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喬治•歐威爾作品年表
喬治•歐威爾及其「一九八四」

《一九八四》喬治．歐威爾／邱素慧譯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部　第一章

　　這是四月間晴朗而有寒意的日子，時鐘剛敲過十三下。溫斯頓•史密斯把下顎貼緊胸膛，閃避寒風的吹襲，匆匆溜進勝利大廈的玻璃大門，冷不防一股在寒風中打滾的砂塵也給帶進屋裡。

　　人一跨入走廊，就聞到一陣陣煮爛黃芽白菜和破地毯的臭味。走廊一端的牆上掛著一張似嫌太大的彩色圖片，寬度有一公尺多，印著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男子的面部畫像，兩撇濃黑八字鬍。溫斯頓從樓梯走上去。想乘電梯是沒有用的，因為即使在重要時刻，電梯也很少給人使用，而且在白晝，電流照理是給截斷的。

　　溫斯頓的房間在七層樓上，他雖然只有三十九歲年紀，左右踝上卻患著靜脈曲張，因此他只得跨著緩慢的步子，走幾級就在梯上停留一會。在每層樓的轉角處，你可以發覺電梯閘門對面牆上那張招貼上的巨大人像正在注視著你。那畫像設計巧妙，你雙腳一移動，它的一對眼睛就會瞪著你。畫像下面印著一行字：「老大哥注視著你！」

　　溫斯頓進入房間，就聽到有人在朗誦生鐵產量的報告。右邊牆上嵌著一塊長方形的金屬板，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溫斯頓把開關轉了一下，聲音稍微小了一些，但仍清晰可聞。這東西叫做電視幕，你可以把聲音捻得輕些，但卻無法完全關掉。溫斯頓走到窗前。他身材瘦弱，給套住在那襲藍色黨制服裡，益發顯出他的瘦弱相。他長著整齊的頭髮，臉色天然紅潤，皮膚卻粗糙得很。

　　窗外一片寒冷景象，除了到處黏貼的招紙以外，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黯然無色。那滿臉黑鬍鬚的面孔從各處俯視著街上的行人。溫斯頓對面也有一張標著「老大哥注視著你」字樣的畫像，它的一雙黑眼睛正好瞪著他。遠處有一架直昇飛機在屋脊上飛來飛去，它是警察巡邏隊的偵察機，正在窺視各家窗戶。實際上，巡邏隊倒無所謂。思想警察才是令人頭痛哩！

　　溫斯頓背後的電視幕，仍在囉囉囌囌地傳出關於生鐵產量和第九次三年計劃超額完成的報告。電視幕兼有收發的功用。溫斯頓偶爾發出任何聲音，只要比耳語稍微高一些，就會被電視幕收進去。而且，在金屬板視線範圍內，他的一舉一動也都在監視中。

　　當然，你沒有辦法知道你是否被注視著，你只能想像思想警察隨時都在監視著你。他們認為有必要時，隨時可以進入你的電視幕內。因此，你得假定你所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已被人竊聽，除了完全黑暗以外，你的每一舉動都被人竊視著。

　　一公里外聳立著一幢白色的大廈，這就是溫斯頓工作所在的真理部。懷著一種模糊的厭惡心情，他想這就是倫敦，第一航空基地的首府，而第一空軍基地卻是大洋國第三個人口稠密的省份。

　　他想從孩提時期的記憶中回溯當年的倫敦是否就是這個樣子。可是沒有用，他回想不起什麼，童年的記憶已蕩然無存了。

　　真理部大廈與附近任何其他建築物截然不同，那是一幢金字塔式的巨形建築物，用閃閃發光的白色混凝土築成，高聳入雲，高達三百公尺。從溫斯頓站立的地點望去，可以看到白色的牆壁上刻著三句黨標語：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真理部的地面房間據說有三千個之多，地下室的房間也差不多。尚有其他三幢和真理部外表及面積相同的建築物散佈在倫敦各處，這些大廈使四周的房間看來相形見絀。站在勝利大廈的屋頂上，這四幢建築物可以同時映入你的眼簾。它們是政府四個部門的所在地。真理部管轄新聞、娛樂、教育和美術。和平部處理的卻是戰爭。仁愛部維持法律和秩序。豐裕部專管經濟事宜。

　　其中仁愛部的確是一個極可怕的機關，整個大廈找不到一個窗口。溫斯頓從來沒有到過仁愛部，甚至沒有跑近過離該處半公里以內的地方。那裡除因公外，誰也不能隨便出入。縱使獲准進去，也得經過層層的電網、鋼門和掩蔽的機槍巢。即使在鄰近大廈的街道上，也有貌若猩猩、身穿黑制服、手持短棒的衛兵往來巡邏著。

　　溫斯頓突然轉過臉來，裝出很樂觀的樣子面對著電視幕，他是不得不如此的。他踱進那個狹小的廚房，除了一塊必須留作明日早餐的黑麵包以外，什麼果腹的東西也沒有了。他從架上取下一瓶標明「勝利牌杜松子酒」的無色液體。他把這種氣味令人作嘔的酒倒了一杯，像服藥一樣鼓起勇氣急急吞了下去。

　　他走回臥室去，在電視幕左邊的小桌子旁邊坐下，從抽屜裡拿出鋼筆桿、墨水和一本很厚的紅色封底硬面四開本大小的記事冊。

　　電視幕的位置有些不正常。它的一邊有一處凹壁，是在房子建築時就如此設計的，或許是用來放置書架之用。溫斯頓坐在那個地方，背向電視幕，這樣就不在它的視線之內了。當然，他的聲音仍然可能給電視幕收進去，但只要他坐在那裡，他就不會被它攝入了。

　　溫斯頓打算做的事情就是寫日記。這並不犯法，因為法律已被廢止。可是，如被查出來的話，就會被判處死刑，或至少二十五年的強迫勞動。他拿起墨水筆，口唇微動，一陣震顫，鼓起勇氣寫道：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他突然浮起一層絕望的感覺。他根本並不確知今年是一九八四年。他想大概是可能的；因為他記得他的確是三十九歲了，而且相信自己誕生於一九四四或一九四五年；可是現在他卻無法把一年或二年以內的確切日子指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日記本。電視幕上的節目已換了音調粗糙的軍樂，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竟什麼感覺也沒有。突然間，他在驚惶情緒中執筆寫了如下的一段：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昨夜去看電影，全部是戰爭片。有一幕是一艘難民船在地中海某地被炸的情景。一架直昇機追擊一個在水中逃命的大胖子，起初他像一隻海豚一樣在水中掙扎，隨後在直昇機的掃射下，但見他滿身彈孔，海水變為赤色，他突然沉了下去。觀眾這時狂呼大笑。接著一幕映出一艘滿載兒童的救生艇，一架直昇機在上面盤旋。一個中年猶太婦人坐在船頭，手裡抱著一個年約三歲的男孩。他受驚尖叫，把頭部貼緊他母親的胸口，她緊緊地擁抱著孩子，自己也嚇得臉色轉青了。只見直昇機投下一枚二十公斤的炸彈，把救生艇炸成粉碎，小孩子的一隻手臂飛入空中，這一幕一定是那架直昇機追蹤攝取的。這時，黨員座位裡爆出喝采的聲音……」

　　溫斯頓停止不寫了，或許因為一陣痙攣使他感到痛楚。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傾吐這些瑣事。奇怪的是，他在寫這一篇日記時，心裡想起了一段完全不同的回憶。他突然想起由於這另外一件意外事件，他今天這個時候才突然決定回家，開始在那本記事冊上寫日記。這件事情是當天早晨在部裡發生的。

　　將近十一點鐘光景，溫斯頓工作所在的記錄組的同事們，把椅子移到大廳的中央，面對大電視幕，準備舉行「兩分鐘仇恨」。溫斯頓剛在中間一排椅子上坐下時，另外二個雖然面熟但從來沒有交談過的人也出其不意地進入室內。其中一個是少女，他平日時常在走廊上遇見她，但不曉得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是在小說組工作的。他有時看到她拿著一把螺旋鉗子，滿手油垢，因此他猜測她的工作大概是管理一部印刷小說的機器。她外表看來很大膽，年約二十七，一頭濃厚的黑髮，滿臉雀斑，舉止輕快敏捷，一如運動家。一條作為「青少年反性團」標誌的狹長的猩紅色腰帶，在她腰部足足圍了幾圈，狹窄的外套愈益顯出她臀部的豐滿。溫斯頓打從初次看見她以來，就一直不喜歡她。

　　他幾乎厭惡所有的女人，尤其是年輕美貌的少女。女人，特別是少女，往往都是狂妄的黨員、口號和標語的盲從者、非正統派的業餘間諜。

　　這個少女給他一種比他人更危險的印象。有一次二人在走廊上對面走過，她橫瞟了他一眼，頓時使他心驚肉跳，渾身發抖。他懷疑她或許是思想警察的密探。

　　另外一個人叫做奧布林。他是內黨的黨員，身兼數種高不可攀的要職，溫斯頓對那些職位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只要看見穿黑制服的內黨黨員進入室內，大家即刻就寂靜無聲。奧布林身材壯大，頭頸肥厚，一面孔粗糙、幽默和無情的相貌。雖則如此，他的舉止卻還算和藹可親。溫斯頓覺得奧布林的儀表使他十分傾倒，這並非由於奧布林具有文雅的外貌和強壯的體格，而實際是由於一種暗底下的信心──也可以說是一種希望──這就是奧布林的正統政治觀念並不是完整的，這在他面上有顯然的表露。這時候奧布林一瞧手錶，發覺時間已近乎十一點鐘，便決定留在紀錄組裡參加「兩分鐘仇恨」節目。他在溫斯頓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一個在溫斯頓辦公室隔鄰工作的沙色頭髮的小婦人坐在他們中間。那黑髮少女剛巧就坐在他們後面。

　　不一會，廳內大電視幕上發出一種令人討厭的尖銳聲音，宛若一架巨型機器因缺乏潤滑油而迸出來的聲音，這聲音使人聽了咬牙切齒，怒髮衝冠。「仇恨會」開始了。

　　像往常一樣，電視幕上現出了「人民之敵」愛麥努•高斯登的面孔。觀眾就嗤嗤作聲。那沙色頭髮的小婦人因驚悸厭惡而尖聲叫起來。高斯登是黨的叛徒，很久以前（沒有人確實記得是多久以前），他曾經一度是黨領袖之一，地位幾和老大哥相等，後來參加了反革命活動，被判死刑，卻給他神秘地逃脫了。「兩分鐘仇恨」節目每日不同，但高斯登的肖像總是主要的角色。他是首要的叛逆者，早期清黨的渣滓。後來一切叛黨罪行、變節、破壞、邪說、偏差，都是他直接教唆出來的。他仍在世上，繼續圖謀叛變；或許他現時躲在海外，或許甚至如謠傳所說，他現正藏匿在大洋國國內某地。

　　他已是人們仇恨的對象，比起對歐亞國或東亞國的仇恨還要持久些；因為當大洋國和其中任何一國發生戰爭時，總是和另外一國和平相處的。然而說來奇怪：雖然每一個人都仇恨高斯登，而且每天在講臺上、在電視幕上、在報紙和書本上，他的言論被駁斥、抨擊和嘲笑，總在千把次以上；但他的影響似乎從來沒有減低的趨勢。時常有一些新鮮的笨伯。等待受他的唆使。

　　思想警察每天總要查出一些高斯登指揮下的間諜和破壞份子。高斯登是一支龐大影子軍的總司令，他們就是旨在推翻現政權的地下陰謀組織。該組織的名稱據說叫做「兄弟會」。人們私底下傳說高斯登還寫了一本蒐集邪說綱領的「可怕的書」，這是一本沒有名稱的書，只是秘密地傳播著。人們從隱約的謠傳中知道這些事情。關於兄弟會和這本書，一般黨員能夠避免，總是絕不提起的。

　　「仇恨」果然觸發了狂亂的情緒。人們在座位上暴跳，並且拉直嗓子高叫，想把電視幕上發出的高斯登的羊鳴聲壓倒。那個沙色頭髮的小婦人面孔漲紅，像一條離水的魚兒一樣，嘴巴一張一閉。甚至連奧布林的抑鬱的臉也通紅了。他筆直地端坐著，他的強壯的胸口一起一伏，好像跟人打架一樣。溫斯頓背後那個黑髮少女也開始高叫：「賤種！賤種！賤種！」她突然間拿起一本厚厚的新語言字典，對準電視幕投擲過去，剛好打中了高斯登的鼻子，聲音頑強如故。溫斯頓神志清爽後，發覺自己也跟著人家叫嚷，同時猛烈地用腳跟踢衝座椅的橫檔。「兩分鐘仇恨會」過程中一件可怕的事情，不是每一個人被迫這樣做，而是相反地每一個人都無法避免跟大家一起這樣做。

　　三十秒鐘以內，任何虛飾偽裝往往是不需要的。一種可怕的懷有恐懼和復仇心理的狂態、殺戮鞭打的虐待狂，猶如電流一樣透過電視幕前的觀眾，使人人甚至違背自己的意志，變成了扮怪臉亂叫亂跳的瘋子。但激怒原來是一種抽象而游移不定的情緒，它可以從一個目標轉向另一個目標。因此，溫斯頓有時候根本並不仇恨高斯登，卻仇恨「老大哥」、黨和思想警察。在這種時候，他的心嚮往於電視幕上那個孤獨而被人嘲笑的異端者，一個說謊世界中真理和健全頭腦的唯一保護者。但有時候他心底裡對於「老大哥」的厭惡卻會變為崇拜，認為「老大哥」似乎是一個無所畏懼而無敵的保護者，像一塊巨石般屹立抵抗亞洲的遊牧民族；而高斯登卻如同一位邪惡的魔法師，足以用他強有力的聲音，摧毀文化的結構。

　　突然間，溫斯頓又把對高斯登的仇恨心理轉移到坐在他背後的那個黑髮少女的身上。他的腦海裡產生了一種明快而美麗的幻想。他要用一枝橡皮棒打死她，把她剝光衣服，縛在一條火刑柱上，像聖薩巴斯辛一樣用無數枝箭射遍她的肉體，然後強姦她，而在連到高潮時割斷她的喉管。他現在才想明白，他為什麼仇恨她。他恨她，因為她年輕美麗而沒有性別，因為他想和她睡在一起而永無可能，因為她那美妙柔軟的纖腰像在求你擁抱，而她的腰部卻縛著一條可憎的紅色腰帶，挑戰性地表徵不可侵犯。

　　「仇恨」的情緒達臨高潮。高斯登的聲音已完全變成一頭羊的鳴叫，而他的面貌轉瞬間也變成了羊。接著，這個羊面孔鎔化成為一個歐亞國的士兵，體格壯碩，似在挺胸前進，令人害怕，他的手提機槍正在怒吼，好像就要衝出電視幕外似的，嚇得前排的一些觀眾紛紛後仰。但正在那時，那個士兵的形像卻鎔化成為黑髮黑鬢的「老大哥」的面孔，各人這才深深的舒了一口氣。他的面孔顯出充滿力量和神秘的表情，並且大得幾乎填滿了整個電視幕。沒有人聽清楚「老大哥」在說些什麼。反正大家心裡卻都明白，而且是在戰場上的槍炮聲中說的，人們雖然聽不清他所講的每一個字，但這足以使得信心又恢復了。「老大哥」的面形逐漸褪去後，電視幕上即刻顯出了用粗體大寫字母寫成的三句黨標語：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但「老大哥」的面形似乎在電視幕上停留了幾秒鐘，好像它在各人眼球上留下的印象太過生動，不易即時消失一般。那個沙色頭髮的小婦人把身子靠著前面座椅的背上，向著電視幕張開兩臂，帶著顫抖的微音，聽來好像在說：「我的救世主呵！」她繼而把兩手遮掩面孔，她顯然正在祈禱。

　　之後，曾經有過二秒鐘的時間，由於他眼睛的表情，使他遺憾終身。就在這片刻之間，一件重大的事情發生了，真的發生了。

　　轉瞬間，奧布林的眼睛盯住了他，並且站了起來。他取下眼鏡，又習慣似地重新架到鼻上。他們兩人目光交投時，溫斯頓就知道──是的，他確實知道──奧布林正和他自己一樣想著相同的事。兩人的眼色交換了一項明確的聲息，似乎彼此都把心事說穿，讓思想通過眼睛傳達給對方。奧布林似乎想開口對他說：「我和你站在一起，我確切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知道你全部的輕蔑，你的仇恨和你的厭惡。但不用慌，我和你站在一起！」接著，這種閃爍的傳心作用終止了，奧布林的面部又和其他各人一樣地顯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就是這樣。他老早就已經懷疑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這種意外總是不會有任何結論的。這一切只是使他保持一種信心或希望，就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一些人也是黨的敵人。關於龐大地下陰謀組織的謠傳，或許是確有其事的──或許「兄弟會」是確實存在的！儘管有一無休止的逮捕、坦白和處死，但對於「兄弟會」絕非只是神話的說法，也是不可能確信的。有時他相信它，有時卻又不相信了。沒有事實證明，單憑瞬間的一瞥是不得要領的。竊聽別人的談話，察看廁所牆壁上的模糊字句，都不足作為明證──甚至有過一次，兩個陌生人碰在一起，作著一些手勢，好像是在交換訊號似的。這都是基於他個人想像的猜測。他已回到他的辦公室去，不再看奧布林一眼。他不想繼續進行他們之間的瞬息接觸。即使他已經想到如何著手進行，這也勢必是難以想像地危險的呵。一秒鐘，二秒鐘，他倆已交換了曖昧的一瞥，故事就這樣結束。不過在這樣一個孤寂封鎖著的世界中，即使這一點也是值得懷念的。

　　溫斯頓挺起身，坐得更筆挺些。他打出一口噫氣，先前喝的杜松子酒從胃部湧了上來。

　　他的眼睛重新瞧在日記本上。他發覺當自己獨坐沉思的時候，竟也不知不覺地在寫字。筆法已不像早先那樣拙劣。他的墨水筆輕鬆地刻在柔滑的紙上，用整潔的大寫字母寫著：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一行接著一行，寫滿了半頁紙。

　　他不禁感到懊惱驚惶。這種心理是可笑的，因為寫上這些特別的字眼根本並不比寫日記這些事情更危險些；但他竟想把寫過字的幾頁紙扯掉，並把整個計劃放棄。

　　他並不這樣做，因為他明白這是無濟於事的。不論他寫過「打倒老大哥」或者沒有寫過，不論他繼續寫日記或者不寫，都沒有什麼區別。思想警察同樣會找到他的。他已經犯了滔天大罪，即使他沒有拿起筆來寫過字，仍然是犯了罪的。他犯的叫做「思想罪」。這種罪無法永遠隱秘，或許你可能成功地閃避一時甚至數年，但他們遲早總會抓到你的。

　　總是在晚上──逮捕一定在晚上執行。突然在睡夢中驚醒，粗大的手搖動你的肩膀，電光照射你的眼睛，床的四周只看見一隻隻苛酷兇煞的面孔。這種案件大都是不經審訊，也沒有逮捕公告的。往往在夜間，人們就這樣失蹤了。戶籍冊上你的名字從此被註銷，你曾經做過的每一件事的紀錄也被勾消，你的一度生存從此被否定而遺忘。你就這樣被毀滅了──這通常叫做「蒸化」。

　　他突然歇斯底里起來。他拿起筆來胡亂寫道：

　　「他們將會槍殺我我不怕他們會從頸後槍殺我我不怕打倒老大哥他們總是從頸後射殺你的我不怕打倒老大哥……」

　　他向椅背一靠，稍稍感到有些羞愧，把筆放了下來。他驚慌得跳了起來。有人在敲門。

　　糟糕！他坐在椅子上像耗子般動也不動，只是奢望那敲門的人因得不到應聲而走開了。誰知敲門聲又響起來了。遲不應門勢必發生最壞的後果。一顆心像打鼓一樣卜卜震跳，但他的面孔卻因習慣已成自然而一無表情。他站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房門邊。

第二章

　　溫斯頓把手觸到門鈕上，這才發覺日記本打開在桌子上。「打倒老大哥」的字樣滿紙都是，這麼大的字體在房間裡任何角落都會看得清楚。這真是一件非常糊塗的事。但他覺得，即使他內心驚惶，也不願把日記本掩起，免得未乾的墨水弄污了奶油色的紙張。

　　他屏息靜氣地開了門，立刻感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因為站在門外的是一個面無血色、精神衰頹、頭髮蓬鬆、滿面皺紋的女人。

　　「噢，同志，」她帶著悲戚的哀聲說：「我想我聽見你回來的。你能不能過去看看我們廚房裡的污水槽呢？給塞住了，而且……」

　　她就是溫斯頓鄰居巴爾生的太太。（太太這個稱呼已被黨方反對使用，各人都稱呼同志，但對於有些女人，人們會自然地稱之為太太。）她年紀三十上下，可是看起來卻老得多了，她臉上皺紋裡面好像嵌滿塵埃似的。溫斯頓跟在她後面走過走廊。這些業餘的修理工作幾乎每天都有，使人大感煩惱。勝利大廈是一幢很舊的樓房，相信是遠在一九三○年左右建成的，已經殘破不堪；灰泥常從天花板和牆壁上掉下來。到了冬天，水管爆破，遇到下雪天，屋頂就會破漏。為了節約起見，暖氣管縱使並不關閉，也只供應半量。除非你親自動手，否則微如一塊窗玻璃的修配，也得請求委員會批准，這樣就非等待兩年不可了。

　　「當然囉，只因湯姆剛巧不在家，」巴爾生太太含糊地說。

　　巴爾生一家人所住的房間比溫斯頓的來得大些，而又說不出的骯髒。室內各種用具凌亂不堪，好像曾有一隻兇猛的野獸進來踐踏過似的。各種運動用品，包括曲棍棒、拳擊手套、破爛足球和汗污短褲等，滿地都是。桌上堆滿了髒盆子和殘破的練習簿。牆壁掛著「青少年團」和「間諜旗」的紅旗，還有一幀「老大哥」的全身像。在另外一個房間裡，有人正用一把梳子在廁紙上打著節拍，這時電視幕正發出軍樂的聲音。

　　「是那些孩子，」巴爾生太太邊說邊用憂慮恐懼的眼光盯著門口：「他們今天沒有出去。當然……」

　　她說話習慣吞吞吐吐。廚房水槽內幾乎滿溢著綠色的污水。溫斯頓跪到地上，察看水管的接縫。他最恨彎下身子動手，這樣一定會害得他咳嗆。巴爾生帶點失望的神情看著他。

　　「自然囉，要是湯姆在家，不消一刻功夫就會修好了，」她說：「他喜歡做這種事情。他一雙手真是來得，湯姆真是……」

　　巴爾生也在真理部工作，是溫斯頓的同事。他身材肥胖，卻很活躍，只是相當愚魯，有一股傻勁兒。他和其他一些人一樣，正是一個毫無疑問聽命唯謹的忠實信徒。黨對於這些人的信賴，甚至超過對於思想警察的信任。他因年齡關係，被青少年團強迫除名，他還曾在間諜隊裡幹過一年工作。

　　他在真理部擔任的是不需要智力的次要職位；但在另一方面，他卻是體育委員會、集體遠足委員會、節約委員會和各種志願活動委員會的領導人物。

　　「你有螺旋鉗嗎？」溫斯頓邊說邊用手指敲彈水管接縫上的螺釘帽。

　　「噢，螺旋鉗，」巴爾生太太說，顯出優柔寡斷的樣子：「我真的不知道。或許給孩子們……」

　　在嘈雜的皮靴聲和梳子的擊節聲中，孩子們衝進了房間。巴爾生太太這時已經找到了一把螺旋鉗。溫斯頓把污水槽內的水放掉，皺著眉頭從水管裡拉出一團已經凝結成塊的頭髮。他用冷水洗淨指頭，走回那個房間。

