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萧军，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作家，原名刘鸿霖，1907年出生于辽宁古义县（现属凌海市），18岁入伍，开始写作，21岁考入东北陆军讲武堂军官学校，后任宪兵教练处教官。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组织抗日义勇军，事败后进入哈尔滨，开始文笔生涯。1932年结识张乃莹（萧红）并同居，之后自费出版了他与萧红（惜吟）的第一本小说散文合集《跋涉》。1934年遭伪满通缉赴青岛，完成成名作《八月的乡村》，随后转入上海。该书经鲁迅作序推荐出版，被誉为“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文学上的一面旗帜”。1936年，任鲁迅出殡万人队伍总指挥，作为鲁迅的忠实弟子，鲁迅的名字影响其一生。

1938年应邀去山西民族革命大学任教，同年第一次到达延安，会见了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中共领袖。随后转赴西安，与开幼分手，并在兰州与王德芬相识，结婚。1940年第二次赴延安，之后五年，在延安从事文学编辑及教育工作曾担任陕甘宁边诚政府参议员、“中革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延安分会理事、“鲁迅研究会”主任干事等，参加了著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与大批中共领袖和左翼艺术家接触。

1946年市返哈尔滨，先后担任东北大学鲁迅艺术文学院院长、鲁迅文化出版社社长，《文化报》主编。后因与党报《生活报》的论争事件，受到中共东北局组织的大规模批判被定性为“反苏、反共、反人民”，成为最早遭到整肃的文化界人士，从此离开文化界，开始了三十余年的冤屈生活。1951年，进入北京，曾挂牌行医，后转入北京市文物组，担任研究员，从事考古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遭受残酷迫害，被关押多年，家庭和子女都受到极大影响。

1979年，重返文学界，公开参加社合活动，得到中共正式书面平反。随后在全国各地讲学参观，并访问美国、新加坡等国。1988年夏至，萧军因病在北京逝世，终年81岁。

萧军的主要文学作品还有《第三代》、《五月的矿山》、《吴越春秋史话》等。同时，萧军还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和戏剧作品。萧军从未放弃自己的信念和理想——为了祖国的独立，民族的解放，人民的翻身和一个没有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社会制度的实现。作为一位左翼而非中共产党员的作家，萧军的一生跌宕起伏，军人、编辑、作家、出版人、文物专家，他的职业与现代中国历史的发展戚戚相关，萧军成为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中极具特色，有棱角和鲜明的一个代表人物。

关于我的日记代序

当我若干年前写下这些“日记”时，并没想到给第二个人——连我妻子也在内——看，更没想到后来会被抄家而今天竟被作为“罪证”之一向广大群众公布。如果那时我会预想到今天的后果，也许就不会写日记了。即使写也将是另外一种写法，——去真存伪。不过既然公布了，也就公布了罢，这在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之感。

对于别人我无法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并不那般“纯洁”和“崇高”的，什么坏的、恶的、丑的、下贱的、卑鄙的、错误的、狂妄的、杂乱的思想和感情全出现过、扰乱过自己。当时我要忠实地把它们写下来，来研究它们，分析它们，对比地解剖自己的灵魂（这是有益的），从而也试验看解剖别人的灵魂。因为我是从事文学业务的，这一工作就更为必不可少。如果你不能够深深地以至残酷地解剖自己、挖掘自己，客观地对待自己，你也就难于理解别人。当然“别人”并不会和你一般一样，但在一种共同的社会基础上，类似的条件下生活看的人们，总会有某些“共性”的东西使你类比地得到一定程度的理解和收获。当然除掉“共性”以外也还要有其他种种非共性的东西。……

如今这日记中偶尔记下来的某些不好的、坏的思想、语句，以及纪录的片段、既然也成为了我的“反党罪证”，我也无话可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要在我日记中查找“罪证”的人，当然也以能见到“罪证” 了，更何况是“罪证俱在”，其他何论哉！一个人的脸上或身体上什么地方尽管有一颗或几颗麻子如果被发现了，就叫他做“张麻子”或“李麻子”也是可以的也不能算为“冤枉”。日记是我写的，当然只能对它负责。

如今在文化局组织方面所掌有我的全部《日记》，有些是在抄没我的家资时得到的；有一些也可能是从某些“渠道”获得的，但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和手段得来的，它们全是我亲手所写下的《日记》应无疑问。

尽管我这些《日记》按性质来说，是若干年来属于我个人生活、思想、感情以及某些事件，印象……等等的及时记录，同时也是作为一个文艺作家必不可少的一种积累各方面的经验和素材的工具。它是不准备给任何人阅读的——连我的妻子和好友在内——当然页不顶备公开发表。因此它在本身是不会产生任何社会的影响，因此也就不可能有害于革命，有害于人民，以至于有害于某些个人的名誉和影响。我只是把它做为一具“摄影机”，认为什么应该照的就照下来；作为一个画家的“速写簿”，要写的写下来；作为自己的一个无所不谈的“朋友”；一具分析自己、分析别人、分析凡所遇到的自己认为有用或有兴趣的任何事物；分析自己某些思想和感睛：分析自己的某收善的、恶的，动机和闪念的“分析器”；自己心尽自白的“上帝”；灵魂散步的旷野……。一旦它竟被“抄没”了，而且不知道它们将为一些什么人所阅读，将会遭到什么样的谈论和传播，它们将要落到哪裹去？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不能不是一件很“残酷”、很悲痛的“恨事”！当然我也自知它袅而绝没有任何政治上的“阴谋诡计”怕被揭发；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秽行或丑事，怕被传扬。如果用“一分为二”的观点来看待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太大的“遗憾之情”。第一，我是个在一定的历史，一定的环境，一定的阶级基础，一定的条件……下所产生的这样一个具体的人，别人所具有的优点和美德、弱点，……甚至于“恶德”我并不会全无。“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使组织上对我的“内部”有个深刻的、全面的认识，也可能是有益的事。

至于在这些《日记》中尽写下一些什么、这如今我已毫无记忆了。只是当批斗我的大、小集会的现场上，有人把它之中的某些语句摘录出来作为我的“罪证”之一加以宣读的时候，我才知道了原来自己竟写下过这些话，还使自己竟有一些惊愕之感，不禁还要问看自己：

“这是您写下的么？”

“唯！是我写下的。”因为这《日记》确属是找的。

在这些《日记》中对于某些人是写下了一些不够尊重、以至不正确的论断或印象，但它也只能属于“腹诽”一类，而不能算为公然的“口谤”。对于这类“腹诽”的部分如今看来，对于自己来说，在思想上也是应该加以严肃的自反省和检查的。

〔1〕

萧　军

〔1〕
摘录于萧军《我的罪名，罪行和罪证》（1969年3月26日）

一九四○年

八月

八月十五日　星期四

到延安整是两个整月。

上午工作到48页。

下午去看舒群，五时和他一同来文协。路上，他讲昨夜欢迎这里的首长之类，一些可耻的笑话，这里开始制造“馅上”的传统。别人坐汽车，徐却骑着一匹瘦马。“当差”的风气在这里很盛行，一些人们不是在革命，不是在工作，完全把自己的地位造起来，而后慢慢地爬。这种新兴的官僚主义是革命前途一种暗影。

在桃林群谈到我的《同行者》，他说那里面有一种沉重的铁链似的东西贯串着，语汇丰富，衔接自然。每次一谈到他的或我的缺点时，他好像总有一种不好意思的歉然的样子，我们也谈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典型的友谊。

夜间和T在她窑洞前，趁着暗暗月色，谈得很久，我们全感到将来出去，一定要弄一个刊物或书店。我告诉T，我是不高兴做别人陪衬而存在这里的。将来文坛的趋势，凡是有些才能和骨气的作家，他们一定不属于国民党也不属于共产党，这两个党里面留下的，恐怕只是一些一般的人！我感觉党的方面，形式主义，机械主义，官僚主义，人情主义的气氛很浓厚。为了一句普通的话，他们可以毫无怜惜地使一个易感的女同志哭两天。

这里要求攒党的人很多，他们睡不着觉，他们哭！真是可怜得很！

读过了第五期中国文化，茅盾的论如何学习文学的民族形式，文章意见还很好。我此后关于一些刊物上的文章应该多读一些，一些现实的事情多理解一些。我和茅盾我们是在创作上不能走一条路的，他完全是一个小说作者，缺乏一个诗人的灵魂和情感。T也是这样的，她的一切见解等，全是停留在第一级感觉上的，她不能更高一级做哲学上的思考。

八月十六日　星期五　阴

第二幕已结束，这是一个很潦草的结束。

下午同群、T等去看苏联生活照片展览，那些照片没有多大意思，仅一些物质底喧吓。

要落雨，群回去。我和T母子归来，夜间我们坐在河边，闲谈着一些庸俗的人物，她忽然说：

“月亮走在云里多不舒服啊！”接着她又更正自己“月亮怎么会走在云里呢？它们离得那样远。”

我说：“文学常常是不能够跟着科学一样说话的。”

回来坐在她窑洞土台上，讲着她在上海时（十七岁）和瞿秋白等底来往。她说她越多过一年，也越懂得他，那是一个有才情的，但是具备着很浓重的中国旧社会风流才子的癖性，喜欢夸张感情，喜欢玩一些恋爱技巧，世故，奉承人，善交际，为了女人他可以……。《韦获》中的主角T说就是写的他。T说她喜欢写两万字左右的短篇，而且一天可以写五千字，她的精力竟是很旺盛的。一直聊到十二点多，她完全是一个主观性的人。

读完了《中国文化》（五期）一些文章。

1．论如何学习文学的民族形式：——茅盾

从旧的形式中采取所需要的，学习他们怎样描写中国人以及中国社会，而后再参酌西洋古典作品的方法，而后创造中国将来这文学的新形式。由学习到创造。水浒、西游、红楼。

2．关于马列主义中国化问题：——杨松

这是一篇一般性的很庸俗的文章。主张介绍法国启蒙时期一些哲学、文学者的作品，主要还是捧毛的场。是一种附和解释。“不是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而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以马克思这句话为主干以反对对马列主义作“舶来品”不能通于中国国性的侮辱。

一种方法必须通过民族形式（应用）而后才能证明这方法的价值和理论上的普遍法则性的完成。用西洋方法，用中国铁，加上中国固有的、有用的东西和方法造枪炮，不独和其它枪炮一样用，而且要合乎中国实际用途，这就是“中国化”，从这个品质上再加上新的有用的东西，这就是“国际化”，也是一种制造枪炮法则上、方法上一种收获，一种补充。民族——国际——民族。

3．中华民族及其起源：——尹达

人类史是多元的，中国是四十万年旧石器时代蒙古人型的子孙。中间受了外来的民族、文化影响，部分的、空间、时间有着变化。中国有中国的文化，西来，东来，等说为荒谬。

原始共产主义——氏族制以前社会（约当旧石器时代）——封建……这是中国社会和其它社会共同发展的道路。为什么中国长期停留在封建社会呢？这是否与地理，农业，民族性格有关呢？

4．什么是伊斯兰教——刘春

这是一个特殊的：政治、经济、文化统一的宗教。它的起源是由于反抗种族压迫、偶像崇拜、统一神教。

时代是610年（蒙昧时期）。

背景：阿拉伯社会剥削严重，贫富悬殊，商业高利贷底横行，犹太人底压迫，种族底对立，僧侣剥削，人民被愚等等。

回教较之佛教，耶稣教更实际更统一。内主团结，外主御侮。它所借的借祖——真主——摩西——耶稣到此终结。

伊斯兰的意义是“和平”。

《文学新论》：——王森然

▼文学与时代：

苏联底新文学时代―罗曼蒂克时代（1918-1921），只是燃烧着在赶速要说自己的话，不择技巧和形式；

新经济政策时代（1921-1922），随着社会向较平和建设转化，文学始向表现现实倾向发展；团体时代（1922-1924），团体各制纲领竞争；

统一时代（1925-1930），成立文学协会统一机关。

文学是表现社会的生活的要素，一面不被社会的精神生活的自身被同一思想所贯彻；一面表现着斗争前进；一面就表现着：堕气、低调、散漫、穷极、不满足……。

从伟大的战斗中和悲痛中汲取新的力量，结合新的灵感源泉，在文坛上别开生命（面）；创造最高层的新的文学组织，向社会和心理两方面催促着扩张人类的文化。

▼文学与社会：不独不离社会，而且是表现，批评，指导社会的。民众艺术多是原始的，只具有艺术雏形，其目的只在浅薄的娱乐与低级的教化，不知有人生的批评与美的创造。

艺术除开社会价值（狭义的）还有文化的价值（广义的）。

一方面从奋斗中得到社会的成分，利用人类对于美底憧憬，制为作品，唤醒在人类中间底熟睡了的同情；一方面由文学所反映的生活，提醒人类的自我意识，促成社会生活向上。

▼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且预备着，期待着，在世界的文学的大海里，投一块轰动全个大海的大石，正如十九世纪的俄国文学者对于世界的文坛所贡献的宝物一样。”

▼文学上的五种力：爆发力、热力、独创力、魔力、传导力。

1）社会要渐渐艺术化；艺术要渐渐社会化。

2）凡是感情强烈起来的时候，必有一种条理的表现之趋势（一唱百和）。

3）文学的情绪即是无私的，被客观化了的感情：“戏台上的女子应该供给观众一种戏台上的娱乐，而不应该供给他们一种情人的娱乐。”——库卜林。

4）美术是一种“喜欢”的工作。效果，供给多人一种永久无私的快乐；成功，必须具有一种预先有计划的技巧，而又能归束到一个要点上（目的）。

5）创作具有作家的：个性，生命，心，思想，情调，心气，和那些茫然的不可捉捕的无形无色无嗅无声的材料。形象化了，传达读者作为媒介。

6）作家的魔力是一种独自的产物：意志，壮气，精神，经历，坚强，不拔，勇迈直前，不顾一切的牺牲，真切动人的真实。

7）爆发力（表现），热力（凝结），独创力（走自己的路），魔力（个人的特征），传导力（宣传、感染）。

▼文学的定义：伟大的诗人一定要有“诚信之爱”，以唤醒群众底努力。“创作家是立于时代上，以意志战胜的英雄，其生命不独有充分的爱，必须有伟大的、强健的、暴烈的战斗之勇气，不独自有充分的勇气和同情，必须有庄严的、牺牲的、忍耐的战斗之毅力。创作家断不能为社会所谅解，故因爱而战，打破一切的栓桔，创作未来的新生命的源泉，是其真精神”。

▼文学的要素：

1）情绪：（A是否适当。B活跃的能力。C继续和确定。D情绪的范围，变化。E情绪的阶级〈高下〉和性质。想象）。

2）非想象：A创造的。B联想的。C解释的。D深邃的（必能发出广博有力的想象）。

3）思想：（不被固定思想所束缚）。

4）经验：（A正确。B适当。C动感。）

5）形式：（散文、韵文）。

“诗是把人间的心，用情绪的及旋律的语言而为具体的艺术表现的东西”（英国Theodore WatteDunton。）

“以情绪为主称为韵文；以思想为主称为散文。”——文却斯德

6）文体：（Style）整洁体，蔓衍体（均衡）。刚健体，优柔体（强弱）。干燥体，平明体，高雅体，华丽体（依文章修饰多寡。）

一切的焦作要性有二：稳健，精当。不能离题外论。

一贯的三义：①完备，应有尽有，不容增减。②合法，次序井然。③和谐：言语动作，音节体格，统统适合恰当。

▼文学的起源及其途径：发生于实用；分化与审美。凡民族全有艺术。制作王像等是以理想主义的手法，用神代样式的手法表现它；对于平民则用歪曲的自然手法，这是艺术上阶级的分化。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前天一午一，延河又涨水了，我正好看见那涨水的头，像一个巨大的生物。

晚间同T顺步到女大合作社，她吃晚饭。遇到吴平妹妹等。她的二妹是一个长脸小眼直鼻，肺病型的女人，显着干干净净的。女孩子们总是喜欢吵叫的，在合作社里更是显着。夜间又落雨。

昨日上午过河买回来一罐酱，没唱歌。芬的眼睛在夜间哭肿了，我开始不理她，消极的抵抗。想起昨夜她抱着孩子，孩子叫着在山头，我对于孩子的感情是不能割舍的。

《第三代》他们已经给我寄来了。我又计划了明年完成它的事。

夜间在河边唱歌，读完了几本旧刊物，也读完了别人一篇恶劣跳稿子。计划每天给他们读一篇或两篇，这太勉强我的感情。

踏着月光行走在河边上，大路上，田间小径里……哼着歌……月亮圆了，心境很安适。下面一个老人，因为言语不清，我疑心他说我愉瓜，我几乎又发了怒。

前天下午托董带去五封信：范，刘，生活，文化，王德彰。和他们又说了一些我在外面打架的故事，事后又觉得多余，一时感情兴奋又喜欢谈论自己。董讲他们材料场被搜捕的故事，他是很有威严的，他笑他们是毫无魄力。

今天早晨起得很晚，还觉得很疲乏，预备在二十一日开始第三幕。

下午有点要伤风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题目：鲁迅先生底“品质”和精神，预备在他的四周年纪念会上讲演。想参酌共产党员的修养和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几篇文章来写。主题是：鲁迅虽然不是一个党员，但是他却具备着革命的最高的品质和精神，想给那些卑俗的和机会主义的党员们一点警惕，当然为了“人情”的关系我的形式是应该委婉些。

1）鲁迅实践的精神。

2）鲁迅不苟的精神。

3）鲁迅学习的精神。

4）鲁迅战斗的精神（不为敌人吓破了肝胆，不为胜利冲昏了头脑）。

5）鲁迅淡泊自奉，敌友分明，功归人，过归己，不恃不求的精神。

6）鲁迅坦白宽大，临敌临友的精神。

7）鲁迅尊己尊人的精神（不为人先，不为人后）。

8）鲁迅精神的来源。

9）中国青年受鲁迅先生精神的洗礼。

10）应该学习鲁迅是什么，怎样学习？（研究，应用，发扬，光大）反对割裂，曲解，假借，装饰。

11）鲁迅的精神是每个人的精神，更是每个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

12）鲁迅的精神才是中国化了的精神。

13）浅薄，浮夸，自以为革命，这是鲁迅所憎恶的；攀缘附会，不凭自己的能力这是鲁迅所憎恶的。鲁迅要用自己的能力、利益，帮助党，决不想借党的光，把自己“伟大”起来，以遂自己自私自利的企图。

▼一个干部的小脚老婆：

她是陕北人，她的丈夫是共产党的中级干部，结婚了二十年，他的丈夫要抛弃她，她一天把她的丈夫找来说：

“听说你要恋爱了，你要恋爱就结婚，我不反对，我反对打游击……”她的丈夫向她提出离婚了，她说：“好的，你要找几位朋友来，要他们证明我，并不是我打游击……”朋友们找来了，这些朋友也全是丢了旧老婆讨新老婆的人。

她说：“我知道你们是和他一样的人，我不管，我只是叫你们证明，并不是我打游击，是他和我离婚，假设将来有风声传出来，我就找你们……”离婚以后，她还是骑着小驴子到处工作，她的丈夫为了要宽慰自己的良心，想要替她另寻个男人，或是把她送回家去。

她说：“二十年前我凭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嫁给你，今天你还要把我嫁给别人吗？我家也不回，人也不嫁……我并不是你的，你要怎样我就怎样……”

她平静地做工作，她是保育主任委员，她有一双小脚，她认识几百个字。

▼一个从侮辱中逃出的女人：

一个在河北被日本掳去的中年女人，她是个共产党员，日本兵奸污她，把她携到太原，她与八路军取得联络，做了很多的有利工作，后来不能待了，逃出来，党把她接到延安来养病——淋病。

▼一个妇委秘书：

她是老处女（莫×）约二十八、九岁，其姊妹四个全参加了革命。

她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学生。她因为和王明的老婆孟庆树不对付，一次开小组会议时，孟庆树鉴定她“骄傲”，她说：

“我是有一点骄傲……对于那些摆架子骄傲的人，我是骄傲的……”

“谁骄傲了？”孟庆树沉不住气说。

“譬如——你！”莫×斩断地接着说：“有的时候因为你骄傲，我就一甩门帘子走出来……”孟愤怒了，可是W说：“今天这小组会议如果开下去，就要允许我把话说完，不然这样吵下去，我就不开了。”

▼月亮：

延安的一些高级干部的女人，他们一嫁了好丈夫，就丧掉了自己的人格，自己工作的岗位，随着丈夫“光荣”去了！我愿意把她们比作“月亮”，她们自身是没有热力也没有光辉的。

蓝苹，孟庆树，就是此流人物的代表。据说只要那些人物去作报告，她们总要到场，这用意不外两种：一种是表示对于良人底崇拜；一种是分担良人的光荣！

这和上面那些真正从下层出来的女人们，是不能相比的。这些．卑贱的东西们比外面社会以生殖器作工具而换得舒服的女人们还要自骄自傲，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关于这方面的材料（光明与黑暗）我还要多写一些，将来预备写一篇小说。孟是很庆幸自己嫁了王明那样一个丈夫，既能干又漂亮，又革命。

我预备把延安的：妇女，儿童，革命党人，百姓，军人，各写一篇小说，要留心各方面的材料，定名为《沉淀》。

《解放》笔录：

69期：孔子的哲学思想——陈伯达

1）孔子是殷微子之后的宋国贵族，其后居于鲁国。鲁是周代封建文物的博物馆——这是孔子思想发源的阶级根据、历史环境。

2）儒在古是一种术士之流，以公卿治丧事为职业。“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孔子

3）儒家“名实倒置”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孔子。

4）忠孝，忠恕这是儒家伦理观，做人观。

5）孔子是唯心论哲学者。以一以括万物“一以贯之”，此“一”或许另有解说，陈氏于此则有些误解和牵强。

6）“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主观的，以“己”为中心。己所欲也未必人所欲。

7）孔子讲天命：“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他认天底意志是绝对的，不可侵犯的（封建哲学的根据）。

8）因天命而至承认鬼神，儒家与僧侣的关联于是固。

9）孔子的“质量”观，“过犹不及”，执其两端而取其中，是为中庸。一定的量含一定的质。他是机械的中庸观。否认“中庸”的历史发展及其转化。主观的，站在封建利益的立场。

10）孔子倡强矫精神“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依，强哉娇；国有道不变塞乌，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11）智、仁、勇：“仁者不爱，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知：以主观出发；仁：不及“庶人”；勇：代君服务。（术官谋禄，陷害异己，压迫人民，非勇于反抗压迫而榨取，非勇于为人民服务）

12）孔子是言行矛盾的。困于陈蔡，见魏灵公夫人，诛少正卯，割卯不正不食。“不义而富且贵，于我为浮云”“吾岂鲍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欣然笑曰……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13）孔子颠倒真理：（唯心论哲学基本特征）“吾党之直者，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14）孔子的“有教无类”无阶级之分，但有“束修之别”。

15）孔子是我国封建社会中支配阶级在精神上最完满的发展的正宇代表人，同时也正是中国唯心论哲学的真正开山大师。中庸观念底提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自然观感；质与文，言与行的某些辩证思想等。

16）人类的德性是属于历史的范畴：新德性从历史发展而来的，旧德性到新人类（新观点）手里即变为新德性。把儒家所代表的封建社会美德，转变为极高的人类美德，由唯心论转到唯物论……（一件东西两种用法）

102期：墨子的哲学思想―（上篇）　同上

1）战国时期是封建第二期终结，铁底运用，高利贷，封建主，商业资本结成巩固的三位一体。

2）墨子是战国初叶的人，约当孔子死后十年，孟子出生前十年。是一种被压迫的手工业者和农民独立觉醒及其解放空想的代表者。娜屋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草”这就是此时社会底写真。

3）墨非姓，应为一种“刑名”代表，因其代表罪者贱者。

4）墨子是一种苦行主义者：“其生也勤，死也薄”“用卜无跋，胫无毛，卜沐甚雨，栉疾风”“以丧褐为衣，以跤踌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慕夏禹治水底“勤劳天下”。

5）墨子为儒家子弟。墨经是墨子哲学最重要经典。

6）名实问题被墨子正式提出，并确定实为名先。重实践，否定儒者底“知”而不“取”。发展为知行。唯物思想。不在于“名”而在于“取”；不在于“荡口”而在于“迂行”。

7）儒墨底分野，前者讲“治”天下，后者讲“富”天下，前者主消费，后者主生产。

8）此时的墨子，已具有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的问题初步的内容。

9）墨子注重历史、经验的效用“新往以察来”。

10）墨家正是儒家的对立者。

▼陕甘宁边区的司法制度：雷经天

①三级三审制度，照国民政府司法制度。县府承审员是第一级，初审；边区高等法院第二级复审；中央最高法院第三级的终审。边法院受边区政府主席团领导指示。

②看守所和监狱并不分开。无律师，无诉费，无固定形式诉状，无肉刑，犯人与公务人员同样待遇，学习，工作。注重调解。

③公审案件限于对群众有关，有教育意义的。有主审和陪审制（人民代表）。

④最高刑期为五年。无补于社会者处死刑（汉奸、土匪）。

⑤每日工作：

五人为一组，十人为一班，三班为一队，由看守所指定组长、班长，队长负管理责任。识字，

政治，军事等小组。

八时以前早操，运动，唱歌，识字。

八时―四时为劳动时间：掘窑，修路，背柴，挑水，辟地，建筑等工作。

四时以后上各课，游戏。

晚间生活检讨会。

犯人每周举行一次娱乐晚会。

每月两次墙报。

⑥犯人如切实改正，可减刑释放，并可代找工作。主要消灭犯人与法律对抗。……

陈独秀：

①抗战亡国论者。

②否认民族内在的力量。

③他承认中国应被帝国主义支配（61期）

1．艺术的目的：激我生活力，提高生活力，加强生活力，美化生活力。

2．新现实主义是以科学的方法，认识了现实，而后以浪漫的热情鼓动着人类向正确的路途前进。

．服从多数是有原则的。

在延安从事文艺运动应注意以下几项：

①纠正一般人肤浅的对文艺不正的观点，如文艺无用论，消闲，装饰等观点。

②提高文艺工作者自尊心，勿甘心丧掉自己的人格和独立的精种，变为浅薄的软骨病者或装甲的乌龟。

③应纠正统治阶级用传统的看“文人”的眼光来看待文人，文人是和他们一样站在战斗线上，并且更早，更尖锐。④文艺作家和将军政客不同的，他不能任命，也不能借光，更不能以别人底牺牲铸成“自己的”成功。

⑤反对分割，曲解，为了自私企图，为了装饰自己，利用鲁迅。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早晨写昨日日记。把墨子哲学上篇作了点笔记。

晚间因落雨，经济学发展史报告没上。独坐在河边，想着自己还可以工作四十年，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的话。总之，这个世纪我是活不过去了。在我喜欢用什么方式创作，就用什么方式创作，也不必计较它底成功。艺术固然为了人，主要还是应该为了我自己。无论有月亮，还是稍静的地方，我总要想到J那个苍白的孩子！我不能够忘掉她，我感到寂寞和心酸！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微雨

读《日本历史概论》，世界语。一个人和一个国家一样，一定要先强健自己。多读历史对于一个人是有益的。

《日本历史概论》——洪平健

1．日本只有新石器时代（三十五万年前）以渔猎为生。

2．后汉光武时遣使者来朝中国，由朝鲜吸收中国文化。日本史崖发端。

3．Yamato是日本大和盆地（奈良县）的一个大氏族。

4．在中国三国时代其经济情况发达到很高阶段。

n日本国家底形成：

1．大氏族的族长变成世袭的县主或国造（小曰县主，大曰国造）附属大太和朝廷。（六世纪丰年楼国有军尼120人。军尼即国造，外十户一伊尼翼，十伊尼翼属一军尼）全氏族共有土地制。

2．由朝鲜百济求得佛经，有中国字（6世纪下期）伴随佛教在国达发生了佛、道斗争，物部氏一派代表旧派被苏我氏新派者灭。后又皇族斗争灭亡。接有大化革新兴起。

m王朝时代：

1．大化革新（吸收隋唐文化结果）系由到隋留学学生所指导。（退要连带研究隋史）A土地国有，行班田制。B人民属中央。C行纳租庸税制。D废除国造为主，代以国司，郡司。E设立王府，八省。F牙用征兵制（二十到三十为丁）。主要特征为政权集中代（仿秦代办法：全国氏人变为农奴。日本历史进一新阶段（由奴隶而农奴）。

2．贵族赐田，形成庄园武士制，以造成后来的幕府。武士阶级。

3．佛教伴文化到日本，始有文字记历史。

4．寺院的僧兵，庄园的武士是武士道的根源。形成平、源之争，扭们全是出于皇族的。源氏灭平氏，而握朝政。

W武士阶级的称霸

1．源赖朝灭平氏后，把大本营由京都移到镰仓，是为镰仓政府。

2．第一施政支配新得的土地。干涉庄园经济。

3．1192年赖朝以征类大将开幕府统治全国的先例。

4．交换商业发达为其经济特征。

5．和南宋交通输人铜钱，禅字（为武士道精神根源）。

6．1274元派兵二万余征日本（经朝鲜）失败、宁波两路进击，遇风失败。1281，兵十四万人分

7。武士、僧侣因赏薄而怨。

8．工业交易发展，货币流通，小领主扩大领地。

9．由贵族领导，小地主等攻败镰仓北条氏于1333年5月

V战乱时代：

1．形成了南北朝，明钱收入，对中国贸易，楼寇横行。，火器传入日本。武士等效用（骑马

织田信长死后，其部下丰臣秀吉以

1597年侵朝鲜，两次均致败。想与明通

,1603年开幕府于江户（现在东

，年朝一次，系家眷，配自己旧部于重要各地。此时旧统治者为武士，被统治者为农奴，

、草履业、掘墓等工作者）。官制为：将军，田丁人，和少

大名（领地一

，旗本，御家人（各有陪臣）陪臣是武士的基本大众。商人的“株仲间”产出。

发展农商。出丝以与中国抗。

、江户、京都、长崎、奈良、名古屋、下田，挂屋子（经纪人），扎差等中间商人出现。武士阶，下级武士开始流浪，农业因厌诈不能改良。在德川时代末期，工业化为商人的附

，完成封建的方法转变为采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

2．岩仓昊祝，三条实美，伊藤博文，武士出身的：板垣退助，大限重信，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为维新朝中人物，代表新兴资产阶级利益，以保皇为名。

3．戒绝盲目排外，长州，萨摩，斥退士佐，肥前势利，以造成后来陆海军传统的势力。

4．身份制为：皇族，华族，土族，平民。

5．破坏行会组织。

6．武士转化为：新官僚，无产者，小市民，佃农等。华族与武士收人比：’一万元：三四十元。诸侯公卿为486家；武士40万家。

7．变革结果，一切制度西洋化，发生武士叛乱，主侵外（征韩）与先安内两派发生。1876年―以及1877年在西乡隆盛指挥的萨摩武士的叛乱（西南战争），这是武士最后的挣扎。

姗资本主义的发展：

1．明治维新后，一面输人资本主义生产方法，一面还保存着封建榨取的形态。成为半封建的生产关系。

2．封建贵族遗孽居于朝中有利地位。

3．随着资本主义生产式样急激发展资产阶级，不独要经济利益，而且要政治权力来实现保护自己的利益，要求设立议会制度，于1880年组织国会期成立同盟会。大限重信代表1874年创设的小轮船三菱公司利益，组织了立宪改进党，在“打倒蕃阀政府”的口号下运动。板垣退助代表农村资产阶级的自由党。前者稳健，后者积极。

4．政府于每一种让步中，即加一种阻害，使不发生实力。

5．1889年宪法公布了。由伊藤博文起草。

6．为欲获得市场，解决本国经济矛盾，遂在美国暗助之下，向朝鲜进兵。但和1874年远征同样，这次却遭到了俄、德、法的反对。1885年，天津条约，日本只好退兵。结果使统治阶级相信：要在朝鲜树立日本势力，实有战胜中国之必要。（从1885年即准备对中国战争，结果于1894年形成了中日战争。）俄，在德、法支持下，干涉日本，以造成后来1904年日俄之战。台湾吞并，赔款通过，是此次胜利。

7．在俄租辽东半岛，德租胶州湾，英租威海卫，法租广州湾，日本也迫中国订福建不割让条约。由被压迫者变为压迫者。婆媳政策。

8．政友会为宪政改进会前身，由伊藤博文率领。

9．190。年社会民主党成立。1897片山潜领导劳动组合期战会，罢工。

10．1902年英日同盟成立，以作反俄张本。当时军事内阁（山县有朋、桂太郎）。1904年1月日致谋俄国开始划分中国势力范围；2月份日与俄断交开战，结果战胜俄国，驱俄出东三省，库页岛获得，渔权，朝鲜行动自由（朴茨茅斯和平条约）结果却造成严重经济恐慌。

11．1912吞灭朝鲜，更进一步对中国侵略准备。

仪帝国主义途上的日本：

1．借参战打倒德国极东势力，进兵中国占领胶州等地。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要求，利用列强无暇东顾，大展市场。仅有美国曾向其提出门户开放通碟。

2．第一次世界大战日本获得财富为三十八万五千万元。因了资本主义质的变化，而跃进于帝国主义阶段：A表示工人增加集中大工厂的现象为生产集中的反映。B表示资本增加急趋于大公司方面，是资本集中的事实的说明。跟着银行资本，进人到金融资本阶级，形成法西斯政治形态。

3．对中国贷款1916年―1918年三十四家，二万二千余万元（西原借款在内）。

4．普选法成立。劳工阶级从1914年增加罢工、怠工。

5．日本资本主义的培养液：,A东洋各弱小民族脂膏。B本国工农大众的血汗。

6．1918年大战终止，恐惧市场消失，积极对中国侵略和对西伯利亚苏俄出（兵？）结果双双失败形成长期不景气。

7．随着不景气，1921年夏，为第三国际支部日本共产党诞生。

8．华盛顿会议结果：日本海军力受限，中国门户开放，机会均等，得列国承认。

9．1923年9月，关东地震，借口“复兴”加紧压榨工农。

10．1926年中国国民革命，遂造成了1927年金融恐慌，结果代以田中内阁（法西斯雏形），军事、外交、财政、三头会议，侵略东北方案，两次（1927年5月，1928年4月）出兵山东。干预北伐。

11．山东侵略失败，利用张作霖在国内失败，炸死他，作积极侵略东三省准备。（1928年3月第一次检举共产党；次年4月第三次）由一次大战获得利益完了。国际经济地位动摇，田中倒台。因美干涉转为和平侵略。金解禁，贸易萎缩，生产减退，农业恐慌特甚。

12．自1930年下期，因英美平势、对立因恐慌而尖锐化，日本遂伯舆论准备，“中日问题接续制造”。1931.9.18，大规模占领中国东北切省。

关以上是日本历史，也是日本侵略中国概史。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雨

昨日午间开创作研究会，没有结果，我提了几个意见，全言不又题。

夜间读共产党十五年奋斗史，忽然想要写一部记述红军东征唱彭儿词。已经作了计划。

晚间行走在河边练习唱歌，声音似乎自然了些。自然，圆润，夭实，这是一切原则。

下午替雷加看一篇五万字的稿子，那是一篇很琐碎的作品，材准的堆集，他还没有懂得怎样写小说。他说孩子学校来的评语是：好哭好打架，骂人，自大，满不在乎，英雄，好吃懒做，撒娇……

“一支真正艺术的歌，它可以唤起人们感情的颤抖，灵魂的反省它会推动、引伸人类灵魂，向至真、至善、至美的道路上前进。东洋配音乐是缺乏这种要素的，它能够给与人的，只是一种逃避，安逸，懒惰．病态的情趣，低级的个人柔软感。”

夜间我和芬在一起时，我告诉她一个人无论何时不能放弃了人笑的自尊，“堕落”只是毁害自己，无论别人给与你怎样的刺激。我是札反的，别人刺激得越厉害，我就进步得越强。“我没有你那样经验和吏制的力量啊！”她说。她是没有什么可以堕落条件的，只有好好自己边取，也说给她一些为人之道，不要承受人情，不要扰害人，不要别人该几句同情话，就信以为真。一般人总是看阶级，表里不一致的，当面该好话，背地就骂人。人对人总要保持一段距离。

我一说话总是太多，结果自己后一句话把前一句话的效果消仄了。夫妇之间是不能讲客观真理的，因为他们的厉害太接近了。

研究方面，先把日本历史方面几本书读完，再读中国方面几本动治、经济、历史书。预定九月一日开始第三幕剧。

太平天国革命运动与妇女解放：

①在封建的闭关自守的自然经济制度下的妇女：“只是为丈夫生产财产承继者”“丈夫的享乐工具”“娟妓似的妾或奴隶”。在资本主义社会下：“家庭的奴隶”“家庭的脾女”“社会的装饰”。

②三从（从父，从夫，从子）。七出（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窃盗）。无姓名，童养媳，房门寡，指腹为婚，守节。

③太平天国对女子的平等：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下午和芬一同到北面泉水去洗衣服，晚间她说前夜我喝过酒那样低声讲话，使她感到一种在老年人面前的充实，她感动得一次一次地流泪，她甚至疑心我服了毒，那是最后的遗言！她有时确是个无知的孩子啊！她不懂得我是在怎样一种悲痛的河里游泳着……。我不能让这感情扰害了我，我要工作，工作啊！我要在工作里寻到“平安”。

八月三十日　星期五

我懂得一切，我不能原谅一切，那就是说：我爱人类，我也爱自己；尊重别人，也更尊重我自己！

我此后对芬应该尽力使她身心安适，不要说无味的讽刺话，还是多保持沉默，忍耐着，忍耐着……看在孩子的面上，看在人类愚蠢的面上，让她平安入学，孩子人托儿所，自己开始自己的工作吧！只有工作才是我的一切，才是我坚贞不鹜的永恒的朋友和爱人！也能带给我一切幸福和快愉！和它交接没有悔恨，没有空虚！“工作”——美丽的姑娘！我爱你！我终生爱你，以至诚的心至善至美的心爱你……一直到我底死！

预备开始《恩仇以外》的第三幕。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早微雾

昨日下午为了林平控塞克于公安局事，他来了。

晚间我和群、芬大家在院中煮肉，我说：

“一个人把自己珍贵的感情给与一个所爱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原来随便一个什么卑俗的人全可以爱上的，这对于一个人真是一种可催的刑罚！……此后人会对任何女人加以轻蔑！再不会有崇高的语言圣洁的情操给予她……”

芬她是一个还正在生长的小苗，我不愿伤害了她！虽然她也许刁会有什么成就，究竟她是在生长。对于一种生长的东西，如果不是不．害的，那是不应该加以摧害的。我知道，她越进步也越不乐意离开我越认清了我也越不乐意离开我，这是必然的。相反那是只有分开。奴还在不知“人间苦”！她不爱用思想！嫩！但她的本质是一个可能沛上的人。我只能站在“人类”的观点上来看她。

“你说：女人是跑对角线的，由好的角跑到坏的角；由坏的角跑至好的角……我也有一个新发现：怎样一个软弱的人，压榨到极度时刊也会变成被动的反抗；怎样强的人如果伸展到极度，他会断裂式勇力！”在T的屋子时群说。他是感于会中发生的一个“小生”对一个乡同志无理的事。他是个“支书”，平常看起来他决不会能做这样事情白人。他谨慎，努力工作，学习，刚刚被选为“支书”，他就有这事发生了人是不能凭仗外貌的。群的话正合了“物质能率”的定律。

今天早晨天未亮时，我把芬像个孩子似的搂在怀中，我告诉她一些人生的道理，第一，要养成一种思索的习惯。第二，自己要捉住一解东西寄托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第三，要多用客观的感情来衡量一切感情领域要宽大，不要学一般的女人要想占有男人所有的感情。胃四，应该对T和解，因为她是为人类受过苦难的人，现在她也还是受罐……。第五，我的性格应该从侧面攻破，正面对撞是没好处的。我白棱角太多，冲撞力是大的，结果是失败的。因为你要爱我，就应该容是我一些短处。她表示衷心的理解和接受，最后她说：“我是一支小寒唱啊！到夜间就唱：冻死我，冻死我，明天可搭窝；天明太阳一出又唱：丈阳出来照照我，得过且过……”我带着酸味地笑了。

下午同群过河去，我参加新文字会，是欢迎董、徐两个老头儿的吴老作主席。徐讲话激动而热情，小眼睛狡猾地转动着，整脸肌肉扎动着……像一个老太婆。他的主张：①利用新文字学汉字。②对群苏一面组织，一面工作，废除官僚主义，形式主义。③对新文字因为它赶年青，要大胆应用，从实践中改正修补错误，不要尽在理论原则上打遥子。④随时随地利用时机地方，比方乡村的妇女们不能离家，就把习字表贴在她们的窑壁上，不放弃妇女。董讲的是“为什么我参加新多字运动”。我也讲了几句话，第一，声明自己没有说话的必要。第二说明对这三个老人的革命精神，从事学问的态度表示尊重。第三，根据有用、结实、美丽三原则来看文字。第四，说明中国文字必须改变的原因：A浪费时间。B脱离口语。C书写不自然等。第五，根据“新的替代旧的”确定新文字底前途。我说话只能那样固定的声调态度，有时僵直了些，有时也使人遭到压迫。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日

①复光华通讯社信。

②处理塞克事。

晨T来和我商量关于处理塞克的事，我主张让女人去控告就是了，没有什么了不起。T还乐意和我去和吴老商量一次，结果吴的意思还乐意讲和。我和T过河去寻塞克，结果他同意了。第一，我让塞克明白对方的用意，不要上当。第二，确定自己将来工作的态度。第三，决定和解的办法。

我和T看了大礼堂的奠基，也看了塞克底排戏……。同T吃了午饭一同回来。

黄昏时同芬去桃林，路上遇到陈凡同去寻群未遇，陈有气了。我不喜欢这个太乖僻的女孩子，病态的，她对于群似没有什么大帮助。

夜间在T处坐了一刻，我向她说了些我和萧红底过去，她似乎很感动！我告诉她关于红的事，我从未详细同谁说过的，她也不要向谁说。T说第一次见到我，先感到我是一个真正的“人”……

九月二日　星期一

①开始读小说与民众。

剧本还没有开始。勉强代别人看了几篇恶劣的原稿。

把《四书》等翻看了一下，其中的话有的是有道理的，有的也有被人们误解了。孔子和孟子他们是封建社会的圣人，他们的打算是从封建统治阶级利益出发，这是无疑义的。有工夫我还要研究一番。我应该很好的懂得中国的各种东西：历史，哲学，学术思想等……。我要批判它们，清算它们，承受它们，一定要先懂得很好。

午后洗衣服时，遇到过去四川大学一个学生，他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喝酒？我说有时还喝点。

晚间塞克来同T等去吴老处，了结他们斗殴事和他的剧团事。

T日间去见过她的负责人，说了她所要说的话，其间也提到我，他们知道我路上打架的事，夜间唱歌被警兵禁止的事……他们承认过去理解我有错误的地方。我对于这些没什么感动的，因为我懂得我自己也懂得这一切啊！行在一条小路上我向T说：

“虽然你们党人几次给我伤害！但是我原谅它啊！因为它还年轻。我懂得共产党也懂得共产党人，但是它们并不懂得我啊！我是一个作家，我只有含着泪帮助它们生长……”

“我是个什么呢？”T狡猾地问我。

“你是个共产党人。”我无思虑地回答。

“我也不了解你吗？”我被她攻击了，我有点为难。

“你……是特殊的……你……”她高兴地笑了，我却又归了沉默。我忽然想起群的一个女友曾给他写过这样几句话：

“我爱你啊！但是不能嫁你！什么时候你想到我的缺点，就把我的名字从你的记忆里抹去。”我也想这样回答T说：“我爱你，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娶你！因为我更爱我的自由！……”我不能说，我怕伤了她的心！

九月三日　星期二

夜间又想起了那计划的《红军东征史》鼓儿词。

晚间过河预备看“蒙古之夜”，因没票回来了。看见那些坐汽车的人，很威风，觉得鄙夷。路上想着在鲁迅纪念会上我也许把我所遭到的故事一齐说出来。到T处，雪韦、雷等均在她处，我说了一些关于共产党员幼稚的笑话，当然他们是不能说什么的，只有笑。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东西的，我也愿意这东西存在着。和T因一时高兴又说了一些自己已作的计划，她很赞成写那鼓儿词，她替我搜集材料。

九月四日　星期三

①接到洪宝书信。

T说我抓住人生的一部“怯懦”的弱点，所以我容易成功的。我也告诉她对人生的事业应该采取积极态度，不要躲闪或退避。她是容易安于现实的，消极地……冲动、反复矛盾的……我应该暗暗给她一些前进及助力，但不要明显，也不要太急。

她说她在病中思索了我们底前途，“不可能的”。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个东西，那是谁也难放弃的，就是“自由”。她似乎瘦了一些，美丽了一些，她说他们组织上要对S作一番检讨，因为是侵犯“群众利益”，我是不管这些的，这是他们的事。她曾举出此地一个管理员因讹诈百姓的表，被开除了。……我应该多加力量在工作上罢，其余的事情是卑琐不足道的，那是不应该使它扰害自己，只有工作才是人生真正寄托生命的绳索。今年如能把诗写完更好，明年一面写《第三代》，一面写鼓JL词，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它能普遍，通俗。

下午带着一颗沉重的心行走在俱乐部的小路上。那里正开着唱片，T似乎喝过了酒，脸红红的。第一张片子名为《新大陆》，调子很广阔深沉，给与人的感觉是海洋似的宽大安宁，旋律由小提琴引导着，轻灵幽婉。第二张片子是个歌剧，描写一个诗人恋爱女裁缝的故事。这故事我从《歌剧素描》上曾知道些，名字忘了记。歌手是男高音，很熟练，我又懂得了一些唱歌发音的启示，只是它们激不起我的更深的感情，只是鉴赏那声音美丽而已。听了一张夏列宾的《悲歌》，这是不同的，它有一种被压抑的东西在声音里面，这像一个被囚在笼里的猛兽，它底要自由的斗争，使人感到激动，悲愤和颤栗！我很久就要听一听他的唱片，可惜我没有听到《船夫曲》。那介绍的人他们说他是反革命，在沙皇面前跪着唱歌，替白党募捐，爱钱，一个品质不高的艺术家等等……。我觉得这是用不到说的。我很憎恨那些卑俗的嗡嗡的苍蝇似的人们，他们是不配听音乐的，我有一种专制的感情：“高级的人们才能鉴赏高级的东西；卑俗的人们只能去做卑俗的事”。接着又这样驳正了自己：“他们是缺乏教养的机会呀！”

路上和T谈论着中国音乐，我们全觉得中国音乐和中国文学一样，全需要批判接受和改造。单用中国小说写法是不能够表现现代生活的。中国小说所以那样杂沓，重复，拖累，笼统，那还是因为中国人民鉴赏能力低。T说中国人鉴赏音乐的能力最差。

九月五日　星期四

①开始读《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

一个作家利用材料是原始的，为了制造一个美的意境；一个理论批评家利用材料是再造的，他是为了发明几条美的原则。

我最高的理想是做一个自由的“鳄夫”，其它全不是我所希望的。当我自由的时候，我能创造很多的美丽的回忆和有时情的悲哀。

少女们总是乐意更多些更多些给与自己，而自己却是自私地享受，不乐意有所支出，从来不愿想到别人的苦痛和辛勤，把一切全看成了“该然”，她们不懂得反省，也不爱反省……她们底没价值，她们底终于被抛弃就在这里。

《小说与民众》——E.M.forster　何家槐译

1．引言：A，小说是最先企图把握个人生活的全面给以表现的艺术。Forster说：小说和其它的艺术区别的最大特点：就是他能使秘密的生活显现出来。B，小说的危机：第一，质底危机。因为商品化，出版家为了追求利润，不惜滥出书，滥做广告。第二，小说家所抱的世界双危机。这会决定一个作家的没落和生长。

2．马克思主义与文学：A，“存在决定意识”。B，密尔顿主张诗歌应具三大要素：“单纯、易感、热情”。C，创作过程的本质：就是创作穿与客观的现实的斗争，就是想要驾驭和重新创造那种现实的强烈的要求。D，艺术距离物质基础是更远的，因此也更不容易和后者的变化启拍。E，马氏不否认个人，他承认人改变自然的过程中也改变自己，一般作家是不容易把握这一点的。F，社会意志是个人意志的结果。G，每一个人都有双重的历史，即是有社会历史的人，同时是一个有个声历史的人。个人历史和社会历史是矛盾的，又是统一的，即是个人典环境底斗争结果，悲喜剧的起源，社会决定个人。H，小说家非有健左的眼光，就不能写个人命运的故事，他要懂得那一切形成这运命的会件和原因。因为在没有人能够意略的事变后面仍然是有一个类型存在着的。马氏主义给个人在类型中以价值；意识地还人以一个拥有的价值。是世界观中最人道的一种。

3．真实与现实：A，目前文学的革命任务，是复活它的伟大的传统，粉碎主观主义和狭窄的专门化的侄桔，使创作家正视他的唯一重要的任务―获得认识真理和现实的知识。艺术是使人把握和融化现实的方法之一。B，真正伟大的作家，不问他自己的政治见解如何，必定是经常地处在一个猛烈而且革命的和现实的斗争的状态中。因为他必将想法改变现实，所以他是革命的，一个为着人类灵魂而战的人。马克思主义是现代人类进化哲学，战胜人类灵魂的腐败、武断与愚昧，接近本质的真理。C，认识和了解现实，要有合于真理的知识和理论的工具，真理底认识要经过实践。列宁：“艺术家是描画真理的。艺术是从一种现象所有形态的总括和它们相互间的关联中产生出来的。”“知识是不断的，无限的思维对于客观底接近。自然在人类思维中的表现，千万不能被理解为是‘死的’‘抽象的’不动的，没有矛盾的，都应看成一个在不断地运动着的，不断地有矛盾发生和解决的过程。”

4．小说与现实：A，小说是我们现代布尔乔亚社会的史诗底艺术形式。能够保有给人类以较完全的描写，能够表现那个重要的人类内心生活的优越感性。小说应追求动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5．当成史诗看的小说：A，真的小说是一种哲学事业。B，小说家要有概括人物的才能，这种才能却从对于生活的哲学态度中产生出来。B．福斯特尔，迭德罗，以及卢梭等作品它是及时鼓励人类的东西。

6．维多利亚时代的退缩：A，这时的人已不是一种残酷的，愉快的，强壮的，奋斗的，人性的动物，却已是个等待超度的罪人。B，狄更斯是一个使小说重获史诗性质的天才。他是凭借着他的天才，人道，和对于生活诗底感情。C，巴尔扎克是统帅十五世纪前半的伟人；托尔斯泰是统帅十九世纪后半的伟人。史克特和狄更斯看不见新兴阶级的升起和现有的统治阶级底堕落，所以他们不能和前二位相比。D，只有用史诗的格式，才能适当地描写人的灵魂，因为这格式是使小说成为艺术品的真正秘诀。E，狄更斯富有幻想却不是诗歌，他富有幽默却不是讽刺，他富有情感，却不是感情描画了时代并不曾说明他的时代，他和现实讲了和。

7．普罗米修斯们：A，拿破仑是最后一个战胜世界的伟人，也是最早的布尔乔亚皇帝。B．巴尔扎克人间喜剧是描写1816-1848时代。B．福楼拜说：“在作品中，作家要像在宇宙中的上帝一样，到处有他，却无有一个地方见到他。”

8．英雄之死：A，新写实主义也要有个性，也要英雄。B，要负起布尔乔亚写实主义未完成的任务。它决不是写那种只是消极地批评，或者和那只是个人不合的社会绝望的斗争着的人们；却是写那些正在努力着改造他的环境，支配生活，顺着历史的潮流而且能够控制自己运命的人们。这就是说英雄必须重新回到小说中来，和它一道的应是它的史诗性质。C，沙氏比亚的人物真实，正确，在行动里面斗争中表现出来。应用对比的效果，明确的变化。

9．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A，小说家的任务，必须具备“深入一切我们所能及的事物，分别它们主要的特征质”的能力。（费尔丁―小说原理）。B，小说家除开广博学问以外，还要具备“在所有人们中间都能普遍化”的才能。C，倾向性要自然，作者的意见愈含蓄，作品的艺术价值愈高。夸耀作者的社会的和政治的眼光这是不该的。不以党对于当前问题的口号标语，来代替他的世界观要求于他的真实的世界画。D，要普遍地描写自己所能够描写的人物。E，从一般革命的小说家作品中一定要看到真正的人性，情绪以及个性的冲突。F，在你有伟大的小说之前，必先有伟大的作家。

10．富有生命的人们：A，Hrmlet:“对你自己忠实，仿佛夜之随日，你也不会对不起他人。”忠实于自己的生活，忠实于自己的信仰，忠实于自己的工作。B，“我承认我的语气是强硬而尖锐的”他向法官说：“因为我的生活斗争是强硬而且尖锐的。我的话光明正大。我极力想以正确的名字称呼各种事物。……我正在保卫自己―一个被告的共产党党员，我是正在保卫我政治的名誉；一个革命家的名誉；我是正在保卫我共产主义的意识，我的理想，我的全生命内容和意义。”一个德国工人领袖狄米屈洛夫供词。

11．丧失了的散文艺术：A，“氛围气”为提高人物的现实性，必须人物与环境微妙地关联。B，散文的两种方法：理论和叙述。事物汇集感情形成全靠它们。C，没有文字和思想底一致就没有活的风格。浪漫的思想，要由浪漫的风格来表现；现实的思想，―平凡的“散文的”思想，却需要一个单纯的现实的风格。

12．文化遗产：A，凡是最伟大的小说，都有一个介于作者，人物，和读者之间的活的联系。和谐。B，作者在他和他的艺术对象群众的关系上说，他却应该是（Henryn）和帖木尔的混合物。必须是一个无情的主宰和征服者，什么都得顺从自己的意志。C，作者一定要能够利用自己民族文化遗产，人民自己能利用政治的遗产一样。但从文化遗产接受些毫无光彩的艺术遗骸，而不是活的传统的作家，一定会丧失自己的前途。D，对现实政治关心。E，亚洲人民的文化，是世界上最强的一种，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潜力，他们一旦建立自己新人生观，他们决不再做西方的弱点底追随和摹仿者。

九月七日　星期六

今天下午四时许，我去统战部合作社买东西，回来路经山坡下，山上警卫营的兵士向下扔石头，我质问他们不肯承认，反下来一个四川口音的兵和我纠缠不清，不肯放我走，我要去见他们长官，他也不许见，我要见毛主席他说我不配，我要见洛甫他不准我上去，我要和他打架他也不肯，这完全是一种无赖的行径。后来我把大衣和帽子全脱给他了，就和他们相持在那里。

吴伯箫来了，我让他去见洛甫。接着那个那天晚上和我吵嘴的那个小军官气势汹汹地走出来了，他大嚷大叫着……我知道他们这是在报复那天夜里的仇。平时我走过那山时，他们就说刺话，我不理，今天他们又抛石头，而且不承认。那军官还要把我捉起来，而且那些和我谈话的军官们全是那样油腔滑调，带一种玩弄性质想回避责任。后来吴伯箫见过洛甫，把那军官叫去了，接着我们也去寻洛甫，他们又企图不让我们进去。

见了洛甫我把一切事情说明白了，他似乎很抱歉，也申斥了那军官，但是我的心受伤了！我感觉到这不是“八路军”，简直是一群低级的野兽！那是看不到一点教养的痕迹！我不信任他们对于老百姓不欺压！因为仅仅是在他们“中央”的门前，全是如此，其它地方不问可知。如果在别的地方他们一定要殴打我，而后不认帐，还要添上一些侮辱的东西！我虽然懂得他们，但我的感情再也不能原谅他们了，我要离开这里，因为这里给与我的侮辱与损害是别处从来没有过的，而且我还不能发声！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宁可到外面去住国民党的监狱！因为他是我的敌人！我不愿再在这里受“优待”了！啊！丑恶的东西们再见罢！让我到“地狱”里去生活吧！我愿意在那里战死，也不愿意在这“天堂”里生活。雪韦原来是那样一个无正义感怯懦的东西！他袒护“自己的人”，他在洛甫面前竟不肯说一句公正话！庄启东原来是那样一个卑怯的小动物，他竟不敢到洛甫那里给我送个信！他们还要革命，他们还要从事文艺吗？死亡了吧！

我把这事同T说了，她似乎很为我难过，但是我感到她感情里有“做作”的成分，我没有趣味。夜间我把要离开延安的事同芬说过，我说在外等她一年，如果她没有寻到合适的爱人。她哭了！我悲酸地抱拥了她。

我只等待一个悲酸的离别！我将抛开我的妻儿！怀着耻辱和失望再投回到地狱里去罢！让地狱的火烧死我罢！我不愿再“卑下的”生活在这光照里。

九月八日　星期日

我决定了要先去见一次毛泽东，再见一次洛甫。我要把我所经过和感受的说个明白，不然我走后那些人一定会污蔑我，因为他们全是“党人”，他们不择手段，他们是要拥护自己的——即使是可耻的——利益，毫无正义感和公道心的。

①我会毛的目的：A告别。B说明我的感想和经过：二年前席上事，鲁迅事。1，吴奚如侮辱我的事。2，路上军官的事。3，萧三的事。4，两次和警卫营冲突的事。

②我只是说明并不要求什么报答。

③表明我的态度。（继续做共产党的友人）

④也许将来我再回来。

午间在T的屋子，我和T谈了我要走的决定，她是赞成的。接着塞克来，他买了酒，正准备喝的时候，洛甫来了，外面正落着雨，这破坏了我的计划！在酒中，我述说了我对共产党人伤害我的愤怒和我要离开边区的准备……总之，我还软弱，我不应该诉说这些，只是忍忍着走吧！他说了共产党人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的思想一时是不容易铲除！他不希望我走，住下去工作。

我昏沉地睡了！……

明天是歌儿周岁的日子了。预备到鲁艺去买羊肉和约舒群来玩一天。吃过酒有些头痛！天黑了！

夜间独自过河饮了些酒。

九月九日　星期一

早晨发现自己褥子上有了血迹，似乎是从小便出来的，身体也不好。挣扎着去鲁艺，本想步行，他们要我骑骡子去，我不愿意，恐怕许久不骑牲口，也许会跌落下来，终于为了买东西而骑去了。买了三斤羊肉，二十个蕃柿，同群回来，他又在发病了。

路上我把前天发生的事情同他说了，并说明我要离开此地的意思，他主张待一个时期再说，看一看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再有我们一齐走。我们同样感到在此地是孤独的，没有一个朋友，除开和T以外，既使T遇到我们和他们根本利益冲突时，她许变成我们的敌人！啊，寂寞和孤独！他到此地：落马，水淹，疟病；我自己被拉（扯）……精神被刺激……这全是在外面没有的事。我的精神一天一天和他们辽远了！甚至和T也觉得辽远了！我愿意永远离开他们，帮助他们，给他们叫好，不愿意再接近他们任何人。

孩子今天整是一周岁！这一岁中，仅仅是为了这一条小生命，在精神、物质两个方面受到很可观的伤害和损失！工作底被耽误，精神底被屈辱，行动地被牵制……一个小生命竟要这样惊人的代价啊！我如果没有这孩子，有一些事情就可以不发生，我也不会到延安来。

晚间，群的病几乎要发作，他执意地回去。我们凄凉地送走了他下山的背影。买来的肉只有自己默默地吃了。

夜间我和芬提出三条路：

①如果她存着骑着马找马的念头，只是为了眼前的孤独而离不开我，她也可以明说，我一定要她准备好一切，待她上学以后，我再悄悄地走自己的路，决不使她感到伤害。

②她不管一切，只是认定爱我到底。我告诉她，这是一条苛刻专横而不容易走的路，要好好考虑，也只有这条路才能使我们维持到底。

③报复对等。如果她还有着这想头，我劝她还是走第一条路要好些。她终于流着泪拥抱了我，她答应走第二条路了。“这是苛刻的啊！我知道也只能走这条路才能和你同在下去啊！”她问我，我对于她，究竟是爱的成份多，还是可怜的成份多些？我说：ul日情占四分之二，可怜占之一，爱情占四分之一。”

“从这次，虽然伤害你很重，但是我对你却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自己对人生也有了进一步的深刻认识！"

九月十日　星期二

在白纸上发现了笔划的痕迹，我疑心她在给S写信，这使我愤怒了！原来是她偷录了我的日记：

“你原来很久就偷看我的日记了！我是一直信任你的啊！”我说。

“人到太切自己利害的时候，就顾不了‘道德’了。”她说。

“你这一次可以懂得一切了？”我强抑着自己的气愤说。

“懂得了。我就要是J懂得你究竟对我是怎样啊！我也明知道不应该这样，这是没什么好处的，终于我自己制止不了我自己！看了你的日记……”

“那为什么还要抄录下来？这是不是要对付T？你勾通了S？”我恶毒咬啮着她！

“不，决不是啊！这里绝没有S的事！想对付T是有一点的，那就是万一你或是T对我有辱蔑的时候，我要自卫啊！现在我已经完全放弃了这想头了。我甚至有一次要向你自白，或烧毁了这抄录下来的东西……但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啊！"

“怪不然你……原来是根据我的日记知道一切。我的日记，只是作为一个作家的感情记录，我不想隐瞒什么，因为我要研究我自己，解剖我自己……这对于你的看法，以至一般人的看法是没好处的……”

我不能克制我的激动，终于又用刀划破了我的胸……让它流些血和疼痛。

午间塞克来，和他在山坡上谈了一些在延安的牢骚。我告诉他要多理解，同时把自己放得宽大和崇高些。他有艺术的感觉，感情，只是不知道把艺术怎样组织起来，用到哪一方面去。

终于把写芬的日记当她的面我烧化了：

“人与人之间，更是爱人之间，为什么像敌人似的像罪犯和侦探似的这样追求防备着呢？我不愿意再这样了！我愿意烧掉它，使你安心！这就相同烧掉我们过去的痛苦的生活……”我拍着她的肩，搂着她：“从此我信任你，完全信任你……随便你怎样飞吧！”她又哭了！我们共同拨弄着那渐渐被烧化了的纸灰……。我也确是感到对这些倦怠了，让它们过去吧！

T来了，我也把这些向她说了，她的感情几乎还安定。我也知道她是难过的。她说她早就准备过那悲哀的丑角生涯！她搬开文协。

夜间疲乏，这几日孩子也很闹。

九月十一日　星期三

因为九日骑骡子有了铲伤！三日来行动不便，疼痛，浑身无力，精神不好！今天觉得好些，早饭后同T他们去成吉思罕纪念堂，为了给T寻看屋子，我不主张她搬去，那里对她不适宜。

午饭后，中央警备营大队长来了，他是来道歉那天晚上的事，也把那个军士带来了，他给我敬了一个礼，他是笑嘻嘻地，我感到很不舒月及。

晚间T在这里大家闲谈了半夜，我总是感到一种不幸的凄枪！我只是在这痛苦的泥沼里爬行着。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五

①开始读《中国学术家列传》。

身体和精神还是不好，有一种淡淡的寂寞侵袭着我。

昨夜十时同T由鲁艺冒雨归来。路中我们起始沉默着，接着她发了牢骚，说歪话，我有了气愤，不理她，接着她又自动好了。她说此后无论怎么样，她不再和我争吵。总之，我对一切全是感到无聊和寂寞。

群的病又犯了，大约他要转成重伤寒，我劝他去医院。

“作家别墅”的地址我看过了，那只是一些适于做羊圈和狼窝的地方，不适于人，更不论作家。

关于向苏联作家协会贷款开书店事，同茅盾谈过了，他感到很局促（后来群和T告诉我），他说在原则上是赞同的，接着又提了一些附属的问题。他总是那样八面见光，模棱两可做人处事的办法，我们是在为人上有着一种根本不能调和的东西。他戴一顶小睡帽，睡衣，躬起背在桌边吸烟。

回路上，T说书店暂时不办了，将来再说，我也赞成。我总是喜欢勇敢地提出一些近乎幼稚的新意见，想获得合作的人，结果是失败的。但我并不以此灰心：

①我主张延安应有一独立文艺出版社。

②延安因为各种条件许可，应尽力提高文艺水准。

③在文坛上施行集体批判制。我将来也许写文章。

我的毛病是：自己乐意提出让有这趣味的人去干，自己不想干，结果总是失败的。我此后凡事少提意见，凡提出意见总以自己能做止限。

上午因去鲁艺和T在半路冲突起，我决然地走回来了。不久她t来了，哭着解说她对我的意思……，我决然地说：

“我从此再也不需要谁的安慰和忍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夕道只要一个真正爱我的人，至少在现在她要忍受一下自己的要求不干分裂我，不再打击……给我痛苦吃……如果这样做……逼问我的［供，像拷打贼犯似的……我不能忍受这些，我爱我自己，我谁都不需里你们，这是我真实的口供！”把这话我也和芬说过了，她说她也觉得l己过去不应该，要改正自己……。

我为了一个向上生长，一个多对人类有些工作要免除他人生旅丈上的寂寞……竟要像一只可怜的牺牲的羊似的被人分裂了么？我，愿意这样。我爱我自己，爱我自己的自由啊！如果他们再这样分勇我，我将会全舍弃了他们，走自己的路。此后：

①关于边区的劣点无论对谁，少说，少夸张，看在眼，记在心里序是。

②对于芬，不要把自己的一些意见和思想传给她，这对她是不女的。她是不需要这些的。她是不需要我真正灵魂的人。

③不要太认真，太烦扰自己，要轻妙地处理一切。

④想法整理自己感情，开始工作。

⑤关于群夫妇的事少管。

⑥对于T要逐渐减轻自己感情和会面的机会。

⑦对于芬保持忍耐和沉默，尽可能使她欢喜些，也不要故意。

⑧少把感情等给予人。

去鲁艺途中，我和T为避免感情冲突，谈着曹禺的戏剧，我们的履见是大致相同的：

①思想是朦胧的。

②观点是观念的。

③人物是一般类型的。

④剧情故事是偶然性的。

薄的

戏剧

⑤摹仿的，非民族的，材料是集纳的，混合的，不统一的，生活是浅，生疏的；没有统一的发展。

⑥没有高级艺术感情使人向上。

⑦他的舞台上的成功：A，利用中国观众文化水准的落后性，不懂。B，利用舞台技巧和嚎头以及一些不必要的俏皮的对话。C，利用剧本荒和更高级的东西

。总之是中国社会环境成功了它。没有文

学价值的剧本仅靠舞台上的一时成功

，是不会多久。

报告

和T谈过，三年后我们做一次欧洲旅行，她做一些中国革命史底；我做有次序的中国文艺家列传及其成就影响的讲演，中国文学次致发展史，新兴文艺底长成和受西方影响的痕迹等这计划我自己

是准备现实的

由诗经，楚辞，乐府，叙事诗，唐诗，词，传奇小说，史记等。每时代举几篇代表作和代表人加以叙述和分析

建立中国文学在世界上的

地位

，同时附带把林语堂一流对中国人底歪曲和侮蔑的事做一驳论。下午同T去统战部医务所去看病：她看鼻子，我换药。那个黄脸的小医生寂寞地坐在树下

，这是寂寞的职业。

归路和T谈着茅盾的为人，我告诉她我们之间总好像有一种不能够融合的东西存在着

……他无论在哪方面也不能和鲁迅比并。鲁迅先生也是那样瘦小，但他却有一种为他的身体所不能包容的精神向四面／、方伸出触角

，光辉地，坚定地闪耀着！

动着

遇到徐老，我给了他两枚枣子，他的脚被马跌了，走路一只臂膊绕。我因为对这些老人感到尊敬，有时要透露出一些热情，又神经她感到他们似乎不需要这些

此后还是平淡一些罢，他们是并不了解

我的，我虽然了解他们

，我们的时代距离太远了。

T似乎也在开始准备有秩序地生活下去，我愿意她这样。

九月十四日　星期六

因为孩子一夜醒五六次，每醒一次，妈妈就要爬起来去把尿，而后把干瘪的乳头塞进哭着的孩子嘴里去

，这种献身的殉难使我对芬感

励，对天下所有以自己的血喂养着自己儿女的母亲们感动！只有她们

材是人类真正炼狱的殉难者

！我将要怎样报答她们！

早晨起得很早，踏着下山泥泞的路去河边唱歌。我惭愧！

太阳没出来，雾

穿着每个山头，早晨是和黄昏一样恬静

一个真正为人类的人，他们全是殉难者！

归路上忽然想起一些共产党人们给与我每次的侮辱与损害！无礼！我感到心寒！但我忍受着，我将忍受地爬上十字架，我不想向他们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吐露半个字。也许将来他们对我更有意外的侮辱与损害！我等待着！我本来想要离开此地，但我想到芬，孩子，工作……我不能！我只有忍受着，像忍受炼狱一般地忍受着。我伤心，我要哭，我应该吞下自己的眼泪，挺起胸膛来吧！无论遇到什么迫害，总不应该使自己丧掉自尊和强梁的姿态啊。

用痛苦的眼泪滋补我的力量！

我爱敌人，无论他伤害了我还是我伤害了他……

我没有后悔，怨艾和谴责！

我将要笑着吮干自己的血渍

或是用一条指头轻轻地揩下那胜利的血……

―从我的剑上！

但我不愿我的友军或朋友

在我的面前低头赔罪或背叛！

下午同芬、T下山为芬去买鞋，因为T送来20元钱。

T去统战部，我和芬独自过河。她似很快乐！但我却感到酸楚，觉得她确是不适于和我生活在一道的人，共鸣共感的地方一点也没有。她也是爱感觉的享乐，慕虚荣，缺乏同情和智慧，不爱思想，缺乏革命品质，一个受了资本主义影响流行的小市民式的女人。她并不需要我的精神上的给予，她很满足于小小的物质享受，那对她是快乐的！总之她是“眼俗”……我不愿伤害她，只有勉强着克制自己。我知道，只要我有钱，可以使她快乐，为了钱，她也可以不会对自己的环境不满足。我请她吃了饭，我喝了点酒，大家快乐地回来了。上山时恰好又遇到了T，一同在门前坐了一刻，看月亮，因为后日就是中秋了……。

在灯下杜矢甲来，唱了《卡尔曼》中斗牛的歌。听说他要去苏联了。他的歌声中缺乏诗情和人生味！

九月十五日　星期日

在这半年中我一定要把世界语学通，要一步步地确实地学。

早晨同杜矢甲到河边去练声音，早雾罩起每个山头，填满每个谷，也拖到河身上，阳光穿过雾射向远处的山坡……。很美丽！露水很浓，谷子、玉米、荞麦、樱子、高粱，全快熟了。白菜地里的白菜也高大起来了。每个山还有些像反复看着的大干荷叶！路上的骡队在山脚上响着碎细的铃铎！

杜矢甲要去喝酒，我陪了他过河，他说他要去苏联的计划，我忠告他应该多读文学书和搜集中国民歌！他J懂憬着苏联，也憧憬着东北的马贼生活，但他并不是一个马贼性的人！他缺乏一种真正的坚强！只是一种幼稚的皮毛的憧憬和摹仿！但这也是可贵的。他正有生长和碰壁的勇气！

喝酒回来，T他们去农场了。

下午C——T的爱人——来了。年崛人毕竟是热情的，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简单地说了一些话，我去河里洗衣了。他是个热心工作，有点志气的青年，有一条较高的普通鼻子，一双大的但是眼光不锐敏的长睫毛的眼睛，小嘴，牙齿也不整齐，三角脸，有一些女性美，是一个理智的人，但并不像是一个有天才的人。我为他有些可怜，他是不该和T相爱的，他们的一切距离太远了！T也早应该离开这个可怜的孩子！T是一个乐意别人为她服务而引为乐的人……因为C底归来，对T似乎很快乐！

在这里如果今年不能好好开展工作，明年我应该忍受一切割离的痛苦，走罢！到外面去工作和生活。也许又有什么痛苦要产生，我不应该怕，不独不怕痛苦，还要正面地接迎它，解决它，把它化为自己一种前进的力量！无论对于什么艰难痛苦全应该和它认真地搏斗，从痛苦的海中才能真正地懂得自己的力量和锻炼自己！痛苦！痛苦……我应该像一颗皮球似的那样随便踢着它，决不让它打倒我……决不！

芬是可以离开我，她和别人在一起一定也很快乐！她并不太需要我。我爱孤独！我要孤独地去行走！现在我只有忍耐着，这是为了人情，为了责任，为了不得已！并不是为了“爱”！

夜间在T处，坐了一刻，落雨，罗兰也在那里。T谈话很有精神，讲着农场的事，大约她心里很喜悦。大家谈了一些旧诗词，她还唱着帘外雨潺，春华秋月，长相思“别时容易见时难”等等……。也讲着一年十三岁，在船上一个军官向她钟情的事；一个体操教员向她钟情的事。H讲他们剧团夜宿废堡的喜剧；一个伙夫缴三十人枪的事；十五个人要缴一营人枪的事。

我是每天向着理性、坚强和冷淡、孤独、压抑痛苦的路上走了，手不知道我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信任谁，也不信任什荃了！我要变成怀疑、冷淡一切，无声无色地走自己的路的人。鲁迅夕生的勇敢是从理性出发的；我的勇敢一半是从感情出发的，所以比奎脆弱，不坚定，但我应该练习，使自己成为一个科学的勇敢者，认明霎理的勇敢者！能克制自己的勇敢者，不拘泥于情和物的勇敢者！

我的坚强和智慧全是环境造成的。我有一颗骄傲的心！它不让我停息在现状！它专横、贪婪……它催我战斗！

九月十六日　星期一　中秋节

在夜饭的时候，吃酒，T我们全有些醉了，她回房去睡，我和芬匡来，和他们开晚会。这是没趣味的，只是杂乱地大家嚎叫一顿……，手喝过酒普通是喜欢唱的，这是为发泄自己。我呕吐了。快天明时，手忽然想到芬上学时我应该同她提出这样几个条件：

①她不能有什么隐瞒我的事。

②她不能结交任何男友，即使和女同学在一起，也不能和男人桩一起走。我对延安的男人们是不信任的。

③不能和S有任什么交接，即使招呼也不许打。

④万一有什么想头应该通知我，不应该待我发觉，总之是在我合女人名义下是不应该有不自重或随便似的行为。我不容许，不管别沪是如何。

我知道，这条件是近乎苛刻的，但是她只要和我在一起，她就应仁承认下，因为这是防范我们的未来。如果她声明不和我在一起了，勿可以随便走自己的路。我不容许别人用我的名字刺痛我。同时我吐给她以条件：

①我可以待她毕业后离延安，在此期间我可以照顾接济她的一七所需。

②除开T的友情，我决不再结交任什么新的女友，即偶尔有，我一定也同她说清。

③我离开延安时也可以带她一同出去。

我专横、封建……我的感情现在确实是这样，我的理性也觉得应该这样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维持下去。当然我还是痛苦的。我青制着自己没有同她说，这要到她人学那一天。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二

①收到歌儿七月份四元津贴。

早晨工作很少，只有一两页。

下午同T和芬去买了一些枣子和包谷，归路遇到洛甫骑马回来。

夜间读了几页名人传（李斯），做完了世界语练习，一天就这样过。读完了世界语造字。和赵谈了些关于：《契卡的工作》。

九月十八日　星期三

夜间竟梦见做旧诗，醒来真的也想起了几首，早晨把它写成了：

相见无言一笑哀，如麻恩怨了难排。

阳春白雪音尘绝；流水高山唱者谁？

风雨孤舟归远渡；关山匹马暮临崖。

行行古道青天外；茶火丹心未忍催！

练歌回来，路上我又想起了S这个卑下的东西，感到刺痛！只是想一刀把他劈作两片。我为什么竟这样狭隘呢？这样不能禁受刺痛，这样不能隐忍自己的感情，这样不能沉默地吞饮自己的苦痛，真是弱者！甚至还想到自杀！这是多么可耻的想头。芬是为了一时意志薄弱……只是感到侮辱自己的却是那样一个卑劣无能的人，感到耻辱！说他是毫无痛苦也无心肝的，他是借了共产党的光辉了。这里早晨总是雾满山顶，露水很大，所有的粮食快熟了，因为穗头充实了，它们底头全谦卑地低垂下去了！

至实若虚，至深无声，至大无形，至坚无动，至香无香，如木，如水，，如乔木……。

早晨工作得很少，头脑昏昏，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下去。这是工作得最不愉快的一年；也是最痛苦的一年！不能前进，不能后退，不能静止，不能思想，不能不思想……。忍受着，忍受着，像一头乌龟似的爬着生活啊！孩子给予我的伤害，女人给予我的伤害！友军党人们给予我的伤害！政治、经济、社会……给予我的伤害！我似乎多活－年这伤害也越多，多活一年这伤害的驮载也越加重！多活一年似乎二走得越慢！多活一年使我对于人生的前景也越感到平淡，多活一年三也就越沉默和孤独！但还是要走下去啊！勇敢地走下去啊！晚间同T大家谈起在西安时，一个下颊上长着痣的小女人，怎；混进边区，做了某个首长的女人，实行特务工作：透露消息，住院偷i品，宣扬她的丈夫传染给她花柳病，终于败露了，送出了边区。某首－原有妻子，离婚，妻态度甚好。其妻原来曾爱过一个同学，因他有，置，遂不爱那同学了，结婚时同学还借两元钱准备作礼物，可是人家二请他。

这里的女人有一个普遍的倾向：势力，虚荣，向上爬……。她们二高的就不要低的。T解说这是因为女人不容易造地位，所以必要借J丈夫的光。这只能说是一面的理由，另一面是女人不争气，男人下：也不能否认。她们爬上去就像一个癫蛤蟆似的蹲在丈夫的光荣上，;样想法肥胖自己，舒服自己了！M的老婆是一个例；F的老婆是一例子；L的老婆又是一个例子；W的老婆是一个例……。有些情人；丈夫怨恨着边区占有了他们的情人和老婆，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力二对于革命也是一个可怕的反拨！共产党人的德性是建立的日子了关于这些问题，我预备归纳起来写一篇小说：《蹲在革命利益上肥胖止自己的动物们》！他们利用革命特殊的地位占有下级的女人，这现；是很普通的，他们利用女人还没强健起来的弱点！——虚荣和二受——。中国人小私有小享受的根性特别浓厚的。官僚主义也特｛浓厚！有一寸水就要行一只船！

为了人民和战士们的利益，我不能忍受这卑丑的现象，一有机·我就要攻伐！容忍丑恶是丑恶！

九月十九日　星期四

离开故乡整十年！

我此后应多把痛苦转成工作的力，让工作报偿我的一切吧！我｛受痛苦，不应该吝惜失去的代价！牺牲和报偿是对等的。学世界语：A，为了有一种阅读世界文艺作品的能力。B，为了）来的世界旅行。C，为了学其它外来用语的人门基础。学唱歌：A，宽舒自己的感情。B，为研究世界民歌的工具。C，将来制作歌剧的准备。将来到苏联时，一面学唱歌，一面研究他们各民族的民歌和歌剧。在国内应该把本国的古典文学弄下一个根基，获得一些有系统的知识；把外国的文化也应该做到有系统的知识。不独要关心时事，还要关心历史。

昨夜看新华报节录：

7.4：目前文艺界的二三问题―葛一虹

,'……前不久还有一位他的小说已经有了好几种外国语的翻译，享有国际荣誉的作家，一样受着生活的压迫，不得不带着家庭，路迢迢地奔向千里以外的‘远方’去转地居住……”这篇文章是谈到作家的功绩和创作自由以及生活的艰难！这一段文章指的是我，我读着……感到要流泪！谁知道在这“远方”这个作家却受着别人所不知道，也不能讲的精神上的伤害！啊！伤害！它们是到处追随着我的吗？

7.4：民族形式座谈笔记：

1．需要现在的新民族主义现阶段的民族形式。2．要从国际立场的革命观点看民族或民间的形式；非是从民族民间的倒退的观点来看民族或民间的形式。民族形式应该是国际形式的一个组成部分，不绝缘的，是统一之中特殊的。3．向林冰把“对立矛盾的主导面”和“革命过程中的主导契机”混为一谈。主导面只是主导契机一个时间上的蝉蜕物而已。4．通俗化和大众化主要是教育问题，提高中国新文艺水平才是新文艺作家基本的任务。向氏企图掩蔽现存教育制度底倒退，而企图抹杀过去，现在，将来新文艺的成果，功绩，前途，这是愚蠢的。（潘汉年）5．向氏把民间形式和民族形式混为一谈。前者是对‘一般的（革命与非革命的）对“非民间的”而言；后者是特殊的对外的（革命的与非革命的）对“非民族的”而言。民间是纵的，民族是横的。6.“外因论”并不能作为反对民众被教育的必要根据。有外因的教育才能有内因的兴起，有内因的接受教育的条件，外因才能发生效果，这是统一的。

7．民间文艺是封建文艺民族形式之一（潘汉年）。8．通俗化，大众化，中国化，……是统一的。我的意见：

①对于中国的民族形式要由动的方面，发展的方面来看；他决刁是复归的，单纯的模拟的。

②要综合，拆取，扬弃，化合过去的一切东西，使它能够毫无阻禄地表现现在的中国民族的生活；同样关于国际的也是综合，拆取，扛弃，化合使他也能毫无阻碍地和中国有的东西化合起来，互相渗透，可能够表现现在中国民族文艺走向世界的新经过路。中国民族形式要增加、丰富国际形式所没有的东西；国际形式合创作方法是加深，加强开掘、表现中国现实生活的方法。从这个相工作用和结合之中，它是新人类文艺形式发展的主导契机。这还要从乡践之中证实，修正理论。

王克敏

汪精卫

吴佩孚

29年8月25日敌国汇报：

：买办阶级出身，曾为曹馄的财政部长，重私利，个人享受。：党员，文官，民族小资产阶级出身。

：封建军阀，秀才出身。

早晨工作了四页。

下午去洗衣。翻译了一课世界语。

晚间在T处闲谈了一刻，李又然来了，周文也在那里。T要学有文又不喜欢教授的人，要跟李学法文，我们却劝她学世界语。她容鉴冲动，缺乏学习的恒心和热情，凡事总以趣味为前提。我知道她是寿一种文字也学不好的。她说她需要一个无所不说的朋友。十二时睡，月色很好，睡前读了十九世纪文艺之主潮中的“法巨论

,,

O

芬大约是冻着了，她有些不舒服。

九月二十日　星期五

①读完十九世纪文艺之主潮。

很早孩子就吵起来了，不能安睡，只有下山去练声音，雾漫盖了一切，露水沁凉，晨风有些刺骨。心情落寞。因为芬的病，我竟不能工作，很焦躁！

下午把十九世纪文艺之主潮读完了。

为了家庭琐事把我整日的时间浪费了！我感到很悲酸，谁会注意我耗费去一天的光阴，是怎样使我痛心的事啊！芬是完全不懂得这些的，她反以为我这样消磨时间对她是一种义务和快乐！我因为一时负气，竟和她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二年中我的青春和力量耗费得太多了！结果为了一个平凡的女人！这只能怨自己！此后重择做妻子的人，一定要具备这样几个条件：

①持家。不以家庭烦琐小事耽误你的工作和精神。②帮助事l业。

③精神安慰，即是说能在精神上鼓励你。

④物质安慰，即是说最低能给你做一点好饭菜吃。芬是一个条件全不具备的，而她还是愚蠢得自负自大！现在连抄稿全不能了！计算今天为了唱歌，买物，取药，洗衣，给她买食物……一共上下了五次山。

晚间自己闷闷地在一个小饭馆里喝了两杯酒，他嫌我五元钱的票子有个小洞不肯要，我赌气就没给他们钱。这些个小商人们是很可恶的。共吃了一元一角钱，待两天再送还他。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要正面对着一切苦痛，艰难，工作……而搏斗而征服它……为了把孩子的尿，我一夜也没睡好。早晨仍去练声，觉得似乎有些进步了。

回来芬已经好了，她还未起床，我很不愉快，因为夜间她在屋子里大便，我为她倾倒大便盆……我是忍耐着。平时她懒，把屋子里灰尘堆积很多，我扫除它们，我愤怒着，几次要爆发起来，总是压下自己。她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女人！她自己毫不知道反省！我将拖累她到什么时候呢？至少在这时候我毫不可怜她，也不爱她！我却是一个殉教士似的竟拖了这些人！为了琐事，我的一上午又不能工作了！痛心！我必须有一个具备各种条件的好妻子，不然就独身一生吧！蜜蜂为了要酿一滴蜜，

本书，他要采集，懂得，学习

它要飞遍所有的花心；作家为了要写成一

……无论质量上多过于那一本书的几千

倍！我企图把一般艺术的成分全化合在小说、诗里面去！把一切文化成果也化合到里面去；把一切“人生相”，“人生苦”化合到里面去……为了这一步，要先得懂鉴赏，而后吞下去，而后消化，而后像蜜一样地酿出来……。第一步要学习鉴赏。要面对着一切苦痛，工作，艰难而搏斗，征服它。

早晨勉强工作了两页，思路似乎又有些开展了。下午译世界语课本，洗衣。

晚间读外国作家研究：莱蒙托夫、果戈里、尼可拉索夫、屠格涅夫的回忆及生活之路等。

一个想作为一个真实作家的人，一定要能滚进一切生活里面去，旁观者和隔着玻璃看景致的办法是不妥的。为了要描写新人，一定要到新人群中去生活。我又想起了，预备明年去前方。

一个真实为人类的作家，决不应走讨巧的路，以获得一点可耻文名为满足，是可恶的。比较起来，我爱托氏对人生的态度，我不爱屠格涅夫，只是感到这是个虚浮的人，缺乏一种真正人的基本力量。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夜间孩子整是醒了五次，每一次醒来我的睡眠被中断了。早晨还是带着露去唱歌。

昨夜黄昏时和芬到河边去散步，回来我问她和我生活是否有感到不自由，要干的要玩的全不能做。她承认了。是的，一般女人总是停于感觉上享受的，对于人生的目的，灵魂的问题，她们没有趣味的。她们可惜自己的青春，在青春里要享受，青春过了，就依靠丈夫！男人在青春的时候，他们要准备自己的事业啊！他们是没有依靠的。芬是只适于嫁一个年轻相等的世俗的青年已经够了，她不必非嫁我，我们底结合完全是偶然的，环境的力占多数，换一个场景，我不会爱她，她也不会来爱我的，这是一般的遇合，她并没有非需要我的地方不可，我也是同样。

我把一个做配偶的四个条件向她说了，让她自己想想，她对于这四个条件具备着什么？一样没有。那此后就不要尽想着自己的权利了。她是不容易改过，也不容易前进的人，她的惰性太深了！又勉强工作了三页。

下午李又然来，谈了一些世界语的读音。他是一个神经质热情的人，到过法国，有鼻病，他总是被自卑和自尊心冲突着，他具备着诗人的气质。他不满这里一些平庸的靠党吃饭而自己毫无能力的人。他说他们要干枯了，要失掉一个人应有的独立的意义了，只是一些无聊的可怜的应声虫。他发现一般的政党：’宁可用十个无能的人而不担心，不肯用一个有能力的人而担心。上海捕房捕人的原则是，宁肯捕错十个不肯错过一个。

我自己有一个无聊的毛病，在别人说话时喜欢做结论，或是引用一些成语来证明一切，这是可厌的。比方别人慨叹：大盗盗国拿到的是小偷，我必要添加一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T那里来了一个青年，他是一个英国人的义子，他能够打鸽子，他似乎很仰仗他的外国父亲，我对于这些青年人是没趣味的。夜间读《外国作家研究》中的：杜益退夫斯基和柴霍甫。杜氏的遭遇是使我感动的！柴氏那种灰色的悲哀也使我感动。那文章也写得好！其中有一段话活像鲁迅先生说的。鲁迅先生是更近乎柴氏些（在做人某一方面）。当然鲁迅的价值：战斗，坚决，独立自主……这些品德是柴氏所缺乏的。

不知怎的，我有些性格总近乎托尔斯泰：藐视一切，憎恶浅薄的机智和趣味，人性和兽性的矛盾，质朴，嫉妒！不爱市民阶层，不喜欢哥德和沙氏比亚的作品，也不喜欢自己的作品，甚至那艺术否定论的倾向！我们底出身也似乎有些相近，只是我不爱赌博。本来这样附会是无聊的，但是一个品质相近的人是存在的。更是初期的英雄主义。只是我们历史不同发展也要不同了。他是代表没落的贵族阶级；我则是代表流氓无产阶级，农民，以及民族革命武装斗争的人们。我是科学社会主义，他则是神甫主义。我的《八月的乡村》，可以算为此次中华民族解放精神和行动的缩形的指标，他是青年们精神和行动的战略，无论如何任谁也否定不了它的价值，无论他怎样企图来抹杀它或无能地来批判评价它。我是懂得它的价值的。

世界语读音：①尾音要轻。②形容词与名词合成读。元音时重读。无元音轻读。如Ka读（格a）。④n读纳。原则。内鼻带出。a一n一a

③子音后有

舌抵上颗为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我缺乏一种丰富的幻想能力，也缺乏一种细腻的耐心。大约这是一个行动的时代了，一切只靠意志来执行。因为一切的路全被那些伟大的先哲指出来了，而且得到证明。现在不是怎样想，应该想什么，而是怎样做，或做什么的时候了。文艺方面也是如此。我是有一颗难驮载的雄心！总感觉到在自己的前面像有一个伟大的冰山似的等待自己去消除；有一片无际的大野似的等待自己去驰驱，在那上面建筑起空前绝后的城堡，辉煌地和世界相终始！有一笔巨大的历史的陈帐等待我去结清；有若干前人的，社会的，以及各方面的精英，等待我去吸取。现在我只是准备，潜伏的时期。我是具备着两极端的矛盾性格：人性和兽性，动和静，丑和美，善和恶，有趣和无聊，偏狭和宽大，自尊和自卑，动摇和坚定，锐利和模糊，爱和憎，主观和客观，进取与保守，个人和群体……总之我现在正是修炼自己的过程中，由原始的感情到理性，再由兴奋到消沉的过程中。贯穿这过程的铁锁是对压力的愤怒和对弱者的爱！它们使我走向人群，走向革命，走向艺术，走向“人”底大路！

工作到四页。

午饭吃馒头，T来一同吃。女人们总是喜欢发牢骚挑剔饭食的。偶尔看到两册《文艺阵地》那里面胡吹乱捧地很使人感到气闷。从无论哪方面看，他们是全要企图抹杀我在中国文学的路程上的功绩！中国文学的质，在一般看去是一天天地低落着。那文坛上的苍蝇和小无赖们，他们总是时时寻找一块痰污或垃圾把自己聚集起来，来现示自己，等到这痰污干了，再去寻找另一片……。我一定要不和他们合作，我不在这些刊物上投稿，我可以沉默地走自己的路。我要等到他们疲乏了，无能挣扎了，我给他们一个恶毒的扫荡！他们要捧出B做主帅，对于这个小市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他尊敬或赞美。我要单身独马行走，一支笔，一个头颅，两只拳头，我要冲毁这个市侩的雾圈。不怕与一切人为敌，做一个光荣的孤立。现在我要退隐和沉默！1，聚集资本。2，修炼技巧和获得一切学问和知识。3，准备战斗。我应该像成吉思罕或拿破仑那样，虽然以剑征服世界我无望了！但是我却要以笔征服这世界！至少是中国。此后在延安：①不给“中国文化”及“大众文艺”写稿。②对一切事情尽可能不参加，但要冷眼观察一切。③以沉默和退隐加紧自己的工作。

④有机会说话时要扼要而有力建立一个作家应有的风度。我的一切工作要切实，重质不重量。万不能为了一些虚浮的毁誉所动摇。要沉着地一步一步自信地走自己的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我要用脚踢那些市侩们的下巴！

在河边洗衣和在河边唱歌几乎成了我一种消遣。黄昏时过河去为芬买了一些梨子，包子，药等，又买了半斤酒。因为我说卖酒的人兑水，他们不高兴，我也觉得不很好。但是一个人，不能尽为了说一句错话或办一件错事总来麻烦自己，这是无味的。买酒是T的主张的，酒买回来她又不喝了，我很生气，同赵女士和李又然喝了。喝过酒后不免又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像一个老人似的教训别人，无聊！赵是个多血质容易冲动，感恩，脆弱，性急的人。喜欢寻觅知己，喜欢人家称赞自己的忠实。李是一个理想的说话常常是没主题的人。也喜欢别人称赞自己的善良，容易感恩。他们过去全知道我脾气大，个性强o’他们证明并不确的。

听说托儿所来了，我和芬商量着把歌儿送进去，我感到有些舍不开这孩子，有她在，在我的生活上好像盖上一层春天的阳光。如果听不到那孩子清亮的喊声，滑稽的笑，自然的举动……我会寂寞啊！但是又不能不送。

我不需要爱人、朋友、同伴……以及一切可以软弱我的东西。我只需要敌人，我爱它……我要杀死它……只有从这战斗中，我才能看见我生命的价值和力量！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因为喝了酒早晨醒的很早，我躺在床上想着各样的事。我决定在鲁迅先生四周年会上不讲话，此后不写任什么零碎文章，我的日记也许有一天自己把它发表，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此我应该记得更忠实，更详细些。无论是卑丑的，光明的，自己的，别人的……党的，社会的……全要记载下来。我从一种厌世的想头近来又忽然要向人类挑战的企图！这全是不健康的思维。

早晨唱歌回来，雾还没散。到T那里，她还未起床。忽然她把枕边一册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忆录（杜氏夫人著）其中一段杜氏谈到生活的话读给我听：

“杜氏这一段话很好，读给你听：‘生活是在自己的生命里……”,我告诉她可以把它抄下来，像墙上贴的裴多菲那几句话一样，挂起来，她笑了。

“我近来的感情不知怎的……总好像对杜氏小说中人同情一样，对每个人全感到可怜！”她说着，一只眼睛有一条泪流落到枕头上了。“你是大慈大悲的……”我微笑着讥讽地说：“我是不需要朋友，不要爱……我只需要敌人……”我背诵着自己的成句。

“我也不需要这些……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将要一天比一天孤独地走下去…至少在中国文坛上……”“你不孤独的……”她悄声笑着说：“你不孤独的……”她睡在床上是很年青和美丽的！还像一个少妇，立起来，就苍老得像一个老婆婆了。她总是爱设计一些不大容易现实的理想，我劝她随时随地利用自己的环境工作。我告诉她，我不喜欢F那个人，他有江湖气，总要做个指导者，文章也是杂乱无章。她说他现在也许变了，她和他相识时并不这样的，这是我们感觉不同。我近来总浮浮沉沉有一种厌世和虚无的感觉，无情少趣的。“我要同运命来决战，它不至于就完全征服了我，人生是如何的优美啊！我要聚千古生命于一身地生活下去”―裴多菲。“哥哥！我并没有变得灰心或丧气。

我们自身中，并不是在我们外界的什么里

生活是到处有生活

。将来人要靠近我

生活在

在人中

间作人，而且永远是个人，不灰心，不沉沦，无论什么不幸会临到我―这是生活，这是生活的事业，我实感到这点了。这个观念入到我的肉里，人到我的血里……”―杜益退夫斯基回忆录《致兄书》看，这是两个伟大的人对于生活的见解，多么蓬勃，多么固执！而在他们生活的路上又是多么残酷！可是他们终那样爱着生活，进行征服着生活，辉煌着生活……这就是他们伟大的地方。―一个真正伟大的人，全是一个贪婪的伟大的生活的爱好者！嫉妒和恐惧这全是无能力无把握的人病的征候。我为什么甚至要憎恶和痛恨S那些曝在院子里的书呢？这证明我的无智，软弱和愚蠢！我是个智力低能的人，愚鲁，不必要的自大，固执和无聊！下午和芬在河边玩了一刻，歌儿在沙地上愉快地爬得很快，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夜间同T很理智地谈了一些关于文学创作和人生问题的话，她很兴奋。T主张：从事文学的人一定要先建立一个伟大的人格，热情等。我说第一他要有文学的感觉，“人格”这是决定他作品感染人的力。读者的灵魂如不能和作者的灵魂统一起来，这是不能发生伟大的艺术效果的。艺术越在最尖锐，最颤动的刹那，那所用以表现的字，动作，笔触，音符……越要少，简捷而凝炼，否则是失败的。“拔剑就刺”和“手使大刀搂头剁”这全是很紧张凝炼的表现形式。中国人只凭感觉而不爱思维的。读了高尔基、柴霍甫的回忆断片，柴氏确是个具备着和平、文雅的诗之精神的人。是一种小桥流水似的诗人。托氏是深壑绝壁的诗人。前者使人和平，后者使人宽大而斗争。鲁迅先生的言语，生活……确是有些像柴氏，但鲁氏是更锋利而尖锐，这是两人品质和时代和现实不同了。柴氏主张：人不独要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而且要生活得美好！鲁氏则是要想美好，就要残忍地和丑恶战斗下去。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①从重庆出来整四个月了。

②开始读世界语讲座。

③托董老给德彰、洪宝书带信两封。

歌）L昨夜发烧，大约是受凉了，我很不安。练歌回来，我抱她在怀中，坐在沙发上，我从心里涌出一种辛酸的爱，我要流泪，我甚至会想到这孩子会死！我将要给她立一座很好的小坟墓，用石头刻上她的和我们的名字，我要哭她，而后我将离开延安。她虽然给我很多苦恼和生活上的艰难……但我还乐意这孩子生命不要夭折了啊！人生的希望也就在这里。

没能工作。

下午同T到董老处，因为他要出去了。T很苦痛，为了她党籍的事，组织部又来麻烦她。她感情很冲动，要脱离组织关系。我劝她要冷静沉着一点，等去听了他们谈话再作决定，不要仅是发一阵感情脾气就拉倒，一定要有一种有力的手段对付一切。使他们“怕”你，而不敢轻易麻烦你。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完全要你自己决定……十几年前我曾坚决主张过一个为党而苦闷的朋友，要他爽快地脱离关系……如今十年过去了，我长了年龄也长了见识……我不再代人决定这样事情了……”我在和T去看董老路中我说。也想起了十年前的英翘。“政治的信仰这是一生的大事啊……这不能比恋爱，也不能比结婚……一个人一生可以恋一百次爱，结一百次婚，但却不能改变一百次政治信仰啊……”我说。

“是啊！．恋爱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也就算了。这个东西（政治信仰）这样磨难我，老实讲我算要吃不消了……虽然我应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了啊！……我明知就是脱离了……苦痛并不是说就完了……我离开延安……回家去……再让国民党把我捉了去……连国民党的人那次在西安全说他们佩服我，说我并没失掉自己的立场……妈拉厌的……现在自己的人们却这样磨难我……要证人也没有；要证据也没有……就这样磨难我……”

“他们并不会让你脱离党籍的，因为你并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你也可以这样要求他们，要调查清楚，在这个调查期间，可以暂时停止你的党籍，如无问题时再恢复，如有问题就从此作罢……”我们又谈到那些公然的“叛徒”如阳翰笙、田汉一些人们反倒在共产党里面很吃得开，大摇大摆地。因此我又想到了古文上的“李陵答苏武书”一个人底反叛，那原因决不尽在一面的。我对于作叛徒的人固然不爱，而把一个人逼成叛徒的东西―人或制度―比叛徒更加可恨。

我对世界语现在好像发生了热情，夜间读第二次讲座，我要练习到能用世界语写日记的程度。

歌）L还在病着。

今日新闻载：日本已和法国成立协定可以由安南进兵中国了。这样在上海，香港等处的文人又要不容易居住了。此后每天把国内外大事记摘录一些，以备将来写作参考。①日法协定允许日本进兵经安南攻中国。

②敌国以天皇为首进行法西斯统一化。

③三井与近卫合作。

④日本对中国的目前政策：A，全面和平不可即进行局部和平，以扫荡战巩固占领区为主，藉此尽可能减少兵力和费用（但为迅速结束战争也有进攻重庆的可能）。B，尽量发挥“以战养战”的作用，减少战费支出。C，和苏联及蒙古人民共和国建立友好关系，减少国境兵力及费用。（29年敌国汇报：日美战争不可能吗？）⑤德意日反共轴心有重新建立的可能，暂时不能起积极作用。因为德国不愿意和苏联分裂。

⑥各处纷纷函贺百团大战胜利。

⑦反对不执行党的决议。（9.22）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接到罗烽信：

1，我的行李已有着落不能运到。

2，他续写《满洲的囚徒》，朗写《狱外记》预备算为“奴隶丛书”。

3，他们将来也预备到此地来。

准备要工作，还是没能工作。

从河边回来看见屋子里那样乱七八糟，芬是那样不知振作地什么事全要等待我来做，我很气闷，但还是勉强地压抑自己。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个缺乏弹性和记忆的人，她是毫无灵感和热情的人。进取，斗争，独立，为他人的精神是一点也没有的，她是甘心陷在墉懒泥沼里的女人之一。为了要平和自己的感情到T那里，和她谈论关于她去组织部的事，她又哭了。我兴奋的时候，总喜欢向人披露自己的心胸，比方我自己决定要秘密做的事，常常要说向人。“扫荡文坛”这雄心竟也和T说了，我当然也希望她能够强健起来作为我一个战友。―整个上午又这样混过去了。

下午一时许T去组织部，我送她到河边，嘱咐她：“心平气和，沉着应战”。路上我说，一个有着非凡才能的人，他是不肯被一个平庸的羁绊管辖住，那像驾车的马，别的马不独不能帮助你而且要妨害你，你还要拖着它。在文化范围内我是主张以协同一致为基底，以自由竞争英雄主义为目标的。迁就，等待主义全是不对的。在延安做革命工作，只是一种公务员的工作，无大功亦无大过乡愿似的作风。T是喜欢利立自主干一番事情的。

“我们这样人是不适于常住在这里下去的……只是现在的环境挂有办法……”我说。

“我也曾同毛主席说过了，在延安是不能创作的。他说他只承训一半理由，他说：如此说社会主义下面就不能有作家么？比方苏联我说：苏联也还是大家在研究着啊！”她说。“我也同意毛这样说法：文艺固然表现苦闷，但也可以表现快乐郎……何况将来的社会也不一定全是快乐的？……”她没有回答我。将来的社会一定要从历史探求题材，以古典主义手法为表现的经极的。将来文艺时代是历史的文艺时代。

“我是总想出去的啊……”她又说到她自己。“一件事总要有准备有计划，凭着一时感情想象是没结果的。”“我不同你啊！你是自主的，你虽然和外面关系不好，但你和共产党的关系是好的……我……共产党已经不信任我了！”她说着充满灌无限哀怨和酸楚！

“你将要怎样出去呢？”我问她。

“我不做党的工作了。国民党也不会就捉了我去。因为我不是井产党了。”

“你怎样证明你不是党员呢？你能够登报声明吗？”“这对于共产党是不好的。我虽然不做党员了，但是我还爱共产党的啊！”啊！“爱共产党”，我因为“爱”竟受了他们之中的各样损害位辱！我现在还是爱着，帮助着他们啊！也许有一天我不再爱他们了那是到他们不能代表人民利益堕落下去的时候，我要毫无怜惜地攻注它，因为我也是个人民。

“中国的革命我看总得一百年……别的国家全把命革好了，中匡还要拉拉扯扯地在这里革命哪！”早晨我说了，T我们全不愉快地大深了。她说：

“中国不能和其它国家相比的，他们全有资本主义的根基，革命配ijl！练……容易的。”

“中国革命这一次不能和红军革命相比的，就是它是有第三国防在那里支持和领导着。他们可以随时把各国现在和过去的革命经驳给予中国”我说。

我还是一个对自己的恩仇看得很重的人。

独自到河边愉快地洗了一个澡。回来把世界语的功课做完了。夜间读完了：席勒论，我很佩服他的奋斗、严肃精神。他虽然是个诗人，但我对他总没有诗人感觉。歌德论，我还是不喜欢他，虽然纪德是那样莫名其妙地说些不爽快的似乎是美丽的废话推崇他，我总觉得我们不同得太远了。纪德的文章我也不喜欢，有一点故意装作有教养和神秘的样子。王尔德那篇文章倒很好，我很喜欢。王尔德的才能和他的见解：

“一个艺术家是不应该把同样的作品来作两次的……除非是没有完全的作品……”以及对于俄国文学的见解：“俄国作家是很出色使他们作品成为那样伟大的，那是他们寓在作品里面的同情。……然而佛罗贝尔不乐意把同情放进作品里面去，因此他的作品只显得小气，狭窄。同情是使得作品开展，显得伟大的……”他批评纪德约诺是“老友请你允许我：从此你不要再写我了……在艺术上，你要知道，是没有第一人称的……”这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客观化了的感情，王尔德却早就说了。

读过了伯纳萧芦纳卡尔斯基给他《黑女求神记》作的序文断定他：①在有着污水底的桶里又倾进清水去了。

②用舞台上纸的大棒打僧侣的脑袋，只能激起愤怒，而不能致他的死命。

③他的机智常是无原则的；他的生活等常是戏剧性的，戴上假面来作战的人……。―这便是我对萧又有了一层新的知识。杜矢甲来，我就他在灯下把五线谱学会了。这是一种非要学会和熟练的东西，将来我试验练习。这时T回来了，她似乎喝过了酒。后来知道洛甫为茅盾、董老饯行，陈云陪客，她也去了。我学完五线谱去看她，她告诉了我经过，那无非让她做一些补充，再另作结论而已。她的心情似乎平和些了。

①当冯达写自首书时，她不应该不劝他。

②能够出来为什么不早出来？

③为什么国民党既不审问，不杀，也不下狱？她的答复是：

①我明知无效，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政治的前途已灭绝了。②我出来如没有适当工作，我为什么要出来呢？③因为我是个特殊的人物啊！我虽然是个党员，但是个作家啊！他们也问了她冯的性格，以及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我被捕时就想出来的……冯的性格我也不清楚……总之，我不能找什么证明。因为能证明我的人，不是叛徒―冯―就是我的邵人―陈立夫―你们能相信他们么？我愿意你们把事情真相弄精楚，我不愿意你们用同情来结束这件事……”这是一个使徒的磨折！

夜间孩子女人睡了，读完世界语讲座第一周，我预备每天读一周。这里的作家共分―

①特等：如茅盾，小厨房，双窑洞，男勤务和女勤务，开销不限。②甲等：每月十二元津贴，不做正常工作。③乙等：八元。

④丙等：六元。

⑤工作人员：四元。

李又然为了丙等作家发脾气了。

晚间黄昏时在周文处因为有胡琴唱了半天京戏，我在唱戏时应把摇头晃脑的毛病去掉。阿门！

军兄：（注）

你们走的那天起，这里就开始空袭了，因不堪其扰，不得不暂迁乡居，现在我们是住在长江下游距渝市约五十里山中的破庙里，交通食宿虽然不大方便，心境却平静多了，在这里我完成了中篇《粮食》，最近在续写《满洲的囚徒》。我们搬出后，农场曾两次被炸，现在它已失去过去的容貌，破烂不堪入目了。你给我两封信，均胡君转到，得知你们平安而顺利地到达那里，使我们很放心。

关于你的行李，是颇多波折的，本来早应该报告你，事情是一天一天地延宕到目前，算有个眉目，你当然等得不耐烦了”巴。

大概是七月初我接到德彰兄的来信，关于行李如何领取该信上说得很明白，当时因我在乡，我即函于毅夫代为领取，而后逞交办事处，然而于却找不到那个机关，彼时朝天门被炸甚惨，恐行李同归于尽，于是我乃进城，商于毅夫派人到乡下去找存放行李处的段队长，段又不在，乃函之请云详管，直至我本月廿八日进城，始乃回信，谓行李并未损失，已暂存乡下，可往领取。明天，于即派人去取，惟办事处管理运输的负责人言，行李太多，不便装运，为求全计，将来行李取到时，只好斟酌需要择选运去，余者书存东总，将来有便车，再为设法。这次的事情，于毅夫帮了很大的忙，你得便来封信致意一下才好。

“不到黄河心不死”，无论如何我们要那边走一趟的，现在我的计划是首先完成宿愿―在年底我要写完《满洲的囚徒》，朗要写完她的《狱外记》，刊期定在四一年初，我们的创作生活即结束一个段落，假如彼时你们不离开，我们可以一道到个新的方向去……

我们的两本书放在“奴隶丛书”中，不知你何意见？小歌更胖了吧，德芬女士现在在做甚么？我们的“无名”的孩子，也发福得很，一样地能吃，荒年的孩子大概都是如此，巴？

上海金人有信来，打听你们，《静静的顿河》已继续出版了。

群无信来，不知何故！?

你的信均已照转，附一信请转师田手君。

那边的诸朋友均代为问候，不另。盼回信（罗荪转即可）祝

撰安

萧歌康健。

弟烽八月开日

注：罗烽致信萧军信，1940年8月3o日自重庆。风老兄：（注）

来此转眼四月有余，因为心情不甚好，孩子还未入托儿所，因此王女士也没入学，所以我未能工作什么，每天大部分是混着过日子。读些书，练练唱歌，和丁玲谈谈天，如此而已。这是隐士生活。你的近况如何？《七月》是否还出？总也没接到你一封信念念。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也许出去走走。有工夫来信也好。祝

好

屠女士及孩子们万福

萧上

九，廿六

注：萧军致胡风信。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晨落雨

我希望有两个脑髓，一个用来学习一切，一个用来创作一切；也希望有两个身子，一个去到各处做各种生活，一个用来坐在家里写作。我每天总是感到时间过得太快，有些时间常常是伤心地浪费了！比方家庭的琐事，无来由的耽误，心情的变幻……常常是不能很好地按着预定的计划进行我的工作。越来越感到自己过去一些工作：粗糙，无价值，要全盘否定它。好像觉得现在才在开始从事文学。我没有空想的天才，我有概括的能力，我要凭我不折不挠的意志完成我的一切。早晨工作了三页。

“天才全是不幸的人！他们总是为别人造幸福……”下午和T去统战部合作社，走在山脚下，我和她说。

“只有像安娜·卡列尼娜中的那个斯特潘，才是人间快乐的人！健康，漂亮……对于环境没有不满……托氏这家伙写得真细，有些地方我们也感觉到了，但是被他写出来了……”她又在读这本书。“比方列宁……奋斗了一生，自己获得到什么呢？享受的还是他的后代！"

“他创设了一个苏联啊！”她说。“一个伟大的人。这些人，并不是为自己的。”

“这就是说特别值得尊敬的地方……”我说。买回酒来我们就在路上一替一口地喝着，她一只手里咬着一块枣儿饼。

晚间因为买到两斤肉，约同赵、T吃在这里，吃得还高兴。我作学问的工作还是：形式，粗糙，无耐心……这应该克制自己。T说湘西妇人全喜欢扎小刀子在身上，高髻，宽衣裤扎绑腿。夜间读完外国作家研究：马克吐温，霍德曼。对于这些作家，我全没兴趣，更是对于美国文学。早先我还喜欢辛克莱和贾克伦敦，如今这两个作家也不喜欢了。

我还不懂得客观地描写人；我还不能够把一个真正的人正确地表现出来。我还是用感情，思想，理想在构成人物。现在手上写的这剧本是最丑恶的东西，我完成它并不是为了它本身上，而是要贯彻我工作上的主张：“无论如何要完成它。”

《幸福之家》听说在上海印行了，这样省得保存原稿。我对它也失去了趣味，觉得有些话全是不切实的浪费！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雨

预备把读完的两本书：《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和《外国作家研究》作点笔记。上午工作了五页。这是一种痛苦的工作，勉强的义务性的工作。

下午要准备做日常的工作，T来了，她说她耐不了这雨天的寂寞，那窑洞又小又冷简直是在坐土牢。于是我们想起上海的都市，在那里雨天对于人并没有妨害的。她讲了初次到延安，她随军行走，李伯钊夫妇等如何不给她发馒头，给她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跋脚马，她只好和小鬼们步行三十里路，她的脚出泡了。夜间宿营，并没有人照顾她，常常是睡在没有门的马房里，没有警戒的对面山头。但是她忍受着，不乐意向任谁去诉苦，也不乐意分谁的恩惠。他们虽然差一级，吃饭就不同的，这里只有表面的热情，物质上是极端自私的，没有同情，只有冷酷！T的一件黑绸旗袍换了二元钱；一双棉鞋也被别人要去了；一件大擎换了一点牛乳和咖啡……

“我未来这里之先……我是抱着怎么样火的心情啊！将将由南京出来！谁知道……竟像掉在冰窖里一样！没有温情，没有照顾！并不如我所想的……是一家人！"

她这感觉就相同我初回祖国的感觉是差不多的。她说：“人初到延安，感到延安是冷酷的……慢慢自己也就变得冷酷了。”

我说：“因为在这里大家全是一样的生活着，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作家到这里，也好像失去了彩色和作用。”她说。“因为这里需要的并不是作家……作家在这里是预备一格而已……作家在外面，他们常常是担当全般任务的。”我说。夜间T在别人的屋里吃过了一些酒，他们唱着，后来我也过去，给他们唱了几句大鼓。我在不熟识的人们面前是有些矜持的。

①百团大战：最近八路军发动百团大战，得了很大胜利，自己也很兴奋。觉得别人用血肉在前面战斗着，自己安全地在后方生活着，是不应该有什么不足的了。

②马夫的情人们：文协一个高身高鼻，黑眉大眼的马夫，他是在乡下有着很多情人的。他给她们的仅是一只镶铁的油罐子。

③他不喜欢安徒生的童话：文协一个绰号“哲学家”的，那天他在T的屋子里临行时，他说，他最不喜欢安徒生的童话。他的脚是小的，穿着一双麻鞋，短眉，无光的眼，谦卑地笑着，口齿不清，像一个小学教员。

④贪污：一个机关的人们上山去砍柴，他们把自己的米卖给老百姓，让老百姓砍柴……结果被发现了，这就是贪污！我和T全感叹着！这是不能惩治，又不该惩治的事！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移民文学勃兰兑斯（丹麦）在十八世纪的末叶，变革政治状态和风俗习惯的是法国人，而改变文学上的诸观念的是德国人。几乎不尊重一切的伏尔泰却也尊重亚力山大的格言。

伏尔泰的影响是在一般的人之上；卢梭在影响制作的天才及著作家之上，有着特殊的能力。同时此两人均被狄得罗击退着。1．夏多布利安：（Atala）是他的著作。《鲁涅》也是。他是不否定宗教的人。卢梭的信徒。

2．卢梭：

幻想作家，作品《新爱洛绮斯》。特点有三：A，对武士风致命打击，对法国古典时代情感问题厚望也给以致命打击。B，破除阶级关系。C，以婚姻神圣代替了贵族建筑在骄傲与自尊心与荣誉心，当时所谓（美德）。

3．维特：

《新爱洛绮斯》于1761年出版后，十三年歌德的《维特之烦恼》产出。这书最主要的意义：不在它不只表现出一个单独的个人的特异的情欲与痛苦，更是表现出那个时代的情欲，憧憬与痛苦。维特不是一个骑士，而是一个冥想的情感的人形的缩图。他是属于预言的首创时代的人，而不是属于断念的，绝望的时代的。维特主要不幸原因：心灵与社会有很多的不调和。灵魂的烦扰是一种随新时代产生的先驱的烦扰。

4．鲁涅：

是陷于他所不能抑制的一种无为的忧伤里。他是沉静而嫌恶人类。他是一个转变期的人物，他是站在歌德的维特一与拜伦的吉奥尔（Giaour）和柯塞尔（Cosair）之间的。夏多是和拿破仑同年降生的。利己主义，表面冷酷，内部被抑制的火热（鲁涅）无拘束的希望必然要引起无拘束的忧郁。

5．奥巴曼：

这是和鲁涅产出同年，作者为赛南古。1370年降生于巴黎。他是不愿意用服从的代价而购买命令的权利。只有一个坏人才是一个基督教徒的主张。“就算我们承认从大众间医治了他们的谬见是不可能的，是不大高明的，可是因此就能说欺骗是正当的么？讲真理的话是一种犯罪么？那必要说出的真理便是一种恶言么？”他对于真理的主张。他拥护自杀，因为那时文学中的自杀流行病为个人解放症候之一。“你们充满只能存在一日的思想，为党派写书，用有效的手法和巧技的人们请站在先头去吧！诱惑者和被诱惑的人们请站到先头去吧！这些对于我是没什么的；你们不久就要被忘却了，所以你们应当在你们当运的时候得意一下。至于我自己，我以为一个人若必要陷于以笔为生那样不幸的境遇里的话，他不必非在他活着的时候受人的赞赏不可。”奥巴曼说。我以为就是死了也不必想到别人的赞赏，这赞赏常常是一种可怜的侮辱！

赛南古氏在他论宗教、道德、教育以及妇人在社会上的地位之原则上，他是完全现代性的；在他的伤情之真，在他的怠惰之真，在他的怕接触现实之真（就好像现实可以烧毁他的东西似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德国浪漫主义者；而且在他把自由的心灵与过度的猜疑，把情热与l过度的官能性混合在一起之真，他又是一个法国的浪漫主义者。这一）种混合在二十年后法国的文学中在圣伯家的《约瑟．获洛姆》中又重现了。

6．诺地叶：

他出现在法国文学进化的更高的阶级上，没有人再像他那样时时变形了，而且那变出来的蝴蝶比原来的确是更美丽了。

7．康斯坦《宗教论》―《阿道尔夫》：1767年生。“我在困惑中都会使自己高兴起来，就好像那麻烦的事是属于旁人的。”

“我激怒起来了，激怒得完全失掉了理智，但是在根抵里我又完全漠不关心”。

8．斯台尔夫人《黛尔菲诺》：1766年生。

《柯丽诺》是一个伟大的成功，而拿破仑是不能忍受与他自己无关的成功的。

“热烈的心情和智慧是她独特的天赋，她的热情扩大成广义的博爱主义，而她的智慧发展成极接近于天才的感受力与表现力。”“斯台尔夫人的气质的根抵是纯粹地女性的。这个不可否认的野心的妇人的极终的理想，是一种纯个人的，纯牧歌式的理想，即，爱情的幸福。”

“她的两部伟大的小说《黛尔菲诺》与《柯丽诺》是以这为中心而旋转的……”

“她是一个既爱家庭幸福又爱高贵的野心……在这之间矛盾的人。”

“当我寻求那荣誉的时候，我总是在希望那能使人们爱我。”柯丽诺

“在十九世纪不久以后，欧洲的三个主要国家，每一个都把他们的最伟大的作家拿来充军：英国放逐了拜仑；德国放逐了海涅；法国放逐了雨果……”

“这位柯北的女城主，是和那位费尔尼的哲学者（伏尔泰）一样地，具有了不可妨碍的精神的高贵的目的；她是更不幸，更没有权势，但因为她是个女性，而她有更甚的痛苦，所以她是使人更发生兴趣。伏尔泰能够为许多旁的人们效力。斯台尔夫人却只能防护自己。”

9．《柯丽诺》：

“按照一般的常例，法国人是在观察中寻求诗之本质；德国是在深厚情感中寻求它；英国人是在那丰富的幻想中寻求它，幻想是由恐怖一跳而到理想，由严重一跳而为滑稽，不限制自身于自然，可是同时却澳是把超自然当作一种深刻的象征而使用。”“在柯丽诺这个即兴女诗人中，斯台尔夫人是想要把那‘诗的诗’粼人化了而拒抗那心理的诗，那也就是以阿里斯托（Aristo）所理解的诗而拒抗莎士比亚，莫里哀，以及歌德的诗。”此书中的男主角英国人奥斯瓦尔德是康斯坦的自由的变相。他犷于外部的世界是显示出武士风的勇敢，而对于爱情，他是显示出毫无武士风的懦弱，他舍弃了他长久爱着的妇人，只是因为她比他更优越而想逃避开的。

10．对国际的与新教的偏见之斗争：

《柯丽诺》是讨论国际偏见的作品。（德国和英国的偏见）前者是妄信自己是文明的代表（像现在的德国人），后者是爱一个温和的妇人做妻子。而且有无数自信的草包都觉得确信自己国家真是领有那一切美德的事……。斯氏攻击德国国际的虚荣。此书给予既成的信仰与习俗所发挥的权力，给以致命的打击。一“纯粹的理论根本不能影响人类大多数……”勃氏。英国人理想的妻：谦逊，纯洁，天真，沉默，美发而蓝眼睛的家庭拟英国人的两种迷信：女性独立精神发展与家庭的美德不两立的；对于家庭的美德的崇拜（爱home）因为比方住居生活在寒冷故爱家，这相同南方人爱自然的天幕一样。

“她纤巧而忠实地描写了意大利人在展现他们的情感时的那种动人的天真。在这里没有像在英国似的那种冷淡的虚藏；没有像在法国似的那么弄风骚；在这里（意大利）妇人只希望她所爱的男人欢喜，不管旁人讲什么。”意大利的道德是“心之法庭”。“天才是：不使人受灾难的胜利者；不掠夺的征服者……能从永恒中获得现世的丰富。”

―柯丽诺。

游意大利的人们要有三种观察的方法：实际的，理论的，审美的。美是浪漫主义自身的终极的目的。

柯丽诺指出：意大利女性美不是属于道德的而是属于塑形的，绘画一种。要鉴赏这种美，必须具有色彩形式的锐敏眼光。“一种理智的民族是喜欢英国人的教养而鉴赏那种实际事物的特质；一种情感的民族是喜欢德国人的教养而爱好音乐；一种机智的民族是喜欢法国人高尚的谈话―发挥他们的机智―一种幻想的民族是喜欢意大利人的即兴诗―自然地，由他们并通过情感表现成的诗。”

“新教”：冷酷、干燥、无教养、无幻想的……。这是不能和加特力教相比。

11．古代艺术的新观念：

“自从在德国批评的精神觉醒了以后，法国人的古代艺术见解便变成了欧洲的嘲笑了。”

“希腊人的沉静与明快，单纯的调和与健全的意识，捕捉了‘维特’‘戈慈’以及戈蒂克式热情的歌德，对于情热的，现实的，充满着色彩的，他都给以轻卑……把它们推到一旁去……那些：通俗的，滑稽的，伤情的，只在他嘲讽的滑稽剧里。如在浮士德中：‘古典的瓦尔浦吉斯之夜’才被允许留下一点痕迹。对于狂暴、骚扰或阴暗的神秘，他的眼睛是紧闭着的。”

“歌德与托尔尔顿（建筑在温凯尔曼的原理之上）的风格，虽然这两个伟大的人具有优越的天才，是过于纯化，过于透明，过于冷静而不能成为希腊的了。”

“欧洲文化的两大潮流，一是拉丁的、西班牙的、法国的；一个是希腊的、德国的，比方民族的。”

“古代艺术是具备吸引人的：典雅沉静美。”“反对以华丽的粉饰来代替情感自然的表现”这是和卢梭一样，斯台尔所反对的。

“德国人在一切实际事物上是喜爱尺度与限定的；但在思想与幻想上，却是反对限定的。所以在塑形艺术消灭的地方―如形而上学，如抒情诗，如音乐―他们的才能得到胜利。就是因此，他们在科学有着村度而他们的艺术是无形式的。色彩是他们绘画的弱点，戏剧是他们文学中的弱点，换句话说，希腊人所领有的那最高度塑形的才干，正是他们所缺少的。”

12．《德国论》：

“德国人的一切行为是由对于（人言）的畏惧而决定的。这也便是使德国人的行为是滑稽的，不适当的。夸耀他们诙谐的敏感，自许为世界上最机智的国家。因此一切的精神不取诗的形式，而取了机智的形式。”

“……使这个民族（德国）发着一种特殊的沉重的特质，据她的意见，他们的力量是绝对地缘于他们的道德的真挚与精神的独立。”“她赞美德国人的廉洁与真实……惟指出缺乏优雅与圆转……”“德国作家是任意而写；法国作家一切思想都是放在读者身上。前者作家创造读者大众；后者大众好（?）构成作家。前者可以在许多人的心灵上发生影响；后者的影响则要在舆论手里。前者哲学者是社会人；后者是超社会人。”

“斯台尔是把热情看成为一种救济的力……她在德国寻到了热情的故国。一种具有热情，一种轻蔑热情。”“无人形的自然对于古代人是人性化了的。凡是他所看到的都是人性化了。”

“感到那无形的宇宙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法国古典悲剧方向的严格，端正的形式，使歌德和席勒发生了爱恋。”

“古代的艺术是太严肃了，人们渴望着色彩与变化。太塑形的了，人们渴望着热情与音乐。太希腊，太冰冷的，太异域的……人们是要求一些简单的通俗的东西。古代艺术是太贵族的了……”"‘诗的’这个字不必须要和‘无味’的意思相同的。”“为了那些落伍者而想把那些前进的先锋抬回来；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了整军前进，他们是杀害了那些先锋的人们。”“柯配尔爱尼斯的理论体系否定了正教派的天国之天文学的方位；达尔文的理论体系将毁坏了正教派的伊甸乐园……人类是进化的。”

“施来盖尔对于法国的厌恶与不理解，正和斯台尔夫人对于德国的理解与鉴赏有同样高度。”

“一国悲剧并不是旁的国家的子孙，而是环境文明与其所发生的精神生活的产物。”她相信了哲学中的理想主义，她由反对夏多布利安的以基督教为题材的艺术主张，退一步她反对他的唯美见解了。她无条件地接受了浪漫主义者的信条―现代的诗歌与艺术必要建筑在基督教之上，正如古代艺术必要建筑在希腊、罗马神话之上一样的。她在《德国论》一书中参列在那些情热的，偏见的，非常狭窄对十八世、纪的思想自由的精神的反抗队伍中。

13．巴朗特：1782年生：十八世纪的法国文学“他的意见十八世纪的哲学并不是任何个人或许多个人的有意识的制作物，而是人民心灵的一般倾向表现……记录人民之所言……这种哲学者完成的一切是用一种不道德的不公平的方法，颠覆了一个不道德不公平的政府。他对历史法则坚确的信仰：‘人类的精神正如天上的行星似的，决定在一种经常的轨道里’他承认必然的关联。”“那成为晚年的伏尔泰的特色不知耻的，不虔诚的嘲骂的倾向，他是认为该惋惜的事……伏尔泰灵魂中的愤怒，只有这是可以称为他的生命的真谛的他却疏忽过去了。”

“他结论了狄得罗：‘他的内面的人是热烈而无秩序，他的心灵是没有燃料的一团火，而且他显示了几条火花的才干，从没有作成体系的活动。夕那具有对于自然的最深刻的认识的十八世纪的作家，而被这位年青的理想主义者予以最低的评价，是非常自然的。”“他们不反证其论敌的理论，而只说他们缺乏对于高贵事物的情感；崇高的情热，义务的意识异己及热心。”斯台尔也是怕这哲学（唯物）引出来的结果，破碎了她的理想。“巴郎特和库赞一样地，把那流行法国十九世纪最初几十年间的肤浅的，非科学的唯心论，作为鼓励美德与道德一种哲学。”

14．结果：

“集团和派别是不同的：前者是自然的；后者是有意识人工的。后者是在多少公式信念领导之下的结果。斯台尔她从卢梭得到灵感，像旁人一样悲叹革命过激，她爱个人的与政治的自由。她向政府专制与社会伪善，向着国际自负与宗教的偏见挑战。她教训国人接受别国特色与文学；她推倒围绕自己的自负的墙壁。”夏多布利安

浪漫主义色彩家―雨果

忧郁，厌倦之点―拜仑

赛南古―圣．伯孚

诺地素―梅字L美

斯台尔―乔治·桑

康斯坦―巴尔扎克（女角）

巴郎特―微克脱、库赞。（唯心哲学）

没有创作。落雨，心情不好。读世界语。

晚间过河散步，遇到了李又然，周文夫妇等。在心情烦扰时，只能把它浸在工作中。

我如今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工作。

九月三十日　星期一　落雨

早晨把笔记抄完了。

下午去T处，她又哭了！她说这几个月中受了我的影响很大。“我觉得我受了你的影响很大！这影响一方面是好的，它使我更理性，更坚强些……一方面是坏的，使我对人生更感到虚无……你是比我残酷的……”

“我对明知是无希望的事，感情是残酷的……”我补充她的意见：气……因为你身上存在着你所说的那种东西，正好在我的身上也寻到了……所以好像是我影响了你……其实……”“人们在一起多少总要影响一些的，有的时候看不出来……我们多少全背负着一些世纪的东西……”她说到这里泪又流了。我告诉她，当我抄录《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时，我觉得斯台尔夫人有些地方很像她，有工夫她可以看一看。接着我们又谈到了曹禺的《蜕变》她昨夜去看过了。

“这个剧本并不好看，有一点像是进步了。那就是思想像是‘时髦’一些了，其余的只是一些材料的杂凑……全是舞台上的东西，和人不发生关系，只是那个女大夫还演得好……”“它们只是‘戏剧’而已！也就相同茅盾的小说，也就是‘小说’而已！它们不是人生！"

“他常常是利用舞台上的‘反复’和小阻碍来取好于观众的，不过，这个戏在现在来说，它们对于医生是给予了鼓励，平常人写医生总是不好的……他有些地方学《巡按》，有些地方又好像学的某一篇小说……总之这剧本是有好些不近情理的地方，比如：大夫儿子开刀时的迟疑，士兵的呼喊，她的自白，职员和院长的问答，这全是不自然的地方。”

他是把士兵的无纪律，不尊重“工作”，开刀时不准备应用的东西，这在一个普通医院也是不可能的……这是一种故意制造戏剧上的氛围气……那就是说：利用了中国人只凭浅薄的低级的感觉，不用思维的弱点。最后T说，这样的剧本如果我们一说话，别人就说我们嫉妒，甚至向我们要剧本。我说：“最好是沉默，让它们去吧，我们努力自己的就是，这究竟还比演京戏要强……”

“我们是什么环境啊！我们要想有曹禺这样一个环境全不可能！第一我们在学校里就没能学到很好的外国语的知识。”“我们就是想抄抄书，也没有那样多的书好抄！"我们全笑了。这笑一半是讽刺自己，一半也是辛酸的。接着我仁谈到小说和剧本创作困难比较问题，我们的意见是相同的：剧本只要有了窍门就容易了，小说是相反的。

“我有个剧本……《幸福之家》你可以看看吧！"“又要谈正经话了！”她大笑着。我不完全地说了剧本的故事。“你这几个月来……显得有些苍老了！我知道你是不乐意人家该你老的……不过这没关系……只是一点‘苍’……”她感叹地接着说：“在这个无可奈何的环境里，人是一定苍老的！"晚间他们欢迎砍柴归来的人和新来参加工作的人开会，T似乎完全高兴得像一个小姑娘了，笑着，叫着。

在某一点上，T比我宽厚些，但是她的集中力不强。文协又来了一个脸上生黑痣的女人，她全看不起她，但又说她漂咦而脏。

十月

十月一日　星期二

①听黑格尔大逻辑。

②给烽信。

早晨去唱歌。天半阴不晴。

夜间孩子又哭得很厉害。

正准备写作，群和塞克来了。群讲他和鲁艺一些人们因为为茅耀饯行不睦事，小鬼们无棉衣无人负责事，领津贴事……种种的可笑合事；塞克在讲着他们那次打架的事，他说气得日夜睡不着，要发疯……仅有五元钱了，我请他们还有T、芬过河去吃了午饭，每人吃了一点酒，下午他们回去了。

下午二时和T去听何思敬黑格尔大逻辑，因为他讲得没系统，月碎，提纲不清……无风趣，屋子又冷，半途我们就退出走了。

十月二日　星期三

从练习唱歌我想起了：人是需要或偶然发现，于是进行：获得，训使用

，以达成’自己的企图。有的经过全阶段，有的仅是经过一个阶唱歌是由“顺当”声音，训练声音，使用声音（任意地使用）连成自的企图为止

。画家、作家们全是如此。革命也是如此的。唱歌的每一个字全应该是音乐的（有音色，旋律、节拍……这是有

短到

，弱到听不出的）也全应该是言语的。前者是完成它底美，后者完成它底自然

，明确，真实。

我望着面前的河流，这就是人生！多少人加到这流里又被摒弃到沿上来了

，多少旧的，革命战士，

隐了，或是自己停留到边沿上去

因为革命局面改变了，他由不满而

，或是沉潜下去，等待这流有了淤积

时候再来冲洗一切

。古老的革命的……退出去了；新的，虚浮的原先是不革命的加进来了…

革命是吸收一切，改变一切，以合乎自己使用的目的为一切的标革命不是为了一家，不是为了一个人，不是单独为自己，革命不是……因此对于革命不能存着个人的利益，存着“待遇”，存着“功存着“享受”……

革命的权利只是对不革命、反革命利用革命把自己富贵起来的东来斗争

一个革命政党只是代表一个时代的革命群众的要求。一个真正革命者真正忠实于它也就是忠于你所信赖的，忠于你自的思想

，理想，精神……。

革命政党中的卑恶份子

，那是应该和他斗争，但不能牵涉到党！

丽之中一定要有丑恶的东西存在

；常常是美丽的花朵要从丑恶的粪

里生长出来

共产党人他们有的伤害我

，侮辱我，忽视我……这不能动摇了我

于这党的本身有什么不信任

越是感到这中间的卑丑

我要斗争！

，庸俗……危

我似乎更不能放弃它……

我不再对这些共产党人现在的本身存过高的希求，因为我更深懂

他们了

，他们大部分是平庸陈缺乏独立灵魂的，缺乏教养的，被中帼旧社会培植太久了的较好的人

；他们的能力也只能到这样的限度

了。他们还正在学习着，进步着……，不过在客观方面他们是行走得太慢，行走得常不正确！我应该比他们更进步……更走向他们前面，更加紧学习。

①凡是希望“革命党”好好看重他，优待他的人，单想自己利益，只要从革命的荫影里使自己吃咬着革命利益，使自己舒适的人，这全是奴才意识的人。他们是喂养底依附者，他们不懂得自尊。

②无论何时何地总把握自己的方向，态度，主张，不屈不挠向前行走的人，这永久是中流的先锋者。革命的先锋者，人生的先锋者。

③人生是发现，训练，使用，扬弃……一切。

④强健自己这是战胜一切的真理！

⑤每种植物全有它的黄金时代，有它黄金的季节，有它特殊的征候……一种植物是不能担当新的季节和特征的光荣的。一个人就具备着一种光荣、特征就够了，其余的应该让给别人。⑥拿自己的短处找别人的长处去竞争，这是愚蠢的人；拿自己珍贵的东西和普通的东西去竞争，这也是愚蠢的人。⑦惟有真能够沉潜自己的人才是可怕的。只有真能够沉潜，才能够真能够飞升，这是成正比例。现在我需要像一条冬天的鱼似的把自己沉潜到嚣浮的海底，积蓄我的力量吧。

⑧不屑的竞争和不能够竞争是不同的。其实又是相同的。一个人要把握一种永久的东西是必要的。他将永久前进，永久有力量。曲妈菜开黄花了，金色的太阳，银色的雾，铅色的河流……失掉了孩子的玉米，低垂了头的黍子，谷子，红了的山枣，枯黄了的篙草……它们的季节到了，他们的生的斗争终结了！

女人，孩子，他们卑屈了我，拖累了我，庸俗了我，软弱了我……但却强韧了我，深刻了我！一个为人类的人常常是被人类钉在十字架上的。无论光荣或耻辱的十字架！这是真理！

痛苦能够使人有力，使人充实，使人深刻，使人前进！为了家事，每天总是不能完成自己预定的工作计划，这使我焦躁！使我苦痛！芬要洗衣，又要我抱孩子，我们俩现在全为了一个孩子疲倦着。洗衣过河时，为了贪点近路，竟整身浸在水里了，一条腿也伤了些！我无论做什么事总要有牺牲的，即使是很小一点的事。我很少有过巧妙地做过一件事，缺乏这种才能。

和T讨论着书中的人物（安娜．卡列尼娜）我们一致同意安娜的丈夫写得很好，安娜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牺牲者！她的丈夫身上没有她所需要的；而具备她所需要的人身上，她又捉不到了，结果只有沉沦。她还谈了些关于她孩子在上海雇乳娘的事，胡被捕的事，她在南京生孩子的事。一个母亲生两个孩子，一个是革命者的种子，一个是叛徒的种子……结果在同一个革命的环境中长大着……这倒可以写一篇童话式的小说：《兄妹》。她又讲了几个故事：①轰炸延安时，一个团员，因不如意的恋爱，他要上前线，妻子生产，上面不允许他，他精神不好，结果进城去寻乳娘，被炸弹片伤了十三处。他的妻子半年衣不解带伺候他，结果他还是把她抛弃了。②一个女孩子爱一个很丑的男孩，男孩被炸死（就是和T一路去保安一带那个学生）埋在南门外，她每日下午总要去看它，直到黄昏以后才回来，不管河里的泥水，冰雪。当这男孩去前方时，Y、U均追求过她，她不肯。因此我想到共产党人的伦理道德，也可说是同志的爱．和尊敬是薄弱的！高级的人可以依仗自己的地位等优越条件，对同志的女人实行引诱，常常是一个庸俗的意志薄弱的，情操卑下的女人被掠夺去了！男人便陷在无涯的苦痛里！这例子是很多的。我预备将来写一篇小说名字定为《坟前》，以此为题材暴露这种可耻的东西。故事：一对革命青年男女追求革命，千辛万苦来到延安，不幸女孩子被引诱嫁一首长，男孩被派前线工作，总因情绪不好，受伤或病回延安，一天看见他爱的女人骑马看戏，堕落成一个家庭女人……他感到虚无”···一天警报来，别人全跑了，只有他不跑……结果炸死。女人到坟前去看而自杀……。和这故事相反的，就是她拒绝Y、U等，独自去前线工作。我一定要深刻地写一写这些革命的流氓！

十月三日　星期四

T读完《幸福之家》，她说“尤海东”的性格还不够刻毒阴辣。三四幕具备剧的成份。

黑格尔哲学的特点：

①他是随伴着民族资产阶级革命而产生的。担负民族解放任务。

②他否定神底存在，人类是至高的存在，人要知道自己，神不知道自己故不存在。

③他开人类的精神，发展，发见人类精神的黎明期。

④他说只有奴隶不思索自己，不知道自己，不意识自己精神的负限。

⑤他主张精神无限运动，自然是有限的。精神可以脱离自然，返神，通天。精神是忘恩的，他虽依靠自然，自然却应该被扬弃，他主引无内外，真理是一个太极图，两条蛇的环，蛇是代表智慧的，彼此吞叱着。

⑥他的精神论的特点：A，精神决定存在。B，精神即上帝。C，拆神是无限性的。人类精神可以打开宇宙的秘密。人有理念。

⑦上帝等于真理。逻辑是上帝的先见之明。

⑧绝对的精神是：哲学，艺术，宗教。

⑨精神到自然名为“隐实”；现实精神一逻辑精神。

⑩内旋外旋是同一的；到自然等于从自然出来；自然等于精神盛的。逻辑理念一自然。

一个东北的诗人从前方回来看我，正赶上我下山去洗衣。他是－个神经质的人，小眼睛，大嘴，有胃病，神经衰弱症的人。他讲他在有方看过打仗，他的一匹马中途死了，敌人还相当顽强，胜利的数目常夫不准确的，有一队归来的人，九十个人只剩了两个，沿途全被打死了。我对于任什么人，任什么事，似乎也提不起热情。

十月四日　星期五

①读：《上海——冒险家的乐园》。

昨天写了三页。这简直是刑罚！

每天到河边唱歌似乎成了我的癖好。读世界语也成了我的癖好我是用各种癖好来消灭我精力和苦痛。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了，穿面的情热一天比一天灭低了。只是像一条虫似的养着孩子；像一条布链似的拖着那给我苦痛的老婆。我于女人再没有崇高的理想和尊崇凡是爱过我的女人，她们是任什么男人也可以爱的。……

在河里洗了一个澡，烦躁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回来又工作了二页，这个可厌的剧本，竟像一条又臭又烂又沉重的尸首拖住了我，大兰明天可以拖到路的终点了，让我好好地喘一口气吧！

十月五日　星期六

不愉快，不愉快……不愉快浸进了我的每颗血轮。它蚀侵着我，，读书，思索……全是不愉快的了。我要靠奔跑，我要任着感情去，去生活……但是不能！我不能也不肯这样做。没有一件事，一，一个地方……可以使我的心好好睡一下。我只能在这不安中找。在丑恶，平凡，单调，死气中……找美丽，好生活我的心。

一个上午我就把那剧本写完了，我这是解脱了，一种可耻的刑罚。歌醉人定

连再翻看它一眼也不肯，在卷好的封皮上，我写上了这样几个字：阿弥陀佛，可一下子写完了

，现在我决不要再看你，想你，思索你了

…。”我要好好地玩他一个星期。

晚间那个Z诗人又来了，他对我吐了他在此地受到的委曲。一般瞧不起他，骂他，欺负他，更是鲁艺的一些人们。如：何其芳、曹葆、严文井等。他也说了一些对于诗的意见，他的意见有些还很深刻。他同意我主张诗要注重音乐性。―这又是个被侮辱与损害的物。我告诉他，第一先把身体弄好，第二再计划自己的工作，第三把光要放远放大……不要和别人计较一日短长。他是自负而又谦卑，伤自艾。

晚间因为得到两张票，芬高兴地要明天去看，我不乐意，她说我尽孩子要挟她……我有气了，下山去喝了一角钱酒。……明年还是出吧。

十月六日　星期日

一早晨我就沿着山路去鲁艺，把路走错了。群已经写了两万字长。他叹息着自己的精力不足，好吃一点好东西―比如一只鸡―不可能。有些人吃鸡而什么也不做。他的女人又和他吵架了，他的情又坏了，竟不能工作二他说他自己不能镇定自己的感情，无论喜怒。又和干部科长为了“只要作家主观努力，物质条件是不能障害家成功的”问题，他反驳了那个人。他说开始感到创作的痛苦是在年多以前，我说我总是痛苦中工作着，但又不能不工作，成了癖性！无论什么样友人、爱人

，那也不能如向自己作品宣泄自己那样坦白的。“早先……我自己是统一的，只有向外斗争；现在我是自己内部分裂了，是内部斗争，这比向外部还要苦痛！我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多豆深地经历和发现着苦痛……”我向他告白了自己现在的心结：“一个人大约全经过这个历程的，不是先内在，就是先外在而后口在……我现在只是在泥沼里爬行着，不能停止，也不能加快……”他J漂头承认着。每一次我似乎总要给他留下几句格言：“加强自己―无是一切真理的基点。”我又郑重地告诉了他，同时勉励他在艰苦中越青别人不工作，我们越要工作，希望在战争停止时，我们每人能有五部尊十部稿子在手边。

原来约定和T、芬去看苏联一个画家画展，所以早些回来，把仅不的三角钱给了他。为了要缓和他们夫妻冲突，我约他们送我一程。昨天下午同T去保育院，那里的孩子们全是痴呆地生活着，窑杯不足，歌儿暂时是不能送去了。这样托儿所我是有些不甘心的。孩月们也在需要读物，他们要听游击队，而且爱重复，爱想象……。儿童仁物是需要的，可惜我没这个才能。路上T说，因为她了解我的性格，万以不和我争吵什么，她也问到和红平时尽说些什么，是否也谈到每少的作品等……。

“分开我也没什么留恋，在一起……固然是好，但在男女观点」看，分开也好……”我茫然地看着远山回答T。下午黄昏的时候，去俱乐部看列宾的画展。对于这个画家的习生，我不很知道，只知道他是旧俄人。全部是印片，个人肖像比较呈些，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柯洛连柯等的肖像。他们西洋画家的基浏素描的功夫是好的，我疑心那是在照相。“不能等待”“看讽刺剧”“毛尔加船夫”“哥萨克给苏丹的信”（这幅我几乎在什么地方看过了，属任布尔巴的插图）这是带彩色的，也最好。我常常是惊叹着一幅巨大白画，他们不像是人工可以创造出来的。我相信我是丝毫没有这样的乏能。在窑洞里走了两转，我想着，一个天才费了一生的生命，换来这－点结果，而我仅是用几分钟的时间，转了两转就走出来了，好像懂得二全部。我对于画，它总是不能够和我的灵魂结合，虽然我也勉强鉴鹰着，惊叹着，理解着，想要养成这种趣味……但是总不能够。S的背影被我看到了，从他耸起的两肩……是那样卑琐寒枪啊一种“不屑”的感情，使我憎恨和要杀死他的感情减低了。从赵的口中，知道她是她的哥哥引导的，可是他哥哥如今却做几国民党。他哥哥曾在立三路线下工作，反革命势力捕他，他又反对五三路线，结果他逃亡了几年。抗战后他加入了国民党，他说：“……孑分不能吃苦

，第二我不能眼看我的父母老挨饿…

…我只能做事……

只能加入国民党！我不愿意挂羊头卖狗肉……但我敢说：我没有说

＊个字共产党的坏话

；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共产党的事，共产党在我势力范围内

，我能包庇总是包庇的……我是以国家民族为前提的赵批评她的哥哥，是一般知识分子在革命高潮中退败的例子他

性格是严肃而刚强的

，一个小学教员。这可以写一篇《可原谅与不原谅》的小说

，或者名为《兄妹》。“革命的不革命了，不革命的革命”妹妹终于把自己的孩子寄存到他那里养着。

十月七日　星期一

①德、意、日签订军事条约。

②美国借钱给中国政府2500000美金。

③香港每斗米九十元，重庆五十元。

④中国将要变成一个二元的混沌的半英美，半法德西，半苏联式的国家。汪日本、蒋美国、共苏联。中国过渡时期是三分天下。

我要用一个星期读书，读世界语

为了看戏，又和芬冲突了！自从到延安，我的感情变得这样焦灼，有时竟可以失掉自制的能力，是和S那次冲突以后。结果是我不愿太伤害了她，还是同她去了

我的咄咄逼人的态度，命令的声调，

是一个人不能忍受的

，可是芬她能忍受，这使我更不能离开她，更深这似乎近于感恩。我又记起红说过：“一个男人爱女人，无卜让她变成一个奴隶

，这样他就更爱她了。”确的，不有奴隶忍受性的，是不容易得到爱了。这是什么逻辑？!

我真不爱那庸俗的戏剧，戏园子的气氛，那是一种卑鄙的封建小家子气的气氛！有什么首长席，来宾席……那可鄙的面孔，官派的举动，为了芬我只能在这可怜的环境里忍受着，而且是抱着孩子。我憎

那三民主义的歌

，它还要我站起来；我憎恶那卑俗的人形，他却偏要在我的面前摇来摆去

，握手，说笑，吸烟……我憎恶那“特殊”的席位，却偏要被勉强地坐在那里…

…总而言之，这样一卑俗的地方，这是

有我去厕所愉快的，在那里我可以看日落

，流水

，远山……

，却要忍受这一切……我不能不迁怒到芬的身上去，。我憎恶

我咬啮自

己的手臂，平息自己的感情……我虽然努力要从那些革命党人的身＿发现一些值得我描写的东西，他们全是一些认真为革命工作的人，j一点我佩服他们，敬重他们，但是我一点也不爱他们那缺乏一种美，-种能够唤起我美的情绪的东西。他们的仪表没有风度；他们的言词」铅字一样不深刻，平板，无味。正因为中国反革命的无能，无天才，）以这些革命党人也无能，无天才……我这是浪漫式的想法！我爱美我爱辉煌的天才，我爱深刻的感情和力量，我憎恶平庸。因为我是，艺术家，用艺术的眼睛来看一切的，当然一些东西很容易成了滓渔这只是一些“革命的”职员。

朱德还有着一种军人的风度，他有宽大的头额，浓黑的眉毛，抛乙线形的嘴，黑的脸色，长毫毛的眼睛。王明变胖了，像一个资产阶级！小官员，面部是没表情的，头表示自负和骄傲地扬着，两只手分撑在二子两边像只螃蟹脚似的。声音是单薄的，无有潜在的力量，言词是－篇流行的社论文章。他用的手法是拍一拍每一个人的肩膀，表示照）周到，表示他预备过了。他是一个十足的政治工作者，他绝没有大j治家那样魄力、热情、深刻有力感人的力量。洛甫他只是在那里随二公事而已，这是一个情不突出温和主义的人。他们不是一个艺术品！材料或对象。

我回来躺在窑洞前的空地上，敞开我的胸，让夜风吹我，星光｛我，我的胸和天的胸贴近了，这使我感到清明，天西清淡地发着半圆｝明光，使我感到平安。我思索着，我和芬我们的感觉距离太远了！）味太远了！我只宜于做一个孤独的人―我到老年时也许会：此―我不妨害、牺牲别人的趣味；别人也不要来妨害我。现在我．独要痛苦的为别人忍受着，而别人好像还丧掉了若干享乐和自由，:不高兴这样做啊。

“你到三十岁的时候，也许更能理解我一些了……”在我和芬和：以后说。

“那就是说……我更能受你的气了？”她笑着说“我并不怕你，你为……我只感到你的感情有时有些变得太滑稽！",'y肠时你不屑得和我计较·，.'’二就好了……你会变成一个妈妈式老婆！”我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老婆。

我的感情现在是变得有些焦灼和病态！我应该好好地克制自已坚固自己的自尊。

太自尊就是一种自卑的表现！

十月八日　星期二（古历初十）

人的感情是像水波那样无常，又像水波那样有常。恨和爱是如此，激昂与消沉也是如此。

为了要休息，只读了很少的书。

下午同T到河里去洗衣，她像一个渔婆。她近来似乎避免和我谈一些政治问题了。我们虽然是在一个方向前进着，但我们总是有着一条界线存在着，她爱她的党，以至于最不屑的党人；我爱我应该有的自由，我不愿意把这仅有的一点小自由也捐给了党！

晚间在门前和芬抱着孩子唱戏，唱歌……月亮半圆了，星星光不甚亮，河是银色的。田间的黍子等全收割了，人们从土中掘洋芋。

十月九日　星期三

每次练声回来，走到山脚时总要引起一种不愉快。

下午黄昏时同T去大边沟看作家别墅的窑洞，没找到。军政大礼堂已经修成了，六角形的。我主张他们不要敷衍了事弄个作家别墅，要弄就从根本弄好一点。T说有三千块钱，她可以来做的。这事本来应该艾思奇做，但他不做。

T似乎有身孕了，她有些恐惧，但又决心不管了，有时到乡下去住些时日，我不主张女人吃奎宁打胎，这一点女人总是吃亏的。她给我看了她和母亲、孩子九年前照的一张像，那是很惨淡的，也很J冷人，胡已经死了。

从大边沟回来，我在青年食堂买了两角钱的排骨，我们在路上分着像狗一样地啃食着，大笑，很快乐，天上正是初十的月亮。啃骨头的自由也是可爱的。这是两个啃骨头的作家。

读完《上海——冒险家的乐园》。这使我知道了很多的事情，也对那些寄生阶级更多了一番卑视和憎恨。文字是写得很平常。

犹太人是有着一种贪得的追求的可怕的血液，这血液是不安而野心，也是一种有用的血液。

十月十日　星期四

摘记：

①读完《上海―冒险家的乐园》。

②遇到成都一个女学生张X华，她胖了。

早晨没起床醒了，忽然想起一个念头：那次看见那个“东北”被丈抑的诗人，忽然要想有一个同乡组织，使别人再不敢另眼相看。但步一组织，自己又要负责，又不乐意。我的行帮和英雄主义的想头总步常常鼓惑着我，这也是其一。我看不惯中国人现在这样“乡愿”似的于为，我要提倡新英雄主义，以东北人（文艺工作者）为首，再扩张，造天一种运动。第一步和群他们商量，每月十九日（鲁迅先生忌日）举行－次“东北文艺工作者座谈月会”，以东j匕作家为限。第二步开展新英龙主义运动。第三步组织东北武装文化挺进军。这大概又是一个兴尾的梦！一方面自己没兴趣，一方面又要做……。

新英雄主义标准：

①为人类（以示与“为自己”的旧英雄主义有别）。

②争取第一（针对不紧不慢主义，尾巴主义，混混主义，被动主义温情主义，无理解无主见主义，浪费时间主义……凡事要争取第一止标准：工作、学习、做人……无止无休地竞赛下去）。

③强健自己（从各方面：智识、道德、体力、技能）。

④敢作敢为（创作、言行、斗争、主张、信仰、实践）。

⑤不断战斗（和外面的敌人，和自己卑丑的意识和行为、倾向，月自然，和不合理的人物制度，不良的习J惯等）。

⑥敬爱同志。

⑦敌友分明。

这是一贯的：这里面有目的，有步骤，有计划，有根据，有方法，刁取舍，有爱憎。罗曼罗兰是提倡大勇主义的。我或者也许写成一部，说，以中国和希腊的精神为基准，定名为：《新英雄主义者底战斗》。国是需要这样一部小说的。或者就名为《人》，以自己的童年一部分止材料。

外国作家研究摘录：

屠格涅夫——

“青年的屠格涅夫所具有的目的是明显的：他意在文坛上出风头而取得奇怪的人物的名誉。”

屠氏之母是：“那侮辱人、压迫人、使人受苦，而同时还保持礼貌、安静和自身尊贵的艺术，是谁也不能比拟的。”

屠氏使托氏最生气的性格是：“……有多方面的知识和出风头的倾向―屠氏最后的性格使他生气。因为他（托氏）当时已认追求生命的真实与自然，以及生存的常识力为他最高的理想。”

屠氏在写《罗亭》以前，他已感到自己在祖国应分得的任务，即像“……做成一面可以照见祖国一切健全和病态面目的明镜，但为完成这任务，必须使这明镜保持相当清洁。”

晚年的屠氏：“幻想的热情，好名的渴念，言语和行为的绝对自由，―这一切在我们眼前取得了相当平衡。”（阿宁阔夫）

中条百合子评屠氏：“屠格涅夫底诸作品被标为所谓‘美文学’而被谈；而契尔奴伊显夫斯基底《应该做什么？》在有些男女青年之间却被当作行动的指针读……”,

屠氏和托氏的女人观：前者把女人理解为富于纯情，献身，坚忍和勇气的东西，把她底易变底性子，薄情，多情却理想化为对于男性是美的激情的存在。后者把她看做是更动物的，或者是劣的，或者是可怕的。兼备了美丑具体的人间底女性。

屠格涅夫的回忆：阿宁阔夫（P36）

屠格涅夫的生活之路：中条百合子（P79）

杜益退夫斯基的特征质：——昂德列益维奇着

“啊！就是有一篇小说也好，假如能够像屠格涅夫或托尔斯泰他们写作时那样的话！……”杜氏自己说。

“他不得不一面受着斥责（出版家）一面忍耐着癫痈病的发作及其余的病苦来赶紧把原稿写好。”这是天才与市场间充满悲剧的战斗。

“在作品的内容上，在思想的丰富性及复杂性上，足下显然是我国中的第一人。连托尔斯泰与足下比起来，也是单调的。”这是俄国批评家斯特拉霍夫给杜氏的信。

“因为文学天才之本质，乃是在乎以广义上的表现力之最少限的消费，来给读者以最大限的印象。”杜氏是不懂研究支配自己天才的人。“我们都是从果戈里《外套》出来的。”杜氏说。

艺术家的悲剧（托尔斯泰）　——苏联．弗别契

托氏自己说：

他是把被果戈里说过的事情作新的东西，努力用全力来重说；兰际上，他是“发见了被果戈里发见过的亚美利加。”托氏的悲剧是某）艺术家的悲剧。“所谓艺术家底自己欺骗……是最可鄙的自己卑厄是虚伪。”

“一生也不劳动，榨取他人的劳动和幸福，以及把那再现（而且二概是拙劣无聊地），这是畸形，是丑恶。”托氏艺术否定论的远因。

“一切混乱，连诗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诗人也出现了。”托氏访对于作家必要的三个特性：重要的内容，美的技术，大的诚实。他访涅克拉索夫“全然无诗的才能”又说：浮士德是“完全要不得的作品’艺术救济是在民众艺术里面。托氏对于绘画方面色彩是冷淡的，因．六十年代以：心理的过程，道德的探求，以及精神的转变成了基本的题。托氏是爱藤色（淡紫）贵族僧侣服装的颜色。

柴霍甫纪念：　——俄．司基塔列慈

“但是写总是要写的，否则，恐怕迟了！新近在莫斯科几个医学·家给我检验身体，竟发现了肺瘩菌！必须要办一种杂志！好的，新杂志，大家都聚在一起！”这几句话好像鲁迅先生生前说话的口吐（萧军）

柴霍甫：回忆的断片　——高尔基

“每个人都应该说自己的话。”柴氏说。关于朋友文学柴氏说："些叫做朋友文学―为朋友们写的。是由红、黑、白诸氏执笔的。一个写一篇论文，第二反驳他，第三个来调和他们两个底矛盾。恰同哑子玩纸牌一样。但他们从没有人问一问自己，那对于读者有什好处。”

“批评家好像是妨碍马耕田的苍蝇。”柴氏说：“他们是想告诉少‘看啦，我也是生活在地球上面的。对于任何事情我都能够嗡几呢。”，为了活得像人，就应该工作―用爱和信念工作。柴他批评时的俄国人是一面筛子，除了一种灰色的废物以外，什么都没有留（过了三十岁以后）。

“俄罗斯是一个无压的和懒惰的人们底国家，他们放狂吃、喝、喜睡午觉，一睡就打起蔚来。……他们底心理是狗的心理：挨了打就声地叫着，跑回他们的案里，得到了爱抚就仰在地上，四脚朝天，摇尾巴。”

卑俗是柴氏一生的敌人。“人把大地做成功了可以住的地方。他要把它做成使自己住得愉快的地方罢。”他看了高氏的剧本诗说。

在俄国每百万人有一个作家。

挪威226个人有一个作家。

“谁也不为了使明天变得这样好而努力。”他憎恨那时的空想和空的俄国人。柴氏是温和而顽强，热烈而冰冷，圆润而尖刻的人。

德国诗人希勒：——德国．希尔特

德国诗人茵梦蔓在歌德墓前说：“我们应当领青年到这里来，使他获得一种坚确而笃皇的生活的感觉；在这儿我们应当为青年许下三愿，一是勤勉的愿，二是诚实的愿，三是始终一致的愿。”有人说也可用到希勒墓前更恰当些。

1780年《强盗》出版。

在席氏奋斗的时期也曾说：“我以最炽热的情感来拥抱这半个人―到头来我却觉得像在我臂间的是一块怪冷的冰。”

“历史对于我日渐可贵。我愿我十年不断只读历史……”他推崇术为精神生活之极峰。

“人类最不足取之事就是忍受暴力，因为暴力把他取消了。哑然忍受它，那就是把人性放弃。……奴隶是卑下的，但在自由中有奴隶思想更可鄙。”

希勒称歌德的精神型为直觉的，而他自己却为思维的。歌德由个出发近于理想，反之，他自己是先有理想，然后从那里回到个人。歌对于哲学是没有什么天才的。

“一方面是一个美丽的火山，吐出来的不，只是火山石，而且还有流的金属；在他方面只有恶臭的火山渣滓。”别人评歌德和席氏的讽刺和他们的敌对者。

我们对于一个悲剧者不独要看到他们的痛苦，还要看到他们的挣扎。

歌德论：

纪德说：“无论我读的是歌德那一篇文章，这总不能忘却他本，

“被人多方钦仰，也被人多方侮辱！"―海伦。（浮士德）

黄昏的时候，同孩子和女人到河边坐了一刻，因为无处去，只好J回到山上。路中我劝芬要成为一个世界语者，好寄托自己的生命。习们要用世界语谈话，做文章，旅行世界……。

今天是放假的日子。这几天很疲乏，睡得很早。

这一

我每翻一

望我能有

册阶记又完了。我愿意留下一页白纸，让它隔开那后面的（次全要心颤的耻辱！我盼望我不再翻到它，想到它……更目一天毫无所动地翻动它。

除非不得已，他才肯正面踏过去。

的灯！灯！灯！

人对于痛苦总是躲避和恐惧的呀

也只有踏过去，才是解决一切痛i

我永久要是胜利和痛苦中的一条鱼！

我游泳，我要承受一切苦痛和创伤，

这样才能测验出我生命的力量。

只有敢于和能够闯进明知是痛苦的阵，

杀出来，再杀进去……

这样才是自己的主人―

征服痛苦的王！

痛苦、艰难是什么东西呢？

―一摊卑丑而柔软的泥！

我将要随我的意志把它踏在脚底。

1940．十月十一日晨

延安文化协会图书

:（注）

月廿一日信收到。您们已平安抵达，十分欣慰。您们，也非常之好。我的雕刻还是在赶做，总想在十月十兄六划

芬军计

德萧的

日能够行揭幕礼。蓉市遭敌机轰炸，但通在郊外，所以无损失。最近十余日阴雨，所以敌机无法来。其实来了也无用，他能炸一切，但炸不去中国人民的抗战决心。丽娜在七月八日早五时，生了一女孩，大小均安，昨天（二十一日）已由医院回城内家中休养。这小女孩，双眼皮，大眼睛，十分的像丽娜，高鼻子，十分外国人像，比起微娜要好看的，但在这年头，想孩子的烦累，把我这做父亲的兴趣消灭不少，所以这次虽然一切都顺利，但总没有能够提起什么快乐。

您的书寄到时，当然代分各位较熟的朋友。上次文艺晚会，到了七百余人，十分热闹，但成绩不算十分好，因为预备的时间太短，那几位朗诵诗歌也是在头一排的人都听不见。很是羡慕您们看到了许多新的戏剧。

您们的小宝宝更大，更健康了么？

专此敬请

大安。

开渠。

七月二十一日

丽娜祝您们一家三口快乐

注：刘开渠程丽娜夫妇致信萧军夫妇信，1940年7月21日自重庆。

军老弟：

接到过自成都来的信以后，就渺无消息。也许有信到重庆村去了，但我自七月初抛丢那个饭碗以后，再没有去过，虽然那间屋子还是锁在那里。

你们到了以后，生活调理好了罢。密司王进了学校？

我们这里，还是如此。在沉闷、疲乏、生活难的当中，照旧地挣扎着。成了不能进又不能退的形势。到最近，光只就生活难说，已经大部分用山芋代替米了。别的更不用说。

但心境还是照旧地坦然。我只能作一点一滴的劳动，也相信一点一滴的劳动；譬如蚂蚁，是不必想到明天许就要踏到身上的铁鞋的。写了一篇“民族形式”的论文，过些时当将印本寄上，请大家批评。

《七月》，五集四期出版了。五六个月之久！但印刷所弄错了，印得不够，一出来就分光了，我还一本没有拿到。写快信去要了，如能得到，当寄几本来。六集一二期合刊已付排，希望年内能出来。我想，你在里面，负责收稿罢，而且把这当作一件工作。还可约丁玲、雪韦共同负责。论目前文艺书刊出版数量，论我自己底工作情形，《七月》是可以休息的；但从文坛气质上看来，它还有挣扎下去的必要，论《七月》底斗争方向，也还有发展下去的必要，而且，基础也太好了。这一层，可惜没有详细地告诉你。现在只能说：虽然就我个人的工作情形说，《七月》是一个不利的负担，但为了现实主义的方向开辟任务，目前还得坚持下去。既要和虚伪的形象斗争，又要和思想上的取消主义斗争，我们不能不坚持这一任务。这些东西，在目前，还是和市侩主义结着“统一战线”的，所以还得时时刻刻和市侩主义抵抗。在我看来，现实主义的道路是相当艰难的。

稿费，增加了一点，可以发三元或三元半千字。不过，这样的稿费并不能号召任何作者的。我们依然只能用工作态度和作者、读者相见。

还有，华中要出的大丛书，或者要实现了。过些时，确定了再函告。你们那面不妨广播一下。

本学期，被复旦排出了。来信由北暗、华中转。两个孩子都好，但消费着我们，尤其是屠底大部分精力。你们底孩子进了托儿所罢。

握手！

你底脾气好了一些么？第一是工作，第二是工作，第三还是工作，已不要闹什么“英雄主义”了罢。风

十一廿五夜

风老兄：

十二月十六日收到来信，计程整走了二十天，不能不算“快”了。不知道这封信你该什么时候接到。从离开重庆后，记得不仅给你一封信，因为总没得到你的回信，也就懒得写信了。我到此地，一转眼已是五个月，这五个月间的感觉也说不出什么来，唯一的特征是寂寞和孤独，虽然这里的熟人也不少，环境也颇热闹。因为我自己住在文协的图书室里，便读了一些书；创作方面除开把一个剧本写完以外，就接着写《乌苏里江底西岸》长诗，进展得不很快。预备明年三、四月间结束了它。而后我打算弄一匹老马，驮一点被盖到边区各地漫游他两个月，算作休息，回来接写《第三代》，那时候也许有一些游记等类文字产出，当检一些为《七月》寄来。我近来很喜欢唱歌，每天早晨起来就到山下河边去练声，已经继续三个多月了，还预备继续下去，我觉得那对于我的身体和精神全很有益。唱会了两只俄文歌《夜莺曲》与《五月的夜》。孩子因为太小不能入托儿所，只好在家里养着她。夜间她照例要醒几次小便，于是大人也就得爬起来，王的身体近来又不好（又有了娠），所以每天感到睡眠不足，大有筋疲力竭之势。你们是有过两个娃儿的人了，这滋味一定懂得更深切充分，不必多说了，只好同声一“笑”罢。在这里住有几种好处：第一不愁吃穿居住；第二不必跑警报；第三不会有意外的“横灾”，夜间可以不门门安安稳稳睡觉。不过，我还是觉得没有在这里生下根，总想要跑跑，虽然明知道没地方可跑，而且目前不能跑，也不需要跑。有的些人，一到这里就生根了，而且预备发芽下去，比方周文就能这样。王女士暂时还不能入学，只有待明年孩子入托儿所再说。以上是我个人生活情形。

到这里以后，我本打算像一条冬天的鱼似的深一点沉下水底，静静地做一点自己要准备做的工作，什么也不管，可是因为有些地方看不惯，就又要“逞英雄”了。这里文艺运动虽然有很多小组，作家……但是文艺空气并不蓬勃浓厚，有些作家们感到创作不出的苦闷，就开始瞒天怨地以至于寻找原因……。我和丁玲，舒群大家商量一下，就在十月十九日（鲁迅先生四周年祭）那天成立一个“文艺月会”，目的是想借这个集会大家随便谈谈，一方面提高文艺气氛，另一面也可以交换些不同的意见。会已举行了三次，每次的结果大致还不错，但终是有些某种限度拘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月会还准备出一张会报，每月先暂定为一次，将来可能也许能出两次，每期字数约一万多一些，内容：座谈会记录，杂文，短论，短篇小说等。第一期即要付印，我把你给我的信抄了一段在里面，定名为《〈七月〉与胡风》，使一些人也知道知道为了支持一个刊物，那要化费一个人多少时间与汗水；又是在怎样一种环境中战斗着……。出来以后当寄你，如运气好，你也许会收到的。又举行一种巡回座谈会运动，那就是把这里所有各学校机关的五十几个小组（共约七八百人）分成十三个区，每一星期在两个区里各开座谈会一次。由一个人先作点报告，而后就由他们提问题，每一次问题总有十几个，有些是一般的，有些也很值得注意。到现在为止，已经举行了五次，每次常常要花费七八个钟点；路程远的来回可四十里。每一次我，丁玲，有时周文也来参加。将来把这全部座谈会开了，打算把这些问题集起来编一本书，作为文艺小组工作参考，这是后话。―这是延安一般文艺活动情形。丁玲现在假期中，它预备写作品，我们每天总要几次见面，谈谈天。关于收稿事，我和他们谈了，他们全愿意支持《七月》，稿费多少那是没关系的，我替你向他们致谢了。在这里几乎常常要谈到一些熟人，关于你的生活，大家也很替你担心。我的脾气大概是不容易怎样好了吧！一种“泥沼”和“闷塞”的感觉总是烦扰着我，但也随它去吧，工作总是要工作下去的，不然，那是生活不下去的。工作几乎成了我生命的绳！我不能离开它，它是我的一切。

还写些什么呢？有些话是不能也不必写的，那只有等待见面的时候再说吧。谁又知道见面的日子在哪一天？有些时日因为读了一些中国文学史一类书，便引起了诗兴，写下了一些旧体诗。我怕再引出来，这些东西很容易扰害我正当工作的情绪，现在不读它们了。检两首抄给你：延河边

儿啼母吵夜眠难

晨起凌霜寒欲裂

忍向天地发雄声

河水流冰呜切切

欲哭不哭此心摧

万壑群山发野烟

甜甜曙色满天边

茄声兮凄厉

古道兮人绝

唯见一鸟凌空飞

毛翎不整时低徊

鸟兮鸟兮振尔翩

勿使雄心中道折

瞻彼苍原

苍原莽莽兮无涯

涉泥泞兮路赊

进不能急兮

退不能驻

沉沉其欲落兮

中心如焚

吁噬呼

生何辛苦兮

逢此不辰

一步一叹息兮

汗透无巾

彼华年与日月兮

去不我拘

延安夜（之一）

夜半闻狼嚎，

声声彻四野，

绝塞多悲风，

秋来即飞雪，

狐兔巧潜藏，

雁推惊飞绝！

觅食诚苦辛，

饥肠时中结。

茫茫万山头上立，

毛皮无暖骨凝冰！

哇彼猪犬儿，

食饱梦正浓。

长鸣一破天，

吁噬呼，

尔非垂舌摇尾种，

易如此兮以终生。

延安夜（之二）

萧条一水带荒城，午夜饥狼嚎有声，

倚枕还寻别日梦，得书初忆故人情。

抽蕉有绪心难折，剥茧无由蛹更生！

似此栖迟知几日，且将冷眼奈飘零。

延安夜（之三）

时缘语冷伤人厚，无那寒蝉禁不吟。

毁誉自生还自灭，功名犹水亦犹云。

披衣步月霜初落，乱发临河渡有津。

凭道匹夫多嫉世，看将一柱砒浮沉。

本来还有一些，不抄了。我的桌子上还有你的一本《文艺笔谈》，闷的时候就随便翻看一两页，算作“对故人”罢！夜深了，不写了，代我祝福孩子们和孩子的母亲，我愿意他们健康；也愿意你健康！

值得问候的熟人们，他们万一问到我，就替我回候一声。萧上

一九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夜

八月份读书：

23：日本历史概论。

24：太平天国革命运动与妇女解放。

25：英勇奋斗的十五年。

九月：小说与民众。

制作说唱体裁的《红军东征史》应有的准备：8.23

缘起：要想把一个故事和人物流传到民间，并且要记住，半说手法

单用韵文不容易明理；单用散文不容易动情，，采用说唱体裁的大部中国小说办法。

要用白描

所以决定

文韵文并用

制作：A，要有中心人物。B，要有一贯的故事。C，要用通俗洗炼民间口语

，并加进新的语汇去。D，用比附法，把中国历史传说上的物巧妙地比附现代人物

E，分三部分：1，从历史（洪羊之役起，再约举几个历史上的事件

，如：陈胜、吴广、岳飞等）说起到国共分家，江围剿

2，从九一八事变到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

3，从西安事变到战平型关，徐州会战

，反扫荡、磨擦等……。

准备：知识方面A，研究中国近百年史。B，共产党史。C国民党以及其它关于共产党方面的著作。材料方面：A，多听取口头传B，参考关于此方面的书物，做笔记。C，阅读关于“形式”方面的参，如通俗化等读物。

参考书物：中国近百年史、八路军行军记（三册）、随军西行见闻、英勇奋斗的五十年

、为中共更加布尔什维克化而斗争、日本历史概、边区实录、解放、八路军杂志

、近代中国启蒙运动史、太平天国革命

动与妇女解放

、日本现代史、中国怎样降到半殖民地、转变期的中、社会发展史

、中国农村经济常识（薛暮桥：新知）、抗日民族统一战教程、关于统一战线一年来我们抗日的主张、红色文献、抗日统一战

指南（六册）

、日本论（光明：张原译）。

时期：从九月起到年终为收集材料，阅读材料，记录材料，分类材时期

；明年一月为正式计划时期，二月为创作开始时期，它可与《第基代》并行创作

要预备一个笔记本，把每天想到的记下。

一九四一年

一月

一月十二日　星期日

芬从九点钟就去妇委谈话，决定她的工作，一直到下午六时多回来，这之间我一直是抱着孩子在山坡上下转走着，很烦躁，但是又无办法。在道理上，我是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在感情上，我是怨恨她。她说去了并没正式谈话，只是跟着开会，而后又吃饭……。她说她第一天感到在这世界上存在了，她说她愿意在育儿工作上尽自己的力，我又勉励了她。

“你对于人类没有同情，我对于你也就没有爱情。”她如果努力，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工作者。这夜开始对于婴儿和保育工作注意了。偶尔听到讲前方十五个俘虏的故事：

十五个敌兵举起手来投降了，营长准许了，日本兵向前走，可是一个机关枪排长当日本兵走近时竟下令开枪，十五个日本兵全部打死，结果那营长也打死了那排长。这说明了人在战场上感情的变态，那是只有仇恨没有温情的。

还有一些前方解俘虏不敢在日间行走，因为被百姓们看见，更是妇女，一定要打死他。妇女们要用刀杀他们，唾他们，用各种话辱骂他们，这是说明了疯狂的仇恨。想写一篇小说，名为《俘虏》，又想写一篇名为《叛徒》的小说。空有这样计划。

洛甫派人把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材料送来了，我预备抄一份。这要半年。

一月十三日　星期一

早晨我告诉芬，最好还是不要去P的家里，因为我不喜欢这人，也省得别人说他的坏话，这样会激起我不好的感情，最好不要办不必要的事，伤害到我们基本的感情，我说假设P对她有什么不好的表示，她决不会向我说的，即使任何男人对她有什么不好的表示，她也决不会向我说的，她怕我抱怨她……。此后一切事情还是明白向她讲，不要假装大方，而使自己的精神吃苦。

午间王朝闻来，他请我吃了午饭，喝了两杯酒，回来就睡了。

T他们由安塞回来了，去了四天。……

早晨写了近乎一百五十行诗。

现在我有九本日记了，约有60万字。

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醒得很早，读了一课世界语，下山去唱歌，回来写了近乎200行诗。

下午去新华书店把16.80元的《八月的乡村》版税拿到。芬去门诊部为小孩看病，请她吃了一顿馆子。

夜间把鲁迅研究会计划纲领拟好，又把《文艺月报》的编辑纲领拟了一份，看了几页中国历史，睡下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上午一时左右了。这是做工作最多的一天，感到很愉快。

……

晚间T来，我和她谈关于《文艺月报》和纪念会等事，她似乎很冷淡。不管她，走自己的路。

一月十五日　星期三

唱歌。

约九时去俱乐部开纪念会，到的人还没有，到十二时才一共到了十七个人，通知一共发了近乎一百。由我把纲领等读了一遍，虽然我对于延安人这样形式底尊敬鲁迅，实质是敷衍、冷淡的，感到很气愤，但我忍耐着，我不能消极退败，要积极用工作来战胜他们这冷淡，我相信我会战胜的。这里的人凡事全乐意列名而不工作。

他们让我担任主干工作，我并不推辞，没有必要。我要忍耐观察，收集他们的缺点，给他们以痛击。

群告诉我Q为了讨好周扬和鲁艺，他要入党，就用骂我来做进身之阶，这是愚蠢的。又说T和周扬和好了，也许要共同对付我们，我告诉他不必担心这些。第一，他们不是自然的和好，这是为命令，我们也盼望他们不要浪费精力在彼此猜嫉上面。第二，他们不敢也没必要。他们可能利用的是离间我们两人，利用我们自斗。此后：把握住月报为武器向这些不良倾向斗争；谨慎坚定，自己不企图对谁发生什么感情友情，要做的就坚决的工作下去。和他们各负责人要直接发生关系。

我是大海中一块顽强的礁石，

我的身虽然记留下万千的战斗的伤迹，

但是那些浪群的头啊，

你们要万万千地碎在我的脚底。

也许有一天你们会消灭我，

当我存在的时候，

决不低头于你。

下午群由俱乐部回来，在T的地方为了讨论《文艺月报》的事，几乎又和T冲突起来。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二天天恶化赶来，她大概现在不需要我们了，他们党内要自己团结了。我要忍耐着，尽可能少和她来往，极力避免冲突，取着相当距离和冷淡。等芬工柞确定以后再说，我也许搬开文协，换一个环境住住，也许会好些。

夜间和群谈到很晚才睡……。他告诉我在开文抗分会理事会时，他坚决地退出了理事会，同时T、周、艾相互在那里装腔作势的样子，说出来使我很笑了一阵。他看一看她说：“我们团结得很好啊，只能该团结得不够，不能说不团结呀，我们全没什么意见啊！……”彼此这科做着戏，实际一转身又在彼此骂开了，这就是他们的“团结”。

一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上午同群去买了些菜，晚间要吃一顿火锅，也邀了T母子。回来里，为了我说要写《吹毛求疵录》几乎又和T吵起，我忍耐下。C来，我和群走出。晚间虽然在一起吃饭，大家是不愉快的。

T给了我一封信，那是一个人寄给她的，反对我在《文艺月报》那说起》的文章，把它抄下来以做史料：

“T同志：

文学（艺）月报上萧军先生的《说起》，我是不大赞成注销的因为这类文章对任何人没有什么好处，在边区这样民主的地方，有什么就说什么，为何一定要用一种约隐约现的辞句来企图中伤人或报复人呢？我从来是拜服萧先生《八月的乡村》的，我也并无成见，不过单凭主观管见，认为在边区这类的文章以少登为要，实在说是丝毫没有必要的！

也许是为了统一战线的关系不能不登吧！但！这与文化界统一战线精神不太符合的东西注销来了，我想影响会更不好，意见可以有分歧有争论，但应诚心实意，大方坦白，不宜勾心斗角，采取一种恶意的纯主观的立场来辩解是非。

一切你们是会知道的！不要我这无名小卒来多呷嗦。

一个年轻的孩子，1，15，于忿激中。”

这信，我敢断定是拥护萧三的群众写来的了，不过丁玲还说这信当，我当然无话可说。这是证明着我的文章“不正当”了。

对于这信，我要考虑是不是写一篇文章？第一，我要指出他这自称“孩子”的动机：A打倒了我他是光荣，我打了他，别人说我和孩子一般见识，罪名又可归我。B孩子说话总是天真的。我要用“老莱子的故事”来揭穿他。第二，他这信应寄舒群或我，而他寄给了丁玲了，这是企图要要用“行政”的力量来制裁我。第三，再就该信发挥，自己的态度要冷静平稳。

夜间送群到鲁艺，而后又回来。路中他告诉我，一天一个学生来落他看稿子，他说：

你有工夫应该多读一些萧军的作品，他的造句比我要熟悉坚实多了。”那个学生作了这样回答：

“我反对萧军！第一，他那天在鲁迅纪念会上说鲁迅和中国的孔子相像，这是不对的；第二，他讲话时只说了马克思、列宁没提出史塔林、毛泽东，这是他目中没有我们领袖；第三，他的《八月的乡村》在现在有破坏统一战线的嫌疑……”虽然经过舒群的解释，告诉他的见建不对，可是这学生始终是默然的。我知道他们要在鲁艺造一个反对手的大本营，我要看一看他们的本领。还有，他们研究我，有的不敢说有的推辞说对我没有研究。我向群说：

“在延安，反对我的，要骂在口上；同情我的，要藏在心里。”他同意我这看法。我统计着我的仇人，几乎成了九面楚歌了：1，郭沫若系统。2，田汉系统。3，阳翰笙系统。4，国民党系统。5，成仿吾系统。6，周扬系统。7，萧三系统。8，山西阎锡山系统。9，茅盾系统。10，……好！我倒要看一看他们究竟能把我怎么样。“存在的是我，决不是他们。”

群和我讲一个电影《新水浒》的故事：

美洲独立时，一个杀人大盗反正，屡立战功，后来克下一大城，发现他过去杀人的案件，群众要制裁他，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公正话，于是他自己走出宣布脱离，只有一个人随他，问他到哪里去，他说：“出海”；他当强盗时常说出海。问他挂什么旗，他说：“没有旗。”他当强盗时是人骷髅旗，参战时是美国旗，如今是没旗了。我们全为这故事感动了，很久很久沉默地走着，不说一句话。“人是应该有这魄力的！”接着我又说了耶稣是如何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

一月十七日　星期五

三天没有写诗，很焦急，没有工作是痛苦的，工作成了我的癖性。

张仲实，杨松，柳湜等一群人来，我和这些人是不能有什么关系的，似乎有着天然的距离，敷衍着，谈了一些东北的事。杨松是一个有些聪明气的人，是一种小有才的样子。柳湜报告了一些后方的情形：

①经济：全国有九十万万预备金，可是有五十万万操在政府大吏以及投机家手里做生意。只有四十万万在国内流通。物价涨近乎十倍。

②政治：各小党派现在结成一个革命同志会很活跃。英美孤立派参加新加坡战，以苏联不出兵为借口，亲日派主张不能再打下去，民族资本家马寅初被捕，元老派不愿内战。英美对中国政策：喜欢国共小磨擦，不愿大磨擦。顽固分子孤立的，内部利害冲突不统一。

③文化：学校方面，学生们尽力读书，提高技术水准，外国语程度。生活苦难，拍卖物品，大量出壁报反映批判现时，争取利益。一般方面，加紧检查制度，统一政令，分门检查。增设书店，多办刊物，利用女人推销。约三百种刊物，七十家书店。特务参加各种座谈会。

④社会：某大官女儿为狗交配，订每日百元的房间；一餐西食要145元等。住家开支票要三百元，车夫每月可收300元。

一月十八日　星期六

T是口是心非的人，她骂柳湜是“跑街”一流人，可是在表面上她又和他周旋得很热闹。对于一般人总是背地骂，表面又故意做亲热，我很卑视她这种行为。开会后，他们全到T那里去了，我没和他们打招呼，我和这些人是不乐意浪费精力的，但我也不乐意骂他们，以显示自己的高超。

清晨醒来很气闷，芬是那样无所感地睡在一边。她是既不懂理解我，安慰我，也不会爱人的。她完全是被动的，只能承受别人爱的人。她不会思想，也不会表现……有这样一个女人是苦痛的！距离太远了，我只有忍耐自己，实在闷塞的难堪，带着月亮我就下山去唱歌了。现在我只有忍耐，忍耐，一切忍耐！

工作的情绪很低，但我还是工作着，我的工作不是用的感情，完全是在用意志！感觉到描写得既恶劣无意义，但为了要贯彻这意志，一定要写完它。

我要预备两个记事簿，一个为了一记录鲁迅研究论文的材料，一个为了记录历史和长征史研究的材料。

夜间把世界语读了一遍，读朱光潜的《谈美》他的下意识的观点，是现实主义的，倾向于印象批评，有一些和我的意见很相通，有些我是觉得犯了割离的毛病，待读完了以后再做些笔一记。

要按照自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自己的路，像坦克车那样不顾一切，那样坚实，稳重和轻快。

一月十九日　星期日

本来应该休息一天，因为前几天没工作，今天要补上它，写了近一百五十行诗。

下午把洛甫那篇抗战以来中华民族的新文化运动与今后任务又读了一遍。这是一个概括的提纲，我要寻找他们对于鲁迅研究的决定和观点，预备在写纪鲁迅研究会文章时好引用，同时也明了了他们所提出的文化运动的总方向：为民族，为民主，为科学，为大众。自大与欺骗自己这全是愚蠢的：“对于你的教导者与继承者是没什么可骄傲的”“不能战胜自己的人，就不能战胜敌人”。我此后对于自己要更残酷，对于敌人也要更不姑宽。要稳，要准，要狠，要刻毒地保护自己，战斗敌人。

工作时忽然想起来两句诗：“凭道儿郎尽楚歌，兵临十面待如何。”接不下去了，就不接它。

下午江丰来，他要看一看《长征故事》，我预备读过给他。

明天预备写纪念会文章。

一月二十日　星期一

唱歌。写诗约五十行。夜读完朱《谈美》。

下午看今日新闻，新四军一万余人被俘虏，叶挺被擒等消息，心情不快。中国的战争一时是不会完的。接连想到自己，如果在外面，也许被一网打去了，可是在里面，谁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进兵，那时候也许真的要去拿枪战斗了，也许参加二次长征。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加入党里去和他们一同战斗吧，也不必有着一些不必要的矜持，接着这念头就消灭了，我不能，我还是守住自己的方向走路和工作吧。

夜间散步到魏东明、冯兰瑞夫妇处，闲谈了一刻，也是关于新四军被包歼的事。据说这是自有红军以来第一次吃亏。不久这里要有一个表明了。……我现在懂得控制自己不发批评的意见了，在这里是没必要的，完成他们的影响吧。他们空泛地称赞那些首领，似乎在装饰自己。还是安心工作吧，有一天可能，就要加紧工作一天。

回来开始写《鲁迅研究会成立经过记》，约三千字，完了大约一万多字。预备登在《中国文化》上。

读《给中国青年的二十封信》50页，我要对于朱光潜这人多知道一些，这是个不凡俗的人，思想很透彻明敏，在左翼方面还找不到这杆一个人。他唯一的病处是在“欣赏和旁观”不能投身在改革和战斗。但是他对于社会上一些庸俗的鉴赏文艺和无能无知无基础愚蠢自用的空头文艺人，确实也给了一些刺击。

大概为了工作多一些，睡眠和精神全不好，眼睛也有些痛。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写了近一百行诗。唱歌。

下午读完了《给中国青年的二十封信》，朱这人很锐感，但是单薄。他很注重于“自然底欣赏”。

夜间把“记事文”又写了一部分。

早晨为了芬让我买豆浆，我不肯，她又生气了，哭了。我忍耐着自，安慰她，结果她写来了这样一个字条：“你安心工作吧！我绝没想红你对我有什么欺骗的事。因早上有点糖想到给你和孩子对点浆吃，他一定很高兴，所以满怀希望地请你带豆浆，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心情不好，因此对些琐碎的事也就没有了耐性，弄得心情更不好，心里闷气太多，于是就老想哭，别无大事。过一会就会好的。怕你误会影响的工作，所以写个条子给你解释一下。”

女人是常常委屈要哭的。除开忍耐地安慰安慰她，再就是让她“过一会”。女人是凭直觉凭感情的，解释和说理常常是没有多大用处。

从“二十封信”中我细思量了那“无言之美”和“控制之美”与“不尽美”“模糊朦胧之美”这全是一种相对的。能够善于运用这些，对于术效果是好的。对于“控制”和“无言”我是懂得应用些。读着一个的作品，往往就要同情，爱或敬佩他，理解他……我读着这书时，甚想给作者写一封信，想使他欢喜，但接着一思量，当然就不做了。有事情总是这样的，凭着冲动和动机常常会做出些有诗意的事情来，容易做出一些无聊的事情来，引起懊悔。作品是最好成绩的媒婆，帮助作家和千万人结姻缘。

我的作品惟缺点是人物轮廓不清，缺乏绘画的功夫。富于戏剧，音乐性，缺乏绘画性。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唱歌，今天声音很自然。

第七章诗写完了，第八章预备休息过了古暦年二月一日左右开始。年前把记事文和《再说起》两篇短文写出来。假期中多读几本书。

下午读了司汤达尔一篇《迷药》，懂得了，对于女人越残酷，她就越爱你。……

我此后，对于自己的为人恐怕越来越严肃深刻，对于作品也越来越郑重不苟，必须要抛除一些虚荣心，才能谈到真正艺术工作。

关于新四军被俘的事，“今日新闻”共党军事委员会有正式命令和谈话了。中国内战好像已经踏上了第一步，宜我看还不会根本决裂的，国民党一定要让步，共党此后将要积极采取攻势了。

晚间散步想着一些关于《再说起》短文的思想和句子，对于党人，我的态度此后采取：只有事务联系，不作私人友情的交接。……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这是今年最冷的一天，下山的时候，身上的棉衣，鞋子，帽子全被北风吹透了。那些衣服似乎不存在了，似乎裸着身子在这早晨的旷野上行走。为了要锻炼自己的意志，仍然去唱歌。迎着风，唱不出来，只好避在岩石棚下唱完我所要唱的。回来，风更急，因为是迎风，我就跑步，过河的时候，一只脚踏进冰里去了，水淹没了膝盖，我并不顾它，仍然继续跑……到家的时候，鞋子和裤脚全结了冰。这是个喜剧，我很愿意向人说，让他们为了我的不幸开开心。

上午练习把读过的世界语全读了一遍，接着读司汤达尔短篇小说集，它很有力地牵住了我。下午也在读。

下午五时同黑丁夫妇去中山食堂，统战部请吃饭，一面是欢迎于炳然。一到这类事，总是要踌躇一番的，结果总是去的，因为不乐意矫枉过正。路上大笑着，因为他们讲了一些下流的笑活，大多是关于男女性一方面的喜剧，以至引起丁玲和曾克两个女人在后面讥笑。《北京茶房》、《皇太子做梦》、《张飞猜谜语》、《男人要钥匙》（这是一个较深刻的）……我知道人的下流性，总是差不多的，上流性是差得太远。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风虽然刮了，天还是冷。上午把司汤达尔小说集读完了，这是好久以来唯一感动我的小说。从这里我又得到了“美”和“力”的启示，因此，我对于我的事业更看得严肃而神圣，也更觉得自己的浅浮，贫乏，我要更加强改造我自己，对于创作更要多注进我的血和灵魂。我竟觉得汤氏那样小说，我一篇也不能写得像他那样动人，有趣！我还没能够懂得艺术。

芬告诉我她读了朱光潜《给中国青年的二十封信》第一篇，她懂得努力了！她要抽出时间读书。

我对于芬，觉得她近来很有些伟大的性格，可惜它们还没能被发掘出来，没经过洗炼，我要好好洗炼它……用言语和书和生活……。

夜间把《再说起》文章写好了，约有五千字，已经夜二时。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唱歌，读世界语。

下午去河那边买东西，回来路上竟拾到一封别人骂我的信，这是很凑巧使人高兴的事。收信人是萧三，发信人是杜谈，这是曾被罗烽打过一个嘴巴，为了把梅毒传给女友，曾自杀过一次的人。这信也抄下来吧，——也是一点史料：

“萧三同志：

读过《文艺月报》上萧军先生的文章，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来身受者的你亦会有同感的吧？但萧先生的狂妄是用不着计较的，这是他起家的‘资本’，假如你一计较，那他也就达到目的了。海涅曾说过：‘这位批评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所以也就用不着答复他了。’希望你也能这样才好。

那本子希望你捡出放在手头，我星期日去取，或交方之中带给我为盼。祝

健康

并致

布礼

杜谈顿首”

T说她在日记里只能记载自己的光荣，不会记自己的耻辱。我告诉她，我并不想这样做。她讥讽我，说这是为儿女留下的遗产。我说我不想这样做，到我临死的前一天，我会全部烧掉它。。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唱歌。今天是过古暦年。群夫妇来了。

下午同群去新中华报，中国妇女社，今日新闻，新华通讯社座谈会，连吃饭。路上T不肯和我们同去，我们到在那里也就不和她同桌，回来也不和她同走。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中苏文化，内有胡风一篇文章。

晚间文协开晚会，何思敬全家来。T半途走了，她总是这样不光明和不确定。群说女人们全爱热闹，这是她们生命的灵魂，我也觉得。他也说白薇追求他的故事，她也是犯这样的毛病。

“将来我要写老人恋爱的故事，就拿T和白薇做模特儿，对于老人的心理我太熟悉了！”群说。

“她们是一面矜持着，同时在这矜持的裙子下面却饥渴地暗暗地伸出一只贪馋的手！”我笑着说。

T说她到四十岁时生个漂亮的女孩。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唱歌。回来路上拾了两角钱。

把第二期文艺月报稿，帮同舒群整理好了。

晚饭后同群到河边去散步。他很为他的女人年轻而苦恼……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①和文协为了“五个包子”“一桶煤油”打官司。

②读胡风的：《论民族形式底提出和争点》。

③发第二期文艺月报稿。

唱歌。这是最不愉快的一天。

①群到T处，回来正如我所猜，是为了我那篇《再说起》的文章，她说这太不给她设想了。群说有两种意见：一个是不登这文章；一个是她写文章答我。我说她应该把我的文章读一遍再说也不迟，我相信我是顾及到她，而这篇文章的态度相当正大。

T来了，她懒洋洋地看完了我的文章，竟说：

“我看骂你还不够。”她带激动和轻蔑说。

“就是那样吧，随便够不够。”我笑着说。因为群事先劝我要控制一点自己的感情。她提出了我不应该引那封信做文章，这对于她，对于我全不好。我说：

“你想到自己，想到别人……从来没有想到我的……我难道是个石头人吗？被别人辱骂就一点也不难过吗？你若是我的朋友，也应该想到我，我是想到你的……我不歪曲人，也不想宽大，……而且我相信这文章的态度是正大的。”

“我真后悔！”她最终把我的文章往桌子上一丢，带着要哭的激动就走了。接着群去她屋里，我想了想怕使群为难也去了，我向她说：

“你虽然对我没什么亏负，但是我自问对你也没什么不对……从在西安你对我那样，可是一直到我写《侧面》，在成都那样环境和复兴社的报纸作对为你辩护……可是我一到边区，你居然和我摆起架子，在高尔基纪念会上讽刺我，叫我作土匪头，把我向你说的热情计划，向别人讽刺我……可是我全不在乎……我敢担保我自己，就是我和你变成仇敌那一天，我该保守的言语，还是保守我的言语，因为我尊重我自已……你为什么要把那封信抽去，反而说我骂杜谈那篇文章不够呢？”

“你可以把这话写在文章里面呀！”她恶毒地说。

我愤怒了：“如果我要引用话做文章，比这重要的还很多，……我并没有那样卑劣！”她不言语了。我告诉她，我这篇文章是正大的，必要的，可是如果她认为不登，群也认为不登，我可以不登的。不过，我是要登到外面去。群的态度一直是温和着。在出来的时候，我问群：“怎样？”“我看可以登嘛！”。

群回来说，她哭了，感到很难过，我说我倒没什么。……T说她下一期要写文章一定要牵涉到我，我也一定要回击她，她感到很难过，所以她哭了。“是朋友就伸出你的手；是冤家就拔出你的剑！”我向她说。“昨天爱人，今日仇敌”也没关系，在这样时候，是不能心软的。

②群在这里吃饭，他们不肯开客饭，过年时他们又不给群发通知，这使我很生气。他是月会的办事人员这是当然的，可是他们没做。再就是为了那箱煤油，他们起始卖我五十元，后来又卖六十元，可是油还不拿上来，这全是可恶的事情，我决心要教训他们一下。先和吴伯箫谈了一下，他装作不负责任的样子，但我还是忍耐着自己，托他给艾思奇送信去，可是我一想他一定要去的，我也顺便散步到那里，凑巧他正在屋子里这样讲着：

“……我的态度始终是好的……我真想骂他一顿……什么作家，我真不知道作家对于边区有什么好处……”我进去了，我说：

“你要讲我可以当面讲……为什么背地里讲！你看作家没用，你可以向边区建议取消他们……”他窘了！他不承认在骂我，我说：

“以你的人格和作家的资格担保，如果说没有，我就不再追究……”他几乎要发誓，我也就不再追究。艾思奇不在家，我告诉王匡让他明天上午来，不然我就和洛甫去讲。我一定要根据不发通知，不开客饭，煤油涨价三点，残酷地攻打他们一下。至少要做到他们给群去赔礼，不然我应该坚持下去，因为道理是在我这一边。我还应该更沉着点！边区这地方我恐怕不能久住下去了。即使到外面如何，我也不懊悔，因为要记住这一天。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唱歌。回来到T处，为的向她说明，我们的友谊是否要公开宣布断绝关系？她不肯。接着又提到那篇文章，我又向她解释在边区这地方是应该建立“舆论”的，有的人不敢言，不想言……我觉得我是最适于说这话的人。同时我又向她解释，不要尽顾到“小我”的完整，而忘了更远大的任务。隐晦罪恶，无论对于革命，对于人类全是不可以的。最后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也向她讲，她可以尽量写文章攻击我的错处，我不怜惜别人，我也不怜惜我自己。她逼着我把和文协打官司的事向她讲，我带着激动讲完了，她忽然不自然地笑了一声，把自己的脸蒙起来了……我不知道她这是一种策略，还是真正为了我的决心和激动所感动（大约属于前者）。我沉静着自己，因为我是决心去和她断绝这最后的友谊。她让我坐近她的床边，她说愿意和我和解。她问我：

“你和我完了没有？”

“完了……”我斩绝地回答。

“你完，我偏不乐意完……”

我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

艾思奇来，我在纸上向他提了以下四个问题：

①关于不请舒群过年，不开客饭的理由。

②煤油为什么我三次催讨，涨价到六十元，仍不给我抬上来。这生产是为了牟利为目的，还是以解决工作人员生活为目的？

③我在文协有什么特殊化或妨害公共秩序的地方？烧饭，抬粪，以及应做的事，应出的钱，有什么没做过？要他们指出。

④吴伯箫所说：“看不出作家对边区有什么作用？”做何解释？我的步骤是：A，证实我的话是否确实。B，过错责任应由谁负？C，如何处理这责任？

他从各方面调查回来，承认我的话无错，他们对我没意见。虽然他还在想法推避袒护他们，但我是坚持的。后来他无办法，也只好承认过错属于他们。我提出的办法；A，向舒群去正式道歉。B，煤油撤消生产品。他又去商量，结果他说愿意这样办。顺便散步我送他过河。

对于任何事，该让步要让步，该坚持要坚持。

我把那五个包子交回给伙食委员会，为了要羞辱他们。我写了：举昨天舒群同志的客饭五个包子，全数由总务科长缴回查办。此致伙食委员会”这样一个大纸条贴在饭厅的墙上。

一月三十日　星期四

唱歌。

一早艾思奇派王匡来，带一封信说：为了几十元钱不必和一些人发生不必要的意见等等。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回了他这样一封信（应该这样做的）

“思奇同志：

您的意思我完全理解，而且很感谢。我考虑了一番，我还愿意维持我原先的提议，如果可能的话。

第一，原先我曾三次催他们把油拿来，钱多少我并未计较，可是为了十元八角钱，他们竟这样对待我，证明他们对我已失掉感情，只是看到钱。

第二，他们对我说不负责任的话，那是他们自己丧掉为人的尊严，我不管它。至于谈到‘关系’，我原先并不想和他们弄坏，如今他们既然这样对待我，（不管是否有计划）我也就顾不了那许多。他们将来要和我把关系弄好，当然我也不为难谁，如果他们要想对付我，我只有虔诚地等待着。

第三，我固然是个穷人，但是对于钱还不怎样‘拜物教’那样敬爱，但是要是不应该花的时候，我是一个铜板也不肯浪费的。如果我有了钱捐到文协倒可以，那是我的愿意。

第四，文委肯帮助我，当然很好，但是现在我还不需要。等我需要的时候当讲明。

最后附带向您说一声，关于买煤油的事，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丁玲她已经声明退出了。如此些小事使你麻烦，甚不安，专此敬祝近好。”

午间为了芬要买肉，我说不吃罢，身边总要留几元钱，不然又要去借，很麻烦。她不理解我的苦处，她又生气了。她常常是为了“口食”就生气的，我感到很闷，很无聊，便去看舒群。

路过飞机场，正有一架四引擎的运输机停在那里了。有十丈宽，五丈长，绿色，尾舵上一个O字涂掉了，大概是从苏联来的。旁边堆了一些箱子、毡靴、发电机的零件、轻机关枪、大擎等……我路中判断着，一定是从苏联来的。（今天知道是来了十二个技术人才）群又病了，我把和艾交涉的经过说给了他，他高兴了。回来天西已经有了新月。……

路中看见一个新娘子骑在马上在尘土中走着，头上是黑色巾插了一些颤颤巍巍动着的首饰。大眼睛，圆脸搽粉、涂红。披云肩，珠络，蓝袄，粉红淡绿相间的八幅罗裙。董色袜，淡绿色鞋……虽然鲜明不调和，但对人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色彩可以戟刺人的色情。野蛮人是懂得这些的。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①洛甫有信来，他说二月份《文艺月报》篇幅可以增加的。

②高原来信要几元钱花（我今天复他，说没钱了。）

唱歌。上午要改《鲁迅纪念会成立经过》，T来，竟和她谈天了。她计划创作之家用钱去生产，以及文协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下午，T和我谈洛男和何培元恋爱的事，我警告她不要管这些闲事。

芬大约又生气了，她一整天沉着脸，我也就不理她。

改过文章，到山下去散步，情绪很落寞。回来继续学世界语。

二月

二月一日　星期六

①从林伯渠处带回四本书：《中国及其未完成的革命》，《古小说勾沉》，《国际人物志》，《巫术与语言》。

唱歌。很闷，忽然想起去看一看林伯渠，连着到南市场去推销文艺月报。林正在开会，他们正商量着节省经费等事。

晚饭吃在招待所，那是行政学院请他们的职教员，顺便也邀了我，我也没推辞。

人是不应该为了阶级地位而限制了友情或爱情，但是这东西是很容易阻害人的感情交流的。比方我去访林，扫到别人会说我巴结上层，因为他是主席，而社会上评论人总是以社会地位为标准的。我也曾起了一种矜持的心理，接着觉得这顾虑是卑俗的，无一沦他是皇帝或乞丐，该爱就坦白的爱，憎就坦白地憎，只要自己无所求，不忘了自己为人的立场，那是可以和任何人交接的。总是不忘阶级的界限，不是看轻了自己，就是看轻了别人。我很尊敬那老人，我愿意给他一点工作以外的趣味。我对他无所求也无所扰，这可以不管其它。

回来已天黑，到清凉山顺便把第二期月报校稿带回。遇到高原，他说印刷厂一些工作人员很为我那篇文章惊讶，他也劝我不要写这类文章，使自己印象不好。我为他解释了一些应该写这文章的理由。最后他自承有些明白了，他请求我不要误解他，他是为了爱护我的荣誉的热情，我理解他，同时我说：“我的敌人很多，而且多半是我们的‘战友’，但是我自信，存在的是我，而不是他们。延安无舆论，从我这里就要建立舆论。”

二月二日　星期日

唱歌。

十点钟到俱乐部开第四次月会。到会有十八人。以我和周扬话说得最多。我指出论理上的不必要的冗长，无卓见，原则演绎，统计，句谈注解等毛病。他说这全是对的，他要走白林斯基的路，他要在大处着眼，决定一个人物在一个时代里是应该肯定和否定。他提出了：作家应该具体地了解生活，抽象地了解理论；批评家应该具体地理解作家，抽象地理解生活。他说话总是那样漫长，哆嗦，时刻要引几句原则做根据。

我说批评家或理论家把文章写得那样暗暖，大概是见解不明，准备别人攻击时好闪转托辞。我谈到理论的缺点时，周扬故意出去和丁玲说话，我想他是怕我说出什么不愉快的话使他难堪。此后我对于他应该采取“教育”的态度，不能逼紧了他。我是不能把他看为平等的，他说他近来要努力作“打通心”的工作了，那是听了毛泽东的启示。

送舒群到飞机场坐了一刻，他告诉我周扬对于T或要采取积极的态度了，他并同群讲我的坏话，这是他间接的政治工作。其实他这些花头我是全明白的。他唯一的假想敌是我而不是群，他对于T用政治的力量，对于群是用友情，对于我是第一步孤立我，第二步用软的方法。他是不怕艾思奇也不怕T的，他说她不统一。

周扬的策略是借了政治的力量来获得群众，借了群众的基础来巩固和提高自己的地位。我从今天起，应该对周扬和荒煤之流的一种反攻做准备……

芬的工作大约在下星期一就可以去保育院了，她似乎很高兴，她说我们全在期待着一个新的生活。她将一到那里，一定是不满意的，我应该鼓励她和说服她。

夜间校对报稿。

二月三日　星期一

①去艾思奇处送纪念文及交涉汪亚梭事。

②丁玲把苏维埃政策论文等取去（五篇）。

③高贵的灵魂常是藏在最卑下生活中人们的身中，从事高贵事业的人，不一定有高贵的灵魂，常常是相反的。

唱歌。

到艾思奇处把纪念会文送去，连交涉关于汪亚梭来延安的事。又了在桃林建立“文艺俱乐部”和月会的经费等事很慵懒不乐意做事，疹眼又有些痛。

夜间读完《巫术与语言》，这是一本没有多大趣味的书，只是有一点：每个民族的语言全是足（够）用的，这大概是根据了他们所要表现的少，所用的语言也就越少。独立语型（中国等），弱组合型（胶着，英法，西，意，德，荷，丹等），纯综合型（阿拉伯，印欧，梵，希，拉丁等曲折）复综合型（爱思吉母），内变型（英语）组合是语明语法，胶着等系说明

二月四日　星期二

唱歌。

晨起在床上想着：中国的革命是把战时共产主义政治形态过去，它是配合着向前行走的，不是重新机械地走回头路的。将来其它家革命是更容易的，因为它们的条件是具备了，只要一变就可以的。文艺上恐怕以阶级斗争为主题的作品已经在走着下坡路，它正在向艺术的路上迈进。中国文艺应该是大突进地一面要达成它革命的务，一面还要达到纯艺术的水准，它是没有休息的时间，因此，作为个中国的文艺工作者，他一定要比别的任何国家的作家要双重地努方向是这样的：

希腊时代的精神——健康，美，群性，自由，独立。

俄国的气魄——为人类，更深的灵魂的探索，沉潜的力。

中国的生活和情调——多变，简洁，净化，弦外之音。

法国的手法——清新，精炼，巧妙。

英国的顽强——诗歌

美国的机械化与材料丰富

意大利，西班牙式的热情，

吉卜赛的潇洒。

一件作品要具备：

诗的灵魂，音乐的胆和情，哲学的头，科学的正确机构，戏剧的统

雕刻的独立，绘画的色彩新布局的衣服。这些具备一项已经可以

为一件艺术品了，全具备了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似的艺术品。

昨天把《八月的乡村》又翻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很激动自己，有些地方觉得很惊奇，那时候我竟能写出那样的话来有人在一些句子上打了圈。这书是充满诗的热情的，小说成分少。

哲学+音乐=诗歌

绘画+雕刻=戏剧

接到陈布文信。

二月五日　星期三

唱歌。

开始写诗了，一个上午却仅写了五行。只要一开始，我就可以工作下去，我是以意志工作的，而不是以感情的。这诗是肤浅凌乱的，我要多读与改。潜心与认真地工作。

我读着世界名人传，我很喜欢爱因斯坦那人。一个人的成功是靠意志而不是靠聪明的。十年前我已经说过这话了：“聪明不足持，可持者意志耳。”

昨日下午去马列学院参观联共党史参考资料，当时虽然引起我一些惊奇，可是走出来，就感到平凡，更是有几张照片，故意牵强附会以及把列宁、史塔林的照相特别放大，这使我反感。不禁想到这些政治追随者，只有政治和政治领袖，不会再想到别人。中国也正在进行这现象，这是奴性的表现，我反对它。这使人会联想到，只有政治是重要的，光荣的，伟大的，别的似乎可以不存在了。这可以使人们引起两种心理：一种是积极地作一个政治投机家，以遂行自己虚荣的心理；一种是引起一种消极的厌恶，我是近乎后一种的。我决定，凡是政治上他们自己歌颂的人物，我就不再去描写他们，我要描写那些不被注意的人们。

有一天，我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个大概是喝了酒的人，他行走在冰上唱着，忽然跌倒了，他爬起来，走了几步又唱着，又跌倒了，这一回大概跌重了一些，也跌散了他背负的盐，他骂着，用手拾起遗落在冰上的盐粒放进嘴里，有血吐出来了。他的手几次要结好他的头巾竟结不好……他又爬起来，又骂着，唱着，向我鬼似的笑了一下，接着跌倒了……我也就离开他。

二月六日　星期四

唱歌。

写了近乎一百行诗，工作得很不愉快，不能思索，浅薄，空虚，但是又不能不工作下去。我不能可怜自己，我就在床上思索着，可是想着的尽是别的一些事，一点也不是诗，不是我应该想的，我睡过去了，一直到吃午饭。

……

下午把奥罗夫夫妇又读了一遍。第一次还是在上海读的，那时候鲁迅先生还活着。我很为这篇文章所感动，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过，这样的感情，……整个下午我的心是沉重的。

晚饭后到河边去散步，默默地行走在冰上，思量着要写的诗，哼着歌……心也还是寂寞而沉重的。……直到写这日记时，心还是沉重的。

二月七日　星期五

①第二期文艺月报出来了。

唱歌。

上午T来，闲谈了一刻，她去了，我写诗。这简直是毫无感情在工作，这似乎在泥泞里拖着具沉重的拖车，昏头昏脑地向前爬着行走。……一直睡到到下午，在读《嵇康集》。

晚饭后到河边去散步，趁着月色，虽是孤独的，但却安静。回来遇到T母子，同她们上了山，她们去周文那里，我独自回来。读完《穷人》的序，《儒林外史》的序，《绝交书》等睡下。

嵇康是以老庄为思想，以屈宋为文采，可是在《家诫》里又是那样懂得为人世的方法，明哲保身的哲学。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嵇氏这两句话倒好像在为我写照。根据此“二不可”我知道我是不能参加任何“党”了。我虽无嵇康的才华悚放，保身的思想，但不能奉上驭下则有相同之处。我对于古书知识太少，有工夫可以读一些。虽然还以读外文小说为主。

我想着，母亲是一个没落的官家女儿，她们是瞧不起平民；父亲是贫苦的平民，也看不起官家的高贵。我的性格中是具备着这两种质素的，而且他们是那样激烈地矛盾着，它们之中一个终要杀死一个。父亲是杀死了母亲。

二月八日　星期六

唱歌。

写了近乎百行诗。读《穷人》。我想起这样一句话：“我永远不能只爱着一个女人，也只能永远爱着一个女人。”我是追求着理想的圆满的爱，我不能不通过很多错误和缺陷的爱。

近来读了几本文艺书，引起了很强的写短篇或类似抒情的小说的欲望，我现在这工作，像在为别人尽着义务，这不是在写着我自己所要写的东西，我自己真正的感情它是永远被压抑着，我要解放它们。我在艺术上原先是追求着力，此后我更要追求美，对于一些杂琐的文章我要少写，我要多把一分力量放在我的艺术上。我自愧是一个没有丰富想象力的人，这阻害了我的创作。……

二月九日　星期日

虽然仍去山脚，但未唱歌

明天芬她们去保育院了，从此我可以清静孤独地生活和工作，想到这里有一点轻松，接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的感觉！孩子将要从此离开我了，我将要没有机会再和她像一只大狗和小狗似的玩耍了，像一颗球似的在自己的身上让她爬，抱着她的小身体，摸抚着，咬着她的小手脚……父女的感情这就是一个段落了！（我要哭！）芬呢，她将要去开展建立她自己的生活，家庭的趣味从此也告一段落。好，工作吧，工作是一切。

这三年为了她们我确是吃过很多苦，精神和物质，现在她们全走自己的路了，我应该休息休息自己了。

二月十日　星期一

把歌儿和她的母亲送到保育院去了。临别的时候，我嘱咐芬：第一要睦邻，第二要建立工作，第三要充实自己。当我下山的时候，每行一步，听着歌儿在山上清脆地叫“爸爸”的声音，我感到忧伤，感到酸楚……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已经把这个小动物送进人类里去了！我将要等待第二个小东西。

回来我在T那里，我沉默着，我的眼睛感到湿润……T向她的儿子说，我在想我的患儿了！真的，我确实是想我的患儿了！什么动物不想他们的患儿呢？我看着保育院那些孩子们，我把芬送到这地方来工作，似乎感到一点歉意！虽然这是用不到，这是伟大的为人类的贡献，但我一想到她寂寞的时候，我这心情是有的。我要好好鼓励她，使她安心向上工作。她的那些同伴们，全很年轻很活泼，她也许会高兴些。

……

这是静的夜，我此后要好好工作一番了。

二月十一日　星期二

唱歌。写诗。

下午我去过河，为歌儿买了一些饼干，给芬买了一些瓜子和柿饼，预备明天去看她们。

晚间有些头痛，睡得很早。

接到一封信，那是要在文艺月报上发表的，也是关于《说起》那篇文章，这又是一个小党棍子，文章写的拉杂而恶劣，我是不想回答他，也不给他登。他的目的是要在登文章。边区尽养了这些流氓，对一于革命不会有多大用处的。我的缺点，一受到刺激，总要立即回答或思索，这样不好的’，容易疲乏自己。应该若无其事的样子，冷静地放在那里，慢慢再来处理它。我一定要根据稳、准、狠三个字来做事做人。接得要稳，瞄得要准，打得要狠！

三个孩子看见日本兵的故事：

①张二成（文抗小鬼）在他家乡时，来了一些日本兵，让他们一些孩子脱光了屁股，用刺刀在他们的肚子上划，一些孩子被刺死了，他幸而未死。

②杜十海（文抗小鬼，十二岁）他的父亲被日本人拉夫，运东西，他把东西卖了跑回来，二次又被拉去了，就没回来。他跟着哥哥到军队里去打仗。

哥哥是在白军里，宣传八路军如何残忍杀人。后来他哥哥被打散了，他到处跑，遇见兵就问，他怕遇见八路军，结果又跑进八路军来了。

①有两个孩子看见日本兵来了，他们怕，可是日本军官向他们招手，他们去了，那军官给了他们几个杏子，他们没敢吃，怕药死。

②一个女人嫁了一个二等干部，这干部是随地弄女人的，结果到延安扔了她。

二月十二日　星期三

落雪了。早晨工作还顺利。

下午去看芬她们。孩子还没有下班上去。芬说感到一点寂寞，我鼓励了她一番，要自己开辟环境，要以身作则去用行动影响人，并随时把保育院的应改革事项记录下来，将来可以提意见到负责人那里去。这里的人们精神贯彻力负责力全不够，从保育院就可见到一般，那是被遗弃似的放在那里了。一些孩子们是那样愚蠢地像一群小猪似的在那里养活着。王明这人是不深入，只是一种文字和口头的工作者，不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实践者。

约六时，别芬回来。她说她很想念我，一个人初到一个环境里总是这样的，我只有鼓励她，她很听话，她是一个可以做些事的人。

二月十三日　星期四

昨夜又落了雪，不能去唱歌。

……顺步到赵文藻那里，她很不同意我在文艺月报上那篇文章，她说那方式不好，虽然在原则上她认为是对的。我除开为她解释一些以外，我告诉她我始终认为文章是对的，虽然看文章的人会不同情我，但在客观上它是有用的。为了真理我是不顾到我自己任什一么的。我更懂得了，我只有残酷和坚强地和一些“丑恶”战斗下去以外，我不必再在他们“党人”中寻找什么“友谊，公正，同情”。

一个孩子无论怎样恶劣，可是一经别人指出或打一下，他们的父母总要不高兴的，虽然他们自己可以杀了他。“党人”们也是如此的。这使我更决心和T等不再有什么感情上的往还……

我是孤独的，但是我要更努力充实自己，更残酷地和一些恶劣的东西们战斗下去，决不妥协。

二月十五日　星期六

唱歌。写诗。

午间寒十修来，他在这里吃午饭。仅仅是吃了猪油和馒头片，他说这是他一年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群和草明来了，她是由重庆来的，知道白朗也来了。

昨日下午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些卡车进来，我也曾想到他们会来，果然来了。同群一同去看白朗她们，诉说着路上的苦处，和中央军的检查如何凶恶。

晚间我又到保育院把芬她们接回来。孩子还不能下班，她们只好在家暂住几天。这里办事，无论什么地方全是庸俗，迟滞和凌乱。

二月十六日　星期日

唱歌。

早晨又到保育院去为白朗的孩子取了两件衣服来，回来吃过早饭，给白朗到交际处送衣服。路上遇到王若林，杨维哲，她们本拟到这里来玩的，看见我出去了，就不来了，把借去的三本书交还我。

在朗处，群和凡，师田手夫妇全去了。我先回来，顺路又到组织部招待所，看见草明和她的孩子以及其余的人，全是那样寒枪，饮食也不好，孩子病着……我感到很愤怒，他们这里竟是这样冷淡地对待外来人，我要有机会向周恩来他们说。

对于这里的人，越来越感到难以容忍了，他们是自私而卑俗，官僚气到处浓厚！我真想离开这里了。

我此后少说些无用的讽刺话，要做的事情，也不必事先宣扬，只是同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尽可能少谈话。有些小的地方可以忍耐着。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晚间李又然来，他谈了一些那天晚会上党人不肯移位置的笑话。我知道文化人如今是纷纷而来，将来一定要纷纷而去。

二月十七日　星期一

忽然想到草明她们那苦况，想要去找王明提起他的注意，可是他没起来，传达又是那样恶劣！使我很气愤，留了一张字条回来。这使我联想到官僚主义到处一样，回来闷坐了些时，要离开此地的决心又燃烧起来。现在我是这样决定：①芬是不是带出去呢？她又快生产了。②我是消极地走开吗？还是偏要在这里和他们斗下去，到决裂为止？③到哪里去呢？此时能不能走呢？此后我应该沉潜下自己的愤怒，看一看他们究竟恶劣到什么地步。

二月十八日　星期二

唱歌。也写几行诗。

王匡来为调查陈子羽办的刊物《朔风》事，陈是到处招摇说是和我合办的，这使我很生气。我仅是为他写过一篇文章，这人真无聊。

下午去交际处看白朗，路中遇到刘汗仁，他是孙东垣的外甥。十年前在沈阳也曾住过我的家，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现在满脸胡须，比我全老苍了。为了遇到他使我想起了一些老朋友……

晚间黑丁来诉说有人说闲话（我猜是这里的支部书记张惊秋，后来证实了）我很气愤，但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被别人当枪用。

读完了《怎样反对侦探和奸细》小册子，使我又知道了革命中的一些技巧。

上午刘×来，我把替他看的稿子还给他，说了一些意见。

从白朗处回来，接到王明的信，他说他没接到我访他的纸条，他还愿意知道我所说的公事是什么？约我去了。

二月十九日　星期三

①还了林老四本书。

②十七日草明搬文协来。

③十八日上午陈布文来。

唱歌。写诗。

舒群来。白朗搬来文协。

早晨李雷，黑丁和吴伯箫吵嘴，为了小鬼打饭的事情。我很烦躁。

下午去访王明，把关于此后文化人来延安有专人负责事向他说了，也托他代问行李。这是一个精敏，狡猾，事务主义的党人，十足的小鬼头气，浮动，没有深沉智慧的人，他女人是一个黄瘦的小眼睛庸俗的人。王很有资本主义下公司里办事人员的派头。他不能够很安静地听取别人的话，总有自己主张的样子，我和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共通的地方的。

晚间同群散步……回来路上我说：

“你恐怕要像柴霍甫一样，是人类的朋友，因为你很能平易近人“……我恐怕是托尔斯泰之类的人了，我是越来越要孤独，也越要向人类传教了……人对于这样人是远看的……”

“十年以后看吧！”他说“人在这样人与人不能发生关联的社会里真是很痛苦的！”

“人与人之间全穿起甲胄来了”我说。

“现在还不是出现真正健全人情的时候，直到我们死时也许会看见！”

“现在正是圣人性和兽性在斗争的时代。”

晚间共同看稿子，他将写过一篇小说我看过了，他很失望，他感到创作上的痛苦，我鼓励和劝解他，让他写些儿时回忆，多读些文艺创作。这篇作品是描写伤兵的，平板，毫没有艺术气分，没有幻想的一记叙文，像冬天的树皮没有叶子那样干枯，像没有发起的馒头那样呆笨……而且要表现的“欲死不能，欲活不得的”主题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暴露了一个平凡的贪鄙军官和一个无心的茶房而已。他对于自己的信心动摇了，他痛苦很深……我应该鼓励他。

“我能不能就一直这样下去呢？”他悲伤地依在椅子上说。

“不会的……”我说“只要读书向前走，总有再开花的一天……我们全缺乏一种浪漫的感情了……我们应该恋爱了……”我笑着说。

“不成，我简直憎恶恋爱了……在戏剧上一出现恋爱场面，我马上就要退出。”他说。

“我还要写恋爱小说呢。”我也告诉他要写长征的故事，用说唱鼓儿词写出来。他说我会把握的，我觉得也有些把握，至少它还可以成为宣传品。我要试试看。我说总要走别人不走的路。

二月二十日　星期四

①接到两封骂我的信。

只能唱歌，不能工作，烦躁！

上午和群弄第三期文艺月报稿，把普希金一篇《天才与罪恶》诗孔登了。

晚饭后送群连散步到鲁艺，回来已经夜十时。

……

女人全是需要爱情的，又全怕爱情。

女人全是乐意把爱情给人，但是不乐意把身子给人，一个男人也不能随便有这样的希求。

夜间回来，芬似乎很不高兴，第二天才知道她是读完了杜氏的《穷人》感到闷塞。……

我在这里是不能常住下去的，至多是两个年。

如今对于辱骂我的文章，是一无所动了，我愿意我能如此。

我似越来越冷酷，我似乎也爱着冷酷，这使我喜悦！也许有一天连文学我也丢弃了它。

实在的，荣名、身败的哀悼和记忆，这对于我全无趣味，我只要为我的意志而战斗。

能够表达自己的意志，贯彻自己意志的人，是美丽的人，是人类中的强者。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还是不能工作，烦躁！

昨夜因走路多些，有点累。只能用唱歌来排遣自己。

下午陪白朗等过河去吃饭，因为喝了几杯酒，我替她抱孩子，过河时因桥木不稳，跌进河里去了，幸喜河水不深，我站起得快，孩子并未受伤，只是两人全浸了水，其寒澈骨，感到有些麻痹。孩子交给母亲，我忍着先回来换了衣服，我担心孩子也许会病了，感到有点歉疚。

夜间王明来，大约是我那天去，他们感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今天来了。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唱歌。

孩子还未病。借了十元钱，准备给张棣赓和高原寄去，因为张来信和我要衬衫，我没富裕的，高原也很久向我要几元钱。

开始落雪了，落了一整天。不能工作，很烦躁，常要和芬发怨言，而且叹气，这是卑俗的。不能工作就玩几天也好，好在工作不是一天做的。从明天起不再如此。

读完《穷人》，我对杜氏的作品终是不能感多大兴味的，他使人阴暗而绝望。

给人以鼓励是最善的行为；使人存在，感到生命力燃烧这是善的。在不太伤害和损失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帮助人，不能太顾自己的完整。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①要以事实作模范，不要以口头作模范。

星期日把十元钱分别给他们寄出去了。

晚间在陈布文处，我鼓励她一定要抓住一个终身寄托自己的事。她说她的缺点是只能和人比赛着前进，不能够自己自动地前进。她也幻想着自己会有一天能够写出一部好的作品来。

星期日（23）下午我知道了，小鬼杜十海被关禁闭了，起始我不想管，可是我听说他们要把他关一星期，我觉得不安，我向总务科长说，他起始不肯释放，说是大家的决定。我告诉他这不是办法，万一关出病来对于哪方面全不好，终于他同意了我的意见。那孩子是用绳子吊在洞里的梁上的已经关了半天一夜了。

昨夜他们这里开选举模范妇女会，我也参加了。结果选出了赵文，郝一真。我有意要讽刺一下那些小党人们，说了下面的话：“从这选举我感到两件事，第一，是选举人能够抛出自己的恩仇。第二，要按模范作用来说，郝一真的工作态度够上一个布尔什维克工作的精神，不知道他不是一个党人？”接着总务科长说明关闭小鬼杜十海的理，我有些激怒了：我指出他们对于这孩子派的责任太多，而对于他生活关心和教育得太少：

①不应该用消极的成人的法律来处置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样容易使他的灵魂僵化。

②说小时揩油长大要贪污，这理由不能成立的，这要看将来的社会而决定。

③我们一般“干部”人员，对小鬼多是口头上的关心，而没有实际帮助。

④孩子们一样有欲望，别人吃肉，他也是馋的。就拿扫雪的例子，可有二个人自动来工作过么？全指仗小鬼。我没好意思指出这些小党人的不模范作用。但是我憎恶他们，他们也憎恶我。

我告诉他，我是以天下人管天下事的态度来看一切的。

我憎恶透顶了这些小党人，既无用又卑劣，还要装腔作势，有机会我一定要狠狠地臭骂他们一顿。

因为芬和孩子在家，我简直不能工作！我闷得要发疯！我要打死我自己……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昨天早晨散步的时候，我想着：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有一些隔阂呢？……

一直是不能开展工作，我焦急。预备把长诗写完，到边区各地旅一次行。

两天来，读了中国散文选中几篇文字，因为读了林语堂的文章，也又把胡风的林语堂论读了一次。

长诗计算着总要到五月底才能写完。

晚间读了第一期中国文艺中周扬、丁玲、周立波三篇文章。周扬显然地要抬出自己的干部，所以对于胡风所提出的几个人如丘东平、SM、欧阳凡海等提出缺点，可是对于沙汀、严文井等却不提缺点，更把何其芳和艾青并列着，这明显是在自己造楼哆。我是决定不给这刊物写稿。名为提拔干部，实为造成个人势力。

昨天去文化俱乐部看报展，在批评簿上我写下了一些意见，希望他们能出一汇刊，好使人们知道一些报章杂志的出处。

沈亭在《西北角》二卷四期骂延安的文字我看见了。这人倒可以做《叛徒》中的主角，类乎是高尔基《怯懦的人》角色，我要告诉群。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①接到第七封辱骂我的信。

昨夜我翻读了《世界画苑》，也看了文艺复兴时三杰的传略，后期印象派的三杰传略。我得的结果：天才永久是在社会前面的，而且永久被摧毁和不理解的。将来的社会我相信也如此，不过形式不同，程度不同而已。

天才是一个不幸的的病降在人的身上。它是一渠水，有的战胜了自己的阻害曲折地爬出了自己，到了自己所要去的海！有的中途被阻住了，被日光蒸枯了自己。这又增加了自己战斗的意志，只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才力，贯彻自己的意志，才是人生最美丽和幸福，即使中途被摧毁失败了，这也是一个美丽的悲剧！我一定要执着自己，和庸俗来战斗！“蛾是只看到灯火的，它不懂这灯火就可以烧焦了自己，而且非到烧焦了自己的时候，它决不退走的”，我要做一只蛾！

我真需要一个能够使我尽性工作的环境啊！

也许是春天来了，我的生理和感情全是特别激动，我的灵魂永久是跳跃、矛盾和不安！……我现在似乎只能在工作和爱情里使我的灵魂有一刻舒展，有一刻温软……其余全是僵硬的……它的硬壳越来越坚强，越加深了……我恐惧！我不愿意这样僵化了的灵魂啊。

三月

三月六日　星期四

四日把芬和孩子又送到了保育院，昨天接到了来信，她又病了，孩子也不好，还得去看她们。我真被她们纠缠得感到厌烦了！我焦灼得不能工作。

五日去印刷所校对三期文艺月报，今天又送回去。

四日从保育院回来，到冯兰瑞夫妇处，遇到李伯钊，就在她那里吃晚饭，还喝了一点葡萄酒。

昨天T到洛甫处，有人说我和T吵架了，洛甫主张可以骂一骂人，只是月报的篇幅太小。他劝我写小说。T主张真理不被发现时，可暂时沉默。……

三月七日　星期五

①昨日下午开第一次鲁迅研究会常务会议。决定在十六日开座谈会。

今天早晨又开始去练歌。

我一个铜板也没有了。

前天我去看芬，歌儿已经交到班上去了，她还找妈妈。我去的时候，她抱在妈妈的怀中，在山坡上叫我，声音清脆，震动我的心。

前天下午尽在刮风。昨天才把三期月报校完。

下午去看芬，她正在土坪上和一些孩子们在织袜子。歌儿也在旁边，她不大喜欢找我了，她已经到班上去，不过还不能离开妈妈。晚间我要走的时候，芬又哭了，我看了她那样子，就留下一直到歌儿睡下，我陪她到宿舍里坐了一刻，等她欢喜了我才走回来。她在那里很孤单，但是还应该让她锻炼下去，不能姑息。

保育院是无秩序计划，似乎是一个虚设的机关，一种有名无实的机关。王明并不是一个能做这类工作的人，他的女人也在敷衍，这现象是不好的。有些儿童竟那样任其自然地交给褓姆，有的威吓打骂。第一非提高褓姆待遇奖励办法不可，按照邮局按年加薪办法。我要芬把所见所闻写下来，将来做成意见书给妇女委员会。

下午为了党员与非党员问题几乎又和T吵起来，T说话有时候很歪狡，我不喜欢她这样。这是一种无能无胆，也是一种无正义公道的表现，我很不爱这样“抵赖”的精神。

夜间谈话时，我又说了自己的感觉和抱负，我告诉她，我所遇到的几个党员，他们总是给我伤害，由上海左联一直到现在止，我不能不憎恶，虽然我憎恶的这是个别的人。同时对于此地的气氛我是不惯的，迟早我必要离开，它妨害我精神上的自尊。他们——党人——总有一种帮忙别人，养活别人而不是别人帮忙他们的意识，这是可悲的。

我告诉她，我和党方面不会决裂，但也不会十分好起来，有一些气氛我感到痛恨，正因为我对它有期望。我不愿意像一个“士”似的那样被别人豢养着，我能生活我自己，我要建立我自己的精神领域，到明年、七月女口果可能

，我要出去的。

“我明白我自己，也懂得将来的成就，可是在这里除开洛甫以外，正能懂得文学的人是没有的……虽然他们在别的地方也许有本领

我不愿像三国时代那些‘士’似的在一个据主的下面生活着，像个属员。

我是个作家，我不独推进社会，而且要监督社会，我要和任何人平等，我不想领导人，但也不想被谁领导……在这里我看起来似乎很自但我精神上受到压抑……这里‘权’‘位’的气氛太浓厚了……总而言之，我有说不出的不愉快，我是英雄主义，我有雄心……我不宜于在这样既成的地方来生活，我要去开辟我自己的天下……对于真实的王国里我无份了，我要在精神的王国里去称王。这里，他们不过把我看为一个普通的文化‘干部’和一个医生、开汽车的没有区别……”最后我向T说：

“作家固然不必摆架子，但决不能忘了作家的本份，像一个属员似的。”我是在暗示她。

我们又谈到了萧红，我告诉她，萧红是常常鼓励我的，她是有正义和文艺气氛的人，她和我离开，原因不怨我。

T和红是不能相比的，红是有晶莹崇高感情的……

早晨写了近乎五十行诗。

晚间从芬处回来把钥匙丢了，灯罩也碎了，精神很不愉快。

三月十一日　星期二

①没有经过理性的感情，是不能射得深和远的。这是一颗没有经过枪膛的子弹。

八日芬回来。下午同她去参加高原婚礼，顺便到会场绕了一周，朱德和林伯渠正在讲演。

十日星期一开第五次文艺月会，到会人还不少，讨论民族形式问题。

“以民族解放生活为内容，以现实主义为创作方法”这是何其芳的主张。

“除上两项以外，要揉碎民间各形式，加上新的成分，另成一种形式”这是我的主张。

雪韦提出作品中人物不象中国人的形状和感情，我提出这要求不应忽略时间、空间而要求。

他们反对我那“强调”“夸大”说。我是说这是作者无能控制夸大的作用，以至弄成不象中国人，但无论如何它是存在着中国人的成分的。中国文学形式上它在历史上已经发展到了口语的散文，再加上了外来的科学的散文和方法，就形成了表现新内容的现在革命文学的形式。“有了存在的条件，才一有生长，才有发芽”。一切学术思想制度能够在中国存在的，因为中国有着接受这些东西的条件了。但也一定要引起新的变质，以一种新的形态而出现。政治如此，文学也如此。这就是“民族化”而引伸向国际化的历程。个人化到人类化的历程。酵母与面粉，火与火药，痘苗与天花……就是这个道理。

昨日芬要回去，风太大，河水涨了，只好今晨送她回去了。两日来，两人总是记念着孩子，说着孩子各种故事，不安心……今天看到她了，她变得痴呆了！她不再亲近我了，见了我们面哭了，我很心酸，走的时候她也不再向我摇手……

晚饭后很闷，到山下吃了一杯酒。

昨晨写了约百五十行诗。今晨没工作。

三月十三日　星期四

①烽由重庆来。

下山唱歌，回来读完张天翼论《阿Q正传》。（文艺阵地六卷一期）他的才情很奔放，只是缺乏一种深沉的力量，他的作品所以不能深入的原因，大概也就在这里。自己觉得有些自己同时代的作家们的作品也应留心读一读，不能自高自大抹杀一切，从此也可以懂得他们的长处和短处，来借照自己。

三个原色能够变化出千百的颜色；五个音阶能够变化出成千样的乐谱。文艺形式，一定要按照内容所需要的来创造。张氏所提的“形式不分，任意创作”我很同意。

只写了几行诗，就吃饭了，饭后略休息，去看芬。歌儿愈胖了，她正在地上走着玩，她不理我，可是我要走时她却哭了，喊着“爸爸，爸爸孩子不再那样活泼、愉快了，变得忧郁而爱哭而痴呆，我很难过。芬把她哄睡了，一同到野地上看幼稚班的孩子们掘沙土，打架，一个长睫毛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芬说，她很想带牛油面包在这春天的郊外去野餐，我笑了。

河水涨了，草已发芽……

午间在吃饭的时候，曾想起这样几句诗：

一度春风两自开，山花虽好不成媒，

无端解佩浑闲事，随处调琴取次乖，

底事嗜痴难却癖，闲将饮醉聊当酷，

铅刀自在难成割，一路藤萝原自栽。

这是自嘲也是自慰路上想着，应该把这些闲情收拾一下了，多努力工作一些吧……

昨夜陈布文来，她说：

“你这人的感情很难捉摸，起始看起来很热，而一接近，又是冰冷！将来研究你的人是很难的……”

“我个人是没有什么价值的，有点价值的应该是我留给人类的一点工作结果。我和别人一样，具备着应有的缺点，所不同的，也许因为我懂得怎样消灭这缺点，从兽性中提炼出自己来……”

“不，我感觉你珍惜自己的感情近乎有点残酷了，对于别人你也太一点，我觉得这不必要的……我不能说你们作家们没有热情，只是你压抑得特别更深一些……看了你热情的作品，见了你的人……一定要失望！”她强制地克制自己激动的感情笑着，脸涨红着，用袖头掩着自己的嘴，眼睛湿润着，这是很诱惑的样子，但我并不为所动。

“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是从残酷环境中长大的……我对于自己也不姑息！我的战斗的警觉性是很高的，我的恩怨是分明的……”我冷淡地笑着说。

“这不使自己太苦了吗？我想你原先不会这样的。”

“是的，原先并不这样，现在我却要向这条路——残酷——来发只有这样我才能生活下去，才能不吃亏……

“鲁迅和你不同……他有时还要吃感情的亏。”

“是的，我们生活历史和环境不同……”

“你比他好像更坚强一些……”

“也许，我只有一个缺点……如果我能把这个缺点也去掉了，——我正在想去掉着——我会是世界上一个最坚强的人……”我并没告诉她我的缺点。

“由此看来，缺点越多的人，倒是最可爱的人了。”我笑着没有回答她。我举了希腊一个浴马血的人的故事；也举了列宁说人民是不需要用手摸他们的头盖给温情的，那他们会咬掉你的手指，他们需要拍打……

“我在你们这样人面前，我什么全敢说，我不怕你们，我不怕你们捉取我感情的弱点……”她停了停说“在别人面前非有十分把握我是不敢向他们泄露自己的感情的……你为什么要在面上摆出那冷冰冰的样子呢？”

“我珍惜我自己的感情，不愿意多麻烦。”

“你珍惜得近乎吝啬了！”

“我的感情那是用我的血升华起来的珍珠……我不愿意随便给与一个轻视它的人……被他们随便抛掷了……使我酸心……必须有能够收藏这珍珠的匣子的人……我才能给他……”她沉默，她激动，她的眼睛充着泪……，我冷冷地结束了我的话，不再谈下去。

我打开窗子，透进外面的月色，她把灯捻小下去，我又捻上来……我推测她今夜的感情是不安的，但我对一切全冷淡。她让我教给她练习腰腿的方法，我教她了。L来，我又一同到她们窑洞里去，我讲着我一些过去打架的故事，也唱了《捉放曹》，陈是很崇拜曹操的。这是一个有些霸气的女人。她也告诉了她和她丈夫的关系，虽然她很同悄他，理解他，但是他们不能再过下去了，实际已经断了关系。她给他信说，他把自己的私生活可以随便的，这也意味着她也可以随便的。总之，我对于她不想爱，也不想更进一步亲近。（她又走进来）她每夜要来我这里就灯光和炉火读书，她是个不怀嫌疑的女人。

这几乎是意外的事，我正在和陈坐在炉边谈论着中国古诗词，如对于这方面知道得很多，她的父亲是一个秀才，我很感兴味她对于夕学理解的深度。忽然她的丈夫从重庆来了，他们已别开半年——我从T处寻食物回来——遇到罗烽也一同来了，我们欢呼着，激动着，我健诉她，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可是她却懒洋洋地从火盆边站起来微赛着说：“我知道了！”我很奇怪她这冷淡的表情。

到她丈夫进来时，他是激动的不安的，讲着路上一些危险的遭遇最后他沉默了，依在桌子上……背过灯要哭的样子，他不能够克制自己了：“小漪！我们出去谈一谈吧……”她勉强地走了出去。后来我知道她曾向他提出过离婚的信，他感到不安。

徜词

我和群到他们的屋子里，丈夫已经躺下了，他激动地说：“舒群，萧军……我们平时是没什么交情的……可是只有你们能照顾她……别人没有。可见我们是有良心的，我们东北人……”他声音颤动得要哭的样子。我诙谐地笑着，用话平息着他的感情“算了吧！不要太激动……先休息休息要紧……”这个男人是短小精壮，有一个光亮的额，弯眉，细眼，性格伶俐有点浮动的青年人。他爱乡村，从小流浪，有很好绘画天才的人。这使我想起了三年前我到西安时，萧红和我提出离婚的夜！我不愿这女人也伤到旅人的心。同时我感到很愉快，我是和这女人没有感情上的连系，我感到很安适而光明。

和群、T在我室中坐到夜很深，各人讲着各人的性格，但这并不是尽情的谈话……

三月十四日　星期五

唱歌。

在饭前竟和白朗吵了嘴，这是过去没有的事情，她的家庭妇女气太浓厚了，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对了，勉强和我服错，但我始终是感到一种憎恶与不愉快。

午饭由罗烽请吃，有T群，喝了一些酒……

三月十五日　星期六

摘记：开第一次鲁迅研究会座谈会。

下午开第一次鲁迅研究会座谈会。到会的：范文澜、雪韦、江丰、丁玲、艾思奇、舒群等。

谈论的结果：①通过通知，启事，聘书等格式与内容。②决定各人研究的题目。③加聘艾青、罗烽等参加研究。④出年刊及阿Q论文集各一种。⑤制作铜浮雕及油画像。⑥决定鲁迅文艺奖金，论文稿金等。

上午同雪韦、丁玲等讨论“星期文艺学园”等，大致有了眉目由罗烽负责。我赶着把各种文件拟好。闲谈时，丁玲讥讽我唱歌并无进步，舒群说我的长诗一定要失败，这是虽无恶意却是带着嫉妒的玩笑，他们乐意使我吃些苦，不高兴些。我对于这些是不会受什么影响的，相反由反面的拆台，却给我以正面的鼓励。

昨晚厂民夫妇在此地晚饭，女人我是在四川见过的，那是在戏剧学校，她原名王淑霞，现改名途斐，胖了，有点戏剧性动作的女人。

晚间罗烽和舒群去鲁艺，我送他们到女大门前，回来，芬有些不乐意。我思量着觉得罗烽，群等能在一起干点事业很满意，因为他们全是在自己的影响带领下强健起来的人。我也明知道将来或许有分裂或不同方向的一天，但现在是不必计较这些的，他们谈论我是不会有恶意的。

我准备把延安的文艺运动开导和整理出一个规模来，那时即使我走开也是好的。

烽是一个实利的矜持，机警的喜欢隐晦的人；群是爱体面、名誉、感情浮动的人。艾青是一个看重自己文名地位的人。总之，对于一般人是要尊重他们的地位，虚荣心，对于在自己下面的人应该尽力使他们有发展的机会。

文艺运动的方向：

使月会扩大，尽可能把他们提到鲁迅研究会来，使受鲁迅的影响；

利用“星期文艺学园”把一般文艺青年，读者与月会取得联系。

利用月报交换意见，与外面取得联络。

对于一般不正的，卑下的文艺见解要纠正过来，对阻害文艺运动发展的东西，要给以扫除与攻击。

对于小派别的门户成见，要给以消除——这是我的文艺政策。

鲁迅研究会—文艺月会—星期文艺学园一小组。

三月十六日　星期日

①对于一般人应该尊重他们的面子和虚荣心。

②对于在自己下面工作的人，应使其有显现自己才能的机会，不要严求。

③对于双方对立的人，应代为解释消降隔阂。

④功归人，过归己，不要显露自己。

上午九时去参加清凉山印刷厂第八次巡回座谈会。诗的方法是否可以表现旧诗的内容”我的答复是肯定的我们于“用斋

。我注重提挂

要学习旧东西的规律性和熟练，在表面上是学不到什么的，也不必妻。第一要熟练。第二再利用。第三才谈到效果。否则虽有新的工，利用不熟练，那效果常是相反的，也许还不如利用旧形式。我举了关枪与大刀

，手耕犁与拖拉机为例。（旧诗与旧戏）我又举自己的被称赞的例子（长诗失败

，唱歌不进步）等鼓励他们，不要为了这而丧，反之要利用它刺激自己，使自己进步。他们是欢迎我的话，掌声是烈的

他们对于诗全感兴味，提出的问题大半是关于诗的，由李雷作答，斥骂了萧三、何其芳、柯仲平的诗，却称赞艾的诗。一般的题目是：

1．是否想到了就写？

2．是否能感动人的情节就可以写成？

3．是否有空间与时间性的？

4．朗诵问题。

5．诗的分句与分段。

6．造字与拣字问题。

7．诗的表现法与组织法

8．诗的取材与音韵规律问题。

9．诗的内在情节的转变问题。

10．诗与人的反映好坏不同的问题。

11．诗的精句安排问题。

12．旧与新的分别。

13．新诗的格式音韵的规律拘束情意问题。

14．诗与歌的问题｛民族？地方？

15．诗的鉴赏。

回来时和陈谈了一些关于她和丈夫的事。她说她真诚的尊敬他天才和品性，可是三年来，她总不能在情感与他融合。她愿意一个她爱理想，有着虚无的倾向……她也讲了他丈夫的经过，那是一个有天才命运伶仃的人。十二岁到北平，在张恨水艺术学校学画，因组织美联被捕，到苏州，回东北，又去北平，南京住旅馆，卖画，吃酒，遇见了她。她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做演员、文学家）由家庭逃出，穷困于旅馆中，为了环境的谣言遂结合。她说她没尝过爱情的滋味，好像自己爱情时代已经过去了，自己并未意识到。她也是有着相当天才和空想的女人。我劝她不要使他太伤心，她把儿子给了人，这是很惨痛的事，更是她的丈夫。

晚间送芬回来遇到艾青，又到他屋子里坐了一刻，T也在那里，李也在那里，他忏悔着日间讲话的激动，这是一个无用的人，眼光短浅，酸气逼人的人。他呛嗽着说：“我不敢再说话了，再说话就该杀头了，他们不许我说话，他们强迫我喜欢某某的……，”这全是一些不必要的。又几乎和T吵起来……

三月十七日　星期一

唱歌。写日记。下午写约一百行诗。

夜间把研究会的启事、聘书等改过一次，又拟了四封信交陈布文。她总是像一条小狗似的追随着我，等待我的温情，但是我对她什么欲望也没有，以至她总是说我没感情。我不愿寻麻烦……

晚饭后同烽过河去散了一次步，买了一些东西。

三月十八日　星期二

唱歌。夜间睡得虽晚，早晨却醒得很早……

T去川口了。陈布文去鲁艺了，临行时我同她握了手，她含情地望着我，但我事务性地和她告了别。她每一次总是在我这里流连着，似乎在等待着……但我不想这样做。

下午写诗。

晚饭时候到洛甫处，把文艺月会、鲁迅研究会等工作谈了一些，增加篇幅与增加聚餐费等。我也把在文协发生的事，“一桶煤油”“五个包子”等事全坦白地谈了，他和他的女人全大笑不止，我要把凡事弄个明白，省得一些中间分子从中造谣。

我既在这里，就要工作一天，把一切打一个根基，就是我走时，也可让别人去干。烽在午间去洛甫处。在工作面前我不低头，不让步，不计毁誉。我自问是没有自私企图的。晚饭吃在那里，他们吃的是很清淡的，因为清淡还痛快。洛甫虽然不是一个有什么特殊见解的人，但还不庸俗，可以谈的，我对他印象感情全很好，他们对我似乎也诚意，更是他的女人——瘦小精干的人。他说这里是需要论争的，文艺运动需要开展，一些不良倾向应该指出。我也告诉了我“天下人，管天下事”的主张，他们大笑。

三月十九日　星期三

今天没有到河边去唱歌，在山顶上唱着。

午间陪艾青、罗烽去西北杂志社吃饭。交际处把通知发错了，结果由烽他们自己吃了。散后同去中央医院保育院去看芬。她告诉我她发了津贴了，要请我们吃饭，样子很充实，稚气得怪可爱。我把从饭馆带去的十个锅贴给了她，她就在路上吃着。歌儿一看到我就哭了！好像是受了很大的伤害，小眼睛阴沉地看着我，小嘴角也阴沉地拖下着，见着我也不再那样亲切，没有一点笑容……好像小小的灵魂正驮载着多少苦痛！只是不能说……我感到酸楚啊！孩子是需要父母的温存和爱的呀！孩子！你受了伤害了！做父母的有时候为了自己，就忍心地伤害了你！

晚饭我还是催着烽他们去吃，但我自己却不去了，我去青干开会不能为了一顿饮食，而丢了工作。而且我不是要去，这一面是为工作，一面也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最后由我讲话，解答了一些问题。他们听得似乎全很专心，一直到天黑。

我回来时到T处，她正在屋中和艾青、刘白羽说话，我问她：“你什时候回来的？”

“昨天就回来了。”

“我没看到你嘛。”

“我没到你那里去点名嘛！”我知道她撒慌了，她一定是住到C那。（昨天从C口中知道，他们把言语说支离了），我走出去，就不再她问什么……

第九次座谈会三月十九日——泽东青年干部学校

1．诗、歌、散文的关系，区别。

2．在延安是否应写暴露缺点的作品，应写，又应怎样写法？

3．为什么华威先生给敌人作了宣传呢？怎样写黑暗面？

4．怎样从古典作品、俗语、口语学习语言？

5．中国诗坛贫乏，作者摸索着走路，假使不读翻译诗，还有什么办法？

6．文学者应学外国文，尤其是法文，延安为什么不注意到这点？

7．我们应不应该研究中国旧文学？倘应该，又需要哪些旧东西？和怎样研究？

8．报告文是否需要结构？

9．桃色的作品，应不应该写？（大后方和延安的。）

10．一篇用三人称写的小说，作者出面说话现在还是应该的吗？

11．在读文学作品的方法上，最近延安发生了一个倾向，就停滞在主观人物的阶级成分及政治意义……等这一大套用一个公式去套一个作品，这样是不好的，这是说明了没有获得正确的方法，希望谈一谈，这是有意义的。

12．怎样去进行一个作家或一个作品的风格的研究？

13．为什么在延安的诗作者满足口号，名词，术语……原因安在？

14．我觉着《八月的乡村》中，安娜与萧明的小资产阶级意识写得不够明确，对不对？

三月二十日　星期四

没唱歌。上午有些发冷，也没工作，躺在床上……

舒群来了，午饭在中山食堂聚餐，洛甫也来了。出来我们并行，他不觉得一只手搭到我的肩上和我谈着马列学院文艺研究会的事，让我去给学员们讲一些什么。接着他又把手拿下去了，他也许觉得这样不好，这会多少感到嫉妒，更是T。我这两天一直没理她，也没到她那里去，这一次我是决心应该和她断绝下去。

下午一时，去抗大开第十次座谈会。我因为喝了点酒，在会场要睡……支持自己，到四时才开完。到的人也很多，问题提得也不错。据说他们全乐意听我说话，同人们佩服我能拉得长，扯得回，例证丰富。这是因为我懂得怎样控制人的感情和知道得多……

我和群第二次去看T，结果又吵了，她说一见我就不高兴，我也生气了：“我不是为谁高兴活着的，不高兴吗，这不过将开始……”我愤怒地走出去了“你伤害我已经够了……算什么本领。”我说。

她和群站在山坡上了，我故意气她，就唱着歌经过她身边。她和群讲，说我要报复她，她说她也是亡命徒，不怕这些。我觉得这不好，第三次我又去了，想和她解释，她睡下了，门关了，我问她：

“睡下了吗？”

当然睡下了！”她的声音是气愤而破裂

我有话跟你讲

有话明天讲，我到你那里来

……”声音更恶劣。

你不用到我那里去，我没什么话说，我只告诉你我也气了：

，虽然我们的‘友

产不再继续下去了，但我决不会对你有什么报复或伤害的，这请你放

”我走了。从这夜起，我感到她丑恶了！

第十次座谈会三月廿日——抗大

1．如何表现和说明？

2．关于结构，不能按计划如何？

3．命题与主题。

4．设立函授学校。

5．如何搜集，选择，应用材料？形式？

6．如何表达？

7．为什么读俄国作品感到亲切，其它则否？

8．高尔基《母亲》中的人物，言语有些理想化对不？

9．是否先研究一个作家的历史、生活等再读作品，有否帮助？

10．抒情诗与叙事诗的区别？两者发生的年代？

11．如何收集、选择，加工，应用语言 A 庸俗，理想（欧化）。 B 文言成语可否应用在作品里？ C 鲁迅笔法及用字可否学？ D 可否采用方言，是否减低艺术价值，及如何应用？

12．无产阶级文学和其它阶级文学除观点而外，还有什么不同的特征？

13．中国现文坛的派别。

一、言语和社会生活一样是运动变化的。

二、学习语言要抓住本质，去掉病征的东西。

三、要不落（套）。

四、要不脱节（理想）。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早晨群到T那里去了。我写日记，没写诗，也没唱歌。他回来井同把第四期月报稿看了一次。

午饭后和群一同送烽，到桃林坐了一刻，他回去了，我们回来。

草有绿色了，果树也全含了苞，柳树条也绿了。

陈布文回来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和我也取着距离。她说她回理并不如我想象那样好的，大约她又和丈夫有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她责浮薄的，小聪明的，矫情的女人。

下午读长征记。

晚间去下山吃饭时遇到赵文藻和L，讲了几句话。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上午唱歌，写诗，我决定要把这诗写成一件艺术品，不让事实拘芽了我。

下午有些落雨，我们去陕公开第十一次座谈会。当然又是我说裸很多，他们问我的问题：

1．怎样写的《八月的乡村》？

2．阿Q的典型性。

3．文学服从政治，政治服从文学？谁决定谁？

4．报告文学。

5．怎样布置一个作品的高潮？

6．《阿Q正传》是不是民族的？

7．《侧面》怎样写成的？另外关于我在文艺月报上发表的文章，健做了一番解释。

这里一般是喜欢用政治的刀子去随便解剖文艺作品，琐碎的李引，关于这点作了一番解说。总之，他们看问题是有限度性和片面性的，我应该和这些倾向战斗。

“党性是需要，但是行帮习气是不需要的。”“叛徒本身固然可恶，而促成一个叛徒的原因更可恶。”我用这样话开辟了他们，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出了惊讶。

回来已经五点，芬已经回来，她说歌儿病了，我很担心。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早晨芬推窗掉下来了，打到我的臂上，我生了气，她却到山上去哭吃午饭时还是我叫她下来

午饭罗烽家请客，大家全喝了许多的酒，有的唱有的哭。我回来，而后送芬回保育院。歌儿病渐好了，她正寂寞地和别的孩子一呆呆地坐在木板床上，看见我又哭了……我很烦躁。

回来唱着歌在路上。

夜间和群、L、李又然在这里，大家做了一点面汤吃。烽醉得很厉……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唱歌。诗写得很少。

下午芬忽然回来，寻找药单，说歌儿痢疾很厉害，她哭了。我虽然躁，但为了安慰她，我只好使自己装得不在意的样子，真正爱孩子肯为孩子牺牲的只有母亲，父亲是有限度的。“伟大的母性”这是真话。

晚饭后，因为有点饿，和群过河去吃了一些东西，又花了三元多。因为除开给芬带一些馄饨而外，给L和陈布文也带了豆腐干和牛肉，他们也依然是孩子。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今天早晨送芬到半路能够望到保育院时，我就回来了，很闷，又睡下。

下午写了几行诗。去开荒。

晚饭是L和陈烧的，菜饭全好，吃很多。

昨日张仃来，他只乐意做鲁迅画像和连环画，我鼓励他，并答应想法在经费上替他想办法。他很高兴说：“过去那些庸俗的人们来弄这些，我不高兴和他们合作，现在由一个天才来领导这工作，我高兴画一套鲁迅先生的连环画给研究会……”

“尽你可能的来帮助这研究会进展，有什么意见全可以提出。”我说。他很高兴。对于一个被压抑的人一定要提起他，鼓励他，让他对人生有用。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①读完《二万五千里长征》。

没有去唱歌。写了近百行诗，这正是艰难的时候，第一个大高潮（攻湖南营）我要尽可能把它写成像一件艺术品。

昨日下午开荒地，我也参加，L和陈做饭，她们全做得很好，这很有农家风味。

昨夜把《二万五千里长征》稿读完，我还没决定怎样制作它，有工夫想计划一下……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唱歌。写约七十行诗。

昨日下午本拟去女大开第十二次巡回座谈会，临时改期了。

今晨心里感到一些闷塞，从群那里回来就写下了一首诗：

洛赋吟成无写处，男儿何事重铅刀；

青青河畔茵如锦，览镜春风笑二毛。

自己觉得这样酸溜溜的作态又无聊，又好笑，此后还是不弄这些调调儿吧。

午后约定到柯仲平那里去吃酒：群、烽还有其它一些人全去。……这全是没多大趣味的，但还热闹，柯是原始性热情的人，他醉后唱淫荡的小调，讲在苏州监狱里听墙外唱四季调的心境。一个由土匪加入红军入狱判十年徒刑的人，如何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岛”感动他，一个青年背着女人过河行淫而后再回来，弄得浑身骨头疼等事。……

归路上他们谈着成立歌咏队和剧团的事，我的心总是漠漠着。

陈布文问我最讨厌什么事和什么人。我说最讨厌勉强要和我做朋友的人，而后我就说些闲扯的话。她说我的感情是欺骗人的。

“我欺骗了你吗？”她感到惊愕了：“不是这样说呀！”她笑着辩解着，我也笑了。

人多是隐瞒自己感情的人。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早饭后和群过河去买肉，等待芬和凡来家。路中我们共同感叹着，如今竟不能忘我了。我说，无论什么样爱情，也不容易浇进我的灵魂去了。他说他并不喜欢XX那样女人，他还是喜欢XX。

下午去接芬回来，歌儿在病房中未看到。

三月三十日　星期日

上午罗烽、艾青在俱乐部报告后方情形，我和群为了尽友谊，也只好去听了一次。

在人前，我有时故意使人怕的样子，很不好，应该改掉。

晚饭后送芬回保育院，仍没看到歌儿。

天镶满了星，新月芽儿起了，我到山坡上去唱歌。……

群说他近来很烦躁，这因了：工作不能进行，凡有了孩子，心情寂寞等原因所致。

随便翻借来的书，苏联历史讲话，中国现代革命运动史，近代世界革命史等，写两天来日记。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没唱歌。

诗写了一点。

读看中国历史一类书。今年我预备致力中国近百年史，明年致力哲学。

第十二次座谈会三月份一日——女子大学

1．鸭的喜剧与渔夫的故事主题如何？

2．通讯与特写、速写的区别？

3．怎样克服自己，克服材料？

4．怎样创造女性新典型？

5．怎样读文艺作品，应该注意些什么？

6．不乐意读自己作品第二次的理由安在？

7．怎样接受小说的好处？

8．怎样批评一个作品的好坏？

9．写小说、文艺散文二者有什么区别，如何写？

10．怎样写一篇很好的报告文学作品，请简单扼要讲几点具备穿件？

11．一个人说要写，一定是在自己觉得非写不可的时候，可是现在我们既没有多的材料觉得非写不可，又没有多的时间来写，这不是不能学习写作了吗？我们是应该先学理论，还是应该先学写作呢？

12．如何写一个陕北的地主？

13．短篇小说是否一定要碰巧，即一个凑巧的机缘是否是短篇小说的最好材料？

14．巴金与许广平近况如何？

15．在写作的时候，应该怎样克服自己的热情？

16．在高尔基《母亲》里，母亲说的话那么深刻，是否有些不合乎农妇的身份吗？

17．我该当怎样创造语言？

四月

四月一日　星期二

唱歌。回来采一朵小紫色的五瓣花。这花记得1938年春天在延安，同T到二十里堡去看林彪回来，路上曾采过这小花，也是这春天的季节，如今我们成了仇人。

昨天接到芬的信，告诉我歌儿渐好了，让我星期三去看她。

我的诗恐怕今年还要写一年，我不应该焦急，要慢慢工作，只要工作得好，不要争取时间。

雷加和我商量，要他的爱人到星期文艺学园来工作，他星期四去T处再和她商量。

四月二日　星期三

唱歌。回来以后，L在校对文艺月报第四期稿。

开建筑窑洞会议。

下午去看芬，和她玩了一个下午，歌儿还是没有看到。

回来洗过脸脚静静地睡在床上，陈来，她前天曾要我给她讲萧红事，我没有这兴致，群来，我唱歌，L也回来了，她是去印刷所的。

晚间陈熬猪油，群我们抢她的油渣吃。

四月三日　星期四

唱歌。回来又采了一些小紫花……

上午写了近百五十行诗。

昨夜赵文藻来，布文在这里，李雷谈着他的苦难和病，恋爱方法和点。他走了，布文笑着说：“哼！谁肯爱他，他是以他的病做资本的如到处夸扬……”

人贩卖自己苦难的人，是最卑怯的人。但我并不为他们生气。

晚饭后去大礼堂，听叶剑英报告目前国际战争形势与四年来国共关系。听的人很多，屋子里气味很浓，有些人不时咳嗽……

1．将来胜利的可能性。（英美、德意社会主义革命力量）

2．目前德国伦敦登陆的问题。

3．英美问题。

4．意大利战败。

5．日本在中国南进日、美关系问题。

6．国共四年来磨擦的最高峰。

叶报告得很清楚明白，不过无特殊见解。这里的人很容易称赞人和损害人的，这说明无理解与肤浅。回路遇到芬，她也来听了，一同回来。

总之，中国战争是长期性的，我边听着边想着中国文坛问题。在治方面我是不能有什么雄心发展了，，我没有历史和基础，此后只有文学上开展我的雄心吧，我要从国与国间、阶级与阶级间战斗中学方法。不外合纵、连横，巩固根基，占领据点，政治统治，文化巩固。力创作，努力开展文艺运动，努力补充自己。

四月四日　星期五

天阴。送芬回保育院到半路回来。

下午读些历史书、把历史提纲读完，没写诗。

晚间和雷加、高阳谈了一些自己的过去。我此后应该不逼人丈甚，不要总表示自己的强梁，这是卑俗的。

四月五日　星期六

天气很冷，勉强去唱歌，写诗。

下午芬回来，为了一点小事，芬又哭起来了，这使我很有气，我是最讨厌眼泪的，夜间我没有理她。

四月六日　星期日

一早起来，芬眼睛红肿着，说要回保育院了。我说你回去就永运也不要再回来，我真决心让她去了，她无故又引起我很多不愉快，我J雹是极力避免不愉快……结果她又不走了。

午间开第六次文艺月会，到的人很多，今天由我主席，小鬼们又彭假了，L做事又不很泼辣，一切端饭、打水等，只好自己动手，结果弄了一身臭汗。

讨论的情形：

1．对于文艺月报的意见及增加篇幅事。

2．成立文艺学园事。

3．下次桃林聚餐事。

4．此后开展延安文艺运动事。

会中艾青卖弄俏皮来讥讽舒群，被我打击回去了。这个人是需要打击的，而且不能留情。周扬也来了，他是来拉艾青、罗烽去做教员，想来破坏我们的学园。对于他，我应该搜集打击他的材料，这些人恐J泊迟早我们是要“火并”一次的。

这是个残酷的，力的世界，智慧的世界，我一定要好好应用强健这两种武器，和阻害我的一切人来斗争。先示之以力，而后才能怀之口德。对于和自己斗争者，一定要不留情。我要在从事文化战斗中先试一试自己的力量和聪明。

晚间非常不愉快，芬早睡下，我在月下去唱歌……我拟预备两、三年之后，独自去外国或上海等地，这里我是不能常住的。对于布文我此后不应再说些什么，只采取一种事务态度就够了。

我应该使自己敢于承担一切丑恶，能够吞吃一切痛苦，能够依然断一切，能够始终完成自己高贵的雄心。我不应为一些琐事苦害自己，我应像恶魔那样有力！

四月七日　星期一

芬的感情似乎渐好了，但我的心情还是沉重的。早饭后送她回保育院，到每次分手的地方，我回来了。路上我一直沉默着。顺路到艾思奇处，关于月报的篇幅，学园的经费，我贷款200元的事，向他说了，一星期内他给我回答…

张仃来，给我画了一些小画，贴在墙上。他的诗我读了，从此中我知道了他们夫妻的关系。布文是怀着一个灿烂的理想要去追求，感到了孩子和丈夫的累赘，张则是觉得一切是空虚，他们全患着青年理想病期。

四月八日　星期二

关于学园的事，同烽、群一同去艾思奇处，路上遇到洛甫，把招生广告给他看了，他没表示什么意见，我只是应酬地和他说了一些闲话，因为烽和群全是不能说应酬话的人。回路到魏东明处坐了一刻。学园的事大致决定了

四月九日　星期三

上午开荒，下午开荒，下午刮大风。这是罕有的大风，天地像燃烧了，黄色还有点发红，对面不见人，山上的篙草吹得像海浪似的叫着。……

我写了一首诗：

我很久不写爱情的诗了，

我不知道应该歌颂谁，

应该将谁怀恋。

我很久不唱爱情的歌了，

因为我蔑视了“爱”，

那歌喉就永远凋残。

那曾伴随我歌唱爱情的金琴，

我曾将它的每条琴弦折断，

也发过誓让它永远痔哑下去吧，

就是一个轻轻的拨动，

我也不愿重听在人间。

如今，遇到了你，

我的一切又失败了，

我又懂得了应该写什么诗，

唱什么歌，

怎样再弹起我的琴弦。

黄昏时在河边散步，看着天山昏昏的月亮，回来给群带了七个包子，他一齐吃了。

下午同雪韦、烽、群等把学园的各种规约拟出来了。群忽然提议让我来编辑月报，他也许感到一些人把稿子交给我，伤了他的面子私自尊，他是面子心和自尊心全很强的人。我常常要想到我们三个人也许为了一些什么会破裂了，很不愉快，但也没什么，一个人也是一样生活。但在未破裂之前，我总应该随时提防，不要伤到他们的自尊，总要功归他们，过由我承担为原则，他们是受不了指摘和打击的。凡事总不要引起他们是被我领导这种感觉。

晚间L买了鸡蛋回来，她为了我想吃蒸鸡蛋。到烽处，杜矢甲在那里，大家唱了一阵歌。……

收到艾思奇鲁迅基金货款200元，还了所有的零债。

四月十日　星期四

整个上午开荒，我们竞赛着……

下午去保育院，芬正在睡午觉，我给了她十元钱，让她买两只鸡生蛋吃。

看到歌儿了！孩子是变得那样阴沉和寂寞，孤独地坐在小凳子上，我看到很心酸。自从她病后二十几天，第一次看到她，有些瘦了，小眼睛是那样没有喜色，见到我也不笑，也不理，只是回头张望，她以为妈妈也许来了（芬是藏起来的），一直到我试验着要走，她才哭了，可是又不敢大声，嘴裂了一个大口。我把芬唤出来，她看到妈妈，又撒起了娇，也不再理我，我走的时候，她也不摆手，也不看我一眼！那似乎是一个受了重重伤害打击的小囚徒！孩子没有父母的爱，那是万物没阳光。

黄昏时同L去桃林看花开了没？预备下次月会的野餐会。有些开了（大约是杏花）有些还在打苞。……

回来杜矢甲正在俱乐部唱歌，听的人很少，而且全是不懂得歌的人。他的声音是很雄厚的，可惜没有感情，没有韵味，他是个不能组织自己感情的人。

艾青说我唱歌像拿破仑关在孤岛上的怒吼，他这当然是在讽刺我。

这五天一直是没工作，也没读书

四月十一日　星期五

把昨日剩下的荒地一气开完了，我开得很勇猛，我试验我的力气。

午饭后布文来谈了她丈夫的诗，我给了她一些意见。

L去上俄文回来，她很寂寞，我本来要开始写诗（第八章开始）因要陪她走走，便一同出去

沿着对面山沟向西走，停在一条小河边

，坐了一亥d

，她讲着她少L时一些顽皮的故事，她也喜欢折磨人。他的亲在大革命时做村乡工作很积极

，祖母教育她读千家诗，李后主词

读红楼梦，三国

，她读过我的书，也读过鲁迅的书，但不很懂。读了金的海底的梦就憎恶他了，再也不想读他其它著作沉下去

，一个父亲的朋友“老革命者”给她的影响很大父亲大革命后

。她原来先以

自首”是个人的名字。她稚气顽皮而可爱。她的姑丈是个劣绅，红杀了他，她感到杀得对

，这是她革命思想的萌芽

路上我尽可

鼓励她写作，她是可以写作的

晚间群同烽由鲁艺回来，他们说周扬精神很不安，应该不表示什么态度

，只要他不阻害我们的工作进行，

我对于这些事

我也不去伤害

他。回来已经夜深，读了几页中国政治史讲话睡下。

四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下午快要日落了，芬还没有回来，我微微感到不安，于是想到很多，真的也许以为她要表示坚决不回来了，我也决心任她去。可是接着又觉得还是应该去看她，她也许病了，也许怕风不敢过桥，她是有身孕的人，为了人与人的关系，还是我该负些责。路上想了一些辩护自己自尊的理由，去和她讲明。结果一切全是泡影，她正抱着歌儿，围绕着一群孩子在土台上笑着迎接我。她等待买菜人回来，也等待我去接。歌儿今天渐好了，精神也好，芬告诉我，别的孩子呼喊我的时候，她也叫着，扬着小手呼喊，可是我一到面前，她又不理我了。哄着她睡下，我们踏着月色回来。

四月十三日　星期日

午饭后去洗衣，回来洛甫来看望几个新来的人的。

下午本想去俱乐部听音乐片，成吉思汗生平报告，时间晚了没去成。

晚饭请罗烽全家和舒群夫妇、芬，在西北菜社晚餐，出乎意外，竟费去十七元多，他们真太贵了。在那里遇到艾思奇、周扬、吴竞平、周文、张仲实，他们大概是将开过文委的会，我对这些人全无趣味……。我自己有时也矜持得不自然，故意装得盛气凌人的样子，这是不必要的。要沉着，表面上不必显什么痕迹，内心要坚定。

送芬回保育院，回来已经黑了。

夜间读了高尔基一篇《一个妇人》。

四月十四日　星期一

把春花会的小启示拟好了，大致和筹备委员会谈了些那天的布置。

从虞迅那里要到一朵梅（？）花就写了一首旧体诗：

梅花数点小瓶栽，不待春风吹自开，

午夜梦回魂乍定，清香一缕婷婷来。

昨夜在雷加处，他告诉我快结婚了，于是又提给了他一些意见，接着上了一些恋爱经，我又发了一些文协的牢骚，也劝高阳向虞迅去求巨……回来想想觉得空虚而无聊。

开始写诗了，写得很少，艰难。

晚饭后和烽、雪韦又讨论了一些文艺学园招生的事。黑丁来，同我谈话：

1．过去因一般人对我的批评，使他不敢和我接近。近来他觉得了解我了，那些批评我的人全各有目的，所以就愿意和我谈谈心，他很苦闷和不安。

2．外人对他有什么批评？

3．此后应该如何做人？

我首先告诉他，我对于他无什么隔阂，对于别人批评从来不大感妹，更是文协那些小鬼。第二，我劝告他，应该把住自己，努力写作，必故意小心自己，要批评，指摘还应该。对于政治问题也不要急或恼，等待就是。他说他是有正义感和不喜欢说话的人，其实他是浮、喜欢搬弄是非和好乱言的人。总之，我对任何人全以忠诚的态度人与人的关系立场来讲话。也告诉了他，别人对他和碧野友情的关、和这里有一种落井下石的风气。

烽和群回来，我告诉他们黑丁来过，烽说黑丁的话是不可全信的，喜欢撒谎和搬弄是非。群说他大概看到学园招生广告没有他夫妻字，所以来了。

四月十六日　星期三

今天由我和L和布文值班做了一天饭。在体力的劳动中，起始觉得有些困难，接着就感到很愉快。

晚饭后和L及一些人均去桃林，回来同烽、群、L在青年食堂吃了一顿很满意的晚餐。在桃林遇到兰瑞，她脸色很苍白，赠了我一枝花。

昨夜在河边，蒙蒙夜色中，看见李又然和一个女人走着。据说这是李精神上单恋着的一个人。

四月十七日　星期四

唱歌了，此后练声应该更仔细些来研究，如今已较几月前有了主步。

写诗的时候因为情感迟滞，到群那里坐了一刻，谈起我们的将来，我和群恐怕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他说他也许比我更早些。我们共同全乐意陈凡和德芬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或是入党，我们就可以安心走了。

我断定烽将来一定仍然恢复组织关系，群说他一听到这里就感亏一种阴凉，我和他不同的，虽然明知结果是悲凉的，但在这过程中，三是照常倾注我的热情，也许为了可惜这短时还加甚些。

“我也是喜欢推测结果的，但我并不为这结果有什么沮丧的。”刁说。

“我不成啊！”群说，“我近来对于很小一点事，就容易引起神经主敏来……我的感情越来越干枯，陈凡竟也如此了！这是不好的。即澡女人来做个例子，什么女人对我全失了兴趣！昨夜陈布文在这里她乞刺我连做哈姆雷特演一出悲剧的魄力全没有了，她说她有勇气，有月量！我说：‘有胆量你今天晚上就把你所要说的话说出来吧！我佩月你。’她又说我错会了她的意思。女人真是……雷加那夜也来和我月释为什么我们之间有了生疏……实在，我对于他们这些‘党人’真是二了兴味……”

“他们是只要别人打开心胸来讲话，自己却用理智的耳朵来听取这就是他们不可爱的地方―他们对你解释……那因为他们对你美有着‘友情’一类的希求，他们对于我，完全绝了缘，我很高兴这样。”哥们对于布文这样的女人，全是躲避的，虽然她总是一颗球似的在我们的脚前滚来滚去……我们却全是提起了自己的脚，不去碰它。她虽卖声明自己是自立的，不受人们（丈夫在内）牵制，但我们对她并不感；味。这是浅薄、虚荣、内外不统一的女人……

写了近乎一百五十行诗

下午读十六卷鲁迅全集，关于托氏译文中摘出了以下一些特点：

1．笔力雄健。

2．描写心理精密深刻。理解生活。

3．创造活的形象。

4．文章简洁。

5．富于反抗精神。

6．关于修辞，托氏他自己说他是以肚子唱歌，不是以嗓子唱歌的。

7．托氏喜欢赞叹之泪，同情之泪，忏悔之泪的。

8．卢梭和旧约给托氏的影响和教育。

9．因1882年参加了市况调查，才改变了他地主的生活。

晚间和群在布文房子里，我因一句话使她难堪了，我说她对于何其芳有意思。此后关于她的私生活还是少问，也不要开玩笑，这容易伤了自己的尊严。

午后艾思奇和罗迈来，这是一个高大，手脚粗壮，有些勾鼻的人，的身上发散着一种雨水的腐气。随便谈了一些文艺运动情形。他剧宣传部长兼陕北公学校长

夜间把《又说起》杂文改好。

此后我对于一些党人们要采取一种戒备和不即不离的态度，也不和他们为难……

自己觉得托氏有些条件自己具备着。每读全集对于先生就引起种感激之情，他确实工作过了

四月十八日　星期五

①林伯渠来信，他因病，春花会他不能来了。

②艾青把长征稿第一本借去。

③收到殷俊信。

早晨唱歌去的时候，在河边遇到布文，她说有话要和我谈，可是又说不出来什么。第一个她问我对于她的意见，我告诉她：①她是正在着青年理想期。②她的感情有时似乎有些不安。她说：

“我是把你作为先生看待的，我总以为你什么全懂得我……但是我感觉你对我不负责任，这使我很难过，你不肯校正我的过错……你总是拿我做舒群的朋友看待的……是不？”

“是的，除开舒群的朋友，还是张仃的妻子，再就是事务关系外再没什么了。我是一直以朋友来看待你的，我不愿做别人的先生，我不够，我也不乐意做谁的学生……我不能校正谁，每个人全有自己做人的方法，一切自己犯的过错，一切自己会改正的……。”结果我提出几点意见给她，第一，她应该和她丈夫把关系弄确定了，这样有夫妻的名而无夫妻的实，是不该的。因为如果我猜中，她和丈夫是没有性关系的。第二，她应该抓住一个工作中心。第三，先把野心按一按，切实地一步一步走下去。第四，我也告诉她，我和舒群不得不和她保持着相当距离的原因，那是怕人言传到张仃的身边，使他难过。第五，对一切男人应该不要使对方误解。

“是呀！我要张仃到文协来，也是免除他的痛苦呀！我愿意和他做朋友，但是不乐意因为夫妻关系范围拉住我，我要做一个自己的人……原先结婚的时候，也还是为了环境造成，我并不想恋爱，没这需要……”

我告诉她，她是正处在：野心与恋爱的矛盾中。她理想着文人是比普通人能够理解爱情的意义的，这只是理想。一个人总是人，具备着兽性也具备着人性，一句话，现在男女关系还不是正常的时候，单独男女保持朋友是不容易的。我也告诉了自己人性和兽性的矛盾，恋爱物质上的基础，自己恋爱的态度和主张。

“你此后应该多根据一些客观条件和事实，主观的力量，再来决定一件事，否则是空想的，容易碰壁的……”我警告她。

她要和我说话的动机，大部是因为昨晚我说话刺了她。她是反复的，凭感觉的，喜欢卖弄小聪明和矫情的女人。

上午写诗。下午洗衣。晚饭后同烽等做明天月会野餐的菜。

四月十九日　星期六

①乔木来。

②为稿事和舒群引起了自己新的启示。

③在桃林举行春花会。

从今天起，我必须准备离开此地的计划了。也许我还要在这里住一个时期，我忍耐着完成我的工作，什么时候能够离开，便什么时候离开。我应该孤独地生活我自己地去了……

我知道我是只能为别人牺牲的，想念别人，别人是不肯为我损害自己一些什么的，也不会想念到我。我可以代别人担负一切不名誉、侮辱；别人是不肯为我损害自己的一些什么的。早晨为了我那篇文章，使我又得了一个新的启示，我为群十年中支持他，为他雪耻……可是为一篇文章，他却要表示公正！怕伤害到自己的完整、名誉，而可以甘心让我忍受着别人箭似的损害，我还说什么呢。这使我忆起年前办《报告》时，为了我要登回答郭沫若一篇文章和烽以及群大家分手的事，我想将来也一定要有这一天，因为他们全是短视的，顾虑自己完整的，他们是不能和你不避艰险破毁，浴血奋战的。他们表面强梁，实质是怯懦的，很容易安于现小利。我应该，提醒自己了。

对于他们我要慢慢撤除我的友情，省得临时痛苦了自己。我只准备我自己的行程吧。不再存着什么友谊的幻想了。午间在桃林看着那些卑俗的人们，毫没有诗趣的人们，我真的感到一点悲凉和寂寞。

回来，

哄好了她。

芬正躺在床上哭着，原因是她并未接到我的信，我只好耐心暖！真无聊。

晚间同她下山吃饭回来，乔木来，谈了一些诗。这人是第一次正式认识，是一个平庸的人。

这是个寂寞、痛苦的一天！

偷火给人类的人，人类就用这火烧死他！

四月二十日　星期日

早晨八时即同烽他们去文化俱乐部担任文艺学园口试，我一共试了五个人，大致可取三个。一个湖南籍的女学生，我问她，她一面织着毛织物，样子像很坦然，但她的手是颤着的，我就不多问了。他们全担心考不取。

下午四点回来，风很大，芬没回去。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起来即送芬回保育院，到魏东明处还了几本书，又借了三册《中国诗史》，预备做讲义用。学问是越研究越难也就越容易。下午和群去出版发行部，送第五期文艺月报稿，在高原屋里看了一些报纸。

昨天把《高尔基与中国》中的几篇小说读完了。高描写风暴那是圣手，但有时太琐碎使人不耐烦。

和群在桃林吃了一回茶，看见一个叫姚雯的女孩，群说他如不和陈凡结婚，他非和她恋爱不可。

晚间群很热情地告诉陈布文，塞克希望张仃去青干的事，她竟那样酸溜溜的搭架子，我很不高兴看到她这样子，但我沉默着，我试验着不管闲事了。

人是应该冷酷多于温暖的，而后这温暖才有价值。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早晨忽然喉头有一些疼，我疑心也患了现在流行的感冒。散步的时候，我就不自信地想了一些关于死底事情了，起始感到恐惧，接着也就安然想到死后，他们追悼我，称赞我的功绩，感叹，有人还要流几滴眼泪。我则于临死之前先烧了我所有的日记。没有唱歌。今天特别多写了诗，约有二百五十行。下午去中山图书馆抄《东北》二卷六期一些材料，约六时半才抄完。路过兰瑞那里，她已经怀了六个月的孩子，她的脸色惨白，一条鼻子更显得笔直挺立着，她是以理性和寂寞喂养着自己生活的女人。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肉欲，她似乎对什么全失去了兴味，我疑心她也许有肺病。我在她和L及芬的面前，感到女人是坚决而伟大的，她们没有男人那复杂的、自私自利的很多的想法的，虽然我憎恨女人，蔑视女人，对她们有时报复，但在本质上，我是尊敬也崇拜女人，乐意为她们而服务。孩子，老人，女人，残弱者……我将终生为他们的奴仆。有工夫我要常去看看她，我要了解她。

我应该对于东北过去民族，风俗等多多了解一些。此后对于人应该更加深的研究。人是奇妙的东西，我不能粗心。要了解人，一定要多接近，不要关起自己来，让他们多多说起自己，自己要引导他们，不要阻碍他们……。过去，我是不喜欢了解人，接近人的，对人的趣味也不浓厚，此后我应该改变，我了解人太少了，常常是自作聪明。我应该像一个大痰盂似的，让人们尽力向里面吐出他们所要吐出的东西来，不能专断，也不应该强迫，要研究这方法，自己少说话和意见，多听别人的……。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①封建时代的文艺主题——恋爱，宗教。

资本主义社会——金钱。

社会主义——革命。

未来社会——应该是“麦”（？）了。

原始社会是——生活。死亡。

昨夜布文留给我一张条子，她到鲁艺去了。这条子写得很不愉快，但我应该原谅她，她是个感情不安的人，我也寻机会多了解她一些。

写诗。因为嗓子不好，就没唱歌。

下午高阳领了两个女孩子来了，一个叫姚雯，上海人，很温厚；一个四川人，十七岁，一双很大的灵活的眼睛，圆脸，小身材，能唱歌，她灵活得像一颗小珠子。我替高阳招待她们吃了晚饭，吃饭的时候芬竟回来了，她是去门诊部应诊的，因为时间过了。

晚饭后同群送芬到半路，我们回来又去了八路军大礼堂看蒙古文化促进会举办的晚会。到的人很多，有喇嘛念经，跳鬼，独幕歌剧等。这使我对歌剧便感到了兴味，那一刹那对于剧院的生活也感到了兴味。歌剧的情节没什么，歌子也很平板，但听了这是一个青年作的，这不能不使人感到喜悦，新的艺术人在萌芽了！歌剧的动作是凌乱的，在后面有一个高声挑起来就好了。一个没出场的中音唱得很好，我也在估量自己的声音，那是没有这样自然的。两个报幕的人全是东北人，那样张张罗罗和酸气的样子很可笑。

回来和高阳、杜矢甲一路，到河边遇到那两个女孩子，我们送她们到家。路上因为怕跌倒，我曾拉着那个会唱歌的女孩子行一段路，过了桥，那纯粹还是个孩子的手，小而干枯，稍稍有些温暖。她唱歌的声音是很润的，但不浓重，因为她还需要长大一些。群说她已经有了很多恋爱经验了，甚至有了性的经验，我是不大相信的。这样的小孩子，只是玩玩而已，那是谈不上什么恋爱的。路上高阳又跌了一跤，他真是个杜益退夫斯基小说中的角色，正直善良而自卑，不安……，感叹着自己失败的恋爱。

L今天正为一件事连累了她丈夫而苦痛着，她不肯告诉我，但我是知道的——大概是为了卖一匹牲口——这事她说在一个非党员是无关的，可是在他们……那就要受到党的批评和处分。我说我愿意给她一些助力，但她说没用的。我愿意真诚地解除她的痛苦，使她快乐，我劝解她：“事情能够补救的时候就补救，到实在不能够的时候，就任它去吧。”

我将要和音乐结缘了，要用音乐做我作品的灵魂。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上午仅是把二卷四期《东北》一些关于东北满清时候兵制抄了，没写诗。

午饭后一直睡到晚饭。

昨夜看晚会回来，忽然一辆汽车呜呜地叫着从人群后面冲过来了，从人群中冲开了一条路……去了。当时使我感觉到好像从我的心上这样冲开了一条路，我和这坐汽车的人有了区别。我知道这是毛泽东的，但我不知道这车里是坐的什么人？那车底前后左右是爬着拿着枪的人。接着是一队骑马的人从人群中走过去了。

在外面这现象是普通的，它除开引起一种无可奈何的憎恶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在这里除开这下意识的感情以外，还有了一种惋惜和怜悯。但我知道坐在汽车里的人是不会想起这些的。

人一定要不姑息人，要斩断的时候一定要斩断，要决绝的时候要决绝。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①欧阳山由重庆来。

冲破了记录，今天写了近乎三百行诗。

下午读了一篇玛雅坷夫斯基怎样写诗。他说：“要是说古代的诗的技术的存在，到现在已经有了十五个世纪的历史，而我们的诗到现在才只有三十年，这是一种可耻的辩解”。他痛骂了靠历史为根据的护古派。而我们却可以用这来反攻那些汕笑新文学不成熟的人。“规律的创立并不是诗的最终目的……”“生活创了情境，而情境应被表现，为着表现它，规律也一定被发现。”这是说内容决定形式的，一个诗一个它所独特的规律。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艺术性的创造。

人在快乐的时候，会表现着不安，矜持和冷淡，从欧阳夫妇见面就看出这些的。

我总是喜欢说一些言过其实的话，提一些不易被人接受的意见，该学着用行动，工作来自己默默地表现一切，不应该用夸大的言我应该练习填密，一切喜怒哀乐藏在心里，凡事不要先打草惊蛇。自己创作上的事更应该不向任何人谈，这是我从玛氏那里得来的教训。我应该更刻苦努力，更冷静地处理一切事，不要轻易相信人，也轻易伤害人，不要轻易倾吐自己，不要轻易凭血气之勇有行帮之举动，不要说一些不能现实的废话，凡事总要凭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不要先存有成见和敌意。

L说我是一句话就可以激恼的人，她也懂得我是喜欢“顺毛驴”的人。凡事不要轻易发脾气，可是发起来就要发到底，也不要先采取攻势。

完成自己，充实自己，这是主要的事。

最近听说外面又有了加紧进攻边区的形势。

吴奚如来了，对于这个曾辱骂过我的人，一定要给他一些教训。

晚饭同烽、群、雷加夫妇在大众食堂吃过一些酒，回来很早就睡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写了几乎百行诗。又在读《中国文艺论战》，我现在很乐意读这类书，因为我要准备战斗。

下午，终于吴奚如来了，我本来要骂他出去，但听说他从国民党军队逃亡出来的，现在我还不忍和他计较这些——但要有计较的一天——终于忍耐着接待了他。他看我冷淡的样子，也似乎感到些不安。听说黄源在乱军中死了！不知道是否真确。我对他是抱着终身歉疚的。

晚饭后同芬去桃林坐了一刻，遇到高原夫妇。过河吃了一些东西就回来。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早八时到文化俱乐部去参加第二次文艺学园考试，上午我没做什么。

午饭由俱乐部请客。晚饭聚餐芬也在那里。

T回来了，我略略打了招呼，就再也不和她谈什么，她虽然有几次用眼睛在看我，但我避开了她，决心不再和她有什么牵扯。她似乎是显得青春愉快活泼了……。她穿着灰蓝色的上衣和八角帽，白衬衫，茧色列宁装，大青裤子，皮鞋。

对于一切事情我应该忍耐，不要随便说话和发火。我猜测T的几件事全中了：①她回延安时不会再回乡下去了。②她决定接中华报的编辑，以用来拉拢各文艺作者。③和各方面―更是烽―要把关系弄好，从侧面来进攻我。④她是要争取领导工作和干，一番事业的。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芬有些头疼，没回保育院。

写了近百行诗。

L告诉我，T昨夜教训她了。首先T问是否和我吵架：

“你还和萧军吵架吗？”

“没有——”

“你现在还讨厌他吗？”

“不，因为他并不和我吵架。”

“你觉得他怎样？”

“我觉得他很好。”

“听小鬼说，及一般人们说，说你和萧军常常出去散步，他大部时间在你这里，你也常到他那里……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生活要注意……不要跳火山口啊！我只是提醒你，让你自己去思索吧，我愿意你和于平若更好些……你知道我和萧军吵架了吗？”

“知道。”

“那么……我固然不希望凡是和我吵架的人别人全和他不好，但是你和萧军好……那你对我怎样呢？”

“还是照旧……”

“我本来要说这话已经考虑过多次了：我们的感情是停留在这里呢，还是继续下去，我终于向你说了。”

L很伤感和悲愤地告诉了我，我本想说：“她这是好话，也许有一天你会吃了苦。”但是我没说，我怕伤了她的心。我懂得这些话全是雷加说的。

昨夜开同乐会，T说了一些官话，使我很讨厌，什么在高兴中怀念扛南死难的同志啦，加紧工作来纪念他们啦，这全是假话。……

午后一个在军队做政治工作的青年来会见我，他读过我的作品，他称赞《货船》，《同行者》，《夹谷》。他说我能用很少的笔墨画出一个探刻完整典型的人物来。他戴眼镜，厚唇，赤脚，穿灰色旧军衣，山西人。他感到军中生活的枯燥，我劝他成立文艺小组，和这里取得联系。

我对于人的称赞总是冷淡的，也不乐意和谁发生友情。

夜间读《中国文艺论战》五四，二八，三六，四○。这是中国文艺论战四大阶段。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第五集诗写完了，在五月中开始第六卷。

早晨在群那里，我说过我离开延安的时候，也许就是我与烽等结束友情的一天。

烽是一个解剖自己灵魂的人，也和群说了一些，一个作家应该怎样勇敢地解剖自己的灵魂，表现自己的灵魂，培养自己的灵魂，我几次要说我对于他的感想，但我克制了自己。

下午送芬回保育院。和群买东西，遇到T和雷加夫妇，我掉头先走了。……

晚间到群处，他不在，只有T和庄启东在谈话。群正在我的屋前散步，共同坐了一刻。

四月三十日　星期三

上午没工作，只是在群那里闲扯。他告诉我，T和他谈话很多，她批评我：跋扈，酋长式等等。但她又说虽然和我吵架，一旦好起来那是什么隔膜也没有的，和群是不能的。

L告诉我，此次真正和T决裂了，T还是警告她，不要跳火山口，她为她而流泪，她总要证明L和我在恋爱，甚至说了些可耻的无聊的谎言，她确定我们是恋爱了，她最伤心的是我爱了L，她甚至说了我更多的坏话。更确定这些闲言是雷加说的。L很苦恼，她要去学校，我说：

