人排了很長的隊，我們排隊拿著紅衛兵小報看，小報上全都在反擊「二月逆流」，也有一些批判劉少奇的黑《修養》，小報上說的「二月逆流」跟周文革講的也不盡相同，在《揪出「二月逆流」的黑後臺》一文中，我認為在影射周總理是「二月逆流」的黑後臺，我將它遞給黃永紅看。

「胡說八道！」黃永紅看完罵了起來，「周總理前幾天還講，現在有一股自上而下的資本主義復辟逆流，目前主要是搞資本主義復辟。周總理是黑後臺，他怎麼還反復地講反對資本主義復辟逆流？」

「這黑後臺是誰呢？」我於是反問，「陶鑄已經倒了，誰還能充當老帥的黑後臺？」

我於是問周文革，她狡猾地一笑說：「我想只有劉、鄧才有資格充當老帥的黑後臺。」

我猛然一聽覺得似乎有點道理，可是仔細一琢磨，這劉少奇、鄧小平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他們怎麼可能充當老帥們的黑後臺？

「劉、鄧不可能是後臺。」我斷定。

周文革要我在這類事上，最好不要去究根就底。石紅兵突然來了，他堅持要為越南人民獻血，醫生堅持感冒不能獻血，他不禁大失所望。

晚上，校文革舉行盛大的慶祝文藝晚會，熱烈慶祝「5・25」10周月。

3月27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校文革召開大會，安排周培源[24]和崔雄昆作檢討。周培源和崔雄昆支持校文革和聶元梓，是陸平黑班底中唯一兩個沒有徹底爛掉的領導幹部，為了落實毛主席的幹部政策，校文革特意安排他們今天檢討，如果今天檢討過了關，就將他們解放[25]出來，作為革命幹部結合進校文革。

但是，他們的檢討卻很不深刻，沒有觸及很深的靈魂，兩個人都不承認完全執行了修正主義路線，只承認對陸平的修正主義路線抵制不力，在北大社教運動中立場不鮮明，在5・25大字報和工作組問題上態度不堅定。至於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都沒有從靈魂深處找原因，特別從階級立場和沒有改造好的世界觀上去找深層次原因，都將自己犯錯誤的原因，僅僅歸結為認識問題。

「他們擁護中央文革，擁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擁護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這是他們的主流，應該把他們解放出來。」我們班討論之時，石紅兵首先發言，「而且崔雄昆懂教學，周培源是著名的科學家，他們在社會上影響很大。」

「周培源是著名的科學家，可以解放。」林紅卻說，「崔雄昆可是陸平的大紅人，等他檢討深刻之後再解放。」

「不能因為兩個人都支持聶元梓和校文革，就解放他們。」曹衛東說，「既然北大是彭真一手營造的『資產階級頑固堡壘』，是『三家村』的黑據點，北大的黨委整個都爛掉了，難道他們兩個就沒有爛掉？」

我們班凡是支持和擁護聶元梓的同學，都贊成將周培源和崔雄昆解放出來，凡對聶元梓和校文革有意見的人，都反對解放周培源和崔雄昆。

晚上，重慶革命造反派在大飯廳作報告，長篇小說《紅岩》的作者羅廣斌，居然被重慶黑市委執行的反動路線逼得跳樓自殺，我們都非常義憤，全場高呼打倒重慶黑市委。

3月30日　星期四　晴

吃過晚飯，校廣播站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重要廣播——《紅旗》雜誌第四期評論員文章：《在幹部路線上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必須批判》，石紅兵硬說是針對反對解放周培源和崔雄昆的反動思潮，校文革所以反復廣播紅旗評論員文章。

「你聽聽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石紅兵衝著曹衛東說，「幹部不很快解放出來，各級革命委員會就成立不起來，誰來抓革命，促生產？誰來領導鬥、批、改？」

「我並不反對把周培源和崔雄昆解放出來，」曹衛東回敬石紅兵，「但是應該歷史地全面地看待一個革命幹部，不應該以對待北大校文革的態度為標準。」

「你這種觀點，正是評論員文章批判的『打擊一大片』。」石紅兵說。

「什麼？我打擊一大片？」曹衛東怒目而視。

「連周培源和崔雄昆這樣的革命幹部都不贊成解放，」石紅兵說，「難道你這不是打擊一大片？」

「我反對的是以聶元梓劃線！」曹衛東說。

「你反對解放崔雄昆和周培源，實際上就是為了保護陸平和彭佩雲。」石紅兵說。

「你這是放屁！」曹衛東說。

兩個人就要幹起來，大家立刻將他們勸開，曹衛東恨恨的，很不情願示弱，硬被拉開還在不停地回頭嘀咕。石紅兵不顧同學們阻攔，從後面衝了上去，說紅旗評論員文章說的提出和制定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那一、兩個人，為了保自己，提出並執行了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反動路線，就是指的劉、鄧。曹衛東竟然急不擇言，竟然說既然劉、鄧提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目的就是反對群眾起來打倒走資派，他們怎麼還執行「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反動路線？石紅兵就說曹衛東反對紅旗雜誌評論員，就是反對中央文革，就是公安六條規定的反革命，就要將曹衛東往校文革保衛組扭送。同學們一齊上前勸解，我將曹衛東拉走了。

「小陳，現在怎麼成了這樣了？」曹衛東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突然對我說，「怎麼一切壞事都歸結到劉、鄧身上？」

「你可不要亂說啊！」我趕緊嚴厲批評他，「小心運動後期打成反革命！」

「這、這、這⋯⋯」他氣憤難忍地沒有說下去。

學校的廣播又響起來了，廣播轉播的是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清宮秘史〉[26]》，戚本禹同志的文章說，劉少奇曾經說，《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戚本禹的文章還說劉少奇是中國的赫魯曉夫，是反革命。我們全都感到非常震驚。

「這劉少奇不過是犯有路線錯誤嘛，歷次路線鬥爭犯錯誤的人也不是反革命。」曹衛東情不自禁地問，「這劉少奇怎麼就成了反革命？」

「是呀，」屋裏只有我們兩個，我也忍不住說，「從陳獨秀、王明、李立三、瞿秋白到彭德懷，包括高崗、饒漱石，中央也沒有定他們反革命呀？」

「這文化大革命，我真是越來越不理解！」曹衛東說。

「不過，我們最好相信毛主席，相信中央文革。」我說。

4月3日　星期一　晴

連日來，兩報一刊紛紛發表文章，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天天廣播，公開批判劉少奇，北大也召開了各種會議，公開批判劉少奇。但是，劉少奇除了提出派工作組，在幹部路線上提出「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說《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他到底還幹了些啥，中央文革卻一直沒有公佈，儘管兩報一刊天天都在發表文章，學校的廣播一天到晚轉播不停，我們大批判組貼了一批又一批大字報，不少人整天只曉得吃飯、睡覺和瞎逛，看小報傳單，傳播小道消息，絕大多數同學批劉的積極性，始終調動不起來。

今天早上，我們宿舍的同學，照樣睡到八九點鐘才起床，啃兩個饅頭夾鹹菜，喝幾口白開水，就三個一行，五個一夥，有的到校園瞎逛，有的到海澱逛街，有的到附近的清華、人大、國際關係學院和民族學院會同學，打聽小道消息，收集小報傳單，這些竟成為他們運動的「大方向」。

今天他們從外面回來，真是滿載而歸，收集了不少紅衛兵小報和傳單，登載新疆、內蒙、四川、甘肅、雲南、廣東、福建、河南、武漢等地的軍隊領導，千方百計地將省市委走資派保護起來，群眾衝擊軍區要他們交出走資派，各大軍區卻以衝擊軍事要地為名，大抓革命造反派，鎮壓革命造反派，製造了一個又一個反革命事件。

「這他媽的文化革命沒法搞了！」石紅兵邊看傳單邊罵，「革命都被鎮壓了！」

「這文化大革命，特別是批判劉少奇，工農不積極，軍隊不來勁，廣大幹部興趣也不大。特別是軍隊，總是千方百計地干擾批劉的鬥爭大方向。」黃永紅問，「你們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總不能說又是劉、鄧在背後搗鬼吧？」曹衛東譏諷地望著石紅兵問，「你有膽量，去問中央文革，問江青、伯達同志！」石紅兵對曹衛東說。

「算了！」我趕緊勸解，「你們總喜歡把閒談同政治掛鉤，這樣不好！」

一場戰事平息了，大家拿碗吃飯。

4月5日　星期三　晴

幾個值得弄清的問題，黃永紅今天提請我思考：「幾個想不通的問題：一，劉、鄧問題。1.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說劉、鄧是反革命，圍繞他們還有一個100多人的叛徒集團，還有各省市自治區的主要負責人，他們都反對毛主席，反黨反社會主義。既然他們如此的反動，文化革命前，全黨全國人民為什麼還把他們選到了那麼重要的崗位？難道全黨全國人民竟是如此的糊塗？2.八屆十一中全會之後，還讓劉、鄧上天安門，毛主席在中央工作會議上也講，出的問題不能全怪少奇同志，少奇同志以前做了不少工作。周總理對劉少奇的問題一直不表態。陳毅明確說，劉少奇是內部矛盾。為什麼另一部份人拼命地轟，一定要把劉、鄧定為反革命？二，如何看待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如何看待共產黨？如何看待解放後的17年？1.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書記處的大多數成員都有問題，各省、市、自治區和縣、工廠的第一把手幾乎都有問題。如何理解我們的黨是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如何理解我們的人民是有眼光有識別能力的人民？2.國家主席、人大常委會、政府副總理，大多數人有問題，如何理解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是比資本主義制度優越的制度？三，鬥爭方法問題。1.黨內的鬥爭和分歧，總是通過其中佔上峰的一方，把它捅到不明真相的群眾中來，發動群眾去與另一方鬥爭，又不讓另一方站出來辯解，到底真實的情況如何？2.『跳』出一批，打倒一批。先是彭、羅、陸、楊，接著是劉、鄧，其次是企圖暗保劉、鄧的陶鑄、王任重、劉志堅，再其次是公開為劉、鄧辯護的譚震林，最後是落下滿腹牢騷的陳毅、葉劍英、李先念、余秋里等。誰支持劉、鄧，誰為劉、鄧辯護，就打倒誰。這是黨內正常的鬥爭嗎？四，中央文革與總理的關係。1.周總理為什麼一直是保得多，打倒的少。陳毅也是如此。而中央文革卻是大批、大鬥、大量地打倒。反擊『二月逆流』之後，總理似乎也大膽地敢講話了，而中央文革卻對他的講話不作任何表態。這是為什麼？2.總理、陳毅等代表什麼派？中央文革特別是當中的『最敢』字派，他們又代表什麼派？3.偉大領袖毛主席對全國的文化革命真實情況是不是瞭解？他老人家究竟是支持中央文革，還是支持總理和陳毅等人？」

我對他說：「全世界只有一種馬列主義，一種毛澤東思想。但是，全世界卻有形形色色馬列主義組織，馬列主義的黨，形形色色的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的人。但是，究竟誰是真馬列主義，誰在真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歷史將會公開地作出公正的結論！」

4月6日　星期四　晴

周文革來找我，說有一批高幹子弟要到八寶山去掃墓，她問我去不去？我問她為什麼選擇今天去掃墓，她說昨天是清明節。我去約黃永紅，他也願意去，我們又叫上林紅，同周文革他們那些高幹子弟一道，騎著自行車，到八寶山去。我們總是跟他們那夥高幹子弟拉開一定距離，周文革停了下來叫我們跟上。

「你們怎麼啦？老是跟不上。」她停下在前面叫我們。

「你們在前頭走吧，我們肯定能跟上。」黃永紅說。

又騎了一會兒，周文革又停下來，直到我們跟上才一道騎車往前走。

「你們在前面說什麼呢？」我問，「說得那麼津津有味？」

「談哪個的父母被揪出來了，哪個宣佈同父母劃清界限，哪個給父母貼了大字報，哪個甚至打了自己父母一記耳光。」周文革回答，「還說到了譚力夫的『血統論』和遇羅克的『出身論』[27]，以及那副對聯，大家都覺得好笑。」

「啥對聯？」黃永紅問。

「左聯是：『老子英雄兒好漢』，右聯是：『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是：『基本如此』。」周文革回答。

「聽說江青同志將它改了。」林紅說。

「改成什麼了？」周文革問。

「江青同志改成了：老子英雄兒接班，老子反動兒背叛，橫批改為：永遠革命。」林紅回答。

「改得好！」我們一齊稱讚，終於來到了八寶山。

八寶山的景象完全出乎預料，雖然公墓裏不少人出了問題，不是叛徒就是反革命，來八寶山掃墓的人反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陵園裏，墓碑上，弔唁廳牆上，貼了不少大字報，說這個是叛徒，那個是特務，不少人仍然來到這裏，向死去的先烈獻上懷念和哀思，不少人臉上掛著淚珠，站在貼著大字報的墓碑前，默默地佇立著，有的人在被批判之人墓前，悄悄地獻上小白花，很快離去了。我沒有注意周文革跟那些高幹子弟憑弔的是些啥人，他們好像也不希望我們知道，到了八寶山就各自掃墓去了，待到掃完墓找到我們，我們才一道回北大。

4月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周文革從家裏回來，說中南海的革命群眾揪鬥了劉少奇，我完全不敢相信，前不久傳達的毛主席的講話，毛主席還說：劉少奇要保，劉少奇過去還是作了一些工作。毛主席怎麼可能允許群眾揪鬥他呢？可周文革說是她爸爸告訴她的，我從女生宿舍回來，悄悄地告訴了黃永紅。

「你以為那是了不得的新聞嗎？」黃永紅大怒，「大飯廳前已經貼出《快報》[28]，說中南海揪鬥了劉少奇，你趕快去看吧！」我趕緊到大飯廳，也就是當初貼出「5・25大字報」的東牆上，貼著一份《快報》，那《快報》上說，中南海的革命造反派奮起鬥爭了劉少奇，劉少奇百般抵賴，只承認自己犯了路線錯誤，拒不承認自己反對毛主席，復辟資本主義，革命造反派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為武器，給予劉少奇狠狠的打擊，劉少奇不得不低頭認罪。

黑壓壓一大片人在看《快報》，沒有人公開發表任何評論，我心裏頓時非常難受，轉身離開了東牆下。

第五節　打倒「摘桃派」謝富治

4月11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上午，我們在五四廣場，聽美國朋友李敦白[29]作批判黑《修養》的報告，石紅兵卻心不在焉，不停地向我抱怨，說北京市革委[30]馬上就要成立，中央安排謝富治當革委會主任，只安排聶元梓當個副主任。我對石紅兵說，聶元梓能當上副主任，已經算黨中央和毛主席對她非常信任，同為北京紅衛兵五大領袖，王大賓、譚厚蘭、蒯大富、韓愛晶都只安排當市革委常委。可石紅兵卻說，聶元梓文化大革命那麼大的功勞，而謝富治完全是個摘桃派[31]。「聽李敦白作報告吧！」我對石紅兵非常反感。

今天下午，聶元梓同志傳達了林副主席3月20日在軍級幹部會上講話，聶元梓說，林副主席3月20日在軍級幹部大會上說，古今中外，階級存在的社會領域裏，最基本的問題，影響一切的問題，是階級鬥爭問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鬥爭的勝敗，是決定中國向何處去，決定中國的命運，也決定整個人類的命運。只要中國不倒，中國不變色，世界就有希望。這場階級鬥爭，我們打了大勝仗，得了大勝利，中國人民的大勝利，人類的大勝利。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損失是最小最小最小的，成績是最大最大最大的。

晚上8點不到，由地院東方紅[32]領頭，北京石油學院、北京農業大學、北京郵電學院的造反派，開著八九輛宣傳車，衝進了北大，他們聲援北大反聶派，批判以聶元梓為組長的首都紅代會，批判北大校文革，說聶元梓是「二月逆流」派，無權代表北京的革命造反派鑽進市革委，聶元梓是典型的「摘桃派」。他們在北大貼出不少大字報，召開聲勢浩大的聲討會，直到凌晨才陸續離開北大。

「這些人也太不像話！」我異常氣憤，「聶元梓當不當市革委副主任，又不是北大能決定的，他們跑到北大來鬧！」

「憑什麼，五大左派領袖中，唯獨聶元梓安排到市革委當副主任，」曹衛東問，「而王大賓、譚厚蘭、蒯大富、韓愛晶都只當個常委？」

「有意見也不能採取鬧而優則仕的方法呀？」黃永紅說。

「不鬧大，就引不起中央文革的重視。」曹衛東說。

我拉滅了燈，叫大家趕緊睡覺。

4月12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地院東方紅領頭的宣傳車，再次開進北大，與北大反聶派匯合，在北大校園內刷出了大標語、大字報：「打倒摘桃派！」「聶元梓無權代表首都無產階級革命派！」「新北大公社滾出紅代會！」「聶元梓滾出紅代會核心小組！」「聶元梓憑什麼鑽進市革委？」「新北大公社是狗仗人勢！」「打倒聶元梓！」長期忍氣吞聲的北大反聶派，一下子變得氣壯如牛，他們公開跟地院東方紅同流合污，大叫「徹底粉碎聶元梓為代表的『二月逆流派』！」「聶元梓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是典型的摘桃派！」「用鮮血和生命捍衛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勝利果實！」他們在北大大張旗鼓地召開了「誓與『二月逆流派』血戰到底」的誓師大會。

今天晚上，校文革跟他們針鋒相對，在大飯廳，召開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動員大會。大飯廳裏，新北大公社戰士，一齊揮舞著紅旗，齊聲高唱《國歌》：「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完全是一派前所未有的萬眾一心的狂熱場面。

孫蓬一[33]一身軍便裝出現在臺上，全場立刻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他在講話中首先回顧了當年與陸平黑幫作鬥爭的艱苦歲月，然後談到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如何支持和關懷北大革命左派，北大革命左派又是怎樣在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旗幟下，戰勝一個又一個困難，奪取一個又一個勝利的。

「可是，當革命取得勝利的時候，便有人以兩面派的面目，下山來摘桃子了！」孫蓬一突然說，「現在他們不僅要下山來摘桃子，而且還躲在暗處煽動一夥人，要打倒栽桃子樹的人！我們要正告那一小撮人，你們不要打錯了算盤！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新北大和聶元梓，這面紅旗是砍不倒的！經過長期革命鬥爭鍛煉和考驗的新北大革命派，深深的懂得政權的重要，知道怎樣捍衛自己千辛萬苦鬥爭才取得的政權。經過戰火考驗的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決不是好惹的！我們有決心，有能力，擊退階級敵人以任何人作後臺，以各種形式各種面目發起的進攻，誓死捍衛毛主席親自樹立的新北大紅旗，誓死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打倒兩面派！打倒摘桃派！念念不忘階級鬥爭！念念不忘無產階級專政！念念不忘一個『權』字！念念不忘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

全場一齊高呼：「念念不忘一個『權』字！」「打倒兩面派！」「打倒摘桃派！」有人甚至高喊：「打倒謝富治！」整個大飯廳沸騰了。

4月13日　星期四　晴

昨晚從大飯廳回來，黃永紅就說，孫蓬一昨天的講話不太恰當，謝富治是政治局委員和副總理，又是公安部長，怎麼不可以當北京市革委主任？居然說謝副總理是「摘桃派」。

「謝富治對北京市的文化革命有什麼貢獻？」石紅兵反問，「而聶元梓同志是全北京、以至全國最早起來造反的，又是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一面紅旗，在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有影響。可以說，她不僅對中國反修防修作出了貢獻，而且對把毛澤東思想紅旗插遍全球，都作出了貢獻。」

「照你這麼一說，聶元梓簡直不僅僅是北大的左派領袖，也不僅僅是北京市和中國的左派領袖，完全是全世界的左派領袖了！」曹衛東笑問。

「你是什麼意思？」石紅兵急了。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曹衛東回答，「還會有別的什麼意思？」

「你、你、你這是對左派同志什麼態度？」石紅兵非常生氣。

「難道最端正的態度，就是擁護他當市革委主任？」曹衛東問。

石紅兵氣得不行，氣沖沖地走了幾步，這才回過頭來，狠狠地說：「對陸平黑幫，過去是畢恭畢敬，感情深得很；對革命左派聶元梓，卻是冷嘲熱諷，沒有半點感情！」曹衛東見他氣成那個樣兒，反而忍不住笑。

今天一大早，反聶派在校園裏刷滿了大標語，貼出了不少大字報，全部內容都是批判孫蓬一昨天晚上的講話，說孫蓬一昨晚的講話是大毒草，是反革命煽動，是明目張膽地炮打革命左派謝副總理，「孫蓬一炮打謝副總理罪該萬死！」「把反革命小丑孫蓬一揪出來示眾！」「不許孫蓬一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等等大字報，大標語，貼滿了校園。

我吃早飯回來，由地院東方紅打頭，「地派」[34]的一輛輛宣傳車、聲討車，從南門開進了北大，他們與校內的反聶派匯合，在北大如入無人之境，沿著大飯廳、哲學樓、辦公樓禮堂、校醫院，又回到大飯廳，在北大校園內，示威了一大圈，刷完想刷的標語，貼光帶來的大字報，廣播完想廣播的聲討文章，出盡胸中想出的氣，才出了小南門。

「我說老孫不應該那樣講嘛！」示威車隊剛出校門，黃永紅站在窗前，目送著剛出校門的宣傳車隊就抱怨。

「我看你太天真，太幼稚了！」石紅兵也正站在窗前，看著示威車隊出校門，他說，「這叫階級鬥爭，樹欲靜，而風不止！」

「算了！別一開口就較勁，他們還不是鬧鬧而已！」我立刻把黃永紅拉走了。

4月14日　星期五　晴

我原以為，他們不過鬧鬧也就過去了，今天的事態證明，我真是大錯特錯。

今天吃過早飯，前來北大譴責孫蓬一的外校的宣傳車猛增，聲勢越來越大，來勢越來越猛，有農大東方紅、地院東方紅、林院東方紅和清華井岡山，等等，等等。聲援的隊伍越來越多，越來越雄壯威武，喇叭的調門越來越高，打倒聲越來越堅決。北大反聶派沒有廣播站，他們就以宣傳車代為廣播北大反聶派的廣播稿，鼓動「一切跪著的人們」，趕快勇敢地站起來，大膽地造聶元梓和校文革的反，砸爛校文革，誓死保衛中央文革，保衛敬愛的謝副總理。

北大反聶派此前在北大校內，不過是個不合法的忽明忽暗的地下派別，不過是被校文革正式宣佈為「反動組織」的「井岡山」的鐵杆分子，在暗地裏偷偷摸摸活動而已，甚至從來不敢公開以「井岡山」的名義活動，只能改頭換面以這個戰鬥隊，那個串聯會的名義，貼貼大字報，開開小會，施行的是一種遊擊戰術。經過外校反聶勢力強力衝擊和連續聲援，今天他們公開成立「北京公社」，重新登上北大的政治舞臺，擺出一副誓與校文革分庭抗禮，誓與新北大公社決一雌雄的架勢。

「這他媽的命沒法革了！」石紅兵從外面回來罵著。

「聶元梓應該報告中央文革！」黃永紅說，「怎麼能放任他們亂來？」

「怎麼沒有報告？」石紅兵回答，「可是中央文革和謝富治就是不表態。」

4月15日　星期六　晴

今天直到吃午飯，石紅兵在校文革開緊急會還未回來，也不知道中央文革有沒有個態度，我們實在等不得了，就拿起碗先到食堂去吃飯。

「這中央文革怎麼也不管呢？」我同黃永紅坐在食堂吃飯，不禁問黃永紅。

「中央文革自己樹立起來的紅旗，自己不支持。」黃永紅也說，林紅端著飯來到我們這桌。

林紅獨自坐在一角吃著悶飯，我跟黃永紅企圖尋隙安慰他，他居然生氣地端著碗走了。我們知道林紅的心情不好。北大現在何止他一個人心情不好？新北大公社中不少人，對孫蓬一冒冒失失地闖下的這場禍事，將新北大公社搞得如此被動，都非常生氣。孫蓬一不是不知道，謝富治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是中央文革支持和信任的副總理，又是撤銷羅瑞卿公安部長之後，毛主席親自選定的公安部長。謝富治作為公安部長和副總理，當北京市革委會主任不過平級使用，怎麼能說他是來摘桃子？怎麼能夠公開地對他炮打？當然，新北大公社也有不少人，私下並不認為孫蓬一炮打謝副總理就罪該萬死，他們私下憤憤不平議論，朱德、周總理、陳毅對革命貢獻比謝富治大多了，如今照樣可以公開炮打，沒有哪個出來說罪該萬死，孫蓬一不過指桑罵槐影射了一下謝富治，怎麼就罪該萬死？

「孫蓬一是孤兒，15歲參軍，到過朝鮮戰場，在戰爭中受過傷。他對黨還是有感情的。」黃永紅吃著飯說，「所以他炮打謝副總理，決不是立場問題。」

「也不知道當晚他是不是神經短路了，」我埋怨道，「怎麼不分清到底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還是資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就在那兒亂轟。」

「老孫這個人，有名的大炮，有口無心，心裏有多少，嘴裏就會把它說出來。」林紅趕緊替孫蓬一辯解，「他不說，心裏就憋得慌。」

「聶元梓知道老孫是這麼個脾氣，也不應該什麼事，總把他支到第一線。」黃永紅說。

我們正在飯桌上說著，石紅兵拿著飯碗，神氣活現地進了食堂，他打來一碗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大地鬆了口氣：「好啦！總算有個說法啦！」

「什麼說法？」我們趕緊齊聲問。

「聽我念吧！」他顧不上吃飯掏出本本念道，「中央文革重要指示：謝副總理是堅定的左派，不准貼大字報，不准炮轟，更不准打倒。地質學院東方紅同新北大公社，新北大公社同新北大北京公社，最近發生的分歧，是左派內部之爭，雙方應該團結起來，把鬥爭的矛頭一致對準劉、鄧。」

「完了？」我急忙問。

「就這些，一點也沒貪污。」石紅兵將本本揣進衣袋裏，埋頭吃飯。

「鬧了半天，卻是自家人打自家人，」林紅連連搖頭，「連北京公社也成了左派！」

4月17日　星期一　晴

我們坐在屋裏議論，要不要慶祝毛主席為北大題寫「新北大」8周月。林紅說，毛主席為北大題字，當然是北大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也是我們北大全體師生的光榮，但是是不是每一周月都慶祝？他說也不一定。石紅兵手裏拿著一張《北京日報》，正在看報上登的社論：《宜將剩勇追窮寇》，社論號召全市革命派奮起埋葬彭真、劉仁為首的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石紅兵主張，毛主席題字應該大大地慶祝一番。

「為什麼？」黃永紅問。

「你想想，去年從6月1日毛主席下令廣播聶元梓同志的大字報，到8月17日毛主席為我新北大題字，那是一段多麼難忘的歲月！」石紅兵說，「毛主席下令廣播大字報，中央文革親臨北大支持趕走工作組，毛主席把5・25大字報譽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20世紀60年代的北京公社宣言』，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親自接見聶元梓為代表的北大師生，8月17日又親自為北大革命左派題寫了金光閃閃的『新北大』三個字，那真是火一樣的歲月，實在令人永遠難忘，怎麼不值得慶祝呢？」

石紅兵說到這兒，林老師來了。

「應該慶祝。」林老師站在屋當中，拿著一份中央關於處理內蒙問題的決定，他說：「剛才校文革研究了半天，最後認為，應該好好地慶祝一番。」

我們一齊請林老師坐下。

「清華大學鬥爭王光美之後[35]，全國都知道清華的蒯大富厲害。」林老師將中央關於處理內蒙問題的決定放在桌子上說，「北大最近因為謝富總理的問題，有點被動，需要振奮振奮。」

「怎麼慶祝？」黃永紅問。

「已經作了充分的準備，反正十分隆重就是了。」林老師說。

今天五四廣場上，聚集數萬師生，不僅有北大革命師生，而且有不少外校革命戰友，他們高舉毛主席的光輝題字，聆聽著聶元梓的報告，被地派定為「炮打謝副總理的反革命小丑」孫蓬一，依然出現在主席臺上，不時同左右交談著，全場拼命為他鼓掌。聶元梓在講話中，回顧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新北大革命造反派的無比關心，表達了新北大革命造反派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熱愛。

晚上，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團，在大飯廳舉行盛大演出，熱烈慶祝毛主席為新北大題字8周月。

4月19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根據中央文革的指示，聶元梓再次親自動員全校，幫助聶元梓、孫蓬一為首的校文革整風。

聶元梓在動員大會上說，這是中央文革對北大革命左派的關心和愛護，是革命左派為了在改造主觀世界的同時，認真改造客觀世界，也是為了無產階級革命派掌好權用好權，是中央文革對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最大關心，最大愛護，最大幫助，最大信任，最大支持。

「總是有缺點錯誤才整風嘛！」黃永紅同我竊竊私語，「這整風從老聶嘴裏說出來，好像還無上光榮似的。」

「敢於正視自己的缺點和錯誤，這是無產階級革命派的風格。」石紅兵卻說，「劉、鄧這些走資派才不敢整風呢！」

「聽聽老聶怎麼講吧！」我不喜歡開會別人在臺上講，台下又在講別人。

「伯達同志狠狠地批評了聶元梓和孫蓬一。」散會回到房間，講起了北大繼續整風的原因，曹衛東說的跟聶元梓報告說的完全不同，曹衛東說，「伯達同志批評了聶元梓和孫蓬一，伯達同志說，北大要大反特反無政府主義，大大地強調組織紀律性。毛主席一再告訴我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什麼叫關心國家大事呢？反對無政府主義，強調組織紀律，就是最好的關心國家大事。」

「你從哪兒聽來的？」石紅兵一聽無政府主義，知道曹衛東暗指孫蓬一，一聽曹衛東說孫蓬一不好，就馬上站起來駁斥曹衛東，「你這是在造伯達同志的謠！」

「現在北大再也不是聶元梓一手遮天的時代了，我們北京公社自有北京公社的渠道！」曹衛東非常得意，「誰膽敢造伯達同志的謠，就是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

我厭煩一個班的同學，說話就抬杠，一說碰一朵火星，我把曹衛東請走了。

我們來到校園裏，校園裏又新貼不少大標語，不再是幫助聶元梓和校文革整風，而是要求將「反革命小丑孫蓬一揪出來示眾！」「徹底清算孫蓬一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滔天罪行！」「徹底批判孫蓬一的無政府主義反動思潮！」「打倒孫蓬一！」「徹底清算孫蓬一炮打謝副總理的滔天罪行！」

「聽說中央文革要聶元梓整風的原因，就是孫蓬一那天影射謝副總理。」我要曹衛東證實，「你們聽到的是不是這個原因？」

「聶元梓現在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連謝副總理也不放在眼裏。」曹衛東聽了笑著回答，「如果不是中央文革嚴厲批評了她和孫蓬一，她會再次動員幫助校文革和她整風？」

我聽了不很理解，我說孫蓬一也就是影射了一下謝副總理，為什麼就成了彌天大罪？曹衛東說，孫蓬一錯就錯在不應該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他見我還是沒有聽懂，進一步向我解釋，如果是劉、鄧和譚震林那些人，無論怎麼批判，無論怎麼上綱上線，都是對的。可對待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就不同了，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因為是跟毛主席的，所以只能維護，不能炮打，即使他們真有什麼問題和缺點。

「關鍵是緊跟不緊跟毛主席？」我問。

「這是區分無產階級司令部和資產階級司令部的唯一標準。」曹衛東說，「所以，我說孫蓬一比豬還蠢！」

我們在30樓前分手，曹衛東還要到北京公社開會。

4月20日　星期四　晴

我們從外面回寢室，石紅兵便朝我們揚起今天的《北京日報》興沖沖地說，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身邊，在偉大祖國的心臟，在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領導中心，在世界人民仰望的革命燈塔——北京，傳出了震動全國和世界的喜訊，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在毛主席的親切關懷和指導下，勝利誕生了！我們都頗不以為然，這新聞今天早上的廣播已經廣播了，我們並不像他那麼興奮。

「關鍵是我們新北大老聶，當了市革委副主任！」石紅兵仍然興奮不已，「而地派那幾個頭頭，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還是只當了個市革委常委。」

黃永紅接過他手中的《北京日報》，今天的《北京日報》上，不僅刊登了北京市革委會成立的消息，還刊登了毛主席接見北京市革委主任謝富治的最高指示，毛主席說：「我祝賀你，祝賀大會成功！請代向全北京市革命造反派祝賀。」同時，《北京日報》還刊登了北京市革命委員會成立和慶祝大會給毛主席的致敬信。

「林老師親自參加了這致敬信的寫作。」石紅兵指著《北京日報》刊登的給毛主席的致敬信，「寫出了革命造反派對毛主席的無比深厚的感情。」

石紅兵從黃永紅手中拿過《北京日報》，朗聲朗氣地念那封給毛主席的致敬信。

「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

在對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大鬥爭、大批判中，我們首都無產階級革命派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向您，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報告一個振奮人心的喜訊：北京市革命委員會成立了！這是您的光輝思想的又一支響徹雲霄的凱歌！這是以您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又一偉大勝利！

在這無產階級革命派最盛大的節日裏，我們歡呼，我們歌唱，千萬顆心迸發出一個共同的聲音：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毛主席啊，毛主席！當我們回顧我國革命的光輝歷程的時候，千言萬語傾訴不盡我們對您的無限忠誠，千歌萬曲表達不出我們對您的熱情歌頌，浩蕩的大海容不下我們對您的無限崇敬和無限熱愛。

是您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工人運動相結合，締造了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

是您點燃了井岡山上的星星之火，開闢了中國革命的勝利航程；

是您指揮中國工農紅軍跨過萬水千山，實現了舉世聞名的兩萬五千里長征；

是您在永垂史冊的遵義會議上，結束了『左』右傾機會主義路線在黨內的統治，奠定了中國革命的勝利基礎；

是您在革命聖地延安，指引著抗日戰爭前進的方向；

是您統帥浩浩蕩蕩的人民軍隊開進北京，為古老的都城帶來了春天；

是您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第一面五星紅旗，締造了偉大的人民共和國。

毛主席啊，毛主席！為了保證社會主義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您親自發動和領導了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率領我們開始了新長征。

是您揭開了舊北京市委、市人委的黑幕，粉碎了隱藏在那裏的一小撮野心家復辟資本主義的黃粱美夢；

是您親自決定廣播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點燃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是您⋯⋯

是您⋯⋯

石紅兵還要念下去，吃飯的時候到了，黃永紅說：「吃了飯再念吧！」

我們一同到食堂去吃飯。

第六節　萬炮齊轟校文革

4月21日　星期五　晴

北京公社絲毫沒有因為聶元梓當上北京市革委的副主任，從此就善罷甘休，今天反給聶元梓和孫蓬一貼出新的大字報，氣得石紅兵直罵娘。

「這是砍旗和衛旗的問題！」站在大飯廳前，面對北京公社新貼出的大字報，石紅兵慷慨激昂地說，「這是一場奪權和反奪權、復辟與反復辟的鬥爭！」

在眾多看大字報的人當中，反對派和擁護派混雜，雙方都在靜觀其動，石紅兵這麼高聲一嚷嚷，大家全都認出他了，北京公社的人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他們私下將石紅兵稱作「小李子」，意即是「老佛爺」跟前的李連英，北京公社的人看到「小李子」出現在眼前，一下子將他圍了起來，他們一齊質問石紅兵。

「我們砍的什麼旗？」

「我們奪誰的權？」

「北大究竟誰在復辟？誰在真正反復辟？」

他們七嘴八舌地質問石紅兵，將他圍在人群之中，讓他不得有逃循的機會，一個個指頭點著他的鼻子，要他一一回答，否則不准他離去。石紅兵平常立場那麼堅定，態度那麼鮮明，理論那麼充足，自己都說自己是個鐵杆保聶派，現在見北京公社人多勢眾，指頭又一個接一個點在自己鼻子上，不得不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

「誰在復辟，誰在反復辟，我們彼此都很明白，何必要我來回答？」他說完企圖溜走。

「不行！你必須說清楚！」曹衛東怒吼著，死死地攔住石紅兵罵道，「你個鐵杆老保！」

我見石紅兵被圍攻得滿頭大汗，怎麼也不能脫身，於是前去替石紅兵求情，我批評北京公社的人，既然校文革在整風，什麼意見都可以講，既允許講你們的意見，也應該允許小石講他的意見，不應該這樣對待持不同意見的人，特別是一個班的同學，平常抬頭不見低頭見。

「收起你那折衷主義、調和主義那一套吧！」曹衛東將我推開，仍舊死死地揪住石紅兵衣領不放，繼續衝我嚷嚷，「步行串聯你就搞調和，你是老毛病不改！」

我一點也沒有料到，曹衛東一下子變得這麼不可一世，這麼張狂，這麼不可理喻，我感到無能為力，討了個沒趣，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4月23日　星期日　晴

我們正在會議室學習，高中的同班同學汪一能來找我，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面，相見才曉得他已經改名汪向東，汪向東從我的家鄉四川巴中縣[36]來北京，打的旗號是來京向中央首長彙報，實際上他們出發之前就十分清楚，中央首長不可能接見一個小縣城來的革命造反派，他狡猾地一笑對我坦白，他們實際上是借機跑到北京來玩玩。

我向石紅兵請假，陪汪向東和家鄉來的幾個人逛頤和園，我們過了17孔橋來到南湖島，然後又順著山坡爬上萬壽山。

「你們北京的造反派才真正是造反派！」汪向東坐在山頂的亭中對我說，「我們巴中那種小縣城，一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啥子是真正的文化大革命，他們造了半天反，走資派說他的大方向錯了，他們馬上老老實實檢討請罪：『對，我們的大方向錯了！』」「巴中縣城經過文化大革命，總比過去好一點了吧？」我關切地問。

「還不是那個老樣子！」汪向東感慨地回答，「我們那兒的文化大革命跟北京比，真是一個是在天上，一個在地下，相差十萬八千里。」

「縣城還好一點。」王老師補充，「最惱火的是農村，農民成年累月，臉朝黃土背朝天，每個月的工分頂多值幾塊錢，一年四季也沒有個文化娛樂，幾代人沒進過縣城，最大的願望就是有飯吃、有衣穿、生兒育女。」

「可是，我們有的大學生還不滿足呢！」我說，「整天住在高樓洋房裏，吃著大米、白麵，享受著國家的助學金，吃飽了，喝足了，不是成雙成對，就是高談闊論，什麼政權呀，主義呀。恩格斯說：一個十分明顯而先前一直被忽略的事實，即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就是說，首先必須勞動，而後才能爭取統治權，從事政治、宗教、哲學等等。空談主義有什麼用！」

「這文化革命，今年底結束得了不？」幾個人一齊向我打聽。

「只有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曉得。」我回答。

4月26日　星期三　雨

我同周文革從未名湖畔回來，我同她談了那天她們不應該在大飯廳前那樣圍攻石紅兵，她卻怨石紅兵平常做得過份，誰說聶元梓的不是，石紅兵就說誰別有用心，好像大家都想顛覆紅色政權。

我不想同她談石紅兵，這事跟她和北京公社都談不清，我談起了前天《人民日報》的社論：《為什麼要著重批判「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這個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組成部份？》彼此立刻就有了共同語言，周文革同我一樣，不理解社論為什麼說，是提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那幾個人，把幹部隊伍看成是「一片黑」，「爛光了」，因而提出了「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反動路線，既然劉、鄧已經半打倒，這筆賬不應該記在劉、鄧身上。我們還談到今天《人民日報》的社論：《打倒無政府主義》，周文革硬說那是針對聶元梓和孫蓬一，我聽了忍不住笑，如果針對他們兩個，殺雞焉能用牛刀？

我們走到一教室前，那兒正在舉辦《反共老手翦伯贊罪行展覽》，我們一同進去參觀，展覽共分五部份，第一部份叫做「封建、官僚、地主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說翦伯贊不僅出身反動，而且是國民黨司法院副院長的私人秘書，馮玉祥的歷史教員，死心塌地地為反動統治階級服務。第二部份叫做「1957年反右鬥爭中，猖狂攻擊黨，攻擊社會主義」，說翦伯贊反對反右派運動，反對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這三面紅旗，反對社會主義。第三部份叫做「1935年到1936年，同劉少奇勾結蔣介石、陳立夫、曾養甫，陰謀消滅紅軍和紅色政權」。第四部份展覽介紹說，翦伯贊在1939年寫的《歷史哲學教程》中，肉麻地吹捧蔣介石是「偉大革命領袖」。在1940年寫的《兩宋時代漢奸及傀儡組織》一文，說國民黨政府是「具有抵抗外族侵略決心的革命政府。」第五部份介紹翦伯贊，怎樣鼓吹反動的「讓步政策」「歷史主義」和「否定農民戰爭的歷史功績」等反動史學觀，毒害青年、毒害革命群眾。

「這同我們過去了解的翦伯贊，完全兩樣。」從展覽室出來，周文革說。

「頭幾次開批判會，你沒有參加？」我問，她說只參加過一次，我說：「那一次，翦伯贊剛剛辯解幾句，就把人家打翻在地。從此每次開批判會，翦伯贊都只低著頭，什麼也不說。」

「我聽鄧廣銘[37]說，翦伯贊主要是62到63年，不同意陳伯達、關鋒、戚本禹幾個人的歷史觀點，從此便受到了批判。」周文革說，「在這之前，毛主席對翦伯贊都是十分重視的。」

「死老虎了。」我說，「64年社教運動中，他就被揪出來了。」

我們回來，趕緊搬上凳子，到大飯廳去看革命現代芭蕾舞《白毛女》。

4月27日　星期四　晴

連日來，全校繼續幫助校文革整風，今天一個串聯會[38]，明天一個串聯會，雖然《人民日報》社論說得再明白不過，無政府主義思想嚴重的人，他們只批判別人的無政府主義，不批判自己的無政府主義；今天批判別人的無政府主義，明天自己又鬧無政府主義；專門觸及別人的靈魂，最怕觸及自己的靈魂；在搞違反政策的魯莽行動和無原則的糾紛上是「好漢」，在奪自己頭腦中「私」字的權的戰場上是懦夫。可是無論是新北大公社還是北京公社，仍然我行我素，反對校文革和聶、孫的北京公社，只整校文革和聶、孫的風，絕口不觸及自己頭腦中的「私」字。擁護校文革和聶、孫的新北大公社，只整北京公社的風，連校文革和聶、孫的意見也不提了。

我跟石紅兵去參加串聯會，參加串聯會的人還不少，但多是北京公社觀點的人，他們在會上大叫：「萬炮齊轟校文革！」「大反特反孫蓬一的無政府主義！」曹衛東在串聯會上調門最高。

「就是聶、孫把北大搞得亂糟糟的！」曹衛東站在麥克風前，聲嘶力竭地說，「聶、孫不下臺，北大不可能有什麼鬥、批、改。」

「聶、孫下臺，你去取而代之當校文革主任？」石紅兵在下面譏諷地高聲反問。

「我肯定比聶、孫當得好！」曹衛東回答，「誰當也比聶、孫強！」

會場裏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從串聯會出來，校園裏貼滿了炮轟聶、孫的大字報。

4月29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林老師在全系大會上，傳達校文革的三點決定：一，校文革是新生紅色政權，只能維護，不能炮轟。二，聶、孫是堅定的左派，有缺點錯誤，可以幫助和批評，但絕不允許打倒。三，全校師生團結起來，聯合起來，集中火力批判劉、鄧。

剛剛傳達完，曹衛東和幾個北京公社的人，就憤憤地退場。

「早該這樣了！校文革和聶元梓、孫蓬一也太溫了！」石紅兵堅決擁護校文革的三點決定，他激動地說，「讓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哼也不敢哼一聲！」

「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林老師聽了笑著說，「上次老孫左傾冒進，就被人家抓住了，結果多被動！」

「我總覺得，聶、孫太溫了。」石紅兵堅持說，「聶元梓怕什麼？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又有敬愛的江青同志支持，在全世界都有影響，還害怕北京公社幾個毛賊！」

「你可別太小看他們，他們不是那麼簡單，要看到他們的背後。」林老師說，「他們背後的人可不簡單，全都是些長鬍子的人，都是舊社會過來的，那些人什麼場面沒見過？連敬愛的江青和伯達同志都敢反，聶、孫哪在他們話下？」

我一直在一旁聽著，對林老師說的那個複雜背景，頗覺新鮮，於是問：「他們背後長鬍子的，都是些什麼人？」

林老師一笑說：「明擺著的嘛，陸平那個黑班底的人還在，心不死，張承先雖然離開了北大，他的流毒遠遠沒有肅清，上面還有劉少奇、鄧小平、彭真的殘渣餘孽，這些人可不是好對付的。」

「校文革的三條決定好！」石紅兵伸著大拇指，同林老師一道出去了。

5月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晚上，聶元梓在大飯廳向全校師生，講述她第四次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的幸福情景。

聶元梓說，「五一」國際勞動節，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來到群眾中間，同首都300萬革命群眾同慶世界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偉大節日，毛主席親切接見了北京市革委和上海市革委的同志，這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新生紅色政權的極大支持，極大的關懷，極大的鼓舞，極大的鞭策。林副主席為「五一」作了光輝的題詞：「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最集中地表達了億萬人民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忠誠、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的感情。

聶元梓在談到偉大領袖毛主席親切接見她本人的時候，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她無比幸福地一一地回憶了毛主席頭三次接見她的幸福情景之後，才著重談起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最近這次，也就是第四次接見她的幸福情景。

聶元梓說：「偉大領袖毛主席同我久久地握手，毛主席說：妳是名人了，名氣大得很！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彙報了北大的文化革命情況，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對北大的文化革命運動的情況非常關心，非常瞭解，對北大革命派非常關懷。當時，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和伯達同志也在場，我提出請敬愛的周總理來當北大的校長，周總理說，我不當，請伯達同志當你們的校長。」

全場鴉雀無聲，全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感到無比自豪。

石紅兵臉上激動得流淌著幸福的淚水，他對我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真是同我們新北大革命派心連心啊！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石紅兵用手絹兒擦著淚水沉醉地說，什麼東西謝富治啊！毛主席都支持北大革命派，他還支持北京公社來奪聶元梓的權！

「謝副總理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他不會支持北京公社。」林紅說，「這是北京公社拉大旗作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

「北大在前進，北大永遠向前進！」石紅兵聽了振臂高呼，「妄圖阻擋歷史車輪前進的小丑，一定會被丟進歷史的垃圾堆！」

聶元梓的傳達剛完，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毛主席和新北大革命派心連心！」

「新北大革命派一定要為毛主席爭氣！為中央文革爭光！」

5月5日　星期五　晴

一年內，毛主席親自4次接見聶元梓，極大地鼓舞了新北大公社的信心，給了企圖搞垮聶元梓和校文革的一小撮人一個沉重的打擊。這幾天，新北大公社的人，一個個揚眉吐氣，神氣十足；而北京公社的人，好像挨了當頭一棒，怎麼也回不過神來。

今天晚上，為了慶祝這個偉大的勝利，校文革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熱烈慶祝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發表9周月，邀請長期同新北大公社站在同一條戰壕的戰友：人大三紅、石油學院大慶公社、北外紅旗、[39]民族學院抗大公社等首都無產階級革命派組織，在北大舉行了隆重的慶祝晚會。

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40]，演出的《紅太陽照亮了新北大》，使晚會達到高潮。這是一場組歌，從聶元梓等左派同陸平的鬥爭，到5・25大字報得到毛主席的支持，以及毛主席的題詞和4次親切接見，一幕幕動人的情景，看得全場情不自禁地高呼：「毛主席同我們在一起！」「毛主席和我們心相連！」「毛主席是我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紅司令！」

演出達到高潮之時，北京公社0363支隊[41]突然衝進會場，他們氣勢洶洶地衝到臺上，排成堅不可摧的人牆，領頭的搶過麥克風，面對全場觀眾厲聲質問：「我們北京公社0363支隊的全體戰士要大聲質問：你們這些北京市的保守勢力，你們這些『二月逆流』的小爬蟲，有什麼資格慶祝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的發表？你們這些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叛徒，你們這些反對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小爬蟲，只能在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的陽光下顫抖！」

北京公社哪是新北大公社的對手？全場觀眾一湧而上，三個一團，五個一夥，像老鷹叨小雞似的，將自不量力自投羅網的北京公社0363支隊的挑釁者，一個一個地驅逐出了會場。

慶祝晚會繼續進行，晚會頓時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5月6日　星期六　晴

我正準備睡覺，曹衛東將我叫了起來，周文革送來了中央關於解決四川問題的決定，一定要送給我看，中央決定說：「以李井泉為首的一小撮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長期以來，把四川當做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獨立王國。」中央決定：撤銷李井泉的西南局第一書記和成都軍區第一政委職務，中央認為：「成都軍區個別負責人在支左工作中，犯了方向路線的錯誤。」中央決定：「由新任成都軍區第一政委張國華同志，司令員梁興初同志和前宜賓地委書記劉結挺，前宜賓市委書記張西庭同志，負責四川省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42]曹衛東說，梁興初原來支持「紅成」[43]，劉、張兩口子一直支持「8・26」[44]，他們各自支持一派，讓四川兩大派長期武鬥，張國華整天和稀泥，曹衛東動員我跟他們，再次南下四川串聯，支持川大8・26的革命行動。

「相信毛主席，相信黨中央，你回去睡覺吧！」我勸周文革，周文革走了。

剛剛熄燈入睡，我又被廣播吵醒了，新北大公社總部廣播通知，說中央關於解決四川問題的決定下達後，四川發生了大規模的武鬥，兩派互相開槍開炮，動用了坦克和手榴彈，犧牲了不少紅衛兵，公社總部要求我們馬上集合遊行聲援。

我們很快集合好隊伍，隊伍出了東校門，我頓時非常奇怪，聲援四川革命造反派怎麼將隊伍拉到校外？石紅兵這才告訴我，地質學院成立了一個反對「地院東方紅」的反對派組織，他們雖然人數很少，是一個很小的組織，但堅定不移地支持我們新北大公社，所以新北大公社必須連夜去聲援他們。我心裏極不痛快，直接公開說到地院去聲援東方紅的反對派，何必打著聲援四川革命造反派的旗號？但是身為新北大公社戰士，只得硬著頭皮隨大流。

我們半夜三更趕到地院，地院兩派卻睡得很熟，我們在地院內遊行一圈，連個反對派的影子也沒有看著，無論地院東方紅，還是東方紅的反對派，全都躺在床上睡自己的覺，對我們的支持反對不予理睬，我們白白跑到地院遊行了一陣。

「真他媽的不像話！」從地院回來，林紅氣憤地罵道，「我們深更半夜跑這麼遠去支持他們，他們躺在床上睡大覺！」

「扶不起來的阿斗[45]！」石紅兵垂頭喪氣地說。

5月8日　星期一　晴

我們從五四廣場打籃球回來，石紅兵正坐在屋裏看今天的《人民日報》，上面刊登了《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編輯部文章：《〈修養〉的要害是背叛無產階級專政》。

雖然早晨校廣播站已經轉播了這篇文章，文章中有些重要的話我沒聽得特別清楚，這時拿過石紅兵手上的報紙，趕緊核對早上沒有聽清的話，評論員文章的確寫道：「修養就是一切，目的是沒有的。這就是《修養》一書的公式。這個公式，同老叛徒伯恩斯坦的：

運動就是一切，目的是沒有的公式一樣，都是十足的修正主義貨色。劉少奇用他的黑《修養》，企圖瓦解無產階級隊伍，使人們越『養』越『修』，越『修養』越成修正主義。」

早上聽廣播，就為上面這幾句話，黃永紅與石紅兵發生了爭執，石紅兵一口咬定，廣播就是這麼廣播的，黃永紅卻斷定完全不可能，這時我將報紙遞給黃永紅看，他在白紙黑字面前再也無話可說。

「該是吧？」石紅兵大獲全勝，滿臉堆笑衝著黃永紅說，「我看你老兄，過去當黨員，經常學習黑《修養》，中劉毒[46]太深了吧！」

黃永紅搞得非常尷尬，林老師興高采烈地進門便宣佈：「大獲全勝！大獲全勝！」他不停地揚著手中的筆記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興奮地繼續說：「太好了！太鼓舞人心了！」我們全都莫名其妙，一齊問他何事。

「謝副總理重要指示！」他興奮地揮舞著本本，我們一齊圍了上去，他翻開了本本。

「謝副總理代表中央文革、代表北京市革命委員會指出：」林老師照著本本上的記錄念道，「一，要堅決反對山頭主義，謝副總理說，什麼三司、二司[47]！不要把賬記錯了！功勞應歸功於中央文革對你們的支持。沒有中央文革的全力支持，還有什麼三司、二司？人家一司、二司也作了不少工作嘛！二，什麼左派要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這是干擾毛主席制定的革命鬥爭大方向。三，新北大聶元梓的大方向是完全正確的，誰要反對新北大和聶元梓，是得不到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的支持的。地院東方紅就那麼好？你們就沒有錯誤、缺點？朱成昭[48]的勢力和影響還遠沒有肅清嘛！」

「地院東方紅完蛋了！王大賓完蛋了！」石紅兵聽完跳了起來。

「更重要的，北京公社也完蛋了！」林老師馬上補充。

5月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紅色外交戰士姚登山和徐仁[49]同志，來北大作報告。

兩位紅色外交戰士的報告非常生動，非常動人，他們在印尼那麼艱難困苦的場合，敢於奮起同反動派作殊死的鬥爭，為在全世界宣傳毛澤東思想，把毛澤東思想的紅旗插遍全球，不怕流血犧牲，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這是多麼了不起的國際主義精神，這是多麼值得我們學習！可是，曹衛東聽了一會兒便溜了。

「太不像話了！沒有半點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我不禁小聲譴責他。

「他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石紅兵笑著說，「怎麼能坐住呢？」

「為什麼？」我反問。

「謝副總理批判那個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就是曹衛東提出來的。」石紅兵幸災樂禍地說，「謝副總理就是批判的他，他怎麼坐得住呢！」

「他什麼時候提出的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我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記得啦？那次北京公社0363支隊等一百個戰鬥隊，貼出大字報，公開為孔繁、楊克明、郭羅基翻案，曹衛東在那個會上說：『這幾個堅定的左派，從聶元梓那兒分化出來，是一種必然趨勢，這就是左派隊伍的大分化，大動盪，大改組，這些堅定的左派經過動盪，從聶、孫為首的保守派陣營中分化出來，改組成為真正的無產階級左派隊伍。』」

我們站在西校門，送走紅色外交戰士姚登山和徐仁同志，回到大飯廳前，大飯廳的牆上貼滿了徹底清算北京公社0363支隊的極左思潮的大字報、大標語。石紅兵急不可耐地說：「我們回去也寫一張大字報，狠批一下曹衛東的極左思潮。」急急忙忙地先走了。

5月11日　星期四　晴

「清華兩派幹開了！」石紅兵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高興地宣佈，他要我們馬上集合隊伍，到清華去聲援清華4・14[50]。

我們幾個人在屋裏，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信，有的正在洗衣服，聽到又要叫我們去遊行，心裏老大的不高興，這大學到底還念不念書？這文化大革命還鬥、批、改不？整天不是學習、討論兩報一刊社論，就是學習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不就是開紀念會或慶祝會，就是舉行慶祝晚會或聲討遊行，文化大革命都快一年了，看不出文化大革命何時取得徹底勝利。儘管石紅兵在一個勁地催我們集合，我們坐著繼續幹自己的事，誰也沒有積極響應他的號召。

「走唄！」石紅兵不高興地催道。

我們很不情願出去集合，學校的廣播響了起來，廣播反復廣播著謝副總理的重要講話，清華4・14反對清華井岡山的嚴正聲明，4・14強烈控訴蒯大富為首的井岡山，在清華大搞法西斯專政，鎮壓不同意見的群眾，破壞鬥批改。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總部，號召全體新北大公社戰士，立即行動起來，聲援清華4・14的抗暴鬥爭。廣播同時反復廣播毛主席的語錄：「無產階級只有解放了全人類，最後才能解放自己。」廣播接著播送戰鬥歌曲，廣播聲討口號。

「我們自己的運動都沒搞好，去管清華的事幹嘛？」黃永紅邊走邊抱怨。

「蒯大富一直暗中支持北京公社搞老聶，」石紅兵急忙解釋，「毛主席最近批評蒯大富說，你把老帥都打倒，你蒯大富來指揮軍隊行麼？毛主席還下令把各省的一批高級幹部接到北京來。」[51]

「清華4・14到底是個什麼性質的組織呀？」林紅問，「我們動不動就去聲援。」

「反清華井岡山的，完全是我們天派觀點。」石紅兵回答。

我們在五四廣場集合隊伍，然後拉到清華大學，堅決支持4・14革命戰友。

5月1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晚上，全校在五四廣場鬥爭反共老手翦伯贊。

幾個人，將反共老手翦伯贊反剪著，像鷹抓小雞似的，將反共老手翦伯贊押到臺上，拼命地壓住他的脖子要他低頭，同時押到臺子上陪鬥的，還有周揚、吳晗、廖沫沙、陸平、彭佩雲、馮友蘭、馮定，紅衛兵命令他們彎腰低頭，讓他們一直站在反共老手翦伯贊兩旁陪鬥。

臺上臺下坐滿了人，批判發言一個接著一個，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出新內容，全是我們在反共老手翦伯贊罪行展覽上看到過的那些東西，前幾次鬥爭大會上，已經徹底批判過的那些罪行，比如「一貫反共反人民」，「肉麻地吹捧蔣介石是革命領袖」，「胡說國民黨政府是抗日的革命政府」，「五七年猖狂地向黨和社會主義進攻」，「鼓吹讓步政策、歷史主義」等等，完全是在打死老虎。

「這翦伯贊都批鬥了好幾回了，」我對黃永紅說，「還不是前幾次批鬥會那些東西！」

「同一個人，卻是這麼奇怪。」黃永紅慨歎道，「就拿翦伯贊來說吧，過去經常聽說，中國有兩個大歷史學家，一個范文瀾，一個翦伯贊，毛主席都請他們當歷史顧問，毛主席還將女兒李納，送到北大歷史系學習，那時我們對這兩個人崇拜得五體投地。可是，現在卻揭發他們是反共老手，又一下變成了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

「翦伯贊住在燕東園，我們一般學生見他都很難。」周文革說，「文革開始就將他掃地出門，勒令他搬到蔣家胡同去了。」

「上次鬥爭會都把他鬥昏倒在地，有些人將擦大便的紙貼在他臉上，」黃永紅說，「毛主席在井岡山鬥爭時期，對待俘虜也不許這樣，即使他是階級敵人，也不能像對待畜牲一樣嘛！」

我們互相小聲嘀咕，儘管聲音很低很小，還是讓石紅兵聽到了，他在後面拍拍我的肩頭：「聽臺上發言！」臺上那排黑幫，人人後面站著兩個紅衛兵，誰的腰沒有彎成90度，誰的頭沒有低到最低，紅衛兵立刻從背後按他們的頭，非要他們低頭彎腰，翦伯贊和馮定在這幫人中年紀最大，眼看要堅持不住了，只得由左右兩個紅衛兵架著繼續接受批鬥。

「翦伯贊今年快70（歲）了吧？」我問黃永紅。

「今年69，明年70。」黃永紅回答。

在打倒剪伯贊的陣陣口號聲中，紅衛兵將翦伯贊跟那一大串黑幫押下去了。

5月18日　星期四　晴

《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為了紀念「5・16通知」發佈一周年，前天兩報一刊公佈了中共中央「5・16通知」，今天《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發表了社論：《偉大的歷史文件》。

校文革前天連夜作出決定，號召全校師生認真學習「5・16通知」，深刻領會其精神實質，今天本應該組織全班學習，我們寢室除了我留在屋裏看報，其他人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最近不只我們班，全校師生普遍存在不正確情緒，一個個表現得十分懶散，完全不見運動初期高度的紀律性，更見不到運動初期的革命熱情，每天吃了飯什麼事也不幹，除了閒逛就是發牢騷，校文革一再佈置批劉、鄧，校園裏見不到幾張批劉、鄧的大字報，校文革佈置解放幹部，這派同意解放的那派又不同意解放，校文革發動大家對教學改革提建議，至今沒人提出像樣的意見，不少人反正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只有兩派衝突才勉勉強強能調動起積極性。學習「5・16通知」這樣如此重大的事情，儘管中央文革發了通知，毛主席又發出最新指示，我們班同學仍然跑得無影無蹤。

我獨自坐在屋裏學習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這篇社論的確非常重要，我將其中最重要的抄了下來：「毛主席親自主持制定的這個偉大的歷史文件，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解決了無產階級專政下的革命問題。」我還抄下了社論傳達的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現在的文化大革命，僅僅是第一次，以後還必然要進行多次。革命的誰勝誰負，要在一個很長的歷史時期內才能解決。如果弄得不好，資本主義復辟將是隨時可能的。全體黨員，全國人民，不要以為有一二次、三四次文化革命，就可以太平無事了。千萬注意，決不可喪失警惕。」我正抄到這兒，閒逛的同學回來了。

他們一進門，我就批評他們，整天只知道瞎逛，也不好好學學這篇社論。

「學習，學習，天天都在學習，都學習了一年了，怎樣呢？」黃永紅垂頭喪氣地坐在床上，「還不是兩派相持，爭鬥不斷？我們步行串聯在瑞金，學習今年元旦社論，當時元旦社論就說，1967年是文化革命決定勝利的一年，但是從『一月風暴』[52]到現在，幾乎天天都在說，現在是百萬雄師過大江[53]階段，可是全國兩派長期相持不下，派仗不休，這文化革命比八年抗日戰爭和三年解放戰爭都難！」

「這才是第一次呢！」我說，「毛主席說，不要以為有一二次、三四次文化大革命，就可以太平無事了，以後必然要進行多次。」

一說到毛主席，屋裏立刻變得莊嚴沉靜。

5月19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晚上，到大飯廳去，聽聶元梓學習「5・16通知」體會報告。

在去大飯廳路上，石紅兵驕傲地告訴我，他這幾天硬是累慘了，連續搞了幾個晚上，才完成了任務。這幾天都沒有見到石紅兵，誰也不知道他幹啥去了，這時聽他這樣沒頭沒腦的說，我於是好奇地反問他，這幾天他都忙啥去了，他說他跟林老師替聶元梓起草學習5・16通知的報告。這真是一個特大新聞，石紅兵在班上文字功夫最差，衝闖拼殺非常內行，卻從沒聽說他能起草報告，我不太相信地問：「你一個人？」石紅兵說還有林老師和宋一秀等。

我們來到大飯廳，大飯廳裏已經燈火通明，校文革那麼早就發通知，可來聽報告的人稀稀落落，別說不見北京公社的人，即使新北大公社來的人也很少，即使來的少數人，坐在會場中聊天的聊天，看報的看報，不少女生還在手織毛衣，加之聶元梓的口才又不太好，報告基本上照著稿子念，偶而離開稿子發揮幾句，又不斷引起台下轟堂大笑。

聶元梓說，「5・16通知」是個偉大的歷史性的文件，它不僅解決了我國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問題，特別為已經變修了的國家的人民如何進行革命指出了光輝的道路，這就是造反奪權。5・16通知明確指出，在整個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我國的主要專政對象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聶元梓講到這裏，又引述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社論說，否定革命小將，就是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聶元梓最後說，其他社會主義國家掌權的經驗不能用了，我國17年掌權的經驗也不能用了，我們只能在毛澤東思想的指引下，通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去創造和尋找新的無產階級掌權的經驗。

「老聶今晚上講得不錯！」我聽後竭力稱讚。

「這個稿子最難寫了！」林老師說，「5・16通知的精神，中央文革的通知也講了，一報一刊的社論也講了，聶元梓的報告還能超過中央文革的通知和一報一刊的社論？所以，聶元梓這個報告最難寫。」

「老聶今晚不該那樣發揮。」宋一秀卻說，「老聶作報告，往往一發揮，就出問題。」

「今晚是她最成功的一次！」石紅兵得意洋洋，「前幾次比這糟糕多了。」

5月22日　星期一　晴

從校園裏瞎逛回來，我們收集到各式各樣的小報[54]，回到屋裏就互相交換傳看。

「你們還是好好學習《人民日報》社論吧！」石紅兵手裏拿著今天的《人民日報》，他批評我們說，「盡看那些東西幹啥？」

「今天的《人民日報》又有什麼新精神？」黃永紅冷淡地問。

「立即制止武鬥。」石紅兵念著《人民日報》社論的標題說。

「這實在太及時，太重要了！」黃永紅頓時興趣盎然。

黃永紅拿過《人民日報》，從頭到尾念完了立即制止武鬥的社論，我們聽了真是深受鼓舞，彷彿望到文化革命勝利的曙光。

「你們再看這些小報上的標題，」黃永紅放下《人民日報》又拿起一張小報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走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與紅色政權共存亡！生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死為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鬼！照小報上這樣搞下去，文化大革命不變成了武化大革命？」

「四川在打，安徽在打，武漢在打，江西在打。」我指著小報上的內容說，「全國到處都在打，不是武化大革命是啥？」

「動用了坦克、大炮和機關槍，還有手榴彈、炸藥包、軍艦，」林紅翻出小報給我們看，「只是飛機、火箭、導彈、核武器沒有動用啦！」

「立即制止武鬥的社論發下去就好了！」石紅兵說。

「我看難說。」黃永紅說，「謝副總理不是說麼？他到清華找兩派談了7個小時，一點作用也不起，雙方都有理，就謝副總理沒理。他去外語學院找三方談了20多個小時，不起任何作用，三方都有理，就謝副總理沒理。你們想想，謝副總理既是副總理，又是北京市革委主任，還是公安部長，謝副總理是真正的無產階級司令部[55]的首長，他的講話都沒有人聽，發個社論就起作用？」

「別說謝副總理啦！」我問，「難道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兩派都真聽？」

「還不是合自己口味的就聽，不合自己的口味的根本不聽，完全是實用主義。」林紅埋怨。

5月2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下午，首都各界舉行紀念大會，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25周年，兩報一刊重新全文發表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我們在學校收聽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轉播的大會實況。

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和周總理、伯達、康生、江青等中央首長，出席了大會，伯達同志親自在大會上報告，伯達同志在報告中說：現在世界進入了一個完全嶄新的歷史時代，這就是以工農兵為主人翁的新時代，是以毛澤東思想為偉大旗幟的新時代。

我們通過重新學習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認真學習人民日報社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指路明燈》，收聽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25周年紀念大會實況，哲學系文革決定，全系師生立即深入北京毛紡廠[56]，走與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

「我們為什麼要選定北京毛紡廠？」林老師動員報告一完，黃永紅就站起來問，「為什麼不到石景山鋼鐵廠這樣產業工人多的工廠去呢？」

「石景山鋼鐵廠的革命造反派是地派的勢力範圍；」林老師回答，「而北京毛紡廠的造反組織，是支持我們天派的。」

「那麼，我們這次下去，是接受工人階級的改造呢，」周文革站起來又問，「還是去革命串聯搞文化革命？」

全場頓時轟堂大笑，周文革竟提出這麼幼稚的問題，林老師當即回答，下工廠的首要任務，當然是接受工人階級的改造，這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教導，但是在改造自己主觀世界的同時，也要改造客觀世界，這個客觀世界就是廠裏的文化革命。

「你們不是學哲學的嗎？」林老師說，「只要學過辯證法，這個問題就毋須回答。」

全場又是轟堂大笑，連林老師也為自己的巧妙回答笑了。

5月24日　星期三　晴

昨天下午來到北京毛紡廠，今天我下車間跟女工一道摘毛[57]，我覺得非常費神，可是同我一道摘毛的工人師傅，她們已經幹了幾年到十幾年，仍然精益求精一絲不苟，完全是一種主人翁精神，令我深受教育和感動。

坐在我旁邊的老工人，不僅耐心教我如何摘毛，還邊摘毛邊小聲告訴我，她每個月拿30幾元工資，臨時工和合同工工資比她還少，工人們每天上班8小時，全廠工人三班倒，堅持「抓革命，促生產」，努力完成國家的任務。我聽了非常感慨，我們整天在學校吃了逛，逛了吃，除了「內戰」，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在這些無產階級面前，我們這些小資產階級真是自愧弗如。

「哪天大學也能像工廠這麼正規就好了！」我下班感歎地對林老師說，「每天用8個小時上課，其他時間搞文化大革命。」

「你又患了小資產階級幼稚病。」林老師笑著批評我。

5月2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一上班，老工人先是教我如何正確地尋找毛料上的疵點，然後又問我的家庭出身，父母親是不是共產黨員，以及在北大是天派，還是地派的紅衛兵。她將我的基本情況摸清之後，就開始向我宣傳她的觀點。她說她們赤衛軍[58]如何造舊黨委的反，如何先後趕走了新舊工作組，如何趕走了葉楓調查組[59]，她們赤衛軍有1300多人，掌握了全廠的黨、政、財、文大權，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是抓革命、促生產的模範。為了大戰「紅五月」，他們不分工種，不分早班、中班、晚班，全天24小時加班加點地幹，真正貫徹毛主席的指示，堅持抓革命，促生產，為社會主義大廈添磚加瓦。

「對立派呢？」我向她打聽。

「他們是老保！」她不停地摘著毛回答，「他們差不多都是黨、團員，或者是培養入黨的積極分子，他們保黨委、保工作組、保調查組，頑固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他們叫什麼組織？」我關切地問。

「我們都叫他們老保組織。」她眼快手快的摘著毛回答，「他們整天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嘀嘀咕咕，罵我們赤衛軍是土匪，是牛鬼蛇神，是反黨集團！」

「他們如此猖狂？」我不太相信地問。

「猖狂得很！我們說他們是黑《修養》讀多了，中劉毒（流毒）太深了。」她這時扭頭問我，「你猜他們如何回答我們？」然後又手不停地摘毛說，「他們說，我們《修養》讀得多，你們還沒有資格讀《修養》呢！你們這輩子沒資格，再這樣造反下去，下輩子也不會有資格讀《修養》！』他們中了黑《修養》的流毒，還挺光榮似的！」

周圍的工人都格格笑著。

5月2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我們深入到保守組織中摘毛，前後左右的幾個人，沒有一個人理睬我，左邊是一位老師傅，右邊是一位年青女工，前後都是幾個老工人，開始我顯得十分孤立，後來我向她們展開了主動進攻，主動做她們的思想轉化工作。

「師傅，你們廠的文化革命形勢如何？」我笑著問。

「形勢好，非常好，形勢越來越好。」左邊那個老工人回答。

「你覺得赤衛軍怎樣？」我又問。

「好啊！」右旁那個老工人回答，「他們好得很！」

「他們哪些方面好？」我問。

「堅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抓革命，促生產，大戰紅五月，是堅定的革命左派。」周圍幾個工人異口同聲回答。

我聽出她們說的不是心裏話，尚對我極端不信任，更覺得由黨團員和出身好的老工人組成的老保組織，的確是廠裏的「頑固堡壘」，絕對是一塊很難啃的骨頭，我雖然遇到那麼大的阻力，卻一點兒也不氣餒，靈機一動改變了進攻方向，主動地將我右邊那位年青女工當成薄弱環節和突破口，閉口不提廠裏的革與保，而是從關心她的生活入手，我問她每月到底拿多少工資。

「工廠就是這個樣兒，」她臉上兩個甜甜的小酒窩，頭上紮著羊角小辮毫不戒備地笑著回答，「我們修布工每天三班倒，每月工資32元。」

「能夠生活？」我問。

「剛進廠只拿18塊5呢[60]，這要看你怎麼過啦！」她不停尋著疵點摘著說，「我沒有結婚一個人還過得去，那些兩夫婦再有一個小孩，日子就特別緊。你想想，下班還要坐公共汽車回城裏，35歲眼睛就壞了，二三十歲的人就得氣管炎，腰椎脫出，老工人就更艱苦了。」

「臨時工呢？」我問。

「臨時工、合同工的工資更低，」她回答，「報不了醫療費，也沒有住房。」

「我原來以為，農民比工人艱苦，」我說，「現在才曉得，工人也很艱苦。」

「你出身貧下中農？」她抬起頭來問我。

「祖祖輩輩貧下中農。」我回答。

她立刻悄悄的塞給我一塊糖，衝我笑笑，說她父母還不是從農村進廠的，她實際上也是貧下中農後代，跟我的感情更近了，我趁機問了廠裏的不少情況。

5月27日　星期六　晴

昨晚，我將我所瞭解的情況，向林老師作了彙報，林老師告訴我，這個青年女工家庭出身貧下中農，是個共產黨員，是保守派的頭面人物，要求我乘勝前進，做好她的轉化工作。

今天，我們一邊摘毛，開始我們不過泛泛而談，講的均是文化大革命的大道理，別看她是個年輕工人，講出來的大道理卻是一套一套的，似乎比我還理解文化大革命。我先同她談文化革命的偉大意義，她說文化大革命就是為了反修防修嘛，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我接著談到如何正確對待革命群眾組織，她說要千方百計相信和依靠群眾，革命群眾組織的革命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我同她談廠內兩派群眾組織應該團結起來，共同抓革命，促生產，她說毛主席教導我們，團結就是力量，工人階級只有團結起來，才能戰勝階級敵人。我剛開口談到赤衛軍，她立刻激動地質問我，難道你們北大的革命造反派，也全是一些平常不上班，只知道調皮搗蛋，思想落後，出身不好的人嗎？她說她決不相信聶元梓會是這種人，北大的革命造反派決不是這樣，否則偉大領袖毛主席，決不會那樣支持聶元梓和北大造反派。她說到這裏非常氣憤，居然停下摘毛扭頭問我：「你說我們廠的赤衛軍掌得了什麼權？他們對凡是不同意他們觀點的人，那怕稍微對他們有意見的人，統統打成『老保』和『反革命』；而在赤衛軍內部，他們又搞爭權奪利，今天你批判我的路線錯誤，明天我批判你的路線錯誤，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幹什麼？」她說到這些，氣得滿臉通紅，一付憤憤不平的樣子。

「但是，他們造廠黨委的反，反對工作組，他們的大方向是正確的。」

「什麼是大方向？他們掌了權，還不如廠黨委和工作組！」

她談起來就氣憤，彷彿與赤衛軍誓不兩立，即使頭破血流也再所不惜。

「要站在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高度，來看待文化革命！」我想了想說。

「我們整天坐在車間裏摘毛，站不了那麼高！」她似笑非笑地說，「天天摘毛眼睛近視，看不了那麼遠！」

周圍的師傅一齊大笑，笑得我很不好意思。

5月29日　星期一　晴

今天集中學習最近《人民日報》連續公開發表的毛主席關於文學藝術問題的五個戰鬥性文件：《看了〈逼上梁山〉以後寫給延安平劇院的信》、《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關於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關於文學藝術的兩個批示》[61]，以及《林彪同志給軍委常委的信》、《林彪同志委託江青同志召開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62]。跑到北京毛紡廠來關門學習，別說石紅兵，連我也頗有意見。

這些文件又不是今天頭一次學習，當初在北大不知學習和討論了多少次，工廠的情況剛剛瞭解了一點點，對保守組織的工作還沒有正式開始，我們怎麼能突然關起門來學習，而不抓住難得機會與工農相結合？

「17年，基本上是帝王將相和才子佳人統治了我們的文藝舞臺。」看出對關門學習有意見，林老師首先發言強調學習的意義，「是我們敬愛的江青同志親自抓的革命京劇現代戲，終於把帝王將相和才子佳人趕下了舞臺，讓工農兵成為了舞臺的主人。」[63]

「要說文化革命，應該從京劇革命算起。」周文革說，「江青同志真如伯達同志所說，是我們文化革命的旗手。」

一談到江青同志親自抓革命樣板戲，同學們的話就多了起來，我們正討論得熱烈，赤衛軍派人來找林老師接電話，林老師接電話回來說，市革委知道我們到了北京毛紡廠，打電話給聶元梓，要我們立即離開工廠回北大，搞好北大的鬥批改。石紅兵當即破口大罵王大賓，說定是他又到謝富治那兒告了老聶的狀，我們趕緊打起背包回學校。

第七節　「火燒聶元梓，打倒孫蓬一！」

5月31日　星期三　晴

林紅沒跟我們到北京毛紡廠勞動，很長時間很少參加班上的活動，今天突然回到班上，我問他這段時間早出晚歸，神出鬼沒的到哪兒去了？他得意洋洋地一屁股坐在床上，開始說哪也沒去，黃永紅問他還保啥密，不是抽到哪個專案組搞專案，定是派到外面搞地派的情報去了。

「你乾脆說我到哪個省去當革委會主任去了吧！」林紅說完叫我跟他出去逛校園。

我們從留學生食堂前，一直轉到辦公樓前，在林中的一塊草坪上，林紅見四周無人，只有小鳥在樹上叫，他坦白地告訴我，他前段時間參加了「除隱患戰鬥隊」。

「啥叫『除隱患戰鬥隊』？」我的聲音有點高。

「小聲點！」他將手指豎在唇邊警告我，再次環顧四周，聲音更低更細說，「除隱患戰鬥隊由聶、孫單線聯繫親自指揮，專門搞地派黑後臺的材料。」

我覺得他們的膽子也太大，有什麼意見可以貼大字報，也可以召開大會公開揭發，怎麼可以採取特務手段，去搞對立派後臺人物的材料？

「搞到重要材料沒有？」我問。

「已經挖出了幾顆定時炸彈！」林紅回答。

「地派的黑後臺都是誰？」我問。

「伸向《北京日報》和《光明日報》的黑手吳傳啟、潘梓年[64]之流。」林紅回答。

「真的！」我大吃一驚。

「還有呢！」他小聲附耳告訴說，「他們的後臺是中央文革的林傑[65]，總後臺是謝富治！」我頓時異常震驚，吳傳啟、潘梓年、林傑和謝富治，全都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堅定不移的左派，中央文革對他們非常信任，他們都屬於「公安六條」規定不能炮打的中央首長，炮打他們就是現行反革命，重則可以判死刑，林紅怎麼可以去從事這類招徠殺身之禍的危險活動？

「要不是中央首長支持，連老聶、老孫也不敢幹。」林紅看出我異常震驚，連忙向我解釋，「當然，現階段還必須絕對保密，絕對不能外傳。」

「這種事我絕對不敢外傳。」我向他保證，同時好心勸他，「不過，你還是少參加這類活動為好。」

一對談情說愛的男女學生朝林中走來，林紅見勢忙叫我起身離去，我們沿著未名湖轉回宿舍，一道去食堂吃晚飯。

6月1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文化革命一周年的大喜日子，全校張燈結綵，全市、全國和全世界的革命戰友，同北大的革命師生齊集北大，歡天喜地慶祝文化大革命一周年。

「嗨！外面那麼熱鬧，你呆在屋裏幹什麼？」黃永紅獨自在屋裏寫信，我從外面回來問他。

「沒有多少的意思！」他伏在桌子上寫信頭也不抬。

「全校、全市、全國、全世界的革命戰友都來了！」我將身上的長袖衫換成短袖，邊換衣服邊說，「真是盛大的節日，人民大眾開心之日！」

「那麼，你認為不開心的都是反革命分子？」他抬起頭來很不高興地反問。

我立刻意識到失言，毛主席說過：「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黃永紅近來一直悶悶不樂，我以為他是為沒能進慶祝文化大革命一周年籌備辦公室，趕緊向他道歉，說犯不著對這類事不高興。

「你以為我是為這種小事不高興？」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起身豎起兩道濃眉反問我，「文化大革命前，班長和團支部書記我都當過，進不了籌備辦公室，那有啥了不起？」

「哪，你為什麼獨自一人悶在屋裏？」我不解地問。

「小陳，我實在高興不起來！」他前去關上門認真地說，「原來以為，文化大革命頂多搞一年，就可以復課鬧革命，可是一年之後全國成了啥樣？」

我頓時跟他產生共鳴，但是這種情緒發展下去非常危險，我臉上苦惱地笑笑說：「全國都在慶祝偉大勝利呢，你一個人憂心有何用？」

「我們國家的悲劇正在這兒，」黃永紅說，「熱熱鬧鬧背後，總是隱藏著深層次的矛盾。」

石紅兵敲門進來，給我們每個人一張入場券，今晚在辦公樓禮堂，由中央樂團來校演出革命交響音樂《沙家濱》，這是江青同志親自抓的革命樣板戲之一，由於辦公樓禮堂坐不下那麼多人，系文革給只給我們新北大公社戰士5張票，北京公社戰士一張不給，周文革最喜歡看革命樣板戲，我將我的票給了她，她十分感激。

6月4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去四季青人民公社插秧，在秧田裏先談起這幾天看過的革命現代交響音樂《沙家濱》，也談到最近看的《林家鋪子》、《顧客的煩惱》和《萬象更新》等批判電影。黃永紅說《沙家濱》才是真正為人民的藝術，它不是由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統治著舞臺，而把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工農兵成了舞臺的主人。石紅兵說《林家鋪子》、《顧客的煩惱》、《萬象更新》這些電影，完全是為一小撮人服務的，不是為工農兵服務的，勞動人民是我們國家的主人，我們的文藝不為他們服務，卻去為資產階級小姐少爺服務，完全是資產階級文藝黑線專了無產階級的政。周文革說，所以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說，中宣部是閻王部，要打倒閻王，解放小鬼。文化部是才子佳人部。我說，我們的作家、藝術家，吃了人民的飯，穿了人民的衣，住了人民蓋的房子，拿著人民的工資，卻不為人民服務，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我們嚴格按照國家關於密植的統一規定，女生在田坎上牽著繩子，替田裏的人量出行距和窩距，田裏的人按照量出的距離一窩一行地插著，有人插得快，有人插得慢，凡是等待插得慢之時，我們就趁機談論文學藝術，大家邊說邊幹，一塊秧田一會兒便插完了。

我們轉移到另一塊田，話題又轉到了「天派」和「地派」。

「外界以為，北京的天派，是以北航紅旗為代表，」石紅兵插著秧說，「實際上我們新北大，特別是聶元梓，才真正是天派的旗幟。」

「北航的韓愛晶，卻一直想跟老聶爭奪天派的領導權。」林紅說，「韓愛晶算老幾？老聶有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韓愛晶不過造過北航黑黨委和工作組的反。」

「都說清華井岡山是天派，」我說，「其實呢，他們跟我們新北大公社並不一條心。」

「實際上地派比天派團結。」黃永紅說，「你看北師大井岡山譚厚蘭和地院東方紅王大賓，人家硬是一條戰壕裏的戰友，哪像蒯大富、韓愛晶和聶元梓，總是互相拆臺。」

周文革沒跟我們談天派地派，不停地向社員瞭解公社、大隊和生產隊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社員們卻對天派、地派非常關心，他們大罵地院東方紅和北師大井岡山是土匪，是打、砸、搶分子，全是一些「黑五類」，他們永遠堅定不移地支持聶元梓為首的天派。

趁田間休息，生產隊召開了田間批判會，我們和社員一道，徹底批判劉少奇的「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66]，批鬥破壞「抓革命，促生產」的地主分子，我們為社員表演了革命文藝節目。

6月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參觀首都紅衛兵造反成果展覽回來，我們趁機分頭到了清華、地院、北航、北師大和人大。晚上蹲在食堂外面吃飯，各人談起了所見所聞。

我們到各校均發現，所有高校都在打內戰，兩派革命造反組織都說自己代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都在清算對立派組織所犯的方向路線性錯誤，每派都說自己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功臣，都說對方不過是劉、鄧路線的犧牲品，都勒令對立派向毛主席請罪，兩派都說鬥爭的核心問題是政權問題，都公開宣稱自己得到了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支持，都拼命地揪伸向對立派的黑手，都說對立派的黑後臺是劉、鄧死黨。

「你們說說，這天派地派兩大派，究竟誰代表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黃永紅問，「如果都代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哪又何必打得冤冤不解？」

「人大三紅和新人大公社，中央文革和謝副總理都說，兩派都是革命組織。」我說，「人大三紅和新人大公社照樣打得冤冤不解，怎麼也聯合不起來，可兩派都說應該由自己一派掌權。」

「中央文革首長天天公開講，誰誰誰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誰誰誰不能反，反對誰誰就是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就違反了公安六條，就要當現行反革命論處，就叫公安部抓起來。」黃永紅說得非常激動，他說，「可是，從來沒有哪個講不能炮打周總理，有人炮打周總理也沒人吭聲，直到炮打周總理外國都大肆報導了，現在中央文革才站出來，公開表態說周總理也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不准炮打。」

「近半年來，全國武鬥不斷，工廠停工，火車晚點，社會秩序混亂，全國死了不少人。」我說，「說是文化大革命不要怕亂，可是這樣亂下去，究竟打死的是當權派，還是老百姓？」

我們圍了一個圈，蹲在食堂外面地上，石紅兵端著飯碗過來，大家見他過來了，都一齊站了起來，端著飯碗散了。

「媽喲，我一來，你們就散了！」他端著飯碗跟在大家屁股後面。

大家回到宿舍裏，各人做各人的事，誰也不說什麼，整個屋子裏，只聽石紅兵的吃飯聲，我感到十分壓抑，心口鬱悶得有點透不過氣來。

6月6日　星期二　晴

吃過早飯，我們幾個到校園閒逛，北京公社在校園裏鋪天蓋地刷滿了大字報和大標語：「火燒聶元梓！打倒孫蓬一！」從校外開進好幾輛喇叭車，他們開動大喇叭大喊大叫：「火燒聶元梓！打倒孫蓬一！」反復廣播伯達同志6月5日的重要講話，伯達同志說：「聶元梓，寫了一張大字報，趕走了工作組，自以為了不起了，好像自己有了兩噸黃金，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居然反到支持自己的人的頭上了！孫蓬一我從不認識，這個人無政府主義嚴重到了極點，居然炮打中央文革領導，我看他有個人野心！如果聶元梓和孫蓬一要打倒林傑，那就先打倒我陳伯達好了。有的人，老子天下第一，高居工農兵之上，目空一切，打倒一切，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無產階級奪權！」

看著一條條大標語，聽著伯達同志的重要講話，我竟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石紅兵斷定北京公社在造謠，連毛主席都支持聶元梓，中央文革組長陳伯達，怎麼可能那樣批評聶元梓？黃永紅卻說，北京公社即使昏了頭腦，他們也不敢大張旗鼓地將謠言造到敬愛的伯達同志頭上。聽到不准炮打林傑，林紅比誰都緊張，啥也不說就到聶元梓那兒去了。

「會不會跟他們『除隱患戰鬥隊』有關啊！」我望著林紅的背影，「你看他緊張得那樣。」

曹衛東得意洋洋地過來問：「林紅呢？」知道林紅到聶元梓那裏去了，他更加得意地說：「這下聶元梓和孫蓬一徹底完蛋了，林紅也當不成英雄，不但當不成，而且很可能當現行反革命！」我們都說他高興得太早，曹衛東冷冷地笑著說：「不信你們趕緊去問老佛爺吧，敬愛的伯達同志當著老佛爺的面，嚴厲批評了老佛爺和孫蓬一！」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圍著他一齊打聽。

「我們說中央文革是支持我們北京公社，你們不信。」曹衛東鼻孔朝天笑著，「如果中央文革不支持我們北京公社，伯達同志昨天在那麼小範圍內的講話，北京公社怎麼可能今天就知道了？」

我們將信將疑，正想進一步問個究竟，曹衛東卻洋洋得意地唱著歌走了，邊走邊回頭說：「聶元梓和孫蓬一徹底完蛋了！新北大公社也徹底完蛋了！」走了幾步回來將我和黃永紅拉到一邊勸道：「你們跟聶、孫之流不同，你們趕緊造聶、孫的反，加入我們北京公社吧！」石紅兵完全不信，趕緊到聶元梓那兒去了。

傍晚時分，石紅兵從聶元梓那兒回來，傳達了伯達同志的「6・5講話」。

石紅兵說，聶元梓同志說，北京公社完全歪曲了伯達同志的「6・5講話」。聶元梓說，伯達同志的確對她和孫蓬一提出了批評，但是那完全是從關心愛護的角度出發，雖然口氣有些嚴厲，但完全是出自於對北大革命派的關心和愛護，北京公社休想從中撈到稻草。我們聽了石紅兵的傳達，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6月7日　星期三　晴

昨天，聶元梓連夜傳達了伯達同志的「6・5講話」，雖然新北大公社戰士心中有了底，可是北京公社卻利用歪曲了的伯達同志的講話大做文章，又不斷從外校傳來伯達同志講話好幾個版本，弄得新北大公社戰士真假難分，整個北大變得人心惶惶，北京公社掀起了打倒聶、孫的高潮。

今天早晨起床，石紅兵坐在床上就說，對待聶元梓的態度，就是對待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態度，聶元梓是文化革命的象徵，是毛主席革命路線在北大的代表，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即使伯達同志對聶元梓有所批評，也完全是出自於對聶元梓的關心，他要我們正確理解伯達同志的講話，絕對不能被北京公社的反動宣傳所嚇倒。

吃過早飯，我們到校園看看，大飯廳東牆上，新北大公社好幾個戰鬥隊，以「新北大公社造反總部」的名義，貼出大字報：「炮轟聶元梓！打倒政治賭棍孫蓬一！」宣佈從即日起脫離新北大公社，奮起造聶元梓、孫蓬一的反，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去。大字報旁貼著北京公社的嚴正聲明，堅決全力無條件地支持新北大公社造反總部的革命行動，誓與新北大公社造反總部的戰友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

我們正站在那兒看大字報和嚴正聲明，從南校門開進來幾輛宣傳車，宣傳車上打著清華井岡山、地院東方紅、北師大井岡山等造反派組織的紅旗，在北大校內耀武揚威，歡慶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一遍又一遍地廣播：「打倒反革命小丑孫蓬一！」「萬炮齊轟聶元梓！」「堅決支持新北大公社造反總部的革命行動！」

我們都十分焦急，又不好公開跟他們對抗，石紅兵回到寢室裏就罵娘，說面對這麼個困難複雜局面，校文革的頭頭和聶、孫的影子都見不到，關鍵時刻不知道都躲到哪兒去了。

「新北大公社總部的頭頭呢？」我們一齊問。

「一個個如鳥獸散！」石紅兵罵道。

我們都非常氣憤，他們平常氣壯如牛，風浪一來卻膽小如鼠，他們算啥東西革命左派？林老師來到我們寢室，歎息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垂著頭也不看我們一眼，垂頭喪氣地說：「萬萬沒有想到，聶元梓當初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勇敢地起來造陸平和彭真的反，如今落得如此下場！」我們一齊將林老師圍著齊聲埋怨：「校文革和公社總部總得有個辦法呀，總不能老是這樣被動挨打呀！」

「這個老聶、老孫！」林老師怨道，「怎麼那麼蠢？做些事讓人抓住把柄，捅到了中央文革。」

我們毫無辦法，一個個搖著頭，無精打采地歎息著，繼續罵聶、孫，罵公社總部太窩囊，關鍵時刻竟然拿不出個辦法。

6月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北大真是翻了天，北京公社在大飯廳，大張旗鼓地召開成立大會[67]。在成立大會上，北京公社萬炮猛轟聶元梓，堅決打倒孫蓬一，要求立即改組校文革，恢復孔、楊在校文革的職務，把郭羅基和北京公社的頭頭補進校文革，擔任校文革的主要領導。人民大學新人大公社等，全市地派大大小小的革命造反組織，一齊開著宣傳車前來北大，熱烈祝賀北京公社成立，萬炮齊轟聶元梓，堅決打倒孫蓬一，要求徹底改組北大校文革。

北京公社勒令聶元梓公開向全校師生檢討，向毛主席請罪，勒令孫蓬一立即滾出來，接受革命造反派的批判鬥爭！

我們站在大飯廳裏，眼睜睜地看著北京公社，利用伯達同志對聶孫的批評，萬炮齊轟聶元梓，堅決打倒孫蓬一，要求徹底改組校文革，要孔繁、楊克明和郭羅基進校文革，擔任主要領導，卻不見校文革和和新北大公社總部，有任何反擊的行動，暗自大罵聶、孫和新北大公社實在窩囊。

從大飯廳回到寢室，啞巴了一兩天的校文革廣播站，突然傳出了聶元梓的聲音，聶元梓向全校發表廣播講話，聶元梓在廣播中說，今天中央文革小組組長伯達同志的秘書王文躍同志，給她打來電話，王文躍同志在電話中說，伯達同志要我轉告北大革命師生，他6月5日對北大個別同志的意見，是同志式的，是愛護的，是好意。北大一小撮人別有用心地提出炮轟校文革，打倒孫蓬一，改組校文革，恢復孔、楊的職務，是完全錯誤的，是堅決不能允許的，全校革命師生，一定要百倍警惕，切不可上他們的當。

「伯達同志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石紅兵聽了暴跳如雷，「秘書這樣的電話，反而承認伯達同志有那個批評。」

「聶元梓完了！新北大公社完了！」林紅絕望地嘆息著。

寢室裏充滿了沮喪、絕望情緒。

6月9日　星期五　晴

北京公社根本不理睬伯達同志秘書王文躍的電話，從昨晚到今天，一直圍困著校文革，強烈要求聶元梓交出孫蓬一，同時在大飯廳貼出海報，說今天下午將在大飯廳舉行鬥爭大會，鬥爭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反革命小丑孫蓬一，歡迎全校革命師生踴躍參加。

看海報的新北大公社和北京公社的人，再次激烈交鋒。

「伯達同志都說，他對北大個別同志的意見，是同志式的，是愛護的，是好意。」石紅兵問道，「你們要鬥爭孫蓬一，不是明顯地違反伯達同志的指示嗎？」

「那是聶元梓偽造的伯達同志秘書的電話。」曹衛東回答。

「聶元梓膽子再大，也不敢公開偽造伯達同志的指示嘛！」我說。

「小陳，你別天真了！」曹衛東說，「聶元梓這種人，從來就不老實，為了保官，什麼鋌而走險的事都幹得出來的！」

周文革也站在那兒，我於是問她：「你說說，聶元梓敢公開偽造伯達同志的指示嗎？」

「我不表態。」周文革笑著，「現在對中央首長的講話，凡對自己有利的，就大肆宣傳；凡對自己不利的，就閉口不談。」

「走吧！」我氣極了，拉著黃永紅說，「現在沒有什麼真理可言了！」

我們剛走了幾步，校文革的廣播又響了，廣播中傳來了聶元梓的聲音，聶元梓鄭重傳達了伯達同志的最新指示，聶元梓在廣播中說，今天伯達同志親自給她打電話，伯達同志在電話中說，他6月5日對北大的批評，是個人意見，談出來的目的，是同大家商量。伯達同志不同意鬥爭孫蓬一。伯達同志說，這樣做是錯誤的。伯達同志還說，他從沒有講過要打倒誰。伯達同志希望聶元梓照常工作，要努力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努力把新北大辦成毛澤東思想大學校。伯達同志最後說，北大革命師生員工大團結萬歲！

廣播中剛剛傳出聶元梓的講話，北京公社就開動大喇叭，反復廣播毛主席詩詞：「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反復廣播「新北大公社造反總部」的造反聲明，廣播批判聶、孫的廣播稿，號召全校革命師生，一鼓作氣，徹底摧毀新北大的保守勢力！

「北京公社真是無法無天！」石紅兵頓時破口大罵，「連伯達同志的指示都不聽了！」

「不是全都不聽。」林紅說，「只要對他們有利的就聽，不利的就不聽。」

6月10日　星期六　晴

校文革安排孫蓬一，在大飯廳傳達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發佈的「6・6通令」[68]。聽到校文革安排孫蓬一傳達「6・6通令」，新北大公社的人早早地到了會場。

自從伯達同志「6・5重要講話」傳出後，北京公社四處在捉拿孫蓬一，新北大公社的人再也看不到孫蓬一的身影，新北大公社的人看到孫蓬一雄糾糾氣昂昂地步入會場，全場一齊拼命為他鼓掌，不少人高喊：「孫蓬一是堅定不移的革命左派！」一齊上去將他圍住，孫蓬一又像英雄一樣登上主席臺，全場頓時歡聲雷動。

孫蓬一站在臺上，不停地揮動《毛主席語錄》本，北京公社的人突然衝上了主席臺，硬要揪孫蓬一去接受批鬥，新北大公社一湧而上，將孫蓬一從北京公社手中搶了過來，雙方在臺上扭打成一團，63軍解放軍聞訊趕來，強制性地將兩派群眾分開，把孫蓬一救出來護送走了。

我們憤憤不平地回到宿舍，校文革廣播緊急通知，校文革決定，在辦公樓禮堂，由孫蓬一傳達「6・6通令」。我們聽了一齊抱怨，明知北京公社要衝，卻硬要安排孫蓬一傳達，何苦非要挑起又一場惡鬥？

6月11日　星期日　晴

從昨天到今天，伯達同志聲明沒有講過打倒誰，孫蓬一於是出來傳達「6・6通令」，北京公社不僅絲毫沒有停止打倒孫蓬一，今天打倒孫蓬一的大字報、大標語更多，聲討的調子也更高。

我們搞不清到底怎麼回事，一起來到林老師家裏，林老師剛從校文革開會回來，王醫生正在埋怨林老師，你這樣沒日沒夜的幹，究竟為了什麼？我們知道王醫生對聶、孫有意見，進門直截了當向林老師討教。

「這事怎麼沒完沒了？伯達同志也三番五次的講，他並沒有講要打倒誰。」我首先說，「他們為什麼堅持要將孫蓬一打倒？」

「是呀！不把矛頭指向陸平黑幫，不指向劉、鄧，」石紅兵也問，「為什麼煞費苦心地揪住革命左派孫蓬一不放？」

「關鍵是老孫，他要採取主動，」林老師邊吃飯邊說，「長期這樣被動下去不行！」

「哪，他應該怎麼主動呢？」石紅兵又問。

「走形式也要作個檢討，也好給伯達同志有個交代！」

林老師剛說到這兒，又有幾個老師來找他，有我們系的，也有不少外系的，全都是革命左派，二三十平方一套二的小屋，頓時人滿為患，我們只好主動退出那個狹小空間，又到校園裏閒逛，反復琢磨林老師的話，黃永紅說，不僅老孫應該採取主動，我們新北大公社都應該採取主動，要不怎麼向伯達同志交賬？如果不交了這個賬，請伯達同志表個態，炮轟聶元梓和打倒孫蓬一，就會永遠沒完沒了。

我們回到宿舍就寫了一張大字報：《無產階級知識份子也要奪自己頭腦中的資產階級思想的權》，對孫蓬一的無政府主義進行無情地批判，要求孫蓬一主動站出來作檢討，以求得群眾信任。我們剛將大字報貼到大飯廳東牆上，立刻引來不少圍觀的人，看到是哲學系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貼出的，北京公社的人都說：「聶元梓後院起火了！」

6月12日　星期一　晴

昨天，孫蓬一在辦公樓禮堂傳達「6・6通令」，北京公社沒敢再去衝，今天終於結束多少天來躲躲藏藏的生活，主動到我們「6・6串聯會」[69]上來，虛心地接受我們的幫助和批判。

孫蓬一剛從家裏走出來，還沒來到我們會上，在路上就被北京公社發現了。多少天來，他們千方百計四處捉拿孫蓬一，前天在大飯廳好不容易將孫蓬一捉拿歸案，又被63軍解放軍救走了，今天孫蓬一剛剛出現在他們的埋伏圈中，他們蜂擁而上將孫蓬一團團圍住，就要扭住孫蓬一押去批鬥。孫蓬一不僅在朝鮮戰場與美國帝國主義較量過，而且跟陸平作過拼死鬥爭，從來就是個不信邪之人，即使眼鏡和帽子被抓掉，被人打翻在地上，仍然死也不從命，新北大公社聞訊立刻報告63軍解放軍，解放軍再次將孫蓬一救出來，孫蓬一終於來到串聯會上。

我們本準備狠狠地批判孫蓬一，但是得知他才被解放軍解救出來，頓時對孫蓬一非常同情，批判孫蓬一的串聯會，立刻變成了批判新北大公社總部的右傾保守思潮的大會，會上發言者對公社總部猛烈抨擊，孫蓬一反而一再希望大家，顧全大局加強團結，槍口一致對外。

6月13日　星期二　晴

我和黃永紅給孫蓬一貼大字報，結果弄得兩面不討好，新北大公社內部對我們一片指責聲，說我們的大字報長敵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起到了敵人想起而起不到的作用；而北京公社卻說我們的大字報是「大毒草」，是「假批判，真包庇」，是聶、孫「導演的苦肉計」，兩派對我們都非常冷淡。

我和黃永紅只得到人民大學、中央民族學院[70]和清華大學轉轉，各校地派組織，如今更起勁反對聶元梓、孫蓬一，各校的天派組織，過去因為支持聶元梓、孫蓬一，伯達同志對聶元梓、孫蓬一批評傳達之後，他們全都壓得抬不起頭來，好幾個小組織都被壓垮了。

「伯達同志幾句話，一下子改變了北京市文化革命的形勢。」我們回來從南校門下車，我對黃永紅說。

「這就叫做誰的權大，」黃永紅左顧右盼之後又說，「誰的話就是真理！」

我倆到了林老師家裏，正巧碰到林老師從聶元梓那兒回來，因為王醫生是北京公社的觀點，林老師覺得在家裏說話很不方便，他將我們從屋裏叫到樓前，這才嚴重的告訴我們，當前的這場鬥爭決不僅僅因為聶元梓、孫蓬一有什麼過錯，明顯的有劉、鄧、彭真、陸平死黨在背後起作用。林老師說，因為這些人對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不滿，他們不敢公開反對毛主席，就把氣出在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北大和聶元梓這面旗幟身上，以否定毛主席樹立的北大和聶元梓這面旗幟為突破口，進而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

「他們的矛頭是對準毛主席的！」林老師鄭重其事地說，「對著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

我們驚出一身冷汗，我們那張大字報真是幫了敵人的大忙，我於是問林老師：「批判聶元梓、孫蓬一的串聯會還開不開？」林老師笑著說：「照開，只有這樣，才能從被動轉為主動。」從林老師家裏回來，周文革把我單獨叫到未名湖畔，我問她如何看待當前的這場鬥爭？周文革笑著回答：「我看到解放軍訓練軍犬，軍犬如果不聽話亂咬人，肯定就要將它懲罰得服服帖帖。」周文革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反動？我明確向她嚴正指出，她這樣下去，肯定會步反革命分子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的後塵，非常非常危險。

「我什麼也沒說呀！我不過只談了一下訓練軍犬。」她生氣地同我分了手。

6月14日　星期三　雨

今天，新北大公社6・6串聯會，準備在「6・18樓」前召開誓師大會，高舉革命批判的大旗，誓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自從伯達同志嚴厲批評聶、孫以來，新北大公社總部幾近癱瘓，頓時變得群龍無首，公社內部有識之士，只得按照不同的觀點召開不同的串聯會，名曰造公社總部的反，實則換一種組織形式活動。可是今天的雨從早到晚下個不停，下午的雨比上午更大，一直拖到下午3點多，我們才不得不冒雨誓師。

「6・6串聯會」的戰士高舉紅旗，淋著大雨，鬥志昂揚地來到了「6・18樓」前，林老師等幾個革命左派，和新北大公社的革命小將，一一走上昔日的「鬥鬼台」，按照伯達同志給聶元梓、孫蓬一定的調子，對他們代表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無產階級奪權的反動思潮，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

大家發言一致認為，正如伯達同志批評的那樣，聶元梓和孫蓬一所犯錯誤的要害，就是代表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無產階級奪權，我們必須徹底批判這股反動思潮，把紅衛兵運動和學生運動推向與工農兵相結合的正確軌道，新北大公社決不辜負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比信任和無限希望，讓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北大這面紅旗，永遠在中國和世界大地上高高飄揚！

口號聲、掌聲、歡呼聲，壓倒了嘩嘩的雨聲。

北京公社冒雨來到會場周圍，不時發出陣陣噓聲，不停地發出陣陣嘲笑，鼓掌為發言喝倒彩，不停的怪叫，散發傳單說新北大公社是假批判，真包庇，高呼聶元梓、孫蓬一休想蒙混過關。

我們冒雨遊行到毛主席塑像廣場[71]，在雨中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莊嚴宣誓：「頭可斷，血可流，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不可丟！斗可轉，星可移，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堅決進行到底！」

冒雨宣誓回來，聽說北京公社在辦公樓禮堂，召開徹底批判聶元梓、孫蓬一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將聶元梓、孫蓬一和新北大公社總部的頭頭盧平[72]，抓到辦公樓禮堂批鬥。我們趕緊趕到辦公樓禮堂，他們已經將聶元梓、孫蓬一和盧平圍攻了兩個多小時，逼聶、孫承認，校文革自今年一月以來，忠實地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明確表態承認他們今天的批判大會是革命的大會，明確承認北京公社是革命群眾組織，揚言聶、孫不明確表態答應他們的革命要求，他們將在辦公樓禮堂靜坐示威，直到聶、孫答應他們的革命要求，聶元梓、孫蓬一和盧平，無論怎麼批判，就是不承認執行了反動路線，死也不承認批鬥他們的大會是革命大會，更不承認他們是革命群眾組織。

63軍解放軍趕來，把聶元梓、孫蓬一和盧平解救了出來。

6月15日　星期四　雨

今天晚上，校文革又要冒雨在五四廣場召開大會，批判聶元梓和孫蓬一的錯誤，我說開這種會不僅不會起啥作用，北京公社肯定又會來衝會場，石紅兵卻說，主要為了給伯達同志和中央文革有個交代，否則反對聶元梓、孫蓬一和校文革的人，就會跟校文革和聶元梓、孫蓬一沒完沒了。

我邊走邊琢磨，石紅兵這話並非毫無道理，聶元梓雖然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一面紅旗，雖然有舉世聞名的兩大功勞，但是毛主席親自將她樹為紅旗她就驕傲了，正如伯達同志批評的那樣，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居然反對支持自己的人。無論聶元梓指揮「除隱患戰鬥隊」整林傑的材料的主觀動機如何，客觀效果都是炮打中央文革，干擾了毛主席批劉批鄧的大方向，正如伯達同志一針見血地指出的那樣，客觀上代表了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無產階級奪權。只有批得聶元梓、孫蓬一心服口服，而且痛改前非，在中央文革的領導下，牢牢掌握鬥爭的大方向，中央文革指向哪裏，我們就打向哪裏，這才符合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

五四廣場坐滿了人，雨越來越大，批判大會卻遲遲不開始，我們一個個淋得不耐煩。

「這麼大的雨，大會怎麼不開始呀？」會場上有人高聲質問。

「大飯廳裏那部份群眾還沒到會！」有人在麥克風前解釋。

全場一聽更不耐煩，什麼大飯廳裏那部份群眾？不就是在那兒靜坐的北京公社的那些人嗎？解放軍昨晚從辦公樓禮堂將聶、孫和盧平救走之後，北京公社的人一直在辦公樓禮堂靜坐，今天聽說校文革晚上要在大飯廳召開批判大會，又從辦公樓禮堂移師大飯廳，同時在大飯廳外貼出大字報：《把顛倒了的歷史再顛倒過來！》、《聯合五、方、飄、團[73]，批判聶元梓的反動路線！》。校文革幾次派人親自到大飯廳，請他們參加五四廣場的批判大會，歡迎他們到大會上批判發言，他們堅持聶元梓和校文革必須答應他們的三點要求：一，今年一月以來，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二，北京公社是革命群眾組織；三，北京公社炮轟聶元梓，打倒孫蓬一的行動，完全是革命行動，聶元梓、孫蓬一必須無條件地接受他們的批判。聶元梓和校文革拒不對他們提出的三點表態，他們就坐在大飯廳唱歌念報，不少人在靜坐現場嬉戲打鬧，拒不參加五四廣場的批判大會。

「為什麼非要他們參加呢？」我頗不理解問石紅兵。

「主要是給中央文革有個交代。」石紅兵回答，「北京公社參加大會，表示北大革命師生終於又團結在校文革的領導下，中央文革也就好旗幟鮮明地支持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了。」

派去勸說的人從大飯廳回來說，不答應北京公社的三點要求，他們拒絕參加批判大會，臺上領導經過一番磋商，廣場批判大會照開。

6月1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林紅從「除隱患戰鬥隊」回到班上，我們一齊要他談談如何看待當前形勢，林紅說當前形勢十分嚴峻，反聶倒孫是一場嚴重的階級鬥爭，北京公社至今四處抓孫蓬一，孫蓬一整天東躲西藏，「除隱患戰鬥隊」整過林傑、吳傳啟和潘梓年的材料，一個個惶惶終日，生怕被打成反革命。

「聶元梓、孫蓬一何罪之有？」林紅激動地反問，「他們無非是按照康老和曹大姐[74]的指示，貼出了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又按照毛主席的號召，趕走了張承先工作組，按照中央文革和康老和伯達同志的指示，建立了校文革，當了個正副主任。他們錯就錯在誤把林傑、吳傳啟和潘梓年當成叛徒整了材料嘛，為什麼反復檢討還要把他們往死裏整？」

「不應該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石紅兵說，「這樣對待聶、孫，只有陸平、張承先和彭真他們高興！」

「就是嘛！」林紅說，「劉、鄧早就叫囂，看北大這面紅旗能打多久！陸平、彭佩雲那些黑幫，現在一個個逍遙自在，陸平最近冷笑著說，孫蓬一也是左派？反動學生樊立勤[75]居然參加靜坐，在辦公樓禮堂拼命圍攻聶、孫，反動學術權威季羨林[76]居然參加了大飯廳的靜坐示威，他們好像硬是要把北大的文化革命的歷史顛倒過來。」

大家坐在寢室裏一陣歎息，林老師進門來卻面帶微笑，神情顯得很輕鬆，我們趕緊打聽有啥好消息，林老師輕鬆愉快地告訴我們：「謝副總理發話了！」我們見林老師那麼高興，一齊急忙追問謝副總理都講了些啥？

「謝副總理的指示，我只能照念。」林老師拿出隨身帶的本本，翻開照著念道，「謝富總理說，聶元梓同志不能打倒，孫蓬一也不能打倒，他們是左派犯錯誤，不能用衝會場、圍攻、示威、靜坐等對待走資派的辦法，來對待革命左派同志，應該用毛主席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辦法，在校文革和聶元梓同志的領導下來解決問題。」

「太好了！」「太及時了！」我們一齊喊了起來。

「聶元梓和孫蓬一，過去反對謝副總理，實在太不應該！」黃永紅說，「在幾個關鍵時刻，還不是謝副總理為咱們新北大公社說了話！」

「我看，放鬼的是他們，捉鬼的也是他們！」林紅卻不以為然。

「你別瞎雞巴亂說了！」石紅兵趕緊去把門關上，十分生氣地回來說，「一個老孫，冒冒失失的在大會上亂講，弄得聶、孫和新北大公社這幾個月多被動？你又來瞎雞巴亂說！」

林紅堅持自己沒亂說，兩個人就要吵起來，幸好大家勸阻，兩個人才氣乎乎的停止了內戰。

6月17日　星期六　晴

多少天來，昨天晚上睡了個好覺，孫蓬一的一次錯誤講話，聶元梓搞個不該搞的「除隱患戰鬥隊」，自以為有功上報收集到的有關林傑等人的材料，結果落個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衝擊得幾個月來不得消停，支持她的新北大公社也深受其害，要不是謝副總理的重要指示傳達下來，我們能睡個好覺？

北京公社對謝副總理的指示充耳不聞，昨晚連夜在全校貼出了許多大字報：「保衛中央文革，就是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宣佈今天將召開聲討會，憤怒聲討聶元梓偽造謝副總理指示和孫蓬一分裂中央文革的滔天罪行。今天早晨起來，在全校掀起更大的炮轟聶元梓和打倒孫蓬一的新高潮，他們在大喇叭裏大叫：「聶元梓偽造謝副總理指示罪該萬死！」「用生命和鮮血保衛中央文革！」「孫蓬一分裂中央文革罪該萬死！」「砸爛反革命小丑孫蓬一的狗頭！」

我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趕緊來到大飯廳前，郭羅基正在那兒發表講演，郭羅基說：「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如果沒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們就會有千百萬人頭落地，中國就會改變顏色。但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能由聶元梓、孫蓬一這樣的人來主宰，如果北大的文化革命由聶元梓、孫蓬一們來主宰，這是北大的悲哀，也是中國的悲哀，更是文化和革命的悲哀！所以，我向上帝發誓：即使獻出只屬於我一次的寶貴的生命，我也要與聶元梓和孫蓬一們幹到底！」

北京公社拼命為他鼓掌。

「太過份了！」我自言自語，周文革站在我背後卻不以為然，她說：「一點也不過分，這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扭頭瞪了她一眼，她反而笑著說：「馬列主義不能只對別人，也應該對她們自己！」我仍然不懂，她甩下一句：「自作自受！」跟幾個人走了。

我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新北大公社和北京公社，分別連夜遊行慶祝。

6月20日　星期二　晴

今天，謝副總理到北大，親自聽取校文革工作彙報，這使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受到極大的鼓舞。

昨天晚上，慶祝我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遊行，聶元梓和孫蓬一跟林老師都沒參加，我當時感到奇怪，今天才曉得他們昨晚在為向謝副總理彙報緊張準備。今天謝副總理來校聽取彙報，當時我們並不知道，直到謝副總理離開北大，今天下午在體育館召開紀念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發表10周年大會，我們才知道謝副總理今天來過北大。

聶元梓、孫蓬一跟63軍首長坐在主席臺上，今天聶元梓和孫蓬一情緒出奇的好，孫蓬一喜笑顏開不停跟左右親切交談，不停地微笑掃視著全場，幾次下臺同林老師和盧平說話，聶元梓今天講話的口氣也不同以往，有點像趕走工作組向全校發表廣播講話，一聽就非常理直氣壯。多少天來，拒不參加校文革和聶元梓召開的會議的北京公社，今天下午也出人意料地全都來參加會議，他們同新北大公社一樣，坐在下面認真聽聶元梓報告，再也沒人衝會場亂喊口號，全場秩序井然。

「今天這個會有點特別，老聶的氣勢比前幾天壯多了，北京公社也來參加會了。」我回過頭去對林老師說。

「知道什麼原因麼？」林老師笑著反問。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謝副總理今天上午來了，聽了校文革的彙報，作了許多重要指示。所以，老聶的勁兒又來了！」林老師說，我從林老師口中頭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什麼指示？對聶、孫、校文革和北京公社怎麼表態？」我關切地問。

「先聽會吧！謝副總理的重要指示還要正式傳達。」林老師說。

我失望地回過頭來，從此臺上的報告和發言，我總是集中不了精力聽，我反復在琢磨，在這個重要關鍵時刻，謝副總理會講些什麼？究竟對聶元梓、孫蓬一和新北大公社是個啥態度？會不會從此使北大運動走上正軌？

我越來越對北大的現狀不滿，自從北大校文革成立以來，北大實際上處於無政府狀態，說是有個校文革，又由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聶元梓任主任，校文革成員全是反對陸平和張承先工作組的左派，可是從校文革成立和聶元梓當上主任那天起，一直不能把北大統起來，聶元梓在全國甚至全世界名聲大得不得了；可是無論毛主席再怎麼肯定、題字和多次接見，無論中央文革特別是敬愛的江青、伯達、康生同志多次親臨北大講話公開支持，無論校文革和聶元梓有王牌軍63軍軍訓支持，北京公社明明知道聶元梓在點燃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烈火中立下了不朽功勞，明明曉得有毛主席、中央文革和敬愛的江青同志堅定不移的支持，卻死心塌地的非要將聶元趕下臺。如果那些拼命趕聶元梓下臺的人，全是陸平黑幫和張承先工作組的殘渣餘孽，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這才符合階級鬥爭規律。可是現在躲在背後死心塌地要把聶元梓趕下臺的，卻是孔繁、楊克明和郭羅基這些過去跟聶元梓同生死共患難的左派，還有北京公社當初跟聶元梓一道反陸平反工作組的兩千師生。如果這種關鍵時刻，謝副總理再不旗幟鮮明地支持聶元梓和校文革，不曉得北大的文化大革命會折騰到何年何月？

「老聶都講了些什麼？」我問黃永紅，他一直在那兒專心聽。

「全是抄的今天《人民日報》轉載的《紅旗》雜誌第十期社論的內容。」黃永紅回答。

「這個時候，為什麼要重新發表毛主席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我問。

「你不讀書，不看報。」黃永紅說，「《紅旗》雜誌第十期社論講得明明白白，對於實現無產階級革命派大聯合，實現革命的三結合，開展對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大批判，完成鬥批改任務，具有重要意義。」

「啊！」我終於明白了。

6月2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新北大公社「6・6串聯會」全體紅衛兵，召開傳達謝副總理重要指示會議，聽完謝副總理重要指示的傳達，全都興奮不已，有的說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有的說這是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偉大勝利，有的說，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新北大公社過去對謝副總理印象一直不很好，聽完謝副總理重要指示的傳達，謝副總理現在在新北大公社戰士心目中，一下子偉大英明起來，謝副總理簡直就是校文革和聶元梓的大救星。

「我認為，我們『6・6串聯會』的歷史使命已經勝利完成，可以解散了。」有人當即建議，「以後以新北大公社名義活動。」

「聶元梓和孫蓬一當初受到伯達同志批評，必然牽連到新北大公社，所以要搞個6・6串聯會。」林老師說，「以後要保校文革和聶、孫，就光明正大地以新北大公社的名義，沒有必要變個花樣。」

大家都同意，包括大大小小的串聯會，聯絡站，等等，等等，都應該解散，全校都應該像謝副總理說的那樣，在聶元梓的領導下，進行鬥批改。

「如果北京公社不解散呢？」石紅兵卻突然反問，「我們不就吃虧了？」

「有謝副總理的重要指示，他們敢不解散？」我說。

「他們有什麼敢不敢？」石紅兵說，「他們是一夥亡命之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接著圍繞著「6・6串聯會」是解散，還是繼續存在？北京公社會不會繼續跟校文革和聶元梓對著幹？北京的運動是不是從此會走入正軌？北大下一步的鬥批改如何搞？吵得一塌糊塗，一直吵到吃晚飯，還是不能統一認識。

「吃飯吧！今天晚上，校文革還要開整風會呢。」石紅兵說。

大家各持己見散了，回到宿舍趕緊去吃飯，吃完飯趕緊到大飯廳去參加校文革的整風會。實事求是地說，今晚的整風會開得不錯，聶元梓的檢討是深刻的，觸及了深處的靈魂，亮了自己最醜的思想。特別是孫蓬一，過去總是老子天下第一，從來聽不得半點反對意見，今天真可謂刺刀見紅觸及了靈魂，不僅檢討自己頭腦膨脹，目無中央文革，目無謝副總理，目無革命群眾，還從思想深處挖了根源。

「我雖然出身赤貧，十幾歲便參軍到了朝鮮戰場，黨又從部隊將我送到北大深造。」孫蓬一檢討說，「我表面上是一個無產階級知識份子，實際上，靈魂深處代表了資產階級知識份子。我對中央文革領導，對敬愛的謝副總理的態度，實質上反映了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無產階級奪權。」

孫蓬一痛心地流出了淚水，新北大公社的人全都為他的深刻檢討熱烈鼓掌，對他的進步表示歡迎，對他表達一如既往的信任。可是北京公社個別人卻在下面大叫：「打倒孫蓬一！」「聶元梓必須向中央文革低頭認罪！」「誓死捍衛中央文革！」甚至要衝上臺去抓孫蓬一。會場頓時亂作一團，兩部份群眾對罵著，只差沒有動拳頭，解放軍將兩派群眾擋在台下，聶元梓和孫蓬一趁機緊急撤離，北京公社才沒將孫蓬一抓走。

「這就是投降、姑息、綏靖的結果！」從大會上下來，石紅兵一路嚷回宿舍，還在指桑罵槐，我知道他在影射我，只好硬著頭皮聽著。

6月2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在126房間，談起北京公社敢於衝整風會的原因，石紅兵認為，主要怪校文革沒有大張旗鼓地傳達謝副總理的重要指示，我完全贊成他的觀點，林紅硬說那絕不是主要原因。

「原因絕對不會這麼簡單！」林紅正在擺弄手中的半導體收音機，在收聽一則重要新聞，收音機中傳出不少噪音，他拍拍收音機說，「你們也不動腦筋想想，為什麼伯達同志先叫秘書後來親自打電話，招呼不住，謝副總理三番五次講話，也招呼不住，謝副總理不得不親自來北大講話，仍然招呼不住？」

「你說是什麼原因？」黃永紅問。

「昨天，我問曹衛東，北京公社是不是不知道謝副總理來北大的講話？」林紅說，「曹衛東說，我們不是不知道謝副總理的講話，我們上面有我們自己的渠道。但是謝富治他講他的，我們幹我們的，中央文革是支持我們的！」

「中央文革只有一個，他們不可能兩邊都支持！」我堅決不信。

「中央文革只有一個，」林紅卻說，「但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卻是不少，你以為他們中不會有人支持北京公社？」

校文革廣播站大喇叭響了，聶元梓向全校發表廣播講話，親自向全校傳達6月20日謝副總理來北大所作重要指示，聶元梓在廣播中說：6月20日，我們敬愛的謝副總理，親自來到北大，親自聽取了我們校文革的彙報，並同我們進行了親切的交談。謝副總理聽取了所謂北大前段搞潘、吳抓摘桃派的情況彙報，謝副總理說，北大聶元梓同志沒有拆市革委的台，沒有分裂中央文革，聶元梓同志為首的校文革，沒有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謝副總理還說，孫蓬一既不可以打倒，也不能靠邊站，孫蓬一要好好工作。當校文革向謝副總理彙報這段時間學校裏的一些複雜情況時，謝副總理大為吃驚，他說這些情況，他們簡直一點也不知道。謝副總理再次強調，北大必須在聶元梓同志的領導下，解決存在的問題。

聶元梓最後說，這是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對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最大關懷，最大愛護，最大的支持！全校師生，一定要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在校文革的領導下，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聽了聶元校的傳達，從上午到晚飯前，校園裏出奇的平靜。

晚上，校文革在大飯廳繼續整風，會場上突然打出了「新北大井岡山戰鬥兵團」的大旗，由樊立勤等反動學生領頭，揮動著紅旗衝上主席臺，大叫聶元梓、孫蓬一欺騙中央文革和謝副總理罪該萬死，必須徹底批判聶元梓、孫蓬一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樊立勤搶過麥克風發表了反聶元梓的講演，北京公社拼命地為她鼓掌，眼看局面完全失去控制，新北大公社只得退場，以示強烈抗議。

6月27日　星期二　晴

這幾天，新北大公社戰士顯得垂頭喪氣，一個個怎麼也打不起精神，碰到一起就互相指責埋怨，有的責怪聶元梓和孫蓬一當初行事魯莽，有罵北京公社是「土匪」「強盜」，還有人私下裏悄悄埋怨中央文革有人偏袒北京公社。但是在公開場合，誰也不去提及那些敏感話題，要麼獨自看書，要麼一起下棋，要麼親自動手裝收音機，要麼看紅衛兵小報，興奮一陣子又回到垂頭喪氣之中，都感到活得沒勁，不曉得往後的運動如何發展。

「這篇文章寫得好！」石紅兵正在看《人民日報》，他自言自語地說，「針對性太強了，完全針對的北京公社一小撮人。」

我看那是前天的《人民日報》，上面轉載了上海《文匯報》的社論：《無產階級的革命性與小資產階級的搖擺性》，我看過這篇文章，完全沒有他那麼興奮。自從文化革命以來，兩報一刊發表了多少重要文章？我們滿以為傳達的全是黨中央毛主席的聲音，常常學習不過夜，總是用它們來統一思想。可是經過一年多的文化大革命，我們越來越變得見慣不驚，再也不像開始那麼衝動，現在甚至變得有些麻木不仁，儘管石紅兵誇那篇文章寫得好，我們各自幹自己的，沒有一個人去看報。

「當前，小資產階級搖擺性的突出表現，是以『我』字為軸心，片面武斷，時『左』時右，好走極端，」石紅兵獨自念著，「例如：自以為對革命有功，老子天下第一，『唯我獨左』，『唯我獨革』，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對別人，只要和他觀點不一，就斥之為『老保』，甚至隨意拉出隊伍，要踏平、砸爛對方組織。在個人遭受壓抑時，他要反抗，要鬥爭，一旦取得勝利，地位起了變化，外界壓力小了，特別是當他掌握了一部份權力以後，就以為革命到了底，於是就停頓下來，不再前進。在革命組織內部，獨行其是，一切通過『我』說了算數，大搞一言堂；一旦『我』字碰壁，喝了幾口水，便轉而鬧極端民主化，撒手不管事，當起『逍遙派』[77]。凡此種種，在一些知識份子和青年學生中表現較為突出，他們不以為非，反而自稱為『革命行動』，或者叫做『造反派脾氣！』」

「給誰畫像呢？你在念？」曹衛東正在那兒記寫信，聽得不耐煩了，於是抬起頭來問。

「誰認為像自己，就在給誰畫像。」石紅兵說完站起來就要去上廁所。

「我看完全是針對聶元梓和孫蓬一寫的！」曹衛東卻說。

「你放屁！」石紅兵連廁所也顧不得上，站在那兒對曹衛東說，「完全是針對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你們北京公社寫的！」

「你才放屁呢！」曹衛東站起來，毫不示弱，「我看文章說的那種人就是你！」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石紅兵怒目逼視，一隻巴掌就要出手，「文章寫的就是你！」

我和黃永紅見風雲突變，兩人重開戰，趕緊過去將他們隔開，兩個人才沒有打起來，我將石紅兵勸出去回來，曹衛東和周文革正在6・18樓前貼大字報，他們的大字報的標題是：「徹底砸爛北大的保守勢力，堅決進行『二次革命』！」黃永紅站在大字報前說：「第一次革命尚未成功，他們又要來第二次革命！」曹衛東大罵新北大公社是喳派，是北大地地道道的保守勢力。

6月29日　星期四　晴

今晚，孫蓬一在大飯廳作檢討，石紅兵要我和黃永紅去參加，黃永紅和我都不想去，石紅兵搬出魯迅來壓我們。

「魯迅先生說得好，如果已經預料到了勝利而去參加革命，那並不是革命家，一個真正的革命者，不但在革命高潮時是一個積極分子，而且在革命低潮時，甚至革命遭到挫折失敗時，仍然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

石紅兵完全在對牛彈琴，你搬什麼魯迅來壓我們，我們又不是認為現在文化大革命處於低潮，我們只不過覺得，孫蓬一反復檢討是不是就真有作用？會不會又引來北京公社衝會場？那樣會不會更加激化矛盾？我們兩個均不理他，我寫我的信，黃永紅看他的報紙，誰也不動。

「鷹有時比雞飛得低，」石紅兵又說，「但鷹還是鷹，雞還是雞。」

「你念魯迅的那些話沒用！」我收起紙筆說，「你不如直接叫我們參加會好了。」

石紅兵見我們同意參加會，竟然笑著對黃永紅說：「我這個人，有時主觀急躁，我頭腦裏的『私』字在作怪⋯⋯」

我們來到大飯廳，孫蓬一的檢討已經開始，我們趕緊找個地方坐下，只聽孫蓬一說：「我出身貧農，從小父母雙亡，是黨把我撫養成人，黨又讓我10幾歲參了軍，黨把我送到北大學習深造。可是，我在響應黨的號召，造了陸平黑幫的反，取得初步勝利之後，自己頭腦發熱，就把黨丟到一邊去了，居然犯下了炮打中央文革首長的錯誤⋯⋯」孫蓬一突然哽咽起來，再也檢討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我身後不遠處，突然爆發出哈哈大笑，打破了全場的寧靜，這笑像在孫蓬一沉痛的心上插上了一把刀，再撒了一把鹽，新北大公社的人憤怒地大喊：「無恥！小丑！」「北京公社滾出會場！」北京公社趁機高呼：「打倒孫蓬一！炮轟聶元梓！」「啊！」「啊！」地瞎起轟，退出了會場。

「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結果落得這種下場！」石紅兵非常氣憤。

「誰叫孫蓬一當初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呢？」林紅對孫蓬一充滿了同情。

黃永紅和我啥也不想說，但我心裏想說的很多很多。

7月4日　星期二　晴

從頤和園昆明湖游泳回來，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這段時間我們幾乎天天都去游泳，學校兩派內戰不止，近日退出新北大公社和北京公社的人越來越多，退出來的人全都加入了逍遙派隊伍，北大逍遙派隊伍越來越壯大，這些逍遙派每天吃了午飯，不是去頤和園昆明湖游泳，就是打球下棋。報紙上天天在講堅持批劉、批鄧的革命大方向，陸平黑幫倒是批了不少回，反動權威、地、富、反、壞和叛徒、特務也鬥厭煩了，將他們關進牛棚好好勞動改造，我們每天早上睡到八九點鐘才起床，中午一覺睡到下午三四點，日落之後慢吞吞地吃晚飯，晚上遊蕩於未名湖畔的燈光樹蔭之下，閒逛、神聊、游泳、下棋、打撲克，雖然這些完全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但總比整天吃飽了打派仗傷心勞神好。

「今晚開會喲！」石紅兵看不慣我們幾個逍遙派，進屋就惡狠狠地說。

「什麼會？」我平淡地問，正在往窗外晾游泳褲。

「聶元梓同志作檢討。」他說。

「你去嗎？」我轉身問黃永紅，黃永紅正躺在床上看信，他父母為他找了個對象，是他們村的民辦教師，他趕緊收起信反問：「到哪兒去？」

「聶元梓晚上在大飯廳檢討。」我只得重複。

「也可以聽聽。」他說。

今晚來大飯廳聽聶元梓檢討的人很少，頂多來了兩三千人，北京公社一個沒來，來的全是新北大公社的人，聶元梓在檢討中說，由於她的世界觀沒有得到徹底改造，在受壓受迫害的時候，在領導支持和表揚的時候，能夠為黨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但是，一旦掌了權，工作忙的時候，或者受到批評的時候，就會放鬆了世界觀的改造，不能觸及自己的靈魂，不能做一個徹底的革命者，革自己頭腦裏「私」字的命。