　　「舉手！」有人用兇猛的聲音大喝一聲。

　　一個面容俊秀而舉止頑劣的九歲男孩，已從桌後跳出來，手拿自動玩具手槍，指著溫斯頓威嚇。還有那個年紀比他小二歲的妹妹，也手拿木條，做著同樣的姿勢。兩個小傢伙都穿著間諜隊的制服──藍短褲、灰襯衣、紅領巾。溫斯頓把兩手高舉頭頂，卻有著不安的感覺，那個男孩子的舉動露出如此的惡意，這顯然不是什麼兒戲了。

　　「你是叛徒！」那個男孩子喝道：「你是而舉止頑劣的九歲男孩間諜！我要槍斃你，蒸化你，把你送去開鹽礦！」

　　他們倆突然圍住了他，高叫「叛徒！」為吃人大蟲的小老虎的一舉一動完全學她哥哥的樣。就像兩隻快將長大成為吃人大蟲的小老虎，溫斯頓把兩手高舉頭頂是有些令人驚駭的。那男孩子眼露兇光，顯然很想毆擊或蹴踢溫斯頓。溫斯頓心裡在想：幸而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個真槍呵！

　　巴爾生太太的一雙眼，神經質地一會兒看著溫斯頓，一會兒又看著孩子們，再又盯住溫斯頓。在比較明亮的光線下，他蠻有興趣地注意到她臉上的皺紋裡，確實沾著塵埃呢。

　　「他們真的太吵鬧了，」她說：「由於不能去看絞刑，因而他們覺得失望，就是這個緣故。我又太忙，沒有空帶他們去，而湯姆正在辦公，不能早些回來。」

　　「為什麼我們不能去看絞刑？」男孩子拉直嗓子咆哮。

　　「我們要去看絞刑！我們要去看絞刑！」小女孩跳來跳去地嚷著。

　　溫斯頓這才想起：幾個被控犯了戰爭罪的歐亞國俘虜，當天黃昏時分在公園裡執行絞刑。這種事情每年大約發生一次，而且總必轟動一時。每逢有絞刑執行，孩子們老是嚷著非看不可。溫斯頓向巴爾生太太告別出門。怎知還沒走上六步，他的後頸給什麼東西打得痛不堪言，就好像給一條燒得通紅的鐵絲刺進了身體似的。他轉過頭來，正好瞥見巴爾生太太把兒子拖進門內，那孩子正在把彈弓塞進口袋裡。

　　「高斯登！」那孩子被拉進門後還在咆哮。使溫斯頓最感觸的，還是那個女人灰白色臉上的無可奈何的驚恐神情。

　　回到自己的房裡後，他疾步走過電視幕，再度在小桌子旁坐下來，還在撫摸著他的後頸。電視幕上的音樂已經停止，現在播放的是一篇軍事報告，一種含有野獸口氣的急促的聲調正在講述一個新設浮壘的裝備情形，那個浮壘位在冰島和茀洛埃群島之間。

　　溫斯頓心裡在想：那個可憐的女人有著這種野孩子，生活一定是過得驚惶不安的。再過一、二年後，這兩個孩子勢必日以繼夜地窺探著她，找尋異端的證據呢。眼看這時代的兒童，幾乎都是令人害怕的。最使父母們不安的是，由於諸如間諜隊等等的組織，他們已有系統地被訓練成為無法管教的小野人，而他們對於黨方實施的訓練，絕無造反的趨勢。他們崇拜黨以及一切和黨有關的事物。歌誦、遊行、旗幟、遠足、假槍操練、呼喊口號、崇拜「老大哥」──這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光榮的玩意。他們的獰惡兇猛的目光，完全針對著國家敵人、外國人、叛徒、破壞份子和思想犯的身上。因此，三十歲以上的人都害怕他們自己的子女。「時報」每星期總要刊載一些報導，描述那些鬼鬼祟祟竊聽他人說話的小傢伙──報上通常稱之為「兒童英雄」──如何竊聽父母的談論，向思想警察告密的情形。

　　給彈弓射傷而引起的疼痛消失之後，他又拿起了筆，想想他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寫在日記本上。他突然間再度想起了奧布林。

　　許多年以前──究竟多少年以前呢？足足七年了──他曾夢見自己在一個墨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還有一個人坐在另一邊，當他走過時對他說：「我們將在一個沒有黑暗的地方會面。」那人的口氣十分安詳，差不多是脫口而出的。是一項陳述，不是命令。他繼續踱著，沒有停下來。奇怪的是，那時在夢境中，上面那句話對他並沒有多大的印象。直到後來才似乎逐漸顯露出重要的意味。現在他已記不清楚，他第一次見到奧布林，是在做這個夢以前或以後。他也已記不起，什麼時候他第一次認定說這話的是奧布林。但無論如何，這是確定了的。在黑暗的房間裡向他說話的是奧布林。

　　溫斯頓從來沒法斷定──縱使今天早上和奧布林交換眼色後仍然無法斷定──奧布林到底是朋友抑或敵人。即使這一點也似乎是沒有多大關係的。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比友情或結黨更重要的相互瞭解。「我們將在一個沒有黑暗的地方會面，」他曾這樣說過。溫斯頓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只想到總會有這麼一天到來。

　　電視幕播出的聲音停頓了。代之而起的是清晰悅耳的喇叭聲，打破了沉悶的氣氛。那個絮絮不休的聲音又在報告了：

　　「注意！請你注意！剛從馬拉巴前線接到快訊。我軍在南印度得到了光榮的勝利。我奉命報告，這次大捷將會大大縮短結束戰爭的距離。還有一段快訊……」

　　溫斯頓心裡在想，壞消息就要來了。果真不出所料，在報告完了如何殲滅歐亞國一整軍，擊斃和俘獲幾多幾多敵軍以後，接著就宣佈從下星期起，巧克力的配給量將自三十公克減到二十公克。

　　溫斯頓又打了一口噫氣，酒意全消。或許為了慶祝勝利，或許為了想消去減少巧克力配給量的記憶，這時電視幕卻高播出「大洋國，為了你」一曲。照理應該立正，但他現在坐著的位置是不會被人看到的。

　　溫斯頓踱到窗前，背向電視幕。天氣仍然寒冷晴朗。遠處傳來火箭彈的爆炸聲。近來每星期總有二、三十枚火箭彈被放射到倫敦。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枚二角五分錢的硬幣，一面刻著「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的黨標語，另外一面是「老大哥」的肖像，他的兩隻眼睛照樣瞪視著你。無論在錢幣上、郵票上、書面上、徽章上、招貼上、香煙包上──無論在什麼地方，那雙眼睛總是瞪著你，絮絮不休的聲音總是纏繞著你。不論你在睡覺或醒著、工作或在用餐、在室內或在戶外、洗澡或躺著，你都無法躲避。除了你腦殼裡的一些東西外，你身上的一切什麼都不是你自己的。

　　電視幕報出十四下鐘聲。他必須在十分鐘內離家，十四點三十分以前回去辦公。他把日記本放進抽屜裡。其實收藏起來也是沒用的，但他至少能夠查出有沒有給人發現。他用指甲尖挑起一小粒灰塵，放在書面角上。這樣如果有人動挪那個本子，書角上的一粒灰塵就會掉下來了。

第三章

　　溫斯頓在夢想著他的母親。

　　他還記得他十歲或十一歲那年，他的母親就已經失蹤了。他母親個子很高，亭亭玉立，為人沉靜，動作緩慢，長著一頭秀髮。他對父親的印象更加模糊些，只記得他身材清瘦，膚色微黑，愛穿整潔的深色衣服，戴著眼鏡。兩位老人家顯然是在五十年代一次大清算中被毀掉了的。

　　他夢見他的母親抱著妹妹，他對妹妹的印象早已模糊了。他夢見她們二人坐在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又像置身在一艘沉船的餐廳裡，漸漸的下沉，下沉。他突然間又好像站在一塊草地上。那黑髮少女越過田野向他走過來。溫斯頓夢醒時，還在唸著「莎士比亞」這個名字呢。

　　這時電視幕播出一種刺耳的聲音，足足連續了三十秒鐘之久。時間正是早上七時十五分，公務員必須起床的時候到了。溫斯頓赤條條爬起來。一個外黨員是穿不起睡衣的，因為他每年只得三千張配給布票，而一套睡衣卻需六百張。他從椅子上撿起一件骯髒的背心和一條短褲。三分鐘後晨操就要開始了。

　　「三十至四十組！」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像犬吠一樣叫喊。「三十至四十組！請準備。三十至四十！」

　　溫斯頓一骨碌跳到電視幕前，採取端正的姿勢靜聽指揮。幕上早已現出了一個穿著內衣運動鞋、年輕、瘦小但肌肉發達的女子。

　　「兩臂彎曲，伸直！」她急激地叫著：「跟著我做動作。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同志們，振作精神！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咳嗽又發作了，這使他覺得很痛苦；但這並沒有把溫斯頓在夢中得到的印象驅除掉，那些有節拍的體操動作反而把一些印象恢復過來。他機械地擺動兩臂，面部裝出體操時應有的莊嚴而愉快的神情，心中卻竭力在追憶模糊的童年印象。這是異常困難的事。五十年代後期以前的一切都已想不起來了。當可靠的紀錄已屬蕩然無存時，即使你自己生活的輪廓也會變得模糊。其時一切的一切都和目前不同。甚至國家的名稱和它們在地圖上的形狀，舊時跟目今也是不同的。例如，「第一航空基地」這個名稱，在往昔根本沒有。它叫做英格蘭或不列顛，雖然溫斯頓確切知道倫敦向來都叫做倫敦。

　　溫斯頓小時候，倫敦一連幾個月發生混亂的巷戰。他已不能確切地記得，他的國家到底什麼時候才沒有戰爭發生。要追溯過去的歷史，說出某一個時期跟誰打仗，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現在根本沒有任何文字上的記載或口頭上的傳說可資查考。以目前一九八四年（如果真是一九八四年）來說，大洋國正在和歐亞國打仗，而和東亞國結成聯盟。可是在官方或私人的談話中，就從不承認三強曾在任何時期有過朝秦暮楚的結合。實際上溫斯頓記得很清楚，四年以前，大洋國曾和歐亞國聯盟，跟東亞國作戰。由於他的記憶並沒有受到徹底的控制，因此他還能記得這一件事。官方總是說盟友從來沒有改變過，大洋國現在正和歐亞國打著仗，因此硬說和大洋國作戰的一直是歐亞國。目前的敵人總是表徵絕對的邪惡，因此硬說不可能曾在過去和他締結過協約，也不可能在將來和他締約。

　　雖然黨方宣傳說大洋國從來沒有和歐亞國結過聯盟，溫斯頓卻明明知道，僅僅四年以前，大洋國曾和歐亞國聯盟。這種見聞只存在於他自己的意識中，而這種意識無論如何也會快被消滅掉的。如果人們都相信黨方捏造的謊言，如果一切的記載都作同樣的說法；那末，這些謊言就會透過歷史而令人信以為真了。黨的口號是：「誰控制過去。誰就能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誰也就能控制過去。」凡是目前認為真實的事物，將永遠被認為是真實的。這個辦法非常簡單，只消不斷壓制記憶就行了。他們把這種辦法叫做「控制現實」，用新語言來說就是所謂「雙重思想」。

　　「鬆弛，立定！」電視幕上那個女教練員比較溫和地高叫。

　　溫斯頓垂直兩臂，徐徐呼吸。他的心思溜進雙重思想的迷離世界裡去了。知道卻又不知道；明知要信實，卻在說謊；同時懷有兩種相互對消的意見，明知二者相互牴觸而兼信；用邏輯反駁邏輯；聲稱崇尚道德而卻又排斥道德；既認民主不可能實現，而又相信黨是民主的保衛者；忘記必須忘記的事物，而在必要時又放進記憶裡面，接著又迅速忘記它。歸根結底是務求劃一。終極的微妙作用是：有意識地歸於無意識，然後自我催眠而不知不覺。甚至必須利用雙重思想，才能明白「雙重思想」一詞的涵義。

　　女教練員又在教人們注意了。「現在讓我們看看，誰能用手觸及腳尖！」她熱心地說：「同志們，這樣彎下去，一──二！一──二……」

　　溫斯頓厭惡這種運動，因為這使他覺得從腳後跟一直到臀部都在疼痛，而且往往會引起咳嗽的發作。剛才從沉思中得到的一點樂趣，也因而消失掉了。他想到過去的一切不但已被改變得面目全非，而且實際上已被毀滅無遺了。既然除了你自己的記憶外，一切記載已蕩然無存，試問你怎能記得起甚至最顯著的事物來呢？他試圖追憶第一次聽人提起「老大哥」是在那一年。他想這大概是六十年代時候的事了，卻又無法確定。當然。根據黨史上的記載，很早很早以前，「老大哥」就已經被稱為革命領袖及保衛者了。黨史把他的功勳漸漸地往前推，一直推到四十年代和三十年代，並說那時候戴著奇怪的圓頂高帽的資本家，坐著光彩奪目的大汽車或有玻璃窗的馬車駛在倫敦的大街上。人們不知道這種傳說有幾成正確性。溫斯頓甚至記不起黨本身是那一天成立的。他不相信他曾在一九六○年以前聽見過「INGSOC」這個字，但舊文字「英國社會主義」這個名稱卻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流行了。一切如在霧中。的確，有時候你可以明確地駁斥某一謊言。譬如，黨史所謂飛機是黨發明的一說根本是不確的。他清楚記得小時候就有飛機了。但你卻不能證明它，你永遠找不出任何的證據。他一生中只有過一次，手裡拿到明確的證據，足以證明某一項歷史事實是捏造出來的。那場合是……

　　「史密斯！」電視幕上那個悍潑的聲音高聲叫他。「六○七九號史密斯溫！不錯，就是你！請你彎低些！你能做得更好些。你不試試看。更低些！現在比較好一點了，同志。現在站著，全組的人大家都看著我。」

　　溫斯頓突然冒出了一身熱汗；但他仍然一無表情，既不顯出驚慌，也不表露憤恨。只要你把眼睛轉動一下，你就什麼都完了。

第四章

　　一天工作開始，雖然電視幕離他坐的地方很近，溫斯頓也禁不住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把錄話機拉近面前，吹去話筒上的灰塵，戴上了眼鏡，然後把右手邊那支氣傳管裡掉下來的四束文件拆開。

　　辦公室牆上有三個洞。錄話機右邊的一支氣傳管專供傳送文件，左邊較大的一個專供傳送報紙。溫斯頓舉手就可觸及的側邊牆上，有一個用鐵絲格子蓋著的大洞孔，這是丟棄廢紙用的。這最後一種洞孔不僅每一房間都有，甚至走廊上到處都有，整個大廈內總計有數萬個之多。人們替這些廢紙洞起了一個綽號，叫做「回憶洞」。當任何人知道任何文件應當銷毀，或者甚至看到一張被丟棄的廢紙時，就會自動把它丟進「回憶洞」讓暖氣流把它捲到大廈某處的大火爐裡去燒毀。

　　溫斯頓仔細查閱那四束文件。每一件只有一、兩行用縮寫隱語寫的字──並非完全是新語言，但大都是新語言字──這些隱語字是專供對內用的。溫斯頓只見那些文件上寫著：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七日，「時報」所載老大哥演說，關於非洲的報告失實，須改正。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時報」所載關於三年計劃第四季的估計有錯誤，查對今日的報紙，予以修改。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四日，「時報」所載豐裕部巧克力配給量有誤，即予修改。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日，「時報」所載老大哥頒發的日常命令，非常不滿，竟提到已不生存的人，著即全部重寫，並須於歸檔前，呈請上級核示。

　　溫斯頓把第四件公事擱在一邊，這是一件必須負責做好的錯綜複雜的工作。其他三宗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溫斯頓撳了一下電視幕上的號碼，不消幾分鐘時間，若干有關的「時報」就從氣傳管裡掉了下來。三月十七日「時報」所載「老大哥」的一篇演說詞，預言南印前線將保持平靜，歐亞國將在日內進攻北非。可是事實適巧相反，歐亞國最高統帥卻並不進逼北非，反而攻擊南印。因此，必須把「老大哥」的演說詞改寫一段，使他的預言和事實相吻合。十二月十九日「時報」刊載官方對於一九八三年第四季，即第九個三年計劃第六季的各種消費品的產量。而今天「時報」所載實際產量的報告，顯示出以前的估計錯誤百出。溫斯頓現在的工作就是把估計的數字改正，使和今天發表的數字符合。第三項公事只涉及一點極簡單的錯誤，只消二分鐘功夫就能改妥。記得今年二月間，豐裕部曾「絕對保證」今年內決不會減少巧克力的配給量。實際上，溫斯頓知道，巧克力的配給量將自本週末起由三十公克減為二十公克。因此，他必須把原來的保證改成警告，說或將需要於四月間減少配給量。

　　溫斯頓把三件公事辦好後，立即把修正稿和「時報」送進氣傳管。然後無意識地把原先那幾份公事和自己所擬的草稿擲進回憶洞去，以待燒燬。

　　「時報」上的錯誤改正後，即須重印，將原有的報紙銷毀，以改正後重印的報紙替代歸檔。這種繼續不斷的竄改，並非只限於報紙，甚至書籍、雜誌、小冊子、招貼、傳單、影片、聲帶片、漫畫、照片、以及一切具有政治或思想意義的文學作品或文件，也必須時時加以改正。一天接著一天，幾乎是每隔一分鐘，過去的記載都被竄改，使得黨方所作每一項預言都能用文字證據來證明是正確的。

　　溫斯頓在竄改豐裕部發表的數字時，他良心上也覺得，實際上這不僅只是偽造而已，簡直可以說是拿一種荒謬來替代另一種荒謬。好比說，豐裕部曾預計這一季的皮靴產量將達一億四千五百萬對。實際產量據說預算只有六千二百萬對。因此，溫斯頓在重寫估計額時，改為五千七百萬對，使得豐裕部將來能大言不慚地說已經超額完成了。很可能根本一對皮靴也沒有製造過。更可能的是，沒有人知道究竟製成了多少對。有一件事情卻是人人知道的：每季公佈的皮靴產量像天文數字一般的高，而大洋國的人民，半數竟是赤足無履的。各種記載，不論事之大小，都是類此的捏造。一切的一切，無異墜入了一個昏黑無光的深淵，以至一年中的日子也成為沒法確定的了。

　　溫斯頓向大廳對面望去，看到一個身材矮短，外表嚴謹，兩頰微黑，名叫狄洛生的人，正在他對面的辦公室內工作著，膝蓋上放著一捲報紙，嘴巴貼近錄話機，顯出正在和電視幕談著秘密的神情。他抬起頭來，帶著眼鏡的一雙眼睛向溫斯頓的方向敵視地瞪了一下。

　　溫斯頓對狄洛生並不熟悉，不知道他擔任的是什麼工作。紀錄組裡的同事根本絕少談論各自的職務，在那間隔成二排小房間的大廳裡，溫斯頓不知道姓名的同事不下十數人。隔鄰小房間那個沙色頭髮的小婦人，每天做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已被蒸化，因而被認為已經不復生存的人們的名字，從報紙上剔除。這工作對她十分合適，因為她自己的丈夫也是在兩年前被蒸化掉的。在相去不遠的另一個小房間裡工作的，是一個態度溫和，不著邊際，耽於夢幻的傢伙，名字叫做安普爾福斯。他具有玩弄韻律的驚人天才，他所擔任的工作就是竄改詩句。

　　溫斯頓一生最大的興趣是工作，這些工作大都是沉悶的例行公事，但有時也會碰到困難複雜的差使，不免令人頭昏腦脹。當你在奉命做偽造文件的勾當時，除了根據「英國社會主義」的原則和黨的要求外，你沒有其他的準繩可資依循。溫斯頓對這個工作卻很內行。他打開了剛才放在一邊的第四宗公事，上面寫著：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日，「時報」所載老大哥頒發的日常命令，非常不滿，竟提到已不生存的人，著即全部重寫，並須於歸檔前，呈請上級核示。

　　溫斯頓細讀「時報」原文，發覺「老大哥」的那一則日常命令，主要是在讚揚一個叫做FFCC的機構的工作，該組織的任務是以香煙及其他慰勞提供給浮壘上的水手們。「老大哥」特別提到一名叫做懷素斯的內黨顯赫黨員，並授予二級功績勳章。

　　三個月後，FFCC突被下令解散，理由卻沒有宣佈。你可以假定懷素斯及其同僚現已失寵，可是報紙和電視幕對這件事卻從來沒有提到過。這是意料中的事，因為政治犯不常提付審訊或被公開指控。在幾次大清算中，千千萬萬名所謂叛徒和思想犯，在公審場合「坦白認罪」後，被執行死刑；但這種公審只是每兩年舉行一次的示眾把戲而已。更通常的是，失寵於黨的人們就此失蹤而下落不明。除了溫斯頓自己的父母以外。他所認識的人們裡面，失蹤的已有三十名了。

　　溫斯頓想到，僅僅把「老大哥」演詞的語調倒轉過來是不夠的，最好是提到一樁和原來的題目完全無關的事，作為補救。他覺得必須純粹依靠幻想。有了，他想像到一個不妨叫做奧奇偉的同志，說他最近在作戰時英勇陣亡。這不是很精采嗎？的確，事實上根本沒有奧奇偉這個人的存在，但只消幾行字句和兩張偽造的照片，人們就會相信確有其人了。在一小時前還想像不到的奧奇偉同志，現在竟已成為事實。溫斯頓自己也在好笑，他雖然不能創造一個活人，卻能捏造出一個死了的人。奧奇偉同志雖不存在於眼前，卻生存於過去。一旦這個偽造的勾當被遺忘後，他的存在就和凱撒大帝同樣可信了。

第五章

　　在深入地下、天花板低矮的食堂裡，人們正在排隊等候拿午餐進食。室內人聲鼎沸，氣味難聞。食堂的另一端是一個小型的酒排間，實際上只是牆壁上打開一個小洞，你可以花一角錢買一大杯杜松子酒喝。

　　「我正在找你。」有人在溫斯頓背後說。

　　他轉過頭來一看，原來是他的朋友賽姆。賽姆在研究組服務，是一個研究新語言的專家，新語言字典第十一版編纂人之一。他身材短小，比溫斯頓還不如，長著一頭黑髮，一對凸出的大眼睛，眼光抑鬱而含有譏刺性，說話時兩眼盯住對方，像要搜尋什麼似的。

　　「我問你，你有剃刀片剩餘嗎？」他說。

　　「一片也沒有了！」溫斯頓急促地撒謊說。「我已找遍各處，一片也找不到。」

　　每一個人都免不了問人家要刀片。實際上溫斯頓還有二片新的。最近幾個月來，刀片已成奇貨可居。任何時候，黨營商店總有某一些日常必需品無法供應，有時沒有鈕扣、有時沒有毛線、有時鞋帶缺貨，現在刀片又成問題。