“我知道T是要说我更多的坏话，我年长，用恋爱技术，满足自己等。我分析过了，我觉得我对你并没怀过不洁的目的，或是用了什么可耻的手段……”

晚饭同烽、群共同请欧阳山吃酒，我喝得很少。

芬回来了。

我的一批行李出乎我的意外到了，当到组织部取行李，因为等待很久，我几乎要发怒，终于忍制了自己。

五月

五月四日　星期日

这几天我一直是游荡着，什么也不干，因为连接喝酒，心情很烦躁。

昨夜同芬去中央礼堂看戏，和一个卫兵几乎又吵起来。左边几个女学生在唱歌，一般人在嚷叫，鼓掌，台上“青年领袖”在滑腔滑调讲话，两只手背在背后，一切是浅薄粗鄙。

我自己思量着，要离开这里的欲望就更强烈。要找一个都市去，有一个住的地方，和这政治场离远一点吧。我在这里感到不愉快，威胁，憎恶，这并不是我的“乐园”，我也不愿意在这里吃别人供给的饭，我要像一只狼似的自己寻生活去。

现在支持我的只有工作，等到对工作也发生了厌烦的时候，那时也许去自杀。小资产阶级根性，无政府倾向，个人主义……在我是全具备着。引导我前进的，只是一些同情心和正义感吧！我恐怕连这一点也丧失了，那我会消灭了自己。现在对于什么似乎全勉强而尽着责任。从一个阶层完全浸人消融到另一个阶层是多么艰难的事！我越生活越发现自己存在着可恶的、复杂的，不信任的成分越多。只有工作，这是引导我前进的引擎。对什么全感到了倦怠，失去了严肃性（除开文艺以外）。

我让群转T，她不要再这样①用某种题目再压迫L。②到处散布既言。这在她是愚蠢的行为。她最好是沉默，因为对于我们之间，她角L之间已失去了友谊，这是不必再说什么了。而且关于爱情方面肠，越阻害越得相反结果的。未发现不可说，已发现更不必说。肺一日雷加结婚，我独自下山去喝酒，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这使他眼难堪的。

以二日同芬去高原夫妇处。

!‘前夜张仃为我画像，第二天上午给群和烽他们画。爪；准备在十日开始工作。

｝竺今天早晨沿着河边走去买菜，在女大门前遇到L正和小景在河边缺脸，回来我同她一道回来，在水泉边采了一些马兰花。我是应该用一切苦痛和快乐锻炼、试验自己的，只有有起伏，有甘苦才是真正的人生。我的专一追求力和含蓄力量是不够的，应该从这方面加工自己。

五月五日　星期一

睡得很好。预备到十二日开始写诗。这几天中把要读的几本书读完它，要抄的抄完它，我今年主要是多读些历史书。上午把苏维埃史料读完，又读了鲁迅全集第十六集。“人类这东西，是不会正常爱着谁的，虽然也许为了那爱的重量将对手压碎，或使对手沦亡。”高尔基。片上伸：时代的预感。作者引梭罗古勃和巴里蒙德、高尔基，全是时代预感者，这一点鲁迅先生指出了他的错误。每次读全集时，我就感到先生做学问的功夫是多么踏实，就越觉得自己的浅薄，无知，虚浮。应该自勉。一个人不独要爱一个人，而且要常常恨着一个人的。夜间读完了《鼻子》，我很懂得这篇的意义，但我惊叹戈氏文笔的跳脱。读了雅各布武莱夫的《农夫》鲁迅先生在译后记里因慨于当时创造社等政客味太浓，就这样说：“倘只满口‘战略’‘战略’，弄些狐狸似的小狡桧，那却不行，因为文艺究竟不同政治，小政客手腕是无用的。”我遂愿现在的一些从事文艺人张口“政治”闭口“忙”或“工作”等“意识”等等的人，是有同感的。

把世界无产运动年表，中国之部分抄完了，一直到夜间二时，他们看《铁甲列车》回来，烽睡在我这里，两个男人睡在一个被子里是不愉快的。

晚饭后和群出去散步，他去俱乐部取票，我坐在路边，看着从沟里出来的人，行走在尘土里，今天是马克思先生诞日，他们到八路军大礼堂听报告。把群要来的票，在路上送给了两个女人，我们去吃包子，遇到刘白羽夫妇、雷加夫妇。雷的嗓子哑了，他们自从结婚以后，似乎被人们遗忘了。他几次和烽说，我为什么不理他了？他自己会明白的。和群到桃林，吃了两壶茶，月亮明了，．星星不亮，人少了，那里倒很安静，我们漫谈着。路上他告诉我，为了要同女人看戏，就得各处寻票，他感到一种不洁净的悲哀。我举了例子，比如一些为官的人，因为人事关系太多，他像一块腐肉，一些蛆虫等要靠他生活，他是要想不腐烂下去也不可能，比方蒋介石就如此。外国人是比较不同的，他们尊重个人奋斗，比方希特勒，能够孤注一掷地生活下去，无情地战斗下去，因为他无阻害的人事和妻室牵挂。

我们谈论着水浒的写法，金圣叹的批法，他很惊异金氏能懂得创作的心理和过程。我很想向群说：“你是能接近人生的，但是不能选择地表现人生，我是不很善于接近人生的，但我懂得选择和观察。”但没说，我时刻提防着不要有什么地方伤到他和烽的自尊心，他们是禁不起伤害的。他们是爱面子和自尊的。任弼时到他那里去，和他讲，在上海时狱里，印度巡捕怎样摸他屁股的故事。“人在这时，还可以讲的，将来就不会讲了……”他承认我的话。路上遇到朱德的老婆，她有一个疤眼，和两个女人去看戏。群说她老了，在前方的时候，她还像一个农家的姑娘。于是又提到他马跌了以后，怎样尽骑她的骡子的故事。

“人是完全要被环境限制着，亲近人的是环境，隔离人的也是环境。”他叹息着。

下午赵文藻来，她要替我和T和好，我拒绝了。白晓光来，这是个黑眉，黄瞳，勾鼻的青年人，他是固执，愚昧，意志坚强的一流人。

五月六日　星期二

我真不需要一个女人常常陪伴我，她们会耽误我的工作的计划。芬不在家，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工作，把精力完全沉浸在工作里面去，她如果和我离开，我就坦然地让她去。一个女人不进步，那是一定要被抛弃的。我曾爱过各样东西，也抛弃过各样东西，因为我是进步着的，不能对一件事物永远有着兴味，这是合理的事。早晨在河边忽然想起，要把自己所记忆的人物，先画些头像，定名为：主题四周的人物。连续在什么上发表。恋爱，宗教，死亡，金钱，这些大的主题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时代的主题是革命！看一看在这个轴心四外的人物倒是怎样被它吸引和击落着。看到一个骡子发狂地追赶一个驴子，驴子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人又是多么的不中用。

晚饭后同群、烽夫妇等去桃林，在那里遇到I一和布文，大家吃茶，玩着，有半圆的月亮，我和高阳唱歌，一棵树下，一个女人在哼歌。“听啊！她唱的歌全是我做的，一个是《蒙古姑娘》．·····一个是……不知道她是谁啊？”他神经质地兴奋地说着。他要去看看，我鼓励他，那女人是在树阴里“去嘛―”我说，停住自己的脚步。“也许是熟人啊！”他过去了，但绕了一转又回来了。“还是找陈布文去吧！”陈不肯去，他便和我坐在离那女人不远的地方说：“听我唱这歌的蒙文的……”他唱了，那女人似也又小声地回应了，但是就这样为止了。他几乎认识所有的女大学生，也夸说着谁和他恋过多少次爱，如今不理他了，他也不理过谁……结果全是失败。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做斩切的形式，喜欢用崇高和伟大，美丽等形容词。他感叹着自己应该打扮打扮，可惜没衣服，“人是衣服，马是鞍啊！”他叹息。布文提醒他：“高阳打扮起来是漂亮的啊！在北平的时候，穿丝绒的衬衣啊！”这是带着讽刺的称赞，但他却当了善意来接受。他热心替别人服务，为别人带领孩子，结果被抱怨。替别人结婚忙，自己玩着小狗，自己的情书被别人拿去朗诵着，不被别人看重，自己又自卑，无思考地崇拜和相信，自以为聪明，不适用，空想（有两个女人―浅薄的女人―在外面评论《铁甲列车》了！大笑，尽力吹毛求疵，装聪明，装行家，刻薄，拉尖锐的长声，快声说话，说肉麻，这简直是果戈里小说中的人物）群说要把高阳作为小说人物来写，我也很想处理处理他：装凶，无果断，冲动，理想，自卑自信，爱形式面子。对弱者蛮横。呆子伊凡的神气，装傻。这是一般人理解的他。革命―被捕四年陆军狱到陕北被轻视，苦闷，（贪污），失恋，被逐……等，形成他的现在。他将要怎样发展下去呢？他还是个有生命力的人，他将终生在革命的流里睡下去。

赵文藻告诉我，她初来抗大时，抱着怎样的光明理想，结果她被偷……被欺负···气二她背地里去流泪，现在她说，她已经懂得了革命法则了，这些全是应有的现象。光明越大，黑暗越显，它将过去的。夜间很早睡了。这两天工作得很有次序。

五月七日　星期三

继续抄一些历史材料。

午后复北群信。天气又起大风。晚饭本由文委请客，因风雨改期。“人的尊严”，那就是敌人、爱人、友人……这不过是一种属性。主要“人”的本身是应该有一个共同的尊严的，即使你杀了他，他也要按照一个人应该死的方式，否则你也就是损失了自己“人”底尊严，不成其为人。中国人、日本人是最不懂得人的尊严的民族。我有时也损害了人的尊严，我应该尽力免除这污点。

我许久是想要把自己一颗心毫无遮饰地呈现在人的面前，但是我总不能这样做，这只有将来捧给我的作品。

……无论别人怎样了解你，也不如自己了解得深。

五月八日　星期四

晚饭参加文委请客，这是所有文协一些工作人员的家属。而后去桃林看跳舞，因为主持的人没准备好按时间开始，留声机也不响，直到在群众几回喧嚣下，才开始了一个节目：爱尔兰土风舞。一个穿白衣的胖女人，腰间扎了一条桃色的带子，在尘土气里扭来扭去地跳着。因为虽有月光，灯光，我并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从她动作中我懂得那不会是一个美丽的人，跳得也庸俗。只是芬和群的女人要看，也只好留在那里。终于为了争座位，群众一齐涌近来了，场子没有了，主持人只好宣布闭会。我们也扫兴地归来。

听说歌儿又病了，我很难过！日间我涂抹墙上剥落的石灰时……我想到她的小手……这灰是她用小手一点一点剥落的……我和芬也想到她会死……那会使我们永久不能填补这伤心。我爱这孩子！

五月九日　星期五

一早送芬回保育院去了。我向院内张望着，想看一看歌儿的影，但是无望，我已经快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

五月十日　星期六

①我应该尽可能培养后一带文艺者

②应该写人物是怎样创造自然的，

不必写自然是怎样生出人类

，但可以写怎样摧毁着人类

（读G．卢卡契：叙述与描写有感。）

情是旋律，节是节拍……

用音乐来解释文学和绘画是能得到共通

法则性的

四部合唱，那高音就是表示立体的

它是吸引、旋转一切的太阳似的力，

，最明的一面。一个主题的旋

不能有和它没关联的东西，或

被它所引动起来的东西

五月十一日　星期日

早晨去接芬回来，天微微落着星星雨。她很高兴，歌儿病将好，要吃羊奶，我又该去鲁迅基金借钱了

开星期文艺学园第一次园务委员会。T来了，我还不和她讲一句看她一眼。

午后落雨了，日本工农学校开学晚会没能去。睡得很早。芬今天比平常特别美丽，我对她特别兴奋我们有一次争吵，而后的性关系就特别有味而美满。。她也很奇

我的精神很

食欲、性欲、创作欲对于我全是强烈的，这是说明了我的精力充足。

五月十二日　星期一

①今天应该开始工作。

②早晨忽．然想起要写《我的家族》。

③这又是不愉快的一天。

昨夜浙浙沥沥落了一夜雨。这对于春耕是有益处的雨泥泞送芬回去

学马列主义了

，她对于工作责任感很浓厚，我愿意她这样，起来蹬

她也在开

，我给她借了几本入门的书，并鼓励它，路上并给她讲了一些工作方法

己的生活相结合

：①要把这教育儿童工作作为终生的事业

。②多读一些关于儿童教育上的原则书。

，使它与自

③开始以

儿童为材料，做儿童生活、心理等研究。我回来给她写了一个简单草案。

本来今天应该开始工作，但是工作不下去，开始烦躁了。晚间同芬去看戏，顺路去胜利食堂吃东西，饭馆的无礼，竟和他们争吵了。他们说这是官办的，延安不许发脾气，原谅……等等，而且用那种流氓腔在教训我，这使我很怒恼。我去组织部寻陈云，他不在，找到另外一个人来，我告诉了他们，他们当然是一番虚伪的道歉。从这很小的事，引起我很大的不愉快。这使我想起自从到延安以来，一直是被不愉快追袭着……而且多是为了芬，这使我又要怒于她，但我忍耐了，每次和她出来看戏总是不愉快的。我一直思索着，一直到第二天……我决定，再在这里忍受一年，决定离开吧！这决不是我应该久住的地方……。

我希望革命成功，愿意他们生长……但我在这里却是生活不惯的，我要离开这里去帮助他们，在这里尽可能给他们教育一些人……走罢！走罢！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具备着和他们有着不容易调和的矛盾……我怕这里的：医院、传达室、戏院、饭馆……这表现着官僚、凌乱、卑俗、无教养……啊！丑恶到这里来集合了！我现在不愿意和T这些人合作，如果他们太痛苦了我，我也会攻击他们……但现在我还忍耐着，忍耐着……看看究竟怎样……这里是没有作家存在的，有的是政治和军事与技术。他们需要这，我只好走……我不能在这里。让他们走自己的路，未来历史裁判我吧，我对历史裁判是没兴味的。这是显示我的软弱吗？逃避吗？至少我还要在这里和他们战斗―和卑俗战斗―一个年，那时我要去休息。无论一个什么样的伟大的人，他的基本生活是和普通人没有两样的，伟大的是他的精神事业！

我烦躁……

五月十三日　星期二

送芬回保育院。夜间的雨落得很好，人全在耕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牛跟着耕田的瘦母亲跑来跑去

山上的一片一片绿麦苗，路

淡紫色的马兰花

点起来的春天了

，董色的小野花，蒲公英花，苦麻菜花……这是一个送到保育院门前，我握住芬的手说：

“不要担心我……好好做自己的工作，这全是我个人精神和思想……过两天就好了。”

“我一看到你这样……就难过……凡事不要太认真啊！这样怎能括得下去呢？”她酸楚的样子

，整着眉头。

“这几乎成了我的周期病！过一些日子就要不快几天。”我勉强苦了一些安慰她。回来，路上我不知道尽想写什么。路边一个新死，送葬的人们将回去，一个星形的花圈，那上面寒伦地缚着几朵带颜的纸花和已经枯萎了的黄色野刺梅。有一片木牌标明着他的年岁，贯和死的理由与姓名。从那送葬者和花圈赠者―中央总务―我知道他是个不重要的人，伙夫或工作人员之类。下午到河西山谷玩了半天，遇见毛泽东的老婆骑在马上，跑着去级干部休养所去了

这里连个作家休养所也没有，无论哪里的特权，总是选择最好的肉给自己吃的。我沿着河边向回走，在一个小饭吃了点东西，采了些苦菜回来……因了心情不安，便写了几行诗。看了烽他们的新窑洞，觉得有些嫉羡。烽是很能建立自己生活的，他总是整齐而清洁地生活着。市民性的烽和农民性的群是不同。前者表现狭小自安，后者慈憨胆怯。我是军人与流氓性的人。夜间因为欧阳山和群在这里，谈论在鲁艺报告的事，我拒绝了，坦地告诉他

的关涉

，对周扬我不满，也宣布了和丁玲也不想有什么工作上个我想我应该离开这里了。此后无论对于任谁，不要说自己不满和牢骚吧

，要记在心里，这是软弱和希望和解的表现，这是失掉尊的事

。此后，唯一是多做自己的工作，要拒绝的事，不声扬，不妥一直到底，万不要通融讲价还价

在未决定之前，凡事一定要好好

虑，既决定之后，就万不能动摇，一定要有这魄力

五月十四日　星期三

上午写了几十行诗。心情是恶劣的，工作像是逆风行船。午后一直睡下去，很疲倦。

一个平凡的人，常常是怀抱着一颗崇高和善良的灵魂的人。我和T几乎全不是以生活为生活的人了，是以生活当戏剧的优伶了．！这是可怕的啊！

晚间由雷加送来了鲁迅基金一百元，我共借三百元了。会同群，路上遇到L二同到胜利食堂吃了饭，这一次他们招待得特别殷勤，我感到一种胜利，也感到一种悲哀。我知道多少人因了我的斗争而得到便利了。一同到桃林去坐了一刻。

我对于什么似乎全怀着一种嫉妒和偏狭的唯我观念，这样不好，我应该更能宽大来迎接一切。比方不乐意读的文章，不乐意听的话，一定要正面去迎接它，这样才能锻炼人的勇气。无批判的反对或赞成或者谈称赞谈攻击不敢攻击，这全是庸劣和无勇的表现。

五月十五日　星期四

听说杜十海那孩子要调俱乐部工作去了，我感到一点惜别。昨夜给了他一元钱。从此我应该更踏实地做人，无情地解剖和攻打自己，坚决地拒绝自己所不乐意做的事。

上午写了一百五十行诗。收到六集三期《七月》。午饭后去洗衣，洗完澡跑在沙滩上很快活。群和L去印刷所校对月报，他们回来了，我由河边洗澡洗衣也回来。读了三篇古文：报任少卿书，答苏武书，屈原列传。晚间在艾青处听了许一新讲关于四方面军西征的故事。

五月十六日　星期五

为了听取昨天说述关于长征的故事，忽然想起由文艺月会组织一个“革命故事漫谈会”，由刘百

羽、师田手来主持。我本来不想再组织什么一类东西来耗费自己的精神，但又忍不住。和他们商量过了他们是高兴的，因为我从来是不理他们的，但为了工作，也应该克制自己一些感情。我很可耻自己为了一点小事，有时竟偏狭，这应该改掉，这会伤害一个人的灵魂完整。

昨天写了约一百五十行，今天也差不多。

下午芬回来。

我开始读《中国通史》等。

一个在成都认识的青年，他忽然来看我，说一些无聊的事情，我只好陪他坐着，真苦。

听见一些为人类幸福而战的人们底痛苦经历，对于人，我就增加了一分尊敬，我此后应该更多些知道别人的经历，那会使我更谦卑些。在这里，几乎没有一天不会想到走，我也知道在外面等待我的决不是幸福的家，只是这里总不能扎根长叶。一个写作的人，一定要离开政治中心远一些，这会伤害到他的自尊。

、欧阳山去宣传部工作，这使我感情上又遭了一下冲击。我一定要坚持走我自己的路，一个独立不属的作家。

我有时冲动性太大，为了一些小事就容易忘了一切，此后应该注意多思量些。我要艰苦地再在这里忍受一年，把要做的工作告一段落，一定要有始有终。这时不要太急，那时也不要依恋，就好了。我如今才懂得了忍受痛苦的心情，不懂得痛苦的人，不能前进。在表面上我对于私情要更淡薄，对于人也更冷酷，但我为人类牺牲而工作的决心也就更坚硬！我还是个未完成的人，我是正在完成我自己的过程；中。

我应该用谦卑的心接纳一切，用严肃的意志选择它。

五月十七日　星期六

为了买东西的事，又和芬弄得不愉快，对于这个善忘的女人，我真的是感到厌烦了！她只会用眼泪来束缚我们的关系。忍耐吧，还要一年！我勉强忍下自己的感情―我真要追回她来告诉她：“去吧！走你自己的路吧，你不要再烦恼我了！”―开始工作。我已经忍耐了我尽有的忍耐，而她还是要求得太多。我吃饭的时候告诉她：“你不要像对一个普通男人那样对待女人来要求我吧，这不是我所能忍受的。对于您我已经要超过我应该忍耐的限度了，一片钢，无论它炼得如何柔软，如果超过它应有的韧度，它仍然要折断的！那就是说：钢依然是钢啊！比方那表的发条……”她是不懂得这些的，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物质小满足的生活，小市民的生活，她不思想，也不追求……。

五月十八日　星期日

星期文艺学园举行开学典礼，约十点钟开始。路中我本同烽去寻洛甫一同去，因感路上行走不自然，便托故先走了。在这些地方自已还有些不脱俗，此后应坦荡自然，不芥存这些琐事为佳。讲演时，我说了这样几句话：

“我有三点意见供给诸位。第一点，不要抱的理想太高。第二点．不要希望太切。第三点要坚持到底……”起始我本想说些讽刺话刺一刺那些“作家”和“党作家”，但一转想又觉得无聊。作罢。对于我的讲话，人们的反映是愉快的，他们也说我今天的讲话比别人全精彩，简短明了，切实深刻。只是还说得太快。话中用“火止口”的句子，我刺了T一句，只有她明白。

我送芬回去，路上我给她讲了些读书的方法，如何建立自己的生活，发展才能，为了人类工作等事。也互相来解剖自己，她说我的野性太浓厚，如果有母亲活着，会好些。她此次回家似乎很满意。她把惜到的钱全要去买东西，只给我留了一元钱，我很生气，责备了她，她又哭了。

回来路上自己唱着歌，声音不愉快，因为很久不练习了，唱着歌上了山。

L来了，哭得很伤心，她说被丈夫打了，侮辱了她，他们决裂了。我劝她不要把事情弄得太悲惨，不要使敌人高兴。这时的I一感情是劫拗的，暴躁的，我只有任她哭……她把一些“奎宁”又吃下去了，为了赌气她又要把那孩子打下去……“你不是说让这孩子生下来吗？为什么又吃了药！为了一时气愤就要毁害自己么？……”“你不要责备我好不？不要责备我……”她更绞心地哭着。’“好，哭一哭吧……”

当她平复的时候，她又担心她丈夫会坐在半路坟地里，我又同她下山走了一转。我又告诉她，不要做使敌人高兴的事。她告诉我：“我看他什么也不顺眼了！这简直就不能继续下去，一点再也不能爱他，他用恶毒的话刺激我，说我对他早就失去了刺激的力量，我也回答他，我也早就这样……只是不忍向他说，怕他伤心……他在沟边洗澡，那么瘦小的样子……我不禁讽刺他是‘小瘦人’他有气了，他说：‘你可以找大人去啊！'

‘我要找就找！’这一回是我寻他发作的……但这根源是很久了……只是寻个机会爆发……他嫉妒……他多疑…………我过去完全估计错了！他没有热情，我要求他再爱我一些，他拒绝了我，他说他对于我已经够好了……”

“结婚不一定是爱情的最高形式啊！”

我能说什么呢，只有这样说

女人们总是不幸和悲凉的！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一

现在下午三时

，群和L到印刷所校对，我将洗澡回来。上午写了百行诗

我是在人生的路上

，清除着自己性格上有害的杂质，为了很小的会暴躁发脾气

……我很为这些缺点而羞耻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支部方面要调L去女大学习，这种假公济私的办法使我很气愤，

他们要决定执行他们的权力，我就执行我的意志！①辞去文艺月

责任

②把一切情形向洛甫讲明，而后让他们把我送出延安。心里很烦躁

，昨天上午开欢迎会，没能工作。今天上午开欢送会，能工作

晚间同群

、高阳、L去桃林。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L似乎安定些了！她还只是担心今天小组会对于他丈夫卖骡子她甚至激愤地说：“如果他们再那样‘自觉啊’‘不自等等咬文嚼字来刁难我

的批评会议

，我就说‘我不干这个共产党又能怎样

?"，这些个市侩的小党人们，他们没有事干

，只能在这些小节目上显

自己的能干和权力

，真是一些无耻和无聊的动物。他们是不懂得革也不懂得批评的目的的

，他们只想使人怕，不想使人心服而前

勉强工作着

，也参加了文艺小组的工作讨论会，本来我不想出席结果又给了他们一些意见

1．划定文艺区，形成一个较固定性的自发的文艺团体

2．制定工作纲领

3．固定奖金办法

晚会，活动等。

时多一点开始了“长征故事座谈会”，还是由许一新讲，他还是个四方面军的政治主任呢。约十时多一点才散会。L说昨夜她丈夫又来过了，他有些神经失常，又不想离婚了，这是男人们应有的“逆动”，当他的女人要去了的时候，他又感到眷恋。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昨天把“青干”征文稿看完交出去了，只有一两篇较通顺，其余一点文艺气味也很少，琐碎、假象、洋化、庸俗……。写约二百行诗。

听了那些长征的故事，感到自己的诗空虚而无聊！无勇气写下去了！但一定要写完，抛弃也要写完抛弃，因为这不是仅写一点历史的故事，我要写人类的意志怎样战胜一切的。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早晨我去河边唱歌，我已经很久不唱歌了，为了烦躁不宁，要镇定我自己，我试验着再来唱歌。我的心空虚，寂寞，向下沉坠，似乎需要一把刀插进里面去，我对于这世界感到了厌倦和疲乏！星期六（24号）没工作，同群到桥儿沟，同陈凡回来，买了三只鸡，一只被我有气摔死了。另外还买了一些坛子，很累。我独自坐在河边时，读完了《浮士德》的译者记，我对于这书还没有引起什么趣味，只是觉得那时歌德所处的环境和我很相同，他的矛盾也很相同，只是时代变了些。我担心我越会和共产党疏离了。回来，L告诉我组织部约她谈话，大概决定调她的工作了。她回来告诉我说那里态度很不好，这是文协组织方面的规定。我懂得了这个斗争一定要展开起来了，我去寻艾思奇，他不在，回来我同群考虑了，他还劝我冷静冷静，后来决定他和烽先去谈。到夜黑时，我也去，艾思奇在家，我提出了以下几点：

1．组织方面既然对我的提议不考虑，这证明这里只有组织力量，行政力量，毫没有个人力量，所谓“民主”，“三三制”全是废话。这也证明文艺月会存在与否，无关重要，我决定辞去月会职责。2．文协组织方面根据谣言，说我和L有恋爱的关系，趁着他们夫妇不合，来把责任放在我的身上，我决定要追究出这谣言的源起。3．如果你艾思奇不负责任，我自行处理。

艾思奇答应暂缓调动L的工作

，关于谣言慢慢调查。

星期日：上午到文艺学园参加开学

，而后去桃林。下午参加五四

评判委员会

回来到L处，她丈夫在，我开畅地问了他的意见：你们决定要分开

没有爱情的夫妻拖下去，是痛苦的，我有过

。如果你们为了我的关系，能够互相倾吐了自己的心脾，从此，我很高兴，我做了你们的桥梁，总之，我有用了，我就高兴”可是接着L告诉我

，组织部又要她去谈话了，我懂得了，这一定们小组刘白羽等要显示权力

今天群来说张惊秋去寻烽

，说组织部决定调L了，这无疑一定要

场了，我不让烽他们管这事

整日尽在不安和激动中，勉强使自

定，但这是不自然的

，我知道自己涵养的功夫太差，不能够对一件卜的事情“措置欲如

，不动声色”。

晚间在生活检讨会上

，我终于艳L调动的事情公布了

意外的惊骇

，这不是他们所能意想的，这是一次胜利。

，这引起了

起始我说

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接着便以“同志们说话要负责任”开始：第一我了关于我和艾思奇谈话的经过

第二L调工作的缘起。第三我

了不管组织方面怎样决定

开文协一步

文协的堕落

如果若强迫

工作不积极

好的桥梁增加革命的力量

，如果不把这谣言的人和事弄清，L休

我就和他拼！……第四我指出了党人

不能帮助群众，不能做群众和党关系之

最后我说：“如果这发生的谣言没有

或再有所新的发生

，无论是谁，我是以此地组织是问，轻者我骂，，再我就捅了他……我拼上几年徒刑

上了，它在灯影里动着红绸

，人们是沉默的。

”我把我的短刀插在

我是决心，如果真的

，我决定要用刀对付他们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合情不好，不能工作

，暂待两天吧。

昨夜群告诉我

，他们开小组会了，在刘白羽的房里，有雷加、张惊，大致是决定怎样对付我。

今晨L去刘白羽房和张惊秋谈话

，我悄坐在他们门前，我算把一

全听明白了，并且决定不走

，让他们知道我在那里，此法免去L的嫌

破他们的秘密

张惊秋将一出门，看见我安闲地坐在那里，他感到惊愕了，我笑着告诉他：

“一切事情就是这样知道的，懂得了吧？”

“我们还要和你谈的……”

“没什么可谈的了，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说。我知道了：-玲向艾思奇讲，艾思奇同张惊秋讲，过程就是如此的，其中还有艾青接着我把张惊秋找来，他是要向我解释，并说即把此事弄到洛甫那里他们组织也要贯彻原则的。我说：

“好，我们各自贯彻自己的原则好了，组织既然不尊重我，我也之不再尊重它，它对你们也许有绝对权力，但对别人是不行的，你不要寸组织权力提得那样高，我在基本态度上并不想把事情弄大，可是这世是你们被权力冲昏了头脑，逼得我这样做……如果你们消灭不了我我就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一直到离开延安为止……不管是弄到呼里去，我要执行我的原则，我是没有组织力量做后盾的，有的只是我！己的一条生命……再申说一遍，我的决定是这样：第一，在L调工作压前，一定要把我的谣言部分弄清楚―人和证物―至于她犯了别胜错误，你们杀了她我也不管，谁让她是一个党员呢？第二，你们这贯于原则的办法，一面调工作，一面敷衍调查，我决不接受，这是滑头办法第三，我还可以让一步，就是L明年调工作，但这谣言的根源一定要；清，可能我对这谣言者也许不采取什么报复手法。”他去了，我预测月他们也许采取最后办法，但我应该准备最坏的应付力量，那就是说川时此地，我一定贯彻自己的主张，让他们耍阴谋去吧，以下我录下张，t秋和L的谈话：

时间：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左右，天气晴。地点：文协刘白羽房间。

张：我想向你谈谈，昨天晚上萧的态度，你是看见的，他把事情乡得这样严重，当然，我们是决不能让步的，我们要执行我们的组织力则，事情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L：我一定要走吗？是不是这一周内，不会到下周么？到哪个学龙学习？

张：下周可以走，也许还要缓几天，住学校还得你自己向组织部习量。决定到哪个学校还得由他们规定。我现在要和你谈的是：一个j员应该绝对组织忠诚，无论有什么都应该向组织坦白承认，同时，组建也是会知道很多事情的。你对萧到底谈了些什么？丁玲向你谈的话；对他讲了吗？喂！你一定要说实话哩！（有点威胁的声调）你一定：讲出，我们才可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事情，我们才好有我们的布置。L：我没有向他讲什么。丁玲第一次向我讲了后马上就逼着我答不能向别人讲，不能去向舒群，也不能对萧军讲。我问她可不可以卜萧军说明，请他少到我们房子来坐一些，不然，他依然是要经常往我那里跑的。她说：“一定不能说，因为萧军的脾气太坏，不知又会闹什么……”那这样一切只好忍着，萧军是要每天上我们那里去，也就只好让别人讲吧。后来向我谈了话，意见也是一样，我不能说什么，切还是自己忍着，受罪是活该，因为你声明代表组织，当然我只好无件服从组织意见。只好自己来生气，有什么好说。你第二次谈话，说组织答应我学习，要态度很好地去对萧军讲，当然我对他讲我是己要走，同时组织部答应了。他也知道一定得组织和行政决定才能的，那末我只说明了要走，并没有说别的，丁玲的话我从来没有说。他回答我的是要考虑，后问我是不是因为丁玲的关系？最后他说黔条奢你

是不让我走的，

，回来清理报纸

不是马上我就把这意见转给你了吗？我向组织部谈，准备把工作结束丁下交给萧军。当然组织部既然定了要我走

，也就不必再隐瞒谁。后来萧军到我那里去，我就说了一定走

，随后你不是去了，他不是说他要到艾思奇那里去么？他怎知道那么多

，我不晓得，舒群不是丁玲对他讲过的么？也许是舒群除厂阵腼括渝我么告

诉他的吧

｛张：不管怎样，你现在应该负主要责任向他解释，你把第一次我们‘的讲话对他讲，从前是不能讲，现在情形不同了，那次我们谈话也说明过，只是听人讲，并没有确定，同时，你一定得讲你不是为这件事要调，我们没有办法，只要解释明白这件事，我们已经把牲口的事对他讲了。L：这样不成，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向党外人士公开，对任何事处理不能不顾忌到自己的同志，再则，组织部调动并没有涉及到那件事，只是说有很多人讲，到底那些人是谁？

张：党内有同志讲，群众也在讲。

L：到底是谁，他们怎么说？

张：丁玲给我们讲了，艾思奇也来问过，艾青他们也这样，当然我们对这样讲并没有确定。

L：关于这件事我的态度是这样，近来于平若我们弄得不好，有各方面的原因，因为有卖牲口的事，所以我没有提出对这事追究的意见来。我想，假若我提出追究人，一定弄得水落石出才调工作，怕你们怀疑我是不愿离开，因此，我想让我的工作调走后，造谣的人我是要追岁的。不然组织部为谣言调工作是没有的事，若是谣传，要把名誉给手弄清楚。

张：主要还是你负责向萧军谈一下，我们第一次对你谈话态度，上次调工作的关系，组织的原则是不变更的……我们一面也要和萧军岌谈。

L：好二”"""

附记：这是根据我当时的速记，回忆整理而出的，词句也许有些七入，但我确信事实就是这样了。

研究蒙古参考书：

成吉思汗传，满蒙古迹考，蒙古史研究，蒙古史略，多桑蒙古史（仁上均为商务版）。

蒙古国鉴（卓宏谋着）

哲里木盟十三旗，卓索图盟七旗（以上为儿时曾去过的热河洲方。）

―第一幕―

时：一九三X年夏末午间

地：满洲一农村―王家堡子

人：李七嫂―青年农妇

唐老疙瘩―青年农民义勇军

铁鹰―义勇军一队长

义勇军队员数人。

景：离大路边不远高粱地中，有茅屋一所，斜向台口，有窗二，r一。檐前挂弯颈锄，长柄镰刀数柄。壁根有犁一具。屋对面有树一毛（柳），根下有圆台（山石砌成）可坐人。树右有小路委曲远去，尽处；天及小红旗一面。房树背后的高粱，已渐成熟，穗红叶绿，院墙以木左编成。

幕未开时，由远处发出鸡鸣声，犬吠声，小孩哭声，幕徐徐开启，又声，）L啼……

七嫂：（正坐在树台上缝子弹袋，嘴里哼着小调）这个王八蛋公鸡又把我儿子吵醒了，将将放下……做点活儿，（不动，儿啼立起）哭小该死的，有什么根，有什么芽，一点也不肯受委屈！（进屋继续（上一个本子用完了，这是新本子的首页。由萧军自己改编的他名作―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剧本第一幕的设想―编

六月

六月四日　星期三

“你们用各种方法伤害一个人的感情，还要让他和你们好，在一起

事情，这除非他完全是个白痴，或者是一条没有记性的狗！”

我想起这一年中一些“党人”们给我的伤害，我是不能对它好起来

，太使我伤心。我在这里看到的，新来的党员草明，她第一关心的是

里的待遇、津贴，接着她就争津贴，多领馒头，支使小鬼吵着送孩子

…。另一些党人们，―如刘白羽之类―充大作家，装病，进女同

房子挨耳光等……我竟生活在这样的人群里！

上午写了十行诗，创作情绪迟滞。

六月五日　星期四

写了约一百二十行诗，午饭后去游泳，和芬洗衣。

昨夜把《浮士德》第一部读完了，十年前我读它，也是喜欢结尾，如今也还是那样。

L的乳娘来了，但L对她很不好，芬说她没有仁爱之心……。一个女人，在有人妨害到她们的利益时，多是不仁爱的。

晚饭后，许一新来谈四方面军与一二方面军会合，过雪山、草地等故事，我想着，我所写的那长诗太空洞了，那是不能和这些真正血的故事可相比的。……

大道响驼铃，横云压古城

万山齐俯首，一日走天中

和舒群走在山脚下，听见大道上的驼铃声，偶成此句。

六月六日　星期五

今天是我和芬结合的三周年纪念日。三年前的今天是从兰州｛来的。早晨我去买了一些肉菜类，借了程追五元钱。芬和群预备包布子。回来要写诗（第九章开始）没写成就吃午饭了。

下午弄“屈原”讲义提纲。

夜里又把屈原的几本书读了。和张仃谈了一刻天，现在月色很兰……

六月七日　星期六

没有关心，没有鼓励，

我——工作着。

妻子——忙着自己的饮食，

朋友——忙于自己的家计，

我——工作着。

用生命的血液，

刻画着我工作的途程，

用辛酸的心啊，

温暖着这冰冷的人生。

没有关心，没有鼓励，

我——工作着。

早晨，我正在思索着创作上的开始，芬竟让我弄一些琐碎的事，;一点也不懂得我心灵的活动，她不关心我的工作。——她是不爱文挂的——就写了那诗。她是只爱饮食的女人，她不需要心灵的粮食和字动，我感到悲哀。

写了近一百行诗，心情仍不快。

下午开第二次鲁迅研究会，讨论交文章的日期和建立鲁迅纪念二事。我也提到了辞职事，但他们仍让我做，也只得做下去。……

六月八日　星期日

十点到十二点在“文艺学园”上课，路上和李又然同行的。他讲了一些党内不良的现象，一些无能之辈尽以例行公事、刻薄等来代替工我们共同感到，一旦有了正式政权，有了“所争”的时候，那一定要、可卑、可丑的现象出现着。总之中国革命是长期性的，更心灵的革命。

他们鉴定他组织观念薄弱，党性不强，这些空洞的名词。

午饭后同烽、雪韦等去桃林。

下午二时开第八次“文艺月会”。我先报告了过去的经过，请他们批评，接着我提出了我决定不负月会的事务责任，由舒群接任。

接着我从最近《解放日报》登载的三篇恶劣作品——《中》（立波）《向革命进军》（诗，何其芳）《屈原》（萧三，报告）―作了抨击。“在延安文艺现象上有着两种倾向：一个是作家写东西总不敢走出圈子一总要掺加一点不必要的药引子，比方最近解放日报上的一首诗，一篇散文，一篇报告就是一例。再有就是一些政治负责人，对于文艺随根据自己的浅薄见解写文章，或是胡言乱语，不顾及到不良倾向的

成，为了提高文学艺术的水准，校正一些不良的倾向，我们要和这些

”接着引起了雪韦替解放日报的辩护。第一点，他说问不应提得如此严重

第二，报纸对于作品底发出不负艺术上的责

，由作者自己负

。第三，他说一篇作品如果没有大问题不妨登一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报纸要登载各方面的稿子的

意见也给以回击

:1，说报纸对于发出的文章不负责任

。我对于他

，这是空话。

既然是以文艺作品刊出的

，人们就要对他艺术上有所要求。

，那是不能谈什么意识问题的，我们这里只谈艺术。3，他们

还有黄

，他们退回来了，因为里面有犯了八路军折磨死人的嫌疑。，不管这事是否有

，在艺术上先问他写得像不像，可能不可能，是脱离了科学的现实主义的观点和手法

，那是不能仅根据：“八路军不

折磨死人”的理由来抹杀一切的

。为了荒煤谈到诗，

，艾青说话是很巧妙的，但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又引起了艾青

喜欢幽默和申

，博得同情。

雪韦和荒煤今天说话态度全是恶劣的，他们玩露出行帮性不认错

①他们掩护解放日报登载那样恶劣的作品，是没什么关系的。②故意把艺术性和意识性问题扰在一起，特别提示后一点，以；护自己的无能。③喜欢抵赖，不愿意认错和接近问题的核心。④替－些负责人“半通”的愚蠢做解释。总之他们今天的“本性”全露出来了从此我得到两个可能的倾向①党作家，一攒入党就忘了艺术，忙于〔己党内地位底获得，结果变成一些文艺小政客。②党外作家，容易又政治引起冷淡甚至憎恶，采取不合作办法，自我完成，结果也许走上／人的艺术至上主义。

总之，①现在一些党人共同作风：对人态度不诚恳，想法抵赖掩全自己的过错或者批评。②俨然以正统自负，虽然表面上是谦卑的。C狭小，主观夸张自己，压倒别人。④喜欢居功，不肯卖力。⑤时时以嚏导者自居。⑥不求上进，依赖党，结果作为党的附庸者。

这一次会底辩论是透骨而有生气的，此后还应该这样继续下去我要奋不顾身底和这些恶俗的人和事来战斗！

一天弄得很疲乏。……

六月九日　星期一

早晨正准备写诗，欧阳山同罗烽来了，他一定要拉我到文抗分崔来，我声明我放弃一切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更不想担任任何工作，因；我的心情不好。他一直是纠缠着，这使我不反抗了，整个上午时间妄这样浪费了。

下午约四时，送芬去医院，这算去了我一份担心。为了门房的j理，又生了气，自己又觉得自己太不能容物，但一个人是不能包庇罪鼎的，学中国人的隐恶扬善，是不该的。

回来路上遇雨了。我冒着雨唱着歌回来了。

晚间他们开晚会我没去参加。

六月十日　星期二

我是该极力冷静、诚朴和沉默啊！我只愿意孤独和冷静！我带浦失败的心情工作着；我抱着忍耐的心情生活着。有谁要否认艺术吗他就是否认历史。

早晨杜矢甲来，他唱了一首悲多芬的大树的歌，那是说一个人全在一棵大树下，眼望着公墓，怀念着他的死去的爱人。我沉静地听着要锻炼我的欣赏能力。他也学着用东北人的腔调，朗诵普式庚的寸击》。他是一个崇拜俄国和东北的歌人。东北的语言是坚强的，但板’，缺乏韵味。

下午抄完长征材料一部表格。

晚间读中国诗史陶潜部分。月亮很好，我睡得很晚。我很愿一个生活着，它可以帮助我好好地思索。我近来为了饮食很苦恼着，我惧这样生活下去会伤害了我的身体，我要去借钱，吃得更好一些。里的伙食是刻板的，监狱似的伙食，早晚两次小米稀饭，一顿馒头，片山芋，没有一点油水，毫不能刺激食欲。我知道那些做政治工作人全比我们这“文化人”吃得好。这里所谓优待“文化人”是形式的种政治的策略，我不能使我自己损害啊！回来把一些挂面煮吃了，又然也在，我把棉裤借给了他，尽管自己也很需要，但他是个病人啊

六月十一日　星期三

到周文那里去寻《辞源》，要查一段《铸剑》的故事，因为我看十日解放日报社论：《欢迎科学艺术人才》中的冠冕话，想写一篇《艺术家的勇气》。这句话是他们要求艺术家对他们的批评的。我知道他们是只能这样说谎话的。“特别是延安，他们才瞧见了他们的心灵自由大胆活动的最有利的场所。”这是他们说的。

下午去看芬，她很平安，还没有要生产的样子。

午前把《栖迟录》第一章写完了，我写这些文字应该严肃而正大。和烽、群出去吃了一点酒。

六月十二日　星期四

感情虽然不愉快，仍写了诗。晚间预备写《栖迟录》第二章，因为同李又然喝了一些酒，又睡去了。……

六月十三日　星期五

……早晨没写诗，写完了《栖迟录》第二章：《艺术家的勇气》。

下午去医院看芬。艾青的孩子死了，我去看了他，他的女人正在哭……

晚间给艾思奇去信，关于借钱的事，关于这样无油水的生活，这要自己照顾自己。

睡前预备写完第三章《栖迟录》，又读了何其芳的诗和立波的文章，这真是世界上最恶劣的东西！我知道我将来是“敌满延安”，但不管它。

艾思奇同志：

近来因王德芬入院生产，又增加了一些用度。而文协的伙食照例一次馒头，两次粥饭，菜则只有洋芋数片，或青菜数叶，过去也还勉强可以支持，近来颇以为苦。长此下去身体恐将不堪。为此请你和鲁迅基金委员会商量，从六月份起，我每月经常借五十元，到月底连同公费交我。可否之处，请即见复。此项借款，待外面能有出版或来钱机会，或我的著作写完，当设法陆续归还无误。如可以，祈先将六月和七月份的一百元交我。此祝好。

萧军

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四日　星期六

写诗约一百五十行，感到太冗长了，我要用一个突变结束了它。

下午把写好的《栖迟录》三篇杂文改好了。一篇预备留给月报，两篇给解放日报，因为它的销路多，影响大些。

晚饭后和高阳去散步桃林，他讲了关于他自己。他原来是个党员（1928-29），在辽宁读书时即参加活动，后来在北平被捕，住监狱四年，而后来延安。“……我是个党员，我被捕过，也犯过错误，我来到延安，我把我的经过全写出了，但是他们不理解我，不恢复我的党组织关系，我是过过组织生活的人，你知道这是痛苦的事，生活没重心了！他们隔离我，处处给我以难堪！我那时要疯狂，要死灭，打架骂人，他们给我定了十大罪状，和我斗争，说我侮辱国际首长……一个女党员我骂过她，不久她到外面就作了叛徒了。我那时自卑啊！觉得和什么人全不能并列！我一次一次恋爱失败了！那也是为了他们的破坏！自从你到延安以后，我受了你的影响很大，我如今懂得坚定自己了，再也不能那样自卑，要自骄些……我尊敬一个人是不容易看出他的缺点的，我尊敬你……我最近更发现你是同情弱小的……你有魄力，自己有力，而又抓得牢，他们要在你的身上实验统一战线力量的……我如今再也不想那些了，我要好好工作……”

他告诉我，他最近又恋爱失败了一次。

“有些人同情人是用嘴叹息和口头的，你则是用力量！……”我们是在桃园里，他说了这话。

（下午落过些雨，天气很好）我说：

“一个人是应该讲些道德的，天下人就应该管天下事。中国人那种‘各扫门前雪’的办法，是一种似乎聪明实际是卑怯、无能无力的一种可耻的表现……。你应该强健自己，无论什么社会全需要强健自己。一个作家不一定要作一个党员，好好工作就是了，总之是为人类。你有很好的文艺理解，也有一般人以上的才能……不应该太自卑，要自信……，,

“我很爱你说的‘知道得越多，相信得越少……’那句话，那是真理。”我们走路时还讲到一些假象和建筑的作用……我告诉他：“一个有过多次恋爱经验的女人，你不应该让她有时间摆布你，应该一把就抓住她……”他认为这道理是对的，最近她失恋的一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

……和人家说话总有一种自负，优越感，不平等的感情，这是可耻的。时时刻刻要听到别人的称赞，而且不满足，这是可耻的。故意装作硬梆梆的样子，也是可耻的。总之，凡是做作的东西，全是可耻的。应该注意。

夜间读了一些中国诗史（李白部分），睡下。

一个人应该有影响别人强健起来的力量，更应该有容纳别人痛苦的襟怀，使人见你如见故友，才能知道得更多些。我对于前者是有的，对于后者还差得多，这应该练习去做。

六月十五日　星期日

下午去看芬，她还没有生，我去看歌儿（今天开放，准许家属探视）。去的时候，她正在哭，护士给她上眼药，眼睛快好了，个儿也大了些，脸色也白嫩了，只是样子不如原先健康了。隔了两月，她还认识我，我抱她在怀中，像一个小羊似的伏在我的肩上，我感到心酸！我斤时想着该怎样离开她……。离开的时候，仍然是哭了，我忍心地听雇她的哭声急快地跑开了保育院，一路上心是沉重的。

晚饭后独自去桃林，回来到大众食堂吃了一杯酒，欠了一元八月钱。我感到孤独而沉重，但也爱这孤独和沉重，这会帮助我的写作我应该把一切的感情和力量放进工作里去吧。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一

昨天是来延安的一周年。今晨起来很晚。

……

把《栖迟录》二章终于给解放日报寄去了，这会使他们有些为难我的信是这样写的：

一，不愿删改，文责如可能也自负。二，两章一齐发表之，二十日以前给信或退编。三，要原稿。我看他们如何处理。我是决心做一面真理的盾牌了。“沉静，严肃，健康”这是芬第一次看见我的印象，我此后也应该这样。

前天忽然和群谈到作品与生活统一的问题，因为他是看过丁玲一篇文章而发的，“作家的生活是不是要和作品统一起来？”

“要的。”

“如果不统一，那一定有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一个作家，作品是他理想的表现，常常是他真实生活的肯定，也许就是作品中的肯定，……作品的理想总是和作家生活对立而斗争的，就看最后谁战胜了谁，那战败的一面就枯竭了，作家对于描写它越就失了兴味。这是不容许装假的，因为这就是艺术……。”

六月十八日　星期三

前天和昨天全没写诗。昨天下午去看芬，她还没生。顺便去看了洛甫的女人刘英，她在割痔疮。和她谈了一些文学，她说“你的小说很生动啊，我很喜欢读新小说……”“嗳嗳！马马虎虎吧……”我只有笑着这样回答她。

……

同群，烽，我们三人去桃林讨论了此后关于文艺月会，月报以及文艺学园的工作开展步骤。我告诉他们，应该坚定地把握自己的工作岗，开展下去，勿为人言，勿为小事而有什么动摇。……“鲁迅研究会，艺月会，星期文艺学园这三个是连接着彼此影响的东西。比较月会要性质消极些；月报却要积极而尖锐些，成为一个综合的批评刊物：高级文艺作品占一部，评论占一部，学生的作品和消息等占一部。不此是不易存在的……”

商议的结果他们还满意的：①月会事务责任名义由群负责两个。②月报三人共同负责，群还是负总责。我管评论，群管文艺作品，烽管消息及选择学生作品。回来本想还做些事，因为疲乏竟睡去了。昨天下午勉强读了些东西，头很不好。

今天早晨开始写诗《插曲》部分

下午洗澡回来清理一下书桌，把一些废纸剔掉了，准备写《时代——鲁迅——时代》，开始读《近廿年文艺思潮》。

夜间把《中国文艺论战》读完，那里面一些“反革命文学”的文字，确实是混乱而无能的，他们模糊地不能自己的观念表现出来。比方梁实秋所提到的描写“人性”这是对的，但他却忘了，革命却是一种真正人性底解放和提高。革命论者的文字也是拙劣的，但在原则上从今日看来却还大致不错。茅盾那时所预言的将来中国革命的现实情形，不独不放弃小资产阶级，连大资产阶级也并不放弃。那就是说中国革命是长期性的，部分建立的，不断的。由：三民主义——新民主主义——共产主义，这是中国革命一个本质四个形式的过程。新民主主义是接着真正三民主义到社会主义之路的桥梁，它又是以后共产主义的一个全民政体的先型。中国革命和苏联革命本质是有着差别的，前者是通过了阶级斗争获得政权以后，再进行了民族解放；后者是通过了民族解放而获得由部分到全国的政权。中国原先是走的第一条路线的，因为通不过，于是缓一步又从这一条——联合国民党——的路线前它的基本战略是未变的，只是根据了中国客观情形，只好如此走，这是不得已的。

中国将来只有全民的文学。

新民主主义产生的外力：民族解放战争；内力：争取各阶级参加抗，使团结在共产党周围，领导而改变之。

晚饭后很闷，在河边唱了几支歌。这里仅有的满足那并不是我所需要的。我一生不会满足一件事物，就如同我一生也不会寻到一个理想的女人一样。现实总是落后于思想。

我看到一群共同抬石头的人，我懂得了，一个有特殊力量的人，是不能参加这样劳作的，不是限制了自己，就是妨害了别人。

关于我的诗，应该更深沉去思索，更残酷去修改，它应该有坚固存在的根据。

对于一般“党人”我决定采取尽可能不接近主义。当我懂得他们了，就不再气愤。原因过去我是把他们“平等”看待了。人对于高一点或低一点于自己的人，全会让步，只有对于“平等”的人才竞争着。

我近来是一天比一天坚决和自负，一切东西，一天比一天地在我的眼前脚下，变得渺小和卑琐！

思想上，行动上是可以暂时团结，艺术创作上永久是不能一致的而且也不该一致的。

我拟定在八月底以前把一切事弄好：A 鲁迅丛书。B 学园课程。C 长诗写好。D 芬生产完毕。我要出去作一个月的旅行，十月初回来，参加鲁迅先生五周年祭。

今年剩余时间抄录长征的材料等。

六月十九日　星期四

早晨起床精力很饱满，写诗。

下午去看芬，还未生。为了她俗气地很看重一些位势，我说了她……。

回来河里去洗浴，遇雨。

三卷六期文学月报中讨论世界观与作家，我在文学上一定要走自己的路，历史的，新希腊主义。

沉着，忍耐工作着。

……

六月二十日　星期五

写了近二百多行诗。

午饭后去洗澡，晚间去散步，遇到高阳、王立夫在桃林。王是个柴霍甫书中的小人物，他否认天才，他爱文学，而又抛弃了文学，他慨叹仅是做个社会科学者是没有出路的……我为他们解说着各种问题，似乎自己什么全懂得了。高阳对于我的话总是无条件接受的，他的回答总是“这个对”，命运，天才，等等。

这里的人是把旧社会可憎恶的渣滓带进了革命里来，他们还发酵它，掩饰它……。

我发现了一些被迫害和压抑的善良的人！我应该把他们导向人生的路上来，对人类有用，不应该使他们消沉下去。我此后应多记录些自身以外的事。

我现在对于知识和创作的欲望是强烈的，我甚至每天几遍十几遍地要想到找一个物质环境较好的地方，一气工作他十年。

看到解放日报一段关于马克思夫人燕妮的文章，使我很感动，要把它拿给芬去看。

我甚愿意把我的所有精力全沉潜进我的工作去吧！浪费精神去寻找“知己”和浪费精神去寻找“理想的美人”，在这世界上全是狂妄的。我的心灵被压抑得要爆炸了！也许我只看见了庸俗的一面！但我还要寄着希望在他们身上。

我要离开这里啊！

一个断了腿的青年人用车胎皮包着他的腿，自负底穿着干部衣服，在开合作社，还有一个是断臂的。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因为昨天把应做的工作做完了，今天上午去买了点东西，没工作。

下午去看芬，顺便也看了刘英和陈波儿，她的儿子长得很美丽，我去时，她正睡在床上。我的拜访是她万不会想到的，因为平常我们并无来往。她是个严肃的女演员，也能导演。……

路上我想着，我此后还应该更多接近人，更多理解人……。只要接近有理解，只有理解才能抓住核心。我要交接各样的人，理解各样的人，“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黄昏后，我躲在文化俱乐部的一个角落里，在昏昏的灯影下，我看着那些跳舞的人们，恶浊的菜油灯和呼吸的气味，沙哑的留声机，他们肚子里的小米饭……。人们全陶醉在一种粗糙的享乐中……鱼有鱼的快乐，鹭鸳有鹭鸳的悲哀！……

回来读了新文学一卷二号几篇小说，其中皮涅克的《山谷》写得美丽，是一篇诗一样的小说。巴尔扎克《海滨悲剧》也写得迫人心脏，形象是那样突出和斩截。莫泊桑一篇《一络头发》那是一篇幻想带美好的小说。正字百鸟的文章，我不喜欢，那是灰暗的。

五月二十八日国民公报史丹尼斯拉夫斯基《演剧手记》里他提到如何演《专制帝王》的过程，使我很感动，那种由嫉妒而报复的心理是我所经历过的。艺术不仅在怎样描写人主要还在怎样改造人，非得深深地抓住人的永恒的灵魂，不如此，那艺术是不能存在的。什么叫永J恒的灵魂呢？那就是从兽性到人性，丑到美，从假到真，从卑下到崇高……一种斗争过程的失败或成功的力。这灵魂是一枝箭似的前进着，贯穿着遗落着……这过程中所能贯穿到的东西，遗落所该遗落的东西。由质朴到复杂，由强到弱，由复杂到质朴……这就是艺术的路。对于艺术制作，只有最残酷和专横的人才能成功。

我感觉到自己现在还正是一个初开的荒原，每天全要使自己知道一些东西，加深扩大、加强……自己的灵魂，这是艺术家第一个要务，别的是其次的东西。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一个星期睡觉、洗澡、读书、唱歌……就这样过去了。

晚间我在艾青那里，为了一块油布，我看见他和他的女人吵嘴了，他骂她是愚蠢的。从此我又懂得了“爱情”和“幸福的夫妻”全是有虫的表面干净的苹果。他告诉我丁玲总在讲我的好话，她说我们之间为了一点误会，竟至于闹得这样生疏，是很不幸的。他们珍惜我的才能，不要乱费精力等……。初听起来似乎很动人，使我又想到和她的关系……但一想到这完全是虚假，就不再想下去。

我此后似乎不应该和任谁提我对于这里的不满，我不应意图获得任谁的理解和同情，要微笑着孤独而沉默地和一切卑俗的不正的势力相斗争，为了大的真理，我个人可以随便负载着多少污蔑和损害，因为我是强者。

张仃告诉我，我的精力是超乎常人的，我也很自负。无论作为战士，同志，丈夫，朋友……我全是很坚实的一个，但是不能把自己养成一个自然人。

求更进步的学习，不断解剖自己，自己认为能负责时才提倡一事……这是别人批评鲁迅先生的话，我觉得自己是正在这条路上走着，无疑我的生活和意识中还存在着若干有毒的渣滓，但我相信，它们不久就会被我的意志和理性克服下去。我是个由浪漫主义一步一步走向更坚实的现实主义的人。我的创作的路将来会走进历史的、严肃的新古典主义路上去，而且这也是一般文学的路。

夜间把近二十年中国文艺思潮论第二篇读完了。现在我每天没有杂想，只是读书，工作和思索。我的雄心是大的，我的工作是艰苦的，我的路是修远的，我的精力和工作力量是饱满的，……我应该坦荡而宽大，像一片海洋那样深，那样宽，那样潜藏着自己的力量，也那样沉静和安详。

约十二点多些睡下。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诗的最末一部开始了。第一节我是写谢良兄弟斗争，我这正是用崇高的概念在制造我的人物。我制造这部作品也是充满着痛苦，失望和义务感。

下午去医院看望芬，还未生。……我为芬介绍一些能够影响她的人：一个麻脸，高颧骨，坐过牢的上海女工，一个是蔡畅的本族大姐的老太婆。在那里也遇到了康克清，张琴秋……对于这些用自己的力量而为革命战斗的女人们，我是衷心敬佩着的。

下午人们全在议论着德国和苏联开战的事，互相传布着消息，发表自己的意见……马上想到将来国民党进攻延安自己的心事，以及以后的情况。

晚间的报纸载德国仅是声明苏联放弃了中立的立场，对德不友好；苏联则称德国破坏了条约；社论则是先笼统的，无力底号召中国人民援苏。据情况看（美国声明继续对德作战），无疑是苏联和英、美成立了部分的谅解而对德国。最终可能帝国主义共同联合对付苏联，苏则是利用各种矛盾的关系来巩固自己。这又似乎是一个暴风雨似的袭击着每个人的心，我想到了游击战争，以及必须要在这里住下去了——要和他们一同战斗。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尽量压制我的苦痛的感情，我工作，像在梦里似的工作。

下午去看芬，在医院中我听到了很多丑恶的事情！①李伯钊自带小鬼，每天做饭五次，罐头、牛乳、鸡蛋、香肠等应有尽有，馒头也是白的。②据小鬼说，杨尚昆买鸡蛋总是成筐的，每天早晨以牛乳，鸡蛋，饼干代早餐。③毛泽东女人生产时，不独自带看护，而且门前有持枪卫兵。产后大宴宾客。去看病人时，总是坐汽车一直开进去，并不按时间。④一个法院的院长女人住单间，彭家伦女人生产也住单间。⑤各总务人员总是吃香烟，买二十几元钱一斤的鱼，各种蔬菜由外面西安等地带来……。虽然他们的津贴各种是四元或五元。我懂得了，这卑污地存在原来到处一样，我知道中国革命的路还是遥远的。……

黄昏时我坐在罗烽门前看着西天，我思索着……我应该离开此地了，虽然外面有政治的威胁，经济的压迫……但在这里，我每天总被一种内心的痛苦啮咬着……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为了一个窑洞雪韦又来麻烦我了，我直白地告诉他，对他我已失去了友情的趣味，也告诉了我的三不主义，省得他们再和我麻烦。

“我过去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了，可是从诸种事情经过，我知道从来没有人为我想过什么的：我的精神状态，物质生活，工作情形……只有妨害我，使我的工作遭受阻害，没有丝毫帮助。我的革命工具是创作，可是你们妨害我的创作……这应该归谁负责……。要窑洞是可以的，再两个月如果我离开延安，我住的这窑洞全给你们……现在我是不想有什么变动的……”

“你总该为全般想一想啊！”他不自然地笑着，“我是说实际需要，中国文化社需要一个窑洞……而你还需要些时日……”我知道和这种人说话是没什么结果的，他固执……我只告诉他：

“我向你讲一句私人话，我不愿和你们有什么冲突，你才刚刚到文协，对此地过去的历史还不清楚，你的‘党性’太强了……小心不要碰钉子……”结果是不欢而散。我决心此后决不有什么让步，离开这里的心，我已经决定了，走我自己的路吧，为了自尊，我不再向谁诉说什么。

……

晚间欧阳山请客，艾青、罗烽、艾思奇等，那是谈论怎样把文抗弄好下去，怎样解除党人与非党人之间的隔阂。我本来是不讲话的，但我说了，如果他们不放弃自己的优越感、领导者的成见，不以真诚待人一切是没有希望的。我也说我是准备走的，我的三不主义，我要说明，我要离开这里……我憎恶他们了。我知道我是不能马上就走的……我痛苦着两件事：一个是芬和孩子们我是带走还是留在这里？带走，到外面生活会压碎了我，留此地，我会牵挂他们，使我对此地还存着感情；一个是我的稿子和日记无法带出，中途国民党会搜出去。我只有等待外面的局势更好一些吧！在这期间努力克制忍耐自己，把长诗工作完了，或者出去作一次旅行，把一些材料抄完。

夜深了我回来感到空虚和寂寞，去寻李又然谈了一次天。他是有着很多牢骚，但这全是个人不被知遇的牢骚，他是矛盾而软弱的人物。

路上艾青、舒群、罗烽他们全很激动，要交代工作，要去见毛泽东，洛甫……我知道他们是一时的激动，所以劝他们冷静些。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昨夜我劝他们，如去见洛甫时先提出两点意见：关于一般工作方面要求什么，个人工作方面要求什么，不要凭一时冲动，到那里被几句应酬话打消了，无结果的回来。我是没有兴趣再去说什么，随便他们去误解，反正我是准备离开这里的了。他们也决定今天早晨去，可是今天早晨艾青第一个取消了，他决定要消极地忍下去；烽、群也不再提，我也决不再提。我知道他们全是容易满足和被说服的。我此后决定自己的办法和道路，不再对他们存着什么希望。“我是为你们将来生活打算的……同时也要理解欧阳山、艾思奇他们要把事情弄好起来的苦心，不是说几句讽刺话就可解决事情了的……我再没什么意见，这全由你们自己。”我说给艾青。

我此后把握自己的决定和堡垒忍耐地战斗下去。……

无论怎样坚强的人，

他全有动摇，矛盾和软弱……。

我是用全般力气来生活的啊，

并不是为了观察和描写！

描写只是生活的一点阴影，

在我休息的时候才从事它。

趁着别人懊悔，松缓的时候去进攻——定是胜利。

和痛苦战斗，这就是我的人生！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夜来睡得还安静，只是感到寂寞！

上午同烽送白朗去医院，顺便看了芬，她还没生。她的样子也很寂寞。同刘英谈了些时事。

晚饭后同高阳去桃林，他问我：

“当你遇到斗争的时候，是不是有时也感到孤独？”

“有时也这样……但接着就安定了，因为我懂得我始终要孤独战斗的，孤独地在一些逆境里生活的……”

“敢于不怕一切非难和世人为敌的，这是大勇者……”

“一种有意识的战斗才是真正的勇者……”我说。他在我的面前总感到拘谨的，而我自己说话总是像个圣者或指导者之类的样子充满优越感，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会使人不舒服的。

“在这个世界上底现在，一定要从战斗中让他们认识你的善良的心，但仅是善良是不够的。”

“你有时发气时，像仇视一切的样子，但有时说话时，从声音中像包容一切的感觉，这大概是一种善良的心地的表现吧！”我不能回答他，我感到自己有喜欢听称赞自己言语的倾向了，有些羞惭！我不能助长这倾向。

在俱乐部看了一刻学跳舞的人们，……独自唱着歌回来，读书到深夜睡下。

对于人生，我只能执拗地工作和战斗，才能活的有趣味些。现在对于什么全倦怠！……

在你，恨就恨得长久和坚实些，

爱，也就爱得长久和坚实些，

已经抛弃了的东西就不要回顾。

一只打碎了的花瓶，

无论它的残片怎样美丽，

也不要保存它吧！

——再创造一支新的更美丽的出来。

（为了一些懊悔的矛盾痛苦而作）

听说欧阳山的那次桃林讲话在文委会上遭了批评。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我歌唱啊！

歌唱生之怨愤与凄凉！

我要把我的歌声传给河那岸

我的正在受难的爱人。

因为她爱了我，

她就不幸了！

她住在那狱似的地方，

我则站在这高高的山坡上……

我歌唱啊！

我要把我的歌声送给她，

谁知道她能不能听到？

但我却用我的生命歌唱！

天西的月亮是新生的芽，

有几点星，

有蛙声，

各山腰有灯火，

大路上有人声，

也有驼铃。

……

一整天尽是睡觉读书，晚饭后去桃林，遇到暴风，人全跑了……

午间游泳，回来路上听一个小鬼讲一个没有腿的人，绰号叫“机械化部队”，他的脾气是焦灼的。“同志，把你的皮带借我用一用……”小鬼对他说。“不成，不成，不成……”他竟一连说了三个“不成”！他仇视一切的样子——这大概是一般残废人共有的心境。……

在这里期间，一面创作，一面准备理论基础，准备出去战斗。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一

……

一个作家或艺术家总是把自己的遭遇太理想化或太诗化，悲剧化……

只有能忘我的人，才是伟大的。

夜间杜矢甲来唱了一阵歌，我对于歌日渐有兴趣，甚至想去学唱歌。谈了一些音乐和其它艺术的关系，不懂得意境和感情的歌者是庸俗的乐谱背诵者。不离乐谱，不拘于乐谱，有我存在，这是音乐上的现实主义，必须要经过洗炼，经过艺术的制造，升发了……才能成为音乐。

德国的音乐是狭窄的，古典的，完整的，但已经和原始的感情有脱节的危险；意大利是美丽而热情；法国平淡；美国流利；俄国雄厚宽广，原始味最浓。

我应该使自己对人更淳朴和真挚，更多些理解人。一些恶俗的心理意识，行为，应该极力清除它，要做一个坚定的，真正的“人”吧！

杜矢甲为了要获得一支提琴，他天真地为人去工作，这是可悲叹的。

七月

七月一日　星期二

又没能工作。昨夜杜矢甲宿在我这里，我跟他学唱歌。午间在烽处吃了一些酒，一直睡下……

七月二日　星期三

写诗近二百行。

……

午后我去看芬，路上遇到大雨，衣服全湿透了，但在暴风雨中行走感到很快活。烽和群也在白朗那里，我们说话很少。最近我感到和他们更疏离了。

回来在路边石涯下洗澡，睡在大石头上，想起《被束缚的普罗米修斯》一幅画……

晚间在张仃处谈天很热闹，由艺术谈到恋爱，他说读过我的《同行者》感情是亲切真挚的，形式是新的。他赞成我文中的对话，提意见：应当描写些颜色、衣服等。他的鉴赏力很高，我应该接受这意见，他将来想为《第三代》作插图。他过去对人生是虚无缥缈的，自苦的，损害了别人再损害自己。厌世的，追求丑的美，人道的。……这是一个没有把自己精力纳到正轨的人生过程现象，此后他会改变。我要改变他。他嫉妒健康人，他羡慕我的生命力充沛，感情是可以触得到的。他是个有表现能力，懂得表现什么的画家了，但在形式以后缺乏一种沉潜的铅似的东西，他有了这东西，他会成功，为中国最有天才的画家，我要帮助他获得这些，但不能急。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动摇，敏感……这是他的性格。他给我讲过三个特殊的女人①一个泼辣粗壮的女新闻记者，米脂人。②一个维纳斯式的女人，但缺乏智慧，性随便的女人。③一个被遗弃而神经变态追求男人的女人。他批评丁玲：感情的门随处可以打开，但全不是真的，他们估计她是现实主义恋爱者，其实她却是个理想主义者。

人在被迫害下，他会变态为可怕的野兽。

落雨了，夜很深才睡。

七月三日　星期四

写诗，情思很疲倦。

午后开始动手写《时代——鲁迅——时代》，文思也不好，仅是写了几行。

晚饭后独自去桃林坐了一刻，看见一个人跳过栏杆去小便，回来我向他讲：“同志，你不对暖，外面有厕所，为什么在里面小便呢？那里有门，为什么要跳栏杆呢？”我是微笑着说的，那人向我惨惨地点了一下头，脸色不好看地背过去了。我看着他那发气的背影，用“啪啪”装作自然的样子把扑克牌摔在石桌上的声音……过了一刻他越越地走了，大约他受不了我的精神压迫了。我知道这会给与他一个很好的启示，这是比辱骂和吵闹全有力的刑罚。从此我联想到中国人的国民道德，以及在上海外国公园不许中国人进去的故事。从这很小的事，那是可以观察出一个国民的自制力和自尊心。起始要说他时，我也迟疑过，但一转念，觉得这“不管闲事”的观念是不对的，就说了。

……

夜间许一新来报告一些时事和长征的故事，而后在张仃处待到深夜。他又读了《羊》和《职业》，他是爱后一篇的病人心理描写。从读我的几篇作品里，给了他很多的益处，他也对我更多了解一些。不过他的一种消极的观念是一时不容易改变的，因为他过去的生活太仃零孤苦了，而且又全遭遇在年轻的时候。他的画有了表现力，感觉能力，此后就是表现什么了。我想帮助他成为一个插图画家，把我的作品让他来做插画，他似乎是一个可以做助手的人，我需要这样一个助手，我们是相互帮助而没有冲突的，得慢慢再说。为了“叛徒”和“人情世理”和他的女人辩论一些，她是偏见，矜持，矫情的，但有时也很泼辣天真，她是怀着一种绝望的自尊心，过于要完整的自负心，这是一种一般女人共有的心理，她需要先平正地发展……。

七月四日　星期五

照常工作。

下午落雨，一辆汽车陷在水中，人们在向外拉。

夜间在张仃处喝了点酒谈天。一个人总喜欢表现自己，让人知道或称赞自己，近乎浅薄和无聊，自己也犯了这毛病，以后要改掉。

读完了列宁给高尔基信，作家论，文学新论，后一本书看不下去，那是林语堂译的，有点故意怪模怪样装洒脱。列宁对高尔基是谦卑的，高尔基能够和俄共产党合作不是偶然的，与其说是为了主义，还莫如说是私人情谊。

我在此地只是感到一种愚昧的空气窒息着人。他们常常是把一些忠诚而有用的人，不会爬的人，投进阴沟里去，让他去像一块无用的铁似的，腐烂和毁灭！他们不懂“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发扬一个党人或非党人的长处，有用于革命，他们只想用可耻的繁琐的仪式，纪律等等，消极地把一个人的生气和个性消磨殆尽。这是可悲的现象，我担心着中国的前途！有多少人又将要死于这“愚昧的错误”上了！我现在将怎样呢？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变成“愚昧”了的。

七月五日　星期六

工作，有一点心慌了，还是应该耐心地工作下去，越到结尾时，越应该沉着，谨慎，仔细地工作下去。大约到八月中或月底，可以完稿了。

忽然想到要把《幸福之家》让实验剧团去上演，能够在鲁迅先生五周年纪念时演出最好。这好像使自己感到一种矜持的矛盾，把我的剧本送到那样卑俗者的手中去蹂躏，有些不甘，但为了大方面着想，个人的完整和矜持可以不管了，至少这剧本是好的，他可以作用人，明天预备去和张庚商量，不成也无什么。

下午去看芬，她说再待三、两天可以生了。

晚间独自去桃林，有月亮，听着一个东北女人满口名词地在说话，很替她的浅薄感到难过。

唱着歌走回来……

几乎是每天每日每时全要转着离开这里的念头啊！这怎么得了！上山时在李又然那里坐了一刻。他讲他的被侮辱与损害，以及过去有两个有钱的女人想招他做女婿，他不肯的故事。

同芬同房住的一个麻面胖女人，她原是上海的纱厂女工，因参加爱国运动被捕，在南京模范监狱关了四年，她今年三十八岁了，和一个金属工人结了婚，现作总务，她作指导员。她本来许配她表兄，他是大学生却不肯要她，她既丑而不识字，父亲死了，叔父为谋产，强奸了母亲，母亲自杀。她被姑丈送上学，后家遭水灾，去上海做女工，要先把手弄粗，否则纱厂不要。中国纱厂不收新手，美国纱厂收，但无工钱。其中的故事：

A，一个女孩约十岁，因初到厂小辫儿未剪，卷进车里去了，车不肯停，结果血肉横飞绞死了……。

B，一次她被纱缠绕几乎被卷进车，她急忙扯开纱，结果被罚去一个月工钱。

C，那里只要江北口音人。

D，每日下工全要摸乳和屁股，使人感到耻辱。

E，利用棉衣夹层偷纱。

F，因在狱中她替一个难友带孩子，孩子每夜要摸乳睡觉，结果她乳特别大，但仍是处女，致使她的丈夫疑心她……。她这是生第一个孩子，很担心。

七月六日　星期日

上午九点钟，东北救亡总会延安通讯处招待由前方归来的几个男人和女人，我也顺便参加了。本来每一参加这类场合我总是矛盾的，明知是无意思，但为了要“看一看”，总是去了。一个人干枯地报告了他们的功绩，一个说了东北人被同化于日本帝国主义，自称是“满洲国人”，那个地方的老百姓非常憎恶东北人。还有一个女孩子很能说话，她是十六岁就参加救亡运动的，看得出她们的潜意识里还是为了打天下将来“分一杯羹”，她们全等待着革命成功“作功臣”，可叹！

去参加“中秋演出座谈会”，当然这里还是不按时间到会！我这里看了一些演剧的人那“目空一切，装坐聪明”的样子，很为他们可怜，他们每人全爱表现卖弄的。我当然也懂得了一些戏剧上的常识，一眼我也懂得了他们的所有。我是没看过这戏的，在原则上就他们所争的，我提了以下几件事：

A，艺术上的真实和生活中的真实，是应该有区分来看的，虽然艺术上的真实是通过生活的真实，但它本身应该有它的法则性和必然性，不能以两者无分别地对比的。（这我反驳了雪韦笼统的“真实”意见。）

B，戏剧上的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以及其它派别。

C，中心旋律，一切为了间接、直接反映作用主题底鲜明有力地进行。不独有用，而且要有发展（举柴霍甫《放枪》例）。

D，人物出路只能有一条。

E，人物的死活不能决定悲剧或喜剧。悲喜剧也不能决定对观众悲喜的效果，问题是作者怎样把“条件”底祛码和人物对称，而“唤起观众反拨的情感和思索的力”。他们的意见对剧本思想有着两派：夸大偶然性，对一般观众有宿命论影响，尤其是农民。一派主张是“如此便如此”。前者是机械论，后者是忘了典型性的自然主义。典型的环境典型的事件等，这全是作者选材与处理能力的问题。

对于导演手法繁琐的问题，我也提出了观众水准和习惯，这也是决定一个剧本在舞台上成功失败主要的因素。这要用时间以及双方检查上来决定。

最后该剧导演者张庚说了他的意见：他承认这剧是失败的，因为他们正在学习走斯坦尼斯拉夫的路，时时刻刻想念着“戏剧要服从生活”，但他们把握不到“服从与创作”之间的——现实主义——一种东西，所以流于繁琐了。剧本的毛病是不给导演和演员以动作余欲，结果变成平面了——只有言语而没有动作，有些动作在舞台上是不能有多大效果的。（譬如不能激起观众注意，有些是小说上文字的手法，而舞台上是要看动作，要用动作“描写”人物……）结果不鲜明等等。

戏剧和小说不同的，它主要是以动作和言语来描写过程的，而不是以文字……，我也告诉了他们，有真正的科学的观点和现实主义手法决不会达到宿命论的结果的，形成这结果的，是作者的能力不足的说明。这又是自己试验力量底一次胜利。起始我还怕会被他们行家“笑话”，等到我懂得了他们，应用我的文学观点，一切还是想通的。这次座谈会是有益的，又增加了我的自信和胆量，没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应用文学这一尺度我可以突进一切。

我把《幸福之家》当面交给了张庚，我要求他回去考虑，能否在“五周年鲁迅先生纪念会”时演出？这结果多是不成的，但我要试验，一件事情总要“试试看”。我是当中众人面把剧本给他的，而且说明了，这当然也是一种战略。我是什么时候全不能忽视战略的。天真对于我是损害，躁烦对于我也是损害。

去桃林，丁玲等人在那里，我不高兴和他们在一起，自己找了一个桌子……李又然诉说了他的生平，他是一个投机商人的儿子，小学毕业后去钱庄学徒，三年，又入银行，在英文补习学校，崇拜梁启超、胡适，通信见胡，五年不提他，自杀，去法国，饥饿，饿时四肢无力嘴干，不能讲话，向下沉……自杀后人似经过一番洗炼，清静，要远游。深夜掉热泪写诗……与罗曼·罗兰通信，卖书，因贫穷懂得了人情，也懂得了珍视友谊，对于尊敬者不忍批评，对于看不起的不屑。自修获得学历，看了胡适参加蒋家婚礼而愤怒，而想报复……，总之他是一个有高贵理性，高贵情操，善良的心，丰富感情的人。但是他缺乏我所有的保护自己的一些恶社会养成的一些方法，所以我是比他不那样被损害。在这样社会，只有我这样人——“流氓”的手段，“强盗”的果敢，真诚的心——才能战斗下去，而且胜利。我将要为这些被损害的人以援助。忽然想起了再和一些人——洛甫、陈云——谈一次，但觉得可能是无用的，我去直接找毛泽东。……我是命定要做个破冰船的人。

夜间月色很好。

七月七日　星期一　“七七纪念日”

心情烦躁，不乐意工作……

吃过午饭，去医院，在落过雨的途中，我焦急地走着，恐怕过了时间……从医院回来，和杜矢甲过河，他劝我不要烦躁，我也向他说了我要去见毛泽东的计划，他现在大概是预备党员了吧，他说话的口吻多解释少愤懑就知道了。此后说话要克制些。他不满意高阳不自强，什么场所全去的习惯，以至被人轻视。高阳那又是个悲喜剧的人物。

我爱斗争的生活，甚至爱斗争的艺术。

……

过河看桃林晚会，杜矢甲告诉我，他看中了那个准备演戏正在化装的女孩子，那是个窄脸幅高鼻的人。他要向她进攻，几次恋爱失败，全是因为碰到了挂了“牌子”（党员）的女人。……

七月八日　星期二

决定了，给毛泽东去了一封信，请他约定时间和我作一次谈话。这是应该的，一面我要把一些事实反映上去，这对中国革命是有利的，一面我也要解剖自己，决不使一些小鬼们有所借口完成他们的企图，一面我要决定认识中国共产党的真面目，以决定我将来的态度和去留。事情总应该明了了本质，再作决定，省得发生误解。我要作一次堂·吉坷德吧，我要替一些小小者申冤，只有我能担当这任务。有伟大的行为，才能有伟大的作品，有伟大的精神，才能有伟大的成就。要决然地担当起人类保护者监督者的担子，我能！

上午心情不好，没工作，去洗衣服。

下午，蔡天心和一个名叫杨角的四川青年，和他们闲谈了一些延安保守的情形。

夜间把鲁迅研究文章写了几页，爱月色，不乐意睡眠……

七月九日　星期三鸣儿今天上午九时降生，天气晴好。

早晨思索很苦，将将、写了一行诗，师田手带来一张芬的字条，她要生产了，让我马上去：

“军：

我开始阵痛了，而且已经流了一小块血，有点想哭！快来吧！带着介绍信，不然也许不让进来。毯子，鸡蛋，一小瓶猪油，一小瓶蜂蜜（陈凡有小瓶在舒群处）请带来。

德芬七月九日晨七时”

我忍着肚子痛，流着汗跑去了。好容易经过传达室，经过了秘书处的允许上去了，她同住的那个麻脸女人告诉我她已经生产，现在产房，是个男孩。我现在似乎什么全是意料中的，什么全平凡……只是要看一看产后的人。

当我走进护士办公室，一群看护和那个金医生正坐在那里，我开始摒下自己焦急的气息问着她们：

“哪一位给王德芬收的生？她的经过怎样？产门破了没有？”我是担心她的产门的，因为产歌儿的时候破过了。

“一切全很好。”她们的回答是傲慢而冷淡的，但我还是忍耐着自己。那个医生忽然说话了：

“谁让你这时候来的？”

“产妇。”

“下午二点到四点才能看……”

“好，我很尊重你们医生的规定，不过我是问问产妇的经过而已。”我有些为他这无礼而愤怒了，加上芬过去曾提过他，潜意识对他有一种憎恶，他似乎不认识我。

“你到秘书处去问！”

“又不是他们收的生，他们怎么能知道？”

“凡是产妇没有变态，我们全不通知他们家属的，省得麻烦……你还是下午再来……”

“我来回很远，我要等在这里……”

“这不是你等的地方……”

他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就等在他们那里，他才更显得威严而无礼的样子，加上一些看护底乱噪叫，我不能忍耐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于是我们开始了争吵，他站起来走向我，我也向前走了一步，用一只眼睛藐视地看着他——这是一个粗眉毛，三角眼，有点勾鼻，坏蛋样的人——我问他：

“你想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在无理智的互吵中，终于没打起来。芬是在隔室听着的，我怕她难过，所以走出来，在外面叫了她一声。一刻，那个医生走出来，去秘书处，骂了一顿，辞职去了。接着那个石副院长上来，显着气极地说：

“我们知道你是萧军同志，通融让你进来，你不应该和他吵架呀！他不是我们八路军的医生，是红×学会的，他在这里不吃我们，不拿我们薪水……现在他不干了，马上成问题，这些产妇和病人……谁负责任？”

“事情既然发生，要怎么办全可以……”

“那我们只好呈报上去了……”

“随便吧，我接待着。”后来他又缓和些，商量我为了病人们可否给他道道歉？我思量了一下，答应了他。跑来跑去的结果，那医生也说自己有些不对，但他不想和我见面，也声称因为不认识。我为了解脱他们事务人员的责任，忍耐着给他留了这样一封信：

“金同志：

对于你在边区工作的精神，我是很敬佩的，因为我们彼此不相识，争执了几句，我觉得也没什么，这次过错应全由我负责，我诚恳地向你道歉，希望看在产妇和病人的身上，还是工作下去吧。

萧军

7.9日”

对于这样近乎要胁性质的人，我本来不能让步的，但为了产妇和病人以及负责人们，我让步了。我觉得我这行为很勇敢也正确，如果他再固执，应该是他的过错，我已经做到了我应该做的，此后就不再负任何责任。这种忘了医生道德的人是无聊的。从此我却联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这里需要他，他一罢工，一些医务事情就停顿，我即使罢工，也无关系的。“文化干部不如技术干部”这是这里的情形，因此更增强了我要离开此地的决心！

芬是很平安的，为了我流了几滴泪，我吻了她。这次生产比第一次疼痛少些……孩子重量有七磅多，我还没看到。

约四时回来，我把这争吵的事，当一件故事似的，告诉了几个人。

……无论到哪里，我总是警惕自己：“不要争吵啊！”结果还是争吵了！无论遇到何人，总是警惕自己：“不要伤害到他啊！”结果还是伤害了。我是存在着一般人都可能有的缺点，亏得自己还有一种强烈的自尊和自负，它残酷地强制着我，不得不做一个人类中的前进者！和人生正面去战斗。我和我自己作战，也就是和我以外的一切人和一切物作战。能不能战胜外敌，要先看能不能战胜自己的内敌。如今对一切事我全是无兴味的，但还强制自己来执行。

一定要锻炼更好的忍耐能力，才能战胜一切啊！

萧军同志：

两次给毛主席的信均收到。他希望你把你的意见写给他，如已写好或现在即可写好，

则请即交来人带来。

敬礼。

乔木九日……

七月十日　星期四

要面对一切，战胜一切，统帅一切，改造一切清晨一醒来就像从一个困苦的狱里醒来一样，烦躁，无趣，恨不得一时就从这泥沼中飞出去啊！

我的心灵被一种卑俗的力量压抑着……我几乎再不能忍耐！我每天每时……要强制自己生活和工作……人生真是永远如此，我真不想再生活下去了。亏得事业上一种征服的庞大的野心牵引着我，不然我真要毁灭下去了。记得我所走过的生活，很少有过如此现在这样使我痛苦……。

又勉强写了近百行诗。

落雨了，昨夜就在落。

一件小事，一个问题，总是在我的心里矛盾着，明知是无用，也无谓，但它们总是在反复。给毛泽东的信，还不见复，我疑心他也许不乐意和我接谈，拿身份，但我想不会的，但又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不自信。

一个人有了权威，确是可以间接直接使别人感到渺小的。我应该注意这一点，不要威胁了人，也不要为人所威胁。要勇于称赞和侮蔑；勇于羡慕，崇拜和嫉妒，承当。虚荣心，势力心在我也是很浓重地―比别人也许不厚―存在着，但我要转变或缴死它们。

下午读完了林语堂的《大荒集》，其中他谈了中国人的文化和性格近消极，忍耐，中庸，直觉，女性，实际，情理，随时享乐，思想信仰不能与生活结合，实利主义，私情，组成，人治不能法治……。缺乏理想，不耐思想，懒于进取……这正说明了一个在老封建统治下农业国民的特，性。

希腊人重逻辑分析。英国人和中国人不同处：前者懂得法制，不懂风趣游戏；后者相反，但常作无味的游戏。（中国文化精神）这个老人是聪明的，但是浅浮思想没有系统的，喜说怪言怪语，但只有一种直角之感。博而不深，杂而不统，一个杂色的资产阶级的装点品。类乎吴稚辉之流。从此更懂得了他同时代鲁迅先生的价值。

晚间在张仃处谈天，知道他过去是一个虚无和极端迫害自己主义者。他现在处在选择自己画底出路时候，写漫画吗？还是致力政见画？后者自己又感到学力不够。他现在需要温情，安逸，主要他还需要前进的勇气。他是个缺乏内涵力量的画家，他有着惊人和迫人的表现能力，但没有同化、吸引或启示人的力量。这需要生活，文学上的修养。他还不能控制自己感情的力量，他是无意识的骄傲，有意识的谦卑。

七月十一日　星期五

昨日一天下雨，没去看芬。

为了得不到毛的回信有些疑惑和焦灼，其实这是不必的，即使他拒绝和我谈话，这是他的过错，再待一星期如无信来，我即给他一信，略事说明我和他谈话的目的，附上前信的收据，也不再去和他谈什么，即准备过了十月十九日离开边区，把芬留在此地，待将来和群他们再一道出去，如今就是这样决定了。毛不复信的原因不外：①要调查事实。②无工夫。③端架子。④故意给我个不理。如属于三、四两项，那他是错了。

下午雨还在落，过河去看芬。和我冲突的那医生看见了，彼此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就过去了。据说他并不怪我，而是怪医院负责人底不对，他们是有很多委屈的。所以一件事情一定要明白真相以后再下断语，不然是危险的。自己此后对于无论什么事，一定要耐心理解、研究……再下结论。过去一些事情底发生，多因为凭一时感情，但也时势所逼。

从多方面理解问题是必要的，理解得更深也是必要的，即中国所谓撰情度理。

初生的鸣儿看见了，并不好看……

夜间张仃夫妇小有争吵，我正在睡梦中……张和我解释他们矛盾的根源：“……我过去受的迫害实在太多了，我缺乏了前进的力量……陈和我在一起，五年，她确实爱过我，为爱牺牲……如今她要建树自己，我也赞成，但是我在感情上啊……确实需要一点温情啊……但她总在和我讲道理……我们分开吧，五年的情谊又不忍……所以我们冲突，我痛苦着……”我解劝他：“一个人首先应该练习自己饮下自己的苦痛，不要向别人要求什么；不要做使敌人高兴的事；假定一个段落，忍耐一个时期，待鲁迅先生五周年纪念会过后再说，先准备工作吧……”我赞解他们到外面去离婚，这样是好的。我明知这解劝不会有多大效力，但我也只能如此。性格不合，嫉妒，一个是健康的，正常的，一个是病态的，衰弱的……这是他们冲突的根源。我的生活靠的是意志。

七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上午九时许开第九次文艺月会。会中雪韦提出作家所以在延安写不出东西的原因是不能把握了解这新社会的原因。我补充了说，要了解应该双方了解。说关心作家，优待作家，应该不仅从形式还有有内容。从个人到延安一年的经验，很少有人关心过作家的生活，精神状态，工作计划和进展等，不独不关心，而且消极、积极、间接、直接老妨害。要了解应双方了解，关心要形式内容统一。接着引起了艾青对于雪韦过于感情性的攻击，雪韦似乎要哭了的样子。他是不善于说话的人，太硬性，以至引起别人不满。艾青总要提到自己，提到诗。他有l说我已经成了延安“坏人物”的典型，背地里骂我的人甚多。这会上也提到了叶赛宁，玛雅阔夫斯基的悲剧可能在中国演出，新民主主义必然要在中国实行等……。

总之，在这里党人与非党人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鸿沟，我知道他们会把责任全推到我的身上，但我不管它。会后与欧阳山谈了一些，我基本的目的是尽可能使他了解我对于他们“党”的希望，对那些阻害党发展的人，我是痛恶的。靠党穿衣吃饭，借党光荣伟大起自己，以执鞭拿剪以磨杀新同志的个性和锐气，而不懂升发……的人，这是可恶的。我此后对于他们应以平静冷淡态度为原则，对于别人也不宣布自己的主张，自己要走的事可以公开。我知道这里是不需要我这样人的，我从哪方面看也应该走。我向欧说，那些从事政治的人，应该也用些功理解理解自己部门以外的事，不要尽叫人理解他们。这里的人是僵化的，进步性太慢。

下午二时半去听叶剑英报告德苏战争。他只讲了一些战略上的事，关于英苏关系他避免谈到，只是说希特勒对苏战争，由西不能渡海，战争又不能停止，只好向东（苏联）进军。初期由于苏联动员不足致有小败，现苏联已展开战线，分西北、西、西南三路，由伏罗希洛夫，朱可夫，骑兵司令等分别担任，二十几天战绩中，以一比三苏胜德，坦克，飞机，人等。苏的缺点是新兵，新装备，无战斗经验，但勇于创造。德的闪击战由于工业的高速度发达，民族心理。利用“锥形突击”开始即为最高度，时效战争，利于速，而不利于人。“战争目的，认明，确定目标，坚韧不移向前进”某军事家言。两线突破战即以一部冲破敌人三分之一防线处，反转包围。另一部牵制，而后再反转包围。现在战争在苏联和中国，均以引敌人人，击其侧背为原则。血，汽油，铁，这是现代战争三要素。争取的也是这些。人员，装备，人与武器底联络，这决定战争的胜败要素。……这个报告没有什么精彩的和独到的见解。

夜间在张仃处，大家吃牛肚子，杜矢甲讲他的恋爱故事，“红草鞋”“亚麻色的脸”“安娜”“曼利”等……

为了收不到毛的信，感到很烦躁，如果他是“搭架子”或“有成见”那是不好的，因为这是决定我对于他们态度的转机。总之我是不愿意伤害他们，我还要忍耐自己预定的期限，那时再无动静，就按自己的决定进行。他们全估测不会无回信。我的犹疑性，患得患失性……很大，这是恶劣的。此后不应再担心这些事，既然决定就不再想它，无论什么事。也不把这些无味的事说给人，一切由自己决定，自己微笑着练习有吞吃一切的本领，担当一切的本领……。庸俗的夸张，无谓献谨慎，这全是我的敌人……。我应该毅然决然执行自己的一切决定，虽败而无悔。

七月十三日　星期日

今天是我和萧红八年前相识纪念日。没有工作的情绪，索性就不工作了吧！

下午去看芬，我只能默默地坐在她的床边，我什么也不能同她说，这是无益的，因为她所想的，不是我所想的……我只能忍痛着把她安置好了，自己走吧。……

夜间写了几百字文章，约二时睡下。

我的心灵被卑俗压力所击打，啮伤！

我的毛羽凋零而湿落不能飞翔！

只有远望着天边的希望，

吃着自己的肉，

度过这等待的暗夜茫茫！

我现在正像一只孤独的狼了，

为了饥寒和迫害，

一时躲进这可悲的山谷里，

那些猎人们从四面八方来猎取我了，

同时还宣扬着狼底残忍和无良——非打死不可的理由。

我应该从那枪火最密的地方冲出去吧？

还是自动地躺下

让他们规矩地绑好，

去完成我的罪！他们底希望？

我是狼，

我是野生的狼！

我不应该有狗底卑怯和训良，

先叭在地上息一息，

让他们去喊叫放空枪吧，

我是狼，

我是野生的狼！……

卑怯和训良那只是狗底美德，

我是狼啊！……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一

昨夜要杀的一只鸡被小鬼给放跑了。为了杀一只鸡，我竟犯了不少的矛盾，我选择它们……观察它们，觉得每一条生命全是可惜的啊！它们自由自在地走着，啄着……它们丝毫也不觉得人——动物中的魔鬼——正在计算着它们的肉底斤两！它们同体中将要失去一个。

下午本来不想去看芬，但昨天答应给她们带鸡去，怕它等待着急，又去了。回来淋着雨，我在雨中大声地唱着，渡河的时候，也唱着……这感到一种战斗似的喜悦。将将渡过河，水就涨了，很险。

昨天芬因为掉了几滴泪，肚子和奶全不好了，此后应该注意不要把自己的不愉快感染给她。……

夜间终于带着不忍，让靳贵海把那只黄色的小母鸡杀了！我亲手提起它，亲看着它被割断了喉管，一滴滴血滴下来，亲拿着它那颤动的小身子……一条生命完结了！起始我还硬着心肠“不忍”，接着就变成了自然，亲手拔下它的每一根翎毛……开始我们品评它的肥美了！我真憎恨自己这假“仁慈”！假手别人行凶，而自己却躲在血腥背后叹息着，享受着……因此对于整个人类引起了憎恶。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供养自己……那是牺牲别的什么在所不惜的！

强者与弱者之间无平等也无情谊！动物表现是直接的，人比较聪明是间接的，但也更残忍。从杀鸡想到杀人……一经成了自然，就什么惨痛的东西全变成了自然，无怪人世上存在着吃人血肉而毫不动情的东西们存在着。佛家所谓“机”，这东西是可怕的。

夜间又睡得很晚，把《时代——鲁迅——时代》文章写了一些。又写了三封信，还不想睡。

泽东同志：

本月八日曾有一函奉达，想已收览。惟迄今不见回示，我推测原因或许不外以下三种：1、信未收到。2、近来工作过忙。3、或是我的要求“不可能”，或有“越级”等嫌疑。如属于第一、二两项，我还愿再等待一星期，如属于第三项，我也就决定不再干求了。我所以要和您作一次谈话的原因，除开施政纲领之中引起我一点不能决定的疑惑外，附带还要把一年来在边区．的观感，尽情说出，虽言一得之愚，对于党底本身，或有小用。因为我到边区一年有余，近来很想到大后方行走行走，此会晤算作“告别礼”也可。余无他求，敬祝近好。附上第一信收条。

萧军

七月十四日

萧军同志：

鲁迅基金贷金办法还未定好，我想可以先特别借给你二百元，已另有信给雷加，请即向他商谈。

又煤油三十元，请即扣除并交与罗烽同志作星期学园开办费，因文委已没有钱，不能支付给他了。

敬礼！

艾思奇

十四日

七月十五日　星期二

把昨夜写下给：毛泽东、洛甫、艾思奇三封信付邮了，心里感到一些安然，不再那样烦躁。决定在鲁迅先生纪念会后离开此地。

这个月堆积要看的东西很多，诗一时不能写了……

上午写着先生的行传文章到他上海时的一段，我不能禁止地哭了！而且哭出了声音……

下午去看芬，河水很深，淹没过了小腹，弄得半身泥水，感到不耐烦。对于这“义务”实在是苦恼的。芬看我浑身的汗和不愉快的脸色，大约她感到不好过，但我对她的琐碎，确是感到厌烦！她对于我的工作没有理解也没有热情确是事实。但我不应该把不耐烦的脸色让她看见，人还是做一个“无声的服务者”，要切实，不要企图被人知道，也不要矜情或想得到别人的安慰或领谢，静静地执行自己所应该执行的就是了。但是芬也太不会做女人，虽然我对于她就我自己的标准来说，已经是忍耐到最高的高峰，但她还是不满足的，这是可怜的无知啊！……

夜间觉得疲乏，没工作，在张仃家和高阳谈天到半夜。

我应该更切实，

更真挚拥抱这人生，

更真诚更负责对于这人生。

我应该像一个把地球扛在肩上的“力士”,

我虽然没有这力，

但应该有这心胸和气魄。

我不愿说我是上帝，

但我愿说我是人类被残害的公证者，控诉者。

七月十六日　星期三

摘记：十八日与毛泽东会谈。

好容易太阳出来了，一上午忙着晒被褥，洗衣服……没能工作。

自己有些地方自制力不强，因此容易不沉着。我的缺点很多，多疑，浮躁，狭窄等等。有时过于仁慈，有时又过于偏激。

午后乔木来，他是毛泽东派来的，说是毛最近害膀症，致没复戮信，待过几天和我接谈。我是应该把一些不良的现象同他讲一讲，这是为了中国，也是为了革命本身。从此我又多了一点经验，一件事一定要好好忍耐，弄清了根源再作决定。不过我是不善于忍耐的。我落我到一个相当年龄（四十岁）一切经验，知识会更丰富些，我会变得一切事情很中节了，现在我还年轻。

把《时代——鲁迅——时代》研究文章写完了，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三点钟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轻松，又算完了一笔债，约一万字。

我很喜欢用毛笔工作，每个字慢慢地写，似帮助思索。

七月二十日　星期日

几天来为了疲倦和忙碌，日记竟搁置了三天。

十八日下午约一时许，乔木有信来，说毛泽东约我谈话。

我去的时候他正散步在院中，蓝布军衣，圆口布鞋，行动很缓慢，我走上坡时约几丈远彼此打了一个招呼。握手的时候，我没敢用力，知道他的右臂在病风湿症。他的客厅是简单的，新铺了地板。开始是谈了一些鲁迅研究会的事以及鲁迅的事：

“你是东北哪里人？”

“锦县……”

“唔……山海关外那个锦县……”他抽出两支烟来，我们每人点了一支。我给他点火柴，他也并没谦让。这是自然而诚朴的。接着又开始了谈话：

“你来了一年多了……想要到外面走走么？”

“我有这意思……”

“现在恐怕外面还不好走吧？”

“待过了今年鲁迅先生纪念会再说……关于路费的事，我已经去信给洛甫同志了，他也回了信，答应可以想办法……我是先借一万元，待将来有钱再还……”

“何必说借呢？这里可以想办法的……”接着是谈了鲁迅先生的一些生活，我也告诉他，昨夜我刚刚读完了四本书：《蒋委员长西安半月记》、《鲁迅的死》、《忆马克思》、《毛泽东自传》我说：

“偶然地看了这四本书，这是四个不同的人物……对照起来看是很有趣的……蒋介石那装腔作势外强中干的样子……有些可怜可笑……你的自传是诚朴的，我看你如果不是从事政治，倒很可以成为一个文艺作家……”他笑了。

“我是很喜欢文学的……”他说。

“有一次一些人问我，鲁迅先生对于我的影响怎样，我回答说，我好比一缸豆汁，鲁迅先生好比石膏或卤水，经过了他的指点，我才成了形，结了晶……混水和清水分开……”

“你这比方倒很妙啊！”我们共同地笑了。在谈到鲁迅先生底清苦生活，以及一些战斗的故事，他的眼睛似乎有感动的泪！这是个人性充足的人！接着我就谈起了我预备谈的题目：①根据施政纲领，组织的纪律与政府的法令抵触时，应该谁服从谁？（我举了洛男非法调工作的例子）。②关于党内的一些事，党外人士可否批评？（我举了李又然，高阳，张仃，杜矢甲等例子）。他先是问我：

“你对于施政纲领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呢？”他翻着我带去的一本中国文化上面的施政纲领。

“对于这施政纲领在原则上我是全部赞成的，只是为了其中的个别条款与我所经历的事实不合，所以引起了我的疑惑……”他接着把我在条文上所用红笔划好的地方匆忙地解说着，他指着“把持包办”说：

“为什么要规定施政纲领呢？就因为党和群众中间有了矛盾，退几乎成了普遍现象……所以有了三三制的规定……你要知道，过去匡民党和共产党全是一党专政，一时是改不过来的……起码要得三年五年，或二十年。如果抵触了政府法令也就是抵触了组织纪律……负外人士当然可以批评党……你可以批评，而且应该到处批评，拿着加政纲领批评他们……”

第三项，我谈了我到延安一年多的感想，经过，以至于动刀子郎事。他笑着说：

“你这动刀子，恐怕也是没得办法了吧？”

第四项谈到作家在延安写不出东西的原因，我把党内外作家各柞了一番分析。党内：个性被消磨，文章被机械批评，自动不写了，投初分子以文章做工具。党外：生活琐碎，精神受压抑。他很为这些事筋焦急！他说：

“为什么一个作家不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工作环境呢？”我知道他是对一切隔阂着，从文协负责人不知是谁，丁玲底调工作不知道，不晓指艾青，罗烽等来……就是一个证明。

第五项我谈了一些艾青死孩子的事，以及一些作家精神不安，不能工作的状态等等。一直到晚八时半左右我才回来。后来，任弼时，聂荣臻也来了，谈了一些收复东北的事，张作霖的事，张学良的事等‘我也说了我的新英雄主义，三不政策，现在的感想，要说的全说了。竺我提到瞿秋白，冯雪峰等，他们似乎表情有所不同。此次谈话的结果：

1．使我懂得了，他是对一些事隔阂的，其余的人对东北的事是少知而隔阂的，我觉得我比他们好像知道得更多些。

2．毛的为人使我对他起了好感，诚朴，人性纯厚，客观。对他的大人江青，观感也转变了一些。这大概就是“人怕见面，树怕剥皮”脚践实地看本质的结果。

3．我尽情地说了自己要说的话，也代别人打通了一条路。

4．他答应把《鲁迅全集》借给（鲁迅）研究会。

5．他的病着的膀子不能举起，每次吃饭取菜总要站起来，这使我感动。

临行时，他送我到阶下说：

“你所说的全是对的，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这是一般的问题，我要和洛甫同志谈谈，此后也叫乔木同志经常到你们那里联系，一定要改变。”

我还是不能用力握他的手而告别：

“珍重你自己吧！”我说。

“施政纲领”那就是根据了一些党员们不良倾向而发的。

“列宁说过，新社会不过较旧社会稍稍好一点，它是在基本地向好的方面走……你所看到的那些，仅是从文化一方面，还无多大作用，等到他们掌了权，那才不得了咧！……像张国煮……他过去犯过多少多少错误……哼！”他说。

“新民主主义，把它看为共产主义过渡时期的产物是可以的，如果把它看为共产主义前头的一种政治形态可以不可以呢？”

“这是不可以的……它是过渡的东西……中国还不能施行共产主义的形式，因为它们没有大工业，……”

“这个新民主主义内里要包含有各种成份，地主、资本家、土豪劣绅……因为中国的人阶层是菱形的，真正的大资产阶级不多见，真正的无产阶级也不多……。”我又把我对将来的新民主主义，是作为一种辩证地发展说明：

“我所说的将来的新民主主义，是两个内容不同的东西，那里包含着全民主义的意味……没了阶级，没了政党……。”

“那是真正平等的社会了……现在苏联也还是不平等啊！有等级，有资产……那时候像我们这样人，就没有牛皮好吹了……大家全是一样……”他说完，自己泰然地笑了，用手指在一个白瓷杯里检着泡过的茶叶吃。

为了吃烟过多，他的牙根大部变黑了，脸色黄的，有些浮肿，眉毛是稀薄的，眼睛常常是睡眠不足的样子，下巴上有一个小瘤，生着几根毫毛……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棱角，眼睛也没有莱鹜的光，他是中国读书人的样子。

我们谈到了陈独秀，他说：

“比方陈独秀，在历史上是有他的功绩的，但是现在政治上就不能提他……就像周作人称赞日本的樱花好，什么好……无论怎样好，也是不能说它好的……因为他们是侵略我们的……”从这话中我懂得了一种政治上所以不能讲真话的理由，这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影响，打倒一个影响的手段，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欺骗敌人的手段”。

回到文协第二天，把这谈话的略经过同舒群、艾青他们说了。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昨天经历了两件事：一件是艾青、舒群、罗烽等看见了周扬在解放日报十七、八、九等天登载的《文学与生活漫谈》动怒了，他们感到侮辱，每个人全不能安宁了。那文章最末一段主题是说作家在延安不能创作不能怨环境，应该怨自己不接触生活，理解环境，把握环境……以至于作家的无能。这里面当然包含一种挑战的，蔑污的，阴毒的想要推脱责任的目的，但艾青他们主要是感到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忽略了他们的功绩……。我对于这样文章是没多大兴味的。他们要我和他们联合给周扬一封信，质问他……。我答应了，但并不热心。

下午去鲁艺，为了向周扬等催鲁迅丛刊的稿子，和看一看晚会，听说有人拉提琴。周扬不在，由立波领我到王朝闻、江丰等处。关于雕像和选木刻等事讨论了一些，关于他们批评张仃的画，我也纠正了他们一些意见：批评是极端重要的，但批评的态度，方法，对象……目的，是应该好好研究一番的。起始江丰还有些顽强，接着他接受了我的意见。预备有时间和张仃作一次谈话，“多鼓励，少打击”。

画展是幼稚平凡的。

晚饭吃在了江丰处。接着到杜矢甲处，高、H全等在那里了。……

二次去看到周扬，他特别表示亲热，我也是笑着。当我向他讨文章时，他说：

“怎么办，写不出来啊！”

“你可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吗？”他知道我是在用他文章的末句讽刺他，他耸声地，但并不是真诚地笑了。

“这也不是创造噢！”他加上强辩味地补充。

“一种真正的研究也就是创造……”我笑着说。

“我那篇文章你看过了……有什么意见？”

“很好……”

“真的吗？”

我狡猾地笑了一下，我如今懂得了这“战斗”的办法是很有趣的事。此后我决定应用它，这是这个环境里最好的战法，也是世界上最好的战法！就是一面说笑言欢，一面为真理的缘故，要毫不留情地攻击，不能有怜悯和动摇。我看到立波那诚恳和清苦的生活，对于他的攻击感到一些后悔了，但这是不该的。虽然我随着他为我引路的背影。

开会时，好容易挤进去，这里一样是杂乱，躁叫给首长留座位……但对这些我已经淡然了。群众鼓掌要求开幕时，一个人说了：

“我们今天主要是招待首长的……你们着急也没有用……”说话的人是叫江×的，这是多么恶劣和可耻的口吻啊！接着突然座位向后退三排，接着他又报告了：

“给首长打电话去，说坐汽车出发了，再等二十分钟……”半点钟过去了，他又报告：

“现在我们开始吧……但我们还希望在节目中间首长能来……但前三排座位还不要动……”

周扬坐在前排，也来回走走，不过常常要望向大门，大概是盼望着首长们底到来。

张庚把我的剧本已交陕公文艺工作团，他没看，他说鲁迅纪念，为了排十月革命节的《带枪的人》，不能演这戏了，他愿意将来演我的剧本，我拒绝了。从这些小市侩的中间，我才真正认识了“门户主义”。

高阳告诉我，一个鲁艺学生背地里讽刺我，叫我“萧老爷”，我只有笑笑。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昨天下午去看芬，她的脸色很黄，为我的消瘦她哭了。陈波儿听说我和毛泽东谈话

，问谈的尽是什么，我略告诉了她。

我近来心情又开始了倦怠和沉重。不能工作，好像有点要伤风的，昨夜喉咙干了一宿。

一只鸡被黄鼠狼咬出了肠子来，我杀了它。

今天早晨听群说，丁玲也要去香港，我很为这事踌躇，我不愿和她遇到一起。

欧阳山拿了鲁迅基金申请书来

，他们每月只借给我三十元，我拒

绝了，要借就借五十元

，否则一文也不借了。他们是不酌重情形办事如果他们不借，我就先支取路费来用。

……

夜间在群那里，欧阳山来谈了一些闲话。

我回来他又到我的屋子

来，提议给我们四人―艾青、罗烽、舒群―每月每人五十元钱，算作《文艺月报》的编辑费，我拒绝了。①边区无此例。②我们是食住在公家。③有坐地分赃嫌疑。④别人可作为口实。我提出：1，赞成《文艺月报》增加稿费，有等级。2，通过银行私人借款形式。3，通过创作之家。4，《文艺月报》编辑仍由一人主持，保存它的特性。

我知道他们的用意，想把月报变成一般无特性的刊物，利用互相约制的办法，免得我对他们攻击。并可利用此刊物变成艾青等我们之间的疏离和矛盾。我把这指出了。我们愿用自己劳动换取我们应得的钱，拒绝任何特殊和暗昧的津贴。……毅然走自己的路，不顾一切苦痛和牺牲。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

午睡后和李又然谈天，他最近读了我的《江上》、《羊》，他说他很为中国欢喜，能够有这样的作品产出，仅是一篇就可以在中国奠定第一流作家的地位了。他是真挚的，充满着感情的，他是有文学灵魂的人，我也劝他从事创作。

“这感情是宽大而深厚的，悲天悯人的，打通人与人之间隔阂的，悲壮苍凉的，细腻而质朴毫不夸张的，有声音也有颜色，每一个字全是活的，有自己特殊作风底存在……我起始也是带着欣赏和批评的态度读下去的……接着我就什么全忘了……我和那书中的人共同动作，井同生活，共同思想和感动了……忘了这是在读书，当然也忘了字句私标点……它吸引了我，征服了我……这是大气魄的……萧军你还是再写吧！……”他是带着真诚的激动称赞了它们，我反倒觉得无话好说‘他说他更喜欢《羊》一些，那诗意更充分。

能够有几个真正能理解我创作的人，我就满足了。

去看芬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我尽可能要使她的精神和物质全好些。

……

夜间在张仃家坐了一刻，他还是那样虚无苦闷，那几乎成了周翔性，我当然又用对人生的积极态度向他说了教，不要故意学“做人”，他人就是怎样发挥人的优良性，改造社会，但绝不是屈从取媚于社会只要是真理，虽然一时表现得不好，但终要被接受的。……

他们批评我凡事动机全是好的，只是做的方法有时不智巧，我承认这是对的，但也无多大关系。我是抱着一种宗教的感情来和一切阻碍和艰苦而战斗的，也是这样撒着我的种子

终于给毛泽东和陈云写了信，心才痛快。很疲乏，没工作就睡下了。

泽东同志：

我愿告诉你一件不幸的小事：就是那天和你谈话中，我所提的那位不经行政允许，而被组织部调工作的洛男同志，她已经早产了。原因是：①招待所的物质和精神条件恶劣。②她有两岁的孩子要常常自己抱负，自己担水等。③组织部不给小孩想办法安插，不谈话。

这是我所知道的。孩子产期按医生鉴定到八月时才能入院，如今却在不到七月末就产了。是产在招待所里。生产时孩子的脚先下来，几乎成了难产。孩子的下半身完全铁青色，现在虽然活着，将来是不敢断定的。关于此事，我早就给过他们的劝告，可是他们要维持“原则尊严”，这就是“尊严”的结果。祝珍重。

萧军

七月二十三日

陈云部长：（注）

你们不经行政许可，不按边区政府规定“保护母亲婴儿法令”，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和劝告，决然的把文艺月会秘书洛男同志调走，调走又不和她谈话，让她困居在精神物质条件全恶劣的招待所里，她要经常抱负另外两岁的孩子，提水等费力工作，以至七个月多一点的婴孩就产出了，而且是产在招待所里。产的孩子两腿颜色铁青，将来死活不知。产时孩子脚先下来，几乎成了难产……。这就是你们执行“原则”的“尊严”的功绩！我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上，我是抗议这样执行“原则”的。希望此后不再有这类事情发生吧！一个青年到这里是来追求光明的，他们的历程并不是容易的啊！不再有类似这样事情发生吧，国家幸甚，民族幸甚！共产党幸甚……祝好。

文艺月会负责者　萧军

七月二十三日

注——陈云时任中央组织部长。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伤风还不好，不能工作，近来身体感到软弱，群、烽他们全在病中，我应该小心自己。

H告诉我，昨夜她和丈夫又争吵了，她很是恐惧，他简直要疯狂，控制不了自己的病态，他要毁灭自己所最爱的东西，要杀死自己和杀死她。他像一个被囚禁的狼，无力闯破这樊笼，又不甘心这样下去，他嫉恨一切，仇恨一切，只有我和他的女儿他还认为有人性……这真是无可奈何的悲剧，没有终场的悲剧。他们始终没有恋爱过，她确是有文学才情的，从她的儿首古体诗里可以看出，但这是应该转一个方向发展的，她只是有些光彩的金属碎片，需要连结，需要磨砺。

这对夫妇是一双没被洗炼和发展的天才，我只能用宽大的温情“养育”着他们，我应该负起这责任，不要走到毁灭的路上去！……

下午去看芬，我要尽可能给她以欢喜，虽然我有时要勉强自己。

把周扬的文章又看了一遍，觉得里面没有什么太恶毒的地方，有些道理是对的，只不过老生常谈而已。烽他们是敏于感受的，我应写一篇文章指出周几点嚣张的地方，以慰他们。

……

“横眉一注目，铁骨带柔肠，情动心如锁，理至语如钢。”―这四句很能抓住我的性格。

夜间又和李又然谈得很深，他带着忏悔述说着自己过去的堕落，和一个比利时女人恋爱的故事。他读过《同行者》，说得到了两点启示：①人是可以做一切罪恶错事的，单看他事后如何处理事情。②人是不应过度逼迫的，应该给以思量自己忏悔的机会的。

我又听取了大量的，热情的称赞和同情，他是真挚的，我愿意接受。他说他原先想不到我在艺术上会有这样完满的成就，他很为中国人喜悦和骄傲。罗曼·罗兰同他说过，人只要生活下去，就没有最后的忏悔，这话是对的。李说罗曼·罗兰是发现天才的天才者。

一个人应该敢于称赞人，同时能自然地容忍别人在自己的面前称赞别人或述说自己。

没有不受影响的天才，影响是引导天才发芽牛痘似的苗。

很晚才睡下。明晨拟写答周扬文章。

给张仃150元钱请他绘鲁迅画像。

兰州吴寿泉（伍修权）来访。

陈云来信问洛男处置事。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今天上午算把回答周扬的文章写完了，约七千字，自己觉得还深沉有据。烽、群看过了，也认为满意，只有欧阳山要我在说蒲宁才能上加上轻蔑，我拒绝了他，我憎恶这偏狭，小气，不敢于承认别人的长处的怯懦。

……

前夜去文化俱乐部看电影，太模糊，没看完就走了。

昨晨接到陈云的信，他述说了关于洛男处置的经过。一个人一定要坚决地和一些不合理的现象和根源来不断战斗，不要怕失败，不要怕悲凉……不动摇，不后退，锻炼自己的战法和勇气。战斗起来一定要残酷，要不动声色，笑着战斗。我知道我这一生就要在战斗中，悲凉中……这才是我生命最真实的粮食。

要像一头凶狠的兽，咬住不放，宁可挣扎断了自己的牙齿。

《文学与生活漫谈》读后漫谈集录并商榷于周扬同志（注）

时间：七月二十日左右

地点：延安、杨家岭、文抗分会内

参加者：白朗、艾青、舒群、罗烽、萧军

小引

日来为了天雨，大家全很闷，就要寻些题目来做闲谈的材料。《解放日报》也就是材料底来源之一。周扬同志这篇《文学与生活漫谈》，很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更是三段里面的最后一段，因为是提到了在延安“有些弄创作的同志”。我们虽然不一定全在那“有些”里面，但也不一定就在那“有些”以外。但这是无关的，究竟我们是“弄创作”的，就把我们的“漫谈”也摘记几条，算作周扬同志的“漫谈”底一点补充。如果不可以；就算作大家对周扬同志作品关心底回响，我们想周扬同志是应该喜悦的了。所谓“有声胜无声”。周扬同志在他的文章题目上第二天曾追加上一个“漫”字（这大概不会是排字工人同志无意漏脱）这办法很好。因为既然“漫”就可以随便说说了，如果有人挑眼，那是应该被碰钉子的。我们就也仿照了这办法。

一、埋伏着的主题

在“小引”里已经说过，对于周扬同志这篇“漫谈”，比较引起大家兴趣的还是“之三”。因为“之一”，“之二”等篇，虽然也说得很有道理，从外国到中国，从荷马到王国维；从马克思到毛泽东……也确曾引过近乎十几位伟人和作家的名言和主张，以及周扬同志自身所主张的“创作家多体验生活”，去前线，去农村，以至于他被讥为“前线主义者”，“但我却至今不以我的主张为错误”等……这确是没有什么错误。不过，关于这些事大家从书本（《新文学教程》，《文学与生活》）之类或别人的口头是懂得一些的了。虽然还不会把它们连补起来写成文章，算为自己的理论，但却觉得这文章对于那些“多次”给周扬同志来信的，在前方的文艺工作者们似乎更有用些。这不是意味着我们不该懂得或接受这些可珍贵的道理，而是说“懂得”和“实做”，究竟有时还很难。这大概也就是一般所说的“理论与实践统一”的问题吧？比方我们不独主张创作家多体验生活，去前线，去农村……对于文艺理论家，批评家……我们是也主张应该这样做的。从大的方面说，理论与批评也就是一种创作，它也许比一个创作家应该知道得更广更多和更深些……。不然的话，是不是可能发展为“书斋主义”的理论批评家，以至于后方的“前线主义者”；都市的“农村主义者”，以至于不流血流汗的“血汗主义者”……？一般地说，人们对于这样“者”们“家”们底主张是没有多大兴味的。理由，大家是颇清楚的了。

周扬同志“之三”的“漫谈”里，所埋伏的……也可说要表明的―主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在延安创作家不能写出东西所根据的理由是不能算为理由的。主要是“写什么”?

自己写不东西来，应该怨自己（无能或不会适应新环境，不懂呼吸新鲜空气等）那不能“锉子怨天高”，“脚大怨鞋小”以至于“拉不出屎来怨茅房臭”。

如此“义正词严”底“春秋笔法”创作家当然无话好说。可是人间事究竟还是人间事，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对于一件事底看法和反应，当然也就不同。这下面先把周扬同志所推翻的两点理由―物质的，精神的―和一点主张与断定，实验着漫谈漫谈。

二、吃肉、拿津贴、刊物太贫乏了……

大概准有一些没出息的创作家，因为自己想肉吃，就编排一套理论。拿创作不出作品为理由，用大思想家（好像是恩格斯罢―周扬原注）的话作根据……就形成了这样“有趣的解释”：

“……人类文明是靠吃肉类来的，而我们肉吃得太少了，或者说因为我们的食物缺少维他命C，营养太不够。”

当然，我们很愿意举出一点证据来，给这样贪馋的人一个耳光，来赞周扬同志这里驳斥的正当。比如：托尔斯泰，伯纳．萧，甘地……就全是不吃肉的。不过麻烦的是他竟把先哲恩格斯这样人物抬出来了，这就很难办！而托氏和萧氏等，又究竟是人类中的少数，现在我们就只好承认“人类文明是靠吃肉类来的”。这样说起人要吃肉不独有生理上的根据而且有历史和哲学上的根据了。这和吃饭，睡觉，结婚等等应该是一般光明正大。就是不借任什么理由―创作之类―仅仅就说“我要吃肉”，也不能就算为“有趣的解释”罢。在延安来说不怎样吃肉的人，大约不外下列数种：一，自愿不吃肉；二，生理上不能吃肉；三，像周扬同志一般自己有小厨房，有时某机关请客经常有些外肉吃等等。此外不要吃肉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吧？不信，谁高兴就来调查统计一番。

恩格斯是否真的那样说过，我们还不能确定。据书载（什么书记不清了）俄国作家柴霍甫创作的时候，总要喝鸡汤（当然能喝鸡汤吃肉的不一定就能写出像柴霍甫那样作品来），不然就写不出；还听说延安有一位知名的学者，也有柴霍甫同样的毛病。汽车行动是靠汽油；动物靠血液。能够有好汽油、滑油……汽车行动起来它的速度不同，它的寿命也不会浪费；人大概也可以这样打个比方罢。这里应该注意的是：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解释”。这是含有一种崇高的悲剧的成分在里面的；也决不能就作为强调吃肉，要求维他命C而且要把它“正规化”来作一番“有趣的解释”的。我们敢于这样说：凡是到延安来的―连一个小鬼也在内―他们决不是想到这里来吃肉或者是补充维他命C的；这也正如周扬同志底参加革命，不仅仅是为了做院长，吃小厨房以至于出门有马骑……一般。其次，因为不愁衣食……就不写稿子的作家，也许是有，但这不能算为作家的。刊物太缺乏这是事实，这事实的根源大家也明白……。总之，这一切事实，并不是那样有趣！周扬同志是应该更深一点来看看，思索思索，太轻飘地发言论事，有时就容易犯点太天真的嫌疑。周扬同志，也曾提到：

“我们过的原是一种新的生活，而创作在这里又是自由的，为什么会写不出来或写得很少呢

莫非在新的生活面前创作才能会枯窘了吗？当然不是。”他自己回答了“当然不是”，我们还愿意补充一句，一个真正的作家，无论在新或旧，自由或不自由……的生活里，从广义来说，他们底创作永久是继续着的！才情绝没有枯窘的时候，只有那样原本并无才情，为了某种关系，而站了起来，虽然在新的生活里面，自己却依然迷恋着古旧的梦境，模习着古旧生活的方法和方式，唱着用新形式遮瞒起来腐朽了的内容的古旧的歌底一类的人们……才有这感觉，他们的运命才有这可悲的“枯窘”底结局。

三、太阳中的黑点

因为上面那些“唯物的”解释“虽或不无理由”，周扬同志说，“却不能使我们满足”。接着他就根据斯大林说作家是“灵魂的工程师”，从“灵魂”方面出发找根据了。第一个提出的就是“然而太阳中也有黑点”。这是用以说明着光明的，新的生活中也有缺陷，“有时甚至很多”。

太阳里有黑点的学说，我们也记不清是哪位天才的科学者―但绝不是文艺作家或理论家―发明的。据说太阳里的黑点一多起来，太阳的光与热就要起变化，将来不独人类要灭亡，太阳自身也要崩碎！不过拿这来做革命过程中的“黑点”来比拟，表面上看起来是说得过去，如果再细一追究就有些不妥。应该注意这是两个不同的“黑点”，而且结果也不会相同：前者是随着它的历史，物理学上必然的现象，黑点是要吃尽光明的地方的，一切光明将要变为自己的反对物―而崩碎；后者的“黑点”虽然也是随着它底历史而来的，但它是有机的，有意识的，能动的……。它―黑点―也将要变为它自身的反对物―光明。如今我们该不是讨论这黑点有没有的时候，而应是怎样―更有效，更快些―处置这黑点的问题。若仅是反复地说明着一件事，而不想―更有效地―改变一件事，这在某一方面看起来，就有把自己的“黑点”合理化的嫌疑。那，无论怎样来解说。不用说，周扬同志是懂得这黑点的，所以特别提出来昭示给大家：太阳也有黑点呀―鲁迅先生也早就说过了“革命里面有血污”。凡是到这新社会来的人，他们主要是追求光明，创造光明，另一方面对于“黑点”也不会全没想到，而且也绝没有因了这黑点而对光明起了动摇；不忍耐地工作，不忍耐地等待着……。但若说人一定得承认黑点“合理化”，不加憎恶，不加指责，甚至容忍和歌颂，这是没有道理的事。这除非他本身是一个在光明里面特别爱好黑点和追求黑点的人，绝不是一个真正的光明底追求和创造者。所以周扬同志那些解释和说明：什么作家走着他特有的艺术知识分子的步伐，和那生活的步调不一定合得很齐呀；微微觉得失望呀；生活却是实在跑到他前头去了呀；有一种旧的意识的或者习惯的力量绊住了他呀……。这些说明和解释的正确程度如何，在这里且不必谈，但我们却觉得这仅是周扬同志个人的经历―他也是艺术知识分子呀！―或者臆想，一般事实是不会这样简单的。所以说这种解释说“虽或不无他的理由”，“却不能使我们满足”的。

接着他又想起了被斯大林同志称为“苏维埃最优秀的诗人”玛雅阔夫斯基，以及他自杀的事。这用意当然很好，可以给某些想学玛雅阔夫斯基那样处理自己生命底办法者一点警惕。玛氏（简称）自杀的原因是不是如周扬同志所引的“爱的船在生活上撞碎了。”那句诗就可以包括了一切，还是另有原因，这一点我们仍然是知道得不多。如仅就那句诗的意思来看，好像“爱的船”指的是自己的理想在现实生活上碰碎了，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也许，玛氏那时候还不懂“太阳里有黑点”这学说；再就是那时候苏联的现实“生活”底礁石太多或者太顽强锋利了！聪明人是不重复第二次错误的。我们当然希望，中国操有玛氏这样“爱的船”的人不要碰碎了自己；同时那些生活里的礁石如果不是真的“礁石”，也应该躲一躲罢。不独毁灭像玛氏那样天才诗人，就是随便毁灭一个“人”，这对于走向光明的社会里，也绝不是光荣的事啊！记得在一本文艺杂志上曾有玛氏一位英国女朋友写他的回忆文章时，提到过，在苏联一直到一九三二年，还有些卑俗的市刽不肯出版玛氏的全集，甚至图书馆里还排斥它……。（不知确否）一直到玛氏的妹妹得了斯大林的手信，说：国人如果有看轻或糟蹋玛氏的片纸集字的，便是罪恶。从此全国才“鸦雀无声”了，玛氏的纪念每年举行了，研究玛氏的会也成立了……。从这事的一方面我们看出斯大林对于一位天才是如何的尊重，这确是可喜的，另一方面我们却为斯大林以外的―更是那些起始对玛氏攻击污蔑，后来“鸦雀无声”―的人们，有点害羞！周扬同志借用作家的嘴也说过：“大的方面很痛快，小的事情却常弄得人不舒服呢；上面的同志很好，下面同志可实在机械呢，等等，等等。”玛氏底自杀，大概不是为了“大的方面”或者是“上面的同志”吧？一座最小的礁石也可以粉碎一只船；一块不大的石块也可以弄翻一列火车……因为他们自身常是进行得太勇猛了！和它们相反的一片随波流来的木片，是不会遭到这样运命的。

真正科学的革命方法，主要在于有远见，怎样尽可能避开一切无谓的损失，决不是“经验主义”或“补救主义”。虽然这“补救”或“经验”也是必要的。

四、写甚么问题

从“唯物的”解释到“精神的”解释，周扬同志全不能满足，他的一点主张与断定是这样的：

“作家在这里写不出东西，生活和心情并不是唯一的，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有关创作本身的一个问题，写什么的问题，我想有很大的关系。”

为了完成周扬同志的断定底完整性，我们不妨再引伸两句：“怎样写”和“写得怎样”。不过这断定在我们却认为不能满足或是“最重要的原因”了。这大约也是因了各方面的看法和感受不同的缘故。一个真正的战士，无论遇到怎样不同的复杂的敌情地形，虽然他会稍稍迟疑或选择，接着他就一定会找好了掩蔽物，利用他所能用的武器开始了射击。决不会长时间在火线上仿徨的。一个真正的创作家，也是如此的。我们只听说过为了“怎样写”或是“写得怎样”有时感到苦闷的作家―但这很快就会解决―却很少听说过为了“写什么”而哀叹着的人。我们愿意提示周扬同志一声，这断定是不可靠的。玛雅阔夫斯基大概不是不懂得“写什么”的诗人吧？照我们看，主要还是应该从周扬同志所认为“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里面―更是关于那“黑点”―上寻找解决比较也许能有用些。这就是说，应该寻找那些能够妨碍一个战士不能尽兴地作战的精神和物质上的原因吧―补充或消灭它。

五、“打通心”的方法

周扬同志从谈话和作文中，近来是似乎是很努力于“打通心”的主张了。据他说人们彼此不能接近融洽―除开绝对利益或主张相反―就是因为心没打通。这主张很对，中国人不也是常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以及诗句上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心心相印”，催眠术上的“他心通”等等吗……。可是一实行起来就要遇到困难，说起来像是很容易，这里面也确实包含很重要的“打”底方法和态度问题，如果不作一番好好的研究呢那也许会收了相反的结果。“通”心的规律无论在人情上还是科学上。总不外一“感”一“应”。、也就是电子上的相吸相拒的道理。感力要强，应力也就越大―当然有时因为某种原因也许相反―者这就是“相对论”很简单的道理。要想强，就得纯或真，第一要先清除那里面不纯不真的杂质，就是说，要先“通”了自己，也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有点“唯心”说法的嫌疑）。也就是“打通心”基本态度问题，而后对于方法再稍稍研究一番，我们想如周扬同志所说：

“不错，作家常为自己设下一个圈子，不容易叫人打破。”这圈子即使再坚固顽强或多一些，只要肯打，不断地打，打的态度和方法能够好好随时随地检点纠正一番，用出真正的布尔什维克的战斗精神，虽然不会全“迎刃而解”，大概也总可以有些收成吧？这是用不到深深J慨叹的。至于作家们是不是“常为自己设下一个圈子，不容易叫人攻打”？这圈子是怎样“设”下来的，是天生的吗？个人所好吗？还是为了“以圈子报圈子”，我们想这也是值得大家思索和研究一番的。更是如周扬同志所主张“打通心”的一般的人。“反省和正当的解释”在这里是“必要的”了。

“而且在延安的作家几乎都和革命结有．血缘的，他们可以说都是革命的亲骨肉。”

一点不错，我们相信周扬同志这话是对的而且是真诚的。在中国这个特别的国度里，如果夸张点说，文艺作家他一直是走在革命队伍的前锋的，他们几乎担当了全面的战斗从那被杀害、被囚禁的对比的数量来说，就是个铁证。至于他们为了革命的缘故：囚禁、放逐、被侮辱、穷困、不自由，以至于放弃了作家有l在社会上，经济上应该占有的地位和权益……就仅仅是想从“无产阶级”那里讨一个馒头吃吗？还是仅仅为了到这里来争取吃肉或是补充维他命C，以至于被特殊地“优待”着？周扬同志说过了那上面的真诚话，可是接着又吐出了这样忧心的慨叹：

“这里大概不会出纪德，也更不至有布宁罢。”这种忧心和慨叹也是应该的！因为革命究竟是革命，不独可能出纪德以至于布宁，就是连托洛茨基、布哈林那样一串血腥的反革命的孱头，不也是出过了很多么？更何况，好像纪德并没有宣言过自己是“布尔什维克”，布宁根本就没参加过革命的一类的人？据我们所知道的纪德“反革命”唯一的凭证，就是《从苏联归来》的那本小书，此外好像他还没有发过反苏联以至共产主义的宣言，甚至到希特勒那里讲条件或拿津贴，以至于作出卖朋友卖同志等等的恶行。布宁是怎样积极地进行反革命的工作我们不清楚，不能随便胡说，仅仅知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不同意革命，要与自己的阶级共存亡的作家而已。像托洛斯基、布哈林等人，混进革命的队伍，以一个十足的布尔什维克的姿态出现，根据自己错误的观点，引伸出错误的理论而走向反革命的道路；用自己的手间接直接，有意无意，从反面或正面……把成千成万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战士绞死，比较起来像纪德和布宁也不过是“思想犯”而已罢。

在中国革命过去是出过若干类似托洛斯基，布哈林了，将来是不是还要出？我们不敢预言。而且也决不希望！至于中国的纪德，布宁是否能出呢？当然也还是个疑问，这应该以革命主观的力量和历史条件为决定的。总之，能够消灭这未来出托洛斯基以至布宁的条件根源，该是上策，这又要说到“黑点”问题了。周扬同志是不赞成“作家把自己看得比别人特殊，那实在是要不得的心里”的，接着他却又指出“但延安却必须成为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作家特别地被理解，被尊重着。”确是的，这里比起“国民党”统治下以至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下的地方，对作家们底虐杀侮辱，不关心等等……那是有天上地下分别的，因为我们是反对他们底某些政策和主张，那是使人类历史后退的。但我们却希望在这里这“被理解，被尊重”更切实更深刻些。

最后我们诚恳的愿意说，周扬同志这种“打通心”的态度和方法是应该反省一番的，或是利用“自我批评”的武器，不要太怜惜自己吧。更是对于你自己所说的和革命结有血缘的，革命的亲骨，肉的作家们。中国究竟不是苏联，时地也不同·，····一切事情和典故如果不加选择地运用起来，那在哲学上也许就容易走进“只见森林，不见树木”的“什么主义”的前途？

我们不独是看重“自我批评”，“我外批评”，甚至“敌人的批评”的。敬质周扬同志，未知然否？

一九四一七．二十七．

注——此文载延安410801《文艺月报》第八期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早晨到艾青那里，他告诉我组织部要同他谈话，征求他入党。我说我对人底结婚和政治问题，从来不参加什么意见的。他又给我看了读者们给他的信。他是个喜欢述说自己的人，其实每一个人全愿意述说自己，只是方式和方法不同，我何尝不愿意听别人的好话，只是听过以后要反省和分析。有时反倒憎恶那说好话的人。他也认为答周扬的文章是好的。

下午由罗烽抄好寄出了，我们推测着，解放日报又要有一阵小骚乱。

去看芬，路上发现何培元（一个青年哲学者，我第一次来延安时就认识他）在河边淹死了，人围着，正在乱哄哄地做人工呼吸，擦身体……但那已无望。脸色红紫，嘴里发黑，身色黄青……医生在旁边（微笑的）宣告着无望，但人们还企图弄活他，用鸭子的嘴塞进他的嘴……。一个人底死是多么简单平凡啊！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心理，觉得他似乎应该死似的……。从此我更懂得了生命的价值，那是不必过度为它担心的。“你随便倒下去吧，人世以及这个世界并不会为你有一刻停留！”

他是新婚过不久，我也认识那女孩，一个蒙古姑娘似的，红脸，大嘴，高颧，小眼睛，善良而活泼的人。我把这消息带给了芬她们，只是引起了她们一点惊异，接着就嬉笑地谈论着了。

晚间我把这消息带给L夫妇，我以为他们，更是L，会悲痛的流泪，甚至担心他们，因为他们是何培元较久的“朋友”，可是在昏暗中，他们只是惊异地感叹了几声，接着就诉说几天前他们还见过面等事……。一个人底死，无论对于任何人是多么平凡啊！

晚间谈论这事的人，也是嬉笑而平凡，我只有沉默地思索着这人生……。我假设这样死了，也是相同的，憎恨我的人就会高兴，但我自信是不会这样平凡死去的。死亡是不乐意照顾一个雄心未完的人物的。也不应该照顾顽强被人所憎恶的人的。何培元有心脏病，他女人也有，水出来把饭粒带进气管了，就是这样死的。

高阳和张仃讲着他们被捕和在监牢里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对这方面知道得太少，而且不深，我应该更深更多一点发掘和表现人的灵魂和人性啊！这引起我要描写两部“叛徒”和“天才者的寂寞”的小说，以高阳，李又然（真理的追求者），张仃（太弱就被损害的画家），杜矢甲（被残害的歌者）等为模特儿。我要更深发掘他们，观察他们，研究，记录他们……重要的是使他们无意地倾吐一切。我将要变成一个有多量吸盘的动物，能吸及一切，容纳一切，消化一切……我不应该披起太硬的外壳，把自己包围起来啊！为了要了解，要改变这生活，我甚至想到加入共产党……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有任何锁链，那会毁灭了我自由突击的天才，蒙蔽了自己，为了一时政治目的会把我庸俗和主观化了……。我永远要以一个人类的控诉者，监督者，见证者，改变者的姿态，像一面旗似的，独立在海洋上，反抗那些能残害人的事和物。把一些被革命无知所遗弃或残害的人，拾起来，让他们的力量再加进革命里面去，我是个“拾荒者”，这是必要的。我要征求人们写：“我是怎样走向革命里来的”我的立场是大多数人类的，我的任务“拾荒者”和“拓荒者”，我是应该不顾一切的污蔑和误解，执行这主张。无论什么限制全会妨害我，我应该断念做一个党人的企图，这对我是无用的。

素材之一：（七月）

“我被捕在北平，正在一家开会，特务来了，由一个熟人所领，我明白了，示意同屋人逃跑，他们不懂。我送特务出门时，那个朋友说他被捕三次了，家里有兄妹父母等……不能不使他招出他来，一齐去到宪兵第三团。二次伙伴们被捕。

车上：

被戴上手铐。这是西式手铐，他企图逃跑，锁手铐时因为他体壮故意涨起肌肉

⑥字即无办法

，手铐锁于第⑦字，肌肉一松，就可以脱下来。。臂上有绳，脚下有镣……不能坐下，两日夜如锁于第

。他装作

昏倒，而睡地上，他想由厕所逃跑，由宪兵牵绳，在外守候，不关门，结果未跑成。这是经过济南附近。同被捕者有兄妹二人。

狱中：

将进狱时，狱头和他说话，告诉他各种规矩，他明白这是要钱，他就把所有的钱拿出分给大家，他被尊敬了。

一个在太湖上作匪的青年人和他结拜。

一个匪首赤一些身向女犯人作丑态。

一个匪犯要枪毙时正在吃饭，碗一下落在了地上！平常人们教给他的“打倒国民党，蒋介石，拥护共产党”口号，此时都忘了，出门时看见宪兵，他竟喊：“打倒班长！”

一个犯人用尿桶浇宪兵。

一个宪兵班长被一个政治犯临刑的尖叫声给吓死了。一个少将被他打了。

一个湖南中将由于撕他的书，被他打了，结果他被上了镣，是新的，他试验用肥皂脱掉它们，准备逃跑。

用被子蒙上打和狱卒通谋的奸细。

宁忍一板子，也多洗一刻澡。被板打，煽嘴巴，用脚踢……。一个犯人的妻子在女牢里，他放风时跑过去亲了一个嘴，结果握了一顿打。

一个新从苏联回来的女人姓黄，她教给犯人《海军歌》，临刑时，全狱唱《国际歌》。

他和女狱隔一道墙，夜间女人们拍肉的声音全可听到，那是诱惑的。

一个绰号“四姐”的女犯，和他隔墙打电话，第二天在厕所相见了，但不能讲话。

女狱中共有四姐：大姐强盗，二姐政治，三姐妓女，四姐连长姨太太，因和勤务通奸。

狱中解便也要用板子打的。

一个给政治犯通信的，也被枪毙了。他正吃饭，两拳打昏了就毙了。

出狱：

第一眼看见蓝天，草地，他晕倒了，经过了半个钟头。眼睛是昏茫的，一到下午就不见物。脸浮肿，嘴馋……买两角钱板鸭。他是自尊而又自卑的。“我外面是好的，内面已经腐烂了！如今他们叫我叛徒！”

素材之二：

张仃十六岁被捕。

初进牢房时，是黑的，不知什么人给他一付碗筷，很小的牢房约三十人，铺位分三层，只有一个小孔，屋顶一个通风口，带弯转喇叭口，没有阳光。那时只爱蓝天，呼吸在蓝天里，空气是甜的，但这只有去医务所时。第一夜，他被推进一个最恶角落睡，半夜一摸，全是湿腻的臭虫血。第四天他们告诉他，有钱时可以升上铺，他无钱。一块手巾，作面布，洗澡布，作枕布……屋是古铜色，人全赤身……用被单煽风，交替着，每人一百下。出狱时，什么全想吃，但仅吃了一个肉汤元。接见日并无人接见他们。这里人全是兽类。经过了这损害，他对人却开始了憎恶与怀疑，虚无与暴躁……可是革命不遗弃了他。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芬和鸣儿一同回来。发第八期《文艺月报》稿。

下午去范文澜处催鲁迅研究文章，他此期写不出了。顺便到蔡天心那里坐了一刻，他参加了中央研究院文艺研究组。晚饭前芬和孩子意外地回来了，因为医院里没了位子。忙乱了一阵，晚饭同张仃等一起吃，买了两斤肉。

何思敬有信来，他还是坚持原议，我决定不借鲁迅基金了，也不给他们回信，过两天决定给洛甫去信借路费。

从艾青口中说他和洛甫谈话，关于周扬的事，洛希望他不要为我转移，因为我对周扬有成见。我是明白的，一切事情他们会把责任放在我的肩上的，我不顾这些，只要对一，我就战斗，我是以一个人战斗为原则的，假设他们全离开我而去，在这里反对我的人，已经有一批可观的数目了：周扬，雪韦，何其芳，立波，．丁玲，以至……但我是不顾这些的，我是对的。一个人应该准备接受各种意外的污蔑和迫害。耶稣和波罗米修士那是为人类的，一个被人钉在十字架上，一个被统治者锁在岩石上，让大鸟们啄食他的心肝

爱它。

这是一种伟大的悲剧美，我

七月三十日　星期三

晚饭后同H和另一个女人去果园买果子，路上我听着她们那些无聊的装腔作势的谈话，那无非是说她寂寞呀，不被理解呀，什么男人对她好了呀，她看不起他呀，她的魔力呀！她正接近一个唱京戏的男人呀……总之，一个女人迷信自己的魔力会到不知羞耻的程度。每一个女人全是以为自己是最美丽的，是尊贵的……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买猪蹄，洗猪蹄，洗衣，打杂，给洛甫写信借盘费等。……一个上下午过去了！这样浪费着我的时间，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在河中洗澡时我想着：走吧，决定走吧！我对于这里不再存有着什么流连和幻想，我是将永远不为既成的势力所容忍的―无论国民党，共产党―我也决定一生和这些庸俗的东西们战斗着。我将永为真理而战斗，不再有着什么犹疑或杂质的幻想。从答周扬的文章被解放日报退回来，这使我对于这个他们的狭小和庸俗性更感到寒凉！走吧，宁可到外面去被毁灭，也比在这庸俗的恶劣空气里闭死强。我知道了“官官相护”的道理，他们这样处置事情，要人心服是困难的。我似乎感到一点无力，但马上就坚定了自己，我应该做世界上最强的人。夜间和芬略略谈谈我的心情，告诉她我的苦恼，看见自己所寄予理想的代表者，我所想的和她所想的是距离得太远了，自己陷在一种进退不能的状态中……她只是哭，后来我只好哄睡了她。洛甫同志：（注）

承您的盛意，我当然很乐意在这里再工作一个时期。如果可能的时候，对于我自己的计划是这样的：一、过了今年鲁迅纪念会，如果外面时局较好转，可能出去，我还愿意出去一个时期。二、如果那时不能出去，我也不会冒险，就打算一个人到延安以外，各地作一次旅行（如盐池、绥德等地）看一看在边区的人民的生活。三、路费文委如能借，我想就借一千元，最近能拿到更好，不然就先支借二百元，因为我欠的各方面零债要归还，加上也需钱用。鲁迅基金既然数目太少，我就决定不借了。四、对此路费的处置，如能外出时，即作路费，不能时即作旅行费，大约旅行归来，也许能写一部“旅行记”之类，能寄出卖到一笔钱，大约总可还补一些。专此即祝近好。待复

萧军

七月开一日

注―洛甫即张闻天。

八月

八月一日　星期五

看见周恩来两篇社论，觉得这人也许能合作，这是一种择主的思想，不能存在的，也是一种自轻的，机会主义的思想，虽然自己的目的是光明的，但太性急了，野心要烧死自己。无疑的，只要我一加入党组织，十年以内，我会做到很高的位置，但我却不乐意，低头或丢掉我的自由攻击恶的自由。我知道那会庸俗了自己。在文学上毁灭了自己。我还是在文学上行走吧。

一整天把鲁迅研究丛刊的七万字稿读完，自己也得了些益处的知识。我应该更切实深入了解先生，用他的精神洗涤自己不洁的灵魂。预备在五号以前把两本丛刊中一本付印。人一定要有接受别人指摘，意见，并且考虑、改正的气量和勇气。我是缺乏这一些的，我将要练习。

人将来会用速记符号，一句一句而不是一字一字来写出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人的思想每时每刻像海的波浪那样无定，但在这不定中它还是定的。我的灵魂上是堆积着很多卑丑杂质，我才意识到清除他们。一个作家一定要具备一颗极大限度的灵魂，否则他就不能够发见极美和极丑的东西，也要有极大限度的感情，否则他就没有富裕和不足。总之，作家的灵魂，感情应该是大凸起和大波动的人，他不能永远停在一条水平线上。

一个强迫相信自己的人，是可怕的。诗人艾青就有这感情，他拿一块平凡的石头，硬要我相信那是某种动物的爪化石，起始我不乐意拂他的兴致，因为他逼迫我，我就告诉他那决不是化石！他难受了。我将要变成一个冷酷可怕的人，我愿意这样，这才能更接近真实，也是真正的强者。

萧军同志：

来示悉。你需要借的款，已请艾思奇同志处支付了。前边区乡下看看，很是赞成。

敬礼

洛甫

一日

八月二日　星期六

摘记：收到毛泽东信。

“了解一个战士要在战场上；了解一个作家要在作品里。”晚间散步时李又然讲了这话，这是对的。他的才能和生活被压抑着，总是诉说不用，他说自己本可以作第一流作家，如今不行了，烦恼麻木了，准备要做传记家或书评家。我鼓励他：“人是只要能抓紧一个东西追求下去，全可以达到伟大的终点！”

毛泽东又有信来，他约我再和他作一次谈话，并诚恳地指出我应该修补的弱点，我很感动。

夜间给了他回信，并附去答周扬稿和鲁迅丛刊稿。李又然说：“在我没读过你的短篇小说，老实说有点不大敢接近你，觉得你气魄太大，有点压抑人，近乎粗鲁……可是如今我改变了，你的深厚和精细使我感到惊奇……”

我的心是一条不安的蛇啊！它翻腾而咬啮着我。把《阿Q论集》和《研究丛刊》底稿全读完了，觉得自己的耐心，细心太差得远，这是不能和先生比的，我应该更韧些，细些……。一切事情全在折磨我，让我失去我的杂质和特质。我知道我是一天天地在接近真实，一天天有庸俗化的危险……。耐心对于我是“珍宝”!萧军同志：

两次来示都阅悉，要的书已付上。我因过去同你少接触，缺乏了解，有些意见想同你说，又怕交浅言深，无益于你，反引起隔阂，故没有即说。延安有无数的坏现象，你对我说的都值得注意，都应改正。但我劝你同时注意自己方面某些毛病，不要绝对地看问题，要有耐心，要注意调理人我关系，要故意的强制的省察自己的弱点，方有出路，方能“安心立命”。否则天天不安心，痛苦甚大。你是极坦白豪爽的人，我觉得我同你谈得来，故提议如上。如得你同意，愿同你再谈一回。敬问

近好！

毛泽东

八月二日

泽东同志：

二日的信收到，那时我正在吃饭，没能立即写回信。承您诚恳地指出我的病根，这是值得郑重感谢的！“缺乏耐心”，“走极端”，不善于调理“人我关系”等等，这怕是我半生来在家庭在社会……碰钉子原因的大部分。因为钉子碰多了，就有了硬壳，因为被误解被伤害太多了，就容易神经过敏，甚至总要提防着每个人，很少敢于放下格斗的剑！“是朋友就伸出手来，是仇敌就拔出你的剑来罢”这几乎成了我生活的信条。虽然鲁迅先生曾指示过我：“一个人一次被偷了，不能疑心天下人全是贼”但是一个人和自己格斗所费的力气，那是十倍于敌人的啊！“克己为大勇”我是信服这句话的。我是很羡慕你那样从容宽阔的，但这一时是不容易学习的。十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根据我的弱点，曾写给我一幅对联：

“居心须正大

处世要从容”

居心我是极力学着正大的，可是这“从容”却实在有些难学呢！也许再多活几年，再多些深些懂得人生，那时也许会好些。如今我比较起自己十年前或五年前，有些事确有些忍耐和考虑的程度了，早先总是“出马一条枪”的。我很愿意再和您作一次谈话的，如果可能，将来可以随时寻您来谈谈，我是极愿意了解每个人，更是对中国人民运命有着决定作用如您这样的人。同时也愿意别人认真地了解我一些，不过一般人总是从我的“现象”上来给我下结论，这使我憎恶他们甚至轻蔑他们。“了解一个战士要在战场上；了解一个作家要从作品里。”这话是李又然说的，我觉得很对。明天鲁迅先生诞辰，我要去参加开会。在五号左右，如有时间可来一信约我，当造访。专此敬祝近好。

萧军上

八．二夜

八月三日　星期日

把给毛泽东等信送出了，也给罗烽看了，也许对他会引起的一些类乎“自卑”的感情，此后不必要时，自己就不要过度坦白了。上午十一时文抗分会在大礼堂开第五次会员大会，我本不愿参加这东西，因为顾虑到他们的影响，兼以看一看他们对于鲁迅先生诞生纪念的举行。但半路我终于退出了会场，我不能忍耐，这使我永久放弃了从事政治的想头，“开会”是我的仇敌。我又被他们选上了，只好任他们去吧，他们全是喜欢把别人的工作算作自己光荣的人。我对于一些事情有些地方还欠稳定和一贯，这是应该注意的。比方对此次事情，要不参加就一直的躲开，参加就大大方方，可是我却有些地方表现着轻浮。此后再遇到此种事情和场合，自己应该决定，就一贯做下去，或者就让别人借一点光荣吧。

这会场中几乎有三分之一是我的反对者，我倒愿意他们让我落了选。艾青对这事是很热心的，让他们去吧，我是走我自己的路。这个人是很会获得别人同情和尊敬的人，唯自主义的人，我不爱他，但应该宽容他。我应该宽容每一个可怜的没有光泽的人。周扬今天特别显得惨淡和不安，丁是显得无聊，我知道他们全在恐惧和戒备着我，但我是坦然的，不和谁故意接近，也不和谁故意为难。为了七期我那篇座谈会记录，引起了鲁艺学生一些风波，以至于两个作者的不安，随他们去就是，已做过的事就不必去想它，我自信这是为真理而战斗。虽然有些人劝我“再软些”，但我现在还不能，也不想，因为一些事激怒了我。我是内无朋友援助，外有更多敌手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够真懂得自己，强健自己。看见三、四个犯人的脸：长头拱削鼻，无唇嘴，吵一目。发长，须，重直眉，方口，棕色，黑目，吵一目，斜着，长下巴，讥讽地笑着，连鬓

才良弓｝

起我的注意

晚饭后

。如果我是个画家，我就

，月色很好，散步到河边，

画下他们

河水很深

他们正在拍木板。

八月四日　星期一

早晨有雾，有飞机声音了，近十点钟，敌人飞机进来了，共二十八架轰炸机，作人字队形从我们山顶上嗡着飞过了。另一架银色的在我们山南面低低盘旋，投了弹。接着那成队的又转回来，这一次开始投弹了，弹尾划着空气像撕布的声音，但震动声并不大。起始听到这嗡声有点感到心跳，对于自己的生命，开始估计了，接着看见投弹，反倒坦然，看着它们飞过去，就感到了倦怠，要睡的样子。这种印象，只是提醒了对于敌人的仇恨和憎恶。孩子抱在芬的怀中是安全的。午后到李又然、舒群那里谈了一些艾青，这是一个巧妙的正直者，有刺无毒的小黄蜂，人是不会憎恶他而且认为有趣的。“他看起来是为别人，实际是为自己；你似乎是为自己，实际是为了别人……”李又然批评他和我说。……他是自我的，夸大的，自傲也是自卑的。他缺乏一种真挚的人性或兽性的力。他是爱夸张自己的优点，我则夸张自己的劣点；他是为了装演自己，我则为了打碎自己已成的硬壳……晚间和芬又谈了一些话，不要为了一些琐事来烦难我，廉价地拍卖我的自尊，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应该自己建立自己的环境，她应该懂得我的特性，本质，地位和关系……这些话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们的关系更谐和些……，因为这全是她自己的毛病。不思索，女人的实利主义与贪婪性。不J懂得尊重丈夫的才能和时间，以此得到一些无言的卑视。她是还听取的，但过些时日还要提示的，她容易忘掉。

八月五日　星期二

上午本与H过河到出版发行部去，因河水太大，她回来我独自过去。一切接洽顺利，《阿Q论集》已经付印。在高原处吃午饭。他要到文协来工作，我答应给他想办法。

下午暴雨夹有雹子，我连想到今年的收成，这也因为切身到自己。这里是不能有荒年的。

我开始读Harris着的《萧伯纳传》了，对于萧这人我从来是没趣味的。H氏倒与我有些地方相似。艾青倒有些像萧。H告诉我塞克也有些像。“慎于获得，勇于把持”（H氏评萧语）这些人们的典型性就在这里。取悦于人，表面锋利而实软弱的人们，我是决不同情他们的，我是严肃的，我是真正的波罗米修士，我不满这世界，我就打碎这世界，无论你是发怒是发笑。对于真理―我是一枚螺丝钉那样，追进着的。装点和取悦这全不是我的长处，我爱悲剧，这才是人类最崇高的感情表现，它可以提高人，净化人。

我是苛刻地先从人的恶点出发而寻找他们的善良的，偶然发现这使我喜悦，即使不发现，我也不失望。群是和我相反的。群将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大作家，一种东西限制了他。

八月六日　星期三开始写诗。

决心开始继续写诗了，但头脑里是麻木而空虚，所谓灵感这东西，一点也没有，只是用意志来工作。如果我的意志不强些，我会什么也做不出来。勉强写了几行，算是抛下了工作的锚，接着读《萧伯纳传》午后去洗衣服。

夜间月色很好，天和月亮的本身全像洗抹过一样……发着青色的光……我思想着，我讨厌一些技巧，我什么勇气全有，就是没有撒谎的勇气，那么我将要以真实，更真实战胜一切。真实与诚朴是我所爱的，我讨厌玩小巧的才子派的流氓。深深挖掘自己，挖掘人，挖掘这人生是必要的。无论在什么环境里，什么人的面前，自己应该像金刚石和最坚强的金属铸成的雕像那样，用自己的光明看一切，吸收着一切，随时把自己的重心找好。下午以为毛泽东会来约我作第二次谈话，没来，我等待几天再说。只有懂得自己的价值的人，才能尊重别人。

一个回娘家的女人坐在河边，不能过河，我替她捎了信息。龟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甘口口口口口．......法律是只能问结果的（有限的），是不能更深追究原因的，否则律本身就要不存在了。

有碳酸孔太多的面包容易被人消化的，太软弱的太空虚的人容易被环境消化的。

人们以及社会总是爱容易消化的东西。

不故意压抑自己的价值与宣传自己价值的人，才是真正的现实义者。

不懂得报复的人，也不懂得感恩。

八月七日　星期四

摘记：收到毛泽东信。

不甘愿地工作着。读完了《萧伯纳传》，我还是不喜欢这个人书虽然他是善良的，但他太缺乏了这个世纪人应有的兽性的力量。我午作了一些笔记。

天热，我去泉水边洗衣服，回来弄了一身汗，芬似乖巧了，懂得言语安慰人了。

晚饭后独自去桃林散步，路上想着一些事：关于文协，我不应让些事务妨害自己的工作，但要有决定事情的权利。自己：努力工作，实自己，对于一些人和他们笑着战斗、准备和提防。发展我新英雄义的原则，凡事应采取积极的态度。逃避不是生活。有些人背地里．牢骚，表面又要做好人，怕舆论，怕正面斗争，而实质又要占便宜，,之，这全是要想吃别人斗争果实的人。我此后应该小心些，不为此：人利用。

H告一诉我，李又然对我很寄托感情，背后问我对他印象如何？J和张仃一样，前者需要鼓励，后者需要温情，全需要发泄自己，使人解自己。我是没有这长处的，但应该试验练习理解这些人，因为自不需要发泄，也不需要理解，这是个需要意志的世界，我就是以意志：活和工作的一个人。

听说这里要搬家了。

萧伯纳和Harris比较起来，我倒喜欢后者。不过这是个欠深沉｛不统一的人物。

哪一天工作得越多，也就是我最愉快的一天。不工作的忧郁是－怕的。

真实，是人类的珍宝，丢弃了这珍宝而去寻求别的的人，那是人世上最愚蠢者。―有月色。十六日。

萧军同志：

来示，文章及报纸均收到。

颇忙碌，过几天后再奉约晤叙。

健康！

文章已读过，兹璧还。近日

敬祝

毛泽东

八月六日

八月八日　星期五

写了近百五十行诗，接着在罗烽处开“文艺学园”园务委员会，烽要辞掉工作，我坚决反对，结果他算暂时答应工作下去。从艾青的传言中，据说洛甫称我为“虚无主义者”，他们全认为不该这样说，但我却不觉得什么，虽然他现在是中共的总书记，但他是动摇不了我什么的，这话对于一个别人，也许是一种损害。他对我是有着成见了，因为我麻烦了他，他说一些人全被我感染，强梁起来了……，我很高兴。下午李又然兴奋地告诉我，他去见了毛泽东，说了文协过去一些卑丑的事，毛泽东很为激怒，他慨叹着缺乏一个既懂文艺又懂政治这样一个领导人，他骂这现象，“他妈拉灰的！”。他知道他们在排挤我，说我容易吃亏，因为不懂讲策略。毛又介绍他去寻陈云和凯丰。毛把那次给他的两篇稿子托李带回来，他说应该注销。又说最近很忙，过几天再约我谈话。

和烽等决定积极参加文抗工作，以充实自己，建立工作，开展战斗为方法，进行摧毁一些庸俗的东西们。

夜间和李又然谈了很多，到第二天一点半，有很好的月色。他一直是激动着的，生命力似乎开始燃着了。他说他要积极战斗了，愿意学习我的办法。不过他还不能禁得起别人的毁害，因为洛甫称他为“小文化人”，使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我称赞他这勇敢，他对我当然也有一种“感恩图报”的意识，因为我支持了他。他希望我也能参加党，我说：

“对于别人底参加党我无意见，但我还不需要，也没兴趣。”接着我解说了我的一些理由“我是不应和任什么‘结婚’的”，他似乎也同意。“你参加党，党是有益的，我是高兴的……”他激动地，“只有那些二、三流的东西们，才乐意你留在党外……”我在外面可以跳跃着攻击那些东西们。

艾青和他的女人吵了架，她对我又冷淡，我疑心也许这里面有手的关系，也许艾青疑心他的女人对我有什么了，此后，我决定不再到代们那里去……

我要真实，坚决，忠于我自己。也忠于人。

我预见着，如果毛泽东一死，中共要有一次骚乱和分裂，那角色应是有人和周恩来争风。

八月九日　星期六

今天是鸣儿的满月。晚饭大家在罗烽处聚餐。群他们想要让丁玲回文抗工作，我反对，因为结果决不会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振把事情建筑在感情上的，而不是建筑在工作上的。结果一定引起另一部分人底不满，即是烽、群、艾和她也要分裂的。我倒不会给她为难但我也不乐意和她恢复任何关系。

昨夜和群、艾、烽决定，大家一齐加入文抗工作，要采取积极态度，我是担心他们不能持久的，但是也只好鼓励他们做下去看吧。我主事是要把事情做得公正，对革命有利。

H和我诉说她和丈夫之间的不能继续下去的关系，他仇恨自己．也仇恨每个要活下去的人，甚至要摧毁每个要活下去的人……。我区为要出去凉快，没听完她的话，她以为我憎恶她的谈话了，有气了。我只好解释一番，同时决定此后少到他们那里去，把自己的热情收敛一些，我只是可能从旁面帮助他们。因为他们夫妇全是神经过敏的人，艾青那里也再不准备去，要冷淡一些。

李又然见过凯丰了，他感到失望。

八月十日　星期日

上午去看歌儿，她长大了，又肥壮了，我几乎不认识。见我面她哭了两声，抱在怀里好了，走了，当我向她招手，又哭了两声，我心很难。……那个四川的大肚子女人担心自己送去的食物自己的孩子吃到。

晚饭请张仃、杜矢甲等。张在开始画画，杜刚回来……。昨夜到L那里去坐了一下，回来是和L的朋友小J一同回来的，新丧过丈夫（前些天溺水的小何），但我怕引起她的伤心，不提起，直快到学校门前，我隐隐劝慰她几句，她才提起。她说自己还像在梦一样，不以为他死了，我以那几句“死的死了，活的活着”劝她。她消得可怜，一点活泼的气象也没有了。她悲苦地向我诉说着……最终只有郑重握了她的手，让她给我写信，到我处来谈谈，好消除她一些寞。

夜间八时半，毛泽东派人拿了这样一张条子：萧军同志：

我现在有时间，假如你也有暇，请惠临一叙。此致敬礼！

毛泽东

八月十日下午八时半

我去了，他正在院中和夫人趁着月色散步。他急步亲切地我们握手。我先询问了他的病状，就坐在月下院中，我们交谈起来。他先提到“黑点”的可注意问题，接着我解释了周扬那篇文章态度不严肃和不正确的地方。他又承认人是有“个性”的，也解释他给我的动机。我说了我过去的生活。最后谈到洛甫指我为虚无主义者种有失身份的话不对等，以及党员们现象等。他提给我的意见：

“为了影响更大，战斗更有效，我们要有队伍……战斗不外三方，一对敌人，我们要保护所有革命者。二对自己的缺点和错误要斗之，要爱惜自己。恐怕鲁迅先生的方法也是这样的‘敌人以弓箭射，报之以弓箭；友军以弓箭，应执其手而劝告之’我想这能有些效。”他这话是劝我对自己的斗争应缓和些。

“一条鱼……”我打着比喻，“从上看起，那是光滑的，一条完整的鳞；如果从尾巴逆看上去，那就要发现每片鱼鳞里所藏匿着的东西……”我怕他听不懂，我是反复地说着，他笑了：“噢，还有这样的事啊！”我们这次谈话是比第一次更透彻和随便一些。我要求他和艾，罗，群等见一次，他答应明天下午如果他胭好，就在四五点钟到文协来。

“你不怕狼吗？点个灯送一下吧。”他笑着说。“这月亮很好，我是不怕狼的。”我笑着说，辞别了他―约十二半。

他讲着不经过锻炼人底纯洁不可靠，社会条件决定一切，“券女”可贵。他自己不喜欢运动的缺点等等。

回来我把这消息分别告诉了群和烽。

我分析着自己，我的目的是正大，胸襟是坦白的。

八月十一日　星期一

摘记：晚毛泽东来。

没能写诗。

晚间八时毛泽东同两个特务员来访，据他说这还是第一次来文这山上，烽，群不在家，我只好把艾青约来，他的妻也跟来，接着白翩下来，我把李又然也约来。

他们起始全是不安的，怀着不自然的心情，我把艾青对毛泽东略介绍了一下，同时用几句话打开这空气，才开始谈起来。艾总是博得别人的同情，他讲了一些外面孔祥熙的故事。还好，今天他还有过度表扬他自己，也没提到他的诗。我知道，毛对于他是一无所的。为了“知识分子作叛徒”的问题我几乎和他辩论起来，因为我看惯他那讨好缺乏正义感的样子，我说：

“一个作家参加革命是不容易的，他反革命也是不容易的，因为们是有良心的，这不柑同一个简单从事政治的人……”“这可不能这样说……比方杜衡等等……”他更正着说。我有恼怒了，他在外面本来和姚蓬子有很好往来，如今他要表示自己的白，到处攻击他，我不满意他这种机会主义趁火打劫的行为，我说：“叛徒与叛徒也是有差别的……比方张国煮和姚蓬子是不能相并论的，前者是有意识的，自动的；后者是为了怕死，不得已的……且叛徒本身固然可恶，但是间接直接造成这叛徒的原因，也是不能恕的……”他接着又提起田汉，洪深等如何苦闷等，阳翰笙等……我用这证据驳倒了他。他不久就会做党员了，我知道他会比别人更“艺些，如果这类人一旦掌了权，他要以个人恩仇为标准来决定一切的，将要有若干的被冤屈者。我要冷静地，观察地，给他以纠正。艾说了关于周扬攻击冯雪峰为“假党员”的事，我认为他不应该说的。……约十二时半，毛才回去，接着群和烽也回来了。女人们是容易被名人震动的，她们多奉上和虚荣心，从芬的身上和白朗的身上，我得到了证验。……

八月十二日　星期二

摘记：去毛泽东寓。

萧军同志：

昨晚未晤罗舒二同志，此刻不知他们二位有暇否及兄都有暇否？又艾青同志有暇否？又各位女同志有暇否？如有的话？敬请于早饭后惠临一叙，我们谈通一些问题是很好的，很必要的。此致

敬礼！

毛泽东

八月十二日早

我还在睡中，毛差人送了这样一封信，我便和烽，群，艾他们去了。毛正在院中散步，我猜想他昨夜一定睡得很少。我给他们作了介绍，开始谈了。接着凯丰，陈云也被邀来了。我和江青谈了一些话，觉得她并不如我所想象那样坏，是一个薄命女人像。她诉说着做母亲的苦处，自己的记忆力退化，以及文化人在延安无地位。我把一些事同毛谈了很重要等等。接着他们说准备午饭，让我写了一张条子把芬，朗，韦全邀了去，孩子也带来。起始是烽，群，艾谈着，为了“特务不一定打进文化方面―这是牵涉到张仃问题”我几乎又和艾辩论了。我真看不惯他这趁火打劫，故意装精明的样子。“我们可不敢确定啊！”他惊慌地说着。“我说的是我，并没有‘们’，他们打进这文艺里来是获得不到什么的……他们要到的是机要的地方”……我更正着。陈云他解释一个作间谍的人，决不打架的。

接着我个别和陈云谈了关于洛男问题的一切经过，他说这是他时疏略。我说：

“我给你那封信是不大客气的，你的回信比我好，我那信是在愤之中写的……”

“哪里，”他的一双平稍鹰眼闪动着，“很早我就听说你很够朋……洛甫称道过你……我说真话……我不是当面和你说，因为你称我的信……”我确实是真诚的。

“那很好！”我笑着回答。

“你是负责组织工作的人，希望你对那些不被理解的人要让他有被理解的机会，究竟成问题到什么程度？要抽查，下面才不敢舞……”我又举了那看鱼的例子。

他认为我所提出的末流作家借党撑腰的事，以及文抗的支书不』用半瓶醋的意见，是他所没想到的。

毛一直是兴奋着。他和每个人交谈：“真理常常是在党外啦，……党要受群众压迫啦，我就爱那封建传统啦……”接着午饭大家喝了担又谈得很热烈。毛认为这次谈话是一个政治会议，非常重要的。听－冯雪峰被捕，我极力说冯对于左联的功绩，陈云马上拟了一个电报；营救他。综括这次所谈的：

1，对于叛徒以及不被理解的人，采取尽可能宽大政策，使每人；理解机会，陈云提议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拼半个月时间会同各机三做些工作，毛尤其主张要切实。

2，由我们诉说了高阳、杜矢甲、张仃、陈布文等的经过和被迫害理事实。

3，由我提议：制定文艺政策，建立文艺出版所，出版文艺刊物，墓至民意的日报，造成舆论。成立革命史料采集会。

4，将来文化机关党可参加，党外人士旁听。

总之，这是个有意义的斗争，也可说是胜利的斗争，因此将要有兰少被冤屈的人得以申诉，增加革命力量，校正革命路上的偏差，这将又于中国人民是有利的。

饭后大家全是尽情的谈，忘了隔阂……陈云说要和我做朋友，斗答应本星期内去看他。

吃饭时谈到入党，我说我是不乐意结婚的女人。陈惊奇地注视篡我。我懂得了一些东西，也更懂得了革命的人物和本质，也更懂得习自己的价值和任务，他们也得了我很多的益处。陈云说所有参加党白人，几乎十分之九是从文艺路上来的，没有一个是小组发展的。他是注重事实的。

回来我把这事分别说给了张仃和高阳，他们是愉快的，只有陈布文是怀着成见，我说服了她。关于他们夫妻间的事，我也给了最后的劝告，此后就不再管他们。陈是看不起高阳再入党的，因为她是过于信任自己的纯真，她是幼稚的，还是不懂人生的苦痛。昨夜正当李又然和我谈着他去组织部经过时毛泽东来了。李是对我尽最大的力作宣传，他是对的，话说得也很好，做的也是正当的。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我只有鼓励他。我是很喜欢用自己的气派眼光征服人的人。此后应不必故意这样做。

八月十三日　星期三

早晨下山散步，没有工作。写些回信和两天来的日记。第一次文抗理事会开会了，这竟是一种小规模的斗争，由我主席。他们虽然布置得很好，为了欧阳山说了一句“不能保障工作！”的话，我骂了他：“你不能够保障工作谁能保障工作？”经过全体决议，他被取消了“工作会议委员”的资格，李又然才能补进来，这是个偶然的胜利。晚间因为艾青他不遵守共同的约言，私自选了欧阳山一票还不肯认错，我激怒了，责骂了他也批评到他的诗，警告他此后当心，不要再激怒我。起始他还故意大声歪曲，经过我批驳，到后来他老实了，我说：“无论怎样说，你这是一种两面派的行为，你不遵守我们共同的约言，你也污蔑了你自己的话，你就是一种卖友的行为……”他要入党，嫉妒李又然好起来（这是他的老朋友，帮助过他）此后我对他一定要不怜惜，决不姑息，应该随时提示他。为了公理正义而战一定要残酷而智巧，这是必要的。

八月十四日　星期四

因为夜间睡眠不好，眼睛起花，头痛了。

午间凯丰来。我和他谈了昨天选举的经过，他认为集中工作等原则全是对的。我又提了一些对青年艺术者入党等办法，一个党人必须要获得社会地位和工作技能，才能谈到领导和影响，更是在中国。他的态度还诚恳，他指出一些党人以一些在别的党团应用方法应用这童“同情者”群体是不该的。

蓝苹来，她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她似乎还在怀念着章泯。她希雀我们常常到他们那里去，毛泽东也是这样希望着，他们的生活太枯寂杜矢甲、高阳全接到了陈云约他们谈话的信。晚间开第一次“工作会议”，一切事业进行也按我们的计划进守了。此后对于一切事情和态度：

一，随时留心各种凭证，要采取“先发制人”办法，因为我们人爹少，不能等待他们布置，要冲破他们，必须带些强硬性和独裁性。二，自己对此次事件是有些功劳，但要记住，不要谈起它，更是另李又然、高阳、杜矢甲、张仃，要对他们客气，采取相当距离。三，应该提示自己，万不能为了一些其它工作而太妨碍了自己白读书与创作。

四，不要轻易发言、主张或发气，一发言就要贯彻。先建威，后支恩，对一切人应先严后宽。

斗争需要智巧，更需要持久和残酷

晚间在张仃处杜矢甲唱了几个歌，

张仃很有演戏才能。

八月十五日　星期五

1，会到彭真。2，毛介绍我读的书：社会学大纲（李达）、新哲学无集（艾思奇）、辩证法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沈志远）。几天来弄得有些疲倦，从下星期再开始写诗吧。上午去访凯丰不在·。访吴寿泉（伍修全）几乎又和传达室斗了气因此对王明之流也感到憎恶。事情虽小，影响很大，自己又担了这木多的担子，真是没有办法的日子！为了生活和创造，就必须先革命一样，因为如此，也一定要建立若干敌人。

我近乎列宁，烽有些近乎斯大林，群则象加里宁。早晨去买猪蹄，河水很凉，我担心会得关节炎。晚饭后散步到凯丰处，和他谈了一些文抗一些要处理的事，他名我此后在工作会议上应该忍耐些，省得被别人抓住把柄。顺便到月处，他正在和博古谈话，我遇到了彭真（傅茂公。山西曲沃北方书记）谈了一些战区的事：①为了通过游击区百姓杀狗的事，先用肉喂饱，后打死，用人帽、碗筷殉葬。②电线大王每天可偷电线二十斤。③百姓献粮等。我预备请他有工夫为“革命史料讲座”作一番报告。在毛那里，每人喝了一碗酒，约一时始回来，我有些醉了，和他谈一些马克思列宁等人的性格，我自己一些故事。

八月十六日　星期六

因为喝了酒，昏昏沉沉做了一夜怪梦。

早晨有雾，下山散步，连唱歌。

把昨夜谈话经过，分别告诉了群和烽。把艾青找来，他女人也找，我问了他们牵涉到我的事，我声明了我对他女人的态度，他向我抱“我对你的女人是和对一般朋友的女人一样的；般女人一样

，我并没有着什么企图，你可问她本人

和她交接也是和

，我对她是否曾有

过不端庄的举动和言行

“我是经过离婚的痛苦啦！

这样明说

我很对不起……

所以我愿她能给我些安宁！我很感谢

”那女人听到丈夫说到这里，气急地走

“这不干我的事，我走了！”接着她走出来，眼睛红了。我劝他不要这些乱言

，也不要爱得使一个人吃苦。最后我把他提到她的面前“既然她说不出我对她有什么不端庄的地方，我也要说，她对我是没什么不端重的地方，用我的人格担保

个桃子

这风波的起源：为了我常到他那里去，我唱歌，曾给了他们三不怪他神经过敏和吃醋。此后我将尽力避开这些麻烦。下午去看美协展览会，接着到组织部陈云处，他正在等待我。约时半

。他的洞很雅致，接着我见了一个叫王鹤寿的青年，他在东北过两次牢

，很留恋哈尔滨。陈的女人很年青，很温厚不大讲话。我开始了闲谈

，陈是“五册”才开始加入革命，那时他二十一岁在上海务印书馆当店员学徒

，每月九元钱。

工委员长

，参加农暴，绑票，偷牙刷，

他一起始即很有组织能力，作

坐一天牢，三岁父死，母亲是精

病者，小时候营养不良

，身体弱。

时茅盾在书馆任编辑

，已为党员。

先时信国家主义，后改共产主义。

我也讲了自己一些生活故事，并

了些鲁迅先生们生活故事

，价值，一般文艺作家对革命的价值。

“你有工夫可以读一遍鲁迅全集吗，它对于你的工作一定有很二帮助，最好能每一个党人全能接受鲁迅的精神……”我劝他。他确J精明的，但因为文化基础不厚，仅靠一些工作的经验，那是只能小规灌的工作，而且容易流于经验主义的圈子里去。他们确是需要更深和二宽的文化教育，他们实际工作能力才能更高级发展着。我应该尽可旗教育他们，因为我不想入党，他称我为“野马”。我提起他的几件事：1，刘白羽不适于做文抗支书。2，文抗应设－特别支书，……一直谈到近乎夜十时我才回来，那个姓王的对我很黄烈，大约为了我的热力和有趣，感动了他们，他约我有时去看他，热勇地握紧我的手。我知道我的任务，应该用文艺的力量影响和教育这卫高级负政治责任的人，他们对文艺确是缺乏的。

八月十七日　星期日

要好好练习自己领导的才能和风度

收到江青送来：毛著的《新民主主义论》，《论目前国际形势与中〔抗战》《毛泽东救国言论选集》三本。

预备明天开始写诗，早晨去泉水边洗衣，看见洛甫夫妇由山下过，下午读了周扬的《精神界之战士》论鲁迅的文章。他主张鲁迅衣期思想和精神是拜仑的，不是尼采的主个性，反庸俗的。一般立场支对的，只是不深入没有特殊的地方。他和群讲，他不敢和我来往，因岁摸不着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晚饭后去魏处看窑洞，谈了很久才回来。魏是个热情的人。回来，杜矢甲已由组织部谈话回来，他胜利了，党给了他一百五」元钱，算作慰劳，承认他是党的艺术家，陈自己承认自己错误：没能星接谈话，没能执行检查工作。他们谈了近乎九个钟头。“一般人是匀取名与地位，我们是争取工作岗位。”这是杜的警句。对于这些事，桂己应该极力表示平静，万不能使他们感到自己有矜功的地方，要随店照常而自然。我知道这一切将要有着若干新的力量加入党里来，多皿被冤抑的灵魂被伸雪，多少病根被拔除……我愿意说这是我的功绩只有我才能有这样敢言敢为战斗的气魄和力量。我应该沉潜地保羊发展它。

我对于此后一些文抗的事，只能从积极方一面，大的方面给他们〔策划和帮助，领导，指示，重要发展他们个人的自由性和创造性，不能狭隘或自己承担光荣。应该过归己，功归人，因为我能担当比他们高些的毁害

小事马虎

万不能和他们争长短，较光荣。多称赞鼓动，少贬抑打击。大事坚决。总之，非到他们不能表现时，再表现自己，而后也淡然处之。

贞洁的女人和男人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除非他们条件太悬殊了。

八月十八日　星期一

读完了《新民主主义论》

天气和心情全不好，没能写诗

晚饭后去散步，遇到了风雨。

九点钟就睡下去了。

草明搬出了文协。对于不可怜别人的人是不能可怜的，对于恶人恶事是不能宽大的。

江青来谈了一些闲天。

八月十九日　星期二

仅写了十五行诗，很烦闷，为了一些琐事耽误了自己的工作，结果还是牺牲了自己。

烽是缺乏魄力而面子心很重的人……我对于他们总应该采取不即不离的态度，贯彻自己作人的态度而已。

我永远是一支孤独行驶的船，

只有他们是被驮载在我的背上，

没有感恩，只有怨言！

没有一个人可惜过我，

却只有人估价我的碎片！

让他们从我这里获得光荣去吧，

而后再来唾骂我……

下午俱乐部开会，选举张仃为主任。

此后我对任何人应该以不伤害自己为原则，因为从无人关心过我，就因为我是个强者！多研究一些政治也许会使我宽大和从容。

八月二十日　星期三

由散漫到组织一定要严，由困苦到快乐要严。对文抗的办法应严，第一一定要把法治精神建立，一切制度建立不通融，不妥协，削强扶弱，

多决断，少商议……只要生活改善，一切翅

言全抵消了―根据这原则做下去。

夜间落雨，心情很不好，没能写诗，仅是把八期文艺月报校完。读完了《目前国际情势与中国抗战》小册子，此后多读这类时事政治，哲学，历史等书，会帮助自己处理生活。十七卷《鲁迅全集》中苏联文艺政策读了一些，准备制定中国文艺政策参考。

我还是喜欢夸张自己的强梁、功绩和缺点，再有，既然负责一科事，就不要再发牢骚，群众是只要享受，并不问是谁流了汗水的，他犷对于这没趣味，这儿乎成了人类的定律。向群众说辛苦以及要获得召平是愚蠢的。

太怜惜自己是不对的，太怜惜群众，结果事情一定要失败。烽病了―他总是一到要做些事的时候就病的，他经不起刺激和劳动，他的家庭也是他的致病原因之一。―文抗马上就搬家，这握麻烦的事，我只好代他负起责任来，也好，这可以试试自己处置事情配耐心和能力！群众是重感觉不耐思维的，爱自己，爱利益不计害处和远见与别人的。计划中的工作又不能完成了。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早九时开始临时工作会，一切的提案大致由我提出。接着去看盆洞，分配窑洞……完了使我感到空虚，为了这些人，竟耗费了自己有拜的时间，觉得不值。但是又是自己把这担子承担起来的，仅是为了几个被侮辱与损害的人。

不要向你所服务者伸出索回报的手吧，这是无益而可耻的。从一些事，我对烽感到失望……我是孤独的，我真愿意自己孤独地住在什么地方去，不乐意看到这些卑俗的人！让他们被侮辱去吧，我真不塘替他们争人的位置了。这后悔当然是自己的耻辱，我越懂得人生就起宽大和冷静了自己，一面也缓解了自己。

“话到舌尖留半句”这确是一句名言，一切事全在这半句上。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又是开会，决定搬家的事。

江青派人来取去《鲁迅全集》第六卷。

下午陈云同王鹤寿来，他们主要是来寻烽和群谈关于过去一些组织的事，我给他们讲了文化，经济，政治等关系，作家的特性等，又等于给他们上了一次文化课。我讲话的缺点：太快，举例太多，这样给人印象不完整，也不深，此后应改。要慢，要．深沉而有系统。关于高原工作和洛男小孩子事我又和他们说了，什么地方也离不开人情。

晚饭后同李又然散步，路上他谈到我的小说集《羊》，他说仅是语句的鲜明有力就可以看出一个作家的特性来，他说本质是诗的，我也坦白地承当了。我问他缺点，他说还找不出来。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你为人人，人人不一定为你，同时为你的人过去是存在着了，现在也是存在着。这种稍微对人类有些贡献就希望回报的人，是和放高利贷同样可鄙的！从此才懂得那些为了人类含笑地爬毕命十字架而仍然不忘人类的人是伟大的了。”―在我下午洗衣服的时候，在泉水边，我思量出这样的话。这对于别人的“负恩”底怨慈给以解决了，从此我将不应存着可耻的希望回报的心情。“为人类的人，被人类吊上十字架的事，这几乎成了历吏上的宿命。”现在人也没能脱出这忘恩期。“对于你自己自愿的事，你没有向别人索报酬或是发怨言的权利。”我此后应该用这句话劝解着自己。

晚间，杜矢甲讲着他如何学习音乐的故事：受了浪漫诗人的影响，学文学，学绘画，学提琴，右手不行就学大提琴，学唱歌……俄国音乐教师，唱《浮士德》的考非斯德，别了音乐教师，踏上了救国的路……。一个平凡的人，常常也是怀着一串不平凡的历史的，只要能够用艺术表现出来，就是艺术。

为了搬家，乱七八糟不能按时工作了，好，索性休息几天罢。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下午同芬她们去洛甫处晚饭，泛泛地谈了一些闲话，又遇到彭真，这是个急性的多血质的人。他在天津住过六年半狱，二十三年参加革命，今年三十六，三五年由狱释出。他讲了一些通过封锁线的事，一个小队长督促部下跳水的事，宣传品应如何改良的事。应该：“杀死你仁的是军阀，我替你们报仇！”不该“你们投降吧，我们优待！”这里面包含一种自尊心的问题。这使我联想到文艺作品，第一应使人感动，第二才是说服，第三才是行动……。我独自喝了一些酒，回来吐了。人总是喜欢听自己的光荣，诉说自己的重要和功绩的。我在某些地方应该默默地做件事，不必故意让人知道或不知道，总之一个人要本色大方，不必过于居功，也不必过于承过。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一个人入狱四年，出来走路画着圈子走，要到表店里去修理表，竟忘了表蒙子的名字，半天才称之为“表锅盖”。环境可以使一个人退化到愚昧和无知。

一早起来就准备搬家，我很恐惧自己为了这些烦琐事会愤怒，勉强克制住自己，一直到夜黑了大部算完竣。一般的人们还负责、活泼。我又得了一些应付实际事务的经验，这也等于处理一个大家，公正和坦白这是解决一切的钥匙；以身作则，多用行为少用语言，能多原谅别人的错处，发扬功绩，多鼓励，少惩戒，发扬他的自尊心和重要性，这是领导一个进步人群的条件。使每个人全感到存在和重要，自发的来尽力一件事情。过去我对于这一点是不够的。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各人还是沉默地在建设自己的窝。

下午高原搬来，艾思奇把研究丛刊文章交来。月报第八期出版。

晚饭时魏东明夫妇来。

晚饭后河边去散步，脚裂口很痛。天西的云红得真美，像燃烧的动物，天东一片像一条大鲸鱼，浮在天海里，背脊露在外面……。对于一个躁急的人，神经过敏的人，小气的人……惟一的办法，就是任其自然反省，要有忍受其搅击的胸怀和魄力。为了不是自己私人的事情，那可以屈辱自己一些的，这是珍贵的行为。我关心别人总比别人关心我多些，我以此为骄傲。

读了几页《悲多芬传》，睡了。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李又然不知道又发什么脾气了，两天没见到他。他是属于自卑和自尊交战的人，有些娇性和酸性的人。对他应该谨慎，不要使他感到多心。

上午有敌人侦察机飞来飞去，很高。

昨夜群来，今晨烽来，这是搬家后的第二次。我和他们的友谊主要是建筑在历史上，他们不理解我，也不容易和我同行，但在某些方面我会影响，鼓励，援助他们，因为我是强者！强者是孤独的！要把几天落下的工作补足它。

读完了《悲多芬传》，我觉得此书写得不深入。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昨日下午开第二次“工作会议”，由我主席。在这半月中，我要毅然决然地把一切制度建立起来，而且要检查和督促它们实现。应该不顾一切……

会后去出版发行部，交了《鲁迅研究丛刊》第一辑稿，又同尹达谈了一些月报及其它印刷的事，还很投机。

我为了一些工作催迫着，感情很激动和飞扬，虽然我是勉力在压抑着。我懂得我的力量，我是个“决定”者！

下午到凯丰处，周扬在那里，我问他：

“那篇文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他的样子很难为情地回答我。

“有什么意见写出来，月报可以登的……”

“我们还是谈谈吧……比写文章好……”他更显得不安了。“这是以文章报文章嘛……”我玩笑着说。

去彭真处，他正睡午觉。到毛处，那里几个女人正在玩牌，和毛刀乔木谈了一些过去左翼作家对其它作家联络、帮助、教育、学习不超等，以及争取一些自由主义作家等如朱光潜、顾领刚等。也谈了中匡的文艺政策，毛说他对于这方面不明白，最后由大家提出讨论，而后共决定。他也告诉我，对于延安作风要作一番改变，党已经做好了决定对于过去的不正的党风要给以教育和纠正，如：“关门主义”“主观主义”等。过去他们本有这样打算，因条件未成熟，如今经过我们提出于是决定了，这对于整个中国革命前途关系是很大的。“这个东西存在，中国革命是不会成功的……”他说。“你这样很好……将了他们一军……根据了二十一条……他们迎有些人不看咧……这一回他们就得加小心了……”“我正在读着你的几本书……我是预备和他们打官司的……”祀哈哈大笑了说：

“对啊……我们要内外夹攻，里应外合来消灭这些：‘本位主义‘关门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我在归路上想着自己的说话，有时特显得夸张，放肆，不顾形边了。此后还应该检点些，人与人之间，总不能太随便，那会招到无谓创误会和烦恼。

和李又然谈，我很不高兴张仃夫妇那样故意矜持和做作，而辜宣了朋友们的真心，上午我对H劝说了一番，她此后最好不要管丈夫创事，这样对他影响是不好的。

听说Q叛变了，她招了口供，这使我很怀疑，但并不惊奇，因为划虽然坚强，但究竟少锻炼，禁不起拷打和引诱，也许可能的。但我究孑愿这是事实。但她从没有信给我们。

八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晚间和事务人员作了一番谈话，说明了文抗的性质、组织、他们配任务等，一定要让他们大致了解，才能进行工作。我这也是试验着亡己办事的能力，结果他们情绪还很好。

不能睡，踏着月色，行走在院中，听着他们自己正要开干部会，化们是要抓紧原则，建立自己的工作。如今要努力的：①建立健全的带度。②统一事务、工作、党内外人底关系。③要切实作一番检查。幼日来觉得净为这些事务繁忙着了，几乎在梦中也是想着这些事……上午凯丰来，关于津贴，俱乐部募捐等问题，算解决很好。他还是一个朴质的肯做事，能听别人意见的人。他约我们九月一日去烂泥湾做一次旅行，并勘定“作家别墅”的地点。

在一个人负责任时，那一定得要：负责、容忍、宽大，让别人有发展才能和存在的机会，而且中心的原则一定要贯彻执行，这才是真正民主精神。嫉妒和偏狭这是领导者的大戒。

我和高原此后不应为了“党”的问题辩论，要为他的身份地位设想，不要引起他的神经过敏，对于他和他的夫人，应特别留意礼节。过度的恩惠会引起仇恨，过度的真诚会引起憎恶。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随烽去文艺学园报告，和他们谈了一些关于文抗改组的事，也谈了一些创作态度，留心身体等事，他们全听得有味。我是很有操纵人的感情的能力的，使他们愉快而忘我。

为了蚊帐的事，芬不高兴群他们把给了别人的东西又要回去，我劝解她。同时又引起了对L的事，昨夜芬要把借给L的帐子要回来，我说：“你是知道了，正在用着的东西被要回去是不愉快的，但是你怎么也这样做呢？”她有气了，我也很为她这孩子气不愉快。从此我更懂得了一个人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也不要轻易给予。不要驮载别人的恩情，也不要叫别人驮载你的恩情，想法卸掉它。晚间开通过“生活公约”的大会，艾青夫妇未出席，这使我有些不愉快，但忍耐下了。讨论几乎陷于混乱，后来我用了较强硬的解释和说明，才算顺利地通过下去，结果大家全很欢跃和愉快。只有在汹涌的海上，才能看出一个航手的力量。单单说服，单单地听取群众……这是不能完成一件事的。这当然需要很大的耐心，明敏的头脑理解力，辩才，更重要的是转移的“力量”，需要斩断和压制的，一定要这样做。我对于开会做主席，忍耐和概括问题的能力还不够，要练习。人是从不断摹仿和练习创造起来的。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一

夜间大雨，早晨太阳光里，草上的水珠发着各样颜色的光，像沙晶，像宝石。

李又然来，谈了一些他和艾青的友情和个性。总之，艾这个人提个不可靠的角色。

午前整理了第九期文艺月报的稿，群的一篇稿虽抄好，他自己孑满意，我看过也不好，所以又未用。他写作的能力并无进步，缺乏文艺气氛，人物刻画，主题把握，语汇……等等全是陈腐的。这毛病是他贪快，不深思，不创造，人物浮面，概念，缺乏心理斗争等过程。我劝扭应该慢一些写，创造新语汇，才能出现新内容，使读者的感情有停留配机会。

培养灵魂，这是作家基本的工作。

艺术品第一个条件（也可说特征）是感觉，其次是思维，其次是石动。

夜间在途斐那里坐了一刻，H也在，闲谈了些相面术和人的性榨之类。“我不惦念任何人，也同这世界上无任何人惦念我一样。”我笑着说。“你这想法是可怕的啊！”H沉思着说。晚饭后同芬去看小歌，她已经两个多月不见她了，孩子已经和妞生疏了，她感到很难过，同时对于保育院那乱样子，她也不满意。我觉得这是负责者王明等人的官僚主义的结果。为什么他们不好好检查和整理一番呢？仅任几个弱病的女人去糊弄。提高保姆的待遇这就是关键。我几乎又要到毛泽东那里去谈这事了，真有些看不惯。

九月二日　星期二

九月二日　星期二

下午拟好“工作会议”简则。

晚饭后开第三次例会，一切提案大致讨论还顺利。为了一点小事，李又然又苦痛了；为了孩子吵了他，不能工作，蜂也不高兴了，我又为他们解释通融。烽和群是瞧不起李的，李有时也不识时务，自己将一被解放，不能把握自己，只为了我的关系，烽也无可如何，“奴隶解放不得！”我是不高兴烽这样说法的。关于“小孩子折花木”的条文，烽认为伤到他的面子，我也沉默着，没加什么辩解，这是不必的。总之，李是把烽和我一样看待了，他忘了分别。在H那里，我又一再劝解了李又然；早晨到D处，一块盘子碎在地上，我知道他们又打架了。问了H，她说丈夫打了她三棍子，第四棍子打在地上，盘子、手上的表全打碎了……我竟为这些事忙碌着。

九月三日　星期三

夜间在梦中觉得《阿Q论集》应加入正传，这样完整些，便到图书馆寻到，托人带到印厂去。

读了两本历史书，觉得烦躁，应该休息一天。午后，两个讨厌的人来，搅了午睡，一下午弄得心情不好。晚饭后散步路遇李又然，回来彭真在烽处，谈了一些五台等一带敌人情形。这是个诚恳而肯做事的人。

善良的人应保护他，鼓励他；有能力而本质不好的利用他；本质好而无能的就教育他……总之，想法让他们对于人生有用。H告诉我，她丈夫很受了我的影响，他说还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我是不应该为了这样而自满，而把自己不自然起来。“对于D这样的人我是不忍伤害的”我对H说，“对于残酷的人，我决不留情”。我应该使自己坦荡和自然，对于一些不必要管的事，还是不要浪费自己的精力吧。凡事要思索。

九月四日　星期四

给胡风寄去《文艺月报》全份。连日来尽是为屋子忙。

上午闷得很，在H处谈了一些天。她确是个很懂事的女人，她说“不了解你的人会怕你，了解你的人会爱你，但真正了解你的人，她会痛苦了。”这是对的。她称赞我，说我是个无边际有深度的人，但也是个可怕的人。我现在可以任人称赞而无所动。晚间到河边思量着要到毛泽东处走一走，终于去了。他无事，两位医生在那里为他的孩子看病，他们勉强我陪他们打了两圈牌，中间谈着战事。我一说日本是暂时不会北进或南追的，还要西进。“蒋介石等着日本打苏联，东北张学良放出来，我们打前锋，他们打后路……我们的边区就该搬家了……”他似乎很忧烦，沉闷，没有平常愉快。这是从“释放张学良”和“收复失地”说起的。我是强调看日本目前是不会和苏联开战的，因为这需要二百万机械化陆军，质要强，这在日本现在是不可能，只有海军没有动，要进就要使用海军，但这也存在着很大矛盾，结果只有加紧进攻中国……他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他的夫人要去看旧戏《宋江》也要我去，不然他也不想去。我本是不想去的，但不愿拆散了他们的兴趣，所以答应陪他们去一趟，回来好踏着月色散散步。

看戏时，他常常冷眼看过来，因为我是和他夫人并排坐的，但我是一切尽可能端庄谨慎的，我不愿在任何人的心理上留下不必要的怀疑。虽然路上在车中我和她谈得很多，大都是关于文学和戏剧方面的，他坐在车前面，我们谈到小说：

“写小说要很好的学问啊！”他偶尔这样插一句。他对于现代文学作品以及西洋作品是看得很少的，他不发表意见。谈到中国小说时，他很有趣味。看戏中我们谈到《红楼梦》，我问他喜欢哪个人物？“我喜欢贾宝玉。”

“为什么？”

“他是个革命家咆！他有一党……”我们也谈到上梁山的事：“国民党他们不让我在武汉蹲，我才跑到了井冈山，要不我也乐意在武汉哪！这是逼上梁山！”江青也说每人全是爱安逸的，国民党若不妨害我，我也不到这里来的。这是实在的。她告诉我，毛是红楼梦专家。我们也谈到了唐明皇，李后主……。将一进门时，群众对他鼓掌望着，我起始似乎感到一点不安，接着就自然了，走在毛的前面。他对于这些似乎也是冷淡的。

一个下面人的真诚和工作能被上面理解、想到，这是难的。可是每个人全以为上面的人在注意到自己了。我不知道毛看了宋江作何想法。在一个别人的光耀里，能把自己处置得自然得体而存在，这是很不容易的事。在自己的光耀里，千万不要忘掉你的客人。一个人在不懂得你的价值的群中，无论他们的尊敬，淡澹与侮辱，那是没有值得注意的价值的。下意识地，我似做了类于借光的帮闲，下次再不跟这类人出走。从此我更懂得了一个自由人底自由是如何地可贵，这冷却了我很多可笑的虚荣心，我会学得自然而宽大。立法的人总是善面的；执法的人总是恶面的。所以上层容易市恩，下层容易贾怨，这也就是人们只看到杀人的手，没有看到操刀的“人”。

吃的一杯酒也醒了，来路上我别了他们跳下车，独自踏着朦朦月色归来，已经二时了，外面落了雨。和芬闲谈了几句才睡。

九月五日　星期五

上午校对阿Q论集校样，我真是不适于做这样工作的人，为了责任，勉强做着。我一直是做着违背自己意志的事！夜间访凯丰在河边遇到他，谈了一些关于文抗的事：津贴，俱乐部贷款，修厕所，文艺作品的稿费，文艺出版所，小鬼学校，外国语补习学校等问题。凯丰大致全按着我的意见决定了。我告诉他现在文抗第一步建设生活（制定生活公约），第二步开展工作（制定工作纲领），第三步参加社会活动（办学校等），稿费分等级，翻印短篇单行本，解决读物困难……

人是不应该轻易责罚或怪人的。

九月六日　星期六

又是刷屋子，弄得乱七八糟，要做的工作也不能做。在H处和张仃谈了一些做工作的态度。他说他受了我很大影响，所以不想独善其身了。我也告诉他只该勇往直前，贯彻自己的主张，不听横言，不抱怨。也谈了一些艾青吃醋的故事，他正在想尽各种方法与我为敌，这是无用的。对于一切事和人底斗争一定要坚决，留情是愚蠢的，退却是可耻的。

九月七日　星期日

上午去林伯渠处为文抗募捐，结果很圆满，出乎意外，募了三千元。随林参加工余剧团成立，到光华农场参观，我混在这些时人群中，总感到有些不类。……到家天黑了，把募捐的消息告诉所有的人，他们全愉快。成功的愉快会感染你的仇人。

九月八日　星期一

高阳和黑丁冲突了，我早晨为他们调解。

昨夜也告诉了又然，应该去黑丁处声明自己的不对。上午把几日积存下的信全发了，校样寄出。各草案看毕。寄江青书。忙碌得很！

九月九日　星期二

今天是歌儿的二周岁；鸣儿的两周月。早晨烽来，他提议今年九一八十周年成立一东北作家组织，商量一下。我提醒他，不要使别人感到珍域。以“乡情座谈会”为形式，名为“九一八文艺社”。他已商得文抗各东北人同意，这事应由烽、群去主持，我仅傍助。

给林一封信，星期六我和一些人到他处去玩，我愿意把一些人介绍给政府，让他们有用。我不能学那些“居奇者”作为名人的钥匙，使别人尊敬，自己引以为重，我卑视这行为，这是可耻的，我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今天上午抄了一些旧诗，连同《简爱自传》，下午寄江青转毛。因身上感到有点酸，不能工作，到凯丰、彭真、李伯钊、艾思奇、洛甫、陈云等处走了一遭。洛甫处又募了200元。我应该观察这些人，不应顾小节，更应该注意自己的举动，身份，地位，也不要伤害到他们的尊严。不即不离，按人行事。应该从此练成一种接受各项人的能力，我似乎慢慢和他们接近了，他们是天真的，善良的。

九月十日　星期三

近来身体和精神全不好，对于什么全感到厌烦无趣味，容易憎恶人。

下午江青来，这是个刚强好斗的女人。

夜间在张仃处喝了酒，唱戏，玩得很热闹。

身体益发酸痛，精神落寞。

了些琐事，弄得心情烦躁空虚。

j七天来，没有读书，没有写作，只是为

每一个人全意识到自己的权威的，虽

然他们表面如何谦卑，你应该懂得这道理，才能自持。无论在什么场合，能本色的人是可贵的。

九月十一日　星期四

昨夜出了一身汗，烦躁了半夜，今晨好些。天气越来越寒了。……我应当使自己的生活条理平静些了。要离开这里的心，总是浮荡着……。

午睡醒后到河边沙滩上躺了一刻，觉得这地方缺乏的是海，单调、无刺激，所以人容易变得保守和愚蠢。……

夜间睡时和芬谈起歌儿，很想念她，心里很酸。但又不能接回来。

九月十二日　星期五

今天身体好了，早晨下山去练练声音，太阳也好。昨天解放日报请客我没去，没有兴趣。群、烽回来似乎全满意，他们又和周扬等和解了。李也和艾青和解了。对于这容易冲动的人物，我定该把握住自己，不为他们所感染，自己走自己的路。晚间成立“九一八文艺社”，有十五个东北人。由罗烽，魏东明，师田手等分任研究，联络，收

集三干事。以研究东北历史、语言、习惯、联络各地东北文艺工作者；收集各种与东北有关的资料，以帮助写作为目的。我自己俨然就是个指导者的样子，自己也好像有这种自居的神气！人真是可笑的动物。

能够看穿权利关头的人是英明者。

有见解、主张、胆量，再能识人、容人、用人，这是一个领导者必备的条件，我似乎也应该准备这些了。

九月十三日　星期六

下午二时同李又然艾青等到林老处，这老人似乎有什么心事，不如上次心胸开展。也看了周文的病。回来时，因为不高兴听艾青关于自己诗的唠叨，便先走了……

九月十四日　星期日

上午去星期文艺学园上课，题目：《李白与杜甫》。感觉自己所讲的粗糙而空疏，有时还有些江湖俗气，这是可耻的，此后应对一件事不要卖弄才情（可卑的）要切实深深地研究一番，再来教人，不要应付，不要敷衍骗人。虽然一时也可博得听者的欢喜，这是无价值的。午后睡了一刻，二时去讲武堂同学会，我本是要看一看有没有熟人，结果他们又选了我负责，虽然推辞也没用。路上自己想着：我几乎成了时人，这里挂名，那里开会讲演……结果不能进行自己的工作，结果是空虚的，虽然从这些生活中也可以知道些什么。我时常也为了可笑和不可能的野心和虚荣蛊惑着！今天说话也不得体，伤了自己的尊严。我始终是文学中的“王”！我应该有这心胸，将来对我的写作精神上是有用的，不然容易把人变得渺小。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一

从会计处支了五十元给张仃算为慰劳费。代杜矢甲的贷款书上签了名。

写完了《九一八文艺社》宣言。

下午校对第二次阿Q论集校样。

晚饭后沿着南去的大路散步，过了河，又从对面山路走回来。我近来脑中所想的，几乎全是事务的计划和对事务的方法等，简直没了一丝文艺气息，不想创作，也不想别的。有时是感到对什么全无味，全是在勉强。

夜间要读一些外来的投稿，情绪不好，寻到莫里哀全集第一部，读完了他的自传，这人的性格和我毫不相近的。这是个心胸狭小肺病者的典型。一夜工夫我了解了一个伟大的作家，感到很快慰。“……我所有的一切理论却只令我认识了我的弱点，而无法解脱，你觉得奇怪不奇怪？”莫在向他的友人沙贝尔说。这是关于他妻子的事，一个喜剧的人物却做了悲剧的终结。

我研究莫氏和他妻子不合，一个是健康的，一个是病态的，一个重灵，一个重肉……在性上莫氏一定是不能和妻子和谐的。这是不能怪她另有所爱。

我是个在一切方面可以自卫也可以征服一切妨害我的人物，我不愿把自己造成被别人同情不幸的人物，我要现实的幸福，我要让一切东西在我的面前低头，我会冲破一切，利用一切，完成我的雄心和理想。我决不做一个不幸的人物，我要战斗，我要随时准备各种战斗的武器。我命定是一个征服者，胜利者，喜剧底终结者……决不是个失败者。莫氏给与我的好处，只是他那工作的精神和对事对人的智巧。

九月十六日　星期二

从今天起我宣布从我的感情领域里，开除这两个自私和无良的友人！

又开始写诗了，思想是这样生涩啊！整整是一个月我停顿了工作！在诗册上我先写下了这样几句话：“整整是一个月了，我没能按日工作！这是空虚的，虽然我在别的方面干了并不算少的事，而且也有些价值的事，但这比起我的创作，那就一文不值！”可下午从二时起一直开“工作会议”到八时许，这真使我不能忍耐了！会中罗烽为了替一个文艺学园的秘书争房子的事，他竟那样激动，这使我很不愉快。他会为了自己一点小面子，本位主义，竟不惜对于一个提着他的耳朵拔起来的老友失去了尊敬！这使我寒心！他是要作领导者，自己又没有那样的能力和魄力，一直是跟着我的光辉走路，又顾到自己的面子，不甘心……他们已经给过我的冷箭，不禁又使我想起了那过去的创伤，他和群一直是靠着我的光辉走路，利用我，从来是不曾想到过我的处境……我要这等友人做什么用？让他们去罢，省下自己一些精力，反正迟早我们是要各自走路的。他们全觉得自己有了翅膀了，要和我竞飞了，甚至要击杀我！萧红已经是前例！好！我应该聪明些了，不再做傻瓜了！从今天起，我要二齐从我的感情领域里开除了他们！对于过去的也不懊悔。

狼子是不能喂养着的。

九月十七日　星期三

早晨我徘徊在操场上，我思量着怎样解决这沉闷：他们对我已失去了友情和尊敬，他们只想我为他们的利益和方便而被利用，我过去也曾被他们利用过，从贫困中拯救他们，从卑微中提出他们，从耻辱中洗涤他们，从愚昧中教育他们，从被损害与侮辱中解救他们……他们不独认为当然，凡事他们从来不曾给我以回助，如今他们竟要回头来掏吃我的心脏了！我退让吗？容忍吗？宽大吗？……不，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不对的，这是养恶！我要给他们以回击！但我已顾虑到我的敌人们会高兴，我目前只能这样做：①决定从感情领域里开除他们。②用沉默和他们隔离。③准备回击，但尽力谨慎，他们是禁不起打击的。……其实对这些人除开为真理与正义而战以外，我对他们并无恶念的。……友情！爱情！人情！我如今是懂得更多一些了。我这样做是痛苦的啊！十年的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又写了近七十行诗，思想仍是苦涩的，感情也艰难！此后我将要更残酷地防守自己，以感情为工作的人他们对感情却是吝啬的；以能力为生活，他们却常常是很有感情的样子。写喜剧和悲剧的人，他们自己的遭遇却常是相反的。这几乎成了定律。以感情工作的人，因为他们尊重它，后者则是浪费它，轻视它……故而可以随便用用。―就是这道理，所以后者容易得人欢心，容易被拥护。人们多是爱虚伪的。虽然真理是人生活中的血液！

九月十八日　星期四

昨夜，我终于向烽宣布了我不想再继续什么友情！这使他们感到了惊愕，他们要解说，但我拒绝了。我知道这解说是浪费的，朋友既然如此，就不必勉强下去。这样做我并不是愉快的，但也一定要这样做。做过后并不懊悔一直到现在。（下午三时）

从这过程中，我更懂得了烽……我这人是不宜于和他相处的，吃亏的是我，但我也懂得了他。他确实感到我阻了他的路，而自己又无力和我竞争，还要借我的力，……这是多么使人悲凉的事啊！我不再想这样替别人做盾牌了，我知道，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到了有更好的条件，稍稍和他们个人的利害、名誉有了抵触，他们会毫不念前情就会借故打毁了我的，而且要名正言顺。我不愿再做傻子。过去有过这例子了，将来一定也还要有。明显的为了这样一点小事，他能够这样就不顾十年来的友情，假设再遇到较大的利害，那是更不堪设想的。

事前他不寻我来解说，会上我忍耐了他的发怒，后来我等待他们一日夜来向我解说，可是他们终于没有来。在我要做的和忍耐的全做过了，所以我决不懊悔。他当我出来的时候，摔碎了凳子：“你从此不要到这屋里来！”

“我不会来的。”我平静地回答他。

“再也不用说什一么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我仍是平静的，已经走进了下山的路口，忽然他：

“你简直尽叫朋友原谅你，你从来不原谅人！过去你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就不成了！”这使我激怒了，我走回来：“你原谅过我什么？过去八年的友谊我有过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说―"

“你简直叫朋友说不出话来……”他在这样故意含糊歪曲，更使我激怒，于是我也用了一句恶毒的话回击了他：“你现在觉得翅膀硬了？”这确使他受了伤害！我们之间几乎交了手，亏得他母亲把我们隔开，我也不愿使别人听见，走开。接着群先到我屋来，烽也来了，他激动得几乎哭了（因为我没看他），他们交替说着理由：第一，他们对我不满，是疑心我和H有关系，他们几乎几日在侦察这事（实在无聊）！第二，因上次关于方纪事，烽说我伤害了他的职权尊严。第三，这次尤琪的事他认为不公……。“你们既然承认我是朋友，而且不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一切事不明说，事前不询问，事后也不解说，直到别人同我说了，你们还不敢负责任（比方艾青事），这是老朋友的态度吗？我记得我对你们并不这样的……为了一个新朋友，你们不考察动机，事情的真相和经过……竟这样侮辱我的感情……还谈什么呢？我这样做是考虑过了的……因为我为人常常是不顾小节，我恐怕此后再伤到你们的尊严，而弄出亲者痛仇者快的笑话来，我是不高兴的。是朋友，非朋友，或敌人，我是喜欢弄清明的，我不愿含糊。所以我声明，我和你们断绝关系……”烽说我从来自圆其说，以个人战斗出风头增高自己的地位，他如果这样做也许比我弄得更高更好，我说他的“翅膀硬了”怎样解释？……“因为你说你原谅我的太多了，现在你既声明不容忍了，当然是要给我以打击了，我想就是这样吧？”他是明白我这话的用意的，但他也不敢再追究下去。他这些话全是无聊和无出息的！“我不原谅人，也不让人原谅……过去的林郎，萧红……我是那样和他们绝断了！如今我也是这样和你们绝断！因为你们从来不想理解理解我的生活和精神……”

“我希望你能够多找几个好朋友！”他讽刺我。“这不用你希望，有朋友当然更好，没有朋友我也可以活下去，就是完全孤独我也可过一生……”可是他们的话越来越无力和缓和了，当我出去的时候，他和群说他因喝过了酒……大约后来酒醒了，觉得这是一个可悲的错误。最后我还不愿太伤害了他，我叹息了一声，答应第二天“九一八文艺社”成立我可以来。此后大家应该更明朗些，希望不再有这样事发生的。我和烽说：也许因为我过度负责和率真，有时伤害了他的“伟大”!（事实是如此）这也是我要和他断绝的一个原因。他们又解释了一番……。他们去了，我一直思量到深夜。“白发相知犹按剑”何况并不相知。这是八年来我和烽第一次争吵。今天（十八日）我参加了成立会，我一直沉默着，推说头痛，吃过午饭就回来了。

从一本“共产党人”的秘密读物，我证明了，烽他们已经恢复组织关系了，他们没向我讲，我当然也用不到问这些。不过和他们断绝感情的决心，是不能动摇了，我不能够饶恕这“轻蔑”!

九月十九日　星期五

十年前的今天，我正在沈阳小东关的寓所，独坐在小河沿的公园里坐听着远近疏疏的枪声。夜间也是听着恐怖的枪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未来的命运，更想不到今天在延安听着秋雨，坐在窑洞灯下写我的日记。谁知道十年后的今天又在什么地方，我在做什么呢？我应该努力培修我户己啊！

培养灵魂使它伟大、崇高、纯洁，这对于一个作家是基本的工作。十年来我在中国做了什么呢？:

1，哈尔滨时代―我复兴和领导提高那地方的文化运动，给人以勇气，影响了若干朋友（用我生活的意志和胆量）救出了萧红，教育了罗烽，白朗，舒群，黄田以及一些朋友。我在他们群队中是一颗引路的星。

2，青岛时代―完成《八月的乡村》。影响了刘鲁华，元泰等一些青年学生，而后走向革命的路。

3，上海时代―以《八月的乡村》给中国文坛和时代开了一个新起点，以我的艺术给了中国文坛的提高。使鲁迅先生见得后继者的欢喜。国际（尤其日本）因我的作品而使中国文艺提高了国际地位。《译文》，《作家》，《海燕》，《中流》等刊物，因我鼓动与援助的力量，得以复刊，出刊和继续。鲁迅逝世时，因我之力而争得了诸事，担任指挥人墓，纪念集底全部编辑。八·一三事变后，支持胡风办《七月》一直到武汉。《八月的乡村》引激了“七七”抗战。

4，武汉时代―拒捕，支持胡风办《七月》。

5，临汾时代―帮助学生安全到吉县，安慰、教育、鼓励他们。

6，第一次到延安―在招待席上，我坦然指出那时共产党人文化教养应该补充（这是正确的）

7，兰州―作了启蒙运动，编报纸，讲演（五十天）。

8，成都二年―编《新民报．新民谈座》，反映诸种事实，训练青年作家，与各报纸战斗，参加各种社会集会讲演，各大学开座谈会，讲演，与无政府主义者斗争，支持文抗，编会报，影响自由主义者、教授、学生等，与青年通信，援助他们来延安。出《侧面》指出山西的腐败。

9，延安时代―

关第一次鲁迅先生纪念会上指出延安的缺点，参加各处讲演，发起并完成、参加文艺小组十二次巡回座谈会，解决若干文艺人生问题。＊发起文艺月会，团结延安作家，提高批评风气。关编辑文艺月报，第一个打击俄国贩子萧三，以及一些不正的倾向。第二打击何其芳的“左倾”幼稚病，立波恶劣作品的影响，雪苇的“形式主义”，周扬的“官僚主义”。

关和毛泽东谈话，发动了他们反“主观主义”“形式主义”建立“普遍检查制度”。

关代李又然高阳张仃杜矢甲冯雪峰罗烽舒群艾青等申冤。他们被理解了，陈云亲自和他们谈话。使党整个起了很大的动荡。一些有用的人被理解，被吸收了。

关攻击了党个别的缺点使他们有校正的机会，改建文抗，建立平等制度，提高数人文化上的地位，使过去被侮辱与损害的全有扬眉吐气和工作的机会，我是他们的保护者。改善他们物质和精神生活，使中间小官僚主义（刘白羽，艾思奇等）不能特殊化与操纵。提倡法治精神，科学方法……

＊建立鲁迅研究会，发扬影响，编辑丛书。

关建立星期文艺学园，造就失学文艺爱好青年。关号召“九一八文艺社”。

关使文艺作者与军政高级人物结合，从此理解，提高他们的地位。关募捐建立文抗作家俱乐部，使天才美术家得以工作，解除苦闷。关提出人所不敢用的人（陈布文）来工作。

关扫荡谣言，扶植善良，平抑冤屈，主持正义公理和党方面不正的倾向战斗，不避利害……使延安文艺不独开展，而且一般的风气和政策全有了新的好的转变―这就是我到延安的工作的结果和影响。这是毫没有夸张的。

九月二十日　星期六

从文委借到了300元，预备做皮衣用。①还程追十元。

②还陈布文五十元。

早晨很顺利地写完了一百行诗，很愉快。把整部诗的结尾大致也决定了，大约到十月底总可以写完。

近来很想用小鬼的题材写一本童话似的小说，以小鬼的教育为主题。预备写完了长诗分别和一些小鬼们谈话，而后再去嘉陵山和一些日本俘虏们谈话。如能在年前把《小鬼》的小说写好，这就算一年的工作。有时间也许到附近作一次旅行。

午间因为逞强，吃了十个包子，午睡没睡好，到河边去散步了一刻，此后不要玩这孩子玩意了。

夜间和芬谈着保育院底凌乱，她催我管这事，最后我是决定管一管，抽出时间去和毛泽东，王明等谈一次。

科学的方法和革命的精神，在这里是谈不到的。夜间和高原谈了一些关于烽的事，他是明白我的地位的，“那天你一走

那天

，满屋里就像失了光彩……”他这是提“九一八文艺社”成立会的。我也劝他多理解一些文抗的情形。

此地人评议我，为了自己的事没发过脾气。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摘记：

①日全食（十一时左右，我去新市场路中）约三十分钟，天气变阴凉。

②东方各民族代表反法西斯座谈会举行。

③看《它底城》，《糊涂将军》演出。

上午到南市场买了一丈五尺布，遇到杜矢甲，在饮食摊上大吃了一顿羊肉。路上他把H给他的一封信给我看了，他似乎陷在单恋中，信里还有一首《秋之恋歌》，那是请他谱曲的。诗的意思大致是一个女人怀恋着一个男人，这男人却若即若离，美丽，傲狂，但又冰冷，像延河的水那样冰冷，她看到他感到欢喜，她要把一朵秋天的花送到他的枕边，看着他早晨的睡脸……终于他把那花投给了延河，她爱那冰冷……。这是一首很美丽的抒情歌……杜让我相信这是为他写的，我不愿碎了人的美丽的梦，只是轻轻地暗示他：

“女人的感情是易变的，朦胧的……一定要到你真正抓住了可以信任的东西，你再相信吧！不要太夸大了自己的幻想，也不要为了一时错误的感情表现而使自己终生背负着不可忘却的耻辱和悔恨！”他是那样坦白地向我解说自己的感情。……

下午两时参加朱德号召的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座谈会，到了各民族的代表，朝鲜，印度，日本，台湾，苗，蒙，回，番，蛮等……我本来也要讲几句话，看看没必要就没说什么。

吃饭时和朱德谈了募捐的事，他捐了一千元，他说军队里也很穷。这是个善良有力单纯有一种可尊敬父亲感情的人，我在他的面前感到自己单薄，年轻，甚至引起了一种孩子的感情，一种讨好的感情……事后觉得很羞耻。但一想，这人是值得尊敬的，而且为了工作，心气也就平静了。其实这是一种不必要的矜持。同时也明白了一个人能够自持和本色是不容易的。

……朱还是主张作家写写短篇与通俗小说，给军人写小册子，他赞成我们办一角丛书那种办法。他似乎对于别人说他们打仗不稀奇感到不满：

“要说稀奇就稀奇，他们用飞机大炮打胜仗，我们不用这些也打胜仗……这就是稀奇；若说不稀奇也稀奇……中国这样大的国家，一个人怎能霸占得了？……一般把古时的英雄们太夸大了……”我为了平息他的不平，便说了哥伦布发现美洲的故事，他高兴得大笑了！“求悦人者已先自轻”相反他也不要求人悦己，这才不是轻人。男人和女人是应该在各尽所能的原则上找平等的。晚间去看了青救孩子剧团演《它底城》和《糊涂将军》。他们不熟练，动作节拍不好，但是孩子们是有趣可爱的，更是一个小姑娘。回来已十时多。

H问我杜有什么变动没有？我是不预备把杜向我说的事同她说的。为了保持自己的诺言，尊重别人的自尊。这一册日记又结束了！不足四个月。

史坦尼司拉夫斯基演剧手记摘录：

“那就是怎样把生命带到舞台上去，而且要避免戏剧刻板化（它会把生命残杀掉）一方面又不违反舞台规律，这是与演员敌对的一个最主要的，决胜的困难。在演员开始戏剧生涯中，他必须要克服这许多的阻碍，像赛马中一个骑手，一定要跳跃过最艰险的爱尔兰堡垒。假使一个演员能走出戏剧刻板化和舞台条件需要中间那条窄狭的危险的羊肠小径，他才算是走到最后真实的生命道路上去了。”戏剧的节奏十种：死亡，痛苦，悲哀，忧愁，幽静，喜悦，快乐，恐惧，愤怒，疯狂。

情绪十结构十人物十主题十冲突十复杂性十契机十顶点。①抓住点：―冲突的爆发，人与人，人与团体，团体与团体，人与物。双方有意志才可冲突。冲突的力量是有意识的挣扎着。起落不定，支持，牵制，聚小点为大点……

②组织顶点：―即松紧得宜，高低适度。

③了解进展：―许多动作连串起来才是戏。（身体与思想―会话―的动作）有动作性，因果的，连接的。④连实性：―接笋（禅）。节奏，必然场面，顶点，收场。辅助节·奏明确性以布景，灯光，音乐，舞蹈等。

节奏要不复杂而接近目的性。

演剧这件事，一个人不仅要具有天才和相当资格，并且需要熟悉舞台环境和群众心理，要有全力统治自己的神经，至少能够自制到相当的程度。以全部心血注人所扮演的角色，把真正生命带到舞台上去。

十二月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这一年又结束了。我检查自己去年预备的工作，只作了三分之二的样子：

①《乌苏里江底西岸》原定为三月底写完，直到十月十六日才写七纷

兀。

②预定到边区各地旅行，没能现实。

③预定击六月一日开始写《第三代》没能现实。④预备读鲁迅全集前十卷，做笔记，没能现实。⑤虽然读了一些历史书，但资本论和列宁文集并未读。⑥长征史料托H抄了一部分，也作了一些报告的笔记，并未去访人。

已做的事：

①编八期《文艺月报》，编鲁迅研究丛刊，阿Q论集两册。②《乌苏里江底西岸》写完，写答辩文，杂文近十几篇。③教课数次，代看稿近三十篇。

④读书近五十册。大部关于历史方面。

⑤日记逐日照写。

⑥计划现实新文抗底建立，俱乐部筹款，参加省参议会二十天。⑦和毛泽东谈话近六七次，讨论党内外等关系，接着组织部就开始调（查）等工作，此影响甚大飞改正了党内一些上下不通以及官僚主义作风。有多少被怀疑的人被理解了。我自问这是我很重要的工作之一。

⑧自《文艺月报》出版后，经过我的几篇文章，开展了真切的批评作风，“轻骑队”这社会批判壁报，就是在我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接着也引起了《解放日报》底改变，反主观主义各种论文，接着产出了近乎五种文艺刊物。

⑨在参议会我提出了“小鬼学校”等提案，并作了一次重要的演讲，和一次关于法律上的辩驳。

⑩我打击了周扬，立波，何其芳，雪苇等关门主义的作风和过“左”的作风。

一年的感想：

①我更懂得了中国共产党以及一些党人底水准和作风，一些政治常识。我渐渐变得心平气和些。

②我和一些小党人们有过两三次小冲突。

③和罗烽、舒群、丁玲的友谊暂时告一结束。④自己一年中所处置的事，大致全是对的，只是有时还欠沉着些。⑤从经验中，我不计划得太多，以至不能完成，⑥明年以“强健自己”为第一愿，准备各种知识，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少来往。

⑦我最大的缺点是贪多嚼不烂。对于小的竞争还动情，应该眼光放大，对于一些琐碎小的事，不放在心上。不说自己的计划，也不炫自己的功劳。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附件之一：

延安保育院

延安幼稚二班儿童学期测验

1941年

姓名

肖歌（一岁半）

一常识：

什么时候水果最多？春天丫

蝴蝶蜜蜂在花丛中干什么？采花丫

什么时候，大家上山开荒？春天

好吃不爱做事的是什么人？二流子丫

最能劳动的是什么人？劳动英雄丫

你喜欢当二流子还是喜欢当劳动英雄？当劳动英雄丫中国在和谁打仗？红军X

苏联在和谁打仗？中国X

斯大林是哪一国的领袖？苏联丫

罗斯福是哪一国的领袖？中国又

丘吉尔是哪一国的领袖？苏联X

8．苍蝇有什么害处？吃了会死了

9．乱用碗勺有什么不好？会生传染病丫

10．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是哪一国的国旗？苏联X你是哪一国人？八路军人X

我国的朋友是哪些国家？苏联八路军红军（老师没置可否―编者注）

他们帮了我们些什么东西？飞机大炮枪丫

二，数数：会从一数到册九个

三．工作：会揉泥蛋，西红柿，碗

四．唱歌、表演和儿歌：会唱的有小花猫等廿三个歌会表演的有弟弟疲倦了，这是小兵等十个

会念的儿歌有陕甘宁小桃树等五个

五．发表：会讲两三句简短的故事，如有个老婆婆，她会割大麦也会背柴。

总分―

（注―此“测验”表载萧军1941年《日记》杂记项目。“肖歌”是萧军夫妇的长女，193{年生于四川成都。在此答卷中，教师用红蓝铅笔两色以“丫”"X”的符号，判断问答的“对”典“错”。蓝色复写纸复写的统一格式。延安自制的片页纸，颜色很暗，16开稍稍大一点，竖节使用。）

附件之二：

保育院儿童每三个月健康简录

姓名

肖歌｝性别｝女｝年龄

三个月的生活情形

（从四月―六月）

自己会穿脱衣服，不会洗脸，性情比较扭些，平日不太爱讲话，等一时因为一件不如意的事发了脾气时，给她说许多好话她也不听。身体很健壮，食量比同年儿童较大，消化力很好。

特殊习惯和矫正的

程度

习惯正常

所患疾病和处理的

经过

没有病过

智力发育的情形

另见测验表

（注―此“健康简录”表，与“测验表”同保存于萧军1941年《日记》中。教师用龙丹蒙色墨水书写的。油墨刻印的统一表格，黑色字体，32开纸张大小。）

一九四二年

一月

一月一日　星期四

到山下去唱歌。

上午整理一些旧刊物，把要读的文章拆下来，订成一本。

下午去毛泽东处。我本打算在三四日内去会他，但觉得早一天结束早一天好，因为我去信约过。他的样子很疲倦，头发很长，脸色浮肿，没有光彩，他也许过于忙碌或者有病。起始我等在叶科长室，接着他亲自把我引到他自己的屋子。

“你的胳膊好些么？”我问他。

“好一些了。——你要读书了么？”他微笑着说。

“打算把共产党好好了解一番，因为是住在这里的。我今年预备把三分之二的时间作为读书和研究与搜集材料，三分之一时间写作。”

“很好。”接着他约略说了共产党基本政策：

“共产党是分三个时期：由五四到建党是预备时期；到1927年是发展时期；到1938年抗战前是内战时期。……对内统一战线，消灭反动者……武装斗争是共产党的特色，也是国民党的特色……中国的资产阶级比较是进步的……”

“关于这些大致我是知道些，只有关于江西一段我不很清楚，虽然看了一些书，还是不具体……你有工夫可以想想看，给我弄个书目……”

“我也是没办法的……他们中央研究院向我要材料，我也没有。”

“我是先预备理解骨干，而后再理解个别事实……一本中国近代革命史上载大革命时期共产党员有五十万，国民党有四百万，确不确？”

“哪里……缩小了十倍差不多。”

“共产主义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社会主义是各尽所能各取所值，新民主主义社会它的原则是怎样呢？我思索了……不能寻出一个具体的词儿……”他惊异地在我那摊开的提纲纸上看了一眼，显着沉思。“算半取所值怎样？”我说。

“新民主主义社会有剥削关系存在着……那就算半取所值罢……”他笑着说了。他的夫人也坐在旁边。他们的孩子病了，发烧四十多度，他显着很不安，走到门边。

“你不要惹他去哭啊！”他的夫人阻止了他，他又回来。

我们各人是点了一支烟，又接着谈。我尽可能从各面缓和自己的语气，使对方不至感到拘束，因为这是自己的毛病。我接着顺序提出我的问题，他卧在沙发里勉强闭目听着。他的注意力是很勉强的。沙发上放着几部《红楼梦》。我的问题是：

①新民主主义的具体原则是什么？

②各社会决定的力量特征？

③共产党的内容和形式。

④我对将来国际战争看法：

A 决战时间：明年六月间。

B 国际战斗转国内战。

C 苏德战争——苏能否进攻德内地？德国退却用意（1，转变战略切断英美苏联络。2，一面整顿自己，一面牵制苏联，系明年配合日本进攻苏联。3，镇压殖民地）。

D 日美战争——第一步获得南洋各地，获得资源，牵制美英海军，压迫中国投降，进攻苏联准备。

E 中日战争——配合南洋进攻实行中央突破法，双方压迫国民政府，引诱大地主资本家投降，加入轴心国，进行反共。

⑤一般观察：乐观方面，反侵略阵线由抽象到具体，由形式到内容形成。苏联的东西方红军单独作战，英美反攻，中国内部加紧团结，实行反攻，日本内部殖民地等革命进展。苏联以陆军为守，空军为攻，张学良可能仍任东北总司令。悲观方面，日本引诱压迫国民党政府投降，放弃汪精卫使中国转为国内战争，进攻苏联中部。德、意、日向英美利用其本质的动摇，让步，联合中立，加盟。

⑥征候；日本内部对汪政府底不满，重庆方面对苏联不出兵的借口，中国财阀被日本俘虏，边区的守兵不退。

⑦假设如此，边区有何办法？何处去？

⑧日本不进攻边区是为了牵制国共兵力。（他大笑）

毛的回答：

①苏联可以攻入德国。不待到德国境德国就要崩溃。因为德国内部困难因此次攻苏不下加深。

②今年六月间英美还不能反攻，日本即使占领南洋也不能攻苏联。

③国民政府向日本宣战了“这是蒋介石几年来做的第一件好事！”他感叹着说。

④边区在边境上只有五万军队。“我向国民党的联络参谋说了：‘你们看出些什么吗？共产党并没有阴谋，只有阳谋，我下了命令了，如果何应钦不反共，我们也不反他，他反我们就反，他停我们就停。’”他对中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从两面做了解释：“中国资产阶级比较起来是革命的，但也有反革命的成分。一九二七就是例证。小资产阶级虽然动摇，却不会反革命的。”

我看出他的精神今天是特别倦怠，预备走了。他使人感觉是：松弛，不易集中，不立刻对一件事透彻地解释，有些地方虚无脉络。他是个轻他敏感的人。他不是哲人，学者，他是农民性的中国式的自然主义式的领导者，单纯的政治家。他的惟一长处大约就是能够在松弛里含孕着一种神经性的力量，也就是“大智若愚”的表现吧？我虽然觉得我们不容易更真实地剖透自己（有些不必要不可能）但我还要耐心来理解他。寻到他的规律性。虽然我已渐渐冷淡了去访他的兴味。“疏懒性成”他的样子很是如此，但不能根据这表面现象的。轻易下结论是危险的事。

我们又谈到读书，他说他赞成俞平伯。“写大观园的人是对大观园研究一番的……”我说，“所以我要对共产党研究一番啦。”我们全笑了。对于毛的讲话不应为其所许而认真。他常常是把一次话说过几次的。他大概对于我的自负和跋扈也有着不满，觉得我锋芒太露，因为他还不懂得我。他说他警戒了艾思奇、陈伯达等多读书少写文章。“摸来摸去总是那几张牌”。他也赞成像鲁迅似的，每篇文章至少要看三遍“至少要看三遍啊！”。也谈了一些中国通史，我说出了我的意见，一个政治家说话更不该乱说的，那关乎人民生命幸福。

毛和朱德全看不到一些锋棱了，这也许是他们的长处和短处，也许中国这样的社会只能产生这样的领导的人？

一月二日　星期五

下午去保育院开恳亲会，看到了歌儿，没有哭。只是沉默着，脸色很强健，我放了心。会中我发了言，同时解释我对保育院的关心和办法，他们很感兴味。芬后来去了。……

一月三日　星期六

唱歌。整日上午把一年来的杂志较有用的文章剪下来，分订成了四本。

下午去讲武堂，黄浦、保定军官联合同学会，因为我是“名人”，他们推我讲了话，我的声音自己听起来似乎有些圆润了，这是唱歌的成绩。我讲了文学与武学的关系。

一个人一定要能够征服操纵自己所处的环境，那要语言和威望。

一路和李延禄闲谈着回来。

上午要贾陶（拨一）来谈了一些军事上的事，他较七年前胖壮许多了。

为了完成我的文艺计划，我需要金钱，名誉和地位，我不必为获得这些而害羞。人是应该坦白地说出自己所需要的，人是不能走别人因袭的路，要获得什么就获得什么，要如何做，就如何做。从庸俗的集体主义，那正要萌芽着新的个人主义，这世界又需要新的思想家了。我是该时不容缓地准备自己啊！自救救人自立立人。从各种客观环境里认识自己的力量。

一月四日　星期日

我应该准备各样能力，对于中国毛泽东的政治，朱德的军事，鲁迅的思想文学，我应该吞吃了它们变为自己的。对于世界的列宁，托尔斯泰，马克思，拿破仑……我也应该吞吃了他们，变为自己的。我要成为拯救这人类向高级发展的一条这世纪惟一的绳。我要承继人类一切最优秀的东西，经过我再给与人类一些什么。

下午读了一本《一个美国人的塞上行》（史诺著）。使我对停战后共产党统治边区前身，又有了一些知识。对于周恩来和刘志丹也知道了一些。其中关于彭德怀说的游击战部分，我应该做些笔记。

夜间读了《回回民族问题》第二章：长期被压迫与长期奋斗的民族。第三章：什么是伊斯兰教。“吾少以牧驼为业，迄为圣以教化为业，……”穆氏在《玉圣实录》里说。

我近来对于研究各宗教史很有趣味。因为这是人类精神生活一大部的表征。从此我也得到一个规律就是：无论宗教，政治，文化……全要争取一个“正统的假象”做借口和招牌的，保护自己摧毁或转化异己者。使我忽然想到自己在研究鲁迅等，在客观上恐怕也存在这种成分了。虽然在主观上自己是坦白的卫道者，而且自信也没有私心和卑下的企图。犹太教，天主教，回教，他们全是各民族的斗争本质，再由民族斗争而转化为阶级斗争。政治气氛明显的是摩西和穆罕默德，耶稣是一个不幸的把自己的思想没能形成为行动力量的民族政治家，以一个思想者和宗教者而被断送了。推而至于释迦牟尼，那也不外印度的刹帝利王者的贵族阶级反抗外来的亚利安人婆罗门阶级的一种意识斗争而已。或者是麻醉殖民地的奴隶阶级戌陀罗。

陈波儿和她的儿子吃饭在这里。

高原的一只表丢了。

一月五日　星期一

早晨和芬谈起我们的儿女和生活，我们的儿女恐怕要很多。人一想到自己的后代，那会对于人生特别感到兴味和留恋。我明天应该正式开始删改《第三代》做笔记了。

王朝闻、江丰来，晚间在艾青那里坐了一刻。我此后对于一些不自然不必要的敌意是不必存着的，要自己去接近人，理解人，不要为了别人的愤怒为愤怒，这是愚蠢和无聊的。……

一月六日　星期二

开始删改《第三代》了。这删改对于我很有益处，它可以消灭自己一些浮躁的自负心，比较现在和六年前的进步性，有时感到写得是那样笨拙呆板，有时又觉得也还不坏，我要决心耐心地改下去，一定要养成严苛地攻打自己弱点的勇气。对于题材和作品一定要像一个忠心的奴隶似的降服它。我感到自己过去写作的缺点：①脉络不明显连贯。②人物形象在颜色，突出和完整上不够。③欧化成分很浓。④兴趣为了要简洁句法有时生硬不流利。⑤标点符号等不统一。此后写作应该注意的就是克服以上那些弱点。

读完《世界之动向》（第七次全世界代表大会第三国际决议案等）。……我如今只是准备接受人类文化过去的成果，消化了它们，再加上自己的，再给予人类。在中国，我要懂得各个民族的历史和根源；在世界，我也要懂他们的历史和根源。人类的哲学将要由集体到突出；人类的文学，将要由民族而世界，仅是在中国，在文学里面仅仅出现一两个民族是不够的，它要触到国内各民族，国外各民族。在思想方面，我要突过马克思主义向个人的新希腊思想方面迈进，人类的精神和情感是应该一天一天向发达个体的方向提高了。无论什么总是以一个尖端前进的。……

一月七日　星期三

两天没唱歌。

上午改《第三代》，晚饭时去延大门前看溜冰，唱歌回来。西边山上有一颗很亮的星。夜间写日记，抄笔记。

宗教者的意志，艺术者的热情，哲学者的智慧。

女人是喜欢情感的，语言的。

一月八日　星期四

唱歌。改《第三代》。读完《世界之动向》。

我来延安已一年半了，懂得了许多事，也懂得了许多人。我大榴还要在这里住一年半，我要继续学习下去，理解下去，我应该像一片天风的海洋似的，静静地静蓄着自己的力量，尽可能不使时间浪费，我这样到四十岁，会把一切准备差不多了，那时我将一面建设，一面向恶笑的、浮薄的事物反攻。我想到宇宙，人生，我自己的计划和抱负，我要研究人类的灵魂，从而铸造一颗更高的灵魂。我由浪漫主义到现实生义，将来会到古典主义的路上去。憧憬着人生，改变着人生，美化着人生……这是我一生的路。……

今天是鸣儿六周月。

雁门有一个党员小金，被敌人挖目囚狱中，即用目血写：“严刑利诱奈何我，领首流泪非丈夫！”后被伪军枪杀刑场。（一月六日解放报：回族小英雄金方昌）

一月九日　星期五

二十六国一月一日发表了联合宣言，魏菲尔任西南太平洋总司令，蒋介石中国战区总司令。这是一个新转机。

中国要想产生真正的民族文学和音乐，不独从民间，而且更要去发掘各个小民族。

将来治人的方法要转为治天（科学），治人的方法是艺术。

我很想写一篇论诗的文章，把延安这些“诗人”扫荡一番，但又没有这兴致。论诗应以音乐为观点，以绘画为形式。以音乐决定感人的力、深、强，以画决定给人的印象完整不完整，鲜明不鲜明。以哲学启发人的思维和行动。

一天尽是弄中国历史，想自己弄出个系统来，弄得头脑发胀。

人存在自然中要统一（人和自然）理解再个别理解（人）由人类而民族，而自身而人类，而自然而人……这是个连环的理解。理解是为的改造。

把一些偶然碎片的思想应该留起来。

高度民主的感觉，是人类最珍宝的东西，它是人类本能的触须，它懂得什么是有害的。理性和科学是最原则的东西，但也是最严酷的可怕的东西，无私的……

我计划用《叛徒》和《婚姻》两题名写两篇中篇小说。前者以不幸追求真理者中途底失败为主题；后者以现实社会婚姻到将来婚姻的理想底可能路程。

一月十日　星期六　“参加了一个可羞耻的诗歌朗诵会”

上午改了几页《第三代》，对于这工作是无趣的呀！只是义务地忍耐地在工作。

十二时去文化俱乐部参加留守兵团招待文化界联欢会。我又被迫地讲了一些应酬的话。接着诗人们——朗诵！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可羞耻的会。这些诗人们的厚颜和无耻我是吃惊的，如果可能，我要掘一个坑，把这些废物一伙埋下去，不独艺术上不需要他们，连人类也不需要他们。像洋奴在翻译，像跑江湖卖膏药的在叫喊，像一个肺病鬼擦胭脂，像古物堆上贩卖鼻烟壶，螺丝钉，破扣子，零铜碎铁的酸寒的小贩，时时数着他这些货的来历，有的那则老而丑的像个学究在背书……。这是可怜的一群！——终于还是忍耐完了这会。

在认真战斗的时候，那是不应该顾虑得太多的。

夜间去听音乐会，这音乐会是鲁艺举行的为了纪念郭沫若五十诞辰。《凤凰涅桨》只唱了一段，那是一片破罐似的无旋律无节奏地在响中国的诗歌和音乐的路还是那样修远啊！

我今天感情表现有些失当的地方，缺乏尊重，这也是轻了自己。此后应该小心些。

一月十一日　星期日

下午到李延禄那里坐了一刻。他是很厚道的人，有着一般的聪明，只是文化水准太低了。我给他讲一些文艺和一般的道理，增加他的自信心和进步心。

“我是一九三六年到上海的，开三次会，中国学联，世界学联，上海各界报国会。我的意思是使一般人知道我来了，如果被扣也好有声援。我做了两件聪明的事：第一件我阻止他们情愿，第二件我说一切事要认我的笔迹……他们称赞我聪明。我因为说我没读过书，李杜不高兴了，他替我吹牛皮，说我是师范学校毕业。

……我初次带队时，只是转圈，一次我问部下对我有什么意见，他们说我全好，只是胆小，打不了仗，对不起百姓。我于是说，并不是我胆小，因为要寻必胜把握。当天下命令打了一仗，敌人有三千，我们只有一千五，但敌人中有中团警备队等，他们来信说不和我们打，除去保卫团等，真正日本兵只有七、八百人了。我们安置了三道卡子，把一队用铅弹枪的人放在正面，先射敌人马腿警告他们（主要争取），喊口号：‘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官不打兵’警备队打死了一个团附，他们退了，日本兵上来，开始交战。中午他们说要吃饭，暂停战，我们就在吃饭时去消灭他们。一连正面，一连侧面，一连抄后路，这时我禁止枪手连去了，因为他们不是近代枪，我说：‘将来分战利品时一样分！’敌人快天黑时以猛烈火力射击开始退却，一连追去，但中途我命令那连截后路，截住他们……敌人到汽车站车坏了三辆……”

他又告诉我，他的典狱长亲戚不肯放他，有经济关系，如果他被罚金他也有四六提成的便宜，不然里外要损失五六百。李是聪明的，只是原始性太浓厚些，封建性的聪明。

“凡是有些成就的人总有他成就的原因和长处”我告诉他。暗示着一个人该自信。同时又劝他也读鲁迅的书积蓄文化的力量。

夜间陪芬去看《上海屋檐下》，这是编剧和导演全存着自然主义倾向的成分的。描写上海小市民生活的一面。我对于戏剧和电影一直是不热衷于的。

一月十二日　星期一

复绥德文艺生活社信。

夜间在H那里，ZH也在。他始终对于人生是感到无力的，虚无的……他是个病态的天才者。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的人情味。我是从虚无中返到充实的。

“再过五年你的思想会改变的。”我说。

“不成啊！”他皱折着脸上的肌肉说，“死，没有勇气。活……倦怠啊！”

“你的生活需要一点铅，它会定位你。”但这一点“铅”是什么呢？是很难说明和获得的。

他们全羡慕我的英雄味的生活着。我是愿意鼓励每个人和人生来战斗。摧毁天才是罪恶的。

一月十三日　星期二

H告诉我，她和ZH研究我，觉得我和他们之间虽然是亲切的，但同时是隔离的，我不是知识分子那样生活和思想着的。我似乎是别一个世界的人，是随着这世纪而生长的，ZH则是这世界上的畸形人。

一个女人全乐意无批判地陶醉在她的美或魅力里……全要独自占有她所爱的，不然她就要空虚或推开他……海是不容易激荡的，激荡起来也不容易就平息下去。我对我自己没有什么掩盖的，一切全在这里了……她们做过了，说过了，从此我又多懂得了女人。

下午两个唱歌的人来了——杜矢甲和郑律成——讲着音乐会《凤凰涅槃》失败的事，学校如何刻薄学生而用他们换取自己工作成绩的事……。

郑是朝鲜人，他很能打猎，他讲了一些在朝鲜用消灭昆虫的“葛蓝草”捕鱼的事，用网捕鸟，三分钱一支补助学费的事。打猎的一些事：狼、狐，鹰捉兔，野猪，鸽，野鸡，黄羊……等事。

晚饭后，精神困疲得很，在河边和孩子溜了一会冰，又走回来。

眼睛和精神全不好，回来就睡下了。

一月十四日　星期三

我应该准备反攻一切丑恶的力量。我将要像穆罕默德一手持剑，一手持经，宣传我的道理。

“假设我若瞎了那一天，我……”

“你会怎样啊？”

“两条路，如果生活好一些我许活下去，否则我会杀了我自己，而且一定很安然！”

“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很安然——但你不能自杀啊！连想也不该想，我从来没想过杀死自己……”

“人的联想力是可怕的——因为我的眼睛有点不好，就会想到瞎……和其它夸张想法相同。”

“你才是个真正虚无的人……”

“我是虚无的，但我却不是走的虚无的路。”

把计划的笔记写完了，对于中国历史的轮廓底认识更清楚些。我计划在四十岁以前把一般应该读的书读完它。今天精神很好。

芬在用功读英文，我很高兴，但她却为了再有孩子而忧愁。

我大约还要在这里住两年，在此两年中，我应该把研究和学习放在第一位，创作放在第二位。

……

开始读唯物史观。

夜间把今年的旅行计划写下了。

一月十五日　星期四　许广平在上海被捕。

昨晚间在伊明处说了一些关于我和毛、陈等谈话的事，这是不该的，此后应该戒除。不矜功，不标榜，不急求人知，这才一是“大器”。

一月十六日　星期五

昨天下午举行鲁迅研究会第三次座谈会。听说许景宋被捕了。

……我在感情上是应该把自己清理一番了，多多工作罢。人一定要有斩金断铁的力量！

下午把《晚清文选》上王国维的几篇文章读了，预备完全读完做些笔记，接着预备把章太炎、康有为、梁启超等也读一些。

晚间到河边散了一刻步。

人是应该留些余裕的时间给自己浪费的。

夜间很疲倦，睡得早。

一月十七日　星期六　知道胡风在香港被虏自杀的消息

一般女人对于性总是近乎恐惧、冷淡的，她们需要爱情的趣味。女人在生活上是二元论的，男人比较统一。求更高的精神满足和最高的物质享受，这全不是女人的事。她们只是满足眼前所需要的。女人的感情是向心的，保守的，男人比较相反。早晨睡在床上想着：构成宇宙的东西，应以“三”为基数，物理，化学，艺术，政治，人生……。人底一生发展的特征：第一为情的阶段；第二为力的阶段；第三为智的阶段。这是按一般进化的特征，但当然它们不是绝缘的，那时彼此孕育，否定，关联在形成着的。按年龄：初生到二十五岁——四十岁——到死。情，力，智。情以动之，力以成之，智以安之。我现在正是行走在第二阶段，准备着第三阶段。“学以致用”这是第一个原则。无论什么文艺作品，一定要“言之有物持之成理”。

否定自己的缺点，发挥优点，学习所没有的。

又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了：“胡风自尽”。

接到雪苇的信他里面抄来去年十二月廿八日成都新中国日报一段消息：

“（今日电）名文艺作家胡风，及名演剧家凤子，年来卜居香港，从事文化工作，不遗余力，香港战事爆发，两人下落不明，据由港来人谈两仓羊未及退出，被敌俘虏，不甘屈辱，均已自尽，壮烈殉国，各方哀悼。”

这是可能的：①他在日本被囚过三个月，一定存有照片。②他既无钱，又有妻子，人地生疏，本人无处理日常生活本领。③日本人一定威逼做何种工作，或妻子被杀被辱，加上平日他愚梗的性格，他是可能走这条路的。④军事时期决非拘于正式狱里，自杀机会较多。凤子也是个较烈性的人，也是可能的，她也到过日本。我把这消息说给一些人。我的心是沉重的，……

“年来故友飘萧尽！”这使我感到沉重啊！无论心上还是肩上。和鲁迅先生接近的人，还只有我还在这样健在着，战斗着……其余的大部飘萧了。我深深感到先生底眼看着一些故友同志死后的心情。我不敢更深地想下去，只有坦然地战斗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

许广平将怎样呢？如果海婴不存在，在这茫茫的夜狱里，她也会死掉吧？“一剑孤旗战大奸”。

整日心情是不快的。

夜间俱乐部开跳舞会，到了几个苏联的记者，我不耐烦看这些天聊的娱乐——卑丑的——独自回来读书。

我渐渐能克服一些浅薄的愤怒和嫉妒了，但我还应该把它们提升转化到有用的方面去。

我是具备着各个社会——封建、资本、社会——最基本的成分，——专制、阶级、进步——但我却是一天天地否定那前者。

婴儿是活的艺术品，任什么雕像也不能和他相比的，他可以净让人，提高人，同时使人更人间味。这也就是艺术的作用。我是以全铆喜悦和感情爱着我的以及其余可爱的孩子们的，我寻到了我生命的拥泉。

人是由简单到复杂再到简单……凡是一次元的东西，也就是最本质的东西并不是可爱的。但我现在却正行走在追求本质的途程中，我知道这途程很快就会过去了。

构成一幅画的不外：线、形、色、光。每个时代因为互相否定，生长，便形成了一部特殊的派别。画到达达派，仅用记号，那已经丧失了画的特质，它已经取消了画的生命，而变成了文字的奴隶。它应该再生，因为画就是文字派生的东西。

中国的艺术是由实用到欣赏到实用的；西洋的艺术将要由实用到欣赏的，将来它们要互相学习，互相影响着。总之，这一切是在进步，一个反动一个，一个补充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由复杂到简单……明白此理，也就明白了文学的路。

聪明属于感觉的，智慧属于思维的。只有真正的智慧，才有真正的勇气。智慧是由有形和无形实践战斗而获得的。大勇者也就是大智者。

我将要和中国的新生，人类的新生而同伴，蜕尽所有的皮……但我却始终要行走在前面。

我应该浑身装置着吸盘，吸收所应该所能吸收到的东西。也应该装置着喷射器。现在我还是行走在吸收的路上，消化的路上，喷射得要少，吸收得要多。

我的运命是担当着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未开始的工作，未成形的工作底完成、开始、和成形。我越孤独我竟将越强健！

艺术正是由平面到立体，由旋律到和声，由观赏到实用……西洋艺术是相反的，它们的相遇和饱和点不久将要到来，统一这个的将是印度、希腊、埃及……。人类知识越充分发达，却越爱简单、复杂、神秘的东西了，越爱装饰的东西了。其实装饰也是一种实用。总之，人世间的东西是脱不开“用”字的。

一月十八日　星期日

上午十二时星期文艺学园开会，我因为心情不好，早退出。……

下午去保育院看歌儿，她怕我走，用眼睛那样深沉地看我，我难受，终于还是在她的哭声中走回来。

夜间为了闲谈，又提到了昨夜跳舞会的事，我责备芬不该留在那里，她哭了。我心烦躁，我知道自己这是站在不公平的立场上来谴责人啊！这是我很久近乎半年没有的事了。……这就是现在人生的缩影。我记起了耶稣所说的：“你们自问谁没有罪的，就先拿起石头打死这女人罢。”

我应该洗涤我自己啊！这可耻的人类的遗留。

闻胡风兄香港陷后被虏不屈于敌，自尽身死：

一夜昊天陨大星，还将搏酒奠长空，

正当玉露连天白，何事鹃花委地红。

万里狼山终喋血，开年人海了成冰，

宾朋故园飘萧尽，待赋招魂恨未能。

（年来故友）　（转）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一

天气阴惨惨地要下雪，心情依旧不好。到H那里坐了一刻，谈论着我的将来生活，聊以解闷。但我看出，H很是为自己无所成就感到焦急，我此后应该避免在人前谈论自己的抱负，免得使人感到威胁。

为了芬的糊涂，这一年半中，我是在窒息和分裂的状态中生着，我是从来没经过这心情的。它炼锻了我啊！使我更懂了人生。

一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上午把一些鲁迅研究会聘书发出。

下午读读章绛（章太炎）给康有为驳反革命书。人在死了以后，什么全容易变成珍贵的。

夜间读巴尔扎克《葛朗代》。

睡在床上，给芬讲人和环境的关系，理和情的统一，也就是自私与不自私的统一。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零碎思想摘记和工作计划。

因昨夜看了巴尔扎克如何计划人间喜剧，也激起了自己对于将工作的计划，接着在早晨竟想起了这些思想的断片，记下它，因为这断片就是将来思想系统的砖。

1．静的环境可以使人思想，宜于智慧底体系的完成。动的环境宜于人底感情底完成。艰苦的环境宜于人底意志底完成。

我的感情和意志它们已经经过了第一步的完成，现在我正是完成智慧的时候，无论现在的环境——静的——年龄（已过三十）它们全是帮助我把自己的思想体系完成的时候了。到四十岁那将是统一使用和发展的时期，补充，改正的时期了，以至于影响时期。

2．托尔斯泰以宗教为手段而追求善，描写着“饶恕”；鲁迅以革命为手段描写着憎恨和战斗；罗曼·罗兰以音乐为题材，以大勇主义为手段，以善为目的；巴尔扎克仅是描写出了那时代，仅是人生的一种改进材料的提供，一个本分的小说家，而不是个哲人。我是个以新英雄主义为手段而追求“美”的人，为美而战斗，为美而生活。善与真这全是过去的前人所追求的目标，如今和最近将来已经现实了一部或是全部，只有美还是那样遥远而存在着，值得人类终生为它底现实而战斗。以上那些伟人们，站在他们那个时代立场，全是对的，而且全是伟大的，为现实美而战斗者。

3．托氏的艺术是祷祈诗的，巴氏的艺术是戏剧的，鲁氏的艺术是画的，罗氏的艺术是叙事诗的，我应该是综合这些而特质是音乐底。

4．我这时代我的创作方向：以音乐为手法，以民族解放世界革命为旋律（大主题），以各艺术部门手法为和声，以哲学，政治，经济，科学为骨干，以战斗及美，及提高进展为灵魂，以故乡及祖国历史的现实的变动生活为题材。各部门生活典型化为表现手段，以提高人类健康感情达于完美化为最终目的。

我必不应固定属于某个政治党派，它会限制我接近真实，说出真实。

我是大美者。美是一切永恒的真理和宗教。

美底极就是善，也就是真（人类的），这是人生一体的三个侧面。

5．以时间为节拍：1900——1931第一节拍；1931——1938第二节拍；1938——战争终结以后，第三节拍。

以植物为比喻：生根期，抽芽期，长干期，生叶开花期，结果期……每期以一典型事件和人物为表现手段。

以力来表示：行待段，渐急段，大急段，沉潜段，怒发段，行待段，平安段。

以地域为区分：1931以前的题材归入《故乡集》；1931——战争终结归入《祖国集》；以至一直到死归人《人间集》。合名为《人间大曲．第二乐章》。

6．自然的历史是条大的旋律，人类历史是条小的旋律，这两条旋律起始是对位着，影响着，这是由复音乐到单音乐的过渡期和交代与萌芽期。后来人类的旋律渐渐独立了，和自然的旋律直接关系渐渐少了，便进入了单音乐的时期，自己也形成了自己的对位和和声，节拍，完成了人底曲谱。

7．人类是交循着变而不变的永恒的旋律前进着的，起始是行缓慢的，渐来渐甩急，节拍越复杂，和声越奇妙……但将来它要二次地归于简单（高级的）。每个社会就是这旋律的节拍，自然，降于末位的和声之一。

8．如果阶级斗争（生存，温饱，发展）是人类旋律前进主导的力，那么，经济、政治是它们的节拍文化等就是和声。（由生活底需要，发生了感情，发生了思想，发生了行动）这是人类发展进化的法则，（由感觉到思维，到行动）这是人底发展进化的法则。

9．艺术底起源是和生产劳动起始是无意识地同在的。而后渐渐变为有意识底应用（文字为了记号，画也是较完整文字派生的记号，舞蹈为了御寒，快乐，摹仿，锻炼。声音为了呼喊，和野兽战斗，到无意识的唱歌……而变为祭祀用。诗，颂祖，记事，表情——颂、雅、风，建筑，掘案筑巢，装饰分别记号。科学应是最后发现，却是一同存在的）。

10．艺术底主题和题材，每一时代全有它底特征：

A 氏族社会：祭祀祖先，自然神抵。是祈福使自己生存。

B 封建社会：祭祖，颂武功，歌恋爱——巩固既得者。统一个性。

C 资本主义社会：金钱，冒险，科学——畸形发展个性。到排挤。

D 社会主义社会：革命，科学，人底道德（善）底建立。——解放个性。

E 共产主义社会：建设（物质），由具体的美到抽象的美，人事由复杂到单纯，特殊到普遍——天人同化，谐和地统一。

11．文学是应以人类生活为内容，这内容是表现思想，行动，感情，意志等集中，分散，显扬，阻碍，喜剧，悲剧等以新人为美为目的。而应该用其它艺术部门的手法补助，再加上文学的特点的手法。一个文学家必须懂得这些，而能巧妙地应用这些。

舞蹈是人类最初的艺术。其次是歌，其余的全是派生的。但却要相互补短长，由统一到分解，再到统一。每一部艺术全具备着其它姊妹艺术的元素的，只是各显特征而已。艺术和其它文化部门也是如此，文化和其它部门也如此。统一存在着个别，个别中存在着统一——万物同源论。

12．人类一切第一次发明，全是由偶然到必然，由特殊到一般，由摹仿到创造，由本能到意识，由现实到理想，到实践……。由单纯到复杂到单纯（高级的）。

13．八卦的记号应是原始人行动的方向记号。

太极图是渔猎时代。八卦鱼形摹仿人底交烤，半意识地画成一种图腾的记号。这是人类原始的不自知的相对论和男女关系的一次元的感觉。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读《葛朗代》《十二个虐待妻子的人》

人总是喜欢诉说自己的计划和雄心，这可以增加自己的力量。

昨夜睡得很晚，把一本艺术修养读完了，使我对色彩学又有了初步的知识。我不应该怕羞，一切事情应该从头学。在四十岁以前，以三分之二时间作为学习和准备，三分之一作为创作。四十岁以后，以三分之二时间作为创作，其余为旅行，鉴赏和学习。

午前有一团人员从山下过去了，装具全很好，年岁也全年青，但是很委顿的样子。大枪，手榴弹，粮袋，毯包，桦木盒子，弹袋……最有趣的他们还在驴背上驮着两只白色的小狗……，担着的小狗，笼子里大约还提着两只什么鸟儿，大约是为了寂寞的缘故，这是兵们底搬家。

晚间在H那里，ZH向我提出一些人生，恋爱等意义的问题：

“为了物理和化学底作用，人和其它生物一样存在了。为了细胞底分裂和交替，存在的欲望发生了，于是就排除不能使自己存在的障碍物，于是利用自然，和自然斗争，利用人和人底斗争的事就发生了……因了空间和条件不同，就有了千变万化的形态和特质底歧分，其实万物是同源的……”

“你的生存意义是什么啊！”

“我存在，我就生活，为了自己为了人……就选一条道路……”

“人生一切是欺骗啊！无意思啊！”他在精神上是否定着生活的，冷漠和不关心，缺乏热力，这主要和他身体有关。他是观念的，过渡期的……慢慢会渡过这时期。

凡是对人生感到空虚的人，倦怠的人，就因为他们还不算真正懂得人生底本质。

感到空虚的人，多是欲望最强而行动力最弱的人。

从空虚回到现实，那决定就是怎样活和死下去。真的，我如今对任什么全感到泰然，对任什么全没了疑惑。如今我只是计划着工作和生活，慢慢去接到最后一天——死。

“我们东方如果有最大天才的话，那就是你啊！你完全是对的！”ZH感叹地向我说。我愿意坦然地承受这寓言。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葛朗代是犹太精神底承继者。犹太精神是可贵的。

昨夜读着《葛朗代》睡得很晚，快第二天两点钟了。

因为芬命令我填老鼠洞，使我愤怒了，但还是压抑着自己。……

我是能承受一切痛苦和不幸的。

我会很快建立起我的“新生”。

我必须要这样才能生活下去。在这样的世界上没有武器和甲胄是生活不下去的，也救不了人。

我必须要从各方面锋利、坚固我所有的武器和甲胄，积蓄我的力气和战斗的经验，才能够安然地生活在敌对者的群中，像生活在自己的家，生活在战场上像散步在花园里。

我必须要有最高的忍耐和决心。

科学家的方法，哲学家的智慧，艺术家的热情，宗教者的意志，或许说革命者的意志，军人的捷快和准确，政治家的筹谋……我才能战胜这世界！这些就是铸成我的武器和甲胄的金属，我应该好好提炼它们。

我要懂得一切，使用一切，以完成我最终的目的——美——的任务。

看了葛朗代除开使我对于金钱者感到一些可耻的憎恶外，同时联想到，此地一些政治者们他们就是采取葛朗代的方法的，“装聋作哑孰“只问目的不问手段”。同时我悟到凡是想成功一个目的的人（无论您从事什么），一定要有葛朗代那样执着、贪婪和残酷地对待你的竞争者和敌人。如蛇之伸，如虎之伏，如鲸之吞。

犹太人的精神是可贵的。那是深刻和伟大，如果用到美的方面去，那是可惊的。

下午把欧贞尼·葛朗代读完了。这是可惊的丰富和真切，但是粗糙的，有些地方是无聊的罗嗦。比方将起头时的描写风景环境，这是模糊的，没有效果的。他像个写实主义手法，把画面的空地全填满了，使主要的东西颜色和轮廓不鲜明突出，减低了效果。……不必要的东西不但对陪衬主题没有积极的作用而还有妨害的话，这是不应该费力气的。

不知为什么，我却总是喜欢托尔斯泰，只有他是海一般那样博大、深刻，具有着不可抗的无限的吸力和压力。

巴氏是新兴的，功利的美国式的，缺乏着一种坚强的筋骨。托氏是一种希腊的，而巴氏却是文艺复兴底。但他是肌肉健康的。

托氏是从真理出发，巴氏只是描写这真理。

托氏是希腊的神殿，虽然残缺，但是经过历史的锻炼，美的象征；巴氏则只是近代的钢骨水泥的建筑物，使人只起一种惊叹和实用的感觉。

从这两位伟大作家的比较中，我更懂得了创作的路，是托氏的而不是巴氏的，巴氏那种调查统计的天才非我所有，我是向往希腊和灵魂的。

我把毛泽东送来的三百捐款，决然地给小鬼们，我这样做是对的。虽然秘书处会不高兴，但管他的蛋。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昨夜我向芬诉说我灵魂的寂寞，这只是向沙漠上倾倒我的水一样，对于她虽然可有些用处，但对我却是没什么好处的。她是太缺乏一种先天的热情和智慧了，她是平庸中的安分者。……我用我的爱，就像用金钱一样，鼓励她对人生前进。我应该更质朴、更真诚为她打算，像对于女儿或者是姊妹那样。我对于这样的爱，并不感到一点自私或愧悔，因为这是建筑在爱上的，不是建筑在卑下的欺骗上的，我的心感到光辉。……

“一个女人如果对于一个男人所从事的事业没有一种献身的趣味，她和他结婚是苦痛的啊！她将不会因了那人底某些成就而喜欢，反倒因了那人工作特性所引起来的缺点而感到痛苦和悲叹。她必须要爱他的事业胜于他的人……”她确是爱恋着我，向上行走着的人。

上午把托尔斯泰的一些关于音乐文学语录抄下。欧贞尼．葛朗代也记录了一些句子。我是应该像一条蛇似的长期爬着吧，财富积存得愈多，那就是决胜的力量。我是应该更贪婪，更虚心，更深入，更广、更广泛观察着一切，记忆着一切。把自己应该锻炼得更有耐心，更深沉。我应该像一个葛朗代搜集黄金似的那样搜集我创作的材料，像爱着黄金那样爱着我的工作和结果。

下午把《第三代》第二部全部改删完了，从下月起改第三部。在旅行之前，只要把第三部改完，丢的一段补上就够了。

晚饭后，我和芬到魏东明处坐了一刻……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写日记。

下午在罗烽处听李延禄报告“土龙山事变经过”，这对我的长诗有了很好的补充材料，使我对那否定人物的性格，矛盾，基本原因更有了把握。

芬去看小歌回来，说那孩子精神又不好了，我的心情灰冷了。

延安现在正流行生孩子和结婚的问题。有些男女先有了性关系才结婚，生孩子，政府消费大，为了人道又不能打胎，医生每打一次胎，就感到工作情绪的灰冷……这是一个矛盾啊！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接到李孟一封信，他在129所。

我是从残酷，卑俗，和自私的环境长大的呀！

而且是浑身每一滴全是流着的兽性的血液！

我也就是在这残酷和卑俗的世界上战斗着，

那搏斗的疮疤啊！已经结成了我坚强的甲叶！

如今啊！硬要把我纳进这“人”底栏栅里，

天啊！我不愿意啊！我不愿意……

但是那理性的铁锁啊！

却锁在了我的根心上了——不能断绝。

我将永久要一生痛苦了！

我要消失了那和我生命相连的甲叶！软弱了……

我将永久被那理性的铁锁而沦为奴隶了！

我不愿意啊！我不愿意……

在每一次挣扎后，像一匹铁栏里的狼似的，

流着自己那战斗的血液——轻轻地呜咽。

每一个极平凡的人，全有着他您所没有的光环！我自己也应该这样尊敬每个人，而鄙视那些应该鄙视的人。

……

上午读了《谷雨》第二期：语言的贫乏和混乱，“新文学运动”“普式庚的抒情诗”“列宁与艺术创作底根本问题”。此后我应该练习有忍耐力来读那些作品的本领。慨然地评论一件事，或放置一件事，偏狭地避开一件事，全是恶习。总之，要自己坚定，什么全对你有用的——良的或恶的。要有接近你所憎恶的勇气。

柔软和空虚是接纳一切的真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这个时代，还是个英雄时代！需要坚硬，需要甲胄，也需要剑和矛，更需要杀伐和扶掖。

我预备写一部以婚姻为题材的小说，让它经过几个历史阶段。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昨下午收到殷参，狄耕等信。

夜间把“土龙山”笔记抄完。把“党建”论文集中的毛泽东一篇共产党人发刊词读完，使我更了解了一些中国共产党的一些特征和基本问题（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我应该以更大的耐心和努力来理解一切问题，更是中国共产党，我可以一生不做为一个党员，但我却应该理解共产党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些；比一个十足的共产党员的品质更要完备些。

我是一类发展历史的缩型——原始的，奴隶的，封建的，资本的，社会主义的——我是具备这些社会的遗迹，优点和缺点，美的和丑的。

今天因为午食过多下午很不好，仅是把《唯物史观》家族篇读过了。

上午把家族私有财产及国家之起源，家族部分略读一遍，因为精神不好。

对于婚姻和宗教底问题，我很有趣味，准备多知道些。

……ZH和姚要结婚了，这又是一对悲惨的结局。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每天的工作是读书和写日记，思想。

昨夜到L处讲了一些关于他此篇——《追逐》——描写一个画家被特务追逐的事。

“你总是没脱开神秘和传奇味，用语和感情不普遍化，人物历史不鲜明，整个调子欠圆润，头重脚轻……进步的地方，是你懂得了集中力量表现主题和性格，但是还要更坦白明朗些，短篇的东西最好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你似乎是在走杜益退夫斯基路了……”我说到这里，他不能忍耐地笑了。他说他过去是对杜氏喜欢过，但是现在却在极力避躲开。

“杜氏是一个伟大天才底存在。为了他底历史把所有恶毒的轻借着他的笔开了花了，但此社会底存在不是那样了，所以杜氏文学的路那是绝后的，因为它不是文学上正常的路……这是一种偶然的特殊底存在……，我几年前对于杜氏的见解在和日本中野重治通信时就这样表白过了，如今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SH是在向文学的堕路上进行，用恶毒的无原则的讨好读者的丑角的写法，来走自己的路。这只能降低了作者的品格和尊严，埋葬了自己。他要学柴霍甫，这是枉然的。L还有着一种狭隘的憎恶还背着艺术的执着性，在不好时他会走人自然主义的路，而SH是走向油滑的浪漫主义的路，这更是危险的。

下午去看歌儿，给她送去了一双鞋。那些褓姆们是那样天真地原始性地唱着，扭着，乐着……她们的样子虽然是丑俗的，但是那为人所看不见的灵魂是纯朴的。

……

在相互影响下，提高彼此灵魂的宽度，深度和强度，鼓励彼此前进的勇气……这就是我的恋爱观。我总是尊敬我所爱过的人，我不愿想起他们的缺点，只要它不是妨害第三者。我爱形象的美丽，我更爱灵魂和人格的美丽。无论什么样经过的女人——被所有认为不道德的——只要她是真诚地向我递上她爱底花，我是以接待一枝初生的，带着朝霞的玫瑰那样来双手接起这枝花……在我的眼里没有可以评论的爱人。比如当年我与萧红……

比方希腊的维娜斯雕像，它是残缺了，但是仅有那一段身体，只要它是美的，我会用我的感情，用我的想象补足了它……它在我的意向中就是完整的，美的……只有市侩才会计较这些美的残缺……因此市侩是不能成为一个艺术创造者和鉴赏者……

我爱孩子，那孩子们底笑，他们是向我预约了一个美好的世界，不使他们受苦……因此我也要对人生献出我最后的一滴血！那受苦难的人们，他们是和我的血肉结在一起了，为了他们，我也要献出我最后的一滴血！……

夜来，把《希腊拟曲》读完了，其中《法术》《私语》《皮匠》《农夫》四篇我最喜欢。那是有趣，巧妙而有诗情。

我拷问我自己，鞭打我自己，解剖我自己，洗涤我自己……直到她们——我的思想，感情和灵魂——能够和我的言行统一为止。

我并不喜欢太巧妙的语言，那常常是一颗咖啡里的糖似的，很容易坏了咖啡的味道，也容易使人忘掉了它。

军人的性格是揉合着：工人，农人，战士的性格的。是乐观的，斩决的，科学而又浪漫的，不说空言的，无温情的。

允许他什么，就应该给他什么。

一月三十日　星期五

对于高尔基的作品那种精巧的评论和描写，有时候长了就感到厌烦。

早晨从李又然处借到了一册《高尔基论文集：为了人类》。

上午把《唯物史观》读完，这使我对于一般概念，更清楚了些。

下午写些摘记。晚间陈布文在这里，她们谈论电影一些事，我对这是没趣味的。更是对于美国的电影。

此后我应该想法像猫爪一般接近各样的人，勃结在革命这条绳上的各样人。鼓励和帮助，宽大和容忍，这全是使人美化的力量；批评与责难，打击与攻击使人强。

女人比男人更需要美丽的撒谎，女人们需要的是糖和蜜，不需要的是苦口的药。

对于女人总要使她们感觉到自己是第一个美丽和聪明的人，永远胜利的人。

最柔软的东西最能摹仿；最刚硬的东西，最能影响。前者是感觉，后者是理念的。

最柔的力是无穷的。柔贵迂回，刚贵直进，至刚和至柔是相通的。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上午读了几篇稿，回鲁艺学生左荧信。

芬翻译了一篇稿，很不错，我要鼓励她，让她自立，自信……

性是一种自然的融合力。在性方面有把握的男人，他将永久被缓的。济之以性，调之以爱情，这就是缚住女人的“绳”。……

附记：

综起一月还算把要做的事做过了，虽然做得并不好。

我对无论什么事，全应该正面去接近它——无论是艰难，耻辱，光荣和血污！

一个对什么全感到缺乏或有着希望的人，对人谈话时总要提到它。总要把自己的缺点正规化，让别人理解自己，承认自己。

我应该像海那样，容纳一切，那样深沉和寂寞，不动地，沉思地集纳自己的力量。

要把自己的感情尽可能地客观化，承认每个人底特殊存在和发展，功绩和光荣。

凡是要把事情做到给别人看的，希望别人的称赞和评价的，那全是侮辱自己的尊严的卑下的恶行。

儿童健康报告

姓名

身长

肖歌

31英时

性别女

体重11.4Kg

年龄3

健康情形

眼患水泡性结膜炎，轻度喉炎及生殖器充血，身体其它各部发育正常。

保育院卫生科1942年1月26日

二月

二月一日　星期日

早晨起了从来没有过的狂风而且冷……去参加青年俱乐部举行的“社交，恋爱，婚姻问题座谈会”，没什么趣味。回来想到中央大礼堂参加党校开学，听听毛泽东的报告，太冷，回来了。沿着河边走，风很大，这想到春天旅行的艰苦。

在张仃房子坐了一刻，他不在，看了晋驼一篇小说，写得不错（军政什志三卷十期《结合》，新老干部问题。）他是个肯用功而有着各样生活的人，他会成为一个作家。

一个画家的屋子：

①桌子上——饭具，洗具，小画像，烟斗，杂志，纸夹，笔头，手杖。

②在墙上：——一片板上面摆着影皮圆盒，普希金棕色泥头像，小蓝色坛，多手小铜佛，板边挂着一张南洋土人图案布，上面画四个尖嘴赤臂的恶魔，两红两白，中间一镖枪尖头，丹色，金色，白色，绿色。一张立体派不明意义的小画，旁边用木炭画在白墙上临模Pgaso《被遗弃人们》图（一老人抱肩，小孩，赤脚女人）

③后墙，“哀雪”两字碑拓。（魏王书）。

④右墙，——衣挂，自画像，一张黑白二鬼中夹人头有锁链，女体，眼睛，等类立体派黑白小画，蓝白色中国花布，图案为麒麟送子，左右配蝴蝶，一快圆形红色有突起龙纹明瓦盖着坛子，驴皮影人龙王像。小桌，假沙发，床，书类，火盆等。

晚间在H那里，张也在，我提供了一些读书意见，先读唯物史观，中国历史简编，中国近代革命史，社会主义思想史，联共党史等。这是一个正陷在恋爱、灵肉与责任矛盾中，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道路中，一个未成形的画家。我应该尽自己的力量教育和影响他们。

自从和我接近了以后，他们渐渐安定起来了，一天天地踏向了人生的正规……我愿意说：这是我的功绩！

芬为了灯火失慎，几乎闹了火灾，我警告她，但并未埋怨。事实教育人，甚于一切。

二月二日　星期一

女人是只想打胜仗，不敢打败仗的，对于真理执着韧性上不如男子，这是危险的！

天陡然寒冷起来。

上午写社会发展史笔记。午饭后去欧阳山处，和他谈了一些文艺趋势以及我的“奔向希腊”的文学主张，他几乎是全部同意我的意见。他虽然欠缺更大的才能，但他对于艺术是老实的。他是过度理性化和书本化了自己。他承认我对他的意见的。他说《八月的乡村》是我的艺术的很好的开始，他一般感到我写人物的性格不突出，我解释了我的创作路程——浪漫，现实，古典——以及艺术上的三阶段描写特点——革命憧憬，事件反映，人物描写，——现在我正是走在第三阶段上，将来那会走向哲学主张和艺术上的“统一描写”以达于古典美。用希腊创作的手法和态度，以描写现世纪的生活和历史，这就是我创作的路向，追求美。我要好好懂得希腊艺术和美学。只有美是常存的。他把他的长篇小说《战果》带给我。

一个人应该像海和天空那样包容一切。

一个人一定要扫除一些无用的传奇的幻想才是人生的路，而且应该开始就走……

我自己的一切大致全确定了，只有走下去罢，人物性格，追求美，研究希腊艺术——这是我将做的工作。

因为很疲乏，早早睡下……

二月三日　星期二

心情很恶劣，忽然想到死。其实我是不会自杀的，别人也不会想到我底自杀。假设我自杀了以后，所引起每个人的骚动，我是清楚的，而我会很安然地像处理日常事务那样处理：遗嘱，焚毁日记，整理事务，分别留信，吃过毒药到隔壁窑洞同芬和孩子作别，而后安然睡下。其实这是一种休息。生底意志和死底意志，它们是平行发展着的，并不是相反发展着的。

勉强把应写的笔记写完了，困倦，困倦……

二月四日　星期三

……

下午和张仃谈了些将来大家共同工作的事，总之我要鼓励他，使他珍惜自己的才能，贡献给人类。

“只有和人类的苦难者有了真正的关联，他的生命才有力了！”我说。

……

我对于人懂得太少和太简单，应该虚心。

开始了校改《第三代》。

二月六日　星期五

人必须要和恶魔来战斗啊！那就是高尔基所说的否定的质：狭小、妒嫉、虚荣、浅薄、愚蠢和无知，纵欲和堕落！贪鄙和残忍！……

每天早晨我常常要想起一些新的问题和计划，今天早晨想的，却是怎样研究这里主要的矛盾：人和自然，新与旧，男与女，内与外……在这里怎样溶解转化和形成，由旧的质到新的质的转变……。这是一个大问题。在这里主要问题是：入党，结婚。

为了要对抗那些资产阶级的作家和学者，我应该如何补充自己啊！在此地的期间，我应该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学习和研究上，小部分放在创作上。

我有时喜欢矜功或教训人了，这是可耻的。那些给予人类越多的人，越是忘了自己所给予的。要免除这些毛病，应该多读伟大人们的传记。

轻率下评断这全是可耻的。

昨天下午舒群来，我谈了他的作品，“热情和作品未结合，肯定否定不分明，人物事件典型性不够”等。他大致认为是对的。“不容易啊！”叹息着。

人，对于一个向善的人，一定要宽大，否则你就是一个恶人。

下午去南门外交际处参加边区文化工作委员会，这是一个有趣的会，意外的竟触发了一场热烈的辩论。起始由我抗议一个人对于“文化人对不起边区老百姓”的话，我说：

“一个作家，就是在边区尽在睡觉，他也在工作着的，因为他的书是在工作着的，这不会比一个宣传部长的事情更少……看事情应从全面来看……”这引起了艾青的鼓掌，接着他攻击周扬了，因为周把他和何其芳并列了。接着是周扬答辩，他脸色青着说：

“一个作家要自信，可以答辩误解自己的批评，但不能在这样场合说这样话，这不是兢取第一的办法……”他说话是刁滑而巧妙的，艾青被击败了。其中周承认我早先反驳他那篇文章的正确，以及我今天抗议那个人的说话。他是聪明的，他怕我和艾青合力攻击他。

事前我对这会曾提了一些具体意见：关于文化人工作，生活，联络诸问题。为了革命利益，不能把文化人的力量浪费到不该浪费的地方去。比如洗尿布，料理私生活诸事。柯仲平指摘政府过去对文化关心不够等，财政厅长要哭的样子，诉说自己的困难。丁玲脸红着抗议周扬不该在这种场合提到党内问题，以及作家应以作品看，不应以“关系”看等。

艾青底失败①不应在这种场合提到自己的事。②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每一个诗人全是喜欢夸耀和诉说自己的。这里充满着矛盾也是充满着统一，每人全是真理工作者。

听了财政厅长报告边区经济状况，甚至制作鸦片烟膏，我听了很难过。“为了钱，除开我个人没有去抢人去以外，几乎什么方法全做过了！平常我们不乐意说到穷……”他说。革命的花是从最卑污的粪壤里开出来的。

同欧氏夫妇一路回来，风很大。欧说艾青是为了我先说话了，所以他激动了……我此后一定要尊重别人的痛苦，也一定要尊重那些为革命而做最凡俗，最卑污工作的人！我应该更宽大更深入地只要对革命无大妨害理解和原谅那些过错。我应该练习尊重每一个人伟大的地方……

二月七日　星期六

芬是善于隐藏自己痛苦的女人，她在一天天地成长，她会在灵魂上，生活上帮助我，我不能看不起她的凡庸……无论什么人在善良人和婴儿面前骄傲的，那是最卑下的孱头啊！

H说“娜拉走了以后，又是回到她那个圈子里去了。”“鲁迅是他那个时代的最伟大的人，你则是这个时代最正常的人，你只承受了他的本质……他是结晶的圣人，他是海……你是江河，你是英雄……我们是越来越远了……我从鲁迅那里懂得了宗教的感情，我懂得了鲁迅怎么排遣他的寂寞……，你是辐射形的光，鲁迅是X集中的光……。”

鲁迅与我们的时代不同，他是结果，我是开始。在方法上，我有一些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不然那就妨碍了这时代。我的先生他是伟大的，我无可能企及的，但是在他的精神和事业，只有我能发扬和继承他。我的本身是不足贵的，这只是一具完成我的任务的躯壳。我是兽性力和人力斗争的总体啊！他则是绝对的崇高的，我是靠着后天的战斗，他是先天的生成。

上午烽来说要去就文化委员会的秘书，征求我的意见，我看他的意见是想去的，而且他也很适于做这工作。但我还是委婉地让他自己考虑。

二月八日　星期日

①略读：新哲学大纲，社会主义史，西洋哲学史。

②在十五日以前该改完《第三代》第三部。

③开始读联共党史及材料。

④十五日以后看欧阳山稿及狄耕稿。

早晨唱歌时想起了《文化一解》和《文艺一解》两个题目，想写两篇论文，谈谈我对此地文化运动意见，和将来文艺运动意见。

近来对于哲学，社会科学等颇感兴味，这是应该的，这会帮助我智慧发展。我必须要懂得各样的知识，以及思想的方法。

下午一时去参加宣传部召开的文化编辑“压缩会议”，由毛泽东讲演如何反对党八股的问题。他说党八股是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宣传工具。宗派主义是一种个人突出，个人独立，排内排外的主义。对革命是有害的。他很精彩和很恳切骂了这些用党八股的人是鬼风，阴风，狗叫……。每个听着的人全是那样幸福地笑着。他是很好的一个中学教师，有一种能溶解别人感情的能力，这大概就是他特殊的地方。他讲话是通俗的没有学究气，也没有艰涩或深奥的地方，那是一般的。如果说他是领导者，还莫如说是教育者。以下是他的反对理由：

1．空话连篇言之无物。

2．装腔作势恐吓人（获得名誉、地位、维他命）。

3．无的放矢，不看对象。

4．言语无味，像个瘪三。

5．甲乙丙丁，开中药铺。

6．不负责任到处害人（以洗脸为比方）。

7．流毒全党妨害革命。

8．传布出去，祸国殃民。

边区今年只能供给二千万字纸张。

第一年增征集救国公粮五万石，激起了民变。第二年九万石，有的自杀，怨难。第三年因施行三三制，取消支部包办、摊派，征集二十万石，反认为公平。

一般八股口号：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排除异己，拉拉扯扯。

晚间，杜矢甲来，他告诉我党籍快解决了，我主张做党员就应该像个党员的样子，我反对那些挂了党的招牌，而吊儿郎当的人。他是天真淳厚的。他的一个声乐先生到苏联去了。

“文抗”举行练习跳舞会，我对这东西的成见似乎渐渐消除了。和艾夫妇坐一起，同时也感到人与人之间是应该直接了解的，不能看表面或听传言以至完全否定或肯定，要批判比较来看人，要化除个人成见、利害、兴趣……来看人，接近人。

早晨为了一些琐事——孩子的小床事——我很不高兴芬那样女人气的旁敲侧击，指桑说柳。我警告她，此后最好不要这样，不要为了一些琐事把我整天的情绪破坏了。她是很少思索的人，对于一切事无知不懂时机，……

二月九日　星期一

读了：马列主义研究提纲第一讲；（斯大林是联共党史底历史家）；斯大林同志与联共（布）党史教程；关于联共（布）党史高明教程一书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宣传；劳动解放社关于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铸剑》。

……

李又然来，他的眼红着，又在为自己的权利被损害而痛苦着了。昨天毛泽东讲演他没得到票子，这是不公，有损身份，不使他有受教育的权利。这是支书的过错。我对于争取自己的地位和权益的人慢慢感到宽大和同情了，人是应该争取自己所应得的东西的，这不能便宜给坏蛋，一种假清高或者是说太平话的市侩，这全是虚饰的痞棍。好好了解别人的情境和痛苦这是必要的啊！那就是要怎样好好懂得人，帮助人，让他生长。

为了解答一个人的关于《铸剑》的问题，下午又重新读了一遍。对自己又增添了很多新思考。……我应该逐日地医治自己：粗心，性躁，偏狭……等等的毛病。人第一个要自然，第二个要自然，第三个还要自然。……

关于欧冶子《铸剑》的故事是载在《吴越春秋》上的，我向魏东明借了。预备写文章。

夜间把关于联共党史一些参考文献大致读了，很有趣味。中国革命史，苏联革命史，世界革命史，中国、印度、苏联、希腊、法国、英国文学，我全应该研究一番。我如今读书由量提质。

这两天心地似乎很平安，只是工作，我愿意能保持这平衡。

一些哲学和社会科学，革命文献等类书，很能减低我一些无望的烦躁，对于在此地的岁月也不感到难握了。

二月十日　星期二

（一）在延安期间：1，要把中国共产党历史和文献尽可能懂得好。2，把哲学和基本的马列主义弄清。3，把苏联革命及世界革命弄清。4，把世界语学通。5，其余时间才为写作。

（二）复陇东中学沙垠信，答应写《铸剑》文章。

（三）晚间去毛泽东处。

昨天是鸣儿第七个周月了，他已经呀呀学语，我一天天地加强地爱他，这是个十分聪明敏感的孩子。

上午把《第三代》第三部改完了。

下午读了一些零碎的文章。

晚间到毛泽东处，关于孩子的小床事。林彪遇到那里，他新从苏联回来，较之三年前他胖了些。徐特立也在，他讲着他对中国古文学的趣味，喜欢韩愈，在苏联如何得到了“从容”的启示，小时候读八股文，他的先生等等。他是个使徒一样博而不专的人。我答应帮他读鲁迅的书。

因为吃了两盅酒，我说：

“中国共产党现在似乎摸着正路了……我对于党处理冯雪峰、丁玲、瞿秋白一些事，我以一个作家的地位来看是不满意的……”

毛：“我在党内受过十一次处分，但是我什么也不说，我不向任何人说我的意见，因为这违背了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但我是一直准备着孤立，甚至连老婆我都不说……准备她看我垮台去另嫁旁人，准备着只剩下自己，这还不够，我准备一个脑袋……人在热闹场里没什么，能经得起寂寞，冷落，别人看不起……必须要能经得起这些锻炼……党内的箭比党外还不好受……但是必须要禁得起……一棵豆芽菜是容易死掉的，但是一棵树芽，它就总要绕着障害长出来……我是从来不报私仇的……但是是非讲明白……只要他不变成敌人……在党内要讲王道，对敌人在他不缴械时就得要讲点霸道……国民党是流氓手段……唯物辩证法是好宝贝……一个人要懂得尊敬人，这也可以说利用人的弱点……要有耐心说服人……我最近又把聊斋看了一遍，那是对贪官污吏礼教一部讽刺的书……一个人被人写得太好和太坏全是不舒服的……我早先很自由，一从到了军队里就不自由了，等于死了一样……不自由勿宁死啊！

“是啊！比方我和你之间，我们讲话全要有着限度，假使你不是负着一种责任的人，我们可以由手淫问题谈到人生问题……因为现在你已经一半不属于自己了……”今天谈话是很畅快也很深入的，使我对于他的长处和短处以及非凡的忍耐力感到钦佩。我应该从他这里学得宽厚和忍耐。

“我是服从真理的啊！好人总要吃亏，好人也要得胜……”他说。他唯一的长处是能“下人”和本色。我似乎不应该提到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入党的问题，但只说到一半，就有人来了，截了下去，此后决定不再提到这些。

当我提到他的讲演和洛甫、王明不同处，洛甫知识份子专门气太重，缺乏热情；王明公式气、八股气太重，不顾对象。他是比较通俗明畅，宜于教育和说服人，听者层较广。他对我的评断似乎感到一种喜悦和承认。“你和农民讲话讲不通他给你饭吃啊！”我相信，我们接近是彼此影响着，进步着。

从鲁迅先生那里我学得了坚强，从毛这里我学得了柔韧。他们全是这时代的精华，我应该承继这些长处。从此我也窥到毛、洛、王他们之间存的矛盾（这是作风上的）。江青忽然回来了，（她去了绥德一月了）我才告辞。

每一次我们主要谈到鲁迅，我应该像一个使徒那样传布先生的影响。“共产党如果有基督徒那样宣传精神就好了！”我补充说：“还要有行帮传授人的方法，所谓开心见胆”。

风虽然很冷，回来路上却很兴奋，能理解一个人是快乐的。

二月十一日　星期三

读着科学哲学一类的书使人幸福。

……

能忍耐弱于自己的人们发脾气这是美丽的。

李又然是喜欢别人关心他，他是喜欢生活在别人的爱情中的。

我是从人类的最耻辱一角生长起来的，但我却撕碎了这些耻辱的皮！（预备“自传”开始时这样写）。

二月十四日　星期六（古历新年）

在有风暴的时候，

你们到我这小小的港湾里避一避吧。

现在海面平静了，

挂起你们的小白帆——敬爱的人儿们，

驱向你们要去的方向罢。

二月十五日　星期日

同芬等一同去看小歌，孩子不理我了，只是恨恨地看着我，打我驱逐我，使我很难过。她脸色不好，精神也不好。

过年是寂寞的。一遇到年节日就要想到乡情。

自己有些地方过于负责。宽大和深沉这是我应该致力的方向。浮躁，狭小，有己无人……这是自己的敌人。

诚意，自然，战胜一切。我必须要到四十岁时，才能变为一个定型的人。

我应该学着尊敬每个应该尊敬的人。

在晚间，他们举行了跳舞会，我也打破了成见参加了。而且我预备把各种步法学习和研究一番，这为了破除寂寞，也为了写作时万一用到它。

人在交际场常出人，那会把人变得宽大和温和。当我第一次跳舞时那感觉是优美的，女性的。一件东西能够提升——不断地——它就会变得美的。我各种娱乐的东西大部分全会一些，只有跳舞我还关着它的门，如今也打开了。我对一切东西，将来会更少成见和固执些。能够勇敢破除成见接受好的东西，这是最可爱的最有前途的人。浅薄、跋扈和矜持，这全是孤立自己的病根。