「老聶今晚的檢討還算深刻。」散會的時候，我對黃永紅說。

「關鍵在於行動。」黃永紅說。

7月5日　星期三　晴

今晚大飯廳裏人山人海，到會的人之多，會場秩序之好，發言者之踴躍，是最近兩三個月以來，串聯會少有的場面。

看到大飯廳東牆上，有人貼出海報說，今晚要在大飯廳召開「復課鬧革命串聯會」，希望一切關心復課鬧革命的人參加並踴躍發言。聽說要復課鬧革命，師生立刻來了精神，比平常看批判電影還積極，無論是新北大公社的人，還是北京公社的人，都早早地來到大飯廳，一個個爭先恐後上臺去發言，言辭之激烈，涉及面之廣，對復課鬧革命之渴望，充分溢於言表。

串聯會從晚上7點持續到深夜一點多，主持者一再宣佈串聯會結束，人們依然滯留在大飯廳，這兒一堆那兒一夥，還在熱烈地議論復課鬧革命。

「你們怎麼也來了？」散會之時，我問周文革和曹衛東。

「我們怎麼就不可以來？」周文革意味深長地反問。

「你們天天關心的，不就是炮轟聶元梓，打倒孫蓬一嗎？」石紅兵從旁搭話。

「只有聶元梓、孫蓬一，才只關心自己的權力。」話不投機半句多，曹衛東說，「他們掌權一年多，哪裏操心過復課鬧革命？」

「你們又扯到派性上去了！」黃永紅勸道，「其實呢，我們應該想想，如果我們到北大上學，就這樣搞幾年四清和文化革命，路線覺悟倒是提高不少，但專業知識多少還是應該學一點，要不成了冒牌北大畢業生。」

「白專道路要不得，」石紅兵說，「但是一點專業知識也沒有也不好。」

「既然是北大畢業，就應該有北大的水平。」我說，「我們總不能背個空名走出北大的校門。」

一路談回寢室，在復課鬧革命這點上，兩派觀點的學生都非常積極，竟成為兩派之間的共同點，彼此共同的願望。

「其實，我們應該停止內戰，聯合起來，復課鬧革命。」黃永紅說。

「聶元梓、孫蓬一要是能夠與我們共同掌權，什麼都好辦。」曹衛東說，「現在關鍵是聶元梓、孫蓬一堅決不讓我們分享權力。」

「你放屁！關鍵是你們少搗亂！」石紅兵嚷了起來。

我看內戰峰煙又起，趕緊勸說他們息怒，可是我的勸說根本不起作用，他們站在寢室裏大吵，我不得不上床熄燈，他們才各自上床睡覺。

7月7日　星期五　晴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下午，校文革召開的邊整邊改、徹底批判幹部問題上的劉、鄧反動路線誓師大會，接連三次被北京公社衝了，下午從會上回來，我們一個個氣極了。

「真他媽跟帝修反一鼻孔出氣！」石紅兵罵道，他將凳子使勁一扔，長長地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歎了口長氣繼續大罵，「完全是一夥國民黨反動派！」

我也氣得說不出話來，倒在床上生悶氣，這文化大革命到底怎麼啦？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典型新北大，形勢都是這樣，全國當前的形勢可想而知。更為嚴重的是，中國一搞文化革命，不僅蘇修加大馬力猖狂反華，而且蒙修、捷修、日修等所有的修正主義者，全都加入了反華大合唱[78]，還有印尼、印度、緬甸、尼泊爾等等，世界上一切反華勢力，來了一個反華大合唱[79]，他們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猖狂攻擊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百般詆毀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肆無忌憚地攻擊我們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砸爛我大使館，打傷我駐外使節。帝、修、反是如此仇視我們，可全國的黨政組織全部癱瘓，國家機關各個部門和各省市自治區的領導，黨中央和國務院的領導人，幾乎全被打倒了，中央的指示和一切政令，全靠電臺、報紙傳達，中央和國務院也不起作用，現在連中央文革的話也不起作用，有的造反派連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不聽，長此這樣下去，如果帝修反一齊進攻我們，我們這個國家怎麼了得？！

「他媽的！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石紅兵躺在床上繼續罵，「卻拿聶元梓、孫蓬一開刀！」

我認為聶元梓和孫蓬一的確有缺點錯誤，不贊成對他們一概死保，我更不像石紅兵那樣，誰對校文革和聶元梓有意見，就罵誰是國民黨反動派，我躺在床上打開了收音機，收音機裏正在重播《人民日報》的「7・1」社論：《毛澤東思想照亮了我們黨勝利前進的道路》，這社論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已經廣播了好幾遍，我厭煩地將收音機關了。

7月10日　星期一　晴

北京公社連續不斷地衝擊聶元梓和孫蓬一的檢討大會，聶元梓、孫蓬一又改為在廣播上作檢討，兩次廣播大會照樣被北京公社衝了，還從廣播站將孫蓬一抓出來，砸碎了孫蓬一的眼鏡，扭傷了聶元梓的胳膊，聶元梓不得不赴中央文革，向中央文革作了緊急報告。

昨天深夜，伯達同志親臨北大，明確表態堅決支持聶元梓同志，堅決反對北京公社違反「6・6通令」的打、砸、搶行為，伯達同志重申，北大的運動必須在聶元梓同志和校文革的領導下進行。

伯達同志來校講話支持聶元梓剛離開，北京公社居然砸了校文革保衛組，砸了各系的材料組，卡斷了校文革的廣播線，搶走了反動學生、反革命分子、反動權威和大大小小走資派的專案材料，揚言要將這些所謂的「黑材料」統統銷毀。

「你們也太過分了！」我們從搶黑材料的現場回來，我生氣地對曹衛東說，「你們這是明目張膽地對抗伯達同志和謝副總理，明目張膽地對抗『6・6通令』！」

「聶元梓、孫蓬一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動輒就把別人打成反革命。」曹衛東反問，「難道我們對他們有他們對我們那麼過分？」

「允許人家犯錯誤，也允許人家改正錯誤嘛！」黃永紅說。

「我們對他們缺乏信心，」周文革意味深長地說，「聶元梓一貫文過飾非。」

「你們硬要打倒他們，」石紅兵說，「就是對抗中央文革，對抗市革委，對抗謝副總理，對抗伯達同志！」

「還對抗誰呀？」曹衛東笑著反問，「該沒有對抗偉大領袖毛主席吧？」

「你們對抗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說，「實際上就是對抗毛主席，就不害怕運動後期當反革命？」

「別跟他們廢話了，走吧！」曹衛東叫周文革跟他去貼大字報，周文革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聶元梓、孫蓬一才是對抗和炮打中央文革，反對謝副總理，實際上就是反對毛主席！」

「這周文革，」黃永紅說，「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7月11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晚上，「6・6串聯會」和「聯戰團」[80]，在大飯廳聯合召開抗議聲討大會，嚴正聲討北京公社一小撮人的打砸搶反革命暴行。

大會又像前幾次串聯會一樣，本來是抗議和聲討北京公社的暴行，可是開著開著，就開成了譴責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總部右傾的大會，不少人爭相上臺發言，質問校文革為什麼對北京公社的為所欲為而一讓再讓，為什麼不敢跟他們針鋒相對，為什麼不及時將他們的暴行報告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新北大公社的頭頭在會上拼命向大家解釋，但是人們仍然認為校文革和公社總部，實在右得不能再右。

林老師趕到會上，傳達校文革剛接到的伯達同志的電話指示，伯達同志接到了校文革聶元梓的電話，伯達同志在電話中對聶元梓說，北大校文革的保衛組還是要的，如果取消，要經過謝副總理批准，他完全不贊成北京公社砸校文革保衛組。聽完傳達有人問，既然伯達同志和謝副總理三番五次都招呼不住，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裏是不是有人，對北京公社的所作所為，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暗中支持？

「同志們！同志們！我希望大家冷靜！」林老師異常焦急地高聲叫道，「我要在這裏態度鮮明地聲明，中央文革和市革委的首長都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他們是完全支持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我們不容許對他們有任何動搖，我們要誓死保衛中央文革和市革委！」

「誓死捍衛中央文革！誓死捍衛市革委會！」我們跟著高呼。

林老師見場面如此混亂，擔心再出現反動言論，急忙宣佈散會。

全場師生正要離去，新北公社總勤務員盧平突然趕到會場，他興高采烈地要大家等等，他有特大的喜訊向大家報告，我們全都回到會場，盧平喜氣洋洋地對大家說，剛才伯達同志再次給聶元梓同志來電話，伯達同志說：聶元梓同志，不要著急，文化革命就是在大風大浪中前進的。我們再看一看，到底背後有什麼東西，你懂了嗎？盧平同志說到這兒，他加重語氣強調，這是中央文革對北大革命造反派的最大關心，最大信任，最大支持，我們新北大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是壓不垮的！

全場響起了狂熱的口號聲，歡呼聲：「中央文革萬歲！」「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伯達同志說，再看一看，背後到底有什麼東西，問聶元梓懂嗎？」散會回來，我邊走邊問黃永紅，「你認為伯達同志這個『懂了嗎』是啥意思？」

「我想，肯定會像1957年反右派鬥爭那樣，」黃永紅滿有把握地說，「先引蛇出洞，然後再聚而殲之。」

我對他的理解將信將疑，最後還是不無擔心地說：「我對曹衛東和周文革的政治前途非常擔心！」

7月12日　星期三　晴

曹衛東成了北京公社的大忙人，每天總是早出晚歸，今天他一回到宿舍，主動地給我一份重要材料，我滿心以為，又是北京公社整理的中央文革哪個首長批評校文革和聶元梓、孫蓬一的講話，他給我的卻是一份劉少奇的「認罪書」。

我不禁非常好奇，前不久聽校文革聶元梓傳達，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劉少奇，在中南海接受群眾批判之時態度很不好，他拒不低頭認罪，堅決不承認他反對毛主席，現在劉少奇怎麼又交出了「認罪書」？全屋的人立即圍上來，一齊伸長腦袋看劉少奇的「認罪書」。可是我們仔細看了好一陣，這並不能稱其為「認罪書」，而是劉少奇給北京建工學院「8・1戰鬥團」的檢討，劉少奇在「檢討書」中說：「文化革命開始後，毛主席不在北京時，是毛主席和黨中央委託我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劉少奇談到文化革命初期，他到建工學院蹲點說：「當時，我通知中央文革派人參加，中央文革小組派了戚本禹同志參加，我的那些講話和作法，都是跟戚本禹同志商量過的。」這與其說是一份「認罪書」，不如說劉少奇在千方百計為自己的錯誤辯解，我們幾個人看了半天，怎麼也沒有看出劉少奇在其中作了什麼「檢討」。

「這是什麼認罪書呀？」石紅兵叫了起來，一半是衝著劉少奇的檢討，一半衝著曹衛東，那言外之意是，北京公社弄到什麼玩意兒，當寶貝似的，拿出來炫耀。

「一副保皇腔調！」曹衛東說，「不是明明把矛頭指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毛主席的參謀部中央文革嗎？」

「怎麼就是把矛頭指向了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石紅兵問。

「劉少奇不是說嗎？是毛主席和黨中央叫他在北京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到建工學院蹲點，也是跟中央文革戚本禹同志一道去的，他的講話和作法，都是跟戚本禹同志商量過的。」曹衛東說，「他的意思很明顯嘛，他所犯的罪行，毛主席和中央文革都應承擔責任，這是多麼惡毒和反動！」

我不願對「認罪書」表態，這不僅涉及對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劉少奇的態度，更重要的涉及對偉大領袖毛主席，以及毛主席的紅色參謀部中央文革的態度，在這類大是大非面前，必須保持十分清醒的頭腦，我把那份「認罪書」還給曹衛東，趕緊到浴室去沖淋浴。

7月15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在校園裏，孫蓬一被一群人圍攻達兩三個小時之久，據說圍攻孫蓬一的，有陸平黑幫的紅人，有反動權威的得意門生，有反動學生，還有當初保工作組最起勁的人，孫蓬一的眼鏡被打掉，帽子不知道扔到什麼地方去了，衣服撕出幾個窟窿，石紅兵和林老師等人前去解救孫蓬一，林老師的手臂被扭傷了。

我們趕緊到林老師家中去慰問，王醫生正在林老師手臂上擦紅藥水，一個勁地埋怨，說林老師對聶元梓、孫蓬一太鐵杆，弄得別人如此恨他，同時也數落聶元梓和校文革的許多不是，林老師生氣地不再讓她擦藥，大罵王醫生路線覺悟低，王醫生氣沖沖地離開了。

「林老師，你不應該對王醫生那個態度。」黃永紅說。

「你們不知道呢！」林老師自己擦著藥水說，「她這個人太沒有立場，居然說聶元梓是自作自受，說孫蓬一是吃政治飯的人，為人並不誠實。」

「她的這些觀點當然不對。」我說，「但是，你也犯不著那麼同她生氣，因為究竟是一家人，天天還得一起生活嘛。」

「她不想革命，難道也不許我革命嗎？」林老師已擦完藥水，坐下氣咻咻地說，「許多事，真叫人想不通，比如今天老孫的事吧，我上去不過為他說了幾句公道話，那些人就扭住我的胳膊不放。」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石紅兵說，「北京公社的人，多數出身都不好，不是地、富、反、壞、右，就是黑幫、叛徒、反動權威、走資派的子女，他們對毛主席共產黨有仇，怎麼不恨毛主席樹立的旗幟，怎麼不恨無產階級革命派？」

「不，曹衛東和周文革，出身不是都很好麼？」林老師說，「而且，你們也都知道，過去我對他倆真是費盡了心血，我對他們那麼好，可現在他們翻臉不認人，今天也參加了對我的圍攻。」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石紅兵說。

我們對林老師說了許多安慰的話，才離開了他的家。

7月19日　星期三　雨

頂風船戰鬥隊的幾個人，不想再這樣閒逛下去，決定自行復課鬧革命，沒有教科書，我們就先開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課。從昨天到今天，我們關起門來，學習馬列和毛主席的原著，但是心老是靜不來。

今天，我們學著學著，就聊起了中南海內外揪劉少奇。

「也怪不得北京公社說我們新北大公社溫，人家建工學院和好多學校的紅衛兵，都到中南海外面安營紮寨，成立揪劉火線指揮部。」石紅兵說，「這幾天中南海外，好幾十萬人，把個中南海圍得水泄不通，不把劉少奇揪出中南海，誓不罷休！我們新北大公社卻按兵不動！」

「我聽周文革說，中南海機關的造反派，兩次批鬥了劉少奇和王光美。」林紅說，「劉少奇很不老實，認罪書要他老婆代寫，還對戚本禹的《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提了好幾個問題，說自己從來沒有說過《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猖狂反攻倒算。」

他們的聲音雖然很小，可是我們全聽見了，自行復課這幾天，我們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聽到談起中南海內外揪鬥劉少奇，我和黃永紅也不自覺地加入了閒聊。

「我昨天進城去，中南海紅牆外面，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高音喇叭不絕於耳。」黃永紅說，「揪劉的紅衛兵發出了一個又一個最緊急最嚴正聲明，建工學院八一戰鬥團還發出了絕食宣言。他們說，為了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保衛無產階級專政，他們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頭可斷，血可流，不把劉賊揪出中南海，讓全世界人民鬥倒鬥臭，他們誓不罷休！聽說今天達到一百多個單位幾十萬人了！」

「中央文革是啥態度呢？」我問。

「戚本禹同志代表中央文革，親自到建工學院和中南海揪劉火線去慰問，」黃永紅說，「戚本禹同志說，不僅需要把劉少奇揪出來，而且一定要把劉少奇揪出來。」

「其實呢，咱們北大也應該派人到中南海揪劉火線去，這是一個政治態度問題。」林紅說。

石紅兵覺得林紅的建議有道理，他放下手中的《毛選》說：「算了，復課復到這兒吧，我去找老聶，給她建議。」我們也跟著散了，打球的打球，閒逛的閒逛，聊天的聊天，又恢復了往日的逍遙自在。

第八節　聲援武漢「7・20事件」

7月2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校文革組織了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憤怒聲討劉少奇、鄧小平、彭真對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新反撲。

我參加示威遊行回來，碰上了周文革，向她打聽中南海鬥爭劉少奇、王光美的事。周文革聽她爸爸說，劉少奇的身體很不好，檢討都是王光美替他寫的。周文革說劉、鄧、彭真都是死老虎，批他們主要因為他們對批判不服氣，態度很不好。

「毛主席都把劉少奇選作接班人，難道劉少奇真的就反對毛主席？」我問。

「小陳，」周文革笑著說，「這些事並非你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吃過晚飯，我們正在宿舍裏閒聊，校文革廣播站廣播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總部緊急通知：「全校革命師生，趕快到大飯廳，參加聲援武漢革命造反派大會！」

武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趕緊向曹衛東打聽，曹衛東斷定，肯定又是聶元梓在玩花招，轉移校內對她的批判，我們一齊來到大飯廳。

大飯廳裏，武漢地區的革命造反派代表，正在血淚控訴武漢地區黨內和軍內的一小撮走資派陳再道和鍾漢華[81]等人，大搞「三月鎮反運動」，鎮壓了朱鴻霞、胡厚民等大批革命造反派，解散了最早起來造反的「工人總部」及其所屬組織，大力扶持「百萬雄師」[82]等老保組織。武漢地區革命造反派正處在白色恐怖之中，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正在被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扼殺，資本主義正在武漢復辟，千萬顆人頭落地正在武漢變為現實，武漢革命造反派正在浴血奮鬥，他們決心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

聶元梓代表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堅決支持武漢地區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一切革命行動，誓作武漢地區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堅強後盾，與武漢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同生死，共存亡。

7月21日　星期五　雨

昨天晚上，石紅兵從校文革回來向我們傳達，毛主席黨中央派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去武漢解決文化革命問題，住在東湖賓館，武漢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陳再道和鍾漢華，居然發動反革命兵變，明目張膽地命令部隊支使「百萬雄師」衝進東湖賓館，圍攻並抓走王力同志，刺傷謝副總理，製造了震驚全國的「7・20反革命事件」。

我們真是義憤填膺，連夜在學校舉行聲勢浩大的聲討大會。今天吃過早飯，儘管天下著大雨，我們冒雨從北大出發，沿著32路公共汽車線路，示威遊行進西直門，經三里河，從木樨地遊行到長安街，一直遊行到天安門廣場，我們的衣服全淋濕了，午飯也顧不上吃，不少人腳打起了血泡，但是為了保衛毛主席，保衛中央文革，保衛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我們高舉「打倒武漢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的大標語，一路走，一路高呼口號，散發《人民日報》登載的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給武漢革命群眾和廣大指戰員的一封公開信：「你們為著保衛毛主席親自領導、親自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創造出非常巨大的成績，你們的大無畏精神和果斷手段，已經使那一小撮人的叛逆行為，一敗塗地，你們英勇地打敗了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極端狂妄的進攻。」公開信強烈譴責武漢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的滔天罪行。

我們到達天安門廣場之時，天安門廣場已經成為憤怒的海洋，首都百萬革命群眾，從四面八方遊行彙集天安門廣場，憤怒聲討武漢地區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製造的反革命暴亂，一遍又一遍地振臂高呼：「堅決鎮壓湖北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對抗中央，屠殺革命群眾的滔天罪行！」「打倒陳再道！」「打倒鍾漢華！」「堅決鎮壓『百萬雄師』的反革命暴亂！」口號響徹天安門廣場。

晚上，從天安門廣場回到學校，林老師和石紅兵就到校文革開緊急會議去了。

7月22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剛吃過早飯，校文革組織我們到西山[83]遊行，不少人都在問，為什麼突然要到西山遊行？校文革說是中央文革的通知。我們的隊伍從北大出發，沿著公路往西山方向遊行，隨著隊伍離海澱越來越遠，公路兩旁變得有些荒涼，我們仍然以高昂的政治熱情，不斷地喊著口號，終於遊行到了玉泉山腳下，一道高高的圍牆和電網圍住玉泉山，圍牆內外均有持槍士兵戒備森嚴，清華、地院、北師大的革命造反派，比我們先到達山下，我們將西山圍個水泄不通，有的紅衛兵已經爬上圍牆，不少人拼命往圍牆裏衝，衛兵拼命用身體擋住紅衛兵，從裏面出來一個軍官，他說他是這裏的警衛負責人，他問紅衛兵拼命衝進去幹什麼？開始我們根本回答上不來，後來才有人回答，衝進去抓王任重、陳再道和李井泉去批鬥，那個軍官告訴我們，解放軍堅決支持紅衛兵的一切革命行動，但是他非常認真地向紅衛兵保證，裏面絕對沒有王任重、陳再道和李井泉。

「如果我們進去搜出來怎麼辦？」紅衛兵一齊怒吼。

「如果搜出來了，你們拿我以反革命論處！」軍官回答。

紅衛兵根本不信，一齊拼命地往裏衝，又出來不少解放軍，他們堅決不許衝進去，那軍官頓時變得非常嚴厲，不停地招呼紅衛兵：「我嚴肅地告訴大家，沒有中央的通知，任何人都不許進去！」又出來不少解放軍，他們排成人牆死也不許紅衛兵衝進去。

我們從玉泉山回來，又接市革委的通知，要我們馬上到西郊機場，去迎接周總理、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回京[84]。上午到西山遊行，北京公社並不知道我們集合是到西山遊行，他們也趕緊跟著集合，卻又不知將隊伍拉向何方，這時看到我們上汽車，雖然同樣不曉得我們將到哪去，同樣爭相爬上汽車，司機全是新北大公社的人，根本就不給他們開車，雙方搶佔汽車延誤了時間，待我們乘車趕到西郊機場，周總理和謝副總理、王力同志已經下飛機，由伯達、康生、江青等中央文革首長，親自迎接走了。

7月23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們漸漸弄清了「7・20反革命暴亂」的真相。

武漢黨內軍內的一小撮走資派，為了破壞毛主席親自發動和親自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干擾批判劉鄧的大方向，挽救劉鄧和一小撮走資派的滅亡，他們利用革命派內部的矛盾和分歧，採取先拉一派，把另一派打下去，然後再把拉的那一派打下去。他們打著紅旗反紅旗，利用軍管[85]之機對革命造反派已經奪權的單位，進行二次奪權。當革命派識破他們的陰謀詭計之時，他們又組織保守派大聯合，成立「百萬雄師」，挑起空前規模的武鬥。武漢革命派和保守派，雙方都拿起了武器，在街上築起了堡壘，雙方互相對峙著，打死不少人。武漢城裏，到處是一派白色恐怖，工廠停工，商店關門，街上大白天見不到啥行人。

毛主席和黨中央及時派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親赴武漢處理武漢問題，武漢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感到他們的末日到了，他們明明知道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來的，是毛主席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他們公然把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抓去遊鬥，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示威，給黨中央施加壓力，真是反動透頂！現在暴動叛亂的隊伍，正在向大別山中轉移⋯⋯

這是多麼嚴重的階級鬥爭，那一小撮人是多麼反動，當毛主席和中央文革號召全國人民把鬥爭矛頭對準劉、鄧之時，他們居然抓走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派來處理武漢問題的代表，公開向黨中央、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示威，打倒武漢黨政軍內的一小撮走資派！

7月24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我約黃永紅到校園裏去逛，他正在看一大堆紅衛兵小報。黃永紅從文化革命開始，便天天收集紅衛兵小報，他那口木箱裏面已經放滿了紅衛兵小報，他天天都在悄悄地記日記，還自編文化革命大事記，記載全國、北京和北京高校發生的重大事件，每天悄悄記完日記立刻鎖進木箱裏，記滿一本立即轉移出去，不知道藏到啥地方去了。

「出去轉轉吧！」我對他說，「整天摘抄這些幹什麼？」

我們來到燕東園，園內住的反動權威、反動教授，不是關在「牛棚」裏勞改，就是在學校打掃廁所打掃食堂，小院內顯得非常安靜。我們在園內走著，黃永紅突然問我，陳再道膽子再大，也不敢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示威呀？我說我不認為陳再道是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示威，他肯定是對中央文革有氣，完全不把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放在眼裏。

「不！他肯定是對毛主席發動的文化革命有看法！」黃永紅說，「他的作法就是古書上說的『兵諫』。」

我說不能說陳再道搞的是「兵諫」，應該按照中央的定性為「反革命暴亂」。

「相當古代的『兵諫』！」黃永紅又說，「現在我才弄明白，那天中央文革怎麼叫我們到玉泉山遊行。」

「不是去抓王任重、陳再道和李井泉嗎？」我說。

「不！我聽總參情報部的同學說，陳再道和鍾漢華今天才從武漢弄到北京，現在關在京西賓館，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要到京西賓館遊行，天安門城樓下已經貼出打倒陳再道的黑後臺徐向前的大標語，聽說徐向前等幾個老帥都住在玉泉山。」[86]

「我們那天到西山，是衝幾個老帥去的？」我問。

黃永紅反問難道不是？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現在全國到處都在武鬥，工廠停工，鐵路癱瘓，每個地方的對立兩派還在趕修工事，屯集糧草，準備彈藥，準備大打，決以死戰，從武漢、南昌、廣州、長春、鄭州、重慶、成都等各大城市傳來的消息，那裏兩派已經打得不可開交，黨的組織沒有了，政府機構沒有了，軍隊又跟中央文革鬧對立，我們國家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學校的同學，逍遙派一天比一天多，不少同學都跑回家了」黃永紅又說。

「相信群眾，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我突然說，「我們考慮得再多也無用。」

7月25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校文革通知，全校到天安門廣場，參加首都百萬群眾熱烈歡迎謝副總理、王力光榮回京大會。

下午5時，歡迎大會開始，大會開成了打倒軍內一小撮的誓師大會，中央文革全體首長，所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全部出席大會，充當陳再道黑後臺的葉劍英、徐向前等幾個老帥，統統沒讓出席大會，廣場上不停地高呼：「打倒陳再道！」「打倒軍內一小撮！」革命群眾無比憤怒。

從天安門廣場回來，沿途買了不少紅衛兵小報，小報詳細報導了陳再道指使「百萬雄師」，綁架圍攻毆打謝副總理和王力同志的情形，明確地說徐向前是陳再道的黑後臺，全國武鬥不止的原因，主要因為軍內一小撮走資派支持老保，鎮壓革命造反派，從而引起大規模武鬥，首都紅衛兵戰報明確提出：「必須徹底批判帶槍的劉鄧路線。」

「葉帥和徐帥沒有參加今天的大會。」黃永紅再次念叨。

「唉，太可怕了！」我仰天長歎。

第九節　「天」、「地」之爭，文攻武衛

7月2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校文革召開慶祝大會，熱烈慶祝趕走張承先工作組一周年。

慶祝大會搞得特別隆重，聶元梓在臺上幸福地回顧了去年7月26日，中央文革江青、伯達、康生同志，代表中央文革，宣佈撤銷張承先工作組，北大革命師生自己教育自己，成立了自己的權力機構——北大校文革。中央文革首長多次親臨北大，批判張承先工作組，文化部代部長肖望東親自把新出版的《毛澤東選集》送到革命師生手中，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為北大題寫了金光閃閃的「新北大」三個字，又先後四次接見北大革命左派代表聶元梓，敬愛的江青同志親自指揮聶元梓同志到上海，掀起「一月風暴」，打響了向黨內走資派奪權的第一槍⋯⋯

聶元梓在臺上，一一地回憶那些輝煌幸福的歲月，我坐在下面卻百感交集。是啊，那是一些多麼光輝的時日！在那些光輝的歲月裏，不僅全北京，全中國，甚至全世界，都注視著北大，都注視著聶元梓！北大和聶元梓成了文化革命的象徵，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聶元梓成為革命英雄。可曾幾何時，如今的北大，反對新北大和聶元梓的人，開著喇叭車在校園裏橫衝直闖，高叫萬炮齊轟聶元梓，打傷聶元梓的親密戰友孫蓬一，折折騰騰好幾個月，誰又像當年毛主席下令廣播5・5大字報那樣，支持和過問北大？

晚上，全校舉行盛大的文藝晚會，七機部「新9・15」[87]革命戰友前來祝賀，他們演出了革命文藝節目。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跟「新9・15」革命戰友同台演出，歌頌文化大革命，讓北大舊貌換新顏。

7月2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我從北京火車站回來，已是傍晚時分。北京火車站內，來自全國各地上京告狀的人很多，有的剛來有的離京返鄉，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車站地上，看到他們流離失所的景象，我心裏非常難受。

我騎著自行車回來，街上的小麵館全都關門，街上的人不多，從車站出來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東西遍街找旅館，我騎車找了好幾條街，沒有一家麵館、食品店和商品開門營業，我只能忍饑挨餓回北大。

我騎車路過北京衛戍區門前不遠，一群人圍著一個人猛打，那人拼命掙脫往衛戍區門口站崗的解放軍面前跑，那夥人拼命追到衛戍區門口，當著站崗的解放軍將那人逮住了，竟然當著解放軍的面，將那個人抓住往死裏打，站崗的解放軍前去阻止，那夥人根本不理，將被打得半死那人拖走了。

當天晚上，我一夜沒能入睡，心中一直惦念著那個人的生死。

7月28日　星期五　雨

今天天降大雨，我正在屋裏看《新北大》校刊，黃永紅回來將一封加緊電報遞給我，他沉痛地對我說：「小陳，你母親病了。」我趕緊接過電報一看，從家鄉發來的電報寫道：「母病重，速歸。」我頭腦頓時嗡嗡作響，母親為啥偏偏在這種時病重？她到底生了啥病？我眼裏立刻湧出了淚水。

「別著急！」黃永紅趕緊安慰我，然後問，「你母親過去身體怎樣？」

我含著淚水告訴他，母親10來歲到我家當童養媳，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熬到解放，家裏兒女多太窮，她像一盞耗盡了油的燈，完全經不得風吹雨打，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鄉，飛到母親身邊。

「哪，你趕快去請假吧！」黃永紅說，「請准了，我去為你買車票。」

我拿著電報找到石紅兵，他面有難色遲疑了一陣子才說：「這事兒，怎麼辦呢，學校當前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爭如此尖銳，你母親在不應該生病的時候病了。」他立即去報告林老師，林老師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先寫封信回去，問問是什麼病，是不是非要你回去不可，當前學校的運動實在走不開。」我站在他們面前非常犯難，眼下的確是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最困難時期，我作為新北大公社戰士，哪能為了小家私事離開火線？我強忍萬般的牽掛，回來給家中寫了封信。

7月31日　星期一　雨

遵照校文革在批鬥彭、羅、陸、楊大會上的勒令，彭真今天交出了一份「檢討」和一封給校文革的信。彭真在所謂的檢討和信中，非但不對自己在社教運動中殘酷鎮壓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作絲毫檢討，反而用了很長篇幅，惡毒攻擊批鬥彭、羅、陸、楊大會，是對他的肉體折磨和精神折磨，死不承認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主席，拒不承認自己要篡黨篡權和搞「二月兵變」。這封信一公佈，公社總部立刻組織冒雨遊行，憤怒聲討彭真的猖狂反撲。

我連續幾夜失眠，今天冒雨遊行回來感冒了，我到校醫院去拿藥，醫生給了我幾片阿斯匹林，要我好好休息，多喝開水，我回到宿舍剛躺下，石紅兵又來通知，今天下午到北京礦業學院，參加首都紅代會批判鬥爭陸定一大會。

「你能堅持嗎？」石紅兵關心地問我，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看我到底燒到何種程度。

「我努力堅持，爭取參加下午的大會。」我說。

「能堅持就好。」石紅兵說，「新北大公社的人了，離校的離校，回家的回家，現在只剩下少數鐵杆。」

我強打起精神，下午仍然同大家一起，冒雨遊行到北京礦業學院，參加了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大會，鬥爭了陸定一，受到林老師表揚。

8月3日　星期四　雨

今天，改組後的新北大公社總部，召開第一次全體會議，新總部清算了舊總部的右傾機會主義，將幾個右得可愛的頭頭驅逐出領導機構，增加了幾個跟北京公社和地派鬥爭立場堅定、鬥爭英勇的人，為新的公社總部的頭頭，全體會議作出了加強領導班子革命化的決定，同時決定對新北大公社進行思想整頓和組織整頓，重振新北大公社的雄風。

石紅兵從總部參加擴大會議回來，他說這次會議有點兒像黨的遵義會議，鬥爭十分尖銳和激烈，那幾個老右堅持認為他們執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至今還認為聶元梓和孫蓬一有錯誤，應該接受群眾批評，因而會議依照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一中全會的作法，吸收了堅持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同志參加，與幾個老右的機會主義進行了堅決鬥爭，終於將他們從領導崗位上撤了下來，改組成了現在這個特別能戰鬥的公社總部，以迎接更加尖銳、更加複雜、更加殘酷的鬥爭。

「聶元梓、孫蓬一參加了會議嗎？」我關切地問。

「聶元梓沒有，孫蓬一列席了會議。」石紅兵說，「但是，這一切都是聶元梓同志事前同意的，她找了不少人談話，作了不少準備工作，會議基本上是按照她的指導思想開的。」

我和黃永紅淋著小雨，到校園裏走走，雨中的校園顯得更為冷清，牆上再不見多少新大字報，牆上的大標語倒是不算少，不是打倒劉、鄧、陶，就是兩派互相對罵，校園裏主要是些大標語，留在學校搞文化大革命的人越來越少。

「不知怎麼搞的。」黃永紅說，「現在啥事都興奮不起來。」

「我也是這樣。」我說。

8月5日　星期六　雨

今天，首都百萬群眾在天安門廣場熱烈集會，隆重紀念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發表一周年。我從天安門廣場回來，趕緊找來今天的《人民日報》。

《人民日報》發表了重要社論：《炮打資產階級司令部》，社論第一次正式公開發表，1966年8月5日，毛主席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貼出的《炮打司令部》大字報全文：「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啊！請同志們重讀一遍這張大字報和這個評論。可是在五十多天裏，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聯繫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豈不是可以發人深省嗎？」

人民日報社論說：「這張大字報，以集中的火力，炮打中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88]。這張大字報，揭露了在無產階級專政機構內、在黨內，有個隱蔽的資產階級司令部。這張大字報，吹響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大進軍的號角。《炮打司令部》這張大字報，使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同志豁然開朗了。原來在無產階級專政機構內部，存在著兩個根本對抗的司令部。一個是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一個是以中國赫魯曉夫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兩個司令部的對抗和鬥爭，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兩個階級、兩條路線、兩條道路之間極其複雜、極其深刻的鬥爭的集中表現。」

人民日報社論說：「長期隱蔽在黨內的以中國赫魯曉夫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是我國無產階級專政最危險的敵人。」「他們是由一小撮混進黨的高級領導機關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相互勾結拼湊而成的。」「對於這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如果我們無產階級喪失警惕，麻木不仁，任其發展，那就會像毛主席所尖銳指出的，『不要很長時間，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

人民日報社論還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主要任務，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根本措施，就是要徹底摧毀黨內資產階級司令部。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革命的主要對象，就是這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及其在各個地區、各個部門的代理人，就是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是毛澤東同志對馬列主義關於無產階級專政學說的最偉大的創造和最新發展。」

人民日報社論最後號召：「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堅定不移地緊跟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緊跟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緊跟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緊跟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89]

我將人民日報社論抄了下來，然後跟黃永紅去看電影。

今晚在五四廣場放映電影《地道戰》，我剛在廣場上坐下，周文革拿著凳子坐到我旁邊，電影開始之後她對我說：「中南海今天又揪鬥了劉、鄧、陶和他們的老婆。」電影完了我隨周文革離去，她見周圍沒人悄悄地對我說：「劉少奇被鬥得鼻青眼腫，腿被打傷了，鞋被踩掉，他揮舞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說，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你們怎樣對待我個人，這無關緊要，但是我要捍衛國家主席的尊嚴。你們這樣做，是在侮辱我們國家。我個人也是個公民，為什麼不讓我說話？《憲法》保護每個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破壞憲法的人是要受到法律的嚴厲制裁的。」

我聽了心中頗不是滋味，我們一直沉默到分手。

8月7日　星期一　晴

凌晨，我正在做夢，夢見我回到了家鄉，那兒沒有派性沒有武鬥，依然是青山綠水花香鳥語，滿是梯田的山坡上，牛兒羊兒在吃草，田裏是成群的鴨子，屋前屋後跑著雞，兒時的小夥伴，光屁股在河裏扎猛子。

我正在夢中，突然聽到驚恐萬狀地叫我：「快！快撤！」我從夢中醒來，聽到的是一派劈劈啪啪和稀裏嘩啦的聲音，我光著身子抱著衣服趕緊往外跑，才發現新北大公社的人和北京公社的人打起來了，樓道裏隨處可見互相扔的板凳、木板和磚頭，甚至打開了消防水龍頭，黃永紅提著那口木箱子，我們緊緊地尾隨著新北大公社的隊伍，逃出了38樓裏。

天亮之時，我們終於攻回38樓，北京公社的人已經逃離，新北大公社和北京公社的廣播響了，雙方都在嚴重抗議對方挑起武鬥，雙方都要求嚴懲挑起武鬥的兇手，雙方都血淚控訴對方的反革命法西斯暴行，雙方都表示不惜用生命和鮮血來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誓將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究竟是怎麼打起來的？」我問黃永紅。

「我也是從睡夢驚醒的。」黃永紅說，悄悄的取出箱子裏的日記本，獨自出去了。

8月9日　星期三　晴

今天，石紅兵從公社總部回來向我們傳達，中央民族學院、中國人民大學、北京鋼鐵學院、中國政法學院、清華大學、北京地質學院、北京航空學院、北京師範大學的兩派，首都高校兩派全都打起來了，有的學校還死了人。

石紅兵剛剛傳達完，人大一個學生來找他，那人剛同他低聲幾句，石紅兵突然抱頭痛哭起來，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人才告訴我們：「李小紅的父親是叛徒，李小紅被揪鬥，跳樓自殺了！」

我們不禁吃驚地反問：「真的？」

「真的，昨天中午，趁大家午休的時候，她從六樓上跳下去，當場就死了！」

石紅兵聽到這個惡耗，用拳頭拼命地拍打著腦袋，放聲痛哭，我們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欲勸無言，林老師進來聽到這個情況，叫來了幾個鐵杆分子，硬將石紅兵弄走了，我們全都為李小紅的自殺而流淚。

8月10日　星期四　晴

我們坐著一輛北京吉普從北大出發，順著32路公共汽車路線，來到中央民族學院。

我們今夜的任務，是去支援新北大公社的忠實戰友——中央民族學院抗大公社。抗大公社在中央民族學院的實力雖不強大，但它是新北大公社的忠實戰友，是天派在民院的鐵杆，由於他們在民院是少數派，最近處境十分困難，被民院東方紅團團圍困，吃飯、飲水和醫療都成了問題，公社總部今晚派我們前去慰問。

民院幾道校門全由民院東方紅嚴加看守，探照燈將校園照得雪亮，抗大公社被圍困在西北角，按照事先的約定，抗大公社派人前來接應，我們衝破了東方紅的封鎖線，衝進了抗大公社控制地區，抗大公社戰士頭戴柳條藤帽，身穿黃軍裝，手持棍棒長矛，全副武裝嚴陣以待，準備隨時還擊東方紅的進攻，好幾個戰友頭被打破了，用繃帶包紮著，還有幾個重傷員躺在床上。我們慰問了傷員，說了不少新北大公社誓作抗大公社的堅強後盾，永遠與他們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之類打氣的話，依依惜別了戰火中的戰友。

我們的車出民院大門，突然被民院東方紅發現了，他們一湧而上追逐北京吉普，司機加大馬力衝出了校門，東方紅扔來磚頭，砸破了吉普的擋風玻璃，我們逃離危險區之後，黃永紅驚魂不定地問：「這武鬥就發生在北京，發生在中央文革的眼皮子底下，他們怎麼不堅決制止？」

我埋怨說，這文化革命，搞成武化革命。林紅卻說，嚴峻的現實充分證明，恩格斯所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的確是一條真理，我們在驚恐之中回到了北大。

8月11日　星期五　晴

從天安門廣場回來，黃永紅對我說，今天地派在天安門廣場，召開了10萬人聲討控訴大會，強烈控訴聶元梓、孫蓬一之流挑起全市武鬥！

「多麼新奇！」林紅聽了苦笑，「完全是賊喊捉賊，他們挑起武鬥，反誣我們挑起武鬥！」

「孫蓬一接連幾天吐血，最近住院了，」林老師說，「當初寫馬列主義大字報的7個人，楊克明當了叛徒，剩下的幾個人也不齊心，特別是宋一秀，現在啥事不參與，像個逍遙派。」

「聶元梓也被搞得臭不可聞了，什麼破鞋呀，野心家呀，投機鑽營呀，不學無術呀。」我連連歎著氣，「北京公社的人叫她『老佛爺』，都成封建統治者慈禧太后了！」

「那天在校文革開會，大家都對目前這種狀況不滿。」林老師說，「我生氣地埋怨聶元梓，誰叫你們當初寫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聶元梓當即回答，你們把我們拉出去槍斃好了！」

北京公社的喇叭又響了，他們先放天安門廣場召開的10萬人聲討大會的錄音，接著廣播他們的評論員文章：《老佛爺的困境——落花流水春去也！》，文章說：「想當年，老佛爺多麼威風，多麼了不得，有了那麼兩噸黃金，自以為得計，老子天下第一，根本不把中央文革和謝副總理放在眼裏，今天把這個當成隱患除，明天把那個革命師生打成反革命，後天又把那個中央首長打成摘桃派，真是為所欲為，不可一世！可是，曾幾何時？老佛爺就成了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用一句古詩來概括：落花流水春去也！」

林紅氣得到外面檢起塊石頭，爬上樓去，朝大喇叭使勁砸去，卻沒能砸中，廣播繼續嘰哩哇啦地叫著。

8月12日　星期六　晴

自從李小紅自殺後，石紅兵從此一蹶不振，處理李小紅後事回來，從此常常坐著出神，獨自唉聲歎氣，睡在床上吸煙，煙頭將床單燒了個大窟窿，直到嗅到煙味才發覺，林紅當了我們的戰鬥隊長。

我給家中的信明顯沒收到，昨天又收到家裏發來的加急電報：「母病重，速回。」我去向林紅請假，他說：「別忙，讓我傳達了上面的精神再說。」他把全班僅剩的幾個人找到126房間，傳達了林副主席和中央首長最近的重要講話。

林紅說，林副主席最近在接見武漢軍區司令員曾思玉和劉豐[90]時講，武漢事件是很壞的事情，現在變成了很好的事情，對全國各地的文化革命有很大的推動作用，教育意義很大。林副主席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勢好得很，已經取得了偉大輝煌的勝利。林副主席說，看幹部只看三條：一，是不是緊跟毛主席，是不是經常向毛主席、中央、中央文革請示報告；二，要以擁護還是反對毛主席來作為劃分左派和右派的標準；三，部隊工作千頭萬緒，主要抓好毛主席著作學習，抓好兩條路線教育，一切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林紅接著傳達周總理在形勢座談會上的講話，周總理說，目前全國的文化革命形勢一派大好，當前主要是搞好對劉、鄧、陶的大批判，學生不能外出，也不能再提「抓軍內一小撮」，要充分信任解放軍。

散會之後，林紅將我單獨叫出去，站在樓道裏對我說：「小陳，周總理的講話你也聽了，學生不能外出，是不是還是等你家來了信，看你母親的病是很重，還是可以克服，再說吧！」

我真是無言以對，我父母又不是地、富、反、壞、右，祖祖輩輩都是貧下中農，他們對黨和毛主席有很深的感情，如果不是真的病得很重，明知道我在學校搞文化革命，絕對不會接二連三地發電報叫我回去，林紅出身工人階級家庭，大大地低估了貧下中農的覺悟。但是，既然周總理都說學生不能外出，我又不能全怨林紅，我很不情願地說：「好吧！」

我又給家中寫了封信。

8月1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林紅領導我們學習昨天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編輯部文章：《走社會主義道路，還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一報一刊文章說，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張國燾[91]，一直到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一脈相承地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就是這條反動路線的集中代表。他們取消中國革命的無產階級領導權，實行資產階級改良主義，在社會主義階段，反對社會主義革命，反對無產階級專政，走資本主義道路，也就是使中國回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黑暗的老路上去。

文章引用的劉少奇在各個時期的講話說，劉少奇從來就反對革命，反對奪取政權，反對社會主義，一直夢想復辟資本主義。文章以劉少奇對1959年反對彭德懷的鬥爭的言論為例，說明他一貫搞資本主義。文章說劉少奇曾經說，廬山會議[92]犯了一個錯誤，不應反右，搞的全國留下後遺症。文章還說，劉少奇惡毒攻擊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他叫嚷：我們的經濟臨近崩潰邊緣，目前不是大好形勢，而是經濟失調，三分天災，七分人禍，工農聯盟發生了很尖銳的矛盾，並別有用心地煽動說，現在農民的心情不舒暢，工人的心情不舒暢，幹部的心情也不舒暢。他鼓吹三自一包，大刮單幹風，說什麼工業要退夠，農業也要退夠，包括包產到戶，單幹！

林紅接著念今天《人民日報》刊登的中國共產黨八屆八中全會《關於以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的決議》，念完之後，他緊接著念《紅旗》雜誌第十三期發表的社論：《從彭德懷的失敗到中國赫魯曉夫的破產》。社論說，彭德懷充當了杜勒斯[93]、赫魯曉夫之流的應聲蟲。他們惡毒攻擊總路線是「左傾冒險主義」，大躍進是「升虛火」，人民公社「辦早了」、「搞糟了」。他們把毛主席領導的幾億人民參加的偉大群眾運動，污蔑為「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他們還猖狂地叫嚷政治掛帥與經濟措施「兩者必須並重」。他們還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

林紅整整念了一個上午，散會之後，我在校園裏碰上周文革，她給我一份《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的反黨萬言書》，北京公社要她寫一篇批判大字報。周文革告訴我，彭德懷就是給毛主席寫這封信，反對「三面紅旗」的。彭德懷反黨萬言書上寫的許多東西，我當年在農村都親眼所見，那些年家鄉農村的情況，有的比彭德懷反黨萬言書上寫的還嚴重，我對周文革的話再也不敢相信，如果彭德懷僅僅這個反黨萬言書，就說他妄圖推翻黨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推翻人民公社，對大躍進進行反攻倒算，反對走社會主義道路，妄圖把中國拉上修正主義軌道，彭德懷就成了一個有目的、有準備、有計劃、有組織的篡黨篡軍的陰謀集團首領，我不得不懷疑北京公社弄出這份反黨萬言書的目的，會不會是借批判為名，實際上在替彭德懷辯護？

「我原來也準備批判彭德懷，」周文革說，「但是，當我看了這份萬言書，我再也不想寫批判文章了。」

「哪，你怎麼辦呢？」我問。

「我這幾天感冒了，我請曹衛東找別人寫。」她說。

8月1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晚上，校文革在辦公樓禮堂，舉行紀念毛主席8・17為新北大題字和8・18首次檢閱紅衛兵一周年慶祝晚會，河北省石家莊地區無極縣貧下中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首都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為我們演出了精彩的文藝節目。

我叫石紅兵一道參加晚會，我擔心他整天喪魂落魄的，一個人天天悶在屋裏悶出病來，他一路上再次同我談起了他從小跟李小紅如何青梅竹馬，後來又如何一道從小學上到高中，一同到北京上大學之後，兩個人關係如何親密，談到這些他就非常後悔，他暗自問我：「小陳，我原來根本沒想到結果這樣！」我勸他一定要想得開，他問我看沒看到周總理最近那個講話，他說周總理說，從廣州、福州、浙江到瀋陽、長春一線，還有四川、廣西都發生了奪軍車、搶奪軍用物資和槍枝彈藥的事件，打傷解放軍，佔領軍事機關。周總理還說，廣州、長春的街上，都沒有汽車了，不少地方，都沒有人出來維護社會秩序了。周總理說，必須堅決相信解放軍，搞什麼武裝奪權，是完全錯誤的！

石紅兵說到這兒問我，家裏來信了嗎？我說沒有，石紅兵說：「學校的運動沒有啥意見，回家看看老人吧。」我們一道來到辦公樓禮堂。

從辦公樓禮堂回來，我碰上了周文革，周文革沮喪地告訴我，她沒有接受任務批判彭德懷，北京公社就說她右傾，她說她現在終於發現，北京公社完全是一夥烏合之眾，她決定退出北京公社。

我聽來非常好奇，昨天晚上北京公社和井岡山、紅旗飄、0363戰鬥團，不是開大會研究聯合起來，成立新北大井岡山兵團[94]嗎？周文革說，幾個組織爭得一塌糊塗，每個組織都堅持以自己現在戰鬥組織的名字為聯合起來組織的名字，爭了一個晚上也沒有達成協議。

那是他們的「內政」，我什麼也不說，兩個人路上默默地走著。

8月19日　星期六　晴

從昨晚到今天，學校兩派的廣播不斷地放哀樂，昨晚從吉林來電，北大生物系學生張國金，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在長春光榮獻身，新北大公社和北京公社的廣播站，同時不停地播送悼念張國金的文章。

新北大公社的廣播說，張國金是新北大公社的忠誠戰士，是新北大公社的驕傲，是全體新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光榮和自豪。廣播反復廣播生物系戰鬥團寫的懷念張國金的文章，說張國金在陸平統治時期，如何抵制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聶元梓等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張國金如何歡欣鼓舞，趕走張承先工作組的運動中，張國金如何挺身而出堅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後來在捍衛新生的紅色政權校文革的鬥爭中，張國金又是如何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同孔、楊、郭及北京公社一小撮妄圖顛覆新生紅色政權的階級敵人作堅決鬥爭⋯⋯

北京公社的廣播卻說，張國金雖然曾經加入過新北大公社，但他心在曹營心在漢，心一直嚮往北京公社，在陸平統治時期就對聶元梓等人的所作所為有不同意見，聶元梓貼出5・25大字報後，張國金當時就斷言聶元梓有個人野心，全是為了投機，廣大革命群眾趕走工作組之後，張國金就對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喪失了信心，在聶元梓篡奪北京市革委領導權執掌校文革的一年多的時間裏，張國金完全支持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同聶元梓、孫蓬一之流作鬥爭，跟北京公社戰友一道到吉林革命串聯，最終光榮地為了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

「這張國金究竟是新北大公社的，還是北京公社的？」我聽了有點反感，我說：「當了英雄了，誰都去爭。」

「當然是新北大公社的！」林紅肯定地回答，「公社總部已經發了唁電。」

「我聽生物系的人說，他開始是新北大公社，後來傾向於北京公社。」黃永紅說。

「完全是胡說八道！」林紅說，「肯定是新北大公社的！」

「只要是我們北大的紅衛兵，就是北大的光榮。」我說。

「你一貫搞折衷和調和。」林紅說，「是就是是，非就是非，除此之外，統統都是鬼話。」

石紅兵在一旁暗自笑著，寢室裏變得鴉雀無聲。

8月22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北大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的派別組織，經過幾天的緊張談判，終於實現了大聯合，命名為「新北大井岡山兵團」。周文革告訴我，一是因為「井岡山兵團」是北大最早的反聶元梓組織，最早被聶元梓宣佈為反動組織而公開取締，同時還因為「井岡山兵團」跟北京幾個有影響的革命組織的名字，比如清華井岡山和北師大井岡山等，名字一樣，最終是曹衛東等人堅持，他們發誓要像當年毛主席帶領一支人馬上井岡山一樣，大家團結在「井岡山」的紅旗下，大造聶、孫的反，徹底埋葬以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在北大建立真正的紅色政權。

北京各高校地派各組織，一齊來北大參加井岡山兵團成立大會，他們在大會上公開表態完全承認，新北大井岡山兵團是革命群眾組織，是一個響噹噹的革命造反組織，當即宣佈吸收它為首都紅代會的成員，堅定不移地支持他們跟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鬥爭到底，直到徹底推翻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建立自己的紅色政權。

從井岡山兵團成立大會上看熱鬧回來，我收到了家裏的第三封電報，我向林老師請准了假，石紅兵主動去代我賣車票，我去女生樓找周文革，周文革昨天就沒有回宿舍，我回到寢室將被褥打了個包，託付給黃永紅，萬一武鬥樓被佔領，請他千萬幫我轉移，將全部日記本帶回家鄉。

「你回去多長時間？」黃永紅問我。

「爭取很快回來。」我說。

「很快回來幹啥？」黃永紅說，「學校運動這個樣子，你能在家多住，就儘量住久點。」

我點點頭，但還是說，我一定爭取盡快回來參加運動。

[1]「井岡山」和「紅聯軍」，是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的兩個群眾組織，當時被校文革和聶元梓打成反革命小集團，予以取締。

[2]劉、鄧指劉少奇和鄧小平，文革中均簡稱劉、鄧。下文的孔、楊，指孔繁和楊克明。文革中凡批判或打倒之人，均如此簡稱，以此跟「革命同志」相區別。

[3]路遠、周闖為北大兩位學生。

[4]63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支戰功卓著的部隊，奉命從駐地石家莊派部隊到北大，支持革命左派，對師生進行軍事訓練。

[5]當時所說的「解放前」與「解放後」，均以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為標準。鎮壓反革命，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在全國開展的肅清一切公開及暗藏的反革命運動。「三反」，1951年12月開始，在中國黨和國家機關開展的「反貪污、反盜竊、反鋪張浪費」的政治運動。「五反」，即1952年1月26日開始在工商業者中開展的「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竊國家財產、反偷工減料、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運動。高、饒反黨集團，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高崗和中共中央組織部長饒漱石。彭、黃、張、周，即中共八屆政治局委員、解放軍元帥、國防部長彭德懷，中共八屆政治局候補委員、外交部第一副部長張聞天，中共八屆中央委員、書記處書記、解放軍總參謀長黃克誠，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周小舟。此四人由於不贊成1958年大躍進以來種種不正確做法，被打成反黨集團。

[6]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和喬兼武，當時均為北大學生。

[7]帝修反，即指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反動派，文革中一律簡稱帝修反。

[8]首都工代會，即首都工人代表大會；首都農代會即首都貧下中農代表大會；首都紅代會，即首都紅衛兵代表大會。它們均為當時全市性的群眾組織。

[9]電影《武訓傳》描述武訓用乞討的方法募集錢物，為貧苦民眾辦義學。

[10]周揚為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時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主管文學藝術。夏衍為著名的戲劇家，曾任中央文化部長。

[11]葉劍英，中國人民解放軍元帥，時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秘書長、全國政協副主席。徐向前，中國人民解放軍元帥，時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聶榮臻，中國人民解放軍元帥，時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科委主任。

[12]薄一波，1925年加入共產黨，中共八屆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兼國家經委主任。安子文，1927年加入共產黨，中共八屆中央委員，中共中央組織部長。劉瀾濤，1929年加入共產黨，中共八屆中央委員、中共西北局第一書記、蘭州軍區第一政委。

[13]整風即整頓思想作風和工作作風。

[14]郭羅基，哲學系教師，跟孔繁、楊克明一樣，曾經與聶元梓一道跟陸平展開鬥爭，文革初期被視為堅定的革命左派。

[15]「頂風船」是哲學系學生戰鬥隊，「鋼一連」是北大工人造反組織，這兩個組織都堅定地維護校文革，堅定地支持聶元梓，被稱為新北大公社之「鋼杆」。

[16]「除隱患」戰鬥隊，是校文革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秘密清查隱藏在革命隊伍內部的「叛徒」的一個特別小組，由新北大公社最堅定分子組成。

[17]瞿秋白，1919年積極參加並領導五四運動，1922年參加共產黨，1927年冬至1928年春主持中央工作，因犯左傾機會主義錯誤被解職。1933年到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任中央工農民主政府執行委員、人民教育委員。1934年主力紅軍長征時留在江西革命根據地，1935年2月被國民黨軍隊俘虜，同年6月18日，在福建長汀英勇就義，留下遺書《多餘的話》等。

[18]譚震林，1926年加入共產黨，曾擔任井岡山革命根據地茶陵縣委書記，長期擔任軍政要職，時為中共八屆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兼國務院農林辦公室主任。

[19]譚厚蘭為北京師範大學學生，北師大井岡山兵團司令，與聶元梓等同為首都紅衛兵五大領袖。謝富治，1931年加入共產黨，1955年授予上將軍銜，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補選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時任國務院副總理、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長，兼中共北京市委書記。

[20]井岡山兵團，北大文革中與新北大公社相對立的一派造反組織，堅持批判聶元梓和校文革。

[21]紅衛兵戰報是文革中各類紅衛兵組織辦的各種小報的總稱。

[22]李青玉是國務院農林口機關幹部，所謂「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係「三年困難時期」之後，在中國農村推行的恢復農業生產的措施。「八一學校」，是文革前高幹子女集中的一所學校。「聯動」，即「首都大專院校紅衛兵捍衛毛澤東思想，捍衛『十六條』聯合行動委員會」，文革中被公安部定為反革命組織。

[23]首都紅衛兵第三司令部，又簡稱「紅三司」，聶元梓、蒯大富、譚厚蘭和北京航空學院紅旗造反兵團司令韓愛晶，北京地質學院東方紅兵團司令王大賓，同為「紅三司」的頭頭，被稱為紅衛兵的五大領袖，在中央文革全力支持下，左右北京的文化大革命。

[24]周培源，著名的物理學家，原任北大校黨委委員、副校長。

[25]文革中所謂「解放幹部」，即讓被打倒的幹部，在大會上公開向群眾檢討，承認自己所犯錯誤，找出犯錯誤原因，作出改正錯誤的保證，經過群眾討論同意，便可以解放出來，與革命群眾一道，參與領導鬥、批、改。

[26]《清宮秘史》，是一部反映清朝宮廷鬥爭的電影。戚本禹的文章傳達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清宮秘史》，有人說是愛國主義的，我看是賣國主義的，徹底的賣國主義。」

[27]譚力夫係北京工業大學學生，文革中曾經出現一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譚力夫主張將其作為黨的階級路線，人們當時將這類觀點稱為「血統論」。遇羅克係北京市一青年，他反對以人的出身來決定人的終生，主張一切青年無論什麼出身，都應該受到平等對待，反對譚力夫主張的「血統論」，人們當時將他的言論稱之為「出身論」。

[28]《快報》是文革中傳佈重要消息的一種形式，形同海報。

[29]李敦白為美國專家，當時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工作。

[30]市革委，即北京市革命委員會之簡稱。文革中將各級黨政機構摧垮後，按照毛澤東還是革命委員會好的號召，各地都建立以革命幹部、軍隊幹部和造反派「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作為一級政權機構，執掌黨政財文大權。

[31]摘桃派，毛澤東曾經指責蔣介石，抗日戰爭時期躲在峨嵋山上，待到日本投降便下山摘桃子。這裏把謝富治比作蔣介石，屬於「摘桃派」。

[32]地院東方紅，即北京地質學院東方紅造反兵團，是文革中首都著名的紅衛兵組織，其頭目王大賓跟聶元梓一樣，同為首都紅衛兵五大領袖。

[33]孫蓬一青年時代參加志願軍赴朝鮮作戰，歸國後進入高校學習，北大哲學系教員，此時任北大校文革副主任，被擁聶派視為聶元梓的親密戰友。

[34]文革中北京各高校紅衛兵組織，均分成勢不兩立的兩派，一派叫「天派」，一派叫「地派」。「天派」以北航紅旗、新北大公社、清華井岡山兵團為代表。「地派」以地院東方紅、北師大井岡山為代表。

[35]4月10日，清華大學紅衛兵，將劉少奇夫人王光美，抓到清華大學批鬥。

[36]巴中縣位於四川省北部，當時是個有數十萬人口的大縣。

[37]鄧廣銘，當時北大歷史系教員。

[38]所謂串聯會，即當時不分班級，不分造反派組織，自由參加的論壇式的會議。

[39]人大三紅、石油學院大慶公社、北外紅旗，即中國人民大學、北京石油學院、北京外國語學院的幾個造反組織，屬於北京「天派」。

[40]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是新北大公社的文藝演出團體。

[41]北京公社0363支隊，當時是北京公社的骨幹，堅定的反聶元梓反校文革組織。

[42]張國華，成都軍區第一政委。梁興初，成都軍區司令員。劉結挺和張西庭夫婦，文革前分別任宜賓地委書記和宜賓市委書記，李井泉曾經撤了他們的職。文革開始之後，兩人起來造李井泉的反，時為所謂的「革命幹部」。後來，以這四位為核心，吸收四川各派造反派頭頭，組成四川省革命委員會。

[43]「紅成」，即紅衛兵成都部隊之簡稱，以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和成都工學院紅衛兵為主力，組織遍佈成都大中專院校。

[44]「8・26」，即四川大學紅衛兵8・26造反兵團之簡稱，其骨幹為四川大學8・26，但組織遍佈四川各地，其主張與「紅成」針鋒相對。

[45]阿斗，一般指由老臣們在背後扶持的小皇帝。

[46]文革中將受劉少奇思想的影響稱之為流毒，一般都說成「劉毒」，意即受劉少奇的毒害。

[47]三司、二司，即首都紅衛兵第三造反司令部和首都紅衛兵第二造反司令部之簡稱。同時存在的還有首都紅衛兵第一造反司令部。北京的文化大革命，完全以「三司」主導。

[48]朱成昭曾是北京地質學院保守派頭頭，保守派組織後被東方紅摧垮。

[49]姚登山、徐仁，當時為我國駐印尼大使館外交人員，印尼發生排華事件之後，我使館人員曾經同印尼當局展開鬥爭，被國內報紙廣播廣為報導，因而姚登山、徐仁等被迫撤回國內後，被視為英雄，廣泛受到熱烈歡迎。

[50]清華4・14時為清華大學跟蒯大富為首的清華井岡山相對立的群眾組織。

[51]蒯大富為首的清華井岡山，在天安門廣場等地貼出大標語，要打倒老帥徐向前、聶榮臻等，受到毛澤東批評。鑒於各省市黨政領導普遍被打倒，並受到殘酷批鬥，毛澤東當時下令將他們接到北京以辦學習班為名，由北京衛戍區保護起來。

[52]「一月風暴」，即上海發生的一月奪權，一般都稱其「一月革命」，也有稱「一月風暴」的。

[53]百萬雄師過大江，是毛澤東歌頌解放戰爭解放南京的詩詞《七律・南京》中一句著名詩句，一般用來比喻最後勝利即將到來。

[54]文革中，除了《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這兩報一刊外，全國其他報刊全部轉載兩報一刊的內容，或者只登新華社的電訊稿，全國的報刊完全一個面孔，因而各種紅衛兵小報就成了主要消息來源，小報也成為人們瞭解動態的重要途徑。除了從小報上瞭解文化大革命動態，就只有四處打探小道消息。

[55]文革中，以是否堅決擁護毛澤東為標準，將全國黨政軍領導人分為兩個司令部，分別稱為劉、鄧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和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

[56]北京毛紡廠位於北京市北郊的清河。

[57]即把織出的毛料放在燈光下，摘除它們上面的疵點，這種活兒看似輕鬆，實則要求做得十分精細，8個小時透過燈光用肉眼尋找毛料上的疵點。

[58]赤衛軍，是當時北京毛紡廠的工人造反組織。

[59]葉楓調查組是北京市委派來的調查組。

[60]即18元5角。

[61]這都是毛澤東關於文學藝術的幾封信和批示，文革中作為批判劉少奇所謂文藝黑線的武器。

[62]這兩個文件集中體現了林彪、江青對文學藝術的主張。

[63]毛澤東在上述有關文學藝術的信和批示中，不同意舞臺上充斥著反映帝王將相和才子佳人生活的戲劇和電影，主張讓工農兵佔領文學藝術舞臺。江青文革中抓的《紅燈記》、《沙家濱》等8個樣板戲，就是貫徹落實毛澤東這一系列主張。

[64]吳傳啟和潘梓年，當時分別為《北京日報》和《光明日報》負責人之一。

[65]林傑，時為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紅旗》雜誌負責人之一。

[66]「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均為中國農村「三年困難」之後，各地為恢復農業生產，採取的一系列政策措施，文革中全都記在劉少奇的賬上。

[67]此前雖然北京公社不斷在不同場合出現，校文革卻從沒承認它是正式的群眾組織，北京公社一直處於「不合法」地位。

[68]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於1967年6月6日，發佈嚴禁衝擊黨政機關，衝擊軍事機關，嚴禁打、砸、搶的通令，文革中稱之為「6・6通令」。

[69]「6・6串聯會」，是當時新北大公社內部，幫助孫蓬一整風的公社紅衛兵，召開的串聯會。

[70]這裏的中央民族學院，現在已經更名為中央民族大學。人民大學、中央民族學院和清華大學離北大不遠。

[71]在文化革命中，北大校文革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塑了一尊漢白玉的毛澤東塑像，表達對毛澤東的忠心。

[72]盧平為北大學生，時為新北大公社總部總勤務員。

[73]五、方、飄、團，是當時北大反聶元梓的四大紅衛兵組織的簡稱。

[74]曹大姐即曹軼歐，康生夫人。據5・25大字報作者文革中透露，近年來同時有文章證實，5・25大字報是康生叫他夫人曹軼歐，將聶元梓等找到西苑賓館，授意聶元梓等起草貼出的。

[75]樊立勤時為北大學生，所謂「三家村」、「黑幫」廖沫沙的女兒。

[76]季羨林，著名學者，北大東語系教授，近年來出版回憶北大文革回憶錄：《牛棚雜憶》，其中記述了他曾在大飯廳參加靜坐。

[77]逍遙派，指文化大革命中不參加對立兩派任何一派活動的中間群眾，他們脫離運動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人稱「逍遙派」。

[78]文革中認為，不僅蘇聯共產黨變修了，而且蒙古、捷克、日本的共產黨統統變成了修正主義，並將這些國家對文革的評論，均當成反華大合唱。

[79]文革中將世界各國對文化大革命的不同看法，以及在國際事務中的分歧，均當成反華勢力的反華大合唱。

[80]「聯戰團」，即由新北大公社內部幾個戰鬥組織組成的聯合戰鬥兵團。

[81]陳再道，1926年參加農民自衛軍，1928年加入共產黨，1955年授予上將軍銜，武漢軍區上將司令員。鍾漢華，武漢軍區第一政委。

[82]「工人總部」和「百萬雄師」，均為文革中武漢的工人造反組織，「工人總部」當時被視為革命造反組織，「百萬雄師」當時被視為保守組織。朱鴻霞和胡厚民，均為武漢地區革命造反組織頭目，在1967年3月武漢地區開展「鎮壓反革命運動」中被捕。

[83]當時的西山是中央軍委所在地，屬軍事禁區。

[84]「百萬雄師」衝擊東湖賓館圍攻謝富治抓王力的當天，毛澤東正在武漢也住在東湖賓館。「7・20事件」發生後，中央派周恩來親赴武漢，要求陳再道等勸說「百萬雄師」放出王力，並迎接謝富治和王力回北京。

[85]文革中黨政機關癱瘓，中央曾派軍隊對一些重要單位實行軍事管制，被稱之為「軍管」。

[86]現有文獻證實，武漢「7・20事件」，是當時武漢群眾對中央文革的種種作法不滿而發生的，徐向前等幾個老帥當時就住在西山，中央文革認為，徐向前等幾個老帥充當了陳再道的後臺。這裏的「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即中國人民解放軍陸、海、空三總部機關的軍人造反派組織。

[87]七機部，指當時的第七機械工業部，主要生產國防軍工產品。七機部「新9・15」，是這個部的革命造反組織，與新北大公社同屬天派。

[88]這篇社論中的「中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與「中國赫魯曉夫」，當時均指劉少奇。後來不少文章也稱鄧小平為「黨內另一個最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89]此後將這稱為「四個緊跟」。

[90]「7・20事件」之後，陳再道和鍾漢華被打倒，中央軍委改組了武漢軍區，由曾思玉任區司令員，劉豐為第一政委。

[91]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張國燾，均為中共歷史上的主要領導人。

[92]廬山會議，指中共1959年在江西省廬山召開的中央會議，中共政治局委員、國防部長彭德懷，就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中，全國農村出現的嚴重問題，給毛澤東寫信，彭德懷因此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者，跟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一道，定為彭黃張周反黨集團。

[93]杜勒斯，時任美國國務卿，赫魯曉夫，時任蘇共中央總書記。

[94]北京公社和井岡山、紅旗飄、0363戰鬥團，均為北大反聶元梓派的戰鬥組織，後來共同合併為新北大井岡山兵團，同新北大公社成為北大兩大對立的群眾組織。

第六章　鄉村：沒有文化的革命

第一節　縣城：到處是帶槍的人

8月23日　星期三　晴

黃永紅替我買了今天上午10點15分的車票，所有列車都不能正點，他送我到火車站，直到下午4點方擠上火車，黃永紅卻再也不下車，定要一道到我家鄉去，火車眼看就要開動，我勸他還是留在學校參加運動，他兩眼紅紅的說，他本想像我一樣回老家，可是他家鄉被對立派佔領了，父母兄妹整天東躲西藏，學校的運動爭來爭去沒有意思，他不如跟我離開學校。我說他車票都沒有，怎麼同我去呢，他說他替我買車票之時，已經多買了一張車票，我只得同意了。

火車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雖然我們有座號，但先擠上車的人坐著不讓，我們只得到別的車箱找位子，突然發現周文革也在火車上，她戴著一副墨眼，全身上下黃軍裝，我們差點兒沒將她認出來。周文革看到我們非常緊張，得知黃永紅跟我回我家鄉，她才沒有再緊張。

「你一個人上哪去？」我趕緊問她。

「我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上海有個姑媽，成了文藝黑線人物。西安有個叔叔，成了反動權威。」她拉下帽子遮著臉，戴著墨鏡小聲回答，「我擠上火車之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兒去。」

「你獨自離開北京幹啥？」黃永紅問。

她垂頭喪氣半天不回答，我和黃永紅都勸她趕緊下車回學校，她說北大兩派都在捉拿她，因為她父親被揪出來，母親同時被隔離審查，一夜之間成了黑幫子女，兩派都在捉拿她，北京已經不能呆下去，她只能外逃，我們對她非常同情，黃永紅去為她補了張北京至廣元的車票，我們找遍了整列火車，根本找不到坐位，只好擠進廁所裏，關上門一直站到了秦嶺車站。

8月24日　星期四　晴

從北京到秦嶺[1]車站，列車完全成了「啞巴」，再也見不到乘務員，更別說乘警或列車長，凡遇到有人敲門來上廁所，我們暫時避讓緊緊把守在廁所門口，生怕失去難得的地盤，整列火車到處是人，一個個脾氣非常大，我們擔心認出我們是紅衛兵，一路閉口不提北大造反之事。

火車在秦嶺車站停了很久，火車走走停停早已習以為常，誰都非常明白，不是因為前方武鬥，就是司乘人員造了反，或者因為有人臥軌攔車，沒有人認為有啥不正常。火車停在秦嶺車站，前方兩派武鬥阻斷了交通，一會兒傳來要開回寶雞，一會兒又說可以前往鳳州，所有人都堅決反對開倒車，最後還是開往鳳州，又在鳳州車站停了半天，鳳州造反派上車核查，最後終於放行。

周文革靠在我的肩頭上，在搖搖晃晃之中，她睏得還是不能入睡，小聲地不停地感歎，離上次南下成都還不到一年，上次到成都串聯，列車上哪是這樣兒？我說到了家鄉就好了，黃永紅非常傷感，他說當初許多人起來造反，肯定不會料到結果是這樣。列車上的人不是站著互相依靠著，就是乾脆睡在地上，全都昏昏入睡了，我們卻怎麼也睡不著。

8月25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傍晚，我們從廣元[2]下車，車站離縣城還有十幾里。當初假期北京返鄉，從火車站到縣城有公共汽車，現在公共汽車全部停開，我們步行來到縣城，到處是一隊隊搞武鬥的人，肩上扛著槍或刀，沿途盤查對立派的人，氣氛非常緊張。

當晚我們住在嘉陵旅館，幾個戴紅袖套背槍的人，一一地查看我們學生證上的出身、成份，問我們在北大的觀點，我們全都說是聶元梓那派，他們又到別的房間查去了。

我們吃過晚飯結伴上街，街上造返派已經宣佈戒嚴，到處都是帶槍的人，到處都是警惕的眼睛，每雙眼睛都充滿敵意，雖然我們是來自毛主席身邊的紅衛兵，仍然非常害怕，不得不趕緊回旅館，緊緊地關起房門。

「他們為啥要抓你？」我小聲問周文革。

「他們要我像其他高幹子弟那樣，發表跟家庭徹底劃清界限的聲明，同時揭發父母的問題，」周文革小聲回答，「我不幹，他們就要把我揪出來示眾。」

「你父母是什麼問題？」黃永紅用背抵著門低聲音問。

「莫須有。」周文革說，「說我爸長期在中共中央辦公廳工作，要他揭發劉、鄧、陶的問題，他揭發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又說他不老實，就將他揪了出來。」

「這與你媽有何關係？」我問。

「他們說，我媽不揭發我爸。」周文革回答。

「跟你也沒有關係呀！」黃永紅感到不可理解。

「我是他們的女兒，」周文革低頭回答，「他們要我跟父母劃清界限。」

三個人沉默好一陣，我對他們說：「睡吧，明天還要坐一天汽車。」

8月26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一大早到汽車站，根本就找不到去巴中的汽車，汽車站屯集了不少老鄉，他們告訴我們，廣元和巴中兩派打得不可開交，交通已經中斷一個多月，公路上只有往巴中運送鹽和煤油的軍車，但是造反派嚴禁軍車搭人。我們站在公路邊上，一直站到中午，好不容易攔了輛軍車，我將三封加急電報給解放軍看，又出示了學生證，相信我們不是當地的造反派，解放軍才答應我們搭車，可是軍車剛開到旺蒼[3]又被迫往回開，解放軍說前面發生了武鬥。

「你們不是軍車嗎？」黃永紅問。

「造反派什麼車都不認！」帶槍押車的解放軍說，滿臉都是無奈。

「你不是帶有槍嗎？」我說。

「造反派的槍比我的槍厲害！人家是真槍實彈，說開槍就開槍。」解放軍回答，「我這是空槍，部隊不許我們裝子彈。而且部隊規定，我們對造反派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廣元的援越倉庫的彈藥都搶光了，如果軍車硬要通過，我這枝槍也會被他們搶去。」

我們只好跟他們回到廣元。

8月27日　星期日　晴

我們還沒起床，解放軍就來敲門，說旺蒼的武鬥停了，我們餓著肚子趕緊上車，經過多道關卡檢查，下午4點，汽車剛到巴中縣城附近的回風亭，只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造反派站在公路兩旁，同時在公路當中架起了機槍，看到我們坐的車開過來，所有的槍全都瞄準汽車，一個個背著槍衝到公路當中，不停地向汽車揮舞著紅旗，高聲命令停車。解放軍將車停了，兩三個握著手槍掛著手榴彈的人，來到了車前命令我們下車出示證件，檢查我們包裏是否有武器，又見卡車上運送的是煤油和鹽，最後才准軍車進了縣城。

縣城到處都是一隊隊帶槍的人，在街上巡查有沒有對立派潛回縣城，街上到處貼滿了大標語：「文攻武衛，軍民聯防，武裝保衛巴城！」遠處不時傳來陣陣槍聲，我們非常害怕，一個老人卻告訴我們，那是實彈演習，到處是一派兵荒馬亂景象，旅館早讓造反派佔了，我們只好去找曾經來京告狀的汪向東，他將我們帶到城關中學校，城關中學早已停課鬧革命，校內兩派嚴重對峙，我們雖然住下了，心裏仍然十分害怕。

「早知這裏武鬥比北京還厲害，我和周文革就不該跟你來。」黃永紅非常後悔，我們兩男一女睡在一間屋裏。

「來都來了，既來之，則安之。」我說，「鄉下肯定比縣城好些。」

「我原來以為北大兩派鬥得厲害，到底兩派不過觀點不同，還不至於互相開槍呀！」周文革十分感慨，「從北京到巴中，一路到處都用真槍實彈在打，他們搞的啥文化大革命呀？」

8月28日　星期一　晴

聽說我從北京回來了，不少老師、同學和熟人，今天一大早就來看我。我發現他們總是偷偷摸摸地來，然後又躲躲閃閃地去，生怕有人發現他們來見我，汪向東說他們都是老保組織「川巴8・15戰鬥兵團」[4]的成員，「川巴8・15戰鬥兵團」在「三月鎮反」運動中犯了鎮壓造反派的錯誤，全都在單位抬不起頭來，所以才有一付見不得人的樣子。

「縣城裏批判劉、鄧的大字報好像很少？」幾個老師來看我，黃永紅趁機問他們。

「批判啥東西劉、鄧啊！」他們齊聲回答，「我們不准他們將鬥爭矛頭對準群眾，要求他們把鬥爭的矛頭對準劉、鄧，他們說『三月鎮反』劉、鄧又沒有來抓他們，他們認不得劉、鄧，只認得我們這些抓過他們的臭老保守。」

「你們帶頭批判劉、鄧嘛。他們不批，你們批。」我說，「這是當前的鬥爭大方向。」

「我們也不批。」一個老師說，「劉、鄧的那些事，我們又不曉得，我們啷個批嘛。」

周文革對他們說，對運動有意見，他們可以提意見，也可以貼大字報，自己可以組織戰鬥隊，反正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要自己教育自己，要充分發揚民主。

「還敢提意見？還敢貼大字報？」幾個老師一齊回答，「就是這樣不吭氣，他們還會經常來找我們的麻煩，說只許老保川巴8・15守寡，不准老保川巴8・15改嫁，只准川巴8・15造反，不准川巴8・15翻天，完全搞的是一言堂，比走資派還走資派。」

汪向東帶著槍，到城關中學來看我們，雖然這幾個老師當年同樣也是他的老師，但是老師們一見他帶著槍回來，後面還跟個勤務兵，一個個趕緊告辭，汪向東也不留，只是鄭重其事地警告他們：「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千萬不要妄想翻天啊！」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問他。

「處理一個緊急事件。」汪向東將槍拿在手上擺弄著，勤務兵給他端來開水，他喝了口水才說，「媽的，一個小子耍槍，拿槍瞄著女朋友開玩笑：『信不信，我斃了你！』女朋友說：『你敢！』那小子真的一扣扳機，沒想到子彈是上了膛的，乒的一聲就把女朋友打死了！」

「真的打死了！」我們幾個人非常吃驚。

「真的打死了。」汪向東毫不在意地擦著槍說，「媽的，耍槍走火都弄死好幾個了。媽的，我開會講了多次了，他們就是喜歡耍槍。」

我們聽了一陣沉默，黃永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周文革用手絹擦著自己的眼鏡。

「媽的，現在，連三歲小孩都知道，毛主席說的，槍桿子裏面出政權。」汪向東邊擦槍邊說。

已經很晚了，遠處傳來密集的槍聲，我們都有點兒害怕，汪向東告訴我們：「不要害怕，這是在整那些老保，搞的是假槍斃，嚇唬嚇唬老保。」我們心有餘悸地睡了。

8月2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我們三個來到我的母校——巴中中學[5]，校門口兩扇大門上都貼滿了大字報，門內兩邊走廊上，到處貼滿了大標語，我找到上高中的班主任文老師，當文老師明白我們是聶元梓那派，又聽說我們實際上同川巴8・15同一種觀點，才給我們倒水，文老師一一告訴我，從我們學校考入全國各地各高校的學生，哪個屬於哪派，哪個當了老保，哪個回縣上來造過反，哪個從學校逃回縣上又被抓了回去，哪個在武鬥中被打斷了腿⋯⋯

聽著文老師的介紹，我發現母校所有教室的窗玻璃，幾乎全被砸碎了，昔日清潔明亮的教室，如今變成疵牙冽嘴的怪物，旁邊那個大操場，如今長滿了荒草，整個校園亂糟糟的，再也不見往日的風光。

「學校不上課了？」我問。

「都停課鬧革命一年了，也不招新生。」文老師說，她的口氣十分惋惜。

我們坐在文老師的寢室裏，正談話之間，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哨聲，我看到不少青年男教師扛著槍，飛奔而去，我問他們去幹什麼？文老師告訴我們，那是造反派緊急集合，肯定又發現有情況，不是去鎮壓老保，就是對立派反攻回來了，一定是緊急調兵增援。我們聽了非常害怕，趕快回到城關中學，關嚴窗戶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提心吊膽大氣不敢出一口。

8月30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梁永的武鬥終於停了，我決定趕緊步行回家。

我們在屋裏準備出發，一隊荷槍實彈的造反派，氣勢洶洶地來到門口，先在我們的房門上貼上大標語：「造反派請進來，保皇狗滾出去！」然後全副武裝在院子裏走來走去，耀武揚威地將槍栓拉得嘩嘩響，不停地朝天開槍，邊開槍邊一齊喊道：「造反派，請進來！保皇狗，滾出去！」

「我們是不是向他們作個解釋？」周文革嚇得發抖，「那些老師是自己找上門來的，不是我們叫來的，我們絕對不是老保。」

「根本用不著。」黃永紅小聲說，「你能向他們解釋清楚？趕快離開得啦！」

我們背著掛包，趕緊離開城關中學，連招呼也沒給汪向東打，心驚膽戰出了學校。我們剛出校門，又聽到三聲槍聲，我們害怕極了。

第二節　「我喊三聲毛主席萬歲，就往堰塘裏跳！」

9月5日　星期二　晴

我們一氣走了150里山路，今天終於回到家中。

從老屋裏跑出一隻大花狗，它先衝我們叫著，大花狗立刻就認出了我，趕緊跑到面前搖頭擺尾，娘聽到狗叫從老屋裏出來，雖然電報發了一封又一封，家裏全然不以為我真的會回來，娘以為深山老林中武鬥都如此厲害，不曉得北京早已打成啥樣，生怕我有啥閃失，就一個勁兒地發電報要我回來，當我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卻以為是在夢中，完全沒有想到我真能回來，用手遮住頭上太陽，看了我半天才哈哈大笑：「哎呀！這硬是老三回來了嗦！」我飛快上前去扶住娘，娘趕緊喚住大花狗，生怕它傷了周文革和黃永紅，一個勁地給狗說：「花狗子，他們是老三帶來的客人，你不聽話我打死你。」

花狗聽娘這麼打招呼，搖著尾巴道歉似的，嗚嗚地前去親周文革的手，嚇得周文革躲躲閃閃，黃永紅笑著拍著花狗：「不怕，狗通人性。」

娘叫我們趕快進屋，就要去為我們倒開水，看到娘那輕快的步伐，看到她那樣滿有精神，說話的聲音那麼宏亮，分明就沒有啥病，我忙問：「娘，不是說你病了麼？」娘笑著回答：「前向病了，現在好了。」我問她生的啥病？娘說：「老毛病，好了，就不說它了。」她給我們倒了一搪瓷缸子水。

我一一向娘介紹了黃永紅和周文革，對黃永紅僅僅是我的同學，娘沒有半點懷疑，可對周文革僅僅只是我的同學，顯然不完全相信，滿以為周文革是我的女朋友，目不轉睛地將周文革打量，笑眯眯的嘴裏「嗯」道：「是說麼，連著幾個晚上，我都做夢，夢見一塘清清的水中，一對半大的鯉魚，一齊朝我游哇游哇，硬是游到了我的面前！」又過去拉著周文革的手，看了看，娘連連說：「從大城市到我們鄉下來，恐怕過不慣啊！」

周文革臉紅紅的，連連說：「還行！還行！」

不一會兒，在坡上幹活的爹和兄弟們，同院子和上下左右院子的鄉親，全都聞訊回來了，看到我從北京回來了，都當成天大的喜訊，一個個叨著煙袋，有的坐在門檻上，有的擠進屋裏，有的蹲在階簷邊，叭噠叭噠著葉子煙，笑的合不攏嘴，這個說，怪不得，屋前大柏樹上的喜鵲，好久沒叫了，這幾天總是叫個不停，那個說，我說的不用擔心，北京，毛主席在那兒，怎麼武鬥，不會像我們這裏山高皇帝遠，他們幾爺子可以亂整，都說我回來就好了，回來他們就放心了。

晚上，大哥從大隊回來告訴我，娘沒有病，聽說外面武鬥凶得很，娘硬要他發電報把我叫回來，我一天不回來，娘一天就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擔心武鬥中有個三長兩短。

我們真是哭不是，笑又笑不起來。

9月6日　星期三　晴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山上山下，河的兩面的幾座山上，知道的鄉親夜裏打著火把，陸陸續續地來到家裏，問的幾乎都是同一個問題，北京的文化革命究竟怎樣？

我們無論怎麼說，北京文化大革命形勢一派大好，他們還是不停地問，路上走不走得通？北京有沒發生武鬥？是不是硬是把劉少奇從中南海拉出來鬥了？聽說北京文化大革命形勢那麼好，他們就大罵這裏的造反派造謠說，劉少奇勾結七國軍隊攻打中國，從內蒙打到四川，要血洗全中國，隊上的造反派組織社員學習傳單：《劉少奇勾結外敵血洗中華，中華向何處去？》，社員們都說：「現在形勢這麼亂，我們懶得交公糧了。」不少人在山上找好了洞子，像當年張獻忠剿四川那樣，如果真的打到山裏來，他們就躲到山上去。他們每個人都說，有錢的都搶購了幾十斤鹽巴放在那兒，今年的公糧硬是沒人交了。

我們想也沒想到，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反修防修的、偉大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到了大巴山中，一下子竟然變成了這樣！我們趕緊向他們宣傳。

「文化大革命，是為了反修防修？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黃永紅說。

「防銹防銹？公公轉正？」聽不懂黃永紅那帶有濃重陝西口音的普通話，五大叔問。

我和周文革忍不住笑，我趕緊用家鄉話替他們翻譯，他們聽了又提出了與此相關的幾個新問題，他們全都很不理解的問題，都想從我們這兒找到正確答案。

「這劉少奇也太沒良心了，毛主席把國家主席讓給他當，他還不滿足，還想篡黨奪權，要暗害毛主席。」五叔慨歎地說。

「朱毛，朱毛，打天下就朱毛兩個嘛。」[6]四大叔巴噠著漢煙自言自語，「劉少奇又鑽出來妄想坐天下！」

「真是人心比天高啊，劉小奇當了國家主席，吃呀，穿呀，住呀，啥子還缺？還要反對毛主席！」六嬸歎著氣。

山裏頭農民心目中的文化革命，與城裏頭幹部和知識份子頭腦中的文化革命，與毛主席和黨中央發動和領導的文化革命，是多麼的不同！他們幾千年、幾百年、幾十年，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山裏頭，日復一日地天天只同土地、山林、鋤頭、犁耙打交道，他們不可能瞭解和理解偉大的文化大革命，更不可能明白兩個司令的鬥爭，完全不可能理解，文化大革命為什麼關係著中國的前途和命運。我們雖然是專門學習馬列主義的北大哲學系學生，在北大也算能言善辯，可在山裏鄉親面前，卻再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向他們解釋，才能講清楚說明白文化大革命。

晚上睡覺的時候，周文革慨歎：「大巴山裏同北京比，至少還要落後50年。」黃永紅硬說落後一個世紀，我聽了不禁愧顏。

9月7日　星期四　晴

早上起床，周文革一步也不敢離開我，她害怕我家的大花狗。

雖然大花狗已經認得她，不僅不再敵視她，反而對她更親近，常常走到跟前嗅她的手，百般對她表示親善和友好，但她還是害怕大花狗，看到大花狗向她搖頭擺尾地親熱地走到她跟前，她趕緊躲到我身後，嘴裏不停地驚叫：「哎呀！哎呀！」我總是將大花狗的頭抱住，要她相信狗通人性，凡是我們家的客人，它通通不咬。

周文革四處找廁所，我頓時感到非常難堪，大山裏祖祖輩輩沒有專門的廁所，全都是蹲在豬圈裏，衝著屁股往糞坑裏拉屎，我將她帶到豬圈裏，她不僅怕豬而且蹲在那兒怎麼也拉不出來，我只得將她帶到老屋後的樹林裏，遠處替她站崗放哨，她跑到很遠的山坡上去，回來羞得滿臉通紅。

「你們這兒怎麼這樣落後？」她回來哭喪著臉說，「解放十幾年了，怎麼連個廁所也沒有？」

我正想向她解釋，絕對不能認為是窮，這是一種習慣，祖祖輩輩如此，習慣也就成了自然。我還沒來得及向她解釋，四大叔[7]聽說我從北京回來了，馬上就來看我，他一來到我們家中，首先對我們表示歡迎，然後就跟我們探討文化大革命。

「北京的造反派，是不是都像聶元梓那樣，全都當了官？」他耳朵上夾著支經濟香煙，一隻腳踩在門檻上，朝著門裏的我問。

「也不是都當了官。」我聽出他造反的目的有些不明確，頗有針對性地回答，「不少人都沒當官。」

「哪，這個反有個啥造頭？」他從衣袋裏掏出了煙鍋，點燃了我給他的葉子煙，叭噠著說。

「造反也不是為了當官嘛！」周文革說，她說的純粹的普通話，大概意思四大叔還能聽懂。

「你們這些知識份子大學生，就是那個毛病，不像我們貧下中農，心裏想哪個，嘴上就哪個說。我就是想，戰、海、麻聯司[8]聯合起來，要打就打出個名堂來，最好打成一家一戶的，這樣才能吃幾頓乾飯。」

我們對他開始的一絲敬重，這時完全沒有了，這叫造什麼反？這不就是造無產階級的反？造社會主義的反？這和劉少奇、彭德懷的「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又有啥區別？我旗幟鮮明地批駁了他的錯誤觀點，他卻一點也不服。

「是嘛，這些年劉、鄧是啷個搞起的嘛？一會兒辦大社，一會兒辦食堂，一會兒大煉鋼鐵，一會兒搞公社化，人累得要死，肚子卻從來就沒有吃飽過。」

「那正是劉少奇、鄧小平反對的三面紅旗呢！」我只能這樣對他說。

「如果造了半天的反，二天還是吃不飽。」他吸完那袋煙，將剩下的煙鍋巴弄熄放進衣袋，手舞著煙鍋神情嚴肅地衝著天說，「我就喊三聲毛主席萬歲，就往堰（水）塘裏跳！」[9]

「你為什麼喊三聲毛主席萬歲就往堰塘裏跳？」黃永紅問。

「沒得啥子為什麼，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

四大叔跟我們話不投機，莫趣莫趣地，背著拿煙鍋的雙手，一顛一顛地走了。

「我看他是在造毛主席和共產黨的反。」他走遠之後，黃永紅說。

「他這種人，懂得什麼？」我為四大叔打圓場。

9月8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晚上，娘給周文革燒了一木桶熱水，給她提到後屋裏，給她一隻木盆，在木盆上架上一根板凳，教她如何坐在板凳上，用木桶裏的熱水，往身上淋，這樣來洗澡。

我們回來四五天，不能洗一次澡，娘顯得越來越過意不去，周文革這麼文靜，這麼漂亮，這麼有知識，爸爸媽媽又在中南海毛主席身邊工作，她能跟我大老遠到我們山裏來，這簡直是她這個當娘的天大的福氣，如果可以將自己心頭的肉割下來，招待周文革讓她滿意，娘肯定也心甘情願。這幾天娘背著黃永紅一個勁兒向我誇周文革好：「北京城裏的姑娘能夠看上我們這個家，多不容易！」我一再對娘說：「娘，我們只是一般同學關係。」娘笑得眉毛都彎了，以為我不過是謙虛，總是笑著說：「我曉得，我又沒說是別的關係。」她好菜夾給周文革吃，走路叫周文革小心，一會兒沒見著周文革，總是放心不下，處處總是千方百計讓周文革順心滿意。

周文革在屋裏洗澡，青林大哥[10]名義上是來找爹商量，明天出工怎麼派活，青林大哥簡單地同爹商量了明天的派活，就坐在屋裏煤油燈昏暗的燈光下，拼命地打聽文化革命。

「這個文化革命咋個這個搞法啊！」他說，手上捲著葉子煙，頭上包著白帕子，腳上穿著草鞋。

「你說啷個搞法才對嘛？」我問，我正在木盆裏洗腳，黃永紅用帶來的半導體收音機在收廣播，爹坐在那兒叭噠葉子煙，娘在灶前煮豬食。

「像四清運動那樣，發動群眾，幫助幹部，抓生產，辦事公道，啥事求個真理，那樣就好。」他點燃了葉子煙，叭噠了起來。

「文化革命就是求真理嘛！」黃永紅說。這兒山太高，在北京好好的收音機，到了這兒，什麼也就收不到了，他終於失望地關掉了收音機。

「求啥子真理喲！」青林大哥說，「不是栽贓陷害，就是把芝麻說成西瓜，整天瞎胡鬧，這樣瞎鬧下去，明年肯定餓飯！」

周文革洗澡一直沒出來，娘害怕她遇到了麻煩，不放心地到後屋去了。我也有點放心不下，但又無能為力，心不在焉地注意著後屋的動靜，黃永紅還在同青林大哥說話，爹也不時插話，批判青林大哥的保守觀點。

9月9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晚上，公社廣播站的廣播[11]終於通了，聽到匣子裏傳來公社的聲音，屋前屋後院子裏的人，全都把它當成了天大的喜訊，一個個奔走相告，這個問那個：「你家那個響了沒有！」那個問這個：「這公社離這裏好幾十里，咋個在公社說話，從那根線線裏就傳過來了？」大家都把它當成稀奇玩意兒，全都站在匣子前面聽。

我家的匣子安在堂屋裏，爹說那兒坐的人多，多一些人受教育，全家誰也顧不上吃飯，全都湧到堂屋裏，聽那匣子裏面都說些啥事情。

「大羅公社[12]廣播站，現在開始廣播！」一陣《東方紅》樂曲之後，終於響起了一個山裏女娃的聲音，完全是山裏頭的普通話，家裏人聽了卻喜的不行。「這不是吳部長的大女兒嗎！」大家一陣高興，山裏的女娃進了匣子裏說話，這真是自從盤古開天地，山裏頭頭一遭有這樣的奇跡。

「首先，讓我們敬祝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祝我們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匣子裏的聲音突然變成了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的聲音，幾個弟弟都肯定，是公社「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13]的王團長。王團長是公社中心校的民辦教師，文革初期奮起造反當上了團長。他在廣播中，用更加大羅化的普通話說：「大羅公社廣播站的廣播通到家家戶戶，這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是我革命造反派向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獻上的一顆忠心，讓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在千山萬水高高飄揚！打倒劉、鄧、陶！打倒赫魯曉夫！打倒杜勒斯！」

「這個傢伙特別能講！」四弟說，「中心校的校長都講不贏他。」

往下的廣播，就是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節目，好像廣播的是姚文元同志的文章：《評陶鑄的兩本書》，廣播時好時壞，一會兒聽得清，一會兒聽不清，加上山裏人對文章中說的那些事，也不大聽得懂，聽了幾句，家裏人就去吃飯去了。我們三個對此卻格外關心，雖然不完全能聽清，還是坐在那兒，專心致志地聽著，妹妹給我們端來了飯菜。

姚文元同志的文章說：「必須十分注意鬥爭的大方向，十分注意維護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十分注意執行毛主席黨中央統一的戰略部署，十分注意掌握政策和策略，十分注意團結大多數，十分注意不讓陶鑄式的人物從右的方面或『左』的方面或從兩方面攪亂了我們的陣線⋯⋯」

我們剛剛聽到「陣線」二字，後面再也聽不清，我們還是不忍離去，在那兒屏息靜氣耐心等著，一碗飯剛吃完，廣播終於又能聽清了。

只聽匣子裏說：「現在也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也採用陶鑄的反革命兩面派的辦法，他們用貌似極『左』，實質極右的口號，刮起『懷疑一切』的妖風，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挑撥離間，混水摸魚，妄圖動搖和分裂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罪惡目的，所謂『5・16』的組織者和操縱者，就是這樣一個搞陰謀的反革命集團，應予徹底揭露。」[14]

四弟幾次來催我們，周文革看看表，已經快到夜裏12點，我們不再關心匣子裏文元同志講些啥，一起回屋睡覺。

9月10日　星期日　雨

昨天夜裏躺在床上，我聽到雨打屋簷不停的響聲，不多一會兒，屋簷水便嘩嘩地淌了下來，本來是夏天悶熱的夜晚，突然涼得有如初冬，我跟黃永紅同四弟擠在一張床上，三個人同蓋一床被子，周文革同妹妹擠在上屋的另一張床上，我聽到隔壁的娘在叫妹妹，叫她給周文革的被子搭上衣服，娘說：「莫叫周姐姐著涼了！」

我同黃永紅再也睡不著，家裏根本沒有枕頭，我倆用自己的衣服作枕頭，頭靠著頭，擺起了「龍門陣」，黃永紅說：「這姚文元同志的文章中，說現在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這一小撮反革命分子指誰呀？」我說：「可能是泛指吧。」他不同意說：「不！決不是泛指。因為，文章還說，所謂5・16的組織者和操縱者，就是這樣一個搞陰謀的反革命集團。」我沉默不語，他又說：「既然姚文元同志說，是5・16的組織者和操縱者，是一個能像陶鑄一樣採取反革命兩面派手法的人，決不是一般的小人物。」我睏得不行，我說：「睡吧，哪兒有那麼多的一小撮喲！」

今天雨天不會出工，我們都起得很晚，我聽到娘還是早早地起了床，正在灶屋裏做早飯，一會兒有人同她說話，聽出是屋後院子裏三姨的聲音，我聽見三姨說：「大妹子，你借我的一杯鹽，還沒還吧？我家裏有一天沒鹽吃了。要不是這樣，我也不得來催你還我。」娘說：「她三姨，我早還你了，你一定是搞忘了。」三姨說：「我記得，沒還。」過了一小會兒，我聽娘說：「好嘛，再還你一杯鹽。」最後聽三姨高高興興地說：「哎呀，這就太見細（認真）了！」我聽到一聲關門聲，整座房子又變得死一般的沉靜，只聽到屋簷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院壩石板上的嘀噠聲。

「你們家怎麼還向別人借一杯鹽？」黃永紅同樣聽到灶屋裏的對話，他十分感慨。

「不僅借鹽要一酒杯一酒杯的借，而且，借和還的時候，都要用一根筷子把杯子上面刮平。」我說。

「哎！太窮啦！」他十分感慨地說。

爹起來在院子裏咳嗽，妹妹起來幫娘做飯，二嫂起來就去餵豬去了，只有四弟還同我們一樣，躺在床上睡懶覺，妹妹高聲叫四弟，實際上也是叫我們起床吃早飯，我們趕快起床吃飯。

9月11日　星期一　晴

娘把我叫到後面屋裏，悄悄地對我說：「今天趕鼎山[15]，你把那隻母雞捉去賣了，在街上招待一下文革和永紅。來家這麼幾天，還沒得啥子好招待他們。」我說：「娘，我們在學校，頓頓吃肉，回家還想多吃點農村的五穀雜糧哩！」娘眼睛紅紅的，用手背擦著雙眼說：「聽永紅擺龍門陣，他倒是吃過苦的。文革可是大城市裏長大的，能到我們這樣的家中來，可不容易啦！」我著實寬慰了娘一番，同意今天帶黃永紅和周文革到鼎山去趕場玩。

這幾天，從北京回到山裏，一下子看不到報紙，聽不見大喇叭叫嚷，沒有汽車的轟轟聲，很少看到大字報、大標語，更沒有大辯論，沒有中央首長講話傳達，也沒有慶祝、紀念和慶功演出，我們反而有點不習慣，我們歡天喜地的來到鼎山街上。

鼎山街上到處是人，包白帕子的，背背簍的，提籃子的，滿街擠來擠去的社員，無非賣幾個雞蛋，佩戴「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紅袖套的造反派，背著槍在街上巡邏，人們在街上湧來擠去，站在那兒說說話，餓了到麵店憑糧票吃二兩麵，成了富裕人的一種享受，頗令不少人羨慕。

我們在牛市口碰上了幾個外省回來躲武鬥的大學生，他們中有「老造」，也有「老保」，今天無事都來趕場，我們站在場頭談國家大事，一會兒全街上的人都知道，認得的和不認得的，全都圍著我們，聽我們談國家大事。

「我是復員軍人，朝鮮戰場，解放戰爭，我都打過。現在他們說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老保；他們倒是捍衛毛主席、黨中央的革命造反派了！」區委李秘書從人群中拼命地擠了進來，硬要給我們遞支香煙，然後請教我們，「你們是從毛主席身邊回來的紅衛兵，你們評評理，我是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老保？」

我們來不及回答，張老師又擠進來向我們討教。

「我先參加了一個組織，他們說是保守組織，我趕緊把它退了，急忙參加第二個組織，他們說還是保守組織，搞得我哪個組織都不敢參加，只好去申請參加『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人家整死人也不要我，說我是老保，只准老保守寡，不准老保改嫁。」

「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一個人在人叢中插話。

「我保？」張老師憤怒地反問，「我保什麼呢？我硬是不曉得，我一不是當權派，二不是黨團員，三不想保飯碗，叫我回農村種莊稼，我照樣幹，我算他媽個啥子老保！」

四周的人聽了哈哈大笑。

太陽偏西了，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四周的人圍著我們仍不願散去，幾個帶槍的造反派，已經在四周轉了好幾圈，周文革瞧見趕緊說：「走吧！不要惹出麻煩來。」我們幾個人趕緊回家。

9月12日　星期二　晴

昨天從鼎山趕場回來的路，遇到二姨家的大老表，他正在大路旁邊立毛主席語錄碑，說什麼也要拉我們到他家去耍一兩天。他並不是什麼當權派，但是因為當了老保，隊上的造反派就罰他到大路邊上立毛主席語錄碑。從家裏到鼎山的山路兩旁，每隔幾十米立一塊毛主席語錄碑，上刻毛主席語錄，大老表是石匠，不能外出做石工活，就天天幹起了這個活兒。他的盛情難卻，昨天我們到了他家裏。

今天天氣有點悶熱，屋簷下的燕子飛得很低，二姨說要下雨了，我們幾個人，正坐在院壩裏的竹椅上乘涼，二姨家的狗汪汪叫了。我們一看，遠處田埂上走來一個人，近了再看才是李老師[16]，李老師怎麼到這兒來了？我還沒有招呼他，李老師就遠遠地招呼我，二姨前去攔住了狗，我們忙給他讓坐。

「李老師怎麼曉得我們在這兒？」我大為吃驚，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

「我先到了你家裏，」李老師一邊擦著汗，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水，喘過氣來才說，「說你們趕鼎山去了，我又跑到鼎山街上，他們說剛才還在牛市口，才走不久。我想你們一定是回家了，又跑到你家裏，還是你娘猜的對，她說八成是在路上讓他二姨家的大老表接走了，他大老表在路上立語錄碑，一定是碰上了。我又跑到這裏來，沒想到硬是找對了。」

李老師又接連喝了好幾口水，一口氣就把一盅子水喝光，二姨又給他倒上一盅子，給他一把蔑巴扇，他接過使勁地扇著，又把衣衫敞開，衣服已經汗濕。

表嫂已經做好了晚飯，院壩裏的蚊子也多了起來，二姨燒了一堆柏樹枝，用煙熏走蚊子，表嫂請我們吃飯。

「不忙！」我們幾個起身吃飯，李老師卻坐著不動對我說，「有件事，我想單獨找你談一下。」

「什麼事？吃了晚飯再說吧！」大老表說，「反正今晚就住在這兒，只要李老師不怕擠。」

「不！談完我還要趕回大羅公社，就幾句話。」李老師說。

我見李老師那麼急迫，只好服從了他，他把我拉到屋後面，見四周無人才說：「也不是我的事，是我們學校王老師，他怕你不給他說真話，說我當過你的班主任，所以托我一定立即前來找你。王老師現在是我們學校『毛澤東思想捍衛團』的團長，他要我問問你，他這個反，到底是造得，還是造不得？現在中央讓他們這樣造，是不是像1957年一樣，先放手讓他造，讓他們把條件造夠，將來再打他右派？還是真的這樣造下去，硬是能把他的民辦教師轉為公辦[17]教師？他要你一定講實話，他也好有個底。如果是先放手讓他造，將來再打他的右派，這個反趁早懶造得了。」怎麼說呢？肯定不會像1957年一樣，但是造反的目的，難道就是為了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這不是一個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問題，我搔著頭皮，想了想說：「先吃飯吧，吃了飯，我們慢慢談。」他硬要我交了底，他才吃得下飯。

「飯都快涼了，吃了再談吧，全都等你們兩個了。」大老表來催第三道。

李老師很不情願地同我進去吃晚飯，晚飯他吃的很少，過去他的話很多，今晚席上，他的話反而變得很少很少。

9月13日　星期三　晴

我們回家的路上，不少人在砍樹，兩人手牽手才能圍抱住的蒼松古柏，一根根全被砍倒了，人們正把砍倒的樹往山崖下放，然後一根根地抬走，看著這一片片的樹林快變成光山，周文革問我：「這麼粗的樹，要多少年才能長成？」[18]

「聽我爺爺說，」我們一邊下坡，我一邊回答，「我爺爺的爺爺的時候，這兒荒無人煙，沒有什麼人家，全是一片深山老林，有狼，有老虎，有熊。張獻忠剿四川，四川的人差點兒殺光了，我們的祖先是湖廣填四川，用繩索捆綁到這裏的。我爺爺的爺爺搬進山裏的時候，周圍幾十里只有他們孤零零的一家人，白天都要把門關好，否則野獸會跑到屋裏來睡覺。傍晚就不敢出門，害怕被狼呀老虎呀碰上就沒命了。晚上關起門在屋裏烤火，就能聽到一群群的野獸在門外叫，有時把門給搖得叮噹響。白天開門走不了兩步，就能採到蘑菇，野兔常常跑到菜園子裏頭來，同貓狗玩耍。那時不種多少糧食，山珍野味都吃不完。」

「後來呢？」黃永紅問。

我們走累了，坐在一棵大柏樹下歇歇，周文革有點渴，走到旁邊的山岩下，雙手捧起山泉，喝了好幾口，回來之後我接著說。

「後來，這兒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多了，樹也就慢慢少了，野獸也慢慢少了，山上開始開荒種地了。」

「再後來呢？」周文革問。

「再後來，就是1958年大躍進，大煉鋼鐵，大辦公共食堂，那時候，我正在上中學，我們都參加上山大煉鋼鐵，把那滿山遍野的樹砍了，拿到公共食堂當柴燒，弄到土高爐中煉鋼。幾年下來，只有遠山還有一些樹林，近處的樹全被砍光了。」

他們聽了全都不說話，我們起身又走，到傍晚的時候，我們終於回到家裏，四弟正在用斧頭劈柴，剛從山上砍回來的碗口粗的樹，四弟將它們劈成一塊塊的，架在屋簷下風乾，乾了再用它們燒火煮飯，我們見了都很心疼。

「多可惜的樹啊！現在還小，將來肯定會長成參天大樹。」周文革無限惋惜，站在那兒看四弟劈柴。

「你把它們砍了做啥？」我問四弟。

「家家戶戶都在砍，你不砍，他們也都要砍。說是山林歸公社、生產大隊、生產隊三級所有，實際上誰也不管，誰想管也管不了。所以，你不砍，人家照樣砍。」

四弟見晚上有點冷，從屋簷下風乾的柴禾堆中抱一抱乾柴，到屋裏給我們燒火烤。

「走熱了，快到火壟邊烤烤！要不，就會著涼。」四弟說。

9月14日　星期四　晴

在山裏住了10天，周文革有點想家了，今天吃過早飯，我們到後山上爬山，走在林中彎彎的小路上，周文革有點走不動，坐在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她望著遠處問我。

「這裏哪個方向是東北方？」

我指著對面那崇山峻嶺，山嶺上有一片迷迷茫茫的雲霧，太陽照在雲霧裏，泛起五彩斑爛的動人畫卷，我說：「就在那個方向。」

周文革站到最高的那塊石頭上，翹首遠望，望著望著，突然掩面哭了起來，我和黃永紅都不知發生了啥事情，頓時搞得不知所措。

「別哭！再住幾天，一旦路上走得通了，我們就回學校去。」我說。

「你以為我是想回學校？我才不呢！」她含著淚說，「鄧小平的兒子，彭真的女兒，陸定一的兒子，陶鑄的女兒，一個個不是東躲西藏，就是鬥個半死，我回去肯定沒有好日子過。」

「哪，你哭什麼？」黃永紅問。

「我特別擔心我媽媽，她是不是經受得了？」周文革哭得更傷心，拿掉眼鏡不停地用手絹擦眼淚，坐在石頭上邊哭邊說：「她心臟不好，又常常失眠，又跟爸爸感情很深，爸爸被打倒了，肯定要送到外地去勞改，媽媽一個人如何過啊！」

她哭的更傷心，我和黃永紅極力安慰她，但是沒有用。我們三人在學校雖然不同派，我們對周文革仍然非常同情。周文革的父母是一對老革命，從江西中央蘇區到延安，後來又同毛主席一道進了北京，周文革如今雖然成了黑幫子女，這些天來，我與黃永紅都千方百計避開這些不談，害怕觸動她那傷痛的心，今天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躲到深山之中，對著青山綠水，放聲痛哭了起來。

「江青同志不是講了麼？老子英雄兒接班，老子反動兒背叛[19]。父母是父母，兒女是兒女。反正劃清界限就是了。」黃永紅說。

「問題是，我知道他們有什麼問題呀？上面出了個劉少奇，下面跟著打倒一大片！劉少奇過去是黨中央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嘛，既然毛主席過去都沒識別出他是赫魯曉夫式的人物，我爸爸這一級的幹部，怎麼識別得出來呀？」

「現在既然黨中央毛主席已經定了，劉少奇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知道什麼，就揭發他什麼嘛。」我說。

有一夥人從山上下來，他們打著一面「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的旗幟，佩戴「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的紅袖套，押著一個人，那人頭上戴著高帽子，手中拿著一面銅鑼，走一段路，敲一陣鑼，口中叫道：「我是五大隊最大的走資本主義當權派劉一明[20]！」再走，再敲，再叫，從山上不停地敲到喊到我們面前。

「幹什麼的？」一個造反派惡狠狠地盯著我們問。

我們沒有理他，他們全都停下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們，幸好其中一個人最終認出了我說：「這是青山大叔家的老三嘛，站在這山上做啥子？」我極其傲慢地回答：「耍嘛！」劉一明這才告訴我，問話的就是公社「捍衛團」的王團長，王團長緊接著問：「聽說你是聶元梓那一派的？」我回答：「是的，聶元梓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王團長聽了說：「還是有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反革命兩面派呢！王力、關鋒還不是？」[21]

他們說完走了，劉一明又敲響了鑼，說自己是我們大隊最大的走資派，我們雖然覺得滑稽，但最令我們吃驚的是，王團長竟敢說王力、關鋒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反革命兩面派！這兩個人都是中央文革首長？王團長竟敢說他們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反革命兩面派？

「聶元梓和孫蓬一就一直堅持認為，中央文革中也有壞人，除隱患戰鬥隊就專揪中央文革中的壞人。」黃永紅說。

「算了，這類事，還是等正式傳達。這些地方的造反派，喜歡亂說。」我告誡他說。

我們繼續往山上爬，遠山中的雲霞更絢麗、更動人，完全像個五彩斑爛的神話世界，完全是從天上仙景墮落人間，吹來一陣山風，林中湧動著松濤，不知哪兒飄來一陣野花的香味兒，我們繼續往山頂上爬著⋯⋯

9月15日　星期五　晴

昨天，家裏人參加大隊鬥爭劉一明大會回來，四弟說：「把人當成了野獸，就是想往死裏整。」我們聽了忙問四弟，他們到底怎麼個整法？四弟說：「他們給劉一明戴上高帽子，脖子上掛著一隻尿桶，硬叫他含一把尿穀草，還要他彎腰低頭達九十度，你上去踢他一腳，我上去給他兩拳，你上去吐他兩泡口水，我上去在他臉上抹一把鼻涕，把個劉一明鬥得死去活來。」

「都說他什麼錯誤？」黃永紅問，他從學校帶了本書，是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他一有空就看著。

「啥錯誤也沒得，就是跟劉少奇跟得太緊。」爹正要出工，扛著鋤頭站在院壩頭，口裏叨著煙斗說。

「他一個生產大隊長，怎麼會跟劉少奇跟得太緊呢？」周文革不解地問。

爹笑笑，隊上的梆子敲過了，爹必須趕緊下地，遲到就要扣他的工分，二嫂、四弟和妹妹，都一溜煙地跟著梆子聲走了，院落裏只剩下娘和我們三個不上工。娘端著一木盆衣服到屋前水田去洗，我們三個跟著，周文革將皂角水抹在衣服上，娘用木棒槌，我拿到水田裏涮涮，黃永紅拿到屋前樹上曬乾，衣服補巴重著補巴，娘不好意思讓周文革洗，她要我們回去玩去。

我們站在田埂上，我望著一彎水田，水田傍著青山，山上稀稀落落的參天大樹下，是密密麻麻的小樹和荊棘，青山倒映在水田裏，在攪動的水中像一幅破碎了的山水畫，田埂通向山彎那邊，山路下面的山坡上，長滿棵棵柏樹，山坡下面又是層層水田，我們沒事同娘擺開了龍門陣。

「大娘，那劉一明緊跟劉少奇幹了那些壞事？」周文革問，她蹲下替娘抹皂角水，邊抹邊問。

「他就是跟得太緊，我們這兒的人都這麼說。」娘用棒子槌著衣服說，「土改分田到戶剛剛過上幾年好日子，劉少奇說要辦合作社和人民公社，劉一明就一天到晚拉人家的牛入社，把農民像趕鴨子似的，趕到集體田裏幹活。特別是1958年，他完全是搞的劉少奇那一套，砍樹、辦食堂、煉鋼鐵，把社員的鍋都揭去砸了煉屁個鋼鐵，把雞身上的毛都撥光了，去做風箱給土高爐裏吹風。男女老少全趕到山裏煉鋼鐵去了，搞得田地裏的莊稼沒人收，後來餓死那麼多人。人們恨劉少奇，這劉少奇又離這裏太遠，鬥不著，就拿劉一明出氣。特別是1961年和1962年，農村死了那麼多人，咋個不恨他嘛！」

我們三個人聽了，一個個面面相覷，真是哭不是，又笑不出，這哪兒是劉少奇搞的呀？剛剛公佈的黨的八屆八中全會關於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的決議，姚文元同志在《評陶鑄的兩本書》中批判的，以及當前全國眾口一詞，討伐劉少奇和彭德懷反對大躍進、反對人民公社、反對大煉鋼鐵、反對公共食堂的反黨言論，居然受到山裏農民擁護，山裏農民居然把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和社會主義，統統當成是劉少奇修正主義批判，這山裏搞的啥子文化大革命？

「這裏的文化革命，太有意思了！」黃永紅說。

我搖搖頭，一陣苦笑，娘的衣服也洗完了，我們幫著端著木盆，一同到屋前大柏樹上晾曬。

第三節　鄉場上：割肉擠垮了牆

9月16日　星期六　晴

外婆一定要叫我們去玩，我們三個人去了。

大表哥和大表嫂[22]親自來接我們，我們一路走，他們一路向我們介紹劉少奇修正主義的罪行，他們又是那麼健談，有了他們一路走一路說話，我們爬山下坡就忘了累，一氣走了好幾十里山路，不知不覺就到了外婆家。

外婆、大舅、二舅和幾個舅母和老表，全都聚集在外婆家裏，他們問了些外面文化革命情況，二表哥[23]就把我們請進他的書屋。二表哥的書屋裏放了不少書，有《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和《西遊記》，還有《紅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等，他將這個書屋命名為「山野書屋」。來到山裏之後，周文革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書，變得十分興奮，愛不釋手地一本本地翻了起來，連連稱讚二表哥聰明，拿起那本《青春之歌》問：「沒有人說這是大毒草？」二表哥說：「這裏的造反派，都沒有多少文化，他們不知道楊沫[24]是誰，也不關心書裏寫的啥子。」我小聲問他：「大表哥和大表嫂不是造反了麼？他們不抄你的這些書？」他笑笑說：「他們造反，又不是對書有意見，他們主要是對把他們壓縮回農村有意見。沒事的時候，他們還到我這兒借書看呢！」

整個下午，我們都泡在二表哥的書屋裏，看他的那些書，不少書城裏早就批判了，可在這深山老林中，它們卻成了二表哥的寶貝。

「我想明年去參軍。」二表哥說。他的書屋窗外是一塘荷葉，荷花開了，荷葉上有不少晶瑩的水珠，池塘四周是一片小樹林，有幾隻小鳥在樹上叫著。他站在撐開的窗下面，手裏拿著本《青年近衛軍》，對我說。

「為什麼參軍？」周文革問他。

「農村青年，工廠又不在農村招工，學校這兩年也不招生，除了參軍，沒有別的出路。你們從大城市乍到山裏來耍幾天，還是很新鮮的。但是，祖祖輩輩長年累月呆在這深山老林頭，簡直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了。呆久了，也就同那山上的樹和石頭差不多，除了吃飯、睡覺、做活，啥也不懂。」

我對他充滿了同情，但是他卻不知，外面的人有外面人的苦惱。

9月17日　星期日　雨

今天雨下得很大，整個山野迷霧濛濛，山川成了雨霧的世界。下雨天，留客天，按照山裏好客的傳統，又是在外婆家，又是昨天剛來，外婆和舅舅和舅母、老表，全都真心實意留我們，可是我們卻執意要走。

外婆見了哭了，她抹著眼淚說：「你外婆是風前燭，瓦上霜。你這回回來能見到外婆，下回回來，肯定見不到外婆了！」

但是，我們商量了一陣，還是要走。因為昨天晚上，外婆和二舅以為我們已經熟睡，他們集中在外婆住的屋裏，商量著怎樣招待我們，周文革來到外婆家裏，晚上同外婆住在一起，山裏的夜晚本來就比較冷，儘管是夏末秋初，晚上又下了雨，夜裏就比平常更冷，可外婆已經是七十好幾的人，床上仍是鋪著竹蔑席，周文革不過20來歲，睡在上面總覺得冷，怎麼也不能入睡。外面屋裏本是趁我們熟睡之後的一席話，卻全讓周文革聽見了。

「這客倒是幾個想也想不來的客啊！」外婆說，「就是沒有啥子招待他們。」

「這是啥時候嘛，一年就殺那麼一隻豬，幾十斤肉，人客又多，早吃光了，街上又割不到肉。」大舅說。

「就是割得到，也沒得票[25]去割嘛！」二舅歎息著。

「說出來是笑話，我們家可以借的備荒糧[26]，都借來吃光了。這幾天吃的糧，全是從我娘家去借的。」大表嫂說。

「所以，我叫你們莫去造那個反啦！」大舅生氣地大聲說，「再造下去，明年肯定要餓死人！」

今天早上，周文革把她聽到的這些話，告訴了我和黃永紅，她說：「幾家人在那兒，為拿什麼招待我們，簡直難得不得了，比毛主席和黨中央解決文化革命中的難題，比聶元梓、孫蓬一解決北京公社的問題，還要犯難千百倍，我們不應該為他們添麻煩。」黃永紅也完全贊成我們今天回家去。

我非常為難，哪有大老遠從北京回來到外婆家裏，只住一兩天就走？即便是舊社會，兒時跟娘到外婆家裏，也總是要住三天五天或七八天再走，更不要說我上小學和中學的時候，每個寒暑假，都要到外婆家裏住上十天半個月。文化革命中從北京回來，到了外婆家怎好只住一天就走？可是，不走又怎樣呢？山裏人待客的熱情，全世界沒個地方可比，他們興師動眾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我們，我們更不應該給他們添麻煩。

「好吧！等雨稍小點的時候，我們就走。」我終於下定決心。

我們說了許多安慰外婆的話，又偷偷地給她屋裏放了幾斤糧票，雨稍稍小一點，我們就冒著雨，踏著山路上的泥濘，離開外婆家，外婆和舅舅、舅母、老表送我們老遠，一再要我們再去耍，我們一一應著，雨水濕了我們衣褲，我們冒雨回到了家中。

9月18日　星期一　雨

這幾天，連續下了幾天雨，爹喜的不行，一大早就起來，咳著嗽，披著蓑衣，扛著鋤頭，戴著斗笠，連連讚著：「好雨！好雨！明年又有飯吃啦！」吼著家裏人出工，他自己帶頭先走了。

爹回來吃早飯，簡直氣得不行，從外面回來一路走，一路罵：「看你們明年吃啥子！人哄地，地哄嘴，明年沒得吃的，我不信你們把鍋兒吊起當鑼打！」

「怎麼回事？」我趕緊問爹。

爹回到院壩頭並不進屋，站在院壩當中拄著鋤頭罵開了：「毛主席也說，抓革命，促生產嘛，好多天沒下這麼大的雨，幾爺子不出工，躲在屋裏睡懶覺，我就不相信，你們幾爺子能睡得著！」

「你這個人喲，罵那個呢？幾個娃兒、媳婦還不是你前面走，人家後面就出工了！」娘以為爹在罵家裏人，她出來解釋。

「不出工，明年餓死活該！」爹照舊罵著，又罵了好長的時辰，才進屋洗臉和吃飯。

吃飯的時候，爹還在氣咻咻地罵著，直到這時，我們才明白，他罵的不是自己家裏的人，他在為隊上不出工的社員生氣。二嫂和四弟告訴我們，好久才下了這場雨，是關冬水的好時機，隊上的人卻不怎麼出工，爹吼了半天，幾個人才扛著鋤頭在田頭轉悠了一趟，就回去關起門打撲克，今天爹一大早起來那麼大聲喊，幾個人遲遲才出工，照樣是到田間轉悠一圈又回來了，爹端著飯碗罵著：「種啥子莊稼？當啥子農民？下雨就是下糧食嘛，他們讓那比油還金貴的水嘩嘩地往山下的河裏流，一點不心疼！」

「也不怪人家懶，只怪這個大寨工分[27]。只要到坡上去晃幾下，照樣評那麼多工分。」四弟坐在爹的對面埋頭吃飯，他說。

「這樣種莊稼，是掙工分，還是種糧食？」爹不高興地放下碗問。

「還不是憑工分分糧？」二嫂幫四弟說，「只要出了工，大人10分，婦女7分，小孩5分，這就是不合理嘛。」

「叫你們學大寨，大寨人哪是你們這種思想？大寨人都是你們這種思想，當得了全國紅旗？毛主席會號召農業學大寨？」爹氣得不吃飯，丟下碗站了起來衝著二嫂和四弟嚷著。

「哎呀，你這個人喲！他們懂啥子嘛，你跟他們吵！」娘說。

周文革和黃永紅也一齊勸爹不要生氣，我也勸爹說，在客人面前吵，會引起客人的誤會，不知道在生哪個的氣哩！爹才沒有再罵下去。

吃過早飯，爹一個人悶聲悶氣的，扛著鋤頭，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獨自出工去了，沒再叫任何人。

9月1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吃午飯的時候，四大叔來跟爹大吵了一架。

全家人正在吃午飯，四大叔來家找爹研究工作，全家沒有一個人請他吃飯，讓他站在一旁看著，四大叔很不自在，沒趣之中終於發話了。

「青林哥子，隊上要開個批判會，批判劉少奇的『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你多少總得作個檢討吧[28]？」他說，從他那難看的臉色看得出來，他肯定沒有吃飯。「哪『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哇？」爹問道，也不看他一眼，只顧自己吃飯。

「這報上都登了嘛，廣播中也廣播了，你也該好好地學習學習，不要整天只是埋頭抓生產，不抬頭看方向和路線！」四大叔說，自己坐在旁邊板凳上，端起不知啥時候哪個喝過的水，就往嘴裏咕咚。

四弟明明知道，四大叔不識字，開會聽廣播直打瞌睡，肯定不曉得，什麼是劉少奇的「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四弟竟然拿四大叔開心，故意為難地問他。

「四大叔，哪『三自一包』和『四大自由』哇？你給我們宣講宣講！」

「這還用我來宣講？」他說，「報上都登了嘛，廣播中都廣播了嘛，就是那個修正主義嘛，復辟資本主義嘛，讓我們貧下中農吃二遍苦，受二遍罪嘛。你們不政治掛帥，不突出政治，所以什麼都不懂！」

爹知道四大叔是個啥樣人，也不想拿他開啥心，這時認真地問他：「還要我作檢討？」

「就是為這個事，」四大叔站了起來，走到桌前對爹說，「最近，你有那麼一點以生產壓革命的問題。所以，還是要多多少少作那麼個檢討，接受群眾的批判。提高認識嘛，我們也不是為了整人。」

爹立刻勃然大怒，扔下飯碗站起來，怒目圓睜，衝著四大叔說：「你這個反，再這樣造下去，明年我看硬是要像六一、六二年那樣，餓死了人，你們才不會造反呢！」

「你衝我吼啥子？這是公社『毛澤東思想捍衛團』王團長決定的。我不過是向你傳達！」

四大叔雖然當上了造反派小頭目，但對爹這個下臺隊長，還是有點虛，見爹如此衝他發脾氣，扔下這麼句話，沒趣沒趣地走了。他走出大門後，娘才埋怨爹：「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今天惹他，明天有你難受的。」

9月20日　星期三　雨

今天上工的時候，二嫂還是不吭氣的走了，她剛出門，娘就抱怨起來：「明天我也去出工，看這個家，誰管？」

「怎麼回事？」我問。我正在屋裏寫信，我向林老師彙報回家後的情況。

周文革和黃永紅到屋後山坡上去了，這兩三天，他們都在談著學校應不應該分成兩派，以及兩派孰是孰非，談著聶元梓和孫蓬一為什麼受到炮轟和打倒。在學校的兩派觀點，到了這深山老林中，反而漸漸地淡薄了，彼此更加接近了。

「昨晚，我給你二嫂講了，叫她今天留在家裏做家務，我去出工。她也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今天，她一聲不吭就走了。」娘說，她在煮豬食，坐在灶前。

我早知道，娘對做家務非常厭煩，自從嫁到我們家，就是她做家務，農村的家務最難做，一家人的衣服要洗，要縫補，一家人的飯要做，還有豬呀、牛呀，要採豬草和割牛草，而且累了半天，做了的事情總是看不見。娘做了幾十年家務，希望換換班，完全可以理解。但是既然二嫂已經走了，我也就只得勸慰娘。

「其實呢，出工還是辛苦。」我說。

「辛苦啥呀！」娘說，她將一塊塊乾柴往灶裏添，臉上映著火光說，「現在又不像往年一家一戶做活路。」

「怎麼不辛苦呢？」我問。

「現在做集體活，評大寨分，是最好耍的。」娘起來往鍋裏添了些水，就去補衣服，家裏的衣服，全是裏三層，外三層，補丁重補丁，娘一邊補衣服一邊說：「一到了地裏，一大夥人，嘻嘻哈哈的，有說有笑，打打鬧鬧，只要把時間混滿了，主勞10分，副勞7分，小娃娃5分，就到手了，輕鬆得很！」

娘正與我說話，周文革和黃永紅從山上回來了，黃永紅回來便問我，信寫好了沒有？我說快寫好了，他接著說，你在信中把農村的情況寫給他們，叫他們別爭正確了，趕快聯合起來，復課鬧革命。

「特別要問問王力、關鋒，究竟有沒有問題。」周文革說。

「王力、關鋒是啥人？他們是不是又反對毛主席？」娘在一旁自言自語，「這毛主席那麼英明，咋個反對他的人那麼多？要不，咋個大人小孩天天都在說，要誓死保衛毛主席？」

娘提出的許多問題，聽起來簡單，仔細一想卻很難回答，特別是對於我們這些學習馬列主義的學生，回答起來更難，理論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一回事，這可能就是其中的難點，從政治的角度看，有些事也許永遠也不能說清，更不能說透，可實際中又不得不說清和說透。

我們三個都只是笑，沒有回答娘的問題。

9月21日　星期四　晴

四大叔要開的批判會，今天終於開了，完全因為我回來，這個會才一推再推，今天隊上的造反派，從公社搬來不少援兵，會場上有點喧賓奪主，發言的幾乎全是從公社來的人，隊上的造反派很少發言。

我開始堅決要去參加批判會，但爹堅持不要我參加，周文革非常氣憤：「真是豈有此理，生產隊長也成了走資派！」黃永紅也說：「聶元梓也算最革命的，也不主張鬥爭支部書記嘛，生產隊長算什麼走資派？」我們三個人都說，他們敢鬥，我們就去把鬥爭大會衝了！爹開始以造反派不敢拿他怎樣為由，堅決不讓我們參加，後來聽我們揚言將鬥爭會衝了，頓時嚇得不得了，他著急地說：「我都50幾歲的人啦，犯錯誤不要緊，你們三個年輕，你們去一衝，把材料給你們寄到學校，裝進你們的檔案，一輩子都完了！」全家人都反對我們去，我們也就罷了。

爹從批鬥大會上回來，手裏拿著高帽子，以備下次批判再戴，我們問他今天的批判會怎樣，他氣得啥也不回答，周文革趕緊去為爹打盆水，讓爹洗去大花臉，我趕緊扯掉爹身上的大字報，四弟介紹了今天批鬥會。

「怎麼一個生產隊長也成了走資派？」周文革聽了憤憤不平。

「現在講什麼道理？」娘接過高帽子放進屋裏，出來說，「只要是當權派都炮轟，都打倒，把幹部當猴耍，想鬥誰，就鬥誰。只要造反派說你有天大的問題，哪怕完全沒有，你也只能說：『是，我就是有天大的問題。』不准你說半個『沒有』。你要敢說半個『沒有』，他們就是拳打腳踢。這當幹部，左不是，右不是，只有死路一條！」

「爹與劉一明不同嘛！爹平常對社員那麼好。」看著爹臉上被打紅腫的地方，我憤憤不平的說。

「當幹部，哪有不得罪人的？」四弟說，「這農村幹部最難當，平常是黨的幹部，上面佈置下來的工作，怎麼得罪人也要去完成，否則就要挨上面的整。可是運動來了，上面又把一切問題推到基層幹部身上，發動群眾來整你，他們倒是正確完了，農村幹部是兩頭受氣。」

「娃兒家，你懂個屁！」爹說完用毛巾擦著身上的漿糊，邊擦邊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相信群眾，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我相信共產黨，最後肯定是要實事求是的。」

娘和四弟再也不說話，爹洗完臉，吃了點飯，又去出工。

9月22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周文革和黃永紅，開始說什麼也不願意跟我一道去大姑家，可是二表哥大老遠專程來請我們，我大老遠從北京回來，不到大姑家去看看，情理上怎麼也說不過去，由於二表哥執意要我們去，全家人也都說，不到大姑[29]家去有失恭敬。所以，我們三個人還是隨二表哥去了。