　　「我現在那一張刀片已用了六個星期了。」他不老實地加了一句。

　　等候午餐的行列又向前移動了幾步。溫斯頓和賽姆兩人終於從櫃臺邊上各自拿到了一隻油膩的金屬盤。

　　「昨天你有去看俘虜受絞刑嗎？」賽姆說。

　　「那時我正在辦公，」溫斯頓漠然地回答：「我想我總會在電影中看到的。」

　　「這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賽姆說。

　　他的一雙譏諷的眼睛盯視著溫斯頓的臉。「我知道你，」那對眼睛似乎在說：「我看穿了你。我看透你為什麼不去看俘虜受絞刑。」

　　「那絞刑真是夠瞧的，」賽姆追憶著說：「糟糕的是他們的腳都給綁住了，否則還可以眼看他們兩腳亂踢的情景呢。最後他們的舌頭都伸了出來，顏色是蔚藍的，我歡喜瞧這個。」

　　「後面的人，請輪上來！」一個裹著白圍裙，手拿湯杓的普羅侍者在拉直嗓子叫嚷。

　　溫斯頓和賽姆把盤子推到櫃臺的鐵格下，一份規定的午餐即刻傾倒在盤子裡──一盅紅灰色的燉菜、一大塊麵包、一小方塊乳酪、一杯不加牛奶的勝利牌咖啡、還有一塊糖精。

　　「那邊電視幕底下有一張空桌子，」賽姆說：「讓我們先去買一杯杜松子酒。」

　　兩人拿著用沒有握柄的瓷杯盛著的杜松子酒，穿過人群，走到一張桌子邊，把盤裡的食物一樣樣放在桌子上。溫斯頓一眨眼，不期然流出了幾滴淚珠，他突然發覺已經餓慌了。他狼吞虎嚥地直把食物向嘴巴裡塞。兩人只管喫著，都不開口交談。溫斯頓身後左邊的一張餐桌上，有人正在急速而不停地說著話，那種聲音聽來簡直就像是鴨叫。

　　「那本字典搞成怎樣啦？」溫斯頓拉直嗓子說，餐室裡的聲音實在太喧雜了。

　　「進行得很慢，」賽姆說：「我目前正在著手編形容詞，這個工作給我著了迷。」

　　一提起新語言，他就精神振奮起來。他一手拿著麵包，另一手拿著乳酪，身子挨近桌面，如此就不必高聲喧叫，溫斯頓也能聽得清楚了。

　　「第十一版是確定本，」他說：「我們的任務是把語言弄成最後的確定型式，使得將來任何人不能說任何其他的語言。這個工作完成以後，像你這樣的人也必得重新學起。我敢說，你一定以為我們的首要工作是創造新字。但實際上卻絲毫也不是如此！我們現正在毀掉舊有的字眼，每天幾十幾百個不等。第十一版本決不含有任何一個將在二○五○年前廢棄不用的字。」

　　賽姆接著說：「你是否懂得新語言的整個目的是在縮小思想的範圍？最後我們將使思想罪不可能再有發生，因為將來不再會有表達思想罪的字眼。每一個必要的概念將只能用一個固定的字來表達。我們在編纂第十一版新語言字典時，已經看到這個目標了。但甚至在你我死去以後很久，這個工作仍將繼續做下去。我們所用的字一年少一年，意識範疇也總是逐漸變得狹窄一些的。等到文字改造完成，革命也就成功了。新語言就是『英國社會主義』，『英國社會主義』也就是新語言。你是否想到過，溫斯頓，到了二○五○年，世界上再不會有人能夠懂得我們現在所作的談話了？」

　　「除了……」溫斯頓疑惑地開口說，忽兒又把嘴邊的話縮住了。

　　他差點滑出口的一句話就是：「除了普羅大眾以外。」但賽姆早已猜出了他想說的是一句什麼話。

　　「普羅根本不是人，」賽姆輕率地說：「到了二○五○年，或許更早些，一切舊語言都將消失。到那時候，過去的一切文學必定都已被摧毀淨盡。喬叟、莎士比亞、密爾頓、拜倫等人的作品，將只以新文字的寫法存在，不僅僅被改變成不同的形式，且將被實際改變成與原文相牴觸的東西。甚至黨的文學也將改變。口號標語跟著也被改變。當自由的概念已被廢除了的時候，你怎能還有『自由即奴役』這一類的標語呢？整個思想的氣氛將會不同。事實上正像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那樣，將來不會再有什麼思想的存在。正統的意思就是不思想──不需要思想。正統就是無意識。」

　　溫斯頓聽到這裡，突然懷著深切的自信，想到賽姆總有一天會被蒸化掉。他太聰明了，他把一切看得太清楚，說話太坦率。黨不喜歡這一種人。他總有一天會失蹤。這從他的面上就可以看出來了。

　　溫斯頓已經吃完麵包和乳酪，他稍稍側轉身體飲咖啡。他左邊桌子上那個發出軋軋聲的傢伙仍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溫斯頓對他很面熟，然而除了知道他在小說組擔任著重要的職位以外，其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這人年紀三十上下，頸粗口闊。令人覺得有些可怕的是，從他那張嘴巴裡不斷發出的聲音，幾乎一個字也分辨不出來。溫斯頓只有一次聽見了這末一句──「完全和最後排除高斯登。」其他的話，只是一連串的噪聲，軋軋軋地猶如鴨叫。但是你雖然實際上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你卻總會領會他說話的大意的。他可能正在痛斥高斯登和鼓吹更嚴厲地制裁思想犯及破壞份子；他可能正在怒罵歐亞國軍隊的暴行；也或許他正在歌頌「老大哥」或馬拉巴前線的英雄──但不管他在說什麼，總是這一套。不論他說的是什麼，每一個字總必是純粹的正統說法，純粹「英國社會主義」的論調。溫斯頓看他那種樣子，奇妙地想到他簡直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只是某一種傀儡而已。主宰著他的說話機能的，根本不是他的腦，而是他的咽喉。他嘴巴裡吐出來的聲音雖然一個個都是字眼，但實際上卻不是真正的說話，那種無意識的喧噪直像是鴨叫。

　　「新語言裡面有一個字，」賽姆說：「我不知道你曉不曉得，這個字就是『鴨語』。這是一個具有兩種矛盾意義的蠻有趣的字。用之於一個敵人，這就是侮罵；用之於和你意見相同的人，卻就是讚美了。」

　　溫斯頓又在想：毫無疑問，賽姆終會被黨方蒸化掉。他懷著憂傷的情緒在想這個問題：雖然他深知賽姆輕視他，而且有點不喜歡他，同時極可能指控他是思想犯，如果找到任何理由的話。你決不能說賽姆的思想不正統。他信仰「英國社會主義」，崇拜「老大哥」。他在聽聞戰爭勝利時雀然而喜，對異端則深惡如仇。賽姆的話說了不如不說，他讀過太多的書，常常到栗樹咖啡座，那是畫家和音樂家時時出沒的地方。雖然沒有法律──甚至沒有不成文法──禁止常到栗樹咖啡座去流連，可是那個地方卻是不祥的場合。那些年老而失寵的黨領袖，在未被最後清算以前，也常常到那裡去混。據說高斯登自己以前有時亦曾到過那裡。這樣看來，賽姆的命運也就不難預料了。可是事實，如果賽姆探悉溫斯頓心底裡的想法，他勢必會把溫斯頓出賣給思想警察的。雖然任何其他人都有這種可能，但賽姆的可能性最大。

　　賽姆抬起頭來一望。「巴爾生來了，」他說。巴爾生果真在餐廳的人堆頭擠過來了。他是溫斯頓在勝利大廈裡的鄰居，現年三十五歲，中等身材，髮色美觀，面貌卻很醜陋，頸部和腰圍處堆滿了脂肪，但他的舉動卻相當輕快，帶三分孩子氣。從整個外表看來，真像一個長得太大的小孩，因此雖然穿著制服，也令人幾乎不得不想到他活像穿著間諜隊隊員的藍短褲、灰襯衣和紅領巾一樣。巴爾生向他們兩人一一招呼後，就在他們桌子旁邊坐了下來，身上散發出一陣觸鼻的汗臭。

　　「史密斯，我告訴你，我到處找尋你，是為了你忘記把捐款交給我。」巴爾生對溫斯頓說。

　　「你講的是什麼捐呀？」溫斯頓說，禁不住想到了錢的問題上去。每個人的薪水大約四分之一被硬性規定必須撥充志願捐款，而捐款名目的繁多真是罄竹難書。

　　「還不是『仇恨週』的捐款。你當必知道。這是挨戶分攤的。我是我們那一段街坊的收款員。我們正在竭盡全力，一定要大出風頭。告訴你，萬一勝利大廈爭不到整條街上最大的一面獎旗，這可不是我的錯呀！你答應過捐兩塊錢的。」

　　溫斯頓從口袋裡拿出兩張既髒又皺的鈔票交給巴爾生。

　　「喂，老朋友，」他說：「聽說我那小傢伙昨天拿彈弓射了你一下。我已經叱罵了他一頓。我真的對他說，如果他再這樣，我一定拿掉他的彈弓。」

　　「我想，他是因為沒去看絞刑才著惱的，」溫斯頓說。

　　「兩個小傢伙都好惡作劇。他們想到的只是做間諜，當然還想到戰爭。你知不知道我那個小女兒上星期六參加間諜隊遠足旅行時做了什麼事？她和另外兩個女孩悄悄溜出隊伍，花了整個下午跟蹤一個陌生人。她們跟了兩小時，一直穿過樹林，抵達亞墨鄉時，就把那人交給巡邏隊發落。」

　　「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溫斯頓吃驚地說。

　　巴爾生意氣揚揚地繼續說下去：「我那孩子心裡在想他一定是敵人間諜，也許是用降落傘降下來的。但問題就在這裡，你估她首先是怎樣發現那人可疑的？她發覺他穿著一對樣式很怪的鞋，她說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有人穿這種鞋的。因此她認定他一定是外國人。這年方七歲的小無賴真夠機敏，可不是？」

　　「那人結果給怎樣了？」溫斯頓問。

　　「噢，這個我當然不知道。不過我絲毫不會覺得驚奇，如果……」巴爾生做出舉槍瞄準的姿勢，用舌做出「搭」一下的槍聲。

　　「好極了，」賽姆心不在焉地說，頭也不抬，仍然出神地看著寫滿新文字的紙條。

　　「當然，我們應當小心留意才是呀，」溫斯頓裝出附和的語調說。

　　「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是戰時，」巴爾生說。

　　他們近處那個電視幕上傳出一連串的喇叭聲，似乎是在證實巴爾生那句話。但這並不是宣佈什麼軍事勝利的消息，只是豐裕部的報告。

　　「同志們！」一個急切而年輕的聲音在嚷著：「注意，同志們！這裡有一個光榮的消息。我們在生產方面又打了一次大勝仗！各種消費品產量的全部統計，顯示生活水準已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早上，大洋國各地都舉行了自動的遊行，工人們走出工廠和辦公室，手持旗幟標語在街上列隊行進，標語上寫著感謝『老大哥』的賢明領導，賜給我們新的幸福的生活。現在讓我報告一些完整的數字。糧食……」

　　「我們新的幸福的生活」這句話被三番四覆了好幾遍。這是近來豐裕部最喜歡出口的一句話。巴爾生的注意力給喇叭聲吸引住了，嚴肅地聽著報告。他雖然理會不到那些數字，但感覺到這至少是令人滿意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枝盛著半斗煙焦的骯髒的大煙斗。煙絲配給量每星期只得一百公克，這就沒法把煙斗裝滿了。溫斯頓吸著一枝勝利牌香煙，小心翼翼地放平拿著，唯恐煙草會從紙捲裡掉下來。要到明天才有新的配給，現在他只剩有四枝了。這時他把耳朵避開遠處的嘈雜聲音，注意傾聽電視幕上傳出的一派胡說──遊行隊伍甚至感謝「老大哥」把巧克力配給量增加到每星期二十公克。他想起昨天才宣佈巧克力配給量即將「減為」二十公克。僅僅隔了二十四小時，難道他們會輕信這種胡說嗎？是的，他們真的相信了。巴爾生這個蠢豬當然輕信無疑。隔鄰桌子上那個戴著眼鏡聲像鴨叫的傢伙，也狂熱地盲信，並且懷著一種狂暴的心意，要把任何一個膽敢提起上星期配給量還是三十公克的人，加以追查，檢舉，然後蒸化掉。賽姆也是一樣，他的想法更是錯綜複雜，他懷有「雙重思想」，他也輕信了。難道記憶猶新的只有他──溫斯頓──一個人嗎？

　　偽造的統計數字繼續從電視幕上傳出來。報告說，跟去年比較，所有糧食、衣服、房屋、傢具、廚房器皿、燃料、輪船、直昇機、書籍、嬰兒等等都在增產──總之一句話，除了疾病、犯罪和瘋癲以外，其他什麼都增加了。一年接著一年，一分鐘接著一分鐘，每一個人和每一樣事物都呼呼一聲似地迅速猛進了。溫斯頓憤然地默想物質生活的結構。過去一向都和目前情形一樣的嗎？食物的味道也向來如此的嗎？他向食堂四周一看：頭頂上天花板低矮，房子裡擠得水洩不通，牆壁污穢不堪；桌椅破舊，而且擺得又是那麼的擠塞，使人們坐下時免不了手肘相碰；湯匙彎曲，碟子破爛，杯子也是那麼的粗糙；劣質杜松子酒、下等咖啡、含有金屬氣味的菜肴和骯髒衣服，發出刺鼻的混合酸臭味。一切的一切，直使你的胃口和皮膚非常難受。確然，他記憶中的任何事物，都沒有太大的變異。他確實記得，從來不曾吃飽過，任何人的袜子和底衫內褲總是破破爛爛的，傢具都是殘舊搖動的，住室暖氣不足，地下火車擠得要命，房屋塌毀，麵包粗黑，茶葉已成奇貨，咖啡味道惡劣而不潔，香煙奇缺──除了杜松子酒以外，什麼東西都貴而短缺。他再向周遭掃了一眼。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醜陋，即使改穿別的衣服，也總必是顯得醜陋的。

　　在一陣喇叭聲過後，豐裕部的報告也已完畢了。

　　「豐裕部今年確然有了大成就，」巴爾生搖頭擺腦得意揚揚地說：「想起來了，史密斯老朋友，我猜你也沒有讓給我的剃刀片了？」

　　「一片也沒有，」溫斯頓說：「我自己的一片已經連續用了六個星期呢。」

　　「好吧，我總算求過你了，老朋友。」

　　「真是對不起。」溫斯頓說。

　　不知怎的，溫斯頓忽然想起了巴爾生太太。不消兩年，她的兩個孩子準會拿她向思想警察告密。巴爾生太太一定會被蒸化掉。賽姆也會被蒸化。溫斯頓不能免。奧布林又何獨不然呢？但在另一方面，巴爾生卻決不會給蒸化掉。那個戴著眼鏡聲像鴨叫的傢伙也永遠不會。那些步調輕快的甲蟲模樣的人，也永不會被蒸化掉。至於那個在小說組工作的黑髮少女也永遠不會。他似乎本能地知道，誰將能活著，誰將被毀滅；然而對於為什麼能夠活著的原因，這卻不大容易說出來了。

　　這時候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不禁起了一陣劇烈的痙攣。隔鄰桌子上那個少女斜轉身來瞧著他，原來就是那個黑髮女郎，她斜視著他，卻盯得很緊。看見溫斯頓也朝著她瞧，她就立刻把視線移開了。

　　溫斯頓背上淌著急汗，渾身覺得因恐怖而起的一陣劇痛。雖然只片刻功夫痛楚就已消失，但仍遺留著一種不安的情緒。她為什麼注視他？為什麼老是跟著他？覺得不妙的是他已記不起她是先他而坐在那裡的呢，還是比他後到的。然而無論如何，昨天在「兩分鐘仇恨會」上，她沒有顯然的必要，而竟貼身坐在他後面。她的真正意圖很可能是想聽聽他的呼聲是否響亮。

　　他又想起了以前的看法：或許實際上她不是思想警察，卻是危險透頂的業餘密探。他不知她盯視他多久，或許已有五分鐘之久，在這一段時間內，他的神色可能沒有完全自制。在任何公共場合，或在電視幕視線之內，最可怕最危險的就是任意胡思亂想。最微細的一舉一動也足以使你完蛋。不論是顏面上起了一陣神經質的痙攣，無意間顯出焦急的神情，或者習慣性的喃喃自語，只要表露心神不正常或有隱私的話，這就危險了。無論怎樣，上面顯出一種不適當的表情（例如在聽說戰事勝利而表示疑惑者），這一點本身就是一樁必須懲罰的罪行。新語言裡面有一個專門的字，叫做「面罪」。

　　那少女現在背向著他了。或許她根本並非真的在跟蹤他，或許這兩天來她坐得如此靠近他，只是一種偶然的巧合而已。他的紙煙已經熄掉，他小心翼翼把剩下來的半截煙頭擱在桌子邊上。如果煙絲不掉下來的話，他還可以在放工後抽完它的。隔鄰桌子上那個人很可能是思想警察的密探，很可能他會在三天之內被抓進仁愛部的地窖監房裡去；可是半截香煙卻是浪費不得的呀。賽姆把紙條放回口袋。巴爾生又在開始講話了。

　　這時電視幕發出一陣刺耳的哨子聲，下午返辦公室的時間到了。他們三人趕緊離座，穿過人群搶乘電梯。溫斯頓那半截香煙只剩下一段紙圈，裡面的煙絲就在這時不知所蹤了。

第六章

　　溫斯頓在日記本上寫著如下的一段：

　　「這已是三年以前的事了。一天夜幕低垂的黃昏時節，在一處廣大的火車站附近一條狹窄的橫街上。一張暗淡的街燈底下，一個女人靠近牆邊的門口站著。她有一個年輕的臉。塗著厚厚的脂粉。真正吸引我的就是那白得像戴著假面具的粉臉和血紅的嘴唇。黨裡面的女人是不許擦脂抹粉的。當時街上沒有其他行人，也沒有電視幕。她說二塊錢。我就……」

　　他寫到這裡，一時間覺得很難繼續寫下去。他閉攏眼睛，用手指壓住，想擠出時時在腦海裡出現的當時的情景。他心中覺得壓制不住地煩躁，真想拉直喉嚨破口罵出一連串下流的話，或者把自己的腦袋撞向牆壁，踢翻桌子，再把墨水瓶擲出窗外。他想用任何一種猛烈、吵鬧或者痛苦的舉動，來磨滅使他覺得痛苦煩惱的記憶。

　　他想，一個人最大的死敵就是自己的神經系統。任何時候，內心的任何一種緊張很容易導致外表上給人識破的象徵。他記起了一件事。數星期前他在街上面對面遇到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到四十歲，瘦長身材，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看樣子是一個黨員。當兩人相距不過幾公尺的時候，溫斯頓看到那人左面臉上突然起了一陣痙攣，把面孔也扭歪了。兩人擦身走過的一剎那，那人又這麼來了一下：像拍照時按快門一樣迅速地抽搐和顫慄，這個動作顯然是習慣性的。溫斯頓記得當時這樣想過：那個可憐的傢伙這一下可完蛋了。令人驚恐的是，這一類的動作很可能是無意識的。還有，最致命的危險要算是在睡著時發夢話了。據他所知，這是一無辦法可以預防的。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在日記本上寫下去：「我跟她走入門內，穿過後院，最後跨進地窖的廚房。就在那裡，牆邊放著一張床，桌上一盞燈發出微弱的光。她……」

　　寫到這裡，他咬緊牙關，真想吐一口唾液。他想到了他的妻凱賽琳。溫斯頓是結了婚的──無論如何，他是已經結過婚的。他現在仍然可以說是一個已婚男子，因為他知道他的妻還沒有死。

　　他在幻想中似乎又聞到了地窖廚房裡那種窒悶的氣息，那是臭蟲、髒衣服和劣質廉價香水混成的氣味，但是無論如何是蕩人心意的氣味，因為黨裡面的女人是從來不用香水的。只有普羅女人才用香水。在他心目中，那種香水的氣味是不可避免和私通混在一起的。

　　他那一次是大約兩年之內的第一次墮落。當然，和妓女相交是在禁止之列的，但這是你可以偶爾一犯的條例之一。這是危險的，但並非生死有關的事。臨場被捕可被判處五年徒刑，關入強迫勞工營裡操苦工──不會操過五年，如果你沒有犯其他罪名的話。這是很容易逃避的，只要你不被當場捉到就行了。貧民區內擠滿著準備出賣肉體的女人。有些甚至只消一瓶杜松子酒就可交易，普羅大眾平時是沒有杜松子酒喝的。暗底下，黨方甚至有意於鼓勵賣淫，作為根本不能壓制的本能的發洩。單純的淫慾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只要偷偷摸摸進行，不發生情感，而牽涉到的只是屬於被輕視的貧苦階級的女人就行了。可是黨員之間如果發生苟且，便足構成不能寬恕的罪。雖然這是各次大清算中的被告所必然供認的罪名之一，但很難想像實際發生過任何這一類的事。

　　黨在這一方面的目的，不僅是在防止男子和女人形成黨可能控制不了的關係。它所沒有宣佈的實際目的，就是消除性交所產生的樂趣。黨員和黨員之間的婚姻必須先要得到一個特設委員會的批准──雖然這個原則從來沒有明文公佈過──如果男女雙方給人一種在體格上有相互吸引力的印象，結婚申請一定遭到拒絕。唯一被公認的結婚目的，是為了黨而生男育女。性交被認作一種好比灌腸那樣的令人覺得討厭的小手術。這一觀念也不是明文規定，卻是用間接方式從小灌輸入黨員的腦中。黨甚至還成立了「青少年反性團」等等的團體，那些團體主張兩性過完全的獨身生活，用人工受胎的方法生孩子，孩子出生後交給公共機關撫養成人。溫斯頓知道，這不是全然當真的，只是適應黨的一般思想意識而已。黨正在力圖毀滅人們的性本能，如果辦不到的話，就設法加以曲解，加以詆譭。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如此，但看來似乎是理應如此的。以婦女而論，黨的努力大體上是獲得成功的。

　　他又想起了凱賽琳。自從他們夫婦倆公開以來，九年、十年──近乎十一年已經過去了。說也奇怪，他是難得想到她的。有時候一連幾天，他竟然會得忘記他是結過婚的。他們倆在一起大約只有十五個月。黨並不准許離婚，卻鼓勵分居，如果當事人不生孩子的話。

　　凱賽琳是一個亭亭玉立長著一頭美髮的女子，為人十分端正，舉止很爽朗。結婚後不久，他肯定地覺得──這或許只是因為他對她的認識比他對其他人的認識較為密切一些的緣故──她的頭腦毫無例外地是他歷來所知最愚蠢、凡俗而空洞的一個。她的腦袋所想到的除了黨的標語口號外，就什麼也沒有了。黨所說的話，不論是多麼低能魯鈍的胡言，她一概輕信無疑。然而如果不是為了性這一件事，他倒還可以忍受一切，和她居住在一起的。

　　他一碰到她的身體，她就似乎立刻畏縮僵硬起來。抱著她猶如抱著一個有關節的木偶一樣。奇怪的是，甚至當她緊抱著他的時候，他也覺得她同時用盡氣力推開他。她的堅硬的肌肉，就足以給他這一種印象。行房時她閉眼躺著不動，既不抵抗，也不合作，只是「順從」。這使他覺得手足無措，異常不安；再過一會，就感到可怖可憎。然而如果兩人已獲得保持獨身的協議，他倒也可以勉強和她同居下去的。但說來真是奇怪，拒絕協議這一點的卻是凱賽琳。她說：他們必須生一個孩子，如果他們生得出的話。因此房事照常繼續舉行，只要沒有什麼妨礙，每星期總要定期舉行一次。她甚至慣常在當天提醒他這一件事，說今晚上必須履行這個切不可忘記的任務。她對這件工作起了二個名稱，一個叫做「製造一個孩子」，另外一個叫做「我們對黨應負的義務」（她實際上的確常常引用後面一個名稱）。每星期那個規定的日子快將到來時，他免不了迅速產生一種極度的恐怖畏懼感。但幸而沒有孩子生下來，最後她終於同意放棄嘗試，不久以後他們就這樣分開了。