二月十六日　星期一

早晨要写一篇关于《铸剑》的文章，但因为没拿到参考书，只好写了别的题目。

下午同芬去看讽刺画展览会，华君武的画是有才能的。人应该大量地敢于称赞人的才能和不容情（或较温婉的）攻击丑恶。

在我的桌子上有一本《联共党史》和《圣经》，我将用这两本书作为改变自己生活和精神的师父。再就是鲁迅全集。

夜间去文化俱乐部参加晚会。……我本不打算跳舞，但被别人热情地邀请着，终于下了场，但始终没能提起多大热情。经过几个人为我介绍了舞伴，因为自己跳得不大高明，觉得不好意思。

二月十七日　星期二

我又在读着托尔斯泰的传记，觉得自己的性格却是和他很相近，只是我不像他那样反复回旋，我的意志似乎比他更强些，我懂得了向哪面走，但又似乎比他更弱些。我比他所学的是一种封建的豪侠性，我确是比他更刚强些，更英勇和凶狠些。他被一种没落的贵族的软弱性所侵蚀着，他是从这侵蚀里挣脱着，最后成了一种悲剧底失败；我则是从那些卑污的腐朽的无力的尸衣里层层挣脱而出，正在走向辽阔的前方，我是新生的力量底代表者，中国鲁迅这转轴人底承继者，从对国家民族的意义上讲，没有作家能够和我相比的。我不独是这民族解放第一个点起鲜明火把的人，而且还是个战略指导者，我不愿在这里谦卑，我是这古老的伟大的民族一朵伟大的鲜花，无论他们怎样没视我，冷淡我，我却懂得我自己的价值的。这没视和冷淡底可耻是属于他们的。在某些方面，我比托氏更深沉，更恬淡，更明智……静静地走自己的路，更自信地准备开第二朵，第三朵……伟大的花。我具备着马克思、列宁、鲁迅、托尔斯泰这些伟大人物的某部分品质，我有着一种释迦牟尼，耶稣，摩西，穆罕默德等人物对人类负责的精神。我将要慢慢完成这品质和精神。

这里新兴的共产党人，他们大部分全具备着这社会本有的恶德啊！更是那些女人们。每人由公家供给香烟，每月钱很多（约三千元），自己腌腊肉，看戏位前排……但这全是应该原谅的啊！这是过渡！当你真正懂得一切事情的本质时，你会变得坦然而宽大。

夜间芬去看戏，我看着孩子，把《战争与和平》译者序言和毛德批评托氏此书的序言也读完了，同时读托氏传到104页。

“托尔斯泰在小说的组织上引起了一种改变，即是从旧式的戏剧的方法（这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方法）而至新的方法——‘观点的方法’。戏剧的方法是描写人物的行动和语言，而不加解释……对于他，心理解释是一件要务。重要的不是他的人物所做的行为，而是人物为什么要做那种行为……”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超越了小说的界限，却做了从前史诗所做的任务，这好像是我们从一点到另一点观察了流动的河流之一般，觉得这点河流既不是在这两点开始的，也不是在这两点完结的。”我完全同意这写法和毛德的看法。

“所以《战争与和平》……而该与伊利亚德并列，因为小说完结了，事情并未完结，生命之流继续向前流去。”

“而拿破仑却正是那种自私的略取的典型，倾注他人的生命如水……”

从这里我又得到了启示：一个作家一定要蛮横固执向自己认为对的方向走去，越无忌惮越好，……太阳和生活总是越远越美丽的。

一个只可惜眼前获得的人，顾虑脚下小石头的人……他应该去做市侩，不应该混进作家的队伍中啊！

我的作品在某一方面应该比过去的任何作家更深刻更完整，因为我是后来者啊！我承受了他们宝贵的遗产，我应该以加倍的利息还给人类。中国人给与世界的东西太少了！要由我这里给与了。

我要不顾一切投向各种火狱里去啊！它们焚不坏我啊！我会从这里得到启示和锻炼，像一只鹰似的，再把这食物反哺给他们。

二月十八日　星期三

①读《战争与和平》毛德氏的序言及罗兰的托氏传记。

②我在学跳舞。

③托氏1852开始创作。

④写一篇“春联文化”的文章，思路不好。

我统计过了，凡是有妻子的人（在文抗）他们全是吵架的……

在一种极恶劣的情绪下把一篇应时的《春联文化》写完了，原稿上涂得乱七八糟。我从来没有这样恶劣情绪下写作过。……

我深深被托氏的传记所感动，我一定要好好了解这个与自己有很多相同的人。

疲乏，睡得很早。

二月十九日　星期四

昨天一个过去的熟人——王白雨——来，他诉说着这三年来在延安的苦痛，过去美丽的理想的幻灭，人与人之间没有感情连系，残酷，一个女人为了一床好被子而嫁了，这里是十九个男人分一个女人……等。我告诉他这里是应有尽有，在这革命的过渡时期，一切就是这样。

我应该从这极端贫乏的教养中把自己尽可能丰富起来呀。

锤打我的灵魂让它坚强和博大，学习各种东西，要丰富和多样。

卑琐和吝啬的心情当一发现它们也存在我的心中，我痛苦啊！

读读托氏传，我将更勇于责打、暴露自己了，也使我更谦卑。一句话，我对于托氏所想所感的大部分是同意的，只是我们时代不同了，我已经走上了革命的路，认清了敌人，操起武器在战斗，所以我比较他愉快。什么时候，我想自己写一篇关于托氏的文章。

……

二月二十日　星期五

①读完托尔斯泰传，我被激动着。这是深刻的人类心魂的典型。

头脑麻木，据说这是营养不良的关系，不乐意工作，和张到枣园一带去散步，路上看了几个兵士和农民扮演秧歌，那是作态而简单的，一个老头打着锣，只有几个孩子观众，但扮演的人还是庄严认真地唱和扭，这是自我陶醉的，想要从这“丑恶”里吸取一点满足。人是多么需要娱乐自己和满足自己啊！只有艺术到民间去，才能解救这涸竭和丑恶。

高雅的人从他们高雅的娱乐中得到快感，卑丑的人们从卑丑的娱乐中得到快感，他们这求美——有意无意——却是同一的，在质上他们所得的恐怕也是同一的。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几个苏联的记者把中国的一个女人借了跳舞的名义强奸了，而且有了孩子，只给了一百元钱。这里正陷在一种性底混乱和婚姻潮。……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常常矜持自己一点小功绩的人是可耻的。太阳和大海是并不计功的，但人又非太阳和大海。

我不是个无原则的人底本质论者。

夜间跳舞我是跳得次数并不少，但并不高妙，是乱跳的。

我将要去面对各样的生活，爬进去，爬出来，为了我自己的生活，为了艺术。

凡是被一切习俗成见所拘囚了的人是可怜的。

要沉着，要庄重。

两个日本兵也来参加了，他们想不到还会在这里搂到女人，像兄弟样受款待。他们也唱了《上海的夜》《中国的夜》《东京的夜》三个歌。他们是天真的，但我总存着一种民族的憎恶和界限，这一时是不容易除去的啊！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整日的时间只读了几行书，其余我休息。

莫文骅来，我和他商量旅行的事，决定先去关中和陇东，大约三个月才能回来，秋天再去绥德、米脂一带。当我和他们谈着我对部队文艺运动意见以及我准备要做的工作：改写烈士传，改写长征故事等，艾青在旁边，我看出他那难忍耐的嫉妒的可怜的眼光！近来我似乎有耐性和一些人接近了，我要看人底本质。……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为别人可厌的作品牺牲自己的时间，这是可怕的义务，也是刑罚。

给陆石等信。

夜间读《中国诗史》第三册。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①把《中国诗史》，《吴越春秋》，《世界文学史话》给魏东明送回。

心情很平静，读《中国诗史》及稿。夜间读联共党史到二时睡下。

下午和张仃谈关于人性与获得，一个艺术家的恋爱道德等等。“假使两个人行走在荒原上，看见一只兔子，全是饥饿的，但又不能饱两个人，这时候是获得呢还是退让？为了自己的话，一定要获得，但这是善的吗？”他说。

“这可以从两个观点来看看。”我说“若从动物的观点来看，为了自己底活，即使把竞争者弄死也是对的；若从人底观点看，这要看你的情操了。因为区别人和动物那是伦理的东西，人是要有‘自我牺牲’和‘利他’这情操的……发展动物性和人性关键就在这里。占有可分绝对的占有与相对的占有。绝对的就是自我满足，它会发展为贪婪者，帝国主义，相对的那是占有自己所应该占有的，但却不能占有别人应该占有的……这是将来的社会……”

“你看，恋爱——又提到恋爱——这东西占有是好是坏？”他现在是恋爱着两个女人，这对于他是苦痛的，也是快乐的事，统一他是矛盾的。

“占有……是随着私有财产而来的，这是过渡的……现在这男女的关系你是‘占有而不占有’，将来却是‘不占有的占有’——”我为他解释着。

“一个人恋爱或交友第一是从人与人的基点来出发，平等的，不是从地位身份等有一种隶属的关系来出发……”我说。

“对于一个艺术家的恋爱你怎样解释法呢？他需要知道更多的感情啊！”他笑着，但是愁苦地说“正如你所说，社会要求艺术家复杂的作品，但却要他们简单的生活……这矛盾怎样解决呢？”

“将才——”我说“和王德芬正谈到这个问题，就是托尔斯泰寻找安娜·卡列尼娜的形象时，忽然看到了普希金的大女儿玛丽娅·哈亭，托氏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假设托氏的夫人如果吃起醋来，那就糟了——吃醋也是应该的——因为当托氏看哈亭时，这感情是复杂的，决不是完全艺术的感情。所可贵的艺术者是能把感情提升到艺术的型子里去，留下的是渣滓（感情的）——所以一个艺术家的夫人那应该是比较特殊的女人，那就是她应该把艺术放在第一位，丈夫仅是完成这艺术的一个工具，她爱惜这工具也还是为了艺术！如果一个艺术家的夫人像一般女人那样看待和要求一个丈夫，那她会痛苦的。

关于艺术家的道德有两个——其实也还是一个——即艺术上的与习惯上的。有的为了完成艺术而毁灭了习惯道德，这是唯美派的办法；有的完成世俗道德而枯萎了艺术，这是俗人的办法。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艺术家，他是折中的，就是美底道德和习惯道德全不违背，那就是他要有一个终身的妻子，他忠实地爱她，永为她所有……但另外就是万一有了爱，这时候艺术家的妻子也应该把它看成是暂时的……，忍一时痛苦，这不久就会过去的；而艺术家也应该像一只忠心的猎狗似的，无论出去咬死多少兔子，它还是应该舍弃那一切，回归她的女主人手掌里来——这当然并不是真正合理的——但在这过渡期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虽然艺术家的题材不仅是女人……。而艺术家同别人相爱时，他一定说明他不能永久或完全属于她，只有这个时间和空间，如果对方不同意，那是可以停止的……”这还是站在男人立场和自由的观点来说话的，因为我就不允许我的女人去追兔子……。虽然她并不是一个艺术家！在这痛苦和牺牲的时代，每个人绝没有完整的幸福。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凡是小说、绘画和音乐都是使人学好的。这个我才算他为艺术。”这是托氏对艺术的看法，他是主张艺术应该为道德服务，他否认无原则的美。“艺术家一定要告诉读者一种东西……”这当然就是主题。他所指的主题，就是至高的善，人类相爱。这和自己所主张的是大致相同的，不过如今我却要更强调美，因为至高的美也就是善，善还近乎一种勉强，美则是自然的，使人不得不接受，那就是说干枯的说教那是宗教家和道德家的事，而不是艺术家的事，虽然他同时也是宗教家或道德家。

……

近来天气很好，已经有了春天的样子，现在我只有一个盼望——旅行。

中国有几部书将来要好好读读：《诗经》，《史记》，《离骚》，《乐府》。西洋：《圣经》，《荷马史诗》

《托尔斯泰全集》，佛经，可兰经等。这些全可作为终生读物。

中国的子书，那是论战最好的武器，还有我爱列宁的论文。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为了俱乐部选举的事，我又骂了那些个王八蛋，他们在这样一点小事上也玩圈套，应该被选的人不被选。罗烽他将将恢复进了党，就要这样培植势力，不顾公道，将来那是可怕的。他既然已经为了一个“干部”竟能牺牲我若干年对他的友情，其余还有什么可问。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于不惜毁灭别人，自私，攀爬……他是越来越露骨了，我们准备着罢。这样的友情，他只有利用的时候是友情。我是没有什么留恋的。

事后我想，这是骂对的，专横也是对的，在敌对的环境中，万不能讲“道理”。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①多一个敌人多一个鼓励！

②复华陀信

开始写《〈铸剑〉篇一解》。

下午读欧阳山的小说《战果》。他开头竟说了那样多的空洞的废话，作了一些不必要的描写。

罗烽和我来解释关于昨天俱乐部的事，他说他并没有什么预谋在里面，形色很难看。我也明白地告诉他，这样不合理的事我是不同意的。如果他敢于和我对抗，我准备着一拳把他打下山去，反正大家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决定不再顾惜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当一个人人了党或做了官，他们不变成自私、蔑污真理、只看到权势的人是极少的。最痛心是看着一个自己提着耳朵拉起来的人，这样堕落下去，是痛苦的事！“我生了你，也打死你！”夜间我思量起布尔巴这句话。

芬从罗烽那里回来，听到罗烽、舒群、丁玲他们三人在诅咒、骂我，伤害我，这使我更增加了决心，凡是和我为敌的人，他们结果总是失败的。我是对的，我不能姑息任何感情或自己而违背了真理。为了真理我愿与任何东西作战，承担任何牺牲。

我寂寞，我沿着河唱歌，踏着天中的月色……友情结束了，爱情结束了……剩在我的面前只有战斗了！多一个敌人多一个鼓励！

华陀同志：（还是这样称呼罢）

二十六旧收到来信，我并不觉得突然，因为我每次接到这样的信，会对我是一种鼓励，这可帮助我回忆起自己初初学习写作的心情，同时也提醒我，还有一些要走向文学底路的朋友们，等待我的手。……我会更懂得努力些。

爱好文学从事文学而读不到文学的书，这是苦痛的事。我刚才把自己的书架上看了一眼，吓！你也许不信，竟连一本文艺书也没有。这是因为我正在读着一些别的书。这里的图书馆虽然有几本文艺书，那大致是看过或破得不堪了。用日记练习写作是可以的，把它作为速写薄来使用，先画人底一眉一眼而后再练习着写小故事。……不要太不满意自己，也不能心急，长路途不是一步或者一个“百米”冲锋就可以了的，那要不断地走。

我愿意和您建立一种关系——兄弟，同志全可以——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要我能，我总是乐意尽我的力的，愿意您相信。不过，到三月底我预备到关中一带作一次旅行，大约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这中间您可以不必寄信给我。

尊重您的意见，我不会把您的信作为文章材料的。

对于一些妨害你走路的东西，能避开更好，不然就冲过去，失败的一定是这些废物。不是有人这样说过么？“静静走自己的路，不要听路边的闲话”我愿意您也这样。

敬祝努力。

萧军

二月二十八日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我和烽他们已经到了再不能和解下去的时候，我决不再对他们有什么友情的幻想。

下午散步到欧阳山处，和他谈论些文学上的事。“我很悲观啊！自己的路一直是还没摸到啊！”这是不容易的，他发出了这样真心的慨叹，我很为感动，我鼓励他：“完成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伟大的。只要你有一种东西要告诉人，它是美的，即使你说不出来，说得不完全……它会无言地感动人，相反的却是一种语言浪费！会说谎的巧嘴骗子，那不会如一个忠诚的哑巴，更能感动人啊！我非常赞成你对文学的态度严肃和忠诚……一个文学者他的灵魂是第一，态度是第二……”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似乎想起了自己过去被折挫与曲解而得不到公道的赞叹而感动了。我转过脸去，我不愿伤害到他的自尊。这个人我和他冲突过两次（为了别人）我骂过他……如今他却在我的面前流出了真诚的泪，这使我难过！常常是我所冲突过的人，他们反倒变成了我的友人，友人却变成了敌者！

……

三月

三月一日　星期日

①复信。

②鸣儿二日种痘了。

早晨遇到舒群，他说他要解释这次选举的误会。我想这是没有什么解释的了，朋友已经到了这样不能了解的地步，还解释什么呢？

下午为文艺学园上课，讲题是：“文学的本质”。讲得还不坏，他们很感兴味，只是自己说话太急促，太逞口才，有些地方有点和故意找趣，这是不好的，此后应该改正。

去看歌儿，孩子不理我了！她只用那小眼睛怨毒地看着我，被抱在躲姆的怀中，她哭，我只好走开，心里很不好过，我伤了那孩子的小心灵。

夜间勉强举行了一个晚会，我跳舞，唱歌了，也听了一曲肖邦的小夜曲。

月色很好，我常常是想着我所爱的人们。我的情绪很低落。

三月二日　星期一

今天吃两顿饭，所以整天尽写《铸剑》解的文章。

……每逢星期日我的心情就不好。此后少谈论关于他们党中一些人，这是没什么意思的。沉默有时是最美丽的东西。当大海沉默的时候，那比汹涌的时候更可怕。我要好好地用各种机会锻炼自己的智慧、感情和灵魂。要到人间去应用，要在自己的房中来思索。

三月三日　星期二　落雪

①写完了《铸剑》篇的文章。

②写小文章。

③张狄耕来，我说了他的小说的意见，那只是历史而不是艺术。

④发第三批鲁迅研究会通知。

早晨想着我将来准备给鲁迅先生写一本完备的传记，也想给毛泽东写一本，但还未决定。这是不忙的。共产党对我并没有特别的地方，在此地一个极平凡极无聊的人全可以享受到我应该享受的，我对这点毫无愧作的地方。这样是好的，它可以使我不至浪费自己的感情。我要准备斗争和展开战斗的那一天。

三月四日　星期三

①下午凯丰来，我和他谈了我旅行回来做文艺出版所的事。

春天的雪落地就化了。

今天早晨三、四点钟就醒了，常常在这时引起思想，便穿衣起来给文艺月报写了一篇《补空子和唱头码》的补白文章，要下山去唱歌，天还未亮，又睡下。……

今天为了两句话和芬弄得有些不愉快。用理性来克服自己的劣性是艰苦而吃力的事，但我要克服啊。一个人一定能够泰然地听取反对甚至是骂晋自己的话，而后才不至为邪言和谀言所乘。我缺乏这本领啊！

三月五日　星期四

①文委开会。

一个人在发怒的时候能够稍稍忍一步，事后那会充实的。

上午十点钟去边区招待所开文化工作委员会，这是毫无趣味的，但自己有时又喜欢卷进一些毫无趣味的论争中，事后又觉得无聊。这样也好，算作一种练习。我有时为了使一个场所活跃起来，就不惜多说些有趣的话，“求悦人者己先自轻”，但自己实在又不耐那些死水似的沉寂。盛气凌人，总有着斗志，恶谑……这全是不好的，此后应该慢慢改正。

艾青似乎总要和我接近，他似乎懂得我一些了。

我对于任何人全无恶意，只要他们不触犯我，不暗算我。

三月六日　星期五

①开理事会。

上午开文抗理事会。

晚间举行跳舞会。我已经有很好的进步了，但是和一些女人却跳不来，在我感情激动的时候要大步，而她们却是不懂音乐和感情的节拍的，只是呆板地走动着。只有王琳我们跳得很好。我要用跳舞和音乐分散我的感情罢。我要做个头等舞手。逯斐夫妇为跳舞而吵架了。

三月七日　星期六

晨，芬跟我学跳舞，H夫妇称赞我，说我战胜了自己，其实并没那样严重。她底不跳舞，据说一面为我，一面也是自己不乐意。我只告诉她，除开我所憎恶的人，她可以跳的，如果违背我的意志，我就不允许。我是一切讲到明处的，无论嫉妒或憎恶。

群说我对一切事全从功利观出发，他说他至少没有。我是不信任这些的，他说他了解我百分之九十八，这是自作聪明的玩笑。总之，我是自己承担自己一切快乐和痛苦的。了解和剖白这全是废话，一旦利害冲突，万事全完。

工作和日记，这是我终生的旅伴！我在各种排挤攻打中，活得都很泰然。H和张说我是一切为了英雄的表现……张劝我应该准备做一个“元帅”了，要装出元帅的样子，我却没这趣味。我只是我，不愿为元帅，也不愿为兵卒，这是自由主义思想。张说我还是个未定型的兵，其余的人已经定了。

三月八日　星期日　落雪

不到三局去报告了。

上午“九一八文艺社”开会送一些人离延安，只是吃了一顿饭，没有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尽力使自己的精神和时间放松着，这是必要的。

三月九日　星期一

为了一点小事——别人的——又几乎和秘书处吵起来。

在别人痛苦时候向你诉说的话，你不要完全相信，对于快乐时候说的话也不要信任，说完了他们会后悔也会否定了它。“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所谓“听其言察其行”。

不要和人订盟誓，不要马上同意别人的意见或行为。

读着×××的小说我悲叹着中国文学质底低落！这样连文字也写不通的人也成了“作家”了！虽然他对于文学是忠诚的，可是他的天质太限制了他。我想着现存的一些作家们，能够成为一个作家的那是太少了，更不必说优秀或伟大的。我懂得了自己的力量，也懂得了自己的责任。

这两天尽在浪荡着，日记全不乐意写了，学歌与学舞，让我松弛松弛罢。

三月十日　星期二

①一个工人出身的共产党员心脏病死了。

②法国人道报编辑贝利，被法西斯杀了。

……

夜间读第十三卷鲁迅全集——《苦闷的象征》等。

到舒群那里坐了一刻。

人之所以异于其它动物的，因为他有时可以有意识的显露那利他的情操。我很相信我有这情操，也有对于死底泰然的镇定。

我有一种可笑的精神过敏和不可知的幻灭感觉，我总想到将来旅行会偶然地死在路上，我不愿想这可笑的念头，可是这念头却尽缠着我，那就索性想个够，看它怎样。我是不会死也不会遇到任何危难的。

对于死过于敏感，那也就是对于生过于执着。

不能接受批评和打击，这是女人们致命的弱点。女人们不肯饶恕对于自己失礼的人。

三月十一日　星期三

写了《捧场集若干章》小文章。没什么意思。

读书。

三月十二日　星期四

连日写小文章，读厨川氏的《苦闷的象》和《出了象牙之塔》，鲁迅是很受了厨川氏的影响。厨川厌恶本国人的那种踉踉跄跄，恍恍当当乡绅气的自满自足，中庸、浅薄、缺乏热力，卑俗……等等的恶德，也正如鲁迅先生不满意自己本国人这些恶德一样。这一次读这书对我又有了新的启示。我正是要消磨了自己年轻的锐气，要是向平庸的路上去的关头，这又给了我新的生命力底鼓励——固执地走下去罢。

三月十三日　星期五　阴，微雨

上午在舒群那里给他讲了一些文学和人生的道理，培养灵魂，戒除自满自足。

下午欧阳山来。我又谈了一些文学上的道理，也谈了他小说的缺点。我劝他先向平正通顺发展，而后再发展特点。浪费形容词，过度爱惜自己的人物，自己破坏造成的形象，衔接不自然，观念和主张时常透露……这全是他的毛病。态度严肃，要表现一种崇高的东西给读者，这是他的长处。一个人能够正面接受别人的劝告，这并不是容易的事。

——把写好的短文四篇和《铸剑》交给了舒群，了一份心事。

人要雄沉厚大，但战斗却要美丽和勇猛。一切阴险的、狡猾、狭隘，这全是艺术的大敌。

近来日记好像在尽义务和记帐。

炼锻体力、智慧、感情，那要用——运动，音乐，哲学。

三月十四日　星期六

夜间有跳舞会，我参加了，芬也参加第一次跳舞，事后她说没有跳舞之前，她要我去跳，如今她会跳了，却嫉妒别人占有了我，她嫉妒那个和我跳了几次的小女人。……

三月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同艾青、李又然去留守兵团与莫文弊接洽旅行诸事，他明日去关中。

回来到朱宝庭老工人处，他六十二岁，右手三指没了，不久他就要和那屋中一个黑眉大眼戴眼镜三十岁的胖女人结婚了。他讲着自己第一个老婆如何因革命而离婚，他如何在群众中有信仰，乘船，以及无钱可以走路诸事。他总是不忘工人利益和阶级的。

“财政公开”这是对群众唯一办法。

夜间在艾青处，一个医生谈着保育院一个哑巴爱一个褓姆的故事——

他外号“斯大林”。他用笔在地上写：“我不想活下去了，我要自杀，痛苦”因为那院中的一些女人们全反对。那女人也爱他。组织还没批准，他们恐惧着。

有着残疾的人，他们的感情燃烧起来是激昂的，因此这燃烧的美丽，会遮去他们的缺点。

芬是太不懂我的感情了！她不懂得思索，被世俗观点占据得太厉害了！她犯着一般女人的毛病喜欢听艘言，撒娇……姑息自己。她每隔一些时候就要被责“骂”一次，但一过就又忘了。把一个人改变成不庸俗是不容易的啊！我唯一的爱人只有人群和艺术！

收到L抄给我的一首《菩提树》的歌曲，为了报答她对我底关怀，我要唱会它。

三月十六日　星期一

读完了《出了象牙之塔》，厨川氏是可敬佩的学者，他和鲁迅相似的地方很多。

读了几篇《唱歌的艺术》，每个歌者全以“自然”和“质底提高”以及“发展自己”为劝告。我要从各种艺术部门获得知识，把它们应用到文学上。我是一天天地向艺术完成和美底路上走。大约到四十岁时，我会准备差不多了，那才是我创作的第一天。

人：要像海那样深沉，山那样坚定，日月那样明朗，季节那样合宜和无私。

这两天和芬的感情有点不大融洽，我又开始沉默着。不被理解的痛苦。

不怕讥笑，不怕反对，不停留已成的名位，严肃学习一切，这是我的长处；有时缺乏自然和明敏，这是我的短处，我要用意志补足这一切。

使每个人全感到你是用胸膛的肉温暖着和他们接近。诚朴和坦白这会带给人以最大的幸福。一切均以恳切和真诚。

三月十七日　星期二

给林老去一封信，我预备临旅行前和这老人会一次面，他正在病中，也许我回来他已经死了。人能够脱除一切俗见是不容易的事，至于特立独行，一贯到底那要一生工夫。

我对一些事，有时是太紧张了，应该轻松一些。

我要开始尽可能忠实我自己，忠实于艺术，忠实于人群。

我读书主要是把自己灵魂上的渣滓清洗下去，使自己由浅浮到深沉。

悲怆的心情有时是很可贵的。

三月十八日　星期三

①收到凯丰借来的1500旅费。

②收到陆石的信。

③“人怕见面，树怕剥皮”。无论什么人要多和他接触，甚至于敌人。要了解对方，不存成见，不听传言。

我早晨喜欢在被子里思想，因为这时天未全亮，不能起来。今晨所想的：

1．鲁迅说过女人有女性、母性，没有妻性。鲁迅这话是对的，妻性是社会造出来的。我也缺乏一种中间感情，我崇拜英雄，同情弱者，对于中间层市侩一类的人物就毫无兴趣。

2．我忽然想起将来到外国，像一些中国人似的发财去，为了我的工作，我需要钱啊！

3．一个人单作为国民作家是不够的，他要是人类的啊。我现在也还是走着国民作家的阶段，我要准备冲过去，要用艺术的深度来擒住永恒的人性。（永恒的人性又是什么呢？）

4．我并不惧怕死，惧怕老，只惧怕我要做的工作做不完就死了或老了，衰弱了。

5．对于喜欢述苦的人让他去述苦，发怒的人让他去发怒，啼哭的人让他去啼哭在你的面前……这样你将变成一个圣者。

我知道自己有一种鼓励人的力，眼见着几个要由人生路上溃败下去的人，如今全又照常地行走着了（高、陈、张、李、杜等）。但不能夸张或矜持自己这力，这会伤了别人的自尊，而减低了那价值。要默默地转化着，人格和精神的感化。感化我的人也很多——善的和恶的。我也将去感化人。

把鲁迅全集第十三卷（苦闷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思想，山水，人物）全部读完了，又把自己洗刷一番。

欧阳山的《战果》也读完了，这是一种苦役。晚间我去和他谈了自己的意见。我鼓励他先向平顺写，“你如果把这作品写得像圣经——那时我正借来一部圣经，预备旅行看——的文句这样平顺，那就好了……”我们笑着随便交谈。我说出了，如果我写这小说，那只是个中篇，也指出了他这作品的动机由何而起，他承认对的。“你要平顺地写下去，没特殊的话再十年，你会建立起自己的作风，你的路是对的，而且你有一种执拗的力，这是可贵的东西……”人是需要鼓励的。

和魏东明谈了半天陶行知，我对这人知道得很少，他们称他为教育里面的鲁迅。从魏底谈话中，知道这大概是个明感的，急进的民主主义者。

我是总喜欢真实的指出一个人底价值来，有时就流于严苛或杀风景。我对人底观察，总感到每个人缺乏那种看不见的，铅似的东西存在那里。对于一些流行的“伟人”，我全观察过了，从此我也悟出，只有这样一来“平凡的伟人”才能在这现社会获得成功，更是做政治家的。平凡人总是多数的。因此我也知道了第一流天才者为什么常常是启蒙的，或者不被理解而遭迫害的道路。我是要采穆罕默德的办法，要他们从我的剑上认识我的力量；从我的书上，懂得我的感情和智慧。

“幽默”是生活和文章的润滑油，它是由理想底错觉而出发的，我缺乏这东西。

俄国革命是极端“左倾”的，相对又是德国的极端的右倾。将来这世界统一战线改良的路要走很长的一段里程。

夜间，把一些哲学书翻了一转，决定此后不再在这上面费时间了。那是：西洋哲学史，社会主义史，新哲学大纲，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基本问题，更是后者，我是从这些“哲学家”里面再看不到一点新的，自己的东西了。我关了门。

三月十九日　星期四

①毛泽东400元作家俱乐部捐款送来，我于十九日晨交张仃，收给黑丁。

早晨去给张仃送钱，我说了一句玩笑话：“恭贺你们新居啊！”他们以为我在讽刺他们，“因为没被子啊！”严正地辩解着。而后我觉得很后悔，但还坦然地坐了一刻，大约张也觉得不对了，他也感到一些尴尬。我更懂得了一种情操和距离底可贵！……

午后散步在河边，遇到张仃夫妇坐在田边。张和我谈着关于物理学上色彩和有关光的问题。他说，传导光的靠“以太”，为什么木和铁不能透光，而玻璃能透光，并且空气不能到的地方，光可以到？我对于物理学是很浅薄的，据我想，这和物质电子这光度有关的。反光度强则光可透，否则不能。光底传达，是按着几何学上的折角而进行着的。人的感觉里光线是直的，实质它是以个个的，全体的不断颤动的而传达的。我随便拾起地上一块石子，让他看那上面的小星，石子和日光的角度不同，那星底数目和光度也就不同。同样我们看天上的星，也只是看到它们是日月和太阳反射及到我们这角度底这一面。对于热底传导原理是否这样，还不知道。

三月二十日　星期五

……

同舒群到陈波儿那里，拿她的译稿。还是第一次到她那里，她住得很高。

晚间，芬去中央研究院开婚姻条例讨论会。

近来为了萧劲光底离婚，朱宝庭的结婚，郭化若底离婚等，这几乎成了近来新闻底高潮。我很愿意自己的那几篇关于婚姻的杂文注销来，好给他们一个出路。

夜间在李又然那里谈了一些关于F近来底阴险狭小，自私自利狡猾的行为，我决定对这人关起感情的门，虽然我还以同志待他。李是个感情质，有一种大勇的精神的人。这精神是拼命的，殉道的，自尊的人底情操。最怯J濡的人勇敢起来，那是可怕的东西。常常貌似强梁内部脆弱的人却很多。

弱者不可侮。我应仅记这话。

在无论何人，更是朋友面前，万不能夸耀自己，这是降低自己，也是和别人生疏的墙。我应该变成真正谦卑的人。在弱者面前应该更弱，在强者面前，才能更强。弱者不可侮，人不可逼迫太甚。

“毛主席对我是比对普通党员不同啊！——他问着我——我和他是建筑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啊！”我只能答应着。我心中暗暗悲叹着，一个权位者随便一点温情，对于受者是如何底珍贵啊！人类这种感恩的情操是可贵的，也是可怜的。

陆石同志：

我大约三月底四月初之间才能离开延安。关于壁报的文章，如果抽出时间当写一点，在临行之前寄上。研究丛刊我这里只有一本（附上）曾和书店交涉过，结果不欢而散。《阿Q论集》纸版虽打好了，据说因为没纸，一时还不能印出。我曾有清样一份借给民族学院鲁迅研究小组了，惟至今还未见交回，你们可与他们接洽借来。

关于“鲁迅先生早期的思想是不是含有悲观成份”，我想是有些的。但悲观不就是绝望。正因为有了这些悲观成份的力，所以他才一直那样对己对人不容情地战斗过来。

初次发表一篇作品，那是用不到如何惶惑的，将来成功与失败，决不是一两篇作品就可以判定了的。专此祝好。

萧军

三月二十日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①或由一人口中述出谢良底叛变经过：动摇，欢喜，矛盾，平淡……的过程。

②理性的情操是人与其它动物底划分界。

③延安现在正闹着婚姻的潮。

上午同芬他们把第二批研究会的聘书填好，准备在旅行以前交凯丰，带到大后方去，我知道在有些人是接不到的，这样做我心安。昨夜把《诗学》又读了一遍，有工夫再读读。我总是带着失败的心情想着长诗《乌苏里江底西岸》，我一定要重新写它，让它成为艺术。

夜间我和一些人去青年俱乐部看他们新试演的杂文式的小讽刺剧：幻想的诗人，友情，吴原则，谣言，为了单调的缘故。这是以延安生活中一些病态现象为对象。但这还是片段的，说教的形式，将来它会发展下去，因为这与现生活有了进一步的接近。希腊的喜剧等也就是这样发生的。这是一条喜剧的路。看过戏后去跳舞，因为地方、灯火、留声机全不好，扫兴而归。……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人对于友情和爱情，要忠实彻底，应该不顾及自己任何的损失，更能毫无抱怨的感情，这才是美好的情操。

上午为星期文艺学园讲两点钟课，题目：典型。他们似乎全很喜欢听我讲授。

夜间应中央医院约请去参加跳舞晚会，人不很多。我跳得最多，表示自己的精力。

……我讨厌和江青一起跳舞，姓李的那个小男人那是和S一流的有着卑下和酸味的男人，虽然他是装作很斯文的样子。但我知道这类男人是很容易得到女人们欢心的。对于江青，这是个愚蠢，庸俗，浅薄的人。她对于毛泽东不会有什么帮助的，我对她毫无兴趣。

为了要懂得各样生活的感情，我要生活在——认真地——各种生活中，但我会提出自己。

“火，最好是远着——更是在浓黑的夜里。或者使用它。但却不能亲近或玩弄它啊——那会烧死你。”读了海涅诗三首有感。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下午在中央研究院看他们“整顿三风”的壁报，有些人被骂了：罗迈，欧阳山等，但那些文章却是粗糙的。

晚间到麻子王禹夫处，他正在苦闷着，因为这里文委要他去做俄文教员，他不肯，托我说情，我给凯丰写了信。在一个人需要你的时候，总要称赞你一番。他们说我主持正义，但却没有一个人为我主持过正义！……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上午去南市场把旅费1500元取了，仅是买了几支铅笔、薄子等就费去了三百元。

……

我唱着歌，

行走在延河边，

愿意我的歌声啊！

能使你听见。

我唱着歌，

行走在桥头，

愿意我的歌声啊！

能使你知道，

你所爱的人啊，

正在桥头等候！

我唱着歌啊，

行走在河东，

行走在河西，

我的歌声快痔哑了，

爱人啊！

却不见你的踪迹！

阴云布满天空，

春天的风也还是寒冷透骨，

有着斑斑的雨点打到我的脸上来了

爱人啊！

我的歌声却不能停！

我怕你听不见我的歌声，

会迷失了路。

终于还独自归来，

我的歌声去时是充满着热望，

回来却充满了悲凉！

在黄昏的路上——我独自行走着

我的心沉重而荒凉得可怕！

那泪水轻轻地涌出了我的眼外！

但我还是唱着：

“你在哪里啊？苏丽科！”

在风声和轻轻的水流声中，

我不仅有一千遍蜘橱徘徊。

还盼望从什么地方呢，

你会像一支燕子似的——

像往常一样，投向我的胸怀！

云散了，风停了，

天西的新月明了，

大路上行人稀少了，

我的歌声啊，

也因了路上那孤独的身影而熄灭了！

——轻轻地我爬过了那小河的石头桥，

又回到了我家。

3.25晨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上午写了那样的诗，我没有心情修改它。

……

我驮载着各样误解和痛苦罢，因为我有力。

我驮载一切负义者们的伤害罢，我不怨恨他们，我还要对人更真诚下去——因为我有力。

在我喂养起来的人，他们总要回头咬我的喉咙，只有咬死我，才能成全他们的伟大吗？但他们是咬不死我的。我还要培养他们，并不伤心。虽然我痛苦，但这却是我力量的源泉。

我不会后退，我要完成我自己。

下午，在俱乐部帮他们做macko面具。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①复轻骑队信。

②复章孜信。

上午读联共党史第四章二节。读圣经申命记。

夜间从河边唱歌回来，写给鲁艺鲁迅研究小组壁报短文一篇。其余时间用在思索自己将来任务工作的事。

听说重庆新华日报把《也算试笔》转载了，我就又把原稿看了一番。对于自己的文章，当时多是感到不好的，等到事后隔些时日读起来，觉得也还可以。

对于自己的东西，多读是有益的，可以发现缺点。

轻骑队壁报：

一般的事情总是：一次特别；二次例外；三次当然。好坏事情恐怕全出不了这三个关口。一个人或人群在一种习惯里生活久了，就容易与之物化（好坏先不论），这时候如果有人敢于打破这习惯，轻者是反对，重者把您请上十字架的事，也并不能算稀奇。这在中外历史上已经成了惯例。虽然后来也许有人发现这冤狱，但那至少要迟一个时候的。因此在一个什么运动的起始，多多少少总要有几个殉道者们底血，来渲染一番的。这样后来者才能安然地走过去。

我对于贵队是赞成的，不过一时我还想不出什么好意见，这下面所写的是随时想起的。

一．态度：态度是处理一切事情的根源，我愿这刊物始终保持公正严肃的态度，文章的形式随便可以嬉笑怒骂。

二．方向：多多说服，少打击；多多引导人向上，给以自新之路。在严苛里要有宽怒，在暴露里要有包容，对现象和本质，人和事要个别看，也要全般看，勿流于琐碎。勿走向“黑幕”小说之路。

三．编排：每期有个中心主题，集中这个主题开炮，要有联系性和引伸性，不独与延安的生活主潮联系起来，和舆论、社会、心理等组成一个蜘蛛网。

四．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很空洞，待有机会想起什么意见再写给你们。专此祝

好

萧军

三月二十六日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陆石来了。

把关外寄的聘书弄好，预备今天交出去。把屋子收拾了一番。

二十五日我的短文《论〈终身大事〉》已注销，接连读了两遍，觉得还有些东西。

……

对于曾经爱过我的人，变成仇人，我已经不希奇了。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①举行化装跳舞会。

②开始写《论交友之道》杂文。

上午去街上买了一些肉，下午和张仃，高阳，高原，王文藻，李又然，陈布文，洛男，杨维哲和芬等大家吃了，舒群也在这里。买了一点酒。

我向舒群说白朗那样无知的举动使我很不愉快，对于烽他底狭窄，讳莫如深，自视甚高以及过去做党工作的作风我是不喜欢的。他虽然代他们解释，但我对于此次感情的创伤是不能忘记的。我陪他一路回解放日报，他们那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去。

“不要看别的，一个人受不起打击，也决受不起恭维，禁不起寂寞，决禁不起寂寞……我对于张，高，李，杜等的友谊，那是站在人与人底立场上的，他们有才能，但是他们被摧毁，被压抑——虽然各有他们自己的缺点——我要提起他们的自信，踏上真正人生的路，对人类献出他们的才能，此外我无所求。至于将来他们对我为敌为友……我是不计较的。

你可以看得出，他们每人近来如何了？已经不再那样病态的生活下去了，开始踏上健康的路……至于我，是多方面的人。我有你们助没有的矛盾，也有你们所没有的痛苦……仅从一面看事或看人是不咸的啊！”我向他解释不要把别人全看为馅媚我的人，也不要把别人看指太低，一个任什么人也没有绝对权利看不起别人。

“我近来很苦闷，我才又了解一些对于家庭你过去所经历的苦痕……但我觉得你唯一的长处却是‘刻苦’……”我懂得了他对我了解献程度了！就不再说什么。

“你只看我过去一切的胜利和成功，你也可以懂得错误是在哪一边……”这是我最后向他说的话。总之，我深深知道，我在他和烽之间，那是不被了解的，因为我们路差得还远。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上午开始写《论交友之道》杂文。

那篇《论〈终身大事〉》很得到各方面赞成，甚至誉为标准杂文，我将更努力，完成自己杂文的风格。

为了欢送我，今夜开假面舞会，德芬和我全为这舞会准备着。

还没到开会时，朱德和贺龙来了。我和贺还是第一次见面，从传言中知道他一些故事，从我的眼中观察，这是个浮动的凭感觉的人。有些土气和江湖气，有时也故意装作大动作的样子。吃着大烟斗，鼻子不高，头也不大，眼光不亮。喜欢两腿叉开。我和他讲话很少，我知道这些人虽然口头上尊重文化人，心里是有着蔑视的，而且他是准备文化人描写他的。所以在意识上一定存着一种演戏的成分。朱还是那样诚朴。接着毛泽东，林彪也来了。林是个狭小的，理性很强的人，但缺乏一种深沉的镇定人的力，他会不寿的。这是个享成的人物。

晚会很热闹，我和芬跳舞最多，她进步了。今夜一些曾为漂亮被注目过的人，全显得冷落和平凡了。“人比人得死”，人比人是利害的。无怪《安娜》中吉蒂看到了安娜气得哭了。

我的跳舞进步，引起了艾青他们底嫉妒了，因为我什么全是跑在了他们的前边。

毛泽东到我房里坐了一刻，他在舞场是打吨睡的。他和李又然讲说那篇《论〈终身大事〉》是好的，说真话。我自以为那文章也不坏了，很兴奋，这恐怕是一种奴才性的感恩心理。

午间，我把高原说了一顿，这全是一些势利的小人，他们想利用我给他们争伙食，我不想这样做了。

已经爱过的决不再爱它，

已经交过的决不再交它，

给我以痛苦的人决不宽恕他们。

三月三十日　星期一

上午和下午把《论交友之道》写完，约四千字。

解放日报在中中央办公厅召开党报座谈会。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凡和习俗反抗的，一生将要是被攻击者，只有在真正为真理而战的血污里生活，才是真正的美丽的生活。我爱这生活，这也是我的生活。

昨天下午艾青来，有人投稿骂他了，他感到很难过的样子。我安慰了他，告诉他骂我的信近乎十几封，全存在我这里。

下午二时在杨家岭解放日报召开座谈会。到会人很不少，由博古，毛泽东主席。当博古自己检讨完了，第一个发言的是我：

“主席，毛主席同志，诸位同志，请容许我以一个文艺作家的身份，以一个党外人的身份，以一个解放日报读者的身份，先讲几句话。也可说发几句牢骚。

记得好像是列宁曾说过：办党报的，一定是对革命理论修养最深，党性最强，把握党底政策最坚实的同志来担任，今天从博古同志这种自我批评的精神，我得到了证实。据博古同志说，党报的党性不强，我却觉得有点过强了，强得已经成了孤立的火车头，没了列车。在边区里办报纸，我觉得要根据现存的环境，决定它的形式。这不独不能和苏联的真理报比，也不能与重庆的新华报比。

再博古同志谈到一些文艺界人士对解放报帮忙不够，这是确实的。就拿我来说，仅是给解放报写过几篇文章。不过，现在的解放报和五月前的解放报不同了。记得，当解放报将一出版，丁玲同志编文艺版，有人说我和她因为吵了嘴，不给解放日报写文章。事实呢，我曾给解放报寄过三篇文章，可是三篇全退回来了。一篇是批评该报社论的，一篇是批评延安社会现实的，一篇是答复周扬同志在该报发表到篇对作家理解不正确的文章的，这文章用五个人签名，结果也退回并了。后来这两篇文章，后一篇给毛主席看过了，在销数不到二百份酬文艺月报上发表了。若说我那文章意识不正确，为什么文章注销到晒在几个月没有指摘……博古同志说，解放报战斗性不强，确是的，不利对于外面一些反动理论不能够马上给以回击，就是对延安的一些不自现象也没有任何批评，全是讳莫如深。至于不同思想、主张底论争习更没有了。这是党报，而我看它已经和党底政策脱离了。

党底政策是什么呢？是统一战线，而这报纸却不是走的统一战绍的路……我希望此后的解放日报魄力更大些，角度更宽些，这样我仁才能合作下去……。对于该报具体意见，我也准备了一些，等一等燕说。”

接着是徐立特发言，他大致同意我的意见。接着是李鼎铭，贺进成，柳湜，朱德，柯仲平等发言。接着我又把自己具体的意见读出来：

关于过去技术上的缺点：

①编排不醒目，标题抓不住新闻眼，版面不清醒。

②国际新闻多于国内、边区，联系性缺乏。

③每日各消息：位置，进展的联系性缺乏固定感。

④标题方体字最好少用。大标题主编一定要亲自检查。（过去犯冀字印倒了之类）简短醒目。

对于将来的意见：

①确定态度（党的），内容（民众的），形式（自由主义式的）。

②大致决定分量比例，顾虑读者文化水平。

③社论可有可无，可多可少，可长可短，也可多用专论、代论。

④油墨浓淡，纸张表里，铅字洗刷等也要注意。

接着又是徐老的大发牢骚，他说豆大的首长全欺负他，称王称霸。

接着毛泽东做结论，此后变成群众性的，欢迎热骂，不欢迎冷嘲。冷嘲与暗箭这全是小资产阶级阴暗心理的表现（罗烽也在那里）。丝对平均主义是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观等……

这次最丢丑的是柯仲平，卖狗皮膏药，自我表现，丑而臭。

回来路上走在我前面的是艾青和丁玲，听他们讲话提到我的名字，也提到宁波人，“我在民大就骂过他……”这大约是说的李又然。路上我想着，现在我可算四面楚歌，怨声载道，有些人甚至要喝我血，获我皮……更是过去我的“朋友”们……但我心却很安然而快乐，虽然有些悲怆。因为我为正义真理而战，我坦然，而且这样更好，可以提醒自己，更无顾虑地战斗下去。

李告诉我：“谁说萧军是坏人，我决不信啊。”毛泽东同他这样说的。

我决定不把艾青讲他的话说给他，没什么意思。……

萧劲光和我谈起关于他离婚被社会指摘的事，我安慰了他。

我将以鲁迅全集和新旧约作我终身的读物，让它们洗炼我的灵魂。

四月

四月一日　星期三

……

今天早晨醒得很早，很想续写一篇《论终身大事》，因为此文发生了很大影响。

到山下唱歌回来，却写了一篇《胜利以后怎样呢？》的杂文。

早饭后才开始写续《论终身大事》。这篇多论于男人方面。

昨夜把《论交友之道》给了舒群。

近来写杂文的感情很浓厚，预备多写几篇。

午睡后张仃来，他给我看了他写给毛泽东的信，申诉自己的被侮辱损害，我觉得写得很好。

四月二日　星期四

上午把《续〈论终身大事〉》写完。

午饭后去北门外买了一斤肉回来——已长到十二元——路上想着，回来把文章又添了一段“试婚与验血”。

夜间没做什么就睡下了。

……

四月三日　星期五

唱歌回来，复孟静仁信，抄信，把外来的两封信寄给毛泽东。

午睡后把写好的三篇文章改了，抄了，明晨再看一遍寄出去。

黄昏时去欧阳山处坐了一刻。

一个人替人做点事不能矜功，闲谈时也不要扯到对方身上去。

芬说我这人很容易使最亲近的人变成仇敌。因此我知道我只能做一个作家。我告诉芬：“我信任你的心，但我却不信任你的智慧和意志，你必须要脱胎换骨，尽力克服掉一切女人们庸俗的弱点，才能做我的女人。”她也说，我是个普通人，她也许会离开我，但现在再就是和我在一起，再就是去死。

我劝她练习写日记，努力读书，从书上学习智慧和聪明，坚定意志。

泽东同志：

我新近收到两张“状子”，一大概出于男，一出于女。此中虽属个人牢骚居多，也可略窥一些民情。谨奉上，望您整顿三风战中，或可稍有用处。读后即转陈云同志

也可。专此祝好。

附：状子两纸

萧军

一九四二．四．三．

四月四日　星期六　大风（儿童节）

接到留守兵团信，他们让我们明天就动身，这里办不到的，我决定十日动身。

下午把《论同志之‘爱’与‘耐’》写好，因其中有一段话引毛泽东的，我去寻他，他的意见，还是不放上去的好。和他谈了些关于文抗俱乐部与张仃等事，我顺便为他们解释着。他告诉我为了增加十万石粮，延安百姓跑了六百家，边境跑了四百家。“你的文章意见是好的，应该这样写，不然民心动摇了，怎么得了……”他主张对人宁可他有一千一万不好，只要不反革命，就一直对他好。

王震也在那里，这是个有点小聪明而跋扈的人。他提到有些人不满意解放日报那篇《野百合花》的文章，很气愤的样子。我说：“以枪报枪，以笔报笔”纠正了他一些意见，他似乎有些心平气和了。毛解释因为环境沉闷，所以发生了一些病态的现象。

萧军同志：

来信及附件收读，并转给几个同志看去了，感谢你的好意。

此复并致

敬礼！

毛泽东

四．四．

四月五日　星期日

上午改完昨天写好的文章。

替张仃看了一篇论文。他用笔写文章就像我用笔画画那样拙劣。

夜间舒群来，谈了一些他在解放日报做了编辑的牢骚和苦闷。他总是这样喜叫苦的。告诉我，艾青给博古去了信，说舒群做编辑，射了他两箭，一箭是我那篇《坑》射的。这个人真无聊，他主张批评，也喜欢讽刺人，可是碰到他一点就要哭了。这是个幸灾乐祸，喜欢批评别人，捧他场的人。他的没落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我把头发剪掉做秃子了，旅行方便。

四月六日　星期一

上午给世界语协会写了几百字壁报。

下午一个名叫周明的人来，他和我谈了一些文学上和思想上的问题。别人告诉我说这是个无聊的坏人，我不觉这些。越是坏人越应该接近他，抱着“有教无类”的精神。

晚间和芬在河边散步。

四月七日　星期二

决定去鲁艺看杜矢甲，他已人了党，但生活很落寞，饮食不好，-个天才要饿死了。……

回来接到毛泽东一封信：

萧军同志：

我希望你迟一回再出巡，以便商量一个重要问题，未知你意如何？如同意，希回示。如你有暇，希于今下午或晚上惠临我处一叙，商量一些问题。

敬礼！

毛泽东

四．七．下午三时．

我懂得了这大概是日间博古所谈那军人方面不高兴文艺作家卫部队黑暗方面的事。我本想不参加这类事，自己旅行去算了，可是丘又不可能，还得参加。我知道，如果我不参加，一些文人是要吃亏的而且有些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

毛说最近他感到这文艺政策等重要，也开始留心这些问题，也畏懂得些。他提出三个文艺上的问题：

①内容与形式。

②作家的态度。

③作家与一般人关系。再就是新杂文问题。

晚饭吃在他那里，喝了点酒，我也谈了些自己两年来苦痛的心情主要为了与S。“不看在同志面上，我早就杀他”。

我指出各部门隔阂，主要是为了“本位主义”。

决定这样：先个别开座谈会，而后开一总座谈会。由他通知萧最光，我晚出发几天。又和博古电话中交换了意见，我同意他们除去“店有借了同志们底血把自己伟大起来的人……”这句话。这怕太刺伤二那些曾经这样做过的人。在我是认为可以写写，但顾了他们的关系我同意了。毛说了一点“多描写群众，少描写领袖个人。”这话是好的。

“你要把身体弄得好一点罢，不要为了一时需要，而减少了五年男命，这是不上算的。”临行向他说。这次我们的感情似乎更接近些，多l友化些。他的女人在病中。我有责任用文学和艺术影响他们。

四月八日　星期三

早晨和张仃谈了一些将来出版社的事。

下午听萧红死了的消息。芬哭了。

四月十日　星期五

1942,4,8延安解放日报载：（本报桂林讯）

据广西日报专访：女作家萧红于香港沦陷后，未几即病逝！萧氏原患肺病，港战时奔走避难，病势转剧，且贫病交加，竟而不治，按萧氏著有《生死场》、《回忆鲁迅先生》、《马伯乐》等书。

师我者死了！

知我者死了！

萧军志

四．九延安

心情只是感到闷塞。我流了两次泪。对于她，我不是悲悼过去的恋情，只是伤怀她底命运。“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不愿承担起这罪过和谴责。

昨天上午和张仃去留守兵团，为了取手枪子弹，也为了散步。停在桃林的时候，他说要为萧红举行一次小规模追悼会。我说待我旅行去以后再举行罢，因为我不愿参加这样的会。

路上张告诉我，H说我的感情是夸大，表示百己英雄底存在，她憎恶我的“本质论”，……她却喜欢艾青那样的人和周扬那样狡猾的市侩。这话虽然不一定全真，这是她在丈夫面前“伪装”，这是个不可靠的反复无常的女人。

下午赵文藻来。

晚间接到舒群的信，关于在文艺月报出专号悼萧红的事。我去寻他，他不在。路上我看着天星，茫然地想着一些事，我甚至常常想到自己的死亡。我的感情一天一天变得深藏而沉重。我特别喜爱智慧和理性。今天本应该出发，没能够。

早晨想着要把几篇关于文学常识的文章交出来，也写一篇悼萧红的文字，不拟谈到我们的私事，仅以一个作家和同伴的关系纪念她。将来回来准备写一篇诗论一类的文章。

四月十二日　星期日

一个人底死对于世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一片湖或海，当这湖或海在平静的时候，它会激起一个晕环，大石头有大晕环，小石头有小晕环，如果仅是一颗细小的沙……那晕环也就不容易看到了。由这晕环形成的波动也就有远有近。这一切只是说在海或湖平静的时候，如果这是在风涛险恶的时候，那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花，一切就过去了。

《奴隶社》的三个人：萧红，叶紫全死了，现在只有我还在活着，虽然有时也为这死底阴影有所惕栗，但我相信我会活下去的。

昨天整日大风，天地全变黄色。我读了些新旧约，联共党史，鲁迅论文选集，我一生就想用这三种书培育自己的力量和灵魂。

夜间和芬谈了些每个朋友的优点和缺点，那是让她理解这些人，好取自己的态度，并非是让她轻视这些人，她需要长期的教育。

两天来写了一篇论“文武之道”的杂文，很不好，现在写杂文的兴致失去，不预备写了。

四月十三日　星期一

①打了防疫针。

②给林伯渠老人信。

上午情绪不好，天气也不好，出外到文化沟一带走了一转，看了一些墙报，其中“时事资料”中写的是印度问题，宗教，政治，甘地，尼赫鲁，六百个小王公等类。我将来倒很想到印度这个国家走一走。

顺便到王琳处坐了一刻，她谈了一些关于她和丈夫离婚是为了“意见不合”。她同意我那篇谈婚姻问题的文章。……

黄昏时听说舒群病了，同陈企霞去报社看他。路上闲谈着，陈化乎总是考虑而后才说话，我懂得了他的心理。舒的女人也在，和他谈了些关于将来座谈会的事，我当然又是说了很多。他很热心于替萧红出追悼特辑，我却很冷淡，我已经轻视这类的热情！

“给她出一个专刊罢，也不枉有这样一个人……还预备把她的作品找人分析一番……”他说。

“恐怕很难找到这样人……将来再说罢”我说。

“将来……哼！人们早忘了，人们去研究鲁迅了！”他这话里是存着讽刺的，我解释：

“萧红和鲁迅的社会价值是不能比的……”

“她没有一些社会价值吗？”

“不是这样说，任何一个作家全有他的社会价值的，只是大小而已。我是说她的读者是角度狭的，只有特殊的爱好者……”他似乎同意了我的意见。我是预备将来对她作品做一番较好的评价的，群是并不懂得我的心！其实他们一时感情激动，流几滴泪，很快就过去了，长久伤痛的还是我……

“在汉口，——她一次躺在床上，脱掉鞋子，吃着西瓜问我：‘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是不是能出一个特辑？’如今她死了，还有些人滴两滴泪……也算不错……”他说着萧红的故事

“我觉得这并不舒服，如果知道有人为了你死还滴泪的话……最好一个人死了能使人笑，这样你就会像一个无牵挂的旅行者，头也不回一回地，由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我笑着说。分析到丁玲，我说：

“她现在是无中心的时候：在她前面正摆着三条前途黯淡的路，政治，文学，个人生活。就是一个男人到这时也要够受的。她暂时应该沉默。”

回来的时候天很昏黑。群和我说话显着分寸，也表示着他和毛的关系并不弱于我，我很为这幼稚的虚荣心悲伤。仅此我更懂得了人在金钱，名位和有权者前面的试炼。也更坚强了自己走自己的路的力量。

星期日罗烽来，大家只谈了一些闲事，没谈到萧红——似乎避免着——我看出他眼里含着泪！但我永是笑着，因为我不再信任人们底眼泪。无论对于谁，我要加强我竞争的力量，这就是他们给我伤害的转化！

夜间在李又然那里谈得很晚，照例我是听着他诉说自己，他正在爱慕着姚雯。人在恋爱中是新鲜的。从李的口中，姚对我很好，她说我感情深厚真挚。“我愿我所爱的人应该爱共同认为美的东西。”李该着他现在爱情的观点。他是憎恶他所尊敬的人戏弄他和怀疑他的撼情和行为。（这里我是应该注意）。他是真正了解人性的，也懂得崇启情操的，只是意志力弱。

我要用自己的心，让这些善良的人，有才能的人在里面生活和沥泳罢，同时，我也要接取他们那些我所没有的情操。用别人的真诚傲泪，可以洗净自己灵魂上的污浊，危险的是也容易软了自己的甲胄。我对于任何人全戒备着，这是人生大悲苦的事！

萧军同志：

来信敬悉。前日我们所谈关于文艺方针诸问题，拟请带我搜集各家的意见，如有所得，祁随时示之为盼！敬礼！

毛泽东

四．十三日．

四月十四日　星期二

近来常常想起一些近乎哲学短句一类的话，也就记在纸上，不过觉得毫无意思，只是记录下来，作为什么时候写作用它。

我应该使自己的脑筋轻松他几天，不能每天压榨它，这容易失掉弹性。

下午偶尔把莎士比亚《李尔王》完了，我很为他泼辣的，巧妙的，丰富的语句所感。对于情节却无什么稀奇。我承认他是天才。

“要把剑握在你的手里，把喇叭挂在你的胸前，钱放在你的袋里……把这一切像血液似的准备在你的血管里，你就可以随时用它。”我看了这书，因了李尔王底失策，便想起了这样一几句话，写在了第二日的纸上。人是不应该借用别人的剑、喇叭和金钱的。自己有了也不放弃，放弃了就不要再用它。

听了丁玲在苦闷中，忽然动了怜悯的念，写了一封信给她，可是我去送信芬也在那里，没交。回来我行走在河边思量这事，我把这信撕成细碎，让风吹去了它、我劝她沉默，忍耐，说明她眼前的苦闷，她也许认为我对她怜悯，伤她自尊……并巨她也不一定按我的话去行，白白引起一些纷扰，我们已经一年不再交言和来往了，这举动是多余的。

夜间读《马太福音》。我以宗教的书锻炼我的情操。

四月十五日　星期三

①林说：南昌暴动失败后，十八个人飘海去香港的故事很动人。

早晨散步回来，把路上想的片段思想和句子记下来。接了把昨夜未读完的《马太福音》从二十三章起到二十八章止读完。二十二章中一个律法师（撒都该人）问耶稣，律法上的诚命哪一条是最大的，他回答是“尽心，尽性，尽意和爱人如爱己”这就是基督教基本精神。二十六章中一个女人在耶稣头上撒香膏，门徒不以为然，他说：“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他在我头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只是你们不常有我。”这话使我很感动。希律王杀约翰的故事（莎乐美本事）以及最后的晚餐以后诸事，使我深深感动。

下午去看林伯渠，他的病没什么，和他闲谈了一些延安的现象和我对各事底看法。他是热情谨慎的老人。我像一个使徒，到处宣传着真理。顺路到产科，看了一下韦婪。

夜间和李谈了他过去自杀的一些故事，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散文家。他需要鼓励，他在我面前是谦卑的。经过各样试炼的人会变得镇定。

四月十六日　星期四

没吃早饭，为了去给萧红寻画像人和李去鲁艺，王朝闻已来了，午饭吃在江丰那里，这个老实人正在恋爱，但失恋了……。

看黄既，我因右胸有时作痛，请他听察，据云什么病也没有。看姚冷子，她还是那样安分而洁净地活着，她为人很厚，母亲死了，先学师范以闹风潮被除，学细菌学，在医大作助教，据说现正和何穆（肺医生）恋爱。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细看起来人并不美丽，只是有一种温柔感。

回来顺路看了陈凡，也看了舒群，他正在打牌。白朗也在，这怎能创作好的艺术呢，尽过着这类不是培养艺术灵魂的生活！他们打牌中间我把周扬介绍车尔尼雪夫斯基一篇长文（载于当日报纸）读完了。很吃力，一样是陈腐毫无己见和才能的老调，偷偷地还对艾青诗人刺了几句。明确和坚定这是作文处事最重要的东西，而他们却缺乏这些。借了：雕刻家《米西盎则罗》和《罗丹艺术论》要读一读这两大天才的运命和思想。

四天已完，王还在这里，萧红的像还未写成功，他回去了，预备星期再画来。

四月十七日　星期五

我常迷信一个有犹太人鼻子的人，他们是能干的，有伟大成就的人，也是有耐心的人。我缺乏这样鼻子，仅是一条直鼻子，并不甚高。

上午和下午读《米西盎则罗》的传记，这是个一生受难的天才，伟大的殉教者！在光荣里对他那也是受难。我要从这些天才的大师们学那那忍耐和战斗的精神，他们的伟大的圣德，可以洗涤我灵魂上沾粘上的污浊，使我卑视一切俗情，增加深度和宽度，使我谦卑也使我自信。

下午舒群来，淡淡的谈了一些文艺月报编辑的事。我们的灵魂和嗜好实在相距太远了。

夜间读罗丹的“美术论”中底“自传”和“作品”及“嘱词”，我要从这大天才得到启示。译者曾觉之也是个不凡的人。

对于我自己当务之急是培养一颗伟大的灵魂，坚定的情操，其沙是从各方面懂得各事，并不应忙于写作。在四十岁之前，我要完成这初步根基。四十岁以后，我要开始从一八四○年起，试写中国一百年的历史，分二十部，写到八十岁，两年一部。我要从世界各处获得我所要获得的。我宁可被“雄心”积压而死，不愿为无事做而死。我要发生人类从没发生过的影响！

代张仃把他的杂文与漫画读完了，给了他一些意见。他已有进步。

暗红色（深红和紫）的沙滩，淡绿的水，灰云，青灰紫色的岩石，棕色骆驼过了河，溅起白色的水花，驼铃宏大庄严，叮哪叮嘟地响着……这是多么庄严沉静的情素！我有机会还要学学绘画，它会帮助我小说底鲜明。

四月十八日　星期六

把文艺月报订成给毛泽东寄去一份，为将来座谈会参考。

为了宣传我“文艺的道”我应该利用一切，忍耐一切啊！

我破去了整日的工夫在读罗丹的“美术论”，直到第二天上午读完它。我为这伟大天才每一句语言而喜悦，它提升我，加深我，也加宽了我！他是文学上的托尔斯泰，他是希腊精神和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的凝结者，他是飞帝亚斯，米西央则罗直接承继人。他是客观的辩证唯物论者：自然的，本质的，关联的——这是他的美术观。美是宗教。我很欢喜自己过去有些见解竟和他暗合，比方读书不知有书，看画不知有画之类。他是谦卑的，同时也是自信地走着自己的路。我要做些笔记，帮助我记忆这巨人。

四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上午把“美术论”读完。江丰来，我劝他把美术论中的“嘱词”给鲁艺的学生印出来，这比那些狗屁的东抄西挪的美术理论要有益些。

下午去街上买了些东西回来。风。

……

散步或行路对我是很好的思索方式。我想着两篇要写的短文：①文学上“布尔巴”的精神以外，和工人与文化。前者是对于一些保持自己地位，不惜对后来者给以抹杀或装腔作势之流一个讽刺。提倡竞争和交战。第二篇为五一劳动纪念征文。

太阳要光明，一株小星也要光明，走自己的路就是，A是个可怜的没落的人。他只是一个临摹者，陈腐的文字匠，豪没有一丝伟大的气氛，只能和那一群比较起来是“优秀”的。

我愿驰骋我狂妄的理想，我要用：小说，诗，戏剧这三种形式来征服一切。我计划用：诗歌，戏剧，小说这三种形式交替，写下由1840以来的中国历史，让它们消费我四十岁以后的生命。用论文扫清一切邪魔，用杂文击破社会的恶相。

晚饭过后我散步在门前，想着将来由鲁迅研究会举办：

①鲁迅文艺出版社，出版丛书，乐谱，画片，杂志（文艺世界）尽力精美。

②创办鲁迅文艺学园，教育最有天才的青年，分文学，绘画，雕刻，音乐等系。限制严，提高质，学期无论男女不准结婚。并想到由张仃，胡风，杜矢甲，李又然等任主任。他们也许不肯。也曾想到是民主是集中？要民主集中，根据血在血管里的原则，要独任。

四十岁以后去欧洲各地一行，行前以一年时间作准备。―我不信这是梦！

四月二十日　星期一

把罗丹美术论笔记做完了。几乎是费去了一天的工夫。

……

晚间和芬及李坐在河边，看着天西的新月，谈着宇宙的无穷，觉得很闷塞。

李和我谈他最近为了爱情，弄得感情很狼狈。我劝他不该忘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立场，一些不可能的、浪漫的想法应该减少些。连生命也是属于党的。

晚间读马可，路加，约翰等福音书，全没有马太福音写得好。眼睛有一些痛了。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把《文坛上的‘布尔巴’精神》一篇杂文写完，约两千字，下午改好，连同萧红画像，给舒群送去，他们报社正开会，遇到黄既，我留了一个纸条走一了。

我到清凉山顶看了一次，庙已经大部炸塌，到四年前我和K依过的桃树下看了一下，桃花还开着，那年也是桃花开着的时候，如今我们已经不交言了。人底感情就是如此的。

路上思量着，我不需要任何温情，需要的只是战斗和力量，我要获得这一切。

近来围攻边区的风声很紧急，全很不安。根据种种条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国民党只采取坚壁清野和封锁政策。……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上午唱歌，回来写了一篇《工人与文化》短稿，给五一纪念特刊。

下午因为眼睛又感到不好，去看了一下，上的眼药很痛，结果弄出血来，渐渐舒服些。

下午舒群来，同他、张一同为文艺月报事寻艾思奇，而后一同去报社，约十点多些，同张回来。路上闲谈，我说舒群随处要“好”；罗烽随处要“巧”。好是为了使人称赞，巧是使人惊奇。事后，我觉得评得很得当。真挚地做人，本质地看事。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复学疗朱悦彤信。

“文字上的图画似的描写，惊的视力，七弦琴的强音，讽刺的透骨力”——果戈里。

“世界上没有任何的真实的东西，除了做得很好的句子。”

感到头和眼并不大好，上午就没工作，去北门外买了一斤菠菜，已经涨到十元钱一斤了。

一个工作惯了和走惯了的人，让他们“休息”，简直是一种刑罚。

下午读了些圣经上的“诗篇”和“箴言”篇。

晚饭后和芬带着鸣儿去河边，这孩子还是第一次到河边去。河边正有一对父母带着自己的孩子玩在沙滩上，父亲在地上做马爬，让儿子骑在脖子上，这就是人类的喜悦！回来我依在门前思索了很久，想着一些茫然的事，一种深沉的悲哀总是追随着我，在我的心湖里一天比一天沉重，我的心湖也因此加深，我也因此有了智慧的力了。

因为怕眼疾复发，决心早些睡下。芬怕我寂寞，和我谈她最近读过的《八月的乡村》，她说这好像一篇鼓动的讲演最高峰，作为艺术品来看，觉得零碎。又问我的意见。我说：

“这部作品只是一个海底浪花，只有那最高度的白色在闪耀着，其余全沉埋在海底本身里——暗绿的底——从一般的‘技术’观点来讲，它不是完整的，甚至是恶劣的。若从艺术的目的来讲，从社会的价值观来讲，仅仅在这一空间时间，我敢说，没有一篇东西，能达到这样激动人底感情的高度，这样能够和现实社会运动配合得这样严密——偶然的也好——关于它，鲁迅先生说得很恰当。艺术只是一种手段，最重要的还是它底结果——行动的力——作为一个模范的国文教本或范本，它是不可为法的，但作为一个艺术底结果，它应该毫无愧色底存在，无论谁怎样污蔑或冷视它……

《第三代》那只是一片平静的海，那是我近壮年的，用透过理性的蒸馏的感情写下的东西了。他们是无能也是不敢与嫉妒对于我的作品下批评。但我自己懂得它们，更明白它们，我毫无计较地走我自己的路。一个作家生在这样的国度和勤战的世纪里，他们只有忍耐……，工作下去。一切牢骚和求知于人全是可羞耻的浪费。他应该以一个教师的身份和耐性教育和包容一切人……。”

因为前天午间在河边看到伙夫老董——一个正直的五十岁的老人——感伤地在河边走着，我问了他的精神和身体上的痛苦。“公家允许我退伍更好，不然咱们要找个地方去休养……吃饭是不能不做工的，做工又做不动……”他不甚满意总务科长那样年轻气浮不体谅人的行为……。我劝解了他，并答应和总务科长去说。“大家全知道你是正直的。”

今天早晨，我去总务科长处劝了他：

1，作为领导者应该原谅人，不应让人原谅自己。

2，不要批评人太苛，以己度人。

3，以事为原则，勿凭感情为转移。

4，利用封建关系，应该懂得部下的长处如何利用；短处如何改正辛卜足。

5，关心他们的生活，爱惜他们的力量。

6，也要懂得各作家工作特性，个别脾气等。

7，要把这工作看为一种“工作的练习。”同时也说了他一些长处和短处。他也告诉我老董：1，缺乏经常韧性。2，不可侵犯性。

我是从几年带兵的经验懂中得了这点学问！

芬大约刚读过《马克思回忆记》，所以她这两天对我特别关心一些。

四月二十四日　落雨了　星期五

“我有一种美德在世界上很少遇见，并且无论谁也不想向我探问探问它。这就是作家的自爱和愤怒底肃清。”——果戈里

昨天接到保育院信，知道歌儿身体还好。

留守兵团有电话来，说马匹三、四日内可到。

我给毛泽东写信催他开会。

给林志老写信去借枪。

寻到《作家》创刊号，预备把萧红的《手》在这星期日给星期文艺学园学生讲解。

精神和神经还不大好。

下午重读《果戈里怎样写作》。这天才对于批评是那样惊人地大度，对于创造态度是那样残酷地严肃，这应该学习。虽然我们的主张和手法、方向并不相同。果氏和弗罗尔贝尔是不同的，前者是功利的，服务的，后者只是“句子的大匠”。我同意前者。我并不甚爱惜句子，我爱它能表达感情和思想

下午接到一封署名吴用仁的信，他指出铸剑篇的来历系出于古小说钩沉中，我查了一番，觉得很对，便写了个附记，给解放日报（于次日）寄去。

晚间中央医院俱乐部开幕，有跳舞会，因落雨，我没去。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半落雨

河水涨了。

上午发信给舒群。读胡风在《作家》创刊号发表的典型论，主张很对，只是文字缺乏透辟精到。又读鲁迅全集第八，《会稽古书杂集》，古小说钩沉中《汉武帝传》等。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①收到邵文彬稿。

②复西北局四局黄藏信。

③拟去毛泽东处，与他商谈开座谈会事。

上午在星期学园讲解萧红的《手》，第一点钟不如第二点钟好些。我整篇朗读完

，接着大致分析一番，这也算对她一点纪念！

张他们说我不会用钱，我似乎还为这“不会用”感到些骄傲，无聊。

午睡起来去河边散步，河水涨了，桥也冲跑了，遇见江青骑马去看孩子。回来写了日记。因为要散步，去北门外买了些菠菜等类回来，和李一同去的。

接到中国工人社信一封，他们称赞我的文章。李也告诉我，现在一般社会对我普遍地好感，大概我的“华盖运”快交完了。但我决定不为这有什么满足，我懂得人生是海里的波浪，荣与辱是接连着的，我只是走我自己的路。

一个署名邵文彬的青年寄来稿子一篇，要替他看。我为一切服，不是为了一切，而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对于外来的感谢和毁誉我是冷淡的，“工作即报酬”我是奉行这句话的。

在不如你的人面前，你应该时时刻刻检点自己，但一切要作得拒然而得当。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提高自己的情操，增加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培养写作的技能，这是我每天应有进步的功课。

上午接到一封毛泽东的信，他约我去和他谈一谈开于星期六座谈会的事，我去了，他还没起来，等了一刻。他们搬到了新窑洞。

起始是谈了一些开会的程序和办法，接着我谈了关于过去一般不注意文化人的现象，他脸色不很好看，我们沉默了一刻。他对我将来对中国政治南北朝的形势估计，以及文化战为主他不甚同意。接着又谈了反共的高潮，宜我的估计日本在最近决不会进攻苏联，德国春季攻势也不会如第一次得利。

谈到艾青，他问我此人如何，我说，他只是个优秀的诗人，决不是个伟大的诗人，他缺乏深厚的一个伟大的心胸。塞克是保守既有者，舒群是只能鼓励不能打击，常凭感觉用事，罗烽能做事，精明干练，但缺乏一种容人容事的力量，偏狭，带有过去秘密工作的作风。丁玲现在的情形我比较着重说了：

“她现在正在苦闷中，宜我看她面前摆着三条困难的路：政治，文学，婚姻……”

“她的婚姻问题不是解决了么？”他问。

“并不彻底……因为她本身动摇性大，把不稳，于是就受得好些误解。她将来的前途有二个：①随波逐流下去。②脱离革命组织……”

“还有一条路，就是更积极起来……”他加添说。

“你们在政治上应该更深切懂得她，她是在党中难得的，她是代毫这个世纪的女人上十字架受难的人……”他似乎也为我这话所感动。

“我还预备好好和她谈一谈……”接着是任意而谈：

①四年前黄XX之死，挥泪斩马傻。②庸医杀人，好心未必就很出好事，情与理，医生与刽子手。③整顿三风为什么要采用这个时机新老干部关系，作家与非作家关系。④延安的读者层，他希望写一州落后分子转变的过程，延安是中国最进步人的汇集的地方，此后经瑞的交际会，人性，相对论，辩证法，阴阳电，人身最丑陋的是脑袋，他名脸洗澡全用一条手巾，江青谈“巧克利”小说，八月的乡村，聊斋作家的理想：讨两个老婆，小脚的，红楼梦上的贾宝玉坐半屁股，新小说与旧小说，鲁迅与高尔基，出关的意义，人类爱底问题，准备牺牲的问题，文艺月报他们在研究，他赞成我去旅行，一般人对于我那篇“终身大事”满意，我告诉他我的名誉渐渐好起来，他大笑，我给三位诗人的形象：“卖膏药者”“卖小古董者”“小姑娘描花样”他笑着说：

“这让这些诗人听见非骂你不可……”

“也许要联合起来揍我咧！但我并不发表呀！”

“我真不自由啊！随便做篇文章，随便做一篇演说，随便走动走动……哈哈，那全要‘决定’！每一个字全要讨论过……”他慨叹着。“在我没入党的时候，那多自由，手提包一提，要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所以说，花子要了三年饭，给县长全不做，我这职业无毛主席不易也……”我是尽情谈，他也尽情谈，大约连吃饭，继续了五六个钟头。雄心问题也谈到了，我不遮瞒我什么，因为我不需要什么。对一切人我总是能交即交，不交即罢。

“我只是担心死！”临行时我笑着说。

“放心，你死不了的！”他也笑着回答。

人只有认真切实的接触，才能感到、看到一切。接近本质啊！

萧军同志：

准备本星期六开会，请你稍等一下出发，开完你就可以走了。会前我还想同你谈一下，不知你有暇否？我派马来接你。月报1——14期收到，谢谢你！

敬礼

毛泽东

四月二十四日晨．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昨夜读了毛泽东在党校开学时演讲的文章，这是一篇流畅的有才华见解的文章，但我总感到他缺乏一种沉潜的，深刻的，艺术的力量！他是太中国式的，感觉式的，他应该更深沉，锻炼成一种深刻的，悲剧似的力量。马克思是不同的。

上午把“文学三讲”第一讲写完了。

下午读完联共党史第七章。

夜间在李处谈天，我劝他说话时控制热情一些，给别人说话的衫会。他说和我相处，感到无隔阂，亲切，但是我总有一种不可犯的威丈控制着他，但这不是分划，有一种完全信赖的感情。我是朝气，健局的。他说常常从我这里得到可贵的暗示，增加他向上的力。“我喜劝看见每一个朋友全愉快，向上而健康！”我说。

我告诉芬，我是不能被伤害的，这会使我很难忘掉这疼痛，虽然书的理性并不这样。

我应该更负责，更真挚，更仔细……更宽厚地包容一切，但为真理司斗却应该更执着，更尖锐，只是对于方法要好好研究一番。使人们接多我的感情，思想和劝告，像接受自己的一般自然，一般地能够实行。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①控制力是一切成就的不可缺乏的东西。

昨天一个读者来信，指出“爱与耐”一文中“七十二难”应为“八十一难”，这是对的，我请报馆给登个代邮。

昨晚饭后到魏东明夫妇处坐了一刻，谈了些时事，从文学应以哥究中国文学为主还是以研究西洋文学为主？我说：“以本国文学史书为材料；以西洋文学为方法。”……

昨夜把联共党史第七章读完，有机会预备把此章再读一次。旅长前预备把此书读完。

早晨忽然想起了“自传”，我预备到四十岁时，把年来写的东西翌理一番，出一部文集，再写一篇简单的自传。这是一个光荣的又是问耻的经历！

下午把一篇青年的稿《耶稣被捕了》读完了，给他写了些意见。

夜间李在这里，他又在自怨自艾，悲叹着艾青如何欺负他，我说我并不同情他这样忍耐的情操，这似一种近乎可耻的女人奴隶性的恨操。同时我又刻切地指出他只怨叹不肯切实进行工作，同时也把自己的工作成绩指给他看：

“我比你要成绩多些，但是我还要把一天当三天过，你怎样呢，劫把三天当一天过……你说你需要一个家，也想到孩子……要恋爱，要地位……我全不反对，但你总得给对方打算一番啊！你是个共产主义者，一个党员，竟有着一些可耻的，陈旧的幻想，以怨叹、诉苦过日子……我不鼓励你这样的生活……我不是说你马上就做到如何，只是愿意你马上做起，每天经常工作两点钟也是好的……”

“我真感动极了啊！”他几乎要哭的样子，声音颤抖地说。

“我不愿你仅有感动！我愿你有行动！”我同时又把联共党史417页史塔林在苏联“最高苏维埃代表大会”上一段关于列宁演说指给他看。这个飘浮的人，缺乏意志的人，我今夜近乎残酷地，把他的最后堡垒给摧毁了。事后我想也应该这样做，虽然不会有多大效果。他正在迷恋着一个生肺病的女孩子，这是一种可悲的幻影！

四月三十日　星期四

上午因为和芬弄篱笆，没能工作。

下午把《手》底讲课提纲只是写了一个开始就不想写了。

晚饭后修理花地。我对这些事甚少兴味，只是为了芬勉强弄下去。劳动过了洗个澡，倒也很愉快。

夜间读联共党史第八章。人类的思想和感情，有时复杂到可耻的地步。

五月

五月一日　星期五

前夜趁着月色到解放日报一次，群不在，我与陈企霞谈了一些天。控制是一种必须的力量，惟有真能有所大控制力的人，才能完成伟大的东西。我的控制力还不够，要锻炼！

下午两点他们为萧红举行追悼会，我本不想参加这样只有形式没有内容的会，每个人全以一种尽义务似的心情来参加这形式。结果还是去了，由我报告了她的生平和著作，起始我说：

“按道理说，应该是她来纪念我，结果，却是我来纪念她……近年来因为一些朋友、同志死亡得太多了，已经变得麻木，假设就是自己死了，好像也没什么担心……”我的心情很闷塞，但却没什么悲哀。罗峰一直哭着，舒群也讲了话。我坦白地讲了我们离开的原因，我不愿让死者负什么责任，由我承担过来罢。

五月二日　星期六

下午一时半去杨家岭办公厅参加由毛泽东，凯丰等召集的文艺座谈会。这还是延安从没有过的举动，这也是自己这二年来，间接直接工作出来的结果，我可以如此说。

由毛泽东报告了边区现在危险的政治环境，国际的环境，接着他提出了六个文艺问题，我第一个起立发言，约四十分钟。对于每个闷题，我给了自己的说明，同时也阐明了政治，军事，文化应该如何彼此接近和理解。

六个问题是：①立场。②态度。③对象。④材料（写什么）。⑤如何搜集材料（和各方接近）。⑥学习。

我补充的问题：①作家与外界的关系。②作家对内界的关系。区作家对自己姊妹行艺术的关系。④作家对作家 A 革命的，B 非革命的，C 自由主义的。

我的讲话和平时一般，引起普遍注意凝神和欢腾。我的精神和言语始终是控制着他们。

缺点：A 语调欠柔和抑扬，B 有的地方锣嗦，C 急快，D 显得才情烛发，E 欠含蓄，F 强制人。大致是好的。此后我更要洗炼它，使它单纯，精彩而有力。

大致次序：①引证了列宁关于“笑”的那句话。②自己参加这会傲感想。③自己对文艺和一般事物看法的标准。④对毛泽东问题的意见。⑤自己提出的意见。⑥引罗丹语：“在没作美术家之前，一定要先堂堂的做一个人。”

接着发言的是徐特立等。又然也发言了，他说得很好，很得体：杜矢甲说得不好，我很愉快我的熟人们能发言而发得好。丁玲在我就后面，她为我的话感动地笑着……。

艾青又站在自己立场攻击周扬了，在公共场所，以个人立场而玫击别人，这是最愚蠢的事。我是不犯这毛病，而且总也不该犯这毛病。约十点半散会，到会约有一百五十人的样子。路上又然兴奋自己讲话的成功结果。

我预备把这次对问题的意见在旅行之前写出来，定名为《对当前文艺运动诸问题底我见》。

五月三日　星期日

上午把“文艺三讲”——文字写完了。芬去洗衣服，我抱着鸣儿玩。

下午王震来，在俱乐部开座谈会。他讲了如何改善自己部队的伙食，用烟土换老牛，吃肉。工兵政策自力更生。这是个切实的、有为的聪明的、由铁路烧火工出身的军官。曾受过五次枪伤，年纪也很轻。我对他的印象较第一次改好了。

座谈会后，开始跳舞，来了几个苏联新闻记者，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些洋人总有着一种近乎嫉妒似的成见，我不喜欢他们。一些个女人大致全以和“外国人”跳舞为荣。我是不顾的，大踏步跳，芬今夜跳得特别差，她是太顾虑自己，太要好的缘故，缺乏一种创造的、开阔的和深厚的热情、透明的智慧，她很懊丧，我耐心安慰她。

我的鞋在和王琳急跳中，因为它太破了，急脱落，引起全场大笑，但这毫不引起我的沮丧，接着弄好，又跳起来，这就是我的精神。

芬告诉我别人偷议论，我的意志真强，是那样错了再来，大刀阔斧不顾一切……。

五月四日　星期一

给毛泽东一信，告诉他，我们预备十日八时出发。

最近政治环境很险恶，但我估计是没什么的，应该沉着。

昨夜王震走时，在门前他很感动的和我谈了半天话，他说他读了我五一特刊《工人与文化》那文章，非常感动。他在1937年读到《八月的乡村》。在月光之下，他的眼似乎有了泪了。我又解释了一番文化与政治、军事等关系，这次我们又有了更深一层的接近。这是个“正经人”，是可以来往的。

午后同张仃去军人俱乐部看画展，大部是木刻。其中有两室是世界名画选，英国和美国的最佳，荷兰次之，法国更差些。有些套色版，使我们很惊叹这些艺术家们的构思和技巧，几乎是不像人力能为的。但对这些可钦佩的艺术家们，我们几乎一个名字也不知道，这是惭愧，也是一种耻辱。

……

五月五日　星期二

晚饭后和芬去桃林参加跳舞会，她跳得很恶劣，……回来路上份谈，她说我专横、霸道，大的地方她佩服我，小的地方她要反抗……划是一只小羊等等……我对这些全没什么，到了家她又再三再四地说划不和别人跳舞是为了我，这使我很气愤，这样咕噜的事，真讨厌。我酥心要一个星期不理她，一直到走。

“你可以随意走你的路，不必为我想，——事实你也没给我想过们么，反倒我常在为你想——如果你感到和我一起不舒服的话。我就提这样……”和一个不理解自己的心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是苦痛的啊每次吵嘴，总使我对她寒凉。

上午把《对当前文艺运动诸问题底我见》写了一点，下午天晴了去和平医院看望L、CH和王朝闻，王不在，我给他留20元钱。……来巨路上全很闷，近乎有点哀伤，想着一些将来生活上的环境，安慰自己跳寂寞。我必须要练习能忍耐痛苦和寂寞。我想着将来自己要有一筋什么样的住宅，一张什么样的写字桌子……回来到Y那里坐了一刻．和她谈了一些恋爱做人诸问题，她正为这些事苦闷着，她诉说着陈学昭如何疑心她。我告诉她一个人做人，认为对的就做下去。我谈话J偿是喜欢说得太多，太直截，说教气氛太浓厚……

路上遇到群，他神情很颓丧。

回来收到毛一封信，他说如果我愿意出发，就可出发。每人全有对权威者邀崇希荣的心，这是可耻的，一种奴才的心理。我越懂得么生，我就越宽恕人。我和毛之间大家虽然像是很接近，但每人都担J已妨害到彼此的尊严。他也许比我更甚些。患得患失，虚荣，妒嫉……这全是杀害一个伟大的人生长的病根，要转变它们。

萧军同志：

会要到十六日才开，如果你觉得不能等了，你就出发罢。此复。

即致敬礼！

毛泽东

五．五

五月六日　星期三

勉强把《对当前文艺运动诸问题底我见》写完。

下午读书，但心绪不宁。

晚饭后同芬到河边带着鸣儿去散步，我们一直是生疏而沉闷着，更是我自己，感到一种消沉，闷塞，痛苦的压抑，对人生诸事全失了兴味。芬自己在墙上写了“自强不息，默默地忍受”这使我更刺痛。我本预备临行时写给她一封信：“我怀着痛苦走去，但却愿带着快乐归来，因为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我愿意忍受一切”可是这信我也不想写了，是一种浪费。我预备什么也不说，就默默地走去。一种完全不必要的嫉妒和疑心，一种完全不必要的自尊……痛苦着我啊！它们竟像一条毒蛇似的啮食着我的心！但我一定要斩断——一寸一寸地——斩断它们。一切我任它们自由自在……。睡得很早。

对于当前文艺诸问题底我见

萧军

五月二日由毛泽东、凯丰两同志主持举行过一次“文艺座谈会”。作者为参加者之一，对当时所提出诸问题，曾口头上表达过个人的见解，并提出几个问题算为个人的补充。这里想把它就所能记忆的大致写出来，同时增删一些，以佐参考。

一、立场

凡是一种艺术作品，无论它是以什么形式和材料，总是表达着一定的：思想、感情和意志的。因此它也要有“一定的”立场。不管作者在主观上承认不承认。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这立场就是作者所属的阶级。虽然有时候属于某一个阶级的人不一定就站在自己的阶级立场来创作——但，他一定又属于另一个阶级的立场了。

我们——现代的中国人——是需要站在一个什么样立场上来创作呢？这是明显的，第一个是为求得民族底解放；第二个是求得人类底解放，一切是为这“解放”而服务。这解放面虽是较广义的，但它底集中点，却应该是最团结和最战斗的一方。

二、态度

根据了一定的立场，就决定了用什么态度和方法，来：创作、批评。

科学者的态度——

这就是：要严肃，要客观，要把握住事物、人最真理的部分，最本质的东西。由抽象到具象，到形象，到典型……再赋以艺术的生命和灵魂，……让它―艺术品―自己去生活去行动。

现实主义的手法―

所谓“现实主义”：它既不脱离现实，也不拘泥于现实，更可贵的，还是爱它有指导现实和作用现实的力量。在创作或批评的手法上，不管它有千万个派别，它们全是从“现实”派生的。不过在发展的行程中，有的把它―现实―歪曲了，有的部分特别夸大了，有的倒置了，有的变形了……以至于弄到奇形怪状，甚至也有的竟到了毫无艺术气息的地步。这是作者本身的罪恶。无论古今中外，凡算为一位伟大艺术家，一件伟大艺术品，从客观来看，他们本质上毫无疑问，全是用最伟大“现实主义”手法来工作，来产生的。三、给谁看

我这里只是说文学作品罢。一个作家无论知道不知道，愿意不愿意，他的作品一定要有某种对象和读者层的。有的作品，它的读者底角度越来越窄，结果到“没有了”的程度，决定这事的，不是作者主观的愿望，而是以作品本身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以及读者文化水准……为条件的。

文学作品，第一个条件，要使有相当于接受你的作品文化水准的读者层能读得懂；第二个条件，要使他们发生兴味，读下去，能读完它；第三个条件能使他们从感觉到思维；第四个条件由思维到行动―又复归于社会。

好的、伟大的作品，它必定兴味浓厚，使你感动，使你思维，使你判断，使你美的、善的、真的、情操增高增强，使你行动―向人类进步方面走。

我们当前大部的读者层还是革命青年，进步的军人，进步的工人，农民差一些，一部行政工作者。在内容上我们可以尽可能深而又深，但在表现形式上却应该尽可能浅而又浅，所谓“深入浅出”，使水准低的不厌其深，使水准高的不菲其浅，还应该抱一部分文学上“启蒙”目的。提高和普遍一定要并行。多写具体形象，少玩抽象的不必要的雕琢语句。作品要有坚定的主张、明确的范畴为第一。朦胧，磨棱……的作品是要不得的。要健康，要团结，要向上……。四、写什么

文艺作品本来什么全可以写，由这里也要有一定限度的选择。这就所谓事物和人底“典型性”。多写进步的，典型性较大的，必然的，尖锐的……一面。从动的、发展的观点上来写一切，一切也就是动的，发展的……。“从卑污中寻出美的来―发扬它；从美的中寻出卑污来―消灭它。”

立场、表现的本领、所取的材料……这是构成一件艺术品三个不能缺少的条件。看作品也要从这三方面下手。

五、如何搜集材料

作家们第一个工作是理解人，表现人底生活，其次是历史、事物和世界。

要理解就要接近、观察、研究―无论间接或直接。不独深入，更重要的是“要融合又要独立；要独立又要融合”。从多方面，从本质，来接近来研究，不要忘了自己是“作家”，作家是“人类灵魂的技师”。宁可人不理解你，但你不可不理解人，因为你的任务是技师，并且是“灵魂的”；但也不能常常想着自己是“作家”，这样容易特殊化，居高临下，犯一些“牧师式”的嫌疑。作家是下海―生活底海―取珍珠的人，珍珠要取到手，还要不为海水淹死才好。

前方可以搜集材料；乡村可以，都市可以，眼前，身边……全可以。这里有个选择的，就是：先到最复杂、变动最快、斗争最尖锐、明暗度最显著的地方去。也多接近这样的人。形成、生长、和发展。……作家就在表现这过程。促成一种理想，一种精神的新生的力。

六、学习

学习对于一个作家，和吃睡一般重要。他要支出，也要收人。在学习速度上，别人进一步，他们要进三步；在学习的宽度上，别人可以不知道他底东西，他一定要知道别人底东西；在学习的深度上，他一定要懂得这事物最本质的东西。从人那里学习，从事物那里学习，从书本上那里学习。……因为，每一个读者，全要从你的作品里吸取些他们所缺乏或需要的东西；你应该是座“人类的”百货商店：货物要好而廉而精，那你的主顾―读者―一定也是“人类”的。否则，你一定要被遗弃。天才只是一块质地有差别的田地，学习就是肥料和耕耘。补充几个问题

以下是我想起的几个问题：

1．可能时建立一个独立的文艺出版所。按计划出版文艺作品，代售一般文艺上用品。

2．对文艺青年，新作家等文艺上的才能，创作的前途……应给以切实注意与帮助。

3．较大数目筹设一笔文艺奖金与基金。

4．建立文艺资料馆，搜集革命故事，民间故事等。

5．建立正确的、马列主义的文艺批评作风，可能时出一种批评刊物。由较公允的人来主持。

6．由党或行政方面对各方加以解释，使知道：作家的任务，他们对革命的用处，他们的特殊性。

7．对延安以外各党派作家应取得联系，向他们解释边区的政策，影响他们走向革命的路。批评的时候，立场要坚定，但尽可能要公正，所谓“名正言顺”，堂堂作战。多下说服工夫，少用打击力量。要争取“第三者”。

8．可能时应制定一种“文艺政策”，大致规定共产党目前文艺方向，以及和其它党派作家的明确关系。

一九四二年五月六日

注：该文发表于延安．420514《解放日报》。

五月七日　星期四

上午把两篇文章改好。一篇寄舒群登文艺月报，一篇待抄好，一份给毛去作参考，一份留登《谷雨》。

下午因为闷塞，去枣园，凯丰不在，遇到林老和续范亭，和他们谈了一些新诗与旧诗的问题。勉强称赞人是一种痛苦。我顺便纠正了他们一些意见，也谈到鲁迅，我把先生的悼杨锉的诗抄给续范亭。林老去，我和续范亭在树林谈了些时，这是个聪明人，天性也很厚的人，内心埋着很细致的感情，中国古书也知道很多，一个神经质的人。长脸，大眼，勾鼻，下唇很厚。我的任务，应该是传先生的道，帮助人理解真理和艺术，但不应该流于说教和自夸。他很佩服我底多知，其实我还只是一些毛皮的见识而已。我谈到当前国民党不能进兵的诸理由，以及大致也说了自己的生平。

我很危险，容易流于一种口舌之士，应该警惕这一点。要言而有当和有中。林是一位爱名誉爱排场的人。他笑着问我：“你和丁玲还是不说话呀！她背地还说你好呀。”我也笑着回答他：“因为她骂我是土匪头嘛！”……

五月八日　星期五

宽大冷静是战胜一切基本战法。

为了别情，为了和芬底关系，心情一直是落寞。“未起程先计归期”，我更加爱着鸣儿。

我有着这样的习惯，总担心着偶然的死，所以每一次旅行，我总要把一切事物弄得很利落，心里想着：“万一我偶然死了呢。”自己想着觉得可笑又可怜，其实我怎么会随便死了呢。

看着重庆文坛上郭沫若等在那里玩花头，引起了自己称王称霸的竞争心意。论历史论人事，郭、茅全比我优越，但我却要以超人的力量，把这些老物竞争下去，除开在艺术上我要尽可能完成能够完成的，同时也要养成一种论战的力。我应该把力量放在培养新人上。这些好胜的野心常常辛苦了我！

下午去毛处，预备去辞行，他正开会，我把信留给他。到凯丰那里坐了一刻，谈及文艺政策，我说可以从三方面：①规定共产党在现实创作批评总方向。②与党外作家关系。③明确规定文艺的地位，作家的地位。凯丰希望我留下，开过下一次会再走，当然他们是表示一种不勉强的态度。我决心再留一星期到十七日再走。

人对一件事，不能太神经过敏，想得太多，这会苦痛自己。

无论和任何人相处，总要持得随时可以分开而不伤害到自己的感情为主。总要想着别人背后，不会把你估计得如何高和当面那样亲切。

对于有地位和身份的人，总不要忘了他这些附带条件，也不要忘形地忘了自己，这全是容易引起不快的原因，不管对方如何忘形，但你总要自持。

“以工作杀死嫉妒”这是最美的言语。

“以工作杀死虚荣”这也对的。

人在什么环境里总要受这环境的引诱和影响。因此太懂得人底心，并不幸福。我终生要作为一个艺术者，入党那会杀死我艺术的生命！我会失了光芒，而变得可厌。我要独立地行走自己的路，等什么时候能把一些可耻的杂念肃清了，毫无所动了，那对我是幸福。

晚饭吃饺子，群也在这里，他说欧阳山给毛泽东写一封信，其中骂到他们和我，我只感到这人底没落和可怜，以我那样坦白地对他，给他作品说意见，为了“嫉妒”他还背地辱骂我，这是个毫无心肝的神经错乱者。这降低了他自己。我此后对一切人和事，总要冷静些，建立自己的工作为第一，让他们去追随眼前的可怜的荣誉和利益罢，我昂然地走过去。

一般人总在嫉妒我和丁玲和好，因为她一和我好起来，那会全没了他们。而且我也没有这欲望和她好起来，只是在工作上，各方面能够助她就助她。

夜间和芬我们又和好了，我告诉她：①此后做人要真实些，不要和我玩女人的把戏，办不到的事情不要先夸口（以跳舞为例）。②不要姑息掩饰自己的弱点和过处，要想法改正。我自己也要尽可能克服一些神经过敏的不必要的疑心和嫉妒，这只能降低了自己，苦痛自己，如果发展下去，那会妨害自己的前进。

预备旅行前把联共党史读完。

五月九日　星期六

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工作，这显示自己的浅薄，也引起人低仇恨。

上午读联共党史。

下午文抗举行跳舞会，毛泽东也来了，他也在开始学。他应该有些娱乐。我们在人前得保持一种普通关系，省得一般人胡谈。其实我们的关系也很普通，主要是建筑在工作和革命事业上。

他看了墙壁上照片展览，大约他很满意自己的照相，和他的女人为了技巧和技术竟争论了。她是一切要充内行，因为缺乏教养和知识，结果要闹笑话。

五月十日　星期日

毛是一个喜欢在不意中给人以一个钉子碰的，他喜欢用暗示的方法，谦虚的形式，这也就是他的战法和处事作人的方法：先引敌深入，而后包围之，一般人是易于失败的。我们相处还是在“砺智”的阶段中，我相信我会影响他，他有些方法和态度也有益于我。他是阳柔阴刚；我是阳刚阴柔。我是先击破而后包围之；他是先包围而后击破之。虽然我们的目的是一个——为了革命和艺术。他是爱荣誉容易感动的，但也容易飘忽过去。对于他一定要让过他的主观“领导者的观念”，通过他的“谦虚”、“顽强”，而后“一再”据理而服之。他是一条张得的弓弦，又易感，又松弛。他是优秀的，非雄伟的。农民性的，自发的，感觉的……。按艺术来讲，他是近乎希腊的，女性的，非是文艺复兴男性的，佛罗凌沙的。

上午去解放日报开座谈会，落细雨，我第一个先到，接着艾青，周扬等也到。征稿办法我提出：明确登征稿启事，约特约撰稿员。编排方面①每天有中心。②有连续性问题论争。③以文艺为中心，多及于一般社会问题。④要顾到社会层的读者，因此材料、方式要适应现实。他们大致同意我的意见。

周扬近来变得老成而恭顺，这类人只能示之以利害，不能动之以感情。欲行王道，先行霸道。先要征服，而后再说降，一切事不外如此。

谈到文艺批评方面，我主张批评——对外与对内——越批评越接近，越谈论越了解。

晚饭后同芬、又然去中央医院，他路中讲着自己如何奋斗的经历……

为了我那篇《文艺我说》的文章，群和丁玲竟弄得不愉快了，群要登于解放报，丁要登于《谷雨》，群却说我答应了，他有点过度喜欢做“好人”，不乐意别人和解，只顾一人能独霸朋友，这是一种小孩子的脾气。我是应该谨防不被别人所“利用”。我知道围绕我的一些全有意无意要利用我的弱点和长处的人！——叹！

下午为了刨地芬和高原冲突了，这使我很为难，只好用一种谈笑的方式为他们和解，因为这两方面全是孩子性的感情。一面是妻子，一面是朋友。

五月十一日　星期一　女小鬼来了。

决定临行之前，写一篇《杂文不可废说》，一面对杂文说明自己看法，另一面对《中央周刊》那些对鲁迅先生污蔑的文章给以回击。

早晨散步时过河去问艾思奇关于郑学稼这五人的出处，他也不知道。只好等思想好了再下笔——明天。回来路上想了些片段，记了下来。又和艾谈了些文艺政策问题。知道真理就说出来，为了真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力量。不要为了自己的“专利”，要为了“真理”。

晚间去魏处，关于“警句”和魏谈论了一些，我说我是不大注意警句的，比方像高尔基那样，整篇的文章全用警句堆嵌着，我是不喜欢，我还是喜欢托尔斯泰式，以整个的事件，人物等为一个警句。到需要警句的时候，我也不反对警句，但它绝不是突出的，为警句而警句，它必须是“民主集中制”能代表更多的内容。最好是把警句化于整篇作品中，一个音符特出，一笔线条美丽，这并非是艺术的目的，它要表现“整体”、它是为整体而存在，并不是整体为它而存在。没有警句没有山峰，太多警句也没了山峰。

“续论终身大事”刊于当天的解放日报。我读了两遍，还轻松有趣，只是有些字句间还欠整饰。我是极力走“深入浅出”的道路，把大事件放在小故事中，不着痕迹，第一要“化”。

夜间和芬弄饺子吃，她很愉快，但我的兴致并不高，我随时总是在计算时间的人。

一个女小鬼来了，芬似乎很高兴。

五月十二日　星期二

上午开始写《杂文还废不得说》，开始情绪很不集中。

下午芬去参加学习会，我抱鸣儿，她学习我便不能学习。

和F女士坐在树下翻看莱蒙托夫纪念册，我想着，中国一个作家死了，即使出纪念册，恐怕也没有这些材料。F女士二十八岁，但看起身态来还只有二十一二岁小姑娘的样子，很妮妮可爱。有肺病，身体坏。

夜间群来电话，还是关于我那篇文章的事，报社一定要登，丁玲又不肯放手，让我去商量。对于此事我也很为难，在情上说，还应该由丁玲去登，在理上说，在报上登合适些。丁也要表现些工作，感情上当然不愉快，我又不和她直接谈什么，只好和李等商量一番，我说明我的意见，结果答应了给报馆，我把现写的一篇文章给《谷雨》留下。我不愿为这些小事彼此间起些不必要的隔阂。从此我也懂得了一个女人被别人争执的心理，虽有痛苦，但也有愉快。

晚饭以前去北门外买两只饭碗……

夜间读联共党史第十一章。

李来，为了这篇文章，他的心情弄得也不好。

我本想去问问欧阳山给毛泽东写信事，为什么随便写信骂人？但我还要好好思虑一番，究竟采取怎样一种方式好。是容忍还是给他以回击……。

五月十三日　星期三

一早群骑马来就把文章取去了，我又叮吟了他一些意见，把文章又重看了一番。不知为什么，我对于人与人之间兴起着一种悲漠的慨叹，仅是为了一点可怜的“功名”，人是会残酷到想杀人的地步，不是偶然的。又想起群和烽对我的诸般事来，很不愉快。

上午和下午均写作。

晚饭后同芬去群处看陈凡。

近来时局依然紧张，各机关均准备迁移。听说要到十六日以后，胡宗南等开过军事会议，就有个分晓。我的估计，可能有些小进攻，决不会有大规模进攻，因为各种条件不允许他们如此做。不幸我的一月一日和毛泽东谈话的预言几乎要实现了。当时他们是无所准备的，临时他们又在慌乱，但我知道国民党现在决不会进攻，就相同日本目前决不会进攻苏联一样。根据了历史，客观条件，全是不容许的。而共产党，却应于此时较弹性些，采取攻势了。

听到延安一些文人的不争气的可怜的言论举动，我真为他们羞耻，几乎要爬上来，连手段也不择了。对于这些人我不想接近他们，也不乐意搭理他们，只要他们不来犯我，为了革命的缘故，让他们自己向没落的路上走罢，我还是走自己的路罢。

轻易赞扬人和轻易打击人这全是不慎重的态度，也是自轻的路，自己于此方面应该多下考虑工夫。

不以人言为喜怒，不以人言为友敌，凡事全要自己听或看。

近来有些人说对我的观点改变了，觉得我为人好了，一切事是对的了，这些可怜虫们，他们将一生这样爬着的。我对这类事，好像毫无动心，一切全看为淡然。

五月十四日　星期四

把关于“杂文”的文章写完。联共党史第二次读完。只准备走。

晚间散步至欧阳山处，我质问他给毛泽东写信，称我为金刚之一，阻害文艺运动发展，又为裱子之一争风吃醋，半推半就等话，是不是真？同时我告诉他这举动不独降低了作为一个人的身份，降低一个作家的身份，也降低了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甚至降低了他们的党，他们的领袖。我告诉他对于他这狂乱地丧掉自尊的做法，是感到一点悲哀的。

他声明对我个人决无攻击的意思，他是抱着一种破灭的感情来处理等待这事的。他又说这是“私人”通信。我告诉他毛泽东已经成为共产党的法人。我教训他，数责他，我是心平气和着，同时也带着一种恕罪的心情来对待这个愚而可怜的人。为此事我曾思考过再三，觉得最后还是站在同志的立场，以劝告的方式结束了它。他似乎很感动地送走了我。我变得能容忍了，但还应该更能容忍一些。同时也该更决定一些。

为真理而战斗，要朴素，要庄严，切忌卖弄才华，自轻自贱自高自傲……应以对象和场合为标准。特立独行可以自由战斗。

五月十五日　星期五

上午把“杂文”改好。十时去参加文抗召集的座谈会。先到留守兵团决定走的事。马已经走了，去电报要几个星期才能回来，并且那边正忙着打仗，我们决定不去了，先到绥、米一带去看看。

开会时他们还让我打头炮，我提出了要团结，一定要彼此多批评多谈论。接着他们讨论了写光明与写黑暗的问题，立场与方法问题。周扬说自己的生活已错误问题……我纠正着他们各人的意见。

对于艾青又在讽刺我，我给了他一个很有趣很有力的回击。这里宗派气氛、八股气氛很浓厚，我一定要和这些斗争到底。“在光明里常常看不到光明，因为他自己也是光明的本身，犹如在水里看不到水一样，这是个感觉问题，对此问题，也是物理学上的问题……”艾思奇他们不以为然这话，我就指亭子外太阳光中那黑影为证。我测知了这些人的见解和水准……我一定要残酷地和他们斗争到底，不然他们是既要害己又害人。我不能顾到个人的毁誉，个人底伤害与孤立……为了真理，决不相让。战斗、战斗、战斗……。同时太过火的玩笑，今后应该禁忌，这会使对方恼羞成怒。要严正，要活泼，但要自然，否则容易取辱。

发言要自然，要充实，同时要坚决该原谅可原谅，不该原谅，不必姑息人情。我真不知道这些党员们的自觉性跑到哪里去了！一切赖于党。

五月十六日　星期六

……

今天下午座谈会发言，我要慎重：①关于党内作家与党外作家。②关于自己的态度。

开座谈会时，因为几个人冗长的卑丑的发言，我激怒了，用大的声音向主席提出①发言人要尊重规定时间，听者的精力。②不要到这里来讲起码的文学课，背书，引证名人警句。③要抓住题目做文章。我真佩服这人们的面厚和无耻性。

会没开完，还要开一次。为真理而战，应不顾亲仇和任何敌视与障碍、损失。

五月十七日　星期日

上午关“立场”事给吴黎平一信。关“在光明里看不到光明事”给艾思奇一信。这些人让书本已经把他们的智慧源泉塞死了。我要挺身和这些人论争，失败也无关，这可锻炼自己，胜利了也有益于他们，有益于人群，这样糊涂人，如何算为思想战士。

下午把下次发言的提纲拟好。和杜矢甲谈了些关于唱歌发声问题。发声如绘画的线条，又如着色，有起伏粗细浓淡。对音乐只有一种大致的理解，却没有本领表现。

夜间落雨。和芬闲谈，劝她不要以平常世俗的眼光来看我处事。每一次事情我必须同她再解释她才明白。“看事情先由大处着眼，全般着眼，看本质……看人也如此。要原谅别人的小缺点，不要用一种世俗式的平庸的标准求全责备，吹毛求疵……不要以为你没有别人的短处就自傲，但你也没有别人的长处。你所有的长处也许一文不值，别人的长处却不是这样子……只有这样看人看事，才能交朋友。我决不像其它丈夫那样要求妻子完全同意他的主张，我愿你有自己的主张，但不愿以你的看法、想法来衡量我，这样也许引起感情上的误会（在我不高兴给你解释时）。对一件事我不会不思量的，不然我这三十几年是生活不过来的……我为了真理而战斗，你不要就认为我好发脾气……萧红就不这样理解我的……因为我们理解尺度相差太远一些，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要误解我，或者吹毛求疵……你不赞成我不要紧……”她是那样年轻，平庸，出身社会和家庭，我是不怪她不理解我的……。理解很快就理解，不理解一生也易理解，因为一切在发展。

睡在床上有点想念歌儿。

艾思奇同志：

关于在座谈会上我提的那句“在光明里反倒常常看不到光明”的话，我又思索了一番，又和画家张仃同志就“色彩学”上讨论过一番，他是同意我的意见的。谨举数例：①习惯感觉上―“入鲍鱼之市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②色彩上―“万绿丛中一点红”或“万红丛中一点绿”。③哲学上―普遍与特殊。④物理上―量质底对上匕。

存在与否是一个问题，处理这存在的态度和方法又一问题。我想这样一来，就又明了一些了。还有一点问题关于我一篇文中“立场”问题，昨天承吴黎平同志谈及，我也给他写了一信，愿您也可找来看看。因为您们全是我所尊敬的于哲、科学理论素有研究的同志，希望不吝赐教。我爱真理，也愿接受更愿为真理而工作。专此祝好

萧军

五月十七日

五月十八日　星期一

整日抄录《杂文废不得说》。

下午要为鸣儿去看病，落雨，没去成。

陈凡病得很厉害。

晚间王琳来，这个表面上怪快乐的人，内心也有着痛苦和悲哀的。每个人全有痛苦，也全有悲哀。只有经过诸种痛苦快乐，压迫与引诱的锻炼，才有真正美的，精纯的感情。

带杂质的金属是不结实的。我不愿沾惹任何爱情，这是一种负累。我不愿开始，只愿结束着。工作是一切。

五月十九日　星期二

把稿抄完了，张仃要去看了，他关于画的部分给了我一些意见，过于流于专门家的意见。一个人一定能够真诚忍耐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即使是反对的也好，能够练成习惯，毫不有勉强成分，这不是容易的事，我缺乏这东西，但要尽可能做到这一点。只有这样才能够显出自己坚定的见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凡不敢听取别人意见的，大约自己的自信力还不够坚强。

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但也不可勉强接受别人的意见，虽然表现的形式可以人情些。

我几乎不能够一刻钟不思想，一天不工作或读书，无所事事对我是最大的刑罚。

借到《生活与美学》把它的序言部分，附录部分，译者介绍部分（又读了一次）觉得这次比第一次印象好些。此后我应该更细心，更深刻，更全面……研究一件事，读一本书或文章，判断一个人，粗心是一种耻辱。

勇敢些和任何人去接近，其实我是乐于和任何人接近的，只为了一种不必要的矜持妨害这接近，这是怯懦。

也借到了一本希勒的《强盗》，还没开始读。

夜间觉得心绪有些不宁，把圣经中的雅谷书，彼得前后书读完，这给了我安静。

“快快的听，慢慢的动怒……”这话是好的。

五月二十日　星期三

我是一个战斗的伙伴，而不是一个生活的伙伴，因为我责备多于安慰。我要成为一个不独是战斗的伙伴，而且还要是个生活的伙伴。

昨晚第一次到烽家，和他们喝了一次酒，在感情上大家似乎又有些温暖了。我似乎有些后悔气愤时和别人说过他的憎恶的话。此后对于这些话要少说，免得后悔。一切要一致。“能够锁住自己言语的人是勇者。”我不应侵占别人的智慧和伟大，应该少说自己的意见，少让别人发觉自己的聪明，——不必要时。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上午去南门外开文委会。在任何一种会中，我的发言和主张中总是多而快，因为我耐不了他们那不着边际的浪费时间的讨论。

塞克因为我几句玩笑的话讽刺了他，他难过了，和我解释，他说自从我和他讨了债，他就对我失了尊敬。这个一切从个人出发的人……

人与人之间，一定要先擦破浮面一层虚伪的皮，才能接近。自己的好谑笑的习惯也应克制，这会降轻了自己。

路上我想着到绥德去住，生活也许会好些，同时也想把文艺运动工作暂时放开，专心去写《第三代》。我不能太浪费了自己的精力，工作是一片贪婪的海。你总是填不满它的，只有检自己能停泊的岛，停下自己的船罢。

夜间在张那里闲谈，因为H的无知插言，张申斥了她，我只好笑着为他们排解。

为了别人，我总是负担着说不出的冤屈。

我越来越感到人类改造的困难，而单是精神底改造，那是遥远的。我是带着一种狂妄的被压抑的野心，来从事文学的。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一早晨天气沉闷，心情也跟着沉闷，对于凡事全失去了趣味。

旅行不成功了，我预备开始在六月一日写《第三代》。别人可以不走自己的路程，我自己却不能够有一刻倦怠。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乔木同志：

关于鲁迅先生底“发展”与“转变”说，各有主张。我是主张前者；昨听您所主张系后者，于此事甚盼有一明确认识。

如不弃，请直接赐教，或撰文刊于解放日报，企盼者恐非我一人而已。专此敬祝近好。

待复

萧军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摘记

①我曾于座谈会上发过誓言，我要在世界上做最好的作家。

②我要还在延安吃所欠下的摸。

③对自己的人也不要脱下掩心甲。

④培养坚强的灵魂的力。在诱惑的歧路上，只有灵魂坚强，目标确定的人，才能得度。

二十二日早十时在杨家岭开第三次文艺座谈会，到的人比前两次多。我于做结论前又发了一次言，这是按着我的纲领发言的，主要我提出：

（一）①我愿意学一个党员那样守纪律的品质。（为了他们发言不遵守规定时间）

②对于三次座谈会的愿望：A，勿徒任空言。B，对自己领袖言语要以行为证实。C，改正无纪律性，八股作风，夸夸其谈，言之无物，主观主义不管别人，言不对题等作风。

③对何其芳所提的忏悔解释：A，我过去没有，将来没有，现在也没有忏悔，因为我没有意识堕落过。要有一种有内容的忏悔，不然就是抒情的游戏，或者骗子的谎言。B，忏悔本身并无多大价值。C，在没提出整顿三风以前，一些忏悔的人是否思考过这些问题，假使将来再整顿六风时，或在这中间有人指出是否肯承认。人是思考动物，党员要有自发性。

（二）关于王实味的问题：A，我仍然承认他主观上是站在革命立场上，根据是他是个党员。何氏否认他主观的立场是不对的。B，对于王实味批评的态度是不对的。究竟对他是同志还是敌人。

（三）萧三那是一种阿Q式的一般批评法。

（四）文学上批评问题：A，对于自己只有认真批评才有接近和团结。B，有谈论才有了解和通心。

（五）党员作家与非党员作家：A，作家应以作品，党员应以身份两况要个别看。B，一切言语应以行为来证明。C，要团结必须真诚坦白。工作时讲朋友，攻击时讲党性是不中的。没有半斤换不来八两。

（六）我的态度：A，任何人全可以和我相交。B，为真理而工作，不惧一切谰言（首长路线，借钱等等）。C，我是自负的，愿意和任何人竞赛。D，欠共产党的钱我将来一定还补，只要我不死，不病，不穷困到连饭也吃不上。E，我不想仗着过去历史来这里混饭吃，我工作。F，除开对真理和我所尊敬的人而外，我没有谦卑。……

接着，乔木带着阴险的成分A，他说我把共产党员全看成木瓜。（他想要利用多数党员反对我）B，对于王实味，思想错误也就是敌人。C，他们要执行规矩。D，他请我放心，他们党决不会再整顿六风等等。他的态度很恶劣。事后一般党内人对他印象很不好，他并且说鲁迅是“转变”不是“发展”。（这一点我预备和他辩论）接着是艾青发言……，接着是朱德发言……

夜间由毛泽东做结论……这是一个值得欢喜的结论。他约言他要对文艺作更进一步的研究，我盼望他这样。他是个领导教育的人物，但深刻浸澈力不够，他先做到了宽而不够深。

我这一次也算一个挑战，知道知道别人的力量，也知道知道自己的力量，我于这些操马克思主义枪法的人群中，也还是自由杀入杀出，真理是在我这面。

我如此做是别人不敢做的。对于我自己是伤害的，对于真理是有用的。

回来，已经深夜，我检查此次发言，没有错误。据李讲声音，措词，态度全比第一次好。我此后应该使自己说话的能力更强些。我是个愚笨的人，一切要仗练习。

二十四日上午，与雪苇谈关于《铸剑》等事，他说我有些小事粗忽，我确是的。此后应注意。我告诉他，一切我是以抛砖引玉态度出发的。哈姆雷特是死了，我书读得少，他说我早作了党员也许更好些，我否认他这话。他并问我何时做党员，我说等我修练好了再说。我要行走自己的路，为了不杀死我自己。

下午去看歌儿，已经两个月不见她了，她还是不理我。我和芬把鸣儿也抱来去了，坐在河边，我洗了个澡。

吃晚饭后想去毛泽东处谈一谈，关于我去绥德的事。他们正准备下去跳舞，我说了以一个作家身份来慰问他，并说明同意他那结论的意见。也告诉关于乔木说鲁迅是“转变”，我已经给了他信，请他说明一番。毛的脸色起始是很难看，他说“转变”与“发展”没有区别的，经我解说，他也承认应有区别。

到跳舞厅和江青跳了一转，我看着没什么意思，人也很多，坐了一刻就回来了。……

去路上与方纪走了一段路，他说听昨天我的讲话，几乎要马上过来拥抱我，他为了我言语的力量所激颤：“我一年多……你是不知道的，我是在你那‘强’力的影响下生活着……我很想和你接近，但又不敢，因为我们是不同啊……你也许不理解我，我是哈姆雷特式的人物……”我陪他走了一段路，我说“第一是身体，第二是工作……对于人有乐意和我相交的，我决不拒绝……”还有遇到邓发，他是那样眼睛亮着，热情地抓住我的手，我懂得了自己人格的力量了，但还应该更加强自己啊！以这为装饰和满足的是卑劣。一个人能够感动得使人忘了他们自己的自尊，这不是容易的事啊。还有杨女士说我的文章有一种伟大的无所顾忌的，引人向上的大力。她说我变得沉默了，不如在成都的时候爱说话了。我自己也觉得也确是悲苦所摧伤得沉默了啊！……如今我才懂得了这深沉的痛苦，是一种净洗和磨练灵魂的力。

今天上午写日记，下午抱孩子让芬去开会。

晚饭后去毛泽东处，他正睡觉，没上去。把写好的信，留给他。

夜间和李谈了很久，他赞成我去绥德“虽然我感情上难过，但我却愿你去绥德……”他不久也要去陇东，我也愿意这样希望他。他说他要爽朗和开阔起来。我想把他荐向毛为秘书，一面可以写毛的传记，他说他将来再说。“我劝你，从那次座谈会上的经验，对于自己的人，也不能完全脱下掩心甲啊！你是对的，但有时你要着伤……”我接受这意见。

他告诉我，有些人在讥讽我，因为写不出创作，所以来做文学运动。我说：“关于这类话，我早就想到的，但你放心，我决不上他们配当，随便他们如何说，我是走自己的路，我相信我的力量。他们所求配不是我所求的……我将要眼看着他们生命力，创造力枯竭，灵魂堕角……我底走也是一种战略，我要完成我的计划，我要我的影子在他仁面前淡下去，我要去掉他们威胁的力量，也去掉假想敌（我）……他仁起始也许愉快，但不久他们一定要有纷争……我是对的，一切小伤害决不能阻碍我，如你所说，他们是风，我是火，它会更旺盛……我从不想你和我分开会议论我，我不是对别人相信，而是对我自己相信……如果共产党和我分别，损失的不一定是我……但我并不愿和他们闹开……但真正和他们合作，那还要一个长时期，等到他们进步到相当巷度时……一个作家不容易成就，也不容易打倒（无论好坏）。因为他仁的须根广而又深，不能计算……一个政治家失掉群众（狭义的），一个将军失掉军队，他们马上就完的，作家却不这样容易……一些“左倾’幼稚病的人，用这些事吓虎别人，或可有用，对于我是无效的……打击和压迫，对于我全是一种兴奋剂，如果有人想如此做，那他是错了毛泽东对于我这人只知道是‘好人’，豪爽，忠诚，坦白，有力，妇余是不会知道了，因为他没读过我的‘创作’，就不会懂得一个人的灵魂，也许将来他对文学有更深一层认识，读过我的作品……也许我仁有更深一层接近，但这至少要十年以后。也许我们的交谊就停于此……。如你所说，有些人会担心我做了敌手，对他们会是一种威服……不怪他们往任何方向想，因为他们应该如此想……，对于只X，我只感到他是一个叭儿狗似的可怜的小动物，对于他的话和行为，我总是从相反的方向来判断的……对于他我也没有奇怪，因为他的生理幼及种种东西限制了他，只能如此……总括一句，我对任何人没有埋怨．他们全是做了他们所应该做的……。作为一个作家的我，不能像政帐家一般圆滑，一定要严刻，但这后面却是无边际的宽大，前者是在表值上是宽大的，在最后却是严刻的。＞＜这是两个不同的形式。谈得很兴奋，夜也很深了。李告诉我，一般人感到我沉默，对于我讲记的气魄、直截、明朗、坚强是承认的。我只是把准我的生活舵底握手驰行过去，一切礁石与波浪任它以何种形象出现，我全会战胜它们，一个人应该像山那样不能动摇，海那样不可检测。

午后，一个名叫任琦的女孩子来看我，她说在重庆南开中学时，从徐敦和那里读过我的信。这是个很能干明朗的人，她是送自己的母亲来帮艾青的忙的，我预言以艾青的性格，决不会有好收场。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写日记几乎成了每天主要的工作。

下午乔木来，和他谈了鲁迅究竟是“发展”还是“转变”问题：

“从鲁迅的思想过程说，他是由进化论走到唯物辩证论；从政治主张，他是由积极的民主主义走向共产主义；从方法（做人，做事，写作）他一直是把握着现实主义。进化论是否和辩证唯物论绝对不同？他的民主政治并不是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他的现实主义手法是一种科学……这究竟是发展还是转变？在外面，有些人想割断鲁迅前面的历史，故意如此说，我们这里也要如此做么？固然，在发展了是包含着转变，但从积极意义说‘转’是方向不同；‘变，是质不同……如果按你所说‘转变’是那样解释，那么毛泽东也是个转变，马克思，列宁全是个转变……整个世界，中国，历史……全是转变……论断一件事总不能脱离开条件和范畴……尤其对于鲁迅……如你所说，他自己口头上承认过，这不是为凭的。比方毛泽东说自己是十成的官僚主义者，半通马克思主义者，你能承认这话么？无论他们个人如何说―谦虚，客气，夸张，反面，自负―但我们却只能作为一个材料来采取它……主要还是看他实践的全程。如你所说，鲁迅有悲观有失望……不错，但这只是他感情上的偶然东西……事实他是一步不曾放松过走着革命的路的，究竟你还是以行为为主，还是以偶然的言论为主？”经过我的驳洁，他承认，鲁迅在大的方向是发展，在过程某阶段中是“转变”。他补充说那天也只指的是一段，事实他说的是全程。他不愿在报纸上论争。

关于那天座谈会上他说我是侮辱共产党，他是回答的问题。我说：

“你也总会相信，我并没把共产党看成我以外，大约共产党也没把我看成以外，所以我才那样不武装地发言……但从你这里我却学到了一种教训，就是对任何人也不要脱下自己的掩心甲……你把问题提到原则上去，而对我是采取敌视的——我把日记中记得的事读给他听了——你说侮辱了‘共产党’，我记得我在说这话之前我说过这样话‘今天到会的不是灵魂工程师，也是半工程师’，这显然我是对‘灵魂工程师’而发的。而且我说那‘六风’的话时，也还是笑着用假设说守

他不同意我的“竞取第一”那说法，我给他解释了一番，当然他习是认为他那天的理由对。在他讲话时，总是断章取义，故意歪曲，我多能像对一个蛤蟆似的捏紧它的肚子，它不得不按照我的意志gaga叫这是他们一般的党员的通病，不肯爽朗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尽可创抵赖，狡辩，掩护自己，无诚意，……我非常憎恶这品质，因此对他们谈争，我就绝不容情，而且此后更要不容情。

毛泽东有信来，待王震回来，他即与我接洽去绥德事。

萧军同志：

来信已悉，王旅长现去部县侯他回来，即与他谈。此复。敬礼！

毛泽东

五．二十五．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近来做一种事情，总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了草塞责，就拿写日饭来说就是例子。这心境发展下去是不好的。好像只有“写作”才是书的工作——也只限于小说——我不能用更大的集中力和沉潜力干一件事情，这是很坏的习惯，要制止它。

下午吴良平来，他解说那天座谈会发言的事，并无恶意。这些声总有一种愚蠢，自大和不真实的墙和人隔开着，使人感到浅薄、公式顶不愉快。“凡是做母亲的，没有不乐意自己所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豆好，作家也如此……但这要客观的条件，虽然主观愿望也重要。我轰读你们一切文章的，我也从来不埋怨我的读者或别人不理解我……盛要我是该理解人……一个作家写一百家的文章，所费去的准备劳亏量，决不是一百家就可包容了……这就如你们从事社会科学研究者要读很多的书……”。

殷参来，我探问了一些关于绥德生活情形，我决定去绥德。为了携带小歌问题，和芬又争了几句嘴，她总那样孩子气的要求着固定禾完满，不乐意想或体味人生的一些艰难的情形，我虽然不怪她，但有时为了她底无智，不肯思想，稚气……也感到一种失望和灰心，我确是需要一个更强，更智慧，更能干……能够帮助我工作的妻子，而芬常常有些小事要我为她分心。

夜间在李又然那里，一同坐在门前，看着在云中游动的月亮，听着他诉说自己的悲怨：

“书我也不想去教了……那太呆板，学生程度也不齐，还是广阔一点生活去罢。看我这样子，能吃，能睡，能跳舞……只是半身疼痛，无气力……需要吃些好的，谁知道这痛苦，有母亲还可以在母亲面前撒撒娇……为革命他妈的什么全丢了……跟了这样多年……谁来管你……”

“只要不踏你一脚已经是好的了……”我提醒他。他是有悲哀的：悲自己，悲环境，忽然兴奋，忽然消沉，忽而骄傲，忽而谦卑……个神经质的多血质的易冲动的人物……他将为自己的性格，一这是一

生演着

一串小悲喜剧度过着……这也是个时代的殉道者。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上午帮芬把田中种的花移上来，我本对这些事无趣味，但为了她也只好做做。

舒群来，诉说××血中有梅毒事“这对我的精神是一种羞耻啊！虽然我相信自己是没有，这由于她父亲的遗传……但近来要找七针914，每瓶700元，我跑破了各‘首长’的门啊！这真难过……而她还不理解这痛苦，还发脾气……即使好了，将来的生活如何过下去呢？”这又是一出开展了的悲剧。但终要交出一个牺牲者，悲剧就是如此构成的。

早晨到图书馆寻到了几本书，把其中的几篇文章读了一番。有两篇想给毛寄去。

《死敌》，《苏联的发明故事》，《高尔基创作四十年纪念论文集》，《突击队》，《鲁迅的创作方法及其它》，《欧战速写》。突击队中一篇《一个叛逆者的画像》系斯诺写毛泽东的，有些地方写得很好，明确，感觉形象。纪念论文集中又把《高尔基论列宁》读了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气质，作风，性格……确近乎这伟人、大孩子。可惜我只是个文学上的列宁。

把《鲁迅与尼采》论文读完，这对我很有用，过去对于尼采的概念很模糊，如今是明白了，鲁迅的生活比我还无趣味，我把关于鲁迅先生的生活给芬读了，让她知道一个作家的生活和癖性。

夜间从《死敌》中读了《烟袋》和《女贼》，这是普通的作品。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上午把一些读书笔记写了。

下午抱鸣儿去看病，顺便去看了陈凡，她很悲愤的样子，顶撞我，几次要流出泪来。这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冯兰瑞又去打胎了，家里抛下了孩子。这固然是男人们受难的世纪，更是女人们受难的世纪。芬底缺乏奋发的意志力，我要锻炼她。她缺乏一种灵魂上的弹力，一种灵魂上反省的力，这对于人是多么重要啊！人的灵魂要坚强，要透明，要博大，要深远，要湿润，要辉煌，要颤动……谁能够具备这样灵魂品质的人，谁就是最美丽的了。——5,29由医院归来。

散步时候（晚饭后）我把前几天看的几本书带给毛泽东，我们要互相教育，互相影响，互相帮助，这里面毫没有不洁的动机，我希望他更深地理解文艺，理解鲁迅先生，这对于革命，他自己，文艺本身全有好处。人对于应该做的事一定要勇敢地去做，绝不该为了一些平庸的顾虑而失去了时机。

泽东同志：

昨天在我们这贫乏的图书馆里，检出几本旧书读读，其中有几篇文章，虽然过时，如今读了还有趣味。愿介绍给您如有暇可读读，而后还我。

1．列宁论高尔基。

2．高尔基论列宁。（高尔基创作四十年纪念论文集）

3．一个叛逆者的画像（突击队）此篇您也许读过了，这是关于您自己的，我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很好，特征捉得很近似，不知您觉得怎样？我已经把用红笔画过的地方，顺便抄下来了，甚愿于我离开延安之前，和您谈谈。

4．鲁迅的日常生活。（鲁迅的创作方法及其它）

5．鲁迅与尼采。

关于鲁迅与尼采一文，愿您读完或先给乔木同志看看，因为此中关于鲁迅底“发展”或“转变”问题，比我同他解释得清楚的多。专此祝好。

萧军

一九四二年五月廿九日

乔木同志：

《中国史刊》七本奉上，谢谢。

鲁迅与尼采一文，有暇时甚愿您一读，那里面对鲁迅先生底“发展”与“转变”说得较好，这对我们理解鲁迅先生甚有帮助。专此敬祝近好

萧军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五月三十日　星期六

昨晚在杨家岭看打桩的人，我感到一个人也要这样一下一下地把自己的根底打好，才能够开始建筑。人惟有在无邪的劳动的时候，才是最雄伟最美丽。

上午把《死敌》中萧洛霍甫等一些短篇小说读完了，总感到它们缺乏一种自然的文学的力，缺乏深沉和一种蓬勃的力，那只是一种近乎说理的，尽着政治义务似的干枯的画面，简单到近于记号。在结尾上，也只有些故意造成悲剧的断面。我自衬，他们是不能和我的几个短篇——《羊》，《江上》，《鳄夫》，《四条腿的人》等——相比的。前者是缺乏一种悲剧的雄浑的气氛，只是文笔还简练的。我相信，只要我到军队中间一移动，或到什么地方一移动，类乎这样东西可以写出一百篇来，而且要深刻生动自然。读了一些小说，就引起了自己要多写一些小说的欲望。写最英勇抗战一面还是必要的。

在读《欧战速写》使我心情很紧张，我惊叹着人类底精力，给我一种坚韧的，雄伟的感觉，我一定要学习这样集中的忘我的精神，这一点欧洲人是比我们好。一想自己身边一些卑琐的人，连自己全感到一种可耻。我应该把一些邪念——不必要的报复……之类——一齐扫光，才能使自己雄伟起来。

天才与热情，勇敢与沉着，崇高与博大，深沉与明朗……这是相成的，不是相反的。意志与智慧是我所要获得的东西。

夜间在李处，他又激昂起来了，要去吃苦，要去军中……我当然还是照例鼓励他。把个人的一些雄心和希望作为闲谈，是一种有益的消遣。现在我还是继续走我文学的路。李对我的才能是完全信任的。我也相信自己，无论对什么事，全可以胜任愉快。勇气是每个人所需要的。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几天，急是连绵落雨。

下午杜矢甲来，取了三十元钱去，人对于自己的血和钱，决不会毫不在乎地任人取去，这会引起一个人不良的思维，甚至可以降低对方。因此，我对于任何人除非必要时决不干求。

给周扬一封信，请他照料王朝闻事。

六月

六月一日　星期一

整天抱鸣儿，翻看了一部《古今杂曲》，如今我对这类玩弄文句的东西感到厌烦和无趣。

上午方纪来，和他谈了些关于创作和为人诸事。“这是个意志的世界，一切要行动；不要对启己要求得太高，太多，对事要求得太圆满，结果是走向自暴自弃的路……”这是我主要劝他的。他是在一种没路的小官宦人家（北平）出身，浮动与弱软是他的店根。自负与自卑苦痛明他。

芬说我两年来改变了很多，我也觉得，我能谅解人，能就每个人底本身要求他们，不很喜欢以自己作标准，或以理论的棍子打人。要更切实，免除一切可耻的虚荣，客观。

昨夜看了一本苏联科学发明的故事，更增加我对人生，对自己的事业严肃性和进步性。

晚饭后在河边散步，觉得很轻快。……

六月二日　星期二

只有在拿笔工作的时候，才使我安定和快乐。

上午我也参加了整顿三风的讨论会，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题目是：《批评与自我批评》。除开一些照例的老套而外，连艾青也在要求坦白和公正了。他们全是在那里瞪着眼睛扯谎。我是不预备发言的，只是他们提到那次座谈会上关于“忏悔”的话，作了几句纠正：

“无论忏悔，反省，自我批评全可以说，但我所要求的是要有‘内容’，内容就是行动。不然那就是抒情的游戏或者骗子的谎言。一般的骗子只是骗个人的钱财或东西，损失的也只是一个人或两个人……革命的骗子却要骗取别人的血，别人的脑袋，革命的时间……所以后者就更不容赦。

至于基督教徒无论他主观上如何，在现阶段，除开：抗日救国，爱人类底一半，那种传道殉教的精神（这里面也有金钱作用）我们可以合作，可以取法，那种宣传无条件的博爱、和平……奴隶的道德……我们决不能要的。所以他们的忏悔是一种游戏或谎言（奴隶的道德只有反抗）。这才是我说那话至要的意识……”

艾青又打击和歪曲李又然了！他在公面打击人，背地里却去放感情上无利息的债。他以为别人全是愚蠢的孩子。这种人只有辖制他，不能共事业的。李又然又激动和痛苦了。这就是十几年朋友的结果，为了一点虚名，为了陪衬自己的伟大不惜使用一个残废者为自己的垫脚，这样作家的生命只有灭亡。

因为心情很闷，下午到留守兵团萧劲光处把借的六粒子弹还给他。和他约略谈了一些文艺界和军政界应该接近和了解的问题。这人有些迂执的，但是个有毅力的人。他讲着自己的生平：由湖南穷学生加入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去苏联，那时苏联正内战，军队待遇只吃三四片黑面包……回来参加大革命，失败后又去苏联，三年学军事，参加长征。处分为马夫……。一个人的历史全是一篇小说。我去时，正有一个大眼睛的青年女人在那里，大约是他的新爱人。这人是倾听多，发言少。

回来听说王实味有自动脱党说，这是党内一些无知的人以批评为打击的结果。我思考再三，觉得这时他脱党是于党于他全是不利的。从一个党员立场看他，他这是不对的事，从一个“人”的立场来看他，月是应该同情。党方面的处置不当，如果一时要保持党底尊严，任他那党，这影响：A，敌方可利用这事宣传为王实味被开除党籍，证明共产端的民主等全是谎言。B，对于一般党员在心理上会留下这样一个阴景“啊！不要多言了罢，万事大吉”。C，对于王实味只有反革命路一条这是一种各方面的损失。“人到了对于自己的前路完全感到黯淡，月受到大的打击超过自己禁受的力量时，这时候人会感到情操的破牙……目前不是王实味本身问题，而是党的影响问题……”这是我回湛李又然的话，因为他讲：

“过去我是同情他的啊，一听到这消息，我马上感情啪―变了无论如何这是不应该的……这就是叛徒……宁可到死……也要叫一声‘共产主义万岁’……”

我为他解释：“这是不能作为叛徒看的，如果在十年前内战时代这也只能说是革命逃兵……在现在他虽然脱党，但他仍在抗日，他迥不失为一个中国人，你也有义务和他合作……我懂得你的感情，也绷成你的立场……但是我愿你再以‘人’底一面去看看，从你自身来又比，从全般事情经过来论断，你就不会太激动了。我对于这事不是涅于感情的，而是基于事理的，我预料到这样结果可能发生的……”经到我们谈论，他愿意我把这意见去和毛泽东谈一谈，起始我犹疑，不乐意管这事，让那些以打击为批评的人受些损失也好。但一转念，我终于去了，夜已经十点钟，李送我到河边。事前我准备了一封信，如果他睡了或有事我就回来。

他起始似乎很困疲和懊恼的样子，也许在烦厌我又去多事，但我却不管这些，严正地把我的意见说给他听，不出所断，他说他要脱党也无办法，也不是哪个强迫他的。

“共产党有这一条规定，没有入党的自由，有退党的自由……如果他要退党那也没办法……他这里面还有别的问题。”

“这仅是我个人的一点见解，我本可不管或不来，因为这是你仁‘家里事’。但是我恐怕你不知道，明天他们就开会，那样木已成舟，挽回就不容易……，简单说，王实味这行为我不同意，但一些人们那种不正当的批评态度我也不同意……我最终的意见，就是王实味现在脱党对于党以及他自己全无好处……”经过我耐心解释，他似乎也明白了。他是个易冲动的，感性的人物。你一定要坚定和他韧性战。后来把谈话扯到一些另外问题上了，才算把这较严重的空气划开了。后来他夫人也回来了（去王家坪跳舞）。他对于江青很有些父女的感情的样子。主要谈的：

①如何更深一层了解王实味问题。

②我请他在今年鲁迅纪念周年讲演问题。

③翻印鲁迅全集创作部分问题（用活页式样）。

④他对阿Q看法问题。

他是爱趣味的，自得其乐，有些农民顽固性……我要和他韧性战斗。他现在正读着鲁迅小说和杂文，这对他底深度有大帮助。他有点孩子脾气，有点弄聪明和幽默的脾气，有点沾沾自信的脾气。他居然也和我发起文艺见解来了，我只好听着。他要在老婆面前卖卖聪明。我为了使他喜欢，我又重复了一次我对他“整顿三风”和“文艺座谈会”的赞成，他克制着自己的兴奋。他说丁玲幼稚，不说态度，不肯丢包袱等……他和丁玲有某些方面有相通点，大约全是湖南人的缘故。他是爱称赞，鼓励，怕泄气的人。无疑，他对我的意见作为非党代表那样重视的，他对我也是怀着相当限度的矜持的……甚至想相机给我些小打击，但这是无用的，我的精神力量，足以控制任何人。关于我去绥德事，他请我考虑，我说决定是如此。

彭真来了，夜已深，我回来时，月亮已上。到李那里，他又诉说艾青对他很委屈，我告诉他，第一强健自己，第二不要把这样人太放在心上，但他是摆脱不开的。

六月三日　星期三

去鲁艺和周扬做“打通心”工作。

通知，讨论王实味文章事的会上午不开了，大约毛和他们商议此事如何处理。我因为恐怕自己的感情激动，经过一番矛盾，一我决定不去参加这个会。

下午去鲁艺和周扬作了一番“打通心”的工作，因为从他的来信中，他的态度是比一年前要诚恳了，我也不愿再坚持自己的成见，一个人总要给他以向善的路‘但也还是战斗的结果。

和他谈了我个人的出身，性格，态度，以及对他的意见：

“……你是有才能的，但却要放弃了尼采那思想的渣滓，你因为生活底关系，不敢深入作品，容易下结论，胡风和你是相反的。此后对于你所领导下的人，第一你应该理解他们，关心他们的希望和痛苦，第二应该胸襟放宽，能容纳任何人。第三对于人应该有勇气和他们接近，理解他们的本质。我是理解你的痛苦和本质的……”他接受了我的意见，这是带着感动和真诚的。接着他说我：

“你的‘看事实’的主义是不是可能发展为经验主义？你的新英雄主义是不是有着旧英雄主义的残存？你为什么要走自己独特的道路？你为什么不更明显地说明自己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这样积极的效果会更大些？…”我的回答：

“不会的，在一个客观已成的事实我会承酋它，但我还要研究它底根源；第二点，这是难免的，但我要尽可能克服它；第三，我是要走自己独特的道路的，但我也并不忽略我身边客观道路底存在；第四，为了我的想法，一切事情我总愿‘表明’而不愿‘说明’，也许前者效果更大些‘当然这又是我的想法。……我对你们任何人全没有个人成见，只是见解和作风上底不同，我也没那兴味背地里讲任何人……”

“这我们是一致相信的啊！”他肯定地回答着。黄昏的时候，他送我到河边上坡路分别了。他约我星期天到他那里去跳舞，算为饯行，我答应了。

六月四日　星期四

参加中央研究院第二次对王实味斗争会。

上午终于我参加研究院的讨论会。和芬在桃树下休息时，看一个摇摇晃晃高身材，白面孔的人由山上走下来，我断定那就是今天要在这大会上做箭垛的人——果然是的。

第一个和第二个发言的恶劣和阴毒已经使我憎恶了，但我忍耐着。他们从思想、政治、组织上断定他是“托派”思想，肯定他是托派。用各种证据想证明他是有计划、有阴谋来进行破坏党，侮辱党的托派流浪份子……或者是小资产阶级染着托派思想的份子……他们完全不懂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正是社会上一些犯了罪的人而判别人罪的形象。接着是王实味自己发言，会场轻轻引起了一阵骚动。接着这个半疯狂的神经质的人站起来了，他发言还不到几句，下面就有一些人‘打夕断他的话，像一群恶狗似的，伸出嘴巴向他围攻了……致使这狂热人不能继续他的说话，而主席还纵容着不管，这简直是一种阴谋！一个女人嚷着叫他去自杀……这使我再不能忍受了，我终于发了言：“主席，这是不行的，应该让他发言说全了话大家再反驳他……无论什么会场全有个秩序呀……”

“这是座谈会呀，不是议会呀……”

“他也说话了呀！”

“你这说话就是打断他们说话呀！……”忽然一群狼．似的噪叫声音响起来了，接着整个会场骚乱了，另外两个人也同意我的意见，全会场一些人也同意了我的意见……接着那个大眼大耳像个猫头鹰似的宣传副部长，明显带着和我对立的语调：

“……有人在捣乱了会场呀……别人用教训和侮辱的态度……我们不能接受呀……这是侮辱我们……”这明显是因为王实味曾在壁报上批评过他，我在文艺座谈会上替王说过话，他们是恨在心里的，今天他们企图用自己的牙齿把自己的仇人撕碎了，掷出党外，他们为了假公济私竟忘了党的影响，党的利益，至于同志的爱，为人的品格，批评的精神，方法，立场……早就扔到九霄云外了。如果党内尽隐藏这样的豺狼，那是哀悲了，好则他们就要被淘汰，我会用眼睛看到的，他们是少数。我是不惜和这类东西为敌，我不怕他们如何多！如何阴险，看他们究竟能把我怎样。这些下贱的恐惧怨恨自己地位丧失的残害党的份子，一个将由李立三路线跑过来的，，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官僚主义的东西。为了党，为了人民，为了青年（那些好的），我一定要和他们战斗下去，决不中途妥协，决不听他们忏悔或花言巧语，他们遇到相当机会就会陷害我的，我发下誓言，宁可和他们战斗，让他们阵前杀倒我（他们无此能力）决不放下武器被他们甜言所困倒。

我一定要和这些毒害党，残害人们的豺狼战斗下去，一直到他们完全溃灭。

陪着舒群到解放日报去，陈企霞居然和我唱起高调来了！我真有‘些伤心这类人，自己被迫得到处诉苦，别人把他推上来，居然也这样了，这使我想起了鲁迅写的《聪明人傻子和奴才》，我是属于傻子这一流。

路上回来独自行走着，思量很多的事，我感觉着和此类人没什么友情可谈，从今天起，从感情领域中，我开除了他们以及类似的此类“朋友”。

①这是最不愉快的一天。

②我开除高和陈的友情。

③我更确定我和这党的关系。

④我将来写一部连续性的自传体小说，什么也不管，第一要真实，中国不能写我到外国去出版，去写。就以我的日记为底本。我要向人类呈献出我这人，让他们去解剖。

六月五日　星期五

早晨我散步在河边，想静一静我昨天残留的烦乱情绪。在此时我应该好好控制自己，不然会被狗东西们咬到。我对此后的态度是这样的：

①抛弃一些幻想、过多的热情，一生决不加入任何党派，以文学终生。

②对于共产党我只在外面为它服务，因为他目前还是中国进步的政党，我不因少数坏种伤害我，或它们本身卑劣对该党本身有何损害。但我要有限度取着距离，不花费过多的热情或伤害到自己。但决不加入他们一伙。

③对于共产党人决不再和他们谈更深的友情，我原谅他们，但我也不愿浪费自己的感情。因此采取私生活上和他们绝缘。

④对共产党人决不谈论党好坏是非，对于党外人也不谈，也不积极表示自己的态度……一切要以沉默，一切记在日记上，但斗争还要斗争。

⑤在我和党人的接近，一定要采取距离和防备，不做内心谈话，拒绝一切辩论，拒绝一切说服。

⑥一般工作可以参加，但要有限度。决不描写我所不乐意描写的东西。

⑦忍耐着，以发配的心情忍耐着，完成自己要完成的工作。

⑧以此次事件为界限，此后关于党内人们底曲直决不再管，这是他们自己的运命。把一切感情的关系结束。

⑨要详细记日记，这就是我将来创作草本。

我是英雄的，固执的，偏狭的，正义的……这些品德对于以一般水准为依归的，不要特出的，不要走得快一些的……是不适于我的。我应该走我自己的路，一个作家不一定要做个党员。革命也还是可以革命。总之我决不愿为了不必要或一时兴奋，杀死我自己或毁灭我自己的特性和才能。而且我相信我是对的。我要只身座战和走路，不要怕失败或孤独，更不能为了一些庸俗的顾虑要如何变如何。总之我是懂得怎样掌握自己这只船的人。

六月六日　星期六

①我立下誓言。

②昨天一个生长在黑龙江的朝鲜女人―金锋―遇到了，她曾是舒群的朋友。浓眉，细眼，长脸，个子也高，面色黄，声音憨厚。她自杀过，嫁过中国人，她信男人应该比女人强，一个有理性的人，跑江湖的人。

今天是我和芬结婚四周年。

上午写了约三千字关于前天那座谈会的意见，预备投给解放日报。对于一件事要考虑而后做，中途不能反悔。午后去王震处与他接洽去绥德事，我看出他似乎有着冷淡的样子，加上路上听说他那边情形，我已经不想去了。与贺龙见过，和他谈了一些关于文化人的特性。王震又提到了王实味的问题“他简直不够一个文化人”他说。我给他解释了一番，这是对思想战斗问题，不是对人底问题。如果思想错了，即使人死了也要战斗。（譬如最近死了的陈独秀）“你是不是听说在座谈会上我为王实味辩护过？你不要错会了我的意思。关于这事，你可以和毛泽东同志谈谈，他会为你解释的……”这更增加了我不去绥德决心。因为这些人，一旦中间有了误会，最好还是疏远些。

到印刷厂校对《杂文还废不得说》清样，把骂陈源部分删去了。遇到李又然，一同去鲁艺，他一路上还是憎恨地骂着艾青：“他常常要利用机会找便宜啦，他利用你的阴影，这使我痛心“随他用去罢。”我说“我们做人的态度不同，目的不同，让他找些便宜就是

又如何？

，我对于这类小动物是没趣味的……即使他做了共产党中委……这全不是我所需要的……”

周扬准备了很丰富的晚饭，招待也很诚恳。

夜间举行跳舞会，我讲了话：

过去大家全知道文抗与鲁艺之间存着一些疙里疙瘩的事……从今天起，至少我个人是消除了这些不必要的东西……”他们银长地响着掌声。周扬过来轻声地和我说：“你讲得好啊！”我知道他鱿心去了一块铅，我也感到一种“解除误会”的愉快。跳舞时，我和一些被介绍来的人跳了很多，我的大步舞使他们很惊奇。回来时，已经第二遍鸡声了。路上我二直思量着去绥德的问题，真的，这件事竟使我费了很大的思量最终决定了―不去。我不愿让别人不甘愿地养着我，不给他们做事情。

回来和芬商量，她也同意。鸣儿的病使我担心他死了，那会使我悲伤！

我忽然想到自己创作的前途，竟觉得失了把握，这是第一次的潺出的思想。我确信将有更成熟的艺术前途等待着我―至少属于我这世纪。

六月七日　星期日

几日来下午尽起大风。下午蔡天心来，我明白他是有意来探听我对那天座谈会的印象，我直白地说出了我的不满，同时也把王实味在目前脱党的利害同他说了“这是给党招来恶影响，也给党多增加一个敌人，对于‘人’也遗弃了一个被教育者……革命决不是赌气，也不是夸耀尊严，而是一切的革命利益为前提。一切是为了革命利益和胜和而存在……”。

夜间和芬闲谈，她近来很用功，我应该尽力帮助她，要锻炼自己配耐心。

在河边散了一阵步，我觉得我和这些个别的知识分子的党人，迈天地在起着距离，这对党底本身是蒙到了不好，甚至对于到毛泽东刀l里去串门全没了兴致。我懂得他们是如何地用卑俗的功利的眼睛摸量我，他们不理解我的价值，但我更没趣味说明自己，这是耻辱。因大我一切为了“党”，并不是为了“人”，但我还希望有一个更深沉的理角我的人，能够真诚地和他合作，我会给这党带来更多的利益（不是狭隘的物质）。但他们缺乏一种深沉博大的气魄，更缺乏一种明澈一切配精神和统筹全局的力量。大部全是一些经验和保守主义者。虽然扭们比起国民党是统一和进步的，但他们却也容易受这些影响，这是拐办法的事，几乎是命定的。因为这是历史。我知道中国“好起来”是淘近的，决不是一日工夫。人的感情是波浪，理性却是海底水平线，这提由若干波浪形成的

人的感情是海浪，它底总结是天外的水平线―理性。我竟不能很从容地处理一件事，总是性急地马上就做，这是不好的。

《同志与叛徒》我很想以知识分子为题材写一篇这样小说。六月八日　星期一

我和党几乎是在靠理性结合着。

上午抱着鸣儿去看病，侯医生是东北人，谈了一些东北人的性格。科学工作者们的生活是技术底、枯燥底，他们的桌子上除开业务上的几本书―药理学之类―几乎什么也没有。鸣儿这两天病得很厉害，开始憎恶人，也不笑了，

我很快想到他底死，那时我们将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悲哀和痛苦。晚饭后我把艾青找来了，我告诉他，那天在鲁艺对他的不愉快：“如果在五年前，我听到你说那样的话，我会一拳打过去……因为你不独不懂礼节，而且还侮辱了人。此后我希望你在人前不要向我说那些俏皮话―早先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也不要再有类似这次的举动。此后我就再无话可说……如果你是个党员―其实我已经知道他是个党员―看在党底面上，我还可以饶恕你一次，但你是和我一样，是个党外作家……你敢于牺牲，我也决不会让你牺牲……。我愿意和你说，在原则上我决不乐意和任何人对立的，但是如果有人向我对立，我也决不后退。除开一些在感情上太伤害我的人，我是没有个人怨恨的。即使伤害我的人，只要他还革命，我在理性上也还可·以原谅他，决不用私人攻击……”他宣言他是错了，也要去和王琳认错。其次对于他的创作和为人我也直截地说了我的意见：“我愿意以一个文艺的同志向你劝告，你的创作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你写太阳而不写生活，在个别字句上兜圈子，缺乏了激动人的力量，你的《向太阳》只是前面是好的，后面不好。《芦笛》是好的，其余全是为写诗而写诗……我愿意直截地说，你是个优秀的诗人，还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我愿意你伟大起来……托尔斯泰说杜益退夫斯基：‘他是位天才的作家，但缺乏一颗伟大的心。’你的心胸应该再开阔些再有，在人前讲话，你总是归结到自己身上，或者讽刺人……这对自己全是不好的……”他没有反驳，他接受着我的意见，我对于肯于接受自己错处的人是马上就涌出自己的温情的―这也许是自己的弱点，容易被欺骗。

“我有什么错处―思想、作品、行为―你尽管说啊，我愿意听取一切―我知道我会不觉不由地伤到人……我要改正……”“你只是应该多写些创作啊……”他提醒我。“是的，我已经四年多没写创作了……我预备写，但是我还要多写杂文……，,

他又告诉我：“贺龙背后打听你，萧军这个人全写过啥子啊？这样大的牛皮啊，要做世界上最好的作家……”我也告诉他：“我们不要为了几个人知道不知道，高兴不高兴有所介意……我们对于作家本身，那是不容许什么人蔑视或降低的……尽管我们自己如何论争……”他也同意了我的意见。“贺龙那天也问起，那个写诗的叫什么名字啊？我是不愉快这事情的……”

我是尽可能做到：忠诚、坦白、与人为善的地步，对于周扬，艾青，欧阳山我全是以这态度对他们了。不管他们如何，我是感到愉快的。

六月九日　星期二

整日抄写那封公开信。

下午去河里洗澡。

夜间在河边散了一次步。

芬哭了，大约为了孩子的病，我安慰她，买了鹅鸽菜看看如何。下午任琦来，她曾是王实味的学生，这是个很倔强的孩子，她对此地一切感到不满，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失望……我从大的方面劝解了她。

我知道我沉默不可能，也只好一面战斗着，一面工作着，一面忍耐着生活下去。我为真理和一些恶劣偏向要战斗，要面对这些战斗引起的痛苦和伤害生活着。不应厌烦，也不应逃避，坚强地走下去，走到哪里是哪里，但尽可能我还是不愿和这里“破裂”，但到非破裂不可时，我也决不顾惜，随便有什么不幸，我全可以咬着牙齿忍受过去―坚定和不屈。

六月十日　星期三

费了一些踌躇，我终于把那公开信寄出去了，这对我当然又是不利，但我不能容忍那些侮辱。

下午写答乔木信。

乔木同志：

杂志及信均收到，谢谢。我寄给毛主席的书，如他无工夫读或不准备读时，您可寄我。如还想读，迟些日子交还倒不要紧，因为这类书文抗还无人等待着。您寄来的杂志，三、四日内即当寄上。

关于鲁迅先生底一些看法，在根本上，我看我们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您所要证明的，只是在他发展的全程中，是有着转变的（在他前期）；我所要证明的，在今天有些人企图判断鲁迅先生前期革命的历史，而名之曰“转变”，因此我不同意那说法。至于前此我们面谈时，如您所说“在他前期部分上是转变，全程看来是发展”一般我是同意您这解说，但在一般称谓上，我是主张“发展”而非“转变”的。因为前者和后者虽然是“显然有质的不同了。”但这不同就他个人来说，不是绝对的不同，宁可他思想上，所属阶级成分上不是一贯无产阶级的，但从他一贯实践的过程、主张，等来观察，他是全程革命的。因为从那时到现在中国的资产阶级它本身在某种程度上，也还是革命的。至于大部小资产阶级几乎和革命中的工农大众结了血缘，这也因为中国社会特殊性的缘故。从此意义来说，恐怕凡参加无产阶级革命的小资产阶级全要在客观上经过这“转变”罢？即使是原属工农大众，因为受了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影响，在真正接受无产阶级革命观点上来说，恐怕也应该是一个“转变”吧？但是我们今天是怎样称谓我们的队伍呢？据我的看法，鲁迅先生是很少有过积极地、主观地支持过中国资产阶级退步一面的，虽然您曾说“这就是说，由这一阶级转到那一阶级。”关于这封未发表的信，我看却是他对于那时的政治某一面一种否定。受信者的人我不很清楚，是否便于说出自己真正的意见？写信的时日又在一九二O，那时俄国的革命正在世界不知真相中，中国的正式共产党也没成立，无疑的鲁迅先生对于中国的真正前路也还不能够确定和清楚，这也是当然的。以下简单写些意见：

1．鲁迅先生接受无产阶级的革命观点，是渐进的，不是一下子。于其说先由观念中，莫如说先由行动中。如洛蚀文先生所说“他是由于他的进步的现实主义的精神……”2．鲁迅先生前期的：政治上是积极的民主主义者；，思想上主要是进化论者（进化论是辩证唯物论的一个“侧面”）；方法上是接近科学的现实主义者（处事和创作）。3．尼采思想对于先生是否有影响，我同意您的意见，是有的。一种思想底产出（不管好坏）总有它现实的基础，尼采底时代和先生底时代几乎是一半同时的（尼采生段于1844-1900；先生生段于1881-1936）即使他主观上不接近（何况先生还译过尼采的作品）客观上也一定要多少存在一些的，因为人究竟是历史和环境的产物。不过，关于鲁迅先生和尼采关系，在读过洛蚀文那篇文章以后，我在自己的日记上曾写下这样几点：①鲁迅与尼采仅是在历史上某阶段一刹那的相遇，马上就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方向―向上的；堕落的。②尼采是以种族斗争代替阶级斗争的。他所说的人性是“静”的，站在德国的与封建势力结托的资产阶级上，代表大地主极端反动的贵族主义的，走向“破灭”的一闪的磷光。鲁迅先生却与他相反。③进化论是辩证唯物论统一中一个“侧面”：前者在说明自然法则；后者并说明社会进化法则的特殊性全部。

以上是我浅浮的，粗糙的……对于鲁迅先生一点理解，也许有谬乖的地方，至希指正。此祝好

萧军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日

六月十一日　星期四

①收到王德彰信。

②中央研究院利用群众压力来向我抗议，说我诬蔑他们，对此我要和他们斗争到底。

一个又一个风波来了，中央研究院利用党的群众向我来提抗议，说我诬蔑了他们，抗议书上签名的团体八个，人名108。我真想不出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要获得一个什么效果？他们是否为整个党底利益想过一番？他们把我和党之间感情和联系拆散了对革命有什么好处？即使把我挤出边区又有什么好处？破坏我的影响么？（他们在大会上这样做过了）要用暴力屈服我么？这是他们的妄想。我只有生命一条，随时全可以掷出去，（何况不至到此田地）我恐惧什么呢？我一定要和他们应战到底，看他个水落石出，所谓“拼出一把生灵骨，探探黄河几澄清”。我看他们是做了一件错误而愚蠢的事了。我是以最大限度的精神准备来迎接一切！

昨天晚饭前听到这消息，是他们参加此次开会的人们说给我的，当时却很平静，我正在写答乔木的信，我仍然把信写下去。晚饭后，他们派来了四个代表和我谈判，要我表明态度，并且带来了抗议书。我知道他们是狡猾的，虚伪的，他们会把我的话歪曲了的，我拒绝更多地发言，只是给他们写去两个意见：①我愿将此事提到党中央去解决。

②我要求传达我话的人将人证、物证举出。

我只能如此回答他们，不然搅不清。他们那抗议书上的根据是薄弱的，不正当的，他们把那天会场的事一字不提，用这样“歪曲”手法来对付我，我看他们是失败的。

夜间想起此事确实感到一种悲凉！这是我为革命，为共产党，为青年，为人……的酬报！我懂得这些给我传话的人是谁，平常他们是尊敬我的，我帮过他们忙的“党人”！如今他们为了表现党性，竟不惜来咬我一口，我想到了人底品性！一个党员的品性。其实他们是咬错了，他们不会因为咬我而得到什么益处的，而且仅仅这样一口，也决不会咬倒我。对于我虽然有些损失，但真正损失的却不是我……。接着我也就不想这类事了，想着和这偏向战斗罢。看看他们究竟能把我如何？我要以安详、冷静、自然的态度和方法来处理这风波。我已放下了最高限度的决心，这对我又是一次人生的教训，使我更懂得了这人生，也更懂得怎么走自己的路。我决不想靠任何外力来挽救我，也不憎怨任何人，虽然有些人愿意扯倒我吃口肉……但是我是不会被扯倒的，虽然有些人借这机会可摸些便宜，但也让他去，他们所希望的，不是我所要获得的。附抗议书：

萧军同志：

我们一向认为你是中国共产党的朋友，愿意向我们的共同敌人奋斗到底，像你这种热情，我们一向表示十分敬意！据许多同志对我们说：你在参加了我们对于托派份子王实味的斗争会议之后，你曾对我们的座谈会加以诬蔑，认为是“倒尿盆”“狗打架”“假公济私”，我们认为你这种态度是不正确违反真理的，不管你主观动机如何。我们这次座谈会是清算王实味的托派思想及其反党活动，我们的斗争是有原则的，有根据的，目的是为了教育自己及巩固党，因此不仅党员应该积极拥护，而且一切外党人士也应该抱同情的态度，给与积极的帮助，但使我们十分惋惜的，是你所表现的，并不是一个友人应有的态度，因此我们希望你好好地反省一下，改正这种错误观点。此致敬礼六月十日

中央研究院全体人员，中央医院到会代表苏爱吾等，政治研究室全体人员，中央政治研究室敌伪组，海委全体，世界语协会，边保政治部全体党员，中央印刷厂参加大会代表李平吕西良。以下个人签名108人。

这信是义正词严，可惜是毫不提到自己的错处，片面根据，事先夕和我说说，这是友好态度么？

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

上午去南门外为鸣儿买了一包鹅鸽菜。路上思索着《备忘录》白一些事，我懂得他们是错了，把一点偶然的东西夸大了，结果所得决习如所失。对于此事前途估计：

A，他们用强硬的态度，贯彻他们错误的主张，这是证明他们全步有计划对付我，结果只有双方决裂。

B，他们经过思索，采取较缓和的办法，用狡猾的手段，掩过自己白错误，事情不了了之。

C，拖下去，无所表示。

我底决定：

A，不管他们用任何手段方法，我要一直战斗下去，只要一口呼吸尚在，我一定要战胜他，是非弄清。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也始终没错误过，我不能容忍这样压力的对待。B，我要坚定冷静，对任何人不再顾虑，要咬住不放。C，以最大限度精神准备，迎接诸种不幸底到来。D，若不他们当众收回他们的话，若不我离开边区。E，决不指仗任何人的帮忙与同情（事实也没有）。F，对于所有认识党人，如果他们不向我打招呼，决不同他们打招呼。此次我不斗争胜利，我万不能在延安存在下去。听说昨天他们在会场上宣读了我那两条回答，接着由范文澜、罗迈、丁玲讲话辱骂我，据说丁玲说她还可以作见证，这个可怜而幼稚的女人，灵魂是这样软弱了啊！我全不屑于憎恶她。只要我一寸呼吸还在，对于此类人，我必加以回击。现在我所需要的只是忍耐和冷静，再就是战斗的力。我相信我会给这些“卖友求荣”的动物们一个永远的良心上的责罚。

芬听说丁玲在会场上也咬我，她哭了，我劝慰她“亲爱的，她这是应该的，她必须要表白自己，因为他们软弱，禁受不起，我强健，这件事对我没什么，不久它会过去的。这给我个新的锻炼，我真实的应该感谢它，不然我会吃更大的亏，这对你也是个很好的课程，你可以更深，更多些懂得‘人’……我是经历过比这更险恶不止一次，甚至要了生命的恶浪的，但我全过来了，这个当然还要平安地度过去，将来也还要有……只要生活一天，就应该准备接受各样不幸和恶浪底袭来，要迎上前去战斗……这就是人生……”我所担心的却是孩子们的病和她底病，此外我无所挂虑。除开对于一般中国人情感到一点“他们太软弱了！”的悲凉以外，其余没什么。

两天来早晨全照旧唱歌。我现在像是一个危险性的传染病的人了，他们全在远离我，等我好了，他们又都拥上来。

六月十三日　星期六

几天来尽在写《备忘录》，昨夜把它写完了，觉得心情很舒畅。我变得更平静，只有平静才能处理和战胜一切。智慧和理性才是人类独有的珍宝。

下午舒群、张仃、又然来了，他们关心这事，非常焦急，我把《备正录》读给他们听，他们和我争吵，要我改正一些地方，不容许我走决霞的路……我起始很不愉快，几乎动怒了，但克制自己，懂得朋友们白心，我安下心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准备修改它。晚饭时星期文艺学园开园务会，我本不打算出席，但是没办法习出席了，说了一些意见。丁玲也在，这个可怜而幼稚的人，是可悲的。夜间跳舞，王琳来了，我和她跳了几次，她很担心我被警告的写“……我知道你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我听起来却很难过……”“不要管这些罢，关于我的事，不要同任何人去辩白……这于你责不利的。”我们跳着，她确实是很忧愁的样子，我安慰她。

六月十四日　星期日

①发：赖汗英，寒十坡信。

②《文坛上的“布尔巴”精神》刊出。

③十五日举行座谈会。

我变得更平静，我知道真理在我这边，他们是错了，无论原则和夕式上。至于对王实味的斗争，在方式上他们也错了一半。我对此事介态度：即只求真理上底明白，如果我错了，我愿负声明道歉等责任，,论用笔用口，在若干人面前。如果他们错了，为了革命的利益，我决夕意要求他们有任何认错形式―事实不必要也不可能。晚饭前乔木来，他劝我参加此次他们举行的文艺座谈会，我拒到了。

去看歌儿，她的身体很好，我陪她玩了很久，我走时她没哭。夜间舒群、周文等来，也劝我参加此会，我拒绝了“……你们的遥理全很对，我也感谢你们的友情……但我不愿太强迫自己的感情，过希望朋友们也不要太强迫我……”在中共中央没有明确表明他们的范度时，无论任何会议我决不参加。

夜深时李又然来，他又照样劝我，我也拒绝了他。他又说了他应负责任等类的话，我很不愉快“你此后关于这类感情最好少些……”不我握了嘴巴的时候，别人都来劝我忍耐，这才是违背为人的道德。

六月十五日　星期一

为了避免他们来麻烦我，早晨走出去，到王琳那里坐了一刻。接着到桃林坐了一刻，约十二时回来。

下午把《备忘录》改好。

晚饭后张仃来也劝我去参加座谈会，他说不要被别人捡便宜，“不要紧，随他们去吧，我对于在我的麦车后面拾穗的人，从不计较的。这会我不能参加，结果会对我当前的事件不利，而且对于王实味诸问题，我决定不表示任何意见……”我说。和他一同到中央医院一带散了一次步。“我很知道……有些人希望我被咬倒了吃肉……但是他们不必希望过高，我决不会倒的。”他承认这话。我们一致认为，将来第一流的作家，任何党内也不能存在，存在的尽是一些二、三流的呼“万岁”之辈，他们也正需要的是这类东西。

夜间周扬睡在我这里，我也约略的把此事说了，他们全是谨慎的不表示意见，我也谨慎不说任何话。我知道和他们将要一天天地远了！我对于这疏远，也没什么惋惜。

六月十六日　星期二

他们一再劝我参加座谈会，我拒绝了。抄《备忘录》。夜间举行跳舞会，我忽然想到，明天我要在会场上宣读我的《备忘录》，我声明了向中央研究院学生们。

夜间仍抄《备忘录》。约三时始睡。

六月十七日　星期三

主席团答应我出席，我答应出席半天。第四个由我发言，我捡选了几段读给他们听，我的态度很平稳，言语也清楚，并没激动。我发言完以后，周文起来说话，他又把全盘过错推到我的身上，又说我说“特务式”的是“侮辱”，我马上要退席，因为我声明过，如果有人歪曲我的话或态度不好，我马上就退席。但我采取了主席的劝告，停留一刻，接着金灿然发言，他态度很恶劣，我决然地退席了。虽然舒群他们又来劝我“头可杀，席不能出”我断然地告诉了他。我知道他们是抹杀是非，而把过错全推向我，这我是不能容忍的。我以最高的精神准备着，看他们怎样歪曲攻击我，从此我决定和所有共产党员，完全断绝友谊关系，我断然走自己的路，决不再脱下掩心甲或放掉战斗的兵刃。从此我更懂得了“人”，也懂得了“党”，这是我忠心于共产党所得到的酚报。

芬因为听说曾克咬我一口她哭了，我劝她：“好孩子，不要哭，你应该准备更接近你的人咬你的……”我的心很安宁，恍惚使我清醒了十年。我是以韧性的不屈的精神接待任何一切恶事底到来，让他们咬罢，看他们是咬倒我还是我咬倒他们。我将要更准备和更严酷，决不再听任何人任何温情话，也不再为任何人伸出自己的手，尤其是党人们。只是为了老婆孩子我不能走，这使我苦痛。夜间柯仲平来谈了很久，他批评我应该取消个人英雄主义，我说这不是本质的看法，只能说在某种成分上，我还具备着这些东西，但这决不是全部或本质底看法。第二他希望我主＿L步，对于此次中央研究院事件，我说“我无任何要求，只是把此事弄清就妥。”第三我说要反省大家一齐反省，进步大家一齐进步……两方面全要负些责任。我可以让步，但对此事一定要弄清，而后才能让步。总之，对何人我全应该戒备着自己。

李又然也对我“激烈”地批评了，他们的热情和愿望我是感谢的，但他们所说的也还是“公式”。如今我只有忍耐着，和任何人取着距离，准备走自己的路罢，随便他们前途是光明和毁灭全好。我是愿意和共产党保持着二指宽的间隔的。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牵挂我的东西，我此后只是走文学的路，也不会如他们估计得那样坏。

六月十八日　星期四

①我参加第四天上午的文艺座谈会。

②我计划写完《第三代》，写一篇自传似的长篇小说。上午，我决定出席，说明我昨天退席的原因，并参加这次会的原因。我要求为了不引起会场的混乱，希望今天发言的人，不要针对我提起中央研究院问题。他们说这不可能，尤其是乔木：“这是特别的要求啊，这样每个人可以要求起来，我也可以啊……”他这是明显的带着故意的挑拨群众感情的说法，我已经愤怒了，但还是忍耐着，接着他们说不提此事不可能，认为我这要求为特殊。

“我取消关于‘英雄主义’的解释，既然你们不能不谈到这问题，那么我算为‘旁听’好了……”

“旁听应该在会场外呀……”这是那个尖嘴乌鸦似的女人陈学昭带着气愤发言了。

“如果主席规定了，我就会出去的……”我还是笑着说。“旁听是不能发言的，也不能走来走去，也不能大吼一声。”这还是乔木。我对这个卑琐的人物感到憎恶，但还是忍耐着。“乔木同志所提的也许有这样的人，但绝不是我……好了，我还是出场旁听罢……”我还是笑着提着我的凳子出来了―我给了他们一个没言的讽刺，结果我战胜了。张仃也因气愤于他们这样待我而退席，并拒绝了那个女人的解释，我觉得很好。我和张仃一同出去散步，路上谈着这些人幼稚，无脑髓，以及一些丧尽天良的举动。他承认我是对的。到桃林睡了一下，我的心情很安宁，一想到他们在那里向我放空枪射击，觉得有些好玩也好笑。回来遇到会上的人，他们告诉我，大家批评了乔木的态度不对，他也道了歉。这次会场的责任不在我等等。我只是漠然地对这类事感到冷淡。我知道他们这道歉是一种战术，他们唯一缺欠的是坦白和诚意。无论怎样，从今天起，对这些人们，我要关起我感情的门……。夜间我和芬坐在院中的磨石上，我说：

“……亲爱的，不要为此事难过，这是我应得的。因为平常我尽向别人战斗，他们今天应该给我回击……对于那些向我射击的人们，不管是我的朋友或敌人，我全没有丝毫怨恨，他们是应该的……而且这会底本身也是好的，如果不是牵扯一些中央研究院的事件，我会很愉快开完它，我是爱谈论也批评和战斗的，今天我已经在会上声明过了……不过我过去对他们，那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怨，而今天他们确是从个人私怨出发，这是我和他们不同和区分的地方。一个伟大和渺小的区分也就在这里……。

至于他们对我所攻击的，那早就是我所知道的东西……他们底攻击，却对我带来了一种益处，那就是使我工作努力的方向针转了一个分划，那就是说，我不再想描写他们，为了我不该做的事情而浪费我的精力……我要把我的指针，从向着他们的角度，拨向平行的方向了。这样就永久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前进了，决不会再加入他们的队伍了……我要走我艺术的路了，看一看是否就能够死灭……我对于党不是感到失望，只是感到这平行的间隔，一天比一天阔大了，而且也应该阔大了，这只是一段路的同行者。我没有悲哀，也没有苦痛，我觉得这是应该的，而且也好像成了必得……虽然我们会为被压迫和剥削的人类利益这目的，而共同战斗向前……。我将要把我过度的浪费的热情……慢慢搜起来，倒向艺术的水池里面去罢。更高一层，我要把过去拥抱眼前政治的热情，去拥抱艺术去了。我感谢这次事件，它给了一点推动和启示的力，使我工作的指针移开了一个分划！同时我却对于一些幼稚党人感到一些悲伤，他们屡屡伤害我的感情，使我的“针”不能够不转移开了，这样对于党，对于中国革命……将是一笔大的损失，我不夸大……但是，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这责任应该不在我，在这里，我却也要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我的

我什么。

心情很平安，这件事对于我的经历好像很有益，也没动摇到我感谢这些人们，使我少浪费很多的精力，而把它们倾注到艺术方面去。

六月十九日　星期五

①想写一篇《闲话英雄主义》。

②我要慢慢关起我感情的门，更是对一些党人。③把《备忘录》托毛泽东转给中共中央。

上午为鸣儿到南市场去买药，我很担心这孩子会死，因此我劝芬应该“尽心竭力”为了他的病，不要心烦，这样即使他死了，我们的心也会平安的，不会有所遗憾。

路上想着要写一篇：欢闲话英雄主义》，想对于一般人批评我“个人英雄主义”加以解说。他们是概念的说法，一件事不从历史、全面、本质等去把握分析，那是很可怕的。这些学马列主义的人，却不懂得运用马列主义来处事，处人……真使我有些惊异到不相信的程度。朋友们，别了！我要向你们关起我感情的门

无论你们如何再来敲打，或用什么钥匙，什么方法……晚饭后同芬去河边山路上去散步，路上我警告她，对于一些不相干的人，不能谈我所说的话，省得招致一些麻烦。我此后对于言语上，也应该特别谨慎，就是对于芬，不必要的话也少说。

夜间把《备忘录》全部抄完。我应该成为一个不可战胜者。

六月二十日　星期六

人越在各种风浪向你汹涌排击的时候，越应该屹立不动。能够击碎硬的，挣断软的，这才是真正的战士。上午把《备忘录》又校勘一遍，觉得无可修正，又请张仃看了一遍，就亲自把它送杨家岭毛泽东处。

这《备忘录》就是我和共产党友情的试金石。如果党中央也采取不公正的、小气的、感情用事的方式，或想用冷淡的压力方式对付我，那我就毫不再有所留恋，斩断这友情。我将以不闻观一切的态度过寂寞的日月，完成《第三代》。

他们全说我这样做下去要吃亏，但我知道我是对的，看看究竟有什么亏可吃。

鸣儿的病不见好

我和芬一天在为他忙

，今天泻的次数特别多，这确是我一件焦心的事。，几次我要对芬如此的不经心孩子而暴躁，又觉得这是不该的，我应利用这时机，锻炼自己的性格。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①星期文艺学园毕业。

今天是星期文艺学园一年结束期，我代表了文艺月会，园务委员会讲了话。一般学生们发言，全很真挚动人，我微微感到一点快乐中的哀伤。快乐的是自己提倡的一点事业，它有了一点成果，哀伤的是它不能如他们的愿望继续下去。一个工人出身的学生，我在成都教过他的，他竟很激动的讲出自己的言语：

“不管别人对萧军同志如何误解，我敢于说，在成都那样环境，只有萧军同志能那样热心教育我们，他常常是比我们先去，因此一些三青团的人就造他的谣，说他是‘教主’，我们也回骂他们……”这话使我深沉地感动，我知道真正的正直人性，是存在于下层工农的心中，群中，我将要一生为他们而服务。我憎恶一些阴邪卑琐的小知识分子，他们除开狗性―还没有狗那样忠诚，忠于职守―底摇尾与取媚，再就是啮咬同类的本领而外，是什么也没有的，我看厌了这类东西，可是围绕我的却大部全是这类东西。

由我发了奖品，而后到青年食堂聚餐。我知道了这些爱文学的人是怎样艰苦地走过来的。

晚饭后，我踏着月色，沿着河边唱着歌……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①写《献辞》。

上午为星期文艺学园结束特刊写了一篇稿《献辞》。鸣儿的病渐好了，这使我安心。

我思量关于王实味此次事件，他们是扮的“苦肉计”，只是我做了鲁肃，而不是孔明。

不管他们是真是假，我的作为一个作家的态度是对的，堂吉诃德、鲁肃全好。虽然他们这办法很巧妙，但他们牺牲了我却是笨拙了，无论如何在感情上我不能饶恕。为了政治我虽然可以原谅他们，但在作为一个“朋友”的立场，我却失却了对于他们尊重的感情。同时我对于那些党人，在我的心中一齐降低了一格。为了艺术的前途计，他们就是把死说活了，我也决不入党。这一次我学了一次乖。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①读完《我爱》。

②早晨想着写自传体的小说。

早晨起得较早

把《我爱》读完

，写完昨天的日记，去河边唱歌。

了，这是一个有才能的作者，不知为什么苏联作家会开除了他。是不是因为他写了真实。

夜间我和芬谈，希望她能够遵守我们的一切约定：“如果你对我的一切所作所为认为同意，你仍然乐意和我生活下去，我愿你在目前对于任何人，不作为事务性以外的交谈。我如今是挺立在四面海水中的孤岛上，群围的浪花全要吞吃我，摧毁我，但我一定要屹立到底，决不屈从……。”

晚饭后高原要和我谈话，我说：“如果谈别的，还可以，如果谈这类事，我此后希望我们不再有任何私人来往……”我将要不再浪费一滴感情和力量，在这“党人”的身上。

昨天报上有篇周文的文章，《鲁迅的党性》，暗暗在讽刺我，但我决定不发表任何言语、文字，也不表明任何态度，只以沉默和冷淡和一切战斗。

我忍耐着度过悲苦的岁月，用工作获得我心灵上的安定。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开始读《西线无战事》。这书虽然译过来很久，但今天我才开始读它。

上午把一些整风文章看了几篇，准备和一些人打官司时候好用。李又然来谈了一些：

“你还是到我那里去玩罢……”

“暂时还不想去……”我笑着回答他。

“你总不会误会我罢？”

“我是谁也不会误会的……”我显着一点严正地说。“我只爱看人行事的……虽然我也重视语言……”他无话好说，样子很难过。实在的，我对于一些党人们毫无兴趣来往了，我宁可孤独。吃饭后，我把艾青找来了，我们就他那天在文抗座谈会上的发言说，他支吾地先讲了一点。

“我听你说我的作品里有‘观念论’，我很想知道是那一篇，愿你指出，我自己倒要研究一番……”他指不出了。“我听曾克说的啦……《终身大事》……我自己没看过……”他窘迫了。

“听别人说是不可靠的。说我观念论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观念论者……”我教训了他。但我的态度是好的，沉着而严正。我此后应该尽可能克制自己感情的激动，只有冷静的，坚强的，深沉的态度，咬住不放的精神……才能战胜一切。我应该理性到残酷的程度，不这样我只有失败，就会先被一些群鼠们咬倒！能够忍耐历史的人，才是伟大者，我还不能自然地处理、忍受、担当一切，我要获得这品德。人惟有在各种击打和试炼的过程中才能显出自己的价值，我被击打得还不够。

一个真·正的倔强者，他们是最伟大的耐心者。超乎人力以上的忍耐是大勇者！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①15期文艺月报出版。

②下午去参加朱德召集的纪念“七七”座谈会。鸣儿的病渐好，这使我心安些，虽然每夜我要喂他水，使我睡眠不好。

上午读《西线无战事》，使我对战争感到憎恶，可是一旦身临战争，大约也不会如何恐惧。被强迫的勇敢，不是真正的勇敢。自动的，长期的，思维的勇敢才是可贵的。

下午应朱德的信约去开关于“七七”纪念座谈会。起始我本不想去，但终于去了，这大概又是“人情味”。随着丁玲，刘白羽也去了。我对于这样不长进的党作家，是开始在我心目中降低了他们为人的分划，我感到他们有一种不洁的东西，蒙蔽了自己的灵魂。朱德倒还是一个诚朴的人。“没有钱是不好受……有钱也不好受……有钱他们全向你来要钱……我过去不相信教条，就走到经验主义的路……甚至还相信平均主义……现在―整顿三风，我明白了……这不对……将来也不会有平均……只有阶级、政治平等，生活、才能是不能平等的……我嘛，事情是真的倒干了一些……理论还不高明……我知道我完全否定自己过去是不对的……过去我也是革命的，打军阀袁世凯不是革命吗？……此后我要批判地接取了……”我说了一些“有多大肚量吃多大饭”“勿以二卵夺干城之将，勿以寸朽弃连抱之材”“什么是伟人”等道理。我知道和这些人是不能放谈的，只有限度地谈话。

林彪是一个近乎阴暗的，胸襟狭小，矜持的人，这不是一个大将材料，而且不象长寿的样子。

我懂得了一些党人们还存在一些自发、自足、夸大、闯运气的作风，从这些人之中，我也懂得了自己。饭后他们打扑克，我先回来了。路上我想着，我决不能成为这样“家族”的一员，他们只能留下一些二流货。对于这个党，我一天天将要冷淡了我的热情，只是在理性上和他们在结交着。我准备明天下午去看材料。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①萧向荣派人把长征的故事拿去。

②中国是靠感觉而不是靠思维生活的国民，因此一些较深刻的事物、艺术品就不容易领会，也不容易产出。有着不正路的贪心和不正路的自足一一它需要改造。

针对着中国这落后的国民，新英雄主义是需要的，它对于市侩的机会主义，农民的自得自发性的保守主义，乡愿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消极的J濡怯的主义，“有饭大家吃”“持众”的“随龙”的尾巴主义，陈腐的，缺乏朝气的混混主义……是一个革命。中国不用新英雄主义的精神改造一番，它将要是无望的改到别人。这是一种国民的―人类的―质底提高。我要做一个这样的但始者。昨早晨散步时遇到L，她神情很落寞，身体也不好，她的丈夫也病了。我有些后悔不该把我的一些事向她说了，但又怕她担心，所以说了也好，我还不疑心她会咬我一口，将来也许会有这一天，但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她是个党员。

我如今几乎对任何人也不再有着热情和信任，这样使我自己幸福。

下午去王家坪看《战报》，《通信》等材料，预备七七写些文章。丁等全在那里，我卑视这些人，他们无能和我竞争，用可耻的手段陷害我我用沉默和每个人取着距离，和他们慢慢断绝关系。我一天几乎要若干次想到这可羞耻的事―对于他们―我决定再待三星期，中共中央仍无具体回答，这证明他们是掩护自己的党员的过错，而轻视我的友情，那时我也决不再流连，而后准备离开延安。我知道不会到此地步，但我是不能不如此准备着。

夜间读《西线无战事》到295页。

从各种击打和陷害中，这会使我更强健，而且最后的胜利终归于我。

我的思想每天在成熟，我的感情每天在凝练，我的文笔每天在作单、有力，我的意志每天在坚强，我的智慧每天在生长，我的前路每夕在清明，我的成功每天在进展，我的精神的力，每天在浸澈着每个人我的忍耐也渐渐加强了，但还不足，我现在唯一需要的是忍耐力啊！在文学上由革命的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到革命的古典主义；半以鲁迅的战斗精神，毛泽东、朱德等忍耐精神，以及马列精神方法，月成我新英雄主义的精神，以贯穿我一生。

只有强健自己―从各方面―才是自救救人的正路。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继续读《西线无战事》。

杜矢甲来，我也无话可和他说。

下午仍去桃园看材料，那仅是一些战报通信之类，没有什么东西一个大青山支队（骑兵）讲他去年七月被日本人捕去和今年二月脱醚的故事。我衬量这类事我全是可以做得出的，所以不觉有何惊奇。

刘白羽在写文章里暗骂我了，这不足奇怪，我知道他们已经在月着国民党王平陵等的路了——这是一条堕落的路。我很为共产党一些文艺方面的作家们抱以悲观，眼见他们将一个一个地降落到文学」的庸人，政治上的赘瘤，我懂得我是一天一天地和他们远离了，他们半要是艺术的罪人、堕落者……可耻的阻碍者。

一种要迸发的力，浸澈了我的血液，我压制着，我必须压制，不典会伤害我自己，也失掉战斗的力。我应该准备迎接任何不愉快和毛害，我准备孤独到只有我一个人，但我是并不孤独的，我与真理共在。

在七月中，我决定要开始《第三代》。

人性进步是困难的，我将把全生命和艺术结合为一，不应再把一些精力浪费到一些不必要的琐碎政治事件上去，我要从容，等待反习的日子。

夜间把《西线无战事》读完，使我更懂得了战争，也更懂得了生者的价值。

德芬进步了，她的理路一天比一天清楚起来，这样我们将更接近这使我高兴。过去对于萧红我也是这样教育起来的，我并没为我所窦育、帮助起来的人回击我有所灰心，相反的却使我愉快，因为他们究赓能自己去生活了，我对于人与人生没有求索。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①开始写闲话“英雄主义”与“观念论”。

……我不应在小节上斤斤计较它底完成，这是不可能的，我应该驮载着些可怕的，近乎痛苦的弱点，为人类服务罢，只有从这过程中才能解脱自己。

上午把“英雄主义”前记写完。

下午抄一些材料。

晚饭后去看歌儿，她这次欢迎我，要我抱，很健康，这使我安心。

我近来心情很恬淡，安宁，无人来烦扰我，也无任何挂虑。只有那件可厌的事，还要想想，但我也愿意慢慢掷开它。总之这次事，对我的感情是一个很愉快的解脱。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上午把借来的战报抄完。

午饭后同芬抱鸣儿去看病。人在饥饿的时候，他会放弃一切欲望。我抱着鸣儿回来，忽然感到一阵饥饿，勉强爬上山来，这时候有一个感觉，假使这是在前线，即使有敌人，我也许不愿意跑了。人在很小的事上可以体味出最大的艰苦的感情来。

下午仍去王家坪，听他们讲述一些前方的战事，他们所讲的大致是相同的，最光辉的一面，而且我也不预备写这些故事，已经写过了。回来阴沉要下雨，我半路在河边休息一番，信笔写下了一些感想：

①第一阶段―为政治服务的热情支持着我，我不独忘了自己，也忘了艺术，这应是《八月的乡村》时代。第二阶段（一直到现在）-我是更深沉地描写了生活和社会现象，思想现象作战斗，为抗战、文化亲身服务，为党内服务。这是半忘我，半记起艺术的时代，这应以《第三代》和杂文等为代表。第三阶段（由现在起）我将以智慧生活了（第一二阶段是热情和意志），我将要完全存在自己，和政治与群众，将要到更远的远景，更深，更广的方面去结合，那就是说我将从根本上去结合。因此，我必须要使自己能够生活得像样些，能够按计划地开展我的工作，在艺术上将极力完成美，从革命的：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到达古典主义（希腊式的），我要个体存在，表面上的集体主义我要结束了我将要以突出的，猛进的方式姿态，进行到前面，这是对的，这正是互列主义，鲁迅精神光辉、精英的一面，我是质底提高工作者。这孑是―绝不是―无根据的发狂。

②这次共产党人给与我的侮辱，对于我是一个可感谢的启示，但我不再迷恋于目前政治上的浅薄的服务，浪费精力，作为政治上的阱庸，堕落为艺术上的庸人。这是最恰当的时机，使我开始第三阶段臼生活和创作的路。我的《八月的乡村》那证明是我政治服务的典型，龙包括了一切现在他们所写的根源，我如今确敢证明了它的价值。

③不独中国，世界政治也要由武装斗争进步到议会斗争，由“茸命”到“改良”。这时一个艺术者，可以站起一些了，不应再作为政治1无条件的附庸者。这是违背真理的，不合乎辩证的，那会对政治全毛无利，对人类无利，而也灭毁了艺术者自己。政治上只为了一时利用毁灭了艺术，以及有望的天才，他们是无所惜的。只有远见的政治家也许会懂得这道理，即使懂得，他们也是不能按着自己所懂得的做，无时却需要一个艺术者底自觉。

④我的路是对的。我将永久是在那些庸人的先头，我应该不怕毛何诬蔑、误解和骂晋，更不必说出我的真正主张和意见，他们不独不育接受，还会像愚民们对一个先知似的，用愚昧―他们自己不月认―的石头打死我，或者把我送上愚昧的十字架。―为了保护手自己，保护真理，我只有忍受走我自己的路罢！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

⑤王实味绝不是一个“托派”，他们这次是用的政治上的“苦日计”，为了消灭他文章上的党内党外的影响，所谓“一俊遮百丑”的找法。但他们把我拖上，却是愚蠢和绝对错误的。只有智慧是人类最当贵的东西啊！我要获得大智慧，大感情，大意志……。

六月三十日　星期二

上午抄写了昨天的日记。

下午去桃林，人们不在。

夜间同芬到河里去洗澡，而后走在河边沙滩上，她很快乐。“谁七没有我们这样罢——四年多了还像新婚。”

张仃上午来，他说在报上没看到中央研究院提到关于警告我的毫情，我说，这就证明他们是做错了。我的感情不能被伤害，它不容易重元。

当，

洗澡的时候，遇到赵文藻，她告诉我徐特立很关心我，不要上了王实味那是个坏东西。“不会的

……”我除了回答赵以外，我似乎

感到一点温暖，对于这个老人。

七月

七月一日　星期三

①艺术家，思想家量历史是一丈一丈地量，而不是一寸一寸地量啊！

人如果太哲学底、科学底懂得了一切，他们憧憬的热情要降低，有些人在这“降低”中就抛弃了艺术的兴味。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却是从这“降低”中再生起那热情，这种是洗炼过的热情，是值得珍贵的，它将以波浪形前进。我现在正是走在这“降低”的过程中，憧憬将来、回忆过去，这全是艺术家的本领。只有歌颂现在，才是新闻记者的本行。艺术家是一只“两脚规”，它是站在过去与未来两个据点上的，“现在”是在它们的胯下，因此被人们就看得它空虚，高远，辽阔而无用！实际他们所谓的“现在”也还是属于这两脚规尺度以内的。因此，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们的两脚距离的度数越大，他们也将要更被看成无用。所以他们将永远不如一个实际事务家被尊敬……。这是一个艺术家“命定”的运命，无论在哪个社会里，因此他们也就无所稀奇和抱怨。

艺术家量历史是一丈一丈地量，而不是一寸一寸地量啊！这一天我杂乱地读各样的书：《战略原理》，《鲁迅论文选》，《新旧约》，《子夜》，《墙头小小说》等。《子夜》还是第一次读，我要忍耐地读下去。

夜间很烦躁，我抱着孩子忍耐着……我咬啮我的手臂，要咬断我的血管！这样我会变成忧郁病的。而芬呢，她却只能做我的一般的安慰者，她缺乏智慧，也缺乏体贴人的柔情，她缓慢、迂执……但我不该向她要求得太多啊！她还年轻……我只有忍耐啊！用忍耐锻炼我自己，一段段地吞吃着历史，准备战略上的成功。听芬说，下面座谈会，陈布文每次发言总要咬啮我几口，这个可怜的小老鼠，为了要肥壮自己，竟是这样利己下贱起来了！这是必然的因为她没获到我，丧了自尊。另外一些人也在企图咬我几口，我应t为这些事不动心，要像一只蚊虫咬你那样忍受着，……我应该让它仁尽量咬啮我，直到它们饱了或者疲乏·了为止，从此我也要验知自己范耐的力量。鲁迅六年前的答徐惫庸的心情，恐怕和我现在正相象，柞形也差不多，革命进步是多么困难，我是比我的先生更有力，年青，妇一定会慢慢地消灭这些丑类为任务，用文学上的杂文和创作。杂文是一柄铁铲，铲起那些败类，就埋下我“创作”的基石，我将失成我先生所希望而未完成的堡垒！

七月二日　星期四

①《杂文还废不得说》已注销，准备写一个续篇。②读《子夜》。

方向

得的

我决定“七七”也许只能写一篇短文，不写创作了，没有这兴趣。我杂乱地读着各样的书，这对我是无关的，因为我已有了自己的，这像一条磁铁似的，从各种东西中间穿过，它会粘结到我所要获下午写了一首诗。

夜间参加俱乐部的跳舞会。

我现在只是忍耐地准备将来的生活，这里的一切和我的感情分裂了……

七月三日　星期五

起始我还存着依恋，如今我渐渐斩断了那些可怜的绳。但我对中国无产阶级的人民是一直结着血缘的，我不愿抛弃他们。照旧读着一些书，今天读书的效力不如昨天的好，那些可憎恶的问题，常常要塞进我的脑子里来。从一些无知者的文章中，他们暗暗地向我放着冷箭，对于这些不良的倾向，慢慢地将要给以回击，这也许会形成一个大的波澜，但这是无害的，这正是坚实和锻炼我的时机，我不应该烦躁，要好好接待它们。

一个人能够平心气和若无其事地战斗着，是大智和大勇者；一个人能够贯彻全身精力和对象战斗，这是大勇者。

七月四日　星期六

①读高尔基《论现实主义及果戈里》。

为了鸣儿吵，早晨很早去河边唱歌，回来把此期《谷雨》自己的文章又重读了两遍，觉得还没什么可击的地方，检查自己是重要的。又把丁玲、艾思奇、严文井、刘白羽等的文章全看过了，不是我精神过敏，他们确是为满足自己，向我暗暗的射击，以求自己感情上的愉快，这是因为我伤害了他们的“伟大”！我预备也写一篇《杂文还废不得说》，对于这些家伙们给以一个耳光。已经开始在思索，记下了一些零碎思想和句子。

晚间听说桃林举行舞会，我和芬去了，天气有些凉风，天云没有了。林中人很多，在椅子上我们坐了一刻，因为灯泡坏了，就没跳成。这是由画家张仃设计，有音乐台，饮水处，用黑纸刻空，糊上红纸，如有灯，看起来一定很美丽像都市的夜园。

另个小花园内是朱德他们举行的，他们的汽灯倒亮着。张领我们要到那里面去，我本要回来了，因为怕芬扫兴，所以也一同去，我是不愿和那些“土贵族”们去混在一起的。正好他们门卫拒绝了，我们就回来，我是没什么的，芬感到一些扫兴，因为每一次全是如此。“他们这样……无怪王某写文章说上级与下级有隔阂呀！”她低声地带点愤慈地说。

我纠正着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多份子复杂，一出点危险事就麻烦了。在有阶级的社会里，在某种限度里，一定还要有区分的……”我如今对事对人总能够客观地理解和论断了。“我们做一个自由的平民罢，这是最幸福的。我之所以不能去做一个共产党员，就因为我还要要这一点‘不合理的自由’，因为这社会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一天左右得了的。对于我自己，我也要多休息些，为了将来的日月，还是要保存我这架‘机器’，机器一旦坏了，那就麻烦。”

“你也要怠工了呀？”她笑着说。我们正走在河边乱石中，蛙声叫着，山影交错倒映在马口铁色河影中，比日间美多了。远远流下的水，看起来像是两山中间的委曲的溪流，中间有石头。半山各处的灯火亮了，延安的夜是很美的。

夜间读《子夜》到243页（九段），对于这作品，我还不能随便下窗语，这是愚妄成见的举动。我只是觉得它：只能使人冷静地知道了一些事实，而不能激起人憎恨这事实，而形成一种行动的，感情的力量．这恐怕是他作品主要的缺点，我和他正相反。临睡前，又把一篇果戈里论（高尔基作，《谷雨》五号载）大致读完了。高氏认为果戈里是一个“个人主义的浪漫主义者”，他除推崇《死魂灵》和《巡按》而外，其余他认为无价值，他不承认他是“现实主义’者。“现实主义的作家倾向于把具有一般意义的，他的时代底一切人们所持有的东西综合，总括成唯一的，整个的东西。这个唯一的东诞就是典型的东西，除开它底和谐，美丽―美学上的价值―以外，又司于我们它还具有着一种不可辩驳的历史文献的价值。在现实主义者底小说里，我们明确地看到，他的英雄，他的典型，就是那些遗留给我们以他的这种或那种的工作，思想，成见的人物，而且在他们所生活的环境中间，除了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以外，他们是不能再做别的什么（必然性）。

还有，当现实主义的作家作为分析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刀「他所分析的东西都是在以前被认为是具有一般意义的东西（非特殊让的）。至于主观的东西，―人物或事件底个别的特点―很少占振他，不管它们是怎样地新奇，不管它们怎样尖锐地触动他的眼睛。（这是偶然的，非典型性的东西）主观的东西，―是个人主义的浪漫主义者底心爱的资料，因此他们所描写的东西，虽然在形式上常常是很有趣的，而在本质上，在内容上，却几乎总是毫无意义的。果戈里回答了现实主义底这些要求吗？”因此，高氏就不承认果戈里是现实主义者。高氏又说：

“但是他竟给我们留下了两部在俄国文学里还没有与之相等的著作―他的这个功绩虽然不能使我们和他妥协，可是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是属于果戈里的功绩。”关于果氏底为人，“我们且看一看果戈里这个人罢。他身体屏弱，精神不安，好恶无常，热衷功名，在对人的态度上又极端底利己，同时头脑坚强，而且顽强，具有着极多的人情世故C这个特点是适合于一切国家和一切时代底个人主义的浪漫主义者的―他们从自己的神秘的真理底高峰上冷酷地和沙漠地对待生活私人们，―因为依据自己的梦想让自己走在人们前面，站在人们头上的时候，一个人依然是孤立的，而且除开了自己，感觉不到世界上还有任伺人。……从孩童时代起，他就抱着一种对于神秘家病态的倾向。”我于茅盾氏似乎也抱着有类似但方面却相反的感觉。他是平民的，胆怯的，圆到的，倾向的，巧妙的，用暴露和报告事实的手法来写作的，我还不能够对他有所论断。

此后自己将要细心，耐心，观察体验一切，不能性急地就下结论。我此后应该像一匹狮子或其它的野兽样，在平常深深藏起自己的爪牙，松弛自己的肌肉，一旦出击的时候，才能集中而有力。缺乏“弹性”的，僵化的东西，是无力的啊！

柔软的东西保护坚硬的，坚硬的保护柔软的，它们要相辅为用。上午把《共产党员修养》又仔细读完，觉得就此次对中央研究院的事是完全正确的。要想改造，要想征服，一定要先理解你的对象。在此几年中，我应该对于政治，军事，思想方面多懂得些，这对我将来写作有很多用处。我是一切为写作而准备，也是一切为人类服务而准备。保护自己，强健自己，兢取第一全是这一目的。人可以想到决不能做的一些崇高或下流的事情的。人的思想是可怕的流星啊！

人是不在想，只在做。只要你在一个人面前守着，他总有一个机会让你攻进去。但这要看你的聪明、胆力和机会了。所谓“机”。

七月五日　星期日

昨夜睡时，下弦月亮已经升到45度的样子，夜是青苍色。上午到图书馆寻了一抱关于军事方面的书，想浏览一番，并预备把报上一个青年回民殉国故事记写成一篇小说，以宗教的情操和革命、民族的情操统一为主题。

下午把诗又重写一次。

晚饭后同芬在河边散步一刻，回来读《十六国游记》，这是一本小书。

夜间把早晨借到的书（十二本）从头大致浏览一遍，分出先后摘要读它。在延安期间，我应好好准备各种知识―政治，军事。

七月六日　星期一

昨夜又睡得很晚，两日来眼睛有些干涩。上午把那诗又重新抄过，再改改，预备明天寄出，这是一种应景的东西。早晨去唱歌，我还不能自由地操纵自己的声音，不深沉自然，音崖也不好，这必须要经过一番苦功的练习和高人指点。将来一个写作的庞大计划常常在自己的脑子里浮来浮去，我必姨开始留心，准备各样知识和学问了。我企图要写下中国这动荡的t纪，并且要加进各民族的人。我也许会被这雄心压死了，但我是相了自己还有这力量。

下午把鲁迅论文选集又认真读了一次，这是我兵器的库。晚饭后同芬去散步，她要去中央研究院看跳舞，我是不想去的，;了不乐意太扫她的兴，但是一走到门前，我决定不乐意违背自己的鑫情（这样两方全不好），请她自己去了，我睡在门前石头上等她。她〔来说不好。路上我只能谈论一些将来的希望，更高的东西，以减她白寂寞。我近来更变得有些阴沉和固执，我却很爱这感情，但我却不翻妨害了别人，比如芬，她是应该玩玩乐乐的，为了我她也不能尽情，又使我就感到独身者的好处。

七月七日　星期二

①人在被侮枉中而把握住真理无叛心是不易的。②准备写下《我们是兄弟》独幕歌剧和《英雄之歌》的轮廓。把诗歌改好，预备今天寄去。把预定的一些书大致读完了。晚间纪念会我没去。各处打着红旗去开会。

夜间杜矢甲唱着歌从山上下来了，他的歌声是不同的，深沉有力他讲着自己最近写成的一部五段曲，为创作兴奋燃烧着。我却想起呈写一段歌剧的题材，那是用《乌苏里江底西岸》长诗结尾瓦尔克人为木料。要写一种歌剧的愿望是很久就有的了。我的感情很阴沉。杜讲着他创作的痛苦和艰辛，和声、对位等问题，吕骥如何嫉妒癸问题。一个天才底发展总要被压抑的！真正的天才也决定会从这竺可耻的压抑中生长起来的。

黄昏时陡然起了一种愤怒，那就是我的《备忘录》交给中共中央〔经两个星期多了，他们还无回答的消息，这显然是一种拖的战略和－种轻蔑或官僚的作风。决定再待两个星期，他们仍无消息，我就写子去问，再待四星期，如他们仍无消息，这显然就是一种非友好的态度我就宣布和他们绝交，再考虑和党人私人的来往―如毛泽东―是否继续。

一种自尊，报复，真理……等感情烦扰着我，在河里洗了一个澡，回来觉得平静些，又是这样决定：不管他们是否回答，我不闻不问。再就是考虑一些会我是否参加的问题。人在被侮辱中而把握住真理无叛心这是不易的。

七月八日　星期三

上午去舒群处，路过王家坪，把诗终于交给了朱德，和他谈了一些关于中国革命军队发展史等，他们正在准备写《中国军队思想史》。忽然一个女人走进来，声称送“新娘子”来了，我知道那是为林彪的。那个新娘子我是常见过―像个日本女人，面很宽，小身材，穿一双新刷过的白鞋―中央研究院的学生，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那是庸俗寡情的样子。

舒群正在睡，他因忙于给报社写七七特写，写不出来而焦急。他是破车爱揽债。陈凡已好。大家淡淡的没什么话好说，吃过中饭，下了一阵暴雨，我回来。在那里翻看了一些英文的画报，当时很惊异那些汽车的样式，女人们的样式，接着就感到平凡无味，那全是一般的，感觉的东西。

回来路上，我想起了《我们是兄弟》和《英雄之歌》两个独幕歌剧和诗歌剧的题材，预备先把大概写下来。我决定各种文学形式全试试，并不抱着绝对成功的愿望。

夜间去听杜矢甲的歌，这歌共分五段，一三段较好，气氛很雄伟，有一种交叠动涌着的海浪的感觉，近乎交响乐和立体的。缺点是主题旋律不分明，收缩很小，起伏的波浪也少，缺乏一种凝重的深沉的力量。对于音乐方面我要多知道一些。

李变得游荡，随处浪费―近乎病态―热情，他有点近乎果戈里一流人物，他一句话总要重复几次。艾青总是“哼，啊，是啊”。我答话总是“好’，。

常常思索，常常准备，就是一个人成功的源泉。

七月九日　星期四

，①人是鸟一样，应各自飞着。

②我要写具有世界性的中国材料小说

③不要在你所不需要的面前浪费精力

杂乱地阅读一些书，这是在准备我将来的工作。我如今只信任弘健自己，不再信任一些似是而非的胡说。为了给人类多做些事，我绝须要使自己发挥更大的光和热。自己还不能强健，还要说强健别人帮助别人，这是废话，李又然就正是这样的典型。凭感觉，凭空话在竺活着，凭空想，凭侥幸在满足着，这全是可悲的人物。我只相信智慧和意志，后者更重于前者。我对任何事，决不存半点侥幸心理，甚至对淮有把握的成功，也要打些折扣。“好高鹜远”这是我的垢病，但是我健用“实事求是”的精神补足它。我决不为一些“乡愿”式的冷语阻碍睡己的任什么，我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全是可悲的市侩，他们是错的。牙断努力，不断准备，这是为了我的工作，也是为了人类。别人全可以有所仗恃，我必须像一只雄鹰似的仗持我自己的嘴厂和翅膀的力，不仰仗任何外力，我也许会失败，但这失败也是光荣的。人是一群空中飞着的鸟，谁不能飞翔谁就堕落，因为没有一只鱼可以驮载其它一只鸟，其它的鸟，也不该被驮载，只有这才是真正合理社会的观点。各尽所能（最大限度）可以不一定各取所值或所需，这刁是人和其它动物的区分，也是人真正崇高情操（为群的道德）的表现其它任何借口，全是无耻。

夜间同芬在河边散步，我唱歌。江丰来此宿。封建、资本社会，他们把基督教改造了，使之合于自己社会的〔的，将来它还要被改造，合于将来社会的目的，这有质底不同。有工声我倒想把世界宗教学研究一番。

人类生活改变了，道德观也改变了，但它还有一个具体的、吸引释神力的东西，那将是结合了人类历史所有文化的成果而提出他们底释英而塑造成的偶像―美底偶像。

我现在是坐在窑洞里，门前一株小柳树，一个做桌子用的磨盘，住下对面山脚下是延河，那里面有些人正在洗澡，天气很热，这是下今……我思索着，写着人类将来的行为的事情。我处在现在环境的心榨是忍耐的，落寞的，我和共产党一些事情是隔着一些距离，我是度着修士和精神囚犯一般的生活……我知道，在精神上，我已经和这党远离了，因为我将要更客观，更远久些为这阶级去服务了，这会引起他们对我的误解，因为他们对我要求的是更狭小和更近的政治目的服务，我虽然不反对别人如此做，我却不愿如此做，这不合乎真理。我将忍受一切误解和非难，走自己认为对的路罢，我不要求无远见的人们理解我。不要在你所不应该不需要的面前浪费自己的精力罢。共产党正在被一些无远见的，表面谦卑而实骄傲的人们统治着。毛泽东是个感性的人物，不是一个深刻，切实的人物，他是明敏有余，思考的远见不足。他们将来也会感到自己的落伍。也许还要有一次很重的跌伤。他们的向心力是表面的，薄弱的……。我当然不忽略各方面条件和历史，但中央一些领导的人物如能更强健、雄浑，中国的共产党将会发展得更可观些。这是证明他们平常修养得不足和“自满”的表现，他们还有着很多自发的、农民性的自足，这是不足以对付将来的。

七月十日　星期五

对于一些

事我将要多思索，

多观察，少说话和提意见。太持群和

不持群全不能成大事。

为《学习》编委会去信，要他们把我的公开信退回。经过这次事，使我更清楚地懂得了他们的前途、能力和魄力。他们自大和自足，他们狭小不能容纳强于自己的人。他们口头上说不怕批评，不怕舆论，实际是外强中干，比方“轻骑队”现在就不敢出来了，报上也再见不到一篇批评性的文章。这种冲动性的，无终始性，无深刻性的作风，不是一天就可以改正的。

每天计算我的时日，计划我的工作，早一天和他们脱开，早心安。我如今对他们还存着不断的情义，我愿意这情义的酒，一天天淡下去罢，对于他们是幸福，对于我也是幸福。一般党员能在大的方面为党的利益着想，但百分比不会有几个。也许我所见的全是文化界一些二流的党员，他们是“靠党主义者”。

七月十一日　星期六

反叛与和解的心情与思想，总是每天在我的脑中战斗着。我知越我只会走到表面消沉的路上去，是不会反叛的。但我却时刻有这逆云的思想。我将来的路：

①个别的党员也许有来往。

②和党本身疏远。

③对于一般坏党员不接近。

④对于他们的事我采取不积极合作主义，我专心做我的小说去支了，不太和政治接近了罢。我必须要在各种打击中，坚持地行走自已的路，这就是鲁迅先生路底继续。

一种太多的憎恶损害自己，我此后应该使自己坦然些，太浓重臼感情，也会使自己疲累，只要放下报复的心，那害处是要大家知道，多有忍耐可战胜一切。

整天把一些书大致做了一些摘录，并记下了它们底名字，准备壮来写作万一用它们作参考。

夜间跳舞，因为我和一个姓杜的女人跳舞了，芬吃醋哭了，原因轰早先我曾说过她好看。我耐心向芬解释，才算好了。现在对于任何乡人，我简直毫无兴味，因为我已经太多的懂得了女人！

七月十二日　星期日

①要练习正面迎接一切……

②至柔与至刚全是由锻炼而成。

③我应把牙齿生在肚里

④13日杨维哲搬开文抗

，不生在脸上。

上午去街上为鸣儿买了一些食物。

午饭后去游水。我很羡慕一个身体好的男子，而长得使女人们喜欢的样子。

我每天要读几页《新旧约》使自己平和。“工作杀死嫉妒”罗丹这样说过的。我不能把人估价得过低或过高，要求得过低或过高，这全是苦恼的源泉。“一般的人全是平凡的动物。”这样想起来，你就会心平气和了。

“要练习正面迎接一切憎恶、痛苦、羞辱、冷落、攻击、赞扬、诬蔑……”不动情，不存心，只有这样人，才是真正人生底战士。我还不能，证明我还软弱！

至柔与至刚全是由锻炼而成。我将要由我的现在环境与对老婆与孩子的耐性，获得这品质，但这是不容易的。我应该把牙齿生在肚里，不是生在脸上。

七月十三日　星期一

昨夜间大风雨，早晨已晴。想着要竖一个垂花门，找到了两根木枝弄好了。人在需要做事情时就起手做，总是可以做成的。上午和下午把《第三代》过去写下的一些笔记读了一次，觉得自己的思想、学问、知识等，并不比几年前进步多少。预备在后天（十五日）即开始写，把第三部重新写一遍。如果在年终把第三、第四两部写完，我就满足了。明年把第五、第六部写完。到明年此时如把它写完，就很好，可以满足一份心愿，了却一块大病。后年春天能去青岛，就好了。

夜向读《子夜》到第十五章（423页），觉得吴荪甫这人是个创业的，失败的，民族资产阶级的典型，可惜作者把他太定型化和概念化一些，比方他和王妈那一场梦就不自然。这不是吴这人发展的规律性。茅盾他是内力不足的，但却想要形成一种大气魄的成功或破灭，因此就显得每个人物缺乏内力，筋疲力竭，只是一种外形的动荡，没有内在的一种潜力使读者感觉。吴是一个民族资产阶级的英雄，但也只是个外壳。从此我倒得一个启示，就是一个人平常不要太矜持、严肃，这样会定型化，一遇到非常事情就缺乏了弹力和非常的镇定性。要随便，要自然一些，像一条不用的弓似的―这一点倒应该学毛泽东，朱德，把严重的事情化为最随便的事情，这就是幽默。我很缺乏这东西，不过近来我要获得它。

暖呀呀！在中国做一个作家，仅是“做人”就要费去这样多的精力！滚他妈的，还是不管这些罢。要怎的就怎的，“大鸡巴一抡天下太平’，。

芬晚间告诉我，因为陈布文和张仃对她的态度不好，她很难过，同时说：

“我对你所有的朋友全感到怀疑了，没了兴味……”“这是当然的，习惯了就好了。所以我对一些朋友对我如何，我轰既不奇怪也不伤心的……”我笑着安慰她。

我近来对于她底要求懂得自制，我不应该对人要求过多。事实我从经济、政治、恋爱三方面我已经懂得了人生，也懂得了这种感情郎限度和真实性，因此我对背弃我的友人和爱人毫无怪罪他们的意思只是自己有些不愉快，浮面热情也越来越减低。但我此后对人将要夏真诚无伪，因为我无所求。对于创作，我也将要更真诚无伪，因为我妻说我所要说的话了。每个人他们对于我，从他们的立场出发全是应诊的，为了保卫他们自己，他们必须要如此做，只有不明事理的人才怪舞别人。

这一次共产党对我的态度，使我浮面的热情转化了，我又体味到“鸟尽弓藏，兽尽狗烹”这话的本意，时代本质虽不同，而道理是相遮的，而且这也合乎真理。还好，我此时还没有遇到多大伤害，就静静翅走向艺术的路罢。对共产党的一些人们，恐怕只有理性上的结合了．我如今渐平安。

七月十四日　星期二

拼了上午和下午把《子夜》读完。我对于作者的劳动是尊敬的：我此后会更客观地评价一件事物。更耐心地接近本质。作者是剪晰两个月中（五六月军事、政治、经济）的事件为径，以民族资本和帝国主义资本战斗为纬，以金融资本与工业资本战斗为次线。吴荪甫代表动治不上轨道民族资本家的命运；赵伯韬则是代表帝国主义资本的势力，也是金融资本的势力。其中也有封建势力底灭亡（吴父）及转让（四妹）帮闲阶级底荒淫无耻、无良等。从此我更明白了现社会，一该是利害，无所谓人性，吴底“众叛亲离”就是一例，因为他也是从利害大出发点。因此，我对于延安诸人以及朋友们对我“咬一口”我更觉得当然了，因为他们开罪我是无关系的，他们却不能开罪“党”，那是他们前途所系的命绳。为了保护自己，利害当前，一个普通人那是谈不到“正义”“真理”一类事的，虽然他们的心里明知不对，但也要如此的，久了，一个人性就软弱了！无论他们拿什么“阶级道德”来遮掩，总之这是可耻的，也绝非真的阶级道德。因此我也就更能宽恕人，我也要外面变得柔软再柔软些，里面坚强再坚强些。

明天我将要开始写《第三代》第三部分了，这是个可纪念的日子。

七月十五日　星期三

①开始写《第三代》第三部。

早晨还醒得早，去唱歌。

早饭后弄了一刻花池就开始写《第三代》。我很担心会写不出来，因为近乎五个年头没有正式写小说了。到下午，结果还好，把预定的五页稿纸写完了。我应该尽可能不使一些不相干的事扰害自己的情绪，也不要想得太多，把一切可憎恶的迫害全转化到工作上来罢，我必须以工作报答那些想咬倒我的蠢才们。我如今需要的就是“忍耐”和“工作”，多写文章少开会，如果继续下去，到年终第四部是可以写完的。我应该使人物和事件进行得快一些，不在一些琐碎的，不必要的事件上费工夫，也少用雕琢的词句，尽力使人物生动和凸出，故事自然和有趣。我应该尽我的力量从艺术上使这部书完成，应该抛弃那浅薄的政治倾向和宣传目的。一切为了“美”和“真”。昨夜心情闷塞，见于一些共产党员蝇营狗苟，写下了几句古体诗。蝉鸣蛙鼓竟黄昏，长夏蚊蝇处处群，

一瞥繁华秋节至，金风急处见苍鹰。

从现在起，无论对任何人，我决不再存着友情的幻想，我只有在工作中寻找一切。我是每天在竞竞地行走自己的路，一些党作家们是那样吊儿郎当，他们又在打牌了，这使我想到爱伦堡那两句话：“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这话鲁迅先生曾引用过骂国民党的，我真担心共产党中某些人不要再被应用上啊！至少我所看到的一些党员作家，他们除开靠党，靠一些过去的资格，文学的生命他们是一天比一天短促和没落了。狭小、虚浮、不负责任、幼稚、无定、善变……这全是很难久处的，我应该不存着任何的幻想了。昨夜把一些《新约》中的使徒们的书读完了，其中以《雅各布书》《保罗书》为最好。读这些东西使我安宁，我现在需要的是快快地听，慢慢地发怒。有多少人是在不能克制的怒气中毁灭了，使他的仇敌吃到愉快的果子，我不愿意这样。

七月十六日　星期四

①延河涨大水，浪头是白色的马，身子是黑色的像一条爬着的大蟒虫。

②《第三代》到1O页。

上午很顺利地把五页稿纸写完。

下午开始第三次重读高尔基论文选集。我过去缺乏重读书的习惯，此后凡是有价值的书，不独要重读，而且要精读。从鲁迅先生那里学杂文，高尔基处学论文，托尔斯泰处学小说，荷马那里学诗歌，新旧约里学通俗的文体和忍耐，马列那里学科学的战斗精神，斯大林那里学意志，我要吸饮这些伟大人们的精华，而后酿造我自己的蜜。夜间读《路加福音》五章，我只差《约翰福音》，新约算读完了，有的还读了两遍。在延安这四年中，我要好好准备和训练我自己，这是个很好的船坞，我要把自己装备好了，好去驰骋那人生底海洋。要学习巧妙和知识，智慧和忍耐，不要白白过去。

七月十七日　星期五

昨夜接到解放日报座谈会通知，我不预备出席，因为看到那些“特务”和“假见证”一流人我感情很不愉快，而且也不会谈出什么来，所以还是不去为好。少发生些人事关联，多做些工作。连下午共写了八页稿纸，第三部分一段算补写完，不过感到写得不深入，先这样写下去罢。艺术最终目的还是透过事件，人身，外貌等而描写各个的性格和灵魂。灵魂是有共通性也有特殊性，作家不外通过特殊表现一般，或者通过一般而表现特殊。人生现象和人生本质这是一种枣核形的东西，能够把握得最深，也就是最宽，相反也如此，这是一次以至多次的方程式。由宽到深属于归纳；由深到宽属于演绎，有时两者并用，加以类比。宇宙间没有不可说明的东西，也没有没法则性的东西。

夜间没读什么书就睡了。

七月十八日　星期六

夜间失眠。一早和张仃去鲁艺，看了一天画报和日本出版的世界美术全集。那上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使人惊异的那样丰富的想象和创造力。表面一看，中国，西洋，日本艺术就看出：中国是敦厚的，西洋是辉煌雄伟的，日本是纤巧、玲珑、单薄、寒淡的，人物是丑恶的。无论形式或色彩，那是有着不可混的划分。我不爱东洋的东西，我还是爱西洋和本国的艺术。

夜间在那里跳舞，我兴致不很高。江丰是个诚厚的人，正派的、具备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品质。

七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为了夜间跳蚤咬，天将一黎明我就回来了，借了一些关于美术方面的书。我应该多准备知识，多读书、看画，学习，会使我更深沉和谦抑。

今天没写作。

晚间解放日报上一篇谈新英雄主义的文章（王子野），那是在暗刺我的那新英雄主义三原则的，不过他是在那里歪曲和胡说，当时似有些不愉快，但稍一转想就过去了，人全是有发表自己见解的权限的。听说这人是王稼祥的秘书，他曾主张杂文时代已过去，也许我那篇《杂文还废不得说》不意地又伤到他的自尊，以为报复。这是和乔木一类的人物，他们是“小书吏”的一贯作风，也还有些“主随奴高”的观点，因此就养成一种自卑的矛盾的心结，惟恐人瞧不起他们，对上馅，对下骄，这风习也流布在革命队伍中。

下午及夜间把借来的书读了两本。

七月二十日　星期一

①19日解放日报座谈会我没去，此后就干脆不做一些不必要的周旋。

②给博古、毛泽东信，催稿及请还书事。

我不惜以最无奈的心思去猜度人，也不惜以最好的手段接待人，这并不矛盾。当一个人懂得了事物和人底本质时，他会变得更真挚、诚实和宽宏。自己越真诚，有力，他也就越安定和坦然。几个从前方回来的人，他们讲着，那里疟疾很厉害，每次敌人扫荡以后，总要发现若干戴白孝帽的人―为了病死者和战死者。他们被扫荡时，全是整日睡在旷野里，百分之九十打疟子。在天津一带人性麻木，追逐感觉享乐，都市人口增多，装饰品（日货）特别廉价，其它商家萧条，周作人为教育总监，南京有张资平领导“文艺”。中国这真是一个五花八门的世界，我将来又怎样写出这时代的风习和精神，现在似乎还茫无准备，只是感到自己搜集材料方法太原始，知道的、体验的太少和太浅。只好，借仗一切书报的帮助了。上午和下午抄改到第26页。

F女士躺在柳树下吹风，人很优美，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对于女人为什么总是有着一些不可能和不必要的遐想和怜惜呢？只是我一人如此，还是人人如此？

因为正式写作了，脑子就变得闷塞和空洞了。泽东同志：

一月以前我曾寄给您三本书，现在我想用它们，如您现在没看即请派一人还我为盼。

专此祝好。

萧军

七月二十日

博古同志：

有二事相托：①前此所提的《阿Q论集》在今年出版事，不知道哪天可以付印（纸版于去年十月十九日以前已打好存于新华书店，尹达同志知其事）于今年鲁迅先生六周年纪念，（十月十九日）前是否能实现。②我于四十天以前曾为《学习》编委会寄过一篇稿子，迄今未见退回或注销，十日前由解放日报转我曾去信请其将稿退还，到现在既不见稿也不见信，我不知道现在应由谁负责，负责人住在哪里，如果他们没工夫，我自己可以登门去取。兹附上一信请转致，并请将该编委现在负责人和地址见写为感！

专此祝好

萧军

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把绘画，音乐，雕刻，戏剧上的各种特点和手法，用文字把它们表现在小说里，我是有着这样的企图。这第一步准备就是研究它们底发展史以及和文学关联性；第二步是懂得它们初步的理论―创作，欣赏，批评―第三步是懂得甚至可以学习它们的技术。一个将军固然不必全熟悉各兵种的专门技术，只大概知道它们底性能就可以，但如果他知道得更多些，那会更有用些。在文学底内容上，我企图把这一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战争，风俗，民族―全汇合到里面去，或者是综合描写，或者是个别描写。这样预备底第一步要研究本国和世界的诸般历史，第二要留心时事，第三要观察一般日常生活，第四要抽出主要的东西归纳一番，我现在还只是片段地散漫地做着。杜矢甲来，他因为没带粮票，弄了一些麻烦，他是只顾自己方便，不管别人困难。而一般人常是抹杀于自己有利的，夸大于自己有害的，为了小不愉快就可以抹杀一个人底全般，更是女人们。就是在尽可能范围内，不要妨害别人，要多替别人设想，不然那将要到处被冷淡。

午间一个蒙古人，他是参加过很久中国革命的人，他在俱乐部唱了几支蒙古小调―《塞马曲》、《牧羊歌》，《赞马歌》―也唱了京戏。这是一个方脸，有点勾鼻的人，是一个饱经战斗，有着机智和丰富感情的人，善于做地方工作，他是公安局长。

下午开欢迎从前方回来的人们的欢迎会，我勉强讲了几句话。晚间边区文委招待西北联大文学院长叫什么马雅堂的，要我去陪客，因天热，也没有兴致，便没有去。此后我决定尽可能不参加任何集会。他们对于我既然采取冷淡的态度，我也决不再热烈，这是一个人应有的自尊。

上午和下午抄改了五页稿，夜间读了一些关于画家方面的书。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从改写《第三代》的过程中，全是带着失望的心情而工作的，感到自己表现的能力浅浮和不真切，但是我要工作下去，好歹总要写完了它。

给鲁黎看完了一首诗，给他说了一些意见。我如今渐渐练习得可以教导人，说服人了，同时也能较灵活举例使他听懂。只是有时夹杂一些攻击某人的感情是应该弃除。培养灵魂（要从实践中），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东西。

夜间阅读一些绘画的书。只有认真严肃工作的人，才能有严肃的灵魂，也才是有望的人，否则就是骗子。我预备在此停留的两年中，把自己各种知识大致补充足了它，因此也不感到时日如何长。我是要开设一座大百货店的，那是不能仅买到几盒香烟就满足的，我需要得多！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雨

我懂得自己是没有可持的某一方面的天才，我只能靠不断的勤恳的努力完成我自己，洗刷、改造我自己。我不能存一点侥幸苟安的心，我应极力增加自己的智慧、意志的力，无论别人怎样走捷径，我必须要走大路，无论别人有什么获得，我决不应有什么贪羡，甚至要练习到连这感情的波也不起一起，因为他们所获得的不是我所需要的。在各种冷热毁誉底围攻中，这正是凝定试炼自己力量的时机。我自己的思想，艺术见解，工作步骤……还没有较完整地建立起来，这只是准备阶段，我是感到在自己的面前，那是存着一种巨大的，说不出的工作等待自己，它还没有开始！我应该尽我所有生命的力量，看它能够担负多少斤两，发出多大的热与光。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晴

①《学习》编委寄回我的稿。

②一粒米和革命者。

③天西的霞。

昨夜芬告诉我，几天来为了新来的女小鬼事很闷塞，因为她是那样热心地为她张罗，做衣服……那孩子反倒不高兴她，于是她感到贫穷的人们太不知足了，也憎恶了那同来的老太婆。可是夜间她竟兴冲冲地抱了一抱棉衣给那些人们了，她说她将才和老太婆谈过了，才知道她的痛苦，芬在那有水汽的窑洞里坐过了，才知道那窑洞底寒冷，芬也知道了那小鬼为什么不高兴把衣服给她做小，她想把余下的布头捎回家，要给自己做一双鞋。“啊！心里闷塞了几天，今天我才痛快了啊，我不理解她，怪她们，和她们接近了才了解人底痛苦和愿望。”她回来在我桌子边，愉快地笑着，说着。我也愉快地觉得她在一天天进步了，感情领域一天天地扩展，思想一天天不同，她已经开始理解人生了。

“老百姓们，看见我们同志把很多吃不了的饭全喂了鸡，他们心疼死了，他们说‘我们在家里落下一粒饭也要拾起吃了啊！这里却喂鸡！”，我为她解说一粒米的来源以及农民对自己劳动力结果的感情。这就相同一个母亲爱她们自己的孩子的心情。“从一粒米里，就可以看到一些革命者们是否和人民有了真的感情结合。真的革命者他决不浪费、糟蹋一粒粮食，一粒米是小事，这米却是人民和革命者感情连接的珠！只有通过这粒珠，人民和革命者才有了沟通和结合。我又得到一个新的标准和新的启示了！”在文抗的人们，没有具备着革命者的心情的，他们是趁流者。

芬又告诉我那老太婆因为儿媳不容她，曾两次出来到机关帮工，可是当她一看到那些“太太们”的神色，她就冷了，她宁可在家里吃苦。这引起我对于这个政党前途茫然的一种恐惧和悲哀，仅是在此时，我就看出了那衰败的、腐化的现象，那将来一定要不可免地演出一些悲哀丑剧的。只要毛泽东一死，他们就要起纷争，世界一时还不会就太平的。当然我还是以一个文学者的眼睛看一切，是有些欠妥。昨天共工作了八页。夜间因和芬闲谈没读书。黄昏时去河边桃林一带散步，回来走在“女大”门前田径中，天西的霞鲜美极了，那像一金红闪亮的山脚，脚下有一条淡钢笔水色的湖，湖边是一片暗灰，暗紫，暗红的岸，有一片亮银色的云条，染着红。天中淡灰色的云疏散地一面染着红，天东沉沉的暗灰色的云雾上面托着一片暗给色的云。月亮半圆似的，有一些米色的云，山坡上也染些紫色，田是暗绿，像是走在画中，我要记忆着这颜色。昨天的心情很不好，在一个人发现别人或自己的品质降低时，又所希望的失望时是痛苦的啊！我对一些共产党员的“作家”们，以及岁产党就存着这样的心情，至少是现在，也许将来它会改变。因为我所看和遇到的，并不象一个革命的样子。共产党对于我不匡答，我看这绝非聪明的办法，使我对他们能力和“公正”怀疑……上午把第二段写完。

午后抱鸣儿到高原那里，他说他总不理解我对于一切事总是那梢处理，一些人赞成我的文章，不赞成我的脾气等情。“自从萧红死了，能够谈谈的只有你啊，可是我们一谈到正经事澎不能够谈下去……”他的眼睛红了。

“这不是简单感情的事，”我为他解释着：

“因为我们观点、方法有些不同，所以是没办法的事……一切事萝不能解释的时候就不必解释，历史会解释一切。我先告诉你一句，尹是对的……待过了几年，换个环境，你也许会懂得我的意思是对创……你还是多练习控制自己感情的力量好了，不必为我担心……”夜间方纪忽然来和我谈话，大致也是关于这类事，另外关于他一篇小说，我说了些意见，他承认我所见到和说出的，全不是他们所能访的。

一些善良关心我的人们，我对他们很为难，我本打算不和党人右－谈什么，或谈得过多，但常常是超出我的决定以外。每次谈完了就撼到一点懊丧和无味，我应该像一个狼似的咬紧自己的感情。读了两篇高尔基的论文。

我并不为别人对我底不理解等有所难过，却为一些熟人们从我郎眼中降低了自己的人格使我感到一种悲哀。高尔基告诉人，“训练”问以完成一切。

无论从敌军或友军射来的箭，箭是一样子的。我想到了《大连力上》，《第四个故事》，《警告书》这三篇文章，连结到一起印出来倒满确趣：日本帝国主义、国民党、共产党给与我的待遇！我是要从这些伤售的刀丛中行走的，过去，现在，将来也均要如此。因此我决不再想到科么友情的温暖等类的事。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要休息两天，上午去市场买些东西，从用钱方面自己常常要计算并非是浪漫派的用法。

晚间跳舞会，有两个胖女人，她们说我厉害。女人是爱力量的。看到报上一个上次给我送警告书中央研究院的选手，在那里写文章暗骂了。文章是愚蠢而无味，我为共产党有些悲哀，尽用些这样二流子充理论家是没什么好处的。他冷嘲我不该用鸡呀，菠菜呀等类做题材写文章，他是受了我的气，替中央研究院争面子，在党底提拔“自己的”青年干部政策庇护下逞雄了。起始我感到些不愉快，一刻就过去了，我应该练习对于这些无知的文章底攻击不愉快的时间更能短一些。

在解放日报上近来已经登了两篇这样暗骂的文章了，我要等待这类东西多些给一个总回击。要先养他的丑恶，这是一种战法。我所感到一些痛苦的，就是没有一个使自己战斗的堡垒―报纸之类―不能给一些混蛋们立刻的回击。

舒群近来为了表现党性，是也不惜在那里有意无意咬着我的肉的，他是善于保护自己的人。

无论对谁，我决不能脱下自己的掩心甲，放下随时可以回击的武器，要像狼那样咬紧自己的感情。那样无有怜悯―不管他以什么面相出现。

我需要的是“冷酷”！只有冷酷才能使我存在，坚强，战斗……。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①接到胡风一封信。

读书不必强记的，只是常常在它里面浸润着就有益，此后我不采取强记的办法。

晚饭后去看歌儿，和她坐在河边沙滩上，孩子只是默默着，一句话也不说，我感到很无聊赖，有些不忍再看这景象……我把芬带去的饼干给她吃，她吃着，连最小的一粒渣也拾起吃了，吮着手指。只是见到一只狗她叫了：“噢！噢！狗……打‘……”我把她抱到山上，给了一片饼，我走了，她对我也没有什么留恋，我回头看看她，她独自坐在一条凳上吃着。

夜间读《路加福音》到第二十一章，高尔基《我怎样学习》一遍，困得不能支睡下。

得到胡风一封信，心里很愉快。这是今年接到外面的第一封信。萧军：

军老弟：去年给你写过信，你没有写来过一个字，何故？后来寄上一百余元，《侧面》底版税，收到了么？后来敌人打了来，但我却还是活着回来了。

然而悄吟却死了。我到港后见过她一次，皮包骨头，面无血色，后来不愿而且也不忍再见了。现在听一听，回忆起来，她自西安回来后，我对她过于残酷了。我想她已绝望，但她自己也许还有寻求再生的念头的。但现在她已死了！我要写一篇回忆，但牵及人事太多，还不能动笔。―端木还想出卖这块人骨头，所以非说出真相不可。你写了什么就寄来。

你近状如何？能写么？看见了《谈终身大事》，颇有趣。我到此后即预备去渝，但现在天气太热，暂住些时再说。现在在弄三个丛书：文丛，诗丛，译丛。你如有已成品，望即寄来。《侧面》能否重排，无把握。长诗完成了否？短篇集或长篇，都寄来就是。条件为：初版15/1 00，预支二分之一。十万字的书可支一千余至二千左右。好的新人作品，也望能介绍来。我现在是抱的抢出主义。

刊，被停了。这在我自己是一大解脱，但看看一般情形，损失太大了。许多人都望他复生。如能去渝，或者试一试看。

王兄好么？孩子好么？

匆匆握手！望即来信。（信由桂林科学书店转）有书、刊望寄来看看

（1 942年6月20日）

（此信来自桂林无日期，胡风1942年6月2O日记中载：“给丁玲、萧军……信”，据信文确定此日―编者）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昨夜暴雨，延河大水，声响甚大，直到今晨还没落。为了生炉子琐事，加上芬喜欢听一些闲言到我这里来咕咕，弄得情绪不好，竟和她争吵了几句。每当到这时候我就感到空漠，很想丢开一切，自己寻个清静地方去工作。原先结婚是为了工作的，如今把生活却成为中心了。为了芬无知，不知道我工作情绪底重要，常常破坏我，要费很大力量才能恢复，她散漫，缺乏恒心，喜欢发牢骚，不懂计划和利用时间，好听闲话……我警告她：“这全是一些女人们底缺点，你不要发展它们。如果你不慢慢改正这些缺点，将来自己立家的时候，你将要不能应付……”她虽然有些畏惧，改正两天，慢慢又是松懈下去的，而且她还有些错误的固执。这些地方我想起了吟，她是没有太多的女人习气的。

勉强工作了四页。

夜间给胡风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些不相干的杂事。《侧面》的合订本及《幸福之家》能寻到两本寄我吗？风兄：

七月廿六日收到由丁处转来的信。这是今年收到你的唯一的信，也是外面寄来唯一的信。你信中所言寄来的《侧面》版税及信等，我均未收到。我记得我是给你去过信的，大约也许失落于乱离中。香港陷后曾听到你催难事，当时悲恰所激曾写下诗一首，如今还记得，兹抄下，也算一点陈迹：一夜昊天损大星，还将搏酒奠长空。

正当玉露连天白，何事鹃花委地红。

万里狼山终喋血，开年人海了成冰。

年来故友飘萧尽，待赋招魂转未能。

日前此地为悄吟举行纪念，我仅写了近二百字的文章，觉得无什么可写，就把此诗末两句算为结尾。此地听你催难消息时，有些人还深切表示关怀。（另为你寄：文艺月报十三期，谷雨两本，不知能否收到？只好碰运气了。）计算到现在来此地工作已两年零一个半月了。这期间除开更多懂了些人和事而外，也还做了些工作。长诗写完了（两万行左右）但没动手改，我想放它一两年再说。另外就是写了几十篇随笔杂文之类。也读些书。从七月十五日我开始续写《第三代》第三部，我预备一年期间把全部分写完。今年春季我本打算到各地作一番旅行，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如今我却不想到哪里去了，就住在延安的窑洞里罢，也许还要度过几个春秋。我的生活规律还照常：每天去河里洗澡，早晨还练练唱歌，也练会跳交际舞了，文抗的俱乐部每三两个星期举行一次夜会，风味还不坏，很像海船上的大餐间，房子是建筑半山上，山下是一片田地，约半里路对面山脚下就是延河。一切设计由张仃负责，用本地材料，采取现代化制法。我身体还好，只是多添了些白发而已。我现在手底没有完成的存稿，多是半制品，虽然也想捞一些钱用，但是又懒于动手，只好“囤稿”以待将来罢。我在这里不大交往，前此不久我还有过“独战坟下”一场小风波呢，从此战中，大有“众叛亲离”之势，现在已算有些平息了。不过你放心，我却决不会“乌江授首”的。一笑！

本来要谈些正经事，竟信笔写了这些，也好，待有机会面谈罢，写起来总是麻烦的。

你的孩子们和屠兄均好否？我的大孩子在保育院，二孩子自己养着，他们全平安，王女士也好。鲁迅研究会曾出过一本丛刊，不知你见过没有？寄出去恐你也收不到，待你到了重庆再说罢。《七月》能复刊当然好，不过你又要弄得精疲力竭。近来我却很想念你、纷弩、曹白、柏山等人，但不知再相见于何时何地？对于吟底死，直至现在我还是木然！你要写一篇文章么？很好，我是现在不想写什么的。昨夜落过雨，河水响着，月亮已上来，我不想写什么了，望来信。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祝

好

屠兄不另（王女士嘱笔问候你们全家）

延安兰家坪文抗内鲁迅研究会

萧

七．廿七夜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给胡风的信寄出去，附寄文艺月报全份和《谷雨》两本，我预计这是没有希望收到的。

晚间舒群来，他的牙齿开刀了。从他口中，知道一些人他们过去对我的态度不对了，他惊奇我能这样和一切绝缘地生活着。他去后，我独自散步，听着中央研究院山上争辩的声音，那正是蔡捷。他晚饭前来过，说那次事并不是他报告，要我不要误会。我也知道了不是他，但我对这般人一时是不能提起兴趣的。我知道我此次曾错疑了两个人。真理是慢慢可以战胜一切的，忍耐和等待是最重要的战法。散步时我感到心很安宁。

夜间把《约翰福音》读完。统计《新约》我每篇全读过一遍了。《旧约》还要再读一些。

工作了六页。我很不满意过去自己那种倒插，静态，迂回写法，而且发现写得是那样杂沓和笨拙浪费，这使我很羞耻，但是没了办法，待新写的时候，要加倍克服这些劣点就是。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两天是沉闷的。整天工作了六页，为了家中孩子麻烦我，感到很焦躁。近来我感到芬一点小事全要我分心，她竟是那样无计划，无一记性。晚饭后我暗暗地劝了她对于午间吃饭对小鬼姐姐那态度底不该，她自己也说这一时很难改。

一个十三岁就嫁了人的女孩子，这简直是作孽，那完全是个没成形的孩子竟做妇人装。痴呆，脸色黄白，眼睛露白，有胃病。夜间听一个名叫李波的讲蒙古革命的故事，很有传奇小说的样子。我想事实不会这样简单的，讲说的人用了夸大的手法。一些小鬼们发牢骚说自己因为疲乏没有学习时间，可是一些工作人却说小鬼对他伺候得不周到了，但他们却从来不关心小鬼们什么。这些白嘴的乌鸦，真使我憎恶！他们是在革命么？我因一时气愤说了几句不甚好听的话。这些说空话的废物一多了，革命是可悲的。

七月三十日　星期四

不要太多地责备人罢，

更是对于你爱的人或弟兄―因为他们幸在你身边。一枝草也要让它自己生长罢－－二一它们各有自己生命的行程。如果你太性急了要按着自己的意志生长，

那就是“主观主义”。

凡是责备别人太多的，

他自己常常是做得太少。

喜欢发命令全是懒蛋们的事，

为什么你不能手和口一齐用呢？

多多鼓励人，总要多多说：

“这很好啊！赶快做下去……”

最好少用：“这完全要不得呀！”

一切生物虽然是在寒凉里坚强起来的，

却是在鼓励和温暖里长大的！

他们不能做的，

你就用手帮助他，

不明白的就用嘴说给他。

一次不成再一次……

没有打不出水的井。

凡得罪了你的，

侮辱了你的，

甚至像犹大一样卖过人的……

只要他向你真诚地低下忏悔的头，

你的心就不要太坚硬了罢，

要说：“没什么，兄弟，下次不要再这样……”就应该真真的扫开恨仇的，

或者卑视的云雾。

有一块空地你还要撒种子，

一棵小苗你盼它生长，

对于已长成的树林，

你倒为什么想砍倒它呢？

从妇人和孩子身上你可以练成忍耐，

你能够任着这些琐碎和折磨，

不动声色，

而后你就可以战胜一切了。

我性急，严峻，自尊心太甚，

总要别人按着自己的意志行走，

绷得太紧和太松的琴弦，

全不能发声的啊！

我需要的是海一般的深厚容纳，

春天一样的温和。

1 942.7.31晨

晨起唱歌，饭后工作，今天工作到70页，计算这半月工作行程是按计划走了，每天五页。

夜间读两篇高尔基《文学世界性》与《论散文》。前者我还要再读。过去自己读书不精，此后改正这毛病。少做笔记，多读次数，让那文章自然而然和自己生理结合。

近来因为情绪不好，对于芬有时竟变得繁琐多言，这习惯不好，要冲淡。太小的事情让它去罢，这样管起来要累死。这是个统一，团结，竞争的时代，文学也要跟着这基本精神走。统一各艺术的特长手法在形式里，团结民族，人类的思想感情，现实遮盖时代历史……这是我创作一生致力的大方向，我要艰苦地向它进攻。了懂得民族，阶级，地方，思想，生活面貌。―懂得各艺术上的特性，一般性

气懂得本国、世界历史，宗教，风俗

手法

文化

，历史。

'-―之l

要

先要懂得本国各面的历史，而后再世界，

先要懂得本国各民族，而后世界，

先要懂得身边诸事，政治，经济，文化，人士诸关系。不能性急，慢慢获得罢。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上午把第三段结束了。

下午寻到一本《春天的歌》（孙用译，波兰作家戈尔札克等作）预备读完它，也预备计划写鲁迅小传事。

现在我不和任何人来往，我感到很满意，能够按序地工作下去，如果工作情绪好，到八月底也许把第三部写完。本打算把那生肺病的小鬼送回去，芬不乐意，我也不勉强。

总结从十五日起到三十一日共写七十四页，三万字，第三段结束，第四段开始。从这改作品中知道了过去写作能力和不必要的哆嗦，再过几年，一定也会发现对现在底不满。

八月

八月一日　星期六

有大风雨，花草有些被吹折。为家事烦扰着，为不懂艺术和创作艰辛的老婆烦扰着，这对于作家真是伤害！一个作家最理想的生活是独身而不分神任何生活琐事，但我一生是不能有这样的幸运了。

早晨去大路散步，寻到两枝野百合花。

晚间文化俱乐部举行晚会，为了招待国际友人，金炜（朝鲜女人）正在山坡上寻觅菜，她问我：

“今晚上文化俱乐部开晚会……招待国际友人，你不去吗？”“我不去了。招待国际友人有国际作家就够了……”“你怎么这样说啊！”她似乎对于我这讽刺性的玩笑不以为然了。我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大得体，因为我们还不是太熟悉的人，随便说这类玩笑话是容易招成误解的。我常常是因为随便说说，或者故意从反面说，招到一些无理解的结果。这一面可证明别人底不喜欢思考，感觉迟钝，另一面也好象自己的话是被人们注意着的。暖！说话全不自由了！

八月二日　星期日

①能容忍一个天才者的缺点的人，是伟大的。②明年一月起开始对延安做有计划研究，从对文抗小鬼等做起。③给王德彰信。

昨天为了芬把小鬼一件衣服掉换了，她是不忍那大衣服改小衣服底浪费，用自己的布给小鬼做了衣服，又给了些零碎布去做鞋。可是总务科却说她“剥削”小鬼了，她很气愤，写了一封辩解信给总务科。本来我不应再说她，但她总喜欢和曾克那个女人（一个喜欢扯闲话的女人）来往，听了些闲话回来不愉快，也弄得我不愉快，所以又痛切地责备了她，对于孩子我竟大声吃喝了一声，但一听到孩子的哭声我又过去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生活！要这样生活，也得这样生活，不要这样生活，也得这样生活。这只有忍耐，想办法解决一切。为了芬底无知，我招来了很多不必要的烦恼。我此后准备每天有三次不愉快，这样就会好了。

下午读《鲁迅纪念集》，蔡元培，许寿裳，_ L遂，知堂等文章这是为文学“小传”而预备的，我必须更深，更多懂得先生，懂得了他也就懂得了中国民族、社会、时代以及一个人。一面要研究，但第一还要先懂得，懂得先生为第一。

杜矢甲在这里过夜，他总是谈着他底被压抑的才能、胜利、他和那些庸俗性的同事们斗争着。人们批评他是形式主义。他是一个凭感觉的，摹仿俄国气氛的，缺乏内制力的，孩气的，自以为聪明的，有着善良本质的人。他的天才将要随伴他底“人生”而成熟，现在还只是一个坯。他的期望是去苏联，期待自己底完成。“他们去苏联凭什么呀，凭手指头，脚趾头，还是工作成绩呀！”

绘画上：三角与垂直、平面之争；文学上底错误；音乐上底无成就；这是鲁艺开会底自我批评。彼此嫉妒，歪曲，咬……缺乏远大眼光，缺乏为全体着想，步骤，计划等……。种西红柿，生孩子……。我预备明年开始，把延安各方面具体调查一番，先由文抗事务人员着手。

八月三日　星期一

昨夜河水涨声底大，为从来所没有，一直是吼叫着。每次如厕，从手纸上读一些片段文章，很有益。今天读到的是茅盾谈《新水浒》，他是推崇这书的。据他说是民族形式一种试验，也提到“回叙法”与“心理描写”的问题，我对《第三代》有些地方这种描写法显多，此后要避免。有工夫对于这些方法的特点也研究一番：主叙，夹叙，抽叙，回叙，正叙，侧叙，明叙，暗叙，细叙，粗叙，人物，主题，用语等。创作如用兵，除开勇气，也还是一种智力和经验的战斗。一个做大将的，不独要懂军暑，还要懂政馨以及各部技术，因此更觉到自己准备不足。

多读，多写，多观察，多研究，对于我要更多，更精，一天不能偏废……我现在还只是茫然地进行一切。

继续读着关于鲁迅的材料，我要他的整个精神和事业成了我生理上的一部分，完全浸透，而后再写什么。越读书越感到自己是毫无天才，读了自己的研究一类文章觉得生涩，缺乏生趣，没有微妙和精深的感觉，证明自己是个粗糙的人。我是完全用人工做成自己，我不是天才一流，也就决定不走天才们底路。我尽到不该生菌子的地方去寻菌子，结果总是失败。缺乏精细和耐心研究一切的习惯，是我的缺点。

八月四日　星期二

上午舒群来，他正在编一本报告文学集。他给毛泽东去信问关于文艺政策事。

夜间读完《春天底歌》，其中我甚喜欢罗马尼亚作家勃拉太斯古几篇小说，有着一种清新，深沉，细腻，爽朗的感觉。更是《雏》与《夜莺》，其余《小尼克》和《伊萨亚的皮外套》也好。几天尽在落雨，临睡前不落了。坐在窑洞里听着屠场边一只待杀的小羊在那里饿得哀叫，孩子们用西瓜皮戏弄它，它还立起来和那侮辱者在斗争。而我一整天几乎为燎烤一只羊头在忙着，铁条伤了我的手臂，汗在四肢流……只因为芬要吃它。我带着血砸下那长角，羊的眼睛还睁着……。看这样子罢：一块手巾缠在头上，短裤、短袖衣，一只手提着羊头，一只手捏着一把刀……这确是一个“屠夫”了。因为不愿太违背芬的意思，有时就要违背自己。我知道了一个人为善和为恶他们全有着“不得已”各种条件在限制着他们。只有大勇者才能打碎这条件。

陇东一批学生参观团来文抗，我本不想下去，终于又下去说了些应酬的话，他们问了我一个写作方法和如何描写农村题目，在我一起始说话时，丁玲和艾青（讲过了）相继走了。这不外他们对我讲话①表示“不要听”。②恐怕我话中刺他们。我对这类事是淡然的。他们越是这样，就越增加我自己前进的力量和降低他们自己。和愚人生气自己也就是愚人，和弱者争雄自己也就是弱者……凡和非自己敌手交锋就降低自己。

八月五日　星期三

早晨芬把一锅羊汤熬干了，她不肯听我的劝告，我气愤地说了两句，接着觉得这无用也无聊，就下山去散步。路上想―……最好的结婚也不如独身好，尤其是中国女人，她们是很难懂得生活趣味和创造生活的，不必说寄托感情于某种崇高的思想和艺术了。她们大多是没有灵魂，没有信仰，没有计划，没有创造的庸俗的“实利主义”生活者，……为了训练这样女人，我已经花费了不少的精力，也生了若干的气，损失了若干的金钱和时间……我所要获得的是什么呢？……于今只有工作……

,'，决快听，慢慢说，慢慢发怒……”想着这句圣经上的话，沿着将涨过的河水走着，河水虽混浊还平静，岸边还泥泞。夜间落过雨，草、庄稼的叶上露珠像一些白色的水晶石，杂色的宝石。一刻一切杂乱的烦躁平息下去了，我知道，我将来一定还要恋爱，而且不止一次……这被阻遏的苦痛我是不能忍受的。预定今天开始工作，上午开始了。写了两页半。下午听一蒙古同志（于文，又名李波）报告内蒙革命第二部分，他讲得很生动活泼，使我一听起来就可以构成那形象。我不愿轻易给与别人什么，也不乐意接受别人什么。我对于一般人亲和的本领没有，我不愿浪费一些感情，当然也就获得不到类乎“幸运”和“侥幸”一类的报偿。我必须抱定一切以自己真实的努力而获得，即对于这努力收不到结果的事，也应该不有什么懊丧。像别人那样意外的幸运和获得等，我是不应有这想望，虽然有时也有这心情，但要杀死它。

夜间读高尔基关于诗底两篇论文，并决定此后把每天报纸登的文章全读一次，中国文学艺术的材料的路要向各少数民族去寻了，备收集一些蒙、回、日本、朝鲜民间故事，传说，革命斗争故事等。明年正式向各方收集材料，我要洗刷自己的文体和感情。开始第四段《第三代》写作。

我预

预备

八月六日　星期四

今日读着报上一些小文章（韦君宜等群众）觉得不是丁玲等一些成名作家所能写出了，朴质结实，恐怕自己也缺乏这类的气氛，这才是新时代新人的气氛！已去了那些庸俗的描写。我自己现在还不是做教师的年代，而正是从各方面补足自己和战斗的年代。

八月七日　星期五

时晴时雨过天晴，已有了水灾，约同1940年。上午写到82页。

下午把蒙古革命故事笔记抄完约三千字，感到很疲乏，唱个歌，芬照例破坏我的情绪，说我的歌唱得如何如何……使我很不愉快，一个黄昏我没理她，一直到睡觉时，她觉得自己不对了，才算和解。我任什么娱乐也没有，偶尔唱一个歌，她还破坏我的情绪，这是幼稚、愚蠢和不知趣。聪明女人是不干这类事的。

因为灯火不好，没看书，较每天就早睡下了。晋驼寄来一本部队文艺并一封劝解我的信。我对于一般人对于那次事件底劝解是不感兴味的，这成见与日俱深。

八月八日　星期六

上午给文艺月报写了一篇补白，约一千五百字。这是关于征求各少数民族民间传说和故事的。在一件事情上惨杂着不洁的念头是不好的。周文来，他要到晋西北去做党的工作，问我对于他有什么意见，他的样子显得小心而谦卑，这还是那次事件的结果，就在这谦卑之中，我们彼此渐渐疏远着。

“你对于工作把握得很紧，这是我平常就佩服的……”我笑着说，接着又谈了些关于将来党员操守问题：

“将来能保持党性，比过去要困难得多，在艰苦环境中困难，在微湿或软化的环境中更难……因为更能腐化堕落一个人的操守，这是利用了人底从来的历史性……一个人底动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够促成这动机的环境和条件！当一个人的操守不能战胜他的欲望时，那就很危险。一个人经过冷、热、湿、软、硬……以及各种锻炼，那时才能敢于保证如何的。当然对于那些唯心的‘断念’说法我们是不同意的，我是同意那种从不断实践中来完成这情操的说法。……”我话总是说得太多。

“看人民要看他们的根……是否真的和一种思想，制度结合―生理似的―住了！不能仅看为了一时政治上的力量合于他们的利益而举起的手……这是不坚固的，要用文化扎这根……”晚饭后同芬去看了小歌，这孩子又胖了，她仍然是不说话。芬担心她底丑陋。“这将来怎么办啊！”她笑着说。“有什么……我多加陪嫁……就有人娶她了……”我玩笑地说。

午间到白朗处，她仍然指责我，说萧红和我在一起不会死的。对于这些女人我是没什么解释的，只好任她们说去就是。我忽然想着要把那封给《学习》的公开信登在月报上，但接连反复地思考，自己终于推翻了这决定。我忍受，我还要再多忍受些……我要以沉默代替战斗，我一直等待着看他们如何处理，到最后我是要报复他们的。我要从此次事件练习自己的忍耐力。下午写至92页。

夜间读高尔基论文集。

八月九日　星期日　早晨雾

①谢：五十九。

②芬他们今天开始整风，第一次学习总结，互相批评。

③读完《赫曼与塞绿苔》

上午去边区政府看周文夫妇，因为他们要去晋西北了，我赠了他一个鲁迅石膏像，背面写了这样的话：“我愿您以鲁迅的精神为精神，帮助那里的人民。”也请他带了些鲁迅研究会宣传品，又赠郑女士一本文艺月报合订本。丁玲母子也在那里，我们照例不打招呼。顺便看了林，谢，吴三个老人，他们身体全不好，全在感叹着：“老之将至”。我刚于这些老天们寄着深沉的悲哀和尊敬！他们是那样纯洁无垢地为了祖国人民献出了他们一生。

和谢谈话时，谈到诗，他说：“不知道近人作诗可曾想到有几个产能背得出他们的诗么？”我告诉他，诗要有音节，新诗也有新诗的形茸和音节，不过中国的诗还在摸索中，它将要随着社会而完成。给谢尔石膏像后面我写的是先生这句话：“我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乳，血。’给林老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在传布着先生瘤精神，感到自己是个信徒，去的路上很愉快。天气甚热，中饭将过恒来。

晚饭后抱鸣儿在河边散步，他听我向山壁唱歌回声而高兴。给芬看了她底自传，最近她很用心于学习文件，这对她会有用列的。我勉强把郭译的《赫曼与塞绿苔》读完，只感到一点紧张感觉外并没感到什么深刻的东西，却有一种健康庄严的意象。我觉得如果亡己写起来，也许会比他好些。

近来我很有写诗的欲望，倒想把那个蒙古故事写出来。操纵语雇的能力和音乐性我是有些把握了。

因为休息一天，没写《第三代》。我要练习到能用多样文学形式冲写作，写作各样题材，而且要精彩。

八月十日　星期一

凡有着嫉妒心的人，就降低了自己。人是会慢慢地把一些不洁白杂念转化为工作的力量的，只要这主导是“工作”。我现在正是转化一些不洁的杂念向工作的过程中，我愿意它们渐成自然，不再勉强。昨天艾青说罗烽每天有吃喝，自从做了这个差事，一些人全在澎慕罗烽这位置。这使我警惕，一点小地位就可以使人有个这样的J亡情，如果没有一个高远的目标和一种前进的力，就要堕到这可怜的／J坑里面了！有多少人是这样送掉的。人生是二只飞机，不前进即丁落。我的乖僻性情保护了我，使我能静静征进自己的路。下午把黑丁找来，我向他讲，在他们这次批评会上最好关于我合事不要提，因为关于中央研究院那事件，中共中央还无答复，在这期作我不愿出席任何会，也不乐意人们谈这些事，省得引起一些无谓的乡纷。他说他是为了批评丁玲，为什么不和我接近，等我错误发展到袍点又出来表示党性，团结干部不够等等。“我和丁玲的关系你们不清楚，这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至于你们，我盼望把思想中心在这整风期间确定了，中共中央给了我回答，那时我们是不妨太太平平开一次会，你们对我任何意见尽管说，大约你也许知道，我是并非恐惧批评的一类人……现在你们自己的思想还全在动荡中，所以还是等一等罢……”我又指出两年前他对’我说过的话：“也许今天你认为错的，过一时期又对了……”

夜间芬在白朗处，他们全惊异芬能写出那样的笔记，但一面又不同意芬对我的缺点提得太少！主要是他们乐意看到我的缺点和错误，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缺点，也没有错误，过去，现在，将来全如此……”对这些人就是如此战法。

和一些新从敌后方归来的人谈，请他们给月报写稿，月报拟加文艺月评。

芬为了受到称赞很高兴，提高了自己的信心，我只有更宽大地鼓励她。夜间谈到吃羊肉，我说每次听到、看到山下那些羊们临死的挣扎和绝叫，我就感到悲痛，虽然肉还要吃。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做和尚，或者变成素食者，这只是为了自己心安。我以为佛教哲学是最彻底的。也许我们将来，我会像托尔斯泰那样从家庭里走出来，因为他既不能强迫家庭和自己一致，又不能使自己忍耐着这痛苦，结果只有自己出走了。我是深深体味到托氏这心J清……”

八月十一日　星期二

①调查小鬼生活，准备童话。（12晚和小鬼郭尔岱开始谈话）②青年剧院小鬼赵晓来，和我谈他读过《江上》的意见，他很为孔春脖子红以及冒儿眼关心孔老婆病所感动，他说有点鼻子酸。我又把文艺月报合订本借他，也答应借《侧面》。他又把那书借回去给一女小鬼看了。我确实为了后一代文艺上生长而喜欢，毫无嫉妒，看了一些新作品。

“我很为你欢喜，你看着我进步了，能够对你有更多的帮助，你不至像托氏一般出走了罢？小事情当然可以迁就你欢喜

……”芬兴奋地一面准备今天发言的提纲，

说着。

我也为我自己

在一个人感知

了自己的力量和进步，那是一种真正的欢喜。整天情绪不好，只工作了两页。我预备把写好的发表过的六段以后的《第三代》全不要了，从九十三页重新写。忽然对于自己写作的意志动摇了，也失去了信心，这是偶然的在工作情绪不好时的现象。为了平息感情，把《文选》的文章读了几篇：《恨赋》，《别赋》，《登楼赋》，《答苏武书》，《报任少卿书》，《鹦鹉赋》，《苏武诗》等。这些文章对我虽无用处，但他们的托词寄意，很使我喜欢。……情感真切为古今中外文章艺术唯一原则。“逼之不拒，抚之不惊”这是正平自道处。有工夫自己打算把中国的古书大致读一番。读中国古书使人清而出世，西洋书相反。

我预备写一篇童话，以抗战中一些小鬼为题材：①他们的出身。②怎样加入军队的？③将来的希望。④个人的爱好。我要写出这过程，从中反映出一个人在时代下底生长，开始把在文抗的十二个小鬼调查一番，他们已经答应了我，从明天开始。只要看到后一代生长要赛过你，才使你愉快，而增加前进的雄心―保持着纪录。

八月十二日　星期三

上午和下午把五页写完。

晚饭后同小鬼郭尔岱开始谈话，这使我懂得了许多东西和人，此后要按序次谈下去。

夜间读《论戏剧》未完睡下。夜间落雨。读了林语堂：《新中国诞生》，这是平凡的新闻记者一类常识的东西。林氏是韦尔斯一类的人物，当然一切成就他是不能与韦氏比。

我的自传

①1907年我生在满洲辽宁省距义县九十里，距锦县七十里西南禾西北交界县的一个村子里，名叫下碾盘沟。有二三百户人家，隔着一带河床，南面有一座对衬得很好的山，没有名字。东面有一条蚕似献青岩111，名叫长L口子。

②我的家族：祖父农人。父亲原细木工人，后经商，当兵等。叔三人，军人，工人，商人。姑五人。母亲为官家女，在我六个月时吞鸦片自杀。

③我的生涯：读书，军人，书记，拳师学徒，家庭教师，新闻记者，编辑，职员，教员等。

④开始写作

⑤我的嗜好

正式始于1932年。

各项运动（武术，体操，泅水，溜兵，击剑，骑马，骑车等）唱歌。

⑥我的恋爱：不止一次。

⑦我所爱：有德的老男人，顽皮的小孩子，狗，马，鸡，鹰等，我不爱老女人。

⑧习惯：爱清洁，强健。真挚，坦白，复仇，努力，多读，有雄心及征服欲。

⑨缺点：感情易激动，不容易理喻，孤注一掷，恕道不足。1942,8,12晨散步偶想起。

八月十三日　星期四上午雨下午晴

因为天雨，工作情绪极坏，想要寻点刺激的东西―一支烟，一杯热茶或酒、食物之类―全无有，吃了一支葱，无补，于是把火盆生起来，让烟充满了窑洞，煮了一杯水，结果也还是写了三篇。在工作情绪底劣时就想放弃这工作了。我将要这样被辗轧一年，一生……，我甚悔我为什么选了这样工作的路！下午没能做事，抱孩子，弄炉子，铺路，煮饭……。晚饭后请小鬼王兴发和我谈，他谈得很深沉动人。我预备每人为他们作一个提纲。从这谈话中我又懂得了很多人和事。有接近才有理解，有理解才有团结和领导。他们对艾青的小气全不满的，对我还好，他们懂得我对他们的关心，他们说我过去在杨家岭脾气不好，现在好了。只要宽广深沉懂得人，才能表现人。

晚饭前张仃来，谈到印度和中国民族底比较，我说：“在政治的力上，中国比印度强，在精神思想的力上，印度比中国强。前者是从封建与帝国势力直接压迫而长成，但缺一种精神上统一的力量的东西，即缺乏一种宗教性的统一意志的偶像，因此根基薄，不执拗，容易为很少的私人物质或意见上的利害而形成可悲的浅薄的内部纷争。后者是宗教的民族，具备着可敬的宗教情操，但常是玄学的，理论的，消极的，真实斗争时易失败，但这种精神的力仍可鼓之再起。中国是外力而引起内力底兴起，印度虽也如此，但他们却主要由于内在的兴起。”“譬如一个鸡蛋，中国是由外向内而强起；印度是由内而外强起，这两者全有缺点，也全有优点……”他说讲得很好，他也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一致认为将来支持人类永久的精神上的平衡将要是中印这两大民族。人类各种差别和区分将要慢慢消泯了，那时候才是神似的那样的人的世界。现在的人无论精神和肉体全是畸形底存在，不正常底婚配和死亡。每个人全企图自己死亡之后，隔若干年再回来看一看自己这曾住过的世界罢？

八月十四日　星期五雾

①和刘平生谈话。

从唱歌中我也试验用现实主义的方法。现实主义是介在浪漫主义与自然主义之间的东西。

因为芬总是善忘，为了一些小事，她总要麻烦我，比如孩子喝水、擦灯、添油之类，我只好写了一个纸条子贴在她的墙上。她不知道我好容易培养起一点创作情绪，常常就被她破碎了！今天是和刘平生谈话，这也是个有着悲痛历史的孩子，他说着带着哭味，我点起灯，我看到他眼睛含着泪。这全是一些无辜的牺牲者。他很坚定，克制力意志力很强。

几天夜间胃不好，虽然照旧做体操，还是有些不舒服。读了《论戏剧》、《高尔基与安特列夫通信》。

高氏的论文，在个别字句很新巧尖锐，但是缺乏一种明朗的，单级的沉潜的力量，这和他晚年作品有些相似，太重语言的修饰了，缺乏一种古典剧似的力量，这样容易使人厌烦和无味。我应力避这一点。我要行走希腊的路，我不行走法国以及文艺复兴以后的路。现代文学之所以伟大，绝非为了使读者有趣或个人欲望而产生．它是重要到消灭人类种族、阶级、地方等等偏见，把人类更高级引向美底方向、阶级……而斗争的，宗教性的东西了。为标准的人性底铸是而斗争。―由灵魂而到行动。将来一些爱，慈，美……等抽象的启词将要消灭，代替它们却是这些东西的实质了。暗面的东西一消灭明面的东西也一定必然消灭，这是真理。我的文学事业最终的方向彭是这个方向―铸成完美的人性，根据它底自身条件。我有工夫要扎宗教教学研究些，我要使宗教的情操与美的情操结合起来。科学才真，艺术求美，宗教求善。

八月十五日　星期六

①一月中《第三代》写到108页。（7.15-8.15）开始写《第三代》已经整一个月了，还算写完了自己所要写的，到108页。能保持这记录就很好。

芬被批评完了她很高兴，因为对她的自省和批评全是好的，这对她生活和思想上是一个大转机，此后我更应于能力和写作、读书方法上帮助她，完成她一个独立的人，这样对我自己也是一种帮助。夜间本想去看戏，没去。

下午俱乐部开大会斗争一个屡次逃跑又做下了些欠债、偷窃等事的人，群众们一致要求“送法院枪毙他”，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一种孩子气的热情。我主张送法院依靠法惩办，当他们一致举手表决附带请求枪毙时，我没举手。我同时主张一面送法院，一面却应好好研究这个人形成这结果它底原因、条件、方法，以为后来参考，也可作为延安一般现象。只有丁玲同意我这意见，张仃是激昂的，他因为上次斗争总务科长轻轻被放过了，他反对好人主义，自由主义。他是只见到了一面，我是主张两面并行的。张仃总是走直线，常常由一面凭着感觉看问题，陈布文那种故作高明、了解一切、有定见、有成竹的样子，使我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J僧恶。

在群众中坚持自己意见，不是容易的事，这是可以招到杀身和反对的。群众无理性，群怒不可逆而又不可犯，应先顺之而后理之，我此后应该学习这方法，即是要以智取，不以力敌。毛泽东是懂得这方法的，他第一步先把你所要求和不满提到比你还高，拖时间，而后再处理。在兵法上这是引敌入境，疲之，劳之，而后侧击或包围之。这是毛泽东的政治术。

八月十六日　星期日

没工作，早饭后我去看舒群，他来信中说精神很苦闷，身体也不好。他还未起床，在枕上和我说他要去重庆

断他是去不成功的，他说着……自己哭了。

，已经去信给凯丰。我判

我只好劝解他，一面减少

些不必要的工作，学习不要太忙，（他悔自己过去读书太少，以至思想常有错误，看问题处理问题全拿不准）我给他谈了一些思想方法和处理事情一些问题，同时也劝他对于陈凡不应该埋怨，病已经有了，埋怨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比她年龄等各方面全是不同的，绝对应该更多地负担责任。同时我也想了一些处理问题的方法，并安慰他说医生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有一点梅毒菌的人就死了的很少，何况还不能确定。心理底疑忌可以影响生理底变化。我觉得陈凡是可怜的，是纯洁高贵的孩子，只是性情有些孤僻，应该帮助她。群是需要支持的，他又兴奋了，他约我一同到罗烽那里，我略一踌躇终于去了。顺便到柯仲平处。

我还是第一次到罗烽处。回路上我又劝了群一番，先把精神和身体弄好。和烽谈话时谈到毛，我说他缺乏一种深沉宏大的力量，他和周恩来倒是可以长短相辅的。周是机敏，决断，长于事务，但是只像个政治工作者，缺乏大政治家一种深沉更远见的东西。当你对一个偶像评论，这要一番勇敢的力量。

夜间芬为我读她几日来写的日记，她确实是一天比一天理解我了，她是淳厚的人，她理解我的程度并不弱于萧红。但她也只看到我光辉的方面，她不懂我的内心，我很为她对我那样过高的评价所畏惧，同时也自信一定能满足她的期望。她一刻哭着，一刻笑着……我是冷静的，因为我懂得自己的缺点，她还说得不够。此后我只是怎样想法不伤害到她这可贵的，正在生长的精神！她是忠心为我也为自己求上进的，将来会比萧红更深沉更有能力，我如伤害到她，她会死灭和自弃下去，她是那样尊崇和系爱着我啊！像一棵牵牛花似的附在一条绳上。我也应该尽可能改正自己，多给她以尊敬、爱和鼓励与学习、思想、智慧、情操……等的启发。

随便毁灭一颗向上的灵魂是罪恶！

八月十七日　星期一

上午去南门外参加参议会座谈会，我推开了一切职务。为了一种小的可笑的事情也动情，还谈什么“伟大”！总之我是不甘心那个不正的人，无能的人，卑劣的人被选的，但他却被选了，他是有着这样侥幸的运命的。其实这是不足奇怪，只有这样人才是他们所需要的。最平庸的人，常是占据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这近乎一些迷信，其实这是一种当然，所谓庸人多厚福。

在恶浊的环境里，只有蛆虫和苍蝇才是得势者。我此后不应为这类感情所扰。

我每天在防守自己，这真有些苦！

八月十八日　星期二

①和人谈话应作为经常工作之一，先由近身谈起，而后及于其它。②把轻易怪人的感情转为自省，这会少很多苦恼。但太自省这也是偏差。一面自省，一面衡人，这才是客观的现实主义。③理性总是感情的尾巴。

写到119页。为了抱孩子等杂事常常间断了写作的情绪。我总要奋勇地多写一些，但我不能，这是测知自己有没有高度的弹性的才能，我是只能一步一步走的。世俗的事情可能有拾来的幸运。在庄严的工作上，常常是埋下一卜粒种子，也许只能产生五颗。消极的限制一些不美的杂念只是一种办法，最后能把它们作为肥料转化到工作上面去，这样就能开出美的花。

晚间我和青年队员张二成谈话，这又使我懂得了一些不知道的东西。每一个人全是一个伟大的矿床，只要你肯耐心地挖掘下去，总要有所获得，掘到深处，它们就相通。和人谈话，此后我将要作为一种经常的工作。

为了过多读哲学，科学……以及事实思索，把脑子弄得有点论理化了，很妨害文学的情感，我此后还是要读些文学书，暂时放弃理沦书。

夜间把此期《文艺月报》稿读了几篇。

群来信为了月报事，又责备高原，他对于别人竟这样不原情度理。上午我去信索还在他那里的存稿。把轻易责怪人的感情能转为自省，这会“晒”少很多苦恼。

因为芬马虎，鸣儿被跌在地上，我很生气。可是抱他在俱乐部玩，自己竟也让他跌倒了！凡是不想错误的而错误了的，这只能指出他的错误，不能则罚。我还不能克制自己这感情。理性总是感情的尾巴。

凡事要养成一种思索的习惯，那会减少很多错误。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三

第四段写完了。我此后将极力避免庸俗的自然主义手法描写。第五段应写羊角山。在创作中如在混乱的战争中，常常要发生一些偶然的东西，要把这些东西归综到一个战略目的，很费力。下午抄了一些笔记。

晚饭后和芬带着鸣儿在河边坐了一刻，遇到欧阳山夫妇。夜间读一篇文艺月报的稿《哥哥》很动人。这作者是可以写得更好些的。鲁艺学生名“石秋”。

从一本桂林出版的《文学报》中看到孙陵纪念萧红一篇文章，他倒把一些小事记得那样清楚。外面一些杂志全是空虚的，那是浪费着纸张和精力，比较起还是延安的好多了。

在此两年中，我应以这四步为工作中心：①写完《第三代》。②访问各样人做笔记。③研究外面一些反动人们底历史和思想以及战术。④研究革命文献，注意多读报纸。

八月二十日　星期四

上午和下午全没能写作，遇到了开端的障碍，只是从世界文学读本上读了一些小说。心情很不好。预备要发月报稿子，因群稿未按时到。我近来常常发现一些人喜欢责备别人，而自己就坠落在这被责备之中，群就是这样人中之一。有统治思想的人也很多。下去帮同秘书处筹写提起公诉欧明才的呈子，他们略去了“枪毙”那一条了。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第五段开始了，但只写了两页。

一整个下午开秘书处总务科工作检讨会。张仃发言很激动，但责备的成分很多，这样几乎激起对立。我比较客观的指出他们的方法、计划等缺点，同时也提出他们的应有的好处，只有这样摆情度理才能说服人，而使他们改正。批评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更不该对立和打击。要先了解对方困难的情况，而后再分析他们主观不努力和客观的碍障原因。张仃是爱先发制人，不调查，这样容易一下折倒，不容易进行下去。陈布文那样激昂慷慨夸夸其谈的样子很使我憎恶，无论从哪方面说，她全没有这样责备别人的权利的。某人为了小鬼举发他：打客饭，担水，说文抗小鬼比任何地方差等话，听了老婆的传话，来了，激动地申斥了一通。我从这个过程中充分地看出这些老爷、太太们底可怜的“上级欲”！因此我提出了检讨要从三方面检讨：总务、秘书、工作人员，这使他们不愉快了，甚至讥我为“四平八稳”派。我从没从自己的不愉快或生活出发，为自己打算，凡事只想主持一个公道而已，我是看不惯他们这样一笔抹杀别人辛苦，根据自己的一点不满，就引经据典，责骂别人的行为。尤其是在会场上，夫妇之间交头接耳或者互为声援，更使我不快，陈布文就是这典型，她是自以为是张的参谋。这类小聪明的人，是十足的暴露了小资产阶级的庸俗性和主观性。……对于这些场合我只有，：尽可能忍耐着自己，无论环境如何，自己不能乱了脚步。不解释，不声明。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①以沉默和冷静应付一切。

②21日晚饭后魏东明夫妇来，取去《新旧约》。上午和下午共写了六页，这漫漫的长路只有忍耐着。已写到羊角山，我应该用我最大的艺术幻想和感情来从事工作，不能够存着敷衍或败退的，合理。

下午舒群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晚饭后一个店员出身的青年作家韦明来，这是个肯努力而精明的人，我和他谈了一些创作上的问题。

夜间趁月色，我到河边唱歌。每天想到事业和工作，这是好现象。此后不应该为了些琐碎感情烦恼自己。他们又发现我“客观”了，对于这些人我只能持之以恒。

群说新疆又在政变，蒋介石到兰州，胡宗南兵进入新疆，盛世才捕了很多共产党人，蒋调盛回重庆，这又解决了一个小英雄主义者幻想的梦。忽然想到林郎他们也许来延安。

近来每天全都看一些小说，有时读得很粗心，这是不好的习惯。内部进行自我批评，外部宣传自己的功绩，现在的共产党的政策是对了。

为获得“忍耐的力”而奋斗―在此数年中。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今天不预备写作，休息一天。写作是不能焦急的，更是写长篇，要有一种超人的忍耐和细心，更要坦荡。

阅读了吴奚如一篇稿子，再和新人们底稿子一比较，那前者确实陈腐毛草不堪了，月报不能用。我很为我同代人们文学事业底没落悲悯，同时也增加了自己的警惕，另外对于一些新人底生长，确实也感到喜欢（衷心的）。我默默数着我同代的一些文艺写作者的名字，几乎在没落中，这是他们自己不大用功的结果，同时也有着才能上的限制。关于这一点自己倒不惶惑，因为自己已经尽了应该尽的力量了，而且我预备到四十岁时才算为真正文学事业底开始，以前全为准备期，因此我却感到一种新生的力量。

芬很要从事练习写作，我应该帮助她鼓励她。她可以作为一个优秀的文学者的。她已经具有了运用文笔的才能。我应该把自己的根埋得更深些，再深些，不急于眼前的成就和热闹，要坦然冷然看取眼前的一切。深、宽、强、美这是我艺术上努力的方向。我自己缺乏精细和更多面，更丰富的理想，以及更深刻的力。还一半停留于感觉过程中，没经过严格的思维的洗炼。我还是在不成熟的路上迈进中。

游水的时候在石头上把腿碰了一下，很疼！

所谓“人性”这东西是可怕的，只有“理性”才是人中独有可宝贵的东西。无理性的世界那就崩溃。

从此我知道古来的苦行者为什么全以“制性”为第一，而一切败节者全是为了性！

我越来越感到人的感情、思想是庞杂的，防守自己是多么困难的事！

夜间有月亮，也有一阵雷闪和风雨。读了托尔斯泰的《祷告》、《燎原》，柴霍甫的《寒蝉》。一个作家要有处理多样化主题和题材的能力。托氏的文体是圣经式的，质朴而简明。后一代总应该比前一代更聪明，更成就得好些。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上午发月报第十七期稿。

晚饭后去高原处，和他谈了一些关于他近日精神苦闷状态：①思想无中心。②感情无平衡。③自己没能获得效命革命的工具。④个人愿望与组织命令底矛盾等。⑤这是一个革命思想没能和自己生血肉的人。他和他女人吵架了，在大雨中，他打了她，要离婚，我慢慢把他们劝解平息了。

在两人争吵时，尽可能想法转开他们的目标，而且提到他们共同有关的事上去，这样就易解。

这夜的大豪雨是我很少见过的。

女人们的奴隶时代还没有过去，而且还要一个时期。我有时感情激昂时还喜欢说些不必要的话和过多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此后说话要斟酌，要慢，要有斤两。因为雨大，窑洞全灌进了水，我很担心洞会陷下，压死他们母子，点灯坐了很久，才睡下。

读世界文学读本第一册。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巡视了一番，大致窑洞全进了水，有的陷落下来。俱乐部全是泥和水。从杨家岭搬到此地，今天整是一周年。今天又不能工作了。为芬读过去恋爱时日记。

晚间，给鲁黎谈了他的诗，这是肤浅潦草的，一个稍有些文学才能的青年，与其说被苛评所杀害，勿宁说为一些不负责任的吹捧所杀害，这种杀人不见血而还让感激的人正很多，我应该矫正这风气。女人在生理舒畅时她们是不管任何男人的，这完全是动物性的服从，等到清醒时，她们才悔恨和选择。单靠爱情或性这全不是爱情的正路，他们要相辅而行。

听到袁只X及Q作了叛徒，心情感到不愉快，当然这类事将来一定还很多。坚贞的操守是多么可宝贵的啊！恶魔和上帝只差一根发丝。袁是个机会主义者，Q是感情冲动的女人……其实这在全程人类史上看是可笑的，但在此阶段就不能饶恕！人类的悲剧性！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①李又然背地骂人我们纠正了他，因为他被人侮辱了。

②我要切切实实改造自己，洗涤自己……

③在读鲁迅先生语录。

④不为过度膨胀的野心毁灭了自己，要有着伟大高远的心，但要动心耐性一步一步沉静走下去。

⑤七月十五到了，有月色。

停了两天工作，今天又勉强在浸过水的窑洞里开始，上下午共写了五页。我要绝对在工作中改正自己性急和不深入的毛病，对于这部书的写作，我应该把自己忍耐的力量发展到最高点，要好好思量，好好删改，粗枝大叶的办法绝对戒除，但也要不流于高尔基写长篇小说那样过度在字句上流连，现在我就犯了这毛病，以短篇和散文的手法来写长篇。我要用这写《第三代》的工作磨练我自己，一直要删改到我认为可以时才能付印，决不为任何理由就随便付印的。把一切不正的想法等杂质清除―要朴素地献身于它。

夜间在院中李又然和几个人谈天，他骂候医生，因为侯对烟火时曾无意地失了他的面子，这种小资产阶级这样浓重的人，为了个人的一点小恩怨，竟忘了党底影响，个人的品德，不管人的工作成绩，就骂：“妈拉厌的……坏透了……”这行为是可耻的，也可恶的，我把他找来说劝了他。这是根据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立场和他作为一个党员立场上的。这使我想到背地骂我的人一定很多，因为我刺痛了他们。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一整天搬房子收拾各样东西，我搬到这浸过水的窑洞了，芬和孩子搬到我原先的窑洞。芬是个凌乱的通遏的女人，我为她扫垃圾，但我还能忍耐着没发脾气，这是进步。

没写作。夜间把鲁迅语录读完。又把列宁选集十二及八卷翻看了一下。前者是谈“国家与革命”，后者是：“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底最高阶段”。前卷也有清算考茨基一文。列宁文笔的透剔、泼辣、明确是我所喜欢的。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①我向一个喜欢怨人的人说：“人从婴孩时起，就是在被误解挫折之中长大起来的啊。”

上午写了134至136页。

下午去南关看水灾。这据说是由咸丰十年到现在第一次。河床完全改观了，街底一半屋子已冲光，那运动场已变成多石的河道。夜间闲谈党员一类事，我告诉芬如果她需要入党时，“只需要正面和我说一声，我是决不阻止任何人前路的。我可以另寻女人。我现在的感情对于党人是无趣味的。”我近来常常浮现出一些不必要的灰色心情，但不应用一些偏激的心情言语伤到芬正在生长着的心。她说我说话常常带灰冷色，确是这样的。故意说反话。她近来、常常有意无意来规劝我了，这激起我的生理性的反感。总之，共产党人伤害了我的心，这不是一时能够恢复的。芬我不应错怪她，她是善意而真诚的……。不过不巧妙。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经过那次大雨以后，马上变成秋天，这距八月中秋节还有一月。早晚已经很寒凉，夜间露水很重，牵牛花已经越开越小了。香瓜已罢园，西瓜还有着。农人除最后一次草，雾也很多。上午把几天报纸全读过了，这是第二战场与英、印事件酝酿中。英国顽固派无诚意使印度自由独立是事实，这必须斗争。下午写了两页半稿纸，139-141。我的写作时间要改变了，下午也要写，尽可能一天要写成五页，我应顽强和自己的松懈战斗，和粗疏战斗。我似乎在写着一些各色的罗漫缔克的东西感兴趣，比如现在我正写着半截塔叙说海交父亲等过去的英勇等场面。我还不能不用“回叙法”，虽然我憎恶这方法。在写作中我有些空虚和恐慌了，我捕捉我的主题、人物、气氛……像在不可测的水里捕捉一些狡猾的鱼类似的，我的捕捉方法既简单笨拙，又没有很好的工具，我几乎是“自流式”地写着了！还有我不善于写故事，几笔描出一个人形，发展最大的雄伟的戏剧性的高潮……这全是我的缺点。

动机、材料、草图……这是一个作家和画家创作的过程。黄昏的时候，我散步在山下一条大路上。一面看着报，有时也看一看行人，秋天的黄昏是恬静的，

更是散步在田野里。一个女人从我的身边过去了，她背着一个过大的白包袱，手里还提了两只装得饱满满的小布袋。我认识她，她是保育院一个褓姆，我们愉快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停止看报了，眼送着她一闪一闪走去的背影，我似乎要写一篇小说的开头了。―我正在报上读着高尔基回忆列宁。这个女人是一般农村女人那样粗壮高大，腰很粗，一双改组脚……因为包袱过大，她走得显然很艰难，但一点也看不出J懈怠的样子，精力饱满地走着……她又焦急，又快乐……从那一声招呼的时候，我已经懂得了她的心情，今天是礼拜天，她无疑是回家去会丈夫的。她的原来灰色的军衣竟洗得发白而耀眼，系着皮带，军帽也是发白而耀眼地，仿照着一般女人底样子，斜斜底扣在后脑壳上……但她无论怎样做着流行式的装扮，一眼还是看得出她终于是“土包子”，这决不是都市小姐门的改装……。为了这冲动，我倒很想用妇女和孩子写两篇小说。革命只有在工农的身上才看出利益和效果来。读了：《夫人》和《谁没有孩子》两短篇。《夫人》写得更深刻些。

八月三十日　星期日

前夜写得很晚。此后星期日也工作。为了芬今年还没吃到西瓜，昨晚特意为她买了一个，我还是第二次吃。

昨天下午舒群来，他精神较好了，他说解放日报要登载研究中国旧小说等文章了，要我也参加，我拒绝了。第一，我还无这趣味。第二，没时间。我知道这又是他的有头无尾的浪费。此后我不想为了别人太多地浪费自己的精力了，要专心写《第三代》，拼出一年的时间我要专心集中精力完成它。

下午睡后本打算继续写，杜矢甲领一个回民青年来，名叫马茅颖，他要认识我。和他谈了些关于文学问题，又勉励他多搜集回民的故事，他不久要去陇东一带去做回民工作。仅是上午写了两页半。晚饭后同芬去看歌儿，已经三个星期不见她了，略瘦些，头脸有些疮瘫。走时她又哭了，给了一个西红柿。

夜间买了一个西瓜，请隔壁一个名叫史萍的女同志同来吃，她讲说初来文抗时，别人全说我脾气怪，凶，她很恐惧，后来和我接近，完全不同，只是几次我参加一些会场时，人们感到一种压抑而已觉得

。从

各方面知道我是个可畏不可亲，可敬不可爱的人。她们一般对于丁和艾全是卑视的，更是后者。感情一畅达时，我也喜欢说些无聊的话，此后应当心。于低于自己的人，应该十分说话态度谨慎，要诚恳，自然得体。

睡前把一本诗创作读了，最劣的诗，那简直是新闻纸摘要，修辞学堆集，竟还摆到第一篇，我是极力把自己从成见中拔提着的……有几篇较好的反倒放在后面。我应当忍耐地研究一些愚蠢的作品，这是必要的。

读了一遍苏联齐治亚史诗《蒙虎皮的武士》，深刻而美丽，只是缺乏朴质，一种传奇性的诗。中国的诗渐渐向叙事诗路上走了，也懂得了描写人物和故事。我要从这之中独闯自己的路。要健康，鲜明，朴质，雄伟，音乐的。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为了弄炉子，鸡窝……没能工作。

晚间张仃来，他谈着他所感到的问题，第一，他担心我为了自己过度痛苦和自尊，也许走到极端的路上去。（我回答，“这是不可能的，我是通过党，阶级，而到人类的。”）第二，他说我应该和群众一齐走，同喜悦同患难。（我是一直这样走的，将来也如此走，只是一个思想家和一个政治家有时是不同的。）第三，他说我对一些朋友不应太主观判断。（我并不这样简单的。）第四，他说我不应该不注意，为了“优越感”而使别人痛苦，比如艾青向他诉说，在他不在家时我向他的女人打口哨调戏。（没有这样的事。艾青在杨家岭时已经吃过我的醋，我当面问过他的女人，在平时可有什么不端的行为。不错，我对女人是有一种优越感，但我不想发展它。此后我决定不理一些女人们，对于艾青这样丧掉自尊的战法，我很憎恶。）我对张说：

“你对我的理解常是一面的，半截的，也许为了职业和年龄不同总有着一分划的差别……我的自我中心意识强，几乎成了病态……我是经过客观观照来决定一切……讲战略战术……我不愿不必要的解剖自己，因为我要战斗……但对一切事绝对有坦然承认的勇气，……对任何人我要保留我自己……我有一种苦痛，我的雄心……对任何人无怨恨……一切横逆看为当然……我安定，很少痛苦……我发掘人……大批大批了解事情……我尊敬他所有我所没有的，高度忘我、情操……我是人工的一点一滴的……我诚实的不信任自己的天才……我每天是和自己战斗着……我是功利的，尊敬自己的历史用它校正自己的错误……我一切全是钝角的慢慢地改正……我不容易接受别人的意见……我很少疑惑……我坦然接受一切战斗和横逆……我有办法……我不交小人……”

他和我有些相反的：“我是黑白矛盾不统一的人……洁癖，票友式，做戏式对人生……表示自己不顾别人，露出自己污浊给人看……罗丹是把维娜斯和妓女全给人看的。（这是艺术品，人的污浊并非艺术品，仅是原料）"

总之一句，他是凭感觉的，有一种不可知的神秘观念（想到这里他说他就解体了）。我是思维的，现实的，我总是以可知和可能为标准，不愿突破这不可知不可能的交叉线，去到不可知不可能里去浪费精神，把自己的头脑倒置起来。

来的时候他是满抱着若干问题“不以为然”，走了他又是那样轻松了·’"""’。

“一接近你，我觉得你立点很稳，你是人间人，伟大的……我算什么呢？可是一离开你，我又憎恨你那自尊和权力思想了……”“你应该更进一步透过这界限来看一切罢！”我说。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二