我們一氣走了好幾十里山路，終於來到大姑家裏。

我們剛剛坐下，還沒有來得及喝口水，一夥戴紅袖套說當地話的人，就到了大姑家中，他們像發現重大敵情似的，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將我們三個人重重包圍，根本不聽大姑和老表解釋，完全不相信我們是什麼好人，硬將我們三個人分別帶到院子裏的三間屋裏，對我們嚴格審查。

我氣極了，這是什麼造反派？別人家中來幾個客人，他們也要審查！在一間屋裏，他們先要我交出證明，我沒有什麼證明，將身上帶的學生證給了他們，他們中的一個頭目拿去看了，又拿給其他幾個人傳看，頭幾人嚴格審查完之後，最後一個人反反復復地盯著學生證上的像片問：「這照片咋個不大像你呢？」我反問：「那點不像？」那個人說：「那點不像？你自己應該明白。」我自己的照片怎麼不像我？本來就是我的照片，怎麼可能不像我？我不僅根本不明白，而且認為他們是在無事生非，亂加懷疑，是對我的侮辱。

我於是說：「我不明白，希望你能給我指出來。」

幾個人聽了非常不高興，他們一齊吼著：「你還不老實呢，我們貧下中農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要想蒙混過關！」我聽了更不明白，我從北京大學回來探親，走自己大姑家裏來，有什麼需要蒙和混的？需要過什麼關呀？幾個人見我態度強硬，又將那照片看一遍，其中的一個人說：「好吧，這個問題先放在那兒，我們又說另一個問題吧。」

他們確認我出身貧農，是鄰縣鄰近公社的人之後，便開始了更深入的政治審查，問我從北京回老家作甚？在學校是老保還是老造？是那一派組織的人？支持四川的那一派？我本是不想回答任何問題，因為完全沒有必要回答，我走親戚家來，何需接受什麼人的審查？但是，我此刻心中擔心的是黃永紅和周文革，特別是周文革，她千萬別承認她父母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更不能說是隨我來山裏躲避「通緝」的，我還是強忍心中極大不快，耐著性子態度端正，回答了他們提的所有問題。

他們見我終於老實了，其中一個頭目說：「這個臭老九[30]還算落教（老實）。」他們將我解除了隔離，大姑全家都為我終歸通過了審查而高興，我卻提心吊膽地等待著，他們審查黃永紅和周文革的結果。

9月23日　星期六　晴

昨天周文革從審查她的房間中出來，還強打著精神露著微笑，可是到了晚上，見沒有別人的時候，獨自在屋裏望著我哭了。她說這是她一生最緊張最害怕的時候，她坐在窗下的油燈前，用手絹抹著眼淚，低聲抽泣著說：「當時，我真害怕他們知道我是一個黑幫子女，那樣真有可能把我弄去槍斃的！」我坐在她的對面安慰他：「不致於如此的危險！」

表妹來到房間，這房間本是表妹住的，表妹讓給了周文革，同大姑住去了，表妹睡前來照看一下周文革，看有什麼事情，看到夜深人靜之時，周文革望著我在房間裏流淚，表妹趕緊退出去了。

「不！當時我想，是不是他們知道我是黑幫子女？因為，他們口口聲聲說，他們知道我的一切，就是看我的態度了，給我一個坦白交代的機會。我心想，這下肯定完了！」周文革流著淚說。

「後來呢？」我緊追著問，將油燈的燈蕊撥得更亮，看著她的臉。

「他們反反復復地問我，你是北京人，跑到這裏來做啥子？學生證上的出身革幹[31]是什麼意思？有一個人就像掌握了我的情況一樣，他說：『是不是父母打成了黑幫，跑到鄉裏來躲的啊！』另一個人說：『革幹？革幹總比生產隊長大些吧？生產隊長都要打倒，為必（難道）你黑幫老子不會被打倒？』你看他們說得多麼準確！」

「你怎麼回答他們的？」我緊緊地追問，將凳子挪得離她更近。

「我當時想，按照黨和毛主席的教導，我應該老實承認，我父母的確是黑幫，我也是黑幫子女，確實如他們所說，是私自跑出來躲避鬥爭的。但是，我想，我不能承認。我承認了，他們怎麼對待我，這倒不要緊，關鍵是，這樣對你，對你姑媽，政治上都會產生很壞的影響，連累了你們。所以，我生平第一次撒了謊。」

「你怎麼說？」我非常關注她如何說，緊接著問。

「我說，」說到這兒，她突然抬起頭忍不住笑，目光透過眼鏡盯了我一眼，又才接著說，「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她說到這兒抬頭盯了我一眼，再次低下了頭。我看見她臉上，有一朵絢麗的雲霞，在幸福地飄著。

「他們就信了？」我問。

周文革不好意思地抬起頭來說：「他們其中的一個人說：『有點像。再說，黑幫子女敢耍朋友？我們這兒的地、富、反、壞、右和黑幫子女就不敢耍朋友嘛。』另一個說：『就是她自己想耍，出身好的哪個敢要她啊！那個性陳的臭老九出身貧農，他決不會要她！』」

「哎呀！」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了，我朝我的腿上使勁一巴掌，高興地說，「我就擔心你會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們。但是，我當時又想：『她不會！她平常是那麼聰明！』」

周文革再次衝我幸福地笑了，那雙笑眯眯的眼睛，那種沉醉的神情，彷彿反復地在我臉上尋求答案一樣，我也笑盈盈地望著她，什麼也不想再多說。

黃永紅在門外咳嗽了一聲，招呼我們：「睡覺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談吧！」我趕緊對周文革說：「好！睡覺吧！有什麼，明天再談。」

黑夜籠罩著整個山村，聽得見山泉從山岩上飛瀉直下的嘩嘩聲，傳來聲聲狗叫，風刮起陣陣松濤聲，除此之外，全是一派死靜，我們在死靜中睡了。

9月24日　星期日　晴

昨天，那幾個盤查我們的造反派，今天又派人來到大姑家，同大表哥和二表哥交涉了好一陣子，頗有些不高興地走了，兩個表哥也不告訴我們什麼，我們頓時放心不下。吃過早飯，我們到了屋後的竹林中，黃永紅見周圍沒有什麼人，只有兩三隻小雞在竹林覓食，竹枝上的小鳥啾啾叫著，黃永紅扶著一根竹子說：「我們回你家去吧，我看，你姑媽家比你舅舅家還困難。」他因為大姑家困難就提出要走，我於是不同意：「山裏人雖然窮，但是好客。如果因為考慮主人窮而走，主人會很傷心的。」周文革同意我的意見：「他姑媽和幾個表哥、表嫂和表妹，都是那麼好客。我認為，這不是我們應該離開的理由。」周文革站在我的對面，也扶著一根竹子，用腳踢著滿地的竹葉對我說。

「主要理由是什麼？」我十分感興趣地反問。我身子靠在幾根竹子上。

「那三個人，昨天又來了。不要在這兒玩出事情來，就不好了。」周文革認認真真地說著。

我覺得周文革說的有道理，我與她有同感，只不過我是半個主人，我不好主動提出來。如果耍出問題來，這於周文革，於大姑家，於我，都是應該考慮的，耍出了問題對誰都不好。我於是進去找來二表哥，他聽了我們的擔心，不禁放聲哈哈大笑，笑完才說。

「不是的！他們前天那樣對待你們，可昨天又想來請教你們，他們不好意思，於是要我來給你們講，我對他們本來就不高興，於是向他們神吹：『人家是首都紅衛兵的幾個頭目，中央派他們來我們這裏明查暗訪，前天你們那個搞法，他們很不高興，他們回到北京以後，向中央文革彙報，中央文革肯定是要理麻（追究）你們的！』嚇得他們直道歉：『對不起他們，山裏的造反派不知道天高地厚，希望他們千萬不要見氣（生氣），回去多為我們美言幾句。』他們說完，擔心害怕地走了。」

「他們都想請教我們什麼問題？」我聽了忍不住問。

「聽也別聽他們的！」二表哥說，「龜兒子的，平常在我們山裏頭，狐假虎威的，披個造反派的皮就不得了，對首都紅衛兵，對聶元梓手下的紅衛兵，毛主席支持的人，以為也是我們山裏的平頭老百姓，那樣好欺負麼？」

吃過午飯，我們還是離開了大姑家。

9月25日　星期一　晴

昨天晚上回到家裏，娘正在為幾個小弟弟都不去上學而生氣，她狠狠地用黃荊條子將他們打了一頓。

今天，幾個小弟弟吃過早飯，全都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上學去了，娘見到這個巨大變化，站在後門口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上的林中，高興得合不攏嘴：「黃荊條子出好人，你不打他們，他們就是不得去上學。」全家人都為之高興。

我領著黃永紅和周文革，到後山裏去轉轉。這麼長的時間，一直不見林老師給我回信，黃永紅有點兒想回學校，周文革既不想繼續給我家添麻煩，可又不知道離開這裏再到什麼地方，北京她肯定不可能回去，可是又到什麼地方去呢？她每當說到這兒，眼裏總是噙滿淚水。我們整天沒有啥事，有空就到山裏去轉，以為青山綠水多少還能驅逐心中的苦和悶，鳥語山風多少還可拂去心頭的疑雲。今天我們沿著多少天來走了無數遍的屋後的山坡往山上爬，翻過一座山梁，遠遠地望見山間的一片林中，有可疑的人影。

我們走近發現，在林中的一片草地上，放著幾個書包，我認出來是幾個小弟弟和他們的小夥伴的書包，可是這一群小東西卻躲得無影無蹤。我們在林中尋找著，他們怎麼可以不去上學？他們沒去上學又在幹啥？我們尋著林中的一條小路，往森林深處找去，在一遍荒無人跡的地方，在幾塊巨石之間，在那巨石的掩護下，幾個小東西撲克正玩得入迷，我們已經來到他們身後，他們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出來。

「繳槍不殺！」我大喊一聲，嚇得他們全都丟了魂似的，扔了撲克撒腿就逃，跑了幾步發現是我們，這才停下腳步，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兒，一個個像罪犯似的，低頭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兒，聽候處置。

「怎麼不上學呀？躲在這兒玩撲克？」我厲聲責問。

「老師都沒得（有），又沒得（有）書，去了也不上課，每天都是學習報上的東西，我們又不懂，到學校去也沒事。」幾個小傢伙齊聲說，站在我面前，罪犯似的不敢抬頭。

「怎麼會沒有老師和書呢？」我問。

「老師全都造反去了。書是劉少奇搞的，老師說，有毒，上學期就沒有書，只學習毛主席著作。」他們仍然低著頭，不敢抬頭盯我們一眼。

「算了吧！」周文革說，「沒有老師，沒有課本，他們到學校也沒有用。」

「這樣下去，再過10年、20年，中國的青少年不都成了文盲？」黃永紅卻不同意，他很是氣憤。

「怪誰呢？難道怪他們這些小娃娃？」周文革說，她的表情很嚴重，望著頭頂上的青天說，「全國從幼兒園到大學現在都不讀書！」

「快去把書包背上，上學校去！要不，晚上是會挨打的！」我說。

幾個小傢伙聽說要挨打，馬上一個個背上書包，翻過前面的那座山，上學去了。

「其實呢，這個學上的沒有什麼意思。」周文革說，她望著山上那一夥稚童遠去的背影，歎息著。

「不，即使不讀書，也要他們養成上學的習慣。」黃永紅說，「否則，將來他們長大了，再想學習也來不及了。」

9月26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去趕大羅，我跟大哥自以為來得早，可是到得大羅街上，肉鋪前早已排了很長的隊，肉鋪望眼欲穿還是不開，我有點著急，大哥卻說：「還早呢，至少還有一、兩個鐘頭才開門賣肉。我在這兒排隊，你到街上去轉轉吧！」

今天特意跟大哥來買肉，回家近一個月，我們沒有吃上一次豬肉，我們家七八口人，全年就只殺一頭年豬，就那麼幾十斤肉，過年和走親戚，就要吃掉和送去多半，到了歲末年底，家裏早已沒有臘肉，逢場好不容易湊十來個雞蛋賣了，今天想來買點肉回去，不曾料到一大早從家裏出發，到得街上肉鋪前已經排起長隊，那些買肉的人比我們起得更早。

「我們一起去轉吧。」我對大哥說，「轉一會兒再來排。」

「不！一場就殺一兩隻豬，不早點排著，排在後面，就沒有了。」大哥點上了一鍋葉子煙，叭噠著說。

「不是憑肉票供應嗎？」我問。

「肉票倒是發了，但是到時候買不到，過期作廢。」大哥說。

我只得一個人先到了公社，雖然是趕場天，公社卻是冷冷清清的，一些人在那兒進進出出，吵吵嚷嚷，辦公室不是關著，就是鎖著，即使出來個把公社幹部，對那些吵吵嚷嚷的人，他們理也不理。我恰巧碰上了公社武裝部吳部長，幾個農民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吵架，他像全然沒有看見一樣，不冷不熱地招呼著我，我上前小聲對他說：「他們吵得那麼利害，你也不去幫他們解決一下？」他笑著搖搖頭：「讓群眾自己教育自己！」我問公社的其他幹部呢？吳部長回答：「全打倒了，我都不曉得哪天被打倒。」吳部長也不請我坐，說完各自走了。

我到街上轉了好一陣子，又返回場頭上的肉鋪前，買肉的隊伍比先前長多了，全是鄉下的農民，有的背著娃娃，有的背著背簍，也沒有多說話，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前頭，一旦發現有人企圖伺機插進隊伍，全體便齊聲怒吼，前面稍有絲毫異動，後面便會強烈抗議，大哥眼看就要排到了，可那個賣肉的，口裏含著把割肉的刀，從肉鋪裏爬到櫃檯上，伸長脖子朝後面望望，突然大聲宣佈：「後面的，莫排了，沒得肉了！」

賣肉的這一宣佈倒不要緊，後面沒有割到肉的，聽見頓時亂作一團，發瘋似的拼命往前湧，頓時形成排山倒海之勢，全都衝到了肉鋪前，一齊伸手企圖抓到肉鋪裏最後那點豬肉。我站在那兒看到那種景象，頓時明白了老師在哲學課堂上講的，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這個偉大的哲學原理的真理性，雖然賣肉的拼命叫大家別擠，但精神一旦變成巨大的物質力量，世界上什麼力量也不能阻擋，人們拼命地往肉鋪裏擠，沒費多大功夫，肉鋪前的木板牆便土崩瓦解，整個肉鋪變成了一片廢墟，肉鋪裏最後剩下那塊肉，連那賣肉的也不知道，到底被啥人搶走了。

我完全被眼前排山倒海的場面驚呆了，大哥從垮塌的廢墟中站立起來，拍打著身上的泥土，左手提著踩掉了的鞋，右手從地上撿起白帕子，驚魂不定地對我說：「走吧！這些人的覺悟太低啦！」我在震撼中隨他走了。

第四節　鄉村：沒有文化的革命

9月27日　星期三　雨

我家同院子的三大叔，是一個性格特別古怪的人，聽說他年青時還是喜歡說說笑笑，為人也很豁達，可是自從我知事之時，他在我的心目中，便十分古怪，他分明就在院壩裏坐著，只要看到有人來，便像影子一樣迅速躲進屋裏，從此緊閉房門拒不見人，他也讀過幾天私書，也還知道一些世事，可是從不與人交談，總喜歡獨自自言自語，我回來這10多天，他至今未曾跟我打過照面。

可是，今天，他突然請我們三位到他家吃飯。

我不大想去，不是嫌他性格古怪，也不是怕給他家增加麻煩，而是怕他那個古怪性格，會給我的兩位同學難堪，娘卻對我說：「去吧，這老頭兒，不大容易請人去吃一頓飯。」我們還是去了。

今天完全出乎意料，三大叔對我們特別熱情，我們坐在他家火壟邊上烤火，他居然同我們談古論今，特別關心文化大革命，而談起文化革命的觀點，簡直令人啼笑皆非，完全可以稱之為反動。可是他的反動又不是出自政治原因，看不出多少故意的成份，完全是因為他的思想，至今完全停留在那個早已過去了的封閉凝固時代，落後於飛速發展的形勢，才說出那麼些奇談怪論。

「這文化革命嘛，」口氣完全是自以為是，他很有把握地說，「完全是甲子輪回造成的，不想它發生，它也是要發生的。」

「大叔，那是劉少奇想搞修正主義造成的。」黃永紅立即糾正他。

「是呀，歷朝歷代的動亂，都是君臣不和嘛。」他又自以為是地說，「劉少奇嘛，他肯定是犯上作亂嘛，這是作臣子的一大忌啊。」

「大叔，那是封建社會，我們是社會主義社會。不是那麼回事！」周文革見他說到政治錯誤上去了，立場鮮明地糾正。

「不管啥子社會，上面的人，都是神仙下凡，下面的人，都是些凡人。神仙要打仗，凡人就要遭殃。」

三大叔的兒孫見他說話越來越反動，立刻厲聲地吼他：「你整天又不到隊上開會，也不學習，有幾個客人來了，就知道張著嘴巴亂說。小心『毛澤東思想捍衛團』聽到了，把你弄去批判遊山。」三大叔一聽「毛澤東思想捍衛團」，嚇得不再說啥。

從三大叔家裏作客回來，周文革說：「這個老頭兒，真有意思。」黃永紅說：「跟咱們北大的那些老古董反動權威差不多，說的話，像是從古墓裏挖出來的。」我深為三大叔在兩位同學面前大發謬論而歉疚，只好說：「他一輩子足不出戶，幾輩人縣城都沒去過，就只見到頭頂上簸箕那麼大的天，也難怪他反動。」

9月28日　星期四　雨

今天這麼大的雨，誰也沒有料到，四大叔居然拉來那麼多人，到公家坡上去砍樹。

他們砍的，就是後山上那片古老的森林，那森林不曉得是那個年代的，全是一根根雙人環抱那麼粗的松樹，密密麻麻，諾大一片，從前都說那是我們小山村的風水林，是砍不得的，誰要是砍了，不僅自己會斷子絕孫，更嚴重會敗了小山村的風水。我小時候常聽大人說，我們小山村為啥人丁興旺，為啥能出幹部和我這個大學生，全靠了後山這片風水林好。我常常聽大人解釋，這片風水林順著山勢鬱鬱蔥蔥，怎麼看都像一條青龍，青龍的尾巴高高翹起，蔭蔽著我們小山村，高昂著張著大嘴，吸納了千山萬水之精氣，尾巴卻給我們小山村屙出一串串金蛋，所以我們小山村才出幹部出大學生。當然，這完全是封建迷信，在破除迷信破「四舊」的文化革命中，雖然種種封建迷信一掃而光，貧下中農以維護集體財產為由，這片森林得以保存至今。

今天四大叔拉來一幫人砍這片樹的理由，他們嘴上說的是，過去把這片森林劃歸我們生產隊管理，是我當大隊支部書記的大哥定的，我大哥眼下成為五大隊的頭號走資派，既然五大隊頭號走資派現在打倒了，四大叔們當然應該造反，他們於是就要砍掉那些樹。

「這怎麼行呢？」我聽了爹的解釋，明確地對爹說，「應該堅決阻止他們！」

「他們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三大叔至今相信那是我們小山村的風水林，他從屋裏出來說，「他們真正的原因是，他們說，青龍張著嘴吸光他們村的靈氣，所以他們村子裏從不出幹部，從來也不出大學生，日子也比我們村窮，他們要砍斷龍頭，改變一下他們村的風水。」

「哪，就更不能讓他們砍了。」黃永紅說，我們立即動身去阻止。

「都砍了大半了，真是可惜！」爹說，「別人去阻止可以，你們不能去，你們去了，他們會說，這是頭號走資派支持弟弟出來保皇，會出人命的。」

我們無可奈何地罷了。

9月29日　星期五　雨

吃過早飯，我們穿著棉襖，正在屋裏分析，林老師這麼久為啥不給我回信，堂屋裏那個廣播匣子，一連幾天不說話，據說是階級敵人搞破壞，把廣播線路的杆子給拔了，電線也給割了，生產隊倒訂了份報紙，定了等於白訂，縣區的郵路早斷了，公社再沒人送報下鄉，逢場天趕場的社員順便取回來，全都是十天半月之前的陳報，社員們又搶走包鹽和掛麵，從公社順便取回來的信，也有人好奇拆看後扔了。我們呆在深山老林之中，從此對外面的文化大革命全不知道，我們正為消息閉塞而苦惱，突聽見後面院子裏吵了起來。

「隊上的備荒糧昨晚被人偷了！」四弟回來驚驚慌慌地說。

「啥子！備荒糧被人偷了？」爹聽了大為吃驚，氣得一下跳了起來。

「是把門上的鎖扭了，進去偷的，偷光了！」四弟說，「現在『捍衛團』正在挨家挨戶的搜，搜到劉蘭家的時候，劉蘭整死也不開門，『捍衛團』說再不開門，就要把她家的門砸開。」

「保管室的鑰匙不是由『捍衛團』的人保管著的麼？保管室不是由『捍衛團』輪流在守護麼？」爹說。

「劉蘭整死不開門，大家都懷疑備荒糧是她偷了，現在那裏圍了不少人，大家在那兒看熱鬧。」四弟說。

「這咋個整（怎麼辦）？這咋個整嘛？」爹氣的直跺腳，在屋裏打空轉。

我們立刻來到後頭院子，院子其實就是幾間草房，坐北朝南，房前一個土院壩，房前屋後是竹林，土院壩裏冒雨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幾個「捍衛團」正堵在門前，不停地用拳頭擂著門，口中高叫：「再不開，我們就砸門啦！」劉蘭的三個小孩，雙手緊緊抱住「捍衛團」的腿，哭著苦苦地哀求：「莫砸嘛！莫砸嘛！」院壩裏有人說：「這回逮住了，聽說她當姑娘在娘家，作風不好手腳也不乾淨。」有人猜想：「莫不是屋裏關著野男人啊，自己男人沒那本事，生了三個女子，總想生個兒子做種嘛！」「捍衛團」終於喪失了耐性，幾腳踢開抱拖後腿的小孩，猛的用力一撞就將那扇木門撞開了，「捍衛團」蜂擁而上，人們潮水般堵在門口，看到的卻是這麼極其難堪的場面，劉蘭正在忙忙慌慌的穿褲子，那褲子還是水濕的，火壟裏燒著一堆火，「捍衛團」氣勢洶洶衝進去，仔仔細細的搜遍幾間屋，既沒搜出糧食，也沒搜出野男人。

劉蘭一把抓住四大叔的衣領，劈頭蓋臉就是幾耳光，邊打邊罵：「日死你先人！老娘又是偷糧，又是偷人，現在糧食和野男人都沒有搜出來，你格老子就想溜麼？」四大叔怎麼也掙脫不了，極其狼狽地反問：「你沒有偷糧偷人，為啥半天也不開門？」劉蘭左手撈起水濕的褲子，右手拼命地將四大叔的腦袋按到她的褲襠裏，雙腿夾著四大叔的腦袋說：「你看看，你看清楚點，老娘正在屋裏烤褲子，老娘只有一條褲子，上山割草濕了，老娘關起門在屋裏烤褲子，不是在偷糧偷人！」

我們非常震撼，劉蘭怎麼至今只有一條褲子？她割草打濕了，竟是關起門在屋裏烤褲子，人們卻以為，她拒不開門不是偷了糧，就是正在屋裏偷漢子，我忙上前勸她放了四大叔，她鬆開雙腿放開四大叔之後，蹲在地上放聲哭了起來。

「兄弟，我們這人怎麼活啊！」劉蘭大嫂哭著問我。

三個孩子見劉蘭哭，一齊拉著劉蘭哭了起來，爹娘上來勸，才勉強勸住劉蘭母女。

9月30日　星期六　雨

今天下雨，社員們不出工，一齊來到我家裏，打聽外面的文化革命。

「我們隊上的『捍衛團』造謠說，敬愛的林副主席說，好人打壞人，應該；壞人打好人，對好人是個鍛煉；壞人打壞人，活該；好人打好人，誤會[32]。我想敬愛的林副主席絕對不會這樣亂說喲！」五叔說，站在那兒叭噠葉子煙。

「你才莫亂說呢！」六叔連忙制止五叔說，「幸好今天這裏沒有『捍衛團』的人，要不就要打你現行反革命。」

「林副主席硬是這樣說過哇？」五叔不敢相信的問。

「林副主席的確這樣說過，他是針對武鬥說的。」黃永紅說。

鄉親們聽了，再也不提那等尖銳問題，又談開了山裏的文化革命。他們說，這山裏的文化革命，肯定不是毛主席搞的那種文化革命。毛主席的文化革命絕對不會盡鬥好幹部，把黨團員通通打成老保，也絕對不會打死這麼多人。他們說，山裏的文化革命完全是在亂搞，造反派把這兒的橋炸了，把那兒的房子燒了，今天打倒這個，明天打倒那個，已經打死不少人。

「這解放之後，天天都在鬥。」五叔又說，「土地改革鬥，統購統銷鬥，互助合作鬥，人民公社、大躍進鬥，反右傾鬥，四清運動鬥，文化革命鬥，也不知道咋個回事，不是壞人越鬥越少，反而壞人越鬥越多。」五叔又說。

「你莫一天亂說！」爹堅決制止五叔說，「一天又不去開會，儘是亂說。」

五叔見說啥都不是，一張嘴就有當現行反革命的危險，臉色很不高興，但嘴裏啥也不再說，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一個人獨自走了。

鄉親們聊到吃午飯，家裏也不留他們吃飯，一個個又冒著雨走了。

10月1日　星期日　雨

今天，大哥冒雨把我們接到他家過國慶。

我回家這麼多天，大哥只下來很少幾次，自從當了大隊黨支部書記，就搬到山上跟劉一明一起住在大隊部，文化革命一來，他跟劉一明一起打倒了，成為全大隊最大的走資派，只准他們規規矩矩，不准他們亂說亂動，雖然我已經回來10多天，他只敢夜裏悄悄來看我，那天從街上割肉回來，他在路上向我表示歉意，說不是當哥的不請我們到他家玩，是怕他走資派錯誤連累我。我當即說：「你是你，我是我。有啥連累的？」他說怕人家說我同他劃不清界線，將來影響我畢業分配。我一再向他表示，我根本就不怕連累，他大隊黨支部書記，也算不上啥子走資派。他回去鄭重地想了這麼幾天，今天下來先同爹娘私下商量一陣，爹娘都說，請自己的親兄弟到家過國慶節，造反派抓不住啥子，最後才下定決心，請我們到他家過國慶。

我們跟著大哥，冒雨在石板路上走著，接連下了幾天雨，石板路上已經長出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山岩去，大哥從山坡上折根樹棍叫周文革拄著，我和大哥身前身後保護她，步行長征對周文革的確有很大鍛煉，從我家走到大隊部，她一次也沒摔倒。

大隊剛剛被「捍衛團」抄了，還抄了大哥和劉一明的家，「捍衛團」說是查抄黑材料，我們看到大隊部的門鎖被砸了，辦公室滿地狼藉，「捍衛團」撤離之時還留下話，他們將揪大哥和劉一明為他們平反，大嫂嚇得不得了。

「平他媽個啥子反喲！」大哥氣憤之極，站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裏罵道，「他們幾爺子只知道亂搞！」

10月2日　星期一　雨

今天大哥繼續在辦公室收拾「捍衛團」留下的爛攤子，大嫂趁機向我們哭訴，自從「三月鎮反」以來，大哥便一天也不得安寧，他雖然腰疼又患嚴重的關節炎，「捍衛團」仍然天天押他到山梁上，迎著寒風要他彎腰九十度，「捍衛團」還準備在妹妹結婚那天，在妹妹舉行婚禮的時候，將大哥、爹和妹夫一起拉出去遊鬥，最近又有造反派向大哥通風報信，說等到大隊召開平反大會那天，就抄大哥的家，將他家從大隊部掃地出門。自從聽說我要從北大回來，大哥就向全家打招呼，不許向我談他挨鬥爭的情況。

「別的地方的文化革命，肯定不是我們這裏這些搞法！」大嫂說到這兒，止不住熱淚盈眶，再也說不下去，哽咽了一陣又問，「難道這就是共產黨的幹部的下場？」

「我大哥是什麼人？」我氣憤地問黃永紅和周文革，「他從合作化到大躍進到人民公社到四清運動，一直當村黨支部書記，整天忙於工作，他何罪之有？這農村如今成了誰家的天下了？還有沒有無產階級專政？」

大哥回來聽到我發牢騷，猜想一定是大嫂告訴了我啥，於是嚴厲批評大嫂：「你那張嘴喲，叫你不要亂說，你又在那兒亂說，毛主席都說，我們應該『三個正確對待』[33]。」

10月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二嬸病倒在床上，全身僵硬，臉色臘黃，兩眼微微地閉著，喊也喊不應，全家人嚇得亂作一團。爹叫二叔找來醫生，醫生一拿脈，出來對二叔說：「脈無根，雀啄脈，屋滴脈。」二叔聽了急忙問：「先生，屋滴脈，啷個？」醫生說：「脈如屋滴，危在旦夕。老哥，這一兩天，人要走了！」二叔嚇得哭了起來，全家老小頓時哭作一團，爹見了吼二叔：「什麼時候了？你光顧哭？還不快通知你老大[34]回來！」二叔哭得更傷心：「前幾天，給他帶了幾次信，說他娘病了，叫他回來，他帶信回來說，走不脫，最近這幾天要開平反大會，他要接受批判。」爹聽完臉一沉：「平他媽的啥子反啊，天天都在平反，把共產黨的天下都平掉了，叫他必須回來！」

二叔只好再次派人去叫老大回來。

10月4日　星期三　晴

多少天來，今天二嬸終於能睜開眼睛，能夠開口說話，二叔將耳朵放到她嘴邊，只聽她費力地說：「我要走了，快把我弄到椅子上去[35]！」

全家人頓時放聲地痛哭，慌亂中費了不少力氣，才給二嬸穿上壽衣，一齊將她扶到椅子上，全家上下圍著她痛哭。

「這老大咋個還不回來？」爹生氣了，大聲問二叔。

正在這個時候，從房前坡下上來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堂哥，另外兩個後來才知道，是龍鳳公社的造反派，他們以為堂哥藉口二嬸生病跑回家逃避鬥爭，跟著堂哥來核實，親眼看到二嬸的確就要去世，兩個人坐也不坐走了。

10月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二嬸反而清醒了不少，全家人都以為她不再有危險，醫生卻說是迴光返照，去是肯定要去的了。

這幾天，龍鳳公社造反派天天給大羅公社的造反派打電話，叫大羅公社的造反派通知堂哥，儘快回龍鳳公社為他們平反，他們昨天派了兩個人，準備將堂哥揪回去，親眼看到二嬸肯定不行了，只得連夜回去報告。昨天來偵察情況那兩個人，今天一大早又來了，當時二叔一家正亂成一團，忙著預備二嬸的後事，兩個人走到門口朝屋裏望了一眼，看到二嬸坐在椅子就差沒落氣，才沒立刻將堂哥揪走，二叔趕緊給他們遞煙，我給他們倒上開水，兩個人吸著煙喝著水，不停地到門口打探，看到二嬸老不斷氣，終於失去了耐性。

「咋個老是不落氣？」高個子馬臉非常不耐煩，又回到板凳上吸煙喝水。

五大叔就要衝出去罵道：「把他個狗日的拉來捶一頓，一點人性都沒得！」二叔和堂哥趕緊關上門，一齊拉住五大叔，二叔說：「你千萬莫去惹他，那是條瘋狗！」

「陳部長，咋個辦呢？人盡倒不死，難道就這樣拖下去？」模樣長得還清秀那個過來推開門，頗不耐煩地問。

「你們寬限我半個時辰吧！」堂哥眼中含著淚。

「我看咧，如果先國家，後個人呢，就應該先回去參加了平反大會，再回來守你老娘。你過去大會小會不是總是教導我們，任何時候都要大公無私嗎？你也應該把公家的事情擺在個人事情之上。」

「你們就寬限我半個時辰吧，要不了半個時辰娘就會走的！」

「哼！你們領導平時怎麼要求我們群眾？」那個人說完，兩個人到後山上轉去了。

二嬸坐在椅子上，鼻孔裏突然發出唔唔聲，眼裏擠出一滴淚水，二叔立刻明白過來，馬上給二嬸嘴裏灌了點白糖水，二嬸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吞下白糖開水便去了。

10月7日　星期六　晴

昨天晚上，大哥接到通知，今天大隊召開平反大會，勒令他到會接受批判，大侄子連夜下來，全家人嚇得不得了，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能叫一個大隊支書給他們平反？這真是豈有此理！」黃永紅說，「把他們的大會給他衝了！」

周文革完全贊成，我不同意周文革參加，因為她是一個黑幫子女，萬一事情鬧大反映到北大，肯定對她不好。聽說我們準備衝會場，娘嚇得哭了起來，她阻止我們說：「哪咋個要得，破壞文化大革命，就是現行反革命，是要坐牢的！」妹妹和妹夫都說要不得，只有四弟支持我們衝。

「明天是公社『捍衛團』王團長帶隊，聽說公社要來幾十個造反派，全是公社裏能說會道的。他們就是聽說三哥回來了，所以一定要把大會開成個樣子，給大哥一個顏色，免得有了三哥，大哥就不再老實低頭認罪。」四弟說，「太不像話了，請不完的罪，站不完的隊，平不完的反，流不完的淚，這叫什麼文化革命？」

爹娘把四弟臭罵一頓，堅決不准我們輕舉妄動。我們暗自商量了一陣，只得裝成答應家裏懇求，絕不去衝那個大會，叫周文革留在家中陪著娘，我同黃永紅埋伏在會場外，四弟暗中聯絡，如果他們批鬥有理有節，我們便不去衝，如果他們不是真正的平反，而是借題發揮，故意侮辱人格，四弟便立即給我們通風報信，我們就去把會衝了。

從公社來了不少造反派，各個生產隊的造反派全來了，大隊部院子裏站滿了造反派，他們把大哥和劉一明，連同民兵連長和貧協主席，一起押到鬥爭會場，要他們低頭彎腰，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請罪。大哥手拿《毛主席語錄》本，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造反派硬要拿掉他手中的《毛主席語錄》本，摘掉他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大哥死也不交出《毛主席語錄》本，更不許摘掉毛主席像章，造反派見頭號走資派竟然變得如此猖狂，斷定完全因為有我回來壯膽，有的扭胳膊有的按頭，硬要奪去《毛主席語錄》本，強行摘掉毛主席像章，大哥被打得頭破血流，仍然不交出《毛主席語錄》本，死也不許摘掉毛主席像章。

我跟黃永紅接到四弟報信，立即趕到會場，用身體擋住那些人。

「即使犯了走資派錯誤，也有權和應該熱愛毛主席！」黃永紅用身子護著大哥說，「你們硬要拿掉他的《毛主席語錄》，摘掉他的毛主席像章，就是反對他熱愛毛主席！」

「你們讓走資派戴著毛主席像章，拿著《毛主席語錄》，接受批鬥，就是讓毛主席陪鬥，你們就是現行反革命！」王團長帶著一夥人把我們圍在當中。

「不許別人熱愛毛主席，就是反對毛主席！」我用身子護著大哥。

在激烈的抓扯中，造派隊伍發生了分歧：一部份說，既然我是新北大聶元梓一派的造反派，在北京啥子世面沒有見過，不一定要大哥交出《毛主席語錄》，也可以不摘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另一部份人認為，讓走資派戴著毛主席像章和拿著《毛主席語錄》接受批鬥，就是現行反革命，爹和娘趕來哭著把我們拉開了。

「這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發動的，你們咋個能去反對？」娘責罵我們。

造反派趁爹娘將我們拉開，奪去大哥的《毛主席語錄》本，摘掉大哥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宣佈平反大會開始。我們仍然想去衝會場，爹堅決不准：「將來你們走了，你大哥會吃虧的！」我們雖然怒不可遏，還是憤憤不平讓步了。

第五節　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

10月9日　星期一　晴

林老師一直沒給我回信，我們決定到縣城，去給林老師發份電報，順便看看城裏的文化革命。

我們步行了幾十里到鼎山，鼎山通往巴中的汽車早已停開，我們步行到縣城，已是晚上八九點鐘，我們幾乎跑遍整個縣城，只有國營食店開門，吃飯的人很多，食店裏憑糧票賣麵條，擠得水泄不通。我們好不容易買碗麵條，一個人趁周文革不注意，將她的麵碗搶過吐上口水，然後才猛吃起來，黃永紅就要去揍那個人，周文革拉住黃永紅說：「怪可憐的，揍他幹啥？」

「對這類人，才別去可憐他呢！」從國營食店出來，黃永紅說。

「就是嘛，」我說，「他們好腳好手的，好吃懶做。」

找遍了整個縣城，沒有一家旅店開門，雨中的縣城，造反派到處貼著傳單，有的傳單說，毛主席已經下了最高指示，今年冬天結束文化大革命，有的傳單說，東三省已經將造反派一網打盡，也有傳單說，青海、貴州、山東、山西全部由造反派掌權，凡是支部書記以上的走資派，統統弄去勞改去了，還有熟人向我們打聽，毛主席是不是已經決定，由江青同志當中央副主席，將來接毛主席的班。

縣城到處都是大標語：「認真學習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重要指示！」「全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整個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再有幾個月，整個形勢將會變得更好！」「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要鬥私、批修，抓革命，促生產，促戰備，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36]

我們趕緊找到汪向東，汪向東給了我們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報紙，急急忙忙文攻武衛[37]去了，我們看完報紙上登的關於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報導，特別是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一系列最新最高指示，黃永紅激動得拍著手說：「有毛主席的這些最新指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指日可待了！」我們全都動了趕緊回校鬧革命的念頭。

我們到郵局，給林老師發了電報，準備明天一大早就回家。

10月11日　星期三　晴

昨天晚上，我們連夜抄下了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

今天回家路上，我們一路都在談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

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不顧70多歲高齡，最近兩個多月來，一口氣視察了華北、中南和華東地區，調查了河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浙江、上海等省市的文化大革命的情況，現在已經回到北京。毛主席視察期間，身體非常健康，這真是全中國人民、全世界人民的最大的幸福。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肯定是文化大革命歷史上最光輝的詩篇。毛主席以他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寬廣胸懷，高瞻遠矚，滿腔熱情地讚揚和精闢地分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

毛主席指出，全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整個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形勢大好的重要標誌，是人民群眾充分發動起來了。從來的群眾運動都沒有像這次發動得這麼廣泛，這麼深入。

毛主席在各地視察中，向全國人民發出「要鬥私，批修」、「要辦學習班」[38]的偉大號召，發表了一系列極為重要的最新指示。毛主席說，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工人階級內部，更沒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為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

毛主席說，革命的紅衛兵和革命的學生組織要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只要兩派都是革命的群眾組織，就要在革命的原則下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兩派要互相少講別人的缺點、錯誤，別人的缺點、錯誤，讓人家自己講，各自多作自我批評，求大同，存小異。這樣才有利於革命的大聯合。

毛主席說，正確對待幹部，是實行革命三結合[39]，鞏固革命大聯合，搞好本單位的鬥批改的關鍵，一定要解決好。幹部問題，要從教育入手，擴大教育面。不僅要武的（軍隊），還要文的（黨、政），都要進行教育，加強學習。中央、各大區、各省市都要辦學習班，分期分批地輪訓。

毛主席高度讚揚了廣大工農群眾、人民解放軍指戰員、紅衛兵小將、革命幹部、革命知識份子，在一年多來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中建立的功勳。毛主席號召全國軍民：要鬥私，批修，要擁軍愛民，要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把各個方面的工作做得更好，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人民日報》說，毛主席這一系列最新指示，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偉大歷史文獻，是一年多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最科學、最完整、最精闢、最透徹的總結，是指引全黨、全軍奮勇前進的燈塔，是保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徹底勝利的最新、最強大的思想武器。我們三個都認為，毛主席的這些指示太重要了，可以說，解決了文化革命面臨的所有的問題，如果全國都按毛主席的這些最新最高指示辦，全國的文化革命形勢肯定會很快好轉。

從縣城回到家中，已經很晚很晚了，我們顧不得路途上的疲勞，連夜將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告訴了家裏人。

10月1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我們來到大羅，張書記對我們非常熱情，他將我們請到他的辦公室，竭力讚揚我們那天衝五大隊的平反大會，張書記說，「捍衛團」那天從五大隊回去，對他的態度都好多了，在張書記心目中，我簡直成了英雄。

張書記然後關上了門，悄悄地從抽屜裏拿出中共中央和國務院文件給我們看，他說那是吳部長悄悄給他看的，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文件，張書記叫我們關起門在辦公室看，不能給人說他給我們看過這個文件。我接過來一看，才知是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重要指示，中共中央和國務院，10月7日便向全國下發了這個文件，可公社前幾天才收到。我發現文件印發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內容比報紙上更詳細，其中許多指示都是針對革命造反派的，報上卻沒有公開發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要求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以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重要指示為武器，總結前段運動的經驗教訓，制定貫徹執行的具體措施，緊跟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推向一個新的階段。

「這麼重要的文件，公社只有吳部長才能看到，」張書記告訴我們，「像我這樣的走資派，是沒有資格看這些文件的。」

「這有什麼保密的？」周文革看了說，「好些內容報紙上都登了嘛！」

「我們公社前天才傳達。」張書記說，「廣大貧下中農和我們這些走資派聽了，都說毛主席真英明，就是應該總結前段運動的經驗教訓，就是應該鬥私、批修，就是應該大聯合，就是應該認為絕大多數幹部是好的，就是應該抓革命，促工作，促生產，促戰備，把文化大革命搞得更好。」

我們把文件反復看了好幾遍，才恭恭敬敬還給張書記。

「奇怪的是，造反派們聽了傳達，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開始根本不相信毛主席會批評造反派。」張書記說，他給我們滲了些開水。

「毛主席也是從愛護出發的嘛？」黃永紅說，「而且，講的針對性非常強。」

「造反派聽了私下說，造了半天反，說不定白造了呢！」張書記剛說到這兒，有人來了。張書打開門，原來是吳部長。

「到公社來啦？」吳部長問，他審視著我們幾個，站在門口，並不進來。

「我們到公社來看看，」我回答，「有沒有校文革給我們寄來的信。」

「公社的信只送到鼎山區上。」吳部長將張書記叫走了。

10月13日　星期五　雨

今天冒雨到區郵電所，看有沒有我的信，在街上碰到回鄉的幾個大學生，他們已經收到學校通知，要求他們回校鬧革命。我們不約而同的談起了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全都認為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撥正了文化大革命的航向，我們就是應該趕緊回學校，認真總結一年多來文化大革命的經驗教訓，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儘快復課鬧革命，以便早點畢業走上工作崗位。

從鼎山回家的路上，周文革變得心事重重。我從區郵電所拿到了林老師的信，隨信寄來校文革通知，校文革要求外出和返鄉的同學立即回校，林老師還寄來一份重要材料，說王、關、戚、林傑、吳傳啟，是鑽進中央文革的反革命兩面派，他們以極左的面目出現，從左的方面破壞文化大革命。

「這下可是找到根源啦！」我異常激動，「有了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指示，又打倒這幾個極左派，文化革命還愁不徹底勝利？」

「我們趕快回學校吧！」黃永紅說。周文革卻遠沒有我跟黃永紅高興。

10月16日　星期一　晴

我跟黃永紅急於回學校，周文革卻病了，兩三天來，可把我們急壞了，四弟去請來醫生，醫生看完病一言不發，將我獨自叫到一邊，向我打聽起周文革的出身。

「你問這幹啥？」我警惕地反問，然後肯定地回答，「她出身紅五類[40]，父母沒任何問題。」

「她父母是不是在運動中有點問題？」醫生又似笑非笑地奇怪地問。

我的警惕更高，醫生看病就看病，怎麼究根刨底的問這些？到底是來看病，還是來對我們進行政治審查？我不耐煩地問周文革到底是什麼病？。

「她是不是有問題，躲到鄉下來避風啊？」醫生笑得更狡猾。

「她有什麼問題？她出身好，根子正，是新北大公社的戰士。她有什麼問題？」我完全懷疑他受造反派支使，趁為周文革看病偵察周文革，我對他一點兒也不客氣。

「革命的紅衛兵小將，莫生氣，我隨便問問。」醫生說。

結果醫生連出診費也不要，也不開啥處方，叮囑周文革能起床時，多到森林裏走走，多聽林中的鳥叫，醫生走出門又回頭說：「總而言之，心平才能氣和，心平氣和才能養氣血，生精神。」飯也不吃走了。

10月18日　星期三　晴

從昨天到今天，全家人都在暗自分析：醫生為啥不收出診費？他留那些話是啥意思？周文革究竟得的什麼病？

「她原來得過啥病沒有？」娘把我叫到屋裏悄悄問。

「沒有。」我見娘那麼心疼笑著回答，「我們步行串聯一起從長沙走到瑞金，她身體很好。」

娘這才對我說，院子裏人都在議論，說醫生看完不要出診費，也不開處方，定是得了不治之症，我著實安慰娘一通，娘仍然將信將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你們兩個的親事，是不是定了再回學校？」娘突然說，「你也是20好幾的人啦，我看這個姑娘要得（很好）。」

「怎麼定呀？」我不禁笑了起來。

「把鄰居親戚請來，當著大家定了，再給小周一點錢。」娘說。

「娘，」我說，「文化大革命破『四舊』，不興這些。」

「定親又不是『四舊』，」娘說，「熱鬧一下圖個喜氣。」

「讓我想想再說吧！」我推辭說。

10月2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終於弄清，周文革到底得的啥病，我們陪她到林中走走，三人坐在大松樹下，她眼淚汪汪地告訴我們，她擔心回校遭到批鬥，寧願留在山裏當農民，也不願意跟我們回學校，無論怎麼勸她，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我們勸了她兩個多鐘頭。

「我回去幹啥呢？」她低著頭問，「新北大公社通緝我，井岡山兵團要抓我，父母親都被打倒了，你們叫我上哪兒去呢？」

「不會這麼悲觀，說不一定，我們回到學校，按照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兩派已經實現了革命大聯合，不會有人再揪你！」我說。

「毛主席講的是革命大聯合，不可能要我這個黑幫子女。」她抬起頭來望著我。

「毛主席不是說嗎？連犯走資派錯誤的幹部，都要團結。怎麼可能不團結犯錯誤幹部的子女？」黃永紅說。

周文革昂著頭，凝視著遠方，滿臉都是疑雲。

「再說，這裏的幹部和群眾的政策水平，你又不是不瞭解。他們對爹、大哥和劉一明都不放過。」我進一步說，「如果你單獨留下來，他們一旦曉得你是黑幫子女，還不將你當地、富、反、壞、右的子女對待？」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是黑幫子女？」周文革認真地反問。

「只要你一個人留下不走，他們肯定會懷疑你。」黃永紅說。

「我們明天一起回校吧！」我說。周文革點點頭，眼裏含著淚水。

[1]秦嶺是陝西省和四川省的分水嶺，秦嶺車站位於分水嶺上寶成鐵路最高處。

[2]廣元是四川的北大門，位於古蜀道上，是入川的重要通道，現已建立廣元市。

[3]旺蒼位於廣元跟巴中之間，當時屬綿陽地區，現屬於廣元市。

[4]川巴8・15戰鬥兵團，巴中當時以黨團員幹部為主體的群眾組織。

[5]巴中中學是一所有近百年歷史的中學，也是川東北一帶最老最馳名的學校，它是四川省省級重點中學之一，即使在文革前，每年都有一批畢業生考入北大、清華、南開、復旦等國內著名大學。

[6]朱毛指朱德和毛澤東。

[7]四大叔是隊上的造反派小頭目，他出身赤貧，因為種種原因，從互助合作到人民公社，他家的日子一直不好。文化革命一來，他彷彿找到了自己貧困的真正原因，以為是劉少奇推行修正主義的原故，聽到鄉上的造反派這麼一宣傳，便毅然決然地造了反，當上了「毛澤東思想捍衛團」的小隊長。

[8]戰、海、麻聯司是當時家鄉幾個農民造反組織的簡稱。

[9]堰塘專門用來蓄灌溉農田用的水。

[10]青林大哥是作業組長，文化革命開始後，青林大哥當了老保，因為他死也不贊成農村裏的黨團員和生產隊長，跟劉少奇一樣是走資派，堅決反對造反派把隊上的僅有的一點備荒糧分光，被造反派批判。

[11]這是文革中一個十分浩大的工程，社員們把電線杆子從一座座高山上，翻山越嶺地栽到山溝溝裏，再把電線從公社牽到山裏家家戶戶，這是革命造反派掌權後，給毛主席搞的獻禮工程，歷時近一年的努力，頓時全生產隊、全大隊以至全公社的貧下中農都能收聽廣播。

[12]大羅公社現在已經更名為大羅鎮。

[13]「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團」，是當時大羅公社最大的造反派組織，骨幹多為鄉幹部、場鎮居民和小學教師。

[14]所謂「5・16」反革命集團，原係北京一度存在的一個名為「首都5・16紅衛兵團」，該組織1967年6至8月間進行秘密活動，散發攻擊周恩來的傳單。1967年9月8日，毛澤東在《人民日報》發表姚文元的文章《評陶鑄的兩本書》一文中，加了「所謂『5・16』的組織者和操縱者，就是這樣一個搞陰謀的反革命集團，應予徹底揭露。」1968年中央成立「5・16」專案領導小組，由陳伯達任組長，謝富治、吳法憲為成員，從此在全國大揪反革命5・16分子。1970年3月27日，中共中央發出通知，認定5・16是一個秘密的反革命集團。

[15]鼎山當時是巴中縣的一個區，轄大羅公社，現已經改為鼎山鎮。

[16]李老師是大羅公社中心校教師。

[17]當時農村的教師，分為「民辦」和「公辦」，「公辦」即由國家供應口糧，拿國家工資；而「民辦」自帶口糧，工資也比「公辦」教師低，且職業沒有保證。

[18]中國森林曾經遭到兩次大破壞，一是大躍進時期土法大煉鋼鐵，一是文革時期。

[19]文革中，江青曾經將譚力夫那副對聯，改成這樣。

[20]劉一明，時任大羅公社五大隊大隊長，作者大哥為黨支部書記。

[21]關鋒同王力均為中央文革小組成員。

[22]大表哥和大表嫂夫婦曾經在鄉上當幹部，大表哥是鄉文書，大表嫂是鄉婦女幹部，他們是一對充滿活力的青年，一段時間成為山裏青年嚮往的楷模，一對有出息的年青人，但是到了「三年困難時期」精減幹部，公社再也養不起那麼多人，大量壓縮非農業人口，大表哥和大表嫂雙雙響應黨的號召，自己提出要求回農村，參加農業勞動。文化革命一來，別人才告訴他們，把他們從公社壓縮回來的做法，完全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是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搞的，因而他們造了反。

[23]二表哥上過一年初中，初中兩個班附設在鼎山小學裏，由教小學高年級的老師教。遇上「三年困難時期」壓縮非農業人口，兩個初中班要壓縮為一個班，他被壓回了農村，從此當了農民。

[24]楊沫係長篇小說《青春之歌》的作者。

[25]文革中，農民買肉同樣憑票供應。

[26]文革中，農民吃糧靠公社分配，公社留些糧食借給農民渡饑荒，稱之為「備荒糧」。

[27]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公社大寨大隊，原是一個窮山村，自從走上集體化道路之後，大寨大隊社員自力更生，在山溝和山坡建設出一批優質穩產高產良田。1964年，新華社記者在《人民日報》發表通訊報導《大寨之路》，全國掀起農業學大寨的高潮，從此四川不少農村評「大寨工分」，即強壯男勞力為公社幹滿一天評10分，女勞力評7分，以此類推。

[28]作者爹是生產隊長，這時已被打倒。

[29]作者大姑家住平昌縣青龍公社，跟巴中縣大羅公社接壤。

[30]文革中將知識份子與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務、反動權威、走資派等並列為9類壞人，故民間稱知識份子為「臭老九」。

[31]「革幹」是革命幹部的簡稱。

[32]1967年夏天，全國爆發大規模武鬥。1967年7月22日，江青在接見河南代表團時講：「我記得好像就是河南一個革命組織提出這樣的口號，叫做文攻武衛，這個口號是對的。7月23日，上海文匯報正式提出『文攻武衛』。8月9日，林彪接見武漢軍區司令員曾思玉和劉豐，談到武漢地區的武鬥時也講：「好人打壞人，應該；壞人打好人，對好人是個鍛煉；壞人打壞人，活該；好人打好人，誤會。」

[33]毛澤東當時說的「三個正確對待」，即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正確對待群眾，正確對待自己。

[34]二叔家大兒子，從解放軍部隊轉業回鄉，當時在龍鳳公社作武裝部長。

[35]家鄉危重病人要求把自己弄到椅子上，就意味著馬上就要走了。家鄉農村人有種習慣，人要死了，決不躺著死去，千方百計也要坐著，躺著死去的人，預示著再生轉世也不會站著做人。雖然當時文化大革命破了「四舊」，二嬸這種行將離開人世之人，對今生今世已經無所謂了，只考慮來世一定要站著做人，來世對於臨死之人重於今生，今生雖然沒能好好地生活，相信來世一定會有改變。因而，她已經多少天不能坐起來了，多少天顆米不吃，滴水不進，當她意識到將要永別於人世，怎麼也要坐在椅子上。

[36]1967年8至9月，毛澤東到河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浙江、上海等省市巡視，對文化大革命作出了一系列指示，當時稱其為「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雖然9月25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已經公佈了這個消息，我們當時在山裏卻完全不知。

[37]文攻武衛，用大字報、大標語、批判會等形式對付對立派別，當時稱之為「文攻」；以武裝保衛自己，實際上也包括武裝攻打對立派別，當時稱之為「武衛」。

[38]毛澤東當時號召的「鬥私，批修」，即鬥自己頭腦裏的私心雜念，批判修正主義。毛澤東所說的「要辦學習班」，即此後將各類人員組織起來學習，或者檢查錯誤，或者克服派性，或者實現大聯合，這類的學習班。

[39]毛澤東這裏講的實行革命三結合，即由革命領導幹部、解放軍和造反派代表「三結合」，組成各級革命委員會。

[40]文革中，將工人、貧下中農、革命幹部、革命軍人、革命知識份子家庭出身的人，稱之為「紅五類」；將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等所謂黑幫分子家庭出身的人，稱之為「黑五類」。

第七章　武鬥：槍桿子裏出政權

第一節　「形勢大好，不是小好」

10月28日　星期六　晴

從廣元到北京，火車走走停停，沿途記不清停了多少站。我站在車上又暈又吐，頭痛得快要爆炸，一路不吃也不喝，聞到飯味兒就嘔吐，一直緊閉雙眼，靠在黃永紅身上，一步也不敢邁。今天上午火車一到北京站，我頓時像脫離了苦海，出站先上11路公共汽車，午飯後終於回到北大。

我原先以為，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的鼓舞下，全校早已實現革命大聯合，就要進行鬥批改，當我走進南校門，雖然到處貼滿了「熱烈歡呼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最高指示的發表」的大標語，卻聽見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的廣播，正在喋喋不休地互相攻擊對方，冬初的北大校園，顯得非常冷清蕭條。

我們在南校門碰上曹衛東，他遠遠望見我們扭著頭走了，卻跟井岡山兵團的人又說又笑，我的心上潑上一盆冷水，頓時涼了半截。

我們回到38樓，林紅老遠就迎了上來，硬說我和黃永紅都瘦了，還說我四川口音重多了，新北大公社的人全來了，爭相問我娘的病怎麼樣了，有的給我們打洗臉水，有的去食堂為我們打飯，我涼了半截的心，這才又熱了起來。

我和黃永紅吃著飯，我感慨地說：「沒想到，學校還是這個樣子！」林紅卻興沖沖說：「不！你們走後這段時間，學校的變化可大啦！先吃飯，再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再給你們介紹。」

我們吃了飯，呼呼大睡了。

10月30日　星期一　晴

早晨，我被兩派的高音喇叭吵醒了，公社和井岡山的高音喇叭對罵著，公社的廣播哇啦哇啦說，沒有理由分成兩大派，井岡山的廣播哇啦哇啦叫，一個單位分成兩派，主要是走資派為了保自己，兩派廣播的都是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一聽就明白各有所指。

我和黃永紅吃了早飯，林紅拿來大堆有關王力、關鋒、林傑、穆欣以及趙易亞、吳傳啟、周景芳、潘梓年反黨集團[1]的反革命材料。我們看完大為震驚，他們怎麼一夜之間也成了反革命？

「就是這些人，在背後操縱井岡山，操縱地派，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林紅激動地對我們說，「他們都是井岡山的黑後臺。」

「王、關、林不是中央文革的成員麼？」我吃驚地問。

「不！他們是混進中央文革的反革命兩面派。」林紅見我們一臉的疑雲，馬上補充說，「江青同志講，他們背著中央文革小組，幹了許多壞事，連江青同志他們都反對。」

「文化革命開始的時候，在《解放軍報》上發表《向反黨黑線開火》文章的高矩、何明，不是江青同志跟關鋒的化名嗎？」我問。

「主要是江青同志寫的，關鋒不過是投機。」林紅回答。

「聽說『7・20事件』中，『百萬雄師』抓的不就是王力麼？」黃永紅也問。

「你們先看材料，再發表意見。我看你們離校一個多月，文化大革命的啥都不知道了！」林紅說完，邀約幾個人打球去了。

我和黃永紅留在屋裏，如饑似渴地看材料。

11月1日　星期三　晴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看完那些材料真是嚇一跳，想到昨天我們發表的那些錯誤觀點，我約黃永紅趕緊去找林紅，應該立即為我那些錯誤言論深刻檢討。

我們完全識破了王力、關鋒的真面目，他們完全是打著紅旗反紅旗，他們就是姚文元同志在《評陶鑄的兩本書》中說的是陶鑄式的反革命兩面派人物，他們表面上積極擁護毛主席親自發動和親自領導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背地裏拼命破壞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他們明知解放軍是無產階級專政柱石，關鋒居然在《紅旗》雜誌上發表文章，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衝擊軍隊，搶劫槍枝彈藥，佔領軍事機關，毀我長城，亂我中華。王力居然發表「8・7講話」，支持姚登山在外交部奪權，把矛頭對準陳毅和敬愛的周總理。王力、關鋒還是反對敬愛的周總理的反革命組織「5・16兵團」的黑後臺。

我們找到林紅，林紅和幾個人正在起草大字報，憤怒揭露井岡山瘋狂破壞貫徹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我們剛檢討幾句，林紅又滔滔不絕說開了。

「你們離開學校和運動太久了，還不知道呢！」林紅說，「江青、伯達同志對王、關問題作了不少重要指示。江青同志說，王力、關鋒的陰謀，就是以極左或極右的面貌出現，動搖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把矛頭對準軍隊，對準革委會，企圖使我們亂套。江青同志說，『5・16這個反革命組織是以極左的面貌出現的，它集中目標反對總理，實際上對我們這些人也整了黑材料，放在那兒，想什麼時候往外拋就往外拋。』姚文元同志在《評陶鑄的兩本書》中說，現在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也是採用陶鑄式的反革命兩面派辦法，用貌似極左實質極右的口號，刮起懷疑一切的妖風，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挑撥離間，渾水摸魚，妄圖分裂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指的王力和關鋒。」

林紅沒講完，兩派的高音喇叭又響了起來。公社的廣播說，王力、關鋒和林傑，是井岡山炮打校文革的黑後臺；井岡山的廣播說，王力、關鋒一直操縱著聶元梓和孫蓬一，是新北大公社的不折不扣的黑後臺。

「王、關、林到底是誰的黑後臺呀？」我不禁問。

「明擺著的嘛，井岡山完全是在賊喊捉賊！」林紅接著罵道，「井岡山太不要臉，過去他們總以傳達王力、關鋒的指示為榮，如今又說是公社的黑後臺。」

11月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下午，我到校醫院看病，林老師坐在候診的椅子上，正在學習《人民日報》發表的楊成武[2]同志的文章：《大樹特樹毛主席的絕對權威》。林老師用紅鉛筆在那兒邊看邊劃，報上已經劃滿了紅杠杠，我來到他面前，他一直沒有發現。

「林老師！」林老師嚇了一跳，猛地從報紙上抬起頭來。

「啊，是小陳呀！看病？」林老師定睛望著我問。

「從家裏回學校的火車上，感冒了，沒有全好。」我坐在林老師身旁。

「周文革失蹤一個多月啦，你知不知道呀？」林老師突然問。

周文革同我們一道回到北京，不敢貿然回校，也不願講她在北京的落腳處，我想還是替她保密為好。

「從她父母打倒之後，我便沒有見到她。」我對林老師說。

「如果知道她的下落，還是叫她回來，新北大公社可以吸收她嘛！」林老師說。

我拿過林老師手中的《人民日報》，看到他在報上打的紅杠杠，問他對楊成武同志《大樹特樹毛主席的絕對權威》的看法。

「非常重要，從這版面的安排就可以看出來。」林老師拿過報紙指著版面，「你看，版面多顯著，標題的字號多醒目，有不少新觀點，應該好好學習。」

「你過去給我們講辯證法，不是說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東西嗎？毛主席在全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中，早已是絕對權威了，根本就不需要寫文章大樹特樹。寫文章說要大樹特樹，就會引起國際上誤會，以為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至今在中國沒有絕對權威，還需要大樹特樹⋯⋯」我說得有點吞吞吐吐。

林老師當即打斷了我的話，神情變得非常嚴肅，對我提出了嚴肅的批評。

「毛主席的絕對權威，毛澤東思想的絕對權威，雖然遵義會議以後就已經樹立起來了。」林老師異常嚴肅地說，「但是，還是要大樹特樹。我們學校的楊勳、楊炳章、喬兼武、黃爾瑞等人，不是現在還炮打毛主席嗎？劉、鄧、陶和王力、關鋒等，都反對大樹特樹毛主席的絕對權威。所以，大樹特樹，是非常必要的。」

醫生叫林老師的號，他拿著報紙進了診室，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剛才怎麼會發那種謬論。

11月4日　星期六　晴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今天的《人民日報》，今天的《人民日報》發表了《關於教育改革的幾個初步方案》[3]，同學們拿過《人民日報》爭相傳看，樓道裏有人叫我接電話，我趕緊來到電話間。

電話那頭傳來了周文革的聲音，周文革問我看到今天的《人民日報》沒有，又問學校是不是真的要復課鬧革命，我問她現在在何處，她還是不肯告訴我，我在電話中說了林老師歡迎她回來，她說即使聶元梓歡迎她也不回來。

「今天《人民日報》不是傳達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麼？既然毛主席都說，進行無產階級教育革命，要依靠學校中廣大革命的學生，我認為你應該回校。」我說。

「你沒有注意吧？」周文革說，「毛主席指示不僅僅依靠革命的學生，強調依靠的是革命學生中間的積極分子，也就是決心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我算什麼？我回來算啥呀？」

「你能不能把你的電話告訴我，有情況時，我好及時告訴你。」我只得對周文革說。

「我到時會給你打電話的。」她把電話掛了。

11月6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晚上，在五四廣場放電影《列寧在十月》，熱烈慶祝偉大的十月革命50周年，來看電影的人並不多。黃永紅從專案組[4]回來，路上向我談起了他今天上午到人民大會堂，參加紀念偉大的十月革命50周年大會的盛況。

「周總理親自主持，林副主席發表了極其重要的講話。」黃永紅說。

「林副主席都講了些什麼？」我問。

「我印象最深的，是林副主席傳達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蘇聯是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共產黨是列寧締造的黨。雖然，蘇聯的黨和國家的領導現在被修正主義者篡奪了，但是，我勸同志們堅決相信，蘇聯廣大的人民、廣大的黨員和幹部，是好的，是要革命的，修正主義的統治是不會長久的。』」

「還有呢？」我問。

「林副主席在講話中說：毛澤東同志不僅在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問題上，創造性地發展了列寧主義，而且在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這個當代最重大的問題上，劃時代地、創造性地發展了列寧主義，提出了一整套關於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路線、方針、政策和方法。毛主席以他偉大的氣魄，高度的智慧，勝利地領導了歷史上第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發展到毛澤東思想階段的一個極其重大的標誌。林副主席還號召全國人民，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把祖國建設成為更加強大的世界革命根據地。」

我們來到五四廣場，電影已經開始好一陣，只聽銀幕上列寧說：「會有的，糧食會有的，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我們趕緊找個地方坐下，專心地看電影。

11月9日　星期四　雨

這幾天，為了慶祝十月革命50周年，校文革舉行了一系列慶祝活動。前天晚上，一連放了三部電影，兩部紀錄片《熱烈歡呼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勝利誕生》和《掀起革命大批判的新高潮》，還有蘇聯電影《宣誓》。昨天晚上，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演出了精彩文藝節目。

這幾天，看了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的演出，公社戰士真是揚眉吐氣，當年的校文工團，多是一些出身不好的資產階級小姐少爺，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校文工團就被解散了，後來孔、楊拉起一支人馬反校文革，這些出身不好的資產階級小姐少爺全都投奔了孔、楊，後來井岡山兵團一成立，這些出身不好的資產階級小姐少爺紛紛上（井岡）山，組織了井岡山兵團自己的文藝宣傳隊，名曰「井岡山兵團毛澤東思想萬歲縱隊」。「萬歲團」完全由一些出身工農家庭的子女，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萬歲團」建立初期，「萬歲縱隊」那些人經常貶低「萬歲團」，說「萬歲團」的人根本不懂藝術。可是，「萬歲團」經過艱苦奮鬥，又在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支持下，經常演出革命歌舞，前天晚上那場演出，硬是震動了整個新北大，「萬歲縱隊」的人跑來看了，也不得不暗自承認，「萬歲團」的演出水平越來越高。

今天突然降溫，傍晚時分刮起了大風，井岡山兵團卻貼出「海報」，為了慶祝十月革命50周年，今晚要在五四廣場放電影。

「純粹是瞎胡鬧！」我冒著寒風從外面回來，全身上下凍得發抖，我罵道，「這麼冷的天，這麼大的風，井岡山還在五四廣場放電影！」

「他們是想千方百計顯示他們的存在，以對抗公社的強大影響。」林紅早已坐在床上，用被子蓋著雙腿，「他們真是癡心妄想！千把人的井岡山，能抗得過我公社八千戰士？」

「我不想對抗啦，我想睡覺。」石紅兵說，我們先後睡了。

我半夜起來，披著大衣上廁所，聽到五四廣場真在放電影，這麼冷的天，又是深更半夜，我真不知道，井岡山到底有多少人，半夜三更在壩壩頭看電影，不顧天寒地凍，拼命顯示井岡山的存在。

11月11日　星期六　雪

今天下了今年頭場大雪，整個校園白茫茫的，校園裏再也見不到啥人。自從上次在樓道裏發生衝突，原住的房間從此徹底打亂，完全按照觀點重新組合，相同觀點的搬到同一房間，不僅從此避免經常吵架，觀點相同也便於隨便說話，再也不擔心被抓住無限上綱，更便於關起門來罵對方，各自建立了根據地。無論是新北大公社，還是井岡山兵團，遇到今天這樣大的雪，全都關門閉戶躲進宿舍，打撲克的打撲克，下相棋的下相棋，聊天的聊天，再也顧不上鬥爭。

我不喜歡打撲克和下棋，我找來前天的《解放軍報》，反復學習那篇社論：《抓好形勢教育》，社論肯定了當前正在解放軍部隊開展的「三大講運動」[5]，社論認為，解放軍這個做法值得重視，值得推廣。社論再次引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全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整個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形勢大好的重要標誌，是人民群眾充分發動起來了。從來的群眾運動都沒有像這次發動得這麼廣泛，這麼深入。」

「喂！」我揮舞著《解放軍報》問，「你們家鄉的形勢怎樣？」

「亂！」石紅兵正在同幾個人打撲克，扔出一張黑桃K說，「一派佔領了縣城，把另一派打跑了。」

「我家縣城有個援越倉庫，槍枝彈藥全搶光了。」林紅出了張黑桃A說，「一派抓到另一派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槍斃！」

「北京還算真正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在搞文化大革命，所謂武鬥，說起來不過動動拳頭和棍棒。」黃永紅正在下相棋，他走了一個過河卒子說，「聽說重慶、徐州、蕪湖，那才是真正的武鬥，坦克、大炮、軍艦都動用了，一仗下來死傷好幾萬人！」

公社的高音喇叭突然響了起來，公社廣播先引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指示：「有些人當了保守派，犯了錯誤，是認識問題。有人說是立場問題，立場問題也可以變的嘛。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極少數人的立場是難變的，大多數人是可以變的。」然後猛烈批判井岡山一小撮壞頭頭，蒙騙廣大井岡山戰士，竭力對抗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罪該萬死，熱烈歡迎井岡山中受蒙騙的群眾，趕快轉變立場下（井岡）山，迅速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新北大公社和校文革熱烈歡迎。

公社的高音喇叭剛響幾分鐘，井岡山的高音喇叭就跟著響了起來，井岡山同樣先引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一個工廠，分成兩派，主要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為了保自己，蒙蔽群眾，挑動群眾鬥群眾。」接著引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另一條重要指示：「核心是在鬥爭中實踐中群眾公認的，不是自封的。自己提『以我為核心』是最蠢的。王明、博古、張聞天[6]，他們要做核心，要人家承認他是核心，結果垮了台。」接著就猛烈批判聶元梓自封核心，分裂北大革命群眾，說聶元梓也會像王明、博古、張聞天一樣，最終肯定會徹底垮臺。

「真他媽的！」林紅扔掉撲克大罵，「聶元梓這個核心哪是自封的？是毛主席和中央文革親自樹立的嘛！」

「井岡山搞的完全是實用主義！」石紅兵也罵道，「是對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的歪曲和對抗。」

11月13日　星期一　晴

我去海澱寄信，出校門就碰上林老師，他正巧也上海澱。

我向林老師談了思想上的苦悶，全黨、全軍、全國人民，都在認真學習和貫徹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公社和井岡山都在學習解放軍，兩派都開展了「三大講運動」，公社和井岡山怎麼遲遲聯合不起來？

「因為井岡山背後有黑手。」林老師邊走邊回答，而且興奮地告訴我，「現在好啦，伸向井岡山的黑手的總根子，終於挖出來啦！」

「誰是伸向井岡山的黑手的總根子？」我緊跟上問。

「開始伸向井岡山的黑手是王、關兩人，現在終於被挖出了王、關的後臺戚本禹，王、關、戚不僅是井岡山，而且是地派的總後臺！」

「戚本禹不是中央文革首長嗎？！」我異常震驚，完全不敢相信，戚本禹會出問題。

「江青同志最近在中央直屬文藝系統座談會，只差沒有公開點戚本禹的名。」林老師說，「江青在講話中說的『有的人』，就是指的戚本禹。」

「你說戚本禹跟王力、關鋒是一夥的？」我問。

「王、關、戚本來是一個反黨集團，」林老師回答，「當初把王力、關鋒揪出來後，中央文革本想給戚本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是戚本禹完全辜負了中央文革的希望。江青同志在中央直屬文藝系統座談會上講[7]，戚本禹借批50天，掩蓋劉、鄧17年的反革命罪行。江青同志說，50天的罪行要清算，17年的罪行要清算，30年代的罪行也要清算。」

「這下好啦！」我變得異常興奮，「終於挖出了深藏在中央文革內部的王、關、戚，我看用不了幾個月，全國的形勢就會大變！」

「地派沒了後臺，」林老師也說，「井岡山就成了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啦！」

我們在十字路口分手，林老師進了蔬菜店，我進了郵局。

11月14日　星期二　晴

頂風船戰鬥隊要開會，學習兩報一刊編輯部文章：《沿著十月社會主義革命開闢的道路前進——紀念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五十周年》，卻到處找不到石紅兵。

「他到哪兒去了？」林紅不高興地問，「這是校文革佈置的任務，全校都要學習林副主席的重要報告，學兩報一刊編輯部的重要文章，井岡山都組織學過了，校文革遲遲沒有部署學習，還是公社給校文革提了意見，校文革今天才佈置下來。」

「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發表了那麼多的最新最高指示，兩派卻採取實用主義，」我沒找到石紅兵，坐下就發牢騷，「對自己有利的，就執行，不利的，就說是針對對立派的，兩派都把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當成批判對立派的武器。」

「對於兩報一刊編輯部的文章，更是想學就學，不想學就不學。」黃永紅也跟著發牢騷，「學習也是為了堵對方的嘴，以免對立派抓住大做文章，攻擊對方沒有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我看無論校文革，還是井岡山兵團，組織學習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

「你們一點路線是非也沒！」林紅當即批評我們，叫我再去找石紅兵，「不參加學習，他的路線覺悟就老是提不高。」

「我去找吧，我保證馬上去把他找回來！」黃永紅滿口答應主動去了，不到一刻鐘，果然將石紅兵找了回來，石紅兵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

散會出門，我小聲問石紅兵，他剛才到底到哪兒去了？石紅兵不正面回答卻反問：「校文革要我們學那些東西，報紙上早都登了，我都自學了好幾遍，我們又不是不識字的農民，用得著天天關起門坐在在屋裏念報紙？」我雖然跟他有同感，還是沒有公開說出來，仍然追問他剛才上哪兒去了。

「躲到體育館看書去了。」石紅兵回答，然後憤憤然說，「大學學制五年，我們一年下鄉搞四清運動，已經搞了兩年文化大革命，再這樣天天搞運動，五年畢業到底讀了什麼書？我現在不怕哪個批判我走白專[8]道路！」

「這王、關、戚也揪了出來，吳傳啟和潘梓年等一夥極左分子，也早已全部落網，毛主席又發出了視察大江南北的偉大指示，我看離復課鬧革命不遠了。」我不禁有些動心，趕緊向他打聽，「體育館裏學習安靜嗎？」

「太安靜了！」石紅兵兩眼放射著光芒回答，「小陳，我們還是應該多讀點書，否則枉上幾年北大。」

「下次，我也跟你去。」我說，「兩派成天鬥來鬥去，實在沒有意思。」

石紅兵點點頭，但立刻又告誡我，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如果運動後期戴頂「白專」帽子，從此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11月16日　星期四　晴

近來天氣越來越冷，我們整天躲在寢室裏，不是瞎聊，就是講井岡山鬧的笑話，說井岡山缺少高音喇叭四處去求人，跑到地院東方紅要喇叭，井岡山沒有電影放映機，又跑到新人大公社求援，說起那天到西山去抓陳再道，如何像一隻隻無頭蒼蠅，一路上竟然不曉得呼啥口號，等等，等等，把井岡山的種種狼狽相，勾勒得活靈活現。

我們正談得哈哈大笑，曹衛東突然破天荒推開門，滿面笑容走進寢室。校文革和公社總部早就佈置下來，要公社戰士「一對一」地作井岡山戰士的工作，兵對兵，將對將，林紅的對象就是曹衛東。林紅多次想去找曹衛東，曹衛東卻怎麼也不願談，現在曹衛東送上門來，林紅高興得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坐！坐！快坐呀！」林紅趕緊給曹衛東讓坐，拉過凳子跟曹衛東面對面坐著。

林紅知道曹衛東最喜歡下相棋，又趕緊找出相棋擺在桌子上，將曹衛東拉到桌子對面坐下，異常熱情地說：「小曹，咱們倆好久沒下盤棋，來來來，我們兩個殺一盤！」曹衛東開始不太願意，我們一齊支持這個建議，搞得曹衛東非常難為情。石紅兵一定要曹衛東開棋，曹衛東盛情難卻，還是先進了一步兵，林紅趕緊支出炮，我們全都圍著桌子，有的為林紅出主意，有的為曹衛東支招，兩個人真算棋逢對手，你來我往直下到吃午飯，雙方只剩下一帥一卒，根本就決不出勝負。

「算啦，和棋，誰也別想吃掉誰。」我一把推掉棋子說，「民以食為天，吃飯第一，還是吃飯去吧。」

我們一齊拿著碗去食堂，一路上還在談那盤棋。

「這相棋的走法是錯誤的，跑到前面衝鋒陷陣的，是車、馬、炮，他們直接與對方短兵相接，各自樹敵不少，結果犧牲的卻是他們。而將、帥、仕、相一直呆在大本營，他們也沒有車、馬、炮那麼大的作用，卻還要犧牲車、馬、炮來保護他們，這下棋的規矩，應該當成『四舊』破掉。」

大家聽完我的話哈哈大笑，林紅笑完方覺得這話不大對，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扭過頭來批評我：「你這小子的思想真反動，小心成為楊勳、楊炳章一樣的反動學生！」

第二節　「王、關、戚」與黑後臺

11月19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像好長時間以來一樣，吃了睡，睡了吃，無所事事，飽食終日，正躺在床上作夢，高音喇叭將我吵醒了，我從被窩裏抬起頭來，太陽已經照到窗臺，我趕緊從被窩裏坐起來，寢室三張床上下鋪上，全都還在呼呼大睡，良好地保持著近來養成的晚睡晚起不吃早飯的優良傳統。我心中暗自發牢騷，你們這些高音喇叭也不覺得累，總是這麼準點按時，拼命地說自己一派才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代表，對立派執行的是劉、鄧反動路線，吵得我們不能睡個安穩覺。我打了個哈欠，想躺下繼續睡，公社卻發表嚴正聲明：「我新北大公社全體戰士，堅決聲援人大三紅、民院抗大公社、清華井岡山4・14造反兵團的革命行動，強烈譴責北大井岡山一小撮混蛋，參與北京高校的武鬥，我新北大公社全體戰士，誓用鮮血和生命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趕緊將他們全叫醒。

全寢室的人剛從睡夢中醒來，井岡山的高音喇叭又叫了起來，只聽井岡山廣播大叫：「強烈譴責新北大公社聶、孫之流的黑手伸向北京各高校，挑起北京高校武鬥，分裂群眾。我英雄的井岡山戰士，誓與劉、鄧路線的忠實執行者聶、孫之流血戰到底！」

我早已聽慣互相攻擊，一聽便知其中的奧妙，可今天的叫喊卻不同，雙方都說對方挑起了北京高校武鬥，都說對方是罪魁禍首，引起我們百倍警惕。

我們起床，拿起不知哪天烤在暖氣片上的饅頭，趕緊到校園裏去看個究竟。校園裏刷了不少大字報、大標語。公社的大標語說，井岡山追隨王、關、戚，破壞北京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罪該萬死！井岡山的大標語說，聶、孫之流是王、關、戚伸向北大的黑手！公社的大標語又說，井岡山挑起武鬥，是王、關、戚反黨集團[9]的垂死掙扎！井岡山的大標語卻說，聶、孫之流是挑起北京高校武鬥的罪魁禍首！我們冒著寒風，儘管公社和井岡山的高音喇叭叫個不停，校園裏看大標語的只有稀稀落落的人。

「又是井岡山賊喊捉賊的伎倆。」林紅啃著饅頭破口大罵。

「這是聶、孫倒打一扒的慣用手法！」我聽見曹衛東說。

「究竟是誰挑起了武鬥？」我啃著饅頭問林紅。

林紅說，肯定是井岡山，曹衛東過來說，絕對是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黃永紅啃著饅頭歎道：「現在真是沒有真理可言了！」

11月2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中午，在食堂碰上了曹衛東，他非常得意地告訴我，孔繁和楊克明公開申請，堅決加入井岡山兵團。我根本不信，孔繁和楊克明不過是犯了錯誤的左派，而井岡山儘是一些地、富、反、壞、右和黑幫、走資派的子女，其中還有樊立勤、楊勳之類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反動學生，孔、楊作為犯錯誤的左派，怎麼可能上（井岡）山？

「你不信？」曹衛東揮揮手說，「那就等著聽井岡山的廣播吧！」

我剛從食堂回來，井岡山的廣播就響了，播音員狂喜地宣佈：「革命左派孔繁和楊克明，再也不能忍受聶、孫之流的黑暗統治，他們毅然決然地揭竿而起，終於讓聶、孫之流逼上我英雄的井岡山[10]，加入了大造聶、孫之流之反的造反大軍！」接著就播送孔繁和楊克明申請加入井岡山兵團的造反申明，緊接著播送「本台評論員」文章：《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評論員在文章中說：「聶、孫之流的倒行逆施，已經是眾叛親離，山窮水盡了。孔、楊上山，說明了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說明我英雄的井岡山，真正代表了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從此，井岡山反復播放毛主席的詩詞《重上井岡山》[11]，並伴以一陣陣口號：「熱烈歡迎孔、楊上山！」「孔、楊上山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

「聶、孫是不是有些事，做得太過分了？否則，孔、楊怎麼會逼上井岡山？」回寢室路上，我的話剛出口，立刻遭到林紅反駁。

「左派隊伍也是一分為二的，這就是毛主席教導我們的辯證法。」林紅批評我說，「你的說法完全不符合辯證法。」

11月25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曹衛東來找我和黃永紅，一定要我們跟他出去走走，我同黃永紅跟他來到毛主席塑像廣場，坐在毛主席塑像的底座上，曹衛東反來復去向我們講，井岡山才真正代表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聶元梓和孫蓬一執行的一條不折不扣的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不相信群眾，不放手發動群眾，甚至殘酷鎮壓革命群眾。

「那麼，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為什麼支持聶元梓和校文革？」黃永紅反問。

「聶元梓和孫蓬一，欺騙了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曹衛東說。

「毛主席和中央文革那麼英明，不可能受聶元梓和孫蓬一的欺騙。」我說。

「不！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潮，真是一個汪洋大海，他包圍著我們每一個人，也包圍著聶元梓、孫蓬一這樣曾經是左派的人。由於他們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放鬆了主觀世界的改造。他們雖然主觀上想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客觀上因為被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潮包圍和侵蝕，他們的主觀與客觀相違背。所以，他們雖然曾經是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樹立的紅旗，但是他們後來蛻變了，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曹衛東曾經跟不上形勢，保陸平，保工作組，但是自從上了井岡山之後，很快就成為井岡山的鋼杆。但是他今天這番話，完全不能說服我們，我和黃永紅堅持認為，聶元梓是左派犯錯誤，只能幫助她整風，絕對不應該打倒。

「有一個問題，公社的同志普遍沒有注意。」曹衛東望著我們笑著。

「什麼問題？」我們一齊問。

「井岡山從被校文革打成反動組織，到重新登上歷史舞臺，鮮明地提出火燒聶元梓，打倒孫蓬一，中央文革從未明確表態反對，不反對實際上就是默許。」曹衛東說。

「伯達同志、謝副總理，不是多次表態嗎？」我問，「聶元梓是左派，孫蓬一不能打倒。」

「那是表面的，口頭的。」曹衛東又說，「實際上，我們是從上面得了底的，上面的態度是，聶元梓和孫蓬一，群眾硬要打倒也就打倒。」

「怎麼可能呢？」我們根本不信。

「聶元梓和孫蓬一，在中央文革的棋盤中，不過是個小小的棋子，吃掉也就吃掉了。」曹衛東又說。

「這政治太危險了！」我頓時驚叫起來，「聽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想介入兩派之爭啦！」

「你又要學哲學，又不想介入政治！」曹衛東說，「你不想介入政治，政治還是會主動來敲你的門。」

我們誰也沒有說服誰，離開毛主席塑像廣場，天空飄起了雪花。

11月26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晚上，井岡山和公社的廣播，照樣吵個不停，全都聲嘶力竭，就像潑婦罵街，一聽到對罵和尖聲怪叫，我腦子裏立刻就會浮現出一幫流氓無賴，如果說17年來劉少奇推行的是一條修正主義教育路線，這夥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怪物就是鐵證，聽到高音喇叭尖聲怪叫，我再也不相信世上還有什麼真理，過去王、關、戚披著中央文革首長的外衣，兩派爭相巴結和討好他們，把王、關、戚的每句話都當成聖旨，那怕得到王、關、戚隻言片語支持，全都當成無上的榮耀，爭相把王、關、戚當成大紅傘。一旦王、關、戚受到批評，又立即將它當成打倒對立派的重磅炮彈，如今揭發出王、關、戚是鑽進中央文革的反革命兩面派，雙方又都把自己跟王、關、戚的關係推得一乾二淨，立刻把自己打扮成反王、關、戚的英雄，反過來將王、關、戚打成對立派的黑後臺，進行鞭撻和聲討，這世上哪還有真理可言？

兩派的大喇叭罵完「黑後臺」之後，又同樣廣播開《人民日報》社論：《再論大中小學都要復課鬧革命》，我跑出去檢起一塊石頭砸向高音喇叭，生氣地罵道：「這樣折騰復個啥課鬧個啥革命！」

從兩派展開廣播戰以來，高音喇叭吵得我嚴重失眠，我回到寢室抱起被褥，從一樓的南面搬到三樓北面，獨自住進一間空房間裏，北面冬天雖然陰冷，比南面哇哇叫的高音喇叭聲音小多了。

「我支持你。」黃永紅來到三樓對我說，「這個混蛋局面如此下去，人民遭殃，群眾倒霉，國家受害，只有少數野心家、陰謀家和政治賭棍獲利。」

「是嘛，」我關好門說，「漫無休止的內戰，爭來奪去的爭權奪利，這是什麼東西反修防修？這完全是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潮大肆泛濫！」

林紅一會兒來到三樓，明白我不過是為了躲避噪音，他一個勁兒勸我說：「其實呢，你才沒把這些東西當回事，文化革命嘛，就是你攻我，我攻你，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才沒把它放在心上呢！」我說我不行，上高中就神經衰弱，三年困難時期正長身體，又不能吃飽飯，神經衰弱更厲害，兩派喇叭對罵以來，神經衰弱更嚴重。

「眼看就要復課鬧革命了，不會吵好久了。」黃永紅說。

「從1966年到1967年，《人民日報》都說過多少遍復課鬧革命了？前不久，伯達同志不是同戚本禹還專門來北大座談復課鬧革命麼？至今絲毫也沒有動靜。」我說。

林紅也歎起了氣，坐了一會兒，同黃永紅一道走了。

11月27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吃過晚飯，林紅跟黃永紅又來看我，我明明是躲避噪音，林紅卻突然對我展開政治思想工作。

「現在很清楚，我們可以完全這樣認為，這次王、關、戚的倒臺，以及他們的爪牙林傑、吳傳啟等人的被清洗，是毛主席和黨中央的一次成功的『二次革命』。」林紅坐在對面床沿上，認真地對我說，「這次革命，把被個人野心家、陰謀家、特務、叛徒、反革命分子，從走資派手中篡奪的領導權，又奪了回來，完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奪權任務。北大井岡山所以自覺充當王、關、戚反黨集團的可恥走卒，是因為北大的權是由廣大革命學生、革命教員、革命工人奪過來的，他們在王、關、戚的唆使下，一次又一次企圖將聶元梓手中的權奪過去，現在王、關、戚反黨集團已經全軍覆滅，井岡山徹底完蛋已經為時不遠了。」

這種說法不是林紅的發明和創造，這在王、關、戚倒臺之後，公社總部頭兒多次講過，我坐在他對面低頭一言不發。

「王、關、戚的倒臺，軍隊的勝利，革命派的勝利，實際上宣告曾經在文化大革命的舞臺上風囂一時，並一度佔了統治地位的極左思潮的破產。」黃永紅也跟著林紅給我做工作，「但是，要取得全國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我認為，還必須在全國來一個普遍的宮廷式政變的抓黑手運動，將被極左派篡奪了的領導權，再從那些趕時髦的、貪圖祿位的所謂的革命造反派手中奪過來，還權於工農兵，這樣才完成了全國的文化大革命。」

我倒同意黃永紅的觀點，我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

「小陳，聽說那天曹衛東回來找過你？」林紅突然問我。

「是呀！」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找我和小黃。」

「他都跟你們談了些什麼？」林紅問。

「他說，中央文革對他們井岡山反對聶元梓和孫蓬一，是睜隻眼，閉隻眼。」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說王、關、戚是聶、孫和新北大公社的後臺，新北大公社和聶元梓注定是要完蛋的。」

「你千萬別聽他的胡說八道，可不能動搖緊跟毛主席鬧革命的決心。」林紅說。

「我才不會動搖呢！」我不禁一笑，林紅也太看低我的政治覺悟。

「不！」林紅變得十分認真，「井岡山最近紛紛打入公社內部策反，動員公社戰士上山。他們趁王、關、戚的倒臺，弄到孔、楊這兩隻帶頭羊，就以為會有很多人跟著上山。」

「這，你放心！我決不是那種牆頭草。」我明確表態。

林紅說了許多有關中央文革支持聶元梓的內部精神，以及公社最近將有幾個大動作，他和黃永紅跟我談得很晚，才從三樓回一樓睡覺。

11月29日　星期三　晴

我好不容易找到個安靜的房間，可是公社和井岡山很快又新架兩隻高音喇叭，正對著我的窗戶，吵得我還是睡不著覺，我暗自罵道：「偌大一個北大，已經沒我安身立命之地了！」憤怒地站在窗前。

公社的大喇叭廣播的是兩報一刊編輯部文章：《中國農村兩條道路的鬥爭》，喇叭裏嘰哩哇啦叫著：「那個黨內最大的走資派，中國的赫魯曉夫，在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以前，他竭力保護和發展富農經濟，反對農業的社會主義集體化。在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以後，他又大搞資本主義復辟活動，瓦解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瘋狂地破壞農村的社會主義革命，反對廣大貧農、下中農。他推行了一條不折不扣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這是一條妄圖在農村復辟資本主義，實際上也就是地、富、反、壞、右的復辟路線。」

井岡山廣播的是江青同志在北京工人座談會上的講話，刺耳的喇叭裏說：「敬愛的江青同志說，大學生、中學生、知識份子，必須好好地向工人階級學習。歷次革命運動，初期總是學生先起來。但是決定革命運動的，從來不是學生，而是工人階級和工人階級領導下的貧下中農。工人階級不僅要帶頭，而且要左右革命形勢。」井岡山在廣播中接著說：「聶元梓和孫蓬一炮打敬愛的謝副總理，就是代表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工人階級奪權，我井岡山戰士，就是要從聶、孫之流手中把權奪回來，還給偉大的工人階級！」

我在耳朵裏塞上棉花，坐在床上看材料，向前進從成都給我寄來大包材料，成都的武鬥比北京還嚴重，紅衛兵成都部隊的戰報上面有一篇文章，題目是：《是路線鬥爭，還是權力之爭？》，文章認為，劉結挺和張西庭是兩個修正主義分子，他們與李井泉的鬥爭，是權力之爭。文章列舉不少事實，說明在搞修正主義方面，劉、張與李井泉是完全一致的。文章認為，劉、張是兩個野心家和陰謀家。我一一翻看類似的小報，這些小報說，現在發現王效禹、李再含和潘復生[12]，全是一些品質很壞的人，紛紛被革命群眾揪了出來。

大喇叭吵得我心煩，我獨自躲到未名湖畔，仍然可以聽得到高音喇叭嗷嗷怪叫，我在湖畔獨步到很晚。

12月2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午睡剛起床，林老師在林紅親自陪同下，來到三樓我的房間。

林老師坐下來就說，自從王、關、戚和鑽進各級革委會的壞人紛紛被揪出來，全國不少地方都將恢復黨的組織，有的大學已經復課鬧革命，最近校文革研究，準備正式給中央文革打報告，北大恢復黨的組織，成立以聶元梓為組長的中共北京大學領導小組，正式領導全校復課鬧革命。林老師說，當初在鄉下搞四清運動，沒有來得及發展我入黨，他一再叮囑我，文化大革命中一定要立場堅定，一旦恢復了黨的組織，就發展我入黨，他要我彙報一下自己的思想。

我高興極了，入黨是我多年的追求，也是一直深藏在心底最美好的夢想，即使前段時間文化大革命形勢有點亂，我仍然把入黨當成自己的崇高理想，我於是趕緊向林老師彙報思想。

「一年多來激烈的文化革命，的確使我經了風雨，見了世面，學到了不少東西，受了不少教育。但是，我也受到了各式各樣思潮的影響，思想上也產生了不少糊塗不清的東西，有些東西現在還說不清是好的，還是不好的，總之，思想上是不清楚的。」

「你舉個例呢？」林老師說，一直在專心致志地聽著。

「比如說吧，在文化革命運動初期，對什麼都覺得新奇，思想也極力向上，有時簡直是偏激。後來，經過幾反幾復，逐漸從衝、闖和浮在上面，轉到做深入細緻的社會調查，可對文化革命又產生了不少不正確的認識。但是，自從王、關、戚反黨集團倒臺後，我的思想豁然開朗。原來，那一切造成我產生不正確認識的種種現象，全是王、關、戚反黨集團的極左造成的。」

「小陳今天真是亮私不怕醜！」林老師當面表揚我。

「不知怎麼搞的，我總是與太『左』的人和不來，不大搞得來『左』，更不會裝『左』，或者口上說的比心裏想的還『左』。運動中有一種傾向，在幾種意見中，人們總是會去贊同最『左』的，生怕不這樣要當右派。但是，我卻是個不善於掩蓋真實思想的人。我心裏認為左是對的，我行動上就左；心裏認為右是對的的時候，行動上也就右。」

「王、關、戚當然不僅僅是左，他們是極左。」林紅說，「不能說左不對，只是不能極左。」

「這就是哲學上說的『度』。」我說，「這個『度』，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外，我們這些人，就很難把這個『度』把握好。」

「這也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把毛澤東思想變成我們的靈魂的原故。」林老師說。

林老師又談如何重新寫入黨申請書，以及找哪兩個人作為我的入黨介紹人，要寫清父母、兄弟姐妹及三代近親，他們在文化革命中是否有問題，一定要對黨組織忠誠老實。林老師還說了千萬不要上井岡山的當，像孔繁和楊克明那樣，誤入歧途走上錯誤道路，影響我入黨。

12月4日　星期一　晴

林紅今天又上三樓來，動員我搬回126房間。開始，我並不為其所動，但是當他告訴我，曹衛東借此在井岡山大肆散佈，以我獨自從公社房間搬走為例，說明公社內部不少人，包括我這種公社的鐵杆，現在都不滿聶、孫的反動統治，新北大公社已經人心渙散，要不了多久就會分崩離析，我氣得大罵曹衛東卑鄙。

「沒有什麼比無賴還難對付的了！沒有什麼比政治流氓還讓人憤怒了！」我氣得臉色鐵青，然後不禁反問道，「他硬是說，我搬出126房間證明新北大公社內部已經分崩離析？他說我搬出126房間，是因為我不滿聶、孫的反動統治？」

「莫激動嘛！」林紅說，「你這個人，就是一聽到反對自己的意見就容易激動，這不好！」

「不是激動，這完全是政治流氓的手段！是造謠誹謗！」我非常生氣。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林紅說，「在有無賴和政治流氓的社會裏，我們應該學會對付他們的本領，那就是，在小問題上，比如這類問題上，根本不去同他們糾纏，最好置之不理；但是在大原則上，在路線是非上，在是緊跟毛主席革命路線，還是執行劉、鄧反動路線上，我們決不含糊，決不妥協，決不讓步！」

我想既然曹衛東說我搬出126房間，是對聶、孫反動統治的不滿，反映出公社內部分崩離析，我只得答應立即搬回126房間。

「我馬上就搬回去，免得說我不滿聶、孫反動統治。」我說。

「對！就是要用實際行動，狠狠給井岡山一記響亮耳光！」林紅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

林紅不等我動手，就趕緊替我捲被褥，我收拾了一下，拿著洗臉盆等，同他一道回到126房間，立即跟他們去巡邏。

第三節　武鬥：國共兩黨鬥爭的繼續

12月6日　星期三　晴

我們巡邏回來，剛上床睡覺，井岡山的廣播響了，他們在廣播中強烈抗議，所謂新北大公社一小撮暴徒，撕毀井岡山的大字報，打傷井岡山戰士！他們在廣播中高喊：「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反動派欠下革命派的每一份血債，都必須以十倍來償還！」我們聽了快氣瘋了！

「這完全是當眾造謠！這完全是為了藉口挑起事端！」林紅洗完腳還沒上床，站在屋當中破口大罵，「這跟當年日本鬼子製造黃姑屯事件，希特勒製造國會縱火案，有什麼區別？」

「別的事情，他們說是聶、孫之流挑起事端，我們不明白。」我坐在被窩裏激動地說，「可今晚的事，我們親眼所見嘛！」

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公社和井岡山，互相貼大字報，又互相撕對方的大字報，雙方的喇叭互相對罵，又相互偷偷摘掉對方的大喇叭。為了保護各自的喇叭和大字報，雙方都派出了巡邏隊，一天24小時，日夜不息地守衛各自的喇叭和大字報，以防對方給撕掉摘掉。

雖然天下著大雪，天氣冷得要命，我們穿著軍大衣和軍棉褲，頭戴海狐絨皮帽，雙手戴著厚厚的手套，手持木棍或鐵棍，剛剛巡邏到大飯廳左側，就發現兩個井岡山的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撕公社的大字報：《踏平「牛頭山」，活捉牛魔王》[13]我們剛剛衝上去制止，從暗處衝出一夥人，用棍棒同我們幹開了，公社另一支巡邏隊伍趕來助戰，井岡山的人趕緊逃走了，交戰中雙方均有受傷，我們將受傷的公社戰士送到校醫院，回來剛剛上床，兩派的喇叭就響了。

「這哪兒是北大學生？這是一幫無賴！」林紅鑽進被窩還在罵。

「管他的，睡吧！」我用厚厚的棉被，將自己的頭蒙著，以免吵得我今晚又睡不著。

12月8日　星期五　晴

我身穿軍大衣，戴著帽子，迎著刺骨的寒風，到系文革辦公室去領冬衣補助。冬日的北大校園一派肅殺，在5・25樓前，碰到黃永紅領助學金從樓裏出來，在寒風中數著票子，差點兒沒跟我撞了個滿懷。「幹啥呢？」他抬頭問我。待我回答之後，他揣起錢說：「我等你出來，一道回去。」碰上好幾個來領助學金[14]、糧票和冬衣補助的，全都全副武裝，在系文革辦公室出出進進，黃永紅在門洞裏站了一會兒，我領了冬衣補助出來，一同回去巡邏。

「中央政法學院的陳榮金被抓起來了。」在寒風中，黃永紅的口鼻中噴著寒霧，扭過頭來對我說。

「哪個陳榮金啊？」我問。一陣寒風吹來，刺得臉上像刀絞。

「你忘了？文化革命中湧現出的小將，中央政法學院革委會主任、市革委會的常委陳榮金。」黃永紅說，凍得聲音有點發抖。

「啊！想起來了。」我很快就想了起來，陳榮金文革初期很有名，他跟蒯大富、王大賓等，都是出名的革命左派學生領袖，我又問：「陳榮金是什麼問題？」

「炮打敬愛的伯達同志。」黃永紅回答，「據謝副總理講，陳榮金炮打伯達同志的大字報，全都經過蒯大富看過。」

我聽了不太理解，去年12月，清華井岡山蒯大富搞了個「康生問題調查委員會」，師大井岡山譚厚蘭參加了林傑炮打中央文革的活動，地院東方紅的朱成昭原是「紅三司」的司令，最後也成了反對中央文革的極端分子，北大的聶元梓也反對謝副總理。這些赫赫有名的革命左派，當初全都得到中央文革全力支持，現在怎麼全都走上了炮打中央文革的犯罪道路？我於是問黃永紅。

「可能，他們與中央文革的人接觸多，因而就知道的多。」黃永紅將雙手插進袖筒裏，邊走邊回答，「一知道多了，他們就去亂想，從亂想又發展到炮打，最後走上犯罪。」

「文化革命前，有幾個人去反中央首長？」我同樣將雙手插進袖筒裏問，「現在，你看，北京的大中學校大學生中，突然冒出這麼多反對中央文革的反動學生，已經將那麼多人扭送公安部，難道他們都是因為亂想亂說？」

「列寧說，無政府主義是對機會主義的懲罰。」黃永紅說，「現在活生生的現實證實了這個原理。」

我不想再往深處說，現在什麼錯誤都可以犯，就是不要去犯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錯誤，一旦犯了就要被抓去坐班房。我們從嚴寒中飛快逃回寢室，一齊將凍僵了的手，放到暖氣片上暖和暖和，寢室裏不只我們兩個，人一多，我們就不再談敏感話題。

12月9日　星期六　晴

昨天校文革號召全校學習李文忠，要像李文忠同志那樣，毛主席熱愛我熱愛，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指示我照辦，毛主席揮手我前進！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15]

今天井岡山也發通知，同樣號召全體井岡山戰士，要像李文忠同志那樣，毛主席熱愛我熱愛，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指示我照辦，毛主席揮手我前進！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

井岡山反復廣播通知，林紅站在樓道破口大罵。

「真他媽的兩面派！說一套，作一套。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林紅罵聲剛落，曹衛東立刻從寢室出來，站在樓道裏跟著破口大罵：「只有聶元梓才有資格，既當婊子又立牌坊。」林紅當即跟曹衛東對罵起來。

「你不服氣？毛主席支持你們支持，毛主席熱愛你們熱愛，毛主席揮手你們前進？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林紅衝到曹衛東跟前質問，「毛主席支持聶元梓，你們為什麼拼命地反對？毛主席叫實現革命大聯合，你們為什麼拼命地拉山頭？毛主席說要認真搞好鬥批改，你們為什麼堅持鬧派性？」

「可是毛主席教導我們，對於錯誤的領導，不僅不應當無原則地服從，而且應當堅決抵制。我們就是按照毛主席的教導，抵制聶元梓這個錯誤領導的。」曹衛東也衝到林紅面前還以顏色。

兩個人在樓道裏大聲對罵，公社和井岡山的人，全都從各自的房間裏出來，一齊站在樓道裏對罵，罵著罵著便動起了手，結果兩派打得不可開交。

我們互相交火，整個38樓跟著打了起來，接著39樓、40樓、41樓，各個樓裏都跟著打了起來，雙方一邊打一邊高喊：「要文鬥，不要武鬥！」「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

公社和井岡山的大喇叭緊隨其後，同時廣播「強烈抗議」、「憤怒聲討」和「嚴正申明」，全校爆發大規模武鬥。

12月11日　星期一　晴

這幾天常常從文鬥開始，文鬥很快演變為武鬥，武鬥像瘟役一樣，很快在全校蔓延開，搞得氣氛異常緊張，我們躲在寢室惶恐不安。

「武鬥意味著什麼？為什麼非要武鬥不可？」我憤怒地問。

林紅硬說，武鬥不過是文化大革命兩條路線鬥爭的延伸，林紅說，對於武鬥，公社當然是不願意的，是反對的。但是，打不打完全是由不得我們公社。既然井岡山打響了第一槍，我們只有硬著心腸打下去，打是為了不打。

「武鬥能解決北大的問題？」黃永紅也問。

「井岡山這一小撮暴徒，只有用強大的武力作後盾，配合以強大的政治攻勢，才能壓制住他們的武鬥。」林紅說，「這就是恩格斯說的，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公社戰士一定要丟掉幻想，準備鬥爭。」

我同石紅兵和黃永紅結伴，到校園裏逛逛，武鬥才打響幾天，公社佔一個樓層，井岡山佔另一個樓層，公社佔這幾個房間，井岡山佔另幾個房間，公社的大喇叭被井岡山砸扁，井岡山的大喇叭立刻就會變成扁嘴啞巴[16]。不少樓與樓之間已經修起工事。毛主席在視察大江南北時預計，再過幾個月，形勢會變得更好，北大形勢卻成了這樣，我心裏非常難過。

「完全不是原先想像的那樣。」望著出現的工事，黃永紅說，「快要趕上你們巴中縣城的武鬥了。」

「你怎麼知道他家鄉巴中縣城的武鬥？」石紅兵突然問。

「我聽小陳講的。」黃永紅趕緊改口。

我們冒著刺骨的寒風，結伴在校園裏逛著，想到大老遠從全國各地跑到北京上大學，如果哪天真的在武鬥中打死了，我們真對不起父母。

12月14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學校的宿舍樓更空了，不少同學為了躲避武鬥紛紛逃離學校，兩派都只剩下些鐵杆分子，留在學校堅持戰鬥。我非常想逃回家，可身上沒有路費，只得硬著頭皮留在學校，提心吊膽地躲在寢室裏，聽著兩派大喇叭的鼓噪，變得心煩意亂。

石紅兵終於收到家裏來信，他父母所在一派已經收復了失地，他父親聽說全國到處都在炸橋樑，卧軌攔車，炸沉軍艦，炸掉大樓，動用了機槍和大炮，要石紅兵趕緊離開北大，不能拿生命開玩笑。

「這文化革命真的成了武化革命了！」石紅兵將信撕了丟進廁所，回來慨歎地對我說，「從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變成觸及皮肉和性命。」

林紅堅決勸阻石紅兵不要回家，我和石紅兵的牢騷更盛了，我埋怨校文革和公社總部，八千公社戰士面對不足兩千井岡山群眾，校文革和公社又執掌大權，文鬥足以摧垮井岡山，大可不必跟井岡山武鬥，更何況，武鬥也不符合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最新指示，林紅卻很不以為然。

「馬克思說：你要革命嗎？你就應是一個強者。毛主席也說：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為什麼毛主席說了這麼久的革命大聯合，而井岡山膽敢不執行，就是因我們沒對他們形成強大的政治壓力。這幾天一打，一下子就把井岡山的囂張氣焰壓下去了，打是促和的最佳途徑。」

「校文革的戰略是以打促和？」我非常吃驚。

「國共兩黨鬥了幾十年，哪次不是以打促和？毛主席赴重慶談判，國民黨就發動了上黨戰役。因為後方打的好，毛主席在重慶就好談。北大的兩派，無非是兩種解決辦法：要麼聯合起來，要麼一派吃掉一派。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出路和選擇。」林紅說。

井岡山在二食堂向公社挑釁，鋼一連戰士予以狠狠還擊，雙方的人越聚越多，火氣越來越旺，林紅叫我們趕緊去增援，我們火速趕到二食堂，鋼一連已經擊潰了井岡山的進攻。

12月18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公社廣播站廣播了井岡山「第一刺刀見紅聯戰隊」的「嚴正聲明」，「第一刺刀見紅聯戰隊」嚴正聲明說：「我們早已不滿井岡山中一小撮極右勢力的強力統治，我們決定衝破重重阻力，毅然決然地起來，批判兵團總部的方向路線性的錯誤，承認新北大公社是革命左派組織，校文革是新生的紅色政權，在校文革的領導之下，搞好學校的鬥批改。」

「你們聽聽！」林紅聽到廣播激動地說，「幾天的武裝鬥爭，配合以強大的政治攻勢，終於收到了顯著的成效，現在井岡山的士氣相當低落。他們原來號稱兩千戰士，實際上現在跑得不到一千人，公社現在把他們包圍在樓裏幾個角落裏，正在作垂死掙扎。『第一刺刀見紅戰聯隊』宣佈造反，井岡山的軍心肯定會更為渙散。」

公社廣播站反復地不停地廣播「第一刺刀見紅戰聯隊」的造反聲明，配以毛主席詩詞《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鋸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同時反復廣播評論員文章，歡迎井岡山中受蒙蔽的群眾棄暗投明，一小撮壞頭頭膽敢頑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條。

公社的廣播突然啞了，我們跑出去一看，井岡山拼命地扔石頭，砸啞了公社的喇叭。我正在氣憤，公社廣播又響了，砸壞的喇叭很快又換上了，又開始廣播「第一刺刀見紅戰聯隊」的「嚴正聲明」，配以毛主席詩詞《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和本台評論員文章。

12月20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晚上，在辦公樓禮堂，西藏大聯指「農奴戟紅衛兵宣傳隊」[17]演出。我約黃永紅去看演出，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白天本來不想去革命博物館，參觀《安源煤礦工人運動史展覽》[18]，可是校文革和公社總部一再強調，《安源煤礦工人運動史展覽》非常重要，不僅徹底揭穿了劉少奇偽造的歷史，而且生動地說明，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領導了安源工人大罷工，我還是同黃永紅去了。

我走進展覽大廳，迎面是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油畫，青年時代的毛主席，身穿藍布長衫，手拿一把雨傘，向安源走去。過去的黨史課和一切歷史書中，都說是劉少奇領導了安源工人運動，閉口不提偉大領袖毛主席領導了安源工人運動，今天看了展覽，第一次瞭解了歷史真相，充滿了對劉少奇的仇恨，增強了對毛主席的熱愛。

從天安門廣場走回來，黃永紅的確走得很累，我只好獨自去看「大聯指」演出，才旦卓瑪一曲《在北京的金山上》，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演出結束之時，聶元梓上臺傳達了謝副總理在市革委會上傳達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的指示共三條：一，大樹特樹毛主席的絕對權威，大樹特樹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絕對權威，大樹特樹毛澤東思想的絕對權威，這種提法是不妥的。從來沒有單獨的絕對的權威，凡權威都是相對的，凡絕對的東西都只存在相對的東西之中，猶如絕對真理是無數相對真理的總和，絕對真理只存在於各個相對真理之中一樣。權威或威信只能從鬥爭實踐中自然建立，不是靠誰去樹就能樹立起來的，人為地樹起來也是要垮臺的。二，不准給毛主席祝壽，不准到處給毛主席塑像。毛主席說，把我弄在那兒日曬雨淋，為你們站崗。三，毛主席不再給任何人任何地方題詞。

我回到宿舍，對黃永紅說起毛主席的三條，黃永紅說：「這三個大樹特樹，不是代總參謀長楊成武的文章提出的嗎？」我說楊成武會不會犯錯誤了？黃永紅馬上制止我：「莫亂說，聽說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就是由楊成武陪同去的。」我也就再也不去亂想。

12月22日　星期五　晴

近一段時間，北大不斷發生炮打毛主席的現行反革命事件。

早在12月9日，即發生兩派武鬥的當天下午，井岡山「06縱隊教工支隊」貼出批判劉、鄧和彭真的大字報，引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段語錄，他們居然喪心病狂地將大字報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名字，同劉、鄧、彭的名字一樣，用紅筆打上了叉，雖然他們竭力掩蓋自己的反革命罪行，企圖毀滅罪證，新北大公社還是立即召開了聲討大會，將那個現行反革命分子弄到大會上批鬥，然後扭送到公安部。

12月12日，在全校學習李文忠動員大會上，聶元梓在動員時講到，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林副主席，為我們樹立了破私立公的榜樣——李文忠，竟然將「破私立公」說成「破公立私」，雖然一經提醒聶元梓馬上改正了，井岡山當即召開聲討大會，將「聶元梓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林副主席，罪該萬死！」的大標語，貼到了天安門城樓下，至今堅決要求聶元梓向毛主席、林副主席和全校師生公開請罪。

今天，「鋼一連」的幾個老工人，本想用一條大標語將井岡山貼出的大標語：「聶元梓惡毒攻擊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罪該萬死！」中的「聶元梓惡毒攻擊」七個字蓋掉，卻製造出一條反動透頂的極端反革命的標語：「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罪該萬死！」雖然公社當即將那幾個老工人扭送到了公安部，井岡山仍然抓住大做文章，說聶元梓、孫蓬一是這個反革命事件的總後台，必須一併扭送公安部，依「公安六條」，定為現行反革命分子。

這「鋼一連」的老工人，只知道猛打猛衝，幹出這麼一件蠢事，弄得聶、孫和公社多被動。

12月26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74歲壽辰，校文革給每個革命師生敬送一枚特別精緻的毛主席像章，一尊毛主席的光輝石膏像，一套《毛澤東選集》合訂本，今天的敬送活動，把「三忠於」「四無限」活動[19]推向了新高潮。

我手捧毛主席的光輝形象，悄悄地問林老師，謝副總理不是在市革委會上，傳達了毛主席的三條指示，毛主席不是明確地指出，不准給他祝壽嗎？林老師笑著回答，那不過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謙虛。但是，無論偉大領袖毛主席怎麼謙虛，全國人民仍然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崇拜、無限敬仰、無限忠誠，這種無產階級感情無論如何也會表達出來。

我叫黃永紅將毛主席像章給我別在胸前，我自豪地說，我已經有好幾十枚金光閃閃的毛主席像章。黃永紅卻笑著對我說，幾十枚不算多，他將他的箱子搬出來打開給我看，滿箱子裝滿了金光閃閃的毛主席的像章、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詩詞和精裝合訂本《毛澤東選集》，那口箱子本身就是一個「三忠於」「四無限」的紅海洋，可見他對毛主席的無限熱愛、無限敬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

「我比你還多！」石紅兵自豪地打開箱子，箱子裏的像章、語錄、詩詞、毛選硬是比黃永紅還多。

「你不是最多的，你看我的。」林紅打開自己的箱子。

我原先以為，我的毛主席語錄、詩詞、像章、選集就是最多的，完全不曾想到，他們一個更比一個多，全都比我的多，我立刻意識到，我對毛主席的感情遠遠趕不上他們，再也不好意思打開我的箱子。

12月3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晚上，我們收聽了公社廣播站轉播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的兩報一刊1968年元旦社論：《迎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勝利》。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要以異乎尋常的步伐，邁入更不尋常的第三個年頭，我聽完卻有一種複雜的心情。

「這篇社論寫得太好了！」不等社論廣播完，林紅就發出了無限的感慨，「正如社論所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僅要鬥倒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且要解決人們的世界觀問題，解決挖掉修正主義的根子的問題⋯⋯」

林紅話音未落，公社廣播站突然中斷轉播社論，插播一個緊急通知，公社總部通知公社各分團、各戰鬥隊頭頭，立即到公社總部參加緊急會議。

我們的戰鬥隊長林紅剛出門，石紅兵就從外面回來告訴我們，校文革崔雄昆[20]被井岡山抓走了。我們都異常震驚，在這年末歲尾，在這萬家團聚之夜，參加革命幾十年的老革命，新北大公社的堅定不移的支持者，居然被井岡山一小撮暴徒抓走了，井岡山簡直是無法無天。

「怎麼抓走的？」我們齊問。

「砸開了他家的門，抄了他的家，把家裏的財物洗劫一空，當場把他抓走了。」石紅兵十分激動。

「這太不像話了！連革命幹部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護，何況一般平民百姓？」我異常震怒地問：「校文革和公社總部是什麼態度？」

「聶元梓正在召開緊急會議。」石紅兵說。

我們一齊痛罵公社總部和聶元梓對井岡山太仁慈，太費勒潑耐，強烈要求校文革和公社採取革命行動，勒令井岡山立即交出崔雄昆。

林紅從校文革和公社總部開會回來，我們忙問校文革和總部是什麼態度，林紅生氣地告訴我們，不少人主張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公社也把周培源[21]抓起來。但是老聶堅持先禮後兵，先向市革委和衛戍區反映，堅決要求井岡山放人，如果井岡山不放人，再說採取相應的革命行動。

「太右了！」石紅兵頓時暴跳如雷，「難道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如此軟弱可欺？如果聶元梓和公社總部抱這種態度，哪個革命幹部還敢堅定不移地支持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

我們齊聲討伐聶元梓和公社總部，校文革廣播站正在重新廣播兩報一刊的元旦社論：「在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天才領導下，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在1967年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在毛主席的一系列的最新指示的指引下，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偉大鬥爭已經開始了。」

「去年的元旦社論說，1967年是鬥批改取得決定性勝利的一年。今年的元旦社論說，1968年奪取全面勝利才開始。」林紅變得十分放肆，「後年的元旦社論，不知道會不會說文化大革命才剛剛開始？」

我們根本不關心元旦社論，大家紛紛強烈要求，如果市革委不明確表態叫井岡山放人，就堅決將周培源抓起來，讓井岡山用崔雄昆交換。

1968年1月3日　星期三　晴

近三天來，集中學習元旦社論，學習時卻一個勁地在議論崔雄昆被抓事件。雖然昨天校文革傳達了市革委和衛戍區指示：井岡山必須立即釋放崔雄昆。井岡山完全置之不理，公社總部獲得可靠情報，井岡山把崔雄昆關押在黑牢裏，整天嚴刑拷打，逼他承認是陸平黑幫伸向新北大公社的黑手，承認自己破壞北大文化革命的罪行。

今天上午林老師一來到我們班，立即遭到圍攻，公社戰士強烈要求以牙還牙，立即把周培源抓起來。

「我們是掌權的一派，不能輕舉妄動，主要靠上級解決。」林老師說，「我們如果以錯對錯，把周培源也抓起來，我們就會犯錯誤。」

「你簡直右得可愛！」林紅揮著手說，「你們一當了權，就把權當命，生怕挨批評丟官！」

「這與多列士和陶里亞蒂[22]有什麼區別？」石紅兵也說。

雖然林老師千方百計辯解，寢室裏仍然眾怒難平，他只好馬上回去向校文革反映。

今天下午，校文革和公社總部召開聲討大會，憤怒聲討井岡山一小撮暴徒的反革命暴行，勒令井岡山立即釋放崔雄昆，井岡山卻播放了崔雄昆的交代錄音，崔雄昆究竟說的啥不大聽得清，井岡山一句一句地翻譯說，崔雄昆承認自己是陸平黑幫破壞北大文化革命的罪魁禍首，井岡山革命群眾對他沒有搞逼、供、信，他感謝井岡山全體革命同志對他的幫助，承認井岡山是革命左派組織，新北大公社是受聶元梓蒙蔽的保守組織，崔雄昆從即日起堅決同校文革徹底劃清界限，支持井岡山的一切革命行動。公社聽到肺都氣炸了，又一齊大罵崔雄昆叛徒，早知他是這種軟骨頭，根本就值不得營救他。

「錄音不可信！錄音可以偽造。」林紅晚上回來傳達校文革的指示，我們的憤怒才漸漸平息下來。

1月5日　星期五　晴

今日凌晨，公社對井岡山發動了毀滅性的打擊，公社組織強大的兵力，直搗井岡山的老巢，天亮之前終於佔領28樓，當新北大公社大旗插上28樓，攻樓戰士熱淚盈眶，全副武裝的公社戰士不斷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萬歲！」

戰鬥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響的，聽說公社已經截獲可靠情報，井岡山的指揮中心和大本營就在28樓，井岡山還在28樓私設監獄，關押著非法綁架的公社戰士，崔雄昆可能關在28樓，公社戰士頓時群情激憤，強烈要求端掉這個反動堡壘。公社戰士趁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對28樓發動突然襲擊，睡夢中的井岡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許多人光溜溜的從熱被窩裏抓出來，少數頑固分子頑抗了一陣子，很快就結束了戰鬥。

「要不是批判了校文革和公社總部的右傾機會主義，會取得如此重大的勝利？」林紅顯得異常激動，站在樓頂上揮舞著大旗。

「問題就是這樣，在北大這種封、資、修勢力很強的地方搞階級鬥爭，只要你不願屈服反動勢力，你就必須狠下一條心，同它作拼死的鬥爭，一直置它於被動之中，直到消滅它！否則，你只有被反動勢力吃掉。」林老師也說。

晚上，在辦公樓禮堂，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演出了精彩文藝節目，歡慶攻佔28樓的偉大勝利。演出結束之時，全場齊聲歌唱毛主席語詞：「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1月10日　星期三　晴

春節日益臨近，公社內部人心也越來越渙散，家離學校近的幾個省的學生，全都擅自離校回家過年去了，學校的學生比武鬥開始前更少，留在學校的少數人，也充滿了厭戰情緒。

「你回家過年不？」黃永紅問我，我們在六食堂吃晚飯。

我低頭吃飯沒回答，我怎麼不想回家過年？自從考進北大，幾年來沒能回家過一個年，前不久大哥來信，娘聽說北京也在武鬥，從此夜夜睡不著覺，最近都擔心得病了，我早就想離校回家，可是卻缺回家的路費。

「沒有路費。」我情緒低沉地回答，然後問：「你呢？」

「我也不回。」他接著解釋說，「專政大隊[23]也離不開。」

我根本不相信，專政大隊真的離不開，他明明也是缺少路費。黃永紅家裏好幾個兄弟姐妹，初進北大，我們去勞動，黃永紅挽著褲腳打雙赤腳，穿一身補巴衣服，林老師不得不趕緊提醒他，北大有不少外國留學生，他那樣會影響中國的國際形象。黃永紅只有一套沒補巴的衣服，那成了他節日和集會的禮服，他連買齊馬恩列斯毛的選集的錢都沒有，哪有路費回家過年？

「小石呢？」他問石紅兵。

「我家裏倒是給我寄來了路費，可林紅一定要我留在學校堅持戰鬥。」石紅兵回答。

我掃視整個六食堂，吃飯的人稀稀拉拉，不到平常的五分之一，我們更感到孤單，思家的情緒更濃。

1月14日　星期日　晴

今天黃永紅從專政大隊回來，他講起專政大隊那些黑幫，真讓人啼笑皆非。

黃永紅說，專政大隊裏關的黑幫分子非常複雜，有陸平舊黨委的黑班底，核心是校系兩級黨和行政領導，系一級的領導佔的比例最大，也有劃不清界限的支部書記或支部委員；還有大批反動權威，像馮友蘭、翦伯贊、馮定等一大批人；最多的是叛徒、特務、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和「炮打」「惡攻」[24]的反動學生。黃永紅天天跟他們打交道。

「別看那些留美、留德、留英回來的教授、權威，過去我們總覺得他們神秘得不得了。」黃永紅說，「現在在我們這些學生面前，一個個規規矩矩的，點頭哈腰說一不二，老實得很。」

黃永紅在臉盆裏搓衣服，我坐在窗下學習毛主席從1949年至1967年沒有公開正式發表的文章和講話，這是中央檔案館革命造反派送給新北大公社的禮物，包括毛主席在歷次黨的中央全會上的講話，比如北戴河會議、鄭州會議、成都會議和南寧會議等重要會議上的講話。

「馮友蘭也老實？」我不禁扭頭問。

「何止馮友蘭？幾乎全都老實。翦伯贊、馮友蘭等，好些人都給毛主席寫信，承認自己犯了罪，要求毛主席給他們一個出路。」

「黑幫呢？」我問。

「黑幫的態度有三種情況：一種大包大攬，你說他是什麼錯誤，他就檢討什麼錯誤，你說他有啥錯誤罪行都承認；另一種人，不僅檢討積極，還主動檢舉揭發別人，千方百計爭取立功，積極向黨和人民靠近，立功贖罪，爭取重新做人；最壞的，就是你不把證據擺在他面前，他什麼都不交代，什麼都不承認，只埋頭勞改，整天不說話，不吭氣，不交代自己，也不揭發別人。地、富、反、壞、右和叛徒、特務、牛鬼蛇神，都好辦。最不好辦的，是黨內那些走資派。」黃永紅說。

黃永紅搓完衣服，端著盆子到洗漱間去了。我又埋頭專心致志學習毛主席未公開發表的重要講話。但是不知為什麼，我的心再也靜不下來，馮定、馮友蘭和翦伯贊過去在課堂上的形象，老是浮現在眼前，我怎麼也不敢完全相信，他們這麼快就會轉變立場。

1月16日　星期二　晴

西藏大聯指「農奴戟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今晚再次來我校演出。

我邀約林紅跟我們一道去，他剛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氣的飯都不想吃，我們問他何故，他氣憤地說：「公社總部的一幫人，真是右得不能再右了！他們準備承認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林紅將頭上的棉軍帽和手上的棉手套往床上一扔，氣得即使中央芭蕾舞劇團來演出也不想看。

「這真是天大的新聞！」石紅兵拿著凳子，正要跟我和黃永紅到辦公樓禮堂看演出，聽了站著不走了，「同井岡山鬥爭了這麼久，死了好些人，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公社總部的頭頭，為了到『聯合政府』中去做官[25]，竟然承認這個反動組織是革命組織！」

「是呀！他們是革命組織，我們跟他們那樣鬥，我們不就成了鎮壓革命了？」黃永紅站著再也不想走。

「走吧！快開演了。」我催他們。

我們正在辦公樓禮堂看節目，林紅突然來叫我們，說井岡山趁公社在辦公樓禮堂看節目，衝進了我們38樓，將我守樓站崗的戰士當即打昏過去，搶走了樓上的三個喇叭，又衝進41樓，在五樓打傷我多名公社值班戰士，公社紅11戰團要求我們立即回去，給井岡山以堅決還擊。

我們聞訊立即趕回38樓，武鬥還在繼續，一夥井岡山的人，正在追打一個公社戰士，他們一直追到39樓的牆根下，用大棒朝那個公社戰士劈頭蓋臉地打去，要不是林紅和我們幾個增援趕到，他們真有可能打死那個公社戰士，混戰中林紅的頭被打破了，頓時鮮血直流。

我們把林紅抬進樓裏急救，樓裏躺著好幾個傷員，他們用紗布捂著傷口，仍然止不住鮮血長流，同學們趕緊為他們包紮，急忙將他們送往校醫院。還有不少傷員不斷地送進樓道，接受戰地搶救和包紮。

「就是你們這些人，為了保住自己撈到的席位，不惜用公社戰士的鮮血，來染紅自己頭上的頂子！」林紅一邊接受包紮，一邊衝著林老師大罵，「井岡山他媽的什麼革命群眾組織？完全是一幫法西斯匪徒！老子寧願犧牲生命，也不會承認他們是什麼革命組織！」

「別大喊大叫了，這樣不利於你的傷口。」我使勁地按住林紅，同石紅兵一道將他送往校醫院。

「階級鬥爭，有什麼高姿態？什麼派性鬥爭？滾他媽的蛋吧！」直到躺在手術臺上，林紅還在大罵。

1月20日　星期六　雪

我們班的25位同學，今天已經走得只剩下我們三個，他們全都跑回家過年去了，我們雖然關閉了所有窗戶，暖氣總是時有時停，冷得我們只得用被子捂著雙腿，坐在床上看傳單，看小報，翻翻報紙，看毛主席講話，漫無邊際地瞎聊，仍然很難打發漫長的冬天。

「這上面登了張春橋同志最近在上海高校紅代會上的講話。」林紅從床上下來，將一張紅衛兵小報給我們看，「春橋同志說，我想，在打敗資產階級的問題上，不僅要在政治戰線上和經濟戰線上展開鬥爭，更主要的，還要在思想戰線上，特別是文教戰線上，展開堅決的鬥爭。在這點上，斯大林後期抓的太差，他也曾經講過幾次，也走過極端，但是基本上沒有解決。所以蘇聯只肅反，這是遠遠不夠的。毛主席注意了這個問題，而且抓住不放，以至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是對馬列主義的重大貢獻。』」

「我最近學習了毛主席解放後的歷次重要講話，我發現，毛主席革命路線與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的分歧，主要是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任務是什麼？劉少奇認為，是最大限度地滿足人民群眾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需要；毛主席認為，必須進行階級鬥爭，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我說，我手裏正捧著一本毛主席的重要講話。

「這幾張《人民日報》你們看了麼？」黃永紅床上放著最近幾天的《人民日報》，他拿著一張看著說，「《人民日報》先後轉載了《文匯報》和《新安徽報》的社論：《論派性的反動性》、《敵人利用派性，派性掩護敵人》，說派性後面有一隻黑手，這井岡山後面的黑手是誰呢？過去說是王、關、戚，現在王、關、戚垮臺了，井岡山為什麼還是那麼囂張？」

「公社說王、關、戚是井岡山背後的黑手；井岡山說，王、關、戚是公社背後的黑手。現在，不管王、關、戚是哪個背後的黑手，王、關、戚都垮臺那麼久了，兩派還是武鬥不止！」林紅說，「我總覺得，這當中有一隻更大的黑手，在利用兩派互相殘殺，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們不敢像林紅那樣，竟然懷疑一切，又到吃飯之時，我們下床穿上軍棉襖，戴上軍棉帽和口罩，在嚴酷的寒冷中抱頭鼠竄，跑進六食堂吃飯。

1月29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是春節，哲學系一共300多學生，只剩下14名公社戰士，聚集在5・25樓，自己動手包餃子，歡度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個革命化的春節。

我們將14個人的糧票收起來，又各自湊了點錢，從海澱買回幾斤白麵和蔥蒜，將春節供應的肉票買成餡，林老師從家裏搬來鍋，又去街上買來醋，七手八腳包餃子，林老師同我們過革命化春節，我們全都異常感動。

「林老師，怎麼不把王醫生叫來同我們一起過春節呀？」在包餃子的時候，好幾個同學都問。

「她不來，她還有事呢。」林老師回答得很平靜。林老師一直指導著我們包餃子，他們一家都是北方人。

「你怎麼問林老師這個？」林老師回去取醬油，林紅突然責問我，「難道你不曉得王醫生正跟林老師鬧離婚？」

「真的？」我聽了睜大兩眼，後悔剛才瞎問。

「一家四口人，分成兩大派，林老師跟女兒是天派，王醫生跟兒子是地派。王醫生加入了井岡山，武鬥打響之後，王醫生帶著兒子回娘家住去了，家裏只剩下林老師和女兒。」林紅正在搗蒜，滿屋飄溢著大股蒜味。

「請他女兒也來吧？」黃永紅說。

「女兒到舅舅家去了，舅舅在北大附中當老師，是新北大公社的。而舅媽是井岡山的，不給她舅舅做飯，林老師的女兒只得整天去給舅舅做飯。」

春節是中國萬家團圓之時，家庭自有一種骨肉間的凝聚力，過去書上常常說，家庭是人類最後一個安全港灣，在這萬家團聚之時，關在專政大隊那些黑幫不得與家人團聚，這當然更利於他們資產階級思想和剝削階級思想的改造，我們這些缺少路費的學生不能回家團圓，當然有利於我們思想革命化，而像林老師這類家在學校有兒有女的家庭，他們僅僅因為觀點不同再也不願團圓，這不能說不是文化大革命，大大地提高了人們的路線覺悟。

我們七手八腳包好餃子，林老師的醬油也拿來了，大家開始樂哈哈地下餃子，吃餃子，哲學系300多學生，公社戰士200多人，今晚就只剩14個公社戰士，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5・25樓過春節，林老師和王衛紅，一個唱楊白勞，一個唱喜兒，邊吃邊來了段革命樣板戲《白毛女》，我們吃著鉸子拼命為他們鼓掌。

黃永紅吃過餃子，就要急著回專政大隊值班，我們留他再玩一會兒，林老師叫我們放他走，春節期間更要百倍地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特別要防止黑幫分子自殺，自殺一個就少一個反面教員。

我們在5・25樓鬧一個通宵，快天亮才回寢室睡覺。

第四節　不戰不和，以打促和

2月6日　星期二　雪

今天，哲學系召開全系革命師生大聯合動員大會，參加動員會的師生不少，儘管春節期間下了一場大雪，回家過年的同學，節後陸續回到學校，雖然兩派間的戰火又重新點燃，雙方的調子有了明顯變化，誰都不再反對大聯合，雙方都爭當革命大聯合的先鋒。