　　溫斯頓想到這裡，不禁無聲無息地嘆了一口氣。他拿起鋼筆，在日記本上繼續寫下去：「她爬到床上躺下來，一無準備功夫立刻用最最卑猥可怕的手法拉起下裳。我……」

　　他當時正站在床前的暗淡燈光下，臭蟲和廉價香水的惡味衝進他的鼻孔，心中產生了一種失敗和怨恨的情緒，即使在當時，那種情緒也攙雜著對凱賽琳雪白肉體的憶念，那個肉體已被黨的催眠力量永遠凍結了。為什麼事情總是如此安排的呢？為什麼他不能自己有一個女人，而要每隔幾年玩一次下賤的把戲呢？但他現在覺得必須把當時的情景寫下去：

　　「我旋亮了那盞燈。我在燈光下看到她……」

　　經過先一陣的昏暗，那一盞石蠟油燈的微弱光線似乎顯得很亮了。他這才能夠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面貌。他走前一步，卻又站住，心中充滿著淫慾和恐怖的情緒。他痛切覺得到那個地方去玩是含有危險性的。巡邏隊員此刻很可能站在門外，準備拘捕他。他真想不必達到目的，就此溜走。

　　他覺得必須在日記本上寫下去。他當時在燈光下突然看到那個女人原來是個老婦。厚厚的脂粉像灰泥一樣塗在臉上，看來好像就要一片片掉下來似的。她的頭髮已有部份變白；但最使溫斯頓覺得可怕的是，她稍稍張開嘴巴，顯露出一個黑色的洞孔：她的牙齒已經脫光了。

　　他急促而潦草地繼續寫下去：

　　「我在燈光下看到她原來是一個老婦人，年紀至少已有五十。但我仍然走上去，不顧一切的幹了那件事。」

　　他再次用手指壓住眼皮。他已把經過情形寫了下來，但又有什麼分別呢？他並不因此而稍微平靜些。他仍想拉直喉嚨破口罵出一些下流的話。

第七章

　　溫斯頓又在日記本上寫下這麼一句話：

　　「如果真的有希望，這希望寄於普羅大眾的身上。」

　　的確，如果真有希望的話，這希望必定在普羅大眾的身上；因為只有那些佔大洋國總人口百分之八十五的被蔑視的大眾，才能產生力量摧毀黨的統治。想從內部推翻那個黨是不可能的。黨的敵人──如果確有任何敵人的話──沒有辦法結集在一起，甚至也沒有辦法互相一致。縱使傳說中的所謂「兄弟會」確實存在──事實上極可能確有其事──它的會員除了三三兩兩碰面外，也不可能成群聚集在一起。如果你眼光有異，音調略有變化，或者充其量一個偶然的耳語，都足以構成反叛的罪名。但普羅大眾卻只消能夠自覺擁有力量，就毋須結黨謀叛，他們只須挺起身來，像一匹馬搖動身體驅除烏蠅那樣就行了。倘若他們有決心，明天早上就可把黨擊成粉碎。他們是否遲早終必想到如此行事呢？然而……

　　他忽然想起有一天在一條擁擠的街路上行走的時候，聽見前面橫街發出幾百個人──女人──的喧鬧聲。那是一種憤怒和失望時從心底裡爆發出來的令人驚怕的呼喊聲，深沉而宏亮，就像不斷反響的鐘聲一樣。聽聞之下，他的心卜卜跳個不停。他在想，事情畢竟發動了！這是暴動！普羅大眾終於在怒號了！當他走近出事地點時，只看到兩三百個婦女雜亂地擁擠在街邊的市場，面露悲慘的神情，好像一隻沉船上絕望的乘客似的。可是就在這一剎那，她們的失望神情一變而為一陣三三兩兩的爭吵。原來事情發生在一家售賣洋鐵鍋的商店。那些只是單薄不堪的東西，但任何一種烹飪器皿都是不易購得的，現在竟出乎意外地有了供應，當然引起大家的搶購了。那些僥倖買到的婦女，在人叢中擠來擠去，想趕忙帶著洋鐵鍋溜走。向隅的女人就圍在店門前吵鬧，質問店中人為什麼厚彼薄此，並且指責暗中一定還藏著一些存貨。人堆頭突然又起了一些喧嘩聲。原來兩個肥胖的女人糾纏著爭奪一隻洋鐵鍋，其中一個竟給拉得披頭散髮，兩人搶奪一會，連得鍋柄也脫掉了。溫斯頓看到這種情形心中感到非常厭惡。但是他想到，僅僅幾百隻喉嚨發出來的嘶喊聲，只消片刻功夫，就已經形成幾乎令人驚怕的力量了！為什麼她們對於任何有些意義的事，就不能如此怒吼呢？

　　因此，他在日記本上寫下去：

　　「非等到他們成為有意識的時候，他們決不會造反；等到他們已經造反之後，才會變成有意識的。」

　　他想，這幾乎可能是從黨的教科書中抄下來的。當然，黨曾經自稱已經把普羅大眾從奴役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了。黨方說：在革命以前，他們曾經受過資本家的可怕壓迫，他們曾經遭遇過饑餓和鞭撻，婦女被迫開取煤礦（事實上婦女目前仍在煤礦中操勞役），兒童在六歲時就被賣給工廠當學徒。但同時根據「雙重思想」的原則，黨卻這樣的教導：普羅大眾是天生劣種，必須用一些簡單的規則使他們像禽獸一樣馴服。實際上黨員們對普羅大眾的情形並不知道清楚。知道得多些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他們繼續不斷地工作和生兒育女，其他的一切活動是無關重要的。讓他們自己像阿根廷平原上散放著的牛群，過著一種對他們似乎很自然的生活方式。他們在貧民窟裡出生長大，十二歲便開始勞動，經過一段短暫而充滿性慾的歲月後，二十歲就結婚，三十歲到了中年，大多數到六十歲就死了。他們心中想到的是沉重的體力勞動、對家庭和孩子的照料、鄰居之間的小爭執、電影、足球、啤酒、尤其是賭博。控制他們並不難。只消派一些思想警察密探時常混在他們一起，散播捏造的謠言，再把那些認為可能引致危險的份子幹掉就行了。黨並不企圖給他們思想訓練。對於普羅大眾，不必要求他們都具有強烈的政治意識。只要他們懷有原始的愛國心，使他們能夠隨時接受增加工作時數或減少配給量的命令就夠了。即使他們表示不滿現實──他們有時確曾有此表示──但他們的不滿也是不著邊際的，因為他們缺乏一般的觀念，只能把怨訴放在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比較大一些的壞事他們是看不到的。絕大多數普羅大眾的家庭裡，甚至連電視幕也沒有。甚至普通警察也很少干涉他們。倫敦是各種罪犯的淵藪、竊賊、盜匪、娼妓、毒販、什麼壞蛋都有；但因為這些罪行都發生在普羅大眾中間，所以是無關重要的。在一切道德問題方面，他們是被准許遵依舊習的。黨的「性嚴格主義」並不適用於他們身上。雜交不受處罰，離婚亦獲准許。因此，如果普羅大眾曾表示需要的話，即使宗教崇拜也被准許的。他們不配被懷疑。黨有這麼一句口號：「普羅大眾和禽獸可以自由。」

　　溫斯頓的靜脈潰傷又在發癢了，他彎下身體小心謹慎地抓了幾下。你常常想到的就是實在無法知道革命以前的生活確實是怎樣的。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從巴爾生太太那裡借來的兒童歷史課本，把其中一段照抄在日記本上：

　　「舊時，在光榮的革命以前，倫敦並不是一個像今日我們所知這樣美麗的城市。那時候它是一個黑暗、骯髒、可哀的地方，任何人不得一飽，無數的窮人赤足無履，露天睡覺。比你們年紀還小的兒童，就必須替他們的殘暴的主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工人緩慢即受鞭撻，吃的東西只是腐爛的麵包皮和水。然而在這些極度貧困的景況中，卻有一些華麗的高樓大廈，住在裡面的富人受到多至三十名的僕人的侍候。這些有錢人叫做資本家。他們都是又胖又醜陋，一面孔凶相，正像下一頁那張畫像一樣。你看，他穿著一件長長的叫做禮服的黑色外衣，戴著一頂奇怪而發光的、形如煙囪的叫做禮帽的帽子。這就是資本家的服裝，其他的人一律不許穿戴。資本家擁有世界上的一切財產，其他的人都是他們的奴隸。他們擁有所有的土地、房屋、工廠和錢財。如有人不服從他們，他們就把他關入監獄，或者革除他的職務，使他餓死。當一個普通平民和資本家談話的時候，他必須畏縮地鞠躬，除下帽子，稱他為『大人』。所有資本家的頭目叫做皇帝……」

　　他懶得再看下去，因為他料想到總是那一套。你怎能指出其中有幾許是謊言呢？一般人的境遇「可能」真的比革命以前好了些。唯一相反的證據，就是你自己內心的無言抗議，你本能地必然感覺到你目前的生活情形不堪忍受，從前的生活情形一定不是如此的。他想到目前生活的真正特質，不是它的殘酷和不安，而是赤貧、黑暗、沒有生氣。只要你向周圍的情形仔細看看，就會發覺目前的生活不僅和電視幕發出的謊言完全不同，甚至和黨力圖謀致的理想也完全不同。

　　他彎下身體再抓抓他的腳踝。電視幕日以繼夜地播出刺耳的統計數字，說什麼今日的人民比五十年的人民有更多的糧食啦、衣服啦、更好的房屋啦、更好的娛樂啦；還說什麼壽命更長啦、工作時間已經縮短啦、長得更高大健康快樂聰明啦、受到更好的教育啦。其中沒有一個字能證明確實與否。舉例說，黨自稱今日識字的成年普羅大眾已達百分之四十，還說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黨稱嬰孩死亡率現在只有千分之一百六十，戰前達千分之三百云。這些說法就好像是一個方程式的兩個未知數。

　　一切的一切都如墮霧中。過去已被抹殺掉，被抹殺的事物也早給遺忘了，因此謊言就變成了真理。他生平只有過一次，抓到了一項證明虛偽的明確證據。他曾經把那個證據在指縫裡挾了三十秒鐘。為時大概在一九七三年，無論如何大約是在他和凱賽琳分開的那時光。然而實際有關的日期卻還要早七、八年。

　　事情發生於六十年代的中期，正是大舉清算的時期，所有革命元老都給一下子清算掉了。到了一九七○年，除「老大哥」自己一人外，已無一人留存。其餘的都以叛國和反革命罪被處決了。高斯登逃亡隱居，沒有人知道他現在躲在那裡。一小部份就此失蹤，大多數人則在經過公審坦白之後全被槍決。最後的倖存者中有三個人，名字叫做莊斯、亞朗生和魯式福。他們三人是在一九六五年被捕的，和通常的情形一樣，不知蹤跡一年多，然後又以通常的自我檢討的姿態出現。他們供認曾以情報供給敵國（當年的敵國也是歐亞國），盜用公款，謀殺得寵的黨員，在革命前很久就陰謀推倒「老大哥」的領導地位，並從事破壞活動，數十萬人因此而招致死亡。經過坦白後，他們即獲釋放，重新恢復黨籍，並擔任事實上只是虛職但聽起來卻很重要的職位。三人都寫了冗長卑賤的文章，刊載於「時報」，分析他們叛黨的原因，並且保證改過自新。

　　他們獲釋後不久，溫斯頓曾在栗樹咖啡座看到過他們。他還記得當時他驚恐而幻惑地用眼角斜睨著他們。他們的年紀比他老得多，看上去是舊時的遺老，幾乎是黨的英勇的早期所遺留下來的最後幾個大人物。雖然當時他對於過去的事實和年月已經日趨模糊，可是他總覺得他知道他們的姓名比知道「老大哥」的名字更早許多年。但他們卻又是罪犯和敵人，註定終必在一、兩年內被清除掉。任何人凡是曾經一度落入思想警察手裡的，結果終逃不了。他們實際上是等待重新送進墳墓裡去的屍首。

　　他們鄰近的桌子，沒有人敢坐下去。即使被人看見在這種人附近，也是不智之舉。他們沉默地坐著，面前放著幾杯這咖啡座特製的帶有丁香味的杜松子酒。這三個人裡面，魯式福給溫斯頓的印象最為深刻。魯式福一度曾是著名的漫畫家，在革命以前和革命期間，他的漫畫對激勵民意大有貢獻。隔了很久，甚至在目前，他的漫畫又再出現於「時報」上。筆觸完全模倣舊時的作品，但人們覺得奇怪的是，那些漫畫已一無生氣，而且不能令人信服。它們往往只是舊題新作，大都只畫上一些貧民窟、饑餓的兒童、巷戰、戴著大禮帽的資本家。魯式福是一個面貌異乎尋常的人，長著一頭油膩的灰色長髮，面頰肥厚下垂，皮膚高低不平，嘴唇也很肥厚。年輕時他一定非常壯健，可是他現在又高又大的身軀已經衰頹了。

　　那是下午三時咖啡座最冷落的時光。溫斯頓現在已經記不起那一次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刻到那裡去的。座上客寥寥可數。那三個人一無動靜地坐在壁角落裡，大家不發一言。侍役給他們換上幾杯杜松子酒。他們旁邊桌上放著一個棋盤，棋子散置在盤上，可是他們並不在下棋。這時電視幕播出一段歌聲：

　　在枝葉茂繁的栗樹下，

　　我出賣了你，你也出賣了我；

　　那裡躺著的是他們，這裡躺著的是我們，

　　在枝葉繁茂的栗樹下。

　　那三個人一點也沒有什麼昂奮的表示。然而當溫斯頓再看魯式福一眼時，他看見魯式福的眼眶裡充滿了淚珠。他首次注意到亞朗生和魯式福兩人的鼻子都是破裂了的，他內心覺得一陣抑制不住的顫抖，但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的激動。

　　不久以後，他們三人再次被捕。據說他們在上次獲釋那時候起，又進行了新的反叛陰謀。第二次公審時，他們除了再次招認一切舊有的罪名外，還招認了一連串新的罪名。他們這一次終於被處決了。他們的收場詳載於黨史內，作為給後者的誥戒。大約過了五年以後，時為一九七三年的某一天，當溫斯頓正在辦公室內拆閱從氣傳管送下來的一卷公文時，突然看到了一張零碎的紙，那張紙顯然是上司夾在其他紙張裡以後忘記拿出來的。溫斯頓撫平了那張紙後，才發現到其中含有的重要意義。原來那是從大約十年前出版的「時報」上撕下來的半張舊報，是上半頁，因此日子也在上面。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幀當時在紐約召開黨大會的全體代表的合照。照片的正中赫然是莊斯、亞朗生和魯式福三人。這無論如何是不會有錯的，因為照片說明上寫著他們的名字。

　　關鍵在這裡：據他們三人在前後兩次公審時招認，那一天他們是在歐亞國境內，他們從加拿大某秘密機場乘機飛往西伯利亞某約會地點，和歐亞國參謀本部的要員們會議，把重要的軍事秘密出賣給他們。這裡只有一個可能的結論：那三個人的供詞根本也是謊言。

　　當然，這本質上並不是一項新奇的發現。甚至在那個時候，溫斯頓也有點不相信那些被清算的人確實犯過他們被控告的罪。現在他拿到了具體的證據。如果有一天能把它向全世界公佈，讓全人類明白它所含有的重要意義，實足以把那個黨擊成粉碎。

　　那時候他正在埋頭工作。當他一發現舊報紙上那幀照片和它所含有的意義時，他立刻用另外一張紙把它蓋住了。幸而當他打開那張舊報紙時，印著照片的一面是向下的，因此沒有給電視幕攝進去。

　　他拿起放在膝蓋上的草稿簿，再把椅子往後推，儘可能離開電視幕遠一些。做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並不難，甚至呼吸也是能夠控制得住的，只要用一些力就行了；可是你卻不能控制你的心跳，精巧的電視幕是會發覺得出的。這一陣間他真是痛苦非常，他害怕會發生什麼意外──例如突然一陣風吹過他的桌子──那就什麼都完了。於是他趕緊把那張舊報紙連同其他廢紙一起丟到「記憶洞」去。一分鐘內，那張舊報紙或許早已燒成灰燼了。

　　那已是十年或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如果事情發生在今天，他或許早已把那些照片保存下來。奇怪的是，曾經用自己的手指拿過那張照片這一件事，在他看來現在已有不同，因為那張照片本身以及它所顯示的事實現在已經變成只是一項回憶罷了。他想：黨對於過去的掌握實在是不夠強的，否則一項不再存在的證據怎會曾經一度出現呢。

　　然而到了今天，即使那張照片能從灰燼中復原，也不可能再成為證據的。當他發現那張照片的時候，和大洋國作戰的早已不是歐亞國了，那三個死了的人所勾結的可能是東亞國的間諜。那三個死人的口供很可能已被三番四覆地重寫，以致原來的事實和日期不再具有絲毫的意義。過去不僅被改變，而且不斷被改變著。他不明白「為什麼」黨要作出這麼大的哄騙。捏造過去可以得到眼前的利益，這是顯然的；但終極的動機何在，卻是不可思議的。

　　他提起筆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我知道『怎樣』，但不明白『為什麼』。」

　　他撿起那本兒童歷史教科書，注視著封裡印著的那幀「老大哥」的畫像。畫像那雙催眠的眼睛盯視著他，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壓逼著你似的，貫穿你的腦殼，痛擊你的腦髓，恐嚇你要你忘對記一切，要你幾乎否定你的感官。最後，黨將會宣佈二加二不是四，而是五。你必須相信這是的。他們遲早必然會作此宣佈，因為他們的邏輯需要這樣做。他們的哲學不僅暗示否定經驗的效力，而且對客觀的現實也是否定的。各種異端的邪說是普通的常識。令你覺得可怕的事，並不在於因為你有相反的想法而他們將會殺掉你；可怕的是他們可能是對的。因為，到底我們怎會知道二加二等於四？怎會知道地心是有吸力的？怎會知道過去是不變的？如果過去的事和客觀的現實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裡，而腦的本身又可以控制得住的話，那又怎樣的？

　　可是不！他的勇氣突然自動變得堅強起來。並非是由於任何明顯的聯想，奧布林的面孔不期然湧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知道，比以前更確切地知道，奧布林是和他站在一邊的。他現在寫日記是為了奧布林──是寫給奧布林看的。這日記就好像是一封冗長而無窮盡的書信，沒有人將會讀到它，而它是寫給某一個獨特的人看的。

　　黨要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這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命令。他想到了那股強大的力量列陣對著他，想到了黨內知識份子很易在辯論中推翻他，想到了他將不能瞭解的辯論──當他想到這些問題時，他的心感覺沉重起來。然而他是在對的一方！他們是錯的，而他卻是對的。真理是真實的，真理必須堅持！真實的世界是存在的，它的法則永不改變。石硬水濕，地心有吸力。他懷著向奧布林闡述一項重要真理的心情，在日記本上寫道：

　　「自由就是能夠自由地說二加二等於四。這一點如能獲得確認，其他的一切就能一一領會了。」

第八章

　　一陣咖啡的香味──這是真正的咖啡，不是勝利牌咖啡──從一條橫巷的深處飄浮到大街上來。溫斯頓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大約有兩秒鐘光景，他彷彿置身在已經半遺忘的童年世界裡。接著聽到砰然一響的關門聲，好像要把那香味像聲音一樣突然截斷似的。

　　他已經走了好幾公里的路，靜脈潰傷又在開始發作了。這是他三星期來第二次沒有參加「黨員俱樂部」的晚會。他知道這是一項不謹慎的行動，因為各人出席的次數是被仔細檢點的。原則上黨員沒有餘閒的時間，而且除了睡覺以外，不能單獨在一處。那就是說，當他不在辦公、進餐或睡覺的時候，他必須參加某種公共娛樂活動；如果做一些含有孤獨意味的事，甚至或者獨自散步，這往往是會引致麻煩的。新文字裡有一個專門的字，叫做「個人生活」，意思就是個人主義和偏向。這一天黃昏時分，當他從「真理部」下班出來時，四月的芬芳空氣把他迷住了。氣候溫暖，天色蔚藍，這還是他今年來第一次看到的美景。而俱樂部裡那種漫漫長夜喧鬧吵嚷的氣氛，突然使他想起來實在無法忍受。因此他任性地離開公共汽車站，毫無目的地在迷宮一樣的倫敦街頭信步亂闖，起先向南走，繼而向東，後來又轉向北行。他這樣在不知道街名的路上東蹓西躂，不管走的是什麼方向。

　　他曾經在日記本上寫過這麼一句話：「如果真的有希望，這希望寄於普羅大眾的身上。」這一句含有深切真理而又顯然無稽的話又湧上他的心頭。他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舊時聖潘卡拉斯車站東北方的貧民區。他彳亍在碎石路上，兩旁都是些低矮的兩層樓的小屋，破爛的門戶一直伸展到路上，看來好像是一個個老鼠洞。街頭到處是積滿污水的小潭。黑暗的門戶裡外，狹窄的巷銜裡，只見人頭擠擠。成熟的女郎嘴上塗著粗糙的口紅，年輕小伙子追著少女。那些步履蹣跚身體臃腫的婦人，不禁使你想起再過十年後，那些少女將變成什麼樣子。人們對溫斯頓大都不加注意，只有幾個用警戒的好奇眼光盯著他。

　　一個穿著藍制服的黨員在這樣的一條街道上行走，不可能說是一件平常的事。真的，除非你有特別公事要辦理，否則在這種地方給人看見實是不智的。如果你遇到巡邏隊，他們可能會喝住你。「同志，把文件拿給我看。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你什麼時候下班的？這條路是你每天回家時經常經過的嗎？」等等。並不是說有什麼條例禁止你回家時走一條陌生的路；可是如果給思想警察知道了這件事，就足以引起他們對你的注意。

　　突然間，整條街上鬧得亂七八糟，四面八方是驚叫聲，人們像兔子一樣慌忙竄進屋裡。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從橫巷裡奔出來，朝向溫斯頓緊張地指著天空。

　　「汽船！」他嚷著：「你瞧，就在頭頂上！趕快躺下！」

　　「汽船」是普羅大眾為了某種原由給火箭彈起的綽號。普羅大眾對於這一類的警告總是準確的。他們似乎具有某種本能，在火箭彈到來前幾分鐘就會知道，雖然火箭彈的速度是超過音速的。溫斯頓躺了下來，用前臂緊抱自己的腦袋。接著就是轟隆的一聲，好像要把行人路捲起來似的。一塊塊輕飄飄的東西落在他的背上，他站起身來時才發覺滿身都是附近窗門掉下來的玻璃碎片。

　　他拍拍衣服繼續向前走。那顆炸彈已把街上綿延二百公尺的一排房屋炸毀了。一大堆黑色的煙雲掛在天際，地面上捲起了泥灰塵埃，廢墟的周圍早已集攏了許多人。溫斯頓前面也有一堆泥灰，他看見裡面有一件觸目的東西。他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隻手，一隻在手腕處被炸斷的手。除了折斷處血漬斑斑外，那隻手簡直白得難看，好像是石膏塑成的一樣。