①谁没有过可耻的思想呢，主要还是行为。

②鲁艺高修来。

③芬领出了菜金。

张仃的感情和思想是反复的，他一再同我解释他不是在故意表现进步，而来整我的风，在俱乐部里，我看过他壁报的文章。我说：“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你一切，现在你所表现的，正是我过一去对你希望的……我很高兴……现在你所劝我的话，正是我过去所劝你的……凡事我是看结果的，并不如你那样太重视‘动机’……我对一切误解我的人毫无怨恨，甚至对我咬一口的人我也没什么……只是你文章中以我做假想敌（他承认）太有点‘固定化’了，我看这是不妥的。你总把我也看成‘光荣孤立者’‘个人英雄主义者’……我愿你还是更进一步看问题……这文章里缺乏你自己独有的东西，有一种‘通心粉’那种感觉……”他提到文抗人对我那种汇报是对的，这使我愤怒了，不得不痛斥了他，这是我对他所没有过的。我说请他设身处地站在我的地位上想一想，他说他早会逃走了。

“我不愿强迫任何人同意我的意见（也不可能）但我也不愿任何人非让我承认某种是合理的，是应该认错的……在没有一个客观的、公平的真理出现，我绝无任何错误可承认。……对于朋友们对我的好意我是感谢的，但这不能就等于服从……你要求我解剖，我解剖了，而某些时你就用我所给予你的材料进攻我、判断我……甚至发生些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怎能剖下去呢？我绝不是怕解剖自己或者如何……但我为了自己真实也要顾别人……我相信时间，我等待……我们之间自然会出现一个真理……我被若干自认理解我，和我有十几年历史所谓朋友善意的歪曲着……我还说什么？我只问结果……事实。他又有些软弱了。此后决定再不和他谈论什么，如别的友人一样―抛出去。

晚饭后，终于我又找到张仃，同他散步，告诉他我对他无任何误解。我们谈论着列宁，共认他是人中的最高典型。忧郁和悲哀是他最大的仇敌。

读短篇小说《宁娜》，我近来不很喜欢高尔基的小说了，他总是一些抒情散文似的东西，缺乏一种完整和朴质的力，是一些零碎的好看的羽毛。我感到他为人也有些丑角样和一些不诚恳的谦虚和染了一些法国的习气。

九月二日　星期三

给毛泽东及凯丰信，请他们于今年鲁迅纪念会讲演。上午开始写了两页稿。又多写了一章不像样的古体诗：明月耀中天，秋风劲四野，庄稼声萧萧，流泉鸣泄泄，寂寞万山中，灯火时明灭，中有苦思人，临天发浩歌。长眉入鬓斜，立鼻连天阀，高额大颊腮，目动光熠熠，年方三十余，双肩承日月，少小催荣独，稍长从军伍，壮志苦难降，终为出押虎，掉首走天涯，味尽人间苦，忧患爱大人，沥落如朝露，掬之以养生，参天枝叶具，欲扫漫天云，振此如椽笔，将笔作宝刀，十年破敌如破竹。浩气震八荒，悲歌动地蛟龙舞，重来铸此民族魂，一洗人间万劫苦。

何期冷箭纷纷当心来，箭箭飞来如急雨！弦声交响如鸣筝，玄声时挟切齿声，

群欲杀此强梁儿，楚歌十面声营营，十载交情一破帛，人间情义雪山崩！

吁哇呼！大敌当前战无能，却奋了刀杀弟兄！

忠贞战恶邪，今古原一辙，忽闻一雁过天鸣，歌者音声绝！张仃告诉我、怪我，说艾青同他讲，他不在时我向他老婆调戏打口哨，这使我很不愉快。晚饭后终于同芬到艾青处面同他的老婆说个明白，他们全不肯承认，那女人为了自尊不许我说下去。我此后决定不理他们一家。

夜间读了杜氏的《贼》，写得好！对于一些文艺作品我应养成精读的习惯。

九月三日　星期四

晴

第六段开始了，我停顿了一个上午思考它。做工作不应该太性急，要像一条从容的河流似的流去罢，只要不停止，总要流到所要流到的地方，过去怎样流过来，一定也能怎样流向下去，流得太急了就要带起一些不必要的泥沙，这是不美的。写作中我还是太多地用着一些形容词之类，我应该练习截直地描写人物和事件，不能以词藻掩饰内容的空虚，最好的作品以看不见词藻为美。

鸣儿跌了一个包，使我很心痛！这孩子已经算为我生理的一部分，我毫无保留地疼爱他，他一天比一天开展着智慧，看着这小人儿，小生命一天天在生长，是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同时自己似乎甘心老迈了罢，并且快些。

下午鲁艺一个名叫陆石的学生来，他给我带来了五个大西红柿，说是他自己种的，从这里，我感到了一点人底温暖！这是因为我曾给他看过、发表过一篇稿子底报酬么？我愿意收这酬报，就把它们一天全吃了。

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去河边，弄些沙子回来给鸣儿玩，又拾了些路边行人偷包谷丢弃的皮，准备作生炉子用的引柴。夜间没做事。

九月四日　星期五

下午落雨

①改造人类是长期的工啊！

②政治最注重的是眼前的功利，思想者却常注视着将来，艺术家爱重历史。

③读《论政党》及第十二卷列宁选集，我爱那漂悍的文体和无畏的精神，不妥协的战斗。

写了两页半。第六段开始，下午删改。近来几天只能写一千字了。

昨天下午我游水，用蛙式，这对我身体很有益。此后我第一是使身体无病强健，少工作一些是无碍的。我不愿用健康换取什么。健康是最值得宝贵的东西。躺在河边沙滩上，晒着太阳，我默默地思念着……我不能离芬，她是我的终身妻子，但我却只能像一个妻子那样爱着她。

人在读一本书的时候他们自己的思想就要为这书所动荡……。将来不再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胸臆，也不再企图结任何新的友人，把精力和余情全转化到工作上罢。

我是爱做实际改变人类的工作（政治、军事）的，而如今却把间接的写作作为我终生的职业了，总有一种不甘的感情时时还抵抗着。我绝不是被别人所领导的人，因此只有走自己的路。因为天落雨，使人烦躁，饭后和芬谈着歌儿，对这孩子我总感到悲怆，她是没有爱的，在礁石缝里生长大的。这样对于一个无力抵抗的弱小者么？啊！可耻！

九月五日　星期六

午饭时因和芬谈论做党员的问题，我说：“我不禁止别人做党员但我决不要一个做党员的老婆……”结果大家弄得很不愉快，我气t得下山去散步了。人在气愤中可以做出可笑的和可怕的愚蠢事来，丽且对任何人全有敌意。散步一阵这愤怒就消灭了。群把稿已退回来，大约感到我昨天失了他面子。我从今天更郑星地放下决心，对于共产党一直要保持着沉默的距离，一直到永远。又于一些俗事，比如看到一些人发表了文章有点眼热之类，希望人理痛之类―还不能坦然忘情，这证明自己的自信力，忍耐力底不足，庸右的市民性在作怪，一定要消除这种燥性，偏狭，嫉妒，邀宠，面子等类白恶习！

上午和下午共写了四页，此后极力避免回叙法、词藻太多的毛病旋律的角度要大，进行得要快，不流于自然主义的描写，要朴质而富年弹性……。

早晨杜矢甲劝我可以写些当前抗战故事，他说这是贺龙他们的清思，他们希望能供给我一些材料……我谢绝了。我现在要集中精力岁成《第三代》，不为一些“政治事件”分散自己的精力，更不赶热锅，也刁反对别人赶热锅……。努力于艺术的完成，随便什么人讲什么……手只走自己的路。

李他们称我为“意志的人”。人对于关心自己的人容易感动的，仁一定要估计这价值和本质分量。

对于人极力要客观，要多称赞别人的长处，要诚恳，不掩饰自己笼处，也要诚恳。

芬底路是一天比一天清楚了，很使我吃惊，晚饭时我们就和好了。夜间读《诗之研究》，此后少读一些政治社会科学书，多读文学艺术为好。

九月六日　星期日

上午和下午写159-163页。因为思虑过度，

在矫正着用回叙法的习惯。今天写作情绪还不错，天。

午睡不好。我且

明天预备休息一

上午为了鸣儿由床上跌到地上，我怪了芬，因为她不把他放在床里睡，弄得心绪又不好。她写了

一篇小说要投壁报，因为我说不好，她哭了。脸皮薄，心眼窄，这是女人的短处。近几天和芬弄得很不好，这几乎成了周期律。晚饭后去看歌儿，这是稀有一次的愉决，她远远地向我奔过来了，同我说了很多的话，我抱她下山，给了一个西红柿，领她背地里吃了，走时她没哭。

遇到一个东北老人，他已经七十四岁了，还惦念着回东北，到锦州他的表弟家。我安慰他：

“三、五年内总可以回去了……”

“哪里，你们这年纪是有望的……我……”

寂寞和痛苦能够增加作品的深度和效能。

毛泽东是一个感情性的聪明人物，他能待机，利机导事于轨。智慧是聪明更高一段的发展，它是聪明的概括，它们是辩证存在着的。艺术最终目的在通过现实表现一种智慧的，理性的，情操的，意志的，热情的，力的，爱的……美……美底本身是和谐与匀称；它底作用使人类团结与向上。

人现实越深，对现实概括得越好……这“美”也越真实，富于“感染性”。―九月六日于保育院途中。

九月七日　星期一

今天算为休息，没写作，读了一些杂志，在一本抗战文艺上看到一些人为郭沫若祝寿的文章，平心而论这是应该的，但这些人总是夹杂些不正的，江湖的，行帮气的东西，使人可厌。郭沫若这人越来越浅白庸俗，做士大夫，好名，想继鲁迅而为文化班头，但却总是“不老实”。因此自己决定，一定要离这“文坛”远些，沉静底从事自己的工作，任何团体、集会均不参加，决不为这些班头们去做站班。我却是有着要征服这些丑类的雄心，但还不是现在，而且要以我的艺术，而不是以一种不正的拉据手段，弄几个楼呷保自己做大王。我是应该强健自己，长期忍耐……

支持我的是一种近乎可笑的雄心和意志，我几乎在一种雄心的膨胀里燃烧着！它使我焦躁，狂妄，也使我前进。我的征服欲望太强盛了，到了病态的地步！我是不甘心仅做个“文人”的，还要做个“事实上”的征服者，我爱事功。但我的运命却只能使我老死在笔墨上了！我将一生不甘心走尽我这生涯的路！这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看了日本一些军人传记，使我心在燃烧……我的心竟还这样每天在动荡啊着！时而善良时而罪恶……从事文学这只是一种无聊赖的事业。其实我是不佩做这崇高事业的，一个威风的军阀对我已足了，不然就是一个土匪的首领。＿吐帝却把一只狼作为一匹驯鹿放在了花园里了！

为了芬常常为了一点玩笑就流泪，女人是馅媚的动物，虚荣的动物，也是爱馅媚和虚荣的动物。感觉的，近视的，有毒的甜言蜜语是杀死女人最好的剑！

九月八日　星期二

①读完《诗之研究》及《诗学》，这全是重读。对于此道我要懂得一较具体概念。

②重读《伊可夫斯基及其作品》（又然译），很为这天才的创作力所感动，更觉得自己是个“能才”。

③天真和脸皮厚是一般中国诗人特征。

④同情的船一到“利害”礁石的面前就危险了！⑤读了《小约翰》前后叙文。

⑥剪了发。

上午和下午共写五页―168。情绪还好。

因芬不慎鸣儿又拉肚子，我很有气，但没说什么。晚饭后散步于中央医院，路中看见一群驴子过河，一个驴子坐于水中，驴夫们忙着，一个驴子腿已经瘸了，但还得驮着重载照常走……杀戮和苦痛睁眼既是，一匹牛和羊们又在那里杀完了。一个石匠在山涯下一凿一锤地还在工作着，这使我想到自己的工作也必应该如此忍耐下去。

上灯时鸣儿在我膝前玩耍，我想着一个人至长起来何等不易，可是这世界上每秒中间正有千百这样生长起来的人在死灭着！最小的一片碎片，一秒中间……一个生命就完结了！间接直接在完结！我和谁全不能比，我没有获得幸福的幸运，也没有各种本领，绝无一种可持的东西……所以我只有努力，不断努力强健自己。夜间重读毕诗学，又懂得了些文学上的道理，预备写些笔记。童话，悲剧，诗我将向此等努力。向西洋的和中国的、印度的古典艺术多学习。深入和普遍，一切为了创作。

九月九日　星期三

①吴奚如有稿及信来，言词那样谦卑，这是一个骂过我“不懂历史”的人，他现在失势了，但我应宽容他。

②我不容易在感情上饶恕人，虽然在理性上我可以忍受过去。③人不能为了讨好而违背了真理，能冲破“人情”的圈子，才是勇者。

上午李延录及李波来，没能工作。

下午勉强写了两页半―171。把握人物，运用语言，尤其是在写长篇小说时，这不容易。短作品要精炼，大作品要浑厚，能使人一读到底这已经成功过半。

晚饭后找小鬼靳贵海来谈天，这是一个自爱的，言行相顾的年青人，有点傲骨，不为人喜。

十六期文艺月报已出版，读过了每个星期文艺学园学生的纪念语，甚为感动，觉得自己一些努力，也还得到一些回应。人能把一些不纯的杂质去掉，这要长期战斗。一般人对我的外貌全感到敬畏而可惧！小鬼们见解也如此。这是生理上的东西，没办法了。一种外来的压力造成我一种强烈的反拨力量，也许这东西是可怕的，我想慢慢它会硬化。

九月十日　星期四

早晨我激烈的责备了总务科长

的，今天我几乎打了那个总务科长

人。

，他不尽责任。我有时是逼人太甚

，即使打了也应该，他也曾打过别

我今天白写了一千字的废话，我不要了它。

晚饭后散步时，看见两个老石匠，为别人凿着坟场的栏杆，一个，栏杆头上的石狮子，一个正在铲平着石面。我们这些艺术工人，也）是这些为别人雕栏杆的石匠，他们一生是在表现别人的。昨夜临睡前想要给舒群一封信，警告解放日报，我再不为他们｝稿，因为他们太功利性了，但早晨没有做，觉得这是多余的，沉默是〕好的战斗，只是消极一天天和他们取着距离就够了。我不愿存着任1余情，我爱孤独和平静在这样无味的日子里沉闷地工作着，这是一月有益的刑罚！有时候不能忍耐了！我渴念着离开此地去过一种“社性的”生活，这里的人群真使我厌烦了。‘

九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晚饭后我散步到埋一些病死人的山谷中，在一些石板或木板上i着他们的名字、籍贯、年岁、段日或简略的历履和赞语，这就是一切一个追求者、战斗者的终结。坟上大半被雨水冲平了，深深印着牛j的蹄印。生长着一些竺麻。

上午和下午写作情绪还好，写了五页半―179。夜间为了让芬好好睡一夜，我去陪鸣儿睡，夜间第二次他醒来，月不到妈妈他哭了。孩子没妈妈是世界上最凄凉的事，终于又把芬从刁屋中叫起来。落着些星星雨。我对孩子是个无疲倦的倦者。芬说j有母亲才懂得母亲的苦处，我说也只有写作才懂得写作的苦处。我预备把《第三代》写完，再要经过一个时期再写长篇了，尽可旗写短东西，越短越好。

我现在甚喜欢孤独，一些不必要的友人只能妨碍你战斗和工作。人不能忘了侮辱和仇恨，要执着，要报复。“应沉着以应战，勿卜志以求和”。肃清诸般庸俗的杂念―虚荣、嫉妒、浮躁―才能产走真正战斗的力量。只有懂得战斗的人，才真正懂得人生。

九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为了修窑洞，上午没工作，把《对马》前记等读完。读高尔基短霏《恶魔》。今天本预备休息了，晚间居然又写了两页半稿纸。在这里帮工的女孩走了，据说她的婆家要她回去，她才十一岁我看过她的二姐，那才是十四岁，他们已经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妇人，i种不人道的日月恐怕还要儿十年。

陕北每晌地只有三亩，每亩只能出几斗粮。·现在一斗小米150元，一个泥水匠每天50元。

①“批评”与“法律”字解。

②不能忘的“苍蝇”与“伽利略”的故事。

③手指不分瓣儿的批评家。

④乌龟壳里的“战士”（仗势欺人）。

⑤秘书的本领。

⑥智慧者与愚者（忘了此题何所指）。

⑦音乐是一种：思想抽象，感情具体的东西。

⑧艺术上的同一性。

⑨人生各种意义：主观、客观、形式、功利、经验、自然、无为……―以上是夜间失眠想起来的一些东西。并决定将要把《栖迟录》在年终先编起一部分来。

九月十三日　星期日　没工作休息了一天。

为了“性”底关系，昨和芬又弄得不愉快。她似乎把性当为一种“要挟”，其实这是很愚蠢的。这样将要激起我一种报复的心。终于我半途回到自己房间里睡了。她袭取了一般女人们的短处，琐碎、唠叨……我最烦的就是女人这东西。我很讨厌自己为什么对此克制力竟如此弱，如果我能克制自己，我会永远也不理她，那她将要屈服了。日间王琳在这里，把一只病鸡杀了，它曾为我们生过许多蛋，我心很难过。王似乎有和柯结婚的可能。

晚饭后去看歌儿，坐在河边沙滩上，我把带一去的一个红苹果看着她吃了。她留下我一块小手绢。

晚间芬我们和好了，我警告她，这样性格发展下去是不好的，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她说自己也讨厌这性格，但是姑息自己，一时不易改变，关于“性”，她也知道那样不好。关于对孩子我也请她忍耐些，不能那样虐待他……，唉！这类家庭琐事竟耗去我很多精力，这是一种沉重的不能说的一时也不能解脱的痛苦啊！不能忍耐也要忍耐！为了要写一篇关于批评一类文章，竟像吃糖批似的读了一些文章。

读了高尔基的费多尔，狄亚丁，圣人，对于高氏的作品我越来越‘到冷淡，对于他的为人我也不喜欢，他有点虚假，做作，俗气。夜间读了一本关于《台湾》的小书。

这时代不要轻易解剖你的灵魂

为了工作的缘故。假设我了

单独做一个作家，我会无所恐惧的解剖我的灵魂，但是现在我不能，;还要战斗。

九月十四日　星期一

①忏悔是不必要的，更是在敌人的面前。

②我应该对一些闲言杂语采取漠然的态度，这些会妨害我的工月和精神安宁。

③如果艾、张他们再提到一些女人们的事，我即说：“谁吃我的醋我就跟他的女人睡过觉

回击一些卑琐的人们。

……”人是不应该“制作伟大”的，要不顾一毛下午睡过了准备要工作，舒群来了，他是带了满脸的伤！擦着顶怕的红药水，他像一个孩子似的哭了。他去枣园被马跌下来，幸好引脸擦破了一些皮，鼻子，牙齿受些伤。我晚间伴着他回去，路上谈到石究院一些事，他要我去和毛泽东谈一次，他说他近来较多和毛接近交几次，他更了解些。我说这没必要，因为这不是一点感情上可以解日的事情。作为一个朋友立场，我已把我要做的全做了，只等待他们他们没有好的回答，这只有这样坚持下去了。我的意见和心情没不变，他们想用“拖”来解决这事件，是错的。他们不以友谊待我，我也京无所谓友谊。

“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这样凌辱我，无理由地斗争我……就完乌了么？对于乔木那样可卑的无知，我并不疑心是被谁授意……我对奎个中国无产阶级，中国共产党无意见，只是对于借党为硬壳防护自已而营私击人的坏蛋们，我不能饶恕！无论从某观点，他们也应该被习击……我现在去见毛是没有必要的……我为了他设想，还是不去的交……如果中共中央没有具体表示……那我只好走自己的路……”同压我也告诉他，此后我不再给解放日报写稿，因为他们已经用别人的夕章否定我的文章了，这也就证明他们是不需要我的稿子了。我又警健他对于毛和他讲的话有些应该保留。他告诉我康生在“关注”我。“你也自己应该想一下啊，比如康生，他谈到你，怕你对他有误会，希望什么时候能到他那里去玩一次……”

“……我对他没有误会……”到山下我说。和他谈话我总是说得多，此后应克制。自己对一些事，总是不能适宜的保持一种自然平静的态度，容易激动。

芬在自己的批评会上由于说了些不近人情的话，她批评了高原老婆及艾青吃醋的事，以至弄得高原、张仃、陈布文对她的不满。一个人对一个人底称赞那是以对他有利多少为标准的，因此我对一些称赞我，毁谤我的人是一般漠视的……走自己应走的路。这一次对于芬我是不愿过度责备她，虽然有些事是幼稚的，但她是真的，对的，没有诡计……只是以后一些不必要的事少和她说就是。为了战斗，我将抛弃一切毁誉和友谊。

回来很饥饿，吃了些面条。路上我懂得人在饥饿时是可以“不择食”以及偷窃、强盗……等感情。

写了三页―183。

九月十五日　星期二

开始写作《第三代》到今天整是两个月。对于列宁下面这段话对于我现在是适宜的：

“但是现在决不可以摩抚谁的脑袋―它会咬掉你的手。你一定要打击这脑袋，无情的打击，虽然我们在理想上是反对用暴力对待人的。……姆……姆―责任是多么可怕的艰难啊！”我对于这个可爱的人有一种生理上的共鸣和爱好。“他比任何人都更善于默守他的灵魂的秘密的激动。”高尔基说他。在这个时代，这是必要的―为了战斗。

上午和下午共写了六页―189。

芬对我的工作是冷淡的，我此后就不在她面前提这类事。从芬的口中知道张仃夫妇一些幼稚的表现，觉得很不愉快，此后我也少和他们来往。一个人不能对人寄太高和太大的希望。我此后不准备结识什么友情，一切只有工作。芬还是个孩子，我不能当她成人看，或估计过高……每天为了工作，一些复杂的思想没有了。我有时烦J嘀，真想要抛开一切。

九月十六日　星期三

①开始读《弥盖朗琪罗传》（罗曼罗兰）

②《乌苏里江底西岸》要写楔子。

上午的时间被芬和解放日报要稿的人给浪费了，仅写了几行稿，这使我不愉快。我本决定一个字也不给他们了，但是那拉稿人的情面太难却了，只好签了一个名，写了以下几句话：“鲁迅先生说过，对于仇恨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才有望。我愿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姊妹以此为誓。”——他们这是为了九一八纪念特刊的。

此后我对这不合作的意见应该更坚持，更能破除情面。张仃为了表现自己的“公正”、“坦白”……不惜攻击我，反对我……，他的女人则是为了想用我的血洗清旁人对一她和我的“闲言”，也是这样的。我对这样单薄的人物只觉得可怜、可叹，只是让他们利用我底被攻击的火里把自己炼净了罢。让他们去嗡嗡，这只能更增加了我的力量和坚决，对于我的创作更有益，对于我的精神更有滋补。把你举在头顶上的人，也能踏你在脚下，这要看对于他们是否有利？我只是对于人们的单薄和愚昧、怯懦越来越感到一点悲抢。我对于无论怎样毒害、攻击……我的人，毫无怨恨，我知道谬误终归要消泯，而且我也赞成列宁这句话：“人全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做自己的事”悲恨是无用的，只有坚强地战斗。我的战斗只有不断工作，完成我的一切的文学上的理想。

下午写了四页―193。我忽然担心我这不好的墨水太淡了，它们不等待我付印就消灭了，我应该从第二部起用墨笔。这日记，我担心它不久也成了“没字碑”。

夜间读“托氏传”下卷第一章。

把几日来偶尔想起的一些断想抄出：

①哲学过偏于思维，美术过偏于感觉，文学是两者的桥梁。

②艺术多重历史，政治重现在，哲学重将来。

③譬如一个人，文化是头脑是神经感觉思维；政治是心脏，主调节与循环；经济是血肉是一切基础。它们健康与病态全是一贯着的。

④性质表示特质，性格表示量与位置，性情表示弹性（感觉的）。

⑤感觉与思维它们是互相蒸馏着的。

⑥《诗学》上说：事物外象，模仿（表现），形式关系，团结社会，这是一切艺术过程和目的。历史在记录已然的个别事实，诗则表现将然，或然，已然的普遍真理。

⑦卖仙丹的人，那药一定不能使人成仙；波士菊开花在半山，是杂色的雪片在空中飘荡―从远处看去。

九月十七日　星期四

早晨睡在床上想了一些零碎的题目：

①达文西和弥盖朗琪罗，拉菲尔的特征：文西属智的，弥氏属力的，拉氏属情绪的。

②散文与韵文的区分点：凡是一种艺术形式虽然可以含着其它形式的成分，但它本身的特点一定要鲜明地存在，否则就无取乎这一形式。

③自然与盆景：山和海底存在不独生活人而且提高人；盆景最大的意义也是一种人散发富余的感情底轻巧底欣赏。虽然它可以存在，但它不是人底生命底一部分。

④白菜与土地：艺术与人民就是这样的关系。

⑤大众化：这应该由内容和形式两面说。第一要看它内容是否是大众的。第二要看他用什么方式表现这内容的。第三他这形式对于当前的大众接近到如何程度。第四将来大众到了应有的水平是否能接受。

⑥新诗与旧诗：旧诗最大特点能记得，新诗只是诉诸视觉好，不是听觉的，理性的，不是感觉的，推理的不是形象的，概念的，无组织的，稀薄的，无压榨的。

抱孩子的老婆婆病了，我一整天几乎尽是弄孩子，糊窗子……下午没能工作，仅是上午写了二页半，弄得情绪很坏，我几乎又暴躁起来。

晚饭后吴奚如来和我谈了他自己一些在党内的委屈，只因为那次文艺座谈会，朱德偶然说了他一句“立场不稳”他们的支部就一直和他斗争着。他对我的看法，过去的不对。他感到我不应太冲，自己冲过去了，受了伤，别人却捡了便宜。他看不得舒群那样无主见，反复无常，及乔木辈的卑鄙小气，凯丰的官僚气与无能，一些人底对文艺不理解等。

第一，我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是平平常常的，我对于他写给胡风那信我不满，后来我如何克制没对他报复。第二，我政治上无任何苦闷，我决不想做个党员。第三，我说了中央研究院的经过及我此后的态度。第四，我说了我和毛泽东谈话的经过。他也说了他的第一个女人如何两次背叛他和人同居，他才爱了一文若……此后他愿和我合作弄文艺月报等等。我如今对于每个人底话总是批判地听取着，我不愿轻信与浪费自己的感情。我应该像一片海那样容纳一切，也排出一切废物到岸上去。

九月十八日　星期五

①九一八纪念日。

②读完了《弥盖朗琪罗传》。

③给H信解除她底秘书职。

战后一定要自己开一个出版社。我是不能和一般人合作的，尤其那些有私人目的的人。……我要建立自己一个体系：刊物，出版社。啊！H这种下作的行为使我感到一种可恐怖、可羞耻的痛苦！她用公费买了自己一切所需要的东西，而开在帐单上要我拿出来。平常她是那样清高自J件，而行为竟是如此下作，并且有一种可笑的虚荣和贪鄙！我竟和这样的人有过友情。我本来想找她来算帐，我不再用她在研究会里，因为她已经不能和我合作，他们已经走向一些下作的群中。但我终于忍下了自己的感情，我虽然无钱，也决不和她计较，满足她这可怜的乞丐行为罢！我也不预备见她了，只是写一封信去就是了。我不愿为了这样一点钱听到她那到处散布可耻的谣言，这对她是一种精神上的责罚。此后我更不敢轻易地期望人，相信人，对人浪费感情……她这是出乎我意外的行为，也许是为了贫穷的缘故么？这使我又增加了一次智慧！

下午两时九一八文艺社开纪念会，李延录谈了些一年中东北情

①日本积极对苏联备战，于富拉尔基满洲里一带掘战壕。总司令为山下奉文，住于浑椿一带，小矶为朝鲜总督。分两条战线，第一线日军有五十顿坦克，第二线为满洲军。

②日、韩、满军之间的矛盾，军与政的矛盾。

③加紧统治经济，日、满官僚营私舞弊，收贿。

④积极奴化宣传教育，说日本天皇是菩萨。

⑤提高警察权，增加自卫团。

⑥限制购买，统治粮食，没收商店。

⑦贫化工人。

⑧义勇军从山林地带移向平原为人民掩护，杨靖宇被围自栽。赵尚志、周保中等于1940年退进新疆。

⑨今年一至八月未落雨，人吃掉树根，九月大水。

⑩日本正逐渐赤贫化人民，要修越南到东北的通路。等……听这些事，使我忘了鄙吝的心情。

晚间读完了弥氏传。这是一个被自己天才折磨的殉教者，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殉教者。他不能驾驭那时代，致为时代所折磨，所毁灭。人应该警惕。他本来有很好的条件可以使自己的环境顺应自己，但他不爱忍受地走这条路……。这是不能两全的。“他爱他的朋友，对他们很宽宏，但他的强项，他的傲慢，他的猜忌时常把他最忠诚的朋友变作最凶狠的仇敌。”“他的天才太热烈了，他不能在他的理想之外更爱别一个理想，而且他太真诚了，他不能对于他全然不爱的东西假装爱。”这些话好像也说着自己的性格。我将要更真挚于我的文学，无惜地抛开一切杂质。

陈布文同志：

研究会自成立以来，承您帮忙甚多，我个人是感谢的。研究会此后的工作恐无多大发展（至少在延安）加以您不久也将生产，恐也无力及此，此后我想就不再聘您担任秘书工作了，您可以不必再分精神，可以专一读书或休养。①关于研究会欠您的私款兹先奉上五十元，其余到十月份内定奉上无误。②活文薄兹先将我所用的二十五页（抄长征记）奉上，余所欠者，待稍有钱当陆续买来奉还。③您那里如尚有与研究会有关的，您不用的或什么东西，也请掷下为盼。专此祝好。

附钱五十元，纸25张。

9月19日

九月十九日　星期六

上午写了一篇《大家捧柴火焰高》的短文，为文艺月报用。给陈布文的信及钱派小鬼送去了，这也算告一结束，结束得也还好。

晚饭后青年剧院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薛晓来，他说因为读我的书，尊敬我，有些人故意讥讽他，使他很气愤。他说时眼睛中含着泪。我告诉他，不要为这类事情难过，也不要有什么争执，只抱定不同意他们就是了。中央研究院这事确是有着很大的影响，因此我对罗迈等辈决不能饶恕。报之以异日。

晚间荒煤来，他说自己神经衰弱，我勉励他多运动，用冷水浴等。一般人缺乏恒心。

九月二十日　星期日

早晨唱歌回来遇到舒群和荒煤，他们夜间住于此地。早饭他们吃于此地。

上午我把第十八期文艺月报稿编好。下午交高原预备明天出发。从第十九期起，打算把第三代继登，这样可以解决一部分稿荒，也可拿些稿费，添补欠债和生活。

晚饭后去看歌儿，照例把她抱下山来，坐在河边看着她把带去的一个苹果吃完了，再抱上山去，和她告别。虽然别的孩子也那样欢迎我，欢叫我，我也爱他们……但我却带着一种恐惧和敷衍赶紧逃开，我怕他们发现我衣袋里揣着果子啊！他们每个告诉我，说自己的爸爸来过了。L的孩子那样可爱的伸出绵软的小手和我握，但我还是把那果子给自己的孩子带去了。我的心肠硬着，每次总感到一种内疚似的不愉快，虽然歌儿从客观看，毫没有惹人爱的地方，只因为她是“我的”，我就得爱她……每看到这孩子，我就感到一些凄凉！她又不喜欢说话了。这孩子近乎低能，缺少美的感情，但她的心思是很深的样子，她懂得埋起自己的悲哀！

夜间周扬和荒煤从枣园回来到我处，无事

把自己的两篇杂文又改删了几个字，觉私

，应酬地谈了一些闲话。

觉得结实有力

，但缺乏活泼

性和风采。这是不能够和鲁迅先生相比的。聪明和智慧我逊先生远甚！所持者还有些苦干的精神和魄力。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微落雨

①在狱中一支洋火可分劈成四支用。用棉花、草席杆可擦取火。烟油和荷叶可作烟吸。困苦中可以产生智慧。②《第三代》第三部写完。

《第三代》第三部写完了，一共202页，明天删改最后四页。从明天起到月底把：《中国史话》、《对马》、《世界文学读本》读完。十月一日开始删改《第三代》，十五日续写完第四部。晚间听芬和一些女人们争争吵吵的事，心情很不愉快，一到这时，就想到独身的事。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几天来因雨，心情殊恶，加上一些生活琐事，时时要暴躁。昨日上午改好《第三代》，惟结尾处不冶意。想于休息期中写一篇《诗与诗人》，但尚迟疑着，也恐又惹起些人事纠纷。但我是决定对这些诗人们进行征伐了。

思想和感情竟像天气一般的恶劣。每想起中央研究院事，报复的心便勃然而起。我很艰苦地忍受在这精神的炼狱里，这会更坚强我战斗的心！炼成我忍耐的力。

读了：《白夜》（A．托尔斯泰）和《战俘》、《林中》（莫伯桑），《名誉十字架》（巴比塞）《卖国童子》（都德），《嵌克庇尔》（法朗士）等几篇小说。中间三篇很动人，又翻看了一些关于论诗的书。军：三天来，看起来你的情绪很坏，心事很重似的，使我非常纳闷，是因为在私生活方面对你的体贴不够吗？在我的参加整风学习方面有使你不愉快的地方吗？还是在哪方面对你的帮助不够呢？还是因为你自己的什么事烦恼呢？如果是因为我的原故，我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和我谈明了，好让我知道自己的错处，若不是因为我，能和我谈谈最好，不能让我知道也说明一下，使我也好安心！我怕当面问你使你发烦生气，所以留了这个条子。

芬

二十三晨

我散步回来，见芬留给我上面这张纸条。我告诉她：“没有什么，只是我自己的精神不快，在理性上我对你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只是在感情上，我觉得我和你之间只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理性的结合，我不能够放任我自己，我要保持我们生活的安宁……我总是克制地生活着……你和萧红是不同的，我可以任性地生活，她懂得我，我们几乎在生理上有着共同感觉的东西……灵魂上有一种共鸣……我和你中间……只是理性……似乎缺乏这东西……但我对你没有丝毫怨惘……这是该然的……只是我恐惧我们慢慢会变成一种‘理性的夫妻’，这虽然是没什么，但究竟是不快的……我读了莫伯桑的《林中》……就更恐惧……”

她说：“我有这感觉和恐惧啊！这应该从性上说起……”“这不是决定的原因……”我更正着。我不愿夸大这事。再有我对她和女人们背地里说人，以及小资产阶级对于用人的忘恩性指出不对：

“忘恩性是统治阶级最大的特点。因此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无何情义言，所谓‘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自从到延安以后，对于这忘恩性就更看得分明。

夜间月色甚好（八月十四）我破格地在山坡上唱了半天京戏。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中秋节

①给陈云信关于中央研究院汇报的党员事。

②退草沙稿及复潘开沛信，舒群信。

③国学月报汇刊第二辑《刘腮评传》。

午饭有四个菜，大家吃在俱乐部里。

晚间分点枣子，一个中秋节就这样度过了。每个人之间全叠起了一道“墙”，至少人们之间不如去年热闹了。下午和芬去看歌儿。秋天，人的情感是落寞的。

陈云同志：

昨天看到八月十五日组织部一份“通知”，内有征求“意见书”事，·我是有点意见的，这也许于“党风”有些关联，所以提向您，希望有个明白的解答，不然这“糊涂观念”总缠绕着我，很不好。不过先声明一句，我是没有参加学习的一员。一关于前此中央研究院等八团体，百O八人向我送达“警告书”，据说根据是文抗党员同志等的汇报，后来，我要凭证，他们又不明确指出―虽然丁玲与曾克曾在中研院会场及文抗座谈会会场分别口头说过她们可以作证，但又不肯当面和我对质―我不知此等“汇报”是否正当―站在组织原则上―如属正当，我甚愿此等证人与我当面对质，明此一段公案。如果不正当，组织方面是否还有些适当的处置。我对“莫须有”与“捏证汇报”或“马虎了事”等办法，素抱反对。

二．关于我与中研院等经过，于三月前我已请毛泽东同志把我的“备忘录”一份转致中共中央，欲知详情请直接取阅。

三．我对此事件，如一日不有个水落石出，我将一日不甘心，所以甚盼有个回答。如无回答也可，那我再尽我能有的力等待。我始终是愿与大家为友好的，如果大家仍以友好底态度待我。

专此祝

好待复

萧军上

一九四二．九．廿四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上午去到印刷厂去看文艺月报，

《读书记》，那又是用我在做假想敌表

顺便到舒群处。偶尔看了他一篇

示自己底“转变”！这些可怜的灵

魂软弱的人，我们是只有越走越远了。我和他说了我给陈云的信及】被辞退事。一般人底对我排击，这只能增加我的固执，使我更和艺夕拥抱得紧些。

夜间读了一些论诗的文章。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上午写了一篇《词儿滥用》及《盲肠与诗》的杂文，思路不集中，个感窒塞。

下午及夜间翻看了一些关于中国文学史一类文章。“诗为乐心声为乐体”这是刘舞对乐府下的定义。刘氏论文主张学经，载道（自真之道）理由：“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p则义立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责文丽而不淫。”这是他所说的女处，这也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手法。他以主张内容决定形式“木体实丽花警振，文附质也”，孔子论修辞“言以足志，文以组言，情欲信（真挚而辞欲巧”。在两千年前，他们已经把现在的文学问题说得很清楚了“不可不同，不可苟同”这就是《文心雕龙》的典型现实观点的立论点。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①从高原那里借到30元，又借20元。

近日饭食恶劣又无钱，感到落寞困顿，只是用将来的梦，支持着王在的疲倦。想着印刷自己的文集，组一自己的出版所，有一安定的二作地方，现在只有耐心地走过去。

上午把月报的补白文字弄好了，把昨天写的短文补上去，寻些不费用。午饭只吃了一个半馒头，闷闷地到北门外把仅余的三元钱买二辣椒末回来。从高那里把月报公费借了三十元，还了煤债、胰子债，;孩子买了五个鸡蛋，又光了。看到黄牛肉想买些煮煮吃，但为了孩子只有不吃了罢。这清苦的日月是不容易度过的啊！我只有把一切劣苦和时间消磨到工作上去罢。

又借了20元买了半斤羊肉。

夜间读《梅迪法勘》（梅里美），《为他人的生活》《睦士丹霍娜》，《4老头儿》，《访问》，《珍珠小姐》，《花》，《少年悲哀》等九篇。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①读完《浮生六记》。

上午散步顺便到一个小儿科医生侯大夫那里，他是东北人，在这里工作很不如意，他很担心共产党给他戴政治派别帽子，疑心不入党即不是好人等。他不肯给一个贪污的管理员的孩子治病，致招惹起总务科全体反对他，他胆怯、气燥，无理论的武器，老婆是个党员。我劝他要：①不要离边区，积极建立自己的工作。②遇事要公开批评。③不能解决的事找共产党负责人去说。④要读整风文件与马列主义，好和不良的共产党员战斗。我劝他战斗，他承认我的理论了，但他却劝我明哲保身，不要弄成王实味第二。我请他放心，约略说了一些自己战斗的经历。人没有知识即没有力量和勇气。偶尔寻到一本《浮生六记》读完了。我对这本书没多大兴味。只是看到那时读书人―寄生阶级―的可怜相与无能生活的窘相，还自为不俗。也看到那时人情的冷暖，所谓家庭的可恶。作者和译者是有着文人结习的人。林语堂的文章非驴非马。这是个小有才的家伙。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①芬他们去边保司令部参加斗争一个文化教员大会。上午去印刷厂校对清样，因为高原已经昨天弄了一天。顺便到舒群那里，他们正忙着看稿，我坐了一刻就回来了。晚饭后到河边去捡了些柴回来。

人对于虚荣与沽名钓誉心克服很困难。芬为了顾面子，买了鞋的债要全数还，她甚至不想到孩子的鸡蛋，以及我必要时买点葱吃的钱全不留，这使我很不愉快。她完全忽略了我在写作，她却只顾她的鞋，顾她的面子……这使我有点心寒！她现在只等我发了《第三代》好拿稿费，她不知道我是忍痛登载它的……，她总是以一个普通的“丈夫”那样要求于我。……“尽顾一时自己的豪情和面子，不把这仅有的一点钱做必要的分配是不行的，第一是孩子……一个月的鸡蛋一定要买下的……”为了贫穷，人就很难再持保一颗美的心！读了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某夫妇》及芥川龙之介：《秋》与《猴子》。他们的文笔很明净，只是感不到一种健康的生命的力。武氏是大概以理性与感情底矛盾为主题的，他是重情的。介川氏是人道主义色彩很浓。《秋》是牺牲自己而所得到的报偿。《猴子》是人不如猴子，他否定法律的合理。

我应该练习不抱怨任何人，任何事，不轻易发怒，只是默默地把一切汇率流到工作中去。人只能经过各样磨练才发生真的力量。我应该逐日用锤子锤下自己的杂质啊！

九月三十日　星期三

一个上午简直什么也不想干，烦躁烦躁……。午睡后同芬去洗衣服，闲谈中几乎又弄得不快，总是我不好，对她总是要求太多！

“我有时真恐惧啊！”她说“因为你一件事情总是容易想得那样深……我以为吵过闹过就完了……”

“我也知道我这样使自己痛苦，也使人怕，我不随便争吵，尽可能我总是以理性克制着。等到我争吵的时候，那已经不容易收拾……你放心，我是尊重理性的啊，如果我没理性，我们早就分开了……”我说。她又告诉我，H怎样说我："H说‘不要看现在萧军对你好，这是环境关系，等到将来一旦遇到好女人，他就会丢开你！……一个人不要忘掉历史啊！’所以我恐惧……”H因为没能获得我，如今她竟这样恶毒地想分散我家庭的平安来报复我了！我能说什么呢，只是更懂得了女人们底心！他们夫妻用我的血洗手不算，现在还要破坏我这仅有的一点平安，可恶已极，我忍耐着。“看她……她是怎样记着自己的历史呢？离了又合了，有了肚子了……为丈夫的情人修洞房……挨打……她是怎样记着自己的历史呢？！她向你说这些话目的在哪里呢？想要破坏我们这仅有的一点平安么？卑劣的东西们……”这激起了我报复的愤怒。这样可怜的小人……我要给她以打击。夜间把月报中纪念鲁迅先生特辑又编好。

十月

十月一日　星期四

我误把今天当成姗日，本来打算今天开始改稿，竟过去了。没有经常工作，心情就不安，读书等全无趣味。

午间李又然来，他说要把自己作为“典型”让别人去斗争，这种献身的热情是可嘉的，但我对这样事没有兴味。他的朋友艾青控告他泄漏党的机密。一提到他我竟愤怒地说了一些过分的话。“还是爱你的人多啊，你不能预定了那些假想敌……”李说。“……我不信任这些……他们全是惟恐我不倒，好放他们盛情的债……我不需要这些……”我冷冷地笑着说。他又告诉我，吴奚如和黑丁夫妇怎样敬佩我等。事后思量，我不参加他们那会，这对于李不利。午后同芬去河边洗毯子。

夜间读了两小说给她听：《一篇稿子》（加滕武雄），《二十年后》（欧亨利）。日本人的小说太单薄无力，一贯是身边琐事。《二十年后》还很巧妙，这是阶级利益与友情底矛盾，利益战胜了友情。芬宿在我这里。

十月二日　星期五

①早晨王实味突来。

②柳青从绥德来谈话。

③和伙夫老牛谈话。

④开始删改《第三代》。

这是多事的一天。早晨将吃过饭，在门前站着，忽然王实味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拿着纸一样的东西，喊着我的名字：“萧军，你也是反革命……，我也是反革命……我们来谈一谈罢……”这种不伦的呼喊，使我直觉地愤怒了，我疑心他来和我找麻烦，或者带着什么阴谋来的，我骂了他：

“滚开！谁是反革命，你再向上走我踢你下山去……”我说着，向他走去了。

“呀……连你全不了解我了呀！真奇怪……我就走……这有一封信请你转……你看了……就明白……”当我走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红着，充满着泪水，头发蓬蓬，脸色苍白……那完全是个病患者。他一支手提着一条棍，腿在颤颤动着，正怯怯向山下退着……。当我从地上拾起那信，他却又走回来。我的心完全平安，态度也冷静。“你若是硬骨头……你不要把这信给任何人看……连你也不了解我啊！”他几乎是凑在我鼻子下面说着。这时山上已经探出了各个人的脸。我还是矜持地故意大声说着：

“信既然交给我，我就随我的意处置……”一面看着字迹歪歪斜斜的信……。当他临下山时约我：

“我们到山下去谈谈罢……”

“我不想去。”

“避免嫌疑么？”他尖锐地笑了。

“就是的……”

“你也说一句啊……刚才你不是骂我……好使我心安……”这是他将要到山脚时，停在路上，扭回头向我说。等待我回答。“只要你说我不是‘反革命’，我就是不骂你……”我说，还在看他信。

“你不是‘反革命’啊！”

“好，我也不是在骂你……”他一直摇摇晃晃走进了田地中，坐在一匹石马上去了。他还向我声明他是个好党员。我说：“我知道。”我回到山上，思量着，觉得这处置是对的，芬却觉得我太厉害了。因为她不明白，不这样处置，如果我像一个朋友那样接待他，那会生出一些可憎恶的谣言，这对我斗争是一种妨碍……我必须要这样无情地做啊！看过他的信，我思量着，竟要和他谈一谈了，我站在半山坡上向他招手：

“你请上山来，我们谈一谈……”

“你不怕……”他用手拍着自己的脖子向我叫着，“……砍脑袋吗？”他摇晃着走过来。

“不要紧的……不至于到这样程度。”我笑着说。“我不是托派呀……我……”

“我不知道这些事……”他走到山路口，忽然停住了：“我不上去了，没什么可谈的了……我渐渐明白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把这信交给你，应该交给文抗的支书呀……你交给支书……只许你看，和支书看……不准第三者看……不准……”他又踉跄地从大路跨人了田地。

当我仍回上山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轻狂的男人和女人们的笑声……这是一种残忍而卑贱的笑声……鉴赏一个人底失掉情操的笑声。我憎恶这失掉情操的人，更憎恶这笑声！黑丁、韦婪全是这笑声底参加者。

我对这事思量过了，微微感到一点残忍味的后悔，但我确是应该如此做的。

我把那信交给了毛泽东的秘书乔木转给他。

泽东同志：

这是一种意外的事，今天早晨王实味在山下呼着我的名字，把这封信放在山脚下，要我代转给您。后来他又说“做错了”让我交给文抗支书，再转给您。我就如此照办了。专此祝好。

萧军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日晨

伟大的乔、转呈伟大的毛主席、转党中央：

我要请教你们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

人为什么定要用“脚底皮”思想呢？

为什么人在如“象”如“熊”更能解决问题时，却是蠢到非用，“狐狸似的小狡桧”不可呢？?

为什么“为工农”的伟大的伟大的那样多，而工农却觉自己是“三等革命”“不是人”“没有出路”呢？为什么“头等革命”是唯物论，而“三等革命”却必须是唯I灯论呢？

为什么说谎的是好干部，而老实人却反革命呢？为什么那种一方面对着手枪，一方面对着监狱和死亡，学信告诉我，“干兄与国兄拼命要好，但对自己亲兄弟却以刀枪相向”的可爱，可怜傻到极顶的“心”，伟大的人们却不懂得用“心”去征服，而定要把他们或逼上梁山或驱入灭亡呢？这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为什么鲁迅临终时要拉着许广平底手按在他心上呢？亲爱的同志们，我无论如何不能疯狂，我知道有些心会为我疯狂而冷掉，那些心并没有因为反王实味斗争而受了太好的教育。救救我罢，把我送到一个安静地方去哟，我要安静安静呀！不一定到颐和园北戴河或莫干山呀，看看吴满有家里能有一席地没有？我必须离开中央研究院，必须！反革命王实味顿首百拜千拜万拜。

一九四二年十月一日

一个青年作家（柳青）从绥德回来了，他同我谈说了一些地方上的情形：

“整风运动在延安还像样，外边就马马虎虎了……地方的人民第一个感到负担重，一个地主，有一年出过150石租粮的，收的租粮不够，就卖地买粮缴纳……因为是四六减租啊！……地主与贫农苦，中农好……下级干部贪污腐化，‘老一套’……军队的纪律也不好了……人民逃避兵役，并不如报上所说‘母送儿子去当兵’……这是仅有的偶然现象……人民对两个政权全是冷漠的，对于共产党本希望能好些，如果和国民党一样，他们就失望了……对法律不满，如果有案件不公，他们就到处说……妇女工作困难……百姓怕自己的女人开通了离婚，被人调戏……他们不乐意被选举，选举上是认为倒霉的事，边币和法币矛盾，公市二元换一元，黑市二元五换一元，人民不信任边币……。报纸只有区党部宣传科长看……争取中农及大地主底合作是基本政策……发展资本制度……”中国共产党，如果不：在方法上实施资本主义化；在思想和行动上不真正的工农化，它的前途是可恐惧的，它就不容易获得到人民。无计划，无方针，不能贯彻始终……这是共产党目前最大的缺点。这会使人民想到，即使共产党获得政权也是差不多啊！中国共产党是世界最艰难的党！

晚间去菜园买菜，遇到伙夫老牛，我看他脸色不好，问他，知道病了。他于是和我倾吐了自己的牢骚：

“我今年四十九了……每天第一遍鸡叫就起来，实在是吃不消啊！我要退伍了，有乡亲不会冻着饿着……我一九三七年参加八路军补充团……我为革命，难道还想升官发财么？这一个月三元钱，还不够买半两烟……我一个月要吃四两烟……秘书长怪我菜做不好吃啦，没有材料，没有油怎么做啊？他们监视我，其实我除开猪肉，什么肉也不吃……，我家里也有老婆、女儿……但是我不回去，也不打信啊……”他说到这里眼睛红湿了。他有一双大的有光的眼睛，一只较高鼻头有点发红的鼻子。我摸了摸他的衣服，还是夹的。“你回去和总务科长说，叫他给你弄件衣服……你是好人，我懂得你……，,

“咱做错了的不怕批评，就是枪毙全可以，但是领导不好，压迫我……这是不成的……我革命是来找压迫的么？”他悲伤地别开了我，我握了他的手。不知道怎样，我对这些人总是亲切的，，虽然他们说话嘴有臭味，但也不使我嫌恶……。只是憎恶那些卑俗的小知识分子。我将要同秘书处去提出我的意见。

为了自尊，关于登载《第三代》时，分外的话一句也不写了，更不应和一些人计较小事，总应像一个海似的容纳一切，练习自己容忍，除非必要不动怒。但决不放弃战斗。只有沉静积蓄自己的力量，才是一个真正战士的本分。过去自己还有些浮躁的，不必要夸耀的习气，此后要竭力戒除。

不动怒是最伟大的战斗。动怒是一种无能和丧掉自尊的举动。我应该像一副钢的齿轮和钳子那样有力地咬紧一切。忍耐、沉默、不和一切人来往、不参加任何会议、工作……这是度过我的这无味的岁月最好的战略。

这里无是非，无公理，有的只是行帮气氛。把愤怒沉潜下去罢。

十月三日　星期六天阴

上午改稿。

下午开始写《承继遗产论》关于文艺性的杂文，情绪很不好。听到艾青与张仃那些无耻的闲言，有时真想到会场上给他们几个耳光，这些巴儿狗们确是使人气闷。依从着理性我还是只有忍耐，这时候只要我对他们稍有一些举动，全于他们有利的，我不应该做这样丧掉自尊的愚蠢事。也许有一天我会爆发的，但尽可能我还忍耐着，要用这忍耐测知自己的力量。

早晨散步的时候我预感到这个党是没有阶级基础的党，虽然它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它也想和这阶级成为血肉，但我总感到它是悬空的，它虽然新兴不久，已经看到了败落的现象，这使我很悲痛！我决定沉默走自己文学的路罢，也许四十岁以后我也有从事政治的一天，暂时抛却文学。这是一种妄想狂还是一种英雄主义的梦想？人从精神对立，就可能走向行为的对立。一个操守不坚，认识不清的人是危险的，D就是属于此类人物。我自己虽然可善可恶，但归结还是要走向善路的。

决定关于中央研究院的事不再向共产党追究了，我只认定这是他们一致意见，断绝我对它们的友情就是。如今我要认真沉默工作自己的事，人对于断了念的友情，是安心的。

十月四日　阴星期日

从米脂魏伯归来，他说了那地方住家如何适宜，于是我和芬马上又决定了去那里住的决心。下午我就预备去王震处去接洽交通，我是不愿和这些人们有什么交往的，但是又仍然得和他们交往。思量的心情很郁闷，行在路上，如果到那里去了，可以免得看一些可憎恶的人，但是一路上的周折也使人头痛。

遇到鲁艺的陈子羽，他告诉我关于研究院事件，有些人认为他们是过“左”了，不应该如此做。那天在会场上，他们曾强迫别人签名反对我，甚至要驱逐我出边区……这使我冷了去米脂的心，我要等待在这里，必须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不然是不应该离开此地的。我决定要在今年鲁迅纪念会上把此事说明。“关于我的事，你不要有什么辩白……这于你也许是不利……”我告诉他。“这是我的义务，鲁迅先生说过‘对于我的朋友随便加以诬蔑这是应该加以辩证的。’我应该说……”这人还是个有些正义真理感和胆气的。我把关于我对研究院的事，大略告知了他。

路上，我思量怎样在纪念会上讲出我的话，这是应该的。陈给了我五个月饼，我推辞，他不肯，礼物这东西确是可以增加人的感情的。啊，物质！同情与礼物这是接近一个人的钥匙，斩开人与人中间隔阂的剑！

遇到王琳，她恳切约我到文化俱乐部去跳一次舞，大概除开我这舞伴，她是提不起兴致的。

回来我告诉芬，决定不去米脂了。

夜间读了些世界语。

十月五日　阴星期一

睡在床上思量着，如何在纪念会上讲演的事，并决定是厉害些，还有若干时日，再好好考虑一番。

昨天上午给张仃壁报写了一千字的纪念鲁迅文章：《纪念鲁迅―检查自己》。

和诗人鲁黎合买了一具牛骨头，一上午尽弄这东西了，弄得各处血肉模糊，像个屠夫。

午睡时鲁的女人王曼恬来，说了一些女人底苦处。这是个活泼、能干、很自重的女人。小身材，大嘴。湖南人。不知为什么，我对所有女人，全存着恐惧心。

下午和晚饭后，把《第三代》的稿改好。又读了些世界语，又对它起了兴趣。

我决定纪念会做一番讲演。

那短文在壁报上贴出来了，芬说很威力逼人。我和鲁迅先生的力是不同的，他是一种理性的，被迫出的拼命的力，我是一种健康的、征服者的力。

夜间续写：《文学继承遗产》。

十月六日　阴雨星期二

上午贪看世界地图，下午改稿。

晚饭散步在中央医院路上。自己的头脑几天来几乎总要想到那准备讲演的事，自己的头脑为什么竟不能冷静些，沉着些呢？这还要有半月，决定那样做就是了。言词我尽可能让它客观、和缓，取得群众的信任。也每天必要想到离开此地的一些事，出文集的一些事……这会使一个人变成慢性疲劳症。

读过了贾克伦敦一篇文章，忽然一个奇妙的恐怖念头浮上我的心！想着，共产党也许会为了我和他们斗争，秘密地杀了我！心有一点震颤了……“不斗争了，明哲保身罢”？这怎能成！人底软弱只是一个颤动，当它经过理性，那就如同炼锻过的铁，它将要更坚强了。人底坚强不是一天形成的啊。我如今又和处于国民党包围中有些相象了，生活在忍耐的空气中。

最坚强的人也有最软弱的时候，可贵的是在能克制这软弱。

十月七日　星期三

几天尽落雨，使人很烦躁。上午把鲁迅纪念会讲稿纲领拟好，这样可以安心弄别的事。

近来又对世界语发生兴趣了，预备在年前把《世界语讲座》第一部分（文法）等读一次。我学东西太心急，这是不好的。葫芦这东西收下来要刮去浮面皮，今天我才明白了。昨夜写下了一首古体诗：

十月秋高急雁群横斜嚓晚动乡音

凭将寒暖凋霜羽无那风沙落晚林

背负青天闲画字迹留泥爪漫成文

飞飞自爱云中趣强煞鹑鹤共比邻

芬是不懂这些的，为她解释，也还不能领略……

十月八日　星期四晴

天晴了，心情很喜悦，早晨去唱歌，天已经渐渐凉下来。昨下午改稿，夜间一直读世界语，因为继续时间过久，眼睛疲乏，有些磨得痛。经过冷水擦身及做操，早晨又照常恢复了精神。读七日解放日报全张，有一些文化材料要留起来。午睡后忽然到俱乐部去听一听李又然的斗争会，那正是艾青在那里用着巧妙的、刻毒的语句、穷凶极恶、兴高采烈在那里发言，我进去了，我知道这会震惊了每个人的心弦，他们不知道我又将惹出什么祸害来。

“主席，我们的旁听是不是应该经过允许？”艾青终于沉不住气，向主席控诉，要禁止我旁听。我微笑着。主席刘白羽，他不好意思似的问我是否旁听，我点了点头。艾青狼狈了，脸白着，言语简直讲不下去了，丁玲在一边偷偷地在笑……我静静地看着这些卑琐可怜的人们，我是有意要这样开开玩笑给他们些不舒服的，虽然艾青终于壮起胆来，暗暗在讥讽我，但我却静静地忍耐着。虽然我曾准备过一凳子抛过去击碎这个卑鄙小狗的脑袋，但我忍耐着。我应该利用这些机会，锻炼自己“韧性”的忍耐力，无边的冷静！这是战法主要的条件。对于这些尖刻的卖弄自己小聪明惟恐别人无罪而批评人的丑角们，我既无兴趣又憎恶。

我此后应该把牙齿生在肚子里。

十月九日　星期五

①接到寒十坡信。舒群退稿。

林老毓霍多戴鹭探篇嘿霆戳瑞宾

过的。录下―

，。蒸橇戳蒸豁纂嚣霜馨髻箕摹嚣尝掌北字霆霖霎和诗一韵读竟于灯下牵成九章耶：

千戈声中一望赊

将军溯漠弦初绝

丹心虽许托金鼎

落落万山头上立

无题

粼粼白骨点苍沙

竖子宫中冠正加

古道应难抱木瓜

夕阳如血动悲茄

家残国破欲如何

脾肉有心还自荐

书生今古请缨误

世事如棋还似锦

无题

午夜愁听破敌歌

摊仇无计，悠成讹

豪士由来落拓多

闻鸡舞尽五更析

三赠邃园老人（林伯渠）

庐陵太守自风流

白发丹心唱楚讴

家临回雁峰前路（老人有句

人度泪罗江上头

：一例乡心思回雁）

忠魂秀毓湘潭水

三户亡秦期有日

古赋才盘鹦鹉洲

长白山下共一既

四赠前人

临民听政叹何难大辖椎轮总一般

两袖清风怀落落双肩民命路漫漫

豺狼四塞骄牙爪荆棒十面锁栏干

煮豆燃箕鱼涸辙西风底事苦相残

五

学剑学书志气赊

同歌燕市恰金石

浪迹开年薄四海

凭篱闲眺天涯路

自嘲

曾将搏酒笑君车

小卧邯郸梦胡麻

未酬一击惭为家

百禾初成落故花

一飞一

／、

百战雄兵铁甲单

三春血逐桃花发

岂是功名图汗阁

鸡虫自是鸡虫事

有感

令严刁斗析声寒

十月刀并玉露残

行将杯酒笑凌烟

漫莫鸡虫梦正酣

七怀人

新诗赢得困时吟长夜孤灯怅远人

骨落青家沧海外（萧红女士今春段于香港）

魂留战地废园深（鲁迅先生墓仍留上海万国公墓内）恩仇一夜消春雨（余与萧红女士毗离于1938年春）遗恨千般半委尘（鲁迅先生资恨以投）

难能怀沙投诸者小秋窗外露深深

八书怀

悠悠天地两为心岂是文章砾古今

大节千寻凭冷暖孤舟一叶载浮沉

手将沐雨姜芳草心持菩提证法轮

灌足振衣浑个事吾于群黎共一襟

九

挑灯觅韵兴酣酣

犹是回肠千万结

惯经世路心难冷

碎墨零笺成一笑

结

入户爱吟脉脉寒

差成桔颂两三篇

来去宾朋影自单

起看星斗正阑珊

十月十日　星期六

六时后同芬去参加杨维哲婚事，送了一件孩子的小红衫给她，上面写了“弄璋弄瓦，衣此其吉”。顺路到徐特立老人那里坐了一刻，他激情地谈着在俄国时事，及他所主持的自然科学院事。过去做湖南教育厅长事（只有两个事人，一个训令，一切以信）。这是一个纯洁的老人，一个使徒式的革命者。可爱而又可敬。墙上贴着费尔巴哈研究纲领，用棕绿色纸，楷书。

回来与去我均是背着芬过的河。

夜间同鲁黎夫妇等共同啃牛骨头，我畅谈过去一些军队生活。

十月十一日　星期日

去鲁艺玩了一天，听了寄明与瞿维夫妇奏钢琴，很愉快。我感到灵魂底凝取和浮沉。音乐对我是更生理地接近些。贝多芬的第二与第十洋琴大曲（sonada）使我感动。它主要的最高音与最低音对比得那样鲜明（如明色与暗色）而又那样和谐，旋律的角度开阔，节奏分明浑元，而有一种拗绞着进行的力。这是思维性的东西。其余肖邦的一个小夜曲只是明净而已。一个俄国近代作家的曲子作风是充分有着北欧人的气氛的。

《牧童短笛》，这是组曲式的一个中国作曲家―贺绿汀―作的。特征是清新明静，愉快，是一种东方式的感觉性的东西，缺乏一种沉深厚的东西。

夜间回来，芬去看京戏了，我参加了文抗的夜舞会。江丰住在我这里。

十月十二日　星期一

①参加李又然思想检讨会解释文抗改组及选举参议员事。②下午与陈云去谈文抗人报告中央研究院事。③接到胡风信。

④遇到白焰女士。

我参加了关于李又然批评总结会，为了要解释关于文抗改组与选举参议员事。起始他们拒绝我，我愤怒了，说出他们没有理由不许我参加，结果他们只好许我参加，惟要我参加一整天。真是无聊。下午我发言，艾青借故迟到，这是他们的计划。我揭穿了文抗改组经过及选举参议员事，艾青由老婆唤来，呜呜噜噜还在推诊，但已经显得惨澹气馁了。我本来想要更厉害些揭出他一些卑污的东西，但为了顾及听众程度，所以说得很谦和。此后决定对于凡到来的斗争，决不退步表示“伟大”，对于此等一流一定要打击到底，对于一些人的友J清，决不有任何幻想。要单独地战斗这是愉快的。下午陈云有信来，约我去谈话。

他向我证明王实味是托派，不过还在党内养着他。他问我关于中央研究院那些话是否说过（我拒绝答复）。他说我不理解情况不应在会场发言，态度不好，不应用《备忘录》这字眼等……

我明白他想油滑地在这些枝节问题上把主题掩埋过去，我说：“第一，你所说的，退一步就算我不对，可是另外底不对应该谁负责呢？不必为我顾虑，我一定要证人证物。我一直到现在意见和备忘录意见没有改变。《备忘录》这是可以用的。我推测了中央的三条办法：A，等整风以后。B，拖冷了。C，随他去……但我希望走第一条路，我相信你们也会走第一条路。我也知道你们很难处理这问题，我以写长篇小说的精神等待着。你说，这次中央研究院事情你不知道，但事后又不能不支持，这在你的立场上是对的，但我站在我的立场上也是对的。总之，我可以不报复不计较，但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我又暗示他，对我狡猾抵赖是不中用的，我要一口咬住。对于这人，一定要破釜沉舟制服他。我也放下了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和他们斗争到底，决不顾及任何损害和打击。真理是在我这一面的。

夜间俱乐部跳舞，和芬这次跳得很好。

忽然遇到一个瘦小黑衣的女人，她的名字叫李君裁，现名白焰。她忽然叫住我：

“您是萧军同志么？”

“唔……您……”我感到不自然了，因为不认识。“您认识这条领子么？”她忽然指给我看她脖子上一段黑皮的衣领，虽然在暗暗的灯光下，我也认得的，那是萧红几多年前一件大衣上的领子。我的心陡然沉落了一下，接着我问了她的名字：“您的名字……”

“我现在叫白焰，在西北战地服务团名叫李君裁……这领子是萧红送给我的，我永远保存着它……您记得罢，这是她那件蓝色夹大衣上面的……我和XXX结婚，他于1939年去前方了，他在延安被炸达十一处伤……听说这一次和左权等牺牲了……我由绥德来，住在招待所……我结肠有病，预备去休养所，因为没有床位……你剪了光头，我简直不敢认了……我也老了……”

关于那“领子”我是记得分明的，只是对于她我恍惚见过，但始终是确不定在怎样场合下面见的，有过什么可以追证的记忆。她说过了那些事，也说了丁玲结婚事，她对这事是不以为然的，拆散了别人，满足自己。我只告诉她，我和丁玲已经有一年多不交言了。在我陪她跳舞时，我感到她的身子是瘦得像个孩子，人是很幽雅大方的，有一双长睫毛的眼睛。

三郎：

读了你底诗和其它友人底信，也得歪诗一首，别纸录寄。如你们那里也讲“风雅”，聊作补壁之用，只可惜字也坏得和诗一样。

虽然几乎“授首”，但看来信，却很平静，而且大能工作，这是可喜的。工作，工作第一，我们活的理由仅仅在这里。我希望《第三代》完成后，将已出者作一通盘整理。或者先就整理一下，在后方重印。那个招标启事触怒了他们，文化生活社大概不会重印的。―短篇集之类，也可以拿出来重印的。

但藏之名山也不是办法，你不要太宠爱了你那股傲劲。不值得和别人竞争，并不等于可以冷落读者。你晓得现在的读者在读着什么么？单说桂林，就有十五个刊物，那些全是市侩弄出来“贡献”给读者的。你那些半制品，应该完成它，放它们到人间去！

但却在写什么杂文了。我看到过一篇《谈终身大事》，老实说，不太高明。你不害怕女同志们么？当然也有好处，那就是好像你决心不再恋爱了。

我这方面，不能像你似地站在山峰上面，倒是得在泥塘里打滚。本想只弄诗丛、文丛，其余就专写自己的。但看形势似乎做不到，非再过四分五裂的日子不可。现在就被逼着弄一个刊物（不出名字的），如无意外，十月间可出来。这几天看稿就看得很烦躁，但据说需要得很，所以非遵命忍受烦躁不可。你想想，我一直做着宗派主义者，但现在却又忽然被认为这宗派主义者的做法是“需要得很”的了。世事也真是难说呵。

不过，我恐怕非遵中央宣慰使之命赴渝不可的，时期总在十月底或十一月。那时候，这里的刊物由这里的友人照料，我也集稿寄给他们。我自己则在渝混日子，或者再弄点什么，因为有一位朋友在筹巨款。

这就是我底悲剧。主观上，需要单纯，看些，读些，写些，但看看情形，又非做媒婆不可。实际上，许多好东西给文艺市侩糟蹋了。不能像你似地雄视百年之后，原因就在这里。所以也希望你们来凑凑阵势，把百年后才肯出版的东西拿出来。这新文艺实在被市侩们弄得快要变成见人就张开两腿的四马路野鸡了！

《侧面》，登了征求启事，但恐怕得不到，它似乎根本没到过内地。《幸福之家》在托人找。

《文艺月报》、《谷雨》，都未收到。钱是托人汇的，可以再查问。

女孩陷在上海，常常不安。屠君及小谷拖在一道。小谷拼命看小说，我手边有的都看光了。今天就在图书馆花半天读完了《野性的呼声》。可惜没有你底小说，否则你要添一个读者了。问丁，为什么不给我写“情书”？我在怀念她，而她却在回避我这个宗派主义大家。

匆匆握手！

以后信件寄“桂林邮箱二六六”转，我走了也可以转给我们。

风

九月十五日

秀绝当年第一燕

如焚战列悲能将

喂来狼奶返荒原

手把残枪一黯然

大原血景满山城

仇对有期君不死

塞北东洋又出兵

劳民狂浪洗乾坤

昊天无眼流囚返

记得刀光磨大恨

友仇愧对千秋镜

午夜徘徊闻吠犬

尘世多艰鬼道横

慢将铁证问“良心”

歌哭难过万里城

荒郊阅寂有行人

三郎寄示闻余“催难”时所成之一律同时得悉已知未知友人等关怀之意感而成此以寄远者

胡风一九四二年初秋于桂林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

①给陈云信

把《旧小说与新小说》一文写好。

夜间校对十七期月报稿。

午间去街头买了些辣椒末回来。

夜间读十月九日刘少奇一篇论党内斗争的文章，便证明了中央研究院这次对王实味与警告我底错误了。我决定要把那经过在鲁迅纪念会上谈出，这是必要的。我考虑有两个可能：①群众中有坏分子扰乱。②共产党中央不愉快。但我全有了准备。陈云同志：

兹将那封公开信奉上，用后请于日内寄我。对于此次“不幸”事件，我底看法并不那样简单，它不是个人“面子”问题，而是党与群众关系问题，党与他的朋友关系问题……也是我对共产党底观点和态度重新决定底问题。专次祝好萧军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

唱歌。

校对《第三代》第一段抄过的稿。

早饭后去印刷厂校对，晚饭后才回。

此后决定每期月报自己去校对一天，这是不能不去的。早晨拾煤渣时竟成打油诗三首：

一、拾煤渣

延安小住复何忧

窑洞半山胜似楼

小米两餐一顿面①津贴十块水三既②

频担清水浇番柿③

闲捡煤渣煮骨头④

浑忘唐虞逢乱世

悠悠又是一春秋

①因余系干部待遇，故每日有面食一次。

②每日每人开水三罐。

③每人于洞前所种番柿数株，为孩子为自己。④因各种肉至少要由十五至三十元，吃不起也，故买些骨头煮，既省钱又可解馋孩子大人可以欢喜一顿。

二、晚会

晚会纷纷要票忙

前排后位费平章

小餐权就青年食①

上演无非大礼堂

自卷香烟频对火②

暗藏馒首饿充肠

归来最是延河水

澈骨寒于十月霜③！

三、结婚

结婚容易育儿难

工作学习半路残

事到临头双后悔

逢人背地各鸣冤

天天只见人马瘦

事事无分简而繁

尿布遮天成大绩④

诗情恩爱一溜烟。

夜间读《平剧研究院成立特刊》，又懂得了一些平剧方面的知识，也很惊异一些从事平剧的人见解并不平庸．，他们一致是以产生中国新歌剧为目标

体的谈一些

我预备在《新戏与旧戏》里面把他们所没提到的，或不具当然也还是大略地谈谈。

十月十五日　星期四

本来打算今天开始续写《第三代》第四部，竟没能。仅是替街头小①青年食堂。

②在延安除开一部分高级干部，香烟已绝迹，一般人全以烟叶代之，以广东方法卷成。③无桥时要涉水。

④每个男人必须经过洗尿布阶段。

说墙报写了一千字的《鲁迅先生与街头小说》短文章。看完了第一段抄稿，感到很疲倦，疹眼又疼，只是夜间读完了平暑特刊。

因为芬和那老婆婆吵嘴，她终天全是撅着嘴，弄得我也不快。戮劝她：

“一个人不能太任自己的性，不能存有着一种‘主人式’的意识，月事不能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你于待人接物这些方面还差得运……不能够势利……我好容易影响一个人，教育一个人，接近一个肛友……你三言两语就给弄凉了……比方那天杜矢甲问我是否起来，仿那种冷冰冰的回答是不好的。你既然做了我的女人，就应该设身处越为我想想……要从各方面学习……不能说‘天生就这样！’……这样袋来出去，你是连个家庭也支撑不起来的……”。她说她情绪很坏，甚至感到生活无味……又哭了。她是保存着很多小市民的意识和习气，退一时很难克服，我只有忍耐地教育她。她缺乏一种开阔的风格，深旖的智慧，对艺术的热爱，应变与理家才能。我警告她，如果不开始好妇准备学习’，那将要越来越粗糙、卑俗不可爱……。她也感到这一点．教育一个老婆何等艰难啊！

中国现在的女人，是既没有承继封建社会那些方法；也没获得资本主义社会那些自足的精神和科学方法；也没能结合社会主义的榨神，弄得“四不像”。

整风忙

各地纷纷大整风，无分上下与西东，

批评讨论凭文件，调查研究据理情，

击碎金人三缄口，遵循马列一条绳，

克己由来称大勇，寄言同志慢头疼。

十月十六　星期五

日间把《新戏与旧戏》开始写了四页，夜间写完，共十一页约四汗五百字。写时感到迷迷蒙蒙的很拉杂，待改过以后再说。读了哥尔长一篇《两个医生》。

晚饭后舒群来，他劝我关于中央研究院那事不要发展下去罢，尹说：

“这是个原则问题，党与群众的关系，党与他的朋友关系，党员的立场、观点、态度方法的关系。我对共产党重新决定态度、观点的关系……如果你再肯好好地思索一番，就知道我这斗争是必要的了。这决不是简单的人事关系，或偶然的……”我没好说这是他们党内派别对立的一个反映。

“你不好这样嘛，什么会就一律不参加……连这次鲁迅纪念会也不参加，参加也不讲话不好吗？”我懂得他这意思了，他一定受了某人的暗示，恐怕我在大会上提到这事，我直截地指穿了他：“是不是有人恐怕我在大会上讲话中提到这些事？”他狼狈了：“你不要误会，我直到现在关于党还没‘解决’哪……我这是个人的意见，我怕这样尖锐的发展下去不好……”

“没什么，我已经有了最大的精神准备，―离开边区”我说。“你还是找毛泽东谈一谈罢……像平常一样……”“不―”我简单地拒绝了。

“为了他，为了我自己……我全不能这样做……”我也告诉他，对于陈云那油滑的样子，我是不满的。同时我也推测着，他们会想法不使我在会场上讲话，但我是要争取的，我不能放弃这战斗。十月十七星期六

今天准备把明天的讲稿提纲等弄好。要沉静，要固执，这是对的。夜间芬说她很苦痛，感到自己越来越俗、琐碎、无聊，很有些自暴自弃的感情……我除指出她：

“……要锻炼一种应世、看人、处事的智慧，培养一种艺术的不断上升的情操。你对于思维没有趣味，对于艺术没有热情，对于人与人没有执着的大爱憎，对于自己的缺点缺乏客观的认识耐，对于别人凭感觉的，凭个人利益与爱憎的……，这就是你现在苦闷的根源。你必须要把：思维、艺术、革命、客观等拧成一条绳，抓紧这条绳爬过去，才不至于落于庸俗的泥沼中……”我一面指出她的缺点，一面也劝勉：,'．·····一个人能意识到自己的恶劣处，已经是好的，可怕的是成了麻木……此后多从小说里的人物学习自己，待人要诚恳坦白，设身处地，公正大方，做事要有条有理，有始有终……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一要以我的事业与我们的儿女为中心，进步为手段……这样就成了……。我想如果我没和你结婚，到现在，我也许不再结婚了，因为我越来越懂得了女人

收到稿两份

十月十八日　星期日

昨日晚饭后去徐特立处，送给他一面鲁迅先生石膏像，他那里人很多，我走了。去时失足落在河里。从徐和另一个人谈斗争会的事，我更懂得了政治这东西一刻不能离开斗争的手段。我也更应该武装自己。

上午同芬去看歌儿，她照常。

在鲁迅先生纪念会上，我终于按我的计划发了言，也终于按我的预料，中途有人起来反驳了。

第一个出来做证人的是陈企霞，第二个是中央研究院陈正，他诉说那天斗争王实味会经过，他是歪曲的。接着会场开始骚乱了，但我却是安然得出乎生理的常情。柯仲平、周扬、李伯钊、陈学昭、艾青他们全发了言，一贯用着可耻的歪曲、夸大、割裂我的文章我的话，激昂地证明共产党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帮我出刊物啦，借钱啦，待以上宾啦，不够朋友的是我啦，要我说明啦，表明态度啦，不许走啦，侮辱边区啦，对八路军无好处啦……我对于这话全是平静的听着，因为这些举动全是我意料以内的。我底重要声明：

①诉说了文艺座谈会我谈话的经过，读了《纪念鲁迅―检查自己》，说了备忘录的摘要，驳斥了不能和共产党为朋友的胡说，对于陈企霞和曾克作证，我全部承认，同时说对于那些发言的人无论如何歪曲，愤激……我全不记挂于心，这博得了响亮的掌声。“百分之九十九错处全在我，只有一分留给你们去考虑”我这样向他们说了。起始群众为了他们鼓动宣传，对我有着敌汽，慢慢我的精神控制了他们，竟有些对中途发言的人及丁玲起反感了，这是胜利。我是以一个人对一千多个有组织的群众的，我懂得了自己的才能和力量。②周扬狡猾地、理论地、想把过错全安放在我的身上；柯说我不该顾惜面子；艾青最卑丑，小丑似的在那里取宠，但我也击破了他说话的勇气……总之我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分明地解说着一切，他们是歪曲抵赖，指黑为白，夸大巧饰挑拨我和党员间的恶感……这全不是一个正派共产党员的行径，只有吴玉章讲话还很客观，我赞成了他。③最后本来要结束了，可是丁玲竟又来“抢面子”了，她说共产党离开我固然损失，但最大的损失还是我等。又说那百分之一是什么指出来……我却怒了：

④“好！革命离开谁一个或几个人也不会不胜利的……但我不和共产党作友人也决不会就灭亡，要我指出那百分之一的错处么？那就是‘你们的方法’……我就算站在资产阶级又能怎样呢……”我抖袖子离开了会场，丁玲还要解释，但群众竟嘘了她。我对于此会个人是完全坦然，而后觉得很轻松，算了结一件悬案。我明白了，共产党的态度就是如此了，但我要时时地准备着战斗，对任何人全不能信任，我知道了这里的人。以最大精神准备来迎接一切，而且要愉快。我的精神和言词今天战胜了他们，其次我对党内那些人们底无能、卑琐、狡猾、不正、叫嚣、彼此矛盾自己的话，浅薄……等等现象，是感到一点痛心和寂寞的，“竟是这样一些战士么？”和芬一同带着月亮回来，她说她听了那些人的歪话很难过。我劝解她：“不要为这些难过的，这是我早预计到的，他们不说歪话怎能存位自己呢？我却很坦然，感到一种轻快……”我此后仍决定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参加任何会，静静地写作，时时准备战斗，决不稍留情面。要以拼命的精神应付一切。拼命这是我唯一的武器。关于此事，我也再不向共产党中央追究了！我感到一种漠然的失望！

十月十九日　星期一

①偷偷送来的温情！

改稿。

晚饭后去一座小山上散步，思索着此后自己的一切处置：

1，工作第一。

2，少和任何人来往。

3，对于一切事，不必去寻找战斗，但是斗争到来也不拒绝，人是应该生活在战斗中。

接到一个署名杨乐如的共产党员的信，他为了纪念会上的事，一夜不能睡眠，他担心我真会和共产党决裂，那样诚挚地劝我，这使我很感动，就把它抄在这里罢，算作一点记忆。

萧军同志：

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诚挚，对您尽无限希望的忠言：您切不可因某些过失，某些误会，而违背您至高无上的理想，为自己的劳苦同胞，为自己的全民族，全人类，一句话，为共产主义的事业而奋斗终身的理想；

您切不可因某些过失，某些误会，而就放弃您伟大无止的计划，为自己的无产阶级兄弟，自己的无产阶级所领导的中华民族的男女，写出革命的比海洋还要澎湃的奋斗牺牲；您切不可因某些过失，某些误会，您就斩断您光明无比的前途，为现实至高无上的理想，现实伟大无止的计划，而创造到最后一息，贡献到最后一丝力量的前途！

同志！我从散会归来，直到半夜也不能合眼，今天一上午，我还是精神不宁，我终于被我的阶级热情所迫，冒昧地写上了这封信！

同志！我无限地希望您接受我是您素不相识的一个共产党员的诚挚地忠告！祝您安心创作。敬礼布礼杨乐如十．十九

晚饭后青年剧院叫薛晓的那孩子来了，他说他同样一夜没能眼好，把头放在被子里也睡不着，悲痛而苦闷，想要给我写信，又怕我牙耐烦，正好接到我的信，来了。

我把《羊》和《江上》交给那两个孩子，握了他的手说：“……不必关我担心，我比你们多长了几岁，经过一些事，这不算什么的……”我撼到一阵心酸！

“你不要走啊！”

“我不会走的，要走也走不了，现在外面出不去……”我对于这偷偷送来的温情是珍贵的啊！它超过一万个人不诚屈的尊敬！

夜间把第十九期月报稿编好。

十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上午给胡风写信，但写完又不想马上寄了。

下午为了芬底偏狭对于张大娘，我批评了她几句，夜间又和好了。白朗来，探听我对此次会后的感想，并要和我与丁玲之间的隔阂解除，但我拒绝了，觉得这没必要。张仃也来谈他对此会的感想，他只觉得有一点地方我太狠了点，再有结尾时不发脾气就好了。他也说我的文章太狠，读者不容易吃消，这是对的，此后我应该尽可能放松些。白朗说我有些欠严肃。总之这次会，我底忍耐和沉静和力量，全给与他们很大的惊异，一般群众，全认为我厉害而坦白真挚。艾青却做了反面的陪衬。我懂得了这缺点，此后改正。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上午写了《谈“遵命”》小杂文一篇。全针对解放日报十九日那篇官气的社论而言。

下午去南市场买了一架羊骨回来。路上遇到罗烽，他和我握手，彼此似乎全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酸苦。

我此后是宁静地准备一切战斗，需要的是智慧和力量，再不要什么友情。

我和共产党的关系，也就此完结了。对于任何人，关于这次事再不谈起，一切如平常。因为我懂得了一切，就不再有什么可惋惜和留恋。

夜间读了几篇小说。本来是要开始写《第三代》第四部的，总提不起情绪！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①发胡风信。

②夜间，王实味突然来劝我入党。

读了《关于鲁迅极其创作》（台静农编1926）及《印度和缅甸》，使我了解先生在那时底情况，后者使我了解那老大古国一些过去及现在情形。

上午把给胡风的信抄底，考虑一下，终于寄出去。夜间正睡中间，忽然王实味在门外把我惊醒了，他说：“……我来劝说你，请求你……马上加入共产党，痛痛快快把自己的错处承认泪来罢……不要为了个人的自尊，为了革命的利益着想罢……他们明后天就要讨论我的党籍问题了……我倒不怕他们开除党籍……这样我也不会离开革命工作的……但是我看到十九日解放日报的文章，那后面伏着杀机啊！我倒并不恐怕死……来哀求你……但为了革命……也许会牺牲了我……我甘愿的……可是叫你转那封信已经说得明匪白白了……我的心是为了党的啊……我知道你是对的……你那样唯亮地打了他们的耳光……不过他们拿你没有办法……但是为了革命的影响，这样不成啊……那要垮台……毛泽东是禁受得起这耳光跳……我过去错误了……不该乱骂人……你是英雄……是硬的……侄我要流眼泪……一切为了革命的利益，我们要做人所不能做的罢他蓦然向我诉说了这些事，起始虽然稍稍感到一些不愉快，接着就平静了，我知道他有些事还不知道（他被一些人隔离），我大约告诉了他研究院给我警告书及鲁迅纪念会我讲演等事，为了不乐意和他多纠缠下去，我说：

“第一个，我给你的意见就是人无论到了怎样艰难的环境，不要头掉一个为人底自尊，你要好好练习控制你的感情。第二，你的意见我可以考虑，入党与否。第三，你可以把‘杀机’等想法抛开，这不会的，因为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第四，你所说的‘英雄’一类，这是一种夸大，共产党少我们一两个人不要紧，即使再少几个也不要紧。第五，我没什么过错可承认，过去也没做过什么错事，将来也不会。第六，我不愿人强用我，也不愿强用人。第七，我要自尊，也要弄个水落石出……”我一直是睡在床上，他站在窗外，我们就这样大声地讲着。我婉心这也是苦肉计，另外也许有人在听着，但这是无关的。“即使你开除党籍也无问题，将来你仍然可以恢复……”“那当然……”从他这回答，我更证明了自己推测不错。听说罗迈已调了工作。我是不管这些的，还是走自己的路。风兄：

接到你的信已经七八天了，因忙于一些琐事没能复你。前天十八日（星期日）这里举行了先生的六周年纪念。我当然寿加了，而且讲话了，就引起了一场闹战！这“闹战”我事前旱就料到的，也是我们的“战友们”早就布置好了的，不过大家事前全是照而不宣。这战事引起的是我提出了四个月前，中央研究院仅仅根据党员暗地里汇报，就由八大团体及百O八人签名，派四名代表向我提警告书，说我有“诬蔑”罪名，我向他们要人证物证事经过说明。及我宣读了《纪念鲁迅―检查自己》一篇短文就开始了炮击。第一个从会场挺身而出的是陈企霞，他愿为第一个证人；第二个曾克算第二个证人。接着是柯仲平、周扬、李伯钊、艾青二陈学昭、丁玲……以及其它一些无名小将，在千余人的鼓噪呐喊声中，向我杀来了，各用得意的兵刃：柯以热情，周以理论，艾以警句……捶胸顿足，耀发数罪……大有非“灭此朝食”不可之慨：其中官气最重当推周扬，而出丑最甚的却是艾青。幸好我还有些招架功夫才算幸免“授首”，如今也还平平安安（当时也是平平安安），虽然这是以一对一千的差数而会战的。据我推想，将来也许还有一番或几番，更大或更深刻的会战在等待着罢？因为这战机不独还在，并且新的挑战信号（十九日解放日报社评《纪念鲁迅先生》中文）我已看见升起来了。有什么办法呢？也只好静以待战罢。如战不至，就续写些小说。那时为玉碎为瓦全虽不敢定，但宜我想，大约也还是平平安安罢。闲话少说，谈点正经事：

《第三代》第三部已重新写完（约八万字），预备在我编的月报上，每月登万字左右，既可免筹稿，又可拿些稿费，买些骨束煮吃。我预备每期打份清样寄你，如有机会可用就用它也不妨。你现在是否到了重庆？我手底没有短稿，看将来我也许特写一些为你去助助威。我在此地也很有非写点杂文不可之势，虽然明知不“太”高明，但为了自卫，为了时势所逼，……也只好勉一为之，岂心愿哉？过一二天我预备续写《第三代》第四部。关于我文化生活社那些书，将来是准备提出来的，那恐怕要等我出去才能办了。我和丁君已经一年多不交言语，关于你请她给你写信的事，已经托人转达，是否会有“情书”给你，那要看你们的交情了。我看了你那诗，很为,'J沧然”！但恰然以后也就“欢然”了，因为大家究竟还活得很好，这就万幸。这里我郑重警告你一件事，就是你不能使小谷很小就变成书虫子（我记不清他年龄，大约不超十岁），更不要在这方面鼓励他。要让他多玩，多运动，甚至打打架也不妨，第一要把身体弄好，别的全属次要。我对你工作的意见，总是“量力行事”，一口喝不干海水，那些丑恶现象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扫除的，还得慢慢来。只要不断地干下去就好了。抽工夫还是写些自己要写的东西为好，为了一时“情面”等类事太妨碍了自己的事，还是少干些罢。目前忽然诗兴大发，竟诌了古体诗若干首，一并抄你看看罢，聊破寂寞并不‘坏。专此祝好

屠君并此

萧军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日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霜

①我不愿杀死我自己。

②中央出版局来信，文艺月报被停刊，它共出了十八期，快近两年。

③开始了《第三代》的第四部。

④退刘征、罗夫稿。复毛永信。

上午终于把《论：“遵命”》一文抄好给解放日报，我知道他们绝不会登，但我应该给他们一个回答。

下午读了一些小说，还是不能开始写作。

天气陡然寒冷起来，昨夜落了霜，一切花草全变色了，只有金钟子还在开。

自己“克己恕人”的精神应该多注意些。对于芬我劝她两件事：①对于用人，不能存绝对性权利义务感情和思想（她承认自己这意识很浓厚），要设身处地给别人想，同时不要轻易发怒动气，这会失落自己的尊严。②我们之间关系，不能抱“对付”观念，这样对付有很不好的一些前途，我说了这些可能“我在什么人面前是不低头的，……我之所以对你能忍耐，那是因为要保持我们生活平安，如果你不常常检查自己，认为这是当然，那就糟了。一个人总要有长处，不是有才就是有色或有德，什么也没有，而还要孤傲，那是不成的……”总之，我对她这四年多，我真的尽了很大的忍耐和教育了！

我从各方面想了，我绝对是不能为任何一个党员的。这应该断念。这会杀死我的事业和才能，而且对真正的革命绝无好处，这是不能因一时冲动而轻易从事的。这样会把我的影响力量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我不愿杀死我自己。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上午决定了《第三代》底开始，预备二十六日写。下午读了几篇波兰作家小说：《二草原》，《黄昏》，《她爱我吗？》，《树林中的圣诞树》，《审判》觉得情感很深刻有力，只是结尾全太弱。又读了保加利亚一篇《他来了么？》，芬兰的：《父亲拿洋灯回来的时候》又读了一些世界语，我决心要学好它。

高原很为我难过，因为他听了一些人用近乎可羞耻的话误解我，我告诉他不要为这些事有什么难过，慢慢就会过去的。在社会上，和一个有了羞耻名声的人有了关联，这是不容易的事。我是个作家，一个真理追求者……我必要准备承接一切不幸。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把世界文学读本没读完的几篇小说读完了，把近来读过的短篇小说做了一个目录，共93篇。

下午几个鲁艺学生来，他们询问我关于那次纪念会的事，“竞取第一”的解释等。同时从他们口中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对我“不满”，这全是一种幼稚的，浅薄的，感觉性的愤怒，是慢慢就会消灭下去的。高原的女人要去关中教书，晚饭买了两斤肉，请他们吃。又谈到一些关于我入党的问题。我告诉他们，我不抛弃文学的时候，是不会入党的，入党我就完全从事政权工作。我底入党与否，不是以我个人为决定，而是以革命利益为决定，看我于哪方面更适宜些。中国共产党他们还不懂得作家，也没有真正的尊敬和关心，更不懂该怎样使用，我为什么跳进里面去毁灭自己。他们是为政治，我除开政治还要文学―更大的政治。

接到出版局的信及退稿，文艺月报被停刊了，这是我意料中事，并没什么。

夜间读了些世界语，预备明天开始写《第三代》。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①决不为任何事放弃自己写作的工作。

终于开始了《第三代》底第四部。起始是很艰涩的，但我应以耐心和爱心从事它。一切要坚实和忍耐。虚骄浮躁的脾气这些东西应该渐渐扫除。智慧，意志，真挚的感情，崇高情操，这对于一个人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更重要的是一颗阔大的心。故意“伟大”这是虚伪，我所不取。

下午读世界语。夜间读完《对马》第一部，看了那疯狂的提督卢杰斯特温斯基，自己忽然起了一种警惕，同时也起了一种悔罪的感情，但一检查自己的行为，是无错的，应该如此，于是也就平安。摹仿无论任何伟大人底全部或一部全是不对，自己要走自己的路，只是以他们的精神为滋养而已。

我告诉芬：有一千万敌人我不惧，所惧的是家庭间的分裂，这会痛苦我，我愿她能成为我一个“装弹药的人”，像梅里美小说中梅迪法堪的女人那样。

我很知道我将来的论敌等正多，我准备也等待这些战斗，这会于我有益。

霜初降

一夜胡霜百卉凋

孤鸿归去声声慢

尚有黄花矜晚节

闲将涸辙，思沧海

天风云影共飘萧

鸡雀行来步步娇

羌无妙药斩播毛

魂梦狂于八月潮

十月十八日鲁迅先生纪念会归来口占

九秋霜叶充花发

物各有时时有序

三夏寒蝉禁不吟

天中日月自乾坤。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上午因和高原谈话，他的女人要去关中教书。他们全在盼望我入党，但我对它已失却了感情。

下午写作情绪恶劣，甚至疑心自己要写不下去了，也要放弃这写作了，它对我变成了债务！

一个在招待所的前方的战士，广东人，公家打了他，并且把他送进了公安局。

金肇野来谈改革伙食事，我给他提了些意见。“天下无可持者，所可持者己耳”，我更懂得十年前自己这话的价值。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落微雨

①公安局来调查打架的事。

因为落雨，写作情绪极坏，只写下不足一千字。其余时间读《对马》及世界语。我要尽力克服这种顽强的近乎失败的情绪，不能发展下去。我不是靠着感情或什么而工作，而是靠着意志在工作。午间一个公安局的人来调查关于招待所打架事，我按实地写了证明书和意见。这肇事的责任应由招待所负。

我总有一个欲望，要把自己所想，所见，所闻，所感……一点不留地写出来，使人们知道一个人是怎样复杂而又单纯的动物。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①我准备写：《乡村》，《都市》，《军中》，《祖国》分四部分的自传。《世界》与《人类》算为四十岁以后的计划。要描写这中间最本质最典型的东西，要汰尽不必要的渣滓。

天气早晨有浓雾，心情不好。忽然想把自己的生活写出来，定名为：《乡村》，《都市》，《军中》，《祖国》这要得把《第三代》写完及把长诗改好，才能着手。这也就算为我四十岁一部分结集。四十岁写《世界》；六十岁写《人类》到八十岁。这就是我一生的工作计划，我要做为这个世纪的历史而存在，并决定把自传的版税分赠给芬和孩子们。为了我的文学事业，我决不能受任何羁绊（如政党之类）。我要不顾一切航行自己的路。

下午写作情绪较好，但也写得不多。

晚饭后散步去文化沟世界语俱乐部，借了几本世界语书，顺路到王琳那里坐了一刻。从她的口中知道这次纪念会上，艾青给与人的印象最卑鄙恶劣，其次是李伯钊等。这次竟意外地给了这些丑角们一个暴露，我在人们底心上，总算是胜利的。

从一些事情中我更懂得了他们党内派系的暗斗，无疑凯丰、李伯钊及中央研究院这是一个系派，从他们对我的污蔑等，这只是一个反映。我知道我现在是站在了怎样一个被各个小系派作为靶身的地位，但我为真理，为革命，我一定要坚决地战斗下去，而且要一步一步谨慎―言语和行为―我知道他们全用最可耻的手法对付我的，但也无什么了不起的手段。我一切采取鲜明的（因为他们是阴暗的）手段和战法积极地战斗，因为我是少数，必须要用出拼命的精神。只要我坚持下去，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们结果一定要溃败。对于控制自己感情的功夫，是我最主要的工作。寻到了几本《四书》要读一读它。我要时时准备战斗的力量和战斗的方法。要不留情，要咬住不放，不为任何甜言软语所困，不泄漏自己的战略。战斗是愉快的，要从各个战斗中，强健我自己。我相信我会战胜一切丑恶与卑俗，最后胜利总是我的。人是不能够企图离开战斗而生活的啊！

十月三十日　星期五

①新英雄主义及“人民大众党”。

早晨我决定给文委写了一封停刊文艺月报的抗议信，这是正当的，同时也抄了一份底稿给毛泽东。此后我对毛在形迹上更该疏远些。我要用我单独的力量征服这些不正的人们。因天阴及雨，情绪坏，整日没写《第三代》。只是读了一些书及世界语之类。

王禹夫关于他会员事又来纠缠我了，一个人被弱者纠缠住是最苦恼的事。我爱强莱的敌人，却不爱怯懦无用的朋友，他们会妨害你的战斗。

我将来有工夫对于中国的一些较重要的古书，西洋的古书，印度的佛经要读一些，这对我性格上的缺点会有些辅助的。无论什么对于我全可成为战斗；的燃料。

战斗即生活！这是我新英雄主义基本的信念。吸取一切好的，扬弃一切坏的，批评一切丑的，这是我新英雄主义的方法。在政治上它是共产主义的，在哲学上它是唯物辩证论的，在方法上它是现实主义的。我有工夫将要把它写成一个较系统的东西。“人民大众党”，以批评各党派的缺点为基本任务，解除无理由的党争，在中国是需要的。泽东同志：

兹抄录给文委函一件，奉上。或可于整风与检查工作时有些用处。此祝好

萧军

一九四二．十．三十．

敬启者：顷接中央出版局来函如次：

,'《文艺月报》编辑，萧军同志：

《文艺月报》奉文委的命令，决定停刊；兹将第十九期原稿全部退回请查收是盼！

敬礼

尹达（戳记）十月廿四日”

文委命令《月报》停刊谅属事实。兹有数事奉询：1．《月报》停刊前并未得到贵委任何通知或解释理由。2．《月报》自发刊迄今快将两载，自谓尚无违反民族与革命利益及抵触边区法令等事。

根据上项理由，即获得如次结果：

①蔑视编者的职权。

②限制人民言论自由。

③于“五一施政纲领”及边区法令精神不合。如于十一月十五日以前无具体回答时，本人为尊重边区“言论自由”权限计，为文艺，为革命计……决定自费出刊墙报一种，张于街头。此致

中共中央文委

萧军

一九四二．十．三十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写了近乎一千字《第三代》，情绪还不错。

下午叫白焰的女人来，她住在学疗，她说那里有四个神经病者，第一个是工人，每天痴呆的坐着，笑，常说：“我看见了。”第二个是女人，发病时哭，脱衣下河去洗澡。第三个每天散步走。第四个谩骂或沉默。这是大时代的牺牲者！

……夜间跳舞，张仃告诉我，为了我那篇·《纪念鲁迅―检查自己》的文章，艾青到处去挑拨离间，企图陷害我们。我告诉他：“安静些，我很为这样人悲哀，我感到他已经失落了一个为人的尊严，是一种没落的现象，他是到处挖掘陷坑想埋葬别人，结果这坑掘得太多了，自己一迷惑就落下去了……也许现在他仗着某些人（凯丰、李伯钊）支持，但结果是他会完蛋的……他要卖弄自己的牙齿了，要拍卖自己的‘忠心’了，各处咬着……他忘了自己的能力和根基，也不懂得所要咬的对方是谁，是什么……这不是那样容易简单的。这会死灭他的创作生命，苦痛他自己，虽然他是以‘卑鄙无耻’为战术。我们要用清明的理性控制自己……等到他咬到无力时再给他一棍子。”在艾青确是如此情形。同时也知道方纪―这个一两月前还对我表同情，崇拜我的人―也要写文章攻击我了。这里我除开对于这“人性”软弱表示一点遗憾外，我知道他们攻击我越恶劣，越降低他们自己，于我只有光辉。因此对这些攻击无论已发未发，我是毫不动心的。我是太懂得他们的力量和效果了。

薛晓来，他正在读着我的小说：《羊》，《江上》，他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能读我的小说，是很难得的。他们一般全是喜欢《江上》，《羊》次之，《军中》不太感兴趣。他也能写短文，我给看了：《坐火车》，《驼盐》两篇。

夜读《四书》。

萧歌查体表：

保育院儿童查体状况

婴20

1942年1月

身长31时体重

营养甲等眼充血

肖歌卫生科启

10月

11.4Kg身长32.7时体重11.4Kg

，右侧扁挑腺肿，齿眼炎，其它正常

十一月

十一月一日　星期日

为了改变伙食，大家全在兴奋中。我决定对于行政给以帮助和支持，给那些恶虫们以打击，对小人只能威之以力，制之以术，临之以诚，微之以信，教之以方……缺其一不为功。

吃晚饭后散步时为炉子事又和芬弄得不愉快，她爱任性，不通人J清，她不给我想想，她总是爱惜自己的面子。心里很闷，散步到崖边，坐在临崖的石头上，看着四周的暗山，中央医院的灯火，这使我接连地想起了红……，她比较芬是不同的，那是能够更体会我一些。读着《下论语》，我还预备好好读一读它们。

十一月二日　星期一

早晨睡在床上，我思量了以下一些事：

①把《四书》读完准备写一篇《古书今解》，从新把那些东西检讨一番。中国资产阶级没有文化，只是拾取了英、美的一些皮毛，无产阶级只是学了些苏联的教条，对于中国现状还不能应用得很好（以苏联医生的工具为例，不能适用于中国人），这必须要从有了三千年封建文化中去获得应该承继的东西。剔除那些杂质还原到那时候的现实基础上（以不能应用的眼药为例：时间地点、对象）接木移花地承继过来，这是必要的。

②把写好的《承继遗产论》给解放日报，不要因一时意气而忽视了读者。

③打算在整风结束以后，到毛泽东那里去一次，谈谈关于建立“文化战线”的事，同时也想到自己也是该参加“党”内战斗的时候了，和他去商量一番。

④我更明白了凯丰、李伯钊、艾青、欧阳山等，这是一个“宗派”。他们是企图利用艾青以非党的名义趁此机会来打倒我的。我此次对于中央研究院是对“宗派”主义一个斗争，是十分正确的。此后我更该十分谨慎，任何人不说自己的目的，而沉着地战斗下去，从外面消灭党内的死角。大约这战斗还要持续一个时间，他们将要随着整风而暂时潜伏下去，这也正是我加入党准备对内对外战斗的时机。我必须为将来中国这一就要到来的大规模的文化战斗，而传布鲁迅的影响，这是我的任务，我不能忽视它。关于入党的事，先和毛谈，而后由罗烽和舒群介绍。我必须和凡称为战友的，放弃一切感情上的隔阂。对于目前凯丰等战斗决不放松。

凯丰有宗派嫌疑，暗给艾青信支持欧阳山，鼓励艾青发言，关于参议员事。

十一月三日　星期二

昨天竟写了六页稿子，写作情绪渐好些。

晚饭后舒群来，又谈到过去一些事，他们还要我多反省，不能和党脱开等，我对这些已无趣味，党方面不应该认错，而要我先低头，这使我很不愉快。我说：“这样说法，即使你说一年也是无用的，虽然你们居心是好的。”这时候我绝没有低头的必要。夜间芬和我谈，她竟也愿我入党了，她说党实在需要我，我也明白这确是的。于是和她谈了一些假定入党以后的事，那我可以全部把文艺方面战斗的责任承担过来，我相信我有这能力也有这魄力，芬也相信的。但我总是不乐意放弃自己的这一点“自由”，我不愿麻烦。这只能待他们整风而后看了，看一看哪方面需要我更多些，那时再作决定罢。自己好像除开文学以外，似乎还应该干一番事业似的。锋芒要敛，气息要和，到四十岁那时就差不多了。

我知道我入党以后会带进一股新的血液，新的气氛，一批忠正和有能力的人将被认识了。以我的意志和精力和经验和能力和忠心我想我可以无私，不忧，不惧，强健，吃苦，耐劳……明察，果断我将要并鲁迅与列宁为一人。这不是我的狂妄我的生命力旺盛的特征

稿，表示我可以照常工作

群他们总以为我苦闷的，

，是我的自信，是

给他看了我的原

但我还不乐意为一个党人却是真的。

写了四页。

夜间读《论语》等。写了“文艺运动纲领”。

十一月四日　星期三

上午写日记，把昨夜余的几页《下论语》读完。《第三代》写了近五页（21-27），读下册《对马》，这书底写战争场面很使我惊心，感到战争的残酷与人底超乎生理的情操力。我常常暗问着自己，如果到了这样的时候，也能够这样勇敢坚定吗？我知道自己的情操力还需要很大的锻炼，我要坚实无间，一切成为自然就好了。圣人垂教，志于道；英雄垂型，志于事功。我将以英雄底型志于道而为人类而战。我是个学而知之勉而行的人。夜间读世界语。我对于知识是饥渴的，我要知道一切而不拘泥于一切。

十一月五日　星期四

冬夜睡得早，晨听着大路驼铃声，练习的号声……开始思索。我对那入党的事冷淡了，这确是不宜于我，消灭私有财产在中国不是一天能够办到的事。我还是在外面较好，虽偶然有些矛盾，但这是无妨的，只要立场一致，目标一致，终归是一致的，而且这矛盾也必要。总之，我还不乐意舍弃自己的一点“自由”这东西。共产党目前的特征，还是有“自发主义”性。执政者多属湖南、四川、江浙人，他们的性情也容易影响他们政治作风。湖南、四川人失之执拗，浮动；江浙人失之狭小，虚浮，清谈。均缺乏一种雄浑的、沉潜的、深刻的大力的东西。现在这个党正需要这样一种东西了。

我很想把《四书》按照各门类归并分类一番，而后加些批判和说明。承先启后这是我的主要责任。我底新英雄主义三原则应终持之而无渝。

上午读了些世界语下午仅写了两页稿纸就吃饭了。长期的写作是不能够争一朝一夕的时间的。

对于一般人尽可能保持沉默，

不接触，使自己的精神解脱得高一

些，但遇到该战斗时一定要战斗。一切避免虚骄，总以脚踏实地，以不妨害自己的工作进步为原则。这样一环境对我写作是再有利也没有的了，我可以把所有的感情和时间集注到创作准备上。如左丘失明而定春秋

，司马宫而史书作，屈子放而离骚成，何况我还没到那样的地步。我自信精神力全比他们坚强

，我是王者才而非臣者才。我应好好

懂得封建社会的东西，它们眼前还有用

主”。在一些人们正借借懂懂过日子中，

。将来的社会是“非技无以

我更应该加强自己各方面的

准备。我应从封建、资本

、社会主义社会的遗产中获得我所要获得的，因为将来思想战斗，这方面的敌人全要接触的第一，我要懂得他们

的根源，其次要研究对付的方法。封以五经四书为武装，资以黑氏哲

学与圣经为武装，社以唯物辩证法为武装。对于这一切武装①要掘出他们使用者的企图。②要还原这武器本身的价值。③要夺取过来为自己用。

一切事物全应采取这步骤。研究，掘出，评价，夺取使用。宽以收之，严以结之，

术以教之，德以化之，时以使之，胜以节之，败以励之，远以宏之，高以提炼之，……这是干部政策。这是我的“九方

一，,

O

十一月六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第三十四页，第一章终了。明天后天预备休息一两天，把一些杂事弄完，把《对马》可能读完，星期一开始第二章。下午贾陶来，和他谈了些东北人的性格和袁XX投降国民党的事。听到一些熟人们变节这是不愉快的事。

夜间读世界语。

十一月七日　星期六

上午去八路军大礼堂参加十月革命节，唱国际歌的时候我感动得要流泪，终于能够有这样多的人在一起公然地唱这伟大的战斗的歌！这似乎是一种梦境。

朱德报告苏德战争情形，因为扩音器不好，嗡嗡叫，听起来很不愉快，·”"""

夜间这里一个人结婚，俱乐部举行跳舞会。从跳舞里面人也可以悟到真理，那就是：只要迁就对方，寻找她步法的规律性，作风，性格，而后再因势导之，使她服从你，这也是现实主义一种方法，使两个人结合于音乐上，又不拘泥于音乐上。也要发展对方的自动性，但又不能完全放任，在每个动作全要给对方以暗示，使其有备，从有形到无形。一个作家一定要用各样美的东西，智慧的东西，培养、洗练他的情绪。一个作家也不能一刻不思索，不能一刻不发现、感觉新的东西。心灵底修养是最主要的。心灵当然还是生活底反映。

十一月八日　星期日

①打了程追。

上午抄完《承继遗产论》。

早晨因为芬去和秘书处交涉发炭事，她又回来哭了，我很不愉快，就直接去寻黑丁，控制自己的感情，问明了原委，我知道了芬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回来我没说什么，我此后对于这种太性急的举动应该改变。下午陈子羽和一个女人来，他说鲁艺正在检讨他，我告诉他应该心平气和些，这些情形慢慢就会过去的。他要给鸣儿五十元钱，我拒绝了。

因为指导员程追――打骂小鬼，我说他他还骂我，于是我揍了他几拳，又赶到山下去揍了他两棍子。我觉得这样干很对，“以毒攻毒”，他既失却了一个党员的立场我就这样纠正他。我也骂了他。此后就是如此，如果他们任谁惹到我就打，不必故意“伟大”。我很知道在延安我要长期地斗争下去，我以最高的精神准备迎接着一切。听说关于方纪辱骂我的文章，已由文委批准，张贴在文化沟口。这样很好，他们对于我底辱骂越厉害越好，这损失的决不是我。对于凯丰这官僚我是要弄一弄他的。随便他们用什么阴谋诡计皆奈何我不得。

无论在什么恶劣环境里，第一，我不能丢开工作，其次是强健自己。此后的时代是“集体主义，各别竞争”，我对于政党一类的东西，逐日感到冷淡了，我甚至感到它仅是造成一些无聊的寄生者！我不能浪费一些力气在这上面，还是专心一志做文学工作罢。

十一月九日　星期一

①把《承继遗产论》寄给解放日报。

昨日因打架，脚筋挫伤了，很不便，有点红肿。那个被打的人昨夜和今晨还未上来。我把我的愤怒和力量应该压榨得更坚实些，不轻易使用，使用就狠狠地使用一下。

午睡时，黑丁和金肇野来调查关于昨天打架的事，我如实地说过了一切，他们要求还让程追回来，我不要再打他了，我答应了他们。《第三代》第四部第二章开始了二页。读了一些世界语，《对马》和《孟子》。

去医务所把挫伤的脚擦了些药。从褓姆口中，知道一些人对于我打架不满，因为他们不知道内理情由。

晚饭后我独自坐在俱乐部内想着：我决定要一生不退缩地和一些卑劣的可耻的愚蠢和错误战斗下去，不管受到任何挫伤与损害，决不灰心和后退。我的运命已注定，我将一生是个战斗者。我在延安决不准备获得什‘么“公正”和“好名声”。

十一月十日　星期二

①杨朔来。

②早晨李来，下午H来，他们暗地联合签名去撤销我的参议员。最后一遍鸡声时，天快要黎明，李又然忽然敲门来。他告诉我：“萧军，我两夜不能睡，我不必说我是怎样地难过，现在我只简单劝你两件事，

录》去取回来

不管你乐意不乐意。第一，你去到毛主席那里把那《备忘，承认自己的错误；第二，向挨打的人程追道歉…样做，也许一时你会痛苦

也感到是我最光荣的事

，但你会得到不可说的光荣的收获！

…你这

我一生

，最伟大的事，如果你真能按照我这话做了

……”我知道他这真诚，对我对革命！但这在我全是做不到的事。为了要平静他，不要伤害他，我劝他先平静平静吃一支烟，我说：“有什么话你大胆地讲……”我觉悟到“大胆”这两个字不适宜，我改了：

“你放心地讲，能接受我就接受……第一我告诉你，我理解你对我，对革命这真情，我不把你作一般人看待。你这样来说，在你是应该而且是对的，但在我―我不愿瞒你―我至少在目前还做不到。我们全是为革命的，只是有些看法也许不同，也许我看得更远一些……现在如果按照你那样做，这等于与党内的‘恶’东西妥协……我必须要战斗到底！你不要忙，终有一天这些事会过去的。……你说你正在自己的心中有‘新’与‘旧’在斗争得很剧烈，你说：‘我即使毁灭了，这也是新底胜利啊！但我却愿我的灵魂和身体一同存在而战胜那旧的东西啊！’我也愿意你这样。但你不要担心我，你只管你自己的战斗罢，因为你的精神不够用。我会处理我自己，我对一切事看得很分明，最后胜利是我的，因为我是对的……”他比较平静地走了。“我希望你考虑啊！”

“我要考虑……”我回答他。我也曾告诉他，我是个意志型的人物，情不能动，感不能屈。如真理所在，是不顾一切损害的，一定要寻出究竟，我如今敢于自信，有这勇气。

下午H来，他告诉我全文抗人签名，暗暗去参议会控告我，撤销我的参议员，保障他们生命。我知道这又是艾青在那里鼓动风潮―凯丰等在支持他―但这是幼稚的举动，也是不合法的行为。听文抗支书控告我是由反革命、反党思想到行动……组织部说也要对付我。我决定以最大限度等待他们，看他们究竟有何本领。不外：①赶我出边区。

②用行政的力量压迫我。

③断我的饮食等。

④利用暗杀手段。对于这些我全静以待之，何况还不到此地步，也只是胡闹一阵而已。我只为了他们这无知幼稚而悲叹！我一定要看一看他们有几件法宝。

我劝H不要为我而受连累，因为他是无力的。同时也劝他好好建立自己工作，忍受一时痛苦和误解，慢慢这些妖气总要过去的。他们是正在为自己掘着死灭的坑。

从一些情景中我断定他们对我的战法：

①孤立我，甚至想破坏我的家庭平安。

②尽力消灭我的影响和外援。但这对我是无效的，从李和H的身上，我已经测知了我在人们心中感情的深度。像他们这样敢怒不敢言者正很多。感情底质才是一个人所需要的。备她

其事

芬是幼稚无知善多言，此后决定不必要的话不同她说，。越在这时越应该试验自己感情操守。无论对人对事．，以最低限度等待一切。

不过度责

全应若无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三

①如今我敢断定D是个不可靠的小有才机会主义者。他的艺术没有前途了。

②今天没写《第三代》

③到公安局去述口供

，为了程追控告我。

早饭后不久，一个警察来，说程追已经将我控告，要我于下午一时到案述供，并约略问了一些经过，我如实讲了。接着我就去文化沟口三分驻所，由原来那些警兵携同木棍两条（证物），我把程追扯碎我的衣服也拿去（证物），第一次和一个分所长谈过，接着又和一个承审员样的人谈过，我是完全如实述说。接着我要看原告的呈文，他不肯，我说如果不给我看原告的呈文，那我就不出庭，后来他只好给我看了，我全部抄了一份。他们完全在那里歪曲事实，这使我很愉快，如果他们（公家）不利用势力，我会驳倒他们，当然我要承当起我的伤害罪。同时我也决心要看一看这里监狱的情形，住一个时期也好，我究竟要知道这里底法律公正到什么程度，民主到什么程度。虽然组织部和文委可以暗地里支撑原告，但只要不暗害我的生命，我是无惧的，在狱里也许还能安心工作。心里虽然感到一些悲凉，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不顾一切单身战斗下去罢。“拼出一把生灵骨‘，探探黄河几澄清。”人是应该经历一切的。我决心人狱，同时也决心不去和任何人讲，除开给毛泽东或林伯渠写一封信托靠芬与鸣儿以外，就安心去坐牢。本来还要和公安局长谈谈，因他开高干会未回来，我恐怕芬在家心急，所以就回来了。

路上心情很安然。我给该局长留下这样信：

“王局长同志：

关于我们斗殴事，您可以依法提起公诉，我准备开庭。附证物一件

,,

O

到家时天已黑，我宽了芬的心，她变得勇敢了。我知道这是党内部宗派主义发展底一个形式表现，它已发展到高潮，这是我底胜利！也是革命底胜利，我一定要把握这战况战斗下去。①依照边区一切法令手续，准备人狱。

②揭破原告及证人等一贯恶行，及宗派主义底脉络（这一点要注意）。

③如可能时壁报还要出。

④要韧性地强硬地战斗到底。

⑤对方是缺乏韧性和计划并有矛盾的。尽可能避开原则性底纠纷。

⑥要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磨练自己的智慧与战法。⑦要从精神上战胜一些丑物。

我感到一些悲痛的，是共产党内“无人”，而竟致发生这些近乎可笑和可怜的这些事件！这是精神上一种失败啊！但我此时是不便指出，只有战斗下去。

昨天和今天没能写《第三代》。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四

早晨决定写一反驳书，要尽力揭发这些丑恶东西们的罪行。照常唱歌’。

整天在弄反驳书，芬为我抄写，她是那样专心而奋勉，使我很感动，我不应忘了她这共患难的好处。为了不使芬担忧，虽然表面欢笑，但心中实甚酸楚，很想要落几滴泪的样子，终于克制了自己。夜间把全部反驳书抄好，附了一信，亲自送到毛泽东的传达室。毛不在杨家岭了，他搬去枣园。回来芬告诉我，公安局来电话，说此案已结束了，要我明晨去一次。我疑心芬听错了“起诉”为“结束”，她说没有错。于是大家全很欢然。我并拟过一两天还要找程追谈谈，把这一些乱事告一段落，好继续工作，……同时我想他们在此时结束此案是聪明的，否则将是一种耻辱，一种革命史上的损害。泽东同志：

过去因“中研事件”，为避免“嫌疑”计，故数月未造访，实常在念念中。目前我还不愿来访你，因我现正被人控告，昨天已赴公安局述了我的口供，并请其依法提起公诉，我静待开庭受审。审后我大约是要有罪的，待我刑期终了，那时我甚愿来访你一次，如果可能的时候，兹将我们原告被告及证人书面证明等各抄一份来。它对于整风应有些用处。文抗年来一切人事及党内外纠纷诸原因，大部具此了，我甚愉快有此鲜明结果。

我入狱后别无所求，只文抗尚留有一妻一祭，实萦我心，敢请照拂一二，铭感者恐非本身也。

对于您的一切政治主张、共产党的一切政策，我是拥护的；对于您的为人我是尊敬的，惟对于一些个别党员同志不正派的作风，我将要和他们战斗到底。此次程追起诉，似已得到组织部及文委等允许，因此我也不再有什么话说，决定就官司打官司。专此祝

好

萧军上

附文件三份十一十二夜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五

早晨睡在床上，竟想起了一些与文抗诸人进行和解的计划，但去唱歌时，竟觉得这还不是时候，也还不必要，并且一种新的愤怒又燃烧了我，公安局我也不预备去了。

回来将上山时，说公安局有电话，他们要我不要去了，同时要张大娘去听口供，我说请他们来人记录，并问他们何时提起公诉，他说快了，我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了勾串。这一切全不管他，我还是以战斗的心情等待一切罢。

午间赵文藻来，她听说我要离开边区，赶来了。我告诉她我不会。“你不应该走啊！如果走了，这就是我对你相信错了……被人家斗争走了。”

“我向哪里走呢？”

我笑着说：“有老婆，有孩子，如此冬天地冻，四外包围皆属国民党，除非我去做国民党，若不我怎能走呢？”我接着把一些事大致讲给她听了，她的眼里含着泪说：

脚日四峥列日叫脚

“你虽然是对的，但有些方法态度差一些，人家就可以有借口，不管他们如何不好，他们是表面上在替革命摇旗呐喊啊！不能说他不对，正如你所说‘他攻击你是以个人目的，等你还手时，他就用党这盾牌遮住他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明白这点，就应该有些事的方法要考究，态度要考究……你说有一些党内作家们醉生梦死……你要帮助他们，不应看他们灭亡……”她是这样真诚，使我很感动。夜间，芬为了看到这些事，她很难过说：

“我很难过啊……我觉得你是该加入中国共产党，我这是为了党着想，看那些党作家，哪有一个有为的，像样的，能够担当起领导文化战斗的责任……只有你，你又不干！你入了党，一定能够帮助他们，使他们振奋，领导他们，和各种敌人战斗，至少在文化战线上，他们不用担心了。可是你不干，你消极……这使我难过，你看党内那些老人们，是那样地勤奋，使我感动啊！你不能再保存自己什么东西了……军……等到这一些乱子完于，你一定去入党罢……”她最终就哭了，这使我也很心酸！想不出她竟能这样讲了。但是我还矜持地笑着说：“我还没有这意思，我还要保留自己一点东西，要疏散几年，待到四十岁时候再说罢。”

“那太晚了啊！这不会妨害你写作，我相信这对你更有帮助，你的精力和能力是可以担当得这些……”

“我也这样相信着，在文化方面，无论对内对外，我全可以承担而有余，对于其它方面，我也许可以对他们有些用……但我现在总不甘心这样做……我要做花果山上的孙猴子，却不乐意去陪唐僧去取经，-以成正果……我知道有真情的人关心我比我自己关心我还厉害，他们为我睡不着觉，为我痛苦……他们的感情为我阻塞着……只要我一移动（人了党）这一切就会像春天的冰那样解开了……这是使我痛苦的，我应该付足他们的愿望啊……但是我不甘心……”最终我答应让我考虑。

“你真愿意我入党么？考虑过么？”我问她。“真心！我是为革命着想，它需要你啊！我考虑过太久了，不过有时看一些坏党员们底可恶，我不愿你入党，可是看到党历史底发展和那些真心为党工作的人……我就要你入党了……”我说等这一切事情结束后，我去和毛泽东作一次谈话，而后再决定。但我还要考虑。我准备在年终去寻毛泽东一次，问问他我入党合适不合适。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六

早晨唱歌时，我对入党的感情又冷了，我怕它会妨害我文学上的创作，还是等一等再说罢，目前我还要和那些恶劣的东西战斗，这是一个必要的战斗。眼前一些文抗的党员全用“不交言”和我战斗，这是无用的，这正是一种行帮气的表现。此次打官司事，文委及组织部又错了。由此推测，这些党员们对我全如此“行帮气”对于民众不问可知，我感到一些惋惜！

晚间中央医院在这里举行三周年纪念，开跳舞会，我虽然脚有些痛，但还跳得很多。

王琳告诉我，她已经和柯仲平结婚了，我为他们祝福。午后同芬去中央医院看展览会，我感到一个人一生要遭受到多少可能的危害和折磨，能够安然冲过一生，安然地死去，这并非易事。人也发明了各种消除这危害的东西，但人却不能消灭最终的死亡。晚饭后薛晓来这里，这孩子他向我说了很多恳切而深刻的话，我知道这是一个在灵魂上分担我痛苦的人，他这样小小的年纪就分担这些东西，是不幸的。有人关心我当然感到一种安慰，但感到世界上全是仇人的时候，也感到一种无挂虑的坦然和愉快。他能读懂《鳄夫》，这很难得。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日

为了近来打官司事，几天来尽在熟人们劝解中，但他们劝解我，总是要我吃亏让人，并恐吓我以将来的毁灭。这使我很难服，也难接取。我如今决定要弄个水落石出，随便如他们所说“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也一无顾惜。我要试一试自己坚持的力量。如今那要做一个党员的想头，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冷到冰点以下，我爱自由创作，爱自由行动，我要保留一些自己的东西，我给与革命的也只是我能给的。我最后一滴血是要流在艺术上，而不是政治。

此次打官司结束后，我决定和一些无人格的人（假证人之类）不来往，不参加任何会，不写短文章，专心从事《第三代》。上午寒十坡来，他问我是否说过这样的话：“一支笔管两个政党”惬我说记不得了。此后对任何人说话我全应该检点。午间江丰、王朝闻来，他们也是来劝解我的，我给他们看了看我的反诉书，杜矢甲带来一封大声疾呼的信，我对这些真挚的感情，虽然感动，但却不能改变我的意见，最后我答应墙报不出了。晚间去听音乐会，我憎恶中国乐器和那些小调，单薄、无力，感觉性的东西，较之钢琴那真是不能比的，后者能筹范人底感情向上。夜间杜矢甲在这里，又劝了我很久，我听着，同时也驳说了他的一些看法和意见：“对朋友们的劝告和关心我是真诚的接待，但这只能作为我的参考，一切事不通过我自己的思索，我是不成的……愿朋友们也理解我这点苦衷。”他有些失望和不愉快地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一

早晨写日记。早饭后改了那反诉书。

下午接到边区文协对我此次打架的抗议书，我是准备看一看这些幼稚的东西们有多少本领，也无非如此而已。晚间接到江丰、王朝闻劝解我的信，但是我的感情是不能和那些可恶的人们和解的，至少在目前。对于此次事件，虽然我也不乐意发生，也有些不安的情绪，但已经发生了，就没有中途妥协的道理，只有走下去。但我始终相信我是对的，对革命是有益的―在客观上说。今年在我个人生活中，大事件可谓很多，但并没能够损失我什‘么，这更增加了我的自信力。

芬近来吵着要我入党，但时机未到，我还没这情绪，这一定要将来待一个时期再说。我为了自己，还是不入党为好。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二

①去地方法院应审。

唱歌时忽然又涌起了一种愤怒，今天开庭，如果在庭上他们无礼，我一定要给以反抗，拒绝出庭。我想是不会的。但对这些假证人，始终有着憎恶，不能和解。

早饭后因褓姆事，几乎又和他们吵起，这是自己太气燥的缘故。接着去法院，审讯经过很简单，推事姓李，是一个从法律学校毕业没有多少实习经验的人。他态度很好，客气，这不是开庭，简直在谈天。这是这里的法律和剥削阶级法律不同的地方

晚间回来，我骗芬说判了两年半苦役，

她竟信以为真，很难过。

然我告诉了她真相，她还有些不愉快

将怎办？我说：“人可以应付一切的。

两个人幻想着，假设真如此

虽

，妞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三

早晨鸡叫时，我忽然想起，这是我离开边区的时候了。天亮时给林伯渠、文抗、边区文委、参议会、鲁艺等去信，借钱，请护照，制止调解及辞去各个职务，心情感到很愉快。摆在我面前的三条路：

①中共中央有人负责检讨文委及其它人的错误。②我作党员。

③离开边区。可能还是第三条路。

我检讨自己，于诸事没有错误。根据革命政策，这是一科，对行帮气，宗派主义的斗争。

夜间张仃来，他听说我要离开边区，甚为焦急，又对我进行劝说，我不愿他们为我痛苦，我明白地告诉他，我现在正在和自己的战斗中，那就是说，如果我的个人英雄主义战胜了我，我就决定离开边区，如果集体主义战胜了我，我就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突变啊？”他听说我要入党，显然使他不相信而迷茫了。

“这没什么稀奇，我要给党多带一些光荣来，我要一让人知道，党终究克服了我。”

“他们并没有这样要求……”

“可是我和党之间，群众之间，党员之间，非如此不能根本解决矛盾，非如此不能洗清一切谣言，非如此不能使一些坏蛋失败。我如今和党之间已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了，这是一个需要突变的时候了！请你转告李又然不必为这些事苦痛，也不必担心那些坏蛋如何投机取巧，结果他们是要掉进自己掘的坟坑里的。我做过的事，我检查了，若从全程、本质来看……我绝没有损害到革命一点什么，损害的倒是我自己的精神……”。他掩藏下了自己的喜欢，“好啊！你做党员，我也入党……”他愉快地走了。我知道他会告诉给丁玲和李又然。我实在不忍他们再为我分担这些不快了，在他们竟成了一种痛苦的负担，在我却是安然了。

事实是在我面前如今是只摆着这样两条路。我这也给他们党内一个反省的机会，使他们明白自己的错处，我决定不拒绝和他们谈判了，如果他们真诚坦白。在我入党这还是理性上的事，不是感情上的事，我是不能为他们的宣传恫吓有所改变的。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四

《第三代》写了五页。

晚饭后散步时我同芬谈，无论如何我不能作为一个党员。同时也去告诉张仃昨晚我所说的，那是使朋友们宽心的话，我一生也不会作一个党员的。

夜间李又然和张仃来和我做思想斗争了，他们说我这一次思想方法有错误，他们要来挽救我，党也说要尽最大可能“挽救”我……等等。这对我是没什么的，只是对于他们两人那真诚和忘己的精神使我感动。同时知道这两人全认清了自己的路，一天天健康起来，这使我愉快。艾青那种想要陷害我的行为，我对他并无丝毫怨恨，只感到一点悲悯，这是他的一种挣扎，埋葬自己的一种工作。他自己也许还在梦中。

听说不久党中央关于研究院事件对我将有个回答。如果他们能够客观，真诚坦白，我当然还愿意同他们合作下去，不然，那只好各走各的革命路。我告诉他们，等中央回答来了以后，再做决定。我检点自己，一贯站在革命立场的，而且从反面给党及革命带来了不少的利益。这是每个人的义务。党方面对此次事件，他们是犯了“小自尊”形式主义，主观主义，官僚主义的错误，他们粗心估计了对象，事件的本质，一个无产阶级政党的本质。还是用的狭隘的关门主义作风、大帽子的手法。不懂得向真理低头……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五

上午寒十坡来，他关心我的官司。我劝了他：①自己要站稳立场，受任何摧打不动摇。

②要把一切斗争―正确的与不正确的―算为一种武艺的练习。

③练习忍耐一切打击和曲解。同时也告诉他我约略的生活，他似乎宽心地走了。

下午写了四页《第三代》。

对于我和共产党这次事件，

我一定要安静地战斗下去，不能很快

地就完结

这一次错处决定在他们

我想象着，将来也许还要有一次

大规模的口头一论战。

要的。

我是以一切最高的精神准备迎接一切的，这是必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到五十页。

晚饭后舒群来，

他劝我去到毛泽东那里谈谈：

“过去你帮助我很

多，有些话我全听你的，

和他一同去毛那里一次

如今你也该听我一些。”我答应他到今年年终夜间芬去看戏，我独自抱鸣儿在河边玩了一刻散步路中知道杨

松快死了，病是肺结癌，很难治，但他还以为他会好起来，这又是一个

革命者底终结。

夜间把《孟子》全部读完了，有工夫还预备把《四书》重读一次。明年我预备把五经读一次。我应该多知道一些中国古文化。想到过去一些事情，自己感到很愧作。

战斗是最高的品德。

关于《第三代》我极力免除一些太欧化和哲理的部分，有害的。

小说是要读者容易，喜欢，爱，迷恋……地接受，这于小说是

不应该板起

面孔讲道理。

我的真心是乐意做一个疏散一些的作家，

我乐意做花过果山上的

猴头儿，却不愿到天上做弼马温，或者陪着那和尚去西天取经果。我应该尽可能逃开这“金箍”的。

，以成正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午间去看歌儿，

她正在吃着午点―一块麻糖，一个鸡蛋―她

竟不理我和芬了，

了，她生活得很好

我们只好回来

，一方面感到一点空虚，一方面也安心

这里的孩子是无等级的，无论是首长的孩子，还是褓姆的孩子，这不是国民党所能比拟的

这使我感到一种愉快。

小温情，小“抱不平”主义，自己确实有一些，更是平均主义。这是因为我以一个作家眼睛看取一切的缘故。

整天为了休息没写作，读《对马》。

芬的情绪越来越粗糙，我应该改造她。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我确定了在四十岁以前我是不能做一个党员的，将来也决不会做。

上午开写《第三代》，他们正在下面开会，激昂的大声在那里骂我，同时在批评一个党员名叫王立夫的，因为他在反对我时未签名。他说：“这样大家伙对付一个人我不来，因为萧军并不是敌人，应该进行争取和说服。”于是一群人骂他党性不强，市侩……。这完全是一种不正的行帮气表现，所以对这现象只感到一种可悲，我希望他们慢慢会懂得自己的幼稚，这样是不能解决事情，也不能使人心服的。我感到我的控制力还是不错的，他们在下面吵叫，我照常写我的文章，因为我明白那是一种幼稚病在发狂。我的意志和思想不是持众就能够征服的，这是他们糊涂的地方。这只能增加我“强健自己”和“不顾一切”的信念。

夜间芬告诉我，这两天她因为那夜谈话没告诉她，她不愉快。“我是需要一个勇敢的和识大体的妻子，能够和我一同战斗的妻子……但是你却常常愁眉苦脸，对孩子也没好气，这却不能不使我神经过敏，感到你在后悔……”

“绝对没有，我倒怕你有这‘后悔’的感觉啊！”终于又和好了。我一面要应付一切乱东西，一面还要教育、关心她，还要工作……我的心啊！但我一定要克制自己，应付这一切，这一切不久就会过去的，这是试炼我力量的机会。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写了五页稿。读完《对马》。

晚饭后王白雨来，又是劝解我。从他口风中，他们渐知道中央研究院此次事是错误的。

法院传票又来了，我决定不再出庭，随他们去裁判。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上午去解放日报参加杨松的公祭，听到那钉打棺材钉和女人的哭声，我的眼睛陡地蒙上了一层泪！因为这死者他在东北抗日联军做过政治委员，一个老实的学人。

遇到舒群和罗烽，便和烽先回到他家。晚饭后，群、烽、白朗连老太太便开始向我进攻了，结果我只好让步，答应他们我可于月底同他们到毛泽东那里谈一次，其次再决定是否我参加整顿文风。我接受他们的意见，这全使他们愉快了，其实我是准备去的，但我的意见是还要晚一点去，如今也只好如此了，事实他们是盼我参加整顿文风。对于参加共产党的一些工作我实在是灰心了，我的感情确实受了伤害，这是一时不易复元的。我也和他们讲过，一生我也不想做个共产党员的，我还决定明年离开这里，离开政治集团远一些，对我好一些，待和毛泽东他们谈过话再做我的新决定。中国的政治只有从彼此竞争中才‘走上真正的民主。如今他们误解与曲解我的一些话，不真正强健自己……将来他有l是会懂得我那话的意义的。

“一个先知者常为本国所不容”鲁迅先生早就这样说过了。李质文推事：

关于二十六日开庭，我不想出席了。据我所知关于证人方面院方似乎并未进行调查，因此出庭也无何结果。我所要说的部分，在我的申诉书中已说明，无何更改，此后只待法律裁判，不管徒刑或拘役我将准期投案无误。此致敬礼。关于我那份申诉书贵院抄录后如能寄还甚感。萧军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廿五日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下午一时去地方法院，陈推事告诉我，关于我们这案件，可以和解了，我说我没什么意见

费和道歉，我全拒绝了

其实这早在我意料中。原告还要我赔偿医药

他们竟愚蠢可怜到无耻的程度，用了公家医

药，还要赔偿损失，这钱他们到那里去用呢？接连两天没能写作，心情很不愉快。我决定不和那些人有什么来往。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65页。

夜间读了些世界语及鲁迅语录。

近两天来什么也不想做，但我不让这情绪发展下去。每天早晨我还是去唱歌，这是一种运动，也是一种愉快。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晨唱歌时，忽然想起李又然和张仃他们对我一些行为，那不是正派的，他们违背意愿，也违背心在做一切事情。他们软弱，无识，我可怜他们，不怪他们，但对这作风和品质我是冷淡和憎恶的，和他们之间我将要筑起“一堵墙”。总之，一般人不是为革命着想，为了个人私欲以至昏暗了聪明，尽做愚蠢的事。我如今决心拿出忍耐各种误解、毁谤、冷落、愚蠢的伤害……的力，这会更聪明我，坚强我。我将成为一个真正不可战胜的人。

用冷淡和沉默和一切战斗，同时要看得准，打得狠。人不能轻易罪人，也不能轻易饶人。对于愚蠢不义战斗要残酷，要韧性。

《第三代》写到第70页。

晚饭后去地里拔萝卜，全冻了。可见什么事情一过机会就全盘改变。

夜间读鲁迅先生语录。世界语中国导报有一篇小文已经有些读得通了，我必要学好它。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今天没写作，要休息一天。

伙食又不好了，这是我意料中的。从各种小事情我看出中国的国民性和中国革命的党，改革起来是长期的。

又开始读《小约翰》。读一些艺术书，使我温和，读一些政治科学书使我战斗。

我是一个政治性最浓的作家。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一

我是到应该沉默的时候了，我知道了中国前途需要什么了，但这思想是不能和任何人说的。我要准备，到四十岁的时候，我也许开始一番政治生涯。新英雄主义，人民大众党，以工农大众及小资产阶级为基础，以各党内积极分子为主干，以批评为战斗起点，这恐怕是中国将来新政党底路。

太左或太右的东西在中国目前是不成的。

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式在中国是暂时不会出现的，它是渐进性的，改良方式的，竞争的，互相监督进步的。

我应担负起批评各党派的任务，我的立场是无产阶级的，目的是共产主义的。一面我要扫除自己思想感情上不纯的杂质，一面要准备一些政治上知识和必须的战斗知识学问。

《第三代》写到76页，第二章完。明天开始第三章。晚饭后舒群罗烽来，在白朗家，还是谈着那类事。他们已与凯丰谈过，说开过高级干部会约我谈话。我对这类事已经感到冷淡了，我重新说了我的意见，群激动地说我又反复了，我告诉他：“我并没有反复，只是你们非要我反省式的、忏悔式的向谁承认错误，这是不可能的。我说过，那名字《备忘录》不好，我不该在那会场上发言，《备忘录》有些不妥当的地方等，我可以承认，若说这《备忘录》的内容我不该提出，无论如何任到什么时候我也不能承认的。那《备忘录》我也没有拿回来的意思，他们回答与否，我如今对这也很冷淡，至于说他们不回答我，不登载公开信是为了我，对于这我是没有感谢的。对于我自己的名誉印象等我早已置之度外。”明显地他们是逼迫我认错，为保持他们的面子和尊严，对这我是憎恶的。我说：“他们企图讨巧取胜我一时，将失去我对他们永久的拥护和信任。”更是白朗那幼稚女人气的胡缠使我有气。送他们到河边，舒群激动地说：

“我们这完全是为了感情啊！这已是到了极点了，其实我们这感情全不应该的……”这使我愤怒：

“我不需要这感情，省得连累了你们而负了你们的感情，我一切自作自受，此后你们不必管了。”我决然地回来了。他们这过度夸大，想折服我，鬼鬼祟祟的办法，我真不耐烦恼了。如果他们要谈就谈，不谈我就这样沉默下去。决不再有什么让步。

夜间读了些世界语，能够在这里把世界语读好，写完《第三代》我就满足。

十二月

十二月一日　星期二

时时想到和一切的人和解了罢，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仇恨”，但一转念又不甘心，任它自然发展下去罢，这样对于我似乎也很合适。《第三代》第四部三章开始，写到82页。

近来写作情绪及学习世界语的情绪似乎已入了轨道。我应该学习在任何不如意和艰苦的环境下，也要不放弃或间断“强健自己”这一原则：从写作，读书，练身体及唱歌。

夜间读世界语及论党内斗争文件，使我更发现此次共产党方面对我这些事处理得失当。我很慨叹他们内部缺乏深刻、卓识、远见的人！狭隘的行帮气；既无能又无才；对中国各方面知之不深且很少……。我默默检点了一下党中一些要人，有卓识远见，雄谋大略，深沉果断，明察意志的人还少发现。使我感觉缺一种吸人的雄浑的气氛和大热力！这也许是我的短见。

十二月二日　星期三

唱歌。《第三代》写到87液。

看报纸才知道外面政治环境渐渐好转了。每个共产党人全有了公民权利，一致要精诚团结，共产党也有了回答。这使我心情感到愉快，觉得中国人民的生活和地位将要天天地好起来，中国政治渐渐走向正轨，虽然还不是一天的工夫。我更知道在艺术方面将要有普遍的限制，这只有提高作者的艺术水准，单靠材料和政治性是不行的了。晚间为了芬和褓姆矛盾，她又哭了，这使我心情感到很闷塞，我自己一些事已经够负担了，还要为她负担一些东西，我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情，但是还得忍耐。褓姆，农民性格，神经质，保守，不正常，因为被侮辱与损害惯了，容易反感，误解。芬任性，不能谅人，意识里有着浓厚的小市民的支配习气。改造人是困难的事。从这褓姆倒使我想起，我和共产党中间的关系，虽然他们大致懂得我，但我又屡次伤到他们的自尊和徒儿们，当然是不愉快的。

十二月三日　星期四

天气渐冷起来。

《第三代》写到92页。

吃饭的时候自己也喜欢逞强，竟吃了十六个包子，这是不聪明的事，此后不这样做罢，

如今我的脑中只想着怎样完成《第三代》，这还要一年不断地忍耐地工作。

夜间和芬谈论着将来出去住家的事，我们一致愿意回到哈尔滨，甚至想到将雇人以及一些琐事，借以增强自己的忍耐。我相信这一切全能办到的，我一定要有个好的写作环境。

努力提高我写作艺术及丰富各种学问、知识，这是我目前所必要的。侥幸和偷巧这全非我的事。

读《小约翰》到十一节，读《小彼德》到第四节，这些书可以增加我的艺术感情。

十二月四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97页。

下午把世界语《小彼德》读完，到ferpoto那章我很感动难过，那是叙述铁炉子被卖时情形。我预备把世界语学好，预备读安徒生的童话，学意大利文研究歌剧。

夜间读《小约翰》第十一章，这使人寒襟，这是一本揭开人生本质而又不是否定人生的书。近乎深刻和神秘，这是象征主义作品特色。把一些小说写的差不多时，我就致力童话和歌剧。早晨我们还没起来，天刚亮，那褓姆在窗外温软着声音说：“娃儿妈，我走啦……”芬起来送了她，我本也想要起来，但没做。芬对她又留恋了，但我是还应该不妥协的样子，这样她们会团结。芬告诉我在整文风会上，她听了丁玲的真诚的反省，使她感动，但我对这些事是无多大兴味的，因为他们虽然承认自己凭主观、凭感情，有过多少错误……但对我诸事，他们还是认为对的，客观的。一句话，任何原则是不能应用于我的，对我是“正确”的例外。我只有沉默地走自己的路，不矜夸，不谦卑，不管冷暖，反对或赞成……只有工作，强健自己，走自己要走的路……

十二月五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到103页。

夜间读完《小约翰》。如今自己读书懂得细心和喜欢多读几次了。在写作时除开思索写作的东西以外，就不再想什么。我对于过去任何事情全无后悔或感到缺陷，因为任何幸、不幸对于一个作家总是一般地有用。一个作家最高的道德是忠于他的创作，也就是忠于人生了。

一般世俗的规定，这是杀死一个真正作家的毒药。读了《小约翰》使我对于“死”更感到了淡漠，那只是一种休息。我如今对于自己一切的方向和态度已确定，所以是安然地走去。如今我所需要的只是忍耐，工作和沉默，我要从一切大小事情上练习自己的忍耐的力量。

对于我这正是磨练感情，智慧，意志的时机，大约到四十岁它们会不再有着多少杂质了。

十二月六日　星期日

夜间大部分时间弄鸣儿，他身上新近生了一种癣类的东西，大约痒得很厉害，芬又是那样粗暴和不关心地对于他，我就不能不使这小灵魂得到些愉快！我一刻精神也不能和他分离！这就是动物中共有的真理！最善、最真、最美的真理！今天不预备写作。把世界语的《狂人日记》读完。

到河对岸去散步时，看到一群数不清数目的鸽子在山崖上晒阳光，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群银色的被风旋转的败雪，那碟格的声音像用手指沾水摩擦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

开始读译本苏联作家罗幕洛夫的《巧克力》。晚间俱乐部有跳舞会，看到那如同一些灰色的布团在滚来滚去―跳的样子，加上芬对音乐感受的僵直性，跳舞又生疏而固执，又喜欢说话，喜欢笑，不能够愉快的潇洒地走步子，便无趣味了。她是既爱面子，爱出众，而又不肯刻苦学习的人。为了这些小事，我不愿伤到她的自尊，所以我只说：“脚步要熟练，主要音乐底感受及反应性要强。”她没有回答。

无论什么艺术在没有天才者的身上就容易变成庸俗甚至是病苦！和谐和节奏、情趣、这对于跳舞也是一般重要。它所经过的线是旋律，拍子是节奏，动作是和声，步子、动作、音乐一和谐。现实主义在跳舞也是一般应用，不拘泥，不放荡……。

十二月七日　星期一

《第三代》写到108页。

晚间心情忽然不好，感到厌恶一切。

夜间把世界语《药》读完。

从芬的口中知道文抗一般人感知了自己文学前途的黯淡，他们全想作逃兵了。这是他们投机和不努力必然的结果。我是一直站在为人民大众的、人类的立场，以现实主义方法走过来的，所以在我感到的只是时日不足，而不是感到材料不足，因此这个“坑”对于我是无影响的。

坐在火盆边，很想念着L这个凄凉的孩子！我常常要毫无必要地想到一些人，但从来不想到有何人偶尔会想到我，我是感到处在别人遗忘的世界中，但却一点也不感到不快，相反却感到一种不牵挂的愉快。

在一个有着丰富经历和回忆的人，他是不寂寞的，不怕孤独的―不管这回忆是苦还是甜。

敢于闯进各样生活的人是勇敢的，也是幸福的。人生最大意义是发挥自己，发挥人。

十二月八日　星期二

《第三代》写到113页。写得很不如意，因为思索过度，感到一些头痛。

夜间洗了冷水浴，做了体操，算未失眠。

常常有些可厌的、杂乱的、卑俗的思想要跑到脑子里来，我记得早先自己是没这些东西的。一个人底堕落，走人歧途，容易变成市侩和庸俗等，大概就在这样的时机罢？女人在二十五岁和男人在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们要有个改变。这也许是他们真正认识了人生的开端，自私或为人底分歧点也在此。这是我应该警惕的时候啊！夜间读完世界语《明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三

《第三代》写到115页。

上午看孩子，芬洗衣服。所以没写成五页。世界语读了《一件小事》。

夜间为芬讲着一些过去的故事，使她更能多知道我一些。我总应该把那些封建的残滓以及一些不诚恳，不自然的东西，变成诚恳自然。芬说她最反对那种义务性的“应该”，这精神是好的，这可以帮助我去掉一些“大丈夫”的支配习气，改变自己，改变人，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仅是一点点改变，已经要费去很大的时间和力量。她和我结婚是抱着一种理想，一种书本上的梦想，于今她才算踏到了现实。从此还要培养她有理想，不然就变成庸俗。

她说我的作品她读得不合适，太沉重执拗，不是轻快流利的……我的读者层是在最高与最低的，而不是中层的微温情的小知识分子，他们寻找的是趣味和快乐，而我所给与的却是力量与战斗，前进与竞争。

十二月十日　星期四

①自传的计划。

《第三代》写到119页。

上午读完世界语《发底故事》，不甚明了。

对于写作的欲望我太性急了，《第三代》还没写完，又想到写自传，这样会眼前写作的东西不细致，不深入，这种“吃着盆的还看着锅的”过度贪欲的心情是不好的。日子要一天天地过，工作也要一步步地做。“深入”和“细致”这是我在艺术上如今应该追求的目标。一些党员作家们把一些好时光全消费在打牌和无聊的事情上去了，我真为他们有些悲哀！同时更应该警惕自己，加倍地努力罢。上午给刘开渠及王德彰写信了。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五

①庸俗，怯懦，狭小……这是一个作家的大敌。②对于艺术鉴赏一定要有相当距离。

昨天鸣儿的一只左手被扭伤了，我感到很不安。早晨起来在一些模糊的意念中，不是想到一个两个世界语的单词，就是想着那《自传》地开端，或者想到我和共产党一些不愉快的事。《自传》如果我1944年还不能离开这里，就开始写它。预备用小说式或第三人称写它。预定为100万字。《乡村》20万，由出生到去长春为止。《都市》由十一岁到去大连止。《军中》由骑兵营到918事变止。上海部拟为20万。《祖国》分四部，每部10万：①哈尔滨。②上海（到鲁迅先生逝世到八一三事变为止）。③武汉到西安（与红分开为止）。④兰州，成都，重庆，延安（以来延安为止）。⑤人名均以新文字代替。

《第三代》写到124页。

夜间芬说我有点老气横秋，缺乏青春气息了，种“尽义务”的感觉了，这是确实的，这会使我安静同时对于革命有一

。我用一个老婆两

个孩子在磨练我自己。

“我对于你把我所熟识的人带着一种瞧不起的神情谈到他们，这使我不满意……他们是好人，他们对我全没有过不正的行为，至于背地如何，那是每个人，每个男人们的应有行为……还有我读你的作品，感到沉闷，不流利，进行得太慢……。还有你对我有时太刻薄，以为我这样一人不配读你的作品……确是的，但我是在练习啊……”起始听了这些话感到有些不愉快，但勉力克制了自己，终于有些自己承认了，但还有些支支吾吾，这是羞耻的，当然也是我进步的地方了。写无产阶级常常还是以小资产阶级的想法和感情，这一点是应该自己警惕的。一个作家应该大量的听取无论怎样一个读者的意见，不管他是对或错，全于你是有益的。不要把自己变得庸俗，怯懦，狭小啊！这是一个作家，一个人底大敌！慢慢我又把《鳄夫》，《职业》，《江上》，《羊》几篇作品的意义解释给她听了，结果她感到欢喜，同时我也知道自己有了进步。

“我对于我的作品是不大乐意一些亲近的人读的……慢慢改正它。我确是有些刻薄，骄傲，尽义务这些感觉的……”一个读者和一个作者太接近了，就容易丧失了那艺术品的完整，清明的感觉，它会因为感情，人事，求实等被破坏了艺术气氛。就犹如看戏不能离台子太近一般。一定要有相当距离，无论鉴赏什么艺术。我就用孩子和老婆做自己的练习忍耐的磨刀石罢。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到128页。世界语读完《故乡》。夜间芬去看戏，我看孩子，心情不愉快，但忍耐着。芬回来因她长久不关门，使孩子冻着，我很不愉快。失眠，仅仅睡了一刻起来，用冷水浴，鸣儿拉屎，弄得一塌糊涂。慢慢我舒顺着自己的感情，感到应该使她愉快些，她还是个孩子，又是个女人，我不应该用我的标准和心情去衡量她。其实她本已生活得很苦了，我既然要她去看戏，为什么不使她始终愉快呢？我此后应极力避免这作风，让别人尽量愉快，不应以自己的性情规定别人。

我告诉芬：她是正处在艺术气质和世俗气质平行的竞争中，她要学读书，才能使艺术气质战胜。天啊！教育一个人，改进一个人是多么困难啊！肃清我一切不必要的杂质罢，把自己发掘得再深再深一点罢！使自己再真诚、朴质一点罢！不必要的嫉妒，猜疑……这全是使人卑俗的事，退步的病菌。

我感到克服自己越来越困难，这必须在现实生活中去克服，唯心式的克服是不中用的。―我的思想有了转机！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日

①改变一个人也既是改变人类。

②读《三人》。

地方法院推事李质文来，他为调解斗殴事，他说已与文抗行政来过信，因为未得到回信，所以亲自来。关于此事我底回答：①原告乐意撤诉，我也无追究，但不必有任何调解形式。②待我和中央有了具体解决，那时再说。

③不然就随他继续上告，法院按法判决就是。我知道他们做好了圈套，想要我给他们“道歉”，我决不做此事，宁可去蹲牢或如何。我的感情不允许我。对卑鄙的流氓，我万不能让步，看他们究竟有何本领，把我弄到哪里去。虽然为这类事也使自己心情很不愉快，但已经遇上了就应坚持到底。我知道将来这类事还很多，逃避躲纷争全不是办法，要积极战斗。

夜间我和芬谈了一些道理：

①对任何事先做精神准备，临时不暴躁、否则会无办法。②要从各种小事上练习自己的耐性，情操。每天由起床到睡觉常常检查自己，万不能让一种破败的感情发展，任性。③不要姑息自己，学东西要有恒心，从各事练习恒心。④一件事情到来，先忍耐一分钟，而后再决定办法。她说她自己是不能够和男人们自如接触的，这使她感到不自然，这因为她还不能操持自己的感情，和男人们接触的机会较少的缘故。……她是个有情操的人（但还是形式的）我应该加强她―从根本上―使她知道一切，会判断一切，处理一切……变成一种自觉的情操，要用启发式，宁可将来她用这些攻打我，但我也应该使她变为强者。变改一个人，也就是变改所有的人，要掘发出他最本质的东西，指出好和坏的，提高和加强它。

我和她说了我创作上的雄心和意图，以及自己对国家民族从文学上所尽的力量，“还没有一个作家的作品，能够这样密切地和现实配合像冲锋号那般的关系……”我评价着《八月的乡村》。这里我不愿自卑和自谦“我对历史上的伟大人物虽然尊敬，但不以为他们不可超过，因为我有我的时代。托尔斯泰，鲁迅，高尔基，列宁，史塔林……马克思……我要吸取他们的精华，滋养我自己，完成我这时代的任务。在文学上将来世界，就如在中国一般，我要一座塔和房屋那般耸立着，我要为世界人民写作，为下一代人写作……虽然我也许达不到，但我是有这胸怀和志气的。对于眼前的小成绩我是鄙视的，虽然仅是这一点已不是任何人所能有的了。”她很欢喜这夜的谈话，希望此后多谈这些，这是她要上进的象征。我应用宗教似的情操，现实，科学，美等提炼她的灵魂！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一

①语言绝对要服从一定底内容。

《第三代》写到132页，第三章结束。因为我听了芬的劝告，开始尽可能少用比拟形容词了。

夜间读毕《三人》内包：《列宁底高尔基论》（塞维林）。其中列宁在全集第四卷有过这样话：“资产阶级的一切政党希望高尔基脱离社会民主党。资产阶级的一切政党尽全力要激发社会民主党底内江，使它变成畸形的东西。但是，资产阶级报纸底努力是徒然的。同志高尔基以他底伟大的文艺作品，强固地和俄罗斯及全世界的劳动运动结合着，不能以轻蔑之类的手段来对付他。”这话好像正说着我现在的处境，而一些狭隘的共产党员，却正在以各种“轻蔑之类的手段”在对付我！我知道这也正是一些资产阶级性的政党所希望的。这很使我悲痛！

《论语言》（高尔基）:

①“谎言和真理是从一个源流里即从社会关系里发展出来的，它底基本根源就是少数人榨取大多数人的，劳动者反抗榨取者的斗争。”

②“即首先必要廓清生活中的可耻的事实，而后阐明这些事实的字汇，才能从言语自己消灭了。”

③前三者他指明语言发展底分歧及它底基础，其次是说“在新的，社会主义的文化创造的许多伟大任务中，组织语言，廓清语言的寄生渣滓的任务在我们前面提出了。”

④从言辞混乱中要摘取最准确的，鲜明的，有重量的字汇……并创造“伟大的美丽的语言”。

⑤“……要批判地检讨字的含义，争取清纯，争取思想的准确，争取言语的锐敏，就是争取文化的武器。这武器越锐利，这方向越正确，―它就越胜利。……”语言绝对要服从一定底内容―我的意见。

“最理想的人性”（茅盾）这里他把鲁迅先生那“①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②中国国民性最缺乏的是什么？③它的病根何在。”这确是当今也是将来最迫切的问题。我知道中国国民性最缺乏的是一种主动的，思维的，宗教性的情操。它底病根除开一切经济、政治、文化原因而外，在生理上它是感觉性底存在。因此不深刻，不坚强，不能更崇高起来。关于第一个问题我可以用新英雄主义那三原则回答他罢。―为人类，强健自己，竞取第一。

“人类创造了文化以征服自然，同时亦要征服人底原始性，以及人类在历史过程中所自造的阻碍‘人性’向真善美发展的种种人为的栓桔。”（茅盾）

《鲁迅出国的年代及初期回国时的生活》（林辰）这是没什么内容的一篇考据性文章。

《安娜·卡列尼娜之死》（托尔斯泰）这是全部底结束，虽然写得很紧张，但我却感到潦草，匆忙。文字枯燥，缺乏一种积蓄的力量（发而未发）。但那文字的简洁、有力的形象，进行底迅速是可爱的。《论艺术》（托尔斯泰）：给《艺术新闻》的信。托氏是否定当时那种没落的，臭烂性的艺术，所以他要以“善”为最高艺术目的和原则，他决不是全般否定艺术。再有他那无比勇敢否定自己的魄力是震人心魂的。他说自己过去一切底艺术并不比一个脱裤子跳舞的妓女更有价值些。

他的主张：①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②爱那些善的，仇那些恶的。③我们必须能够表现出这种爱来。这原则于现在也是有用的。“我的生命，即是我近善远恶的努力的过程，远恶近善就是构成我的生命的全部……”托氏这话正也是说到了我自己！我就是这样一个生命底过程啊！托氏最后的思想竟倾向于佛教了。他以：病、老、疾、死为最大的恶。这也是佛家的“四苦”。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二

这又是个多事底一天。

早饭后将要准备工作，忽然王实味来了，他说要和我谈谈，我叫他去找此地党支部书记，免得一些无谓的麻烦。他和支书谈了很久，他转来了，支书郑汉也来，我让他旁听，他不肯，走了。于是王实味开始讲他的话。他激动的流泪，我叫他安静，我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神智已经不那样混乱了。

他主要目的是来说服我不要和党对立，以及他对共产党有了新的认识，自己有了新的转变等。他相信一些人们是理解他，爱他的。同时他说我比他冷静，坚强……也可以从我这里得些益处。大致我的回答如下：

①关于中央委员享受：

“你根据了马克思所规定的，一个政党负责．人，生活最高不能超过一般工人的标准，否则即剥削。从原则上是对的，但根据中国革命性质，实际情况，比较，需要等……是不能夸大这东西的。我和你意见相反，应先论事后论人，至于一些小的物质上的享受，把它夸大为缺点，这是你根本的错误……”他承认了这点。

“根据所能取所值这原则，毛泽东他们也应该要生活得好些……为了工作。并且据我所知，他们底生活并不比我们好过多少，那是朴素的，简单的。因为我和他们有过交往，也偶尔吃过饭。……一个高级工人也是不能和粗重工人比的……”

他说：“我是说除了必须和必要……就不要给别人以造谣的机会呀，为首领要以身作则呀……”我说：“不要要求太高……要懂得中国党是不能和外国党比的，各有强底一面，也各有弱底一面……”他大致同意我的意见。

②共产党的进步性：

“我最近才承认了这党底进步性，容受性是可惊的，我没了怀疑！我过去对党中央怀疑呀，你想一个党员对党中央全怀疑，这还算一个什么党员！我这个做党员是不得已啊！我不是这样的坯子，只配写写文章……”王实味又补充前面的话：“我过去对这党是怀疑的，自从有了毛泽东，这党才有了路，有了光明的方向。对于毛泽东他底政治才能、主张，我是佩服的，只是对他的个人享受欲太大，我老实说感到不满……如果他能多像列宁那样……‘刻苦自持’就更好了……病人们全没得吃的啊，而他们……”我知道了他这悲愤的最初根源，是他几年前病时要领点面全领不到……。

③他劝我要和文抗诸人和解，担任工作，改造他们，不应使自己孤立。“时机还不到啊。”我向他说明了我准备和中央谈过话后再作决定，太急是不行的。

④他要求我给毛泽东写一封说明自己不正确的信及写些表示转变的杂文等。“这是不必要的。”

⑤他对我“竞取第一”这话不满。我根据了新英雄主义那说法解释给他听，他同意了。

他不是个托派。显然这是“立三路线”一种恶毒的斗争方法，所谓木已成舟。（听说罗迈已经调工作，这是个绝端的宗派主义者，李立三时代的刽子手，于抗战后他在陕公曾枪杀过“托派”，这次又是那作风。所以我底对‘他坚持斗争是对的了。）

他不满意艾思奇，陈伯达等，并责备党为什么重用这些人？我为他解释：1，他们过去有过功绩。2，要从进步方面去看人，选择人。他们多少要进步的。

他有过三次自杀，但为了不损害党，个人报复，为革命而战斗到底这三个意念救了他。他如今感到安定了。这是一个有肺病的，神经质的，感觉性强的，聪明的人。他到了自己感到垮台（身体）时就感到安定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名士气很浓，小资产阶级急性病。他必须要到群众中去磕碰，多用体力、实际工作等锻炼他，才有帮助。他劝我要负起指导一些党员的责任，并愿意和我共同负责。我说：“人要自信，过度自信就近于狂，每个人全应该负起这责任的。”最后我向他说：

①要韧性底战斗，和自己和一些坏种，坏现象。②不要性急，要等待时机。他同意我这意见。这次谈话，使我又多懂得了一个人型。我知道我的精神会镇定了他。他痛恨那些出卖他的人，我说这是不必的，他们是应该如此做的，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看法。

他理解一般人对我耍那些小聪明是无效的，他自告奋勇来说服我的，也得到了他们组织上的默许。他说一般人对我是尊敬的。对于他对上面无条件反抗，对下面无条件爱护，这是不对的，应该以真理所在为标准，才是唯一的办法，他也接受这点。

晚间荒煤来调查晋驼（刘铁肩）在哈尔滨被捕事。从白朗口中听说吴奚如是国民党的特务，这使我半信半疑。今天没能写《第三代》。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三

沉默、忍耐、让敌方去得意一个时期，有时即是必要的战术。把自己同一些人孤立起来，这有时也是必要的。

人类最高的品德应该是生存、发展人类，和毫无保留地援助为这目的而战的战友。

中国将来政治，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政党竞争的局面，这时候谁能够施行新英雄主义最好，谁就得到人民底信任。共产党现在对党员们正做初步的思想教育，接着它们就应该实施业务和道德的教育。靠招牌和不正的关系等将来全不行，要实力，要模范，要最高的品质。如果他们不从这方面加三倍地努力，鬼混下去，那就悲观。仅就文抗说，有些党员们确实还在做梦。一些党员们还对党怀着一种拜物性的，仗势的心情，他们不从理性上来认识它，自动地发展它，反倒借党的关系谋自己的利益。不懂马克思不懂世界，不懂鲁迅不懂中国，中国的党员应以鲁迅的书作为日常教科书。

几年来因了上上下下一些个别党员底作风不正，使我对这个党以及党人们渐渐失去了信任和热爱，虽然在理性上我还信任他们，尊敬他们。这是我主观上拥抱的感情不够么，还是客观他们太伤到了我的感情？

一个作家的感情是不能伤害的。

这一册日记算结束了罢！今晨（十六日）我把程追告我的呈文及我自己的呈文等想交由秘书处去给文抗一些人看看，（因为他们全体为此事曾联名控告过我，但是他们并不明白原因。一叹！）秘书处不肯，后来我就挂在俱乐部门前。我散步回来，厨房门前的单子和那文件不见了，知道秘书处接了程追及其它人的警告，这证明了他们底胆怯，专横……于是我宣言将要抄一份张贴于文化沟口，他们又慌了，要回去说要研究研究，我知道这又是缓兵之计，但我交给了他们，看他们究竟有什么花头。

这半年底度过，费了我可惊的精神一部，平衡我自己，敌抗一切外患，我总算平安地走过来了，虽然没什么大胜利，也还无什么失败，这使我更聪明了，也更懂得了一些事和自己的力量。此后怎样呢？对于一切事还是迎战下去罢，不要怕苦痛，不要怕麻烦，逃走和退避这全不是我应有的精神，为了平安，一定要挺起胸膛战斗罢。无论遇到什么，一定要战胜它―踏过去！

要生活就要战斗！

1942,12,16上午于延安蓝家坪文抗会内。

早晨写日记。

午间写《第三代》到一三四页，第四部开始，这是勉强强制自己的感情工作出来的。

晚饭后金肇野，黑丁来，他们说到文委去过了，把我那呈文给凯丰看过了，他说这如给文抗同志看，或悬挂，或公布，就是“反党”的文件之一。我不知道这“反党”所指的是什么？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控告我？别人仅是把一些事实经过写一写就是“反党”么？我感到一种不公的压抑，他们这明显是袒护自己党员以及其它一些证人的不公正行为，所以不敢公布这事，而且我是仅要他们文抗的党员之间人看看，他们全不敢、不肯，这明显是自己有鬼。这使我很闷塞，一种报复的感情升腾起来，但我压抑了它们。

“凯丰同志希望你考虑，不要公布。”

“好，我可以考虑。”

他们走后，我同芬带鸣儿在河边散步，“就不公布罢！”我决定再忍退一步。

夜间我和芬说，打算明年夏天决定离开这里，她早先是不乐意出去的，是贪恋这里生活安适些，我可以把《第三代》写完，如今她同意了。

“这里的生活虽然可靠些，但精神损失太大了！”我摸着我每天增多起来的白发的脑袋“别人饿不死，我们也不会饿死，请放心，生活不会成问题。

“以我在此受苦的经验，我是什么生活也过得来了。”我为她这勇气所感动。

决定等胡风到重庆有信来，明年我去边区政府找林主席问他关于护照及借钱事，如不成，我将另想办法。

关于中共中央他们不责令派人寻我谈，

臼幽旧旧臼

我决定不去寻他们，就这

样忍耐地生活着，工作着，准备明年年底行程。虽然对这党一些党人们我还希望他们加强进步，但要离开这里却没有任何惦记和留恋了。过去那偶然的要做一个党人的心情，如今一滴也没有了，就是这样做个安分的作家罢。

十七日晨记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四

我知道除开文学事业以外，我还有好些事业要做。根据鲁迅先生的精神，我要批评一切，指导一切，建设一切，我有这条件，也有这力量。因此对于眼前一些小事件，应尽可能避免纠纷，尽可能少谈自己的意见，尽可能使自己把感情等沉潜下去，积蓄力量，准备力量，以待将来的战斗。

每天底唱歌！这成了我的习惯，它能振奋我的朝气，凝定意志，启发思想，洗炼感情，坚定情操。每夜底冷水浴，除开解除一天工作和精神上的疲乏以及强身以外，它也是锻炼我的意志一种工具。我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深沉的感情，明察远虑的情操―将日增益其所不能，确实施行我的新英雄主义的精神。我将来出去，第一要弄个出版社，出版丛书，出刊物两种，一为一般社会评论，拟名为《人民大众》；一为文学刊物。第二，我要把芬训练、培养成为我底一个有力的助手，她可以的，―只是惰性和庸俗的见解，以及缓慢是她的病根。

从在延安这诸种的磨砺，我渐渐更懂得了，确定了，鲜明了，具体了自己的路了，我是绝对不能为一个党员的了。根据具体条件，从事物底历史，本质，全般来看，这是思想方法最本源的东西，可是一些每天以这为生底虫们却不这样做。《第三代》写到一三九页。

下午借到：《六大以前》两厚册，这大部是发表于《向导》《中国青年》党对外的文献，执笔者为陈独秀，悍代英，瞿秋白等，我择要地看了几篇。这使我更清楚些党底前身主张，发展和当时的环境，使我理解共产党更深些，有工夫我预备全读一过。另外又借了一本《第一次欧战简史》和一些“敌国汇报”。

我决定给王实味一信，请他不要再来寻我，这于此时是不宜的，而且也无有必要。

此时我不是讲温情的时候，而且我也不乐意听他那些废话和一些无聊的狂言，对于这人底“质地”我不喜欢，浮狂而还自私，名士气太重，他的一些习气和气氛是我所难容的，―他“不正”，邪气，鬼气很深……

十八日晨记。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五

把给王实味的信发了。

人在什么环境里产生什么意识，由意识产生思想，到理想。同原来的环境相反的意识也是有的，但那是偶然的受了相反的外力底诱发，同时他本身一定也存在着这诱因。

艺术和“蒸馒头”差不多，思想是酵母，面粉是材料，碱水是作家的主观感情。酵母到面粉里，要有历程，要经过相当限度的温度。碱水不能太多，太多就蒸不起；也不能太少，太少有酵母的酸味吃不下，或吃了要呕吐。至于这馒头采取什么形式：三角，四方，五星，八棱，长，圆，……等全是形式而已。

馒头第一个任务是能吃得下，没有邪味道，第二解饿且容易消化，第三于身体有用，于是这馒头的价值才算形成了。艺术品也该如此。

我是很希望清静些能继续使我写作的，但如果不能清静也无办法，只好战斗。

第一流的作家常常对于一个政党不如二三流之类有用。因为前者他常常要有他自己的见地，后者则可以随意指挥的。我想将来的较认真的文化人们，将会全挤到“三角地带”上去，虽然他们可以拥护某个党派或者隐匿自己的思想。

一个没有深沉远见和过渡时期的政治集团，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个以艺术做宣传工作的人（狭义的）。

因此，我更懂得自己的路。

《第三代》写到一四五页，今天多写了一页―六页。夜间把一些“敌国汇报”大致读过了，使我较清楚知道日本一些知识，如他们法西斯特质，政治结构，人民情感等。有机会再较详细读读。日本是世界上自杀记录最高的国家，从反面看，也是求生最强的国家。

这些书还全未裁开，当然是无人看过，这又使我慨叹到文抗的一些党员们，他们竟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比如“六大以前”这书却很少人读，却抢着寻一些新到的烂什志来读。我敢担保，他们这读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消遣。

从事政治不研究政治，抗敌不研究敌情，做党员不想到党员责任（只有权利时才来）。这使我想到中国前途，有点寒战！国民性！在延安期间，我也把共产党，国民党，以及其它一些政党派弄清楚，尽可能补充自己。

十九晨记。

十二月十九日　微雪　星期六

最坏的铁也能锻炼出最好的钢来，根据物质同一和变化这道理，锻炼到相当限度时，就会引起质底变化的，如果没有条件仅说“本质不变的”这话就不能成立了。

我是相信不断地锻炼可以改造一切这定理的，虽然因了原来质地有些程度上的差别，用了同一的锻炼过程，它们当然也要有差别的结果。

各种物质条件微妙的、变化的……作用结果，以至形成了宇宙间万有的形态和现象。本源是一，而这一底本源又是万有变化作用底结果……

我对人生是没有怀疑的，只是生了我，我就活下去，用尽各种方法把这段旅程走完了就是。虽然有时也要有一些感情底烦扰，人生所以活得有味的也就是为了这“烦扰”。其实我对于一切并不看得如何重要，也只是为了“不甘”和要试试自己的力量，于是就要闹下去。一般人想要用各种方法知道我，或者自以为知道我了，想尽各样方法要制服我合乎他们底要求，其实这全是浪费、愚蠢和无聊。“我”是明明摆在这里的，他们不敢从本质下手，结果却辛苦了他们自己。

人底思想感情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

现，这就会有了不同的结果，这所谓“机

其次待“机”，其次碰“机”，其次是舍“机，只要有一种东西恰在某时出

。有聪明和智慧的人知“机”，

。一切事情只因为“不是为我

所需要的”我就甘心让这些机滚过去了。

不断地向一个“机”进攻，只有这样人才是成功者。最大的投机者是最大的智慧者，单看他们底动机和目的在哪里，而决定它们的价值。

《第三代》写到一五一页。对于这书底写作，完全是一种意志底贯彻，对它并不抱有多大成功等类热望，不过是一张生命的支票而已。因此一些评论就不会怎样影响到我。

我是以智慧以意志在工作，而不是以感情，或热情。廿日晨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日

今天预备把《六大以前》较重要的一些文件读读，不写作。生在这复杂社会就要懂各种东西，我预备把中国近百年历史、政治派别好好知道一番，免得将来出去上当。―先由共产党研究起，再及国民党，以及其它党派―不管反动与正动。读了一篇《大革命中的中国共产党》，使我对于过去的左倾机会主义陈独秀路线，“左倾”的盲动主义李立三路线，三面两刃的瞿秋白主张，托派当时的估计和错误的主张，共产国际底指示等，有了更较具体的认识。

陈：对主观力量估计不够―书生气。

李：对客观力量认识不够―流氓或冒险式。

瞿：有感觉，有认识但无魄力明确……

张：小资产阶级的动摇性，畏缩性。

如今中国的党总算是走进正路了，经过这次整风，算作了初次的滤洗和统一。将来根据客观的条件可能发生的是：形式主义，贪污腐化，官僚主义，老成持重，缺乏革命朝气等，这将要有第二次的滤洗，不断进步，这就是中国党的主要教育。

一个负着思想和政治等指导领导责任的人，“责任”应该是他们第一生命。

我还不能若无其事地听着别人对自己的指摘。晚间替芬看了她的自传，她的虚荣心，面子心很重，她和我结婚，这是由空想的空中落到了现实的地上，如今经过整风她已经获得初步思想方法和批评的概念了―这是进步―要把她过去既成的全捣碎了，而后再慢慢塑造她，尤其是对人生地观念。廿一晨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鲁迅先生曾说过，作为一个中国人，仅仅是为了“做人”和生活，就把人底精力耗去十之七八，其余的一二分，能够成就一些什么大事业呢？中国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必要把你弄得和他一般庸俗、下流、不长进……他才愉快了，如果你“太”上一点或下一点，他们又要笑话你，诅咒你，攻击你冷笑你。……必须要和他一般平，而且要稍稍比他差一点儿―不能太多―这就满意了。因此，一个有些作为的人，就不应该顾及这一套，走你的路就是，不管路旁人是怎样说七说八，凡是阻你路的就踢开它，拿出“拼命”的精神、“亡命徒”的精神干下去，只有这样才有望。

我是把自己过去既成的一点小东西全踢开去，在基本上还要以我的那“亡命徒”精神从事工作和一切。“拼出一把生灵骨，探探黄河几澄清”，这就是“无畏”。

无畏与坚持是人生基本精神。

《第三代》写到一五七页。

夜间把一些“敌国汇报”读完它，预备写些笔记。为了芬去演剧又激起一种不快的感情……我应该尊重别人的意志和生活，不然一切全是空话。剪除、克制、转化自己不该的感情意识，是多么痛苦而费力的事啊！

脱离恶，走向善，这比在泥沼里赛跑还要困难啊！十二月廿二日晨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听说罗烽要来文抗住几天，这大概是为了要来“转化”我来了，我反正有自己的主张，看着就是。无论如何我不为党员，明年集中精力写完《第三代》。

午间抱鸣儿到白朗处，知道不是罗烽来，是武汉来。她劝我和丁玲说话，我说没有这个必要，免得连累别人。晚间为了芬要去参加他们的排戏，我感到她不太肯用思考了，我的感情在这种情形下，她却和他们去排戏，而且把孩子扔给我，这明显给一些反对我的人在客观上造成一种愉快―又孤立了我―她事先连想都不想想，也不和我商量，一切只是凭感觉的，我说了她，她还感到我限制了她的自由，她太不肯了解我的心，我愤怒了，大声斥责了她。她又是哭，不做声。我出去散步，感到气闷得太厉害……回来，她居然不在了，这使我不能忍受，给她写了一个纸条：“王德芬：我早知道有这结果，您还是走您自己意志的路罢。”我躺在床上，感到十分悲苦，要流泪，要出去，但我又怕她回来不见我难过！她回来了，孩子在外面就叫“爸爸”这使我心软了，我从蒙着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小头，芬也嘻皮笑脸过来，我因太气苦……竟把自己的手背咬破了三块，几乎咬破了脉管，她也惊慌地哭了。因为她说她有被限制自由的感觉，别人等我退让，是因为不屑和我计较，我并不是真沉静……等，她竟是这样不懂我的痛苦啊！我是怎样克制自己的劣点要使生活过得好，她却对我这样克制感到“忽视”，对我的痛苦和处境毫没有生理和灵魂上的联系，我知道萧红决不如此啊！―我感到我和她总有一堵不容易相通的墙啊！经过解释她似乎明白自己不应该了，她不再去排戏，我也觉得不必再去，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就不必勉强。―又和好了。……为了她的年轻，执拗，有时无知、不思考，就常常演一些小小的悲喜剧，这当然还是应该我来努力平衡自己的感情，不要“太甚”使她禁受不了而吃苦啊！

《第三代》写到一六O页。

读了：

共产国际第七次扩大执行委员会会议中国问题决议案。（一九二六年十一月）

第三国际第二次会议关于民族与殖民地问题决议案。（列宁）在第二次共产国际大会上的演说。（列宁）

东方大学对于东方殖民地及附庸国家的任务。（史太林）十二月廿三日晨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夜间有月亮，现在大约是古暦冬月十三、四。想到过去遥远的童年，感到齿冷、恐惧和充实。《第三代》写到一六二页。两天来因情绪不好，天气阴冷，今天只写了一千字的样子。

夜间接到熊佛西寄来的《文学创作》第二期，大致翻看了一下，感到内容空虚，庸俗，毫无艺术气氛，这更鼓励了自己，要切实给中国文学上留点东西罢。

翻看了“作家论”中“杜氏论”（卢……斯基）那是写得深刻的。这使我联想到中国共产党缺乏一个像卢氏这样一个批论家，从党内一些能写作的作家几年来不产作品就是明证。对于一个作家一定要给他以充分的东西产出―正面反面全好―中国共产党还不能有这认识和深沉的气魄。

读鲁迅语录数页，有些话也还说着现在。

于《译文》一卷一期读《教父》一篇，那文字简洁明确，质朴，是可爱也可取法的。

将来出小说要免除《前记》《后记》之类的结习。最好成绩的酒要经过贮藏的时日

最好成绩的钢要经过炼锻的次数

心浮气躁，急于事功，这全是庸俗浅薄的意念。―要克服、转化。

廿四晨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早晨唱歌时感到较每天寒冷。

《第三代》写到一六八页。

夜间把《巧克力》读完，使我对革命底本身又有了一番认识，虽然那是写的俄国。一句话，革命是一刻也不能讲超阶级的温情，一刻也不能马虎。这使我又意识到自己，万不能为了顺应群众，随便什么全可以牺牲。这书文字虽然尽力刻划，细巧，但一些回忆场面，心理过程使人不耐，而且说教的地方太多，人物现实性不够，故事也近乎传奇。把《承继遗产论》改了改，为桂林《文学创作》社熊佛西寄去了，不知能否收到。

偶尔有一些不洁的，庸俗的意念一出现自己的脑子里，感到很痛苦，但这是一种客观底反映，只要能控制自己基本的情操，这是无妨的，它会像一个泡沫似的就消灭了。生在现实环境的人，决不能不受它所影响，只要能拔出这影响，就是伟大。

能冲破一切的人走自己的路的―是聪明者。

既不能适应又不能冲破，这才是悲剧的人物。廿五晨

十二月二十五日

天变得很寒冷。

星期五

早晨唱歌，寄信，出去为鸣儿买了一些羊肉和骨头回来，

看到一些新改成的石窑洞等，我记得边区政府决定今年不修任何工程，可是又有这现象。

每天写日记本为了习惯，总勉强写一些。

《第三代》写到一七一页。夜间因为困疲较早睡下。芬在练习写小说了。应该鼓励她。

我越来越发现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气底可鄙和可恶：猜疑、嫉妒、投机、自利、残忍、装腔、卖弄、言不顾行、支吾、遮掩、作伪、取巧。中国人是最喜欢投机、取巧、捡便宜、自以为聪明、走别人走过的路等……。我知道抗战以后将要有更多的丑恶的病根要复发了，虽然这是过渡的。

无论藏在什么阵营里，上面所举的那些病根不除，决不会好。瞒和骗是中国人的大敌。

十二月廿六日晨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切切实实地做人：继续不断，加深，加强自己的工作，这就是到真理的路。此外什么全不要听。

越怯懦的人越自私也越残忍。

《第三代》写到一七七页，于年终大约可以写完二00页，我的计划总算现实了。

夜间读《中苏文化》十一卷三、四期季刊，是高尔基六周年纪念专号。里面有托尔斯泰与高尔基的关系等。比较在气质上我爱托氏，也近乎托氏。对于高氏我感到淡然，虽然惊异他的工作精神，也受了他的影响。我总感到他谦卑得有点不真实。

“发展人类的意志，一个作家决不应满足现实。”―我同意他这意见。揭发丑的，鼓励美的，进步的，应该站在这基础上来不满意现实。

郭沫若一篇《中苏文化之交流》虽然有些见解，但总感到有一种酸溜溜的书本气和才子气，江湖气，不朴实正派。十二月二十七日晨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今天照例不写作。

下午把“敌国汇报”摘录一番，将来写作时也许有用。从曾斯基底：《我与高尔基的通信与认识》一文中，知道高氏是一个神经质的，易感动的，喜欢流泪的人。同时从外国作家之间看出他们是怎样重视着作品和艺术！怎样坦白到无私心地尊敬和鼓励着的。这于作家的文化水准及国民性很有关。

，这在中国是没有

地方法院把我的判决书送来了，我被判为六个月徒刑，缓刑二年。芬气愤得流泪了，她为我抱不平，我劝解她，这是他们不得已的办法，而且只有我才配在延安享受到这样的“尊荣”，这是我应得的，耶稣为了救犹太人而被犹太人卖上十字架，这也是普通的事，何况我还真正打了人。但我是坦然的，因为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去保育院看歌儿路中，我心情确实感到一种很沉重的悲哀，甚至激起一种不可能的近乎可耻的报复心情，但我接连用理性评判着自己，终于渐渐平息下去了，回来时就感到坦然，并且劝解了芬。经过这些打击和伤害，却更增加了我对中国无产阶级的拥抱！对于这个党，我也更能原谅。他们伤害我不是有意的，而且是个别的不明大义的人，伤害的也只是我自己―虽然间接也损害到一些革命的力量―我报复就是损害了革命，眼不见要使若干人底苦难不得救，若干人生命浪费了……为人类不是全可以捐上自己的生命么？何况这一点伤害！而且自己还要负一部分责任。

革命、改变人类这将是永久的忍耐的被伤害的工作啊！从内部和外部要忍受双重伤害啊。这内部的恶，也是外部恶底残留。―这是必然要受到的。我底思路慢慢开朗了，这是锻炼我情操的好机会，不要怨恨它。

最勇敢的人是多责备自己，最智慧的人是懂得适应一切，改变一切。因为我的勇敢和智慧全不够，所以有此结果。不能因为一粒沙子，而抛弃了整锅的米饭啊！要把这沙子想法拾出来。如果它不是沙子，那就任它去罢。

我是以一个作家的感情和方法处理一切，观照一切，当然是要碰钉子的。

我的性格作为一个作家是好的，作为一个社会中“人”是要不成的―矛盾就在这里。

夜间，芬为我讲着一些将读过的法国短篇小说，其中有巴尔扎克一篇：《无神论者之弥撒》，其中一些语句正好像说着我底现在。因了书底缘故，芬和我似乎日渐接近着。

我将要利用在延安底期间，锻炼我灵魂底忍耐啊！人是随时全有向善的意念的，只是看客观的机缘而决定。

不断说教者，宣传者，鼓励者……是有用的。只管撒下你的种子罢，不要担心收获。

不断地，不断地……一切全需要不断地啊！这就是韧性战斗，宗教的情操，为人类的基本精神。

妄求人理解的人是最愚蠢的人。

十二月廿八日晨

歌儿身上生了湿疹，现住于隔离室中。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第三代》写到一八二页。

给王文藻写一封信。

还了图书馆一些书。

俱乐部正在排戏：《茨冈》、《骚站》、《第四十一》等。凡做丈夫的总要使妻子感到不同限度的不自由，就如丈夫们对妻子感到的不满意一样。这是时代底错误，待将来私有财产制被取消以后，这些现象就不再有。

我很恐惧我会落人鲁迅先生晚年那般心情，因为我如今所处的环境和他那时所处的大同小异，虽然他那时所期望的是新兴资产阶级，所战斗的是没落的封建势力，后来走向无产阶级战列，他是一贯否定着，肯定着前进的，我只是较他进步了一个阶段，而形势也正相似，我知道我一生的任务和运命了―否定着，肯定着前进。我受鲁迅先生影响太深了……

廿九晨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第三代》写到一八九页。我预备在年终把第四章写完，休息几天把一些旧稿整理包扎起来，到一月五日开始写第五部。第四章结尾很草率（因为忙着吃晚饭）要重写。

夜间芬去俱乐部看戏，我因不愿遇到一些自己所不乐意遇到的人，没下去。可以听到《茨冈》中伴奏的提琴声，很哀婉动人，我正读着《无神论者之弥撒》（巴尔扎克）很使我感动。巴氏的作品雄浑朴茂，有些地方是锣嗦，不修边幅，但它给与人的是真挚有趣的，我渐渐对他的作品发生了兴趣。《一件恐怖时代的轶事》是庸俗的。又读了佐拉的《失业》和《大密殊》，左氏的作品粗糙，牵强，浅，不自然……但它的意义和主题却是进步的，深刻的。《小狗》（路易·菲力普）很有趣，可惜译笔不好。听说古久列到中国来过，特意把他的一篇《下宿处》读了，这是描写一个革命的亡命者投宿在一个娟女家的故事。这近乎一篇报告性暴露文学，有美国风，近乎不自然传奇性，不是高超的作品，缺乏深刻性。莫泊桑的《小花脸》描写了一个吝啬女人和小狗的故事，主题是说当利害一真和自己冲突时，同情、怜J悯等就不存在了。莫氏的笔法简练主动，故事自然，主题深刻……是应该取法的。读了这些小说，我自己已有了一种自信，我的水准有些地方还比他们深刻博大。类乎这样作品我可以写出来的，只要我努力下去，还要超过他们。

散步时竟想了一些将来生活的琐事，不错，我要生活得好些，为了我的工作的缘故。人不能把正当的需要看成可耻的，这是虚伪的观念，伪教徒的观念。

真实、真实……一切要真实得像压榨得没了空气洞的金子。三十日晨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三

《第三代》写到一九一页，第四章结束。自己为长篇却常常用短篇的手法，这样有好处―可以自成段落，增加戏剧性―二坏处对于粗心读者感到沉闷。此章收束时感到还满意。

芬在忙着洗衣，替公家做过年的菜，我看着孩子。在孩子的尖叫声中，总算完成了这一年中最后的工作计划。夜间去看戏，＿三个戏全没什么趣味。《茨冈》他们没有表现出那气氛，闭幕次数又太多，读词的没有把那整个概念显示出来……，《第四十一》一上场我就出来了，屋子冷，加上那换布景就费去了近乎四十分钟！弄得很气闷。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芬在厨房忙着，我带鸣儿，他拉了五次屎。因为没工作，觉得时间漫长得很。读了巴比塞等几篇小说，也不感到什么趣味。

晚饭在俱乐部会餐，菜还丰富，只是吃得没趣味，我因为和一些人们无来往，他们把我排到一些老人和孩子中间。

晚间在俱乐部发“劳动英雄”“学习英雄”的奖，烧炭的人每人一双袜子，一条毛巾，一条胰子。他们四人烧了一万八千斤炭。接着一个前方回来的女人，讲着她由上海到北平的经过，“回乡证”“居留证”等手续，人民把汽油·倒进苏州河里，日本人借故封锁人民地方等。她是个医生。接着跳舞，仅有雷梦娜等四、五张片子，其余人们打牌。吃些枣子、花生之类。

接到胡风寄来的两本《七月诗丛》：

跃动的夜——冀访

意志的赌徒——邹狄帆

回想这一年中在生活方面我更有了一步深刻的认识，自己的忍耐力增加了，预定的工作也算完成了。对自己的力量和努力的方向也决定了―再不为一些别的事耽误自己文学的进程。特别使我今年更深认识的是政治、友情。因为今年旅行没成功，结果发生了一些可厌的纠纷。虽然从这纠纷中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我是以坐狱的精神忍耐过这一年！

我是以战争的精神搏斗过这一年！

当然还要以这样精神

忍耐过去，

战斗下去罢！

而且要加深和加强！

这就是生活悲剧必经的场面啊！

《杂识拾记》

▼“快快听，慢慢说，慢慢动怒。”

▼“身体没有灵魂是死的，信心没有行为也是死的。”（雅各布书）

▼“叫一个罪人从迷路上转回，便是救一个灵魂不死，并且遮盖许多的罪。”（雅各布书5.19录）

▼“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性，有了德性，又要加上知识，有了知识，又要加上节制，有了节制，又要加上忍耐，有了忍耐，又要加上虔敬，有了虔敬，又要加上爱，弟兄的心，有了爱，弟兄的心，又要加上爱众人的心。”（彼德后书）

▼“我们相爱不要只在言语和舌头上，总要在行为和诚实上。”（约翰一书5.20录）

▼“就是患难中也是欢欢喜喜的。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罗马书第五章）

▼“神既然不爱惜原来的枝子，也不必爱惜你。”（十二章《圣徒的品性》7.2录）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弓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霍忍耐。”（哥林多前书十三章）

▼“我做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犬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哥林多前书十三章）

▼“如今常有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I前）

▼“你们务要警醒，在真道上站立得稳，要做大丈夫，要刚强。你们所做的，都要凭爱心而作。”（同前7.3录）

▼蒙古地有兽名“扫雪”，黑色白针与银貂同出，彼倒行，以尾巴雪开路。被追迫急时，可以尾卷作球形，藏于雪内，人不能辨别。毛间可发光。

▼水獭毛厚，宜于未剥皮时拔针，否则不下。被袭击时两脚张如人缴械状。

▼狐狸喜欢饮酒，捉群狐时，可置酒一盆，中置小勺，它们就用咬勺取酒，谦逊地互饮而醉。

▼狼头不能如狗自由旋转（颈间脆骨为直形）只能直攻。于地中置羊羔，人藏其中，羊鸣狼探爪人，人捉其腿，连木板一齐肩归，以钩嘴吊起剥活狼皮，狼行数步而死。

▼狼中有狈，前脚短附狼而行，为狼中谋士，狈死狼散。

▼用新鲜羊肋骨肉擦盐卷起，用火烤而后切食，其味甚香。纺尾可强人。（9.9记）

一九四三年

一月

一月一日　星期五

这又是一年底开始。

早晨由公家每人发了七两饺子馅，做了饺子吃。因为无处可去，同芬抱着鸣儿在河边玩了一个时候。鸣儿越长越乖了，他已经自己能走很长的路，学着各样语言，我爱他甚于一切，甚于我自己的生命！除了写作，我从来没有这样大的耐心，为了他。

把自己去年写过的杂文及一些信件底稿看了一看，其中也有给毛泽东的信。去年今天我曾去毛泽东处，今年却没这愿望了。看了自己的杂文，觉得还可以，要写的已写出来。自己这一年的精神是一贯的，行为是一贯的，使自己更冷静更深刻了些。

下午感到身体有些不大好，夜间做了冷水浴及体操，就好了。为鸣儿洗了澡，他睡得很安静。

自己想努力从这一日回想中获得一些什么，结果是一种带苦味的充实。

今年我的中心工作就是写完《第三代》，读些书及世界语，对一些少数民族做一做一访问。和其它艺术一样，在文学上也要从少数民族里去寻题材了。那里还有生气，新鲜，多色，多声，没定型化。同时为了统一人类向上，这也是必要的，此后我要从这方面努些力。

芬说她要到年终把世界语文法弄通了。

一月二日　星期六

早晨唱歌回来到高原处拿了两份文艺报。他说：“今年不全注意你啦，希望一九四三年的萧军的脾气不要那般硬梆梆的了……”我笑了，没回答什么。和高阳说了准备在五号以后到民族学院及日本工农学校去访问，我先作一计划。

二月一日开始改《第三代》第四部，十五日开始写完第五部。

夜间因了跳舞的事和芬弄得不愉快，她又在耍小姐脾气了，我告诉她这样不行的。同时我也极力克制了自己，觉得应该设身处地为她想想，她需要一般的娱乐和趣味，我不能使别人跟我一样。

很快就和解了，她睡下以后，我打开皮包把过去的上海日记看了几天，也看了和芬的信，又把第三部《侧面》读了一些，发现了有些地方欠柔韧，有些地方欠朴质感情不充沛，但文字上括概形象的力量还很强。

一月三日　星期日　冷

最自私者是最怯懦者。

下午去罗烽处，他被华北书店请客去了。人为了一点小事也会嫉．妒的，便一想就觉得可笑。商人们为了利，政治人员为了名位，这是应该的。

人底表面是平淡的，这像海面底平静一般，内面却在时刻翻腾着，而且藏着无数渣滓和暖蚜的山！因为无事，看完了一本《学习生活》，里面有一些关于中国科学家及作家的自白。每个人在他的限度上不断地奋斗，这全是值得尊敬的。我是渐渐懂得尊敬人、原谅人了，这是自己的进步。回来天已日落。

交高原，为子洲图书馆寄钱及书。

一月四日　星期一

昨夜芬告诉我，褓姆李大娘在吃晚饭时偷了十二个糖包子，被搜出来了，那是为了她的儿子，她的女儿也在责备她。——为了穷底缘故。芬还告诉我，她看见张而成戏弄卖柴的，以及我所看到一个卖草的百姓（红眼睛）差五分钱被戏弄的事（一元二角五——三角）。我知道穷人一染了官家的流氓习气，是可恶的。

下午把一册《学习生活》一些文章作了一点笔记，自己似乎又懂得了一些东西。自己应该像一个小学生那般不断从事各方面的学习。可见凡是一篇文章，一个道理，一本随便的书，说不上在什么地方发生它底效能的。只有不断的播种者，才是收获最大者。

我对于A．托尔斯泰总引不起兴味，觉得这是个“世故篓子”。

一月五日　星期二

今年一直到现在还没落雪。

今年我预备使芬多读些历史方面的书，她也有这愿望。

日间读《中国近代史参考资料》第一卷，关于义和拳部分。从“景善”的日记中，看出前清那时慈禧太后的暴虐，幼稚女人的短见以及出走时的狼狈可怜。

夜间开始读《联共党史》第一章一节。这是说明俄国农奴解放后资本主义在生长的情形。《高尔基论文集》也开始读了第一章《文学上的真实》（约翰·亚里托曼作）。关于这作家我不知道，但他对于高氏的文学论却有独到的地方。这篇文章已是第四次读了。近来我很喜欢读过去的书的欲望，这是好现象。我预备在六月前把以下书再重读：

一，《高尔基论文集》（可能每天读一篇）。

二，《联共党史》（每天读一节）

三，六大以前（每天读一篇至五篇）

关于中国近代史我一定要好好下番工夫，尤其是：

太平天国前后，戊戌政变前后，义和拳变前后，辛亥革命前后，五四运动，五份运动，一九二五——二七大革命，九一八，双十二，一七七等。

一月六日　星期三

昨天抱鸣儿到白朗处，她说自己在好好休养，不预备写作，我劝她一面休养一面写作。对于这些人们我不能更深的帮助他们，怕伤到他们的自尊心。

丁玲唯一缺乏的是刻苦和意志力。陈学昭在写五十万字的长篇了，听说丁玲给她看了五万字，很糟糕，这不是个从事文学的胚子。

午间芬下去洗衣，我看着鸣儿，把一点读书摘记写完，我要开始写《第三代》第五章，可是鸣儿不肯。一直到芬上来，才开始，到晚饭时写了三页，并且写得很粗糙，但却感到安心了。要工作而不能工作，或工作得不好，没有工作，不能按计划工作完了所要工作的，这全是不愉快的事。

夜间芬唱京戏，她对这很有兴味，要求我今年陪她到平剧院去学几出：坐宫、打渔杀家、武家坡、汾河湾等，我答应了，并说可以和她同学。自己常常要泛起一些不洁的过敏的意念，以及一些无理由的，近乎专横和自私的感情，要经过很困苦的努力才能克制下去，这不是别人能知道的。我知道我在进步了，在某种限度内，我能克制自己，深藏自己了。

夜间读完《联共党史》第一章。这使我联想到列宁对于俄国革命底障害战斗，由散漫到统一，由思想到行动……这是艰苦的，我对于中国思想和文学上底战斗，将要和列宁一样，我要按照鲁迅先生的指示，完成他所未完成的。不过列宁是政治的，按照马克思的路，我是文学的，按照鲁迅的路。

借到《文艺阵地》七卷二、六期，看到一些庸俗的文章，实在为一些读者们可怜。他们还是那一套题材和写法，平庸得近乎自然主义式的素描。

芬因为做伙食委员被人夸奖而高兴，她说：“人总是爱听夸奖的——更是青年人。但要真诚坦白。”我说：“那也不能无原则的夸奖，那样会失却夸奖的作用。”

总之，我是每天在改变着自己，但改变得很少。

我的写作方法，也得要求进步，求改变，要从庞杂到真纯，到精炼，不能靠其它的效果而忽视了文学固有的美和力。

在延安期间我要把自己洗涤，锻炼成为一个坚实的人，无私的文艺工作者。一切要扎下根基。……努力学习和工作。

一月七日　星期四

因了写日记和读书笔记，加上窑洞太冷，写作情绪很低，不愿深思，潦潦草草写了四页——一九九页。

夜间又因为昨夜孩子吵，睡眠不好，就没读书，没洗澡睡下了。在有的时候很想喝一杯热咖啡之类，但是除开水以外是什么也没有的。有的时候，就激起一些可怜自己的情绪，除开狱里的人，可有一个作家在这条件下工作的么？有时也怪芬不关心自己……但一细想，又觉得自己是无理性得可笑，接着也就安然，但总有一种铅似的悲怆的情绪勉强沉落下去，这是煅炼我的时期啊！

皮肤粗糙得如树皮，各处感到非常不舒服。寒冷，烦躁，无生趣……

这是不快意的一天！

一月八日　星期五

为了寒冷，身体不大好，芬和孩子也全在伤风。

一个小鬼叫王兴发的，听说被关在禁闭室里，因为他偷东西，工作不好，要关一个星期。这样寒冷的天是够受的。本想要管一管，但一想起这是侵犯职权的事，还是不管的好，有些小鬼已经长成了人，他们开始在寻找着女人了，这个被禁闭的小鬼就在迷恋着一个褓姆十三岁的女儿。那褓姆于几天前因偷包子已回家了。

法律是不能问原因，只能问结果的。一个哲学者或文学者是不应该担任司法工作的。

《第三代》写了四页。夜间感到疲乏，只读了一点书就睡下了。

夜间腰很痛，睡不着，芬也在不断咳嗽。想好了，明天《第三代》结尾的一段。——如今只盼望春天的到来。

一月九日　星期六　近两天陡然冷起（古暦十二月初四日）

把《第三代》第四部最后一章写完。一共二○九页。但结尾的地方还需要删改，以能够增加人底想象和有力为主。第三部分的墨色有些要脱落了，应该抄出来。身体不甚好，早睡下。

一月十日　星期日

我常常为了一些无来由的嫉妒和愤怒苦痛着自己，甚至我憎恨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一颗复杂的心！我几乎每天像上战场一般和自己底一些思想，不正确的感情而战斗！这战斗的结果我是从孩子和芬的身上寻找测验，我尽可能忍耐一些烦琐的事情，我尽可能自己来多做一些事……我的感情竟是野兽那般不能驯服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搏斗的苦痛啊！但我要继续搏斗下去！

褓姆李大娘又回来了，冒着这样寒风，够她受。我虽然对一些老女人感到憎恶，但我却不乐意伤到她的感情，虽然我和芬决定不用她了，免却麻烦。

阶级底隔阂，生活习惯底不同，以至把人形成了生疏。

日夜把《联共党史》第二章读完，也读了几章安娜小史（载创作月刊），那是描写安娜他们去访一个意大利画家的场面，这有托尔斯泰对于一些贵族们自负不凡以及愚蠢无知的残刻的批评。

一月十一日　星期一

把《第三代》第五部的纲领大致弄好，晚间接到如下一封信：

萧军同志：

我是一个你的崇敬读者，目前我所读到的中国作家中，在我的崇敬簿上，你是第一个。

新年到了，现在谨以这个资格向你致意，祝福您新英雄一九四三年更加健康，更加快乐。

我认识你是从文艺月报《说起》的。从那以后，凡看到你的文章，我必仔细阅读，因为从那里面我才完满的寻到了我要获得的：真理，智，仁，勇，巧。

最近因为我说明了我欣赏你的《盲肠与诗》（我是写诗的），便成了斗争我的导火线，弄了一个“反党”“反革命”的帽子戴着。然而，这并不能使我心死。在负刑之余，又找了份文艺月报来看，使我更加挚爱你的文章。《艺术家的勇气》，《我的态度》变成了我的力量，使我更知道世界上没有“可怕”也没有“寂寞”。

我敢向任何人宣称：我是萧军崇敬者！

你若问我是谁，我便是和寒十坡去看过你两次的那个女同志。

（关于斗争我的事，是我校整党风的秘密，请勿让第二人知道。）

敬礼

一九四三，元旦。

这信是元旦写成的，而今天才接到，这在寄者寄这信时一定费过不止一番踌躇。我接到这信时，除开照例神经过敏般想一想这信是否有“政治”动机以外，接着我就相信这是真挚的。如今我对于一般人对于某人传说“有问题”这类事，我已经感到淡然了。从王实味这次事件，对于一切与政治有关的事件，我全是以“策略”的眼光来怀疑它了。我虽然不能否定他们这些办法，但我却总以为这不是正路。此地“持众”和“附声随和”的风气很盛，这不是好现象。北冰洋的冰山据说是外面有多大，水里面还有多大的。他们这种“一切大吉”的整顿思想办法，将来一定要有发芽的机会的。

散步时我又把这信读了一次，除开感到一些欢喜而外，同时也更坚定了对一切“不正”战斗的决心和力量。我知道了，凡是真正有勇气有胆量，个性坚强，积极革命的青年，他们的心是倾注于我的。这使我一方面增加了为他们而战斗的决心，同时也更增加了我的谨慎和责任感啊！我要沉默，忍耐，充实自己。……

为了褓姆的衣服事，夜间我又忍耐着和总务科说了一些话，我甚至担保我可以还一身衣服。我总是尽可能不愿和他们冲突。

一月十二日　星期二

昨夜把高尔基《我的文学修养》读完。那封信本来不想给芬看，后来为了一种冲动终于给她看了，我怕引起她的一种女性的嫉妒，结果还好，她甚有气鲁艺那种持众的作风，居然就把读我文章的人，算为反革命了。

早晨唱歌时我想着：我不独要在文学上负起清除、和领导一些新生力量的责任，同时在政治上我似乎也应该准备些了。我知道将来无论在某个党派，一定要有一种新的，纯正的，不满腐朽领导者的新生力量产生，这将是“人民大众党”的力量。我想着，四十岁以后，我也许从事一段政治生涯的路。在此期内，我要把自己锻炼成一个政治家的基础，我这样狂妄地想着，同时也有着这自信：

我要为这个世纪思想，文学，政治底领导者之一。

我要修养：

①对一般的政治理论，思想。

②对于实际政治理论思想（联共党史，中国革命史，六大文件）。

③技能：讲演，论战。

④留心与政治有关各项材料。（中国各政党历史，性质，党纲，党章等）。

⑤文学理论及历史等。

将来出去，我一定第一步自己先筹措一个出版所，出版刊物丛书及自己作品，可以与胡风等联合。定名为《八月》或《人民大众月刊》等。我知道我是和一般既成的人是合不来的，结果一定分裂。我一定要自己铸造自己的基础的。不能借别人的火煮饭的。我要独特地存在，从质上提高，无顾及地批判一切。我决定在延安时期，绝对沉默，观察，搜集材料，工作，以“坐牢”的心情来忍受一切。出去时先沉默筹出版所，还要艰苦战斗一个时期。我决定一生要坚决，积极战斗下去。无理由的后退、不管事的态度，这全不是我的路。在四十岁以前一定要把自己准备好。四十岁以后才是真正英雄时代底开始―无论政治或文学。

一月十三日　星期三

昨天那褓姆终于走了，我看着这个性格坚强的老人，背着一个红色包袱……这使我对比起来对于文抗这些小市民更感到憎恶。忘恩者总是资产阶级及小资产阶级，决不是无产阶级。总务科一些人们对民众态度恶劣，这和过去军阀军队的作风无大差。他们对于百姓无诚意，无真情，从来是功利性的“利用”，就是从无产者群队出来，他们一染上统治阶级的习气，也就变得可恶。也许我这是书呆子式的，片面的看法。

昨天读了一些关于蒙古的书。

抱着鸣儿到白朗那里，遇到舒群，又谈起我和共产党中间的事，他们唯一目的是让我屈服，为党弄到一些尊严，这使我很气愤，我只屈服于真理，却不能屈服于近乎可耻的行帮的力量。我已经对这类事无趣味了，但他们还在哆里哆嗦。我知道，我的感情已经被伤害，我和党之间，一时很难融洽。从群的口中，知道党方面一些人还在关心我——如博古等——当时虽然感到心情松快些，但接着就过去了。

饭后时，为了芬底无知，传达一些不必要的话，使我几乎又愤怒起来，心情恶劣。……夜间因为唱戏，芬又那样孩气的吹毛求疵，使我感到很不愉快。她总是这样无知，不了解我的悲苦的心情。

我为了平息自己的感情底烦躁，我在自己的窑洞里冰冷地床上不点灯底躺着，我的心情是隔在一种无可奈何的悲苦的统治里，也想要寻一个能谈一谈自己心情的人，但是没有啊！芬是个平庸的女人，我不能够向她要求得太多，这是无益的。

忍耐罢，工作罢，把一切全转代到工作上去罢。坚强地生活，还是多多克己，多多沉默。沉默能生智慧，忍耐产生力量。一切表白求理解全是无益的。

夜间读了一本金沙杂志，上面有论迭更司的文章和一篇《歌曲》以高尔基为题材。我如今像是处在中世纪基督教环境中的加里略。

一月十四日　星期四

我是生活在精神的炼狱里啊！但我一定要从这炼狱里完成我自己！

午间罗烽来，和他谈了一些创作上的事，我劝告他有工夫还是该继续写作，并指出他作品上的缺点，缺乏自然朴素性，传奇味，骨胜于肉，狭隘的政治目的，夸张主观感情等等。又谈了些关于文坛上一些人的小市民的机会主义，幸灾乐祸等。而××、××他们却支持这样坏蛋来反对我的不正派作风。他劝我不要向这方面想。

把《第三代》第四部结尾读给芬听，她也同意我把那段尾巴斩除。我将要训练她为第一个读者。作品从朗诵中才知道它底不完备性，音乐性底重要。我此后试验读自己小说，而后改正。完全和于口头底小说是不可能的，但一定要能读得顺。

一月十五日　星期五

早饭后在南市场买纸，没买到，不零卖，仅用了十元钱买了两枝毛笔。吃了一些零食顺便到罗烽处坐了一刻。

晚饭后和芬到白朗处，为了吃饼事，她竟强迫把我拉到丁玲那里替我们和解了，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我和丁玲已经近乎两年不交谈，和其余的人们为了过去一些事件也已经好久不说话，今天这是出乎意外的，我竟能和他们和解了，但总是感到不自然，勉强地笑着，讲着。在这里的有：丁玲、陈明、陈学昭、刘白羽、汪琦、周而复、白朗等。我的心似乎感到了一些轻舒，但自己还有一种不必要的矜持的感情保留着。我知道他们对于我的人格及一切是无疵可议的，只是为了一种自尊。只要我肯撤去自己的防备，他们是希望着的。我也将要试验解除我的武装。

芬近来对于旧剧很热情，我答应了和她一同学。早先的愿望竟到延安来实现了。

一月十六日　星期六

午后散步时把《第三代》第四部开始想好，夜间想着决定加一个知识分子进去，让他去说述历史。开始想这人物的性格和模特儿。

读了《联共党史》第三章一、二两节关于一月九日请愿大罢工，农民暴动，波将金号叛变等事件。从高尔基的《创作经验》中得到启示，书中人物应按其自己生物学上的意志去进行，但我的意见，还不能脱离作者的意图，否则就成了尾巴主义，而非现实主义。

读了一本西南大学第二期《国文月刊》，关于文章常识方面得了些知识，关于“雅”字也知道了新见解。一个虚心学习的人，他将要征服一切。对于一个作家，世界任何东西全是有用的，他应该像一只贪婪的动物，吞吃一切。

夜间因为吃了一些东西而后就读书，胃感到不好，此后对于饮食方面要绝对克制，否则一旦病成就麻烦。

听说高原要到陇东妻子处一同工作，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去看了他。他说他妻子如何想念他，她以为此后不会再打架了等……孩子会说“肉”了等等……我回想那夜雨中，他们夫妻吵架的样子，觉得人生有时是严肃有时又无聊。

二十日开始写，这几天好好想想《第三代》。

一月十七日　星期日

早饭后同高阳去民族学院，路中看到薛晓在学滑冰。顺路去青年俱乐部看摄影展览。胖子郑学康自己守在那里。这是个热心于自己职业的人，我在批评簿上给写了一些意见。我时常想到“要鼓励人”这句话。

和民族学院接谈的蒙古同志叫克力更（桥梁的意思），一个三十岁左右，红脸色长下巴，大鼻，马眼，黄瞳仁，长睫毛，有普式庚式鬓发，高身材的青年男子。他已经完全汉化了，是绥远人。另一个女的，名叫吕林，我见过，是个小身材，斗鸡眼，喜欢说话唱歌的人，大约是克力更的爱人。接着又来了几个蒙古人，有一个叫乌兰夫（红男子之意）有三十七八岁，很和善，他是党员，有很多革命经验，他正预备写《蒙古革命史》。另有一个方脸，大嘴，直鼻，细眼的很厚重的二十五六岁有点像日本人的蒙古青年，拉胡琴，女的唱《牧羊曲》，我也唱了两支新疆民歌。那胡琴声音很哀怨。他们拉胡琴是把手指放在弦里，利用手指甲的反音。胡琴是自己造的，一个镇铁罐，蒙皮（还画了个图案）红木杆，四弦。他们说自己还要造一个马头琴，抓筝，三弦。我鼓励他们把自己的民族故事，歌曲，个人经验、见闻写下来，成立一个民族文艺研究小组，联合其它民族，就附属于鲁迅研究小组全可以。他们答应了。我决定有工夫多搜集他们的生活，同时可能时帮助他们练习写作。回来时路经党校，穿过一个很长的山洞很有趣。

人只有不断忍耐接近各种事物、人，才能丰富和提高自己。我今年预备调查研究以下诸事：

一，向民族学院及日本工农学校，能够读到他们自传最好，从自传复杂的人，再选择和他们谈话。

二，研究各民族简史。

三，读国共两党文献。

明年研究边区革命前后人民生活底变化。

一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晚饭后同高阳去平剧研究院寻符律恒借剧本。这是个敏感，聪明而自爱的人，有些像过去的朋友老斐的样子。他们住的那窑洞是寒冷的，洞壁也没有粉刷，人住在这样地方，真和修士生活差不多。我近来对人总要使人感到自然亲切，使自己变成和蔼的样子，但我总感到我和别人之间有着一种分隔的东西（我不是他们一伙）。为了使芬高兴，我接洽了成立“平剧小组”的事，并且将来出去打算和刘开渠他们住一起。……

夜间读完《党史》第三章，《我怎样学习的》（高尔基）。日间读《巨人的少年时代》（伊林），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应该而渴望着学习各种东西，加深理解东各种西，耐心研究各种东西底必要。

一月十九日　星期二

上午读了些书、杂志。

晚饭后芬要我去看戏，因为今天是招待文化界。因为听说是歌剧，我去看了。先到罗烽那里，舒群也在那里打牌，还有陈企霞。我有一种敏感，感到烽、群他们对我存着一种顾忌和隔阂，所以我也就不乐意和他们在一起，独自躲开去坐着。听说倪鲁平在山东因为贪污被八路军枪毙了，这又是个不愉快的消息。我是在青岛认识这个人，他是舒群的妻兄。

四个歌剧全是反映边区生活的，我很喜悦，虽然幼稚，但我已经看出了中国新歌剧的路。最后是把林伯渠，贺龙，高岗的像抬出来了，一个火焰圈围绕着，演员们歌颂着，这就是一个政治者的荣耀了。路上我也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作家―荣耀，那不是这样的。他的火焰圈是在无形中，无限大和长久的。“虚荣”这东西也可以鼓励人前进。

四个剧是：

《边区好》《整军》《开辟南泥湾》《拥护党的领导一元化》。

我在感情激动时还喜欢说一些不必要的话，不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言语。但是，无论同何人说话，总是可以公开的。

转化自己的感情，洗炼自己的思想，节制自己的行动，补充自己的智识，继续自己的工作……强健自己的身体，这全是每天必修和战斗的功课。

一月二十日　星期三　落雪

夜间把关于莫查尔特的两篇文章读完，关于这短命天才底遭遇又有了更深层的理解。把《三民主义概论》（陈伯达）第一章五十七页读完。孙中山是二元论者，空想的社会主义者，急进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者。我今年预备多读这类书。政治与文学这是我今年应多注意的知识。

今年冬天第一次落了雪。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雪落了有一寸厚，早晨心情不甚好，唱歌回来较好。

午间预备开始《第三代》第五部，但一个字也没写出，竟不想写下去了，这是工作中的倦怠。写长篇“忍耐”与“照顾全局”的精神是必要的。对于这书的历史年代我应该细心安置。

旱晨为了打饭的问题又在开会了。×××又在用那企图动人的语调在为自己辩解了，这人逐天走向被人所鄙视的泥沼，埋葬自己。他存心不止一次地要埋葬我。昨晚在路上，我听他正在和杨朔诉说着：“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革命的事啊……这样单独地对付我……”他如今也感到“被对付”了。

战斗是人生最高的品德，无原则的宽恕是虚伪的罪恶。我要像一个野兽撕裂小兽那般，撕裂我的敌人！因为他曾企图要撕裂我。

夜间读了关于辩证法及三民主义一些书。现在的共产党为了一些事激起我不信任它的感情，所以我要切实的研究它。为了信任或不信任全应该研究它。盲目的信任或拒绝，这全是不应该的。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为了要理解高长虹，昨夜竟读到他的一本《政治的新生》，里面还有诗。这是一个僵化了的，毫无才能的书虫，尽说了一些陈腐的老生常谈，他倒像一个平庸的新闻纸的社一论家，他无所不谈，所谈无一精处。他的诗和他的人相似，是一些无味的干枯的小木棒！一个人底被抛弃，决不是偶然的，虽然有客观原因，但主观的原因还是重要的。

第五部的开头又不满意，明天再开始，总算把人物故事确定了，这时候是应该使林青出场了。

下午周而复来，他和我是邻居，还是第一次来。他说在上海见过我两次——小说家座谈会，万国殡仪馆鲁迅先生出丧——他是上海光华大学西洋文学系学生。现年三十岁。和他谈了些关于文学上的问题，他不满意高尔基的长篇，这和我意见相同。我总是比别人话说得多，这会使别人不愉快，此后应注意这一点。

晚饭后去平剧研究院为芬去取剧本，因为贪走近路，爬山，结果反倒远了。符律恒不在，见到方华，她在熬猪油，病着。她答应过几天来教芬。

一个人为别人服了务而诉说艰苦或功劳，这是无聊和愚蠢的事。

一个人要容忍别人的习J质和特性―当然要有限度。

一个人应尽可能使别人愉快，鼓励人上进，发展他自己好的方面。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第三代》算写了两页半，创作情绪很低，感到艰难，这也是每次一部作品起始的照例。

晚饭后符律恒与徐特来，这两人我们在一九三七年冬天在撞关去山西民大途中见过的，但我却忘得一点也记不起来，感到不好意思，但他们却记得我，大概因为我是“名人”底缘故。我说话总是比别人多，有时还故意装得周到，尤其是同时和两个人谈话时，这就显得浅薄不白然，此后应该改一改。（恐怕还是改不了）

夜间因为疹眼有些痒，勉强把一本《京戏汇编》看了一过。我决定今年要把京戏研究一番，因为它是将来创造中国新歌剧主要工具之一。我向符律恒他们提议，可以把《黄巢》这剧本写一番，并且要多幕，利用各剧的腔调作法―这是中国新歌剧改造的路。

以创造多幕剧为主，以改正独幕剧已成剧为辅。

一，因为幕数多，人物、故事发展就具体，可以改正过去一些旧剧在人民中散布的反革命观点。

二，因为幕数多，唱腔、说白、动作就容易复杂，深入，多吸收各戏曲的腔调，多创造新的动作等。

三，可以增加集体性。

四，西洋唱歌法，可以加进京戏腔调里面。

五，分幕，演员可以休息，因为这已不是物质缺乏时代。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午间去看歌儿，她仍住在隔离室里，身上的水泡仍未好。这孩子一句话也不讲，褓姆同我说，她平常也是不说话。对于那样无色的生活，一个孩子一定要变成那样。

我近来神情很萧索，工作和读书热情全没有，甚至对世间上的一切全失了兴味，只是勉强工作、生活一般。偶尔一想到他们对我的态度和方法，就使我愤怒！我和他们的感情很难恢复了。过去那围绕着我的人，如今他们全和我取着距离——我也愿意如此——我是不爱这些性格软弱的人们的。听说杜矢甲来文抗了，他竟不来看望我一次，过去他是那般的尊祟我，围绕着我……如今一人了党，马上改变了态度，我虽然在理上原凉他们，但在情主我不原谅。这又使我想到他们组织上这样用“孤立”方法对付我，就更使我憎恶和愤怒，要离开这里的心又开始复活了。但我还是忍耐着，我要用冷淡和蔑视来对付这一切。我倒要看看他们可怎样屈服我？我以坐牢的精神来忍耐一切。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竟没能开始工作，情绪不集中，心情很沉闷，仅是把《巨人的少年时带》读完，也是勉强的。找到一本《青年文艺》（葛琴主编一卷一期）看到一些半调子作家全在那里谈创作方法了，这使我很气愤。有一篇胡风的谈“北京人”的文章，说得很细致……

我决定我出去，一定要独自走自己的路，而且要走一般不走的路，只出单行本，不办刊物，等到一些刊物萎落下去，那时再办。总之，无论外面潮流如何澎湃，自己要把握自己的路，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不停留，不躁进。——非这样是不行的。另有一篇评萧红的《呼兰河传》的，从这评中，我大略知道了此书的内容，这全是她和我讲过的。

以最大的力量，控制自己的雄心，把力量导向准备工作上去。

晚饭后，芬抱着鸣儿我们去河边看舒群滑冰，他还有这样的青春气。因为在那里的人全是我不交往的人，我独自去散步思索《第三代》。我觉得和这些人越来越不能接近，越远了。无论从感情或理性上说，我将永是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芬在河边练声，她感到不成了，但为了快乐底缘故，我还应该鼓励她，支持她，不要泄她的气。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第三代》写了两页半。

晚饭后散步去思索它，觉得有好些问题需要考虑，这是不能草章和无耐心的。我已把那些问题写于该书的随记簿中。我现在已到了从各方面加深自己的时候了。因为眼睛不大好，夜间未读书，今年集中精力完成《第三代》，不要吃得太多。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为了芬去洗衣，我看孩子，不能工作，把一本戏剧杂志读完，知道了一些知识以外，还知道r一些剧人在抗战中的功绩。一个人多知道别人的功绩会杀死自己偏狭的自尊，可耻的嫉妒，超拔自己的灵魂，更能增加自己的力量。

凡是不敢接近丑恶的，也不能接近美，不能耐心忍受丑的，也不能耐心欣赏美。越是你所憎恶的人，越应该平心静气研究它，对于你所憎恶的和爱的，你一定要清楚的确切的知道你所憎恶和所爱的最本质的东西，而后你才坚定，否则一遇到试验时，就容易动摇。

晚饭后去世界语协会还书，蒋栋不在，交给他们一个姓王的邻人。

夜间把茅盾一本《劫后拾遗》读完，我本来不喜欢他的任何作品，陈腐，毫无艺术的气氛，但这书却写出了一些愚蠢、丑陋的事实。一些小市民，寄生阶级，空头学者的可鄙、可笑、可怜。茅盾是个暴露性，自然主义倾向，市民的作家。他的书除开告诉人一些故事和事件而外，我是没有欲望读第二遍的。作者的人格，感情，思想，……全感染不到。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第三代》的开首又重写了——这是第三次——还是不满意，预备再重写它，一直到认为可以时才一为止。因为这开始是建筑的第一块基石，一定要安置得合适和结实。既是此后的每一块石头，也要尽可能如此，——这是我创作态度更进一步的发展。

人的感情是波浪式的，人的思想是网状的，人的意志是闪电状的。

意志是感情和思想的儿子。没有思想就没有行动的方向，没有感情就缺乏了行动的力量。

思想——包括理想在里面——是父，感情是母。感觉——感情——思维（包括记忆等，既成概念）——思想——理想——意志——行动——这是一连串思想和行动的过程。

感觉属于心，思维属于脑。

夜间读了几页《联共党史》，眼痛，睡下。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无理由的嫉妒，无原则的抱怨别人底过错，这全是不正的病态的恶劣感情意识的表现。我还存在这些东西，要克服它。多多反省自己，理论与行动统一，这就是治这病的不二法门。

“爱”——是一种愉快的报答。我从鸣儿和芬的身上练习自己的忍耐和研究的习惯。把自己和别人一同放在真理的天秤上罢。

《第三代》又重新起了头―这是第四次―觉得可以了，给芬读了一次。

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到河边去散步，我陪她练唱了《坐宫》，她很满意我的声音，只是有两处嘎腔，因起得太高唱不上去了。我本来对于京戏已失了兴味，但为了她，我还是勉强唱着，因为她的生活太单调了，娱乐对于人是重要的。但此后我不应该说为了她。

夜间把党史第四章读完，又把三民主义概论《民族主义》部分读完。而后我坐在火盆边沉思：我的事业是为了中国寻求着最好成绩的文学形式和最好成绩的政治形式，因此要很好懂得各种文学和政治等知识，我应把自己炼成为一个能担当一切的人。我于四十岁以前要准备一切。

一月三十日　星期六

为了很小的事就发怒，这是愚蠢的事。

早晨睡不着，想着《第三代》以及将来文学工作等。我将要把自己准备成为一个文化上的统率者，和一切恶劣的文化战斗。我有这能力，这也是我的任务。工作的热情又鼓荡着我了，对于党以及一些伤害过我的人的愤怒感情，成见，也变得一下消溶了，但这还会反复的。……

要开始工作，他们开生产动员大会，黑丁给我写了一个条子，我只好下去，除开报告了一些过去的经验、计划而外，还有一些人发言。我本想也说些意见，但终于中止了。

晚间同芬及鸣儿散步去平剧院，在山脚下遇到符律恒和方华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方是个狐狸脸，大眼睛，拱肩，有些浮动的女人。她教了芬唱戏，我请符律J恒听了我的声音，他说还可以，只是还不能操纵，有宽度，高度差些，元音有些不正，他告诉了我元音的练声，他说这与唱洋歌比较还要唱出子音来，多用口腔。他的声音尖狭，单薄，我告诉他，我是不能完全按他的唱法来唱的，就我本身，改正缺点发展长处就是。我预备跟他学《打渔杀家》，他说我适宜唱这类戏。符律恒是个口直自重的人，从他说方华的唱法可以知道。今年就切实的学几个京戏唱唱罢。这大部分还是为了芬。为了娱乐。我的声音雄厚，满亮，但还不能好好操纵，换气息。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把一星期读过的杂志、书作了一次笔记，这样可以帮助自己记忆得切实些。

晚间俱乐部有跳舞会，没有留声机，用人吹口琴，我和芬跳了几次上来，但底下人们还唱着，这是一种青春的愉快的歌声，使我感到愉快。自己今年的心情似渐渐在松解着了，大约也许是春天到了的缘故。

近来苏战争很好，邱、罗又在会议，大约第二战场不久将开辟。今年冬希特勒可解决，明年冬日本可解决。我应该极力努力自己的工作和学习。

二月

二月一日　星期一　阴

1，给鲁艺寒十坡复信。

2，督促芬于一个半月内把通史简编读完。

从今天起，所有的勤务人员全体去生产，一切打水扫地等工作，全由个人自理，这是对的，使那些老爷派和懒惰的人可以被医治医治。我和芬是一点也不感到不便的，因为我们全强壮。

因为天气不好，心情很烦躁，中午秘书处又来收书架等，他们平日对家具不当心，又来抽我的，忽然愤怒了，事后又觉得无聊。为了平息这愤怒我下山去散步了，路上也还是不容易平息，遇到一个戴日本式皮军帽子的人，骑在马上，样子像贺龙，因为他戴了口罩，认不清，彼此未打招呼过去了。

我的愤怒，它会毁灭一切，这才是我真正可怕的敌人！

夜间芬和我讨论她有心出去上学，使自己去闯一闯，但她又没有这勇气。我说将来有了机会是可以的。

最近人们正在准备庆祝废约大会，春节放假七天。

读了：威尔基对美国的广播讲演。

边区高干会记录。

芬痛恨自己无恒心，又焦急自己无终身的事业。我说：

“一个人一定要把一种事业建筑在伟大的目的上―为人类―这样才能不断进步，不断发生热情，单独建筑在个人趣味上是不成的，这样不久它就会冷却。”

她分析自己这是小资产阶级的通病，易冷易热，她又痛恨过去自己那“温室”的环境，以至变得如此无能。她对于英文有趣味，但又畏难，对于世界语又缺乏趣味。不过我劝她还是努力于语言，这很适于她的才能，对于我们共同生活事业也必要，因为我没有外国语的能力。我常常以自己为例子，这是无味的事，但也只好以自己，因为现实些。

《第三代》仅写了几百字。

十坡同志：

二月一日收到来信。关于我那事早已解决。因为我不愿“道歉”，结果由法庭宣判我徒刑六个月，念我系“初犯”，以两年“缓刑”执行。我现在服刑期中。

我知道有一些人喜欢把自己惹下的灾祸想算在革命或者“党”的帐目上的。那就是说：“我是党员，攻击我的坏处就等于攻击党，那么你就是反革命……”关于这类人，不要听他，只要抓住他真凭实据，就和他斗争到底，党决不会包庇这样坏种的。

你那个歌并不是骂的共产党。因为共产党并不是由小布尔乔亚组成的，即使有小布尔乔亚出身的，也不全是有尾巴或者“盲人骑瞎马”的。这就如同谁身上有阿Q成份多一些，谁就特别感到阿Q是在写他。不过你这歌现在倒可以“禁唱”了，因为它已经成了老调子了，所谓时过境迁，一种东西就容易有害。

对于一些事能够解说解说也好，如果不能解说时，就先等一个时间，到那时总会有个水落石现。激动、发急全是无用的。这时期最好尽可能放冷静些多听取一些别人意见，尽管对方是歪曲或冤枉全不要紧，只要你自己脚跟站得稳，慢慢就会风平浪静。最主要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认为有可以坦白承认的错处，就说出来，当然也不必故意谦虚，抹杀事实或真理。

这对你是个很好懂得自己，锻炼自己的好机会，一定要正面地承接一切，将来你会懂得现在忍耐和被“检举”等的好处。至于“滚蛋”一类想头可以不必，这是消极的。

母亲死了这对你恐怕要很难过，不过我是个几个月就死了母亲的人，所以“母亲”这字眼对我是不起什么作用的了。祝好。

萧军

一九四三．二．二

二月二日　星期二　微雪

1，读《屈原》。

2，看鲁黎稿。

3，听到倪鲁平被杀事。

早晨下山唱歌，嗓子变低了，大约它需要休息。我还是爱洋歌的发声，它自然，能包括更多的人底感情。

河水开始在融解着，在雪地里现成灰色。

我是一座愚蠢的矿一，需要更多的知识的镐头来挖掘它。

芬爱成功，出人头地，但不爱刻苦努力，她的彻底学习热情，艺术的热情，总冲不破她那小资产阶级无聊的“面子”！这样是什么也不成的。真正的美丽一定要从丑恶里产生出来。

《第三代》写到第九页，局势渐渐开展了，写作的情绪似乎也通畅一些。这起始我先大约叙述一些轮廓，放下发展的基石，慢慢写下去。对于一些人物和事件我应该大胆创作发展下去，万不能陷于庸俗自然主义的泥沼里去。它底腾发性一定要大，文字力求斩截有力，故事力求波动大，一定要把前四部沉闷的气氛扫开。此后四部以林青为中心线索。

寻到一本郭沫若写的《屈原》，先看了他的写后记，觉得这人卖才情，酸溜溜的已经到了可憎的程度！这也许是我的成见，这位“自伤薄命”的新士大夫我是越来越为他肉麻。他所崇拜的两个人物——哥德，屈原——也正是我所无趣味的。散步时忽然想到这样两句诗，倒可以赠这一流人：

革命投降两自由，

果真名士自“风流”！

夜间把收到的《中国报导》世界语52，53，54中间副刊小故事读了，我已经能了解七八分的程度，此后还试验读下去，也不负寄报者的苦心。又把《马列主义研究提纲》后四讲读完。对这门学问，我必须把一些基本原则弄得清楚和熟悉。

我在中国文化界，若走积极的路，就挺身战斗，否则就躲远一点自己写作。

从舒群口中知道了倪青华（现在改名冷云，他的前妻）在山东和高篙（东北人）结婚了。她的大哥倪鲁平因贪污兵工厂公款二万余元，枪毙，四弟还作演说，接着他因参加托派也被枪毙了，三弟几乎也如此，只有伉寅初还活着。……

二月三日　星期三

1，电影团来演电影。

2，吕振羽报告美英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意义。

早饭后芬下去洗衣，接着吕振羽报告英美此次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意义。他仅是把，从鸦片战争以来，以帝国主义一贯政策，投降的统阶级，反抗的人民力量为经，以一八五○太平天国革命，一八九五中日战争，一九一九五四运动，一九二五―二七大革命，七七抗战等为纬，把历史悉数了一番，约略也指出了各时期帝国主义对中国的进展，以及由生产品输出（产业帝国主义的阶段——一八九○）到企图瓜分中国（金融资本主义阶段——五四革命以前）到门户开放等。再到军事法西斯占领。中国由于帝国主义在中国经营企业，及曾、李、左、张等提倡洋务运动，出现了现代的民族资产阶级，现代化的工人。太平天国，义和团会党形成了中国传统人民武装力量等。他的见解和我大致是相同的，主要这是英美政治家一种聪明的游戏，并指出这意义的限度，以及中国人民斗争的果实，第一个以平等待我的是谁？……等。这使我对中国近百年史又有了较系统的知识。吕这人是有些江湖气的所谓“革命学者”一般性的人。

夜间这电影团在俱乐部放映电影。一个片子是此地南泥湾军队开荒生产情形，那里集体劳动的情形，使我感到人底可爱，群众底力量，以及将来中国军队底出路。我忽然想到这如果写一篇小说，应该名为《假设我们有了机器》，因为这还是原始性的劳动，如果有了机器，把这热情贯注到机器上，那就是一个飞跃进步啊！这是新中国动力底一部。

另一片子是叙述一九一八年列宁被刺的故事。在艺术上说这是粗糙的。但作为历史来看它是好的，从这里使人体味到同志的友情的挚爱，那是超乎一切的伟大！高尔基和列宁相见，史塔林和列宁相见等场面是动人的。―使我的感情得到一次洗滤。

一个人克服自己的成见，自私的感情，而服从于群众的利益，确是一种艰难而伟大的战斗啊！这是不能忽略的。比方今天在会上提议拥军运动，因为信的起草人是我所J僧恶的人，我竟想不签名，但我去散步，用理性审问着自己，我终于服从了我的理性―签名，即使为了战胜我的陷害者们，也应如此做。

忍耐，大度，对一切无论朋友或敌人对我如何，尽可能不动声色，这是我现在应有的态度。不然就会降低自己，有利于敌人。

在文化上，更是文学上，我一定要做个列宁与史塔林式的作家。史塔林那种沉重，简截使我喜欢。我要学习，承继那些伟大人物们的最美好的地方。

看了这电影，使我愉快。只是为了没按时间工作《第三代》，感到一些不舒服，工作几乎成了我的嗜好和习惯！

晚饭后薛晓来。

和鲁黎谈了他的小说《兄弟》，他甚同意我的意见。我给人意见是恳切的，但有时太直率，这使人会感到不愉快罢。

夜间我极力鼓励芬成为一个世界语者，并以此为终身事业，她也愿意如此。

二月四日　星期四　今天是古历新年

芬要去参加今天庆祝大会，早饭后抱了鸣儿我们一同去南门外。这在鸣儿初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远行。我留在罗烽那里，芬和白朗去杜甫川参加大会。这会很热烈，有各学校、机关办的秧歌，日本工农学校也出动了，他们拍着手作播种似的舞踊，男人们头上扎一条手巾，背上背了花朵草帽圈。有乡村武士，农夫，军人，农妇等。吹口琴。我在山上看着山下一队队人过去，锣鼓喧天，有军号，打着各色旗帜，天气很好。

我本想把郭沫若《屈原》读完，仅读了一些他的研究文章，无论如何也引不起兴趣读下去了。对于这人浅薄和无聊的一些自白实在不能容忍。

和烽闲谈了一些国际战争事，我感到他和我之间越来越生疏了——这是自然的——他一天天在走向政治的路，我是一天天走向文艺的路。回来天已经黑了，鸣儿睡在我的怀里，过桥时我很难走，芬竟一只脚落进了水。我今天还算好，没生气，算让芬快乐了一天。此后我还应该变成自然，让别人快乐，不抱怨。

临睡前到李又然那里，因为他说要把“自传”给我看看，我去取。可是他告诉我，因为组织大约不愿给我看，他为难的样子。我说：“本来是你要给我看看，既然如此，就算了。”他说：“不要提了罢，等将来我拿回来再给你看。”这使我对于文抗的组织感到生疏，不愉快，就更增加了我对于他们底疏远。但自己稍稍平静一想，也没有什么了。但我总感到我和这些党人们之间越来越不能合拢了。

二月五日　星期五　今天大风，是从来没有的冷天。

预备索性读几天书，到下星期一再开始工作。

读了《联共党史》第五章，这书使我喜欢读，它使我感情兴奋，伟大，并增强我战斗的意志，同时由这里我可对比预测将来中国的政治。

《六大以前》读了八篇。夜间又读了一篇《论唯物辩证法底某些范畴》（西脱考夫斯基）。

今年我集中精力写《第三代》而外，再就是尽可能多补充一些：哲学、政治、历史知识。这是将来从事文化战斗的基本知识。

二月六日　星期六

早晨仍然很冷，太阳被云遮住，还要落些雪的样子。我每天早晨常常要思索着同一件事——怎样强健自己，怎样工作，工作什么，以至于报复曾损害过我的人们——这增加我前进的力量。我肯定这些，也否定这些，它们在发展前，消灭着，这恐怕要决定于将来的条件。总之，在文学上我要做为一个鲁迅式的，列宁式的战斗者，这是我一生的事业。我要战斗，也要建设，像史塔林建设苏联一样。我要每天多多少少获得知识和智慧上的启示，我不独要赶过我一切同时代的人，还要赶过我的前一代。

日间，天气还不甚好，读了第六章《联共党史》，六篇《六大以前》。

夜间这里又有跳舞会，人很多，我和芬跳了几次上来，她睡下，我读书。她醒来大概觉得还应该让我去跳一跳，其实我的兴致并不高。

我觉得夏伯阳那人物在本质上有些地方像我，但他是个神经质的人。这是农民性一面的表现——固执性，散漫性，野蛮性，反叛性，保守性，自大性等。工人是不如此的。农民比较倾重于感觉，工人倾重于理性。军人是结合这两个性格更提升了一步。他——军人——有农民的原始性，工人的纪律性，它是结合智慧，意志，感情三种成份底体现，其中无条件的服从性是它的特征。另外就是实践性。我是个军人型的人。

二月七日　星期日

午间去看歌儿，她还在病院里，身上水泡还没好，据医生说，要抽母亲身上的血来凝定血清。她在伤风，我去时她正站在小床上，一直不理我，大约是为了我上星期没去看她，后来她竟哭了。左权的老婆刘芝兰在那里，她给了她两个胡桃，我却什么也没给她带去。

刘芝兰是个很开朗，很大方的女人，我对她印象很好。我终于带着不快的心情走了。我很佩服那些褓姆们，对于孩子们的耐性。只要献身在人所不注意的工作的人们，他们是真．正的伟大。把花开在山头上的人是没什么意思的。

读《夏伯阳》到二五九页。觉得这人物底性格是有些地方像我，只是我是个作家，打仗用的是笔，比他更懂得多一些，不如他那样神经质。

几天来各机关事务人员们到处跑秧歌，这对于寂寞的山谷也得了一点声色活气。从那些原始的动作，极端丑恶的装束里，你却可感到一种原气的，健康的，单纯的……人底美来。

全要表现自己，娱乐自己娱乐人啊！这是一种真理是无私的举动。它将要被发展，被提高。

夜间身体感到一些疲惫，没洗澡就睡下了。

二月八日　星期一

领到一月份鲁迅研究会及文艺月会津贴100元。

我越来越感到我是不能够有什么规约束缚着我，我需要绝对的自由创作我的艺术，而且也决不会错误。早先那种要作为一个党员等想法，是一种冲动性的想法。一个政党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把他们的口号，决定等披上一层艺术的外衣，达到一知目的的作家就够了！它们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是无趣味的，至少在目前。因此我只能走自己的路，于革命于艺术这全是正确的。

今天虽然勉强开始写作了，但是情绪非常低落，那感觉像是进浸过水的布片，粘腻而沉重。潦潦草草，模模糊糊写到了十四页。晚饭后去平剧院，那里的人不在。回来和芬对唱京戏，想要驱除那种沉闷的感情。我在这里这样握岁月的生活方法是不好的，应该想法转换这种感情。

夜间读《夏伯阳》到三四○页。这书堆积得事实太多了，几乎是同样的事实——打仗——使我开始感到了厌烦，但还是读下去了。

一整天，情绪不好。

二月九日　星期二

我们每天几乎把感情大部分寄托在孩子的身上，重复又重复他底每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以及他新底智慧底生长等。我是认真地倾注着我的感情。

早晨我想着，后四部《第三代》决定以林青为主罢，他代表着中国人民的灵魂，艺术的灵魂；井泉龙是代表着一种人民英雄底气魄和战斗的力！我要多多注意人，描写人，人人人人……哪！

我和芬说，我将要写三部传记：一部是鲁迅，一部是萧红，另一部是自己。另外也打算给叶紫——我的不能忘的伙伴——写一篇小传。这些要站在人类最高意义底观点上来写，那就是说从这里要掘出人生底悲剧本质一面。

二月七日解放报载延安文化界招待吴满有，赵占魁，黄立德的会上，范、艾、陈、××等，全在说他们自己“惭愧”了。这些口不符心的卑俗的人们，虚伪得可怜，其实他们何尝真正感到自己“惭愧”？如果这样，第一他们就应该放弃吃小厨房，第二他们干脆就跟那些农人，工人去种地做工作好了。我将来真想写一《新儒林外史》把这些丑角们装进去。

开始写作时，杜矢甲，江丰，王朝闻，还有一个青年木刻家古元来了。古元是个大头，大眼，正派的有点乡气的厚重的二十四岁的青年。他们去别处时，我又开始写作，竟写了五页。情绪渐渐有些开展。

晚饭后陪他们散步，他们回去，我到杨家岭去寻徐特立，想借一本关于制造火柴的书，他不在。杨家岭今晚上演《岳飞》，招待“首长”们，我对于这些有官气的地方，总抱着一种生理上的反感，这一时很难破除。中国这些革命者大部分染着官底习气是事实。因为中国这官底社会太久了。这也许又是我“无政府”式的思想和感情了！顺路看了鲁艺和党校两台秧歌，感情被感染得很兴奋。遇到招待所和L同住过的一个长征过来的四川女人，她那样亲切地和我招呼，这使我感到真正工农份子确是可爱的，较之一些势力的，卑俗的小市民，小知识分子底不诚恳，我真憎、恨得要吃他们的肉！

夜间终于把《夏伯阳》看完了，我为这书结尾底阴惨的气氛，死亡的气氛感染得很不愉快！这是真实的，但是残酷的人类史诗底一页啊！读了这样充实的作品，自己就感到渺小而空虚！“在没有经过的事情前面你先不要夸口罢”我将要谨谨记着这句话，而且慢慢遵守它。多多体谅别人的苦处，一个人会变得大量和谦虚，也就最美丽。

二月十一日　星期四

从一月二十日到现在，《第三代》仅仅是写了二十页，平均每天只有四百字。

早晨为了领面的事，芬又在发牢骚，她是一面要表示自己的“合理”，一面又发牢骚，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终于努力使自己平静下去，也劝了芬此后对一些小事不要发牢骚。这对于她仅仅是发泄发泄着自己的不平，但对我却常常可引起一场可怕的愤怒！这愤怒对于自己是一种很悲痛的伤害，对于别人就会做出可怕的超乎理性以外的事。

“这是我的弱点啊！我愿意你帮助我克服这弱点啊！”她虽然同意了我这请求，但过不多久，这样场面还要重演的，这不是一天的事。

芬去中央医院看照片展览，我看着鸣儿，他哭闹，我心情很败坏，对于一切感到厌倦了，甚至于自己的工作。

抱着鸣儿接芬到半路上，她领着鸣儿走，我独自坐在土岗上落寞地沉思着，看着鸣儿那个灰色的小动物，他回来寻我，我的心情又感到一些喜悦了。

我勉强读着《被开垦的处女地》，对于作者那样细致的描写法，如今我赶不到趣味。夜间我鼓励芬一定要做一个世界语者，作为终身事业，她也放下了决心，但性急和无恒心是她的弱点。他读了昨天的日记。

写了两页《第三代》，心气在下午感到平和些了。

二月十二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了二十七页，汪大辫子在诉说自己的梦，感到是写了一些废话。因为工作了，心气就平和了些。

上午鲁艺秧歌队在中央研究院表演，我去看了。

晚饭后同芬到河边帮她练声音，她的声音太狭，但将来是可以练出来的。我常常对于她纠正我的错处和字眼感到不高兴，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抗，同时也是一种小气的偏狭的表现，我应该从这小事要练习自己的客观精神和闻过的精神。

夜间同芬到中央医院看电影，因为片子是看过了，又是演在露天里，我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饿，浑身无力，发颤，又冷……

芬的面子，虚荣心很重，一般世俗的见解很多，应该慢慢破碎她这些东西，而换上新的真理的东西，但还不能太急。

二月十三日　星期六

早饭后去鲁艺看画展，这是一些罗丹雕刻照片，其中《加列义民》和《老娟妇》最好。前者作者把握艺术造型上容许的夸张性；后者是此类“丑恶美”造型艺术底最高峰。有几个女体，它们给与人底感觉是肉的，动的，似乎一种平静的海面，那般自然，但内面却含着一种急速的，动的矛盾那是说

它随时能够涌起惊人的涛浪的。又看了些米克郎哲罗壁画的照片，他只是一种崇高的观念的表现，一种斥责、命令……一切力底表现。那是没有区别也没有“幽美”的。这作品是只能作为某种伟大建筑的装磺，不能伴人生活。从这里我又悟到自己的艺术，不独要雄伟，而且．应该使人离不开它，伴人以生活。

回来已天晚，有上弦月色，王朝闻和寒十坡陪我到飞机场。寒诉说他被人们误解批评的牢骚，我劝他立住自己脚跟，冷静一点观照一切，慢慢就会过去。从在江丰处吃饭底等待，我知道“如饥似渴”这句话的价值了。饿与渴这是不易忍耐的。

舒群说我为什么在招待昊满有的会上我没去，我说，他们没给我帖子，他说他们给了，或者忘了。我说：

“这决不会忘的，他们是怕我说些败兴的话……他们怎会忘了我呢？我如今是不乐意多事．否则我又可以找他们一次麻烦了。我笑着说，他不言语了。我对此类事，最好一切不闻不问，淡然让他们过去，忍耐自己的时间。他告诉我，他的组织问题还未解决，到三月一日，艾思奇去替代他。

报载罗迈作边区秘书长，这些人们是应该让他们做些吃苦的工作了。

最强健的人，智慧的人，是善于控制自己感情与言语的人。

二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陈子羽来。

早饭后芬同高原去看歌儿，并抽血。我带鸣儿，一面读《被开垦的处女地》。

晚饭时，鲁艺寒十坡（陈子羽）来，他谈了一些关于学校一些人对他无理的误解以及周扬疑心他有“组织”等嫌疑，他很气愤。我告诉他，立定自己的脚跟，冷静承受一切，慢慢一些现象就会过去了。他让我在他新买的一本书《普式庚诗选》写上“为人类，强健自己，竞取第一”几句话。他说：

“我今年要强健自己了，―对于一些我所不尊敬的不佩服的人们底话，我实在是没兴趣啊！”他又问我是否接到他那女朋友章煌的信？我告诉他接到了，但是因为忘了她的名字，所以没写回信。

“这个人个性太强了啊！她无论什么全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她甚至骂我是随波逐流……”

“人是应这样的。但无论强或弱，总要有个原则，否则，就容易弄出烦恼来―你现在可以不必劝她什么，这样人他们全会暗暗接取一切的。她现在感情正在不定中，容易走极端。”我约定她什么时候有工夫可以同她来谈谈。我知道她对我是存着某种信任的，我底意见她也许会接受一些。我似乎已经到了应该对一些人员负些责任的时候了。

夜间读“处女地”到十五章。《联共党史》第三章二段。

二月十五日　星期一　天阴，风。

＊一件意料内的事。

一件意料外也是意料内的事情发生了。晚间芬去看戏，我偶尔看了她几天日记（她允许过），于九日底一天竟有这样一段记载：

“L不知什么缘故，有意接近我，企图挨近我，胆子再大些像是要拥抱我的样子，这使我微微感到一些惶恐，又感到一点难过。为了什么呢？为了和W之间的不睦？为了爱我？还是为了想楷油？我想想自己在平时对他始终是坦白大方的，没有丝毫暖昧的态度和言语的，也并没有能以引起他轻视的举止，没有不稳重可以引起他的轻薄的。而且即使是有使他尊敬的地方也不会引起‘爱’来的。因为对于他我从来没动过爱情，有的只是同志之间的友爱。

十日

昨日很想找L谈一谈，问问他是何道理，他睡去了，未果。

今天他病在床上未起来。我在处理问题上还是没有把握的，抓不住正确的方法。这件事情扰乱了我的安宁。看罢！如果将来类似情形，我应该不放松地，坦白地和他谈清楚。”

这L我是知道的，他是我的邻居，一位青年诗人，本质很好，很热情，他常和我谈一些文学问题，给他看文章，我也很乐意帮助他，想不到又有了这样的波折。关于此情形从一月以前我似乎就有一种预感，从一些情形和芬底口风里。今天竟现实了。我不相信芬所写的日记感情完全是真实的，如她自己所说，她是喜欢卖弄风情的时候了。她对于我底英雄气质，老苍的感情也许是不惯的，她需要一种世俗的，青春的东西。但我知道，她是不会去爱任何男人也是事实。

事情是如此了，我的感情微微激动一番，接着我就想怎样处置呢？这是个忠诚的青年，而且对于一个人表示爱情也并不能算犯罪罢，但这是危险的，他没考虑到可能发生的危险，以及对方对他如何，万一感情冲动，做出一些举动来，这对他一生将是一个痛苦的负担，我决定把这事消灭了，我把他找了来。

“我愿意你和我坦白讲，你对王的感情是怎样的？”我平静地问着。

“痛苦啊！”他似乎也预感到有这样的一天，他眼睛湿润着，惶惑着。

“你对我帮助很大，但是我的灵魂上却存有着这些卑污的东西！这感情我是分不清楚的……这是犯罪！”

“这是没什么的。爱人并不是罪恶！而且我自己就不止恋过一次爱！我愿意你坦白说，像说第三者故事一样！我也以第三者来看……”我把自己的声音更放得自然些。

“你知道我和我的女人感情不好，我要寻找寄托……”

“我相信你这话。我找你来是三个意义：第一，可以使这事情不再发展下一去，这是危险的，你懂得我的性格，万一你有些举动被我撞见这是危险的。第二，我要解放你的感情，你想，我表面虽然与你照常，而你自己的心却要怀着鬼胎。第三，我一可以告一诉你，工并不爱你——”我读了芬的日记给他听了。接着说：

“我和她结婚五年了，有了两个孩子，这将怎样办呢？她会嫁给你么？你的女人知道这事将怎样呢？你又是个党员……为了一时个人感情发泄，而造成一连串别人和白己的痛苦，这是自私。我过去也曾和朋友的女人相爱过，而且我是被动的，但我的灵魂上却永远背着一个黑影！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想到他自己全以为奇怪的念头，……但这不要紧，主要看你做不做，继续不继续……人和动物有区分，就因为他有情操，有理性，有利他性……”

“这样很好啊！这样帮助了我，我会改正，因为我的出身，有流氓习气，但我本质是好的，以我的共产党员担保，决不会发展下去……我这儿天一直在痛苦着……”

“多多分析自己，检查自己，这会灭去你底自负啊！”我对L说。

他临行要和我握手，我把手伸给了他。

为了要平静我自己的感情，我去自己工作的窑洞冰冷的床上躺了一刻，把鸣儿哄睡了以后，我又去山下散步，想要去寻芬，但终止了。

我一路上把自己的过错，芬的过错，L的过错，放在理性的天秤上，辗转地秤了又秤，平息着自己。这事我应该如此处理呀，我能责备谁呢？我有什么权利责备别人呢？我但愿此事不要发展罢，不要超乎我理性所能忍受的范围罢！

此后也许还会有类似这样事情发生，对于芬，如果她要真的对什么人有了爱情，我决定让她走自己的路，爱情是留不住的，但我要要求她坦自一些和我讲明。对于我自己，我要尽可能绝对坚强这方面的情操，忠实于芬，只要她不背弃我，我绝对不背弃她，即使她离开我，我也要把她为社会造就成一个有用的人。我预备接受任何痛苦，只有在痛苦底磨练中，才一能完成一个人的品质和美丽坚强的伟大的灵魂！

日间写《第三代》到三○页。

在我睡过一觉，芬看戏回来了。她已知道我看了她的口记―她告诉我，她想到我也许会看，虽然这日记不是为我写的，但她知道我看了，却感到安心。我把对L处置的结果告诉了她，她很满意我这客观的态度，我又叮呼了她，好好把自己从客观上检查一番。

“我完全相信你，但我却不愿有这类事发生了，即使有，我也愿你明白告诉我，我们好处理。”我竭力避免对她有责备的口吻，在客观L她是无过的，她笑着流泪了，她称赞我进步了！

大家本来要睡，我忽然提了S，她不要我提这类不愉快的事，同时她说：

“S并不如你所憎恨的那样下贱，我本想和你说说，但每次我全忍住了，怕引起误会。你可以把这事和那事比比，大同小异的，你对L可以凉解，对S也可以不必那样认真。你所根据的是我的日记，我也许有些夸张，再加上你的想象……一个人总不乐意别人把与他有过一些关系的人说得太坏了，这会伤到自己的自尊……”她这话，听来是客观的，但我却一头兽似的被激怒起来了，她这事实是为S辩护，……我咬我的手和臂，我要咬断我的每一寸血管，让血像喷泉那样流罢，不然我不能安宁！她抱着我惊恐地痛哭着，她惊异于我这突变。

“我不能，决不能和侮辱我存在的人和解！只要我一想起S来，我就要割断他的喉咙，我会喝他的血！我那时就和你离婚，我也不会如此痛苦了！我在这叭忍受了两年，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要马上离开这里啊！”我甚愿她赶快强健起来罢……

这是我今年第一个痛苦底来临！

二月十六日　星期二

上午因为心情很闷塞，但是写了昨天的日记，没工作。我将要无怜J隋地一步步把自己从一些杂恶的矿石里把自己剥凿出来，像从粗的大理石里凿出完整的人像来，从矿石里炼出精金来，要把那本质上最精纯的东西结成固体！我要用手高托着我的灵魂，向英雄底灯光里去行进啊！让它去照耀，让它像太阳用紫光杀死毒菌那样杀死我灵魂里一些毒菌罢。——这一切要从最小的实践，忍耐地做起，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为了完成一个“人”!

下午同芬去看歌儿，芬是那样毫无吝惜地把自己的血输进歌儿的身上去了，我看着那输血针是那般地插进孩子的皮肉中，使我的心感到了颤抖。……

夜间此地招待所为了宣传百姓“拥政爱民”和招待附近机关，他们在作家俱乐部里举行一次晚会。有京戏，杂耍。那些戏装可怜得全是用一些普通衣裳改成的，帽子用纸糊的，胡子是用麻做的，用一条板凳作了门灯。但是他们这本质的热情是美丽的。它们曾使我大笑了一场。

凡是能献身为人类，增加着愉快和幸福的工作，即使他们扮演得再幼稚，浅薄，甚至丑恶，但他们那真挚的心，真挚的献身的精神―是可贵的，是美丽的啊！人一定要抓住这本质来谈论一切！我憎恶那些说风凉话的吹毛求疵者，指手画脚的取消论者……，社会的进步决不是建筑在这类狭小、冷淡、无所为的鹦鹉的脑袋身上的，而是建筑在蠢笨的牛和可笑的傻子们身上的。

夜间很困倦，睡得很早。

王禹夫来，他说要把翻译俄文和研究中国文学史作为终身事业，问我的意见。我说我同意他，因为无论哪方面，全需要大量切实工作的人。

“中国各方面全需要切实工作的人。为了党，为了自己……只有切实工作，才是正路。不要听一些空谈家的噪叫，二流子们的坏话。只有用正当方‘法给党带来最高的利益，才是党性最强的人。反之，那就是废物，废物是哪里也能排除的，更不必说一个进步的党。你可以把俄国随便哪个作家专门地作一番研究和介绍，这是必要的。不要弄得太杂，太杂就不精。关于中国文学史，应该把比重放在近代多一些。……”

这是个比我年岁大的人，但他依然还像个孩子，他老实，有些执拗，党中人就排挤他。因为他对我过度谦虚和真诚，使我有些难堪，我也只好以一个指导者（？）似的说着一些道理。同时我也鼓励他，为真理是要战斗的。再有，党在他能作的范围内分配工作，他应该无条件接受，因为现在正是党员们帮助党建众党纪的时候。

他答应我此后要“专门”，不象过去弄得太杂，同时他要求我此后和他保持着关系，我也答应了他。我称赞了他的译笔。

我常常是在我不应该担负的工作而竟担负了。

二月十七日　星期三

上午芬洗衣，我看鸣儿。下午写了三页半《第三代》（三十三页），

渐渐觉得写作情绪有些增加了。每天如果不能顺利工作这于我是最苦痛的事。

夜间我对于芬近来迷恋于京戏，我做了一些纠正。她是为了“登台”、“趣味”来从事这东西的。我告诉她还应该把一些时间多放在探求知识和学问方面，以至使自己的灵魂深化些，对于人生问题多关心一些，这样把全部热情放在京戏上不是出路，而且这会慢慢转移她的思想感情，而流于趣味、虚荣、感觉性等等，她有些不服气。于是我也切切实实剥削了她一番皮，她是需要这样的，我必得慢慢用方法把她那些“世俗的”思想，习惯……慢慢清除，而且要残酷。

“从你近来对于我的粗糙的态度我是不满意的。我是在极力使自己柔软，低头……而你却一只公鸡似的渐渐昂起头来，比方在人前你对我那样子，俨然像个贵夫人对于奴仆，这是不成的。我不愿在人前使你丧掉自尊，但我也不愿你摆出这种‘不自量’的架子，不要说你，任谁对我这样全不行的。我尊敬你，器重你，甚至于愿意你将来作我的‘主’，但你要努力上进，思想、灵魂和我接近，对我好……我一定会对你更好，更尊重……不然，那是什么也谈不到……。”最后，我又说：“你想想看，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军，居然要准备服从你……这是怎样的事啊！”她当然又是流泪，虽然我这些话全是一半庄半谐说的，但也相当残酷，她一直没有言语。我知道她已经懂得了自己过去那种凌人的、粗糙的行为态度是不适宜r。要鼓励，也要打击，只有这样才能使人前进。此后我决定对她要严厉些了，不然这对于我们将来是有害的。

两天来，感情很郁闷，也烦乱。有一些不必要的近乎可耻的思想和感情总缠绕着我，我要忍耐地肃清他们啊！

为了家庭的一些琐碎的不足道的感情，竟使我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凡是到这样的时候，我就想到“独身”。假设，将来我和芬真的有分开的一天，我决定要独身到死，再不结婚。

二月十八日　星期四

《第三代》写到四十六页。下午去为歌儿输血。夜间和芬谈了一些两天来每人不快的心情，

要，离开我去工作或学习，尽管去，我决不阻留，我说如果她感到有必

但这是永久的断绝。

因为我不愿在精神上负担一些一可耻的负担，我也不愿她如此，一方面和我在一起，另一方面去作感情的散步，在我是不能容忍的，不然她就按照原先计划走自己的路。

为了我们“不拆散”的生活，

我告诉她，我底一切“专横”几乎可以说全

相人

不个

但一

她还愿意走后一条路。我相信她，

信她的坚定性和能力。她说很喜欢丁玲，过去也很喜欢舒群。的爱情是日光型的。

我极力要平息自己的感情。芬和我全相信是分不开的，因为每人已有了一种生理上的连结似的，但一些风吹树稍似的小风波总要有’的。

夜间有月亮，睡得很早。

二月十九日　星期五　生活中的逆旋

《第三代》写到四十五页。此后我本打算每天多写一点，可是下午为了准备去宣传，她竟要去帮青年诗人的女人画画，这又激起我的超乎理性的愤怒，甚至把小板凳抛下了山！觉得这人太不用思想了，在这样的时候，她竟不顾我底感情！结果我们到了河边，又是哭，又是说了些愚蠢的话，结果也又是抱了，吻了，和好了，平平安安走回来。

我们约定，此后忍耐着把我的小说写完，在这期间，少做些愚蠢的事罢。

晚间，我们又谈了些我们将来快乐和光明的生活，她作为个世界语者——我希望她这样——我是个作家，我们如何做世界旅行等等。我相信这并非是虚空的梦，它们一定可以达到。我知道我们是一天天地在接近着，理解着，前进着……这一切不过是生活里的逆旋，这也是因了这环境使人的精神太困倦了。为了要消除这些卑琐的无聊的感情，夜间把第七章《联共党史》读完。这书可以使我心胸宽大，精神崇高，意志坚强，它是我这共产主义者的《圣经》。

二月二十日　星期六

《第二代》写到五十页，第五部分第一章终。结尾时较空洞，待将来改正时再说。对此书的结尾我预备一个悲剧式的结尾，或以井泉龙死及大环子降生为结果。

下午去保育院为歌儿输血，这是第四次，听说那湿疹已经渐好了，先隔离一星期，待下星期再输，生她时，在成都，那里气候不好，而芬又在长疮中。

为了芬有时不听话，结果闹出一些烦恼的结果来，我向她请求，无论怎么忍耐，为了我的“工作”忍耐一下罢。她是善良得不懂得仇J很的人，感情几乎又暴涨了，但我克制了它。

人底感情是个人的历史底遗留

在的形态，这中间有矛盾，有斗争！

，理性是客观的，进步的共同的存

人类悲剧或喜剧底发生―谁战

胜谁―也就由此而区分了。我是正行走在这激烈地战斗过程中的。到四十岁的时候，我想它们会大致地统一了。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高原去关中，我给了他一幅鲁迅像。

高原要去陇东，我把鲁迅先生石膏像送了他一座，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

“愿你们永远以鲁迅的精神为精神”

对于这伟大的人，无论他的灵魂上，行为上……我是毫无怀疑的地方，每一次我想到他的名字，总是带着一种悲怆的发奋的心情。他将是我一生灵魂的旋泊柱！为了他底缘故，我也要一刻不放松自己，强健起来，扫除那些曾间接、直接迫害过他的丑类群。下午去看歌儿，因为她又和我生疏了，在她吃点心时，我只好独自坐在院中把芬带去的一本小说《菊子夫人》（法国作家罗蒂作），读了一些页，结果只好把为她带去的三个胡桃留下，我感到很羞涩，因为其它的孩子们全是那般看着我啊！并且问我：

“你给小歌买东西来了吗？”

“没有。”这是我的回答，而那胡桃正在我的衣袋里响着。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够把这自私的脏衣完全脱去呀！使人之子女［l己之子啊’了

我走下山时，默默想着这问题。

芬看·完了

那生命的旺盛

一篇论杰克伦敦的文章，她说当第一遍看时，觉得杰克，生活的多样

些像我

性多了

可是第二遍看时，

，性格底强粱勇敢，对女人底要求等，很有

她竟发觉本质上的不同了！“你比他要理

，而且你们写作的F-{1的不同啊！”她说。我很喜欢看到她一天天地观察的能力，判断的能力，思维的能力在生长，情操在提．高，扩大，生活的能力在提高，前进，学习……一些世俗的习气，想法在清除……我感到一种欢喜！这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人类。

我和杰克伦敦是有些相象的，那恐怕只有工作纪律和喜欢户外运动一点，以及他那“当我对于世事多知道了～些时，幻灭立即跟着来了。”一点感觉。但我已经透过这“幻灭”的墙，J懂得了人生必然的归宿，就毫无这类“幻火”的痛苦了，我只是“生活一天就工作一天―作于人类有用的事。”

他底写作为了金钱，我底写作是为了攻变人类的品质，提高人类的情操，团结人类，鼓励人类，消火人类一切少双恶的。虽然杰克本质也如此，但他为了“金钱”和自己不能战胜的私欲所俘虏，儿乎被它们死灭之信念。而我一直是坚执着过来的，从未有过一分钟的对一于这写作庄严的目的底动摇。他是崇拜原始的力的，我是爱慕理性的力的。他是在无意有意企图消灭人底情操，相反，我却正在努力追求它。我比他更坚强，更彻底，更严肃，战斗力更强……我是具备着鲁迅式的，东方人一种明敏超乎物力的大胆，对于死亡带着一种宿命的轻视似的忽视，超功利性的，执行着自己的信念所给与的任务。中华这民族，它将要是未来人类进向真、善、美的大路的最主导的力量之一，它具备着一种近乎神秘的粘着力，漠视一切的固执，容纳，同化，和平……一切的伟力潜藏着的。我渐渐对这民族产生了深沉底爱！―但我却憎恶应该憎恶的丑恶，像我的生活那样一一我要发扬它，表现它，鼓励它―它是具备着古希腊一般的品质的，它比它还要美，还要悠远而深沉！

昨夜月夜，我和芬在l]J下走了一转，我告诉她，将来我要把所遇到的文抗这类小市民的人型写下来，成一部新儒林外史，她赞成。“我，张仃，李义然……全发现白己过去错误，缺点，因为我们没积极和你辩沦，斗争……”高原说。，

“还是不要罢，我是不喜欢这些的。―我自己会管理我自己的。

这会使我们永远决裂……”

“决裂就决裂罢，只要本质上相同，决裂后过一时期，总会好的。”他这话是对的。

夜间读了一

但我却用别的话把它搪塞过去r。

篇关于研究普式庚的文章《普式庚与西欧文学》（苏联查尔蒙斯基教授著庄寿慈译载《文学译报》创刊一号）。这对我很有，预备再读一遍。又读了一遍卜d忆托尔斯泰（N.M．古塞夫着）关于V．益

删改作品的意见对我也很有益。所谓：“天才这就是忍耐”

种积极性的忍耐。这增加了自己将来对于作品删改的决心。

额外日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今天叶剑英在八路军大礼堂报告红军战况，文抗人全去了，我也去了。人很挤，我感到无趣，独自回来了。

芬正在写日记，忽然停止了，本想要直接问她，但终于停止住。接着她抱鸣儿下11-1去玩，我写些笔记，L来了，他向我解说，希望不要因此引起我的情绪不快等等。我也向他解说，在理仁我没有什么可怪，在感情！几，我是不快的，同时也向他解释这事可能发生的一串悲剧，希望他此后凡事先冷静想一想。他说他这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幻像，芬对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这是为了一种男人的自尊，他应该如此说法的）。

“你这时期每个男人大约全经过的，但仅是压抑是无用的，要把这感情引伸，你是被一些朋友无原则地称赞，就发生了一科，过度膨胀的e1．负心，于是就容易为自己造成一些非份的幻像……如果遇到事能够退一步把自己一比较分析，也许会冷静些了。”我是暗示着他来和我夺“爱”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也承认这是对的。我劝告他可能时搬一搬家，换换窑洞也是好的，待事过境迁，也就好了。夜间，芬告诉我，她和I一作过谈话了，念了谈话的日记给我听，并民为了我的缘故，事一前没和我讲。我对这事觉得谈r也很好，同时我也告诉她，这是我所推测得到的，接着就引了些证明给她，又谈了些女人的心理．她认为我观察很透彻。

为了这些无故的烦扰，我真想什么也不要了，让他们―妻和孩子―·全离开我罢。

我应该练习对于任何刺痛自己的事，有正面去研究、迎接它的勇气，因此我要把和芬把女人的心理―一般的，特殊的―作一番研究，这对于我虽然有些“切身利害”，但我应该正面它。从不信中要我找出信来，这才是真正勇敢的态度。最后我将把一切作为资本，让我投身于艺术罢。

对于芬我应该极力使她的情操提高和坚强起来，我应慢慢收束她。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儿天来情绪特别抑郁沉闷。今天他们庆祝红军节，去开会，吃两顿饭。

下午勉强写了五页《第三代》。芬要去看照片展览会，因为我情绪不愉快，她也不去了。此后我应该多多克制自己，使别人快乐。我此后应练习“自我牺牲”。这是将来社会每个人应具备的社会道德基本精神。

在宽宏的生活里，人是不会发生卑琐的感情或思想的。行为重于思想，思想重于艺术。

没有大源泉的水，没有大根本的树木，这决不会流远或繁茂的。我此后应于行为＿上多锻炼自己，其次是思想，其次才是艺术。连自己全不相信的思想，那是不应该传给人的。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上午芬洗服，我带鸣儿，轧骨头，烧火等类，就没能工作。下午因为看延安大学来的宣传队，仅仅写了一页《第二代》。夜间和芬闲谈，她把几天来的日记抽一些谈给我听。第一，她对于那次和L谈话自己微微感到一种被崇爱的喜悦。第二，她和我生活总感被一种灰色的沉云的力量压抑着，感染着，使她的一种天真的新生的童心被伤害了！但她也知道这原因的，这是一种社会的力。第三，她愿我此后尤论什么事要和她谈，坦白真诚地谈，不要使她感到一种被蔑视的无足轻重底存在。第四，她对我过去总感到一种站不稳的感觉，那就是我的一种不可测的反复性，一激怒起来，那会义断恩绝的。第五，她愿意我们共同建立起共同的生活到老的信心。从她这些反应里，我更多懂得了自己一些。我此后决定把她做一块石头来磨砺自己一些可憎的锈衣，起始一定是不习J惯的，痛苦的，护短的……但要忍耐着，J惯了就好了。

“我们此后建立一个真正家庭共和国罢，那就是民主集中制。无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意见……尽管说罢，起始我也许是固执的，不肯接受的，但你只要韧性地战斗下去，它终要收到效果的。现在关于你所感到的几点我说一说：

第一，你这种‘喜悦’，这是每个人可能发生的，而且必会发生的，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任何嫉妒。一个人对于崇爱自己的人，只要那对方不是太卑下，或另有’企图，而且这崇敬不超过限度，人总是乐意的，这是一般人类共通的感情。何况你对于I刁并不憎恶，而巨一个人是不能要求只爱自己一个人对于所有的人全憎恶的，这是违背真理的事，也是不可能的事。但这‘喜悦’也随着人底年龄，程度，次数，感觉而变化的。比方一个作家，初次写文章被称赞，虽然很普通的，但他自己却要夸大它，等到久了，‘它就要变成平淡，毫不关心，以至于厌恶，但在基本．七他还是不仄恶诚实的、深刻的、合于自己需要的称赞的。第二，我的生活和习惯以至于灵魂里，确实存在着这些可悲的东西的，但它们是历史的社会的遗留，它们也是固执的不要灭亡，虽然我是每天在用力消灭着它们，但这是长期的。你不要把我看成‘我’，而应该看成旧社会一科，力量底表现，一种新力量战斗的过程的化身。即使你离开我，无论你走到哪里一一只要在这社会―一定也要遇到另二种表现，而是同一本质的东西，因此人凭着主观愿望是生活不下去的，赤着脚，是不能跑有刺的远路的。那就是说，现实存在着什么，你就应该以什么应付，主要的区分，只看你IlJ的在哪里。比方你不愿讲一些虚伪的公式的礼节，但一个人对于你缺乏这东西，你也不愉快的。你虽然失去了一些‘天真’，但那是不足惜的，那是原始的，随伴着生活和环境，你应该失去它们，但它们会再现的，那再现的才是可贵的。这‘按说夕对你会有好处，那就是它能使你发生‘思想’。第．三，此后我可以尽可能―恐怕还不能全部―和你谈一切。因为过去我感到你对这些似乎无‘趣味’，为了自尊，我只好一切沉默着。

第四，我虽然有一种‘义断恩绝’的表现，但这是现象的，在本质上是最念历史和111情的人。

第五，此后我们中间也许会发生过去一些事情，但这会是偶然的。你也许会发生一些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你‘有意识’的了，不比过去两次，那我会和你分开，但这也一定是你对我一点依恋也没有的时候。从你我，及诸种条件，这科，事是不会发生的，那除非有一种压碎我们一切理性的‘外力’，但这外力，我敢断言，对于我是不存在的，恐怕对于你也不是那般容易。万一我和你分开，我一定要痛苦一个时期，但很快我就会理好我的翎毛，结婚，或者不结婚，把我全部力一量放进工作里去，结果悲惨的还是你。即使那一天，我也不愿你走萧红那样的路。我相信我们会生活到老，只要在共同一个目标下面努力，各自强健自己，建立自己，自制自己，牺牲自己，力求双方理解，这是没有怀疑余地的。我的生活可分三阶段：在初期是要牺牲别人的。第二期我不愿牺牲人，也不愿牺牲自己（因为我要存在）。

如今已踵到第三期了（因为社会将要变了），我要试验尽可能‘牺牲自己’了，只有这样，将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才能建立起来，那时候，谁也将不被牺牲了。……”

她也相信和我分开，苦难的还是她自己，但她愿我们把这信心一天天地提高它―生活到老。

我读了一篇《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统一的整个的学说》。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第三代》今天竟破格写了十页，微微感到一些头涨。

夜间把昨天的日记读给芬听了，她很羡慕我底想象丰富，和分析力，观察力，综合力底强健。为了要早些休息，读了党史第八章一段就睡下了。

文抗在开讨论宗派主义大会，每个人全在发言，说自己犯了宗派主义的错误，但他们却不能勇于举出实例来。他们对于我却总是“正确”的。

丁玲述说自己笼统看问题，“党外是政治问题；党内是党性不强”，艾青疑心别人在拉拉扯扯对付他；刘白羽诉说自己被一些虚荣心所苦等。关卜汉感到自己的工作不被注意的牢骚等。又谈到了医生应比作家被优待等问题。他们还没脱出空言和机会主义的气氛。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早晨唱歌时常常感到一种过去的愤怒和烦恼。

早饭后照例散步在对面山上的小路，从北面一条桥过去，南面一条桥回来，经过那些人家，思想着将来如何删改自己的一些作品问题。

回来芬给我缝裤子。我鼓励她努力学世界语，将来翻译作品，做世运活动，世界旅行等。我要把她造成一个有用的人物，她也愿如此。这需要长期的教导和鼓励，我是不愿她作为家庭妇女而终生的，于我于她于社会全是不该的。

一天只写了八页《第三代》。

为一了鸣儿情绪不好，爱哭了，芬竟也缺乏了耐性，这使我很不愉快。我背他到山下转了一转，虽然为了孩子过度折磨人，但我终于忍耐着。

夜间我和芬捉了一只很大的老鼠，因为它太扰乱了我，又无办法，今夜芬想了办法，她一面用烟熏，我在另一个孔口用一只铁暖壶壳堵着，很快就拿住了它，这使我们极度兴奋和快乐！这是一种获得仇敌的快乐！我摇它，像一个孩子得到一个新玩具似的，最终我准备处死它了，芬却躲进屋子里去不敢看，我趁着这可憎恶的动物昏迷时倾倒出来，一砖头轧下去，它的脑骨就碎了，为了血底喜悦和憎恨，接连我是几砖头，一直到那骨头成了肉泥！我对于所憎恨的东西是残忍的。

恐惧只是在别人的眼睛里，杀者和被杀者他们是没有恐惧的。——我又懂得了一种感情。

读完第八章《联共党史》。

读了两遍世界语短文。

我今年对于“哲学”、政治知识以及历史知识要多获得些。

哲学——马克思，恩格思。

政治——列宁，史大林，毛泽东。我要从他们学习这些。

文学——鲁迅，托尔斯泰，高尔基。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了七页半—一八○页。

今天文抗学习总结，下午在俱乐部聚餐，晚间举行跳舞会，由青年剧院乐队伴奏。我中间竟也吹了一次笛子，还唱了一段大鼓。在和一些青年们混在一起时，自己也感到青春力贯串在血液里了，可以无遮拦地乐着。在我高兴时，我是不顾一切的。人是应该如此的。

今天跳舞和芬还没有冲突，因为我是抱定不责备的宗旨了。在游戏时是不能责备或教训，这会影响到感情，失去了兴趣。此后我们约定谁也不再谈论好坏，只有事后可以。过去她不懂得这道理，我也不懂。因为她的身体，感情，动作迟缓以及不能随着音乐底律动。

唱歌，写作，跳舞，读书，这是今天的工作。

二月二四八日　星期日

下午芬去保育院看歌儿，我看管着鸣儿，喂他吃饭，拍他睡觉，全很乖，他似乎在无形中感到大人一种贯注的爱，他睡着，小嘴上挂着微笑！是的，我对这孩子是具备着一种无条件的忍受的爱！

读了几页《被开垦的处女地》，觉得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描写，自愧不如。把两星期读过的《菊子夫人》，哲学论文，党史，做了照例的摘录。我不很会作笔记和对于一篇作品抓住要点作一些短评。

听说我们住的地方还要移动，和芬商量结果，如果可能我们去往枣园，那里虽然看晚会等不方便，但要清静些，杨家岭的政治气氛太浓，我们不宜于住在那里。

在一遇到无聊的感情纠葛时，就会想到一种独身的愉快！

一个人一定要练习能够不动声色接受、解决一切苦痛的镇定和方法力量。

三月

三月一日　星期一

河冰全解冻了，流着一些泥色的水。土壤也在松软。天气阴，心J情烦躁而恶劣。

上午只是把一些报纸拣选了一番。此后对于边区的政治（乡选）经济（春耕，夏征，秋征）风俗（传说，婚姻）党的生活（党员在乡村）敌人虐待的人民等消息应多留些心，剪裁。

午饭后，躺在河边红沙滩上，读完了几篇关于托尔斯泰的文章（文学泽报一卷四期），其中第一篇法朗一J：的演说最好。其余为：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的《文学遗产》，托尔斯泰的《一封未发表的信》等。这引起自己一种强烈的，近乎一种焦躁和痛苦的要和这伟大人竞争的欲念！但我知道这是一种妄想，这作家工作了六十年，手稿近乎百万页，那种对诸事留心的精神，删改自己作品的精神，超人的精力，全不是我所能及的！至于我的寿命能容许我活到他那样年龄么？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一定也要尽我生命的力，燃起我的火炬，我要和几个时代的作家们竞走了。我要把四十岁作为我文学真正的开始期，四十岁以前全作为“白搭”。我要忍耐，工作，留心各样的事啊！不能为了一点不必要的自尊，而使我的艺术遭到穷苦啊！为了艺术，也是为了人生的缘故，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应该忍受一切的误解、鄙视．而躬下身子去采集一切罢。

第一个我先要J懂得共产党，因为它是这时代最复杂最重要的一团。

昨夜高阳在这里，他谈着到延安以后如何被一些党人排挤及认识过的一些女人：玛X一一一个凭感觉生活的女人，她有过二十个爱人；夏X―一个胖胖的小眼睛的会跳舞享乐性的女人；姚X―肺病，有着一种小妇人型，聪敏，魔惑性的女人；姜X―曾做过妓女和舞女，缺乏知识和个性的女人等。①他被审判。②他因伙食追打秘书长。③因为马和刘白羽争吵。④因为别人讽刺他为奸细，他追打一个女人。⑤别人告他十大罪状等。因为组织上警告他，他自传没给我看，他说我不愿完全否定自己啊！他是空想的，形式的，报复性，冲动性的人。但是生活力是旺盛的，自尊的。他会慢慢好起来。早饭后虽然也照例作了散步，但是只写了一页半稿纸！“慢慢地走罢，只要不停下就好。”

夜间读少L一l一面《被开垦的处女地》，很为作者的细丽真实风格所引诱，尤其是达微诺夫拥打的场而，他是采取了托尔斯泰和圣徒似的一手法和精神写的，这是精彩的。但对于他的过多的自然风景描写以及对话中不必要的巧妙，我是不喜欢的，我还是喜欢古典艺术那样简明。睡下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两砂．氛钟的样子。

三月二日　星期二

两天来天是阴沉的，微微落了些雨星。山下面已经在翻田了，春天的气息很浓重。把夜间剩下的几十页《处女地》读完。这引起我对‘于边区想要写一部关于它底“转变过程”的书，但这要等明年才能够决定这计划是否实现，今年只有完成《第三代》，同时注意一些材‘料。《第三代》写了五页―八七页。我感到自己写作拥抱主题的力量，和故事的力量不够，而＿fl．欠主体性。夜间感到一点疲乏，没读书睡下了。夜间落了些雨。

三月三日　星期三

天，仍阴着。

报上连日载着吴满有，杨朝臣生产挑战的消息，很有趣。这正是中国展开英雄时代的时候了，由杭战到建设。我将怎样把中国这英雄时代写出来呢？《祖国―受难与英雄时代》，这是多么好的，雄伟的题目！但这起码要准备五年收集材料＿〔夫。先准备下这雄心罢！!早晨微微感到周身酸痛，大约是夜间没穿衬衫睡，起来弄孩子尿尿冻着了。此后不应该仗着自己身体好，作一些不必要的逞强。每次吃饭，我要偷着把剩下的半个摸给鸣儿带回来，这是犯规的，但为了不使那孩子失望，我愿意在我的“道德”_ 1：留着这个小小的缺口。

我把自己平生要写的计划告诉’r芬，她也为我很兴奋，同时也鼓励着自己：

“我一定要把世界语学得呱呱叫啊！”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一，今年写完《第三代》，附带搜集边区一些材料。

二，明年如不能离开时，上半年在延安搜集材料，下半年到近处作一次旅行。

三，后年开始写一部以边区为题材的小说。

四，出去后，一面改稿，一面付印自己的文集，一面准备写《自传》。

五，在写自传以前，回故乡去一次。

六，准备作世界旅行一一搜集在外国的关于近百年中国史料，观察歌剧，拜一访各大作家博物馆等。

七，开始《祖国一一一受难一与英雄时代》，预备写二石’万字，分十部，由1840年写到194。年―100年。以一个家族为经，以每次历史大事件―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义和拳，辛亥革命，大革命，九一八，七七等为纬，交织成一幅大壁i画。多用叙述，少用描写法。

三月四日落雪星期四

夜间听到鹰叫，早晨听到嘎嘎嘎的野鸡叫声了，这是春天的样子了。

昨夜落了雨，今晨却变成了一层五分厚的雪！整个山，只有我一个人起来，对于这宇宙的静谧，我，感到一种平安的喜悦。山谷间轻轻移动着一些银灰色的云气，雪粉还在落。雄鸡带湿味地叫着。这雪和雨对于春耕是需要的。

昨夜，又把《普式庚与西欧文学》读了一遍，预备作些笔记。读了一段《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的先驱者》。

芬告诉我，我的小说故事性不浓，我承认了这缺点，同时也为她解释了过度故事性小说的害处。她告诉我，韦娄好象隐藏着很多苦痛，对丈夫的束缚不满，丈夫对孩子底“义务性”，并无真正的爱。“知识分子总是不满意，脸色不好看……”，她说我喜欢男孩子，是封建观念等等。我此后一定要给芬以尽可能的娱乐和自由，起始也许不习惯，多忍耐做一些就好了。消极束缚终不如积极开发。老婆、孩子是我的第一块磨刀石，也是试验我的耐心和真诚的尺度。

_ Irt－午和下午共写《第三代》六页―九十六页。夜间读完《，一今克思主义的哲学的先驱者》。对于这类读物，虽然读起来感到勉强，为了需要，我一定要把它们多读一些。对于那些作者们庸俗的公式的称赞着的方法，我感到一种难堪！接到P一封信，这是用“公事”的报馆的名义，使自己感到一种不快，接着细分析，觉得这是一种不必要的落后的小资产阶级面子的感情，义感到耻辱。对于P因为从舒群的口中，说他对我很关心，所以给他一封信，表示在读他译的书，这是一种报答式的讨好感情。既然如此，使我又有了一番警惕，那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一盘棋还没有走完，他们在．钱略上要征服我，在战术上一般负责者和我保持距离和身份，用一般取！我接近的人软化我，同时孤立我，冷淡我……而我虽相信他们是为了党，但我决不愿在这样不愉快的方法下面低头。此后我决定：

一，尽一可能忍耐在此地写完《第三代》，任何事也不参加，不管。

二，对于任何党员，一定要保持相当距离，不发生友情关系。要事务地对付一切。

三，对一切人，绝对用理智，不浪费任何感情。

四，加紧强健自己，保持一贯沉默，除非谁妨害到我。

五，这是个力底世界，我一定要走自己的路，决不低头于任何不正的威力下面，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六，在本月结束时，如果他们对我没有相当安排，我决心离开边区。宁可受一切损害折磨，但决不使自己意志有所屈辱。

三月五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九十九页，第二章算完。但感到写了一些空话，废话，和主题的拥抱性、故事的开展性无多大关系，这使我很不愉快。只有在重写时，再来改正罢。

下午把夜间关于普式庚和托尔斯泰的两篇文章，写了笔记。李又然和一个名叫吴将平习体育的人在俱乐部练习跳舞。谈了一些关于武术的事，他练了一趟，我也练了一趟。那人的身段很好。我如今能够练习称赞人了，但有一种充行家的毛病，还应该改掉。

三月六日　仍继续落雪　星期六

夜间为了芬开座谈会的事，又作了一次争吵。我说：

“我把自己的感情包起来，任何一个朋友全不做倾诉了，但是我还愿意让你来替我负担着一些，如今我知道，这也是愚蠢的事，你没有这义务，你年轻，你要按照您的欲望生长……我要完全把自己包裹起来了，此后决不再这样，我要沉默，我要忍受……”

三月七日　星期日

今天去为歌儿买胡桃的路中，我的心情特别灰败，沉闷，我看到悬崖，甚至想到毁灭自己！我感到我将是作为一个贯以自己意志的悲剧角色而后毁灭了！

“去罢，让一切随便什么人离我而去罢；来罢，让一切随便什么外力来罢，我决不向痛苦主L步啊！决不屈辱我的意志啊！”我此后决定对任何人，全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只留一个，那就是把我的一切流向我的工作罢！

我一定让芬按照她自己的欲望一去生活她自己，等到我再也不愿或不能忍耐时，我就请她离我而去。

下午芬去看歌儿，我带鸣儿在李又然那里，有杜矢甲等唱戏玩。杜矢甲正患着耳病，脸色很苍白，这是一个被磨折的歌唱天才！整日心情很闷，读了文学译报一、四期几篇短文：《荣誉勋章》（莫泊桑），这是讽刺无能的小市民虚荣欲，用自己的老婆一去换得了“荣誉勋章”，同时也暴露了那勋章本身底无价值与来源的可怜的卑丑。这是一篇露骨的讽刺文学。《我的生活》（苏．P.L．坷诺代洛夫），这是史塔林城一个拉牵工厂第二铸造工厂副主任，叙述他由一九二一年遭受饥荒起，以及一些腐化现象，这很可以作为将来中国建设期的借照。中国将来这情形一定很严重。

夜间从男女关系谈起，我纠．正了芬一些不正的观点：“如今不是女人对男人对应的时代，那是忽略阶级的看法，合作、强健自己，这是女人解放的路。再有，若只是热烈于［J头七的竞争，冷于行动，这是不能引起敬重的。过度夸大自己的痛苦，抱怨生活……这全不是正路。无论男人或女人，全应各尽所能，自骄或自弃……这全不是正路。女人生过孩子，固然痛苦，但男人底流血汗，战争，劳动，甚至失掉自由，屈辱……难道这全能说是男人为了自己的么？”接着我也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清楚地说一回：

“我和你恋爱那时起，我并未为了你是美人，你是天刁‘··一，而是为了我自己，我的事业。我向你说得明白，我愿你作为我的女人，以我的事业为中心，同时我也可以帮助你发展，但我却不能完全为你，或与你‘平分’……。

如今你既然感到自己要发展，或受委屈，或不甘心以我的事业为中心……我愿你好好考虑，或是抛开我，或是抛开你那更远大的企图，中间的东西是没有的。

再此后我愿把你的快乐感情和你分担，我并不愿使你担负我一些痛苦的感情的，一自到你愿意时为止。那时我一再打开这河曰。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激动．按着我心里所想，所要说的说了。我们全相信我们不会离开，但她说；

“假使我离婚，我就不再结婚了。―人总是差不多的。”“这是不可能的，”我说“也许一时你不结婚，只要遇到相当的对象，也还是一样结婚的。没有一个人因为吃了一次酒醉的苦，就永远戒了酒的。”接着我也说了我的意见，“我也许独身下去，·也许结婚，但那时我一定要向对方讲明，一定要以我的事业为主要中心。一个看护，总要迁就病人，病人是决不能迁就看护的。虽然在他病痛可以自制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减少看护者的麻烦。我有缺点，我是个病人！我需要一个看护，需要一个能原谅我缺点的妻子―当然我也尽力克服这缺。．飘―我不需要一个和我讨价还价的理论家的妻子，随便她可以做我的朋友，同志。……一句话，我们一切事要甘心情愿……不愿拉倒，不必勉强……。”

我也说了萧红的一些事，“一般总是责备我和萧红发脾气的事，但却没有看到我为了她忍受过一些什么东西！把我的缺点夸大起来，来作为责备我的口实，这使我对这样人感到冷淡和憎恶……”关于中央研究院此次事件，所以使我感到愤怒的，就是如此。一个战士持功傲物固然可耻，可忽略一战士的历史，夸大缺点，吹毛求疵，用一些竖子们定罪，这也绝非正路。……

我总愿把一个人的光辉面留给人间！

三月八日　星期一

早晨芬去杨家岭参加“三八”大会。我带着鸣儿，他很乖。我找到一本墨索里尼自传谈，感到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事业，一定要战．斗和牺牲，以及不折不挠的意志。我知道我一定要在文化上成功为一个独特底存在者。第一需要是有一个刊物和报纸，我准备精力，准备知识……忍耐时间。我要决然走我新英雄主义的路，一切陈腐的东西，全要给以否定。我暗暗意识到一种看不见的潜在的力量和条件，在催迫我，等待我，中国需要新英雄主义，世界也需要它，它会引导人加紧地进步，我将一要为它的引擎。它要引取各党派中最前进，最尖锐的份子，作一种竞赛和揭发的工作，主要是“以身作则”，以挑战的精神向各部门“竞取第一”。质量并重。

晚上：散步时遇到陈波儿，她去看方紫，我对这女人也很有好感，虽然我不喜欢她那白俄小军官式的丈夫―伊明―因为听说她快要死了，所以去看她，这似乎表示一点人类的温暖罢！她睡在床l几，脸色不见消疲，发淡红色，手指也淡红色，有些玉质似的透明，她看起来很使人可怜，一个无依的无尘的女孩子似的。她的灵魂像一盏教堂里的长明灯，安静，美丽，但它是生活在阴暗的寂静里的。她看我很羞怯，表示着淡然，但我底去看她，这应该是她绝对意外的，我相信她的心会感到一种不平的激动。我知道她平时对我还不是抱着一般庸俗的看法的。我只是随便说了一些可笑的事。

他们告诉我那里有生过十五年肺病的人，胖人也生肺病，这里生肺病的人很多。这使我更多的感到健康底重要！我升起了一种夸耀的感情，也升起了一种恐惧―使自己再强健些的感情。“你高兴我从事政治么？”我把那本墨索里尼自传丢开，问着芬。“为什么？你要从事政治么？―我不高兴。”“一个人是什·么想法全要有的。―我知道将来中国需要一种新英雄主义运动的。”

“一面从事写作，一面从事政治，我倒赞成的。就是说为了写作而从事政治。”

“这是不可能的。”我笑着说。我是不能在别人领导下做任何事的。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全要战斗和牺牲。”我是从墨索里尼而引起的。

·“再好，他也是个法西斯蒂。”她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不管做好事做坏事―全不容易。”我觉得这会话有些无聊，就停止了。

在我的感情中，总是存着赞颂上帝也赞颂恶魔力量的一种倾向的。

三月九日　星期二

《第三代》写到了五页——一○○三页。

早晨到张仃那里，把杂志上那几篇关于普式庚、托尔斯泰的文章拿给他看。一时兴奋，我竟说了自己将来创作计划，我看出他底冷淡和一种有心的谨J慎，这使我很不愉快和懊悔。此后还是少到那里去和任何人说出自己的一计划，只是默默地工作就是。他说他小的孩子有肺病，是他恋爱游戏的报应结果。

晚饭后去对山散步，看见两个孩子―四、五岁―打架很有趣。一个是大一点的女孩，一个是戴着瓜皮帽，拖鼻涕的男孩，在自己背上用红绿琉璃贯串一个小铜铃。一个正在刨地的缺门牙的男人笑着，怂恿着他们打，一个女人在窑门噪叫。……他们一同进窑去吃饭了。孩子们打架是无有胜负的，把脸侵进了泥土。―这一切使我大笑了一场，但他们却认真的哭，认真地打……这就是人生的缩影。夜间芬去看戏，我哄着鸣儿睡下，读了几篇文章：《高尔基与苏联绘画》，《高尔基论普式庚》，《论静静顿河》（文学译报一卷三期）《郭果尔研究》（冈泽秀虎）。从一个人也可以研究人类要向深里掘。我要从芬的身上研究出一般女人的概念米。

我此后对于她，应该：

一，尽可能使自己忍耐，克制，让她去干她所乐意干的，偶尔提醒她一些。切忌强迫。

二，尽力使她的灵魂发展，和自己接近，但要把自己的感情好好控制起来。同时应该多把感情倾向于工作和较远的美底形象。

三，在肉体方面，尽可能使自己禁欲。

四，在生活以及知识方面，加强教育和鼓励。

五，在一些事件身上，不要太破灭她的幻想，但也不要增强她的幻想―如演旧戏之类―另一方面也克服自己的缺点。

三月十日　星期三

为了一个老婆，还要费去这样多的心思，真不如独身的好。也许我会有什么也不需要的那一天―只要艺术！

上午和下午勉强写了四页《第三代》。

因为芬底怂恿，晚饭后去看旧戏，我已经是多久没去看这类晚会了，总是提不起兴致来，同行的有高阳，丁玲的儿子蒋祖林，白朗，还有一个通讯员杨金成。河不好过，我把白朗背过去，水凉得刺骨，有些不能忍受的样子。一共三个戏：《查问》，《打严篙》，《十三妹》。这些戏只能引人发笑以外，毫无意义。尤其是那些陈词滥调甚至使我憎恶。夜间回来又落过雨，对山的道路泥泞难行，我提着灯为他们照路，还有中央医院几个护士，最终因为河水涨，结果全踵了水。因为要打除芬那种要“登台”的幻想，我极力说戏剧演得不好……事实也不好―她似乎有些不愉快了。

“我很想看你登台什么样……”

“我一辈子也不会登台的。”我决然地说。

“为什么说得那样坚强啊！”

我们全沉默了。我又深深引起了一种矛盾，如果她的感情向这方面发展下去，是不好的，那会离真正的文学路更远，也就是说我们精神离得更远

她的希望

。可是为了一种风头欲，她现在正迷梦着，也不好过度伤了。―今天（十一日）早晨，我看着山下的雾气和太阳想着。“怎么办呢？”一切先答应她罢，待将来慢慢再克服她这倾向。真些再真些

把自己和别人记录下来

―这是为了改正，

为了使人快些走出虫劣路。

最真实的人

是人类中最勇敢的人。

在现在―

使人类向上的是：

意志、理性和智慧，

而不是廉价的感情。

三月十一日　星期四

夜间捉老鼠，我的左手中指被它咬了两个洞，血流得很多，终于一刀刺进了它的胸膛杀死了它，又用脚把它的脑袋踏碎，连捉一只老鼠全要有血的代价啊！

我劝芬应多唱一些西洋歌，中国戏剧对她的直觉性格是无益的。前者它有一种宗教的庄严深刻情操传统，它可以使人的灵魂深刻化、崇高化、优美化，表现人的最本质、复杂的感情，后者和这相反……“如果你在一种艺术里浸染长了，你一定要被它所同化了，接受它的好处和坏处。中国人需要一种宗教似的情操，你也需要加深自己思维能力的一种艺术啊！我愿意你练习作灵魂的思索。”“一个人进步是有阶段的啊！”她有些不以为然的说。我知道她还不能够接受我的意见。

“我是从中国一些旧东西里面滚转过一番的，我懂得它，我如今从不劝任何人―更是青年人去向它们费力气，它使人消沉！你如果把感情沉浸在这方面，我们的灵魂接近恐怕要越来越远了。”是的．因为我们思想上有着这样的距离，我们就有着矛盾，这使我们全苦痛，甚至使我感到恐惧！虽然这恐惧是没有多大可能性的。独身生活是适于一个作家的罢？

三月十二日　星期五

这是最痛苦的一天。

早晨为了芬贪睡不肯起来，孩子在哭，我被老鼠咬的手生火又不得力，我觉得这人太有点迟钝。虽然也知道她来月经，身体疲乏，但是一种不能原谅的感情激怒了我，把脸盆努力响在地＿I-=，她大约知道我不愉快了。大家整日沉默着，一直到黄昏才算和解。整个．1几午我睡在工作室的床上，我想着一些过去爱过我的人，想着人生的无意味，我很有要哭的欲望，但是却没有一滴泪能流出来。屋子甚冷，感到寒颤，天是阴沉的。

整天我连一行《第三代》也没写，只是读了一点《果戈里研究》下午到门诊部把手搽了些药，微微感到疼。

对于鸣儿我和芬约定。此后不应该用一种大声大气的斥责，或者威吓，应该以不抵抗去制服他的撒娇脾气。

三月十三日　星期六

写《第三代》到118页。

下午去买了些胡桃，预备星期日去看歌儿。

晚间有跳舞会，芬很高兴。王琳也来了，据她说是特意为来和我跳舞的，她结婚以后胖了些，也白了些。我对这人感到她很正派大方，有些地方比芬要坦率些。

晚饭后到平剧院去为芬借剧本，和符律恒他们讲了一些旧戏和武术等道理，我一说起话来总是过度的兴奋。

三月十四日　星期日

午饭后去看了歌儿，她的湿疹还不见好，

肯和我讲话了。礼物是接近孩子和女人以至

今天我才确实承认了这意义。

早饭后带鸣儿到田里去玩，我睡在地上，

因为我给了她核桃，她才

一般人最重要的东西啊！

他自己在活动，我心境感

到一些恬静，不久芬也来了。

农民们已开始翻地，春天的泥土味是使人愉快的。下午一个解放日报记者来，问了关于此次他们党内文艺作家开会所讨论的诸问题：下乡等问题有何意见，我本来不想说什么，因为还没看到报，不过又说了一些：

一，关于下乡长期和短期。

我认为这是应由客观条件和作家自己的愿望来决定。但应该补充的，既然作为一个作家，最好还能普遍些，同时一面工作一面写作这是必要的。如陈云所说那种等待主义―到四五十岁再写―我是认为不妥的。

二，作家特殊性问题。

作家当然有他的特殊性。这不是意味着他底“人”的特殊，而是工作区分。我的意见是：工作时就是个工作人员，写作时就是个作家，作党员时就是个党员。对于工作要求效率，对于作家要艺术完整，对于党员要求纪律执行，这三者是不能借故含混的，也不能彼此抹杀的。至于以何为主，当然以最终最高的革命利益为主。“不忘记自己是作家；也不想自己是作家。”不特殊化，也不放弃自己的特殊性，这就是我的意见。

二，根据历史、条件看问题。

全般否定或全般肯定历史这是不妥的。

我知道这访问是一种敷衍性质，但我却认真地答了他们。晚饭后符律恒和方华来，谈了一些旧戏和武术，其实我本无兴趣，这一切全是为了芬。

从保育院回来，路边一个山头上正有一群人似乎在送葬，我二七去看了，向死者致了敬。由报告生平的人说，他是一个高小毕业的学生，一九三二年参加党，在四川做无线电工作，因为把消息透给了红军，几乎被捕，逃出，后在一处做小学教员，被叛徒所卖，被捕。出狱后到陕北苏区做总印刷厂厂长，后因和错误领导者做斗争，被捕人狱，后被释出，做写蜡版工作，指一导员，在中央办公厅作文书科长等，死时三十三岁，这又是革命殉道者。这更增加要行走自己的路底信心和意志，我一生将不能随着别人任何指导而行走的，这也就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做一个党员唯一的理由。―我要自己走啊！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一

下午写了五页《第三代》―112页。

晚I司散步我忽然想着，即使《第三代》到第八部写完，从整个题目来看，它还只写了两代。第三代还刚刚参加了社会生活。从这样看来，我是非要再续写下去不可了，把我的自传小题口移给它吧。这是：《乡村》、《者卜市》、《军中》、《祖国》、《t让界》。总名为《第三代》。共分五卷，每卷包括四部，每部以八万字计，这要160万字了，这将是我创作中一部吃力的工作了。我的计划是这样：

一，今年把《都市》部分写完。

二，明年看他们对我的态度如何，如果有新的表示，我就和毛泽东作一次谈话，把我的计划说明，我预备写一部以边区为题材的小说，着重于政治报导宣传性，就定名为《边区》。以一年时间阅读边区材料和旅行。

三，关于后十二部《第三代》，将来出去生活好一些再动手。

四，从第九部起将以杨三英、汪大柱、二柱、朱七星、刘四环（刘元女）等为主。

收到一本《文学创作》，翻看了一下，我感到一种腐臭的新士大夫气充满篇幅，同时也感到文学上一种空虚和堕落的倾向。这使我更增加了自己的决心，我在目前中国文坛上是不能和这些腐臭的市侩气氛合流的，我一定独亿地把一种新的英雄血液输人进中国的文学里来，把一些僵尸们冲洗干净。但此时我将怎样忍耐地充实自己―从创作、从理论―一分钟也不能浪费啊！一种英雄的事业等待着我！我要把鲁迅的精神作为改造中国新人民的赤血球，注入进每个有为的青年血管里去。

三月十六日　星期二

赵义和孙梦春来。

上午有些头神经不好，没工作。

午后为了京戏事又和芬谈了一番，同时也读了我对于她的意见的日记。她近来似乎把整个感情全放在了京戏上，甚至于连书也不读了，她说这是为了寂寞的缘故。我问她，如果她真想要向这方面发展，有着不可遏制的热情，她就去唱戏好了，我决不愿意阻止一个人的意志，这是愚蠢的事，那么把孩子交到保育院去。她说她还是以世界语为终身事业。

“我很愿意你作为我一个得力的助手，因此对你期望得很殷。我知道我将要以毕生的力量，为中国的真正文学，为人类真理而战。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很孤单，一切条件全没有我的将来一些可能的论敌好，我要准备一十五年，那时候，我将向一些残存的恶东西们以急风暴雨的力量进攻！但是……目前我只能一分钟也不能浪费地强健自己，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如此。”

我们领着孩子在田地里玩的时候，我吐露我的心声，我又说：“我和你在一起，一定要有一个共同的意志，否则是走不下去的。因为你还有好多孩子的好玩的脾气，有时喜欢流连于路边的花花草草，我懂得这感情，我等待你，但这是不能等得太多太久啊！最终不是你赶上我，大踏步走向前去，再就是我放弃了我的日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再就是你独白留路边……不然这是没有办法的……我还愿意等待你到三「岁，这还有五年时间。”

三月十七日　星期三

昨天临下午还写r几一二页半《第厂二代》―一125页。今大天气不好，创作情绪不好，我决定去一南市场试验买一个胡琴，使芬的愿望能够现实些。一切东西全在匕涨，买J’些胡桃等类。顺便到罗烽那里，老太太和女孩全病着，午饭吃在那里还喝了儿杯酒。l司路在文化沟厂l，遇到一个叫陆荧的青年，他在军政学院做教员，一个黄眼珠小瞳孔有肺病的人。他在星期文艺学园听过我的课。他起始喜欢读屠格涅夫作品，到延安读高尔基，鲁迅读得很少，他也读过我的《第三代》。他说还有一些从友区来的中级军官们很喜欢读我的东西，常问：“萧军为｛--l·么不写东西了？”买鸡蛋时遇到薛晓，他在作管理员，弄得满身油污，又胖又高了。我对这质朴的青年人是喜爱的。一一这使我心感到一些温暖，增加了前进的力。

夜间芬和我说：

“你近年来真有些老气横秋了，和我在上海，兰州看到你时全不同，前者是生命的振奋，后者是安静沉着

变得这样苍老！”

为了生活、精神等……你竟

三月十八日　星期四

昨夜把莱蒙托夫一本诗集读完了，里面包括了以下三篇：《姆奇里》

《关于商人卡拉西尼科夫之歌》

《恶魔》

第一篇是描写爱自由爱自然的一个主题。

第二篇是描写新兴资本主义和封建势力的冲突。第三篇是描写灵与肉的冲突。

我喜欢第二篇，‘它形象更真切，故事完整，力量迫人，情感深湛。其它两篇抒情和抽象描写太多，我不喜欢。

贯穿二篇作品一个特点：反对束缚，反对抽象的灵及教堂的神圣，这是代表着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性的浪漫主义的特征。为了个人的傲慢和白尊而伤害到革命这是不该的事，这时候只能牺牲自己，把耻辱咽进肚里去吧，恶魔是报复傲慢的。五六

着摸

成的

早晨散布在北山脚转路时，我看见四个难民，一个小脚女人四一1·岁，一个一十二三岁男孩，七八岁女孩，柱小棍，背L栓着小铃销，吃。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背着行李，他们的衣服全是用各色补丁铺.上午只写了两页《第三代》。

下午符律恒和平剧院唱胡子的张毅然来，和他们闲谈了一下午，还是我说得最多。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身体很弱，像一个吃鸦片的人，在旧社会里生活得很久，在西北军作军佐，他在旧剧里饰张飞，一般人全很欢迎他。

我说话总是不太婉转，但这样也好，省得麻烦。每个人全有矛盾的痛苦，每个人全有要l吐的心声。《第三代》又写了五页―一三八页。写作的情绪渐渐又通畅起来，以下将描写俄国风琴手和林荣家的恋爱故事。晚饭后和芬、鸣儿、乔乔在河边沙滩上玩得很快乐。芬练唱戏，她的声音很窄。我张励斗，作滑稽动作逗孩子们笑。鸣儿很喜欢乔乔，他像个小灰点似的晃来晃去，玩得很高兴，艰难地练习着爬坡。前天一只剪刀丢了，居然他给找到了，这使芬和我全惊喜他的记忆力。我对这孩子是具备着无限的爱的。

在月光下，我和芬坐在窑前，谈着我们彼此的性格：“我的性格是两极端的，热起来它们会像火，像花。冷起来，会像水，像冰。这不独是后天环境所养成，从父母遗传上也有关系。父亲是个平民，母亲是个居官的贵族后代，他们阶级意识矛盾的结果，母亲战败了，自杀了，这是个悲剧。我也是具备这矛盾的，而且越来越深刻，这是前进意识和落后感情的战斗，此后就是谁战胜谁的问题了。我相信，我的前进意识会战胜我的落后的感情，我在进步着，转变着……”“你在转变吗？”她显得很惊异地问着我。

“我是每时每刻在和我的一切杂质在战斗啊！我并不想肯定它们。―你的性格是中庸的，但这正是一般社会所需要的，但在这动乱的世纪里，这性格是有害的，作为一个妻子是无话可说的。“你不是嫌我的中庸性格么？”

“这是一种物理学上的排他性，其实我正需要这东一西。为了我的职业、生活、我这性格是病态的。”

“我有时一感到你那绝情断义的样子，我一切全冷了，感到了无力和将来的恐怖―我们发誓罢，一生谁也不要离开谁……”“在本质上我们绝不会离开的，而且我到了四十岁性格一定会变得中和些。”我又讲了些关于夫妻间增加爱情、感情的技巧和道理：“为了我们永久的爱，应该更讲爱底艺术罢。”这是我自己心情的欲望。

夜间因为一句玩笑话，竟和芬弄得不愉快，她说：“我爹我妈全不能管我……只要我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你尽管做，决没人管你。”我感到她这有点威胁味道，大概是为了我曾劝她关于演旧剧的事。

“这是用不到威胁谁的。”这引起我一种深深的不愉快，大约她也感觉到了，我无言地睡下。

我对于她这带着“对峙味”的样子感到很空虚，虽然她这是孩气一Cn.