在今天的動員大會上，林老師作了激動人心的動員報告。

「去年夏天以來，在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偉大指示的鼓舞下，全國的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最近的形勢越來越好，青藏高原高奏凱歌，青海省革命委員會成立，紅太陽照亮了內蒙古草原，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海河兩岸盡朝暉，天津市革命委員會勝利成立，」林老師異常激動地講道，「特別是進入偉大的1968年短短的一個來月，井岡山紅旗飄萬代，春風已度玉門關，遼闊中原唱凱歌，江西、甘肅、河南、河北的革委會又先後成立，華北山河一遍紅。這是一種多麼氣壯山河和催人奮進的大好形勢啊！每當聽到這些催人奮進的特大喜訊，我們就深深地感到，新北大已經遠遠落後於全國的大好形勢。」

「為了趕上全國飛速發展的大好形勢，校文革和聶元梓指示，新北大要儘快地實現革命大聯合。」林老師豪情滿懷的繼續動員，「聶元梓同志說，當年北大造陸平和張承先的反，在全國起了帶頭作用，現在貫徹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的重要指示，新北大也應該走在全國的前面，起到模範和表率作用。」

「形勢大好，形勢逼人，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林老師提高聲音講道，「我們一定要以對毛主席的無限忠心，無限熱愛，無限崇拜，無限忠誠，舍小我，顧大我，狠鬥頭腦裏的『私』字，大立無產階級的『公』字，儘快實現革命大聯合，讓毛主席老人家放心，讓中央文革首長放心！」

林老師在上面慷慨激昂，不少人卻在下面開小會。我回頭討厭地瞟了一眼開小會的人，今天這個會多麼重要，林老師又講得非常有道理，如果北大兩派不聯合，就不能進行鬥批改，不儘快地鬥批改，就不能復課鬧革命，眼看明天我們就應該畢業，難道上5年北大就這樣混完不成？只有林紅沒有開小會，昨晚跟幾個人玩撲克太晚，今天大會一開始便喝欠連天，林老師講著講著，林紅昏昏入睡了，當林老師講到讓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放心，林紅居然發出很響的鼾聲，引起全場哈哈大笑。

我趕緊弄醒林紅說：「你抱這種態度，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哪能放心？」林紅睡眼惺忪回答：「光我們新北大公社希望聯合，有個屁用！」

2月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新北大公社總部，專門開會研究，跟井岡山聯合的談判策略，昨晚林紅就接到通知，可今天會開了一個多小時，林紅仍然在床上蒙頭睡大覺，總部派人來叫了他兩遍，他睡在床上仍然一動不動。

「快去吧，大聯合可是大事啊！」我硬將他從床上拖起來，林紅很不情願地去了。

林紅對大聯合態度消極，完全不出我的意料，自從兩派武鬥以來，公社和井岡山在全校形成了割據局面，公社和井岡山各自盤據在不同地盤裏，構築工事日夜設防，除了大喇叭互相對攻外，兩派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一旦巡邏站崗放哨發現敵情，互相還以長矛棍棒石塊，至今水火不容，林紅哪會相信大聯合？

林紅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說公社總部得到可靠情報，被分割包圍在幾座樓裏的井岡山，正在幾幢樓之間挖地道，企圖將孤立的幾座樓用地道聯通，同時正在加緊準備材料，還要在幾幢樓之間架起天橋，從天上和地上將佔據的幾幢樓連成一體，如果聶元梓和公社拒不承認他們是革命組織，校文革不讓他們分享權力，他們就以那幾幢樓為根據地，長期跟校文革和公社浴血鬥爭。

「公社總部和校文革準備如何辦？」我和黃永紅一齊問。

「還是他們那些右傾投降觀點。」林紅氣急敗壞地回答。

「其實呢，」石紅兵吞吞吐吐地說，「可以承認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

「什麼？」林紅兩隻眼睛像銅鈴，憤怒地瞪著石紅兵問，「這一年多來，為了消滅這個反動組織，我們死傷了那麼多革命戰友。他們是一幫地、富、反、壞和黑幫、走資派的狗崽子，他們的頭頭全是反動學生和反革命教師，他們反對毛主席，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企圖砍掉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聶元梓和新北大這面紅旗，你也贊成承認他們是革命群眾組織？」

「難道就這樣一直打下去？」石紅兵問。

「路線鬥爭，沒有什麼調和的餘地！」林紅說，「如果承認他們是革命群眾組織，那麼牛輝林這個反革命分子，就要當校文革的副主任。我們這些革命群眾鬥爭了一年多，到頭來連反革命分子牛輝林也不如！」

「大聯合是毛主席的指示，」黃永紅說，「不聯合怎麼進行鬥、批、改？」

「全是一夥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林紅氣得猛地拉上了門，一個人獨自出去了。

我立即跟了出去，踏著地上的殘雪，冒著嚴寒，林紅氣沖沖地走得很快，我一直沒有追上，只聽井岡山的廣播，不停地廣播毛主席關於革命大聯合的指示，公社的廣播在廣播河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給毛主席的致敬電，我害怕林紅做出破壞大聯合的事來，拼命地追上了他，他卻是為了趕到公社總部繼續開會。

2月9日　星期五　晴

昨天公社總部的會，開成了馬拉松會，林紅開會回來，全寢室的人早睡了，今天起床之後，我們向他打聽，他說起來就異常氣憤。

「吵得一塌糊塗，意見根本就統一不起來。」林紅拿出一份井岡山關於大聯合的「綱領意見」，交給我們看，井岡山在大聯合的「綱領意見」中，不僅要求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承認他們是革命組織，而且要求在校文革和系文革中，井岡山至少有一半席位，林紅不等我們看過就笑著問：「難道你們同意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當校文革的副主任？」

「公社總部最後到底是什麼意見？」我著急地問。

「絕大多數人對聯合不感興趣，不少人認為，北大同其他單位不同。北大是先有校文革，後有井岡山。井岡山是校文革掌權後，冒出來的一個企圖推翻紅色政權的反動組織，不應該包括在毛主席說的，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起來，向走資派奪權的指示那個範圍。絕大多數人反對承認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會議不歡而散。」

「即使實現了大聯合，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也絕對不能當校文革副主任！」石紅兵說。

「井岡山兵團完全是一幫土匪，我必須將他們徹底摧毀！」林紅說。

我剛說我贊成大聯合，校文革也可以給井岡山一兩個副主任席位，林紅大罵我右傾投降，是井岡山在公社內部的代言人，完全站在井岡山的立場上說話。我當即跟林紅爭起來，我說既然聶元梓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典型，既然中央文革對北大校文革那麼支持，井岡山拼命反對聶元梓和校文革肯定不對，但是毛主席到底有革命大聯合指示，再說北大總不能永遠這樣鬧下去，難道一定要鬧到我們畢業離開北大？林紅說我就是公社總部右傾的階級基礎，實在不想戴林紅扣的大帽子，我氣憤地去找黃永紅評理。

2月1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林紅從公社總部回來，說這幾天公社和井岡山各自派代表，在中立地帶接觸了好幾次，每次的談判均是不歡而散。

「雙方分歧的焦點是什麼？」石紅兵問。

「雙方分歧的焦點，就是究竟誰跟誰談聯合。」林紅說，「公社堅持在校文革的領導下，由公社跟井岡山聯合，聯合在校文革的領導下。井岡山卻提出，校文革跟公社為一方，井岡山為另一方，雙方實現對等聯合，聯合起來重新組建新的領導機構，北大權力雙方共享。」

「井岡山這是癡心妄想！」石紅兵說，「群眾組織怎麼可能跟權力機構校文革平起平坐？」

「雙方一見面就爭吵不休。」林紅說，「不是掀翻桌子，就是摔破杯子，要不是公社高姿態，雙方就會當場打起來。」

我們到哲學樓，參加公社內部的大聯合串聯會，這個會本是為了統一內部思想，商討到底如何跟井岡山聯合，結果吵得不可開交，公社內部兩種不同主張的人，在會場上差點打起來。

「任何群眾組織，都是一分為二的。對於井岡山也必須一分為二。他們中絕大多數群眾是好，壞的只是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這些壞頭頭。」石紅兵上去發言，「而即使是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這些壞頭頭，還可以一分為二，他們幾個又可以分為，可以轉變的和頑固不化的，如果把他們看成鐵板一塊，就是違反辯證法，完全是形而上學的觀點⋯⋯」

林紅氣得衝上臺去，不等石紅兵說完，奪過麥克風一把將石紅兵推下臺，慷慨激昂地發表不同意見。

「我根本就不同意石紅兵的觀點！」林紅說，「他堅持的絕對不是一分為二，完全是資產階級的詭辯⋯⋯」

「我剛才絕對不是詭辯！」石紅兵衝上臺奪過麥克風，一把將林紅推到台下說，「我認為，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儘量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為社會主義這個偉大事業服務，這才是我們大聯合的出發點。無產階級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類。如果不能解放全人類，無產階級自己就不能最後得到解放。這是無產階級應有的遠大胸懷，這也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一定勝利的保證。」

林紅再次衝上臺，試圖奪過麥克風，大家見實在不像話，幾個人一齊上去將林紅攔住，下面不少人齊喊，毛主席教導我們，讓人把話說完，天塌不下來，林紅這才氣鼓鼓地站在臺上，沒有再搶麥克風。

「如果沒有這個胸懷，沒有這種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的政策和策略，一味地為著小集團或一部份人的解放，滿足於少數人包打天下，都是左傾機會主義的表現。」石紅兵受到鼓勵繼續說，「我認為，在當前，在毛主席號召革命大聯合的今天，聯合起來，搞好校內的鬥批改，就是我們最大的政治，是先於一切和重於一切的大局⋯⋯」

石紅兵還要講下去，又有幾個人衝上臺，眼看就要奪過麥克風，林紅卻搶先奪過麥克風，黃永紅又從林紅手中將麥克風奪過來。

「我只說幾句，只說幾個觀點。」黃永紅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不論在中國外國，凡是否定一切的人，其結果是否定了自己，毀滅了自己。毛主席還說：歷史上凡是不應當否定的，都要做恰當的估計，不能否定一切。否定一切的結果，那是毀了自己。我們黨的歷史上，羅章龍、李立三、王明、張國燾、高崗、饒漱石[26]等人，都是自己一貫正確，別人一無是處。最後自己反而垮臺了，別人反而受到了群眾擁護⋯⋯」

黃永紅一個接一個毛主席說，毛主席還說，石紅兵又失去耐心，他搶過麥克風，對黃永紅來了一番冷嘲熱諷。

「黃永紅說他只說幾句，只說幾個觀點，但是他幾句實在太長，而且說的全是毛主席的話，根本沒有自己的觀點。所以，我不得不打斷他的發言。」石紅兵說，「我認為，大聯合已經成為一股不可阻擋的革命流，它是檢驗一個人是黨性掛帥，還是派性實足的試金石；它是區分一個革命者吃老本，還是立新功的分水嶺；它是對一個人具有遠大胸懷，還是只顧眼前利益的尖銳考驗。總之，在革命大聯合的滾滾洪流面前，一切派性實足的人，都會被歷史的列車所拋棄；一切緊跟時代步伐的人，都會再立新功。」

台下立刻起轟，抗議全是哲學系幾個人在臺上爭來爭去，而且全是一些不著邊際的高談闊論，一夥持不同意見的公社戰士，上臺將林紅、石紅兵和黃永紅轟下臺，我們生氣地退出了會場。

「我們為了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跟井岡山鬥爭了一年多。如果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我們不就鬥爭錯了？」回宿舍的路上，林紅仍然不服氣，「這樣搞大聯合，太便宜了孔繁、楊克明和牛輝林這些壞頭頭嘛。」

「我也反對孔繁、楊克明和郭羅基進校文革。」我說，「但是，牛輝林到底是青年學生，當個校文革副主任還是可以。」

「牛輝林都可以進校文革，你乾脆讓陸平、張承先回來重新掌權得啦！」林紅說。

「聽說聶元梓也贊成讓牛輝林當副主任。」黃永紅說。

「誰想保住頭上的烏紗帽，誰去聯合吧！」林紅說，「我反正要跟這幫烏龜王八蛋鬥爭到底！」

你一句，我一句，我們一直吵回寢室，本來開個串聯會統一思想，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不僅未能統一思想，反而內部分歧更大，內部思想沒法統一，又怎麼跟井岡山談判聯合？幾個人回到寢室，氣鼓鼓地誰也不理誰。

2月19日　星期一　晴

我對實現大聯合完全失去信心，獨自到中關村瞎逛，卻在那兒碰上曹衛東，他們正在那兒散發地派出的小報，看到我過來爭相給我派發，我接過小報瀏覽了一遍，小報上盡是攻擊新北大公社的文章，說新北大公社是個地地道道的保守組織，必須無條件交出篡奪到手的政權。我看過非常不解，不是正在大聯合麼，還大量刊登這些不利於聯合和團結的文章幹啥？自從兩派各自割據一方，同班的井岡山和新北大公社的人，長期以來很少打照面，今天在中關村猛然碰上曹衛東，我想趁機做他的聯合工作，趁著其他幾個井岡山忙著給過路人派發小報，我主動跟曹衛東聊了起來。

「毛主席號召大聯合，你們怎麼現在還出這樣的小報？」我問。

「我們就是要及時揭穿聶、孫之流假聯合、真備戰的陰謀。」他回答。

我一時沒聽明白，公社總部一直在說，井岡山是假聯合，真備戰；可井岡山卻說公社是假聯合，真備戰。聽到曹衛東這麼一說，我真的鬧不明白，到底誰是假聯合，誰又在真備戰？我不想跟曹衛東爭論，我不得不換個話題。

「我們從全國各地到北大來上學，何必爭來爭去？大家都應該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聯合起來鬥批改，復課鬧革命。」我說。

「不承認我們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我們之間就沒有實現聯合的基礎。」曹衛東說。

「本來北大是統一的，是你們鬧分裂成立井岡山。」我說，「聯合當然應該在校文革領導下，實現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的大聯合。」

「我們不是鬧分裂，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曹衛東說。

「你們反什麼？反中央文革幫助建立的新生紅色政權校文革？反毛主席樹立的紅旗聶元梓？」我問。

「反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曹衛東回答。

「你們才是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呢！」我非常生氣。

「聶、孫執行的反動路線，比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還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派發小報的幾個人一齊過來說。

我根本沒法再跟他談下去，兩派的成見實在太深，不僅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而是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立場和觀點，公社說井岡山執行的是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井岡山說校文革執行了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公社說公社代表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井岡山說井岡山代表了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際上兩派已經勢不兩立，我還能跟他們怎麼談下去？

「好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說完就要離去。

「不要再為聶、孫賣命啦！」曹衛東譏諷地笑著，「他們不會賞你一官半職。」

我像受了極大的侮辱，從參加文化革命那天起，我就是為了反修防修，為了紅色江山永不變色，要說賣命只為毛主席革命路線賣命，從來不希圖聶元梓和校文革賞我一官半職，我憤怒地朝他「呸」了一聲，還以顏色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昂著頭走了。

2月2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周文革突然打來電話，她約我上午9點到北海公園九龍壁，她有要事相告。我從林老師那兒借來自行車，騎車準時到了北海公園。

初春的北海公園，看不出絲毫春天的影子，樹是光禿禿的，枝頭上尋不見一點綠意，湖面的水剛開凍，水中見不到一隻水鳥，整個公園冷冷清清，沒有幾個遊人。

我將車子寄在門口，差10分鐘9點，提前來到九龍壁，周文革從九龍壁後面閃出身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一條黃色的軍褲，一雙解放膠鞋，頭上圍條黑色紗巾，完全像個農村婦女，見到我眼淚嘩嘩流了出來，比從我家鄉回來瘦多了，一雙眼神十分暗淡，我不禁鼻子一陣發酸，問她這三個多月，都在什麼地方。

「學校這次能不能聯合起來？」她用手絹擦著淚眼，急不可耐地問。

「兩派一直在談，但是我看非常難。」我輕聲歎息。

「關鍵是什麼嘛？」她的口氣非常不耐煩。

「兩派都說自己執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都說對方執行了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都說自己一貫正確，都說對方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都想以自己為核心掌權，都企圖通過聯合把對方一口吞掉。」我非常厭煩的回答。

「一大幫黑幫子弟和逍遙派，游離於運動之外，在社會上閑得無聊，他們整天東躲西藏無家可歸，完全成為社會的流民。」

我真不知道如何安慰周文革，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作了那麼好的講話，在全國至今卻看不到有啥效果，連毛主席都不能改變現今這個局面，我講什麼對她會起作用？聯想到北大和全國這個局面，我頓時突然體會到，一個人在社會面前，的確是滄海之一粟，是浩瀚大地上的一粒沙，是茫茫宇宙中一片落葉，個人在強大的社會面前，根本不可能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實在找不到話來安慰她。

「你住在什麼地方？」我只能問。

「東躲西藏，這兒住幾天，那兒住幾天。」她眼含淚水回答。

「你爸爸媽媽呢？」我問。

「弄到外地勞動改造去了。」她回答，「這麼長時間，也不說他們有啥問題，也不說他們沒有啥問題，反正就一直這麼將他們掛著。天天要他們交代，不停地接受別人外調。我說我去看看他們，他們寫信給我說，他們犯了錯誤已經對不起我，他們不能再連累我，不僅叫我千萬別去，還要我堅決同他們徹底劃清界線。」

周文革說到這兒又哭了，哭得很是傷心，我覺得對她實在不公平，父母跟著劉、鄧犯了錯誤，關她啥事？她從小就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比熱愛，文革中又積極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號召，積極投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南下串聯和步行串聯表現那麼好，為啥就不准她革命？

「毛主席肯定不瞭解這些情況，如果他老人家瞭解，肯定是不會同意他們這樣搞的。」我安慰她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她不停地擦著眼淚說，「我們黑幫子女給毛主席寫了封信。」

我們在北海公園轉到傍晚，我向她介紹了北大近幾個月的情況，她說她無事找了不少書看，天黑之後我們戀戀不捨的分手，她仍然回她至今不願告訴我的地方，我回吵得一塌糊塗的北大。

2月28日　星期三　晴

我今天出院，可能那天在北海公園寒風中站得太久，只顧說話一點也沒有防備風寒，當晚回來就不舒服，第二天就住進校醫院。

我正在辦理出院手續，黃永紅送來一個病人，那人一動不動躺在擔架上，像快要死了，我上前一看才是反動權威王越，王越是北大出名的「運動健將」[27]，文革初期就被揪了出來，一直在勞改大隊勞改，我多次聽黃永紅說，他的態度一直頑固不化，專案小組無論問他啥，不是矢口否認就是沉默不答，勞動倒是最賣力氣，髒活累活重活總是搶著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髒，在艱苦勞動中改造自己，也寫過無數檢討，每次檢討反復說他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共產黨，對不起中央文革，對不起校文革，對不起聶元梓同志，承認他有罪，他該死，他的確是個暗藏特務，但是對大字報揭發他的特務問題，卻一條也不認賬，聽說在專政大隊照樣洗冷水澡，現在怎麼病成這樣？

「他是什麼病？」我過去小聲問黃永紅。

「他發表破壞大聯合的言論，破壞革命的大聯合，」黃永紅回答，「在批判會上昏倒了。」

「他怎麼破壞大聯合？」我問。

「這兒不能說，那些言論不能擴散，擴散不好。」黃永紅回答。

終於輪到王越就診，我本想看王越到底啥病，但尋思一番還是走了，我走得很慢，步伐從來沒有那麼沉重。

2月29日　星期四　晴

林紅要我跟他到校園裏談心，這段時間兩派不戰不和，各自守著佔據的宿舍樓，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武鬥遠沒當初那麼頻繁，我們走在校園裏，校園顯得相對平靜，只是高音喇叭依舊在互相攻擊，可再也不像前些日子潑婦罵街赤裸裸人身攻擊，廣播的無非是自己一派才是毛主席革命路線在北大的代表，對方執行的絕對是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公社的廣播仍然堅持認為，井岡山是由一小撮壞頭頭控制的群眾組織，絕對不是什麼「革命群眾組織」。井岡山依然堅持校文革執行了鎮壓革命群眾的反動路線，必須徹底改組，按照毛主席關於革命委員會好的教導，成立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我們經過井岡山佔的31樓前，曹衛東明明從窗口發現了我們，卻沒有主動挑起事端，因為如果膽敢挑起事端，井岡山就得承擔破壞落實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最高指示，破壞革命大聯合的罪責。林紅告訴我說，兩派一直在接觸談判，井岡山再也不像開初那樣掀翻桌子，踢翻凳子，公社也不再摔水杯，但是雙方的分歧實在太大，井岡山的要價在天上，校文革給公社的底線卻很低，仍然一談就崩，都說路線鬥爭沒有絲毫調和的餘地。

「這種不戰不和的局面，」我對林紅說：「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最難熬。」

走到大飯廳前，有人給我們派發紅衛兵小報，我一看不禁大快人心，雖然這已經不是新聞，雖然江青同志在中央直屬文藝單位座談會上，沒有公開直接點戚本禹的名，戚本禹再也沒有公開露面，伯達、康生和江青同志，後來又在不少公開場合，明確暗示戚本禹出了問題，當時校文革也傳達說，中央文革不過是企圖將戚本禹跟王、關予以區別，以利於分化瓦解，小報卻揭發出戚本禹在天津文藝座談會上講話大發厥詞，同時炮製話劇《新時代的狂人——陳里寧》，戚本禹終於被公開正式揪出來，成為「王、關、戚反黨集團」的重要成員。

「這真是大快人心！」我看完小報異常興奮。

「這又不是什麼新聞？」林紅卻說，「聶元梓同志早在校文革會上說過，戚本禹公開垮臺是遲早的事。」

「可是，你過去想到沒有？」我認真地問林紅，「毛主席在視察大江南北那麼苦口婆心地叫聯合起來，卻一直聯合不起來，根子肯定就因為戚本禹在背後搞破壞！」

「我根本就不同意你這種說法。」林紅非常不以為然地說，「你回想回想這兩年來，最初我們以為，彭真的問題解決了，文化大革命就勝利了，後來卻揪出劉少奇和鄧小平，我們又以為只要劉、鄧被揪出來，文化大革命就勝利了，可陶鑄、王任重和劉志堅又從中搗亂。陶鑄、王任重和劉志堅被揪出之後，我們以為這下文化大革命肯定會取得徹底勝利，王力、關鋒和戚本禹居然隱藏在中央文革內部繼續搗亂，現在王、關、戚特別是戚本禹正式公開被揪出來，難道你以為文化革命就會取得徹底勝利？」

「你這是懷疑一切的無政府主義！」我嚴肅地向林紅指出。

「啥東西無政府主義啊！」林紅笑著，「你看這小報上不是說麼，中央文革首長江青同志講，王、關、戚從來就是劉、鄧的人，他們一開始就是一個陰謀反黨集團。既然劉、鄧的人都打入了中央文革，你就敢斷定，從此再也沒有隱藏在革命隊伍內的劉、鄧的人？」

「我認為王、關、戚就是破壞毛主席戰略佈置的總根子。」我堅持說，「他們在文化革命中搞極左，懷疑一切，排斥一切，打倒一切，衝擊解放軍，破壞抓革命、促生產，挑起兩派武鬥，等等，等等，這一切不都是王、關、戚幹的嗎？」

「算啦，我不跟你爭啦！」林紅說，「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我們在校園裏轉了一大圈，看到井岡山正在幾幢樓之間趕修天樓，看到他們從地道裏運土出來，井岡山跟公社力量如此懸殊，他們怎麼還在作垂死掙扎？林紅笑著回答：「還不是為了一個權字？」

3月11日　星期一　晴

我拿著大把報紙給黃永紅看，全國文化大革命形勢，完全如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預料的那樣，形勢大好，而且越來越好，這才過幾個月，全國的形勢變得如此之好。

「你說到底哪點好？」黃永紅躺在床上看信，反問。

「繼青海、內蒙、天津、河北、河南等五省市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之後，現在萬里長江起宏圖，湖北省革命委員會已經正式成立，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鬱鬱蔥蔥，廣東省的革命委員會也成立了，紅日高照長白山，吉林省革命委員會也成立了。」我一一翻出報紙指給黃永紅看，「同時，空軍、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鐵道兵、通訊兵、防化兵、高等軍事院校、政治學院等單位，相繼召開了全國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林副主席，一一地接見了這些光榮的代表，把全國活學活用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偉大理論的群眾運動，推向了一個更高的高潮。」

「你怎麼不說說北大的運動？」黃永紅站起來問我，「北大的運動停滯不前，雖然井岡山的後臺王、關、戚徹底垮了台，絲毫也沒有影響井岡山的討價還價，他們的要價反而更高。」

我要黃永紅好好學習兩報一刊，他繼續躺在床上看信。

林紅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他氣憤地告訴我們，公社與井岡山的談判再次破裂，今天公社在談判中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承認井岡山是犯有方向路線性錯誤的革命群眾組織，嚴格將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等一小撮壞頭頭，跟廣大井岡山革命群眾嚴格分開，主張兩派聯合起來，在校文革的領導下，進行全校的鬥、批、改，可是井岡山卻得寸進尺，硬要校文革承認聶元梓、孫蓬一犯了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錯誤，同意徹底改組校文革，將孫蓬一從校文革開除，正式將孔繁、楊克明、郭羅基和牛輝林補為副主任，孔繁為第一副主任，正式建立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公社已經退到懸崖邊上，公社宣告兩派談判永久性破裂。

「井岡山實在貪得無厭！」石紅兵說，「他們處於如此的劣勢，怎麼能開出這樣的天價？」

「這種結果，我一開始就預料到了。」林紅非常得意，反而興高采烈地說，「對於井岡山這樣的反動組織，只有堅決予以摧毀，路線鬥爭沒有任何調和的餘地。」

「會不會又打起來喲？」我憂心忡忡問，「如果打起來，這復課鬧革命又會遙遙無期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階級鬥爭的規律，不是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林紅說，「我認為，他們硬要把武鬥強加在我們頭上，我們只有奉陪到底。我從來就不相信，八千公社戰士，消滅不了只剩不到一千人的反動組織井岡山！」

我兩眼望著窗外，天上突然飄來大片烏雲，屋裏的空氣變得十分緊張，我趕緊收藏好我的日記本，清理我跟家人親戚朋友和同學的通信，帶到廁所將那些信全燒掉，用層層塑料布包好那些日記，趁著黑夜沒人注意，將它們寄放到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第五節　打倒「楊、余、傅」

3月14日　星期四　晴

我從外面弄回來不少小報，有北京出版的，有全國各地出版的，也有北大兩派出版的，真是五花八門，各種各樣，什麼消息都有，什麼事都敢登，什麼話都敢說，什麼文章都敢發，根本分不清真與假，如果完全不信，不少事後來證明一點不假，但是如果全信，又覺得實在聳人聽聞[28]。

「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務李敦白被捕了咧！」林紅挑出一張小報說。

「聶元梓當初竟然把他請來北大，批判劉少奇的黑修養，竟然口口聲聲稱他美國朋友！」黃永紅說，林紅瞪了他兩眼，沒有理他。

「新時代的狂人陳里寧也被捕了！」我翻著小報說。

我們細細地翻看這些小報，小報上還說，湖南「省無聯」被勒令解散，福建「4・20革造會」被公開取締，河北「狂人公社」[29]是個地地道道的反動組織，已經被明令嚴查，天津「工農兵文藝座談會」被查禁，這些事倒回去一年，想也沒人敢想，如果不是王、關、戚徹底倒臺，他們怎麼可能被明令取締和查禁？

「走吧！」我招呼大家，「該吃午飯啦。」

去食堂路上，我對石紅兵說，這些造反組織，當初劉少奇一垮臺，他們全都說他們過去如何受劉少奇的迫害，極力將自己打扮成反劉英雄，同時也就有人認為，凡是反對劉少奇都是最最堅定的左派，都是文化革命的英雄。石紅兵跟我有同感，他說，其實，有的人成立組織造反，他們把我們國家一切不符合他們胃口的東西，統統稱作劉、鄧路線，一概反對。現在這些人的真面目一旦揭穿，他們所謂的反對劉少奇，不過是把劉少奇當成黨和國家領導人來反對，文化大革命將劉少奇一打倒，他們趁機撈取政治資本，統統把自己打扮成反劉倒鄧的英雄，響噹噹的左派。我說，現在看來，絕對不能認為反對劉、鄧就是左派，要看他們反對的是劉、鄧修正主義路線呢，還是把劉、鄧當作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領導人來反對。

林紅跟上來叫我們，趕快到食堂吃飯。

3月1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早起，公社和井岡山的高音喇叭，突然同時大喊大叫：「堅決粉碎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反革命逆流！」「堅決擊退『二月逆流』的新反撲！」「堅決揪出『二月逆流派』的黑後臺！」我們寢室的幾個人，像當初不知道什麼是「二月逆流」一樣，聽了誰都不明白，誰又在為「二月逆流」翻案？既然「二月逆流」早已被徹底擊潰，它怎麼又能新反撲？誰是所謂的「二月逆流派」？誰是「二月逆流」的黑後臺？雖然這一切我們全不知道，可路線鬥爭的經驗告訴我們，新的路線鬥爭又開始了，為避免在新路線鬥爭中站錯隊，沒有一個人說出心底的疑問。

從上午到中午，我在校園裏四處打聽，沒有一個人明白，誰在為「二月逆流」翻案，「二月逆流」又怎樣的新反撲，公社和井岡山的高音喇叭，卻哇哇叫叫個不停，我心急火燎回到宿舍，林紅跟石紅兵正在下棋，我頓時有點不高興，去年擊潰了的「二月逆流」，現在都新反撲了，有人竟然膽敢為「二月逆流」翻案，他們還有閒心下棋。

「到老聶那兒去問問吧？」我焦急地催林紅，「是誰在為『二月逆流』翻案？」

林紅繼續下棋說，他剛才去問過老聶，她說是中央文革佈置的，到底怎麼回事，連老聶也不知道。如果他現在再去問老聶，老聶肯定還是不知道。林紅下著棋說，我們對中央文革的指示，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只能在執行中加深理解[30]。我聽是中央文革佈置的，也就覺得不應該有任何懷疑。

我到食堂吃午飯，突然遇到曹衛東，我向他打聽「二月逆流」新反撲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佛爺沒有給你們交底嗎？」曹衛東含笑的譏諷地反問。

「聶元梓說是中央文革佈置的。」我說，「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是中央文革佈置的。」曹衛東的口氣非常榮幸。

「但是，具體是怎麼回事呀？」我著急地問。

「中央文革佈置的，難道你還有什麼懷疑嗎？」曹衛東反問我。

「絕對沒有絲毫懷疑！」我趕緊聲明，「我從來堅信中央文革，從來就沒有懷疑過！」

看到我緊張成那個樣子，曹衛東不禁笑了，離開幾步回頭對我說：「中央文革佈置的，跟著喊吧，管他媽的！」我不想同他多談，如今是一個人說真話，兩個人說假話，三個人說鬼話，我一言不慎說走火，曹衛東抓住隻言片語，斷章取義上綱上線，不曉得咋個就當了反革命。

「新北大公社從來就堅信中央文革。」我對曹衛東說。

「井岡山比你們更堅信！」曹衛東回答。

3月20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吃過早飯，校文革和公社就組織我們，高舉「反復辟，反右傾，反保守」橫幅標語，高呼「堅決擊退『二月逆流』的新反撲！」「粉碎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妖風！」「揪出『二月逆流』的黑後臺！」等口號，從中關村出發，一路走一路刷大標語，散發傳單，一直從中關村遊行示威到天安門廣場，又從天安門廣場遊行示威回來，來回遊行示威好幾十里，回到學校誰也不想動彈，吃過晚飯就躺在床上聊天。

「『二月逆流』是怎麼回事？你們誰知道？」黃永紅問。

「不少小報上都說，去年二月，譚震林大鬧懷仁堂，他說他跟了毛主席幾十年，文化大革命再也跟不上了，他不跟了。」石紅兵躺在床上說，「小報上還說，陳毅拍桌子把指拇都拍斷了。」

這些不過是小報上的新聞，「二月逆流」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雖然當初聽周文革說過，可是後來一直不見中央文革的正式說法，我至今還是不明白，到底什麼是「二月逆流」。

「『二月逆流』都沒有搞清楚，現在又要去粉碎它翻案。」我躺在床上抱怨，「都在講反復辟，反保守，反右傾，可又不講清楚說明白，到底誰保守，誰右傾，誰企圖復辟。」

「管他的呢，中央文革指到哪裏，我們就打到哪裏。」林紅躺在床上說，「中央文革叫我們遊行，緊跟中央文革沒錯。」

「文化大革命不是反對奴隸主義嗎？不是不要盲從嗎？不是反對劉少奇的『馴服工具論』嗎？」黃永紅抱怨，「又不向我們交底，又要我們去衝鋒，校文革和公社總部太不相信群眾。」

「連聶元梓都搞不清，他們能給我們交啥底呀？」林紅從床上坐起來說，「我上次跟小陳說還會有新的路線鬥爭，小陳當時天真地以為，戚本禹揪出來之後，路線鬥爭就結束了。」

「我可沒有說過路線鬥爭結束。」我趕緊坐起來聲明，「我只是說，在無產階級司令部中，再也不會隱藏有戚本禹那樣的壞人。」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那些為「二月逆流」翻案的人，他們要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凡是在文化革命中造過反的人，包括我們班上的林紅和曹衛東，統統被抓起來了，將他們綁赴到刑場，聶元梓和孫蓬一跪在刑場上，一連向他們開了好幾槍，我從槍聲之中驚醒了。

我抬頭細聽，卻不是槍聲，那是井岡山的廣播在高叫：「熱烈歡迎石油學院北京公社來我校討伐為『二月逆流』翻案妖風！」「聯合起來，向二月逆流派展開猛烈的進攻！」窗外一輛輛喇叭車，在校園裏開來開去，邊走邊哇哇大叫，要揪出為「二月逆流」翻案的黑後臺，徹底打垮「二月逆流派」，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我不禁有些懷疑，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會不會被他們當成「二月逆流派」？難道他們就是反「二月逆流派」的英雄？

隨著一輛輛喇叭車離去，井岡山的高音喇叭聲音也漸漸小了，後來慢慢地停了，我在極其厭煩的心緒中，費很大勁才重新入睡。

3月23日　星期六　晴

早晨起來，我打開收音機，從祖國黃海前哨、揚子江畔，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喜訊，江蘇省和南京市革命委員會，在階級鬥爭的急風暴雨中，同時光榮誕生，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廣播說，這是毛澤東思想又一偉大勝利。

黃永紅吃過早飯回來，給我一份周總理、陳伯達、康生、江青、姚文元等中央首長，在接見四川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成員，成都軍區首長，四川造反派群眾代表，接見江蘇和浙江赴京代表，幾位首長的重要講話。周恩來和伯達同志等中央首長一致指出，目前在全國，右傾翻案是主要危險，有人替「二月逆流」翻案，企圖分裂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瓦解人民解放軍，推翻新生的革命委員會。幾位中央首長一致指出，當前思想上反右傾機會主義，右傾分裂主義，右傾保守主義，組織上要抓黑手抓壞人，要堅決打垮右傾翻案風，堅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剛看完中央首長的重要講話，就有人叫我接電話。

「告訴你一個重大消息，」打電話的是周文革，她在電話中驚喜地告訴我，「楊余傅[31]今天凌晨被抓起來了！」

我大吃一驚急忙反問，哪個楊余傅？滿以為楊余傅是某個人。

「就是大樹特樹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絕對權威的楊成武，」周文革在電話中說，「還有空軍政委余立金，北京衛戍區司令員傅崇碧。」

「真的？」我不敢相信地反問。

「毛主席已經決定，由黃永勝擔任總參謀長，溫玉成為衛戍區司令員。」周文革說，「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簽發的命令，我都看到了。」

我問楊、余、傅究竟是什麼問題，周文革在電話裏說不知道，但是她保證，這個消息絕對可靠。我獨自回到寢室裏，就覺得林紅的兩條路線的覺悟就是比我高，楊成武是在彭、羅、陸、楊反黨集團揭露出來之後，毛主席決定他代替羅瑞卿擔任代總參謀長，他還陪同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我過去經常聽人講，余立金在空軍抓學習毛主席著作，經常受到林副主席的肯定和表揚。我曉得傅崇碧是個老紅軍，過去經常聽人說，因為毛主席要發動文化大革命，特地將傅崇碧調入首都，擔任北京衛戍區司令員，還說毛主席叫把各省、市的走資派弄到北京，全都關在北京衛戍區，就以為毛主席對傅崇碧非常信任。現在看來，這些肯定是一些人造的反革命輿論，故意將楊、余、傅裝扮成毛主席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故意製造偉大領袖毛主席信任他們的假象。現在看來，他們是比王力、關鋒、戚本禹隱藏得還深的最危險的敵人。

接完電話回來，我悄悄寫下打油詩：「風雲突變，兩派重開戰，關、王陰魂再現，人民遭難。忽左忽右，百姓摸不透，稀裏糊塗跟著走，阿斗難受。堅定不移，批左防右，不見風轉舵，不隨波逐流。」又趕緊將它撕碎，丟進廁所放水沖了。

3月2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校文革傳達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的重要講話。

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以及周總理、伯達同志等中央首長，近日接見人民解放軍各總部、國防科委、國防工辦、各軍兵種、駐京各軍事院校、北京軍區部隊團以上的幹部、各軍區參加學習班和在京開會的幹部，以及在北京參加「三支兩軍」的幹部。林副主席親自宣佈了中央關於撤銷反革命兩面派、野心家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的職務，任命黃永勝為總參謀長，溫玉成兼北京衛戍區司令員的決定。林副主席在重要講話中，徹底批判了楊成武大耍反革命兩面派、大搞山頭主義和「多中心論」的反黨罪行。林副主席熱情讚揚了江青同志在反對楊、余、傅反黨活動中的卓越貢獻。

林副主席說，江青同志是我們黨內女同志中間最傑出的同志，也是我們黨內幹部中間最傑出的幹部。她一方面忠實執行毛主席的指示，另一方面，她在執行中有很大的創造，在文化革命中樹立了許多豐功偉績，始終站在運動的最前線，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是全黨全軍學習的榜樣。

晚上，謝副總理同吳德同志和丁國鈺[32]同志，一道來北大，謝副總理在講話中，完全支持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希望公社和井岡山在校文革的領導下，實現革命大聯合。謝副總理說，新北大公社給他提意見，他熱烈歡迎，同時嚴厲批評井岡山，不應該提出誓死保衛謝副總理。謝副總理說，那個口號是錯誤的，是庸俗的，他也是從來就反對的。

「我還以為，謝副總理今晚要講楊成武大耍反革命兩面派、大搞山頭主義和『多中心論』的具體表現呢。」我聽完問林老師，「怎麼謝副總理什麼也沒有講？」

「楊、余、傅的主要問題，是充當王、關、戚的黑後臺，」林老師說，「在這次中央擴大會上，他們又掀起了一股右傾翻案風。」

我這回總算徹底鬧明白，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作了那麼多指示，為什麼不但根本就得不到落實，反而全國武鬥打得更厲害？中央文革三令五申號召批判派性，為什麼派性卻越批越厲害？王、關、戚倒臺這麼久，極左的陰魂仍然不散？原來這一切的一切，蓋因為楊、余、傅充當了王、關、戚的黑後臺！現在終於挖出了王、關、戚的黑後臺，我百分之百的堅信，在謝副總理講話指引下，在北京市革委領導支持下，公社和井岡山很快就會實現革命大聯合，我已經望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徹底勝利的曙光。

3月27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參加了在工人體育館召開的，北京市10萬軍民徹底粉碎「二月逆流」新反撲，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誓師大會。

周總理、伯達、康生、江青、姚文元、黃永勝、吳法憲、葉群和謝富治同志等出席了大會。周總理和伯達、康生、江青同志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

從中央首長的講話中，我們終於進一步徹底弄明白，以王、關、戚為代表的形「左」實右的反動思潮被擊潰以後，王、關、戚的黑後臺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不甘心自己的失敗，從1967年冬天起，竭力鼓吹「多中心論」，瘋狂推行右傾保守主義、右傾投降主義、右傾分裂主義，刮起一股為「二月逆流」翻案的邪風，破壞毛主席的戰略部署，向無產階級司令部反撲。楊成武繼承「二月逆流」的衣缽，勾結余立金，企圖打倒空軍司令員吳法憲同志，勾結傅崇碧，大反北京市革委主任謝副總理，企圖顛覆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夥同戚本禹，大整江青同志等中央文革首長的黑材料。他們武裝衝擊中央文革，大樹特樹自己的絕對權威，宣揚反動的「多中心論」，與無產階級司令部分庭抗禮。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召開會議，徹底粉碎他們的反革命陰謀，贏得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第五個回合的重大勝利。

北京體育館內，不斷地響起經久不息的口號聲。

全場不斷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央文革萬歲！」「向敬愛的江青同志學習！向敬愛的江青同志致敬！」

「這是多麼英明的決定啊！」從北京工人體育場回來，林紅激動地說，「如果不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江青同志，在粉碎楊、余、傅反黨集團中，作出的卓越貢獻，如果不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作出這個英明的、及時的、正確的決定，我們不知還會在極左思潮的籠罩下，苦鬥多少時日！」

「前天，我聽學校的幾個軍隊高幹子弟在那兒散佈，」石紅兵說，「他們竟然製造謠言，說所以要打倒楊成武，主要是因為他隨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告了中央文革的狀，他們完全是在別有用心故意製造反動政治謠言！」

當晚我睡了個好覺，我夢見了復課鬧革命。

第六節　死為毛主席革命路線而獻身

3月2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起得特別早，我們圍著未名湖畔跑步，中央一舉粉碎楊、余、傅反黨集團，謝副總理、吳德同志和丁國鈺同志，市革委和北京衛戍區的主要領導，親臨北大講話，井岡山再也不能有恃無恐，公社和井岡山只能遵照謝副總理的指示，在校文革領導下，聯合起來掀起鬥、批、改新高潮。

我從食堂吃飯回來，公社和井岡山的高音喇叭一齊響起了來，井岡山廣播說，新北大公社是典型的「二月逆流派」，是一股「右傾保守勢力」，楊、余、傅是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炮打謝副總理、反對北京市革委的黑後臺，必須摧毀這股「右傾保守勢力」，才能取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公社的廣播說，井岡山是典型的「右傾分裂」和「右傾投降」產物，他們反對校文革，反對聶元梓同志，順應了楊、余、傅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分裂無產階級司令部，向資產階級司令部投降的翻案逆流。

今天上午，按照中央文革關於在思想上反對右傾分裂、右傾保守、右傾投降，在組織上抓黑手、抓壞人的號召，公社和井岡山一齊動手，互相抓伸向對方背後的黑手，揪鑽進對方隊伍中的壞人，可哪方也拒不承認，被對方綁架抓走的人是黑手和壞人，為了保護和解救被抓走的「黑手」和「壞人」，終於重新爆發大規模武鬥，雙方趁勢拼命爭奪搶佔戰略要地，武鬥從上午持續到晚8點多，公社和井岡山各自佔據一些樓層，將對方人員趕走。

3月29日　星期五　晴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雙方都在緊張備戰，公社利用掌控在手裏的實驗工廠和實驗室，將上等鋼板製成盔甲，將鋼棒加工成長矛，從倉庫裏取出軍訓穿的軍棉襖，將全體公社戰士武裝起來，公社戰士頭戴柳條帽，身穿護身盔甲，身著軍棉襖，一個個像古代武士，構築起堅固的工事，將井岡山佔據的樓層，跟公社的防區完全隔開。公社大喇叭配合武衛，從昨晚到今天，輪番不停地廣播，強烈譴責井岡山一小撮暴徒挑起武鬥，不停地發表嚴正聲明：「既然井岡山打響了第一槍，往後的戰鬥如何進行下去，就由不得井岡山了！」井岡山被壓制在少數幾座樓中孤立的樓層，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只能通過他們的高音喇叭，「強烈抗議」和「堅決譴責」公社挑起武鬥，同樣日夜加固工事，兩派形成相恃局面。

今天凌晨，三發信號彈照亮了夜空，公社總部廣播說，垂死掙扎的井岡山，趁著夜色的掩護，突然對31樓發動了突襲，已經佔領了31樓，將樓內公社戰士全部趕了出來，公社總部調集最精銳部隊——革命工人兵團[33]，對被井岡山搶佔的31樓發動了猛烈的反攻。井岡山一見衝進來的是革命工人兵團，剛剛交手就望風而逃，公社一舉奪回31樓。

31樓硝煙未散，40樓的爭奪戰跟著打響，從31樓和32樓趕出去的井岡山，他們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向40樓發動了猛攻，40樓的公社紅9團戰士且戰且退，最後被迫紛紛跳樓，40多人被井岡山抓住當作俘虜。井岡山天亮之前又佔領了30樓，將樓內的公社戰士全部趕盡，將公社戰士的衣被財物據為己有，甚至用公社戰士的箱子被褥構築工事。

東方出現了曙光，我站在38樓前，迎著遲遲來到的黎明，環視從夜幕中漸漸顯露出的武鬥現場，又聽雙方的廣播公佈，武鬥中雙方傷500多人，重傷100多人，至少10來人將終生殘廢，昔日「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和「三家村」的黑據點，今日變成武鬥血腥戰場，我不解地問身旁的黃永紅，難道這就是北大的文化革命？難道這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希望出現的新北大？黃永紅也異常憤怒，他回答說，絕對不是，我們應該建立一個閃耀著毛澤東思想的新北大。我倆眼裏充滿了絕望。

今天上午8點左右，聶元梓陪同李鐘奇[34]視察武鬥現場，一行人來到30樓前，井岡山幾個人衝上來，就要把聶元梓當成挑起武鬥的罪魁禍首，一個人用手中的螺絲刀，突然猛向聶元梓刺去，聶元梓的手頓時鮮血長流，李鐘奇令警衛人員擋住了那些人，保護聶元梓離開30樓前。

3月30日　星期六　晴

昨天晚上，我們頭戴柳條帽，身穿護身盔甲，手持長矛，守衛在工事後面嚴陣以待，公社廣播站轉播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送的兩報一刊社論《革命委員會好》，我固守在工事後面，只聽兩報一刊社論說：「毛澤東思想的春風，吹遍了祖國大地，聯翩出現的革命委員會，像一面面鮮豔的紅旗，迎風招展。現在，全國已有18個省、市、自治區建立了革命委員會。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形勢大好、越來越好的重要標誌，是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壯麗的一幕。」

我換崗離開工事回到寢室，公社廣播站廣播了李鐘奇副司令員關於立即停止武鬥的指示，廣播然後強烈譴責井岡山，不但挑起北大武鬥，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制止武鬥的聶元梓，完全是一夥「法西斯匪徒」，井岡山挑起武鬥，不過是滅亡前的垂死掙扎，廣播號召廣大公社戰士，務必百倍警惕，堅決文攻武衛，井岡山膽敢來犯，就堅決徹底地殲滅之。

我剛卸去盔甲，被壓制在30樓的井岡山，利用黑夜的掩護，趁著公社毫無提防，突然佔領35樓、36樓、37樓和32樓，公社總部下令，將計就計佔領四周的幾座樓，對井岡山形成半包圍，隨時準備將其裝入口袋，待機徹底圍而殲之。

4月7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市革委和北京衛戍區，下達制止北大武鬥的四點指示，要求雙方立即停止武鬥，拆除工事，上交武器，回到原來的系、年級和班，實現革命大聯合，搞好鬥批改。

市革委和北京衛戍區的四點指示，是根據周總理的指示作出的。北大近日發生的武鬥，世界許多新聞機構紛紛報導，周總理心情非常沉重，立即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報告，周總理指示北京市革委和北京衛戍區，立即採取果斷措施，堅決制止北大武鬥。

對市革委和北京衛戍區的四點指示，公社和井岡山均置之不理，兩派開動高音喇叭，公社強烈譴責井岡山挑起武鬥，井岡山強烈抗議公社屠殺井岡山的滔天罪行，不僅各自在校內刷出大標語，大標語還刷到了天安門城樓，校內空氣愈來愈緊張，火藥味愈來愈濃。

「按照市革委和衛戍區的四條指示，大家拆除隊工事，停止武鬥，實現革命大聯合，進行鬥批改，多好！」我巡邏回來卸掉盔甲抱怨，「武鬥死傷的還不是我們平頭百姓！」

「謝副總理多次來北大，明確指示北大兩派聯合起來，在校文革領導下，搞好鬥批改，結果不僅沒有聯合起來，反而爆發了大規模武鬥。」林紅擦拭著長矛說，「李鐘奇一個副司令員，他說了等於白說，誰會把他的指示當成指示？」

「市革委和衛戍區的四條指示，聽說是周總理向毛主席彙報後，市革委和衛戍區根據毛主席的指示作出的。」黃永紅歎著氣，「現在真不像話，連毛主席老人家的指示也不執行照辦啦！」

「這樣搞下去，中國誰還有權威？」石紅兵躺在床上問，「毛主席說了都不聽，還有誰說了才聽？」

「井岡山一貫不執行毛主席的指示。」林紅卻說，「如果毛主席說的井岡山都聽，北大哪會出現今天這個局面？」

4月10日　星期三　晴

這幾天，公社和井岡山，又有不少人逃離學校。今天我正在房間裏看《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社論《芙蓉國裏盡朝暉》，林紅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問我，看沒看到毛主席的最新指示。

「我正在學習呢。」我看著報紙回答，「兩報社論傳達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說，世界上的革命鬥爭都是為著奪取政權和鞏固政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大革命人民群眾與國民黨反動派鬥爭的繼續，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鬥爭的繼續。」

「關鍵是社論中的這段話，我們要特別注意理解。」林紅拿過報紙念道，「要有力地批判右傾翻案的妖風，要加強敵情觀念，擦亮眼睛，善於識別那些偽裝擁護革命而實際上反對革命的分子，徹底粉碎他們動搖和分裂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一切罪惡陰謀。」

「社論中這行黑體字：善於識別那些偽裝擁護革命實際反對革命的分子，」林紅指出那行黑體字說，「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加的，最最重要。」

「這句話是不是又有所指啊？」我問。

「指的楊、余、傅。」林紅肯定地對我說，「楊成武在陪同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時，偽裝革命，給毛主席彙報了不少假情況，告了中央文革的狀，欺騙了毛主席。余立金是個大叛徒，他在空軍反對林副主席支持的吳法憲，企圖奪權。中央把各省、市、自治區的走資派弄到衛戍區辦學習班，傅崇碧對那些走資派，包括大軍閥、大土匪賀龍[35]，百般照顧。傅崇碧不經中央文革同意，擅自為賀龍送這送那，奉為老上級。你說，他們不是偽裝擁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際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分子嗎？」

我頓時覺得，鑽進無產階級司令部內部的反革命兩面派，怎麼會這麼多？從劉少奇、鄧小平到王任重、陶鑄，從王、關、戚到楊、余、傅，他們真實面目沒有揭露出來之前，我們一心以為他們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結果他們卻是鑽進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反革命兩面派！即使天天學習毛主席著作，即使把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溶進血液，我們到底不能跟他們天天一起生活，我們怎麼能識破這類反革命兩面派？

「井岡山兵團中，盡是一些出身不好的人，他們實質上是國民黨的勢力。」林紅放下報紙又說，「所以我們同他們的鬥爭，就是國共兩黨長期鬥爭的繼續。」

我不完全贊同林紅的說法，即使像曹衛東這樣的鋼杆井岡山分子，同樣跟我們出身工農家庭，怎麼就成了國民黨反動勢力？林紅的高論，聽了也就聽了，我不想跟他爭論，獨自一個人出去走走。

4月12日　星期五　晴

今天，黃永紅從專政大隊回來，給我看了幾份內部材料，真是觸目驚心，我完全沒有料到，在文化大革命取得全面勝利的今天，全國竟有如此觸目驚心的事件發生！

幾份內部材料反映，現在全國不少地方，不斷發生綁架、暗殺和流氓犯罪，這些人犯罪手段之殘忍，反動氣焰之囂張，文化大革命前聞所未聞，文化革命到今天，竟有如此喪盡人性令人髮指的事情發生！

全國不少地方發生通姦、強姦，階級敵人竟然明目張膽，不顧廉恥，道德淪喪，人倫全無，真是連禽獸不如。

還有人趁抄家之機，大肆搶劫，甚至連一般革命群眾和老百姓的東西都搶，最後發展到公開搶劫國家物資，搶劫國家文物，好幾個省的博物館裏的珍貴文物，都被搶劫一空。

「文化革命不是大大促進了人的思想革命化嗎？」我邊看材料邊問，「怎麼還會有這種事發生？」

「北大就發生多起類似事件。」黃永紅卻說，「文革中抄了那麼多黑幫的家，抄來的東西全都不知道到哪兒去了，最近一些男女學生跑到空宿舍裏亂搞，校文革保衛組抓到好幾對，外語系兩個女生為爭同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竟用菜刀把另一個女生當場砍死。這次武鬥被佔的樓，學生的財物全被洗劫一空，更不要說學校的圖書、資料和儀器等公共財產，凡弄到手的都據為己有⋯⋯」

我將材料還給黃永紅，不停搖頭歎息，沒料到結果這樣。

4月16日　星期二　晴

一連幾天，我們都在緊張地迎接新北大首屆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36]代表大會召開。逃離學校的公社人員，挑起武鬥的井岡山，當然不可能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公社總部決定，積極分子只能從留在學校堅持文攻武衛人員中推薦。

按照校文革規定的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條件，必須是在反對陸平、反對張承先的鬥爭中，站在中央文革一邊，擁護校文革的領導，反對井岡山的分裂活動，保衛新生紅色政權校文革，擁護毛主席和中央文革親自樹立的紅旗聶元梓，積極參加對井岡山的文攻武衛，我們一致推薦林紅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

「不！我不合適！」林紅謙虛地說，「我文化大革命初期，對陸平黑幫缺乏認識，對張承先工作組態度不鮮明，只是最近這年把表現好點。我推薦小陳。」

我自認為我學習毛主席的著作還是可以的，不僅將《毛選》四卷通讀了好幾遍，而且做了不少筆記，寫了不少心得和體會，但是我沒有在「用」字上狠下功夫，更說不上活學活用和立竿見影，具體表現在幾次路線鬥爭中，一開始都沒有旗幟鮮明地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邊，表現出了小資產階級的搖擺性，特別最近的文攻武衛，有幾次最激烈的戰鬥都沒有衝鋒在前，沒有殺傷一個敵人。

「我不行，我在『用』字上下功夫很不夠。」我趕緊推辭說，「我在反對陸平和張承先的路線鬥爭中，表現比你差得多。」

大家一致推薦林紅，林紅最終接受了推舉，當上了全校學習毛主席著作的代表，我親自為他寫了先進事蹟材料。

4月17日　星期三　晴

凌晨，兩派的廣播，爭先恐後的廣播偉大領袖毛主席堅決支持美國黑人的抗暴鬥爭的聲明。

新北大公社的廣播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是我們最最敬愛的領袖、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井岡山的廣播說，毛主席是世界革命人民的偉大領袖，世界人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公社廣播說，毛主席指出：當前，世界革命進入了一個偉大的新時代。美國黑人爭取解放的鬥爭，是全世界人民反對美帝國主義的總鬥爭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當代世界革命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毛主席說：可以肯定，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和一切剝削階級的徹底崩潰，世界上一切被壓迫人民、被壓迫民族的徹底翻身，已經為期不遠了。

吃過早飯，校文革立即在44樓前，召開慶祝毛主席偉大聲明的發表，堅決聲援美國黑人抗暴鬥爭大會。井岡山也在32樓前開會慶祝，聲援美國黑人的鬥爭。

大會結束，兩派扛著自己的旗幟，分別走上街頭，與首都遊行的革命人民相匯合，在天安門廣場舉行了盛大的遊行，聲援美國黑人的抗暴鬥爭。

4月20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在長城上，我們碰上了曹衛東，他同井岡山的幾個人，同樣跑來遊長城，他們登上最高的峰火台，幾個人站在峰火臺上，展示著一面井岡山兵團大旗，手中揮舞著《毛主席語錄》本，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正齊聲高喊：「誓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在那兒拍照留念。

我們不等他們發現，趕快掉轉身從另一面往上爬，一路只見長城上，到處刻滿了字，最多的是「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和「敬祝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還有不少是「打倒某某某」，或者是「某某某到此一遊」，落款絕大多數是「某某某革命造反司令部」等，也有不少是直書其名，如四川某某某、合肥某某某，等等。

我在一首爛詩前留步，爛詩刻在長城上，內容牛頭不對馬嘴，全文如下：「人說峨嵋天下秀，我說峨嵋好個俅。不是天下鬧蟲災，哪個龜兒子到此游。」我頓時罵起了來，罵這個「龜兒子」不僅把四川人的臉丟盡，而且如此糟蹋天下名山，糟蹋我家鄉的峨嵋山，居然把爛打油詩刻到長城上。

「不！他說的是四川到處抓『小爬蟲』，這個小子肯定是個老保，所以到處逍遙遊山玩水。」黃永紅說。我們幾個人用小刀，把這首丟人現眼的爛詩，從長城上刮掉了。

從八達嶺回北京，火車快要開動之時，我看到周文革不顧一切地衝向火車，可是火車已經開動，只見她在衝我高喊著，但她到底喊的啥，我一句也沒有聽清，火車隆隆地開走了。

「周文革在這兒幹啥？」黃永紅問我，我們站在晃動的車箱裏。

「我怎麼知道？」我說，「從家鄉回來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你是不是在和她搞對象？」黃永紅笑著問，我矢口否認，黃永紅說，「你可以跟她搞對象，雖然她父母出了問題，但周文革本質還是好的。」

「我只是對她有點同情。」我趕緊聲明，「但是，同情並不等於愛情。」

「其實呢，這些黑幫子女怪可憐的。」黃永紅說，「無論他們表現得再好，即使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過的宋要武[37]，聽說後來處境都很不好。」

火車快速地飛奔著，我一直透過車窗，久久地望著長城方向，我一直在心中尋思，周文革獨自站在車站上幹什麼，她近況如何，火車開動之後，她追趕著火車到底想跟我說啥？我一直回頭望著長城，周文革的身影不斷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4月2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吃過早飯，公社和井岡山一齊展開了文攻。

公社和井岡山廣播站，同樣廣播著《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社論《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勝利》中傳達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大革命人民群眾和國民黨反動派長期鬥爭的繼續，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階級鬥爭的繼續。」可是公社廣播一口咬定，井岡山就是國民黨，公社跟井岡山的鬥爭，就是國共兩黨鬥爭的繼續。井岡山卻以聶元梓出身剝削階級家庭為由，說聶元梓及其操縱的新北大公社，代表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利益，井岡山同公社的鬥爭，是國共兩黨長期鬥爭的繼續。

聽得我十分厭煩，市革委和衛戍區的四點指示，下達快一個月，兩派不僅沒有停止武鬥，至今仍然各霸一方，工事不僅沒有絲毫拆除，反而天天在加固，武器不僅沒有上繳，還在加緊製造更多的武器，互相抓獲的俘虜，不僅一個也沒釋放，天天都在抓新的俘虜，兩派學生拒不回到原系、原年級、原班，同系同年級同班的公社和井岡山，交戰中一旦狹路相逢，下手比對外系別的年級別的班不認識的同學還狠，雙方仇恨愈來愈深，這樣打下去怎麼了得？

「小陳，走！」知道高音喇叭吵得我又沒睡好，林紅對我說。

「上哪去？」我問。

「打掉這些無恥之徒的反動宣傳！」他說。

我跟林紅爬上6樓，清楚地看到32樓窗口，井岡山的一隻大喇叭，正在對著我們38樓，廣播毛主席的那段最高指示，我們將自行車內胎做成強力彈弓，悄悄地安裝在窗口，將碗口還大的石頭放進彈弓，我們用足全身力氣，朝著32樓窗口那隻大喇叭發射，石頭不偏不斜端端砸在那隻喇叭上，只聽「叭」的一聲，剛才還在「鬥爭繼續」的高音喇叭，扁頭扁腦變成了啞巴。

「他們會說我們破壞他們宣傳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啊！」我不禁有點後怕。

「完全是實用主義！」林紅得意地望著變了形的喇叭，「他們是對毛澤東思想的玷污！」

林紅正在得意忘形，冷不防從32樓窗口飛來一塊石頭，差點兒就砸在林紅腦袋上，頓時嚇得我們魂飛魄散，趕緊一齊撤離窗口，鑽進屋裏床底下，又一塊石飛來，寢室的窗玻璃被砸得粉碎，好半天我們才從床底下爬出來，林紅憤怒地罵道：「真是一幫國民黨匪徒！」我們趕緊撤到安全地方。

4月2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凌晨，井岡山發動了預料中的爭奪36樓的進攻，他們趁著黎明前的黑暗，集中整個井岡山的精銳部隊，對36樓發動了猛烈進攻，迅速佔領了36樓，雖然公社組織力量進行反擊，終因行動遲緩，天亮之後缺少夜色掩護，36樓未能奪回來。

我們正在寢室裏生氣罵娘，林老師來到我們寢室裏。

「這麼重要的戰略要地，怎麼能就這樣輕易丟失？」林紅頭上還戴著柳條帽，手裏拿著長矛，胸前穿著護胸，氣急敗壞地說。

「對這個問題，要一分為二地看待。」林老師說。

公社考慮林老師出身上中農，武鬥從不讓林老師上前線，以防井岡山將他說成是黑手，像崔雄昆一樣抓去關起來，但是每場戰鬥的每一個戰略部署，林老師都參與研究，他是文攻武衛的高參，更是公社戰士衝鋒陷陣的精神領袖。

「我看你比阿Q還阿Q！」林紅自從當上學習毛主席積極分子，根本不把林老師放在眼裏，他衝林老師嚷著，「樓丟了，還說要一分為二看待。」

「這是井岡山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絞繩。」林老師見林紅不理解，他笑著說，「他們拼命搶佔36樓，為的將他們先前佔的幾座樓連成一片。可是這樣他們所佔的幾座樓反而落入公社的包圍圈，如果公社再將19、20、21樓佔領，他們不就成了甕中之鱉麼？」

「問題是，19、20、21樓，我們並沒有去佔領呀？」林紅異常著急。

「沒有佔領，並不等於不會去佔領。」林老師笑著。

林老師叫林紅跟他到公社總部去開會，這個會開得很長，一直到晚飯後，林紅從公社總部回來急迫地對我們說：「有情況，今明兩天，處於一級戰備，不要離開宿舍。」公社宣佈一級戰備都多少次了，也不一定能有什麼戰事，我們聽了也就聽了，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4月27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下午，我們一直在寢室裏一級戰備待命，終於傳來公社總部緊急戰鬥命令，緊急命令說，井岡山佔領了19、20、21樓，並將它們當成通往外界的戰略通道固守，公社總部命令我們跟「革命工人兵團」和「鋼一連」等兄弟部隊，迅速奪回並永久固守這三座樓。

「同志們，奪回這三座樓，就徹底完成了對井岡山的包圍！」我們已經披掛完畢，林紅對我們戰前動員，「這對於我們徹底消滅這夥國民黨匪幫，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具有巨大的戰略意義，這一仗，我們只能打勝！」

我們的戰鬥任務是攻打19樓，可是當我們衝進19樓，根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連井岡山的影子也沒見著，樓裏全是全副武裝的公社戰士。20樓和21樓同樣如此，「革命工人兵團」和「鋼一連」分頭衝進這兩座樓，一個井岡山俘虜也沒抓著，攻打19樓、20樓和21樓，公社完全是不戰而勝，總部頭頭一齊來到這幾座樓，親切慰問作戰部隊，慶賀對井岡山徹底形成包圍之勢。

「同志們！」林老師表揚我們，「這一仗，打得真漂亮，井岡山從此完全處於我們包圍之中，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大家嘩嘩地為他鼓掌，歡呼這一偉大的勝利，齊聲高呼：「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5月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在毛主席塑像廣場召開慶功大會，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慶祝完成對井岡山的包圍。

我本不想參加這個會，可是林紅說，這巨大勝利是多麼來之不易呀？經過一年多的鬥爭，多少公社戰士付出了血的代價，才終於有了今天這個勝利局面。既然公社的人全都參加，我最終還是去了。

毛主席塑像廣場，掛著一幅巨大的橫幅：「公社形勢無限好，牛山淒涼人馬空！」[38]，整個廣場紅旗招展，人如春潮，公社戰士歡天喜地，慶祝自己的勝利，校文革和公社的頭頭喜笑顏開，他們在演講中一致認為，公社將井岡山團團圍困在校園中間的幾座樓裏，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講演不斷被口號聲，掌聲，歡呼聲打斷。

廣場上是一派狂熱，我卻坐在那兒默默地看報。

我帶來兩張報紙，4月27日的《人民日報》，刊登了《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對派性要進行階級分析》，評論員文章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說：「黨外有黨，黨內有派，歷來如此。」毛主席還說：「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萬年以後還會是這樣。」今天的《人民日報》上面，有一篇兩報一刊社論：《乘勝前進》，社論說：「在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指引下，人類歷史上沒有先例的波瀾壯闊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快兩年了。這場大革命在中國歷史上的偉大作用，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世界革命運動中的深遠影響，正在逐步地被人們覺察出來。」

兩張報紙還沒看完，文藝演出就開始了，新北大公社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戰鬥團，演出了精彩的節目。從毛主席塑像廣場回來，我經過井岡山的36樓前，有人在窗口探頭探腦，不時傳出打倒聶元梓的口號，林紅說那是臨死前的哀鳴。

5月6日　星期一　晴

林紅從新北大公社總部回來，戰鬥情緒空前高漲，把我們召集到寢室裏，傳達總部指示實施戰前動員。

「同志們！新北大首屆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的勝利召開和勝利閉幕，同井岡山所代表的國民黨反動派勢力作鬥爭的積極分子受到了表彰，極大地鼓舞了新北大公社徹底戰勝井岡山的革命戰鬥士氣。」林紅興高采烈地動員，「現在，就是要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可以預料，往後的戰鬥更激烈、更殘酷。所以，我們必須要有充分的準備。毛主席說，預則立，不預則廢，就是這個道理。」

林紅對我們戰鬥隊重新分工，要我們按照校文革和公社總部的指示，作好打大仗、打惡仗的準備，他叫我立即到儀器廠，再為戰鬥人員趕製一批新的不銹鋼盔甲。我拒不執行他的命令，這個武鬥這樣打下去，死的都是從全國各地來北大上學的學生，父母將我們送到北大，決不是要我們來送死，是希望我們來求知識，將來全心全意為人民報務，同時也報效父母和家庭，如果武鬥繼續下去，不知道還會死多少人！我拿起《毛澤東選集》學著，坐在床上像沒聽見。

「小陳，你今天怎麼遲遲沒有行動呀？這《毛選》也要活學活用嘛，」林紅頭戴柳條帽，手握長矛，極其不耐煩地對我說，「忠不忠，看行動，關鍵是行動呀！」

「我馬上就去！」我無奈地收起毛選。

我來到儀器工廠，已經晚上八九點鐘，儀器廠裏燈火通明，革命工人兵團的工人，正在緊張忙碌地將一塊塊不銹鋼板，按照武鬥時保護胸部和背部的要求，做成一個個護胸，那一塊塊很好的用於做精密儀器的鋼板，這樣一塊塊地剪下來，作為武鬥的護身，我見了真是痛心。

「師傅，這鋼板多少錢一塊呀？」我問正在趕製的工人。

「多少錢？夠你上一年大學！」從老工人的口氣可以聽出，他對做的事情並非完全情願，抬起頭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真是太可惜了。」我環視滿車間剪得大窟窿小洞的鋼板，而且工人還在不停地剪著。

「每天都要用掉100多塊，剪一個護身，整塊鋼板就沒用了。」那個工人說。

我站在工人師傅面前沉默良久，自從武鬥開始以來，全校用了多少鋼材來製造大刀和長矛？用了多少鋼板製造護胸？用了多少桌椅磚頭來修工事？全校幾十座學生宿舍，全都被打得疵牙冽嘴，昔日全國最高學府，今日文攻武衛的野蠻戰場。

「你們戰鬥隊要幾塊？」工人很不高興地問我。

「每人一塊，共8塊。」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難受極了。

5月7日　星期二　雨

公社決定，戰地整風三天，總結文攻武衛工作，以利再戰。

公社傳達了伯達同志的批評。看到世界不少新聞機構對北大武鬥的報導，昨天伯達同志突然帶著幾個工作人員，坐著車來到武鬥的北大圍牆外，站在32路公共汽車馬路上，觀看已經被打得稀爛的宿舍樓，當場對幾個北大學生生氣地批評：「你們北大的武鬥，外國人都報導了，你們給毛主席丟臉！你們言行不一，理論與實際相脫離，不管你們說多少漂亮話，總有一天要垮臺的！」伯達同志在中關村，被北大附中的學生認了出來，伯達同志對兩個中學生說：「新北大公社的尾巴翹得萬丈高，這樣下去，肯定會走向自己的反面！」

伯達同志的這些批評，井岡山廣播站最先廣播，公社完全不信，直到今天林紅從公社總部開會回來正式傳達，引起我們極大的震驚。

「伯達同志來視察武鬥現場，為什麼不通知校文革？」石紅兵竟然問，「他應該聽聽校文革的彙報嘛，怎麼能站在圍牆外的馬路上望兩眼就下結論？」

「對伯達同志的批評。」林紅卻說，「聶元梓同志說，我們應該從正面理解，出發點還是愛護新北大公社的嘛。」

「伯達同志是不是像井岡山廣播的那樣，批評我們新北大公社的尾巴翹得萬丈高，總有一天要走向自己的反面？」我問。

「聶元梓同志一再強調，伯達同志的批評是善意的，是對我們的最大的關心，最大的愛護。」林紅只說，「具體怎麼講的，就不要去深究了。」

「我覺得，我們新北大公社應該清醒清醒了，頭腦是有點膨脹。」我說，「八千人的新北大公社，政權又在我們手中，對井岡山還是應該高姿態，不應該以錯對錯，他們搞武鬥，我們也同他們搞武鬥。」

「伯達同志批評幾句，你們就沉不住氣啦？」林紅頗不高興地批評我，「文化大革命以來，中央文革對北大兩派的批評難道還少嗎？既有批評，也有支持。批評的目的，是為了我們好，怎麼能沉不住氣呢？」

我立刻變得沉得住氣，反正已經讓勝利沖昏了頭腦，從聶元梓到公社大大小小頭頭，即使像林紅這樣小小的戰鬥隊長，別說小老百姓的意見根本聽不進去，就是中央文革組長敬愛的伯達同志的指示，他們也根本聽不進去，既然小老百姓說了也是白說，白說不如不說，免得批評我沉不住氣，屋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5月1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公社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我們冒著漫天的風沙，穿著沉重的鋼盔鋼甲，頭戴柳條帽，手握鋼長矛，迎著風沙喊著口號飛跑，全身上下汗濕透了，我頓時累得喘不過氣來，再也跑不動了。

我落在隊伍最後面暗自埋怨，伯達同志那麼嚴厲批評，不僅絲毫沒有引起公社總部重視，三天戰地整風明顯的是給伯達同志做做樣子，天天白天整風，晚上頻繁軍事演習，伯達同志批評新北大公社，尾巴翹得高萬丈，三天戰地整風下來，公社的尾巴現在不是翹得萬丈高，至少還翹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點九丈，公社總部頭頭，彷彿根本就不擔心走向自己的反面，反而加緊頻繁地軍事演習，天天都在研究如何徹底打垮井岡山，奪取新北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完全勝利，他們眼裏哪還有中央文革小組組長？

我們風塵僕僕地回到寢室，一個個全都累得不行，身上臉上全是風沙，一進房間就立刻卸掉盔甲，爭先恐後地跑進洗漱間，洗掉臉上的揚塵。我邊洗臉邊問，新北大公社有頻繁演習的必要嗎？石紅兵用冷水沖著腦袋回答，絕大部分公社戰士認為，這種頻繁的演習根本沒有必要，完全是勞民傷財。黃永紅也說，公社都已經將井岡山裝進口袋裏，聽說已經對他們斷水斷電，又切斷了他們的補給線，再搞這種演習，有點兒像唐・吉訶德跟風車戰鬥，是對公社戰士的愚弄。我又問，公社頭頭們的神經是不是出了毛病？要不，怎麼搞這類鬼事情！黃永紅說，我看，企圖用武力來維護自己的權力，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這是絕對做不到的。

林紅走進洗漱間，我們不僅沒有停止牢騷，看到公社的鋼杆林紅進來，牢騷反而更盛，一齊強烈都求他向公社頭頭反映，應該停止這種勞民傷財的軍事演習，林紅將腦袋伸向水龍頭恨恨地回答，昨天公社頭頭才嚴厲批評公社內部的厭戰情緒呢，你們這種麻痹思想太危險，我告訴你吧，井岡山正在加緊備戰，他們已經用地道和天橋把他們佔的幾座樓聯通，要最後殲滅這幫匪徒，肯定要打一場惡戰。

「不管怎麼說，我不願意把長矛刺向自己的同學！」回到寢室，我小聲對黃永紅說。

「大家都是從全國各地到北大來上學的嘛，」黃永紅也說，「為什麼非要搞成殘廢？」

「再叫我們上前線，我們就光喊口號不動手。」石紅兵也說。

林紅從洗漱間回到寢室，見到我們都不理他，也覺得自己有些孤立，一個人悶著頭坐在床上吸煙，我們丟下他結伴出去閒逛。

5月1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5・16通知誕生兩周年，我同黃永紅全副武裝，守在最前沿的工事後面，警惕地提防井岡山突圍，小聲談著兩報一刊發表的社論《劃時代的文獻》。

我們邊談邊提高百倍警惕，雖然井岡山已經被裝進公社口袋裏，他們在斷水斷電切斷補給線的情況下，居然在所佔樓間挖通了地道，在幾座樓間架起天橋，聽說正在挖一條通向校外的地道，既可以作為補給線，也可以從那條地道突圍。公社整天24小時三班倒，嚴防井岡山突圍。

「這篇社論說，五・一六通知，是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劃時代的文獻，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和廣大革命群眾向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進軍的戰鬥號令。」黃永紅從衣袋裏拿出報紙，他對我說，「社論說，兩年的時間是短暫的，但是這兩年發生的革命變化是巨大的。」

「小黃你說，這兩年發生的巨大變化，是好的變化，還是不好的變化？」我見旁邊無人問他。

「你提的問題我不能回答。」黃永紅說，「反正大家心裏都有數，是不言而喻的。」

我們一陣沉默，我和黃永紅最近幾次拒絕參加戰鬥，即使出征也是消極作戰，那天佔領31樓，公社將捉到的井岡山的俘虜，用他們的褲子罩著他們的頭，有的人取下皮帶猛抽他們的屁股，打得一個個鬼哭狼嚎，我和黃永紅勸公社戰士不能虐待俘虜，公開不贊成對井岡山斷水斷電，切斷井岡山的糧食供應，林紅也不好多批評我們，我們的思想在公社內部有一定代表性，絕大多數公社戰士都認為，應該將井岡山一小撮挑起武鬥的壞頭頭，跟廣大受騙上當的普通戰士分開，我和黃永紅雖然也參加戰鬥，但至今一直信守這個信條。

「你看看社論這段話，」黃永紅指著社論中的一段原話照念道，「兩年來的實踐證明，毛主席在5・16通知中所說的，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各種文化界裏，混進了一大批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是一個英明預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群眾運動所建立的偉大歷史功勳，是燦爛輝煌的，不可磨滅的。帝、修、反總是把希望寄託在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夭折』，寄託在中國無產階級政權的『垮臺』，他們像巫婆一樣惡毒詛咒『文化革命前景暗淡』。但是，我國無產階級革命派和廣大革命群眾勝利前進的步伐，踏碎了這些老爺們的癡心妄想。」

「小陳，你說這些筆桿子們說的是真話，還是在說瞎話？」黃永紅照念到這裏，突然將報紙遞給我問。

「其實真話還是瞎話，全國人民都明白。」我小聲回答。

公社頭頭來戰地巡查，我趕緊改口，故意說給頭兒們聽。我說社論號召我們，堅決反對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右傾分裂主義，徹底粉碎右傾翻案風。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堅決維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歷史功績。

「文化大革命，的確取得了豐功偉績。」黃永紅跟著說。

突然從32樓飛來雨點似的石塊，差點兒打在我們柳條帽上，黑洞洞的窗口裏面有黑影晃動，我們趕快躲進工事裏面，警惕的雙眼密切注視著樓裏一舉一動。

5月21日　星期二　晴

公社總部組織進城遊行，聲援法國工人罷工和學生罷課。

我們從中關村遊行到天安門，一路走一路喊口號，從天安門回來實在走不動了，我和黃永紅跟石紅兵悄悄上了11路電車，電車到達西直門，站在公共汽車站等了老半天，仍不見有車來，我問旁邊一個戴表的人：「不過才8點半嘛，怎麼就沒有車呢？」那個人白我一眼恨恨的回答：「你問我，我問誰呢？全國的火車、飛機都是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公共汽車為啥就一定要開？」我見他火爆爆的樣子，知趣地再也不問，我們只得從西直門步行回中關村。

「這西歐的動亂，是不是肯定會引發無產階級革命？」黃永紅問，我們已經走到白石橋。

「這是完全可能的。」石紅兵回答，「你看法國、意大利的工人、學生，不斷地舉行反對壟斷資本集團的罷工、罷課運動，法國的運動掀起了更大的浪潮。」

「問題在於，東歐的變化十分令人憂慮。」我說，「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蘭，這些過去的社會主義國家，正大踏步的向著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方向邁進。」

「不過，英國的經濟危機，已經使這個老牌帝國主義加速走向滅亡。」黃永紅說。

我們說著說著就走到了黃莊，人民大學的高音喇叭正在廣播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說：「歐洲、北美和大洋洲的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正處在新的覺醒之中。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激發了世界革命人民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英雄氣概。西歐、北美的學生運動，風起雲湧，法國工人罷工怒潮洶湧澎湃，猛烈地衝擊著壟斷資產階級的反動統治。」我們一齊高興地說，我們的認識竟然跟人民日報評論員一樣。

我們精疲力竭回到北大，已經到晚上10點過，倒在床上就睡了。

5月29日　星期三　晴

林紅從人大回來，進門大誇「人大三紅」英勇善戰。

「我們新北大公社的確是太溫太保守太右傾！」林紅進屋來不及坐下，一口氣說了「新北大公社」三個「太」仍不解恨，站在那兒繼續激動地說，「人家人大三紅，是多麼英勇，他們昨晚巡邏抓到新人大公社的四個暗探，三個男的，一個女的，他們毫不手軟，當即將他們一個不留處決了，是用長矛三五兩下捅死的！我們抓到的那些俘虜，還把他們養著，給他們吃飯，一個個長得一白二胖。」

「難道我們也應該像人大三紅那樣，把他們統統就地處決了？」我坐在桌前看《斯大林傳略》，不禁從書本上抬起頭來問。

「對敵人的溫情和仁慈，就是對革命的背叛！」林紅脫掉外衣扔在床上說，「反正我認為，我們新北大公社太溫、太保守、太右傾。」

「那四個暗探也不一定是階級敵人，也可能是站隊站錯了。」黃永紅在自製半導體收音機，焊鐵發出嘶嘶聲，他說，「為啥非要將他們處決？」

「對井岡山也要作階級分析。」林紅拿著臉盆去洗漱間，走到門口又回頭說，「牛輝林、楊勳、楊炳章、黃爾瑞、喬兼武和樊立勤這些人，就是一夥死反革命！」

我們幾個都不說話，我邊看《斯大林傳略》，心裏不禁問，我們從全國各地雲集到北大，來到偉大領袖毛主席身邊，本是為了學得一點有用的知識，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戰鬥洗禮，林紅為什麼反而變得冷酷無情？居然主張活活捅死自己的同學！《斯大林傳略》再也無心看了。

6月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批准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發表兩周年紀念日，同時也是我們新北大兩周年校慶日[39]，首都和全國革命戰友雲集北大，共同慶祝這個盛大的節日。

慶祝大會結束，又舉行了男女籃球、排球賽，兄弟單位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表演了精彩的文藝節目，祝賀新北大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取得的偉大勝利。

我本想參加盛大的慶祝活動，可林紅卻派我留在前線站崗放哨，我當即對林紅說，完全沒有這種必要，現在井岡山被圍困在幾座樓裏，缺水缺電沒糧吃，樓裏的人幾乎跑光了，已經徹底喪失戰鬥力，他們哪還可能突圍？林紅卻說，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越是北大無產階級革命派取得徹底勝利的時刻，我們越要防止井岡山的反撲。自從強調戰地紀律，我再也不敢違抗林紅的命令，只得頭戴柳條藤帽，身穿鋼鐵防護盔甲，大熱天外面罩著軍棉襖，沿著包圍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在新北大公社防區內，陽光燦爛紅旗招展，歌舞昇平喜氣洋洋，歡慶著毛澤東思想和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我看到在重重包圍的井岡山防區內，幾座孤零零的破樓，冷冷清清難見人影，偶見有人從樓內閃身出來，也如驚弓之鳥抱頭鼠竄。我隱隱感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動，明顯的井岡山正在繼續挖通往校外的地道。

我巡邏至32樓前，突然看見一個女生，那人從樓裏閃出來，很快又躲進樓裏，遠看很像周文革，這種時候她怎麼可能在井岡山上？等我站住再仔細瞧，那個女生又從窗戶內探出頭來，我完全看清她就是周文革。我不禁覺得周文革太傻，自從斷水斷電切斷供應，包圍圈裏不少井岡山拼命地逃離，周文革怎麼竟然傻乎乎地鑽進了包圍圈？周文革肯定發現了巡邏的我，竟像幽靈一樣從窗口消失了，我站在遠處觀察許久，再也不見她探出頭來。

我從前線巡邏回來，只聽林紅在寢室裏高聲呤誦：「公社形勢無限好，牛山淒涼人馬空！」他興奮地告訴我，今天「萬歲團」的演出精彩極了，大長公社的志氣，大滅井岡山的威風。

6月4日　星期二　晴

今晚，我睡得很早，可是躺在床上怎麼也不能入睡，校文革廣播站廣播著《人民日報》社論《七千萬人民在前進》，熱烈慶祝四川省革命委員會勝利成立。

我躺在床上清楚地聽見《人民日報》社論說：「毛澤東思想燦爛陽光，照亮了巴山蜀水，四川省革命委員會光榮誕生了！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中的一件大事！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又一偉大勝利！這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又一偉大勝利！」

《人民日報》社論說：「一小撮國民黨反動派的殘渣餘孽，混進黨內的叛徒、特務、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社會上的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分子，他們一有機會就要翻案：妄圖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翻案，為黨內一小撮最大的走資派翻案，為被打倒的階級敵人翻案。右傾翻案和反右傾翻案，是資產階級復辟和無產階級反復辟鬥爭的一個重要表現。右傾翻案風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會有，不足為怪。」

「井岡山內，全是一夥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的子女，現在又鑽進不少叛徒、特務和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林紅坐在床上說，「他們千方百計地顛覆校文革，拔掉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聶元梓和新北大這面紅旗，罪惡目的就是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翻案，為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資派翻案，為打倒的階級敵人翻案。」

我不想聽林紅的陳詞濫調，林紅整天掛在嘴邊的這些觀點，全都是聶元梓和公社總部說過千百遍的話，早已經老掉了牙的觀點，每一個公社戰士耳朵都聽起了繭巴，可林紅深更半夜還在那兒重複這些偉大的廢話，我拉過被子捂著腦袋。

「喂，睡覺吧，不要對牛彈琴啦！」我在被窩裏大喊。

「睡吧，睡吧，都11點多了。」黃永紅知道我神經衰弱。

我好不容易入睡，一陣急促的哨音又把我驚醒，只聽林紅高聲吆喝：「趕快起來，緊急集合，進入戰鬥崗位！」鬧不清真有情況還是軍事演習，我只得趕快起來，迅速地全身披掛，全副武裝跟著隊伍迅速出動，等我們衝出38樓，才知道又是軍事演習。

「真他媽的瞎胡鬧！把人不當人！」我在黑暗中罵道。

第七節　「反饑餓，反迫害，反圍剿！」

6月10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公社發現，被團團圍困的井岡山，終於挖通一條地下通道，這條通道從井岡山所佔區域，從地下穿過南面的圍牆，一直通到校外的32路馬路邊上，井岡山趁著夜深人靜，已經從那個地下通道搞回不少給養，外校地派支持井岡山的武裝力量，也通過那個秘密通道進出，公社立即調集精銳部隊，嚴密封鎖地道出口，從地道口冒出一個抓一個，堅決將井岡山困死在包圍圈。

公社同時展開強大的政治攻勢，開動對準井岡山的所有高音喇叭，大講特講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如何支持新北大和聶元梓，大講特講井岡山的頭目是怎樣的一小撮窮兇極惡的反革命分子，反復廣播毛主席的《敦促杜聿明投降書》[40]，一遍又一遍地反復廣播：「你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你們趕快投降吧！」今天又有不少井岡山戰士宣佈造反下山，呆在包圍圈中的死硬分子，頂多只剩下幾百人，在那兒徒勞無益地作垂死掙扎。

公社終於發現，幾個井岡山死硬分子扛著糧袋，越過大馬路拼死命奔向地道入口，封堵的公社戰士手持長矛從兩邊合圍，石塊像雨點似的打去，背糧的井岡山分子雖然受了重傷，還是扛著糧袋鑽進了地道。井岡山的廣播立刻狂喜地叫起來：「巍巍井岡松長青，井岡山兵團越戰越強！新北大公社人心惶惶，亂作一團，聶元梓徹底完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

井岡山的廣播剛叫幾聲，就被公社打啞了。

6月13日　星期四　雨

我今天沒有上前線，獨自呆在寢室裏寫信。昨天收到大哥來信，今年家鄉收成很不好，一家人去年勞動了一年，才分配了6元3角8分錢，娘生病需要送到縣醫院檢查，可是家中拿不出檢查的錢。我今天寫了封信，獨自到海澱寄去。

我在海澱碰上周文革，她的確在公社的包圍圈內，她說她是在井岡山最困難之時，自告奮勇地上了山，周文革激動地勸我，新北大公社和聶元梓，根本不可能徹底戰勝井岡山，公社和校文革搞的斷水斷電斷糧，反讓井岡山空前的團結，井岡山就是點著煤油燈，兩隻撮箕一把鎬，用地道將幾座樓聯通的，如今又開闢了地下補給線，井岡山決心發揮毛主席當年在井岡山，領導軍民反圍剿的崇高精神，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可丟，決心以生命和鮮血，與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血戰到底。

我和周文革在郵局前趕緊分手。

6月16日　星期日　晴

今天石紅兵從王府井買回不少舊書，一本《列寧回憶錄》只花了五角錢，還有《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以及《列寧選集》和馬克思、恩格斯四卷集。

我拿起《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翻看，林紅進屋神秘地對我說，紅5團昨天抓到一個井岡山的壞頭頭，很像是我們班的曹衛東，紅5團要我們派人去識別一下，林紅決定叫我趕緊去。

「我去？」我頗有點不太願意，我說，「小石去吧。」

林紅連連搖頭說：「你跟曹衛東不像小石跟他那麼對立，你去合適。」

我真不想去幹這等事，最近公社公佈了首批井岡山戰犯名單，命令公社戰士隨時隨地予以捉拿，其中就有曹衛東。自從開戰以來，公社一直在四處抓捕井岡山的壞頭頭，為了避免報復，一般都採取交叉抓捕法，即這個系的壞頭頭由所在系偵察到後，再由外系公社戰士去抓捕，避免同班同年級同學互相抓捕，加重對立與仇恨。今天，林紅卻叫我去識別曹衛東，我坐著一動不動。

「趕快去吧！」林紅變得不耐煩，「現在用他的褲子蒙著他的頭，你只聽聽他說話的聲音，又不會讓你跟他打照面。」

我這才硬著頭皮來到紅5團，他們將我帶到一間屋裏，曹衛東全身只剩一條褲衩，褲子脫下蒙在頭上，反縛雙手丟在潮濕的洗漱間地上，從門口一瞧我就斷定是他，卻拒不予以證實，擔心一旦證實他是曹衛東，立刻就會激起公憤，曹衛東作為通緝的戰犯，不是打斷腿便會打折腰，我哪能忍心？

「是不是他？」回到旁邊房間，紅5團的頭頭問我。

「在什麼地方抓到的？」我卻反問。

「昨晚上，他帶著一小股井岡山偷襲我們紅5團，在戰鬥中被抓住的。這小子頑固得不得了，自從被我們抓住就一言不發，一口水不喝，也不吃飯，整死什麼也不交代。」

「他肯定不是曹衛東。」我回答。

聽我說那人並不是曹衛東，他們於是要我給那個人做做思想工作，勸他吃點飯，只要說出井岡山備戰情況，到底準備怎麼突圍，他們便會釋放他。我看到曹衛東坐在潮濕的洗漱間地上，又傷又餓，不吃又不喝，這樣下去怎麼行？我最終拿了兩個花卷，鼓起很大的勇氣，走到曹衛東面前，將花卷送到他嘴邊小聲央求：「吃點吧！什麼不了得事呢？身體要緊！」

「呸！」冷不防一腳踹在我腿上，曹衛東頓時大罵，「老子餓死也不吃老佛爺的飯！」

我費力不討好，反被曹衛東踢一腳，曹衛東聽出了我的聲音，不僅絲毫不領我的情，反而對我破口大罵，罵我出身貧下中農，卻為國民黨反動派聶元梓賣命，反對毛主席，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心甘情願地充當「二月逆流派」的炮灰，我見曹衛東跟我結怨如此之深，真是後悔得不得了，趕緊從屋裏退了出來。

「他到底是不是曹衛東呀？」紅5團頭頭不高興地再次問我。我仍然否認是曹衛東。

「走吧！走吧！」頭頭揮揮手說，「那樣臭罵你，沒有一句反擊。」

6月18日　星期二　晴

經過近一月的封鎖，又經過斷水斷電，井岡山整天躲在陰暗的地道裏，整日不敢見陽光，天黑之後才敢出來，先後1200多人宣佈造反下山，剩下不足兩三百鐵杆分子，在公社層層圍困之中拼死掙扎。

今天吃過午飯，他們突然從臨街的36樓五樓窗口，掛出一塊很長的白布，上面赫然寫著「反饑餓！反迫害！反圍剿！」九個血紅的大字，遠看似乎是用鮮血寫成的，32路公共汽車馬路上聚集不少人，其中有不少外國人，爭相在那兒看熱鬧和拍照，整個馬路都被堵斷了。

公社的大喇叭，興奮狂熱地反復廣播井岡山兵團戰士的造反聲明，每播完一份造反聲明，就說那是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

我來到馬路上的人山人海之中，跟那些中國人和外國人，隔牆望著那幅「反饑餓！反迫害！反圍剿！」的血紅標語，看到不少外國人紛紛拍照，聽到公社大功率喇叭哇哇叫，不僅沒有絲毫勝利之感，反倒感到無地自容。

6月24日　星期一　晴

早晨，公社派人去長春，捉拿逃到長春的井岡山壞頭頭[41]，林紅把護送任務交給我，派石紅兵和我護送他們到北京站。

我們將去長春之人送上火車，候車廳裏和外面廣場，橫七豎八地睡滿了逃避武鬥的人，我們鑽進一家小麵館，買票排隊等了近一個小時，好不容易才吃上麵。

「小陳，你說說，當前的鬥爭的實質是什麼？」從麵館出來，看見周圍沒有別人，石紅兵突然問我，「打倒楊、余、傅反黨集團之後，滿心以為這下子不管怎麼說，文化革命都該徹底勝利了，反而全國武鬥更厲害了！」

「我也是越來越搞不懂，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我跟石紅兵肩並肩走著，我說，「我總覺得，可能中央內部有不少事，完全出乎我們想像。」

「是呀！」他回頭望望四周沒有人又說，「我們又不知道中央內部的鬥爭，看到的都是些表面現象，我們不可能看清他們的真實面目，如果整天跟著他們瞎起轟，結果會不會充當別人的炮灰啊？」

「我也有這種擔心。」我回頭看看四周無人又說，「完全沒有料到，文化大革命會沒完沒了。」

「所以，我總認為，這武鬥，我們千萬不要去衝殺。」石紅兵說，「即使迫不得已之時，也絕不把長矛捅向同學。」

「對！」我說，「為別人賣命，死了太不值得。」

我們說到這裏，遠遠望見出站口突然圍了不少人，我們趕緊走近細看，新北大公社紅3團，一直在火車站守候從外地潛回北京的井岡山的一個壞頭頭，今天終於在出站口將那個壞頭頭逮住，用他的衣服蒙著他的腦袋，就要將那個壞頭頭押回校。生怕他們叫我們幫忙，我們趕緊躲開了。

6月26日　星期三　雨

今天雨下得特別大，我關門在屋裏看書。

我看的是一本錫蘭作家寫的《赫魯曉夫主義》，這本書雖然沒有什麼新觀點，但是作者通過赫魯曉夫在斯大林時代和反斯大林時代，兩種時代對待斯大林的兩種截然相反的言行，生動地揭露了赫魯曉夫陰險政客的手腕，以及赫魯曉夫野心家陰謀家的卑劣嘴臉，我頓時感悟良多。

「看什麼書呢？」黃永紅戰地執勤回來，一身淋得水濕，一邊拿過毛巾擦臉和頭髮，一邊問我。

「《赫魯曉夫主義》。」我回答，同時站了起來。

「這本書，應該看看。」他擦乾頭髮和臉上的雨水，「我看過這本書。」

「作者對斯大林的個人迷信，完全持一種與我們黨不同的態度。」我說，「毛主席也說，個人迷信，還是有一點好。毛主席在批判劉少奇的時候，就說與其你獨裁，不如我獨裁，迷信無產階級的領袖有什麼不好？」

「這本書我也看過，它的好處主要在於揭露了赫魯曉夫的兩面派和出爾反爾。」石紅兵這時插話感慨地說，「斯大林在位時，赫魯曉夫把斯大林比作生身父親，可斯大林一死，赫魯曉夫立刻作秘密報告，把斯大林的墓都從紅場上遷走，把斯大林說成是一個殘忍的暴君。」

「不！」我卻說，「這本書的好處還在於，它揭示了這麼一個事實，赫魯曉夫在斯大林在位之時，不得不狂熱地吹捧和瘋狂地讚揚斯大林，積極參與斯大林肅反擴大化等一系列運動，可是斯大林逝世之後，赫魯曉夫又將那些運動稱之為『罪惡活動』。可是正因為赫魯曉夫當初拼命地吹捧斯大林而得到賞識，最終爬上了最高政治舞臺。斯大林逝世之後，赫魯曉夫一旦大權在握，便瘋狂反斯大林，政治上藉口『肅清個人迷信』，在蘇聯和東歐肅清馬列主義，組織上為一切被斯大林打下去的人平反，重用自己的親信，並把他們提拔到要害部門，大批地清洗所謂『斯大林分子』，大樹特樹自己的權威，赤裸裸地聯合美帝和鐵托，反對世界革命。」

「其實，我們更應該研究，在社會主義國家，為什麼總是要出赫魯曉夫式的人物。」黃永紅換掉濕衣服說，「蘇聯出了，中國出了，東歐也出了，這才是我們應該深思的一個大問題。」

林紅冒雨戰地執勤回來在外面敲門，黃永紅叫我趕緊收起《赫魯曉夫主義》才打開門，林紅同樣全身上下濕透，我趕緊拿過毛巾為他擦乾頭髮，林紅大罵公社普遍出現的厭戰情緒。

6月28日　星期五　晴

昨天晚上，公社總部發表了堅決鎮壓操縱井岡山兵團的一小撮現行反革命集團的通告。

公社的通告說，這個特大現行反革命集團，由一批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和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的子女組成，他們有組織、有綱領、有行動、有計劃、有後臺，他們的目的就是從否定北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否定聶元梓這面毛主席樹立起來的紅旗，進而推翻新生的紅色政權校文革，達到他們在北大復辟陸平王朝，在全國把劉少奇、鄧小平重新推上臺，最後達到在中國搞修正主義和復辟資本主義的罪惡目的。公社總部的通告說，對於這個反革命反黨集團，必須徹底砸爛，將他們送上歷史的審判台，讓他們變成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

我看完公社總部公佈的這個罪大惡極的特大現行反革命集團的罪行材料，簡直目瞪口呆，不得不承認我過去實在太善良，太單純，階級鬥爭的觀念實在太淡薄，我不得不口服心服，公社兩年多來跟井岡山的鬥爭，的確如公社總部和校文革一直說的那樣，是共產黨和國民黨長期鬥爭的繼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兩個階級、兩條路線、兩條道路的鬥爭。

「你料沒料到，階級鬥爭會是這麼複雜？」石紅兵看完材料問。

「完全沒有料到。」我老老實實回答。

「這階級鬥爭呀，的確應該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石紅兵說。

林紅聽完非常得意，他說他過去批評我們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覺悟太低，我們還不承認，他拿起材料晃動著望著我們問：「現在你們承認了吧？」

7月8日　星期一　晴

幾天以來，隨著公社總部發佈堅決鎮壓操縱井岡山兵團的現行反革命集團的通告，特別是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發佈「7・3佈告」[42]以來，井岡山除了極少數死硬分子，實際上已經接近人去樓空，學校裏顯得格外平靜。

我們也產生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麻痹思想，天天相邀到頤和園昆明湖游泳。今天太陽特別大，天氣很熱，陽光下的昆明湖，到處是游泳的人，游泳的人並非彼此認識，彼此一邊游一邊聊，從聊天之中我逐漸發現，來昆明湖游泳的，有工人，有學生，有幹部，有居民，工人說工廠早已停工，機關幹部說兩派均不上班，街道工廠無事可做，不來游泳就在家抱娃娃，文化大革命給全國人民帶來無限自由。

「文化革命真是史無前例的好哇！」我跟一個中年幹部從排雲殿一同排游向龍王廟，他邊游邊向我說，「鍛煉身體，生孩子，打撲克，全國到處玩，真是史無前例的好！」

「你們單位不搞運動？」我問他。

「運動是他們的事，他們不准我革命，我只好落得逍遙自在。」

我們游到龍王廟前，根本不停歇又折回來，我不想跟陌生人多談文化大革命的好壞，我只同他談游泳。

「游泳是勇敢者的運動。」我說，「既可鍛煉意志，又可鍛煉身體。」

「但是，游泳第一位的，是要識水性。」他回答說，「如果不識水性就貿然下水，就有淹死的危險。」

我們游回排雲殿，又同黃永紅和石紅兵，折回身繼續游向龍王廟，黃永紅說，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發出了「7・3通告」嚴令制止武鬥，井岡山也徹底垮了，校文革最好儘快復課鬧革命。我們又從龍王廟前折回來，上岸回到學校。

7月21日　星期日　晴

我們班今天只剩下三個人，其他全都跑回了家，我到其他系看看，越是接近文化革命的全面勝利，公社的人心反而越渙散，絕大多數人都不太注意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勝利，普遍表現出一種淡漠和厭倦情緒。特別是公社總部發佈堅決鎮壓操縱井岡山兵團的現行反革命集團的通告以來，不僅井岡山的人，連公社戰士也紛紛離開學校，自動地放了暑假。

「小陳，你為什麼不趁此回家呢？」黃永紅本想離校，但專政大隊走不開，他回專政大隊前問我。

「我回家幹什麼？」我說，「家鄉武鬥不斷，交通中斷了，家鄉的油、鹽、布和火柴都買不到，家裏來信說，棉苗施肥卻沒有化肥，莊稼病蟲害沒有農藥，家鄉先旱後澇，今年日子很困難，我再回家，不是給家裏增添麻煩？」

「不知怎麼回事。」黃永紅折身回到屋裏說，「我最近有點討厭這種生活，總覺得這種生活，就像個牢籠，關在裏面悶，想衝出去又衝不出去，又害怕最終悶死在牢籠裏，有點乾著急，但又使不上勁。」

黃永紅說完走了，我趕緊關好門，熄了燈，躺在床上睡，卻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有點害怕，不曉得半夜三更會發生啥事情，天亮之前我還會不會活在這個世上？

我用被子蒙著頭，嗚嗚哭了起來。

7月22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早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人民日報》刊登的新華社記者寫的調查報告：《從上海機床廠看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人民日報》為這篇調查報告加了重要編者按，編者按傳達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最近明確指出：「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裏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但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走上海機床廠從工人中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到學校學幾年以後，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編者按說：「毛主席的偉大號召，是我們將無產階級教育革命進行到底的戰鬥綱領。」[43]吃過早飯，我趕緊找來了《人民日報》，我們幾個人看完全慌了，因為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大學是要辦的，毛主席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至於文科大學還辦不辦，偉大領袖毛主席沒說，我們頓時感到命運難測。偉大領袖毛主席同時教導我們，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偉大領袖毛主席在這裏，實際上宣告我們這批大學生已經成為修正主義教育制度的殉葬品。我感到非常悲哀，趕緊到樓上找到黃永紅，黃永紅正在跟林紅生氣，昨天「鋼一連」用長矛活活捅死一個井岡山兵團的人，是抓來活活地捅死的，黃永紅非常義憤。

「人終究是人嘛！人又不是野獸。」我在門外就聽黃永紅在激動地說，「怎麼能像打野獸一樣，活活地將人捅死呢？」

「壞人也還可以改造嘛！即使反動權威，毛主席都說要給出路嘛！」石紅兵也非常激動，我進門之後聽他說，「一個學生，怎麼可以捅死呢？」

「北大武鬥已經打死了不少人，而且全是我們公社中聶元梓的嫡系部隊打死的。」我激動地插話，「這不是故意給聶元梓出難題麼？」

我已經無心跟他們談《人民日報》，我十分氣憤地暗想，用長矛活活捅死人的人，怎麼還說自己是堅定的左派？我們在屋裏大罵「鋼一連」野蠻。

7月2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晚上，儘管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簽發了《7・3佈告》和《7・24佈告》，要求堅決鎮壓一小撮挑動武鬥，破壞國家交通運輸，破壞社會主義秩序，破壞人民生命安全的階級敵人。可是，北大還是發生了武鬥。

雙方使用了燃燒彈和各種自製的新武器，造成了極大的傷亡。公社說是井岡山困獸猶鬥，滅亡前的垂死掙扎，目的是為了明目張膽地破壞毛主席親自簽發的《7・3佈告》和《7・24佈告》。井岡山說是公社為了最後消滅井岡山，發起最後攻勢，是對毛主席親自簽發的《7・3佈告》和《7・24佈告》最惡劣的破壞。

兩派高音喇叭正在對罵，北京各大專院校的地派，開著一輛輛喇叭車，圍繞著北大圍牆外的馬路遊行，打的是宣傳《7・3佈告》和《7・24佈告》的旗號，卻公開宣稱堅決聲援井岡山反饑餓、反迫害、反圍剿，憤怒討伐聶元梓「血腥屠殺井岡山兵團的罪行」。農科院紅旗兵團的宣傳車，膽敢闖入北大校園，當即被公社將人車一齊扣下，為他們辦學習班，向他們宣傳《7・3佈告》和《7・24佈告》，不低頭認罪就不放他們。

今晚的武鬥，雙方誰也沒有吃掉誰，割據局面依舊，雖然井岡山已經江河日下，氣息奄奄，公社並未攻下那幾座樓，公社和井岡山，雙方都在緊張備戰，迎接最後的決戰到來。

[1]王力、關鋒、林傑均為中央文革成員，穆欣、趙易亞、吳傳啟、周景芳、潘梓年，曾一度被中央文革視為可依靠的革命左派。

[2]楊成武，1929年參加紅軍，1930年加入共產黨，1955年授予上將軍銜，時任中國人民解放軍代總參謀長。

[3]1967年11月3日，《人民日報》發表《關於教育改革的幾個初步方案》，文章中公佈了毛澤東關於教育革命的指示，毛澤東說：「進行無產階級教育革命，要依靠學校中廣大革命的學生，革命的教員，革命的工人，要依靠他們中間的積極分子，即決心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毛澤東的指示成為當時教育革命的指導思想。

[4]文革中的專案組，即辦理被打倒人員案子的專門小組。

[5]所謂三大講，即文革中在軍隊中普遍開展的，大講特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空前大好形勢，大講特講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大講特講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

[6]王明，1925年加入共產黨，1931年至1934年，在黨內推行左傾冒險主義，給中國革命造成極大損失，中共七大、八大中央委員，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務院法律委員會副主任，1974年3月27日病死在莫斯科。博古，即秦邦憲，1925年秋加入共產黨，1934年1月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從1931年1月至1935年1月期間，與王明推行左傾冒險主義，給中國革命造成重大損失。遵義會議後，改正錯誤，為革命做了不少有益工作。張聞天，1925年加入共產黨，早期從事中共的宣傳工作和馬列主義教學，任中共六屆、七屆政治局委員，八屆政治局候補委員；1954年任外交部第一副部長；1959年同彭德懷等被打成彭黃張周反黨集團；1978年中共為其平反。

[7]當時江青並未點戚本禹的名，而使用的是「有的人」。江青所說的借批50天，即指戚本禹借批判劉少奇在文革開始50多天中執行的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8]文革中將專心致志學知識，批判為資產階級白專道路。

[9]中央文革由王力、關鋒、戚本禹分管宣傳控制報刊，1967年1月，王力等人擬定的解放軍報宣傳要點，提出揪「軍內一小撮」，要點經江青看過送林彪，林彪批示「完全同意」。7月25日，康生等在新華社電訊稿中重提揪「軍內一小撮」。8月1日，關鋒主持起草文章《無產階級必須牢牢掌握槍桿子——紀念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40周年》，明確提出「要把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揭露出來。」文章經王力審定陳伯達簽發，作為《紅旗》雜誌12期社論發表，從此全國掀起大揪「軍內一小撮」，衝擊軍事機關，搶奪武器裝備和槍枝彈藥，搶奪軍用物資的高潮。8月7日，王力煽動姚登山等造反派奪外交部的權，製造了8月22日火燒英國駐華代辦處等一系列涉外事件。8月11日至12日，中央文革傳達毛澤東指示，揪「軍內一小撮」的提法是錯誤的。8月底，王力、關鋒被隔離審查。8月25日和9月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連續發出擁軍愛民和不准搶奪人民解放軍武器、裝備和各種軍用物資的命令。1968年1月，戚本禹被隔離審查。

[10]根據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改編的京劇《逼上梁山》，反映宋朝官員宋江等，被封建統治者逼上梁山，毛澤東高度評價這出京劇。

[11]1965年5月，毛澤東重上井岡山遊覽，曾寫下著名詩詞：《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1976年公開發表於《詩刊》1月號，詩詞中「久有凌雲志，重上井岡山。」「到處鶯歌燕舞」「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等詩句，文革中經常被引用。

[12]山東的王效禹，貴州的李再含，黑龍江的潘復生，原來均是這幾個省的省委、省政府、省軍區領導幹部，文革初期跟四川的劉、張一樣，奮起造反奪權，分別當上山東、貴州、黑龍江省革委主任或副主任。

[13]當時新北大公社稱井岡山兵團的頭領牛輝林為牛魔王，將井岡山稱為「牛頭山」。

[14]文革前入學的北大學生中，相當部份來自貧困工農和城市居民家庭，學校根據學生家庭貧困的不同程度，分別由國家給貧困學生發放伙食補助、書籍補助、冬衣補助等助學金。

[15]1967年1月，文化大革命進入全面奪權階段，全國出現全面內戰的混亂局面，1月2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作出人民解放軍支持革命左派群眾的決定。3月19日，中央軍委命令人民解放軍集中力量執行支左、支農、支工、軍管、軍訓任務。這就是文革中的「三支兩軍」。1967年12月7日，毛澤東和林彪批准，中央軍委授予解放軍某部四排李文忠「支左愛民模範」稱號，《解放軍報》為此發表社論，號召全國人民像李文忠那樣，毛主席熱愛我熱愛，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指示我照辦，毛主席揮手我前進，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獻身。

[16]當時北大兩派用車胎做成強力彈弓，安置在窗口，射出磚頭石塊，去砸掉對方安在窗口的高音喇叭。

[17]即西藏自治區革命造反派大聯合指揮部「農奴戟紅衛兵宣傳隊」。

[18]文革中搞了不少類似展覽，不顧歪曲歷史，特意突出毛澤東，貶低劉少奇等歷史當事人。

[19]文革中開展的「三忠於」活動，即永遠忠於毛主席，永遠忠於毛澤東思想，永遠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四無限」即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敬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

[20]當時，崔雄昆作為革命幹部代表，已經結合進校文革，為中共新北大領導小組成員、校文革鬥批改委員會負責人。

[21]周培源，原北大黨委委員、副校長、著名物理學家，同情支持井岡山，被井岡山視為支持他們的革命幹部。

[22]多列士和陶里亞蒂，當時分別為法國共產黨和意大利共產黨領導人，中共稱他們是投降主義者。

[23]當時校文革建立專政大隊，專門集中看管勞動改造所謂的黑幫分子，這時黃永紅已經調到專政大隊。

[24]「炮打」「惡攻」，指「炮打」毛澤東和「惡毒攻擊」毛澤東、林彪和中央文革首長的學生。

[25]到「聯合政府」中去做官，是沿用毛澤東曾經批評有的共產黨人，為了到蔣介石的聯合政府做官，竟然放棄原則，採取右傾投降主義。

[26]羅章龍、李立三、王明、張國燾、高崗、饒漱石，在中共歷史上均擔任過重要領導職務，均因犯路線錯誤或成為反黨集團，被撤銷職務。

[27]這裏的「運動健將」有兩層含義，第一層是他身體非常健康，一年四季洗冷水澡，特別在北方寒冷的冬天，不僅天天洗冷水澡，而且每天早上穿著運動衫鍛煉，要環繞未名湖跑好幾圈，他業餘兼任學校武術隊教練，學生們都稱他「運動健將」。「運動健將」的第二層意思是，雖然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都曾作為打擊對象，但歷次運動他最終都逃脫了懲罰，在歷次政治運動中一路闖關，同時也成為「政治運動健將」。

[28]1967年底到1968年春天，全國除了《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即人們通常說的「兩報一刊」，和上海《文匯報》和《解放日報》外，全國其他報刊幾乎全部停出本報本刊新聞，即使僅存的幾張報刊，也是小報抄大報，無論內容、標題、甚至字號、版式，都完全跟《人民日報》或《解放軍報》雷同，小報成為每天必讀的報紙。

[29]湖南「省無聯」、福建「4・20革造會」、河北「狂人公社」，都是文革中全國知名的造反組織。

[30]文化大革命中，林彪曾經提出，對毛澤東的指示，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要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31]由於楊成武、余立金和傅崇碧對中央文革的一些搞法有不同意見，毛澤東聽信林彪、江青等一面之詞，1968年3月22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中央文革發出命令，撤銷楊成武中國人民解放軍代總參謀長、余立金空軍政委、傅崇碧北京衛戍區司令員的職務，並將余立金逮捕法辦。同時任命黃永勝為總參謀長、副總參謀長溫玉成兼任北京衛戍區司令員，並將楊、余、傅定為「反黨集團」，掀起反擊右傾翻案風高潮。1973年12月，毛澤東說，「楊、余、傅事件是林彪搞的，我聽信林彪的一面之詞，所以我犯了錯誤。」1979年春，中共中央公開為楊成武、余立金和傅崇碧平反。

[32]吳德原任中共吉林省委第一書記，時任北京市革委第一副主任，丁國鈺時任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

[33]「革命工人兵團」，由校儀器廠、實驗室、食堂和校衛隊工人中最勇敢分子組成，當時被新北大公社視為精銳之師，在北大武鬥的每個關鍵戰役，公社均將其放在刀刃上，發揮十分關鍵的作用，他們在武鬥中完全沒有知識份子的溫良恭儉讓，從不溫文爾雅，他們敢打敢拼，敢於刺刀見紅。

[34]李鐘奇時為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

[35]賀龍，1914年參加孫中山領導的中華革命黨，1916年任桑植縣討伐袁世凱的總指揮，之後一直在工農紅軍和人民解放軍中擔任各種重要軍職，1955年授予元帥軍銜，中共八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文革中遭誣陷關押在北京衛戍區，1969年6月9日迫害致死於關押之中。

[36]1966年12月16日，林彪在《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中提出：「廣大工農兵群眾，廣大革命幹部和廣大知識份子，都必須把毛澤東思想學到手，做到人人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學習毛主席著作，要帶著問題學，活學活用，學用結合，急用先學，立竿見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按照林彪這些指示，文革中為了掀起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群眾運動，各行各業經常召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

[37]1966年8月18日，在天安門廣場，召開首都慶祝文化大革命群眾大會，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其中一個出身於高級幹部家庭的紅衛兵叫宋彬彬，毛澤東當場對她說：「要武嘛，彬彬不好。」這個紅衛兵從此改名宋要武。

[38]井岡山兵團頭號頭領叫牛輝林，新北大公社便將井岡山稱為「牛頭山」，將牛輝林稱作中國古典小說《西遊記》中的反派人物牛魔王。

[39]1919年5月4日，北大曾爆發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主義，舉世聞名的「五四」運動，文革前北大因此將5月4日作為北大的校慶日。文革當中，北大校文革作出決定，將北大的校慶日改為6月1日，也就是毛澤東下令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聶元梓等7人大字報這天，紀念6月1日由北大點燃了文化大革命烈火。

[40]《敦促杜聿明投降書》，是毛澤東1948年12月17日，為華東、中原兩野戰軍寫的廣播稿。毛澤東在這個廣播稿中，向國民黨高級將領杜聿明部指出，除了投降別無他途，文章中有：「你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你們趕快投降吧！」

[41]隨著公社對井岡山圍困日久，井岡山的頭頭紛紛外逃，公社當時擬定一個名單，不斷派人外出將他們捉拿歸案，也有公社派出之人在外地反被井岡山抓獲扣為人質，為了避免發生類似情況，每當派出之人均結伴而行，離京之時派人安全護送。

[42]1968年7月3日和7月24日，針對廣西、陝西等全國不少地方，出現的嚴重的打、砸、搶行為，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連續發佈「7・3佈告」和「7・24佈告」，要求堅決鎮壓一小撮挑動武鬥，破壞國家交通運輸，破壞社會主義秩序，破壞人民生命安全的階級敵人。

[43]1968年7月22日，《人民日報》公佈的毛澤東這段指示，規定了教育革命的方向，當時稱之為「7．22道路」，從此文革中只招收工農兵大學生，也沿自於毛澤東這條指示。

第八章　工人解放軍佔領新北大

第一節　毛主席緊急召見「五大領袖」

7月27日　星期六　晴

我正在屋裏看書，石紅兵忙忙慌慌地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幾十萬工人和解放軍，突然包圍了清華大學，說是宣傳毛主席簽發的《7・3佈告》和《7・24佈告》，但是對清華井岡山和4・14各自佔據的大樓，發動了強攻，從清華逃出來的人說，無論是實行包圍還是攻樓，工人組織非常嚴密，全都由解放軍指揮和帶領，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李鐘奇，一直在現場親自指揮，工人和解放軍已經攻入清華，井岡山和4・14拼死抵抗，兩派死傷許多人。

「北京衛戍區為什麼這樣幹？」林紅不待聽完便憤怒地問，「這不是鎮壓學生運動嗎？毛主席說過，凡是鎮壓學生運動的人，都沒有好下場！」[1]

「聽說，蒯大富最後下令開槍，打死打傷不少工人。」石紅兵說。

「現在呢？」我和黃永紅異常震驚。

「現在清華大學被工人解放軍層層包圍，攻樓還在繼續。」石紅兵說，「包圍圈外不少人圍觀，但是誰也不知道北京衛戍區哪有如此大的膽量！」

我們一齊出了東校門，趕緊來到清華園。清華園外面，組織嚴密的工人，在解放軍帶領指揮下，層層包圍著清華園，圍觀的群眾被遠遠的阻擋在外面，不准任何人接近。清華園與外面完全隔絕，清華園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工人和解放軍已經進攻到哪，雙方衝突激烈與否，雙方到底付出了多大傷亡，我們站在外面一概不知。

「聽說正在強行拆除學校的武鬥工事。」一堆市民站在那兒議論。

「為什麼不明令雙方拆除工事？」我們一齊憤怒地問，「為什麼硬要派工人和解放軍強攻？」

「你們問我，我問誰去呢？我還不是聽說！」一個市民滿臉不高興，扭過頭去不再理我們。

一個工人和一個解放軍過來，揮著手要我們馬上離開。我們憤憤然回到北大，全校都在說清華被圍困佔領，有的說工人和解放軍去制止武鬥，有的說去鎮壓清華反革命暴亂，有的說不過是一場演習。我們趕緊去找林老師，林老師到老聶那兒去了，林紅趕緊找到老聶那兒，他回來告訴我們，連聶元梓也不知道清華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海澱碰上周文革，問井岡山知不知道怎麼回事，周文革邊走邊說：「老佛爺都不知道，我們怎麼曉得？」居民在街上三三兩兩議論，頓時謠言滿天飛，卻又誰都說不清道不明，清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從街上回到學校，全校都在激烈的議論。

7月28日　星期日　雨

今天晚飯前，林紅冒雨從聶元梓那兒回來，向我們傳達說，今天凌晨3點到早上8點，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接見了首都紅代會核心領導小組的五位組長和副組長聶元梓、蒯大富、王大賓、譚厚蘭和韓愛晶，在長達5個小時的接見中，毛主席非常關心紅衛兵小將和北京高校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毛主席要紅衛兵小將歡迎和支持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支持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首都大專院校。

毛主席對文化革命和教育革命，作了極其重要的指示。毛主席批評五大領袖說，你們現在是一不鬥，二不批，三不改。鬥是鬥，你們只是在搞武鬥。你們有的學校也鬥了一下，但是大多數時間是在搞武鬥。你們這樣，脫離工人，脫離農民，脫離部隊，脫離居民，連你們自己那一派的群眾也不擁護你們這樣做。

毛主席說，對於這個局面，現在有四種辦法解決：一是對你們學校實行軍管。二是一分為二，兩派各辦一個學校。一派住在中南海，另一派住在人民大會堂。三是鬥、批、走，鬥、批、散。四是繼續打下去，打它十年八年，地球照樣轉動。

毛主席說，希望你們不要分什麼天派和地派，搞成一派算了，搞什麼兩派！還是要文鬥，不要武鬥。現在是輪到你們犯錯誤的時候了，不要腦子膨脹，甚至全身膨脹，鬧浮腫病。

林副主席說，今天是毛主席親自關心你們，作了最正確、最重要、最明確、最及時的教導，這以後如果還是置若罔聞，就要犯很大的錯誤，你們沒有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每個時期需要幹什麼，希望你們趕上去。

傳達到這裏，林紅特別興奮地說，毛主席還特別針對北大說：「你們北大的小報，我都看了。什麼『殺牛宰猴』[2]！他們都是學生嘛，應該對他們寬大，他們又沒有殺人放火，不過是反對了一下你們校文革和聶元梓嘛。」

「嘿嘿！我們提的『殺牛宰猴』的口號，偉大領袖毛主席都知道了！」林紅傳達到這兒非常得意，他得意洋洋的笑著，「偉大領袖毛主席那麼忙，還看我們的新北大報！」

我們全都笑不出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批評多麼嚴厲，批評我們一不鬥，二不批，三不改，鬥是鬥，只是搞武鬥，如果我們再這樣鬧下去，毛主席提出了四種解決辦法，後面三種辦法只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幽默，明顯只剩下唯一解決的辦法，那就只有實行軍管。

「對清華，是不是就是實行軍管啊！」石紅兵立刻恍然大悟。

「現在還說不清。」林紅一口氣傳達了這麼多，這時才喝了口水，接著又說，「所以，校文革、聶元梓同志和公社總部認為，我們新北大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紅旗，絕對不能走到清華井岡山蒯大富那一步。從今天晚上起，公社採取主動，主動拆除修築的工事，上交部份武器，停止一切武鬥。」

「井岡山不拆除怎麼辦？」石紅兵問。

「不管他們，我們主動拆除。」林紅說，「我們不能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天修工事，明天又拆除。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石紅兵思想有些不通。

「一切行動聽指揮：叫修就修，叫拆就拆！」林紅說，「馬上去吃飯，吃了飯，立即動手拆工事！」

我贊成林紅說的，不能敬酒不吃吃罰酒，自己主動，步步主動，開始被動，步步被動，我們新北大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絕對不能走到清華蒯大富那個地步，我們一齊拿著碗到食堂去吃飯。

7月29日　星期一　雨

昨天晚上到今天吃過早飯，新北大公社佔領區的工事，從樓內到樓外，全部拆得一乾二淨，樓間空地上，只剩下很高的荒草，零零落落的磚頭瓦塊，被打碎的窗玻璃，掘開的一孔孔牆洞，曾用來修築工事的桌椅，繳獲的井岡山的被褥衣箱等等，破破爛爛堆成山，連我當初都不曾想到，這些東西竟然堆積如山。

井岡山佔領的幾座樓，只將室外的工事拆除了，室內的工事卻在加固，林紅立即跑到系文革，向林老師提出嚴正抗議。

「不管他們！」林老師情緒不高，正在那兒接老聶的電話，說了好一陣才放下電話。

「光我們拆，他們不拆，反而在加固。」林紅一見林老師放下電話，心急火燎地嚷道，「一旦將來打起來，我們不就太被動嗎？」

「怎麼可能再打呢？」林老師坐著說，「清華井岡山和4・14那麼厲害，毛主席親自下了決心，不惜動用20萬工人和解放軍，硬把他們攻下來了。北大井岡山那幾個人，他們工事加的再固，只要毛主席一下決心，連個小指頭也不需動就解決了！」

「問題是，毛主席會不會下這個決心？」林紅問。

「現在，就怕毛主席真下這決心。」林老師說，「你們可能還不太清楚清華這幾天的情況。老蒯那麼大的功勞，工宣隊一進學校，黨政財文大權，全都收到工宣隊手裏，如果北大也落到這步田地，校文革和聶元梓還不是沒有什麼權了？」

「你這麼說，幾年的反是白造了！」林紅頓時憤憤然。

林紅回來這麼一說，雖然我們歷來反對武鬥，但是如果北大也如清華一樣，一夜之間也被工宣隊和解放軍佔領，一切黨政財文大權歸了工宣隊，這幾年的文化大革命，真是如林紅所說白幹了，想到這可怕的後果，我心中不禁又有點淒涼。

7月30日　星期二　晴

吃過早飯，我們就到校園裏逛，大樓外的工事一經拆除，割據數月的北大，終於實現了地域的統一，思想上的「武鬥工事」卻固若金湯，公社和井岡山擇樓而居，各自呆在各自的區域，眼不見，心不煩，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我們在31樓前碰上曹衛東一夥，彼此互相狠狠瞪上兩眼，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曹衛東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衝著我「呸」了一泡口水罵道：「你小子怎麼不給我送個花卷？」

我們從38樓逛到大飯廳，不少市民和校外群眾湧進北大，看到好好的北大打得千瘡百孔，望著那堆積成山的磚頭瓦塊，那一堆堆用於修築工事的桌椅板凳木床，以及樓間空地上的荒草，一個個站在那兒直搖頭，互相歎道：「這些臭知識份子，吃飽了沒事幹，把好好的北大打成這樣！」一輛接著一輛大卡車開進了校園，卡車上站滿了工人，他們反復廣播《7・3佈告》和《7・24佈告》，不斷高呼：「要文鬥！不要武鬥！」「堅決鎮壓一小撮階級敵人挑起武鬥，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看到北大師生圍觀，一齊衝我們揮舞著拳頭呼呺。

「不分路線是非！」林紅朝開走的卡車吐泡口水，破口大罵，「我們又不是北大井岡山！」

8月6日　星期二　雨

直到今天，我們一直擔心之事還是未發生，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清華近10天，北大依然由校文革和聶元梓領導，沒有半點進駐工宣隊的跡象，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大大地鬆了口氣。

這幾天，校文革認真組織全校師生，實際上只有新北大公社參加，認真學習兩報一刊的八一社論：《無產階級專政的堅強柱石》和《人民日報》社論：《在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領導下團結起來》，林老師來到我們戰鬥隊親自宣講，他要我們一定要認真領會這些社論的精神。

「我們一定要著重理解，社論如下的重要論述。」林老師說，「社論說：以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全黨、全軍、全國廣大革命群眾唯一的領導中心。全黨、全軍、全國只能有這樣一個中心，不能有第二個中心。我們要把億萬革命人民，都緊緊地團結在這個領導中心周圍。社論說，全國各單位、各部門，都不能再有什麼中心。否則，就是反動的『多中心論』。」

「那麼，」黃永紅問，「北大還提不提，團結在以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周圍呢？」

「團結在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周圍，還是要提的。」林老師說，「聶元梓不同，她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校文革是中央文革親自建立起來的。團結在以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周圍，絕對不等於以聶元梓為中心！」

「全都團結在聶元梓周圍，聶元梓不是中心難道她是邊緣？」我聽了忍不住笑問。

「⋯⋯」林老師頓時語塞。

窗外響起了高音喇叭，清華工宣隊的宣傳車來到北大，宣傳車的廣播員狂喜地廣播說，外國朋友給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送了兩筐芒果[3]，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說：「我們都不要吃，請汪東興同志給首都工人宣傳隊送去。」車上的廣播員說到這裏，更加激動地提高聲音：「這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正在登上上層建築鬥批改政治舞臺的工人階級的最大關懷！最大信任！最大支持！最大鼓舞！」我和班上的同學，從來沒見過芒果啥模樣，特別是偉大領袖毛主席都捨不得吃，特意送給進駐清華大學的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我們於是蜂擁而出追上宣傳車，終於望見在鑼鼓喧天的彩車上，在一個精緻的玻璃罩內，放了一隻金黃的圓圓的像仙桃一般的果子，好像還放著金光，林老師說那就是芒果。這麼稀罕的果子偉大領袖毛主席都捨不得吃，硬要送給進駐清華的工人解放軍宣傳隊，我們全都為毛主席如此關心工人和普通勞苦大眾而感動，追著那宣傳車的廣播，一齊高呼：「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8月15日　星期四　晴

我們惴惴不安地又過了一個星期，工宣隊[4]還是沒有進駐北大，兩派仍然擇樓而居，相互間既沒有武鬥，也沒有任何來往，更沒聽說有聯合之意，倒是井水不犯河水，躲避武鬥外出回家的同學，最近陸續回校，不見學校鬥、批、改，於是整天無所事事閒逛瞎聊。

我們從外面瞎逛回來，又聊起這幾天反復聊的那個話題，工宣隊會不會進駐北大？大家仍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認為不會。」林紅堅持說，「毛主席親自把聶元梓樹立起來，中央文革親自領導趕走張承先工作組，建立了北大校文革，康生同志在東操場萬人辯論會上曾經明確指示，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讓我們北大革命師生自己教育自己。康生同志說，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北大的文化革命，靠張承先不行，要靠北大革命師生自己，毛主席怎麼可能派來工宣隊奪校文革和聶元梓的權？」

「我說有可能。」石紅兵卻說，「你老兄整天只曉得衝，又不坐下來好好學習人民日報社論。今天人民日報社論就說，毛主席最近指出：我國有七億人口，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要充分發揮工人階級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領導作用。人民日報社論要求，堅決批判知識份子中的那種言行不一的壞作風，反對一切兩面派行為。聶元梓總還不能算是工人階級嘛，她還不是個知識份子？」

「你為什麼就那麼希望工宣隊進駐北大？」林紅聽到誰說工宣隊可能進駐北大就反感，他火氣很大地問，「難道奪了聶元梓和校文革的權，你就高興？」

「不是我希望，我也不高興。」石紅兵說，「凡事，我們都要從好處著眼，從壞處著想。毛主席說，預則立，不預則廢嘛！」

他們當面吵了起來，我們馬上勸解他們別吵。

「這有什麼可吵的？工宣隊要進來，你小林也抵擋不住；工宣隊不進來，他小石也請不來的。」我再次老調重彈，就要拉著石紅兵出門。

「問題是，北大就是不應該派工宣隊。」林紅氣呼呼的，我們已經走到門口，他還在說，「要派工宣隊，就完全不符合毛主席關於讓群眾自己教育自己的最高指示。」

「都出門了，還嚷嚷什麼呀！」我回過頭去說。

8月19日　星期一　晴

今天，由618廠工人組成的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在解放軍63軍的配合下，還是浩浩蕩蕩開進了北大。

今天工宣隊將要進駐北大，昨天在學校就傳開了，在學習《人民日報》紀念毛主席首次檢閱紅衛兵兩周年發表的社論《堅定走上同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的會上，林老師正式宣佈了這個消息。這篇社論引用毛主席的話說：「『五四』以來，中國青年們起了什麼作用呢？起了某種先鋒隊的作用。」「根本的革命力量是工農，革命的領導階級是工人階級。」社論再次引用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我國有七億人口，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要充分發揮工人階級在文化大革命中和一切工作中的領導作用。」

「我們應該好好學習，這篇社論非常重要。」林老師宣講完社論的重要性之後，終於畫龍點睛地向我們宣佈，「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決定，將為北大派來工宣隊，這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新北大的關心和支持，也是工人階級對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的支持，我們要熱情地歡迎工宣隊進駐我校。」

「工宣隊進校後，它同校文革是個什麼關係？」林紅氣憤地站起來問，「是校文革領導工宣隊，還是工宣隊領導校文革？」

我一聽就聽出來，工宣隊進駐北大，林紅至今也想不通，不光是林紅，新北大公社不少人，先前完全沒這個思想準備，全都以為北大跟清華完全不同，清華並不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紅旗，蒯大富也不像聶元梓那樣寫過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清華也沒有由中央文革親自建立的校文革，絕大多數公社戰士一直堅信，北大絕對不會派駐工宣隊。工宣隊卻突然浩浩蕩蕩地開進來了，別說林紅那樣的鋼杆，就是我也想不通。