　　他把那個東西踢進水溝，避開人群，轉入右面的橫街。三、四分鐘後，他已走出了被炸的地區，街上照常熙熙攘攘，好像剛才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似的。這時將近二十點鐘，普羅大眾時常光顧的下等酒吧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一陣陣小便、木屑和酸啤酒的異味從那些門裡飄出來。一處門前有三個人擠在一起，中間一人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另外二人從他身後抬起腳斜視著。他們顯然正在讀著一則重要的新聞。突然其中兩人劇烈爭吵起來，幾至動武。

　　原來他們是為了賭彩票而在口角。溫斯頓走過一段路後，回頭看見他們仍在爭執。彩票每星期開獎一次，普羅大眾趨之若鶩。購買彩票的普羅少說些也有數百萬人，在他們看來，彩票是他們活下去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唯一原因的話。溫斯頓和發行彩票這件事毫無關係，那是豐裕部主辦的玩意；但他知道（黨裡面人人都知道）中獎只是一種幻想。實際上只有一些小數目派彩，為首幾名得獎者根本並無其人。大洋國各地區之間交通不便，在這件事上哄騙人們，原來是不太困難的。

　　然而如果真有希望的話，這希望寄於普羅大眾的身上。你必得堅信這一句話。當你在路上看到從你身邊走過的人們時，你就有了信心。他轉入的一條街是下坡路。他覺得以前好像曾在這附近走過，不遠的前面，有一條大路。不知從那裡傳來一陣喧嚷的鬧聲。這條街有一個急轉彎，走下一些石級，就是一條深陷下去的橫巷，那裡有幾家店舖專賣不新鮮的蔬菜。這時溫斯頓才記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了。原來穿過橫巷就是大街，轉一個彎，不消五分鐘路程，就是他早前去買日記本的那家舊貨雜物舖。再過去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小型文具店，他的鋼筆和墨水就是在那裡買的。

　　他在石級頂上停留了一會。橫巷的對面，有一間骯髒黑暗的小酒吧，窗口上滿佈塵埃。他看見一個腰背彎曲卻很輕快的、一撇白鬚翹得像龍蝦鬚的老翁，推開旋轉門走了進去。溫斯頓站在那裡注視時，忽然想到這老頭子年紀看上去至少已有八十歲，革命期間他一定早已是一個中年人了，只有他和另外幾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老頭子才還記得已經消失掉的資本主義世界的情形。黨裡面很少再有那些具有革命前的思想的人物。上一代的人已在五十和六十年代的大清算期間給消滅得差不多了，倖存的少數人也早已在威脅下被迫降服。如果現在仍有人活著，而能把本世紀初葉的一切實際情形告訴你，那只能是一個普羅。突然間他又想到了他從兒童歷史課本抄在日記本上的那段文字，他起了一陣惶惑的衝動。他想走進那間酒吧，跟那老頭子打個招呼，向他提出一些問題：「請把你小時候的生活情形告訴我。那些日子到底是怎樣的？那時的一切比現在的情形好些呢，還是更壞？」

　　他恐怕再等下去會害怕起來，於是匆忙走下石級，穿過窄巷。雖然照例並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和普羅交談及進入他們的酒吧，但這種行動是免不了會被發現的。萬一給巡邏隊發覺，他可以撒謊說因為一下子昏暈才進去的，可是他們決不會相信他。他推開那扇門，酸啤酒那種可怕的乳酪味迎面吹過來。他進入裡面時，喧鬧的聲音靜了好多。他下意識地覺得人們在背後瞧著他的藍制服。那老頭子站在酒櫃前，正在和那個魁梧、強壯、鈎鼻的年輕掌櫃爭吵著。其他一些人手裡拿著酒杯，站在周圍看熱鬧。

　　「我很有禮貌地問你，可不是嗎？」那個老年人挺起肩膀狠狠地說：「你卻說沒有一品脫的酒杯！」

　　「誰知道什麼叫做一品脫！」掌櫃的說，他把身子向前一彎，手指尖按在酒櫃邊上。

　　「你看這個傢伙！自稱賣酒人，連什麼是一品脫也不知道！告訴你，一品脫等於半個夸爾，四夸爾等於一加侖！下次再從ABC開始教你吧！」

　　「從來沒有聽過這種名稱，」掌櫃的唐突地說：「我們只有一公升和半公升的杯子。你面前架上的就是。」

　　「我喜歡一品脫，」那個老年人堅持著說：「我年輕時根本沒有什麼公升不公升的。」

　　「你年輕時，我們都棲居在樹頂上，」掌櫃的邊說邊向其餘那些顧客瞧了一眼。

　　這句話引起人們哄然大笑，由於溫斯頓的到來而造成的不安氣氛也似乎消失了。那老年人漲紅了臉，轉過身走開，喃喃自語著，無意中撞到溫斯頓身上。溫斯頓輕輕地扶住了他。

　　「讓我請你喝一杯吧。」他說。

　　「你真是一個紳士，」那老年人說，又挺起了肩膀。他似乎還沒有注意到溫斯頓身上的藍制服。

　　掌櫃的倒給他們兩杯半公升的黑褐色啤酒。普羅酒吧內只有啤酒出售，普羅大眾是不喝杜松子酒的。許多顧客又在起勁地玩投箭遊戲了，有些人卻在酒櫃前開始談論彩票的事。溫斯頓這個陌生人暫時給人遺忘了。窗前有一張桌子，他和那個老頭子可以在那裡談天，不必害怕被人家偷聽到。不過這也是十分危險的。幸而酒吧內沒有電視幕，他一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這一點的。

　　「他不能把我的品脫觀念消滅掉，」那老頭子坐下來時口出怨言：「半公升不夠。一公升又太多，它使我膀胱膨脹。價錢不必說了。」

　　「你年輕時一定親眼目睹過許多變化，」溫斯頓試探說。

　　那老年人的灰藍色眼睛原先盯著箭靶，一忽兒轉向酒櫃，再又望望廁所的門，好像過去的變化是在這個酒吧內發生似的。

　　「以前的啤酒好得多，」他最後說：「而且便宜得多！我年輕時，淡啤酒只賣四便士一品脫。當然，這是戰前的話。」

　　「那一次戰爭？」溫斯頓說。

　　「所有的戰爭，」那個老年人含糊地說。他舉起酒杯，挺挺肩膀，說：「敬你一杯，祝你健康！」

　　只見他的喉核在乾瘦的喉嚨裡迅速地忽上忽下動了一會後，那杯啤酒就乾掉了。溫斯頓走到酒櫃前再端了兩杯半公升的啤酒回來。那老年人似乎已經忘記了先前反對飲一公升的偏見。

　　「你的年紀比我大得多。我出世以前，你一定已是一個成年人。你一定還記得革命以前往昔的情形是怎樣的。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對那時候的任何事情都並不確切知道。我們只能從書本中去找尋，但書上的記載可能是不確實的。我很想聽聽你的說法。歷史課本上說，革命前的生活和目前完全不同。據說那時候壓迫、不公平和貧窮的情形到了可怖的程度，幾乎令人無法想像。據說在我們倫敦這個地方，人們終生就從來沒有吃飽過。他們之中有半數甚至連鞋子也沒得穿。他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十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睡。但同時卻有極少數的人，為數不過數千的所謂資本家，既有錢又有權。他們佔有一切，他們住的是豪華的大廈，僕人多至三十名，他們有的坐汽車，有的坐馬車。他們飲香檳，戴大禮帽……」

　　那老年人聽到這裡，突然面露喜色。

　　「大禮帽！」他說：「怎麼你也會提起這種東西。我自己昨天才想起它們。我只是在想，我已好久好久沒有看見大禮帽了。我最後一次戴這種帽子是參加我家嫂的葬禮。我已記不清是那一年了，大概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當然，你知道，這種帽子是偶爾戴一次的。」

　　「大禮帽倒是並非太重要的，」溫斯頓耐心地說：「關鍵在於，這些資本家──他們和一些律師、僧侶及依賴他們為生的人等──都是大地主。一切的一切都為他們的利益而生存。你們──平民和工人──都是他們的奴隸。他們對待你們要怎樣就怎樣。他們可以把你當作牛馬一樣運到加拿大去。他們如有意思，就可以隨意和你們的女兒睡覺。他們可以下令用一種叫做九尾鞭的刑具鞭打你們。你們走過他們身邊時，必須脫帽。每一個資本家都有一大群僕從跟著，那些僕從……」

　　那個老年人聽到這裡，又面容煥發起來。

　　「僕從！」他說：「這個字我已很久沒有聽人說起了。僕從！這使我想起了往事。我記得有時喜歡在星期日下午到海德公園去聽人家演說。救世軍、天主教徒、猶太人、印度人──什麼都有。其中有一演說的人，他的名字我已想不起來了，但他倒的確是一個動人的演說家。他說：『僕從！資產階級的僕從！統治階級的阿諛者！』他們之中另外一種叫做食客。當然，你知道，他指的是工黨。」

　　溫斯頓聽得不耐煩起來，如此答非所問，真太莫名其妙了。

　　「我要請教的是，你覺得你現在是不是比往時更自由些呢？從前那些富有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上議院，」那個老人追憶似地說。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叫它做上議院吧。我問你的是，這些人之所以能夠把你們當作下等人，是否只是因為他們富有而你們窮苦？例如，當你們走過他們身邊時，必須以『大人』相稱，並須脫帽致敬，事實真是如此嗎？」

　　那老年人似在深思。他把杯子裡的啤酒喝掉了四分之一以後才回答溫斯頓提出來的問題。

　　「是的，」他說：「他們喜歡要你用手執著帽沿，表示尊敬他們，喜歡他們。我不高興那樣做，但我卻常常那樣做。這是一定要那樣做的，你可以這樣說。」

　　溫斯頓聽到這裡，很感失望。這老年人的記憶已消失殆盡，只記得一些無聊的瑣事。你可以花去一整天的功夫向他提出一些問題，而絲毫正確的資料都得不到。

　　溫斯頓把背靠著窗台。繼續交談下去還是不得要領的。當他正想再要一些啤酒時，那個老年人也許因為多喝了半公升的緣故，突然離座走到廁所去了。溫斯頓對著空酒杯看了一、兩分鐘後，自己也不知道怎樣又走到街上去了。

　　他信步走去，到了一條狹窄的小街。幾間光線暗淡的店舖夾在住屋中間。他面前一家店舖的門前掛著三個褪了色的金屬球，那些圓球看上去好像以前是鍍過金的。他似乎熟悉這個地方。不錯！正是那一家他買日記本的舊貨雜物舖。

　　他突然覺得害怕起來。原先到那裡去買日記本，就是太過輕率的事，而且曾經發誓決不再到這附近。可是正當他心神恍惚之際，他卻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去。同時他發覺，這時雖然已是將近二十一點鐘，但那家店舖仍然開著門。他覺得走進去比較站在門外不易受人注意，因此決心走進了店門。萬一被人問起時，不妨推說想去買剃刀片。

　　店主人剛好燃亮了一支油燈。看上去年紀大約六十上下，身體衰弱，背已彎曲。「你走在路上時，我就認出是你了，」他馬上說：「你就是上次購買那本簿子的先生。那種奶油色的紙張多漂亮。沒有造那一種紙，恐怕已有五年了。」他從老花眼鏡的上邊看了溫斯頓一眼。「今天你想買些什麼？或者只是來看看？」

　　「我路過這裡，」溫斯頓含糊地說：「我只是順便進來看看。我並不想買什麼需要的東西。」

　　「那也好，」店主人說：「反正我並不以為能夠滿足你。你不妨自己瞧瞧這種情形；你可以說這是一間什麼也沒有的店舖。讓我老實告訴你，古物的交易將快完了。一方面沒有人再要買那種東西，另一方面存貨也沒有。家具、瓷器、玻璃器皿，都是破破爛爛，不成什麼樣。而且當然，那些金屬用具大都已被鎔化掉了。這些年來根本沒有看到過一支銅燭台。」

　　實際上這狹小的店舖堆滿了舊貨，因此使人看了有不舒服的感覺，然而幾乎沒有一樣東西是有些微價值的。地板面積非常有限，因為四壁掛滿了嵌著灰塵的書架。櫥窗裡堆滿了一盤盤螺釘、生銹的鑿子、缺口的小刀、生銹褪色的舊錶和其他無用的雜物。壁角一張小桌子上，卻放著一些看來似乎很好玩的零星物品。當溫斯頓走向那張桌子時，他看到了一件既圓且滑，在燈光下閃著柔和光澤的東西，他把它拿了起來。

　　原來那是一塊上圓下平的玻璃球，裡面嵌著一塊粉紅色迴旋形的奇形怪狀的東西，看來好像是一朵玫瑰或秋牡丹。

　　「這是什麼？」溫斯頓著迷地問。

　　「這就是珊瑚，印度洋出產的，」那老人說：「他們喜歡把它嵌在玻璃球裡。至少已是一百年以前的東西了，看來或許還不止些。」

　　溫斯頓買下了這心愛的東西，不是因為它光彩奪目，而是因為它屬於一個和現在完全不同的時代。

　　「樓上還有一個房間，也許你高興去看看，」老人說：「裡面沒有多少東西。如果上去的話，我們得拿一盞燈。」

　　他點亮了另外一盞燈，帶領溫斯頓走上殘舊的梯級。進入房間後，溫斯頓發現室內的傢具還整齊地擺著，好像準備有人來住的樣子，地上舖著地毯，壁上掛著一兩幀畫片。那老人把燈提得高些，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顯出這地方似乎具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溫斯頓心裡在想，如敢冒一下險，很可能只消每星期付幾塊錢，就可以把這個房間租下來。他轉念又覺得這是辦不到的；但這個房間已引起了他對往昔的懷念。

　　房間角落裡放著一隻小書架，把溫斯頓吸引住了。書架上沒有書，只堆滿了一些雜物。黨方搜焚書籍的措施，在普羅大眾所住的地方像在任何其他地區厲行得同樣的澈底。在大洋國各地，已不可能再找到一本一九六○年以前印刷的書了。壁爐另一邊牆上掛著一幀古畫。

　　「如果你對古印版畫有興趣的話……」老人慇懃地說。

　　溫斯頓走上去把那幀畫端詳了好一會，躊躇幾分鐘後，結果沒有買下來。他和老人告別，獨自下樓，免得給老人看到他走出店門前先要向街上仔細張望一番。

　　當他在路上才跨過幾步時，突然渾身驚得冰冷。一個穿著藍制服的人從對面走過來，相距不足十公尺。原來正是那個在小說組工作的黑髮少女。街頭燈光雖然暗淡，但還是很容易把她認出來的。她貼對他的面孔盯了一眼，然後拉緊腳步走過，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

　　溫斯頓呆了幾秒鐘，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右手轉彎走前去，連走錯了方向也不覺得。無論如何，一個問題已經得到了答案。那少女是在偵察他，這已是無疑的判斷。她一定是跟蹤他到這地方的，因為她決不會也偶然在同一天晚上到這同一個暗淡的街頭來步行的，這地段離開黨員們的任何住宅區有幾公里，這不可能是巧合。不論她真的是思想警察的密探，或者只是一個好管閒事的業餘偵探，有什麼區別呢？糟糕的是她在跟蹤他。或許她還看見他走進那間普羅酒吧也說不定。

　　溫斯頓費著勁，一路走一路在想。怎料那是一條前無去路的死巷，他在那裡停了幾秒鐘，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才轉身尋回原路。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念頭：那少女從他身邊走過來才只三分鐘，如果急步追上去，很可能追得到她，跟蹤到僻靜的地方後，就可以拾起一塊石頭擊破她的腦殼，或者利用他口袋裡那個玻璃球也行了。然而因為體力關係，他又立刻打消了這個主意。

　　他走回寓所，時間已經過二十二點鐘。電燈總掣快將在二十三點三十分關閉。他趕緊走進廚房，喝了近乎一杯勝利牌杜松子酒，然後回到房間裡的小桌子旁坐下，打開抽屜拿出日記。但是他並不立即翻開那個本子。電視幕上這時正在播出一陣刺耳的女人歌聲，唱的是一首愛國歌。

　　他把日記本子打開。他覺得他實在有許多重要的話要寫上去。那個電視幕裡的女人又換了一支新歌，那好像是用碎玻璃去挖他的腦筋一樣痛苦。他試圖想起奧布林，這本日記也是為他而寫的。但不知怎的，他腦海裡這時想到的卻是思想警察把他抓去後給他受的苦楚。如果他們即刻把他殺死倒無所謂。令人覺得痛苦的是在死亡以前（沒有人談論這種事情，但任何人都知道），卻還有種種例行手續要辦：你一定要受到種種的非刑拷問，一定要坦白又坦白。既然結果還是一樣，你為什麼要多受活罪，而不早一點兒自殺呢？

　　他再次試圖想起奧布林，這一次比較成功了。奧布林對他說過：「我們將要在那沒有黑暗的地方會面。」他明白這句話含有的意義。電視幕播出刺耳聲音，使他無法再想下去。對奧布林的幻想中止後，「老大哥」的幻影又進入了他的腦際。

　　還有那三句口號：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第二部　第一章

　　有一天，上午的時間正過了一半，溫斯頓從辦公室出來走到盥洗間去。

　　一個孤獨的影子由那光亮的長走廊的另一端向他走了過來。原來正是那黑髮女郎，四天以前他在那間舊貨店門前撞到她的。當她走得較近，他看見她的右臂是用吊腕帶掛在胸口，因為帶子的顏色同她的外衣一樣，所以距離稍遠就不易看清楚。溫斯頓知道在小說組裡有一架「製稿機」，只要將小說的情節要義排印進去，再搖動機器的大輪，整篇的小說就會編製出來了，小說組的工作人員常有被那機器壓傷了手的，他想她可能也是遇到這種不幸吧。

　　當他們距離約有四公尺的時候，那女郎忽然被絆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一定是正好壓痛了她那受傷的手臂，她不禁尖銳地叫出聲來。溫斯頓立刻站住了，心裡卻激起了一種異感，在他面前正是一個一度企圖殺死自己的敵人，而在這一刻時間卻是一個遭遇著苦痛的人。他看到她的傷手被壓痛時，就好像自己身體受了傷似的，他本能地走上幾步想加以援手。

　　這時，女郎已經坐了起來，她的眼睛直瞪著他，想說些什麼似的，看來駭懼的氣氛比痛苦更甚。

　　「你受傷了嗎？」他問她。

　　「沒有關係，就是手臂有一點，一會兒就會好了。」她說話時面色蒼白心裡顯然是很紛亂的。

　　「沒有跌破甚麼地方吧？」

　　「沒有，不怕的，痛一陣子就會好了。」

　　她伸出左手讓他扶攙起來，她的氣色逐漸復元，好看得多了。

　　「沒有甚麼。」她重複地說：「只是手腕碰了一下。謝謝你，同志！」

　　她輕快地朝著原來的方向走去，好像完全沒有剛才這事一樣。這件意外遭遇前後不過半分鐘。他們早已習慣不讓內心的情緒流露到臉上來。然而，他不能不覺到詫異的是當他扶她起來的一剎那，她竟塞了塊很小的東西在他的手裡。無疑的，她是有計劃這樣做的。他一邊走進盥洗室，一邊用手指在袋中試探那東西。他發覺那是一方摺小了的紙片。

　　他站在尿池前遲延了一會兒。很想但又不敢將那紙片拿出看個清楚，到底她寫了些什麼在紙上。他知道這是太笨了。那一處會沒有電視幕在監視著你呢！

　　他走回辦公室，坐了下來，裝著不經意地將那張紙片扔在桌上許多文件的中間。他的激動的心情是很難鎮定下來工作的。幸好他這天公事不多，僅須改正一張數字表就行，不必太專心也能做的。

　　紙上不論寫些什麼，總離不開有政治意義的。據溫斯頓推斷，有兩種可能：第一、那女子正是思想警察的一份子。這點可能性較大，也是他最怕的。他想不透為什麼思想警察採取這種方式來遞送消息，也許有他們的特殊理由吧。紙上所寫的可能是一種恫嚇，一張傳票，一道自殺命令，或者其他變相的陷阱。第二、也極可能這張傳信並非來自思想警察，而是來自某種地下組織。也許所謂「兄弟會」是真的存在著，這女子正是他們的一份子。溫斯頓愈想愈怕，心中怦怦震跳。當他對著錄話機唸那些數字時，聲音禁不住帶著抖顫。

　　這樣，他勉強搞好了那些文件，捲起來插進氣傳機內送了出去。實在只有八分鐘的時間。他於是將眼鏡架一架正，嘆了口氣，又把另外一批文件拖到面前來。那紙片恰巧躺在文件上面。他把它舖平開來，只見上面用粗劣的筆法寫著三個大字：

　　我愛你

　　有幾秒鐘工夫溫斯頓驚喜得手足無措。在他將那勞什子的罪狀扔進回憶洞之前，雖然他明知表露過份興奮是危險的，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把那三個字讀了兩遍。生怕自己眼花看錯了。

　　這天上午的後一半時間中他簡直無法正常工作。他覺得好像有團火在肚子裡燃燒著。這種興奮又是不能讓電視幕察覺到的。他極想自個兒安靜一下。可是午餐時在那喧擾不堪的公共食堂裡，偏偏遇到俗不可耐的巴爾生擠在他旁邊。那一股汗酸臭幾乎可以掩蓋住大鍋菜的鐵腥氣。巴爾生滔滔不絕地，對於「仇恨週」的準備工作胡扯一番。他對那兩公尺高的紙板製的「老大哥」頭型特別有興趣，這具模型是他女兒屬下的密探隊為了這次週日而造的。溫斯頓最感困惱的是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很難聽清楚巴爾生說些什麼。可是又不能不時時要求巴爾生複述一些片段的偉論，藉以表示他是在聽著。只有一次，溫斯頓瞥視了那黑髮女郎一眼。她正和另外兩個少女坐在較遠的一張桌子。她裝著沒有看見他，他也只好不再向她看去。

　　下午天氣較好。可是午飯後立刻又送來了一件麻煩而又必須慎密處理的公文。因為內黨裡一個高級黨員最近失掉信任，非將兩年前的生產報告，重新竄改或偽造一番不可。溫斯頓對這種工作倒是熟手優為的。這使得他居然有兩個多鐘點沒有想起那女孩子。可是不久她的容貌又回到他的記憶來了。他渴望能找一個機會獨自兒去沉思一回。否則無法能把這新發展的艷遇想得更遠些。這晚他胡亂地吃一頓晚飯，又去黨俱樂部參加了小組討論──那種看來煞有介事的愚蠢討論，打了一回乒乓球，飲了幾杯杜松子酒，最後還坐下來聽了半小時「英國社會主義與棋奕的關係」的專題演講。這些他都心不在焉地做了。自從「我愛你」三字注入他的心坎後，生存慾突然強烈起來。他決不願愚笨地作規避這種俱樂部活動的衝動意圖，以免使他人發生疑念。一直拖到廿三點鐘，他回家躺在床上──電視幕雖在黑暗中還在注視你，如果安靜地不動，你還是安全的──這樣溫斯頓才能繼續的想下去。

　　現在具體的問題是：怎樣去接近那女孩子並安排一次約會。他不再顧慮這女郎將佈下陷阱來謀害他的可能。他看清了她塞給他紙片時，那種激動的情緒絕不是偽裝出來的。他也沒有考慮去拒絕她的進攻。五天以前他曾想到用石塊打碎她的腦袋，現在是不會那樣想法了。他開始幻想到她裸體時那種充滿著青春的，柔滑的肉體，就好像在夢中見過似的。會不會這女孩子也和別些人一般愚蠢，腦中充滿著謊言和仇恨？會不會她一下子又從自己懷抱中溜走，不再睬他？溫斯頓想自己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以免坐失良機。雖然四周困難重重。他好像是在下棋時被對手將了軍，一步都難動，但非設法突圍不可啊。當他剛看到那字條後幾分鐘內，他曾想到各種和她通消息的可能方法。可是現在靜想一想，反而千頭萬緒無從著手。