的，偶然的，但这又引起我很多的联想。她是任性的，无知的，一切凭感觉生活的，这样我们底生活怎样过下去呢？我只有深深地掩没起白己的感情和灵魂，极力过一种一般式的平凡的生活，还是费力地提高她，使她更和我接近？这使我很苦痛！

如果走前一条路，那就是聚到那里就算那里，到实再不能时就拉倒，各走各的路；如果是后一条路，这是为了和她度过一生的，但这对我自己已是一种长期的痛苦的负担啊！

本质上她是求进步的，只是常常要有一些逆旋―我还是走后一条路罢，引导她和自己接近，引导她走向真理和更深远广’大的天空，但是却要顾到她的飞翔力。

读了三段《联共党史》（第九章及一篇别人的稿子）。

三月十九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了五页―一三三页。

对于这写作感到一种无原则似的进行着了，这不是按照计划在写作，而是凑……但无论如何也要“凑”完了它。上午把几天报纸读了一遍，解放报是有了进步，‘仑和实际生活有了联系，我去年在他们改组时给了一些意见，他们在部分地改正一r，关于新闻底配备，社论等。但此后自己对这类事不要提起，免得有损于他们“尊严”的嫌疑。我只是默默地为革命，为这个一切全需要改革、加强的党，尽些能尽的力就是。不管他们对我如何小气、伤害……但我还愿意爱护它，一直到它不值得爱护的时候为止。我知道他们这种行帮气、小家子气的作风会一天天在改变的。夜间读完党史第十章，这样读法很有趣，这更增加了对一于真理的全面认识性，也更坚定了自己的脚跟和方’向。我是不可屈服的，我要在诸种混沌的思想中、精神中……为这世纪的人类寻出一条真理的路来的。―这要战斗。

三月二十日　星期六

昨夜河边有人叫喊，一个人陷在河里了。接着是一夜一只骆驼凄惨的叫声。早晨唱歌时‘看到一只满身涂了泥的骆驼卧在河边，样子很可怜，另一只挂着红灯的大的站一边，动着嘴巴。―生命的挣扎啊！为了芬的孩子气，她常常忽略我对她底爱底感情，我感到不J愉快。为了要保持我们爱情的平衡，不要为了性的关系弄得不好，我决定从今夜起和她分床睡，在和她性关系这一点上，我常是感到一种失望的情绪，这情绪会使我很苦痛……。芬因为年轻，她不知男女间的性关系底重要性和决定性，我只好渐渐对她淡下去这关系罢，我担心它会成了一种真的“淡”下来，那时就不妙。

我想着此后对于孩子们该更要无私心些。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鸣儿被摔

复辛义只信

昨夜和芬谈的结果还算好，我愿意她一天天在改变自己，我也改变自己，工作第一，爱情第二。

由今天起，我作伙食委员，昨夜我严格的嘱咐了做菜l均人，不能破坏规矩，为了白己讨好，不肯严格执行公务，这是不叮饶恕的自私。午饭我亲自炒羊肉。饭后去看歌儿，她的湿癣已经见好，也长得好石了，笑了，我尽兴和孩子们玩了很久，替他们学各种动物的声音，分了他们每人一个胡桃。

到刘医生那里坐了一刻，走时路．匕遇到洛南丈夫，说她己经去绥德教书了……。对这孩子，我总有一种凄苦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二十日解放报有一篇题名为《鲁迅六敢》的无聊短文，那里又在偷偷地刺我，好，我要积存这仇恨！

体力劳动和工作可以使人愉快，免除庸俗性的烦扰。―从开荒地时感到。

l瑰饭后陪芬去杨家岭礼堂看京戏，回来鸣儿竟从床上跌下来，光着小屁股站在门外等我们‘r。听见我们的声音，他不哭竟在笑。在月光下，这使我的心遭到了一个几乎从没有过的冲击！一直到我把他抱进怀中，他刁‘哭了。我要爆炸，我要给芬这个只顾白己享乐的自私的女人一顿残酷的打击！但我全没做。我只是沉默着，我的胸，一直到临睡时全感到闷塞。

“这次事，使我感到一个非常的印象，我严肃地思索它，假设鸣儿他跌死r，或残废了，我将要受着一生的良心的鞭打！孩子他长大会说：‘我的父亲和母亲，为了他们去享乐，他们独自留下了我，给我这一生的不幸！’这种可着耻的自私，还有‘什么可掩饰的呢？只为r一J．飘享乐啊！”我这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她，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是不会去看这晚会的。

“你不要想得那样多啊，这会神经衰弱的！”她却是显得那样平淡！对于这样凡事不懂得作一番严肃、深刻思索的人，我感到极端憎恶私！愤怒了！她是只懂得一点感官享乐和出风头要去唱戏啊！但我还是忍耐了自己。为什·么我们灵魂的距离竟有这般遥远啊！她喜欢吃、穿、感官上的浅薄的享乐，这就是她底一切，她不爱追求着精神的生活！我竟要和这样人度过一生么？

“我们生r他们，就要好好地养大了他们罢，多少牺牲点白己罢。”我最终是带着强度忍耐和讽刺l,f9向她说r。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天气阴沉，心情继续昨日的不快。

仅写了两页《第三代》，就到厨房里去做菜。午饭后我又把一个老鼠在洞里杀死了，感到很愉快。下午符律J恒我教他双刀，他学得很用心，但是很慢。我和芬跟他学《打渔杀家》，这是一出唱作念个重要的戏，待学起来才知道旧戏技术的完整性．夸大性。这是一出很迷人的戏。符教人很热情，也仔细，他对我对旧戏的观J点完全赞成。这也是个不投时流，孤军作．钱的人物，是个正派的人，有着才气和骨气，是nJ’以安心作为－个朋友的，我应该撤消一些不必要的戒备心理。

凡是一种事，如认真学起来，一寸进步也是艰难的。夜间杜矢甲来，他谈了关于中央医院一个苏联外科大夫要找一个临时爱人的事，他是有老婆在本国的。我和芬讨论这种事情，于理L觉得是不对，但于情上又无办法。

我们研究着外科医生对于女人的感觉，我认为偶然会有一种生理的冲动，但这决不是经常的。芬一也承认是对的。“一个医生的眼睛里只有‘病’不能更有别的东西。如果例外有些什么感觉，那是偶然的，也证明一个科学家他还未到一了完成的地步。”这心理我有机会倒要和医生们谈谈……。

旧的情操在崩溃，新的情操在成长，这是一个带着悲一喜剧性的时代口阿！

一个人不被信和不信人，这全是痛苦的事。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昨夜落了像有一寸深的雪，早晨景色很安静甜美。到午间就化了。这于春耕是好的。

《第三代》写了四页半―一四三页。这是描写着林荣疑心妻子和俄国风琴手通奸，一种心理过程。自己发了一些从感情体验中得来的议论。我是常常担心着白己把中国小说写成外国的小说。晚饭后芬练唱，我替她练习拉琴，这倒是妇唱夫随。一科，民族的潜力是大的，我恐怕要一天天地倾向于本民族的感情习J股了，虽然这是受过世界文化洗礼的，会承继它无害和美丽的部分。希腊和中国这两个国家是有相似的，我将来要比较地研究一番。我有一种偏狭的不愿听取别人意见的缺点，这是不好的，同时也表示自己软弱，度量不足。此后应该尽可能忍耐着听取任何不同意于自己的意见，而后再作自己的决定，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强者和智者。我对别人的意见，总是有一种下意识生理上的反拨。―从做伙食委员我体味到这一，．氛。

坚强的意志―·立己。

宽大的度量―容人。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天晴了，阳光很好，远方一只母鸡在叫，声音很清脆。《第三代》写了四页半―一四七页。

i晚饭后去平剧院，和符律恒、方华等闲谈了一些时。交浅言深是一种毛病。我近乎美国人，而不是英国人。

三月二十五　星期四

昨夜竟无眠，忽然想起把《打渔杀家》改变一番，把想起来的词句写下来，告诉芬，她也同意，她被感动得眼圈儿红了。天气阴沉，上午不愿写作，抱鸣儿下山，帮他们开一刻荒，用体力劳动调剂一下自己不良的情绪。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了二页―一一五○页。

夜间读《墨索里尼自传》“罗马进军”部分，使我感到，无论为善为恶，它们全需要：充分的感情，聪明和意志，加上客观的历史、时空的条件……政治者们是有着他们共通点的，不顾一切地牺牲，无限的热情，惊人的明敏，果决，不断从群众信任里汲取前进的力量，发展雄心和计划。由平凡到伟大，由犹疑到自信，到构成理论。其间一定要经过残酷、的斗争和失败、动摇、失望、悲哀……所不同的是他们一直走过来，胜利就属于这样的人。

从这些人物的传记中，我常常来比较自己，我缺些什么呢？我有些什么呢？假设我遇到他们那般境地，我会怎样呢？这会更J懂得我自己，增加我底自信，补充我底不足。

我知道我自己现在一切资本还不够，我应该增强自己和待机耐时，我知道我的条件是准备在客观的基础上了，所负的使命，尤其青年人对我公正、勇敢、热情的信赖，一些鲁迅先生祟拜者底渴望的替身……，我全是充分感觉到的。但现在还不是我开展的时机，要到战后。我要使自己度量宽宏，行为正大，浪漫的感情纳人正轨。公正、坦白、勇敢、坚决、战斗……我要作为力底源泉，真理的指标。上午正预备写《第三代》，符律恒来，和他练练一阵双刀和《打渔杀家》。我渐渐对旧剧发生了兴味。我把改编《打渔杀家》的计划告诉了他，他赞成，愿意试试看，我约定过了四月十五日写起来。我把写下的唱词给了他。

下午艾思奇来，他问我乐意住在什么地方，我说文委如果没有决定，我还愿意住于此地，比较一切全便当些。大约无问题，只是将来的伙食不知如何处置。

他把我从东北带出的日膺带去做农事参考J’。我们说话总是存着某种限度生疏和距离。

打渔杀家剧辞

萧恩：（归家时路上摇船唱吹腔）

桂英儿年纪小孩童气魄

担心我年纪迈难以过活

想当年闯江湖英名四播

奔梁山图大事大动干戈

半中途受招安花残叶落

我年虽迈雄心在自挣吃喝

桂英：老爹爹年纪迈气力不作

为活命也还得奔走江河

做渔人哪有个安全结果

早一日迟一日要身葬风波

（过江杀家时唱快板）

萧恩：恨贼子把我的牙根咬破

桂英：欺良民压贫穷却是为何

萧恩：此一番过江去冤仇得雪

桂英：报仇恨哪顾得吉少凶多

萧恩：桂英儿莫心惊掌稳了舵

萧桂（合唱）：父女们双双渡过了风波。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到一五六页―第三章终。这一章写得算是深刻些，有些诗意，但是总感到不切实。

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到河边去玩，芬在练唱，我睡在地上，鸣儿自己在玩，这孩子一天天地在发展他的生命力，喜欢冒险，是个倔强的小东西。

思想着第四章底开始。

对于一些事情大细节，我总是缺乏细节刻苦地琢磨，因此就不容易精美，缺味道，此后应于这方面下些耐心的功夫。这恐怕是少年应有的脾气。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两天来闹着春阴，落些微雨，心情总是沉甸甸的。上午听说我去年寄给桂林《文学创作》的一篇稿子在西安被国民党扣下了，这使我的心情很不愉快，同时引起了一种憎恨。但我在共产党这方面也还是不被理解和被某些人排挤着。我懂得一个真正追求真理的作家，无论在那一个世纪里总要无自由的。但我却要挺然地走过去。

我恐怕一天天地被排挤得无发表自己思想的自由了，这暂时只能忍耐，把精力放到创作和研究一些可以娱乐自己的东西上面去罢。这正是造成我艺术上精进的机会。文王底被囚居；屈原底被放逐；司马迁底被害……；但丁底流亡……我正在走着这些大艺术家的后路啊！这是一个真理追求者必有的运命。对于国民党，我一定要拼全力消灭完‘它。

上午去看歌儿，又给她输了一次血，她的湿疹已经渐好了，她如今和我玩得很融洽，每一次我去总是给那些孩子们带去一些欢喜，我自己也感到被欢喜的水洗涤了一次。无论如何，我的心总是沉重而悲哀的。

“将来我如果不能写文章时，就和你去演戏为生罢！”晚间我玩笑地向芬说，说这话时，我的心是沉痛的。

“真的，这也不坏啊！”她认真地赞成着。她又怎能理解我的心是如何地悲痛啊！她对于文学和哲学趣味全很淡薄，她是喜欢感觉性的东西，这恐怕是一般女人的通病。深刻的作家和哲学家很少有女人的。

因为她生活有些懒散，不安心工作、学习，我劝她要抓紧时间、利用时间……比方起床等类，不要慢腾腾的。但我又不愿多说或深说，这会激起她底感情上的反感，还是不要太规定……她，任她自己多发展去罢。人是不应太勉强―无论为善为恶―这会得相反结果。这是方法，也是世故！

三月二十九日　阴　星期一

早晨去唱歌，一个女人也在那里练声。

夜间不眠，竟想到今年鲁迅先生六周年纪念的事，如果可能，我要作一番新英雄主义精神的讲演，这是必要的。我要建立自己精神的体系。

《第三代》没写。为了“洋钱”，我又重新把历史查了一下，我记得袁世凯的钱是民国三年造，而似乎在民国二年就出现了它。第五部是写的一九一O年。

．英雄文解―前者表明质地精纯，后者表示量底雄厚。．无限度条件底轻视敌人与称赞自己，全不是正路，更不必说逢迎与取媚。

．英雄底党、阶级、民族、国家。

．英雄底两面性―从客观人类立场决定他们底价值。．思想底检查，政治底实习，业务底准备。

．中国英雄精神与希腊英雄精神。

．刻苦的例子“悬梁刺股、囊萤映雪。

．知与体力结合：挂角、负薪。

．复仇的例子：卧薪尝胆。

．鲁迅是英雄地战斗一生。

．假借招摇与吓虎别人全可恶。

．拔于流俗。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二

上午给西京地方邮件检查所写了一封抗议书，我知道这是无什么用处，只是开开玩笑，骂他们一顿而已

《第三代》写到一六三页―六页

了。

第四章开始，渐觉得有些意味

夜间读完《墨索里尼自传》，我以自己的智慧、勇敢、意志和他相比，较得不如他，但他还有些做作的地方，我似乎比他更能真挚些。无论作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意志、智慧、热情、忍耐、大度分的学识、勇敢……镇定，这全是缺一不可的。四十岁将是我一个重要转变与决定时期，总之，我是不能为一个附属者的。

人底自信和能力全是由实践中生长，开扩和坚定起来的。午间因为选举，我骂了高长虹这老儿，他是装腔作势不知趣的家伙，别人全做伙食委员，他不肯做，而且还说闲话。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第三代》写到一七一页―七页。

上午忽然塞克来了。我很奇怪他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我们已经很久断了来往。原来他又和中央文委闹翻了，也准备要出去。因为中央把他所瞧不起的人选进戏剧工作委员会，他不愿在这些人“领导”之下工作，因此坚决地辞了青年剧院的职务。我开导了他一番：“党中央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因为他们再无能、无用、犯过错误，究竟是党内干部，所谓‘自家人’，又没有别人……当然要用他们。你底辞职我也同情，因为一个人过度压抑自己感情来工作、生活，如果不是十分绝对不得已或必要，也可不必的。现在出去是不可能，我已经试验想过了，不独交通，就是到了国民党境界也有些麻烦问题……还是找一个不相干的地方，‘隐遁’它一两年罢。接着我也说了一些我的态度和办法，不管外事，努力写作。他说：“我忍耐了这多年，就是要看看他们党怎样对这些’犯错误的人处置，哈，原来还是如此啊！”

我对这类事是比他看的通的，无论什么，总是要尽可能袒护自己的党员为原则的，除非不得已，或者犯了党底错误，他们总是用“自我批评”来遮过一切的。这方法是和帝国主义“领事裁判权”很相象。比方对于我和程追打‘架这次事件，像冯文彬之类就到处宣传，说我说过“要教训共产党员”等是原则的错误，一字不提为什么人家要教训他们，这种歪曲真理的宣传，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因此使我感到齿冷和蔑视，渐渐也失了信任。

“要完成一个建筑是政治的目的，其中偶尔牺牲一块砖瓦，这是平常的事，如果你不愿被牺牲―如像是一块有文化，美术或历史价值的砖瓦―就可以躲得远一些了。”我说。

“对了，此后我要选择地和他们合作。”

他走后，微微使我感到一点悲凉！这些人总是在他们感到苦痛、无助的时候，才来投向我的面前。等我孤身奋战的时候，他们总是冷淡的观战者，甚至于帮助了我的“敌人”。这虽然使我悲凉，但也增加了我一种自负的喜悦，我是有力的，坚强的，像一根柱似的，一座礁石似的那样屹立于海浪环境中。我将要更坚强，更不顾一切走自己的路！我是对的！我也更轻蔑了一切！

晚饭后，去平剧院，他们搬窑洞。

下午杜矢甲来，今天我们伙食委员交班了，吃饺子。高长虹不来吃饭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先侮辱了我。

四月

四月一日　阴雨　星期四

《第三代》写到一七六页―五页。

夜间读《联共党史》第十章。

听说八路军在公审四个拐枪逃跑的犯人，两个被枪毙了。

四月二日　阴　星期五

昨夜鸣儿突然发起热来，弄得我半夜没能睡，今晨渐好。一有病，我就会想到死，假使这孩子死了，那会使我悲痛一生！孩子整日在昏睡中，不过下午他大便了，并吃了一些东西，我知道他已快好了。

夜间我开始搬到自己窑洞来睡了。

读了三十日和三十一日的解放日报上面《一个女人翻身的故事》（孔厥作），这是一篇朴质的对于当前妇女运动很有用的文章，只是有时候不必要的地方方言用得太多，就有些贫气。“必须改造自己”这是舒群一篇自我忏悔性的文章，文章很流利，只是没有什么自己的见解，一种应景的随潮流的文章。作为一个党员他们是算“进步”了，作为一个作家，我却越感到他们越来越遥远了！我已经看到了他们那惨淡的前景！虽然他们自己不承认，反说我在退步，使他们不能在文学上有些真正成就的。

第一，是他们缺乏追求真理的坚定和热情！

第二，他们本身的感情和艺术是无血缘关系的。近来为了响应一种政治的号召，有些“作家”和知识分子们忏悔得已经失去了一个为人的原则，到了可怜、可耻、不可信甚至馅媚的地步了，这不是好现象，也不是正路。

我感到和一些“故人”们是越来越遥远了，当然每人全是以为真理是在自己这方面，自己走的路才是正确的。我不愿批评或否定他们的路，在他们的观点上来看，以至为了当前一种政治上的需要是对的，但我不乐意也不必要和他们一样走，在我也是对的。只要彼此不太妨害了，还是各走各的路方便些，只要大家目的是一个，这倒不在乎谁怎样走法，或采取什么路线。

我越来越明白，努力工作，沉默地走自己的路对于我是最有益而必要的。

从各方面来的刺激，会使我的灵魂更坚强，和艺术结合得更坚牢。我要以远大的眼光，开阔的心胸，超然的态度，不断的二〔作，不屈的意志……走我的路，观照一切，对待一切。咬紧牙齿忍受时间是必要的。

《第三代》写到一八三页―六页。

四月三日　星期六

《第三代》写到一八九页―六页。

下午去到北门外为鸣儿和歌儿买了些胡桃。

四月四日　晴　星期日

今天是儿童节，上午去看歌儿，又给她输了一次血，湿疹已算完全好了。陪她玩了工夫较久。和王医生谈了些关于如：此地人性格的缺点，他讨厌南方女人，同时对于延安一些要嫁首长的女人他也不满，他说中央医院一个化验室的李主任，北京人，专会拍马，是一个用嘴支持自己的坏货。

中央医院不肯给保育院验血，这使他也气愤。我说：“各机关在财政上可以独立，但在技术上应该合作，他们这是不正确的。对于工作、思想底斗争是必要的，而且不能让步。”有一些坏蛋份子存在于革命机构中，这不是一天就能够清除的，但必须要随时随地不断地清除，革命才有望。一个革命的领导者是重要的，他一定要能看本质，不为花言巧语以及一时的逢迎投机所蒙混，同时当然也不放弃利用这些机会。耳软心活，明不足以察隐……的领导者是不能要的。

共产党一直到如今，缺乏一个道德上的，思想上的，行动上的，毫光四射的灵魂，这就是一个有精神感化力的领导者。毛泽东似乎缺乏这样一种力量，也许他的显现这样力量的条件还不够，没到时机。近年来，在延安处刑的案件好像特别多起来，昨天我又看到处死赵三，寿才两个企图逃脱枪杀人的犯人，一个是招待所的马夫，一个是党校特务班长。前者曾作过伪军，能双手使枪，做过黑马队，他要去投赖游子部下。

根据了海陆军刑法九十六、七二欺而判决。

上午的情绪很不好。

下午整忙了一下午，我把院子的篱笆等重新弄起来，一种适宜的体力劳动使人感到沉静甜美。

虽然现在搬家与否还无一定，但我们决定把一些花和西红柿栽起来，即使自己不住，留给人也是好的。人一定要有一点这种利他的精神。中国过去那种“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是十足的不负责任的小私有者的精神，堕落的精神！

四月五日　星期一

今天决定不写作。

上午作体力劳动，搬到了一些砖，把门前铺好，虽然很疲乏，但精神很安静，我知道自己的体力，即使去作体力生活，也是可以的。无论他们怎样对待我的生活，我尽可能忍受着，决不向他们有什么求助。下午把《墨索里尼自传》摘录了一些。一个作家应该以客观的、宽大的胸襟来容纳一切，观察一切，理解一切，无论对人对事，这一点他是不同于一个只以目前功利着眼的政治家与政治工作者们，因此他也不适于做实际一些属于某种固定系统的工作。―这是对事物所采取态度矛盾之一，这是必然存在的，而巨总也不会克服的，除非到了完全没有一些阶级和障碍的一天。

晚饭时，我和张仃谈到鲁迅和高尔基，我说：“高尔基所演的是一种艺术上的悲剧；鲁迅却是真正生命二「的悲剧。前者还有着一种抒情的自我表现愉快的程度上的艺术性叫喊；后者则是完全是生命挣扎愤怒的几乎不成声的嘶唤！前者已经死在他憧憬的晨光里；后者却生在暗夜，死在暗夜里的！

四月六日　夜间大雪二寸　星期二

上午继续落雪并且很冷。

下午起风，这和冬天几乎相同。

早饭后，秘书处召集了一个会，那是传达关于会客，外出等规则，名目是为了建立学习生产的纪律，另一面也是防范一些汉奸、反革命的活动。这当然是必要的，但自己却在生理上有一种反感，无形中觉得这似乎是于自己不方便，觉得自己似乎不受这类束缚；另一面觉得这些东西用不了几个月就完蛋了，因为过去延安一些规定计划等，全是虎头蛇尾，有形式无内容，这一回也无例外，不信任了。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倾向，无政府主义倾向，在我全很浓厚，什么事一妨害到自己时，就觉得“不便”！这还是自己客观精神不够，应该克服这感情。《第三代》写到一九六页―七页。

如果一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从明年下半年起就写第三卷，索性把四卷全写完了它。

明年＿l二半年把长诗及剧本改好。

四月七日　星期三

《第三代》第五部算已写完，共二百O四页，大致是按着自己的计划收尾的。对于这部初稿，还算满意，因为它增加了主题的深刻性，人物捉住了一个，大致方面多触到了，叙述更直截，避免了翅叙法，少了不必要的形容词，没有太牵强的地方，比较更接近于中国小说写法，抽象的特别跳动的地方比较少了。缺点是：还不够深刻，动作太简单，没能够把更真实的，把那时中国人的气氛表达出来。颜色不鲜明，过于倾向理想和概念化，还没能结结实实脚踏实地来描写生活，有些地方还要添上些不必的庸俗的罗曼蒂克的感情和描写，流连于旧趣味等一部作品盼它有个结束，但等到结束来时，又从这“结束”中感到一种空虚！接着由只得追求第二个“结束”和“空虚”了。进步，也就是人生！

这就是

读了一篇贾谊的吊屈原文。

夜间到李又然那里去拿书，他又在感慨自己无成就，“强健自己，抓住一样东西干下去……还不晚”我劝他。

四月八日　星期四

①给符律恒信借书。

②还文化俱乐部书。

③借获栋世界语修辞学。

早晨我想到中国共产党治理这样块小地方，竟弄得政令四出，固然这为了客观环境等原因，但他们事前很少较远一点向前看一看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是事实

执的……这是过去一

。凭经验的，凭感觉性的，

贯作风，仅一些小事大事

凭冲动的，有时狭小偏

，全可以找到记据。

此多少财力、人力、时间浪费了！有多少人、机关在那里等待、停顿因

、不

、敷衍……这种眼不见的损失

，对于人的精神、道德力量的损失

是不可数计的。同时这计划也成了不能全部兑现的东西。合｝

安｝

所谓科学的预见，科学的方法，共产主义的人生观、道德观……至少在目前的共产党还谈不到。他们还没有脱离农民的原始的自发性底存在。所好的，是它们在进步……

听李又然说，吴满有曾为了一把镰刀想了一夜，这是私有观念和利他观念的矛盾。

,'8及务于王，他最高给你以臣，服务于民，他们可王你……”我向李又然说，这是指的那些馅媚而无远见的人说的应以读者为主的，不能靠“官”所批准或就任的这也是说一个作家是

“我所能的你不能，你所能的我能，这就是我比你高超的地方。”这话是可以对那些党混子们说的。

我想着将来预备创立一个世界语和艺术学校（包括：音乐、歌剧、绘画）我劝芬好好学习世界语。

我对中国将来的歌剧抱着很大兴味，我预备将来试验写写，就用学生们排演，再建立一个小歌剧院。

对于现存的平剧，我要从它的：

唱法、表演技术、武功、音乐、服装等作一番注意和研究或学习，其次对于其它地方戏剧也寻机会研究。其中主要研究一番剧本，它们的内容，结构、特点等。

歌舞剧主要以声音和动作为表情媒介，因此京戏的脸谱、服装，全有保存的必要，因为面部表情和琐细动作，对于歌舞剧是不必要的。因为它是更接近概念的一种舞台最高级艺术，它的观众比话剧更多，更要普遍，因此它的一切也要更夸张，更鲜明，更艺术的。夸张和鲜明是歌舞剧最大的特点。

人物性格底区分、唱法底多样性、动作的多样而又不离基本原则，不杂乱性……这全是将来新歌舞剧的主要技术问题。在剧本上它将是大交响乐为形式，后期印象派的色彩。和谐而又鲜明。

昨早晨

艺星期讲座

，忽然想到，明年去绥德或南泥湾，一面改稿，一面设立文，为那些士兵们讲些文艺道理。如一时出不去，我就索性把《第三代》四卷全写完了它。

_.L．午弄老鼠洞，弄得心情很不耐烦。我这算什么作家呢？下午去文化俱乐部还书，遇到韦婪在那里，我本来不想去看她，恐怕惹一些无谓的是非，但为了人情的关系，终于到她处坐了一刻。她搬到这里很不如意。想不到她竟那样尖锐地劝我和党方面一谈一谈了，而且脸色竟激动得发了红，她说我这样是自暴自弃，用过去一套在延安吃不开等等。我只好敷衍地说我的感情很固执，一时还想不开的事J清我是不愿做的。因为她究竟是个一般见解的女人，而．目．还是个孩子，是不便和她谈什么的。我只告一诉她，关于这一点，我是不如她丈夫艾青的。我感到她无恶意，’我只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就走了。路上我想着，我一定要坚强地走自己的路，随便有什么压力和不幸罢，我是要迎接一切的。

买了一本《中国通史简编》中册。

四月九日　星期五

①参加杨家岭特务反省大会。

②收到平剧院剧本。

昨夜黑丁通知，说杨家岭有通知来，今天下午在办公厅开一个会，没宣布内容，我猜测也许是关于吴奚如的事：或者是他本人自白，或者由别人宣布他做为特务的经过。我说给高阳，他也是如此想。因为从开会地点（很狭小），方式（简单），并由乔木通知，这可能只限于文抗和中研院等。我预备去听听。这是个“特务”自白的会。一共五个青年人，一个青年女人。

昨天我和芬谈起，如果共产党过度限制我或压抑我，我即提出去开荒种田，男耕女织也可糊口，就不要他们的供给了。芬也同意，我相信她也能吃这苦的。我的身体是可作一农人的。下午，我同芬抱了鸣儿一同参加了那个会。

第一个我认识他，原名叫范XX，家在兰州开“画眉照相馆”。我在兰州时见过他。他已经作了五年特务，他的父亲，妻子全是。他是以共产党员名义以一个文化人浪漫的态度出现，他的方法是有舞必跳，有牌必打，有喉必歌，有牛必吹，有会必参加。留长发，故意扯破衣服，散步小广播，挑拨上下级感情，制造谣言等。还有一个东北人（我也认识）是他同伙。他有一双煽风耳朵。

第二个是个较老实的方脸人，日本特务，他因为被捕怕死，所以作了国民党的特务。他在反省大会上被感动流泪。第三个是一个意志薄弱的青年，他因爱国来到延安，看见此处一些缺点，使他悲观失望，于是被利用，作了特务，他曾想自杀过。第四个因为言语不清楚，不甚明白。是一个年岁较大的人，病态寒枪的样子。

第五个人是穿草黄色军衣，一个较高较胖的女人，她哭着说了她在前方被日本俘虏，回来隐瞒不报。

接着由任弼时代表党中央作了关于对特务政策，一面鼓励自首，另一面要采取镇压政策。接着是代表保卫处的康生讲话，他说了自杀、求援、宣传、隐瞒等全不是路，只有自首。否则即镇压。主要还是挽救青年。接着是刘少奇讲，他的声音还是尖而狭又快，义辗转不休，不如他的文章，又听不清楚。但从掌声中，他起始是被欢迎的。从此次会后，我引起一种不快的感觉，第一，是对政治这种戏剧性的东西，越来越感到无味，甚至憎恶。第二，我想到此后人与人之间关系是太麻烦了！第三，我感到这是个人类自尊完全被斩隔的时代啊！我参加这会也有此收获，它利于我将来的写作。同时我也有一种遥远的危惧，觉得这些人们因为我对于他们某些主张不同意或反对，他们也许会利用一些威压手段对付我——中央研究院事件即是一例——但我相信他们决屈服不了我，我相信自己，在任何非真理的威力下也不能低头的。

四月十日　星期六

读完《中国通史简编》（中）第九章《隋唐以来文化概况》，使我对一些文化发展规律更有一些认识，大致是主观观念论和客观观念论斗争。

读完两章《中国职工运动简史》（邓中夏遗作）。《戏学汇考》戏学篇。其中有些道理如果经过提炼，是可以成为一部理论书的。我要对于中国歌舞剧致力一番，这东西是能够更多二点驮载艺术性。

我每一时想起那些人对我的态度，我是感到一种寒冷的！虽然在理性上我是愿意忘了过去的一切，但在感情上，精神上我觉得我是一天天和他们远离了！至少在目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这种“欠公道”“护短”“威临狡赖”的态度，无论如何我不能原谅，无论他们借什么理由。只要他们是进步的，当然我不反对他们，但我却愿意走远一点替他们拍手，这也许是我怯懦的地方，不负责任的地方，中国文人“独善其身”的结习……但我相信我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看清楚了．，我们之间必须有一种距离，才彼此有利。

我将以更大的力量倾注到艺术上去了……

四月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去看歌儿，她的病已渐好，样子也很快乐。下午和夜间把《戏学汇考》理论和技术部分读完。晚饭前同芬和鸣儿到野地玩了一刻。

晚饭后心情陡然感到闷塞，独自散步在河边，想着将来《第三代》写完后出版问题。我一定要自己创造一个出版所，出一杂志，定名为《真理》，我要坚决地战斗一生。

黄昏时行走于河边，在一片细沙上，竟偶尔写下了两句诗，回来凑成了它，这是没什么意思的。

漫挥热泪写心辞，甘苦同杯抵自知！

二月春寒惊客舍；升年人海老鬓丝。

匹夫怀宝终成忏；老蚌含珠了是痴！

风雨孤舟飘欲倦，挑灯闲唱“大江”诗。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一

上下午改写《扫一渔杀家》第一场。

夜间读完《联共党史》第十一章。

昨日（星期日）下午组织部王玉清来，他是为了调查那国民党特务范XX而来。

听说张仃病了，＿上午去看了他。他的孩子一天天地也聪明起来。他也还是在走向现实。一个人对人有时总应像天地那样宽厂”和自然。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二

昨夜间我睡在院中长凳＿上一几，看着天空丰满的月亮，我忽然想起了人生底短促，空虚得可怕！这月亮照过人类底诞生，也要照着人类底灭亡。自古来有多少人在不同的境况中注视过它：战场上，铁狱中，亡命路七，诗人，情人，对它笑，流泪，唱歌，咏叹，深思，独步……而它是不变不动的。若干年后，坐在我现在生活过的地方，看着这同一的月亮，而发出我这同一感想的又是什么人？

整日改写《打渔杀家》，我发现了原来剧本最大一个错误，它把时间弄错了。教师爷讨税的一场本来属于第二天，它却弄成了同一天。我给它改正过来，同时把那丁郎重复述说的地方也删改了。这是旧剧最大的毛病。

晚饭后因为张仃打饭的事，陈布文红着脸来了，说是小鬼说他们打饭有人不乐意了，同时又说了些不下来吃饭的苦衷，气愤愤地走了。后来问知小鬼，原来是把我一句平常的问话：“是不是又打饭”夸大了，因为小鬼正不乐意打饭，而我每天为负责分菜，必须要这样问问。结果又弄成了误会。我对这事本想到张仃那里去解释解释，但一转念，觉得没什么必要，其实那些病了的人，是全能够下山吃饭的，仅这一点我对中国人这种“奴性”感到不愉快，这是一种丧掉自尊的行为。对于陈布文这种无聊的理直气壮的样子，感到一种齿冷！你有什么权力如此．你给革命带来过一些什么东西呢？……陈布文不会对张仃有什么帮助的。

芬对这事也不愉快，但我无言地咽下了这些事。夜间读完《联共党史》第十二章，其中有些地方，正是边区现在所实行的，对于今年共产党这种整风和生产运动，奋的心情注视着它底进步的。虽然另一面还有压在苦痛着自己，但：

我是一直以愉快和兴

一种感情上阴沉的重

“要想着人民啊！”

四月十四日　星期三

先称赞，而后再慢慢指出缺点来，或相反而行。把《打渔杀家》总算改完了，觉得比原本要好了许多，在后面杀家时我用了暗场。

夜间把《联共党史》结束语读完，这是第二次读了。使我更懂得了中国将来政治的路，虽然它们现实的步骤和方法，也许是不同的。因为中国一切的落后，所以在某种阶段要用渐进的办法，有的时候要突进，所谓弹性的战斗。

每件工作完了是充实的，喜悦的，也是空虚的！我想着以自己的声音及其它条件，马上唱戏一定也会成为一个一定的歌者，但我现在还有一个偏见，除开写小说，其它无论什么工作，对于我全是例外，我不把它们算为正式工作帐目＿＿七的。

四月十五日　星期四

早晨去厕所拾到一只黄羊脚的烟管，构造得很别致，我很喜欢，我要练习抽烟一了。

上午把《打渔杀家》改了一次，没有什么更动。下午去南门外为鲁迅研究会登记的事，和要买些东西。路经城内，我在四处被炸毁的砖瓦中，看那些还没倾倒的节孝牌坊之类，什么“冰壶在抱”“水月同心”之类，有工夫我预备把那些文字和样子记下来，对于写作也许有用处。上面浮雕的花纹，总不出二龙戏珠，凤戏牡丹，状元及第，八仙人子，莲花，云头，狮子，这类东西，从此也可看出当时人民的心理。

先到罗烽那里，他那机关已经结束了，同时知道了在他那里做秘书的张X火（东北人）于四月二日夜二时被保安处捕去，原因他系国民党的特务，混入党内，并企图混入解放报。这人在文抗时我曾骂过他，我总感到他不是好人，讨好，献小殷勤，不正眼看人，完全奴才相。罗烽又告诉我他如何在文委怠工，挑拨事务人员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滥交女朋友等……。听一说于X只也是特务，这不是稀奇的，因为他的根源就是。这些全是我所认识和憎恶的人，他们果然做出了这可憎恶的事。我对于这类人是有一种直觉的，我也等待看着，一定还有这类人出现。

听说此次破获的人中有工业局长（曾为边区赔了二千多万）；有边区政府的秘书（特务负责人）借跳舞到王家坪画地图；有叛变的工人，特意来学延安的生活习惯及术语等。

我对于国民党这种下流政治手段，我感到无比的憎恶，这是不正的，决不是一个政党应该用的手段，卑鄙的。如果共产党也用这样方式，我也不赞成。一个政党正当斗争的路，那是应该以宣传、组织、军事、理论、政治等光明手段来斗争，即使侦探消息，也总以不伤害人民利益为原则，像暗杀，爆炸……类乎苏联一些叛徒等罪行，这是强盗行为，不是政党行为。因此我对于中央研究院对于王实味这种“诬良为盔”的办法，我是反对的。但对于这次利用特务自白方式，我是赞成的。

我告诉罗烽，近半年来，我对于边区这样生产热潮感到很愉．快。我也说了我预备明年到南泥湾去，他愿意我今年去。夕卜因戴嚣缪羚巍：:“清’另

斗端杯粉

潇冷笋…

四月十七日　星期六

对于京戏唱法，咬字等法我又有了进一步理解。唱时I--I腔要大张，咬字对于四声，尖团（发音部位）拼音等是要费一番练习的。读《中国通史简编》，很想把“李纲”写为平剧，但自己又没这富裕的时间。

下午去平剧院看阿甲

他们正在开会，我把《打渔杀家》交给了他。

四月十八日　星期日

;：滋粼燕煎蒸躁

的事覆蒸孟衷立翼嘉馨阮人们因越界事冲突，当”是””所不“”但黑丁等处事也不行，没有革命的气息。

接到边区文委开结束会的通知，我决定去看一看。到的人不多，有：吴玉章，李鼎铭，李丹生，艾思奇，何思敬，柯仲平，贾拓夫，罗烽，还有一个边府的秘书。讨一沦事件中也有关于我那次打架事，文协去文委请求书撤消我的委员资格，我把它抄了一份：吴老＿．、，…＿，、＿_ _.

罗烽l司志开转请位妾员！司志：

文抗的萧军，把文抗的程追毒打了，并声言以后，非打死程追不可。我们听到了这个消息，非常激愤，当即派人前往调查，证明完全是事实。今天上午，我们召开了边区文协全体大会，一致认为：萧军身为边区文委委员，竟敢蔑视参议会通过，边区政府已经实行着的施政纲领触犯保障人权的规定，毒打抗日文化工作人员程追。似此行为，实不配身居文委委员领导抗日民主大众的文化工作。因此，我们特向你们请愿：立刻撤销萧军的文委委员职务，以伸文化界的正气。恳望我们这请愿，得到你们的完全采纳。此致敬礼边区文协暨所属各团体同上

十一月十二日

这是由艾青通知了柯仲平等这些‘”诗人”们在那里捣鬼，主要还是由于《盲肠与诗》里我伤到了他们。这种“假公济私”“持众压人”以及完全“行帮气”的作风，这使人感到齿冷，甚至于蔑视和J僧恶！这种示威，是万不能使我心服或有何畏惧的。‘这只能使我更瞧不起他们，以至于引起一种报复的欲念。

这给了我以鼓励，更使我一分钟也不懈怠底强健白己，将来我要把这些丑类压成粉碎。

从李鼎铭那里知道有一部《永昌演义》是叙述关于李自成等故事，我已经托艾思奇去范文澜处去借。并同时告诉艾思奇，我今年住于原处和明年去南泥湾的事。我觉得艾思奇还是一个正派人，对于我还无什么恶意的样子，谁知背后如何。

我感到舒群，罗烽等似乎故意要和我表示疏远，这使我感到有些好笑，当然也有些悲凉！在延安期中，使我对于人与人的关系，又有了新的深刻的认识。

李丹生那老人已经八十一岁了还很强健，讲着李品仙刺目勉郑元恒的故事还很激动。

李鼎铭是一个阴险、刁滑、残刻的老妖精，很有大官僚的架子。他们对于前法掌故全很熟，充满着封建意识的人们。在废城中，我把一些节孝坊上的文对抄了些：太学生傅万锰之妻左氏节孝坊

同治己丑年

男在道孙XXX

XXX等立

皖日盟心廿徐春谨抚弱子

严霜励操五十载俗历艰辛

彤云留芳巾帼称贤光国史

拆舟寄兴箕裘继美振家声

奉旨族表已故生员尉鹏之妻贺氏

乾隆岁次己未蒲月

雁巢松笃冷落中念彼凳髦无二恋

龙飞碧河息伦内施兹苦节足千秋

节孝流芳不愧x①‘言令媳

填氓永奠堪傲处士贤媛

四月十九日　星期一

整日读《中国职工运动简史》（到第八章二七惨案）一个人的头脑是并不按照人底意志思想的，它是一座无线电台，

①X?－一此处被弹片打坏。

可以收发一些和自己不需要的思想，坏的和好的。要开始写《第三代》第六部分了，但是思路还不起来。我不想考虑将来的琐事，也不管一些眼前的琐事，我专心意于创作和歌剧的，一切全为工作而忍耐罢。我至少要在边区还得住三年！我不应些究

一研

使这三年浪费过去，想法创作和收集材料。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二

关发津贴

上午读《中国职工运动简史》至第十一章“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中华全国总工会的成立”。

午后去华北书店买了一本《最近三十年中国军事史》，用去了十五元，给鸣儿买了四十个鸡蛋，用去了一百四十元（每个三元五角）。有一本文艺批评杂志，上面有几篇关于鲁迅先生的文章，想买，因为价钱太贵（二十五元），迟疑没买。等到第二次回去再买（往返近十里路）,已经卖了，结果买了戏剧月报一、二期（用去了五十八元）。可见，凡事是不能疑迟的。

翻看了几篇卷首的每月简论，那里正在骂“文艺家”和诗人“徐迟”“张恨水”等。他们骂的方式很恶劣，不改流氓腔调。这刊物还是田汉等人办的，我想我将来和这些人一定要有短兵相接的一天。我懂得中国话剧的前途是一天比一天要狭窄，一定要需要一种大型的歌舞剧，第一步还是利用京戏的现存的技巧等。我决心要在这方面开一条路。我知道，在这方面我是条件全优于他们，他们竞争不过我。

关于《李自成》这剧本的人物，两天来总是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要想征服敌人，一定要好好研究敌人，准备自己，等待时机。我常常为了一种过大的雄心和征服欲所苦！这是应该好好把它导向于可能的现实的路上啊！

夜间坐在窑洞前，芬在练习拉胡琴了，我看着对面东山．上新升起的圆月亮（今天大约是古暦三月十五日）听着河边大路上驼铃的声音，我的心情感到沉重而又悠远，我总是被一种“困居”的苦痛袭击着。．我还要在这样单调而寂寞的环境里要等待一个相当日月啊！那恐怕要头发半白到四十岁了。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读完《中国职工运动简史》。

晚饭时，一个有病的小猪被烤吃了，事前我本不想吃，但终于吃了。

中国的话剧将来要以短剧形式发展；歌剧却要以长剧形式。前者容易用言语说明，但太沉闷，又不宜于大规模。后者容易概念，必须用故事，人物底行动等来说明，不能依靠言语。文抗在讨论党员们每人的自传，他们决定四月底结束，我看这是不容易的

潮的时期

最近各机关学校党员一律不准外出了，这正是肃内奸最高所谓“涸泽而渔”。

最近情感很沉静，思想也不活跃。准备《第三代》第六部开始―五月一日。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上午把《中国职工运动简史》的摘记写完。

下午读了戏剧月报第一期中的“导演基本技术第一”（．张骏祥），这使我又多懂得了一些戏剧知识。如今我读一切东西，总是以“文学上的需要”为标准的，我正在需要更深的各样知识，这增加我的谦卑心，也增加我的自信心。

晚饭后散步时，我看到了丁玲，刘白羽，郑汉（他们是文抗组织负责者）由对面走来，我只好把眼埋在手里正读的书上，这样大家就无言过去了。我和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是一种可悲的现象，但如今的感情和事实是只能如此的。

芬随后带着鸣儿也赶到河边。鸣儿近来总是像一个小狗似的纠缠着我，有时非常焦躁，但一想到这小东西也寂寞得可怜，就又忍耐了。

和芬闲谈，我们一致猜测着近两天讨论着曾克（这个曾激烈的攻击过我的女人，汇报我的人）似乎有问题了。我嘱咐芬：

“越是在此刻，越要沉静，闭紧嘴巴，对任何人不谈关于政治的事以及与他们组织有关的事。”因为芬究竟孩子气，喜欢卖弄得意和聪明。我警戒她“胜勿骄，败勿馁”，不然要寻些无谓的烦恼的。早晨高阳来，他告诉我青年剧院一个叫程云的（会音乐的青年火车头工人），一个叫徐沙的（青年儿童剧团负责人，过去参加旅行剧队）大约全被保卫局捕去了。张石光的事他由陈布文处也知道。陈听厂民说，厂民听韦篓说。

把《第三代》第六部要写的情节记下了。

近日情感很沉闷，但大部思索的是艺术和政治的事。

四月二十三日　雾　星期五

昨天早晨芬被蝎子蛰了。

没有按序工作是一种刑罚，我决定从下星期一（二十六日）开始《第三代》写作。

夜间到李又然那里坐了一刻，他又是陷在一种惨淡的纠缠的苦痛中。他说自己已经是哈孟雷特式的人物。

“我又陷在一种哈孟雷特式的苦痛中了，我后悔，一千一百个后悔！没有成就，我是深厚的一堆雪，虽然外面有了一些不洁的灰尘―这是社会底给予啊！―但掘下去它是洁白的。我在政治上是洁白的，只是思想上有问题，行动有问题……但人―尤其是我这样的人―是怎样过来的啊！我过去的一切―祟高啊，自负啊，纯洁啊―全碎了，我要无条件接受党底命令，党是伟大的，一方面它打击，批评……平均思想的不该，可是另一方面‘啪’―他喜欢用这语动词―把一切物质条件又提高了！党是伟大的！我愿意去到真正工农中间去啊！我最近报纸上的文章全看了，连最平凡的通讯，我看了《放下锄头拿起针线》那篇描写两个劳动妇女的文章，我是感动的！我对你也是始终一样的，一点没有怀疑！我只是吃亏于王×那个女人了，她在政治上不洁，我却以她为知心的朋友，向她说了一切……”接着他又说：

“我向你说没关系，我最近和中央医院一个看护叫蓝X的通信了，我喜欢她，我说‘你应该更现实，更进步，更把握党底政策生活，来前进……’我是被不好的思想感情浸蚀过了，但我不愿后来者如此，这譬如打牌的哥哥不愿弟弟参观，吃鸦片的父亲不要子弟如此一样……但因为我有时太过份，就使人难过……我懂得这道理……”从他的口气中，他也希望对这女孩有所打’算，但又恐怕党不允许。这女人据我知道，她是个资本家的女儿，自己有遗传梅毒，又脱过党，是一个样子很强，跳舞好看而走路不好看吊眼稍的女人。"‘我一面为党工作，一面愿意使你快乐！’我在写信中告诉她，她是个谈学问的，画画的女孩子，我又说‘中央医院是好地方，病人进来，健康出去，你要好好服务它，观察它，也可以给你很多绘画和写作的材料……只要有土的地方，就可以掘出水来，只是掘的程度不同而已……。．,,,

接着他又后悔自己不该“打不平”使党受了损害。又说那天在反奸细自白大会上，他如何受感情压抑等。

“这是阴森森的啊！使人听得吃力！阶级斗争是残酷的啊！”他是敏感的，容易冲动，容易后悔，缺乏行动和意志性的人物。越是在这样人物面前，我越是感到自己的坚强，无惶惑，像大海里的礁石一样！我是个不易被浅薄感情所感染的人。

“你还应该建设你的‘祟高’‘自负’‘纯洁’……”我说，“过去你的那一切，是建筑在冰雪上的，是虚幻的，此后你将要从真正现实的土地．上建起，即使是一刹，也是坚定的……。你所以苦痛，如你自己所说是‘没了骨架的灵魂’．就因为你旧的所持以自己的碎了，新的又未建立起来，一面不愿意地迷悼过去，一面又感到勉强地建设将来一切吃力，艰难和茫然的感觉，但这不久就会过去的，你会获到新生的早安。整风是长期的，就一个党说，它要一直整到最后……强健自己是一切的第一步，一切的结果全是由一分一寸一点一滴做起的，一切是基本相通的，天才也是相通的……”

我感觉到我的话和影响虽然给了他无限的力量、启示、愉快，但他却有意的拒绝着我的影响，他怕我的影响影响了“党”的影响，其实如果他真明白，我的路也就是一个真正革命者，一个党员的路！但我是不便解说这些的。我始终是走着真理的路的。接着我也告诉了他，关于张石光被捕的事。芬在山上叫我才回来。

四月二十四日　雨　星期六

读《中国通史简编》到朱元璋杀戮功臣时，使我感到今古政治有一.…lwelwe!LllllseLlllLI几L.....'r.rL口口r口皿p卜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皿口口r口口口r白F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皿口口口个通则，就是用则取之，不用则弃之或消灭之，这是政治上的“功利性”。再就是无条件地“服从”，为无论任何帝王、政党所不易的原则。我正缺乏这品质，所以我俞感到自己离政治旋涡再远些，这也算明哲保身罢！因为我还愿意使自己的寿命多活些时日，为人类做一点有益的事。

晚饭后同芬，鸣儿到河边去玩，鸣儿越来越调皮，学着在地上打滚耍脾气，同时也越聪明可爱，他在学着说各种大人的语言。夜间照例未去伴芬睡，因为她说精神不好，我不愿违背她的意志，半夜我仍回自己窑洞来睡。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①刘子丹（刘志丹）移陵。

②存款。

早晨心情很不快。因为性方面的关系，使我和芬总存着一种不完全和谐的东西，总是被理性控制着。我的性生活是不圆满的，使我不，愉快。

上午带着不快的心情去南市场，把余的一千元钱为芬在妇女合作社人股了。回来下午去看了歌儿，匆忙地回来。晚饭后去平剧院给符律恒送书，并讨论我那改过的《打渔杀家》，他说只恐怕最后那段说白妨害场合紧张，（我“杀家”时那“空场”的效果……）我把我的意见详细解释给他听了，并请他和旧剧对比试试看。符是多少偏于一些保守的古典技术倾向的人，有一点内行的成见，但他是可以改变的，这是需要耐心。我说我将来自己组织一个歌剧的班子，他说他将来搭我的班子。

中国的歌剧将来是多样发展和存在的，因此它底形式以及技术方面也一定是多样发展和存在的。基本关键还是在改进剧本，剧本问题一解决，其它全不会成为什么问题。但这剧本一定要从历史的，现实的基础上开步走：

一方面要尽可能利用现存的形式和技术；一方面要改进它，引一导它走向于艺术最高阶段。

去保育院途中，李又然忽然从半山走下，他是在等待他的女友蓝X。

烦扰

他今天是搬向延安大学的，但他的精神恍惚不安，他正为爱情所，因为没路条，又不能托人带信，这真有点“咫尺天涯”之感了。近来正在移刘子丹（刘志丹）陵，看了他的身世，使我很感动。整日心情不甚好，我要沉默地克制自己。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今天开始写《第三带》第六部了。

因为孩子扰闹，开始写作情绪和思路全很生涩，因此就感到很烦躁！一直到下午才算写了三页。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上午在俱乐部写了三页，情绪刚刚好些，下午又为了搬家等事，弄得情绪坏起来了。因为陈云给招待所信中在我的名字下面连“同志”两个字全没加，我觉这是他有意对我“不恭”搭官架子，使我很不愉快。因此我也不乐意亲白去招待所接洽，我要“搭架子”让他们来找我’。我散步在河边，为了平息平息自己的激动心情，用理性想一想一切事情。起始觉得共产党方面由政治、思想方面底压抑，进一步竟到生活方面来了。他们对我底无礼，冷淡……这使我几乎不能忍受，恨不得一时就飞出这地方，但是不可啊！这只有忍耐，咬紧牙齿忍耐，要以坐“狱”那样精神来忍耐！

散步回来感情渐渐平息了，觉得这一切全是自己神经过敏，不算一回事，即使他们是有意和我为难，我也要用最大的限度来忍耐，这．正是练习我气量的时候。我决定亲自到招待所去找他们负责人谈话，并准备承担生活上一切的麻烦，没有小鬼我就自己去担水、打饭―没什么，他们越这样待我，越增加我“强健自己”的决心，也越少一些感情上的烦扰。

下午又写了两页。

晚饭后同芬在河边散步回来，我去招待所把一些问题谈了，他们的态度还诚恳。

为肃奸运动，所有各机关、学校人员一律不准外出，甚至于散步全有范围，我告诉他们，这一点我是不能遵守的。所有文抗的人们全分发到了以下几个机关：

中央研究院：

程追，方纪，刘白羽，韦明，王禹夫，王力夫，黑丁，曾克，郑汉，金肇野，草明，虞迅。

鲁艺：

鲁黎，汪曼恬，厂民，李雷。

青年剧院：

张仃，陈布文，高阳，途斐。

文协：

杨朔，周而复。

只有丁玲还未分配，我猜想她可能去文委。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第三代》上下午共写了五页―十四页。

昨天晚上遇到中央医院外科主任金茂岳，我和他讲了星期五上午去把左眼皮上的小核割去。这是个实际的认真的可尊敬的医生。文抗今日上午和下午大批人全走了。我越来越感到和这些党人们缺乏了感情的连系，他们对于我是存着一种成见，但他们这样走去，我在感情上还是感到一种空漠和依恋的，甚至于还要有了和他们谈一谈过去一些冲突的原因―当然这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底欲望。我知道，此后一时间人与人中间的感情上的连系越来越少了！所谓“通心”的事是不容易存在了。

夜间独自唱着，拉着胡琴，一种广茫的沉重的悲哀压抑着我，侵袭着我。……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土午我把各空窑洞遗留下的炭渣、干块全收集起来，这是有用的。每一个窑洞里都是那样肮脏、零乱，这些党员们连这一点品德和责任心全没有，其它“大事”是不问可知的。所谓“观人于微”这话是有些道理的。这种“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的中国人的恶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第三代》写了三页―一一七页。

预备明天去割眼，大约要休息几天，把这第一段结束了。心情总是不愉快，又和芬计划着明年离开此地的一些计划，又不想去南泥湾了，预备去绥德或米脂。到那里预备教点书，挣几斗米，尽可能使我的生活不依靠公家的补助，同时我也愿意和应该见些人烟，离开政治中心远一些。

自己的理性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这是我最苦痛的事。我应该练习无论什么待遇底到来，我应该冷静地考虑，该反抗的反抗，该记忆的记忆，该忍受的忍受，最好是先慢发怒。有时芬底太琐碎的唠叨使我非常厌烦，她确是个不懂人的心情的女人，比方此次文抗改组时对我的不关心等。我应该记住，不应争执或询问什么，我知道他们对我是采取“公事”式的报复，但到忍耐到某种限度，我还要还击他们的。在文抗以及延安这三年种种生活中，增加了我的忍耐力，也更懂得了革命和人生！人性、人情等类东西。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五

上午去中央医院准备割眼皮，今天不开刀，又待下星期一。那个看门的黄脸女人，气势很可恶，她甚至疑心金大夫给我开刀的介绍信笔迹是否是真的，这使我感到一种侮辱，但接着我就批判自己：这里一切是粗糙的，势利的，你一个无势无位的“作家”算得什么呢？忍耐些罢！

真的，我真的有时后悔自己走进了这写作的“冷门”，在现实只有“政治”“军事”的地位被尊敬，“文化人”更是我这样不爱趋势献媚的人，更正在走着背运，那只有到处被轻视了。整日修路、铺路等事弄得很疲乏，晚间为了一些要灯等事芬又向我絮咕咕，她一点也不顾到我的情绪如何，她总是为了一些小事，固执自己的要求，催逼着我，这使我对于她这样一个家婆子似的，真感到酸心。我申斥了她，而后散步河边，我有一种要哭的心情，J很不得一翅飞开这里，什么也不要了，我是一只被束缚的，被蒸煮的蚕啊！我只有忍耐这煎熬啊！散步回来感情渐安静了些，芬自己要的东西，也从金肇野那里要来了，大家又归于和解。

“你总是为了一点小的要求―我知道这要求是对的―不顾我感情如何，闭着眼睛催逼着我，絮咕着我……这使我痛苦啊！我几乎有要哭的感情！若是别人对我这样，我是不能容忍的了。为了达到自己一点小小的愿望，不顾你爱人精神上的损失说，她似乎也感到一点不对了。

”我半玩笑地向她

招待所总务科长来（陈光远），这是个长脸的，高鼻的四十八岁的老人。他原籍山东，年轻时就在吉林、黑龙江作军人，一九三二年去俄国，一九三九年回国。在俄国参加了一九一七年的革命，在西伯利亚一九二一、二打过日本人，他在俄国住了十八年。对于这人有工夫我要研究研究他。

近两天来，为了生活改变，弄得心绪很不耐烦！我决定如果公家不给小鬼，我就自己担当一切生活琐事，应该根本撤除那种“我是作家”的意识，我要像个一般人那样生活。我既不是首长，又不是要人，自己是应该懂得自己的身份的。

我咬着牙齿忍耐着。

但每一分钟，我全要准备飞去呀！

这里不是生长我的土壤和水流。

让别人去繁茂罢，我在这里只有枯萎了。

这里是不需要我这样“不取媚”的作家的，

这里要的是医生和无言的服从者。

我不是医生，

我也不能无言地服从，近乎可耻地歌颂。

我当然要被轻蔑了。

五月

五月一日　星期六

从早晨起开始落雨，早饭我自己去打了，路上很泥泞。因为今天“五一节”，招待所聚餐，早晨吃包子。

下午三个菜吃馒头。雨落得更大，领饭领菜的人大嚷大叫，排着队，这使我想起了苏联革命时期领面包的故事。我坐在旁边等着，起始感到一种羞耻似的不自然，一刻就变得完全平淡，把自己的“优越感”忘得精光，一个人生活在平凡中是最愉快的。

五月二日　星期日

天已晴，上午去看了歌儿，此后保育院规定要一月看一次了。在王大夫那里坐了一刻，我鼓励他把一些治疗经验逐日记录下来，这对‘他和将来从事小儿治疗的人全有益。他介绍给我一本《人与医学》，我预备借来看看。

鼓励人向上是最美的行为。

昨夜我忽然想到：

一，此后对于延安各部队生活，人，要更深刻观察、研究、记录。

二，年终去和毛泽东等作一次谈话。

三，到南泥湾去住一年，预备在那里对于部队的文化教育作一番推动，成立一个“部队文化教育研究会”之类，由我负责。①先调查该地过去文化教育状况。

②决定步骤，方针，方法。

③t）l｝练文化干部。

，④总结一期成绩。

四，到那里时可能成立星期文艺学园。

五，一九四五年春天去绥德住一年，开展该地文化运动。六，一九四六年回延安开始写《边区》第一部份。以上一切计划先不发表，总要到年终再决定。这期间，我还要看党方面的态度。

一个为人生而服务的人，无论遇到任何挫折与障碍，痛苦与艰难，全不应悲观失望或灰心的，虽然偶然有这动摇，也应很快克服了它。昨天把《共产党宣言》又读了一次，这是共产主义的根源，有工夫我还要读。

我时时也有要做一个党员的冲动，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不必的。

无论任何一个人，常常要在我记忆中留下很长久的印象，要去掉也不可能，甚至要老想到一些毫无相干的人―不知道别人是否也如此？

夜间读完一篇《重庆抗战剧运第五年演出总批判》（戏剧月报一卷一期．重庆五十年代社版），内分：剧本、导演、演技、装置四项，这使我又多得了一些常识。在起始我读这些文章时，觉得他们确是知道得很多，但读完以后，又感到是一般性的戏剧知识积累，没有什么特殊的见解，而．且总不脱一种江湖气味。

中国人底聪敏伶俐有余，雄浑深刻不足，无论在哪方面全有这倾向。

因为芬来找我打耗子，忽然发出了这lJff叹：“这就是一个作家一天的生活：打水、打饭、哄孩子、打杂、打老鼠、替老婆点眼药……”

“在中国，你就不该做作家，做作家就不该娶老婆！”她这回答是有力的！启发我的猛醒，马上觉得自己这种抱怨、诉苦……是浅薄的，无聊的，浪费的……此后不应该说这类愚蠢的话，一切忍受就是。我把去南泥湾的计划同芬说了，她赞成。

五月三日　星期一

上午九时去中央医院割眼皮，在门外一直等到下午二时才割完。那些医务人员的认真和忘餐的工作精神很使我感动，我预备写封信去。瘤割去了，感到愉快。

五月四日　星期二

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醒来时便想着要和文抗的一些人在年终举行一次茶会的事，把过去一些隔阂消除了它，这当然还是一时的冲动想法，临时也许不会这样做了。

每当我寂寞痛苦的时候，一些友人们的影子就要浮现在我的眼前，借着这点带着酸味的冥想，解除这难堪的空虚―更是当芬为了一些小事那样麻烦我的时候。我们确实缺乏一种灵魂上交感的东西，她是个灵魂不发达的人！

真正美的人，一定是具备美的灵魂的人！

整日，大风。

五月五日　星期三

因为眼睛发炎，不能工作，心情闷极。

他们给拨来一个小鬼―这是文抗中最弱的一个小鬼，大近视眼，瘦得像个蝗螂，名叫郝玉喜。他还很悲哀，因为离开了旧的那些伙伴。

躺在河边晒太阳，脑子里却尽想些不必要想的事，感到很讨厌。给金医生写了一封信。

给艾思奇写了一封信，关于借《永昌演义》事。

五月六日　星期四

二招待所召开大会

这延安对于我自己是不愉快的，但它对于大多数贫苦的人确是有好处的。那么我自己一些小不舒服算得了什么呢？整个的革命也是如此―以大多数人的福利为福利，懂得了这道理，人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苦恼。人底主观愿望只能顺应了客观现实存在的条件，才有现实的可能。

眼睛渐渐好起来，预备在十日正式开始工作。下午读了高尔基：

给人道主义的人们

给君主主义者底信。

“生活的消极的态度是如何有害，对生活之活动的态度在我们是如何必要，我们俄罗斯人很多很坏的思维着，愚蠢的少量的劳动着。”“我为理解祖国人民的精神而儿乎游遍了全俄罗斯。”前者是高尔基一生所写的―一件事。

后者是高氏怎样关心着祖国人民底精神生活。因此我想到我国的―边区的作家，必须要好好懂得自己的祖国历史和人民生活―精神的，物质的―但他们全然不懂。我预备再过两年由绥德回来，想建议党办一个“文艺研究院”，把一些既成的作家从基本上好好训练一番，再去迎接战斗罢，否则是不行的。

下午招待所在开大会：

一，劳动学习如何配合―上午生产，下午学习。二，宣布各项洗衣、洗澡、外出、生活规则。三，奖励人写自己真实的自传。

有一个人在作他如何隐瞒党，如何痛苦的自白：①隐瞒②消极③同情反动言论④不信任一切干部的话⑤对整风的怀疑⑥整风自白后的愉快。

五月七日　星期五

摘要

①读完戏剧月报第二期。

②我今年第一次下水游泳了。

③鸣少L学着拉胡琴。

④读完：《论文化》。《一封写给几个美国人的信》―高尔基⑤在俱乐部遇到一个名叫贾子明的青年

在俱乐部里遇到一个三角脸，招风耳，黄眼球，黄牙齿，河南口音的青年。他是个初级师范生，约二十四五岁。身体不好，贪读书。他讲说河南开封一些国民党的无耻活动，如把叶青之流的作品强迫学生买，学生不买也得买，由教师代金扣除。他们主要分三大部份：①史料（专收集一些共产党偶然的一些缺点，个别夸大）②理论（证明中国不能施行马克思主义，以及论述过去共产党所犯的错误等）③文献（把一切战争的罪过全推到苏联与中国共产党身＿1*-）一般小学生很被其迷惑（如《西北原野》）。

这青年对于此地一切很满意，我也鼓励他把身体先弄好，不要“拼命”读书。

“我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好！就拿招待所来说，它已经较一月以前不同了。”他说着，搓着自己的胸。

“这里进步是快的，当然也有些缺点……这缺点很快就会被克服的”我说。

他说我的身体看来很好。

把二期戏剧月报上的《水乡吟》和《风雪夜归人》两剧本读完。午饭后去河里游泳了一会，觉得很疲乏，这算今年第一次，而后睡在沙滩上晒太阳

晚饭后同芬

、鸣儿去河边散步，这孩子越来越强壮了，他不让人拉抱，一切要自己爬、跑

抱一个大胡琴怪有味

回来看见我拉胡琴，他也要拉，看着一个小人。这孩子的摹仿性很大，感情也很细、丰富。每天计算着日子度生活是苦痛的！

四月罢。我知道至少我还要在这里住．

活的。

我要从I

：年。―

作中忘了这可厌的

人生不应该如此生

五月八日　星期六

摘要

①在俱乐部遇到董雨航。

②读《文学创作》第四期。

③他们学习小组找我参加，我辞脱了。

④河边的驼队。

下午在俱乐部遇到一个东北人名叫莆雨航的，他在哈尔滨二中师范部（一九三三、四）读过书，又在山西民族革命大学做个政治指导员。他告诉我说，招待所一个小鬼也参加r“特务”工作，担任“交通”。并说延安已有了托派的组织名为“布尔什·维克左派”。这使我对于中国共产党底前途感到一种深深的警惕，他们一定要加紧强健自己，否则是危险的。

《文学创作》上有两篇文章读了，其一是沈从文的《水云》，读了觉得他的文笔很抒软美丽，但无多大意思，只是一种个人小感情的抒写，但对于这人我是并不憎恶的，因为他曾称赞过《八月的乡村》―一个人底私情是可怕的啊！无论什么人，大概全不讨厌无条件称赞自己的人罢？

散步在河边，总是反复地想着每天想过的事……小草全绿了，柳树也上满了叶，路边开起了马兰·工作，征服……

花，但有些田还未

下种。

和芬，鸣儿在河边玩，一队．三十几个驼队过来了。驼们正在脱毛，不好看。

一个跟驼队的老汉六十五岁了，烂眼，红脸，下巴上留着一撮黄色山羊胡，头上戴小白帽，破棉裤，他是个回教徒。他掏出信件给我看，这是到纬华织毛厂。每驼二百斤羊毛，每天行五十里，吃黑豆一升。我忽然想到这可以写一个小歌剧，描写他们野宿在簧火边，响着驼玲，唱着高腔歌，……庄严，静穆……

我每天在描绘着自己将来一些幸福的梦，有时觉得怪无聊！但我要用这些才能度过我这死水似的生活！

五月九日　星期日

摘要

①同芬去看歌儿。

②准备搜集白求恩与刘志丹材料。

③此后要留心观察延安的生活。

④又杀死了一只老鼠。

歌儿又上病院了，她的湿气还未好，坐在床上，由芬去看她，我带着鸣儿。王慈吾医生和我讲了些关于白求恩大夫的故事，使我很感动，还有刘志丹，我预备有时间搜集关于他们的材料，预备写些什么。白求恩是美国加拿大人，由该国共产党派到中国，以肺部开刀著名，为世界第二名手。性情平时温和，工作时严厉，治疗伤兵不主张医生戴「J罩，怕增加伤员心理恐，淇。自己亲自去抢救伤兵。一次为伤兵开刀，割破自己手指，浸入溃脓，得败血症，如割只手还可活，但他不愿不工作而活着，终于死了。―这是伟大的悲剧。金茂岳和巴素华全做过他的助手，有工夫我预备去访问他们一次。

把几个月来的报纸整理一番，分出几个门类，预备将来剪裁。直到今天止，我对延安的生活还是只停留于表面认识，并且采取一种不关心自然的状态，没能更深入观察研究。此后这方面应该多用心，无论对于青年，老年他们思想、感情的变化，每个事件的本质原因，每个人的面貌，特征···一全要好好留心记忆研究一番了。夜间又杀死了一只大老鼠。

鸣儿每天在学着大人的言语动作，晚饭后和他去散步，我躺在野地上，他也跟着躺在野地上。父母对于子女的爱是无限的啊！

五月十日　半阴　星期一

摘要

①想起要描写的几个女人。

②开始写《第三代》了。

③看见一个苏联医生随便把老百姓的狗给枪杀了，给毛泽东写信。

④芬又有了孕了。

早晨，我想起了几个患肺病的女人，她们全是美丽，聪明，正派……为追求光明来到这里，结果成了悲剧的收场（终年睡在病院里），我同情她们。如：

姚文，方紫，李路平等……另外还有一些更不幸的女人，如庆平等。

上午开始继续写作了―一七―二一页，第一章完。下午在河边洗澡时，看到中央医院那个苏联外科医生阿乐夫，把一只老百姓的狗随便用手枪射死了。那狗叫着，流着血，摇摆着走出去约五十步，躺在路边抽搐地死去了。这引起了我的反感，觉得这完全是过去那些“外国人”在中国的行为，想不到今天竟在一个苏联的共产党员的身上表现出来了。

一，随便放枪―破坏边区法令。

二，打死百姓的狗―侵犯群众利益，妨害军民亲善。为了苏联的名誉，中国共产党的尊严，我决定给毛泽东写去了一封信，说明这经过，并请转知这些外国人，不要再有意无意的存着优越感。

我这样做是对的，十分正当的。

无疑的，一些存于延安的一些外国人如XXX之流，他们是存着优越感的。这一个医生，就是想要寻一个漂亮的中国女人做临时老婆的，因为他看到XXX已经弄到一个那样卑贱的女人了。过去的李丽莲嫁了李特。

我看到那个翻译更是憎恶，那种洋奴相，和中国马说俄国话，我悲哀叹着中国人这奴才性什么时候才能脱清。

芬已经过了六天没来月经，看征候，是又有了孩子了，我劝她不要打胎，这使身体受损伤，不易恢复。

“生了罢，好则我们的环境还可以养……我是希望有更多的孩子的！”我安慰着她说。

我们全决定生了，并且推测要在明年一月十日左右，应该是个女孩，我们甚至为她想好了名字―萧铃。

那时候我的工作大概可以告一段落，而后就在三月底去南泥湾。晚饭后散步在河边，想着《第三代》的次一章。同时我感到一个文艺作家在这时代是被看为无足轻重的，他远不如一个总务科长在延安被重视！

泽东同志：

有一点小事讲给你。

本月十日下午约两时许，我在河边洗澡，看见中央医院那位苏联外科医生（名字我记不得了）一枪把一只老百姓的狗给打死了，同时引起一些行路人的惊讶。这忽然引起我过去对那些“外国人”在中国的行为观感，觉得他这行为不大好，至少有以下两个缺点：

一边区法令曾规定无故不准鸣枪。

二．这狗是老百姓的，也有一点妨害群众利益的嫌疑。同时我又想到，假设中国人在苏联决不能随便鸣枪射死一只人民的狗（除非为了生命的自卫），但这位苏联医生坦然这样做，并且那位翻译还大叫着让路人拖去吃狗肉，这使我想起中国那句“打狗看主人”的俗话来。

打死这狗的原因是她和那苏联医生的狗咬架了，那翻译声称说回去还要给自己的伤狗“开刀”呢。苏联友人来替我们服务我们是感谢的，但有一些不自觉的“优越感”我们有责任提示给他们这是必要的。

我本想把这信写给陈云同志的，但恐怕他不该管这事，所以就写给你愿意负责的同志们劝告他们一声。专此祝好

那死狗被中央组织部招待所小鬼抢回来剥皮了。萧军

一九四三．五．十

五月十一日　星期二

摘要

①由陈总务科长处借钱一百元。

②到南市场买物。

③《第三代》写到第二十四页―第二章开始。

④领到鸣儿五月份津贴（十二日晨）

芬开始呕吐了，从总务科给她领了面。

去南市场买物路中我想着，如果他们不给芬小灶吃，我是什么也不应该说，过一个时期即搬出。

为了孩子的纠缠，为了家务，常常不能按时工作，这使我很烦躁，但还是忍耐着。

我的心情完全在压抑，单调，不被任何理解，极端悲苦孤独中度过着。

我很不愉快自己描写人物轮廓不鲜明，他们常常是不真切地就被我写出来了，还不待成熟。单调，贫乏，浅薄，枯燥……一些商人们骑在高头大骡子上，他们比我愉快幸福自由多了，我竟选了这样一条生活的路！

这是个充满封建性的党，很少无产阶级气氛。它必须要进步，改造，否则就有要替代它的。

五月十二日　星期三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三十页。

②山下一片地，两个农人在播黄豆，高梁。

③月亮已满弦，大约四月初七、八。

④我从昨夜伴鸣儿睡。

昨夜走在河边，踵着天西新银月的光，唱着《夜莺曲》，却被山上的芬给叫回来了，感到很败兴。

昨天洗澡时把鸣儿也带去了，他愉快地玩在沙滩上。每天的心情总是在一种沉重的烦闷中握过着，加上芬这两天因有孕，生理起变化：胃涨，喉咙痒，无力，要呕吐，怕气味，不乐意吃普通饮食等，这也增加了我的烦躁。我觉得延安的人好像全无思无虑地生活着，但我却不能！思想是人底权利也是义务啊！现在每天仗以支持自己的，只是一点工作，但工作后的愉快也并不见久长，接着是无聊，沉闷，单调，寂寞……侵袭着。

五月十三日　下午落雨　星期四

摘要

①早晨去北门外买物，并去参观生产展览会。②《第三代》写到三十二页。

这是一个真理啊，在真正无产阶级解放时，一般封建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自由，一定要不存在了啊！真正集体主义过度发达的时候，个人的个性、行动总要被妨害啊，这是必不可免的事。因此有了反叛、对抗、战斗、苦痛……

真正奴隶是愉快的，他们为自己的自由，平等而战斗，生活而战斗，每战斗一次，就是一次上升·的胜利―所失掉的只是不自由的锁链！真正奴隶主是愉快的，他们镇压、流血，尽可能地享乐―最终仅仅是一个毁灭或者投降过来。

只有介乎这两者之间的小资产阶级―更是智识层―是悲苦的。他们要求着奴隶主式的个人自由，而又不能够像一个奴隶似的无思虑地去战斗。或者具备着新兴阶级的意识，而又流连着过去阶级的小小的梦境和温暖……于是动摇，挣扎，激动，消沉，反叛，没落，苦痛……这所谓“蜕变期”，也是转净土坠地狱的关头。―这痛苦我也在分尝着，这是一段很艰苦的，需要最大忍耐力和韧性战的行程啊！有的借外力，有的借自己反省的力―我属于后者一类。这里只有不为自己打算才能无痛苦！

这个心理历程的经验，对于写作是重要的。如今每个知识分子儿乎全在度着心灵的炼狱的生活！

五月十四日　星期五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三九页。

②去参观生产展览会。

③关于小鬼工作事一早晨与宋主任谈话。

④到华北书店买了几册书。

⑤又看见那个苏联医生在路仁调戏女孩子们。早晨为了小鬼工作事，儿乎又使自己激动了，终于我克制了自己和宋主任谈了，还希望小鬼能代我照看照看小鸣，结果还真圆满。我如今处的地位很为难，据他们说是破格地对我优待，因为我写过《八月的乡村》了！这也算对革命有了“功劳”！我则是每天忍耐着自己的感情，为了完成我的书啊！为了我的书，我儿乎像一个母亲那样忍受着一切痛苦啊！我应该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要在此地发脾气呀！这是不好的，这里不比文抗，它是个招待机关，我又是个作家的身份，是不方便啊！忍耐度过这一个月的时光。

午饭后去看了生产展览会，这这里面多是一些日用的．毛衣、手巾等类。

到华北书店买了几本书，内里有些本地劳动英雄通俗小册子，这是半制品，将来我也许用到它们，此时可以收集些，归路上遇到那个苏联医生，骑在马上，追着几个女孩子在说笑，从各方来断定，这是个有些流氓性的外国人。

晚饭后散步时，我看他忙忙又骑马奔杨家岭方向去了，我忽然猜想，也许我给毛泽东那封信发生了效力，组织部找他去谈话。黄色的野蔷薇开了，据证明说含维他命C甚多。夜间和芬计算着她的产期，她希望再生女孩要像她，我的兴味还喜欢男孩。

早晨听了他们说对我底“优待”，心情感到很难受！我几乎在这里成了寄生的阶级了，他的价值并不如一个医生被看重的。近来的写作感到有些细致深入了，情绪也渐渐引了起来。我要尽可能使这部分作品完备。

五月十五日　星期六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四·I一七页。

②给艾思奇信询问《永昌演义》事。

③在招待所里看到一个大眼睛，胖胖气派很厚道很大方的女孩（不知她叫什么名字），这是可以作人物形象的，我很喜欢她。今天整天‘L作着，竟写了九页。我想将来工作条件比现在再好一些―没有生活顾虑，精神上的烦扰，孩子的纠缠，女人的唠叨，饮食居住再好一些……我想我的工作效率一定会更好，我会一只牛似的经常很好地工作着。现在我不是用正面J愉快的心情工作着，而是以相反的，压抑的，强制的，不得不能一作的心情工作着！这是不容易开出精彩的花！

一想到那些混涨的政治蠢才，把一些最好的青年的花给断送了，我就对他们不能饶恕。我要战斗，毫无退缩地战斗！更坚韧，更残酷地战一斗下去，决不为任何恐吓与阻碍而退败下来。我经历着我同时代青年们一般的痛苦，我相信我将来写他们会更深刻些。为追求着一种理想，他们很早的就牺牲了自己的青春、爱、健康、以至于生命！而一些蠢才们却毫无同情地用着各种鞭子鞭打他们，还借了题目说是“锻炼”，事实他们是用别人的骨头在建造“自己的”权威底塔的恶魔。

幸喜在延安我是处在一种不三不四的地位，亲自碰了一些各样钉子，因此也就懂得了更多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总之，这里的人，慢慢他们将要自己不会思索了，个性消灭了―虽然这不会久长，他们正被一种政治的力强制地僵化着，但他们总要有苏醒底一天―这是可怕的！

一个思想者和技术的政治工作者，总有着某种距离的矛盾。无疑，这个阶级，这个党，是一种改变历史的力，不是在企图怎样反对它―这毫无用处―而是在怎样从各方面帮助建全它，是向真正现实主义的路―不机械，不散漫―这中间个人性的恩仇一定要忍痛牺牲了，只有这样才能无痛苦，安然地走下去。一个伟大的人，就是一滴最好的卤水，它使豆腐凝结；一粒最好的盐，它使全般菜有了滋味；他是最好的矛尖。这左

完成个人的雄心，而为人类服务，这就是我一生奋斗的方向。是对的，这于发展个性，不离群性是正当的，违反这原则，是错误的，右倾的机会主义。

五月十六日　星期日

摘要

①读了政治常识一册及日本革命与日本共产主义运动第一篇。②招待所成立了小厨房。

今天没写作，只是读了一些书，此后读书时间只能在星期天。获得知识与工作出结果，能给予人真正的充实与快乐。芬的身体还不见好，终日懒洋洋的，我只能忍耐着照顾着鸣儿。这孩子一跟我他就耍脾气，越来越蛮横，越调皮，在地上滚撒泼，但身体也越来越强壮，这使我喜悦。

人没有什么伟大的人，他们基本的感情，感觉全是一般的，甚至于为了毫不足道的小事，他们也会不高兴或愉快起来，这相同一面水―无论湖海……―有一粒很小的沙落下去，它们是会同样激起涟漪的，所不同的是表现的程度。一切人底伟大，沉着……先天生理上固有一些，主要还是锻炼。

“理性”强弱，是决定一切的善恶；意志强弱，是决定失败．与成功；过去我对于这些是“注意”研究不够的，此后我应该加强这方面。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一

摘要

①我决定此后每星期六上午参加体力生产；下午参加他们学习。

②剪了发。

③《第三代》写到五十六页。

④报纸收到。

我感到招待所人们气氛是不同的，因此我要改变一些我过去生活方式，和一些人们接近。决定星期六上午作体力生产；下午参加学习小组，去听一听他们“坦白运动”，这是重要的。我应该想法消灭这种“涯”和“作客”的心情。我估计，总得到一九四六年才能出去。

近几天写作情绪很好，常常是j又页、九页之间，这样写下去，到年终总可以把第八部写完。

写作和行船一样大致方向定了，小的迁回和浪费总是不能免的。太理性化了的感情是不能够创作艺术的，但是艺术的感情性是通过理性洗礼滤过的东西，否则它就不能深刻和伟大。凡事凡理到了极致，总是相通的，只有停在半途上的人才是看到“隔阂”。

理性常常是现存社会一种共同道德的规定，感性则是个人的；但寻究它们的基本根源，又是互为根源。决定人底动力的是感情；使这感情导向正当的方向是理性，这中间总要存着矛盾的，不过有的程度深浅，强弱，单纯与复杂的区分而已。社会变动得越快，个人这种矛盾冲突得越激烈，但真正到了白热化的时候，它们就又感觉不到了―这是一科‘客观．上的统一。

政治家如果不能和群众保有着一种感情的联系，他不容易鼓动，更不容易久长；艺术家如果和读者观众没有一种理性上的联系，他将很快被遗忘，不容易被尊敬。

一个伟大的“家”们，他们一定完全具备这些条件的，否则那只是个“技术人才”。

五月十八日　星期二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六十三页。

②一个十九岁的共产党员在河里洗澡淹死了。③午后去文化沟买了些东西，还张仃五十元钱。这个淹死的青年名叫李子和，来延安十几天。河南人，父亲行医，贫，依叔等为生，入小学，十六岁入党（一九二五年生），由教员介绍，学商，组织学生和学校斗争，组织农民为“新村会”因早灾和官府的抽丁、讨税斗争。人战区中学与安徽学生斗争。因作小职员时拒绝特务组织引诱，因天灾来山西寿阳，转延安。

他由水里捞出时，我在那里，医生来了，是一个神经质的无自信的女人，她只是翻开死人的眼睛说“完了。”（瞳孔已放大，无反应），但一般人们还要她给打强心针。用了各种方法，人工呼吸，驼在驴背上，人对于一个生命有时还是那样固执的。

追悼会时我也去参加了，埋在一个山坡上。有人演说，报告生平，也有一个人激动的唱《耶路撒冷》的歌，说延安是共产党的“圣地”。要学习他的切实工作，不讲话，深深反省的长处―我知道那些喊学习的人是永远也不学习的。

总而言之，一个人底死就变成完美！有人在惋惜他死得太早。那个招待所主任―宋一木―是能吃苦和对人有热情的人，他对于这死者是负责的。

从那些开追悼会的人的脸．上，一眼就能够看出有些人是忠诚者，哪些是浮在水上的机会者！

这又是大时代一个无名的牺牲者！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三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六十九页，第六部第三章结束。

②早饭时小厨房计议整顿伙食，我替他们说了意见，并拟了一个饭厅公约。

在写作期间，其它的思想和感情是贫乏的，只是每天在盼望这写作的路程进行，到结束的一天。以及战争结束了，好离开这里。“这十年中，世界在变，国家在变，与我有关的人事在变，我自己也在变……

这十年中，世界在苦难的战斗中，国家在苦难的战斗中，我自己也是在苦难的‘战斗’中……

这十年中，多少人类中最好的花朵零落了；多少有价值的文物毁灭了；我所最尊敬的一个人长眠了；最知我，爱我的一个人长眠了；一些新新旧旧的好朋友，好同志，离开我而去，各自去走往自己的道路去了……

这十年中，我更深一点懂得了，这世界，这人生……也更深一点懂得了我自己。

这《第三代》底第一卷、二卷―就是在这十年中断断续续写成的。

此外：《乌苏里江底西岸》，《侧面》，《四地文集》，《凄迟，录》，《戏曲集》……等也就是在这十年间断断续续写成的。我对于读我书的读者们，从来是寄无限的感谢和尊敬，如果每个人能够把它们底缺点、错字以及“不像样子”的地方……真诚指出―或用公开文字，或直接写信给我―这更是我所愿意接受和期待着的。这可以帮助我改正，以及将来写作的进步。这愿望不独对于过去的那已既成的，也是对于未来的写出的。

我愿望我不要太快的就死，也不愿意生病，因为我从这人世上吃食得先人的血汗成果太多了，我也必须尽我所能有的力量，增加一点利息来偿还！

这就是我必须要工作得好一点，多一点的用心，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关于这书的本身，我想不出说什么―这是读者们的事了。”

上面是我偶尔想起的关于将来《第三代》付印时的《前记》，那时候我还要摆两张照片在上面，一张是一九三六年，一张是付印底一年照下的。

五月二十日　星期四

摘要

①早晨为了捉老鼠，我竟骂了鸣儿，心情弄得很不好，很惶悔。

②《第三代》写到七十四页―第三章开始。

③由招待所处拿到二十二张绿色有光纸。

贿赂，小恩惠，收买人心的力量甚大！这是可恐惧的。从一点小事―小到一络马尾，几张纸―我体会到了这感情。下午为芬读第二章，有些地方读起来才感到生硬。这将来要痛改一番。据她的反应，说形象还清楚，语句也易J懂通俗。今天写作情绪不好！

五月二十一日　夜落雨星期五

摘要

①我接管厨房两天。

②《第三代》写到七十七页

早晨为了鸣儿哭叫，弄得心情很坏，以至和芬又争吵了几句。她总是存在着一种我对不起她的意识和感情，我向她说：“我每天极力消除着自己那‘男性中心’的意识感情，但你对‘我’不要要求得太快和太多啊！”

为了管伙食，又得去和那个红鼻子老年厨夫打交涉，说服，教导。为了前任监厨是个四川人，他把他得罪了。这里存着三个矛盾：1，大厨与小厨的矛盾。2，监厨与厨夫的矛盾。3，吃饭人与行政的矛盾。小事大事是一个道理全存在着真理与矛盾。

整天几乎尽在弄孩子，仅仅写了四页稿纸，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又不能责怪别人，只是深悔着自己不该结婚。但过一刻工夫孩子好一些，芬再不麻烦，这感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一不愉快时，这感情又出来了。―这就是人生。

“我是以工作为中心，而不是以‘生活’为中心啊，我愿意你明白这一点！”她当然又是流泪，不言语。我知道这一点她是和我相反的，她对于我的工作偶尔的关心，只是一种理性上的，是事务上的，不是感情上的。我却只愿她在琐事．上不妨碍我的情绪就够了。我是靠‘情绪工作’的工作啊！

芬听过《第三代》第六部第二章，她说比以前写得进步，充实了，形象也真切。我自己也感到了这一点。这是有些地方要采用中国小说首’当手法的，否则是不成的。

五月二十二日　雨　星期六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八十三页。

②收到艾思奇复信。

晚饭后散步在河边，我想着将来的《第三代》可以用圣书纸印它一百部。近日来思想中几乎为《第三代》一些人物占据着。现在写到巴图营子开联座会，姚天寿马惊跑了，杨三马也惊跑了，我想让杨三落马，这样可以和金英更接近，也曲折一些。

我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把这条可厌恶的蛇从我的身上、精神上抖落下去，那将要到它付印完了的时候。

芬的病还不见好，孩子有时候磨得我真焦急。五月二十三日夜落雨星期日

摘要

①夜落雨，河水大涨。

②读着一本教学法书。

③读了一篇《套子里的人》一一柴霍甫。

④载了十几棵西红柿。

照例今天不写作

以要懂得它一些知识

，读了一点书。我于教育学这方面是无知的，所日间又落了一阵雨。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八十九页。

②听一说丁玲去考党校了。

在心情极端恶劣中，勉强写了五页半稿纸！老婆在病，孩子在吵（就在我写日记这时候，鸣儿就在我的身后，扯我的衣服叫着，要登上我的凳子）。夜间要弄鸣儿尿尿，有时他还要耍脾气。睡眠不安。日间还要弄琐事：扫地，洗碗，弄孩子，替芬铺床……。我只有忍耐着。“我的生活，我的工作，全在一种‘勉强’里进行着啊！甚至我要做一个好人，也是在勉强……”

晚间在外面，我和芬谈着萧红文学上的才能，而后我这样笑笑地说着。

我现在过的是感情极端抑制的生活！

我底每一件爱情底结束全是枪痛的，我不敢也不愿想它们。“一般的女人全是缺乏一颗艺术的灵魂的，像xx、＞< X，这是不能和萧红相比的！”

“她们不也是作家了么？没有灵魂怎能做作家呀？”芬笑着，她带着一种可厌的女人性的不诚恳说。

“作家不一定是有艺术灵魂的，相反一个普通的读者也许会高明业匕”

我向她说，自从鲁迅先生和萧红死后，我感到很寂寞！自己工作的结果缺乏一个真正自己所信赖的人，或懂得自己的人底鉴赏，虽有多少人称赞，也是空虚的啊！古人所传的《伯牙焚琴》的故事是可能的。（写到此，我心甚酸！）

我感觉出芬有一种无可如何的嫉意的感情，不能克制地现出了，我不能再说下去。

智识份子的感情和工农统一，这只能到完全忘我的境地才可能。革命对工农带来的是利益，是愉快，对于智识份子却是生活降低，不自由。―所以他们是痛苦的，需要双重的克服。让一个人去歌颂他所认为平凡的东西，这是不合理。陕北人没见过洋楼，看见了杨家岭的办公厅，也觉得惊奇，至于在都市住过洋楼的人，他怎能有心情去歌颂它―有也是理性的，责任的。体验那艰苦的过程而已。

没有饭吃的人，吃饱了饭便是幸福。

吃过鱼肉的人，对于仅仅吃饱了饭的“幸福”是不会如何兴奋的。这也就是真正劳苦大众和小资产阶级感情的分歧点。

五月二十五日晴星期二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九十二页。

②收到白求恩纪念册。

③芬的毛衣手工钱八十五元拿到。

写作情绪低落，感情恶劣已极！我晚饭后独自散步到一个坟场上，睡在草地上，我真想死！我从来没有经过这样长时期感情的折磨。因此我想到了那些住医院的人，被俘虏的人，囚人，被流亡到异国的人们，有妻、子之累而又要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的人们忍耐的伟大性和深沉的痛苦。历史上的李凌，京戏上的杨四郎……他们的心情我明白了。

我已经用出极大忍耐的力量在度过这生活了，但我知道这生活还要个长期。

五月二十六日　落雹，暴风雨　星期三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九十七页。

②我对白求恩，刘志丹，李自成留心他们的材料，同时在孕育着他们的形象和性格。

在极端低落的情绪中工作着。

有一些党人，他们用一种宗教性的恐吓来吓唬虎人，像是不信仰苏联就要堕人地狱一般。其实宗教也还是看行为，口头上说着上帝的人，也还是不能够进天国。

热是一切“活”的根源。

我感到自己已要工作和该工作的东西太多了！

明年我预备把所有的杂文等整理一番，抄一遍。“艺压当行”将来共产党用人，一定要以技术人为第一位，以政治工作人员为第二辅导，不如此是不行的。如果政治人员同时能精通技术，当然更好。

我又向芬诉说我的感情，愿意她理解本质，同时有一些自己能做的工作，不要麻烦我，这会引起我生理上的反感，主要为了我们更和谐些。

鼓励，尊敬，赞美……这比责罚更有用些，主要以对方的性质为标准。

我是一天天在脱蜕着一些可耻的杂质。

不能描写于人类进步即无多大用处的人。

五月二十七日　晴星期四

摘要

①上午修路未工作。

②昨夜鸣儿叫起我五六次，弄得我要呕吐。

③隔壁搬来两个东北人（东北通讯处）虽认识但不知名字。

④《第三代》写到一○二页。

五月二十八日　睛　星期五

摘要

①早晨领到鸣儿补发津贴三○○元。伙食费四五○元。还陈光远一一百元。

②为小鬼不能带孩子事，我已决定不用小鬼帮忙了，并决定离开招待所。

③为了要去南泥湾，已给毛泽东去一信，我约定与他作一次面谈。

④《第三代》仅工作了一页―一○三页。

我和芬商量过了，决定提前去南泥湾。再在这里住下去是无意思的，因为我已把名义上帮助我们的小鬼向行政方面辞却了，这样每天提水、看孩子，我是不能按计划工作的，还不如去南泥湾。我已给毛泽东去了信，预备等一个星期，如果他没回答，那时我再做决定去绥德，或再给他一信。总之，延安我不想再住下去。在这里虽然吃一口现成饭，但是在精神上是苦痛的。晚间报载，张天翼在病中，学生为他募捐。万迪鹤死了，人也募捐，总之，一个人必须到病了，死了，他才有了“价值”，人们才懂得“关心”!因为鸣儿的额头特大，每个人全惊显着，而且断定他是个“天才”这虽然是一种很可笑的“寓言”，但自己听起来也很满意，喜欢，

五月二十九日　晴　星期六

摘要

①给总政萧向荣信，要白求恩纪念册及长征故事。

②上午去街上买物，挂面五十元一斤，蛋五元一个。

③《第三代》写到一○八页。

晚间领鸣儿去散步，有几个招待所的客人在拉胡琴，我竟自动地唱了一段戏。我感到人们对我存着尊敬，但是生疏。为了别人底自尊，我应该先去尊敬人。

名誉、地位、全把人变得怯懦，与人生疏、孤独、庸俗……我应该警惕这关口。

我已经到了应该学习尊敬人的时候了！那就是说我将要失去了感情任性的自由。

写作情绪渐渐又有所旺盛。

五月三十日　星期日

摘要

①上午去看歌儿，因为没到期，没看到。

②午饭后去河边洗衣。

③教学法纲要读完。

④没写作。

人容易被人疑惑，也容易疑惑人，没有真知灼见的人很难挺过这关口。这使我想起了中国古书上一段《邻儿偷缺》的故事。当一个人被疑时，他底每一个动作，言语全要成了可疑的材料，等到这疑惑被否定了，也就觉得可怜可笑！

在招待所住一个从前方联大教书回来的一个人，有一点神经质，会拉胡琴。因为前天他偶然一夜没回来，人们便喊喊嚓嚓的说着，说自己的警觉性不高，以至让一个奸细跑了，因此我也就推定是这个人，于是我也就搜集关于他的材料：.

1．他的精神不正常。

2．昨我散步时，曾两次遇到他神情恍惚，走来走去，当时我就疑心他或正在为“坦白运动”而矛盾。

3．前天晚上他看到鸣儿，大家说“将来这是个小作家”，我说“还是不做作家罢！省得落得这样运命。”我指着报纸上正有一段关于张天翼贫病交加，学生为他募款事。而他却说“还是学种地罢，更有把握些。”

4．他曾称赞过蒋介石的能干。

5．他向别人问过，到西安路费要不要两千元法币。根据了这些理由，于是我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可靠了―可是昨天他又出现了。这便使自己感到一点可笑和无聊。洗衣时，偶然和艾思奇的老婆（吴茵）河边遇到，她似乎在避免打招呼，于是我也就避开她。我对于中央研究院，尤其是一些半瓶醋的“教授”“学者”们，感到憎恶和无趣。

夜间和芬又谈起了去南泥湾的事情了。

我坦白地告诉她：

“你缺乏一种坚强的挣扎的力量的，假设你一旦堕落，是不容易翻身的。但你也不会堕落到什么地步。你缺乏着一种弹性，因为你还肯进步改正―虽然常常要中断―所以我们还在一起，否则一早就完了。早先和萧红在一起，她走路慢了我全不愉快……”“挣扎太费力啊！”她坦然地承认着“我是不能做一党员的，我缺乏那种刚强的东西

她缺乏一种透明的，脱俗的艺术鉴赏和创作的灵魂；也缺乏一种主动的，高度的弹性和同情，不懂得体谅人，不能接受深刻的感情。种平庸的小市民的东西深深地泥陷着她，这当然要很困难地改造！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一一三页。

②解放报载日本共产党首脑冈野进已来延安。我经历着一个人对于一个权威者的感情，在起始他会被一种直觉的，偶像性的力量镇压着，接着经过认识和判断，于是他又决定新的态度了。

无论什么人，他们生理上的历程是一般的，虽然有着程度上的差别，但这差别不大。所不同的，就是以克制感情的力量大小为断。这力量又依赖着很多复杂的成分―名誉心，道德心，等等。一个无论什么人，全可以影响别人或被别人影响。虽然有程度不同，自觉或不自觉……但影响却是一样的。因此我也懂得了自己对于毛泽东以及其余的人们的影响，一定很大，虽然他们决不会在口头上承认。

吐露真正感情和思想在一个普通人是苦难的，只有伟大的艺术家才有这勇气和能力。

因此艺术家是人类灵魂最勇敢的控诉者，告白者！裁判者！科学者和艺术家、哲学者，他们所追求的真是不同的―一个是灵魂上的真，一个是物质上的真，一个是宇宙上的真。―而又是相同的―为人类底存在。

六月

六月一日　星期二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一一六页。

②鸣儿肚子不好了，今天拉了四次带一种脓性的大便，我恐惧他会闹痢疾。

芬身体还不好，鸣儿像是又要拉痢疾，这使我很忧愁！因这二十几天已经等得我很疲倦，如果将来鸣儿再病了，真是麻烦。但人是不应在任何不幸的面前表示退却的。无论遇到什么不幸，全应该愉快地正面迎上去。

六月二日　微雨　星期三

摘要

①鸣儿病了！

②《第三代》写到一二二页。

③刘立青女人廖和我谈关于小鬼的事。

昨夜我几乎一整夜没睡，鸣儿大便了近乎七、八次，浑身发烧，哭叫……这是近来饮食不洁，肠胃出了毛病。我以最大的忍耐力看护着他。对于弱小者我会无条件地牺牲自己，但有时还不能心平气和自自然然，要最大理性的力量克制才行。

不管是做什么，那只有不断地才有望，这也所谓韧性战斗。“一击而走”的战法不适用了。

早晨把芬叫起来，让她给鸣儿穿衣服，我睡了一刻，现在的精神才算复元。天气虽不好，但还想写作。

我推测毛泽东可能在本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邀我去会谈，因为在这之前，他要调查一番，决定对我采取何种态度，这是不相同第一次的。这对于他们也是个“大事件”。

我决定等他到下星期一，如果仍无消息，我再写封信给他。我应该克制一些不耐烦的感情，凡事以达到目的为上乘，要韧性战。

到在那里看他的态度，再决定我说话的步骤。我想他不会拒绝和我会面的，因为这是我和他们之间“和解”唯一的机会。

上午下午我还是写了六页稿纸。我要练习我忍耐痛苦、疲乏……继续工作的习惯和力量。

夜间我把火柴和一百元钱丢了，到刘立青女人那里要火柴，她说她的男人近来拉肚子。关于我们小鬼的事，他们尽力想法。这关心和热情当然是可贵的，但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什么事，全以“自己动手”为原则，所以我只是唯唯答应着。因为我对于别人的一切允诺，我总是不指望的，只作为例外地存在。

对一切事，我总是把“困难”和“万一”放在第一位，因此也就养成我不信人的习惯。

六月三日　星期四

摘要

①昨夜大风，我丢了一百元钱。

②鸣儿病渐好。

③《第三代》写到一二四页。

我已练得能忍受一些痛苦和侮辱了，但我还要加强。

国民党把我看成“敌人”，共产党是把我看成“家族以外的人”，我在这中间被击打着，但我决不依附于谁，要走自己的路。

人们因了第三国际的解散，正在讨论革命是和平转变呢，还是暴力革命呢？据我看，这两者可能全存在着。这要看各国革命的主观力量如何，而以前者更可能性大些：

1，此次战后，人民对于战争除一部分残余法西斯以外，全感到厌恶。

2，经此战争，各国工人要有飞跃的发展。

3，资产阶级底觉悟，小资产阶级革命化。

4，农民现代化。

5，社会主义国家正确执行统一阵线政策。

6，资本主义国家底顽固派低头。

7，将来世界要存在一个“三三制”性质的国际机构，而革命将以改良性，竞争性，合作性，渐进性……避免暴力性的形式来进步，资产阶级也将要改良自己的方式，同时此后政治斗争渐渐可上轨道，也越复杂。

暴力革命必须有同等性的压力；但此后革命条件却不是暴力性革命的条件了。这将是小资产阶级的，微温性的……

这使我觉得自己不参加任何党派是更必要的。

六月四日　星期五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一二七页―第四章已结束。

为了芬底病，孩子底纠缠，我底工作这两天几乎停顿了，我经历着这可悲痛的感情的折磨！我的胸扉要爆炸，我要痛哭一场，我要不顾一切，丢开一切逃走……但是我也不能这样做啊！因为我是“人”，我是“灵魂工程师”啊！我是革命者啊！……我没有眼泪，我不愿做一个被痛苦战败者，我要负责任啊！因此我只有忍耐，忍耐，忍耐啊！……我忍耐得还不够好！还要更好些，更好些！天啊，还要更好些！

昨晚饭后去散步，我决定着：

1，毛泽东如到星期一仍无消息，我就再写一封信给他，同时说明我要和他会面的事情。从此我决定再也不和他相见。

2，同时给组织部，文委去信，我于六月底七月初去南泥湾。

3，如果南泥湾也去不成，就暂时再在此忍耐到芬生了孩子，而后决定去大后方，此后和共产党也尽可能不再发生直接关联。我是不宜于住在此地的。我们在思想上，政治主张上，虽然现在还一致，但在感情上已经有了隔阂，这是不能勉强消灭的……

如果这次毛泽东不和我会面，这是证明他们有计划想要治服我，他们不是以真诚坦白来对我的，而一贯是用了政治手段！

不能工作我就暂时不工作了。

下午竟还是写了三页多稿子，这是意外收获。

六月五日　星期六

摘要

①早晨遇到高阳、凯丰。

②和芬又吵了嘴，但马上就和好了。

早晨高阳由山下经过，他由中央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回来，痢疾。我抱着鸣儿送他到小贬沟口，遇到凯丰，他很远就下了马，和我很诚恳地招呼着，这使我也忘了过去的隔阂。自从去年中央研究院事件以后，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整整有了一年。我同他说了关于我去南泥湾的计划，并说几天内将正式有信给他。

“人怕见面，树怕剥皮”，这俗语是深刻的，无论有何仇怨，见了面常常可以消泯一切，再就是真诚可以消灭一切。

从报纸上看，毛泽东他们正在忙着，可能他最近不会邀我见面，但无论如何，我不愿以恶意来揣测这个人。

对于毛底见面，我倒不怎样等待了。

过去今天和明天，星期一我就开始写信给他和文委。我是不能常常以自己的愿望、想象来判断一切的。猜疑是最可怕的敌人！

因为我忙碌得情绪太坏，而鸣儿的哭，芬对他一点也不肯照管，我气愤地说了她几句，当然她又哭了，她说：

“我一点也没有抱怨你的地方，相反我却觉得你对我好得出乎意外，我是倒觉得对不起你。”

“‘抱怨’我，‘对不起’我的想法全是不对的，应该想：一切全是我们共同的―幸福，灾难，痛苦……共同负担，解决……我是实再不愿你在病中做出、说出使我事后良心痛苦的事来，你也应该这样帮助我！若从‘好丈夫’的标准，我当然不够，但按我自己来说，已经忍耐到了最高峰，而且我还愿意更好些！”

事实，我是想尽着方法在克制自己悲愤的感情啊！

结果很快我们又和解。

夜间招待所里举行一个晚会，这虽然是那样粗劣―唱不和腔调的京戏，无味的民歌，河南土腔，假广播，口技，只有几句台词的《阿Q的胜利》的话剧，跳舞——但我却一直坐到终了，而且还跳了——圈舞——我实在是太寂寞了啊！

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去河边散步，我躺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静静的天空，我的心境是沉重的，只是一种落在锅底心的感觉。看着别人全像是愉快的，无思无虑的，全像是安身立命的样子，但我却不能。

到六月十五日整整是三年了，我的心情几乎是三年如一日，而且近来却更加厉害，如果可能，我要一只鸟似的飞去罢，但我却要在这里忍耐着。

一切道理我是明白的，但我的感情是不易克服的。

别人把生命全牺牲了，我仅仅是生活得不如意些，还要苦闷，这是可耻的。

我的生活在别人眼中已经是够好的了，但这医治不了我感情上的痛苦。

一个从事真理和艺术追求的人，一定要一个悲剧的收场么？我要的是什么呢？

一个自己独．立的家，能够按时间工作，到人们多一些复杂一些的地方去，离开这“政治”气氛远一些的地方去……这是太平的、小资产者庸俗的愿望，但现在我却被这可怜的愿望横暴地击打着。总之，我不宜于这地方，我不是政治化的人……无论什么人把这些道理分析得再清楚些，对于我是没用的。我的目前唯一希望，是离开这里，去过我的“小资产阶级”生活罢，让那些喜欢过这样的“新生活”的人来过这生活罢！

因为我不愿和人有关联，有冲突……我学习着沉默，忍耐和谦卑。

人不应该把有毒的思想和感情传染给你的后一代，这是宣传宗教一样可恶的，这使我更深深懂得了鲁迅先生那“过渡人物”的心情。

六月六日　星期日

摘要

①下午乔木来把我给毛泽东的信带去。

②夜间我、胡伦谈很久。

③符律恒来，因无介绍信，留一纸条走了。

晚饭时，乔木终于来了，他说毛主席近日很忙，让他来问问，如小问题他能解决时即解决，若不能解决时毛说他愿挤出一部时间来和我碰头。我把去南泥湾的事告诉了他，同时也把给毛写好的信托他带了去，我也告诉了他把那《备忘录》拿回来。

他起始很不自然，经过我自然谈笑着，他也自然些了，他似乎也改变了一些。这人是有点酸溜溜的，狭小，但是忠实的。大家很愉快的分开了，我的感情似乎也舒畅了一些。他请我把文抗的人写一些材料，我答应下了。

偶尔遇到胡伦，他是四川人，曾在东北第四军李延禄处做参谋长，于一九三五年秋在夹皮沟被捕俘虏，判刑十五年，后减刑到七年，于一九四二年被释出辗转来延安，现养病在招待所。

面貌——长脸，中等身材，眉骨很高，眼大，有金齿。

病症——肺模糊，左脚大指锯去，瞳子L涨大，慢性鼻膜炎，肠炎，天阴时浑身痛，记忆力减退等……

年龄——约四十余岁。

一．被俘

“……我同一个叫王克道的人（国民党议会代表）到哈尔滨，预备去上海，因王于哈尔滨居留过久，我催他，他不高兴了，叫我回去，他说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义军的情形，不用我了。我给李延禄去信，李叫我回来，因我的女人死在哈尔滨，同志一场，共同战斗了十几年，我由同乡们那里弄到一点钱，给她立个碑，做个记号，这样就耽误了几天，接着我步行到夹皮沟一带，遇到官军三十几匹马队，和他们同走，忽然被敌人数百人包围，突围到下午，他们骑马跑了，我就被俘……”

二．判罪

“把我弄到哈尔滨宪兵队，受各样刑法：灌冷水、煤油，吊打，电烙，但我决心忍刑不招，我说我是砍木头的工人，画线的，他们信了，就移到满洲国法庭，依盗匪法判我五年徒刑，可是呈宪兵法官不依，依照政治匪判了十五年，经过七年，被放出了……”

三．出狱

“我后来移到吉林第二监狱执行，我做过各样工：木工，裁缝把我放出狱时，还给了我三十几元工钱，这是七年劳动代价！因脱下红色狱衣，无衣服穿，难友给了我一套破衣服。但三十几元钱还不够两天饭钱，我便找到一个先出狱的难友——一个修理钟表的，他因偷‘盗电表而犯罪——承他叫我做厨子以作掩护，又教我修理钟表，又给…介绍一个铁路工人，他教我怎样混进关内。那钟表匠还给我一套修理钟表的家具，，便谋生活……”

四．北平车站

“到了北平，我是假穿了一身车站职员的衣服的，我就混进了一行日本军官中走出来，接着辗转地来到延安了。”

五．割去一段脚指头

“我的脚指头因受刑残废了，突出一块，到这里中央医院，由苏联医生诊断，他说按照德国医生，把突出部分锯去，按苏联医生，把二段骨锯掉，我同意后者，因前者是改良主义！

起始我还恐惧，等待他们告诉我准备施手术了，我就决了心，第一针麻药下去时，还感到一些疼，接着就感到自己的腿脚似乎在向无限涨大，后来他们又打了几针，就一点没有感觉了。那时候就把整只脚全锯去我一也不在乎的，只是听到那些刀在锯……”他说着，把脚从鞋子里退出来，那大脚指已经短了一节。——这就是战斗的标记！

我和他谈了很多，他说很高兴听我谈，因为他七年狱中生活，使他废了。我谈得也很高兴，并劝他一定要向行政要求拨一个小鬼给他打饭，这问题不能从小处看。……第二天，他告诉我说已经说了。临行时我送给他一扎小萝卜。

这个曾为民族、阶级、以到我的家乡战斗，获得浑身伤害的同志，我是寄着深切的同情和尊敬的，这也是个感情深厚、切实的人。

六月七日　星期一

摘要

①今天是端午节。

②下午抱鸣儿去中央医院看病。

③这是最疲乏的一天。

上午去中央医院挂号，时间不到，空跑一回。下午抱鸣儿去，挂号时间又过了，结果只量一量体温就回来。不发烧，病也不厉害，所以不再去看了。近来流行痢疾很普遍，一般小孩子全是害的近似病。

我有一种下意识的优越感，觉得：“我是作家，我是萧军，一切应特殊点，被尊敬，被注意，被例外……”这是可耻的，庸俗的，市侩意识，应极力铲除。这些感情和意识的根源，当然全是旧社会的渣滓，这一定不应被容忍的。

泽东同志：

五月二十八日曾有一挂号函奉上，想已收览。

我本打算于今日内到你处一次，恐你临时没时间，所以事先写一封信给你，并望如无时间时，可给我一回信。我估计于本星期六（六月五日）或星期日，我们或可晤谈。近看报纸，知道一月来大事件甚多，你一定很忙碌，加上未得回信，我又疑心通讯站把我的信弄丢了。所以再写一封给你。

我要到你处没什么大事情：

1，我决定于七月十五日以前或六月底，到南泥湾去住，恐怕要一个长时期才能回延安。（关此事，我昨偶遇到凯丰同志，已大略和他谈过。我还要正式写信给组织部和文委。）临行以前想和你见一次。

2，到南泥湾以后，除开把自己一些稿件删改删改以外，我还想帮助那里的“部队文化教育”工作开展开展；同时还打算设立一个星期文艺讲座，对那里一些爱好文艺写作的干部和战士作一些技术上的帮助。关于部队文化教育年来从报纸上看起来，好像还没能够较有系统地开展起来，不妨以南泥湾作一个实验区，如有些成绩，对于其它部队也许会有些用处因为你是军委负责人，所以应该先和你谈谈。

到南泥湾我本决定明年春季去的，要到你这里来，也想等到年终。现在我住在招待所里，觉得有些不合适，就提前半年去，也就提前半年要到你这里来。

我来延安到六月十五日整整三年，实在也需要走动走动。我预备到南泥湾住一年半，而后再到绥（德）米（脂）一带去住住。

现在把我对于“部队文化教育”零碎意见写给你，可以作为参考，如你最近没有时间，我就不来打搅你了。祝好

萧军

一九四三年六月七日

六月八日　星期二

摘要

①鸣儿病已渐好。

②给符律恒，陆石，侯健存信。

③《第三代》第六部第五章开始写了一页―一二八页。

④开始给芬买王浆。

整日给孩子，女人弄饭，打水……跑上跑下，弄得有点筋疲力竭，但我忍耐着。

“我们两人的关系，好像是一头马和一个泉水，你这泉水总是那样涓涓地细细地流着，好容易贮存得一点水，而我却是匹大量的喜欢饮水的马，一两口就喝得干干净净，在我感到一种不足的失望，在你感到一种疲倦的空虚……无论精神上，生理上，性情上……全是这样的。我是两极端的性格，大波动，大角度……和这正相反，你是中和的；无激动的……”

“你去找大泉水罢！”她带一点讽刺的口气说着。

我知道这说法很使她难过，但我也不愿太隐瞒自己的感情啊！我很恐惧我对芬失去了爱情，只剩下了感情，这样就容易走萧红的路了！但我们决不会分开，那时我只有放弃了爱情的享受，而过一种修士的生活罢！这就是人类可贵的情操表现的地方。

六月九日　星期三

摘要

①给王首道信要“长征故事”。

②下午大风，去罗烽处。

罗烽肋膜炎在重了，听说舒群也染了肺病，一些故人们只有我是始终还强健着。关于去南泥湾的事，他因要等待审查干部完了才能行动。他们是天天地看重政治，而对文学的路一天天地远离了。

给鸣儿买了一双小鞋——一二○元。

半斤胡桃酥——九十元。

半斤梨——七十元。

胡桃——一元一个。

水烟——十五元一包。

风很大，吹得人不能睁眼。

回来时芬正在哭着，她说他们全等我去抒饭吃，鸣儿一直在栏杆边等了我一个下午。

因为芬太不通人情，不理解别人的辛苦，我说了她。一个不懂得生活辛苦和价值的人，对人是没有同情，也没有超乎自己利益的爱。

六月十日　星期四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一三三页——四页半。

②给舒群信，问他的病状。

③鸣儿和芬全见好了些。

忍耐着生活，挤着时间工作，这就是我底现在。

从报上看，近来部队上也在加强文化教育工作，和把教育与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这是对的。我那对于开展部队文化教育的意见，对于党方面是有用的。这一次我去南泥湾帮助他们这工作也是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晚间带着鸣儿到那边和一些不大熟识的人们去唱戏，我感到完全自然。像我这样有一点名誉地位的人，一定要先自己把“圈子”打开，人才‘敢和你接近；放低自己人才敢忘了“阶级”和你平行，人才能在你的面前放出他们的真思想，真感情，真行动……这样你才能够看到、体味到真的人，真的人生。这也就是说“大众化”一面的真理。

我处在这样地位——既非首长，也非干部，使我更能全面的，较深入地知道革命中的真实，我可以体验到真正被尊敬和被侮辱的感情。为了一罐开水我可以被小鬼顶撞一场；为了一盒火柴，我可以忍受管理员的哆嗦；为了替孩子要两个馒头，替老婆买半斤猪油，弄一杯豆浆……我要同总务科长陪笑脸！为了要在厨房使用些什么，我得心平气和与伙夫商量……为了开路条，为了领几斤面，几张纸……我还要找主任；为了使小鬼带带孩子，担一担水，也要使小鬼们喜欢；为了不要使人感到“作家”的架子，我和别人说话总要尽可能温和着，去打招呼……

这对我虽是不愉快，但是有用的啊！

总务科长陈光远他悲叹着自己“无文化”，只得做这跑腿的工作。……

六月十一日　星期五

摘要

①《第三代》仅仅写了三、四行。

早晨饭厅里因为人过多，感到一阵恶心。回来吃了一阵烟，头又有点晕眩。

想到死去的鲁迅先生，萧红，叶紫，以及最近罗烽，舒群病的消息，心情很悲痛，想着将来弄个出版所，把一些友人们的作品替他们整理出版——这是一个愿望。

违背着意志感情……来做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虽然我知道是“应该”，但却是痛苦的。

下午洗洗睡了一顿，醒来要写一点了，可是孩子又耍脾气，把孩子哄好了，刚刚提笔写了几行，又开饭了。

我不让任何苦痛长久压迫着我，要排开它……

六月十二日　星期六

摘要

①《第三代》写到一四○页。

②隔壁搬来一个叫纪文华的人。

③招待所举行一次故事座谈会。

今天芬已见好了，所以我竟能工作了六页以上。

隔壁搬来一个叫纪文华的人，他是前年随陈嘉庚来的一个南洋商报的记者。江苏常州人。有肺病，神经衰弱。三角脸，苍白，带银边眼镜，一个一般知识分子的样子。他很喜欢和每个人交谈，夜间哼哼哈哈吟诗，唱桃花江……我对这人是不喜欢的，更因为他是江南人，就更多有了成见。但他早晨却来拜访我，说读过《八月的乡村》，我也只好应酬一番。我对于这类小知识分子是存着一种不信任和似乎不必要的警戒心的。

晚间有半个圆月亮，他们在“小公园”里举行了一个前方故事座谈会，并请我给他们唱了三段京戏，我无推辞地唱了。他们讲的：

一，山西八角庄民兵用地雷杀敌人的故事。

二，新四军渡江南。

三，侦察员进新城，担粪捉日本哨兵，小鬼智捉伪军等。

四，“三年”一个老人被逼家破人亡而疯狂而夜喊三年的故事。

五，“自发妇人”―一个假充菩萨的女人。

以后两个故事是可以写成小说的：

1，一营骑兵越过铁路（拂晓前）。

2，听到一种凄惨的叫声。

3，特务去侦察，带回一个白发白须破衣的老人。

4，他忽而明白忽而糊涂，说话不清。

5，他跟着队伍，忽然不见了。

6，他先跑到前村为军队预备饭水。

7，营长住在他家内。

8，早晨他说了经过：

A，有三个儿子、儿媳。大儿子被逼去修铁路，被日本人打死。

B，他去看大儿子，抬回尸首。二、三儿子被伪维持会勒去当兵，媳妇被送到城里充慰问妇。

C，他卖了所有，想索回媳妇，但结果被汉奸所骗。

D，他疯狂了。

E，今夜正是他大儿子死三周年，他来死地哭悼，并等八路军―所以曰喊“三年”。

白毛妇人，是一个被逐的怀孕妾，藏于草内，每夜以取食庙里供品为生，后借自己是菩萨，被一侦察兵识破。……这近乎神奇，没什么意思。

陈光远在俄国十八年，起始为红军，后为旋床、电焊等工人，娶俄妻生儿女三人。不愿上学，现在后悔。我劝他就现在学习。他过去对祖国观念薄弱，现在渐渐觉悟。他性情不好，以个人不愁吃喝为满足。

杨乐如，曾给我写过信的人，经常’穿一件灰白棉大衣，脸色浮肿，像一个和尚，四川人。

六月十三日　星期日

摘要

①上午去看歌儿。

②下午访平剧院符律恒。

歌儿湿气还未好，仍住在病院里，坐在小床上，样子还愉快，消化也好，左眼下有一条伤痕发青色，据说是老鼠夜里咬的！我给她带去了几个核桃，她很高兴。

晚饭前为去平剧院取稿件开介绍信几乎和行政上弄得不愉快，他们不愿我去，更是那个蔡指导员的老婆也跟着插嘴，这使我很不愉快。

阿甲和张毅然谈了一些近日日报上对他们批评的文章，很不满。因为那些文章全是一般性的东西。他们主张要学习技术，不但要赶上旧伶人，而且要超过，反对空头课程表主义。另一面人们却喊着平剧技术已经够了，向旧伶人看齐是罪恶！……应该普遍学习。前者犯了一把抓，无中心的形式主义，没顾虑实际情形；后者倾向于经验的本位主义，他们全没能较客观地抓住问题的中心。我试验批判一些幼稚的“政治第一”主义者的错误，同时也坦白说出了他们底感情用事地方。

吴满有现在是富农，有剥削关系存在着的。

将来每个人全变为富农，这里就只有互助，而没有剥削，雇佣关系存在了。―这是新民主主义经济方向，也就是将来中国以至世界经济方向，也就是提高大厨房，消灭小厨房的方向，——也就是把特殊化为普遍非平均主义的“平均”方向，也就是共产主义革命的方向。——革命决不是为了贫穷，而是为了富裕——非个人性的富裕。

平剧的钻牛角尖论是片面的，眼前的，没看到它的前路，没研究它底历史的。这个窄门一定要通过，否则就不能掌握它，发展它，表现它新底内容。但是和内容要相辅进行和其它技术相辅进行……

应给平剧院人以时间和教育，努力培养新人，吸收旧人的长处，宽容，渐渐改正他们的特性。

张是个莱鹜、有聪明、天资很高的人。旧社会经验多，染着旧社会一些流氓习气的人。生活的样子很寒枪落拓，我疑心他一定吃过鸦片烟等。是个胆汁质的人。这需要一个强有力使他一切佩服的人来教育和领导他——不能太软，不能太硬——这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这人是具备着很多为恶的才能、胆量、和感性的人，是块锈得太厉害的铁，但这铁质是好的。

他们一齐笑话一个女作家××的幼稚，这当然要由从事新文学的人们负责，他们是带着“优越感”和“不屑”“洋气”来接近这些人，于是也挑起了对方的反感。这些人是需要尊敬，而后再改造！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一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四六页。

②我研究着黄昏时候的田野。

晚饭后散步在河对岸山路上，我观察着日落的景色。太阳光是淡黄的，河身是静止的，二、三里路外，人影看不清楚了，岩石的倒影，深绿，浅绿，淡黄，暗紫，浅储的田野，一排人正在锄着地，脚下有淡黄色的烟尘，一只脱疆的马沿着山路跑上大路了，带起了烟尘，见了人它绕进田．里去，山坡上有星似的小白花，火绳篙，白芦草，董色的小花，苦菜，小黄花，蔷薇也落了，野丁香也落了，山枣也在开淡黄色小花，骆驼队吃草，黄瓜上了架，西瓜伸出了蔓，茄，椒，西红柿长起了秧，豆角开了花，野牵牛开花，刺儿菜开花了。

五月（古历）十二、三快满弦月，日落时在东南方四十五度样子。——为了写小说，这一切我全需要留心，我将来要研究植物学，色彩学，心理学，但现在我却应该更深更多一点研究每个人，每个现象。这里的石头为沙成岩，含铁质，有白绿色斑花，铁黄色斑花。

六月十五日　星期二

摘记

①到今天，我们整整到延安三周年。

②《第三代》写到一五○页。

③与纪文华在图书馆里谈南洋的事情。

④听一说招待所又发现两个特务。

整整三年，我经历着个人感情与精神苦战中，也是与一些邪恶的力量苦战中。虽然曾忍受着各样耻辱和痛苦，但我是充实的，我对中国共产党起了改造火种的作用，也检验了自己的力量，我工作了……无论在哪一方面，我是胜利的，虽然在这胜利后面，我是遗留着一种深沉的痛苦，但它们却增加了我底忍耐能力。我相信此后无沦再遇到任何环境，我将是胜任地渡过它。而且我估计此后将是我一往直前的新的步步胜利的战场。

三年中：

1，写了：约是十几万字的有积极作用的杂文，一万五千行诗，三十万字的小说。

2，编辑了：十二期文艺月报，鲁迅研究丛刊。

3，创办了：文艺月会，鲁迅研究会，星期文艺学园，九一八文艺社，文抗改组。

4，参加了：一二次文艺小组轮回座谈会，儿次鲁迅纪念会，第二届参议会，文艺学园，共产党中央文艺座谈会，以及其它会。

5，推动影响了共产党底整三风，文艺政策的产出。

6，经过了：与萧三、周扬、文协、文杭、组织部、中央研究院（罗迈，范文澜），及鲁迅纪念会．上文委的战斗。……与一帮丑恶的市侩的战斗，法院判了我两年缓刑。

7，更深一层理解了党派，政治，友情，和人……

8，总括一句，这三年，使我更深刻地懂得了环境和自己，也变得更深沉些，对于自己的路，也更自信了些，对于整个人类底将来也更清楚些。

和纪文华谈：

他是上海暨南的学生，参加过福建政府，现年三十四岁。到南洋教过书，后到商报作记者。

陈嘉庚是个封建性的资本家，他们是对立的。前者由进步力量影响，获得群众为资本；后者以金钱。他们爱名誉，无固定政治主张，彼此竞争。国民政府压陈，于是陈就更走向了较进步的路。……

招待所又发现了“特务”。一个名叫尹×，是个神经不健全，丑陋的，瞎了一只左眼的女人。在上海，她的姑夫是个特务，十二岁就奸淫了她，接着她就堕落了下来；另一个名叫张×，一个卷发，秃眉，脸色微红的带着羞态的女人。经历不很详知，只知道她在女大时很活跃，做啦啦队长。

这个时代，是摧毁人类尊严的时代！

看着这里的人，每天在开会，总是：三五个人在一起嘁嘁嚓嚓……真有点看不惯。每个人全像一只狗似的嗅着另外一个人的伤痕，残酷地挑剔着。―但这又是必要的啊！这里不能有浅薄的“温情主义”啊！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五五页，第六章开始。

②接到乔木信，关于勤务员及写“特务”材料事。

③秘书处通知我，此后只准我一个月去保育院一次，平常不能请假。

④值厨两日终了。

因为秘书处通知我，说每月只能准我去保育院看孩子一次，我底回答是“有需要时再说。”这又引起了我感情上的不愉快，接了也又联想了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也又激起了要出去的欲望。几天来刚刚平息一点的心情，又骚扰起来。我很恐惧，对于这个党只存了尊敬而失掉了爱！虽然这是微小的部分的事情。

我的感情是可憎恶地蛮野！经过了一阵理性的思考，渐渐变得平静了。

这时代每分钟全有若干有父母、妻子、儿女、兄弟、朋友的人被毁灭着——多少个美丽的灵魂，多少个美丽的身体……而我为了一些不如意烦恼着自己，我憎恶这种卑琐！

我将要怎样使自己的灵魂宽大起来呢？这只有忍耐，为人类无条件服务！

有人去作阉宦，作教徒，作素食者，作革命者，如果他是自己情愿，就不应该出怨言。

边区的“变工”是一种消灭雇佣关系，也就是消灭人对人剥削关系，也就是消灭贫富不均，走向社会主义道路最初的形式。但它却需要一个真正无剥削的政权做指导。“扎工”是吸收农村二流子、无产者……变为有组织、参加生产的初步形式，形成工人意识（有组织的）第一步。

这是中国民间劳动形式，也是将来人类劳动的形式―互助的关系。

边区这里正在消灭着个人的贫穷，增加着公共的财富，这使我内心喜悦啊！

六月十七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六○页。

②复乔木信关“国特”“日特”事；复艾思奇信。

③收到桂林南天出版社寄来《饥饿的郭素娥》一本。

整日疲乏，困倦……但我还是勉力工作，洗衣，洗澡……。

夜间移到自己屋子睡，睡得很早，但做了一些恶梦。

收到艾思奇来信，我觉得这人是忠诚正派的。给乔木回信，告诉他，我并不能写“日特”，“国特”材料，我不知道。只是答应过他可以写些文抗作家的印象，意见等。他不能和艾思奇相比。

六月十八日　阴　星期五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六六页。

②高尔基，瞿秋白纪念日。

③两个美丽女人死的故事。

人一死了就变成伟大，只剩了光辉的一面。这是证明他与活人无害了，活人借此可以表示表示自己的多情和宽大！鲁迅先生说他死了不要人作任何追悼，这是他明白了这道理，他痛恨虚伪的东西。

我每天在洗刷、清除……自己一些卑俗的东西，但新的卑俗的的东西又随着生长起来了！这洗刷、清除将要是一生的工作罢？

在休息时，我极不愿想到关于写作上的事，这会妨害精力底恢复。我现在正写着杨三投降后，一个奴才被轻视被耻辱的故事。我还要把他转成为一个“人”啊！这是个典型的但是有能力的“二流子”。

写作只是一条流去的水，只要把人海的方向大致定了，那就任着它流去罢，遇到了障碍它只会转弯的。有时侯需要急流，有时也需要撤一撤，但不是停止―让它加深，澄清澄清，准备第二次奔流的力胶斗，

且乳。

一个作家总是不能按着自己的理想表现出自己所要表现的，这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透视的构图，油画的色彩，钢琴和提琴的声音，水晶似的思想，海洋似的感情……云样的自然，结构，雕刻似的字句……这就是一个作品最高的理想要求。四季似的力量。

新搬来隔邻高玲——一个高长，温婉，面皮百净的女人——小女儿是美丽的，只是瘦得怪可怜。有一双大的，吊稍的，有力的会表情的眼睛。小三角脸，长鼻，她很喜欢我。那母亲特别喜欢鸣儿。鸣儿是聪明的，很善承人意，但也很执拗。

六月十九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七五页，第六章结束。

②收到保育院及侯健存信。

当日的夜里，把第六章作了结束，和自己预计的收束有一些不同，但大致是按着计划的目的的，只是过程有了些变换。在写时，自己觉得很精彩，自己的感情也很紧张，等到读了给芬听，她底反应是薄弱的，自己也发现字句间的粗糙，空洞，单调，觉得不像样子，微微感到一点不愉快。我虽然为芬解说了一些关于创作上手法问题，帮助她鉴赏作品的能力和理解一篇作品创作过程的艰难性，她始终是冷淡的，惜懂的，兴趣很低。这便使我想到一个作家费去一千分努力，能获得读者十分底反应已经是不容易的事了，这中间要准备九百九一十分距离上底牺牲啊！

为了要获得豆大一块金，要准备、淘过多少矿和砂啊！读者们怎能理解这辛酸！

仅就这第六章不足一万字的文章里，却需要我三十年痛苦的感情和生活上的经验和体验，否则是写不出的。

从芬那里得到的说我写的“真实”，这已经是不容易的事，因为她是个平庸的，没有高度艺术感染神经和思索灵魂的人。

我常为了一些毫无意味的小事烦扰着，思索着，这使我痛苦！

招待所里举行大后方，敌后方故事座谈会，我去听了：

1，一个希腊画家寻找至善至恶模特儿的故事。（这后来引起了争论）

2，一个壮丁买逃的故事。

3，禁烟委员与县长订互惠条约。

4，韩青元“看学生打篮球”，“靠左边走”，“名片”的故事。

5，民族资本家请参议员孔庚、江一平等故事。

6，孔二小姐出嫁订婚事。

我散步时看到招待所主任宋一木自己背了行李去管理局，对于这人底吃苦的精神，我很感动，相反，对于刘××那小官僚却感到憎恶。别人以行动，他却以嘴巴。

六月二十日　星期日

摘记

下午去中央医院侯健存处。

上午心情不甚好，仅写了些日记。

下午去中央医院侯健存处，为鸣儿取婴儿药吃事。和他谈了一下午，吃过饭回来。因为该院党员底幼稚和党工作者不够强，以至筑成了很深的反感和成见，平常是没人敢和他谈什么的，他老婆是个党员，但也是幼稚愚笨。因为我是他的同乡，又是个非党员，他对我还存相当的信任和尊敬，我就比较直截，具体把他所怀疑的，反对的，不理解的问题谈了一番。虽然有些地方他还固执一些成见，但在客观上他已经被我说服，但虽然这还不能有多大的效果。因为这人对于思想和艺术的追求感染性是弱的。一个纯技术性的人才。

一，关于阶级―他否认自己是有阶级，只是自己就是自己。

二，关于共产党是最抗战的―他反对某些党员的夸大狂、抹杀别人的态度，尤其是在群众场合上这样说法。他只承认共产党仅是最抗战者之一―他是对的。

三，关于真理―他只拥护真理，合理。我告诉他真理要有内容，以及它底绝对性与相对性，以抗战与治病的目的和方法为例。四，关于少数服从多数―他痛恨盲从，多数不一定是对的。他这是只看了问题的表面，而那些党人们也是抓住了这句话的片面性，以至形成“持众”的现象。我说：

1，少数、多数不能以现存的表面为决定，应以他所代表的内容为决定（我就他所举少数例子孙中山革命的当时以及共产党与国民党底对’比作更深一层解说：因为他们虽然当时表面上是少数，而他代表的却是多数……）

2，服从多数，应该是服从利益方面，不是坏处一方面。（以迷信为例）

3，少数服从多数，在党内应该把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中央等联系来看；对党外应以时、地、条件为范畴，要分别应用。如果机械应用，割离来看就不对。

4，在原则上少数服从多数，但这决不能脱离具体环境和条件。

五，如果不同意决定是否可执行——关于此点，曾费了一番争执。我举了过去对李立三路线斗争的例子：

1，一面要执行决定，站住革命岗位，不使敌人得乘，另一面尽可能减少损害，并不放弃原则斗争，这所谓相对性的展望，清楚本质的（革命的）不服从错的。

2，不能自乱队伍使敌人得以乘机，这会以部分损害招致来全军覆没的危险，而且是偶然性的错误，不会长久。

他在主观上不承认这相对性服从，但当我问他：

“你不服从他们决定，但你还治病不治病呢？”“病还是要治啊！”

“这就对了―这就是相对性的服从了。”他无话说了。

六，他反对那种既说命令，又要讨论，但一讨论又不许别人自由发言，而后又以命令形式来决定―这是党人们犯了形式主义的过错，他的反对是对的。―以中央医院设立门诊部主任为例。

七，他反对党员底盲从，老子天下第一的倾向―我告诉他，对党员底看法不应要求一律水准，应该采取帮助那些幼稚无知的，否则降低了自己。

八，这很明显，他有的地方大都是对的，因为党人们不能够深刻地理解他思想本质，加以系统化，发扬他对的，改正错的，而只根据片面的反映，夸大个别偶然现象，而忽略本质的东西。不能选择批判反映，又不能进行恳切、坦白、深刻、多面、直截、积极、耐性的解释和纠正，只是全面肯定和否定，这当然不能使人心服。这是现存一般幼稚党员的现象。

最后我劝他：

1，尽可能读些马列主义书。

2，写日记。

3，多反省，检查自己，破除成见，对党员不要要求过苛。

4，把整个党的态度要和个别党员分开。

同时，他对于边区看法，我举了此地一两年来的进步现象：整风运动，消灭贫穷及二流子，提高人民及工作人员生活水准指数等―他也同意了。

关于党员那种无条件服从党，我也举于他有关的例子加以说明。他对来边区的青年认为以下三种：

一，在外面生活无着的。

二，被我们一般作家宣传，上了当的。

三，投机、取巧、赶时髦、追求理想的。

我纠正了他这些不正确的意见：

“无论主观上他们存着什么动机或根源，客观总是好的，他们上了我们作家的‘当’，我看是有便宜的。”

改造一个人是不容易的啊！一般党人们怕难，不敢正面处理问题，结果发生很多不必要的纠纷。

思想底能动性是重要的。

能够节省、定向或时间的事而浪费了，这就是不对。

改造人是一种喜悦，话说多了即是一种空虚。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摘记

①没写作。

②重读一次《新民主主义论》。

不为利己的目的而爱人的人，是多么伟大啊！

我深裸地掘发着自己，也就是掘发整个人类。

情绪不好，又要好好思索思索，没开始写作。

人穿了一件不同的衣服，也可以增加自己特殊化的虚荣心！我因为穿起一件皮大衣，就有点觉得自己不同了，应该被注目了。人也确是这样观察着人的。

我是极力要把自己从“庸俗”中提拔出来，但是一些庸俗的近乎可耻的思想和感情却恶蛇似的纠缠着我。

透过人底表面，发现人底真正灵魂上的矛盾与多样，是多么艰难的工作啊！一个文艺作家却负起这工作了。

正因为我是具备着人生各面的，各样的思想和感情―卑．丑的，崇高的，美丽的―所以才能够多样地描写他们，深知地掘发他们。

多用眼睛观察比多用耳朵更好些。

从小处观察一个人，比大处更容易些，虽然决定他的价值由大的方面。从每天吃饭挑菜的行为中，我可以观察出每个人底品质和教养。

下午和夜间，把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又读了一次，第一次是读于一九四一年八月。我感到：

这只是一本概括性的，说明性的文章。它底长处是明白通顺。短处，文章组织不精密，平面化，缺乏一种深沉的，集中的，鼓动与震撼的力量。文章作风不统一，欠严肃，轻桃，报纸作风，感觉性的，比喻和幽默得不恰当，缺乏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是有天才的，但是感觉性的天才，后天蕴藏性不够，是一个经验性的天才，哲学性不够。深度不够。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治论家……但不是一个深刻的，洞澈一切的思想家。行动的力量象征，精神崇拜的象征。是一个明敏有余，影响力不足的人。

权威的力量，偶像的力量，可以使人发生迷惑！

只有真正懂得本质的人，才能不为它所影响，走出这影响。

我预备把那份关于文艺战斗计划寄给他。我知道他需要我很多帮助（至少在文化一方面），我有的一些优点他是没有的。但我却应该默默地帮助他，不使别人知道，不伤到他的自尊。我集中的，消除一切的力量可以影响任何人，不管对方承认不承一认。

我要很好认识自己的缺点和优点，使用它。

共产党有些地方缺乏一种连续性的执着，冲动性大，机会性大。总之，农民性、封建性、游击性还残存得很厉害！

我要尽自己力量，从各方面，切实的、沉默地（切忌．显露居功）帮助他们罢，因为他们还没有承认别人“伟大”的气魄！

六月二十二日　落雨　星期二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七九页―第七章开始。

②夜间读了高尔基论白党侨民文学。

②昨夜一读了M旧信，心情凄侧，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

上午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除开把“文艺战斗意见”寄给他，另外关于《新民主主义论》几个字眼有疑问，问了他。关于侯医生的事也谈了大概：“……我想过了，这虽是他个人的反应，但却有着党外人和党内人某种程度上的典型性，不独于现在，于将来争取中间层工作也很有关。我在日记上曾写下这样几句感想：‘这很明显他有些地方是对的，因为党员们不能够深刻地理解他的思想本质，加以系统化发扬他对的改正错的，而只能根据片面的反映夸大个别偶然现象，而忽略本质东西，既不能选择地批评地反映，又不能进行恳切坦白深刻多面直截积极耐性的解释和纠正，只是全面否定或肯定这当然不能使人心服’……”

我想在月底前后，他会约我去会谈一次，同时关于去南泥湾事也会有了决定。在月底以前，我努力把《第三代》第六部写完。

努力创作，不断学习哲血、政治、经济以及其它知识，普遍、深刻观察各面生活以为将来创作准备，尽可能参加各面活动……这就是我的路。

一个作家仅靠了一点原始性的“天才”与浅薄的一点文学上的基本知识，他底创作生命一定要死灭。他一定学得更多，更深，思索得更多更深；生活得更多更深；战斗得更多更深……才有望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摘记

①把给毛泽东的信发了。

②于昨日报上读了一篇关于苏联军事论文。

③《第三代》写到一八一页。

战争的原则和斗拳的原则是相通的，只是规模大小，简单一与复杂上有区别。

智慧是产生于知识。前者在某种程度上说属于个人性的，深意性的。智慧是可以提高知识，应用知识，技术又是知识的产物，而它们又是互相约制、发展的。

打鱼的网四周是全面，网是中心——本质。

因为伏天来了雨，心情烦躁，写作的情绪低落已极，不愿意工作又不能不工作，不工作又空虚寂寞。

这正在写着第六部结束一章，我采取了叙述的进行加快的办法，少描写。但我应该不慌忙，好好思考一番，不要怕工作得少，到月底能结束即成。

我决定用我住的地方北面山口为背境，加以适当的理想化，这种移花接木法是可以应用的，因为它们基本上是无大差的。

六月二十四日　阴雨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页一八二页。

②下午去杨家岭大礼堂听李富春报告及特务杨云山反省。

下午同招待所的人们去杨家岭听李富春报告。因为坐得最后，加上他那湖南腔忽高忽低，简直是听不清。只听到：“我们……党……”大致意思从国际战争到国内大后方生活的困难，到边区如何好，到共产党廿二周年纪念，到欢迎特务反省。

接了一个瘦长约二十五六岁的人，响应了这号召（这当然全是事前准备好的）他说了：

1，他因为无知如何被一个国民党的军官骗入了宪兵团，特务训练班（西安）。

2，他入特务训练班后，被编为十九号。

3，一个半月训练终了，他被派人青训班（共产党办），言明每月三十元津贴（别动津贴）。

4，他到延安人抗大，加入党，第一件事就是挑拨一个党外的农民与党员的恶感及他的家乡观念，而退伍。第二件是故意找一个俱乐部负责人的别扭。

5，到前方自己觉醒不想干了，因为受到几回批评，为了复查仇心理所缠，又干了：

①故意借了百姓的东西不还，挑拨军民恶感。

②挑拨百姓与军队间男女关系。联合同学要糖吃。

③一次为了要成名，竟想用手榴弹炸死罗主任。为保护自己，想到行刺原则，没实行。

6，又决心想不做了，觉得自己无出路，也危险，但因为党方面对他不关心，他又做了―回到延安在休养所里：

①说这里是主观主义养成所，对这机关进行破坏。

②由“禁止偷盗”四字，挑拨病员与行政方面的关系。

③“三十元”运动签名到组织部去。

这是一个聪明的，机辩的，口才很好的青年，只是他把这自首的和做特务的力量说得模糊，（受影响与××大会）这不充分。总之，这矛盾过程（除开复仇心理）是值得研究的。

地址：小旅馆―宪兵团―训练所。

时间：八一三抗战后，四○年入党。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七九页。

②晚间纪文华，冉一（慰让）来谈天。

有点伤风，鸣儿眼睛不好，芬还是病快快的。勉强写了五页稿纸。

晚间纪文华和一冉一（慰让）——一个脸色苍白，前额很广，样子很聪明的约三十岁的青年人，四川，学理化机械的——他们全不是党员，所以来寻我谈天了。冉一说他初到延安看见文化沟口一篇方纪骂我的文章，问了人我是怎样？别人告诉他，我为“托派”王实味辩护过，所以他几次要来也不敢来。

纪和冉全不满意一些党员的行为，如：

1，歪曲或不批判的汇报别人的话或意见。

2，鬼鬼祟祟不正面诚恳坦白谈问题，总是采取“政治工作”方式，指导方式，“调查”方式。

3，笨拙地调查别人的发一言和行动，引起别人的反感。

4，一个党员诗人（刘×）在学习会上竟朗诵他的到洋车夫家里去开会的臭诗，吹牛皮。

纪过去是立三路线时代的党员，如今断了关系。我为他们解说：

1，不要对党员要求过高，要采取帮助他们的态度。

2，把个别党员不正的行为意识应与党基本的态度分开。

3，理解一些党员们的苦衷，现在的环境和政治上的运动。

4，我一也举了些自己经过的例子。

他们很愉快，感到很充实地走了。我检点了自己的说话，觉得还恰当，应该，只是有时候还要多听他们。

从侯那里再就这两个非党人的谈话，我个人的经验，这些党人们还严重地存在着关门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成分，他们和群众关系将来是存在着脱节的危机。这是典型性的——至少在现在，在一般非党知识分子之间。

六月二十六日　阴雨　星期六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九一页。

②和一冉有谈话。

③一个叫贾子明的人又有了“问题”了（我认识这个神经不健全的人）。

在这里，政治地位，军事地位是被一等看重的，我明白这道理，所以在自己生活上，除开必要的衣、食，我是什么也不要求。勤务员不给我打水打饭，我就自己动手，一切以自己动手为原则，更不提什么意见。我不愿借了别人的光亮照自己。虽然我有这权利，但我怕麻烦。

午间去打饭时，在小厨房门前又遇到那个叫冉的人，他告诉我，他决心要出去了，他对政治没兴趣，他不愿把整个力量来革命，他要回去照看他的母亲。虽然党要吸收他，但他拒绝了。他有肺病，心脏扩大，神经衰弱，额头冒汗……老婆是会计，有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在前方敌人扫荡，他们自己把他掐死了！他曾整整五天没吃过一粒小米，喝一口水……他厌倦这生活了。

夜间有扩音机的声音，从杨家岭响出来，这大概是在开跳舞会。别人的夫妻在星期六全不能见面，没有娱乐，而他们却是这样消遣自在，这是不该的。这决不能用“平均主义”阻住别人的口。

无疑共产党在原则上要使在延安的每一个全成为党员才甘心。

六月二十七日　阴雨　星期日

摘记

①和纪，冉谈天。和陈光远谈天。

②《第三代》第六部写完。

冉一告诉我，他怎样杀死自己的孩子的故事：

敌人要扫荡的消息来了，我们被送上一个高山顶，因为那里全缺水，只有几家老百姓靠岩石缝一点水活着。所以敌人和八路军全不．上去。这回敌人破例上去了，我和妻带了孩子不愿随老百姓走―不信任他们，怕抢我们身上的钱―就跑进了一个谷口，躲进一个岩洞里，前面遮了草。敌人来了，就在谷山顶上竖起了旗，搭起了临时碉堡，每天早上一过，或到了黄昏前，就开始搜山，四人一起带着狗……我们的孩子因为两天没吃喝，他哭了一声，几乎被敌人听见，亏得11一！中有野鸡、山乌鸦等叫，算遮过去了，但是我们塞他嘴，掐他鼻孔，他死过去了，可是他又活了，又哭了一声，这次我们就掐死了他―这是一个有名的聪明的孩子，一岁多就能讲话，有十八斤重。

出去找点水喝

二天二夜，我实在不能忍受了，夜间出去想寻水喝，几乎被巡山的兵发现，我伏在草里，他们用棍子戳着，又静静地等到夜间，他们放出了狗，我爬上了岩壁逃跑了。

日出时，我到了一块石头上睡下去，听见人声，我一抬头，原来是两个敌兵，他发现了我，伏下去，我也滚下来，从一块岩壁上蹲下来，有时滚着，用棉袄包了头，他追我，开枪打我，终于被我跑开！

骑在一裸树上——四脚蛇

忽然又遇到一个汉奸，他放下了包袱和枪，用手来抓我，我拐入左面一带山林里，跑着到了一个大悬崖，听见山上有敌兵说话的声音，附近又有色拉色拉的响声，我绝望了。硬爬到悬崖上一棵树L骑着，万一敌人来，我就跳下去！一阵色拉声音又响了，我．正准备跳，忽然发现一只四脚蛇从我身边跑过，我才明白了这色拉的声音。一葫芦水

我吃着草叶，山桃子……但是什么也嚼不出来，我拼了性命要到山下大村子去偷水吃―那里正在着着大火，驻扎有两千敌人―路_ I-－遇到几个瘦得不像样的女人和孩子，一个孩子正抱着一个葫芦，我猜总是水了，我不能讲话，痰粘住了我的喉咙，只好摸出四元钱来，但是那孩子不肯，我抢过那葫芦，这时候转出一老一少来，他说“八路军，我们这是偷出来一点水，一家要靠它活命呀！不卖！”但我不放，他们无奈，分给我半瓢泥汤喝了，但是更渴！我又向前走……遇到救星

遇到了我们一起同屋的百姓，他们救了我，在一个草圈里给我水，刮身上··一第二天我能说话了，把身上的钱―约四～卜几元全给了他们，请去救我老婆，或者带点水去。我的周身已不像样，衣鞋破，浑身血……

我的老婆

她很胆大，我走后，她竟从大路冒着危险去山下喝水！回经过一个村子，已有敌队部住在那里，两匹马拴在房前，米饭味香出屋外，一个马夫正在张嘴睡觉……。她错走到一个山谷，另外百姓救了她。我派去的百姓只看到一个死孩子。

这就是我们不相信群众的结果。

敌人的战法和败德

敌人扫荡时，是大圈套小圈

分搜合击，联络好。

、杀

淫外，破坏器皿，向各处大便

这是世界上最卑贱的民族性

，向炒面，米里大便…

、军队的表现。

每到一处除

…杀婴儿，妇

烧女

一个剖出肠子的人

一个农民扛了一袋萝卜丝，被敌人获得了，他不肯，倒被搜出了五十元白洋，便把他吊在了树上，开了膛，肠子全扯到树上。……百姓不满意优待俘虏。

他原先是个足球选手，这一次身体损伤了。老婆一提到孩子就哭。

一个东北的科学工作者栖牲

他高大强壮，打篮球可以连打三个Time……因为领学生在石家庄开会，被敌人包围，他帮学生逃出，自己未逃出，与敌人手搏斗，被敌人挑破头脉管而死。死后发现他曾企图用自己的棉衣塞住伤口！听了这些

对他们的尊敬

故事，与前方一些武装战斗的同志们故事，使我增加了，消除自己卑吝的，动荡的感情。―厌恶自己的渺小。陈光远告诉我，他为讨厌和知识分子理论，在苏联他曾为了“王启罗米达赞侦察的问题难倒过夸夸其谈的教官。他说有工夫愿意和我接近。

在每次谈话以后，我总是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多，太性急，不易发生集中的效果。

《第三代》第六部已于当日下午结束，共写了一九四页。开始于四月二十六日，共费去两月又二天。星期日耽误的时间在内（约十天）。

枯燥，生硬，不自然——这是写后的感觉。

另外在故事性和色彩方面似乎有些努力与获得。

六月二十八日　晴　星期一

摘记

①他们证实了那个叫贾××的特务了。

②今日快天明时，一个叫鲍××的人跳井企图自杀。

③给凯丰信，关于去南泥湾事。

招待所几天来几乎每天开会到夜深，已经发现了日本和国民党的特务五、六个。今天早晨芬告诉我有一个人跳井，后来由第六小组宣布跳井的经过。

一，他于十八岁在天津被介绍人了日本宣抚班。

二，是一个候补党员，以放毒，

三，他自首后，觉得对不起党

暗杀中级以上干部为任务。

，又怀疑宽大政策，于是跳井自杀。

因水浅，未淹死，又喊救命，结果被绞上来。

四，他仅有初小程度。被送医院。

那个贾××自己承认他原为共产党员，被捕，

边区。这是个神情沮丧，神经不健全的人。黄发变节，被国民党送人

，红脸色，

二十五六岁。他曾在学部里和我谈过话，因此我更警惕了要谨慎些。

黄牙齿，约

，此后谈话

还有那个杨XX也不见了。

下午又随了他们去听“坦白运动”大会。

第一个上台自白的是个女人，名叫陈XX，是邓X的老婆，约二十三四岁，长剪发，黑衣服，个儿很高，面貌看不清，声音响亮，口齿清楚。一上台，她就以激昂的清脆的语调说：

“我今天自白，是要号召同志们向糟蹋我的国民党特务头子刘为章去报仇！”接着她说了自己痛苦的经过：

虚荣心坑害了我！

一九三七年抗战，我参加了一个服务团，在武汉于一个左倾面貌出现的教授邓XX（我认识此人）家中认识了这特务头子刘为章。那时第一个印象给我的是他们看一本照相册，慨叹着上面武汉时代（一九二六―二七）杀人的故事。后来刘对我们很好，到他家里去躲警报、吃饭、坐汽车……我在他家里看见有蒋介石的照片，我问他：“刘先生你是国民党吗？”

“暖”他虚伪地慨叹着“国民党骂我是共产党，共产党又以为我是国民党，其实我是个无党无派的人！”

“刘先生告老在家，还是应该做些事了。”我赤诚地劝他。他在人前背后，总是称赞我身体好，如何如何……这时我为虚荣诱惑了，但还怕周围的同志们笑话，所以还避免嫌疑。―一天，他告诉我敌人飞机要来，约我到他家里去躲警报，正合我心意，在他家住了两天，他家对我招待体贴极了，其至关心到我的洗澡……刘拍我肩’膀，吻我……我全不拒绝，几乎成了他的爱人。他说自己老婆（在台湾）不进步，要离婚，要求我和他结婚。我说等他离了婚再说，他说婚是要离，要求先和我同居，我虽然有矛盾了，但终于为了虚荣心所迷惑，答．应了他……从此我就毁灭了我的贞操！

加入国民党

我要来陕北，他起始阻止我，说陕北如何苦，我一定要来，他答应了，但要了我的照片，说加入国民党，并说我如不忠诚替他们服务，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全能够找到我：第一次使我心寒J'！他用汽车送我到车站，给我八百元钱，一支帕克水笔。三个任务：①要调查边区驻军状况。②要调查组织状况。③无论到哪里全要给他通讯地址。他说托派是共产党内部事情，杭战后国共要分裂，中国无资产阶级等。

到了延安

由t）I！练班到党校到马列学院，我均没活动过。到马列学院后我因工作积极，被选为妇女干事，我就利用这地位开始活动。第一件事，我就把一篇．三八妇女节的登报文章有我名字的剪下去寄刘，使他知道我的地址。接着我就吸收一个爱小便宜的女同学；一个在月下唱歌，受过教会教育的男同学，同他们散步，在河边，唱弥撒歌……吃小馆，又利用一些小事和我女性的地位拉拢感情关系，散布“自由主义”的毒素，打击老干部，加大帽子……等。

因为我和刘通信被发现，调查我和刘的关系，我不承认有恋爱或政治关系，调查人也没深究，后来我到了科学院，组织部很久才‘给了我的结论！

结了婚

我和邓X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孩，整风开始了，反省时‘我想法躲，反省些不必要的小事，不承认和刘有政治关系，我发脾气，写下誓，跪在地上发誓……支唔，反复

，以自杀为要胁，终于我被幽禁了，一

避言

个女同志陪着我。我反省的动力：

一，第一次特务自白时，李富春的话刺到我的心，使我不安跑开了。

二，陈云和我讲，说不承认，将来女儿大了，别人进步了，自己还在禁中―这刺痛我的心！

三，是我的小女儿，每次我看到她在对面山坡叫“妈妈！妈妈！”但我不能抱她，我心痛死了。

四，党对我在物质生活上，精神生活上的照顾，并托我的女儿送来了。

这女人是感情激荡，外强内弱，怕硬不怕软的人。虚荣心重。第二个，第三个自白的全没什·么，因为也听不清。最后一个是前次自白的（杨XX）关于特务方法的解说，特务意义等，他如何恐惧以下诸事：

①党的政策是否可靠。②党籍。③工作。④自己历史。这是一个尖鼻，荡嘴，单眼皮，神经敏感，油滑……似吸鸦片的人。

威胁、利诱、利用青年的认识不清、意志薄弱等弱点——这是一个特务被利用的过程。

因为过度注意听，头感到一点神经痛。

六月二十九日　晴　星期二

摘记

①上午洗衣，下午记日记，晚间去旁听斗争特务赵XX。

晚间去旁听了斗争会。这会给我的印象很好，较之过去斗争王实味的会要像样子多了，这更证明了我判断中央研究院那会是对的，他们对于王实味是“栽赃移证”，对于我是想要“趁火打劫”咬我一口。此为我把去年一些信稿看了一遍，其中有两封我转到党中央的青年信，有的提到陕公的事，而罗迈是陕公的负责人，这无疑对我是“假公济私”的报复。我对于他们底方法等完全是对的。我先由内部去解决，而他们拖延不理，不得已，我才在大会上公开。这证明党中央处理事情底寡断，使我感到他们底“妄自尊大”“内部空虚”，结果还是我代他们解决了这问题。如果我若不妥协地追究，他们将要丢失“威信”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但我还是爱护这个党，帮助这个党……因为它是在进步着的啊！

这特务，在学校加入复兴社（国民党特务组织）不久又加入共产党，又做了一些特务性的工作。

一，入党系特务介绍。

二，党员有被捕，他不逃走，和托派、复兴社人员来往不被捕。

三，把共产党组织等报告蒋委员。

四，新四军事变时，不得党允许，指挥下命令组织武装，给顽固派以口实。

五，半年中不召集县委会议，不传达上面决定。

六，作总务科长时抱怨，作书记时又反省，博得好评。

对于以下问题他回答是含糊的：

1，加入复兴社做些什么工作？（因为没推动，他没做什么。）

2，为什么在河南那样反动环境未被捕？（那时时局不紧张。）

3，在党校为什么听反动歌曲放任？（犯了自由主义错误。）

4，在外面是否采取了自由主义的态度工作？举例（与托派，特务来往。）

5，入党是否执行红旗政策？因此时正是双十二事变时，国民党特务政策……

6，对以往党员对他的挽救取如何态度？（感谢）

最后，对他开始了软硬夹攻、嘲笑、晋骂……

我起始很惊异于这些人们发言有条理，尤其是一个女人的声调和语句全很有使我觉得不如，但过一刻觉得又平凡了，原来是“一套”。

我对这会感到很平静，他们是在进步着……

六月三十日　晴　星期三

摘记

①读完了《饥饿的郭素娥》。

②听到一个女人说：“共产党不那样傻，决不放‘两条心’的人离边区。”

③一个黄眼瞳吊眼的四川人和我谈蒋光慈的作品思想。

④小鬼郭玉喜骂人（刘御为证）。

⑤夜间在俱乐部开斗争前总务科长鲍××……

忍耐地粗心地带着“找毛病”的心情读完了将过二～l一岁青年作家的作品，虽然在理性上觉得这不该，但在感情上确实如此，就如在此吃粗糙的饭菜一样，虽然它里面也有些营养人的东西，终因烹调不得法，佐料太多，使人胃口不愿接受。

1，欧化得太厉害。

2，形容词等滥用。

故事该斩断时（如郭素娥已死），不斩断。这是这作品主要毛病。虽然使人可以感到一些生活上的丑恶，但不明朗、真切，只是“可能有这样一件事”就是。但这青年是懂得要描写什么和怎样描写了，他懂得了用形象去感染人，这是一部不易为文学教养太差的人所接受的，但较高的人又懂得了它粗劣。这比较延安一般文艺青年底作品简洁、朴素性是不如的。

晚间散步时，听到一个姓蔡的（这里的政治指导员）老婆对一般女人说，共产党不会放两条心的人出去了！这使我很不愉快。我知道共产党要以在延安的人每一个全成为党员为原则，他们对于我当无例外。利用软禁式的办法不让我出去，利用间接方法使我自动入党……如果他们真的如此办，这是重复着历史．上一些错误，我会向他们坦白声明：

1，我的意志是不可屈服的——除非我自杀。

2，一切“政治方法”对于我是无用的。——除开真诚坦白。

他们对于我，消极方面怕我对于一些坑害过我的党人们进行报复；积极方面要获得我这个“干部”。但如果他们用这些暖昧方法，将要遭到我坚决底抵抗。

晚饭后抱鸣儿散步，遇到一个人问我对于蒋光慈的看法，大致我说他是个主观的小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的革命作家，在那现实的阶段上，对一般青年是有着一种鼓动作用的。但是这作用很快就消灭了。再，文字上的功利主义应以阶级立场为区分，革命的功利主义是必须的。―这人正在写自传，因为他读过蒋的小说，决不定如何批判。我对蒋作品读得很少，也不能深入具体来批评，但能这样大致说一说，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错误。

晚间他们在斗争一个总务科长——长身，麻脸，高鼻——的人。社会关系的复杂，暖昧，破坏领导人威信，生活贪污腐化。他有一个瘦小，有病，吊眼，改足派脚，农民（土包子）的女人。今晨，我看他脸青着，沉默地坐在树下，老婆在一边流着泪。

因为我不该旁听，被一个姓戴的秘书谢绝了，我也走开。我并未为了“面子”不愉快，这是应该的。

七月

七月一日　星期四

摘记

①为了吃大厨事，陈光远来。

②晚间参加共产党二十二周年纪念日晚会。

②读《六大以前》文件。

招待所怕我吃大厨房对小厨房影响不好，派陈光远来和我说，我答应不吃了，同时把招待所一些人不负责任的现象说了一些，陈说他的工作被一些人们阻碍着不能按计划工作，很不愉快。我说愿支持他的工作作风；芬说愿帮助他改进伙食。他感动得眼睛全要流泪了。这人虽然年近五十八，还充满一颗青年人的心，这是因了住了十八年外国底缘故。

事后自己觉得说的一些琐事和感情激动承担一切的样子感到不必要和无聊。自己总是这样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感情。此后应该平静，多考虑些。不然又添些无谓的烦恼。

晚间参加纪念晚会，照例唱国际歌，报告，接着是五个人坦白运动的报告：

一，×××，他一九三一年在陇海路加入CC，后又加入国民党。日本特务机关。起始是顽强的。一个精神萎靡，宽额，瘦小的人。

二，一个河南小地主，为保卫个人利益而作了特务。

三，阮×——那个卷发，细眉，黄眼球的女人。她姑父是一个共产党叛徒，而后替国民党捕人。她年幼时

A，无父母被养于姑父家中，作为义女，执行脾女职务。

B，放纵她在学校练习各种出风头技能。

C，她一次看到一个英勇的女共产党员，不肯失掉阶级立场为敌人妻，使她感动佩服。

D，他们教育她残忍，去看被捕的共产党人，她听了那脚镣声害怕，姑母骂她是“没出息的货！”

E，她没政治认识，对共产党人憎恶的，鄙视的。

F，姑父对于她调戏，强奸……

G，她被介绍到服务团，认识进步男友。

H，来延安，姑父以感情感动她，称为女儿，自己诉说革命受过苦，如今知道共产党不成，共产主义是外来的，中国需要三民主义，给她以任务：打人共产党，打人重要机关，进行破坏工作，通讯。

I，她一九三八年六月人女大，十二月间入党，自己不懂，原来也不知道延安是于卜么地方。

J，人女大医院，科学院，服务队，疗养所……

K，鼓动是非，破坏老干部威信等。

L，她经七次劝说，才承认。

这是大革命后一九三一年左右的事。

四，尹×——一个男人似的胖女人，为了虚荣心，意志薄弱，被朝鲜特务分子引诱：

要做朝鲜革命家，要她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加入他的组织，言语，食物，不惯，感情破裂，回党……隐瞒……

五，一个东北籍回民―自称有半条心，怕党不信任他。

那个贾××也自首了。

各种琐碎的折磨和不断打击，使人变得柔韧、也使人卑琐；使人变的坚强也使人怯懦。

七月二日　星期五

摘记

①吃饺子。

②读《中国通史简编》。

当我被一种不必要的疑心所纠缠着的时候，是爱忧郁的，痛苦的……我否定它，卑弃它，却不能立刻消灭它，丢开它。我这人必须要在一种绝对紧张的工作中才有快乐！我看不起我自己一些品质“人工”的，平庸的，每个人全能具有的。我克服自己的自私这全是

不真实

……我将要有一天完全把自己暴露给人，使人对自己丝毫不存一点“伟大”的印象……要以一个真正的人存立在这世界上，不然即使爬进棺材里我也不安心。

包饺子的时候和芬谈着精神上的享乐与艺术的欣赏，因为她缺乏这一种高度的艺术的趣味和热情。我愿意她更高些，更理解我一些，也就是使我更愉快些，工作得更好些。……

一个平凡的人常常是有一颗不自觉的伟大的灵魂的，我此后要怎样忠心地爱她，尊敬她，但一面也要提高她，帮助她，克服自己的缺点和弱点，她对于我的爱是忠心的，坚定的，偶尔有些使我苦痛，我还该自责。

一个人一定要真啊！只有“真”才能拯救你！

七月三日　星期六

摘记

①得王首道复信，长征故事不发。

②读《人底列宁》及高尔基论苏联文学。

不信任人是痛苦的，勉强信任人也是痛苦的，痛苦，面向怀疑冲进去―不要逃避，不要封闭，医治这办法要面向

要耐心研究，观察

……少做判断。

根据错误的疑心，必然会做出错误的行动来，“要三思”。

七月四日　星期日

摘记

①上午去看歌儿。

②夜间招待所举行对特务斗争。

③读《论苏联文学》。

歌儿仍住于病院中，同我去看孩子的一个黄发高鼻的年青母亲，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用草帽遮起眼睛哭了。―那是个和歌儿大小相似的温顺的女孩。我把带去的胡桃给他们分吃了。歌儿的个子不见长，很老气。

办公室的人们对我忽然客气起来，不知何故―人对于别人的尊敬总是感到喜悦的。

夜间这里又在开会斗争一个县委书记：一面红旗挂在墙二上，旗下站了一个高鼻，深目，长须，病态的主席。每个桌子上全有灯，围了人。

首先由主席报告了经过对他谈话有二十次以七。接着由他和一同工作的人提供材料：和特务勾结暴露自己党员，失落关系等。晚间听说那个回民神经病了。

陈光远忽然调了工作，不知又是什么道理。

组织部说要我写《自传》，起始很不愉快，但接着决定可以给他们写个简略的。

因为文委关于我去向南泥湾的事，这又激起了我神经过敏以及感情上的不J愉快

消息再作道理

……但我还应该忍耐着，静待他们回答。过一时期仍无，凡事应尽向坏处想。鲁莽、性急……全容易懊悔。“收集印象”“扩展知识”这是每个作家的经常工作，更是我自己。

七月五日　星期一

摘记

①读《文选》数篇。

②陈光远已调工作

③由招待所领纸十

五张。

观察别人，改正自己，这是使自己的思想不庸俗化，行为不堕落化的好办法―夜间我这样劝芬。

午间和纪等谈了一些新学旧学的贯通应用。这个人还很．正直，他也说战后将是个思想战斗期。同时他也说自己参加了一些会，感到自己落伍，以及政治上斗争的微妙和残酷性。

以说服的态度，以凭证的根据，这是政治斗争进步的方法了。……思想―武装―政治―思想……

这是中国政治斗争的几个阶段，这就是―五四运动，内战时期，抗战时代，战后时代。现在正是思想斗争的前哨战，政治斗争的尾声战―特务战―它们是一条辫子似的进步着的。我说话还是太多，应该多听别人的，补充自己所没有的。近几天，为了去南泥湾事又激起了一些感情上的烦躁，但我还是忍耐着。芬说我确是进步多了，对于共产党能够原谅，客观来看了。我说她在进步，人对于进步的事物、人，是应该宽大的。接着我们谈着在边区的人们，我们应该是最幸福的―人常常在幸福中不知道幸福的。我的感情忽然就融解了！变得宽阔了，觉得自己是应该“伟大”一点来看事物了，对于共产党过去去滞塞的感情似乎得了一次沟通。当然这还是偶然的，它还要滞塞。……对于去南泥湾的事，我也不再焦躁，对于他们我也不再神经过敏，任它去罢，我应该一面把自己伟大起来，一面谦卑下去―就是一切为了人类进步啊！

决定这样：

到十五日仍得不到文委复信时，我就去信说我不去了，决定就在延安潜沉下去，住他三年。

读了李陵答苏武书，报任少卿书，与山巨源绝交书，文词铿锵，情感真切，一切情景如在目前―他们是千余年的事了……这是艺术的力啊！

晚饭后和鸣儿散步，又同他走了一段路。

七月六日　星期二

摘记

①在河边听到了朝鲜的《阿里郎》民歌。

②读《文学的世界性》及《文艺放谈》。

③听到小鬼郝玉喜骂人的消息。

午间洗衣洗澡时，听到河底上游有着一片歌声传过来，我听着，这是朝鲜民歌《阿里郎》。我疑心这也许是朝鲜人在唱―两个男音，一个女音，她是小提琴的第四条弦似的在群弦中响着。我走过去―两个瘦脸的青年男人坐在河边，一个女人站着，她转过脸来，戴着大草帽，垂着两条长辫子，我认出她来了，这是金炜的妹妹，新由东北来国内不久的朝鲜姑娘，我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住么？”

“洗衣服呀？”她笑着回答，两只手握着辫稍。“你还在学疗养病么？你姐姐（金炜）到哪里去了，看过你么？”“还在养，有半年多了，姐姐在女大，好久不见了。”她有着她姐姐一样子的身材，脸色也一般黄黑，只是她是个圆脸孔，牙齿微微外撑，眉毛也和她姐姐一般很粗，很浓黑，眼睛是长睫毛。“你还在做‘娃娃’么？听说你很能做‘娃娃’……”“现在不容易得到材料……也出不去……不做了。”“你们那里可以随便出来么？”

“经过医生允许，下午可以出来洗衣服―"

“我听到你们在唱《阿里郎》―"

那两个青年静静地，严肃地看着我。……我告别了他们，爬上了山坡。

这使我想到了一个人流浪到异国的哀凄！

晚间我散步回来，芬又不愉快了，要盼望离开这里，因为她听到小鬼背地里在骂我。

“连一个小鬼全这样骂起你来了！”我很平静地为她讲了一些历史上“忍辱”的故事，自己对这事也确是很坦然。我将要以最大忍耐的力量忍受各样耻辱和蔑视，这对于我是有好处的，不管共产党怎样绕弯子对付我，我是不变自己的主张和态度―不入党。我深深知道，共产党是还不懂得文学的真正价值的，他们对于我也是不理解的，因此一个人对于不理解你的对方，只有静静地忍受一切，走自己的路。他们现在正过渡迷信着自己“党”底万能性，这不久将来他们就会得到教训的，只有在这时候他们才能客观地观照自己。这使我更懂得了他们，不独不再生气，也没了责怪。剩下的只有沉默和忍耐，在可能时我愿帮助他们进步。

当你认真懂得了你对方的一切时，你会心平气和。如今的勇敢及一切全是建筑在知识和智慧的上面。

在什么时候这政党真正懂得了文学的价值时，他们也就变得深刻了。

我漫散地读着一些高尔基的论文，从这里也知道当时苏联一些无知之辈是怎样在文场上横行着，何况中国……

七月七日　阴雨　星期三

摘记

①读毛泽东救国言论选集。

②纪、冉·晚间来谈天。

③抗战六周年纪念日。

我深深地沉思着，六年前的今天，我正在上海，萧红还活着。偶尔在电车上遇到芬的父亲和姐姐，也遇到她。想不到我竟和她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当我思想的时候，鸣儿就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

这是对人类的肉体和灵魂要求超乎限度忍受折磨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时代！

我将要怎样磨练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度过这时代啊！肉体是因磨练而坚强，灵魂也是因磨练而透明而坚强啊！我不独需要一具坚强的肉体；

我不独需要一具坚强的肉体；更需要的是一颗坚强的灵魂！因此我决定放开最大的忍耐限度来承受一切：侮辱、粗糙的待遇、轻蔑、误解、阻害、烦琐、缺乏……这是磨练我灵魂的砂！晚间隔邻纪和冉来谈天，我竟把自己

了，他们感叹自己的无成就，羡慕我的成绩

些工作的原稿给他们看

……因为从他们口中，有

的人说我难于接近，有的人说我脱离了生活，所以我给他们看了原稿，说了些自己的工作，不再能写出东西了……

事后又觉得有点浅薄无

聊。这也容易使对方感到威胁，此后不这样做罢。午间因和他们谈到中央研究院的事，我又激动了，几乎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的毛病

，亏得芬把我叫过去。我很有点美国人的脾气，犯了“交浅深”

我感到很不愉快，不能任意说自己要说的，还要顾虑到“党”的影响，而他们

党人们

却伤害我的感情。

这本日记就在今天结束了罢。

七、八晨

延安蓝家坪。

胡风1943年X月X日自重庆致萧军信

萧军：三郎

在桂时曾得一信，以后即不见消息，虽然我这面寄过信也寄过书。

近年来情形如何，深以为念。来信中曾提到独战群儒之事，后方报纸，

弟虽立意甚诚

亦间有捕风捉影之消息，但苦于不得实情。老，但表于外者往往给人以相反之印象，此点务宜慎之。因吾辈大业尚在初创时期

境，亦不能以理解完全期之友人也。

，既不能以完满期之环

且吾辈工作后果主在未

来，斤斤于细故如村妇然，实为大损。

闻作家大部流入实际生活领域，此实为正道。老弟能驾鸯马携单刀出行当为快事，否则致力于一巨著，且留读书余力，亦为一大天地。任何一途，俱为远人所祝望者。《侧面》曾登广告征求，俱到现在不得，想当时并未流入内地。

密司王及小孩好否？我们尚称平安，但屠及晓谷身体都不行，多年来生活如此，他们只好因我而得此结果。此后想略习贤父良夫之道，但恐怕也难有成绩。

在桂时曾答诗一则，附录于此（曾写寄过）:

昊天无眼流囚返尘世多艰鬼道横

记得刀光磨大恨慢将铁证问“良心”

友雌愧对千秋镜歌哭难过万里城

午夜徘徊闻吠犬荒原岑寂有行人

匆匆不尽。握手！

信、稿寄重庆成渝路杨家桥尹家湾50号我收。（注：胡风于1943年3月27日从桂林返重庆，故此信应是这之后的日期。）

一九四三年，五月，文抗党底宣传标语：

坚决与内奸特务斗争到底。

与内奸特务作斗争是革命家神圣的任务。

对党忠诚坦白是党员的命脉。

坚决保护无产阶级党的纯洁性。

和招待所接洽的问题：

一，小鬼问题

一，

饭菜间题

报纸问题

总务―陈光远

秘书―柏玉生

主任―宋一木

四，令肠居问题刘立青

五，开会问题廖XX

六，时期问题

七，纸张、油等问题

八，生产问题

九，小孩做饭问题

十，不向哪一点看齐？

七月八日　星期四

我不独需要

更需要的是

一一

～一～

具坚强的肉体

颗坚强的灵魂

侮辱

阻害

、粗糙的待遇、轻蔑、误解、

、烦琐、缺乏……

这全是磨练我灵魂的砂！

让我忍受这些砂们底折磨罢！

少为自己的痛苦或快乐而思想罢！

―一切为了文学，为了人。

摘记

①报载国民党又在准备进攻边区。

②读毛泽东言论集。

读着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我要对于这位民族天才政治、军事家好好地理解一番。成见和心浮气躁这全是发现真理的大敌。晚间报载国民党又调动军队准备进攻边区，这使我很愤怒，甚至想到万一真有那天，我决定去炮兵队伍服务。去年四月间形势似乎是比此次对延安更骚动些，今年报．七虽登载出，但一般人心却照常安定。纪和冉来问我对于这消息的看法，我估计：

一，因共产党肃清他们的特务太多太深刻了，他们为了要自己的威信、特务的信息，不得不如此，这是一种示威性的，要求共产党缓和肃清特务的运动，最低限度不再公开暴露，如此后特务不再公开反省报告，这就是这面接受这条件了。

二，想要扰乱边区驻军、人民底生产和安居。三，表示自己的工作。

这结果，只是提高了边区军民的团结，发扬敌汽心，另外更一次暴露他们（国民党）政治的面目，丧失政治的资本而已。纪这人是典型的南方知识分子：敏感，自大，夸大自己聪明和重要，酸秀才性，浮动性……他对这消息感到惶惑了。冉，却还要坚定些，有一些四川人“干一干”的气质，虽然也是脆弱的。为了读一些政治书和这些消息，又激起了白己要成为一个共产党员的想法，同时对于过去那些陷害自己的人，似乎也画了一个大的宽恕号。―当然这全是偶然的想法，偶然的冲动。……带着功利性的入党动机，是可怕的，万不能要的，这是一种腐朽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思想……我决不能在这样动机下加入共产党，这结果会可耻可卑的。即使我为了革命需要，非加入党不可，我也要绝对肃清自己不洁的动机，任何保留也没有，完全为一r党……才可以。

准备一切知识，不断创作，这是我的路。

夜间把鲁迅纪念丛刊白己的文章又读了一遍，觉得生硬，缺乏柔韧性。

我应随时在言语、行动中―即使最小的―检点自己―这是责任。

七月九日　星期五

摘记

①上午读完《论持久战》。

②下午四时无去参加七一七纪念大会。

③今天是鸣儿二周岁生l--1。

大会是开在文化沟的操场上，门外设了一座方体形的牌楼，上面横写着7一7和纪念抗战六周年七七大会，我想这也许是张仃的设计。和我们同进门的是人民自卫军，抗着红缨绿杆的梭镖，单刀，木刀，白衣裤，满脸油泥。还有一些抱孩子的家庭女人们。门口有武装卫兵，两面山头！_ lJ腰上全有哨岗，扛着枪，黑影似的轻轻动着。路上有骑马的巡查．，左袖带着红字绿地的臂章，领章也是长方形绿地红边。大会场约有六七千人。

台子正额悬一条红布，上悬毛泽东、蒋介石、林森、朱德像。两面立柱用三条红线衬在白布．,1二，大概象征三民主义或三三制。台内中央悬孙中山像，下交叉国旗。发放标语，中共七七宣言，奏军乐，一面国旗在一杆弯的杆子上艰难地被升，上去了。

宣布开会，林主席讲话，声调很激动，但后面是听不清的，只是远远的看到一个自头。接着是：朱德、贺龙，他的声音很大，很像戏台上的大花脸，台下人们对他是有感情联系的。接着是高岗、李鼎铭、刘少奇（人们对他也很拥护，他的声音很尖，话是一般的话，很清楚，太快）、萧劲光，他说新四军叛变的人真的叛变了。接着是冈野进，他被人们一直好奇地期待着，他用口语说，有翻译，大致是边区生活底提高，毛泽东的英明，顽固分子是一只猪，侵进这美丽的花园。一起始他先声明白己不是国民党，也不是中国共产党，是客观的说。（听了他这一般性的话，我对他不再想去看望了。）接着是吴玉章，而后是读大会通电稿，台＿I:－掌了灯，天西有了新的朦胧的月亮。……国民党联络参谋登台讲话了，他用着尖锐的湖南腔说，用最大的努力挽回危机等等。最后在群众吼声中退台了。我觉得这样不大好，这不能压迫对方心服，不鼓掌，不动作，完全以沉默对付，最后以总的曰号震慑。―这里又想到这种“持众”是不能够压倒一个真正的强的人的。

在起始呼l一卜号声中，我感到一阵心酸，竟“潜然泪出”了！但我怀疑一些人却是嘻笑如木，竟没有愤怒深沉的敌汽心的表现，这使我痛苦！这就是中国人！

这只是个形式的动员，不是一个内心的动员。一些人变得麻木、直觉、油滑、被动、无思考了！他们太天真到变成孩子了。他们丧了一颗自己的灵魂，能动的灵魂。

我相信在这会场里，再没有人和我一般体验到这复杂的感情经历：兴奋、感动、焦躁、消沉、蔑视、绝望、厌倦……为自己底白山被妨害底反感……

这是个人与集体的冲突，感情与理性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特殊与一般的冲突，总之个人的东西太强了。我似乎是被围在一个湖床里的水，它平静．激荡，消沉……但却总要被这湖床所囚禁着啊！我是多么渴望着冲出这不愉快的河床啊！

在这里确是以一种被囚禁的心情忍耐着，虽然这是很大方的囚别的人却像全无虑的平安自在

和一些党人们只有理性的结合

，没有感情的联系―他们伤害了

我。

敬启者：

贵委七月三日复信于九日晨始收到，关于俱乐部对敝人行止决定信，迄今尚未收到，想日内或有收到可能？兹再有一事奉求：即敝人写作需要纸张，虽前后已由招待所领到绿色有光纸二十张，晋恒纸十五张，尚不敷用，并因纸色、大小不一，而每次领取也太麻烦。敝人除每月五十元津贴外，并无一文外项，而五十元只能买到有光纸两张（还不易买到）似此情形，殊难使工作继续。贵委能否代筹：较好的毛笔十枝。

较好的墨两锭。

如不可能，或应向其它机关请求，均请赐复为感。此致中央文委

萧军

一九四三．七．九．

七月十日　星期六

摘记

①收到组织部要我和芬写自传的信。

六月三十日，组织部发的信，今天刁‘由小鬼送到，由这引起自己对于过去一些回忆。

下午没做什么，散步在河边、大路上，思索这些事。二十岁以前，在我是被没落的封建风习、思想……所影响着，要做侠客，作名士……和一些无聊的书吏、文人来往。做诗、饮酒……风流自喜。疏狂不羁。但我却刻苦用功，练习身体。这时期，不独没有阶级斗争意识，连民族国家的观念也是朦胧的，薄弱的。自己的事业也是模糊的。在学校受到那些教育没有什么影响，从父亲那里，受到的“安重根”影响竟也模糊了。认识了方靖远，才接受了新文学（五四以后）。认识了王一土，才启发了社会的观念。

认识了终英翘，才J懂得了阶级革命的大致道理。但这时对于组织力量，群众力量是不信任的，为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理想迷恋着。也不懂得历史。

认识了鲁迅先生，才把自己决定为一个现实主义的文学工作者，以文学为工具，决定一生为民族，为人类‘！苗战，站在共产主义的立场二L。

由没落的个人反抗的封建主义倾向，转向了小资产阶级民主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倾向，俄国式虚无主义，巴枯宁无政府主义，列宁、史塔林、孙中山……总之，影响我的不是主义，而是“人”。由文学上的革命的浪漫主义，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由旧英雄主义到新英雄主义―现在我是共产主义者，同时也是新英雄主义者。使我走向革命的动力：个人性格与环境的冲突，碰钉子，被压迫才能不得然。

少小时，民族仇恨；传统的绿林传说，侠义思想。―由文学到革命；山消极反战到积极斗争。

七月十一日　星期日

摘记

①昨天报载国民党军队已开始炮击边仄；盟军于西西里岛登陆。②开始写自传。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一

摘记

①人们在纷纷讨论此次进攻边区的性质和结果。②夜间那个有神经病姓苏的人跑到我处。

③那个叫冉一的被限制自由恢复了。

上午和下午均在写自传。

人们全在议论此次进攻边区性质。有的说这是蒋与日本订了投降的条件，这是内战的开始。有的说，蒋与汪在“共同反共”这一条件下是有默契的，蒋不会投降，不过是要独享全功。前者以纪文华为代表。

我对此事件底看法：

1，此次进攻边区，这是国民党一贯反共一个表面形式的表现。不是内战的开始。这是一种周期性的东西。而一次将要比一次不如。是偷偷偷摸摸干的，但在共产党这方面却应该大大宣传一番，动员起世界和国内的舆论制止。

2，国民党军队是想冒险捣毁边区，蒋介石采取掩耳盗铃办法，如胜利他即宣布共产党罪状，失败则归咎于部下不守纪律，假意说斥一番。

3，蒋政权与汪政权，本质上全是代表大资产阶级与大地主的利益。也全是代表着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利益。不过，蒋代表英、美的，在今天说有着某种进步意义的（非军事性与独占性）利益；后者则是想把中国完全变成日本的殖民地（在实质上）。依存的帝国主义虽不同，帝国主义的程度、方法虽不同，而要在中国获得本国资本家的出路却是同一的。

4，蒋之依赖英、美正如汪之依赖日本有不可分离性。

5，英、美望中国统一是英、美式的统一，正如日本望中国统一；是日本式的统一一样。他们全不希望是中国人民自己式的统一。

6，英、美．单独不能战胜法西斯，这要联合苏联，整个世界战争目前还无变质的可能；中国．钱争也没有变质的可能。

7，因此蒋不能，也不可能扩大内战，只是一面抗战，一面反共。他和汪政府日本在“反共”一点上无疑是“默契”着的，而且有着行动。

8，他进攻边区的远近因：一，周期性。二，防止廿‘肃变民逃人边区。三，最主要还是最近肃奸运动伤到了他们的“根”，恐共产党把肃奸结果公布，拟以进兵以作恐汗卜，暗示共产党不要再这样干下去。四，扰害边区秋收与人民安定生活。五，牵制共产党兵力使不发展，免得多占地盘。

9，这是一种恐吓性的进攻。

10，从十二日报纸上张道蕃谈话可看到。

11，共产党此后：一，一面抗日，一面消灭第五纵队。二，扩大、公布这种宣传。三，肃奸方面采取某种形式上的让步。

12，这时期要继续到太平洋战场开辟为国际战场时。进攻的性质―长期性中的周期性。

形成此周期性的动力―高级者为了保存既取得的权势和利益，还欲继续保存下去。

中级者要寻找出路，谋得利益。

下级者要从战争中寻找出路―升官。

比较起来，中级为反动的骨干，下级因既不能抗战，又不能内战，自己升官出路很渺茫，因此渴望战争，解决自己出路―或内战，或抗战。

我们对付办法―对高级保障将来其既得的合法利益和地位；对下级应极力宣传只有杭战是他们真正的出路，内战是于不得的。对中级，应采取说服、宣传与对顽固者坚决的打击。（从外部和内部）形成此次周期性战争的原因―已如前说。

共产党将来办法―采取．浅略内线防御战战役、战术的积极性的进攻战，残酷性的歼火战。进行每次战斗的宣传。前途―小的战斗一定要继续有，但规模不会大，而且很快消灭下去。―它们要慢慢转变向太平洋．钱场开辟时战争―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挟期。

东战场开辟时有两大问题需要解决：中国共产党问题（阶级问题），英印问题（统治者与殖民地问题）此两问题如果不顺利解决，战争还不易胜利结束。

七月十三日　星期二

摘记

①把我对此次事件观察写给了毛泽东。

②自传写完了。

把信写给了毛泽东，事后又有点后悔，但这是不必要的。我不应以市俗的见解来放弃真正的工作。对于他们提供意见，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权利。我因一切以革命利益为前提，见到就说，万一它们对革命有些用处，总是好的。我应绝对打破一类“名行保身”以及“知好歹”l约庸俗观念。国家是人人的国家，革命是人人的事业，任何人决取消不了一个人革命的权利。

从各方面观察，现在共产党中央负责人全在避免有私人来往，信件全在不自己写了。这是在走向“制度化”。我此后也避免和他们有什么私人性的交接，一切以革命工作为原则。对革命的责任是不应丝毫放弃。

自传于下午写完了，我是尽可能压缩和绝对真实性。纪由解放报回来，承认我对此事件估计是正确的，我也同他说了我是怎样关心共产党底每一件事―像关心自己的眼睛。不入党，不做官，这是我的决定，但要站在比较自由的地位，监督革命前进―这就是我的责任。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三

摘记

①读完《论新阶段》

上午改完自传，芬为我抄，她的字比我写得清楚，又快，也很高兴帮助我的工几作，这使我愉快。

晚间听说他们在继续i寸论此次进攻边区的性质、前途、以及如何制止的方法等。我觉得他们似乎没有理出个头绪和顺序来，每个人全是片面的，凭个人的感情、悲欢或肯定地看问题，最有害的总是在一些术语的修辞学卜打旋转。如：资产阶级反动到了顶点，不是反共投降就是进步接受新民主主义啦，没有杭口性啦，他们不懂把个人和阶级暂时分开看一看，以至从全面、历史、本质以至现存客观环境、时机……全面来看问题。我终于第一次参加了这会，提出了意见：

（1）此次进攻边区的特征点―长期性的周期性，周期性军事上的闪电性，政治上的恐吓性。

（2）远近因。

（3）动力。

（4）前途。

（5）我们的办法。

（6）中国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的依存关系。

（7）个人与阶级某种限度的游离性。

（8）此次进攻的片面性，暗昧性。

（9）国民党底抗日性及与敌伪勾结性。

（11）第．三战场中的两大问题：国共（阶级），英印（民族）。

（12）国民党投降的时机与可能性。

（13）将来战争的变质性。

（14）国民党此次无论于国内、国际失掉立场性等……中国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有不可分离性，又有游离性；资产阶级军队与其阶级有不可分性，又有可分性

这表现在此次进攻边区

事―

展起来

最后以利益为前提，可分性要决定于不可分性内战不会扩

看问题，理解、分析、处理问题，主要为了实践。能进入问题去把握核心，又超出问题来看全般这是唯一办

法。

七月十五日　星期四

摘记

①下午去杨家岭大礼堂听康生报告。

现在边区已进人紧张情绪中。下午康生根据了一些材料报告进攻边区及大后方人民情形，主要还是限十天内特务自首，否则即按战时法令惩办―不经法庭审判即可枪决。

我估计这一运动配合着敌人进攻要到来的，这是一个促进自首的机会。

冷静的分析，热烈的执行，这是对问题研究和处理主要的态度。从大会一些人的脸色可以看到很多复杂的表情，他们被感动，被震恐了。我试验着自己在群众场合中的坚定性，这是不容易被动摇的，我的理性始终是清明冷静。假设有人用任何这种手段来对付我，那是浪费。人底精神优越性是可贵的。报告中大致有这些材料：

1，边区有｛·五师人围攻。

2，甘肃等一带民变与官军冲突。

3，国民党由汪精卫以下有二十个中央委员作汉奸。三十三个将领投敌。（后增至五十八个）

4，自首特务四百五十个。

5，于炳然等原先想配合敌军打边区的游击。

6，河南灾民饿死．三百万，

7，开始动员、组织自．卫队

人吃人，父吃女，妻吃夫……

，不会客，自由主义即为反革命等。王实

味不独是托派而为国民党的特务。

夜间，招待所紧张了，他们几乎一夜没睡。

那个苍白的冉一以月亮自白他的“半条心”，他如何把共产党比为美人，追求而追求不到。但人们却说他是“二条心”。他如何知道自己有肺病而灰心失望，想要回家过田园生活以终天年，如今他觉悟了，这是反革命思想了，要坦白承认。

纪也有些惶惑了，我教他安心：

“真金不怕火炼，既然是个革命者，要守革命纪律就是。”同时我也决定尽可能遵守各项纪律，如果他们对我有或种威胁，或种报复性的、故意侮辱性的举动，我一定给以坚决的回击。我是不可威胁的。

报告时，他们又提到王实味，并只有一个女人l二台说她的灵魂如何被王实味蒙蔽过等。我推测，如果将来战势紧张，王实味仍顽固不化，他们也许杀了他祭旗。

七月十六日　星期五

摘记

①夜间开大会。

夜间抢救

他们几乎一夜没有睡，在开会，在斗争……这是为了响应大会的号召在抢救“特务”。

刘立青的老婆脸色铁青起来了

她开始脸色铁青起来了，不笑，不说话……一只狼似的向各处转着眼睛，表现她的“警惕性”！甚至别人在小便时讲一句话，她也全干涉起来了。更是在老同志胡伦讲说历史时‘，她竟一个审判官似的问着，这又激起了我几乎不能克制的反感。我憎恶她这种浅薄、幼稚、越权、不自知、不自量白己是个什么的样子。她是在仗着丈夫现在在招待所做个“小首长”要表示自己的“威风”了。我对这类不自量的东西，一定要给以回击，如果她敢于寻到我的头上。将来这类东西一定还很多，我将要准备用文字臭骂他们。

胡伦的历史斗争大会上

因为胡伦从东北出来没人证明，他们疑心了他，看他的样子很沉闷，痛苦。他在法国参加共青团，而后为河南农民运动首领，政治特派员，受刑等。又当过顾顺章的秘书。因私借公款被处罚留党查看，抗议过，被．骂过。去东北哈尔滨与刘少奇遇。于狱中（在哈尔滨五一示威时被捕，他为总指挥，后因不招认，拘留一年多。）识郭宝山，系蒙人，因贩马时坐狱，曾为团长―出狱他与郭以郭部下王连长几十人为基干，扩大到数千人，他为参谋长，主张攻打长春，粉碎伪政权，被郭妻娇夫杨某所谗去职，为大队长。―又曾于高桂枝处为政主任（参谋长）―·在河南被冯玉祥驱逐过（二十四小时内）―到上海遇到周恩来，到顾处为秘书。一九二六年时回国。一九三O年去东北。斗争大会上

因为一个叫赵文林的不肯承认他特务的关系，他们对他说服了一个月，进行过三日夜的说服，他还不能清楚自首一，于是群众要求枪毙他，结果绑起来。

因为我在外面听，走得早一点，一个叫李继德的，非要叫我重回去，我有点不愉快，决然回来。回来自己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合适，因为此时他们的感情全很激动，神经也锐敏，万一自己不慎和他们冲突起来，是不好的。此后决定：

1，不参加会。

2，不与一般人来往。

3，不发表任何意见。

4，不和刘夫妻打招呼。

5，如果他们有何意对我，我应尽可能和气同他们解释，帮助他们，如故意刁难，就给以回击。

夏大姐的微笑

一个姓韩的他说因为夏大姐的诚恳微笑感动了他，经过痛苦矛盾，最后决定自首了。

他在学校时被特务接收―学无线电―遇到进步青年介绍入党―破坏两个学校组织―来延安为了调查河南党组织―借文艺面貌拉拢感情等。

大会场面突出人物

主席张君平―他总是用高腔说话，咳嗽，像一个小猫的样子。夏大姐―敦厚老实。

刘立青―一般性的党工作者。

挂枪的特务员―原先为小特务。

浓眉的陕西人―他去拖特务，并愿为死刑执行人。激情的会讲话的女人―

大个子李林枝，垂眉的阿Q等，nrI鼻的李继德等，四川黄脸两夫妻，新由大后方来的几个女人等。

啼哭、骂晋、劝说、疯狂、自杀、抵赖、延迟、恐吓、辩论、憔悴、痛苦、新生……杀伐，这是此时每个人经历的感情。听说他们抢救了二十五个人。

七月十七日　星期六

摘记

①我因散步被警告了。

近来所有的人们儿乎日夜不眠在“抢救”着。晚饭后散步，因为听说罗烽他们要搬到此地住，我猜想他们来的目的。起始我想他们也许是为了我入党的问题来的，我将怎样应付。我没有入党的情绪和要求，我怕妨害了我文学事业。今晨（十八日）我又想到他们是到这里来被审查了，附带也来探询我的意见。于是就安了心。

晚饭后，因为散步，由王玉清向我提出警告了，希望我遵守十天约定的纪律，不散步，不会客，不到河边大便。起始我很不愉快，但用理性克制克制自己，分析了现状，终于我很缓和地二次向他们解说了自己的疏忽，很愿意帮助他们建立纪律。

从此却使我对于政治工作人员底不喜欢，对于政治这东西也更感到厌恶，这种作戏式的人生，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我一定要好好管束自己，一些粗心和散漫的感情一定要收束起来，因为现在每个人全在反常状态中。

没有事时多多坐在自己家中好了。免得弄得不愉快。我是没有丝毫责怪他们的理由的，只能责怪自己。

预备在二十日开始写作。

七月十八日　星期日

摘记

①昨天他们举行了一次假公审，结果停下了。②晚间又开坦白大会。

③已经肃出了五十个人。

因为自己不识相去取报纸，几乎又弄得感情不愉快。他们工作是一夜没睡，到处是审讯声，叫声，那个疯子瞪着两眼转在门前。肃杀空气充满着每个人。

纪告诉我，说那天康生在大会上说有人过去曾替王实味辩护过，招待所有的人们就说这“有人”是我了。

昨天芬和吴志坚的老婆谈大后方生活，他们对吴批评了，因为他说了大后方生活并不如何苦。

加上最近听说罗烽他们要来，这使我神经过敏起来，疑心共产党也许趁这机会要威胁我“现身说法”一次，以报过去我为王和口头上的批评之仇。如果真有这一天，我是准备和他们拼到底为止。同时‘也嘱咐了芬，教她也做一精神准备。一一当然我知道不会有这类事情，除非我们变为法西斯蒂，或完全失掉理性。这所谓“一朝被蛇咬，千载怕麻绳”，是不能不想到的。

晚间在俱乐部又开大会。

那个每次在大会上发言激烈的垂眉垂眼的东北人―苏X-也坦白了。很久我就疑心这个样子不正的人，如今果然是。人底直觉的力量有时也是有用的。我得到一个规律，就是凡这类人，他们总是有着一种缺点，一种不正的气氛。

1，他是东北农村的孩子。

2，一九．只四年到东北读书。

3，父亲（曾在邓铁梅部）不准他加入任何党派。

4，在东北职业学校被迫加入复兴社。

5，受国民党命令进行破坏地方抗日部队工作。

6，此时复兴社与日本勾结。

7，漂破鞋破坏八路军信誉。

8，到延安打入党继续特务工作。

9，整风运动使他认识党。

10，一直用各种手法放烟幕弹，试验坦白，最后被指出根源才坦白了。

11，他已经进行八年特务工作。坦白后使他难受的：

一，在东北亲自看到日本人杀戮中国人。

二，一次卧车妻请愿时，一个东北老太太喊“孩子们，收复东北全仗你们！”

三，他相信复兴社抗日，为了自己前途吃得开。在他坦白时，一个朝鲜人哭了，用自己的衬衫擦着泪，我想他一定也是任了日本什么任务了的。

那个赵文林也坦白了。

最后由组织部秘书宣布了名单有胡伦。

在这两个月中，使自己得到了很多经验，对于这方面，我是太愚蠢了，我总是以文学的眼睛去看人，这给了我以很大教训……誓言

让我们宣誓在人民面前

在今天

有谁发动内战

就是投敌

―投敌者死！

让我们宣誓在人民面前

在今天

有谁进攻边区

就是不共戴天的仇寇

―进攻者死！

让我们宣誓在人民面前

在今天

我们已经拿起了各样武器

―最后的武器是脑袋

保卫这民族解放的圣地―边区

保卫这真正中华民族的子孙―中国共产党

―不战者死！

―后退这死！

―投敌者、利敌者死！!!

一九四三，七，十八夜

听了向前方进军的消息，我的感情是沉重的，我已经没有了一般人那“热情”，只有．钱斗的意志！

听了宣布了那些“两条心”人们的名字，我的心为他们跳着，竞也想着“也许有我咧！”这科，可笑的想法。

我对共产党又有了更深一层认识，但如果他们太违背我的意志或太伤害我的感情，还是不能容忍的。我不能容忍借了任何口实伤害到我的自尊。但直到现在，在对于一般共产党人们，我是只有理性．匕的结合，没有融合无间的感情。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一

摘记

①夜间开大会，一个“军事密探”被保安营绑去了。

②把昨夜写的诗为解放日报寄去。

晚间大会上一个军事密探不肯吐露11供，被保安处捆绑走了。这人似乎是缺乏感觉，人们向他喊着，但他还是木然地站在那里。这是人类精神和肉体怎样被折磨的时代啊！

纪在劝那个姓王的女人，我很担心他会被感情所诱惑，因劝说而恋爱起来，这将于他不利。我所认识的那两个女人（杨只火，＿王火又）据说全是特务，王已经很久就逮捕了。人与人之l句的关系竟是这样复杂……

本来要开始写作，但为了这战争和肃奸的气氛所感染，竟沉不下心，天气也热，胃口不好，不爱吃饭。

我应该向自己约制，应该无条件地严守战时各项纪律，决不应特殊化，这是’可耻的。

一些自由的，特殊l均……庸俗的思想，应该彻底扫除的时候了！遵守一革命纪律是最光荣的事，因为这纪律一也是你所造成的，也就是尊重你自己。

七月二十日　星期二

摘记

①给刘立青一信。

②和艾思奇同居的一个女人姓王的，也成了特务。这招待所儿乎成了个“内奸”世界，这里住了～一百五十―二百人，大约百分之七十是特务或有政治问题的。从这对特务斗争中使自己增加了很多知识，同时对自己过去那种主观的热情和武断，也给了一种事实的教训，这帮助了我，也帮助了革命，使自己变得也更深沉和细心。

开始写作似乎不可能了，那就等待一个时期。可怕的是一些女特务，她们利用自己特殊的办法，利用男人的弱点，用爱情进攻，如今不能不使我疑心到我所认识的人。杨××、王XX已经属于特务一群了。

为了开饭的问题，那柏秘书的作风一直不正派，我疑心这人至少是已有七成是特务，不过他还没被公布。

我思索着这些为特务的动力，大约不外―金钱和势力。一个人有忠心还要有智慧。

我回想过去一年中被这些特务们底围攻，微微感到一点酸痛！虽然仗了自己的忠心，忍耐，坚定……总算战胜了他们，现在已经算慢慢有了水落石出，但自己这能力还不够，还有时候模糊，而且还要准备第二，第三……更巧妙和更残酷的进攻啊！

让我自己宣誓罢！

我二定要为保护这个党，这个人民的领袖毛泽东而战罢，经过任何损害与挫折，决不灰心。

真理是战胜一切的。

这还不是我到党内去战斗的时机，还长留于外边，这对于作战更方便些。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摘记

①下午党人们去杨家岭开大会。

②读《文选》数篇。

③报载陈伯达评《中国之命运》一文。

④开始删改《第三代》第五部。

人底感情是易变的，可恃者只有理性。

晚间大会卜，知道杨家岭开大会系斗争柯勤师一一一个高身、大鼻的人。统战部宣传副部长。现在这是下级到中级在清除了。午间我对芬讲了我对共产党渐渐解除一些感情上的隔阂，她很愉快。她愿我为一党员，又怕我为一党员，为党近处想，我是为党员好，为我自己想，还是不为党员好。我说这是不能相强也不能性急的，要以革命真正的需要为原则。

对于自己的文章删改时，总有要毁灭它的心情，粗糙、浅薄、知识分子气―但还得忍耐地工作着。

几天来心绪烦乱，读了儿篇古文，觉得心情安定些‘r，慢慢也有了要工作的情绪。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摘记

①删改《第三代》。

②晚间开大会讨论一个姓黄的问题。

过去在文杭，那个有肺病管理图书的王立夫也有‘了政治问题。杜重远是个CC……。如今每个人全在考验着人，每个人也全被考验着，从这考验中人才能获得真理，获得人。

凭着形式逻辑来推断问题是可怕的。

等着看罢，忍耐是解决一切的钥匙！

我是憎恶什么人向我弄手段的。共产党如果他们非得想法“屈昭”我不可，像对一般人那样让我去低一首降心山呼“伟大”，我宁可让他们软禁我，限制我发表思想，限制我底工作，甚至毁灭我一切工作的结果，以至于生命……但我决不让我的意志受屈辱，我的自尊受损害，失掉我一个作为思想者、作家的身份。我将要尽可能忍耐战斗下去，一直到死。我将要坦白地告诉他们，我的意志是不可屈服的，如果他们不改变方式。在理性上我承认他们底进步，优越……我也尽可能破除自己感情上的成见，帮助他们，拥护他们底一切政策……但他们想一要“治”我，这只能降低我对他们底信任和尊敬，甚至我最后会坦然告诉他们，我不愿再和他们一路走。不管他们用出任何手段，我只有不变……承应一切，而且随时可以准备说出自己真正的感情和意见，决不含糊，我看一看究竟怎样。写到这里，那加里略被审间时的情景它鼓励了我。

人只有为了完成个人的意志而牺牲，一而战斗……才是美丽的。无疑，他们是想要获得我，但却在那里耍花头，这使我齿冷！以不变应万变。

以至真胜一切！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摘记

①改《第三代》。

②夜间俱乐部开欢送会。

情绪低落不愿工作，勉强删改了几页稿子。

晚间俱乐部开欢送会，少一L个反省过的人被派工作了。两个做秘书，一个做保管文件，这是一种政治鼓动作用。当时有两个朝鲜人―赵XX，还有一个新从重庆来的―全坦自了，他们作了国民党的特务。接了又有些人讲了话，一个做教员的，一个泰国华侨，一个东北人……

会散时已经夜一点钟。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晚间临睡时我和芬说：

“想一想罢，现在在延安的，有谁还比我们舒服的么？由毛泽东算起到小鬼，几乎每个人在那里忙碌着，思索着，计划着，执行着……不眠，不食、不休歇……而我们却按时：吃、睡、无忧……还有什么不如意呢？

战一士们生产放哨，随时准备丢去自己的生命和敌人去战斗。政治工作人员们计划着生产，决定着政策，开会、发言、看材料、想办法！

就拿招待所的人们说，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劝说着那些内奸、暗探……而我们是安然地睡着自己的觉，还有什么不如意呢？”她也同意了我的这说法。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今天是抢救的最后一天！

胡×不承认负着日本使命来到边区，只承认他供出过几个人。董××在狡赖，那个叫黄××的，被绑吊起来敲着耳光。我一想到他们那陷害别人的罪行便毫无怜惜；但一想到他们那不得已被迫为了保护自己生命而犯罪，又觉得可怜。

早感到身体不大好。睡了一个上午。

无论如何我不能做一个党员，这于我实在不相宜一～一人底思想和感情竟是这样反复啊！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摘记

①俱乐部开大会斗争胡伦等。

早晨胡×到纪之华处，他说自己宁愿请求党底镇压，也不愿像黄xX那般被侮辱，那是屈服不了他的。

我也觉得他们这“动用私刑”的举动和“抢救政策”不和的，感到很不J喻快，想要提出一些意见给他们，但一想到政治这东西不正直性，加上过去一些经验觉得还是不管闲事罢，看在眼里就是。因为这究竟不是他们“基本”的政策，狡赖、威吓、故意歪曲―这已经成了政治上一种合法的技术，因此我也就没了什么奇怪。从此我也就联想到一般政治上的诡诈性，使我对于政治的人就更不愿和他们有什么交往，虽然在理性上我是同意他们，这就更坚强了自己的路。快快地听，慢慢地说，慢慢地发怒……我应保持这原则。坚定不移，真诚无隙，这是战胜一切的法宝。晚饭前落雨，开会，我因为看不过胡伦那样被辱骂的样子，终于决定劝一劝他。晚饭后，纪之华陪他来，我恳挚地说：“我对你一直是尊敬的，因为你是有过革命历史的老党员，同时又为我们东北尽过力，因此我每次经过你的门前，看见你那缺了一节的脚趾，我就常常想：‘他是为我的家乡．线斗过的啊！'我在招待所，是从不管任何人事的，但我在大会上，看不过你那被侮辱的样子，我感到沉痛！这不独是伤害一个革命党员尊严的事，也是伤害一个为人尊严的事。我过去因为好管闲事，以至惹得一些同志们的误解―比如王实味事―但今天我却破例来劝你。我知道你有一种要毁灭自己的感情―自己受过敌人损害，妻子死了，同志们走在前面―一你虽然不怕死，但是你不应该让党作出错误或耻辱的事来啊！你给他们以回答罢，我是一直尊敬你的……不管过去、现在―如何！”

最后我又读了自己那篇《论同志之‘爱’与‘耐’》的文章结尾给他听。

“我相信我们底党，决不会错误冤枉人的！”

这是他的回答，接着他就被叫下去。

接着我就看他在群众面前敞开衣襟，被绑起来了，他的脸色涨红，歪扭着。

我感到自己的无力，无用……看着这无可如何的悲剧·。可是接着不久由禁闭室传出了消息，说他哭了，愿意承认是“两条心”。这使我感到人底可怜性！将才是那般倔强，如今竟又这样软弱了。―·他失了灵魂上的支柱了，他变得软弱了，因为他成了人类的罪人。

接着是董雨航、刘御、冉一等……他们还企图上控，这激怒了学委的人员。同时想到万一自己也到这样田地，是决不会如此被屈辱的，我很佩服这些人们的忍辱性！

那个叫陈淑的女人还很倔．强―CC份子小学校长。董―在哈尔滨时为共产主义青年团，被捕，在山西为民族解放同盟会员，为阎锡山特务。

老疯子―兰衣社。

刘―日本与国民党的特务。

冉―参加忠义社，做长期埋伏工作。他女人也是。曾宣誓在蒋介石与孙中山像前，反共。

人类底残酷性是可怕的，同时也是可鄙的。

我感到自己此时应一切保持沉默，也不给毛写什么信，静静地看着。我很知道有些人想要在咬啮我，我应该好好保卫自己，但也决不有所示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摘记

①下午去杨家岭参加抢救结束大会。

②过去柯仲平的老婆徐克曾企图跳水自杀。

③一个姓孙的曾企图吞纽扣、火柴自杀。

④黄自强说愿意以一个共产党员名义而死。

大会的程序：

1，由李富春报告直属十余机关于十二天抢救中，共抢一r二百一六十人。最多的是中央招待所（九十一名），其次是中央医院（八十一名）。

2，由各单位派代表讲话。

3，邓发、杨尚昆等讲话。

因为呼口号太多，鼓掌太多，使我感到厌烦。更是他们那作宣传鼓动对士兵群众讲话的声调，使我不能忍耐，几乎每一句话全要用群众的掌声作标点符号。我想象他们心理上最大的满足和夸耀也在这里。因为十个代表联合去宣誓，这燃烧起了人底感情，掌声呼声开始爆炸了！台仁开始了拥抱，接起臂膊……台下人举起拳头，跳上了椅子……群众似成了烧起来的火焰，主席那点凉水似的声音再也不济事了，所谓“人声鼎沸”这可以说明这时的声音。每个人的心全要跳出胸膛的样子……由台上下来的人被举在空中……国际歌声响起了！我流下了泪！

罪人们得救了！

虽然如此，我的心还是清明的，寒冷的……我是这样不易为群众的感情所影响而忘了自己！―不管是威压还是欢腾。趁了这机会，他们竟得到了三百六十人自愿坦白的条子。这使我欢喜―他们得救了，共产党胜利了―也使我恐惧―这一千多共产党人中怀着两条心、三条心、半条心……的人，竟站了三分之二！一旦危机一到，这是不堪想象的啊！一个四川的，曾读过我书的人，也是两条心的，也来劝说我去坦白一点一滴了，起始我很不愉快，但为了不愿伤害了他的热情，终于压下自己的感情，委婉地回答着他，但因为他很浅薄地教训起我来了，我也只好回驳他几句，他才离开了。归路上我想着，此后也许遇到这类事，我应尽可能忍耐，到不能忍耐时，就去和他们负责人去说。

我竟变得这样不易感动了啊！

在理性上我是同意着共产党地政治以及一些精神，但在感情上，我不容易抹掉这被伤害的疮疤。也许它们会有消灭的一天，但还不是现在。

七月二十八日　雨　星期三

摘记

①改完《第三代》第五部第三章。

②芬的手被刀割了一个口子。

③纪之华为一九二六青年团员。祖父居官一县长，父经商，己要学吴佩孚及爱迪生。

连日落雨，这使庄稼长得飞快。

自己的感情总是沉闷的时候多，。愉快的时候少，特别是今天。墨索里尼倒台了，日皇召见东条，我估计今年德意可塌台，明年日本塌台，后年春我们可去北平―我已近四十岁了。多少人在这次战争里死了，朽磨了，我的生命能够安然保全，将来应以最后一滴血贡献给人类文明底再建设，决不应还有什么个人的不必要的保留。这几年中正是准备自己的好时候，千万不能浪费在无益的感情低徊里

八月

一日决定开始写《第三代》第七部。

七月三十日　星期四

昨夜读了J七篇《文选》：

李斯：谏迁客书，邹阳：狱中书，司马相如：谏独书，枚乘：谏吴玉，重谏举兵江文通诣建平王上书一首，班彪王命论，魏文帝典论论文首，曹文首六代论，韦弘嗣博变论，稽叔夜养生论，李萧远逆命论等。嗅一

其中以江文通及邹阳文最好。

夜间又读：《文选》数篇。

八月

八月二日　星期一

昨天开始写《第三代》第七部，仅仅写了一页。下午一直睡到晚饭时。

午间洗衣打水时，几乎落进井里。

今年夏天我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有了衰退的征候，这使我甚感悲伤！我推究这原因，不外过度压抑结果。我本来是爱活动，爱愉快，纵情的人，而这三年中却完全违背我的本性生活着。我不爱为了一些生活琐事费精神，可是有时为了一点小事却必须要去交涉。

我是爱性生活的，可是一年来避孕，加上芬底冷淡，拒绝，这使我每一次在精神和肉体上全蒙受很大刺激！

我是爱言语、交游的，可是在这政治环境中，我的思想、言语、行动被限制着了。

我是完全以一种囚犯的心情在这里等待着。我每天在压抑着自己度生活！

这将要毁伤了我啊！将要麻痹了我！

这种“锻炼”对于我是无益的，这使我对于这个政党在感情上越来越产生着距离！

今天上午，去看歌儿，因为我把时间记错了，不能看，只好等到下月。

我对生活底前路，常常要感到空虚和无味，甚至全不想再活下去，除开对于孩子，似乎对于什么全失了趣味―但我要忍耐生活下去。《第三代》勉强写了一页。

晚饭后，散步思索它，稍稍有些条理，心情就好了些。我很憎恶自己无天才，贫乏，粗糙，觉得写的东西毫无价值，没有一点美的意味，缺乏一种弹性的、直截的、清新的力量。这样作品怎么能和读者的灵魂起交流呢？我甚至有这样想法．即使我所写过的东西全遗失得一个字不剩，我也会安然的，省得这样粗糙、浮浅的东西还流传下去，丢脸！可是我还要工作它，保存它……而且要印出它呀！不然我将没生活的支柱了。

盼望到年终把这八部东西好歹写完，总算告一段落，那时我就不为这可厌的工作所刑罚了。但是明年删改《乌苏里江底西岸》也是不。愉快的工作。

八月三日　星期二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五页一半。

②俱乐部开晚会。

招待所肃杀的气氛渐渐冲淡下来了，晚间在俱乐部开了晚会，用一些白布布置了舞台。被邀请，我也为他们唱了一段戏，一只歌。大政策万岁》是仿照那次大礼掌的故事编的“活报”，毫无艺术气味说明着人底精神生活底低落！

《宽

，这

夜深了，l疙着烟，我想我是决不能作别人的助手而出现的。只有文学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源。

八月四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一代》写到第九页。

写作是这样艰难困苦地进行着，几乎每天只能写一页。下午落雨，晴后去保育院买了些葱。为了那种园人底油滑贪利，自己感到不愉快。

天气渐凉，八月八日就立秋了。

因为无书读，夜间又把几本旧刊物上的文章嚼了一番，并没有新汁液。

新的歌―海涅

亨利·海涅―Bowving

短诗―云雀歌―雪莱剪影Hogg

怎样写诗―玛雅阔夫斯基

我立下纪念碑―普式庚

白洛麦尼斯―拉特维亚作家（在死的阴影里作者）冬天．在乡下―普式庚

苏联诗钞―札木布尔等

波罗的海―海涅

普式庚的抒情诗

列宁与艺术创作底根本问题。―亚尔特曼着

其中“云雀歌”确是美丽的。“纪念碑”是豪放的自负的。普式庚的诗句算是他独特的风格。札木布尔诗也好。我对海涅还未发生感情联系的。列宁底对艺术主张和要求，和自己是相同的―一种动的现实主义的要求。

“真正的艺术家的任务，是在以最大限度的客观性和真实性在他的作品内依照世界和现实底实在的模样表现它们。”―曼“艺术是凭藉特殊的，艺术的（形象的）手段以认识客观的现实强大的工具之一”―曼

“认识是人对自然的反映”“思想与客观底一致”―列宁“从生活中―研究矛盾―一般与个别的联系―一定现象所特有的最大特点―一定人民最大特点―发生的特点―新陈代谢的特点……”―曼

“能够看出基本能够识别带最．主要的生活矛盾。”―曼“为着艺术上的现实主义的斗争，是与为着人类的斗争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艺术底倾向依赖着描写人的关系和人的性格的方法。人、人的性格、人的思想，乃是艺术的中心。”―曼“没有真正的历史的感觉（和过去的知识）

将来的本领，就不能有社会主义的艺术和美学。没有新的情感和瞻视

一一曼

“艺术上个别的作用是1，艺术的创造者。2，描写的对象。3，艺术所服务的目的―这是列宁所提得很高的。”

“社会主义艺术在起源上，思想上，

术”―曼

传统上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艺

“主动的干涉生活，主动的选取事实，

的图画为目的的之下选取和组合事实。”

在以创造世界底真正的艺术

―曼

“艺术应当结合群众底感情、思想和意志并且提高它们。”―列'J,

丁．

“艺术家底人民主义底特点：重要的是抓着艺术家底创作在一定的时代里，在他的人民底斗争一定的历史阶段上的进步特点。”―曼说明一个人的思想是容易的，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是困难的。至于由思想到行动，终身不渝，这又是困难的。

我是属于可接而不可近的一流人。

八月五日　星期四

摘一记

①《第三代》写到十四页。

我在心灵上是饥渴的；在肉体L是饥渴的，而芬在这两方面给与我的太少了！

我要把这些苦痛的感情全倾注到创作上来，但是孩子却常常来扰乱我感情的平安啊！使我不能够好好思索。―我对于这生活真感到厌倦了啊！

我有一千次，一万次要暴躁，要咬断了自己的血管……毁灭了罢！但我终于一千次、一万次地忍耐、压抑下去了……我的生命就这样一天天地摧毁着了！我不知道它将要被摧毁到哪一天？

从此我更了解了那些自杀者的心情。

我知道，我不会自杀，也不应自杀，但一遇到这样的时候，我就容易想到这类事，我不是恐惧这生活，只是厌倦了这生活！

八月六日　星期五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二十页。

②夜间与纪之华谈天。

昨夜睡眠不好。

早晨从河边散步回来，因为鸣儿底哭叫，芬木然不理，这使我将将要写作的心情被扰害了，我痛苦啊！

感到我这心情的悲痛啊！我爬在床

但我还是忍耐着，

七要哭，但却没有一

芬却

滴泪

一点一也不

!

我饥渴啊！我饥渴……

卑俗的政治一作者们，他们是只看到艺术对于政治的宣传性，没有看到它另一方面的指导性―这是可耻的领导欲在作祟！纪之华因为批评了此次“抢救运动”中的过失行动―捆绑、打等―张君平就说他是起破坏作用，破坏小组长的威信等，很不愉快。我举了过去自己一些管闲事的例子劝了他。战略的决定与战斗底执行有时是矛盾的，因此战略的决定者和战斗的热行者要有着相当跟离的。距离是必要的。

他很悲伤于白己的前途，没有一个中心的目标，对于组织问题，他’存在着这样的心理，给自己一些小工作，在一些过去同志们比较之下不甘心，大的工作自己又量力不能担当起来。“我想他们对于你的组织问题不久也定会有些表示的，他们一面巩固党，一面也要发展党，他们要你到解被日报，这就是一个预示，你还是去那里合适些。你的组织间题决定，恐怕也就是你自己事业决定的问题。”接了我说了自己一些工作、计划以及日常生活等，他很为我这“严肃刻苦”的精神所感动。

“今夜你给了我很大的力量啊！我要对我自己的事做一番决定了。”

“我希望你能从我这里得到力量！为了你白己，为了革命，你也应该决定自己了！”

他用力握了我的手，我送走了他，我心很平安、充实。这是个善良的、感情质的，还有些孩子气的人。虽然我们年龄相等，但我感到自己比他要苍老二·卜年！

我有自己的事业，理想，故不寂寞。

我相信我能给人以前进和战斗的力量！我将要更多发挥这力量。我的精神将要成为将来人类精神的标志灯。

八月七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给工委信关于催纸事。

②《第三代》写到二五页。

早饭后散步在河边，想了以下这些语句：

天命可违终不可违；人力可强终不可强。（即限度以外）火性利上，水性利下，此性也，亦势也。

忍辱负重，宁静致远。

下午工作得还顺利。明天立秋了。今天是古历七月七日，照故事传说，今天应该是落雨，因为牛郎织女见面总要哭一场。大概玉皇大帝也在审查干部，所以也禁止过七月～七日。夜间有蟋蟀叫了，感到了凉意。

敬启者：

七月九日曾有一函奉上，内系请

贵委帮助有光纸二百张，小字笔十枝，墨二锭，并希可否之处均请赐一复信等情。

惟迄今日即近一月，尚未见复，不知何故？兹再恳请见信复一复信为感。此致

中央文委

萧军

一九四三．八．七．

八月八日　立秋　星期日

早晨有雾，唱歌时心情非常不愉快，这又是昨夜性关系弄得不愉快，芬伤害了我。

精神的枝叶得不到足够的滋润的露水，物质的根上得不到应得的水份和泥土的滋养，现在我只靠着意志的在干在生活着，但它是被摧毁和攻打着，不久，它不是枯干而死，而朽，也将要成为僵硬的化石罢！如果总这样继续下去，我这生命的树……将要完了！我怨谁呢？谁都不怨。我对于芬也不再要求什么，我只有克制自己！

晚间因了打饭的问题，使我又要和学委会冲突起来―后来知道了这又是误会，小鬼在捣鬼。我自己的脾气还是不能忍耐得很好！夜间纪之华在这里谈天，他很灰心失望，想到自己的家，太湖，湖上的桃花，酒馆……。他要到新四军去自己造一批本钱再来解决党问题，为了自尊，他自己也不乐意提出解决党的问题，又不肯低首下心随声附和，但是一个组织却正是需要这条件！

比较起来我就无这苦闷，因为我并不需要它。我有‘自己的思想、事业和方向，不需要依靠什么作支柱。

八月九日　星期一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三十页―第一章终。

②为了打饭的事，又与刘立青去交涉。

③要到一本整风文献。

为了一些琐事常常弄得精神坏极。为了吃两碗小米饭，还要去交涉一番，而他们却要把饭去喂猪！

刘立青是事务主义人，此后少和他说闲话。

上午竟写了五页。

下午休息。明天开始第二章。

把整风文献又开始重读，我要熟知它们。

为了小鬼郝玉喜骂人，挑拨离间，我申斥了他。我是不愿弄这些事的，但也还得弄！

八月十日星期二

摘记

①《第花代》写到三十六

②从昨夜换点了煤油灯

页―第二章开始。

每天上午的精神，身体和情绪总不好，勉强工作。夜间有了煤油幻一就可以读些书。

明年对于一些政治文件，边区生活，中国古书等作一番阅读研究。

八月十一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四十一页。

②为了一斤猪油和芬又吵了嘴。

因为要买一斤猪油，芬竟使我卑颜下心和一些人去讲，这使我痛苦。她因为要利用我的“面子”，觉得一切事要我去出头，岂不知我这“面子”使用一回，降低我一回！她只为满足一点口腹上的欲望，一J点小便利……不惜“逼”着我去丧掉自尊、影响……这使我痛苦已极！虽然这也不完全为她自己。

她幼稚、无知……不能从全般更深、宽，看事情，不理解我的特殊性。只是为了满足一点物质欲望啊！她缺乏的是一颗透明的灵魂啊！她自己批评自己：

1，喜欢和别人比权利。2，爱小便宜。3，喜欢入多出少。4，为了一点小饮食，小物质……可以使她眉笑眼开忘了一切，这是我最悲痛的事！我竟要训练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是多么累赘的事！她缺乏一种精神的情操。

我把下面几句话让她写在自己的日记上：

1，不要太让我去做我所不乐意做的事，丧失我白尊的事，我也不愿她这样做。

2，为了贪图一点口欲享受，求人……这会降低自己的志气！

八月十二日　星期四

摘记

①我参加了他们对于“中国命运”的辩论会。②把一份航空杂志给毛泽东寄去。

③下午写完了《第三代》第二章。

我被邀请去参加辩论会，本无兴致，因情不可却，终于去了。为了他们不J懂不敢发言，我却为他们开了炮，而且．作了反面的主角―蒋介石。

夜间继续开会，反面占了优势，正面太一般化，无精彩，散乱，不对题。

八月十三日　星期五

摘记

没有工作。晚间参加辩论会。

参加辩论会时，起始我给他们谈’一了些关于发言的技术，仍担任了“蒋介石”那角色，提出共产党不尊政令的罪状及统接着我们

主弓长

共产党承认不尊政令的罪过，宣誓此后绝对从政令等内政的

―接

着两派代表开始论争，这是“名”与“实”之争。双方发言虽较比以前有些进步，但空洞平板，不精彩。

八月十四日　星期六

摘记

①下午开始写《第三代》第三章。

③上午问芬到河里洗衣，给鸣儿也洗了澡，这还是他第一次下河。晚饭后和芬及鸣儿玩在河边沙滩上，一直到月亮升上山头。我给鸣儿学蛙儿跳，他乐得很凶。

八月十五日　星期日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五十一页。

②早一晨我同刘立青说‘了请他向文委关于纸张事。为了一时冲动，我竟想去找王鹤寿去问关于他们对我的态度问题及纸张问题。但因为他那里有人，没去。事后一想，觉得没必要，一切事情还是以坐狱的心情等下去，连找毛泽东谈一些事情的欲望也没有了。因为他们这样拖，致使我引起了很多对于他们的怀疑，是一种有意的，对我“试炼”，这增加了我的反感。

午间洗澡，看到了塞克、吴伯萧等，他们已经到研究院，我顶想我们将来大致要属于研究院，也许仍住原来地方。我已认清了共产党方面一些缺点，因此我也就心平气和。

我只有潜心忍耐，完成自己的工作，只要有一曰饭吃就好了。我对于他们是不必要的，此后决定：无论他们以什么方法，我决定不为党员，也不任们·么职务。最近他们似有要集中所有文化人于一处（不管党与非党）训练的趋势，也要全延安均党员的趋势。我倒真想去做一个公民自耕自食。如果他们若太限制我，我就坦白地说出我的态度和要求。

不变，冷静，忍耐，决不因一时冲动就放弃自己的一切。我近来常常有一种担心将来世界战争“变质”的可能。因为近来从报纸上常常嗅到一些不祥的气息，如罗邱会议无苏联，史太林要求英美与他同盟国建立桥梁等。希特勒捏造史太林密令等。胜利果实不变质等。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一

摘记

《第三代》写到五十六页。

上:－午因与鸣儿及自己剪发，没能做事，仅下午写了五页稿。

八月十七日　星期二

摘记

①《第找代》写到六十二页。

②晚饭后同芬与鸣儿去河边，我洗澡。

③为了买东西，早晨又弄得心情不愉快。

招待所三·于几个事务人员，竟有二十几个特务，两个科长、管理员、班长等。在别的地方已经发现了有放枪与放毒等事，此地也在开始警戒。

国民党军队由鲸吞政策已转向蚕食，将来如公开投敌时即可鲸吞。

对于国事、世事虽感到焦急，但也只能徒已矣。既无只手回天力，此时代又非往背时代，个人英雄主义是无多大作用了，一也只好忍耐写我的小说罢！

鸣儿近来情绪很不好，喜欢哭。晚饭后带他到河边玩，还高兴，他能自己涉水了。

八月十八日　星期三

《第三代》写到六十六页。

晚饭后同芬及鸣儿去河边，他很喜欢玩水。

远天白云像雪山，有些又像倒影在海洋中。

为了文学我似乎还需要过得生活更多些，我一也许有从事政治的一天，如果内战起时，我只有从事军事―预备读《战争论》了。人可以不用一切，但却要J随得一切，学习一切啊！政治，军事，文化我全要精通它。

遇到一个东北人季仲和，他在成都见过我，和萧红的弟弟秀坷，他是呼兰人。谈了一些萧红的事，他告诉我，我的几篇文章曾在重庆新华报上转载过。大概是：论文艺问题，终身大事，新年试笔等。夜间纪之华来，和他闲谈了些关于军队方面的事。

八月十九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弓到七十二页―第二二

④招日心情很恶劣。

章结束。

这部写起来觉得很紧凑，感情也很激动，少了些废话。但有的地方―人物性格―太模糊，粘疏。语汇、表现方法全贫乏，枯燥，但这已经尽了我现在能有的本领。

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弄得心情不快，这一方面因为自己心胸狭小，另一方面共产党这种办事方法和浅薄功利主义也实在使我难以起好感了。为了几张纸，他们直到现在竟没有给我回信―已四十多天―我虽然要禁止不往坏处想，但也不能不使我对他们减低感情。我决定要忍耐着，一定要获得这几张纸，不然就没办法工作。我将要由毛泽东到林伯渠那里去讨要，我看一看他们怎样回答。

八月二十日　下午落雨　星期五

摘记

①今天没有工作，夜间读整风文件。下午读战争论第一卷。②给朱德信一封，内系关于部队教育意见的。⑤为了两个女人来串门，芬说讽刺话，弄得大家不愉快。经过了一番踌躇，我终于把关于一些部队技术教育意见写给了朱德。我自问无任何个人企图和私利目的，所以对一些于革命有益的事，我还是尽可能供给他们，这是不必顾及他们怎样想法，以及别人怎样想法的，甚至于这全是违背白己感情的事，但我还要做，做……我要战胜自己这狭隘的自私的感情的。

因为有两个女人来串门，芬对我说玩笑，无意讽刺了我，很不愉快。我警告她，要自己想想自己“势利眼”的感情。当然她又是哭！我夜间也没去看她，心情很坏。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摘记

①上午勉强开始写作。

②心情闷塞已极。

两天来，为了纸张问题，虽然小事，但对于这些党人们办事真感到万分憎恶。这正是资本主义的浅薄功利主义、封建主义卑俗的小官僚主义的表现！他们想在这些小小物质上刁难我，折磨我……真是可怜可叹！我这个作家竟在他们美其名曰“帮助”下面竟陷到了这样的境地！

用忍耐，真诚，坦白战胜一切，决不屈服。

孩子折磨我，老婆哭哭啼啼！……一点点工作的情绪耗尽了！它只是“生活”而已！这种无味的生活我真厌倦了！心灵的受难者！夜间和纪之华谈到南洋一些事，那里缺乏蔬菜，一切纤维全粗糙，马来人生活的愚昧和贫穷，英帝国主义恶毒的统治，中国华侨无文化及暴发情形，金融操在美国手里，工业操于中国人手里，橡皮业、风梨业。日本商人，印度开纸烟店，马来人肩挑小贩，卖帽子，香烟一分钱一支，小学教员月薪可二十元（约国内二百元）。五分钱可吃早餐（咖啡、面包），水果种类多，无工职业者，旅行证只能留一星期。雨季较凉，土人被赶到山里去，生活容易―一块布就是冬夏衣服―易得肺炎―马来警察不带枪―在中国市场内可游行示威―一英帝国限制行动，不限制思想……

我估计中国前途：蒋介石正在向英美讲价还价―不干涉内政，大量供给军火―对日本采取不战不和状态―日本撤走后他可宣布中立，与汪精卫联合对共产党―如果共产党再抗日，他就利用民心厌战，维持和平，维持统一为口实，向共产党进攻，以反共为第一，这也就是世界战争变质的先奏。―他决不肯公开宣布投降，以伪政府为过渡桥梁。―中国将要有成立人民政府的一天，但还不是现在。

八月二十二日　涨水落雨　星期日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八十页。

②下午他们去大礼堂听徐特立报告，我没去。③鸣儿仍在发热中。

④夜读《战争论》。

鸣儿拉肚子，一家有一个病人，全家就要失去了平安和愉快！我一面写作，一面还要压抑着感情上的烦躁去抱他。我愤怒得将要咬裂自己的血管！我用石头、拳头打我自己的头，让它从疼痛中得到一点平安罢。

工作成了我的义务，忍耐成了我的刑罚，这家庭成了销磨我生命的沙，这环境是枯萎我感情和灵魂的蒙气！

从纪之华转达徐的报告中，除开述说他如何加入共产党，如何学习而外，还说到蒋介石政权将来的趋向，他是要脱离帝国主义与日伪取得和平，独自向新疆、西藏发展，采取大汉族主义，建立一个新型封建的国家，以家族为基干。这样中国将要有重演二国时代的局面一番。

读第二章、三章论军事，.L之天才，我方懂得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军事的天才，因为在感情和性格上的健全性，智力性，全不足。我只有借了一切人工的修缮来完成自己。

感情的健强―智与情的统一

性格的强健―执信而不渝。

其它：勇、慧眼与果断，恒心，不拔与坚忍等，我不全属于第一流。克己与自知之明，这于人是最难的啊！我渐渐在练习着克己、自知、容物！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八十五页。

②夜间读完战争论一卷第四章―战争之蒙气。③关于纸张事本来要给毛泽东写信，但我要等待到下月。此五页稿写得太空洞、概念……毫无艺术气味，关于杨承恩在口本求学将来要中心写，此人物不统一，不明确，一般化，缺乏特殊性格，浅薄。

对于战争论甚有兴趣，预备继续读完它。我将来对于：政治经济学，中国历史，联共党史，还要好好读一番，对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科学等每一部门，我必要好好懂得，更是中国的。无论为了文学，为了万一我从事这些部门事业，全是必要的。于四十岁以前，我必准备好各门一般知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可千日不用，不可一日不备，知识也是如此。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九十二页。

②夜间在纪之华处谈了将来国内、国际政治形势，战争变质可能J性，国民党将来的出路及态度。

③读了二十二日徐特立报告记录。

早晨到河边看那些被水浸过的地方，上面有着爬虫等痕迹，想到过去的人类，将来的人类……总有这洪荒的一天！鸣儿病将好，脾气特别坏，他的保守性特别大，因为早晨妈妈给他穿了一件织好的背心，他一直哭着闹着，我几乎再不能忍耐了！我要写作，读书，又要哄孩子，抱他下山去玩，我总是无言地忍耐着。

执信而不渝―这是克劳塞维滋给我的启示。

我的信条：

合理的―合于科学，人民大多数现在及将来所需要―进步的―发展人类智、德、体―美―我拥护它，反之就攻击它。．站在人类大多数的立场，指向共同需要的理想目的。以共产主义、鲁迅精神，新英雄主义精神为准则判断一切，肯定和否定一切。

我不合理时别人可对我进行批判。

我存在于矛盾之中而战斗―又超于矛盾之土而观察。批判过去，分析现在，指出将来。

承继遗产，决定办法（实践），规定方向（前进）。先尽可能降心耐性服从一切的侮辱、限制、并以此为光荣，真挚，坦白为武器。

和平战斗哲学。

新英雄主义―在中国以至世界是新一代人类以至将来人类所必须。它是马克思主义更新阶段的发展，它可以提取人类的精英，作为先锋队―这是此后阶级战斗中，战斗后，必然的产物。每个政党将来一定要变质，它要在某种阶段上混同―谁想完全胜利（在一定时间中）将要不可能（不管无产阶级专政还是资产阶级专政，将来单独一个阶级专政，将成为过去的理论），消灭完全私有财产制度将要成为不可能，一到了人人能生活时，阶级斗争的力量就要降低。“卑污中寻出美丽来发扬它；从美丽中寻出卑污来消灭它。”这将要成为全人类共同战斗的标准原则，将来党派的界限将要模糊，它再不能范围了进步的人类……

我感觉我也想到了这些零碎的东西，它将来要有现实的一天―这和真正马克思主义，人类主义等，决无抵触，它是更高一级的发展。看罢，不出二十年它们将要实现！

人类最精美的，进步的东西，人将要结合在一起。我有时间把它们系统地写出来，我无论何时何地，不隐瞒自己的主张，思想，意见和态度，只有怯懦的人，恐惧真理的人才如此。“强健自己”是我当前第一工作，其次是写作，读书，忍耐……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九十六页。

②和芬谈到一些闲事，她又哭了。

记不起今天尽做了些什么，只是夜间和芬谈到她的性情，我告诉她，我们只有在一种过生活的事务上联系得多些，其它精神，身体……在我这方面实在感到不足。我愿意她多多想方法发展这方面，我恐惧着我们中间的“干枯”！她也坦白承认自己感情粗糙，生硬，缺乏耐性……等等，也没有一种献身的愉快（虽然偶然有一点）。“在献身的精神中，自己有一种消极的愉快；如果得到反映，又获得了积极的愉快……人没有这精神，不独不能成就艺术或其它，自己也将要“千枯”了……我不愿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在‘家政’上……”为了鸣儿，当我写作时，她就不想把他暂时引一引，或对他好些。她必要慢腾腾地按照她的意志行事，一直到大声大气地把孩子弄哭了，把我将将集中平静的感情弄得沮丧灰败了为止！这使我想到封建社会那种三妻制的道理，离婚与多妻这是变相的相等。人在不满足自己的需要时，一定要获得或发展。过度勉强与压抑全是非真理的。

这里只有一个在不侵犯别人的原则下，是应该被允许的―不管这是适于那类思想。

人在思想上应该不受一切限制地想，在行为上却应该受到人类共同规定的公约的。

我每天反复地清洗着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强健着感情和性格和身体！它们进步是这样慢啊！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00页―第四章终。

②文委关于纸张事有回信到刘立青处。

③夜间俱乐部传达重庆的报告。

文委有复信来，果不出我所断，他们是摆起衙门的架子来了，说我不应该到他们那里去请求，这是不合规矩，所以没有回答我的必要。对于这纸我也不想要了，我将决定提出做边区公民去种地，自食其力J渝快些，我实在不愿再被他们优待吃“公家饭”了！我要声明我不是他们的“干部”，我不愿享受这权利，更不愿尽这些义务。我决定将执我的信条而不渝。我虽然含着眼泪与他们合作，拥护他们……但我是不爱这类狭小、自足、刁滑、卑俗的小官僚们的。其实我给他们写信毫没有其它“捣蛋”成份，只因为自己需要，招待所不能解决，因为文委熟一些，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指定过我向哪里去请求，更从来没问过我工作上需要什么过，这叫做对作家的关心么？滚开罢，小官僚们说得好听。我很知道和他们之间很难弄好了，但我一面尽可能忍耐，一面战斗，执着更坚强，我看他们能把我怎样？

我也再没有必要为这小官僚隐瞒什么。我将要不隐瞒我的主张，态度和思想，随他们怎样对我污蔑和攻击。

只有真诚和固执能战胜一切。

夜间在俱乐部，他们传达邓颖超的报告：其中是关于国民党的一些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腐败情形，因为传达的人参加主观感情成份过多，有时就显得很牵强浅薄。一般共产党方面论战的文章、态度全流于轻桃，浮薄、类乎女人骂架，缺乏一种深沉、词严正义的在精神上给予自己队伍，第三者，及敌人心理点头的力量。这不是一种．正路，要堂堂作战。

前些日子范文澜的一篇文章《袁世凯的翻版》就不能有教育、说服人的力量，只能引起哈哈笑，养成一种油滑、刁刻、轻薄的作风。―这还是一种小家气游击作风的表现。

其中关于国民党丑事中有：

1，特务检查沈均儒。

2，宋庆龄住外宾招待所。

3，宋美龄因吃醋，以特使名义去美国，坐军用飞机，穿空军中将制服（下身穿女袍）被美国人目为Stir（明星）吹牛皮。

4，外国记者照河南灾民吃人照片（一千三百万）。

5，外国访华团在美大使馆招待各小党派。关于民主问题。

6，居礼向蒋介石提放张学良，蒋生气。

7，珍珠港美失利时在重庆放鞭炮。

8，派二师团赴缅甸被覆没，运动印度独立。要胁英国，英国放弃缅甸。

9，威尔基到重庆，国民党用“吃饭政策”包围。“NO,NO,”这是．在威氏参观时驳正翻译的撒谎。

10，把“抗属”名义改为“征属”给奖时老人在台上呼冤。

11，兵贩子，兵游子办小学校（四十岁入小学，逃避兵役。）

12，云南、甘肃、四川等地若干县民变，派飞机轰炸六次。答复没有美国飞机。

13，房子是住防的（军队），田地是保长的，养儿是老蒋的―这是民谣。

三字吹、拍、骗；四维礼义、廉（缺耻），这是讽刺诗。

14，给曹禺一千元钱，破教室，捕马寅初（资产阶级经济学者）。

15，演‘旧本的间谍”要挂蒋介石像片，悬党国旗。

16，各报纸为世界三大领袖致贺电，蒋介石下手谕申斥。（缺了他）

17，怕日本，以夷制夷。（利用英美制海军，苏制陆军）。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摘记

①读整风文献《论党内斗争》。

②想要明年去做小学教员。

③读逻辑学一与逻辑术，战争论等。又重读鲁迅的在左联上的讲演。回想这三年来，仅仅为了一些琐事耗费去了很大的精力，这种“优待”的公家饭我真不想吃了。和芬商量，待共产党方面寻我谈话时，我决定提出我不愿再在这机关里混下去，我要去自食其力，我决定要去作一个抗日公民，不做干部，请他们也不必以干部待我。一句话，我对他们失掉了感情，更不必说爱情。虽然在政治上我还拥护它，但这只是一种理性上的合作。

一，我去种地。

二，或者去做一个小学教员。

三，实在他们非要我到研究院不可，但我声明不参加任何工作，保证我写作上的用品，有行动的自由，关于我生活上的琐事，由一人专门负责。一句话，为了我不愿耗费一些力量在这上面，我要“特殊”。我和这些党人之间很难得融合如一了，因为已经发生了裂痕，这如爱人一样，不是离婚，就是隔离，我虽然尽可能想避免些可悲的结果，但实在我非有这一天不可，我也决无什么依恋和顾惜。为了文委复信事，使自己感情不愉快一天，但我不自责，因为我应该这样对他们，是他们先用官样文章对我，我也对他们这报复行为无什么怨艾，从此我更明白了他们底官僚性的本质，狭隘性的程度，以及所谓整风对于他们可说毫无影响的，他们丧失了尊严和原则。我应该忍耐这些东西，让它们发生力量。

颓丧、后退、自怨自艾、抱怨人、发牢骚、诉苦、求助、低头、消极……这全不是我应有的。

放大胸襟忍耐，咬紧牙齿战斗，这才是我的本色。“知识分子的武器，就是他个人的知识，他个人的能力，他个人的信念

看来

他只凭靠自己个人的品质

自己个性表现底完全自由，

，才可获得相当的意义。因此，在他

是顺利工作的第一个条件。他只能

勉勉强强以某个整体底附属部分资格服从这个整体，是迫于必要而服从，而不是出于本人意愿而服从。……”（列宁引考茨基语）更是后者，这正说明着自己，但我决不是把自己看为上等人，或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工作上的顺利。我不愿掩饰我自己，但也不愿夸张自己，我应该有“存在”的权利，不容许任何人借用任何理由压在我的头上。

我知道，过去共产党的对我，他们是以党内的纪律、权威……施在一个党外人的身上，这是忘了他们的本分，也忘了对象，以至引起一些无谓的冲突。这是被领导欲所冲昏了！

我必须要和他们拉开距离。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给文委一封“道歉”信。

②读完全部整风文件。

为了要给这小官僚主义者们一个回击和警惕，为了解去自己感情上的淤积，我给了文委一封讽刺的报复性的“道歉”信，这会使乔木这小气人儿又吃一次败仗！此后对于一些小事我将要采取“软”的办法，再其次是沉默。

军事、政治底战斗比较是暂时的，只有思想上的战斗是较长久的，而且需要更大的忍耐和韧性，我应该懂得自己这任务的特点，我应该向最后的胜利的方向迈进，有些小的失败、挫折、侮辱……这一定要好好练习忍受，最后胜利是属于最能积极忍耐的人。朴素与真实！―作文与做人。

夜间他们在露天开晚会，又是一些唱歌、唱戏、讲笑话，我看了一会儿就回来。

越来越懂得自己的弱点和缺点，更激起了努力补充自己的强烈欲望。我只有靠努力，只有靠“强健自己”―这是我的真理信条。预备在九月一日开始写《第三代》第七部第五章，预料月底可写完。下月一日开始第八部。凡事越到最后越要谨慎，沉着，忍耐，努力，决不应“放松”。始终如一还不够，还应该比前者更好！敬启者：

从刘立青同志处得该贵委指示信，知道我所请帮助纸张等事，系属越级行为，致贵委“没有答复的必要”，这是我忘了规矩（绝非故意）的过错，事后思之，实深歉疚。兹向贵委正式道歉，千祈原谅为感！此致

中央文委

萧军

一九四三．八．廿八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摘记

①夜间读逻辑学与逻辑术。

鸣儿昨天一个皋丸落下来了，喊肚子疼，大概为了凉的缘故。文学是概括性的艺术，无论其它科学可以不包括文学，但文学却一定要包括它们。因此一个作家的知识丰富性是无边的。文学将成为各种科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精神科学―结晶体的最高峰。它一面要建基在人类实际生活上，一面又要建基在精神生活上，一定要透过科学的筛来观察、思维、处理和表现。仅凭一点感觉上的能力是不够了。―由初级的单纯到复杂到高级的单纯，这就是文学发展的规律。现在我们正处在由复杂时代到单纯时代的过渡时期，也就是由现实主义文学到更高级的古典文学的过渡时期。要由复杂中提炼出来的单纯才是真正的单纯，否则是简陋。

有时间，我还要多懂些自然科学与西洋历史。音乐是极端感觉性的东西，又是极端思维性的东西，是形式仁极端科学的东西，在内容上又看起来极不科学的东西。―前者究以感觉为主，后者究以科学为主。

将来老年时，自己倒想试写一部《艺术论》。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摘记

①《第三代》开始了第五章

②为了小鬼刘国实的调皮

，我给文委写了一封信。

不按序工作，情绪就烦躁起来。工作是我生命力底表现，精神的寄托所，没有工作，等于没有了生命，不能忍耐。我终于开始工作了，但仅写了一页半，心情也平安些。

工作与运动，这是支持我生命的主要两枝杆，一为精神上的发展，一为身体上的表现。

我真奇怪，这招待所一个小鬼的制度全建立不起来，我真怀疑他们其它方面工作怎么做来？

在有时一想到自己的经历竟大部分浪费在哄孩子，教育老婆，家庭琐事，以及一些日常生活＿．匕不必要的小心和斗争，实在感到痛心，到这时候就有退一步想！

我有时也想到我是否需要做一个党员？除开我在感情上冷淡以外，事实上也没这必要。从党方面说，它需要绝对守纪律，不能特殊，一切服从党，我却没有这品德。就我个人说，在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的行政人员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多大重要，‘而于这无重要的拖拽中，我的创造生活将要受到很大损害。

从大的方面看，无一沦革命，党，文学事业，我个人利益与生活，我是十分不适于作一个党员的。

我对于那些批评我是什么什么主义等，什么什·么阶级等，立场等，我是轻蔑而冷淡的。我只是行走我自己认为该走的路。大众的意志我不愿违背，但也不愿违背自己的意志，只要它于大的真理方向无错。我生活现在是思维阶段，自为阶段，过去是感觉阶段与自发性的阶段。

对于权威，不是服从就是反叛―这里没有中间的东西。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摘记

①把昨天写过的一页半《第三代》重写。

②写逻辑学笔记。

为了要更切实些写出那医院，对于它的“教”就参量一番。这是新教派办的医院，就不能有圣母，圣像。如果写成为法国人办的又太麻烦，所以还是取消这东西罢。

读了那本逻辑学小书，对于自己又增加了一种较有系统的知识，我要增强自己思维的能力，对于一些思维方法大致知识一定要多懂得些。在别人费了若干年的劳动结果，我在两天内就懂得了，这是多么便宜的事！但还要得会应用它，而且要带些新的东西给与人。比方对于“概念”这字眼，过去就模糊的，如今弄清楚了。有些名词就字意可以推究大致，有些就不能。

由纪之华那里借到周恩来关于蒋介石法西斯底分析，这使我对蒋介石的一切更具体知道了一些。同时也更懂了一些政治上的法门。无论什么人全有他底两面性，在需要者这方面总是夸大它好的一边。比方蒋介石的反革命，连他在张宗昌部下当排长，以至出身全成了罪状。如果他若是继续抗战革命下去，这已成了他底优点。因此一个人经验多了，对于一般人底是非，美丑是冷淡的。为了消灭敌人，这是一种合理的手段。

一个人一定要能够冲过这一切世俗的障碍，才能真正走自己的路。―这使我更坚强也更固执。

不为任何引诱堕其志；不为任何威势动其心―这也是中国所谓的“大丈夫”。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第七页。

②夜间读李白诗选。

李白这是个悲剧式的人物，他与市侩绝少因缘。觉得自己有些气氛和他很相近，更是少年时代。但我底时代不同，我比他坚定了自己的路和事业，决不想为辅骊之臣，也懂得自己的价值，我懂得

，决不为

“君罪”“君恩”等所惑。

黄昏散步时我决定：①再不对任何友情存着依恋，友情时代已经过去，只要力量。②准备自己思想体系。③决不为附庸随臣辈。④必要时不掩盖自己的主张和态度，坚强一贯。⑤尽可能沉潜下来，少说不如不说。

九月二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一四页。

②小鬼调换了。

③今天为芬的生日。

④两个朝鲜小孩李阳文，李南施来和鸣儿玩。每于工作后常常感到神情恍惚，近于疲惫，今天更甚些，午眠也不好，一些小说上的构思常扰于脑中，又不敢多睡，怕过了时间写不出预定的页数。

夜间读李白诗，对于他那翻红覆绿的诗句已无多大兴味，空疏、故为奇攫，虽偶有情景逼真处，但终嫌浮夸浅露，与人无血肉因缘，只为一种文字游戏耳。雄沉深厚，情致无涯，斯为文学上品。如海之动不露其波，如云之幻，不显其迹，而伟力蕴焉。两个朝鲜小孩（一姊一弟）来玩，虽然样子还像朝鲜人，他们的言语习惯已经中国的了。我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故国已沦亡，飘流的儿女！

故国沦亡三十载

飘流儿女已成行！

九月三日　星期五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二一页。

③为毛泽东写一信，关于去为教员事，但还不准备寄出。上午偶有所触，竟用文言体为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这种文体于某些场合还有用处。

两天来工作均感疲乏和情绪生涩。

读李白诗，《寄东鲁二稚子》篇甚感动。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依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裂素写远意，因之汉阳川。”

九月四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二十五页―第五章终。

②夜间读李白诗。

牵志多乖衅

立言懒避锋

沽名羞下士

矫俗若为容

夜间读完“李自诗”，自己也写下了这四句。我知道自己一天天在接近于“真”，一天天在荃除着从恶社会带来的一些恶俗渣滓，也却是一天天在接近于美、善，以至于真勇。为了儿张纸，我终于忍气降心给招待所行政方面写了信，我预备看他个水落石出，这使我心甚酸！“老蚌怀珠了是痴”。

九月五日　星期日

摘记

①关于纸张事他们不愿给我。

②上午同芬去看歌儿。

上午和芬一同去看歌儿，把鸣儿也带了去。歌儿病已经完全好了，只是个儿不见长，她仅比鸣儿高半寸。我看着这两个孩子，有点奇怪，自己居然也有了两个孩子了，还好像不对头的样子，芬和我全愿意有更多的孩子。

招待所为了几张纸，也不愿意给我，我已经减半要十五张，他们答应回去“考虑”。如此不成时，我还要让他去到管理局去谈，消极的退让是不对的，要积极争取，我需要它，而且也正当。夜间他们传达叶剑英底报告，关于蒋介石诸事，空洞、尖刻、不是一种就事论事的态度，使我感到憎恶，而．且鄙视这传达的人。故意说俏皮话，孙文也骂为“孙大炮”，孙文如何无能，不懂革命等，一切功绩全属于共产党。那我倒很想问他：

一，为什么共产党不替国民党革命，为什么共产党人不走在孙文前面？

二，为什么偏要招出蒋介石来－一一如果他毫无本领。这种小家气的作风是不正当的，对于高级党员，将有所不齿，对于低级者将传染一种邪恶的作风，而这方法作风虽能侥幸得胜于一时―一时且不容易―决不能制胜于永久。我又想到了自己将来工作的重要。现在一种浅薄的，挑皮的作风还在共产党人内传统着，深沉宏大的气魄与作风，一点也没有，这还是游击作风的残余。越飞，马林，加伦，鲍罗廷是苏联派来的顾问。北伐时共有八军，蒋掌一、二军，叶挺于张发奎部为独立团长，军阀有杨希阂，刘镜寰（滇军）

击败孙传芳，吴佩孚。

毛泽东办农民运动讲习所。

蒋介石独立。有两种主张，1，先讨蒋。2，北伐后讨蒋。走后路，于撞关遇冯玉祥（编伞，提水壶）冯为调人，于徐州蒋、汪、r-q、冯结拜。－―共产党策略失败。

中山舰事件，蒋介石于永济舰护孙文，办黄浦，廖仲恺遇刺，一九二四国民党改组，孙科居正，戴季陶等退出。蒋为许崇智部下支队长，后赶走许。西安事变时，事前张学良与叶剑英谈过，蒋发誓不剿共。贴标语在山口“山海关”，东北军压战―高麻子说王以哲。从纪之华口中，知丁玲已不在研究院，并说夏大姐看不起丁玲等。我说这不是同志的态度，纪说夏已经不以丁玲为同志了，因丁玲政治上已失了节。

我听了这些消息，甚为不愉快。从此更悟到一个作家更没有入党底必要。从事政治者以政治衡量一切，从事文学者以作品衡量一切。听说周恩来在重庆，周坐汽车，张国煮步行，一得意坚持不移；一降志去为奴，可哀也矣！

我在延安期中，尽可能忍耐完成自己工作的计划，读书计划，此时不可逝。为自卫计，哲学与政治必好好懂得一番，使彼之所有，我尽有之，我之所有，彼无之。完成自己思想上的体系，计划将来工作步骤。随时我用环境观察、体验、研究……决不放过一分时间，不为任何人谈所思（连芬在内。）

九月六日　星期一

本打算今天开始写《第三代》，因天气和心情全不好，没有工作。仅是把《战争论》第二卷读完了。这作者毕竟不俗，很有文学气味，关于他论批评与言语部分，甚合我意。

他比黑格尔晚生十年，同年死。

有时间我还预备把西洋哲学，中国哲学，印度哲学，文学、艺术等分别研究，而后综合研究，准备我将来《艺术论》底工作。我要承继世界人类最好的东西，把它们引向更高一级希腊精神的方向，“新的古典主义’，。

希腊、印度、中国―这是世界文化三大源流。在延安期中我将使自己思想的体系更具体化，以及获得一些必要的初步知识。

我将要到那树底最高处采取那最美的，最成熟的果子。我意识着自己有这力量，也有这责任。

九月七日　星期二

摘记

①《第三代》第六章开始―到一三一页。

②晚间俱乐部谈国民党在上海等一带恶行。

情绪很低落，勉强敷衍写了五页，这是每一章开始时常有的现象，这需要忍耐和战斗了。

夜间俱乐部开座谈会，主要为：

1，电影演员吴茵自杀系国民党三青团逼死。

2，三青团及国民党军官以小儿尸体运手枪、海洛英。

3，蒋介石落拓时代的两个先生―黄金荣，虞洽卿，流氓的头子，交易所老板。黄为六国参议（日本在内），虞在上海买办投机被群众赶到重庆。

4，重庆国民党与南京国民党底共通性，利害联系性（以江浙财阀为后盾）。

沈嗣良等为汉奸。吴开先办三光学校，沪光，晨光，肇光，女校长金X梅。

5，蒋以十万元为黄金荣祝寿，做花园。

6，新四军现有七师，二旅。据点为江苏东北一带。

7，苏联领事馆仍在上海，并出刊物，人民听无线电。

8，为德国三十万军围攻莫斯科失败事，老申报被封。

9，张若谷为汉奸。

10，日本仍保护重庆国民党人等财产。

11，汪的国民党与重庆形式一样，入党要三种宣誓：一，护法（一党主义）二，护蒋（一领袖）三，人青社反苏。

12，日太平洋战争时提出“同生共死”口号使汉奸吃惊。

九月八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三六页。

②关于辩证的古典主义想法。

写作情绪略好。

一切党派对于一个人不外：威之以势力，诱之以功名，夸之以前途。对于这些办法只有：不惧，不动，不理，小则忍之，大则战之，始终如一，固执己信，这是他们没办法的事。以忍以真，如珠之不可捉，如金之不可破。态度明朗，行为磊落。

所谓“辩证的古典主义”是现实主义更完整，更提炼，更典型性……高一级底表现。剔除现实主义中的不必要杂质、浅薄的功利性，平凡性，庸俗性，琐碎性……这要随着现实社会底发展而发展。它是全面地承继人类所有的艺术遗产，本质底提取它，有意识地使用它，创造它，这非是还原，而是更高一级发展。―向真、美、善而进行。‘它对于人类一也将是更普遍，更本质底表现。凡是用得最好的，就是学得最好的，一切应以实践结果为评价的标准。―学以致用。

九月九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四O页。

②晚间报纸载意大利投降盟国，由美将艾森豪威尔威尔宣布停战。

昨夜因为芬身体痛，我去照顾鸣儿。鸣儿的一些故事：他哭的时候，喜欢把小手遮在眼睛上，因为他的额头过大，人全说他聪明，特别，但他不愿人说他的头。

他说话只能到六、七个字―“鸣鸣走不动啦”“鸣鸣上不去啦”“再见了啊啊”“再买西搭（瓜）啊！”“散步”“写东西”“爸爸不给（助词）写东西”。把西葫芦叫成“西里葫”，后来把水壶也叫为“西里葫”。“拉胡胡”“看书书”“写字字”“小便”“拉把（大便）"“抽烟烟”并学我的吃烟，散步，唱歌，说话，自己也装腔作势嗜起小眉头讲话。每顿可以吃十个饺子，一个蒸蛋。

招待所的一些生产过的女人们全病了，因为产后十多天她们就要自己照顾一切，．上下山，提水，洗衣……而行政方面毫不顾及。另一面刘立青（招待所负责者）的老婆小产后，却有小鬼为她倒便盆，侍候。褓姆为她带孩子，每次杀猪时蹄子全由她买下，有孩子的母亲反倒买不到！这对人的感情是不好的。虽然人不必讲平均主义，可能时，但也应该照顾别人的痛苦。

宗教是一种最高精神的表征，j _ E因为它“虚空”，人才相信它。人才向他“感情移入”。

意大利投降的消息，激起了人们很大的兴奋。我估计英国将要利用冬天的雾季配合苏联冬季的反攻而登陆。美国于明年春将利用大规模航空战，海战先摧毁日本的战略要点，最后对东京等地进行轰炸，以使该国人民压迫其政府投降。此时苏联可能暂时休军以待西伯利亚之战。中国汪政府将经过英美与蒋政府合作。苏联为避免与英美冲突对印度、中国问题将采取不干涉态度，对欧洲问题则要尖锐些。因中国已有雄厚的革命势力，而印度内部复杂，共产党尚软弱，一点帮助无多大用处……自力更生，这是现在各共产党革命运动原则。阶级合作，这是国际战略原则。过度忽略、压抑……别人的功绩―无论友或敌―夸大自己的功绩，这全是原始的最愚蠢的宣传法。―一切应以现实为根据，只加强一点就够了。

九月十日　星期五

摘记

《第三代》写到一四六页。

哲学可以增加人的思维能力，我缺乏智慧，我也学习它。由常识到学问，到理论，到创作，到实践，这是人类一切精神活动的过程。学习与实践可以改变一切―只要是不断的。

黄昏时，我卧在河边的沙滩上，背后的太阳已临到山头上，对面山坡上的阳光由黄色很快转到了焦红，天是全蓝的，古历八月十一日的月亮在东天九十度方位上，一片河水静得像不流动了，微微起着颤颤的旋波，小晕环。山．七的倒影射下来，阴影有一点蓝……我思索着自己思想的体系。太阳快下去的时候，有一阵较寒的风。

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五一―第六章终。

②上午抄了一些民间俗语―十日解放报。

近来报上载多为盟军胜利消息，我自己也很愉快，当然这还是想到自己的问题―可以早一点离开此地。

我还是一个喜欢实际权柄的人，所以寄托于文学，是要从文学里表现我的雄心和抱负，完成我的思想和理论的体系。对于自己一些过去的成就毫无留恋之感；对于将来抱着无限的信心，我能虚心研究任何人的文章和意见，有旺盛的精力，坚强的意志，结实的身体……何事不可为？

报纸只能给人以一般的浮面的知识，必须要与书本配合，才能有厚度。

“集中起来，坚持下去”这是一句平常的话，但它包括了真理。

九月十二日　星期日

摘记

给管理局信关于纸张事。

为了纸张必须要想办法进行到底，我已经托刘立青转信给管理局，因为这人是个狭隘的事务主义者，是不能谈道理的。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一

上午去河里洗衣。本想去南市场，因为天热，加上不乐意去请假就没去。

我决定到年终要去寻毛泽东谈一明白

活，同时我也表明自己的主张和态度，

明白，我不想再过这种机关生

省得一些党人们在那里枉费心

机要领导我，教育我！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二

今天为中秋节。

昨夜做了三个奇怪的梦，一个是梦到太阳陡然变得涨大，里面有灰色立体建筑物，满天滚火球，据说是敌人空袭。一片太阳，人都着火，一个转灯向上面照耀，证明是医院区。我与芬躲进一个草地住宅区，一个苍白的女人正在小便，她给芬茶水，又说她的胃麟全换过了另一个梦，是我报不平，把一个人的脑袋用小斧头给砍掉了，判了二十年徒刑……

第三个梦，忘掉了。

为了借一部书，几乎又弄得不愉快，我疑心是李东野这人在捣鬼，我想要把他找来问个明白，终于我忍耐下了，觉得这是一种没结果的举动，此后决定不和这一般人有来往。

晚间那个刘力果忽然来找我，拿了三个月饼，他说他苦痛，因为他没有特务行为，而组织方面非让他坦白不可，不然就把他放在这里不管。我正要解劝他，忽然那个李东野把他接连叫走了。我知道，招待所类乎这样人还很多，这样长期压抑一个人的精神和感情，将是不妥的。我因为渴想寻一本文学书看，偶然寻到那本《世界茗人传》又被他们要回去了。

报载墨索里尼被希特勒劫持去了。

我现在的思想和感情复杂动荡已极，厌恶一切！不信任一切！要否定一切，被动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感情和思想充沛着。但这思想是无出路的。我的思想似乎是一头被囚系的野兽，我要从这些既成的樊笼里闯出自己，我用我的牙和爪试探着，甚至用我的头去撞它们，但我全失败了！还找不到一个正当的出路，走那既成的“出路”，我又不甘心。如今我只获得到“强健自己”，与“忍耐待时”这两条真理。但我一定要建立自己一个思想体系呀！这些既有的东西们，它们不够用了，陈旧了！

需要无羁绊地健全解放的运动啊！但现在是不可能，这还是人性被屈辱的时代啊！

为了消灭阶级，就必须要斗争，要斗争，就不能有个人自由！而需要一些可厌的东西。

夜间月色不好，他们在下面开晚会，后来我也下去了。我现在常常考虑自己的言语和行动，常常引起一些可笑的后悔，自己要做个寂静主义者又不安心，也不能，但又不能混到一般人里面去，因此有矛盾也有痛苦！

据说，毛泽东自己说他的知识等是从报张、杂志上得来的。这使我明白了他底深刻性底限制性了。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三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五五页―第七章开始。

②为了小鬼打饭的事，又弄得不愉快。

③晚饭后同纪之华在中央医院路上散步。

④夜间读《文选》。日间李仲和来拿文艺月报去。招待所的人们做工作，常常是不调查就规定，等到规定不通了，又改变，既不讲情，又不讲理，他们不深入，不切实，撩草塞责，虎头蛇尾。刘立青这人小官僚主义倾向很浓重，更是加上他那老婆。他关心人全是表面的，浅薄的，日本人式的。

他自己的老婆病了有褓姆，几个小鬼伺候着。他规定过节不卖肉和水果，他自己却买［kJ包饺子吃。自己招待客人买水果。高林玲快生产了，还要每天抱着孩子跑山，他曰头上吩咐了照顾，却不在实际上检查是否在执行，这是敷衍，面子，“政治工作”官僚主义。……高的丈夫只顾自己“政治印象”对孩子毫不负责，这是错误的。

九月十六日　星期四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六二页。

②夜间去杨家岭看电影。

情绪太寂寞了，被芬鼓动着，我也跟他们去看电影。片子一部分是新闻报道的，还是去年苏德开战时和一九三四年―一九三九年生产的故事。放映机常出毛病，影子乱动，人声嗡嗡嗡，实在不愉快。片子是《夏伯阳》，我对这片子虽然看了第五次，但还有兴味，因为它对人物的性格描写得很突出，虽然很单纯。对于外国人那种天真、自然、感情自由舒展的性格，我是喜欢的。这是健康的，美的，中国人大部分全是病态的性格，无声、无色、无动作……。只有前者是人应该致力完成的性格。改造灵魂和行为一定要并行，也就是一艺术、政治要并行。

暴露人，主要还是为了提高人。

艺术上要有“超人”，它是引导人类向上，向前进的引擎。―不脱离现实可能性的“超人”。

李仲和讲大后方一般情形表面还差不多。

如今我对于一般政治上的宣传感到了普遍的不信任，虽然他们是合理的。对于共产党的一些宣传我虽相信，但不是十分。夜间回来，月色很朦胧。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五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六三页。

②帮厨房做饭。

因为今天我帮厨，仅仅写了一页稿子。我现在已经能渐渐克服了为别人服务而引起的“不耐”的感情，因为一想到自己也是受了别人劳动的结果，自己就没有理由例外和生气。我越是在这样地方，越应该把自己放得平凡些，多做工作少说话，于情于理皆应该。也给一些把自己要“特殊化”的人一个榜样。但一切事务求真实，万不能存有不洁的动机和沽名与矫饰的作用。本色是矣。

一个人将要大有作为，一定要放弃小的利得和势位，这会耗费你的精力于此中。我将要综合历史所有的精华，体现于艺术之中而存在。希腊的、印度的、中国的，这是三个承继源泉，综合起来，走向更高级的大路。

四十岁以前为准备时期，六十岁以前为创作时期，八十岁以前为研究与建设理论，总结经验时期。

一个人懂得了自己的价值和任务以后，他会变得坚定而平安。

九月十八日　星期六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六八页―第七章终。

②“九一八”第十一年纪念日。

此章结尾不好，轻桃，缺乏现实性，将来要改写。近两天心情似乎转好些，晚饭后我常带鸣，L去打球，这孩子摹仿性甚强，现在学说了很多话，用石头打我，说他夜间尿床他不高兴了。十一年前的今日，我在沈阳，时光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这十一年中我经历了人生各样的东西，我已经成熟了。解放报载国民党由九一八―七七种种丑事和恶行，对于民族底损害……这对我将来写《祖国》部分很需要，我要研究它。哲学，历史，收集材料，改稿，这是我明年的读书和工作。我要奠定自己思想的体系与文艺上的方向与原则。慧，我要研究哲学，为了明照政治，要研究历史，承继遗产，典文学，准备将来写作，搜集边区能搜集到的材料。为了增加智

研究中国古

九月十九日　星期日

摘记

芬借到一架纺车，她要为我弄件毛背心，但这纺车不好使，我们全不会弄它。

上午收拾晒衣架等，而后去河里洗衣，我帮她们拧了些衣服，我全不太知道她们的姓名。

洗衣时我心情很愉快，很有要唱歌的欲望，不过分的体力劳动对人是愉快有益的

午饭吃包子

，我吃了十一个。因为肚子有点不好，大约昨夜受了凉，身上开始酸痛。

晚间听了听俱乐部一些反蒋的报告，回来就睡了。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一

摘记

①《第三代》写到一七四页―第八章开始。

②借到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基本问题第四册。《中国四十年来大事记》（梁启超）。

③遇到艾青的老婆韦娄。

④冉一来。

⑤妇女合作社结股票。

我决定自己写作的作风，应像古希腊建筑那般简截，严整，朴质，洁净……寓精神于全体之中，不学表面的雕镂，装饰，要像一块完整的大理石那般坚贞，给予人一种祟高的无垠的感觉和精神启发。我不要高尔基那样轻巧，也不要鲁迅那般拘谨。我要使我的作品像海那般自由，雄伟，深沉……山那般凝重，宇宙那般复杂无所不包对于人不独使他知道，而且要使他改变，给予他意志的力，追求的力，敢于裸露自己的真诚的力！我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但我要向这方向走。我相信我的力量和精神。我知道我同时代的人是任何人也不能和我相比的，我决不为了任何不必要的系绊（狭隘的政治关系）所囚禁，我要自由飞翔，但我决不是一个无原则的空想者。‘色是合乎历史需要的，我相信。

《中国四十·年》是由鸦片战争到一九O一年以来李鸿章为主而叙述。梁氏的才情纵逸，不是一般俗儒可比。

梁氏批评李氏为：“不学无术，不欲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劳苦，不思谤言是其所长也。”这是一个中国型的、聪明的、感觉性的人物，缺乏一种雄沉深远的东西。

下山去接鸣儿―他自己在大路上流浪―忽然遇到韦娄，她似乎避免和我打招呼―但我竟为了习惯和她招呼了一声，她告诉我是去医院，后面小鬼为她抱着孩子。事后我思索这情形，大约不外，组织上规定路上不和人打招呼（同行还有一个女人），再就是她又有了什么新忌讳。总之，我看不惯这类鬼祟的样子。

冉一忽然跑了来，他诉说自己被冤枉，我劝他忍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芬合作社股票结算竟领了四千八，这使她高兴。有些事她是有道理的，我应该由些她。

九月二十一日　雨　星期二

自励

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理想，

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和力量，

认识了未来世界的方向，

对于目前一些琐碎的，庸俗的烦扰，

就会渐渐不以为意了。

改造人和改造自己，

这全是长期的不断的工作，

而且是一点一滴的工作。

只有这种改造，

才是真正的改造，

不会退缩到原地方。

弹性不等于躁进，

韧性不等于拖延。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七九页。

2，夜间读《中国四十年》。

读《中国四－卜年》，很为李秀成的人格所感动，更是他在“站笼”里写供状的一段。清军破金陵，军民十二万无一降者，这是说明了当时革命力量与人民结合之深。李鸿章的杀降将，借外兵杀同胞，这传统一直到如今。曾、李是典型的奴才。李是感觉性的人，知有君不知有民，知有法不知有方，知有术不知有学，知有末不知有本，知有始不知有终，知有一般不知有特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有林不知有树，或知有树不知有林……这是个机会主义者，小有才者，经验主义者，曾国藩的替死鬼。

太平天国时代无主义，无政纲，无进步阶级，无进步党，无世界革命经验，无本国革命经验，这当然是不能和现在的中国共产党比的，但，那究竟是中华民族以至人类的天才的杰作！这是不能忽视的，也是民族精神最精美的表现。

关于纸张等事，招待所看样子是不会代我解决了，推托，敷衍，言不顾行，短视，“大篓撒油，满地拾芝麻粒”……的作风存在很浓重！有头无尾，忽而此，忽而彼，无原则，无体系……他们可以让特务混进来，成千成万浪费革命的家财，人民的血汗，（仅招待所就浪费六十万元！）我想用几张纸，他们却不肯给，这是什么作风！但我忍耐了，决定自己先买二十张（冬天的棉鞋不要了，领一千元）明年再说。我拒绝了他们给我拿来的不堪用的纸和笔。凡是一些反激的事情，这是可以增加完成我自己的力量。让他们这样下去罢，自高自大走去罢，这是不必管的。我本想今年底还到毛泽东那里去一次，但觉得没什么意义，用不到去了。我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只要他们是革命的，我还是不改其常与他们合作，尽力帮助他们。我觉得共产党的名字可改为“中国人民大众党”，这样可以减少敌人很多借口，而且也实际，只要内容是共产主义的。本想把这意见提给他们，但他们现在正在神经过敏的时候，我不愿找一些无谓的麻烦。还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罢。

九月二十二日　雨　星期三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八四页。

2，《中国四十年》读完，读《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哲学文一篇。整天落雨，山下面一个窑洞垮了。我住的窑洞也在落泥皮。人确是个矛盾的动物，这矛盾一天不解决，它就一天不安宁。比方我预备年终去和毛泽东做一次谈话，决定了又推翻了定·，……。究竟去与不去，这要看当时外力的作用和时机。，推翻了又决

我知道我底

一些谈话会对他们有很大用处，于革命有益的，但一方面又觉得他们也许没有气量容纳这些谈话，甚至引起一些浅薄的误解，猜疑，寻到一些麻烦，把好心变成驴肝肺伤到自己的自尊等等。于是就决定随他们去罢，让他们自以为是去罢，现在自己落一个明哲保身，完成自己的事业；但另一面不独不甘也不忍……因为它无论对自己如何，有一些党人们如何……但它究竟是个新生的力量，进步的力量……应该帮助它克服缺点，因为这不仅是它本身的事情。应该不避一切谗敌误解与伤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据理力争……以期于政。前者是个人的感情，后者是集体的道理，这是个人与集体的感情矛盾。当然应该服从于后者，不为自己打算，不为一切不必要的卑俗的传统等意识、思想、感情所阻碍，一切以真理为依归―这才是我做人应持有的态度，而且应该实践下去。

为了一些非我本分以内的问题，竟常烦扰了我写作的思想和感情。

．明年我把时间全放在读历史与哲学书物上面去，要切实弄通它们。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八九页。

2，我决定以自己的棉鞋代金去买纸张。

纸张终于他们没给我解决。由文委摆官僚架子推谬到管理局，管理局推诱到招待所，招待所用几张那样的纸和笔来搪责，我拒绝了。就此我已经完全可以测知共产党对于我的工作，是丝毫没有关心的意思，也没有丝毫重视的意思。一切是敷衍，言不符实，这使我更深的了解他们一层，也更坚定了自己将来的信念。我将要更加紧强健自己，建立自己，对任何人，任何政党不存一点借助的幻想。一句话，对这种浅薄功利主义的作风，我很为他们痛惜。

我决定冬天的棉鞋不要了，用这代金去买纸张。关于去和毛泽东谈问题，我一定要好好考虑，不能存一点不洁的动机―如邀功心理之类―决定地站在中国人民大众立场，正正掌堂。而且一些冲动的感情，夸张的成分全是有害的，急性病―不等于积极―也是有害的，一定要到写完《第三代》八部，到年终。在此期间还需好好考虑，关于各问题的补充，做成纲领。同时也要顾虑到对方的功利性。

过度自尊自卑全是病态的。

关于过去一些问题我不预备谈，我认为自己如此处理是对的。只谈此后我的主张、态度对共产党的关系，以及政党，建国，建立鲁迅精神体系问题。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九五页。

2，读几日的报纸及夏里亚宾的《歌唱的艺术》。发展民众批评，这是防止一个政党腐化不二的法门。一个人随时不放弃自己积极批评的义务，也是防止世界腐化的不二的法门。现在共产党正在揭发着国民党的种种丑行，但我不愿看到几年后别人对于他们也这般揭发着！为了保护它，我要不顾个人利害、毁誉对它进行不断的批评和帮助。

读着季米特洛夫在一九三三年德国法庭上对法西斯党人底战斗，这使我想起自己去年鲁迅先生纪念会上和那些无知的共产党员战斗，虽然对象不同，但为了真理而战却是同一的，我那也不是为了自己的辩护，我是严格的站在了工农大众以至人民，以至共产党基本政策的立场上，和恶劣的倾向作斗争。我是以绝对的少数、劣势而与他们作战，但我暴露了他们的无能、丑态……我解除了自己感情上的负担，表明了自己的主张、态度―我胜利了。

勇敢的战斗，是人类最高的品质。

“不积极即罪恶”―福熙。

此后我将一生这样勇敢地搏斗下去―战胜自己的不良品质，既成的传统观念―战胜敌人。

夏里亚宾这是真正一个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但是个比较消极的，非战斗的。

九月二十五日

雨星期六

摘记

《第三代》写到二00页。

再有一段《第三代》第七部便可终了。这一部感到比前一部在文字底纯洁性，运用自如上，故事自然与紧张性，人物性格刻画性，思想、感情深刻性，感觉底真实性……各方面，全有了一些进步。只是语汇感到贫乏，气氛不够雄阔，于第八部中应更加强以上方面的力量。连续落雨，使路和窑洞全塌了，现在田里不需要雨，需要的是太阳。文化、政治、军事它们底功利性一步比一步要浅薄、露骨、短暂。我应该明白这道理和它们底特殊性，对于执行这些事业的人，“久与同化”的毛病就不会奇怪了。

《第三代》将要成为我一生最主要的著作了，它要无所不包，而且是有机的联系着，它要成为中国二十世纪活历史及世界历史底一部。它也许还要写十或二十年。

九月二十六日　雨　星期日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二O四页―第七部终了。

2，读《歌唱的艺术》。

3，苏联红军收复莫斯科德涅伯河一大战略据点。

4，给毛泽东信。

因为情绪催迫，我终于把《第．三代》第七部作了收束。这是大致按了我的原定计划收束的。对于这部书，虽然还没发现它的严重缺点和弱点，但是在感情上并不J愉快，反而感到一种落寞和空虚。在写着每一部书全是盼望写完，但写完又觉无聊了。我如今竟养成了一种不能休息的习惯了，如果一天不工作，就要感到不安和空虚，脾气也暴躁，对于什么事全失了兴味。

我终于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因为我预定要到年终和他谈的恐这时候谈更合适些，同时也免得我常常去想它们，这妨害了我写作。夜间我终于把这三个问题―建国、政党、建鲁迅精神与政治结合办法―和她谈了，为的要收集她一点意见和反映，因为只有她是我可以谈谈的人。她很同意，并鼓励我要大胆的，开诚布公的，不顾一切的，也不必观望对方态度，要谈出自己所要谈出的东西来。不过她担心共产党也许由于自尊和一时的成见，不能接受这些建议。我说，听不听在他们，我只是提出我的所见。―这是正当的，也应该的态度。同时我也嘱咐她，关于这类事不要向第二人谈，这无益处。读了唱歌的艺术，使我感到凡是一个真正艺人，他们全是从不断艰苦中战斗出来，他们一致主张修养灵魂，声音仅是灵魂一种表现的工具。感染自己感染人，启发自己启发人

自然，变化，深刻，丰富……

所谓灵魂就是感情

自我发展，唱时第一要

、私心、意志一科，提醒。

而他们也全是现实主义者。“归罪于自己”“不停止地改进”“要摹仿要抛弃，要创造”“光华，分明，自由”“苦学，苦干，不畏困难”……以下是寄格里（意大利人）的话：

“舒适，自然，流畅和自由―使用声音的方法。”“重要的是争取声音的质。……”

“声音要使其滔滔地倾流出来。”

“为争取自己爱好之物而奋斗是含有无穷快乐的。”“我的最高目标不是要成为歌唱家，而是为了要唱歌。”己的嗓子，

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加强灵魂和人格的修养，以通过自唱出心灵中的音乐来，只有这样你才能唱到别人心灵的深处，也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伟大的歌唱家。”

我可以说，一切艺术全是如此的。

泽东同志：

我想提前到您这里来一次。有些问题―关于我个人的及革命的―是应该和您面谈一次的时候了。如果可以，甚盼于日内决定一个时间、地点。赐复为祷。专此祝好

萧

一九四三

．九．廿六

九月二十七日　晴　星期一

摘记

1，读唯物论基本问题第四册“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二）2，与崔斗辰谈话。

3，改吃两餐饭。

上午把几日来因雨水冲坏了的道路和院子修理了一番。适当的体力劳动对于人的身体、精神、思想全有好处。下午读“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哲学论文一篇（苏．F戈洛霍夫着）。这些解释阐明问题全很精细，文章也完整细致，只是公式化，没什么新意，学院气很重。我为了要把一般哲学上的知识补充多些，有个系统，我要多读，重复地读，精细耐心地读，一直到把这些规律、概念弄到烂熟为止。

晚间散步时，一个姓崔的山西人（高身，红鼻头，五十岁老人）和我谈文学问题。他作过教员深知文学的力量。读鲁迅，托尔斯泰的《呆子伊凡》，教过潘梓年编的《文学概论》。他从托氏那里得到人道主义的观念。他喜欢《文艺月报》＿仁黄既那篇《老马夫》。他也说了班台莱夫的《表》在学生中的作用。

“无论怎样和学生说道理，还不如那《表》有效力啊！”他感叹地说。他说还愿意读些文学书，希望我帮助他。这个老人很正直有趣，进步心很强。

我却有一些不自然的样子，因为要采取适当的态度。因为过度思索，感情激动，读书注意力过强，头神经夜间有些痛。德军已推近到德涅伯河岸，大约不久可占领基辅。

九月二十八日　晴　星期二

摘记

1，上午把要与毛泽东谈话的纲领写好。

2，下午帮德芬洗衣。

鸣儿偷拿了卖核桃一个核桃，问他，支支吾吾，这小贼儿！晚饭后散步遇到纪同志，我和他谈了一些过去个人生活，以及对人生的主张态度。我说正面作战这点，他似乎感到一些不自然了，接了就解释只要为真理就是讲战略也无不可。我知道这是伤到他的自尊，知识分子是敏感的。因为自己喜直言，常常忘了别人的自尊，这是很不好的，此后应注意，不要妨害别人的“伟大”。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摘记

1，对于唱歌有了新的见解，对于“新英雄主义”又有了思索的欲望。

2，报载董必武退出参议会。

今天练发颤声时，体味到，凡事全要通过不自然刁‘能自然，俗语所谓：“一遭生，两遭熟。”在未发声以先，一定要各部自然松弛，精神宁静。一字之出，如两电相一击所发的火花，其细如丝，其击如拳，未合时不可合，合后即分。柔于绵，坚于铁。‘如猫攫物，如犬戏球，吐字发声，掌握旋律，表达感情，思想的本质。

关于新英雄主义，我想起了一些零碎的概念，想把它们另写于一个地方‘。

中午把“意见纲领”抄完。

我估计在星期六或星期日毛或有复信来。不管他们如何，我是持一贯态度，正直坦白无私忍耐，为公。尽管他们扭于小节有所推托，我还把纲领寄去，并．且继续要求和他见面。只有固执才能战胜一切。报载共产党参政员董必武因何应钦污蔑共产党，退席。―这又是建国的条件。

福建人民政府因无基础，无主义，无政纲，无党，无宣传，无外援……致很快塌了。

我预备了一个册子，预备把一些零碎思想，艺术见解随时写下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招待所因了管理人的建议，竟给了我二十张纸。呜呼！

九月三十日　星期四

摘记

读《防空军人》一卷四期等，《论政党》，《民族解放与民族改造》等。鸣儿的背心被芬弄丢了，当时我正在思索《第三代》的第八部开端，心情很不好，态度很不好，接着就觉得这不该，人对于已经错了的事，就不必再责备，这是无益的，无用的。此后自己应练习这功夫。散步时和纪谈起延安的等级制度，吃，住，穿等问题。我算是被作为中级干部身份待遇的！

十月

十月一日　星期五

摘记

开始写《第三代》第八部第一章。

开始写作时总是情绪很恶劣。勉强写了．三页半。夜间同芬谈起我要同毛泽东谈的三个问题全是现实性的，和现状与整风全有联系性的，我倒甚盼望他们能接受我这意见加以考虑。“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话是有一半道理的。我把院子拦鸣儿的障碍物撤掉了，这样他可以自由跑出去玩，但又要多了一分关心：大路上车、．马和坑、井，跌下山去以及坐地下……。晚间芬教他唱歌，“老鸡骂小鸡，你这个蠢东西，我教你学咕咕咕，你偏u即哪哪1”他把咕咕咕唱作嘟嘟嘟，后来他叫我：“爸爸”接了他就唱“你这笨东西！”这使我们全大笑了。他如今已经能说比较复杂的话，懂得分辩，也在每句话上加个“我……要”等等。近来对于出走的欲望已不大想了，因为知道一时是无望了，但渴望着过一过“社会”的生活和离开这政治中心远一些。

十月二日　星期六

摘记

1，《第三代》写到第十一页。

2，发展群众批评，教育联系生产，这是消灭官僚主义与剥削意识的基本方法。

写作情绪还是不旺畅，勉强在写。

我估计毛泽东今天也许派人邀我去，但没来，也许在明天。如果明天还没有，星期一我再写一封信去。焦急和无根据的狐疑全是不智的表现，我不应发展这习惯，虽然一时还不易改。韧性的忍耐也是必要的，深信不疑也是可敬的品德。

十月三日　星期日

摘记

上午去看歌儿，她已到了幼稚园。

因为歌儿在洗澡，在下面竟等了半个钟头。她出来了，腰间竟繁了一条马兰草绳，因为我笑了她这绳，竟生气了，一直不愿和我说话，这孩子自尊心极强。

有三个军事干部样子的人，因为他们孩子病了，院方不让看，他们正发牢骚，“对外形式主义，对内一塌糊涂！”“不是整风后的作风呀！”等等。能够很客观地想事情的人确是很少也很难，总是根据自己的利害批评、裁判一切的。——更是这样中国人。在院内一个院方负责人正在向一个家长诉说公家领不到东西，孩子只发两丈布，还要做一切等等。

一个叫高铭长身大眼睛的女人，也去看孩子，原来这是个很美好的人——两年前我见过她——如今竟瘦得牙齿伸出到外面了。她那丈夫是个小流氓样子——鼠眉小眼——的人。

有几个东北女人，她们全很利落，自强，精力充分，能干，但是多半爱说话，自作聪明，装腔作势，缺乏内涵的精神力量。毛泽东竟没有发信和派人来，我猜想：

一，他没有机会由枣园到杨家岭来。

二，信或者没收到。

三，或者顾虑到什么“不便”以至“成见”。我还愿意是第一个原因，因为他没有什·么理由“不理”，我是向他提“革命”的意见，并没什么个人要求。

黄昏散步时感到感情很不愉快，想着太平天国，国民党是以官僚主义灭亡了，“自足”主义灭亡了，我不愿共产党也从这条路上跌下去。我不是个消极性格的人，也不能不管“闲事”，这是我碰钉子，自己吃亏的地方，也是我的长处。只因为方式有些不好。我愿一切向善，我不愿我所曾拥护、寄着希望的东西庸俗化了，或者我还要亲手和它战斗！

感情渐渐平息了，一种对于人生无意味的想头渐渐消灭一r，回来和芬也好了―我出去时因鸣儿把一个日记本弄丢，我们曾吵了两句―看了报上苏联进攻德国控泊河的消息及第二战场可能开辟消息，又渐渐愉快起来。

这天报l几又载：米脂县群众控诉国民党特务种种罪恶的暴行。人底思想、感情，一定要在一条坚固的河床―理性―里流行着，它们才不至于泛滥。

从此事我又想到了俗语说：“爹有，娘有，不如怀揣白己有”“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无钱”。这话若从广义的道理说，它是对的，所以工人阶级要获得政权。假设我自己是毛泽东，想到的就可以提出，就不必向别人提意见了。这更增强r“靠自己”这观念，但这不能发展为个人主义。

“忍耐”，“靠自己”这是真理。

看光景，明年我还不易离开延安，那就止再接着写《第三代》―《军l扣》。

十月四日　星期一

摘记

1，发毛泽东信。

2，《第三代》写到十五页

3，夜间读李秀成供词。

感情两大来很不愉快，虽然自己勉强压抑着。从等待毛泽东复信的心情体验，使我懂得了早先那些“忠臣”的心情，但我却不愿发展这样感情。我的决定是这样：不管是谁或什一么，如果他不尊重我，我一也就不得再对他留恋。共产党等对我是缺乏真诚坦白和深入的感情，一贯是用“政治工作”。对我蔑视和不尊重，我对他们也没什么留连，如果依仗“势力”欺负我，我就给以不留情的回击，不管这会引起任何不幸，我全承当。

我承认我现在很寂寞，患着意识和感情性的“病”，但我决不屈服于庸俗的任何诡i--f·和压力下，我可不惜一切，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又给毛泽东去了一封信，如果仍无回信，我也就再不给他提任何意见或写信，一直到离开边区再也不去见他。任何友情，爱情，名誉，工作……在必要时我全一可毫无顾惜地踢开它们。

我忍耐着读书，写作，不为一些不必要的雄心和关心烦扰自己―女日政治之类―倾注我的精神于文学，如果这条路也感到无味时，我也可抛开‘它。

不管此后他们对我如何―好或坏―我基本态度决不改变―走自己的路。

共产党的浅浮性我是懂得了的，虽然在理性上我尽可拥护、承认他们一切政治上的措施，但在感情上我是不容易和解的。他们是自尊自大，摆架子，但我也决不让步。

读了李秀成的供状，那时太平天国洪秀全的任用私人，一般效忠之士底远走，诸王互杀……这使我更厌恶了政治。决不作政治的俘虏。我要走向“扬子为我”的方向，各人决定各人的运命罢，不必勉强而又被轻视地加入什么“无产阶级的队伍”了。我知道有多少人是借了无产阶级的“土台”抬起自己来的―历史上是有一贯例子的。虽然他们借了土台不同，而发展几乎是相同的。

泽东同志：

九月二十六日（上星期日）曾有一函奉上，想应收到，唯迄今未见赐复。

因关革命基本问题方面，我近来想到一些意见，自以为还甚重要，想和您面谈一次，因写出来由通信站寄有些不便。如您实在没工夫，就请派一妥当的人来，我可以把要谈的事大略写去，或者认为有必要时，那时再谈也可。专此祝

好

待复

萧军

一九四三．十．三日

十月五日　星期二

摘记

1，《第三代》写到·｝·

2，收到蒋氏的表解

七页。

夜间读报“评国民党十一中全会及三届二次国民参政会”社论国共关系已有转机，心情甚感愉快。这是毛泽东手笔，从那笔调不统一，文体底松懈，语调底流利，俏皮可以看出。

毛并不是思想周密的人。飘浮是他的缺点。

十月六日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二一1·页。

2，夜间读完《李秀成供状》。

两天来很为等待毛泽东的复信所焦灼。虽然勉强克制着，但感情是不愉快的。

报，我知道他

我常常注视过河的人

一定在为写此文而忙，

，是不是来给我送信。从昨天看

我虽然竭力不愿疑惑一些不必要

的事上去―故意拖，或不理―但也不能不想到这一些们用什么战法，我为了中国的“人民”可忍受一切，等待着。，我不管他

如果在本

星期内，仍无消息，那不外我的信件被奸人所扣，再就是毛有何顾忌或故意如此，那我就决定不再写信给他

共产党人一贯的战法：利用矛盾

将来再说

争取外援

拖之冷之使其就范。如今他们正在“拖”和“冷”临时拉拢，孤立对方，

这阶段＿卜。我不管他

们如何，我是不变初衷，强健自己，努力工作，读书，观察研究夜间读完李秀成供状，使我对于洪秀全这鄙夫感到憎恶，这是个无智、无能、无识、无力……的小市侩，可怜虫！李秀成的处境甚可悲，惟独此人私情太重，妇人之仁，被动性的，敏感有余，雄浑不足。知惧民而不知训民，组民，用民。有天才无学识是其病根。有经验无理论。

十月七日　星期四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二十

2，夜间读中级动物学

五页。

对于等待毛回信的心情，渐冷淡，他不回信必定有原因，不必胡疑乱猜，即使他故意如此，其曲在他。此后对于政治方面的人物和事件少参加接近为好。这会使自己弄得不愉快，妨害了自己的一E作。从此我将试验沉默地忍耐工作下去。如今对一切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是。

夜间读一本中学生用的动物学，使我知道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因为自己受的教育不完全，必定要在这方面―一般知识―无羞耻地补充它们。

十月八日　星期五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三十页。

2，穿起了芬给织的羊毛裤―这是平生第一次穿！晚间唱了一顿戏，自己感到在这方面也有妨害别人“伟大”的地方，此后应注些意，不要使别人丧掉快乐的兴趣。在别人和你接近时，一定要坦白，真诚，有节有度，不管他是傲慢或谦恭。对于别人的谦恭来搭自己的架子是可耻的。芬的思想、感情很难和我合拍，但在日常生活上却还是好夫妇。她是事务的，技术的，感性的，缺乏理性和想象力的。她仅仅是一个生活事务上的妻子。我对她也不要求过多。

夜间散步在田地的斜路上，思想着《第．三代》一些片段的故事。我应该慢J漫地、仔细地控制它，一部作品越是要在收束时越该注意。田里庄稼全收割了，有半圆的月亮，四处呈银灰色。

十月九日　星期六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三十四页。

2，和崔斗辰谈话。

3，夜间读牛顿诞生三百年特刊及哲学辞典。

4，决定到一九五○年作一次世界旅行。

第八部因为对于第七部要作一收束，多用回叙法。因为自己受的教育不完全，如今把一些中学校应该懂得的知识全看为新鲜

点看它们

，比方对‘于动物学，外国地理，力学等。但我如今却用新的观，我可以伸到文学以及其它方面。

惰性原理，运动原理，反作用原理，这是牛顿力学的三原理，其实也就是矛盾统一一种形态的表现。

欧洲的民族区分：

高加索种：

1，拉丁族―信仰旧教

2，条顿族―新教。

3，斯拉夫族―希腊教。

欧洲蒙古种：

1，芬兰

2，拉伯兰

3，匈牙利

4，克勒特族―

4，土耳其―回教。

夜间和那姓崔的老人遇到，他说他要走了。他是山西人，家有四、五十亩山田，有子二十多岁，中学以后即种田。他会养蜂，一年能出四百斤蜜。他中学毕业即做了国语教员，一切靠自己摸索。一早先是上下层人全坏，如水一般上有浮尘，下有渣滓，只有中间层好。原先阶级意识模糊，最近懂得辩证法，也懂得了矛盾律。他还努力学习。练身体。他对于“有声有色，人情入理”我这两句话甚感兴趣：“这两句话，十年八年也不会忘了啊！这真是读书十年不如与名人一谈，哈哈……，,

“前者是说明了文章的形式，后者是文章的内容，还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是文章的效果”我为他补充了后一句。这是一种可敬的朴质的，自强不息一类人。

万有引律，地心吸力，七彩分光，力学，这是牛顿致力成功的方向―那一切是为了当时的需要。世间七没有没功利性的东西。

十月十日　落雹　星期日

摘记

1，一上午毛泽东派人来把信拿去。

2，下午去河边洗衣。

3，晚间崔斗辰来。

毛泽东派人来把我写下的关于建国、政党、建立鲁迅精神等意见拿去了，我心情感到很愉快。

午间去河边洗衣，河水甚清，天气不冷，洗了一个澡，心情很恬静，明静的蓝天，人语似的流水声，轻轻游着的云……我吃了两个带去的馒头和西红柿，竟觉得很爽快幸福。

下午陡然落了一阵雹雨，一条弯弯的虹就在山下河上升起来，看的分明。

晚间报载，志丹县一带已有了雹灾。雹大如蛋。落了．二天，有数十村庄稼―荞麦，包毅，糜子―全被打坏了。这是丰年中的不幸！---------leeeses...