「我完全想不通！如果工宣隊硬要進來，」林紅當場站起來說，「工宣隊必須由校文革領導！」

「不要先去談誰領導誰的問題，首先是熱情歡迎，」林老師始終笑著，「絕對不能同工宣隊對立。」

「你的彎子也轉的太快啦！」林紅坐下非常沒有禮貌，「你簡直就成了趙樹理小說中的主人公常有理！」

「總之，熱情歡迎，絕不對立！」林老師絲毫也不動氣。

「工宣隊進校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談論為時太早。」林紅生氣地退出了會場。

「林老師的意見是對的。」散會出來，石紅兵對我說，「如果我們公社去對抗，井岡山趁機討好工宣隊，反而對公社不利。」

我和黃永紅啥話也不說，從北大的社教運動以來，中央向北大派工作組派軍訓部隊派工宣隊，已經不是頭回。經過兩年多群眾自己教育自己，現在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派來了工宣隊，毛主席和中央文革肯定有他們的戰略部署，難道過去站錯隊的教訓不應該牢牢記取？

今天上午，當618廠工人在解放軍63軍的配合下，高舉大旗雄糾糾氣昂昂地開進北大，不僅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包括井岡山兵團，都爭先恐後地早早地列隊，在校門口敲鑼打鼓歡迎，兩派爭相高呼：「熱烈歡迎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我校！」「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我校，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

工宣隊進校立即通知校文革、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三方各派三名代表，參加工宣隊主持的三方協商會議。聽到工宣隊的通知，林紅當即在寢室裏破口大罵。

「真他媽的扯蛋！怎麼成了校文革、新北大公社、井岡山三方協商了？」林紅拍著桌子罵道，「井岡山這樣的反動組織，怎麼可以同校文革平起平坐！」

「工宣隊指定要住的三座樓，全是我們公社的。井岡山佔的樓，他們一座也不住。」石紅兵說，「這是工宣隊故意與新北大公社過不去，一進校就偏向井岡山。」

「如果他們的屁股完全坐到井岡山一邊，」林紅揮動著拳頭說，「我們就像當初趕張承先工作組一樣，照樣將他們趕走！」

「切不可輕舉妄動！」林老師進來聽到林紅竟然說出如此昏話，嚴肅批評說，「工宣隊是毛主席親自派來的，我們要相信工宣隊，他們瞭解情況之後，是會堅定不移地支持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的！」

既然工宣隊是毛主席親自派來的，我和黃永紅都勸林紅相信，聶元梓和校文革都是毛主席樹立的紅旗，他們絕對會支持校文革，絕對不會偏向井岡山，林紅雖然沒有再嚷嚷，可思想仍舊不通。

8月21日　星期三　晴

工宣隊接管了校文革廣播站，在廣播中反復廣播《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8月21日社論《團結起來，共同對敵》，這篇社論為祝賀福建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而發。

兩報社論說：「毛主席最近又一次指出：我國有七億人口，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要充分發揮工人階級在文化大革命中和一切工作中的領導作用。工人階級也應當在鬥爭中不斷提高自己的政治覺悟。」社論說：「在教育革命中，在上層建築各個領域的鬥批改中，都要堅決執行毛主席的這個指示。在革命委員會的領導下，以工人為主體的、有解放軍指戰員參加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有步驟地進入學校及其他一切沒有搞好鬥批改的單位，促進革命大聯合，促進清理階級隊伍，促進教育革命，認真搞好鬥批改，就是根據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而來的一個革命創舉。必須把這件事抓好，在一片大好形勢下，把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從前天工宣隊進校以來，在工宣隊的主持下，校文革、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就進行著緊張的談判。昨天林紅從公社總部回來說，頭一次談判，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說就崩，一碰一包火，針鋒相對，各不相讓，空氣緊張得只不過沒有掀翻桌子，談判毫無結果。我們掛記著今天的談判結果。

「聽這社論上說的，工宣隊好像還要在學校長期住下去咧！」石紅兵說，他邊聽廣播邊看校文革原來印發的關於堅決鎮壓操縱井岡山兵團的一小撮現行反革命集團的材料。

「你們注意到沒有？社論說，工宣隊是在革命委員會的領導下。北大的工宣隊，就應該在校文革的領導下工作。」我拿著今天的兩報社論，正在鑽研剛才廣播的那段話。

「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黃永紅已經仔細地研究過兩報社論，他拿過報紙對我說，「那個革命委員會，是指的北京市革委之類，絕不是指北大校文革。」

我們正在屋裏爭論，學校的廣播跟著廣播了新北大公社同井岡山達成的第一號協議：雙方同意上交一切武器，拆除一切工事，釋放所抓對方人員，林紅也從公社總部回來了。

「怎麼能釋放所有被抓人員呢？」林紅非常激動，「難道井岡山中炮打毛主席、炮打中央文革和江青同志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壞頭頭牛輝林和侯漢卿也要釋放？」

「毛主席都說不要殺牛宰猴，」林老師這時進來說，「談判中，井岡山堅持釋放所有的人員，公社堅持，那8個現行反革命分子不能釋放，工宣隊也同意暫不放。」

「這個協議，沒有認定井岡山的反動性質，沒有路線是非。」林紅說。

「這是下一步的事，當前不談這些。」林老師說完又到別的戰鬥隊去，當前的思想工作相當繁重。

8月27日　星期二　晴

從昨天開始，工宣隊組織全校反復學習《紅旗》雜誌發表的姚文元同志的文章《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要求全校認真討論，以提高大家的思想覺悟。

這篇文章傳達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實現無產階級教育革命，必須有工人階級領導，必須有工人群眾參加，配合以解放軍戰士，同學校的學生、教員、工人中決心把無產階級教育革命進行到底的積極分子實行革命的三結合。工人宣傳隊要在學校中長期留下去，參加學校全部的鬥批改任務，並且永遠領導學校。在農村，則應由工人階級可靠的同盟者——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偉大領袖毛主席還說：「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工廠裏的鬥批改，大體經歷這麼幾個階段。」

雖然我念得口乾舌燥，林紅卻根本沒有認真聽，他在手臂上寫了仿毛主席體的「新北大」三個字，不停地朝窗外張望，工宣隊張師傅看出大家精力不集中，我念完他就宣佈散會。

今天晚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明天兩報將要發表的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前進——熱烈歡呼廣西壯族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社論再次傳達了姚文元同志文章中傳達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社論進一步強調：「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有極其偉大的戰略意義，為我們完成鬥批改的偉大歷史任務，指出了根本方向和前進的道路。」

工宣隊組織我們集體收聽，石紅兵和林紅回到寢室就發牢騷。

「原先以為，工宣隊也會像63軍來校軍訓一樣，軍訓一結束，他們就撤走。」石紅兵關起門說，「現在卻是要長期住下去。」

「他們永遠領導學校，聶元梓和校文革的造反算是白造了！」林紅說。

我和黃永紅一直坐在那兒不搭腔。

8月28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宣佈正式解散。

昨天晚上，為了牢記今天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林紅到街上買了些水果和糖，將「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紅旗，掛在寢室的牆上，他望著紅旗含著熱淚說：「毛主席說，你們的行動說明，對一切剝削和壓迫人民的反動派造反有理。林副主席也說紅衛兵小將是天兵天將，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對待紅衛兵小將的態度，是革命和反革命的分水嶺。如今工宣隊卻要解散紅衛兵組織！」今天我們早早地來到頤和園，每個人都懷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情，划船的划船，游泳的游泳，盡情度過戰鬥隊的最後一天。

「張承先工作組犯的反動路線錯誤，就是不相信學校的教師和學生能自己解放自己，他們企圖來包辦代替。」林紅坐在船頭划著槳問，「你們說說，派工宣隊跟當初派工作組有什麼區別？」

「工宣隊中那幾個小辮子，她們也算工人階級？」石紅兵坐在船頭，高舉「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紅旗問，「劉紅67年初中畢業，進618廠不到一年，就成了工人階級，她來領導我們大學生？」

「劉紅還不是開口閉口你們臭知識份子？」黃永紅坐在船上划著槳說，「我們臭總還混進了北大，即使她們身上擦滿香水，頭腦裏還是沒有知識。」

看到游泳的人已經上岸，我們於是靠岸在排雲殿前，在「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紅旗下，人人戴著新北大公社的紅袖套，手裏擎著紅寶書《毛主席語錄》，威武雄壯地排著隊，合了一張永誌不忘的留影，然後將紅旗收起來，林紅堅持由他收藏永作留念，我們宣佈「新北大公社頂風船戰鬥隊」正式解散。

8月29日　星期四　晴

昨天晚上，新北大公社在大飯廳，舉行了隆重的倒旗儀式，場面既悲壯，又永遠難忘。

新北大公社頭頭在會上發表了演講，他說自從工宣隊進校後，工宣隊領導反復耐心地向新北大公社總部的頭頭做工作，要新北大公社頭頭自己提出，帶頭解散新北大公社，實現以班為單位的大聯合。新北大公社頭頭說，他們開始想不通，是毛主席號召造反有理，我們才舉起革命造反有理的大旗，為了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保衛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聶元梓和新北大這面紅旗，才成立了新北大公社，連江青同志也曾經表揚，新北大公社是一個很好的革命組織，在近兩年來，新北大公社在中央文革和江青同志的支持下，與王、關、戚和楊、余、傅兩個反黨集團，與兩個反黨集團操縱的地派進行了殊死的鬥爭。為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保衛毛主席親自樹立起來的新北大和聶元梓這面紅旗，立下了卓著的功勞。這樣一個堅定的革命左派組織，怎麼可以說解散就解散呢？

後來，校文革和公社總部的頭頭，經過認真學習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工人宣傳隊要在學校長期留下去，參加學校中全部的鬥批改任務，並永遠領導學校的教導，為了支持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領域，公社單方面決定，率先解散新北大公社，回到班上鬧革命。新北大公社的革命行動，立即就得到了工宣隊的肯定和表揚。

解散倒旗儀式，是在莊嚴的《國際歌》聲中開始的，公社紅衛兵，以各個戰鬥團為單位，扛著各個戰鬥團的紅旗，站在燈火通明的大飯廳，不停地揮舞著戰旗，開始齊唱《國際歌》，接著齊唱《心中想念毛澤東》，眼含熱淚一遍又一遍高呼：「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在一派悲壯的氣氛中，倒旗儀式開始。工宣隊派代表和公社的頭頭，莊嚴地站在主席臺上，從紅1團開始，旗手們將戰旗從旗杆上取下來，四個公社戰士牽著紅旗的四角，在莊嚴的樂曲聲中，邁著莊嚴的步伐，登上主席臺向工宣隊獻旗。新北大公社20來個戰鬥團，獻旗儀式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公社總部頭頭最後向工宣隊獻上新北大公社的社旗，當獻上公社紅旗之時，全場齊聲高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黑夜裏想你有方向，迷路時想你心裏明⋯⋯」悲壯氣氛達到了高潮。

從大飯廳出來，不少人的臉上還掛著淚水，我們在寢室聊了個通宵達旦，從當初反工作組，談到南下串聯，又從步行長征談到保衛新生紅色政權校文革，談到為了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犧牲了不少公社戰士，我們心裏極不平靜。

「文化大革命啊，文化大革命！」林紅頓時淚流滿面。

我們一齊勸他想開點，絕對不能跟工宣隊對抗。

9月2日　星期一　晴

昨天，我們班上原公社的人，全部從佔領的寢室搬出來，回到原來住的寢室，今天工宣隊提出實現以班級為單位的大聯合，要我們歡迎井岡山的同學搬回來，我們全都覺得完全不可思議，無論新北大公社，還是井岡山兵團，當初將對方從樓裏從寢室趕出去，分而治之鬥爭這麼久，現在又要重回原來的班級原住的寢室，那不真在同歷史開玩笑？

「我不吐他們口水就算高姿態啦！」林紅坐在寢室裏說，「當初井岡山為反動路線那麼賣命，現在還要熱情歡迎他們回來，好像他們是凱旋的英雄。」

「聽說校文革已經把操縱井岡山的現行反革命集團的罪行材料，交給了工宣隊總指揮部。」石紅兵說，「我就不相信，工宣隊會支持這樣的反動組織！」

「我想，工宣隊肯定會分清路線是非。」我也說。

我們都反對不分路線是非的捏合，全都認為捏合決不是毛主席提倡的革命大聯合，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與其捏合在一起面合心不合，不如像現在這樣維持現狀，免得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是大眼瞪小眼，就是誰也不理誰，互相視為陌路人，這樣捏合有什麼好？

「我去找張師傅反映我們的意見。」林紅說。

9月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工宣隊又來我們寢室做工作，要求實現以班級和系為單位的大聯合，我們全都不吭氣，張師傅跟我們說不上話，莫趣莫趣地走了。

「歷史難道真的喜歡同我們開玩笑！」張師傅剛出門，林紅關上門就哈哈大笑。

我們在寢室裏七嘴八舌地說，當年陸平黑黨委的一統天下，被康生同志派夫人曹軼歐來北大，叫聶元梓等人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將它徹底打破了。劉少奇、鄧小平馬上又派出張承先工作組，暫時重新一統北大的天下。可是，張承先工作組的一統天下，很快又被毛主席支持的中央文革打破了，中央文革讓毛主席親自樹立的聶元梓來重新一統天下。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反反復復折騰了兩年，仍然沒有實現一統天下，毛主席又為我們派來工宣隊，配合以鋼鐵長城解放軍，費了這麼大的勁，僅僅為了實現以班級為單位的大聯合。

「你們說說，歷史不是故意在同我們開玩笑？」林紅笑著問。

「要革命的大聯合，不要捏合！」石紅兵說。

「我們還是應該儘快實現以班級為單位的大聯合。」黃永紅卻說，「只有聯合起來，才能進行鬥批改。」

他們全都對黃永紅的轉變吃驚，只有我心裏最明白，黃永紅是班上唯一的共產黨員，工宣隊這幾天都在找他談心，做他的思想工作，所以他才會有今天的新認識。

「你要聯合你去跟他們聯合，反正我看到井岡山就是氣！」林紅生氣地出去了。

「小陳，你要多幫助小林。工宣隊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你多同他談談。」望著林紅出去的背影，黃永紅對我說，「他的這種態度，會影響整個公社跟工宣隊的關係。」

我覺得也是，不管怎麼說，派工宣隊是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絕對不能跟工宣隊唱對臺戲。

第二節　工宣隊佔領北大

9月10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工宣隊組織我們學習，依舊由劉紅給我們念報紙，劉紅先念《人民日報》轉載的《紅旗》雜誌轉載的《上海工人造反報》的文章《馬蜂窩就是要捅》。劉紅念道：「在中央兩個『佈告』的偉大號召下，在毛主席給北京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贈送珍貴禮物的巨大鼓舞下，上海以工人造反派為主體的、三結合的，以數百計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已經進入了『老大難』單位，把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和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聲音直接傳達給廣大群眾⋯⋯」

會議室裏，有的在聽，有的不停向窗外張望，有的閉目養神。劉紅念完後，張師傅叫大家討論，除了黃永紅外，沒有一個人發言，為了不讓學習冷場，張師傅又叫劉紅繼續念報紙。

劉紅接著念的是，為熱烈歡呼全國（除臺灣省外）各省、市、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全部成立，《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發表的社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勝利》，劉紅念道：「終於把中國赫魯曉夫在新疆的代理人武光、呂劍人、張仲瀚、伊敏諾夫、包爾漢和在西藏的代理人周仁山、王其梅[5]等一小撮叛徒、美蔣特務、蘇修特務、英國特務、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民族分裂分子挖了出來。」社論中的「張仲瀚」的「瀚」字，劉紅卻不認得，竟把這個「瀚」字念成了「潮」字，林紅手中正好拿著這張報紙，一見劉紅作為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居然在學習中念了別字，於是不服氣地立即打斷劉紅。

「領導階級，那個中國赫魯曉夫在新疆的代理人，叫張仲瀚，不是張仲潮。你這麼念，張仲潮會找你為他平反的！」林紅譏諷地笑著說。

會議室裏立刻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笑什麼？你們這些臭知識份子。」劉紅滿臉臊的通紅，惱羞成怒地說，「我們工人階級的字認的少，但對毛主席的感情至少比你們深。」

「感情歸感情。」林紅大為開心地說，「感情越深，越不能把張仲潮打成中國赫魯曉夫在新疆的代理人。」

張師傅並不明白「潮」、「瀚」二字的區別，他在舊社會只念過二年小學，但見舊學校培養出來的派性實足的學生，居然拿工宣隊員取笑，於是嚴肅地批評林紅瞧不起工人階級的錯誤傾向，上午的學習再度冷場，張師傅只得宣佈散會。

9月1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林紅一回寢室，將報紙往桌子上一扔，躺在床上便破口大罵：「工人階級念了別字，叫我們知識份子作檢討！真是豈有此理！」

我頓時明白，林紅終於為取笑劉紅念別字的狂妄，開始承擔嚴重後果。前天上午學習散會，張師傅就將林紅找到工宣隊辦公室[6]，要他端正對工人階級的態度，林紅根本就不把張師傅放在眼裏，當即跟張師傅吵了起來。前天下午排裏的解放軍王排長，又找林紅談話，林紅雖然不跟王排長大吵，仍然拒不為自己的錯誤作檢討。今天連裏的李指導員又找林紅談話，李指導員嚴肅地指出，林紅不僅僅簡單的譏笑劉紅念錯字，完全是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故意向工人階級挑釁，李指導員一定要林紅老老實實交代，背後有沒有派頭頭支持林紅那樣幹。林紅不禁忍不住笑，李指導員卻進一步指出林紅在武鬥中的嚴重問題，將他留在辦公室裏，要他學習和對照《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關於知識份子再教育問題》，三天之內交出深刻的檢討。

我既不同情林紅，也不幸災樂禍，自從工人階級進校後，林紅一直跟工人階級對抗，林紅也實在太自不量力，工人階級登上上層建築，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徹底勝利的需要，也是黨對知識份子改造的一貫政策，自從工宣隊進校之後，這些道理工宣隊總指揮部領導幾乎天天都在講；更何況，這兩年北大兩派打成那個樣子，如果我們偉大領導毛主席不給我們派來工宣隊，難道兩派就這樣長年累月地打下去？難道最後真像偉大領袖毛主席批評的那樣，一派搬到人民大會堂，一派搬到中南海？

黃永紅也一直在給林紅做思想工作，這時拿起林紅扔在桌子上的報紙，念著評論員文章給林紅聽：「全國（除臺灣省外）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普遍成立了革命委員會，標誌著整個文化大革命運動已經在全國範圍內進入鬥批改階段。在毛主席最新指示的指引下，浩浩蕩蕩的產業工人大軍已經並正在有步驟地到學校去，到上層建築各個領域中去，到一切還沒有搞好鬥批改的單位去，促進那裏的鬥批改。這不僅為無產階級教育革命打開了嶄新局面，也必將加速我國工人階級按照自己的面貌改造知識份子隊伍的進程。」黃永紅念完坐到床邊上。

「不要把劉紅看作個人，關鍵她是工人階級中的一分子。」黃永紅拍拍林紅耐心地說，「劉紅到北大來，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是代表工人階級，到北大來佔領上層建築的，是來對我們知識份子進行改造的。」

「我要是當年不考大學進了工廠，早已是一個老工人，資格比她還老。」林紅從床上坐起來，「她初中畢業剛剛跨進工廠大門，她就成了工人階級？」

我見林紅至今仍堅持自己的錯誤，也趕緊過去坐在床沿邊，用評論員文章幫助林紅提高認識，我對林紅說，這評論員文章的確寫得很好，它首先告訴我們，對知識份子進行再教育，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提出的，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它同時說明，對知識份子實行改造，這是毛主席的一貫政策，特別是對過去大量的高等及中等學校畢業早已從事工作及現在正要從事工作的人們，也就是像我們這些受過黨內最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毒害的學生，更要由工農兵對我們進行再教育。

「小林，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冷靜下來，好好學習一下這篇重要文章。」我最後對林紅說，「我們應該虛心地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

林紅生氣地鑽進被窩，把被子蒙在頭上，理也不理我們。

9月15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工宣隊召開座談會，聽取公社同學的意見會，開始氣氛有些緊張。

原新北大公社的鋼杆，坐下來就對工宣隊猛烈炮轟，火力集中在對待校文革的態度上，他們嚴厲地批評工宣隊，進校半個月來，完全拋開校文革，一切由工宣隊總指揮部說了算，雖然得到原井岡山的群眾的完全擁護，卻嚴重脫離了原新北大公社八千群眾，最近連續不斷發生在北大的學生跟工宣隊對抗的事件，就是工宣隊這種錯誤做法產生的惡果，應該由工宣隊負主要責任，不能一概說成是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對工人階級的對抗。韋教導員親自主持今天的聽取意見會，會議一開始火藥味就很濃。

「校文革是中央文革親自支持建立的，是根據伯達、康生同志的具體建議，按照巴黎公社原則建立的。」林紅也站起來發言，「拋開校文革，嚴重地違背了中央文革的指示。」

「聶元梓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一面紅旗，否定聶元梓就是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二排的張向東跟著說。

「新北大公社曾經多次得到江青同志肯定，江青同志明確指示：新北大公社是一個很好的革命組織。否定新北大公社，就是否定江青同志的指示！」三排的趙立新堅決支持林紅的意見。

韋教導員跟系工宣隊的幾個人，坐在那兒仔細地聽著，對學生的意見聽得很耐心，從不打斷誰的發言，無論怎麼尖銳的意見，都笑眯眯地聽著，還認真地記在本子上。聽張師傅和劉紅說，韋教導員在部隊就是營教導員，高中畢業參軍，是部隊裏能說會道的知識份子，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韋教導員在全系職工大會上作過多次報告，都說他的水平比其他工宣隊領導高，他的話學生能聽進去。由於他親自主持會議虛心聽取意見，今天的座談會氣氛才漸趨緩和，結果基本做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說幾句。」會議結束的時候，韋教導員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無產階級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還要解放全人類。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關於知識份子再教育問題》也指出：工人階級進入文化教育陣地，工作對象主要是知識份子。正確掌握知識份子政策，就是取得鬥爭勝利的重要保證。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都對知識份子工作有不少論述，比如，列寧就曾經說過⋯⋯」

我聽到這兒就去上廁所，因為韋教導員講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論知識份子，工宣隊早已經組織我們學習過，林紅早已坐不住，也跟著我來上廁所，兩個人蹲在廁所裏磨時間，也許因為我們在廁所蹲得太久，待我們從廁所回到會議室，韋教導員已經發表完重要講話。

「中央對北大的運動已經有明確指示！」從座談會出來，黃永紅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們。

「什麼指示？」我邊走邊趕緊打聽。

「剛才韋教導員傳達說，中央認為，北大校文革在文化革命初期和中期，都有很大的成績，是緊跟毛主席的戰略部署的。運動後期也做了不少工作，但犯有嚴重錯誤，北大校文革是權力機構。」

「什麼嚴重錯誤？」林紅一聽校文革犯錯誤就火冒三丈，他認為中央對校文革肯定太少，他邊走邊問：「錯誤到底是主流還是支流？是九個指頭還是一個指頭？」

我對他說，肯定總比徹底否定好，更何況，中央也認為，北大校文革在運動後期做了不少工作，是權力機構，林紅才沒有再說啥。

9月20日　星期五　晴

我今天找周文革談心，這是工宣隊要兩派群眾開展的談心活動。

工宣隊進校近一個來月，雖然拆除了工事，上交了武器，也釋放了部份被俘人員，兩派學生還是不願意回原班上，公社和井岡山的學生住在不同寢室，根本就不願意一塊兒開會，關鍵的關鍵是對校文革和井岡山如何看待，原井岡山的人堅持認為井岡山是革命群眾組織，校文革犯有方向路線性的錯誤，原新北大公社的人堅持井岡山是犯錯誤的群眾組織，校文革是新生的紅色政權。兩派都堅持必須先分清路線是非，然後再實現班級的大聯合，工宣隊要兩派群眾多開展「一對一」談心，我三番五次主動約周文革談，今天她終於同意一談。

今天我沒到井岡山住的宿舍找她，她也沒到公社住的宿舍來找我，我們雙方商定一個中立的第三地，即校園內紅湖邊上專家樓前那棵大樹下，雙方上午九點如約準時到達，我主動迎上去向她伸出熱情之手，周文革根本就不願意跟我握手，彼此站在大樹下，開始了尷尬的談心。

「其實呢，我們應該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實現以班級為單位的革命大聯合。」我首先開了口，笑眯眯地對她說，望著她的臉。

「就不能談點別的什麼？」周文革依然一身灰色制服，兩眼深陷鸛骨突出，氣色看上去不好，她沉思半晌突然抬起頭，不冷不熱地反問。

我低頭細細琢磨，她要我談點別的什麼是啥意思？是指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的體會？還是指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領域的偉大意義？是談談井岡山是不是革命群眾組織？還是談談新北大公社和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犯沒犯方向錯誤？這些彼此在會上早已公開爭論不休，我如果再談她肯定又說我盡說些「陳辭濫調」，各自在公社和井岡山這麼長時間，彼此見面到底應該談點啥？我一時變得非常惶恐，不得不笑著反問：「您說，我們該談點什麼？」

「比如說，老佛爺叫你們將井岡山圍困在幾座樓裏，對我們停水、停電、斷糧，我們是怎麼過的，難道你就一點也不關心？比如你們革命工人兵團，用長矛活活刺死井岡山戰士，難道至今你們仍然無動於衷？比如井岡山為什麼大熱天要在幾座之間，點著煤油燈挖地道？井岡山為什麼要在幾座樓之間架起天橋？難道這些，你一點兒也不關心？」

周文革對那一切記憶猶新，說起那些態度就十分強硬，言辭表現出咄咄逼人，彷彿我就是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頭頭，今天她一定要向我討還血債！我開始真有點兒受不了，幹嘛將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跟我完全扯在一起？難道斷水斷電斷糧和捅死井岡山的人是我下令幹的？難道我是聶元梓、孫蓬一和新北大公社的頭頭？她幹嘛要將氣全都出在我身上？但是我將心比心轉念一想，如果我也是井岡山的人，如果我也曾經在缺水缺電缺糧的條件下，整天讓煤油燈的煙熏黑心肺，還要餓著肚皮挖地道，一旦從地底下冒出來，不是被殲滅就是被捉拿，難道我見了她不分外眼紅？難道我不會向她發洩個痛快？我想到這些心就軟了下來，也就有了足夠的耐心。

「毛主席教導我們，兩派要互相少講別人的缺點、錯誤，別人的缺點、錯誤，讓人家自己講，各自多作自我批評，求大同，存小異。這樣才有利於革命大聯合。⋯⋯」我的話當即被她給打斷了。

「文過飾非，老子天下第一，以我為核心，處處把自己打扮成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化身！」她竟然勃然大怒，氣憤地衝我嚷著，「這就是老佛爺和新北大公社的一貫作風，老佛爺和新北大公社，什麼時候作過自我批評？」

「前幾天工宣隊傳達，」我仍然保持足夠的耐心，「中央最近明確指出，北大校文革在運動初期和中期，都做了大量的工作，是很有成績的。校文革運動後期也做了不少工作，北大校文革是權力機構。」

「中央？你們別拉大旗當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啦！」她繼續衝著我高聲嚷嚷，「文化革命以來，中央對北大運動的指示還少嗎？耳朵都聽出繭巴啦！我只看校文革的所作所為和中央文革的正式文件，我不相信哪個口頭傳達的什麼指示！」

我們沒法繼續談下去，在井岡山一小撮壞頭頭的毒害下，周文革連中央指示也不聽，這無政府主義到了何等程度，這又是何等的危險，我對她能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完全徹底地失掉了信心。

「好吧！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裏。」我說。

我沒有多理周文革，獨自一人先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她獨自依偎在那棵大樹上，兩眼望著藍天，眼裏噙滿了淚水。

9月23日　星期一　晴

石紅兵同曹衛東「一對一」回來，效果出乎意料的比我跟周文革談得好。今天晚飯後去散步，石紅兵向我談了他做曹衛東工作的體會。

「要有耐心，要不怕碰壁。」我們出西校門，走進了蔚秀園，走在稻田田埂上，石紅兵對我說，「頭兩次，小曹照樣火氣很大。可是，後來，他還是軟下來了。」

「他不是井岡山中的鋼杆嗎？你是怎麼做通他的工作的？」我不禁問。

石紅兵獨自走在前面，太陽就要從西山上落下去，蔚秀園稻田裏撒滿了無限夕陽，望著歸林的小鳥從我們頭頂上飛來飛去，望著稻田邊林中紅得像一團團飄浮的火焰的黃櫨樹葉兒，沐浴著清涼的晚風，直到走出窄窄的田埂，石紅兵才站住回過頭來回答。

「你完全猜不到，那天他向我談了什麼？」石紅兵笑著問我。

「他說什麼？」我問。

「他說，」石紅兵扭過頭看看，看清傍晚的蔚秀園裏沒有別人，又才俯身貼耳小聲告訴我，「他說，現在他有一種受騙的感覺！」

「他怎麼能這麼說呢？」我聽了大為吃驚，瞪大兩眼問。

「他對我說，這文化革命，我們今天打倒這個，明天打倒那個，結果卻自己把自己打倒了！」

「他真是這麼說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種話會從曹衛東口中說出來？

石紅兵這才慢慢地告訴我，前天他去找曹衛東，曹衛東並不同他談什麼聯合，而是問他對工宣隊的看法怎麼樣？石紅兵談到了工宣隊劉紅讀別字，也談到了那幾個小青工，怎樣動不動就罵我們是「臭知識份子」，她們自己整天卻梳妝打扮，散發出一股資產階級的臭（香）氣，她們嫌學校食堂伙食不好，經常悄悄跑到海澱街上去吃館子，她們天天強調紀律，自己卻早上經常睡懶覺不出操，等等，等等。石紅兵這麼跟曹衛東敞開思想交心，頓時引起曹衛東思想上的共鳴。曹衛東也說，不光是他，原來井岡山的人，幾乎都有他一樣看法，認為工宣隊那些小辮子姑娘，哪裏算得上什麼工人階級，完全是一些出了學校門剛進工廠門的中學生，讀報傳達文件經常出洋相，在幾個大字不識一筐的老工人的帶領下，仗著背後有槍桿子（解放軍）為他們撐腰壯膽，她們也就成了佔領上層建築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石紅兵竭力附和曹衛東說，原來新北大公社的人，對工宣隊有此同樣嚴峻看法，絕大多數思想均不通。

「曹衛東就是在這之後，發了那番感慨。」石紅兵說到這兒，再次回過頭去，看清身後無人繼續說，「他還說呢，兩派爭來爭去沒得意思。」

「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在石紅兵面前，曹衛東會如此敞開思想。

「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嗅到一股酒味兒，我於是問他，你喝酒了？他說他喝了，我問他從前不是不喝酒嗎？他回答說，井岡山的人心裏不痛快，幾個人就跑出去喝啤酒。我問他怎麼不痛快？他說校文革打了那麼多反動學生，井岡山武鬥中犧牲了那麼多人，浴血奮戰一兩年，工宣隊卻說中央認為，校文革在運動初期和中期，有很大的成績，運動後期也做了不少工作，還是權力機構，他們井岡山的人怎麼能想通？」

「他們還想不通？林紅至今認為，中央對校文革肯定不夠呢。」我說。

晚風送來陣陣涼意，夜幕靜靜地降臨了，蔚秀園內的路燈亮了起來，林中只有小鳥的唧唧聲，草叢中傳出秋蟲的叫聲，空蕩蕩的蔚秀園，有了幾分黑夜的寂寞，我們趕快離開那兒，回到38樓寢室裏。

9月25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軍訓[7]的第一天，我們全都練得汗流浹背，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內褲脫下來可以擰出水來，王排長還是不讓我們歇息，說操練不僅僅簡單的練隊列，主要磨練我們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忠心。

「我們不僅僅要練『三直一猛』，關鍵是要練出對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顆忠心！」王排長站在隊列前訓話，「我們只要想到，國慶那天將要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檢閱，我們再苦再累也不會覺得累了。」

我還是有點堅持不住，堅持練到晚飯前，眼看就要結束之時，周文革卻撲通一下昏倒了，全操場的人全都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看著周文革，幾個女學生將她扶起來，周文革身上沾滿了泥土，臉色非常難堪，拼命還是站立不穩。

「出列吧！」王排長頗有點兒不高興，我們排出了這麼個嬌生慣養的學生，我們在全校面前丟了醜。

周文革並不從隊列裏出去，這些參加訓練將來能到天安門廣場走方陣的師生，是從全校萬餘名革命師生中精心挑出來的，運動中凡是發現有問題的學生和老師，統統沒有資格參加國慶遊行活動，只有政治上可靠表現好的，才能准許參加國慶遊行，如果周文革此時出列，她肯定再也不可能參加天安門廣場的慶祝遊行，儘管王排長命令她出列，她咬著牙站在那兒拒不出列。

「不是叫你出列嗎？」王排長非常生氣，「難道你沒聽見？」

「我能堅持！」周文革倔強地站在那兒，還是不動。

「好吧，我們又繼續練！」王排長立即發出口令，「立正！向右看齊！上前三步，走！」

10人一行，10行組成一個方陣，一個方陣由一個解放軍訓練，操場上若干個方陣，互相聽得見清楚的口令聲，一直練到吃晚飯，我們才排著隊，唱著《打靶歸來》，周文革由兩個女同學扶著，走路一瘸一瘸的，回到女生宿舍。

「有的人，搞派性的時候，白天黑夜挖地道，也不覺得累。」晚上總結會上，張師傅不點名批評周文革，「可是國慶訓練，一天就堅持不住，這是什麼問題，自己好好地鬥私、批修[8]去吧！」

9月30日　星期一　晴

我最近身體很不好，體重減少，經常失眠，前兩天又重感冒一場，參加國慶遊行訓練第二天，就同周文革一道出列了，只讓我們參加國慶晚會的集體舞訓練。劉紅擔任全系集體舞教練，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懂啥叫集體舞，她說她壓根兒就沒有跳過真正意義上的集體舞，倒是會跳「拿起筆，作刀槍」那樣的「紅衛兵舞」，雖然進618廠也跳過「忠」字舞[9]，對國慶聯歡晚會上千萬人一起跳的集體舞，劉紅謙虛地笑著說：「我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她到市裏接受了幾天培訓，回來就當了我們的教練。

我寫大批判稿子，參加勞動，或者做點別的什麼，也還可以，要我跳這集體舞，可是比幹什麼都難，雖然已經練了一兩天，劉紅卻罵我手腳僵硬腰板挺直整個身子像根木頭，劉紅經過親自指導和糾正，我仍然笨得像一隻熊，劉紅不禁大發脾氣。

「停！」劉紅甩了一下小辮子一聲號令，全場令行禁止，劉紅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像不認識，然後大聲問我：「小陳，你這個身子和手腿都怎麼來著？」

「我不會跳舞。」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真是羞愧難言。

「你會什麼？」劉紅狠狠地瞪著我又問，「我都手把手教你幾回啦！」

「我什麼都不會。」我頓覺受了侮辱，心裏老大不高興，竟然冒昧地回答。

「你什麼都不會？」劉紅聽了似笑非笑，望著全體人員說，「你不是新北大公社的大筆桿子嗎？寫了那麼多派性大字報，還頭戴柳條帽，身穿不銹鋼盔甲，手持長矛，把個好端端的北京大學打得稀爛，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謙虛，竟然說自己什麼都不會？」

隊列裏發出了轟笑，全是原來井岡山的人，他們一齊轟堂大笑盯著我，我從沒在大庭廣眾之中，公開受到如此奚落和侮辱，心中頓時湧動著一股無名火，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毅然決然下定決心，正準備狠狠地回敬劉紅幾句，周文革卻從隊列出來抓住我的手。

「來，我教你。這跳舞有什麼難的？」她當眾教我跳了起來。

我心頭正要點燃的怒火，被周文革熱情的雙手澆熄了，她當著全場教我的手該如何動，腳該如何走，腰板不能那麼硬，動作要如何放鬆，在她耐心點撥和細緻調教下，我終於邁開了偉大的第一步，隊列中新北大公社的人，一齊拼命為我的偉大進步鼓掌。

「關鍵是個態度問題，是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感情問題，是對工宣隊的態度問題。」結束全天練習時，劉紅在隊列前表揚我，「比如小陳同志吧，態度端正了，感情上來了，一下子也就會跳了，進步比不少同學都快。」

我和周文革都笑了。

10月1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凌晨一點半，學校的大喇叭一叫，所有參加遊行和晚會的師生，不分什麼公社或井岡山，全都聞風而動，很快就集合起來，摸黑步行到清華園車站，我們一上火車，解放軍和工宣隊師傅，帶領大家唱著歌，就到了朝陽門車站，從朝陽門車站下車後，很快就集合成幾路縱隊，在北京大學校旗的引導下，邁著整齊的步伐，到了東四集結。

我們整整齊齊沿地坐在大街上，嚼著帶來的乾糧，由工宣隊隊員和解放軍指揮，或互相拉著歌，或學習隨身帶著的《毛主席語錄》，或互相談心。大會10點開始，我們要在大街上等候4個來小時，昨天聽工宣隊說，今天偉大領袖毛主席要檢閱遊行隊伍，特別要檢閱毛主席老人家親自抓的先進典型——「六廠二校」[10]。我們雖然要坐在大街上坐等4個小時，大家懷著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熱愛，完全忘了早起和步行的辛苦和勞累。

上午10點，我們全體起立，廣播裏傳來謝副總理的聲音，謝副總理莊嚴宣佈，首都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9周年大會開始！

林副主席在大會上發表了重要講話，林副主席首先代表偉大領袖毛主席，代表黨中央、中國政府、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向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卓越功勳的工人階級、貧下中農、人民解放軍、紅衛兵小將、革命幹部和革命知識份子，表示最熱烈的問候！向來自各國的同志們、朋友們，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林副主席接著說：當前，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全國除臺灣省外，29個省、市、自治區，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工業、農業、科學技術、革命文藝，欣欣向榮。中國赫魯曉夫及其在各地區的代理人，妄圖復辟資本主義的反革命陰謀，已經徹底破產。我國的無產階級專政，經過19年來的階級鬥爭，特別是經過這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風暴，鍛煉得空前鞏固、空前強大了。

林副主席進一步說：毛主席指出：「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根據毛主席的指示，全國成千上萬的產業工人組成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配合以中國人民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已經或正在開進大、中、小學和一切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登上了上層建築各個領域鬥批改的政治舞臺。這是20世紀60年代的偉大事件。雖然時間還比較短，但是，革命實踐，已經證明並將繼續證明，久經英勇戰鬥的中國工人階級，在以毛主席為首的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和他們的鞏固的同盟者貧下中農在一起，和廣大革命群眾在一起，必將創造出更加光輝的功績！

林副主席講話一結束，謝副總理便宣佈遊行開始。

我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出了東單，沿著長安街經過王府井南口，終於來到天安門前，千萬雙眼睛仰望著天安門，多麼希望見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可是非常不巧，當我們遊行經過天安門前，城樓上卻看不到偉大領袖毛主席。

晚上，我們在天安門廣場載歌載舞，舉行盛大的慶祝晚會。

10月3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工宣隊組織同學學習兩報一刊國慶社論：《在偉大的大道上奮勇前進》，林紅在學習會上又跟工宣隊發生了衝突，一直驚動了工宣隊總指揮部。

學習會仍舊由張師傅主持，劉紅念兩報一刊國慶社論。

劉紅念完兩報一刊國慶社論，張師傅按照校工宣隊的佈置，叫劉紅重複一下兩報一刊國慶社論的重點，劉紅照著報上劃的紅杠杠念道：「兩報一刊社論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給我們偉大祖國帶來了日新月異、蒸蒸日上的大好形勢，是多麼令人歡欣鼓舞啊！我們能夠參加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多麼幸福，多麼光榮啊！社論還指出：毛主席說，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無產階級必須在上層建築其中包括各個文化領域中對資產階級實行全面的專政。」張師傅要大家結合劉紅傳達的總指揮部的精神，抓住以下三個重點：大好形勢，領導一切，全面專政，進一步加深對兩報一刊國慶社論的重要意義的理解。

我一聽就明白，校工宣隊選的三個重點，實際上有很強的針對性。

昨天在寢室裏，張師傅和劉紅剛剛離開，我們就圍繞著兩報一刊社論討論開了，林紅居然說，如果文化大革命是日新月異和蒸蒸日上的大好形勢，為什麼要給各類大、中、小學派去工宣隊？曹衛東也大放厥詞說，既然工人階級要到學校來領導一切，我們這些在文化大革命中衝、闖了一陣子的紅衛兵，還說得上有什麼幸福和光榮？石紅兵居然提問，對資產階級實行全面專政，我們頂多算是小資產階級，難道我們也在被全面專政之列？我當時也抱怨，工宣隊要我們嚴格訓練，說毛主席國慶要檢閱我們「六廠二校」，前天連毛主席的影子也沒有看見。聽說我們這些瞎議論，工宣隊總指揮部都知道了，結合全校出現的抵制工宣隊領導不健康情緒，工宣隊佈置了對兩報一刊的討論。

張師傅剛剛講完，會議室裏出現冷場，林紅一直在跟石紅兵悄悄嘀咕，張師傅就點林紅的名要他發言，林紅又一次跟張師傅明目張膽的頂撞。

「是說真話，還是說些連自己也知道的假話？」林紅居然陰陽怪氣的反問。

「當然是說真話。毛主席說：世界上的事，只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當然要說真話。」張師傅回答。

「說了真話不打反革命？」林紅又問。

「在我們黨的歷史上，什麼時候說了真話打過反革命？」張師傅問。

「好吧，我來發個言。」

今天林紅真是利令智昏，他說全國的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但北大的形勢未必就能算好？中央認為，北大校文革是北大的權力機構，可是北大現在任何事情完全由工宣隊總指揮部說了算。他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是對的，但聶元梓、孫蓬一都是共產黨員，他們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組織共產黨中的革命左派，為什麼工宣隊一切事情都將他們排開？對資產階級實行全面專政，應該是對陸平、馮友蘭等走資派和資產階級反動權威實行全面專政，工宣隊怎麼可以對紅衛兵小將實行全面專政呢？⋯⋯

「小林，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全都驚呆了，黃永紅趕緊站起來當即打斷林紅。

「你不管！」林紅紅著兩眼企圖繼續放毒，石紅兵和我像抓黑幫分子似的，硬將林紅架出了會議室，弄回寢室要他清醒清醒。

張師傅和劉紅宣佈散會，立即到排裏去彙報，排裏當即彙報到連裏，營裏根據連裏的彙報，迅速地將這個嚴重情況彙報到總指揮部，聽說總指揮部正在連夜開會研究。

10月5日　星期六　雨

總指揮部對林紅對抗工宣隊的言行發了通報，定性為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對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的挑戰，是一場嚴重的階級鬥爭，今天工宣隊組織全系對林紅批判。

林紅雖然在批判會上作了檢討，但是檢討根本就過不了關，據工宣隊掌握的材料，林紅最近同聶元梓和孫蓬一來往不斷，有人看見林紅晚飯後在未名湖畔同原公社頭頭盧平散步，站在那兒說話說得很晚，今天的批判大會，火力全部集中在要林紅交代，他背後到底受了誰的支使，林紅卻從頭到尾矢口否認。

「好漢做事好漢當，那些錯誤思想都是我的真實思想，沒有任何人支使。」林紅拒不承認背後有人支使。

「好漢？你反對工人階級的領導，你是哪家的好漢？」劉紅當即予以反駁。

「我代表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工人階級進攻。」林紅吞吞吐吐承認。

「不能大帽子底下開小差。」張師傅卻說，「在北大，具體代表了誰？」

「代表我自己。」林紅回答，「代表我頭腦裏的資產階級思想，代表我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立場。」

我們一齊發言對林紅批判，批判他毛主席著作沒有學好，批判他不注意鬥私、批修，批判他只把自己當作革命動力，沒有把自己當成革命的對象，批判他沒有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努力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林紅再次作了檢討，也就到該散會吃飯的時候。

10月7日　星期一　晴

昨天張師傅把我叫去，將我大大表揚了一番，表揚我前天在會上批判林紅的發言，維護了工宣隊的領導。

今天，我在寢室裏看《人民日報》登的《柳河「5・7」幹校為機關革命化提供了新經驗》的報導，《人民日報》報導說，今年5月7日，黑龍江省革命委員會組織大批機關幹部下放勞動，在慶安縣柳河辦了一所農場，定名「5・7」幹校，為機關革命化，改革不適應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提供了新經驗。《人民日報》為此發表了編者按，編者按傳達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廣大幹部下放勞動，這對幹部是一種重新學習的極好機會，除老弱病殘者外都應這樣做。在職幹部也應分期分批下放勞動。」報導中特別提到「三門幹部」，即從家門到學校門，再到機關門，對這類幹部下放勞動更有必要。

張師傅這時推門進來，要我隨他到工宣隊辦公室。

我來到樓上連部辦公室，連長、指導員和排長都已經坐在辦公室裏，他們一齊熱情地請我坐，問了我的出身和家庭成員情況，把我前天的發言大大表揚一番，然後李指導員向我介紹了最近學校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李指導員說，林副主席在國慶講話中指出，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學校，這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偉大事件。但是，現在在北大，失敗了的階級敵人，正在拼命反對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領域，他們企圖從工人階級手中奪權，這是一場嚴重的階級鬥爭，我作為貧下中農的後代，一定要站穩階級立場。

「你們是不是把林紅的問題看得太嚴重？」我問。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活生生的階級鬥爭。」李指導員嚴肅的補充，「我不是指林紅，而是指的更嚴重的情況。」

李指導員然後才告訴我，陸平黑幫的「黑班底」和資產階級派性嚴重的壞頭頭，正在互相勾結，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他們企圖對抗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反對工人階級領導北大，揚言要像趕走張承先工作組一樣，將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趕出北大。教導員接著向我介紹了階級敵人的新動向，我聽了心中不禁非常緊張。

「切忌不要小視北大的反動勢力。北大是胡適、司徒雷登之流統治過的地方，潛伏了大批的叛徒、特務、反革命分子，他們肯定不會甘心自己的滅亡。」王排長最後說，「所以，在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大是大非面前，我們貧下中農子弟，一定要站穩階級立場。」

我從連辦公室出來，心情變得異常沉重。

10月10日　星期四　晴

近一年不住在一起的同學，經過工宣隊40多天耐心幫助，今天終於回到原來班上坐在同一會議室開會，張師傅真是笑得合不攏嘴。

昨天，張師傅同我們談至深夜，張師傅反反復復地要求我們，無產階級必須有寬廣的胸懷，對同志、對人民、對群眾要和，要寬大和容忍，在小事上不糾纏，要克己寬人，不但要團結與自己意見相同的同志，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團結與自己意見不同乃至反對過自己的人。王排長和劉紅同我們班原井岡山的同學談，一直談到晚上12點。最後兩派觀點的同學終於同意，從今天起回到班上一起學習一起生活。

原公社的同學早早的來到會議室，坐在會議室一邊，將另一邊留給原井岡山的同學。過了不多一會兒，原井岡山的同學，一個個鐵青著臉，目不斜視地走進會議室，坐在會議室另一邊，抬眼瞟了我們一眼，就各自收回目光，寧願看著窗外再也不願看我們一眼。我們同樣，他們進屋的時候，草草地掃了他們兩眼，就趕緊收回目光，再也不看他們一眼，就像會議室裏沒有他們一樣。

劉紅陪著原井岡山同學進來，張師傅帶頭鼓掌高興地說：「大家歡迎！」原公社的人沒有一個人跟著鼓掌，會議室裏只有劉紅和張師傅的掌聲。原井岡山的人坐下後，張師傅站在前面說：「是不是大家站起來，彼此握握手呀！」兩派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工人階級內部，更沒有理由分成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兩派觀點的群眾格格不入，張師傅於是作開了報告，「毛主席還教導我們，革命的紅衛兵和革命的學生要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只要兩派都是革命群眾組織，就要在革命的原則下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兩派要少講別人的缺點、錯誤，別人的缺點、錯誤，讓人家自己講，各自多作自我批評，求大同，存小異。這樣才有利於革命的聯合。⋯⋯」

張師傅講的不是什麼新觀點，而是一年之前，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時，發出的最新最高指示，一年多來兩派在廣播戰中，不知引用了多少次，但是就是沒有人真正想去落實，今天倒是坐到了一起，彼此看到對方總有些彆扭，心中總是不那麼舒服，對張師傅的報告也就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全都心不在焉。

整個上午學習，全是工宣隊員在講，兩派都沒有人發言，直到散會。

10月12日　星期六　晴

「算俅了！不如鬥批走，鬥批散！」今天吃過晚飯，林紅約我去同他轉未名湖，我們來到湖心的島亭上，林紅站著對我說。

我理解林紅為啥急於鬥批走，鬥批散，實現以班級為單位大聯合之後，兩派群眾整天在一起開會，我們班最最尷尬的就是林紅和曹衛東，過去兩個人都堅信，路線鬥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路線鬥爭沒有任何調和的餘地，做事根本就不留退路，現在東風、西風誰也沒有壓倒誰，路線鬥爭了一年，結果又回到原來的班上，他倆事事總覺得非常尷尬。

「聯合起來是好事，」我對他說，「聯合起來，儘快完成鬥批改任務，好畢業拿工資，結束20郎當歲，還白吃乾飯的歷史。」

「哪個又不願早一天拿工資？」林紅說，「但是，樹欲靜，風不止，你看曹衛東那個吊樣子，好像他們井岡山倒成了正確路線的代表。」

我心裏明白，林紅指的是這幾天學習，曹衛東那些發言。林紅和曹衛東本來都對工宣隊有意見，曹衛東回到班上知道林紅受到工宣隊的批判，便一反常態的支持工宣隊，同樣是井岡山的小頭頭，不知怎麼搞的，很快就取得工宣隊的信任，幾次發言都受到張師傅的表揚，肯定他與工農結合得好，繼承了「五四」精神。更使林紅氣不過的是，張師傅每次表揚曹衛東，總是含沙射影地將他當作「反面教員」。如果我是林紅，肯定也會覺得，這樣呆在班上呆在北大，真的實在沒啥意思。

「其實呢，各人有各人的做人，你也不必多與他計較。」我們從島亭出來，圍繞著未名湖轉圈。

「他神氣什麼呀？聽說他在井岡山內部的名聲很臭，抄家時把弄來的鈔票揣進自己的腰包，被公社圍困在地道裏，還跟兩個女生談三角戀愛，在井岡山內部鬧得沸沸揚揚。聽說他在武鬥中還打死過人！」林紅生氣地說，「這樣的人，卻成為工宣隊依靠的對象。」

迎面過來兩三個人，有點像工宣隊總指揮部的人，好像在說聶元梓和崔雄昆，碰上我們不再說，將我們打量幾眼走得很遠，還回過頭來看我們，我們又聊開了。

「工宣隊不依靠支持他們的人，難道依靠反對他們的人？」我說，「所以，你有不少東西值得總結，比如，劉紅念別字，你不應該去譏笑劉紅，特別那天學習兩報一刊社論你的發言，完全是胡說八道。」

「我說出我的真實思想，有什麼不對？」林紅兩眼瞪著我問，「毛主席不是一再講要講真話嗎？毛主席說：讓人講話，天塌不下來。不讓人講話，天總有一天要塌下來。」

「我認為，你的缺點就是太認真！比如當初武鬥，你就不應該那麼亡命⋯⋯」

「不要提那些啦！」提起當初武鬥，林紅就不耐煩，他非常惱火地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鬥批走，鬥批散算啦！」

剛才那幾個人又轉了回來，我認出其中一個人，曾經坐在全校師生大會的主席臺，我們聽到他們說到孫蓬一，那個最胖的人說：「必須徹底摧垮⋯⋯」見我們走近沒有再往下說。

老是跟他們碰上有點兒彆扭，我們率性轉身避開。

10月1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原新北大公社和原井岡山的人，又搬回原來住的寢室，兩派觀點的人不僅一起開會，又重新回到原先住的寢室，日夜一起生活。

昨天晚上，連長和指導員跟林紅談到深夜12點，林紅怎麼也不願搬回去跟曹衛東同住一屋，指導員的態度非常嚴厲，再不搬回去就是大聯合的「釘子戶」，工宣隊肯定要堅決拔掉，林紅從連裏談話回來對我說：「我同他小子住在一起，肯定天天晚上做惡夢！」還是不想搬。

「服從算了！」黃永紅勸他，「不管怎麼說，原來井岡山的人，絕大多數還是願意革命的，他們還是我們的階級兄弟。」

「問題是，我怎麼可能同曹衛東住在一個房間？」他仰躺在床上，雙手抱著頭，大聲重複著。

我們都知道他有啥顧慮，當初武鬥開始，是林紅帶著一幫人，親自把曹衛東為首的井岡山，打出了38樓，林紅下令將井岡山來不及帶走的被褥、衣物、箱子之類的東西，當成戰利品全部收歸公社所有，好的給了被井岡山打出來的公社戰士，差的用來修武鬥工事，將曹衛東的日記公之於眾，曹衛東在日記中記的如何搞對象，跟哪個女生接過吻，接吻熱辣辣感覺之類見不得人的東西，如實全部公佈出來。曹衛東當初曾發誓，只要在武鬥中抓到林紅，不弄死也要他終生殘廢。林紅跟曹衛東，真是死冤家活對頭，如今怎麼可能同室而居？

「屋裏也不只住著你們兩個，反正還有原公社的人。」我勸他說。

「問題是，我見他就會發嘔！」林紅說。

工宣隊沒有耐心等待，總指揮部作了硬性規定，必須在10月16日以前，各自搬回分派前各自住的寢室，否則一切責任和後果自負。

今天晚飯後，兩派終於搬回分派前住的寢室。

第三節　刮起十二級紅色風暴

10月17日　星期四　雨

昨天晚上，乘著全校實現大聯合的東風，工宣隊總指揮部召開大會，動員全校師生團結起來一致對敵，揪陸平的黑班底，促兩派頭頭交代問題，掀起鬥批改的新高潮。

今天，原井岡山的群眾，給崔雄昆貼出不少大字報，說崔雄昆不僅是陸平黑黨委的常委和教務長，推行劉、鄧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特別賣命，還是伸進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的黑手，一直充當聶元梓和孫蓬一的黑高參，必須揪出來堅決打倒。

可是，崔雄昆沒有等人去揪，今天突然跳進紅湖自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林紅情緒特別激動，幸好寢室裏只剩下原新北大公社的人，林紅站在屋當中大聲嚷嚷：「工宣隊比張承先工作組還左，動不動就把這個揪出來，把那個批判一頓，對崔雄昆這樣的革命幹部也不放過！」曹衛東推開門進來，林紅氣憤難忍地出去了。

「小林剛才嚷嚷什麼？」曹衛東進屋就問。

「他說崔雄昆跳紅湖自殺了。」我如實回答。

「罪有應得，死有餘辜！」曹衛東聽了笑著說，「崔雄昆這種人，什麼時候都吃香。」

我聽了非常氣憤，時至今日，曹衛東怎麼還是滿口派性？

「人都死了，再怎麼也不應該說死人的壞話。」我說。

「難道你沒有看那些大字報？」曹衛東笑著回答，「不少大字報紛紛揭發，崔雄昆當年在西南局是鄧小平的紅人，是鄧小平將他調到北大的，到北大投靠陸平又成為陸平的紅人。聶元梓當上校文革主任，他搖身一變又投靠聶元梓，成了結合進校文革的革命幹部。對於這種不倒翁和幾朝元老，我們就是應該堅決打倒！」

我們見曹衛東仍然派性實足，黃永紅拉著我來到紅湖邊上，望著滿湖平靜的湖水，黃永紅指著前面那棵大樹下面說，崔雄昆就是從哪兒跳下去的，我立刻想起崔雄昆當初被井岡山抓走又放回來，公社不少人大罵他是叛徒，聶元梓從此對他不再信任，崔雄昆從此非常鬱悶。

「設身處地的想，」我對黃永紅說，「人家老崔也不好做人。」

今天晚上，工宣隊層層召開會議，通報崔雄昆自殺真相。

張師傅在我們班上說，原陸平黑黨委常委、教務長崔雄昆，在劉、鄧時期是鄧小平的紅人，本人有嚴重的政治歷史問題，是北大挑動群眾鬥群眾的罪魁禍首，是鑽進群眾組織裏的壞人，就在群眾開始揭發他的問題之時，本人畏罪自殺，叛黨叛國，自絕於人民。

張師傅說，總指揮部領導再三強調，全校揪黑班底和促派頭頭的戰備部署，決不會因為崔雄昆畏罪自殺而受任何干擾，要在北大堅定不移地刮起12級紅色風暴，徹底摧毀陸平黑班底，促使兩派大小派頭頭轉變立場，工人階級就是要佔領上層建築領域，在北大永遠領導一切。

會議室裏，靜悄悄的。

10月20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全校再次召開聲勢浩大的揪黑班底和促頭頭動員大會。

總指揮部魏副總指揮親自動員，魏副總指揮在大會上說，揪陸平的黑班底和促派頭頭轉變立場，這兩者是一種什麼樣的革命辯證關係呢？就是兩報一刊社論上說的，派性掩護敵人，敵人利用派性。不促使派頭頭站到工人階級這一邊來，派性就永遠也消除不了，陸平的黑班底就會得到派性的掩護。不揪陸平的黑班底，劉、鄧在北大苦心經營的陸平黑班底，就會繼續利用派性，以達到掩護自己的目的。如果讓陸平黑班底和派性這兩股勢力結合在一起，工人階級就別想在北大站穩腳跟，哪裏還可能領導一切，哪裏可能永遠住下去？我在這裏，要嚴正警告陸平的黑班底，你們休想負隅頑抗，嚴正警告那一小撮還在暗地裏煽陰風點鬼火的壞頭頭，你們只有老實低頭認罪，主動地坦白承認自己的罪行，否則，我們工人階級的鐵拳是從來就不吃素的！

會場上有不少人為魏副總指揮鼓掌。

10月21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在寢室裏自學毛主席著作，工宣隊給我們發了阿爾巴尼亞勞動黨總書記恩維爾、霍查同志兩本著作，一本叫《黨和政權的進一步革命化》，另一本叫《關於我國學校的進一步革命化》，要我們作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參考，藉以加深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意義的理解。

我在本本上抄下了毛主席的教導：「以恩維爾、霍查同志為首的光榮的阿爾巴尼亞勞動黨，在帝國主義和現代修正主義的重重包圍之中，堅定地高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革命大旗。英雄的人民的阿爾巴尼亞，成為歐洲的一盞偉大的社會主義明燈。」「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中阿兩國遠隔千山萬水，我們的心是連在一起的。我們是你們真正的朋友和同志，你們也是我們的真正的朋友和同志。」

張師傅推開門進來，看到我在專心地記筆記，站在我面前說：「我真是羡慕你們，毛主席讓你們讀上了翻身書，能有機會上大學。你看我們，很想學習但又認不得幾個字，別說學習毛主席著作，就是到總指揮部去開會，記個筆記回來傳達都很困難。」張師傅坐在我對面，要聽聽我學習的體會。

我拿起《人民日報》轉載的阿爾巴尼亞《人民之聲報》的社論《修正主義國家的工人階級必須投入戰鬥和重建無產階級專政》，我對張師傅說，國際無產階級根據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經驗和教訓，不少真正的馬列主義政黨都深刻地體會到，要保衛和鞏固無產階級專政，要在無產階級取得政權後，繼續把革命推向前進，就必須保證工人階級及其意識形態——馬列主義在國家生活中的絕對統治，就要使幹部不脫離群眾，就是要用革命精神教育青年一代。

我不過重複社論的觀點，張師傅卻表揚我掌握了精神實質。

「總指揮部領導也是你這樣講的。」張師傅兩眼閃亮表揚我，「總指揮部領導說，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阿爾巴尼亞的革命化運動，是兩個真正堅持馬列主義的政黨，分別在歐洲和亞洲的兩個社會主義國家進行反修防修的鬥爭，只要歐洲的馬列主義明燈不熄滅，我國的反修防修又取得徹底勝利，共產主義很快就會在全世界取得最後勝利。」

張師傅最後通知我，連裏已經研究決定，將我抽去搞專案。

「黃永紅不是在專政大隊搞專案嗎？」我說，「他同我一樣出身好，他是黨員，他比我合適。」

「你苗紅根正，身上派性又少，工宣隊進校後，對工人階級的領導態度端正。」張師傅說，「黃永紅要當班上的召集人，他的任務比搞專案還重。」

張師傅要我明天就到專案組報到，全校展開轟轟烈烈的揪黑班底運動以來，已經揪出不少陸平的黑班底，對敵鬥爭急需加強專案力量。

10月26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我到專案組報到，林老師給我大堆材料。我大致瀏覽了一下，有運動初期大字報上的揭發，有從各地革命群眾組織轉來的材料，有專政大隊的黑幫揭發的材料，也有張承先工作組留下的材料，還有校文革專案組搞的專案材料，更多的是原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清理階級隊伍留下來的材料，不少是從敵偽檔案中發現的，工宣隊將他們統統接管過來，交給我們一一重新分析，從中發現對敵鬥爭的新線索。

這些材料不看不知道，細看真是嚇一大跳，只要親眼看過這些材料，你就會明白文革初期，紅衛兵貼在西校門上那副對聯：「廟小神靈大，池淺王八多。」其實並不十分準確。經過文化大革命滾滾洪流，北大真是沉渣泛起，那幅對聯應該改為：「廟老邪氣重，池深王八多。」我僅僅粗略看過這些材料，就已經深深地體會到，前年6月1日《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為什麼稱北大是「三家村」的黑據點，是「資產階級的頑固堡壘」。看了這些觸目驚心的材料，別說像我這樣窮苦家庭出身的青年學生，即使出身於地富反壞家庭的子女，只要他有起碼的階級覺悟和敵情觀念，都會激起強烈的階級義憤，煥發出將一切暗藏的階級敵人統統揪出來的巨大決心。

我很晚才從專案組回來，黃永紅問他搞的專案材料我是否看到了，我頭腦昏昏地回答：「早呢，還有大量材料根本來不及看。」趕緊到浴室裏沖了個澡，晚飯也不想吃就上床睡了。

10月2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工宣隊召開第三次對敵鬥爭大會，當場將又一批階級敵人揪出來示眾。

這次大會吸取了頭兩次大會的成功經驗，工宣隊召開第一次對敵鬥爭大會之時，當眾突然從會場中將一批階級敵人揪出來，宣佈他們是陸平的黑班底，直接從會場上押送專政大隊。第二次對敵鬥爭大會吸收頭次大會的經驗，工宣隊提前三天發出通知，要求有問題之人主動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不少有問題而又心存僥倖的階級敵人，懾於政策的強大壓力，不得不提前連夜交代自己的問題。

兩次大會挖出一大批階級敵人，運動初期揪出來的一大批叛徒、特務、走資派、反動權威和黑幫，工作組進校揪出的一批暗藏的階級敵人，校文革又深挖出一批階級敵人，兩派專案組移交給工宣隊的階級敵人也不少，還有按照《公安6條》和《7・3佈告》抓起來的「惡攻」「炮打」性質的現行反革命，北大不少地方都關滿了階級敵人。

今天的鬥爭大會跟前兩次大會一樣，各專案組把已經揪出來的階級敵人全部押到會場上，讓他們感受到無產階級專政的巨大威力，以便回去主動交代問題，會場頭幾排密密麻麻坐滿了階級敵人，暗藏的階級敵人雖然暫坐在台下，卻比已經揪到臺上的階級敵人更緊張，不知道今天會不會當場揪上臺示眾，一個個提心吊膽暗暗發抖。

第三次全校對敵鬥爭大會開始，工宣隊副總指揮在臺上一聲號令：「把頑固不化的階級敵人戈華、張俠、郭景海、周一良、季羨林[11]押上來！」早已等候在這幾個人身旁的革命師生，這時一齊聞聲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分別將戈華、張俠、郭景海、周一良和季羨林，揪到臺上示眾。

我雖然身為專案組成員，事前也根本不知道，戈華、張俠、郭景海、周一良和季羨林，今天會當眾被揪出來，坐在頭幾排有問題的人，不少人頓時嚇得發抖。

大會結束之時，工宣隊總指揮部對一切尚未主動坦白交代問題的階級敵人，發出了嚴厲警告，要求他們趕緊主動交代問題，否則將跟戈華、張俠、郭景海等一樣下場。

11月1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晚上8點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中國共產黨第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閉幕的消息。

我們坐在會議室集體收聽黨的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由偉大領袖毛主席主持，對兩年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了總結講話。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彪副主席也作了重要講話。全會聽取了中央專案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調查報告，決議永遠開除劉少奇的黨籍，並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會議認為，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的公報和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是正確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以後毛澤東主席和林彪副主席的一系列講話也是正確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於我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是十分必要和非常及時的。全會號召全國軍民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我聽到劉少奇是個叛徒、內奸、工賊，頓時異常震驚，我們黨歷史上曾經出過陳獨秀、王明、張聞天、博古、高崗、饒漱石、彭德懷等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反黨分子和修正主義分子，高級領導人中從沒出過叛徒、內奸、工賊，現在查明劉少奇竟然是個叛徒、內奸、工賊，我們竟讓叛徒、內奸、工賊當了黨的第一副主席和國家主席？！

從會議室回到寢室，林紅連連驚歎：「真是完全出乎意料！」曹衛東也說：「難怪他要千方百計復辟資本主義！」石紅兵和我跟黃永紅，各自鑽進被窩睡了。

11月2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全校到天安門廣場集會，慶祝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的勝利閉幕，慶祝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永遠開除劉少奇的黨籍，撤銷他的黨內外一切職務，林紅和周文革都感冒了，我也全身有些不對勁。

「小林，能堅持嗎？」黃永紅問林紅，林紅躺在床上艱難的回答：「不行！渾身發冷，頭快要爆炸似的。」

「總指揮部說，各個班級要儘量做到一個不拉（少）。」黃永紅站在床前非常著急。

「我真是病的不是時候！」林紅滿臉痛苦非常無奈。

「哪，你就好好休息吧！」黃永紅只得說。

我們從北大出發，經白石橋，進西直門，從長安街進入天安門廣場。廣場上已經聚滿了從各個方向遊行來的群眾，響徹著驚天動地的口號：「慶祝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勝利閉幕！」「熱烈擁護中央永遠開除劉少奇的黨籍並撤銷劉少奇黨內外職務的決定！」「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大街上到處刷滿了大標語，人們一遍又一遍振臂高呼：「堅決擁護中央的英明決定！」

從天安門廣場回來，我同黃永紅擠上公共汽車，黃永紅對我說：「你最好給林紅談談，在劉少奇問題上，一定要跟黨中央和中央文革保持高度一致，我的意見他根本就不會聽。」我們回到寢室找林紅談，林紅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11月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哲學系層層召開會議，乘著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勝利閉幕的強勁東風，從促使派頭頭[12]轉變立場入手，掀起對敵鬥爭的新高潮。

今天我們班開始開的「追問會」，即由原新北大公社的人追問林紅，原井岡山同學追問曹衛東，他們當初是如何策劃搞派性和搞武鬥的，誰是他們背後的黑手。兩個人的態度非常不端正，「追問會」便升級為「促頭頭會」。

我完全沒有料到，石紅兵會當眾揭發出林紅那麼多嚴重問題，更沒有料到，周文革會揭發曹衛東如何拉她「上山」，周文革嚴重警告曹衛東必須低頭認罪，石紅兵振臂高呼：「林紅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看到石紅兵和周文革的表現，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11月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從專案組回來，張師傅正在寢室裏同林紅談心，張師傅頗有感慨的說，北大真是徹底爛掉了，不少階級敵人真是善於偽裝。林紅當即問張師傅，難道像郭景海和張俠那樣的人，也是階級敵人？張師傅坐在林紅對面說，這兩個人在陸平統治時期不但沒有受到迫害，反而受到陸平重用。文化大革命一來，他們又搖身一變，鑽進革命組織，從左和右的兩個方面破壞文化大革命，實際上是最最危險的階級敵人。

「這麼一來，北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幹部都壞了？」林紅又問。

「我看差不離兒。」張師傅肯定地回答。

「那麼，毛主席說的，在幹部問題上，要擴大教育面，縮小打擊面，要給出路的政策，」林紅又問，「在北大就不適用了？」

張師傅不好回答這個問題，從道理上，張師傅和工宣隊的師傅常常講不過林紅，但是他們講不過就不講，反正總指揮部怎麼說，他們就怎麼說，總指揮部叫怎麼幹，他們就怎麼幹，隨便哪派有意見還是沒意見，絕對不隨著派性的揮棒轉，始終堅持革命的大方向。

「工宣隊在物理系的對敵鬥爭大會上講，北大的兩派，都不是無產階級革命派。」林紅又問，「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否定北大的文化大革命嗎？」

這是當前最尖銳敏感的問題，工宣隊進校幾個月來，從來不公開表態說，北大兩派到底是不是革命群眾組織，但從「促頭頭」的革命舉動來判斷，實際上認為兩派都不是革命群眾組織，但又從不公開這樣表態。因為當初兩派都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毛主席都公開說過強烈地支持革命群眾組織的革命行動，林副主席甚至說紅衛兵是天兵天將，是共產黨的後備組織，是解放軍的後備力量，所以工宣隊在各種場合，從不說北大兩派是什麼性質的組織，兩派群眾組織對此頗有意見。

「你們這些知識份子，就是鑽牛角尖，扣字眼！一個好端端的北大打成這個樣子，你們自己應該明白，你們到底是什麼組織！」張師傅說完生氣地走了。

「小林，你不應該同張師傅這樣談話。」張師傅一出寢室門，我就勸林紅。

「我不願出賣靈魂投靠什麼人！」他衝我嚷著，一個人獨自出去了。

11月10日　星期日　晴

根據兩派促頭頭揭發出的問題，工宣隊總指揮部今天正式下發，原公社和井岡山的總頭頭聶元梓、孫蓬一和牛輝林、侯漢卿等人的錯誤事實材料，正式將他們交給群眾批判。

「這完全是卸磨殺驢嘛！」林紅手中拿著聶元梓的錯誤材料，我從專案組一回寢室，他就衝我嚷著。

我和黃永紅出來轉轉，我們來到北閣後面的一片樹林中，站在幾棵大樹下面，對林紅的派性老不能徹底消除，兩個人都深為憂慮。

「這小林就沒曹衛東聰明。」黃永紅說，「你看人家曹衛東，私下還不是牢騷滿腹，卻從來不跟工宣隊公開頂。」

「我勸小林還不是為他好，眼看快要畢業了，難道不為自己前途考慮？」我說，「可是他卻說我是不惜出賣靈魂投靠工宣隊。」

「怪他過去跟聶、孫太緊，」黃永紅說，「如今聶、孫被搞成這樣，他總希望原來公社的人抱成團，繼續跟工宣隊鬥，誰不跟他保持一致，他就說誰出賣靈魂。」

「話又說回來，工宣隊對聶、孫，也實在太過分。」我說，「聶元梓至少在反對陸平黑幫上，在文化大革命初期，還是有很大的功勞嘛。」

「這點我也想不大通。」黃永紅說，「人家聶元梓，背叛自己的剝削家庭，15歲到延安投身革命，17歲加入共產黨，25歲就是齊齊哈爾市的區委副書記，26歲就是哈爾濱市委理論處長，1965年任北京大學哲學系總支書記時，已經是12級的高級幹部了，當時才44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工宣隊發的那份錯誤事實材料，也不完全實事求是。」我說，「怎麼能說聶元梓不學無術？怎麼能說她造反完全是懷著個人野心？怎麼能說聶元梓也是一個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怎麼能說她在文化大革命中有意幹壞事？」

一群小鳥在樹上叫著，刮來陣陣冷風，林中靜得出奇，整片林中空無一人，我們四下望望繼續聊。

「不能這樣對待老聶！」黃永紅也說，「當初為了打倒彭真和劉少奇，需要她起來造反，從北京大學把火燒起來，是康生同志派曹軼歐同志找上門叫她寫大字報，是毛主席下令向全國廣播，人民日報發評論，把她吹得萬丈高，毛主席也說她的大字報是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北京公社宣言，在天安門城樓上親自接見聶元梓，中央讓她當北京市革委副主任；如今劉少奇、彭真等人徹底打倒了，即使再也不需要發揮她的作用，也不能說她不學無術有野心，文化大革命中盡幹壞事，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向工人階級奪權，她本身就是市革委副主任和北大校文革主任，她還需要向工宣隊奪什麼權？」

「如果聶元梓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壞，」我說，「當初就不應該那麼大力支持她。」

我們一陣沉默，更多的鳥兒歸林了，它們飛到頭頂樹上，噪叫著，不停地拉屎，一泡屎拉到我頭上，我們趕緊離開樹下。

「今天的話，哪兒說，哪兒丟。」從樹林裏出來，黃永紅告誡我說，「絕對不能讓第三者知道。」

「絕對不能在小林面前有絲毫流露，」我說，「他是個炮筒子，萬一他在會上通出來，對你我都不好。」

我們回到寢室，林紅還在那兒氣呼呼地看那份材料，邊看邊自言自語的罵著，最後竟然兩把將那材料撕碎，拿到廁所丟進便池沖走了。

11月13日　星期三　晴

我去專案組路上，在5・25樓前碰上周文革，她遠遠地望見我就笑，我以為她是為聶元梓和孫蓬一受到公開批判而幸災樂禍，我理也不理她，就要避開她前行，她卻笑眯眯地追了上來。

「小陳。」她在後面叫住我，我不得不停下來。

「最近很少看到你參加班上的學習，專案忙得很麼？」周文革問，吹來了一陣冷風，我們背著風站著。

「有點忙。」我說，心裏猜度她可能會問，「聶、孫的問題很大麼？」

「牛輝林和侯漢卿的專案是不是你在搞？」周文革卻意外地問。

牛輝林和侯漢卿的專案，哪會由我搞，他們兩個的專案，以及原井岡山兵團幾個壞頭頭的專案，完全由工宣隊和解放軍親自搞，聶、孫的專案同樣也不由原來井岡山的人搞，都是由工人和解放軍親自搞，因為工宣隊要防止派性，堅決按照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辦。

「由工宣隊和解放軍親自在搞。」我回答。

「問題大還是小？」她又問。

「完全保密，除了他們那個專案組的，誰也不知道。」站著很冷，我說，「專案進展情況，他們直接向總指揮彙報。」

「曹衛東揭發那些，你提醒工宣隊好好核實。」周文革異常氣憤地說，「這個人，過去在井岡山，誰都不敢在他面前說牛輝林、侯漢卿一個『不』字，牛輝林、侯漢卿一直將他當成心腹信任，現在那些倒成了他投機鑽營的資本，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

我沒有吭氣，頭腦非常清醒，這完全是她的派性在作怪，清理聶元梓、孫蓬一等原公社的頭頭，好像成了井岡山的偉大勝利，揭發一下井岡山的壞頭頭牛輝林和侯漢卿，她就說人家投機鑽營，周文革的派性也太重，牛輝林和侯漢卿就不能揭發？

「《十六條》規定：學生的問題一律不整。牛輝林、侯漢卿他們還不是些學生？」周文革比先前還激動，「毛主席都說：不能殺牛宰猴，他們是學生又沒有殺人放火，要對他們寬大嘛！」

「哎！已經超過上班時間啦。」我說，「我得趕快去搞專案。」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林紅過來碰上周文革，兩個人原來隔閡那麼深，如今兩個人遇到，卻站在路上親親熱熱地說著什麼。我一路走一路想，他們怎麼一下子就團結起來了？

11月14日　星期四　雨

今天，工宣隊總指揮部在大飯廳，召開全校革命師生大會，傳達中央專案審查小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13]。全場革命師生，全都屏息靜氣地聽著，全場聽不到輕微的咳嗽聲。

自從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公報發表，雖然公報一再強調，經過專案組的長期的負責任的調查，又經過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委員會慎重審查，全會一致審查通過才向全世界公佈《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學校裏除了少數路線覺悟提高得特別快的人，許多人都不明白，劉少奇到底是怎麼叛變充當內奸和工賊的，又是怎麼長期隱藏下來甚至欺騙了毛主席和黨中央，混進黨中央當上副主席和國家主席的？今天聽了黨中央和毛主席公佈的審查報告，我們終於有了答案。

審查報告很長，引用了不少敵偽檔案材料，列舉了不少人的證詞，以充分事實說明，劉少奇1929年在長沙被捕叛變獲釋充當內奸，1927年在武漢解散工人糾察隊充當工賊，1931年在奉天被捕叛變充當叛徒。因為他是叛徒、內奸和工賊，歷來就對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陽奉陰為，站在地、富、反、壞的立場上，大搞修正主義，妄圖復辟資本主義。

大飯廳裏坐滿了革命師生，包括有問題尚未劃到敵人一邊去的人，包括一些世界知名而沒有完全打倒的教授，包括從小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全都瞪大兩眼張著嘴巴吃驚地聽著，不少人肯定跟我一樣，心裏一定在不停地問，這麼一個叛徒、內奸和工賊，解放前後搞了那麼多政治運動，怎麼竟然讓他蒙混過關，當上了黨的副主席和國家主席？聽完卻誰也不說什麼，一個個拿著凳子，默默地散了。

11月16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工宣隊總指揮傳達了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的幾項決定。

關於適當的時候召開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決定說，九大的代表經過適當地協商產生。毛主席、林副主席和中央文革碰頭會的所有成員，即周總理、伯達、康生、江青、春橋、文元同志為九大的當然代表。其他代表的條件是：一，中共正式黨員。二，無限忠於毛主席，無限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無限忠於毛澤東思想。三，聯繫群眾，並受到黨內外絕大多數群眾擁護。

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還嚴肅地批判了「二月逆流」以及為「二月逆流」翻案的邪風，對李富春、陳毅、譚震林、李先念、聶榮臻、徐向前、葉劍英[14]這些去年2月16日大鬧懷仁堂和京西賓館反黨事件中的骨幹分子，除譚震林是叛徒外，會議決定，對其他同志仍然「一批二保三看」，仍稱他們「老同志」。

會議還對朱德、陳雲、鄧子恢[15]等這些老機會主義和老修正主義者進行了批判。會議認為，揚成武、余立金、傅崇碧反黨集團和王力、關鋒、戚本禹反黨集團，均屬「二月逆流」。

會議討論通過了修改黨章草案，通過了對劉少奇的處理決定。

11月17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工宣隊傳達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的重要講話。

毛主席在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開幕時說，講一講形勢問題，國內形勢，就是要總結一下十一中全會到現在的兩年多的工作。無非有兩種看法；一種說還不錯，就是說很好，就是說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的決議基本上是正確的。也有人說，不見得。十一中全會通過決議的時候，我就打過招呼，特別是在十月工作會議上。我當時就說，不要以為舉手通過了決議，就表示大家同意了。實際上，舉手是一回事，真正執行是另一回事。招呼是打了，但以後證明許多同志沒有過關。

毛主席說，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究竟什麼是底呢？我估計，大概要三年，明年夏天就差不多了。這包括建立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減機構、下放科室人員、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

毛主席說，你到工廠去看看，有些工廠不整不得了！比如北京有個木材廠，一千多人，就有二百多個資本家。有些工廠是三朝元老、四朝元老。比如北京新華印刷廠，就是四朝元老，北洋軍閥時印鈔票，日本人來了給日本人印報紙、印傳單。國民黨接管了，又跟著國民黨跑。共產黨來了，他們又吃得開。他就成了「三開、四開」幹部。我們派進去的，又很不得力。這樣的工廠不清一清，整一整，工廠究竟是誰的，就成問題。

毛主席在會議結束時說，我看這次會議開得還好嘛！「二月逆流」是件大事，不是一件小事。要說那麼了不起，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他們七八個人反對，這個地球就不轉動了？我看天塌不下來，地球照樣轉動。對於他們，還是要「一批、二保、三看」。所謂保，就是要幫助他們，看看他們的態度。至於改還是不改，我看改也可以，不改也可以。如果強迫人家改，我就不贊成。

毛主席說，對於清理階級隊伍，一要抓緊，二要注意政策。不是講穩、準、狠嗎？這個穩可以有右的穩，一穩就不搞了。狠過了頭，也就不那麼準了。狠不起來，也就不那麼準了。要重證據，不重口供。不要打人，不要戴高帽子、掛黑牌子，不要搞噴氣式，不要搞逼供信那一套。

毛主席說，不要那麼純，純得那麼厲害，我看也不好。有些資產階級學術權威，是死不改悔的。你整他，他也不會改。北京大學哲學系有個老教授叫馮友蘭，你叫他不搞唯心主義，那就很難。還有一個翦伯贊，是歷史系的教授，還是個副校長。你叫他離開他那一套觀點，也很難。這些人的用處不多了，可能還有某種用處。你如果要問唯心主義，就去請教馮友蘭。如果你要問帝王將相，你還得請教翦伯贊。為了反對帝王將相，還得搞點帝王將相。我不是讓在座的人去搞帝王將相，青年學生也不要去搞。但是少數人搞可以，使帝王將相不要絕了種。

毛主席說，這些人是放毒的，怎麼辦？還是要對他們進行批判，要一批二保。你得給他飯吃。有些人下去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也不行了。不是保他當校長和系主任，而是教授的頭銜還是可以存在，以便領薪水。有些人，不要搞得太過份了，把人家的薪水減到了每月二十元、四十元，人家還有一家人嘛！

毛主席說，現在的辦法就是，哪個地方的知識份子多，就把工農宣傳隊開進去，摻沙子。那個地方的土太板結了，叫做粘結土，不僅不長糧食，還不透氣。所以在所有的大學、中學、小學，一切機關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都要把宣傳隊開進去。

毛主席說，我們這個黨，歷史上出了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張聞天、博古、張國燾、高崗、饒漱石，這次又清除了劉少奇、鄧小平、陶鑄、彭德懷、彭、羅、陸、揚，更說明我們的黨是偉大、光榮、正確的黨。

林副主席在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的重要講話長達數萬字，共分六個部份：一，文化革命的必要性。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意義及在世界歷史上的地位。三，文化大革命的路線問題。四，毛主席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學說對馬列主義的偉大發展。五，中國革命與世界革命問題。六，今後的任務。

11月19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石紅兵[16]從勞改大隊回來，他說馮友蘭已經釋放回家。

石紅兵說，工宣隊總指揮部副總指揮魏秀茹，親自到外文樓勞改大隊，叫石紅兵將馮友蘭叫到辦公室來，馮友蘭走進勞改大隊的辦公室，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魏副總指揮告訴馮友蘭，今天找他來，就是根據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釋放他回家。

「將我釋放回家？！」馮友蘭簡直不敢相信，呆呆在站在那兒，急於聽到下文。

「毛主席說，對你這樣的反動權威，還是要一批二保，批判你的反動思想，生活上給出路，把你養起來，作為一個反面教員。」魏秀茹說。

馮友蘭頓時激動不已，突然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

「回到家中，要好好的改造自己的反動思想，重新做人。這樣，才對得起偉大領袖毛主席對你的關懷！」魏秀茹說完起身走了。

馮友蘭淚流滿面，激動不已，口中不斷地念叨著：「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

石紅兵幫馮友蘭抱著被子，送他走出監室之時，整個勞改大隊大為震動，一個個從馮友蘭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光明。

11月21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石紅兵從專政大隊回來對我說，馮反蘭釋放回家後，專政大隊今天又收進來幾個現行反革命分子。

這幾個新生反革命分子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反對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決定，公開地為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鳴冤叫屈。一個反革命分子公然私下對原先一派的群眾說，就憑公佈的那些材料，劉少奇也不能算是什麼叛徒、工賊、內奸，他甚至大放厥詞說，什麼事情都不能脫離當時的歷史背景，為了革命講究一下鬥爭策略，這不能說是什麼叛變，更不能以此就說人家是叛徒、內奸和工賊。還有一個反革命說，我們的黨是偉大、光榮、正確的黨，決不能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還有一個反革命分子在討論會上，居然公開提出一個怪的問題：「劉少奇的整個罪行材料，怎麼沒有劉少奇的檢討和交代？」他問工宣隊：「劉少奇對自己是叛徒、內奸、工賊，是承認還是不承認？材料裏怎麼沒有他的認罪書呀？」他在討論會上甚至說，對劉少奇的處理不符合《黨章》的規定，《黨章》規定每個黨員都有為自己的處分辯護的權利，撤銷劉少奇的國家主席也不符合《憲法》，他公然說：「我國《憲法》規定，國家主席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產生，劉少奇的國家主席，只能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罷免。」

還有一個反革命分子說，對劉少奇的處理，就像當年斯大林搞肅反擴大化一樣，凡是對斯大林有不同意見的人，凡是不對斯大林搞個人迷信的人，斯大林都把別人打成「反黨集團」和「反黨分子」。

還有一個反革命分子說，劉少奇無非是對毛主席有不同意見，就說人家搞修正主義，為了把人家打倒，就說人家是叛徒、內奸、工賊。

這幾個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當即被扭送到專政大隊，立即又從專政大隊扭送到公安部，將作為窮凶極惡的反革命分子，實行堅決鎮壓。

11月2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林紅突然找我談心，我真沒功夫同他談，工宣隊整天組織學習，又是對敵鬥爭會，又是學習討論八屆十二中全會精神，又是專案工作，還要促頭頭，革命工作都忙不過，哪有閑功夫談心？但是念及他最近很苦惱，趁午飯後休息時間，兩個人圍著燕南園，在林蔭道上並肩走著，林紅突然說：「小陳，我真的看不慣如今不少人的嘴臉！」

「你具體指什麼？」我不解地問。

「我說的是有些知識份子，當年造這個那個反之時，那時候一個個老子天下第一。」他邊走邊搖著頭說，「如今工宣隊一來，一個個變得像你們四川話說的龜兒子似的，真是醜態百出。」

「你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我問。

「當然，像你這樣，放下架子，當工人階級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地改造自己，踏踏實實地做工人階級分配給你的工作，從根本上去改造自己的思想和作風，這個態度是正確的，無可厚非。」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又說，「但是，有的人就不同。」

「你說的是誰呢？」我望著他問。

「還有誰呢？你不是都看到了嗎？你看那幾個人的嘴臉！本來是聶、孫、牛、侯當年的皇親國戚，如今搖身一變，反戈一擊，一下子變成反派性的英雄。」他氣憤地說，「你真的要反派性，就觸及自己的靈魂也可，幹嘛用卑鄙的赫魯曉夫的手段往上爬，成為永遠吃得開的人！」

他的這些看法顯然太絕對，我沒有同他正面爭論。

「但是，像你那種態度也不好。」我只這樣說，「毛主席反復講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你還去爭那些正確幹啥？」

「我這個人，心裏怎麼想的，嘴上就怎麼說，從不搞兩面派。」聽到我批評他，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只要不對的，我看不慣的，就要說，就要頂！」

「不過，你這樣頂下去還是不好，看起來是英雄好漢，但吃虧的最終是你自己！」我望著他問，「難道胳膊能扭得過大腿？」

原井岡山的人，也趁中午出來轉路，遠遠地望見他們過來，我們趕緊分手，林紅回寢室，我到專案組上班。

11月30日　星期六　晴

我們都已經上床睡覺，石紅兵才推開門回來，我問他為啥回來得這麼晚，他對我說，工宣隊總指揮部召集全校一、二級教授開會，今天將他們全部從專政大隊放回去，所以就回來得晚。

「把全校一、二級教授全部放回家？！」林紅從床上翻爬來瞪大兩眼問，石紅兵說了為什麼放他們回家，林紅從床上下來氣憤地說，「當初幹嘛要搞文化大革命？」

「工宣隊這個決定，」石紅兵站在屋當中說，「專政大隊也有不少人想不通。」

「這是多麼鮮明的對比！一方面，在促文化大革命中起來造反的頭頭，大抓學生中的現行反革命，大揪陸平的黑班底。」林紅更為激動，「另一方面，卻把這些反動透頂的反動權威，統統地放回家去，這是他媽的什麼政策？」

「專政大隊那些沒有放回去的牛鬼蛇神都說，當反革命，都要當最大最反動的。」石紅兵又說，「他們說，馮友蘭正因為反動透頂，毛主席才曉得他，毛主席一句話，他不最先就放回家啦！」

「二十來歲的娃娃，說了幾句錯話，卻打成反革命！」林紅說，「這些人一輩子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卻要將他們統統放回家！」

「既然要把他們統統放回去，當初何必叫我們去衝擊他們？」石紅兵說，「結果弄得我們不是人！」

「工宣隊在北大的所作所為，不曉得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知不知道？」林紅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

林紅坐下拿出紙和筆，就要給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寫信，告工宣隊完全在北大亂來，黃永紅趕緊制止他說：「還是先打聽打聽再說，萬一這些都是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指示呢？」我覺得黃永紅有道理，林紅激動了一會兒，也上床睡了。

12月3日　星期二　晴

最近幾天的《人民日報》，除了反復宣傳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一個路線，一種觀點，要經常講，反復講。只給少數人講不行，要使廣大群眾都知道。」不少版面都在談教改。

今天，《人民日報》登載北京勞動大學的調查，調查報告說，有個貧農子弟，父親從鄉下大老遠到學校來看他，他害怕別人認為他父親太土氣，居然不敢當著同學的面叫父親，過後同學問他哪個鄉下人是他啥，他居然說那是他家的鄰居，調查由此得出結論說，在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毒害下，即使是貧下中農子弟上了大學，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調查報告進而強調，舊學校培養的學生，必須認真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徹底改造世界觀。

黃永紅拿回《人民日報》一念，全寢室當即炸開了鍋。

「為什麼不統計一下，這樣的人在大學畢業生中，究竟佔百分之幾呢？」黃永紅晃動著報紙氣憤地問。

「他們把那些反動權威全部從勞改隊中放出來，」曹衛東奪過黃永紅手中的報紙問，「反而在報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們學生臉上抹黑！」

「運動初期，把我們吹上了天！」林紅更為偏激，「現在又將我們貶得一錢不值！」

我沒有參與議論，我不是沒有看法，最近好長一段時間報上的宣傳，基本上全都在數落從舊學校畢業的學生的不是，從舊學校畢業的理工科大學生不會看技術圖紙，故而要走上海機床廠培養技術人員的「7・21道路」，從舊醫學院畢業的學生不會打針拿藥，因而要走「赤腳醫生」的道路，舊文科大學畢業的學生更是深受封資修的毒害，要把哲學從課堂上和書本中解放出來，要拜工農兵為師以整個社會為課堂，雖然這些有些不大合我們的口味，但是那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如此這般瞎議論，不僅不可能左右教育革命的方向，反而容易犯錯誤，我躲在上鋪悄悄寫日記，沒有參與議論。

「小陳，你的意見呢？」林紅突然問我。

「最好還是少議論這些，這都是毛主席指出的教育革命的方向。」我伸長腦袋說。

「我只問你，你上大學還認不認你爹娘？」林紅反問。

「他怎麼不認？」曹衛東幽默地替我回答說，「一聽說他娘病了，馬上就請假回去，只不過大學老是不畢業，他拿不到工資，他娘生病也不能寄兩個藥錢回去。」

我當即難過得就要流出眼淚，黃永紅不許他們再說下去。

第四節　翦伯贊夫婦之死

12月6日　星期五　陰

今天，工宣隊要我們對馮友蘭一批二保。

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工宣隊從專政大隊將馮友蘭放回家，在無產階級政策的感召下，馮友蘭前天給工宣隊交了一份自我批判材料：《一丘之貉——我和蔣介石》，馮友蘭在自我批判材料中，將他解放前各個時期的言論，從他的著作中一一摘錄下來，跟蔣介石同一時期的言論兩相對照，馮友蘭自己得出結論，他跟蔣介石是一丘之貉。工宣隊看到馮友蘭的自我批判材料，認為這是毛主席無產階級政策的偉大勝利，立即將材料發到全校，馮友蘭成為貫徹無產階級政策的典型。我從外面回寢室，周文革立即將馮友蘭的《一丘之貉——我和蔣介石》，遞給我看。

「哎呀，這真是毛主席無產階級政策的偉大勝利！」我翻完之後不住地驚歎，「馮友蘭自己摘錄的許多反動觀點，我過去看過馮友蘭那麼多的書，不少反動論點還從沒見過呢！」

周文革剛從系大批判組回來，她說跟她一道抽調到系大批判組的，有馮友蘭當年的助手和研究生，他們按照各自分工分頭看馮友蘭的書，從中找出馮友蘭各個時期的反動論點，大批判組翻遍了馮友蘭的所有著作，摘錄出來的反動觀點，遠不及馮友蘭自我批判材料豐富全面。工宣隊收到馮友蘭的自我批判材料，立即呈送給了偉大領袖毛主席。

「我對馮友蘭的看法不好。」石紅兵卻說，「聽系裏的老師說，解放後的歷次運動，他都是先放毒，然後自我批判，所以每次政治運動，他最後都逃脫了打擊。」

「北京解放的時候，他本想到北京西郊機場去迎接毛主席，軍管會根本就不讓他去，他馬上給毛主席寫了封信，把自己解放前出版的《中國哲學史》送給毛主席，要毛主席治國參考。」周文革說，「毛主席後來在給他的覆信中說，你這些東西，對我們沒有多大用處了，你還是以老實改造自己為宜。馮友蘭一直保存著毛主席的那封回信。最近，他就是對照毛主席在這封信中指出的：『以老實改造為宜』，寫了這份自我批判材料交給大批判組，馮友蘭分析自己解放後之所以犯錯誤，就是沒有完全遵照毛主席的指示，以老實改造自己為宜，總認為自己那一套對國家對人民還有用處，所以犯下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錯誤。」

「他既反動，也很可悲！」我說。

我們正在屋裏說話，突然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們一齊跑出去，看到從43樓樓上跳下來一個人，那人頭朝下，腦袋摔扁滿地腦漿和鮮血，真是慘不忍睹，樓下圍了不少人，女生們嚇得趕緊跑開，樓上窗口伸出不少腦袋，驚奇地朝下看著，我看那人動也不再動，他肯定是死了。

從樓上跑下來的人說，他們正在樓上開鬥爭會，那個跳樓自殺的人是地球物理系的教師，別人揭發他有嚴重問題，他卻死不承認，於是惹怒了革命群眾，就要弄他坐噴氣式，他居然以死來對抗革命群眾對他的批鬥，從窗口跳了下來，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工宣隊叫人將他抬走了。

「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至少定他為叛徒。」曹衛東氣憤地說。

我望著滿地鮮血和腦漿，趕緊離開了43樓。

12月1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下午，工宣隊在五四廣場召開全校寬嚴大會，對牛輝林、侯漢卿和徐運撲[17]為首的現行反革命集團，進行宣判。工宣隊宣佈大會開始，牛輝林等六名現行反革命分子被押上了鬥爭台。

工宣隊宣佈他們的罪行說，這幾個人長期聚集在一起，猖狂地反對毛主席，反對林副主席，反對無產階級司令部，反對中央文革，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反對社會主義制度，為劉、鄧、陶和楊、余、傅、王、關、戚反黨集團翻案，他們惡毒地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像封建皇帝一樣專橫，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想把哪個打倒就要把哪個打倒」，「同斯大林一樣，喜歡那些吹捧他的人，把黨內堅持正確意見的人，打成反黨集團」，攻擊毛主席領導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是「胡來，使全國餓死了不少人」，攻擊我們黨在廬山會議對彭德懷反黨集團的批判，是「不讓人講真話，把黨內講真話的同志打成反黨分子」，攻擊毛主席領導的文化大革命，「把中國搞亂了，破壞了三年困難時期後全國出現的好形勢，為了清洗反對派，不惜搞亂一個國家」。

這夥反革命分子還惡毒攻擊林副主席，「才是真正的赫魯曉夫式的人物，用赫魯曉夫吹捧斯大林的辦法，吹捧毛主席，企圖篡黨奪權。」他們還惡毒地說：「林彪從長相上，就是封建社會那種奸臣。」他們把林副主席手持《毛主席語錄》本，寸步不離毛主席，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情景，攻擊為「一付阿諛奉承相」。

他們攻擊中央文革組長伯達同志，「不過給毛主席當過秘書，就權傾一朝，當了一輩子中央領導，居然普通話也說不來，仍然滿口福建土話，他的話老百姓根本聽不懂，還當什麼中央領導？」攻擊康生同志「在延安時期就是個極左派，整了不少人」，「表面上是個理論家，實際上搞的實用主義，文革小組中，最壞的是康生」。他們惡毒地攻擊江青同志，惡毒散佈「江青不過是毛主席的夫人，在延安江青同毛主席結婚時，黨內作過決定，江青不能參政。」他們特別攻擊江青同志在北大的一系列講話，攻擊江青同志「在全校大會上，控訴張韶華，把自己家庭的私事與國家大事扯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不像毛主席的夫人」。這夥人平常陰陽怪氣地學江青同志講話，竟然把敬愛的江青同志當成他們的笑料。他們還惡毒攻擊張春橋、姚文元等同志，說這些中央文革首長，「都是些沒有實際工作經驗的爛文人，有個人野心。」

他們惡毒地為劉、鄧、陶翻案，竟然說劉、鄧、陶「是黨內很能幹的人，長期為黨和人民作了不少有益的工作，功大於過，不應該打倒」，竟然惡毒攻擊黨中央對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處理，「是一個冤案，總有一天要翻過來。」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對鄧小平和陶鑄，「是典型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今天說人家很能幹，把人家提拔起來。明天又說人家是劉少奇的人，把人家打倒。」他們公開為楊、余、傅和王、關、戚反黨集團鳴冤叫屈，惡毒攻擊地說：「打倒楊、余、傅和王、關、戚，都是卸磨殺驢，把他們拋出來當替罪羊，這完全是上層宮廷鬥爭。」

「這是一小撮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必須堅決鎮壓！不堅決鎮壓，不足以平民憤！不堅決鎮壓，對不起偉大領袖毛主席！不堅決鎮壓，無產階級專政就不能鞏固！」工宣隊公佈完他們的罪行，魏副總指揮義憤填膺地說。

全場的革命師生，都為這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喪心病狂的反革命罪行義憤填膺，包括坐在我身旁的原井岡山的人，都一齊振臂高喊：「打倒牛輝林！打倒侯漢卿！打倒徐運撲！」「堅決鎮壓一小撮現行反革命分子！」「無產階級專政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現在我宣佈：侯漢卿、徐運撲等五人，由於能主動交代自己的問題，並能揭發他人的問題，工宣隊總指揮部決定，給予侯漢卿、徐運撲等五人，予以從寬處理！由於牛輝林態度惡劣，拒不交代自己的罪行，還企圖訂立攻守同盟，工宣隊總指揮部決定，予以從嚴懲處！」

全場一齊高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牛輝林！」

12月12日　星期四　雨

今天，工宣隊傳達了毛主席批示的《北京市革命委員會關於新華印刷廠關於對敵鬥爭中正確執行黨的政策的報告》。

毛主席的批示如下：「林周及各同志，建議將此件轉發各地參考。對反革命分子和犯錯誤的人，必須注意政策，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嚴禁逼供信。對於犯錯誤的好人要多作教育工作，在他們覺悟的時候，及時解放他們。毛澤東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一日。」

這個經驗，特別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批示，對於我們專案組的同志，是一個很大的震動，聽完工宣隊的傳達，我跟林老師[18]聊了起來。

「打擊面要小，小到多少呢？」我問林老師，「北大當前的打擊面，是大呢，還是正好合適，還是小了呢？」

「小到百分之五。」林老師回答，「毛主席說，要團結百分之九十五的群眾，那麼打擊的只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五。」

「這樣說來，北大兩萬多職工，要打擊的，也就只一千來人。」我又問，「現在揪出來關在專政大隊的，哪裏只一千多人呀？」

「打擊面，是指的處理面，不是清理面。」林老師向我解釋，「你說的是已經清理出好幾千人，但是清理出來的這幾千人，最後的打擊面也不過毛主席說的百分之五。」

「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嚴禁逼供信，毛主席這個時候一再強調是完全是對的。」我又說，「但是，作為我們做具體工作的同志，這些人的問題，不少發生在舊社會，不少人當初是在英國、美國、蘇聯或在臺灣，被發展為特務的，毛主席強調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我們又不可能到美國、英國、蘇聯、臺灣去調查，我們哪兒來的證據呢？」

「毛主席說的嚴禁逼供信，要正確理解，關鍵是有沒有問題。」林老師卻說，「沒有問題，當然不能逼。有問題，你不逼他，他們能自覺自願交代？毛主席說過，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跑掉。不逼，我們怎麼辦案？」

林老師發現我的思想有些右傾，趕緊提前給我打預防針。

「小陳，對毛主席的批示，一定要從積極方面去理解，清理階級隊伍，是毛主席的偉大批示，清理是主要的。」林老師特別提醒我，「我們是在清理中注意政策，而不能因為要注意政策就不大膽清理，政策是對敵鬥爭的武器，決不是束縛我們手腳的繩索。」

我頓時覺得，林老師不愧是馬列主義教師，革命的辯證法比我學得好到哪兒去了，從此堅定了信心，一切按照工宣隊的既定方針辦，刮起十二級紅色風暴，讓一切階級敵人聞風喪膽。

12月14日　星期六　雪

昨天一場大雪，一直下到今天，房上、樹上、地上全是白茫茫的，街道兩旁堆滿了積雪。林老師叫我今天到新華社去外調，我很不想去，林老師以為我因雪天害怕艱苦，他當即批評我：「你們步行長征到井岡山，你看紅軍當年多艱苦呀，這天下點雪算什麼呀？」

我身穿軍大衣，頭戴軍棉帽，手上戴了雙棉手套，罩著大口罩，騎著自行車，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艱難地向市內騎去，心裏老大的不痛快。這叫搞什麼專案呀？這叫大海撈針，有人揭發王越是英國特務，王越是解放初期從英國歸國的，當時他在英國劍橋大學頗受重用，家庭成員全在英國，居然隻身一人回到中國，當初以為他真的是歸國回來報效祖國，被當成愛國人士當上全國政協委員，文化大革命中卻發現，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英國特務，林老師將王越的專案交給了我，我們多次同王越交鋒，給他交代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反復對他展開政策攻心，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指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受獎，頑抗到底，死路一條。」但是王越拒不承認在英國參加過特務組織，企圖蒙混過關。

我於是按照林老師的佈置，先掃清外圍，對王越所有社會關係進行調查，向全國不少地方發外調信，又跑了不少地方，可是仍然毫無進展，我又不能到英國向派遣他潛回國內的特務機關調查，即使能去難道他們會提供證據？我於是向林老師提出：「這類案子，一時很難查清，是不是先將它掛起來，等以後再查？」林老師反問：「你說的以後是什麼時候？等到全球解放無產階級在英國掌了權，那時王越的骨頭早化成了灰，還有什麼查頭？」

我冒雪騎車找到新華社，頗費一番周折才找到被調查對象，這個人卻在我面前裝糊塗：「什麼王越？我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我問他1948年是不是在英國劍橋大學？他承認，我又問，王越1948年也在劍橋大學，你怎麼不認識？那人笑著回答，英國劍橋大學那麼多學院，我怎麼可能認識1948年在英國劍橋大學的每個中國人呢？我只得冒雪騎車回北大。

12月18日　星期三　雪

今天，李清昆和孫月才[19]突然從勞改大隊放了出來，我們全都感到非常意外。

當初工宣隊將他們抓進勞改大隊，新北大公社堅決否認他們是「黑手」，工宣隊當時在全系大會上公開宣佈，工宣隊已經掌握確鑿證據，證明李清昆和孫月才有重大問題。可是今天將他們從勞改大隊放出來，工宣隊又當面向他們宣佈，他們沒有任何問題。李清昆和孫月才要求召開大會，請工宣隊向全系師生公開宣佈，工宣隊卻認為完全沒有那種必要。

「不能就這樣放回來！」李清昆和孫月才來到我們寢室，說起釋放他們的過程，林紅聽到非常激動，「要他們原來在哪個範圍內宣佈抓你們的，現在就在哪個範圍內，公開宣佈為你們平反，恢復名譽消除影響！」

「算啦！」李清昆搖頭苦笑著，「工宣隊當面向我們宣佈：『當初把你們抓起來，是革命行動；現在把你們放出去，也是革命行動。』他們從來就一貫正確，沒理的總是我們！」

「這怎麼行呢？」石紅兵也非常激動，「什麼問題都沒有，就隨便開大會把人抓起來，把人的名聲搞臭，還說當初是什麼革命行動。現在將人關上幾個月出來，不僅沒有任何歉意，堅持說還是革命行動，這是什麼邏輯？」

「我過去把抓進勞改大隊，看得很了不起。」孫月才說，「現在被抓起來隔離審查幾個月，才真正懂得不過如此，反正他們大權在手，無論你有沒有問題，反正想抓哪個就抓哪個，想把哪個放出來就把哪個放出來，事情就這麼簡單，而且當初抓我們是革命行動，現在將我們放回來也是革命行動。」

「他們當然覺得非常簡單，」我也非常激動，「可是北大革命師生還有什麼人身安全？」

「算啦！放回來就是最大的勝利。」李清昆勸我們千萬不要激動，「即使我們沒有問題，如果他們還是把我們關著不放，我們又拿他們有什麼辦法？我們現在只要能放出來，就是最大的勝利。」

受害者竟然如此寬容，旁觀者還有啥話可說？我們將他們請到海澱，一起進館子大吃一頓，慶賀他們從勞改大隊放回來。

12月22日　星期日　晴

我正在看專案材料，林老師進來告訴我：「翦伯贊夫婦[20]服毒自殺了！」我頓時感到異常震驚。

我清楚地記得，在擴大的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上，偉大領袖毛主席曾經說，有些資產階級學術權威，是死不悔改的。你整他也不改。北京大學哲學系有個老教授叫馮友蘭，你叫他不搞唯心主義那一套，那就很難。還有一個翦伯贊，歷史系教授，還是個副校長，你叫他離開他那一套觀點，也很難。這些人用處不多了，可能還有某種用處。你如果要問唯心主義，就去請教馮友蘭。你要問帝王將相，還得去請教翦伯贊。因為帝王將相這點歷史，我們都不太熟悉，特別是青年人。這些人是放毒的，但是我們如何對待？還是要批判。不是要搞大批判嗎？批還是要批的，保還是要保的，還有一個一批二保的道理。你得給他飯吃，有些人下去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也是不行了。保他幹什麼？也不是保他再當副校長，再當系主任。教授的頭銜還是可以存在，以便領薪水。有些人的薪水減到了20元、40元，他還有一家人嘛，不要扣得太死了，要稍微放寬點。

工宣隊就是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這些指示，用校車將翦伯贊夫婦接回燕南園64號小院，生活費由原來的每月30元增加到120元，還派個退休工人照顧他們的生活，將翦伯贊樹立為落實毛主席無產階級政策的典型。

我們專案組都知道，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產生了巨大的威力，翦伯贊過去那樣反共反人民，可是回到燕南園64號當天晚上，就跟馮友蘭一樣，當即給毛主席寫了封信，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對他的寬大。當初工宣隊傳達，毛主席看到翦伯贊的信，當時對身邊工作人員感慨地說：「原來都說，翦伯贊這樣的人是死不悔改，現在看來也是可以改變的嘛。」

這幾天，全校還在認真學習毛主席對翦伯贊的信發出的最新指示，翦伯贊被樹為貫徹毛主席無產階級政策的活典型，關在勞改大隊有問題的人，不少人從翦伯贊身上看到了希望，只要徹底轉變立場，即使像翦伯贊那樣的反動學術權威，也會一批二養，給生活出路，他們紛紛向工宣隊表決心，一定要儘快轉變反動的階級立場，爭取得到從寬處理。

「翦伯贊夫婦怎麼可能自殺？」我非常不理解。

「工宣隊總指揮部的壓力非常大，」林老師回答，「他們連夜召開緊急會議，研究如何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寫報告。」

我急於知道翦伯贊為啥要自殺，總指揮部卻通知林老師，立即到總指揮部專案組開會，我繼續看王越的專案材料。

12月23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林老師正式向我們傳達，總指揮部關於翦伯贊夫婦自殺的情況通報。

總指揮部的情況通報說，翦伯贊夫婦回到燕南園64號沒幾天，中央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派人來北大，向翦伯贊調查有關劉少奇、周小舟在1936年與國民黨在南京談判，充當國民黨特務的嫌疑問題。據中央專案組的同志說，劉少奇、周小舟在那次談判中，勾結國民黨陳立夫、陳果夫等CC特務，以和平談判為名，陰謀消滅蘇區，消滅紅軍，翦伯贊參與談判並知道這件事。中央劉、王專案組接連幾天4次派人來北大，反復提審剛剛放回家的翦伯贊。翦伯贊說他對那事完全不知情，中央劉、王專案組的人就批評翦伯贊不老實，並威脅翦伯贊說：「你再不老實交代，給你拿出人證、物證、旁證，你就得去坐牢。」翦伯贊當時說：「反正我說什麼都叫不老實，一個人怎麼頑固也不會往死路上走啊！」

12月18日下午，中央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組長，親自出馬來北大提審翦伯贊，翦伯贊仍然以記不清和不知道為藉口，拒不交代問題，中央專案組組長嚴肅地向他指出：「如果不老實交代，只有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翦伯贊變得非常緊張，多次問北大歷史系搞他專案的同志：「我犯的是生罪，還是死罪？」

第二天早上，照顧翦伯贊夫婦的退休工人，來到翦伯贊家裏，發現往常早已起床的夫婦，上午八九點鐘還緊鎖著房門，叫了半天也不見有人開門，不得不找來專案組的人，從附窗爬進屋裏，卻發現翦伯贊夫婦已經服毒自殺。

「他服的什麼毒？」我驚奇地問。

「安眠藥。」林老師回答，「聽歷史系專案組的人說，翦伯贊夫婦各穿一身整潔的新衣服，面對面地坐在沙發上，一同服安眠藥自殺了，從翦伯贊左邊衣袋裏搜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再也交代不出什麼了』，從右邊衣袋裏搜出另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

「不管翦伯贊有沒有問題，也不管他的問題大小。」林老師最後傳達，「工宣隊總指揮部認為，他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自殺就是叛黨！」

12月25日　星期三　晴

在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毛主席堅決反對為他祝壽，可是幾天來，全校師生都忙著準備禮物，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75歲壽辰。

劉紅帶著周文革等幾個女同學，在雪白的絹子上刺繡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光輝形象，偉大領袖毛主席頭戴八角帽，毛主席頭像周圍刺上一顆顆紅心，表示紅心向著毛主席。張師傅領著我們在床頭上做了個床頭鏡，在那面鏡子上貼上毛主席的畫像，同時抄上不同的毛主席語錄，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是向毛主席老人家請示，每天晚上上床睡覺前，向毛主席彙報自己一天來是否事事處處照毛主席指示辦事。我們班跟全校各個班級一樣，出專刊熱情頌揚偉大領袖毛主席，頌揚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頌揚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豐功偉績。

今天晚上，咱們班舉行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文娛晚會，全班高歌毛主席詩詞，齊跳忠字舞，大唱歌頌毛主席的歌曲，演出歌頌毛主席的舞蹈，表達對毛主席的無比熱愛和無限忠心。

晚會剛結束，工宣隊連夜召開會議，李指導員組織我們，連夜學習毛主席關於新華印刷廠對敵鬥爭的最新指示，宣佈總指揮部關於提審馮友蘭等反動權威的新規定。

「毛主席教導我們，對於反革命分子和犯錯誤的人，必須注意政策，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嚴禁逼供信。」李指導員說，「毛主席在這裏講的，是『必須』注意政策，而不是『不須』注意政策，是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嚴禁逼供信，不是打擊面要寬，教育面要小，可以逼供信。翦伯贊雖然是一個反動學術權威，但是既然毛主席說要對他一批二保，把它作為反面教員，我們就應該堅決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毛主席剛剛親自為我們樹立起一個可以轉變的典型，翦伯贊夫婦現在卻自殺了，我們如何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交代？所以，校工宣隊總指揮部規定，以後凡要提審知名教授，特別是提審馮友蘭一類的反動學術權威，一律由總指揮部批准，沒有工宣隊總指揮部批准，任何人一律不得私自提審。」

「死了那麼多人，啥事沒得。」林紅回到寢室就抱怨，「死個反共老手翦伯贊，就不得了啦！」

「關鍵是，這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典型，又自殺了，工宣隊不好向毛主席交代。」黃永紅說。

12月2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林老師在專案組，傳達了北京市革委主任謝副總理，對於翦伯贊之死，向工宣隊總指揮部傳達的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批評。

翦伯贊自殺身亡之後，校工宣隊連夜開會研究，給偉大領袖毛主席寫了檢討報告，沉痛檢討工宣隊在執行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方面的嚴重問題，並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表示，一定要重溫毛主席在黨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的重要指示，立即對全校知識份子進行重新分析排隊，一定要像偉大領袖毛主席一貫教導的那樣，堅定不移地團結絕大多數，堅決孤立打擊一小撮真正的階級敵人。

聽到毛主席、周總理對工宣隊的批評，同學們對工宣隊進校以來，在北大刮起的十二級紅色風暴，展開了猛烈的抨擊。

「連毛主席親自樹立的翦伯贊這樣的典型，他們都敢弄死！」林紅回到寢室裏激動地說，「他們哪把一般革命師生放在眼裏？」

「如果翦伯贊夫婦不死，」石紅兵問，「他們會對前段運動中執行的錯誤政策作檢討？」

「工宣隊這些搞法，」周文革說，「比兩派當初互揪黑手，有過之而無不及！」

「魏秀茹在全校對敵鬥爭大會上講：『工人階級的拳頭是不吃素的！』」林紅又問，「她昨天為啥不在全校大會上作檢討？為啥僅僅由63軍宣傳處楊處長出面代表工宣隊作檢討？」

我們都說工宣隊執行了一條形左實右路線，翦伯贊之死不過是這條路線造成的惡果，實際上青年學生的處境遠不如翦伯贊，黃永紅趕緊制止大家不要瞎議論，一定要正確看待翦伯贊之死，維護工人階級的權威。

1969年1月2日　星期四　晴

一連幾天，全校師生熱烈慶祝1969年的元旦。

去年12月30日，工宣隊來了個全校大會餐，歡送偉大的、決定性勝利的1968年。從12月31日到今天，學校又破天荒地放假3天，一連3天晚上，在大飯廳連續放映革命京劇樣板戲《紅燈記》、《智取威虎山》和革命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電視片，革命師生滿懷革命豪情，迎接更加光輝的極其重要的1969年的到來。

今天從大飯廳觀看《紅色娘子軍》回到寢室，林紅竟然說，這是翦伯贊夫婦用死，為我們革命師生換來的空前自由，黃永紅提醒他千萬不要亂說，他卻非常不服地攻擊，工宣隊在北大搞的紅色恐怖，搞得現在誰也不敢說真話，黃永紅嚴厲批評他胡說八道。

「怎麼不是呢？」林紅仍然堅持認為，「要不是翦伯贊夫婦之死，驚動了毛主席和周總理，毛主席、周總理怎麼可能發現北大工宣隊在執行知識份子政策方面的嚴重問題？毛主席和周總理不發現北大工宣隊的嚴重問題，北大工宣隊在北大刮十二級紅色風暴，難道中央文革和北京市革委謝副總理敢批評？只有毛主席的批評他們才聽得進去，只有毛主席的批評，他們才會對全校的知識份子進行重新分析排隊，只有毛主席批評，他們才會團結絕大多數，孤立打擊一小撮真正的階級敵人。」

「工宣隊刮起十二級紅色風暴以來，全校過一兩天就有人跳樓自殺。」周文革站在窗前說，「要不是翦伯贊夫婦以死引起毛主席的注意，十二級紅色風暴不知道還會刮死多少人！」

我到幾個寢室走走，我們班像全校一樣，這幾天全都在議論，偉大領袖毛主席對工宣隊的批評，無論是原新北大公社的人，還是原井岡山兵團的人，大家都認為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批評，非常及時、非常重要，工宣隊執行了一條錯誤知識份子路線。黃永紅和曹衛東分頭來到各寢室，叫我們趕緊到會議室，學習兩報一刊元旦社論《用毛澤東思想統帥一切》。

「這剛剛開始的1969年，的確如元旦社論所說，在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進程中，將是極其光輝的、極其重要的一年。」張師傅為我們作輔導報告，「黨的九大即將召開，標誌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即將取得全面勝利。」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萬歲！」曹衛東突然帶頭高呼。

會議室的人，被他搞了個措手不及，只有少數幾個人跟著喊。

1月6日　星期一　晴

昨天晚上，我向林老師提出王越的問題，我建議林老師同我們一道，重新分析一下王越的問題，林老師眉頭皺得老高瞪大兩眼反問我：「王越的問題有什麼重新分析的？清理階級隊伍搞的是敵我矛盾，一點兒也不涉及知識份子政策，知識份子政策指的是人民內部矛盾。」林老師反而批評我，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什麼東西都得抓緊，抓而不緊，等於不抓，林老師叫我趕緊到外文局，將王越的特務嫌疑問題查清楚。

今天我騎車到外文局調查，卻跟上次到新華社調查一樣，外文局找的這個人，同王越一樣正在接受專案審查，他當年跟王越同在英國劍橋大學，甚至向我談到些王越在劍橋大學的軼聞趣事，可是無論我們如何政策攻心，外文局專案組也全力配合我們，反復向他講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受獎，反復向他講明包庇王越的嚴重後果，他仍然矢口否認王越是英國特務。

「那個時候，英國人對中國人根本不信任，」他回答說，「怎麼可能找他當特務？」

「那麼，當時他全家人都在英國，英國人給他那麼優厚的生活條件，」外文局專案組的同志反問，「當時中國那麼窮，他為什麼堅持回中國來？」

「愛國嘛，我也是一樣呀！」那人一本正經地回答，「這在當時，一點兒也不奇怪。」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啦！」外文局專案組的人根本不信，「你們當時就愛國？難道你們當時的覺悟就比共產黨員還高？」

那人低下了頭，再也不回答我們的提問，同樣是個死硬的頑固派，外文局專案組的人叫他「滾蛋」。我從外文局調查回到北大，就接到大哥的來信，大哥在信中說，他隨縣上組織參觀團到山西昔陽參觀農業學大寨，最近兩天將從山西來北京看我，我向林老師報告今天的外調，同時報告大哥最近將要來校。

「總而言之，要公私分明，不能因為你大哥來影響專案工作。」林老師板著面孔告誡我，「王越的專案總不能老不見結果。」

1月9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我們專案組繼續學習和深入討論兩報一刊元旦社論。

「偉大領袖毛主席在最新指示中，明確指出了什麼是黨的集中統一原則。」林老師反復強調社論傳達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的偉大意義，「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首先是要集中正確的意見，在集中正確意見的基礎上，做到統一認識，統一政策，統一指揮，統一行動，叫做集中統一。要實行一元化的領導。偉大領袖毛主席還一再強調：對反革命分子和犯錯誤的人，必須注意政策，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嚴禁逼供信。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注意政策。」

我們專案組所有成員，坐在會議室裏專心地聽著。

「小陳，你說說你的意見？」林老師突然點我的名。

「我說？⋯⋯」我真不明白說啥好，黃永紅推開門進來叫我。

「什麼事？」林老師板著面孔嚴厲地問。

「小陳大哥來了。」黃永紅站在門口回答，「從大寨參觀順便來北京看小陳。」

林老師要我回寢室將大哥安頓下來，趕緊回來繼續參加學習。我飛快從會議室回到寢室，大哥已經坐在寢室裏，我見他風塵僕僕的，立即帶他到海澱浴室去洗澡。

「你怎麼找到北大來的？」我同他在澡堂的大池裏泡著，我問。

「全國到大寨參觀的人當中，不少人都從大寨到北京看看，我就跟他們一道來了。」大哥泡在池子裏說，「到北京下火車，我聽不懂北京人講話，一個解放軍從北京站將我送到西直門，問我找不找得到北大？我說還是找不到，他又從西直門親自把我送到北大，硬是將我送到你們寢室裏坐下，他才走了。」

「大寨肯定搞得很好吧？」我問。

「冬天田裏連根草也看不見，不要說莊稼，全國到大寨參觀的人又很多，山上村裏到處是人，別的啥也看不見，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大家在那兒轉一通，差不多都從大寨到全國各處轉去了。」

我們抓緊時間洗完澡，我趕緊回到專案組學習，可專案組學習已經散了，林老師批評我耽誤的時間太多，一定要妥善處理好公私關係。

1月12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明確向林老師提出，王越的專案不能繼續搞下去，林老師卻要我知難而進，問我是不是大哥來校有點兒影響我的工作，叫我星期天領大哥到北京到處看看，看看祖國的首都，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後的嶄新面貌，絕對不能影響工作。

「不是畏難，大哥來也沒有影響我的工作。」我趕緊申辯，「找不到什麼證據，最後很難給他認定。」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注意政策。」林老師卻說，「毛主席在這裏首先說的第一位的是要抓緊，其次才是注意政策。毛主席還教導我們，抓而不緊，等於不抓。」

林老師的責任心非常強，對大大小小案子，全都一絲不苟，認認真真地分析材料，認認真真地組織外調，認認真真地政策攻心，認認真真地定期分析案情，反復強調搞專案工作，絕對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也絕對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只要他認為要查的，就必須堅持一查到底，誰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對王越的案子就是一例。

「好吧，我繼續調查。」我說，「我絕對不會因為大哥來影響專案工作。」

今天我又騎著車，到北京圖書館去查舊報紙，尋找王越特務嫌疑的證據。

1月15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到小湯山[21]，提審一個在押犯，因為這個人可能知道王越的特務問題，我和小劉轉了好幾趟公共汽車，到達小湯山，已是下午兩點多。

我們拿著北京大學工宣隊的外調介紹信，人家毫不客氣地拒絕說，提審這個犯人必須由中央文革首長批准，不但不再理我們，還要我們立即離開「機要重地」。

我們心裏很不服氣，自從搞專案以來，誰都知道清華、北大是毛主席親自抓的「六廠二校」，凡見到北大工宣隊的外調介紹信，沒有一個單位是這種態度，我們雖然很氣卻又毫無辦法，只好掃興地離開機要重地。

「媽的，這小湯山的溫泉，全國有名。我們去洗個溫泉澡得啦！」小劉突然說。

「工宣隊知道了，會批評我們的。」我叫他去公共汽車站。

「我們回去不說，誰知道我們泡了溫泉？我看你也太膽小怕事了！」小劉笑著說：「你我回去不說，還有誰說呢？」

我們有生以來頭一次泡了溫泉，回到北大守口如瓶。

1月22日　星期三　晴

昨天，選了個星期天，我送走了大哥。

「這幾天也沒好好陪你玩玩。」火車臨開車前，我不好意思地對大哥說。

「還要咋個耍呢？」大哥卻異常興奮，「來了一趟北京，天安門、頤和園、王府井、百貨大樓，我都去逛了，還看到了聶元梓，除了毛主席沒有見到，硬是見了一次大世面。」

「我本想你多住兩天的。」我說。

「已經耍得很好啦，住久了影響你的工作不好。」大哥說。

今天一上班，我就向林老師報告，昨天已經送走大哥，林老師卻板著面孔問：「你大哥一共住了幾天？」我回答10來天。林老師反問：「你大哥剛來時，你不是向我報告，只住一個星期嗎？怎麼多住了這麼多天？」我頓時心裏老大不高興，但默默地低頭不作任何解釋。

「小陳呀，無論啥時候，都要先公後私。毛主席說：要鬥私、批修，我們隨時都要牢記毛主席的教導。」

我對林老師的批評心服口氣，林老師就是我們的表率，自從他當上專案組長，不顧王醫生跟他鬧離婚，事事處處公而忘私，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星期天也在辦公室裏看材料，研究分析案情。

「對，要鬥私、批修。」我接受林老師的批評，抓緊整理專案材料。

1月2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總指揮部「案情審查小組」聽取王越的專案彙報。

昨天晚上，我們連夜準備相關材料，要不要徹底否定王越的特務嫌疑，立即將他從專政大隊放回去？我和林老師發生了分歧。

「為什麼不明確提出否定意見？」我頗不理解地反問林老師。

「毛主席教導我們，要重證據。」林老師回答，「現在既沒有證據證明王越是特務，但也沒有證據證明他不是特務。」

「既然現在既沒有證據證明他是特務，也沒有證據證明他不是特務」我繼續反問道，「難道我們就這樣一直將他關在專政大隊勞改？」

「我完全是從政治上替你考慮。」林老師說，「萬一將來王越是特務，你曾經搞過他的專案，你是要負政治責任的！」

小劉也同意林老師的意見，一個勁地勸我還是慎重些好，犯不著為王越的問題犯錯誤。今天我們專題向總指揮部彙報，王越特務一案從立案到調查的過程，以及我們調查的結果。總指揮部「案情審查小組」的幾個人，不斷地插話提問，我們一一地回答所提問題。

「你們的意見是什麼？」審查組長最後問。

「我們暫時還提不出什麼具體意見。」林老師趕緊搶先回答。

「搞了半天，怎麼連個具體意見都提不出來？」審查組長生氣地批評。

「我的意見是，對王越的特務嫌疑問題，應該予以否定。」聽到審查組的批評，我不得不急忙回答，「但是，專案組內有不同意見。」

「憑什麼否定？」審查組長反問，「既然一時定不了，剩下的幾個問題也必須查清。即使一時查不清，也只能掛起來，作為內控使用。」

我搞了多少天的專案，滿以為今天可以結案，可專案審查小組組長卻說，剩下的問題必須查清，王越的專案也就只有繼續搞下去。

第五節　鬥私批修，第二次解放

1月28日　星期二　晴

今晚上，系工宣隊召開解放幹部大會[22]，楊克明向全系革命師生作鬥私批修。

「楊克明怎麼成了哲學系第一個解放的幹部？」在去聽楊克明鬥私、批修檢討的路上，林紅非常不理解，「他的問題那麼嚴重？」

「楊克明還不想檢討呢！」周文革聽到林紅那麼說，她不服氣地說，「楊克明至今很不服氣，他問他何錯之有？」

「他還不承認自己犯有嚴重錯誤？」曹衛東聽了非常吃驚。

「是呀！」周文革說，「昨天原井岡山的人勸他很久，我們都勸他說，你不承認自己犯了嚴重錯誤，工宣隊就會永遠將你掛起來，連馮瑞芳[23]那樣的走資派，馬上都要解放出來，你不檢討，連犯走資派錯誤的馮瑞芳都解放出來重新工作了，他作為左派還掛在那兒，對你有什麼好？楊克明才同意今天檢討。」

「楊克明抱著這種態度，恐怕今晚很難過關。」我非常擔心。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工宣隊終於開始解放幹部，而且將楊克明作為鬥私、批修的樣板，全校各系來了不少人，現場學習取經。

楊克明今晚的檢討，態度還算比較好，他檢討在文化大革命中，如何夥同孔繁和郭羅基等人，推行王任重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傳達王任重的有關指示，對抗敬愛的江青同志，對抗群眾對他的批判。他深刻檢討為什麼兩次犯錯誤兩次檢討又兩次翻案，為什麼要鑽進群眾組織井岡山兵團，挑動群眾鬥群眾。他最後堅決表示，一定要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認真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在工人階級的領導和再教育下，把自己改造成為無產階級知識份子。

楊克明作完檢討，工宣隊叫大家對他批評幫助。

「我聽了楊克明的檢討，我認為觸及了自己的靈魂。」林紅頭一個發言，首先對楊克明的檢討表示肯定，然後向楊克明指出，「但是，楊克明沒有找出兩次檢討兩次翻案的原因，誰曉得今晚檢討了，將來會不會又翻案？」

「楊克明經過工宣隊反復幫助，認識才達到了今天的水平。」周文革也幫助楊克明，「鬥私、批修應該打主動戰，不應該讓人推著前進。」

「楊克明檢討挑動群眾鬥群眾，這一點很不實事求是。」曹衛東當初揭發楊克明立了功，這時聽了楊克明的檢討卻說，「你剛才那意思，好像我找到你動員你，你才上井岡山的，這很不實事求是嘛！」

「楊克明今晚的鬥私批修檢討，態度是誠懇的，檢討是初步的。」韋教導員打斷曹衛東明確表態，「但是，這只是你改造思想的第一步，以後改造思想的路更長，我們希望楊克明同志，活到老，鬥私、批修到老，改造到老，思想改造是沒有止境的！」

大家一致同意解放楊克明，曾經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點燃文化大革命烈火，最早投身文化革命的北大哲學系左派楊克明，在文化革命進入偉大全面勝利的第4個年頭，被偉大領袖毛主席派來的工宣隊解放出來，從此作為動力，重新投入文化大革命的鬥批改運動。

1月3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全系召開大會，馮瑞芳作鬥私批修檢討。

馮瑞芳在鬥私批修檢討中，深刻檢討她如何緊跟陸平黑黨委，在國際飯店整風會上充當彭真、劉仁的黑打手，鎮壓過革命左派聶元梓，文化大革命前，執行陸平黑黨委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犯下了不少錯誤，感謝工宣隊給她機會向全系革命師生鬥私、批修，一定要努力改造資產階級思想，爭取重新獲得解放。

我覺得馮瑞芳的鬥私、批修是實事求是的，觸及了她的靈魂。可是馮瑞芳剛剛檢討完，林老師很不滿意地站起來，帶頭向她猛烈開火，林老師問馮瑞芳：「你檢討了半天，你到底犯的是什麼性質的錯誤？」

「我犯的是嚴重錯誤。」馮瑞芳負罪低著頭趕緊回答，「對不起黨，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革命群眾。」

「林老師問的是你究竟犯了什麼性質的錯誤？」林紅也氣憤地站起來問，「你是哲學講師，難道聽不明白林老師問話的意思？」

馮瑞芳頓時低頭無語，她對自己所犯錯誤的性質，很難給自己定性。馮瑞芳的主要錯誤，就是國際飯店會議上充當了彭真、劉仁的黑打手，既不能說她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她一個總支委員也夠不上陸平的「黑班底」，文革中沒有參與任何一派，說她是伸向哪一派的「黑手」更定不上，如果硬要她明確回答，到底犯了什麼性質的錯誤，即使叫我也很難回答。

「你必須明確回答這個問題！」曹衛東也站起來大吼。

「必須明確回答！」會場上不少人跟著大吼。

「我犯了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錯誤。」在群眾的強大壓力之下，馮瑞芳終於抬起頭來回答。