　　顯然地，早上那種接觸決不能重演了。如果她也在記錄組工作，情形就簡單得多。然而他對小說組的部位並不很清楚，一時又缺少到那邊去的藉口。又不知道她住在何處，何時放工，否則也許可以在半路上見她一面。自然，跟蹤她走回家也是不妥的。那不啻犯了公餘遊蕩的罪名。說是由郵信互通款曲吧，那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因為所有的信都不封口的。事實上，不大有人寫信。普通在必要時人們不過寄張明信片。上面業已印就各種字句，只要將無用的句子劃去就行了。無論如何，連那女郎的姓名住址全不知道，更談不到通訊了。思考再三，他想還是餐廳中最安全。只要設法坐在她旁邊。在人們談論喧嘩聲中大約稍談數語，半分鐘總還做得到。僅有一點尚須注意，則是不能靠近電視幕。

　　此後一星期中，他的生活倒像做夢似的顛三倒四。第二天午餐時，溫斯頓吃完離去時那女郎才進來。兩人行過時瞟也不瞟對方一眼。再下一天，她來得還早。不過是和另外三個少女坐在電視幕下。之後，又過了三天沉悶的日子，她完全沒有出現。他全部心身像被一種無法忍受的情緒，一種透明畫也似的東西所困擾。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接觸，每一個他聽到或說的字句都成為極度苦惱。晚上做夢也總是想著她。日記本也懶得去碰。假如說有所謂解救的話，那就是他的工作。只有在全神應付一件公事時，他才能暫時忘掉了她。這情形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分鐘。為什麼她不見？說不定給蒸化掉了，許是已經自殺，再不然或是被調派到大洋國的另一端去。最壞而又最可能的想法，是她忽地改變主意，避免和他接觸。這一切，好或壞，他無處可作任何探詢。

　　第二天，她卻再度出現。她手臂不再用吊帶。腕間卻用膠布裹紮著。溫斯頓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禁不住直接向她注視了好幾秒鐘。又下一天，他走入食堂時，她正獨自坐在一張離牆頗遠的桌子，而且色光較早，人不多，他想這真是好機會。等到配給菜飯的行列徐徐前進，溫斯頓隨著差不多快到櫃檯時，行列突然停止下來。原來前面有一個傢伙為了沒有拿到那份糖精而吵了起來。這一來卻阻誤了溫斯頓二分鐘。當他拿到配給餐開始走向那女孩子的桌子時，她倒還坐在那兒。他有意無意地走過去，眼睛卻又故意在別的桌子上看來看去，好像正在找尋座位似的。這樣，他已成功地走近她的桌子約莫三公尺的地位，只要再有兩秒鐘他就可以坐在她旁邊了。不料他背後竟有一個聲音叫道：「史密斯！」他假裝沒有聽見。「史密斯！」那聲音更大地嚷起來。這一回，他無法遁形了。只得回過身來。叫他的乃是一個金髮，傻相的青年。溫斯頓同他並不太熟，只知他名叫惠爾式。然而別人既已微笑相邀，他是不能拒絕的，否則可能有危險。有了認識的人在附近，自然不能再和一個單身女子同坐一桌了。那會是太引人注意的。於是他帶著笑容坐了下來。那張呆鈍金黃色的臉熱心的看著他。溫斯頓肚子裡恨透他，幻想著將一把鶴嘴鍫直向那面孔戳過去。幾分鐘後，那女郎的桌子也坐滿了人。

　　不過那女郎應該已看到溫斯頓朝她走來，她可能已了解他的暗示了。第二天，他一早就提心吊膽的趕到食堂。不出所料，她已坐在那個老地方，並且又是獨個兒。排班時，溫斯頓前面是一個動作快捷的矮子，扁臉，多疑的小眼睛，看起來像個甲蟲。當溫斯頓拿到餐盆離關櫃檯時，他看見那個矮子一直朝女郎的桌子走去。溫斯頓感到再次的絕望。他一路跟在矮子後面找尋空位，手心發出冷汗。正在這時候，可說是天意作美，溫斯頓忽聽得一聲鉅響。只見矮子一交跌在地上，杯盤湯水飛洒四處。他爬起來，狠狠地盯了溫斯頓一眼。顯然他在疑心溫斯頓故意搗他的蛋。然而一切都好了。五秒鐘以後，溫斯頓已經坐到那女郎的桌上去了。

　　他沒有看她，匆促地攤開那份餐具，埋頭吃飯。他應該在沒有任何人參進入坐前就同她說話。可是他這時卻被一種可怖的恐懼所壓制著。自從那天在走廊中發生事情到今天已有一星期。她的心也許變了。啊！她的心一定是變了。想來這件事是不會成功的了。世界上原不會有這種真事啊。假如他不是看見生著長耳毛的詩人安普爾福斯端著盤子，沒精打采地在廳中踱來踱去，找尋空位的話，他準會一股腦兒，把要說的話嚥下肚子去。照平時情形，詩人若是看到溫斯頓坐在那裡，他不擠到一桌去才怪呢。溫斯頓大約僅有一分鐘可以說話。他和那少女都鎮定地吃著一道稀薄的煨煮品，實際上是一碗扁豆湯。溫斯頓開始用低沉的聲音說話了。他和她都沒有抬起頭來，僅是不快不慢地用湯匙把湯送到自己的嘴中。就在湯匙起落交錯之間，他們輕輕地用沒有表情的音調交換了幾句必要的話：

　　「你什麼時候放工？」

　　「十八時三十分。」

　　「我們在什麼地方才能相會？」

　　「勝利廣場，紀念碑附近。」

　　「那兒全是電視幕。」

　　「有大群人聚著就不要緊。」

　　「要用暗號嗎？」

　　「不必。在我沒有走到人叢中以前千萬別走近我。同時不要老盯著我，應該保持相當距離。」

　　「什麼時候？」

　　「十九點正。」

　　「好的。」

　　詩人安普爾福斯竟沒有看到溫斯頓，已在另一桌坐下來。那女郎匆匆地吃完午飯便走了。溫斯頓卻留下來抽了一根香煙。他們沒有講其他的話。

　　溫斯頓按時前去勝利廣場。他到得稍早，在那龐大的有著浮彫的華表柱下兜圈子。柱頂上只見「老大哥」的塑像定睛望著南方天空。使人會意到在那天空上，他曾於第一空軍基地之役打垮了歐亞國的空軍（幾年前又曾說過是東亞國的空軍）。前面大街上，又有一個騎馬的人像，假定是阿里佛克林威爾吧。十九點過了五分鐘了，她還沒有來。溫斯頓又怕起來了。她不來了，她變了心！他慢步到廣場的北端，看到了馬丁教堂，才微微覺得舒適些。這時，他看見她已站在紀念碑下，裝著在讀圖柱上貼滿著的招紙。那邊人還不多，是不能走近去的。就在這個時候大街的左首傳來一陣喧聲和重濁的車響。剎那間，人們都像要衝過廣場去看什麼。那女郎也敏捷地隨著蜂湧的人群跑過去。溫斯頓跟著，一面跑，一面從吶喊聲中得知正有一批歐亞國的俘虜，在衛兵的押護下經過。

　　平時溫斯頓是不願意看這種熱鬧的。今天卻是例外，他拚命地向前擠。看看離那女子只有一臂之距了。可是前邊卻給一個龐然大物的普羅漢子和一個差不多大的胖婦堵著前路。大概是夫妻倆吧。這兩個寶貝不啻形成一座肉屏風。溫斯頓左右蠕動著，再用力一衝，將自己的肩臂擠在他們中間。這一來，他感到一陣痛楚，就像他的內臟被兩隻強有力的臀部壓成肉漿似的。幸喜他畢竟攢了出來，只淌了一些汗。現在，他比肩地站在那女郎身旁。兩人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

　　許多卡車開過，上面載著面貌呆板的衛兵們，提著輕機槍，昂然而立。車裡有許多穿著襤褸制服，矮小的黃種人。他們蹲踞著擠作一團。他們那愁鬱的蒙古人面孔，向車子兩旁麻木的望著。車子駛過時偶然聽得到金屬鏘鏘的聲音，原來所有的犯人都戴上了腳繚。溫斯頓覺得那女子的肩頭和上臂緊緊地貼著他。她的面頰離他那麼近，幾乎使他感受到粉頰發出來的溫暖呢。她把握了這種良好環境，開始用與上次一樣的低柔聲調說話了。她的嘴唇微微張翕，聲音很容易被嘈雜的人聲和隆隆車聲所掩蓋。

　　「你聽得清我說話嗎？」

　　「是的。」

　　「星期天下午你能出來嗎？」

　　「可以。」

　　「那麼，小心地聽著。你必須記住，到派廷頓車站……」

　　她用著有如軍事部署一般的精確敘述，告訴溫斯頓到相會處應走的路線。溫斯頓大感驚佩。他應沿鐵路走半小時，轉向左邊朝前面的大路走兩公里；便到了一架沒有木閂的閘門；再沿一條小路前走，越過田野便到達那塊草地；過了草地有一條灌木小徑，循之前進就會見到一株長滿苔蘚的枯樹了。她腦袋好像看著地圖似的，最後她說：

　　「你全都記得嗎？」

　　「記得。」

　　「你轉左邊，再轉右邊，然後再轉左邊。那閘門是沒有木門的。」

　　「是的，什麼時間呢？」

　　「大約十五點。你也許要等一會兒，我將從另一條路來。每一點你真的都記得嗎？」

　　「是的。」

　　「那麼趕快離開我，越快越好。」

　　關於這，她原是無須提醒他的。不過人叢擠得厲害，他們一時跑不出來。卡車仍在接連地駛過。群眾不滿足地，張著嘴在看。他們在現場所的衝動，原不過是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在他們看來所有的外國人，不論歐亞國人或東亞國人，都不外乎是一種少見的動物罷了。何況除了這類罪犯形式之外，沒有人見過平常的外國人。一部份的戰爭犯被判處絞刑。其餘都簡單地失蹤了，也許都進了強迫勞工營吧。當最後一部卡車走過時溫斯頓看見一個老人，蓬亂的頭髮披到面上，雙手叉胸，昂然挺立在車子裡。這該是他和她分手的時間了，然而在臨別前的一剎那，他們又被擠進人群中去。就在這時，她的手垂了下來，給他輕輕捏著。

　　那僅是不到十秒鐘的事，他們的手卻好像緊捏了很久。他居然能充分地去體驗她手上的一切。他細細掐過了那細長的手指，那整齊的指甲，那因為過度勞作生長疙瘩的手掌，以及腕肘下面的滑嫩皮肉，使他好像親眼看見似的。他不禁進一步想到，這女子的眼睛到底是什麼顏色？也許是棕色吧，然而有些黑髮的人，卻長著藍色的眼睛。倘使他轉過頭來看她一下，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愚蠢行動了。他們只得仍舊鎮定地看著前面。真是煞風景，代替她兩隻眸子的卻是那老犯人的一雙憂鬱的，從亂蓬蓬頭髮中露出來的眼睛。

第二章

　　溫斯頓依約到了那塊草地。他穿過了斑紋掩映的樹蔭，走近了金黃色的池塘。只見叢林左面地上一片迷濛，生滿著藍色的風信子。空氣新鮮得使人的皮膚有著異樣愉快的感覺，好像受著愛人的親吻。林木蔭深處傳出一陣陣乳鴿嚶鳴。這天是五月二日，正有著初夏的徵象。他到得稍早。路上並沒有碰到任何困難，這得歸功於那女郎的有經驗的安排了。普通情形下，你並不能說鄉下一定比倫敦安全。這裡雖沒有電視幕，可是隨地都有隱蔽著的麥克風，以竊聽人們的談話；而且旅行途中往往極易引起人的注意。照規定一百里以內的旅行是無需打通行證的。不過那些巡邏隊佈滿在車站中，不但會索閱任何黨員證明文件，又會提出許多使你難堪的詰問。僥倖，溫斯頓今天一路都極順利無事。他不免一路走，一路小心回顧，看清到底有人跟蹤沒有。火車上擠滿了普羅們。他們在這初夏明媚的天氣，都作例假式的郊遊。有些是全家參加的，由牙齒脫盡了的老祖母，到才彌月的嬰兒都有。他們還毫無顧忌地告訴溫斯頓，打算到鄉下去弄點黑市奶油呢。

　　草地開展到了小徑的旁邊。他依著她的所說，循著小徑走去。他沒有錶，看來還不到十五點吧。藍色的風信子遍地皆是。他蹲下去採了一些。一則是排遣無聊，同時又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預備做個花球送給那來會面的女郎。一會兒，他已採了一大把。他正在嗅著花香，背傳來一陣踩在斷枝枯葉下的足音。他裝作繼續在採花，這是唯一的辦法。這足音也許是女郎的，也許是別的跟蹤者的。回頭張望會被認為心虛有罪的。他採了一朵又一朵，直到一隻小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

　　他舉頭一看，正是那女孩子。她搖搖頭表示不要出聲，跟著便離開小徑，領他穿進林中。顯然，她從前到過這裡，否則不會這樣熟習的。溫斯頓緊握著那球花，跟在後面，心裡如釋重負。然而當他看到那強徤苗條的身段，在前面擺動，加之那條紅腰帶緊緊束著她的腰部，使得臀部曲線特別顯出。他不覺自卑起來。現在她還是可能回頭一看，改變宗旨扔下他走開啊。四圍的綠葉清風都令他陶醉了。他因為一向在室內工作，多晒著五月的陽光也有點受不住。皮膚毛孔都給倫敦的煤煙黏滿了。他想到那女郎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露天陽光下看到他呢。他們走到那棵枯朽的大樹，那女郎用力撥開荊棘，跳將過去。裡面真是一塊天然的小天地，四面都是給灌木叢圍蔽著。她停下來轉身向著他。

　　「我們到這兒啦。」她說。

　　他看著她，還不敢走得太近。

　　「我不願在外面草徑上說話，」她繼續說：「也許那裡旁邊有著隱藏的麥克風。我們不能讓那些豬認出你的聲音。現在好了，這裡最安全。」

　　「沒有問題吧？」他愚笨地又問了一句。

　　「對了。看那些小樹。」全是小松榛，密密地長滿一地。「沒有能安裝麥克風的大樹。而且我曾經來過這裡。」

　　他們不很自然地談了一些。溫斯頓試著去挨近她。她露著笑容，但亦有點做作似的，好像怪他為什麼還不開始動作。藍風信子花洒滿在地上，似乎是牠們自己飛散的一般。他握起她的小手說：

　　「你相信嗎，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眼睛的顏色呢？」他端詳了一陣，那對眼珠是褐色的，睫毛卻很黑。自然她也猛看了他。

　　「現在你看清楚我了吧。不嫌我難看嗎？」他對她說。

　　「不。」她說。

　　「我已經卅九歲了。有一個鬧翻了但是還沒有離婚的老婆。我患了靜脈腫脹病，同時又有五枚假牙。」

　　「我不管這些。」

　　接著，不知怎的她便跌入他的懷中。起首他除了不能自信這種幸運之外，竟無其他感覺。可是那個青春的肉體畢竟緊緊貼著他，那束濃黑的秀髮也披拂著他的面頰了。並且，一點不錯，她轉過粉臉，讓他吻著她的潤而紅的嘴唇。她緊緊地摟著他，叫著，「打鈴」，「寶貝」，「愛人」。他把她輕輕推倒在草地上，她全無抵抗地任隨他去擺佈。這時，他大可暢所欲為。然而他除了單純的撫摸之外，並沒有衝動慾念。他只感到自傲和疑惑。緊張過度的人往往如此吧。她的青春和美麗駭住他了。何況他又已很久沒有和女人在一起……他不知究竟何故。那女孩子坐起身來，把頭髮裡夾著的風信子花拉了出來。她靠著他坐著，把她的手臂抱著他的腰。

　　「不要緊，親愛的。別性急，我們整個下午沒有事，時間多著呢。你說這是不是一個最好的幽會地方？有一次集體旅行，我掉了隊才無意發現這裡。如果有人來，一百公尺以外就可聽到足聲了。」

　　「你叫什麼名字？」

　　「朱麗亞，我知道你叫溫斯頓──溫斯頓•史密斯。」

　　「你怎麼知道的？」

　　「我想我的調查力比你的強，親愛的。告訴我，在我遞給你紙條之前，你對我想法是怎樣的？」

　　他毫不隱瞞地告訴她了。在談情說愛才開始時，撒謊也是不吉利的。

　　「我恨透你了，」他說：「我想揍你一頓，再把你殺死。二星期前，我真想用塊石頭敲碎你的腦袋呢。我還以為你是思想警察的一份子。」

　　「你想得太可怕了！你真的把我想得那樣糟嗎？」她大笑起來。

　　「哦，也許不是。但是從你的外表看來──全為著你是那樣年輕，健美，你懂得的──我當然會想到那方面去……」

　　「你以為我是一個好黨員，言語和行動都很純潔；對旗幟，標語，遊行，集體遠足都很熱心。因此你以為只要找到一個機會就會把你當作思想犯檢舉了出來。」

　　「是的，大概是如此。你知道，極大多數年輕的女孩子都是這樣。」

　　「多下流呀！都是這件鬼東西害的。」她說，一邊解下那條紅腰帶，掛在樹枝上。她又摸出一小塊巧克力糖來，分了一半給溫斯頓。當他還沒有伸手去接的時候，他從香味上就知道那是真正的上等貨色。它的顏色黑得發亮，包在一塊銀紙裡面，和他們通常所吃的完全不同。

　　「你怎麼弄到的？」他問。

　　「由黑市買來的呀。」她一本正經地說：「我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既淘氣，又是密探隊的領袖。我每星期替『青少年反性團』工作三晚，常在倫敦的下流場所出入。我也往往在遊行時打著大旗，大呼大喊，興高采烈，從不逃避。這就是我所說的安全之道。」

　　巧克力的味道好極了，然而卻使溫斯頓陷入另一個憂慮中。他只得對朱麗亞說：

　　「你是這樣年輕，比我小了十多歲吧。像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你垂青的地方呢？」

　　「我有識人的特長。當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反對『他們』──自然是指黨，尤其是上級的內黨。」她對黨的公開嘲罵使溫斯頓感到不安，雖然他明知現在他們是安全無慮了。

　　他們離開那塊空地，再回到濃蔭下，徘徊了一會。他們的手互摟著腰身。他覺得除掉了那塊勞什子紅腰帶後，她的腰更軟滑了。他們只敢喁喁耳語著。也不敢走到樹叢外邊去。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葉，反射在臉上，還是熱灼灼的。溫斯頓向遠處望去，只見一脈田疇，似曾相識。那原是牧羊場的遺址。另一邊，是一道破爛的欄杆，幾株榆樹，枝葉隨風搖曳，卻似婦人的濃髮在吹動著。就在附近，雖然看不見，一定有條小溪，引過綠色的水潭，潭裡有鯉魚成群游來游去。

　　「是不是附近有一條小溪？」他低聲問。

　　「不錯，在另外一塊田的旁邊就是小溪了。許多魚，很大的魚，你可以從柳樹下的水潭看到它們在水中擺動尾巴哩。」

　　「真的是『黃金國』了。」他沉吟著說。

　　「『黃金國』？」

　　「那只是我在夢中看到的景色。」

　　「瞧！」朱麗亞輕輕地說。

　　只見一隻畫眉鳥，停在他們頭上不遠的一條橫枝上，幽閒地展翅高歌。歌聲嘹亮，衝破午後的寂靜。溫斯頓和朱麗亞偎貼得更緊，他們簡直聽出神了。歌聲一分鐘一分鐘的唱下去，音調變幻莫測，極盡出神入化的能事。這小鳥像要充份而悠徐地表露牠的音樂天才似的，時而歇下來伸翅搔首一回，後又挺起胸脯，高歌一闋。溫斯頓對它生出一種愛好的敬意了。他雖不免偶然還會想到附近是否有人也在伺偵他們的秘密。然而不管怎麼，這清越的鳥聲已把他滿懷的心事沖刷乾淨。他停止了胡思亂想。啊，朱麗亞的纖腰在他的手撫摸之下，是那麼的凝滑溫暖。他把她拉轉身子，面接面，胸對胸。她的胴體似乎已和他鎔合為一了。而手掌所觸之處，又不啻與水相接了。他們的嘴貼得更牢，這一次的熱吻與前大大不同。吻後，兩人都深深的嘆了口氣。畫眉鳥為歎聲所驚，一聲畢剝，振翼遠颺而去。

　　溫斯頓把嘴貼在她耳朵上，輕聲說：「現在好嗎？」

　　「這裡不行，」她也輕輕回答：「還是回到那掩蔽處比較安全些。」

　　他們迅捷的回到那空地上。當他們再度置身於榛樹園裡時，呼吸都急促起來。她嘴上掛著微笑，盈盈地站著，並且注視他好一會。同時又看看自己的制服。然後，啊！是的，幾乎和他以前做過的夢一樣，說時遲，那時快，她竟脫掉身上的衣服。當她衣服扔到一旁去的時候，她的姿態是那麼的莊嚴高貴，好像整個文化均將被毀棄了似的。她的美麗的肉體在太陽下，晶瑩閃光。這時間，他竟不看它。他的眼睛被她的帶有羞怯而勇敢的稍有雀斑的面孔吸引著。他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

　　「你以前幹過這種事嗎？」

　　「自然啦，幾百次呢──啊，至少有幾十次了。」

　　「和黨員們嗎？」

　　「是的，都是和黨員們。」

　　「和內黨份子嗎？」

　　「不，我不同那些豬幹的。可是他們要是有半個機會，他們也真想哩。他們並不像外表那樣神聖呀。」

　　他的心跳了。她只幹過幾十次，他願意她已幹過千百次啊。任何足以使自己墮落的事，他都寄予深厚的期望。誰知道？也許黨的內部已經腐蝕了，所謂熱烈的自制和堅強，恐怕乾脆就是一種掩飾的虛偽行為。他甚至於希望從他們身上傳染到梅毒和痲瘋呢。他把她拉下來，面對面的跪著。

　　「聽著，正因為你和好多人發生過關係，我才加倍愛你，明白嗎？」

　　「是的，完全明白。」

　　「我恨純潔無瑕。我恨完整無缺。我不需要任何道德，更不需要它存在任何處。我只要每人的骨頭都腐蝕掉。」

　　「我該使你滿足，親愛的。我的骨頭正在腐爛呢。」

　　「你喜歡這樣做嗎？我指的是愛情本身呀。」

　　「我不止喜歡，我崇拜它。」

　　這正是他最愛聽的一句話，不僅是個人的愛，動物本能式的肉慾放縱，就會將黨搗得粉碎了。他把她按在草地上，這時落花繽紛……經過興奮和難以形容的愉快之後，他們的身體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來。陽光似乎更熱，他們感到昏然欲睡。他把制服拖過來，蓋在她身上。不消片刻，他們便沉沉睡去了。

第三章

　　「我們還可以再到此地來一次，」朱麗亞說：「我認為一個幽會的地方用兩次是不怕的。但是連用許多次就不行了。」

　　她醒過來以後，情態為之一變。她即刻機敏而嚴肅地忙著穿衣服，縛起紅腰帶，並且安排歸程的細節。溫斯頓在這方面自歎弗如，所以很自然地隨她去支配了。她是從多次集團遠足的經驗得知倫敦四郊的詳細情形。她叫溫斯頓在她離去後半小時再啟步，並且永勿從來的路徑回去，以免別人注意。