..1............-.

晚间崔斗辰来，这确是个忠厚，上进的老人，我送了他一块鲁迅石膏像，背面写了这儿句话：

“知道您很爱读鲁迅先生的作品，愿您以鲁迅的精神‘锲而不舍

,,,

O

又送了他一份《文艺月报》，开了几种书名给他去，只要再活十年，希望有些成就，并盼我帮助他。。他说愿意努力下

他一点也没有一般

老人那样自以为是的习气

他谈了一些儿童教育

：孩子在八岁时的脑子才有成人的十分之

八，女孩较男孩早成二年，孩子初生：三翻，六坐，九爬爬。忍耐与坚持这是达成一切的真理。

这算愉快的一天。―报上消息，红军在胜利，国内情形在好转，这也是愉快的原因之一。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一

摘记

《第三代》写到四十一页。

写作的情绪今天好了些。

下午杨家岭演秧歌舞，我没去。

夜间纪之华来讲了些海船上的故事，他和一个女人在船．七相遇，临行赠给他一付“福”字袖扣。头等舱单身，二等舱四人，法国船有酒喝，饭厅有壁画，人身柱头，音乐等。

我想着明年抽出一部时间读世界语及英文，将来有时间把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全学一些，以为眼前应用。

十月十二日　星期二

摘记

1，《第三代》写到四十四页―第二章结束。

2，还了图书馆书。

3，夜间在纪处吹牛皮。

下午没工作。

夜间在纪处闲谈，他说在一切上受我的影响很大。“人生如大海，你必须要抓住一件东西―随便什么―才能浮游下去。”我告诉他。因为这人是个无特长的知识分子。“我底牺牲和忍耐是有限度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入任何党派的理由。但对别人的无条件我不反对……我要有我‘自己’。”从他的口吻中，奉劝我，我想他也许受了共产党方面的委托，对我有所理解，而后去汇报，这全任他去。我底一切就是如此，可公于天下人。

十月十三日　星期三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五十四一―第三章开始。

2，夜间读动物学“分类”部分。

近来写作觉得粗疏架空，这是因为自己对这方面生活印象积蓄得少而不深，这将修改时要好好加一番深思的工夫。“学然后知不足”这是一句多么深刻的话！我不独需要现代的一般科·学和艺术上的知识，而且需要更多些、深刻些、系统些知道中国一古代和近代的东西。中国将来能给与世界人类的或将是人生哲学伦理学一方面的东西，这要经过滤洗。

要多多的吞吃，细细嚼咽，慢慢概括，慢慢吐出，在科学方面没有尽头，在美底方面也无穷尽。美是人生最终追求的目标，它不断吸引着人类前进和向上。

松与慢将成为我致力的方向。惟松才能通集中，惟慢始能精。

十月十四日　星期四

摘记

《第三代》写到五一f.－六页。

摆脱庸俗的思想和习惯是应该刻苦和自己战斗。历史使人宽，哲学使人深，我于此两种要多知道些。大胆的艺术概括

我在写此章人物

，不应为一些小小的真而有所限制。

、场景即应用大的艺术夸张而从事―第三章

“饥民群”。

十月十五日　星期五

摘记

1，《第三代》写到六十二页。

2，夜间舟一来。

3，又调换了一个小鬼霍X只。

4，唱歌的声音有了进步。

那个青年舟一来，他说他的老婆来信劝他应该靠近党，这使他愤怒．了，刘立青也征求过他入党，但他拒绝了。这个人说话也并不老实，不能完全相信。

早晨为了调换小鬼的事，又和芬弄得不愉快。她总是不能够容忍一点不愉快，容易发脾气，等引起我的不愉快时，她又平静了。这种一般女人传统的奴才脾气一时很难改正。

容忍人偶然的过错与思索历史，这是重要的，女人们和一般南方人缺乏这种品质。

谦一卑过度即是馅媚。这可以说明苏联及中国共产党“学者”们的作风。―他们已流于无条件的馅媚了！这是人类奴才性的遗留。翻看外国地理，美国京城是以华盛顿命名，这引起了自己一种强烈的虚荣心，竟将一些从事政治军事的人在这一面是有便宜了。一个普通的学者或作家最好也只能在什么学术史上或某天的新闻纸上印一次自己的文字。

对于政治我一天天地感到冷淡，关于做一个党员的事，已经冷淡到无视的地步。

从此可以安心走自己的文学路了。

我的声音渐能够操纵自由了，也有了一些韵味，这使我感到J渝快。我还预备继续练习下去，多练习低音与颤音。要练到如我运用文字那般的能力―实践可解决一切。

十月十六日　星期六

摘记

《第三代》写到六十六页。

音乐可以净化、提高、加深、加强、加宽人底感情，它是一切艺术的灵魂―永恒的灵魂。一切艺术可以消灭，音乐将和世界永生。我爱音乐甚于一切，它是我的爱人。而文学只是我的妻子，事业和改造人类社会的工具，战斗的武器。

我的生活是文学的，我的灵魂则是音乐的。

晚间和芬及鸣儿到田里去拾取洋芋，因为他调皮，我竟把他在田里软土上推了一个跟头，他哭了，我羞耻自己这屠头的行为，但接着我们又和好了，和孩子在一起，我也竟变成了一个孩子！我躺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想着一些艺术＿h的问题，芬却在我身边计算着如何支配这一月的孩子津贴。

“我想着艺术，你却计算着生活……”我们全笑了。“我管的是生活啊！”她委屈似的说了。

十月十七日　阴雨　星期日

这是个不愉快的一天，阴雨。

上午去街上买了近三斤猪肉，为了芬的营养用。每斤三一百五十元。路上遇到一个背着猪头去算帐的人。

买了几本高尔基的活页文选：《筏L》、《二十六个和一个》、《一个人的诞生》、《秋夜》、《大灾星》等。还有柴氏的《可爱的人儿》。这些全读过不止一次了，但为了没有一本文艺书读，只好啃旧骨头。高氏的写法总是先写风景，这写法已过时，我不喜欢。在实在无聊时，就和芬谈着将来生活的远景和计划，以慰寂寞。我们将来决定去哈尔滨住。离开政治中心远一些，也不参加任何政事。只以一个作家生活方式生活着。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一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七十页。

2，夜间和芬争执了几句。

这几页写得粗糙、生硬、牵强……很不愉快。将来预备重写它。这是井泉龙夜间过河去看难民群老人乌兰泰一段。我本打算更好一点描写这个场面，结果却力不从心，它只是用笔无力的粗简的线条构成的图形。此后我应极力使一切形象在自己脑中完全成立了，再落笔养成了多多思索，慢慢写的习惯。

夜间由于生活的小事，竟引起我和芬几句不愉快的争执。她不懂也不愿理解人，体凉人，她总是一支蜗牛似的保护着自己。我和她生活确实感到枯涩，不满足―不管灵和肉，我们只是一种“合理的”夫妻！“我用了各种方法―唱歌，一工作，拉琴―企图把我一些过激的感情引开去，使我们生活得平安，但你却一点不想‘引伸’自己，想一想别人的苦痛……”

“我不知应该想什么！和有什么苦痛……”她愚昧地回答着。这真使我不J愉快了，我说她：

“你是个缺乏弹性的人……”

结果当然她又是哭，我对于这样生活，这样人，真是无奈而倦怠了！

我一切是在托抑中生活着，她是在勉强中生活着。―这全是不自然的。

这结果会怎样呢？

我早一点睡去了……

十月十九日　星期二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七十五页―第三章终。

2，今日为鲁迅先生逝世七周年。

3，这是沉闷的一天。

整日在沉闷之中过去，写作情绪恶劣已极，天气也是阴沉沉的。下午心情较好些，到河边去散步，想着将来的事业，鲁迅先生的精神，新古典主义，新英雄主义，人民大众纲领，由刊物到报纸，四十岁事业的转披期……

鸣儿感觉力很强，将来可从事音乐。晚饭后他坐在我桌边的棋子上，从我手里要去胡琴，大模大样地拉着。他会唱：“猪呀，羊呀，送到哪里去？”（后面那几个字还咬得不清）“秋风起，秋风凉，民族战士＿h战场”（这几个字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看着我的嘴发音的形状。）

“你妈妈打你，向你德德说

他能接连数十个数目字了

。”（他把哥哥两字只能唱成“德德”。）

我以饱满的慈爱和喜悦的心情，看着这大额头的孩子，感到一种充实，一种骄傲，这就是人生！

十月二十日　星期三

摘记

1，今天没能工作。

2，下午去与招待所负责人蔡书彬谈话。

3，夜间与纪之华谈话。

没能工作。

下午蔡书彬主任约我去谈招待所的意见。我根据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原则和他说了自己的意见：

①招待所应确定制度。

②执行诚恳坦白作风，消除浅薄的“政治工作”作风。

③使招待所成为真正革命者的“家”，不要敷衍了事。

④招待所是中央组织部之辖机关，应成为模范。

⑤要切实注意客人底生活，精神，思想状态，勿引起一些犯过错误人底神经过敏，怀疑，不安心，有话藏在心里。

⑥发动客人建立制度，切实检查，慎重决定。

⑦自己关于会客、纸张等事。

事后觉得自己说一话有些太激情，过于诚恳，忘了对方能接受的程度，有些不愉快。

十七口我去街上买物，据说组织部已注意了，从此我知道他们对我似乎还在作一种无谓的“怀疑”和监视，虽然有点感到“侮辱”意味，但客观想了想，也就不怪他们了，因为同样我也是怀疑着他们。也就更引起我要远离开他们的感情。他们是这般粗糙和无意识、无礼地对待我，虽然伤害到我的感情，但并不有何怨恨，只是觉得“应该如此”就是了。感情感到寒凉。

据说蔡是个工人出身，这是应该原谅他们的。我还忍着自己的不愉快，愿意帮助他们建立工作秩序。

总之，我对于共产党，如今只有一种理性上和勉强地合作，他们使我在感情上产生了离心力！含着眼泪和他们合作，但一有机会，我就要离开它们远一些。

我的态度还是尽可能帮助他们，尽可能忍耐，不管他们对我如何｛忽视，侮辱和损害。

夜间和纪之华谈了知识分子革命痛苦的过程，他们投身于革命是可贵的，工农革命是有所得，知识分子革命却是要失掉他的一些东西―物质匕和精神匕―而．日．要以最大的努力战胜自己，战胜敌人，战胜可能的引诱，革命中的障碍力……工农革命是为了．自己，知识分子却是为了心！―这一点我始终同情他们，但我却不愿宣扬它们啊！

纪是个浮动飘摇不定的典型知识分子，自负，卖弄聪明，争胜。他对于我那些话似乎甚感兴味。

我很知道为了要获得国人的重视，一定要有国际的声誉。这是势和I力的世界，这更增加了我忍痛，专一强健自己事业的力量，丝毫不存借帮于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幻想。

那招待所的负责人刘XX垮台了，人们也不再围绕他，他自己也没了那威风，这就是政治上的势力性。

一个政党，一定要对自己党员的错误和无能无情，群众才对它有情，共产党和国民党底分野也就在这里，“用人为贤”这是千古‘不移的真理。

我们这般革命者是开路者，也是殉道的垫脚石！但不能为这有所灰心或骄傲啊！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七十九页―一第四章终。

2，夜间读《筏上》。

因为昨天没．工作心情不快，早晨刚刚预备工作了，但是孩子一直哭闹着纠缠我……我忍耐着……我终于痛苦地到田里坐在一匹石马上。我思索着，悲痛着……芬那样木然的一点也不注意我写作上所需要的心情，依然无视地干着她的事，并不想把孩子领一领……，她我也失了这怨艾！

我看着收割过后的田野，我心情悲痛到极点，我要杀死我自己！我的情绪被压抑，情感、精神、工作一切被妨害，被压抑··，…无有慰籍，无有理解，无有勉励，无有关心……我是一条失去了水的鱼似的在生活在工作着啊！

我不能形容我的灵魂苦痛！我说不出这苦痛，我不能解脱这苦痛啊！

《第三代》写到这里我几乎没有兴致写下去了，近乎一种潦草塞责，这是一种情感底反动。我应该好好思索，慢慢写，积蓄情绪，不要太勉强。

关于杨承恩离家底一段，我是简略地划过去了，这里也应该如此。《筏上》写得近乎一种哲学对话，我不喜欢这写法。那样壮健的父母，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屏弱的儿子呢？这于生理上有点不对头。《可爱的人儿》是柴氏一篇小喜剧似的小说

层女人底无头脑，庸俗，无情操，可怜。舒群的《小说的影响。

，他残酷底讽刺着市民

J决乐的人》似乎受了这

一个作家要描写什么倒不重要，怎样描写也不重要，主要是你要宣传些什么？肯定些什么？提高人？提到哪里去？真，美，善？什么样的真，美，善？―艺术的哲学发生了。

健康是一切力量底根源。我将一生不离开这条绳。用钢刀刻铁板―这就是我创作手法的方向。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摘记

1，《第三代》写到八十三页―第五章开始。

2，和芬的感情又和解了。

文章开始很费了一番思索。凡事开始和终结全是苦难的，很好的开始和很好的终结，全要不慌忙，沉着，细致进行，因为越是在这样底时候，人底感情照例是容易激动，就容易出错误，所以就需要强力的智慧思考，理性底控制，以及坚决和一贯地意志去执行，甚至于要更显得沉稳。

草率地开始会造成一贯悔恨；随便的收束会失掉全盘的努力。于别人和自己成功与失败的关键，一定要好好思考。―做事如此，做人如此，艺术也如此。

几天来和芬在感情上有些不愉快，但夜间经过自己的解释和宽慰又和好了。她伤心于我说话对她的严苛，甚至于后悔不应和我这样一个“作家”结婚，以至于自己寻了这些苦恼。夫妻之间一流于技术批评或以自己利益出发为批评，结果一定要不好，但因为生活太接近，就难免有这现象，此后自己应多下克己功夫，多使自己委屈些，少求全责备。……

读了高尔基的《秋夜》，如今看起来，这种过多风景描写，理性性哲学的对话，故意气氛底造成，我是不喜欢的。这也是高氏初期作品．我自信在朴质和直截这方面强于他。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摘记

到厨房去帮厨。

今天在厨房里做一天饭，从炒菜和报所载《赶大车的方法》中，我知道一个人的才能在质．上，易地而处是一般的。做好菜，赶好车，和做好政治家与艺术家并无区别。虽然他们创造价值的结果是不同的。因为我、那个朝鲜同志，姓崔的老人，全是认真地在工作，纪之华也就老老实实干起来了。人影响人的力量是伟大的。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虽然是星期日，因为没有任何娱乐，饮食又不好，所以是无有兴味的，照例在星期Ll我是做一些体力劳动：洗衣或修理院子等类。上午过河去为鸣儿采了一些il一！枣，拾了一些小萝卜，回来时一个高身的病女人，过不去河―桥没搭好，仅有桥架―我把她仁一支过路骡驮身上渡过去的。

下午洗衣，掬．仁筐子经过中研院时，雪苇等正在打墙，招呼了一下。劳动可以改变一切，‘而体力劳动才可以改变人底品质和情绪。我很喜欢做一些适度的体力劳动。

河水甚清，不凉还可以洗澡。

我打算于写完《第三代》第八部分时，把儿本书读完：辩证法辞典，外国地理，动物学，列宁选集八、二卜二等，能读一部分也好。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摘记

1，《第三代》写到八十九页。

2，为芬要了四十个鸡蛋。

语汇的贫乏，气氛底不易把捉，多样人物底多样描写不易，全要作家于工作实践中才能体会得到的苦恼。

工作是勉强、沉重近乎艰难地进行着，这正是如一场长期的战争最后结果时一般，这不能躁急，更不能疏忽。这一次工作底结束，对我的意志是个试验与磨练，在写作方向和技术上又有了经验和检查的机会。

要尽力削去一些繁琐的东西，形成简明确切的作风。因为全力在工作，就少了一些闲杂的思想和感情。我很满意我没被军事和政治所引诱、阻害，而去开艺术的路。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九十六页。

2，鸣儿的鼻子跌出血来了。

3，一位女同志借去了几份报纸。

4，夜间开生产动员大会。

因为早晨情绪很畅旺，今天工作得还不错。

鸣儿的鼻子跌出了血，我领他去看两只小家兔，全是白色的，有着一双红色眼睛和一对透明的淡1.1．色的大耳朵。夜间开生产动员大会，规定以纺毛为中心工作，到年终完成四斤毛，解决每人的毛衣。

生产与学习结合，丰衣足食与自己动手结合，爱惜工具，互助，照顾全般，奖励超额任务，每日下午劳动四小时，成立生产委员会，生产小组，管理材料，接洽关系，检查工作，私生产不能妨碍公生产，每日纺毛一两半―半斤。分一工：撕毛、弹毛、保管毛、洗毛、弹毛每斤一百元等。有两小孩均在二岁内者，不生产；二岁外者全生产；二岁内，二岁外两小孩母亲半生产。

全招待所的在生产了，只有我这“二流子”是例外。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三页。

2，鸣儿的左臂被小鬼拖伤。

3，从合作社赊来了水烟二片―四百六十元。

4，夜间读《十年来中国共产党》。

下午睡后感觉情绪不大好，勉强仍工作下去了。鸣儿的左臂受微伤，感到心情不愉快。

十年共产党是一本集纳的文章，这使我也对共产党更有了多一些历史的理解，同时也感到这是世界上从没有过的艰苦的党！我应该好好地帮助它，维护它，但对于一些坏蛋应该不容情。我个人从思想和立场上全是革命的，只有在感情上，生活习惯上还残存着一些旧的东西！这会慢慢去掉的。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九页。

2，上午有一架苏联四引擎飞机来。

3，地里的庄稼均已收尽，只有白菜还在绿着，已有薄霜。下一章我要写关于基督教情形，但我只是有个轮廓，详细仪式和J清形不甚熟悉，但也要写下去，待将来再改正罢。要寻一本《新旧约》也借不到，一个作家竟找不到一本他所需要的书！一架苏联飞机飞来，人们表示喜悦，苏联外科医生阿乐夫骑马飞奔机场去了―人全爱祖国。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摘记

1，《第三代》写到一一五页。

2，第一次我打了鸣儿的屁股。

3，夜间纪之华来闲谈。

午睡后情绪很恶劣，刚刚要集中情绪想写作，而芬又把鸣儿弄哭了，找上门来，我虽然百般哄他，他也不肯睡，虽然他困得已经抬不起头，而芬又不理他，我气恼已极，竟在他的屁股上重重的打了三掌，我也打了自己的脸，咬破了我的手背……我和芬全哭了！终于我还是抱了鸣儿睡过去，摸着他那被打红的小屁股，我心酸痛！当然我们父子很快就又和好了。

夜间纪之华来闲谈，从他的一些口风中，我知道他是负了做“说客”的使命，我不愿说明它，但在一些需要解释的地方，我还是静静地为他解说着。他问我是否有伤害到我感情的地方，因为他“耿直”。“我是喜欢耿直的，我从来不责备、计较……一个善意的耿直的人对我的伤害的，相反我却憎恶那类自作聪明，拐弯抹角的人……”“那么我可以放嘴说话了？”

“这当然是你的权利。”

我们全笑了。

我很知道共产党在原则上他们一定要我入党，这样才能化除过去发生的不幸事件，在他们也感到有了把握，但又不肯明自坦白，还要矜持，利用侧面关系……这更增加了我的不愉快。事实对于入党的感情，如今已冰冷到不存在的程度，我不需要这使我不愉快的绳缚住自己的脖子。

随他们去玩花头罢，我是不变的。

十月三十日　星期六

摘记

1，《第三代》第五章终。

2，身体不好。

3，下午赵秘书因吃饭事冲突。

上午仅把第五章底末尾改了一句，就终结了。大约因夜间着凉，带着鸣儿睡得不好，所以整天身体和精神全不好。为了打饭的事，赵秘书竟和我打起官腔，什么“强调特殊”啦，“你没有事为什么不下去啊？”，我怒了，也申斥了他，我看着他的脸色青红着，似乎要和我对抗，他终于压下去，我也就走出。这种做过特务的人，决不是好东西，油滑奸狡。下午打扫院子出了一点汗，好了些。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摘记

1，和招待所蔡主任（书彬）因吃饭事起冲突。

2，即日起就不吃招待所的饭了。

早晨赵秘书写了条子来，命令我们下去吃饭，我找蔡主任，他居然听了赵的一面之词，对我的意见不加听取，竟责备起我来，说我拿身份，特殊化，不该批评学委等。这也激怒了我，我说“我有这权利，别说学委，就是共产党有错处一样批评，我是个革命者”整个招待所人全出来看了。

这人这样容易发脾气，是不能工作的。

他怕我到组织部去，竟命令门房不准我出去，这是多么幼稚可笑的举动。我为了要提醒他不要做出违背法令的“笑话”来，我给了他一封信，同时也抄了施政纲领的第六条。

为了这繁琐的事使自己的感情很不安，悲痛，我是想忍耐着把这《第三代》结束，但总要起波折，既起了，我就只有冷静地斗下去罢，必要时我是决定要走出招待所的。

从即日起我和芬已经拒绝了去吃饭。

给组织部一封信了，（由那黄副主任带了去，今晨我调查出来）看他们如何解决，如果他们要保持“权威”或“不理”，我于下星期日即搬出招待所，去边区政府作难民。为了斗争是不能顾及任何牺牲和苦痛的。我这只当是和一些反革命的暴力在斗争！

致中央组织部王鹤寿信

鹤寿同志：

不幸得很，为了一点小事，竟和蔡主任争吵起来，他说我“特殊化”，破坏了“制度”，这事是需要弄明确了的。关于我在这里“特殊化”的问题，我很早就有信给组织部说明过了的，要求把我挪个地方，唯迄今并无消息。现在既然事情弄到如此地步―这是我预料到的―是不能不解决了，或是我离开此地，或是还按了我的需要“特殊”下去。我的希望是把我介绍到边区政府难民处，我要去种地了，实在不想再住机关，吃公家粮食。事实他们因了我不执行集体去吃饭，已经宣布不给我饭吃了。我也就决定不去吃。待复祝好

萧军

十月开一日

致蔡书彬信（延安中央组织部招待所主任）

蔡主任：

站在整个革命．立场上，我希望你把一切事好好冷静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感情过激弄出一些对革命政策有损的“笑话”，现在有两件事希望你明确回答：

一是否对于我的外出及散步的自由限制？

二．是否对于我向党底高级机关写信的自由剥夺了？

三．我愿依正当手续请你们向组织部提出：

A．我如有什么违反“抗日”的罪行，即请按照边区法令向司法机关提起诉讼，我愿去打官司。

B．如无任何违犯“施政纲领”之处，我甚愿依据施政纲领第六条所例“……保证一切抗日人民（地主、资本家、农民、工人等）的人权，政权，财权及言论、出版、集合、结社、信仰、居住、迁徙之自由权。除司法系统及公安机关依法执行其职务外，任何机关、部队、团体，不得对任何人加以逮捕、审问或处罚，而人民则有用无论何种方式控告任何公务员非法行为之权利”，我可即日由招待所迁出。最后我声明一句，我是抗日公民，绝对尊重施政纲领所有规定，我愿作为一个革命党员的你，也应尊重它。

希望明确回答，省得和一些工作人员起纠纷。萧军

一九四三．十．开一

十一月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一

摘记

1，《第三代》写到十七页―第六章开始。

2，组织部已发出通知告他们执行原则，我可以搬家。心情经过一夜就平静很多，下午终于开始了写作。晚间蔡书彬从组织部回来传达了王鹤寿的话：

1，在招待所无论任何人不能特殊。

2，我愿搬走随时可搬。

3，他们没有介绍信。

这结果也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我直截接受了第二项。蔡那种不安、作威、激动的样子怪可笑，我是坚决平定的。纪之华接了来劝我―当然这又是他们一打’一拉的办法―说我这样决绝，对我和党全是损失，我平静的回答他：“一，老实讲，我对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已感到了厌倦。二，我以最大的生命准备来接应一切：开大会利用群众斗争我甚至处死我，利用报纸毁灭我的政治、文学、人格信誉，利用监狱，扣压、饥饿……凡所能利用的手段，我将要全很泰然地接受！我甚至可以自动把脑袋神进绞骨架里去，只要他们肯如此做，不怕杀害自己政治信誉，安心，于革命“有利”，他们尽可能以去做。三，我当然相信共产党是不会像反动的政党―如国民党，日本帝国主义那些下劣手段对我，因为我仪是要保留一点小资产阶级自由，既非汉奸，又非反革命。即使真如此，我只怪我自己的老实，不懂得“政治是无情”的这真正意义。

四，我当然还不愿和这政党有所决裂，但必要诚恳坦自，不要利用一些不正的方法来像对一般特务那般吓吓打打，任什么事全可以谈的，否则即使任何牺牲、毁灭在所听计·。

我是个作家，革命者，党外人士，我有这自由。芬为了说到一些消极和空虚的话时在床．卜大哭了。我决定后天搬出，随他发生什么。

十一月二日　星期二

摘记

王鹤寿信

昨夜我安慰了芬，她是坚定的，勇敢的，理智的，她说她配作我的妻子，我承认。将来他们也许把我们分开，我嘱咐了她，好好管自己的生活，无论处何环境全要冷静，自然。

我自己也预备这样，以“不抵抗”战胜一切暴力和不易，以精神的力量战胜一切。

我认为组织部如此处理问题，表面上是“厉害”，但这说明他们底无能，无力和空虚！从侧面他们的政治价值受损害了。我计划着搬家的方法，今夜纪或许再来，但第一，我提出要离开招待所，其余问题可再谈。

我底入党我知道要将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但我还要战斗，观察一个时间。

此期中我也不预备写信给毛泽东。

明天我们将要换一个新的生活环境了，是个什么样的环境呢？这不知道，但我们是以一个公民的身份准备接受一切艰苦的生活的。夜间纪来，托我给他写了一张字，我抄了几首旧诗给他。他说他很为我这情景感到难过，我却很安然。

晚间那个赵秘书来点东西，样子很坏，我却安然地对付了他。我和芬倒全为这未来生活感到兴奋―不管它是如何艰苦的，我们预备忍受着。

致中央组织部王鹤寿信

鹤寿同志：

仅一请将此信转党中央：

一我对共产党的忠诚是如一不变的―只要它是一直代表中国人民大众的利益而战斗。我相信它决定会如此。二．我底要去种地，这是很久以前的愿望，只是为了一部写作工作未完，致迟延至今，此次招待所事仅是偶因而已。三．因为自己小资产阶级感情、思想、行为中杂质太多，也太顽强，这绝非言语等所能克服，自知非真正去变为工农―而且要长时期―是无多大效果的。并决定暂停写作与发表文章数年。这既非矫情，也非意气用事，至衷如此所在，掬诚府呈，想在觉察中。

临行匆匆，所言不尽，专此祝

好。

萧军

十一月三日

赴耕日记萧军

十一月三日　星期三

于午后由招待所迁出，到边区政府因无介绍信，不肯给登记，与芬及鸣儿只好将行李等物移于一菜地中准备过夜。天阴欲雨，风习习，鸣儿睡于行李上，芬眼中含泪惟甚坚定，我心情倒经了一次酸软、动摇与狼狈，因看了孩子们跟我受累，不忍也！

门卫的威风，传达室的仗势……此日此情使我终生不能相忘。夜间他们终于把移于边区招待所，起始我不肯。

十一月四日　阴雨　星期四

上午王所长找我去，宣布了他们的规矩，把我编组，因窑洞不足把我和芬分开住。

饭后去边府取物，并给林主席信一，一科长和我谈下乡事，他说待和民政厅长决定后通知我。

我感到这里“衙门”气息很重，但我已放下最大决心忍耐一切，决不诉苦，软弱，有所退缩，贯彻自己意志―下乡种地。夜间鸣儿跟我睡，拉肚子两次。

致林伯渠信（延安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

林老：

很久不见，至念！

我昨天由中央招待所搬出来，到民政厅去登记，我是决心要到乡村去科，地了，因为在中央招待所和负责者因了些吃饭细故，发生了争执，我是负气搬出的，因此他们也没有给我开介绍信，民政厅因我无介绍信，予手续不合，登记没能成功，只好在政府门前菜地里和王德芬同与孩子准备过夜了，一直到天黑有同志让我到“边区招待所”来，我起始是不愿的，我是愿以一个公民的身份到“移民招待所”去住，但那同志坚欲我到招待所来，我也不好太固执，因此也只好搬来。但我是不愿在此地长住下去的，因为由一个招待所换一个招待所这不是我的初愿，如暂时住三、五天我是无条件服从这里一切规定，但是长久下去恐怕就要为难，万一那时发生一些不必要的争执，这不独于此地负责者不好，于我也实悲痛，因为我的目前情绪极端恶劣，甚难忍耐。过去三年来尽住机关，虽然衣、食、住全无问题，但我的心情一直是感到压抑的，以至也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每一次事情的发生，全使我和党之间在“感情”上―绝非一切基本原则―留下一些可悲的暗影，我甚至自己要想在心上除去这暗影也无办法，因为我是个比较重感情的人，又是从事文艺工作的人，这工作又是要用情绪来工作，如果情绪太恶，工作起来是痛苦的，结果也不会好，因为自己向来是过惯个人生活的人―不管性格和工作―一时实难改变。虽然自己也曾勉强实验过，但结果总是失败的。这所谓“山河易改，秉性难移”，因此我决不愿再过“机关”生活―不管在生活上如何优待―这对我实在是一种精神上的“刑罚”……我倒甚愿去过农民的生活，这对我倒适宜些。因为我的体力和王德芬同志的纺织技能是可以生活得下去的，有空闲时再读些书，这样对于自己的思想、精神、感情以至将来对党对自己工作方面一定会更有益些，这是我们很早就思想过的，士于划过的，绝非是一时意气或理想，而且．决不怕任何艰苦有所退缩。现在简要把我们的愿望写给您：

一尽可能于几日内能把我们移开招待所，我们在这里实在不能安心。

二，能按手续使我们登记参加耕作和纺织劳动，最好能去乡村。．如乡村一时不能去，甚愿能在山下平地上代寻一处民房，由政一般难民待遇每月能代垫柴米若干，待我一点写作工作结束三对

按

府

（还有三、四万字）和王德芬同志生产后（再有两月就到分娩期），明年春天再到乡村去参加春耕也可。我唯一担心是怕王德芬同志小产以上诸事均是实情告，甚盼能“物以顺性为美”给以援助与亮察为感。

专此敬祝

近好

下乡种地我就不再用现在这名字了，改用刘蔚天可。萧军上

十一月四日

十一月五日　晴　星期五

昨天下午偶尔于此地遇到崔斗辰老人，他已来此一星期。他因在招待所到我处去一次，曾被批评过。―我和他谈了些农村事，及养蜂事。

他赠鸣儿两个青西柿，我借来了一本西洋哲学史简编。得到一本小说月报（一十九卷三号，十七年三月七日版）读了其中《富美子的脚》

晚饭后此地招集自卫军会，我去参加也报了名。和芬谈了一些到乡村诸事，我们全很安静同意，过去的事和人好像离我们太遥远与无关了。―我们全以最大精神准备为贯彻自己的意志而奋斗―过两年农民生活。

十一月六日　阴下午雨　星期六

早饭后得到招待所通知，去民政厅谈话，一个工作人员让我登了记，接了就搬到河东延属专员公署，这地址是原来的陛城庙，陕公旧址。天又落雨，陪送我来两人―流星，另一不知名―均甚热心帮忙，惟两地伙夫作风均恶劣，对人如对犯人。被安置在一间小屋，甚冷，地潮湿，夜多鼠，饮食尚不错。于此地遇一熟人王X天―世界语者―他在此地任秘书，来已数月。此地成立不久，一切均粗陋。仅十余人，分二科。专员曹立如，为陕北地方干部，榆林中学毕业，与刘志丹同时，曾为国民党政治部主任。约四―五十岁，短小精干，我于参议会时曾见过。

十一月七日　阴雨　星期日

这状况真类“旅行”了。·今天为十月革命节，又为骡马大会开幕礼，惟天气恶劣扫兴不少。

旱饭后我散步在一座荒凉的平台上，看着操场上那些草人靶……雨霏霏，云漫漫……状至凄J渗！惟我心殊泰然，想着此后一段艰苦漫长的生活，但我是放下了最大的决心和恒心要度过这两年。无论遭到任何痛苦和不幸。别人为了革命舍去性命，儿女，自由……所得的却常常是相反的结果。革命是残酷的，政治是冷酷的，这决不是蜜月旅行，要从混乱，无秩序，野蛮……种种恶阵中冲杀出来，而月．要改造它，这非有绝大的忍耐力，战斗力是不成功的……从此我更理解了一些诗人革命家们自杀的原因和感情。但我相信会战胜一切，不为一切所屈服。耶稣要解放本民族反被本民出卖给罗马而被送上十字架，摩西领导以色列人出埃及当无食物时，他们却要杀了他……为人类被人类杀死，为阶级被阶级所灭……这是古今中外常有的事，何况我仅是遭到了这样一点挫折！

此番下乡种地，对我是最好的洗礼，也是最好的机会―为写作为做人为革命―全是重要的。我应该以最大的感奋接待它。把精神准备放到最大限度，不存一点任何讨巧幸免心。要整个身心浸进生活里，斗卜如此不能胜利，非如此不能快乐，非如此不能获得什么。事务地，冷酷地，韧性地接迎一切！。

村居日记

十一月十日　晴　星期三

摘记：当然我还有

可以牺牲自己一点小小自由，加入这个党，但他们一定要改换一番态度。

由村长转去解放报，曹立如，纪之华及范村长信各一封十一月八日（星期一）:．匕午我们由延属专署出发了，一共五个牲口。下午．三时许抵王家沟范村长家，他不在就宿于米指导员家。这是个二十五岁青年，有地六十垧左右（每垧可打五斗）有妻无孩子，有老父四十许。夜间范村长来，这是个冷静沉着三十几岁的人，长鼻长脸大眼睛。

这是最寒冷的一天，’雨阴、风，还落一些雪花，今大立冬。过山梁时为了马太老，鸣儿太冷我背他过来。

夜间第一次睡火炕，我和芬全感到很舒适。

十一月九日：上午我们又被移动来碾庄村，这是一间古老的土窑，在一带不高的土岗．上，面西，院子很宽，岗下不远的一百步即是一条南北流的小河，就吃这河水。面南山口的大路就是我们来的方向。郭村长―一个三十多岁红脸小眼人―给拿来六升小米，两筐洋芋和胡罗卜，夜间一家三［---1略煮了一些稀饭就睡了。我们说来种地人家全不信。

今天早晨从郭村长那里拿来一柄镰刀，一柄锄，一条绳子，此地荒篙甚多，我割下一些作柴烧。我把这院子看了一番，预备明年种些菜蔬，清理一番，打院墙，立篱笆，今年冬天先把院子及家中弄好，明春预备春耕。

一个新的卖力的生活在我面前摆开了，需要认真、忍耐、韧性地去建立它了，至少我要在这里生活下两年。

此地百分之九十是文盲，将来我也许办个义务冬学。我的心情是异常平安，过去一些烦搅的事，已经忘得净尽，虽然这仅是一个星期。

第一步先建立生活，第二步理解环境，第．三步计划工作，第四步开始生产。我知道在此数月中我要艰苦忍耐地战斗过去，过了芬的生产期就好了。

将来我会以此地为背景写一部小说。

一个歪鼻子的人为了五升粮曾和米指导员磨牙。这里的人民是表面迟钝，愚顽，对政治无关心，无灵魂，不思索，说话全是气愤似的吵着说……喜欢争论，要很大耐性对待。

隔壁是个小商人夫妻，难民，男人有一只鸟鼻，黑瘦，类似吃鸦片者，也预备明年种地。女人生产期与芬差不多，有双斗鸡眼，小身材，有一四五岁女娃，生了四个全死了。

鸣儿越来越调皮野蛮。

晚饭吃的小米干饭。炒洋芋，白菜汤，我吃得很多。胃口也好。我们的邻居一个小贩，姓贺。歹E了妻的一个漆匠，一个牧羊人。每日有一些女人孩子来看望我们，一家抗属送了我们两颗白菜。一个女孩没裤子穿。

致曹立如信（民政厅公署专员）

立如同志：

我们此次来乡，是预备较长期住下去，至少要住两年，因此有些东西就需要作较长的打算，我和县、区、乡全不熟，只好直接写信给您，如将来你指定某人和我接头，那时就不来麻烦你了。兹将我个人的需摹及预备做的工作写给你：

一．个人需要：

1．明年预备种地十亩，种菜二亩。

2．需要撅头、锄（及小锄）、镰刀各一把，绳子两条。小铁锅一口。

3．为了防备窑洞臭虫，需要石灰一百斤（泥抹子一把）。

4．写字桌子一条，方凳两个。

二．预备＿毛作：

1．明年（一九四四）我全年不做写作工作，一面种地（参加变工）一面于本村做点文化启蒙工作（我常是随时随地喜欢做这类’仁作）。

2．趁今年冬天，夜间开办一个识字班，我计划明年一年消灭本村（有写、读能力者除外）所有“文盲。

3．我女人能纺织，她愿意把本村妇女于明年一年中全教会，并助其参加纺织生产。

4．我愿意每一星期替他们作一次时事报告，或读解报纸及讲普通科学‘常识。

关于我所需要的东西（消耗品除外）定时仍一律归还公家。公家每月能助我的米粮、面粉若干及其它何物，也请清楚告诉我，傅我好对自己生活作一番计划。

关于开展本村文化工作等事，是否需要？我应与何人经常接头商讨，也请明确赐知，因为若办冬学，已经是该开学的时候了。一切待决定赐复。

萧军

一九四三．十一十一

于碾庄乡

十一月十一日睛星期四

摘记

1．早晨计划平院子的地，与本窑洞主人―姓王―说了，将来我们可以搬到西面窑洞。

2．一个三十六岁的二等户王兴姚来，他有五六十响地，送我们一挂羊肝肺，他要把女儿替我们帮工。

3，托延大驮羊人给李又然带一封信。

4．准备明年工作计划，并预备写信给曹立如。王兴姚是个有五十几垧地（六垧川地）的中农，他和一个伙种人来，他报告他的穷苦，本来打粮（杂粮多）十五石四五、五五分，还不足缴公粮，公家按亩收租了，他要不种地了。每响可打三斗粮。家有七口人，地伙是个高身通眉人，在旁边笑。后来因为和我谈得不错，愿意把她女娃来帮德芬并学习纺织。他接了派他的两个女儿一一大的十一，小的七岁―送一挂羊肺给我们，他有二一J.－几只绵羊，昨天跌死两个。大女儿很聪明，长得也很好。

在芬生产期是应该寻一个人来帮忙。

二十斤小斗米一千五，三十斤大斗两千。

我的计划：

一，在此地住两年。

二，今年试办冬学。

三，明年种地五响，菜二亩。

四，于明年一年中，把此村中文盲消灭，芬把每个妇女教会纺织。我是抱着随时随地启蒙的态度来工作。这将来还要和曹专员，县上，乡上来商量。每星期我给他们讲一次时事及一般科学常识。识字以他们眼前实物为标准。如果他们每日给我六斗米，我就可以把生活弄得好些。

十一月十二日（古历十三）　晴　星期五

摘记

1．现在场上正打荞麦。（每斗一千二，每亩可收二斗）2．到王兴姚家里去串门。

3．一个剪发女人为鸣儿来蒸馒头。

早饭后到房主王兴姚、王兴甲家去，他们正在淹白菜。他送了我一斤多荞麦面和一点麻油（擦脸）。这是个心地较狭的人，今年按地他出了四担五斗粮，到处诉冤。去年按粮他打了十几石麦，只出了一担多。此村共出四十几石公粮。干草八毛一斤，柴两元多。一个红鼻白发老人，他的百多只山羊全死了！有一小儿，小女，他只有四十九岁，但看起来有六十多。他们夜间弄谷子一直到月上，农民的一口粮食是如何艰苦啊！

剪发的女人有一双明亮灵活的大眼，米脂人，今年只有二十五，她悲叹自己的命苦，丈夫不准她读书，她会纺线，但不能生产。把一个六岁的女儿典出去了一石粮，现在全家就食此粮。午间领鸣儿散步，我思索着这里人民贫苦的生活，心情很闷！越感到自己过去所从事的工作和他们无何直接关系，我此后和芬决定：开展这里妇纺工作，研究改良耕作方法，做识字启蒙运动。郭村长正打荞麦，这是个红脸壮健的人，他于一九三二年参加家乡革命，分过土地，……他不是个党员。

此地多半为米、绥、蔑县一带来的移民。

我每天的工作：翻地，担水，割柴，帮着烧饭。心情坦然。夜间因和鸣儿争拉胡琴，心情不快。

十一月十三日晴阴星期六

摘记

1，上午去王家沟范乡长处。

2，给王友蓝信。

天气早晨开始阴凉。早饭前掘了一时多的地，早饭后把给曹立如及王友蓝（关于开展此地妇纺事）信带交范乡长处，范及米指导员君到川口去开会，不知何时才能发出？顺路把寄存在米家的桌子拿回。那里正有一个胖女人在炕上梳头，用镜子左照右照―好美之心人皆有之。

昨天那个儿子去当兵的老太婆来，要把她的十二岁女儿给我们帮工，我们说王家已经说过了，他们很失望，我们也感到没办法。这女孩生得很敦厚，高眉大眼，梳着一条掘根辫子。这里的女孩儿们全生得很美，性情也好。

十一月六日于延安边区招待所成诗二律：

十月春阴暗远天

荒山四寒疑无路

迟早原知成逐客

i巨关妻擎成身累

，霏霏细雨淡于烟。

；细水一流去不还。

，是非何论百年前？

，一寸丹心了未寒。

食恶哇来辞赋归，荷锄亲种首阳薇，

楚狂接舆浑闲事，皓首投河庶莫悲。

骨梗由来难入俗，弦高无那诸音非。

沧浪一水流今古，灌足灌缨漫相违。

十一月十四日　晴　星期日

摘记

1，早晨把那块两方‘丈的菜地弄好了，感到很累。2，去访姓冯的老人（占斌）。

3，害口高梁秸，洗衣。

早饭后到对面地里去割来高梁秸一百几十根。为了做篱笆用。到冯老人处，吃了一些荞面和洋芋做的东西，很好吃。我想帮他们的工，他们全客气不用我。这地方也有矛盾（虽然我还未发现）但我应好好调查，要超于一切矛盾之上，把人事关系弄好，多听少说。冯家共有四、五口人，一个怀了孕的十七岁媳妇。

十一月十五日半阴星期一

摘记

1，早晨从村长处借到斧头，预备去砍几根柱。2，剪裁报纸。

我在这里是不用头脑地生活着，对于什么全冷淡了，连文学也在内，甚至可以抛弃它。只是准备生活！

提了一柄短斧到山中，一些小鸟在叫，木叶脱了，棕红色小颗粒的“老鸽眼”，叶儿还绿绿的槐树，有着一些干果的“豆梨”树，小河嘶鸣着，我感到人类对于自然力的威权―我仅有一柄短斧，就可任意使每棵树木按着我的意图砍落下来，创造工具，使用工具，这是人类独有的权力，也是独有的智能！先哲们说人类和其它动物主要区分是创造工具的动物，这话是伟大的。

一共砍了六根木―两根柳木，四根“豆梨”，又给鸣儿掠了一些干豆梨，味道近乎葡萄干。

虽然很疲乏，但心情是愉快、充实的。

夜间我拉胡琴，芬唱了戏。

这里的人们长样有些像欧洲人，长脸，高鼻，直身材。古朴，近乎慈憨。

十一月十六日　渐寒　星期二

把一块玉米地里的残秸砍下来，预备作柴烧，又割了一些枯篙，因为水浸和篙刺手，手上已经起了茧和刺，夜间胀痛，夹起了半段篱笆。看到了农民们辛苦的获得一粒粮食，由早到晚，却被一些革命的痞子和奸细吃了！这使我非常痛恨，这使我慢慢理解了工人与资本家，农民与地主、官吏感情的关系―这是不易和解的。晚饭后到村长家，他那个小儿子问我：

“你又来要什么来了啊？”

“我来要你―”我虽然和他玩笑着，但孩子这话却给了我启示，这说明“公家人”到百姓家中是“索要”，没有给与，更是我―这给与了孩子这印象。

天已经完全昏黑，风吹得很冷，但村长父子还没有从场上回来，另一些人也刚在从场上走向家。那个五十三岁的冯老汉竟刚背完荞麦，又去砍菜了。

自己在劳动吃力时，也兴起了退缩的感情，但我要咬起牙齿，明年一定要正式种一年田，我不愿像一个废物似的被别人供养着！这会被轻蔑！

那个高身，红鼻子四十九岁病了一年的老人，来串门，他新剃过头皮，披了一件山羊皮袄，戴了一顶公家的破毡帽。他诉苦，孩子们因没衣服不能出室了，他抚摸着我炕上一件破山羊皮衣……望着我们……我J懂得他的来意了，要想向我们讨要些衣服，但他终于没开口。这却引起我的警惕心！我们虽然有一些孩子们的破衣，但还要留给自己用，而且这也不是一点“慈善事业”所能解决―我们也没这力量，即使勉强给一两件，此后还要有人来要，这就容易引起一些无意味的纠纷，将要不安宁了，所谓“善门难开”。我们处在这村中要与每家全保持一种平衡关系。我们还不知道公家能够对我们帮助一些什么，所以不能不准备万一。

他送了我们两棵白菜，一碗瓜子……我们也收下了。明年我预备正式劳动一年，后年可能时即以此村为背景写一部小说《边区》。

要坚定与勉励自己啊！这是我最重要的一年，也是试炼自己的一年啊！

十一月十七日　风，冷　星期三

摘记

1，早晨由村长那里借到半升荞面。

2，晚间范乡长等来规定每月给我小米五斗。

夜间范乡长，冯老头，米指导员，王步赢（副乡长）等来，谈关于我的生活问题。我大约谈了过去生活情形，以及在这里准备生活工作情形说了一番，把给曹专员的信也讲给他们听了。县上给与他们的指示仅是规定我一切生活由乡上供给，并没有明确规定。谈底结果是这样：我每月支取小米五斗（小斗三十斤。一千三百元）如下支配：一，每月食用二斗。

二，一斗换面，一斗卖了买油、菜、酱、盐等。三，一斗给砍柴、担水人及帮忙的小姑娘。

关于要来帮忙的那王家姑娘，因为全到了学龄，待区上开过会，再决定，砍柴、担水人我坚持要给报酬，他们也说待开了会再决定。此后我再有事径直找那黑牙齿的副乡长―王步浪。这几个大约全是党员，活动分子。每个人全有特征：乡长较沉静，指导员年轻性燥，爱时髦，老冯有才干，有些刁险。这全是可以入小说的人物，我要好好研究他们。

有了五斗小米我已经很满足，但芬又生出了求全责备心理，人底根性是一时难于改正的。

十一月十八日河结冰星期四

摘记

1，由公家量出了四斗米去换物。

2，由学校中拿来一些领物。

3，由离此四十里瓦窑套路经一个女人投宿。

4，隔壁贺家男人诉说他的生活。

5，芬病了。

芬病了，拉肚子，感冒，一家事就全由我一个人弄了。由公家量取四斗米，二斗换了二十一斤面，一斗买盐等类，一斗六升一债。

从搬走的学校遗产中我收到一张桌子，一个破箱子，一把切菜刀，半斤盐，一支小瓢，两把管帚，两个木升。

把三本通俗小册子借给了王兴甲的儿子。

黄昏时一个过路的女人来投宿，是去三十里铺的。姓张，叫张占元

过一封信

，已去当兵八年，在四年头上娶了她，而后就没回来。丈夫名

今年有

，她不知是真是假。她独身居住，种峋地，村人代种着。这是个大身材四方胖脸，小眼睛的二十二岁女人。这里的人与人关系是坦率的，男与女的关系也是坦率的。但知识分子心里却是不洁的。竟会想到一些不道德的事。

十一月十九日冷、晴星期五

在这里生活整整十天了。

那个投宿的女人吃过早饭走去，她要留下一元钱，被我们拒绝了。她把一颗馒头给了鸣儿。

天气冷，我在家剪了一些报纸。

一个红眼的农民给我们代买来了羊肉五斤（二百元一斤）共用去一千四百五十元。

夜间我散步到老冯处，他说不久又要去到县上为公家去作生意，贩驴马布匹棉花。他是蔑县人贩过七年鸦片烟，自己坦率地承认自己年轻时每次能够喝一斤酒，也吃过鸦片，直到如今有时还吃一口。他是坦率的，能干的，性急的一个胆汁质的人。因砍柴把一支小指伤了。革命分土地时他也忘了鸦片瘾。我向他谈说着将来的新中国，机械化“如今有了一二十响地，两孔窑洞……已经十足了！”他笑着倚在墙壁上说，他问我他那般年纪是否还可看到我所说的那样世界，我说：“你只要活到七十岁，一切全可以看到了。”“我能活到七十岁么？哈……”

他送了我一小袋辣椒。

夜间芬没泻肚，但一直发烧头痛。

十一月二十日晴星期六

芬病还不好。为了整日烧饭，扶持她和鸣少L，弄得很焦躁，但我还忍耐着。

上午把一些谷秸从田里背回，下午把栏栅全部弄好，从王兴甲处取来白面十五斤，荞面七斤。他正在磨着面的老婆说：“磨了两天面全给人家拿去了啊！”

他的大儿子已上学，来信要米、面、油、炭（六百元）纸、墨·，……

十一月二十一日晴渐暖星期日

因为芬常拿一些琐事烦扰我，她一点也不想到我的困难情形―精神和身体―她是以一种演戏式的理想化来生活的。我不大愉快地劝了她以下几点：

一，要把过去生活的一套全部改变。

二，不要对生活太抱理想化，戏剧化，这是实生活，艰苦的。

三，每天要计划整日的工作，加紧工作的速度效率，再那样慢腾腾地是不行了。

四，要真正成为一个农村妇女，甚至比她们聪明，能干，泼辣些，因为你是受过教育的。

五，对于孩子不要大声怪气的叫喊，以至成了习惯，因为我是忍耐在生活，不要挑拨我的感情。

静静的改正想办法就是。

这种教导几乎成了周期性的工作，真讨厌人！

早饭后范乡长和县上一个姓王的征粮人来，坐了一下就走了。午间很闷，散步到一个万历年间和尚的荒坟，为鸣儿采了几颗山枣回来。我将要在这山村里生活两个年！我准备度过任何劳苦生活。芬的病见好。自从和她结婚以后，为了她的一些病，我化去了很多的劳力和时间……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摘记

1，午饭到王兴姚家去吃黄米糕。

2，又托锄奸主任卖两斗小米。

3，夜间一个姓常的青年来―优杭主任。

这里的风俗，在秋收时打小米，要吃一次黄米油炸糕。我们被邀请到王家，那里人很多，但我和芬怕肚子坏不敢多吃。去割柴时在小河边上遇到邻居贺家男人，他正在那里割篙，捉虱子，领着他六岁的娃子。我们谈论此地人种地底不得法：不上粪，不积肥，锄谷子时不培根，以至根不固，容易被风吹摆磨擦。我打算明年和他合作种晌地，他虽然刚刚四十八岁，但劳动力不很好。他现在吃食，做一天短工换一升米。一般农民是固执的，听天由命，保守，掩盖在诚实下面的小狡猾，诉苦等等。

在王家一个脸肉肿、纹理乱的姓仁的短工，被人们怂恿着唱了“三杯酒”，“十二月送郎”，“十月盼郎”人们虽然带着不怀好意地笑着，但他却唱得很庄严。

美丽的灵魂常常是包藏在丑陋的外貌下面的。夜间姓常的青年农民来，他很喜欢谈字，愿意在冬天跟我学认字。一般的村人对于我底砍柴，担水……吃苦的精神很感惊讶和佩服。明年除开扫除文盲工作外，我还预备试验种植，改良这里的耕作方法。

此后两年中的生活对于我将有很重要的意义。

十一月二十三日（古历二十二）　星期二

因为吃粘米糕肚子泻了。

早饭后去割了一大捆篙杆，看到河边有一片空地，我预备明年开发它，种些菜蔬。

晚饭时因为鸣儿吵闹，加上芬的呷嗦，我又发怒了！《第三代》第八部最后的四章：

一，翠屏在博爱医院佣工―汪大辫子辞行。

，杨承恩回到长春城与杨局长计划为将军开兵工厂。，焦本荣养病家中，林青由狱出来（双目已失明）―翠屏来讲一一三

耶稣上十字架的故事，林青听着，焦本荣反驳。四，井泉龙等待大环子生产；

……大熊星已横在天中，下弦的一弯月芽下面，正缀着一颗特亮的星，三星已经偏向西方移过去了，看不到银河，西北方正有一颗发红色的星，又有一颗蓝色的星……鸡叫声……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身体感到不甚好，没有去割柴。

早饭后发现住宅后面的山顶，有些向阳的田地，春麦已经出来有一寸多高。看着那连绵不尽的土山山，固执的土地，……这可以矫正人底一些虚矫的感情，这才知道用笔才是我真正的行业。但为了生活，我必须要在这荒凉的山村住居两年，这多少有些像充军发配的心情。这里和都市物质的文明一比较，那是不能以天堂地狱来比拟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应该来尝一尝这味道：自己担水，烧饭，砍柴，再种上J毛峋地来自给自足……他们那美丽的田园思想，牛皮理论，以及一粒米底来之不易……将要被现实所证验了，他们要累得爬不上炕！

晚间到姓刘的家里去，两个拖鼻涕的孩子，光屁股坐在冷土炕上而这些清明农民们对孩子以虐待为爱惜l这真是半动物性的生活。一个壮实的农民，正在织着袜子。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n鸟儿夜间常常哭闹，撒尿……我忍耐着哄他，每夜我要起来五六次，睡眠不安。

我竟将要沉默地住他两年，不去和谁来往（延安的人）勇敢坚定，忍耐承受一切生活上的困难。

王兴姚的女儿又不想为我们帮工了。她的母亲为她买花纺线。早晨为鸣儿蒸下一些摸，送邻家孩子几个，竟有了庸俗讨好的做面子的心情！这是可耻的。此后应该免除这可卑的念头。应该尊重孩子的意志和自尊。

午后和芬及鸣儿到河边去，我把那些地圈起来了，共约有半亩（二一！·五方丈），一亩（六十四方丈）这也有一种不好的心理，这是怕那贺家邻人开了去，其实人家连想也不会想，这也是我这小资产阶级者的可鄙的庸俗性啊！不洁的东西！

昨天把一九四一、四二年的解放日报剪完。

黄昏时去冯家，那老汉正去担水，他说最近到县上去了一次。回来到王步赢家，他说乡上要把我移到刘庄去住，回来告知芬，这使我们全不愉快，因为这个“家”将将算安定了，又要移动，真有点头痛。为搬家事，夜里我心情很酸楚，我是以流配的心情住在这里的，仅仅这一点安宁全不给与我。住在这里觉得环境很合适，篱笆建立了，菜地准备了，而如今他们竟不和我商量，就要一个物件似的搬动我，这窑洞听说要由延安剧团占据，这引起了我的反感，这又需要斗争了。自己的感情有时竟脆弱得到可怜的地步，心胸狭小到可耻的地步！

我不敢想过去与将来，这使我悲痛，不安，感到眼前生活底无意味。

十一月二十六　晴暖　星期五

为搬家事，我一旱晨吃过饭即去乡长家，他不在，我自己到刘庄寻找代耕主任刘永廷，他领我去看了那窑洞，是一间狭小，阴暗，背太阳的石窑洞，这是不能居住的。

回来路上遇到乡长，我和他讲，我不能搬那里去。这人是迟钝的，不晓得他的心尽想什么。他说搬我到那里，是区上的意思，为了照顾方便些。

我决定这样，如果他们非要我搬动不可，我就让他们送我回专员公署，不住在这里了，这非要强硬与斗争不可了。从此我更懂得共产党对我的遭遇是完全冷淡的，漠不关心的，也证明了他们说关心艺术家生活和工作，才’能，完全是“面子”的，敷衍的……只要别人稍稍表现一下个人的意志，不同的见解……他们就要给点“颜色”看看了！这种浅薄的作风是只能令人齿冷的。昨晚包了几个饺子，把冯老汉请来吃了。从他的口中知道他和老婆的情形，村长两个青年劳动力，只出了七斗公粮，是个滑头；他却出了一石粮。但我对这些人只作了解不做评断。到村长及王步稼那里，我较强硬地说了我不会搬开这里的理由。他们答应明天给我送柴送菜。

十一月二十七日　阴　星期六

离延安仅只十几里路的村庄，竟像隔了千白一里，这里的人民除开送粮草的义务以外，似乎什么政治上的，文化上的宣传也接不到，看不出他们和这革命政府有什么思想、感情等联系。没有报纸，没有经常的宣传，一句话，看不到政府的工作，党的工作在哪里。宣传底不深入，不普遍，不经常，形式主义……是充分表现着。也许我只看到了一斑，一点……。从这一斑一点也可测知它工作的程度。我预备把我所见到的人物列成一个表，经常注意研究他们的行动，思想等底转变。

对一切我应细心深入懂得和研究。

我们预备把王家兄弟、村长、常、王以及邻家贺氏兄弟全请吃一次饺子，这是应该的。我也预备明年替为我砍过柴的人，每家去无条件帮工一天。总之，我不愿白白使用别人的劳力―虽然这不是我个人问题。

听说冯老汉儿子冯文英在这村当教员时打了一份报告，就有了被托派利用的嫌疑，有工夫我倒要研究研究。

在前清，如指摘政府，就要被指为革命党，在国民党就被指为共产党，在共产党便被指为托派等类……这种缺乏政治道德的行为，是可羞耻的。这作风如果不改变，天下将永无平定。我决不与任何暴力，无道德的政治上的污蔑、恐吓所屈服和让步，随便蒙受到任何损害和遭遇―为真理、正义以及个人的意志是光荣的。忍耐是战斗，是主要的力量。

十一月二十八日　晴　星期日

昨天把一九四三年三月份报纸剪过了，其中偶然发现延安县川口区第六乡的生产计划（二月八日）及县委王王年的文章。计划定得很完全，要百分之百完成，但据我仅就开荒和纺织、植树几项来看，像是百分之十五也没完成，至于增粮恐怕更无多大希望，我将要慢慢研究它。张老汉卖给我们白菜十元钱一斤，芬说他敲了我们的竹杠，我说和一般农民办事，起始应教他们占一点小便宜，而后才好办。她说我不应太大方，因此我们争执过一番。其实我何尝不知道那老汉底自私，不仁……但女人们是只看眼前，不懂这些道理的。村长送来二十斤洋芋，一斤葱。

徐天培致赵万元信（延安县川口区区长）

赵区长：（万元）

兹因前日给你写信你区碾庄所住之工属现在因县的剧团今冬也在碾庄休，急用地方‘

请你给该工属解释到刘庄去住你们给他帮助解决窑洞问题为好此致

敬丰L

薛国甫（紫色铅笔签字）

代县长

徐天培（延安县政府长方形印）

十一月

廿八日（私人方形印）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午饭请王步腻

，村长，常等吃了。

并把今年该乡在报上发表的计划读给他们听了。讲了一些将来革命理想。

十一月三十日　（古历十月二日）　星期二

给范乡长信，要他到县上给开介绍信去医院及解放报。午间乡长来给我县上的信，我必须要搬家了，我请他去寻一眼有阳光的洞，就可以搬。我和芬全想着，我们不会按了自己的理想在这里住到两年。但是不管有什么变动，我要坚持我一贯的意志―不屈服于任何艰难和压力、困苦之下。

十二月

十二月一日　晴　星期三

忍耐地承担一切罢，

不管是任何艰难和苦难

―以至粗暴的压力！

总是忍耐地向前去，

和一切生活搏击，

和一切障害战斗

―战胜它，

而且要扼死它……

只有这才是人类的大勇者！

早晨起来心情很愉快自从到乡村以后，我们三口全变成了能吃，能喝，能拉，能睡的人。

昨天鸣儿把隔壁大于他四岁多的一个孩子的嘴角用土块打出了血，我打了他的小手，他恐惧的哭了。这孩子这种好斗的性格恐怕是我的遗传！

早饭后散步到一处破庙里，一棵古槐树上落了一些灰色的斑鸿，地上一些沉年的麦秸―我心情很沉重忧郁，使我困守在这枯燥的乡村―无家园―是不甘的。我不能发表我的思想，抒放感情，不能写作，只是吃和睡，这是一种动物的生活啊！―我将要被禁锢到两年！

十二月二日　晴　星期四

午间请王兴甲，王兴姚兄弟吃午饭。

昨天范乡长来，带了县＿＿匕一封信，他们决定要我搬到刘庄，今晚我散步时遇到乡长、米指导员，他们说向阳窑洞找不到，我因为不愿固执，就决定先搬到那背阴窑洞再说。回来说给芬，大家全有点不快。夜间我劝她将来应多读文学书，加深和提高自己的感情。我告诉她我们是不会离开的，任有‘什么引诱，她相信。她说我的感情越来越深沉朴实了，她也不感到我的感情压抑到她了。

“我这才开始懂得人生的味道啊！”她说。

“你必须要把自己一些原始性的东西经过洗炼，才能变成柔韧、深沉……，,

她是缺乏一种深沉的智慧，深邃的感情，要培养她。追求理想，人才能提高。

我是一路上抛下了庸俗的东西行走着了。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从中央招待所整整走出一个月……今天和明天搬家，我愿我的生活：

一，能安静地真正过一年种地生活。

二，或者只被作工属待遇，种些菜，读些书。三，一星期去延大教一次课。

其中以第一项对我更有益。

十二月四日（古历七日）星期六

早饭后即开始搬家。鸣儿竟一直山碾庄走到刘庄。因为灶不行，晚饭就吃于房主人家。房主人姓刘，有五十二岁，老夫妇，老婆性燥，口利，曾生过十六个娃儿，竟一个也没活，讨了一个八月大的娃儿，如今已养到了二十一岁。老头忠厚，和气，品质很高，总是笑着，还留着发辫。有大的牙一齿，较高的鼻子，长命，眼光很温和，鼻头丰满，养着八、九案蜂……出公粮三石四斗。据说媳妇不甚好，十三岁接来的童养媳。老头有腿疾。

我很不敢问一些人们的生活情形，因为他们总是诉说出公粮的数目多，而我又是个吃公粮的人！

十二月五日（古历八日）星期日

早饭依然吃在房主人家。饭后一个姓白的代耕主任和一个姓张的青年人来，为我修灶。他们全是生得很漂亮，而性情真切负责，他们是在这里揽工？

因为担土，把刘家的担子弄断了，但那老人和儿子却若无其事地笑笑说：

“坏了再弄一条罢。”

昨天我给村长赔一撅钱，他也没有要。从此我更卑弃着一些小资产阶级者的狡猾，浅薄，偏私―连我自己也在内。真正伟大的性格是在真．正的劳动者中间。

这里的女人全是健康，。喻快，美丽的。

一个正在磨盘上磨面的人，生得很俏皮，三角脸，直鼻，嘴角和眼稍全是向上，微微有几颗麻子，总是愉快地笑着，灵活地动着那双讨俏的眼睛。

隔壁一个小面女人，也很健康愉快，有一个三岁的娃儿。从这些女人身上，性格上，所发现的品德，使我更鄙弃那些不事生产，装模作样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女人们―庸俗可憎。芬也惊叹这里女人的美丽。

那女人姓高，丈夫却是个不甚漂亮的人，左耳朵下还生了一个肉瘤，但也一样具备着真诚的品质。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窑洞已渐暖，但还是阴凉。我决心忍耐，尽自己力量解决，尽可能不去麻烦别人。

身体感到不大好，担了两担水，割了一捆柴用了一点力，渐好了。此后我每天尽可能做一些体力劳动，一切以“自己动手”为原则。在城市里不写作，在乡村里不劳动，这是生活不下去的。这里四外风景很好，各种果树也很多，春天来时一定很有趣味。早饭后去代耕主任刘永廷处，请他交涉本月份米面事。他的女人生过五个娃，但全没活。这也是个正直，‘愉快，心胸坦荡的人。大身材，大眼睛，长睫毛。她是大脚，棕色的女人。

十二月七日整日大风星期二

摘记

1，由白代耕组长送来黄豆二升·，洋芋二十斤。在这里比起碾庄一切不方便，人也生疏。

昨晚到隔壁王家去串，男人二十三，女人十九，山西人，虽然他们生活很穷苦，但却乐观，愉快。

日间剪七、八月份报纸。

十二月八日　晴　星期三

早饭后随着两个孩子到山里去砍柴，因为斧头不好用，只用手折了一些枯树，手全刺破了。

我是以一种道士的心情，用苦难来折磨自我己，担水，煮饭，砍柴我全做过了，还要做下去，我要用这磨砺我的心情。米、粮吃光了，看乡长的样子对我很冷淡。不公不私住在这里真不愉快。

这里离延安仅二十里路，但却像隔了一个世界。这些县政府人们办事真是缓慢得惊人！为了我的一点伙食事，竟一个多月了还没一个明确的回答。

十二月九日（古历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四

摘记

1，给曹立如，王王年信各一封。

2，区政府宣布对我生活上一切不借给了。

3，去川口区政府。

古历十二日（八日）我去李村赶集，回来因为情绪不好，竟打了鸣儿一巴掌，也打了我自己，咬破了手……芬哭了，我悲痛已极。我是完全绝望似的被困在这里，这是牢狱，流戍地啊！只因为我不愿服从，他们就这样处置我，想屈服我……这所谓“政治斗争是无情”的，如今竟斗到我的头上来了，好，我准备迎接一切！

我要在这流戍地以滚钉板的精神忍上两年。

夜间我们当然又和好。

这消息终于到来，范乡长来说，区政府说对我以居民待遇，一切不负责。我是准备这种“待遇”到来的。好，他们是想以政治压力，饥饿……来屈服我么？我是宁死也不屈服的，虽然我感到心酸―为了孩子和芬―但我要拿出精神奋斗下去，并．且要准备迎接一切更多的风波到来，我是以忍受那些暴力―国民党、日本贼―的忍耐来忍受一切的，他们可以饿死我，软禁我……但我的意志却不能屈服，我倒要看一看这政治斗争无情到什么“无情”的程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知道这消息以后，到川口区上去一次。看着那个门卫和一个老百姓的冲突，我知道这衙门是到处一样的。

他们不给我开介绍信去会罗烽等，我也不去了，我决定以最大决心忍受一切。随便什么到来罢。

从明天起，我要多多打柴，恐怕下雪。

我鼓励了芬，我应该多刻苦自己，不要使孩子和女人精神．上感到痛苦。

萧军致曹立如信

立如同志：

我们又由碾庄被搬到了刘庄，金卜山上月到现在整整在六乡住了一个整月，这之间曾有两信给您，惟均未得到赐复，殊闷闷。关于我此次来乡间居住，一切情形，您大概已经清楚，这里不必多说，惟此一月之中我已由本乡借过了五斗小米，是否将来还如此借下去？还是政府方面另有规定？我甚愿明确知道，这于此地负责人和我自己全方便，不然老百姓以为我为公家人，公家对我又没明确的规定，我很难相处，万一发生一些误会，这很不好。如日内仍无复信，我只有亲自来您处面询一切了。

专此祝

好！

待复

萧军

十二月九日

十二月十日　晴　星期五

早晨给区长写了一封信，请他代我解决明年全家粮食，土地，耕耘的工具等，并说明了我很愉快政府把我做为普通居民待遇。我猜想他们不会顺利地代我解决，一定还要磨难我，我等待着一切。向范乡长要求代借一斗麦子，看他的样子也许还可能。鸣儿没有面吃了，芬生产时也要吃，我不愿他们过度吃苦，更是鸣儿。午间去砍柴，从山上滑下来，手和腿全擦出了血，在那一刻工夫，我担心我也许一直滑下去，或者被后面滚下来的斧头砍破了脑袋，被柴刺刺瞎了眼睛……结果还安全，我咬了咬牙齿，这更增加了我“憎恶”和“战斗”的心！也更增强了我原来的意志―我要忍受下去啊！这才在开始，过去我曾忍受了精神上的折磨，如今我将忍受二年或三年肉体上的折磨了！但无论如何，除非我自愿，决不屈服于任何可羞耻的强力下面。这使我想起了苏武，王宝011，以及那些历史和现代为追求真理与贯彻自己意志被囚禁，苦役，磨难，以至丧掉自己生命的人物，这就觉得自己所遭受的太渺小了。虽然我们处境、对象全不同，但为了不损一个人的自尊以至锻炼情操则是同一的。砍柴回来，芬已为我准备下了一些洋芋和小米稀饭，吃罢，稍稍休息，我又割回了一大背荒篙，被那个脖子上生病的姓高的男人看见了，他惊叹我这“受苦”的精神，竟热情替我扑去了身上的篙籽：“你受苦真能成啊！明年你种地……我愿帮助你……看了你使我们这些受苦的人……更应该受苦了……”

他原先曾轻视过我，问我种“儿亩”地？……如今他佩服我了。我必须要好好改造自己，洗净一切虚矫的渣滓，少说话，要切实端庄，多多用行动帮助人。

因为我帮了房主人家抬了两次粮，那老婆婆竟送了我们两颗酸菜。农民的报恩性与怀疑性，保守性全是大的。从此第一个我应该让他们对我破除“吃公粮的人”这成见，其次让他们相信我的真诚，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爱我，尊敬我，信服我，我能影响他们。把脑袋放低，把精神放得高和宽大些罢！

懂得自己的任务和价值，乞L一切侮辱和折磨来罢。一一我将做一个殉道者。

晚饭后和芬及鸣儿到前院一家刘家。这里有一个宽厚的老人六十二岁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公家做事

过乡长，土地革命前，每年可打数十石粮。

，一个在家种田。大儿曾做

红白战争时，粮食全被白军

驮光了，现在只种三十垧地左右，交公粮两石五。这一家人的运命使我们全感动！因为两年中竟把四个孩子全死，现在家里凄凉地只剩下几个大人―两个儿媳，一个养女，一个了

.L

万产

“我们全是老实忠厚的啊！也许还有什么亏了人”老人说着背过身去擦泪去了！

……孩子死了

他的大儿媳―死了三个孩子的女人―静静地坐在炕上，头上包了一块手巾，我完全被她那安静的神情所感动了，她给我一种尊贵的，优美的品质！我甚至爱了她！虽然她是缠小脚的女人！乡村打扮，已经三十岁了―看样子却只有二十五岁―她和这环境完全和谐的。

为了可怜这一家的孤独，我和芬全有意把鸣儿认她为干娘。那老人对于异乡的人是同情的，他讲说曾有一个实习的学生住过他的家，为了想家，竟唱歌给他听。

这一家人全是有着诗歌的灵魂的人。

这里的居民只感到对公家尽义务的负担，却不见权利的享受，比方一些工作―除开要粮草及人工以外―其余的文化，卫生，教育……在这里是看不见的！（从死孩子的惊人数目可知）这使我想起了一些外国传教士们底厉害了。他们在直观上，只有布施没有需索，而且是“韧”性战的。这一点共产党是差得远的。这里的人民对于共产党和政府是没有思想、感情上的连结的，他们只感到“谁坐皇帝给谁纳税”的义务感觉啊！（那老人曾送过我一碗米酒）萧军致延安川口区区主任信

区主任：

昨天去区上，适值公出未遇。

关于此次政府上把我做为一个“居民”居住于六乡，我很满意，这于公家，于我自己全很好。

我此次脱离公家来乡居住，事前已曾向边区政府提议过，希望以一个“公民”的身份帮助我一些粮食、生产工具，待我能自足自给时，再行归还，并未要求以“工属”或“休养早”等身份待遇。因为我既不是公家的工作人员了，又无病，当然无此权利享受此类待遇，在起始一个月中，公家既然如此优待我了，我当然也不便拒绝，而且很感谢政府的好意！

关于此后的问题，我是以一个“居民”身份在此地居住下去，已经向范乡长及刘庄村长表示过了，愿意遵守享受这里一般村民的义务和权利这无问题。其次是柴水问题，我们自从到六乡一个多月中，共得到公家四背柴（共约一百六、七十斤），其余是我自给的。关于水，我也是一直自给着，这也无问题。余下的只有粮食问题和生产工具、土地问题。

一我全家共三口人―不久又要生一个孩子了，将为四口―希望政府方面能代借明年全年的粮食，不然就先借小米一石五斗，麦子五斗，吃到何时算何时，待秋收后，我们尽可能还补公家。二．我一个劳动力大约可种地五响。

三．生产工具―撅头一把，锄一把，斧头一把，绳两条，镰刀一把，种菜小锄一把。

以上诸问题可否之处，我甚盼政府方面早一些给我回信，我好做一番明年生产准备。

关于以上诸问题如果由乡长解决，我也愿只对乡长一人负责，因为我究竟是“公家人”，又来此地不久，一切不熟悉，这于各方面全不方便，一切请和范乡长相商为盼。此致

敬礼

萧军

十二月十日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摘记

1，去和平医院。

2，开始为张家兄弟讲书。

早饭后去和平医院，院长不在，门诊时间要到下午两点，我只好去桥儿沟一次，带了一百元钱，买了半斤切糕吃，给鸣儿买回五十元钱枣子。路上看到一家死人出灵的，灵棚前供了三支杀了的羊，中间一只背上插了一把刀。

带去的几个冷洋芋，不好吃，我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凡是到一个“机关”我总是做好十分的精神准备，准备那些无知的人们粗暴和可怜官僚气的待遇。

值班医生叫刘己苛（?）是个青年，四支眼睛的四川人，承他还很耐心地告诉了我一些生产常识，那个青年护士还很和气，那个青年秘书却很可恶。

从黄既那里借到十一月份几天报纸，想借几本文学书没有。我们虽然通了信，但没能见到面，因为那里不准“私人”会客，还是制度啊！回来行在山梁上，看了四望无边的土山丘，太阳暗红地西沉着，荒凉啊！这又使我想起了五年前我一个人从山西吉县出来，行在这样的山岭上。

路上我所注意的：荒地，山枣，柴，这全是目前我所需要的。山枣为了鸣儿。

夜间我开始去为山沟那几个姓张的独身男人教书了，我把一本“二届参议会汇刊”做为教材，因为这是他们所需要的啊！他们对于说话全明白，也感兴味，这又类于在成都时我给那些印刷工人们讲文学课很相象。我预备把“大后方生活报”，改良耕作法，鲁迅小说选为题材，轮流教，多灌输大体知识，其次是识字。他们之中有的识字很多，也全很聪明。如果若无一些不明大义的党员从中捣鬼，我可能把全村文盲全团结起来，教育他们。

我教课切忌谈到一些党员底问题，省了麻烦。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天明时我决定了自己的态度：积极的，战斗的，如果在这里一些不明大义的党员们再和我麻烦，我要不容让地战斗下去。如今我是个无所顾忌的人民了。

战斗是我的命运，我应该愉快的执行接迎它！

和本院少房主人刘天才一同去砍柴，这是个倔强的，宽厚的二十一岁的青年人，但他已经近乎三十岁的成年人，没了青春气。今天的柴砍得打破纪录了―约五六十斤―背起来显得吃力了，在这些劳动上我是不如一个孩子熟练的。我很羡慕那些一天砍三四背柴的人，我感到自己太不行了，但我要练习着赶上他们―两月中砍下明年的烧柴，不管有何变动，我一定要按着计划生活下去。

现在我只想粮食问题―其实这也是不必要的，这是小有产者胆怯的心情。

一切全要正面，直截去解决，“面子”是不必要的。晚间仍去给他们上课，讲了明年延安县生产计划，他们对这是冷淡的。一些农人们在院中谈论着生产，展览会，吴满有。早晨我看到张家弟兄那个叫张朋华的有胡子的三十岁人和张自成正在与一个人露着牙齿争吵着。样子是粗暴而残忍。张朋华（中），张朋禹（木匠），张自成（高颧亮眼），张朋庭（大眼高鼻，识字较多的人）张朋堂（无特征的青年人）。贺村长的大哥长得身材很高大壮健，气魄也好，样子像于毅夫―高鼻厚唇。

对于砍柴、背柴渐渐有所习惯了。

和一些真正的工农一比，觉得一些知识分子的狡诈和狭小了。清洗自己的渣滓罢！

十二月十三日（古历十七日）晴　星期一

太阳没出来，我去砍柴，我欣赏着那景色，美丽啊！淡储，淡紫，淡灰，淡蓝的天壁，前面一条起伏的山线，横在山绵中间的是几棵姿势横斜古老的树木；天西边也是淡储色，淡白的微残的月亮悬在天西。今天因为要去碾庄（没去成）剪了一天报，剪完了。因为芬向隔壁女人说我们自己生活是和．他们一样的，她竟送了一碗玉米给我们，这使我感到真正的贫苦人的大方和坦荡，比较起小有产者是伟大得多了。

这女人是乐观的，坦荡的，很有流浪人的风味，很热情，品质是好的。

因为早晨和昨天砍柴过累，周身感到疼和精神有些闷塞。但我却被明年种地的生活鼓动着。我要加紧锻炼自己，但也不能太急迫。我要尽可能熟悉农村事物以及边区各种行政规章。夜间和芬唱歌，前院刘姓一个叫牛娃的孩子说，明年这乡上请我教书，这也许是可能的，但我还是愿种地，这比教书自由有味得多了。如果他们用民主的办法非让我教不可，或者作校长，或者文化主任，对于这些“选民”们也只得负起责任了。我决定这样开始工作：

一，教学以“有用”于学生家庭―生产、日用―为基本原则，如政府基本法令、记帐等技术，生产学问。政治、文化常识。

二，一部体力劳动，组织小规模农事实验场，使学生学习改良耕作法。

三，修理校舍。

四，开垦亲会。

五，扫除文盲，施行小先生制。

六，于每村设三角形公布牌（识字，时事，法令，常识，生产技术等）。

一件事我总是好和坏两方面着想的。我有时还偶然有作个“党员”的想法，如果去从事政治的话―假设共产党对我改变了那狭小态度，我也许在文艺座谈会上报告我下乡经过，接了就宣布我将要作一个党员―但现在是没这可能。

十二月十四日（剃了头）　星期二

早晨去到崖上砍了一背柴，又跌伤了腿。

日间砍柴更进步了，也背得多了，还砍了一些湿柴放在那里。一起砍柴的有七、八个孩子们，很热闹有趣。

如今我是人民了，我觉得我的思想和感情真正转到人民这边了，我要为人民和一些不正的吃公粮的人，啃党费的人，吸食人血的人而斗争了。

熟悉政府各种法令，获得生产经验，知识，观察，体验人民生活

十二月十五日晴星期三

摘一记

去碾庄。

再有五日缴公粮的限期就到了，路上全是送粮的人。鸡将鸣时人们已经起来碾公粮了。

按地征：川地四五斗，湾地三斗，山地二斗。平均三斗多一些。丰年一响地可打七八斗（大斗），平年五斗。

王兴甲―出粮四石二，王兴姚四石八。

一斗小米一斗四杂粮。

冯占斌老汉在家，他正在向一个人诉说他不在家时给他担水的人竟在水里放了猪粪。他的儿媳生了女娃，我答应给她一些零布为孩子做衣裳。

邻居贺忠俭竟热情地扯着我的手到了他的家。贫穷人是有热情，有人情，‘慷慨的。

王兴甲和王兴姚一样的弟兄，却有着不同的品质；前者是个势利小人，后者老实些，他提到自己已没了一两小米眼圈红了。把四升小米梢回来，刘家送了我一个南瓜。姓米的那青年人爱赌钱，他的大哥―一个毡匠―却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回来又去砍了一背柴。砍柴回来芬告诉我乡长来了，我托他转区长的信他没见到，他随区长去各乡才回来。晚饭时米指导员来，他没’说什么。我感到这些人总是鬼鬼祟祟的，染了一些革命游击时代的习气，忽然他们到我这里来，使我多了疑，也许他们受了什么使命要来捣我的蛋，也许因为我教了姓张的弟兄几天书，他们神经过敏起来了随便他们捣鬼去，我还是按着我的道路上。

听说碾庄把三石多代耕粮食送到了刘庄，又砍了七千五百斤柴，也许明年有什么人还到这里来住，但我是决定不用公家的“优待”了，省得我和人民起了隔阂，也使我不用对人们过度谦卑。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早晨去背柴遇到贺村长，这是面貌很美好，情性很宽阔的人。他们弟兄四个，二、四在打仗，一、三在生产，今年出公粮七石多，盐贷金一万多，这是模范公民家庭。

对于中国有这样品质、气魄的人民，我感到愉快和骄傲，他们毫无卑贱，贫薄，狭小的习气和行为。

老冯来，寻了一些旧布和棉花给他拿去。他是个简捷、务实，毫无俗气的人，有些长样和举动近乎鲁迅先生。

晚间刘天才和姓王的邻居来坐。

十二月十七日（古历二十一）晴星期五

摘记

1，给博古信要解放报事。

2，共打了两背柴。

夜间竟想了一些春联：

贺家

模范公民在六乡应是首屈一指

兄弟四人前后方分担战线两条

刘家

五十年来，生于斯，长于斯，惟仗和平处世

一家数口，种田地，养蜜蜂，只靠劳动传家

前刘家

有儿即是宝

无病一身轻

十二月十八日（古历二十二）星期六

因两天打柴过力，感到浑身有些酸痛

看到十一月十日解放报中载苏联八十岁老地质学家佛拉基米尔．奥勃罗霍夫，对于自己事业的艰苦忠诚和惊人的意志，这鼓励了自己，觉得自己所遭受的一点磨难太算不了一回事了，自己的成就也渺小得可怜。他的科学成就共有三百五十种著作，四千篇的评论和专文，五篇科学通俗小说，旅行过近数万公里。中亚西亚摩尔加勃沙漠中的沃壤，阿尔达利亚河之间大草原，阿尔泰山中的冰河和高峰均以他的名字命名。最著名为西伯利亚研究所。

中午同芬和鸣儿去乡长家。我独自回来，读了几张旧报纸去砍柴。’

夜间感到精神很烦躁，而芬的放物不按原处的习J质又发作了，我说了她，她又哭了。不思索是她最大的短处。依赖性也特强，不能独自开辟环境。

一个姓曹的老乡托我给他的女儿写了一封信。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早晨只打了一背柴，下午为鸣少L磨了一些米面，做了几个窝窝没去柴砍。一个姓李的老汉来，他是这乡选出的劳动英雄，种了二十几垧地，是个热情的近乎徐特立一流的人。

“我将将背了庄稼回来，他们就喊我去开会，说选我作劳动英雄……我就穿个小棉袄，坐在大礼堂里，实在冷啊，家里的庄稼又没收……他们又说我资格不够，我就回来了……你见过报吗？有我的名字吗？”

他很关心他的名字。我只好告诉他，每个人的名字全有了。晚．l'ed我去他那里，坐在旱烟糊糊的窑洞里他问我说：“在大会上人家有说明年发展三惧牛，一个人开四十晌荒，八寸深……我连声也不敢放哼……因为咱知道没办法，一个牛一天才能开二亩荒啊！”

我为他解释，因为他的条件不同，这里没有好荒地，不能和别人比，只是尽到自己的力量就是。我教他向政府借农贷，买耕牛，他说不知道公家肯不肯。从各方面，这乡乡长是无能的，只知道消极的向人民要公粮，向模范人民头上多要钱，而不能积极地帮助人民发展生产，解决困难。这里除掉公粮关系，看不到人民和共产党，政府有什么连系。宣传，建设，教育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第一年六斗，二年一石五，三年三石，七千盐贷金―这是李老汉的纳粮。他是李鼎铭的孙子辈。

在这里虽然一切靠自己动手，但我的精神却是完整的。我决不为任何引诱和幻想妨碍我明年耕作计划，我一定要懂得这里人民和政治结合的程度，决不为任何宣传所影响。为了文学，为了真理，我全应该在这里忍受观察两年。

从明天起我预备紧张地砍十天柴。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今天超破了纪录，竟砍下了四背柴。同我一齐砍柴的是两个娃娃―一个叫狗娃，一个叫七丙―我们彼此鼓励着，他们也砍了很多。我渐渐对于弄柴的技术有了进步。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早晨把昨日砍的柴背回来。早饭后身体感到一点疲倦，但仍去砍柴。砍倒了两棵杳子树，正要上山再去砍，忽然看到几个孩子从山口走进来，其中一个我以为是鸣儿，我惊异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便不去山上砍了，结果那孩子不是。

脖子后长个瘤的男人背柴经过我砍柴的地方，额上滴着汗说：“我看你不如办公好啊！”

“各有各的好！这可以锻炼体力……别人认为好的我不一定认为好……我就是不能受拘束……”

我能向他们解释什么呢？我这个“被束缚的波罗米修士”是只有自己懂得这愉快和痛苦的啊！

房主人的儿媳回来了，这是个年纪不大，而样子很老成的女人。同鸣儿到刘永廷家，那女人向我诉说他的男人如何在恋着一个吊眼睛的女人，她被痛苦着。

刘怀民家与狗娃家各送了一块豆腐给我们。

“你们什么也没有啊！”那老人说。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冬至”到了，这里的人忙着做豆腐。我们是这里的“贫家”人，寂然、无钱又无粮。儿子当区长的老人，房主人，狗娃的家各送了我们一块豆腐。吃了一顿较好的晚饭。

早晨把两背柴背回来，天有点阴，要落雪的样子。早饭后和鸣儿到山上去玩，一个姓高的没了牙齿的老人给了鸣儿两块糖。他称赞我能受苦，我底受苦的精神被这全村的人所传道了。午间又上山砍柴，一连砍倒了五棵树，被推下山去……这里有一种“战胜”的愉快。

晚饭后同芬及鸣儿本打算到刘永廷家去串，他不在，顺便到了李家。这家人原来由安塞逃难到此，有三个儿―大儿在熬糖，二儿拦羊，二儿媳是个少白―第三个儿因养不起就给了我们这房主人刘文焕作了儿―刘天才二十一岁―大儿媳死了，只抱着一个呆气的六岁男孩。老太太是个胖子，有点耳聋。―那姓高的老人就是她的哥哥。

夜间在老木匠张家（六十一岁）和他讲说工会的道理，和战争终结期，劳动的意义，共产党代表什么……他惊异地笑着。他只有一个三岁的儿。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星期四

早晨去背柴，一根右手指昨天被刺破，痛了一夜，有点肿和化脓的样子，没砍柴，只是破了些背回来。

意外的前院刘家竟给我们送来四个白面大馒头―我们已经半个月没吃白面―还有菜，油圈圈，在这样环境下面，竟激起了我一种感激的心情！想不到一个陌生的人，还蒙到这样温情的给与啊！一想到过去一些朋友和亲人，可有谁还想一想萧军在这里受难着么？在这冰冷的人生的背面想不到还有着这样一点温暖火花啊！因为不劳动感到无聊，下午又上山背了柴。

晚饭后同芬和鸣儿去刘家，这表示我们的谢意。那老人不善讲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宽大的手掌，像是不断地忍痛在思索着。他有着宽大的额角，方下巴，挺立的鼻梁，吊稍的眼睛，这是一个伟大的相貌。

十二月二十四日晴星期五

摘记

到碾庄去看戏

碾庄今天唱戏了，我去看了一回。那戏台就在大路边一所古庙破落的戏台上，临时由一些林秸，麻秸遮了风，空场上没烧完的麦秸正在冒着烟。连孩子带大人共有一百多观众。戏是秦腔《忠孝节义》（《三娘教子》后段）。

我到了贺家，他妻子已经生产了十天，孩子害眼睛，那窑洞又小又热，简直这不是人底生活！因为我看到每家全是很冷淡（我猜想这是怕客人吃饭）我在贺家喝了两碗米汤就回来。一路．上我想着这“势利”的社会是没有美和感情的。我身上一文也没有。早晨去范乡长处，跟着他出来到代耕主任梁某处借下一斗麦子，一斗米，看着梁某那不高兴的样子，我愤怒了，终于也还是忍耐下。一个人正在那里和白某在争吵什么。

一个胡羊鼻，眼睛上长了黯的人，也去寻范乡长写保状证明信―因为贩烟土事―一两烟土要卖两万多。一支铁锨九千元。我如今完全陷在穷困，荒凉，寂寞的坑地里，但我决不颓丧，软弱，侥幸对任何人有所低头，我要咬紧牙齿度过这两年。范乡长他说也要不做公家事了，他说他的孩子要饿死了，一家十几口出了六石公粮。他问我什么时候战争可以完成，我说再待两年。他们做工作是吵着，骂着做的，我是做不来这样工作的。人们全在问“什么时候就可以打完啊？”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早晨为了灶火和芬争了几句，因为她把灶火的石条乱动。喝了一碗剩饭上山去砍柴，如今的那山里砍柴的地方倒成了我安慰的地方了。

我是不断地思索着共产党这对我的给与，更是当我背柴休息在那半路的石块上时，看着天，野鸡，野鸟，呱呱鸡―我咬紧牙齿，坚强着自己的意志，看罢，我的意志是不可屈服的啊！随便你们用什么磨难罢，我要战胜任何磨难，随便你们用可羞耻的力量罢。肉体的屈服是一时的，精神的可耻将是永久的啊，人生最伟大的事就是贯彻自己的意志和维护人底尊严而斗争。

人为一口气，佛为一柱香。

我忍受这苦役两年。

全村人全去看戏了，只有我还在砍柴，砍柴……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安慰和工作。

夜间到山坡上吴家去串，男人是个多血质地性情表面温和实质暴躁的人，女人有卷头发像个马来人。我和他们讲了自己生活经历，都市生活以及他们将来的希望。凡是贫穷的人们却全愿听富丽的故事。启发他们的希望，鼓励他们勇气，多讲故事……这是和农民接近的方法。他们渐渐相信我能种地了，也渐渐觉得我是一般的人，不再把我看成“首长”了。

今天共背回两背柴。

（借了刘家二升谷，一升米。）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背回一背柴，渐渐背得多了，不幸在冰上滑了一跤。我劝芬不要为生活而焦躁，要忍耐，把生活要想到最坏处。对于任何人不存在一点悲阁，一点幻想，……只是忍耐地生活下去。我知道他们要征服我，但我知道战胜的还是我。我对于他们这方法感到齿冷！随他们用什么花头，我只是不变地按自己的方向走。和一些劳动的人们接近，渐渐纯洁了自己的感情，更坚强了意志，对于生活也越切实和执着，一些虚浮的不正的东西也越洗净。张朋华弟兄要回家了，我去看了他们。他们带回去二十斤辣椒（可卖一百元法币一斤，这里三百元一斤，一元法币可换十元边币，一元白洋一百元法币），七斤蜂蜜（一千五一斤）可赚七千元。李家的“劳动英雄”正在扎酋帚。

农民们总是喝冷水。

十二月二十七日晴星期一

摘记

1，同院王洪云家搬到了上坡。

2，这里居民共摊此次慰劳费11250元。

3，读完林主席二届参议会报告。

4，砍一背柴。

随处有矛盾也有斗争。王家要搬到上面窑洞，前院刘怀宝家（狗娃家）不肯，因为那是他家的山。

一件事要多面理解，调查，不能尽听一面。我来此地不久，应尽可能了解每家根源和相互关系，避免感情冲动，轻易同情哪一面，总保持均衡，所谓超乎矛盾之上。

读了林主席的“报告”，使我对边区更清楚些，也更少了一些不必要的，狭窄的想法。政治本来是这样的，不能求全责备，吹毛求疵。因为自己是做为一个居民居住了，对于这些文件就特别感到兴趣，此后我要多懂得这方面―政治，经济，法律―知识，这是每个人生活所必需的。

夜间替高虎家算帐，本乡共出了二十几万慰劳费―唱戏三万，给军队二口猪，三头羊―算为新年慰劳费。刘庄共摊了一万一千二五○元

我应该像一团海绵似的吸收这里每一滴的知识和故事，一刻不停地观察每个人。

山坡＿t-－李家熬糖的老大（新近死了老婆）答应给我们几颗自菜。我们尽可能忍受各项缺乏，不向人讨要，除非他们送来。一个人无论到何时全应保持一定限度的尊严和情操。在砍柴的那条沟里，有一片荒地（约两亩），我预备明年开垦它。坚实地，忍耐地，一点一滴建设自己的生活罢。侥幸心，虚浮气……是人类事业的大敌！

十二月二十八日（腊月二日）星期二

由梁家借来两升米。

不偏不倚，力行不息是谓真中庸。

天开始寒冷了，早晨担水，河口冰已结深。

夜间我想着阳历年假期中延安方面―纪之华也许会来一次。我们现在当然需要钱，但决不去求人。

早晨那姓梁的代耕主任正在催柴和刘四嚷着。因为我不享受代耕，就不惊心。

今天去砍柴力气和精神全不好，背柴时因为过重，几乎跌到沟里去。下午又砍了一背篙柴，把芬生产的帐杆埋好了。现在只等她生产了，这是我当前唯一担心、恐惧的事，而且也是我最艰苦和需要最大忍耐．的一件事。大约在十五天以内可以生产了。碾庄的贺忠俭来，他给生的孩子拿了一些眼药去，这是个自重，聪明而高傲的人，只是贫穷累坏了他。

夜间到前院刘怀宝家中去串，和他谈了一些种庄稼的事，这是个聪明而有心于十的人，是这村中较调皮的人。我预备从他那里把一些种庄稼的知识记录下来。

谦卑，称赞，鼓励，助人，随和这是处乡人的原则，从这之中慢慢启发他们，教育他们。我一直觉得自己所学，所知，所想离他们太遥远了，需要很大努力，耐心来接近。

研究每家，每个人，每种关系，过程……这需要很大的耐心，细心。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去川口借粮食。

昨天房主人的儿媳偷偷把几两蜂蜜卖给了芬，她说需要四百元钱，因为她背了婆婆借了别人的钱买了一付鞋扣，婆婆平常是一个钱也不给的。但偏赶上我们也没了一个钱。我们是应该站在同情，说服老年人，帮助教育少年人，调解他们中间的关系……立场上。父与子，夫与妻，婆与媳，家户之间，穷富之间，新老户之间，矛盾的暗潮是存在着的，这需要长期才能理解。

因为有些疲乏，今天没去拦柴，加匕粮食没解决，总不能安心。去范乡长处，不在，经过一番踌躇，终于决定去区上弄个水落石出。路上想着，如果区上不给我解决，我就直接写信给林伯渠，如果他再无回答，这证明他们故意磨难我，我也就不再顾虑什么，决定要求离边区。

区长是个短胖胖的三·卜几岁的人，僵硬得很不讨人喜欢，他几乎把我给他的信忘了，这使我不愉快，但还是忍耐和地和他说明了理由，他按规矩借了我一石O四升‘四合小米，使一个书一记给乡长写了这样一封信：

范乡长：

你乡居住的萧军同志，本区已决定救济吃粮三个月，每人每月以一斗一升六合，他家三口人，共应领粮一石O四升四合，希见信照数发给，并给他调济撅头一把，是要敬礼

（你乡如无救济粮可以从公款内拨发为要）

“现在不需要锄头，先解决撅头吧。”

“我对公家并无什么任何特殊要求，只是按一个移民身份借给我一些粮食就行了。”我简单地说。

“你劳动过f冯？”他问。

“没有的。”

等到我说自己已经打下了八百斤柴，他从那油光的呆板的脸上才泄露出一点笑容。

这些人是本分的，坚定的，实事求是的，但因文化程度低，限制了他们发展。

“你原先在哪里服务？”那个服务团的叫薛国甫的青年人问我。“文抗。”

“你不是很有声名么？怎么？……”他大概已经知道我是个作家了。奇怪我为什么竟种起地来了。

“有声名有什·么关系，越有声名越应该和大众结合……”我公式地回答了他同时笑了笑说：

“我是喜欢种地的……”

回来路上，感到很愉快，粮食问题解决了，明年我可以安心种地了，决心种两年地，积累一些路费好离开边区。二十六日解放报载了刘白羽的一篇《自我忏悔》的文章，他要到农村作通讯员了。看了这些自己露尾巴的人，想到自己现在却一马当先的是一个真正的农民―这是他们所不能的―也感到了一点骄傲。明年展开我新的生活罢，要沉默地严肃地不和任何人通讯往来，生活下去罢。

晚饭后芬和鸣儿去贺乡长家，又去前院刘家。鸣儿的干娘，这确是个有着高贵品质，大方，坚决，有教养，圣母似的人。她给人以一种可尊敬和严．正的感觉。这是中国所谓贤妇人型。可惜是没受过教育，生在了乡村，将在家事上终了一生。

我注意每个人，也研究每个人。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四

这又是一年底最后的一天了，也是我砍柴以来最不愉快的一天。一早晨起来，右眼即跳动，精神感到烦躁，为了要砍些干柴，就换了一个山沟，没有好柴，下山路难行，几次要被溜翻下去，好容易快到山底，竟滑倒了，柴再也不能背起来，只好拆开。第二次背起时一根柴刺竟刺进了中指，忍痛拔出来，一颗红珠似的血滴浮到手指上了。为了怕自己感情随便在什么事J几爆发，极力平静着自己，结果还平安。

夜间领鸣儿到前院刘家去串，鸣儿干娘是十五岁到了刘家，丈夫己在公家工作了八年，今年三十三岁。

把我们的照片给他们看了，他们是没有过照片的。这里人生活是简单的，思想简单，因此言语也简单，很难一说起话来。在这里言语和文学是没多大效用的．只有用行动影响人。这一年中大致算完成了自己写作的计划，也现实了自己理想的第一步―到乡村种地，自食其力―明年以全部精力来种地。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也许今天是一九四四年的一月一日了。

今年的唯一工作是种地。

早芬在乡长家，关于借米事和他接洽了。他在诉苦，尚有一百石公梁未完，盐金一万余元，干草……他感到自己能力不足，要不干了，我劝解他，鼓励他，也答应明年尽可能帮助他。“明年我俩来干吧。”他说。

“我不来，我要做老百姓！”我笑着回答他。夜间我替村人们算粮帐，抄写存根，他们感到我有用了。人只有被认为在那里有用时，才在那里形成了价值。高虎的爸爸被选为村长，他焦急，发躁，恨着人们不来开会．他是个没做过工作的人。

姓梁的代耕主任，是个小气，嫉妒好自用的俗气青年。

一九四四年

一月

一月一日　星期六

摘记

1，去碾庄驮回九升（大升）麦子。

2，遇到一个相貌像井泉龙的老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王兴姚家遇到，高鼻，白发，白须，红脸，戴了一顶没有沿的破毡帽，以治疮毒为业，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孙子。他还健康。这样的老人常在欧洲人中见过——俄国——也像在一幅画像中见过，他仍在《第三代》中也许出现过了——井泉龙。

我自从到乡以后，和很见过一些美丽的人物，我很为这些人物底性格和相貌感到喜悦。

贺家弟兄，冯老头，张老头等……高虎妈，刘三娘，等。

在王兴姚家吃午饭，他的女人虽然歪嘴，不漂亮，但人却敦厚，热情，比她丈夫性格要好些，那女儿长春也是美丽的，聪明，小嘴，杏子眼，敏感。

一月二日　星期日

上午精神身体全不甚好，下午去砍柴，出了些汗，开始有力了，精神也振奋起来，竟接连砍下了四背柴，砍倒了一棵有十五寸直径的豆梨树。回来已经日落。

在砍柴到兴奋的时候，我大声地唱着《喀秋莎》自己听着那回声。

夜间到李树声家去串，那老人的大儿子回来了，这是个凹鼻深眼大身材的人。

我很容易同情人，因为他们渴望有一惧牛，但又不懂去借农贷，而公家发放农贷的人并不切实调查，乡长又每天催农粮催草地忙着，但自己是无办法的。

也许有一天为了管闲事又惹出类似过去那些麻烦来，但我不管，只要我是站在真正革命立场上，是应该战斗的。

一月三日（古历腊月初八）　落雪　星期一

天快黎明时芬开始了阵痛，在鸡叫第二遍以后，耘儿出生了，由我接生，因为我们事前有了准备，一切进行还顺利，只是临时缚脐带的麻绳找不到了。由我接生，产门保护得还好，没破，只是开始时的羊水激了我一脸！这是因为我没经验。

这孩子一降生就能哭，睁开了眼睛，芬的血也流的很少。天将亮，我把胎胞去埋到半里路外一处山沟里。

这又是一个人底诞生！

我们定名她为耘儿，算做纪念我们来乡种地。

早晨给芬弄了些吃的以后，把鸣儿托放在前院刘家，我去乡长处，他正在和自卫军连长交涉着柴

事。这里人，常常把光阴消磨在无聊的磨牙齿上，常常一件事起始像是不得开交，但结果却常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粘液性是这里人的特征，说话不着题，用骂晋，争吵代替交谈。忍耐，抓住不放，这是对这里人办事方法，不要看他的脸色，也不听他们的声音……。要能挨，这里的人也是感情不定的。

一月四日　星期二

今天几乎整天奔忙着：磨面，烧饭，洗尿布，侍候产妇大小便，照顾鸣儿……竟没有1.1一刻空下来的工夫，一直到天黑，夜间还要照顾鸣儿的尿尿。

一月五日　星期三

摘记

在供销房借到黄米四碗，小米四碗。

早晨烧饭，因为鸣儿太调皮打了他一下屁股。芬的乳已下来。这孩子很胖，鼻头很丰满，很大，额也很高，脸红色。

早饭后去背了一背柴回来。

人无论什么时候，全应该依靠自己，对于任何艰苦全应该愉快地克服它。本打算雇用一个女娃帮帮忙，因为她家要钱太多，一斗米还不肯，又要我们给她做棉衣，我们那里有这闲钱，决定不雇了，一切自己来罢。

多助人，少求人，一切靠自己，这是我们生活原则。

我早晨很想吃点新鲜面包——这当然是妄想，这要得两年以后。

我的饭量和力气全在增加。

昨天很冷，看到一只山羊下了两只羊羔。新年为这里的居民想了几付春联。

一月六日　星期四

摘记

从李老汉处买到豆三升。

今天很冷，上午仍去背柴，超乎平时的重量——一棵整树——中途感到疲乏。

早晨去李老汉家量来三升红豆子，我看到了刘大的女人正在和一群男人在一起，似乎在吃洋烟。

晚饭煮的豆粥很好，芬我们全吃得很多，已吃尽了八勺米。

夜间在鸣儿干妈处，我和她严正地解说着生产娃儿的情形，她脸红了，竟感到了不自然，但这女人较之一般女人是大方的，聪明的，而且很坚强。有威信。

一月七日　星期五

一个早晨尽为芬和鸣儿的大小便，煮饭等忙着了！

把借到的一千元钱到集上花了。二百五十元称了二斤枣，一百五十元称二斤葱，吃了一百元枣糕，给鸣儿及芬带回了两个火烧一百元，余的四百元带回来，预备还蜂蜜钱。本想吃点东西，我克制住了，一切为了孩子和产妇罢。

路上想着共产党对我这些可怜的办法―贫乏我，为难我―感情是悲痛的，但我对他们并无怨恨，更不存在任何幻想。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挣扎着生活，在这荒凉的乡村里度过这两年，在临行时只要他们不用任何可耻的手段阻止我，就好了。我完全以被处苦役的心情来度过这日子，只当是被剥夺了自由，被流配这山村，随便它多少时日罢，我将忍耐着，无论他们用出什么办法来―软或硬―我的意志是不可屈的，方向是不可变的。我相信，我决不会为任何可羞耻的暴力而低头——甚至剥夺我的生命。

宁可忍受肉体上任何苦痛，神经却不能屈辱。肉体上的耻辱过去就忘了，灵魂．仁的耻辱将要随人到死亡！从这些经历中，我更坚信人类灵魂底伟大性，它不能够被屈服，与其灵魂被屈服，还莫如肉体死灭。

我如今对于任何事，任何人全没有怨尤，只有忍耐。他们做他们所要做的，我也做我所要做的。最终是：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而已。

灵魂和肉体全需要深刻的锻炼啊！

一月八日　星期六

早晨照例是匆忙的，有时发急躁，但接了就责备自己的无能和耐性不够，在责骂过鸣儿以后，自己更悲痛。

鸣儿跌了一身泥，我举起手掌想打他，终王为了芬底禁止，自己理性底克制，并没打他。

现在正是我受难期，想起了中国俗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可以说明我的当前。还有姜太公卖面的故事，也增加了幽默感。

我如今正是生活在烂泥沼里，不能前进，不能后退，不能停止……要忍耐着咬紧牙齿爬过去啊！

一切是动转的啊：寒天过去就是春天了。

手指上因为砍柴刺破，进去脏水，腐烂了，很疼痛。

从各种生活中，感到自己忍耐性太弱，不能够从容地接受一切不幸，不能对于人类底冷酷，愚蠢处之泰然。

不求人，不诉苦，不退缩，迎接一切艰苦，依仗自己啊！

一月九日　星期日

为了从梁王成处取谷子，又引起了一种感情激动，原来由区上借的是小米，如今他们给我谷子，我必须要到区上问个明白―要离边区的心又在蠢动了。

一斗谷子仅能碾五升米。

从李家用水烟换到了一把旱烟。下午心情有一种悲哀的沉静，对于芬似乎也更关心些。

几天我尽吃着无菜的饭。忍着手痛，给孩子洗尿布，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深深地浸润着我。我几年前没想到如今我竞又来度着这样的生活，对一于一切全感到无望和空虚。

将来我也许成为一个宗教笃信者，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我将用最大限度承受各样欺凌，冷落，侮辱……解除一切武装。让这里的人民知道我是个没有一分公家势力可仗的人。从这之中我才能够看到“人”。

这里的生活常常使我联想起在哈尔滨的时代，很相象。

一月十日　星期一

上午去川口区政府，区长不在，县政府正开春耕动员大会，板报牌楼上悬了“组织起来”四个字，一个穿羊皮袄胸前悬朵纸花的人正在叫着“……我们要出几个神枪手……”

我吃的救济粮是为了难民的，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难民了。关于粮的事借钱的事……，我给赵区长写了一个字条，他们正开会。

人在卑微的时候，不应该太谦卑。

去时走错了路，雪很洁，鞋全湿了。

要出边区的心情总在缠绕着我。

对于乡村一些干部尽可能采取容忍，教育的态度，应该获得他们的尊敬，不管他们如何小气无礼，因为他们是无知的。

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全应保持一定的态度，不管对方如何，慢慢他们会被你所影响的。

夜间去姓郝的卖羊肉处和他说，如果他需要钱就先量一斗谷子去卖，结果他倒大方答应可以等几天。姓李的老汉也在那里，他说他的豆子钱也可以等几天。

我如今每天只是忙着生活，一切艺术、科学、政治……全和我绝了缘，因为它们全解除不了我眼前的痛苦。

把藏在书夹里几页从刊物上裁下的关于瞿秋白毕命时记载的诗文等类翻看了，感情引起了一种对于人生冰凉的感觉。我和瞿氏的遭遇，性格……虽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全在追求着真，全在勉强尽着人生的责任，不过我是更能够执行自己的意志些。我不愿做戏，更不愿带上不必要的枷锁，我决不太勉强自己所不乐意做的事——比方入党——我不愿为那些“政治家”们去捧场助威，或用自己的掌声为他们做讲演的标点。

一月十一日　星期二

柴没了，又去砍了一背狼牙刺。这里柴是不好砍也不好背，山路雪半融化，有些地方很泥泞难走。如今对于砍柴我已经渐渐习惯甚至有一种乐趣。

早晨口内忽然起了一个很大的泡，出了一些血，吃饭和咽唾沫全疼，右手的小疮也没全好。

夜间又去帮他们算粮帐，遇到梁巫成，关于米的事，我当了众人问了他。我说我到这庄上，也知道他们很忙，除非必要，我不愿麻烦他们，但也希望他们尽可能多帮些忙，因为磨米是不容易的事！磨不好就糟蹋了。这姓梁的是个无聊的怕负责任的小肉头。

一月十二日　星期三

摘记

从李家借到黄米一升，小米二升。

我决定今年秋季给边区政府写信，求他们让我到政府的研究室住一年，一面对边区情形更深更普遍做一番研究，另外也把旧稿加一番整理，预备出去时好携带。如果他们不肯，我就请他们给我开护照，准备一九四五年去重庆。我底一切行动全是正大光明，随他们怎样。

赴耕，砍柴，春耕，夏耘，秋收倒可写成几部日记似的小说。

出去后我准备以《人与人间》自传式写。

鸣儿的性格和我不同，这是个小猾头的，富于思考的孩子，他的智力发达，言语也渐渐够用了，会狡辩了，他把帽子弄丢了，说是狗吃了。

耘儿降生已十天。

夜间到前院刘家接鸣儿，那老人忽然和我谈起前清：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我。

“三十七了。”

“那么你光绪年间的事记不下了……那时候有主子，有地的纳粮，无地的纳税，官兵全有晌，摸只有六个麻钱一个……今刻……”他不说下去了。他问我识字不，过去做过些什么，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世事？后来我才知道，这老人先前总在随着我说话，原来他是怕对世事说话说出麻烦来。现在他对我有些相信了。

这老人对于目前的社会是不满意的，因为时代底关系，他还留恋着自己的时代，在左肩上还垂留着一条小辫子。我很费力为他解说这世界，用“三国”来比方，他有所明白了。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我这年纪算赶不上了！”

早先他的一个族中的信天主教的侄子要他信教。

“这个人读了些书……他信教，让我也信教，他说：‘将来的天下是我们的。’我说我不信，不管天下是谁的，我只安分做我的人……”

这老人灵魂压着沉重的时代的悲哀，他不能申诉，也无处申诉。

他对于自己的闹革命如今做区长的大儿子似乎有着很好的感情，杀了猪，正待着他由县上开罢动员大会回来过年。

“你的身体今年怎样？干大……”我问他。（干大——陕西方言“大”就是父亲。——编者）

“还可以……往年的病竟像好了。”

大儿媳正在锅边点着麻子油，她说话喜欢用“呕”字。

晚饭后去米指导员家要咸菜，他将由县上开会回来。这人说话总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这也许就是农民狡猾的地方。

正当我和那刘家老汉述说自己，贺忠俭来，他从集上给鸣儿带回两个烧饼。我知道他的钱是不易的，而且买这两个烧饼要矛盾一番。

一些可恶的富人们，他们利用穷人的感恩性！只有穷人是富于感恩性的。

他又为孩子要回一些眼药水。

这些人们全是我作品中的人物。

他披了一件大羊皮衣，于月色昏昏中走去了。

代耕组长白发和他直到现在还不信我会种地呢。他向我诉说种地的苦处：

“不要紧，我试试看！”我笑着回答他。

白发和，梁炳成，刘永廷，贺宗荣，李树生是本庄基干自卫军，也是党员。

我应随时留心着各样事情。不为目前的苦难所影响，要好好做个“下海探珠的人”。

一月十三日　星期四

耘儿的小屁股全被尿腌破了，我感到心痛，那孩子一哭，我就不安。用土法，烧了一些黄土敷上，又解开了尿布。

今天上午感到很疲倦，手疮和口疮渐好，大小便排泄也平常。我想这口起血泡，手指生疮，全是十天来过度忙碌底结果。

一月十四日　星期五

想不到用土医法竟把耘儿的屁股治好了。把黄土烧干，碾成细末，敷到伤处，竟比大麻油有效。

昨夜芬儿乎未睡，孩子总哭叫要吃，我很为芬难过，但我心痛她的感情总不如心痛孩子那样亲切。

今天胡乱在附近砍了一些柴。

决定今年秋天给边区政府写信，如果他们不愿我去政府研究室，我就准备明年春天离开边区。在这里住一年已经尽够了。

天气已渐暖，太阳有了春天的温度。

用一些眼药为本院刘家老太婆治眼睛。人只有无私心地，切实地为别人服务才是愉快的。

在旧报上看了一篇《托尔斯泰与英美友人》的文章。

我应该学习那些宗教徒服务的精神和坚强情操。

一个人不能够忍吞苦痛、贫乏……他一定要无知，软弱，以至平庸。

苦痛本身以至这苦痛的原则是无价值的，可贵是从这苦痛沙石滤清过来的汁液，这汁液越经过滤洗它就越精纯，也越于人有用。

人们穷乏了，就容易变得贪婪和软弱……不能自制。饥饿了就会忘了一切自尊。

因为自己晚饭没吃好，便总想到别人家去寻些东西吃吃，虽然自己理性上是说“不这样做”，但行动上却准备着，终于领了鸣儿到房主刘家吃了一碗苞米饭回来。在有些人辱骂孩子和笑话贫穷人底“无骨气”是多么孱头的行为。

因此我就更尊重那些不为“欲”所屈的古今中外的英雄们，也更懂得自己的软弱和渺小！

一月十五日　星期六

早晨和芬计议着想搬到前院刘家那向阳的窑洞，我看过了，还是忍耐这“蒸笼”的洞里罢，那并不比这里好，而且有些不方便。

白发和来求我给他写两封信，他给了鸣儿一个烧饼。他问我年怎样过，我据实回答了他。对这年我是准备“朴素”地度过去罢，不想准备什么，也不去求谁。

一月十六日　星期日

——给保育院及纪之华信。

李树生的父亲和刘家给送了二十个油炸圈来。

我在这受难的日月里，用最大的忍耐力生活着，但却时常忍耐得不好。我很知道将来中国的政局是表面，内里姐龄，我如不属于任何党派做楼呷，是很难以一个作家的身份生活下去的。而中国的党派是没有魄力容纳一个真正的作家存在的。

翻到一本列宁：《国家与革命》，开始读了两段。

因为欠的豆子债和羊肉债想用几斗谷子顶债，却被梁炳成的妈——一个五十岁，戴一支红耳环的女人——一句话说得不愉快：

“人家连谷子全要不给你吃了。”我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但却刺痛了我。接着我就想了一些将来可能的事情―离开边区走了……

我是决心不屈服于任何威力和要胁之下的，随便有什么事情发生罢。

鸣儿懂得生气了，他对于向他发脾气他是具有强烈反感的，他的头脑似乎明白许多事情，透明的，自尊心极强。他肩上生了一个小疮。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待他，不能向孩子使气，或用暴力使他屈服，这是孱头行为。

仅剩了一百五十元钱，为鸣儿和芬买了五两灶糖。（后天是二十三“小年”）

和芬一想起歌儿，两人全心情很痛苦，因此预备明年春天去看看她——先给王慈吾医生去了一封信。

我疑心着我的信件被什么人扣留了——也许是县上的党组织，我知道他们是想完全孤立我而屈服我，如果真如此下劣，确是愚笨的。

一月十七日　星期一

近来虽然在极端忙碌里，但却有了读书写字的欲望了，甚至于想写小说。——但我知道今年却要种地一年。

早晨自己的情绪控制得较好，沉默地工作过了一切，没有和芬及孩子发脾气——我甚愿能常常这样。

粮食又出了变故了，当真“连谷子也不给我吃了！”他们在进二步逼到我的身上。

夜间为此事曾和刘永廷讨论，我知道在这里是没结果的。梁炳成那小鬼和米德银他们在捣鬼，当时自己几乎又激动，但很快平息了自己，我应该“不动声色”地准备迎接一切，因为我还没到最后关头。回来把此事说给芬，同时我又想起了以下一些办法：尽可能借粮，在此地种地一年。

粮借不到，请乡上为我设法。

按庄稼人做法——揽工。

以上三条路走不通时即卖物。

要求去难民乡。

离开边区。

我知道这些事除开卖物以外，其余均不易办到。粮如果借到，事情就好解决了。

心情虽然很悲怆，但准备下一番奋斗了。

一月十八日　星期二

早晨写下一封给林主席的信，想托刘天才带到边区政府，但这人却忘了，我追了五六里路，也没追上，只好明天去区上时要他们转了。回来再写一封信托贺忠俭送去。

我应该尽可能态度自然应付此事与一些人，否则要失败。

离开边区的事，我知道不可能，而一离开，肯定是落入国民党的陷阱里——但现在却渴望着离开。

林老：

我来乡的目的，是为了理解边区农村生活、学习、生产、知识技能，并响应中央下乡运动的号召。本想住两年，现在我想住到今年秋收，缩短一年，再到边区政府研究室作一年一般知识上的研究（这样可以更深入更全般些）而后准备以边区农村为题材写一部小说。惟目前我初到乡村，粮食无办法，区政府虽曾答应借我救济粮一石五斗，惟至今尚无着落，（因乡内无此项粮食），只是三升、五升零星借吃。又因王德芬同志生产欠了几千元债务，目前粮债、钱债已不少，现在只好同您商量，请想办法给以帮助为感，不然长此下去于公于私全不好。我虽然自己声明是“居民”，但一般百姓仍以“公家人”看待我，因欠债弄出一些“笑话”来是不好的。“安庄稼”因自己没有农作经验，人家起始也不肯信“揽工”，此时又无工可揽，变卖又无可变卖的余物。

一．我决心种地一年，请您想法向政府方面暂借小米三石（因为还要还债）。

二．秋收后我预备到边区政府“边区历史研究室”工作一年。以上二事希望能给以帮助，更是前者，现在已到了吃不开的关头了。特此告急。祝

好

年关在即，全在向我讨债了！

现住：延安县川口区六乡刘庄

萧军

一月十七日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三

把昨天写的信本想托前院刘怀宝家一个做商人的亲戚带到边区政府，但他却狡猾地说忘了，而且把我的信打开看过，这种无知无耻的人，真可恶。

我同刘永廷一路去区上。路上和他谈了一些话，讲到宗教，他原先是信人做好事死后灵魂可‘以得好的。他喜欢中国乐器，他不善说话，缓慢，感情质，怯懦，忠厚，但不敢负责的老实人。我为他解释一些宗教上的事，想引导他说出一些内心话来，但他却没说什么。

和那个姓赵的小胖子区长竟争吵起来了，我问他关于借粮的事，他竟发了脾气，一连说“不变！不变！我说不清楚……”但我还是忍耐着和他解释，后来他说出原来以为我是残废人，才给了我救济粮……我批评他是“主观主义”，他竟天真得恼怒了，蹦跳起来，说了一连篇歪话，我还是坚定忍耐地和他解释，这种愚昧的可怜的人，竟也做了一区之长！

终于还是我说服了他们，临行时，我们又握手了。

到县上会到一个姓曹的科长，这是个鹰鼻浑眼样子很精明的人。起始他和我谈了一些种地不容易的道理，希望我仍回到公家写作，这样于革命利益更大些等。我听着他的话，也述说了我到六乡的经过，他的态度起始还好，等我给他看了给林主席的信，吃了饭出去了一刻，回来他的态度忽然变了，竟打起官腔来，说一切还应该靠我自己解决等……当我说出我最后的解决办法——离开边区——他竟变了脸：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好像这里只对你不管，你要去重庆，重庆有什么好？……为什么延安那些文化人还能生存，而你却不能存在！……”

我依然和平地和他解释，不要误会，因为我要讲真话，不想遮掩……所以引起这样不必要的误会。经过我的解说，他也感到自己太冲动了。同时我也告诉他可以打听打听我的为人。

从这两次和这些干部们接触，使我深思到，这种狭小的，土官僚气，愚昧的自尊……并未因整风有所改变……这将是革命的最致命的伤害，它是人民与政府中间最大的敌人！

第六乡去年收租并没有按条例，而是机械地以赶上“去年任务”为主，以条例为从了，因此，来六乡不足三年的移民也跟着交了粮，土地也没实际调查，因此又实行一次土地仗量，一切不合条例的租子退回……这是财政厅一个姓杨的主任干的事！

无信义，怯懦，无灵魂，愚昧的自尊……这是这里人一般的缺点。

回来已天黑，我的心情是沉重的，虽然县上答应我几天就有回答给我，但我对这“回答”并不感兴趣，无非就是一纸公文的游戏！我还是准备自己战斗罢，待一个时期，如果林主席和县上全无回答，我就要向参议会去控诉，最后也真的准备离开边区。我是决心要碰一碰任何力量的，看看究竟能够把我挤到哪里去。

我在给林主席信中以及和那姓曹的科长谈话，我全把自己的态度放得很正当，敞开了我的大门——种地、回公家、在乡担任工作——全可以，如果他们再故意刁难，我将要不顾一切战斗下去！

回来天已黑，芬正在自己准备烧饭，我大致向她说了经过。一直到今晨——二十日——我的心情都是沉重的！

林老：

自从我来到乡村以后，就我的“出身”来说，确实也算经过了一些“艰苦”的日子，一家四口住在一间阴暗如古井的，烧饭时出气如蒸笼的小石窑洞里，如：砍柴、担水、烧饭、接产、侍候产妇、照顾孩子、洗尿布、借米、推磨、跑机关交涉粮食、讨要菜蔬……。仅就砍柴，我的两手几乎一直流血破烂着（有一次从山上滑下来，手里的斧头几乎砍开我的脑袋，……）等已久日。但我对这些事虽然有时感情感到一点暴躁和枪恻，精神却是坚定、坦然的，甚至是愉快的，对任何人和事毫无怨尤，因为这全是我底“自愿”、“自找”。只有因了粮食问题使我感到一些不愉快，我对政府方面是无任何额外要求，只希望能按照一般正职人员待遇，借我一些粮食，分配一些土地就是了。可是如今政府方面竟连这一点也不肯了。最近由此地党方面支书米德银表示，他们是特意让我“吃不开”，“逼”回公家去，我觉得这方法并不好，因为我和党以及政府方面，无论如何争吵，究竟是一体的，一切事情全可以坦白说明，这方法万一弄出一些“笑话”来，于哪方面全不好，我是一刻也不愿忘了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影响的。现在我还愿意和您商量：

一如可能时公家可以借给我一点粮食，让我维持到秋天，那时我愿到边区政府或党方面去工作。

二．如果现在党或政府方面有需要我回去工作的必要，或为了任何原因愿意我回去，我是并不固执的，是可以回去的。

三．这种“逼”的办法可以不必用，因为即使我真的“吃不开”了，如果我闹意气，放下决心，我想我的办法还是很多，但我非必要时不乐意用，这会有伤党、政府，以及我自己在群众中的“尊严”的。

对于过去一些事，从客观上着想，我已经渐渐忘掉了它们，我也甚愿组织部方面也应该把问题从多方面，大方面想想，总之，无论任何事，总该以“攻心为上”，“力量”是只能服人一时的，何况一个人如果真决了心，一切力量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我自己自知还有着许多“文人结习”甚至“逸民气”，我很讨厌它们，也时时在克服它们，但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除根的。

临由中央招待所出走时曾成了两首诗，也可以表现这类气息，这里顺便抄给您：

十一月六日于延安边区招待所成诗二律

（一）

十月春阴暗远天

荒山四塞疑无路

霏霏细雨淡如烟

细水一流去不还

迟早原知成逐客，是非何论百年前？

诅问妻祭成身累，一寸丹心了未寒。

（二）

食恶噬来辞赋归，荷锄亲种首阳薇。

楚狂接舆浑闲事；皓首投河庶莫悲；

骨梗由来难入俗，弦高无那诸音非。

沧浪一水流今古，灌足灌缨漫相违。

记得十几年前一位友人写过两句诗：“只手千回空自许；一身百击欲如何？”这一句几乎说着我目前的心境―妻祭、革命、文学……我全要忠于他们，也全被他们所“击”!前有一信曾托人带上，不知是否收到？

专此祝

好

萧军

一月十九日

一月二十日　雪　半阴　星期四

摘记

1，从刘永廷处借到小米二升。

2，县政府有信来拒绝我的粮食。

傍黄昏时县政府送来一封信，没拆开时我就知道这是拒绝粮食的信

肖军同志：

昨天谈你，讨论食粮等问题，我和徐县长讨论，至于你居住农村为民生活问题，

要你自己解决，过去已帮助你不少的粮了．今年要你自己解决好了，该乡没有救

济粮给你告知

是荷

敬礼！

一科

曹扶　一月廿十日

我想过一些近乎可笑的办法——如讨饭之类——来斗争一番，结果我不愿这样做，后来这样决定：

再去和乡长谈判：粮食、土地、安庄稼——这也是无望的——如不成我就回公家去。

过年以后，先把一些剩布卖掉还债，待芬满月以后去延安。

我要改变战略了，要韧性的，和平的，柔软的，忍耐的，不动声色的……战斗！为了我的作品，为了芬和孩子们，必须如此啊！争吵，暴躁全是无益的。

从刘永廷借到二升米，待吃过年再说。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本打算早晨去范乡长处，但和芬商量结果，此时去是无益处的，不如过了年或等他来了再说。一个月以后我们也许去延安，也许留在此地，不过随便怎样全可以，反正对我全是一样有用的。能够客观的利用环境，体验生活，这正是机会。对于林主席底复信，我并不寄着什么希望，我知道这些党人们的作风，非把一件事弄过火是不罢休的。

如今只有最后一张牌了——离开边区。

自己虽然快年近四十，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克制一些无谓的感情冲动——比方随便给人东西，一说话投机就倾心吐胆等类。

把一条胰子用一块旧绸子包了，送给鸣儿的干妈、一个养女做新年的一点礼物。因为鸣儿招扰她们太多了。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早晨刘怀亮家来要油钱。

烧罢早饭感到很沉闷，到碾庄贺忠俭家串一趟，谈得很愉快。这对夫妻全是正派人，他们家在兴县，被日本人毁了。我和贺忠俭说了，明年正月和他拜把兄弟，他也答应了，他对我也没有客气，我很愉快！想不到在这里还得到一点友情的温暖。他们感激我并不因贫穷而小看他们，而且是真诚的。贺忠俭是个聪明有骨气，有能力，有意志的人，我需要这样一个朋友。我自问自己并没有“下交”或临时“利用”的卑劣感情，觉得很乐意和他相交，他似乎对我也不存隔阂。真的，得这样一个朋友，比得那一些半瓶醋文人的朋友要好得多。我答应把一块胰子，一点布送给他的孩子，他接受了。我也把最近公家对我的情形说了。他们很不平。他需要的是一把撅头，一柄锄，我竟想卖了自己的所有帮助他。

昨天李德盛大儿来，让我给他读一封信，原来他们在米脂还欠了三万多元法币的债（合三十几万边币），他说卖了骨头也还不清。一头大肚子母驴还要卖（六、七万元），米也要卖，米脂三元银洋一斗小米，一元一斗黑豆！

昨天看到刘天才似乎在哭过，黄昏时他又独自蹲在河崖边发呆。看了李家的信和刘天才，使我有了一种感想，这两个人全是被“债”压抑着，前者是钱债，后者是被人豢养大了的债。

要以这农村为题材写一部小说的思想渐渐在形成着，比方：

刘天才家父子的关系，贺家弟兄的关系，刘永廷夫妻政治关系，刘老汉时代关系……等等。这作品就可题名为《第六乡》。

狼牙刺，尖又尖，陕北出了个刘志丹，

高高举起一把火呀，一烧烧红了半边天。

这是起头，而后以移民为起头或以革命时代……。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早晨李老太和怀亮家送了我们豆腐，摸，油圈，豆芽，刘家还有一只猪蹄，这使我们全很感动。接了刘光喜家，高虎家，上院刘家又全送了一些东西，这使我疑心是党方面暗中动过员。因为昨天我看到指导员，优抚主任正在和刘老汉、刘怀宝计议着。

县上又在向百姓们要米吃糕。

“人家还要吃糕咧！”房主刘老汉说。每两家还要合作两双鞋。起始我虽然觉得这些地方政府太麻烦老百姓，但又一想，他们既不贪赃，又不勒索，不如此怎么办呢？——这正是革命政权和一般政府不同的地方。

一年四季忙了，公家还要闹秧歌。

“还要闹秧歌哩！不闹还不成！”那老汉笑着幽默地说。

一月二十四日（古历二十九闰）　落雪　中午晴　星期一

昨夜落了约一寸厚的雪——这是今年第三次落雪。明年年成会好些。

冒了雪我给：刘光喜，李得盛，刘大，李同成，吴永贵，刘怀宝，高春有，张木匠家写了对联，贴了，我很愉快，同时也觉得可怜可笑——这是知识分子在乡村唯一的用处！他们也先后送了我油糕，豆腐等东西，如今还积得不少。刘永廷，梁炳成家也送了。

刘怀民由区上回来了，这是个高额，尖鼻，中等身材，多血质，综红脸的人物。他是助理员，现在代理区长，今年三十三岁。中农出身。他的老人原来爱赌钱。

鸣儿干妈立刻眉开眼笑了，也比平常增加了美丽。

这区长到家第一件事是教婆姨洗衬衣，煮了自己纺的一络线，预备缝年衣。

王县长读过四年小学，牧羊娃出身。

徐县长也是老农干部。

下午一个王家坪的人也来找我写春联。

夜间这里过年全点起了灯笼，比在公家要有趣味些。

我们就是这样在“难民式”的被帮助中过年了！

一月二十五日（初一）　星期二

早饭后穿起长袍，到这村长每一家做了一次新年拜访；接了又去王家沟乡长家，指导员家。

我要在群众中建立下一点感情的基础，不管他们对我如何。“大众化”是容易，化大众，使他们接受你的影响，跟着你走这不是一日的功夫

夜间在梁炳成家吃了一点烧酒，他们对我似乎客气，又似乎生疏，称赞我“有办法”。

他们在闹秧歌，这虽是粗陋的玩意儿，但在这寂寞的山村中，鼓声一响，也很使人振奋，看着那些人们天真的乐法，也有趣。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早晨天阴，很沉闷，去碾庄贺家，在王兴姚家吃了饺子、酒，临行时他们又给我带上了一斤猪肉。他们对于我底款待是真诚的。王家兄弟又增加了粮，他们说明年要把地为公，自己种一点就算了。王兴甲却要去安庄稼了。

到老冯家，他已回来，他同我讲一个打地工作团团长胡于之说他抗粮的故事，又为他解释“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的不同处。他也称赞鸣儿干妈。

下午落雪。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据我和芬底推测，公家对我们的态度不外以下数种：

一，不理，暗中利用组织上的帮助。

二，或者按我要求，先借一些粮食给我，待秋天我再回去。

三，在乡里当文书。

四，春天回去，或留芬在乡里。

我是按第一个可能准备一切的，因为他们是要试炼我的，我要坦然接受这试炼，自己决不要求回去，而且也决不再提出边区，就在这里种地，甚至讨饭——这对他们是个绝大的讽刺！我要求出边区——这不可能——反倒中了他们的计算。眼前困难的只是欠了一点债和食粮，这也会有办法，实在没办法时，就卖了那一丈布——将来我也许回碾庄去，和贺忠俭去组织扎工队。

我估计纪之华可能在这春假中来一次。

给林主席的信已经一个星期了，他们正在想什么方法对付我这件事，如果他们仍用原来那一套方法“装腔作势”，这是没结果的，我也就不再和他们有什么关联，因为这一次我已经十二分坦诚和他们讲了一切，而且开了不止一扇门。其实我倒真正愿意他们不再来管我——这也是不可能的——我会生活得更好些。

读鲁迅先生答有恒的信中有：

“近来我悟到凡带一点改革性的主张，倘于社会无涉，才可以作为‘废话’而存留，

万一见效，提倡者即大概不免吃苦或杀身之祸。古今中外，其撰一也。”

这也正好像说着我底现在处境。不过他那时是国民党或封建势力，他们就诬他为共产党或是什么什么；我如今是处在共产党底势力下了，而且也有过一些“改革性”的主张，所以他们就说我是“个人英雄主义”之类，以至于落到眼前的下场，这正不足怪，如先生所说：―古今中外，其摇一也。

我倒想着把目前的经历，用书信体写成小说，这样可以把每个人，每件事以及自己……无拘束地包括进去。看罢，将来也许没了这兴致。

前院刘怀民家今天在请王工年，范怀前，米德银吃饭。

夜间在高虎家坐了一刻，他说这庄人对我们评论全很好，因为不骄傲。

我计划着，如果在刘庄种地不成，就搬回碾庄去，和贺忠俭组织个扎工队。不管他们公家如何玩花头，我是有一定的办法，反正我是不能无条件回去的。他们原先对我的战法：把我送到乡下住两月，而后宣布不管我，一让我自己请求回去，而后好宣布他们的“规矩”使我就范……让他们去熬瞎了眼罢，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对我的感情是：“鸡肋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不用说，这些乡村干部，是不愿我在此地的，必要时我是准备斗争一番的。他们对我越坏，这对我的材料和经验也越丰富，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少办法。

昨饭后本村的秧歌队来了，我们把鸣儿的一点红枣慰劳了他们。打伞的还给我编了一套歌：

二位同志你要听，革命工作做得好，毛主席请你把官封……

人是对于毫无价值的艘词也感到喜悦的；人也很难从迷信和成见中解脱出来。

一月二十八日　冷　星期五

乡村的雪景是美丽的。它们像洒过白粉的模型。

下午把去年没磨完的一点面磨完，原来本打算自己抱着磨，因为我抱定原则，尽可能不求人，结果房主人自动把驴儿借给了我。

把《反杜林论》内容大要读完。

曹家一个十二岁的叫杏之的小女孩，很像西洋娃，性格也很好，可惜生在这山村里了。

近来我感到村上人对我的气氛不对了——这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他们对我生疏，客气了，更是对于我种地的事，原先那些鼓励我的人如今竟也泄气了，我知道这是这里组织上的人在捣鬼。我是不管他们怎样捣鬼，我是有一定方针的，公家如果没有明确的表示，我决不回去―即使到讨要吃的一天——我对回公家的兴趣是一点也没有的。

一月二十九（初五）　星期六

左手的中指正在化脓，夜间痛得不能睡，起来遭了凉，日间便病倒了，头疼，浑身酸疼。人在病痛的时候，容易淡于生死，也不容易克制感情，保持自尊。

我应该很勇敢解剖自己。

一月三十日（初六）

昨天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夜间出了一身汗今天病好了。一个人必须经过苦难，才能懂得别人的苦难。

对于公家这要持久战的，因为我的信已经去了十天。反正我要坚持到底。

早晨去刘家闲坐，那老汉居然也说我不能种地了，他正吹牛自己一天可以锄一垧地，刘光喜在夸奖贺大能扛起五斗糜子。

我知道在刘庄我无论揽工、种地全不会成功了，因为他们已经动手了——但我要坚持下去。

人对于过去的幸福是迷恋的，夸大的，美化的，对于过去的痛苦是蔑视的，憎恶的。

夜间在刘怀民家，他说在革命前自己有近三百垧地，一年能打三十石粮。牛、羊被东北军杀了，粮吃了，地被共产党分了，自己以中农身份参加了革命，起始乡长不要他，争吵结果当了粮仓主任，不会算帐，当三年乡长，在西枣园当乡长，到区上当助理员。孩子死给了他心情上的不安。现有二十垧地，十垧和常家（蜂家）合种，对分。出垫粮食一石粗粮（大斗）、牛具、种子由他出。他的二弟有腿疼病，不能走二十里路。

这是一个随流的革命者，没参加过武装斗争，也不是自觉的为阶级而战斗或转变的人。

日间读了《反杜林论》。

三篇序言及引论数页。

因为鸣儿过度挑皮我打了他的小手一两尺子，他哭了……我心痛

一月三十一日（初七）

为了粮食，早晨我去范乡长家，他们正准备请客，我也被留吃了一顿，这对我很不愉快！大概这又是小资产阶级的自尊心。客人中有刘怀民，米德银，还有两个百姓。范曾做过牧羊娃。三个人比较起来，刘是个多血质的事务主义者，能实干而不能思考的人物。范是软弱的，和平的，沉默的缺乏才干的人物，比较富于感情。米是浮躁的，聪明的，夸大的自以为是的青年……

我一面等待边区政府的回答，一面准备开荒，到二月初地一解冻，我就开荒。我决心以任何方法维持一家人生活，种下这一年地来——我知道这是个艰苦的历程，但对我们却是宝贵的生活体验，应该一天不浪费地度过它们。

从范家回来，芬正在自己包饺子，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吃饺子——整两个月了。

我常常为一些过去的和未来的所谓“幸福”底回忆和憧憬所苦痛着！我正是经行在这两座山峰的洼地上，这路途是漫长的啊！

二月

二月一日（初八）　阴　微雪

按古历计算，今天是耘儿的满月了。

天气很阴冷，夜间落了一些雪粒。我的脚上，手上，唇上的小疮渐好了，鸣儿的疮也渐好。

芬说我、她加上耘儿全属羊，去年正是羊年，所以是倒运气的一年。——这种迷信说法对于我是不适宜的，因为我总在倒运着。

读完第一段《反杜林论》。

范乡长虽然来到刘庄，但他却没给我借来粮，我也就不再去寻他，决心拿了准备卖的一丈二尺布去碾庄贺家。路上遇到王兴姚，被他拉到家里去吃了两碗饭，那里正有两个剧团上的人在吹牛皮，谈着他们如何和日本兵打仗，摸手表等。

从贺家借到三升粮，他们又给我装了一些荞面。我托他有时间去把布卖了。

临行时他同平常一般，直立在门前，眼送我转过了山崖脚。

这样又可以支持半个月了，随便公家怎样处置罢，无论如何我不能被屈服，被战败。

人生就是战斗，只有“死”才是离开这战场，如果是作家，他将要一直战斗到他的作品失了时效。

二月二日（正月初九）　雪

刘永廷老婆来，讲着她丈夫恋爱的故事：1，一去年她丈夫要和她离婚，和刘大的老婆结婚。2，刘大的老婆送饭到山里与刘永廷发生性关系。3，一同到李村集上吃饭馆子，被同志批评了。4，看戏时给钱。5，过年时在刘家过夜。6，受训回来不砍柴，不乐意劳动了。7，粮食不够吃。8，刘妻在次女家住了二年，被打。9，她幼年时曾在天主教堂读了二年书，供吃、住，教书者为老姑娘。10，她对于洋堂还存着留恋。11，过门时曾给过一对银儿环、首饰，却被贼偷了。教堂的地毯、花布也被偷过。

这村中妇女分成两派：刘大老婆，贺四老婆，刘怀亮老婆，吴永贵老婆——浪漫派；刘怀民老婆（现在又有了五月娠），刘永廷老婆古典派。

贺家要分家了，因为贺四赌钱，吃洋烟（鸦片）；贺大，贺三好劳动。有三头键牛，两头驴，一群羊。原来由安塞等处移到这里——数年（民二十）由他们母亲后老汉李为订婚。现在李老汉已经另居。贺家有地约六十垧。

刘怀民家也要分家，这是刘怀亮老婆主张。

夜间又落雪，在高家，我谈了一些党和政府组织，关系，以及村长的道理，卫生，我自己的职业等，也鼓励他建立厕所。

我谈话时努力平简，控制感情，观察对方接受程度，感情反映……这是不很容易的事。他说自己起始被选时有些人怀疑他不能读书，能力差。

刘光喜，刘怀宝全做过村长。

二月三日（初十）

上午把过去《文艺月报》整理一番，还有二十份合订本的样子，余的订了两本日记簿。

我是像一条冬眠的虫似的生活在这里——要生活两年，也许还要多一些。

从刘永廷家借到一本天主教的《日课要选》，上面是一些经文之类，而且是文言翻译。真中“耶稣受难始末记略”却比较其它福音书写得好，动人，使人感到一种形象的忍耐的力量。

信、望、爱这是天主教基本的教条。……

二月四日（十一日）　寒

天气陡然寒冷起来，比去冬还要冷些。

我们预计到一月以后如公家仍无明确表示，就搬家去碾庄种地，目前的柴我早不砍了。我对回公家除开不用自己张罗柴米而外，实在无任何兴味。他们是不会很快有什么回答的，他们是想治一治我，又怕长了我的威风，他们是被“权威”冲昏了头脑了。总之，无论他们如何处理对于我全是一样，我必不可被屈服于一些可怜的压力之前。同时他们对我也无聊，我知道得越多一些，多住一日乡村就多认识一分，反正我是要胜利的。

总结起过去一些事，那些和我斗争的人如今全露出了自己的狗尾巴，这证明我是对了―但还要忍耐，还要斗争下一去。

等到月终如他们仍无消息，我就决定执行自己的计划——去碾庄种地。

迟缓的决定这是一种“无知”的表征。共产党对一些事总是如此“拖”，“迟缓”，如果不夸大说，这正表明他们底能力薄弱，对一件事不能够马上采取决定的办法，这决不是一个所谓掌握马列主义，科学方法，工人政党的作风，这正是农民性的小有产者的作风。

读了“抗战中中国政治”关于边区部分，我更要切实懂得边区一切历史和机构，这对于我目前生活上成为必要的知识。

《反杜林论》我终于又抛开了它，那种生硬无味的引章摘句实在不能忍耐。

二月五日（十二日）

我不能靠着作家的热情来生活了，必须要用政治家的方法，哲学家的头脑——聪明和智力——以至于一个真正劳动者的力量来生活了。我应该很好利用生活四周的矛盾，使自己不至为外力所压倒。

开辟的路要多些，再多些……

昨夜去冯家，拿回两个南瓜来。他们虽然贫穷，但在过年时却赌了钱，老冯因此欠了债，在为贺家去推土。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生有一双大眼睛，是个聪明有趣的小家伙。

今天上午读完了《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基本问题》中的“列宁底‘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党底斗争文件”。

这些文章总是千篇一律地在引用固有的几句话，解释几件事，公式地用着：天才，伟大……等修饰词句来赞叹马、恩、列、斯，此外什么新的东西也没有了。读完了觉得什么也没有获得，只是加了一些历史记忆而已。——这些哲学上的训诂者！

本村行政村主任来（姓郑的住在南义沟）求我给他写了一封催柴的信。

晚饭前领鸣儿去王家沟看延安县宣传队的秧歌。这是粗陋的，不能和鲁艺的秧歌队相比，但这里的人们为了“寂寞”的缘故，却男女全去看了。

夜间在高村长家，还有老冯在那里，我给他们讲识字的用处，他自愿要跟我学字，我答应从正月十六日起开始教他。

二月六日（十三日）

来到第六乡整是三个月了。——这是艰苦的三个月。

上午读毕一篇高尔基：《一个人底诞生》，这使自己的快僵硬了的感情被柔软了一回，闷塞的气息疏散了一次，文学和艺术它们是和我生理结有血缘了，它们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

从自己为耘儿接生的经验，印证着高氏的经验，他也确是做个“产婆”的。

芬在家洗衣，我领了鸣儿去后面沟里拾一些引火的柴枝回来。这孩子是聪明的，他也在学着拾，这使我触起一种淡淡的悲哀的感情。我何尝不愿过一个“作家”的生活：工作，读书……而如今却把整部精力消磨在担水，烧饭，拾取小柴枝的上面来了！

又开始读一篇哲学论文《科学的预见》。

早晨芬去乡长处，他不在。我明知找他是无益的，但我必须要弄得清楚明白，究竟他们管我不管了？明白以后，为了自尊的缘故，我也就决定不再寻求他。

这是个最不行的一乡，无论乡长以及其余的人，全是庸懦无能，不求进取的人物！

二月七日（十四日）

我和鸣儿全剃了头发，他已经三个月没剪发，我也两个多月了。

李老汉来，他诉说自己的孤独，今年已经五十七岁。

贺家兄弟最大的二十七，其次三五岁全由他经过二十年抚养成人，娶了老婆，如今他不能劳动了，被赶出来。答应一年给他一石五斗粮，今年也不给了。他自己已有一头牛，几只羊，缝了一件大皮袍（四千元）种了一些瓜豆。过年时量了一斗麦子要磨面，贺家只给了他五升，两块豆腐，几个油馍。——人类的情义不存在了，只有利害和力量！

贺家的弟兄是不讲情感的犹太型的人。

夜间洗了一次澡。

二月八日（十五日）

上午同芬和鸣儿也抱了耘儿一同去碾庄。

贺忠俭的妻子和住在他家的那四川人有暖昧关系，这使我很久感到不愉快和有一种恼丧感情，觉得自己有一些太猛浪，这也是自己对于一切事看得过于严肃，一种小资产阶级的庸俗性。其实即使如此——为了生活关系——也是平常的。这更加增加了我对贺忠俭底同情。

我曾答应贺，将来如果我有了办法时，我愿他做我书店的老板，并负责他的儿子一切教育责任。我愿我这话能实现。贺我始终认为这是个明白的有骨气的人。人看人总是取其大者。

他和我诉说过去生活上的折磨，眼睛是含着泪的。我知道他有悲哀！……

晚饭后夜间我去王兴姚家，那里有些人正在吃洋烟。一个喝醉酒的剧团上的大队长、张老汉、王兴亮，里面屋里我也听到带鼻音说话的老冯。

这里的人民正在深深地被鸦片和赌博困迷着，虽然他们逢人诉说自己生活无办法，但却要从麻醉和侥幸中拯救自己，我感情很不愉快。

我所听到的事情：

一，李兰英是那个醉酒的大队长的干女儿，还盗了他二钱鸦片烟事。

二，中农王兴甲骑着马看地回来了。他们为了消极反抗公家对他们公粮出得多，估计地不公平，他们要到南区去开荒了，不种这里的地了。王兴甲打算：带着十四岁女儿去开几响荒地（不纳公粮），种下棉花（不出税），把碾庄一些较好的地留下种，不好的地就不要了。要搬家的：

刘家－―他儿子是自卫军排长，他怕当兵，担心内战。

常家―一个青年爱赌博的人。

大约有七八家要搬开碾庄。

这却是一个题材。

夜间有狼到庄，一个羊在生羔，每家全挂了灯，生起了簧火。

他们背地里评论我是好人，对人客气。

王兴甲大声地述说自己听过吴满有演说的意见：

“……这吴满有就是拦羊的吴只X的儿子，他上台说话了：‘……我们出的粮多不算多，少也不算少……我们要好好生产……一年要打下三年的粮食……’我听了连手也没拍就走了，他在说风凉话么！……”

接了他们就讨论公家给吴满有的东西：

“他并不劳动啊……公家却还给他一头牛，一头马，还有种地的刘……”

……

农民究竟不是进行革命到底的阶级呀！

二月九日（十六日）

早饭吃于王家，这里有一个剧团的团长，是个瘦瘦的有两穗胡子的老年人―姓曹。做过小学教员，县政府科员的政治指导员，因为他们谈着一些事务上的事，我很快吃完就离开了他们。

同芬回来路上遇到刘永廷。

贺忠俭坚决答应他供我粮食，布还没有卖出。我竟在这贫穷人生上寻到自己一条唯一的生命线了。到月底如公家无消息，我就准备搬到碾庄去种地，要长期战斗下去。

夜间在高家我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并鼓励他们识字，讲了苏武牧羊，哥伦布发见美洲，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等故事，但这里的人是缺乏进取心的！这是农民的特征：“得过且过”、“好疮忘疤”自当他们的生活一人到“饱和状态”就不再进取了！所以他们不是执行革命基本的阶级。

二月十日（正月十七日）

早晨碾庄一个姓贺的青年农民来，他说到延安去见他本家一个做副教育厅长的亲戚―贺连城―那人曾提到我：

“人家萧军同志是最进步的文化人，如今竟第一个下乡种地去了，你们更应该好好生产了！”

我这次下乡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号召，如果他们党方面若是聪明，应该利用这机会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利用做一番宣传，同时好好帮助我种下一年地来，也可让我担负副乡长和文书的职务。―这是最合适、聪明的办法。但他们却常是走愚蠢道路的人！

午间到李家村去了一次，要买点灼‘油也没买到，只是买了二斤盐―四万元，把鸣儿过年时挣下的一千元花了。一碗面条一百元，一斤饼二百五十元，一斤羊肉七百元。玉米一千二，黑豆二千元。

早晨托姓贺的带给王兴姚一封信，预备一月后我们去碾庄，请他给留下窑洞。我估计可能今年能种地了。关于我给边区政府的信，大约他们在行政会议上讨论过了，我底种地已经成了公开的事情，想不久关于公粮事他们也许会有个回答。

夜间领鸣儿到冯家，老冯是个聪明人，他和老贺是两个不同的人物，后者很具备艺术和气质。他是这刘庄优秀的人物。

鸣儿胃口不大好，夜间吐了，我起来几次照顾他。

这村中开始在做生产计划了，这是一种形式主义的东西，百姓对它并不感到兴趣。

我很想以这村为背景，预备写一篇东西，但还没定写什么“主题”以及以什么为题材，写什么人物。

二月十一日（一月十八日）

早饭后去拾柴，三个孩子——钱，跟弟，云星——围绕着我，替我拾柴。我仰卧在一棵大槐树下面，透过那些垂着淡黄色槐籽的枝呀望着蓝静的天空―忽然被一种可怕的寂寞困惑着了！我开始大声地唱着歌。

槐树上有着三个鸟巢，一只红嘴、百胸、长尾鸟飞来了，它落在高高的枝讶上，叫了两声，就飞向了天底一边去。

我仍然是寂寞地唱着歌……

回来读了几篇鲁迅论文集。

又和芬谈了一些文学上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底不同点。她很不满意托氏安娜克列林娜结尾底那般写法。我也不满意，这破坏了气氛，限制了读者的想象力。

一个穿红袄，蓝围裙，黄色花鞋的“新娘子”，是个没了娘的女娃，虽然今年一｝一九岁，她的样子却还不成人。她曾在鲁艺为贺绿汀引过两年娃娃，梳了一颗假发髻―她被自己的姑夫―狗娃大―骂得哭了。

把一份有做“农户计划”的群众报抄了一些摘录，我在随时留心收集一些零碎的材料，准备写作的一天。

夜间到刘永廷家里坐了一刻，问了他关于做生产计划的情形。贺三家种熟地四十响，开荒五晌，种棉花二响。我叫他们给我做个计划，他们全不信任地笑着―拐腿李老汉也在那里，李二月也在那里。

我来种地是正当的，如鲁迅先生所说：这个时候文学是没用的―主要的扫’粮食喂肚子。

革命前有文学，革命后有文学——革命中是没有文学的，现在正是革命中，种地和打仗才是第一等重要。

“大革命时代忙得很，同时又穷得很，这一部分人和那一部分人斗争，非先行变换现代社会状况不可，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做文章；所以大革命时代的文学便只好暂为沉寂了。”——《革命时代的文学》

这是对的。

真正工农作家产出在中国来说，一时还不容易，因此文学大众化这口号一时还不能兑现。社会状况不改变，教育不普及，生活无余裕……“文学大众化”“大众化文学”是谈不到什·么的，仅仅也只是点缀而已。

“……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到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

鲁迅先生这话如果在现在说出，一定要被“流行的革命家”们批评得狗血喷头。他们是在奉命写文学作品，也一直在向别人命令着。

我一生还愿意遵循“自然流露”这主张的。

二月十二日（正月十九）

又读了《大灾星》，因为没有文艺书读，这次就更细心些。仅此我知道一般读者对读书是如何粗心，知道一个作者给与读者一种完整的具体的一目了然的情境是如何地困难。虽然我曾努力想象但对这篇作品的环境还是不清明。

午间又领鸣儿去拾柴。

二月十三日（二十日）

摘记

从碾庄贺家又背来三升米。

把那一丈二尺布留给贺生大穿，他的衣服实在是破烂不堪了．又由他那里借来三升米，这样一来又能够支持几天……

我是一支孤军被他们包围在这里，他们最后用饥饿来压迫我，这是可耻的啊！……这是我和他们较量意志的时机了，我看他们还有什么更无聊的办法对付我。

在我和贺谈话时，我曾答应在我离开边区以后，只要稍有余裕，我愿他到我那里去，我知道他不会相信这样的事，但我检点自己，确实是经过理性、无邪地约言。但这人是自尊的，高傲的，他却不会依靠别人去生活。那时候我也仅能从金钱或物质上来回报他对我的情义！不管将来如何，他或有什么缺点，但仅仅这一阶段我认为他是值得相处的人。

中农王兴甲骑了一匹小马从后沟跑回来了，这是个狡猾得如狐狸，阴险得如小母狗似的人。

碾庄又在开始唱戏了。

忍耐时间是不容易的事！

听王兴姚说碾庄剧团中又发现了一百多有政治嫌疑的人。

共产党正在经历着一个可怕的实验！

二月十四日（二十一日）

如果搬到碾庄，我去牧羊，贺生大（“贺生”是贺忠俭儿子的名字，“大”是陕西方言“父亲”的称谓―编者）去种地，这样生活也是充实的。如何解决就在三月十五日以前，总之我不再希罕去过那机关无味的生活，这还不如放羊有诗意些……

从各方面估计一，我这样拖下去对于我是有害的，更是这样对于文学写作和逃开那入党等的麻烦。但我知道他们却不肯让我这样拖下去，我要求的是“明确”，而他们却总是用些可笑的暖昧的鬼鬼祟祟的方法，但我也只好勉强应战着。

二月十五日（二十二日）

早饭后和鸣儿去南山拾柴。读了两篇哲学沦文一一《实践在认识上的作用》；《辩证唯物论的概念论的基本要点》——前者在证明概念一定要与实物联系起来，而且是辩证地发展着，否则即是唯心的，形式主义底。

概念“应该同样是国情的，驯服的，灵活的，相对的，互相联系的，对立中统一的，以便拥抱世界。”——列宁。

夜间领鸣儿去到李兰英家，她那戏子丈夫病着。接了他吹起牛皮，说白己如何会打架。

刘光喜原来是赌徒和巫神出身，最近还在贩卖鸦片烟。他向那戏子比着手势，买了六两鸦片．三万多一两，后来赔了，说卖了老婆也补不上等等。他们对我是生疏的，以为我是书呆子，我也乐得“呆”，多看，多听他们一些故事。

这里的乡村和我过去的家乡是没有什么两样的，烟和赌博到处暗流着。

“心里有苦，就能受苦。”——李树声父亲讲。

“算账不留情。”——李老汉讲。

乡长标准：公正，廉洁，热心抗日，赞成民主，热心地方事业……

二月十六白　半阴　（正月二十四日）

寂寞和荒凉的岁月

要忍耐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只有忍耐——

才会战胜一切！

还要忍耐一个月寂寞和荒凉的日月，才能决定种地、拦羊或者又去回到公家。

早晨一个姓常的女人来了，她哭诉着自己一个三个月的娃给了人，如今她感到后悔。

天气阴下来了，我的心境也阴下来了，真是沉闷得要死……顺便散步到常家——第一次去——那女人的娃娃竟被送回来了，她在欢喜闭不起了嘴，这人家该是这村上最贫穷的一家。

在刘怀宝家抄录了一些种地的常识，一个在桥儿沟开饭馆的商人在这里。我问他杜矢甲还欠他的钱不？他说还欠二百元，但已好久不见到他……，我忽然猜想他也许坐了运输机去苏联了。

在这里居然相隔不足几十里，但却比一个世界隔得要遥远！——这就是政治！

不愿看书，什么也不愿做。

糖房李家老大，民国九年由米脂逃难到安塞——他十三岁，今年他三十六岁——九岁为人拦羊——每年两串钱——十七岁种地。到刘庄时，正赶上革命，他们由四月在山涯里住到十一月，参加赤卫军，夜间配合游击队去攻延安城。那时他没土地，但每年可打二十几石粮。有羊五六十头，牛三头，革命什么全光了，待杨虎城队伍到来，才安定，只有两石粮，两头牛。如今又有了牛三头，驴一头，羊几十只，他的腰作了病，不能重劳动，婆姨死了。……有地七八十垧。他对生活前途并无信心，不相信世界会好起来。

二月十七日（正月二十四日）

为了芬的动作迟缓和鸣儿底调皮，早晨常常使我按捺不住怒气，但勉强忍耐着。我必须忍耐啊！愤怒和责怪女人孩子们是愚蠢而无用的，他们在跟着我受难，虽然我把精力全浪费在一些可怜的生活琐事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整个世界底人全不能做自己所乐意做的，全在受难中，我又怎能例外呢？

我们决定要早几天——到月底——搬到碾庄去，不管公家如何决定，有消息或无消息，搬家即是第一件重要的事。除开鲁迅研究工作和教书挣几斗米而外，我宁可种地或拦羊，不愿再回到那些无味的土牢里去了——虽然我现在也是“牢”似的生活着。

把存在的一些旧刊物检点了一番，又一读了一遍，茅盾的《论如何学习文学的民族形式》（中国文化第五期）除开作者作了一些历史底叙述·和凡部旧小说―水浒、西游、红楼―简单分析一番以外，并没什么更深刻警辟的意见，只有对“文艺自由”的主张，作者还隐隐地透露一些。他先主张“学”，而后“创”。王实味的《文艺民族形式问题上的旧错误与新偏向》（中国文化第六期）我又细心地读了一番，实在还寻不出他的“托派”和“特务”的主张在哪里，而且我也同意他的主张。若非说是“反革命”，只是这作者对于共产党两位愚蠢、武断、机械论者的“理论家”——陈伯达，艾思奇——做了批评，如果若不是“断章取义”，我认为也是该当的。至于对胡风那文句和“左倾”的意见，我也是同意的。但他却一直被认为是“托派”而被绑上了“刑场”——也许是政治上需要这样一个“牺牲者”罢，但我却一直怀疑着。如果为了玩“政治戏法”而出此，这是一种可怜的方法！不能否认这作者是聪明敏感的，较之陈、艾之流是超过的，虽然有时还闪露一些“才子式”的锋芒。我知道无论什么党，他们唯一需要的是“愚蠢的忠心”，其次才是其它。他们决不愿意真正为真理而战斗的人在自己营内，这样一来他们就要咬死他。

一个人总应该勇敢坚决，透过一切舆论、障碍来抉取真理，而主张它。虽然有时为了某种功利的目的可以不夸张它，但不诚实的种子，总要传出同样的苗芽果实来，今天眼前的便宜，是无好处的。

夜间看着鸣少L睡着的小脸，他的小手握着我的手，心里感到很酸，要哭的样子——这孩子也在跟我受难了！竟吃不到一点肉。

刘永廷又打了他的老婆，脖子上打了一烟管，紫了！我帮常家的小姑娘推碾时听到了她的哭声。原因是刘的那个拼妇大约因为什么被自卫军——刘光喜的——绑起来——后来被乡长大放了——他感到了难受。

刘大的婆姨义使李兰英夫妇吵架了。

烟和赌在这村几乎公开流行着。

二月十八日（正月二十五日）

早晨一个姓杨的人，找我替他被推死的儿子写张呈子，我答应了。

拾了一次柴回来，一气把那呈子写完。

夜间很疲倦很早就睡下。

二月十九日（正月二十六日）

早晨做罢饭，即忙着抄呈子。替前院木匠老婆写家信。

午间去碾庄和贺生大谈了关于我移住碾庄的事。我预备搬过以后即开始动手把附近荒地开掘，不管公家如何，我是要动手准备自己生活的路了。

回来路过王家坪，遇到那性高的青年人，到他家坐了一下，喝了两碗稀饭。那女人是年青的很胖大的女人，五十天的男孩子，有一双大眼睛。

鸣儿正在街上玩，见我回来，赶了来。

仅有的一块羊肉，还被老鼠拖去了，如今我们就一滴油水也没有吃的了。

——又开始了贫乏的日子，我却只想鸣儿。

二月廿日（正月二十七日）

对生活不应失掉希望

但却不能存着：

偶然降来的幸运，

过于美丽的幻想。

从今天起我将根绝一切任何念头，只是像在流戍地一般，在这乡村度过两年，这是没办法的，也是必要的。根据过去我和共产党之间的一些纠葛，虽然那样，我还是存着感情上的依恋，还存了些可笑的希望别人来理解自己的幻想，以至于盼望意外地某友人到来，带来一些温暖！如今我却完全斩断了这些念头，只当过去的一概死灭了―不管友人和敌人，仅此，我将安静地度过这两年生活―决不为任何引诱所动摇，任何阻碍而灰心―和一切取着空间和时间上的距离，这是十分必要的。

人只有在真正“断念”以后才是强健的，幸福的。昨上午同鸣儿去南山拾柴，和他在地上睡了一刻，晒着太阳―感到幸福。

近来因为时令不正，一家人全在伤风，耘儿的右耳似乎在发炎。总之，无论发生任何痛苦和不幸，我全预备愉快地承担，忍耐着生活过去。

昨上午在刘永廷家，为一姓郑的讲说生娃娃问题，这是重要的，不独影响了将生产的后备军，而且影响人们生活和生产积极的情绪。每个乡派一个助产士帮助和训练妇女们生娃娃，这是能办到的，但他们却不办―只有需索，没有给与！人民对这样的政府将渐渐断了关联！

我给写呈子那姓杨的人，听说还要给我钱，我严厉拒绝了，虽然我真的需要钱，但却不愿用这种钱。

读着“叙述与描写―卢卡契”。这是一篇驳斥苏联一些作家对于“自然主义”可怜的怀恋及对于“形式主义”怯懦底追随倾向。作者严格提出了现实主义经行底路线―荷马，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一直到和生活认真地结合，艺术进入于大胆的，多样的，超俗的，史诗式的古典作风底建立―我是全同意这主张，也正在运行着这道路，一面克服遗弃从各方面承受下来的不良质底影响。但我还没能够完全地把握这方法―仅是有了一种创作态度底确信―以至写出这样一篇自己认为满意的作品来。无疑四十岁以后，我将要在这条道路上或多或少地产出一些作品来。

晚间领鸣儿到李家，看这孩子新获到一种玩具―一面小鼓―地喜悦―小眼睛奇怪地亮着、转着―使我很抱歉，处在这样贫困的生活环境下，竟不能给孩子弄到一件像样的玩具，对于父亲的责任感到心酸……

我和芬说：如果一个人底生活真是这般度过“一生”，我是愿意自杀了。

芬在和我讲着关于一些“食物”的梦。

二月二十一日（正月二十八日）

早晨异常寒冷―我们照样是烧火、煮饭、被烟和蒸气熏蒸着，孩子啼哭，芬和鸣儿争吵着……我则是一个殉教的志士似的，忍耐着一切：一个战斗的兵士似的战斗着。

为了消除情感上的烦躁，又去和鸣儿拾柴，这孩子已经懂得“狼牙刺”的名字了。

和芬谈将来一切卖完而后，就“卖艺”走出边区去……。读了关于“车尔尼雪夫斯基”与“米开朗基罗”两篇文章，觉得这两位天才者所遭遇到的磨难和命运和自己是相类的（虽然本质有着不同），但自己的苦痛的量，和这两位人一较，那仅是大海中的一滴！―这更给了我底坚定和忍耐。

“而他之所以那么驯服地接受主子们所命令的工作，与其说是屈服于权威，不如说是忠实于工作，忠实于艺术。他是骄傲的，虽然他有时流露出了生性怯懦的弱点，却绝不是协肩谗笑，以纸权威的靴子为光荣的小人。”

只因为我骄傲，我要主张一个作家应有的“权限”和“尊严”，我不愿无必要地服从那些狭小的偏私的市侩和流氓等的“命令”，我要忠于“艺术”，忠于真理……不愿做那些软骨吧儿式纸权威的一一不管他是代表着什么阶级或名堂―靴子尖的小人，他们便不给我米吃了！“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便是注视世界底真面目，―并．且爱世界，而应该改造它。”

“将赤条条的身体，站立在锋利而移动的飞箭面前，在通红的血泊的气味里，露出从容的微笑。”

“不想满足自己的天才而只求取悦于俗物的人们，决不是一个高卓之士。”

“我所应允的，我将冒着一切患难而实践，我将做一番全意外大利（全中国―萧）从未做过的事业，如果神助我（如果我能生活下去―萧）。”

“品性不伟大的处所

，没有伟大的人，也没有伟大的艺术家和作者……”―罗曼罗兰《悲多芬传》。

夜间领鸣儿去李家串，因为第二次取烟袋，竟被狗咬破了衣服。在刘永廷家和他们讲了

们所看的戏《回龙阁》所引起

些人生的道理和三国演义等故事，这由他

二月二十二日（正月二十九日）

刘永廷处借得了撅头一把。

范乡长、米指导员、刘永廷他们在刘家门前议着什么，我和范谈了关于我底搬家，种地，食粮的问题，从他那无心少肝和暖昧地和米指导员挤眉弄眼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对我底“阻碍”并没有放弃，据我估计，他们是要我给他们做文书，但又不肯明一说，所以用这种方法―不管一切―来挤我，我也要看看这些小鬼们究竟有多少花头，要冷静地对付他们。

人不要先说出自己的给与，而等待需要罢。

下午天气渐暖，和芬及鸣儿出外做了一次散步。读了有关列宁的几篇文章：列宁一论文化与艺术，列宁与儿童，列宁论艺术。

这是个真正的“诗人”，灵魂是透明得如水晶，我喜爱他像一件古希腊的雕刻品，而且是能动的。

感到很疲乏，夜间睡得很早。

本来要去碾庄贺家取米，因为鸣儿底纠缠没能去成。

二月二十三日（正月卅日）

摘记

1，从贺家又背回五升米。

2，听说王兴甲因了“投毒案件”被押到了县卜。

3，姓白的青年农民借去我的绑腿。

一早起去贺家取米。两条狗跟我到半里路。

贺家的小孩在病着―咳嗽―他们夫妻担心他会死掉。那孩子样子不甚好，也只好勉力安慰他们。―这是他们底第六子二’""

我看

个孩

我说话有时还是过于直率，此后还应该谨慎些，免得惹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碾庄姓郭的那个剪发女人，因了谋害丈夫的嫌疑被捕去四天了。丈夫夜间睡觉从她的衣袋中发现了一包药末，他便告到了乡上，乡上认不出，到区上，县上，他们全认不出，拿到了万家沟区院，也认不出，后来由县上做了几个摸，给鸡吃，一只鸡死了！这证明是毒药。这女人平时和王兴甲有关系，丈夫便告了她。其实这女人并不爱王兴甲，另外爱着一个木匠，只为了王兴甲底势力，只好应付。但王这人是诡一诈的，平时对政府抱有敌意，这一面如果此药真属王给的，那就有了政治嫌疑，因这类药除开汉奸不会有。据我和贺的估计，可能这药是那木匠娇夫―他去年和正月全来过，被村人所反对走了，现在延长一带―给的。

平时这女人和丈夫几乎不交谈。

据说县政府谋害丈夫的案件还有几起。一个女人谋害死了丈夫，待她生产以后才能判刑……

姓郭的女人和刘庄刘大的女人，这全是有坚强性格，生活欲望极强烈的女人，也能干，但一个却演了这时代的悲剧。如果遇到合适的环境，这全是于社会有用的不凡的女人们。

她们吸到了新鲜的革命气息，不满于自己现存的环境，又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于是走向了这可悲的路―企图谋杀丈夫和毁坏自己的肉体；吃洋烟，性底放纵。

这是买卖婚姻制度下的牺牲者。

从全般“人”底观点来看，她们是无罪的。

那姓郭的女人孤独地被锁在了女牢中，没有任何人底探视和送一条被盖。

几个青年受训练的自卫军农民，因为他们要检阅，借去我的绑腿和皮带。

我正在积存着一些生活上的印象和事件，准备写作一点什·么―这必须要在这村中生活一年……

冬天打算把那件皮袍卖脱，买一头毛驴，准备将来离边区时用。我为贺讲了一些外面生活的情形，他很感兴趣地听着。．月．..........，卫．-

盛，

路上我做了一些幻想，我将来必须要好好报答这个牧羊人。

二月二十四日（二月一日）

中国是爬行的社会，因此中国人也就不能跳跃着走路。我是一条冬眠的虫！还要蛰伏两年，还要爬着行走下去。读了关于马雅阔夫斯基和高尔基两篇文章，我感到外国再倒霉，作家的运命也要比最好的中国作家的运命强！他们至少能旅行，能过一个作家的生活，连马雅阔夫斯基全做过不止一次外国的旅行。把鲁迅先生一幅石膏像送给了刘永廷，并解说了先生的生平，虽然这人还不懂鲁迅是什么人，但他却是乡唯一有文化的人，我就把先生的种子带给这片“荒田”罢―虽然它也许不会抽出什么芽，但我却应该信徒似的宣传我的道。

午间领着鸣儿去拾柴，我的心情很悲怆。

听着一些人在吹牛皮，自己在旁边静静听着怪有趣―当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和价值的时候。

夜间领鸣儿在刘永廷处，他讲说一九二六年左右，延安城里学生如何对他们宣传。“五个背枪骑马的学生”“见神父就下跪，叩头，称自己为罪人。”“他们被处罚了”。队的秘书―被东北军捕去了―由天主教徒的联保主任等保出―红色游击队把人民赶开了白军边境，不让送粮草等。

他曾相信“报应”和“灵魂”。

二月二十五日（二月二日）

早晨去碾庄，为了探听剧团搬家的消息。

贺家的那小娃终于死了，使我的心情很不愉快，接了就想到耘儿和鸣儿，这两个孩子万一有一个有了好歹，那对我们将是一种难忘的伤痛！但人却应该对任何不幸挺起自己的胸膛迎接它，中途软弱下来这是可耻的失败啊！

这乡上的干部―乡长，指导员等―几乎全是流氓成分，鬼鬼祟祟，全无正气。因此我想到，共产党如果不认真励精图治，训练、筛选、提拔……像样的干部，它负起改造中国的大任是不可能的，将要有新的力量代替它不能完成“民主革命”，社会主义那是不能谈的。吃着老百姓的公粮，而不给老百姓办事―这是可耻的啊！我已经大致猜出了他们对我的战略：1，割绝我的一切社会关系。2，扰乱我生产计划和生活平安。3，穷贫我不给我米吃。4，利用乡村干部和我斗争―长期的―使我筋疲力竭，好让我告饶投降。因此我想到搬家和土地决不会顺利解决。

我也决定我的基本战略：1，尽可能不发脾气，忍下一切侮辱，执行韧性战斗，拖延时间。2，多方面发展社会关系，以为支柱。3，纪录下他们的劣迹，准备“反驳”的证据。4，无论如何要强硬坚持下去，但却应该讲究“策略”一些。5，拼了一切忍耐要体验他们对于我会用出一些什么下流和可耻的方法来，这会使我更深一层对于这个党底认识以及它前途的发展。

到冯老汉家，他们夫妻似乎正准备吸鸦片，我抽空躲出来。郭长庚的老婆案件还无消息，已经四处在查拿她的木匠拼夫。为了不使鸣儿在家感到空虚，我由那个青年贺家为他要了四个窝窝回来。―为了孩子竟不能不使自己降低下来！心情很不愉快地走回来―戏已经开场了《金沙滩》。夜间我深深思考着，并向芬解说搬到碾庄可能发生的困难和危险：

那里是孤零零地四临大路的旷野，我预感到这村将要有个更坏的事情发生，因为这村的人民甚复杂，鸦片、赌博、娟、奸情、害命、偷盗、斗殴……是公开地存在和发生，警卫力量是薄弱到不存在，乡上的干部―乡长、指导员又是受命令对我们各方面刁难―即使不如此，他们也是无用的。

“我们不能勉强贺家和我们搬到一起，因为我们是无定的，三天五日我们回公家，抛下人家怎样办呢？这扰害了人家的生活，我不愿意。其次，那里是可能发生一些意外的事情的―强抢和偷盗，其实更坏的事情―杀害―因为城内在肃奸，一些坏分子将要流窜到乡村，尽可能做些坏事情；孩子被狼吃了……疾病，食粮……”她开始恐惧了，但接了她又声明愿意“听天由命”，但我却不能这样“听天由命”下去。

我夜间深深思索了，就现存的各种恶劣条件来看―粮食无办法，土地无着落，住居不能忍耐，芬底多病，孩子病，我决定回公家去。勇敢地放弃无益的固执，这是应该的啊！何况我和共产党并非是原则上的对立，这种意气的坚持是不必要的，并且我对此地的乡村已经有了一些大致认识，我也失去了在此生活的兴趣。

二月二十六日（二月三日）

和芬大致说了，我去县上会王巫年。他们正在作基干自卫军的检阅，我草草地和他讲了，看了他那“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就没讲什么。给他留下一封信，说我放弃了种地的计划，准备回公家去，他说要和乡上商量。我知道回去也决不会如何顺利，他们要刁难我，冷落我，甚至用各种方法折磨我……我准备忍受——我必须忍受——从这“死泥潭”里拔出去，为了我将来的工作，我不能筋疲力竭在这里，以至毁灭在这里。……

从刘永廷处知道，这乡乡长是个赌徒，指导员吃洋烟，因此和他们不和。

二月二十七日（二月四日）

两天来心情很不安，这也许是为了要回去的缘故。

下午，我忽然发生了这样的想头，如果他们把我放在研究院，我就出他们不意，作这样的声明：

1，对于过去无论在思想上做过任何论争，感情上有过任何冲突，我一概抛弃记忆和成见，重新以一个同志来相处。

2，对共产主义奋斗一生，对共产党拥护终生。

3，必要时还可以暂时放弃文学工作。

4，不管对我过去、现在、将来任何人可以毫无容情地批评——我要在这整风后以群队中来整自己。

这当然是一时的想法，还是取着很浓的“英雄”气氛，“披罪”的形式，甚至“机会”主义的成分，但我如果真的如此说了，一生我也将如此做，但这是不容易的啊！

芬是愿意我加入党，她各方面劝我——为了我的快乐，省得浪费精神，为了鲁迅先生精神的发扬，为了人民大众，……她的意见是对的，可是我还不愿放下这可怜的“自己”最后一块盾牌，还要拖延下去，虽然这已经到了应该我入党的时候了！

二月二十八日（二月五日）

心情很想念罗烽、舒群、又然……以及一些其它友人们——感情上我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

并且决定，如果到一星期王王年无回信来，我还预备写一封信给陈云，说明我回去要解决的问题——这是好的一方面——也许他们无消息来，我就从此种地下去，再也不和他们发生关联，这是个可怕的转挟期啊！

耘儿还在咳嗽。我的心情很焦躁、寂寞、不安……。

晚间领鸣儿去刘大家坐了一刻，刘永廷也在那里。我本想研究刘大女人的一些历史，结果并未能知道些什么。我感到这对夫妻并不如一般舆论说得那样不如人。

二月二十九日（二月六日）

又写了一封信给王工年，托刘永廷带去。要回去我们愿意早一点回去。

去贺忠俭家，把我要回去的事向他说了，他很高兴，并且说他待我回去安定了，他们也来城居住。我答应下了他的儿子将来我负责教育长大，我也决定将来就请他为我家中管理人。这不是一时感情冲动。我相信，这对夫妻，他们对我是热情而真一诚的，这友谊是可贵的。

从那里拿来：五百元钱，预备后天做路费去城里，仅有的一点荞面也拿来了，他们对我们什么全无吝惜——虽然他是那村上最贫穷的人。

王兴姚夫妻也在吃洋烟，一两洋烟一石小米！

王兴甲是难民，革命后来碾庄，革命给了他土地和窑，如今多出几斗公粮，他却怨恨起政府来了。这就是说，一个农民一到了满足状态，他们的革命性就消灭了，甚至变成了革命的敌人，这就是为什么共产主义革命的基础一定要建立在无产阶级肩上的道理―这倒是一篇小说的主题，但我还不满足这主题，还应该再深刻些，人性些。这要慢慢思索，获得。

三月

三月一日　初七　星期三

早晨去延安，路上心情很落寞。

路上遇到一个高等法院的人，我和他谈了一些乡里的情形，他们全很隔膜。

经过解放日报给舒群留了一封信，我倒很想能偶然遇到他。

在罗烽住居的山下，看到了一个人走路很像他，我唤了两声，没回答。这很有点“咫尺千里”的样子。

妇女合作社竟扩大起来了，门市部变了楼房，办事处也搬了家。

我把带去的十五尺五寸“王福牌”白布入了股，另外借五千元钱。每尺按一千四百元合价，八折计算，共一万七千三一百六十元，入了一万二千元股。

回来天气还早，计算着，如果公家搭架子，不要我回去，就决心种地去，芬纺织，我们什么生活也可以继续下去，到秋天合作社又可结算一些利息。

看了延安那荒漠死寂的样子，回去的心情竟又遭到了冰冷。我很讨厌自己动摇不定的心情一一小资产阶级卑俗的传统。

行在山梁上，看了那无尽的荒山，透过云层射下来的光亮，又寂寞又荒凉又壮伟。

如今我还没有毅然决然斩断一切顾虑的勇气、热情……而走进共产党的决心！

三月二日　初八　星期四

耘儿已满两个月。

上午领鸣儿送刘永廷去区上，看着他夫妻那路人似的样子，感到很不愉快。

把给杨生喜的那张状子给他抄了一份。

昨天这里开了全村生产村民大会，可惜我不在。生产委员：贺大，刘怀宝，高村长，李德盛他们定了“羊头金”约。

把一些欠债全还了，感到很轻松。

那姓杨的从城内回来：他说那状子叫别人看了，认为很好——我自己也感到一点可怜的安慰。

专门喜欢一点一滴工作上获得喜悦，这固然可怜——如果忘了成江成河的工作——但我是要从这一点一滴中获得到那水底本质的认识。

芬是坚决主张我回去就入党，这虽然还不能使我就决心，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三月三日　初九　星期五

上午去碾庄，把一些碎布去请贺家为我和鸣儿做两双鞋。

下午出乎意外，乔木、王王年和另外一个熟识而不知名字的女人到我处来。我竟坦白地和他们谈了我回延安的目的―准备入党―他们当然是被一种不相信的感情惊异着。

我大致为他们解说了这过程：1，我自从到乡下以后，对于革命的真理．又多了一面认识。2，中国革命需要更迫切的是什么。3，这是我应该入党的时机。4，我来农村的目的等。

“你不是一直……为什么又入党了？它给了你很多不舒服……”

“我从来没有反刘’过中国共产党的正确主张。……给与我不舒服是一回事，它能够给与贫穷人民土地、生活……又是一回事。”

“但你不是抽象的啊，总是一个人嗤……”

“有时也可分为两个——感情和理性——”

“但那也终归是一个。”

“感情是我自己的，理性是属于人民大众的，这两者要看谁为主导，什么决定什么……我是决定服从于后者的，所以我放弃了我感情上的不舒服——这也是不容易的——它经过了十五年的矛盾！”

以上是我和乔木简单的对话。这人还是这般狭小、琐碎、感情容易激动。当我述说关于我对乡上一些观感：

“有些老百姓，如果国民党来了，稍稍用之怀柔政策，他们会一样服从于他们的。我们的政策没到乡村来―一般的百姓并不晓得施政纲领……等类的―他们只感到出公粮的义务，不知公粮的用处，出到什么时候，和外面比较多少……”

先是乔木插嘴解说老百姓也有自动起来反抗国民党的，但他却稗略了地点和时间，一般和特殊。王巫年也解说政府政策也到乡村了日如征粮，税则等。

“我是说百姓们‘还不懂’这施政纲领和税则……”经过我的解释。他们才承认宣传力量不够的。

一般地他们全是过于性急解说一件事，因此常不易听清对方话庸全般以至本质，甚至歪曲了别人的意思，加上他们解说的时候夹杂的感情成分太浓厚。

最终他们问我乡上的干部以及如何工作，我大约说了，第一是注重“生产娃娃”以及宣传政府政策，教育干部。

我说话有时还是过度激情，这毛病一时不易改。

事情大致如此决定了，再待三五天就可以回去了。

三月四日　初十　星期六

去碾庄告知贺家我走的消息。

三月五日　星期日

贺夫妇及孩子来了，吃过午饭回去。

我同贺生大说了将来我请他为管家，也把毛泽东给我的信给他看了一封，又把我的一些文稿给他看过，使他大致明白我的为人，因为一些村人有的怀疑我犯了“大错误”，甚至有了汉奸嫌疑，所以才被公家赶到乡里来，甚至不给粮食吃。

我和芬全同意贺生大将来给我们管家，这样我们就可以专心工作了，但同时又担心贺生娘寿命不常。

三月六日（二月十二日）星期一

县委王王年有信来，决定明天送我们回中央党校去。我去碾庄告知贺家，明天早晨来取去一些零东西。

我的感情安静而冷淡，此番回去虽然准备入党，如果他们故意刁难我，或有轻薄的地方，我还是走我自己的路，我推定他们或许不至于如此无聊。

把一些胰子分送给邻居的女人们，因为她们对我们和孩子全很好。

萧军同志：

昨日边区政府通知，同意你回中央系统去，并令我们把你直接送到中央党校。

今来县委杨保弟同志帮你搬家，希你接见为盼。

王王年

三月六日

回延安党校第三部―追记

三月七日

早晨来了四头驴子，几个乡人，县上那姓杨的负责送我们的人也来了。贺生大也来了。到九点钟左右出发，走山路，翻了两架山梁。贺生大也同来，和他换抱耘儿，因为芬骑马不能抱孩子。约下午四点到第三部，一些熟人几乎全在这里，罗烽也在，我和他们一样热情地握了手，此时心中确实对他们再没有了感情上的保留。

留贺生大及乡亲们吃了饭，我们热烈地握了手，他们回去。真的，我确实是感到和他们有着亲属关系，更是贺生大。

见过了这里主任郭述申，副主任阎达开，我对‘于这两人全不熟识。郭和我说了一些浮泛的客气套话，我感到这人是个老实而无多大能力的人。阎看样子年纪很轻，很精明。

另外一个人叫张如心，我们在文抗跳舞时见过，据说他在这里领导学习。我不喜欢他那股酸酸的“领导者”的样子，但我却镇压下自己．的感情，用着低沉的声调，切实地和他们谈着乡村的情形，他们才不再说那一套“夸夸其谈”了。

我被编人第四支部第三组，支书刘白羽，组长潘开茨，他们全热烈地帮助我做生活上各样事情。普通的人全来过了，罗烽却没来，我懂得他在政治上一定有了一些问题，但我绝不信他会做敌人的奴才。夜间很冷，因为这是平房。刘白羽来过，大致和我谈了一些此地组织情形。

我心情依然又归回了冷漠。

三月八日

放假，晚间我去看这里在第一党校演出的京戏《逼上梁山》，戏没什么艺术气氛的，这是针对当前政治形势编的，其中是以高球比为蒋介石。演林冲的人和戏中的人却用了“花蝴蝶”和“独来关”式的武小生来出现了，而服装颜色也不合适，按理林冲应该有些口囊才深沉些，因为他已经到了壮年。

人们问我怎么样？我只得说，'f反好”。因为我怕麻烦，同时也为了鼓励他们情绪。其实我对这里人们底一种“自足”和对艺术感觉性的水准低下是不愉快的。

看戏中听到一个弄戏的人说出西洋观众对戏剧的要求：哲学家一―要求思想。

妇女―要求感情。

·一般―要求动作。

这对小说也无例外。

人底爱情是一只轻狂的蜂，它会向每一朵有一点香味的花奔过去―虽然它最终仍然飞回到那原来的案。

三月九日

开始发了些一文件给我，他们正在作三国会议后政局前途估计的争论和思想反省。我估计着他们将来一定要我作一番反省。关于入党的问题我现在并不想谈它―还不到时候。芬说她入党完全为了帮助我工作，否则就不人。我告诉她，这事她完全自己有自由决定。

“无论什么时候，说真话就好，‘真’可战胜一切。”我告诉她。我也．是奉行这信念。―真。

去看本校的三个秧歌―学纺线，动员归队，敌后女人―很有趣。比较以前有了质上的进展，这就是中国新歌舞剧的母胎。我大笑，有时也被感动得要流泪，芬却真的哭了。因为我们过了四个月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觉得很充实，感情和思想剔除了很多飘浮的东西。

下午大风，寒冷，心情身体全不好。

三月十日　星期五

芬和鸣儿、耘儿开始搬到山上“第七支”去住了。我们这样分开住还是第一次，每人全有些依依，更是我对鸣儿。

昨芬说，曾×，黑×全在大会上作了坦白报告，他们是敌人的特务。艾×正在不公开地在悔罪。这些过去咬我肉要肥自己的人，如今拽出了尾巴，我感到可怜，也感到羞耻，同时也微微激起一些报复性的喜悦和哀伤！但我应该把胸怀放得更宽大些，更是这样在这时候，我对他们要真挚和亲切些，我要拯救和鼓励他们走向美善的路上去啊！

三月十一日　星期六

心情似乎渐渐温暖了一些，这里的人们也有了新气象，已经变得单纯和正派的样子——当然这还是表面，但那种行帮气已经不太重。

上午同本组人去第一部洗澡，回来感到很疲乏，睡了一个下午觉。

读了第十五期《学习报导》，这是一个叫朱明的女党员——我认识她——思想反省“从原来的阶级解放出来”。

夜间又随塞克等去第一部跳舞，因为没有熟识的舞伴，我就坐在那里听音乐。后来和韦婪、李一云跳了一次。丁玲也在那里，经过考虑我终于请她和我跳了。在我们将一搭手她竟不能克制地笑了！我知道这是出乎她的意外，因为我们已经是整整两年不再交谈。

“听说你又有了一个孩子？”

“嗯。”

“你在川口区住了多久？”

“四个月。你的消息倒灵通！”我说。

“消息不灵通……”她又不能克制地笑了。

“是吵架走的……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她迟钝了一刻，声音提得稍大一点说：

“江山现在已经改了……秉性当然也要移了……”就这样我们笑笑地分开。

我和一切人——无论他们过去怎样咬我——全把中间的冰墙打碎，我和她在今天也应该敲碎这冰墙罢！让一点温暖的友情冲进她的心田罢，那会对一她更有用，新生的苗芽更长得快一些罢——我是爱着一切进步的人。

过河时，我勇敢的把一个不敢过河的女人涉着水引过来，我是喜欢自己这行为的，但却不愿它有“矫情”的成分。——一切要真实。

和金紫光及其余的人们谈了一些秧歌和京戏的意见。我总感到自己太热情，说话太多，此后还要学着快快听，慢慢说，慢慢发怒，多了解一些情况。

三月十二日　星期日

早晨去帮芬提了水。

也许为了天气好，心情已不那样沉郁了，对于人底关系也渐渐自然起来。

夜间又洗了冷水澡，也开始了体操。

晚饭后王白雨来。我对一切人本抱了不多说话——更是谈到过去一些问题——的宗旨，但又常常谈得很多。

罗烽总是故意避免和我接近，这里面一定有缘故，不是他在政治上有了问题，就是组织上对他有什么嘱咐，——一切全任他去。

三月十三日　星期一

本小组——谢×作思想反省漫谈，我也被邀了去参加，我知道他们这是在为我作“反省”的准备启示。我是决定如果他们需要我讲，我就讲一番。这反省还是多注重政治思想上的，关于哲学上差一些。

早晨忽然有了要研究一些政治常识的欲望。

晚间在芬处，我告诉她自己的感情是对一切倦怠，冷淡，身体也疲乏，对这里一切气象虽然也感到喜悦，但心底深处却始终埋着一颗冰冷的透明的灵魂，虽然它不会如何妨害我的思想和行动——这就是疤！

冯兰瑞在这里坐了一刻，她的精神和身体全比过去好，也比较美丽了。因为和她较熟，又谈了一些过去的事。他们——我的熟人们——是全在做我的工作了，要改变我。

对于一些善意的要改变我的人，我很喜悦，虽然我还不能一时尽如他们的愿望，但到实际到来，我总会做我应该作的事情。

三月十四日　星期二

上午开石林思想反省漫谈会，我提给他的意见：

1，事实还没能贯串起来，什么决定什么。

2，把自己放在解剖床上，再同别人来解剖。

我此后还是多听少发言。

读了导报第四期、一月份的报纸。

晚饭后第一次参加了农业生产——翻地。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三

上午和下午开大会，一个女同志——江×——反省她被虚荣心所苦的经历以及反省过程。一个叫苏××的反省自己在狱中失节的过程。

三月十六日　星期四

继续开大会，反省的人：杨×——女，李××——男。

三月十七日　星期五

继续开大会，反省的人：魏××，徐×，当她讲到自己的家庭和一个女党员在狱中的故事，她哭了，我被感动得眼泪也浮上了眼睛。

“我自己叛变了革命，动摇，无阶级自觉，想升大学……但有三个阶级教训我却始终不能忘掉。

第一个是我们省委书记被捕了，龙云说服他，利诱他，而他的回答却是：‘你是一个阶级，我是一个阶级，不是你死在我手里，就是我死在你手里。’

第二个教训，是我中秋节去翠湖边去看一个逃难的同志——在一家阔气的别墅里——听说外面杀人了，后来知道就是枪杀那省委书记同志和另外两个同志，据说口里全塞上了木撅，不能呼口号——平常共产党人临刑时全是呼‘共产党万岁’口号的——但从他旁边过去的人还可以听到他们嘴里在呜噜着。

第三个教训，是我去看一个在狱中被判无期徒刑的女同志——她将将生了孩子——她说：‘我被判了无期徒刑，我准备坐下去，你们好好帮助他——丈夫——罢……’另一个没说话——但样子很悲痛——这仅仅是五分钟的会见。

另外给她刺激最深的：龙云的批示信，被国民党称作“同志”，狱中孕妇在雨天被解走，被审判时，因自己秽气别人捂了鼻子，押解时感到耻辱……

……

另一个也是东北人，他毕业同济大学，崇拜德国，日本，法西斯！他说明着一个人如果受了较深的奴隶、法西斯教育，是很难自拔的，因此他推定蒋介石等类决不会投降新民主主义的，这是幻想。同时他也指出掘树要掘根，考验行为要从实践中。他是比较反省得切实的。

王明等人果然犯了投降主义的错误……陈云也去了组织部长——彭真代理——去到西北局做地方工作。

晚间去看青年剧院的戏——抓壮丁——不好，完全是漫画式的胡闹。在化装室远远的和张仃招呼了一下。

三月十八日　星期六

徐×继续报告：

在法庭上，她承认自己加入过国民党左派，当法官问她：“你加入过共产党么？”“加入过国民党左派”她放弃了阶级立场。父亲是大学生，当县长，道尹，国会议员。……她受的影响：

女人有爱情就没事业，男人则两者兼有。

“独自答花，鉴赏镜中人”——李清照——孤芳自赏。

随园诗话中女人不可活过三十岁说。

对爱情的教条信法―等她回来丈夫已经结了婚。临行时爱人却向她说：“你十年回来，我等你十年……你死了，我终身不娶……”——她以为虽然在革命中失去了生命，但在爱情里却获得了寄托。

她想用死和工作企图消灭自己政治上所犯的罪恶……

这是一个软弱性格的人，另一阶级的人在这历史中所演的悲喜剧的一个类型。

因为屋子冷，饮食恶劣……芬近来情绪很不好。我对她应该多鼓励，安慰，劝解，少责备。

“我听见你在下面唱戏……我真想下去和你同住了……”她夜间在山头上对我说，这是她的理想和现实生活在矛盾。“我并不想做无产阶级的牛，而只是想骑在牛的身上……”这是她心理的说明。过去她是一直骑在我这条牛的身上啊！现在她渐渐在开始使自己的思想开花了。

我应该使白己极力平凡，自然，要尽可能洗去一些虚浮的杂质―切切实实做人，做工作。

三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上午替芬搬家，为了她那尽为自己打算不为孩子打算——她不愿睡在窑洞里面，怕空气不好，却让孩子睡在里面——很不愉快。我知道她是正在思想矛盾的转变中，脾气暴躁，顽固，说不出口的“抱怨”……我此后还是尽可能帮助她——思想和工作——自己的一切事情，一切自理。过去她是一直生活在我底保护下，如今自己被“一般地”待遇生活了，当然要感到不愉快，为了面子又说不出。她的虚荣心很重，自视也很高，缺乏同情心。

下午同变工队开荒，劳动过以后，感到身体和精神全很愉快。

三月二十日　星期一

尽想着自己的一些可羞耻的“自尊”“特殊”，这是最庸俗的狭小的市侩主义——一个人万不能要它。一切要真诚，要自然，装模作样，这完全是自轻自贱丑角的行径。

下午开荒，我的体力还可以，勉强随上众人，因为工具不好，感到费力。

一些人们谈笑，总是围绕着“性”关系，再就是互相骂置，所谓“教养”在这里是一点也看不到了。从品质上观察这些受过所谓“革命教育”的半知识分子，是远不如真．正工农分子底高贵。这并非是他们学着卑俗，而正是他们原来存在的卑俗品格，在此时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而已。他们对于女人的观点，完全是不正常的“自然主义”，这正是“人性”变质过程中一种堕落面的表现。

人无论在任何环境中，总应该自持，一个做为“人”底尊严是不应该失落的。

实践，不苟这是我为人底信条，也是鲁迅先生精神底具体表现。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读了十六期“学习报导”中关于张XX的思想反省，使我很惊异，人底思想曲折和多样，更可惊的是他们竟能怀着这般思想和感情而以一个“革命者”和“艺术家”的面貌在人群中混了这样长时间，我真佩服他们作伪的功夫和本领。

这时候每个人全在倾倒自己的思想垃圾，已经成了一种很自然的风气。这使我有机会理解人底多面性，是有益的。

早晨支书刘白羽传达校部关于写反省自传的通知，看了他那装腔作势的样子，感到很不愉快，但很快自己就把这感情消灭了。因为我是要忍耐着一切而J懂得一些事情的，但我这一触即发的感情还是顽强地存在着，这是说明自己“还不行”。

……D是做了革命的叛徒，陈×、吴××等也是。在我平常感到没有一些革命气息的人，大部全成了革命的绦虫！——文抗那些人——回想自己过去儿年中竟被这些“可怕”的绦虫们咬啮，缠绕得好苦，幸亏自己是坚强的，否则也许会自杀。从这战斗中我懂得了自己的力量，也有了经验。

共产党无论怎样解释，他们对我是不应该的。

芬因为身体不好，把鸣儿又教我领来睡了，我虽然对她这倚赖性感到不愉快，但却决定自己多负一些责任。

我打算在月底前把一些报纸、文件等读完，从四月起，每天改一些《第三代》，自己的工作还应该继续下去。

要执拗地克服自己一些弱点，坏品质，恶劣的感情，浮夸，和故意逞能好胜的习气。

今天整整开了三个钟头的地。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继续读完《新民主主义论》——第三次读——毛的文笔轻快流利说理明白，这是一种中国型的天才。

我把鲁迅先生和毛泽东来比较，大致有以下这些概念：

鲁迅——对于中国国民性认识底深刻性，韧性，战斗的精神，严肃性，深沉性，这和毛泽东底对于中国社会、历史、政治认识的全面性，政治学说，策略运用的灵活性，忍耐的能容的力量―正是对照的。这是表现着思想家和政治家不同的特征。鲁迅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正被毛泽东具体而实现了。他们底关系是宽与深，灵魂与肉体，一致的，相成的，一句话：——一个新中国底两面表现。他们必须结合，将来的新中国必须这两种东西——鲁迅文化精神，毛泽东的政治制度——融而为一，才是一个新中国——这是他们的理想的结晶。而后再进入社会主义阶段。这是中国独有的特征和过程。国民精神品质不断提高；生活不断改善——文化与政治的力量——这是辩证的关联着，因此鲁迅与毛泽东他们底一切思想和行动也是辩证的关联着。我愿为结合这力量而奋斗，在文学、精神上鲁迅先生是我唯一的先生，对于毛在政治上我也愿以他为先生，为这政治理想而战斗！但我却以兄长的地位看待他。

我要在一般政治知识上多用些工夫，学着和实际联系起来分析问题。文化、政治、军事我全要获得它们底基本知识，宁可用不到，但却要准备。我曾有这样近乎可笑的愿望：……要把鲁迅的精神和毛泽东政治理想在中国普及和完成。我将要为这目的而奋斗。

开荒渐渐不累了，我的劳动情绪渐渐高涨起来，相反芬的情绪却极坏，对一切倦怠、消沉，她自己说这是新的力量和自己的旧思想、旧感情——小市民的情绪，享受性，平庸性，自私性——在斗争了。这也正是她要发生思想反省第一个阶段来到了。饮食不好，身体不好，生活改变——由安逸到紧张——这全是使她白己有此种心情的根源，总要度过一段痛苦时期才能统一起来。我只能多劝解，鼓励，说服，不要责备。

今天变工队宣布了劳动纪录，也测验了劳动率——每人一点钟可开九分地。为六石粮食而斗争。我是抱着韧性精神和不落人后的心情来从事这劳动的。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读中国共产党人发刊词文件。

芬说从曾克的口中，她还是不承认自己是特务，对于他们在文抗对我的一些可耻的恶行还认为是正当。这是个狡猾、品质卑下的女人，除开嘱咐芬凡关于和我有关的任何问题不要发言，随便他们怎样说。

我知道这一些人们对我还暗存着一些可耻的仇恨——虽然我已经完全不再记忆着这些——但我却不应该过度乐观，还要随时准备着战斗，而且更应该沉着，冷静，忍耐，这所谓“斗争并未完结”，还正在开展着。这时一些曾经堕落和毁害过革命的人，他们是把一些被清算的仇恨，全集中向“正派人”的身上了，虽然表面他们会装得和善，驯服……一有机会他们是要反咬过来的，我一定要时刻提防。

自己的警惕性，万不能疏忽，但这些人结果还是会毁灭了自己―只要长期战斗下去——掌握真理者总是胜利者。

我本想要把在乡村的一些观感和毛泽东去谈谈，但一思索这是没有多大必要的，此后是尽可能和任何党方面负责人少来往，只是安分忍耐地行自己的路，免得一些无谓的麻烦。

下午开荒。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对于一些过去伤害过我的人，我应该如此的看法：如今他们是犯了罪，站在革命的外面了——虽然他们不承认过去他们是借了党底掩扩，把我作为“外面人”来看的——如今他们既然被剥了那身花衣裳——党员外套——在实质上——虽然我还没穿上这件外套——而确是站在真正革命的立场上来赦免他们的罪，洗净他们罪的人——这样来确定自己的地位，对于一切也就心平气和了。

……

读着报上一个教员常增祥对孩子那样“爱”和“耐”的精神，使我被感动得要流出泪来。

我想着，为了将来的宣传教育大后方和各地的民众，应该把边区的：政治、经济、文化有系统地写出一套丛书——发展历史，具体故事，实际技术——这是必要的，但我还没准备把这意见提出去，我还抱着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偏见。

共产党现在对党外人士的办法是，实际上使每个人全受党底教育，至于将来是否入党——形式的——则是次要的。

开荒。

泽东同志：

我想起一点意见写给你：

为了将来对大后方及各沦陷区人民的宣传与教育，似乎有把边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历史，具体故事、实际技术——较有系统、较大规模——用集体力量——写出一套丛书样的东西的必要了。专此祝

好

萧

三月廿四夜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把一切过去四个月中的报纸和发下来的文件在今天全读完了。

关于出丛书的事，终于由支部转给毛泽东一封信。此后对于一些事，我还是应该站在整个革命立场上，凡是关于革命有利或有害的事，还是应该勇敢地坦白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万不能为一些庸俗的琐碎的顾虑所阻碍。

又读过徐克的《向阶级敌人反攻》的反省材料，其它的文件全收回去了。我还是大半从文学的观点来看取，听取一切的。

晚间有跳舞会，演了三个小笑剧——傻瓜、耍狮子、捕蝴蝶——笑得大家几乎流出鼻涕来。

芬带着耘儿睡了。为了两个孩子，我几乎一夜起来十几次，右眼几天来在发红，这样就感到了开始痛了，但愿不害眼病才好。

支部宣布，有的同志经济观点不正，竟把从一部买来的香烟到这里卖，又把这里的胰子买出出卖，借以获得些利息。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上午掘粪窖，陈唯实等全借故躲开去了，我起始虽然也觉得不愿意，但却决心干下去，同时那个湖南人戴眼镜的小组长是那般认真，不顾臭味，自己也除下了口罩。

此后我是抱定少说话，沉默工作，别人能做我就能做的态度，韧、忍的精神从事任何工作。

下午读奥涅金第二章。自己想着以散文写作太沉闷，而且概括性小，为了描写一些琐碎的东西，常要费去很大力量，此后我准备致力于韵文，用韵文的作品——中外古今——使作品更提炼，更典型些，一切音乐成分全埋进作品字句里面去——形成一种自然的律动。

夜间读一本政治学体系。

政治发生于阶级形成，政治学形成于资本主义社会，政治是治人的技术，政治将要被经济所吸收。

政治哲学——主义——政治理论——纲领——政治实施——政策——政治体现——行政。

人类社会一切由理论到实践的过程，不外以下：

A，对真实生活底不满或疑惑―纯感觉性的阶段。

B，发生了疑惑——进入了思维的哲学阶段——为什么？

C，归纳起来，想出了原因——形成了理论——科学阶段——原来如此。

D，根据了理论，想出了办法——各样实践的开始。

E，综合这些，办得怎么样？——艺术和技术的还原仍归于生活。

再各个部门所需要的特征：

感觉——属于神经系，所引起的是感情。——聪明。

思维——属于头脑系，所引起的是哲理。——智慧。

办法——属于生活体验，实践的，所引起的是理论，是科学。——经验。

意志——属于身体的，所引起的是力量。——力量。

当然这又是不能分开的，只是比重上有着区分。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由刘庄到这里整整二十天，这二十天中，自己的感情和思想似乎没什么变化。

上午支部会，报告了同盟国记者团要来延安的消息，以及写思想反省自传事，接了本小组开座谈会，一位女同志―李一云―她反省说在演《逼上梁山》时，因为叫她演舞人，她哭了，觉得党看不起她，自己发现这是剥削阶级的思想，也说自己过去是喜欢和一些蓬头垢面一类所谓“艺术家”来往的，厌恶工农老干部，怕他们“追”她。

夜间又继续开漫谈会，杜谈反省了他在革命队伍里鬼混了十五年，一直是站在自己底阶级立场的，所谓“钻空子”生活着。

接了是讨论记者团来延安的问题。我就它底性质、成分发了言，以及事后的结果，并对于一些人对记者团存了过度的幻想―如可按南斯拉夫铁托的例援助八路军等―给了一些比较分析。因为自己不长于此道，又无材料掌握，发言就缺乏根据，系统，全面性，受了别人的校正和他们过度对自己力量夸大以及对重蒋的蔑视，误解自己的谈话―事后觉得很不愉快，决定此后在会上不再发言。但接了就觉得自己这小资产阶级的“怯懦性”是可怜、可笑、可耻的！人必须要在不怕任何挫败中去比斗，才能锻炼出自己来，何况每个人全有争取的权利，这种爱“面子”（？）优越感是庸俗的自卑心理的一种表现。不能经得起挫折的人，一定经不起成功―而且也决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功。我一定要克服这弱点，要和任何人“平等地”论争下去，只有这样才是一个真正勇敢者的精神。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读奥涅金及政治学体系。

晚间领鸣儿下山时，芬问我是否这几天对她有点不高兴？我说没什么。因为她底繁琐，对我底麻烦，以及对鸣儿底不关心，确是使我不愉快。她像是又恢复了过去在杨家岭那时的样子，显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她是不愿为别人想，却愿意别人去关心她，其实我现在哪有这样的心情。她过去骑“牛”骑惯了，如今，我这条牛渐渐不让她骑了，当然就要不满意。她像是觉得我舒服一点，对于她有一点不甘心的样子。她总是不愿为别人想的，也许想的，但为了自己的舒服就不愿意了。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读完奥涅金，感到这诗底情绪优美，细致，人物性格鲜明，这作者确像画中的拉菲尔。理性和热情的和谐匀称，这是我所不能及的。……

读着政治学体系，使我再不能胡思乱想，还是应该一心和文学共死生罢。同时那要入党的感情也更冰冷下来，我实在不愿有个“领袖”，更不愿有什么人来命令我或我去命令人。我勉强做个共产主义者还可以，在不太妨害我个人生活的时候，我还愿意尽可能多拿出一些力量为这个党工作——如果他们信任或需要——我是愿意为这人生多服些务的，但我也不愿“完全”牺牲了自己的生活，因为我生到这世界上来固然不应该完全为了自己，但也不愿完全为了人——这样人当然是伟大的——值得人们尊敬的纪念的——我却是从杨子为我和墨子兼爱底两者中间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观了。至于这两者谁应该服从谁，这要具体的情况而决定了罢。不管别人如何雄辩地来解说，我这主张和看法是难于移动的。

午间刘白羽来，又说了一些“主观主义”“艺术服从政治”等类虚空晃荡的话来和我谈，等到我认真和他谈这些话的意义，他又不能招架了。这些沉不下去，扎不下根的人，是很可叹的。我感觉到他们是开始来对我进行说服的工作了，―要我写反省自传或入党等类―但却进行得不好。同时我也决定了，如果他们正式提出，我可坦白地回答，关于反省我还没有这种准备，就是说我还不能够完全冷静地谈这些事，因为我在这上面受的伤害太深了，这结果也许会引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来，这会妨害我和共产党底接近。关于后者，我将要重新考虑，如果没有十分必要，我还是做一个非党的共产主义者罢，做一个党员，我实在不愿意，也没有这需要，因为我的职业是一个“作家”。

我知道，这里是寻不到可以理解我底愿望、思想和感情的人，因此我也不存任何奢望去找谁谈，因为一般人只是用同一的新拣来的圈子来套我的一切一切——什么这个呀，那个呀——这只能增加我的不愉快和憎恶！冷静，坚强，忍耐地生活下去罢，什么也不寻求，什么也不依恋……我要冷静，坚强到残酷的程度。

当我告诉刘白羽说我生活得很愉快，看了每个人认真地检讨自己思想更高兴，他的脸色嘻笑着，当我从别方面解说了一些事，他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我知道他是内心里自卑和自尊正在交战着，把握不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也不懂该怎样应付对方的思想和感情了，这正是他“沉不下去”的弱点的地方。他们一般是喜欢听“吉利话”的，担不起批评，这也正是说明他们还嫩，还软弱的地方啊！只能生活在春风轻荡里，却经不起风雪飘摇！

开荒。

三月三十日　星期四

只有不断追求真理的人，他的才能才会真实地进步，也才是个勇敢者。

早晨散步在花园里，忽然想到我将来应该过一过军队的生活，这为了将来革命工作和文学全是必须的。不过今年我是预备在这里度过去，一面过一过所谓组织生活，一面学一点政治知识，同时抽时间把《第三代》改完和补写成。

从金肇野处把全部《战争与和平》借到，我要细心地读读这部伟大的书。本来打算到四月一日开始改《第三代》，这样就再迟一个月，待把这书读完再说。

上午读完译者的前记与毛德氏对于托氏作品底看法：

1，托氏此书为他创作上的分水岭―以前为预备期，以后为成功期。

2，托氏此书是史诗式的叙述，开展的，生活的河底一段，打破了戏剧性的限制，对应人物重动机底分析―和杜益退夫斯基底结果相反―人物精神特征、性格底突出描写。所谓：感觉强烈，立意精确，思想深沉（我也应向这方向努力，更要动机与结果并重，注意人物历史底关联性。）

3，“没有一个小说能表现人生底整体”“特质与气氛”“使一种简单的心状态永远支配着任何人物的心灵——这是愚蠢的。”一切在变化中。

早晨在俱乐部却看到第八期时事摘要―有美国要求重庆政府接受美国宪兵，军队美国化——蒋氏一定接受——将来的中国是世界两大政治思想和体系——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在中国最后的体现和决战。苏联与中共；美国与国民党这是两支派生对立的兄弟党系，不明白这一点是不懂中国的。一些人对此记者团底到来寄着过多的幻想，表面看是为了自己被国际“瞧得起”而喜欢，实际上是忽略了阶级关系本质和一种拜洋的奴才思想，倾向于反革命的下意识所支配着，这不久就会得到证明。

晚间去接鸣儿，遇到F正在纺棉花，她问我生活得怎样？

“很好，很愉快！”

“不见得罢？”

“有吃，有喝，有工作，——就得了。我是简单的人！”

“你？”她不信任地笑了一下。“你简单得太可怕了！”

我是很难索解她这话确定的含义。

下午生产时间开生产会议。

三月三十一日　下午风　星期五

读书。

下午芬来，她因为看了她们本组上一个女同志反省提纲对我“反党”底诬蔑感到不愉快，我劝解她：不要对这类事认真，因为过去她们是假革命，我们是革命的，所以有矛盾；如今她们虽然在“反省”也仍是站在过去的立场上，而且如今她们是剥下了革命的外衣，已经是反革命的份子，所以仍然还要有矛盾，有斗争，除非她们将来真的站上了革命的立场，而且有了真的革命觉悟了，那时她们才能明白了谁是真正的为革命，为党在战斗、在工作。她们是把自己一切损害革命、损害党的可怜的恶行算作党底表现以掩起自己反革命、反党的实质，这是这类人一种必然的最后挣扎的可怜的表现——如临淹死的人要抓一把泥草以作报复——这行为、举动是必然的，而且这也决不是一天两天以至于若干年所能清除了的。这只有懂得真理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用不到故意表白，历史总会照明一切。这因为芬还是把她们还作为“党员”看待的缘故，所以有这样气愤，其实她们已经降落到普通人以下。正因为她们底诬蔑，也是说明了真理、革命，站在“党”底立场上是我，而不是她们。这如一个贼说好人也是贼底反证一般。

斗争并未完结，我应如一只猫那般，好好地把爪子藏在肉里，到必要时就伸探出来——抓住不放——不然就无声地悄悄地走着。我也提醒她，不要为我这种“虚无”的心情感染了，我J懂得这是坏的，而且也J懂得如何制服它，如果她也染了这心情，就不容易克服了。―这就是我纯理性的“服务”的人生观。

为孺子牛是可以的，但要把我这条“牛”杀肉吃，我却不干。为了别人，也要为自己，这就是我不“伟大”的地方罢？

纺毛的人们在竞赛，罗烽已能纺到一两三钱，五——一点钟——他似乎很愉快，我也为他愉快，我甚愿看见每个人进步的表现，英雄的行为。

四月

四月一日　星期六

很仔细地读着《战争与和平》，在彼埃尔和他临死的父亲告别，这是很动人的场面。

晚饭后替芬她们小组开了一些地。

夜间唱戏，我用宽大的慰快的心情鼓励着她。女人是爱拜赞和小礼物的，这是弱点，也是她们特别的地方。

彼埃尔说他不能做政治家，外交官，因为他不能够隐瞒自己的感情，我也有这弱点。托尔斯泰说最好的朋友相处阿谈和称赞也是不可少的，夫妻也如此，这所谓生活底油，它将活动得更愉快圆滑！只要这目的是正大的。

风老兄：

我、芬和孩子于三月六日已搬来鲁迅文学系（舒群在做主任）。这里的环境还清静。除开预备写改一些东西，另外也答应教一点鲁迅先生的小说等类。最近请德芬女士抄下了几篇短文，为你寄来，如可用，就算我给《希望》的一点“小菜”罢。《希望》已收到，检读了几篇杂文和卷头语，就被人借去，至今未还。本想全部读完详细写些意见给你，书不在，而听说明后天董必武先生就去重庆了，便不能写什么了。一般讲我认为这刊物是好的，它还保存了《七月》式的独有的风格，这就难得。你那里一些具体条件我不清楚，但在那样乱七八糟的陷坑里它能够以此样子出版，我想是不容易的，因此对它一些“批评”，我看有无均可。因此就不写什么了，努力下去就是。

寄去这些文章：《鹿台恨》是我预备写的较长平戏脚本一个插幕；《新式小说和旧式小说》是两年前写下一篇“遗产论”文字中的一段，我看它并不“高明”。你可斟酌发表，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改改它。《回家》是《第三代》中一章，文字也很整扭，勉强寄上，不过略表一点“意思”而已。

一年的时间又已过去了三分之一，要准备赶的工作还没动手，从明天开始，又要准备“教材”，大约要费去十天工夫。我预备讲讲《阿Q正传》，连带也讲讲先生底思想和艺术底主张等。这里虽然名为“鲁迅文艺学院”，但对“鲁迅”的功课过去像是从来没人讲过的样子，我如今实验让它“名实相符”一番。我底家人全好，两个孩子已交进保育院，手边如今只带一个孩子了。《侧面》合订本及《幸福之家》如能设法找到，顺便为我带进来。专此敬祝

近好

屠嫂不另

萧军上

四月一日夜

景宋先生是否有消息？念念！

四月二日　星期日

整日在开荒，中间因为手痛和疲乏我几乎动摇了，要退出来，但为了自尊和纪律，终于忍耐到底。

四月三日　星期一

摘记

时间起居表改了。

早晨去上山为芬送水，她说夜间耘儿被老鼠在额上儿乎咬脱一块这使我很不愉快！

却叫孩子自己睡…

因为我和芬说过，让她伴着她睡，为了自己舒…，当她说给我这消息时，我仅仅说：“告诉过，你不听！

”怀着愤怒走出来！对她感到不满―但事后又觉』习口试份护

仁卜日月石淞

得这抱怨是多余的。

因为每天早晨去给芬送水，她总是睡在被里，而鸣儿也为我照顾，我就觉得她太不知趣，不为别人着想，依赖性还太重，本想告诉她我一切不管了，但一转念，自己是用不到这样“借名义”掩饰自己出力底不愉快，应该尽可能帮助她一个时期，iL她自觉地慢慢感到这对于她的名誉不合适，自动地把责任―打水―担过去就是了。因为那里的女人全是自己提水。她对我还存着一种“义务观”和依赖心。―芬底对孩子机械的、自然主义的、冷漠的态度，我不高兴。

女人们多是不善、不肯思维，缺乏心灵的人！

下午没开荒，我算为休息，坐在一棵桃树下读完了《战争与和平》第一部。

夜间本农业小组开总结会，我提出了在开荒时那种低级戏谑是应该改正的，人对人总应存着最低限度的尊敬，更是同志间。从这些戏谑可窥出他们潜意识域里存在一些什么，和对于男女同志存着一种什么观点。我也提出自己对参加农业劳动的动机和态度―为了教育自己，获得经验、感情、观点―至于对政治上的任务，经济的获得并未怎样顾及，更是前者。同时我告诉他们，从这十几日的劳动过程中，使我和每位同志觉得不独在工作上更接近、协同……而且有了一种接近的感情。因为他们有对我起始参加劳动曾抱了“他是个作家，一定马马虎虎”的观点，从我实际不断的工作中，他们承认我底劳动能．力，甚至有了“模范作用”。

散步时我和芬说自己本是个大胆无忌的浪子，如今要“规矩”起来了，这有时确是感到不舒服。

一个病的东北女同志―清华学心理学的学生―已经三十多了还没结婚。

纺毛的人有的已经到了一两九钱五（头等）和一两八钱（二等）。

四月四日　星期二

上午自习第一点钟结束了生产会议。

芬和耘儿昨夜睡在我这里，孩子把头包起来像个小伤兵！我很心痛，我又一次叮吟芬，我们应以孩子为第一位。

对于每一次任什么发言，事后总觉得有些懊悔，觉得何必多这些麻烦，无聊！其实这观点是不对的，这不是一个为真理而战斗的正确的态度。―应该不屈不挠，不怕损害自己，把有益的话说给人，对无益于人的话和事给以猛烈的批评，做事如此，做人也应如此。

下午十三个人去开荒，因为情绪不好，把两亩多地很快就开完了。我的力气常常在最后才显出来。

今天纺毛组竞赛，罗烽以一点钟二两八的记录（甲等线）获得了全部冠军，超出自己原先预赛时记录一倍。他的样子很高兴，我也为他高兴。

四月五日　星期三

下午开荒，明天变工队开始准备突击。我估计自己也不算一等劳动力，但却不愿夺取这第一。虽然也很为这事而兴奋，但却是清醒地自谓懂得它底价值。人一有了这类自谓“聪明了”的感情，在他已经是觉出了暮气，也是痛苦。

四月六日　星期四

夜间落了约半寸雨，十四人于五时中开了十一亩地，最后于突击赛中，因腰部一条筋被扭伤了，只能慢慢地掘。

夜间生产小组买了一些梨、酒和花生，算为聚餐。

四月七日　星期五

因为天寒和雨，变工队没上山开荒，自己为背筋痛未好，也借此休息一天。

下午纺毛组竞赛，我们农业小组帮他们烤毛卷―因雨潮湿―我看着他们那认真竞赛的热情，自己也感到很愉快兴奋―劳动改变一切的真理更被证实，最重要的它能改变了人底一切琐碎、自私性，个人的利己性。

罗烽因为前天竞赛肋膜炎病又重了，病在床上，我去看了他，脸色很憔悴、消瘦，我劝他应该注意身体，因为这“纺毛”并非是他终身工作―但我没说出这意见―他是个要强的人。

有的人因为自差一两钱没达到规定的记录―甲等二两，乙等三两，线纱一两，机器线二钱―表示很懊丧。总之这种懊丧、兴奋……全是一种崇高的，有益的感情表现。―王匡依在桥头就这样难受着。

最高记录已经达到了三两二钱五―甲等毛。

夜间山上有的小组在聚餐，响亮的笑声响遍全院―猜拳，大喊自己虽然还没有他们这样认真兴奋，但却为了别人底愉快也感到了愉快―我如今渐渐为了别人底胜利而愉快，并且喜欢称赞人―当然另一面还是自负着自己的成功―写作―等待自己，“不屑”和这些“成功”计较，庸俗的念头，但使自己狭隘的心胸―不愿称赞别人的习惯―渐渐开阔了。

嫉妒正是一种不自信、无能的表现。

夜间读完《战争与和平》第三部。

芬近来的情绪也似乎好了些。

由乡回来整整一个月，中间除了读过十六期学习导报，《新民主主义论》等文件，还读完了《奥涅金》及《政治学体系》。

今年预备多读书，什么也不写。

读着托氏的作品，为他那“立体”“多元”的描写手法，自己觉得不及，更需要多多的准备，以完成自己将来憧憬的工作―《中国百年史话》。

书中那炮兵连长屠升一人物写得好，感动我。还有那巴格拉齐翁也好，我预备把书中每个人物全记录下来，作一番研究。

四月八日　阴　星期六

乔木来校传达一些文化问题―我对此人底说话有些酸溜溜，故意俏皮而又俏皮不好的地方，感到不J渝快，甚至有些地方感到他是针对着我来―如以第三党自居，嫌规矩麻烦等―及至他们来看望我表示一种诚恳的样子，又把这些疑虑取消。

一个人尽神经过敏地和自己捣鬼，这是一种苦事，也是可怜的事。但我竟不能坦然承当这一切，时时要去摸剑柄，准备对任何人还击。唱戏时，因为拉胡琴的人对芬表示一些好感和不大正当的样子，这竟引起我的嫌恶和厌烦，虽知道这是一种无聊的嫉妒，但却有了这感情的发生。

人是不能够禁止自己思想什么，只能限制做什么。乔木报告中提到如何：办报，办学校，卫生问题，文艺上秧歌运动、问题，作家下乡间题，创作以边区为题材的大作品诸问题，虽然这全是自己曾愿望他们实现的，但一经他说出来

己的才力

写作什么

还是静下心走自己决定的路

如今一点也没有写作的欲望

，就感到冷淡。我很知道自

无论如何，这一年中不预备

，更没有一丝竞争的心。我只

是多多准备，我底工作是在将来。

疲倦，懒惰……对一切事全没有深长的．兴味。

四月九日　星期日

天气仍不晴，继续落小雨。

上午我因为感到疲倦，没去生产，一直睡到吃午饭。下午去和他们在门外种棉花和西瓜。使我懂得了种西瓜的种子尖芽要冲下，也懂得了那栽种过程。人是应该留心每件事，学习每件事，这对‘我全是需要的。

种地时间雨一直落着，人们并不顾及湿了自己，他们要我回来，但我怎能在这时显示自己底“珍贵”！虽然他们这好意是真诚的，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把雨衣借给了石林自己不穿，他看到我不穿，他也不穿了，后来竟不响地给我寻到一顶草帽来。这事虽小，使我感到了“伙伴”中间无私的友爱！因此我此后决定对人更要真诚、坦白和宽大，不独要扩大自己这精神的力量，提高这情操，而且要影响人。我是在人群中一天天地在剥除自己一些庸俗的，狭小的，恶浊的杂质，像在米糠中滚着的一粒米似的。

夜间读完《战争与和平》第一卷、我对此书从反面感到一些意见―不精纯，太琐繁。

我似乎在自己的感觉中也要产生相当于这部书一般伟大的―也许还好些―的东西，我要把中国这一百年时代一人独写出来―用随便各种形式，小说、诗、戏剧―它们竟像一团未成形的星云似的在我的想象中轻轻地，遥远地旋转着，我们在接近，我恐惧也快乐，它们也许会有成形的一天―太阳，地球或月亮―但我知道，自己凝结这星云的本领，力量，条件还不够，这还要等待啊！

四月十日　星期一

下午被本支部派去代表参加朱总司令母亲的追悼会。这会是和一般追悼会没什么大差：挽联、花圈、灵桌等等。经过家属捧香敬酒而后，由谢老读《母亲的回忆》及祭文等。周恩来，林伯渠，贺龙等代表党政军致词。……一个国民党的联络参谋也讲了话·―这是个丑角扮演者，他有一条红鼻子。

林老显得很衰弱，苍老了，他像是很激动，说话不连贯，拿纸的手在打颤，脸色也不那样红润，头发却显得更白，穿了身黑衣，胸前佩了白花，戴了眼镜。

周恩来脸色很不好，他用勉强的带着鼻音，齿音的安徽腔说完了他所说的。

J总司令他哀伤得像一个小孩，又像旧戏里新从狱里提出的犯人，胡子未剃，皮带还系着，两腿并未并齐，他的动作完全是一个笨拙的农民，毫无“威风”，穿了一身肘露棉花的灰色旧军衣―这正是这个人本色的地方。

毛泽东虽然来了，并未讲话。党中央一些人全来了。在路上自己竟引起了一种可笑的不快感情，觉得自己竟参加在这“学生”队伍中，奉命祭一个老太婆。但紧接着就有了这四点理由反驳了自己：

1，这是革命的“学生”啊，对你的“尊严”并无损害。

2，这是去祭一个革命者的母亲，是应该的。

3，你不是要随时随地为了文学而经历生活么？

4，你仅仅是写过一点文章，这里为什么应该有你的地位呢？还是“沉”下去罢，只有你真能“沉”下去才是你可贵的地方。但这“沉下去”的历程是并不容易的啊！到在会场上，我是尽可能把眼睛避开每个人，更是认识的一些人。

四月十一日　星期二

晚间刘白羽第一次和我谈关于入党的问题，我说对此问题我由乡里来就考虑过了，我到党校来，这就是我对共产党接近的一种表示，我已经从历史，从现实……研究过它了。只是我还愿意保留一段时间，让我把最后一点残留的东西解决了再说。第二我愿意党方面关于这问题也好好考虑，究竟我是留在党外面或内面合适些―对于革命能有更大的益处。我个人是没有什么保留。他说我什么时候决定了，就向他说一声。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三

因为昨天下午抹地，早晨起来背上扭伤的那条筋加重地痛起来了，下午没种地，上午小组会讨论乔木报告的文化问题，我没发言。芬来，我和她说了昨夜的事，她愿意我早一点表示自己的意见，不要使人感到搭架子。

因为背疼，情绪不好，天气仍然像冬天那般阴冷，虽然出了太阳。忽然想起用信书式体裁写一部小说，以边区各方面发展、改变情形为内容，以小学教员为对象―为了宣传。虽然有这想法，却没有要写起来的感情。

四月十三日　星期四

昨夜开小组会，漫谈乔木新报告的关于：报纸，学校，文艺，卫生诸问题。每个人围绕这些问题反省自己的过去一些观点。以那个胖子，大眼睛，大嘴，大脸，大下巴戴眼镜的上海人女同志―张韵之和诗人杜谈谈得最多。人们全在嘲笑那诗人底“决心”，他总是说到自己的决心，但他却对每件具体的小事都全没有一点“决”底表现。最后该我说话，我只告诉他们我主要是来练习能开会。本不想讲什么，觉得我讲的话对于他们不会有多大用，但马上就纠正了这想法，还是应该尽“心”讲出自己应该讲的。―因为吹了下自习号，就终止了。我要讲的是：1，对这“文化年”的认识，2，乡村老百姓对于迷信，文艺等认识，3，下乡应有‘的准备。

使我很惊异于这些人竟能怀抱了这样多“不革命”以至“反革命”的思想、感情以至“为在革命队伍里混”了这样久，而．月．是个党员，有时还要指导人，发议论……这是可怕的啊！

对于那胖女同志底幼稚，我感到不愉快，但马上把自己“伟大”起来，觉得对这些青年人自己是应该站在教育和包容地位的，不能一般见识。

背筋还不好，没种地，睡了一下午。

为了去厨房点火吸烟，竟被那烧火的老人申斥了，但我却平淡地笑着忍受了，这是自己一点进步的地方了。

晚饭后和芬散步在花园中，我劝解了她对一些底不满和看法。她把自己写下的日记一段给我看了。她说写这日记时自己哭了。因为早晨我曾和她说预备把自己的几个月来日记毫无保留地写一份给毛泽东，这样可以帮助党方面理解我以及乡村真正的情形，或者将来写一部小说。她写着：直到现在她才对我这“伟大的灵魂”“伟大的气魄”对共产党无私的爱毫无了“不信任”，她感到做我的女人是光荣的。当我在读她日记时，她又在哭了！我吻了她。

她确是在进步，在改变，我们在精神上更接近着，这使我愉快，也更鼓励我更应该对她负责些，体贴些……使她在思想上，感情上发展，愉快……！

我虽然如今对于别人底恭敬，称赞，曲解，污蔑全很冷淡，但我却尽可能在贯彻自己为人底态度，坚强自己道德的力量，尽力剔除、洗涤……一些卑俗的杂质―无论从思想，感情和行动上，要绝对做个“真”的表里一致的人！

四月十四日　晴　星期五

摘记

1，读反对统一战线中的机会主义。

2，读《战争与和平》二卷四部第三三八页

我只有从文学书中才能得到自己所能得到的―对人生的看法，人物理解，自己应持的态度以至于应做的事。“他将他看作一个聪明的，思想严肃的，有大智的人，他用能力与坚毅获得了权力，并且只为了俄国的福利而运用它。”这是安德烈郡王第一次见了斯撇然斯基―一个革命的政治家―所引起的感觉。我于毛泽东也有类似的地方，但后者是比前者更自然些。“他明显地觉得，假使他不把生活经验施诸实际，他不再从事积极生活，则他的全部生活经验都是空废而无意义的。”-198页。安德烈此时的心境正是说明自己的心境。他是由几年消沉生活中转向积极，而自己也正是在转变着。

"（一）自知。因为人只能藉比较而知道自己。（二）完善。只有用争斗来达到它。（三）达到主要的美德―对死亡的爱。”（226页）这是奥西卜．阿列克塞维支―一个老共济会员向彼埃尔说的。这如今来解释，就是从客观中，积极的斗争中，必死的意志中来获得主要美德的路。

夜间读完《战争与和平》第二卷。

四月十五日　星期六

上午本小组开漫谈会，我讲话有一点钟。关于：1，对于文化年意义底认识。2，农村百姓对：报纸，学校，文艺，卫生，迷信观念的认识。3，下乡必要和准备。4，我对报纸等底看法。我主要是给以他们自信和下乡的勇气。他们发言说我的话给了他们很大启示。也为了我搜集、调查底表格等而吃惊。事后我想想，觉得自己发言也还得体。

芬和耘儿照例下来。夜间我在隔壁讲了我过去一些生活故事和鲁迅先生。

四月十六日　星期日

上午陪芬去看托儿所窑洞，顺便到秘书李言处坐了一刻，和他谈了对托儿所的意见，农业变工队情形，自己在小组上的发言等。晚饭后同农业小组长拉了五棵山杏树栽到了花园里。对一切事物第一要认识，而后决定态度，采取方法。思想是航轮上的指针，它稍稍一动，整个船身就变了方向和位置，所谓：毫厘千里。―但这思想一定要在广大现实的基础．上才有大力。作家、哲学家就在发现、整理、宣传这思想，政治家现实这思想。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一

《战争与和平》中当拿破仑进攻莫斯科时库图索夫向安德烈引了法国一句成语：“知道等待的人能获得一切。”这话很适用于我底现在。这书是以1805年―1812年俄法战争为经，以每个家族底发展为纬自制而成。

我读着这书，时刻在思索着自己将来写作类似这样书底计划。．这将要以1927年―1937年两次内战和外战为经，以国民党和共产党底发展为纬，组成这作品。但这要很充分、很长的准备，从纺毛突击的经验中，我也将采取先扩大数量而后再提高质量为方法。鸣儿一只左臂又跌伤了。

晚间芬去看戏，塞克的老婆也要去，她丈夫却阻止了她而．且骂了她。

日间弄蒜畦，我在和自己的无耐心而争斗！―战胜了它。

四月十八日　星期二

读完《战争与和平》第三卷。

对于这书本卷过多，发哲理议论的地方以及呷嗦的描写，我感到不愉快。这作家那时候很明显地还不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压缩自己的思想到形象中去，以及不能很好地选择、配置材料，甚至在虚荣地夸耀，虽然这是为了增加作品的气氛。

无疑地我们这时代从各面―主题，题材―它是更本质，更多样，更全面，更方便……对于一个作家写得“更好一点”―从全般―的信心，虽然我在准备着而且要试验着实现它，并且不羞耻于失败！

在464页，安德烈郡王伤后和娜塔莎在旅途中茅屋中相遇的一段，这是不能超越的，情感和思想达到了完全饱和高度民主的，精纯的悲剧场面，它使我深深被感动，而且发了深思。这和彼埃尔和父亲临终时的场面，是我对此书最爱的地方。

“在报告未有集齐，伤兵未有运走，弹药未有补充，死亡未有计算，代替空缺的新军官未有任命，兵士未有吃饭睡觉时，作战是不可能的。同时在交战后，在次日早晨，法军已经自动地向俄军推进。”―这就是库图索夫为什么在莫斯科前，保罗既诺胜仗后为什么不能够攻击和放弃莫斯科的理由。

在性格和用兵对比上，拿破仑喜攻，躁进的，不能持久的，刚性的

经验的

，阳性的，天才的；库氏善守，徐缓的，持久的，忍耐地，浮动的

阴柔地

，简单的……―这似乎和现在的希特勒和史大林很相似―希氏“吃马肉了”。

四月十九日　星期三

开始读第四部。

据芬说女人们闲谈，她们一致是对于“性”感到了厌倦，每当星期六她们是义务地来应付，甚至发生争吵，以至于男人在女人面前手淫。这是不容忽视的男女爱情的根源，将来一旦改变了环境，一定要发生很多离婚或是奸通的事件，那时对于一些女人们将是一个痛苦的时期。我还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只能是双方全迁就些，忍耐些，尽可能把感情升华起来追求更高一级的精神生活―事业或是对于美的追求。

为了替孩子领被子事，芬又不高兴了，哭了。我劝了她，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有些“贪”，贪的另一面就是鄙吝―更是在私有社会老年的女人们。我批评了她，

小组长潘XX是一个敏感，灵巧，有点狡猾的人，他聪明但软弱，将是个无所成的人。

读了四月一，f－九日、十八日解放日报上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一文，这是叙述明末老闯起义的故事。本文除开在侧面尽了一些讽刺的政治作用―也很薄弱―而外，其余是没什么特奇之处，只是把一段段历史抄来解释一番，而且见解也平庸繁琐，主题不鲜明，缺乏深度。总之我对这人底勉强学“学者”的酸气感到无味，更是那种卖弄读过几本书的腐气。

我早先曾想过以李闯，黄巢等写两部歌剧，这材料对我也有用些。―《明记者略》，《本传》，《剿闯小史》等。我越读一些所谓名家们的文章，越觉得他们是空无所有，他们只是在那里“反当”。

潜伏，学习，准备，忍耐，对一切浅薄的名、位、利益……应练成无所动心，这是我目前正要做的功夫，沉下去，再沉下去……深些，再深些……积蓄力量，多些，再多些……。

“有审判的地方即有虚伪”―俘兵―拉东．卡拉他耶夫。“赞成说成事实”―库图索夫反攻时的办法。

四月二十日　星期四

托氏费了大力和过多的感情来为库图索夫这个拯救俄国民族的老人辩解，他轻蔑了那时一些可怜的朝臣底卑鄙无能与无知以及亚利山大自己。是的，我对于这老人那时底被攻击也感到了不平，这事情就在中国目前各角落也还是正在程度不同地存在着。一，集中全部力量与法军战斗。

二，打击法军。

三，把他们赶出俄罗斯，在可能范围内，减轻人民与军队的痛苦。―这就是这个有着俄国人伟大心灵的老人一贯作战目标。但它是不被那些朝臣和皇帝们理解。

中国目前的战争也正是循着这目标在行走。

托氏把他的一个短篇小说题材《上帝知道》也在这书中由一个被俘虏的俄兵说出来了。

杏花落了，桃花正在开，我下午像个园丁似的修剪树枝。一个人只要负了一些责任，就有权威，它就会第一次威胁了任何人。我常常可耻于出现这类感情。

过度蔑视和尊敬人这全是一种自卑心理两面的表现，没有认清自己的价值，自己生活的重心还没安定。

什么人全有馅媚，受自己上级的光宠，被爱戴，自足自满，自持以及不自持的弱点。只是有的能克服或不能克服以及程度不同而已。人有共通的东西，也有个别的东西。

一个人能不受任何影响完全能自然地做自己所要做的事，这是难能的。

夜间自习时间于那“性”问题我和芬谈得很久，也让她在自己小组提出讨论。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上午订了一本日记。

午睡后忽然感到身体不舒服，无力，要呕吐，但还勉强去挖地。忽然彭真（党校副校长―我们于两年前于毛泽东处见过，是个高大，诚朴，受过六年狱禁，又创造了晋绥根据地的人）他和我就地边.1『．『．...．口．..．月…

坐下，谈了很久。他问我需要什么，有什么意见尽管明说，不要把自己看成“外人”。接了我也说了自己一个月来的印象和感觉，也提到关于组织问题，请他代我考虑。他说这仅是形式上的问题―公开或不公·开而已―他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犹豫着这个党的问题，但当提到这问题，他的脸色忽然变成一刻严肃，我不甚明白这意义。接了郭述申，阎达开也出来，郭几次总在问到我的伤了的腰。和他们一同到了郭处，晚饭也吃在那里，大家全很愉快，坦白，诚恳地谈着话。彭说了自己的历史和群众结合经过，我也说了自己的生活以及乡村情形，他们全惊异于我生活底多样，对我说话甚感兴味，我觉得自己说得也很得体。我也把一般同学们对他的印象告诉了他：切实，能解决问题。他说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能和群众结合的人。他的夫人也在，是个很温和，很美丽，也显得很聪明的人，两只有点弯弯的总表示着笑意的眼睛，明亮地温和地在闪光。她正准备作第三个孩子的母亲。

郭―四十岁，湖北孝感人，师范学生。

阎―乐亭人，三l一二岁。

彭一―四十二岁，山西人，崇拜关公。

夜间感到疲乏，很早就睡下了。

校部―副校长彭真

一部―古大存

二部―张鼎承

党校人事机构

秘书处长―黄火青

郭述申―行政

三部―阎达开―组织（组教科―孟昭亮，秘书科―李言，总务科―）

张如心―学习

四支部―支书（刘白羽）学干（张韵之）生活干事（陈柏林）一组―陈波儿

二组―余实

三组―潘开茨：（组员）

杨荃谢华尚伯康李一云李克仁

石林徐敬君张韵之杜谈萧军

农户计划摘录

一订农户计划对群众有什么好处？

1，把群众的“心里小算盘”具体化，完备化坚定目标。

2，灌输新生产知识、方法。如：植棉、施肥、造肥、积肥、溜涯、拍畔、掘水沟、改良种子、防降虫害，栽桑、养蚕、养蜂、喂猪、组织合作社、参加合作化、住址运盐队、参加运盐队等。

3，了解群众在生产中的困难：土地、耕牛、农具、籽种、粮食、等想法解决―如互相调济等。

4，大战互助组织一一扎工，变工等。

5，发动竞赛，提高生产热情。

6，宣传政策，提高政治认识，举实例，如：解决旧积债，减租减息斗争，保有土地、退租退……等。政治口号“自卫备、荒、耕三余一”，解释法令，政府性质，军队性质，边区与外面比较情形，劳动英雄大会情形―进行宣传教育工作。

二．订农户计划对干部有什么好处？

1，领导生产计划和群众计划结合起来（今年党政提出增加细粮二十万石，如何增法，布置法？才能保证完成。）

2，深入农家可以更深入了解群众经济情形，藉以校正区乡总计划是否J洽当。

3，订计划可以增加干部保证任务完成信心。

4，了解全试以及每家具体经济情形，以为各种工作进行根据进行组织。

三．怎样订农户计划？

1，抓取典型―劳动英雄、生产积极分子、干部、党员、二流子等。

2，深入、漫谈、解释、具体、侧面宣传。

3，细心、耐心、一点一点做。替他计算如何增加细粮？（开荒、粪、锄草、溜涯、掬畔）发展纺织（穿衣、买布等）宣传扎、变工、集体劳动消贫等（可省多少）发展副业（栽树、养蜂等利益）。

4，代解决困难。

5，校量出入。

6，解释新口号（耕三余一，备荒等）。

7，作后要读给他听，得其同意。

8，备两份：一存根作为检查工作；一给农户。

9，切忌“为作计划而作计划”等“形式主义”。例子：

安塞劳动英雄陈德发作了生产计划的结果：

七口人有一个半劳动力，一惧牛，前年没作计划，种熟地九十亩，开荒六亩。

一计划后：种熟地百。二亩（溜涯掬畔增加六亩），植棉一亩，首楷三亩―植树二十六棵，

开荒九亩，纺线十斤，发展羊子十只，增加了口小猪，驮了两驮盐。志丹县村民公约：

一人人都要生产，不让二流子闲站。

订出了生产一计划，按时春耕、锄草、

阴阳，巫神，神官也要生产。

收割，好好喂养牲口。

爱护田苗，不让牲口践踏，保护树木，自动修桥。不抽洋烟，不偷人，不赌博，·不说怪话。

互相帮助，互相友爱，不打架，不吵嘴。

拥护军队，帮助军队，好好优待抗属。

组织劳动力，互相变工，种庄稼也要驮盐。

节省一粒米，一寸布，反对浪费。

负担合理公平，早交早送。

.．……

一一一·一口划一1」、一工t凡L

二二一门琴习J、一／J几／JZ

十．参加自卫军，清查坏人，捉拿破坏分子。违犯由大家商议处罚：修桥铺路、给抗属背柴、一罚年吃。．大X区慰劳警卫队：五只羊，二十五只鸡，十五斤酒，十三担豆腐，一条纸烟，三十六斤面，四十驮柴。

．史占魁―二十亩公田，一棵做老子棺材的树，他归队了。．安塞三区完成公粮，变工送粮，仓库真忙。全区公粮一千O十三石，到十一月底送了八百二十石。

．新堡基干自卫军张治堂，郑邦汉手榴弹扔到四十五米。．冬季二流子生产计划：三个月内打柴七十背，拾粪二十袋，五天检查一次。

（载《边区群众报》第188期民国开十年一月三日）《表现新的群众的时代》摘录周扬

一秧歌舞本来的基础，要保持民间舞蹈的健康、明朗、有力的特色。

二．确定军和民的正确关系（人民是母亲，军队是儿子）。

三．文艺应当成为自我批评的武器。

四．剧本中新创作的典型而又有个性特征的人物。

五．反映人民的思想、情感、学习语言、动作。

六．文艺．工作者与人民的关系（互相吸引，批评、学习）。

七．《抓壮丁》四川话剧（讽刺剧）底成功性―在哪里？

八．秧歌底群众性和艺术性统一问题（文艺工作者与工农兵结合，工农兵与文艺结合、新文艺与民间形式结合）。

九．秧歌形式基本特点―群众性，简单性，感觉性，夸大性。

十．综结经验，发展批评，提高创作。

卜一民间歌曲的利用多样性。

十二．成为新的综合艺术―新秧歌。

（载民国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解放日报》）美国国务卿对以下诸问题的解释（摘录）

A.“我们基本利益”―击败敌人，国际合作（以睦邻精神为基础：自由，平等，正义，道德，法律。）

B.“以武力为后盾之国际组织。”

C.“政治论争”―移交藉各种讨论，和解，斡旋……机构。

D.“国际正义法庭”―凡具法律性有世界和平威胁案件属之。

E.“军备缩减”―务求法律权威不受威胁。

F.“莫斯科四国宣言”―务求爱好和平国家的生存、发展。

G.“胜利范围与同盟”―基本条款实施（国际的）即不再有……。

H.“监视侵略国”―到有确实保证时，放弃种族优越，武力征服怪哲学。

1.“国际贸易壁垒”―过分者必须减除。

J.“国际金融”―发展世界资源而用。固定汇率。

K.“大西洋宪章相互义务”―每一国家有表示其建立巩固进步政府之能力之义务，不得以和平以外之方法解决国际争端之义务，并以全力维持永久和平之义务。

L．政制―以不威胁及另一国家安全为原则，自行解决。

M.“国家之主权平等”―一律平等。

教育界的英雄常增祥

A．品质―朴素，踏实，刻苦，谦逊，好学，服从组织，爱护群众利、，'

五正。

B．精神―他说：“粗心，性急，偷懒，都不能把学生教会的。”C．方法―使学与用合一，学校与家庭合一，因材施教，从爱与耐出发。

一个学生半年费用：

一斗八升·小米（小年），八斤面，半斤油，一斤盐，份斤菜，二百廿柴。较其它学生节省一倍以上。

（载民国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解放日报》）甲申年（一九四四民国三十三）五龙治水

二牛耕田

正月大

十·二立春

七月小

四日得辛

丙

初五去（处）

二月小

廿七雨水

十二惊蛰

廿七春分

一卜三清明

廿八谷‘雨

十三立夏

廿九小满

十六芒种

八月大

三月大

九月大

四月小

十月小

四月（闰）

十一月大

五月小

初一夏至

十一七小暑

初四大暑

二一十立秋

一十二月大

廿一白露

初七秋分

廿二寒露

初七霜降

廿二立冬

初七小雪

廿二大雪

初八冬至

廿三小寒

初七大寒

廿二立春

六月大

发展生产歌

―秧歌调―

正月里来正月正，闹罢秧歌快春耕。

农具备齐牛喂好，今年要过好光景。

二月里来龙抬头，过了“惊蛰”不停牛。

扎工变工组织好，上山开荒齐动手。

三月里来桃花红，揭地还要把粪送。

一年要打二年粮，溜涯掬畔多加土。

四

四月里来野花香，种上棉花把线纺。

婆姨女子都生产，全家又缝新衣裳。

五

五月里来是端阳，糜谷种子要选上。

趁阳种地莫偷懒，庄稼苗子长得旺。

二肠

／、

六月里来石榴红，变工锄草省人工。

谷锄针来糜锄斗，伏里锄草莫放松。

七

七月里来草青青，翻罢麦地吹牲灵。

合伙组织运盐队，不误庄稼把钱挣。

八

八月中秋月儿圆，过节不要误生产。

割糜摘花努力干，男女老少都动弹。

九

九月里来秋风凉，谷子糜子上了场。

劳动一年成绩大，一晌打下一石粮。

十

十月里来天气·寒，庄稼瓜菜都收完。

耕三余一谷屯满。早送公粮做模范。

十一

十一月里来雪花飞，努力打柴又积肥。

生产计划早早订，好草好料把牛喂。

十

?．目户

'..，目．

十二月里来一年满，丰衣足食过新年。

一家大小都欢喜，明年更要努力干。（哎咳哎咬哟）农家事

正月里―砍柴，拾粪。

二月里―试牲灵，由半亩开始，渐渐增加，一套，二套，三套……最大限度，一头牛可揭一晌地。

三月里―下种子，先种小麻子，谷子，黑豆，红豆，春麦―清明目IJ。

四月里―高梁，玉米，蚕豆，红豆，绿豆，后半月种糜子。五月里―糜子，翻荞麦地。

六月里―种荞麦，割麦子，翻麦地，锄第一次草。七月里―三遍，四遍锄草。揭秋杀地。

八月里―开镰割麦子，收绿豆，蚕豆，糜子，谷子，高梁，玉米，荞麦。

九月里―落小麻子，背庄稼，上场，先打蚕豆，次打糜子，谷子，高梁，玉米。

十月里―完场。

十一月里―砍柴，碾粮，拾粪。

十二月里―准备过年。

开荒：阳地，东地，生狼牙刺地：

一，先刨稍。二，揭地。三，下种（撒种，打平土块，踵平即可）。下种：杂田下种难：种子抓匀，粪土撒匀，脚步踏在种子上。犁地：一寸―三二寸―揭两次。

铲地：三次―四次―好手每日可锄一晌地。

割地：好手一天可割两亩多，割麦可割半晌（要背回）。割多少背多少。

谷雨后，栽瓜种豆，谷子种在谷雨前，

棉花种在谷雨头，惊蛰不停牛，谷雨后乱种田。清明种夏田，芒糜不芒谷，伏里锄地一遍，胜于秋十遍。地址：东关，区政府院内，杨来宝转贺忠俭。四月二十二日落雨星期六

沉些，再沉些……

像一只老蚌那般沉进海底，

完成自己的珠罢！

轻些，再轻些……

像一只森林里的豹子

行走你底路罢！

―不必要时就好好收藏起自己的的牙爪。

读完了《战争与和平》，但最后一部分大多的理论却不愿读下去。郭述申作报告发挥反省中“实事求是”的精神。我还是第一次听他作报告，当他引到我对乡村人民对卫生底意志，一些人用了特殊的眼光在看我。

白朗由解放日报调来，她的脸色发肿，言语冷淡，迟缓，似乎是故意要装得深沉的样子。我对于他们夫妻一种故意矜持感到很不愉快。凡是不自然的东西，多半是虚伪的。也许他们内心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则是应该永远自然坦荡对待一切人。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下午同石林把西瓜地的粪安上，晚间又落雨。我在花园看了桃花。正是塞克走过来，我向他说，记得十年前，金剑啸曾把一幅小画送我―画的就是桃花―如今他已死了近十年。一些熟人他们对我态度全不自然，也许避免某种嫌疑？不然就是他们自己有鬼，羞于见我。但我还是应该持着“自然”的态度对他们。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上午开始出早操，我因有鸣儿没去。接了支书传达学习问题，写反省，“实事求是”等。我不预备写什么，我在思想或感情＿l.－还是随时准备“分裂”或“离开”，不能够完全一致服贴。我对什么全没有热情和希望，只是“生活”。如果再有人向我要求“规矩”，那是不愉快的。

如果我真的感知自己不能过组织生活时，我还是不入党，而且总也不再作这类打算了。

太违背自己的感情意志的事，这我是一定不预备做的，不管它有何意义。“为自己”的一点东西，我很难放弃，而且不预备放弃―完全为了人或为了阶级等类。这就是我“不伟大”的地方罢，但我是甘心这样“不伟大”了。

退后的心情总是强烈地支配着我，“让别人干罢。”我要逍遥一番了。

因为耘儿在我的屋子里啼哭，我大声地向山上呼唤芬，我在发怒了，事后觉得无聊，但又似乎觉得应该发怒一番，不然将来的麻烦一定很多。

下午种花生。

夜间开“实事求是”讨论会，每个人又在全盘否定自己。我没发言，觉得没必要。

偶尔把过去给党中央及总学委会的文件等看了一次，觉得自己在两年前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他们还正在讨论着，虽然有了某种程度上的放宽和深入。

女同志李××反省她底恋爱问题，她曾否认她似乎正在和一个十四岁参加革命如今在组教科工作姓X的人恋爱。从各方面，自己还应该适度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和言语，多听多观察。

娱乐、修养、补充自己，这是自己目前的工作，我正缺乏这东西，所以对于政治为职业的兴趣更加冷淡。

托尔斯泰说俄国人是各扫门前雪，感情地生活着的，这也正是说着过去的中国人。

过去我对一些人事发生冲突，还是因为我把他们估价得过高，还当为一个“革命人”去看，如今我改变了这观点，因此也就少了不平，但对于不正确的革命队伍里的机会主义却更应该斗争不留情。这里的人们，在每天地剥落着他们那革命的假面皮，露出了那原来的可怜的本质，但对这本质，我却应该重视，寄以同情，否则我就是卑劣。

人应该欢迎、鼓励……一个人归于“真”。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事实是，需要英雄的描写底时代已经到来了。每个人都在需要那有刺激性的与灿烂的东西，那会不象是真生活，而比生活更优越，更好，更美丽的。现在的文学，必须确定的开始去渲染生活，当这样做时，生活本身才会得到色彩。这是说人们生活得更豪放，更灿烂。看他们现在眼睛里有的是些什么呀？―沉闷、J优郁和滞钝啊。”―高尔基给柴霍甫信。

这也正是说着现在和将来的中国文学方向。

我久久想对于世界宗教作一番研究，这是人类哲学发生的根源，更是佛教，它对中国人民生活起过很大影响，我也很有心于印度的文学知识获得一些。借到《印度佛教史略》（吕澄）《中国佛教史》（蒋维乔．商务版）

世界宗教以佛、耶、回为三大宗。佛以死灭到达涅槃，耶以赎罪为天国，为终极教旨意，这无疑全是否定生，是反现存人类发展进化的。关于回教基本教义我还不能给以确定的概括，它是最晚的宗教，．也是最接近人生和政治的宗教。

以下是佛陀教的态度和方法，这和文学有关：“佛陀之说法也，亦如当时普通之宗教家，不以深邃之理论对少数之学者而言之，亦不奖励无益之苦行而徒劳其身心，乃以着实之教旨与浅近易修炼以改善心性去恶进德为主限，此益怨世之极而勉力于大教化也。”

他懂得通俗，有教无类，不犯关门主义毛病，这方法于中国革命将来底传播应采取，文学应采取，提高人类道德情操应采取。要大教化。佛陀一生―觉道、转法轮、人灭。

四真谛―苦、集、灭、道。

三大德―戒、定、慧。

佛教底一切根源应无外于此了。

下午种麻子。晚饭后修路，我腰又疼了，半途休息了。支书刘白羽调工作了，我推测他大约去解放报。他在桃树下向支部人们批评自己过去一些官僚主义作风等。一个简单的离别也可激起人底感情。我如今却练习着尽可能不发生一些无聊的感情或泄露自己的感情。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刘白羽去重庆新华日报工作。我给胡风带去了一封信，《文艺月报》十二期，鲁迅先生石膏像一块。芬也给她哥哥带去了一封信，为了别人底走，自己竟也感到了好久不安，但知道这不安是无多大用处的，这还不是我应该出去的时候。

乔木来信要我到他处去一次，大约是关于出丛书一类的事―我曾写信给毛泽东―不过我对任何工作现在全无多大热情。在我感情起联系的只有孩子，对工作感兴趣的只有对鲁迅先生底研究工作。连写作文学作品欲望全没有了。

．编年鉴，选文选，编丛书，开展“鲁迅年”……我认为这全是应该做的工作了，但我却不愿提出来，恐怕让自己来干。要自己干也行，那么该全部责任权限归我，做别人的属角，老实讲不甘心。我这个人英雄主义的感情、思想还不能马上克服，同时一种不甘“与啥等伍”的心情也很强烈。但这应该克服、忍耐，这全是卑俗的东西，小气的东西。夜间读报，晋察冀边区政委会对日军暴行的控诉，激怒了我，使自己又觉得不应该消极，还应该尽可能尽自己力帮助共产党工作，应极力“去私”，更不应耻于干小事或有身份、面子等无聊的想头。一切为了革命，为了人民，为了工作……在这中间把自己越能降得卑微，也越是伟大！但也不必矫情，要自然，不必太勉强。风老兄：

音问久不通，不知你近况如何？念念。

我还是照常能吃能喝，身体也好，如今共有了三个孩子（二女一男）一切全平安。去年到乡间住了几个月，如今在一个学校里做学生，倒也满有趣味，因为我已经是若干年没有过这类生活了。

今有便人，带一封信给你，并附文艺月报一份（共十二期），鲁迅先生石膏像一块，算为弟兄们一点信物罢。专此祝

好

琪嫂不另

萧军

四月廿六日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上午去杨家岭赴乔木约，他第一个和我谈的问题就是关于我入党的事，同时他也直截提出：

①有一些党人们―中央方面―对我怀疑是否反对他们？或有政治嫌疑？

②他们对我自《文艺月报》事件起至下乡止态度确是非“友好”的。③算旧帐的问题。

我的回答：

“关于第一个问题，这早在我的意料中，不独对他们对我怀疑，同样对共产党的每个中央委员起―毛泽东除外―我全怀疑他们是否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因为目前这是个怀疑的时代，不怀疑是不合理的。（要看谁怀疑得正确！）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更无任何奇怪，因为我对别人‘不友好’.-两年前在纪念鲁迅会上我已经宣布―当然我也不盼望别人对我友好，同时我倒觉得你们这‘不友好’倒并不过份。第三算帐，这是我很早就准备的，必须要把这帐目弄清，那时我再决定入党或如何（再去种地或出去）。”

说到这里，他因为有事出去半点钟。

事先我关于入党的意见，就我的性情，工作需要……等也和他谈了，我还愿等等。

他回来，关于那“算帐问题”他解释了一番，不要引起误会等。关于他那一般性的解释―斗争王实味是必要的啊，党员的步调一致呀，看法不同呀，……―这又几乎引起我的激怒，但克制下，略略对于他这一般性的“技巧”给以回击，他又承认自己说话有些不周延了。最后他要求可否把我在乡下的日记给彭真看一看。我的回答：“这是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我这日记平常连我的妻子全不能看，你们为了要懂得我底过程―从决裂的边沿上转回来―和试验我的‘真心’！这当然可以的。不过，因为里面牵涉到别人，这让我考虑他说这要求是一种非份的。

我向他郑重说明，无论我的每一句话，自传上的每一个字，我全是终生负责。我要反革命就反，决不鬼鬼祟祟，我对共产党如今真有了比较本质和全般认识，现在我依然站在一种“边沿”上―入党与否―我的人生观，我的对入党冷淡，为了怕你们怀疑我两年不去毛泽东处的理由，以及去乡村而不外去的道理等……。最后也谈到罗烽、白朗两夫妻，他们正在被怀疑中，并希望我帮助校方理解他们。我说回来看到他们那样子感到很沉痛，因为是朋友，我没怀疑过他们，但自己也确是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反革命“实迹”……午饭吃在那里，很好。

何其芳去重庆了。他们把我的寄胡风的信也送到乔木那里检查了，这当然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信并未封口。收到胡风信一封，照片一帧。

整日芬在读我的日记，一刻哭，一刻笑，一刻感叹……这似乎深深感动了她。我自己倒很木然，她愿意我把日记给他们看，除开让他们理解我的“伟大”以外，也使他们自己愧一番。我倒没有她这样高的愿望，因为我更懂得一些那政治上负责的人们，他们多半是不深刻、不细心的。

但我是决定把三册日记给他们寄去。

;―目月．.............．口『．1..11协勺．....J..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下午三点钟，我自己带了日记和信去会彭真，他们．正在搬房子。这一次大家谈话更是无任何保留，全说出每人所要说的。他第一次对我的批评：

“你的《八月的乡村》没有问题，是革命的，你在延安解放报上发表的文章也是革命的，但有时候你却总不能和党靠拢，有时甚至是对立的……这就使我怀疑了。同时又知道你认识一些不好的人，又是从东北来的……也许和日本人有些关系罢？……”看过我的信，他又说：“我平常是不大喜欢读文学作品的，但你的作品我却愿意读，如何好法我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不是专门家……”“一个作家尽为‘专门家夕而写作那就悲哀了！”我拦断他的话说。“……至于你的为人，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你能接近群众……”接了他又说一些一般的党内有缺点问题，如何批评，他对党的领导人也经过研究以及加入党时也犹豫过等情，接了林彪来了，一直到我回来，大家谈了一些狱里情形，读书，打仗……一类问题。林是个聪明人，有些像舞台上的日本小生，更是他的眼睛。他大概喜欢严肃，自重，心思很深沉，压制感情，自制……等级观很强，同时有些骄傲与不易容人。

彭说对我在三部不以学生也不以客人看待，而是以一个“同志”看待着。他问我在日记中对他有没批评？我指给他看了，他说还差不多。他说我厉害，因为我在日记中提到他和我谈话谈到组织问题，他的脸色变幻……

“你们这写小说的人，真是厉害啊！……这是个突然袭击，几乎使我当时不能回答！”

“我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全觉得我在党外好，我也就不入党了―这正中我的下怀……”我笑了说。临行时，他虽然要我把我人组织问题作一确定回答，但我却阻止了他：“等你读完我的日记再说罢，那时我还愿多听你的意见……”我要给他们一些时间，使他们对我更理解些，同时也给他们以思考机会，省得作了勉强的事。我也告诉他们，我底入党等于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一样，他们全大笑。

这次谈话很圆满，我自己也没什么感到不自然的地方，他们也真诚。

听说国民党在西安替王实味、吴奚如、吴伯萧……等大开追悼会，为了向外围记者团控诉。

这些奴才们，真是奴心太重了，竟下流卑鄙到如此地步―失国体、失党体以至人体―这也正是奴才一贯性的表白。也证明实在无能和无办法的办法！可怜。

为了自己被别人去理解，也似乎感到愉快，我知道他们将要为我的日记所感动以至获到若干人生的东西，但表面上他们还要矜持地表示冷淡的。

彭真同志：

昨天和乔木同志作了一次谈话，基本是关于我的“组织”问题，同时他也提出以下我几个问题彼此谈了一番。一，关于中央方面有对我政治上怀疑的意见。二，从《文艺月报》事件起自到乡村止，中央方面确实对我采取不“友好”的态度。

三，算旧账的问题。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在很久以前早已感到，两年来我不到毛主席那里去，不和一些负责同志来往，以至我此次到乡村去居住，全是为了等待这怀疑得到证实。如今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水落石出的日子了，同样我对一些我所怀疑的同志们也是怀疑他们是否是个真正的革命者？因为这目前是个大“怀疑时代”，如果不怀疑倒是不合真理的了。只要看最终哪方面“怀疑”得更正确些。

关于第二个问题，据我估计还应该更“不友好”些也不为过，因为我的态度也并非完全友好的，所谓“没有清风难换细雨”是已。

对第三个“算旧账”的问题，虽然算起来这不能说是愉快的，但为了“实事求是”这也是必要的，我很愿意大家算一算，只要是每个人真正的站在中国“人民大众”的立场上，抱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真诚坦白”的态度，我想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谈通，没有什么误解的。

乔木同志说党方面为了要理解我这从“决裂边沿”上陡然回来，而且提出准备入党的过程，他希望我把在乡村的《日记》给你看看，我当时并未有答应―他认为这要求也有些过分―我底未答应并非是我觉得什么“过分”或是有什么不可和不敢告人者，而且我底《日记》只对我个人负责，平常连我的妻子全不能看，我要在这里面认真的发掘自己的灵魂，真诚的灵魂自白……对于别人并无必要，同时里面有着我和妻子的私生活。第一，一定要征得她的同意，如今她竟愉快地同意了，并甚盼望从这《日记》中帮助党方面对我有一些较具体的理解。同时也可以知道另外一些东西，对革命方面也许有些益处。但我却要附带说一声，这《日记》中我所批评的一些人物事件，这仅是我个人的观感，对别人是不负任何“责任”的。因为前面说过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东西，并不预备出版。

为了要证明我对共产党底信任以及您个人底信任，如今我是无任何保留地把这三册《日记》带给您，如果您认为有什么人有“必要”看，我也愿把这权限委托给您，看去就是，看过以后希望早日还我，也盼望不要弄丢了页数和附件。《日记》中有一些零乱的笔记和信底稿等类也附在里面了，那是没什么重要的。因为附在上面不便扯下来。这《日记》是我由招待所出走回到延安止，并没间断一日。专此祝

好！

萧军

四月廿八日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昨夜为了芬向她小组长请假事，我又向她解释一番，放远些，宽些，沉些……彼此换地位想一想，就心平气和了。夜间开晚会，我和芬唱了段《打渔杀家》。我是控制自己的感情，为了迁就芬的兴致，因为共同生活，总要彼此迁就些。

四月三十日　星期日

下午去看秧歌《刘志丹》，那群众起义的场面很感动了我。太平天国亡于忙于封王。

五月

五月一日　星期一

上午去山上播种黑豆。芬在病中。

五月二日　星期二

读《战争与和平》尾声部分，这老人的絮叨使我竟读得发怒。他反复在证明：

必然规律与自由意志底矛盾。

空间、时间、条件底作用人和事―相对地自由。群众动力底来源―他并未指出经济的。

各项分力和等于合成力，圆锥型地存在，对顶角式底存在（即合力基础逾大，权力面体逾大，领袖仅是交叉点上底一个束环，在它不适合，就被替换。任何一个大小领袖一定代表一定的大小集团的利益。―萧）

神权―心理的力量，伦理的高级产物，它会在不同的新历史阶段匕获得它依存的新基础。

人权―经济的力量。（两只狗为了块骨头而斗争和一个人为一口饭而流血在本质上并无两样。这就是动力！）托尔斯泰说：

“权力是群众意志的集合，由表示或默契而移转给群众选定的统治者”―三七六页

人民与领袖底权力关系：

1，无条件的。2，有条件的。3，半有条件的。4，不确定，被迫的。―三七八页

五月三日　星期三

冒昧地批评一个古人，一个人，一件事，一件历史，一部伟大作品，这全是罪恶！有工夫我还预备把把书重一读一番。“我们必须否认‘空间不动’的意识，而承认我们感觉不到的运动；在现在这个情形中，同样地，必须否认被意识到的自由意志，而承认我们所感觉不到的服从。”―本书结尾。

这是说明一个客观存在的真理两面表现―客观是离开人底主观而运动而发展的；人是被历史发展所决定的。关于后者，虽然·他―托氏―一只是片面地看重了历史作用了人而隐藏了人对历史底作用。这一切走向了人服从自然历史，甚至服从神，而否认了人可以改变自然、历史……可以认识某种限度以内的真理。真理是这样交叉形式进展的，无限多的大和小全等于“零”！无限多的多和少全等于“无”！但这“零”和“无”的真理对于人类生存是无用的，因为人类仅仅在第一个交叉的股缝中就够生活到末日了！小无限―无―人类生活―零―无限―?