「別企圖在大帽子底下開小差！」幾個老師一齊吼道，「要亮私不怕醜，批修不怕疼！我們不要你只往自己臉上糊屎，我們要的是你挖出自己犯錯誤的階級根源！」

「我歡迎工人階級和廣大革命師生幫助批判，幫助我提高認識。」馮瑞芳說，「你們說我犯了什麼性質的錯誤，我都承認。」

「你犯的是走資派的錯誤！」李指導員明確向她指出。

「我、我、我⋯⋯」馮瑞芳驚恐萬狀地望著李指導員，滿臉狐疑語無倫次，「我怎麼就犯了走資派錯誤呢？我又不是哲學系的總支書記和系主任，連教研室主任也不是，我一個總支委員，我怎麼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呢？」

「難道你還不承認？」林老師反問，「彭真、劉仁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你在國際飯店會議上充當他們的黑打手，所以你就犯了走資派的錯誤。」

系裏的幾個老師，爭相站起來，狠打馮瑞芳的態度。

「我承認，我犯了走資派的錯誤。」馮瑞芳的聲音很低、很小，後排根本聽不見。

「大聲點，我們沒有聽見！」石紅兵在後排喊著。

「我犯了走資派錯誤。」馮瑞芳的聲音大了點，但仍然很低，語氣聽起來非常勉強。

「你大聲再說一遍！」曹衛東喊道。

「我犯的是走資派的錯誤。」馮瑞芳的聲音提高不少。

工宣隊的韋教導員最後說，今天馮瑞芳的鬥私批修，只能算勉強過關，解放之後仍然要不斷提高認識，特別是路線鬥爭的覺悟，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不移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永遠緊跟毛主席幹革命。

2月5日　星期三　晴

最近幾天，圍繞北大成立校系革命委員會，針對兩派哪些人進入革命委員會，一些資產階級派性完全沒有消除的人，掀起了一股抵制工人階級領導的風潮。

工宣隊在全校動員成立校系革命委員會大會上，嚴厲批評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在兩年多的文化大革命當中，一不鬥，二不批，三不改，兩派都沒有什麼功勞可言，宣佈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都不是革命組織，北大即將成立的校系級革命委員會，只能由工宣隊員和解放軍組成，吸收極少數革命師生參加。工宣隊領導在全校大會上公開講，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的不少頭頭，滿口革命詞句，一肚子男盜女娼，不能讓這種人進入校系革委會。

從動員大會上下來，無論原新北大公社的人，還是原井岡山兵團的人，不少人感到無比憤怒，兩派幾乎一致認為，不讓兩派的代表人物進入校系革命委員會，就是否定北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否定偉大的紅衛兵運動。本來漸漸消失的資產階級派性，在建立校系革命委員會過程中，突然又在全校死灰復燃，兩派都強烈要求自己一派的代表進入校系革命委員會。工宣隊卻說這是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妄圖跟佔領上層建築的工人階級爭奪北大的領導權。

我們班今天醞釀校系革命委員會候選人名單，看到校系革委完全由解放軍和工人為主導，聶元梓和孫蓬一只當個委員，林老師連委員也不是，林紅於是在會上帶頭發難，堅決反對工宣隊將中央文革親自建立的校系文革徹底推倒重來，在北大重新成立校系革命委員會，不贊成系革命委員會全是工宣隊員和解放軍，個別革命師生完全成了點綴，說工宣隊這種做法就是否定北大的文化大革命，完全違背中央文革和康生、伯達、江青同志建立校文革的初衷。曹衛東也跟著發難質問，孔繁、郭羅基和楊克明，為啥不能進入校系革命委員會？排斥革命左派進入校系革命委員會，就是否定北大的文化大革命。

兩個人帶頭發難，全班頓時你一言，我一語，不分派別和觀點，一致反對工宣隊提出的校系革委會的候選人名單。

「先用毛主席關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最高示武裝頭腦。」劉紅不斷打斷大家，「然後再醞釀革命委員會人選。」

沒有一個同學聽她招呼，大家說的還是那個名單。

「先學習好毛主席關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指示。」張師傅不得不堅決制止，「只要理解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革命委員會到底由哪些人組成，就迎刃而解了。」

張師傅的話也不聽，全班仍然抓住名單不放。張師傅到連部搬來李指導員，李指導員說，毛主席發動文化革命的目的，主要為了打倒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而北大兩派不積極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團結一致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把鬥爭的矛頭對準劉、鄧，長達兩年之中打派仗甚至武鬥，嚴重地破壞了毛主席的戰略部署，嚴重地破壞了文化大革命，已經走向自己的反面，兩派組織的代表人物有啥資格進入校系革命委員會？李指導員將林紅和曹衛東找到連部談話，兩個人回來作了鬥私、批修檢討，全班通過了工宣隊提出的人選。

「哲學系是文化大革命的發源地，系革命委員會都由工宣隊的人當主任和副主任。」散會回到寢室裏，林紅仍然私下向我抱怨，「完全是徹底否定文化革命。」

「你這個人真是！」我不高興地說，「會上作檢討，會下又發牢騷。」

「我至少敢在會上提不同意見嘛，」林紅卻說，「你在會上連個屁也不敢放！」

「你反對半天難道有啥作用？」周文革笑著反問，「反正現在工宣隊喜歡誰，就讓誰進革委會，事前一切都弄好了，無非拿到會上走走形式，你提不同意見難道能起啥作用？」

「你們就是害怕槍打出頭鳥！」曹衛東批評我們，「文化革命革了半天，結果一點兒造反精神也沒有。」

周文革叫我不要跟他爭，我們一同到校園散步。

2月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哲學系成立革命委員會，由63軍的解放軍韋教導員擔任革命委會主任，618廠工宣隊師傅楊玉海[24]和革命幹部趙正義擔任副主任，委員有蔡朱日、謝道文、于本源、聶元梓、孫蓬一、謝澱波。雖然系革委會完全由民主選舉產生，成員卻跟先前工宣隊提出的建議名單一模一樣。

今晚舉行慶祝哲學系成立革命委員會晚會，林紅和曹衛東不參加，我們從慶祝晚會回來，兩個人正在屋裏下棋戰得難分難解。

「今晚的慶祝晚會非常熱烈。」我站在一旁觀棋說，「其實，你們應該參加。」

「快走！」曹衛東像根本沒有聽見，不停地催林紅，「你的車肯定保不住啦。」

「劉紅朗誦了自己寫的詩，張師傅和周文革跳了自編自導的舞蹈。」我又說，「所有節目都是大歌大頌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帶來的巨大新變化。」

林紅的車真的讓曹衛東吃了，林紅氣得不得了，起身衝我嚷道：「你在這兒嚷嚷個啥呀！」一把將棋子兒拂亂，兩眼氣沖沖地瞪著我。

「自己的棋下得臭，怪我！」我滿臉不高興說。

「什麼吊革命委員會？」林紅繼續衝我嚷著，「聶元梓文化大革命那麼大的功勞，北京市革委副主任都可以當，哲學系的主任為啥就不能當，只安排當個委員。這樣的革命委會成立，還有啥值得慶祝？」

「可能是讓她當校市革委主任嘛。」我說。

「你們公社算夠可以的啦！」曹衛東站起來勸林紅，「支持井岡山的孔繁、楊克明和郭羅基，連個系革委委員都沒安排，楊克明既是5・25大字報的作者，現在又檢討得那麼深刻，為什麼不可以當系革委副主任？」

林紅啷一聲將門拉上，獨自一人出去了，曹衛東對我說，林紅絕對不是衝我發脾氣，就要叫我跟他下棋，我獨自到浴室去洗澡。

2月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全班醞釀校革命委員會候選人，擔心對工宣隊總指揮部提出的候選人名單有意見，工宣隊請來了萬全大隊三隊[25]的貧農老大娘，先給我們憶苦思甜。

「最近在醞釀成立校革命委員會過程中，不少同學革命熱情不高，不積極發表意見。」憶苦思甜開始前，張師傅動員說，「我看關鍵的關鍵，是對得權不易，失權之苦，沒有充分認識。我們今天請來貧下中農憶苦思甜，就是為了讓大家受一場生動的階級教育，明白工農兵得來政權不易，珍惜自己的民主權利。」

老大娘不僅憶了舊社會的苦，特別憶了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給貧下中農帶來的巨大痛苦，談了忠實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給貧下中農帶來的無比幸福。雖然老大娘憶得聲淚俱下，我卻看見林紅在手板心中畫著娃娃，曹衛東遞給我一張紙條寫著：「病急亂投醫！」我明白他指的憶苦並不能統一同學們的認識，趕緊把紙條撕了，周文革跟黃永紅竊竊私語，劉紅不時帶頭喊口號：「打倒萬惡的舊社會！」「打倒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張師傅再三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會場紀律。

晚上熄燈躺在床上，林紅和曹衛東還在發牢騷。

「以後北京大學不要叫北京大學，乾脆叫北京大軍，或北京大廠得啦。」林紅對校革委成員幾乎全是解放軍和工人，頗有意見。

「成立什麼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啊！」曹衛東也說，「成立北京大學軍管會，或者北京大學工人管理委員會好啦。」

「毛主席說，革命委員會要實行『三結合』。北大的革委會，搞成了兩結合，工人和解放軍結合，革命幹部和革命群眾代表全不要。」林紅又說。

「睡覺吧，別亂說啦。」黃永紅急忙制止他們。

「睡覺。」曹衛東說，「兩眼一閉，眼不見，心不煩。」

寢室裏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2月13日　星期四　晴

工宣隊舉辦學習班，學習清華大學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關於給知識份子再教育和「給出路」政策的經驗。今天的學習班，本來是想用清華大學的經驗，來統一師生的思想，師生們卻以清華大學經驗為鏡子，一一對照北大工宣隊進校後的一系列搞法，說工宣隊完全搞的是寧「左」勿右，學習清華大學經驗的學習班，變成了給北大工宣隊提意見的學習班。

「現在工宣隊把北大運動搞得毫無生氣，死氣沉沉，全校立了那麼多專案，大部分都毫無進展，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根本沒有得到落實，解放幹部工作停滯不前，不少工宣隊存在著形『左』實右或寧『左』勿右的思想，北大的鬥批改完全沒法跟清華大學比。」林紅又帶頭發難。

「大右派錢偉長[26]，思想那麼反動，經過清華大學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政策攻心，他都可以做到竹筒倒豆子，徹底交代自己的問題。」石紅兵也向工宣隊提開了意見，「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反面典型翦伯贊，工宣隊反而讓他自殺了。」

「清華大學的經驗說，對於反動分子，只要不破壞、不搗亂，就給以由壞人改造成好人的教育，要給他們藉以立功自贖的機會，讓他們重新做人」；林紅也說，「我們北大卻是兩個拳頭打人，禦敵於國門之外，打倒得越多越革命。」

「完全是形『左』實右！對革命師生，對紅衛兵小將，左得實在是不能再左啦。」曹衛東說，「但是，對於陸平黑幫，卻右得出奇，這麼久沒有開一次鬥爭陸平黑幫大會。」

張師傅和劉紅如坐針氈，害怕同學們提出更多意見，只得宣佈提前散會。從學習班出來，張師傅跟上問我，對那些意見有什麼看法。我想了想回答說：「清華大學的經驗，的確值得北大好好學習。」張師傅卻說，北大政策不能落實，不能只怪工宣隊，主要是存在著派性干擾。我同意存在嚴重的派性干擾，但是工宣隊的工作方法還是值得改進。張師傅將我叫到辦公室，要我一定要堅信工人階級的領導，千萬不能受錯誤思潮的干擾。

2月1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上下午，系裏召開學習毛主席著作講用會，完全變成了幾個「職業講用家」的表演，每次班、排、連、營、團和學校舉行講用會，幾乎都有他們上臺講用，不曉得他們哪有那麼多活思想，而且那些思想又活又典型，講用會需要針對什麼的活思想，他們就有那樣的活思想，今天用毛澤東思想戰勝這個活思想，明天用毛澤東思想戰勝那種活思想，今天鬥了這個私心雜念，明天那個私心雜念又冒了出來，只有他們這些人私心雜念最多，每次講用也最具針對性，正因為他們私心雜念最多，也最能做到亮私不怕醜、鬥私不怕疼。如果聽他們的講用多了，不僅不再新鮮反會厭煩。

今天石紅兵上臺，將自己睡夢中思想上最卑鄙無恥的「一閃念」，也作為活思想公之於眾，他在講用中說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反動透頂的夢，他夢想他跟劉紅搞對象，他然後一一地引用毛主席關於世界上沒有無原無故的愛的語錄，批判自己靈魂深處的資產階級思想。石紅兵哪裏是在活學活用？完全是醜惡思想大展覽，我懷疑他真做過這樣的夢，也許這樣故意編造出來討好劉紅，哪裏是真正在活學活用鬥私、批修？

「石紅兵亮出的那些活思想，聽起來使人噁心！」從講用會上下來，林紅對我說。

「那天我對他說，你小子真會講！你猜他說什麼？」曹衛東說，「他對我說，你認為現在人人都在說真話？」

「他為什麼不在講用中，狠狠鬥鬥自己這種錯誤思想？！」我異常吃驚地大聲問。

曹衛東正要說下去，石紅兵從後面同劉紅跟了上來，我聽到劉紅衝石紅兵惱怒地說：「臭知識份子想跟工人階級搞對象？真是癩蛤蟆想天鵝蛋！」曹衛東聽了忍不住笑：「反而弄巧成拙。」

2月16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是大年三十，每逢佳節倍思親。今天，我們班來自全國

19個省市自治區的25位同學，聚集在二樓會議室裏，一面思念著自己的親人，一面聽618廠張師傅給我們憶苦思甜。

張師傅回憶他家的苦難，跟革命現代芭蕾舞劇《白毛女》中的喜兒差不了多少，他爹給地主當長工，大年三十不僅分文不得，反而欠了地主的債，他爹為了躲債，大年三十跑到深山裏躲了起來，地主找不到他爹，就把他娘拉去抵債，他家哥兒仨，大年三十沒了爹娘，家裏沒有一顆糧食吃，坐在家裏從大年三十哭到初五，餓得哇哇叫，過了一個他一生一世也難忘的年。

「打倒萬惡的舊社會！」石紅兵帶頭呼口號。

「打倒萬惡的地主階級！」我們跟著喊著。

從憶苦會上下來，我們各自到食堂裏，各自找個坐位，埋頭吃著年飯，工宣隊師傅全都回家過年，全班同學也就如鳥獸散，不是投親靠友過年，就是去逛大街。

「這他媽的像什麼過年呀！」林紅顯得特別憋悶，從食堂回到寢室就大罵，「遠不如新北大公社當初在5・25樓過的那個革命化的年。」

我心裏也不是滋味，別說文革前班裏留校同學會團團圓圓地過個年，即使是文革分派之後也要過個派性年。可是今年在工人階級的領導下，班還是從前那個班，同學還是那些同學，名義上在工人階級教育下聯合到一起，連個年也沒能團。

「去年，新北大公社還在5・25樓團了個年。」我說。

「照這樣下去，一萬年以後，班上兩派同學也很難從心裏真正聯合起來。」林紅就要拉我去找黃永紅和曹衛東，他說，「媽的，我們到海澱找個地方，喝他媽幾杯啤酒也算團年嘛。」

「那樣，別人會說我們還在搞派性。」我怎麼也不去。

「你們他媽不去，我個人去。」他一個人氣沖沖地走了。

我留在屋裏寫信，想到林紅剛才那些話，想到自己獨在他鄉，幾滴熱淚滴在信紙上，我趕緊將它拭乾。

2月2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春節上班的頭一天，我們冒著冬末春初的嚴寒，騎車來到北京檔案館，查敵偽《華北日報》，據揭發，王越曾經在敵偽的《華北日報》上，刊登過一篇反共文章。

我們遞上介紹信說明來意，北京檔案館那個同志非常為難。

「解放前的《華北日報》？問題是哪年哪月你們都不掌握，怎麼查呀？」他站在辦公桌前問。

「大概是抗日戰爭期間吧？」我按照大字報上揭發提供的線索說。

「抗日戰爭也有8年之久呀！」他說。

那個同志將我們引到一間很大的屋裏，將存放抗日戰爭時期的《華北日報》，全數指給我們，放滿一個很大房間，我們要從1937年一直查到1945年，我們翻了一整天，累得頭昏眼花，也只翻了一年多的報紙。雖然王越的反共文章沒有找到，卻讓我第一次見識到敵偽報紙，真是五花八門，大幅廣告佔據著頭版，每個版上還有不少密密麻麻的小廣告，什麼招女護士呀，徵女友呀，治淋病呀，許多不堪入目的東西，每天都在報導自殺、強姦、搶劫以及賣兒賣女，使我意外地懂得啥叫黑暗腐敗的舊社會。

「這可能跟《人民日報》報導的今日的臺灣差不多。」從檔案館出來，我推著自行車站在大門口對小劉說，「儘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問題是，報紙上登的，還只是星星點點。」小劉也說，「你說舊社會該有多麼黑暗。」

我們站在大門內說個沒完，守門的老大爺出來提醒我們，晚上六點必須關門，我們趕快騎車回北大。

2月25日　星期二　晴

我們在寢室裏「天天讀」，[27]可是，今天的天天讀，變成了七嘴八舌提意見。

今天也沒提啥新意見，不過都是最近再三重複提過多次的老意見，比如魏副總指揮在全校大會上講：「工人階級的拳頭是不吃素的」，違背毛主席關於給知識份子再教育、給出路的政策呀，又比如說，工宣隊認為「北大兩派都不是革命派」，是否定北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呀，還比如說在北大越是反動越吃香，工宣隊對馮友蘭等反動權威百般照顧，對革命紅衛兵卻處處詆毀呀，等等，等等，別說張師傅和劉紅，連我都聽得不想再聽。

「天天讀，主要是學習毛主席著作，」張師傅坐在那兒，硬著頭皮聽了好一陣，實在聽得不耐煩，於是打斷林紅問，「怎麼變成提意見？」

「理論聯繫實際，學以致用嘛！」林紅口氣非常得意。

「我認為，張師傅的意見是對的。」石紅兵最近一直站在工人階級立場，跟一切對抗工人階級領導的言行作鬥爭，他完全贊成張師傅的意見，態度非常認真地說，「天天讀，主要是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至於聯繫實際，那是另外時間的事。」

「這話可是你說的啊！我可記下來了！」林紅就要在本本上記下石紅兵的話。

「你記下吧！記下向毛主席彙報，我也是這麼說的！」石紅兵無所畏懼，「這不是我的意見，這是工宣隊總指揮部的意見！」

「總指揮部不可能這麼沒水平！」曹衛東附和林紅，然後問張師傅，「張師傅，難道總指揮部真是這麼沒水平？」

「你們把北大打得稀爛，」劉紅搶先回答，「難道你們有水平？」

林紅和曹衛東當即跟劉紅幹起來，說劉紅天天往臉上抹香東西，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思想，劉紅經常偷偷吃零食，完全沒有工人階級艱苦奮鬥精神，劉紅每天早上不出操，思想根本就不革命化，說得劉紅有口難辯，哭著逃出了會議室。石紅兵剛剛替劉紅辯解兩句，林紅又跟石紅兵幹了起來，竟然重提石紅兵「講用」中那個夢。張師傅剛剛開口批評曹衛東，林紅又跟張師傅幹上了。身為召集人的黃永紅，立刻嚴厲批評林紅，林紅又要跟黃永紅幹，我和周文革一同將林紅拉出會議室，一場混戰方停息下來。

「你太過分啦！」我在寢室裏批評林紅，「對工人階級怎麼能是這麼個態度？」

「他們將毛主席著作當手電筒。」林紅氣憤地說，「光照我們不照自己。」

「劉紅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就相當於我們家裏的小妹妹。」周文革也說，「難道在家裏你能這樣說自己的妹妹？」

「她既然是乳臭未乾的小姑娘，」林紅回答，「她為啥也要領導一切？」

「我們不跟你爭這些。」我說，「如果你不聽勸，將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林紅再也沒有爭辯，我們回到會議室，「半日學」已經結束。

2月26日　星期三　晴

昨天晚上，孔繁作鬥私批修檢討。

孔繁在鬥私批修檢討中，說自己出身貧農家庭，從小吃了不少苦，是毛主席第一次解放了他，讓他參軍進了解放軍那所毛澤東思想大學校，後來黨又從部隊將他送進大學，大學畢業後分到中央機關工作，再後來進了北大。孔繁說，是黨給了他一切，他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卻辜負了黨的希望，執行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對抗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一步一步滑入錯誤道路，對不起黨，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革命群眾，感謝毛主席派來工宣隊，他才得到第二次解放。

老師們爭相幫助孔繁提高認識，尋找思想深處的根源，除了聶元梓、孫蓬一、趙正義等左派，還有楊克明和馮瑞芳等犯過錯誤已經得到解放的人，聶元梓發言批評孔繁，完全沒有真正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孫蓬一批評孔繁的檢討有點迫於形勢，楊克明說孔繁思想根源沒有挖深，馮瑞芳說孔繁的檢討有點躲躲閃閃，應該進一步深入檢討，韋教導員和李指導員一齊出來為孔繁說話，孔繁的檢討好不容易才過關。

「我認為，孔繁昨天晚上的鬥私、批修檢討，有點兒迫於形勢的味道。」談到昨天晚上的大會，我對周文革說，「完全是為了下樓過關得到解放。」

「我不這麼認為。」周文革卻說，「孔繁過去從不承認自己執行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從不承認自己對抗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經過工宣隊耐心細緻的再教育，現在終於承認而且願意作檢討，這應該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

「問題在於他並沒有講清自己犯錯誤的原因。」林紅同意我的看法，「他出身好，又在部隊受過教育，怎麼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

「他不是講了嘛，他後來從部隊上了大學，受了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影響。」周文革回答。

「所以，孔繁雖然出身苦，又當過兵，由於受到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毒害，結果照樣犯錯誤。」張師傅深有感觸地教育我們，「我們班上的個別同學，自以為根紅苗正，有嚴重的『自來紅』思想，不虛心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是非常危險的，是會像孔繁一樣犯錯誤的！」

我們班的同學，百分之九十以上出身於工人和貧下中農家庭，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學都有「自來紅」思想，這也可能是我們班常常出現企圖擺脫工人階級領導的階級原因。張師傅這麼聯繫孔繁犯錯誤的實際，不僅給出身好的人敲響了警鐘，也讓我們深刻地認識到，即使出身好的同學，更有虛心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的必要。

2月2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晚上，李清昆[28]作鬥私批修檢討。

李清昆在檢討中說，他曾經跟聶元梓、孫蓬一、楊克明、孔繁一樣，曾經都是哲學系的左派，當年在同陸平鬥爭中，他們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校文革成立後堅定不移地站在聶元梓、孫蓬一為首的校文革的一邊，為聶、孫出了不少主意，寫了不少文章，充當了聶、孫的「狗頭軍師」，成為伸進新北大公社的黑手，工宣隊進校將他揪出來送去勞動改造，他對待群眾和工宣隊的態度很不端正，對工宣隊將他抓起來送進勞改大隊不滿，錯誤認為原井岡山群眾對他的批判揭發是搞派性。現在經過工宣隊耐心細緻的教育，他才深刻地認識到，當初工宣隊將他抓起來送去勞改是革命行動，現在讓他鬥私、批修第二次解放他，更是關心愛護他的革命行動。他感謝工人階級對他的再教育，如果沒有工人階級的再教育，絕對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檢討和進步。

我們一直為李清昆被抓進勞改大隊報不平，今天聽他不僅一點也不計較，反而檢討得如此深刻，原兩派群眾都沒有不同意見，韋教導員當即宣佈，今天將李清昆正式解放出來，從此大家可以正式稱他「李清昆同志」，李清昆終於重新成為革命師生中的一員，他對工宣隊非常感激。

3月6日　星期四　晴

最近三天，我們連續到蘇聯駐北京大使館和天安門廣場遊行，抗議蘇修在烏蘇里江上的珍寶島[29]，對我國神聖領土的侵犯，開槍開炮打死我邊防巡邏戰士，製造的一起嚴重的流血事件。

今天到蘇聯大使館前遊行，一個個真是義憤填膺。

「真他媽的混賬！」石紅兵衝著緊閉大門的大使館大罵，「西北利亞這麼一大片，原來全是我們中國的，被他媽老沙皇給我們佔領了，我們還沒有收回來，現在新沙皇又想佔我們的黑龍江。」

一支又一支遊行隊伍，在大使館前來來去去，「打倒新沙皇！」「向新沙皇討還血債！」「打倒蘇修社會帝國主義！」的口號，此起彼伏，蘇聯大使館前人山人海，憤怒的群眾把個蘇聯大使館包圍得水泄不通，要不是解放軍在使館前維持秩序，排成人牆攔住遊行隊伍，遊行隊伍早已經衝進蘇聯大使館，把蘇聯大使館的北極熊[30]砸成了肉醬。

「他媽的，我們參軍去收復失地，」林紅也氣憤地罵道，「像當年成吉思汗那樣，一直打到莫斯科，幫蘇聯人民重新奪回蘇修篡奪的領導權！」

「他媽的，兩派武鬥都那麼英勇和不怕死。」曹衛東也說，「要打蘇修這隻紙老虎，哪在我們的話下？」

「丟他媽兩顆原子彈，一顆炸莫斯科，一顆炸列寧格勒。」黃永紅也說。

又一批遊行隊伍出來，另一支遊行隊伍急於進去，維持秩序的解放軍過來，叫我們趕緊離開這兒，還有許多遊行隊伍要進出，我們集合隊伍回學校。

3月9日　星期日　晴

吃過午飯，周文革參加老同學的婚禮回來，真是感慨萬端。

周文革說，結婚的是她高中高年級同學，那個同學上高中成績不太好，沒有考起大學，只得參軍入伍很快提幹，毛主席發出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偉大號召，他們部隊和首都工人組成工宣隊，開進了中國科學院，每月47元工資已經拿了幾年，而且一個研究所的專家權威統統歸他領導，好幾個清華、北大畢業的女生拼命地追求他，他從中挑選一個最漂亮的今天正式結婚，那家人把他當成了寶貝。

「你看人家路走對了，領導階級當了，錢有了，老婆有了！」林紅聽完更是感慨，「我們雖然考進了北大，卻落得一頂臭知識份子的帽子，至今一無所有！」

「他的老婆從咱們北大物理系畢業，人很漂亮，父母都是搞藝術的。」周文革又說，「因此他結婚不僅不花一分錢，那家人催著他趕緊完婚生怕他不幹。」

周文革的一番話，深深的觸動了我內心的傷痛。我們這些人當年經過嚴格政治審查，又嚴格按照考分統一錄取進北大，當年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北大一條蟲，出去一條龍！」特別是北大成為文化大革命的發源地，打倒陸平趕走張承先工作組，北大學生簡直成為天之驕子，南下煽風點火，革命大串聯走遍全國，生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死為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獻身，不惜在武鬥中流血獻出生命。可是，自從工宣隊佔領北大，從革命的動力完全變成革命對象，像劉紅那樣的小辮子姑娘，開口閉口都可以罵我們「臭知識份子」，像魏秀茹那樣的大老粗，口口聲聲「工人階級的拳頭是不吃素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當初我們成績差進不了大學，無論是參軍入伍當兵，還是進工廠當工人，即使回鄉當個貧下中農，現在都可以充當領導對大學生再教育，想到這些心裏總不是滋味。

「我們當初真不該上大學。」林紅一直躺在床上歎著氣，「隨便當個清潔工人掃大街，也比當臭老九好。」

「我們進錯了歷史的房間。」曹衛東站在屋當中說，「當年去參軍，早已每個月拿好幾十塊錢的工資。」

「這只能歸結為命運。」石紅兵望著窗外說，「即使留在村裏當農民，當個貧下中農也比現在光榮。」

「我對上北大非常後悔。」我也說，「沒有學到多少知識，卻當了臭知識分子。」

「你還嫌受的修正主義毒害太少哇？！」林紅翻爬起來問我。

「當然，像馮友蘭、翦伯贊和馮定那樣，」曹衛東幽默地說，「當個反動權威有資格當反面典型，也比我們現在任人摔擺好。」

寢室裏充滿了歎息，我說歎息不如趁早午睡，周文革趕緊離開了男生寢室。

3月13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我們班開會推薦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一散會林紅就抱著籃球，拉著我們來到五四廣場，球場上已經有一幫人，他們與我們對抗賽，從五四廣場回來我問林紅，今天推薦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會上為啥不發言。

「有什麼說頭？煩透了！」林紅一隻手抱著球，一隻手抱著衣服，邊走邊說。

「我也是。」我說，「今天評積極分子，明天評積極分子，結果評的都是些什麼分子？」

「評出的不是做了一分說兩分的人，就是捋鬚拍馬之人。」林紅又說，「在現實社會中，捋鬚拍馬總是吃香。」

「無論哪種社會，捋鬚拍馬的人都會存在。」我邊走邊穿衣服邊說，「關鍵的問題在於，無論什麼領導最喜歡這樣的人。」

「怎麼不喜歡呢？」林紅回頭問，「他們整天坐在辦公室裏，只等誰跑他那兒打小報告，偶而參加會議聽哪個發言好聽，他們就評哪個是積極分子。」

「自有人類以來，一切封建統治者，總是喜歡吹捧自己的人。」黃永紅也說，「社會主義能不能改變這一點，我至少現在還沒這個信心。」

「管他的，誰叫爹媽給我這麼一個性格？」林紅說，「反正我不會去向誰討好。」

我們回到寢室裏，劉紅正在同石紅兵談，《人民日報》將要發表社論《要認真總結經驗》，社論將傳達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劉紅看到林紅光著上身，立刻將臉背了過去，我們一行到澡堂去洗澡。

3月16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們班繼續評選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

「今天請大家來開個會，就是評選我們班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張師傅說，「別的班都已經評選出來，所以我班今天也必須評出來。」

「工宣隊不是有個意見嗎？」林紅不高興地問，「報上去不就得啦？還開什麼會呀！」

「那個意見，只是個建議，最後還是要經過群眾民主評選才算數。」張師傅趕緊解釋，「這麼大的事，不能由工宣隊說了算，要充分發揚民主。」

「民主是手段，選出工宣隊滿意的人才是目的。」林紅一本正經地說，「所以不要太注重手段，只要達到目的就行。」

「不，工宣隊總指揮部領導反復強調。」劉紅接著說，「一定要充分發揚民主，一定要經過群眾民主評選。」

「工宣隊隨便定哪個，我們都沒有意見。」林紅笑著又說，「不信你問大家。」

我們互相望著忍不住笑，13號那天，全班對工宣隊提的石紅兵均不同意。石紅兵還是比較注意學習毛主席著作，當個學習毛選的積極分子也是可以的，關鍵是對他在工宣隊進校後，每個時期都能緊跟形勢，事事處處與工宣隊保持一致，大事小事無條件地支持工宣隊，時時刻刻維護工宣隊的權威，有事無事跑到劉紅那兒去彙報思想，從而被工宣隊視為接受再教育最好的，儘管劉紅說了石紅兵許多優點，張師傅對石紅兵大加讚揚，那天全班同學就是不選他。

「你這是什麼態度？」劉紅聽出林紅話中有話，她不高興地問。

「我的態度很明確，擁護工宣隊提出的人選。」林紅笑著反問，「你還要我什麼別的態度？」

「發表具體意見吧，不要盡說些反話。」黃永紅趕緊說，「咱們就說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同意在什麼地方，不同意在什麼地方。」

「同意！」黃永紅沒說完，我們齊聲喊了起來。

「同意什麼呀？」張師傅問。

「同意工宣隊推薦的人選！」我們一齊說，石紅兵便當上了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

「工宣隊遠不及工作組公正。」從會議室出來，我對周文革說。

「列寧說過，在階級鬥爭的社會裏，是不會有『公正』的社會科學。」她笑著對我說，「不信，你好好思量就會覺得，在當今的北大，誰當都一樣。」

3月17日　星期一　陰

工宣隊總指揮部「專案審定小組」，即將聽取王越專案的最後彙報，我正忙著準備材料，周文革給我送來一封信，大哥在來信中說，母親已經病了好幾個月，他們早想寫信告訴我，母親卻堅決反對，母親擔心影響我參加文化大革命，他們就一直沒有寫信告訴我。

大哥在來信中說，母親開始生病，家裏以為照著民間單方吃兩服草藥就會好，家裏也就沒去請醫生，直到民間單方根本不起作用，最近才請來對面山上那個醫生，醫生說需要到縣醫院去檢查，母親堅決反對花錢送她到縣城檢查，醫生只得開了幾服藥，卻始終不見有絲毫好轉，現在即使借錢也準備把娘送縣醫院檢查。我邊看信邊暗自流淚。

「小陳，怎麼回事？」周文革發現了我眼裏的淚水，忙問。

「我娘病了。」我將信遞給她看。

「我們這個書，讀得有啥意思？」周文革看完眼圈兒紅紅的，「二十多歲了，還吃閒飯，當寄生蟲，連親娘生病也幫補不了藥費。」

「我想請假回去，可是路費都沒有。」我說。

「路費我可以替你借。」周文革說，「只是專案工作肯定離不開。」

我趕緊去向林老師請假，林老師卻說，只能等總指揮部「專案審定小組」聽了彙報，看他們是否同意結案，林老師要我一定要準備好專案彙報。

3月1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總指揮部「專案審查小組」，出乎意料地同意王越專案結案，將勞改了兩年多的王越放回家，我跟王越一樣高興。

王越一案真是傷透了我的腦筋，他1949年冬天從英國回國，在北大生活了17年，雖然歷次運動中對他均有審查，但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才被公開正式揪出來，送進專政大隊勞改接受專案審查。這項光榮政治任務落到我和小劉的肩上，我們從他的家庭成員查到社會關係，從解放前查到解放後，從敵特檔案查到敵偽報刊，從他17年的言論查到他的現實表現，跟他一次次交鋒，向他反復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大功受獎」的政策，甚至用清華大學錢偉長的例子啟發他說，錢偉長是全國有名的大右派，可謂罪大惡極，人家竹筒倒豆子，徹底交代自己的罪行，還是得到了寬大處理。你的罪行發生在解放前，那時年輕誤入歧途，只要承認肯定會得到寬大處理的，他始終拒不承認自己是英國特務。

「王越的特務嫌疑問題，在當前這種情況下，很難查清，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是不是將他掛起來，留待將來再查？」我今天大膽彙報說。

總指揮部專案審定小組聽完先對我們一頓批評。

「這樣的案子，用得著查這麼久嗎？你上哪查去？上英國？人家不可能接待。」專案審查組長幽默地說，「這種案子，當初就不應該立案。」

我們聽了全都傻了眼，當初就是他們批准立的案，後來堅持要我們繼續把幾個疑點查清，今天說我們當初就不應該立案，他們真是永遠正確，有錯的永遠是我們。

「現在怎麼辦呢？」林老師趕緊請示。

「結案吧！還能怎麼辦？」專案審查組長笑著點燃一支香煙。

「好吧，我們遵照總指揮部專案審定小組的意見，結案。」林老師頓時鬆了口氣。

我和小劉如牛釋重，雖然我們沒有功勞，但再也不做無用功，反而心中暗自慶幸。

3月20日　星期四　陰

今天民主協商出席黨的「九大」代表[31]，工宣隊總指揮部提議聶元梓為「九大」代表，出席即將召開的黨的第九次代表大會，別說原井岡山兵團的群眾，即使原新北大公社的人，全都以為日頭硬是從西邊出來了？！

自從工宣隊進校以來，聶元梓從此不僅變得無聲無息，而且經常受到工宣隊點名批判，工宣隊多次宣稱聶元梓為首的校文革是「派文革」，批判聶元梓支持新北大公社是「支一派，壓一派」，批判聶元梓對待井岡山兵團是「殘酷鎮壓不同意見的群眾，嚴重地違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批判聶元梓對待工宣隊「口是心非，當面一套，背後另搞一套」，前不久北大成立校革命委員會，聶元梓也只當個排在最後的副主任。無論是原來新北大公社的群眾，還是原井岡山的群眾，從此認識達到高度一致，那就是聶元梓的政治生命已經畫上句號。今天工宣隊居然建議聶元梓為黨的九大代表，全都不明白工宣隊到底搞的啥名堂。

我們班林紅等人情緒振奮，一致擁護總指揮部的決定，原公社的人都說，工宣隊的決定無比正確，無比英明。可是曹衛東卻義憤地堅決反對：「如果聶元梓可以當『九大』代表，陸平、張承先都可以當中央政治局委員。」周文革等幾個原井岡山的人，也堅決反對聶元梓為「九大」代表，兩派意見根本就沒法統一，張師傅只得亮出底牌。

「這也不完全是總指揮部的意見，這是中央的意見。」張師傅說。

「既然是中央的意見，還交我們討論幹嘛？」曹衛東和周文革一齊問。

「我堅決擁護總指揮部的推薦。」石紅兵說。

全班公社的人多於井岡山，聶元梓也就經過我們這樣「民主協商」被推舉為黨的「九大」代表。

第六節　毛主席派來8341部隊

3月22日　星期六　陰

今天總指揮部宣佈：毛主席將派8341部隊來北大領導運動。

消息傳開，全校一派沸騰，人人奔走相告，學校內外立刻刷滿了「熱烈歡迎8341部隊進駐新北大！」的大標語，聽到8341部隊將來北大，彷彿久旱之後望見甘霖，烏雲之後終見太陽，彷彿北大的天，從此又是明亮的天，北大的運動又將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

自從去年8月19日工宣隊進校以來，兩派群眾都從革命的動力變成了革命的對象，普遍產生共同的失落感。特別是工宣隊不分清紅皂將所有學生都當成「臭知識份子」改造，又是促頭頭，又是揪黑班底，在北大刮起「十二級紅色風暴」，把兩派革命群眾和革命幹部全都得罪了，反把那些反動權威一一地放出來，名曰：「落實政策」，連陸平黑班底的不少人都解放了，革命師生卻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接受改造。從此不少人肚子裏窩著大股子氣，如今聽到毛主席親自派自己的警衛部隊8341部隊來新北大領導運動，怎不歡欣鼓舞熱烈歡迎？

我同曹衛東到校園裏走了一趟，校園裏到處是一堆堆的人，在熱烈地議論：「8341部隊是專門保衛毛主席的中南海警衛師，他們對毛主席最忠，貫徹毛主席的政策最好。他們的到來，肯定比63軍和618廠工宣隊政策水平高千倍！」「清華大學、北郊木材廠、北京新華印刷廠、南口機車車輛廠，都是毛主席派8341部隊抓的典型，是全國鬥批改運動搞得最好的！」「618廠和63軍早該撤出北大啦！」我們再也沒有鬥批走、鬥批散的思想，頓時精神抖擻信心百倍。

「63軍和618廠早就該滾蛋了！」我們回到寢室裏，曹衛東興奮得手舞足蹈。

「這些人也太左了，動不動就罵我們是臭知識份子，動不動說我們工人階級的拳頭是不吃素的！」林紅興高采烈地說，「這下他們滾蛋回廠去聞香吃渾吧！」

「也不要多去說人家63軍和618廠，人家也是奉毛主席的指示來北大的。」黃永紅卻說。

「黨員的覺悟就是比我們老百姓高！」林紅說。

整個寢室整個樓道，全都在罵63軍和618廠怎麼不好，全都在說8341部隊英雄，整個北大全都沉浸在幸福喜悅之中，彷彿又回到1966年6月1日之後，石紅兵沒有多說什麼，一個人獨自出去了，明顯的感到了失落。

3月24日　星期一　晴

今天8341部隊80多人，威武雄壯地開進北大，全校師生敲鑼打鼓自發地列隊到校門口歡迎，歡迎毛主席給我們派來英雄部隊。

8341部隊一放下背包，立刻兵分幾路，到醫院、宿舍區，到正在開會的會議室，同群眾見面，8341部隊走到哪裏，人們就跟隨到哪裏，歡迎到哪裏，哪裏就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迎的口號聲，英雄的8341部隊給北大帶來了希望、生氣與活力。

今天下午，在五四廣場召開歡迎大會，連天氣今天都變得特別晴朗，全校師生到得空前早，8341部隊步入會場，全場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不少人自發地喊口號：「熱烈歡迎8341部隊進駐北大！」「8341部隊進駐北大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對北大革命師生的最大關懷！」工宣隊總指揮部領導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8341部隊領導一再表示，他們一定虛心向北大革命師生學習，決不辜負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希望。

「這下北大的運動肯定大有希望了！」從五四廣場散會出來，到處都有人在興奮地說。

3月2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8341部隊胡政委，給全校師生作戰備動員報告，要求全校師生加強戰備，準備打仗。

胡政委在報告中首先講了國際形勢，胡政委說，美國反動頭子尼克松上臺，蘇修3月2日在珍寶島武裝挑釁，以及全世界掀起的反華惡浪，這一系列事實說明，雖然帝國主義正在走向滅亡，美帝國主義已經走投無路，蘇聯修正主義也處於內外交困的境況中，但是，帝修反越是接近滅亡，越要作垂死掙扎，會變得越瘋狂，可以用一句成語「狗急跳牆」來形容帝修反目前的處境，美帝和蘇修肯定要像當年沙皇對待10月革命那樣，一齊動員起來企圖撲滅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摧毀世界革命根據地。所以，我們要準備打仗，要準備早打、大打、從各個方面打，甚至打核戰爭！

胡政委在報告中說，蘇修亡我之心不死，他們肯定要充當美帝國主義的走狗，從北方向我們發動進攻，如果他們膽敢進犯，我們就誘敵深入，先放棄黑龍江，讓他們佔領哈爾濱，甚至佔領華北的一百萬公里地方，然後在中國的土地上，用人民戰爭，把他們徹底消滅！

我們聽完報告回來，心情變得異常沉重，總覺得戰爭很可能今天夜裏就會打響，中華民族又處於危亡時刻，頓時熱血在沸騰，恨不得立即上前線，跟美帝蘇修拼個你死我活，誓死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3月2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為了實現革命師生徹底的革命化，8341部隊帶領全校師生，將北大每一塊操場、空地和草坪，全部翻挖準備種菜，既從勞動中改造我們的思想，又力爭實現北大蔬菜自給。

我們系按照8341部隊的部署，參加翻挖五四廣場的勞動。

聶排長在戰前動員會上說，翻控操場不僅要付出艱苦的勞動，更重要的，它要求我們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努力改造我們的主觀世界，我們在翻挖操場之前，首先要深挖自己頭腦中的資產階級思想。

我們這些從農村、工廠、部隊來的子女，要將運動場翻挖種上糧食和蔬菜，這首先就是思想上的一場革命。多少年來用於運動的操場，早已板結得像鐵板一樣，我們用鋼鏟、用鎬，將一塊塊板結的土塊翹開，再搗碎，再開成壟，挖出窩，撒上菜種，澆上糞水，再把它們掩埋。聶排長在勞動中告訴我們，在中南海，在毛主席居住的院子裏的空地上，毛主席都種上了蔬菜。老聶還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最反對種花養鳥，那是資產階級小姐少爺的閒情逸趣。

我們扛著鋤頭、鋼鏟和鎬，回到寢室，腰酸背痛，看到手上打起的血泡，更感到通過勞動改造思想的必要性。

3月30日　星期日　晴

我到洗漱間去洗被子，林紅和曹衛東一齊進來，林紅見洗漱間裏沒有別人，他開始議論石紅兵這幾天的醜態。

「這人真行！又同聶排長接上了頭，而且這麼快就打得火熱。」林紅洗著被子說。

「怎麼接上頭的？」我問。

林紅說，那天8341部隊排長老聶來串門離去，石紅兵趕緊跟出去了，石紅兵回來說老聶是他的老鄉，昨天老聶就來找張師傅，老聶建議石紅兵當我們班的召集人，完全因為張師傅堅持請示工宣隊領導，石紅兵才暫時沒有走馬上任。

「現在不是黃永紅是召集人麼？」我問，「張師傅還要同什麼人商量？」

「那是張師傅的拖延戰術，他怎麼會馬上同意呢？」曹衛東邊洗邊說，「8341部隊沒來之時，他跟張師傅和劉紅多麼緊！8341部隊一來，他馬上就丟開了張師傅和劉紅，又去討老聶的好，他在老聶面前把張師傅、劉紅618廠和63軍說得一錢不值。」

「毛主席不是說，要任人唯賢嗎？怎麼搞的，8341部隊也喜歡他這種人？」我問。

「小陳，我總覺得你這個人，太多的書生氣。」林紅這時也說，「各種反動統治階級為了維持他們的統治，都只會重用巴結吹捧他們的馴服工具；對反對他們和與他們離心離德的人，不僅不會重用，而且會千方百計地打下去。」

「無產階級呢？」我反問。

「無產階級的『賢』，也有自己階級的特定內容，絕對沒有超階級的『賢』。」曹衛東回答。

石紅兵端著盆子進來洗襯衣，我們三個人都不說話，石紅兵也不跟我們打招呼，洗完襯衣獨自出去了，林紅繼續對石紅兵進行抨擊。

「當初我曾經批評他，在兩條路線鬥爭中，總是跳來跳去的。他對我說，政治鬥爭無誠實可言。所以，他不怕別人對他如何議論，也不在乎別人如何看他，有奶便是娘，上級就是一切，管他媽的革命與不革命？」

「這樣做人，不好！」我說。

「你看他對陸平，對工作組，對聶、孫，對618廠工宣隊，有奶便是娘，完全是一個跳來跳去的跳樑小丑！」林紅說。

「管他的，各人有各人的為人！」我說。

我端著洗臉盆到外面去晾被子，他們還在洗漱間議論著。

3月31日　星期一　晴

毛主席關於「要認真總結經驗」的最新指示都已經發表半個多月，今天8341部隊召開全校動員大會，決定從即日起，開展全校群眾性的總結經驗教訓，揭露工作中的矛盾，進一步加深對毛主席各項無產階級政策的認識和理解。

遲群[32]同志親自在大會上作動員，他看上去非常年輕，講話聽起來卻很有水平，自始至終不照稿子念，系統地介紹了清華大學和新華印刷廠的先進經驗，反復說這些經驗的取得，是毛主席親自關心的結果，每一項經驗都閃耀著毛澤東思想的光輝，要求全校師生以清華大學的經驗為標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對北大運動進行認真總結。

從動員大會回到寢室，黃永紅堅持說，這是為了落實毛主席關於「認真總結經驗」的指示，石紅兵卻堅持說問題並非那麼簡單，他說遲群同志的報告非常有來頭，明顯是針對618廠和63軍的，我當即堅決反對他分裂工宣隊。

「這絕對是針對63軍和618廠的！」石紅兵說，「你們沒有注意嗎？今天動員大會上，遲群同志滔滔不絕講了三個多小時，對原來工宣隊的工作卻隻字不提，不提實際上就是提。」

「你這個哲學學得好哇！」林紅幽默地反問，「為什麼不提就是提？」

「如果63軍和618廠工宣隊工作很好，毛主席為什麼還給我們派來8341部隊？派來8341部隊本身就說明，63軍和618廠工宣隊有問題。」石紅兵說，「那天我向聶排長談起63軍和618廠工宣隊的問題，聶排長笑著對我說，用毛澤東思想去分析和判斷一切，我當時立刻就聽出來了，8341部隊對63軍和618廠的工作是否定的！」

「我這個人，不管什麼時候，也不管人家紅的時候，還是灰的時候，都是一個樣。」林紅卻說，「用毛主席的話來說，就是四個字：實事求是。」

「我也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曹衛東說，「決不在別人紅的時候，有權的時候，把人家捧到天上去了；一有風吹草動，就趕快落井下石。」

我望著他們幾個非常納悶，當初石紅兵對63軍和618廠工宣隊步步緊跟事事緊跟，如今8341部隊來總結經驗，他立刻窺測方向躍躍欲試，林紅和曹衛東原來對63軍和618廠工宣隊意見如此大，如今總結經驗反而要實事求是，三個人都是20來歲的年青人，都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戰鬥洗禮，他們為什麼做人卻是這麼大的不同？

張師傅跟劉紅來到我們寢室，兩個人一副灰溜溜的樣子，石紅兵連坐也不請他們坐，林紅反而熱情地讓出坐位，張師傅跟劉紅坐下後，張師傅竟然向我們表示歉意，如果原來對我們有不對的地方，請我們在總結經驗中大膽提出來。

「請二位放心，毛主席教導我們實事求是。」林紅說完，抱著籃球，招呼我們出去打球。

4月1日　星期二　晴

全國人民盼望的中國共產黨第九次代表大會，今天勝利召開了。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的中國共產黨第九次代表大會主席團秘書處的第一號新聞公報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主持了今天的會議，並作了重要的講話。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是在毛主席的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了偉大勝利的時刻召開的。這個偉大的革命，從政治上、思想上、組織上為這次代表大會準備了充分條件。下午5時整，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登上了主席臺。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代表們極其熱烈的歡呼『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中國共產黨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隨同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登上主席臺的有周恩來、陳伯達、康生、董必武、劉伯承[33]、朱德、陳雲、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同志。毛主席宣佈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正式開幕。接著大會選出了主席團。大會一致選舉毛澤東同志為主席團主席，林彪同志為主席團副主席，周恩來同志為主席團秘書長，並且決定了主席團秘書處成員。」

新聞公報一廣播完，工宣隊立即召開全校慶祝大會，熱烈慶祝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勝利召開！大會一結束，全校師生立即舉行了盛大的慶祝遊行。遊行回來，我們立即進行熱烈討論，慶祝黨的全國第九次代表大會的勝利召開。

「自從黨的『八大』召開後，我們等了13年，盼了13年！」石紅兵在會上搶先發言，他激動地說，「1956年9月，劉少奇為了復辟資本主義，在黨的第八次代表大會上，明目張膽地提出，我國實現了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的決定性勝利後，全黨和全國人民當前的中心任務就是爭取社會主義建設的更大的勝利，企圖使我們的國家走入修正主義的道路。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及時撥正了中國的航船，發動了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摧毀了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在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全面勝利的今天，我們終於迎來了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這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是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

「毛主席萬歲！」老聶帶頭呼口號。

「毛主席萬萬歲！」我們一齊跟著喊著。

「打倒劉少奇！」劉紅高喊。

「打倒陸平黑幫！」石紅兵講到這裏，帶頭振臂高呼，班上的同學也跟著他高呼。

黃永紅站起來，熱情洋溢地當即朗誦自己寫的詩：「北京城裏春潮湧，歡慶歌聲響入雲。紅心向著中南海，忠心獻給毛主席！」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

周文革也詩興大發，站了起來高聲朗誦：「北京的四月，為什麼萬花競放？這不是春天的花，是百萬人民歡慶九大的心花怒放！北京的四月，為什麼這樣火紅？這不是火紅的太陽，是歡慶九大的旗海映紅了首都。北京的四月，為什麼春雷如此響徹天空？這不是春雷的巨響，是歡呼九大召開的鑼鼓聲在震盪。北京的四月，革命的激情似潮湧，歡慶的歌聲震環宇，千萬顆心在激烈的跳動，千百萬人民湧上了街頭，歡慶啊，歡慶！歡慶黨的九大的勝利召開！」

我們的慶祝討論，一直持續到吃晚飯。

4月2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一大早，全校革命師生就進城遊行，歡慶黨的九大勝利召開。

雖然，強勁的寒風揚起的風沙攪得天昏地暗，億萬人民歡慶九大勝利召開的熱情，卻比天高，比冬天還熱。我們手持彩旗和紅花，敲鑼打鼓，喊著口號，一路高歌，向著天安門廣場進發。北京城裏，到處是遊行的人流，到處是紅旗鮮花，到處響徹著激動人心的口號。工人們揮動著鐮刀、斧頭模型，彩車上放著為九大獻禮的產品，唱著，笑著，跳著，喊著口號，敲鑼打鼓，湧向天安門廣場。郊區公社社員們，帶著豐收的希望，帶著春耕的犁頭和鋤頭模型，帶著邁上社會主義金光大道的幸福和喜悅，奔向天安門廣場。街道居民老太太，全都返老還童，頭上包著雪白的頭巾，臉上打著紅粉，臉間拴著紅綢帶，在大街上紐起了秧歌，慶祝黨的九大的勝利召開。

整個古老的北京城，完全沉浸在無比幸福，無比歡樂，無比激動之中。

4月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8341部隊要我們坐下來，繼續總結經驗，以實際行動為黨的九大獻上一份厚禮。

自從8341部隊佈置總結經驗以來，618廠和63軍工宣隊就成了眾矢之的。我坐在會議室裏，看到張師傅和劉紅那副尷尬挨打相，又覺得618廠和63軍工宣隊當初實在小看了北大，歷史鑄定他們會有今天這副尷尬挨打相。他們當初太不瞭解北大的歷史。胡適、司徒雷登、陸平等並非等閒之輩，其結果一個個不是跑了就是倒了，即使像張磐石、張承先、聶元梓這些高級幹部，一個個不是倒下就是滾蛋，618廠一幫老工人帶著紮羊角辮的小姑娘，以為背後有會打仗的王牌軍，由63軍政治部副主任劉信統率，怎麼不可能在北大立足未穩就犯錯誤？怎麼不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自從8341部隊進校，隨之傳出不少傳言，石紅兵這段時間到處說，因為618廠和63軍工宣隊犯了錯誤，毛主席才派來了8341部隊，石紅兵甚至說得非常具體，他說毛主席剛剛在八屆十二中全會上將翦伯贊和馮友蘭樹為反面教員，工宣隊就把翦伯贊弄死了，毛主席頗為生氣就派來了8341部隊。石紅兵甚至懷疑，618廠和63軍的領導，是不是與劉少奇、鄧小平有牽連？否則毛主席先親自派來618廠和63軍工宣隊，現在為什麼又把身邊的部隊派進北大？8341部隊聽到了這些傳言，至今沒人公開闢謠，傳言也就變得似乎是真的。

今天的會上，完全如前幾天的會上一樣，人們給工宣隊提了不少意見，比如群眾路線問題，如何正確對待知識份子問題，如何正確對待紅衛兵小將問題，等等，等等。8341部隊說是通過總結經驗為九大獻禮，實際上弄得618廠和63軍工宣隊不高興，本是歡慶的時刻，618廠和63軍工宣隊員一個個氣鼓鼓的。

4月5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又一個清明節，老聶帶領我們到六郎莊去為烈士掃墓。

在烈士墓前，聶排長給我們講解了那段令人難忘的日子。

那是1948年11月10日，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中國人民解放軍48軍的一支英雄部隊，開進國民黨剛剛撤走的北京西郊六郎莊，莊上老百姓聽信國民黨的反動宣傳，家家緊關著門，老百姓躲在家中大氣不敢出，子弟兵在屋外悄悄地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寒冷的夜晚。第二天早晨，解放軍打掃乾淨院子，挨家挨戶把老鄉叫起來，耐心說明來意，爭著為老鄉挑水幹活，經過幾天耐心細緻宣傳，解放軍的模範行動，終於取得老鄉的信任支持，這支英雄部隊以此為依託，對鄰近的五打寺的國民黨部隊發動進攻，完全解放了六郎莊，我們的38位戰士獻出了寶貴生命。

「10多年過去了，由於六郎莊的走資派，段其瑞的孫子段長林執行劉少奇的修正主義路線，烈士的墓幾乎被小孩和牲口給踏平了。」六郎莊大隊革命委員會負責人對我們說，「是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四清運動，打倒了段長林，貧下中農修復烈士墓，重新立下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墓碑。」

我們懷著對革命烈士的崇敬心情，懷著對走資派的刻骨仇恨，緩緩地來到烈士墓前，向烈士們敬獻上花圈，舉起右手向烈士們宣誓：「無數革命先烈，在我們前頭光榮地犧牲了，讓我們高舉起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奮勇前進吧！」

我們宣完誓剛要離去，一群小孩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將花圈上的白花抓了個一乾二淨，一個大點的小孩，扛著只剩下空架子花圈就跑，看到這個情景，我們不禁暗自歎息。

4月8日　星期二　晴

接連兩天，8341部隊請清華大學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來北大介紹清華大學的經驗。

我們一面聽清華的經驗介紹，一面就以清華大學的經驗為鏡子，對照北大工宣隊的種種做法，在清華大學經驗這面鏡子面前，北大工宣隊立刻現了原型。兩天來，師生邊聽邊發感慨，邊聽邊找北大工宣隊的差距，先前對工宣隊錯誤的不滿，頓時徹底爆發出來。

「你看人家清華大學工宣隊，是多麼正確對待清華兩年多的文化大革命，多麼正確對待幹部，多麼正確對待紅衛兵小將，多麼正確對待知識份子？」從會議室裏回來，石紅兵頓時大叫大嚷，回到屋裏就氣憤地說，「618廠和63軍在北大搞的什麼名堂？」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林紅也激動地說，「清華是8341部隊抓的點，8341部隊的毛澤東思想紅旗就是舉得高！」

「真他媽的倒霉，當初怎麼考進了這個破北大，考進清華多好！」曹衛東也說。

清華大學的經驗的確鼓舞人心，那才是用毛澤東思想創造和總結出來的先進經驗，誰個聽了都心服口服，硬是值得全國學習的好經驗。8341部隊與63軍的不同之處，就在於8341部隊生活在毛主席身邊，天天接受毛主席的教誨，也就創造出了63軍不可能創造出的先進經驗。我是一個不太容易激動的人，當我聽完清華大學的經驗，心中久久抑制不住難以平靜的激動。

「北大有北大的情況，清華有清華的情況。」黃永紅卻說，「對清華經驗的學習，也必須結合北大的實際。」

「北大工宣隊也不是一無是處，對北大和清華工宣隊都要一分為二。」周文革說，「不要走極端。」

沒有人理睬他們，石紅兵繼續批判工宣隊。

4月9日　星期三　雨

一周以來，說是總結經驗，實際上變成了批判618廠和63軍工宣隊的運動，而且批判的調門越來越高，情緒越來越激動，火藥味越來越濃。

今天的總結經驗會，張師傅和劉紅成了618廠和63軍的替罪羊，成了全班攻擊的靶心，隨著對工宣隊的意見越來越多，兩個人坐在那兒，既無招架之功，更不敢申辯解釋，只能硬著頭皮聽，老老實實地記錄。

「如何評價工宣隊進校前北大兩年多的文化大革命？」石紅兵說，「真的如63軍劉信在全校大會上講的那樣，我們兩年多來，是一不鬥，二不批，沒有什麼大方向？真如618廠的魏秀茹罵我們紅衛兵是男盜女娼，好像我們從全國各地考入北大，是吃飽了撐得慌，才在文化大革命中當土匪？難道我們響應毛主席的號召，關心國家大事，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錯了？」

「還有，如何看待北大的幹部隊伍？工宣隊進校後，大揪黑班底，嚴重混淆兩類不同的矛盾。」曹衛東也說，「更為嚴重的是，把站在兩派的革命幹部，特別是楊克明、孔繁那樣的左派，統統打成黑手。我在這裏要問：北大還有沒有革命幹部？」

「崔雄昆、郭景海、李清昆、孫月才這樣的幹部，都成了陸平的黑班底。」林紅也說，「聶元梓和孫蓬一這樣的左派，都被迫檢討，這的確是敵我不分，嚴重混淆兩類不同矛盾。」

「他們對我們紅衛兵小將，左得要命。」石紅兵又說，「可是，對待陸平、彭佩雲等人，對反動權威馮友蘭和全校一二級教授，卻又是右得出奇，工宣隊完全推行的是一條形『左』實右的路線。」

老聶參加我們班的總結經驗會，自始至終沒有說任何話，無論我們言辭如何激烈也不表任何態，板著一副面孔，在那兒詳細地記著，張師傅最後不得不檢討，劉紅一直流著眼淚。

4月10日　星期四　雨

今天繼續總結經驗，我們班的同學談出了不少駭人聽聞的情況，這些事實充分說明，618廠和63軍工宣隊，執行了一條不折不扣的形「左」實右的反動路線。

「工宣隊進校8個月，只鬥了一次陸平。」石紅兵仍然打了頭陣，過去與工宣隊接觸最多，如今揭發也最具體，也最能擊中要害，他說，「而且作為總指揮部的主要成員劉信，直到最近才過問了一次陸平的專案，工宣隊的某些人，愛什麼，恨什麼，不是一清二楚了嗎？」

「昨天聽總指揮部的人說，總指揮部的主要成員楊處長，曾經親自到黑幫大院，對走資派石幼珊[34]說：『你們很有才能，將來肯定還會用你們的。』又對彭佩雲說：『文化革命，把你弄得妻離子散！』還送給彭佩雲《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像章，竭力安慰彭佩雲。」林紅揭發說，「工宣隊對陸平的心腹張學書[35]，不經任何批判，就上報中央，內定為校革委委員。工宣隊崔副總指揮對生物系的一個女教授說：『你們是有真才實學的，文化大革命，把你們這些教授的心都弄灰了。』請看，工宣隊的某些人執行的是一條什麼路線，不是再也清楚不過了嗎？」

「可是，另一方面，對革命左派，對聶元梓、孫蓬一，對兩派的頭頭，對支持兩派的革命幹部，他們又是一種什麼態度呢？」石紅兵又說，「批鬥的批鬥，抄家的抄家，不少人關進了專政大隊，不少人逼得跳樓自殺，好幾個很好的同志，都被他們弄死了！」

「打倒形『左』實右路線！」

「打倒劉少奇！打倒鄧小平！」

石紅兵帶頭激動地喊口號，會議室的緊張空氣達到了白熱化，連我這樣路線覺悟不高的人，心中僅存的一點點對618廠和63軍工宣隊的信任沒了，如今完全徹底地認識到，618廠和63軍工宣隊執行了一條不折不扣的形「左」實右路線。

「幸好毛主席及時發現了北大的問題，」從會上下來，黃永紅十分慨歎，「給咱們派來了8341部隊！」

「是呀，在每個關鍵時刻，都是毛主席挽救了北大的文化大革命！」我說，心中更加充滿了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敬仰。

4月14日　星期一　雨

全班學習討論周總理在全國計劃工作會議上的講話。

周總理在計劃工作會上，批判了幾種形而上學、形「左」實右的言行，揭露了當前經濟工作中的種種矛盾，向我們展示了我國經濟當前面臨的許多困難。周總理說：「全國工業，除了上海和河北兩省市超過了1966年的水平，其他各省、市、自治區，都低於1966年的水平，而且各地都還在武鬥。今年，農業可能是一個災荒年，糧食肯定減產。我國人口已經增至8億，文化大革命兩年多，人口猛增了一億。我國的工業要亦軍亦民，主要發展軍工，準備打仗。我國的對外貿易，要貫徹『互通有無，勿求於人』的原則。」

聽了周總理報告的傳達，再也看不出當前我國經濟形勢大好，連小好也說不上，倒好像有點很不好，我們對工宣隊更有意見，既然全國的形勢如此險峻，更應該堅決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狠抓革命猛促生產，學校更應該抓緊鬥批改，工宣隊完全違背了毛主席的戰略部署。全班同學又對總結經驗提開了意見，說光叫革命師生總結經驗，這麼多天卻不見工宣隊的態度，如果要總結經驗，首先工宣隊應該帶帶頭總結，怎麼能光叫革命師生總結？

老聶答應反映同學們的意見。

4月1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下午，全校到蔚秀園勞動，將蔚秀園的空地開闢成稻田，我們先把空地上的小樹和草除掉，將土地翻耕過來，檢盡其中的磚頭和瓦塊，再築上田埂放上水，將這些空地改造成稻田。經過辛勤勞動，昔日雜草叢生荒蕪的蔚秀園，終於開墾出一塊塊稻田，待到插秧時節再在稻田裏插上秧苗，秋天的蔚秀園將會捲起稻菽千重浪，北大師生下夕煙，我們思想感情跟工農也會變得更近。

今晚，由工宣隊李指導員向全連作鬥私批修檢討。

人從來沒有今晚到得這麼整齊，幾個工宣隊員灰灰溜溜的，坐在會議室邊上，我看到劉紅和張師傅一直低著頭，連正眼也不敢看我們一眼，我不禁對他們產生了同情，張師傅是苦大仇深的老工人，劉紅是天真爛漫的姑娘，他們作為普通工宣隊員，整天只能貫徹總指揮部和解放軍排連長的意圖，如今我們把氣全出在他們身上，實在有點不公道。可是李指導員卻不同，實際應當對全連的工作負全部責任，是全連一切問題的總根源，今天他在全連大會上鬥私、批修檢討，全連師生無不拍手稱快，他尚未開口鬥私、批修，我們就為之鼓掌喝倒彩。

李指導員面對全連師生，完全沒了往日的神氣，燈光下臉色異常沮喪，首先念了一段毛主席語錄，然後開始痛心的檢討：「我辜負了毛主席的重托，辜負了黨的信任，辜負了群眾的希望。我在執行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方面，在對待知識份子方面，在促頭頭方面，在清理階級隊伍方面，都犯了嚴重的錯誤，對不起全連革命師生，對不起總指揮部領導的信任⋯⋯」他講到這裏，哽咽得再也講不下去。

「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了！」石紅兵不僅一點不同情，反而趁機譏諷地喊道，「我們紅衛兵不都犯了錯誤麼？」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我們都會犯錯誤的。」林紅也在下面幸災樂禍。

「大家不要在下面亂插話，讓李指導員講下去。」老聶立即招呼大家，李指導員繼續鬥私批修。

李指導員鬥私批修檢討完，老聶就叫大家幫助他提高認識，林紅又將李指導員關於新北大公社破壞文化大革命的言論翻出來，他當面質問李指導員，他的這些所作所為，實質上是不是破壞文化大革命？是不是破壞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李指導員沒有正面回答，進一步檢討自己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北大革命師生，大家又幫助他提高認識，批評他的鬥私、批修缺乏深度。李指導員反反復復檢討好幾次，最後才勉強過關，會議開得很晚才散會。

4月19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我們班到頤和園，參觀「支左愛民模範排」搶救紅衛兵的大型泥塑展覽，參觀「1112工地遇險搶救大型泥塑展覽」。

我們來到頤和園，正是春暖花開時節，頤和園內遊人如織，當年帝王將相吃喝玩樂的殿堂，如今不僅辦起了「支左愛民模範排」搶救紅衛兵的大型泥塑展覽，還辦起了「1112工地遇險搶救大型泥塑展覽」，昔日帝王將相享樂的天堂，如今變成了歌頌工農兵英雄行為的展廳，成了思想教育的重要場所，古老的頤和園，經過文化大革命，也煥發出革命青春。

參觀「1112展覽」出來，我們漫步在長廊上，昆明湖水綠波萬頃，遊船點點，萬壽山上綠樹紅花，歡聲笑語，長堤上的桃花已經謝了，堤上垂釣的人很多，我們來到長堤上，春風撲面，心曠神怡，走著走著，石紅兵突然問：「你們覺得，昨晚李指導員的鬥私批修怎樣？」

「總的來說，也可以吧！態度基本上是誠懇的。」黃永紅說。

「不在乎他誠不誠懇，他能鬥私、批修檢討，就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林紅說，「沒有毛主席給我們派來8341部隊，李指導員會有昨晚那樣的檢討？」

「這個人，就是那個熊樣兒。」林紅卻說，「你看他，剛剛進校那段時間，真是不可一世，恨不得一口將我們紅衛兵小將吞了，彷彿紅衛兵小將都是十惡不赦的土匪。」

「這也不能全怪他。」我說，「你們忘了？他們剛剛進校那個時候，《人民日報》一天一個社論，說的全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知識份子必須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人民日報》都把我們知識份子說得狗屁不值，他63軍一個連級幹部，哪裏會知道北大的水深水淺？哪曉得衝過了頭現在反脫不了手？」

「清華大學的工宣隊，照樣是些工人解放軍呀！」石紅兵反駁我說，「人家怎麼創造了一流的經驗？」

「8341部隊與別的部隊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曹衛東說，「人家是毛主席身邊來的部隊，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高。」

「我們不能就此善罷甘休啊！」石紅兵竭力煽動我們，「他們八個來月是如何對待我們，我們現在必須以牙還牙。」

我們不想響應石紅兵的號召，話題又轉到蘇修侵犯珍寶島，以及要準備打仗之類的話題，一旦打起仗來，我們都準備參軍，抗擊蘇修的侵略，擊退帝修反對世界革命根據地的圍剿。

4月22日　星期二　晴

今天8341部隊傳達了謝副總理和溫玉成司令員，在北京展覽館召開北京市學習三廠[36]經驗的講話，謝副總理和溫玉成司令員嚴厲地批評一些支左部隊和工宣隊，脫離群眾甚至嚴重脫離群眾。謝副總理說：「有的人，對上不聽，對下脫離，這種傾向是非常危險的。」溫玉成司令員要求那些工宣隊一定要通過總結經驗，迅速改進工作。

「聽到了吧？謝副總理說的有的人，指的就是北大63軍的劉信。」從傳達的會上下來，石紅兵興奮地對我說：「劉信以為63軍是王牌軍，對上不聽謝副總理和市革委的，對下脫離北大革命師生。」

「謝副總理沒有點劉信的名呀？」我說。

「謝副總理如果公開點劉信的名，劉信就成了敵我矛盾了！劉信現在還是人民內部矛盾嘛，謝副總理怎麼會公開點他的名？」石紅兵說，「我聽聶排長說，謝副總理批評就是63軍的劉信。」

「我總覺得，謝副總理是泛泛而談，沒有特定的對象。」周文革也說。

「謝副總理那麼高級的領導，人家會隨便泛泛而談？在北京市的文化大革命的各個階段，謝副總理什麼時候泛泛而談過？他總是關鍵時刻站出來，撥正航船。」石紅兵見我仍然不信，扭頭附耳小聲地對我說，「在九大上，毛主席批評了63軍的劉信，本是要將63軍撤出北大的，是周總理認為，這樣不利於穩定北大的局勢，才將63軍和劉信留了下來。」

「劉信原來在63軍是幹什麼的？」我又問石紅兵，他彷彿什麼都知道。

「63軍政治部副主任，一個副軍級幹部，一到北大就了不得！」石紅兵說，「你別聽魏秀茹之類的工人大老粗在那兒炸炸糊糊，實際上一切都是劉信躲在背後支使他們幹的！」

我們一邊走一邊說，回到了寢室裏，不多一會兒，聶排長深入我們寢室聽取反映，石紅兵又將工宣隊和劉信猛烈地抨擊一通。

「我不是來聽你們對工宣隊的意見的，我想聽聽你們聽了傳達的感想。」聶排長聽了說。

「群眾路線是一個重大問題。」石紅兵說，「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條路線鬥爭，從來就是集中在如何正確對待群眾這個大是大非上。」

「你這個看法是對的。」聶排長表揚石紅兵，「我們在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脫離群眾。千原則，萬根本，隨時隨地依靠絕大多數群眾，最原則最根本。」

我聽了點頭暗暗稱讚，8341部隊的水平就是高，如果他們早到我們北大，北大的運動肯定跟清華一樣，又會成為全國的先進典型。

4月23日　星期三　雨

昨晚劉紅來通知我們，今天上午聽韋教導員作鬥私批修檢討。

「你搞沒搞錯啊！」林紅故意捉弄劉紅，裝得一本正經的反問，「怎麼韋教導員也要作鬥私批修檢討？」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劉紅頭上羊角辮一甩，鼻孔朝天說，「我們工人階級最執行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號召要鬥私、批修，我們工人階級就帶頭鬥私、批修。」

「帶頭？」石紅兵聽了笑著，「韋教導員算什麼帶頭？楊克明、孔繁、聶元梓他們才是真正的帶頭，韋教導員有點兒被動檢討的味道。」

「我們工人階級不像某些知識份子，我們是毛主席號召我們幹啥就幹啥。」劉紅衝著石紅兵回答，「我們絕對不當風向標！」

我們到會議室聽了半天，聽韋教導員的鬥私、批修檢討沒有任何新內容，同李指導員在全連鬥私、批修檢討大同小異，還是執行毛主席無產階級政策問題，知識份子政策問題，促頭頭的問題，清理階級隊伍問題，韋教導員僅僅多了一點，公開表態承擔責任，因為他是哲學系教導員，所以全系所有的問題，與其他領導成員和一般工宣隊員無關，都由他負責，由他承擔全部責任。

「他承擔什麼全部責任？」林紅坐在我的身旁抱怨，「他都承擔了全部責任，總指揮部劉信和魏秀茹難道就沒有責任？」

「是的，作為基層，不過是執行了總指揮部的總體部署。」我也說，「現在卻抓住基層的小頭頭不放，總指揮部卻沒個態度。」

「總指揮部的劉信，馬上就要向全校檢討。」石紅兵坐在我的背後小聲說。

「這樣才符合毛澤東思想嘛。」我說，「不能工宣隊犯了錯誤，整天抓住指導員、教導員甚至張師傅和劉紅一類的小人物不放。」

我的聲音越說越大，聶排長走過來，輕輕拍拍我的肩：「不要講話，聽韋教導員鬥私、批修。」我們馬上安靜了下來。

4月24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工宣隊總指揮部劉信，在全校大會上鬥私批修檢討。

劉信平常很少公開露面，從不見他在全校大會作大報告，這次全校性的總結經驗，揭發出的問題涉及劉信的很少，對經常出頭露面的副總指揮魏秀茹意見最大，不少人強烈要求魏秀茹必須向全校作檢討。

劉信今天作的不叫「鬥私、批修檢討」，叫「對八個月來的運動總結」，說是「八個月來的運動總結」，他在總結中對成績卻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重點集中在八個月來運動中出現的問題，以及產生問題的原因，工宣隊總指揮部和他本人應當負的責任。

晚上，全校討論劉信的「八個來月運動的總結」，雖然名義上不叫「鬥私、批修檢討」，實際上與「鬥私、批修檢討」沒有絲毫的不同，不叫「鬥私、批修檢討」，也是8341部隊給工宣隊和劉信留點面子。但是絕大多數人，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提一些具體問題。更有趣的是，凡一派中一個人說那點好，同派中的其他人，都跟著說那點劉信講得好；另一派的人卻對這個問題不吭氣，保持絕對沉默。好與不好，原來兩派各有各的標準，對劉信的「八個月的運動總結」，班上討論了一個晚上，也沒有討論出是壞還是好來。

「你說多有趣，同一個報告，卻沒有一個共同的評判標準！」林紅散會時搖頭歎道。

「讓歷史去給它作結論吧！」我苦笑著說。

突然接到工宣隊總指揮部通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將有重要廣播，要求全校師生暫停討論劉信的總結，集體收聽重要廣播。

第七節　七嘴八舌慶「九大」

4月25日　星期五　晴

昨晚，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第九次代表大會勝利閉幕的消息，我們集體收聽連夜討論。

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主席團秘書處新聞公報說：「在今天舉行的全體會議上，選出了中國共產黨第九屆中央委員[37]。投票選舉的過程，充滿了極其熱烈的革命氣氛。當大會宣佈當選名單，讀到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副主席的名字時，全場響起了暴風雨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代表們長時間地熱烈歡呼：『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團結的勝利的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萬歲！』『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今天在主席臺前列就坐的，有周恩來、陳伯達、康生、江青、張春橋、姚文元、謝富治、黃永勝、吳法憲、葉群、汪東興、溫玉成同志。還有：董必武、劉伯承、朱德、陳雲、李富春、陳毅、李先念、徐向前、聶榮臻、葉劍英同志。」

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的新聞公報中，聶元梓當選為黨的第九屆中央委員會候補中央委員，這在兩派觀點群眾的意料之中，全國知名的革命造反派領袖，在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中，幾乎無一漏掉，既然安排聶元梓當代表就有可能當選為中央候補委員，我們都覺得順理成章。

昨晚，我們討論遊行到深夜，遊行慶祝到天亮。

今天一大早，我們打著「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勝利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無產階級專政萬歲！」「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等大標語，手持鮮花和彩旗，喊著「全世界無產階級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聯合起來！」「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各國反動派！」「全國各族人民大團結萬歲！」「全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戰無不勝的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萬歲！」「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敬祝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等口號，浩浩蕩蕩地進城慶祝遊行。

我們繞一環路，從安定門入城，過王府井，經天安門廣場，再遊行回北大。整個北京城，完全沉浸在無比幸福，無比歡樂，無比榮耀之中，整個北京城就是一個鮮花的海洋，紅旗的海洋，口號的海洋，標語的海洋，歡騰的海洋。我們雖然走得很累，但想到黨的九大勝利的東風，我們一個個熱血沸騰，一夜不能安睡。

4月26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工宣隊組織我們學習討論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秘書處第三號新聞公報。

周文革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一份黨的「八大」中央委員會和候補中央委員的名單，大家於是就將那個名單，跟黨的「九大」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名單，進行一一的對照，看哪些人上了，哪些人下了，進而預測中央委員中，哪幾個人會進政治局，哪幾個人可能當政治局常委。各人預測的意見不一，各人有各人的理由，你爭過來，我爭過去，根本就沒有好好地逐字逐句地學習公報精神，認真領會毛主席關於這次會議「開成了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的最新指示，也沒有認真討論如公報所說的：「大會結束以後，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下，在以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九屆中央委員會的領導下，我們一定能夠在全國取得更大的勝利。」我們整個上午都在核對兩屆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名單，七嘴八舌地預測哪些人會進政治局，哪些人能當上政治局常委。

張師傅和劉紅同我們一道學習，再也沒有從前那種絕對權威，對我們也就放任不管，我們愛說什麼說去，他們照樣看我們核對名單。

下午的討論，由8341部隊的聶排長主持。

老聶帶頭作了啟發性的長篇發言，聶排長說，這次會議高舉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嚴肅認真地學習了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總結了我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和基本經驗，確定了黨在國內國外活動中的任務和政策，選出了新的中央委員會，這就在政治上、組織上、思想上，圓滿地實現了毛主席開幕時提出的把這次會議開成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的號召。這次大會，必將在我黨的歷史上產生十分深遠的影響。這次大會結束後，在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的領導下，我們要進一步在全國掀起一個偉大的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群眾運動，認真學習毛主席在大會期間所作的多次重要講話，認真學習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認真學習中國共產黨章程，學習四十八年來特別是進入社會主義革命時期以來黨內兩條路線鬥爭的歷史經驗，⋯⋯

我開始非常注意聽取老聶的發言，可是聽著聽著，就聽出他的發言基本上是照抄新聞公報中的話，比如堅決執行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繼續鞏固無產階級專政；注意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階級鬥爭新動向，同妄圖復辟的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作鬥爭，同違反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的「左」的或右的錯誤傾向作鬥爭，同資產階級世界觀的各種表現作鬥爭；在注意一個主要傾向的時候，也要注意可能掩蓋著的另一個傾向；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一定要保衛我們偉大祖國的神聖領土和主權，用我們的鐵拳徹底粉碎美帝、蘇修的陰謀破壞和無恥侵略，等等，這些話我手頭的公報上都有。

聶排長的長篇發言結束，下午的討論也就結束。

4月27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晚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林彪副主席在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

林彪副主席所作的政治報告，廣播了近兩個小時，這個報告根據毛主席關於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總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基本經驗，分析了國內外形勢，提出了黨的戰鬥任務。林彪副主席所作的政治報告共分八個部分：一，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準備；二，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過程；三，關於認真搞好鬥、批、改；四，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政策；五，關於我國革命的最後勝利；六，關於黨的整頓和建設；七，關於我國與外國的關係；八，全黨、全國人民團結起來，爭取更大勝利。林彪副主席所作的政治報告，通篇總結了文化大革命以來黨的重要觀點，不少觀點又上升到更高更新的理論高度，我們聽了都非常激動。

石紅兵在討論會上，首先作了一個發言，他說黨的九大和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是我們黨的歷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在黨的八大[38]會上，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作了一個修正主義報告，從此黨內的一條反革命修正主義黑線，干擾著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差一點將中國引入了修正主義邪路。在黨的九大，一貫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最忠誠、最堅定地執行和捍衛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毛主席的親密戰友和革命接班人林副統帥作了一個馬列主義的報告。這個報告高舉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深刻闡明了毛主席關於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系統總結了我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經驗，分析了國內外形勢，提出了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今後的戰鬥任務，是指導我國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綱領，說出了我們想說的話，越聽越高興，越聽越親切，聽了周身上下充滿了力量，對將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插遍全球，我們充滿了信心！

曹衛東接著發言，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說「九大」和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是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里程碑，對「九大」之後，全國全黨在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帶領下，爭取更大的勝利，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我們討論到深夜兩點，方才散去。

4月28日　星期一　晴

晚上八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九大」通過的黨章和九屆一中全會公報。

中國共產黨第九屆中央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新聞公報說，中國共產黨第九屆中央委員會於四月二十八日下午舉行了第一次全體會議。偉大領袖毛澤東同志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全體中央委員都出席了會議，全體候補中央委員都列席了會議。毛澤東同志主持了這次會議，並作了極其重要的講話。

會議選舉了中央機構。選舉結果如下：

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

中央委員會副主席：林彪

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毛澤東、林彪（以下以姓氏筆劃為序）、陳伯達、周恩來、康生

中央政治局委員：毛澤東、林彪（以下以姓氏筆劃為序）、葉群、葉劍英、劉伯承、江青、朱德、許世友、陳伯達、陳錫聯、李先念、李作鵬、吳法憲、張春橋、邱會作、周恩來、姚文元、康生、黃永勝、董必武、謝富治

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紀登奎、李雪峰、李德生、汪東興

「九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新黨章，把「毛澤東思想是在帝國主義走向全面崩潰、社會主義走向全世界勝利的時代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正式寫入了黨章總綱，史無前例地把林彪同志作為毛主席的接班人，寫入了黨章的總綱。

深夜，我們圍繞著北大周圍的大馬路，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慶祝遊行。

4月29日　星期二　晴

昨晚我們討論遊行得很晚，今天睡到早上8點多才起床。

石紅兵要我們班「天天讀」[39]，林紅和周文革等幾個人，卻堅持學習林副主席在「九大」上的政治報告，石紅兵卻堅持學習毛主席著作雷打不動，我們班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今天的「天天讀」，就是應該學習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不贊成石紅兵那種機械做法。石紅兵只得去找聶排長，張師傅和劉紅卻認為大多數同學的意見是對的，不支持石紅兵的意見。

「當前，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壓倒一切的重要任務，就是學習『九大』精神。」張師傅說，「這是我們全黨、全軍和全國各族人民工作的中心的中心，重點的重點，是最最第一位的工作。」

「『天天讀』就可以不堅持了？毛主席著作就可以不學了？」石紅兵反問張師傅。

「『九大』精神，通篇閃耀著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光輝。」劉紅也說，「學習『九大』精神，就是學習最現實的毛主席著作。」

「這是你們的意見？還是聶排長的意見？」石紅兵居然如此這般地問。

「是總指揮部遲群同志的意見。」張師傅回答，石紅兵聽說是遲群同志的意見，再也沒去找聶排長。

今天的「天天讀」，實際上也沒能好好的「讀」，討論了一番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全班又去參加全系誓師大會。

全系誓師大會，是慶祝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去爭取更大勝利的誓師大會。全系的革命學生、革命教員、革委會成員、犯錯誤的幹部和教授的代表，都爭相發言，歡呼黨的「九大」勝利閉幕，歡呼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歡呼林副主席成為毛主席的當然接班人。

下午我們到五四廣場的菜地裏勞動。

5月2日　星期五　晴

接連幾天，白天慶祝和討論九大精神，晚上放映革命電影。

前天晚上放映革命電影《南征北戰》，昨晚又放映彩色文獻電影紀錄片《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隆重開幕》和紀錄片《新沙皇的反華新暴行》，還放映解放軍某衛生科把聾啞人醫治得能說話的紀錄片《衛生戰線上的一面鮮豔紅旗》，然後集體收看電視轉播的天安門廣場歡慶「九大」勝利閉幕的狂歡實況。

今天晚上，我們又看電視紀錄片《鋼琴伴唱紅燈記》和交響音樂《沙家濱》。

從大飯廳回來，我碰上周文革，她跟一女生正對《紅燈記》和《沙家濱》談得起勁，我上前主動跟她搭話。

「怎麼樣？你在音樂方面是權威。」我說。

「說不上是什麼權威。但是，這幾個樣板戲，的確是精雕細刻，精益求精。」她說，「的確是革命現代戲的樣板。」

「江青同志在這方面，的確有很高的藝術修養，也花了不少辛勞。」那個女生是中文系的學生，從前是校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我不大聽得懂交響音樂。」我說。

「這可是音樂中的天之嬌子啊！它蘊含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內含十分豐富，想像空間很寬。你應當學會欣賞。」周文革說得非常興奮。

一夥看電影散場的人跟了上來，他們有的在談「九大」，有的在談樣板戲，有的在談學校的運動，有的在罵蘇修。在28樓前分手，周文革回了女生宿舍，我們回了38樓。

5月3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在圖書館前碰上聶元梓，她剛參加黨的「九大」回來，神情和氣色都與此前大不相同，見了我們這些她昔日的「兵」，滿面春風像久別重逢的親人，同我們一一親切握手，我們將她團團圍住，爭相打聽她出席黨的「九大」的情況。

「你看到毛主席了麼？」我們首先齊聲問。

「怎麼沒有？開幕式，閉幕式，會議中間，毛主席都出席了會議。他老人家身體很健康，幾次在會上作了非常非常重要的講話。」聶元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林副主席呢？」我們又齊聲問。

「林副主席的身體也很健康，他作了近三個小時的報告，中間也不休息。」聶元梓回答。

「這次會議怎麼開了這麼久？」我問。

「主要是學習討論林副主席的政治報告，大家進行了反復多次的討論，作了不少修改。政治報告原來分為幾大部份，每一部份沒有標題。後來根據毛主席的建議，給每一部份加上了小標題，分成了現在的八大部份。毛主席說，這樣便於工農兵學習和記憶。」

「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是經過投票選舉的，還是民主協商產生的？」黃永紅問。

「大會選舉，先是小組提名，反復討論，最後大會正式選舉。只有徐海東和譚啟龍[40]是毛主席建議增加上去的。」

「為什麼要將他們兩個補上去？」林紅問。

「徐海東是紅四方面的，他代表一個方面，又是泥瓦工出身，對革命有過貢獻，雖然他同情『二月逆流』，但是毛主席還是建議選他當中央委員。有些代表堅決反對，毛主席用了一句古話說服大家，毛主席說：『一人向隅而泣，舉桌為之不歡。』大家也就同意了。」

「譚啟龍呢？」曹衛東問。

「他當代表都是臨開會前，毛主席突然想起他，中央用飛機去專門將他從山東接來的，他是紅小鬼出身，安排他當了個候補中央委員。」

「你們都住在什麼地方？」我們又齊聲問。

「分散住在幾個飯店，平常除了自己代表團的人，其他代表很難見面，只是開會時，大家都到人民大會堂。」

「有沒有外國馬列主義代表團參加？」我問。

「沒有任何外國馬列主義代表團參加，只允許新華社記者和人民日報記者採訪，不允許外國記者和任何別的新聞單位記者採訪。即使是新華社記者和人民日報記者，稿件也完全由大會統一提供。」

我們對「九大」的一切都十分好奇，因為「九大」從4月1日開幕，到4月24日閉幕，近一個月當中，除了三次新聞公報，會議期間的情況一概不知，雖然如今政治報告、黨章、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都公佈了，但是長達24天的會議究竟是怎樣進行，這對於我們這些雖然生活在首都，生活在毛主席身邊的大學生來說，仍然感到十分新奇，我們總是希望從聶元梓那兒，知道更多的報上沒有的東西，但是聶元梓說，中央有統一的傳達提綱，工宣隊總指揮部會統一傳達，她笑著不願向我們透露更多的細節。

5月5日　星期一　晴

石紅兵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了毛主席在「九大」上的七次講話，全班不分派系，不分左中右，吃過晚飯後，幾間寢室全部關門閉戶，流水作業，所有的同學緊張傳抄，不僅從中瞭解一個真實的「九大」，也是學習最現實最新最活的毛澤東思想的難得機會。

在開幕式上，毛主席就選舉主席團說，現在選舉主席團。這個名單要不要讀？你們大家都知道了，主席團176名，你們贊不贊成？（全體代表一致鼓掌贊成）。我提議林彪同志當主席團主席。（周總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最合適。林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主席。）林彪同志當主席，我當副主席，好不好？（林彪：不好！不好！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主席，大家同意請舉手！好全體通過！）一定要我當，也可以，我提議林彪同志當副主席，同意不同意？贊成的請舉手！（全場舉手），通過！我建議周恩來同志當秘書長！（全場舉手），通過！

毛主席接著說，我希望我們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一定要開好，開成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毛主席回顧了黨的「一大」以來的歷史，毛主席說，黨的第七次代表大會是在延安召開的，開成了一個團結的大會。那時黨內有分歧，有人建議不選王明路線的人當中央委員，我們不贊成，說服大家，選了他們。因此，我希望這次代表大會，開成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大會以後，在全國取得更大的勝利。

毛主席在4月5日的講話中，回顧了黨在各個時期的歷史，毛主席說，一個時期，總會有一個主要傾向，要掩蓋另一個傾向。分裂中掩蓋著聯合，聯合中掩蓋著分裂。毛主席在這次講話中，還談到了落實政策的問題，毛主席說，現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什麼事情都上綱、上線很高。北京有個工廠，有八個專案組，說他們的廠長是狗特務，經過群眾審查，結果這個廠長是好的。有些專案組，我就不太相信。北大一萬多職工，8341部隊進校前，工宣隊抓了五百多人，原來的工宣隊既不承認錯誤，現在又不總結經驗，也不找8341部隊彙報工作。北大是三進三出[41]了，這樣對軍隊也不好嘛。63軍就不要撤了。主要是領導不下去，層層坐在辦公室聽彙報。劉信是63軍政治部副主任，七個月來，也沒有聽下面彙報過一次。我原來認為，北大這樣的地方的工作好做，現在看來，不一定。現在不是鬥爭矛頭對準劉、鄧一小撮嗎？北大是在抓一小撮嗎？抓千分之一，千分之三就可以了，其他的都放回去。教授、副教授、講師，他們手無寸鐵，造不了反，造反再抓嘛。《十六條》的第七條，我要加一句：「在運動中除了確有證據的放火、投毒、破壞國家機密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應當依法處理外，其他的一個不抓，一個不關，一個不殺。」右派不要隨便戴帽子，帽子拿在我們手上，他要造反再戴。戴帽子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家子的問題。為什麼要把他們都推到敵人那邊去呢？你們關的人太多，統統地放出來。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過兩年會改的。聶元梓不是改了就不錯嘛。

毛主席還說，馬克思從來不承認功勞大小，都是共產黨員。我贊成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贊成有些人說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毛主席在4月11日的講話中說，「我提議，幾位老同志，就是你們說的幾個老機會主義者，都選進中央委員會，我開幕的講話就有這個意思。有幾個反對派有什麼要緊？朱德、葉劍英、聶榮臻、徐向前、李先念、李富春要選進去。王明、李立三、張聞天、王稼祥，七大時不選他們，也是做了工作才選進去的。」

我們抄完數萬字的毛主席在「九大」的多次講話，終於清晰地瞭解，黨的「九大」的確自始至終都是在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主持下進行的，這是我們黨的歷史上的一次劃時代的會議。

第八節　風雲莫測，六進六出

5月6日　星期二　晴

毛主席在「九大」上對北大618廠工宣隊和63軍劉信的批評，雖然8341部隊並未正式傳達，卻很快在全校傳開了。

這幾天北大紛紛謠傳，618廠的工宣隊員，要撤出北大，63軍的劉信已經向中央寫了檢討，即使為了顧及影響63軍留在北大，只能在8341部隊的領導下。開始我們還將信將疑，可今天卻完全變成了現實。

我們午休還沒起床，石紅兵興沖沖地從連裏開緊急會議回來，進屋便嚷著：「快，全班開會，歡送618廠的工宣隊員光榮離校回廠！」北大不少人早就盼著這天的到來，可誰也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學生們沒有像八個月前他們進校那樣，敲鑼打鼓列隊在校門口歡送，8341部隊叫我們以班為單位開小型的歡送會，同學和工宣隊員在會上說了些言不由衷的熱情語言，小型歡送會一完，張師傅和劉紅趕緊回屋去收拾行李，我們又繼續開會學習林副主席在「九大」的政治報告。

吃過晚飯，我們幾個人出去散步，話題自然是618廠工宣隊離校之事，同工宣隊員們一樣，我們心中頗多感慨。

「北大的文化大革命，真是風雲莫測！毛主席都說是三進三出了。」黃永紅說。

「什麼呀？四進四出了。」石紅兵說。

「怎麼是四進四出呀？」黃永紅反問。

「怎麼不是？」石紅兵說，「5・25大字報一出來，李雪峰為首的新市委領導進來了，宣佈聶元梓的大字報是無組織無紀律。後來中央文革說他錯了，李雪峰出了，又來了張承先為首的工作組，張承先工作組又錯了，滾蛋了。軍訓部隊來又沒搞對，撤出去又來了618廠工宣隊和63軍。現在618廠也沒有搞對，又來了8341部隊。這不是四進四出麼？」

「哎呀，真是四進四出呢！」我們一陣驚歎。

「開始說，北大是『廟小靈大，池深王八多』，是『資產階級頑固堡壘』，我們還理解不深。」林紅感觸頗深地說，「經過文化大革命的風風雨雨，特別是經過他們四進四出，我徹徹底底的信服了。」

「還應該算六進六出。」我想想後補充，「北大的文化大革命的序曲，應當是北大的社教運動。北大的社教運動，還不是二進二出？」

「怎麼是二進二出？」他們問。

「當初張磐石為首的社教工作組來了，後來又說他們搞錯了。又來了由彭真為首的黑市委在國際飯店開會整風。後來說彭真他們整風又錯了，才來的李雪峰為首的新市委嘛。」

「對，應該算是六進六出。」大家一致贊成。

「可見，北大這個陣地太重要，無產階級要千方百計地佔領它，資產階級也要拼死拼活地爭奪它。」黃永紅說。

「媽的，經你們這麼一說，要在北大活人，可真不容易！」林紅拍著腦袋認真地說，「趕快畢業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階級鬥爭本身就是長期的、複雜的、有時候甚至是很激烈很殘酷的。」石紅兵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只要還有階級和階級鬥爭，只要你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就不可能有世外桃源。」

聶排長來了，我們立即停止瞎議論。

5月7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歡送618廠工宣隊員離校，可以用這麼八個字來形容：淒淒慘慘，冷冷清清。

正如毛主席在「九大」上批評的那樣，北大一萬多職工，他們八個月抓了五百多人，如果單單按照毛主席所說的，團結百分之九十五的群眾這個無產階級政策來衡量，他們並沒有多麼嚴重違反，但是正如毛主席在「九大」講的那樣，五百人涉及多少家庭子女？涉及多少親戚朋友？一個聶元梓和一個牛輝林，立刻就會涉及兩派群眾好幾千人，更不要說一個戈華、崔雄昆，一個翦伯贊，又將會牽涉他們多少部下和親屬？偉大領袖毛主席在「九大」一批評，對工宣隊的怨恨也就表面化和合法化。今天歡送618廠工宣隊員離校的人稀稀落落，冷冷清清，看上去也就有點兒淒淒慘慘。

林紅和石紅兵跟曹衛東他們，明知要歡送618廠的工宣隊員，他們早早地出了門，黃永紅吃了早飯對我說：「我們還是應該去送一下張師傅和小劉他們。」我去叫上周文革來到工宣隊隊員宿舍，618廠的工人師傅，他們的行李已經收拾好，悵然若失地坐在背包上，灰灰溜溜的有點兒垂頭喪氣。張師傅見到我們還來送他們，立即站起來眼裏含著淚水。我們搶過他們的背包、洗臉盆和提包，將他們送到毛主席塑像廣場，周文革已經把劉紅送到那兒，幾個人站在那兒默默無語，各系各班稀稀落落的同學，分別將工宣隊員送到毛主席塑像廣場，等待人到齊就上車開車。

張師傅突然將我叫到一旁，回頭望望才激動地對我說：「小陳，你們年青，又苗紅根正，將來前途大得很，一定要好好學習，要有真才實學。」他說到這裏再次回頭看四周沒人，又壓低聲音繼續說，「在北大這種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一定要多幾個心眼！」

我聽到張師傅的臨別贈言，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感謝你幾個月來對我的再教育！」張師傅含著淚說：「教育啥呀，你們的理論水平比我們高。」我將張師傅送上汽車，汽車開出老遠他還在向我揮手。

5月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黃永紅悄悄地把我約到未名湖畔，坐在林中悄悄的給我一張姑娘的照片，他說照片是他當鄉村小學教員的哥哥寄來的，姑娘是他們村小學校的民辦教師，雖然尚未吃上國家口糧，但人卻長得十分漂亮，有山裏妹子那種質樸純淨的氣質，是個剛剛從學校畢業的高中生。

「你說，我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黃永紅問我。

我反復端詳照片，沒有回答，對於找對象我比他還無知，我們這些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學生，過去由於受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毒害，一心以為考入了北京大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哪曉得一夜之間變成臭知識份子，即使過去許下的那些終身，如今哪個有出息的姑娘肯嫁臭知識份子？紛紛改換門庭以身相許工農兵，我們班25名大學生，如今絕大多數都沒找到對象，我雖然沒有找對象的經驗，卻也曾想過將來還是要找個對象。

「你對她瞭解嗎？」我將照片還給他問。

「哥哥對她瞭解。」

「出身如何？政治思想好不好？」我問。

「你老兄怎麼了？我還能挑別人的出身和政治表現？人家不嫌我是臭知識份子就不錯啦！」

「我只覺得，文化略低了點。」我想想說，「當然，如今要找個大學生，是絕對不可能，但這文化大革命中的高中生，沒有讀什麼書，實際上是初中生，文化實在是太低了點。」

「高中還低哇！」黃永紅說，「家裏開始給我說的幾個，第一個的出身好，又是團員，家裏勞力也還強，可是一天學也沒有上。第二個倒是上了個初中，可家庭出身上中農。這是第三個，是文化和政治條件最高的。」

「我主要想，文化高點，將來你們生活在一起，才會多些共同語言。要不，將來在一起生活，除了過日子，你做什麼她都不懂，那才不好辦呢！」

「將來？將來我們又能做什麼，誰說得清？只能是走到哪兒哪兒歇吧。」他的語調十分傷感。

我們從未名湖畔回到寢室，黃永紅收到了姑娘的來信。

我看信封上的地址是用拼音字母寫的，一眼很難看清是哪個省什麼縣什麼公社什麼大隊村小，信封背面寫道：「革命同志互通信，為了共同向前進，如果以信開玩笑，未免有點瞎胡鬧。」從這可以明顯的看出來，我們班的同學常常拿黃永紅收到姑娘的信開玩笑，姑娘已經對此瞭如指掌。黃永紅從此躺在床上，反反復復看了一個上午，中午也沒有睡午覺，坐在床上擬了回信的提綱，下午和晚上都忙著復信，一會兒查古書，一會兒查字典，直到熄燈前，才完成那封偉大的愛情信。

5月10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我們正在寢室裏聊天，突然有人在門外敲門，我們也沒有理會，可是敲門聲卻時敲時停，林紅以為又是曹衛東在惡作劇，於是不耐煩大聲吼了起來。

「搞什麼名堂？活得不耐煩了！」林紅大聲吼道。

我趕緊前去打開門，門外卻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年紀大點，女的比較年輕，我們從沒見過這兩個人，我問他們找誰。

「你們是哲學系的嗎？」那年長一點的男人問。

我們全都為之一驚，我們在這間寢室住了快6年，北大38樓的一、二、三層，誰不知道住著哲學系的學生？我們齊聲回答：「是啊！你們找誰？」

「進來！進來！」那男人回頭對身後那個年輕女人說。

那個年青女的戴著眼鏡，頂多十八九歲，見了我們滿臉通紅，羞答答的，她隨著那位年紀稍大的男人進來，立即坐到身後的床邊上。那男人找了個空位坐下，像是沒話找話似的，打量了一下房間問道：「你們沒有回家呀？」我們聽了更奇，今天並非是星期天，同時也沒有到假期，如今學習貫徹「九大」精神那麼忙，我們回家幹嘛？

「我們的家都在外地。」黃永紅答道。

屋裏再也沒人說話，大家尷尬地坐在那兒，你望著我，我望望你，還是那位陌生男人打破了沉默，他自我介紹說，他們是北京新華印刷廠的工人，是新派來的工宣隊員，他叫周成相，那個年輕女工叫蕭紅萍，他們兩位從今天起，將跟我們班一起學習，一起戰鬥，一起工作。北大又來了北京新華印刷廠的工宣隊員，我們全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工人文化水平低，對學校的情況也不熟悉。」周成相站起來說，「今後，有什麼意見，希望你們多幫助，我們一定虛心地向革命師生學習。」

新派來的新華印刷廠的工人階級真是謙虛，他們明明是代替618廠的工人階級來領導我們，我們毫無例外必須接受他們的再教育，他們竟然說要虛心地向我們學習！

「向工人階級學習，向工人階級致敬！」我們一齊說。

那個叫蕭紅萍的年輕女工，聽了咯咯地忍不住笑。

5月1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進行憶苦思甜教育，教室的黑板上寫著：「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教室裏靜悄悄的，新到北大的工宣員，新華印刷廠的女工張玉梅，站在臺上向我們沉痛地講述她那苦難家史。我們的思緒又回到那萬惡的舊社會，回到了那水深火熱的苦難生活之中。

「打倒萬惡的地主階級！」石紅兵帶頭高呼。

「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我激動地呼喊著。

「翻身不忘共產黨，永遠跟著毛主席！」黃永紅也高呼著。

我們發自內心的口號聲，一雙雙仇恨和憤怒的眼睛，燃燒著滿腔的怒火，仇恨化作了巨大的力量，激發著我們去為實現黨的「九大」的偉大光榮任務而奮鬥。

新來的新華印刷廠的工宣隊員，首先抓了階級教育，這是完全正確的。階級鬥爭，階級成份，階級教育，這是政治工作的三件法寶，我們北大的學生中，百分之六七十出身於工農兵家庭，儘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派性，曾經使我們階級兄弟四分五裂，但是每個同學家庭都有一本血淚史，他們抓住了一個共鳴點，終於引起了普遍的共鳴。

「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就是不同，人家進校不是『揪黑班底』和『促頭頭』，而是抓階級教育。」石紅兵說，散會時我們一路走著。

「人家新華印刷廠，是毛主席派去的8341部隊抓的點，是遲群同志親自抓的。」我說，「那618廠的工人和魏秀茹，怎麼能與新華印刷廠比呀！」

「聽說，全國支左部隊只有8341部隊沒有犯錯誤，其他部隊不是支了『保』，就是支了『派』。」黃永紅說。

「8341部隊不能叫支左，他們主要抓的『六廠二校』鬥批改，情況當然比支左好些。」曹衛東說。

「63軍和618廠還不是抓的北大的鬥批改？」石紅兵說。

我們一行回到班上，又開始討論張玉梅師傅的憶苦思甜。

5月1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全排第二次講用會，講用的題目是：「狠鬥派性，加強團結」。

正式講用前，聶排長對幾天來的憶苦思甜、座談會和講用會，進行了總結，對今天的講用進行了動員。聶排長說，黨的九大的春風，吹遍了中華大地，吹遍了首都北京，吹遍了北京大學，也吹遍了我們哲學系，吹遍了我們班每個革命同學的心！在黨的九大上，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出的偉大號召：「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正在變為巨大的精神力量。階級苦，血淚仇，正激發出同學們的巨大力量。我們班的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整個形勢比原來預料的還要好。我們否定過去的錯誤，但我們決不否定紅衛兵小將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豐功偉績。我們批判資產階級派性，決不批判紅衛兵小將投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積極性。我們兩個否定和不否定、兩個批判和不批判的目的，就在於大大提高紅衛兵小將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自覺性。

全排革命同學全都為聶排長鼓掌。

曹衛東是我班第一個講用的，他對照毛主席關於「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的偉大指示，揭發原井岡山同學中幾種影響團結的錯誤傾向。曹衛東說，團結是當前全黨全國最重大的現實問題，只有團結，才有革命。只有團結，才會有更大的勝利。北大師生也只有團結起來，才能趕上先進單位，才不會辜負毛主席給我們派來英雄的8341部隊的殷切期望！

石紅兵接著講用，他同樣真誠地揭發了原公社內部幾種影響團結的錯誤傾向，石紅兵說，否定之否定，這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對立統一規律。我們紅衛兵小將，敢於否定17年，敢於否定反革命修正主義，也就敢於否定我們自己身上的派性。這才是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本色，這才真正稱得上是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派！

從抵制工宣隊對自己派性的批判，到自覺地批判自己身上的資產階級派性，這就是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的高水平。

5月20日　星期二　雨

我正在加強團結的座談會上發言，黃永紅給我一封信，是二哥從成都寄來的，我發完言才打開信，我的頭上像響起了驚雷。

二哥在來信中說，娘病重，好容易才用滑杆抬到縣上就診，縣上初診為腫瘤，但醫生不排除是癌的可能，覆診之後醫生還是不能下結論，只好按醫生的建議，將娘轉院到成都。從巴中到成都的公共汽車武鬥早停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貨車，娘在車上幾度昏迷過去，在生命垂危之時才到了廣元。火車既不準時也沒有坐位，雖然娘明明是個重病人，滿車沒有一個人給她讓座，娘連站立的力氣也沒有，只得昏睡在人們的腳下，就這樣到了成都，今天終於送進50軍醫院。娘已經病危，二哥要我速到成都，跟娘見最後一面。

我忍不住淌出了淚水，可又不願讓人看到，一個人跑到廁所裏，蹲在那兒難過，鄉親們常常誇我是家裏最有出息的一個，可是我的出息到底在哪裏？二十幾歲不能為娘盡一點孝心，除了偷偷躲進廁所流淚，難道我還能有啥能耐？

我含著眼淚，回到會議室，向周師傅請假，我要到成都去見娘最後一面。

[1]這是文革初期，毛澤東針對劉少奇派工作組到北京高校，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2]北大井岡山兵團有兩個主要頭領，一個叫牛輝林，一個叫侯漢卿，毛澤東講的「什麼『殺牛宰猴』」，批評的是當時新北大公社提的戰鬥口號「殺牛宰猴」。

[3]即巴基斯坦外交部長送給毛澤東的禮物——芒果。

[4]1968年7月27日，由毛澤東批准，中央決定首都工人貧下中農同解放軍組成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首先佔領清華大學，然後陸續開赴首都大專院校，領導這些學校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全國隨之向所有大中專院校、文藝、科研等一切上層建築領域，派出這樣的宣傳隊，文革中稱之為「工宣隊」。

[5]武光、呂劍人、張仲瀚、伊敏諾夫、包爾漢、周仁山、王其梅，分別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西藏藏族自治區的黨政領導。

[6]工宣隊進駐北大之後，解散了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兵團，兩派學生均回原系原年級原班，工宣隊按照軍事建制，將原來的班、年級、專業和系，分別編為班、排、連、營，由618廠工人和63軍解放軍，分別擔任班、排、連、營的班長、排長、連長、營長和班排軍代表、連指導員和營教導員，學校成立工宣隊總指揮部，由63軍政治部主任劉信和618廠工人魏秀茹等，擔任總指揮部正副總指揮，領導北大的文化大革命運動。

[7]為了參加慶祝國慶19周年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的慶祝遊行，工宣隊當時給每人發一套軍裝，組織我們按照國慶遊行時的方陣，站在五四廣場的烈日下，由解放軍先進行單列訓練，要求我們必須像迎接國家元首的外賓儀仗隊一樣，遊行行進之時做到「三直一猛」，即頭直、腰直、手直，腿踢出去要猛。

[8]毛澤東在1967年視察大江南北之時，明確提出要鬥私、批修，即鬥自己頭腦裏的私心雜念，批判修正主義，鬥私、批修從此成為思想改造的主要內容。

[9]當時一種對毛澤東表達忠心的舞蹈，全中國男女老少都跳這種舞蹈，跳時雙手指著天上的紅太陽，口中唱道：「敬愛的毛主席呀，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敬愛的毛主席呀，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你講，我們有多少幸福的歌兒要對你唱⋯⋯」。

[10]這裏所說「六廠二校」，指毛澤東派工宣隊抓鬥批改的北京針織總廠、北京木材廠、北京新華印刷廠、二七機車車輛廠、南口機車車輛廠、北京化工三廠等六個工廠和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兩所學校。1968年至1969年，「六廠二校」的鬥批改經驗，全國仿效學習。

[11]戈華曾任中共北大黨委副書記，張俠為黨委委員兼國際政治系總支書記，郭景海為校團委書記，周一良、季羨林均為著名教授。

[12]「促頭頭」是北大工宣隊根據毛澤東的教導：「敵人利用派性，派性掩護敵人。」發動原新北大公社和原井岡山的成員，各自幫助自己一派大大小小頭頭，交代到底哪些人是伸進自己一派的黑手，揭發所謂的陸平的「黑班底」如崔雄昆、戈華、張俠、郭景海、周一良、季羨林等等，所謂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罪行」，試圖以此消除派性，促進兩派革命群眾團結起來共同對敵。

[13]1966年8月5日，毛澤東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上，貼出《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發出了打倒劉少奇的號令，林彪、江青和陳伯達等懷著不同的目的，又為打倒劉少奇推波助瀾，一直將劉少奇視為中共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睡在毛澤東身邊的赫魯曉夫徹底打倒。1967年12月18日成立專案組，由江青、康生、謝富治等領導指揮，專案組採取各種逼供信手段製造偽證，完全剝奪劉少奇的人身自由和不由他申辯，於1968年9月向中央提出《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並在12月召開的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通過了這個審查報告，認定劉少奇為叛徒、內奸、工賊，決定永遠開除劉少奇的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製造了中外歷史上駭人聽聞的冤案。

[14]李富春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陳毅、譚震林、李先念、聶榮臻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葉劍英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副主席。徐向前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副主席、全國人大副委員長。

[15]朱德元帥為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國人大委員長。陳雲為中共八屆中央副主席。鄧子恢，1965年1月免去國務院副總理一職，第四屆全國政協副主席。

[16]自從黃永紅當了我們班召集人，石紅兵又抽到了勞改大隊。

[17]牛輝林、侯漢卿和徐運撲，均為北大學生，原井岡山兵團的頭頭，因為在文化革命對毛澤東、林彪和中央文革發表不敬言論，被打成現行反革命集團。

[18]林老師由於在促頭頭運動中，敢於大膽揭發聶、孫等人的問題，堅決跟聶、孫劃清界限，得到工宣隊充分信任，當上了工宣隊專案組組長。

[19]李清昆和孫月才，均為哲學系教員，文革中加入新北大公社，在工宣隊領導的「促頭頭運動」中，有人揭發他們是伸進新北大公社的「黑手」，工宣隊將他們抓了起來，送進了勞改大隊勞改。

[20]在文革運動初期，由於翦伯贊在歷史觀、讓步政策等問題上，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當成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打倒，1968年夏天，將他們夫婦從原來居住的燕東園28號，趕到蔣家胡同3號一間平房居住，在那裏關了4個來月。

[21]小湯山位於北京北郊，當時那裏不僅是療養勝地，也有監獄關高級幹部中的政治犯。我們當時希望提審的人，就是一個政治犯。

[22]自從翦伯贊夫婦被逼自殺，北大工宣隊受到毛澤東的嚴厲批評，工宣隊遵照毛澤東的指示，對北大知識分子隊伍重新分析，在對敵鬥爭加緊專案工作結案的同時，當時又遵照毛澤東指示：「對犯錯誤的好人要多作教育工作，在他們覺悟的時候，及時解放他們。」全校加快了解放犯錯誤幹部的步伐，而哲學系工宣隊選擇第一個解放楊克明。因為，楊克明不僅是出身好的青年教師，更主要的是他是被毛澤東譽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作者之一，北大趕走工作組後，他是校文革的主要成員，後來因為反對校文革，反對聶元梓，受到批判，開除出校文革並被徹底打倒，參加了井岡山兵團，工宣隊進校之後，將楊克明當作伸進井岡山兵團的黑手，被揪出來再次打倒，受到嚴厲批判。

[23]馮瑞芳，哲學系教師，當時為哲學系黨總支委員，文革中被當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打倒，一直在專政大隊勞動改造。

[24]楊玉海為618廠工人，趙正義曾任哲學系總支副書記，謝澱波為哲學系青年教師，蔡朱日、謝道文、于本源均為哲學系學生。

[25]萬全大隊三隊，即北京海澱區四季青公社萬全大隊第三生產隊。

[26]錢偉長，1935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先後留學加拿大和美國，1946年回到中國，歷任清華大學教授、教務長、副校長，是全國政協第七屆副主席。

[27]所謂天天讀，就是無論工作再忙，每天必須學習毛主席著作。張師傅經常在班上講：「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毛主席著作不可一日不學。」自從實現兩派聯合，「天天讀」就雷打不動，任何人也不得缺席。

[28]李清昆是哲學系教員，一直站在支持聶元梓和新北大公社一邊，工宣隊進校後，當成伸向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的「黑手」，被揪出來關進勞改大隊勞改。

[29]珍寶島位於中俄邊境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國一側，1969年3月2日，當時的蘇聯軍隊入侵珍寶島，與巡邏的中國邊防部隊發生激烈戰鬥，該島一度被蘇軍佔領，中國邊防軍隊展開三次反擊，最後奪回了該島。現在中俄經過談判，已劃定該島的歸屬。

[30]文革前和文革中，由於意識形態分歧，蘇聯成為中國最兇惡的敵人，中共稱蘇聯為修正主義和社會帝國主義者，毛澤東常常風趣地將其稱為「新沙皇」和「北極熊」。因而文革當中，「新沙皇」和「北極熊」就成了蘇聯修正主義的代名詞。

[31]中共中央決定，中共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於1969年4月1日在北京召開。當時全國黨的組織處於癱瘓狀態，相當多的八屆中央委員還在被監禁接受專案審查，絕大多數黨員還沒有恢復組織生活，絕大多數黨員幹部尚未「解放」出來，當時只能按照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規定的代表條件，由領導提名交群眾「協商」產生。

[32]遲群，時任8341部隊宣傳科長，8341部隊進駐北大的領導人。

[33]董必武，中共一大代表，1959年起，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和代主席。劉伯承，中國人民解放軍元帥，第二至五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1966年1月起，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

[34]石幼珊，北大西方語言文學系黨總支書記。

[35]張學書，中共北京大學黨委第一副書記。

[36]三廠即北京新華印刷廠、北京木材廠、南口機車車輛廠，當時均為毛澤東派8341部隊抓的鬥批改先進典型。

[37]中共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於1969年4月1日至24日在北京召開，出席代表1512人，大會認為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在社會主義這個歷史階段中，還存在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存在著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性，並將這確定為黨的基本路線，將林彪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寫進了黨章，大會選出170名中央委員和109名中央候補委員，其中八屆中央委員和中央候補委員僅53人，絕大多數均為文化大革命的積極分子。

[38]中共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1956年9月15日至27日在北京召開，出席代表1026人，候補代表107人，58個國家的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應邀出席大會，大會認為，我國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已經基本解決，幾千年來的階級剝削制度歷史已經結束，社會主義制度已經基本建立，人民對於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當前的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是國內的主要矛盾，將一個落後的農業的中國改變成為一個先進的工業化的中國，是黨面臨的主要任務。

[39]當時8341部隊指定石紅兵為我們班的召集人，黃永紅不再擔任召集人。「天天讀」，即天天讀毛澤東的著作，文革中成為一種雷打不動的制度，任何人也無權改變它。

[40]徐海東，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參加工農紅軍，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軍事委員會委員、國防委員會委員、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譚啟龍，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參加紅軍的紅小鬼，文革前任中共山東省委第一書記。

[41]文革中，中央先後給北大派來李雪峰為首的北京新市委工作組、張承先為首的工作組和63軍軍訓部隊，這些工作組和部隊後來均「犯錯誤」撤了出去。

第九章　8341領導鬥、批、改

第一節　死不離故土

5月2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收到二哥發來的電報，電報說母親到成都醫治無效，希望我速到成都，我拿著電報泣不成聲，全班同學一齊安慰我。

「小陳，事到如今，哭有什麼用？」黃永紅輕輕地拍著我的肩頭，「得趕快到成都跟你母親見最後一面呀！」

「我連到成都的火車票的錢都沒有！」我眼淚汪汪地說。

「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錢？」周文革生氣地吼我，「你也真是的，沒錢，大家湊錢也要讓你到成都，跟老人家見最後一面嘛！」

我還在不知所措，石紅兵已經去向8341部隊為我請准假，黃永紅號召全班湊齊了路費，曹衛東上火車站去為我買車票，周文革除了為我買了幾個麵包，特意為娘買了幾斤喜歡吃的蘋果，不多一會兒，同學們七手八腳為我辦妥了一切，周文革悄悄給了我些零花錢。

周成相師傅帶著蕭紅萍，來問我母親得的什麼病，從北京到成都火車要多少錢，有沒有啥困難要工宣隊幫助，我說了母親先後生病的情況，他們說全校正在深入貫徹黨的九大精神，即將開展清理階級隊伍和整黨整團運動，要我一路注意安全，安排好母親的後事之後，儘快回校參加運動。

黃永紅害怕誤了明天的火車，一定要今天晚上送我到中國文聯，在他的一個熟人家中住一夜，好趕明天早上8點的火車。

5月2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坐的19次特快，完全變成了特慢，我坐在火車上心急火燎，火車卻是想走則走，想停則停，是停是走從不吭聲，黨的「九大」勝利閉幕一個月了，火車上仍然沒有乘務員，沒有廣播，沒有開水和飯，車上反比我們南下串聯亂多了，我暈車暈得不行，從北京到成都沒有喝一口水，未能吃一口飯，一直躺著頭也不敢抬，當我從躁動中驚醒，火車已經到達成都。

成都火車站混亂不堪，不少人從窗口往火車上爬，下車的在車站上你擠我撞，我好不容易擠到出站口，二哥[1]一身軍裝推著自行車，在出站口拼命向我招手，用自行車搭著我直奔永新巷。

從火車站到永新巷，深夜街上看不到一輛公共汽車和電車，看不到任何車輛，街上的人也很少，卻隨處可見武鬥留下的斷垣殘壁，到處殘留著「紅成」和「8・26」刷的大標語和大字報，「《為杜林師長報仇！》」的大標語依然耀眼醒目，我問二哥杜林師長是誰，二哥說杜林是獨立師師長，他在制止武鬥中被造反派開槍打死了，四川武鬥打死好幾十萬人，二哥雖然全身軍裝，我還是心驚膽戰地到了永新巷。

在永新巷50軍招待所第一眼見到娘，娘已經瘦得皮包骨，從床上坐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一雙眼睛深深的陷進眼窩，我來到床前她也不能感覺出來，我強忍著內心的悲痛，到床前叫了一聲「娘」，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娘聽到我的聲音，居然奇跡般地睜開眼，要二哥趕緊將她扶起來，拼命地要抓我的手，叫了我一聲老三，吃力的驚喜地說：「你回來啦！」深陷的眼窩裏淌出了淚水。我緊緊地抓著娘的手，極力地去安慰她，但一時又不知道說啥好，流著淚不停地重複：「娘，我回來了！」

在娘的房間放了張小床，我要一直守在她老人家床前。

5月26日　星期一　晴

我一連4天守在娘的床邊，娘什麼也不想吃，什麼也不想喝，整天嚷著要回家，擔心死在成都被火化。娘得的啥病至今瞞著她，哄她說家裏得了重感冒，因為在家鄉拖久了要費些時候才會好。娘開始完全相信善良的謊言，一心以為到了成都這種大地方，有好醫生好醫療條件，還有啥病不能治好，一切都咬緊牙關硬挺著，不想吃飯硬往肚裏咽，走不得路每天扶著床邊也要堅持走幾步。可是越到後來連水也喝不進去，僅靠一點白糖水維持生命，她漸漸地感到得的完全不是感冒，感冒到了成都這種大地方，在部隊醫院檢查和治療這麼久，怎麼可能一天比一天加重？

「老三，我得的恐怕是不治之症吧？」我在床前為娘削蘋果，娘突然吃力地問我。

「一點感冒，主要是拖得太久了，會治好的。」我安慰娘，給娘嘴裏餵小片蘋果。

「娘曉得，你們都在哄我，其實呢，我心裏是明白的，我這個病肯定是治不好了！」娘連小片蘋果也咽不下，乾涸的眼窩裏擠出一滴淚水。

「娘，你別著急，你這病肯定能治好！」我強忍著眼淚安慰她。

娘再次昏睡過去，我出來悄悄的問二哥，娘的病怎麼拖成這樣？二哥回答，還不是家裏沒有錢，一直拖得非常嚴重才送到成都，醫生確診之後埋怨家人，如果娘的病發現得早，得到及時治療，良性絕對不會轉為惡性。我就怪家裏人太不懂事，說啥也應該早些送到成都。

「一方面沒錢看病，即使有錢看病也找不到好的醫生。」二哥沉重地說，「所以農村小病就拖成大病。」

「娘真不該在這種時候得病！」我暗自歎道。

我給向前進打了個電話，說我已經到了成都。

5月28日　星期三　晴

娘別的都不想吃，整天只喝點米湯，聽說周文革特意給她買的蘋果，才勉強吃一小片蘋果，今天突然想喝點白糖開水。

我騎車來到大街上，每個商店的貨櫃都是空的，別說糧呀肉呀憑票供應，即使一塊小手巾，一顆打火機用的打火石，肥皂、煤油之類的生活必需品，全都憑票定量供應，每家商店外都有人拿著票排長隊，來遲了即使排隊也不一定買得到，大街小巷貼滿了各地武鬥的傳單，不少從外地逃到成都躲武鬥的人，一堆堆地站在大街上，說著鄉音難改的土話，籌劃著打回老家收復失地。我幾乎找遍了大半個成都，問遍大大小小副食品商店，也沒有買到一兩白糖。

我從街上回來，問二哥街上怎麼到處都是一堆堆外地人，二哥說成都大大小小招待所，住滿了外地武鬥逃出來的人，他們長年累月吃「支左飯」和「戰備糧」，成都的軍糧都快吃光了。我們說話之間，向前進到招待所來看我。

「你們在毛主席身邊真幸福！」向前進見到我就急忙打聽，「北大都復課鬧革命了吧？」

「618廠工宣隊和63軍在北大耽誤了。」我回答說，「毛主席給北大派來了8341部隊。」

「生活在毛主席身邊真幸福！」向前進無比羨慕地說，「我們學校的運動，被工宣隊搞得死氣沉沉，學生不是整天下棋和打撲克，就是談戀愛和睡懶覺，天天硬是把背都睡痛了。」

「四川不是已經成立省革委嗎？」我問。

「省革委裏分成幾派，張國華是八級泥瓦匠，整天和稀泥。梁興初支持我們紅成，劉結庭和張西挺支持8・26，兩派進入省革委的頭頭，都只代表自己那一派，省革委一開會就吵架。」向前進垂頭喪氣地說，「小陳，我們當初拼命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打倒李井泉，打倒廖志高。現在進入省革委這幫人，比李井泉和廖志高都不如。」

「全省各專縣呢？」我問。

「重慶武鬥不僅動用了大炮，還動用了軍艦。」向前進說，「合川的王大爺，省革委的人都不敢進他的地盤，全川各地完全是土匪割據，省革委說話頂個屁用。」

「這真應了那句古話，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啊！」我慨歎地說。

二哥對向前進有點反感，叫我趕緊到娘屋裏，向前進跟我來到娘床前，娘說想喝口白糖開水，我卻給她倒了杯白開水。

5月31日　星期六　晴

娘的病反復無常，一會兒好，一會兒壞，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二哥聽說7854醫[2]院貫徹偉大領袖毛主席6・26指示，醫生、技術人員和革命戰士三結合，搞出來一種新藥叫「6・26」粉，可以治好娘的病，我們今天趕緊將她送到7854醫院。我守著娘在醫院試用「6・26」粉，然後趕回永新巷招待所，吃過午飯又到7854醫院來守候娘。

經過檢查與會診，醫生找二哥和我單獨談話。

「不能完全把希望寄託在『6・26』粉上。」醫生說，「你們應該為她老人家準備後事。」

「不是說『6・26』粉有奇效嗎？」我和二哥齊問。

「任何一種新藥，不經過嚴格的科學試驗，都不能說它肯定能治好某種病。」醫生說。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和二哥又找到院長，院長要我們堅信「6・26」的作用，不要聽信任何人的胡說八道，我們頓時又對「6・26」粉充滿信心，我們回到娘的病床前，娘問醫生將我們叫去談了啥。

「醫生跟我們研究，要不要給你開刀。」我說。我們一直這樣哄娘，之所以不能馬上送她回老家，是等身體好點開刀。

「醫生說，你的身體太虛弱，現在不能開刀。」二哥也說，「只能慢慢養好了身子，才能開刀。」

娘靜靜地思索了一瞬，突然對我們說：「你們莫再哄我，我曉得，我的病治不好了！」娘說只怪她得了不該得的病，要求我們趕快將她送回老家，免得又花錢，又影響我們的工作。我們安慰了娘一通，仍然堅持說她的病能治好，等娘平靜下來，我跟二哥退出病房，商量要不要趕緊將娘送回老家，免得死在成都火化，娘在天之靈將來怨恨我們。

「廣元正在武鬥，巴中交通早已中斷，根本就找不到車送娘回家。」二哥說。

「不管怎麼說，想盡一切辦法，只要稍好一點，就要趕緊送娘回老家。」我說。

我在醫院守著娘，二哥趕緊回去找車。

6月1日　星期日　晴

我從50軍招待所回到7854醫院，娘正躺在床上輸液，她突然欠起身來欣喜地告訴我，她吃了那個6・26粉，她的病好了，今天早晨起來喝了幾口米湯，頭也不那麼昏了，心中也好過多了。我仔細看娘的臉色，同往天沒有啥不同，氣色也不比往天好，我仍然非常高興，娘說她的身體可以坐車了，要我們趕緊將她送回家。

「娘，你放心，只要你的身體可以坐車，我們馬上回家。」我說。

我坐在床邊安慰娘，實際上二哥至今沒有找到回巴中的汽車，向前進到醫院來看娘，趁著娘閉著兩眼在床上休息，我們站在病房外的樓道裏，向前進突然問我，當初那麼衝衝闖闖殺殺幹啥，那時只想革別人的命，萬萬沒有想到，結果革命革到了自己頭上。

「你有時間到四川大學看看吧，校園裏一大片墳地，埋的都是武鬥打死的8・26中學紅衛兵。」向前進對我說，「大學生武鬥都不往前衝，打死的儘是些缺心眼的中學生。」

「成都打死的人多麼？」我問。

「成都打死了好幾萬人，全省打死幾十萬。」向前進說，「成都動用了機槍大炮，獨立師長杜林被亂槍打死，專縣到處都是武鬥留下的烈士墓。」

「我們前年衝擊的東郊249信箱，現在怎樣？」我問，「那個老紅軍劉正庚後來找到沒有？」

「劉正庚至今活得好好的，可是249信箱和東郊那些國防廠，已經打得稀爛。」向前進說，「包括製造飛機的132廠，成為成都武鬥總指揮部，那些精密儀器用來製造槍炮，廠區長滿了荒草。」

我們一陣沉默，心裏有不少負罪感。

「你們在北京上大學幸福，有毛主席派來的工宣隊，現在又為你們派來了8341部隊。北京的工宣隊的政策水平本來就比成都的高，又有8341部隊作為後盾，你們很快就可以復課鬧革命，成都的大學只有鬥批走，鬥批散！」向前進對我非常羨慕。

「我們學校的工宣隊在執行政策上還是出了一些問題。」我說。

「沒謙虛啦，你們『六廠二校』的經驗最近都發下來了，我們正在組織學習。」向前進笑著說，「北京是在天上，成都是在地下。」

我以為他定是搞錯了，我才離開學校10天，8341部隊水平再高，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創造出經驗，他說的一定是清華大學的經驗，我也就不去糾正，我們又談起了兩年前的南下串聯。

「你說，當初我們對西南局和省市委有啥子瞭解？」向前進歎氣搖頭地問，「我們當時真像瘋了似的，以為那就是革命，隨便咋個造反都有理，結果充當了別的人炮灰。」

一個女解放軍從病房出來，說娘在床上叫我，向前進跟我告辭，我又回到病床前，娘要我給她倒杯水，我將一杯白開水送到她嘴邊，娘嘗嘗沒有糖，搖搖頭歎息道：「我想喝口白糖開水。」

6月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終於出現了奇跡，醫生前幾天一直斷定，娘的身體只會一天不如一天，根本不可能吃得飯，吃了也會馬上吐出來，可是試用解放軍自製的「6・26」粉以後，情況有了明顯好轉，今天不僅可以喝點米湯，吃點稀飯也沒吐出來，居然能從床上坐起來，要我扶她下床走幾步。

我趕緊回招待所告訴二哥，二哥也沒想到「6・26」粉這麼神奇，立即跟我來到醫院，找到開始那個醫生，醫生沉默一陣回答：「不會有這麼特別的療效。」說娘那種好轉有點兒像民間說的迴光返照。

「為啥？」我根本不願相信反問。

「對這個藥，我們暫時不好去枉加評論。但是，不少病人試用了，都沒有出現奇跡。」醫生說，「我勸你們，趁她老人家還可以坐車，趕快送她回老家吧。」

「對醫生的話，也要一分為二。」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對二哥說，「我覺得『6・26』粉很可能起了作用。」

「這個醫生是從下放到7854醫院來改造的，軍首長現在有病都悄悄請他治。」二哥卻說，「他跟我非常熟悉，絕對不會亂說。」

我們又緊張地籌劃著，如何將娘儘快送回老家。

6月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接娘回50軍招待所，準備儘快送她回老家，臨離開醫院時，娘拉住醫生的手說：「感謝解放軍，感謝醫生們！」這些天來，娘的確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不！大娘，你不應該感謝我們！你應該感謝毛主席！」醫生緊緊握著娘的手，護士們齊聲說，「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這樣做的！」

「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娘說，兩行熱淚淌出了眼窩。

娘回到招待所，口中還在念念不忘那些醫生和護士，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真是毛主席教育出來的好醫生、好護士！」

6月8日　星期日　晴

一連兩天，還是沒有找到車，我不相信竟有如此之難，可二哥卻告訴我，無論是從成都經廣元回巴中，還是從成都經南充回巴中，凡是從成都能繞回巴中的條條路上都在武鬥，條條路上設了不少關卡武裝把守，不許任何車輛通過，別說長途公共汽車，公路上一輛貨車也很難看到。