　　她又告訴溫斯頓四天以後怎樣在倫敦貧民區的一條街道上相會。那邊有許多露天的雜貨攤。她將假意的在買點鞋帶之類的東西。機會好，四周沒有可疑人物，則她將咳嗽為號，示意溫斯頓可以走上來。否則他必須裝成漠不相識的樣子。這樣，雜在人叢中他們或可談上一刻鐘的情話。

　　「現在，我該走了。」她說：「十九點三十分前，我還得趕去『青少年反性團』開會，散發傳單和做許多別的工作。真討厭呀。請你給我刷刷頭髮好嗎？看看有沒有樹枝黏著，真的沒有嗎？那麼我去了。我的愛人，再會！」

　　她撲到他懷裡，狂熱地吻著他。然後，輕聲地鑽出那榛木林。直到現在，他始終不知她的姓。這個，他覺得倒無關緊要，反正他無法在室內相見，也休想寫封情書。

　　事實上，他們後來並沒有再到那郊外的叢林裡去。五個月的時間中他們僅再獲得一次繾綣的機會。地方也是朱麗亞發現，在一間鄉村教堂的破墟間。三十年前，那所教堂被原子炸彈炸毀，荒蕪至今。場所是非常隱蔽的。可惜要走到那裡，卻是十分危險。此外，他們只能在街上見面，每次談話也不會超過半小時。地點各次不同。會見時彼此往往擠在人叢中，不敢對看，或並排走。談話時斷時續，要看情形而定，就像燈塔的閃光似的。偶然看見一個穿黨服的人走近，或是行到電視幕左右，他們的談話均會戛然而止。所以一件事常常要幾天才能講完。朱麗亞自稱為「分期付款式」的談心。她還有一種本事，就是說話時嘴唇不動也能出聲，大約練就所謂腹語了吧。接吻在他們之間更是難得。只有一次，他們默默地走過一條側巷（朱麗亞從不在大街以外的路上談話的）突然一聲巨響，大地震盪，煙土瀰漫，溫斯頓發覺自己躺在地上，身上擦傷了幾處，大嚇起來。原來是一枚火箭炸彈在他們不遠地方爆了開來。一剎那他記起朱麗亞，一看她躺在幾公尺遠的地方，面無血色，動也不動。他想她準是完了。他緊緊地摟著她，他發覺自己正在吻著一張溫暖的活人臉，就是兩人口唇之間有不少粗糙的粉粒。原來他們面上都鋪著厚厚的石灰。

　　朱麗亞竭力勸溫斯頓多做點「偽裝」工作，要像一般黨員一樣，自動去參加軍火製造工作。她自己幾乎每晚均極忙碌，聽講，示威，為「青少年反性團」散傳單，「仇恨週」張掛旗幟，收集儲蓄競賽的款子，以及其他類似的活動。溫斯頓則在每週六十小時正常辦公時外再抽出四個鐘頭去安裝炸彈信管等事。

　　朱麗亞今年二十六歲，和另外三十多個女孩子住在一處宿舍裡。像溫斯頓所猜測的，她在小說組是管理若干製稿機。她頗喜歡這種工作，並不是對此行具有天才，不過對機械還有興趣，不怕動手而已，她熟習生產小說的各部過程，可是對於產品本身全無興趣，她認為綜合出來的小說和別的工業品，例如菓醬或靴帶都沒有十分不同。所以她「不大愛讀書」。

　　她對於一九六○年以前的一切，均無印象。她偶爾記起外祖父講給她聽的革命前的故事。可是當她八歲時，這位老人也就宣告失蹤了。在學校中時，她曾是曲棍球隊的隊長，運動比賽中也得過冠軍。在參加青少年反性團以前，她做過密探隊分隊長和青年團支團秘書。她的工作成績往往名列前茅。因此一度被選拔到小說組的淫書供應科中去工作，這科有個別名叫「糞棧」，出的讀物是專給普羅大眾讀的，例如一些叫做「女子學校的一夜」或「愛的故事」的小冊中，都是淫惡不堪的東西。故意裝成禁書的樣子，賣給那些普羅青年們。

　　這些都是有一次朱麗亞在那破毀的教堂鐘樓上講給溫斯頓聽的。

　　「這種書裡到底講些什麼？」溫斯頓好奇地問。

　　「啊，都是最無聊的，害人的東西。我們只用六種不同的情節，改頭換面，加油加醬就能製造出無窮盡的小冊子來。我始終只在『製稿機』這部份工作，還沒資格到「竄改科」去。親愛的，他們認為我的文字修養還夠不上呀。」

　　溫斯頓最感驚訝的是，整個「淫書供應科」中除了科長外，其他工作員都是女性。理由是，女性對性本能的自制力比較男性強，所以不易受到日常看到的黃色刊物所誘惑。

　　「他們甚至不許已婚婦人參加這部門工作，」她說：「他們認為少女最是純潔無瑕的。豈知我就是個例外，別人我不知道。」

　　她在十六歲時便被一個六十歲老頭兒黨員愛上了。那人後來為了某種過失自殺身死。「他真做得好，」她說：「否則我的名字也會牽涉進去，豈不糟透。」此後，她另有愛人，此去彼來，她將人生看得如此單純。你愛享受一點吧，「他們」──就是指黨的當局──總設法來壓制你；然後你又竭力的想衝破那牢籠。她用最下流的名詞罵黨。她恨它，但是並不提一般性的批評。除了生活上不可避免的接觸外，她對黨毫無興趣。溫斯頓發覺她除了大家常用的少數新名詞之外，絕少用「新語言」談話。她並不注意「兄弟會」那種事，甚至於不相信它的存在。她的觀念是反黨活動決難成功，所以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倒不如舒服地活下去，同時達到了破壞黨紀的目的。溫斯頓不知道像她這樣的年輕人目前到底有多少？一般的結論，認為在革命時代長大的人，只知有黨，像頭上的天，永不會毀變的，無法動搖的。正如兔子之對獵狗一樣，只有逃避，而不能反抗的。

　　他們從未談到結婚一點。明知組織上絕不會批准的。就是溫斯頓的妻子凱賽琳同意離婚了也屬無補於事。還是不要做白日夢的妙。

　　「你妻子到底是怎樣的人？」朱麗亞問。

　　「她正是新語言所謂『思想正確』的人。不知你明白不明白。這就是說生來規矩，絕不會在任何情形發生壞念頭的人。」

　　「不，我不懂那新名詞。但是我很能了解你所指的那種人。」

　　溫斯頓開始講些自己過去婚姻生活種種給朱麗亞聽。奇怪的是她早已很清楚。她反而能告訴他凱賽琳如何挺硬身體，不肯和他接觸的樣子。溫斯頓在同她談到凱賽琳時倒也不覺得窘。因為這已不成為一個痛苦的回憶，僅是倒楣的事罷了。

　　他告訴她，凱賽琳如何在每星期同一日的晚上強迫他舉行那套刻板無味的小儀式。「假如不是為了某一種理由，我真是無法忍受的。凱賽琳原也不喜歡那事，但是她不能不那末做。她叫那事兒做──你恐怕猜不到的。」

　　「我們對黨的責任。」

　　「你怎麼知道的？」

　　「親愛的，我也進過學校呀。十六歲以上的姑娘們每月舉行一次性座談會。其他青年集團裡也這樣做。聽得多談得久了，大家都認為是種平常的事了。」

　　於是朱麗亞又就著這題目大談議論。她同溫斯頓的見解不同，對於黨的性信條有著深切的認識。黨所以要抑制性慾並非專為性本能非黨所能控制，而是人們缺乏了性的調節，易於發生歇斯底里症。因而使人墜入於戰爭和崇拜領袖的狂熱漩流中。她的解釋如下：

　　「當你發洩性慾時你消耗了體力，事後你會感到愉快和滿足，不願再管其他的事了。但是黨要人們隨時充滿熱力。遊行，喊口號都是變相的性發洩罷了。你如果對一切滿足，還要什麼『老大哥』，『三年計劃』和『兩分鐘仇恨』等等下流鳥事呢。」

　　溫斯頓也覺得這話有理。所謂聖潔和政治正宗原有著密切的關係。沒有原始衝動力就不能使黨員正確的保持著恐懼，憎恨和殘忍的性格。性衝動本來是一種危險，現在卻被黨所巧妙地利用了。黨又鼓勵一般的父母去愛子女們，同時卻有計劃的訓練兒童去和父母作對，偵探和揭發後者的隱私和偏差。家庭簡直可算是思想警察的派出所，使每人感到日夜提心吊膽，深恐他四周最親密的人對他不利。

　　溫斯頓又突然想到，如果凱賽琳稍為聰明點，恐早就看出他邪異的思想，而向思想警察部去告發了。也許是這天悶熱的天氣引起他想起十一年前的一件事，一件他想動手而又沒有做出來的事。他告訴朱麗亞詳細的經過。

　　他和凱賽琳婚後三四個月，一同參加某次集體遠足，中途他倆落伍迷失道路，跑到一個險惡的懸崖上兜圈子。十多公尺的深澗中生長好多叢不知名的花草。顏色雜著鮮紫和土黃，溫斯頓看到頗有興趣，就喊凱賽琳過來看。她站在懸崖邊沿，伸頸下視，他就在她後面，手搭在她腰際。他突然發覺在這荒郊野地，炎日高張，微風不動，沒有任何人會偵查著他們。甚至遇到隱埋麥克風的危險都極少。有一個念頭很快襲入他的心中……

　　「你為什麼不將她推下去呢？」朱麗亞說：「要是我一定會那麼幹的。」

　　「不錯，我若是像現在這樣堅決，我也會做的。哦，或者我會──我不敢肯定。」

　　「你懊悔沒有推她下去嗎？」

　　「是的，現在我後悔了。」

　　他們坐在滿佈塵埃的地板上。他拉她過來擁抱著。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她的髮香掩蓋掉鴿糞的臭氣。他覺得她太年輕了。她不會了解將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推下懸崖，是解決不了整個問題的。

　　「話說回來，遲早我們都會死的。」他說。

　　「但是我們還沒有。」她說。她不同意於一般人的看法，那就是個人永無戰勝一個集團的可能。她承認有一天思想警察會來抓她進去或者殺死她。但是她也不放棄另一方面的想法，個人也可建立並生活在一個秘密的小天地，只要有足夠的機智和勇氣，再加上一些運氣就成。

　　「我不是指肉體，」他說：「總有一天。我怕死亡，因為你的年齡比我小，你可能更怕吧。事實上，生與死還不是同樣的東西。」

　　「胡說！你願意同哪個睡在一起，我，還是一具骷髏呢？你不喜歡活？摸摸看吧，這就是我的手，這就是我的大腿和胸脯，都是活著的。你不喜歡這些嗎？」

　　她扭過胸來，緊緊地貼著他。他覺到她的乳房是那麼成熟而堅挺的，一種青春熱力透過他們的制服，貫入他的體內。他承認他喜歡這種活力。而她也振作精神開始安排下次幽會的地點和行程。

第四章

　　他們間的愛戀已發展到又進一層的火熱階段。他的理智告訴他這種幽會是愚蠢的危險的，隨時會被發覺而被捕。然而他抵不住那誘惑。第一次幽會雖然出於彼此的肉慾衝動，可是以後便完全不同。她的髮香、甜吻、和凝脂般的皮膚，卻已深深地融合成為他生活的重要部份。他們開始覺得有一個固定的住所，以便隨時去相聚的必要。近來他們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到郊外或古鐘樓那些遠僻的地方去太不便了。於是他在一個名叫查林頓先生的舊貨店的閣樓上，租到一間小房。朱麗亞也欣然同意了這措置，雖然他們明知這是極危險的，無異自掘墳墓的行為。查林頓只想每月多幾塊錢收入，即使知道他們用來做幽會的場所也無異言。房間裡附有幾件破舊的傢俱，一個可以燒飯的爐子，和一架老式指明十二小時的舊鐘。這天溫斯頓在十九點過一些在房中等待朱麗亞。他燒了一壺水，預備弄點咖啡吃。他坐在床沿上默想。窗下院子裡有一個又高又肥的婦人在晾晒衣服，口裡哼唱著由「製稿機」印行出來的歌曲。樓梯發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啊，朱麗亞興高采烈地進來了。手裡提著一個褐色的帆布袋。他跑過去擁著她，可是她意外地掙脫開了，一半是為著了布袋的緣故。

　　「等一等，」她說：「讓我先給你看看這些好東西。你大概又帶了那劣等的勝利牌咖啡來。把它扔掉罷，我們今天用不到它了。」

　　她跪在地板上，先從袋裡倒出幾件螺絲鑽、鉗子之類；然後拿出幾個清潔整齊的紙包。她遞給溫斯頓一包，摸了一下重甸甸沙樣的東西。

　　「砂糖對不對？」他問。

　　「真正的蔗糖。不是人造糖精。這裡是一個白麵包，一瓶果醬，一罐牛奶──且慢，這件東西才美哩。我用厚布把它包了幾道，因為……」

　　「咖啡，」他低聲的說：「真的咖啡。」

　　「內黨專用咖啡。這是整整一公斤哩。」

　　「你怎麼弄到這些東西的？」

　　「都是內黨專用品。那些豬什麼都有。不過他們的傭人和侍者都是扒兒手呀。看！我還弄來一點茶葉哩。最近，他們佔領了印度地方，得到大量的茶葉。親愛的，請你背過臉去，我還有戲法變給你看，不過我不叫你不能回頭的呀。」

　　溫斯頓依著做了。他猜想她一定是預備脫得赤裸裸的給他一個刺激。那知當她叫他回過身看時，他看到更刺激的景象。簡直不認得她了。她居然將臉孔化粧起來。

　　她一定偷偷地從普羅大眾區買到了全套化粧品。她塗了深紅的唇膏，撲了粉，抹了些胭脂，而在眼皮擦上了光亮的油膏。她的化粧術並不太高明，然而溫斯頓在這方面的標準不過如此。他從未夢想過一個女黨員會塗脂抹粉，所以覺得她特別好看起來。一言以蔽之，她更女性化了。他衝動地抱住她。忽然嗅到一股紫羅蘭香氣，使他聯想到三年前一次嫖妓的情景，那香氣就和朱麗亞所用的一樣，但是這又有甚麼關係呀。

　　「啊，還有香水哩！」

　　「不錯，親愛的，是香水。我還打算去弄套真正的婦女服裝來代替這條制服褲子呢。在這間屋子裡我將是一個真正女性，不再是黨同志了。」

　　他們脫光了衣服，爬上那張古舊的桃花木大床去。他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脫得一絲不掛呢。他以前總膽怯去暴露自己的瘦弱的身體，今天卻不管了。床上只蓋一條破舊的毯子。他們對於那床的闊度和彈力感到意外的舒適。

　　「這床上恐怕有不少臭蟲，但是誰管它呢？」朱麗亞說。他們事後一會兒就睡著了。溫斯頓醒來時已是約九點鐘了。他因為朱麗亞枕在他臂上睡得正濃，不敢驚動她。她的脂粉大部已搞亂了，可是看來仍有相當的媚態。西下的太陽斜射到爐子那邊，鍋子裡的水已滾透了。他心裡在奇想，是否在已被遺忘的時代中，男女可以和他們一樣的，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當他們高興時可以談情說愛，不高興時，乾脆地躺在那裡，靜靜地聽街外的兒童遊戲聲音。這真是一種不平常的清福啊。朱麗亞也醒來了，撐起身來去看那油爐。

　　「水燒乾一半了，」她說：「我得起來弄點咖啡了。我還有一小時的時間。你們那裡幾點鐘停電？」

　　「二十點卅分。」

　　「我們宿舍裡二十三點停電。不過你總得早點回去，因為──嚇，滾出去，你這個髒東西！」他突然由地上拾起一鞋子，向墻角拋過去，就像溫斯頓看見她那天在「兩分鐘仇恨會」中用字典投向那高斯登的神態一般無二。

　　「什麼事？」他嚇了一跳在問。

　　「一隻耗子，我看見它從墻腳那個洞口鑽出來。總算把它嚇跑了。」

　　「耗子！」溫斯頓不自知地說：「這房間裡？」

　　「任何處都有。」她若無其事地說，一邊躺了下來：「宿舍的廚房裡也有，在倫敦某些地方它們成群結隊的出來。它們甚至咬傷小孩子，尤其是那些褐色的大老鼠，往往……」

　　「別再說下去了！」溫斯頓說，緊緊閉著眼。

　　「最親愛的，你嚇得臉都蒼白了。你這麼怕耗子嗎？」

　　「耗子可說是世界最可怕的東西了！」

　　她用身子貼著他，又用四肢緊緊摟抱著他，像要用肉體的溫暖來保護他似的。他並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腦中帶起童時的回憶，那些一生不忘的可怖的夢。他好像站在一道暗牆的一邊，另一邊有著莫名的難於忍受的，極為可怕的東西在等著他。在夢中，他只好用自騙自的想法，因為他始終不知黑暗中究竟是何物。他往往一急就醒了。然而，那東西也許正像朱麗亞所講的耗子那樣哩。

　　「對不起，」他急急地解釋：「沒有什麼，我不過討厭耗子罷了。」

　　「不必擔心，親愛的，它們無法在這間屋裡搗蛋的。我會想法制服牠們的。」

　　溫斯頓的情緒漸漸復原，反覺有點不好意思。他靠在床背上，她卻穿衣下床調製咖啡，並且趕忙關上窗門，以防香味外逸引起旁人的注意。他們這樣的在房中盡情地享用了加糖的咖啡，牛奶和塗著果醬的麵包。他們的談話由那座刻著十二小時鐘面的時鐘轉到幾十年前祖父時代聽來的舊事。一轉眼，時間迫得非走不可了。朱麗亞說：「哦，我想我們該走了。我應當先去洗掉這些脂粉，討厭極了。你臉上印著那些口紅也得抹淨才好。」

　　溫斯頓又躺了幾分鐘才起來。房間中光線已暗。他又注神看到那塊從舊貨店買來的玻璃紙鎮。玻璃中似有極深的厚度，好像穹蒼之無極。表面反照著他的小影，還有桃木大床，鋼版蝕刻畫以及那座古鐘。他真覺得這玻璃紙鎮就是這間小屋，其中的珊瑚片象徵著朱麗亞和他的生命，永恆地安置在這水晶的中心。

第五章

　　有一天早上工作開始了，而賽姆沒有見來，許多頭腦簡單的人不禁紛紛揣測。第二天可就沒有人提起他。第三天溫斯頓走去看紀錄組的佈告板，其中黏著一張象棋委員會的委員名單，賽姆原是在內的。名單已重印過，減去了一個名字。這就夠了。賽姆已不生存了，他永遠不會生存了。

　　天氣熱得烤人。在那些迷宮式的部院大廈裡，冷氣調節使得那沒有窗子的辦公室保持著適宜的溫度。為了準備「仇恨週」的節目，工作加倍繁多。各部人員的工作時間也特別延長。遊行啦、開會啦、軍事操演啦、演講啦、蜡型展覽啦、電影和電視節目啦、五花八門，都得組織起來。因此搭腳架、製畫像、寫標語、作歌曲、散播謠言和偽造照片各種工作也得趕著完成。朱麗亞的小說組以致不得不放下印小說，急急製出一套充滿毒素的小冊子。溫斯頓則在日常公文外費著大量時間去查看和改竄從前各期的「時報」，以便演說時引用。深夜中當一群群的普羅大眾在街中遊蕩著，使這城市增加了難以形容的熱浪。火箭炸彈愈來愈密。並且有時在較遠的地區，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當局既不加解釋，所以謠言更盛。

　　「仇恨週」的主題曲（又名仇恨曲）已在電視幕上不停地播奏著。這是一支充滿野蠻和狗吠似的調子，很難稱為音樂的。幾千百個軍隊進行的足音發出有如亂鼓的吼聲，使人聽了毛骨悚然。普羅大眾們把歌和那首還在流行的「只是無望的空想」混唱著。巴爾生組織了志願隊在街道中為「仇恨週」出力籌備。縫旗子啦、畫招貼啦、在屋頂豎旗桿啦，並且在街間張掛鐵線以防飛彈。單單在勝利大廈，他就掛起一面四百公尺的大旗，這是他最引為自豪的。他東奔西走，集推、拉、鋸、鎚各種工作於一身。一面以同志的熱誠勸別人做工作，自己無窮盡地發出一種腐臭汗騷氣味。

　　突然間，全倫敦到處張貼起一種新招貼。畫的是一個面目猙獰的歐亞兵士，有三到四公尺高，做著大踏步前進姿勢，面型是毫無表情的蒙古人臉，穿了大皮靴，一挺手提機關槍從他的臂上伸出來。無論你那一種角度看，那槍口總好像是直指著你。張數之多，幾已超過了「老大哥」的畫像。那些普羅大眾對於戰爭原極冷淡，經此刺激，卻又被激起一種定期性的愛國狂熱，好像在配合這次行動，火箭炸彈殺死了更多的人。有一個竟墜於史丹利區的一間電影院裡，生葬了好幾百觀眾。另一枚落在一塊久已荒棄，最近改作遊戲場的空地上，幾十個兒童竟無辜慘死。因此激怒許多憤怒的示威遊行，把紙糊的高斯登付之一炬。幾百張歐亞國兵士畫像都被撕下來燒掉了。許多商店在騷亂中被搶。謠言說這是有敵人的間諜用無線電指揮火箭，所以才罹此浩刦。有一對老夫婦因被人們疑是外國的後裔，而遭縱火焚燒毀住屋，兩老亦窒息致死。

　　六月裡，溫斯頓和朱麗亞在查林頓先生的舖子閣樓上歡聚了六七回。他已戒去飲烈酒的習慣，長得比前胖了。他的靜脈也不腫脹了，只是在腳背上還留著些棕色的瘀痕。他的脾氣也好了不少，對電視幕不再像以前那末衝動。他們就當這個隱匿的處所是他們的家。即使每次只留一兩小時，他們也夠滿足了。這間小房無異是一個小世界，一個包藏過去事物的地穴，一切絕種了的動物可以在其中活動。雖然他們內心明白這種生活不會長久，死亡似乎已註定來臨。而他們帶著一種絕望的情慾黏合在一起，有如待死的靈魂貪戀著最後一刻的歡愉似的。可是他們感到安靜，甚至有永生的幻想。一到這房間他們就進入自己的世界，災害無法侵入。運氣好，也許可以繼續下去。否則陰謀害死凱賽琳，他們就可以正式結婚。要末一個自殺，一同失蹤，或者隱居荒野深山中終其餘生。事實上他們明白以上都是不可能的胡思亂想。他們有時談到叛黨的活動，但是不知如何走第一步。也不知到何處去找「兄弟會」。他頗想去接近奧布林，她也不反對，一時還無膽去做。

　　在某些地方，她比他敏感得多。她甚至懷疑黨的宣傳，認為根本沒有對外戰事。那些火箭彈說不定全是自己政府幹的好事，「使人民經常在恐怖中」。因此她對於真理和虛偽的分別並不視為重要。例如在學校中她相信飛機是黨發明的。當溫斯頓告訴她飛機早在革命之前便已有了時，她完全不感興趣。總之飛機是誰發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同樣大洋國同東亞國或是歐亞國作戰，在她看來也是無意義而且詭詐的勾當。