五月六日　星期六

四日晚去校部看京戏，其中的《失街亭》觉得很好，扮演诸葛的人是方之中，在斩马诬一场中很动人，斩是理，哭是情。五日―午后，我开始第一次河里洗澡了。回来本部文化工作座谈会。我因喝酒过多，听了Xx、XX等那一些老一套的空洞的议论，又引起了我沉埋下的憎恶，为了表示礼节我简．单地说了一点意见就回来了。我很难在感情上克服对那类二流子学者―何xx、吕＞< x等人的憎恶，这当然还是自己狭小，实在是这类人装腔作势的态度以及近乎肉麻的发言，确实不能忍耐。

张XX不是一个正派人，从他对女人们底揩油和一些举动，我也憎恶他，这是个虚荣心很重的人。

我虽然原凉每个人底行为―猫有猫的生活法，哈儿有哈儿的生活法，狮虎有狮虎的生活法―但却不能禁止我对于他们这卑俗的品质憎恶。

我吃了酒，芬对我招呼得很周到―她比以前会体贴人了―但我对她有时还不满，要求得过多。

过去两个月中，因为不和这些“文人”纠葛，过得倒很自由，如今又感到了烦乱，不愉快，甚至又要离开这里了。听说他们决定把文艺分成以下几个部门：文艺史料，通讯，戏剧等，我预备参加史料部门。我自己此后应该：

1，好好克制自己，对于别人不应求全责备，把角度、心胸放宽写。

2，极力消除一些不必要的嫉妒心，神经过敏，不必要的敌意。

3，极力克服唯我独尊的卑俗的想法。要坦荡，淡然于一切小节，静静走自己的路。不争一些小胜利，一定要好好潜藏起不必要的锋芒。

4，对于芬应该多为她着想，她依然是个孩子，有她的弱点，缺点，要绝对相信她对自己的爱，对自己的忠心，如今我是只有她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了，她已经每天在进步。

5，克服一切“杀伐”的感情！

今天早晨把昨天的感情自己检查一番，这还是自己弱点底表现，我和芬说了，我要极力剔除这些东西。

只有忍耐，才能战胜一切

五月七日　星期日

摘记

借到《妇人与社会》，《青铜的骑士》，《歌者》。昨天下午，太阳很烈，仍去开地，准备种花生。在每次做过体力劳动以后，洗了澡，是愉快的。

夜间从《青铜的骑士》中读了一篇《近世日本文学思潮》（藤村作作）里面叙说日本文学几个经过阶段。．

二，义理―封建武士底悲剧矛盾：壮健、勇敢和悲伤的精神。复仇和保主的两大事业。

三，判官最质―对于历史人物底褒贬，不平。

四，富底崇拜―商业资产阶级兴起与封建阶级的矛盾。

五，现实地享乐―浪游、浪费。“粹人”（清客），“通”（内行），“包男”（靠人）。

六，恋爱观―由感觉开始到感情底恋爱阶段。

七，风雅―寄情山水。

以上这些过程和中国历史上市民文学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中国也可以举出忠臣、狭义、漂妓……金瓶梅等小说为代表。如今我和女人们交往，对于自己和对方的感情总是有着戒备的，免得生些无谓的麻烦。

我估计我的口记他们要好好研究一番，甚至抄底，这是我们理解的桥梁，更能给予他们一些教育上工作上的好处，我愿意能如此。因为在基本上，我还不愿和他们决裂、矛盾，而诚心愿意合作。这是我帮助他们理解我、理解别人、以至指出他们自己一些方法和态度上的错误。

芬愿意我入党即公开，我则对此事直到现在还是冷淡的，甚至听其自然，采取了不关心的感情。因为这入党会失却我很多的“自由”，增加一些我不愿意的担负。

下午去河里洗澡。

芬今天她们全回山上去了，她们在下面整住了八天。人们在“生产”和“反省”连系中底矛盾过程是一个很有趣的题材。我所感到愉快的，是自己一些意见竟几乎大部分被共产党实现了，整风、文艺政策、乡村文化、卫生政策，以至最近的成立文艺研究组等。虽然他们是按自己政治纲领措施的，但我却起了影响和提示底作用，也证明了自己的思想是一贯和“现实”并行着的。所余下的“建国”、“政党”、“宣传鲁迅精神”我看迟早他们一定也要实现了。一个普通的艺术工作者，是只能表现别人的或一般的流行思想；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定同时是个思想家，他才能成为一个“家”。在中国目前，连一个像样的艺术工作者全难见―更不必谈到“家”了。我应该是后者，而不应是前者。

五月八日　星期一

摘记

①鸣儿患流行性感冒了，温度上升至三十九度。②闻达开作纺织竞赛总结报告。

③晚间举行报告讨论座谈会。

夜间把鸣儿尿时就感到他发烧，到下午时一山芬把他背下来，在我处隔离。夜间由医生诊断过，支部的同志们全特别关心来慰问。到第二天大早晨，热已退，如果不再犯就能够好了。托儿所的孩子们已经有三分之一病了……疹子、感冒、肺炎等。

因为芬对孩子不甚关心，总是那般木木然，这又引起我底抱怨心，不愉快的感情，但我压抑了它们。

芬说过去感到自己的分量重，她陪衬不过来，如今她觉得自己有些进步了，她归功于我底教育。我衷心是愿她能自立，做一个健全的人。她又要练画画了，我鼓励她，先由练习作速写开始―随时描写人像，从临摹真正的现实人手，这是正路，而且从“人”着手，其它就容易―但她却要先学画动物―我知道，她是在任何方面全不会有大成就的―她是中庸性的人―还是尽可能鼓励她，她也很自知，也批评女人们底虚荣心，碍面子，“一步登天”，无毅力等弱点。“无论男人或女人，他们如果能超出一般的弱点或缺点，他们就有福了。”我说。

普式庚的诗虽然透明，美丽……自己也在读着，但这些诗却总不能和自己的思想感情相融合，这是因为我现在缺乏一颗有诗情的灵魂！它可怕的被一种理性和散文支配着。

看了普氏和十二月党人底关系，想到自己还是不要做一个共产党人罢，这会更自由于文学，更有用些，但我底时代，条件以及自己本人的性格、才力，却又不容我逍遥在党外，我必须套上这条可怜的扼！也必须要结婚！这已经成了我不可避免的运命了。虽然自己知道这不可逃避，但还依然存着逃退的心情。

啊！假如我底声音能震动千万人的心！

为什么在我胸中只燃起火焰

而不把击破这世间的力量给我呢？

―一八一九《乡村》

这诗人在需要力量，我有这力量，但我却不愿逆用它。寓言革命的诗，鼓动革命的诗，追记革命的诗―前二者是更伟大些。

五月九日　星期二

摘记

①芬搬‘了家。

鸣儿的病下午渐好一点，就不听约束了，只好任他跑跑，芬说我太姑息了他。

芬搬了家，去西面山坡，下午弄得很疲乏，又替她搬东西，又要照顾鸣儿。她和艾青的女人韦娄搬在了一起。这是个聪明活泼、风头欲望很强，有点小气而不深沉的女人，南方型。她和芬在性格上正有些相反，正和我和她丈夫相反一样。我和芬全是北方型的。我嘱咐芬，要好好地耐心地多用行为影响她，使她去掉那些浮夸的、浅薄的、自私的杂质。

孩子一有了点病就磨难人，我只有耐心地侍候他，使他快乐。大人们不能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想来生活，而是多多尊重他的意志，只有在于他心理生理上有害的事才应该纠正。对于女人也应该如此。．不该骇纵，也不该压抑。

夜间芬回去，我送她上山去，她又送回我一段路，我们如今是渐渐彼此有礼貌地，体贴地生活着。虽然结婚快近六年，有了三个孩子，但有时，它还像是初恋，我们彼此全有这心情。这就是我们底关系是合理的，青春的，是按照我底《终身大事》中所主张的信条生活着。读了普式庚的一些小故事诗，我也想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小故事用诗的形式写出来，给孩子们读。

今年我只预备读书和收集材料，明年如果我仍在延安，预备把以下的材料写些作品：

一，长征中较好的故事。（诗）

二，边区的乡村。（散文）

三，传记。（刘志丹等）

四，歌剧。（李自成、黄巢）

上午支书程国梁来，他说几天后要和我谈谈关于各方面我的意见，我答应了。当然这是他受了上级的指示。我还是本着自己的一贯态度，提出意见。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是应以这为精神。

五月十日微风星期三

摘记

①读《妇人与社会》至八二页。

整日看护着鸣儿的病，他已渐好，大小便、饮食均照常，温度减至三十八度多些。

《妇人与社会》是一部有趣的书，开始读了八二页―第三章终―我很惊感于作者广博的知识，就更感到自己的不足。知识要博，但一定要有自己独特的思想，否则就成了集纳主义者，别人的复印机。

读了此书，使我对于男人底一些自私、卑鄙、猜疑……等恶德更感到了憎恶！不幸得很，我本身就承继了―很浓重的―这些恶德的成分―无理由的嫉妒，猜疑―虽然我放下了决心在消灭它，而且也人工地消灭了一些，但它底根源却并未消灭，它像不熄的火种，不竭的源泉，时时从外面―社会―自身的血液里燃烧着，沁流着……一不当心它们就要探出它们底毒爪伤害人，伤害自己。对妇女和孩子尊敬、爱……为他们无条件地服务，我要以此为终身的信条，努力克服中途的障碍。

做妇女和孩子的奴隶是最伟大和光荣的事，让孩子可爱的小脚从你的头顶上踏过去，跪在妇女的脚下……你会得到人世上最崇高，最温柔的快感！你要流着快乐的泪，为弱于你的人们服务啊！这书给了我更多更坚定的鼓励和恒心与决心。《妇人与社会》第三十页中说到母权和社会为什么转到了父权社会，作者说他还不能找出确定原因来，我倒有以下的想法：因为在母权社会中，男子主要担负狩猎、战争以及其它获得食物的技术，日久他们就占有了这技术。女人们因为长期作为统治者，只是管理、分配和抚育小孩，和生产技术脱离了，若从技术决定一切的观点出发，无疑在掌有了技术的人―男子―将要不长久作为一个附属物而存在了，于是发生了矛盾、斗争的结果，当然男人们获得了胜利，于是男权的社会成立了，私有制度诞生了，阶级出现了。这当然是我底一种不完全的无证据的臆测，将来它也许会得到证明。

将来的社会，当然既非男权，也非女权，而是“共有”“共处”“共治”。

居友在《艺术与近代产」k》中，主张雄壮底美，悲壮底美，描写生命的外貌，运动底美，破除那种留恋于过去原始的田园性底“美”，以近代的事物―工厂、机械―为对象，发现它们底生物性，灵魂，以到谐和底美―我是完全同感的，并且也预备如此。

五月十一日晴星期四

鸣儿开始有了出疹子的症候额上出了红点，眼睛赤红，流鼻涕，便烯，咳嗽，发热，暴躁。夜间医生察看过，说尚无转肺炎危险。我胡想着，万一这孩子死了，那会给我一种可怕的创痛！本支部李一云结婚，她嫁给了本校一个参加长征的“小鬼”干部孟昭亮科长，为了礼节，我送给一幅风景照片，题着“天堂湖影”四字。石林不满意这婚姻，因为那女人曾和他的一个朋友订婚过，如今竟又无理由地嫁了一个政治地位较高的人，所以他坚持不去参加这婚礼。我和芬到那里坐下，我就先回来了。

五月十二日　星期五

鸣儿的疹子由脸上已经发展到四肢，饭食渐减，尿多，泻肚，我尽可能以全部力量耐心地看护他。

晚饭后，芬来，同她在花园里和门前坐了一刻。她最近很爱读书，渐渐有了思维的能力，从书中和一些事实中，她认真地在改造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也改变着一些传统的观点，这使我很愉快。她开始练习从支部中处理人与人的关系，这是纯妇女的最麻烦、琐碎的小人群。女人是男人的另一条臂膀，你一定要使她们和你一样发展、进步、强健……这也就是强健你自己。非到所有的妇女和儿童全解放了，幸福了，社会革命才算成功。

读了报纸，延安县各区因传染病死亡的―妇孺居多―由一月份到现在竟有五百多！这数目竟使我吃惊。经过考虑，我竟提了两项意见给秘书处。

一，全三部停止学习一星期，有计划进行防疫卫生设备。二，发动女同志及父亲们替托儿所服务，解决他们人力上的困难。这意见，我觉得是重要的（第二天我又写了详细意见）愿意他们采取。

人对于公众有益的意见和行为，应该毫无迟疑和懊悔地去提出或执行。勇敢者和怯懦者的区分在此；真．正的“人”和自私的市侩区分也在此。

五月十三日落雨星期六

昨夜接到彭真一封信，他说因患伤风，我的日记仅看了一小部分，怕我着急，特写信通知我。他有病是事实，但我估计那日记正在被别人―毛泽东―在看着，或被抄录。

下午开始落雨有二寸深，这是重要的，不管为了耕种还是为了防疫。

鸣儿沉睡了一整天，没吃饭，胸部疹子也出来了。夜间热度渐退。读完一本《哈孟雷特》。

五月十四日　星期日

继续落雨，鸣儿疹子似渐好，惟脾气很坏。

早饭后随着他们种了一些扫帚苗。

隔壁新来了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同志，名叫苏獭洲，河南人，做过机器匠学徒，从山东来。他读过我的小说《八月的乡村》。他背地同人说：很惊异于我也在这里“学习”，并曾疑心我是个女人。一般人总是认为作家可以不必学习了。

这两天关于入党的问题又烦扰着我，我衷心是不愿有一条绳子锁在自己的脖子上―这妨害我的自由和自尊！―拖着向前走罢，再不能不人，我还是走自己的路。因为我把一切看得很明白！我的态度是如此：

第一，先让他们看完我的日记，证明他们对我底疑心正确的程度到·如何程度。

第二，我声明，我要试验过一时期这样生活。

第三，他们如果坦白地承认需要我入党，也可以。

第四，候补期尽可能长一些。

第五，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委屈我自己，为了保存他们的政治影响―回延安，入党校之类―并把自己的日记给了他们。如果他们还装腔作势，没有真的东西或者非要以“干部”那样来领导我，支配我……那时我就和他们明白说，我绝对不入党了，而且可以搬出这里．我是不能容忍在我头上有命令者的和那种装腔作势“自大”的作风的。鸣儿因为我早晨凶了他一声，他一直是和我有气到黄昏！这孩子的倔强脾气是可怕的，一直到我给他说了好话，还不肯罢休。夜间读完一本关于太平天国的书（商务版，王锤妙编），这里李秀成的被捕经过和他的自状与梁启超《李鸿章》中全有些不同。李秀成确是一个很好悲剧的材料，更是歌剧。如：洪秀全妻托子，群众救他及奸细叛卖，被捕，写供等全是可以写得很精彩的场面。五月十五日阴星期一

鸣儿热似已全退，J唯还咳嗽。听到他的咳嗽声，使我很难过。下午冯兰瑞来，我劝她好好调整夫妻关系。

五月十六日星期二

摘记

上午和郭述申、张如心、程国梁谈话。

他们三人几次要和我谈话，因为鸣儿病了全没去，今天上午我去访了他们。

张如心我和他谈的是关于那文艺运动问题。这人虚浮，虚荣，装腔作势，有点官派，酸溜溜的很使我不愉快，几乎又要刺他几句，但我忍耐了，像一只马蜂似的藏起我的刺。我知道这类人是禁不起打击的，同时也是个无甚能力、见解的庸俗之辈。我还应把自己放宽大一些，善意地将来帮助他。

郭述申是个诚恳的，多血质的，富于感情的人，但他是有些迂执。他和我谈的主要是关于罗烽历史问题，我大致说了一些，最后我提出的：

一，关于文艺问题，我主张自下而上（发动一些干部写稿）和自上而下作家帮助他们，这样即可收集材料，又可提起一般写作兴趣，获得宣传武器―宣传与组织是革命两大武器。

二，关于罗烽历史上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的，我可以说出我所知道的。

三，行政、组织、学委方面，对我有什么意见也希望直截提出。支书程国梁和我谈的主要是盼望我和党“靠近”的问题。我大致向他说了我来三部的经过，此刻的心情，以及组织关系要等待彭真把我的日记看完，他们认为无问题了，我自己再估计自己是否能不太勉强过这类组织生活以后再做决定。……

此刻，实在鼓不起一点热情作一个党员的欲望，冷淡得可怕！一只拴了绳的鸟，总不如野生的鸟飞得自由。我不愿完全放弃我自己一点应得的自由，被别人允许的自由以及被别人“鉴定”的作品，我是更不愿在张如心这类人“领导”下做任何工作的，我也不需要一个什么领袖，因此我也不愿加入党派。

晚间芬来，她正在读《妇女与社会》，她说自己如今才懂得了人的思维是可以锻炼的，自己像一只初生的小狗将将睁开了眼睛，抓住了一点真理的尾巴。她为了能够和比较自由地读它，谈各种问题感到愉J决―知道自己进步了―同时也发现了自己有了一种柔软的感情。“这证明和你这柔软的感情相并生的也有了较强的力量……过去是粗糙的，同时也是脆弱的。我也很为你这进步，增加精神美―真的美―而高兴，所以两天送了你四个夹肉的馒头！”我说。为了过去我们在思想L底不同，曾演过一些怨剧，此后会好一些了。集体生活帮助了她，同时我过去的教育她得到了实践证验和应用的机会。

小鬼杜十一海说，过去XX打过他几次，这引起我对于XX、X >＜这类孱头们底憎恶。他们完全是剥削阶级意识！可怜的痞子，只敢向孩子和女人们施暴行。他也听到一些人们讲我的坏话，后来他知道了文抗大部是特务，他说：

,'，隆不得，特务当然是要说真革命的坏话了！”孩子们是非是很分明的。我在文协时，曾由禁闭室中保出过他，也庇护过他，这也许带了一些感恩性。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三

下午芬来看守鸣儿，我随同他们去（党校）一部纺毛比赛、看展览会。展览会主要是党校底手二〔业及私人生产的展览，比较三部是具体、新颖些。更是纺毛过程部分、表格、漫画也很好。纺毛比赛很热烈，比赛一点钟，平均（重量）在一两五以上，长度850-1。。o尺。我替他们烤毛，来回代病人及女人梢车子，自己觉得这倒像是一只耕牛角上的“苍蝇”了。

五月十八日　星期四

早，芬为了打水，碰了钉子，当时感情觉得不愉快，马上一反省，就平静了，这不能怨这工作的人，因为他是应该如此的，有些人确是把制度弄坏了。公共的生活制度一定要严格―更是这样无公德自觉的中国人―否则是糟糕。这次事和我在厨房里点烟吃碰钉子一样，“他们是对的”给了我反省的教育。

上午支部开卫生动员大会。

我对这里的生活渐渐感到了厌烦，待彭真读过我的日记以后，我要具体和他们谈，将来我还是应该到重庆去，在这里是如在一个固定的游泳池里游泳着，感到了水底陈旧，地方狭小和无味。我预备今年下半年可帮助他们建立一些文艺工作，但我决不愿在张如心一类人“指导”下做任何工作的。他们能给我一个较独立的环境和机会是必要的，否则我决不勉强自己工作，这是无结果的事。关于入党的事，我还要他们好好考虑，我确是不适于过这类“组织”生活，它们会妨害我的文学创作及精神自由生活。我什么荣誉、地位全无所贪图，我只宝贵的是自由、自由……为了照顾鸣少L，一天竟弄得很疲乏，比去开荒还要累些。

五月十九日　星期五

芬的支部人们全羡慕我们夫妻关系，她们怎知道为了达到这样程度，这是费了多少心血、泪，以及痛苦底自我克服而来的呀！生活繁琐，这使我生活在这里又渐渐不安心起来。早晨，我决心把鸣儿送上山到芬那里去，虽然他身体并未复原，但因为他有了泻肚子的现象，怕在我这里发展下去（无热水，各种条件全不方便），加上本支部要大扫除，我的情绪近来又不大好，怕万一感情不能克制，伤了这孩子的感情，结果又要痛苦。下午，为了看到芬那漠然、粗糙地对待那孩子，使我不J愉快。她是过于执着己见，不肯体会别人的情形，又缺乏一种深入、体贴的人情味，我漠然地回来，心情开始沉重。

晚间开小组会，谈卫生问题，我关于卫生和运动积极提了些意见，并举出自己的例子。这些人全是惰性太深，无远见，无意志，可怜的人，更是小组长和诗人杜谈。

整天，整个屋子全扫得精光，灰尘要窒息死人。下午，去河里洗衣，锄蒜，又拔了一些菠菜送给托儿所。自己轻轻浮起了为孩子服务的喜悦的感情（菠菜是我们自己种的）。我有时对自己感情底起伏和思想复杂全感到可怕和可耻的程度，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任它们沸腾去罢―行动是决定一切的。

五月二十日　星期六

早晨按时起来了，很寒冷，太阳还未出，有点新秋的样子。鸣儿不在，觉得很空虚，很想念他。到芬那里去，彼此解释了昨晚感情上的误会，我说了鸣儿上去的主要原因，大家又如初了，这是我们进步的地方。―鸣儿已在吃东西了，精神已如初。午饭一前，同几个同志去洗衣，我又洗了澡，河水甚冷。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强健，轻灵还如十七、八岁时代！

偶尔遇到一本《译文》（新二卷三期纪念鲁迅专号），又读了其中《歌者》（波里保衣）和《论布里兹》（罗曼罗兰）。前者使我被感动得要哭，后者却引起了我对于天才残害者一种深沉的愤怒。罗兰痛骂那些用“流行观念”武装自己的“白儒”，乐坛的“御吏”……“他们将用坚强的快意告诉你音乐的限度何在，何处它应止步，它可以表现些什么，和不可以表现什么。他们自己一可不常是一音乐家。”这和文坛上的“御吏”正是相通的：“他们自己可不常是作家”。

他痛骂着法国的批评家：

“他们为何能欣赏十九世纪音乐上最勇敢的成就！这些可怕的迁腐之士气和那些热心卫护他们所仅能在它灭亡后才了解的艺术的人是卓越天才的最大仇敌，他们可比一大群愚民所作的祸害还多。因为在我们这个音乐教育落伍的国家里（中国一切方面正如此―萧）面着强烈的但只是一知半解的传统，怯懦心是很大的。无论谁若摆脱了传统，都将不经审问而判死罪的。

瓦格纳在韦伯（WePer）墓上说：“英国公正地优待了你，法国敬慕你，但只有德国爱你。你是她自己底存在，她生命中最光荣之一日，她的一滴热血，她的一片心肝……。我们也可将这段话援引给布里兹。”这使我想起了鲁迅先生！他正是中国的：“一滴热血，她的一片心肝……”

“太强烈的光可以蒙蔽人的视力，太多的解说也可以妨碍了解。”―这话对于我对人生的态度上给以了很好的启示―我的光太强烈，但我却不愿意解说，这和解说得太多一般不好。“他是个勇敢的音乐的叛徒，但他甘心把这个音乐运动的领导权让所想要的人。”―我如今对‘于文学虽然还抱了这样的态度，但应该改变它呀！

布里兹是不能保护自己的人，瓦格纳正相反，他是自己作品的保护者，理论上的引一导者。我将要采取后者，我要一手执笔一手抓剑和一切损害我生命和作品的屠头们而战斗！我要做一个始终人生路上的胜利者，我不愿作一个无抵抗的天才殉道者，我不愿让何人为我流‘滴怜悯的眼泪，嘘一口同情的叹息，我将永远作自己的主人，自己的战士，而且要抱不平。

罗氏说：“天才”与“伟大”之间是有分别的，一般所谓伟大是指“心灵的伟大，品格的高贵，意志的坚强，更重要的是心底平衡。”―而一般伟大的天才总是缺乏那“心底平衡”！总是那悲剧底主演者！他们是火花、闪电、雷霆、海浪底花，狂风底旗！-“在一个产生过贝托汉、巴哈的国家里如有人反驳他，我可以了解，但在法国，我们中间谁配反对他呢？”

这话也可能移用中国的文学上。他们谁配来反对鲁迅先生呢？―就他们所成就的！

罗氏是古今来唯一仗剑为正义―更是为被委屈迫害的天才者―而战的大勇者！我愿承继他这精神。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学校又发了一张“文化活动调查表”，我按格式规定填写了。自己常长有一种不必要的矜持心，好特别的感情，无聊的反抗意念……这全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也是一种可怜的软弱的心理表现，还不能很好地认识自己以及客观的事物。在一个真正懂得自己价．值，以及客观的事物价值的时候，他会泰然地处理一切，一贯地掌握自己的态度，无所顾忌，无所、矜持，无所患得患失，无所竞争。自己静静地走自己的路。比方起始我接到这调查表，不愉快，觉得“我”还要填表吗？要故意调皮或不按规定填写……接着觉得这是看轻自己的行为，但接了又引起一种虚荣的觉得这是可以显示自己“历史”的时候，接了又引起一种不不要的“谦虚”，觉得把书名和工作少填一些罢。终于我还是正常地，本质地填写了它们。对于将来的工作，虽然感情上不乐意负任何责任，但又不甘放弃这责任……总之，这全不是真实的、可敬的以至卑俗的、小气的、“个人的”思想感情的表现，我很为这些杂念所苦恼，愿意自己能慢慢减少它们，能够自然地成为一个品质高贵，情操坚定的人，我的态度如此决定：

一，如果他们让我负责这工作，我坦然接受下来，同时声明我的责任期到年终。

二，提出明年去重庆。

不久彭真会找我谈话，我预备顺序是如此：

一，声明我已无保留地和党方面相见的。

二，希望他们把一切是非弄清楚。

三，如果他们认为我入党必要，就可入党。

四，让我工作时，我明白提出应给我充分的权限和自由以及对某些人底意见。

五，我来研究院的目的和作用。

六，将来的计划。

七，对作家信任的程度。

八，日本工农学校也可收集材料。

九，抄一份计划。

读着报上《前线》剧本（苏联，A科尔内楚克）。忽然想起了一个题目《归来》，以一个从边区逃出的特务为主角，不满边区，审查赶干部时逃到后方，起始高兴，接了一切情形又苦恼，终于又归来。这主题有两面意义（反映边区与后方），题目也有两面意义（归后方与再归边区）。这主题是可以写一个很有意义的剧本。我只是想了想，恐怕还是不会写它，因为现在主观上没有这创作感情。

在中国还是只尊敬着政治、军事、金钱的社会，文化工作者还做为“配角”，这现象是可悲的也是不可免的。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第一次我去了早操。

一个人应向你所“惧怕”的身上直冲过去―嫉妒等类。把对于时局的估计草草地写下了一个纲领，又把关于将来文化活动的中心任务写了几条想法。我是准备不顾一切―怕面子―向一切试验与学习。人在任何学习面前感到耻辱的那才是最可怜的愚蠢的卑俗昏蛋，那要很快被时代像一片枯叶似的吹开了。夜间小组座谈会，那个机械匠学徒出身二十五岁的青年人对与敌人进攻到撞关，为了战略和政略的关系要停顿一下底估计和说明很不错―虽然有些公式化―但可以看出人类在生长啊！我起始虽然微微带些轻视的感情听着，但马上我就克服下这感情，使自己的心气沉下去，放宽了胸襟听取他的声音。

人只有对于幼于和弱于自己的人给以扶助和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才是可尊敬的。这也就是自己进步的第一步功夫。能够倾听各样人的意见的人，而不动怒和择优采纳的人才是有福的了。

我把《歌者》及《论布里兹》拿给芬去读。她说《歌者》中那音乐可以洗涤人底灵魂的话最好。

艺术可以美化容貌最丑的人。芬支部一个黄发的脸有皱纹像个老太婆的青年女人，因为她会唱些歌。人就不觉得她丑恶了。最重要的，人还是心灵的美！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夜睡不好，竟做了些奇怪的恶梦。

天气阴沉，身体又有些着凉，流鼻涕，要伤风……整日的心情非常恶劣。对于什么全无了兴趣，甚至于想到死！

近来很被要去重庆的思想扰乱着，在这里住得又感到了厌烦，我觉得我是应该去那里，一方面可以把《第三代》印出来，换一换环境也许能写出一些东西来，同时随了政治环境改变―国共正在谈判―也应有些人往外面做一些文化工作了，我想我会走。同芬谈了我的想法，她也感到寂寞，我们只是讨论着将来是全家走还是一个人走的问题。为了方便当然就还是我一个人去合适些，为了免除感情牵制，就应该全家去。我如果入了党，就多带几个人出去，我想李又然和张仃比较合适些，他们对于工作是忠诚的，同时对一些编辑刊物，校对技巧方面也比我强。如果需要秘书就带郭只X，他能记，同时也是个忠诚的人。

我想把一些杂文抄一份，《第二代》写完它，但没有纸张，也没心情。这一切只好等一等再说罢。

晚间小组开会，一讨论对重庆“压力”问题。我提出中心交涉问题，应该是①撤消边区封锁。②撤消原稿审查制度，开放言论等自由（只有这样才能发展舆论压力），其它问题全是次要的。再如何利用重庆的矛盾―国际、人民、敌人、内部、各党派―认清有利面而利用它，增加客观压力。蒋介石如今已无投敌人和反共的自由，他只有向前走的自由

不管他主观愿望乐意或不乐意

客观条件已决定如此，

所以担心他流氓性―流氓一定要靠主子，无独立性已经过去了。

投敌等时期

如今一个作家是不容易了，他要懂得任何事物，而且要懂得好，否则他就要陈腐。因此他们要比别人加三倍地学习。..J..,.............．…．.......,..........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人可以禁止自己做任何行为，但却不能够禁止你有什么念头出现。在读着《妇人与社会》同时思索着我和芬底关系。我们底关系如今是算进人了正路，这是由于我根据了自己那《终身大事》中所主张的原则进行的结果，这证明了它是正确的，同时也是她本身自觉着在进步！―虽然这还是比较初步的形式的―但它已经有了基础。对于女人无原则地“取媚”和“压迫”以至不屑一教育……这全是不对的。要教育，要启发，要把“感情”透过思想底网建立起来，这样才能持久，坚牢。这样才能成为你的助手，同时也就是使她们强健起来的正路。

将来的中国，关于“食”底问题获得了初步解决，其次是“性”和教育底问题，我预备在着方面多求得一些知识，预备指出一条正当的路。社会关系是多方面的，政治虽然约束着一切，但决不就等于解决了一切。

晚间小组座谈会，仍继续谈昨日的讨论，我指出此次敌人进攻，主要还是政略进攻，战略其次，这是根据了它本身以及重庆政府各种矛盾底尖锐化。这进攻它是不能维持多久的，因为这是孤军突出，难以维持纵长和侧面的关系。有人提出反相的意见。人从反对自己的意见中可以启发自己底无知，纠正错误，补充缺点……人们对于此次重庆军底失败有着乐观的空气，对于自己存着一种天真的、乐观观念，这全是不正确的，那个大眼睛的女同志她纠正着：“一个党员看问题他不能忘了民族和党底立场呀！”这是对的。学校发了证章，我的号码是七七九四。我此后要根据鲁迅先生那句话：“要留心各样事情”，为了文学底缘故，我应该决绝地抛弃一些无聊的庸俗的念头，要做一个真正的“下海取珠的人”，学习，再学习。

五月二十五日　下午起黄风　星期四

情绪一直是低落，低落到失了一切欲望的地步。这是身体不爽快和没有经常工作的原因。很为一些可笑的胡思乱想所苦。预备到六月一日开始试验改《第三代》，同时把它写完了。新来的那名叫张健红的女同志，她说在临汾见过我。这是个很漂亮，有一些苍白病态的女人，她开始在学纺线。人不知道谁认识你，也难知道谁对你怀着憎恨或尊敬。在一个有了一点“名”的人，他就开始有了不自由。我是很怀恋过去那有些流浪而随随便便的生活，但为了怕影响了人，有时就要矜持一些，这很不愉快。一个人不能够任意地为自己的兴趣生活着，这是苦事情，虽然另一面也有一些“被尊敬”的喜悦代价，但是终觉得空虚。我近来的感情和行为全有点不大严肃了，虽然自己觉得很舒服，但也有烦闷。我是一只不能够被拘束的猴子。

渐渐有了一点要写作的欲望，要以那四个月乡居见闻为题材，但还没能够想出一个较具体、有趣的主题和题目来。想定名为《我的朋友们》，又觉得毫无文学气味。

晚间去看耘儿，这孩子忽然对我吃惊地哭起来―平常她见了我总是笑得出声音―不知道我的脸L有了什么可厌恶的征候使小灵魂受了惊吓！迷信说：孩子是不喜欢不幸的人，难道我有了什么霉气或死气浮出来了么？还是为一了胡子长了出来，不然就是这孩子神经不好，要生病。

夜间不能做什么，乘朦朦的新月色又到芬那里坐了一刻。劝解她不要为了一些不如意事苦恼自己。她的冷热性很大，还是女孩子脾气，她很爱韦婪，但又讨厌她那自私的脾气。和她相反，我如今却对任何人―不管男女一―全无趣味。芬对于．仁层人，还是存着较多的兴趣，从她的一些谈话和感情中，可以体会得出。我虽然明白她底根源，但却觉得不愉快―这也是有嫉妒成份，那是只愿自己的女人以自己为无上的被崇拜者。

人不能够生活得尽如人意，就也相同不能够、不一可能要求别人尽如己意一样。

人是只愿意裁判别人，定别人的罪……却常是宽纵自己，相信自己，却不容易相信别人。仅仅是为了这“人”和“己”的平衡而战斗就要费去一生精力！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在这个敌敌友友翻云覆雨的时代里，无论何时对任何人，全不应企图放下你的剑和盾。你可以真诚坦白告诉任何人你的弱点，但同时你一定要有很快补救这弱点的能力。一件事你总应该把好和恶底两面全准备着―即使有十分好的把握―也不能过度乐观！应该时时准备意外，这样才不至于遭到意外地袭击。共产党看了我的日记，我估计我们会更接近些，但我一定要准备他们要对我弄些花头―因为他们自以为懂得我的弱点了，要挫一挫我的威风―但我决不让步，他们可以自负征服国民党，以至世界，但决征服不了我的“心”！除非他们用真诚而不用手段。读了屠格涅夫《前夜》，使我对于入党问题底看法有了大致决定，如果他们认为我入党更有益，就入党也没什么，因为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强迫我的心，我是有自主的力量的。他们若不让我负任何责任，我就悄悄地在今年改完《第三代》，读些书，准备明年去重庆的事。

鸣J以仁子又不好，我很忧愁！

晚间修公共小路。夜间睡芬处为了照顾鸣儿。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上午鸣儿已渐好，热退了。

做了一个苍蝇罩、蚊帐圈、瓶塞子。

因为午睡起来不好，此后不预备午睡。

午饭后去游泳。晚间开晚会，和芬跳了几次舞，就回来了，坐在室外享受夜底宁静和凉爽，听着一片蛙声，感情很安宁。“求悦人者己先自轻。”夸大缺点也属无聊。总之，一切以“自然”，不为外务和自卑心理所妨害才好。不自尊与过度自尊全是不正当的，故意、特别表示“不凡，”也是卑俗的。

夜间住在芬处，鸣儿渐好，精神似乎很清澈饱满。就是不爱喝水、吃药。

五月二十八日阴星期日

早晨从芬处回来时，正遇到玛莎担水上山，她的左襟衣袋里插了一束董色的野花―这是个生命力很强很爱美的女人―她开始向我抱怨她的丈夫对她底不公：

“这个人，对于别人严格，对于自己就不……他不允许我去跳舞，自己却把孩子扔在窑洞里去跳舞了……我把孩子背回来了，我就整天不能够下山，只有在这时候担水……”接了她又称赞我，“人家全说你好啊！一个模范的丈夫，父亲……一个人能够听人的劝告就是好的啊！”我只有半玩笑地含糊地同情了她这“不幸”，“人就是这样嘛……对别人马列主义，对自己则是自由主义……”也算是回答她的称赞的．好意。

曾克和冯兰瑞她们全说我比过去更显得愉快了。我也愿意把这样的印象给人。

“你们这些女人，全没有做妻子的资格……”我却玩笑地讽刺了她们。

“因此我们全预备离婚嘛！”

认识一个高身、秃头、凹鼻、有两颗假牙齿和嘴唇闭不严的约四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匡亚民，人们似乎全熟识他，但对他却不存着尊敬，甚至一种疏离和轻蔑，我不知道这原因。他也喜欢唱京戏。大约这也是个不通世故，无地位，不能克制自己感情有点呆气的人―从他的外貌上这样感到。

下午落了一阵雨。

我要好好注意一些比较特殊的知识分子。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昨夜几乎整夜未睡，尽是忙着鸣儿，热度不减退，肚子还没好。读完了《前夜》，屠氏的小说究竟不能和托氏相比，前者虽然描写得有些精巧细致，思想终嫌不深沉、开阔，人物有些做作、理想、不坚实，这所谓法国作风。后者却是真正俄国底，承受着真正的希腊古典的精神。我虽然也惊佩着屠氏的底天才，却总不如后者和自己更有血肉＿l-:－的关联。那种雄浑和直截的美是我所心爱的，虽然我不喜欢他那唠叨的说教―这就如很完好画就的壁画，忽然露出一片片砖头和泥皮一般的感觉，像似故意使人不要忘了这美丽是建筑在什么材料上面的企图，这会破坏了艺术的气氛。虽然这作者有力量能在过程中补救这破绽，但究竟是表现着作者性急和表现力缺乏和软弱的地方。《前夜》中爱仑那和英沙罗夫离家的场面和恋爱的情节，很有些近乎我和芬底恋爱，我把它拿给她去看了。

晚饭后代芬把她开的几小片荒地种上了洋芋。夜间因了那支部大会，一些无味的事，使自己很不愉快，勉力忍耐才不至半途退出来。但对于这类太勉强自己的会，我是不愿开的，它．对我只增加一些感情上的反感，也妨害写作的情绪。待和彭真谈过话以后，我要明白提出来，我不愿再勉强过这类“集体”生活了，不管它有什么好处，在我总是勉强，甚至是刑罚！当然既然在一个团体中生活一天，我还愿尽可能尊重这团体的习惯，否则也是降低自己。我预备在下半年把《第三代》写完，两部杂文，一本戏剧抄一遍。剧本仍命名为《恩仇以外》；《四地文集》改为《后方》；《栖迟录》改为《新地》，这和《侧面》可算为三部曲，中心是以民族抗战，以地方为题材。怀r不愉快的心情睡下。

五月三十日　星期二

摘记

彭真报告。

整天几乎没读一页书，心绪烦乱。翻动着一些过去的日记和文章，要开始删改《第三代》不愿动手。一种“害怕工作”的感情深深地浸润着我，这是因为几个月不工作的结果。

鸣儿已渐好，大便复员。

晚间彭真来报告，大家全以为是关于当前时事底结论，结果是关于文化工作室底成立及对党员们“结论”底问题。他很会讲话，生动，切实，甚有机巧，更因为是个关于党员“结论”底间题，从掌声中可以测知他是真诚地被欢迎着。其中他也引到我说的，关于党校气氛底问题，他说我只看到好底一面―心胸开阔，气氛和谐，还客气没说出阴暗底一面―抢救中底伤害―他如今是要把这阴云全数扫开，按照是非、轻重来甄别。也指出一些不正确的观点，如：．工农干部蔑视知识分子党员为说、写、拍；新知识分子讽刺老干部为三大要求―地位、待遇、老婆―八大注意―笔、表、枪……等。我对张如心这人依然抱了很大成见，听说他作了文化工作室的负责人，感到不愉快，觉得他不配。但又合理地想一想，他们也只能如此，究竟他是为了党工作过来的不要他要谁呢？能会让我这个不可控制的党外人士么？这于他们的原则不合。我是要消除这类无聊的成见和感情，埋下头做一点自己所要准备做的工作就是，而后离开。为一些自己所不爱的东西或名位而竞争是浪费的。其实这责任给我我也不会满意来干的，也只能给这类人，他们会满足、愉快而安心忠于他们的职务―一个党只需要的是这样的党员。我把对一些此后党员们学习的意见给了支部书记―深入、切实、做材料摘记等，省得空谈问题。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心情特别恶劣，去寻芬，竟说了些废话。我说我假使出去不回来了，她们会怎样呢？她说我既然不要她们了，她们也就不要我了……接了她就流下了泪，而且笑着说：

“真是无聊啊！”

在自己不愉快时就激起一种难以克制的报复欲望―对于曾伤害过自己的人―不容易保持心底的平衡，我J增恶我自己了！“我很后悔我为什么有两面性呢？―恶魔或上帝。”回来为了平息这感情，拿起撅头去刨地，一直到浑身出了汗，洗了一个澡，心情才平静下来。

劳动可以医治心底不平衡。此后我决定不向芬说一些无聊的话，不要扰害了她，她是没有理由承担我的不愉快，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快乐。

晚间送芬上d一！，又遇到那个XXX蹲在地上和诗人的老婆―韦姜―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芬告诉我她下山时就看到他在那里，并且一次她和韦要一同上山时，他是那样不正经捏了韦婪的手。这使我对这人更感到了憎恶，如果他敢于对我的妻子有这类举动，我是要给他耳光尝尝的。将来我预备把这人的行为说给彭真，一方面我恐怕和文人工作在一起，在我感情不能控制时，也许给他一个钉子，那时不要又说我不顾他们的尊严；同时他这样工作作风是要吃瘪的。他正是新升了副主任，所谓“新穿鞋子高抬脚”，他是和S等类属于一流，全是苏联留学生，对于女人们全是“揩油主义”。诗人XXx也在苦l闷着，但这是天生这类王八型和奴才性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我还是尽可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少管闲事。对于XxX这类人要适度保持距离尊严，如果他敢于进犯我，就给以回击。

六月

六月一日　星期四

因为翻看我和芬的通信和恋爱时她的日记，这激起了我一种强烈的悲苦感情，她为我受了那样多的感情上的折磨―家庭底抛弃，个人物质上的享受，随我生活上的颠沛，我给予她的创痛……但她对我一直是爱着，忠心着……直到现在，我感到了良心底不可忍受的谴责，我跑上了山去，我们热烈地吻了，拥抱了，哭了……我鼓励她练习把这作为材料，试验写出一部书来―从她姊妹们在这时代前的分歧、个人底遭遇、进步、转变、悲苦、愉快、希望……这是有意义的。虽然她的艺术感觉还不够，但她的文笔还是清楚分明的，思想也很透明，这会能写出一部真实的书！它比我来写一定还要动人、朴质些。她答应我愿意试试。

我想着要把自己的稿子雇人抄一遍，这要三、四万元钱（连纸张），但向共产党方面求借我不愿意，自己除开拍卖东西以外是无办法的。待过些日子和彭真谈过话，看情形再作决定罢。夜间农业组开会，何年指出此后劳力分配应该平均些。这当然是指我，因为鸣儿病，我参加劳动少，又因情绪不好，这大概妨害了他的经济利益。我当时解说了自己的情况，并提出此后：1，我的两点钟劳作按一点钟算。2，较重工作―担粪、水等―一定要和轻劳动在报酬上有差别。3，我此后恐怕更少有时间经常参加劳动，希望他们以“零工”看我。接了是他和小组长从雁川底争辩，他们是经常有矛盾的，何是喜欢说漂亮话，凡事提到原则高度，急性、狭小、个人经济观念特重（山西人）有时空疏，马虎，好高鹜远，自以为是等。我一直态度很好地为他们和解着。

事后，我散步在花园底甫路上，这事件虽小，却引起了我另外的决定，就是关于我是否做一个共产党员的问题，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宜。从这几个月生活中试验了，对于“组织”生活底毫无兴趣一直厌烦，对于“党”纪，这对我会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不管他们如何放宽尺度，这对我自由创作精神上还是不利的。因为我真心是并不想从“文学”以外再获得什么以至于浪费气力。我还是做个共产主义者，共产党的朋友，我们采取某种限度距离，彼此全好些。待和彭真谈话时，我要郑重把这意见提出，请他们从党的利害，我本身底利害，从远处，从全面，好好考虑一番，同时我也要坚持我的意见，我想他们也不能太勉强。―虽然夜已深，我去到芬那里把意见说给了她。从报上看，外面检查制度似乎有所改进，我是应该出去的时候了。我再不愿待在这里作干部了。虽然我明知出去生活上要遇到困难，但总有办法。

六月二日　雨　星期五

经过了一番思考，为了少麻烦，我决定退出农业组，虽然他们不肯，但我却要向他们表示明白，我是不高兴和他们纠纠葛葛。夜间开“申冤”座谈会，由金XX和何X一谈他们在“抢救”中底经验以及自己和党底距离，消极抵抗、进攻等。这使我感到这些份子中真正具备着党员品质和气氛的实在可惊地稀少，全里表不一致，顺水推舟、装腔作势，口头上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这使我更懂得了他们，也就是更可怜他们，宽恕了他们，我是不能够把他们比一般群众看得更高些，应该教育和原谅他们底无智，虽然他们自以为是什么全都懂得了似的，其实是纸老虎而已。

六月三日　晴　星期六

摘记

①上下午继续开甄别讨论会。

上午罗烽发言感情很激动，他说周扬对于他底陷害，白朗在解放报有人宣布她曾和日本人睡过觉，甚至说她一家全是“特务”，以至她弄得那样子。

下午我发言，关于我个人问题没谈什么，只是就招待所我所见的“抢救”情形说了一些―大同小异，和关于罗烽底历史解说了几句。在发言中，因为触到了一些人底感情，他们竟不能克制地哭了，我的泪也浮上了眼睛。

“回想起在哈尔滨一些朋友、同志……如今死的死了，无消息的无消息，仅仅余下了几个人，他们千辛万苦逃出了敌人各种侮辱和迫害，身上还带着敌人所给与的未好的创疤来到延安，满想把自己最后一滴血加进革命队伍里来……谁想到所得的却是如此的结果·，……不管他们的理性上如何明白……但在一生的灵魂上究竟是一个可悲痛的负担……至于那说白朗和日本人睡过觉的人，如今退一万步说，即使如此？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把一个于革命有用的丈夫送回革命队伍里来，这行为是伟大的，这和说这类话的人是不能够并列的，前者不独失掉了一个党员的资格，也失了为‘人’的资格……周扬他是一贯以残害同志为作风的，他指过胡风为内奸，冯雪峰为假共产党员，文艺青年柏山为内奸，结果人狱……不知道他如今是否改变了这作风……”我话大致意思是如此。

夜间本支部举行晚会，芬她们也下来参加．我喝了些酒，唱得很多，一直到夜深。

那些被“抢救”过的人，全有愤不欲生、哭、恐惧的经历，落头发、死底恐惧准备等。

下午讲话是一个广东人，青年画家黄铸夫。

六月四日　星期日

摘记

①下午一时于杨家岭中央文委召开文化界座谈会一讨论加强通讯工作等。

去参加开会，我坐在一角，本打算听一听，不发表任何意见，听了他们那散漫和空泛的谈论，不能忍耐终于又发了言：第一个，把我在五月二十二日预备写信给三部文化工作室的意见宣读了一次。这我是抛弃了自己的感情为整个革命文化工作及共产党而着想的。同时也为了贯彻自己对革命和共产党积极负责的精神而讲的。在发言时，空气是沉重的，我的态度也是严正的，同时这也是对那些投机者，取巧者，无能者，以及对我存着敌意和想要打倒我的一些俗物们一种战斗。从我发言后，从他们面部表现出不安的表情以及悄不作声的态度，我知道，我这举动又给了他们一种精神上的压力，从周恩来和博古对我的意见一再引用―更是关于我底楔式战斗意见―这更增加了他们底不安，他们心里会想：―这个祸害，他还是那样强硬而被共产党所重视啊！一个人要如此战斗啊，随时要勇敢，不顾一切提出自己的主张，贯彻自己的思想，精神摧毁你的敌人和俗物们的障害呀！万不能有一寸的退步，一分钟的迟疑。

周恩来和毛泽东，在性格和作风上是两个决不相同的人物，前者是南方性的，宽柔的，聪敏的，粘液性的，谋略性的人物和作风；后者是北方性的，严峻的，果敢的，意志性胆汁质的人物和作风。―前者富于归纳、理论性，后者较强实践性。

现阶段文化战斗诸问题：

一，中心任务―以客观事实―一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宣传为主，更重要的是经济建设与战绩。这可以获得一般民众底关心（经济、生活）和抗战积极性；以比较抽象的理论战斗为辅。

二，建立大小文化据点：

A重庆―注重宣传经见与战绩。

B各抗日根据地―注重战绩与反映后方生活。

C延安―注重收集材料，调济人员，报导消息，计划大体任务。各地可根据具体情形，与当地政权等配合建．立大小各种形式文化战斗据点，原则上统一―宣传、教育―应用上自由创造。交换材料与消息。

三，研究、准备、实施。

四，于重庆采取楔形的弹性战法―有缝就插，能伸张就伸张。

五，建立特殊文化战斗工作委员会，统一指导各方面大据点的战斗方针·与任务。

建立文化堡垒步骤：（五，廿二）

一，一九四四―准备期

1，搜集边区、战地、敌后、历史各方面材料，加以整理。

2，调查党内外有文艺、科学及其它方面写作能力―较优秀的―集中训练、研究、写作。

3，调查大后方作家、刊物各方面情形。

4，编各部门丛书（字数要少而且具体，最好用半文艺形式）选解放日报上短小、精彩文艺性通讯、报告（注意工农作者，各方面题材）加以删改，配置。

5，彻底研究党底政策及鲁迅思想与杂文及过去文艺界战斗史。二，一九四五年―开展期

1，于大后方―重庆―建立鲁迅学会，团结进步文化工作者及对鲁迅先生崇敬的青年。

2，组织作家经常性的座谈会，以连接自由主义者作家，以左翼作家为中心骨干（非宗派主义的）。

3，发展各文化部门经常性座谈会。

4，建立对文学青年顾问机关。

5，开设文艺书店，出版建设性丛书。编辑理论创作、翻译、文艺刊物，或文艺日报（均采取简而精），尽可能避免正面冲突，少搬教条，少带政治色彩。立论要正大、具体，说理，服人，贯彻思想、政策，以争取第三者为标准。

6，尽可能输出边区作品（既成作家，新作者，工农稿件）。

7，利用新华报副刊。

8，进行侧面及软性揭发与战斗。

9，固定、发展……读者层。

10，从艺术上做征服。

～史料

：材料（过去

文运―

：青年作者

文艺政策

组织

、现在）

～教育

，理论，批评，常识，习作删改。

文艺研究室

～创作：诗、小说、通讯、报告

话剧

秧歌

！日剧

～板报：文艺政策方向，现实主义方法。

一方式：集体、个人

个别创作，集体批评，互相观摩、研讨。

创造新的一流派和作风。如今是共产党政治地位占着优势，但他们是空洞的

纠正这作风

叫喊的，在艺术成就上在读众中无信仰，无基础。为了要获得领导权，一定要在作品和艺术上来进行战斗，这样才能胜利。避免在一些不必要无前途的竞争和战斗上浪费力气。近来人们感情昂扬，思想锐敏，我应尽可能绝对使自己平静，严肃，沉默，不说自己的任何事和意见，以免发生一些无谓的纠葛……

六月五日　星期一

摘记

①整天陈道发言。

我听着发言者的材料，对证着自己过去对于一些人和事底看法和推测，大致全是对的。这次’‘抢救”大部分是靠吓诈、株连等办法，很少靠证据解决问题，而巨应用的是报复主义，巫神主义，形式逻辑，打手主义，立功主义，而决不是唯物主义―从现实出发，以至为了一条鲜鱼―真正特务―弄得满锅腥。我虽然极力冷静着自己的感情，有时还不能不为发言人的发言而激动。

六月六日　星期二

摘记

①发言者王一民、陈明。

②我和芬六年结婚纪念日。

在王一民述说他家庭贫穷，以养猪为生，有时把猪食洗过人来吃的时候，人全不能忍受了，儿乎全随了他哭出了声音，我的泪也浮上了眼睛，走出了会场。

他是个东北青年，黄脸，高身材。聪明，善运动，能演戏，他的爱人颊上有一颗痣，我在几年前认识他们。因为他是东北人，这更引起我对于他们底运命遭受同情。以下是他所提到的：

1，他底爱人李平因为和芬和我有过来往，这也被草明所追问。

2，有人说东北人全是特务，哈尔滨国际协报―日本红旗团体。

3，草明“党性”问题―她表明自己如何紧张。

4，人、党不分的陈唯实―反他即反党。

5，真理的标志―信党还是信自己。

6，狭隘农民主义及宗派主义者―孟昭亮（小鬼出身军事干部）在别人痛苦时他闹恋爱。

7，他引了林伯渠的诗形容抢救运动时的情景：“垒筑山无色，抽丁路断行”―重庆道中。

8，“为了忘却的缘故”，利用各种工作。

9，人们的风气“少说话多磕头”。

10，一青年来延安路中被国民党所捕，临杀时还北望延安。

11，狭隘经验主义与小资产阶级疯狂性想相结合以造成此次抢救运动中种种悲剧。

12，党员底品质：

投机份子以左的面貌出现的―陈唯实

打手和帮手―草明、陈波儿两个卑贱的女人。被空气感染失了自己理性的糊涂的人有1。

胡说白道以摄政王自居的“诗人”―杜谈。

夜间在月下人们谈着

波林派小尾巴的张如心。

。其中最激昂的是潘开茨，他骂教条主义德

他不相信那种无实践的“自我批评”，要“证据”，要知道那些“进步者”的过程。

晚饭后＿L山去，偶然在郭述申处坐了一刻，这人一般知识甚缺乏，虽然人底品质很善良淳厚。他说他也没读过我的《八月的乡村》（在保安红军大学时）。

因为张如心要我到他处谈谈，他提到我在此次文艺座谈会上底发言：“你的精神很好啊！”这种“夸奖”使我J凌怒了，他居然摆起了“官”的样子，马上要给这无知、无能、无耻者以回击，但终于忍耐下自己，放宽了自己，还是把关于组织文化工作室等意见，说给了他。将来我要指出他这样“摆架子”的态度，否则我就不再和他谈什么，甚至要给他些“滋味”尝尝。

人们底思想和感情全在翻腾激荡中，有的吵嘴，甚至打架，这是不可免的。

我是应随时清醒自己，应超乎这种矛盾之上，因为我究竟是“党外人士”啊！

六月七日　星期三

摘记

①报告者黑丁。

②第二条战线开辟。

他报告了一整天，述说他在东北如何于一夜中被日本人所突击失掉了民族立场，如何在反省大会上发言、心情等。他所提的：

1，不经过群众与选拔干部标准提拔千部。

2，二支干部不实事求是。

3，领导骨干与群众不能结合―官僚主义。

4，张如心说东北人无问题的很少。

5，陈唯实在他从大会上下来要宋X时响亮地叫口号，又复苏了他底“光荣”心理。

6，欧阳山从检工大会后与草明闹离婚。

7，陈唯实说罗迈是坏蛋，引起群众质问。（这又提起我的警惕心，因为这里面宗派份子还很多）

8，第一步学习路线是什么？

9，刘兰芝骂养母是特务。

10，灵魂上需要把握新东西。

11，在工作中底精神过敏，不安心。

12，老干部底无知，装腔作势。

13，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底脆弱性。

14，与吴伯萧去鲁艺时的心情。

六月八日　星期四

摘记

①发

言人：王匡，薛尔，苏镜（女）。

王匡

1，同情与党底立场矛盾―不敢同情任何人。

2，同一思想过程中的特殊性问题―为什么一些人无问题？

3，文化界全有问题吗？

4，抓住典型，突破一点―如何掌握这党底工作方法？

5，最会骂人者即为“积极”份子―譬如胡南。

6，新逼供作风、欺诈方法。

7，抢或逼着戴帽子。

8，“不可避免论”对吗？

9，组教科自我批评不够。

10，五支（政研室）三十一个人，二十八个人有问题，只余了陈唯实、刘兰芝、石刚三人。

11，艾青要自杀，自己恐惧，抢了两顶帽子。

12，别人在生死痛苦中，陈唯实、石刚等却在闹恋爱。

13，石刚与吴伯萧去南泥湾两种心理―前者游山玩水，后者想自己去报告。

薛尔

1，他是一个福建华侨的儿子，曾读书中央大学，到延安文化沟，被称为四绅士之一。（因爱穿着）

2，抢救病中，曾说过梦话“断头台”被作为证据。

3，钱底来源可疑。

4，支部放走了真特务王一文。

5，七年日记，组织科说是一派胡言。

6，抗战后青年男女多是经过民族意识参加共产党。

7，共产党知识分子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

8，此次在别处他要去做美国公民。

9，知识分子出路难寻。

10，“伤好疤难医”。

11，“别人在痛苦挣扎中，而负责同志却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女同志哭着说。

六月九日　星期五

摘记

一个湖南籍女同志苏镜继续昨口下午发一言。苏镜

1，张如心曾说过：国民党自一九三五年即采取了“红旗政策”。郭静为东北女人，这即证明东北人全是特务的规律。资本家的子女不可能革命。凡是大后方的全有问题。

2，左则为“红旗”；右则为国民党底规定逻辑。

3，在这反革命社会里，不做反革命才奇怪。

4，湖南人在大革命后全为反革命。

5，要每人全从最不愿、最反感处去反省―即从“特务”问题。

6，一个干部无常识，无威信如何领导。

7，她夜不能眠，看月亮经过窗前，听鸡声一直到天明，眼泪湿透枕头，肚中胎儿不长。

吴伯萧

1，由开中学教育调查会，做教育计划，及开会不成，罗迈说他要负责，由思想问题引到政治问题。

2，他曾割喉与撞头企图自杀。

3，他不能决定自己的态度―委屈承认或不承认？

4，党方面对他家中进行过检查，他不知道党内斗争对党员应持何种态度？

5，他七岁的儿子曾问他：“爸爸，你‘报告’过吗？”使他心痛。他临来三部时，曾给妻子留遗书。

6，终于在“长期埋伏，单线练系”决定他是CC特务。

六月十日星期六

摘记

上午发言：邓泽，王天铎。

邓泽

1，他是成都一个官僚的儿子。

2，中国革命从矛盾中发展。

3，陈伯林、马主任说孙孝实是他们的上级。

4，接关系会领小组长吗？

5，党内斗争―什么党这样斗争？

6，工农干部要知识分子化才能审查知识分子。

7，他人国民党是特别入党―三个中委介绍。

8，父子离别时，他父亲说“天高任．鸟飞”。

9，逼、诈、骗（用爱情）。

10，宽大政策只剩了一个不杀，别的全用过了。

11，违反毛主席政策者即叫口号者。

12，杜谈吃了三根火柴自杀。

13，流泪演“逼上梁山”，老干部却说马奇诺（郭静）变成了戏子。

14，用演戏调演员试验党。

15，小资产阶级怕伤“心”。

王天铎

他说自己如何苦痛，发疯，要脱党等。

自己对于这会虽然极力要警戒自己，不要参加任何意见，诉说自己任何经过，但总不能很好关住自己的感情，到时候又要说，表示意见……这缺点一定要补正，要沉默，绝对地沉默！因为他们究竟是党内人，他们对于党虽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但对于我，却要站在“党”底立场上了！有些人对我底过去，还残存着成见，不理解……我决不能对任何人寄予太多的同情―应该放在心里―或同意。过去的教训应该好好记牢啊！当他们进攻我的时候，是如何地威风！如今我也应该看看他们的被折磨的苦痛了，这非是报复，也非是小气，而是应该！更是对那些曾用行帮手段对付过我的人。冷静，沉默！

夜间闲谈，一个叫张健红的女同志，她曾认识萧红，她称赞她的天才，作品像诗……这引起了我的怅惘！

我和芬底通信落在重庆，竟被他们看过了。

我还应该随时注意自己的行动、言语和感情，应该不随便信任人倾吐自己的感情和意见。

决定明年或年终去重庆，将来可能也到南泥湾去一次，荣校、日本工农学校、监狱去一次，搜集一些材料。

夜间因为开晚会，看到X只只那无知无耻的样子，他几乎毁灭了多少人的灵魂生命！如今还大摇大摆装腔作势，更是他那种对于女人们底下流样子，够使人恶心，真所谓“无耻近乎勇”了。这破坏了我的情绪，于是就回来了。芬坐在门坎上，不愉快，这使我烦闷，一个人去到俱乐部空房子里，就预备睡在那里了。接了芬让我解说这原因，我说：第一，因为我底不愉快也耽误了她的享乐，我感到不快，想到自己不如独身好。第二，因为每星期六她下来，总是显出一种勉强的样子，这使我感到一种自尊心的伤害与耻辱……。芬解说了种种原因，她说她爱过“爱情”生活，却不愿过“性生活”。她说将来我去四川，她还留在这里。她是被本支部一些女人们底烦躁、悲苦、卑俗、不正等的气氛感染着了，我指出了她……

结果当然又是流泪，和解，愉快地睡去。

把一个妻子作情人看待是不成的啊！我只能多多忍耐自己，但这使我郁闷、痛苦、压抑！

六月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从芬那里回来路过一个青年演戏同志金紫光住所，因为暂借几本书，就给他闲谈了一些哈尔滨生活情形。下午落了一阵急雨。

人底爱美底心必须从占有的卑俗的私欲中提拔出来，他才会接受这美之洗灌，自己的灵魂被美化。

有几个较漂亮的女同志，我很喜欢看见她们，却不愿接近她们，更没有了解她们灵魂的企图，这怕破灭了我对她们外形一点欣赏的兴味。―她们常是缺乏一颗美的灵魂。

六月十二日　星期一

摘记

①丁洪，岳平报告。

②把《文艺月报》选稿五篇寄出。

③读《革命的火焰》（桂林集美书店，三一年九月版）。④人们全为“记者团”谈论着。

丁洪―一个长下巴三角脸大嘴巴的广东人。

1，他不明白党方面怎样理解、使用知识分子，怎样选拔干部。

2，张如心―这只是一个能做点翻译工作而不能做任何工作的人。（连教书全不成）无论他的品质卑下、方法主观、能力有限，具体知识缺乏，没有人生多面经验、社会声望没有、群众没有威信而是个空筒、废物。

岳平―一个大嘴高颧骨的广西青年

1，火不烧到谁的皮，谁不知道痛。

2，七九大会说他不热烈，不给他递抗议书，因为说他破坏自卫军，发神经病，说他向党进攻。

3，金灿然底点线论。对别人主观，对自己要求客观。成见，认为李辉说他缺点为私人攻击，破坏威信。

4，刘白羽小官僚主义，爆发户，爬，对李辉恶劣态度，来作自我批评。

5，叶扩，生，可戴五顶帽子―罗章龙、FF、日本、国民党、托派―家长作风，清谈家，自己禁不起考验。主观主义脑袋。

6，他以脑袋和他的鼻子打赌，自己不是特务。7，各面用手指骂黄铸夫。

夜间我依在花园一张椅背边，听着远方的路人的高亢的歌声，山上的琴弦声，驼铃声……一颗天星陨落了―我想着这个人生被折磨的时代！怎样表现它？

一些小虫在灯光下跌死了！这使我联想到一些为“光明”而死的青年人。

但丁说：诗底元素是“战争、爱情与美德”。有诗底元素的不一定就是诗。

元素、格律一一诗。

音底四个特质―长，高，力，色―一前者属于量，后者属于质。

六月十三日　星期二

摘记

上午发言人赵文藻。

1，她反对一个女人说到延安是只为解决党籍与找爱人说法。

2，周扬选举参政员打击徐特立。

3，从传言中她不满意我的竞选。

4，人们怀疑她爱人走了六年为什么不另结婚？而另一面又爱年青、爱漂亮。

5，动机与立场“一致论”者的艾思奇。

6，哭，想到自己的结论和结果。

7，组织上对她限制行动，要照片，侮辱、骂、晚会上赵一民骂她“要你滚出去，偏又爬进来，拉的思想屎，放的狗臭屁！”

8，她陪别人跳完舞时，一个男同志拍着胸说：“送［门来啦！”-这种卑鄙下流的流氓行为。

9，她要自杀。

到三部以后：

1，七九大会以后，人们传说共产党如果国民党进攻，就要杀特务份子―看到了断了又接起的西红柿有感。

2，想法忘记自己―只想到党，十大政策，十月革命节情景，进步方面。

3，时事讨论会，人们对她讽刺。

4，从纺毛竞赛中得到启示―不进步则灭亡。

5，想到哥哥青年时代革命，如今做了叛徒。

6，从一个表兄―清华大学生―认识革命。

7，参加革命为了自我表现。

8，一个女皇选嫁一个为人民所不喜欢的人而．上了断头台的故事―说明自己对人民不正的观点。

9，崇拜曹操、英雄等。

10，相信个人的力量，要突破一切。

11，被迫思想反省后感到苦痛和空虚，灵魂失落了！

12，组织妇女救国协会，参加红军，离家写诗，政治上失操，人国民党训练所。做小学教员。

13，刘白羽官僚说话“新老同志比较”从反面给了她以和党结合的力量，生了主人翁的感觉，过去自认是童养媳。

14，三年来什么支持了她的生命？

小学时大革命的教育，小学教员时国民党底压迫，家庭“忍耐”教育。

15，中宣部学委是以毛泽东路线进行整风的。

16，刘白羽诬她在文协卖骡子的材料。

17，郭述巾、张如心对她轻蔑的态度。

18，萧庆春向她谈爱情―乘人之危，她拒绝了。

19，别人歪曲她关于吴玉章骂人与日本代表骂猪狗问题。

20，一般共产党员养成了谨小慎微，颠倒是非，装腔作势的作风，说假话。

21，对组织领导不放心，无尊敬。

她的经验：

“这是两条政治路线在进行的斗争啊！一条是毛主席的实事求是；一条是主观主义者。政治路线错了，组织路线一定错。组织路线错了，政治路线不一定错。支部应是领一导核心，新老干部结合的重要―老干部不理解新知识分子，主观底无知决定他们底错误！侮辱、漫骂底不对，党员自尊心底被侮辱……一个党员政治认识、执行要强，但这能算为半个党员，必须要‘品质’完整……像刘只X对党底欺骗，陈XX底歪曲事实，李XX底说谎话等等卑下的品质。要组织复审委员会―对杜谈自杀无同情，这是个‘不知为什么活和活着为什么的人。’……”发言中她哭了。

夜l可同芬去校部看旧戏，人们还是那般叫嚣、无秩序，很不愉快。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三

摘记

①上午没开会。

②下午去参加联合国纪念日。

③报载撞关已失守，心情很不愉快。

上午郭述申来告知我彭真还没看完我的日记，只看了两本。他问我对招待所抢救时的意见，我说了一些关于捆绑胡伦的事，赵文藻报告中一些意见―跳舞时别人对她的侮辱等，以及张如女人不正当的态度等，他当然是解说了一番。接了

以及

心对

下午大会本来不预备去，在芬底催促下终于去了。和一般大会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外国记者。

山坡上的人们像各色的花朵，自卫军的弟子，像生长的高粱，蓝色的人群像一片蓝色的海或云。

回来遇了雨。

六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上午赵文藻继续报告，接了是一个叫胡真的青年和一个非党员王一修的报告。后者因未作党员而被诬为“特务”―哭了。夜间我拟了一篇准备在记者招待会上的讲话，到第一遍鸡声才户j,

7乙。

六月十六日　星期五

我对于一些从事政治的人，虽然在理性上承认他们是对的，但在感情上总是不能够和他们融洽，因为他们那过于实际的功利性、诡辩性、狡猾性……是和我不能够相容的。这些属性的来源和军人底杀伐性、无情性……等当然全是时代需要一种病态的表现，它们当然要随着时代底变化而消灭。但作为一个文学工作的人，那总要和他们有着某种程度上底距离才能够和谐，否则就要矛盾，甚至要减低了它们合作的效能，这是我不能够做为一个党员和应该到大后方去的理由。对于一些生活，我总是以勉强的感情来从事它，这是为了政治影响底缘故，也是为了文学底缘故。但过于违背我自己性格底事，我也决定不愿做它。

过多的事实，常常可能杀死一个人底想象力，这对于一个平庸的文学工作者是障害。过多的酵母和过多的面粉以至碱水不适当，也全不能蒸出好馒头来。我应该警惕这关头。

一个被羁绊过多和载重过多的马，它一定不能够奔腾出美丽和自由的步伐来，也损害了它们底战斗力量。

美是任何艺术不可缺的要素啊！过于实际的生活，它们常常是美底毁灭者。

下午小组时事讨论会，我对这全无兴味。我也感到对于这方面底无能。

晚间心情不甚好。

六月十七日　星期六

上午本打算去工农学校参观展览会，因为他们要第二天集体去，讨论时事，感到不愉快，所以一直睡了一个上午。同时精神身体实在不舒服，对于这每天开会的生活，“学校式”的生活，越来越感到了厌倦。这里没有社会生活，没有出版的机关，自己又没有正式工作··一这是使我感到最大厌烦的原因，每天的生活只是忍耐，在勉强。晚饭后演秧歌。

夜间我和芬说：“因为你每星期六下来，只是为了舒散自己的感情，为我尽‘义务’……所以我也就决定尽力‘义务’陪你玩玩。我预备压制下自己的热情，不再以一个‘情妇’那般心情来等待你了，只是做为‘妻子’那样接待你，但这决不会变更我们的感情啊！”确实的，对于她此次下来，我确是感到冷淡，因为她确实伤害到了我的热情。

“但这终归是我们之间的阴影啊！”她慨叹地说。她解释我错会了她的意思……。

“但你不能故意造成一种使自己‘疲乏的条件’啊！比方长久地跳舞，而后声明自己疲乏了，表示勉强，表示无兴味，完全任着自己的高兴，不顾在我的热烈的火焰上洒冷水，甚至伤害到我的自尊心……这是可能不如此的，而你一点也不愿勉强自己，却要勉强我……这是应该的么？”

她承认这是不对的，不知的，也是不智的。

“我是为了要增进我们更高感情底发展，永远做一对青年夫妻，所以总是庄严地准备，甚至制造这热情，而你却‘自然主义’地任其自然……一般女人总是恐惧着自己对于男人们底迷恋，性底诱惑……而你却有意无意地逼着我走这条路……我很恐惧我真的对你‘冷淡’起来―一旦成了习J度―这确是阴影，而且是可悲的！因为这样我们会只剩了一个夫妻的空壳了··一那将要是不幸，虽然我敢于保证我们理性上的夫妻关系不会完结，但……这是不幸的事啊！”因为有了过去我和萧红底关系，我确是为这而恐惧，但芬因了无知是忽略了这重要的。

经过彼此地解释，她愿意我还是照常对她，同时我也提醒她，对于这事要好好深刻地思索一番，因为这是我们主要的幸福源泉，也是一般男女主要幸福的源泉。要永远青春的，如胶如漆的，以一种“平淡如水”、“自然主义”不精心的态度是不成的，一定要艺术底加工！为了调教这样一个不懂爱情本质和创造爱情的女人，我真是费了颇大的代价了！有时真感到浪费和无聊。

六月十八日　星期日

上午去工农学校参观，芬也去了。展览会有一些图表，还有一具敌军喊话时的立体模型。资本主义社会养育下的人民是比中国这一半封建性的社会人民文化水准不同。他们仅是七十个人和一个女人，却能独立地创造、设计一些东西，而且画还画得不错。

六月十九日　星期一

上午潘开茨，程追等继续报告，他们底讲话已经进入了理性底槽，开始了“自我批评”了，纠正了“对不对”，但也失去了兴味。这无疑是受了上级的暗示。中国人办事总是不敢彻底，缺乏一种大波动底宏伟气魄。

下午因为不乐意再去听那些无味的话，翻看过去的一些情书，润泽润泽这枯燥的生活和灵魂。

我底精力如今是一他被停滞的水，只有从一些小小的够隙里寻找一条泄流的路、。－―爱女人、爱孩子，跳舞，唱歌以至于扯闲谈。为了要提起我和芬过去的回忆，我把我们恋爱时的书信的底稿拿给了芬，这会增加我们青春的爱力，忘却这枯寂的生活。

六月二十日　星期二

遭受不同待遇的人，他们底观点、感情、主张……就不能一致。今天发言人，一个圆滑的、戴眼镜的胖子南方人和尚伯康。他们因为没被戴过帽子，所以就从“党”底立场劝告人如何忍耐，忘却不平等等。这就是说一般人底同情、正义、公理等等，只有在不妨害自己利害的时候才存在。

这使我更理解了人底可悲的软弱性、机会性，从人毫无怜悯地吃着小鸟雏，使我对于人类底同情心渐渐变成坚硬冰冷！人类是最卑鄙最自私最残忍的动物，人与动物之间只是弱肉强食彼此战争的暴君。―谁统治谁―如今世界上这人吃人，人杀人的场面正在最高潮。但人吃动物的战争还要合理地继续若干年月呢？这使我想起了佛教素食伟大的真理来。只有佛教将要和人和宇宙永在！它底光辉将要照耀起宇宙的前路了。

谚语摘录：（一个杭属―五月十二日―呼光亮写）“球毛胡子一扫光”反对政府的是特务、二流子、土豪劣绅。“七次洋芋，八次瓜，一卜次老麻九屹抓”

“棉花锄七遍，桃子赛鸡蛋。”

“一驴引起十驴的尿，引起赶驴的尿。”

“千千层层天上的星（牛粪）。连连沙沙地上的金（羊粪）。湾湾嘴嘴一柞多（人粪）。＿仁青下白一根葱（鸡粪）"

六月二十一日（长沙失陷）星期三

我爱一切真正美的东西，

美底存在。

憎恶一切丑恶的东西，

丑恶底存在。

为了美要战斗，

为了憎恶更要战斗！

但一切全要透过你理性的筛罢！

―不要为了自己的获得。

开会，发言人石林。

“有人说，党就是娘，我这说话就算向娘发发脾气罢！”他这结尾的说话是动人的，是用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的语气说的。

这是一个天真的，爱自由，善良的青年人，有着一般人以上的聪明，喜欢马虎随便，爱讲小怪话―他在这灵魂折磨底战斗中是第一个被诬蔑的人。

隔邻女同志张健红是个神经质，苍白的，容易激动，性急……然而是正直和纯洁的人。喜欢流泪，读过一些文学名著―《被侮辱与损’害的》，《罪与罚》，《克里斯朵夫》等―她有着接受和理解文学的能力，勇敢，爱说话，具有着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洁癖”。“你的说话和举动、性格竟有些像萧红的样子！”她听了我这话竟笑得在床上滚了一转。她见过萧红，也喜爱她，大概她是高兴我这比喻的。另一个和她同房间的女同志湖南人，很泼辣，浓眉红脸，感觉性的，是属于丁玲一类的人。别一个是缺乏明朗性格，俗气的喜欢说谎和有些卑贱感的女人。

她们向我谈说着国民党虐待士兵的故事……

夜间在门前广场上，我和一个青年画家黄铸夫谈着一些艺术上关联底问题，以及艺术和鉴赏者之间“折扣性”底问题―他认为，这一点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给了他启示。

“茅盾的作品有着好的、社会意义和精细描写的手法……但他作品最大的缺点是缺乏一种热力―这是艺术最重要的元素―这不容易使人行动！再就是缺乏一种美底意境……这不容易提高人，净化人……，,

“现实主义是不脱离现实，也不粘着于现实的……它是蒸得恰好的馒头。

“诗底表现，意境，气氛……用比喻来说，它应该是海浪底花！要突出又要净化、和谐……而且要包容无限的―理想的、感情的、行动的、智慧的力！

“音乐上的音，就是绘画上的色……

“小说是可以包容宇宙一切的艺术形式，从抽象的观点说，它是艺术，只比较更少受时间、空间、物质限制的形式。它可以包容最感觉性的诗以至最理性的哲学与科学、历史、政治……理想……”除开这些，我也为他解说了关于《八月的乡村》基本主题。他认为地主王三曹操和陈柱最好，他在儿年来的生活中也遇到了若干萧明和安娜。

这书仅是一篇不完整的诗底画面，为了那时客观读者感情和理性上底需要，所以在中国被那般空前地欢迎，震动了整个社会以至侵入了不读文学书的群中。我想如今写起来，也许会更完整些，但不容易再有了那原始性的热力！

我看到苏联出的两本中文的小册子―《目击记》《复仇的火焰》―封面是仿照这本书的。这封面是我自己设计，当时曾被讥为“庸俗”，如今这庸俗却被苏联摹仿了。仅此，我知道这书它在那里是被流行过的。―微微引起了一点欢喜，但这只是自己的！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夜间睡得很晚，因为和小组上几个同志闲谈抢救运动等情形，我也说了过去和共产党一些纠纷事件，而且又很激动―自己说话时常常是过度自负，过度热情―以至于石林说：

“啊，萧军激动起来简直像一团火……从此我更明白r他的脾气和。卜I:-.：格了！”

从H的r1中知道了她的婚姻也不是如意的，只是为到了“关头”―断绝式结婚―才结婚的。一般女人对于结婚全是抱着神秘和无限的幻想。

六月二十三日　大暴雨　星期五

今年第一次降了大暴雨

，院子流起了河，许多农作物被淹了，而后

天东现出了鲜明的虹彩。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摘记

去参加延安文化界招待“中外记者团”座谈会会场是设在新市场边区银行楼＿卜，我们到时已近于一点钟，人们已满，正在嗡嗡谈着。

有五个外国记者，其余是中国记者。

我本想不和谁谈什么，一个苏联记者找到我，由张仲实在翻译，他告诉我《八月的乡村》已译成俄文。我说：“这消息我早就知道了，那不成样的作品承蒙苏联友人译出，我很感谢……”说到这里，由吴玉章宣布开会。

会中听到那种老一套吓唬人似的不着要点的发言，感到不愉快，我提出了三个问题，请国民党中宣部记者回答：

1，大后方作家生活状况，政府方面对他们具体帮助情形。

2，大后方出版物的比重。

3，出版法修改的情形。

我认为这问题在这种场合提出是必要的，应该的，而且也是适合的。接了他们嗡嗡一阵，由《新民报》一个姓赵的，戴眼镜瘦而精明的人起来回答，接了由《大公报》的作了补充。我为了要针对这问题不满意他们这种模糊的回答，便作以下发言：

,'……我对于赵先生所提的三点，很想作一番具体的了解，第一，说政府方面帮助好杂志的稿费―不知道是哪儿种？第二，说有不能出版的书政府可代出，不知道曾出版过什么，作者是谁？第三，政府对那些贫病交困的作家是怎样帮助了？”接了我就带了更尖锐的进攻性说了下来“最近听说大后方政府方面办的一种刊物曾有这样的标题：‘延安的作家回到祖国的怀抱来罢！’我很为这召唤而兴奋，如果是真，这是很应该感谢的，虽然我们从来没离开过祖国的怀抱，但离开重庆政府的怀抱确是已经四年了。

我在这里的生活有三不怕，一不怕饿死、冻死以及无钱病死；二不怕飞机，因为我每天住在防空洞里；三不怕意外飞来之灾（特务迫害）。另外也有两可怕：一是这里缺乏社会生活，二是缺乏出版机关。一个作家没有出版条件就如将军没有兵；政治家没有群众一般。这里虽然也有出版机构，但因为纸张和人员条件是不能和大后方相比的，如果那里：一，不至于使我的老婆孩子冻死、饿死以至病死，二，能够有真正的充分的出版自由，三，不至于有意外飞来之灾……我倒很想到大后方去溜趾溜跳……因为大家全知道，我是个无党派的人，又自由主义特别浓厚的人……我希望今天到会的国际和大后方新闻界诸先生，替我把这点小意见转达过去，并且对于大后方一些作家的生活给以一些帮助罢……”

因为我说话比较自然、幽默……一般人们底空气是既和谐又紧‘张。接了又由那姓赵的勉强作了回答：

“关于这些具体情形我是一无所知啊！不过萧先生的这意见，我们一定能转达得到……不过据我所知，大后方没有饿死东北的作家··一”这后面的一句当然是“反攻”了，因为我看了他们那狼狈的样子和顾及到会场的空隙就不再进逼了下去。

接了是xX述说他的如何回国、被捕、来边区……边区政府聘请他和志月·县选他双料参议员；毛泽东到他家里来过两次（只有一次。第一次是在我家里“召见”了他！）如何对他尊敬等。对于这个人下贱、无耻、撒谎到这般地步，我真替他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我真要揭穿他，这如何做了参议员的内幕！以及毛泽东什么时候到他家去过两次，他又是怎样见了毛泽东的？和见了毛泽东的样子……。

在吃饭中间，有一个叫杨西昆的（中宣），他和我喝了很多酒，有点醉时他问我：

“萧先生，我有时早晨起来常想，人活着为什么吗？……请你回答我……，,

“人活着就为的死！'’我半玩笑地回答了他。接了我就严肃地为他解释一了我的人生观。

因为我无隔阂地和他们说笑，他们一致称赞我爽快，说话幽默。我是以一个主人的身份那般款待他们，这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一些可J冷的人，要争取他们的心，他们对我是存着真正的尊敬，称赞我的书，他们自称自己是文化里面跑龙套，跑腿儿的。[r4来已十点钟。

在民众剧场看了十场秧歌，我为了那初次进来的秧歌队所感动，泪竟浮上了眼睛！是愉快，又是悲痛！他们那生命追求的力感动了我啊！《牛永贵受伤》中同样也使我浮了泪！一些人民们全在这生死辗转中，而台上看秧歌那些人之中底一部分，竟在吸着这些人民的血在生活，而二巨还在不要他们从这死亡、奴役的血池里爬上来啊！用石块投击那些露出的头！

当天同桌的人：

杨西昆（中宣），李叙黎（林迈可夫人），金东平（商务），周本浦（国民公报），谢爽秋（扫荡），徐克立（新华）。

六月二十五日　端午节　星期日

自己常常还为一些庸俗的嫉妒和虚荣所激动，这是说明自己底狭隘，自卑！降低自己。

虎豹有虎豹底生活方式，巴儿狗有巴儿狗底生活方式，……这是用不到奇怪的。至于那些以卑鄙、下贱、‘滴媚而博取人底欢心弄臣之流那是不该有什么责难的。

因为看了一些“作家”们一天天地不独在远离着艺术，降低着艺术，以至降低着人格的情形，这更警惕了我，也更增加了为中国文艺加紧严肃工作的决心！决不应为任什么可耻的引诱、阻害……而迟缓或离开这神圣的路啊！

夜间平剧晚会―《起解》、《宝莲灯》、《清风亭》。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开会：发言人―刘披云。

他说周扬肯定别人是特务的自信心太大，发明了“野火政策”乱烧一阵。

一般方法是：劝、谈、攻、争、打、骂、吓、诈、远牵近扯、脱离原则、事先肯定。

他第二天又说出了一般人底心理：消极、动摇、抱怨、不满、逃跑、打死拉倒、报复、反叛、谨小慎微、被动、失掉信任。保卫工作―麻木不仁、惊慌失措。歪曲了治病救人、实事求是的方针一；发扬了统治阶级的旧传统―冤枉三千，不漏一人。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发言人李薇。

六月二十八日　雨　星期三

从组教科布置石刚作全部大会发言，致引起了群众底不满，这几乎有了领导方面和群众方面对立形势。无疑领导方面这是一种过早的辩解。

下午两小组漫谈会，李一云发言，因为她是站在反对群众意志的立场，人们轻蔑了她，事后她哭了。

第一次我听到李一云说；黑丁在坦白大会上曾指我为日本特务，并说敢于和我对证。我并不有气，因为这风声我听说过了，对于这类可怜的东西我是不屑生气的，但我却严正地向支部方面提出我要他们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

从种种征候中，我应严守自己立场，应超乎矛盾以上，省得弄一些纠纷。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上午和支书谈一次话，关于黑丁发言事及对昨天大会意见。座谈会我发关于对于此次复审运动认识及对昨天大会观感。

六月三十日　星期五

学校送给我烟叶二斤。

昨夜第五支部支书陈唯实作反省报告。

近来我和一般人谈话，对于对方不同的意见，过激的感情，我比较能容忍了。如对戈矛和石林等。

七月

七月一日　星期六

上午去保育院把歌儿接回来住，这是她去保育院四年中第二次。今天为共产党成立纪念日，门前悬了党旗。

此后我说话应该多留心克制自己的感情和意见，不必要的自我叙述和夸张要减少

夜间芬下来

，同在花园里散了一刻步，月亮半圆了。

有的一些孩子和女人全被丈夫和父母接回来了，空气似乎很愉快。

下午喝了一些酒，兴奋后感到落寞。

七月二日　下午落雨涨水　星期日

近来我常常喜欢在夜深时去大花园散步，想着一些问题……主要还是关于我自己文学前途问题以及入党问题

由的，除此一切东西对我全冷淡。

……我是爱健康和自

把握自己的感情、态度的一致性是很困难，我很容易放纵自己。

七月三日　星期一

复审运动已接近了第二阶段―检查工作―小组会上提出了：1，什么人全说是代表党。

2，什么叫：不满领导，小组活动、打击同志、托化思想等。夜间从芬处回来，偶尔参加了朱丹结婚礼。

上午和张健红做了一次闲谈，她说了自己家庭以及将来从事文学的愿望。这人虽然很明快，但缺乏一种透明的智慧和弹性的热情，又为政治力量弄得有些僵化，恐难有所大成就。但她对文学是有着理解力和体会力的，还不能用恰当的语言表现出自己的意思，具有着一种较强的崇拜和情操力

歌儿嫉妒性很强

，又爱生闷气，性格和鸣儿正相反。

七月四日　星期二

陈唯实作反省报告。

七月五日　阴雨　星期三

我确定了人生的具体目标：

一，追求健康。

二，建立快乐的家庭。

三，开展继续写作事业。

除此以外，决不为任何引诱或障害浪费精力。．对于共产党和它们保持一种理智的关系，有意见提给他们，不做任何描写，不担任工作，严格地取着相当限度的距离。我这样有独立思想和主张的作家，对于一个只需要服从命令的政党是不需要的，彼此全不方便。我已经透明地J懂得了一切，虽然我不能够条理地说出一切。总之，我不能忘了自己，为了我的更远大的事业，我也必须好好保存自己。

在夜深独自散步的时候，一想起过去共产党对我底关系―更是下乡底一段―在感情底深处便感到了一种可怕的森凉，虽然自信不会反叛它，或者损害它―因为它现在还代表着人民一一但却失掉了热和爱！是遥远的，生疏的！

任何理沦和方法全不易说服我，更难说服这感情。我自己也不愿有这感情，但它们是存在着的啊！

从两夜间人们底闲谈中，对于邪恶的、鬼怪的、淫裹的故事还是被热爱着的…

故事的欲望

…这样的国民，是缺乏一种要求提高自己的情操追求美丽敷衍面子，不彻底，为别人看的作风，在这革命队伍中是传统地存在着。

因为午间到芬处和冯兰瑞谈到“汇报”的问题，几乎弄得很僵。她是个正度着麻痹的陷在深沉苦痛生活中的人，我不应和她多开玩笑，这会伤害厂她的心。对于一般女人们，男人们尽少开玩笑，这容易引起误解，也容易流于浮薄，自贱自轻。玩笑是一种正常感情底发泄，它会影响人底情操，戒之。

七月八日　星期六

前日大会，一个人在批评薛尔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思想，感到无味，不听下去了。

这检工会因为领导者缺乏魄力，开得泥水不清，半熟不烂，暗暗存在着对立的力量一－一被戴帽子的和领导方面给人戴l帽子的。他们忘了共同的立场，IL1的，方式与方法。

昨夜和潘开茨、徐敬君等闲谈，我说我是老牛筋在这里被滚煮着，他们同意我这见解，他们也意识到我非入党不可，但我的主观意见还不能改变。

儿日来情感枯索，思想窒塞，读着一些法国短篇小说集，《世界文学笑话》等。

早晨微微落雨，树匕的杏子红了，各种花草开始茂盛了。

七月九日　星期日

《一个洋芋的故事》

在前方，一个营被困，派一个通讯员去求援，路经一百姓家，因为饥饿，偷吃了一个洋芋，被百姓发现，说他是侵犯“群众利益”，非要他游街不可，通讯员虽百般哀求，让他送过信再说，那村长不肯，正僵持中，别营侦察员到，要为代送信，他又不肯，结果只好去其本营送信，营长来，（约七十里路）解围。

来救援的营也在饥饿中，和村长商量，欲为战士吃一餐饱饭去打仗，村长不肯，此时营政治委员经过思考，终于决定由自己负责，把村长捆起来打，要出一些粮食，战士吃饱出发了。战后，村一长上诉，要求枪毙营政委，但＿t级对他并无处分。

这是落后的农民意识与教条主义结合而与实际革命需要矛盾。―这营政委是对的。

人物：-

通讯员

村长

首政委

《理想的爱情破碎了》

一个少女狂热地爱着一个少年，待一天在河边少男和她提出了结婚，从此两人就决裂了。

夜间为了平息潘开茨的感情，我把过去毛给我的信给他看了，同时也把一些我和中研院的文件给他看了，但他却谨慎地没表示什么意见。

自己常常还不能很好处置自己的感情、语言和态度，也有一些无聊的幻想。

七月十日　星期一

昨夜上演《屈原》，我没去。日间在芬处坐了一下午，她和我谈着冯和魏底悲喜剧性钠恋爱，以及男人们底自私，一般人不懂创造爱情底愚笨。

下午支部报告：“结论思想”与“检查别人同时检查自己”的问题。最近他们检工运动似乎形成了两个对垒，在领一导者方面似乎又练出一批“积极分子”来专门对于一些被戴帽子的份子的人，做一种防御性、转移视点的进攻，形成了一种离心和混乱。有一批投机份子假口于“投革命之机”而掩起自己可耻的动机而出现了。这应该问他们是否真正向革命投机，投在了哪一方面―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假设在革命失败的时候，将怎样？我还是继续保持不说话，不参加意见的态度，在我这地位只能如此。

夜间潘开茨来，他说敢写包票，共产党是不能让我偷懒下去的，一定要给我编上工作的。这大概是他看了毛给我的信的缘故。我负责地向他说了我的愿望，是只希望写点小说的，不愿干其它的事。整日身体情绪全不好。

七月十一日　星期二

小组漫谈会时，我因为感于他们发言底转磨盘，自己又发了言，指出被抢救者和抢救者底感情上的残余，前者是报复、冷淡；后者是拥护自己的错误，可惜结果，与不敢负责。这已经是“接近事实”的阶段。因为我底发言是平稳的，不显出偏袒某一方，所以他们底反映也是冷淡的。我是着重指出：立场一致，精神一致，目的一致而向主观主义和投机主义来斗争，因为这是革命的死敌。但我知道，一般人对‘我的中心思想是不理解和冷淡的，因为他们全是太粘着于自己的感情和目的了。事后我思量自己这样发言―大致指出他们此后工作进行的方向―是得体的。

夜间在花园散步时，听到赵文藻又在那里发怒地和人争吵着，这个可怜的病态的人！

读完了几篇法国短篇小说，感到这些作品单薄和无味，已经成了陈腐的东西。

临着汹涌的感情底河，建筑自己情操底堤，这工作是艰难的啊！但我一定要完成它。

像一道天壁上的彩虹那样欣赏着一个美丽的幻影，那是虚空的，易逝的……只有愚蠢的人才要获得它，即使获得也是一团可怜的水汽而已。

夜间徘徊在雨后的土场＿匕，看着天星，深远的虚空……低吟着我所会的歌……思念着每个我所曾爱过的人！他们全或深或浅地消逝了！……遗下的只有我……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三

_ f-－下午开大会，发言人为郑汉，匡亚民，李青等，主要是批评薛尔的思想。

晚饭后芬下来洗衣，我抱耘儿在花园和他们唱戏，我预备和芬演出《打渔杀家》，这里想要实现了它。

对于一件事一定要经过自己好好思考，不要轻易同情或批评哪一面，更是在此时纠纷期中。我始终认为他们这“思想批判”执行得过早一点，今天主要是检查工作，这是自下而上，领导的人应该放宽胆量，否则在基本上就不能解决问题，就像疮口的脓，未流尽就非封口，肚子没泻好就吃补药，‘臼不能去了根，或者转别的病。夜间暴风雨，落了雹子。

把过去的信又读了一番，这些真挚的信，它们提高我的情操，刷洗我的灵魂，使我对于女人更增加了崇敬和爱―无邪的爱，美底爱。它们肃清我卑俗的思想，净化我，柔软我的感情，它们充实我，我才感到这人生没有白来一趟啊！

我扶立在花园的石台．L,―每至深夜常常喜欢这样―我沉静着自己的感情，决定我的对人生底态度，检查一天所发生的错一误，不良的思想、行动和感情。同时这沉静的夜，能给我以坚强的意志的力量，清明的智慧！

人类是软弱的，无远见的啊，更是在他们群居的时候。

七月十三日　星期四

大会发言人汪琦，她比较切实朴素。

我本来决定尽可能不发言，但夜间座谈会时，因为一个姓苏的年轻的同志误解了我和歪曲了我所说的“接触事实，求得一致”的发言，因了他那夸夸其谈的作风和无原则随风转舵的作风，我几乎愤怒地指斥了他。接了我告诉小组长，对这人应该负责教育他一番了。事后我想，还没有什·么不当，这是对的。

不发言，不对哪方面表示同情，对任何人取着相当距离，不表示自己的关心的思想……这是我的决定，但往往又办不到，应该尽可能向这方面走，省得麻烦。

近来对于跳舞，音乐，唱戏忽然发生了强烈的兴趣，我也预备在这方‘面多倾注自己的感情，获得一些知识娱乐自己。因为目前既不能工作，对于每天开会的生活又厌倦，只好如此。张健红确是个正直而热情的人，虽然还很单薄。她同意我发言的意见。对于一些小党混子之类、心术不正的软体动物之类、拍马屁．为生的之类―确实感到憎恶，但我还应该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去击打他们，这是无必要的。这些发言很容易激起我的愤怒，但我还是忍耐着听他们，为了要更多理解这些人，以做对他们的态度。耘儿是有着一种内涵的美，一般人全喜欢她。七月十四日　星期五

大会发言人余平若，对雪苇批判。言语、思想无味。雪苇自称是最好的党员。

晚饭后去游泳。

夜间在花园独自哼着歌。

反抗一切东西，不独要以语言，主要以行动。一旦人被可怕欲念所缠绕，他是不容易摆脱出，只有行动不为这欲念所驱使就是情操可贵的人。

七月十五日　星期六

这复审运动已经闹了一个多月，现在刚在进入第二个阶段，恐怕还要开一个月会。

1，大胆发言，提供材料。2，接触事实求得一致。3，总结经验，教育将来。这就是它经过的全程。

上午小组漫谈会时，我又发了言，提起他们全要“设身处地”彼此想想，就可以免除一些无谓的纠纷隔阂。我在可能时，还愿提出一些意见，帮助他们工作进行，不管他们听不听，同时也练习自己一些综结、观察问题的能力。生在这时代，为了需要，常常要学一些自己所不感兴趣的东西，这“开会”就是一例。

夜间太热，耘儿哭得很久。

七月十六日　星期日

星期日也是无声无响地过去了！

屋子太热，苍蝇多得不能睡午觉，只好去河里洗澡。下午替芬搬家。

晚间石林，徐敬君他们买了一些酒―他们纺了一天毛，弄到八百元工资―我们吃了。

夜间听赵文藻在花园里和陆锉、叶蟆生―前者外号“流线型”,后者外号“清谈家”―谈说自己生活上底空虚，没给党做任何事业，自己无一技之长，还不如作一个家庭妇女，爱情、生活损失等等。从此次整风运动，一切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动摇性、投机性……全盘暴露得很清楚，这才是跨进了真正无产阶级革命阵营的第一步。石林讲了贺龙和关向应底不同性；一个缺了臂膀团长的勇敢轰敌的故事；吕正操戒烟；一个政委（无了手指）突围的故事；一个团长用了公款被调开学习的故事；收编土匪的故事等。七月十七日　星期一

大会发言人徐志光，胡锡（光），金沙等，对王匡的三大思想、六大注意作批评。

人们开始在忏悔、自我批评、承认党是对的、掩护抢救者底“得当“。

三部领导者是这样布置的：在别人批评他们时不来听，也不开大会，免得伤了自己的尊严，不愉快，以及“妨碍”批评；待领导工作人员反省时，别人对那些发言人批评了，反省了，他们听了，并且不管有无必要开大会了，这引起我底不愉快。

若从他们底角度看，这当然是巧妙的，对的，而且也只能如此，但我知道这“巧妙”是不能征服别人底心，至少我这人。这不坦白，不诚恳，缺乏正视现实的勇气。这一方面更固定了我和他们距离的感情―也就算小资产阶级感情罢―同时也引起我对这党人们“诚恳性”底怀疑。

午间洗澡时遇到洗衣的徐惫庸，他新从前方回来。谈到了过去上海左联历史，他说直到一九四二年才懂得了鲁迅的伟大，也消除了他对鲁迅骂他那篇文章感情上的不满。并说鲁迅起始不承认统一战线，以及散兵线战法等等，鲁迅对中国资产阶级革命性认识得不足，被迫脱离群众等等。

“他是对事不对人，因为你和周扬正赶上了，所以就开了你们的刀。”我说

“这是鲁迅的文艺方向和别一宗派、主观主义方向斗争啊，当然他是完全对的，他已经预见到现在……”他说。“因为除开两方向斗争以外，还杂了一些个人东西在里面，以至引起了一些无原则的纠纷……”

“这当然―"

这人如今是勇于接近真理了。

“那时候，人也全承认鲁迅是对的！但执行起来，却不愿按照他的方向走……自己来一套……”他说。

七月十八日　星期二

作晚因领孩子们洗澡和芬弄得感情不愉快，这感情一直继续到了今天，对什么全愤怒、憎恶、厌烦……甚至想到万一芬她要和我的思想感情对立，我也会连她全不要了。

明智的理性和大量的忍耐，对于我是多么需要啊！午饭后，独自去洗澡，为了不愿忍耐再在这类会．上浪费精力，决定要和他们说，自己停止一星期不开会，但为了“影响”，又否决了这意见。

晚饭后，把芬等接下来，唱了一阵戏，心情略平静些，芬的嗓子和胡琴接触就唱不出来了，她底爱艺术的感情总是冲不破她那爱面子的心，这就是她不容易在艺术以及大的方面有什么成就的原因，她只能生活在“平衡”中。

夜间，独自对了那繁星的天空，银河……哼着一些歌……心情有些淡淡的哀感！

在我已睡下的时候，院中两个女同志也在学着唱秧歌了，屋子太热，大家全睡不着。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三

上午全部去校部听彭真报告思想方法论。一般的“老”干部那种“正统”样的气氛，使人很闷塞；而对比着三部一些人们却显出了一种卑微、自惭的样像，这种可怜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底“自卑”狂正是过去一种“自高”狂底反面表现。

七月二十日　星期四

大会发言人金石竹，批评黑丁思想底混乱、矛盾，还很得体切当。但我对于这些太讲“技巧”的发言人，以至于站在“官方”来发言，总存着某种限度的成见，不感兴味一―这又是立场（1）的问题了。近来天气特别热，是几年来所没有的。

和芬闲谈，我说：

“在你需要做一个党员时，就可以去做，我是不愿限制别人的自由，但我却有自己的自由……我可以斩断一切，走我自己的路！”“这当然……，每个人全有自由……何必说这些无聊的废话呢！”她的样子阴暗下来了，要哭的样子。这确是无聊的废话，我们常常因了这些废话引起不愉快。

我底感情还不能够纳人正当的常流的河床，它有时要无必要底泛滥或者自起风波。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夜间突然宣布开大会。这是此次检查工作大会底结束，大会进行了四十九天。明显地这是受了校部方面的指示。若从三部开会正常进程来看，它还可能拖下去一月二十天。这大概是受了客观政治情势、暑假底影响，而不能不作一结束了，事实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再拖下去就是一种无聊的浪费。

闻达开，郭述申等领导人作了自我批评，这批评是一般性的，勉强的，较空洞抽象的，看得出这是仓促的产物。也许将来他们还会作一次较深入的反省，同时有一下级领导人还没进行自我检讨批评。最终决定是限每人于“一日内”写好一篇简短的自己“结论”，两天讨论彭真的报告。

校部一个张主任作了一次使人愉快的报告：

1，美国将派军事代表团来延安。

2，希特勒遇刺。

3，日本东条内阁倒台。

4，二十天暑假后将展开实际政策学习。

5，不久法西斯轴心团将被战胜，准备反攻。

这些引起会场人们底掌声和欢腾的空气，自己也被这气氛所感染了。但人无论在任何激动场面下，还是应该很好地掌握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同时我也联想到共产党不久也将要和我展开谈判，因为他们已经把我的日记看了近三个月，此时也是他们决定对我的方针和态度的时候了。

我想到了以下一些意见，准备回答：

一，我对政治无太多的兴趣。

二，我不能够保证很好地执行那些要求一个党员的原则：一切为了党，服从上级等……

三，我还不能够有充分自信和觉醒对自己的所谓“小资产阶级”的感情和思想，习惯……给以绝对的克服和铲除，至少在目前我还对它们存在着依恋。

四，对于共产党还不能够发生爱恋的感情，仅是一种理性上的拥护和同行。

五，因为我从事文学事业，我还不愿在精神上或身份l:－有任何限制，我需要更大限度的“自由”。

六，我可以做一个共产主义的作家，退一步说，做一个进步的自由主义的作家，和共产党永远保持一种亲密的友谊关系，尽可能共同工作。

七，为了能在一般的人民中发挥更宽广的印象，像我这类人还是以一个“自由主义”作家面貌出现合适些。功可归于革命，过由自己负责。

他们当然还要有一些理由来解释我应该入党，虽然他们会采取以下儿种方式：

1，请我自愿考虑。

2，从侧面利用我能接近的人来动员，或者直截提出我入党底必要。我底谈话过程预备这样：

一，我给他们看日记的目的―为了清白了我和他们友情一场的关系，而后我走我的路，不解释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二，问他们和我谈话的方式是真诚坦白的大家说老实话，还是打“官腔”。

三，在他们，如果和我摆党底“尊严”，我也一定要坚持着做为一个作家的尊严，要给一些人们“政治至上”的观念一种回击。四，如果他们真切地说明“非”需要我工作，而且“非”入党不可的理由，我也可以考虑，甚至牺牲自己一些“自由”同他们干儿年。但他们为了“原则”和“尊严”是不会如此的。

总之，我是以不加入共产党为原则。

七月二十二日　午间有飞机来　星期六

最有力量的人，是最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和欲望以及能自责的人。午间有三架飞机来，这大概是美国军事代表团底到来。夜间从芬那里回来，感情很闷塞，很久才能人睡。对于芬底不能够和自己共鸣共感以及她那平庸的感情、思想……以至她那不能够体察自己感情底愚钝感觉，很不愉快。她是事务底、平板性底引起我底一种失望、冷淡和疏远的感情。虽然我曾是企图把她作为一个理想中，艺术中……那样一个女人来爱她，尊敬她……以及倾泻自己的欲望和感情，把我们夫妻关系提高到一种诗底境地，但她却是那般平庸，不能够接受这感情，她成了一具不良的导体，可怜地缺乏这种容受性，·反射性……结果常常使我陷人于一种失望和可怕的悲哀的网里。虽然我认识她那可怜的贫瘪的平庸的本质，教养地贫乏，精力不足，孩子拖累，满足于小物质欲望等等原因，我没有理由责怪她，但我却深深恐惧自己渐渐对她失落了倾注的、迷恋的热情，仅剩下一具历史性的、责任性的、平庸性的夫妻关系感情的空壳，这对于她和我将全是悲哀的啊！她是具太小的、缺乏大量容量性弹性的容器，而我又是一个常常不能适度倾注自己热情的人，这样一来，不是她感到不足―她也是需要一种定量的热情的女人―就是我感到浪费的悲哀！如果我控制不好，它就会往别的方面倾流，这会造成痛苦的悲剧―我恐惧这悲剧！更不愿这悲剧底到来啊！―我还愿意她能提高，不使这感情外溢罢！但我义不愿自己这热情被压缩的涸竭下去，我要仗了它生活和工作！这只有向工作方面去转化吗？我底一生几乎在这般矛盾的悲剧性的倾轧里度过着。

无论在情欲和心灵底交感上，我必须要等待着她，才能够勉强获得一种人工上底和谐，只要我稍一纵放，她就要一个孩子似的被抛在后面了！虽然她也在勉强着，进步着……终究因了她底体力和脚力只能像一个孩子般的走着，她不能够和我肩并肩地来竞赛。……在这．竞赛里，已经是几多我所爱的人以及爱我的人被留置在中途了！是不愿丢弃这个可怜的孩子，但我却要长期的忍受这“等待”啊！

最后我

的痛苦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午间阿甲和方华来坐了一刻，最近平剧院正忙着排《祖邀》。在这里，连一个也找不到能够交谈交谈心情的人，更不必说谈艺术、文学。

只是为了生活而生活！吃和睡！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小资产阶级底二元性，表现在生活本身接近于无产者，而意识是被大资产阶级影响着，它是非云非雨，雾一般的物体，同时又是可云可雨的物体。它是合成的色彩，非原色，非本音，半音性的音阶。它本性就是恍惚的，游离的，暗晦的……有分解，有转化，有矛盾冲突，有反复，有苦痛。

中国这个世纪是小资产阶级转化的世纪，它甚于任何国家。转化小资产阶级是中国革命重要的任务之一。

将来明显的阶级消除，人们是要过“小资产阶级”生活的形态的，但那已是蒸馏过的小资产阶级。

夜间行走在操场上，我严肃地考虑着自己的前途，决不为任何虚荣、名位所牵引，我底事业只有坚实地用创作来完成，一切侥幸，投机，取巧，借势……这全是一个真正有所作为的人底大敌！我应该像对一些可耻的疮痴那般刮去了它们，宁可忍痛出血！忍耐地，沉潜地工作……这是中国所需要的人。

潘开茨又冲动起来，我把他引到桃树下面劝解了一回。我感到自己说话无力，不能够锐敏地深深刺到别人底灵魂！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把自己锤炼成一块无杂质的金属是多么困难的事啊！一个人的卑俗、无聊的、浅薄的念头和行为，全是由于私欲所引起。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从今天起放暑假二十天，在这期间，我没有什么工作兴趣，预备演京戏《打渔杀家》。这剧本是去年春天经过了一番改编，预备是同芬合演的，因为她的声音不够，只好同别人演了。这也是无聊赖一种排遣。合情的办法。

十几年前自己曾要去唱戏，如今真的在这里唱起戏来了，这是抱了娱乐自己玩世不恭一种心情的。同时也是预备改造中国古典戏剧艺术一种准备。歌剧、童话、传记这将要是我将来所努力的方向，对于小说和诗我又感到有些厌倦了，同时我也预感到将来将要被置于不重要的地位去了，人们将来所需要的只是美和娱乐，对于智慧底思考和事实底认识以至于繁琐的文体将要感到厌烦，所需要的是感觉性的，鲜明的，直截的，精美的古典性观赏美的东西。鼓动的热情，仇恨底激起，政治的说教，是不能被欢迎了。这是历史一种必然底进程。我底作风也将要被改变了啊！我也考虑这改变，准备这改变的。浪漫、写实、古典，这是我艺术发展的过程。

昨夜我搬到山上芬那里去睡了，因为偶尔喝到一点咖啡，夜间不能人睡，所想的也竟是关于唱戏的事，并想把《比干摘心》写成一个剧本。

对于一种东西能够专心，热情，而“忘我”的程度，这是我的好处，要保存这精神，但还要持久，深入和冷静的智慧。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这里开始防空，大家弄篙草遮房子，这又是一种“运动”，从每一件小事，也可看出这些党人们干事底冲动性，以至“谨小慎微”，把花园里几条小路全开玩笑似的用几根草遮起来了！中国人这种开玩笑性、戏剧性、敷衍性、面子性……什么时候才能断根？!午间有警报。

昨夜芬没有通知我去看戏了，我抱着耘儿―她不肯睡―微微感到不愉快，但接了自己就用理性平息下去。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芬病了，拉肚子，我耐心地伺候她。

昨日下午割篙草，洗尿布。

夜间看了人们在月光下练习舞曲。我唱着歌，弹着用葫芦做的一个小四弦琴。

读了《红楼梦》一篇序言，《爱与死的搏斗》（罗曼罗兰）一篇序言，一些注解。

爱文学比较起来我却更爱音乐些

把一张理想的网来套现实的生活

，结果只有失望。

塞克的屋子里是被一些：手杖、枯木菌、牛角、石头、刻字葫芦、假古董的瓶子、阴湿木的小盒……一类小摆设装饰着，我对这些一无兴趣，也无这本领。

七月三十日　星期日

这里几乎没有一对健全夫妻，不痛苦的夫妻不存在！昨夜在芬那里听到隔壁田蔚、王匡夫妻在争吵，同时也知道了艾青、韦晏也在闹离婚。

昨夜这里在花园里举行跳舞会，我带了鸣儿、歌儿来观看，芬因为病了没下来，我也没兴致跳舞，为了怕她在病中寂寞，待鸣儿睡了，我就把他们带上了山去。

今晨从图书馆里借到一本《普式庚论》。

看到儿本选了我《职业》《邻居》《一只小羊》的书。《职业》选者荃麟称我的作风“气魄雄伟，感情奔放”，对本篇文章也认为深刻有力，放在了选集底第一篇。这大致是一般人对我底认识，自己也感到一点愉快。

读《普式庚论》。洗衣。

夜间芬说给我，艾青夫妻吵架也有我底关系，因为前夜，我抱着耘儿路过韦晏的门前，正遇到艾青上山来，他疑心她和我有了“约会”；还有一次，我和芬在山下屋子门前，他们夫妻过来了，我向他们孩子做了一个鬼脸，他说这是我对他底妻子不尊重。此外他不愉快妻子和于时跳舞（但却要她去和张如心跳舞，因为张是他的上司……）他疑心过一打人以上和他的妻子有关，他骂她是妓女！他打了她，他要全家去跳崖，要离婚……但又不甘心。

三年前，因为唱歌曾引起过他底“误会”，我已经和他解释过了，也陪同芬和他解释过了，如今又发生了这类事。因为他们夫妻关系不好，缺乏彼此谅解、自信、不把感情透过理性关系，不为妻子着想……于是演成这结果，

一般人全认为我和芬的关系很好，这也使他们受了刺激，他是憎恨我的，这更引起他底嫉妒心。从狭隘报复的观点，我很愉快他这痛苦，因为他曾经企图咬死我！但我仍然健康愉快而且工作……另一面，对于这个小人，也感到一点怜悯！

听到这个消息感到不愉快，芬批评我此后不应随便和女人们开玩笑，我接受了这意见，但我在单独和女人们相处时，从来是严肃的，从不开玩笑的。

不必要的怜惜是一种卑俗的感情浪费，人不该宽纵你的敌人―当他还预备伤害你的时候。

七月三十一日　落雨　星期一

早晨在饭厅里遇到艾青，微微引起我底愤怒，当他饭后路过我门前，本想叫他进来解释一番，帮助他们夫妻和好，但一转念“滚他去罢！”就消灭了这念头。

他们夫妻正在彼此剥着每人“自尊”底皮！他对她是专横的，自私的，要求过高而对自己不观照的人。

我则是比较着好一些的人，还能够牺牲一些自己，从大的方面为芬着想，所以我们的关系能够比较正常些，芬也有了进步。

八月

八月一日　星期二

读完一篇《托尔斯泰的创作途径》（苏联．爱德巴·乌门著，蒋路译。青年文艺一卷三期三十二年一月十日出版）从此我知道一些大作家他们底历程是摸索的、曲折的，同时有些计划底实现常常是偶然的。托氏主要描写的手法是如何现示一个灵魂进行、转变的过程。数学、历史学及《战争与和平》的影响。

叔本华厌世宿命哲学及于《安娜·卡列尼娜》的影响。无有思想也就无有语言―托氏的主张。

“托尔斯泰见解中的矛盾，并不是他的纯个人思想的矛盾，是那些社会影响历史传统的反映，改革之后、革命之前的那个时代，俄国社会的各个阶级和各个阶层的心理，即是由它们（条件、影响等）决定的”―伊里基。

“高尔基不是把托氏作为相信自己的学识底真理的传道者，而是作为一个怀疑的、体验着悲剧式的绝望天才的人物：‘最深奥，最激愤的虚无主义，那是在无穷的，无论如何不能排除绝望与孤独的、而且在此人以前大抵是谁也不曾以为非常明了从来经验过的、基础之上长起来的。”,

我对于托氏底探讨没有厌倦，因为我偏爱于他。读完了《爱与死的搏斗》（罗曼罗兰著，李健吾译。文化生活社版）这是一本使人灵魂宽大和提高的书，使人懂得革命进行中残忍的故事，虽然人物性格流于概念，过程近于匆忙，以及有些人物在戏剧中就戏剧来看，他们几乎失掉作用……这也正是作者自己所说，这是“‘大革命’表册的一叶。”

从这两篇文章，它又唤起我一种近乎“倦怠”的感情，人生是不能有倦怠的，倦怠就要死亡。

中国文坛底浮薄、芜杂……这确是需要自己好好工作一番，鲁迅先生已经坚实地奠下了它第一列基石，我应该更坚实地把它们底支柱―像希腊的巴特农庙的大理石的支柱似的―好好竖立起来罢！我不能容忍这样伟大的众多的民族，在世界文坛上，人类历史上永作为一株小草，一条不足轻重的小河那般被欣赏味地在看。我时时感觉我正积蓄着这犷野的力量，它们时时在鼓荡着我，燃烧着我……在我面前正有一片荒芜而广大的旷野等待我开垦、播种、以至于建筑那雄伟辉煌不朽的殿堂。只是还要等待一个期间。我感觉自己正是一具不得已停在一片平静的船坞里的载重舰船，它正被装载着远航的煤和水和各项货物……等在它前面的正是一片可以任意航行的海洋以及一些生命地．搏斗！虽然有时要寂寞，要烦躁，要不安……但这等待、忍耐、积蓄力量、备理机件还是必要的啊！希腊、中国、印度底《圣经》、诗经，佛经中寻找文学写法的根据；用《第三代》―农村、都市、军中、祖国、世界―作为主流贯串我写作底一生；用传记、歌剧、童话作为这主导旋律的和音。坚定的智慧，深沉的感情，无穷的意志，博大的美丽的灵魂底引导和铸造，对于中国人以及此番战后的人类是多么迫切地需要啊！我是不忧愁人类对我底不理解，不接取，以至不在我底作品精神下面被屈服，被改造的。

人不独为了对恶战斗，更重要地是要彻底战胜它，消灭卑俗的人之中底兽性！

一些无远见的，根基不坚定的共产党员作家们，他们是悲惨的做了一些卑俗的政治教条的牺牲了。

我只有沉默地“走自己的路”。

昨夜间芬告诉我，艾青夫妻底争吵还未完结，他们已经伤害了爱情底根，恐怕不会再有爱（？）底生活了。芬很喜欢韦要，她说她有着艺术底感觉和感情……

八月二日　星期三

夜间门诊部举行跳舞会，我和芬带了鸣儿，歌儿，耘儿一同去坐了一刻。夜色很好。

这里的“爱情”是廉价的，夫妻们关系是“只好如此”的，经常可以听到别人们吵着离婚

娃儿又在眉来眼去了

那个细得像一条蚊子似的女人和那广东的小

听说她丈夫组织上提出了抗议。从个人出发，忽略这些社会阶段的实质

这些人们将要永远一只瞎了眼睛的老鼠似的乱撞在捕鼠器里面的，将一直到死！

我一想到男人和女人那种恋爱的一般程序，就感到了无味。我是再没那样兴味来穿过这样的弄堂了。

八月三日　星期四

近来芬的身体总是不大好，我将显得忙碌。

读着一本《迭更斯评传》，不甚感兴味，我对这作家的作品几乎没读过，但他那种温和的小资产阶级调和主义，所谓以“笑”和“泪”作武器来改变人类的企图我不爱―至少在目前―我爱的是反叛、组织和力量。

《梦的画像》，这是海涅的一本小诗集（李嘉译，雅典书屋版）。对于海涅的诗不如对普式庚更喜欢些。虽然它确是美丽，机智，像秋晨的露水珠。正因为它如此的纤巧透明……才不合我的口味，那露散得也恰如秋晨的露水珠，圆润，透明，带着凄凉的冷味。我是爱着那雄浑的、刚健的故事诗，对于一些抒情的小诗我不感兴味，它不能满足我底胃曰，更是那些苍白的近乎病态追恋的情歌一类。因为我爱健康，我经历得人生太多了，现实太多了··，…竟使得我粗糙、刚J腹……不再对任何事物存在一丝梦底幻觉了！“……他的多面性，矛盾性，复杂性使他不能将自己截断于一个方面，限定于一个主义，而自己束缚住自己。”这是政治家非难他的地方，因为他没能“单纯成为党派文学者”。他是“断然决心停留于诗人与艺术家的界限以内。”我也愿保持这界限。

“损毁了的爱情，损毁了的生命！”―这是人们对海涅一生的结论，也是一般败北者底结论。我则要相反：

爱情和生命全要获得！我将给损毁者以损毁―我底生来，不独为战斗，为胜利，更为获得！

八月四日　星期五

芬为耘儿夜间断乳，这小东西，一直固执地哭着，使我们全不能人睡，我不能忍受了，只好半夜下山来，回到自己的屋子来睡。从那贫穷的小图书馆中，我寻到了一本Theworld's Greatljetters（许汝社译大时代书局版）这里面有很多有趣人们底信件，其中：1O页，“我不过是一堆泥土”―华尔德．莱勒致夫人。14页，“你怎么知道已经找到最理想的道理”―斯宾挪沙致勃格。

“哪里有正义和仁慈，哪里就有真．正的耶稣。”21页，“罪恶来得轻一点”―佛兰克林致友人。24页，“我不能不引为深恶痛绝”―华盛顿致尼科拉上校。为了有人劝他做皇帝的事。

“这些无力防止无力减除的痛苦”―致大陆会议，叙说军中痛苦。清形。

这伟大的人底伟大的人格和忍耐的坚强的灵魂感动了我。也说明了革命战争·中战士们底痛苦，以及那些指手画脚的卑鄙人们底无耻！这也说明了中国当前的抗战。

27页，悲多汉绝命书：

“一阵恐怖抓住了我”―致弟。

“……几乎使我对人生断绝了一切的希望。只要再增加一点刺激，我早就结束了我的生命―我所以没有下这个决心，只是为了艺术啊！我常常觉得我有一种使命要待完成。”“我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不能不变成一个哲学家。啊！这是不容易的事件，在一个艺术家尤其觉得烦难―上苍，你看见过我内在的灵魂，你J懂得它，你知道这是一颗乐善好施酷爱人群的灵魂。”,'……我所以并没有自杀而死，第一应该感谢艺术，第二就是有道德的鼓励。”

他这是为我而说的话啊！我的艺术是文学，我底道德是对人类负责―‘它们支持了我。

30页，“死刑判决书读过了”―杜斯多夫斯基致弟。“吻吻你太太和你的小孩。常像他们提起我，别叫他们忘掉了我。……弟弟好好珍重，要安分，要谨慎，要想到孩子们底将来。读到这几句话，泪浮上了我的眼睛―我正散步在花园的小路L―杜．氏这种凄凉的，固执的……对于孩子底爱，弟兄底爱……以至“……别叫他们忘掉了我”底怕被“忘掉”的感情是沉痛到沁澈人底·骨髓11阿！

正因为我有着和这两人近似共同的联系，所以这最后的两封书信给与我的感觉也不同―有着血肉关连。

午间我去上山送水底路中我想着：

“凡是我所爱过的，尊敬过的人，我敢宣誓，我全是曾用过全副的热力，生命，爱过她（他）们啊！没有一点虚假！即使他们如今忘掉了我，甚至于诅咒我……我全对他们一无怨恨，更不能动摇我终生对他们底怀恋！不管他们如何平凡，爱我的动机如何……为了要珍贵我自己的感情，我全要认为他们是至美的人！不然我将被侮辱啊！”一颗最大将将要红起来的西红柿，竟被一个可厌的青年人背了我摘给了一个我所不喜欢底孩子，这使我不愉快。―我这原本是为我自己的儿子而留着的啊！

八月五日　落雨　星期六

摘记

，为托儿所修路。

昨晚替潘开茨把他的西红柿弄好，甚为疲累，两手出泡。这是个失掉生活兴味和重心的人，因了我底帮助，他似乎对于自己这片小田地，又引起了兴味。

人对人底帮助应多用行动，少用语言。

上午同另外几个体力较好的父亲，抬了十二抬煤渣，预备给托儿所修路，弄得肩痛和一身臭汗。接了又是排戏，平剧院来了一个人。晚间落过雨，没到芬那里去，第二天她告一诉我，因为别的父亲全上去了，只有我没去，她们很失望，歌儿骂我是“二流子”；鸣儿骂我是“浑蛋”。这些小狗们！

八月六日　星期日

上午冒着蒙蒙雨抬完了十二次（二十四筐）煤渣，每个人全筋疲力尽了。因为我是这工程队的“队长”，只好显得积极些。塞克我问他，他不肯来参加；艾青仅仅是掘了J一L掀土，就说起怪话来了，什么三个垃圾坑等于打半个窑洞啦，应该照顾他们放假时的休息娱乐啦……

这些自私自利的人，他们除开用嘴支持他们的生活以外，连一丝一毫公益事业也不肯

类人只需要鞭子！不是别的―

、不愿、不甘心做！我愤怒了，他们这

·但我忍耐了。

我暗暗地放下了决心，即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也要工作下去，我感到骄傲，我有这体力，也有这精神，

人底灵魂一定要坚硬，但要透明！

人对丑恶决不能宽恕

虽然小一点的可以忍耐

但对大的

一定要．钱斗。

八月七日　星期一

晚饭后，冒雨把托儿所路修一段落―为弱者服务是强者最大的光荣！但却不应为懒虫卑鄙的剥削者而服务。把学得的知识和艺术能应用到实际生活上，才是道理。一个科学者、政治者、艺术者……不能使自己的生活应用自己的才能，这是失败、耻辱，也正是痛苦的根源。―他将要永远被辗轧在矛盾之中，甚至杀了他的幸福，一个为人应有’的幸福，以至杀了他们的身体、灵魂……以至伟大的事业。

人必须要使你的“理想”和你“现实生活”取着相当限度的距离，你才会免除痛苦。

任凭你的“理想风筝”一性得如何高，你也不要忘了那“牵线”是系在地的啊！你要耐心理好那“牵线”，懂得风向……你的理想才会停留得更远，更长久些。

我试验应用自己的一切能力，使身边的生活成为一个幸福的案，而后在这案里才能安全地使我的雏儿一一工作―出生！下午读完《迭更斯评传》，我觉得自己对于现实生活上底处理优于他们，我忍耐、理性、耐心地处理现实一切，另一方面也为了它们不至毁害了我的事业！但这是多么悲苦的．工作啊！迭氏是个敏感，近乎虚浮，感觉性的人物，他缺乏一铅！他是代表着新兴资产阶级人物

追求名利成功

块生活里面的

我对这

面是淡泊的。这一切对我没有着蛊惑。我是为了而工作而已，也知道自己绝非是什么超人的“天才”一点“人类的责任”

八月八日　星期二

人类中最大的勇士在于能克己，而向人类中的兽性作战。最大的智者在能使人类的弱点―愚昧、贪欲、软弱―转变为明智和纯洁。

中国国民性被歪曲得太久了，一般的它们成了后天性的浮薄，软弱，女性，自欺……缺乏雄伟深沉博大悲剧性的性格！投机，取巧，自以为聪明等，这是最大的病根！这病根一时是不易改变的，要相当时日。―我终生的任务，就在向它们作战，同时在这战斗中，清除自己这些杂质。

八月九日立秋星期三

上午一个人来报告冀鲁豫等地民兵战术问题：一，民兵战术性质―半民半兵，半攻半防性质，游击战更高一级发展，军与民更高一级结合。

二，战法－―地雷、坑道、破击、转移人民―此问题最重要不失时机，不集中，有组织，适当配备武装保护―坚壁清野―粮食农作物藏法，清除贼人等。

三，地雷底过程―制造（最大六十斤，最小二、三斤），学习使用，道路、水里，住宅……

四，破路―于结冻前。

五，小故事：领路，把地雷放在梯子下面，桌子下面，门内，草人里面，水里放粪，射击水桶，与伪军勾搭，政治答话宣传伪军。六，十分钟可埋好，有踏发，牵发，电发，缓发，急发等。下午读以下几封信：

45页，“我控诉”―佐拉致菲列克斯福尔总统。49页，渔贩和鞋匠的殉难―凡塞蒂致萨考（渔夫）的儿子。50页，孟肯论人生―孟肯致威廉．杜朗。

“要求快乐，除了赏心适意的工作以外，还得加上靠赫胥黎所谓家居之乐。”

“而且，苦恼还适足以激发人性中我所最崇拜的美德，就是勇毅和其它类似的德性。”

“据我想来，最祟高的人―是与上帝战而能战胜上帝的人物。”51页，汤姆斯．曼恩致波恩大学。

“一切依赖战争的民族，大祸一定会降临到他们的身上。”这虽然是几封信，它们却高于几万本凡庸的书！昨天看得有兴味的是以下几封信：

37页，赫胥黎的人生哲学：

“应该像小孩一样，坐在事实的前面”―致金斯来。39页，尼采致华格纳

“又觉得寂寞，又觉得热闹”

41页，达尔文致华拉斯：

“热爱科学，热爱沉思，热爱观察，再加一点发明的才能和普通常识。”―达氏自谓他底成功如此。

赫胥黎的语录：（一八二五―九五死）

“我本人从小就被掷进这个社会，无人领导，也没有什么一训练，甚至癖气比没训练还要坏！”

我也是这样被掷进这个社会的！

“我读了Sartor Resartns一书，才知道真正宗教观念，与神学完全是两件事。神学不妨无有，还可以有真正的宗教观念。第二，科学和科学的方法，使我找到了归宿，不必依附于什么权力和传统。第三，爱情使我了解人性的庄严，惕然于责任的观念。”我和他的观念相同，只是我是由于文学的路。“无论如何，有一个罪名，别人没有理由加在我头上，那就是撒谎。”

我也可以这样向那些想要咬死我的狗们说：―我一切全是真所铸成的啊！你们不能伤害我。

尼采在一八六九年和华格纳共度圣诞节时曾被华格纳感召地说：“我第一次觉得求生活最高最强的意志，并不能表现于可怜的求生存的挣扎之中，而在于求战争的意志，求权力的意志，求征服的意志里面。”

这虽然后来做了法西斯哲学的张本，但如今我们却应该从更高的角度―人类对自然的角度―来看取它，它是有意义的。

八月十日　星期四

前天上午排戏。昨日下午修改。

近来天气凉于秋天。

歌少L说妈妈不爱她，

耘儿还在咳嗽。

我第一爱耘儿，其次爱她，其次爱鸣儿。

下午排戏有锣鼓了，我这是第一次练习登台，有些生疏，不惯，慢慢也就懂得了它底规．律。一种具体的技术学习是比较抽象的理论学习是容易的。

对于一般娱乐―运动，唱歌，音乐―我全很爱好。只是全略窥门径，全不精通，我也不想精通，因为任何一种事物要想精通，那一定要用上全部精力，我是不能够在这些上面花上全部精力的，我底中心基本工作是文学，这一切不过是我精力剩余的寄托，娱乐自己，学得知识，作为我文学事业的基石。―文学才是这塔底尖顶。读了一本《美国生活》编译的小书，中间一篇有论及美国中层妇女烦闷的文章，有以下的一些话：

各国一般对女人的态度：

法国―尊重女子的经验。法国女子以做良好的爱人而兼有智力的伴侣为光荣。

德国―以年轻的母亲为女子理性时代。

英国―敬爱高贵的女士。

美国―崇拜青春享乐，考究化装，虚报年龄为拿手好戏。这当然全是一般过渡性根据各国条件，历史作的观察。一般美国人是感觉性的，乐天的，缺乏深沉的智慧思虑以及感情上底洗练。这当然也是具体的条件所决定。

“自我牺牲，实际合作，互相宽容的决心”这是本文作者对现实阶段夫妻关系底主张。这我看大致是不错的。不但美国，在中国延安革命队伍中一些浅浮幼稚的男女，对于这简单的调整夫妻关系的道理全不懂，更不能应用，以至弄得一团烦恼。

把这文章拿给芬去读了。

健康，家庭幸福，工作，这是一连串的关系，如果调整不好，对于具体的“革命工作”也很难弄得好。因为那初期暴风雨式的革命时期已经过去了，这己走人了“平凡时代”。

八月十一日　星期五

芬又拉肚子。

上下午全排戏，我大量地接受别人的意见，也认真练习，这态度是对的，因为在别的领域里即使你是一个王，但在你所不能的领域里，一定要谦卑地做一名兵丁、小学生。

人一定对一切事要狮子捕食那般全力“认真”，中国人就不善于认真，所以一切事不容易有大成就。

言行脱离，心口不一，浅尝辄止，投机取巧，自作聪明，始终不一，停止于感觉性底满足……这是中国一般人底缺点，弱点，我应自己警J惕这些，改正这些，同时也用实际影响来克服别人，也应懂得这弱点，行走自己成功的路。

人生无论何时何地，全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够获得你所要获得的。

有时可有无代价底“获得”，也有出了代价而无获得的事，但这是例外的，偶然的。

经验即获得―我应谨守这裁言。

八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上下午全排《萧何月下追韩信》。大致已差不多，预备十四日上演。仅一出小小戏剧底排演，可以体验很多事理―一切全要熟练，花代价，尽美尽善不容易。

我在这出戏里扮演韩信，一个无须的武生，对我不大相宜，因为我的声音和气氛全是白胡子的角色。只好玩一玩。秋天来了，显然不同，早晚已经很凉。

夜间在花园里举行跳舞会―我仅是跳了一次―因为看了那些凡庸的女舞伴没兴趣―其余的时间我用一只葫芦做成的小四弦琴伴奏，l沂着提琴，它的声音使我感动得要流泪，我爱这件乐器，对于西洋的乐曲，也比中国乐曲喜欢，因为它们不仅仅停留于人底感觉的浮面，它能沁人到人底灵魂―情与智慧的结晶物―给人以提高和洗练。

孩子们，我对鸣儿是特殊爱的，他对我有更深的联系―不仅仅是生物学上或伦理上的―我愿意他常留在我的身边，他愿意，我要使他一生过音乐的生活。

芬是个平庸的世俗的良善妻子，我对她虽然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但有时自己感到灵魂太孤独，有时侯也觉得太寂寞。―我依着托儿所的围墙，望着山下的小河，天星，四野的昆虫，我吹着口哨―寂寞啊！

我底任何一切可以属于人，属于革命……但这寂寞灵魂却是我独有的啊！

我用各种方法疏流、发散我底感情，但它们还是嫌太多，太汹涌，不容易平静啊！我用各种方法来填补灵魂上底空虚，但它却更加空虚了！

我深深体味到高尔基说托尔斯泰是个“绝望的虚无主义者”这滋味，我越极力抓紧了现实，另一面我那虚无的火焰却升腾得越高了。每个人底灵魂是每个人自己的，每个人底痛苦也是每个人自己的，欢乐却可以大家共享。―一

芬大约也感到了我此时的心情，她叫我：

“萧军，你下山去玩一玩罢！”

我也就下山了。但为了我不愿意使我的快乐侵占了她，所以我只是听一听音乐的声音就回来了。

神经过敏的人是烦乱的，也是无谓苦痛底根源。过于智慧底思维，也容易使人陷于虚无！

听说中央医院那个外科医生金茂岳也是特务——我怀疑。

八月十三日　星期日

灵魂是情和智的结晶，有浑厚的感情，博大精深的智慧，他的灵魂是伟大的，

智慧在于洞明宇宙、

泉的透明，意志坚强决定人底灵魂底严峻

人生的真理，深厚的感情在于“物我心”

感情洗练，智慧的透明

一体

的爱！

所谓人底精神，就是结晶物―灵魂―底属性：色和光。人―更是艺术工作者―应该是自己的思想底导演和演员，不应该是纯雇佣的临时的演员，仅为了别人的思想来表演。即使偶尔为了一种自己认为满意的思想和感情来服务，那也一定要通过自己的血和肉，而不应该仅是一具无机的傀儡。

挺起肚皮战斗，

站定脚跟做人―这就是我对人生的态度。

读了一篇普式庚的叙事诗（苏联M．坷拉甫钦坷教授）。我对这诗人的透明的聪敏，和谐的性格和美底作品，是无条件的钦佩赞美的，但我并不十分爱他，他和我的性格很少联系。有人说他是画中的拉菲尔，我却比较爱米开朗哲罗那种执拗的雄沉的作风，虽然他有缺点，甚至是粗犷的。我爱力底美，后者我们有着人生遭遇上的某种共同点。崇拜个性但又反对自私自利―我同意普式庚这主张。两出旧戏―《追韩信》《党人碑》―准备明天上演。晚间，后一出又经过齐燕铭底改正，添了一些动作，就显得活泼些。

齐对这些动作很熟悉，这人是个敏感性，很直爽，但却没什么味道。

和谐、自然、同时又夸张而严格，这是旧戏艺术动作的规定性。但它依然是一般的定型性的，摹仿的东西。

报纸上有周恩来的“谈话”，国共关系仍在胶葛状态中，但已有了进步，但这“谈话”是共产党一种“强硬”态度底表现，也是一种宣传的技术。―鼓起人们对于国民党这种“流氓性”底憎恶。从最近共产党和国际关系来看，国内情势不久一定要有新的进展，前者渐被国际所支持了。

芬近来因为身体不好，加＿！二饮食不好，她甚不愉快。我劝她忍耐，凡事要从远、深、大处着想，同时也应该想到自己对“革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权利来不满这待遇？―当然我是应该这样劝解她，提醒她，事实这三部负责人们对于一些事情底处理，确是显得无能，无计划，软弱性，他们竟像在这里作“客”，“办公”，而不是做革命工作，和革命的事业并没结成血肉关连！对群众也没有血肉关连―从修托儿所的窑洞与关心等，就是一例。他们先忙自己的生活安适。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一

中国人总喜欢占便宜，讨巧，顾眼前，自己方便―不惜牺牲别人以至更远大有价值的事物―爱在别人栽的树下阴凉里乘凉，自己不独不愿栽一颗树，甚至他也不愿为“公共的树”浇一杯水，以至于走了还要折下一根枝条做手杖！

原预备今夜演戏，因为人们全去看日本工农学校演戏，就停止了。加上有些参加演出这戏的人们马上调动工作，恐怕一时演不成了。我对这上演并无多大兴趣。

八月十五日　星期二

夜间去看日本工农学校演戏，把一顶帽子被人偷了去，很不愉快。日本的一些民间艺术和色调，我总感到它们是缺乏一种雄厚的、健康的、人间的、热力的气氛。．总是病态的，凄冷的，．单薄的甚至于有些“鬼”气，我不爱好。我是爱好那健康的、热力充溢的东西，因此我更爱西洋艺术。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三

整日心情闷塞，低落之极，一直到夜间演完了《萧何月下追韩信》，并没多少改变。

十少L年前，我曾想做过“戏子”，如今竟第一次登台了，大致还不错，没有忘词，该做的全做了，一般平剧院的“内行”们也全称赞。我对’于这些称赞虽然也引起一些兴趣，但这仅是一点浮面的喜悦，底层是冷淡的，甚至是一种莫名的厌倦和憎恶。

他们把我装扮得太漂亮了，竟像一个花花公子，白皮粉面，花冠，我本来是不应这般装束的，因为他们拗于习俗，义加上把服装拿错了，只好如此。

我本想要显示显示自己的“美丽”，可惜，这里值得喜欢的女人实在太少。这使我体味到一个人，常常是需要一个“倾注自己感情的假象呢！”有的人，把自己呈献给了上帝，给友人，给自己认为值得爱恋的女人，或群众。我虽然也把自己给群众，但这是理性的，责任的，我唯一愿意的还是一个懂得自己的所谓“知心”的女人！群众和女人我底爱不能分开。在我内心，女人还是第一位，虽然我不会为了女人而牺牲了群众。

放假已终了，本支部又添了一些人，有些人又去到了别的支部。

八月十七日　星期四

心情继续闷塞，不愉快，这周期性的东西，几乎成了我生理上的现象。感觉疲乏，睡了一下午。

把《普式庚论》读完，这包括了普氏文学活动各部分、思想和价值以及他们所受于西洋文学的影响，大致全很精辟、简练，偏重于政治评价与优点阐扬。

“一方面是他对于民间文学和‘大众语’的意趣，另一面是他对于他所视为模范的西欧大作家的概念，这两者在他的意识中原本是联系着，而且是不能分开的。”

普式庚与民间文学一一阿查朵夫斯墓

这也是中国文学工作者正在行走的路向。

同篇文中，该作者引普氏对“民族特征”所下的定义：“思想和感情是多方‘面的，而传统、信仰仅仅是民族所特有的。气候、政治制度和宗教都赋予每个民族以特质，而这特质或多或少都在诗歌的镜子里反映了出来。”

几乎每个女人全具有一种先天的文学才能，可惜，她们不加倍培养、发展―多半中途枯萎了！

八月十八日　星期五

夜间受了凉，开始伤风。

八月十九日　落雨　星期六

借到了一些关于中国文学的书。

下午开小组会，讨论关于“复审”的态度、方法和步骤。我还是抱了忍耐和少发言的态度来度过这无味的开会生活。今年看来，我已是没有写作的时间了，只好牺牲这一年，权作为经验生活罢。

夜间雨还在落，到芬那里去。黑丁夫妻到我屋子来住。

八月二十日　星期日

伤风仍不好，流鼻涕，咳嗽，两腿酸痛，精神很坏。下午把歌儿送回保育院了，这孩子毫不留恋，这是这时代“新人”的特征，他们已经没有了“家”底观念。

她在我们身边住了五十天，我对她态度还好。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复审运动开始。报告人：金默生。

伤风不好。

昨夜读《经史百家杂抄》中的《史记》刺客列传及荀子《论兵》，韩非《说难》等篇，甚感兴味，更是前者。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下午鲁艺吕骥来，调查杜矢甲，王大化，郑律成等，及我在武汉时是否认识一名周苍伯事。

每年秋天总要伤风数日，同时也要发一些无聊的“诗思”！因午睡起无聊赖，又信笔写下以下一些东西：

秋正凉

绮情梦断巫山远

秋风秋雨浑无迹

，留得恨绵绵！

，玉露斑斑，一脉流泉，涓涓，

望尽青天，年华都作画中看。

不见归鸿，谁寄相思，悲茄声慢，

望伊人何处，悄无人时，一声长叹，赢得啼珠点点！

自嘲（登台唱《萧何月下追韩信》）

粉墨登场假假真，侄歌一曲调胡琴，

何关“下里巴人”曲，今古知声有几人？

韩信

鸟尽弓藏事本该，韩王何事妄登台，

未央宫下滴滴血，应愧重瞳十面埋。

萧何

饲虎应为伏虎人，须防牙爪动危身！

几经刀锯全生命，富贵场中识此君。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组教科有信来，请我给张仃，高阳写材料，就我所知写了。兹将我对张仃，高阳两同志大致所知所见，列如次：

一，表现：

大致均无对共产党有任何破坏言论及行动。

二，活动情况：

张仃―曾充鲁艺绘画教员，来“文抗”后，除充作家俱乐部主任及建立作家俱乐部等工作外，并兼充“鲁迅研究会”（我负责）绘制工作。对一般工作均积极负责。

高阳―一般参加“文抗”文艺小组指导工作及从事翻译。曾代理一时期“文艺月会”（我负责）秘书职务。

三，社会关系：

张仃―一般往来多为鲁艺及文抗工作同志。

高阳―喜欢与一些青年及女同志来往，未见其它比较特殊来往关系。

四，我底了解：

张仃―忠于绘画及文学，对政治工作兴趣淡薄。因个人幼年遭际悲苦（曾于北平被捕过），常有悲观情绪和自己革命思想作斗争。性情容易冲动，缺乏固定性，坚持性，爱空想。惟愿对共产党尽出自己能力的志愿，却是始终如一。自整风开始后，他的思想中底灰色成分及“不实际”的作风渐有“自我”理解及克服倾向。过去因不被党方面切实理解，故也常感不愉快。

高阳―曾为党员，被捕释出后仍愿归党，但因其被捕时在政治节操上曾有过不坚定表现，组织部虽曾允许过他将来仍可归党，但以前曾长时期痛苦过是事实。整风时亦见安定。他为人热情富于“空想”，但对归党的愿望，却始终如一。他们个人的品质及对革命的热情全很善良，热烈，虽经各种折磨及党方面个别人等不理解，却不见他们有“二志”的表现。一九四四，八，廿四日

萧军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继续开会讨论金默生的问题，我发言倒比较特别多，为了要练习自己对间题底分析、理解和综合的能力。有时还不能很沉着、有系统、扼要发言，但仅从这几天中自己确实学到一些本领，还预备继续学下去，这对于我有用处，除开文学以外，也增长一些应世知识。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读完《内战时期的反革命与革命》，这是一本党内读物，使自己对一般政治知识，革命历史增加了一些知识。

掌握历史生活知识、现实生活知识底全部，这是决定革命方向政策、策略等最基本的知识。

毛泽东主要建党、建军思想与革命方法（也是中国共产党的方法）是：

①，依靠群众（基础，力源）。

②，利用矛盾（方）。

③，争取多数。

④，反对少数。

⑤，各个击破（以上为法）。这也就是“剥笋战略，楔形战法”。晚间开欢送二支去五部晚会，周恩来我处坐了一刻，些国民党底堕落无耻，及文艺性宣传的办法等。XX竟像两年前见毛泽东的样子，可怜相，我全为他这“奴性”的态度可羞耻！我和周作为此长谈还是第一次，因为平时我对一般政治上的负责人总是尽可能避免接近，更是一些不甚熟识的人。周为人状貌甚严肃，像北方人，体质也很好。

此次会谈，在他也许是有意，在我却是偶然的欲避免而未避免开的。

自己还有一种“一见倾心”过度热情和放肆的表现，这是不甚好，有时要讲些分寸，当然不必故意拘谨。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早晨花园里收桃子因为我是农业组，就分给我一些。多批判别人，莫如多检．点自己，否则这批判也是无力，不易使人折服。人能做到不批判的批判，才是最高级的，最伟大的批判―这就是以自己的行动来影响人。

昨天石林和我说，他看见××对于周恩来那种过度谦卑的样子——一只乞怜的小狗——他才相信了我说过他见毛泽东的样子。“我不信一个‘诗人’竟会弄到这步田地啊！”他说。“一个人对于人相当的尊敬，不必说对于一个革命政党的负责人——对于任何人全应如此——是必要的，但不能过度，‘过度’就是不诚恳，近乎馅媚，有丧自己的‘自尊’。

彼此尊重的关系上，不能是片面的。

而．且这‘尊重’一定要建筑在

,，我说。

我自己过去是犯着严重的不爱尊重人——更是在形式上——的毛病，近来我已渐渐克服这缺点。

自高自大和自卑，是一种心理和行为两面底表现。下午无事，去平剧院，会见了阿甲，张毅然等，一些吃东西和平剧事。归来遇到石林。

阿甲和张是两个不同型的人，前者是南方型，聪敏的；后者是北方的，憨直的，惟染了旧社会的习癖太深了。我批评了他们唱音的意见。我和别人谈话、接近，一种“自我中心”的意识还很浓厚。我有时还不能很好的，沉着的，忍耐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金默生对我的估计几乎全部同意，只有我说他组织观念薄弱和为人“表里不一”他不愿全部承认。我除开举出几个有力的例证而外，为了顾虑他接受的程度，只提出让他自己再深深考虑，便未向下深究。但一般人却认为我这估计并不错。

芬去参加五支学习，起始她很兴奋，因为我说了几句玩笑，她不愉J决了，说我尽给她泄气。女人总是喜欢多听称赞一一即使明知是无益和虚伪―过去萧红也因此才离开我。但我自己有些“不一I一几人情”的地方也失之于过苛。此后还是多鼓励她，少批评，或忍耐保持沉默。耘儿已开始生出了第一个小牙―左边下酿的―她爱咬各种拿到的东西，拉肚子，爱笑，变得更聪明可爱，但基本性格却是很强烈，获得欲很盛，不爱哭，神情凝定，严肃高贵，有内美和涵蓄的力量，人们几乎全喜爱、称赞她―连平时不喜欢孩子的人全在内―称她为“小贵夫人”。

夜间张如心临时召开“文化工作室”座谈会，这大概是受了周恩来我们前天谈过话的指示，要一部分人不参加复审、生产等工作，专门从事文艺性通讯、报告写作。

到会有三十人光景，我最后到。看了这些连一个起码的通讯员的资格全有问题的“诗人”“作家”，自己竟也被列在这类人一起，感到伤了“自尊”，很不愉快。加上张如心那个空洞无物的人来主持这事，更感到厌烦。我没发言，勉强、忍耐着极不愉快的心情终了会。当时我几乎要声明自己不参加这工作，但终于忍耐下了。事后想了想，觉得自己还应该把气度放宽宏一些，从大处着想，自己不愿做，他们也不会勉强，不要给他们造成不好影响。同时他们既然为革命工作，还应多克制自己的爱憎，对他们以尽力能帮助，“与人为善”，不要鄙弃他们！惟有最伟大的人才能帮助最渺小的人，这只能增加你的伟大，决不妨害你的“伟大”。自己当然就可以避免自己做十分不愿意的事，至少不开会了，也可清闲几天。凡事少开口，多用实际行动帮助他们，尽可能忍耐他们一些无知和卑贱的缺点！―这是痛苦的事，不愉快的事。

自己虽然有时也想到努一些力替共产党作一番宣传，但马上过去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浮＿[:－来，热情就寒冷下来，这当然还是个人感情和革命的感情在矛盾，这一时不能就统一。再加上一种被领导、命令、支配的感情就引起了反感。我明白一切，但却不能够按这“明白”使自己的思想、感情没有波动。

还是：有弱点帮助他们补足―不管他们地位高低，人品如何，个人或党本身，他们能接受程度如何，对自己态度如何―有缺点代他们指出―把自己放得更宽大些，一切以革命利益出发，把眼光放远，胸襟放宽阔些罢！―当然这做起来是困难。

八月二十九日　雨涨水　星期二

给彭真一封信，去索还日记。

上午郭述申报告关于复审党员应持的态度。

读《关于反奸斗争的发展情形与当前任务卜―康生着。巩固成绩，彻底纠正逼供信错误，正确执行“新的反奸政策”（宽大政策，争取方针，坦白运动，群众路线）怎样进行甄别工作等条目。主要以实事求是，重证据，服心等，掘根，去底等为精神。贯彻着：抢救―甄别―教育―改造―实际工作几个阶段。晚间小组会漫谈。

因为芬底把日记乱抛，我严厉地说了她。

芬说曾克说塞克说过：“共产党比国民党还……（限制了他的自由），郭，张，闻等无人味”等话。我以为塞克是个极端自我的人，可能说过这类话，但不会如此严重，而这女人专门夸大别人恶点，造成非党人士与党底隔阂，这是她底惯伎，决不是为“党”的态度。我嘱芬应好好留心这挑弄是非的女人―她和芬同住―因为我们已经吃过她底亏，间接革命也受了损失。

彭真将日记送还。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三

“忠忘身，信笃行”，“为政者不赏私功，不记私怨”―读经史杂钞宁户

扩卜‘山O

毛泽东本是“宽柔以教，不报无道”以及陈言而新用者也―这是他基本的中国精神和方法的应用。

理解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是不可分的。不知古，不易知今，不知今，不足以致用，不致用，不足以证功。

至真者无敌，至实者无惧，至坚者无不摧，至柔者无不容，至诚者无不化。

午间去托儿所，归路上遇到张如心，他问我对于前次开会的意见，我抱了帮助他们的态度，说出以下的意见：

一，先要解决每个参加人底“甄别”问题，否则不会安心工作，即使工作也不易好，因为他们是“心悬两地”。

二，要保证他们最低写作条件。

这人底气量狭小和“自以为是”的气氛很浓重，总以别人的“意见”为“决定”，这使我不愉快，但还忍耐着说出自己的意见。他似乎认为征询别人的意见是一种给予的“光荣”，这全是X >＜之流一般可怜的馅媚者造成他的毛病，碰钉子少。

一个人―姓胡―听了石林随便讲的几句话，就在大会＿.[-－揭露了―这种“刺探”的作风又在复燃了！这可能造成人底一种“谨小慎微”和同志之间“尔诈我虞”以及“小人幸进”的作风，和党现在基本原则不合。我指出这“方式”是否可考虑。这使我想起了两年前他们对我的方法。

三部的领导者胸怀太狭窄，不敢放胆做事，他们认为检工时竟是一种“反领导”的“风潮”，这是无聊的。这不能解决人们内心的问题，并且他们所拔提的“积极分子”在群众中是无连系、无基础的，甚至被人们所鄙视的，这如何能起真正的积极作用。我决定待金默生甄别工作告一段落，不再参加，因为已没什么必要―浪费时间。

关关

关关

．时事新报：

“在延安市我们找不到一家戏院，一个娱乐场所，每天大家都得忙于生产和工作，在这种环境里住久了，人们非感到生活的干燥，与生命的枯萎，怪不得在文化座谈会上萧军大声向我们疾呼说：‘此间没有社会生活，一天到晚，一年到头朋友们都是在极度紧张的环境里工作，我有些害怕，有机会时我也想到大后方去溜趾溜趾。”,．中央日报记者宣称萧军受批评

“在文化座谈会上萧军说了延安缺乏社会生活一语，听说也受了批评，接着解放日报上特别一文为延安的社会生活辩护里面说，‘这种轻松愉快的集会（即指那次座谈会）是延安特有的社会生活的一种…。二，"

1，冷静等待。

2，别人问题清楚，自己问题自然清楚。

3，客观、自然、忠实―态度。

4，一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5，要把一切归罪反革命。

6，可以不报复，但事理要弄清。

7，使反对与赞成者被说服，少炫耀自己。

8，我能、敢、应该说。

9，人民大众立场，实事求是精神，真诚坦白态度。

10，我是鲁迅先生的学生，共产党的朋友，人民大众的保护者。

11，随便什么人可以对我尽情批判―作品、为人，只要真实。

12，我在三部的身份、地位―我是客人，非党员，系被作一个同志看待。

13，尽可能消除报复色彩，解除人灵魂最后的重压。斗争并未完结

1，自己的态度要绝对冷静，立场绝对站稳。

2，对对方反驳：

一，我从来没反对过党对反革命的斗争―有我的备忘录及纪念鲁迅大会发言为证。

二，我只是提出战斗方式问题（也仅是向学习委员会提出）。

三，党的立场是对的，我的随便说话不对，退一步说，即使一个党员向党反映是对的，以及向我致警告书也是对的，你们向我斗争也是对的，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要获．得什么效果、达成什么目的？

A，岂有特务份子还会站在党的立场上么？

B，岂有接受了托派的思想而还会赞成党反对托派么？

C，岂有胡里八涂就会站在正确的党的立场上么？四，我的立场再坏也不会坏过特务以及托派思想罢？―我是从来没胡涂过的。

五，既然你是对的，堂堂正正的，为什么怕我要证人？

六，再退一步说，即使你是个真正的党员，根据了统一战线原则，这也不是只有斗争没有团结了么？这结果还走到哪里去呢？这是真正站在党的立场上么？

七，到这里不入党就是食客么？

八，既然说自己过去一切行为，即使加上特务帽子也可以，这是怎样解释呢？（过去什么行为？）

九，今天主要是反省自己，而且是真正的刚在开始，一定要先承认自己的立场，一定要和具体事实联系起来，否则是空谈，也是动机不纯。

（三．廿三）

．二流子形成原因，历史，转变过程，典型二流子小传。．扎工，变工，唐将班子，革命前后，现在概况，实例。．工具，文化，政治，分部门，决定步骤，写作标准（体裁，格式，文字，字数，插图）。分担部门，写作方法（搜集，研究，选择，决定）总结比较，检查，修改。

四五八期参考消息（三三年五月十九日）

一，条件：

1，供给武器、弹药、医药品。

2，扩’张第十八集团军势力范围。

3，立即解决新四军问题和释放叶挺等。

4，彻底实行民主主义。

5，改组国防最高委员会，使共产党员参加在内。

6，废除取缔异党活动实施方案。

7，禁止军人干预政治等。

二，解决问题原因：

1，因为美英方面的压迫。

2，此次河南作战予重庆以致命打击。

3，蒋介石独裁政治影响英美底援蒋，失去英美对重庆底同情。

4，孙科等一派激烈地进行反政府运动等。

国民党五届十二中全会（参考消息四六六期三三年五月廿七日）―五月二十―二六日―

开会词―共四点―发挥人力物力，坚定信心，历史不动摇，责任

1，“本党有光明纯洁精神”

2，“自信心，责任心，忍耐心”

主席团：

戴传贤，孙科，居正，邹鲁，冯玉祥，孔祥熙，李文范，叶楚枪，何应钦，陈立夫，潘公展等十一人。

第一次大会―（廿一日上午八时）

主席冯玉祥，秘书长吴铁城

各组审查

党务―丁维汾，潘公展，叶秀辉

政治―陈仪，甘乃光，李宗黄，

军事―程潜，陈济堂，杨杰

经济―熊式辉，荫笃弼，赵棣华

教育―朱家弊，王伯群，张道藩

第二次―（二十二日）

主席居正，听取政治报告（王宠惠―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长）院施政概况（新政、立法、司法、监察、考试）第三次―（二十三日）

主席邹鲁―政治质问，军事报告（何应钦）（整军，建军，经理，卫生，军需，军械，兵工，兵役，教、训，工程，海陆空作战概况，敌军态势，兵力配备，重要战役经过：滇西战役，中原战役，缅北战役，同盟国战略、战场近况等）

第四次―（二十四日）

李文范，叶楚伦―军事质问，各省主席施政报告。

第五次―（二十五日）

孔祥熙，何应钦―慰问战区，侨胞，讨论提案―共十一案。

第六次―（二十六日）

孙科―物质管制。通过决议，大会宣言―陈果夫继朱家弊为组织部长。

戒已二护竺生护

上王曰：

1，贯彻抗战。

2，巩固经济，稳定物价，保障国民生活。

3，提高行政效率，贯彻战时法令。

4，加紧推行自治，健全民意机关，以立宪政基础（新县制，乡镇民代表大会，一万一千处，保甲大会三十万处。）

6，厉行法制，保障民权，尊重舆论，实干近民隐，以慰国民愿望等。各界建议：

商业，出版业，作家，台湾革命同盟会……（物价狂涨问题）中国各战区（同盟社）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九日战区

长官

驻地

人数

防区

正蒋鼎文

副汤恩伯

洛阳

40D

河南‘一角，防卫北方，伏

牛山

阎锡山

杨爱源．

朱德

山西

八路军

阎20D

山陕北部

顾祝同

刘建绪

唐式遵

,

西新

江奉

20D

江、浙、福各部

四

张发奎

柳州

5D

广西（西南派地盘）

五

李宗仁

李品心U

老河口

30D

湖北全部

六

陈诚

恩施

30D

（中央军一半）

湖南，湖北，四川等农业

地带

战区

长官

全汗谋

蒋光鼎

驻地

人数

韵关

15D

防区

沿海广东

八｝朱绍良l兰州

50D

长沙

30D

陕、甘、绥、青（西北部区）

（胡宗南姗四集团军二十

个师）

三七、三八、十七集团军

江西西半，湖南南半（云

军、川军中央十七师）包

遂川，衡阳，零陵空据地

次于六区重要。与一、八

为重度精锐。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五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范仲淹

“知穷之有命，

知通之有时，

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

―庄子《秋水篇》引孔子困于匡答子路语

读《莎氏比亚新论》（苏联狄纳莫夫斯米尔诺夫合着。宗玮．克夫译。桂林文汇书店版，九四三一月）。

读《泰西三十轶事》。

夜间仍开甄别会，因金某底反复，一般人全不J愉快。前夜忽然想到把鲁迅先生《铸剑》改为京戏或歌剧，会是很好的。

九月二日　星期六

整日由王凤斋（一个织布工人出身的党员）报告冀东中区抗战前后斗争情形，预备写通讯报告等。

掩盖自己缺点是最笨拙的人，不承认自己弱点的人是可怜的怯懦者。

九月三日　星期日

上午去看歌儿，她很愉快地向我跑来，显得活泼、漂亮了，黑黑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着光。把带去的桃子给了她。直到我离开她时，还在依着栏杆望着我，这孩子在我们身边住了五十天，已懂得了“家”底感。清。

对这孩子过去的遭逢，我总是怀了一种歉疚的悲怆的心情，感到对不起她。鸣儿我们是没有亏损他的地方，一直是在我们爱底浸润中长大起来，耘儿也如此。只有她……！

洗衣。

夜间读完《莎氏比亚新论》，有工夫预备再读一遍。

九月四日　星期一

继续听王凤斋报告，大部是关于些战斗技术间题，只有“金瞎子”和“女儿红军”两个女人物还可作为文艺题材。渐渐有了一种朦胧的写作欲望，但并不强烈。夜间读荀子《劝学篇》，《议兵篇》。

“不已”，“乘势”，“得宜”，“专一”，“道德”（道之德）这是劝学篇中的中心。

“附民”，“仁义”，“王师”这是议兵篇。

我还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怒气。

九月五日　星期二

继续听报告，下午结束。

对于H那种弄小聪明装腔的样子，实在感到不愉快，虽然他并没妨害到我，其实这还是自己不能容物狭小的地方。为了材料底刺激，竟不能安定，真要写一些什么了，夜间在纸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鲜红的花，绣在青苍的时代史页上了。”

这是算为这故事底开头语―竟一直反复修改到夜深，当然还是一时的浮面感情冲动，还应该好好积蓄着，沉潜下去。下午在大会场上，艾青夫妻竟争吵起来，几乎相打，样子很丑恶而可怜！这对失了自尊，失了彼此尊敬―连形式（所谓面子）也不顾了－―的夫妻，还勉强做下去，在我是不可能的。彭真到三部来，偶尔遇到，招呼了一下，他说因没工夫，没能和我谈谈，请我不要着急。他这是对一般人的推测，其实对这“谈话”我已经冷淡到忘却的程度。他更见发胖了，我恐怕永远这样子了，所谓“文人型”。

九月六日　星期三

上午没有会，每人整理材料。

我因被一种偶然的写作欲望所动，竟不能安定了，随手写下了一些概念性的词句，经过极力克制，才沉下这浮荡的感情。和张如心谈了关于我写作一些意见，我告诉他预备到五部去多搜集一些材料再作决定，因为对于写通讯、报告一类事，我不甚熟悉，还是预备写些小说。

这人是个空洞、无知、“自是心”也很强，但还不是个狡猾的人。他把我的几篇小说寻到，说要研究，学习。我知道这人的头脑和感情已经僵化了，对于艺术是无缘的。但我还是抱了容忍和教导的态度去接近他，也常常说给他一些所需要的。

九月七日　星期四

我想把冀中战斗和边区生产写成两部报导性、故事性的小说，每部约十万字。前者定名为《鲜红的花》，这是偶尔看到的苏联一篇小说故事的名字；后者暂时定名为《新地》，以念庄为题材。预备下星期一去五部再搜集一些材料，回来整理、思索一番，到十月一日可能开手写。

午间因为洗衣事和芬又弄得不愉快，因为她被孩子折磨，住班疲乏；我是因为感情焦躁，被一种波动的感情烦扰着，每人全无暇想到对方。

我此后应把家庭琐事尽可能放到感情领域后方去，对于芬底对我不理解，还是不要要求什么，就是作为一个“妻子”罢。她是喜欢小物质和感觉性享乐的女人，我尽可能委屈自己的感情原谅她，满足她。不要向她要求太多太高……

报载作家王鲁彦因贫病死了，我和他认识，虽然没深的交情，但也感到不愉快。因为他是“同行”啊！

高身材，红鼻子，小近视眼睛，永远笑着，乐观的样子，世界语者……这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象。

一个作家底死，还不如一阵烟！

、

九月八日　星期五

上下午由一个姓陈的军人报

事。

告太行晋冀边区武乡县一带战斗故

九月九日　星期六

我是个不容易忘掉恩情和仇恨的人！这感情也常苦痛着我。读完《泰西三～卜轶事》。这些故事主要的特点是简洁，扼要，其中的推来陷落和奥德赛，罗马建立等故事最好。夜间宿于芬处。

“在人前，我连眼睛全不敢抬一抬啊！―怕他吃醋！”艾青的老婆向芬诉苦说。有一次，金紫光说他是“门罗主义”，他拿了手杖竟要和人去打架。

如今一般写作的人，他们不是消化不良的庸俗的“材料主义”，就是空洞的“概念主义”，他们还不懂从中间寻找真正现实主义的道路。

九月十日　星期日

读完一本《上海―罪恶的城市》，是一种侦探性质，描写一个苏联青年与舞女的恋爱的故事，参加了政治斗争，以“八一三”为背景。为程追看了一篇小说，很繁琐，我提了一些意见让他重写。这人我曾和他打过架，打过官司，如今他竟能和我毫无隔阂―我也如此―接近，这就是人底奇妙关系。

九月十一日　星期一

本预备今天去“五部”，因为那方面没住处，要迟一天。整天听了一个人关于冀南无味的战斗报告，大家全无兴味，报告人也知道了。这如同一篇差小说对于读者一样。午间洗澡，遇到高阳，他告诉我，张仃在纺线时又．骂又唱的可笑情形……。

九月十二日　星期二

上午同罗烽，白朗，塞克，崔强等一同到南门外五部。这里负责人一个叫马国瑞，一个姓白的．清涧人。

饮食和住处还好。

晚饭后，一同去二区作了一次访问，见到一些从三部去的人。夜间和塞克天谈了一些“个人主义”彼此共通的东西。他感到个人底自由被妨碍，以及一些党人们底愚蠢，自己不能训练演员等苦闷。我一面同情他，一面也为他解说一些现象的原因，帮助他理解，引导他心胸开阔些，同时也说出我和他共感到的一些东西和一些看法以及不同的态度的区分，原则是英雄主义，所不同，我是不断对自己克服着。对于艾青，我们是共同感觉着的。对于张如心底无知以及使人不愉快的印象，也是共同的。

我则是要改造人，他则是独善其身。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三

今天接谈人为李瑛，赵方。是两个性格不相同的人。前者多血质，后者较沉静。

知道一些零碎的技术与战斗传奇性故事。从多方面采集，慢慢可以成一较完整系统。

九月十四日　星期四

接谈入党正国（女人），谈了一些妇女故事。午间和张健红夫妻在一座古井旁边，一棵桑树下，谈了一些萧红的事。

“理想和现实生活，有时要有距离，比方婚姻就如此……”我说。“理想也终于有现实的一天―”张陡然这样率直地说了。她是对于萧红特别感到兴味，她的性格也近于她。因看到一本刊物上有靳以纪念萧红的文章，内面提到我曾打过萧红的眼睛―这是我在梦中偶尔作的―而这人却歪曲为我的恶行，这很使我不愉快，接了也引起了一种长久的深深的回忆。自己很想找一个能真正倾诉自己感情的人，但这是不易的啊！结果只有紧紧包起自己。

壁上红旗飘落照，

西风漫卷孤城，

保安人物一时新，

洞中开宴会，

招待出牢人。

一枝纤笔谁与似，

三千毛发精兵，

阵头开向陇山东，

昨日文小姐

今天武将军

这是存在一册笔记本上毛泽东为丁玲写的词，怕它湮没，抄在这里。

九月十五日　星期五

谈话为一个方脸棕色麻面青年人。

虽然只离家几天，却有些想念孩子们了。

九月十六日　星期六

回了家，耘儿和鸣儿全在咳嗽。

夜间跳舞，遇到老友孙东垣的女儿孟春，十三年前在沈阳见到她时还是一个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几乎比我全高大了的女人，她告诉我己结了婚。

虽然离家几天，芬我们相见，却好像离别多么久。曾有过这样一个念头，想给H写封信，勉励她不要愁苦，在文学上努力，我愿意以一个兄长般给她以帮助，但一思考这是一种不必要的同情，而且可能会引起一些无意义的麻烦，放弃了这心思。自己如今还有这类爱管闲事的毛病，也可说是一种罗曼蒂克的“多情”!

九月十七日　星期日

平剧院阿甲来，谈了些抢救运动中过火行动―平剧院一个唱花脸的，吊死了自己。

回五部路上遇到张仃夫妻，他说经过此次“抢救”，他的精神和共产党远了，本想在整风中要改造自己，如今已灰了心。青年剧院有两人也自杀死了！这些无名的血渍啊！路上我的感情很郁愤，这使我想起了共产党对我的一些事情，最沉痛的是此次下乡。

九月十八日　星期一

两次去妇女合作社去取股息，全因人多没拿到，很不愉快。同时看了那些办事人们底愚蠢自大的样子，感觉很不好，这牵涉到对整个共产党的一种悲观情绪。

路上遇到周扬，握手时他故意颠动着。

昨夜和塞克闲谈很久晚。各人诉说自己的特脾和兴趣，我也说了自己的生活。也谈到XX这类卑鄙、下贱、缝凝、投机、馅媚的人。这是我们对他共同的憎恶和判断，以至于每个所认识的人。预祝明天回去了。

夜间到H夫妇处，H喜欢称赞别人的男人，并且常常直截说出自己的爱憎和愿望，这是使一般男人不能忍受的。我本想对H说出我前夜所想的言语，终于中止了，事后也觉得中止得很应该。

九月十九日　星期二

于回三部路上，我去新市场妇女合作社取利息，一直待了一天，那些人们办事底缓慢无能，真使我愤怒得不能忍耐了！勉强读着一本苏联新童话，《鲜红的花》，这是牵强空洞没什么趣味的东西。遇到孙乐文，他在一个管理局商业机关服务。市场上的商家样子像不景气，货物也不多。

买了两磅毛线―九千六百元。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三

领到了二十张纸，预备把一些记录研究一番，再作决定。如今还没有写作的欲望。

夜间到张如心那里，他打听了关于在五部谈话情形，并一再催我动手写作，这引起我底不愉快，但还婉言暗示他，我是不一定写什么。他底幼稚和无知几乎到了可笑的程度，但我还容忍听他说完了话。回来很久才睡着，因了这不愉快，因想起过去和共产党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如果他们不明确地表示自己应负的错误，我恐怕一生也不容易和它融解。

掩饰自己错误是愚蠢的事。

我底态度尽可能冷静，按着自己计划的路线行走。不为任何强暴力量所屈服

是人类最高的品德

最美的花！

不要为了证实自己的“寓言”

而盼望不幸的“实现”罢！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由木刻者刘岘那里借到一些冀中各地人民抗战的照片和一集西洋版画集（日本出版）。．自己对于画虽然不懂，兴味也不如对于音乐高，但却要练习懂得它们，这对于写作和培养一种美底情操是重要的。人对于不懂的事物就说不懂，是最愉快的事。在人前说“不懂”,是最少麻烦的盾牌。

懂之为懂之，不懂为不懂，斯懂也！

夜间就看这些画和照片，企图把自己的感情移进里面去。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上午听一个前方‘战士报告他在狼牙山一带打麻雀战的故事，他是一个射击飞行队的“神枪手”。

下午，阅读了《创作的准备》（茅盾），《文学批评》（第．二号），《艺丛》（创刊号）等东西，引不起什么新的兴味，陈腐、贫薄。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晚间，因这里的严达开，陈唯实等结婚，举行了一个较热闹的跳舞Z从

2写。

一些人们对于这结婚是有着一种冷淡和轻蔑的感情，因为这两个人在“抢救”运动中是最左的负责人―组教科主任，支部书记―他们给了别人痛苦，而自己却是在这痛苦的土壤里结出这恋爱底“花”!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上午，因学《打渔杀家》中的吹腔去平剧院阿甲处。午间洗衣。

下午睡觉。

夜间黑丁等讲一个在北平共产党员越狱的故事。变属于形，化属于质。

力学的意义，就是原子底压缩与伸展。

化学的意义，就是原子底分解与化合。

寂寞空山雨，

长天一雁一七，

风来声欲断，

忽然想起了这几句诗，第四句却想不起来了。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今天是阴暗天气。

“不知是生理、心理还是习惯……一遇到这类天气我简直像被装进坛子或者铅皮桶那般不愉快、闷塞、迟钝、甚至于容易愤怒……什么也不愿意干……”

我想着这类语句可以放在什么小说之类的开首呢？借到一本《我的大学》，翻看了几句，这倒引起写自己自传的欲望：“祖父，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的脑袋并额头不高广，不大，肩膀也不算宽，却有一条犹太人的大鼻子。他的眼睛皮总是沉重地垂搭着，胡子也不算多，我没看见过他跑过，总是匀整地像一个英国人那样一步步走自己的路，不大发脾气，脸色也很红润……”这是想起来的开端，一些写祖母，姑母，父亲，母亲，叔叔等。把它写到由满洲到青岛（一九三四）为止。以前为《人与人间》，从上海以后为《文学生涯》，将来再写。

还是多写些别人的故事罢，它比自己的更有意义，更美丽些！我看到那些背石工人大声底说笑，争吵，我觉得这种原始动物性的愤怒或喜悦是愉快的，它比被压抑着美，更高一级提炼人性―就是意味着却掉那些利己的，贪欲的，而是发展那健康底一面。午I句因为芬不慎，耘儿被跌到地上，小鼻子左面和左额上伤了，我很不愉快，但忍耐下对芬底抱怨，牙齿咬到痛楚的地步。鸣儿撒泼，把饼干扔到地上，在屋子里尿尿，我用脚趾触了他，他来打我，我用一根细竹针敲了他的小手，并且区！了他！这家伙就跪在帷子后面去哭了，直到我抱出他来，哄了他，又给了他一块好饼干，才算拉倒。

这孩子是倔强的，不屈服于暴力，知道我平时爱他，如今竟对他翻脸，所以特别委屈。我也觉得不该仗了“大人”的权力伤害这孩子的自尊，伤了他小小的心灵！这证明自己底没有办法教育孩子。“向孩子瞪眼是孱头的行为”这是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了的。我是半生不屈服压力的，为什么应该让孩子屈服呢？我正该好好培植他这倔强性，教育他服从真理。

夜间读《我的大学》。

九月二十六日　落雨　星期二

把《七月的白洋淀》材料算大致读完了一遍，也略略选出了人物和故事，主题也大致拟定了“政权永久是属于人民的”……但却没有一点写作的欲望和感情。同时要写一部《人与人间》的自传的小说和《武王伐纣》的歌剧却鼓惑着我。

看到一张《俘虏》底的版画（日本世界美术全集别卷，第七卷五八面）想起了如下儿句话：

“当你们有这样绝对权力，只要一颗子弹―当然随便用什么全可以―就可以杀死我，但是却不能杀死我带到土里去的我对于你们I氏仇恨和轻蔑底心……”

这样话，将来在什么作品什么地方能用到呢？我还不知道。也许永也不会用到它。

作为真正的小说，它应该是集纳各种河流―竹学、利·学、艺术、社会生活－―底湖，但它又应该是供给各种河流的源泉！

九月二十七日落雨星期三

屋子到处在流水，日记也漏湿J’。

卜午芬来，又发了一I浑牢骚，原因是我的脸色对她不好了。又是解劝，最终她承认自己还是站在“白己”立场，不愿为我着想然还是一个孩子那般爱撒娇。心情烦躁，闷塞已极。当然

，她依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读完了高尔基两篇小说《我的大学》，《英雄的故事》：前者是散文诗似的精巧语言所长；后者是粗糙暗晦的东西，毫无可爱之处。我儿乎对于文学这事业全失却了兴味，怀疑r它底价值。因为这里什么可以引起我写作兴趣的条件也没有，只是生活在破落，凄凉·，……小旅馆的心情，不是“家”，也不是工作的“案”，这只是在等待着旅行车啊！可是别一而我又勉强地正在准备工作。想把《第二代》要淡了墨的地方重抄一番，但也缺乏兴趣。一科，阴冷的心情常常侵害着我。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为了减轻芬的疲乏，鸣儿在我这里玩了一天。晚问，读西洋画史，引起如下一些感想：

古典主义―它是理智的，匀整的，克制的，凝定的，平而的，线条的，智慧的……

浪漫主义―它是感情的，色彩的，勇敢的，突出的，夸大的，昂奋的，力的……

白然主义―它是和谐的，神秘的，11-1林的，光与色并重的，线条化与实体之中，气氛的，升华的……接了是前期印象派（客观的），后期印象派（主观的），立体派（求得物体几何学上的绝大概括性，抽象的构成性）总之，这全是以自然（广义的）为对象。欲为感觉派。新理念主义―这是主观的，主观的求得心灵卜底表现，轻视现存的形体，倾向于形而七万物本源哲学意味的东西了。象征主义―这是神秘主义更高一级发展。

恶魔主义和未来主义―这全是世纪末小资产阶级一种病狂思想、感情、绝望、寻找出路个人自卑．狂底一种艺术走到绝端一种表现，再发展下去，就是艺术上的“取消主义”。

新写实主义·―这是在宇宙上一种扭转，在艺术上它集合承继各种主义和流派的长处，是一种类乎新人文主义，古典主义，概括的，健康的一种艺术理论。人类的艺术到这里它才是真正踏上了理论完备的大路，也只有遵循这大路，人才能完成艺术上真美善这最高的理念。一一它这是正在开始。

我是这样感觉着的，也如此写下了，它可能不透彻，不完全，但它是＿iE确的，其它艺术部分，更是音乐一－一也逮趁如此。从音乐、绘画、雕刻等寻找我在文学I:－表现的手法，同时我也要给予这些艺术的源泉。这就是我文学的路。

文学要存在其它艺术成分，但又有它本身底特质，不是其它艺术所能替代，只有这样，它一一文学―才能有存在的意义，也只有这样“集纳”也刁‘能达到高度的形象的美和深沉的使人不厌的美！能够体会着把各部门一艺术的特质融解到文学作品里，并能自由、巧妙应用这些艺术手法来塑造

音乐底旋律和力

、描写文学中的一切……刁

‘是正路。

绘画底构图，光与色

雕刻底凸出与人物内部的律动

文学

十月

十月一日　中秋节　星期日

晚间芬要去卫生部门看京戏，把孩子们也全抱去了，鸣儿、耘儿本来全在咳嗽，我是不愿去的，为了芬要去，只好勉强去了，结果因为无地位，天气阴冷，孩子又睡了，而台上讲话的人还在无耻地唠叨，结果是不愉快地回来，又因了门卫的阻拦，弄得强烈地不愉快。

十月二日　星期一

下午去张如心处开会，他们催问我写作的计划，我提出生活的环境必须有些改变，如出门散步，通信等自由，以及写作环境安静等，同时我也说出我是勉强生活在这里的。

张这人是愚蠢的，对于艺术是不良导体。当然，他又从原则上解释了一番。

“这些‘原则’的必要我是知道的，不过为了更大的革命利益，有些特殊情形是可以改变一些的，只要它和大原则无抵触——”

他答应关于门卫制度，将来写作环境是可以想办法改变的。

真正作家在这里是不被理解的，在他们底“尊敬”后而，我已经看出他们那“蔑视”底牙齿，加上对于一个匠人似的使用！这引起我底悲怆情绪，要写作的感情又冷下来，虽然他们对我还是“十分”客气，但一种感情强烈地鼓荡着，要使文学独．立起来——如音乐从中世纪的宗教独立起来一般——虽然个人的愚蠢并不能代表全般，他本身也不是政治。

我如今还是尽可能推脱着，在我不愿写作时绝不勉强。如果他们对我失了尊敬，我也回答他们以轻蔑。

读《近世十大音乐家》甚感兴趣。

和一切伤害自己多年的暴力而战斗，是人生最宝贵的美德！不管这暴力以什么面貌来出现。

十月三日　星期二

尽读着一些画册，音乐家传记等，再就是到山上去抱孩子，每次耘儿睡竟全在我的怀中。

芬告诉我，她近来因为不读书，感情暴躁已极，恶杂的思想浮泛上来，她感到又要记日记了。

“常常用书和日记洗涤自己的灵魂罢！”

我只能这样告诉她。几年来为了洗炼她，提高她，深化她，增进她的智识和能力，我已经花去了不算少的力气，真感到疲倦了！

为了少麻烦，还是不和任何人说些不必要的话罢，极力忍耐自己，和任何人全采取相当的距离，更是对于共产党底一些事，总以少管为佳。

十月四日　星期三

天欲明时不能再睡下去，看着从破了纸的窗孔洞投射进来的月光，想着自己第一要把身体弄好，好好锻炼起来，从各方面强健自己，到四十岁时，应该是我真正事业底开始。

我不独应该懂得怎样发展自己，更应该懂得怎样保护自己。

以拼命的精神和一切战斗，这是我唯一应该保持的．场质。无论任何传统的力量，如果妨害到我，就应该排除的。任为庄严的悲剧而毁灭，不为可怜的屈辱的喜剧而偷生。

法国画家高尔佩的精神我很喜欢。

我底事业是在将来，而不是可怜的过去。不管过去一些什么成就，我应该一脚全踢开。

憧憬发生思想、智慧；怀恋发生感情；行动表现意志。过去与将来底怀恋与憧憬才是艺术底真正源泉，随伴着现在的，只是一种进行曲。

晚间因为孩子病搬家的事，芬竟当了我的面和托儿所一个女同志发脾气，她这种有点“仗势”的样子很使我不愉快，对于她的影响也不好，我说一了她。

晚间我又为她解释这样不应该。她说我全像这样态度对她有帮助，也愿接受，否则就引起她的反感，要自暴自弃下去。

我对她这反复的家庭女人的气氛很浓重的习惯，实在感到厌烦了，也不愿再对她多废话，虽然她希望我“伟大”些，但我为了这“伟大”我实在是付出不算小的代价了！一对夫妻，总是建筑在批评与教育的基础上，实在无什么味道。

我是希望能有一个比我更智慧，聪敏，贤明的女人来帮助我的缺点，使我在文学工作上更能开展，结果却正是相反。

为了人情，我去询问了郭主任孩子的病状。

十月五日　星期四

校部要给耘儿三千元买药钱，我来收，他们给买药就是。这大概是他们受郭主任的示意。

材料琐碎集纳，政治观念底演绎，幼稚的乐观主义，这是近来报纸上一些文章的倾向——不美的倾向。

夜间又长时期对芬进行说服教育，她必须要人时时鼓励，打气，缺乏持久力，恒心，自主，自发的感情和智慧，她唯一恐惧我抛弃她。

“这是不会的，为了要增进我们底理解，爱情……这一定要靠你自己不断努力……做一个作家或艺术家的妻子是需要一个非凡特别的女子，她必要对文学或艺术有更深更高的爱好，然后她才能对于这类人的缺点有着原谅，才能有着快乐，否则她只有苦痛，因为像对一个世俗的丈夫那般来要求一个真正的作家或艺术家尽丈夫的义务，这是不可能的。我使你读各样传记的书，就希望你能间接对照……来理解我，使我们更理解，更接近，爱情更牢固，我的事业更开展……不要仅仅从‘态度’表面来看我……”

“我确实觉得自己习染得庸俗习气根性很深，虽然费了你很多力量有了一些进步……但觉得做你的妻子实在不足啊！只要你对我稍稍态度不好，或有一科，厌恶的神情……我就觉得恐惧！离你远了，不接近了……要自暴自弃了。你的长处常常为了你那过甚的，刺人的言语……被抹杀了，你吃亏也在这地方。”她衷心地说。

“我是属于‘刀子嘴，豆腐心肠’一流的人，这是祖母、父亲的传统根性。其实我倒不计较别人对我底‘长处’记忆或遗忘的，因为我没有这样保持自己长处的本领——也不屑——我并非是个宽大的人……我是生活在诸种矛盾中，我本来应该是一只奔一马、兔子那般跳跃生活的人，如今却一只龟、一头转磨的马那般来生活。我本来不愿有何羁勒来生活，如今却要过着儿女的平凡家族生活……”

我的锐气渐渐被销磨了！

十月六日　星期五

自己在编了一套舞剑——混元剑——为了自己练习身体用，内面包含了西洋，东洋以及中国一些基本剑式……

绘画浪漫派的狮子为克拉特涅。

音乐上“歌曲之王”为修裴尔特。

文学上应为法国的夏多百瑞安。

十月七日　星期六

从写作以来，我很少度过所谓“作家生活”，一切是在生活底挣扎中啊！

十月八日　星期日

要去看歌儿，没能去。

洛男忽然来了，我们已经是快近两年没见面。她由绥德来参加这里的边区政府文教会议，她在绥德三十里堡区上作宣传科长。

她的面容消瘦憔悴，穿了一件油污的灰色棉上衣，一条旧黄色的呢裤，一双黑绒五孔鞋，头发很乱，顶心前面一缴长发编了一条小辫子。她和我说话时，一面切着肉，眼睛一直没抬起过，我们的谈话是事务性的，我的心情被一种悲酸的心情压抑着。她的男孩子死了！她是个被幸福所抛弃了的人，但她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痛苦的人。

她走的时候是那般匆忙，我赶着和她招呼了一声就走了。

读完了一本《高尔基研究》，这是不知道什么人写的书，却是唯一对高氏作品指摘缺点的书。

星期六报纸载，邹韬奋死了，这人底死，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更深的悼念，虽然这是个进步的小资产阶级忠实于民族、民主革命的文化界的名人。我底感情也是冷淡的。

一个人底消灭或存在，不过是一个海里的浪花底升起或消灭而已。

一种深沉的虚无的感情侵袭着我，这更增加了“强健自己，快乐自己”的决心。人是不能尽为别人而存在啊！

十月九日　星期一

昨夜落雨，孩子们睡得很不安。

夜间睡在床上，忽然有了一种对一切人应该容忍、宽大，以一种同志之爱来待一切人的思想透明了我，但这仅是一种思想，它和现实接触又要遭到退缩。

该宽容要宽容，不该宽容决不能放纵；该退让可退让，否则即进攻——我应持这种对人对事的态度。

前天去旁听选举模范工作者大会，这是本部一些工作人员。

他们报告自己的历史，大都是佃贫、流浪儿等出身。参加革命全是无意识的，为了饥饿，压迫……一个四川的锉胖的女人，她说自己起始参加红军时，被一种报复的喜悦儿乎冲疯了，领着红军到处打土豪，她夜间做梦也想着穿花衣服，那些原先压迫她的财主们向她求饶，她没怜悯，把富人们捆起来放在猪食槽边，让他们不能喊叫。母亲吃鸦片，哥哥也吃，她做了童养媳，打猪草、拾柴、讨饭吃。

一个小号兵——父亲赌博做小贩，他常涯饿，攒进柜里吃东西，被卖到别人家，受虐待，逃到戏班，偷钱，于雪夜逃走，入了八路军为勤务员，回到乡上，后母不留他，他仍然回部队，到支书（指导员）那里。

一个放了六辈子牛的佃农的儿子——父亲因为放牛好，地主给了他二亩地，但打了二石四斗毅，地主却要了两石。他看见富人小孩用摸喂狗，自己却不能吃，父亲由富家出来，仅是给他带出两个包米模，他满足，过去尽吃乔麦秸碾成的面，不能大便。他一家想做劳动英雄。

一个坏脾气的勤务员由二流子转变为模范丁几作者。他作过连长、指导员、医生等的勤务员。护士换药，使他痛苦又冷又臭……一次他打了伤兵。

“人家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为什么做二流子啊？”上进和竞赛的心情引诱了他，决心忍耐和人挑战做工作，挑水，打水，洗菜，在托儿所……

他们全是由原始的，被逼的，动物性的，个人要求，走进了革命，如今已渐渐有了革命意识，而且能说革命道理，运用新名同，如“意识”，“为人类”，“为大众”等来表述自己的思想。这是人类的进步！

我预备将来把他们的发一言记录要来看看。

十月十日　星期二

木刻者刘岘来，他诉说自己的个性被压抑，不善于作“突击”工作等。他正在为校部编《群英画报》工作等。我劝他在这过渡期间，一切只好忍耐为“有用”而工作了。

容易冲动，也是容易后悔的人。

天气阴冷，心情坏极！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做，失去了兴味，唯一想获得的幸福是吃一顿烤羊肉和烧酒，但这幸福是办不到的。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三

旱晨改吃干饭。

如果有人问我

，我最爱的是什么？我将毫不迟疑回答是“健康”。健康在我是一切的根本－―从身体到精神―我厌恶一切病态的东西。其次是“自山”“孩子”“女人”“艺术”。……没有健康，即失去了一切幸福。所以我要终生锻炼身体。要保持一个猴子那样敏捷，一匹马那样欢腾一直到老。

读了一本苏联作家《我们创作的经验》，使我更蔑视了一些任何不适于我的、别人的既成法规或理论，我将要毫无拘泥地任着我自己的力量，采取自己的姿势跑我生活和文学的路。我对那时苏联作家底必要以“工人为领导”底忏悔，感到无聊，那种“自我批评”也无趣味。至于一些“典型”之类的理论，如今也失去了兴味。

艺术最终的口的只是一个美底效果。它是统一的混元的，不容许分割的，这将要用“合理”杀死艺术的生命。艺术就在于它要有“生命”―就是它本身的活力―因此它不是儿何、代数以及机件底连结―低级的连结―一它是高级的，微妙的机械啊！那活力的源泉是不竭的啊！

我还不能很好地说出我对艺术的见解，会有一天也许能说出它。一个团体的党员在于服从一个思想，现实一个思想，此外不容许有第二个思想；一个思想家，一个作家他要创造若干思想，若干概念……否则他就要失掉了价值。－-―我是个思想者，作家，我不能简单地说别人指定的“思想跑道”。

即使不合理的思想，对于一个作家也是重要的一一它终是一条从人生地心涌出的泉啊！

在革命中任何浮卜来的东西，‘它全需要它，只要它是向这个方向流。我不能简单地作这浮仁来的东西，像一流木片类的东西。他们把一只兔子用石头轧碎了脑袋杀了吃了！起始他们是那样有趣地养着这小东西一一自私自利是一切战斗、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也可以杀死自己的子女，杀戮的根源。人为了

也许他们平常是十分

爱他们。这一点人是不如兽类的，兽类并不吃食自己的子女。

十月十二日　星期四

孩子是顽强的小兽，一切要顺从他。为了吃一口奶，耘儿每夜总是闹得不安。她如今变得更聪明，可爱，会拍自己的“瓜瓜”，会抽鼻、挤眼（无意识的），叫妈妈，调皮……芬和我几乎是无疲倦地爱她到了无羞耻的地步！

我在读各样的书―主要是音乐家们底传记与作品说明《世界音乐家与名曲》，《近世十大音乐家》（均为丰子恺译）―要唤起我写作的欲望和感情。但这欲望却是霜打过的植物似的，虽然有了一点希望的，淡薄的阳光，但它们底枝叶却是默默地低垂着，看不到春天那般生机和兴趣，而感情却是沽了水底棉花，秋天的早雾，它们沉重、凝结、寒冷……毫无弹性和燃力！以至于飘飞的欲望。

我要从音乐中寻找我底文学．上的创造形式和灵感的欲望是很强烈的，我已经不愿从文学里去寻找“文学”了。

天才常不能兼有：心灵底伟大，品格高贵，意志坚强，心地平衡……等诸类美德（罗曼罗兰论裴辽士语）他们底伟大，是更高级的，结晶体的，不是一般世俗的“伟大”啊！一定要透过这“世俗”的“伟大”。

我也在继续想着这当前要写的一本书——《七月的白洋淀》——但这仅是为了政治任务，而并非自己心底要求，这是勉强在思索着。

十月十三日　阴天　星期五

昨天为了耘儿拉屎在我袖上，几乎怒了，但芬却平静地自己的义务似的来收拾，我感到了羞愧，于是从河里洗衣回来也就心平气和。

适当的体力劳动，常常能医治我的不安和烦躁。

艾青夫妻又在吵架了，这一对可怜的人！

偶尔借到儿本《文学译报》（桂林集美书店）把关于托尔斯泰儿篇文章又读了一次。觉得这位伟大的智慧的源泉者，是综合了他那一个时代文化历史的君王！

法朗士的两篇关于托氏逝世纪念文章，那真是诗歌一般，哲学一般的美丽和深刻，不愧是一位拔俗的大作家的口吻！

关于《战争与和平》一篇分析的文章也很深刻扼要，有工夫我还预备把这伟大的书再读一遍。

《托尔斯泰文学遗产》中一文又提到，托氏的手稿纸竟有一百万页之多，这包括了他六十年文化底劳作，据说可能印出一百册，这总要有三四千万字的数量，平均每年要写出六七十万字罢。

读了这些文献，就更被鼓起了自己的雄心，如果自己再工作四十年，也可大致到达这数目。我也要把自己这时代整个包括到自己的作品里——以《第三代》为中心——在宽度上我也要探伸到人类文化各部门——科学、艺术——在深度上，我要掘出人类最高的智慧，指出人类永恒的前途，在强度上要成为一切改善人类力量的源泉。

罗曼罗兰关于裴辽士的那短文又读了一次。

金紫光要求我把《武工伐封》的京戏写出来，他们有些人要演，我答应了，让他一去借一部《封神演义》来，准备开始。

明年我计划把《七月的白洋淀》写出，《第三代》第八部续完，改好。

夜间把读过一位女同志崔漩的《大脚凤》稿子意见讲给她听了。这还是不成形的作品，为了不愿减落她的勇气，我提议她可以就这题材再写一遍。关于故事组织方面，人物描写，主题显现，用语等具体为她说了一番，这是一种义务啊！

报纸载死了的邹韬奋要在这里大开追悼会了，并．且要建纪念碑！这使我想起鲁迅先生在这里还没建过纪念碑，（我虽曾在前年提议到参议会，但至今无消息）以及不久死去的作家鲁彦，这里的共产党毫无表示，这引起我一种不快，但接了就平静下这感情。

邹氏是个小资产阶级爱国主义者——在启蒙运动上确是有他的功绩，主要还是他很能投机，比方死了要入党，把骨灰移到延安等类。主要还是这里有他一批响应者——这是政治上的资本啊！政治上主要靠资本、势力——共产党也无例外——任何政治方法全是同一的―比方那个清贫的作家工鲁彦，因为没有资本，当然是被冷落。

“一切为了政治影响啊！”

这使我对这类浅薄的功利主义，更增加了反感，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方向和道路——强健自己，完成白己。

一个人一定要能战败自己的事业道路上底各种可以杀死你的障害——主要是虚荣——才能有所成就。

无舵的船是可怜的危险的！

早晨在山顶上看到被将要出来的太阳红光——深红色——映照的镜似的河流，那颜色真新鲜美丽啊！再加上天边瓦灰色近乎深蓝色的云。

十月十四日　阴　星期六

这是人类被折磨的时代——肉体和灵魂——我经历了这三部复审工作以及招待所抢救运动的经过，我将来要写一部《折磨的时代》以贫穷人肉体上的折磨和知识分子精神上的折磨为主题。通过这折磨的炼狱，人类才能达到天堂。

夜间耘儿要乳吃哭得很久，我第一次放下决心不去理她，听着那“小动物”含糊地喊着“爸爸妈妈，妈爸……”以及一些不清楚的发音……像是她心里有无数的要表现的呼喊，只是没有语言，这就如同没有文化武器的被侮辱与损害而要传出自己生底苦痛的人民一般一一一个作家，他就是这些人民的代言人，他要表现出他们底苦痛和愿望以及灵魂的呼声，甚至于比他们自己所要表现的更多和更深些。因此一个作家他要是和人民共血肉共欢喜共痛苦的人，然后他才能完成这任务。

十月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搬家（由十七号移到十二号）。

下午去看歌儿。她长高了些，也美丽了些。给她带去三个梨子。我每次总是匆忙地尽义务似的看她一次就走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流连，因此这孩子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义务”的看望，她并没有什么流连，也似乎惯于不需要这类片刻的“温情”了。

“爸爸因为最近没工夫，没来看你，你想不？”

“不想……”

“爸爸有工夫就看你，没工夫就不来……”

“嗯……”

在临行时在下石阶时，她吻了我，这时候才看到她的小脸有些发红了，眼里放出一瞬“幸福”底光亮！

夜间的人只有我住单间房子了，这是一种“优待”啊。

十月十六日　星期一

为了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子，我从罗烽和周而复脸上的神情感到他们是不愉快，因为他们也在“写作”啊，这至少伤害到人底自尊心。从此我也知道一个人在一般中“特殊化”是一种被遗弃的行为。但对这类优待，如今我也没什么不安，同样对别人底“特殊”我也不应引起任何嫉妒的感情才对，“我行我素”就是。

旁人所要获得的不是我所需要的，我需要，我将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得。

夜间又试写《七月的白洋淀》开头―这是第四次―虽然大致如旧，但在润句配置的次序、增减描写……每一次全有新底改变，它现在还没“安定”，还要重新来。

我决定这部书从开头到结尾，要不匆忙，不潦草……耐心地、审慎工作，近来要写作的感情渐渐加浓起来，一片要波动的海似的，已经有了皱起的涟漪，要好好掌握这涟漪的律动，慢慢推向一个高潮，让它们汹涌起来罢。

那入党的意念又闪亮起来，因为有这问题存在，它常常要分去我的心思，浪费一些不必要的精神来警戒一切，它终是我和共产党之间存在的一条可憾的樊篱，妨碍我们更接近，也妨碍了革命的动力加强。存在报复性的感情，个人英雄主义的自尊等等。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决然毅然清除这些杂质，这还要待一个较长的时期。自己还不愿主动地迎取一切。

我计划着到今年年底写完这书，古历年去刘庄收集一些材料，回来作一次三个月底旅行―志丹县、三边等处―关于人民生活，刘志丹事迹，盐民生活，蒙民生活等作一番观察，一个作旅行通讯；回来以刘庄为背景写一部《新地上》小说（最近报载六乡改选了，这是个关键）。下半年改写《第三代》第八部。

想把《七月的白洋淀》改为《人民——在战斗着》。

十月十七日　星期二

想在十九日鲁迅先生逝世七周年纪念口开始这小说，也算一点“纪念”！我已向他们去要纸和笔等。

晚间金肇野来说，关于有光纸的事，校部不愿解决。他们对别的事可以几十万几百万花费，而对于写作的人们纸张却要减省，同时却要工作的“结果”。

这是共产党一贯作风，也是对于文艺T－作等一贯“可有可无”的态度。我本不打算写作，因为要为人们鼓鼓气，所以也准备写一些，如今他们又这样煞风景，又不准备工作了。同时我不愿再提什么意见，说一些气愤的话也没必要（因为别人从这里面又可摸鱼），还是把自己的热情收藏起来，还是保持原先忍耐和沉默的态度，自己乐意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

唱戏、练剑、读书……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三

学校要派我和罗烽去参加文教会，我不愿去，让这“权利”给别人罢。

十月十九日　星期四

报答这伟大的爱于万一

今天是鲁迅先生逝世七周年纪念日了，

这伟大的人，

是我平生唯一所崇拜的中国人，

没有什么人，

能感动我如此地深，如此地长久，如此获得我毫无保留的崇敬！

我是以一种宗教的情绪在膜拜着他，

他凝定了我那不安的灵魂，

铸定了我底那流动的意志，

使我终生为文学和革命而战斗而献身！

文学啊！

它是我底恩主！

我底最伟大的母亲！

只有它

把我才引回了真正人生底大路，

只有它

永远洗涤我底一切不洁，

只有它

使我才脱离了那重重的邪恶堕落，

各样可羞耻的虚荣野心底追逐！

无论当我受到如何的伤害，耻辱，贫乏，失掉了生底趣味……

但我一想到它——这伟大的母亲啊！

一拥抱到它……

我底一切耻辱被洗涤了，

我就获得了新底生命了，

我就得到新的战斗的坚定的力量了！

土地，是巨人安泰的母亲，

文学就是我唯一伟大的慈爱无边的母亲啊！

我再没有一点可以迟疑胡思乱想以至想抛开它……的理由，

而不能把自己终生整个的肉体和灵魂

为它而二〔作而战斗了！

报答这伟大的爱于万一！

十月二十日　星期五

下午访王凤斋。

前天午饭时，因为取菜竟和同桌一个台湾人叫蔡前的争吵了几句，他因为不满意我把饭打回来吃．已经第三次用“顾虑到大家啊！”这可恶的口吻对我讽刺了。今天我再不能忍受，当面斥责了他，儿乎又引起要打他的欲望。因为我教他分菜他又不肯了，而每次他分给我菜时总是特别少，我全忍受过了，他因为不吃辣椒就反对别人菜里放辣椒，偶尔谁洗碗的水点溅到他的碗上，他就显得不高兴的样子……这种装“绅士”的小气鬼，我很后悔没有更恶毒地“骂”他一顿——这类人一骂就好，他们是有奴才性的―事后感到不愉快，因为这又引起我过去一些关于这类可憎恶的琐事的回忆，以至引起一些胡思乱想的问题——当然这是不必要的。

这还是我到三部来第一次和人吵嘴。在这种争吵的社会里，不争吵就不能生活下去，但我还是尽可能忍耐着，虽然我是并不顾虑任何狗屁不值的舆论和“名誉”的。

我只是忍耐地盼望战争结束，去营我自己的生活罢，我对于生活在这“党人”的圈子里和政治“领导”下的生活，实在没有兴趣，只能增加我憎恶，以至于影响和整个共产党底接近。

无论任何人都应有他最低限度的自尊的。

沉默，尽一可能不接近任何人——不发生感情上的联系；彼此横暴对我者，亦必以横暴报之。

昨日下午，竟写了一千字，第三段人物的轮廓画出来了，当然还需要严格修改。似乎已经浚通了写作的源泉！

思想家注重将来，文学家注意历史，政治家多为浅薄l,HJ功利主义者，是一种最不可亲近和信赖的人们。也是最无趣味不可爱的人们。我对他们毫无趣味，更是那些小政客似的政治家（?）装腔作势以领导者自居的小丑们。

罗烽对于行政和组织工作比对文学更有兴趣，实际他恐怕在文学上也将不易有什么成就的了。他很容易为一些政治上的小权势、地位得到满足。他今天去参加了文教会，那代表证虽然领来了，我不准备去。

灵魂——是人底情感、智慧、身体升华的一种透明的结晶体，它底外在光辉就是所谓精神这东西。

昨夜，从报上读到关于廿地（印度国民大会领袖）和金纳（印度回教同盟领袖）会谈一个印共书记约希的观察论文，引起了我如下的感想：

“共产党底存在―是帮助民族独立解放，防止资本主义毒害―已发或未发―合理地争取劳动人民利益，不可缺少的主要力量。只有那些自私自利的少数人类臭虫才否认它，反对它。否则在整个一世界上有共产党存在只有利益，决无害处，它是杀菌的新血球，这是民族解放，人类解放……必不可少的十字军。”

关于正在写的书形式上我又起了新的想法——短曲式或交响曲式——今天我又决定采取后者，因为这适于我的作风。

预备把冀中的回民支队作一番研究，因为本书人物，决定以回民为主体，因为我爱他们那强梁的精神，信仰的精神。

下午去一部，访问王凤斋，关于回民支队底形成及它底领导人物马本斋，谈了一些。王是个精巧的，敏感又善于谈话的人物，他一切全知道得很具体，记忆力也很强，自负性也很强，不像个工人出身的，倒像个小学教员。关于白洋淀情形，高蠢暴动这情形又知道了一些具体知识，这对我写作很有帮助。此后还应该多搜集这方面材料，材料越多越有空，可以自山选择。

十月二十二日　早阴　星期六

①去参加边区文教大会。

②和秘书李

说了关于托儿所抹厨房的事。

去参加大会，遇到一些熟人，大家近乎两年不见了。在会场外遥远地看到了L，穿了一身棕黄色的呢衣服，为了避免一些无必要的招呼，我避开了。

我常常为了一种怀旧的痴情痛苦着，很羡慕那些“转眼无情”的人物。为了那大会乏味，也不愿遇到一些“文化界”中的人们，下午就回来了。

听说舒群已搬到鲁艺去养病，预备去看看他，想买j点东西带去，又没有钱。

夜间芬表示愿意听取我新近要写的小说内容，我勉强说给她一些，这是违反自己习惯的。

无沦什么社会，正直的人也是需要的。而那些卑贱的诌媚的投机者就是蠢虫。测验一个政党，政府和个人，就以他或它们以信用什么人为标准。外面有什么内面或多或少就要有什么，单看他们是发展什么。

以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切―而不是像一个卑贱的人以馅媚；一个可怜的女人―像一些随夫贵的女寄生虫―以生殖器―是最正当和光荣的。

在一部偶尔翻到一批《联合画报》，上面有宋美龄在美国招摇情形，我被这类无耻的举动感到背脊寒冷。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为了领棉花和被里，弄得心情很不愉快。在这里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常常为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弄得人不愉快。马匕就浮起要脱离开这里的心情。忍耐，忍耐……以一个炼狱者的心情在这里忍耐着生活！

这种“锻炼”对于我是有害的，也使我对于他们越来越画深了那感情的距离！

下午他们把棉花和布比较顺利地发给我了，我的心气马l--－平和下去。可见一关涉到自己的利益得失荣辱或不尊敬……一个人就会失却了一切理性，忍耐，失掉了任何光辉、伟大的情操，只剩下了暴怒啊！

动物是不能容忍触犯到自己的啊！

王凤斋来，我又详细地问了他关于白洋淀一些情形。

为了准备工作，感情变得粗躁，不安，失掉了平衡和理性，容易发怒。

一面写着，一面否定着，甚至于怀疑到自己写作的才能。只是勉强地忍耐地无精彩地画着潦草粗糙的轮廓，而且时时要改变它，丝毫也谈不到“灵感”。但我却要坚持工作下去，因为这全书的人物和结构已经渐渐在我的构思中形成着，不过这正是处在一种过渡的形成时期，像是我的生理开始在起变化。

一次写作就是一次吃力而艰难的战斗啊！

没有心肠读书。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终于在上午把一本苏联描写游击战争的小说《复仇的火焰》（巴夫连科著）读完。起始简直为了他那未来派式的杂乱、粗糙的描写、政论、战报式的叙述不能忍耐了，：直到后来它才引起了我底兴味。无论如何，这种小说写法我不喜欢，也不适宜中国人。我关于这作家一点也不知道。

对于自己写作还是预备耐心地多多思考，研究材料·，关于文艺书同时也可读，引起写作的情绪。

关于外国作家作品无论如何恶劣，因为他们比较更先进，更多受到了西欧作家们作品教育，文化水准完全，所以他们总有些可取的地方，不落俗套。这一点中国一般作家们还做不到。

下午读完莱芒托夫三首诗，这全是爱人生，爱自由，充满了生命力量的作品。如柏林斯基所说，这不愧是那时俄国文坛上一颗最大的亮晶晶的星！

关于《姆奇里》我不甚喜欢；《恶魔》中我爱下面这句子：

“在爱中，如同在恶中一样，达马拉，相信我，我也是不变而且．伟大的。”

这就是不敢积极，固执为恶的人，他一定不敢那样为善。

《关于商人卡拉西尼科夫》我最喜欢它底颜色鲜明有力。

这些诗早先记不清什么时候全读过，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也是这最后一首。

《七月的白洋淀》第一章总算胡乱画完了它底大致轮廓，这和我原先所要写的意思有了改变，他不是以抢劫获得那枪，而是以“恩情”。

预备好了，思索一番，再写第二章。

前天潘开茨那个悲观而敏感的人入医院去割一盲肠了。他担心自己身体太弱，不会活了，要哭了，要石林打电话找他弟弟来。如果他死了，他是在革命中“折磨”里死去的，他将不安心，因为他的“复审”还没终结。

在他躺上了那担床，我清楚看到他把自己的帽一子拉下来盖好了脸，天西云里还有太阳。

这是这时代中一颗无声堕地的被牺牲了的脆弱的灵魂―像一颗早晨的露水珠那般不被．人所注意地从一片草叶二上滚下来了，消灭了，并不是一颗他人所注意的陨星。

请转胡风

风老兄：

十月间转来信收到。我大约明年春可能“回家”，也许先到北平，要看当时情形而定。我近来生活很清闲，读些书，玩玩孩子，懒于写稿，每日三餐……如此而已。这也可算作休养精力，准备他年上场。勿念。祝

好

屠嫂均此

萧上

十月廿四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昨夜到山上，耘儿正在自己的小床上和妈妈逗着玩，这个小精灵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背心，棕色的毛衣裤，不规则的头毛，亮晶晶的小眼睛，无顾虑地欢乐着，无邪地笑着……她是超乎一切的艺术，艺术品啊！它使人向上，消除自私的杂质，鄙吝的心情……

孩子是人类中最完全的金刚石啊！它透明，而坚硬！

夜间月色很青苍可爱，人们全去到校部看《保卫莫斯科》电影去了，我继续思索小说。我如今工作得确是很谨慎，反复的思考着每个人物，要写的场景，这是说明了我底进步，也是我创作热情不浓厚底说明，这是勉强在用智力工作，而不是以感情！

因为无聊，到程国梁那里坐了一刻，乱谈着上海，成都一些生活琐事，以及我在武汉被特务绑架的故事。我确是个不善于说故事的人，没有魔力吸引人。

读完了《世界新面貌》《欧洲二十年》小书。这是关于一些时事的小册子。

报载重庆名流们在追悼邹韬奋情形，这使我想起了七年前鲁迅先生逝世时的情形―人生就是被这类悲喜剧不断地连结着。

在一个人一死，他底一切“善良”的东西要被升华，夸大了，好像一个人只有死才是他唯一光荣的顶点，在活着的时候，人们却全要嫉妒或踏死他！假使我在死的时候，如果有人这样对待我，如果真有灵魂，我将要给那些趁时演戏的人几个羞耻的耳光。

鲁迅先生在他遗嘱里已经早见到这种滑稽丑角和戏剧底可憎了。

我不愿意死，更不愿用死来博得一些无聊人们底悼念，我要活着战斗，宁可我死了他们会把我的尸身踏成烂泥，用辱骂的l唾沫埋葬我，没有一个人为我叹息一声，流一滴泪……这于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我却要按着自己的道路过一生。只要活着，所获得的才是真实的。

我蔑视有一点讨好什么人的动机，而委屈自己的主张。

虚伪的人们的悼念，还不如真正敌人的咒骂来得愉快些。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晚饭后，我在芬门前唱歌，引逗鸣儿和孩子们快乐得在地上滚。

因为芬给耘儿洗澡冻着了，发烧。

鸣儿被别的孩子传染上了小头疮癣，这使我们全不愉快。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本打算今天开始写作，因为觉得对每个人物，每件事还不“透明”，又听了一次王凤斋的报告，很偶然地他又给了我一个启示，很偶然我拟定书中人物姓白，而实际却竟有一个土匪“白七”，这连结起我拟定人物的关系，也大致决定了他底方向和运命！——我要以白氏父子矛盾为基调，展开这部交响曲，以白老滩代表旧的顽强的落后的土匪力量，保守宗教的精神，民族的仇恨，流氓无产阶级的意识、才干和勇敢，提炼这美质。儿子是从一种力量而形成了新的不同凡响不同的人物底代表。－―这书大致如此确定了。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从校部交涉到五盒纸烟，二斤饼干，我预备今天去鲁艺看舒群。

因为我没钱，就顾不了一些小节，只好求助于学校，这是无何损害的，我思虑过了，因为我们究竟不是敌人，而且我也愿意给他们一些帮助的机会，好消除我们的生疏。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去探视舒群归来底途中，在理性上认为这是应该的，但在感情上却留下了一抹灰色的空漠的感觉！

我是具备着一种强烈的“怀旧”的感情，它们深沉也牢固，在别人并不如此的。

从哈尔滨逃出一些旧日的伙伴，萧红是那般凄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舒群口中又知道了在她临终时，她底男人端木蒸良如何残忍地丢弃了她，又如何无耻地从这临死人底脖子上夺去了她的围巾、三十元仅有的钱而逃走了，对于这残忍的小豺狼，引起了我要杀死他的欲望！但当时我是静静地听取他底叙说——而舒群的生命力似乎也一天天在减退，他不适于自己的年龄地衰老着，消沉着——精神和肉体——仅乎已经再不容易寻得出一些生命的战斗热情，有一种满足现状依附的感情侵蚀着他。而罗烽呢，也是慢慢地枯萎着，白朗已经成了无弹性的废人！……他们全在向庸俗的革命附庸群队里在看齐，文学的生命已经一天天在暗晦，在终结着……对于真理和正义已经渐渐失掉了感觉，对于文学也失掉了追求的热情和欲望……这深深引起我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但另一方面更增强了自己“强健自己”努力工作、战斗的意志，我是并不能为了这些退后的现象感到软弱的，相反这现象却更加强了我的责任和前进的意志。

“自己反省”“降低自己”“否定自己”啊！这全是他们劝我的话！

要去看看杜矢甲，他们说他正在苦痛中，劝我不必看了。李又然不知去向。江丰显得灰败而惨澹！他却做了一幅好木刻，超过他过去的作品，这个诚笃而孤独的人。

周扬这个狡猾而政客思想浓厚的人，这全是他“野火政策”“烧”底结果。

和共产党做一个不即不离的友人，“增强自己”，对于自己这方向和决定，不应再有什么思考了，就决定如此下去。

我决不能为任何力量所限制！

我知道我将要慢慢结束过去一些友人的时候了，也将在精神上越孤独——因为我要不断前进——我们底距离和步调越来越不能同行了！

这又是一段旅程上一批被留下的伙伴们的尸骸啊！

坚决地前进，斩断一些无用的依恋的感情―这是我正在行进中的愉快和悲哀！

十月三十日　星期一

昨夜我又劝芬，为了我们将来更愉快和幸福的生活，她应该好好努力学习创造生活和爱情的“技术”，这是个技术时代啊，朴素的“自然主义”是不成了。她虽然也感到“恐惧”，但却无力和恒心来从事这工作。我只有耐心等待和训练她……她对我们未来幸福的生活是缺乏更大的信心！也缺乏一种生命的弹性的活力―这是她生理上的缺陷，但我却应从心理上鼓励她。

整天预备开始写作第二章，但是终于没能动手。仅是阅读了一些零碎的书：《诗经》，《新旧约》，《风云》（一、二期）中的一些小文章。一篇关于中国绘画的文章中想象文章，它给了我写作启示一些帮助，就是任何艺术它完全被材料等所束缚，就要丧失了作者自由创造的意志，变成了摹仿的可怜的奴隶，结果就丧失了艺术意义和生命！中国在目前文学的倾向正行在这奴隶的阶段。中国文学大约经过以下几种’可怜的危机：

一，摹仿西洋文学。

二，保守国粹。

三，材料的奴隶。

四，概念的游戏。

五，政治的俘虏。

六，个人感情发泄的工具。

以上这全非真正艺术的路，它是过渡时期一种病态的表现，此后不应如此了。

《诗经》中《魏风》中比较政治讽刺性浓些，《秦风》中有些结构很完整。

电子显微镜，原子核物理，原子潜力，化学药品，人工植物变种——这是当前自然科学界主要的课题。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耘儿咳嗽厉害，脾气暴躁，病似乎渐重，每次看着她咳嗽那样子感到心痛！

偶尔寻到一本《胡适沦学近着》，读了其中《谈谈诗经》，《四十自序》，《介绍我自己的思想》等几篇章。

在政治上这是空想改良主义者，哲学上是赫胥黎怀疑主义，杜威经验主义的追从者，而后由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走向大地主大资产阶级阵营的一个“学者”以至官员。在五四时代，这曾是个抓住过真理尾巴的人，如今他连这尾巴也丢掉了。这是个聪明的人，善于保护自己怯懦的人，他是只对一些无关大体的一般的现象作战的人，而是不敢向真理本质——就是说彻底革命，伸手的，就是对那些统治者作．战的人——而且终于作了他们的臣子。但懂得这些人们的思想和本领是必要的，他们也曾是那时历史一段过渡的桥梁。

夜间王禹夫来，他还是第一次来看我，他的样子仍然像一个旧俄的农奴！留着长长的头发，连鬓落腮的胡子，麻脸，直鼻，方脸，厚嘴唇。他总是负疚似的说话，而眼睛说话以后要一翻动。

因为我曾对他好过，所以他对我终是看得出怀着一种感激和尊敬。

他是保定府二师范的学生，北大俄文学生，作过中学历史、中国文学史教员。被捕过一年。这人却具备一颗执拗的灵魂！虽然他的表面是谦卑的。

夜间耘儿病渐好。

十一月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三

手执真理底剑的人

可以战胜一切，

只有坚强相信自己的人

才能信一切事，

信一切的人。

健康和美将是人类永恒的宗教。

要工作，竟不能安下心来，这环境也实在不容人安心，排秧歌的人整天在那里喊喊叫叫，刻板的吃饭时间，阴冷的屋子，每天为了孩子老婆送水，以至于一些烦琐的牵心，感情底不安……这全是能侵害我工作欲望的毒虫！我真想今年索性不干任何事了，只是读一点书罢。

十一月二日　阴　星期四

夜间开晚会，有四个老百姓唱秧歌。他们是充满生命力的，更是那个六十岁的老人。但他们的歌曲是原始性的，可怜地单纯！这需要洗炼、提高。

他们原要我参加唱一段戏，我为了情面答应了，而后我知道不甚相宜―因为老百姓唱歌太久了，人们全急于看下面《红鞋女妖精》秧歌·―正好他们要求不唱了，我也免了责任。人是不应为“情面”而不加考虑地答应任何的，这会引起烦恼和后悔。今天的情绪特别恶劣，甚至和鸣儿争吵，把他气哭了，这是为了他“护食”的坏习惯，小孩子的自私性。

十一月三日　星期五

上午抄了一点“马本斋”的材料―比看要深刻些。下午去门诊部为耘少L看舌头，遇见一个很久不见的女同志任琦，她现在军委编辑部学英文。

闻达开传达毛泽东关于抢救时犯的错误报告：

1，在国民党调统局登一记领薪水的特务在边区有六百七一卜余人。

2，政治问题种类：―一特务、叛徒、自首、党派。

3，原则性底区分问题。

4，抢救运动中缺乏：调查研究，个别对待，以至犯了“左”的错误。但政治路线是无错的，一贯的。有获得，消灭了自由主义，官僚主义倾向。

5，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知者足戒的方针一。

6，群众路线不可废。

从I一同志lJ中知道以下几个故事：

一个画家的死―他跟随了徐悲鸿很久，一个得意学生。他为了追求真理和徐悲鸿诀别了。为了“政治嫌疑”头脸蒙了黑布，只露两眼被捕到保安处，因受不了刺激，病了，睡在无人照顾的窑洞里，经过1-向组织部提意见，他们才把他移到和平医院，几天就死了。一个患肺病的女人底死一―她是个党员，因为她丈夫一―何X x―反革命了，在她死时，丈夫不在，死在了L的怀里，别人却把门关起，怕得传染病菌。等到入棺时，人们才来敷衍几句。当她丈夫有势力时―为新闻研究室秘书―人们却拍马屁！这说明了小资产l价级自私、怯懦、无廉耻的势利性。

一个女人生孩子―她被关在高山上，无人照顾，无饮食……而人们却不管，她给组织卜写信：

“……请你们看在共在‘红旗，的照耀下，救一救我罢！这全是在革命可耻阴影里的牺牲者啊！

另一面：

从杭战以来，七万个可宝贵的老共产党员牺牲了！打仗时‘总是老党员在前面，过铁路时，每个人负责保护一个新干部，这是责任！这对比，更显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卑劣可耻！―这是革命光明面的牺牲者！

平型关大战，在战略上说本不应打，但为了建立全国的威信，终于打了。百团大战本不应持久，因为战略错误，结果受了牺牲！因为I一过去比较和我接近些，又比较热情，人们就批评他“个人小资产阶级感情过重”！因为和我谈谈天，他们就说他“泄露党底机密”!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秘密？有的话，就是卑贱和可耻的秘密！他们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性、无感情（对于自己的同志）的动物，以便掩盖他们的责任心薄弱，可耻的软弱和自私的本能而已！他们是借了一点“党”底神秘感来支持自己的空虚性以及可怜的仗势的虚荣心。―当然这是少数败类。

英勇与卑劣他们共同存在这个党，也共同存在于人身！“甸叹不瓤，瓤哉？机哉？”

又只底人格卑鄙，无聊，投机……等，这是秧歌队人们向上级提过了，但上级说：“这一切我们知道，但他要革命，我们也要为了政治而利）--Ij他啊，用时也要改造……”这是对一的，因为革命并不是“人格展览会”，它需要利用一切东西，但危险的是这类人成了主流。他们对我这“非党”人底“警戒线”我早就知道的，在他们也必要，在我也无害，而且这是善意的！

十一月四日　星期六

提高与扩一大自己将获得快乐！

早晨因为为徐敬君饯行，吃了几日酒，想着：.-．人是不能全凭理性生活的，它也需要感情放纵一些来生活！乎只要这放纵不妨害到另lJ人。

年一前不预备写什么了，把手边的儿部书：

西洋哲学史简编（苏联哲学研究院薛洛夫编）中国哲学大纲（胡适）

诗经，荀子，新旧约，认真读了一遍。

更是后者，这些全是东西洋智慧和文学的主要源泉，它们是值得终生诵读的。

我为了对于东西洋哲学发展历史有个比较概念，所以还需要好好读一番，虽然我并无志于“学者”，但对于一世界和本国哲学思想发展大致的体系有个明确知识是必要的。这样不独懂了过去，现在，以至将来人类底趋势，竹学的特殊任务―建立人类的新伦理。

十一月五日　星期日

天气阴沉寒冷，在我寒冷得不能读书时，就在屋子里“打拳”!读：西洋古代哲学（希腊、罗马）六十二面（完）一，古代的希腊和罗马的古代哲学产生的历史条件以及这种哲学的一般特征。

二，古代希腊初期时的唯物论和唯心论的产生。三，希腊奴隶制繁荣期唯物论与唯心论的斗争。四，古代世界没落的哲学。

诗经―（小雅；彤弓之什）彤弓，蓄蓄者获，六月，采芭，车攻，吉日，鸿雁，庭燎，河水，鹤鸣―十篇，四十章，二百五十九句。旧约―创世纪二十五―三十章。以扫和雅各布。

十一月六日　阴天　星期一

我和共产党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距离”，这距离在我是必要的。这并非是什么值得可惜或惋惜的，而是一种必然的。因此在和一些党人们接近，我应该保持一种节制的严肃的理智的态度，因为我过去为了过度坦白热情以至引起一些无聊的烦J嘀。就是朋友可亲而不可押。对于一些从事政治人更应如此。对于批评和意见也应考虑，不必要时还是保持沉默和退守。这也是必要的。因为我对它只存了理性上的尊敬。

今日读的书：

诗经：祈文之什，祈文，白驹，黄鸟，我行其野，斯干，无羊，节南山，正月，十月之交，雨无正。

荀子：乐论，解蔽，成相，法行，性恶―大致可懂，读得还不仔细。因为自己读书太性急，如吃饭一般，第一次很难忍耐细嚼品位。这也是我过度“饥饿”的缘故。

十一月七日　星期二

连日天气阴冷，使人不快。

夜间因为心绪不宁，寻出友人们的信和日记想读读，镇定镇定心神，但一读起来又读不下去了，它更激起不安！提高我，净化我的―是女人―我所爱过的一―她们全比我伟大，我一生要感念她们。

在一般人对我的观感，全认为我是一种“力”底象征，他们或她们全说我能给他们以力！而我自己却需要的是更多的智慧和坚强的情操。

今天是苏联十月革命节。

以理性控制自己热情与人交际是愉快的，我最大的弱点是使性纵。清。

去年今日，正是我和芬去乡下寓于延属专员公署时。正因为我在一切其它方面不能发展，所以使我更专力于文学。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整日工作只是描绘了一幅自洋淀图。

夜间偶尔得到一张票，去和程谷梁等去杨家岭听一个招待“外宾”的音乐会，结果外宾还没来。

这仅是一些歌唱。一般人对于和声唱歌还不J懂得，不如对地方小调感兴趣。

大概是中国民族性的关系，所有的歌曲全是一种感觉性的东西，到达不了人底灵魂领域。愉快得近于飘浮，哀伤得近于嚎哭，愤怒得近于叫嚣……缺乏一种深沉、强固的、汹涌的和尖锐祟高入云的感觉。所有音乐内部意象一也不完全凸出，旋律起伏角度不是太平板，就是太突兀。最可厌的是无必要的参杂了一些“呀呼哎哼”等装饰感叹乐句，甚至于这些作为“民众化”的唯一的虚伪的标记，再就是外国音乐不成熟的模仿！无疑中国的声乐，还是幼稚地停留于“外国”化形式和本国“民间”粗浅的形式地模仿和吸取阶段。它不独还看不出真正创作的民族音乐的苗芽，而吸取模仿得也不完全和深入。它还要经过一个很～亡八O?

远’的历程和需要fL个天才出现。

为了想起《第三代》等计一划―这是我终生创作中心―近乎一些兴奋，怕失眠，睡下。忍耐这不适于工作的环境渡过与积蓄力量罢，焦躁是有害的。

前天和今天西北局与边区政府一请客，我对于这类宴会是无趣的，所以全没去，此后也预备这样，没有必要一类宴或会，为了一种“装点”而出现的场所，我要破除情面，一概不去。因为我不愿见那些“文化人”。我坦白说，和他们以及一些党人们有隔阂。―沉潜下去，努力强健自己！

十一月九日　星期四

午间去洗衣时，水寒彻骨，水边已结了薄冰。晚饭前塞克来，他又诉说这里底苦闷，不被理解，生活无味，环境不适宜等。我除开同情他的一些感觉外，·也劝他开阔自己，提高自己：“你所说这里党内人对党外人看法不同，老干部对新于部看法不同，一些真正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不被深刻理解等……这全是事实。·我也有你同等的感觉，感到在这里是住‘防空洞’，防空洞无论怎样好，人并不把他们作为家，我们在这里是一滴油似的飘在水里生活着，并没有生根，并不相同你所说的那些人，他们是共产党血肉的一部分，也就是他们的生命线，共产党提高了他们的生活和地位，换句话说他们离开这个党就不容易生活―我们是不同的……。至于一些人们你也不能怪他们‘无骨气’，因为他们为了‘自己’不能不如此……，我是一切看在革命大前提的下面，忍耐着，强健自己，健康第一……他们对我好或坏，我全有一定的原则，等待的日子总有完结的一天··一我更不求任何人底理解，因为我更理解他们些……。他们所能做的也只能如此，这是条件，也就是‘政治’，……我相信，不久他们要进步，要觉悟，要有新的方法区别对待一些人……至于一般人―如三部一些负责者―他们全解决不了这些基本问题，他们只是做‘工作’，我们不能对他们希望获得什么，只有扩大自己，提高自己……容忍他们，不让他们容忍自己，帮助他们，补助他们对这方面底无知……。从事文学不懂文学，从事政治，科学……他们正是不懂他们所从事的东西―这就是现在中国的社会……。你应该把你的家庭关系弄好，安心把自己的从事戏剧的经验写出来，不要仅以一个‘人’为仇视的对手―主要从根本理论上战胜这般人的根据。”

“他们问我意见，我说取消戏剧委员会，取消张庚，他们说办不到。我明知办不到，他们偏又问我的意见，我只有这样说……我只盼抗战以后，再也不沾他们的边，找个乡村住下去罢……他们是故意装糊涂而表面还要装作征求‘意见’!"

“这就是‘政治’!”我笑着说。

他这人对于“自己”以外的事是冷淡的，对于人生更远大更崇高的任务和理想是无趣味的。他不是个思想者，只是一个戏剧技术人才。缺乏）‘一阔的社会生活，这对’我是个苦痛！没有出版条件，不能表现自己的思想，这是一个苦痛！他们这样“团结”，只有暂时的团―外力的―一而非结，而民这分界沟虽然表面是狭了，但却增加了深刻！这深刻的裂痕已经隐藏在他们党底内部，一定有分裂的一天！新的替代旧的―这是可悲的，也是净化进程中必有的现象。

《礁》―我忽然想起这样一个小说题名―以描写这时代知识分子生活过程，以及“抢救运动”所埋下的种子！无论千卜么动荡、复杂的环境中，能够毫不动摇地抓紧自己的武器―自信―认清自己的方向，毫不眩惑迟疑辨清一切―这是不易的。

我自信已经获得了这能力的初步。

报载：美国总统罗斯福以四一二票（一千四百四卜一万一千九百六十票选民）又当选四届总统

千七百六十票选民）失败了。

，杜威以－一一九票（一千二百二十六万五

前者占三十·四州（三百九十五票），后者

十四州（一百三十六票）。前者多获二百万票。

十一月十一日　晴　星期六（打扫卫生）

阳光算是很好，我偶然读起了屠格涅夫的《虔敬的姑娘》（《贵族人家》改名），这使我放不下，原来是无意的，带着厌倦的心情，如今竟被这书所吸引，为了那作家精致完整的描写―同时出现了人物的面貌和性格―使我深深惭愧白己写作能力的拙劣，粗糙，贫乏，浅薄，呆笨，迟钝……甚至我悔恨自己为什么也要来从事文学？在这些“天才”者们的面前，我应该扼死自己！

读到了一○一页，第二十三段，“莱弗尔支基”邀请了老一音乐教师“莱姆”到他家来的一段。

这书中的莱弗尔支基底性格，像貌，遭际……很使我想起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的“彼埃尔．别索号夫”。不知道托翁是否受了这书的启示？

昨天读完《旧约》中创世纪，那雅各布和在埃及兄弟们相见，以扫和雅各布回来路上相见．使我感动，泪浮上眼睛！我目前主要是要用一些人类最崇高和伟大的书先洗净我―提高我的灵魂，使我更真诚，坦白，勇敢，朴实……其余的事全是末节了。·―先要堂堂地做个“人”，真正的“人”!我也常常想写我的《自传》！

读完了《虔敬的姑娘》，它给了我一种动人的，紧张的悲剧似的情绪遗留，但这不是．钱斗的，顽抗的在运命下失败的那样雄伟的悲剧，而是一种谦卑得近乎退败的灰色的无望的情绪！当然这小说本身结局，也就是那时代俄国社会现实生活应有的出路和结局，也就是那类没落贵族们底结局―死，宗教，颓废，奴才式底顺从于统治主或“运命”（?）这对于现代人当然是无价值的，更是对于我这以“战斗”与“报复”为人生信念的人。

有着深沉的高贵情操的人，应该战胜坏蛋，不仅从精神上，主要还应该从现实行为里战胜它们，而且应该像一个死虾蟆似的把它们踏在脚下！

只有不退败，强固地和任何阻害自己前进的运命而战斗的人，而且要扼死它！……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才是最美丽，最正常的人，也才是人类最崇高道德―战斗―体现的人。

我一生将要战斗到我停止呼吸底一天，如果可能，在我死后，我底作品还要战斗！

战斗即是真理！暂时的沉默或退让，那只是为了积蓄力量，作下一次更勇猛的进攻！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日

上午替托儿所“打扫卫生”。

晚间睡下较早，但很久却睡不着，加！飞那些演秧歌的又拉又唱，只有无条理地在床上胡思乱想。

我想着，似乎有一种沉重的重担已经压到了我的肩上－―中国新文学，人类新精神底建立·―我正积蓄这力量，我能够胜任，而且成了我的天职！但我觉得还未开始，而这是潜伏期，忍耐地积蓄力量的时期！

我爱

我爱

切健康美丽的东西

切感觉正常的享乐

我也爱深深的灵魂上的思索！

面要用剑―我的笔和手―武装我自己，

面我也栽种可爱的花！

杀人的心和救人的心，

是我一个灵魂两面的表现；

恶魔与上帝

人与兽……

底力量结合于一身，

而且是那般强烈！

原始宗教全是按自己的式样塑造自己祟拜的偶像―他们把它―偶像―夸大或减缩些。！亩1二帝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创造了“人

,,

O

一个作家他一也是这样一个造物主。

近两星期因为没有适当性生活，生理f二很不愉快。但我是把对芬底怨惘的心情用理性分解了，因为她疲劳，缺乏高度的热情和诗意的女人，她应该被原谅。

十一月十三日　（改吃两餐饭）　星期一

读：

《北1.].1之什》：此什中除开《北山》，《小明》两篇较好外，其余全没什么趣味。

《中国哲学史》读完《老子》篇。

老子所谓的“道”就是如今所说的“白然法则”。无―是应作为“无成见”“虚以容物”解。

无与有―老子是个相对论者，但他只看到了表象上的“无”，肯定这“无”，“无”中叮“有”，“有”也可化为“无”―这是一种宇宙中物质不灭底转换。

信―就是一种特征，胡适所谓“物德”系应为物底属性解。我对“太极图”底解法―无者（白鱼）父也；有者（黑鱼）母也；有无相生―万物育焉。

老子的人生哲学―奴隶哲学。虽然在那时代它有着某种破坏统治者意识的作用。

我很笑自己如今竟对这些玄学式的游戏支出了精力，发生了趣味。

《西洋哲学简编》―读完《中世哲学》部分。它相当于中国孔子哲学，适应于封建社会一般作用，适用于西洋封建社会。中国“新儒主义”将要发生；在苏联，新的“基督主义”也在萌芽！一棵有生机的树木，仅是斩断还不行，一定要掘出那根；仅掘出那根还不行，它还有种子，还可以重生一一消灭土地的生机又是不可能的。

能握住知识和智慧的人，它可以不怕任何有毒害和强暴的东西，他懂得它，利用它。

《出埃及记》―读到第八章。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早晨因为打开水弄得不愉快，厌恶了此地的生活，这种政治空气强烈的地方，对于我是太不相宜，但为了老婆和孩子，我还要忍耐在这里。

只有懂得怎样吞吃痛苦，消化痛苦，利用痛苦的人，才能够战胜一切。

借到一部《封神演义》，于是要写的那《武王伐纣》的剧本计划又在脑中复活了，但我是勉力镇压这冲动，使它沉潜下去，因为一时的激动是作不出什么东西的。即使勉强产出，也要后悔。读了《文艺复兴期的哲学》。

夜间我把芬从山上接下来，我们竟像一对偷情的男女似的完成了一次男女关系，我们情绪全准备得很饱满，所以结果是愉快的。而后我又送她回去，因为孩子全睡在山上，她虽然依恋，却不能不回去。“你对我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点也没有。”

“我们要好好了解彼此的缺点和弱点，这比了解长处还重要！我们的心要像两颗水晶球似的彼此照明着。”

“我愿意这样！”她幸福，脸色红红地笑着。为了她生活的烦琐、枯燥，我企图利用机会使她快乐，使她对于生活爱恋，对于美憧憬，以完成我们生活底幸福，和谐……虽然这在我要用很大人工底勉强来执行，但我却要它慢慢变成自然。应该把一切“创造”的过程全应看成愉快，即使是痛苦的经历，也应该如此看法。

我检查自己，对于她说这些话是忠实，真挚的吗？是的。虽然我还有着一颗动荡的，火山燃液似的不安定的心！但我却极力在凝固着它。我不能欺骗这个忠心爱着我的孩子！虽然有一些可耻的阴影还那样深沉，牢固地粘结在我灵魂的背面，但我自己负担着它们罢！“我喜欢撅嘴，发牢骚……你不讨厌么？”她爱娇地说着自己。“极力改正它们罢……这没什么。”

我此后的半生，愿意忠心地爱着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为他们忠心服务。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三

上午把报纸上预备读的两篇文章读了。

《诺尔曼．白求恩断片》―这是叙述一个加拿大共产党员医生来中国服务而牺牲的惊叹的经过。作者很能把这人的“无我”强烈的服务精神和正直的严肃的性格描写出来，很能感人。这是一篇好文章，它比一些无聊的空洞小说式的东西要有意义。读过了，为了要向这作者―住在我隔壁的周而复，一个由正式大学文科出身的三一十几岁的青年人―表示自己一点鼓励的意思―他对我的作品是爱好的―想说儿句称赞的话，偏赶他不在，但我还要告诉他。

人是不该无原则地称赞，但是更不能吝惜称赞，否则就是可耻的狭小，嫉妒。善意的，切实的，适当的称赞对于一个人有更大的好处，但这决不能杂了任何自私的“讨好”或谙媚的企图。―这作者是有着可喜的创作前途的人，只要他不追逐“时髦”的荣誉，虽然他还缺乏一种深沉的使人回味的力量，近乎一个流行的新闻记者的作风。《游击队长查斯朗诺夫》―这是一般苏联作家的作品，没有什么特殊。一种智巧的技术性的记叙性的东西，没有什么文学提炼性。（魏林斯基着）

《诗经》―读完《桑息之什》与《都人士之什》。―小雅完。《中国哲学史》―读完《孔子》部分。

中国人的“面子”观念应由孔子沿春秋《正名》开始，他也开始现出了阿Q气，精神胜利法，对于当时的统治阶级只能报复于《春秋》中，这也是个不能容纳“异己”的人―诛少正卯。

名―即原则。名份―即主观的观点。褒贬―批判。孔子是个根据了自己封建复古的原则，主观的封建的观点立场，透过《春秋》，进行现实的批判同时建立了自己政治学说的基础和体系的人。所谓“一以贯之”，是他的宇宙、人生观。“忠”是说明了主观的具有―经验，知识，智慧―“恕”是根据客观的存在，用演绎法推求合乎自己主观观念的方法。

君子―是他理性的人格，起始是由阶级底身份，而后到一般“好人”道德的标准。

孔子的“易”，老子的“道”，全是一种对宇宙法则底理解和说明的表现。

“易”底“变”，“道”底“恍惚”其实是一个东西。不过后者说明它底质，前者说明它底形……前者应用（积极），后者无为（消极），前者要现于行动，后者却要退守于“无为”。以无为作有为―也是一种阿Q胜利法。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四

开始读《罗亭》。

读完了一本《保卫史大林格勒》，这是没有什么趣味的一些战报。读了《出埃及记》到十六章。

支部让我去参加复审工作，我拒绝了，因为我要读些书，准备自己明年写作的思想感情。那一些从事写作的人，又全参加复审工作去了。

我把关于“白求恩”的意见说给了周而复，他也认为自己后面是匆忙了，没有能够把感情等凝结起来。他大概为了酬答我的“好意”，竟送来了几只淹辣椒，这是我所爱吃的。

因为芬又在暴躁、发牢骚

“不要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当然我又得和她说一些道理：

要为我们未来愉快幸福的生活而准备

最终又谈到性关系问题，我说：

“……因为你是抱了‘尽义务’的态度和观感来执行这义务的……这使我很难过，类乎一种自私，又似乎一种求乞的感情……本来这行为是双方自动的一种愉快结合，如果一方总是显着被动的，不得不然的话，仅为了‘对方’的态度和样子，这是好的。我恐惧你常常给我这样印象和感情上底回激，怕成了J质性，由生理到心理……万一有一天即使你有这要求，但我的生理和心理它会记起这痕记，而不能够圆满地表现一种无间的性爱―这是我们生活，夫妻关系，幸福，一个可悲的障碍―虽然它不至于使我们低离―我希望于你的，就是用一点人为的工夫，从美的，健康的，以至愉快一方面多想些，渐渐造成一种‘幻想’，利用这幻想像一个演员和自己要扮演的角色那样结合，行动，由假到真……‘爱’是一种艺术啊！任着自然主义是不行的……它底生命要短促……”

“我不能啊！我一想到这会是我们的‘障碍’，我就恐惧，也就越清醒……于是那种美的朦胧的感情就一点没有了！加上这环境，这生活“仅是‘恐惧夕解决不了问题，你要知道事实，知道真理等我说

了你又恐惧，而不想法改进自己―我这是指出我们之间这客观底存在，而不是对你抱怨！那么此后我还是向你说不说‘真理’呢？”“还是不说罢！”

“女人就是这样恐惧真理的人！她们只是躲在‘恐惧’后面哭泣，发抖……却不敢进前一步撕碎这恐惧感！”我不愉快地想到了这样的话，但却没说出来。

对于一个缺乏弹性的女人，真不想再理她了，拼了一年自己过禁欲的生活。但这是不行的啊！这会伤害了她，除非我们离开在两地。中午散步在一片树木落了叶子―只有一棵梨树它还保持着它那枯黄的叶子―和败萎了草底花园中，身体和心情全显得拘痉不舒适，这并不是完全为了冷。

把《罗亭》读完第六部，对于读书也乏味。思想着，等待着……思想什么呢？这是一个囚徒等待着出狱期―早一点离开“丰衣足食”的环境，它对我太无味，太难挨了！

幸福是相对的，也许有人认为这生活是幸福的，但对我却是刑罚！忽然想起了《夫妻》，《朋友》，《同志》几个小说的题目。我已经早有了这些主题，也挤满了这类小说的形象和模特，但我现在却不能写，还要等待将来。

听说他们要选文化方面“模范工作者”了，我对这类事是冷淡的，明天开会我不预备发言。

给重庆刘白羽一封信，请他把我和芬底一些通信寄来。枯燥、干瘪……这就是这里的生活！

“我的脑子里全装满了木柴，浆糊啊！除此什么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塞克―在窗外嚷叫着。

人生是一连串的冲锋陷阵和忍耐啊！

罗亭这人物很近乎朋友舒群和林郎。

鸣儿下午病了，大约是受了寒。

夜间读完《罗亭》。

这是个俄国那时代一个知识分子的类型。他有一颗善良崇高无私的灵魂，可惊的聪明，但缺乏一种深刻的，实际的智慧和知识，固执的行动的力量，是一个二流的思想者―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体系―一种浪漫性质的人物。如别人批评他―也是作者的批评―他不懂得俄国，好一点说是个主观主义教条主义者，空想家，不是个行动的人物。也如他自己批评自己“要建设什么事业而后得先建筑自己脚下的基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立场”。这就如要战斗的人，一定要准备熟练一种武器，而后懂得敌手的弱点，而后懂得为什么，为谁……而战斗，而．且要抱定了牺牲，战斗到底必胜的决心。在战斗中间万不能善良，慈悲，更不能有一秒钟的迟疑和动摇；宁可错杀了敌人，却不能为敌人所杀死。

我从罗亭身上检点自己，我是很少有他那些弱点、缺点，但同时我也没有他那种丰富的天察。

我是爱实际，战斗，健康，意志，知识……的人，并不怎样看重不能与行动配合的智慧。我是具备一颗超乎一般人深刻的，善良的，多情的温柔的心！

我不愿作一个在自己悲惨运命下面失败而被别人怜悯而布施一个“同情小钱”的乞丐，我要征服，我要胜利―即使这胜利毫无价值―要做一个战胜的王，让那些俘虏们不得不以至心甘悦服双手捧出他们的财产来，而后我宁可一点也不要他们什么。我轻蔑怜悯和同情。我有足够的力量战胜我底一切进攻者。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日　（给彭真信）

从昨夜到现在，心情很不愉快。

今天给彭真信，我想到绥德去教书，因为我对这现存的环境实在感到无趣味，到那里一面教书，一面能写点东西就写点东西，这里的生活环境对我太不适宜，这样勉强生活下去，不会有好结果。我不愿看这里的一些人，老婆底发牢骚，不能工作。

昨夜为了鸣儿使我很不愉快芬，当然我对她无理由可责备，但她不能够给我一些快乐却是事实。她是只愿意“收人”不愿“支出”，不愿为‘r我底愉快损失一点自己的“面子”―不管性方面还是感情方面―我简直厌烦了，甚至想起了和她离开的念头―这当然是念头而已！

我需要刺激，一点活泼的生活，但在这里只是生活在凝结的铅液里，灰色而呆板，沉重！只希望能从她身上吸取一些什么生命的汁液，但她却始终是一只干瘪的乳头啊―当然，我对她无可责备，她是生来就如此贫乏的人，更加上孩子们底纠缠。

农业生产，分给我五千元钱，我觉得不应该拿这些，又给石林拿回去一千。我把这全给芬了，因为她总嚷着要吃肉，我这算一点“丈夫”的责任罢！让她买肉吃，当然我这含有一种悲酸的感情。经过夜间思考和一早晨与芬商量过了，终于给彭真写了信，我猜想他们是不会让我去的，但我总应写这信，让他们知道我并非情甘愿意住在这里。也不是准备做个党员。

昨天他们开“文化模范工作者”选举大会，我没参加，觉得没必要。心绪烦乱！

晚间，因徐敬君在石林处吃饭，买了点酒，我喝了些，很久不吃酒了，而后感到感情有点不自持，但我提醒着自己。无嗜欲的人是坚强的！

偶尔在图书馆借到一些关于印度问题的书，我应当理解理解印度这古老的民族。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一　（参加复审工作）

为了支部底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和理解党底政策―我参加了雪苇底复审工作。

他是贵州师范学生，于一九三○年左右追求国民革命，失望，在＿上海考劳大―开明书店做学徒，因组织工会被开除―做为马路小工―组织读书会，被介绍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因考查一个码头工人（北伐时曾为连长，消沉为码头工人，在《文艺新闻》为工人通讯员）是否托派，被连累，被诬为“法西斯应声虫，畏惧工作”发生争执，被省委开除。在上海被捕（由捕房到总公安局―苏州第二监狱），一年后被释放（一九三四年七月），回贵州，按左倾机会路线工作一年被捕……他叙述到被捕时情景很动人，他一面积极工作，一面是怀着一种虚无主义心情等待着危险，被捕共有二十四人，八个党员，余为群众。这使我又理解到一个知识分子参加革命心理过程和悲剧的感情，对我是有用的。

被捕时―敌人人住处侦察，到预备司令部，第一次讯问，第二次讯问（诱降及提起辩论问题“中国革命前途”）一个同被捕人拷打，自杀等。为了准备将来（《第三代＞．祖国》部分写作，我开始研究着中国各政党与政派底主张，因为这是中国这时期历史最主要的部分。而且要把一九00年以后历史作充分底研究。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参加雪苇复审工作。

当他叙述到第二次被捕被刑时和越狱逃跑底心理和行动经过，使我甚受感动，同时也更增加了我对于一个真正革命者底尊敬！这不独增长了对于这时代人类悲剧运命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对于自己一些浮嚣，骄傲的气氛给了一种分解―每个人全有他自己值得尊敬和光荣的歌啊！我应该学着尊重人。

昨夜读了一本《英国人在印度》，这是两篇印度和英国人互相写成的文章―每人是站在本民族的观点立场上来写的。读完顺手在桌角J几写下这样几行字：

“各民族有各民族的品德，也有他底恶德”。但从现在的条件来看，综合来看，个别的品德应附属于民族和阶级的品德―压迫、剥削阶级的品德是恶的，那是不能以“偶然”个人的品德好或恶为决定借口的。

《尼赫鲁自传》仅翻看了一下，没引起兴味，就没看下去。《参考消息》载，为人民所痛恶的何应钦、陈立夫、孔祥熙等官僚已表面撤职，这当然是美国、人民、共产党等底“压迫”，国民党为了缓和这压力被迫而出此，但也是一种胜利！从此个征候来判断，不久中国政治要有一个新底改变。据我估计，周恩来，林伯渠，董必武，林彪等可能到政府中去任职。其它党派也要摊一些职位，这是改组政府统帅部第一步骤。

这是不改底“改”，为了国民党蒋介石面子问题，也只有如此改法。此后共产党底公开抨击会缓和些，但暗流底战斗将更加强。国民党并不如一般“乐观者”那般估计很快就完蛋，他还有着若干条件―历史，党中进步的人，军队，群众基础―还要维系一个时期。它底结果不是打倒消灭……而是“分化”完结自己。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昨夜因为芬对耘儿恐吓，呼叫，打了她，侮辱了她！这个小“尊严的人”―人家全说她神气严肃―竟一直睡在我的怀里，不再要她了！这小东西还不足一岁，竟有这样自尊心是可惊的。她只是用小眼睛冷淡、怀疑地望着她的妈妈，虽然芬向她作笑脸，亲她，要她……但她却不象往常一般伸出她的小手了。

对于芬这恶劣的习惯，我说了她，她也觉得不好：“你说得对，应该把自己美底、好底一面给予孩子们……你应该常常指出我这劣点，我也很为自己这劣点而痛苦啊！”她说。“不要为了自己底‘好玩’而随便恐吓孩子，更不该使孩子懂得‘暴力’底可怕，而屈服它，也不应以‘引诱’使他们软弱……要尊重孩子固有的‘人格’……暴力不是造成‘奴才’，就是造成执拗的暴徒―我幼时是被前者教育过来的―引诱会造成他们人格底堕落……要警惕啊！要把美底一面给孩子们！”我又说了教。提起了在念庄一些事，我说常常想念贺忠俭全家，她说：“我和你不同啊，我总是不能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啊，我从来不想到这些！”

这是难怪她的，这是她的阶级决定了她的意识，也就是小资产阶级的忘恩性。我虽然不愉快她这种不懂人类感情的珍贵性，以及无同情的自私性，但可原谅是她底真实性，她还不假装“多情”。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昨天他们派我去参加邹韬奋追悼会，我拒绝了，因为对这类“政治性”的追悼会没有兴味。虽然我不反对他们去追悼。邹这人是聪明的，他懂得怎样使自己身后“光荣”，这也就是所谓“时人”的特点。当然他对中国人民尽过了力，也对共产党带来了一些政治影响，追悼一番也是应该的。

参加的人全是“组织”决定的，他们是不能不去的，这是一种“义务”性的追悼……。

政治资本是为这里所看重的。听说为了邹治病，共产党不惜花费二十万元钱。我想他们对于一个无资本的穷作家，他们是不会如此的。追悼他的既然有那样多“要人”，一个政党底主持，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作家”，是不必再去作装点了。此后对于一类无足轻重的任会庆、吊、宴会，我尽可能不参加，一个作家并不是“陪臣”，至于像XX之流的“弄臣”是可以充这类角色的，这是他们唯一所能做的，在他们也是一种“光荣”。这不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作家，本份是写作。整日抄录雪苇的材料。

夜间芬去看《前线》。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从雪苇报告中，我了解那时一般作“党”工作人对从事文学工作人底看法，认为是“怯懦者”，几乎不是革命工作。这种短视、狭隘的机械、幼稚的看法，是那时一般做秘密工作人底观念。这观念一直还流传到现在。这是一种时代认识的限制和历史过程中必有的现象。“领导欲”，“神秘观念”，“本位主义”的作风，如今在一些党员中间还残存着―自上而下。如今他们渐渐感到了自己过去那一些狭隘的、原始的革命知识和技术是不够用了，当前的革命―需要更大的、宽宏雄沉的气魄，高度、深刻、广博的学问和技术了，否则他就不可能担当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家的革命任务，应付这局面。继续开会，读材料。材料中一个叫韩进的人物很使我注意，将来写《祖国》部分中将要占一个地位。我是以文学上需要来吸取一切的。从这些文件中，使我对上海一九三○年以后革命运动懂得了很多内部的较为具体的知识。我应不断地大量地吸收这些知识。在一个人有了“中心”的需要，这中心将要如一条磁石柱似的吸结着各样所需要的铁屑。也不容易倦怠。

夜间本部开劳动英雄、模范工作者大会。会场的布置：一面党旗，斜悬在暗紫色的台后壁，两边是毛泽东、朱德的像。台前上面中央悬了一盏汽幻‘，胸前佩戴了大红花和红布条的英雄们坐在前排，有两个文化模范工作者―艾青、周而复―后者却悄悄躲向后面。我懂得他们这心理，虽然觉得光荣，但对这光荣却……，因为是被列在这些“劳动人们”的行列了！一个驼背的青年人做了答词，他们感到光荣，这是党底培养，党给底光荣，不要骄傲，努力前进等等……。这是穷人翻身的日子。

偶尔由白晓光好心地从别人要卖的“废纸”堆中把我底一本《羊》短篇小说集寻出送了我，这使我沉思了！

―这是一个作家作品的运命啊！

把《初秋的风》和《军中》两篇翻看了一下，觉得文字并不坏，只是标点不大得体，并没有羞耻和悔恨的感觉。也许现在还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来。我知道，我底作品只有经过“时间”底淘汰，才会闪出它们底价值来，这本小说虽然遭了这样运命，我并不动摇自信或伤心。人生也是如此的，偶然遇到，又偶然地走开……

把借来的那些关于“印度”底书翻看了一下，印度这国家是复杂的，它底民族一般具有：

幻想，消极的忍耐意志，和宽大的慈悲。这是一种宗教情绪―更是佛教一一长期浸透底结果。但幻想过度就脱离现实，忍耐过度就变成屈服和愚执；慈悲过度就缺乏了分别善恶、勇敢战斗的气魄―这些全是和现代精神不合的，它需要重新改变和提炼了。我从地理上来比较苏联，中国，印度三大民族的特性：寒带的坚韧雄厚的精神，温带的聪明和平冲淡的精神，热带的幻想、深思的精神……1，改变这世界；2，调和这世界；3，提高这世界。它们正在交流着，将要形成一种人类统一的，折中性的，健康、和谐的人类精神。―我写作就要为这“精神”而表现，而努力。《第三代》将要为这“精神”底体现作品。

我要立志作为综合世界人类最好的，最美的，最善的东西来表现它，和它们底敌人而战斗！我要作为这世纪综合性的“人类”作家，虽然目前我还无这力量，但我．正向这方向行走，而．且我相信，它一定在某种日寸刻要实现罢。

十一月二十五日　阴　星期六

懂得中国各民族，各阶层的人……这是我要不断追求的工作。整日开会，他还未报告完。

事宜二十六日落雪

昨夜由细雨到落雪

星期日

，今晨竟达一寸五分左右深。

这雪对于农业和人底卫生全是有益的。

雪苇是个多血质混合着精神质的人，愚执，自负，苦行近乎一类犬儒学派的人。主观主义，绝对主义很强烈，容易冲动，容易消沉，但却是热情的有着殉道者的精神的人。他缺乏对于“美”的感受性，所以他不能够从事文学创作。

这个时代底恋爱，只是一种生理或政治思想上机械底结合，谈不到美底感性结合。

我想起一些人作品所以不能够长存以及无味，就是缺乏一种诗底美！―以茅盾为例

治宣传效果所形成的

这是目前一般从事文学艺术的人过度要求政

同样这些人本身就缺乏这感觉，以至于寻不出这原因，甚至不屑寻这原因，他们认为材料、思想就是一切，因此就忘了这艺术主要的灵魂―美！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偶尔从图书馆找到一本《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扩’大会第四次全体会议议决案》，其中主要是指出“立三路线”的错误―不顾环境，不顾条件，不顾国际指示，凭仗了小资产阶级原始性的、感觉性的、冲动性的、无理性地、反对“右倾机会主义”（陈独秀）一种幼稚的报复性的表现。于是发生了那些可悲的结果。―无论“左”“右”倾的机会主义，全不是科学的现实主义的路线，他们全是对于革命“现实”没有真正本质的理解，-“右”把革命力量估计过低，忘了前途，以至走向“取消”;“左”把革命力量估计·过高，忘了现实―以至走向“盲动”―他们客观底结果，全是要把中国革命带到地狱里去却是一样的。接了是瞿秋白的“三面两刃”“调和主义”（实质上也还是给机会主义帮了忙）。

从这两篇文件，使我联想到中国共产党目前的路线倾向和可能发生的偏向―庸俗的“经验主义”，补救主义。“真正的科学的革命方法，主要在于有远见，怎样尽可能避开一切无谓的损失，决不是‘经验主义’或‘补救主义’。虽然这‘补救’或‘经验’也是必要的。”

这是我两年前驳斥周扬的一篇文章而写下的。近年来，针对着过去“右”“左”倾机会主义的路线，由毛泽东掌握了比较正确的路线，中国共产党才走「句了一条正确的方向，使党在抗日战争中有了一个比较巩固的广大的基础，而有了空前的发展，加上整风，从根本上对于过去一些偏向做了初步的认识和改正。毛是能够根据了国际路线，中国现实情况，党本身的任务，从原则上决定了一些正确的政策。但从诸种事物和过程上，却有了一个新底偏向在萌芽，这是“经验主义”（非旧的经验主义）。毛底本人在思想基础上虽然掌握了马列主义哲学，但在方法上，他还有一些过去五四时代胡适之流的经验主义在残留。如他所提几个基本口号：“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等……这很容易被执行者理解为机械的，固定的思想和处理问题的方法，这样发展下去，就会形成一种“死教条”，坠进忘掉理想，大胆推断和缺乏创造性的爬行式的经验主义，以至在政治上流于“等待主义”,―如果不更进一步指出和提高这认识。

过度注意细小事物，就容易流于“经验主义”。平均主义另一面，就容易走向官僚主义；反官僚主义过度，就是无政府主义。

毛底本人是感觉性的人，他是聪敏的，但缺乏一种深沉的思维力，和预见的眼光。他自己对一切事物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高远的理想，深刻的思维，严肃底观察，全般注意，好像非其所长。他高于他同人们一般的文化水准和天赋的聪敏是不可否认的，但他和马列史（史大林）以及鲁迅先生等比较起来，是还相差很远的。但我相信，他如不自满，会补足这缺点。他有了丰富的政治经验，但缺乏有系统的学问，这是事实。当然这也是历史底决定。他缺乏一种雄浑厚重深沉的魄力。

他给予人的印象是如他的字迹一般，无力和不深刻―我一时很难具体说出来。

和他比较，我自己是缺乏他那种柔韧性和包容性，但我所有的魄力，给人印象的深刻性，力量感，直截性，他是无有的。若从“拳”上来讲，他是“太极拳”，我则是“形意拳”，鲁迅是“八卦”。一时很难把这些零断的感觉的意思想得条理化，这只作为我一种观感的记录罢。

毛：柔中有刚。宽中有严。―政治家

我：刚中有柔，严中有宽。―作家

大致我们区别如此。我们所从事的事业不同也在此。我是攻中有守，毛是守中有攻―这是我们一种对人生态度―攻―两种形式表现。

十一月二十八日　继续落雪　星期二

从阅读雪苇的材料中，知道三部有人报告，把我，罗烽，舒群全算为“特务”了，雪苇并肯定我和丁玲等组织了反“党”的活动了―文艺月会，刊物等―对于胡风和聂给弩也做了大量的怀疑等……这使我对于雪苇这人有了新底认识，软弱，无知，有点“装”老实的样子和“假”正经的新道学之徒。他为了洗刷自己，不惜把别人作为肥皂衬托出自己的清白，而后再装作好人，这行为是卑劣的―无论从哪个立场说―毫无正义，公理，以及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这完全是一种把别人作为垫脚石丢进泥淖让自己踏过去一流自私自利卑怯痞子的行为。因此我对于他所说过的一切“壮烈”和“正义”的行为，深深地引起J环疑，但我应该很好控制自己的感情，这时候正是试炼自己冷静和气度的时候。

从此我又推断出一个“真理”，凡是“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不助人者”有福了！因为胡和聂对于雪苇是热情的，连我对于雪苇底估计也是好的，这微微使我感到一点超乎意外的惊异；从此我又想到我底一些“朋友们”背地里又怎样借了我这块肥皂洗刷过自己呢？―一切友情等全要经过一番新底估计了。“太热情的结果是相反的！”我还应该记住自己这句话。虽然我还是贯彻自己一贯真诚坦白做人的态度。共产党把我放在这里，是在作着“无形的”审察！这一点我早就懂得，但我并不生气，而．日＿希望他们这样，这是我们更进一步接近的条件。但我知道，他们确实是不懂得我的，因为他们还缺乏这样的人，他们所得的结论是一种大致的模糊的轮廓判断―政治上的一一这于他们已经够了。

我的态度和工作：（求得理解，准备工作）

一，尽可能沉默，任他们去测验、观察、工作……二，极．力搜集写作上需要的材料，加深、加宽、加强各项写作必须的知识。

夜I司把《第三代》大概又思索了一番。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鲁艺来人调查江丰的材料。

昨夜在枕上想起《鹿台恨》的京戏腹稿有些成熟，今天亮，顺手写出了第一场，进行很顺利。这戏我本打算写成《武王伐纠‘》一个长剧，如今竟从中间开始了，就写完这一段，待有工夫再写其它各段，使它成为分段可演，连接也可演的剧，这样一可以更适于今天舞台的和演员等的条件。

在写这剧时，我尽可能利用旧戏中通行的各式曲调―西皮、二黄、钵子、吹腔―以及类似的场面，动作，加以提炼，转化，而后增加一些新的东西，使它慢慢转向更完整，更高的l价段，增加文学和艺术气氛，而后进人深刻的人物性格描写，思想显露，接近历史现实性，以求得一贯性。我想这条路是对的。其次是尽可能多学习历史知识以及中国古典、西洋歌剧，乐曲的知识，这样将来会有一个新的成就，但还不是今天我能达到的事。

写作情绪很旺盛，但我克制着它，以求得深思和压缩感情的效果，这也是必要的。凭了一时冲动，决不能写出较深刻完整坚实的任何作品，一定要保持这感情，使它加浓，加深，透过理性的网，长期坚持下去才对’。―其它作品也应如此。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四

开小组漫谈，关于雪苇材料会，大家从全程中底每一关键次被捕，二次被捕及逃脱等

从最好和最坏的两极端估计，

―第一

而后再冷

静地归复于当时大家认为合乎情理、事实底情况上来。这方法是对的。

十二月

十二月一日　星期五

全校人员去修飞机场。

近两天特别冷，每个人的样子全很狼狈，拱背缩肩，脸色J渗澹。自己虽然也有这感觉，但是矜持着保持平常的态度。从此小事，使我懂得一般人在一个较不同或对精神生理有着威压的变动里，很难自持的道理。

夜间报载，成都引起了约一万人学生情愿示威运动，重庆正在酝酿迁都西康的空气，因为敌人攻陷桂林，柳林等地，兵力已侵入了贵州境内。

十二月二日　星期六

《鹿台恨》写到第三场一半。

十二月三日　星期日

上午去看歌儿。

午间张健红夫妻，刘岘夫妻来。

十二月四日　星期一

整日听取雪苇回答问题。

十二月五日　星期二

一直在寒冷，连水笔字全不能写了。我提出要搬到山上窑洞去住，因为下面儿乎不能读书―夜间灯油冻，日间笔冻。心情很坏，感到寂寞，我不能和一般人来往，因无什么可谈。只有去和孩子们玩一阵，但这仅是一时感觉上的享乐。和芬是不能有什么较高深的谈话的，因为我们性格，年龄，全差得很远，感情和思想几乎是两个世界，这是不能怪她的。我是不应该把自己的心情和见解去感染她，还应该任她自己发展，即使将来感到实在不能理解或分歧时，我只好让她走自己的路罢！我应该很好克制自己，尊重她底发展。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三

近日因打开水，引起一股不满，过去浪费，开水过多，学校经济方面受了影响，加上干部上前方，要优待一番，就规定了“节省”标准，开水每人一天三斤，系凭票领水制，后增至五斤，如今票又取消了，恢复了常态。这小事，一面说明学校处事常常不顾实际情形，结果多是造成“始终不一”的现象，这样长久，在心理上会造成“不信任”的和“不尊重”的“决定”的现象。

读着《尼赫鲁自传》的《走向自由》，其中作者对于甘地底描写是感人的，更是不合作运动开始，甘地步行领人去海边晒盐，这使我想起了《出埃及记》中的摩西……。

甘地这人是一科，“使徒型”的人，人格底崇高，无私，智慧，意志超乎人底生理性的坚强，这全是人类中最宝贵的品质，这是一个具备一颗金刚石似的灵魂的人―坚硬，透明，闪光―这一点他是与鲁先生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前者是印度的灵魂，后者是中国的灵魂。前者是把印度古宗教的情操，精神和现代精神结合了。古今中外，凡是伟大的人物，他们全是相通的，虽然因民族，国情，世纪，社会，本人．'．……等有所表现发展不同。

“韧”性战，这是达成一切真理的必须的武器。一年来，几乎每天在我思想中出现的关于入党与否的问题，如今我算得一个决定性的决定了：

一，我还要考虑一年。在这一年中，把要做的文学上的工作―写完，删完《第三代》第一部分。写一部小说―告一段落。

二，到那时，根据客观情况，本身志趣，再决定我是把文学放在第一位，还是把“政治”放在第一位。现在我对政治没兴趣。

三，如果我决定从事政治，我就加入共产党，拼出二十年时间，不从事写作，因为一从事政治，就不会有写作余时，而且也不方便，必须要“专一”。

四，如仍继续文学工作，就决定不入党。

五，我知道中国文学上是需要我这样一个人，中国政治上我相信自己也有这条件，单看哪方面对人生吏能发挥我的能力些。

六，从广义上说，我从事文学也是为了政治，从事政治，也是为了多积蓄些生活经验，到六十岁后，再从事续写《第三代》。这期间可能写些传记―自传等。

七，鉴于一些“作家”们摇摆在“政治”与“文学”两只船中间的“悲剧”―两者全无成就―我是不走这样的路的。

八，明年除开写作，以读哲学书，理解中国社会，历史等为主。与一个叫江涛的女同志谈起她在北平大学时候读《八月的乡村》的情景，如一般青年人一样给了她很大感动。我也和她附带谈了那书的主题各部分。那时他们对我和萧红是关心的。文学―报导现实

秧歌一―宣传政策

话剧―纠正思想

平剧―改正历史

提高技巧

我是偶尔想起此后各部门的中心任务，和工作方向，想写一篇短文，但一想到自己感情上的不快，就“算了”。还是沉潜下去，强健自己为佳，少管闲事，免得麻烦，让他们去罢。

鼓励和责任是使人前进的动力！增加人底自尊。

十二月八日　星期五

校部开劳动英雄典型报告。

读完了《走向自由》。

从尼赫鲁底批判中，甘地是：

在政治理想上―空想的安那其社会主义者。

在哲学思想－―一个主观观念论者。

在行为上―一个使徒，一个苦行绝对节欲主义者。犬儒（斯多噶）主义者。

在政治行动上―一个个人主义，“小事主义”，经验主义与空想主义结合的独断者，感觉代替思维，先人观念代替现实。综括一句，他是违背发展着的天理（自然法则），人欲（生理法则）,而以凝定性的“人格”及“良心”底完整和纯洁来代替现代政治行动，这无疑是失败，甚至在客观上还帮助了敌人。它是印度伟大的古老灵魂最后的闪光，它照出了印度复活的前路，这是不容质疑的，但它却不能够把这民族引出那可悲的迷阵！他是病态的。尼赫鲁和甘地虽然有着基本政治、人生理想不同，但他却是甘地一种“肉身”、彼此不可分的一部分，要互相交替的一部分。他代表现代的健康的时代的人物，他具备了一个现代政治家各种条件，聪敏，多才，坚定，但他的灵魂是由甘地铸成的，他由甘地那里承受了他所没有的东西―大勇，宗教的情操。

从这里，使我想起了我和鲁迅先生底关系，正像甘地与尼赫鲁―鲁迅先生给予了我所缺乏的―坚强的理性，韧性战法，和晶真的灵魂。

“一个人应该是意志坚定，不动心，·专心做事而不计后果。”这是甘地从《迩泰经》中引的诗句，每天做祷告所使用的，也正是他一生的思想和行动（非科学）的主要根源―“不计后果”。“惟勇者能恕人”―不抵抗主义精髓。

一甘地非常愿意和他意见不同的人会谈―这精神值得学习，更是我自己。

“独立”与“孤立”不同。

“别人把你打倒了，你站起来他却说这是不应该的事。”―尼氏批评“自由党人”。

“印度目下虽历尽沧桑，此时一弱至此，然而，她仍保留着她灵魂的尊严……她却从米失掉她的求真的智慧”―尼氏“由不真之境地，导我于真之境地；由黑暗，导我于光明；由死，导我于生。”―印度一般人民祷告词。

读了这书，给我很大益处，使我更懂得一个政治工作者的生活和应有的才智与心胸。

自从前天我决定了我那计划，使我变得安定沉静了，这如一个将军决定了他的作战计划―合理的，必胜的计划。我底日记，应该日日求真，事事求真……不能有一点虚饰或顾虑，这是纠正和洗炼、坚强我灵魂和行动唯一的锻炼。

十二月九日　星期六

从过去经验，我的一些朦胧设想常常能变为事实。我应该很好懂得把自己使用到于中国人民和人类底利益更多底方面去―这就是我考虑我从事政治或文学底主要根据。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一

搬到了山上。

前天，雪苇的“询问”告一段落，我询问他对于胡风等过去，抢救运动中，现在底看法有何改变？他回答，抢救运动中，自己看得过“左”,那是当时“潮流”和自己把握不稳，致对一些朋友们不敢断定，如今想起来，觉得有些惭愧！

昨天，本支部搬到了山上，从搬家中，我测试了自己的底体力，还不错，一般人也全为了我底“顽强”在称羡。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潮流激荡中，全应该站稳自己立场，贯彻自己的思想主张，这是强者，智者的精神。

整个上午把窗子糊好，这“新居”已经像个样子了，写字和读书全不再受“冷”底妨害，感情也感到了一些安静。回想星期六夜，因搬房子的事，芬竟和她同住的女同志弄得不愉快―这人最近正在被批评中，丈夫已去前方，原来她所喜欢的未婚夫又常来找她―我就决定不住在那里，我不乐意把自己的愉快建筑在别人不愉快的基础上，虽然我和芬已经四个星期不在一起，而那人又是小组长，按情况说她应该让一让。

凡事能退让一步，事后是愉快的，我觉得这样处理很应该。只有把自己变得“宽阔”的人，他才有幸福，也才被尊敬。因为从过去的生活，我几乎养成了对人一种无理由的“怀疑”，此后应慢慢改变这观点和作风。因为时间、对象全不同了，我应该多多原谅人，不要对任何人全“一般见识”。

夜间落了雪。

读儿天来的报纸，英国开始又暴露出它本来侵略的本色，在屠杀希腊人民解放军，对于印度―我最近正读着一些和印度有关的书，对它底问题甚感兴味―也是那样在继续想压迫、掠夺下去―这是不可能的―宜我看，法西斯蒂国家们一消灭，如果美国的政策不改变―很难―接了它就应该被消灭。

苏联和美国没有直接利益的冲突，而英国却和苏联、美国、殖民地国家存在着深刻而非解决不可的矛盾。

我对于这个古老的、狡猾贪鄙的、残忍的国家二直是成了生理上的憎恶，甚至于波及到它们底文学上伟大人物和人民！我决定在边区时期沉默地工作，尽可能不参加任何集会或发表谈话与文章―这是必要与应该的。

积蓄力量，准备将来。

十二月十二日　雪后晴　星期二

夜间，看程谷梁病。他是个山西贫苦小学教员出身，家为铸锅作坊。做小学教员时，每月七元钱，四元寄回家，两元伙食。他参加过阎锡山讨奉张部队，又参加过傅作义队伍，做一月二十元的政治员（不做事）在天津。因幼时用功及吐血，一直身体不好，肺病，头冒汗，怕热，但意志甚强，忠心为党工作，甚通人情。三十八岁，一九三七年参加党，曾领导山西新军反正，做旅政治部主任。去过南京参加三月训练班。抗战后回山西。

上午把《鹿台恨》写了五页。

夜间读报，知国民党已将包围边区军队撤向南方去守贵阳，国内政治表面有了一些好转。

英国还在支持希腊反动政府，邱吉尔对西班牙的长枪队佛郎哥政府，意大利王权政府，希腊王权政府作支持，这是英帝国老政策露骨的战争中表现。军事让步（为利用增加自己胜利），但在政治、经济绝不给殖民地―印度，希腊―基本解放自由。

夜间大致读完印度与缅甸，作了一些笔记，大致对于印度宗教，文化有了概略理解。我此后努力对于本国，印度，希腊古文化作一番探求。

想到将来作世界旅行时，也先到这两个国家去。寒带人（俄国）―富于行动热情，意志坚强。热带人（印度）―富于幻想智慧，韧性保守。温带人（中国）―富于机智，但行动与智慧全不彻底、深刻。缺乏寒带人的雄伟，热带人的博大精神。但却是将来人类标准性格。俄国人似春天的凛冽；印度人似夏天的沉闷和郁热；中国人似春天的温和浮荡（南方），和伏天的爽朗明静、潇洒（北方）。这是从地理和气候来看每个民族国家的特性。德国人似中国北方人

是生活在近似的“经度”上

；法国、意大利似中国的南方人―它们全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三

《鹿台恨》写完三十页，约六千字。这是草率完成，还需要仔细修改。全剧自始至终就是紧张的，唱词、对白和动作全很多，没有本领的演员恐怕难演好。

读完《中印历代关系史略》（许崇颧）。除开叙述一些中印开始文化交流史实以外，其余是无耻的为蒋介石捧场的文字，读之令人齿冷！中国的音乐，雕刻，戏剧上的脸谱（图案画）受印度实惠很多，而且这国家民族，从来没对中国人民进行过侵略和掠夺。十二月十四日阴星期四

宇宙哲学是一切知识的根源。

智慧属于头脑，聪明属于感觉，勇敢属于身体，属于“心”。从事政治需要的是聪明，军事勇敢，科学理解，艺术热情―这是特。点。

智慧在于照明全般与未来；政治在于应付现在，军事是更短暂的现在，要想战胜后者，是需要哲学上更大的概括性，不动性，韧性。―因为它是一切根源。但不能忽略后者的能动性。我本身对于―智能，聪明，勇敢―虽然全具备了一些，但还不足，要努力增加它们，第一是努力研究哲学，其次是锻炼“宗教性”的意二七

Je户a

它们是彼此相生，相克存在着。

今天开始复审陈明问题。他是个上海的中学生，参加学生爱国运动，演戏，做工人民众学校教员，人共产主义青年团，来延安人抗大，参加西北战胜地服务团，入党，作戏剧等工作。他是现在丁玲的丈夫。下午刘岘夫妻来，他们生活在这里不安，感觉生命短促，自己不能发表作品，要去乡下住，又要去做小生意及作刻字匠（他是个木刻工作者）。我是理解他们这感情的―飘流在河边的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把自己在乡下生活底经过说给他们，以他们的生活习惯和体力是绝对不能生活下去的，还是安心待在这里，共产党方面到明年一定要有个办法或是成立“文工室”等类。

当我述说到我在乡下艰苦生活和芬生产时的情形，刘岘妻子的眼泪竟浮＿匕了眼睛！

这是一对没经过任何生活磨练的人，一旦来渡这样生活，对于他们当然是一种苦痛。

经过我底开导，他们对于下乡及做小生意的念头似乎打消了。共产党正在忙于“大事”，对于这类个人的“小事”似乎从不理解―也不关心。但这种粗糙的作风对革命是不利的。所谓革命，是应该从具体个别小事和大的政策配合人手，才不流于粗枝大叶、敷衍了事。

一些个别党员们似乎正在幻想自己的前途，以及摹仿着苏联式，国民党式的“首长”派头，这似乎还嫌早一点罢。从近来报纸上世界趋势看来，这战争大有连接起第三次大战底可能，这就要长期性。

从图书馆借到：《近世世界史》（约八百余页，黎明版，耿淡如沙牧卑译），这是一部站在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立场写的书，它是从奴隶社会叙起，不提到“原始公社”。

另一本《科学概论》（石兆棠著，文化供应社版，一九四二年），这似乎是一本站在新的观点上写的书。

趁了如今有时间，我应该尽力多读一些书，补充自己的常识和知识。

共产党的文艺方向算有了大致规定，但具体行动还在摸索中。一，总结过去，规定现在，启示将来。

二，规定一般目标、任务及个别任务、目标。三，集中人才，研究、创作剧本。

这应该是明年运动的主题（文学、戏剧、绘画、音乐等）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五

读《科学概论》第三章。

听陈明报告历史完结。

夜间谈雪苇问题，我谈了自己底看法和意见。一般人还存在着过左的猜测，但又不能提出充分证据，我是从思想和历史建立了我的估计，不承认有“特务”问题，他们意见有些地方和我相反，我提议组织方面应就能解决者为他解决，免得使他精神上长久存在负担。我很明白他们要我参加这些工作的本意，表面上是要我帮忙，侧面上却是要考察我对一切问题的见地和主张，同时也要“教育”我和理解他们。对这办法我不反对，但也不说明他们。万一他们大胆地也要考察我，我应该很冷静回答他们，决定自己的步骤：

一，我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立场和权力。

二，说明我自己的立场和思想。

三，要公开讨论，和我对他们此后的态度―一切以真实明朗为出发，这是他们所怕的战术！

因为天气寒冷，身体和精神全不好，下午竟浮现出一种极度虚无的感情。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六

近来乘喜欢做一种哲学性的深思：

哲学是什么呢？它是科学的内容，科学是它的“证明”形式，它们是统一的、相互补充前进着的东西。

空间是：宽、广、深。

时间是：过去、现在、未来。

空间、时间的尺度：时间是空间的母亲。它们经纬着这宇宙。一切事理是：已知（历史的），可知（科学的），未知（哲学的）。人底死，是可知的；人底生，是已知的；人究竟死在哪时、哪刻……则是不可知的。

可知是从已知产出；已知是过去的可知。

已能，可能，不可能。

人类是附在无限大中―宇宙―一颗小块粒―地球上的菌类之一，无论他们的任何智慧和聪明，只有对于他们自己的利己立场上才是有价值的，反之，对于其它物类却是损害。人类是从一条长远的洞中，头上顶了一盏智慧的小灯―像一个煤矿工人―爬行过来的；也正在向这长远的黑洞中爬过去―像一个掘煤者―爬到什么时候，爬到哪里为止，这是不可知的，可知的就是最终是和地球这小团块一同死灭。

从这爬行中，人类是懂得不断改良自己头上那照明的小灯，和爬底技术……这是可证明它将最后与一切动物而灭亡！我懂得这黑洞，我爱着这爬行的过程―这虚无主义和现实主义统治着我的思想和行动两极端―它们是配合的无害的。正因为它有着无限空虚在前面吸引着我，才使我不满足于已获得的东西，继续前进；正因为我对一切“爬底现实”有着生理上的趣味，所以才不会因了前面的空虚，使自己在半路＿仁停留下来―这就是所谓“现实的虚无主义者”。

对于一个只能放枪打仗的兵，和他讲最高级战略以至战争哲学，这有时是一种浪费！其它部门―政治，艺术，科学―全如此。我此后对人说话，应该注意这一点。

晚饭前去刘岘家坐了一刻，和他们闲谈了自己过去生活上一些遭遇，这使他们惊叹，因为他们全是从生活优欲、学校环境中长大起来，没有经过任何风浪，是“玻璃缸里养大起来的金鱼”，当然一和真实生活接触，感到悲哀和惊慌。

我如今和人谈话已懂得了保持“分寸”，因为“人情”是无常的，说些太固定和辽远的话是浪费。

夜间睡于芬处。

十二月十七日　周而复等去重庆　星期日

虚而能容，

静而能明，

专而能精。

仁者不忧，

智者不惑，

勇者不惧。

上午去看歌儿，这孩子身材不见长，只是胖，脸上起了裂纹。她向我提出要一付手套，要给她买一些糖，我答应了。这次去，因为没有钱，只给她带了四块饼干。

这孩子虽然长得不美丽，甚至丑陋，但我并不因此不爱她，但这爱是带着悲酸味道，总觉得因为当时我和芬底不和很早就把她送进了保育院，致使她的身体和小小灵魂受着那僵冷的病痛的折磨，不像鸣儿和耘儿是在我们的爱和关心底滋润中长大起来。此后我应该好好待这孩子，以补救在幼年我对她的“罪过”!