今天中午，看到二哥從外面垂頭喪氣回來，娘著急地問他找到車沒有？二哥回答沒有，娘突然發了很大脾氣，急得滿臉通紅說：「找不到車，我就是爬也要爬回老家去。」我們又安慰了她一陣，娘後悔當初來成都，又花錢，又受罪，又沒治得好病，還耽誤了我們的工作。我們又盡力安慰她一陣，娘根本不聽，她生氣地說：「不管你們怎麼說，反正我死都要死在老家埋在大山裏，我絕不死在成都燒成灰！」

我們正在屋裏發愁，指導員從市郵電局支左回來，看到娘已經病成那樣，答應回去給司機做工作，請郵車司機跑一趟巴中。娘聽到這個好消息，今天中午奇跡般地喝了小半碗米湯，精神頓時好得多，還睡了一個午覺。

晚上指導員從郵局回來，終於有一個司機願意出郵車，我擔心郵車是否安全，指導員笑著說，國際上交戰雙方都不打信使，難道造反派還會打郵車？娘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

6月10日　星期二　雨

昨天，我們冒雨一大早離開成都，駕駛室裏坐著押運員，我們母子三人只能坐在敞蓬車的郵袋上，郵車也不直達巴中，只能開到鹽亭縣城，從哪裏再找車回巴中，我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硬著頭皮上了車，重病中的娘躺在二哥身上，我在一旁扶著她。從成都到鹽亭的公路，沿途不少地方公路被挖斷了，每個關卡公路兩旁都築起了堅固的工事，有武鬥人員架著機槍把守。

我們剛剛到達新都，聽說中江正在武鬥，我們停車等到中江武鬥停了，司機才壯著膽子往前開，到了中江聽說三台的武鬥比中江還厲害，汽車根本進不了縣城，我們只得繞一個大圈，晚上擔驚受怕到了鹽亭。

鹽亭所有旅館住滿了武鬥的人，多虧駕駛室裏搭的那個回鹽亭的姑娘，替我們找了一家小旅館，只剩一個鋪位讓娘躺下，我跟二哥就坐在娘床前，經過一天顛簸折騰，本來虛脫到極點的娘，除了尚有一絲氣息，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我與二哥誰也不敢合眼，一直守在娘的身邊，直到天亮。

今天凌晨4點，我們換乘鹽亭到巴中的郵車，上午9點到達南部縣城，司機說儀龍正發生大規模武鬥，任何車輛禁止通行，一直等到傍晚，儀龍還在繼續武鬥，我們只得住在南部縣城。

6月11日　星期三　晴

早上天不亮，我們從驚恐中被司機叫醒，趁天亮前通過儀龍縣城，我看到儀龍縣城牆上刷著大標語：「徹底砸爛朱德的狗頭！」縣城也有不少「朱德無限忠於毛主席，我們保定了！」的大標語。最多的標語是「血債血還！」「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同生死，共存亡！」「同李井泉的保皇兵血戰到底！」街上到處有人背著槍遊行示威，朝天放槍高喊：「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我們很快通過了縣城，司機停車叫二哥把軍裝脫掉，我對此有些不理解。

「難道穿軍裝的解放軍，他們也敢打？」車過了儀龍縣城，我問二哥。

「誰他們都敢打！」二哥說。

「為什麼？」我問，「北京的解放軍誰都不敢打。」

「四川住了兩個軍，重慶的54軍支持紅成，成都的50軍支持8・26，成都軍區政委張國華和司令員梁興初支左的態度也不同，兩派都只擁護支持自己的軍隊，對不支持自己的解放軍照打不誤。」

「軍隊介入地方兩派，這不好。」我說。

「毛主席都說：不介入是假的，實際上都介入了。」二哥說。

娘在車上發出痛苦呻吟，我趕緊將耳朵放到她嘴邊，問她怎麼回事，娘說她心裏難受，擔心自己死在路上，我們安慰她說：「巴中馬上就到了。」

6月12日　星期四　晴

終於回到了巴中，巴中卻是亂相依舊。

我趕緊去找汪向東，巴山紅色造反兵團早已被川巴8・15戰鬥兵團趕出縣城，汪向東到底逃到何地，是死是活沒人知道，巴中絲廠一個「老保」熟人替我們找到安身之處，娘幾天來第一次能喝一點米湯，她突然問我，前年跟我到家鄉的小周和小黃，武鬥中沒有受傷吧？我向娘講了他們如何為我湊路費，周文革還給她買了蘋果，娘才放心地躺下。

曾經被打成「老保」的川巴8・15在巴中掌了權，一個個大張旗鼓地來看我，他們興奮地告訴我，巴山紅色造反兵團被他們打跑了，現在整個巴中縣都是川巴8・15的天下，說起他們將巴山紅色造反兵團趕出縣城那場戰鬥，他們一個個高興得哈哈大笑。

我望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心中不禁暗想，黨的「九大」勝利閉幕一個多月，偉大領袖毛主席在「九大」上號召全黨全國全軍，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我回四川10多天，所到之處不是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而是在繼續鬧派性，搞武鬥，毛主席在「九大」講的團結何在？勝利又在哪裏？他們為什麼連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不放在眼裏？

「黨的九大不是勝利閉幕了嗎？毛主席在黨的九大上不是發出了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嗎？」我問他們，「怎麼巴中還在武鬥？」

「九大的旗幟兩派都在高舉，九大的精神兩派都在學習傳達。」班主任老師回答，「現在全國上下，都是說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我們國家也太大。」另一個老師笑著說，「毛主席在北京發最高指示，就像在中南海丟塊石頭，在北京倒是起了波浪，可是波浪到了成都就小多了，到了縣上連個泡兒也見不到啦。」

「也不曉得，這些情況，毛主席老人家曉得不？」班主任老師突然認真問我。

我無權回答這個問題，從理論上說，毛主席偉大英明明察秋毫，他老人家又視察過大江南北，什麼地方的情況不曉得？但是毛主席住在中南海，我怎麼曉得他老人家曉得還是不曉得？如果曉得，他在九大為啥還一再說，全國形勢大好？

一隊武裝巡邏隊從門口經過，我們全都不說話。

6月13日　星期五　晴

我們找了一輛運煤的卡車，我們坐在煤車上守著娘，娘幾乎又昏死過去，我們終於到達果敢。從煤車上將娘抬下來，娘看到家鄉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看見來迎接她的四弟，病一下輕多了，居然奇跡般地站了起來，三弟兄輪換背著娘，日近黃昏到達家鄉的小河邊，五弟、六弟和小弟，已經跑了好幾里，在小河邊等候半天，望見娘活著出現在山埡口，三個人飛一般地跑上來，一個個拉著娘的手，失聲地痛哭了起來。

「你們哭啥呀？娘不是這麼好好的回來了嗎！」娘強裝出笑容。

「他們都說，你死在成都火化了。」幾歲的小弟童口無忌脫口而出。

「他娘才死了燒成灰了呢！」六弟不准小弟說出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們一到家，全家老小和左鄰右舍都來看娘，家裏多少時候沒有這麼熱鬧。

第二節　「形勢越來越說不上個啥好！」

6月14日　星期六　晴

大哥和妹妹兩家老小，全都來看娘。

這是娘有生以來，離家最長走得最遠的一次，看到沿途兵荒馬亂的樣子，一直牽掛著自己的兒女，牽掛著家裏的豬和牛，牽掛著地裏莊稼活，牽掛家鄉會不會也像外面一樣，病稍稍好一點就念叨，弟弟們每天是不是按時上學，大哥會不會又讓人拉去鬥爭，四大叔會不會又造爹的反，四弟定親女方會不會變卦，衣服破了有沒有人給補，家裏的豬是不是每天都吃飽了，牛圈裏是不是墊了些乾草，硬是把個心給操碎了，彷彿這個家一日無她，全家就會活不下去，把個家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今天回到家裏先問過全家人的身體生活，就要妹妹扶著她，先看看圈裏的豬，再看看圈裏的牛，又到自留地邊上走走，心才稍稍落了下來。

二哥說明天他就要回部隊，二嫂生孩子尚未滿月，娘病成那樣說去就去了，全家都問二哥為啥這麼急，二哥說自從蘇修佔領珍寶島，毛主席在九大都講了，準備放棄東三省，將蘇修放進華北，林副主席也說，要準備打大仗，打惡仗，打常規戰爭，打核戰爭，他們部隊已經進入戰備狀態，軍裏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大會馬上要召開，這種時候部隊本來不准假，完全考慮到娘怎麼也要回老家，部隊才准了二哥的假。

「你走吧，」我對二哥說，「我一定在家裏多守娘幾天。」

「我也想多在家中呆幾天，過了孩子的『滿月』再走。」二哥抱著未滿月的女兒說，「也想多陪娘幾天，以後也許再也陪不成了。」

「你明天不回部隊，娘就不高興。」娘卻對二哥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蘇修又在珍寶島打我們，你要不趕緊回去，就對不起毛主席。」

院子裏的三大叔，後院裏的三姨和劉蘭，還有五叔六叔，鄰里鄉親一齊來看娘，全都留二哥過了女兒的滿月再走，二哥說如果明天他不趕回部隊，違反軍令定會受處分。

「你明天按時歸隊吧，即使娘去世了，」我對二哥說，「她也不會責怪你的。」

吃過晚飯，二哥終於下定決心，明天按時歸隊。

6月16日　星期一　晴

聽說我送娘回來了，公社的張書記、吳部長和中心校的李老師，一齊到家裏來看我，他們簡單地問了娘的病，話題就集中到文化大革命，再也不像前年我回來，問的全是文化大革命的進展，現在他們一個勁兒向我打聽，文化大革命到底啥時結束。

「毛主席在九大講了，」我對他們說，「大致還要經過清理階級隊伍，整黨整團，精減機構，下放科室人員，這麼幾個階段。」

「我們關心到底還要搞幾年？」張書記問。

「我看頂多再搞一年半載吧。」我姑且回答。

「我們這裏有人說，」吳部長卻說，「陳毅出國訪問回到昆明，看到機場上有一幅大標語：『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雲南省的領導問他：『陳副總理知道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什麼時候是底？』陳毅回答：『這個底，你要去問毛主席。只有他知道，什麼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底。』」

「這肯定是謠傳。」我說，「毛主席在九大批評了陳毅。」

「老百姓不管哪個挨批評，上面那些事，我們也搞不清楚。」大哥插話，「老百姓只管自己肚子是不是吃得飽，穿不穿得上衣服，有沒有煤油點燈。」

「我從來就不反對文化革命。」李老師說，「只是不要搞得沒完沒了。」

「王團長現在怎麼樣？」我向李老師打聽，「他當初不是造反很積極麼？」

「現在不曉得打跑到哪兒去了。」李老師回答，「他的民辦教師的皮皮至今沒造脫，他說只要將他轉為公辦，他就不再造反。」

「雖然毛澤東思想捍衛團，隨著巴山紅色造反兵團被打跑了。」張書記說，「打回來的川巴8・15，也比他們好不了多少。」

「文化革命不能這樣搞下去。」吳部長說，「已經搞得耕地沒有牛，點燈沒有油，縫衣服的針線也買不到，田裏的草比莊稼長得高。」

四大叔顛兒顛兒地來了，幾個人就拿他開心，說他咋個不跟巴山紅色兵團撤退，造反造了半天，為啥還是那個窮樣，問他為啥不喊三聲毛主席萬歲，就往自家的堰塘裏跳？四大叔含著煙袋罵了句走資派還在走，沒趣沒趣地走了。

6月17日　星期二　晴

公社根本買不到煤油，回家三個晚上，一到天黑家裏黑燈瞎火，別的人倒也可以打瞎摸黑，二嫂坐月子晚上要替孩子換尿布，摸黑換不好孩子整夜哭，哭得病中的娘心煩，明天是個當場天，對面山上醫生為娘開了幾服中藥，我說到街上去為娘檢藥，娘卻要我去買點煤油。

「這晚上黑燈瞎火的，你二嫂坐月子，晚上要起來換尿片子，沒個燈咋個換？」她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將檢藥的錢買煤油。」

「街上根本沒有煤油供應。」爹扛著鋤頭忙著出工。

「你去找張書記和吳部長，開個後門嘛。」娘有點生氣。

「找毛主席也不得行。」四弟說，「武鬥斷了交通，煤油根本運不進來。」

我跟四弟到了大羅街上，吳部長被川巴8・15弄去遊街去了，我找到張書記，張書記解釋說，吳部長「開後門」給親戚弄點鹽、火柴、煤油之類的，被川巴8・15發現了，今天趁著趕場天，就弄吳部長去遊街批鬥。

我們正說著，那邊街上一夥人敲著鑼，喊著口號，押著吳部長過來，吳部長頭上戴著高帽子，手中提著一面鑼，前後不少人押著他遊街，吳部長走兩步，敲一下手中的鑼，喊兩聲：「我違背毛主席大公無私的教導，我不堅持革命原則，我為親戚開後門！」喊完又敲兩聲鑼，走幾步又敲又喊，從上街遊到下街，又從下街遊到上街，周而復始，引來了不少人看熱鬧，指指點點罵他活該。

「物資這麼緊張，他還開什麼後門嘛？」我站在公社門口埋怨。

「其實吳部長人好，肯幫忙，哪個找到他，他都幫忙。」張書記卻說，「他的親戚死了人，找他買了二斤肉，請人把死人抬上山。」

「他又是本地人，本地的親戚熟人多。」李老師也說，「都是親戚找到他，又確實太困難，他不幫人情上說不過去，幫了又要挨批鬥。」

我們在街上轉了一圈，街上是買東西的人多，賣東西的人少，商店全都是空空的，我們正要離去，遊鬥完的吳部長，洗掉臉上抹的黑，從公社出來向我招手。

「聽說你二嫂坐月子找我想弄點煤油？」他走近左顧右盼小聲問。

「不啦！」我趕緊說：「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

我和四弟趕緊走，四弟邊走邊說，吳部長其實是個好人，肯幫忙。

6月18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二嫂的女兒滿月，家裏來了不少客人。

全家人都說要革命化，要破舊立新，同時也拿不出啥請客，不辦「滿月酒」，娘說啥也得辦，她說人窮格勢在，再窮生頭一個孩子也得辦個「滿月酒」，爹說主要是為了破四舊，他身為生產隊長，不應該帶頭搞四舊。

「辦個『滿月』算啥子四舊？」娘生氣地從床上欠起身來，「那個不是從娘肚子生出來的？人可不是從樹洞裏爬出來的一條蟲。」

「客人來了，拿什麼招待喲！」爹滿臉愁容，「自從街上賣肉擠垮了牆，再也沒有賣過肉。」

「就是粗茶淡飯，也要給她辦個『滿月酒』。」娘說，「不能讓娃娃生下來，就像我們這樣一個窮相。」

為不為孩子辦「滿月酒」，已經涉及到孩子一輩子受不受窮，老一輩已經嘗夠了窮的味道，總不能讓子孫們跟著窮下去，即使順順病中的娘的氣，爹硬著頭皮狠下一條心，辦就辦吧。

今天來了10多個客人，除了二嫂娘家，還有我們家的主要親戚，都知道現在農村困難，但是所有人都說，哪怕兩手空空，也應該來熱鬧熱鬧，不在乎吃個啥，主要湊個喜氣，讓孩子將來有個好命。

6月2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和四弟去趕鼎山，本是去背點酒糟回來餵豬，酒糟也是憑票供應，四弟已經跑了幾次，可是一直沒有買到。我們跑到離場上三里多遠的酒廠，那個管事的人說：「你們先去趕場，下場的時候再來。」

我們興高采烈地到了街上，鼎山究竟是區所在地，比大羅公社的鄉場熱鬧多了，通街都是擁擠的人群，街兩邊擺滿了賣李子和其他雜七雜八的菜蔬的農民，很少看得見賣糧食，那些頭上包著白帕子的農民，一個個守著個小攤攤，頂多一天賣幾角到兩三塊錢，上街賣不掉又擺到下街，從早上擺到天黑，有的人到頭來還是賣不成錢，只得又將那些背回去，供銷社的貨櫃全都是空的，什麼也沒有，幾個售貨員站在櫃檯內東張西望，櫃檯前還是擠滿了人，手中捏著供應票，看看到底有啥東西可買。

我到郵電所收到石紅兵的來信，他說北大清理階級隊伍的戰鬥已經打響，內查外調，突擊辦案，政策攻心，政策講用，寬嚴大會，像大海的怒濤，席捲著北大校園，橫掃著一切公開和暗藏的階級敵人，校園裏到處貼滿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大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將功贖罪，立大功受獎」的口號，響徹北大校園，清理階級隊伍的大字報、漫畫、詩配畫，隨處可見，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的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在北大又一次掀起了向階級敵人進攻的紅色狂飆，一切隱藏在北大的階級敵人，無論他們多麼狡猾，也無論他們怎麼受到派性保護，現在統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隨時都有滅頂之災，不得不紛紛繳械投降，剩下極少數死頑固，準備帶著花崗岩頭腦去見上帝，如同秋後的螞蚱，再也活不了幾天。

我站在區公所門前看信，區公所大門口，從前掛著「鼎山地區革命領導小組」吊牌的地方，如今左邊掛著「川巴8・15鼎山地區革命領導小組」的大牌，右邊掛著「川巴8・15鼎山地區總指揮部」的牌子，一個端著衝鋒槍的人在大門口站崗，那人揮舞著手裏的衝鋒槍，威風凜凜地要我趕緊走開。

街那頭突然響起汽笛聲，從大街那頭開過來幾輛汽車，車上裝滿了大米，停在革命領導小組大門口，從大門內出來了一隊帶槍的人，幾個人一組扛著輕機槍，後面的手持步槍，跳上了大米車，汽車朝縣城方向呼嘯而去。

「不曉得又去支援誰，肯定巴中什麼地方又發生了武鬥，川巴8・15沒有糧了。」區委李秘書混在人當中罵道，「日媽的，農民拿著糧票啥子都買不到，他們把那些拿去搞武鬥。」

我趕緊過去招呼李秘書，中學張老師也混在人當中，他們將我拉到背靜處，一齊罵著現在狗日的東西為啥這麼少，沒有酒，沒有油，沒有鹽，沒有煤油，沒有百貨，老百姓將手中的號票捏出了汗，趕場天從一大早排隊排到天黑，結果啥也買不到，問北京是不是這樣。

我們下場又到酒廠，那個管事的人無可奈何地對我們說：「沒有車去拉煤，就烤不成酒，也就沒有酒糟供應。」四弟氣憤地衝他嚷著：「我們農民的兩條腿都跑短了，山上的路都踩大了，憑票供應又不是找你開後門？」那人笑著對四弟說：「你不要跟我發氣，你有膽量找川巴8・15吵去，你跟我瞪眼沒用！」我拉著四弟走了。

6月23日　星期一　晴

昨天晚上，隊上保管室的小麥種子被偷了，在這青黃不接之時，爹卻不主張搜，一個勁歎息：「唉，這都是啥東西年頭！」我不禁納悶，前年隊上丟了東西，四大叔還能帶著一幫人去劉蘭家搜，現在隊上丟了小麥種子，爹怎麼倒不搜了，怎麼能容許這種資本主義行為？

「有啥搜頭？」爹對我說，「搜也是白搜。」

「為啥？」我問。

「明擺著的嘛，是他們幾爺子私分了。」爹扛著鋤頭忙忙慌慌出工走了。

三大叔聽見我同爹的談話，從屋裏出來，叨著煙袋自言自語：「饑寒起盜心，沒得吃的，他咋不偷？」我回來已經同三大叔見過，他不再關心外面的文化大革命，卻仍然相信甲子輪轉的說法，他對我說：「什麼都有定數，這文化大革命，要搞多少年，也是有定數的，定數5年，你想搞4年半，肯定是不行的。」對於隊上丟了備荒糧，三大叔站在階沿上忍不住笑。

「老三，你說是不是？免子逼慌了都會咬人的，人餓慌了咋個不去偷？」

「每個人都分得有自己的口糧，怎麼可以去偷呢？」我正在幫助家裏打掃院子。

「經過這幾年，農村名堂多了！」三大叔站在階沿上，吧嗒著漢煙鍋說，「首先是私分，山那邊那個作業組，就是按人頭，每個社員悄悄分多少糧，不記賬，不公開。其次是明偷，曬場上或裝進倉裏的糧食，能偷轉眼就給你偷了，明明曉得是哪個偷的，但是你沒有抓住他，只能罵他幾句。三是暗偷，無論小麥、水稻、紅苕，還未成熟在田裏就被偷了。從前山裏頭從來沒有這類事，世風日下啊！」

聽到三大叔跟我嘮嘮叨叨，娘從屋裏出來，經過幾天休息，這兩天娘的精神好多了，她扶著門框站在門後面，打斷了三大叔的嘮叨。

「三大叔，你那都是老古板話。」娘說，「現在是新社會，是共產黨領導，不是舊社會國民黨管事啦。」

「大嫂子，我曉得。」三大叔笑著，「新社會，舊社會，都是社會；共產黨，國民黨，都是黨。這個道理，我曉得！」

娘見三大叔又是那個老牛筋脾氣，害怕他的思想影響我，但又制止不了他，於是對我說：「老三，你先去挑兩挑水，地一會兒掃。」我以為家裏急用水，於是放下掃帚，就進屋去挑水。

「沒跟那個死腦筋說，儘是一些反動思想。」娘走到我的身旁，小聲叮囑我說。

「娘，你放心！他影響不了我。」我去水井挑水。

6月26日　星期四　晴

李老師托人給我帶口信，要我到公社小學去看看，家裏人全都反對我去。

「那種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你才少去呢！」爹堅決反對我去公社小學。

爹告訴我，我們公社小學，連同各大隊村小，共有30多個教師，川巴8・15掌權後，將30多人劃為左、中、右三組，左派一組是運動依靠對象，共10多人，這些人絕大部分出身好，是前幾年從師範畢業或中學畢業的年青教師，幾乎都是中、右兩組教師過去教出來的學生。第二組是有問題的，但不嚴重，也有10多人，多數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老教師，歷史上有些小問題，出身也不大好。第三組是所謂鬥爭對象，也有近10人，全部是舊社會過來的，歷史上有問題，解放後也有大大小小的問題，可不是叛徒、特務和走資派。第一組運動中整二、三組，二、三組抵觸情緒很大，許多人背著出身不好的包袱，等著將來處理回鄉搞生產，自從川巴8・15掌權，第一組除了兩名領導成員留在學校領導運動，其他全部跑回家抱娃娃。第二組和第三組中膽子大的，反正以爛為爛，也跑回家抱娃娃。學校剩下的全是第三組的老師，出身不好又有歷史問題，想跑又不敢跑，只有規規矩矩留在學校，人們都叫他們牛鬼蛇神。

「李老師屬於第二組，舊社會過來的，有點問題，但不大，想跑，但又不敢跑。所以，他叫你去學校。」爹說。

「李老師不是土改時期的鄉文書嗎？他有什麼問題？」我問。

「他自己雖然出身好，接個老婆卻出身上中農。」四弟說，「1957年反右運動，他攻擊鄉黨委副書記，定為消毒分子。」

「川巴8・15不少人不都是李老師的學生嗎？」我問，「他們不可以為李老師說幾句話？」

「說啥話啊！」爹裝著漢煙說，「這文化大革命，硬是六親不認，學生整起老師來，比誰都狠。」

出工的梆子敲響了，學校全都停課，幾個小弟全都不上學，出工卻慢吞吞的，爹吼他們趕緊出工，四弟扛著鋤頭對我說，別看出工慢慢吞吞的，每天一到收工之時，田裏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一個個肚子餓得咕咕響，耳朵伸得八丈長，聽到收工梆子一響，全都像鴨子見了泥鰍似的，從田裏齊撲撲地撲出來，拼命往家裏跑。

6月29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跑了30里山路到鼎山，請來照相館的老鄧，請他為我們家照一張全家福。

這是娘的強烈要求，她說她將不久於人世，要為後人留下紀念，爹開始不同意，即使真的如娘說的，也不忍心在這個時候，去照這類照片，幾個子女左右為難，開始都同意爹的意見，在娘生病的時候，決不能拍這種照片，可是後來仔細一想，應該拍一張全家福，萬一娘病重真的去了，全家福就成了永久紀念。

小山村第一次來了照相的人，全都把這當作不得了的新聞，聞訊跑來不少人看熱鬧，我們全都穿上新衣服，每人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手裏捧著毛主席語錄本，娘和爹坐在前排當中，兩旁是女兒和抱著小孫孫的兒媳，膝前蹲著一排孫兒孫女，後排站立著幾個兒子和女婿。

老鄧在那兒擺弄了好半天，才拍下這張照片。

娘照了張單人照，又跟爹照了合影，村裏幾家人也想拍張全家照，可老鄧不願拍，爹勸他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山裏人也難得拍張照片。

「不拍了。」他收起照相機堅決地說，「照多照少還不是一樣？

反正一切收入交公。我即使天天下鄉拍照，掙得再多，每月還是只發20多元工資，我為啥要照？」

7月3日　星期四　晴

院子裏來了個理髮匠，趁他為我理髮，我同他聊天，他剛剛學會理髮，已經帶了三個徒弟，徒弟兩年出師，兩年內徒弟自帶工具，每天同他一道外出理髮，掙的錢全歸他得，每月共得120元左右。

「你這不是剝削徒弟嗎？」我同他開玩笑。

「我剝削？當醫生的才叫剝削呢！」他進一步說，「我都是從他們那兒學來的。」

「他們怎麼剝削？」我笑著問。

「他們怎麼不是剝削？」理髮匠一邊理一邊說，「他們每個人至少帶三個徒弟，三年內才出師，徒弟還把口糧背到他家裏，每天帶著徒弟外出治病，吃喝別人全管，得的錢不給徒弟一分一厘，他們怎麼不是剝削？」

「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四弟在一旁說。

理髮匠已經給我理完，就叫站在一旁的徒弟給我洗頭，自己又給四弟理髮，邊理邊對我解釋說，不光是理髮匠和醫生，農村「五匠」同樣這樣帶徒弟，誰也不會認為是啥剝削。

「這就是劉少奇說的，工人歡迎剝削！」四弟幽默地說。

說話之間，對面山上的醫生來了，全家立刻總動員，爹為他們拿煙，弟弟為他們端凳子，二嫂為他們煮勞糟蛋，全都在為醫生忙活。

一師一徒全然無動於衷，坐在那兒，翹著二郎腿吸煙，慢條斯理地吃了勞糟蛋，醫生才問娘到成都怎麼治的病。

「沒有多少好轉，反而重了。」娘對他說。

「我勸你們不要去，你們要去，要是一直在家由我醫治，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醫生開始拿脈。

醫生都是事後諸葛亮，當初他硬說他治不好，要家裏送到公社衛生院，現在又說他不主張送到成都，全家人知道他那個德性，聽了也都不吭氣，山裏人誰也不敢得罪醫生。

「我告訴你們，這個病，要我治，就一直由我治，不準又抬到公社、區上、縣上和成都去。這一條做不到，我今天就不開這個藥了，你們隨便請那個高明醫生看去。」醫生拿完脈嚴肅地向我們宣佈。

「當然，既然請你來，就是信你，我們不會再請別人治。」爹滿臉堆笑。

醫生開了處方，叫徒弟給娘打了一針，給了幾片藥，然後用他帶來的小算盤，出診費一人1角5分，兩人3角；處方一張1角，兩張共兩角；注射費1角；藥費2元5角6分。總共3元1角6分。爹給了錢，他們走了。

「花掉一個副勞動力一個月掙的工分錢。」醫生走後，二嫂小聲說。

「反正藥費，什麼費收多少，全由他說了算。」四弟補充。

7月6日　星期日　晴

四弟從街上回來，說川巴8・15今天在縣上開追悼會。

「7・3佈告下來一年多了，他們還在搞武鬥。」四弟說，「這回是巴中的8・15到平昌園山增援平昌的8・15，全班被活捉，當場打死7人，其他人的生死至今不明。聽說今天縣城開的追悼會，靈車拉著7具發臭的屍體，從巴中街上開過，城外四面山一齊響起示威的槍聲。那靈車後面，跟著死人的孝妻、孝女、孝兒，每個人白帕子、白衣服、白褲子、白鞋子，那白帕子拖了一丈多長，哭天嚎地的。後面跟著8・15的人，不停地喊口號，說血債要用血來還。」

「我們農村哪個死了這樣搞，就是封建迷信。」二嫂聽了說，「他們響噹噹的造反派，咋個又可以這樣搞？」

「8・15總部還設了靈堂，死個人給家屬發1，000元錢，60斤大米，40斤肉，3丈布，死人的親戚朋友大吃大喝幾天。」

「媽的，我當初才該跟他們跑出去，參戰打死才好呢。」四大叔聽了非常羨慕，他坐在門檻上說，「我老婆娃兒也還可以領1，000元錢，60斤大米，40斤肉，親戚朋友沾光大吃大喝幾天。」

「老子寧願餓死，也不去為他幾爺子賣命。」爹說，「那些錢和大米肉啥的，難道值一條人命？」

「他媽的，我們一天累個死，做出來的東西就叫他們這樣糟蹋了。」三大叔罵著，將頭縮回屋裏，將門關上了。

7月9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到公社去看有沒有學校寄來的信，遇上街上開「松皮大會」。

街上跪著兩排人，四周站著戴袖套的川巴8・15戰士，街兩邊站滿看熱鬧趕場的農民，川巴8・15戰士先叫其中一排人站起來，給他們每人一根棍子，命令他們朝跪著那排人身上猛抽，如果哪個抽得不狠，川巴8・15戰士馬上叫停，叫那個人跪在一排人前，川巴8・15戰士奪過他手中的棍子，命令兩排人注意看著，就朝剛剛跪下那個人猛抽，叫站著的一排照他那樣猛抽，然後叫那人站起來拿過棍子，跟站著的一排人猛抽跪著的，然後又命令站著的人跪下，叫跪著的那排人站起來，接過跪下那排人手中的棍子，猛抽跪下去的一排人，就這樣讓他們互相抽打，直到兩排人互相打得鮮血長流，再叫他們交足罰款，「松皮大會」結束，看熱鬧的人們嘖嘖離去，真是目不忍睹。

「松皮的是些什麼人？」我問四弟。

「全公社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四弟回答。

「他們罰那些款用來幹啥？」我又問。

「說是造反派的活動經費，到底拿去幹啥，哪個曉得？」四弟說。

張書記從公社出來，將我叫進公社關上門問：「你們北京興不興開這樣的『松皮大會』？」我說不興，同時講了毛主席在「九大」中說的，連馮友蘭、翦伯贊那樣的反動權威，都要一批二養，給出路，北大一二級教授全都放回了家，每月發生活費一兩百元。張書記聽了慨歎說：「當反革命，在北京都佔便宜，我們這深山老林裏，造反派頭頭說的就是政策。」

「你為啥不站出來制止？」我問他。

「制止？」張書記說，「我要制止，他們就要把我弄去松皮！」

我問公社有沒有我的信，張書記說郵路又斷了，連中央文件也收不到，只能從廣播中聽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聲音，這農村文化大革命的形勢，越來越說不出個啥子好來。

7月12日　星期六　雨

聽說今天大隊召開批判資本主義大會，川巴8・15要批判四大叔的資本主義，全大隊男女老少，全都到大隊去看笑神，看造反派如何批鬥造反派，鬥爭會場黑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我也同社員前去看熱鬧。

在前年鬥爭大哥和劉一明那個會場，川巴8・15宣佈大會開始，先念毛主席語錄：「農村的陣地，社會主義不去佔領，資本主義就必然會去佔領。」頭頭然後宣佈：「將資本主義復辟分子陳老四帶上來！」昔日鬥爭別人的四大叔，被川巴8・15像抓小雞似的抓到臺上，要他摘掉胸前的毛主席像章，交出手中的《毛主席語錄》本，四大叔一切規規矩矩照辦。

川巴8・15頭頭宣佈四大叔的資本主義罪行說，四大叔資本主義思想嚴重，走資本主義道路，偷偷地跑到老遠的坦溪等地，買回100多斤的活豬，將它們殺了賣高價肉賣高價豬油，每斤豬肉賣兩元，每斤豬油賣4元，大賺其錢，還膽大妄為私下賣買布票和糧票，大搞資本主義復辟，企圖推翻社會主義制度。

四大叔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痛哭流涕地保證，退還全部資本主義錢，從此不再幹資本主義。川巴8・15對他猛烈批判，除了退還全部資本主義錢外，還罰他20元錢，並以四大叔為樣板，嚴厲警告有類似資本主義行為的人，趕快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否則將會與四大叔同樣下場。

造反派跟著四大叔，到他家去牽他家的豬，賣了抵罰款。

7月1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收到石紅兵的來信，說學校即將開展整黨整團，我是一個共青團員，應該儘快回校，參加即將開始的整黨整團。我沒有敢將信告訴娘，娘多少天躺在床上，顆米不進，口水不進，醫生怎麼請也不來，一個勁地叫我們趕緊準備後事。生產隊農忙時間已過，隊上放幾天砍柴假，我同爹和弟弟來到自家的「管理山」砍柴。

我家老屋四周的大片森林，已經劃分為一家一戶的「管理山」，森林還是歸公社所有，不過按照每家人口和勞力多少，劃給各家各戶管理，如果不分給各家各戶管理，四周山上的森林早讓人砍光了，管理只能砍山上的荊刺和樹枝，掃地上的落葉，用以燒飯。我來到山上，說是分戶管理是防止偷砍樹，實際上滿山的古柏青松，早已經被偷偷砍光了，不少人天不亮就扛到街上去賣，以買回油和鹽，放眼四面山上，只剩下一些荊棘和小樹，再也看不到一根大樹。

我們頂著烈日，在山上砍了一天，這的確是艱苦勞動，我們爬到陡峭的山崖上，把那些荊棘和樹枝砍掉，弄到山下捆成捆，背回家放在屋前屋後，等它們放幹農忙燒飯。一天下來，我累極了，爹和弟弟卻誇我：「想不到，大學生還能吃這種苦。」

我們背柴下山，我和爹說起學校要我回去參加運動，爹對我說：「你娘多次對我說，我趁老三還在跟前，我死了算啦。老三一回北京，我臨死再也看不到他一眼。」我再也閉口不提回校。

7月21日　星期一　晴

我到對面山上請醫生，醫生對我說：「成都大醫院都沒有辦法，我能有啥辦法？你娘苦了一輩子，待人又好，你們把她送到省城，孝心已經盡到了。」娘聽說我又去請醫生，堅決反對再花這些冤枉錢，要我們趕緊給她製一身壽衣，說一輩子全身發冷頭痛，死後一定要穿一身新衣，頭上包根絲帕，免得到陰間又犯全身發冷和頭痛病。

全家人分頭到公社和區上，做壽衣的布倒是想方設法買到了，可是就是買不到絲帕，我步行到巴中城，城裏也根本買不到絲帕，回來三姨和鄉親們都說，實在沒有絲帕，將白布染成青布也可以，全家終於為娘辦妥了壽衣。

我又收到石紅兵的信，石紅兵在信中說，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的工人，在北大清理階級隊伍已經進入處理階段，整黨整團馬上就要展開，8341部隊和新華廠的工人希望我儘快返校參加運動，否則將影響我恢復團組織生活。

聽到我要馬上返校，娘眼淚嘩嘩流個不停，從床上拼命掙扎起來拉著我的手說：「你回學校去吧，不要因為娘的病，影響了你參加運動。」我緊緊抓住娘的手不放：「娘，學校的運動沒有多少意思，我一定在家裏等你病好。」娘生氣地放開我的手，很不高興地說：「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文化大革命，你一定要積極參加！如果你一定要等我死了才走，我今天就死。」從此躺在床上，再也沒有力氣抬起身來。

今天吃過早飯，娘知道我已經決定回校，把我叫到床前對我說：「這床後的牆縫裏有一個竹筒，你給我拿來。」我按照她的吩咐撈開蚊帳，從牆縫中取出一個竹筒，竹筒的一頭有一個豆大的孔，娘叫我用刀砍開，裏面居然有不少一元和幾角的票子，我數了一下，總共15元7角3分。

「這些錢，是我這麼多年一點一點地節省下來，是留給你的。」娘躺在床上聲音非常微弱，斷斷續續地說，「你一定要好好讀書，早點找個對象。」

我眼眶潮潤，站在床前泣不成聲，弟兄幾個和爹，全都哭起來了。我眼含熱淚捏著從竹筒裏取出的錢，對娘說：「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你老人家的希望，一輩子跟著共產黨，跟著毛主席幹革命！」

第三節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8月1日　星期五　晴

我今天離開故鄉，離開娘，回學校去。

在巴中找了幾天車，終於找到一輛「支農車」，也不能從巴中直開廣元，而是從巴中繞道儀龍，到了儀龍好不容易找到經過南部到三台的車，又從三台繞了一大圈才到綿陽，雖然我拿出學生證和請假報告，車站卻不賣給我學生半價票。

「為什麼？」我憤怒地問。

「你的家在巴中，應該從巴中到廣元，在廣元車站享受半價票。你從綿陽回北京，不能給你半價票。」售票員見我不服，就去找來站長。

「巴中到廣元，不是武鬥早已中斷了交通麼？」我不停解釋。

「國家規定，只能享受從家所在地至學校的火車半價票。」站長將學生證扔還我，對我說。

「因為武鬥中斷了交通，我才多花錢，多花時間，多受罪，繞道綿陽回校參加運動的呀！」我滿以為有理。

兩個人完全不耐煩，乾脆將售票窗口關上。已到傍晚時分，車站上空蕩蕩的，我孤零零地毫無辦法，又敲開關上的售票窗口，將家裏牆縫的竹筒裏取出的錢，加上同學給我湊的路費，買了一張全價票，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8月5日　星期二　晴

昨晚回到北大，一路暈車暈得厲害，又身無分文，在火車上餓了兩天，渴了兩天，總算還有一口氣活著回到學校，同學老師工人和解放軍一齊來看我，問娘的病結果如何，周文革趕緊為我打回飯，我吃著飯一一回答他們。

「回來了就好，眼下運動這樣的緊張。」周成相師傅對我說，「小石到時候把這段運動的情況向你介紹一下。」

「你走這兩個多月，運動又有了很多新的進展。」石紅兵趕緊向我介紹，「北大的運動，在8341部隊和工宣隊的領導下，變化可大啦！」

我沒有心思聽這些，無精打采地坐在那兒，不斷打哈欠。

「你好像是5月底離開學校的吧？那就從6月初的運動說起吧！」石紅兵一個勁兒地說，「6月初，開始了清理階級隊伍工作⋯⋯」

我頭腦昏沉沉，沒有半點心思聽運動，黃永紅看出我非常累，他當機立斷打斷石紅兵。

「你看他累成那個樣兒，」黃永紅說，「你趕緊去洗個澡，休息休息，明天再說運動吧。」

石紅兵只好同意，我趕緊端著洗臉盆，到浴室去洗澡。

8月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學校召開寬嚴大會，公開處理一批階級敵人。

石紅兵通知我參加大會，我卻總是掛念著娘的病，一想到沿途那些景象，心總是收不回運動上，周文革將我拉到樓道裏，要我趁著今天開大會，叫我帶上娘在7854部隊醫院拍的片，7854部隊醫院下的診斷書，她帶我到北京日壇醫院，請日壇醫院看看，有沒有誤診。

「一封又一封信叫我回來參加運動，不參加大會不好。」我小聲說。

「你別聽小石說得那麼了不得，你娘的病要緊。」周文革見樓道裏沒有別人又接著說，「63軍搞的，8341部隊搞的，618廠搞的和新華印刷廠搞的，都大同小異。」

我和周文革來到日壇醫院，日壇醫院是北京治療腫瘤的權威醫院，我們向值班醫生講了半天，遞上拍的片和診斷書，他根本不看先問我們要介紹信，我們不明白他要啥介紹信，他告訴我們說，要他們醫院會診，就得有單位介紹信。

「我可以掛號，按照你們的規定交診斷費。」周文革央求說。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值班醫生回答，「沒有介紹信，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弄這個診斷結果幹什麼？」

值班醫生說完進了廁所，我們在那兒候著，他出來堅持要單位介紹信，我見天色漸漸晚了，醫院已到下班，周文革又去找醫院領導，結果還是要單位開介紹信，我見已經毫無希望，同周文革一同回到北大。

8月8日　星期五　晴

周成相師傅要我參加專案工作，我同他談起了娘的病，他說中醫治這種病比西醫強，往往西醫沒有辦法，中醫有時候卻可以治好，叫我暫時不參加專案工作，趕緊到北京中醫研究院打聽打聽。

我騎車騎得滿頭大汗，找到西苑的北京中醫研究院，遇上一位好心醫生，詳細問了病情，看過我帶來的診斷書和片子，他說廣安門醫院專門研究這種病，建議我先到那兒確診。

我從西苑騎車到廣安門醫院，已經到下午上班時間，整個醫院卻靜悄悄的，門診室全都關著門，整個醫院見不到一個人，我好不容易找到急診室，急診室一個女人坐在那兒織毛線，我叫她一聲：「同志！」竟將她嚇了一大跳，我趕緊說明來意，她聽也不聽完就不耐煩打斷我：「今天下午政治學習！沒有人上班！」低頭織她的毛線，從此無論我說啥，理也不理織她的毛線。

我在急診室外站了好一陣子，手裏捏著片子和診斷書，終於徹底地失望了，回頭騎著自行車，心緒煩亂地回到學校。

8月9日　星期六　雨

周成相來問到中醫研究院的結果，我說到廣安門醫院的惡劣態度，周師傅給我開了介紹信，我騎車冒著傾盆大雨，再次來到日壇醫院。

值班醫生接過介紹信，將我帶到一個醫生面前說：「這個同學是北大的，有介紹信，你給他看看，成都的診斷是否對，需要開什麼藥，好不好？」醫生連連說：「好！好！」忙叫我坐下，接過診斷和片子過去一會兒回來對我說：「我們看了研究了，這個病，解放軍7854部隊醫院的診斷是對的。這病如果發現得早，也不是不能治好的，可惜拖久了已經晚了，我們自己研製的新藥沒出來，只能先開點別的藥，維持和延長一段時間生命，看那時新藥是否能出來。」他問我行不行。

「先開點藥吧。」我說。

他於是給我開了幾支絲鏈黴素，說注射後可以維持半年到一年的生命，我興高采烈地去劃價交費，幾支絲鏈黴素總共要花230元，雖然可以延長半年到一年的生命，可是即使傾家蕩產，我也拿不出230元。我不再去給醫生說啥，失望地帶著處方，冒著傾盆大雨，騎車回到學校。

8月11日　星期一　雨

我將230元的處方撕了丟進廁所裏，周師傅叫我再次到廣安門醫院。

今天醫院不政治學習，我拿著掛號走進診室，醫生問我：「有什麼事？」我立即遞上片子和診斷書，醫生對我的陳述不感興趣，只顧仔細看片子和診斷書，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向我解釋，拿過處方嘩嘩嘩地開了兩種藥，只說了句：「拿藥去吧！」再也沒有理我。

我拿去劃價，兩種藥共計8元1角5分，我冒雨騎車到中醫研究院，又開了幾種草藥，回到了學校。

8月1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準備到海澱將藥寄回去，剛要出門就被石紅兵叫住，他問我又要到哪去，我手裏拿著寄藥的小木箱，說到海澱寄藥去。

「你這段時間老在耽誤。」他不高興地說，「今天班上開政策講用會，工宣隊規定，任何人都不能缺席。」

「我去了馬上就回來。」我說完就要動身。

「不行！」石紅兵堅決地說，「你自己想想，為了你娘的病，你先是回家兩個多月，回來這幾天，幾乎都在跑私事，難道運動後期你真不想當團員啦？」

「有什麼辦法呢？難道誰還願意生這種病？」我說完站在那兒不動。

「這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是先公後私，還是先私後公的問題。」石紅兵說，「馬上就整黨整團，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表現。」

我站在那兒不動，黃永紅和曹衛東都來勸我，要我參加了「政策講用會」再去寄藥，我折轉身很不情願地回到屋裏，放下藥箱跟他們去參加「政策講用會」。

我坐在會議室聽了半天，原來才是全班同學和老師，針對幾個有問題的人的問題，針對他們的活思想，群眾性地講說黨的政策，用政策去批判他們的頑固心理，不點名地打他們的態度，泛泛地要他們丟掉幻想，丟掉僥倖心理，放下包袱，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向人民投降，爭取得到黨的寬大處理，爭取重新作人。這比之618廠和63軍搞的逼供信，當然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可我的心怎麼也回不到會上，總是想到娘的病，總想及早將治病的藥寄出去，家裏早收到早治娘的病，我暗自計算著時間，如果武鬥交通斷了，郵路不正常，即使今天將藥寄出去，說不定收到藥娘已經不在人世。

我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熬到「政策講用會」結束，立即跑到海澱郵電局，將藥寄走再回來吃午飯。

8月14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班上又召開對重點對象的「政策攻心會」。

昨天的「政策講用會」，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幾個有問題的人，聽了政策講用，仍然不主動交代問題。昨天下午，工宣隊將他們掌握的重點對象的問題，進行分析排隊，再由工宣隊和解放軍找重點對象個別談話，進一步弄清他們的活思想，然後向我們介紹他們認罪的程度，當前思想上的主要顧慮，從群眾中挑出幾個政策水平高的人，有針對性的作好準備，今天再開「政策攻心會」。

今天「政策攻心會」一開始，一個個重點對象先後帶到會上，也不像618廠和63軍工宣隊那樣，要他們站在鬥爭會場上，更不叫他們低頭彎腰，而是叫他們坐在會場當中，攻心的群眾圍坐在四周，再也不像「政策講用會」那樣不點名地泛泛而談，而是指名道姓地要他交代自己的問題。

「我想向你談談當前的國際國內形勢。」石紅兵第一個發言說，「帝修反是救不了你的命的，他們企圖把『和平演變』寄託在中國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身上的幻想，已經徹底破滅了！他們在中國的代理人劉少奇和鄧小平，也都徹底打倒了。你們在北大的大紅傘陸平、彭佩雲，也已經成了不恥人類的狗屎堆。毛主席為我們派來了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的工人宣傳隊。8341部隊你是知道的。新華印刷廠是毛主席親自抓的典型，有豐富的對敵鬥爭的經驗。所以，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唯一一條出路，那就是繳械投降，別的出路是沒有的，絕對不要心存幻想，再頑抗下去，只有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

「我們是唯物主義者，凡是發生了的事情，就會被認識，就會有辦法查清。」曹衛東旁敲側擊地談了重點對象的問題，卻並不具體地明白地指出來，而是這樣說，「而且，你的問題，不是沒有查清，而是早已查清。現在只不過是再給你一個機會，給你主動坦白的機會，以便得到從寬處理，給你一個留在人民內部的機會。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們是求你交代問題。實際上，交不交代，對我們革命群眾，沒有半點損害，而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

還有幾個人發言，不過都是指桑罵槐，那些重點對象坐在當中，誰個發言就面朝誰，完全成了政策攻心的活靶子，顯得狼狽不堪，大汗淋漓，一個個不得不最後表態：「我下來一定要好好交代自己的問題。」

8月15日　星期五　晴

從家鄉回到學校，我的身體一直沒有得到恢復，今天吃過午飯，我和衣躺在床上就睡著了，我正在做夢，夢見了故鄉，夢見了娘，夢見公社的張書記，見我寄回了藥，立即幫我們送到娘的手上，娘吃了這種藥，居然完全好轉，我正在夢中高興，被學校的大喇叭聲音驚醒了。

工宣隊在廣播中一遍又一遍地通知，今天下午召開全校落實政策大會。

幾天前就宣佈要開全校落實政策大會，可落實政策大會卻一再延期，關於延期的理由，學校的廣播總是說，根據不少有問題的人的強烈要求，工宣隊決定，今天的落實政策大會延期舉行，不少有問題的人正在積極地交代自己的問題，紛紛要求再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徹底交代自己的問題，以獲得從寬處理的機會，為了體現黨的政策，也為了給有問題的人足夠時間，徹底交代自己的問題，工宣隊只好延期。

學校的落實政策大會一延再延，我們班不少同學有意見，林紅問石紅兵，為什麼對階級敵人如此仁至義盡？為什麼階級敵人希望延期就延期？為什麼給他們這麼多和這麼久的機會？工宣隊不得不耐心解釋：「毛主席不是一再教導我們嗎？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要給出路和政策。」石紅兵卻說：「這也是一種鬥爭策略，因為這樣一延再延，弄得那些有問題的人，如坐針氈，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得不積極地思考自己的問題。」

今天，全校落實政策大會，先宣佈對一批主動交代問題的反革命分子予以從寬處理，然後再由他們現身說法，他們現身說法之後，大會宣佈：「再給在場的反革命分子3分鐘時間，坦白交代自己的問題。」

這3分鐘，對於我們革命師生，輕輕鬆鬆上趟廁所就過去了，可是對於押到會場尚未宣佈從寬處理的反革命分子，特別對於那些並非完全清楚工宣隊已經掌握他們問題的反革命分子，心中更是十五隻吊桶打水，硬是七上八下的。

3分鐘時間一到，工宣隊突然一聲吼，把不老實交代的反革命分子押上來，剛才還坐在下面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反革命分子，3分鐘前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今天會被揪出來，受到從嚴懲處，反剪著胳膊押上臺，一個個面如土色，嚇得兩腿直發抖。

群眾接著對他們徹底批判。

最後，工宣隊副總指揮給一切有問題今天尚未受到處理的反革命分子指明出路，要求他們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8月19日　星期二　晴

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回到家鄉，又見到了娘，夢見娘吃了我寄回的藥，身體突然好了，背著二哥的女兒，聽說我回家來了，走到很遠的地方來接我。我回到家中，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門窗和柱子、房椽都刮洗得乾乾淨淨，到處是一派新氣象。我已經從學校畢業了，拿了好幾個月的工資，全部還清了娘生病吃藥欠下的債，全家人都高興的不得了。

今天午睡中，我又夢見回了家，卻怎麼也找不到娘，後來才知道，娘又到什麼地方去住醫院了，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來，娘怎麼又去住醫院，立刻感到將失去一個勤勞能幹、慈祥而又嚴厲的娘，她像種樹的人，辛勤勞作種滿了樹，樹剛成林就離開了樹林，她像一支光芒四射的蠟燭，照亮了兒女前進的路，自己卻漸漸地熄滅了，她像高山上的青松，飽經風吹雨打和冬寒夏熱，剛到了春天卻突然枯死了，她是一個能幹、樸實而又明事理的人，她養育了我們，卻累壞了自己，我從夢中哭醒了！

午睡起床，我收到二哥從成都來的信，娘真的第二次到了成都，二哥在信中說，中央派到灌縣[3]空軍醫院的一個醫療組，他們有一種治療方法，說是能治娘的病，二哥趕緊返家將娘接到成都，娘一路痛苦不堪，用娘的話說，又死了一回，現在正在等待手術治療。

怎麼會這麼巧呢？夢見娘又到了一個地方治療，今天就收到了二哥的信，娘到了灌縣治療。

今天晚上，我剛剛躺下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到了成都，在一個簡易手術室裏，大夫正在給兩個身體較強的人開刀，在他們的腿上植入一種什麼藥物，我站在旁邊問他們：「娘這樣的身體受得了嗎？」醫生說：「我們正在手術，請你不要跟我們說話，等我們手術完了，再向你解釋。」我被請出了手術室。

我從夢中醒了，我擔心著娘的安危。

8月23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午休，石紅兵要我跟他到校園裏走走，他回顧我離開學校兩個來月，學校裏發生的天翻地覆的變化，他說北大的文化大革命的形勢，真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清理階級隊伍的戰鬥已經進入攻堅階段，聽遲群同志昨天在全校大會上講，下一個階段就是整黨整團。」石紅兵說，「我希望你正確地處理公與私的關係，儘快地投入到火熱的戰鬥中來，爭取在整黨整團中入黨。」

石紅兵至今非黨非團，他說的正確處理公私關係，肯定指娘病危期間，我耽誤的太多，我趕緊向他承認：「娘病危期間，我是耽誤的多了點。」心想非團員卻動員我入黨。

「你娘並沒去世嘛，你為什麼三番兩次請假回家？」他問我。

我一時回答不上來，他說的完全是事實，去年家中發來電報，說「母病速歸」，結果我回到家中母親並沒有啥病，幾個月前二哥從成都發來電報，又是「母來蓉（成都）醫治無效速來蓉」，結果我回家耽誤了兩個來月，母並沒有去世，這兩次探母，石紅兵肯定認為我是為了逃避運動，對組織不忠誠老實，我即使長有無數張嘴巴，在他面前也說不清。

「這一次，的確是娘病危。」我極力辯解。

「好啦，正確對待就是了。」石紅兵顯得很寬容，「現在的關鍵，是積極參加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以實際行動迎接整黨整團。」

今天天氣特別悶熱，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我們走在太陽底下，從38樓出發，順著28樓到大飯廳，從毛主席塑像廣場，經過燕南園，又回到了38樓，回到寢室裏，午休時間也就過去了，下午班上要開政策講用會，石紅兵要主持會議，我們又去開會。

8月2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工宣隊組織我們學習兩報一刊社論《抓緊革命大批判》。

這是一篇重要社論，我們班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蕭紅萍給我們念社論：「有人說，大批判搞得差不多了。這種看法對嗎？不對。這種論調實質上是階級鬥爭熄滅論的表現，這只能幫助一小撮階級敵人麻痹革命人民，阻撓和破壞無產階級率領廣大革命群眾去完成鬥批改的任務。」蕭紅萍念到這兒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小陳，你來繼續念！」就把報紙交給我。

我於是念道：「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過程當中，貫穿著革命的大批判。當前，就是要進一步批判修正主義，批判黨內和革命隊伍內部的違反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政策的各種錯誤傾向和錯誤思想，批判社會上的資本主義傾向，這就是我們當前革命大批判的任務。』」

我剛剛念到這兒，石紅兵打斷我，他提出一個問題：「北大當前批判的主要鋒芒，應該主要指向黨內和革命隊伍內部的違反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政策的各種錯誤傾向和思想？還是應該批判社會上的資本主義傾向？」黃永紅說：「什麼時候，都必須把批判修正主義放在首位。如社論所說，批判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批判蘇修社會帝國主義，批判在文化、文學、哲學、歷史、自然科學方面的修正主義代表作。這是我們批判的永恆的主要內容，不能混淆兩類性質不同的矛盾。」

我認為，不能忽視社論所說的「社會上的資本主義傾向」，我舉了家鄉資本主義的種種傾向，並以四大叔這樣的造反派，結果都受到了資本主義的腐蝕，私下大搞資本主義為例，我說：「連四大叔這樣的革命造反派，都讓資本主義給拉下水了，不猛批怎麼得了？」

林紅贊成我的觀點，他一一地列舉他所瞭解的社會上的資本主義傾向，比如自由市場上資本主義大肆泛濫，國營商店沒有的農副產品，自由市場上反而有，倒賣糧票、布票，社員在自留地裏打衝鋒，在公社田裏磨洋工，工廠有人竟然提出，只有搞記件工資，工人才有積極性，「物質掛帥」死灰復燃，有的地方甚至出現販賣人口，這在文化大革命前，是聞所未聞，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反而出現了如此眾多的鬼現象。

兩種意見爭論不休，周師傅最後總結說，還是要按照社論說的，三個方面的修正主義都必須批判，周師傅說：「不能搞片面性，要堅持辯證唯物主義，不能搞形而上學。」為我們的爭論作了結論。

8月27日　星期三　晴

北大第四次落實政策大會，今天在東操場舉行。

東操場上，晴空萬里，烈日當空，操場四周樹上的知了，在夏日的烈日下，知了知了地叫個不停，操場被烈日曬得滾燙。各個系各個專案組，由於近來「政策講用」和「政策攻心」抓得好，最近又突破了一大批反革命分子，一大批反革命分子主動坦白了自己的反革命罪行。全校師生冒著烈日來到五四廣場，各個專案組，各個勞改隊，押著自己管的階級敵人，坐在最前面，會場上充滿了戰鬥的火藥味兒，有一種大戰打響前的緊張氣氛。

大會開始，奉工宣隊副總指揮之令，各專案組首先將今天要受到處理的28個反革命分子，押上了審判台，兩個人押一個反革命分子，反剪著他們的雙手，低頭彎腰，站在眾目睽睽之下。

副總指揮這時才說：「現在，我宣佈——」他將這句話拖得很長，然後接著說，「對28名反革命分子的處理決定！」

我看見那28名反革命分子，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兩腿篩糠，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從每個人的神情看，他們完全不知道，今天自己受到的處理究竟是寬，還是嚴？全場的空氣變得驟然緊張。

副總指揮向全場看了看，才接著說：「我宣佈，對以下27名歷史反革命分子作如下處理，」他並不馬上說明怎麼處理，而是一一地念著27人的名字，等一長串名字念完後，最後才說出如下關鍵的話：「由於你們主動交代自己的問題，積極揭發他人的問題，認真接受專政和勞動改造，有明顯的立功表現。所以，工宣隊決定，對你們實行寬大處理，將你們的歷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拿在革命群眾的手上，你們必須老老實實地低頭認罪，認真改造自己的反動思想，洗心革面，脫胎換骨，重新作人；否則，我們可以隨時將歷史反革命的帽子戴到你們的頭上，對你們實行無情的專政！」

全場高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受獎！」

27個得到寬大處理的反革命分子，心裏頓時大大鬆了氣。他們問題的性質，從敵我矛盾變成了人民內部矛盾，也就是說，今天的大會後，他們就可以解除長達一兩年甚至兩三年的勞動改造，就可以回到家中，也可以稱他們為「同志」了，這真是一個歷史性的轉變，這不僅於他們，而且於他們的子女，於他們的親戚朋友，都起決定性的質變。從寬處理的27個人，感激不盡地同我們一起喊著口號，有幾人臉上還淌著熱淚。

接著，副總指揮宣佈，對剩下的一名歷史反革命分子，正式戴上歷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作為敵我矛盾處理，交專政隊繼續勞動改造。

會場又是一陣強烈的口號聲：「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副總指揮宣佈完，一陣口號聲後，27名被寬大處理的歷史反革命分子，立即回到了人民的隊伍中，坐到各自原來所在的班、排、連；而那名受到從嚴懲處的歷史反革命分子，直接押回勞改大隊，繼續接受專政和勞動改造。

最後，副總指揮鏗鏘有力地說：「我宣佈，北大幾個月來的大規模的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從今天起，暫告一段落。但是，階級鬥爭並沒有結束，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並沒有結束。我們要正告一小撮尚未徹底交代自己的罪行的反革命分子，絕對不要因為大規模的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告一段落，就以為可以逃脫自己滅亡的命運了，你們必須老老實實地向人民繳械投降！」

副總指揮說：「全校要對清理階級隊伍進行一次大總結，然後，運動轉入整黨整團階段。」

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消息，運動就要轉入整黨整團，這就意味著，我們離恢復組織生活越來越近，雖然烈日曬得我們頭腦發昏，我們心裏非常高興。

第四節　吐故納新，開門整黨

8月28日　星期四　晴

我們班今天進入整黨建黨[4]，石紅兵能不能當我班的召集人，由非黨非團的人來領導整黨建黨？黃永紅今天明確提出不同意見。

自從得知運動就要轉入整黨整團，我們班上的陣線就開始發生一些變化，又聽說石紅兵前不久正式給老聶和周師傅再次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最近經常跑到聶排長那兒彙報情況，班上不少同學本來就對他有意見，這下子意見更大，不少人都認為，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工宣隊進校後，石紅兵那些反常的積極表現，其目的就是想在運動中入黨，入黨的目的是為了畢業後能分個好單位，甚至將來好當官，這不正是劉少奇散佈的反動的「入黨做官論」？這是多麼反動的入黨動機？

今天給石紅兵提意見，事先已經有預謀。昨天晚上，工宣隊放映紀錄片《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不會屈服》、《新沙皇的反華暴行》和《珍寶島不容侵犯》，揭露蘇修侵略捷克斯洛伐克和我國珍寶島的罪行。林紅同我一起去看電影，他在路上便對我說：「小陳，很多事情，有時我清楚，有時我又糊塗起來，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問他什麼事情？林紅說：「為什麼順著領導，看領導眼色行事的人，處處吃香？為什麼當面說得好聽，背後又在搞鬼的人，往往得勢？為什麼群眾不喜歡的人，領導特別喜歡？」我心裏已經大致明白，林紅肯定指的是石紅兵。

「石紅兵的那些東西是從哪兒學來的？他小小年紀，跟我們的閱歷差不多，那類東西卻不少。」林紅說，「在清隊中石紅兵對待過去的老師和公社頭頭的態度，左得實在可愛，他過去在那些老師和頭頭面前是那麼恭順，那麼謙卑；如今對那些老師和頭頭又是那麼心狠手黑，那麼下得手。」

「當面不說，背後唧唧咕咕，這樣不好。」我勸告林紅說，「我們應該當面和背後做到大體一致，當面可以尖銳點，也可以委婉點，只要是從團結出發。」

「我當面同他幹過多次。」林紅委屈地說，「結果工宣隊站在他的一邊，批評我是資產階級派性。」

「尖銳的批評對革命有利，有話不說很危險！」我說，「當然，說話要選擇時機，不講策略也不行。」

「歷史上講真話的人，如比干、屈原、朱雲、賈誼等等，都是為原則鬥爭的人，」林紅深有感觸地說，「但是他們終生都不得志。」

「但是，毛主席不是說麼？不敢講真話，無非是一怕扣為機會主義，二怕撤職，三怕開除黨籍，四怕老婆離婚，五怕坐班房，六怕殺頭。毛主席說，只要準備好這幾條，看破紅塵，就什麼都不怕了！」

今天的會上，林紅帶頭向石紅兵發難，對石紅兵的工作方法問題，群眾路線問題，掌握政策問題，破私立公問題，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黃永紅等幾個原公社的人，積極附和林紅的意見，弄得石紅兵狼狽不堪。

「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今天為什麼不吭聲？」散會之後，林紅恨恨地問我。我聽了啞口無言。

「連封建階級的孝子賢孫王熙鳳都能做到，捨得一身刳，敢把皇帝拉下馬。何況我們是無產階級？」林紅氣憤地說。

「我們是啥無產階級喲？」我悲觀地為自己辯解，「我們本來就是沒有改造好的小資產階級！」

9月2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上午，在東操場，全校召開整黨建黨動員大會。

大會上，遲群同志首先充分肯定了前段清理階級隊伍工作，接著重點部署全校整黨建黨工作，著重宣講了毛主席關於整黨建黨的一系列重要指示，這些指示雖然最近《人民日報》反復在宣傳，但是經過遲群同志這麼一宣講，我們對整黨建黨重要性的認識，提高到了一個新的水平。

遲群同志說，毛主席在談到整黨工作時，曾經說過這麼一段話：「一個人有動脈、靜脈，通過心臟進行血液循環，還要經過肺部進行呼吸，呼出二氧化碳，吸進新鮮氧氣，這就是吐故納新。一個無產階級政黨也要吐故納新，才能朝氣蓬勃。不清除廢料，不吸收新鮮血液，黨就沒有朝氣。」遲群同志接著對毛主席的這段最高指示進行了宣講。

遲群同志說，毛主席的這個生動比喻，包含著極其深刻的辯證法，也完全符合北大的實際。遲群同志列舉了陸平、彭佩雲把持的舊北大，修正主義在黨內的種種表現，他然後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把無產階級革命黨看成在革命過程中不斷新陳代謝中發展著的組織，不要看成凝固的一成不變的組織。毛主席說的「清除廢料」，就是必須把證據確鑿的叛徒、特務、一切反革命分子、頑固不化的走資派、階級異己分子、蛻化變質分子堅決清除出黨。對於那些兩條路線鬥爭覺悟不高，革命意志衰退，在階級鬥爭中死氣沉沉的人，則應勸其退黨。毛主席所說的「吸收新鮮血液」，包括兩個相互聯繫的任務，一是吸收一批優秀分子，首先是產業工人中的先進分子入黨，二是選拔優秀的共產黨員參加各級黨組織的領導工作。

遲群同志特別指出，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北大的廣大革命群眾中，首先在工農兵勞動群眾中，已經湧現出一批具有無產階級覺悟的先進分子。他們的路線鬥爭覺悟高，階級鬥爭觀念強，站在鬥爭第一線，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敢於挺身而出，特別反對修正主義很堅決，他們是我們整黨的主要依靠力量，建黨的發展對象。

遲群同志特別批判了一種奇談怪論，這種奇談怪論認為，只有共產黨員才能領導整黨的。遲群同志說，我們這次整黨建黨，同黨的歷史上歷次整黨建黨最大的不同，就是開門整黨建黨，發動群眾和依靠群眾整黨建黨。所以那些說只有共產黨員才能領導整黨建黨的說法，是一種典型的奇談怪論，必須嚴肅批判！

晚上，北京市召開了百萬人電話會議，會上首先傳達了中共中央給邊疆軍民的「8・28命令」，吳德和黃作珍[5]作了準備打仗的動員報告。

9月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班，整黨建黨以大批判開路，批判劉少奇修正主義建黨路線，重點批判劉少奇的「全民黨」和「馴服工具論」等反動謬論。

今天聶排長剛剛講完開場白，林老師第一個批判發言。

「列寧說過，寧可十個實際工作者不自稱為黨員（真正的工作者是不追求頭銜的）！也不要一個空談家有權利和機會做一個黨員。列寧又說，徒有空名的黨員，就是白給，我們也不要。列寧的這些指示，為我們指明了整黨建黨的方向，毛主席關於『吐故納新』的教導，更是我們整黨建黨的總指導思想。」

「別盡講一些空對空的大道理，聯繫一下我們北大的實際，特別聯繫一下我們哲學系和我們班的實際吧！」林紅不耐煩地說。

林紅對林老師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現，最近一直在私下嘀咕，私下多次對我說，林老師無論在陸平和張承先時期，還是在618廠和63軍時期，以及8341部隊進校之後，他都吃得開，只要上面提出任何觀點，他都能從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著作中，找出論述來論證它們的正確性。林紅今天見林老師又拿出了自己的理論，生氣地打斷林老師的發言。

「我正要聯繫實際呢！」林老師接著說，「舊北京大學的修正主義黨組織，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充斥著黨內，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社會民主黨式的修正主義黨。在舊北大黨內，隱藏著大量叛徒、特務、走資派，還有不少歷史反革命分子和階級異己分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蛻化變質分子和投機分子，還有不少空談家，絕大多數徒有空名者，他們唯唯諾諾充當修正主義的『馴服工具』，不少人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人主義』，剩下的都是死氣沉沉、革命意志衰退和不起作用的黨員，對於這樣一個修到家的已經徹底爛掉的修正主義黨，如不徹底吐故納新，它是決不會有啥戰鬥作用。」

「你不就是這個修正主義黨的黨員麼？」曹衛東問，他對林老師比林紅還不滿。

「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林老師回答，「這樣的黨員，就是再叫我白當，我也不當！」

全場大笑。

周師傅昨天已經找我談話，知道我在農村四清運動中就寫了入黨申請，要我在這次整黨建黨運動中，爭取加入偉大光榮正確的共產黨，林老師發言後，周師傅點名要我發言。

「我希望在這次整黨建黨運動中，成為一名共產黨員。」我發言說，「但是，我希望自己經過長期艱苦改造，從思想上把自己改造成為無產階級先鋒戰士，朝氣蓬勃地去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我決不做那種組織上混進黨內而思想仍然是資產階級那一套的徒有空名的如劉少奇和陸平之類的假共產黨員。」

9月4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收到二哥的來信，他在來信中說，軍裏用小車把他和娘送到灌縣空軍醫院，給娘做手術，娘開始怎麼也不做，害怕死在手術臺上，回不了老家，經過二哥反復做工作，娘最後同意做手術，當時由於體弱，從家鄉長途跋涉到成都，暈車一直沒有恢復，這次開刀又是大手術，娘真是吃了最大的苦，一直昏迷到晚上8點半才蘇醒過來，可以說是活第二次人，現在看來生命不會出啥危險，所以才給我寫信。二哥在信中說，娘清醒過來一再叮囑，叫他寫信叫我不要掛念她的病，二哥要我在整黨運動，爭取加入黨的組織。

我看完信真是高興極了，娘終於渡過了手術這道難關，如果真的如中央醫療組說的那樣，經過手術可以治好娘的病，我真要永遠感謝毛主席的革命衛生路線，感謝中國共產黨，我一定要在整黨運動中，爭取加入黨的組織，以報答黨的恩情。

9月6日　星期六　晴

整黨的門向我們大開著，我們這些非黨群眾，整黨的積極性比黨員高得多，工宣隊要我們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深入群眾調查黨員的思想狀況，幫助黨員認識自己的錯誤，鬥私批修，提高覺悟。

「這有什麼好調查的？」石紅兵卻缺乏積極性，他坐在床上吸煙，根本不願意跟我去調查，他說，「北大黨組織和黨員的狀況，運動初期《人民日報》就下了結論，已經徹底爛掉了，是修正主義的黨。三年多的運動也為舊北大的黨組織作了結論。在整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北大黨組織和黨員都是阻礙運動發展的。北大是資產階級頑固堡壘，三家村的黑據點，由陸平、彭佩雲之流把持的北大黨，完全是一個修正主義黨。」

我批評他對整黨的消極態度，硬拉著他跟我去調查，一路上他跟我激烈爭論。

「這有什麼好調查的？」石紅兵說，「遲群同志在動員報告中明確講，舊北大各級黨組織，由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走資派把持著領導權，黨內還潛伏著一大批叛徒、特務、歷史反革命分子，還有一大批蛻化變質分子、革命意志衰退不起作用分子，林老師作為黨員都已經承認，還有什麼調查的必要？」。

「照你這麼說，」我反問，「工宣隊為啥還叫我們大興調查研究之風？」

我們分別找了幾個老師、工人、學生談話，從調查中我們發現，北大黨員有以下「三多三少」：出身不好的人多，企圖成名成家走白專道路多，馴服工具、老好人、對上吹吹拍拍、不學無術又想往上爬的多；「三少」則是：工人貧下中農出身的人少，樹立了為人民服務的思想的人少，敢於造反革命修正主義上級的反的人少。通過調查石紅兵都認為，這樣一個黨，怎麼可能不使北大變成資產階級的頑固堡壘？怎麼可能不成為「三家村」的黑據點？怎麼可能領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怎麼可能領導無產階級佔領上層建築領域？經過我們簡單調查，堅定了我們搞好整黨建黨的決心。

「這次整黨，遲群同志說，不是叛徒、特務、反革命分子的共產黨員，一般都仍留在黨內。」回來的路上石紅兵說，「我認為，這條太寬，應該把那些組織上入了黨，思想上沒完全入黨的人，唯唯諾諾不起作用的人，統統地清出出黨！」

「我同意你的意見。」我說，「僅僅從思想上整頓是很不夠的，必須從組織上進行一番徹底的改造，就是要大膽地、積極而又嚴格地吸收一批出身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有革命造反精神的、幹勁十足的新黨員。只有這樣，北大知識份子黨才會得到徹底改造。」

周師傅來聽我們的調查彙報，表揚我們的認真精神，希望我們在整黨建黨中，都能實現自己多年的願望，加入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

9月7日　星期日　晴

整黨領導小組組織我們到革命軍事博物館，參觀「打倒新沙皇展覽」和「原蔣匪空軍上尉教官黃天明、朱京蓉駕機起義展覽」，進一步提高我們整黨建黨的革命自覺性。

從博物館出來，林紅說，蘇修真是地地道道的新沙皇，他們比老沙皇還卑鄙、還兇殘，他們的胃口比老沙皇還大。石紅兵說，蘇修同美帝國主義一樣，對別國搞明目張膽的顛覆，甚至策動我新疆伊犁武裝叛亂，策動我新疆5萬餘人逃往他們境內，他們用飛機到我境內散發反革命傳單，出動低飛的直升機擾亂我馬群，出動軍隊攔截我羊群，他們用坦克撞死我牧民和漁民。周文革也說，蘇修無惡不作，張牙舞爪，社會帝國主義的嘴臉暴露無遺。黃永紅說，完全不曾料到，昔日的蘇聯老大哥，如今對堅持社會主義的中國，竟然兇殘到了這個地步。

我們對黃天明和朱京蓉[6]為什麼會駕機起義，思想上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此前無論從報刊上，還是從電影中，以及黨內文件和領導人的報告中，我們早已知道，臺灣人民完全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他們早已對蔣家王朝不滿，只是由於蔣家王朝的反動法西斯統治，他們又沒有共產黨的領導，所以才不得不長久地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像黃天明、朱京蓉這樣有機會棄暗投明的人，當然是會投奔社會主義祖國的懷抱的。

9月8日　星期一　晴

今天，黨員經過群眾的反復幫助，經過工宣隊再三教育，經過一段時間觸及靈魂的認真準備，開始鬥私批修檢討。

在全系整黨大會上第一個鬥私批修檢討的是謝龍[7]，謝龍已經在我們班的小範圍內，作過鬥私批修，對比其他幾個黨員，我們一致認為，謝龍的鬥私批修檢討最深刻、最徹底，亮私最不怕醜，鬥私最不怕疼，工宣隊就將他選為全系共產黨員鬥私批修檢討的樣板，讓他今天第一個在全系作鬥私批修。

謝龍在鬥私批修檢討中說，由於自己出身於一個漢奸反動知識份子家庭，解放前夕在學校入了黨，可入黨後不知道為人民服務為何物，一心想的是出人頭地往上爬，往上爬的途徑無非是做學問和當官，開初他希望做出學問成名成家爬上去，但是做了一段學問後，感到自己不是一塊做學問的料，於是決定改為從政治上投機往上爬，許多人當時不願幹的行政工作，他總是抓到自己手裏認真幹，業餘時間別人鑽學問，他盡力勤勤懇懇辛辛苦苦的做些事務工作，不久便獲得了陸平之流的信任，被提拔為總支副書記。

謝龍說，為了保住總支副書記的位子，從這個位子上繼續往上爬，他又千方百計打擊比自己強的同志，將對自己馴服的人扶持為親信，在黨內鬥爭中，採用「觀風向，看氣候，勇猛地投機」的策略，在歷次路線鬥爭中，根本不分什麼是非，哪邊得勢就往哪邊倒，「主動、積極地」一路闖關，一直得到陸平修正主義黨的重用和信任。

謝龍最後感謝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感謝革命的群眾運動對他的揪鬥和批判，才將他從反革命修正義的泥坑裏挽救了出來，使他從此重新獲得新生。

全系群眾對謝龍展開批評和幫助。

「我們的黨是一個執政黨，所以入黨就可以做官。」林老師第一個批判幫助謝龍，「因此就有謝龍這樣的人，入黨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了得到信用，為了能謀得一份好的工作，為了自己有權有勢。總而言之一句話，為了做官，他在入黨前，可以『吃』不少『小虧』。但是他一旦入了黨，就開始了兩手政策，一方面積極地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並以最省力的辦法，最快的速度，爬上更高的位子。另一方面，抓緊每分每秒享受自己奮鬥得來的果實。」說到這裏林老師問謝龍：「謝龍，你說是不是這樣？」

「基本是這樣。」謝龍想了想回答。

「就是這樣，還是基本是這樣？」石紅兵對「基本」二字很不滿意。

「就是這樣。」謝龍肯定地回答。

聶元梓和孫蓬一等好幾個人，接著對謝龍批評幫助，他們批評的焦點全都集中在謝龍在歷次兩條路線鬥爭中的表現，說謝龍在黨內兩條路線鬥爭中倒來倒去，完全成了「風向標」，要謝龍深挖階級根源和思想根源。謝龍承認，是他反動的漢奸知識份子家庭對他的階級影響，對所有批判統統承認，再次深挖了自己的階級根源和思想根源，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從階級立場和思想上真正入黨。

工宣隊當即宣佈：「謝龍從即日起，恢復黨的組織生活。」

9月9日　星期二　晴

楊克明今天向全系作鬥私批修檢討。

楊克明在鬥私秕修的檢討中，首先問自己，什麼是我們共產黨員的奮鬥動力？什麼是我們共產黨員的生活目的？我們共產黨員活著是為了什麼？不同的階級有不同的回答，不同的階級有不同的實踐。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前，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完全不同的。

楊克明接著檢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前，有人把名譽、地位、權勢作為促使自己艱苦奮鬥的目的，有人把金錢、美女、舒適生活作為自己奮鬥的目標，有人聽天由命，稀裏糊塗，活一天算一天，把維持自己的現狀作為奮鬥的目標。這都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生活動力、生活目的。他們活著就是為自己、為兒女、為老婆、為自己的小團體、小宗派。為了達到以上目的，他們是不擇手段地在社會上奮鬥著，他們有時甚至不知廉恥，不要理智，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在今天這種革命詞藻已經成為人們口頭語的時代，這種人往往又是以「革命」的面孔出現，他們可以「吃小虧」，在革命中發展自己。他們「參加革命」是手段，獲取「私人理想」是目的，實行的是徹頭徹尾的「公私融和論」。這樣的人，在社會上，在黨內，可以說還很不少，我楊克明就是這樣的人。

楊克明以一系列的事實說明，要不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要不是江青同志對他的批評和挽救，要不是工宣隊對他的教育，要不是群眾在整黨運動中對他的幫助，他絕對是不可能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的，也是不可能認識到這些錯誤的，思想也絕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飛躍。

他接著對自己的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想進行了狠狠地批判。

今天幫助批評楊克明的，主要是原公社的群眾，批評的重點不是他說的「公私融和論」，而是猛批他革命意志不堅定，運動初期參與起草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後來竟然充當王任重的黑打手，執行王任重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楊克明再次對充當王任重的黑打手，作了深刻檢討，深挖了階級根源和思想根源。工宣隊同樣宣佈恢復楊克明的組織生活。

9月10日　星期三　晴

徐明[8]今天鬥私批修，主要檢查自己深受劉少奇的「好人黨」的毒害，犯好人主義的錯誤。

徐明檢討說，「好人黨」，這是一個多麼動聽的名字！「老好人」，「人緣好」，這對某些四面討好、八面玲瓏的人來說，又曾經是多麼心安理得的名稱啊！我在沒有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之前，一直把當個「好人」，與人「搞好關係」，有個「好人緣」，當個「好黨員」，作為自己的追求目標。這完全是受了劉少奇的「好人黨」的反動謬論的毒害。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深刻地感受到，所謂的「老好人」、「好人主義」、「好黨員」，在階級社會裏，實際上是不存在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老好人」，「好人主義」，「好人黨」，就一定是無產階級的不革命，反革命的壞人，壞人主義和反革命法西斯黨。

徐明進而批判自己的「好人主義」的危害性，她說：「『好人主義』怕擔風險，怕搞不好關係，怕上級不信任，怕群眾有意見，怕這怕那，但是，唯獨不怕革命遭受損失，不怕國家改變顏色！『好人主義』把幻想當成現實，脫離階級和階級鬥爭的實際，去侈談什麼『大家和和氣氣地共事，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在階級和階級鬥爭的社會裏，這實際上是『和和氣氣』和『安安穩穩地』演變為修正主義。『好人主義』，是偽裝得更巧妙的個人主義，它同毛主席一貫教導我們的，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是根本背道而馳的！必須批倒批臭！」

在幫助徐明的過程中，林老師首先指出，她雖然對「好人主義」理論上有了認識和批判，但在實際行動上，在哲學系左派和右派的長期尖銳鬥爭中，她從來就是「好人主義」，誰也不得罪，就在這次整黨運動中，她仍然抱的是「好人主義」態度，對別的黨員的問題，不敢大膽揭發和鬥爭。

徐明的「好人主義」，在整黨運動中，卻沒有當成「好人」，都說她的鬥私批修不深刻，工宣隊要她回去重新認識。

9月14日　星期日　晴

連日來，從早到晚，全係白天黑夜地做準備，先個別談，再在小範圍內試講，再視每個人的問題大小，確定在不同的群眾面前過關，接受群眾的評議，加班加點的整黨，討論通過黨員是否恢復組織生活。

今天晚上，擠出時間，討論又一批反革命犯罪分子的判決。

這是兩個月來，我們討論的第三批重大反革命犯罪分子的判決。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粉碎了劉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砸爛了由羅瑞卿等人執掌的黑「公、檢、法」，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專政是群眾的專政，靠政府捉人不是好辦法。政府只宜根據群眾的要求和協助，捉極少數人」的教導，所有的犯罪分子如何量刑，均由我們群眾民主討論決定。這批反革命犯罪分子共38人，他們不是強姦幼女和少女，就是持刀攔路搶劫強姦，或者盜竊搶劫國家財產，都是一些盜竊集團首犯，流氓集團首犯，還有不少反革命階級報復犯，他們均是文化大革命中泛起的沉渣。

這些反革命犯罪分子，全都罪大惡極，他們每個人究竟是判死刑還是死刑緩期執行，無期徒刑還是有期徒刑，有期徒刑又應判多少年？我們參加討論的人，都願判重不願判輕，害怕主張判輕犯階級立場的錯誤，由於沒有法律可遵循，各人量刑的標準不一，意見還是統一不起來，特別對那幾個盜竊集團首犯，還有那幾個反革命階級報復的反革命罪犯，爭論最大。

「你太右了！」石紅兵堅決不同意曹衛東的意見，他反問，「這麼罪大惡極的反革命階級報復犯，怎麼才判無期徒刑？」

「你說判死刑，根據是什麼？」曹衛東反問。

「他居然在鬥爭他的大會上，對揭發他的革命造反派進行階級報復，把揭發他的革命造反派打傷致殘，怎麼不判死刑？」

我沒有發言，我在思考一個問題，北京是我們偉大的首都，是毛主席所在的地方，兩個月已經討論處理了三批重大反革命犯罪分子，全國這類犯罪分子不知道有多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觸及了人們的靈魂，提高了人們的思想覺悟，為什麼犯罪的人反而多了起來？

「小陳，你的意見？」周師傅見我坐在那兒出神，突然問我。

「同意大家的意見。」我被搞了個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問的啥，忙忙慌慌地說。

「大家的意見不一致咧！」周師傅笑著問，「你到底同意誰的意見？」

大家頓時哈哈大笑。

9月15日　星期一　雨

黃永紅經過鬥私批修檢查，恢復了組織生活，今天班上要出一期牆報，批判劉少奇的「入黨做官論」，大家七手八腳抄好了大字報，石紅兵要黃永紅和我們幾個把它貼出去，黃永紅卻說：「我要去過組織生活。」石紅兵沒有同意，黃永紅竟然獨自走了。

「你們看，黨員又神氣起來了！」黃永紅剛一出門，石紅兵就指著他的背脊氣憤地說，「他一恢復組織生活，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我不覺得他有多神氣呀！」我覺得石紅兵多心了。

「還不神氣？」曹衛東附和石紅兵說，「不光是黃永紅，所有恢復了組織生活的黨員都神氣起來了。這些共產黨員，運動初期一掃過去『高人一等』的氣勢，一個個那種保皇嘴臉。隨著運動的深入，他們中一部份黨員當權派被揪了出來，一部份黨員群眾當了逍遙派，從運動中銷聲匿跡，只有極少數參加了革命造反派，他們這些共產黨員，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怎麼沒有發揮作用？」石紅兵說，「不少人保陸平，保張承先，保李雪峰，保劉、鄧、陶和王任重。絕大多數人抱娃娃，做飯，打撲克，游泳，起了十分消極的作用呀！」

「特別在運動中後期，什麼『政治危險論』呀，『當幹部吃虧論』呀，『抱孩子就是培養第三代革命接班人』呀，都是他們這些逍遙派共產黨員散佈的！」曹衛東又說，「現在文化革命勝利了，他們就都從峨嵋山下來，雄糾糾氣昂昂地當摘桃派，怎麼不神氣？」

「走吧！趕快去把專刊貼出去。」我說，「別的班的專刊都貼出去了，只有我們落後了。」

我抱著大字報，提著漿糊桶，在前頭走了。

9月2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工宣隊提出一個系支部委員會的候選人名單，系支部由11人組成，其中8341解放軍和新華印刷廠工人各兩名，革命師生和革命幹部7名。先交給全系群眾討論，然後由恢復組織生活的74名黨員中有選舉權的62名黨員民主選舉。

自從開展整黨以來，經過黨員鬥私批修和人人過關，哲學系已經有74名共產黨員恢復了組織生活，佔全系共產黨員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五，沒有恢復陸平時代的系黨總支，而是建立系黨支部。

我們對這個名單提了不少意見，卻被恢復組織生活的62名黨員一致順利通過，哲學系從此又有了黨的組織。

「你們這些黨員太沒有原則性、鬥爭性和戰鬥力。」從會上下來，石紅兵對黃永紅說，「支部委員會都是些啥人，你們居然一致通過了。」

「可以想像，可以預料。」周文革意含譏諷地說，「全系才幾個學生黨員？其他都是老師。這些人三年來挨過無數次的批鬥，絕大多數人長期沒有機會在任何會上行使過什麼權利。一個個前途未卜，現在居然又都恢復了黨員，由自己選舉自己的支部委員。單憑工宣隊給他們帶來的這個巨大變化，整黨中他們作的鬥私批修，他們就特別珍惜這個機會，完全擁護工宣隊提出的名單，沒有任何異議地舉手通過這個名單。」

「建議名單為什麼一個不變？」我問黃永紅。

「還不是他們提出的那些人：魏銀秋、成金元、張從于、張光明，」黃永紅回答，「還有革命師生和革命學生代表：趙正義、孫蓬一、蔡洙日、魏常海、楊克明、郭春英。」

「整了半天的黨，跟文化大革命前的選舉沒有絲毫兩樣！」林紅慨歎道。

「口頭上檢討得好，實際上還是些馴服工具？」石紅兵搖頭歎氣說，「我看整黨走了過場。」

9月25日　星期四　晴

全校醞釀成立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今天在我們班引出一場大辯論。

「北大還需不需要建立革委會？」林紅首先提問。不僅僅林紅，全校原來新北大公社尚存在派性的人，這幾天都在提這個問題。林紅接著提出他的理由：「北大的文化大革命委員會，是由中央文革伯達、康生、江青同志親手指導和培育起來的，只能完善，不應該推倒重來，再成立什麼革命委員會。」

周師傅照著遲群同志在全校動員大會上講的觀點，他說林紅堅持的是錯誤的「北大特殊論」，既然遲群同志在全校大會上已經講明，北大校文革必須推倒，重新建立革命委員會，我們都沒有人跟著林紅發雜音。

林紅卻對石紅兵以學生代表的身份，作為校革命委員會委員候選人，提出尖銳的不同意見，他手裏拿著工宣隊發下來一個材料念道：「石紅兵，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密切聯繫群眾，在工宣隊的領導下，工作十分出色。」然後問：「怎麼好事全讓他一個人佔了？！」曹衛東也說石紅兵根本沒有代表性。全班不分原新北大公社，還是原井岡山兵團，全體一致反對石紅兵作校革委會委員的候選人。

「石紅兵嚴重脫離群眾，只曉得一味討好領導，善於走上層路線。」周文革也說，「因而他無權代表廣大青年學生。」

周師傅趕緊去請示領導，整個哲學系都不同意石紅兵當校革命委員，我們班的同學真是喜之不盡。

「今天群眾路線第一次戰勝了上層路線！」從會上回到寢室，林紅高興得手舞足蹈。

「口口聲聲說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實際上，只相信少數幾個拍馬屁的人！」曹衛東說得更難聽。

「就是不能讓那些只知道討領導的好，從不把群眾放在眼裏人的，處處吃糖和沾光！」周文革慶幸地說。

我們正在寢室高興，石紅兵垂頭喪氣地回來，也不同大家說話，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了床頭上的《毛選》四卷合訂本，獨自看了起來，林紅將曹衛東和黃永紅叫走了，我聽到他們一出樓道就哈哈大笑。

9月27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在東操場召開大會，慶祝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成立。

謝富治、吳德、吳忠、丁國鈺[9]、李鐘奇等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和北京衛戍區領導參加大會並表示熱烈祝賀，北京針織總廠等10多個工廠派代表，首都大專院校和清華大學等都派代表，一齊到會熱烈祝賀。

北京大學革命委員會的主任是楊德忠（8341部隊政委），副主任有劉信（63軍政治部副主任）、王連榮（8341部隊副政委）、魏秀茹（北京第二機床廠工人）、聶元梓（原北大黨委委員、哲學系總支書記）、張學書（原北大黨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周培源（原北大黨委委員、副校長、物理學教授）。

校革委委員共47名，目前暫缺5名學生代表。

校革委候選人由工宣隊總指揮部提出，經過北京市革委批准，全校師生民主選舉不過是個不得不走的程序，北大革命委員會的成立，儘管臺上氣氛非常熱烈，台下師生遠沒有臺上那麼激動。

9月28日　星期日　晴

這幾天，全校革命師生，又像往年一樣，緊張的準備國慶慶祝遊行。我們班有的參加遊行慶祝隊列訓練，有的參加晚會訓練，都把參加國慶活動作為光榮政治任務，緊張熱烈地準備著。

今天，工宣隊組織我們參觀「萬人坑」展覽。

1937年，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他們將我國大批破產的農民和手工業者騙到煤礦，實行「以人換煤」的罪惡法西斯政策，把大批喪失了勞力的礦工，活活地拉到「燒人場」或「萬人坑」，活活地燒死或活埋，在淮南、撫順、鶴崗、遼源、本溪、大同等，全國各地煤礦製造了大大小小的「萬人坑」。

我們首先參觀大同煤礦的萬人坑展覽，大同煤礦的「萬人坑」，僅僅大型的就有20多處，每個「萬人坑」都埋藏著千具以上的屍體，而楊樹灣的「萬人坑」的屍體，竟達7千具之多。

我們先參觀趙勞柱的苦難家史，接著參觀複製的萬人坑，最後參觀大同煤礦萬人坑，真是受了一場深刻的階級教育，親眼目睹大量血淋淋的事實，我們在展覽館召開聲討會，強烈地控訴日本帝國主義在1941年到1943年在大同煤礦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激起了對日本侵略者的無比仇恨。

10月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國慶節。

我們來到天安門廣場，參加首都30多萬人的群眾遊行集會，我們以萬人為方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了天安門前，接受毛主席、林副主席以及中央領導的檢閱。

全國各地各條戰線萬餘名觀禮代表，光榮地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和觀禮台，和首都軍民一起歡度國慶。海外僑胞、港澳同胞的代表團參加了國慶活動。友好國家、兄弟黨、兄弟馬列主義組織的代表，也參加了觀禮慶祝活動，他們是越南總理范文同，朝鮮崔庸健委員長，阿爾巴尼亞托斯卡副主席，柬埔寨朗諾首相，剛果（布）拉鳥爾總理，以及巴基斯坦、幾內亞、坦桑尼亞、阿爾及利亞、毛里塔尼亞、羅馬尼亞、尼泊爾的政府代表，還有一些馬列主義組織的代表。

林彪副主席在大會上作了重要講話。

晚上，24萬人在天安門廣場，舉行文娛晚會。

「你們注意到了沒有，聽說朝鮮直到昨晚11點，才派崔庸健委員長來出席慶祝活動。這是為什麼？」我們從天安門廣場聯歡回來，林紅躺在床上問。

「還有呢，原來工宣隊傳達說，要在國慶社論中公佈的兩段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今天的國慶社論中也沒有公佈。」我躺在床上百思不解。

「今天早上傳達的，我國還要正式公佈爆炸兩顆氫彈，為什麼也沒有公佈？」黃永紅也問。

「還有一個新動向呢，」曹衛東說，「你們注意到了沒有？國慶前和國慶中，《人民日報》和林副主席講話，都沒有再把蘇聯稱『蘇修』。」

我們已經睏得不行，林紅最先發出了鼾聲，我也沉沉入睡。

10月3日　星期五　晴

連日來，全國各地的國慶觀禮代表，絡繹不絕到北大參觀，學習北大鬥批改先進經驗。我們這幾天一直忙著接待這些從全國各地來參觀學習的代表，向他們介紹北大鬥批改先進經驗。

我送走觀禮代表回來，黃永紅給我一份《參考消息》，要我看那上面的重大新聞，我接過那張《參考消息》一看，《參考消息》引用日本共同社的報導，公佈了我國9月22日成功地進行了一次地下核試驗，9月29日，我國又進行了一次300萬噸級的空中核試驗，共同社還列舉我國已經進行的10次核試驗。

第一次：1964年10月16日，首次鈾235原子彈試驗，兩萬噸。

第二次：1965年5月14日，原子彈試驗，兩萬噸。

第三次：1966年5月9日，首次初級氫彈試驗，20萬噸到100萬噸。

第四次：1966年10月27日，由射程600到700公里的準中程彈道導彈發射的原子彈試驗。

第五次：1966年12月28日，氫彈試驗，30萬噸。

第六次：1967年6月17日，氫彈試驗，200萬到700萬噸。

第七次：1967年12月24日，原子彈試驗。

第八次：1968年12月27日，氫彈試驗，300萬噸級。

第九次：1969年9月22日，地下核試驗。

第十次：1969年9月29日，300萬噸級低空核爆炸。

我頭一次系統地知道，我國進行了如此頻繁的核試驗，黃永紅在一旁對我說：「我國進行的10次核試驗，7次在文化大革命中進行的。」我同他一樣感到非常驕傲和自豪。

10月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工宣隊公佈了全系申請入黨表現最好的22人，交群眾討論，請群眾提意見，看22人誰夠條件入黨，這是文化大革命出現的新氣象。文化大革命前，誰可以入黨完全由黨員說了算，如今將誰可以入黨公開交群眾討論，這不能不說是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

正如所料，我們班的石紅兵，被工宣隊列入了表現最好的22人，成為「納新」的對象，要我們班討論他能否入黨。

討論會一開始，全班同學都沉默不語，周師傅不得不啟發大家，要大家暢所欲言，同意就說同意，不同意就說不同意，啟發了老半天，林紅終於發了言。

「你們準備在我們班納幾個？」他陰陽怪氣地問周師傅。

「充分發揚民主，徹底走群眾路線，有幾個夠條件，群眾同意幾個就納幾個。」蕭紅萍說得十分認真。

「我看你們頂多在我們班上納一個吧？」林紅說，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全都忍不住笑。

「按黨章規定，走群眾路線，符合條件一個納一個，符合條件兩個納兩個，我們工宣隊沒有什麼框框。」周師傅態度嚴肅地重申。

「我說點具體意見。」林紅說，「如果按『九大』新黨章規定的黨員標準的幾條，這22人中，誰也別想當黨員。如果用我們系已經恢復黨員組織生活的黨員作標準，這22個人中，沒有一個人不能入黨。」

「你這是什麼意思？」蕭紅萍不高興地板著面孔問。

「『九大』黨章規定得很明確：年滿18歲的中國工人、貧農、下中農、革命軍人和其他革命分子，承認黨的章程，參加黨的一個組織，並在其中積極工作，執行黨的決議，遵守黨的紀律，交納黨費，都可以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九大』黨章還規定，黨員必須做到：活學活用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為中國和世界絕大多數人謀利益；能夠團結大多數人，包括反對過自己反對錯了並且認真改正錯誤的人，但是要特別警惕個人野心家、陰謀家和兩面派，防止這樣的壞人篡奪黨和國家的各級領導，保證黨和國家的領導權永遠掌握在馬克思主義革命家手裏；有事同群眾商量；勇於批評和自我批評。用這5條標準要求，這22個人，誰夠條件？但是，如果用我們系最近恢復組織生活的74名黨員作標準，特別是以謝龍等犯了走資派錯誤的人作標準，既然他們都可以當黨員，這22人誰還不可以當黨員？」

林紅手裏拿著「九大」新黨章，一條一款地念著，他的意見引起了我的共鳴，如果真按「九大」新黨章的規定，別說這22個人不夠黨員標準，剛剛通過鬥私批修恢復組織生活的74名黨員，又有幾個符合「九大」新黨章的要求？他們經過一番所謂的鬥私批修，亮出了那麼多非無產階級思想，不少甚至是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他們照樣可以當黨員，這22個人為什麼就不可以當黨員？

「關鍵要從思想上入黨，如果思想上沒有入黨而組織上入了黨，這樣的黨員起什麼作用？」我說。

「魯迅就不是黨員，但是，他比起當時號稱為『黨在白區文藝工作的領導者』們，他才是真正的沒有加入共產黨組織的共產黨員，那些人不過是革命隊伍中的投機商。」周文革說，自從她被劃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在會上很少發言。

還沒討論出個結果，又要去迎接又一批來北大的國慶觀禮代表，周師傅不得不宣佈散會。

第五節　整團：亮私不怕醜，鬥私不怕疼

10月6日　星期一　晴

工宣隊動員，從今天起，開始整團[10]。

我們團員都感到，整團遠比整黨困難，整黨有「九大」新黨章為標準，毛主席又發了那麼多最新指示，作為整黨的強大的政治思想武器，黨員佔全校革命師生的比例，比團員少得多，除了少數理科系外，文科系的學生中，絕大多數是團員，整團涉及的面寬，團員多數都是文化大革命的積極分子，不像絕大多數黨員，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是保皇派，就是犯走資派錯誤，不少人當了逍遙派，團員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軍，認為自己對文化大革命有功，如今要清除頭腦裏的非無產階級思想，絕沒有黨員那麼容易。

今天動員大會一結束，工宣隊就請杜永春[11]、郭鳳蓮和牛翠蓮[12]給我們團員作報告，工宣隊提出，要以珍寶島英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要以大寨人「改天換地」和「戰天鬥地」的精神，要以貧下中農「公而忘私」的精神，向自己頭腦裏的非無產階級思想開火，打好整團這一仗。

10月7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李樹英[13]被殺死在圓明園的蘆葦叢中，這個事件成為整團的活教材。

據工宣隊介紹，李樹英抽到全國文聯搞專案之後，基本上不再回學校，她的男友鄢成林[14]懷疑她到全國文聯搞專案後變了心，會不會在跟文聯專案組的人談戀愛，鄢成林趁李樹英上週回北大過國慶，鄢成林買了糖果和蘋果，將李樹英約到圓明園，也就是當年八國聯軍留下的廢墟前面，用石頭活活將李樹英砸死，扔在蘆葦叢中，經過偵察破案，終於將鄢成林捉拿歸案。鄢成林是一名共青團員，工宣隊組織全校共青團員討論這個事件。

「太不像話，這叫什麼共青團員？」周文革非常氣憤，「從前是自己追求的對象，一心希望將來成為共同生活的夫妻，就因為別人不再願意同他戀愛，竟殘忍地將人家殺了！」

「我要是鄢成林，我也要把她殺死。」林紅卻說，「怎麼能如此見異思遷？怎麼能如此水性楊花呢？這種資產階級戀愛觀應受的懲罰。」

「難道你所謂的不成夫妻，就是仇敵的觀點，就是無產階級戀愛觀？」周文革反問。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成夫妻，就是仇敵。」林紅臉紅脖子粗地辯解，「對愛情不忠誠就應該受到懲罰。」

「難道懲罰就要殺了別人？」我問。

「那叫懲罰叛徒！」曹衛東也說。

「你還想恢復團組織生活呢？」周文革說，「你這種思想就不夠當團員！」

「你一直拒不跟反動父母劃清界限。」林紅說，「我看你才不夠當團員！」

聯繫實際就聯繫到具體人身上，我將周文革勸出來，問她父母咋樣了，她說雖然已經從外地回到北京，但她全家已經搬出中南海。她父母雖然在整黨中恢復了組織生活，但至今沒有選舉權，我勸她一定正確對待。

10月8日　星期三　晴

幾天來，我們團員按照工宣隊的要求，重新學習毛主席關於思想革命化和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的五條標準，對照自己的思想，互相交換意見，廣泛聽取批評，為下階段鬥私批修做準備。

這次整團對我的思想觸動很大，整團開始頭幾天，我的思想壓力很大，每個團員都必須鬥私批修才能過關，每個人必須找出自己的主要問題，我的主要問題是什麼？一連幾天我吃不好飯，睡不好覺，白天黑夜都在冥思苦想，我的主要問題是什麼？我想了幾天找了幾天，始終對自己的主要問題找不准。今天我同石紅兵交換意見，他一針見血地向我指出，我的主要問題是不能正確處理公私關係。

「你能不能指出具體的事實和表現？」我開始不太接受，笑著反問。

「具體的事實和表現，應該你自我總結，」石紅兵說，「由別人指出來，就沒有觸及自己的靈魂，這對於你的思想革命化沒有什麼好處。」

我們兩個在校園裏散步，已經來到未名湖畔，走在松林中小徑上，小徑上有不少散步的團員，都在互相談心找問題。我一再懇求石紅兵，希望他直截了當給我指出來，我會永遠感激他的。石紅兵這才微笑地對我說，南下串聯丟了同學們的錢，回來助學金照領，學校文化大革命那麼緊張，我一次又一次回家探望母親，石紅兵最後說：「這些，都反映出你沒有正確處理公與私的關係，把私放在公的前面。」

我的思想展開了鬥爭，石紅兵指出的這些，不能說不是事實，但是這些是不是就是沒有正確處理公與私的關係？我從前一點兒也沒有認識到。經石紅兵這麼嚴肅指出來，我又覺得我的公私關係可能沒有正確處理。毛主席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無產階級革命導師毛主席都經常對自己「三、七開」，我是個小資產階級出身的學生，怎麼可能反倒沒有問題？我從此大徹大悟，我的確沒有正確處理公與私的關係，我終於找到我的主要問題。

「對！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正確處理公與私的關係。」我對他說。

「你還有點脫離群眾。」石紅兵接著向我指出。

「具體表現？」我問。

「在懷柔縣搞四清，大家一起聊得熱火朝天，你總是獨自抱本書看。」石紅兵回答，「你只跟班上少數幾個同學關係密切，脫離班上大多數群眾」。

「除了脫離群眾，我還有什麼問題？」

「你還有什麼問題，你自己總結吧。」石紅兵說，「一切都要別人指出來，就缺乏自我批評的自覺性。」

10月9日　星期四　雨

林紅發誓在整團中不願鬥私批修檢查，工宣隊要我們幫助他，我和黃永紅將他叫到外面去散步，做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

「毛主席教導我們，對於我們經常地檢討工作，在檢討中推進民主作風，不懼怕批評和自我批評，實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冕，這些中國有益的格言，正是我們抵抗各種政治灰塵和政治微生物侵蝕我們同志的思想和我們黨的肌體的唯一有效的方法。」我們沿著未名湖畔走著，我引用毛主席的教導對林紅說，「所以⋯⋯」

「這整團人人都要鬥私批修，不成了人人過關嗎？」林紅氣憤地打斷我，「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鬥私批修？」

「這是工宣隊的規定。」黃永紅說。

「運動初期，為什麼不強調青年人要鬥私批修？」林紅氣憤地反問，「林副主席都說，紅衛兵是天兵天將，黨組織的後備力量，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工宣隊在整團中要每個團員都作檢討，違背林副主席的指示！」

「魯迅先生說過，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不等黃永紅說完，林紅又吼了起來，「我們哪一步不是按照中央文革的指示辦事的？哪一步沒有中央文革的意圖？現在怎麼倒叫我們檢討？」

林紅的抵觸情緒太大，牢騷發到中央文革頭上，這樣下去不但非常危險，簡直完全不能容忍，我不得不嚴肅地批評林紅。

「鬥私批修，主要是為了自己的思想改造，又不是為了別人。」我說，「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人，人人都需要改造，整團每個人都要檢討，也不是叫你一個人鬥私批修。」

「誰願意檢討誰檢討，反正我不檢討！」林紅說。

我們拿他沒有辦法，思想上的問題又不能硬來，只能等待他覺悟，我們沿著未名湖畔轉了好幾圈，怎麼談林紅還是堅持不願檢討。

10月10日　星期五　晴

今天蕭紅萍向林紅轉達意見。整團開始以來，全班背靠背的互相提意見，工宣隊將那些意見整理歸類後，蕭紅萍和周成相一一向每個團員轉達。林紅一點也沒料到同學會對他有那麼多意見，而且對他的意見非常尖銳，當即完全不能接受，當場跟蕭紅萍幹開了，我趕緊將他勸出寢室。

「這樣不是實事求是。」他氣沖沖地衝我嚷著，「我不鬥私批修，我從此不當這個團員！」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嚴厲地批評他。

「我就是這個態度！」林紅兩眼睜大反問，「你還要我啥態度？」

我們正要不歡而散，曹衛東從後面跟上來，自從林紅宣佈不鬥私批修，林紅已經上了工宣隊的簡報，成為全校整團的一個典型，曹衛東曾經批評過林紅，林紅竟然說曹衛東出自派性，看到林紅至今執迷不悟，曹衛東再次對林紅提出批評。

「我們為誰鬥私批修？我們以什麼標準鬥私批修？」曹衛東跟上我們和風細雨地說，「我覺得，我們應該為了革命，為了使自己繼續革命，為了使毛主席放心，為了使廣大工農兵滿意而鬥私批修；而決不能為了對我們有意見的群眾去鬥私批修，更不是為了挽回自己的某種缺點錯誤產生的不好影響而去鬥私批修。那樣的鬥私批修，還是沒有逃出一個『私』字。」

林紅瞪了曹衛東一眼，氣沖沖地往前走。

「對於群眾的意見怎麼辦？」我緊跟上去對林紅說，「要像毛主席教導我們的那樣，好話，壞話，正確的話，反對的話，都要聽，要讓人把心裏的話，痛痛快快地講出來，然後進行冷靜的、細心的、沉住氣的思考，分析找出其中的正確意見，並找出產生這些缺點錯誤的原因，得出克服的辦法。」

「你的意思是，」林紅回過頭來問，「只要是群眾提的意見，什麼都要聽？什麼都要接受？」

「不，不是這個意思。」曹衛東回答，「不能什麼都聽，也不能什麼都不聽，要經過自己周密的思考。」

「有想不通的咋辦？」林紅停下來反問。

「有想不通的，找幾個自己比較知心的人談談，不能公開宣佈自己不鬥私批修，更不能公開宣佈不當團員。」我說，「一時不冷靜，公開宣稱不鬥私批修，工宣隊向全校出個簡報，簡單的問題，被你自己弄複雜了。」

曹衛東又說，他也有許多想不通，想不通還是要當團員，我又說了自己思想轉變的過程，林紅聽完似有感觸，細細琢磨覺得有道理。

「我怎麼那麼不冷靜？怎麼那麼糊塗？」林紅突然拍打著腦袋十分懊悔，「怎麼就沒有像你們想到這一切呢？」

經過我們做思想工作，林紅同意立刻找工宣隊，願意公開認真鬥私批修檢討。

10月11日　星期六　晴

我的鬥私批修總結寫好了，經過小組會討論幫助，我又作了一些修改，正滿懷信心準備拿到班上去正式鬥私批修，石紅兵又給我轉告意見，說班上個別同學說，我雖然對南下串聯丟錢，兩次母親生病回家，認識到沒有擺正公與私的關係，但遠沒有找準思想根源。

「思想根源就是沒有擺正公私關係嘛？」我不服氣地反問，「還有什麼根源？」

「丟錢絕對不僅僅是公私不分的問題。」石紅兵說。

「哪又是什麼性質的問題？」我問。

「是不是受劉少奇的『公私融化論』的影響？」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臉問，「是不是劉少奇『公私融化論』的流毒沒有肅清？」

「母親生病回家呢？」我又問。

「這個問題更大。」他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可是你母親生病，你兩次丟下運動回家，每次好幾個月，存不存在一個對文化大革命的態度問題？是不是對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認識不深？」

我思想上的確存在這兩個問題，作為一個共青團員，同學們指出來完全是對我的關心和愛護，此前我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是思想根源？為什麼等到同學們提出之後，才認識到這是我不能正確處理公私關係的思想根源？我為自己的認識老提不高而深深內疚。

「小陳呀，生活在階級社會裏，資產階級思想和無產階級思想，無時無刻不在爭奪青年一代。」石紅兵說，「如果我們稍一放鬆警惕，我們就會上大當，吃大虧，滑進非無產階級思想的泥潭裏。」

「我一定要吸取這個嚴重教訓，百倍警惕地防止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襲。」我說。

10月12日　星期日　晴

周文革找我聊聊，我以為定是她鬥私批修前，虛心聽聽我的意見。

我們並肩在校園裏走著，自從整團開始，班上的不少同學都在提，周文革與家庭劃不清界線，同學們談的主要表現是，她過去在班上顯得十分清高，骨子裏認為自己是高級幹部子女了不起，當她父母犯錯誤被揪出來之後，從此躲藏起來消極對抗不揭發不批判不劃清界線。周文革為此有很大的思想壓力，她找過不少人談心，承認自己消極，承認自己沒有徹底劃清界線，可是她仍然反復說明，她至今不明白父母到底有什麼問題，所以她在小組鬥私批修老不過關。我們一同轉到燕東園，我率先開口談到，她對父母問題應該有一定的認識。

「我找你出來，就是要告訴你呢，」周文革異常興奮地告訴我，「我父母已經獲得選舉權，已經查清沒有任何問題。」

「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原來不是說你父母問題很嚴重麼？」

「給他們的結論是，不自覺地執行了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經過群眾幫助，自己又檢討深刻，兩個人都正式恢復工作啦！」

我聽了既高興，又犯愁，高興的是，周文革的父母終於又能重新工作；可犯愁的是，既然跟父母劃不清界線不存在，在整團運動中，周文革又拿什麼錯誤來檢討？

「石紅兵說，我主要檢討自己的名利思想。」周文革說。

「你檢討自己的名利思想？」我感到吃驚，兩眼瞪大望著她。

「對！因為，我在文化革命前，石紅兵問我為什麼取個名字叫『周佩冰』，我曾經向他解釋說，我很敬重冰心，想將來當個作家。

所以，當他知道我父母獲得解放後，他要我重點檢討自己的名利思想。」

「你不是已經改了名字，不叫『周佩冰』了嗎？」我說。

「石紅兵說，改了名字，並不意味著改掉了頭腦裏成名成家的資產階級思想。」

我同意石紅兵說的，改了名字並不等於改掉了頭腦裏的資產階級名利思想。周文革談了她準備如何檢討自己成名成家的資產階級思想，我完全贊成。

10月13日　星期一　晴

經過幾次試講，今天我在班上正式鬥私批修。

我按照前次在小組的試講，拿著稿子剛講完，團員們便對我展開了嚴肅的批評和幫助，語重心長地送我毛主席語錄，幫助我提高認識，向我指出前進的方向，使我又一次感覺到團組織的溫暖，整黨整團的必要性。

「關鍵不是丟了錢還享受助學金，關鍵在於思想上如何正確對待。」對於我丟錢又享受助學金，石紅兵幫助我提高認識，「錢是國家的，也是人民的，應該用於國家的革命和建設，用於支援世界革命。如果當時你想到了，中國和世界還有不少人過著比你的生活還艱苦的生活，無論你多麼困難，你都不應該享受助學金。」

「是的，當時我確實沒有想那麼多。」我進一步檢討。

「危險不在於享受助學金，危險就在當時怎麼會不想到這點？」曹衛東也說，「無產階級不僅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類。這麼重要的原則，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戰鬥洗禮，怎麼都忘掉了呢？如果這一點都忘掉了，我們還怎麼像毛主席教導的那樣，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呢？」

我無言以對，口服心服，承認自己遠遠不夠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的標準。

「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是國家大事。毛主席一再教導我們：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僅僅因為自己的母親生病，你在運動如火如荼的時候，竟然先後兩次回家，耽誤的時間，長達好幾個月！」林老師幫助我說，「這是按不按照毛主席的教導辦事，做不做毛主席的好戰士的問題，也是先國家後家庭，還是先家庭後國家的問題。剛才，小陳同志，光說武鬥中斷了交通，所以不能在較短的時間回來，這不是主要原因。我認為，小陳應該懷著一顆對毛主席的忠心，把自己思想深處的私字徹底亮出來。」

「對，應該亮出自己思想深處的深層次的私字！」林紅說。

我申辯說，當時的確因為武鬥，中斷了交通。

「武鬥中斷了交通？難道比得上當年紅軍兩萬五千里長征困難？」林紅反問我，「你我步行長征都聽到了嘛，那時天上有敵人的飛機，後面有敵人的追兵，前面有敵人堵截，紅軍照樣走完了二萬五千里長征，勝利地到達延安。難道現在天上有飛機轟炸你？後面有敵人圍追堵截？你遇到的困難比得過紅軍長征？」

我不得不深挖自己的活思想，承認當時也有對運動的不正確認識，認為學校的運動反正就那麼回事，也就沒有去千方百計想辦法回學校。

「你這種思想更危險！」石紅兵說，「你對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文化大革命的認識，同否定文化大革命的『二月逆流』有什麼區別？」

林紅聯繫我在文化大革命各個階段的表現，說明我的思想不是偶然的，必須徹底的清理和批判，我的鬥私批修沒能過關。

10月1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周文革、曹衛東和林紅分別鬥私批修。

周文革鬥私批修，批判自己成名成家的資產階級名利思想。曹衛東檢討的是打倒一切，反對一切，不願接受工宣隊再教育的無政府主義思潮。林紅除了檢討跟曹衛東一樣的缺點，還檢討了反動的「政治危險論」和反動的「看破紅塵論」。

聽了他們的鬥私批修，聯繫全班團員的鬥私批修，我發現我們班不少人，幾乎都走上了同一條錯路，在17年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毒害下，受劉少奇「白專道路」的反動影響，十年寒窗苦讀，發憤努力考入北京大學，懷抱的幾乎都是光宗耀祖和成名成家思想。文化大革命，徹底粉碎了資產階級妄圖把我們這一代改造成他們的接班人的癡心妄想，我們又都懷著對資產階級和17年修正主義路線的強烈義憤，奮起造了修正主義的反，卻又在劉少奇一夥煽動的「懷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反動無政府主義思潮毒害下，產生了「打倒一切」「反對一切」的無政府主義思潮，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處處事事「以我為核心」，大搞資產階級派性，弄得學校內亂不休。毛主席派來工人階級對我們進行再教育，革命革到自己頭上之後，又叫喊起了「政治危險論」和「看破紅塵論」，從此消極起來，整天幻想「鬥批走」，「鬥批散」，革命的熱情一落千丈。幸虧開展整團運動，工宣隊用無產階級思想佔領我們頭腦，清除了我們頭腦中那些非無產階級思想，樹立了革命的世界觀和革命的人生觀，才把我們從資產階級的懷抱中挽救出來。

「多虧這次整團運動。」散會之時，我感慨地對周文革說，「否則，我們真會陷進資產階級泥坑不能自拔。」

「這些思想倒是亮出來了，鬥私批修倒也鬥了批了。」周文革卻說，「是不是鬥了批了，就一定改得了？我沒有信心。」

「為什麼？」我問。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說完獨自快步走了。

我獨自一個人走著，回味著周文革那話，就覺得周文革的思想並沒有真正提高，我趕緊追上去，必須徹底解決她靈魂深處的問題。

10月15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上午，乘著整團運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的東風，我們討論成立哲學系團支部。

我們班23名團員都恢復了組織生活，整團中發展石紅兵入了團，工宣隊分配我們班一個團支委的名額，要我們民主醞釀推薦，兩屆工宣隊進校，石紅兵深得工宣隊信任，現在工宣隊分配給我們班一個名額，全都明白那是給石紅兵的，我們不約而同一致推薦石紅兵。

「就是石紅兵吧！」我首先提議，班上沒有不同意見。

「石紅兵下一步準備納新，發展入黨，團支委就不要推薦他啦！」周師傅卻說。

我們聽了大吃一驚，石紅兵整團中剛入團，工宣隊就已經準備發展他入黨，前段時間在動員整黨建黨的大會上，工宣隊領導不是在全校公開宣佈，發展黨員堅定不移地走群眾路線，由廣大革命師生討論，絕對不搞文化革命前劉少奇搞的「關門發展」那一套，怎麼發展黨員工作尚未開始，工宣隊就內定發展石紅兵入黨？

周師傅這麼宣佈，大家連團支委也不再提石紅兵，全班24名團員，你提這個，我提那個，一下子提了六七個候選人，每個候選人都只有一至二票，意見根本不能集中。周師傅於是叫我們分組協商提名，全班分成6個組，經過反反復復協商，大家寧願推舉王東彪，雖然他在文革中一直是個逍遙派，總比石紅兵充當風向標好。

「王東彪怎麼能當團支部委員？」散會回到寢室裏，林紅不服氣地問，「他文化大革命中基本上是個逍遙派。」

「工宣隊進校後，他又回家養了好長時間病，剛回到北大就當了支委。」曹衛東也很不服氣。

「對文化大革命毫無貢獻的人，卻在運動後期當了支委。」石紅兵也抱怨。

但是，不服氣歸不服氣，候選人歸候選人，六票也好，七票也好，革命造反派也好，逍遙派也好，在學校堅持鬥批改也好，回家養病也好，全都不及跟工宣隊關係好，今天下午系團支部正式成立，工宣隊在大會上宣佈，我們班石紅兵當選系團支部委員。

10月17日　星期五　晴

昨天，工宣隊召開會議，廣泛聽取群眾意見，一再要我們充分發揚民主，將經過整團運動湧現出來的先進團員，也就是夠共產黨員條件的優秀團員，推薦給黨支部，以便黨支部考慮是否發展為黨員。

我們班所有的團員，個個都有入黨的願望，也是絕大部分團員多少年來孜孜不倦的追求，能不能當個共產黨員，對於我們這些學習馬列主義的大學生，比別的文理科大學生更為重要，既然終生信仰馬克思列寧主義，卻不是一個共產黨員，情理上很難說得過去。全班同學，根本不受周師傅的影響，完全出於公心，各自推薦各自認為夠條件的團員入黨，讓我們黨真正像「九大」新黨章規定的那樣，由無產階級先進分子所組成，領導無產階級和革命群眾對於階級敵人進行戰鬥的朝氣蓬勃的先鋒隊組織。

今天連裏召開的「納新大會」，討論的仍然還是周師傅前天公佈的石紅兵，立刻遭到群眾強烈反對。

「我認為，石紅兵是可以入黨的。」會議一開始，周師傅作為石紅兵的入黨介紹人，作了如下介紹，「石紅兵的優點是，對黨對毛主席充滿了熱愛，出身好，對社會主義有深厚感情，工作幹勁十足。特別是對工人階級的領導，堅定不移。對工宣隊交給他的任務，總是千方百計地完成。這是石紅兵的主流。當然，正如毛主席說的，人無完人，金無足赤。石紅兵也有石紅兵的缺點。石紅兵的缺點是，不是十分善於團結各種意見的人一道工作，有時不善於聽取反對自己的意見。但是，這是支流。這些缺點不影響石紅兵同志入黨。」

周師傅不如此介紹還好，經他如此一介紹，大家的意見更大，與會者一下子談出了石紅兵的許多缺點，硬說他還不具備入黨條件。

「我看今天的會上，有的同志表現出了一種派性，一種宗派主義情緒！」林老師說，「這是不允許的！」

最後黨員經過舉手表決，一致通過石紅兵入黨。

10月1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召開百萬人公審大會，對263個現行反革命分子、刑事犯罪分子，根據群眾討論的意見，進行公開判決，其中死刑11人，死緩2人，無期徒刑3人，其他被判決幾年至十幾年到二十幾年的有期徒刑不等。

我們學校歷史系殺害李樹英的鄢成林，被判處死刑。

從公審大會回來，全校進入戰備狀態，全校革命師生，以班、排、連、營、團為戰鬥單位，在未名湖畔全面緊張地挖防空洞。早在9月2日晚上，北京市召開幾百萬人電話會，市委第二書記吳德和衛戍區司令員黃作珍，在電話會上向全市人民動員，號召全市人民準備打仗，全校從此不斷進行戰備動員。今天工宣隊告訴我們，中蘇邊界副部長級談判，後天將在北京舉行，按照中央軍委和北京市的命令，北大完全進入高度戰備狀態。

全校師生在未名湖畔忙著挖工事，哲學系分配在東操場體育館背後的山上，我班在山坡樹林中，按照全校的統一部署，在聶排長的親自指導下，沿山挖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戰壕，戰壕彎彎曲曲，每隔一米挖了一個可供一人蹲下的「貓兒洞」，雖然雨不停地下著，我們冒雨拼命地挖著，很快手上就打起血泡，一個個挖得腰酸背痛，仍然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果蘇修真的打進北大，這工事能頂用？」上廁所之時我問黃永紅。

「動員時說的打核戰爭，這種工事肯定防不了原子彈。」黃永紅說，「不過正如聶排長說的，戰爭最後還是要展開肉搏戰，修這些工事還是有必要。」

周文革給大家送來開水，趁大家休息喝水，石紅兵和曹衛東給大家表演活報劇：《北極熊兵敗新北大》，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10月21日　星期二　晴

昨天全校召開戰備誓師大會，會議氣氛非常悲壯。

遲群同志在大會上動員說，按照毛主席和黨中央的指示，我國東北、西北、華北都要準備打仗，要準備蘇修的飛機炸我們的原子反應堆，有人會說，當年美國在日本的廣島和長崎一丟原子彈，日本就投降了，日本投降，一是因為他們沒有根據地，二是政府投降了。我們國家的領導即使被他們全部炸死了，我們各級領導還會堅持抗敵。同志們，不要怕蘇修，蘇修同美帝國主義一樣，也是紙老虎。蘇修的兵很窮，紀律也不好，蘇軍當年進兵東北，紀律壞透了。蘇修的兵，每年只發一套衣服，還要家裏寄錢。他們一是要東西，二是要女人，三是要面子。他們打進我們的國境內70公里、700公里、7千公里，打到鄭州才好呢！那樣，我們就來個割韭菜，不是拔韭菜。多年沒有打仗了，打起來我們帶勁，當然他們也帶勁，而我們紅衛兵小將們更帶勁。我們的紅衛兵，從來就很勇敢，凡是武鬥厲害的學校，紅衛兵就很勇敢。我相信北大的紅衛兵小將，也一定是非常勇敢的。蘇修膽敢進犯，就要叫他們有來無回！

遲群同志還說，根據中央的命令，北大同北京所有高校和黨政機關一樣，立即進行戰備疏散，全校師生員工在本周內，分別開赴房山、大興、平谷、懷柔和653工地[15]，進行戰備疏散，進行教育革命。

我們哲學系，被疏散到北京最邊遠的房山縣蒲窪公社，我們班疏散到蒲窪公社蘆子水大隊。

從昨天到今天，全校師生忙著收拾東西，除了帶上生活日用品，其他東西全部打包，統一存放在樓裏，我沒有更多行李需要寄存，我的書非常捨不得丟在學校，我挑出自己喜歡的準備帶到農村去，將剩下的書裝進紙箱，紙箱上寫下家庭住址及家裏的收件人，石紅兵看見我在紙箱上寫的家庭通訊地址，頓時忍不住笑。

「寫這麼詳細幹嘛？」石紅兵用腳踹著紙箱問我，「打起仗來，連北大和北京城，整個華北、東北、西北都被蘇修佔領了，半壁河山都丟了，難道還要這幾本書？」

「你認為這仗真的會打起來？」我站起來認真問。

「毛主席說，蘇修亡我之心不死，我看八成一定會打起來。」石紅兵肯定地說，「所以，我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如果蘇修佔領了北京，我就在房山的山溝拉起隊伍跟蘇修打遊擊，帶不走的東西，我根本就不準備要了。」

「我還是準備帶些書。」我指著收拾好的一箱書說。

「打起仗來，腦袋都保不住，還能讀書？」石紅兵笑著，「假如不在戰爭中犧牲，將來勝利之後，難道就買不到這些書？」

我覺得石紅兵說得有道理，立即精減了原來準備帶去的書，只挑了幾本放在行李中，將帶不走的行李放在房間裏，讓我那些心愛的書，與北大與38樓共存亡。

[1]50軍招待所當時在永新巷，二哥時任50軍招待所副所長。

[2]50軍文革中從遼寧省丹東入川支左，7854醫院是50軍一個師的醫院，暫時設在成都新南門外原中國科學院成都分院生物研究所。

[3]灌縣，現在已經改名都江堰市。

[4]1967年12月2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整頓、恢復、重建黨的組織的意見和問題》，全國一些地方開始整頓、恢復、重建文化大革命中遭到破壞的黨的組織，這次整黨建黨按照「開門整黨」和「吐故納新」的原則，每個黨員對照九大黨章向群眾作檢討，群眾按照九大黨章的標準評議，凡文化大革命中打成叛徒、特務、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的黨員，均不得恢復組織生活；同時發展文革中的積極分子入黨。

[5]黃作珍，時任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

[6]黃天明和朱京蓉均為臺灣國民黨空軍軍官。

[7]謝龍係哲學系總支副書記。

[8]徐明當時為哲學系青年教師，共產黨員。

[9]吳忠，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丁國鈺，北京市革委副主任。

[10]整團，即整頓、恢復、重建共青團組織，共青團員經過自我檢討，重新登記恢復組織生活，同時發展文革中的積極分子入團。

[11]杜永春為珍寶島戰鬥英雄。

[12]郭鳳蓮和牛翠蓮均為大寨大隊鐵姑娘戰鬥隊的鐵姑娘。

[13]李樹英，歷史系六五級一班女學生。

[14]鄢成林同為歷史系學生。

[15]房山、大興、平谷、懷柔均為北京市的郊縣，653工地即北大南口分校，位於北京北郊。

第十章　最後一課：教育革命

第一節　戰備疏散蘆子水

10月23日　星期四　雨

我當上戰備疏散先遣隊隊員，今天早上8點離開北大，背著背包冒著雨，下午1點到達二七機車車輛廠[1]，趕緊安排即將到來的大部隊的食宿，留下兩人在二七機車車輛廠迎接大部隊，我們又繼續前進。

哲學系的大隊伍將於明天出發，我們先遣隊早一天出發的任務，就是制定踏看行軍路線，掌握沿途敵情，對老百姓做政治宣傳，安排大部隊的吃和住，完全不像前幾年步行長征，那不過是一種革命串聯，是為了接受革命傳統教育，這回卻是中央命令的戰備疏散，比之於步行長征，從思想和行動上，從實戰演練上，都有本質的不同，儘管天下著雨，由於我們頭腦裏裝著敵情，雨大路滑根本不怕，始終保持著昂揚的鬥志。

下午4點左右，先遣隊到達良鄉電校，全天行程75里。

10月26日　星期日　晴

經過兩天急行軍，昨天晚上先遣隊到達黃山店。

我們24日早上8點從良鄉電校出發，當天上午11點到達房山縣城，安排好大部隊在房山縣城的吃住，下午3點多到達周口店，放下背包急急忙忙參觀周口店的中國猿人展覽館和山頂洞人住過的山洞，在周口店住了一夜，昨天早上6點，又從周口店出發，上午8點多到達深山溝裏的黃山店。

我們立即找村革委瞭解情況，這個深山溝裏的小山村，全村不過100來戶人，散居在大片山坡上，家家戶戶全是低矮的土坯房，村子周圍是光禿禿的山，全村土地很少，望得見山上的小煤窯，漫山遍野長滿了柿子樹，滿樹的柿子經過霜風吹打，熟透金黃誘人，社員們叫我們隨便摘來吃，我們嘗也不嘗就趕緊深入貧下中農家庭，一戶一戶落實大部隊的住地，將全系300多名革命師生，一一分配到貧下中農家中，用了一整天打掃村裏的環境衛生，又到糧店買來麵、米、油、鹽和菜，在村小學校備下鍋和柴禾，等待大部隊的到來。

下午3點，我們組織村裏的貧下中農和村小校學生，到村頭敲鑼打鼓迎接大部隊。經過三天急行軍，大部隊已經疲憊不堪，到達黃山店猶如到了家一樣，不少人一齊將背包扔在地上，躺在背包上再也不想動彈。我們趕緊給他們打來熱水泡腳，大部隊吃完晚飯，有的人去訪貧問苦，不少人躺在炕上再也不想動。

10月29日　星期三　晴

哲學系300多人的大部隊，27日早上從黃山店出發，翻過青風嶺，來到三流水，在那兒喝了點水，翻過一道嶺到達霞雲嶺，在霞雲嶺住了一夜，28日早上又從霞雲嶺出發，下午1點到達龍門台，先一天疏散到龍門台的歷史系革命師生，同村裏的貧下中農一道，敲鑼打鼓迎送我們。昨天從龍門台出發，翻過大安嶺，下午兩點多，終於到達我們戰備疏散目的地——蘆子水。

兩天多的急行軍，一支300多人的部隊，吃住已經變得十分次要，最大的問題是行軍途上了廁所，幸好帶隊的解放軍有經驗，每當行軍需要上廁所，帶隊的解放軍就叫號兵吹響休息號，解放軍宣佈隊伍左邊屬男同志「方便區」，右邊屬女同志「方便區」，男同志不許向右看，女同志不得向左看，女同志為了做到萬無一失，由一些女同志築起一道人牆，擋住男同志的視線，讓另一些女同志方便，「方便」過的女同志再跟她們換崗，讓另一部份女同志方便。

我們一進蘆子水村，貧下中農敲鑼打鼓歡迎我們，按照先遣隊已經分配好的住地，各家貧下中農分別將我們領到家裏。這個小山村有300多戶人家，四面高聳入雲的山，山間是一塊很小的「盆地」，這兒人多地少，每人只有零點一畝地，副業主要是產核桃，社員收入也不太高。這裏遠比北京冷，村前小河溝已經結上冰，全大隊共有9個生產隊，抗日戰爭時期，這裏是革命根據地。

我們的教育革命，將從這個300來戶的小山村，邁出革命的步伐。

10月3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在蘆子水小學，工宣隊對戰備疏散急行軍，進行總結表彰。

全系師生，站在小學的操場裏，冒著寒風，聆聽韋教導員總結。

「這次戰備疏散急行軍，我們勝利地到達了目的地，勝利地完成了任務。5天走了300多里，全系沒有一個人掉隊。」韋教導員說，「特別有的女同志，正在例假期中，克服了特殊困難，勝利地到達了這裏。不少同志患有關節炎，又是冬天和雨天，天氣寒冷，全身濕透了，關節炎疼痛難忍，仍然堅持走到蘆子水。不少同志體弱有病，有幾個同志出發前正患著重病，仍然跟大家步行戰備轉移。這些同志，我們應該進行大力表彰，全系革命師生，都應該向他們學習。」