因为担水及去保育院，累得很疲乏，晚间心情很不好。金紫光他们要演《鹿台恨》，因无人，并要我去比干，我答应了试试看，从他那里借到了一支提琴，我想开始学它，请他初步教一番。我对于音乐是有一种生理上的爱好，因为我过去没这条件和环境，如今已快四十岁，才开始。但我相信，无论什么，只要肯学，爱好，就可学会，虽然它不容易学得精，而我所求的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并没有更高的奢望，好坏更非所计。

学校复审工作定年终结束，听说党内和党外人要“分治”了，党员们要举行普选总支委员，专门建立党员内部正常生活，这是应该的。从此我也可以减少一些开会的麻烦。

十二月十八日　（与程谷梁会谈）　星期一

把鲁艺关于冷冰调查材料交出。

午间支书程谷梁约我谈话，关于要给我做“结论”事。这已经是我料到的，所以听了他以下两点解释：

①，因为有些“同志”在坦白运动中，招供了我是“特务”，为了把问题弄清，于党于我全好，希望我能把“历史”谈谈。②，说明了一番此次他们“审干”中的错误和功绩，也说明了他对我的认识：一贯是为无产阶级而战斗的作家―无论在满洲，在国内。我底回答：

一，我对这问题的提出，毫无不愉快感觉。

二，要了解我“历史”，我写过的自传是一切，不独现在，以至将来，我自己没有任何改变。

三，有什么不明了的问题，可提出来，我应尽可能解答。接了他又说；

“从你到三部来，比较过去是和党更接近了一步，比较其它党外同志不同，但是这接近不‘经常’。”

我说：

“我承认这‘不经常’，这是我‘有意’保持的‘距离’。”“我不明白，过去你是为无产阶级服务，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你还会有别的想法么？但为什么要有这‘距离’呢？”“从理性上说，我对共产党如今一切路线政策、成绩……是认为对的；拥护它，如果它继续如此，也继续拥护它。但在我个人的感情上―虽然也是思想一部分―是存在一种不愉快，甚至我自己也不高兴它，但这是存在的事实，我不愿隐瞒……”“这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很简单，就是过去在延安我和个别党员之间，共产党之间……所发生的一些纠纷，据我想它是不应该那样解决的，但它竟那样‘解决’！这使我不懂共产党对我怎样看法，当作什么人？”“党方面不是尽看一个人的缺点或错误的，比方对于你的功绩，能力，鲁迅死后唯一旗手的地位……全是明了的……但有些问题是要双方负责的。”

“这一点是对的。但谁应该更负得多一点，却应该弄清。”“在你是把有些问题强调、夸大了；党方面有领导同志也犯了错误，也是事实……”

接了我约略谈了我由乡里回来的经过，和刘白羽，彭真，以及两年前关于入党事和陈云谈话经过，和毛泽东在整风前关于“鳞下有泥沙”的比喻经过等。也约略告诉他我的思想基本成分，接了我为了免得兜圈子，说：

“我谈话是喜欢开门见山，一刀两断的……希望我们谈话也如此。”

“好―”他接受这一点。接了经过他请求，我说了自己生活大致经过，回来也写了一张“简历”给他。

这次谈话，大致我还冷静，只是回来，一个时间引起了感情上的不愉快―这是因为触起了“过去”。

芬到这里来，她近来因为生活上事也不大愉快，我劝她一切靠自己，以孩子为中心

了，以至追悔终生

，学习次之，不要为学些用不着的东西，而使孩子病。她看到郭主任老婆有了“褓姆”感到不愉快，我批评了她这没出息的思想。

早饭后散步在半山路上，想起了以下一些断想：“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未格物之前，一定要先确定目的、方法，而后才有结果。否则是瞎子摸象，或是王阳明对竹子。思想家喜欢玩弄思想，战胜于思想，失败也由思想。艺术家喜欢玩弄感情。

政治家喜欢玩弄手腕、权力―失败也由此。

只有思想，没有手法，这不能成事，只有手法，没有思想，结果乱摸一气，也不能成事。

高深博大的思想，配以巧妙手法―这是每一部门天才者必备的条件。

凡事有成法就有破法；有攻法就有守法―相反也如此。传说狐狸成仙，要先五百年修成“人体”；这如如今大或小资产阶级要革命，必先无产阶级化一般。

“无产阶级化”是什么呢？大概就是“集体化”罢？如今的事物，什么全要一个“新”字。

“墨子兼爱”与“杨子为我”这全是小资产阶级极端性的空想，他们只看了人生真理底一面：

前者是空想的“人类爱”底代表；后者是空想“个人主义”底代表，他们发展的极端就流于宗教性的不切实际的空想废物；后者流于兽性自利主义。这类似斯多噶与伊壁究鲁学派。

其实人类基本目标和天性还是为“我”的―这可包括阶级，国家，民族，集团等“大我”，也包括精神与肉体的活动―所谓兼爱底另一面也望人爱“我”；为“我”底另一面，也是望人人为其“我”。前者绝对唯心的；后者绝对唯物的，这全是一个观念论底两面。真正底人生应如此：

在为我之中有兼爱；兼爱之中有为我。在有阶级的社会，对剥削者应倡“兼爱”说；对被剥削者应倡“为我”说有力者应倡“兼爱”；无力者应倡“为我”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二

两天来，感情很不安静、愉快。

对于将来党方面如果和我谈到入党的问题，我准备了这样回答：

一，对于以马克思主义为基础，以毛泽东为领导的目前中国共产党，在政治上，我大体上对它没有怀疑。

二，对共产党欢迎我参加，我表示愉快和感谢！

三，但我相信，共产党方面对我还未能更深一层理解。

四，因此，我决定让我们彼此再等待一年：在我自己可以更全面，更深刻考虑我自己将来工作的性质―以文学工作为第一位，还是以政治工作为第一位―以及对我自己的思想、感情把握到如何程度再作决定。如仍继续文学，我就始终作一个共产党的友人；如果属于后者，我就加入中国共产党。

五，在这一年中，我预备自己文学工作告一段落，因为我知道，一入党我就不会有充分时间进行文学写作，中国革命客观需要是如此。（或住于三部，或去绥德为教员。）

六，我觉得如此回答和处置是合适的。

有用，结实，美丽―这是我作人的标准。

稳

这原则

、准、狠―这是我处事，思考，行动，战斗的标准。我不愿违背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三　（选总支委）

因为气候枯燥，人底感情和思想也变得烦躁，每天仅是写些日记，读点书，胡思乱想一阵，就过去了。

去旁听了他们党员选“总支委”，中间郭述申指出了它底任务：管理党员“党底生活”（缴党费，开会等），批准新党员入党，接受党员申诉等。我对这类生活实在无趣味，不过我如做党员也必能做到。当然他们的“原则”是有伸缩性的，从实际利益出发。芬感到此地人无所谓“情谊的互助”，只是“功利底交换”，她是不懂客观条件―贫穷―如何规定了人，她是因为为鸣儿做鞋子，别人不帮忙而发出的怨叹！这还是一种自利的心理动机和不懂“靠自己”的道理表现。

读《科学概论》第十一讲―文艺复兴与自然科学搜集皆引起以下一些概念的系统：

“古希腊为冥想与直觉时期，创造了诸种概念和演释法―亚里士多德；中世纪也还是以直觉为出发，没完全脱离冥想阶段，但它已经重视经验，开始搜集客观证据，由培根复活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归纳法―加以改造。世代为消化、思维、总结时期，确定了宇宙明确观点―心或物―指出了宇宙事物内在运行最基本法则―辩证法―规定了形式逻辑各范畴应有的地位和功用。这是由概然到或然到必然的发展；由静到动；形式到内容，不完全到完全，简单到复杂―到简单（电子根源）底辩证发展一系列的过程。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读邓泽材料）

读《科学概论》第十二、十三、十四讲―牛顿时代（机械力学），康德的天文学革命（星云分裂说），白然哲学的终结―“黑格尔瘟疫”（观念论底顶点、辩证法的法则明确形式）。如今读书已养成了随时判断正误直觉性的能力，这对自己是一种进步，但还不够。

想起以下的感想：

“牛顿（机械力学），瓦特（热力移行学）。中国的太极图，它是朦胧地代表那时一种宇宙、人生观抽象的图形表现。

太极图中的黑白鱼，可以有几种代表：日夜交替，日月、男女（精虫体），阴阳（宇宙本质―电子）运动，智慧，相生相克（辩证法的法则一面）。

八卦符号―代表万物（山川电雷、生物等）方向，而后演向机械的‘吉凶论”，。

这是我底见解，有工夫再进一步确定它。

读报载，英国外交政策两面性；同样一切国家外交全是两面性（包括苏联），只在最终目的不同（反革命与革命），其实也还是一个实体―保卫自己，消灭敌人。

我想着，自己自从事文学底一日起，就是以求得民族解放，人类解放，以至无产阶级解放为方向的，虽然它起始是朦胧的，不自觉的。这很使我心安无愧。虽然它做得还太少！不足。芬很愿意在我拟写的《武王伐纣》中演个角色，并为我写这剧本而兴奋―我不应扫她的兴！事实她是不能做这工作的，有孩子。上午金紫光来，他说把《鹿台恨》一段给学校当局看过了，他们希望能写全部，否则这样演出也许对一些水准低下的观众收相反效果，我虽然对这类狭隘的“政治观点”近乎“取消派”的看法，觉得无聊，但我体谅他们的情形，终答应全部写出来。但创作的冲动并不高。芬也理解到我目前参加共产党不适宜，因为它们还不是积极地需要我，仅是消极地为了“管理”或“领导”方便而已！也不理解我底真实全部。所以我决定一年以后再谈这问题是正确的。夜间举行跳舞晚会，敲起中国式锣鼓，很使人兴奋。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人类最高最美的品德是勇敢，是战斗；最高最美的智慧是改造人，改造自然，使人类生活得更美，更舒适；最高最美的意志是贯彻实现自己的信念、理想―一切为了人类向上。

我预备在五十岁以前，四十五岁以后，作一次世界旅行，捎带作一次世界性的讲演。基本目的以沟通世界文化，统一世界人类文化，使它向更高、更美的方面发展。拟定题目：

一，中西比较哲学史―（以年代、人物、影响、相同、相异来比较说明，而后指出总方向）。

二，中西比较艺术论―（同上）。

三，这以前除开把拟定写的作品写出和出版外，要尽可能对于本国通史，艺术史（文学，美术，音乐，戏剧），哲学史，文字史……等作一番具体研究，对世界各国家，各民族的文化各部门也作一番大体研究。学习世界语及其它语言。

读《科学概论》第十五、一卜六、十七、十八、十九、二一f一等章：十九世纪宠儿―达尔文主义―达尔文主义的终点！人种起源―二十世纪（动乱时代）科学危机。―爱因斯坦方法论的基础―宇宙的基本元素―原子和电子。―宇宙构造论的史底追述。

读这书给予了我更具体，更深入，更有系统的一般科学常识，使我心胸开阔，同时也惊叹著者读书底丰富，以及自己对这方面底读书及知识贫乏，增加了自己更进一步获得知识的渴望和追求的力！多知令人谦卑！

感想随录：

1，元素―分子―原子―电、质子的系列。

2，氢为原子中最轻者，含两电荷子（阴阳）为元素序列第一号（电子又轻于质子四倍，但大于质子）。铀为序列第九一卜二一号，含质子重量九十二（电子二三八）因中和了一四六故成九l一二。

3，行星与太阳底关系是电子与质子相吸相拒的存在―万有引力（牛顿）。

4，哲学―理论性；科学实践性（彼此相成，相破）。

5，社会科学―理论性―革命实践的手段（相成，相破）。

6，进化论（要承认突变说）是宇宙一般法则，社会科学是人类特殊J氏存在（统一的）

7，地球椭圆形底轨道系它的电极与太阳及其它行星吸引面相吸相拒而形成，而保持均衡。

8，一个同性质政党如一吸体，党员是含有成分或多或少的铁矿石―被吸体―这可以以它们所含的电子量．正比的―为决定―团结或分开，或一部。―这道理等于太阳与其它行星关系。

9，爱因斯坦否定宇宙无限性，肯定客观物质存在，时空统一地相对存在。

10，到二十世纪新“以太”（柏拉图的“理念”说）复活，要否定一切科学，但一面这“以太”说是旧“以太”说辩证的客观的（非柏拉图的主观以太说）二次出现。

物质客观存在，与“人”底概念无涉。其实也是一种客观的“以太”存在而已。但人底概念除非经过“手”底实践，他决不能改变客观的存在或移动。

11，无能有（古代）有生无（现代）―主观的有无说和客观的有无说，其基本分歧即在承认客观存在与否。电子一直是“有”的，它也一直存在。

12，对人生现实功用如何―是人生应执行衡量一切价值的天秤，其它是不重要的。

13，科学―是人类单独的产物，它是人类对自然为了白己生存不断作用和反作用的实践经验结果；同时总结这多样结果，抽出规律再去作用自然。―证明了它们本质运行的法则，再指导我们前进―实践与思维。

14，法则与原则是哲学与科学关系，理论性与实践性关系，内容与形式关系（统一的，又个别的补充，作用与反作用）。科学使人深刻、精密……这品质是我所需要的。耘儿又拉肚子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上午参加复审小组邓泽报告生平。

下午李杰来调查塞克历史。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上午鲁艺人来调查冷冰历史。

读《科学概论》二十一章―地球形成过程的一般概念。地层构造―分三界（古生，中间，近代）十五系，约四千九百九十万年。

地球寿命结束―太阳冷却，本身熔岩爆炸；与其它星球相撞。去看歌儿，给她带去一点糖，一付手套。

孩子的脸上起了裂纹，脸皮冻伤了，发紫色。我预备在一月十日放假时接她回来。看到每个去看孩子的母亲那样关心和温存着孩子，这使我又想起了歌儿的可悲的幼年！但我不愿挑动这孩子的感情，这会使她生活不安，这是残忍！所以每次总是“事务”地看她一次，很快就回来。

《科学概论》读完最后二二、二三、二四……―生命的内涵及其意义―人类生活的演变及其历史―心理现象的分析……我对此书大致读得很慢，很仔细，这对于一般要懂得科学常识的人是一本有价值的书。后二章还预备重读一次。读这类书，因为自己对这方面知识不完全，起始总是感到很新鲜，有趣，惊异作者底多知，但一到终结，就觉得很“平凡”，这类书如果自用一番工夫，也可写得出来―也许写得更有趣些。明年一年中，我是预备把一般哲、科学、中国一些古书系统地读一番，使这方面知识大致不空白，而后再从事别的―不能加宽，也不能加深。

晚间遇到郭述申，说要把鸣儿送进保育院，他答应去和彭真商量大约可以。

这人对我一贯很亲切真诚，似乎不是做作。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读完一本关于口本文学的小书（日本的诗歌），中间包括―日本的诗歌（周作人），日本诗人一茶的诗（同上），日本文坊之现状（宫岛新三着李达译），日本文坛最近状况（晓风），日本的小诗（周作人）等篇，这像是《东方文库》（商务版）小册子，因无了封面，不能确定。日本文学一般的特点：在形式上是精巧、幽美，在内容上，是浸透佛教“禅味”的东西，是被一种病态的厌世情绪充沛着，一切是建筑在感觉性的，小规模有限的个人思维限制的篱笆里甸甸、呻吟着，所谓雄浑阔大，精深博远、热烈奔腾、高山大海似的思想、感情……在这民族身上是找不到的。所谓小智慧，小感情，小技巧……是这民族艺术的特点。这是老鼠尾巴上的脓、疮，脓血只有那样一点点而已！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类文学，‘之和我的气质完全不投合。《世界漫游一记》―（桂林文化供应社版）是关于中学生世界地理补助读物小说（英国人F.G.moss着王祥琦译四二年出版）很有趣味。它中间描写着极热带和极寒带野蛮人原始性的生活，使我感到那种生活方式底可怜，它们一定要被改变，将来不久它们也一定要改变。除开法国南部那种橄榄和葡萄的地方，我就觉得生活在中国这温带的人是幸福了。

张如心和我谈，要我去参加现在劳动英雄大会去旁听，我答应了大约一两天内就搬去，可住一两星期，这对我是有用的。

十二月二十六日　（搬来劳动英雄会）　星期二

上午由一辆车把我的行李搬到边区政府，他们把我安置在大生客栈里，我和一些劳动英雄住在一起。

看了边区展览会，这是边区儿年建设成绩精华，文教、工农产品、行政等应有尽有，这是尽最善的努力，做得很好，只是图表太多，有些农民很难看懂。

因为初到一个生疏地方，一切感觉不合适，但总应住几天。这是劳动者在“会考”。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早晨会过马专员（锡五），这是个精明，高额头，高鼻，近五十岁的人―他司法调解方法很有名―他负责农业组。我说了我来的目的，如果他有什么事，可帮忙，不必客气。

早饭前，参加了他们一次大组会议―各专员，各县长―讨论选举方式方法……如何巩固老英雄，如何选举畜牧英雄，模范抗属等……从这讨论可以认识他们理论与办事能力水平―一般还是不能应用科学方法。

遇到延安县委王王年，他说第六乡的老百姓常常问起我，因为我和他们关系很好。我决定古历年后去六乡走一次。我也许一个人对参加选举“选举人小组”询问：对选举人的意见，对会场意见等。小组会，英雄们还认真发言，特别一个红脸老汉，他有不同意见。

这里确是基本方向尽可能发展民主，但有些工作人员还是方式或方法不好，有点硬梆梆，老一套，近乎“干涉”的作风。我预备如此：

一，先观察一时期。

二，挑特殊人物进行访问。

三，把选出来的人物写些传记之类。

去参加本组（一揽子）选举会（在参议会礼堂前），到会共三十八人（有一个女人寡妇抗属），提出了二十二个候选人，又投票圈定十人，吴满有以三十七票当选为第一名。

吴满有中等身材，面貌显得机智，清秀，动作轻便，不像一般画像与刻像那边般沉重、苍老。在选举中，看他的神情很不安，有一种“不屑”的神气，但还勉力装得很平凡。因为他对一些选出人全不热烈举手，县委王巫年似乎问他为什么，但他却显得倔强，不理会的样子看着那黑板，微笑着，脸有点发红，不看和他说话的人。我猜想他对于这些候选人一定存了一种心理不屑赞同的骄傲感。同时为了几年政治上把他捧出作典型，以至形成这感觉，这是必然的，但他不懂：政治上能够捧起你来，也能摔下你来。

申长林，一个浓须、浓眉、浓眼、凹鼻五十几岁的老人。顺便到山上去看了杨朔，曾克等人，人一换了环境，似乎就变得亲切

止匕

夜间我为同屋人讲一些科学，政治，社会，人情长短，革命情形，东北及大后方情形……

是一个做村主任凹鼻

他们听得很感兴味，也对我发生了尊敬。其中更、戴小帽的老人

毛巾，散披一件羊皮长袍，标红脸色，

定，自然而有条理的样子，很有戏剧味

。一个高大身材，头上系了一条

他在灯下吸烟管和说话手势，安

这些淳朴的人民，他们生得全厚重而不俗，富于一种韧忍的坚强意志力的外表。

他们讨论着日间的选举，客观地评论别人成绩的“材料”和条件，显着一种沉静、宽大的样子。

一个六十三岁叫傅生的老人，高鼻，小帽在后脑上里不断捻着棉线……他是一个种六十亩葱，收一石葱籽的独特英雄。

穿了短坎，手

，蓄八年洋芋

和专员公署的刘科长―低眉，小眼，显得热心，急躁，狭小的青年人谈了些意见。

一，应切实照顾英雄们的生活，临行时替他们每人作一次医务上检查。

二，招待员们应受一种特殊训练，律能从侧面帮助人民政策知识。三，要把这类会看成一种“政治训练班”。

接了又谈了些国际战争情势―第三次大战―国内政治情势―改组政府不可能时怎么办―等一些情形。他虽然想热心听取，但因为一天工作疲乏，眼睛已经打磕睡，我辞出。我因为懂得一些地方千部特点―喜听好话，狭隘经验主义，自以为是等―所以偶尔也用些“方法”先说他们几句好话，而后再说道理。事后检点自己说话虽然很多，也还得体，对他们是有用的。我到此地本是住一住，却做了临时政治教育工作者了。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昨夜去罗老太太处，丁玲也住在隔壁，我心里经过一番考虑，是否去看她，她已经知道我来了，她也避免进来，最终正好她们开会，我就没去。我知道，这一定会对她心理上引起一种感情悲怆性的不安！所谓“抚今追昔”是已！

早晨我也陪了一些英雄们去飞机场看飞机。路上经心照顾那傅先生。

午间因无事，顺便到新市场书店翻看了几册重庆出的杂志―抗战文艺，中苏文化，中原，青年文艺―等。那里的文坛，正被一种感觉性，身边琐事，文人风气，神经末梢的悲哀与歇斯蒂里与启蒙“指导性”的气氛笼罩着，这更增加了自己充实、坚强自己的感觉，准备将来一举轰开这风习、气氛，但不能急躁。

为大者不取小，积广知难做，根深难拔——非如此不能轰开这风气。

对于自己这正是准备建功立业的前提条件，一如十年前我走上海的文场。

大量、坚实！充实自己为第一要务。

夜间人们全去看晚会——日本工农学校樱花舞——我和留在家里的许尚贤老人谈着他的生活。这是个红脸，白发，J愉快，天性善良，宽大，正直，天真，精力旺盛一个孩子似的老人。当我问到他做贫农会长时，是否加入了共产党，他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却拍着新回来的一个小个子，深目，凸额，精力旺盛，但显得阴暗鬼祟的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肩头说：

“哈哈，这才是啦，我不是……”

“拍我干什么啊？我不是……”

我知道自己这问话不合适，使他们为难了。因为这对于那地方的人民还是不公开的，就不向下追问。

当我睡下一刻，听那青年人批评那老人说：

“为什么拍我啊？我也不是·····一个共产党员要口牢，心牢，手牢……不管他是什么人，没有介绍信也不能说呀！”“这人像个首长啦……”

“不管是谁，是马专员，是什么大首长―没有介绍信也不成―"

这引起了我两种感情，一种是微微不快；一种为这青年底政治原则性、警觉性，以及这农民小小的狡猾、狭窄的聪明性……而愉快。但我真正的感情上却是还爱着那老人。

我和这些劳模、淳厚的人民生活在一起，虽然觉得无隔阂，甚至是愉快，但精神却是寂寞的，这就是说一个知识者他还有一个精神生活底王国呀！这种简单的机械性的生活，是不能占有他底全部。有三个农民他们和我商量，因为他们看不惯那种“成绩挑战”和开会过久，他们要先回家，去照顾自己未完结的工作。我为他们解释这“竞选”的理由和开会迟缓的原因……，他们同意了我的意见，答应开完大会回去。这大概是三个非党员。

一个凹鼻的老人和我讨论，想求毛泽东给写几个大字，待他母亲明年七t一做寿好张挂出来，作为光荣！我对他这天真的虚荣心做了鼓励，教他去和马专员说，虽然我知道这不一定做得到。他们唯一是对毛泽东存着朦胧的祟敬。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早晨到罗烽家。

钉了脱了底的毡鞋

应了马锡五的要求

，我把几天来对于英雄们的观感，写了一篇题《英雄们的愿望和精神》短文（约一千字）预备送“群英会报”，算为我一点工作。

大会进行典型报告，我听了“六连庄”一个连长报告和一个典型狱长报告，就走出来。又到书店去翻看杂志，其中有一篇谈论托尔斯泰文章，他的特点据说是：“追求真实的强烈性”，这在路上引起我的深思，这似乎也正是我底特点和生活与创作上的方向，因此它不应受任何限制或拘束―如狭隘的政治党派之类―我应如一团不羁的野火，任意回旋在太空！这使我更冷淡了作为一个党员的感情。看到那些摇摇摆摆“官”样的政府公务员们，使自己不愉快！这是个军事、政治的世界啊！我们这类“作家”在这里是地位卑微的。这虽然是一种近乎可笑的“本位”自尊的想法，但，这也可以说了这世界可怜的卑俗性―科学和艺术的人才是不如一个小职员更被人重视些。在这里一条得“势”的泥鳅，是胜过一条鲸鱼的，因为目前需要的是泥鳅，是能够烧火的树枝，而不是建筑人类大厦的栋梁。我应该明白这道理，才能使自己坦荡，宽大··一

夜间想家，竟失眠，自己很羞耻自己这感情软弱的地方。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六

上午捆好了行李，决定搬回来。

路上遇到张仃，到他那里坐了一刻。他在一个印刷工厂担任工作，心情很愉快，脸色也胖了许多。

“人一到三十岁，就越来越变得现实了，也庸俗了啊！”他还残存着“抢救”时期一些阴影，他将来只愿意做一个百姓！离开“政治”远一些。

“这一次，一般知识分子脱了一层皮”他慨叹地说。我除开说了自己一些写作情形，也鼓励他注意健康，准备工作，不该看轻自己。只有不断坚实工作，才是一切，浮在水皮上的东西，不是漂流到岸边，就是消没。

陈布文给工人们教文化课，他们夫妻关系比过去好多了。我也说将来《第三代》出版时由他来作插画，他答应了。只有他才合适，因为是东北人，又是个有天才的画家，也理解文字。我很愉快他们生活得如此好。

芬搬到我住处，鸣儿等全住在一起，因为放假三天。她因了疲乏，神情很颓丧，我用热情鼓励她。

她是一具不容易弹得响的琴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晚饭聚餐，

由张君平（东北人）亲自做菜，很好，还吃了酒夜间为“性”的关系，

又和芬弄得不愉快，结果又和好了

。我决定

这样，此后星期六，如果她情绪不好，

就可以不必来，就是一辈子做挂

名夫妻也可以。

“这性关系是我们完满生活中最薄弱的一环啊！但不会因此我们

就离开，我也毫不怀疑你对我底爱情……其它是好的“我经常为这恐惧，因此你所说的将来生活上的‘‘幸福’，好像全不

是为我的

……这是梦，或是别人的……我一无常处

对于你和一般女

，我所能的

，一般女人也能，我不满意自己，J隋性，

不能忍耐，能

“总之，在这方面，你供给得太少了，

这全不是你和我的责任，而是

样弱

一薄

人！力

生理的责任啊！我们全无罪过！”我说。

我还应该以最大耐心克制自己为是

，但这是悲痛的啊！

这是一年最后底一天，综结这一年中，是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只是读了一点书，多了一些世事。

创作笔记

九月

不为任何强暴力量所屈服

是人类最高的品德

最美的花！

不要为了证实自己的“寓言”

而盼望不幸的“实现”罢！

一九四四．九．廿日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一把搜集到的材料预备用两种形式试一试，一种是长篇小说，一种是连续性的短篇故事，为了宣传登于报纸杂志．上和他们底需要，当然以后者好些。

二．如果写时，就定名为《七月的白洋淀》，这和《八月的乡村》倒是一对对偶的名字。

三．按时间起首，应以七七事变开始，国军南退，端村争夺政权，搜集枪支为起首，到五一扫荡后为终止，中间可适当插叙过去一些历史故事。开场时一个工人和匠人、学生在淀边路上等劫溃兵的枪，要加上渔人妻席工。

“……无边的苇花，显露出淡淡的白色，一些新生的羽毛似的铺向着远天。

太阳快落了，一队雁群低低地飞过来，这是飞得很疲乏的样子，正在一丛苇塘前边浅滩上准备投落着，陡然一阵惊慌的鸣叫，那雁群匆促地集合着，急速地又飞向天底一边去了。

天是明净的，没有一朵云，在它底四边，被一种淡储和暗蓝的颜色轻轻渲染着了。

投在平镜水面上那静静的片云和苇影，开始骚动了―一只‘鸭牌子’一只鹅似的浮出来了，一个头上扎了白手巾的青年人正在急急地摇着那交叉在自己身前的两只掉版。船头和船尾也有着两个蹲伏着的人影，他们底脸，一直是尖锐地伸向岸边的一条大路的方向。……”四．我起始原打算用一种轻快的文句来写作，但和自己的作风不合，还是采取较沉重的文句来用罢，要深刻严肃，有力。五．“先确定时间”（一九三七古历六月间），淀中荷花正开着。七七事变―政权斗争―游击队形成―八路军整编（一九三八年四月一日以后孟庆山）―与敌据点斗争―四二年五一扫荡―集结白洋淀―掩护伤兵工作人员斗争―开展民兵地道，破路战……“地点范围”―以淀边的安新县端村开始。

“人物”―以渔民，织工，学生，脚踏车工人，地主，农人，商人，女席工为骨干。

“故事”―从劫枪支到争政权，编游击队，八路军，五一扫荡后，十、四、九等分区集结白洋淀及白洋淀被扫荡突围为止。中间包括：劫枪，与汉奸斗争，锄奸，拿岗楼，伏击，牺牲等故事。“主题”―一哪里有掠夺，哪里就有战争。

政权是人民的，统治者跑了，人民来战斗。民族最高的品质，人类最美的品德―坚强、智慧，不屈于威力。为了需要人会创造一切。新的替代旧的，美的替代丑的，这是民族开了真正的花！哪里有掠夺，哪里就有战争。

哪里有侵略，哪里就要开出抵抗的花。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这书拟定夸大的、鲜明的、英雄的色彩，轮廓来写作。一切人物重新结合拟定，让他们“比现实更高些，更美些，更……”。白氏家族―

职业：回民，以打渔，织席为生。

白老滩。渔民，青年时（前清）因打死渔牙子，逃老滩为匪，去过关东，过流浪生活，入日本煤窑，在大连为码头夫，受日本人侮辱过，后回家。

生有五儿二女。大儿、二儿、三儿全在老滩打死了，只有四龙，小龙，凤儿，老婆在一小岛上生活，四儿打雁，五儿放鸭子。他们亲属可连接＿＿七金玉书、王牛等。

白老滩―高细身材，红脸，鹰角鼻，一只眼睛被枪伤过有残痕。一条左臂残废了，用右手钓白鱼，颊下有一撮白色的山羊胡，六十岁左右。老婆―五十五岁。

白四龙―二十四岁，窄脸，高额，深眉，大眼，小口，美唇，眉心有颗黑色痣，中等的细条身材。

白小龙―绰号大嘴虾蟆，大眼，凹鼻，大门齿。聪明，滑稽……十三岁。

白二凤―像哥哥，十五岁，嘴小，坚贞的样子，吊稍眼（姐姐是王牛的爱人，被绞死）

白大凤―王牛爱的人，被绞死。

金玉书―表姊妹。

三侠―亲戚朋友。

要重新塑一批人物，从侧面，背面反映历史，既有的真实的人物，不容易使用

掉艺术意义

，也不好夸大与缩小，并且一般读者为了追求“像”，容易失安新县委书记，一个瘦小的人。

共产党的政策方针应是：

坚持抗战，团结各阶层党派、民族，争取民主，现实万人平等马克思社会主义理想。

村支部书记，冯文英修脚踏车，织布机的工人，他参加过高盆暴动失败后逃亡，回乡，他到过各地方―上海，天津，东北―见过各样事。他过左，敌视白氏父子，地主的儿子，农人，渔人―一般落后的人，他总夸耀过去的光荣，勇敢，但爱吹牛皮，暴躁……从他口中描写高兹暴动经过，王凤斋为人等。

第一章―白氏父子拦路劫枪。

第二章―冯秃子（文英）村中开会要向白家索枪，几乎引起斗争。双方为枪而斗争。

第三章―团结起和王家去斗争―为了枪。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八月的乡村》主题是抗战，《七月的白洋淀》主题为争取民主，合理的就拥护它。

这里面要出现讲“王道”的学究。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三天了，那些退伍的兵，还在不断地经过着，一条灰色的腌攒的开脱闸门的水流似的，沿了白洋淀西边一条不甚开阔的大道向南滚流着。起始是那些车，载着过重过多分量的军需物品和各色日用家具，颤抖着身子的过大的钢丝软床，摇晃着的笨大的写字桌，蒙了尘土的梳妆镜，失了一只轮子的小孩子用的四轮车，叮当响挂在空中乱叫着的镇铁壶，大大小小的锅锅碗碗……以及一些各色各式的袋和用绳子乱七八糟捆绑在一起的大包裹……被刮破了的那些布片，就一些杂色的小旗帜似的在空中抖摆着。接着是骑马的人，每条鞭子全在空中挥摆着，马大声地喘着气息，白色的沫泡四处飘飞着……炮车烯哩哗啦地踉踉跄跄的在不合适的干燥了的大车辙迹间响着、摇摆着……坐在弹药车上和炮车上的炮手们全一只猴子似的勾下了自己的身子，死命地握着并排着的胳膊或者抓紧那车箱上的栏杆……有些人的嘴巴紧闭的改变了位置，有的则是一只失了水的鱼似的张成一个可怕的黑洞……他们底颜色和眼睛是不容易分清了，它们已经是成了一样土色的人。

接了是步兵，是骡马拉的大车，伙夫、马夫们，担着行军锅，煤油桶，摈铁的帆布的饮马桶……扶着棍子或枪支艰难行走着的病号或伤王三。。，""

尸、

在最后的一天，正午的太阳，竟像一颗不再行走的火球了……它那圆得有点近乎无耻的红涨涨的胖脸，竟像比平常肿胀了许多，毫不宽容地瞪着每一个人，每一棵植物……它似乎不是在生长它们，而是在向这大地上每一件东西作着毁灭底企图了！

大路附近底每一片树叶、草叶，于淀边上每一片苇叶、荷叶以至于那平常总像是新洗灌过的荷花嫩红的瓣窝里，全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底霜！

土色的云在天空滚卷着……”

“三天了，土色的云雾深深地搅和着古历六月底闷热，一直是翻腾在淀边大路底天空上。

退败的浓浓的几乎是淡白的土色的云雾翻腾着，滚转着··一和着六月底夏天底闷热，一直是笼罩着这淀边的大路和天空。“三天了，那些退败的军队，还在一条污浊的河似的流过着。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为什么流过来，流过去，以及泛流到什么地方去―它们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流着，流着……急急忙忙断断续续匆忙地流过着。

十月

十月四日　星期三

1，国民党失了政权，对敌人败退。

2，人民来抵抗来争取。

3，共产党参加了抗日领导。

4，领导底过程。

5，中国和人类底将来。

以上就是《七月的白洋淀》基本主题。

我对政治小说，军事小说感到了无兴趣。

十月七日　星期六

“有掠夺，即有战争”这是本书哲学上的主题。大致的主题和轮廓已经无什么要更动，但还要再思索，到十一月初大致可工作了。

1，线的或空气的透视研究。

2，解剖的研究―静或动的裸体。

3，探索有生或无生的对象中的细小事实。

4，以上是绘画技术研究原则，也可应用于文学写作上。

十月九日　星期一

《高尔基研究》（黄秋萍编译，上海新光书局，一九三七）目录

一．引言

1，风格是规律的，必然的，及艺术作品一切因素一致的相互联系的问题。（本身的发展，社会的现实基础。）

2，揭示了风格内部结构的规律性，实际上也就是外界现实社会的规律性。

二．体裁

1，传奇体―脱离了实际的生活。

2，杂记体―实际生活的艺术化。

3，写实体―基本的，主要的，写实派的艺术作品。

三．形态

1，三重形态的基础（心绪不安）

A，他们认识了自己的地位动摇，在感情上表现出自己的窘迫和不舒适的生活。

B，表现着无力的和无效果的反抗。

C，想由日常的现实束缚里解放出来，并与它反抗。

2，三种心理的特征

A，无力和无意志。（奴隶）

B，有意志但无力。（私有者的不安）

C，有力和有意志。（破坏者）

3,“同路人”

4,“掠夺者”

5,“超人”

6,“人”

四．描写

1，七种基本的范畴―矛盾的形式。

A―实现和幻想的矛盾。（如《二十六男和一女》，《莺的虚伪》，《优郁的原因》，及其它）

B―悲哀和残忍的矛盾。（悲哀及悲哀的征服，社会常态和法律，在这个矛盾．上破坏。如《金钩的故事》，《莽原里》，《朋友》，及其它）

C―特殊人的矛盾。努力想从日常生活的满足里逃出来。（如《鹰之歌》，《却尔康士》，《索伯露格》，《阿尔洛夫》等。）

D―个人虽然是时时刻刻地存着要从日常生活中解放出来的愿望，然而无力，以及与这种无力去现实这个愿望而产生的心理的矛盾。（如《康那潘洛夫》，《苦闷》，《索伯露格》，《阿尔洛夫》等。）

E―摆脱了日常生活的苦闷和日常生活所生的一切的矛盾，然而实际上依然还是前种矛盾的发展。（如《超人》）

F―自然的和意志性以及日常生活的无力，从这中间所生的矛盾。（如《弗雷康》，《亚丽骚娃》，《我们的伴侣》）

G―非常人的矛盾。（如《汗和他的儿子》等）

2，五科，主要的特征―开展的形态。

A--―实际性的破坏，相反的表现。

B―人物关系缺乏内在的，有机的，基本的实体。

C―在发展实际和构思的联系上，还无有达到最后成功的地步。（形态分支AUotment）作为结构的中心现实性破坏开端，与人们日常生活冲突。

D―不是立足在高深的心理叙述基础上，而是大量的立足在引言形态的基础上。人物无必要的联系性。

E―小说个别场合和个别部分机械结合。非有机的发展和必要地存在，临时性的。

3，外部的描写较内部的描写还重要―一（这等于后期印象画派外光与色点派一一萧）

五．修辞（点画派）

1，词句的组成，不是平静的、呆板的叙事诗，而是情绪的概念，而是……

2，述事，写景，说人，对比，对立，虚构，隐喻，启示，概念……

结论

1，他的社会背景：决定了他的风格。

2，他的现实性：是落后的，城市的下层小资产阶级的反映。

3，他的风格：是情绪的概念。

4，他的形态：是“心情不安”的人们的形态。

一九四四，十，九日抄

十月十日　星期二

全书以白氏父子为主要人物，一子及甥金玉书均牺牲（英勇船夫）白老滩以中国人儿孙为儿孙，奔向延安―但他是因为这里有礼拜堂。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三

打雁要在黎明以前，雁疲乏睡觉时，一雁打更。打雁器具，火枪，火灌，鱼拨子，皮叉，雁落水上。九月九日（古历）收割苇子。

莲蓬，荷叶被汽船轧披了。

淀上秋天有雾，也有麻雀。西天有雨脚，就落雨。苇子开花白如霜。野鸭子。

流庄抢粮，在淀西南，白色岗楼，日本旗。

你夺去了人民的所有，吃着人民底所有……如今敌人来了，你却跑了，让人民再夺回来罢，但这一回却不能为你所有―我们有了武器。

1，劫枪。

2，白四龙弟兄去参加夜会。

3，与土豪王镇长斗争（王痰殉）。

4，去与高氢游击队取得联络，派来一个人―或司令来。

5，开始与敌人斗争―与土豪斗争以后。

6，党方面左倾主义―以冯秃子为代表，他参加过高盖暴动。白四龙―弯眉，通心，弯鼻，大眼，黑长睫毛，小嘴。二十五岁。小龙―凹鼻，大眼（与兄相似）大嘴，有天才唱曲善说，神经质与兄常矛盾（兄为理性的，胆汁质，向内性的人，他相反。）四龙―牺牲的渔夫。

金光―妇女主任，牺牲。

．小龙―青年队员，通讯员，牺牲（?）

白老滩―活着等待斗争胜利。

十月十六日　星期一

白洋淀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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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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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好交

2）都说这里交通好，文化知识比别高。男女老幼都上认字班，学龄儿童都人学。自在又逍遥，自在又逍遥。

3）虽说这里物产稀，出些个芦苇，出些个鱼。大家伙儿齐动手，又把芦苇编成了席。是一个丰富地，是一个丰富地。

4）自从鬼子来这里，奸、杀、掠、掳古今稀！家家户户啊难度日，这才揭起了抗日的旗帜！这才揭起了抗日的旗帜！

十月十七日　星期二

把《七月的白洋淀》改名为《人民―在战斗着》较为合适也宽广。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三

第六次我终于把这开端用一种较强烈的高音调开始了，它们是短短的一小段，这样比较更有力，更阔大些，也更能撕开人想象的意境，腾浮起较强的气氛，我不预备再改动它了。下一段预备大致描写白洋淀的形象和色彩，接了就在黄昏时出现白家父子三人。全般是由阔大到细微，由全般到部分，由急调到悠闲，由综合到分裂，由简单到复杂，由脉络分明，到连结，到交错……金女是白老滩甥女，金虾蟆是外甥，因暑假住于白家，金爱白（因辈数的关系，不可能结婚）。

金不受继母喜欢，在县中学读书，住于端村，暑假来白家，述说日本人进占芦沟桥，民族关系，说服白氏父子参加抗日斗争。白就为了爱和英雄主义关系，积极参加学生斗争，但被瞧不起，自己动摇了，金鼓励―与冯秃子（党员）起始不合―

十月十九日　星期四

二十九军（宋哲元部）于七月二十九日退出北平。五十三军在保定一带在抗战。

十月二十日　星期五

这书虽然开端了，写了约两千字，但在形式上我又发生了动摇，就是：还是以一种短小的，明快的，通俗的，新闻纸式的，小故事式的，小调民歌式的，漫插画、速写画式的形式把原有的题材，故事加一番配置、美化来写作呢，还是采取一种交响曲式的，油画式的，完整体系的小说形式把它写出来呢？无疑前者是当前政治上宣传所欢迎需要的，也比较省力，但这东西是不容易发生深刻的力量，给人以一种理性上的启示，不能够容纳更宽广的思想和感情，随着当天的报纸就消灭了，时效是短促的，不能够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是说述式的。这种短曲的形式又非自己所长，也不愿意制作它。修伯尔特，萧邦，他们全是短歌与短曲之王，而悲多汉却是交响曲表现了自己的天才，无疑，我是近于后者，对于前者我缺乏这才能，也非所好，我还是采取后者―以交响曲的形式罢，但我却要极力避免一种特别夸大以至流于空洞、琐碎，铺张的描写，尽可能采取曲式精粹，质朴，旋律鲜明的精神和手法来写这交响曲。由直截，单刀直人写人底进行的行动，不要故意在一个地方辗转以掩饰、敷衍内容底贫薄！

交响曲底气氛，形式，结构……

短曲的朴素，直截的精神，手法。

白老滩六十岁。白黑子二十五岁。金铎一十八岁，金鳞儿十四岁。他们姊弟父亲在北平经商。与日本人有关系，后做汉奸，父女决裂，被游击队打死。（利用既有的那故事）

临湖镇（端村）为金铎家。

落雁汀，为白家所居。

平板、单调，薄弱的旋律决激不起人底雄伟的感情深沉的智能底启示，顶多也只是一种感情底舒散、和谐甚至消沉―这是东洋艺术的特点！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第一章，可写白老滩父子劫枪为主题。

第二章，临湖镇情形。这里聚集着学生，党员，工人，农民，商人……他们对于此次抗战退兵的反应，态度，退兵们的抢劫、奸淫的消息，白老滩父子劫枪的消息，抗战自卫，观望，反动三势力初步形成。领导人物：

翟家骏―小学教员，高益暴动前于端村负责党支部。崔XX―流浪汉，曾参加过高蠢暴动，后于安固军队中战死。华连城―商人，相信马列主义。

小刘―保府中学生。

冯拐雨―修车工人。

第三章，端村与白老滩父子冲突，金铎调解加入抗战团体。

第四章，与土豪斗争。

秋水琉璃碧

夕阳玛瑙红

一九四四年十月廿一日文教大会归途中所见。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书中和金铎对照的是“女儿红军”那个印象，我把她写成一个蒙古人的女儿。

翟家骏―暴动后去北平读书―抗战前又回家，不久参加抗战组部队―教导队教导员―团政委。人很平和，结婚。崔玉林―细高身材，红脸有疙瘩，三十几岁，读过书，当过警察，贫农，带犊。

华连城―善谈，中等身材。

冯拐雨―初中，破落户，三十岁，因学生参加组织。小刘―出身商业资本家，保府中学学生。

金铎―平凡的外貌，却有着高贵的灵魂；温和的性格，却有着坚强、沉着、韧性战斗的精神。

洪达―粗鲁的外貌，却有着细腻的，温柔的感情；快乐的单纯的笑声里却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痛苦锁链车锁着。白老滩―严肃的，矫捷的，简单的行动中却充满了人生的智慧和机智，野莽出身却热爱着，追求着真理和正义，以至忘私的伟大情操。

和平的民族―汉族―和英勇的民族―回族―他们一定要有善良的伟大的，利他的灵魂为基底才可贵。否则就流于怯懦、自私和凶残。

端村中应出现的人物

翟家骏―小学教师员，党员―由狱中出来回端村，组织团会。崔玉林―参加过高益暴动，当过警察，流浪汉。冯振玉―地主的儿子。

梁文玉―缺腿，脚踏车工人，工会长。

田佩祥―区长，国民党员―梅竹人。

王凯臣―镇长，土豪，军阀家族，韩复集亲属。赵花子―青抗先队长。

刘妥之―师范学生，党员。

金铎―师范学生。

洪金达―高小学生，小老婆生。

白黑子―渔人。

华连城―卖玩物商人。

方线―中学生。

马林克―中学生。

“杭敌救国会”“保卫队”“青年联合会”

端村运动

第一阶段

1，夜间成立青年联合会一一开会，宣誓。

2，预备和王镇长（凯臣）算帐，要枪。

3，白黑子来参加。

4，金铎、洪达。

5，青年从军。

6，老年人舆论。

第二阶段―被摧残。

三九年春五次围攻。

第三阶段―两面政策。

四二年春敌又占，

第四阶段―五一扫荡

于端村安据点―怀柔。

第五阶段―

九月底敌人于安新县开大会庆祝胜利。

县委书记死―公安局长叛变。

第六阶段―扫荡后

武装宣传队，手枪队活动。

白老滩父子矛盾―父为匪，儿抗战，结果？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各阶层人物的心理状态，各方面矛盾，以及自己对于人类前途的看法……全应该深湛地化合于这作品中，这不简单是一种时间短促的政治宣传品，它要更长一些的永恒性。

艺术比较是永久的，思想则是比较易变的；比较永J恒的艺术形式和比较永恒的思想……这是一个应该永远思索、探求和试验的课题。

十一月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三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九宋哲元司令部退至保定。八月七日日军进北平，这中间由张治中担任市长。廿九军副军长伶麟阁战死。

一九三二年，五月―七月，保府第二师范因换校长和解散，发生反抗流血学潮，这为高蠢暴动先奏。一部伤死，一部被捕，一部逃亡被通缉。

十一月五日　星期日

全书主要主题：政府军队退败，人民自卫武装抗敌。政权属于人民的。

镇中新旧势力的矛盾，回汉民族的矛盾，阶级矛盾，工人与农人的矛盾，家庭与抗战，个人与集体，前进与落后，党内与党外，革命与反革命，新与旧，宗教，血统，等矛盾要发展它，解决它……比如白家父子，父倾向于土匪白七点，儿子倾向革命的抗战的回民伊斯兰小组与支队；母为笃信

宗教介图调和，但无效，结果死了。金铎为使爱人转向革命主力―最后是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这一定不能凭主观愿望，而要凭客观条件发展。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当一个为了自己的儿女妻子被杀死，在复仇战斗中，那儿女的幻影出现在枪口上，这更增加了他底忘我的勇敢。―我想在本书中出现这样一个人。

白洋淀及冀中民谣

“去署寒来苇抽缨”。

“金束鹿，银蠢县，谁也不要安新县”。

“织布光脊梁，织席睡土炕。”

“卖地好过年，买地少搭钱。”

“潦了温南洼，十年不回家，收了温南崖，狗都成了家。”“大水浪滔天，

十年倒有九年淹，

卖掉儿郎换把米，

卖掉妮子好上捐！

饿死黄牛打死狗，

背着包袱走天边。”

―冀南民歌―一九四四，八，十七载解放日报。白洋淀的出名地名

老滩

十二连桥

端村，关城，同口，马庄，高家楼。

小神庙（端村）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关于《第三代》整部主题和线索大致已想就：

一，以三英和大环夫妻为主经，贯穿由一九三二到抗战结束，回东北见到宋七月一月等为结束。中间《祖国》各时期，各人物，各角落，各事件。

二，由《军中》到九一八事变―到国内上海参加一二八事变，参加共产党青年团―被捕―夫妻分开，兰英人苏区，大环人纱厂―一到二万五千里长征―到延安夫妻相见―生孩子。三英去前方，大环作看护―生儿子―三英回延安重见―夫妻共回前．方）L子留于延安―反攻胜利回故乡―终结。

三，上海，苏区与长征，抗战―约一百万字可先写完，连同上面《乡村》，《都市》，《军中》，共约二百万字，十年间―四十岁到五十岁可写完。为中国这时代画下一幅完整的大史图。

太岳区杭战后工作三时期（一九四五年二月六日程国博讲）

1，动员时期―右倾时期，只懂抗日建国。工作容易开展―扩‘兵，征求物，征求粮―干部骄傲，没有连结基本群众―中贫，贫农，雇、佃农。进行减租减息运动。

2，减租减息时期―左倾时期，因杀、打、滥使职权，地主逃亡，经济衰落。

3，颁布保障民权法令时期―右倾。地主向农民利用法令进攻。由此左右倾以及脱离群众，陷于孤立。此后纠正：

1，一切通过群众―建党，扩军，农运―发动群众自动、自主性，由下而上。

2，群众团体独立性存在。

3，在政治上争取地主参加抗日；在经济上削弱他，发动农民减租减息、分粮运动；另一面为了争取他不逃跑，也要交租交息、留粮。

4，争取开明的、麻痹动摇的，打击顽固的。

5，斗智（以法令），斗力（人数），斗法（办法）。

6，宣传、鼓动，从农民（贫农）切身迫切利益出发（如无米吃等）指出目标。进行先软后硬战斗，胜利以后，政府处于调解地位，讲理，安抚，一面进行自我批评（切忌打击干部，向群众浇冷水，适宜而止）。斗争时左一点不要紧，以“灭”为主，以“交”为辅，以争取政治合作为主，以削弱经济为附。统一战线与阶级斗争配合问题。

7，进行一次斗争后，马上正式组织群众（自动性参加本部门）武装，进行教育，使群众领袖参加政权，作为抗日与革命主力。8，执行工作时切忌：

上下

左右

脱离群众。

摇摆政策

一般与本质不分

时地条件不分。

主观、形式、官僚一教条主义。

一九四五年

一月

一月一日　星期一

饮酒于刘岘处。

一月二日　星期二

芬和耘儿搬回托儿所，下午落雪。

去平剧院访阿甲不在，从张毅然处借到《十三经注疏》上下册，《资治通鉴》一册。

晚间，王禹夫来，和我谈他要预备写《中国文学史》。

一月三日　星期三

去八路军大礼堂参观建军展览会，其中以本地产灰生铁造的车床，自制步枪等使我感到兴趣。再开荒的战士撅头柄磨成凹痕迹使我感动。

在这样荒寒的地方，在共产党领导下居然能有这样可惊的成绩——仅六七年——这不是国民党那败类所能比拟，这是以一种“必死”的精神来工作的。

记得哥白尼说：“苟给我以地位，可把地球翻一个身！”这可用于共产党和中国人民——

“苟给以政权和时间，中国将要翻个身。”

归路遇到张仃。

芬渐渐认识自己，渐渐克服自己的恶意识，这是好现象，应多鼓励，并假她以时日。一个人改造是艰难的，长期的。

两天来，我几乎把十三经注疏翻阅了一过！这只是一套“人事——政治——与修身——”的书，它过时了，这如今是人治理自然的时代，而非人治人的时代了。如今的人，第一要懂得自然和科学。

一月四日　星期四

今年预备把《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大致读完一次，一面搜集《武王伐纣》史料，一面把中国古文化作一番较有系统的知识。

偶尔接到李又然一篇题名《朝霞》的文章，表面是纪念过去两个死于反革命的先生，实质是在倾诉此次被抢救的幽怨，我明白他这心情。他还是那般病态的，用着哲学警句似的文体写文章。但读起来感到一些酸楚！复了他一封信，勉励他健康。人在何时何地全需要不同程度的光亮和温暖的，更是那些信任你的人，甚至以你为他们精神支柱的人，应多给以鼓励。

读着古书，用新见解，参酌现势，可得新理解，新知识，新见地。

抄了一些与《武王伐纣》剧本有关的材料。

我觉得去年一年，自己确变得明智、深沉和宽大了许多！此后还应努力这方向。

到刘岘处坐了一刻，听苏一萍等讲了一些小笑话，如《性缓的人》，《骗吃的人》，我也讲了几个，不过我对这方面本领知道得少，也不高明，此后多记忆学习一些，这是于生活趣味，作文，讲话全有用。

一月五日　星期五

自己估量，如今无论在艺术各部门，全有一些知识了，也有了自己的见地，能够指导一番，但还不足，而且也不是“发卖”的时候。

今年着重于哲学，中国古文化，一般自然科学，常识，政治等学习。鼓励人向自然作战，这是将来文学基本主题。

抄《牧誓》一篇。

读毛泽东《一九四五年的任务》。这篇讲词仅是一种工作的指示，无甚么精辟的地方，较之他过去一些文章，是较少“才华”底一篇。中心在酝酿建立联合政府的暗示性的宣传，如中间：

“继续和国民党及其它党派谈判是一种办法，全体人民起来呼吁要求是一种办法，还可能有其它办法。”这“其它的办法”当然是自己“行动”，建立政府。

据我推测，与国民党合建联合政府可能已无望，自己建国已为不可避免的趋势。这决定的时机当在欧洲希特勒德国击败之后。现在国共两党均在争取时间：国民党是目前用各种方法，缓和民众改组政府及美国要求（如政府中人员调动，允诺召开国民大会），笼络各小党派（给以地位），孤立共产党；与伪南京政府联络缓和日军进攻，等待英美击败德国，大量援助，反攻，而后收复沦陷区中共的政权，如不交，即以武力对待（发动内战），罪名是：封建割据，破坏统一，妨碍建国，所谓师出有“名”。

共产党，第一应不断揭发其内政、外交，军事底失败一与阴谋，鼓动人民（大后方，各根据地）不承认这个“政府”，而产生一种新的政府要求。它底罪名是：独党专政，通敌有据，不顾人民疾苦，世界潮流，贪污腐化……作为声讨以“民有，民主”为口号。

要成立政府，第一使人民有了思想及行动准备；第二等待苏联及美国底武装（美国为了保持中国均势及击败日本，它会武装中国共产党军队于它目前及将来均有益无害）。第三，一定要战争未结束前成立，根据是“国民党无能抗战”，“人民要求”，此时可以反客为主，避免发动内战罪名，此时国民党无力进攻两面敌人（日本与共产党）―先发制人，造成现成事实，乃为上策。此种改建政府的实现，距我所推测仅晚一年而已，但它必走此路，中国将为南北朝形势。如今，静以观之罢。

一月六日　星期六

竞人之所不能竞，始能成人所不能成。

我于居延期间，拟将以下工作完成：

一，《第三代》改一次，补充最后数万字。

二，把一些杂文断稿加以修补整理。

三，试写：《武王伐纣》，《李自成》，《黄巢》（京剧），《刘志丹》（新型秧歌剧）四剧。

四，以时事为材料，试写《七月的白洋淀》及《古新地》。

如能把这些工作作完，于愿已足矣。

夜间跳舞时，因对一女同志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回来长久心中不愉快，本想去寻她解说，但又觉得这不必要。此后应极力检点自己，不随便和人玩笑，或说尖刻与俏皮话，这是一种自贱的行为，放纵的行为。

人，一有了些名位或被人尊敬，他们就失掉了放纵的自由！

芬为了自己身体、精神不好，孩子拉肚子，午间又来这里撒了一阵娇，流了几滴泪，我安慰了一阵，就一个孩子似的愉快走了。

人全到你这里来倾倒自己痛苦的垃圾；而自己却只能变成一个痛苦贮藏的死湖―不能流出―这是多么不愉快的事！

一月七日　星期日

增其德

厚其力

修其能

居上克明

为下克忠

与人不求备

检身若不及

——商书．伊训篇

竞人之所不能竞

始能成人之所不能成！

同芬去八路军礼堂看展览会，因为她只是贪看，不顾我等得不耐烦，结果弄得很不快。

我性急，她迟缓，这是我们常常性格上的冲突。路上我“教训”她，凡事应该为对方设想，不能尽任着自己的“性”或心情。凡事应有轻重缓急，不能一个劲任其自然地流。

我底“耐心”固然不够，而她不懂别人的性格和心理也是缺点，不能与别人设身处地想，而且要“逆”我的性格，结果她常是得不到快乐。

在我性情暴发时，那是不顾一切破裂的。我常和她说，逆我性情，她不会有幸福的。

文人结习，武人脾气，侠客作风——这是封建社会遗留——在我全具备着。

罗曼罗兰死了！

在不适于我的任何人或东西，到我不能忍耐时，我会割断它们。虽然会痛苦。

芬如果不好好改变自己，适于我，她将无幸福。这是男人几千年专横性格遗传，“一时”想矫正，很困难，更是我自己。

从上次两人不愉快的感情，一直存留到现在。

我不能有“容忍一切”的气量。

一月八日　星期一

夜落大雪，约有四五寸。

踏了雪随众人去一部听报告。报告人董必武，讲述大后方国民党腐败情形及笑话，政治，经济，军事等情形，国民党专政，蒋介石独裁等。

扩音器坏了，大部分人几乎全听不见，天气又阴冷，我很后悔去参加这会，此后决不再听这类大会，而且所讲的在报纸上大致见了，如今我对这类政治性的宣传，是报了姑言之姑听之而已的态度。

单独一个国民党就弄不好这样大，这样落后一个国家，单独一个共产党是否有这能力？我看也成问题。中国的国情必须要各党各派各界同心合作，才能有办法，否则只有分裂，各检一块地方试验自己的本领。因为仅是一个边区，在共产党已是“筋疲力竭”——当然贫穷是重要原因——但支配财富也要很好的本领。

我底怀疑精神是日见增长，因此对一切也就减低热情，同时也心气平和了一些。但我是相对地信任着共产党，但他们一定要敞开胸怀，恢宏气度，否则终其极也是一种小家子气的弄得一点成功，说到统治这样大的国家，仅靠几个“党人”，还办不到。他们这关门主义和胆小，不放心，察察的作风改变，一时还不易，明显在改变着也是事实。

从此也联想到个人间题，我还是不能够马上和他们合作，他们还不理解和需要我这样的人，也没有气量容纳！这绝非我自视过高，因为客观条件还不到。我是对中国人民大众与人类负责的。

一月九日　星期二

上午参加学习小组漫谈会，我发言，对于过去学习的缺点批评：在学校方面是不从实际出发定计划，以至是跳跃性的，有头无尾，不了了之，疟疾性的；在学生方面，是吃得多，消化得少！听得多，思索得少，举出孔子“学而不思则阁；思而不学则殆”。

反省方面，我举出曾子的“三省吾身”为例。

对于“教条”我指出应该“相对”去看，“死学活用”如几何原理，化学公式等比方。

对于此次文件《一九四五年任务》应全般去理解，个别择一项根据自己条件，兴趣个别加深学习，这是联系实际底一面；另一面所谓“实际”，应从身边眼前出发，不要舍近求远，犯“泰山的石头是石头；眼前的石头不是石头的毛病”。接了我也说了学习的方法：辩论时要确定主题，利用逻辑，不能含糊，或三面两刃，模棱两可。可利用军事上的“想定”方法，假设情况，互相说出对付方案，批评。

对于领导人，不独要“领”，而且要“导”。

对于联合政府问题，我指出上策是争取公开——这于共产党，国民党，抗战，世界和平全有利——中策是独立建立联合政府。下策是，等待或过急陷于内战。如今世界各国，全在争取时间，战胜敌人。但独立建政府，条件还不够。

此次战争可能三次大战连结起来长期性等。

也讲了自己经过的拒捕特务及一九三八年在成都讲演时的故事。

这对他们启示很多。

我说一话有时还过急，不安定。

组中王一民，赵文藻，石林，黑丁，金紫光……据我知道，这些人对我全无成见和恶感的人。所以我说了较多。

我常常是不愿意发言，但常常又忍不住发言，而又说得过多。

下午刘岘来，他谈了他的苦闷，也说了塞克苦闷等。我为他解说这些原因和办法：

“这里的政治空气太浓，对于一个从事艺术的人不太适宜是事实，妨碍一个作家的发展也是事实，这是个每个人全要或多或少经历的苦难的时代，只有忍耐，同时要勇敢打进各式生活里去，获得知识，这于自己生活开展及艺术创作全有益，死在墙角退守是不成的。因为我们这类人不甘心走极端―完全放弃自己或完全为自己―所以有苦闷，同时也感到自己不能发展―按自己理想―自己的才能和创作，这也是苦闷之一……”

我是企图尽可能使这些人引进到革命生活里来，解除他们的苦闷，把才能大量供于革命……虽然我自己也同样且有着这苦闷，但我比较J懂得这原因，也能处理。我不愿用自己的心情感染他们，但也不能太表示自己“革命”或满意，这样会使他们远离你。必须要有同有异，有劝解，有引一导，但不能性急或太急切，必须要浸润，侧面影响，暗示……才能成功。

无论如何，为什么我总是从各方面替革命建家务，寻财富呢？而且这成了我生理上底一部，非如此不舒服呢？而且我还是压起了自己的痛苦！

一月十日　星期三

从保育院把歌儿接回来，孩子此次回来不如夏天时愉快，她怕弟弟打她，又不愿吃面糊，临出门时还两次不要回来。我耐心安抚她，一直背她到家，渐渐好了。

当我声明说不去听报告去接孩子，支书程谷梁的脸色变幻得很不好看，我知道他们要极力抓紧我，做为一般党员来“训练”，其实他们是错了，我对自己的事早做了决定，决不会做什么党员。有些事为了他们的面子，我可以勉强，有些事则应守自己原则，否则他们要求得更多。

近来读一些书，如《资治通鉴》等，使我对自己和政治关系更有了明确认识―可官不可臣。

“取之民悦则取之；民不悦则不取之。”——孟子说《齐王伐燕》

“明德先论于贱；从政先信于贵。”——赵武灵王说公子×。

“胜者不失其所守；败者不失其所求。”——邹衍论《辩》。

“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说田丹伐极。

我可以为无产阶级政党，但决不为这政党底圈子所囿，只有自由才能创造一切。我对国民负责，对人类现在与将来负责。

前有××，后有××，他们文学上一点仅有的创作才能底火，如今已经一天天地在熄灭下来了！虽然另一方面他们也许合乎党底“原则”了。

前车之鉴，后车不可复也。

一月十一日　星期四

灵魂和精神是电子最高活动底能、力、光底表现——非抽象的，要见诸行为。

从构成的物质上来说，它是脑、心、肢体综合运动最高的升华。

从抽象的意义来说，它是智慧、感情、意志底化合物。

从质上来说——高级和低级——要像细胞学上决定于它底染色体底分裂与结合。

从形态变化上说，它像物理学上水底三变态——气体，液体，固体。转化，形成……

从具体形象来说，它似乎是颗不定性的圆形物或角形物，像溶解的玻璃，遇冷才凝，结晶为透明体（智慧形成），遇到压力才为固体（意志强度形成），遇热则为流体（感情）。它可以溶解或扩大、加强前两者的透明（经过烧炼）坚硬（经过充实）。它们是互相转化，补充，同时也是互相约制。决定于这种力的是它们内在的热——遗传——与外在的热——社会行动。

从性能上说，智能照明一切，但它易流于冷；意志决定一切，但它易流于固强，缺乏弹性；感情可溶解、粘结一切，但它易流于泛、散、败！

从质和量底转化上说，它们构成的元素是不对等的，但量因条件而有增减；因此人底行为有时非流于此，即流于彼，不容易平均。

从美学上说，它们能保持和谐的化合，正常的比例，匀称的形态，适宜的色彩；但从变态美学上也可形成变态的美―个别突出，形成异彩，异形。

从颜色上说，它们也具有各样基色与混合色。从声音上说，它们也有单音与复合音；和谐音与破裂音；高调与低调。

总之，行为是这灵魂发光、发热、发力底电源！反之，这光，力，热，也是促成这电源底动力根源——它们是辩证地存在前。

灵魂是掘矿者头上的探视灯，它底价值也在为掘矿者照出前路，照出矿层，增加生产行动，获得更多的掘获物——就是这样。

上午去刘岘家闲谈了一刻。

下午封梧来调查黑丁材料。

晚饭后金紫光，邓泽，曼丽等在我处唱戏。

大致读完尚书《秦誓》及《牧誓》。

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摘记

1，大致把易经底前序，画辞，说卦，杂卦看一过。读中国哲学史。

2，潘开茨从休养所归来。

我今年预备把手边存书：

《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上册）概读一遍。《中国哲学史》，《西洋哲学史简编》《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论基本问题》三册细读一遍。《中国通史简编》重读一遍。《近代世界史》读一遍。《中国文学史》读一遍。《胡适论学近着》读一遍。《联共党史》再读一遍。《科学概论》重读一遍。《新旧约》选读一遍。

读书方面主要以哲学、历史为主（着重中国方面），旁及一般自然科学。可能时做一些笔记，综合书概要，自己下个概略定义。

一月十三日　星期六

摘记

读《中国哲学史》。

老子底所谓道——即自然法则。

无——无成见，“虚以容物”。

无与有——这是老子朴素的（感觉性的）“相对论”。

信―特征也，物之德―物之属性也。

太极图―无者父也，有者母也，有无相生，万物育焉。

老子底哲理―火空则燃，水空则积。（“虚以容物”）

孔子―重名。名为一切原则；“名份”重道统，伦常，以为他复古底封建思想基础。以褒贬显出自己底尊王立场。

忠―主观意识；恕―客观存在―思想上利用演绎方法。

君子―封建社会理想的人格，标准的人格―三顺，十义。

《大学》―以修身为本：格物、致知、正心、诚意―齐家治国、平天下―明德。

《中庸》―处世、处事为本―致中和。

政治思想｛

尸孔子复古，经济节流，克欲―近犬儒学派

、孟子维新，经济开源，快乐―近快乐学派

因两人社会背景不同，前者是绝对尊王；后者是相对尊王（类君主立宪）。前者春秋时代；后者战国时代；前者欲“．正名”，后者就既成形势而“务实”。

易经―在说明万物（宇宙、人生）起源、分类与致用的一种学问。（易者形也，不易者质也，形质相易变也―此质量互变律）由现象到意象；由简到繁；由无到有；由混沌到清明；由不变到变（易与不易）；由知到用；由现象到抽象，到形象，到器，到致用……这是原始感觉性的辩证法（相对的观念论）。

卦（象），象（解说象），艾（事实运行），辞（从原则上判断吉凶，决定行动），太易（无），太初（有），太始（存在），太素（成形）。

我想起了将来自己的人生与文学创作方向：

人生—新英雄主义。

艺术——科学的古典主义（这是科学的现实主义更高一级的升华与发展）

1，思想健康。

2，感情和谐真切。

3，形式完整（包括语言等）——将来拟写一部《科学的人生与美学》。

哲学——说明事物“所然”。

科学——说明事物“所以然”。

美学——说明事物“该然”。

潘开茨回来，为抢救事，还是不能甘心，我劝了他：

“既然你不想反革命，既然你还相信共产党……就打掉牙齿和血咽到肚子里去罢！因为这是一个苦难的时代，每个人全要多少经过一番苦难的。”

一月十四日　星期日

忽然接到胡风信一件，读数次，有些惘然，本拟写一封文言式的复信，发发牢骚，觉得不必，结果还是约制了感情，写了一封平常的复信，请芬留了一份底稿。

风老兄：

本年一月十四日得手书，知平安，至慰。

《希望》尚未收到，想或许不久会收到，不然，于他处或可能见之，不必过虑。既编“希望”，就不必失望，后悔也不必，所谓“尽心焉”而已。

我从去年三月间由乡返延安，一直居于三部，日月甚快，不觉已逾十月。此十月中，并未写作什么，只是春天种种地，随人开开会，读点书，照顾照顾孩子及女人。我已有一男二女，长名萧歌（你已见过），次名萧鸣（男，已足三岁），三名萧耘（女）已足一岁，系生于乡间，由我自己收生，又为纪念赴乡之意，故名为“耘”。三孩均健壮，亦颇聪明可喜，惟均生性倔强，吾亦任之。因自知自己从不愿遵循父规，也不愿儿女有循于我，谓之明达可矣，谓之“溺”亦可也。王德芬甚好，身体甚壮，德性与知识亦日在进步中，是诚可喜！

对于屠嫂身体，应尽可能勿使甚过伤，否则“一伤难复”是诚足惕！晓谷不应使其过贪书―我早有信提过你―应使其多玩，多运动，“健康第一”，智力与情感过早发达的孩子，非不寿既将屏弱一生，幸注意及之。以吾虽已快年傍四十，于智固不敢谓“无惑”；但于体却自觉仍无输于少年时，如韩昌黎所谓“年未四十，而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在我尚无此象，愿你也善体此意。

《第三代》虽已写完一部分，（约四十万余字）因去乡居，致未能把一段落写完，如再添写四、五万字，关于第一集、二集可做一结束。我想以此书为我终身骨干的工作，共分四组：《乡村》、《都市》、《军中》、《祖国》。《乡村》与《都市》每组分四部（为一集），每部八万字左右，两集合起，应有六一七十万字。以大后方印刷及购者力情形，恐难印出。这待我今年抽出时间补足它，删改一番，那时看客观情势再作决定罢。

今年我是预备写些东西了。近来对编写中国旧剧忽感兴味，现正读些古书，想不久开手试写一篇《武王伐纷》。如写好，觉得差不多，那时也许抄一份寄你。

两年来无论于此地，于外面，我并未发表一篇文字，一来因自己这发表的“兴趣”不高；二来恐自己所欲写的未必尽合“时宜”，适增垢病，殊不如暂时闲闲之为得计也。惟苟不病、不死，天假以年，故人或可期之于异日，时也未为晚。

前随周先生像并记刘君带去一份（十二期）《文艺月报》，不知是否收到？见到君时可一问及之。

我对你所说的“飞毛腿”之类，实无羡慕；但对于“脸脱皮，脚起泡”底“苦行徒”，我也不感兴味。这人生“路”底艰难与多歧，从儿时读《西游记》我就有些领悟了。我是不羡慕那孙猴子保着唐僧西天取经，回来落个“正果”底光荣的，相反，却有一点为他那离开花果山底猴兄猴弟猴子猴孙……以及那“自由”的环境，有些惋惜的。这当然也是所见者不同罢了。

如今报纸上，刊物上登载的一些作品，我也大致看过一些，大部也确是如你所说：“都还不能从现象突进一步……”,这大概也是“过渡”现象罢？只要不“退”就有望。

书不尽言，祝

好

屠嫂小谷均此

王德芬附笔问候。

萧军

一九四五．一．十四

一月十五日　星期一

读《秦记》上及《孟子》——这是儒书中最活泼有趣的书。

学校又宣布了学习计划，以《一九四五年任务》为纲，另外《两个策略》，《左派幼稚病》，《新民主主义论》，《共产党人发刊词》，《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等文件为辅，另外还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组织等业务为领。

关于以上诸文件大致全读过，因为它们和自己业务无直接关系，所以不感兴味。但我还预备读一番，所谓生在今世，要懂得今之政是也！

一月十六日　星期二

读孟子，论语等，间及通鉴，惟心急性躁，不能细读。

今始信，今之理，古之理，其理一也。今之政，古之政，其为政则一也。因中国尚未尽脱封建社会，一般政治方法在共产党还正在使用，所谓陈言而新用去也。我于古之政，今之政，今之人，古之人将贯通而学之知之。

一月十七日　星期三

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政党，它们全是从一定的历史社会产出来的，必然它要承继着这历史所有的因素―好的和坏的―到了一个特定的阶段和条件、环境下面―它就要显现出它底某一方面——好的或坏的——底特性和特征，甚至成为主导。但人类是靠了“理性”前进的，但这“理性”也是从现实历史运行抽象出来的东西，它也是相对性的——和人类实践——同时也是相约制，矛盾和依赖着。这里依旧存在了什么战胜什么；谁战胜谁的问题。

读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左派幼稚病，通鉴（汉一记）等。古之一般作“说人”的方法，不外乎根据了对方得、失、利、害而以如此步骤和方式说之：

一，明之以形。

二，阐之以势。

三，动之以情。

四，信之以理而已。惟此等方法步骤系因势活用，则存乎其人。

忽然想起写两篇杂文：

《对：当前边区文艺运动我见》

《谈今吹古录》

预备写出来，发表与否，再作决定。

近来流行性感冒很重，鸣儿在咳嗽，担心他病倒，我极力忍耐不使他哭或不愉快，

从这之中，我也体验到，为父者底爱底愉快。晚间，去平剧院寻阿甲取稿，他不在，与魏等谈了些《逼上梁山》，他们一般对这剧本底“艺术”是不满的，同时听说一般人说党校演得比他们强也不高兴。我为他们解释，这是一般观众要求与观点不同所致。

“成见”对于人是一种可怕的敌人！

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鸣儿和耘儿全病了，发烧，咳嗽。鸣儿已经移回芬处睡。

把《谈今吹古录》写了几页。如今既有这写作的冲动就写下来，写下去！这是不一定发表的。

晚间金紫光与朱丹来闲谈，他们全在盼望出去，不愿在这里学习，盼望战争结束，不安心。

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读《左派幼稚病》，“应否参加资产阶级国会呢？”章。列宁的文字是明确、有力可喜，很合自己口味。此书本在若干年前见过了，但始终没读过它，这也因为自己那时对政治知识兴味不高，客观也没这需要，现实环境也不同……如今读起来兴味和观点又不同。根据了自己的经验和对一切政治问题看法来互相印证“联系实际”，觉得自己还没有什么太差的地方。

尽今年读书方面，把哲学、政治、中国历史，一般古书，作一步较优、有系统加深来读一番，不管为了写作、生活、工作……这全是必要的。应尽量积蓄知识，狭隘的“业务观点”于现代已是不适宜了。要宽，要深，要普，要专。

“学而知不足”这是一句深刻的名言。

续写杂文《谈今吹古录》君道篇。我觉得在这混乱过程中，对于这类“标准性”和揭发性的杂文是必要的。为了要拿到重庆去发表，在形式上宜采取“棉中裹铁”富于暗示力量包围与迂回战斗形式。为了击败那些复古的思想、封建的形式，一定楔进这些思想和形式底内部，捉住核心，从内部来消灭分化，提出新的素质发展它，那种笼统的，表面的攻击，不独要受到“外力”的障害，而且也无力过时了。

一，从内部分解他们所凭籍的古书底形式和内容。

二，指出好的因素与坏的因素和他们实际存在的对比。动摇群众对它底怀疑、动摇、背叛。

三，不独在精神心理上要争取第三者，还要争取他们内部多少有一些好的倾向份子。

四，对比，说明，无言地，暗示地否定和肯定。我知道等中国政治稍有好转时，那时将是我开辟战场的时候，现在还应忍耐，积极储蓄力量，磨炼武器，熟练武艺。

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近来要读的书甚多，要写的文字也甚多，这虽是自己贪多不细嚼的毛病和多鹜而不专的根性，但有这欲望和冲动的感情是好的，我要利用这冲动，把要读的读完它；要写的写完它，待心气平和时和工夫富裕时再作加深和加细的工夫。

《谈今吹古录》第一篇《君道》写完了，接了打算写《当前边区文艺运动我见》。

芬对一切事情底牢骚性和畏缩性，一时很难改正。

君道章

―谈今吹古录：之一―

萧军

“君”解：这里所谈的“君，固然包括了早先的“皇帝”和“诸侯”，也包括了现世所谓的“总统”“主席”“元首”之类，凡当人之国，裙其政事的头儿们皆是。

前　记

听说蒋介石居然当了大总统，本来要写点文字为他“庆贺”一下。一时文思不佳，还是把这篇老文字移载在这里罢，以表我们这做小民的一点“敬意”！初稿写于一九四五年一月九日，那时还在延安；次年三月二十日在张家口改了一下发表于《北方文化》。

一：谁对不起谁？

凡一般谈中国历史的人全要从三皇五帝说起。至于这皇与帝是否真有其人，是一个人还是若干人，谁算正统的“三皇”，谁又是老牌的“五帝”，后人把一些―取火，画八卦，种庄稼……―等等伟大的功劳，全上在了他们底“功劳簿”上对不对？从有史几千年起，一直到现在，好像还没有一个真正的“鉴定”。当然我也没有本领来作这样伟大的鉴定，而且也不准备作。因为这不独对我们没多大关系即使那些“皇”或“帝”真的复活起来，大概也不会像现在我们这类人，为了争“正统”，“版权”，“发明权”……去请律师打起官司来的罢？

闲话不多说了罢，有一个道理却是我们应该懂得的，就是：从古至今凡是真正老百姓自己选出来的“君”以及他们所追念的“君”，他们一定要给老百姓或多或少干过一点有好处的事情。比方像隧人氏为民取火；应牺氏创造文字；神农氏教民种庄稼、结网打渔等等。据说连轩辕皇帝底太太―螺祖―还创造了一种织布的方法使人民不再一年四季围树叶和兽皮了。黄帝除开他一些军事和服制上的成就，还创造了比较进步的“建筑学”，使人们懂得了盖房子住，不再蹲在树上和藏在潮湿的土窟窿里过生活；夏禹为了替人民治水，不独自己的老子鲸被杀了不怨，甚至于“三过家门而不人”以及把自己底两条腿全弄成了残废等等美行！像这样的“君”，老百姓又怎能不敬爱他们、服从他们，他们死后，老百姓甚至于还告诉自己底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怀念他们，尊之以神位，享之以祭祀呢？后来一遇见了混蛋的“君”时，他们就要痛哭流涕想起先前的“君”来呢？这是应该的就连如后来像刘邦和朱洪武那派流氓的“君”，只因为他们一时曾宣布过“除秦苛法”和把元朝的蒙古人从中国赶出去，客观上替老百姓做了一点好事一一暂时的生存和温饱―老一百姓也还不愿为了他们别的方面“缺德”，而抹杀这一点好处。由此可知，从古至今，老百‘姓才是真正讲公道和良心的人。甚至于这些“君”们底子孙对老百姓百般残杀暴虐，老百姓也还是常常念着“先君之德”，不肯一下子就请他们滚蛋。除非到了实在不能忍受了的时候，还是愿意尊他们为“君”的。由此也可推知，从古以来，也只有那些“君”先自己丧失了“公道”，抹杀了“天良”，使老百姓不得不“反”以外，可以百分之二百的说，老百姓决没有丝毫对不起这些“君”底地方。甚至有时全“公道”和“良心”得太过火了——成了罪过！

二：一滴滴多余的露水！

先哲们说过，人类和其它动物是有区别的，第一是我们能够制造生产工具；其次是具有高度组织的能力；再其次是J懂得人类底“伦常”。因此从有动物．历史以来，别的动物或者灭种了，或者仍停留于近似“原始状态”，惟独人，能够生存下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增多，一天比一天和一般动物在生活上区别得更鲜明，因此也就成了“万物灵长”。这是值得我们夸耀和愉快的大事！这也是应该感谢我们那从猴子群队中，第一个敢于站起来用脚走路，和第一个用骨角或石头制造标枪用以打猎的祖宗。因为他们为自己底子孙打开了第一道：生存，温饱，发展……的“窄门”。其次他们又指出了人类应该如何互助，如何分工，如何组织起来，又应该如何彼此尊重对方的“生存权”，不应该像一般动物那样下贱，为了一块骨头彼此撕咬得肠断血流……。而要提高自己，发展群性，不再归回到一般动物那种可悲的无望的生活。这又是应该感激我们底祖宗的地方。可是人类终究是动物底一种，一面他们是或多或少接受了这动物进步的一方面―走向“人”底境界；另一面，那下贱的动物性也还是或多或少地保存着。于是当他们接受了人类那些可宝贵的遗产―生产、战斗的知识和技能；再为了一种社会分工偶然的机会―一得为族长或君，这动物底下贱性，就开始显露出来了。为了扩大、发展“自己”和自己亲族的生存、温饱、发展……的“权利”,就利用了那些生产、战斗的知识和技能，象一只狼似的，来剥夺别人应得的生存、温饱、发展……的权利了，所以说，人类底历史篇页―人对自然，人对人―就是一连串为自己底生存、温饱、发展……用了战斗地血而写下来的，并不为过。而这战斗也还正在大量进行着。古之所谓“残民以逞”的暴君，以及现世的“独裁主义”者们，就是这类下贱的、极端兽性主义表现的高度的典型一例。

在中国，一提到好“君”，人们便会想到那些“五帝”“三皇”；提到坏“君”，也就忘不了这一连串：夏莱、殷封、秦始皇、隋场帝，以至于满清末季那个卑贱无耻的老“慈禧”，还有那个称“君”三月的袁世凯！如今我们从历史现实基础的观点上去看那些“君”们，也许当时他们会对整个历史发展客观方面，有过一点―仅一点―好处，但在他们底主观愿望上却决不是“为了人民”的。这只是大雹雨过后留在田苗上的一滴滴多余的露水！所生者是不能与所杀者来比较的。

三：爬虫的子孙

若说前面所举的那些好“君”，是能够遵从着老百姓的意愿，把人类和自己一同从动物境界弓l向“人”底境界；而那些坏“君”，却要企图把自己和人民又倒引回来，归复于一般动物的境界了。虽然他们自己物质生活一切享受上要过“人式”的，甚至要超过“人式”的若干倍，而他们底剥夺别人“生存权”底行为和居心，却是专横、残忍、下贱、无耻……要超过那些原始的动物若干倍。因为他们从人类祖先那里承继来的知识和技能，竟变成了他们为恶的工具了。他们这种要回归到“动物界”的心理，从那自称为“天子”，或是“龙子”“龙孙”底优越感，就是一种表征。这一方面固然是要“藉已吓人”；另一方面也正说明他们自己也不愿列于“人类”。因为“人”这种称呼，对一般动物说，该是最光荣最美好的称号了，而他们偏要把自己算为“私生子”以至降低到算为“爬虫”的子孙，这是一种人类尊严的堕落！后来一些撒谎的历史家臣，还要捏造一些“君”是爬虫或私生子的“证据”和故事―“履大人之迹”，“吞食鸟卵”，“隆准龙颜”等类―一则以媚其主；一则以证明这类“君”固非人类的子孙。想不到阿Q精神底根源，竟有了这样长久的历史！

四：“人而不仁，如‘誓’何？”

不用说，人类要举行一件较大的事业―战争或生产―一定得“组织起来”。这办法也是我们底祖宗遗给子孙们的第二件法宝。因为一组织起来，总要有一个总管其事或领头带路的角色：为了使共同的目的进行顺利，于是就分工，就要推举出一个“头儿”来了。这也就是一切“君”底起源。在起始，人们选这“头儿”是很慎重、很认真的：第一这被选举的“头儿”一定要是自己中间的一个，利害与共；其次，他一定要有可靠的历史经验和办事的能力；再其次是要“大公无私”无限忠心……人们才肯选举他，把大权交给他，甚至于连自己底生命全信托给他……。但是如果一旦发觉这“头儿”在事业推行过程中有了毛病，或是方法不对，能力不够，以至于“假公济私”，甚至“私通敌国”，变为“内奸”的时候，人们也就―而且应该―严肃、认真地要请他下台，或者杀掉他，另选别人。因此在早先那些被选作“头儿”和选“头儿”的人，总要立誓，甚至“献血”。这就是说，不管是哪方违背这“誓”的，就应该按照“誓”里所规定的条款惩罚他或杀掉他。在“尚书”里面有一篇“泰誓”，据说就是周武王伐纣时和举他作“头儿”的那些诸侯们立下的誓言，其中有几句：

“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锥’。

予克受，非予武，惟联文考无罪；受克予，惟联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泰誓’，第三。

译成现代语就是：

“你们大家劝我，又选举我做了头儿，去伐封。古人说过：‘能够安抚我们的就是好头儿；虐杀我们的就是仇敌。’我克服了封，并非是我底本领大，是因为我底老子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封王若打败了我，这是我自己不好，也不该埋怨我底老子。最后在“牧誓”的底结尾中，竟严厉到这样程度：“助哉夫子，尔所弗黝，其余尔躬有戮！”

这就是说，你们既然立了誓，就好好干罢，不好好干就杀头了。这誓文里虽然没有明提到这“头儿”如果违背了誓文，如“中途摇动”或表面打着“伐封”的大旗却偷偷摸摸和敌方勾搭，讲利己的条件；先让别家诸侯的军队向前，自己却想保存实力：胜则居功而王天下；败则守己以霸邻国，以及“食言而肥”……如果武王有这样下作、流氓、市侩式的居心和行为，那么，我想那八百诸侯不独不会再拥他作“头儿”,恐怕在没有灭封以前，也就先把他干掉了。还好，武王究竟是武王，还没干出这类辱祖宗、丧人格等类的小丈夫行为来。这立“誓”底形式也还保留到现在。据说某些当人国者的“头儿”们也还在常常利用它，不过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成了江湖上卖狗皮膏药撒谎的“流口歌”儿了！这里套用一句孔夫子的话罢：“人而不仁，如‘誓’何？”

五：可以知所勉矣！

因为弟子“宰予”白天睡觉，就引起了孔夫子这样的牢骚：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这一定是宰予这人平常尽说漂亮话，结果被夫子发现了。这小子原来是个骗子、懒蛋。从此，我们也可以拿这来衡量一切人，一切国，以至于一切当人之国的“头儿”们了罢？，这叫做“考验”！

从古以来，有哪个“君”自称是混蛋的呢？夏莱、殷封固不必说，就连秦始皇，隋场帝也全是自以为——注意“自以为”——是“为民造福”的“圣君”。这我们就不能仅是“听其言”而不“观其行”了。至于这两位“君”底行，在这里也不用多说，多少有一点中国历史常识的人，大约全知道。

因为时代不同，于是历代那些好“君”和坏“君”底利民和虐民的方式和方法也就不同；“为人民”和“为自己”底方式和方法当然也就有了不同。如今我们称我们底时代为“科学时代”，于是一些方式也就要“科学化”。像封王那种玩酒池肉林的原始方式固然没人干了，就连像隋场帝“龙舟游江南”这种浅薄行乐，人们也不再感兴趣。即使游游世界或名胜，至多也不过坐坐特制的飞机或花车而已。龙舟是不用了。有了钱大概也不再修“鹿台”或是造“万里长城”，而要变成黄金存到外国可靠的银行里去。从这一点改变来说，人确是有可惊的进步，更是那些当人之国、“残民自肥”的“头儿”们。至于“虐民”和“为自己”权利打算的办法，那就更进步得可惊！不独供奉祖宗，标榜主义，组织集团，逢年过节发宣言，有时还要痛哭流涕轻轻地“己”一番，以示“忠”于民，而证明自己可为“头儿”；另一面当然是：富贵亲戚，封荫夫人，提拔世子……此之所谓“司马氏之心”，有眼皆见，姑不多谈。今之民也亦不比古之民也，他们不幸被这些“头儿”们底聪明从另一面也感染得聪明起来了―也懂得了科学！

杀人不见血；虐民不见迹；肥己不露赃；贪权不示暴；巧已！而其杀、其虐、其肥己、其贪权……固自在也；洲其“血”、其“迹”、其“暴”……固未全泯，而正殷殷、昭昭、累累、虎虎……彰彰其在民之耳目云乎哉！

“泰誓”有云：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又云：

“抚我则后，虐我则雕。”

今之当人国者，“死乞白赖”地要为百姓“头儿”的人等，并且要追法古圣的人等，可以知所勉矣！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从金紫光处寻到《歌德与悲多汶》，《悲多汶传》（罗曼罗兰）。前者还没读过，今天读了一部分，我真惊叹这伟大作家观察的锐利深刻与表现底明晰尖锐性！我又想为这逝世不众，具有一颗水晶球体的侠义大勇灵魂的人写一篇纪念文字了。——待读完两本书再说。

原来我就不爱歌德这二重性带有市侩气份的“天才”，和悲多坟对比起来，我更憎恶他，虽然我同情他，尊重他底伟大与可怜的怯懦。

阿甲夫妇来，我和他们谈了改编平剧意见。

晚间和金紫光谈了一些艺术上：“伟大与将来”的问题。这个青年是具有一个艺术家浑厚与敏感的素质的，可惜他没得到很好的发展，同时悟性力不甚强。我应帮助他理解艺术和专心致力走自己的路。

从今天起，我练习拉小提琴。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读完了悲多汶与歌德，这书里面包括了四篇文章：歌德的“沉默”,歌德与音乐，贝蒂娜等。

对于这两位天才的性格和区别，经过罗氏底深刻的对比，使我更有了明确的概念。

歌德——这是一个极力要保持心与智和谐、中庸的人，但他是采取了消极性的、表面固定形式的办法，而他一生在内心中却一直在矛盾着。为了这“和谐”，他确是付了可观的代价。在少年时代，他也是闪过了一时期革命的灿烂的火花，但他越走进老年，因了他阶级和社会地位的“枷锁”，他低头了！但这低头并不是他所甘心的，如将将冷却的地体，它内心的熔岩时时在滚转着，也曾时时企图要冲破那硬壳喷爆出来，但因了时日底折磨，那硬壳因了了外力―社会力―却一天天在坚固，而这熔岩也一天天被挤向了球心，也一天天减低了它底爆力……结果只有在这不甘愿的屈服，最后可怜的一点热力，失败地躺下去。

他是代表两面性的阶级，本质上他是新资产阶级的儿子―对那时说是―革命的―而因为脱离了本阶级底动力―那溶岩―便无了那冲破封建硬壳的力，结果只有在这两大力量战斗中不甘愿地倒下去。他是个悲喜剧的角色，从人类性质．上说，他是代表“常”的；从社会意义说，他是由革命到改良，到屈服，甚至在意识上反动的了。他和悲多汉是代表两种社会力量的冲突，绝非是单纯性格或其它气质问题。他恐J淇甚至是羞愧后者那要毁灭他那“均衡”的生活底力，是事实．。

从他们一同见到威马贵族的态度——无疑就是他们当时个人立场全是对的——已经表现得鲜明。歌德则是带了不甘愿的羞耻低下自己的头“闪开了路……”，而悲多汉带了新兴阶级底傲慢和革命的主人底气派，蔑视地走过他们。后者是代表了完全的新兴革命阶级的力量，是一种“变”的力量。

贝蒂娜，这是个具有了德国民族的科学的严肃的意志，智慧；意大利式的热情；俄国女人底勇敢；法国女人的明敏力的化身。

读到一篇《列宁与文学》的论文。他是从：感情真实，形象明确，具有为劳动人民服务、战斗的意义来估计一切文学和艺术价值的。我同意他这见解。

对于这人我始终怀了亲切，可爱的好感。这是一个所谓具有水晶球体似的灵魂，金子的心，太阳热力似的人。

为了一点抄歌谱的小事，又和芬弄得不愉快。她是一遇到自己的弱点被撞疼时，她就要发出一种可怜近乎顽固和狭隘的原始性的拒抗，虽然事后她也羞耻自己这“可怜”。

我独自蹲在大教室窗前晒太阳，想着自己悲喜剧性的“结婚”，虽然没有懊悔，但却感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倦！只为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必须要付出一笔可观的代价，这是为了“人类的责任”啊！但却把自己的情感折磨到要失去了火焰、光彩、亦至于要僵化、冰冷的地步了！晚间我和她说：

“从一个人底立场上说，我们为了这生活，已经每人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了；但是若从这‘代价’时间的‘质’上，对于社会有用观点上说，我可以坦白说，我底一点钟底‘时值’是比你要高大了，因为我是个‘熟练工人’啊，你还是一个‘小工’……我愿意你懂得这一点，更愿意你从更高的观点——社会的——来估计我们之间的‘时值’罢。”

“我也为你想，你结婚本来是为了帮助工作的，如今我既不能帮助你，弄了一堆孩子……作为一个‘女人’，我也不能满足你……”

“但我并无任何懊悔……”我安慰了她这悲苦的心情。她是对生活缺乏一种高度忍耐和战斗性的女人。她只能过小市民式“平常”的生活。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昨天报纸上有一篇《论在解释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哲学卑上的缺点与错误》（《布尔塞维克杂志》一九四四年七―八号）。

他们把费希特算为民主主义者。

他们对于黑格尔“半截”的辩证法算为全面的，而忽略了这“合理的核心”与他世界观底矛盾性。把黑氏底国家至上性，人与人战争合理性，德国民族优越性，君主立宪政体底最高理想性，殖民地对于帝国主义合理性等……最浅近的“反动”全忽略了，由此也可测出苏联一般哲学者底水准。因此无论谈哪国作家，哪国作家的文章，一定要带起批判的眼镜。

底

从昨天读过的《哥德与悲多汶》，使我警惕到一个作家，他们除非具有着那种不断跳过自己面前一连串“陷坑”的脚力和不断能粉碎时时可以包围起自己的“硬蛋壳”——虚荣、名位、党禁、社会压力——的勇气，他将要不是落进这个坑，就要埋葬在那一个坑；不是被僵化，窒死……在这颗蛋里，就要被僵化、窒死……在那一颗蛋壳里。虽然人一生最终总要落进最后一个坑；僵化、窒死……在最后一个蛋壳……但他在有生底一天只要有足够的脚力，挣掉的勇气，他就应该不断地跳，不断地挣啊！虽然这每一次并不是容易的事，甚至是痛苦的事。但这“跳”与“挣”是绝对必要的——对于一个真挚地要走向真理最高峰；艺术最远方的境界底“人类灵魂工程师”，是他们艺术生命的源泉啊！即使他们肉体死后，所遗下的精神的箭，也应该更远更远一点透过一切“时代底障壁”，射向无限天边去罢，直到它再不能够前进一寸的地方再落下来罢。

接到解放日报发来邀请纪念罗曼罗兰座谈会的信，没有经过什么踌躇，我去了，而且心情很愉快到兴奋的程度，因为这正是我所要做的。

人不能为了小节而放过了可珍贵的、大的目标，虽然这并不是完全愉快的事。

到会的有艾思奇，乔木，陈学昭，艾青，萧三，博古，周扬，（丁玲，罗烽，李又然，柯仲平未到）。

他们对于这位伟大作家——罗曼罗兰——是近乎到生疏到可羞耻的程度―虽然我也没有例外―更不必说精神与感情共鸣！这只是一种应酬的“仪式”，但我还是答应了写一篇文章。

这是一种战斗啊！

讨论中乔木提到了将来作家住处问题，他们打算成立一个“编译局”之类，有一个图书馆，作家也可住进去。我赞成这意见，但我主张这地方应该以“工作”为前提，而不应作为一个“家庭公寓”。

我把将来要搬到另一地方工作可能说给了芬，她感到了怅惘、空虚——为了自己无所长，为孩子牺牲了光阴——我劝她应一点一滴抓住工作，即日做起，梦想着一下子成功的事是没有的，不甘于平凡，自暴自弃，借别的理由发牢骚，这是一种无望的可悲的怠堕，不可饶恕和原一凉以至同情的人。

她正陷在这苦恼中，这也是进步欲望表现的契机——应该鼓励她向好的方向走罢，但不能性急。她是无恒心和弹性很低的女人。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摘记

舒群来。

早晨在被子里常常要胡思乱想，把想到的一些杂文题目写下来了。

文学是我的生命寄托；音乐就是我生命的安慰了。我不该太违背我生命河的路，应该让它任意地流去和翻腾罢，只要它不做出了太大的泛滥。爱它所爱的，做它所要做，享受所该享受的。

舒群来，他要担任鲁艺文学系工作，要我到那里去住，我经过考虑，大致答应了，因为那里有个较好的图书馆。

晚间和芬去看平剧《三打祝家庄》彩排。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把纪念罗曼罗兰文章赶完。

下午去开“演出座谈会”。

大勇者的精神

“要做到伟大，而不在装作伟大！”―《悲多汶传》序言萧军

罗曼·罗兰―是属于那具有着：水晶似的灵魂，纯金的心，太阳似的光与热……用刀或用笔，为人类底进步而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吐出最后一曰气息……这样英雄群队中底一人！

在过去还不足十个年头中间，我们已经丧失了我们精神上最伟大的“引擎”两条―高尔基，鲁迅―如今，又一条也摧折了！虽然我们这伟大的机身还具有着若干“引擎”，也还在尽着自己的力量在旋转，遵循了他们所指出的航路，飞向这些巨人们所显示过的那雄阔而高远的境界。

凡是，被称为一位伟大的人，能为人民千古所怀念的人，他们一定要具有着这样共通的品性，就是：要无疲倦地眷爱着人生为人生底向上―物质的，精神的―而战斗：爱自己的同类弟兄，就向那些残害自己的同类的豺狼性的“人”们肉搏；要爱人世间具体的真理，爱人中最美好的品德……。而对于那些蚕食真理的，以及侮蔑、歪曲、假借、背叛、伪造……底痞棍和流氓；“乡愿”和市侩；走狗和奴才……等类，他们是决不饶恕的。除非这些败类真正放下了他们作恶底武器；扯下那欺人的假皮，真诚地改悔了……。否则，他们一定要追进它们最后的巢穴，歼灭这类毒物而后才能放下他们底笔或刀。他们很好地知道：纵容“恶”，就是对于“恶”底投降，也就是消极或积极作为这“恶”底乳娘。

罗曼·罗兰，自称是英雄的大勇主义者：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啊！便是如实地认识这世界，爱它，并且改造它……”

这就是他底真“英雄主义”、“大勇主义”底真髓。―这和世间那些土匪、流氓、强盗、地痞自称的“英雄”绝无相同之点，他自己也就是用了这样的精神，在刀枪林中行走和战斗过来的一人。他没有为了任何障碍而掉进了“历史”底陷坑，或迷入歧路，如他底本国同代作家巴勒斯（M.Barres1862—1923）等人。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巴勒斯他是以“国家主义”相标榜而与罗曼罗兰所领导的“世界主义”作家们相对立。前者是鼓励，拥护……那可羞耻的战争底作家之一。结果，罗曼．罗兰却被一部由政府暗中支持着的可怜的愚民，指为“法奸”！他不得了不由法国出走而去避居瑞士。但他并没有卷起那“反战”的大旗，反而在这光明的旗帜下，聚集了法国内：―巴比塞，法朗士；―国外的：―英国的哈代，威尔斯；丹麦的勃兰兑斯；西班牙的伊本涅兹―等作家，结成了“世界主义同盟”出版了自己的机关刊物《光明》。可是今天―在他临死之前，他却看到―或听到―了他那被叛国贼们献送给希特勒底祖国，竟由那英勇的人民用了自己的手和血得到了光复。而月．又和那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他早就是这国家最忠心的老友―缔结了光辉的同盟。他会是安心地闭起了那含着悲酸和喜悦之泪的老眼了罢。―这不正是他所终生理想着的“世界主义”底第一步体现了么？

他过去所反抗的是自己祖国所执行的那种可耻的“不义的战争”;在今天，他无疑要为自己祖国人民参加这全世界讨贼的“战争”而感到光荣和骄傲！

罗曼·罗兰的大勇者底精神，得到了真正的承继者了―那整千万为祖国、为自己、为世界大多数人类谋解放，平等，有着优良革命传统的法国人民。

一个人在别的方面他可以作伪，像一个狡猾的商人那样：在面粉里掺假，酒里搅水，纯金里混铜……。但在艺术上他们―具有如此企图的狐狸―必定要遭到失败！真．正艺术上所要求的：第一个是“真诚”；第二个是真诚；第三、第四、还是真诚！它要的是真诚的感情，真诚的思想，真诚的美和力量。

这是真正艺术作品本身所要求的；读者、看者，听者……所要求的；也是从古及今凡所有真正在艺术上有所成功伟大的导师们所一致要求于自己，要求于他们底后继者的：

要“习于真”啊！

《若望·克里斯托弗》这是罗曼．罗兰唯一的长篇小说，几乎也是世界有价值小说中唯一的“长篇”小说。它底主人公－―克里斯托弗―就是执了这“真诚”底剑从诸种悲苦、困厄、堕落、失迷……而冲杀过来的。而作者底一生正是用了这“真诚”的笔底剑，蘸了自己“真诚”的血液，冲杀过来的一人。

在一本《悲多汉与歌德》小书底序言里，罗曼·罗兰这样说过：“在我的‘悲多汉’底路上，我碰到不少使我停留的人物，他们有许多话对我说，而我随时都准备去倾听他们！我生来就是死者底心腹朋友。

又在，一本名为《马来亚的狂人》序言中，他如下地称赞着作者支维格（5.Zweig）:

“支维格他是‘灵魂的猎人’。但是他所猎取的灵魂是活生生的，他没有把它们伤害。

前者，那是说他自己对活人和死人底态度：―心腹朋友。后者，是他的文学、艺术上基本的主张，我们也就毋宁说这猎取灵魂的能手就是他自己倒更合适些。比如，那拔俗超群的：“托尔斯泰”、“米开朗哲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唯一的大雕塑家）、“悲多坟”、“歌德”、“裴辽士”（法国大音乐家）等底传记和评论文章，由我看来，它们应该是超乎他所有的作品，算为他作品群山中底“王峰”。在这类作品里，他不独鲜明地活现地……显示出了这些生前被侮辱与损害的；死后被可耻地冷清或无缘由地被馅媚，被利用……的，具有着：水晶的灵魂，纯金的心，太阳似的光与热……的，沥血战斗至死不屈的英雄们底身和心，同时也从他们死后被那些可恶的市侩，迂腐的“犬儒”……用了肮脏的层层臭布片―馅媚或屈辱―围裹里，小心地、勇敢地……解救出来。他把这些永远闪射着光与热；爱与恨……的伟大心魂，高高擎举起在自己那摩天的手掌上―一尊自由神像的样子，―做成了后来者人类中底那些真正愿望自己灵魂不被堕落，不人歧途……千年的炬火。同时这作者的心魂也就被一天天地形成了这炬火的一部了。真诚啊！―一人生一切的源泉中，这最甜美的源泉啊，愿万人吸饮它，万人因它而得救，而健康，而获得“生命”的真理罢！高尔基在他的《海燕》之歌里如此写着：“白蒙蒙的海面的上头，风儿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底中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好像深蓝色的闪电。

“一忽儿，翅膀碰到浪花，一忽儿，像箭似的冲进阴云，它在叫着，而―在这鸟儿勇猛底叫喊里，阴云听见了欢乐。“这叫喊里面―有的是对暴风雨底渴望！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对于胜利底确信，是阴云在这叫喊里所听见的。“海鸥在暴风雨前哼着，―哼着，在海面上窜着，愿意把自己对于暴风雨底恐惧藏进海底里去。

.“潜水鸟也哼着，―它们这些潜水鸟，够不．上享受生活的战斗底J决乐；轰击的雷声，就把它们给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畏缩地在崖岸底下躲藏着肥胖的身体……只有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这泛着白沫的海上飞掠着。”罗曼·罗兰一九○三年在他的《悲多汉传》序言里如此地写着：“空气在我们周围是郁闷的。老大的欧洲在一种沉重和败朽的氛围里面疾痹了。一种没有灵魂的‘物质主义’压抑在思想上面，而且羁绊着政府和个人的行动。世界，在它底谨愿和卑鄙的自私心里死于窒息。世界透不过气来了。―打开窗户放进那自由的英雄气息，让我们来呼吸罢！

而鲁迅先生在他的一九二五年一篇杂感文《忽然想到》里面又如此地写着：

“约翰．弥耳（穆勒）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瑰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同时也写过这样的话：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宛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预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高尔基是在那残暴的沙皇用着绞架、皮鞭、监狱、充军……统治着俄国伟大人民的年代，他愤怒地唱出了那战斗的《海燕》之歌！他画出了那时代一些可怜和无用的“海鸥”，纤弱的“潜水．鸟”，卑怯、笨拙而肥胖的“企鹅”们底群像；罗曼·罗兰他除开宣布了当时那无灵魂的纯“物质主义”腐朽的，充满了市侩流氓……享乐的烟和酒的臭气与死尸一般的气味的欧洲，他就亲手打开了那“窗户”，要人们来呼吸呼吸那由这窗口吹进来的自由的“英雄气息”；鲁迅他在那军阀、政客、盗贼、奴才文人……横行的年代里；无辜的青年、人民……被杀戮的血底风雨里，他决然地指出了人民所应该采取的战斗的态度和精神，要“敢”!也预告了那“真的愤怒”就要来了的年头。……前面说过，真正伟大的人，他们的品性与精神一定是相连的：为人生底进步，真诚地、固执地终生战斗着。而这些战斗，却又正如罗曼·罗兰所说：

“生活是艰苦的。它在那些不甘于灵魂底平庸底人是一种每日的战斗，而且往往是一种悲戚的战斗。没有伟大，没有幸福，在孤独和沉寂中间作战的。”

终于，接连地这伟大的“暴风雨”的时代，“真的愤怒”的时代……由一国家到一国家，由一民族到一民族，由一年到一年，由一人到一人……它到来了！“自由的英雄气息”吹进了每一个爱真理、爱自由、爱未来自己以及万人的美丽生活的民族、国家、人民的鼻管里来了。它充沛了人们底肺胞……进人了这：“不是战胜，就是灭亡”的可战栗的年代了！这年代，更是对于像我们这样多灾、多难、多贼、多寇、多奸、多盗……的中国人民，他们粉碎几千百年被加在身体和精神上奴隶底一切枷锁是在今天：使自己以及子子孙孙们生存、温饱、发展、幸福、权利底获得也就是在今天这“背水一战”了。这是怎样伟大、神圣……超绝千古底“一战”啊！我们要使这“大勇者”们的精神，英雄底气息，透进甚至每一条极纤细的血管里来罢，每一颗极微小的细胞里来罢……我们不能够再容忍一个类似：“海鸥”、“潜水鸟”、“企鹅”……那样的东西混在我们底战阵中，以及类似这种物类的血液混在我们自己的血管里。在今天，我们也不能够再容忍过去那若干年代利用这民族底脓疮，栖息在它里面底那些“蛆虫”类，吸食我们的血液，咀嚼我们的脂肪，腐蚀、败坏我们的筋骨和灵魂……再作巢、生活、传种、繁殖下去了。最后，更不能够容忍的是：那些企图败坏或偷窃这伟大的人民用自己的血肉换得来的神圣的，胜利的“战果”而要据为己有，甚或要传至子孙的骗子和流氓……。如果他们还不想或不肯放弃这种卑贱的企图、打算，以至用作偷窃的“武器”……。最后，人民们只有驱除他，甚至消灭他。而且要把这批民族、国家的鳌贼，“人中底败类”者底骨屑，沉进那无底的大海里去或制作于人有益的肥田的调料。鲁迅先生在他的文章中，对于人民曾概括地指出过中国几千年来历史上的特征：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如今，我们这已是属于“第三时代”了。不独不再“想做”，而且永不会再“做”了。

我们承继了先哲们的“大勇者”底精神；百战百胜的方法和武器。因此我们这新时代底“铁城”已经坚牢地、不可拔、不可摇撼地铸下了它底伟大的初基。也正在日日夜夜用了铁和血溶解成的那鲜红的汁液浇铸着它底围墙。

我们愿望着这“铸城”的英雄们多些，再多些……勇猛，再勇猛些，来一同为这“城”而奋战罢！

一九四五年一月廿七日延安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把想到的关于《三打祝家庄》的意见又写了一封信给刘主任。

两天来感到疲倦。

萧军致信刘芝明

刘主任：

归来路上，偶尔想起一些零碎意见，兹录出，或可为此剧此后进行及加强艺术效果有些用处：

一，此剧应先建立一个“中心思想”，造成一“中心感情”，而后根据这思想再一系列地展开它们底发展，矛盾……由“戏剧动作”表现出来，一步一步由波浪状推向思想、感情、行动、“戏剧”本身底最高潮，所谓“顶点”。从这戏剧本身行动中来表现所谓“政治任务”：政策、战法……等，这会达成一种“政策与艺术底结合”，能收到一种“天衣无缝”的效果，同时也可提高演员对剧本身基本底认识与提高演技与获得“新的”经验，作为将来演其它剧的一部资本。如果仅是把表现“政策”或“方法”儿根硬梆梆的“骨柱”提出来，仅根据这一“骨柱”出发，硬贴补＿＿上一些血肉、筋络，甚至穿上衣服……这从现实主义艺术原则上说，是一种“本末倒置”，最好的时候，也只能收到一点“混合”的效果，而收不到政治与艺术“化合”的效果。

二，这剧开始，为了“提纲掣领”，为了造成发展的气氛，给观众以过去及未来的观念与感情准备，我以为第一场应以“梁山升帐”为开始。从这“升帐”中可以由议论或独白中，说明了天下大势，梁山聚义的意义，现阶段要扩大与发展的方向―如“兴兵灭宋”等类大任务―同时可以指出这准备阶段所急需的几件大事：

A．如何准备粮草？

B．如何搜罗人材？

C．如何争取群众？

根据A，可以决定攻打祝家庄的张本：可以由杨雄、石秀上山入伙，以及述说祝家情形，用“激将法”利用梁山人等的“感情”救时迁。但这中间还应该经过“讨论”，经过较曲折的内部斗争，最后再由群众或领导者底意见、感情为决定。这可以增加一种戏剧上“控制感情”作用，事实在梁山那种性质的集团―大半行帮集团性……也必如此。

B，根据戴宗上山回报，可以知什么人要上山人伙……民性如何，朝政如何等，这可以作为戏剧“副线”，从同一思想―兴兵灭宋―预先伸出两条旋律―收集粮草与人材―并行发展到某种程度再进行“结合”。

C，可以有一部穷苦与大胆的祝家庄等地百姓前来入伙，并说明祝家如何剥削与欺压良民。民不聊生。百姓上山愿望：1、为了解决生活问题2、为了报复心理，这也是梁山出兵的最好的动力之一。

根据上述一些理由，大体上梁山攻打祝家庄的理由与动力可以决定了。

再，他们扫”祝家庄的错误，主要应由执行的干部―或骄傲，或粗心，或缺经验，或不适宜……——来负责，不应由领导方面基本政策与战略负责。失败后经过儿次“检讨”而后就可一举攻下祝家庄。这样，政策执行、方法应用等，也就一齐出来了。同时演员在这里也有“戏”好做，观众也能集中思想感情。

关于祝家庄方面：

A．感到自身利益威胁―早有风声说梁山要攻打他。

B．庄民与他们经济等方面矛盾。

C．为了自固，与李、启二庄同盟，（而非站在“平等”立场）；与朝廷，官府勾结，宣传梁山残暴以结民心。

D．如何应付与李、息二庄矛盾―历史的矛盾与现存及发展的矛盾。家庭中主“软”派与主“硬”派的矛盾等。E．李、息二庄本身的矛盾等。

写历史或小说剧，只能以历史或小说作“材料”一部而利用，不能是它们底“复制”。这要作者：用自己的观点、使用历史或小说的那时代，那人物，那事件，那故事……现实的基础，再根据思想和艺术上本身发展的规律……要自己大胆地综合，概括，增删，艺术加工……来创造。（影衬现在）把大致进行列表如下：

中心思想

筹粮晌―议沦―条件成熟、攻打

（检讨错误、进行方法实验）―克服

搜人材―戴宗回山―又下山访贤

―孙立上山等……

兴兵伐宋

希望抄一份底子，把我这原信寄回为盼。祝好萧军

一月廿八日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纪念罗曼罗兰文章已刊出，其中有“它们太弱太小了”与“登净土，堕地狱在今天”他删去了。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发表的文章，这也算对于我的朋友和敌人一个“信号”!

重读几次，觉得还有力量，也有些独到见解和描写。只是芬说不容易读懂，这是没办法的事了！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在“通俗”了。

萧军同志：

来信我好好给你保存，见面时交给你。

你所说的两点意见，我认为很对，一、二幕写的是干枯些，生活、艺术与政策的结合是有些硬，我也感觉到，至于你所提的双方的政略是在一、二幕中，尤其一幕的开始写的模糊，这是我们的忽略。一、二日内，我想再召集少数几个人（作者也在内）具体谈谈修改之处，请你也来参加，届时电话告诉你。

此致

敬礼

芝明

廿九日晚

一月三十日　星期二

读完了胡适的《说儒》。文章干净明白，意见也不错。老子为儒之宗，孔子及墨子为儒之变。

老子（由常态到变态，由在世到出世。）

庄子承老子逃世的一面——极端逃世。

墨子承老子积极的一面——极端人世。

孔子哲乎中―可逃世也可人世，所谓可无不可。这是超现实，经验主观主义，现实主义代表。

毛泽东是秉承了中国儒家孔子的精神而应用了马列的一些观点和方法以及中国五四时代的“经验主义”的传说统。从他的文章体裁，见解，方法，看出他是受了胡适印象很深。而不是鲁迅。

中国一般思想的路，经过批判与扬弃，他们一定还要走孔子的路，就如西洋要走耶稣的路。但这基础及目的不同了，它们是扩大与发展了好的一面了，而不是缩小与取消。就是要放在科学的基础上

一整下午在刘岘处闲谈，听到了青年剧院抢救时张仃、高阳、陈布文一些几乎可怜可耻的情形，每人全要咬我一口肉来滋补自己。但我对这类事已无了愤怒的感情。

王琳这女人还很坚定，并没咬我，而且始终称赞着我。

为了照顾鸣儿等，帮助芬一些忙，搬到山上去睡，夜间耘儿索乳吃，哭得很久，很不安，睡得不好。

预备从二月起开始准备写剧本了。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去校部参加此次《三打祝家庄》座谈会。

去时心情很不愉快，加上那里一种“官场”的气氛，和自己的呼吸甚不相投，更增加了一些不愉快。

平剧院一些人水准太低，又成见太深，使我不愉快，但还勉强谈了些意见。经过我解释一番，最后刘主任承认了他们对于思想，政略，政策的认识与处理，没能顺序地从根本出发，关于艺术本身方面的矛盾，发展，结合，强调的不够。

我说话时虽然尽可能避免自己“直率”习惯，但有时还太激情，超乎他们能理解的程度。此后发言态度，技术，还应该力求从容，自然，条理化，尽可能精炼，具体。过度“直率”与“客气”“委婉”全不好。

到彭真那里坐了一刻，他在小病中，他对我的态度几乎有点过度“热情”，“客气”。他说很久不能和我谈话的原因，谅我明白。

“这一切我全明白，不忙……”

“待你有工夫，我们要做一次‘整天’谈话，你是爱直爽的人，我也是……我们可以‘彻底’谈一谈……我自以为对你已经有了进一步理解了……不敢说深刻！”

“这很好，一个人全是乐意被‘理解’的，除非真正的敌人之间！”

因为另有一个似认识，眼睛有点“瞎”样的人在，我就没多谈。

夜间回来天很黑，落雪花了。

芬没睡，闲谈中我说：

“一个人既然认识了自己‘不长进’的思想——爱安逸，不愿吃苦、负责、对生活退却等——就应该抓住它，好好不断不可怜自己地来克服……”

“我很懂得自己这爱‘享受’的毛病，但又没勇气克服和经常克服

“我不愿你仅是做一个‘附庸’那样在丈夫光辉下来生活，你要自立。即使我能庇护你，我也不愿，而且也不愿你如此，因为这是个‘自立’的时代了……当然我不会一说漂亮话掩饰自己的‘自私’，但当相当时候，我是应该把你投进真正生活的‘战阵’中去锻炼一番……一个人不能够对生活采取攻势，他将永远痛苦，因为我真爱你，就应该不姑息你……”

我深深地感觉到克服一个人的成见、惰性、劣根性、引人向上……是艰苦而疲倦的工作啊！但我一生命定了应该作这样工作的殉难者。

二月

二月一日　星期四

罗烽来谈了一些他将预备到部队工作，以及我去鲁艺的意见。晚间从张心如处收到民政厅介绍信送鸣儿去保育院，这还要一番交涉。

对于送鸣儿去保育院，在感情上我是不愉快的，但为了减轻芬底负担以及她对我底牢骚，就决定送去罢。

这信放在桌子上，鸣儿问我：

爸爸，这是什么信？”

这是送你去保育院的信。”

他的小脸红了，显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似哭似笑——我的鼻孔感到一阵酸……

开始读《史记》。对于这些历史材料，我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为了工作“需要”，才来把它们咀嚼一番。

回去睡觉时，我对芬一句话也没说，感情沉重，对于一个太“顾惜自己”的人和怕责任的人，我感到冷淡。

艺术——是一种由酵母（作者思想感情）和面粉（材料）碱水（技术）合成的面包或馒头。它底因素很多。

二月二日　星期五

读昨日报一篇罗曼·罗兰论列宁的文章，他的一些看法和自己大体全相似。我又把自己那篇《大勇者的精神》读了一遍。多读自己发表后的作品也有好处，可以发现好的和坏的。

鲁迅、托尔斯泰、列宁这是我心中爱着的三个人，我将由他们的精神中，承继那最美好的东西，加进自己的血管里。

校部来二人，调查日本人进占哈尔滨情形，及抗日团体等情。

参照各书——史记、尚书、中国古代史，荀子，封神演义——关于《武王伐纣》剧本基本思想已决定：

1，天命不可持。

2，民命不可侮。

3，政权无禅让。

此后就开始思索如何与艺术形式结合：

1，人物选择确定。

2，情节发展

3，故事轮廓

二月六日　星期二

几日来尽在读些古书，无甚么可记载。

芬似乎又有身孕了，她不愿带孩子了，要刮子宫。我说这不是办法：1，身体受损。2，刮后万一避孕不好，再有孩子受第二次痛苦。3，每次性关系两人在精神上全不安，这样长久会影响人底精神，身体健康，也影响两人的感情……。如果生下来，虽然又要被孩子所缠，但可以避免以上结果，而是正常的路。她为了要“自由”玩玩，所以非要刮子宫，我不主张，因此她说：

“我不生孩子好像是‘犯罪’了！”

“我因为和你生了孩子，好像倒是‘犯罪’了！”我真有些激怒了。

我本是性本能很强烈的人，对于性生活也感到一种愉快，而她却是不能满足我，又常常给以“打击”，如今她又要采取这不正常关系，这会影响我的生理和精神以至工作，如果她要固执如此做，我只好和她永断性关系，自己单身去住，省得再负疚“犯罪”！这是一切夫妻基本矛盾，她们一方面固然有着生活痛苦和不“自由”；另一方面她的思想也受了一般女人的对性关系，夫妻关系不正确的影响。我还应尽可能采取说服办法，如果她非固执，我也只好和她分居，让她去“自由”罢。

中国思想精神传统不外：儒，墨，侠三大体系（老、庄是变态的），毛泽东等人属于儒；鲁迅属于儒与墨，我则属于儒与侠。有工夫我拟把三家基本思想、精神特征作一一研究。

上午写了一点读书笔记。

下午去刘岘处坐了一刻，把一些连史纸送他印木刻。

晚间程谷梁谈太岳区过去工作情形，使我懂得了共产党一些工作方法。

和芬决定了：检查后如果有了孩子，打胎与否由她自己决定。原则上避孕我同意，但她如果要我“绝对”保证，只有分居。

二月八日　星期四

昨日周扬来，探问我什么时候搬去鲁艺。

今天我去鲁艺，和他们把一切条件谈清，这样明确规定是必要的。我提出是以半客半教员身份住在那里的。

何其芳为了“团结”，似乎全很热情地希望我去，我也就接受了这热情，所谓：“不拒人之善”。

看到一个三岁的很美丽的小女孩，我答应认她作干女儿。

回来李又然送我到半路，他倾诉自己自己这次抢救中被侮辱与损害的痛苦和愤怒，以及周扬一伙——立波、严文井等——可恶的行径，这虽然使我愤怒，但我还是冷静地安慰他，强健身体和精神。因为战斗是长期而韧性的啊！

二月九日　星期五

中国人一般最大的缺点，仗持着一点感觉上生理上肤浅的“聪明”，凡事全不肯作深刻的思索，经常的努力，不断的试验，“平常不烧，临时抱佛脚”，“有头无尾”，怕失败，碍面子，被一种浅薄的“功利主”支配着。所以不能有雄大精深的成就，独立特出的功绩！这是国香义

民性的弱点。一切事不是看得太容易就是太难。

从最近他们要演戏以及一些政治、学习工作全表现得明白。

作为一个承继这些弱点中国人底我，一定要努力克服这习性。

二月十日　星期六

午饭偶然吃于刘岘家。他们计划着将来开书店等事。我如今．对于“友情”和一切计划，总是持了“存疑”的态度，因为人事无常的啊！

据说今天毛泽东报告，我没去。

夜间同芬去看《三打祝家庄》第三幕，座位又是偶然坐到了前面，遇到了朱德，董必武，彭真等。他们对我的态度全显得真挚和客气，但我总是和他们保持着相当距离，这样更适宜些。

朱德也在知道我要写《武王伐纣》了，他说：

“岳飞……你可以写一下子啦！”

“这里不是演过么？”

“不好。”

“这是他们忽略了平剧特殊性。”

这老人似乎很关心着“岳飞”。这也许就是他的“偶像”。

彭真约我明日去谈话。

芬对于追求享乐的心甚于一切！这是女人的特点：可以不顾孩子，不顾事业。但我还应尽力使她享乐，不能把她位置得过“高”，因为她是和一般平庸的小市民一样的，历史，性格，教育，家庭，全决定她如此。

二月十一日　星期日

去和彭真谈话，他先说了自己的自传和思想，接了就接引到我们思想相同点，他是由个人英雄主义走向了共产党。

“我是属于中国游侠思想一个体系，我们在‘个人英雄主义’这一点以及爱‘真实’，说真话……这一点是相通的，只是我们发展的形．式不同，你是以集体主义走向了政治―近乎孔孟的路―我则是文学，也还是渡着‘民间’生活……仍然近乎名士与游侠的生活……”

接了就接触到过去一些：王实味事件，招待所事件……他说：

“这是他们不对，把友人造成了敌对形势！”

“我所感到悲痛的，也就是这种力量底‘对消’！我敢说，就我的性格，历史……对共产党我已经忍耐到最低或最高限度……”

“我相信……如果再能忍耐些就更好了……”我们全笑了。

“我还做不到‘以德报怨’这程度，只能‘以直报怨’……我如今可以容三枪，但第四枪，我一定要还手了！”

“如果他要是个同志，第四枪也让过他……”

“我还不能，因为我在外面刀对刀，枪对枪惯了，比如武术，下意识伸手就要打人，虽然我不愿意打……”

最终他说了主题：

“从各方面我们考查、研究……知道你―更是我自己看了你日记等完全相信——是我们的同志，关于入党事，原则上是毫无问题，只是我代你考虑的，只是‘纪律’，因为它是个集体啊！”

“这使我很愉快，因为究竟共产党认清了萧军并不是他们的敌人，是朋友、同志……大家一致对中国人民大众负责……关于后一点，我考虑过了，还是不人为好。第一，我还不能很好把握控制自己感情；第二我不能一下放弃个人一些自由享受性；第三我还没决定是以文学创作占第一还是其它占第一……”

“即使入党，也还是创作，只是公开还是秘密……”

“秘密不可能，公开对于此后工作利益受限制……”

最后我底回答是再待一年再说。

综括此次谈话还算彻底坦白，要说的双方全说了。有些人在那里要咬死我或碰死我确是事实。

人心底险诈与卑劣竟堕落如此的地步了！所谓革命阵营之中。……

他们把芬及鸣儿，歌儿，耘儿全找了去，一同吃的晚饭。

二月十二日　古历年　星期一

我和芬开始练《宝莲灯》，预备初四日上演。

晚间大教室举行“团拜”，玩扑克，麻将，唱戏等，我和郭静合唱了一段《五家坡》，芬也唱了一段。

二月十三日　星期二

午间到刘岘处坐了一刻。谈到他们将来住处的问题，他们决心要出去，我从利害观点劝说了他们一番。

上午正式排戏。

二月十四日　星期三

去门诊部看秧歌，遇见赵义（刘汗仁）。

二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上午排戏。

赵义来，讲了一些招待所情形，那所长蔡某已去职，招待所仅有一个半真正“特务”!

阿甲来，帮他们排了一阵《打渔杀家》。这戏有一些动作很好。

晚间本要同他们出去跳一次舞，因为看了芬那不高兴的样子，我就不去了，后来她又觉得不对，又让我去，我也不去了。她这些性格很使我不愉快，我很担心我的感情会对她逐日冷淡下来。自从那次夜间争执以后，我对她忽然存了一层隔阂的膜了。不过一切事情我是用理性忍耐着。

二月十七日　星期六

我和芬的戏上演了，结果甚得一致好评，他们全惊异芬表演才能以及化装典雅，作风安静，对于第一次登台演戏的人―更是短时间练习——这确是不容易的。到处可以听到愉快的称赞，更是平剧院阿甲夫妇特别衷心称赞她。

夜间因了疲乏，睡觉竟跌下床来。

二月十八日　星期日

上午关于我和芬此后生活关系又做了一番讨论，她坚持着不愿生孩子，避孕，在原则上我确实是同意的，只是根据自己生理和性格，恐怕造成两种结果：一，长期克制感情和不正常性关系，会和她造成一种“喷性的冷淡”，将来不易恢复；二，也许我会另寻出路，这结果我们会演成悲剧，因为我们谁也不愿离开。

我尽可能同她解说，比喻，说明一件事情的愉快与痛苦的两面性，权利与义务，工作与享受，暂时与永久……正面生活，和运命J喻快地战斗……等等，最终她似乎明白了，感情得到了溶解，思想渐渐透明。

“但你应该永远对我快乐啊！……虽然你事实是平等待我，尊重我……但总我感到一种不自由……”

“我的气势常常妨害别人的‘伟大’，这已经成了公论，我的缺点在这里，我的长处也正在这里……愿你多理解我的历史，性格，工作……要从‘一般’中比较特殊来看待我罢！如果你按一般那‘和和平平’永远像春天似的丈夫来要求我，那就痛苦了！我有春天，但更多的却是夏天、秋天和冬天……”最终她又愉快了！

为了一个妻子，要花费怎样精神代价啊！我也向她说，如果太不愿和我生活下去，她是乐意走自己的路的，我能够吞咽我的痛苦的。

夜间为了偶然机会，竟随他们去枣园跳了一次舞。

遇到了毛泽东，我们已经是两年多不见了，我们虽然全很自然地握了手，但在每个人的面上全显一种不甚自然的表情，这并不是我们的‘隔阂’，我相信我们彼此是理解的。

“你和彭真的谈话，他向我讲过了……什么时候你有时间，我们谈谈？”

“随你……我的时间是有的。”

“现正在开七大的会，待开过会罢。”

他的头发又留长起来了，脸色浮肿，眼睛不甚有神，穿了一件白毛衣，背似乎驼得有些厉害！他跳舞像“摔跤”，更是和一些小身材的女人跳时，似乎在和孩子玩。

他的女人——江青——现在病院中，肺病近三期……孩子也不甚好，我很为这人私生活感到悲哀！

“见到江青替我问候她……”

“谢谢你……”二一次我见到他时说。他和芬跳了一次舞。

也遇到周恩来，他新由重庆回来，告诉我他把我的信交给胡风了，并带来一份《希望》给我。

朱德，刘少奇也全来了。

回来已夜深。他们派了汽车送回的。

二月十九日　星期一

身体很疲乏。下午到刘现家坐了一刻，他们夫妻身体和精神似乎全不好。

晚间金紫光，曼丽等在我这里玩了一刻，我听他拉小提琴，这是一个浑厚而有艺术感的青年，只是还粗糙和浮动。他愿将来从事歌剧。这两个青年由我近来感觉，他们似乎已进人了一种恋爱情境，我就闲谈了自己一些恋爱观和经过，暗示他们要好好警惕，不要演悲剧，因为女的另外还．正爱着一个男人，听说已订了婚。

临睡前在程谷梁处坐了一刻，他问我前次和彭真谈了些什么？我大致说给了他。同时告诉他，不久也许和毛泽东谈一次。因为这些弄政治的人，也必须用“政治”方法来回答。

他称赞我的明确、认真的精神，以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这是在三部党员中也很难找到的。

我预备看看那些“咬”我的材料，他们预备拿给我。

我对他们谈话，也还是尽可能采取宽大、严峻和谨慎的态度。

二月二十日　落雪　星期二

整日情绪非常恶劣，身体疲乏，什么也不想做。

上午曼丽在我这里读剧本，单独和女人相对，总感到一点不自然。

夜间潘开茨来坐了一刻，他谈说自己过去对革命抽象的看法，忍熬生活上的艰苦……如今他的情绪很灰败，渐渐“为自己”的意识抬头了。此次共产党的信誉，在知识份子中降落得甚为可悲，离心离德已经成了侮一个知识份子党员―除开那些投机拍马者―心中的暗礁，只要遇到革命低潮时，它们一定要显露出来。

我看了这现象，心情甚为闷塞！

多少人的生命无声地死掉了！多少人的精力，无声地浪费了！多少老百姓的“公粮”不必要地消费了！这是浅薄的农民经验主义与小资产阶级疯狂胆怯性底结合的结果啊！

人民对于共产党之间；党员对于党之间；党员对于党员之间……这样一“？”号存在着了。

有规定无检查，骨干弱，枝叶太重了，爆发得太快了，中国社会历史多样性、国民性……这一切全是使这个党不容易健全与统一的原因。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上午读《论语》。

下午洗衣服。身体和精神困倦。

孔子是绝对的封建、复古贵族主义者，轻视劳动，是他的特征。他只想劳心，做官，治人，而不想劳力自食，为民，或被治于人。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上午读《论语》。

下午支部开学习座谈会。关于一些地方政权工作讨论。

夜间罗烽来，谈了一些关于“金人”消息及他的“结论”问题。为了作家骆宾基等在大后方被捕，联名给文委一封信，问可否由延安文化界写一抗议书。共产党文委方面人底无知，无能，以及政治宣传迟钝性使人悲叹！

政治进攻，是不能放过一点可以利用的材料的，而他们对于此事竟如此麻木！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整日把《论语》作了摘录，有些疲乏。

将来预备把孔子等人作一番有体系的研究，把《论语》作一番重新分类——哲学，政治，教育，思想等。

中国真正致力文化工作的人实在太少了，太可怜了，我只好努力以新观点负起一些责任，不能等待别人了。

夜间金紫光来，我和他讲了一些为人和治学的方法和应努力的方向。

新华日报寄来一份稿约，我待搬过鲁艺，写几篇杂文寄出去。

今年和明年我预备大量努力写作。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芬近来脾气很坏，一种原始的粗糙的性格常常要暴露出来，我几乎也不能忍耐了，但我还是咬紧牙齿忍耐下来，一个人在克服兽性是多么痛苦而艰难的事啊！我甚至有时很后悔自己不应做个“好人”。她常常是忽略我的脾气，一切任她的意思，甚至向我要求绝对“平均主义”，我警告她，这是不可能的，她应适可而止，因为这社会还没有到那“完全平等”的社会，我这人也并非天生“伟大”的人。

我实在感到生活无味，从这女人身上我获得不到一点灵魂滋润的露水，而我却正渴望这东西。虽然从客观上我对她无所责备，因为她所能和所有的仅止于如此，她是一个一般小市民式的女人啊！但我的心理和生理上却不能够没有这过额的要求啊！男人总是要求于女人温存，体贴，忍耐……多些，更多些，而如今的女人要求于男人的“义务”却也多些，更多些！她们甚至懒惰得要完全骑在男人的身上。她们忽略社会历史的进程，以及自己的义务和能力，不愿尽义务，尽愿享权利。

人底本质自私的要求全是一样的啊。只是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所谓自觉的服务是不容易的。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虽然是星期日，却毫无乐趣，生活在这里，简直是生活在无味的小客栈里，一切只是等待消磨旅程的日子！

昨天散步在花园里，艾青让我到他那里坐，虽然我不愿理他，但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大”，终于忍耐地去坐了一刻。

昨天晚饭，我看见那些“千部”仍挑拣馒头，使我很愤怒，这类人连一点人情事理全不懂，做工作会不犯错误？这真是天晓得。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夜间又去枣园跳舞，偶尔遇到岳洪，她招待我很热情。黄丽，林平，大身材的俱乐部主任，小身材的广东女人……这些全可作为小说中的人物。

芬对看戏，唱戏，跳舞全感兴趣，这是一般小市民女人共有的享乐癖好，对于较高级的、严肃的、深刻的灵魂生活是无兴趣的。此后我也就决定任她去，只要不妨害我生活的基本原则，应该任她自由自在飞，多与一些男人去接触，我应该扫除一些卑俗的嫉妒心，“禁止”与“限制”全是不智的行为，同时也说明一个人自信心不足。让她好好去游泳一番罢，省得使她感到青春受了委屈。如果她不能自制了或不顾到我底不愉快，就让她走自己的路。我是有决心可以斩断一切。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为了鸣儿进保育院的事竟费了很多周折，我决定如果他们再麻烦，就不送了，但我还要压抑自己烦躁的感情，一切尽可能忍耐，谨慎言语。

午间舒群，何其芳等来。

夜间本部跳舞，我因情绪不高，上来睡了。芬因贪玩还留在那里，我虽然有些不快，但理性克制了自己。

我有时甚至想到，人应该学得冷酷，残忍，无情，这样对自己舒服。

读了一小册子《向列宁学习工作方法》（克鲁普斯卡娅着）。

收到胡风寄来的《希望》。

二月二十八日　落雪　星期三

上午因芬说我“功利主义”和她争执了几句。她是“知法不知德”的。我此后对她应先严而后宽，她是需要一种小市民的温情，和一种矫情的自尊，我应该极力摧毁她虚伪的东西。

三月

三月一日　星期四

为了鸣儿去保育院，使我感情几日来很难过。因为这孩子从下生来就没离开过我，他几乎成了我生理和灵魂上的一部分。我对他具有无限爱怜，一旦离去，将使我感到寂寞！

落雪，路泥泞。入院手续大致交涉妥，下午背他去门诊部作健康检查，医生不在。

下午无聊中抄了一篇礼记中的“儒行”，读了一些《文选》中的文章。

三月四日　星期日

昨天下午终于把鸣儿送进保育院了，临行时他并没哭，这是个明理的乖孩子啊！回来心情怅惘，更是看了托儿所情形，当每次我一出现，再没有人喊“爸爸”了！寂寞！

午间鲁艺陶然来，他们决定六日来接我们。我很知道，无论到那里，完全愉快的事决不会有，只有忍耐着完成我的工作罢，尽可能沉默，不管闲事，不发表文章。

晚间张如心找我去谈话，他很早就要和我“披肝沥胆”谈一谈了，好，就谈一谈罢。

首先他对我征询对学校工作意见，我还是根据自己作人的态度“知无不言”“与人为善”，提了以下几点意见：

一，规定工作常常没有周到考虑，以至常形成间断，虎头蛇尾。我举了：防空演习，卫生运动，学习计划，发开水票等。而事后又没有宣示：为什么停止或改变？以至在人们心理上就即成一种“五分钟观念”。

二，检工时一般人没能说完话就进行反驳，以至在人心理上没能“挤尽脓水”。

三，选拔的干部无群众基础与威信。

四，不过，一般从整风，抢救，检工，复审，在进步中。

最终他又问我对他意见：

一，你人本质是善良的，也有中心和实践精神。但由于和中国社会接触过少，对一般人情理解不够深刻，只懂一般，不懂特殊。

二，虽然你在极力要接近人，但因你的类似官僚态度，人是不乐意接近你的。

他接受了第一种意见，也述说他和艾青因为和韦娄跳舞的隔阂等。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傲慢小官僚式、学者式的空洞人物，我的话无疑是不会使他快意。接了他就对我进行“批评”了。

首先恭维我一番，接了说到我和共产党关系不够明确，有些人对我误解、看法我应该“反省”。接了他就举出了两年前关于我和中央研究院冲突事件，他也是在事者之一——这使我们谈话空气开始了紧张，针对了他说话近乎不客气和意气的情形，我也就尖锐起自己的语句，但我还尽可能压制自己的感情：

“我这只是提供一点具体意见，作你反省的根据，决没有限‘二十四小时’答复的强迫意味！”

“‘强迫’这是不可能，不独你也不能有这样提出，我也决不会接受任何‘强迫’的义务，这不合真理。”

“群众的意见总应该考虑，关于党内有些同志固然有观点不一致，有缺点……但他们也应该有对的地方罢？”

“考虑群众意见这没问题，其次更重要是要确定这是什么样的群众，以及在什么条件下……至于党内同志对我如何看法，这是他们的事情，对与不对，客观事实会证明一切。……”

“比方在斗争托派王实味大会上，你那样发言是对么？”他的声音显得粗糙了，我也就严峻地问他：

“今天我们是不是要讨论这问题？”

他的声调虽然勉强回答：

“讨论也可以……”但却松缓下去了，他向帐慢里走着。

“好，那第一我问你，1，那‘大会’是什么性质？2，那时候你们是否已宣布了王实味是托派？你们还称他做‘同志’，你们并未拿出证据，而是从《联共党史》上找根据……”

他不回答了。我接了问他：

“我那《备忘录》你可看见过？”

“没有。我看你也不用找每个人看那东西……”他又显得激奋了。我说：

“这看不看在你，如果要讨论这问题，我看还应该看看它……”

他坐进那椅子去了，又重复前面开始的一句话：

“我这不是‘强迫’啊！”

“我是从来不接受任何‘强迫’的！”

“你在三部没写东西，是不是与那事件有关系？”

“我本来不预备今年写什么，它没有多大关系，因为在它发生以后也曾写过很多东西。”

“你此后到鲁艺是不是要写作？”

“有这打算。”

“还是写过去的材料呢，还是写现在的？”

“这看我的感情而定了。”

“你到延安以后，共产党对你不算坏罢？”

因了他这句带有讽刺和酸味的问话，使我将将松弛的感情又激动了，同时也又放出了最尖锐的问话：

“不独在延安，在延安以外，我萧军对于共产党可有什么坏处么？如果有的同志肯把我的所有作品读一次？”

从这些人的言谈中，使我懂得了共产党认为他们是有“德”于我了，而责我不报！

“我什么时候说共产党待我坏过呢？如你所说，我和共产党以及个别党人之间有距离，不错，我承认这距离，而且我愿意保持这距离，所谓‘亲戚远了香，隔壁高打墙’……因为原先我确是没有这距离的，因为种种事情教训，使我变得聪明了。如你所说，你们关心我的前途，也是革命事业的前途，这我很感谢！但是一个人关心自己总比别人更切一些罢？别人不管如何同情，总不如自己的肉皮自己知道痛苦深浅罢？……我很愿意接受你所提的那‘反省’的意见，我不独现在，过去，就是一生，我也愿意反省这件事！而且即使将来我写自传，也要‘反省’它……如你所说‘小资产阶级出身，全怕割自己的尾巴’……这是对的，但也得看具体的人——如你所说——我想我还有这点勇气，对于自己任何东西全可以坦白，全无任何姑息……。也许我会明天就改变我的观点，也许一生也不会。现在我还不能说什么……”

最后大家勉强压下了自己的感情，不很自然地告了别。

我知道一切战斗尚未完结，他们轻轻地含糊地笼统地说了自己的缺点和敷衍的话，主要还要别人承认“错误”，以长自己的“尊严”，这是卑劣的精神。作为一个无产阶级政党以及一个党人，这科，市侩的精神是不该有的。

“我固然保持跄离，试问所有的共产党员以及一些同志们，对我是否取消了这‘距离’了呢？我想，一般人虽然在表面L如何称我作‘同志’，而背地里又是怎样说法、想法呢？……这我全明白……你们说对我不理解，不能够每人读尽我的书，如今才对我有些理解了……那么，过去是根据了什么标准来对待我呢？同样，以我一个党外作家，又怎能把共产党每一段历史，每篇文件，每个党员……全来理解呢？也只能大致、近似、根据既有的条件来判定一切罢……同是一道革命的，有的落荒了，有的背叛了，有的仍然向前走着……谁又敢确定谁一生‘必定’如何结果呢？……是的，一切在进步，主观和客观……我想单是片面的是不合真理的，因此一件事情底冲突发生，我想原因也是复杂的，多方‘面的，如你所说，整风前和整风后你有了不同，共产党也有了不同，我想我的看法和态度也有了不同……我肯来‘三部’这就是我这‘不同’的具体表现，否则我可以随便到哪里去……”

总之，这一次谈话并不愉快，但我对这愚蠢傲慢的人也给了初步的刺击！

我很知道有些人，他们对我的敌意和成见并未消除。但我却愿他们进步和更开阔与正直些！过去那种游击时代，地下时代的作风应该改变了，否则，它决担当不了中国这样伟大国家的责任。

三月五日　星期一

下午与郭述申谈话，程序大致如昨，总结一句，他们承认我大致方向是人民大众的，只是有时还不能完全站在无产阶级立场等类。对于这些谈话我本无兴味，但还勉强应付过去。

“我不独具备如你所说那些小资产阶级一般的缺点，也还有着我个人性格上，业务上的缺点和弱点……一个人对于一个人可以以最高度的‘愿望’，但如果‘要求’时就应该根据现实条件……以你受了近乎二十年组织锻炼，如你所说，有时还不易站稳立场，何况我从来没经过任何政治组织锻炼……如你所说，一切以人民大众利益为依归，在原则上是无问题，但在方法上那也一定要考究一番，而不能用一类法西斯，国民党等类下流方法罢？”

他对于我最后这一句话感到越超。

我也很坦白地说了我的心情和对共产党的关系。他们的谈话方式全是一套的，我已懂得了这规律。

夜间，王育民，金紫光，曼丽，石林给我们饯行，弄了点菜，喝了点酒。

一个人多疑和失掉对人底“信任”这是痛苦的事！

三月十日　星期六

三月六日下午从党校三部搬出，一辆大车，载了芬，耘和家具，约下午四时左右到鲁艺。

去年．三月七日由乡回延安，在党校按日期算，整住了一年。

路中因冷及心情不快，到这里接连病倒两天，头痛，肌肉痛，喉干，发冷，发烧……这是我近年来仅有的一次病例。

舒群也半病中，白从担任文学系工作后，他已吐了两次血。我此后尽可能少说刺激他情绪的言语，可能时在工作上帮他一些。他已经苍老、衰弱得如一个“老人”，虽然他比我年纪轻。

这里人：陶然，何其芳，荒煤等虽然尽力帮助我安置生活，但此机关行政太弱，一切机构全不灵活，我应尽力忍耐为主。

杜矢甲及李又然对我热情如昔，虽然人们说他们“抢救”时期曾有乱咬人及其它缺点，但我对他们仍存着不变的怜悯与同情心与可信赖的友谊。

“这全是不宜于生活这样乱世纪的人，无论他们有任何缺点与弱点，但是他们长处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

“他们没有存心‘害人利己’的居心……”

“这正是我所尊贵的……”我说。

昨天我和舒群这样谈到他们。

我也大致知道和看到了这里的学生们正与教员穷苦的情形，他们正在计划如何“生产”：卖烧饼和背煤，贩卖鸡蛋，糊火柴盒……

到千女儿引吾家里去看了她的父（董源润）母（董艾西）这也是两个聪明

去看我

、善良而被冷落的人。我答应待这孩子长大，应给我写信，让她。也看过了陶然妻（狄际蓝），她正新丧了父亲。我所接近的全是生活在心情与物质“穷苦”中的人。

我嘱咐芬，应好好接近人“睦邻”；并尽可能为我的“工作”多在生活上忍耐些，把心气放平静。

昨天周扬来过，这是个没经过社会各层生活洗炼的人，对“人情”和“事理”全不能透知到底，因此对于工作及理解人全不行。看情形，我应尽可能帮助他一些，使其进步。他还持成见，说塞克等是怪人，我说：

“当你不懂一个人的规律（全面的），你就要怪了！这是不对的！”

他承认了。

昨日当散步时，舒群借故想引我到宋侃夫处（鲁艺支书无能力的教条主义者）我拒绝了。按道理，他应该先来看我，我怎能去看他。于此等处不能惯这类人脾气。

今天到图书馆去看了一转，书还有一些，借了《中国剧场史》，《歌剧概论》，《中国戏剧史略》（周贻白）均为商务版。另外有两本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和《名媛诗选翠楼集》。

从萧红对鲁迅先生一些，使我又记起了当年的情景，感到一种酸楚！她记得仔细，虽然仅是一些表面感觉的现象，但却如实地写出了先生晚年的风貌。

夜间杜矢甲，王朝闻，江丰，李又然等来，王买了酒，杜买了一些冷牛肉，江买了些花生……他们这全是“生产”（卖泥人与背石炭）弄来的一点钱！

另外偶然加了一个回教的女同志，带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女孩，还有那个咬落情人舌头的青年作家孔X。我对此人存着一种憎恶的成见，这行为是我所不喜欢的，病态的，肮脏的……不管他是从什么“可原谅”的动机。

我是感觉和这些“流浪汉”的朋友们在一起才有真正的欢畅，人没有戒心。

舒群又病倒了，在吐血，我很担心他的寿命！

三月十一日　星期日

乱读一些书。

一个女同志名叫赵询的来访。我还是十一年前在哈尔滨一个舞台上见过她，她演《苏州夜话》中的卖花女，记得还使我感动得流过泪，那时她在工业大学预科，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如今已苍老了类乎个小老太婆，虽然她的举动还很活泼敏感，容易脸红。有一双大眼睛，圆脸，明净的前额。她懂俄文，曾译过《静静的顿河》一部分，现一面教书于俄文学校，一面和人共译A．托尔斯泰一部约八十万字的作品。她说我们曾见过几次

却一点也记不起这印象了

，在哈尔滨时，也到我们住处看过萧红，但我。她也提到过在上海，在维也纳舞厅见过李

玛丽的故事，那是凄凉的“林妹妹”。

“我一直等她跳过舞，我们拉着哭了！

赵是吉林乌拉街人。

下午在群处遇到医生黄既。

关于每月需钱事我和舒群谈了，看他们如何决定再说。

三月十三日　星期二

夜间李又然来，谈了过去鲁艺抢救的情形：周扬底凶恶，严文井、周立波等卑劣，假公济私，以及他自己也曾被损害中跌倒过等。我知道他是要诉说曾说出过我底名字，感到了愧悔，但我对这类事已淡然。

“对于毛……我早先是无条件五体投地的敬和爱……如今我有些怕和距离了……”他说。

抢救中有的上吊，如今绳痕宛在；吞石子，杜矢甲跳过井……在保安处有打七、八年黑官司的，彻底反省，劳动，帮助别人……这是出“狱”的条件。

这是革命中的血污！

如今一般受过损害的，他们在心理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共通的“阶级”，普遍对共产党采取了距离和冷淡，对于毛泽东以下全降低了他们的“威信”！我是以？号的眼睛看待与相信一切，同时以共产党如何来位置那些“抢官”们的地位来测量他们的进步。如果他们再包庇、回护、重用这些被多数所憎恶和怀恨的份子，共产党底将来不灭亡也要遭到严重的损失和分裂！

我此后无论对任何人谈话还应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慎重意见和言语。

子L

人动摇

居叮。

X之所以咬下女人舌头的故事，是一种旷夫怨妇偶然结合，女，男人已离婚，悔恨和嫉妒，以至演成这咬舌头和斩指的阴惨丑

三月十四日　星期三

舒群不知谁给他寄来了一万元钱，他给我买了一斤猪肉和别的吃的东西，他讲了南泥湾听到一些军队中故事，有些是使人感动的。他善于接近人，这是他的长处，也容易得到一般人的欢心。

夜间李又然弄到一些酒肉，和杜矢甲三人喝了一阵。杜他们已开始去修飞机场。

我决定把几篇短文——新体小说和旧体小说，第三代第三部一节《回家》，《鹿台恨》等抄好寄向大后方。大后方从报上看对文化压迫更甚，我想这些文字可以通过去。

与芬下山回来到引吾家，他们要搬到招待所了，这凄凉的一家。遇到魏伯妻叶黎，她丈夫仍在枣园保安处，她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带了一个三岁多一点的男孩。

这个悲苦的时代，到处是看到了被侮辱与损害的人！

三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上午读完了《虎皮骑士》中译本的序言，觉得这是一本美丽的诗。但是装瑛得太精巧的刀剑，常常是不适于真．正的战斗。

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的时代，它需要的是真正适于杀砍的刀剑，还没有精炼和装饰它的工夫。

夜间在杜矢甲处听了格利格（挪威音乐家）一套A小调钢琴协奏曲。对于这作曲家我生疏，对于这曲子，也是第一次听，只是感到它有一种绘画和舞台的感觉。钢琴的声音和弦乐的声音衔接，对衬，呼应得很好，有远近，有透视……有时候像晴蓝天空中一抹淡淡的白云丝片……它们底主题隐隐现现像中国绘画中的“云就图”。

人能很谦卑在研究自己所不懂的东西，他是幸福的，也开阔了自己。

三月十七日　星期六

借到一部《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尼克拉索夫），读了两遍，觉得这是好诗！朴素，真实……它倾诉出俄罗斯人真正的灵魂！音节活泼自然，而深厚的幽默感是这作家独有的长处。

也把《伊利亚特》插曲读完了，这是辉煌的钢琴一般健强声音的诗，英雄的诗！

昨天改完《第三代》三部第一段，发现它生硬与杂乱，我此后应该注意自己这毛病。

读：《世界科学名人传》退利司，毕达哥拉司与亚拿萨哥拉，德漠领利图，希波革拉第等四章。

三月十八日　星期日

虽然有一个延安文化界座谈会，但我还是去看鸣儿他们。我对这类会没有多大兴趣。

天气早晨有雾，落着蒙蒙星星的雨点。路过飞机场，那里正有几千人在修跑道。有军人，学生，从各地来的老百姓，他们挽着巨大的石滚子，吼叫着，穿了各式各样破破烂烂的衣帽，或者把黑山羊皮袄反披在身上……活像一群俄国画家“列宾”一幅《伏尔加船夫》图画，不过这里所吼叫出的声音不是悲沉的，无望的……却是嘈杂与欢快的。因为他们这是为了自己“生存”而劳动，不是为了船主或者残暴的沙皇。他们是吃得饱，也有着自己的家。……

轧地基，背或抬石头……这是一群为了自己战胜敌人而修筑堡垒的英勇的蚂蚁们。

鸣儿初见我，竟有些害羞和生疏了！扭泥地笑着，沿着屋墙向我走近来。

他告诉我：不想妈妈，也不想爸爸，也没哭……这孩子如此地“自制”使我又喜欢又悲酸！他似乎变得更老成了些。歌儿也没什么改变。

一直到我走，他们全很欢快，我把带去的糖给他们——还有延婴黑丁的孩子―吃了些，余下的交给了一个安南侨商的女儿——有对明亮的黑眼睛——叫苏浪的二十三岁姑娘，请她转交样姆。

夜间回来很疲乏，一种不甚欢快的情绪闷塞心胸，抱了耘儿想起鸣儿，一抹淡薄的泪水竟浮上我的眼睛。

两天来和芬弄得情绪不甚愉快，此次我也不愿去理她。她的思想近来似乎又归复了过去那种“惰性”。感情粗糙，她对人没有深刻的同情，也没有思虑，她是被一般所认为“不错”类无特长的女人。她如果不好好改变自己，将要随了年龄变得更庸俗，更固执，也将更不可爱！我很为这担心！除开尽我力量帮助她而外，也只有任她，我不能以全部精力花费在她一个人身上的。

三月十九日　星期一

写了一张关于研究鲁迅的书目给舒群，预备在月底以前把给学生们讲的课程准备好了，下月开始写剧本。

听他们传讲了昨天开会周恩来报告大后方文化界情形：1，关于民主运动的。2，关于文艺上“客观主义”论争的。3，关于此后延安“提高”与出版等问题。我对这类问题全感到厌烦和无味。决定我是按了自己的主张和路向走努力写作，不管无聊的闲事。

天气恶劣，情绪烦躁，不愿工作，勉强改了几页稿子，就又吃晚饭了。

艾青夫妻搬到鲁艺来，我虽然对这人无兴趣，但还勉力使自己“宽大”一些尽了一些“人情”。

读培根传及哥白尼传，他们很使我感动！

鸣儿的影子常常在脑中出现着。

夜间去和芬和解，结果当然她又是流泪。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一双鞋子合五千元，二十日夜间思量着，我决定就以这钱买些礼物去念庄探望贺忠俭的全家。因为我常常想念他们。

二十一日早饭后，买了一斤肉（一千二百元），半斤酒（八百元）和一些糖果——出发了。

沿了一条山沟——这路前年去念庄曾走过——走上去，因为积雪消融，很泥泞不好走。一面走一面在回忆着前年行路的情景，心中有酸苦味！在经过最后一带山梁时，我记得当时因为马太老，我也为了要试试自己种地的力气，我曾一直把鸣儿背过那上梁。当快近下山脚处，我望见了念庄那些窑洞，我的心忽然兴奋得跳了！这似乎是在回我的故乡！同时也猜想着贺兄是否还住在那里呢？他们平安吗？……这时念庄响着鼓乐声―我看了那村庄景物，似乎什么也没变，我也不曾想到离开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年。

推门走进那小窑洞，贺生娘正躺在炕上，认了一刻，才认出是我来，她惊叫着爬起来兴奋得全站立不稳！她先诉说他们如何时盼念着我：

“自从你去后，贺生爸就盼望三月后你看我们，或有信……可是一直没有，他去杨家岭张望过两次……逢人问不知，有一次一个杨家岭的货郎说你‘不在了’（被公家杀了，因为有人猜疑你是汉奸！）那天贺生爸正在碾谷子，他听知了这消息，他一直流了一天泪，怀里抱着碾杆子，．眼里还哭着……回来我们找出你给我们留的照片，看着，贺生爸说：‘不得见了！’又哭了！你今天一来，一块石头才从我心口落下来了！

接了她不顾自己的病，跑了去寻贺兄，他正在为人家抬轿，送新娘。

他走上坡，双手握住我的手颤抖着，眼里已充满了泪……

夜间他们不一让我回来，就睡在那里。

他告诉我，去年掏下了六、七炯地，打的粮食，今年算够吃了。同时一个羊圈沟他做村长的亲戚也在那里，他来开刨毅碴的会，诉说农民如何脑筋顽固，过去他如何参加贫农协会，闹革命，官兵们轧了他的杯碗，他用破瓦片从抬到山上的锅里铲饭吃。如今他对革命如何满意，他有”二百纳地……生活富足，他弟兄五个全参加了革命。

一个寡妇可卖二百万，贺大讨了一个寡妇用去了七十万，而那女人因有情人，现在正要和这老染匠闹离婚。

王兴甲第二个女儿（十四岁）今天出嫁了，为了给她哥哥换一个女人。外贴八万元和二十响地。男人也只有十三岁。

谷正名的女人自从打官司回来，变安定了，她把短发挽成了一个假发髻，挂在脑后。生了一个男孩子。

早饭吃在王兴姚家，我给他的孩子三包糖，他却回报了我十个鸡蛋和一些油圈圈。

贺兄一直看我走了很远，他还是一动不动立在l=Tl边。我把地址留下了，请他来看我。

到刘庄几乎见到了所有的人，他们对我全很热烈招呼着。

到刘怀民家，那方颊的老人还健在（他已六十四岁），他向我诉说家庭生活状况，二儿子不能劳动了，大儿子当区长。他也慨叹着自己将来要活不长……雇工每年要三十多万！

鸣儿的干妈——刘怀民之妻——这个和圣母似的妇人，她具有一幅圣母像那样亮广的前额，细弯的双眉，聪敏而安静的眼，当她沉默时，她确具有“莫沙利若”（文西画）那神秘的嘴巴。我对这女人的影像始终怀念着！她真有一个皇后那样高贵，圣洁，明智的心灵和外貌。我愿意承认这是我心中所认为的最美和最值得崇敬的女人！虽然她并不认识一个字，而且．缠了双足，一个村妇人，但她却美过一切我所见过的一些女人。

她诚恳到有些固执的程度留我吃饭，临行时她又给鸣少L带来了八个鸡蛋。她生了一个女孩（十个月了）不幸是她一只左手腕关节已经病了几个月，几乎死了她，如今还不能动转！

我离开她和那老人，直到我爬上了对面山梁，我看到她一个黑点似的——还立在那门前啊！我也回扬了几次手！但这是灵魂和感情不可测知的女人啊！——我愿永远保存这个有诗情的关丽的形象！

刘庄上我所熟识的近乎十几个孩子一年中全死了！这使我感到惊愕！

这次去念庄，我的心情很悲酸，又愉快。我的感情竟激动我要写一篇散文或诗来纪念这感情了！―定名为《访问》。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读完了《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这是我所读过的诗中最好的诗！它透明，柔软了人底灵魂。和普式庚比起来，这诗人更为是“俄国的”，它完全裸露出了俄国农民的精神和灵魂。我也让芬在读它，她也感到有趣。我和她之间，自从那次争吵过几句之后，我是谨慎地和她保持着相当客气和距离！我此后愿意对任何人也如此罢，这是人与人之间所必须的啊！一个人有时应该像一头雄狮那样使自己孤独起来。

改了《回家》和一页多一点剧本。

开始读《虎皮骑士》。

夜间李又然来，他感到空虚，一如两年前我劝他这样的话：

“这是个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严酷的时代啊！不独需要聪明，更需要的是意志。仅有善良的心是不够的，甚至是无用的，需要的是力量和行动……‘力量’虽然不是最终的目的，但它却是第一步所需要的……要抓住一件武器……”

他是个有聪明的感觉，善良的心，足够的热情，但却缺乏行动的意志，思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的人。

这全是被时代所嘲弄的悲剧人物！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整日抄录剧本，但进行得很慢。

听舒群说，三部的黑丁已作了“特务”的结果。我对这类事，如今全感到淡然，这不晓得他们又在弄什么“政治手法”。

今年要做的工作很多，群又要我下半年为学生们讲讲旧小说，我也答应了。我总是尽自己的能力在工作。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高阳来，这也是被侮辱与损害的灵魂。他在此次抢救中感到了对革命的倦怠——精神和肉体——以及张仃，陈布文对他那种“落井下石”的态度伤了他的心。

在这样不允许人“善良”的社会里，单单善良的人他们一定被像恶人一般的践踏着。因此我懂得人除开基本应善良以外，一定要具备能征服，击退，消灭……一切“恶”的武器和力量，这样才是有价值的善良，否则就成了人类到了善良之路的消极的障碍。

某种限度的残酷和无情，为保卫自己，战胜敌人，是决端必要的。

晚饭后，我送他到村西：

“我在那里是寂寞啊！不能谈艺术、文学、思想……只有任务和工作！我常和你们接近接近，使我生命可以得到一些滋润！”

“你可以常常来。”我恳切地回答了他。我愿意是这些人精神的支柱和力量的源泉，他们需要我。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抄完了剧本。对于《虎皮骑士》有点读不下去了，因为它反复地总是那一套写法。

对于和芬底和解，我还是使自己多忍耐些，一切等待她自愿！虽然我是克制了自己一种原始性的报复感情和一种伤害到“尊严”的激怒。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芬去南市场妇女合作社取利息。

从图书馆为芬和自己借到了几本旧书：

《托尔斯泰传》（青年时代。莫德着，徐迟译），《世界名剧作家及作品》（贺孟斧编译―五十年代社版），《茵梦湖》，《日本现代小说》，《杰克伦敦小说集》，《迷娘》（歌德）等。

下午塞克来。他正在患恋爱病。过去的老婆离了婚，新结识的爱人又被组织调开了……

读《托尔斯泰传》，他有些性格很有些近于自己。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上午和舒群谈了一些关于文学系教育计划的意见，我给他补充了一些。

读完《托尔斯泰传》，觉得自己很有些性格与他相像，更是那种无原则偏狭的反抗一切既成“权威”，一个“王”底感觉。不过觉得自己比他似乎更能坚决些。他一生是和人性与兽性中间战斗过来；所用的剑是真诚；我也是如此战斗过来，也要如此战斗下去。

李又然说萧红的散文像露水，这比喻很好。

改完了一篇《弹今吹古录》杂文，觉得没什么意味，还没决定是否发表它。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天气陡然又寒冷起来，阴暗，刮风，弄得人心情很坏，身体又有点伤风的样子。

把《托尔斯泰传》作了一点摘录，钉了两个本子，这就是“一天的工作”。

“遇到这样天气，我真想自杀！”我和芬说。她总是疑心我在讨厌她，是的，有时候我什么全讨厌，更是她底那些“夫人式”的脾气。

她读《迷娘》，我也让她读《托尔斯泰传》，借以她可以对我这类人多了解些。她读过了《甲比丹之女》，感到很有趣，只是讨厌作者中途探出脑袋来说教，这破坏了艺术的真实感。她这意见是对的。这毛病是那时代作家们——由普式庚，戈果里到托尔斯泰——共有的。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五

上午从图书馆借到十册鲁迅全集和一册鲁迅书简集，预备讲阿Q用。

李又然把他的一个朋友顾光旭领来，这是一个红脸，高身，坚实，有着一双黄眼瞳小三角眼的青年人。他脸的轮廓我感到竟有些像我。他说读过我的——《羊》，《八月的乡村》——对我是真诚“尊敬”！从他一种激动不安的感情表现中，这是一个多血质的，容易尊敬“偶像”的青年。我除开说了一些话而外，竟想不起什么好说。他正在做修飞机场的监工。听说这机场每天要有八―一万二千人劳动。原定使用二万个工，如今要二十万个，三个月（四月底）才能完成。

修筑中有些人被石块压成一个“饼”，有的轧断了手脚！一个医药人员竟把碘酒擦在别人的眼睛上，生命和血汗到处浪费着！

跑道长约六里，开阔十丈，厚三十公分，可落十吨的飞机。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把《回家》，《新式小说与旧式小说》，《鹿台恨》三篇稿件托人带给了解放日报。对于他们是否登载我的稿件，我无把握，因为他们对于我的稿件是慎重的。但对一切事，我全是尽可能做“退一步”精神准备的。我虽然对这报纸没兴趣，我是从高度民主看，对读众负责。

读《托尔斯泰传》第二部“结婚时期”，这比第一部于我更有益，第一部使我懂得了这天才的灵魂和基本的特性，第二部就懂得了他工作的方法和生活底遭遇。这是个具有弹性，无限柔软性，浸入性的孩子似的天才！他永远具备一颗嫩弱的，颤抖着，风一吹就要破裂似的孩子的灵魂。因为我们时代、生活环境不同，我的灵魂已具备了一层可怕的坚硬的甲壳了。他给农民是自上而下施与怜悯的爱；而不是平等的弟兄式互助的爱，从他不肯和一个醉醉的农民（巴斯基尔斯）拥抱，就分明了。若是我就不会拒绝这拥抱。

他为了自己灵魂骚扰底安定，就用工作，同时把自己的心贴向了劳动的人民——像巨人安泰那样贴近大地——他究竟是个“贵族”，他的祖先不劳动而获得生活的历史太久了，一下子让他变换了剥削和统治者的整部灵魂和血液是不可能的。

我很奇怪那时候一般进步哲学思想——政治思想——共产党宣言等——为什么竟没能流进这巨人的生活和思想？

我相信，托氏如果生于现代，他将要很快明确了自己——向哪面走，采取什么方法和态度——要减少他灵魂中多少不必要的矛盾，苦痛和折磨。

夜间我分析了芬底灵魂中底不安：1，对于自己的青春年代没能过一番“诗意”的生活，一下子就陷进了这结婚的“散文”性——孩子和生活——的生活，感到不甘；2，因为我底外表性格冷热无常，她感到我不会和她“白头偕老”，中途丢开她，这使她感到前途空虚。一想到这里，她的灵魂就要不安了，对现实生活也就感到无味。

她常常把我的一些玩笑话和一些表面现象作为“本质”的东西来接受，来固执地夸大，这使我有时也感到一科，悲哀！

“我所要给与的，常常不一定是你所需要的；你所需要的，常常是我所没有的，譬如‘永远的温情’之类。我认为金刚石是最美的，而我所爱的人所需要的常常是一颗廉价的，平凡的，有着眩人颜色的琉璃！或者假宝石！”因此我对她也存着灵魂上的隔阂。

我虽然若干次给了她保证，只要她努力接近我们共同的目的——文学，为人生服务——努力克服自己性格上，历史遗传的缺点和弱点，我们就不会有分离的一天。但单纯的夫妻感情关系，这是不可靠的。因为占据我生命中第一位大部的是文学和为人生服务，其它全是次要的。我对任何人任何事全有着“失败”的准备的，我不愿让任何无价值的“苦痛”毁伤了我，而放弃了人生底任务。

只有互相忍让，扶发，改正……自己的弱点和缺点，不断提高情操，创造爱情领域，明确地说出各人所想的，共同解决……只有这样才能建立一种合适的夫妻关系。

“你太认真了！我有点怕！所以不敢说出我的话！”她说。

“使人‘怕’，这是我的缺点；同时也正是我的优点，这说明我如何地严肃，集中力量来扑向一个问题啊！也正是我尊重你，尊重人生的地方。太轻飘或太轻松对待问题，对待人，对待人生，对待事业……这是可怕的……它将要什么也不能获得，什么也不能成就。……我对任何人全要留一片甲叶在身上，对于你——我的唯一妻子——我不想这样做，但是我常常要受到‘误解，底伤害！我从生下来六个月失去了母亲，就一直在这冷冰的，密密排着尖钉的世界上滚爬过来……这能怪我什么呢？我要坚硬，要无情，甚至要残酷！——这样对我自己舒服——时时准备随便什么人飞来的要致我死命的明箭和暗箭……否则我就要跌到或灭亡！

结果，当然又是哭，流泪，欢笑……

我虽然极力改变我自己，但我那被改变的东西它们却执拗顽强得相同一只疯狂的母狮啊！它们反扑的力量是可怕的啊！这战斗的欢喜和苦痛知道的、理解的也只有我自己的灵魂！

四月

四月一日　星期日

芬要看我昨天写下的日记，我给她读了。她不满意我说她只需要“假宝石”和“如果她进步……”这些话。我除开向她解释一番而外，我说：

“因为我要求得自己灵魂的真实，也对你真实，我只能如此写，因为我目前的心境和想法是如此的。也许这说得不对，但这是我对自己的灵魂在讲话；就如同你日记中所记的不一定使我认为满意一样，因为那是你对自己灵魂在讲话。我希望的是你进步和精神底宽大和提高，如果你总在后退，当然我们就没有生活下去的可能。这是真实的话，也是我所愿望的。我很蔑视那种不通过理性的‘温情’，那是没有多大价值原始性的水酒，我却珍贵的是玉醇的酒精。”

她说如果和我离开，能有的出路是：

去工厂做工，唱京戏，永不结婚。我告诉她，这全是不可能。

“我和萧红一样，也希望你不再结婚……离开以后，无论你怎样富贵荣华，我也不会羡慕你！”

“我相信。”我回答“但我却要结婚，而且要很快，我决不使任何痛苦的蛇永远咬啮着我的灵魂。”

“我再不重视‘感情’了。”

“我相反。重视它，但它却应该是经过理性滤洗过……否则这感情那是折下来插在瓶子里的花―我却要生在真正泥土中的花，虽然它有时会枯萎，但它还有第二个春天，瓶子里的花却只有悬空的一次寿命。……”

我对于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要坚强地保卫它，决不被任何悲苦所伤害或毁灭。我懂得只有这样，才能是人生真正的胜利者。

我所剩的信念只有相信自己，保护自己，孤独地工作。工作也只是为了好消耗这生命，一切荣誉和报酬在真正心底底层我冷淡到蔑视的地步。

读完托尔斯泰传记第二册，对于那“忏悔录”的部分，特别无兴趣，甚至觉得这天才有点无聊与幼稚。我对自己的人生观，它竟坚硬和透明到如一块水晶。我不会迷路，更不迟疑，我似乎对宇宙和人生的真谛已没了一丝的不明白。如今只是按了自己的路在静静地行走。我生活，娱乐生命，工作到死底一天，而后随便怎么样。

把几篇稿子寄给胡风了，似乎了一笔债务。

四月二日　星期一

上午开始读“阿Q"，贺忠俭由乡里来了。临时给他带去一些旧衣服，李又然一时感情激动把自己一件棉衣也送给他了。临行时我送他到沟口，望着他，心头感到一点沉重。

午间因和舒群谈论鲁艺行政组织工作，他辩解，几乎感情激动起来，这给了我一个启示，此后尽可能控制自己感情，少管他们的事。

“我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寻些安静，写些东西，顺便为‘报答’就教点书，如果共产党以一个作家待我，我也就以一个作家所需要的要求于他们……否则就拉倒。如果把一般日常我所需要的能够无缺，我却不愿同志们特殊为我的生活来关心！”我平静地回答了他。我决定，任何人我全应保持相当距离和冷静。

夜间，同芬去看本校试演三个小话剧，描写敌占区斗争―抢粮，合作社，扫荡―技术无大进步。

引吾看见我，在我腿上坐了半天，她要走开这学校了，我答应明天去看她。

四月三日　星期二

早饭后去看引吾，她的父母再待一星期就搬到南门外贸易公司工作去了。他们本来是学会计的。听说魏伯两个孩子和他们母亲叶黎也在那里，听说魏伯还在保安处。他的孩子全很壮实憨厚，更是那有着父亲一样曲卷头发的男孩。

因为我出门去买糖，舒群也在那里，我竟自出去了。他接了就请何其芳和我谈，他昨天感情冲动底不对，又说我那样出门去万一和管门人冲突起来，使他无以处置等话。我说：

“不管学校或共产党方面有何一般规定，我不反对，因为它也许有这需要，但作为一个教员一个客人，一个党外人士底我，是应该想到的。我是‘特殊’的，只因为我耐不了过去三部那样‘门禁制度’，所以才要去绥德教书。如今到了这里，又是如此，这使我感到了‘不自由’，不管我是否需要这‘自由’，多或少，但我底精神是不愉快的，甚至影响到我工作的情绪……”

他们承认没能够考虑到这问题，因为他们全对不自由“惯”了，虽然有时也感到麻烦。他们要给我弄一个《出人证》，但还要“决定”，请我暂时忍耐一天。接了舒群也来了，又解释了一番，我看了他那病弱的情形，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怜悯！但我对这类忽略我“存在”和权利的行为是不能不争的，这对他们也是一种有益的提示。此后可以多考虑些。

不该忍受的而忍受，这不合真理。

我很知道这一忽然的“决定”，一定在一些人们的心理上造成一种“反拨”的感情，因为过去抢救时期对于一些人的创伤还没恢复，这只能增加了过去回忆。

共产党此次“抢救”削尽了一个作为人底尊严，一个作为党员的尊严——逼迫他们捏造、承认各种可耻的卑劣的事：奸细、堕落、无耻的行为等——这也是堕落了它自己的尊严，以至对它蔑视和冷淡，因为它对构成自己的份子蔑视，也就轻贱蔑视降低了它本身！这是可悲的。从此共产党将跨进一个新底“危机”！这将要显示在若干时期以后罢？有因就要有果啊！人们也一定要以这“劣卑”从各方面进行它底损害和报偿罢？他们将要把这被给与“不自尊”带向人民中间去罢？人民也将从这“不自尊”的介体来不对这个党有所尊重和珍贵了！可悲啊！

四月四日　儿童节　星期三

整口读着关于阿Q的书。我觉得这准备教课不如我写一篇文章来得容易。

午间爬上山顶，在一片草场上美美地睡了一场。阳光很温暖，树木们已经闪出了嫩绿色，有些向阳山坡和平地里绿色已经很浓了。

晚饭后，周扬来转了一转，我看这人是在一种“不安”和“应付”中在过日子的。他似乎还不懂生活的“重心”。

舒群告诉我，他们派人去南市场买布，去的人竟把领来的二十万元钱——这是同学们为商人们修机场挣的工钱——给丢了。害得他一夜没能睡好。这钱是为了同学们买布做衬衣用的。这叫做“越穷越赶上；越渴越吃盐”！

芬把我五年前写的一个剧本草稿《恩仇以外》读过一次，她说：

“你像是有个先人的观念在那里，借了每个人物的嘴说出来，他们不象那些人物本身所有的。每一段词句是好的，对人有用，但他们可以成为一篇论文或小说……如果在舞台上演出不会合适……”

“你这看法和要求是对的……”我努力压下自己那种本能的狭小的反驳的感情承认着。

“这是一个主观太强的作家通有的毛病，这是从既成的观念出发来创作的方法……虽然每个作家全是为了表达他们的观念来创作，但他们应该把这观念化合了，要恰如其分地从每个人物具体形象表达出来……一个作家终生所要获得的方法，也就是能把捉这条‘中央线’既不‘架空’，也不陷在实物的‘庸俗照相式的描写’……但这很困难！同时因为我们太接近了，你已经熟悉了平日我大致的主张和想法，因此就容易破坏艺术的‘实感’，再就是你和这作品所根据的社会现实太接近了，于是常常要从‘像不像’和‘对不对’的观念来出发。一种最高的概括

不同……”

……也许过一时期、环境，或另外人来看

艺术是现实

，他们感受会

我对这剧本本来是否定的，因此自写过以后竟一次也没看过它。将来有工夫我还要读一次或者改写。

“你的艺术我感到有力量，但缺乏美！”她怕伤害我的感情，腼腆地这样笑着说，“按理我该多鼓励你，我怕伤害到你的感情！”“这是不必要的。无原则的鼓励没价值，因为我也很好地J懂得我自己。”为了要鼓励她比较大胆提出真实的意见，话，我要练习倾听别人的意见的本领。只是对于番：

我告诉她应该说真

“美”我为她解释一

“我不承认你所说我缺乏美，因为美是若干种类的……雄伟的，悲壮的，力的……你所要求那种的‘温情的美’我大概是缺乏的……但我的美应该属于艺术美底第一级，雄沉的―如你所说，我确是有点笨不灵巧……但我并不以它为病，甚至是我所喜欢的……”她承认了。“这正是你的时代啊！”她叹息地说“我是宜于和平时代的人，而你正是这战斗时代所需要的人―勇猛和大胆！”一个人能够平心静气接受别人的批评，甚至是不愉快、错误的批评，以至到改正，这确不是容易的事。这需要忍耐，练习的忍耐。四月五日　星期四

学校虽然给我拿来一封出门证明信，但我心情并不因此愉快。把讲阿Q的提纲大致拟好了。

李又然读过《第三代》一、二两部，我问他感到有什么缺点，他竟不肯说，他对我的作品几乎是全般“肯定”的。我又把《恩仇以外》剧本拿给他看了。

四月六日　星期五

天气又陡然寒冷，耘儿种了痘。

借到一部《十三经文》把《礼记》中《大学》，《中庸》，《礼运儒行》等篇又读了一遍，甚感兴味，觉得那时一些为人，为政等道理，今之为人为政者还没能超过它―在一定意义上说。我将预备把中国古典东西随时读一些，“专”和“精”在我是办不到的，只是获得一些大致常识而已。

晚饭吃于引吾家，同李又然去。主人们是诚恳的，菜也丰富，这很难得。

报载苏联和日本已废除了中立条约，日本小矶已倒阁，大后方文化界对时政宣言，旧金山国际会议召开，欧洲东西南线盟军胜利，太平洋军破人冲绳……这全说明世界局势将有一新进展。

四月七日　星期六

继续写讲课提纲。

李又然告诉我，他一月以前曾给毛泽东写过信，要求去南方，没有回信，他感到难过，觉得自己自尊受了侮辱。他这自怨自艾而不求自主之道的毛病陷害了他半生。他总是以古典式的“温情”来估量现代的人，以至常常遭到悔恨。我如今对人渐渐觉得冷的时候居多―更是对于一批以从事政治为职业的人―不独无了兴趣，而却近于一种忘却和原谅的感觉。

晚间杜矢甲、江丰、王朝闻等来，唱了一阵歌，杜底声音虽然还有着一种“气氛”，但已经没有了气势！

和江等谈了一些一般艺术上讨巧、皮毛主义，“平时不烧香，临时拜菩萨”的“突击主义”，行政上的形式主义，一般规定底疟疾主义，有头无尾，忽冷忽热……等。这不独不是工人阶级的作风，更不是农民的作风，科学作风更谈不到，完全是小资产阶级冲动性“即兴”作风，彼此欺骗，蒙混―有心或无心―眼光短浅，临时抓一把游击作风，不为永久打算。

夜间何其芳来，又把文学系课程改动了一下，我到二十五日左右讲课。

四月八日　星期日

把讲授提纲弄完。

读世界名剧作家作品。

晚饭后同芬及耘儿下山去玩了一刻。

夜间，我劝李又然把过去的译文及散文集起来，安定他的情绪，使他有所寄托，免得过度自骄与自卑。

四月九日　星期一

借到一本《清代通史》（中册），翻看了一下，使我知道了乾隆嘉庆时代的情景。乾隆是一个纵情的享乐主义者，同时是个绝对封建民族优越主义者，侵略少数民族，兴文字狱，隔绝满人与汉人来往，提倡“清学”，自大，但同时他也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能吸收外来的东西——洋务除外——据为己有。自矜聪明多才。改变中国学术，成四库全书，裹靡汉人的知识分子，同时他也懂得了自己民族的危机、缺点与弱点，他有一点近于阿历山大，但他却没有那气魄。同时他又是个不能控制自己感情、欲望的矛盾的人物。六次游江南所谓关心民疾，这是屁话；无满汉之分也是屁话，这使我懂得了古今中外一些政治人物的伎俩！康熙主宽柔以怀众；雍正主严苛以威众；乾隆主宽严互济——这是他能够根据当时历史情况决定自己政治态度的地方。同时也是个小有才者，轻浮自喜，缺乏雄浑的气魄，这是个法西斯初型。另借到一本《我是希特勒的女侍》（宝玲．科勒原著），这是叙述遭遇各种蹂蹦的一个德国女工，在纳粹统治下为希特勒做过女仆的经历。

何其芳拿来一份“文协”起草的对大后方文化界《对时局进言》响应的宣言起草。这宣言写的很平庸，毫无精彩。连一些语句全弄不妥当，我附了十几条改正意见。这当然又使那些起草人感到不愉快，但我是应该如此做的，使他们懂得自己的无能，同时也是我的责任，因为我要签名在这上面。

“拖”“不理”“自大”后手脚无措，这是满清时代作风——从对英国一个大使的方法看出——想不到也竟遗留到某些干部的血液里。

四月十日　星期二

整日读完

了那本《我是希特勒的女侍》，这是一本很难得的书，作者的文笔很生动简洁。关于希特勒以及纳粹那些党徒们病态的以及十足―有时超过―兽性的表现，是写得深刻而具体的。这一堆人物是人类整体中一部最恶毒的脓疮细胞的聚集，它要使整体人类溃烂下来！

晚间同芬及孩子下山去散步，给耘儿买了一点糖。关于西山那坟碑一个被轧死的青年故事，舒群告诉了我：他正等待“结论”，结论下来了，他说要快乐几天，读点书，一块塌下来的大土块正落下来，把他打出几步远，临死时他还请求人援救他：“救救我罢，我还年轻，还要给革命做些工作啊，我不愿意死！”抬去医院半路中他死了。他的妻子来看他落葬，状其凄惨！随时随地人底生命在消灭着。

群又告诉我，我们在青岛曾认识那个东北人叫高篙的共产党员（青岛市委），在山东和敌人打仗突围牺牲了。据说他很勇敢。党为了试练他，曾命他作连队的通讯员。

四月十一日　星期三

山下的两树杏花在开了，柳树们也绿得更鲜明。春天的气息一天天在浓郁起来了，但有时还是很寒冷。

王佩玉那孩子的父亲下乡种地去了，芬把她领来和她同住，她为她耐心地洗浴，拆洗那脏污的被子，打扮她……这一点我称赞了她。因为那孩子是一个十一岁无母亲无亲眷的孤儿。读完了哥德的《迷娘》，这是一部充满了诗情、音乐和曲折离奇戏剧性的书，不愧是一位天才的产品。同时对于封建制度，教堂阶级，也看出作品鲜明的否定―但不是绝端的憎恨或厌恶―这也可看出作者当时的阶级底革命性。虽然后来他人攒进了复古的隧道，爬进了封建的坟坑。

夜间读完《世界名剧作家及作品》。

明天准备开手写剧本。

多读书使人宽阔、提高，同时也增加了智慧！

四月十二日　星期四

早饭后把《迷娘》中的一些歌句抄录下来，我感到这些歌句意境很美，感情也很充沛，类似《茵梦湖》中底那些诗句。预备开始写《武王伐纣》，一时情绪很生涩，不愿意工作，但又是不得不工作，这虽然并没有谁强迫我，仅是我个人要工作的意志。晚饭后去和李又然看引吾，他们已经搬走了。偶尔参加舒群他们讨论学生读书经历和课卷，其中严文井之辈本来不懂什么，幼稚到如一个小学生，也居然摆出一个“教授”的样子。有一个小学教员，因为用文言写，他们就不取他，我看了那文章，觉得是可以的，主张取他，他们却不庄重地轻蔑那人的诚实。一遇到这类场合，我就容易愤怒！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五

继续进行剧本写作，情绪不好。

晚间报载美国总统罗斯福死了！这对于世界反法西斯民主运动是个可悲的损失，为了这个因素，说不定多少人又要浪费他们的生命―如果美国的孤立派势力获得了政权，说不定第三次世界大战将要连接起来。同时苏联底出兵远东，也许更快一些，或更慢一些。一种人生无常的感情轻轻地侵袭了我。

四月十四日　星期六

接到金紫光一封信，他很关心我的剧本写作，为了回答这热情，当日写了一封回信。

夜间江丰，李又然来坐。

写作情绪仍不大好。

四月十五日　星期日

读了巴尔扎克《不可知的杰作》，《法西诺．加拿》。我对于作者底汹涌的海洋似的才能，深刻的观察，广博的知识，丰富的词汇，蓬勃的气势……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和体会，也更增加了敬佩，同时也更增加了自己的谦卑，觉得自己是贫薄不足数！我把他的两句话抄在了一本《读书随记》上，作为自励：

“很少量的作品，产生出多量的自慢心；

多量的勤劳，产生出无量的谦谨。”

夜间杜矢甲，江丰，李又然，王朝闻，朱星南等集合到我这里聊到半夜：唱戏，唱歌，拉提琴……说笑话，很愉快地散了。同时他们误听今天我四十岁的生日，由江丰出钱买了十个鸡蛋，半斤酒，大家喝了，吃了。

这里有歌者，木刻者，雕刻者，戏剧者和从事文学的人。杜矢甲的声音是难得的，有斤两，有一种金属的链子沉在海潮里似的感觉。可惜这歌者的才能不得发展，他自己又不能克制自己，常常就要自暴自弃：喝酒，骂人，欠债……使人可怜可叹。这全是一些善良而有才能的人，因为缺乏适应这环境的手段，他们为了自己的弱点，招到了侮辱与损害。我也只能在一点可怜的友谊温情上，给他们一点鼓励：―不要沉下去啊！

四月十六日　星期一

又感冒了，咳嗽，头有点痛。

上午勉强写作，但是不成功，仅仅写了几行，就放下了笔。下午文学系举行开课礼，我去了。还随便讲了些鼓励和针对他们一些不正当的心理―性急，找文学的捷径等―的话，主要是要他们不独有决心，还要有恒心。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据说是读过我的书，也有在星期文艺学园做过学生，其中一个曾经受过旧社会各种磨难的人，他是那样诚恳热烈希望教员给他以帮助，甚至称教员们为“爹”！对于这种严肃的要求，使我沉思了―我将怎样更给予他们一些帮助呢？据说他费了巨大的力量，才得来进文学系。

解放报把我的《鹿台恨》和论文退回来，他们留下了那小说。我常常痛恨自己心胸不够宽大，不能够很坦然地忘却了那类丑恶的人。

夜间他们举行了一个晚会，我和芬去坐了坐，因为身体不好，就早回来。

四月十七日　星期二

肚子着了凉，一个上午竟泻了十几次之多，我很奇怪，一个人的肠胃里竟能容纳这样多的水份。下午就一直朦胧地睡着。李又然来，诉苦说艾青说话又刺了他：

“真厉害啊！说的真漂亮，一点感情没有，我要离开这里了，不然又要吃他的亏！

他总是这样，在别人稍稍对他好一些，又忘了仇恨。“这类人是无足惧的，自以为巧，随时随地想掘坑葬埋别人，因为坑掘得太多了，结果是把自己掉进去……”

从李又然的身上，我想起鲁迅先生一篇《聪明人傻子和奴才》。我如今已经学做“聪明人”。不肯再听了别人诉苦的话，替人去打碎主子的房子了。

仇恨对于人是有益的，它可以鼓励人前进。凡是一个懂得永远记着仇恨的人，他有望了。

四月十八日　星期三

精神身体全不甚爽快，没能写作。

随笔读鲁迅全集十卷中的唐宋人小说，因其中情感哀恻，竟致心情郁郁。

《抗战文艺》九卷五、六期中载卜尔佐查一篇译文，系描写波兰反革命政府对于革命者一种非人性的摧残和“人”怎样凭了信仰，用一种不可信的意志拯救了自己的尊严。凡读到这类作品时，我常常暗暗问自己，如果遇到这类试炼中，自己会怎样呢？我想“死”我不会恐惧，也许禁不起或不耐烦这类折磨，自杀或采取暴力的反抗。―这当然不是软弱的地方，缺乏“韧性”的战斗。

四月十九日　星期四

伤风，什么也不乐意干。第一幕勉强写完。

翻看了一些大后方的刊物，那里考古与检讨“学问”之风甚盛。郭沫若等人似乎正在叱咤风云。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五

上午一直昏昏地睡着。

下午和夜间读了一本杂志：《中原》（一卷二期），其中有泰戈尔《艺术之意义》与《大卫与汉都特》（苏联阿关尼亚民族史诗《沙逊大卫》第三章第二部）很使我喜欢。泰氏艺术主张言词婉委深奥，反对作家个性压抑，反对既成教条，是一种浪漫主义性的自由创作论文。夜间读着一本《祖国》（法，萨度作）这作家虽然写了近乎六卜种剧本，但我却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也第一次读到他的剧本。这剧本如译者所说，确是情节紧张巧妙，对话有风趣，舞台性很浓，缺点人物只是一种“象征”而非真实的形象。这主题表现着：个人感情与集体感情的矛盾，事业与爱情，爱情与友一谊，宗教与宗教，民族与民族，嫉妒、爱情与正义……荣誉与爱情……等矛盾底汇合。我大致知道了它的情节，但还未整部读完。

一个人无所知―如一个孩子―容易宽恕毛人。一个人知道了一切，并且做过了一切―美的或丑恶的，卑鄙的―他才能懂得什么值得称赞；什么值得饶恕―这是个老年人。在一个人要痛骂，责备，批评别人以前，必定要先反省自己，否则他不是无知就是一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要用这话时时惊醒我自己。“摘到手里的花或是失落了的珍珠，它们将永是美丽和怀念的啊！”―这是昨夜读了《祖国》中“爱情就是女人的一切”句子，引想起来的。男人要爱情，更要荣誉和事业。我将来也想写一写这爱情与事业矛盾的问题。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我过去是依据了男女“爱情”这土壤写我的作品，接了是依据了民族和阶级“仇恨”来写我的作品……将来―从此后起―我将依据什么呢？是理想的美吗？是人类心灵底沟通和统一吗？是提拔人类的精神向更高的，美的，善的，真的境界一而努力吗？“当一个时代的人还在迷恋着他们已过去那时代作家所写下的作品，并且深深同情着，除开美学上的，历史上的理由以外，这证明这时代还没脱离或达到这作家所描写的境地范围啊！我知道将来的人将渐渐对于像杜益退夫斯基以至中国鲁迅某些作品不感兴味了。他们需要的是健康，鲜明，愉快，轻松……的作品，那些太沉重，压力太大的或者哲学气息太浓重，血腥气味太辣辛的作品……他们将不感兴趣了。这表面上看似乎‘浅薄’了，但却应该为这现象欢喜―人类生活真的进步了。”昨夜我和李又然说。

《武王伐纣》第三场预备写“群众饯行”，惟慎落于一般戏剧以“群众”为装点的老套。

晚饭后同芬和孩子，佩玉去河里洗衣，河水清而且美，已经可以游泳了。

儿天来，因身体渐好，情绪也较安定，对于芬似乎有了一点“温情”，她也如一个得了水的小鱼儿似的活泼欢快起来。我极力要把这温情从色情的欲念分开，使它独立化，但这是不可能的，它只能是某种程度的升华。完全“精神的爱”在我是不可能的。但太多的色情，这却是美的爱情底杀害者，这就如太多的饱食，妨碍思索智慧发展一样。我要努力“提炼”自己，尽力克服色情，使它升华，这样使夫妻更能美化持久。太多物质和太多的精神全是病态的倾向，这两者一定要有很好的节奏，和谐是一些健康的根源。

感情与热情应互相转化、提炼……升向最高级。夜间到夜深读着鲁迅全集第七卷―两地书、集外集部分―无论翻到先生底任何文章，读过几次，它全能给我新的力量，新的启示，新的“提炼”……我只有靠了它，才使我崇高，前进。……我和鲁迅先生自知有着绝对不同的一面，也有着相同的一面。他所长的正是我所短，他所有的正是我所无……他趋向于“精神”，这因为我们历史、身体全不同，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愧为他的学生。―他趋向于精深，我才倾向于博大。只有如此相成，才能完成一个整体。如果钻向我所不能的牛角，这是错误的。

本质上是同一的，发展与努力，成就是相异的。恐怕这是古今中外两代人的通例。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这日子过得奇异地快！一个月又快完了竟没干出多少事。借到一把钳子，把破了的两只盆用铁丝箍好，又给芬钉好了一双木拖鞋，这使我感到了做一个工匠单纯的愉快。夜间芬去看《白毛女人》预演，我看耘儿，她竟连拉了两次稀屎，弄得满床满被，我的衣服和手上全染上了。

女人们对于感觉性的享乐是爱着的，何其芳的老婆竟把孩子扔在家里不管去看戏了。我自从前年鸣儿那故事，我决不肯没把握地把孩子扔下去参加任何娱乐。为了自己一时的快乐，万一使孩子蒙到什么灾害，这将要使自己良心一生受谴责。更是当孩子夜间醒来，找不到亲人，他将要怎样恐惧与空虚啊。

借到《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勃兰兑斯）我在读。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读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拜伦部分。觉得这天才底某些性格尤和自己相似，他比我更要病态。我相信自己是健康的。“不满足”这是我平生的唯一救主，也是唯一的魔鬼：它使我获得一切，又使我破灭一切，失落了一切！'

“满足而又不满足”这是我一生的立脚点，也是我一生的前进动力。爱情，创作，名誉，地位……我常能暂时满足于这小的获得，但很快我鄙视他们了！虽然我的脚跟还是要暂时站在它底上面，却时时准备投下第二第三块垫脚石头。

杜矢甲来，他又在宣传自己在恋爱了！他是喜欢把一个女人普通的友情或交际的动作也算为“爱情的表示”了。这种主观的自我夸大狂是一般没有切实经过女人们的人所常有的。我劝他要冷静些，客观些，不要再像过去用那种过了时的罗漫蒂克式的恋爱方式，这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一切要讲“理性”。

我估计他这次也还是要失败。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本拟今天开始讲课，因为他们准备不充分，改为明天。夜间同芬去看《白毛女》，因为人很多，看了两场就回来了。琐碎，没有一些歌剧的气氛，在这一点它是不能和平剧比的。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整日讲课，．上下午共约六个钟点。把《阿Q正传》本身讲完了，只剩下“作者生平”部分，还要讲一次。

在讲解过程中，自己虽然感到有些地方草率，牵强，言语不够明确……但听的人似乎还感兴趣，他们常常发出笑声，天气虽然闷热，还没有打磕睡的人。

芬也去听了，她说也试验要把自己恋爱的心理过程写出来，但还没这胆量，我鼓励她。她在最近学习的情绪很高，要学文学，音乐，绘画，我不便打击她的高兴，但却暗示她要考虑自己生活条件以及自己的兴趣是否能持久。

“第一我们家里生活照顾还是主要的，其次你似乎也并不预备以某种艺术为终生事业，仅是一种生活上的兴趣，是业余的……这样恐怕不能持久。”关于她每星期三个上午要去练绘画我的意见。“我只是因为曾经学过它，觉得扔下去可惜，如今有这样机会练一练……其实我也正矛盾着，怕不能持久。”

她是一般市民型的女人，也承继着一般市民女人的嗜好，爱表面的漂亮，感觉性的享乐，偷偷卖弄点风情，自尊，虚矫，爱听甜蜜的话，不喜欢心灵的生活，不乐意深刻的思索，自以为“不俗”，不愿意接近“真实”，同情心薄弱……总之，我是企图从她这“一般”的品质中提炼出一些特殊的较高的东西来，但这却是非常吃力。我对任何人―更是女人―确是存在一种戒心的，我知道在这不崇高，不坚贞的社会里，很难存在祟高，坚贞的人―我自己也在内―更是女人们。因此我是时时准备别人底伤害，也时时准备如何接受和处理这伤害底到来―毅然折断或给以猛烈的回刺！总之，我要保卫自己，不为任何伤害所战败。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本打算上午继续讲关于鲁迅先生底思想和精神，因为他们还要提问，又要写作，所以就改到以后。

下午试验继续写剧本，结果写了几页就去理发。芬本打算要写她的经历，又怕过于真实惹起我的嫉妒！―虽然它是很不足道―但我还是鼓励她写下去，因为我要榨取一个人最真实的东西，同时也试验炼自己的“气量”。

我确实是容易多疑，而且还常是疑向坏底一面去，这使我想起了莫德对于托尔斯泰的批评：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的真诚，却从不怀疑自己的真诚。”为了芬要去看画室，我同群陪她去看了，在那狭小的屋子里，竟挤了那样多的人

术美感。

，简陋的小房子，丑糙的石膏像……这很难引起人底艺陈凡因为不高兴别人看到她的习作，竟生气，用石头抛我们，她还完全是个孩子气，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了。

晚间，我和芬分析着，我们几乎是绝不相同的人－―感情，思想，气质，习惯……却居然做了夫妻，而且还有一种使别人羡慕的和谐，这有一点奇妙。

“这全是决定于你那方面啊！”她说。

“我也相信，因为我已不太任自己的性，同时，除开夫妻关系，我也还要从‘人’底大角度来看你啊！我是愿意容忍一切人，看一切人进步的啊！……这是对别人没有的……我也能顺从……”一切需要美化和创造，一切需要理解和忍让―这是夫妻关系必要的条件。某种限度的谙媚也是重要的。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心情不愉快，到野外河边躺了一阵才算好了些。午后同芬去河边洗衣，管门人要门证，这又引起了不愉快，勉强压下“愤怒”，分析自己这种不愿守秩序好“例外”的心情，觉得有点羞耻。西洋人一般以守秩序为荣；中国人以守秩序为耻，以至把中国弄成了这个样子。主要还是那些制定秩序的人，第一个就是破坏了它的人，因此对于这秩序也就感到蔑视。

中国人这种风习一日不改，一日就不会好起来。不管是以什么政党名目出现，

我自己应该尽力克服这类“虚矫”的心情，要忍耐到自己的程度。自尊和自觉不要分开，没有真正自觉的人，也没有真正自尊。写了儿行剧本。

夜间下面举行跳舞会，音乐不好，跳了一刻就回来了。夜色甚好，月亮已圆，丁香花开了。

为了唤起我们生活上的情趣，和芬共看了一次我们过去的情书，同时也提示我对她应该再好些，宽大些。

接到干女儿引吾父母写来一封信，情意很恳切，我也写了一封回信。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发引吾父母信一封。（董源润．艾西）我恐怕李又然没接到信，怕他难过，所以没说。待我去问他，他也正有这心理，他同样也怕我没接到信，结果我们共同写了一封信给他们。

《武王伐纣》第二组场算写完，但感觉实在牵强，不自然。读一本中国文学论集（郑振铎）这人用功可嘉，可惜才情不足。夜间李又然诉说自己的痛苦，什么也没有……家庭，事业，不被党信任……毛泽东不给他回信……这种自怨、自艾的心情将要毁害他一生！我只有听着他底倾诉。外面落着春雨。

“一个人完全毁了呀！那么个样子的侮辱！打骂，绑……不当人看，摧毁人底自尊和道德……不给你出路……我相信党，老实……结果却只有一个‘欺骗’，‘势力’……这使我已无力了呀，我的信仰受伤害了呀……我变得渺小了呀！再立不起来……没了生命的力！我记得一篇小说，说一个被猎打的小兽，当它拒抗的时候，它竟变得超乎寻常的大，等到它被伤害了，死了，它又变得超乎寻常的小，人可以掬在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生命从它的身体里溜走了呀！像我，像顾光旭（那个做过修械师的青年人），眼睛全不正常了啊！有了神经病的征候；杜矢甲那么大的身材，动作竟显得那般渺小了呀！我本不预备说这些，天气不好，心情恶劣，竟又说了这许多……也使你的心情受了影响……”他最后歉疚地说。

丁玲有信来，约我去讨论关于文抗工作的信，我对这无兴趣，不预备去。这信写得勉强无味，我是可以想出她那尴尬的心情的。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同舒群等吃了一顿饺子，没有去文协。

读《中国文学论集》。

芬陡然发了肠炎，泻了十多次。

四月三十日　星期一

睡眠不足，忙着伺候芬，孩子哭吵，这使我容易暴躁，虽然竭力克制自己，但还是使病人感到不愉快了，她又在流泪……因为小鬼王佩玉不听话，一个下午跑出去玩，我申斥了她，她哭了。

报载墨索里尼已被枪决；旧金山会议也开得正热烈。似乎全感不到一点感情上的激动，更不必说惊奇。觉得“如此”,

我对这些事

一切本就该

整日抽空读完了一本《搜神记》。

五月

五月一日　星期二

整日还是伺候病人，抱孩子，剧本写不下去了，我找出了《第三代》预备着手改它们。此后，上午改《第三代》，下午试写剧本，夜间读些书。

那小鬼晚饭后又溜走了，我看报，孩子在芬处哭吵，拉了屎，她又哭了……我是平静地忍耐地把孩子包扎放她睡下。在这样生活中，写作的情感实在没法集中起来，感到一点悲苦，悲哀的心情。但我又该怨艾谁呢？谁让我娶老婆，生孩子呢？芬今天似见好，灌了肠。

报披载了中共七大，开幕的各人演辞。

五月二日　星期三

芬起床，渐好。

下午何一干之没来讲课，我接讲了鲁迅先生的生平，但很简．单。我的声音适于讲演，不适于讲课，宜于人多，不宜于人少。师田手来。

昨夜读完一册《沙逊大卫》。

五月三日　星期四

和李又然一同去新市场看引吾。在那里欢快地过了一天，孩子的父母是那般深情地招待我们。临行时恋恋不舍，更是那孩子一直缠着她爸爸抱着送我们到市场的大门而后还不愿意，红着眼睛被爸爸抱开了。．这孩子已渐长大，感情很深厚。

夜间芬把练习写作的速记读给我听，中间她哭着读不下去了，我虽然极力冷静以一种事务的态度指点她写作上的技术．但是一种精神上的重压，封闭了一切欢快的心情―触着了过去生活上底疤！“我底一切欲望全是很强烈贪婪的……我的过去恋爱悲剧和喜剧，全是两条线―人底和兽底―用曲线成一个＄字一贯穿过来的。……如今理性已经锻炼了能够忍饥的力量了―但还不长期―如果你在主观I:．努力，我相信我们交会点完全一致的日子并不远了，这是可知的，也可信的……”

“你对什么全这样认真啊！”

“认真就是严肃！”

“我知道你为我忍受过不少的痛苦，但我不愿求人原凉，我沉静，我要靠实践和行为……”

“你对于过去的女友还怀念么？”

“这已经不是‘怀念’的感情―男女的感情―而仅是一种人与人之问淡薄的感情……，我不愿我本来不需要这感情了，‘而再去挑拨人，使人不安，甚至破坏他们的幸福……这是无聊，自私，甚至是下劣“真的么？一

“信不信由你

点也不怀念？”

我自省，确是要使我和芬一天天圆满起来，一直白头到老，但我应该多多克制自己的功夫啊！

路上和李又然谈最近毛泽东那篇政治报告，“惨啊！”他用着这惯常的口语对于每件事悲叹着。

五月四日　星期五

放假。两顿饭自己打上111来吃。

读了些《金瓶梅》，《宋人话本》之类。感到这些书粗陋琐碎，无甚兴味读这类书，我注意到那些描写“性”的部分，这是一种色情的心理。我对这些描写感到无味，厌烦，它对人情操底提高无正面的用处，但可证明，如今人类较那时是进步得太多了，已经再不会见到那种大规模的兽性的病态的荒淫。

人也必须经过最严格的训练试验，他才能够在试炼中升华起来，才是可靠的。

晚间和芬又谈到了过去的一些事，她说如今她明白了一切真相，她“放心”了，仅此对我就再没了任何隔阂，也还预备任何苦痛和我白·头偕老。

“明白一件事固然是可怕的，但那种无底的疑惑是更可怕的啊！”她说。

她企图用绘画，唱歌，文学来补足自己：

“我自问比她们全要优越些，虽然在文学上我不如，但在别的方面她们不如我……我配得上为你的老婆，虽然一切还很弱……但我要加强·，……”

“这是对的，我所希望于你基本也正是如此。正因为如此，我们关系才会是坚实的。力量，资本这是一切，这世纪就是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的世纪―从人类进步广义上来说。消极的恐惧，退却，总不如积极的战斗……人应一该获取一切的胜利……，,她承认经过这次“整风”，使她懂得了现实，也敢于正视和接近现实了，不再战战兢兢着不敢迈步向前了。

“只有透过一切现实基础的花，才是真正的，美丽的，它底寿命才是永恒的。虚空的幻影中那种苍白的无根的云似的花，只要一阵微小的风，它们就要分解或零落！”

我应该更训练她突进现实去思索一切，如今她已经接近了真正人生的边沿。

昨天李又然劝我如到毛泽东处谈话，还是“公式”些好，不必太认真，太热情―当然他这是善意的为我着想―我反驳了他：“我是一个作家，他们是一个政党，全是代表人民的，我不能放弃责任，顾及到我自己而忘了人民利益。我是对人类负责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也不愿圆滑或退却！”

他沉默了。

每个女人全是性喜爱者―除非特殊情形―至于使她们过度冷淡和热烈，这是病态，这是绝对应由男人们负责的。健康的正常的性关系是人生命最重要的幸福！它可以提高人。夜间我和芬说，如果她能够理解我的悲苦，不影响她，不使她痛苦……我预备什么也不隐瞒她―好的或卑下的，可笑的，可耻的……我愿意以一个小一母亲那般尊敬她，一生不离开她……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似乎拆毁了若干道可怜的墙！我们的心通了！

五月五日　星期六

为文学系壁报写了一篇短稿。

夜间周扬等来，他是奉了党命来征求党歌，党旗式样的。我把两年前想下的那个三色旗帜的式样给了他们。我也答应替他们试写一个党歌―他们走后就写下了一个。

鲁艺要成立一个“民主作风，艺术思想指导委员会”的东西，他们想拉我参加，我说除开赞成以外，尽量提意见，但却不愿参加内面工作。同时我也把那天没去参加文抗丁玲所召集的会的理由坦白地说明了。

“在没建立这类会以前，一定要打破既成的那些圈子，一切从真诚出发，向事物本质进行，说出每人真正的思想，观点和感情，而后再整理，分析，比较，综合……再决定指导方针……我看这是必要的……”这是我给周扬的意见。

五月六日　星期日

去看鸣儿和歌儿。当我去时，鸣儿正和一群孩子扒着上面栏杆向外望着，我喊他：

“小鸣！”

他起始没有认清是我，待我推开头上的草帽，这孩子忽然像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样子，眉毛抬动了一下，小眼睛蓦然闪亮了，露出了一种不自然的笑容！这使我的心沉重了一下，愉快而又有一点酸！歌儿麻疹病已好，她长得白胖和漂亮了许多，神情也活泼；鸣儿也像是高大了，胖了许多。他没有一点忧郁的样子，惟不如在家里那般放刁和调皮了。

“你想妈妈罢？”

“不想。”

“想爸爸罢？”

“不想。”对于这孩子底刚强和理性我感到满意。我答应他们两星期去看一次，再待两个月就接他们回家来。

保育院似乎又改进了许多，饮食和管理规则全有了进步。到党校三部去看刘岘夫妇，他们正和支部闹了别扭，为了打饭问题，支书陈唯实这混蛋竟支持他部下去辱骂他们，说他们白吃了边区的小米等话，他们已经两天不吃公家饭了。我听了这话很愤怒，联想起两年前招待所对待我的情形，他们这作风毫没改变―假公济私―支持自己党员的面子，给别人眼前吃亏，上级口口声声要团结，而这些小鬼们却时时刻刻在那里做这类破坏的勾当。诉说这事时，他们夫妻全很惨淡，王竹君她竟哭了。他们正在印香烟包纸的生产。我要给彭真写一封信，说一说这类情形，他们拦阻了我，不要管，我思索了一番，也觉得管起来没什么益处，因为我已经懂得了共产党人们的作风和处事的规律。当然平时刘岘他们的态度也有不对的地方，但这主要责任还是应由共产党人来负的。我仅只能劝他们冷静对待这问题和不使自己的精神受伤。我心情始终是愤慈的。遇到了金紫光，邓泽，石林等人，他们全很愉快而兴奋地接待了我，一同吃了酒和晚饭。金紫光和曼丽已经成了公开的爱人了，两人正在恋爱的幸福中，更是曼丽的眼睛一直闪着幸福的光！她原先那个爱人为了嫉妒竟在臂上给了她一刀。这一对是比较合适的，她是不宜于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因为她爱玩，爱漂亮，还是一个小姑娘的心情―·虽然已经过一次痛苦的恋爱，并且生了孩子―但这并没有灭了她那爱玩的心情。

谁战胜谁，什么战胜什么―在恋爱也是不能逃出这公例的。塞克也处正在离婚、失恋和不能工作的交混苦痛中。他所爱的那女人―蓝林―已被组织上调去了晋西北。

“因为你和党方面有距离啊，这全影响了我！”他告诉我，这是这女人临行时说给他的话。

“他们―共产党―把我的恋爱也毁灭了！他们这样伤害人的感情啊！”

我劝他，正应在这样时候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要饥不择食，随便弄到个女人，以至种下永远痛苦和不幸的种子。回到家已经完全天黑。

‘这世界惟有强者是能战胜一切！这是我路．L反复地想着的一句话。

五月七日　星期一

整日忙删改和抄录一些稿子。

下午参加系上的座谈会。

晚饭后同杜矢甲，江丰王朝闻等散步在山沟里，我劝告他，对于恋爱问题应该慎重，多为对方考虑，不要太夸张自己的热情。夜间欧阳凡海来坐，谈了些文学上写作问题，他感到自己过去叙述多于描写，如今才发现这倾向的错误。也谈到郭沫若，茅盾等人。前者不除才子气粗枝大叶，武断，感情浮夸；后者缺乏诗情，作品中“客观主义”气息太重，没有深沉的动力―全非现实主义“情智平衡”的写法。鲁迅先生是没有这缺点的，但他具有着一种阴冷的“绝命的反抗”底病情，这是事实。再缺乏类乎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那般雄浑。高尔基的作品是雕镂的歌特式的建筑；托尔斯泰则是希腊式建筑；前者以秀丽挺拔胜；后者以朴浑直截胜。我们全同意作品描写要“明确”这原则。

五月八日　星期二

昨天德国已和盟国签定了无条件投降的协定。以邓尼兹为首。这种投降当然也还有着一种政治阴谋―一保存实力，离间盟国，抵制苏联势力扩大，乘机再起―但目前，无论哪一方面―盟国，德国，以至世界―却是全需要这“投降”。

改稿，开始写剧本第二组场，但情绪全不畅旺。我估计日本四、五年终就会完结，因为它更脆弱，条件更不利，德国一败，事实它们在精神上已经投降了，如今只是考虑投降哪一边。夜间读完宋人《词话八种》。

五月九日　星期三

把应征的《党歌》抄好交出。我对它还满意，惟并不把它算为止l二作一类。

上午改了几页《第三代》。

下午写了一页《武王伐纠‘》。工作竟进行得这样无精彩！夜间读了安徒生：《乐园》，《鹤鸟》，《丑小鸭》三篇童话。文字是美丽新鲜的，理性和意境也好，只是主题太暗晦，不独童子不易懂，恐怕大人也很难明白。我读这些作品，主要是改变自己那种文字上的生硬呆笨的毛病―要流畅，细致。

翻读《史记》中的《田横传》，孔门弟子传及《太史公自传》，我敬佩这太史家的气魄！把二千多年的历史由一个人写出了他们的“形象”。

五月十日　星期四

五月九日苏联纪念红军爱国战争胜利，一千门大炮齐发二十响―几万响！

报载，德军代表投降情形，那是很有趣的。

今夜这里的人们情绪似乎也全很兴奋，大家估计中国内政情势以及苏联出兵方式，时期，我的估计如次：

一，中国内政三个前途：1，彻底民主。2，彻底分裂。3，表面统一实质不统一。―其中以第三前途可能性大些。

二，苏联出兵―1，或参加中国政府国际联合统率部共同指挥作战。2，或直接单独配合盟军作战―以后者为可能性大。要在冰冻时期出兵，并有条约限制。

三，日本结束―多则一年，少则三、五月。如日本聪明，应早日投降。东京将为美国继柏林斗争目标。

改《第三代》到七十五页。

写剧本到二十三页。

夜读《中国文化史》（陈安仁），《先秦文化史》（孟世杰）等。

五月十一日　星期五

《第三代》写到第一00页。

戏剧写到二十六页―第二组场，第三场终。情绪似较顺利些。‘夜，开时事座谈会。到会的人：艾青，何其芳，欧阳凡海，韦婪，荒煤等。

谈的问题：英美与苏联，英与美矛盾问题。太平洋战场，日本何日打败，中国内政前途等问题。还是我说得最多，我估计到年终日本问题可告解决（他们不如此乐观），我指出英美经济利益矛盾，目前是超过他们与苏联政治矛盾等等。他们常常被一种幼稚的“优越感”笼罩着思想，不敢冷静探究客观问题的本质。

中国政治形势也要到国民党召开“国民大会”共产党召开解放区人民代表大会―十月左右―才能明确。但前途是已经分明了―或者分裂，或者形式暂时统一。以前者可能性大。旧金山是一种世界和平会议预备性质。

五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上午改稿到一二O页，下午没写作。

夜间下面开欧战庆祝晚会，下去看了一转就上来了。他反映说一般文学系对我讲课全觉得“好”。洗澡时遇到杜矢甲，大家在沙滩上滚来滚去甚愉快。谈了一些音乐艺术上的见解。

杜谈等来，

日间我和他

五月十三日　星期日

今天闲荡了一天。

午间在舒群处吃了一点酒。

晚间因一句戏言与芬弄得不快。下午和她谈我们将来“幸福”的生活：多儿女，多朋友。

五月十四日　星期一

因为昨夜间底不快，整日心情不好。工作虽然勉强做着，但并无兴趣。

五月十五日　星期二

不能够接受较小的感情刺激、批评，以及别人的意见，这是我的弱点。但有时候却又相反，我能够大量地禁受这一切。有时又多情，有时又无情，有时又放达到可稀奇的程度……总之，在我性格中有着一连串对立的东西，它们矛盾，统一，又分裂。但我知道它是统一于理性，统一于进步，不是统一于感情，统一于退步和自私。上午改稿三十页。下午写稿三页。

夜间读童话一篇《天鹅》。

五月十六日　星期三

工作到三十八页―约三千字，二场―情绪较好。人们全在盼望落雨，下午好容易来了一阵像要落雨的云，经过一阵雷电，落了几滴雨，就一切完了。天东现出了虹彩。每一次闪起来的那是美丽的，金紫色的线，分裂着每块暗灰色的天空。夜间读了几篇童话，其中《人鱼姑娘》是凄凉的，美的，为了爱和美，要忍受一切痛苦；为了要获得“不朽的灵魂”要自我牺牲。―安氏作品是美丽而无力的，主题不明显集中，这是缺点。亏得那丰富的想象，那是美丽的描写，那是无人能比的―更是我。

五月十七日　星期四

改稿是很艰难的事，一l-－午只改了九页。

游泳回来写完了第二组场，第六分幕。

夜间读童话《雪后》，《卖火柴的小女孩》数篇。后者记得儿年前由曾读过它，给我那印象很深。如今又读过还使我感动，我觉得这是安氏童话中现实性最大的一篇。

《解放日报》把我那篇《回家》注销来了，看见那排列得破碎的样子，以及搁置得如此久，使我甚不愉快。从此我也可测验出他们对我的态度，以及对文学作品所采取的态度。我发誓，从此以后．决不给这报纸自动写任何东西，一直到我底死！

对于一件事我常常不能克制自己的热情做了，事后又觉得无聊！比如这次设计党旗做党歌之类，事后就觉得多余，此后还是练得“冷静”一点，多做一些份内的事罢。

五月十八日　星期五

报纸已开始呼吁预备旱灾了。

上午改稿甚至艰难。下午写作还顺利。

因为芬睡到十二点觉，我说了她，她感到不愉快，这伤了她的自尊。爱面子，势力，虚荣，对人少同情，这是她本质上最大的缺点，一到这样时候，我就想到还是一个独身人更好些。童话《好人做的总是对的》很有趣。

五月十九日　星期六

因为天要落雨了，我和芬把一些地全下了种，又开了一片地，准备种辣椒。两手又起了泡。

下午写了两页稿。

夜间读通志及史记之类。为了预卜自己的一生，在通志上竟翻到如下一首诗句：

只有天在上，更无众山齐，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寇准：华山诗

这倒很偶然合乎自己的心情及境况。

下午解放日报陈企霞来，他问为什么近来人对报纸没了意见？我说这有两个原因：一，报纸进步了，消除了意见；二，人们对它冷淡无味了。据我估计后者理由更多些。

为了和芬吵过嘴，心情很郁闷。她总是一不如意就提出了“不生孩子”，“不管家”等类近乎威胁性的老话，这真使我不耐烦。我说：“我底生活原则是不变的。你感到自己的生活原则和理想和我有了分歧，你如今已经有了思考能力，可以自己决定，我决不有所拦阻。我只告诉你：完全按照自己理想和意愿生活的人，在这世界．上是不存在的，除非到真空管里去生活……还是多多客观一些观照白己的思想和态度罢！”

她不能容人，这使她自己苦恼。为了过去的娘姨、褓姆、小鬼……她一贯是对她们不满意，这是完全剥削阶级的意识在作祟！

五月二十日　星期日

晚饭后陡然大雨，天云似海涛，金紫色闪电，甚为伟壮。舒群杀了一只鸡，送来半只。

江丰王朝闻，杜矢甲来，闲谈了一些世界与中国情势。夜间读莫泊桑

文笔确是简洁精美

：马丹蒂士特，施乃甫的冒险（俘虏），莫兰这公猪。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上午开了一片荒，种下一些瓜、苞谷之类。

为了天旱，公家开始减衣缩食了。馒头改为每人四个，由一次改为两天一次了。

下午写了一场剧本。

夜间去看《自毛女人》，费去了六、·七个钟点，这是我平生第一的最差的戏。

天一

次看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上下午去参加了昨夜歌剧底演终座谈会。这里除开一些参加演剧的人，就是文学系的几个人。

我把对此剧底内容和形式等做了一次较原则性底批评。这些是：把传奇性作了建立基本的观念。

用形式的片面的演绎方法，构成了剧本。

用集纳主义，偶然性，补钉主义，平均主义……形成了情节，故事。用自然主义，平铺直叙，作为一导演手法。

用四不像，接了各种剧―平剧，话剧，秧歌剧等―底废物，形成了形式。

用“说明”代替表现。用琐碎的日常生活，无意义的动作，代替了提炼的艺术动作，来掩饰内容空虚和时间。

用叫嚎代替了歌唱。

用不自然的哭喊，“当场出彩”的效果，来强要观众的“同情”。他们忘了观众，忘了艺术，忘了舞台，忘了这戏剧……一句话，他们是完全忘了他们是“为什么”而做和“做什么”，以至于做出来的结果是怎么样。

他们完全不懂戏剧艺术最基本的原则，他们只学得了一点皮毛的技术的知识，如今真的和“实际”―艺术创作―接触了，于是完全惨败了。

这失败是在根本上的基础打错了，于是所有上面堆砌的砖瓦，到了一定程度便全散落下来―成了一片可怜的废墟，劳力浪费了。夜间芬去看电影，我看着耘儿，读着莫泊桑几篇小说。其中有《无益的面貌》，《密语》。刻画自私社会中男人们底嫉妒和女人们底虚荣，享乐……很深刻。我观照自己，类似那种自私和嫉妒的心理感情还存在着，不过我能克制它，不至于表现到那种可怜的程度而已。懂得一切，原谅一些，这还不是一个善行底完成，而还要靠不断的行动来证实―否则是一种欺骗或思想、感情的游戏而已。我对任何事，任何人，总是存了最大的“破败”准备的：朋友我们准备有变成敌人底一天；妻子有离去你底一天；孩子有死亡底一天……这使我变成坚实、勇敢，也变得谨慎。所谓凡事应想着它最坏的结果，想成应想败……只有这样才能不容易“败”。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防灾与节约的空气高涨了。恍惚中一连串灾荒的图画在我面前显现了。近来伙食恶劣，我两天得来的一次馒头（四个）全要给孩子和芬吃，因此我就容易饿，精神开始感到了困倦，对于工作开始了冷淡。我预备，如果到了每天只能吃一顿饭时，我便什么也不写了，整天躺下睡觉，省得损坏身体机能。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上午开荒。中午洗衣。下午写剧本。

晚间吃饭，他们只给了我四个小摸。关于取消两个摸的事，他们并没有同我说明。这使我不能忍耐了，把四个摸交给了舒群，让他转回去。虽然我知道这会使他们难堪，但我必须这样做，以警告他们责任心底薄弱。

为了这事，又引起了过去一连串类似这样的“琐事”，真使我有些厌倦和寒心，竟胡思乱想了一些可笑的事。因此对于共产党所说关心我的诚意，我始终是打了？号的，更是那类道歉的话，更使人感到无聊，这竟全是虚伪的，一种敷衍的谎话。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早晨到山顶练唱歌。上午改稿。中午去游泳。下午写了剧本《姜尚》一分场。一一这一天过得还算充实，有秩序。下面礼堂内有苏德战争与大洋上日美战争照片展览。杀戮，俘获，轰炸，破坏……这就是战争！人类却清清明明在从事这游戏。只为了一点占有和自私。

壁报时事材料中，中国最大贪污者孔祥熙在美国和中国财产竟达三十万万美金。宋矛文也差不多，他每月开支（过去）要二十万元。日本有现役军四百万，后备三百万。月产飞机千架。我对女人的态度和主张，站在人类解放观点上．尽可能使她们懂得一切知识―一好的和坏的―懂得男人和女人的弱点，懂得她们自己和我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以至卑鄙的地方，具备各样技能……什么时候她们不爱我或不愿意和我同住，就可飞去不至跌死！这会获得我良心上的安宁和道德上的愉快。愚昧和限制这全是不必要，不可能，也是表示自己无力的地方。

只有不恐惧一切，才没有恐惧，才能战胜一切恐惧；只有不怕损失，才不会损失什么。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第三代》第三

部第四遍改完。这费去很大的忍耐力。

下午写了三页剧本。

芬说我常常有使她迷惑的时候。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上午去山中砍了一些树条回来，预备于室前夹起一带短篱笆，免得耘儿跌下去。―这又唤起了我在乡中居住砍柴的情绪。下午耘儿身体不大好。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仁午读了些关于《水浒》讲解材’料。

午后去游泳，回来写下剧本七页―第五组场，第四分场写完。晚间报载，日本欲撤出华南五省及太平洋岛屿，这结果会：一，缓和英美进攻。二，充实内部空虚。三，充实满洲反苏联反共兵力。四，挑起内．钱及英、美、苏前哨矛盾。五，保存实力，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这是一个很尖锐的政治政略。另一面也可能引起：一，苏联早日出兵满洲。二，中国共产党早日建立联合人民政府。我忽然想到，如果年终战争不结束，这将要是长期性的，从事写作是沉闷的，而且不易出版。我预备今年把各写作工作做一结束，明年（四十岁）仍去作一军人，专门研究炮兵与机械化战术。到战争结束时再开始写作。

“我去做军人，你愿意么？”我和芬说。

“不愿意，那太危险！”她回答，躺在我的床＿I几。“我这只是想想而已！”我笑着安慰了她。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大家全在盼雨，可是常常是空。晚间西边天有片云上来了，并且滴了儿滴雨，终于一阵风吹散了。

“早冷，午晒，晚刮风”这是一个经过民国f一八年灾荒，被饿九十天没吃过米的老太太说的，那时气候即如此。

上午读《水浒》参考资料。

下午因没游泳，精神不甚好，勉强写了四页稿纸―六幕二场。听李又然说，一个姓顾（光旭）的青年，曾把我在报上发表的《回家》读了三遍。我懂得了自己此后写作更应该如何负责任。

五月三十日　星期三

剧本写到第六组场，第三分场。明日即可把第一部结束。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早晨写完了最后一分场。

因为饭食平淡，我如今转在脑中的，只是想着如何吃些丰美的饭菜！别的什么全不重要了。工作只是为了填补日子底空隙而已。整日读胡适文存中关于《水浒》诸文，学究气味太浓厚，无甚意味。读一个美国商会会长会见史大林，很有趣。

天上好容易盖些云，被一阵狂恶的风又吹跑了，心情甚不愉快。

六月

六月一日　星期五

一个月又在开始。

过去一个月中，我是抓紧时间在工作着的，所以感到还充实。夜间读完《贝尔修斯》及《德修斯》（《希腊英雄传》）已经夜深。这些文字是明净，美丽，想象丰富，活泼，值得学习的。上午把《胡适文存》中关于《水浒》部分作了摘录。下午把剧本又添写了《南宫适》一场，这样明朗些，热闹些，使观众少费些想象力。

六月二日　星期六

剧本又添写了一场《冀州陷落》，这样更增加了一些悲剧气氛，也更圆满，可以连以上诸幕场，成为一部，单独一日演完。原来计划西伯讲和，苏护送旭己全不要了，直截：冀州陷落，苏护中箭自刻身死，姐己被俘，苏全忠同南宫适去西岐，如此更增加了姐己复仇心理。也合于正史载：“伐有苏氏得其美女姐己……”以上共六组场，廿二分场，一○三页，约四万字。

六月三日　星期日

早饭后去看鸣儿，歌儿，因为走上山路，弄得很疲倦。歌儿照常，鸣儿穿鞋却擦破了脚。他长高了，也胖了，只是衣服穿得不整齐。回来路过三部，午饭，晚饭全吃在刘岘处。回来时，他们夫妇送我到河滩，他们和塞克等情绪全很凄苦。

一些党员们因为无知，把一些人们弄得离心离德，共产党又不懂和不能使用这些人们，我看了觉得很不愉快。到家已经是天黑，路中洗了一个澡。

六月四日　星期一

伤风。

上午改了十页《第三代》。下午写了一场剧本，工作情绪不高。晚间一些人举行学习《论联合政府》漫谈会。喜欢发言，爱负责任，这是我的毛病。

六月五日　星期二

身体仍不好，但又躺不住，不能不思索，结果又改了十页稿，写了二页剧本。

六月六日　星期三

今天为我和芬结婚七年纪念日。这是多么快的光阴，孩子已经有了三个。

六月七日　星期四

·为了克服自己性急的毛病，所以凡做一事常在心中想着“不要忙”一句，七语。

虽然身体不快，工作还未间断，上午改了三十页稿，下午写了五页（一分场―丧亭）剧本，夜间把《水浒》第一卷读完，一直到深夜。看到鲁智深做了和尚的情形，以及他和智真长老的关系，倒很相似自己做了“文人”与鲁迅先生的关系。引起一种悲酸的感觉！答复了陇东专署屈子珍一封关于阿Q问题的信。想起了《回到真理底路上》与《折磨》两篇小说的名字，拟以叛徒及被挽救者为题材。

六月八日　星期五

因为昨夜睡得晚，日间工作情绪不高。改《第三代》到九十页。写《姜恒楚》剧一场，不精彩。

夜间翻看第二卷《水浒》。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语言，勉强袭用，这等于“复古”，《水浒》时代的语言在现在文艺作品中无多大用处。

看到《希望》第二期，这是变成诗和论文一类刊物，不大合我口味，而且一些文字也感到纤巧无力。

六月九日　星期六

近日从报纸中看到了“内战”趋向很严重，似乎各种条件全具备了，这又扰起了自己要“改行”的想法。

中国是否要内战，决定于今年年终。据我估计，不经过一次内战，中国很难真正统一。相反，国民党虽准备内战，但它却恐惧内战的。中国决定于世界，近来苏、美关系表面虽无什么，但从侧面看并不甚好。总之，基本战争因素存在一天，一天就有可能战争。此后第三次大战将决定于远东，更是中国和印度。

没写作，只是改稿．与抄写诗文。

六月十日　星期日

几天来又一种思想烦扰着我。来延安以前，我曾想组织一些东北人成立一个“东北武装宣传挺进队”，后来这想头就搁下了。如今看这战争发展是合适时机了，这思想马上义复活了来。我分析自己这思想成分：1，长期写作生活感到沉闷，又无出版处。2，个人英雄主义罗曼谛克的虚荣心。3，一种要“实权”的欲望，不愿再为一个无职无权只为别人做“陪衬”的角色。4，打一打痛苦，同时也似乎更对得起东北人民似的。总之，我这打算变动和为了写作体验战争―其次才是“必要”与否。跟了这思想同时并起的：

一，此去应该准备牺牲，万一死了，自己那些稿子日记白糟蹋了，不甘心。即使不死，万一遗失了，也觉得不愿。二，舍不了孩子们，其次是女人。

三，去做这工作于我有“必要”吗？我是一个“作家”，为了迫逐一时个人热情（虚荣）底满足，而准备将来后悔吗？我本来要把这问题预备和毛泽东谈谈，但经过思索以后，我大致决定了，一切以“必要”出发罢，如果没有一1·分“必要”，我还是照常走我原来的路罢―写文章。

当抗战初期这思想苦恼了我，结果未实现；如今当抗战要结束了，这思想又复活了，甚为苦闷。

六月十一日　星期一

改稿和写剧本全很少而勉强。

读着一本《东方的撤退》（一个英国记者加拉格尔着）。这是叙述英国一九四一年从新加坡撤退情形。英国那种自大与腐败，表现很透骨，文笔也很好，使我感到读了“对马海战”情景。潦草地读着第四卷《水浒》，有时那些重复和夸大，以及一些不自然的奇凑，偶合，很使我不耐烦。

六月十三日　星期三

改稿，写了《姜后》一场剧。

心情烦躁，沉闷，还得要耐心应付孩子和女人，这生活是没有一：氛新鲜趣味。

六月十四日端午节星期四

本来想休息一天，因为闲不住，结果还是写了一些稿，改了一些稿。夜间系上开晚会，由高长虹等人讲屈原，无趣又无聊，我坐了一刻就上山了。

共产党七大中央委员名．单发表了，正式四十四，候补三十三，以军人及根据地创造人为多。我所憎恶的几个人并未人选。从此可知此等人，是坏的或无用的，他们在其它群众中也没有地位。这使我感到一点愉快。

六月十五日　星期五

改稿，写稿。

曹葆华来。

六月十六日　星期六

《第三代》第四部改完。剧本第二部第三组场第一分场《九间殿》写完。

早晨跑到山头上去练了声，午间去河边洗了澡。因为芬说在“性”底关系上男人不J懂得“灵”，大家争执了几句。一般女人为了需要自己生活上的小资产阶级的“情趣”―她们把这叫做“灵魂活动”―我说女人们实际上是最物质的，实际的，所谓真正灵魂底活动―那种宽阔的，雄伟的，追求真理百折不回的灵魂―在一般小资产阶级女人是没有兴趣的。她们为了逃避现实，和要求适于自己某种“情趣”满足，于是她们就借了苍白色“灵魂”这两个字眼做盾牌，以表示自己是高出于“凡庸”，是懂得“灵魂生活”的人了！其实只要满足她们底需要以外，所谓那种真正的“灵魂生活”在她们是毫无意义的！我念着过去自己两句诗：

将眼泪赠与你的情人

还不如一串廉价的假珍珠，使她喜欢！

我是反对也憎恶这类虚假的灵魂的说法的。

.“也许将来你认为我底说法是对的，也许完全不对，这就是我们将来的分歧点！我见过多少讲‘灵魂’的人，他们却被‘物质’杀死了―萧红就是一例！”

我确是带了轻蔑来看待这类讲“灵魂”的人的。对于这类人来说，我倒宁愿自己是个无灵魂的人，或者是具了一颗铁羡黎似的灵魂！芬其实是．正属于那类小市民层的女人，是实际的，物质的，需要一种小限度“灵底享乐”的女人群之一，她竟常常这般讲“灵魂”，这是使我不能忍耐的，具了一种个人的，鄙吝的，狭窄的，享乐的，虚荣的心和习性，而却来谈“灵魂”，我真不知道她是谈的什么样的“灵魂”了！这日记她也许会偷看到，希望她看到，自己好好深思一番，不要欺骗自己罢！只有这样她才能得救．否则她只有一天天陷进自己也不知是“庸俗”的“庸俗灵魂”泥沼里去。

六月十七日　星期日

复延大教育系关于童话文学一封信。

没写作，也没改稿，翻读了《女性与文学》（辉群女士），《中国文学史表解》（刘宇光）两本书，这是没有什么多大价值一种参考读物，更是后者。

落日前落了一阵雨，雨后天东升起了两条弯弯的虹彩，颜色特别鲜艳！

雨浸进地皮仅有半寸深，但这使每个人也全感到了欢喜，虽然并不满足。

为了尊重芬底“个性”和感情以及锻炼自己的情操，我开始克制自己的欲念―虽然它很毒烈地鼓荡着我―已经不去芬那里睡了，我还要坚持下去。

六月十八日　星期一

上午举行《论联合政府》座谈会，题目是联合政府底前途，内战可能性，代表会议性质，苏联出兵等。大家还能冷静讨论。下午写了几行剧本。

芬底月经没来，。比虑又有了小孩，哭泣，我又是只得忍耐自己的性子去安慰她，她虽然愉快了一些，但我却感到这生活无味，哄了小孩子还要哄大孩子！

六月十九日　星期二

借到了《游仙窟》，《徐霞客游记》，《闲情偶寄》（李笠翁）。上午因孩子哭缠，没能改稿，读了《游仙窟》，这是文情精美的书，惟对其中故事无多大兴趣。《闲情偶寄》中戏曲部分很切实脱俗。下午写了几页剧本。

六月二十日　星期三

开始改《第三代》第五部二十五页。

下午写剧本第二部第三组场第五分场《姐己游园》完。晚间为了文学系学生们谈《八月的乡村》写作经验，我对这类谈话毫无兴趣，但也勉强为他们谈了一些，同时连带也说了些自己过去的生活，因为说得真实，他们像全感兴趣。

说真实的话对于我是最愉快的，但每次说完话，又常常是感到一种寂寞和空虚。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改稿至五十页，写到一分场。

借到《日知录》（顾炎武）及《俞大献戚继光诗文钞》，翻读。芬因为恐惧有孩子，寻机发脾气，我只有沉默，忍耐，此时和她解说无用。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本来我也准备和他们到山上去开地备荒，舒群临时通知我，说周扬要和我有事谈。

早饭后周扬来了，和我谈的有以下几件事：

一．边区近召开解放区人民代表会议，文艺界拟推我，周扬，丁玲为筹备委员（这是他们组织上的拟定）。

二．鲁艺要成立教育会议，希望我能参加。

三，明天他拟传达“七大”报告，希望我以一非党者身份出席讲一次话。

我底回答：

一以上诸事如果认为有“必要”，不是虚应故事，并且能一改过去虎头蛇尾，想要认真改进一番，我虽然不会以全部力量来从事，但也总可尽力而为。

二．我个人基本态度是抱定，只从事写作，外事不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太浪费我时间的事，我不想做。我知道这全是他们中央底意思，要团结我，“抬举”我，虽然感情对这类事感到冷淡，甚至觉得可笑，但我还是勉强压下这类思想感情，从“大处着眼”，来尽力而为。

最后他说我“表里如一”，不“哗众取宠”，热情，有见解等恭维话，只能报之以一笑！

芬似乎很为我这被“重视”感到兴奋，我却有一种可怜的凄凉的感觉！

改稿和写稿今天成绩全不好。

晚饭后在江丰处，和一个东北青年画家―羊角―谈了些东北风俗。

东北人多是喜欢夸说自己故乡底富饶和人情豪爽的故事。她底月经又来了，证明没小孩，她又愉快了！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下午周扬传达完了“七大”情形以后，他一定要我讲话，我觉得这场合不宜于讲话，同时XX也在，我感到不愉快，但昨天我已经答应了，只好讲一点。

果然在我讲完，这“癫皮狗”竟叫起来了，什么“鲁迅伟大，毛泽东更伟大呀”“阿Q正传伟大毛泽东湖南农民调查报告更伟大呀”等等，这完全是一种无意味的比较。因为在我谈到鲁迅和毛泽东时，只是说明一番他们时代底使命，共同的理想，思想，态度，方法……用两种不同的方式―人和笔―如何实现革命的理想而已，毫无较量谁比谁更伟大的意思―一因为这毫无意义―不想这“癫皮狗”竟咬住这一点，作为取媚于“党”底资本和攻击我的根据，这实在卑贱可耻到可怜的程度！我本来当时想给他一个毁灭性的回击，但我忍耐了。回来我思索以后，觉得例如参加鲁艺教育会议，及参加文抗代表等事，是无意义的，同时这样一匹命定了的“癫皮狗”总在后面叫着是无聊的，因此我叫舒群转知周扬，我决定不参加这类事，并且此后任何会―只要有这“癫皮狗”―我决不参加，因为我憎恶这类东西，我要坚持这原则。对于这人我儿次忍过了它底吠叫，此后我决定有机会他再如此，就给以打击……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昨日上午经过周扬和舒群解释和保证，再三再四恳求，我只得答应出席这类会。

xx在发言中又是那一套显示自己“谈自己”以及发挥所懂得的一点平凡的政治道理，什么“原则”呀，“毛泽东方向”“为人民大众服务”呀“批判吸取”呀……这些臭滥调，几乎每个娃儿全清楚，他还在那里做宝物一般叫卖，幼稚和可怜！实际他所说所做的就很少有合乎“原则”的事。下午他发言又是那般感情激动，乱咬一阵，我为他这种混乱，为了给他一点精神压力，我发言力求实际，公正，客观，果然，当我谈到“文坛上的布尔巴精神”使他面红耳赤，坐立不安了，甚至当别人说话时他装做睡觉……这些于他全是不利的。我参加这类会议，如同苏联参加世界联盟国会议一般，我要谨慎自己的言语，严正自己的态度，坚持贯彻自己的原则，主张，随时充实战斗的力量，因为我是懂得这些人的。

昨夜李又然来，向我忏悔，过去抢救中，因为周扬欺骗他，逼迫他要招供我是“日本特务”，而且由保安处派来一个叫马林的说我是日本特务正坦白、被捕、已招供了，他一时为了要“劝我”，竟写上了我底名字，后来他知道这是欺骗，他坚持否认，于是他们把他送保安处。“我懂得你，我原谅你底一时软弱、昏馈被欺骗而做了错事，但你已用了更大的痛苦偿还了它……在这里我并不非表示宽大，请相信我，我始终认为你是我底朋友―只要你不自暴自弃，我希望一个强大的朋友―我理解你，并不因为此事会影响到我们底友谊。这世界上恐怕我是唯一理解你底人……”

我握了他底手，他那种恍惚的病态的，激动的，惨淡的神情，使我感到心酸。

对于周扬这类阴险、恶毒、卑贱的行为我当然感到了深沉的愤怒，但我还要很好底控制自己的感情，勉强和他合作。但遇到类似某种情形之下，他如仍如此，我就至他于死命！

“轻浮的愤怒，是于‘力量’有害的毒物！”我鼓励了他，也克制了自己。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改了三十页稿―四组场，二分场写终。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随了他们上山开荒，由天明快到中午，因右臂一条筋忽然痛起，只能用左手，结果半途回来了。看了那些空荒土地，想起这里的人民一颗粮食如何地艰难！

下午大雨，浸地有六七寸，米价由二万四千骤然跌到一万四千，今年可保一半年成。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上午改稿和下午写稿虽照常，但情绪不高。

借到一本《二十八位名作家学生时代》，这是编辑一些各作者文章片段而成，有的早读过了―如鲁迅《我底第一个师父》―其余虽无什么意思，但也可使我知道这些“作家”们的“底细”。解放日报送来了一万零八百元稿费，预备明天买肉吃。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李又然去过周扬处，谈话结果他还满意，有希望回南方去。改稿与写稿均不多。

从菜园中买了三十棵辣椒栽起来。

犯过错和存心卑劣应区分开，周扬他想诬陷我为日本特务，俄害我底朋友诬良为盗，屈打成招

“过错”的。

这应列于“存心卑劣”而不应该算为

六月三十日　星期六

上午改完《第三代》第三部。

下午因落雨，雨搭塌了，没工作。

夜间耘儿饮食不良，呕吐。

心情闷塞已极！

七月

七月一日　星期日

本来是预备参加文抗扩大理事会，因半路河水涨了，我退回来，实际我对这会是并无兴味，借机逃回。

开会的人回来说，国内形势又好转，原因是美国冲绳岛战争不利（损失约二十万人中八万人）日本人以“死弹”相拼，日兵也要二十万，美国各船屿已挤满了商船，他们感到不依靠中国登陆，苏联出兵，战胜日本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改变政治路线，要与苏联合作，不再支持国民党进行中国内战。今天七个参议员―褚辅成，黄炎培，冷适，王云五，傅斯年，左舜生，章伯钧―已飞来延安进行调停。这结果会使中国内政有进一步发展，加上宋子文去莫斯科与苏联底压力。我估计：一，中国内政将以另一种形式―接近于联合政府―出现。“政治会议”等类，或增加参政会共产党员名额；国民大会以解放区人民代表全部参加为条件，改组统帅部为前提条件，共产党是会表面暂时让步。

二，苏联接受国民党“不侵犯条约”一定以中国先改组内政为前提。

文抗大会中，他们选丁玲，周扬，萧三，塞克和我为代表筹备人。这目的为了表示“公道”，客观上增加他们政治影响。我虽然觉得无聊，但只要他们还是进步的，我也不便坚决反对这种串戏。我相信“力量”和“战斗”是一切真理，几乎到了“迷信”的程度。这是个没有个人意志的世纪，为了要战胜，我应很好忍耐自己，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保护自己，勇猛沉着是必要的，战术战略，握得武器是必要的。我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我开始试验和芬不做“性”底交接，我要用最大克制力，由一日到一月到一年，使她反省。灵魂的滋润，肉体底满足，细致生活底照顾，这从芬那里全获得不到的，但我要忍耐，不企图获得这些，我也不预备支出什么，我随时准备“孤独”!

七月二日　星期一

男女底关系

芬我们又和解了

，有时竟滑稽到可羞耻的程度，总是这般的好好坏坏。因为我不去她那里，她变得焦灼，易怒，但又矜持，最终我还是让了步，因为我再坚持下去，她会失去了重心。工作得不好。

七月三日　星期二

党校三部的潘开茨经过这里。

因为伙食恶劣，就常常要想离开这里。

报纸连日载了我被选为解放区代表会的筹备员和我在鲁艺大会上讲话的消息，虽然觉得无多大兴味，但也很关心，这是说明一个人“不动心”底不可能。所差者，是一个人不为此等事改变自己的方向而已。

七月五日　星期四

想不到预感的一件事终于实现了。那舒群果然和那个常在他屋子中存在的姑娘在恋爱了，这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事。这是一种病态的‘两人全有肺病。他宣布学生们不许谈恋爱，而自己却先“作法自践”。我推测他此后将要不愿在文学系工作了，因为他最后的一褥箭已经射定！

他们要我劝他，我要J滇重考虑，他是顾面子的人。

七月六日　星期五

晚饭后去山下散步，本想去舒群处，因路泥泞，转回来，在文学系看到一本《真实的歌》（雪峰），对于这个革命者底思想和感情有了一番理解，但对于这诗人那些“唯美式”过度细致的诗句，我是无趣的。舒群竟等在这里，他向我解说那恋爱的传说是．乌有的。举出了一些证据和理由。我说：“恋爱并非罪恶，但一切要明确！”他是喜欢或爱着这女人是无疑的，这是一种不可能的结合。他称赞她底要强的性格，优美的品质……是带着喜悦的。我劝他对妻子还应从高阔角度来原谅她，作为一个“人”那般看待她，可能时还是继续下去。

夜间雨落很大，他睡我屋里。

七月七日　星期六

晚饭后和江丰散步在将涨过水的小河边，谈论一些“抢救”时情形，以及一些青年们内心消极，涣散的思想感情。“这真是一个梦啊！可羞耻的梦！”他啃叹着，“当我被拘去六个月底第一天早晨醒来，看着净净的天空，竟忘了是被拘了……这真是梦口阿！',

“他们打着，骂着，甚至用手扼着人底喉咙，向人们要‘反革命’的口供、证据、关系……向那些为求民族解放、真理而来的青年们要无产阶级底‘立场’……这就是这些‘革命者’底‘革命工作’！他们如今竟一点没有良心上的愧悔，他们杀了人，却用无耻的笑脸‘道歉’来报偿，宜我看，共产党容忍这类人底存在，甚至是‘负责’，它底前途是暗淡的！”我有些气愤了说。

我想着将来也许会用“梦”这个题名写一篇以这类事为题材的小说。这材料是丰富的。

夜间读了胡风一篇A.P契坷夫断片（《中原》二卷一期）见解是有精辟和独到的地方，但我对他们这些“美文的”批评家那太文雅周到的文字，实在不喜欢。

上午改完两幕剧本，读完李又然《国际家书》稿。他也是喜欢在文句上作功夫的人，有一种轻才小慧之嫌，我是不喜欢这样的。虽然他们有一些精巧的警句，闪光的思想是我所没有的，我也不愿有这些，我只爱那汹涌的海洋！

七月八日　星期日

高阳来，讲述了王××在抢救时，如何逼死了一个弹三弦的青年上吊，而后带气活埋；一个青年用手枪自杀；一个女人打落了裤子，逼着女人和他恋爱，坐在他腿上写供状……这种卑丑万恶的罪犯，文抗理事会居然有了他的名单，这使我愤怒，预备要在大会上指出他。我思量着，虽然可以趁他们向我讨好，借机会做一个“好人”，随他们把我捧起来，自己落得个顺水推舟，来个安静，但这违背了做人的精神，也非鲁迅先生的弟子，我应该一刻也不放松为真理而负责而战的精神，这所考虑的是如何战法？

我要像苏联那样先强健自己，安定内政，建立和平外交，以待取得“合法地位”，此时忍耐、沉默呢，还是继续应战？若从政治方法看以前者为妙，但这有失去时效危险，我要如旧金山会议一般：一面要坚持正义原则，一面也不放弃某种条件的合作，这是正确的。不放下剑，也不收回“友谊”的手！

“你是日特还是国特？”

“什么也不是。”

“不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刀卜么你不承认了？”

“根本就不承认。”·

这是李又然被捉到保安处和第三科与科长的对话。那里有由苏联回来的朝鲜人，白俄―会唱中国歌。“不信任”这在每个人底思想感情中生根长芽，也成了接受一切底墙。

听了军队中那种愚昧地对待文化干部的办法，甚为气愤，如贺绿汀四个孩子挤睡在一张床上，小提琴落了灰等情形。我此后说话应择人，更应该尽可能少讲内心的话及批评他们底“错误”等类，一切慎重。

七月九日　星期一

小鬼们放假，他们也不通知一声，我去打开水，那水夫竟可恶地说闲话，我愤怒了，这使我联想这里人一贯对教员们无尊重的一些事，我去喊了宋侃夫，同时我也声明了不再住在这里了。实在我已经住得厌烦。加上伙食恶劣，我给中央组织部彭真去了一封信。我反对他们这种有名无实面子式的优待，我要去重庆。虽然我明知不易走，但我必须要提出。我从来是做这类“开山炮”的角色，我也喜欢这角色。虽然其它人们也不满这些情形，但他们是不肯出头的。下午这里秘书处宋侃夫居然上来了―这是我到此地四月中第一次―述说那一般公式的应酬话，我不愿听他。这是个无才而又顽劣有些官僚气的人。

周扬是个不懂思索，专以办面门，应差事，不顾群众疾苦和意见，以“欺上瞒下”说漂亮话，为做官而爬的人。此人只宜力和智擒，不能恩结。要使他恐惧你，但应随时留神他反噬你。晚饭后同江丰去看舒群。一个劳动英雄（长征过的干部，杀过四十多敌人）因肺病于雨夜中竟悄悄在疗养所中吊死了！彭真同志：

鲁艺这里，不适于我居住，现在和您商量，可否有以下地方：

一能够使我安心继续写作，不为生活上饮食琐事所烦扰，而弄得焦躁不安。

二．饮食不比这里再“恶劣”。

三．不为什么机关或“首长”所管辖，能够出入自由，不开会。

以上诸条件如能办到，我倒还愿意―也可说希望―在边区住下去，否则，我愿和你坦白说出我的心愿―打算到重庆去。那里一切困难情形，我是全知道，只是“出版机会”要多一些，只要我多写出几千字，我想生活也不会太艰难，谬托相知想不会有何误解。专此敬祝

近好

萧军

七．九

七月十日　星期二

去参加了解放区筹备联席会议，和谈了一些文抗工作，他们为了有股“干”劲，要拉我来做，我回答是相对的，冷淡的。因为我对这类事毫无兴趣，更是一想起过去一些共产党人那种可恼的不尊重人底措施，甚至感到了愤怒。我对此工作正处于个人感情底斗争中，我也许认真干起来，羞一羞那些无能之辈，也许坚决地拒绝了它。和周扬、丁玲等，这还是我们“战”后第一次长谈，我对他们说话总是适度控制自己的感情，因为对‘这类人已失去了信任，无论他们怎样表示“真诚”。

我应该于任何过去或牢骚感情好好掩压下去，准备将来战斗。仅别了一天，临别时，芬竟孩子气地红了眼圈，大概她是害怕寂寞。

七月十二日　星期四

剧本第二部写完，共六组场。

晚饭后到美术系偶尔参加他们一次年画座谈会，我发了言，首先说明老百姓敬神是存在于他们“观念”之中，并非“对象”之中，因此利用神画应有条件，有限度，灶神、财神这是绝对不可利用，因为一点美术的内容战胜不了传统迷信的力量，结果会相反。门神可以门画等代替相对利用，因为它含迷信成分少。但应该以风俗装饰画为主，这内容可以历史的―陕北红军运动等―唤起人民理解过去社会；现在的―卫生，生产，锄奸―等宣传政策；将来的―轮船，火车，大城市―唤起未来的理想，增加前进希望的动力。年画存在三个原因―迷信的，传统习惯的，装饰的。应检其中相对性较多的来利用。

坚持真理原则，利用诸种环境，韧性战斗地不拘一小节地实现自张和理想―这是我做事做人应遵循的原则。理解一般，抓紧特殊―武器―向前走去。

下午塞克老婆玛沙去医院经过这里，住下了。这是个可怕的多一言女人。

七月十三日　星期五

上午九时我去参加了解放区人民代表的筹备大会。我也被“指定”讲了话。我底讲话因为真挚，自然，生动，较精辟，全场人精神被我所掌握集中，事后他们纷纷称赞。我讲话表面是攻击，说明国民党底不以人民利益为前提，倒置了．三民主义底―民有，民治，民享―以及德不称其职，才不称其位，功不称其赏，罪不称其罚。同时毛泽东等人也在那里，也在暗示着，如果他们若不好好彻底克服自己过去那些“坏处”，他们就要走这条路。我想他们会明白我这暗示意义的。“哪里有民主自由我就在哪里，哪里没有我就走。”我这样明确地表明了自己底态度，也称赞了“论联合政府”为“中国人民翻身行动的纲领”。

在这里遇到了东北故人贾撰一（陶）。

夜间住交际处。

晚饭后去看了引吾及孙乐文。卢正义也在那里，他和引吾父亲说了最近和组织上打官司的事情，那些地方干部底愚蠢，蛮横……使人哭笑不得。卢曾亲手杀过一个叛徒跑走出来，结果党内抢救时还被冤枉了！

“怎么样呢？自己的母亲（党）无理由地把你打了，骂了……你能怎样呢？”他们全是这样令人感动的对“党”忠诚啊！我劝解他们要忍耐，战斗下去，不灰心。

七月十四日　星期六

顺便去看了林迈可（英国人）夫妇―李肖黎―他们批评了这里下层的官僚主义，保守主义，以及一些干部幼稚的行为。我也是劝他们要积极批评，战斗，不要迁就这些落后的现象。午间归来。

晚饭后和江丰去河边沙上玩了一刻。

对于任何成功的开会，讲话，事后总感到空虚，无聊，不如写一点文章充实。

七月十五日　星期日

去看鸣儿和歌儿，他们全壮实高大了，样子也愉快，这使我安心。到三部金紫光处，他们热情地招待我，唱了戏，他们对我似乎很亲切。

回来路上遇到刘岘夫妻，他们去重庆已决定。出乎意外，念庄贺忠俭竟等在家里。他身体不如前了，新生的孩子也死了，为了贺生上学事，我给延安县委王王年写了一封信，请他照顾他底境况。

我应该尽可能使这朋友得到我底援助，这是试验一个知识分子和农民交谊的真情，也是试验自己真挚和“义气”到什么程度。他卖了三只小猫七千元，还为我们买来五个月饼，这使我很难过，我严正地嘱咐了他，此后不应如此做，这会使我和他生疏。因为我是把他看为“家人”的。

七月十六日　星期一

送忠俭走了，感情很落寞，到杜矢甲处，他搬进了一间原先外国人做厕所的房子，位置很好，很有些“外面”的风味，他正在练提琴。上午没做什么，下午勉强把第三部剧本开始写了几行，午间去河里洗了一个澡。

找到了一张大桌子，借来了：《独异志》（唐．李冗）《韩非子》，《杂纂四种》（川易．北新），《茶余客话》（阮蔡生，商务），《太平天国杂记》（简又文．商务），《六十种曲》两部（开明）等书。

七月十七日　星期二

上午组织部彭真派了一个名叫左青的青年人来谈关于我居住此地情形，我告诉他，如果有合适的饮食比较好的地方，我愿意搬一搬，否则再说。我很知道我这种提意见会引起周扬等不快，但我是不能看他们一时“恭顺”就软化了的，对这些人只能谈力量。上下午勉强改了、写了些稿。

夜间在舒群处，他由休养所搬回来，正因要和陈凡离婚苦恼中。因为解放日报给他拿来“结论”，其中有陈凡和其它人诬说他的话，这使他』合痛。

“在一起是痛苦！离开也是痛苦！感情底火已经断了，再也不能复燃，自己努力也没有用……”

我理解他这心情，相同过去我和萧红的心情。“……目前离婚是不适宜的，这更增加了别人对你恋爱底疑惑……对于她，你应以‘人’底感情，兄妹底感情来看，不要以夫妻的感情，这样会冲淡一些痛苦；同时要多从历史方面，她底长处方面想……这也会唤起一些旧情，冲淡目前的憎恶。悲天，悯人的感情对于一个从事文学的人是重要的。

最后我劝他们可以暂时分住一个时期；同时对一般女人感情、言语、行动全明朗化。

回来翻看了一些书，到深夜。

七月十八日　星期三

读了《太平天国杂记》，使我观照了中国共产党，它还浓厚地守有着那种农民革命运动：自发性，保守性，自足性，经验主义。但从另一方面它是正在引向一种科学的，合理的，美底方向，而这过程还需要不断一斗争，才能将这些历史底杂质转化或清洗出去。中国这社会存在的成分太复杂了：原始的奴隶的，封建的，资本的，社会主义的，因此要认识中国社会，人，必要从这些具体条件入手，要想改造这社会，必须要从这些条件人手。

等级性（封建的），个人主义性（资本的），集体性（社会主义的），要有这三方面的知识，也要有应付这三方面的方法，而把它们引向更高级。封建性―要求个人伦理性底坚强。

资本的―要求竞争与办事效率底能力。

社会的―要求绝对的个人服从集体。

有了以上底要求，作为一个革命者或领导者要想全面地，很好地，愉快地完成、应付自己的任务，他必须从这三方面下功夫，否则不是碰钉子就要落伍，他不能做一个完全人。

承继好的，发展、使用那些好的成份，消除那些坏的，“折中”使用之，则应付裕如矣。

报上载近来医学上外科主张“自然治疗法”，这是好的，这是更接近真理底方法。

施行割取、缝补这如法律，是消极性的；

施行洗涤、消毒，任其自然机能生长，这如教育，是积极性的。对于人和社会也如此。

武装革命是外科手术；议会斗争是自然治疗。前者见功快而痛苦大，伤损大，伤痕大，后者正相反。

《第三代》六部改毕。剧本三部，一组场，一分场写完。读《韩非子》。

七月十九日　星期四

人底喜怒憎爱是无常的。无常之中又是有常的。天生的无足贵，可贵的是按着人底意志所成的；所成的无足贵，可贵的是在此过程中所费去的劳力。劳力费去的越多，所贵也越多。重难轻易，人之恒情。难得者常珍，易拾者常弃。工作情绪平常，读书情绪也平常。

读《还魂记》。

写作如抽丝作茧，要不急不徐，日日积之，久而自积。急则易竭，徐则日塞。

七月二十日　星期五

人是通过各种矛盾、引诱、障碍……而前进的，只有能战胜这一切，认定一个目标前进的人，才是有望的。这要远征历史，近察旁证，斟酌自己的条件，详审客观环境……执一不渝的人，才是伟大的。在我如今，就是处于这多歧的路口：报复的感情，外来政治．上名位底引诱，虚荣底蛊惑，党内党外，文学与政治底选择……这是试炼我可怕的时机！我应该决不放开自己所驾驶的船―文学―保持着可贵的自由―不人任何党―清扫各种引诱―报复的感情，小小名位底引诱―沉着，冷静，毫不动摇底前进。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就不做，不夸张，不矫情，一切以真实愿望和纯洁的动机为标准。我应很好通过这试炼，不能使自它底脚，从自己的基地上飘浮起来。飘浮的人必失败！

对于共产党我尽可能保持沉默，除非必要不提出任何批评，指摘，意见，更是他们过去的可羞耻的“错误”，我采取防御式的不攻的攻，不战的战，不为的为……

适时应别人底要求而给予，是智慧的人。

以能而示之不能，是智慧的人。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上午去参加了文学系上讨论会，我对于舒群底感情主义和事务主义的作风作了批评，并举出一些实例。他们大致同意我底意见。其次是关于教学方针争论，分做两派，其一说文学系不应以培养“文艺工作者”（作家）为目的，这会造成一些学生一种空幻的“作家”观念，妨害他们将来安心做非“作家”的工作，应以着重培养一类教员，新闻记者，乡文书，多教这类技能；一派是主张不妨仍以培养文艺工作者为目的，不妨增加一些应用的技能。我是同意后者的主张。前者是太着重于“应用主义”；这当然针对一些空泛的，不顾实际应用的“文学路线”一种过激的主张。

荒煤属于前派主张，因提起了艾青和高长虹等所教的那类“五四以来诗歌运动史”、“戏剧运动史”底空泛而又过于无味和“专门”，这引起了艾青底愤怒，他脸色发青了，登时提出了无理性的反驳，我很悲叹这类小知识分子底胸襟狭小和皮肉过于柔嫩，禁不起一点刺动！写第三部，第三组场《闻仲辞朝》，使我自己很被那老人忠于主人而不被理解的感情所感染了。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艺术上的真实！晚间周扬和我商量文抗此次选举理事的经过，我直截地告诉他，这种选举和征收会员全是不合实事求是真正民主原则的，他也承认，但我看出他们却不愿意更动和重来。

他提出要我参加一席常务理事，我听了他关于这些理事应该做的工作―登记与配备文艺干部等类―和我没多大关系，，我坚决决定不参加，我提出一切以“实际需要”为原则，不必“配菜”。周扬他是要走政治的路，他必须要利用一切可以把自己垫高起来的土台，对于这个团体，当然他要“领导”“把握”，作为资本之一，但我是不需要这些的，何必在这上面浪费力气。

接了他又不好意思似的解说他并没逼李又然说我是“特务”，只是对我怀疑到“肯定”的程度而已。我也直截地说出我对此次“偏向”底看法，这是怀疑“时代”，彼此应该怀疑―主观主义与投机主义底结合一―我底态度―既往不究，但却要记忆。

当我提到我也怀疑他们是否真正按了马克思主义路线行走的问题，他脸色沉寂了，默默无言。我要坦白地和他们说，我有理由怀疑―虽然他们憎恶甚至恐惧这怀疑―他们，我不会因为他们目前对我态度如何，而放弃这怀疑的。但我对于他们也决不采取“客观主义”底怀疑法，只是在共同工作中，我要时时警惕自己“一朝被蛇咬，千载怕麻绳”啊！

“我愿意我们底关系，能够就这样进展下去罢。”他临行时说。“我也这样希望着。”我说。

我们这几乎是两个国家在交往―彼此讲着交情，也彼此握着武器。

夜间我和芬说，我必须要站稳自己底路―从事写作一一在不妨碍我基本路向时，我是可以被利用一番的，否则就应该被拒绝。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去南门外开会，所有三十三个理事全到了，我们去得最晚。开会中有些人提从事文艺工作者，一般比较别的部门全要苦，形成一般现象是：学习无时间，生活无办法，前途无希望，有些地方的孩子演员们冬天上山生产全无鞋子，脚刺烂了，流泪，稍一提起，就批评为无劳动观念等等。

接了是选举常务理事，这是已摆好了的一场戏，仅是经过“民主”通过一番而已。我参加了研究部，共为四人，周扬为部长，其余塞克，贺绿汀和我三个非党员。

这一日会开得我甚为疲乏，暴躁，难受―中途本要全体理事到毛泽东那里。因雨，未去。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改稿，写剧本到第三组场，第二分场。

李又然去到康生处去过，他回来很欢喜，因为那人很诚恳接待了他，也倾听了他底冤屈，同时关于周扬这种聪明、伶俐、奸巧、阴险与无能的作风，也做了说明。这是对的，无论从革命，党，以及周扬个人观点来说全是有益的。

我和他散步在河边，也偶尔谈到一般人愿望我入党的问题，我说我没有这必要―无论哪方面说―他同意我这意见，也坦白说出他底后悔。他劝我不要管周扬和艾青底互相攻评，要“坐山观虎斗”，我严正地告诉他，不该存这样旁观者心理，这是对真理战斗底怠工，凡是不合于真理正义的，全要给以批判或进攻。他也自觉自己这种“自由主义”心理不该。

“在平时表示党性是容易，战时不容易；对敌人容易，对党内委屈不容易；你有了一个党员底立场……”

这是康生给与他那受委屈底精神鼓励。

在江丰处和一些画家们闲谈了一些绘画与文学关联问题，他们全很感兴味。

归路到杜矢甲处，他谈了学校一般人不满情绪，教育无计划，行政无效率，领导人底无能与无耻……我很气愤，我预备在教育会议上给以指摘。但应好好控制感情，要持久。鲁艺要想改好，非彻底发扬民主进行批判不行。我是预备尽力支持这一工作。XX,XX这类人，有一种可怕的韧性战的“无耻”本领，要如对一只狼似的，时时加以防备，不放下鞭子和锁链，不然它会趁机会咬死你。这类凶残动物性的人，决不能讲感化或情谊的，更不能相信他们，对于他们只有力量。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刘岘来，他说在一月内就可去重庆了。

因为想起过去种种可厌的回忆，如今共产党竟使我所J僧恶的一些人和我在一起工作，而且拼命把他们摆在了“主要领导”地位，这使我不能忍耐，感到深沉的痛苦，引起了我很久以来少有的愤怒！一直到夜，才勉强克制下去……

夜间在杜矢甲那里，还有一个叫李文庆的，和他们闲谈了一些音乐与文学的关系。

改稿，写剧本第二分场《微子去国》。

几年来，我一直忍耐着生活，工作，处理夫妻关系……这是怎样艰难的日月呀！我真想割断一切，飘然远行，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罢，使过去的埋葬在这里罢！但一想到孩子们是无罪的啊，我为何要抛弃他们！我底心软了，酸了啊！

风老兄：

久不通讯，近况如何，至念。前托人带去过稿三篇是否收到？此地已看过《希望》二期。

我况平安，无可告。

今有刘岘同志来渝，我们在此地常来往，你如相逢时，可常谈谈，因他在那里也无甚多朋友。

专此祝

好

琪嫂不另

萧军

七．廿四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近来对于中国俗文学阅览甚有兴趣。回想自己过去一直是在俗文学中长大起来的，它默默中给了我滋养。它底生动，活泼，泼辣，有力，不拘小节，这确非一般文人学者的东西所能比拟。同样对于希腊的古传说、故事，也使我心爱，它健康，明确，想象丰富，大胆，有力……以此相比，那些“雅”文学，却成了“俗”文学。我此后再多用些工夫，在这两大系流中，学习自己底本领。

借到了：六十种曲（九）《水浒记》；中国文学研究译丛（汪樱泉译，北新版），希腊罗马爱情故事（郑振铎着译，商务版），哈罗尔德的旅行（拜仑作）。

改稿，写《苏全忠围城》剧一场。

国民党军队又进攻关中。

我估计结冰期苏联必出兵。内政，欧洲，外交，三头会议，英美运兵，本土轰炸，战略布置，军事地理，天气条件……再有四个月均到成熟期，苏联必于此时出兵为合适。

报上有人批评中国两党全太弱，弱到不能独掌政权，独防御外敌；都太强，强到势均力敌，彼此不能吞并，压服。我看这批评很对。世界形势也如此。

共产党有着潜在力，有前途群众接引；国民党势力是表面的，基础日肖lJ，无潜在力，无前途。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第七部《第三代》改完。

写完《兵发丰城》剧一场。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开始改第八部《第三代》。在删改过程中，并无大变动，觉得文字比先前自然质朴通顺，进行也较快，惟回叙写法还太多。剧本写到“攻丰城”，这已经渐渐进人了沉重和波澜壮大的阶段，应该更加耐心，沉着……以全力来搏斗。感觉很吃力，同时又觉得自己是被一种下意识，直觉的力量在工作。

吃饭后，到美术系，看了胡蛮由延长画回来的一些煤油厂素描。这是一个努力，老实，但没有天才的画家，他曾被鲁迅先生送去苏联三年。听他讲了苏联一些情形，我对这政治气味太浓的国家并没有多大兴趣。他也讲了《八月的乡村》在苏联翻译情形，将来我是准备作一次世界旅行的。

一般从事艺术的人，如今全感到空虚了，在这贫乏的小沟中，他们没获到发展的机会，只是收到了一些受苦的经验。看到文抗宣布了选举理事的名单，引起我一种不愉快的感情。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搀杂在一起，实在无聊。因为里面并没有几个称得起真正理解艺术的人，只是一般混场的角色。

能够不为嫉妒、虚荣、自尊所动心的人，确是伟大的。但我还不能。

我只盼早些离开这山沟寻一个地方去和这一般人远一些。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上午塞克来，没能改稿。

下午写完《兵破丰城》一场剧。

夜间因下去看晚会，和芬弄得不愉快。她带孩子总觉得是委屈了她的青春、美丽（!）和才能（!）我说，如果她确实如此，她可以自由去飞翔，我也放下决心，随时准备她飞去。为了这类事，我实在感到太烦恼了。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上午和塞克谈关于他来鲁艺的原则和条件，大致我是同意的，预备把这说给周扬他们，如果他们不是站在狭隘的小宗派立场，为革命本身，他们应该接受。

同塞克去三部。刘岘夫妇还未走，罗烽在病中。见到了一些熟人。一个四川青年人，他要求我能此后替他改改稿子，我答应了。回来天已晚。李又然说给我，他已经被允许去江南，这是带着一种“绝命”的空虚的思想和感情去赴这战场，准备“表现”“牺牲”以及忘却痛苦……我只能无言底听他沉痛地说着，他躺在那沙发上。“我对我底身体和精神全是没把握的……但是我必须离开这可憎恶的痛苦的环境……我怕经过校院中，那是使我受辱和捆绑的地方……我看到一条蛇会想到一条绳……随时死在哪里全好罢……”这是被周扬所残害的人！

七月三十日　星期一

所有的《第三代》均已改完，这是可厌的工作啊！剧本也把前半部作了一个段落

把塞克所提的条件解说给舒群

，让他们去和周扬谈比较方便些。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改剧本，下午又写了《闻仲兵伐西岐》一场。报上载美国共产党纠正修正主义与投降主义错误，从此我更对于所谓“领袖”之类，资格之类，群众之类…我怀疑一切，相信自己。

复建共产党

…失了信心

八月

八月一日　星期三

从音乐系借到一套《元人杂剧全集》。它底文句泼辣健康，富于民间口语，但那剧本内容思想却很庸陋的。

晚饭由文学系给李又然饯行，大家全很融洽。在瓜园看到两个东北姑娘，她们的样子全很好，使我从乡土观念上看，觉得很愉快。

八月二日　星期四

上午把读过的一些书作了摘记。

借到一本《西行记》，是美国一个女新闻记者―威尔斯―作的，系写述共产党人物七十个访问和传记，她底观察很锐敏，文字简截，这使我恍惚记起了过去一些西人写的《太平天国》人物志。这类书常常却出于外国人之手。

下午写抄《鹿台恨》一部分，小有变动。

八月七日　星期二

五日金紫光等来。

·六日开教育会议，会中我把“检查工作标准”及彻底调查群众意见以至开大会（这是周扬他们所不愿意的）首先作议题提出，及使本会与群众有所联系，较坚决地提出，虽然经过一番争执，终于通过了。每个委员有权接受、调查群众意见的权限，以及参加非党内性质的会议。我发言尽力求冷静，客观，就事论事，不涉及人事，不讽刺，原则决不让步的态度。只有这样才能帮助他们纠正错误、战胜坏蛋。群众称周扬，吕骥，张庚为“三巨头”!

今天本不打算再去开会，路过戏音系听朱星南说他们对那会是冷淡的，下面存在的问题1，生产、学习、工作矛盾。2，不安心。他们说如能派自己选的代表参加，比较好一些。为了转达这意见，上午又去开了会。他们说这代表问题容后讨论。我特别提出一也特别注意民主作风这问题，因为这是主要环节。

下午开始了写剧本《黎民叛乱》一场。

晚饭时因了芬又在唠叨小鬼王朋友底问题，她这种近乎威胁性完全支配阶级意识的样子，非常使我憎恶，同时马上觉得和她在精神上远离了，感到不愉快，我带着怒意说“你叫她走好了”，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这种恶习惯，不作声了。她这人对于贫穷和弱小是缺乏真正同情心的，个人主义市侩气很重。近来她有一种庸俗的自负和自骄的意识和气氛在抬头，非常使我讨厌。和别人比自己的才能和美貌之类―这也是一种可怜的自卑心理底表现。

黄昏时候，我一人躺在沙滩上思想着……

近几天来很为一种“改行”的思想所烦扰，我要暂时结束文学JE作去做军事工作，这是一种不必要的虚荣的幻想。我也预备将来私立一个“鲁迅文艺大学”，这全是可能的。

八月八日　星期三

下午共写了两场剧本：《费、尤定计》《审讯夏吉人》。延大大约开总支委会，一些干部全去了。

晚饭后散步遇到吴晓邦夫妻，她曾在哈尔滨读过书，新到此地，甚留恋那里。她与涓相识，听说涓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丈夫做商人已发了财。

我如今是带了一种轻蔑一切“感情”的冷嘲性来对待一切“感情”的。―不管过去与现在。

王朋友那孩子又把一个盆打碎了，把芬钢笔也弄坏了，这当然又引起她底气愤和唠叨。我告述她：

“要么，完全不用她；要么，多多自己动手，凡事加小心―孩子，零星对象―所有碗盏以最大精神准备任她打碎，同时耐心教育

八月九日　星期四

一个意料外也是意料内的消息发出了，苏联对日已正式送出了“宣战”的哀地美敦书。这欢腾了所有的人，晚饭时厨房给每人吃了一两烧酒，人们争论着“宣战”是否即等于“交战”？还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式交战？怎样出兵，以及“原子炸弹”问题。晚间也举行了跳舞会，吴晓邦首次跳了《义勇军进行曲》……

我估计此次“宣战”也还是政治意义多。

嫉妒使人变成狭小，卑俗，可笑，可怜以至可耻。但我却能控制自己还不会做出任何可耻、可怜的行为来罢！

心情是郁闷的，但勉强装做平静。

剧本写完七、八场《黄飞虎被诬》与《周纪、龙环去西岐》。两天来工作得情绪虽不差，但觉得工作得并不好，浮动，粗糙。王裕民住在这里。

八月十一日　星期六

昨夜日本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这几乎疯狂了所有的人，各处山头点起了野火，下面锣鼓齐鸣，人声呐喊，火炬挥舞，我对此情景犹如梦中，感情却极度平安，只是感到一种沉重和悲酸！大约我不久就该离开此地了！

八月十二日　星期日

写了一首《胜利到来了！―但我们决不能忘记》诗，寄给了解放日报。算为纪念。

给彭真一封信，说明要回东北去。

胜利到来了！―但我们决不能忘记……

我们今天开始胜利了！要鼓舞，要欢腾，要撑起火把游行……但是决不能忘记啊，

还有一只卑鄙、残忍而狡猾的狼，

等待在我们底身旁：

它底馋涎四滴；

爪牙伸张，

要一口吞下这胜利的“果实”!

我们今天胜利了！―但是决不能忘，

这果实是不容易的啊！

它是用去了千千万中国人民底血肉灌溉和栽培：更是那满洲底解放―

它是我们朋友中最大的朋友―苏联人民，

用了最真诚的手臂，

表现了最伟大的友情慷慨：

我们能拿它去喂狼么？

喂狼的粮食只有用无情的梭镖和板斧―才是应该！我们今天胜利了！―我作为那满洲三千万的人民之一，却决不能忘记啊！

十五年前，

谁用了无耻的手，

签署了“不抵抗”的一纸“命令”，

把我们底父母和兄弟，

姊妹和亲戚，

轻轻地就送给了日本法西斯那狗种，

任意的去被：

杀戮、奴役和奸污―

我们怎能够忘记呢？

这豺狼，―就是签署这命令的，

直到今天还在用那“骗子底谎言”，

将我们欺骗，

难为他竟能像一个妓女似的说：

“东北的‘同胞啊’,

你们是我唯一的‘心肝”,!

我们怎能忘记呢―在这一连串的年代―

你们那“宣言”:

爱国是“犯罪”,

抗日即“汉奸”!

成千万不愿做奴隶的青年，

你们把他杀戮了！

成千万具有圣洁灵魂的青年，

你们把它“卑污”化了！

成千万不愿做亡国奴的公民们，

你们把他们囚禁了，

成千万的工农大众，

你们把他们饿死，冻死，鞭挞死……

把他底家族任意摧残！

成千万爱正义和真理以知识为武器的战士们，你们甚至剥夺了他们底最低限度的生存权利，扼断他们底咽喉；

割去他们底舌头……

直到现在―

你们那万恶的牢狱里，

不还是正在关锁着数不清的：

为民族、为国家、为正义和真理而战的斗士么？你们用铁锁和阴暗：

一月复一月，

一年复一年，

向衰弱和死亡的路上，

将他们鞭赶！

今天胜利了！―但是我们决不能够忘记：

中国共产党―这伟大的中华民族，最伟大的子孙！只有他们―二十年如一日，

领导着广大的中国人民，

为了这五千年的奴隶古国翻身而战斗，

它―中国共产党―爬过了冻死人的凛凛的雪山！滚过了饿死人的茫茫草原！

浮过了吞吃人的滚滚的长江和大河！

用去了最英勇的战士尸首和鲜血，

为后来者留下了指标和路线，

它追求啊！追求……

追求的是中国人民底独立和自由，幸福和光明……而你们呢？―你们这些无耻的狼！

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要把这伟大的火炬摧毁和熄灭，

却要用牢狱和镣铐，

卑污和黑暗，

永世千年统治着，奴役着，中国的人民，

这就是你们那可怜的“最伟大最崇高的”意愿！-“人”和“狼”底区分就在这里啊！

崇高与卑鄙底区分也就在这里啊！

为人民所爱，为人民所憎和所恨……也就在这里啊！我们今天胜利了！

但是决不能忘记，

赢得来的胜利是艰难；

而保有这胜利的果实―不为豺狼所吞食，

更需要无限的坚决和勇敢！

同志们，全中国的人民们，我向你们说：

―这胜利的果实，是我们底啊，

只有我们才是它底真正主人……决不是狼底所有！从战场上还不要缩回我们战斗的臂膀罢！

如同对待一只害人的狼，

强抢的强盗，

穿墙的小贼……那样，

保护我们底所有罢！

谁敢进犯，

谁敢强抢，

谁敢偷窃……

就杀死它―像一头癫皮狗似的杀死它……

消灭它―像消灭一片苍蝇似的消灭它……

用我们那“枪底语言”!

八月十三日　星期一

上午实在忍受不了内心一种空虚和闷塞的痛苦，寻到了舒群，到一家朝鲜人的铺子中吃了几两酒。

八月十四日　星期二

夜口占：

抗战胜利已至，归乡有日

城，恍如一梦初回。万感从集，

，回溯五年日月，居此荒

欲眠不得，起坐遥听，似

有所触，时正夜露漫山，蛰吟澈野，村鸡破晓时也。秋凉初透署气轻，午夜独听万籁声：

似有吟人怀旅怨，羌无归雁寄乡情！

连天蟋蟀作秋语，破梦村鸡动晓风。

五载荒城成底事？为君赢得鬓星星！

秋之黄昏

古木归鸦噪夕阳，万山小径下牛羊：

晚霞似锦红无那；碧海如天净难量。

细淡欢烟飘欲落；去来云影动初忙。

风光此日浑如旧，曾奈离人正思乡！

八．十五晨

八月十五日　星期三

几天来和芬总是谈论着，解释着这可怜的不幸的“小事”，两人变得比以前一时期更亲甜，更理解，更透明，更坚定，但一面也有着痛苦和辛酸！我极力克制自己：要宽大，要自尊……为了感情不静，写了许多诗。

当我感到……

当我感到一切是空虚和幻灭的时候，

我还信任着，依恋着这世界上谁呢？

―除开那死亡底美！

当我感到一切是空虚和幻灭的时候，

不要责难我未走尽的路程罢，

这时候的旅客呀，

他需要的是休息和睡眠，

而不是任何唠叨的劝勉！

当我远见到一切是徒劳和浪费的时候，

这却是我应该束起那慷慨的钱袋，

任何人不要伸出你们贪婪而乞求的手罢！

―对于我这是崇高的怜悯啊！

当我懂得了一切是虚伪和丑恶的时候，

让我静静地闭起眼来罢，

不要为了那一点点虚幻的美景，

将我呼唤！

除非我还愿意再站起身来的时候，

―否则，一切将是徒然！

八．十三夜

献给我所敬爱的

芬

.

.

我们这爱底船，

意外地几乎又碰碎在那小小的礁石上！

―为了我这舵手，

只顾航行，

却忘了照顾你！

在你这是一时孩子气的报复的小小“游戏”啊，―为了填补那被遗弃似的空虚！

而为我

却几乎烙下了又一颗终生难忘悲痛的印记！

你虽然也爱美好的灵魂，

但却更有兴趣于美好的形象。

而我呢

除开那形象―却更爱着一种美好的灵魂和为群的工作！因此我们就常常要走不齐步子。

为不要中途分手啊，

你应该更向这美好灵魂的花园里和共同的目的再多迈进一步罢！

凭你在“日记”中对我如何地误解和蔑视，

但我却不把它们看做“羞耻”!

因为这是“爱情”底标志啊！

请你不要向我说出任何的“誓言”罢，

誓言从来是束缚不了人底心！

人底心是一只生翅的云雀呀，

誓言哪，那只是一具可怜而无用的樊笼！

不幸这云雀不能高飞了，

而为了那天空的爱呀，

它还有着可以唱歌的声音……

还是让它自由飞来飞去罢……

直到它自己不愿意回来底那一天；

或者是，

永远不愿飞去为尽。

我知道自己太少给与你所需要的了―温情！

人―更是女人―她们更需要它呀！

就如花草需要雨露，

否则它们底生命就要枯萎了……

而我呢，却似一颗太阳―虽然可以使一切生物生长，但花草啊，更多的却需要那清湛的露水滋润！

而我呢，竟把仅有的一滴怀心里的露滴，

也给吸干了，

这又怎能怪你，

向那能够获得“雨露”的远方啊！

闪出你那焦渴的心胸！

为了复苏你，

为了更茂盛我们爱情底花！

让太阳和雨露全不要偏废罢！

更是我自己―

要多多制造一些露水罢，

永远永远地，

将您底心根儿枝叶儿深深滋润！

八．十四．痛苦之后。

此册日记终了了。

中日战争今日也宣布结束了，不久我将归去。愿我遭到的小小痛苦也从此结束了罢！

八月十八日　星期六

早起不能人睡，又想起了几章诗：

闻胜有感并叙

胜讯初传，浑如梦境，似悲似喜，以惧以忧，万情交纵，哭笑难成！溯忆八年抗战以来，费却多少人民英雄鲜血果”！惜敌氛犹未全载，而箕豆之煎，却正沸沸也！，始获此“初

瞰往瞻来，

能无忧惧？夜深难人睡，披衣执笔，诗初成，而天东已破晓矣。I凉讯

胜利秋风战马骄，

族旗影动闪枪刀；

漫夸铁甲师无敌；

直捣黄龙路匪遥。

行见“金汤”成败垒；

窃怜覆卵碎完巢！

惊闻捷报浑如梦，

痴立山头看火烧①。

其豆悲

血战连年四海昏，谁将只手拯元元？

忠奸R.．古缘水火；龙虎由来际风云。

其豆相煎悲有迹；情亲奴主掩无文！

如茶往事应难忘，“殷鉴”垂垂何太真？

①各山人吼如狂，野火烧天，沟壮美也！

小招

―为抗日殉难八路军新四军诸烈士作

既无坚锐又无粮，

何事男儿搏战场？

热血浇出花世界；

丹心铸就玉天堂！

金牌十二“风波”险①，

朱履三千“鸡狗”忙②。

遥向长天一温涕，

千秋侠骨朽犹香！

八月十九日　星期日

早饭后一路同李又然去看孩子，他中途去解放报，我顺路到张仃处。接着到组织部彭真处，谈了我回东北诸问题，及搜集一些与东北有关材料。也请他注意保安处东北被囚干部。他们正在极忙，日以继夜，大部干部全要求走。彭真是一个实际人物，他带着疲倦和威仪，处理一些事务。他底夫人（张洁清）确是一个识大体而贤慧的人物，很能帮他底忙，虽然也有两个孩子。从她和别人谈话口中，他们夫妻全是很自制自爱，不愿多用公家财物，这很难得。她是六个妹妹的姊，一个河北霸县官僚人家的出身。

看了保育院那情形，宁可晚走些时，也要把歌儿鸣儿他们带走，不然我心会不安。

从彭真等气氛中并看不到胜利的空气，反倒有一些不不祥似的气氛，也许他们无功夫想到这些，这就如一个演员不愿意想到自己角色以外的事一样。

到三部门前遇到金紫光等，拉我吃了一个西瓜。晚饭吃在他那里。对于我底到来，他们全感到很真诚的兴奋，刘岘夫妻也见到了。他们全称赞我最近发表的诗，有力量、气魄。①

②

指岳飞故事。

指平原君故事。

罗烽准备回东北了，他近来学着一种“政治工作者”的派头，故意表现着：精明，坚定，一个“布尔什维克”的严肃，理性，慎重，神秘的样子，我觉得怪可笑，太孩子气。

回来天已黑，过河时又遇到李又然，他热情地目送我过了河。这世界上我知道他对我底热情和尊敬是无保留的。我决定暂时不走，等一等一切有了眉目再说。每个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

“你到哪里去呀？”

人们听说艾青领一个服务团走，不乐意加入！这真可悲！

八月二十日　星期一

把写下的诗抄了一份寄给了朱德。

下午写了《姐己身死》一场剧本。

报载满洲大部城市均已收复，日本投降日内可全解决。我准备暂先不回哈尔滨，到北平住一时期，把剧本上演―这无论从哪方面说全必要―可能时即印《第三代》，待积下几个钱再回去。

夜间高阳来。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今天客人特多。

报载哈尔滨已收复。

丁玲等来，大家勉强谈笑。

一个保安处人来调查张狄耕、骆宾基材料。三部尚伯康来调查于文祥材料。徐敬君来。陈企霞、谢挺宇来。高阳昨夜住于我处。晚间因了一点“误会”和芬又争执了几句，芬近来对我底不亲切以及一些举动，不能够不使我对她底感情真实性怀疑。“我不怕你和我离婚，或不爱我，我怕因了你这感情底游戏，引起我对你认真的报复，使你痛苦，我也痛苦，更是引向分离的悲剧呀！”我是敏感，多疑，善于以思想小说方法思考一切，而她却是不善于用思维的人。

这既有统一，也有斗争啊！她那种浮动的感情，世俗的爱好一日不除净，一日我们有痛苦，有矛盾。这般忍耐渡着这类生活，我真爱“死’，和“孤独”!

下午还勉强写了一场剧本。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上下午均写作，完成了《城前对阵》与《费尤投降》两分场。想起了自己前面还有辽阔的四十年，可以任意工作，感到了一种安慰和充实。我必须要以我的工作，击败那些反对与要咬倒我的人，我将要如一颗太阳似的悬在人类历史底天空……多敌多友多爱，这是我一生底命运！强烈的爱和憎；宽大和嫉妒，温柔和专横……这些统一与矛盾在我底生活中！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武王伐纣》剧本写完，共约七十分场。虽然完了一个负担，但却没感到多大喜欢。这是我一般写作完毕的心情。章煌与莎蒸来。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去参加文艺工作团出发饯别礼，他们请了林伯渠，彭真，周恩来作了报告，指示了工作方针―吃苦，向群众学习，深入下层―周分析了中国目前形势，和平前途较大，他明日就去重庆谈判。重庆政府委任了一大批汉奸，阎锡山用日本人保护去太原。将来东北改收国民党、军队、苏联，我们底民众，但文化、政治工作为首要。他问我愿不愿回东北去办报纸，我说可以，待他回来再说。遇到柯仲平，他和我解释过去他们对我的态度方法等，我对这没兴趣。

回东北我也可以办一报纸，出刊物，开展思想斗争，组织学术团体，传播新政治，鲁迅精神，建立新英雄主义精神，如果我不怕麻烦，事情是很多的。

回来路上和江丰一起，我们全很兴奋。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照了两张照片，算为纪念。

把写好的剧本，儿份文艺月报全装订起来。

我打算在鲁艺住到九月底，那时节中国政治局势大概已定，我预备搬到交际处去，或者回东北或者留在这里把解放区人民代表会议开完，明年再回东北去均可以。总之，我不应该太匆忙。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不写作感到一种精神无所寄托的空漠。写了一封信给解放报，指出他们第四版不能配合现实。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住此地渐渐感到焦躁不安，决定九月底去北平。我和芬存着一种精神上，灵魂．上的很遥远的苦痛。

借到一些关于戏剧上的书，其中一本凌霄阁写的《皮黄文学研究》，甚有见地，仅此更证明我这剧本写出甚有意义。报载毛泽东将去重庆，这于中国和平前途将有决定性意义。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开了一整天教育会议，中间讨论到此次毛泽东去重庆，蒋介石是否会毒死他或扣留他；中苏友好条约对中国革命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其中我发言最热烈，也最专横，这是无聊的。一个青年党员刘炽，因为热情要去东北（据说死了也要去）违反了组织原则，跑首长路线，他们要对他批评了！

芬大概又有了孩子，这使她苦恼，也使我苦恼！她苦恼的是怀孕的痛苦，生产的痛苦，带孩子麻烦以及失了玩乐的自由；我苦恼的是她底抱怨，愁眉苦脸以及要时时留心照顾到她底情绪……她似乎越来越变得专横，幼稚，粗糙，无知……

八月三十日　星期四

秋雨绵绵，闷甚，读书胡想而已。

买了点羊肉，想为高阳，杜矢甲饯行，高不在，惟杜来。他正在恋爱苦闷中。

九月

九月一日　星期六

心情郁闷已极，要继续写《第三代》，情绪迟滞，写不下去。夜间文学系开欢送会，明天舒群他们就要出发了。

九月二日　星期日

舒群所率的一队东北文艺工作队（约十余人）于今天下午出发了。我和他们每人握了手，看着他们那匆匆走去的背影，心情感到一种很复杂的落寞的悲哀！我虽然并不怎样急于回到那地方，但却急于要离开这痛苦了我五年多的延安。

我出去很愿意躲到一个角落里去做一些自己的工作，甚不愿再和他们再有些直接的关联，也不愿见到一些我所不愿见到的人。高原夫妻来了，他们在保安处被囚禁了三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们讲说了那里面“无法无天”以及悲惨的情形：一个女人疯狂了，被光身囚禁在窑洞里，弄了浑身粪便；一个东北人被囚禁了六年，有肺病；一个中学校长陷在昏痴状态，吃烟把手指全烧成了泡！；一个东北女人“十五分钟”回答罗迈的“有问必答，言必对题，禁止耍死狗”她上吊了，罗迈还说她是“死特务”……一个女人被强迫和一个科长结婚，生了一个孩子，如今也走了。一个日本女人给科长做仆人……他也约昙讲了他们夫妻被捕来延安的经过……从这些征候断定，我对团结的前途是悲观的。

贺忠俭来，他听说我要走，感到欢喜感到难过。我最近的心情很紊乱不安！

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去？怎样走？以及芬给与我感情上的烦扰……这也深深痛苦了我！她所想的和感的是和我太遥远了啊！

九月五日　星期三

两天来尽读《三国志》，想借了古人底榜样来安定自己这烦躁的情绪。对于刘备和诸葛亮，曹操我是好感的。

小鬼王朋友要到山下去工作，我允许了她。也省得我和芬再争执。

夜间我劝芬，一切应宽大，多体谅人情，不应尽任自己的意，那种从家庭带来的姑娘式以及从社会带来那种小姐式的东西，应该好好克服下去了。她是出身那种不上不下的中下等的家庭，受的是不新不旧的教育，染了不中不西的生活习惯，具备着一知半解，似明似暗的思想，动摇在享乐与自我为中心的意志中……这对于她是苦恼，对我也是苦恼。

前儿天去信给彭真，要借五万元钱，因为芬需要吃东西。我想他们不会不借，因为他们曾几次问过我。虽然如此，对一件事，我总是多从“坏”底方面想，因为过去的经验教训了我。对于这借钱我是不愿意，但为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又怎理解到我这心情？去南门外看庆祝大会，路上遇到罗烽和白朗，他们又回来了，预备和老太太一同走。

回来时彭真送来了五万元钱。

近来很为何时走，到哪里去，以及做什么感到不耐烦。

九月六日　星期四

贺忠俭来，夜间病倒这里。

芬在吐，小鬼又调皮不要工作，孩子哭闹

……使我甚为烦躁。

九月九日　星期日

今天去看了鸣儿，歌儿，他们还健壮。路经三部，那里的人也全等待着“走”。和石林、金紫光去平剧院看了阿甲夫妻。夜间章煌住此处，她被调回鲁艺来

昨日张仃来，听说罗烽等已去东北

，预备去前方。

九月十日　星期一

天气渐凉了，一时还不能离开这里，只好把窗子糊起来。凡是一件事物，能够从感情的领域里斩然地抛出它去―没有依恋，没有眷爱―就会没烦J防。一切烦恼是从“割不断”而来。芬我们正是反映着一种社会意识的斗争―封建的（我），小市民的（她），小市民的与社会革命的

谓侠义感，在小市民是不存在的

她对于人是缺乏关心和同情的，所

他们是“只扫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

霜”底生活的方式来生活的。这是我们社会意识分裂的主因。我底强烈的“超人”性与她的冷淡的“平庸”性；我底普遍的“人类”爱与她底自足的“个人享乐主义”……这全是强烈的对比。这不是简单的感情问题，它是两种精神，两种思想的矛盾。章煌说给我，有几个被囚禁在保安处的“白俄”青年，表现得很好，不讨小便宜，为人忠诚服务，坚决，侍候疯人，一个饼子给疯人吃，领两份馒头……等待揭“帽子”……相信共产党，父母曾反革命，他们生在中国，革命，但不愿加入组织。……仅此对比，我想起来中国国民性底卑琐、圆滑与渺小性来，这使我惭愧而悲痛！

九月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去市场为芬买了些牛肉，回来路上经过一带山路（嘉岭山），建有残破的古塞门一座，行在沙滩上时想起了这样一句诗：“古塞秋风落照寒”

遇到罗烽夫妇，他们预备十五日以后走，问我们如何？为了芬底病，一时我们还不能走。

去看了引吾，她父母全不在家，我给这孩子买了一点葡萄去。晚饭后陪章煌、莎蒸去河边散步一次。

这一对青年爱人（？）全是很热情，但他们相爱似乎·并不如何热烈，主要是女方心高气大，事业心很重，男方比较幼稚轻浮，但有时也显得老练和聪明。

夜间读戴维斯《出使莫斯科记》

何其芳突然被调去重庆工作了

，明晨动身。这使我想到做一个党

员是不能有更多个人意愿的。

读一些政治类书，使人理性，宽阔，世故，减少“诗情”。总之我不是个政治人物。

九月十二日　星期三

金紫光来。

“小灶”成立了，伙食像是要改好了些。

九月十三日　星期四

抄录《出使莫斯科记》。

在寻找一种报复式的感情平衡，但我不发展它。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五

从章煌谈话中，一个会唱歌的女人（戴××），在鲁艺因失恋（华××）受刺激，又被整风，到保安处被打，疯了，两冬天腿蜷曲卧于冰冻中，屎尿中，后来光身子，不屈服，被饿站几天，歌歌，哭哭，笑笑……‘一个听说丈夫被枪毙了，穿单衣跑出去的女人，被朋友强奸了，又被伙夫强奸了。

这是革命中可愤恨与悲惨的故事，这些追求“光明”的男女们所遭到的运命：

人类啊！人类！

昨夜章煌带了四个印刷厂工人来看我，也是讲着他们被“抢救”的故事。我为他们讲解着革命中的痛苦，要用工作来积极表现，不要灰败，不要采取小报复，这全是愚蠢的，要“投鼠忌器”。我想着“新英雄主义”和“鲁迅学会”一些计划，我将来应该实现它们，无论中国和人类全需要这工作。

九月十八日　星期二

几天来几乎完全陷于伺候芬（她一天呕吐十几次）照顾孩子团团转的忙碌中，连日记全没了时间写。

芬的病已廿天，似乎见转机。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昨天早晨因为芬说了小鬼一句“奴才性”，这使我很不愉快，同时没回答她什么。早饭后我批评她这完全是剥削阶级的意识，她还企图辩驳：

“你不能否认人有奴才性啊！”

“我不否认人有历史底奴隶和奴才性，但如在你底立场观点说来，就完全是剥削阶级意识的表露，因为你并非要改造或怜悯这性格，而你却要‘固守它’，而后再用鞭子抽打他们……你的下意识是如此的。我爱你，但难爱你这类落后剥削阶级性的东西……你要好好反省―清理自己的思想意识，那些恶杂的杂质要去掉它，要好好认识自己的价值，决定自己为人的态度……不要管别人……”她当然不乐意听这类话，但我必须要帮助她克服这类东西，只要她还和我在一起一天。她不乐意为别人着想。急公好义，舍己为人，设身处地……在她是没有的，她只愿收入却不愿支出，只顾骑在别人身上，自己却不愿被人骑。喜欢小趣味，无价值的温情，感觉．上的小享乐……这就是小市民型女人的特质。

高原来。

读完了卢骚的《忏悔录》，这是增加我追求真实与坚定自己灵魂的力量的书。我底性格虽然和他相反，但我们底处境和经历却有些类似的地方，也许我比他更艰苦些，因此我也更坚强些。他是南方型的人，我是北方型的人。

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志愿，决不愿为任何事或人所战败而甘心倒下去―除非疾病或死亡。否则，凡是敌对我的妨害我的―轻者将它们放逐；重者就扼死它。我知道被人怜惜是无意义，而且是耻辱。我知道真理：不是战胜，就是被战败。我决不愿竞争已经心有别属的女人，愿意让她们去走自己的路骨头只是为狗预备的，虎豹却应该自己捕食新鲜的小鹿或羊羔该宽大的我要宽大，该残忍的我应该更残忍，否则就是卑鄙或无能。

尽管我相信什么或爱什么，但如今我却不再为它们失掉了“自我”。我愿自由地取舍一切，却不愿我底自由握在任何人或事物底手里。―我不愿为奴隶了，我应该是做主人的年纪了。好罢，任什么东西全不要要挟我罢，到必要时我会把什么全一刀斩开。

―夜间所想―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回忆过去，这一月中，几乎是这五年来最困烦的一月：每日病人的麻烦呻吟，阴沉的脸色；孩子底哭闹一刻不离的纠缠；要离开此地精神底不安……我几乎要炸碎自己，撕碎一切……独身丢开一切走去罢……但是“责任”把我扣留了！啊！责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宽恕我！

借到：

《托尔斯泰传》（第三部．晚年时期），《幼年》（托氏），《童话集》（托氏），《高加索囚人》（托氏），《法国文学史》。我对于托氏这伟大的灵魂竟有如此深沉的爱好啊！我只爱他底真实。

我要写一篇小说《蛾》，以延安一些被抢救者为题材，但是还没有形成具体的形象。

我现在有着一种强烈的等待开始我未来工作的感情，这也苦恼了我。

十月

十月二日　星期二

上午王白雨与刘万敏去东北，从桥儿沟过。下午听说塞克也走了。如今这里只余了我一个东北人，所有的熟人全走了，自己心情虽然不愉快，可欲走去，只是要带着三个孩子，一个怀孕的病老婆，一天比一天冷，一步比一步向北，要经过两月途程才能到张家口，中间如果一个孩子生了病，这是不成的。看起来，我怕要明年才能离延安。晚饭后到山下去听几个人练提琴三重奏，我眼望着深秋黄昏的山上……心情落寞而郁闷！

今晨落霜，结薄冰，奇冷。

十月三日　星期三

下午芬忽然向我说，她有一个设想，愿意将来和我分开居住着，免得我灵和肉过度压抑，免得她过度负担，她说：“我一生也不愿和你分开，仍然是你妻子，但我却是一个不适宜做妻子的人……

……”她哭了。

我们这样分居是我近来想出一个调剂我们之间的办法她今天显得那般温顺，可怜，可爱！我使她枕在我底腿上，安慰着她，也答应我同意她这理想。最后她愉快地笑了。黄昏时我独自散步在河边，吃着香烟，这是我一月来稀有的感情平静，我愿意这样平静下去。

十月四日　星期四

上午去参加教育会议。谈了一些如总结过去边区文艺活动问题。周扬已由沙可夫接替。

陈铁耕来，谈了一些他在保安处情形。

黄昏时去散步，偶尔遇到章煌和她走了一段路。她谈着最近读红楼梦感想，郭沫若小说感想，夸说她的记忆力，我吃着烟，只是“嗯”嗯地答应着，我觉得这是对人最好的办法。

夜间和芬闲谈，当然又是解剖两人思想、意识问题。我直白向她说：

“当我一发觉你那另一面不好的意识，我就感到一种生理上的憎……这时候完全忘了我们底个人关系，也否定了我们底爱情……”“但你不能仅止于憎恶呀，应该帮助我克服呀。”“我七年来不是一直如此在做么？”

接了又谈到她那“理想生活”，我告诉她，这仅是消极的想法，还应该从积极方面先着手：增强智慧，扩大自己感情领域，尽可能利用书来观照自己生活意识，提高自己……使我们更接近。凡事“推己及人”“设身处地”用正、反和思想方法来思考一切，慢慢不屈不挠改变一切。“改造自己是如何艰苦的事呀！如对河水筑堤，它常有被冲毁的危险哪！”

无热烈的感情，无冷静透明的智慧，憎爱全不强，这就是她这类缺乏弹力温情层人物的弱点。

“我怕你嫌我跟不上，所以如此想……我也觉得疲倦啊！”“如果你不在路上观风景或在歧路间耍，我总会等待你，劝诱你前进的，我已经如此做了七年。”

“我是知道你是不会离我而去，即使如此，你想对我有所报复，也是枉然的。这譬如一只蚕人的黄蜂，它誓人一次，它就要丧掉自己的生命……我当然不愿被蛰，也不愿做了一只黄蜂！我相信任何痛苦羞辱决不能战败我，也许一时会伏下去，但很快我就会崛立起来―虽然我知你不会甘心做这只蜂，但我却不能无所准备……人生的事，固然不尽如人想的那般美满，也不会那般悲惨，只是走下去就是。”她心情似乎很快活，此刻也变得很美丽！

十月五日　星期五

因为芬要吃菠菜，无地去买，便到一处地拔了几棵，被地主发现了，他批评我侵犯群众利益，我虽声明理由，并说按价给钱，但他们还是喋喋不休，声称要控告我，虽然很愤怒，但觉得这是自己不对，只好承认不对，结果用去四十元把那菠菜买下了。这引起我整日的不快，觉得似乎受了侮辱，一个污点！从大的方面觉得可喜，这里有民权了，但那些百姓却可以任意使驴子吃我们的白菜，这使我对于农民感到一种可怜的寒凉―这是中国几千年奴性遗传又一面的表现，也懂得了如我这类人，被伤到自尊，会引起怎样反感和复杂心情。从此可知人是不能唱高调，空洞地谈互助友爱和“爱”人民了。

十月六日　星期六

因为要散散心去新华市场买些零物，附带为H的孩子买了麻酱和红糖，因为这孩子拉肚子，听说这可以补。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我不应该帮助她么？

去看了干女儿引吾，听说他们不久也去东北，这孩子比原先瘦了，她很喜欢吃着我给她带去的葡萄。我总爱为一些苦难的人送一些温暖和力量！

到文协，罗烽全家已走了，顺便到王林处坐了一刻，因为无聊，扯起一把胡琴拉，一个女人唱，王也唱，后来我也唱了一阵，而后觉得心中的气闷松畅些。

下山时遇到丁玲，又回来到她处坐了一刻，她不久也要去前方了。听说去东北的人，路．上极艰苦，吃南瓜，有些病和无奶吃的孩子全留在了绥德。看光景我今年是不能走了。因为美国正在天津登陆接收天津，北平，国共谈判尚无结果，看情形，一时还难太平。丁玲穿了一套新缝起来的蓝布短装，坐在椅子里，显得那般肥胖和衰老，脸宽大而有光！已经没了一点青春和诗的气息！

十月七日　星期日

下午在麦场麦秸堆上香甜地睡了一觉，看完了纪德的《窄门》，沉闷而没无意思。

我真不能再如此生活下去了。

十月十二日　星期五

昨天从山上搬下来，除开一间石头窑洞，还有一间小工作室，房子还满意，只是环境较嘈杂，也许惯了就好了。听说毛泽东已乘飞机回来，人们全在欢腾着，奔向机场去看热闹。芬病已渐好，此后我该工作些了，但是干什么呢？情感很浮动粗糙。

阿甲来，下午和他们练习一些跳舞动作，我教盛婕剑舞，她学得快。她和丈夫吴晓邦全是一种市民的绅士型，自由主义，艺术上清高、不凡等情绪很浓厚。

接到胡风一封信，他问我什么时候去东北。

国共谈判公报已公布，大体一些原则是确定了。如今我对于政治感情特别冷淡，此后我决定不在这方面花费任何精力，集中于艺术。

十月二十日　星期六

秋兴二首

失逐

欢情惘怅两参差，无那昏黄日落时，

秋水望穿人不见，西风稚子共依依。

遗果

为爱丹心点点红，将来双柿报双城

多情翻羡无情好，玉烛成灰冷未能

昨日为鲁迅先生逝世九周年。

两月来尽生活在空前的懒散和烦闷中，什么也不想做，好象对什么全失了兴趣。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昨日途中偶成：

断藕抽丝续续连

闲将红豆殷勤数

莲心虽好不成甘

犹是啼痕点点斑

英雄儿女阁缠绵，似火豪情了作烟！

凭道洛阳花若锦，素心人自爱芝兰。

一度相思一度痴，悲怀处处不成诗！

春蚕老却丝难尽，薄幸听传杜牧之。

慧智晶心迥不群

相逢虽是黄花节

柔情一脉自天真

漫把萧郎作路人

有妇有夫可奈何？殷勤还唱断肠歌，

灵犀一点通无路，待诉欢情恨转多。

痴情易结解偏难

知是相怜能几日

作茧春蚕梦正酣

天涯咫尺不成欢

多情偏似了无情

爱是娇羞薄怒后

一笑秋波语未能

春霞澈淞雨初成

屈寸旨别离日月忙

相逢有梦应难卜

天涯地角总茫茫

留得心花一瓣香

第一次搬到为我预备工作的小屋子来睡，这是一间面东有一扁窗口，面临菜园，还有几棵梨树，阁楼似的小屋子，我很喜欢它底幽静。睡前夜半以后快天明时，忽然有一阵沙哑的唱歌声，接了是一个人用力来踢触门扇，嘴里喊着：

“谁住在这里？”

当我反问是谁的时候，这人唱着歌又走了。我猜想这不是一个疯人就是一个醉汉。为了表示自己“勇敢”就追出去了，当我追到院门前时，一个幽灵似的披着一床棉被的人停在那里了，我一把推倒他到地L，问着他：

“你是谁，干什么的？”我怕他起来反抗，就坐在了他底身上。“我是鲁艺文学院的……我认识你……你是李金发……你是我的表兄XXX……你是……”

我知道他是个不幸的疯人了，我的心肠开始酸软，我命令他起来，轻声地问他底住址和姓名，但他回答我的却是一连串外国的人名如：托尔斯泰等，接了是说了一串日语……

“你住在哪里？”

“住在桃花江上……这是两条鱼……给你一条……”他把脚下一只破鞋踢给我了。―第二天清晨，那鞋仍留在那里。我放了他，他又大声唱着走了！

清晨起来，人们全在讲谈这件事，但是夜间却谁也没回来住。这是古历九月十六夜，月亮很明。

为了这疯人，使我情绪很不快，我知道这又是这一次“抢救”中底牺牲者！这又使我想起了要准备写的小说《蛾》。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纪念罗曼罗兰一篇文章《大勇者的精神》重庆抗战文艺转载，寄来了四千五百元，今天取了来，顺便去平剧院一次。

十一月

十一月四日　星期五

同张听一路去保育院―她去招待所看一母亲——回来天已经黑，我们谈着那天东的星群，延河流水的声音。

去平剧院参加湛曼丽追悼会，竟使我哭了。当我一走进灵堂已流出了泪，见到金紫光——她底未婚爱人——我竟抱起了他，哭出了声音。这是我从鲁迅先生逝世以来第二次的哭！她是被崩了的窑洞压死的，这是个不幸的女孩，在将将接近了幸福的边沿她竟如此地死了。——主要原因是为了等待组织上的结论啊！他们让我讲话了，我说，我底哭是为了中国青年抱着追求光明的渴望，而意外死于非命的人们而哭的。

“一个青年走向光明，生长起来是不容易的啊！不要忽略他们底血……更不要忘记了这些血底经验和教训啊！”虽然我对于共产党的组织及那些总务人员，没有正面的指责，但我终于暗示地责备了他们。

和她同死的还有一个放牛出身的青年张福兴。

此次鸣儿见到我竟哭了，我不忍留他们在这里，虽然一切人和芬均不赞成，我决心带他们回满洲。

十一月六日　星期日

决定回满洲了，借到五万元钱，今天去街上为孩子们买了一些肉和饼干。

十一月九日　星期五

上午我正在修补一条破行李袋，毛泽东派来人接我去枣园，当我一个人坐在汽车上，街上的人全以惊奇的眼光望着我，我似乎也有点自得的心情——这在他们看来是“荣耀”。

三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到他家里去看他，这算是告别。去时他还没起来，和江青谈了些她底肺病情形。

和毛谈话中，我们似乎全在有意避免一种东西——过去那些不愉快的历史——尽可能说得轻松，我问了他一些重庆情形，东北情形，那里准备和国民党军队打，我也提了一些“兵贵神速”等意见。——刘少奇也在——以及工作上对干部一些意见。也问了他们基本政策和方针。他们对一切事似乎也很借懂，除开谈一些一般政治情形而外，说到正吃着的甲鱼，红楼梦，西游记，他说西游记是法西斯的意识，他同意林黛玉底坚决。

“这个世界就是什么战胜什么，谁战胜谁……一切决定于力量……”毛听了这话像是很惊异的样子，有点讽刺味的笑着说：

“是这样个样子么？”

“我是预备回东北去剥国民党的皮，掘他们的根的……”他们同意我这意见，也同意我选印鲁迅先生全集。

最后他郑重告诉我：

“听彭真说，你要入党，我们欢迎，只要你自己什么时候下决心……一个党员不是说要取消他一切特性，创造性……”

“我主要是怕自己发脾气……”

“这不要紧，发一点脾气可以的，这叫做大团结里的小磨擦……”在我俩去看朱德路上他笑着说。

他们对人的态度一例是周到亲切的，这也是一种“政治素养”。我和他谈到我写的《武王伐纣》，他同意把伯夷、叔齐那种否定处理法。

“人没感情什么也做不成的。”

“和群众联系就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你那意见……”

“什么意见？”我问他。

“就是建立新民主主义共和国……将来总要建的，我们在江西建过一个，抗日一来就把它取消了。”

他也说周扬和他讲过，我几次在会上发言全说得很正确。

……

十一月十日　星期六

缝补行李包，炒面、芝麻……

一个在苏联学习音乐的作曲家冼星海死了。这是一个刻苦的在中国来说是唯一的好作曲家，不幸竟在这时候死了，这是使人惋惜的！守了他六年的妻——钱玉林——哭得很悲痛，她预备去东北迎接丈夫。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我几天来竟听到这类惨痛的事啊……

人类的运命是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