「同志們如此的頑強，這是一種什麼力量？」韋教導員掃視全場大聲問，「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力量，是無產階級的集體的力量，這是工人階級登上上層建築領域的豐碩成果，也是沿途廣大貧下中農的大力支持的結果。如果我們看不到這些，我們就會犯極大的錯誤。如果沒有毛澤東思想武裝我們的頭腦，不少人根本走不到這裏，即使少數一些人走到了，也是毫無意義的！」

「但是，我們絕對不能滿足，絕對不能停步不前，絕對不能以為革命到頭了。」韋教導員最後強調，「我們頭腦必須有清醒的認識，對於教育革命來說，對於抵抗蘇修的侵略，我們這才僅僅是開始，用毛主席的話說，剛剛走完萬里長征第一步，今後的路更長，任務更艱巨，我們必須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總結表彰大會後，各年級各班回到9個生產隊，開始教育革命。

第二節　教改首先改思想

10月31日　星期五　晴

我們班住在第三生產隊，黃永紅、石紅兵、曹衛東、林紅和我住在貧農張大媽家裏，周文革和幾個女同學，住在旁邊不遠下中農隗大爺家裏，林老師和其他同學，都同我們住在第三生產隊。

昨天晚上，村革委主任老隗，向我們介紹了這裏的階級鬥爭情況，然後給每小組一份第三生產隊社員名冊，社員名冊上詳細地列出每戶社員的階級成份，家庭成員以及是否黨團員，政治歷史上有何問題，我們拿到這份名單，對村子裏階級情況瞭如指掌。

今天天不亮，村裏的鐘聲將我們從熟睡中驚醒，石紅兵第一個起了床，黃永紅搶先點燃了煤油燈，石紅兵趕緊打開收音機，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節目，我們趕緊穿好衣服摺好被子，石紅兵認真地檢查，看每個人的被子是不是像聶排長要求那樣，摺得四楞上線，我去給房東挑水，林紅趕緊掃院子，然後我們就站在寒冷的院子邊上洗臉漱口，洗臉水潑在地上，立刻就結成了冰。

「這裏的天真冷！」我的手腳早已凍僵，我朝手上哈著熱氣歎道。

「天冷，冷不了我們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火熱的心。」石紅兵漱著口說，「地凍，凍不了我們改天換地的決心。」

我們洗漱完畢，排著隊，唱著歌，到村小學去吃早飯。

吃過早飯，我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在社員的帶領下，唱著歌，下地勞動。今天到後山上收穫過的玉米地裏，在乾枯的玉米杆上，去清查沒有收乾淨的玉米，一個個幹得十分出色，每個人都從收穫過的玉米地裏，又檢回大半筐玉米，受到貧下中農表揚。

「你們這些大學生，幹得不比山裏人差。」老隗說。

「我們多數人的家都在農村。」我回答。

吃過午飯，顧不上休息，又繼續上山檢玉米。

晚上，坐在油燈下總結，石紅兵說，今天是教育革命的第一課，山溝就是我們的課堂，玉米地就是我們的課桌，貧下中農是我們的教授，蘆子水給我們上了生動的一課。我們爭相談了頭天勞動的體會。

11月1日　星期六　晴

晚上，我們小組召開會議，討論在蘆子水進行教育革命，我們每個人到底準備做些啥，會議開得十分熱烈。

「我準備搞農村調查。」林紅說，「像當年毛主席進行長岡鄉調查一樣，把農村經過文化大革命，階級狀況的變化，各個階級的政治態度，作一個徹底調查。」

「我準備寫一部蘆子水村史。」曹衛東說，「從這個村子建立那天起，採取厚今薄古的原則，重點寫解放後，解放後又重點寫文化大革命。」

「村史的難度太大。」我說，「我準備選擇一個最典型的貧農家庭，寫一部家史，寫出毛主席、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巨大變化，以謳歌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謳歌偉大領袖毛主席。」

「我準備搞一部蘆子水大隊兩條路線鬥爭史，」周文革說，「從土改到互助合作，到統購統銷，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四清和文化大革命。寫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鬥爭，說明路線決定一切，路線對了，一切都對了，路線錯了，幹勁越大越糟糕。」

林老師參加我們組討論，他說他們當年在北大上學經常下鄉教改，1958年教育革命，林老師到過黃村調查，對下鄉搞教育革命頗有經驗，他首先肯定了我們教育革命的熱情，同時嚴肅指出我們的方向不對。

「我認為，大家能開動腦筋想問題值得肯定。」林老師說，「但是，我認為，我們教育革命首先是過好勞動關。毛主席一再教導我們，教育為無產階級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這是方向性的問題。」

「我認為，勞動關對我們來說，不應該是什麼問題。」周文革卻說，「別說你們出身於工人貧下中農家庭，就是我這個幹部子女，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不不，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石紅兵卻說，「我認為，林老師說得對，過好勞動關，並非像我們表面理解的那麼簡單。我認為，過好勞動關，不在乎能不能背，能不能扛，而在乎思想深處對勞動的認識如何。如果把勞動僅僅理解為能背、能扛，這就忽視了勞動對改造思想的決定性意義，忽視了勞動對於我們磨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的偉大作用。」

石紅兵不愧是新黨員，他的發言頗有新意，比我們都站得高，更有深度，黨員的覺悟就是跟團員不同，我們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進行教育革命？為什麼不在北京城裏北大高樓大廈裏進行教育革命？」林老師說，「一方面，固然有戰備需要。另一方面，主要因為，這裏可以通過艱苦勞動，實幹、苦幹、拼命幹，鍛煉和培養全心全意為貧下中農、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思想，培養甘當老黃牛的精神。勞動是一種手段，改造思想才是勞動的真正目的。」

我們討論得很晚。

11月2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們同社員一道上山背捧子。

我們背著背簍，從山溝裏出發，沿著坡上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一個勁兒地往山上爬，雖然寒風刺骨，全都爬得大汗淋漓，滿以為快要爬到山頂，可直起腰來一看，腳下的村子已經離我們很遠，只望得見很小很小的一片，頭頂上只望得見白雲，卻望不見白雲上面的山頂，更不曉得棒子地在雲霧山頂啥地方。

在山上搬了整天棒子，中午在棒子地啃兩個玉米餅，下午繼續搬棒子，一直幹到傍晚時分，每個人跟社員一樣，背著滿滿的一背簍棒子，小心翼翼地下山。出工之時一個勁兒往山上爬，尚不覺得山路有多難走，也沒注意腳下的懸崖和深淵。可到下山之時，背著棒子方發現，腳下是又陡又滑的羊腸小道，道上佈滿稀鬆的石子，只要稍一分神踩著石子腳下一滑，就會連人帶棒子一起摔下萬丈深淵，很可能粉身碎骨連個屍首也難找到。

周文革顫顫襟襟地走在我身後，走一步不敢邁下一步，我怕她不小心摔下崖去，伸出手中的棍子要拉著她下山，她並不伸手抓我的棍子，雙手死死爬著山坡下山，林紅走得十分艱難，黃永紅也不敢說話，林老師走在最後，看到我們像蝸牛似的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爬著，石紅兵吃力地念著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周文革額頭上冒著豆大汗珠，我吃力地鼓動她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我們共產黨人就最講認真。」黃永紅也望著周文革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過細，粗枝大葉不行，粗枝大葉往往出錯。」我和黃永紅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將周文革「帶」回村裏。

晚上，我們召開班務會，周師傅講了安全問題。周師傅說，戰備疏散到平谷縣的師生，南方同學晚上在屋裏燒火取暖沒開窗，煤氣中毒死了一個人，他反復強調出工要注意安全，要防止從山上摔下來，出工一定要關好門，要百倍警惕地、富、反、壞、右破壞教育革命。

11月3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去一隊背棒子，昨天勞動下來，班上已經有兩人病倒，今天不能出工，石紅兵到大隊開會，沒有參加今天背棒子，我們下地發現，其他班今天也沒出全勤，不是病就是因公，出工遠沒有前兩天踴躍，出工路上也沒歌聲，更不見往天的歡聲笑語。

我們在地裏勞動兩個來小時，離收工下山吃飯還有一個多鐘頭，林紅有氣無力地小聲問周文革：「現在幾點了？」全班同學只有周文革戴表，周文革看看表說：「才10點半呢。」林紅歎息一聲望著天上的太陽，曹衛東躲在一片棒子林裏，搬一個站一會兒，望望太陽再搬一個，我獨自過去，曹衛東對我小聲抱怨：「我覺得，今天天氣比前兩天長多了，過得比前兩天都慢。」我知道因為長途行軍，同學們根本沒有喘過氣來，又連續勞動了兩天，主要是太累，絕不是天氣變長了。

今天收工之時，再也不像前兩天，不分大小背簍，也不分簍裏裝多少，一個個搶著背著就走，總以背大簍滿簍光采，沒搶到大簍滿簍的，就顯得思想覺悟不高，今天同學們總是儘量找個沒有裝滿的小簍，下山悶聲悶氣的，再也沒有誰念毛主席語錄，一路靜悄悄的，回到屋裏就倒在炕上，全都喊腰酸背痛。

晚上班務會上，談到今天出現的不好傾向，石紅兵說：「這一切說明，勞動關並不是原來想像的那麼好過，特別是天氣漸漸冷了，勞動會越來越艱巨，考驗我們的時候也就到了。當然，身體弱的人，勞動中還是實事求是，要量力而行。」我今天受到表揚，石紅兵說我堅持背大簍，簍裏的棒子跟社員一樣裝得滿滿的。

11月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從地裏背捧子回來，收到大哥發來的電報：「母於31日病故。」真是晴天霹靂，我當即放聲痛哭起來，黃永紅、周文革和曹衛東，一齊將我扶進屋裏，黃永紅勸慰我說：「小陳，千萬不要太悲傷，整團中大家才給你提過意見，這次一定要注意影響。」周文革也勸我說：「反正你是盡到心了，是你娘不該得那種病，你現在悲傷又有啥用？」他們越安慰我，我越傷心，我懇求他們：「讓我一個人在屋裏呆一會兒。」

他們出去之後，我關上門用被子捂著頭，躲在被窩裏哭了個痛快，然後趴在窗下給家裏寫信，我在信上寫道：敬愛的娘，從此再也見不到您老人家，您的一生是在艱難困苦中渡過的，您為了撫養我們，自己苦熬苦煎，省吃儉用，養大一個，走一個，身邊只剩下那些沒有長大的兒女，您任勞任怨，從不考慮自己，處處為兒女著想，您一輩子操心操勞，您終於耗盡了自己。敬愛的娘，您最疼愛自己的兒女，兒女們也最捨不得您走。您最團結鄰居，鄰居們也捨不得您離開。我一定要繼承您那艱苦奮鬥的精神，像您那樣簡樸，像您那樣從不考慮自己，像您那樣頑強地與疾病作鬥爭，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永遠永遠地奮鬥不息。敬愛的娘，願您的靈魂安息吧，您將永遠永遠地活在我們的心中，我們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的光輝形象。

我寫到這裏，周文革在外面輕輕敲門，村裏出工的鐘聲響了，我趕緊收藏好信，忙著同社員一起出工，周文革整天一刻也不離開我，黃永紅一直跟在身旁，林紅和曹衛東望著我無言，石紅兵安慰我說：「入土為安，你也別太難過。」我眼裏總是忍不住流淚。

11月5日　星期三　晴

我們在小學校操場上露天壘灶做飯，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工宣隊決定，今天上山割草割荊條，自力更生在操場上搭建廚房。

今天收到家裏的來信，信還是娘在世之時，大哥二哥和弟弟寫給我的，等到信寄到蘆子水，娘已經去世好幾天。黃永紅和周文革都提出，要跟我一起上山割草割荊條，我懷揣著信獨自上了山，我很快就割滿一背簍荊條和毛草，然後躲進一個山洞，藏在洞口細看來信，我邊看邊哭，我的心越過千山萬水，又回到遙遠的大巴山中，回到娘的墳前，我面朝西南方雙膝跪在山洞口，熱淚盈眶看著家信。

二哥來信說，娘第二次送到成都灌縣空軍醫院，從家鄉到成都暈車暈得像死了一回，醫生見她如此虛弱，根本就不同意給她做手術，還是娘自己下了決心，娘懇求醫生說：「做吧，我家裏幾個孩子都沒長大，我實在丟不下他們。」手術之時，從不見娘如此堅強，連醫生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堅強之人，手術後一整天，娘都昏迷不醒，直到第二天才醒過來。

弟弟在來信中說，娘回到家裏越來越不行，她最最擔心的是我，常常在病中問：「蘇修為啥要打我們，我們祖祖輩輩又沒惹他們？打起仗來，老三哥最不安全，他們北京離蘇修那麼近。」娘每天堅持聽匣子裏的廣播，看蘇修是不是打到了北京，臨終前她非常後悔，說早曉得，才不該叫我到北京讀書，劉少奇破壞文化大革命煽動武鬥沒有打著我，蘇修現在又要打北京。娘臨去世前，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仍把爹叫到床前，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要把家裏的副業搞好，光靠掙幾個工分不行，一年拼死拼活，白天黑夜都在幹，掙的工分還是不夠吃穿，一定要把副業搞好，將來給每個娃娃都要找個對象。」

我雙膝跪在洞口，看著這些信，眼淚不住地流，忘掉了周圍的一切，心早已飛到了大巴山中，飛到娘的墳前，要不是一陣晚風吹來，周文革隨風找到洞口，我真不知還要在洞口跪多久，看到我跪在洞口哭得像個淚人，周文革將手絹遞給我擦眼淚，我們背著乾草荊條，雙雙下山回到村裏。

11月7日　星期五　晴

昨天連裏成立基幹民兵排，今天上山背煤路上，林紅問我：「你看這仗硬是要打起來麼？」我對他說，應該問石紅兵和黃永紅，他們是黨員，打不打得起來，他們黨內肯定知道，黃永紅從後面跟上來聽了笑著說，現在黨內黨外有啥區別，他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起來。

「昨天教師支部批判了林老師。」我們坐在半山腰背風的坡上歇氣，黃永紅輕描淡寫地說。

「批判他什麼？」我關切地問。

「他借講歷史，搞借古諷今。」黃永紅說，「他講，世界歷史上有不少國家，每當國內矛盾尖銳之時，總是要人為地製造緊張的戰爭氣氛，來轉移國內民眾的視線。」

「難道他會影射中國現在？！」我反問。

「林老師說，他絕對不是影射，現在文化大革命已經取得全面勝利，全國人民正在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我們國家各民族達到空前團結，不需要轉移民眾的視線，他也根本不可能影射我們國家。」

「不過呢，毛主席在《論持久戰》中也說，戰爭動員必須及時。」林紅卻說，「動員早了，一方面浪費人力物力。更主要的是，今天說要打仗，明天說要打仗，卻又只見動員不見打，反而容易使人產生鬆懈情緒，也就像天天喊狼來了，狼來了，狼卻根本沒有來，待到哪天狼真的來了，反而沒有人信了。」

「林老師怎麼會說這樣的話？」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問，「這些話完全不像從林老師口中說出來的。」

「戰爭動員遲了，危害更大。」曹衛東說，「有備才會無患，怎麼能說動員早了呢？」

「林老師那話是當著誰說的？」我問。

黃永紅說當著石紅兵說的，石紅兵堅持說林老師那樣說過，林老師卻矢口否認，工宣隊不相信石紅兵會亂說，就將林老師交給老師支部批判。

「這石紅兵也太卑鄙無恥！」林紅罵道，「即使林老師當著他說過，他也不應該打林老師的小報告。」

石紅兵從山下上來，遠遠地叫我們抓緊時間上山，下午還要背黃土修廚房，見到他的身影我們生怕避之不及，趕緊動身往山上爬，跟他的距離拉得越開越好，從此再也不敢跟他說心裏話。

11月8日　星期六　晴

我背了一天黃土修廚房，累得簡直直不起腰，吃過晚飯回到房東家，正躺在床上休息，石紅兵叫黃永紅和我跟曹衛東，今天晚上去訪貧問苦，這是教育革命的必修課，我們打著手電筒，來到村裏一個小院。小院裏住著三戶人家，院兒當中有一棵老槐樹，三家的門都開著，天上沒有月亮，我們的手電筒又不太亮，我們走進就近一家。

我們進門才知道，這家人家叫隗合福，家裏共有三口人，沒有一個黨團員，隗合福講述解放前受的壓迫，石紅兵從隨身帶的社員名冊翻出來，隗合福出身上中農，頓覺問苦找錯了對象，趕緊將黃永紅叫到屋外，小聲提醒黃永紅：「這家是上中農，解放前，上中農在農村的日子好過呢，日子再好一點就定為富農，他受啥壓迫？」黃永紅聽說隗合福家是上中農，也立刻感到問苦對象沒找對，從外面進來，莫名其妙地打斷我們的談話說：「就這樣吧，我們再到別家看看。」

我們走進旁邊一家，這家人叫隗合祿，家裏只有爺兒兩人，兒子叫隗功生，屋裏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隗合祿獨自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正吸著廢報紙捲的蘭花煙，滿屋刺鼻的煙味兒，隗功生躺在炕上，屋裏四壁空空，比隗合福家窮得多，肯定是貧農家庭。隗功生見我們進來，懶懶洋洋地從炕上爬起來，坐在一張凳子上，回答我們訪問。趁著黃永紅提問，石紅兵趕緊翻社員名冊，可又是一家上中農，趕緊悄聲告訴黃永紅說：「同上家一樣。」幸好爺兒倆不善言談，我們趕緊抽身出來。

站在院兒當中老槐樹下，曹衛東指著院裏另一家說：「我記得這家叫李武，是貧農成份。」李武家門開著，曹衛東跟黃永紅正要進去，隗合福出來叫住我們，我問怎麼回事，隗合福說李武是叛徒。上中農尚屬人民內部矛盾，叛徒可是敵我矛盾，我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叫住黃永紅和曹衛東，可是他們已經進了李武家。

我和石紅兵站在老槐樹下，李武比前兩家都熱情，趕緊叫黃永紅和曹衛東坐炕裏，給每人一杯水，同他們親熱地聊了起來，石紅兵在外面著急地催道：「小黃，時間不早了，走吧。」催了兩遍他們才出來，黃永紅邊出門邊對李武說：「以後有什麼事，就找我們，千萬別客氣，一家人嘛。」石紅兵拉著曹衛東和黃永紅，離開小院才對他們說：「什麼別客氣，一家人？李武是叛徒，怎麼同我們是一有家人？」黃永紅當即埋怨曹衛東，曹衛東卻說，社員名冊上並沒有說李武是叛徒。

我們回到房東家總結，黃永紅和曹衛東沉痛檢討階級觀念淡薄，石紅兵趕緊到連部彙報，連部要把這事當作典型，通報全團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我們把它當成一輩子也不能忘記的教訓。

11月9日　星期日　晴

今天上午去四隊扛木頭搭羊圈，下午參加大隊徹底批判劉少奇修正主義建黨路線大會，晚上參加四隊的討論，從四隊摸黑回到房東家，已是深夜一點多，還是雷打不動坐在炕上開總結會，總結蘆子水活生生的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爭。

「正如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老隗說的，蘆子水的階級鬥爭並沒有熄滅，兩條路線鬥爭一直激烈地進行著。」曹衛東說，「我認為，今天老隗的那個講話很重要，是我們教育革命的活教材，應該整理出來，印發全團學習。」

「老隗講，前幾年這個大隊不少人只搞副業不搞農業，不少生產隊發展上山戶，上山戶大開私人石片地，種糧食不上交，卻向國家伸手。」石紅兵看著本本上的記錄說，「這不是活生生的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這是什麼？」

自從到蘆子水進行教育革命，我們上的第一課，看起來是勞動，實際上是通過勞動，接受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的教育。工宣隊說，這是我們教育革命的主課。我們通過勞動，收集整理了大量材料，有說不完的活生生的事實，談不完的深刻體會。

「一隊前幾天抓住一個偷棒子的，居然是貧農社員，並不是地、富、反、壞。」我說，「這階級鬥爭多麼激烈和複雜。」

「三隊有人大搞資本主義，在集體地裏磨洋功，在自留地裏打衝鋒。」黃永紅說。

「六隊的階級鬥爭更尖銳。」周文革說，「有一個富農，挑撥幹部之間的團結，隊長派他上山去挖煤，他害怕死在煤窯裏，他對隊長說，你們不是正在批判我麼，我上山去挖煤，你們不就沒有批判對象啦？寧肯留在山下接受批判，也不願意去挖煤。」

「大隊還有幾個從城裏遣送回鄉的壞分子，」石紅兵又說，「最近見大隊上次整黨吐故納新吐出的一批黨員，不少人落實政策又回到了黨內，他們也就要鬧著回城落實政策。」

「這個大隊，整黨都整過多次了，整一次，吐一批，納一批。」曹衛東又說，「最近落實政策，每次吐的都回來了，而納的多是造反精神強的，又都要算數，黨員越整越多，黨員都說，開門整黨就那麼回事，群眾反映整黨算白整了。」

我一看桌子上的鐘，已到凌晨3點，我說睡吧，明天還要背土修飯棚呢，我送周文革回房東家，他們一齊鑽進被窩睡了。

11月10日　星期一　晴

冬天來到蘆子水，村前小河溝的冰越來越厚，一到中午就有孩子在上面滑冰。

我們自己動手，用荊條和茅草，在小學校的操場上，修起了簡易廚房，又自己動手，用棒秸搭起簡易飯堂。從今天起，無論早晨晚上，吃飯不再蹲在寒風中的露天壩子裏，即使遇到下雨颳風，也不用四散躲到屋簷下，終於有了自己雙手搭起來的革命化的食堂。

我們的食堂真還算得上非常革命化，在操場上幾棵樹之間用木條和棒秸編織成牆與屋頂，在牆和屋頂上糊上黃泥，我們在蘆子水照樣有自己的「大飯廳」，雖然「大飯廳」裏沒有凳子，卻有從外面搬回來的石頭，石頭就是我們的「凳子」，雖然大冷天坐在「凳子」上冰涼，卻能磨練我們的革命意志。

今天吃晚飯，雖然糊在棒秸上的黃泥尚未乾，一個個爭相端著飯碗，迫不及待地鑽進「大飯廳」，坐在一塊塊冰涼的石頭上，吃著自己做的飯菜，抬眼打量自己的「大飯廳」，一個個高興得不得了，晚飯吃的時間比哪天都長，比哪天都香，「大飯廳」裏充滿歡聲笑語。

11月11日　星期二　陰

今天到四隊山上的羊圈裏除糞。

昨天派工，隊長不派我們幹這種活，說這種活實在太髒太累，我們可能幹不了，石紅兵聽了問，不就是把羊圈裏的羊糞起起來，再墊上新土嗎，我們怎麼就幹不了？堅持叫隊長就派這活，這樣更利於我們思想改造。考慮到我們的革命熱情，隊長今天還是派我們上山給羊圈除糞。

從山溝裏爬上山，已經累得不行，只見山坡上有座石頭壘起來的羊圈，羊圈裏已經板結厚厚的一層羊糞，羊尿浸透了羊糞，在寒冷的冬天，已經凍結得像鐵殼樣堅硬，我們由社員領著，用鎬將那板結的羊糞抱開，用雙手將它們搬進背簍裏，一一地背到地裏，再從地裏挖土背回羊圈墊上。站在羊圈裏勞動，嗅到一股很臭的羊糞味道，剛剛勞動半天，一個個手上全打起血泡。羊圈離山下村子很遠，早上帶來了中午的乾糧，中午每個人兩個饅頭，夾著一些鹹菜，躲進大股羊糞味道的羊圈裏，聞著羊糞味道啃著凍硬了的饅頭，吃完也不休息，下午繼續起糞墊圈。

晚上班務會上總結，一個個睏得不行，誰都想早點躺下休息，可是每晚班務會總結雷打不動，我們都不發言，只聽石紅兵一個人總結。

「隊長開始說，除羊糞又髒又累。其實，有什麼髒和累的？同學們今天不是都幹下來了麼？」石紅兵坐在炕沿邊上說。

「我們勞動的目的是什麼？」石紅兵自問自答，「我們勞動不是為了掙工分，也不是為了得表揚。我們勞動的目的是為了改造自己的思想。而改造思想的勞動，就必須是艱苦的又髒又累的勞動。如果勞動都成了我們喜歡的事，哪怎麼能達到改造思想的目的？」

「我認為，勞動不僅是為了改造思想。」黃永紅不停地打著哈欠說，「改造思想，固然是它的一個重要方面。但是，我們主要通過勞動，瞭解活生生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瞭解活生生的階級鬥爭，瞭解活生生的社會。這樣，我們在今後的兩個階級和兩條路線鬥爭中，才會站穩腳跟，才會永遠不迷失方向。」

「勞動⋯⋯」石紅兵又說，「勞動⋯⋯」

後來他到底「勞動」些什麼，我全沒有聽見，早已睏得兩眼睜不開，又不敢貿然入睡，害怕說我思想不革命化，會沖淡勞動對思想革命化的偉大意義，後來實在硬撐不住，順勢靠在黃永紅身上，漸漸地睡著了。黃永紅拼命將我搖醒，石紅兵也打著哈欠說：「大家睏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還要戰鬥。」大家趕緊鑽進被窩裏，一會兒就鼾聲大作。

11月12日　星期三　晴

今天繼續上山為四隊除羊圈，晚上，韋教導員專程從北大趕來，主持在小學校舉行的憶苦思甜報告會。

韋教導員在開場白中說，教育革命剛剛開始10來天，剛剛勞動了10來天，就有同學說，如果這樣天天勞動叫教育革命，從原始社會就有勞動就有大學，全世界就是一所革命大學，工人農民就是天生的大學生，還辦北大、清華這些大學幹啥？發表這種奇談怪論的同學，請他們好好聽聽今晚的報告，並以此主動自覺地對照清理自己的思想，趕快丟掉那些奇談怪論。

老黨員梁得啟大爺先作報告，他是1939年7月入黨的，1940年當村支部書記，跟他同時入黨的11人，現在只剩下3個活著，一人在易縣工作，兩人在村裏。梁得啟大爺告訴我們，蘆子水自古以來，是房山縣有名的窮山村。他七八歲的時候，全村不過七八十戶人，就有50多戶討飯、逃荒和賣兒賣女。十五六歲的大小夥子，一年四季全身上下光著不敢出門。1938年，村裏來了八路軍，1939年建立地下黨，八路軍在村子裏建一個修槍所和一個炸彈廠。1940年到1943年，日本鬼子先後進村掃蕩7次，他們燒光所有的房子，搶光糧食，炸毀修槍所和炸彈廠，炸死了八路軍傷病員。地下黨組織120多人的「復仇隊」，同敵人展開艱苦鬥爭，恢復了革命根據地。1944年到1945年，根據地裏展開減租減息和反奸、反特鬥爭，把地、富的房子封了，沒收他們的財產，將他們的好地分給貧下中農，將地主趕到大安嶺山上。1947年，革命根據地又來了個查階級，查三代，搞出了30多戶有問題，沒收了他們的財產。1948年又來了個糾偏，該還的財產又還給他們。

我們回到房東家討論，曹衛東突然檢討，韋教導員大會批評的奇談怪論，原來就是他散佈的。我覺得既然韋教導員沒有點他的名，曹衛東完全可以不檢討。因為這些天來，全系師生何止曹衛東在私下議論，不少人都在私下提出疑問，我們戰備疏散到蘆子水，整天勞動是不是就是毛主席說的教育革命？我和曹衛東去屋後上廁所，我問他為啥檢討，曹衛東後悔不及地告訴我，他不該私下對石紅兵發牢騷。難道又是石紅兵打了曹衛東的小報告？我們從廁所回到屋裏，石紅兵表揚曹衛東勇於承認錯誤。

11月13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在去四隊扛柱子的上山路上，曹衛東差點沒摔下山，幸好路旁小樹將他擋住，看到他手腳都摔傷了，下午沒有繼續派他上山扛柱子，叫他同我和石紅兵留在場院脫棒粒兒。

吃過午飯，石紅兵將我叫到村東頭老槐樹下，他叮囑我說：「思想工作，要特別過細，粗枝大葉不行。小曹昨天晚上雖然作了檢討，從今天上午的情緒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問題沒有真正解決，我們一定要幫助他從思想深處解決問題。」吃過午飯，我跟曹衛東和石紅兵手持一根木棒，來到三隊場院，將棒粒從風乾的棒子上砸下來。

「我們下來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一邊砸，石紅兵一邊做曹衛東的思想工作，「就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思想，使自己的思想革命化。只要思想做到革命化，要打仗我們敢於吃苦，敢於犧牲，即使今後畢業參加工作，我們可以朝氣蓬勃地幹革命。所以革命化，就是教育革命高於一切的目的。」

「是的，是的。」曹衛東連連點頭，手裏揮舞著木棒。

「要使自己的思想革命化，就要主動積極地下意識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事事處處與貧下中農比一比，事事處處找我們同貧下中農的差距。」石紅兵又說，「同一件事，貧下中農是如何想如何做的，我們是如何想如何做的，差距就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你說的很對。」曹衛東連連應著。

「我們要為思想革命化而勞動，為思想革命化而訪貧問苦，為思想革命化而參加會議。」石紅兵停住砸棒子總結性地說，「總而言之，一切都要為了思想革命化。」

「你說得太好啦！我也是這樣想的。」曹衛東說，「我原來主張在勞動中還要熱情地宣傳毛澤東思想，現在我才認識到，我們這些從舊學校培養出來的青年學生，恐怕還是以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為主。」

「不！」石紅兵糾正說，「主動、積極、虛心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同積極、熱情、主動地宣傳毛澤東思想，不僅一點也不矛盾，而且二者是辯證的統一。」

「為什麼？」曹衛東問。

「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中宣傳毛澤東思想，在宣傳毛澤東思想中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石紅兵笑著問，「這不是辯證的統一嗎？」

我一直從旁觀察，曹衛東的思想是真通了，還是因為石紅兵打了他的小報告，從此不再敢說真話，我發現曹衛東今天的態度空前好，從他剛才滿臉茫然可以看出來，他對石紅兵談的辯證統一，並沒有從思想上理解，可他聽了石紅兵的解釋，像傻子似的張著嘴笑著。

「是的，是的，我懂了。」曹衛東不住點頭應著。

「你是不是從思想上懂了啊？」我不相信地問。

「我向毛主席保證，我真的從思想上懂了！」曹衛東睹咒發誓說。

我們不再說啥，拼命地砸著棒子，我心裏暗想，他是真懂還是假懂，只有他心裏才明白。刮起陣陣寒風，天空飄起了小雨，雨中夾著雪花，凍得我全身發冷。幾個女社員一邊砸棒子，一邊樂哈哈地同我們開玩笑，問我們要不要在村裏找個對象。

11月14日　星期五　雪

今天天不亮，外面的雨滴滴嗒嗒下個不停，同時刮起了呼嘯的北風，雖然炕燒得很燙，睡在炕上仍然很冷。我早上起來打開門，只見雲霧籠罩著四面山頭，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風越刮越猛，越刮越寒，冒著寒風從食堂吃飯回來，天空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越來越大，不多會兒，四面山上全是白雪。

本來要到三隊除羊圈，下雪天社員不出工，我們只得在家學習討論謝富總理的報告。

謝副總理的報告分兩部份，第一部份要從思想上準備打仗。謝副總理說，要從思想上準備打仗，這個仗是一定要打的，只是早打還是遲打的問題。無論是帝國主義，還是社會帝國主義，他們亡我之心不死，他們也可能單獨打，也可能聯合起來進攻我們，所以，我們一定要有長期戰備的思想，一點也不能麻痺，一點也不能鬆懈。謝副總理說，戰備當前要做好以下幾項工作，首先，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和學校師生員工，要從北京疏散下放勞動，要防止敵人突然襲擊，防止敵人遠程導彈的襲擊；第二，每個單位都要挖防空洞，先挖防空襲的，再挖防核輻射的；第三，要注意保密，對外國人，我們的防空設施，我們的學校、部隊，都不准他們進入；第四，在戰備中，要提高警惕，要堅決與一切企圖破壞的地、富、反、壞、右作鬥爭。

謝副總理報告第二部份，講的是要抓革命，促生產，促戰備。謝副總理說，首先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廣大群眾幹部的頭腦，掀起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新高潮，要抓緊革命大批判，批判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批判一切階級敵人，要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要堅持幹部參加勞動。

黃永紅念完謝副總理的報告，石紅兵又傳達北大工宣隊領導小組組長遲群同志關於當前教育革命的指示。

遲群同志說，全校師生戰備疏散下去的指導思想，千頭萬緒，就是抓人的思想革命化，在三大革命運動中錘煉一顆忠於毛澤東思想的紅心。遲群同志說，教改的主要任務是改思想，只要思想革命化了，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教改，就是改造人，改造人的思想，改造人的世界觀。下去當然會遇到困難，有了困難學習毛主席著作，和過去比，和紅軍當年二萬五千里長征比，和世界上三分之二尚未得到解放的勞苦大眾比，也就不會感到困難。要自討苦吃，以苦為樂，以苦為榮。

遲群同志說，準備打仗的思想要堅定不移，蘇修同我們談判，是為了欺騙世界人民。準備打仗的思想，就是階級鬥爭的思想，就是兩條路線鬥爭的思想，就是要念念不忘。

大雪下了一天，我們也就學習討論了一天。

第三節　活著就要拼命幹

11月17日　星期一　晴

近來天氣越來越冷，山上早已停滿了雪，小河溝的冰上可以走大車，地已經凍到一尺多厚，山上棒子收完了，該扛的柱子都扛了回來，山上的羊圈也除完了，棒子粒兒脫完入了庫，往年蘆子水已經進入冬閒期，家家戶戶全在家裏「窩冬」。可是，今年北大師生到這裏教育革命，往年的冬閒變成了冬忙。

今年蘆子水大隊革委會根據工宣隊的意見，決定集中160多名基幹民兵，加上我們北大哲學系40多名師生，開赴低下耕溝口的地下港攔溝造地，掀起冬季農業學大寨的高潮。

今天吃過早飯，我們200多人的浩浩蕩蕩的隊伍，冒著風雪從村西出發，沿著村前乾涸的河溝往下，一氣走了一個半小時，終於來到低下耕溝口的地下港安營紮寨，以班排為作戰單位，展開熱火朝天的攔溝墊地的冬季學大寨運動。

我們組成班、排作戰單位，用鎬將溝裏的地挖開，檢盡石頭用筐挑走，一筐石頭半筐土，一點點的挖，一塊塊的檢石頭，從河溝裏抬來巨石，在溝裏攔起一道道壩，再將滿溝大小石頭填進大壩，再從溝中和山上取土將壩內的地墊平，造出一塊塊人造地來。

我和周文革抬著一筐石頭，她在前面走得非常吃力，我拼命將筐往我這頭拉，她回頭又將筐拉向她那頭，周文革同時告訴我說，她爸媽給她來信說，雖然全國山河實現了一遍紅，除臺灣省之外，各省都成立了革委會，可進入革委會的軍隊代表、群眾代表和革命幹部代表，並未實現真正「三結合」，許多革委會內部鬧得不可開交，中央將不少省革委的人請到北京舉辦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學習「九大」精神，促使他們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自從來到蘆子水，我再也不像在北京那樣，關心全國的文化大革命。

整個工地熱火朝天，吃午飯的哨聲一響，各個戰鬥小組圍坐在工地上吃乾糧，不待開工哨聲吹響，不少人又幹開了，人人爭相投入戰鬥，一直幹到天黑，每人扛一根柱子收工回村。

吃過晚飯，我們坐在炕頭上，總結第一天攔溝墊地。

11月1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天不亮，就從村裏出發，繼續到低下耕溝口的地下港攔溝墊地。

通過昨晚總結，我們進一步認識到，勞動的確是改造思想的最好途徑，從舊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同廣大貧下中農相比，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昨天勞動那麼艱苦，貧下中農精神狀態和情緒絲毫不減。再看看我們這些從舊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出工之時熱情高萬丈，一路唱著歌喊著口號，鬥志昂揚地戰天鬥地，可到下午情緒就低得多，晚上扛著柱子回村，好幾個人都掉了隊，今天到達工地，不少人手上都打起了血泡，幹勁再也不像昨天那樣沖天，筐裏的石頭比昨天也抬得少，休息時不少人躺在地上，不是拍打著腰，就是攤開雙手看血泡，或者不住地拍打著腿，工程進度也減慢不少。

吃午飯哨聲一響，圍坐在一塊吃乾糧，冷窩頭已經凍成鐵窩頭，雖然很餓，夾著鹹菜還是很難咽下去，幸好今天帶了兩口鍋，我們去檢了幾塊石頭支起鍋，從很遠的山溝裏取來水，拾柴燒了些開水，一口窩頭一口水，吃完又繼續大幹，收工之時各人扛根柱子，摸黑回到村裏，到食堂捧著一碗玉米粥，手拿一個饅頭，就著鹹菜吃完，趕緊回到房東家，總結勞動給思想帶來的收穫。

「勞動，我不在乎。」林紅一進屋就躺在炕上抱怨，「這飯總應該吃飽吧，一碗稀粥一個饅頭，從食堂回來，肚子又餓了。」

「每天每人一斤一兩糧，早上三兩，中午晚上各四兩。」我躺在炕上給他算賬，「按照定量哪來的糧食給你吃飽？」

「油水也實在太少，頓頓都是鹹菜。」曹衛東坐在炕前泡腳，「下鄉10幾天，連個油星星也沒見著。」

「反正每天每人只有兩錢油，不可能有什麼油水。」林紅說。

石紅兵和黃永紅開會回來，凡是石紅兵在場，誰也不再發牢騷，周師傅深入我們班，不管怎麼累，每天晚上的班務會雷打不動，我們於是開始總結，天天對照貧下中農找差距，天天總結思想幹革命化，說的全是《人民日報》上的話，人人都說活到老，思想改造到老，才能做到思想月新、日新、時時新，把自己培養成無產階級接班人。

11月21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是大戰地下港第5天。我們今天刨土，用鎬頭將已經凍上的地刨開，然後揮舞鐵錘將它搗碎，揀掉大量的石頭，我的手上打滿了血泡，震裂了幾道口子，全身上下又酸又疼，胸部像針刺一樣，我強忍著一聲也不吭，我看到周文革和林紅，比我幹得還艱難。

周文革頭幾天在工地上，一旦休息就帶著幾個女生唱歌和表演節目，昨天再也聽不到女生們的歌聲，昨天晚上在食堂吃飯，我看見周文革滿手都是血泡，就要叫她把手板攤開給我看看，可她死也不給我攤開，林紅一米七幾大個子，每天只有一斤一兩糧食，兩錢油，冬天又沒有蔬菜，天天都悄悄抱怨沒吃飽，前幾天周文革總分給林紅一個窩頭，可是隨著這幾天勞動量增大，一斤一兩的定量，連周文革也不夠吃，昨晚再也沒有分給林紅窩頭，今早喝完稀粥就下地，一氣走了10幾里，沒有開幹已經餓了，林紅硬撐著揮舞著鎬頭刨土，好不容易才熬到吃乾糧。

吃完乾糧，我和林紅到林子裏撒尿，林紅撒完尿說，中午兩個窩窩頭，一泡尿撒完又餓了，我對他說，村裏的貧下中農，不少人還頓頓吃不上兩個窩頭，我們回到工地，石紅兵公佈今天評出來的先進。

通過評比先進和表彰好人好事，下午工地上，又充滿了改天換地的革命戰鬥氣氛，男女民兵你追我趕，賽幹勁，賽熱情，賽誰幹的又多又好，工間休息哨音一響，工地上立刻響起歌聲，自編自演文藝節目，展開革命大批判，憤怒的拳頭充滿了對蘇修、美帝的仇恨，堅強有力的話語，表達出廣大群眾積極落實毛主席關於「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偉大快心。

收工前，各班、排舉行講、比會，講一天中的好人好事，比誰的幹勁最大，大頌毛澤東思想指揮我們戰鬥，大力表彰好人好事，批判怕苦怕累的資產階級思想。收工回村路上，雖然個個都精疲力竭，石紅兵仍然帶領我們唱歌，表達思想改造的喜悅和勝利豪情。

「這石紅兵咋就不累？」林紅小聲問我。

「又是剛入黨的新黨員，又是組長。」我說，「即使累，也不會說出來。」

11月22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沒有到地下港填溝墊地，我們到蒲窪公社背蘿蔔。

我們從蘆子水出發，到處都是冰天雪地，四面山上雲霧繚繞，天天大幹苦幹，每天早上稀飯窩頭鹹菜，中午啃兩個窩窩頭，從山溝裏弄來冰塊化開燒開水，雖然開水裏這幾天放了鹽，但生病的人越來多，為了保存戰鬥力，工宣隊從蒲窪公社弄到了蘿蔔，今天天不亮就起了床，從蘆子水出發還是滿天星斗，我們便動身到蒲窪去背蘿蔔。

我們開始還穿著棉衣，爬到半山腰，就熱得滿頭大汗，脫掉棉衣繼續爬到山埡口，刺骨的寒風像刀似的襲來，剌痛著耳朵和臉，路上滿地殘雪凍得十分堅硬，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山去，我們一到山埡口趕緊穿上棉衣，放下棉帽上的「耳朵」，小心翼翼地翻過風雪交加的山埡口，沿著山嶺順溝而下，中午到達只有稀稀落落人家的蒲窪。

從蒲窪背著蘿蔔返回來，自己都不記不得是如何爬到山頂的，填溝墊地留下的血泡，經汗水浸泡疼得要命，我們口中念著毛主席語錄，心中非常擔心天黑之前，能不能趕回村子裏。我們正在後山背風處歇著發愁，突然從山埡口過來不少社員，全是蘆子水來接我們的貧下中農，看到我們精疲力竭，真是心疼得不得了，根本不由分說，將我們肩上的背簍搶過去，背著飛快地下山，我們感動得熱淚盈眶，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向貧下中農學習。

「有了蘿蔔，比光吃鹹菜好多了。」坐在「大飯廳」石頭上我說。

「還不是屙泡尿就餓啦！」曹衛東歎著氣回答。

11月2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被抽調到工地學大寨廣播站，負責戰地鼓動宣傳廣播。

我開始怎麼也不願意，雖然搞戰地廣播比填溝墊地輕鬆，卻不利於思想革命化，石紅兵卻向我反復強調戰地鼓動的意義，他批評我不願意搞戰地廣播，說明我有私心雜念，周文革和黃永紅都勸我服從決定，我很快組成了戰地廣播小組，戰地廣播小組共7人，3個村裏的貧下中農青年，他們是隗合棉、隗合旺、隗合芝，還有工地上的學生病號陳戰國、岳民英、劉朝清，每個排兩名通訊員，一位北大學生，一位生產隊的社員，7個人並非完全脫離生產第一線，兩個人一組輪換值班廣播，其中一個編輯，一個播音，不值班時仍然參加勞動，一部半導體收音廣播雙用機，就是我們「學大寨廣播站」的全部設備，每天上午9點30分，毛主席著作天天學，10點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節目，12點收聽國際新聞，下午1點到1點半學大寨節目，兩點到兩點30分文藝節目，3點到3點半戰備教育專題節目。

今天改天換地的戰鬥一打響，學大寨廣播站正式開播。

「學大寨廣播站，現在開始戰鬥！」隗合棉對著兩用機，用蘆子水口音的普通話，開始廣播，「首先，敬祝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接下來廣播了我寫的本台評論員文章，即我們為什麼要辦學大寨廣播站，以及播音時間及內容。

今天的毛主席著作天天學，學習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

11月28日　星期五　雪

今天工地休工一天，大雪覆蓋了整個工地，地底下已經凍了一兩尺厚，雖然有改天換地的沖天幹勁，冰天雪地天寒地凍，要挖起一兩尺厚的凍土，別說我們舊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就是土生土長的貧下中農也沒辦法，大隊革委會跟工宣隊商量，工宣隊勉強同意休工。

我們班趁休工，到蒲窪糧站去背糧，雖然冒著風雪翻山越嶺到蒲窪背糧非常艱苦，全班同學仍然爭相報名，只有曹衛東和林紅不報名，雖然並不需那麼多人去背糧，可報名不報名卻是一個人的勞動態度，石紅兵看到曹衛東和林紅不報名，就問他們去還是不去。

「這麼大的雪，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背糧，」曹衛東慢條斯理地回答，「我看完全沒有必要。」

「怎麼沒有必要？」石紅兵說，「越是風雪天，越能促使我們革命化。」

「這裏到蒲窪通公路，工宣隊的領導，從北京坐汽車來蘆子水，三天兩頭路過蒲窪。」林紅問，「他們為啥不可以將我們吃的糧食捎過來？」

「他們舒舒服服地坐在幾百里之外的北大，遙控指揮我們在蘆子水教育革命。」曹衛東抱怨，「他們為啥不親口來嘗嘗梨子的滋味？」

我覺得林紅和曹衛東說的有道理，工宣隊要我們戰備疏散到蘆子水，說是防止蘇修突然襲擊北京，難道他們呆在北京就不擔心導彈落到他們頭上？除派幾個工人師傅同我們一道來到蘆子水教育革命，他們全都呆在北大遙控指揮，難道他們真的就不想嘗嘗教育革命的味道？但是我絕不會公開附和林紅和曹衛東的錯誤觀點，周文革和其他同學同我一樣，兩眼望著風雪交加的窗外不說話。

「你對工宣隊是什麼態度？」石紅兵質問曹衛東，「你是接受再教育的對象，怎麼能跟工宣隊領導比？怎麼能說工宣隊在北大坐著舒舒服服？他們怎麼能算遙控指揮？」

「毛主席也說嘛，工人階級在教育學生的同時，也要改造自己的世界觀。」林紅搬出毛主席的教導，繼續辯解。

「不是為背糧而背糧，而是大雪天背糧更利於改造我們的思想。」石紅兵口氣緩和了下來，「如果汽車順便拉來糧食，我們就失去了寶貴的改造思想的機會。」

「去蒲窪背幾十斤糧食，來回一趟幾十里山路，既背回了糧食，又改造了思想，這的確是改造思想的寶貴機會。」黃永紅突然說。

「他媽的，現在誰都不說真話盡說假話！」林紅從炕上爬起來，氣沖沖地說，「人人都唱高調，調子一個更比一個高！」

林紅說完，氣沖沖地跟曹衛東一道，背著背簍，冒著風雪，率先朝山上爬，我冒著風雪趕上去，兩個人一路都在大罵：「一個人說真話，兩個人說假話，三個人不說話！」我追上去勸他們別嚷嚷，小心石紅兵聽見了。

12月2日　星期二　晴

這兩天風雪小了一些，我們繼續到地下港填溝墊地。

今天出工的人不多，好幾個同學因為慢性病，前幾天送回北大治病去了，林紅從蒲窪背糧回來，肛門流血一直等學校有車來時順便回北大醫治，曹衛東昨天把腰扭傷了，黃永紅和周文革重感冒，一直躺在床上直呻吟，全班前前後後病倒大半，今天不到10個人出工。

我們來到地下港，經過10多天的艱苦勞動，在昔日亂石滾滾的幹河溝裏，攔起了一道道石壩，造出了30多畝地來，雖然今天的雪不大，天氣卻非常冷，地下已經凍到兩尺厚，用鎬怎麼使勁也刨不動，只能改用鋼鏟大錘撬開，女生們扶鋼鏟，男生揮舞著大錘，可還是把堅硬的凍土敲不開，手上的繭子磨破一層又一層，雙手全都震裂了口，貼滿了膠布，手上腳上和臉上，到處是凍瘡，收工回到房東家，張大媽看到個個手上都是血泡，心疼得流下了熱淚，拐著小腳就要去找隊長，口中嘮叨著：「他們不能這樣對待這些孩子！」石紅兵趕緊攔住她。

「吃的又差，活兒又累。」張大媽坐在炕沿上抱怨，「沒有這個理兒，又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

石紅兵請她放心，不能怪勞動重，也不能怪生活不好，只怪我們過去勞動太少，缺乏艱苦鍛煉，他請大娘放心，經過蘆子水的教育革命，我們一定能夠將自己鍛煉成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使黨不變修，國不變色。大娘還是不依，悄悄地去找了周師傅。

12月6日　星期六　雪

今天大雪不出工，在家裏傳達北大工宣隊的兩個文件，一個是關於國際形勢的報告，一個是關於把校辦工廠辦成國防工廠的報告。

關於當前的國際形勢，工宣隊的文件說，雖然蘇美互相勾結，互相爭奪，但在對中國侵略的問題上是空前的一致，中蘇談判毫無進展，談判的前途是很暗淡的，中蘇之間的仗是一定要打的，不能有絲毫的鬆懈和幻想。

關於將校辦工廠辦成國防工廠的報告說，為了準備打仗，必須把校辦工廠辦成生產戰備物資的工廠，辦成生產保衛祖國的武器工廠，辦成真正的國防工廠，以應對打常規戰爭和核戰爭，蘇修膽敢侵略，我們就將他們徹底埋葬。

「學了這兩個報告，我們就是要認真檢討，我們的言論和行動，是不是都符合戰備的要求？」石紅兵說，「我們班為什麼生病的人越來越多？面對如此緊張嚴峻的國際形勢，我感到非常憂慮，如此這樣下去，打起仗來怎麼辦？」

「我們剛到蘆子水是什麼樣兒？」周文革帶病堅持參加討論，「記得剛來時，那是一股多麼高的熱情，走路念毛主席語錄，工休時教社員唱歌，晚上組織社員學習。可是現在，三分鐘的熱情過去了，剩下只有冷冷清清，死氣沉沉。」

「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石紅兵繼續說，「生病回北京的越來越多，是因為這裏生活苦嗎？但是這裏的社員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年年月月過著比我們還艱苦得多的生活，他們不僅沒有病，反而身體比我們好多了。這只能說明，17年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確把我們害慘了，整天將學生關在那些高樓大廈裏，從不經風雨，也不經過艱苦勞動鍛煉，其結果不舒舒服服地變修才怪。」

「今天的會開得很好！」周師傅最後總結說，「下鄉勞動一個多月，就有如此多的人生病，這說明，我們離戰備的要求相距甚遠。同時也說明，毛主席講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是多麼及時和重要！」

我們正在討論，村子裏響起了空襲警報，我們趕緊跑進村後的防空洞，原來是蒲窪公社進行戰備演習，要求全公社群眾15分鐘進入防空洞，我們從房東家跑進後山防空洞裏，僅用了4分鐘。空襲警報解除，全村社員扶老攜幼從防空洞出來，回到村裏僅用了10分鐘，演習獲得空前成功。

12月12日　星期五　雪

風雪交加，天寒地凍，白天在地下港造地，晚上討論黨員納新。

會議從晚上7點半討論到11點，意見還是統一不起來，推薦的納新對象也極不集中，會議在毫無結果的情況下，不得不改日再開。

「我認為，雖然有的人有很多群眾提名，但是，這並不說明他真正符合共產黨員的標準。」我出去上廁所碰上曹衛東，他站在風雪中對我說，「因為他們平常在同學中並不堅持原則，搞一團和氣，參與幾個人的小圈子活動，他們小圈子的人就認為他可以納新。群眾推薦少的人，主要原因是平常堅持原則，得罪人太多，但他們卻是對黨對毛主席無限忠誠，革命幹勁很大，忠心耿耿地為人民服務。」

我完全理解，曹衛東為啥有這些意見，早在1964年在懷柔參加農村四清運動，曹衛東就向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無論在3年激烈的文化大革命中，還是工人階級進校後，以及這次來到蘆子水教育革命，他先後多次向黨遞交入黨申請，可今晚群眾推薦的入黨對象卻沒有他。

「群眾推薦的入黨對象也沒有我。」我站在風雪中對他說。

「我認為，納新也不能從文化大革命前由黨員說了算，現在一下子又變成由群眾說了算。應該用黨員的五條標準去具體分析一個人夠不夠共產黨員的條件，夠條件的，即使少數人提名推薦，也應該納新；不夠條件，即使很多人推薦，也不行。」

「真正群眾說了算，又何嘗不可？」曹衛東又說，「現在的問題是，像上次石紅兵入黨一樣，實際上由領導內定，在群眾中走走過場，還說是群眾推薦。」

北風呼呼地刮著，風雪中根本不能久站，我們迅速地回到屋裏，石紅兵要我們這些沒有被推薦的人，一個個表明爭取入黨的決心。

「黨啊！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你的一名光榮戰士？我對您是那麼忠誠！我為什麼就不能來到您的懷抱？」曹衛東帶著情緒說，「但是，無論組織上是否入黨，我從思想上都要時時處處嚴格要求自己，爭取從思想上儘快入黨。」

周文革跟林紅和我，都一一地表達爭取入黨的堅定決心。

12月15日　星期一　雪

從地下港造地回來，本來已經累得不行，突然想起房東大娘和隔壁的五保戶老大爺還未挑水，我和曹衛東放下鋼鏟和大錘，又去給他們挑水。

大娘見外面風雪交加，我們已經累得不行，一把抓住扁擔和桶，生死不讓我去挑水，十分生氣地說：「你們大老遠跑到北京不上大學，到我們這裏來勞動，已經不易，成天累成這樣，還給我挑水！」我同大娘爭奪水桶說：「大娘，我們鍛煉鍛煉，就不累了。」大娘說：「那不行，你進屋歇一會兒，大娘給你煮個雞蛋，吃了再去挑水。」我趕緊對大娘說：「不行，大娘！我們規定有紀律，這樣我是要犯錯誤的。」我趁她人老無力掙脫她兩手，飛快地到山溝裏挑水。

「我要去找你們的工宣隊領導反映反映，你們天天為我幹這幹那的，可是又不吃我一口喝我一口。」大娘生氣地說，「我家祖孫三代赤貧，又不是地、富、反、壞、右，吃我家的飯違反那門子紀律？」

我挑水回來，大娘將煮熟的雞蛋端到我面前，不吃不准我出門。

我堅決不吃，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吃不喝群眾的任何東西，這是工宣隊規定的鐵的紀律，我跟大娘在那兒推來讓去，一不小心雞蛋碗掉到地上，碗打了個粉碎，大娘十分生氣地一屁股坐到炕上說：「我真是成了地、富、反、壞、右了！」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我趕緊放下水桶，站在大娘面前哭著，想起了我去世的娘。

12月17日　星期三　晴

昨晚和今晚，我們連續召開學習金訓華的講用會。

金訓華是上海市吳淞第二中學1968屆高中畢業生，出身於工人家庭，原上海市中學紅代會常委，文化大革命中積極投身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鬥爭，堅決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今年5月，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偉大號召，到黑龍江遜克縣遜河公社雙河大隊插隊落戶，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今年8月15日，雙河兩岸山洪暴發，他為了搶救國家財產，奮不顧身跳進滔滔的洪水之中，不幸光榮犧牲。根據金訓華生前的多次申請，有關組織追認他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金訓華生前的鋼鐵誓言是：「活著就要拼命幹，一生獻給毛主席！」

石紅兵讀完金訓華的先進事蹟，全體同學都認為，金訓華不愧是我們這一代青年人的楷模，不愧為紅衛兵的代表，不愧是毛澤東思想哺育出來的好青年，我們都為有金訓華這樣的紅衛兵而驕傲和自豪。

12月19日　星期五　雪

大戰地下港昨天勝利結束，在地下港填溝造地，原計劃大戰50天，由於天氣越來越冷，地凍得越來越厚，雖然我們戰天鬥地的決心大，但再也刨不開冰凍的土地，貧下中農堅持，工宣隊同意從今天起，往山上送糞，同時從山上背煤回來。

今天上山送糞背煤的人，比大戰地下港的人更少，一個來月大戰地下港，雖然新造出幾十畝河溝地，卻傷兵累累，減員過半，送回北大治病的，至今不見有人回來，剩下的頑強分子，不是傷就是病，我們冒著風雪，踩著又滑又濕的羊腸小道，把一背一背的糞送到山上地裏，再從山上小煤窯背回煤，沒有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沒有無產階級的大無畏的氣概，沒有金訓華那種「活著就要拼命幹，一生獻給毛主席」的革命精神，是根本不可能的。

今晚總結會前，我們重新學習毛主席的《愚公移山》，總結會上，針對部分人思想上厭戰情緒，進行大討論。

「既然我們是來這裏進行教育革命的，革命就是要付出代價。」石紅兵說，「舒舒服服的革命，只能舒舒服服地變為修正主義。」

「當前艱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勞動，就是貧下中農長期的革命生活對我們17年來的修正主義學校生活的革命。」周師傅也說，「革命就會有痛苦，就會有犧牲。否則，我們叫什麼教育革命？」

雖然大家很累，但是仍然紛紛表決心，一定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將糞送到山上地裏，背回煤取暖過冬。

12月2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籌劃了幾天的村廣播站，我們特意選在偉大領袖毛主席76歲生日，這個光輝的日子正式開播，這是我們獻給偉大領袖毛主席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生怕耽誤了早上的開播時間，昨晚從周文革那兒借來表，半夜悄悄地爬起來用手電筒一照，發現才凌晨4點，從此再也睡不著，一直等到6點便起了床，到二隊叫起隗合關和隗合芝，一起來到新辦的村廣播站，剛剛到6點半，蘆子水村就響起了雄壯的《東方紅》樂曲，隗合芝在廣播中說：「首先，我們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隗合芝接著廣播我在步行長征中瞭解到的毛主席的革命家庭的故事，以及最近收集到的世界人民無限熱愛毛主席的故事，蘆子水有史以來有了自己的廣播站，我寫的文章響徹蘆子水的晨空，我感到無比的自豪。

從村廣播站回到蘆子水小學，離教育革命廣播站廣播還差5分鐘，我趕緊將我寫的《12月26日獻辭：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交給播音員岳民英，她滿懷激情播出之時，我看看表，正好7點半鐘。

12月29日　星期一　雪

今天上午步行10多里，工宣隊將我們帶進深山老林，在當年隗有林祖祖輩輩居住的山洞前，站在風雪之中，聽隗有林和周師傅的憶苦思甜。

帶著階級仇恨回到村裏，今天下午進行「五好戰士」和「四好連隊」講用和評比，我們班評出「五好戰士」6人，其中一個就是我，工宣隊要我在大會上發言。

「我當了『五好戰士』有什麼了不起？」我在大會上發言，「要不是毛主席派來的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對我作過細的工作，要不是經過整黨整團鬥私批修，要不是廣大貧下中農對我再教育，我哪裏談得上進步和革命化？榮譽歸功毛澤東思想，功勞歸於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

從大會上發言下來，周師傅誇我講得好，鼓勵我繼續處處事事嚴格要求自己，主動積極地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狠鬥私字一閃念，爭取早日加入中國共產黨。石紅兵也對我說，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當上「五好戰士」，只能當作革命的新起點。

12月3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我們在房山縣蒲窪公社蘆子水大隊，就要送走難忘的1969年，迎來更加燦爛的前途無量的偉大的20世紀70年代的第一年——1970年，度過非同尋常的一天。

昨天跑好幾里路，我們到山上去刮了些樹皮，又從凍得如鋼鐵般堅硬的地下，挖出草根合著很少一點棒子麵，摻了一點泥土，做了一鍋憶苦飯。早上，我們滿懷著對舊社會的無比仇恨，對新社會的無比熱愛在「大飯廳」裏吃憶苦飯。上午冒著風雪，上山為村子裏的軍烈屬打柴。下午舉行擁軍優屬活動，給軍烈屬打掃院子，挑水，擦洗窗戶，給他們貼上嶄新的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語錄，為他們送上擁軍優屬過年的二斤白麵。

晚上8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兩報一刊元旦社論《迎接偉大的七十年代》，我們不僅立即組織收聽，還將其中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不過夜地送到社員家裏，連夜準備節目，明天到生產隊去宣傳元旦社論。

這是60年代多麼有意義的最後一個革命戰鬥的一天！

1970年1月3日　星期六　雪

前天，過了一個十分愉快的元旦節。上午深入村裏家家戶戶宣傳元旦社論傳達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宣傳元旦社論。下午到東村參加全系的總結大會，韋教導員總結了下鄉以來的工作，就目前的形勢和教育革命問題作了報告。

昨天和今天，在家學習兩報一刊元旦社論。

「回顧我們走過的60年代，正如社論所說的，我們國家從三年暫困難時期，到國民經濟的全面好轉，從農村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到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工農業生產出現了生氣勃勃的局面，整個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石紅兵說，「正如社論所說的，我們國家已經以一個反修防修的強大力量和姿態出現在國際舞臺上，世界上的任何一件大事，沒有中國參加都是不行的。」

「正如元旦社論所說，10年來，蘇修社會帝國主義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黃永紅說，「蘇修由不可一世地揮舞指揮棒，到他們的小嘍囉們四分五裂。蘇修反動統治集團，也是一代不如一代，日益法西斯化，日益沒落下去。」

黃永紅剛說到這裏，石紅兵心情激動再次發言。

「正如元旦社論所說，10年來，美帝國主義也從他的頂峰很快跌落下來。他們在越南被打得焦頭爛額，連他們的反動頭子尼克松，也不得不在今年的國情諮文中哀歎：美國進入了困難的年代。」

「小陳，記不記得，前年我們在瑞金電影院學習元旦社論？」我和林紅從廁所出來，林紅突然問我，「1967年元旦社論就說，1967年是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一年。」

「每年的元旦社論，我都記憶猶新。」我回答。

「你說說，明年我們還會不會一起學習元旦社論？」林紅問我。

「明年元旦文化革命肯定已經取得徹底勝利。」我說，「我們肯定已經畢業拿工資啦。」

1月5日　星期一　雪

昨天，我們本來要冒著風雪上山背煤，可是風雪實在太大，風夾著冰雪向我們襲來，一不小心就有刮到山下的危險，幾次出發幾次都被貧下中農叫了回來，貧下中農堅決不許我們去冒那個險，說這樣的暴風雪，只有階級敵人才希望我們上山。

今天午飯之後，風雪小了點，我們堅定不移地出發，上山還算十分順利，可是當我們背著煤回來下山之時，狂風捲著冰雪，猛烈地撞擊著我們的臉，雖然有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武裝，我們還是隨時面臨刮下山去粉身碎骨的危險。

「全隊就地找個避風的土坎躲起來！」石紅兵見風刮得太猛，叫我們一個個往前傳。

我們應聲就近找個土坡，連人帶背簍躲在土坡後面，等待暴風雪過去，天漸漸地晚了，風雪卻越來越大，我們又冷又餓躲在那兒，整個身心凍成了冰棍，風雪卻沒有絲毫停下來的跡象，石紅兵只得站起來，迎著風雪喊道：「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風口浪尖上最能鍛煉人，跟我下！」我們手牽著手，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動，終於在天黑之後回到村後山上，來營救我們的社員，見我們終於安全地回來了，一個個高興得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

晚上，我睡到半夜全身上下冰涼，突然肚子劇烈地疼了起來，疼得在炕上直打滾，頭上冒著豆大的虛汗，石紅兵頓時嚇壞了，連夜找來醫生，醫生開始給我熱敷，根本不管用，又給我扎針灸，還是不行，於是就給我打阿托品，還是一點效果也沒有，最後醫生給了幾片安眠藥，我在疼痛之中昏睡過去了⋯⋯

第四節　到新華印刷廠解放哲學

1月10日　星期六　雪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學生也要批判資產階級。」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又教導我們：「文科要把整個社會作為自己的工廠。」

兩報一刊元旦社論也指出：「要把教育、科研、文藝、新聞、衛生等方面的革命堅持下去，深入下去，取得新的成果和新的經驗。」

北大工宣傳隊遵照毛主席的偉大指示，貫徹元旦社論精神，決定下鄉的教育革命告一段落，將全校師生化整為零，深入工廠和農村，以社會為工廠，以大批判為主要內容，深入教育領域的革命。

工宣隊讓我參加教改小分隊，奔赴北京新華印刷廠，我興奮得一夜也不能入睡。我絕不因為能從山溝裏回到大城市生活，經過在蘆子水兩個多月的教育革命，我已經深刻地認識到，教育改革首先應該改思想，只要能夠促進思想革命化，我願意在蘆子水扎根落戶。我興奮得一夜不能入睡的原因，是因為我從小生活在農村，現在能有機會到工廠，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能夠更好地將自己鍛煉成無產階級接班人。

「你們赴新華印刷廠教改小分隊的任務，就是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把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上和書本裏解放出來，還給工人階級。」周師傅昨天找我談心，「我們新華印刷廠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抓的『六廠二校』，你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不要辜負工人階級對你的信任。」

「我決不辜負工人階級對我的信任，決心在同工人階級的接觸中，認真向工人階級學習，努力改造自己的思想，全心全意地為工人階級服務。」我當即表示。

「林老師跟你們一道到新華印刷廠，你們要多注意幫助他。」周師傅又說，「他們這些從舊社會過來的老師，跟你們這些從舊學校培養的學生，還是有所不同。這次派他同你們一道到新華印刷廠，主要是用他的一技之長。這個人的筆桿子還是可以的，你們一定要多多幫助他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儘快搞出哲學教學改革的方案和新教材來。」

我立刻回房東家打掃院子，在我們班25個同學中，唯有我們少數幾個人，能到毛主席親自抓的新華印刷廠從事教改，我們不僅要儘快拿出哲學教學改革方案，還將搞出哲學新教材，這是工宣隊對我們的無比信任，我臨離開之前一定要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明天天不亮撤離蘆子水，三天之內步行到新華印刷廠教改連報到。

1月1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們起得很早，兩個來月的蘆子水教育革命生活結束了。為了不驚動鄉親們，工宣隊決定我們凌晨3點悄悄離開蘆子水。可是看到昨天傍晚我們打掃院子，今天天不亮屋裏就有響動，張大娘和隗大哥跟嫂子全起來了，拉著我們的手根本捨不得我們離開，硬要將我們送出村老遠。

「早知道你們這麼快就要走，還不如當初不來這兒，」大娘將我送到村頭拉著我的手，眼裏淌著熱淚，「免得大娘難受！」

我們對大娘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大娘才稍稍平靜了些。

「回去後，可要想著我們，常來信。」隗大哥和大嫂替我背著背包拿著洗漱用具，隗大哥說，「有時間，一定要回來看看，別忘了我們。」

一家人為我們背著背包，提著行李，摸黑送我們到村頭，我們硬要他們回去，他們卻堅持要將我們送到山上。

「好人住多久，我們也不覺得久。」大娘在山上拉著我的手說，「你們這麼快就要走，我們真是捨不得，哪知道下次你們再來村裏，大娘還在不在這個世上？」

我們臉上掛著熱淚，早上從蘆子水出發，一天奇跡般地走了140里山路，晚上到達長操。

1月12日　星期一　晴

早上7點半從長操出發，晚上9點多，到達二七機車車輛廠，行程110里。

昨天140里急行軍下來，我們的雙腳早已打起血泡，兩腿發直，晚上睡在床上，全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沒有一處不痛。今天仍然咬緊牙關，頂著刺骨的寒風，一氣走了110里，摸黑趕到了二七機車車輛廠。雖然今天是二七機車車輛廠的廠休日，可工人師傅仍然替我們打開浴室，讓我們泡個熱水澡，為我們準備了熱菜湯，重新蒸熱了饅頭，我們像回到家一樣。

我們睡在燒著爐子的屋裏，深深地感到工人階級的溫暖。

1月13日　星期二　晴

昨晚泡了個熱水澡，吃了頓好飯好菜，又睡了一夜暖和覺。今天吃過早飯從二七機車車輛廠出發，沒有過多久就背著背包進入北京市區。在人來車往繁華大街上，我們背著背包步行，穿一身髒衣服，引來不少人看熱鬧。

「媽媽，這是幹嘛呀？」一個婦女帶著小孩在公共汽車站候車，小孩突然拉著婦女的衣角好奇地問，「他們是好人，還是壞蛋？」

「不知道。」年輕媽媽回答。

「他們有點像電影裏的壞蛋。」那個小孩堅持認為。

公共汽車到了，年輕媽媽帶著孩子上了公共汽車，公共汽車從我們身旁開過，車上的人將我們盯著，互相嘀咕道：「看不出是好人還是壞人。」石紅兵衝汽車啐了一泡口水，汽車離我們漸漸地遠了。

下午3點多，我們勝利到達北京新華印刷廠，已經在廠裏進行教改的北大教改連，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放下背包就去洗澡，然後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廠革命委員會主任王道生，還有廠裏負責教改的老王，介紹了廠裏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情況。韋教導員特意從北大趕到新華印刷廠，他反復強調，把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上和書本裏解放出來，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出的偉大號召，要求我們文科一定要把整個社會當作自己的工廠，把新華印刷廠當作解放哲學的試點，為教育革命作出貢獻，我們深感肩頭上的擔子很重。

1月1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廠革委負責教改的老王，帶我們參觀新華印刷廠。這是一個很大也很先進的廠，共有鉛印、活印、輪印、平印、凹印、修製、裝訂9個車間，每個車間都有不少大型先進印刷設備，主要承擔印製《毛澤東選集》，毛主席著作，毛主席畫像，《紅旗》雜誌之類的政治讀物。

我被分到輪轉車間五班勞動，跟著女工們學習摺頁，過慣了蘆子水山裏的安靜生活，坐在機器轟鳴的車間裏，開始多少還有些不適應。我一邊摺頁，一邊同工人師傅們聊起了解放哲學，她們完全以為我在拿她們開玩笑，根本不相信我們就是來廠裏解放哲學。

「什麼東西是哲學啊？」王師傅聽了大吃一驚，飛快地摺著頁笑問。

「哲學，就是關於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的學問，也就是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概括和總結。」我按照毛主席的教導，拼命向她們解釋。

「哪，什麼是自然知識？什麼是社會知識？」她們又進一步問。

我又一一地將什麼是自然知識，什麼是社會知識，不厭其煩地給她們講解，開始她們還在聽，聽到後來就直搖頭，堅決打斷了我的解釋。

「算啦！我們寧願多加幾個班，要我們多幹多少都行，一聽哲學那樣深奧，我們就頭痛！」她們一齊笑著。

看到她們對哲學如此畏難，我有些信心不足，但一想到工人階級越是對哲學陌生，越證明毛主席關於把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上和書本裏解放出來的必要，我重新增強了解放哲學的信心。

1月18日　星期日　雪

石紅兵和黃永紅，分別分配到輪轉和彩印車間勞動，同樣感到工人對哲學非常陌生，我們向教改連作了彙報，連長立即請示學校工宣隊領導，學校工宣隊領導決定，由廠裏和學校裏負責教改的領導，向我們傳達一下工宣隊的意圖，明確指導思想，端正教改方向，增強我們解放哲學的信心。

新華印刷廠負責教改的趙師傅，首先向我們介紹了新華印刷廠教改試點的情況，他說為什麼選擇新華印刷廠作為教改的點，因為毛主席在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點過新華印刷廠的名，說這個廠在北洋軍閥、國民黨和共產黨時代，不少人都吃得開，是「三開幹部」。趙師傅同時告訴我們，早在去年3月，遲群同志就親自從全廠抽調了12位工人，組成一個學習班，專門研究大學文科如何辦？開始他們走了不少彎路，以為僅僅為廠裏的三大革命運動服務，只不過是廠裏的寫作班子，以為每月給新華社寫幾篇稿子就完成了任務。遲群同志後來明確指示：「這個教改組，不是僅僅為新華社寫幾篇稿子，主要面向社會，研究大學文科如何辦？」遲群同志告訴他們，中央決定，清華、北師大今年3月恢復招生。廠裏這個班子，主要研究大學文科如何辦，幫助大學文科搞教材。今後招生直接招工農兵，將這些從工農兵中招收的大學生，通過學習畢業分配到全國意識形態戰線，由工農兵來掌握我們國家的文權。

趙師傅說，他們小組成立以後，已經著手搞文藝理論、黨史、哲學等幾門課程的教材。哲學前一段時間是採取兵教兵的辦法，由工人們自己學習毛主席的《實踐論》和《矛盾論》，每個人分頭學一段，再講自己的理解，最後寫成教材。趙師傅說，把我們從蘆子水抽到這裏來，就是同原來兵教兵的工人一道，搞出哲學方面的教材來。

北大工宣隊教改連長郭師傅接著補充，他說北大工宣隊遵照遲群同志的指示，從中文系、歷史系和政治系抽調了文化大革命表現好的師生，組成了教改小分隊，先到大興農村勞動調查了一個多月。去年5月來到新華印刷廠，先勞動了兩周，6月中旬抽調各車間的筆桿子，辦起了業餘通訊員學習班，下車間配合運動搞大批判，總結工作經驗，為新華社寫稿，辦詩配畫牆報，寫「四好連隊」和「五好個人」的材料。後來遲群同志批評他們步子邁得太小，思想不夠解放，闖勁太小。他們遵照遲群同志的指示，現在分成了三個組：創作組、評論組、教改組。創作組下車間寫小說，跟小說要寫的工人原形人物一起勞動。評論組批判四條漢子，主要批夏衍的《包身工》、《上海屋簷下》，批判周揚的「全民文學」。教改組開設了黨史、哲學、語法三門課程。黨史課配合元旦社論，學習領袖、政權、政黨、群眾的關係，分專題，立足現實。哲學課因為沒有搞出教材，所以，現在尚未正式講課。

「你們哲學系來的同志的任務，就是儘快搞出哲學教材來。」郭師傅最後說，「遲群同志指示，我們北大師生來廠裏，至少要有三個成果。首先是思想革命化，同時要寫出像樣的文章，更重要的是教育革命。遲群同志說，教育革命就是要快，無產階級作風的一個重要標誌，就是快。所以，我們希望哲學系新來的幾位同志，儘快地搞出哲學教材來。」

通過兩位的介紹，不僅明白了來新華印刷廠的意義，還體會到工宣隊對我們的期望，即使克服萬難千險，我們也要搞出哲學教材來。

1月20日　星期二　雪

連續開了兩天座談會，向工人階級請教如何把哲學從課堂上和書本裏解放出來，今晚向郭師傅作了彙報。

郭師傅聽完彙報批評我們：「你們知識份子，就是愛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從車間裏抽幾個政治好的工人，先學起來，再從學當中去總結，去提高，不就得了麼？」郭師傅一句話，使我們原來十分頭痛的問題，一下子迎刃而解。

今天，我在屋裏備課，準備第一次學哲學的講課提綱，石紅兵、黃永紅從車間回來，石紅兵也不管我在備課，他坐在床上問我。

「在前天那個會上你聽明白了麼？」

「什麼聽明白了麼？」我扭過頭去問。

「遲群同志傳達了中央的新精神。」石紅兵說，「我最感興趣的是，清華和北師大今年3月份就要招生。」

「清華、北師大3月份就要招生，」我不禁轉過身去問，「你來什麼勁？」

「北大、清華都是遲群同志親自掛帥抓的點。」石紅兵說，「我聽聶排長說，毛主席特別信任遲群同志，遲群同志和謝靜宜同志[2]可以直接到毛主席那兒去彙報。毛主席親切地稱他們為遲群、小謝。」

「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石紅兵忍不住認真地問。

「真的不懂。」我說。

「清華今年3月就要招生，難道在校的學生不畢業？老的學生不分配出去把宿舍騰出來，新來的學生住在什麼地方？清華的同學就要畢業了，難道北大的學生還會長期呆在學校裏嗎？」

經他這麼一說，我立刻興奮起來，經過幾年文化大革命，我們就要畢業了，畢業就可以為吃閒飯的歷史畫上句號，就可以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就可以報答祖國和人民，報答父母兄妹們的關愛，隨便哪個北大學生都會興奮。

「媽的，我們應該慶賀慶賀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石紅兵端起了桌子上的開水杯子，就要叫我們乾杯。

「別搞這些，這樣影響不好！」黃永紅說。

三個人正在屋裏歡喜，林老師下夜班回來了。

1月22日　星期四　晴

今天開始第一次學哲學，我們沒有採取舊的課堂教學方式，而是採取毛主席教導的啟發式和討論式，也不把林老師當成什麼教師，而是由工人坐在講臺上主持，林老師坐在下面也不叫什麼講課，而是作個學習毛主席哲學思想的發言，供工人們批評討論。

林老師發言的題目是：《讓哲學變成工人階級手中最銳利的武器》，他在備課之時明確地說：「這一課的目的，是講透毛主席的指示：讓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上和書本裏解放出來，變為群眾的尖銳武器，這個偉大指示的偉大意義，使工人們從而認識到，哲學並不神秘，工人階級能夠而且應該學好毛主席的哲學思想。」

林老師講的第一個問題是：生活中處處有哲學。

林老師首先說明，哲學是關於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概括和總結，毛主席的哲學，就是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規律的總結，就是階級鬥爭、生產鬥爭、科學實驗這三大革命實踐的總結。毛主席的《矛盾論》、《實踐論》和《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裏來的》等，就是毛主席哲學思想的光輝典範。

林老師接著講了生活之中處處有哲學。比如，我們平常所說的「問題」、「一分為二」、「什麼鑰匙開什麼鎖」、「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牽牛要牽牛鼻子」、「沒有一成不變的事」等等，都閃爍著哲學思想。

林老師講的第二個問題是，資產階級把哲學神秘化了。

林老師主要從以下方面闡述這個問題，資產階級從概念到概念，從書本到書本，其目的是為了把哲學作為資產階級的專利品，不讓工農兵群眾掌握，他們的哲學脫離三大革命運動，為復辟資本主義服務。林老師以楊獻珍鼓吹「合二而一」，對抗毛主席的「一分為二」的辯證唯物主義觀點為例，說明這個問題。最後林老師講，資產階級之所以把哲學神秘化，其險惡用心，就是害怕工農兵掌握了哲學，就會揭穿他們的陰謀鬼計。

林老師講的第三個問題是，工人階級能夠學好哲學，工人階級應該學好哲學。

林老師從哲學的階級性和實踐性，從哲學是從階級鬥爭、生產鬥爭、科學實驗三大革命運動中產生的；而工人階級是最具革命性和實踐性的，也是時時處處處在三大革命運動之中的，是工人階級創造了哲學。所以工人階級是能夠學好哲學的。林老師進一步說明，工人階級學哲學，是工人階級佔領上層建築領域，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需要。林副主席反復教導我們，槍桿子，筆桿子，奪取政權靠這兩桿子，保衛政權同樣靠這兩桿子。所以，工人階級學不學好哲學，是能不能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問題。

主持講課的工人始終坐在講臺上，而林老師一直在下面發言。工人階級自始至終佔領著哲學講臺，討論中又對林老師講的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評，這就完全改變了過去資產階級統治課堂的局面，出現了生氣勃勃的局面。

1月23日　星期五　晴

白天同工人一起勞動，晚上同工人一起學哲學。

經過工人們的耐心幫助，我們總結林老師第一課的失敗教訓，昨天晚上下課後，我們集體準備第二課的講課稿。今天上午在勞動中，在休息的時候，我們又虛心地徵求了好幾個老工人的意見，今天中午又對發言稿進行了修改。我們自我感覺，第二課的發言稿比第一課有高度，更結合文化大革命和廠裏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爭的實際，對今晚上課充滿了信心。

可是，到了學習室，組長卻通知我們，今晚不學哲學，按照廠革委的安排，今晚學習王國福同志的先進事蹟。哲學學習讓位政治學習，這完全應該。本是學哲學的學習室，於是變成了學習王國福的先進事蹟。

組長叫我念了新華社記者寫的王國福同志的先進事蹟：《小車不倒儘管推，一生獻給毛主席！》，然後開展熱烈討論。

「王國福同志說，拉革命的車不鬆套，一直拉到共產主義。小車不倒儘管推，一生獻給毛主席！他一心想到的是革命，是毛主席。而我呢？」孫玉華師傅說到這裏，極其難過地檢討，「我前段參加車間的宣傳組，現在參加學哲學。每天晚上十一二點才能回到家裏。家裏又有三個小孩，都很小。愛人的事比我的事還多，忙得家裏就像沒他一樣。昨天學哲學剛完，就接到鄰居打來的電話，說我們家的幾個小子，鎖著門，關著窗戶，躺在家裏爐子旁睡著了，他又回不去，叫我趕緊回去，要不煤氣中毒了咋辦？當時，我接了電話思想波動很大。可是，今天晚上對照王國福同志的先進事蹟，我的差距太大了，差就差在，我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孩，而王國福想到的是革命。」

車間黨支部的老馬，對照學習更令人感動。

他說，自己跟王國福的差距差在三個方面，一是怕字當頭，工作縮手縮腳，自己在車間當了十幾年幹部，已經犯過錯誤，害怕現在再犯錯誤，害怕再犯錯誤當不成幹部，面子上過不去，人家會說：「這老馬怎麼啦？」老馬說，這表面上是個「怕」字，實質上是個「私」字。這也怕，那也怕，就是不怕喪失政權。他說他第二個方面的差距是有「三氣」，即文化大革命前當幹部，由於思想上有驕氣，因而動不動就愛對人發脾氣。文化大革命中成了革命對象挨鬥後，思想上又產生了怨氣、不服氣和洩氣。他說：「通過學習王國福同志，我認識到，『三氣』的根源也是一個『私』字，我要把『驕氣』換成『朝氣』，把『怨氣』換成『服氣』，把『洩氣』換成『勇氣』，永遠跟著毛主席幹革命。」

還有幾個師傅發言，會議開到深夜12點。

1月26日　星期一　雪

幾天來，連續參加廠裏四好連隊政治工作會議，聽了各連的講用和「創四好連隊，做五好戰士」的先進事蹟的報告。

平印連隊的經驗是，以繼續革命為武器，以戰備為動力，解決了《人民畫報》出得晚的老大難問題。這個車間印的《人民畫報》出版時間晚，每期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走資派企圖用物質刺激的辦法去解決，越弄越難，軍宣隊組織車間學習毛主席的《矛盾論》，抓住了領導班子革命化這個主要矛盾，領導班子和工人一想到，按時出不出《人民畫報》，是支不支持世界革命的問題，不僅立刻解決了問題，還創造出許多新紀錄。他們的經驗是：一，狠抓一個運動，大搞群眾運動。二，狠抓一個鬥爭，大抓階級鬥爭。三，狠抓一個關鍵，搞好領導班子的革命化。

活版連隊是全廠的老大難，難就難在人員複雜，可教育子女和各種有問題的人，佔全車間總人數百分之六十以上，原來的車間黨支部，是「共產黨的支部，國民黨掌權」。其中三名支委解放前參加過國民黨。雖然舊支部砸爛了，由於階級陣線不清，有的思想不革命化，領導班子不健全，連年四好總評都是「四無」。但是，由於他們狠抓領導班子革命化，反復學習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迅速落實毛主席的每一條最新指示，勇於揭露矛盾和解決矛盾。狠抓階級鬥爭，揭穿階級敵人在政治上失敗後，又在生產上破壞的陰謀，批判他們的反革命兩手，揪出了幾個散佈「政治危險論」，散佈資產階級世界觀，偷看《紅樓夢》等黃色書籍，散佈資產階級的「和和氣氣」的反動處世哲學的階級敵人，從政策上分化瓦解階級敵人，這個車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鉛印連隊的經驗是，一，狠抓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群眾運動，搞好思想革命化。他們帶著問題天天讀毛主席著作，嚴格做到活學活用，經常召開各種講用會，把活學活用推向高潮，狠學狠用毛主席著作，促進人的思想革命化。二，深入開展革命大批判。針對階級敵人的新動向，及時展開大批判。針對人的活思想，隨時開展大批判。針對思想領域裏的政治鬥爭，深入展開大批判。針對生產領域裏的階級鬥爭，堅定不移地展開大批判。他們一學一批，實現了人的思想革命化，全車間出現了生氣勃勃的局面。

在8341部隊的領導下，在遲群同志的親自指揮下，毛主席點名的「三開」新華印刷廠，經過文化大革命，毛澤東思想已經被廣大工人群眾所掌握，大大推動了全廠的階級鬥爭、技術革新和思想革命化，的確有一個嶄新的面貌。

1月28日　星期三　晴

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和北京衛戍區，今天召開百萬人公判大會，宣判19名現行反革命分子死刑。

這些現行反革命分子，有的投敵叛國充當美帝、蘇修和外國敵特機關的特務，為外國提供情報。有的組織反革命集團，進行反革命政治宣傳，企圖武裝暴亂，推翻中國共產黨，推翻社會主義制度，推翻以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黨中央和中央文革。有的不服管教，進行猖狂的階級報復，殺害管教人員的。

這是一批罪大惡極的死反革命分子，他們死有餘辜。

1月31日　星期六　雪

全廠第二屆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和「四好連隊」、「五好工人」、「五好家屬」代表會議閉幕後，從全廠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中，抽調了8名工人來文科學習班，參加學哲學。

從蘆子水急調來廠10多天，講義至今沒有搞出來，致使文科班至今沒有哲學教材。到底應該搞一份什麼樣的講義，我們內部一直爭論不休。

第一次討論講義大綱，就在編寫的指導思想上發生分歧。林老師堅持必須首先肅清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在哲學教學上的影響。他說，過去我們北大哲學系講了那麼多哲學，只在政治課上引導學生學過毛主席的《整頓黨的作風》，還是由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馮定講解的。他們只強調哲學的「四性」，卻從來不講革命性。楊獻珍和馮定被捧為國內哲學界馬列主義權威，實際上成了劉少奇所謂工人與資本家「合二而一」的御用哲學家。1957年，右派分子向黨猖狂進攻，我們系有不少馬列主義哲學的所謂高材生，對右派的進攻卻絲毫沒有預感，黃楠生和湯一介[3]等好幾個人反而成為大右派分子。從古到今，從中國到外國，哲學過去都是從概念到概念。北大哲學系培養的就是復辟資本主義的接班人，有的學生學了哲學要當希特勒。

石紅兵不贊成林老師的發言，我們都反對哲學只局限於革命性。

第二次討論分歧的焦點是，學習毛主席哲學著作，是以專題為主，還是以通讀為主？我們幾個學生都主張，以通讀為主。我們的理由是，許多工人並沒有學習過毛主席的《實踐論》、《矛盾論》等哲學著作，首先必須通讀。林老師卻堅持以專題為主。他說工人的文化水平相對不高，通讀有一定的困難，專題更容易理解。石紅兵直截了當地說，林老師認為工人文化水平不高，是劉少奇的「群眾落後論」的表現。

第四次討論，是在第三次討論同意以通讀為主輔之以專題的基礎上進行的。可是又產生了與此相關的一個新問題，是專題為通讀服務，還是通讀為專題服務？這個問題，我們文科哲學教改小組，關起門來，討論了一整天，最後基本取得一致。

今天晚上，我們討論的是哲學學習如何為政治服務，為現實服務？應該服務，必須服務，這一點沒有任何的分歧。分歧點在如何服務？討論持續到夜裏12點半，仍然沒有得出正確的結論。

如此下去，我們明天給工人們究竟講什麼？我心中非常著急。

2月2日　星期一　晴

前天、昨天和今天，連續加了三個夜班，參加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劇照裝配大匯戰。

全廠工人以飽滿的政治熱情，在前段趕製完了革命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濱》劇照之後，在春節前僅有的幾天，正在加緊趕製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劇照。宣傳革命現代京戲《智取威虎山》的劇照共12張，全廠印製200萬套，春節只剩下三天，為了在春節前發到全國貧下中農手中，讓貧下中農過上一個革命化的春節，全廠上下總動員，把這當成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連續幾天大會戰。全體工人晚上和中午不休息，不少人幾天幾夜沒合眼，經過日夜奮戰，今天晚上12點之前，勝利地完成了這個政治任務。

今天班後總結會上，輪轉五班的工人，沒有陶醉在勝利之中，而是對照成績找差距，班長最後總結差距有幾條：一，學得多，用得少。說得多，做得少。說別人多，說自己少。決心多，行動少。學了掛在口頭上的多，運用到實際行動上少。二，講了怕做不到，乾脆不講。行動你們瞧，工作悶頭幹。開會低頭坐，無聲無息不發言。三，你談我也談，你講我也講。一個比一個說得好，思想上沾沒沾邊，只有自己心裏才知道。四，學習不拿毛主席著作，兩手空空一旁坐，別人領讀毛主席語錄，他只動嘴唇不出聲。五，驕傲自滿多，別人當先進他不滿，橫挑鼻子豎挑眼。會上評選他不說，下去閒話可真多。

「成績只能說明過去，一切著眼將來。」班長說，全班給他熱烈鼓掌。

2月4日　星期三　晴

我們一連準備了第二講，共產黨的哲學是鬥爭的哲學；第三講，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第四講，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存在矛盾。

今天本該輪到我講第二講，文科班的佟師傅卻告訴我，工人們對這種學習方式有意見。毛主席說，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可是，文科班學哲學，形式上是工人主持，北大的教師和學生備課發言，實際上搞成了舊學校還沒有畢業的學生，給工人階級上課。工人們要求由工人階級自己佔領哲學講臺，自己講哲學，自己學哲學。我們都覺得有道理，完全同意工人的意見。

來自鉛印連的孫師傅，第一個走上講臺，他講了一個鬥私與批修的辯證關係。他說，他們班在大批判中，有人認為，思想問題不好批，內部矛盾不敢批，「九大」強調團結不能批，由於這些不符合辯證法的思想存在，他們班有個人養金魚10多年，共有20多個品種。紅衛兵破「四舊」，他冒著生命危險，將魚缸藏起來。他上班捨不得花錢坐公共汽車，把錢節省下來買魚食，愛人害怕別人發現他的資產階級思想，硬要把魚給倒掉，他衝他愛人大嚷：「我養魚的歷史比和你結婚的時間還長，我跟金魚比跟你的感情還深，你跟我離婚可以，要把我的魚倒掉，沒門！」他們於是幫助他認識，養魚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無產階級沾染上就會玩物喪志，紅衛兵和你愛人要將你的金魚倒掉，實際上是幫你倒掉資產階級思想。他們批了他的修，他鬥了自己的私，鬥私與批修這麼一辯證統一，他的覺悟提高了，自覺自願地將養了13年的金魚倒掉了，實現了思想革命化。

來自修製連的孫師傅，接著上臺講了鏡子的哲學。他說，他們班原來在換裝室裏掛了一面鏡子，那些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人，每天三次照鏡子，影響全班的思想革命化，班長後來把鏡子取了，那些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人，於是與班長大吵大鬧。有人把這件事反映到連部，連部領導也有不同意見，班長召開班務會，在桌子上左邊放一本毛主席著作，右邊放一面鏡子，不少工人用毛主席著作批判資產階級思想，把那些堅持資產階級思想，希望天天照鏡子的人，批得痛哭流涕。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人，通過批判，主動將一張毛主席像掛到原來掛鏡子的地方。這就是毛主席所說，精神可以變物質。

還有不少工人上臺講哲學。

我們一直坐在下面注意聽，還記了筆記。

下課之後，黃永紅問我，他們今天講的是不是哲學？我說不能說講的全是哲學。林老師卻說，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他們講些什麼，工人登臺講哲學，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變革！石紅兵也說，書本上的並非都是哲學，生活裏處處有哲學。

第五節　最後一課

2月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春節，我們剛起床，突然接到學校的緊急命令，要北大教改的師生，晚上12點之前，趕回北大接受新的政治任務。

我們根本顧不上問，到底什麼新的政治任務，就趕緊收拾行李，吃過早飯就到車間向工人師傅告別。廠軍宣隊和工人們早已集合在一起，敲鑼打鼓歡送我們，大年三十一直送到好幾里遠，文科班的師傅堅持要將我們送到北大。

大年三十，我們背著背包，從市中區的新華印刷廠，步行回到北大，已是下午3點，下工廠下農村從事教育革命的師生，都奉命緊急行軍，先後趕回北大。

今天晚上，周師傅把我叫到工宣隊辦公室，他們這才告訴我，前兩天孫蓬一在大飯廳東牆上貼出一張大字報：《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大抓「5・16」反革命集團》，李指導員將孫蓬一大字報的抄件給我，要我看完談談體會。我接過大字報反復看，不僅沒有看出任何問題，反倒認為孫蓬一在大字報中提的問題客觀存在，全國都在大張旗鼓地抓「5・16」反革命集團，北大至今卻按兵不動？我對李指導員說，孫蓬一提出的這個問題，好像是客觀存在的。

李指導員和周師傅臉色變了，李指導員對我說：「好吧，就這樣吧。」他們叫我走了。

2月6日　星期五　晴

新年初一，工宣隊召開全校職工大會。

遲群同志親自作報告，面前雖然放著講話稿，卻基本上不照那上面的東西講，而在一隻香煙盒上寫了些點點，照著煙盒上的點點，對8341部隊進校後的運動，進行全面性的總結。

遲群同志在總結中，反復突出地說明，自從8341部隊進校，北大運動每個重大步驟，每一項重大措施出臺，都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作了報告，北大運動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充分肯定，北大再次成為毛主席親自向全國樹立的鬥批改先進典型，北大鬥批改先進經驗，已經在全國廣為推廣。

遲群同志接著用很長時間，集中火力批判了孫蓬一的大字報。遲群同志說，孫蓬一的大字報完全是別有用心，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矛頭指向工宣隊和8341部隊，用心極其險惡，是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公然向工人階級挑戰。遲群同志號召全校革命師生，團結在工宣隊周圍，堅決徹底地打退陸平黑幫和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猖狂進攻。

今天，全校各系對孫蓬一大字報展開革命大批判。

2月7日　星期六　晴

我跟黃永紅到校園裏走了一遭，到處貼滿了批判孫蓬一的大字報，這些大字報均認為，孫蓬一的大字報，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目的不是為了清查「5・16」反革命集團，而是為了翻案，翻工宣隊進校後批判孫蓬一的案，翻工人階級向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奪權的案，翻工人階級批判資產階級派性的案。孫蓬一翻案的目的，就是為了向工人階級奪權。不少大字報都認為，孫蓬一只有翻案，才能把自己打扮成文化大革命的功臣，只有把自己打扮成文化大革命的功臣，才有資本向工人階級奪權，只有向工人階級奪了權，才能滿足自己永遠在北大掌權的狼子野心！孫蓬一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權字，有了權就有了一切，沒有權就沒有了一切。所以，當年孫蓬一就響亮地提出：「我們要念念不忘一個權字！」貼大字報的人強烈要求，開除孫蓬一的黨籍，立即撤銷孫蓬一黨內外一切職務，把孫蓬一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我深為我的路線鬥爭覺悟太低後悔，李指導員和周師傅如此信任我，回到學校就將我叫到工宣隊辦公室，我居然說出那麼一些昏話。

「這老孫的個人主義也太嚴重了！」在回寢室的路上我對黃永紅說，「個人主義膨脹起來，怎麼會不犯錯誤？」

「你找一下周文革和林紅，」黃永紅說，「我們也應該寫張大字報，批判批判老孫的個人主義。」

我找到周文革和林紅，他們正在起草大字報，他們的大字報的題目是：《徹底批判孫蓬一極左的反動的無政府主義思潮》，我和黃永紅趕緊在大字報上簽名，將大字報貼在六食堂前。

2月8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和黃永紅聯名貼出另一張大字報。

我們在大字報前引用了毛主席語錄：「必須批判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大字報第一部份的標題是：孫蓬一的大字報是極左的無政府主義思潮的代表作。我們在大字報中說，孫蓬一的大字報，是「懷疑一切」、「打倒一切」的極左思潮在新形勢下的反映，接著集中批判了孫蓬一大字報的幾個反動論點：「清查5・16是為了還歷史的本來面目」，「清查5・16只會亂敵人，樹立工宣隊自己的隊伍」，「要在清查5・16運動中解決依靠誰，團結誰，打擊誰的問題。」我們特別批判了孫蓬一大字報中，含沙射影地說8341部隊和新華印刷廠工宣隊「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把北大變成了5・16分子的防空洞」，「客觀上就是與5・16分子站到了一起」等反動謬論。

我們在大字報中說，孫蓬一的大字報破壞了毛主席關於「團結起來，為了一個目標，就是鞏固無產階級專政，要落實到每個工廠、農村、機關、學校」指示的落實，破壞了毛主席關於「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要準備打仗。」指示的落實，破壞了毛主席的教育革命部署，大字報是極其反動的。

我們大字報的第二部份的標題是：孫蓬一大字報是孫蓬一等人極左思潮的大暴露。大字報重點批判孫蓬一大字報的如下謬論：「北大問題複雜，中央還未作結論」、「北大的問題積重難返，誰也解決不了」、「任何人都不能濫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聲譽」。我們聯繫孫蓬一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種種表現，比如，他兩次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重要成員謝副總理，對反對自己的一派革命群眾進行殘酷鎮壓，在掌權期間執行「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反動路線，等等，等等，說明孫蓬一是典型的無政府主義。

我們大字報第三部份的標題是：必須徹底批判孫蓬一為代表的反動思潮。我們在大字報中說：「無政府主義思潮是通向反革命的橋樑，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大敵，它是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在工人階級牢固佔領上層建築後，以極左的面目來反佔領、反改造的一種破爛武器。無政府主義的核心，是反動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他把個人解放置於全人類解放之上，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奪權，回到舊世界去。」

我們滿以為，我們的大字報是實事求是的，沒有像有些大字報那樣，根本不顧事實，無限上綱，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我們抱著科學態度來進行批判的。

「是真批，還是假批孫蓬一的大字報，是對毛主席忠不忠的問題」石紅兵將我找去談話，他向我嚴肅指出，「是站隊站在無產階級一邊，還是站在資產階級一邊的問題，也是能不能畢業的問題。」

石紅兵向我透露，工宣隊考慮我出身好，政治上要求進步，又是系裏的筆桿子，將來畢業時準備將我留校。石紅兵再三提醒我，絕對不能受林紅、曹衛東和周文革的影響，畢業前一定要站穩立場。

「我知道過去你跟老孫的關係好。」石紅兵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千萬不要因為個人感情，在批判孫蓬一大字報問題上，站錯隊，影響自己的畢業分配。」

我非常想不通，論過去跟孫蓬一的關係，我遠不及石紅兵跟孫蓬一那麼密切，他對孫蓬一的大字報，為什麼認識那麼高，而工宣隊那麼早就提醒我，我的認識為啥老跟不上去？石紅兵說我是個立場問題，我的思想還是不通。

2月10日　星期二　晴

全年級開會批判孫蓬一的反動大字報。

今天批判會上，又揭發出孫蓬一大搞無政府主義，散佈反動極左思潮，甚至懷疑北大是不是毛主席親自抓的點，胡說北大的問題毛主席並不真正瞭解，胡說北大的問題毛主席真正瞭解後，肯定要重新做結論，胡說8341部隊和工宣隊到毛主席那兒亂彙報。

孫蓬一的態度非常惡劣，對他說過那些話完全不否認，卻完全不接受群眾的批判，拒不承認大字報中的觀點反動，竟然說他完全是出自對全國清查「5・16」反革命集團的關心，對工宣隊提了尖銳意見，雖然言辭激烈，卻是對北大運動的關心。他說因為他給工宣隊貼了大字報，就老賬新賬一起算，否定他整個一生，不符合毛主席的政策。他說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備部署，要求徹底清查「5・16」反革命集團，不僅不應該受到批判，而且應該受到表揚。

「打倒孫蓬一！」石紅兵帶頭呼喊口號，林老師等人跟著一齊高呼：「打倒孫蓬一！」

「你們憑什麼打倒我？」孫蓬一暴跳如雷反問。

「你的問題，不是打倒不打倒的問題，」石紅兵回答，「而是現在就要對你專政的問題！」

「你們現在能對我專政嗎？」孫蓬一反問。

「怎麼不能？」石紅兵回答，「你一貫反革命！」

「你的言行，實際上充當了帝、修、反的別動隊，地、富、反、壞、右的代言人！」林老師說，「比漏網右派還漏網右派！」

「簡直反動透頂！」不少人跟著喊著。

你一句，我一句，批得孫蓬一不知說啥好。

2月11日　星期三　晴

哲學系召開大會批判孫蓬一，全校各系派代表參加。

昨天年級批判會下來，過去與孫蓬一一派的幾個人，悄悄地把孫蓬一約到圓明園，悄悄地躲在廢墟背後，對他耐心幫助，黃永紅批評他大會上的態度，林紅說他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對抗8341部隊，不應該私下瞎議論遲群同志，更不應該說遲群同志濫用毛主席的威信，欺騙了毛主席，我們嚴肅地向他指出，現在的關鍵不是他那張大字報內容對與不對，而關鍵的關鍵是他私下瞎議論遲群同志。

「沒想到啊！」孫蓬一突然哭了起來，他流著淚說，「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文化大革命，親自提倡的大民主，在他老人家最先點燃文化革命烈火的北大，現在居然有人如此霸道，根本不許任何人講話！」

「你必須面對現實，遲群同志絕對不是你能對抗得過的！」林紅嚴肅地說，「你是雞蛋碰石頭！」

今天在全系批判會上，孫蓬一明顯聽了我們的勸告，態度比昨天好多了。今天大家沒有過多的批判孫蓬一的大字報，因為他的大字報引用的全是毛主席的教導，他那些觀點在中央關於清查「5・16」反革命集團的文件上都有，今天的批判發言矛頭均不在他的大字報上，重點全部集中在他私下散佈的對工宣隊和遲群同志的反動言論上。可是孫蓬一私下散佈的反動言論，批之者說有，孫蓬一卻矢口否認，當事人又不站出來證實，不少揭發牛頭不對馬嘴。孫蓬一雖然沒有像前次那樣對抗，批判的效果還是不理想。

「我看有點兒槍打出頭鳥。」從批判會下來，林紅悄悄地對我說，「不把孫蓬一批倒批臭，北大對8341部隊同樣就會像對63軍一樣。」

「你可不要亂說。」我趕緊警告林紅，「馬上就要畢業分配。」

2月12日　星期四　晴

昨天晚上，工宣隊特意安排放映了革命電影《列寧在1918年》，石紅兵私下告訴我，完全針對在批判孫蓬一問題上，不少人存在資產階級溫情主義，今天工宣隊還組織我們專門討論。

「列寧說，維持政權比奪取政權困難百倍，為了維持我們的政權，我們要對階級敵人進行強有力的鎮壓。」石紅兵引用電影中列寧的話說，「對於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孫蓬一的猖狂進攻，我們只能進行強有力地鎮壓。」

「在這部電影中，列寧批判了高爾基對敵人的憐憫和認為無產階級專政太殘酷的錯誤言論。」曹衛東興高采烈地說，「我們現在也有一種論調，認為對孫蓬一的批判，太過份，太殘酷，光看孫蓬一出身於赤貧，從小就是個孤兒，又到朝鮮戰場打過仗，就認為他是好心做了錯事，對他非常同情。這種論調如果不是別有用心，至少也是列寧批判的高爾基的糊塗思想。」

「列寧在面對這種太殘酷的論調時，曾經說，我的身上，至今還殘留有知識份子的子彈呢！」林老師說，「我們身上決不能留有某些知識份子的子彈！」

孫蓬一鎮壓過的井岡山，除了曹衛東之外，其他人一直沒有說話，反倒原新北大公社的幾個人，急著跟孫蓬一劃清界限，爭相在會上發言。

「我們一定要永遠記住列寧的話，」石紅兵最後說，「像斯大林、瓦西里和捷爾任斯基那樣，為了列寧，為了鞏固無產階級專政，而忘我工作和戰鬥，對階級敵人決不手軟！」

我對討論不感興趣，盼望趕快畢業離開北大。

2月1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批判孫蓬一的大會，由於工宣隊經過幾天精心準備，找關鍵知情人談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批判大會終於觸及到孫蓬一大字報的實質。

今天重大驚人的突破，就是孫蓬一自以為是鐵板一塊的小圈子，其中不少人反戈一擊，紛紛起來揭發孫蓬一散佈的對遲群同志和工宣隊不滿言論，孫蓬一過去以為跟他們是生死之交，就以為這個小圈子固若金湯，經過工宣隊連續幾天做工作，小圈子終於土崩瓦解，那些人紛紛站出來，揭發孫蓬一自以為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功，曾經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在反對王、關、戚反黨集團鬥爭中做了些工作，工宣隊進校奪了校文革的權，公開對他進行批判，於是便對工宣隊不滿，趁北京市革委要求在全市各高校清查「5・16」反革命集團之機，於是跳出來做起了翻案奪權的美夢，可是美夢沒有做成，反落得個「典型極左思潮的代表」、「資產階級個人野心家」、「資產階級右派」，他們都說孫蓬一是燈蛾撲火自取滅亡，爭相把孫蓬一揭發個底朝天，搞得孫蓬一張口結舌，狼狽不堪，氣焰再也不像前幾次大會那麼囂張。

「孫蓬一，你還有啥可說的？」林老師笑著問。

「我們不僅要徹底打倒你，」石紅兵說，「就是要對你無情地專政！」

孫蓬一嗚嗚地哭了起來。

2月16日　星期一　晴

黃永紅和林紅約我，來到未名湖邊散步，林紅邊走邊說：「太可怕啦！北大這地方，真不是我們這些人呆的地方！」黃永紅也說：「孫蓬一從前絕對不會想到會有今天，絕對不會想到那些人會在關鍵時刻在他傷口上撒鹽。」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前天的批判會，孫蓬一那幾個生死之交，孫蓬一得勢時擁護孫蓬一並得到孫蓬一信任和重用的人，如今孫蓬一受到批判，一個個不僅急忙跟孫蓬一劃清界限，竟然不顧事實的揭發他，終於攻下了遲群同志親自掛帥、工宣隊久攻不下的頑固堡壘。我同樣覺得北大非常可怕，特別是經過文化大革命的反反復復，我算徹底看清了北大不少人的嘴臉。

「北大實在太複雜！」我深有感觸地說，「我們這樣的老實人最好離得越遠越好。」

石紅兵和曹衛東過來了，不知什麼原因，石紅兵這幾天像蒼蠅跟著蜂蜜一樣，一步不挪地跟著我們，我們對他唯恐避之不及，趕緊躲進湖畔的樹木裏，看到他跟曹衛東走遠之後，我們又才從林子裏出來。

「北大的確是座資產階級頑固堡壘。」我們在湖畔轉著，黃永紅又說，「文化大革命反復一次，就可以多看清一些人的嘴臉。」

「最可怕的和最殘酷的，還在這裏，」我說，「有些人，昨天還跟著別人志同道合的幹壞事，今天當他的同夥被捉住了，可以立即變成反對自己同夥的英雄，昨天擁護自己最甚的人，今天又可以變成反對自己最烈的人，昨天還是肩並肩，手挽手，像親兄弟一樣的戰友，今天可以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所以，我們一定要永遠牢記，最最擁護你的人，處處恭維你的人，你有權有勢時處心積慮巴結你的人，很可能是一些別有用心和不知道哪天會揭發你的人。」黃永紅說，「而那些在你有權有勢時，並不巴結你奉承你，並不經常為你唱讚歌的人，甚至敢於公開反對你的人，倒不一定是壞人。」

「我最憎惡的，是那些口是心非的兩面派。」林紅說。

第六節　畢業分配：槍口對炮口

2月17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在批判孫蓬一勝利的凱歌聲中，楊德忠同志代表工宣隊，作了一個關於當前形勢和近一段工作安排的報告。

楊德忠同志在報告中，對我們畢業分配作出了具體安排。楊德忠同志說，18日，全校全天總結教育革命，提出各系教育改革方案。19日上午，進行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下午討論。20日至21日，學習毛主席著作「老三篇」：《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和毛主席《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以及毛主席關於知識份子問題的論述，以王國福和金訓華為榜樣，進行討論。23日至24日，個人作鑒定。24日之後，爭取國家下達分配方案，月底前將分配方案落實到個人，全校學生畢業奔赴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我坐在大飯廳裏，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1966年以來本來應該畢業的五屆畢業生，哪個不像我一樣，早就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從大飯廳出來，楊德忠同志在報告中講的國內外形勢，楊德忠同志談到的北大的運動，我一句話也記不得，一心想的是越快離開北大越好，只要能結束吃國家飯靠父母養的歷史，隨便將我分配到啥地方都絕對服從。

「八年啦，別提它了！」林紅一出大飯廳，便學著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的腔調，衝我們唱道。

「早也盼，晚也盼，盼穿雙眼⋯⋯」曹衛東也跟著哼著。

前後左右全都在談畢業之事，畢業成為最美好的憧憬。

2月19日　星期四　晴

北京針織總廠的老工人，來哲學系作憶苦思甜報告。

我發現不少同學，坐在台下都沒專心聽，只有石紅兵等少數幾個人還在埋頭認真記筆記，每當老工人談到舊社會的苦，石紅兵總要帶頭喊口號：「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打倒萬惡的吃人的舊社會！」每當老工人談到新社會的甜，石紅兵又會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我雖然也跟著喊口號，心裏卻在不停地盤算，畢業可能分配到啥地方。

憶苦思甜結束，我們走出了哲學樓。

「我最怕畢業出去當教師。」我們故意繞道哲學樓旁那片樹林，林紅說，「像蠟燭一樣燃燒盡自己，結果還是個臭老九。」

「我也是，畢業後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去教書。」我也說，「知識份子堆中呆怕了，害怕再同知識份子打交道。」

「但是，不教書，又幹什麼呢？」林紅問。

「我們的是『六廠二校』，是毛主席親自抓的點，國家計委也不敢得罪，我們的分配方案肯定不會差。」黃永紅滿懷信心，「雖然不奢望留在北京分到上海、天津，至少不比清華分配差吧。」

「但願如此。」我在心裏真誠地祝願。

2月20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房山縣南召公社回鄉知識青年翟秀真，王國福生前的大白樓生產隊黨支部書記，上下午分別給我們作報告。

晚上，看阿爾巴尼亞革命電影《寧死不屈》，電影中的米娜是個知識份子，從小受愛國主義教育，革命對她有良好的影響，使她走上革命道路，米娜在德國法西斯面前，在酷刑和糖彈面前，為了黨為了人民解放，為了消滅法西斯和一切剝削制度，她昂首挺胸，寧死不屈。

「翟秀真、王國福和米娜，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從大飯廳看完電影出來，黃永紅對我說，「這個世界上，如果每個人活著都只為自己，不願意為他人，為尚未解放的勞苦大眾，為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的人民的解放而奮鬥，共產主義就永遠不可能實現。」

「過去舊學校畢業的大學生，根本不願到艱苦的地方去，死守京、津、滬，這完全是修正主義的。」石紅兵說，「我們就是要像翟秀真、王國福、米娜那樣，哪裏艱苦哪裏去，哪裏艱苦哪安家。」

「走在路上都在討論呢？」周師傅跟在後面非常高興，他叮囑我們說，「回去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不要吃飯，要檢查身體。」

2月24日　星期二　雪

大雪紛飛，大地一派白茫茫，北大校園滿是白雪，學校廣播站播送著毛主席詩詞《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從昨天到今天，我們都在寫個人思想總結，工宣隊要求我們，總結5年來的大學生活，總結3年多的文化大革命，總結工宣隊進校後給我們的教育，總結思想上的巨大變化，我從昨天想到今天，卻遲遲沒有動筆。

我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我寫什麼？我怎麼寫？我又回到6年前那個秋天，我提著一包衣物和一床竹蓆，獨自來到北京大學，開始了大學生活，那個時候我多麼天真，多麼幼稚，滿心以為只要雙腳跨進了北大，就會學到為人民為祖國服務的本領，哪曉得北大卻是一座資產階級頑固堡壘，是「三家村」的黑據點。幸好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打倒了彭真、陸平，先後撤走李雪峰工作組和張承先工作組，先後派來63軍與618廠工宣隊和8341部隊與新華印刷廠工宣隊，對我們進行再教育，領導我們鬥批改，才有了我們今天的畢業分配。

這是多麼難忘的大學生活？我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真是百感交集，感慨萬千，我正準備落筆寫自我鑒定，周文革推門進來找我。

2月25日　星期三　雪

幾天來雪下個不停，北大校園變得又潔淨，又明亮，又蒼涼。

周文革唱著毛主席的詩詞《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她在叢中笑⋯⋯」再次敲門找我。

昨天周文革敲門來找我，她悄悄地告訴我，我們的分配方案已經下來，北大、清華是毛主席親自抓的「六廠二校」，國家計委將北大、清華畢業生大部份分配到中央國家機關。當時我完全不敢相信，這樣我們不成了「三門幹部」？今天周文革進來告訴我，北大、清華凡是政治表現好，出身好，家庭歷史和社會關係沒有地、富、反、壞、右的學生，都分到中央國家機關。

「毛主席萬歲！」我頓時激動得低聲喊著，「毛主席萬萬歲！」

我們到校園裏去找黃永紅，讓他分享這個喜訊，黃永紅又約上林紅和曹衛東，由周文革請客，跑到海澱大吃一頓。

2月2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工宣隊要在畢業生中開展「四反運動」[4]，石紅兵通知我們到會議室開會。

我們心不在焉地來到會議室，一心想的卻是畢業分配，我們天天盼著分配方案下來，分配方案卻遲遲不下來，這兩天學校裏紛紛傳說，國家計委的分配方案被北大工宣隊退了回去，遲群同志氣憤地斥之為「修正主義方案」，國家計委是討好不得好，我們又變得焦慮不安。

工宣隊組織我們學習一個材料，歷史系的一個學生盜竊成性，自考進北大以來，僅在文化大革命中，就作案一百多次，盜竊現款及贓物共計5千多元，從北大偷到北京其他高校，從北京偷到全國八個省市。工宣隊進校後，對他多次批判幫助，他一邊接受批判，一邊照偷不誤，畢業離校前夕再次偷竊，終於被揪了出來。也就是這個原因，工宣隊決定在畢業生中開展「四反運動」。

「這小子有一個偷竊理論，」石紅兵念完材料說，「他說他不偷別人的東西，就做啥也打不起精神。」

「他還有個理論更荒唐！」周文革拿過材料說，「他說，我不偷別人的東西，就覺得別人偷了我的東西。」

「這個時候，這個小子偷東西，被揪了出來，對我們的分配太不利了！」黃永紅神情非常沉重。

「為什麼？」曹衛東不解地問。

「人家會說，北大都是些什麼樣的大學生？」黃永紅回答，「誰還敢接受我們北大學生？」

「兩碼事！」曹衛東堅決地搖著頭，「他和我們是兩碼事！」

3月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是3月1日，原來說二月底公佈分配方案，直到今天還是沒有公佈，時間拖得越長，傳言就越多，人心浮動得越厲害。

今天又傳出壞消息，北大退回國家計委的方案後，國家計委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根本作不出新的方案，北大就直接向各省、市、自治區發電報，要他們直接向北大來電報要多少畢業生，都分到什麼地方，工宣隊給各省市的電報明確指出，北大畢業生只能分到艱苦邊遠的基層，最好是少數民族地區，不能留在縣以上任何單位，各省、市、自治區的電報遲遲不來，所以我們也就只能呆在學校耐心等待。

「這叫什麼分配呀？」林紅憤怒地說，「現在各省、市、自治區派性那麼嚴重，都是一派掌權，掌權一派的大學生，肯定都分好地方，各省、市、自治區報方案，肯定報的都是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不管分配到什麼地方，我希望專業基本對口。」我說。

「嗨，你等著吧！」曹衛東說，「魏副總指揮不是在全校大會上講了嗎？什麼專業對口？槍口對炮口，一切專業只對階級鬥爭這個口。」

我們到校園裏瞎逛，學校到處貼滿「四反運動」的大字報，挖出不少貪污、盜竊、鋪張浪費和投機倒把的階級敵人，他們不是趁文化大革命抄家，就是趁兩派鬥爭，趁機大撈國家和私人財物，其中不乏即將走出學校的畢業生。

「這些人怎麼能那樣？抄家揣腰包，大串聯抓拿騙吃，私字也太嚴重啦！」黃永紅指著牆上大字報揭露的貪污分子，對我們說。

「這個人更糟糕，販賣布票和糧票。」我指著另一張大字報說。

「這種人，幸好在學校給揪出來，否則走出校門，就會敗壞北大的形象。」周文革說。

我們在校園裏閒蕩著，一陣陣雪風向我們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3月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繼續深入開展「四反運動」，學習「四反運動」的文件，進一步領會文件精神，對揭發出來的階級敵人革命大批判。

我們坐在會議室，不要說我們覺悟本來不高，即使石紅兵覺悟那麼高，他對「四反運動」都沒有興趣，我們個人思想總結搞了，個人鑒定也作了，畢業離校只是早遲而已，只不知道各人到底分到啥地方，不少人整天長嗟短歎，「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經常掛在不少人的嘴邊，一個個坐在會議室裏發呆。

「開會吧！」周師傅晃動著「四反運動」的文件問，「誰讀？」沒有一個人自告奮勇，他於是指著石紅兵，「沒有人讀，你讀。」

石紅兵接過文件念著，「四反運動」與我們何關，我們一不偷竊，二沒貪污，三無錢浪費，四沒有投機倒把，我們現在最最關心的，不是什麼「四反運動」，而是到底是個啥分配方案，又到底分配到啥地方，石紅兵高聲念著，我們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他念了老半天，沒有聽清到底念些啥。

「討論吧！」石紅兵念完，周師傅說。

會議室裏一派沉默，石紅兵只得哀求大家：「大家還是說幾句吧！」

「說啥呀？文件不都寫得清清楚楚了嗎？」林紅問。

「批判也可以。」周師傅說，「批判那些貪污、盜竊和投機倒把分子也可以。」

今天批判，明天批判，當初批判別人，後來自我批判，幾年大學生活，幾乎就是在批判中過完，難道畢業前夕還批判？會議室裏沒有人批判，只有嘻哈打鬧聲。

「散會算了。」周師傅無可奈何的宣佈。

3月4日　星期三　晴

晚飯後，我拿起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一書導言》，獨自讀著，我不想跟他們整天瞎聊瞎吹，專心摘抄其中的精闢內容。

恩格斯闡述了人的認識和自然界發展的歷史。恩格斯說，古希臘哲學家認為，整個自然界，由其最小部份到最大的物體，由沙粒到太陽，由原生物到人，都是處在永恆的產生和消滅過程中，處於不間斷的流動中，處於不休止的運動和變化中。但是，這只是天才的推想。到了15世紀末，卻產生了一個與此相反的世界觀，自然界絕對不變。後來打破這個缺口的，不是一個自然科學家，而是一個哲學家，這個哲學家就是康德，他用他1755年發表的《普遍的自然史與天體論》來打破這個缺口的，後來的生活和研究補充和完善了康德的學說。

我正在摘抄恩格斯對宇宙的看法，林紅大聲提醒我：「看電影去吧，時間到了。」我問他看什麼電影，他說今晚放兩部電影，一部是《鋼琴伴唱紅燈記》，一部《萬歲，中阿友誼》。我不想去，想把沒有摘抄的內容摘抄完。

「走，整天坐在屋裏摘抄幹啥呀？畢業之後有的是時間。」他硬拉著我出門。

我們來到大飯廳，電影尚未放映，整個大飯廳裏，早已坐滿了人，電影沒有開映前，全都在說畢業分配，傳說的分配方案五花八門，整個大飯廳，像個自由市場。

3月7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工宣隊組織全校學生步行到新華印刷廠參觀，再次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端正畢業分配思想。

我們從北大步行到新華印刷廠，已經接近中午，我到我曾經勞動過的輪轉五班，工人師傅見我回來很是高興，急忙向我談開了我走之後，他們學哲學的情況，向我提出學哲學中的疑問，接著問起我的畢業分配，聽說分配方案還沒下來，全都叫我一定服從祖國分配。

「不管分配方案下不下來，」佟師傅說，「一定要有到艱苦地方去的思想準備。」

「到艱苦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其他幾個師傅齊聲說，「一切交給黨安排。」

我們在輪轉五班談了近兩個小時，石紅兵來叫我馬上步行回學校，我戀戀不捨地向他們告別。

「到了工作崗位，一定要給我們捎個信！」他們送我出車間。

「有什麼事，要在北京辦的，就給我們來信！」我離開工廠之時，他們還在廠門口揮手。

我應答著，心中非常感動，暗自下定決心，將來無論分到啥地方，即使到最艱苦的地方，也永遠要記住他們。

3月8日　星期日　晴

盼星星，盼月亮，今天終於盼到初步分配方案。

周師傅把我叫到工宣隊辦公室，客氣地給我倒杯水，親切地叫我坐，然後正式告訴我，將我分配到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5]。

「甘孜州？」我情不自禁地大吃一驚。

我身為四川人，當然知道甘孜藏族自治州，那是一片茫茫風雪高原，也是四川西部最邊遠，最艱苦的地方，迄今為止，我是我們班很少幾個分到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畢業生。

「本來，我們工宣隊還是對你寄以厚望的。」周師傅不停地向我解釋，「要不，怎麼將你從蘆子水調到新華印刷廠教改隊？但是你後來在批判孫蓬一問題上，使我們工宣隊大失所望。」

「你的意見如何？」周師傅問我。

我完全可以像班上其他同學那樣，以母親病故父親需要我照顧，家裏弟弟妹妹都還小，等等，等等，明確指出這個分配實在不公平。但是我什麼也沒說，事到如今說啥不僅不起作用，反而會說我不服從祖國分配。

「沒有什麼意見。」我平靜地回答。

「對，青年人嘛，就是應該具有遠大的理想，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鍛煉自己。」周師傅鬆了一口氣，他連連說，「只有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鍛煉，才會把自己培養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還有事嗎？」我問，周師傅說沒有別的事，我說：「那，我走了。」

我昂著頭，挺著胸，頭也不回走出工宣隊辦公室。

3月10日　星期二　晴

林紅、黃永紅和周文革等，全班不少同學，都為我獨自分配到邊遠少數民族地區大抱不平，他們將我約到海澱的小飯館，買了一盤花生米，要了幾瓶啤酒，說是要對我表示道義上的聲援。

「媽的，太不公道，說穿了，還是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分配路線的流毒沒有肅清，」林紅喝著啤酒罵道，「把自己喜歡的人，全都留在城市。把自己不喜歡的人，統統分到農村和邊遠少數民族地區。」

「不僅如此。」黃永紅也說，「跟工宣隊關係好的人，初步方案可以不算數，只要一旦不滿意，總是千方百計為他們調換方案，照顧到家門口了。跟工宣隊關係不好的人，不管家庭和身體有啥困難，隨便你怎麼提，根本不予理睬。對嚴格要求自己不吭氣的老實人，隨便將你分到哪兒就是。對跟他們鬧的人，反而予以照顧。」

「小陳，我們支持你去鬧！」周文革異常激動，「憑什麼把你分到甘孜州？」

「上哪鬧去？」我沒有怎麼喝啤酒，冷靜地反問。

「到工宣隊總指揮部去呀！直接找遲群鬧去！」周文革激動地說，「鬧專業對口嘛，你到那麼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怎麼專業對口？」

「我不鬧。」我說，「魏副總指揮不是講了麼？一切專業只對階級鬥爭這個口，我再鬧起什麼作用？」

「那麼，你就聽天由命了？」曹衛東反問，他滿臉通紅手中舉著酒杯。

「一切沒落的階級，他們都是見物不見人，把環境、條件看成決定因素。」我說，「而只有新生的無產階級，從來就把人看成決定的因素。毛主席也說過：只要有了人，世間的一切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

林紅和曹衛東早喝醉了，周文革也有幾分醉意，黃永紅更是滿臉通紅，其他幾個同學跟他們一齊舉著杯子，晃動著酒杯互相敬著酒，互相語音不清地對我表示聲援。

「讓那些見物不見人的論調見鬼去吧！」黃永紅跟我碰杯說。

「讓『讀書坐官論』和『下鄉懲罰論』見鬼去吧！」曹衛東也來跟我碰杯。

「讓反革命修正主義分配路線見鬼去吧！」周文革將一杯酒倒進嘴裏說。

「毛主席的紅衛兵照樣前進！」林紅將一杯酒潑到地上說。

我見他們全都醉了，不許他們再喝，提出回學校去，他們怎麼也不同意，曹衛東說：「回去，遲群看見了，會將我們充軍到海南島。」周文革說：「不，流放到新疆的伊犁！」黃永紅說：「西伯利亞！」幸好小飯館內沒有別人，我們的舉動才沒有造成更壞的影響，我們在那個小飯館裏，一直呆到服務員趕我們才離開。

3月13日　星期五　晴

我正在收拾行李，周文革送給我一本精緻的《紅岩日記》本。

這本日記本的扉頁上，印著葉挺[6]的《囚歌》：「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爬出來吧，給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軀怎能從狗洞裏爬出！我希望有一天，地下的烈火，將我連這活棺材一齊燒掉，我應該在烈火與熱血中得到永生！」

自從分配方案正式公佈後，一切都成定局，同學幾年，在這即將各奔東西時刻，這幾天同學間最忙是互相道別，真有寸腸愁斷之味道，一起同學幾年，雖然有過不愉快的派性鬥爭，待到天各一方之時，都將那些不愉快統統忘了，友誼又變得天長地久，你送我一個筆記本，寫上幾句毛主席語錄，我送你一枝鋼筆，說將來就用它互相通信。

我翻開周文革送我的日記本，她在日記本頭一頁給我抄了一段毛主席語錄：「今後的幾十年對於祖國的前途和人類的命運是多麼寶貴而重要的時間啊！現在的二十來歲的青年，再過二三十年是四五十歲的人。我們這一代青年將親手把我們一窮二白的祖國建設成為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將親自參加埋葬帝國主義的戰鬥！任重而道遠。有志氣有抱負的中國青年，一定要完成我們偉大的歷史使命而奮鬥終生。為了完成我們的偉大歷史使命，我們這一代一定要下決心，一輩子艱苦奮鬥！」

「謝謝你！」我激動地望著周文革。

「小陳，」周文革眼圈紅紅的說，「希望你成為雪域高原一朵盛開的絢麗的雪蓮！」

我們互相望著，眼裏流著淚。

3月15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去黑龍江的同學離開學校，離開北京，我們班和全校尚未離開的同學，擠滿了毛主席塑像廣場，廣場上播送著革命歌曲《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一雙雙熟悉的手緊緊地握著，一行行眼淚不住地流淌著，囑咐啊，囑咐，希望啊，希望，在這相處的最後的幾十分鐘裏，幾年的戰鬥生活，一齊浮現在眼前。

我替周文革將行李放上卡車，她抓住我的手上了車，汽車已經發動，我還站在汽車後面對她說：「到了黑河，一定給我來信！」她說：「誰知道你分到甘孜的什麼地方呢？我只有給你家裏去信，請他們轉交給你。或者，你到了甘孜，給我家裏寫信，由我家裏轉給我。」我還在那兒說著，廣播卻在不停地催：「離校的同學請上車，離校的同學請上車，汽車就要開動了！」周文革掏出手絹，扭過頭去擦著淚。

汽車就要開動，車上與車下一雙雙手，卻緊緊地握著，工宣隊員前來硬將大家分開，汽車才得以開動。汽車剛剛開動，就有不少人衝上去，最後一次握手，追上去，再看一眼，汽車開出了廣場，只聽車下車上在互相祝願。

「不管到了什麼地方，一定要為毛主席爭氣！」我奔跑著，衝周文革喊著。

「放心吧，我一定要為毛主席爭氣！」她抹著眼淚回答。

護送他們的工人解放軍，同他們一道上火車站。

3月17日　星期二　晴

從早上睜眼起床，我就一直忙碌著，已經送走兩批同學，下一批就輪到同學送我了。

解放軍聶排長，硬要陪我吃北大最後一餐飯，我和他從六食堂回來，周師傅已經背上我的行李，其他師傅和解放軍一齊來送我到毛主席塑像廣場，將我的行李送上卡車。我們這批分到四川甘孜、涼山、阿壩三個少數民族自治州的北大同學，列隊站在廣場上，聽工宣隊領導小組的領導給我們作告別指示，他們的告別指示一完，我們立即上汽車。

汽車離開北京大學，經過白石橋和西直門，駛入長安街，今天的長安街顯得格外寬敞，兩旁的民族文化宮、廣播大廈、電報大樓，好像都比往常高大，天也比往常明亮。汽車駛入天安門廣場，金色的天安門是那樣雄偉，那樣莊嚴，那樣的明淨，廣場今天也變得比往常寬廣得多。這是多麼熟悉而又令人難忘的廣場，就在這個廣場上，我們多次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檢閱，在這個廣場上經歷過多少激動人心的場面。

我望著城樓上金光閃閃的毛主席像，我心中默默地念著：「毛主席啊，毛主席，您的革命青年永遠忠於您！我不論走到什麼地方，只要想起你，我就有無窮的力量，我就有戰勝萬難的勇氣！毛主席啊，毛主席，您的戰士永遠忠於您！」

我們到了北京火車站，一一地上了火車，送行的工人和解放軍，同我們緊緊地擠在車廂裏，說不完舊日的戰鬥友誼，道不完對今後的希望，直到開車的最後兩分鐘，他們才走出車廂，站在站臺上，火車就要開動，車窗外，一雙雙滿懷著友誼和希望的手，握了一次又一次，一句句祝願的話語，說了一遍又一遍。

「一定要為毛主席爭氣！」周師傅揮著手說。

「青年人，要永遠朝氣蓬勃！要作雪山的雪蓮，大沙漠中的紅柳，黨插在哪裏，就在哪裏扎根、發芽、開花和結果！」黃永紅揮著手喊道。

「歡迎您戴著大紅花回北京見毛主席！」聶排長說。

再見了，工人、解放軍！再見了，偉大首都北京！再見了，我們難忘的大學生活！我們揮著手，列車開動了，時代的車輪，在毛澤東思想指引下，滾滾向前，向著祖國的大西南，我眼裏淌著淚水。

[1]二七機車車輛廠位於北京南郊豐台。

[2]謝靜宜是8341部隊機要科長。

[3]黃楠生和湯一介，均為哲學系教授，1957年打成右派分子。

[4]工宣隊當時開展的「四反運動」，即反浪費，反貪污，反盜竊，反投機倒把。

[5]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位於四川省西部，西、南、北分別跟雲南省迪慶藏族自治州、西藏昌都地區和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接壤，是康巴藏族地區的腹心地帶。

[6]葉挺，軍事家，中國人民解放軍創始人之一，曾任南昌起義前敵總指揮兼11軍軍長，廣州起義總司令，1941年任新四軍軍長，皖南事變被蔣介石扣留長期囚禁。這首詩是葉挺囚禁在重慶監獄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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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第二章　南下串聯，煽風點火

第三章　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

第四章　步行串聯，重走長征路

第五章　萬炮齊轟校文革

第六章　鄉村：沒有文化的革命

第七章　武鬥：槍桿子裏出政權

第八章　工人解放軍佔領新北大

第九章　8341領導鬥、批、改

第十章　最後一課：教育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