　　有時溫斯頓對她談起紀錄竄改偽造文件的事情，這些事也並未使她驚奇。她對於真理和謊言間相反的影響不覺太嚴重。他竭力想使她明瞭其中的要義。現在的人對於革命以前時期的歷史以及其他社會污態簡直毫無所知。所有的紀錄都已被摧毀或偽改過了，每一本書均已重新寫過，每一頁照片均業已停頓。人們除了盲從「黨總是對的」這一點外，將全無所知。他反覆地把這些講給她聽，但沒有引起她積極的反應。

第六章

　　溫斯頓眼淚盈眶地醒來。朱麗亞困倦地貼在他身上，喃喃地好像在說：「有什麼事嗎？」

　　「我做了一個夢。」他開始說，但又停住了。這夢複雜得不能用言語來表達。除了夢之外，又有與夢有關的記憶，在他醒來之後交織在他腦海中。

　　他閉著眼朝天仰著，仍浸沉在夢的氣氛中。這是一場鮮明的噩夢，他整個生命似乎像夏天晚雨後的景致，展露在他眼前。這場夢像一個玻璃紙鎮，瞧進去似乎有無窮的距離。他夢見她母親的手勢，在卅年後他在新聞片上看到一個猶太婦人，在直昇機把她和她小孩炸得粉碎前設法掩護這小孩以免給子彈射死時，也作過同樣手勢。

　　「你是否知道，」他說：「直到此刻，我才相信我謀殺了我母親！」

　　「你為什麼要謀殺她？」朱麗亞說著幾乎又入夢鄉。

　　「我並沒有謀殺她。並沒有在肉體上謀殺她。」

　　在夢中，他記起了他見到母親最後一瞥的遺容，醒後數分鐘，連串的瑣碎事件又呈眼前。這些記憶在許多年來，他故意把它們推開不去追憶。他不知這些記憶起於何時，但發生那時，他不可能少過十歲，極可能是十二歲。

　　那時候他的父親早已失了蹤，他那時已記不清楚他父親失蹤的年月。他很清楚記得那時家境困窮和凄涼：時常有逃空襲和躲避在地下防空洞的恐慌，街頭招貼著莫名其妙的宣傳，穿著同一顏色恤衫的年輕流氓，麵包店門口的長龍，遠遠傳來間斷的機關槍聲──最令人難忘的事實是，每天總是吃不飽。他記得那時他跟其他男孩把整個下午花在翻垃圾，揀出捲心菜葉的葉脈、蕃薯皮和麵包皮，把上面煤屑揩去拿來吃；同時在街上等候運畜牧糧食的班車，這些卡車駛過高低不平的街道，便震出幾片油餅。

　　他父親失蹤後，他母親沒有露出驚奇之色或有任何悲傷，但她突然變了。她似乎精神萎頓，好像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她預期到的。她做了必要的家務，如烹調、洗衣、補衣、舖床、洗掃地板，她的行動極緩慢，缺少有生氣的舉止。她胖而無曲線的肉體似乎怕走動，她常在床上呆坐幾小時，動都不動，餵奶給他兩三歲的身體虛弱的妹妹吃，她的面孔削瘦。偶爾她會一把抱住溫斯頓，一聲不出地緊緊抱住他。儘管他那時年幼和自私，但他知道這樣做與未來發生的事有關。

　　他還記得他們住的那間房，又黑又有味，一半地位給一張舖有白床單的床佔了。壁爐有煤氣管，旁邊有一個菜架，他還記得他母親常靠在爐邊，在碟裡拌什麼東西。他更清楚記得他那時整日肚餓以至吃飯時與妹妹的兇惡鬥爭。他不斷向母親吵嘴，為什麼不夠吃，他向她大喊大叫（他甚至還記得當時他的聲勢兇惡的聲音），有時他哭著要求她更多東西吃。他母親總是給他超過他應得的食物。她也認為男孩子應該多吃一點；但即使她多給他，他還要求更多。每餐，她懇求他勿太自私，要他顧念他小妹妹有病，也需要東西吃，但他總是不聽。當她不再給他東西的時候，他便憤怒地大喊，他會從他妹妹的餐碟搶去食物。他明知這樣做會使他母親和妹妹饑餓，但他也顧不了這些；他甚至認為他有權這樣做。他肚內的饑聲似乎使他這種舉動成為合理。在每餐之間，如果他母親不留意，他會爬在架上翻東西吃。

　　一天，配給到巧克力，幾星期或幾個月來沒有這種東西配給。他記得十分清楚，配到的是一小塊巧克力，一口就可以吃完。三個人配到兩盎司的巧克力（到現在為止，他們仍以盎司為食物的單位）。很顯然，應該把這塊巧克力一分為三。突然間，好像有人告訴他似的，溫斯頓想到這塊巧克力應該全歸他所有。他母親囑咐他勿太貪，因此發生了一次冗長的和饒舌的爭吵，有呼叫聲，有哽咽聲，有眼淚，有規勸聲，有討價還價。他弱瘦的妹妹雙手抱住母親，像一頭小猢猻，用著悲傷的小眼瞧著他。他母親把四分之三巧克力分給溫斯頓，把其餘四分一給他的妹妹。這小女孩手拿著這塊巧克力凝視著，好像不知道這是什麼。溫斯頓留意地瞧著她一刻。突然跳起來，搶了他妹妹那塊巧克力，便往門外逃走。

　　「溫斯頓，溫斯頓！」他母親在後面喊他：「回來！把巧克力還給你妹妹！」

　　他停步了，但並沒有回家。他母親用著焦急的眼光瞧著他。現在想起來，他也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事。他妹妹發覺手裡的東西被搶去，發出低微的哭聲。他母親雙手抱住她，把她的頭靠在她懷裡。有某種姿勢告訴他，他妹妹正垂死中。他掉轉身去，逃下樓梯，此時巧克力在他手掌中發黏。

　　他從此以後沒有再見到他母親。他嚼完巧克力後，自覺慚愧，在街上徘徊了數小時，直到肚又餓，不得不回家。回家後，他母親已不見。除了不見他母親和妹妹，房內一切正常。他們沒有帶走任何衣服，母親的大衣也在。直到今天，他還不能肯定他母親是否已故世。這很有可能，她被送去奴工營。至於他妹妹，她可能像溫斯頓一樣，被送去孤兒院（他們稱謂教養院），這是內戰的產物；或者他妹妹跟他母親一起去了奴工營，或流亡別處或已死了。

　　這場夢在他腦中還很生動，尤其是他母親把他抱住的姿勢，以及這姿勢的意義。他的思想又追溯到兩個月以前的夢。在那場夢中，他見到母親像坐在床上一樣，坐在一條正在下沉的船上，一個孩子緊抱住她，船每分鐘在下沉，但她仍仰著頭，透過黑黝的海水瞧著他。

　　他把母親失蹤的故事，告訴了朱麗亞。她連眼都不睜開，動了一動，使自己擺成一個更舒服的倦睡姿勢。

　　「我早料到你在那時是一個小鬼，」她口齒不清地說：「所有孩子都是小鬼。」

　　「是的，但是這故事的真正要點是……」

　　聽她的呼吸聲，她顯然又睡著了。他很想繼續談談他的母親。憑他的記憶，他不能假定她是個傑出的婦人，也不能算是聰明的婦人，可是她有一種高貴、純潔、簡樸的風度，因為她遵守著一套自己的標準。她的感覺是自發的，不受外間的影響而改變。她從沒有想到無效果的行動，就是無意義的行動。假定你愛某人，你就愛他，當你沒有東西給他時，他仍給他愛。當最後一塊巧克力給人搶去了，他母親把她妹妹緊緊抱住。這樣做雖然無用，沒法改變什麼，不能變出巧克力來，並不能避免這孩子或自己的死亡，但在她看來這樣做是極自然的。這個在船中的逃難婦人，在船下沉時仍抱住她的小孩子，這像抱住子彈或紙張一樣無用。最可怕的事是：黨告訴你，僅僅衝動或動感情是沒有用的，同時黨又把你對物資世界上的所有權力奪去。一旦你受了黨的控制，你感覺到的或沒有感覺到的，你做的或避免去做的，都沒有真正的區別。不論你怎樣死去，你或你生前的行動便不為人們所聞。你給歷史的潮流沖得一乾二淨。可是在你前兩代世界中，這一切似乎並不重要，因為他們無意去改變歷史。他們受私人忠義的束縛，他們對那些私人的忠義毫不懷疑。個人間的關係算得了什麼，對垂死者作那種無用的姿勢，或擁抱或下淚或講話，這種行為本身都是有價值的。他突然想到，恐怕普通一般人仍舊如此。他們並不忠於一個黨或一個國家或一種思想，他們是互相忠誠的。此時他才一生來第一次瞧得起普通人，不再認為他們是落後的力量，而認為這力量有一天會蓬勃起來，使這世界再生。普通人才是人類。他們並沒有變得硬心。他們有著原始的感情，他本人必需靠良心上的努力去再學習。想到此地，他記起一件好像無關的事，在數週前，他在行人道上看到一隻斷手，他把它當作捲心菜根一樣踢入溝渠。

　　「普通人民才是人類，」他高喊：「我們不是人類。」

　　「為什麼？」朱麗亞說，她又醒來。

　　他想了一回，「你是否想到，」他說：「我們最好離開此地，不再相見，否則會太遲？」

　　「是的，親愛的，我也想到過幾次。但我總是不能這樣做。」

　　「我們算夠運氣，」他說：「但這樣下去不會太久，你年紀還輕。你看來極天真無辜。假定你不跟像我這樣人來往，你可能再活五十多年。」

　　「不！我已完全想過。你怎樣做，我便跟著你去做，不要太過沮喪。我有辦法求生。」

　　「我們可能再相處六個月或一年，沒有人知道。但結果我們一定分手。你是否知道我們是何等孤立？一旦他們抓住我們把柄，實際上，我們兩人是無互助之力的。假定我招供，他們會把你槍斃，假定我不招供，他們也一樣會把你槍斃，我所做的或所說的隱瞞的，無法使你的處決被拖宕五分鐘。我們兩人甚至連對方的生死也無從知道。我們將失去任何力量。但這一點是重要的，我們不應互相出賣，雖然這是沒有重要性的。」

　　「假定你是說招供，」她說：「我們將會招供，全部供認出來，凡人總會招供的。你不能勉強。他們會用酷刑。」

　　「我不是指招供。招供並不是出賣。你說什麼或做什麼，這並不重要，而重要的是我們的感情。假定他們使你不再愛我，這才是真正的出賣。」

　　她想了一回說：「他們做不到這一點。」她最後說：「這一點他們辦不到。他們能夠要你供認一切──所有一切──但他們不能夠要你去相信這一切。他們不能真正爭取到你。」

　　「不能，」他懷著一些希望說：「不能，這是正確的。他們不能爭取你。假定你感到做人應該像做人，即使這樣想也沒有什麼結果，但你已經把他們打敗了。」

　　他想到有著永不休息的耳朵的電視幕。它們日夜監視你，但是你用你的思想，你仍能瞞過他們。電視幕雖靈敏，但是決無法探知一個人的思想。但是當你落入他們之手中，這想法或許不對了。雖然沒有人知道仁愛部裡的詳情，但可能猜到：毒刑、麻藥、能記錄你神經反應的微妙儀器、失眠、孤獨和不斷審問所產生的精神萎頓，使你不能隱瞞事實。他們會用盤問方法追問，用毒刑把事實搾出來。假定你的目的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維持人性，其結果又有什麼分別呢？他們不能改變你的感情：這一點你也不能自我改變，縱然你想改變。他們雖然能夠把你曾經做過的一切，暴露無遺，但是連你自己也認為是神秘莫測的內心，它是無法被搖動的。

第七章

　　他們幹了，他們畢竟幹了！

　　他們正處身其中的那間房間，是長方形的，光線柔和。電視幕發出喃喃低聲；那塊華貴的深藍色地毯，令人踏在上面猶如踏在天鵝絨上。在房間裡另一端，奧布林正坐在桌後，旁邊有一盞綠罩電燈，桌上兩旁都堆滿了紙張。當僕人把朱麗亞和溫斯頓帶進來的時候，他連頭也不屑一抬。

　　溫斯頓的心怦怦跳動，他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他所能想的只是他們幹了，他們畢竟幹了。到此地來究竟是一種輕率之舉，而一齊來到尤其愚蠢；雖然他們來此地所走的道路不同，他們約定在奧布林門口會面。但是單單走進這種地方，就需要有膽的。人們能看到幹部黨員住處的內部已經是罕有的事，他們連自己住的一部份市鎮內部，也不太清楚。這幢大廈的氣氛和各樣東西的豪華和寬敞，這不熟悉的上等食物和煙草的味道，這無聲的迅速上下的電梯，以及穿白色制服的行色匆匆的僕人，這一切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雖然他有著很好的藉口來此地，但他每走一步懷著突然給角落裡穿黑制服衛兵上來盤問的恐懼，怕他們要他拿出文件，並命令他出去。但奧布林的僕人無異議地讓他們兩人進來。這僕人身穿白色制服，身材矮小，頭髮烏黑，面形像金鑽石，毫無表情，可能是中國人，僕人引領他們，踏著溫柔的地毯，走過奶油色的牆，一切都是異常潔淨。這也是令人生畏的。溫斯頓記不清以前是否曾走過今天那樣清潔的走廊。

　　奧布林手指中間拿了一張紙條，似乎無心地在研究。他的大面孔垂下，人們可以看到他的鼻架，令人望而生畏，這顯出他是有智慧的。他坐著動都不動，大約有廿秒鐘。跟著他拉過錄話機，讀了一段官方信件。

　　讀完，他慢慢離開椅子，踏著無聲地毯向他們走去。他的官僚氣氛似乎消滅，但他的表情更冷淡，好像不高興別人打擾他，溫斯頓已感到恐怖，突然變成尷尬。他以為他來此地可能是一次愚蠢的錯誤。他有什麼證據去證明奧布林是任何政治陰謀家？沒有啊！只有他的眼睛一瞟和一個簡單的評語，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的秘密的基於一個夢的推斷。他甚至不能藉口說他來此借字典，因為朱麗亞也跟著他來。奧布林走過電視幕，似乎突生一念。他停步，轉身把牆上的開關關上。拍的一聲，電視幕沒有聲音了。

　　朱麗亞驚奇地尖聲輕叫起來。甚至在恐慌中的溫斯頓，也驚得無從開口。

　　「你能夠把這關上！」他說。

　　「是的，」奧布林說：「我們能把這關上。我們有此特權。」

　　他現在站在他們前面，他的魁梧身材好像是一座塔。他正等待，嚴肅地等待溫斯頓開口講話，但講什麼呢？這是可以理解的，他是一個忙人，正不耐煩地在懷疑何以有客人見他。沒有人講話。電視幕被關之後，室內鴉雀無聲。數秒鐘已過去。溫斯頓有困難地繼續瞧著奧布林。跟著這副嚴肅的面孔給笑容代替。他作出特有的姿勢，奧布林推了一推鼻上的眼鏡。

　　「由我來講呢還是你來講？」他說。

　　「我來講，」溫斯頓立刻說：「那東西真的關上了？」

　　「是的，每樣東西都關了。我們是單獨的。」

　　「我們來此地，因為……」

　　他停止了，首次發覺他自己動機的模糊。因為事實上，他不知道他盼望從奧布林那裡得到何種幫助，因此不易說出他何故來此地。他繼續說，自知自己的話既無力又佯裝。

　　「我們相信現在有某種陰謀，某種秘密的反黨組織，而你被牽涉在內，我們要參加，做這工作。我們是黨的敵人。我們不相信英國社會主義原則。我們是思想犯。我們也是姦夫。我對你這樣說，是因為我們願把一切貢獻給你。假定你要我們用任何方法自陷法網，我們隨時準備。」

　　他停住了，從他的肩膀望過去，發覺門開了。的確，那個矮小的黃臉僕人，事前不敲門跑了進來。溫斯頓看到他手捧一隻盤子，上面放著酒壺和玻璃杯子。

　　「馬丁是我們同志，」奧布林泰然說：「馬丁，把酒拿到此地來。放在那圓桌上。我們椅子夠嗎？好吧，我們可以坐下，舒服地說話。馬丁，你自己搬張椅過來，這是公事，十分鐘裡你可以暫停你的僕人工作。」

　　這個小傢伙坐下，很自然，但總帶著僕人的舉止，像一個受寵若驚的男僕。溫斯頓用眼角瞧他。他得到印象是，這個傢伙的一生是湊一份角色，他覺得即使他暫時片刻放下他假裝的性格，這也是危險的。奧布林拿住了瓶頸，把深紅色的酒斟滿在杯中。這情形使溫斯頓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牆架上的瓶子。從上面看下去，其中的東西像黑色，從橫面看過去，像紅寶石顏色。它有著又酸又甜的味道。他看到朱麗亞拿起杯子，嗅了一嗅，十分好奇。

　　「這就是所謂葡萄酒，」奧布林微笑說：「無疑的，你們在書本上讀過。恐怕黨外已沒有這類東西。」他的面孔又嚴肅起來，他提起玻璃杯說：「我相信我們先應為健康而乾杯，祝我們領袖愛麥努•高斯登健康。」

　　溫斯頓帶著熱誠的情緒舉起酒杯。葡萄酒是他書中讀過夢中見過的東西。像紙鎮或像他依稀猶記的查林頓先生的詩韻一樣，這是已失的東西，是羅曼蒂克以往的東西，是他思想中稱為昔時之物。為了這些理由，他總是以為葡萄酒是極可口的飲料，像黑莓子醬一樣，有一種馬上引人陶醉的感覺。可是當他飲完，他覺得這東西令人失望。他放下酒杯。

　　「那末說是有這個高斯登的人？」他說。

　　「是的，有這個人，他還活著。他在何處，我倒不知道。」

　　「那末這陰謀，那組織，也是真有其事？這不是思想警察杜造的？」

　　「是真有其事，我們稱這為兄弟會。對這組織除了知道這是存在的和你屬於它之外，你無從知道其他情形。且等一回再說吧。」他看了看手錶說：「即使是幹部黨員，把電視幕關上逾半小時也是不智的。你們不該一起來此地，你們必須分別離開。」，「你，同志，」他向朱麗亞鞠躬：「你將先離開。我們還有廿分鐘時間。你會瞭解，我必須先開始問你幾個問題。都是原則性的問題，你準備怎樣？」

　　「儘我們能力之所及去做。」溫斯頓說。

　　奧布林在椅上略為轉身，使他面對溫斯頓。他幾乎忽視了朱麗亞，似乎以為溫斯頓可以代表她講話。他把眼闔上了一回，開始用無激動的低聲發問，好像這是一樁例行公事，一種教義問答，他已知道大部份問題的答辭。

　　「你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

　　「是的。」

　　「你準備去謀殺人？」

　　「是的。」

　　「準備去做這種可能引起數百無辜人民死亡的破壞行動？」

　　「是的。」

　　「準備做外國的奸細？」

　　「是的。」

　　「你準備為了使黨員墮落和削減黨的力量，去欺騙、捏造、訛詐、腐化孩子的思想，散佈毒品、鼓勵娼妓、散佈性病？」

　　「是的。」

　　「你是否願意隱姓埋名，一生去做侍者或碼頭工人？」

　　「是的。」

　　「假定上級命令你，你是否願意自殺？」

　　「是的，」

　　「你們兩人是否準備分開，互相永不再相見？」

　　「不！」朱麗亞插嘴說。

　　溫斯頓以為自己等了好久才答覆這問題。他似乎幾已喪失了講話的能力，他話不成聲，說了前幾個音，好久才說出後幾個音，反反覆覆。他不知道該怎樣說；但他最後說：「不。」

　　「你最好告訴我，」奧布林說：「我們需要知道一切。」

　　他轉身對住朱麗亞，帶著情感地說：「你是否明白，即使他活著，他也可能變成另一個人？我們或許不得不給他新的變形。改變他的面型，他的行動、他的手形以及他的髮色，甚至他說話的聲音也會被改變。而你本人也許也會變成另一個人。我們的外科醫生能夠把人完全改觀。有時候我們甚至要鋸掉一條腿。」

　　溫斯頓禁不住又偷看了一下馬丁那張蒙古臉。他看不出臉上有疤痕。朱麗亞臉更慘白，更顯出她的雀斑，但她大膽地瞧著奧布林。她喃喃地似乎表示同意。

　　「好吧。就這樣決定吧。」

　　桌上有一隻銀質的煙匣。奧布林取了其中一支，無意地把煙匣推向對方，他又站起來，開始慢慢地踱方步，好像他站起來比較更容易思想。這種煙是上等貨，煙絲結實包裝又講究，煙紙像絲質。奧布林又瞧了瞧手錶。

　　「馬丁，你還是回你廚房吧，」他說：「再過一刻鐘，就要開開電視幕了。在未走之前，好好地認清楚你同志的面孔。你會再見到他們。我可能不會。」

　　像方才在大門口一樣，這小傢伙的黑眼睛盯住他們的面孔看，他的態度毫無一絲友好的表示。他正在默記他們的外貌，但他對他們的面孔不覺得有興趣或故意裝得如此。溫斯頓想到一張經過改容的面，或許是無法改變其表情的。馬丁一聲不響亦不打招呼便走了出去，靜悄悄地把門帶上。奧布林依然踱來踱去，一隻手伸在他黑衣服袋裡，另一隻手夾住煙卷。

　　「你要明瞭，」他說：「你將在黑暗中作戰。你將始終站在黑暗裡。你將接到命令。你將服從命令，而不應問理由。較後，就會送你一本書，你將在其中得悉我們這個社會的真相，以及我們破壞這社會的戰略。當你請完那本書，你將是兄弟會的正式會員。但是在一般目標之間，以及當前任務之外，你將一無所知。我告訴你兄弟會是存在的，但我不能告訴你有多少會員，有一百抑或一千萬。就你個人所知，你只多知道十二個會員。你將與三四個會員接觸，他們會時常調換。當你接到命令，這些命令來自我這裡。假定我們認為有與你通訊的必要，我們將通過馬丁。當你不幸被捕，你是會招供的。這是避免不了的。但是你除了你自己的行動之外，沒有什麼可以招供的，你最多只能招出一小撮不重要的人。或許你甚至也不會出賣到我。那時我或許已死了或許我已變了另一個樣子，面目皆非。」

　　他繼續在柔軟的地毯上往來。雖然他身材魁梧，但他的舉止卻十分大方。他伸手在衣袋中或玩弄煙圈卷時，都顯得落落大方。除了顯出有力量之外，他還給人以一種信任和諒解的印象。不論他怎樣誠懇，他沒有狂熱者那種簡單的思想。當他談到謀殺、自殺、性病、肢解和改容時，略帶有揶揄的態度。他的語氣好像在說：「這是無法避免的，這是我們必須去做的，不能畏縮。」溫斯頓對奧布林感到陣陣欽佩，甚至可以說是崇拜。此刻，他已忘了矇矓的高斯登影子。當你看見奧布林強有力的音調和他粗率的面孔，你發現他如此醜陋但又如此有修養，幾乎不能相信他會被擊敗的。沒有一種策略在他之上，沒有一種危險他事先不能預見。朱麗亞似乎已有此印象。她讓煙卷在一邊燃著，而全神貫注聽他講話。奧布林繼續說：

　　「你們將聽到兄弟會存在的謠言。無疑的，你們會有自己的主意。你們可能想像到陰謀者龐大的地下組織，在地窖中秘密開會，在牆上通消息，用密碼來互相介紹或用手勢暗打招呼。這都是沒有的事。兄弟會會員是沒法互相認識，一個會員不可能識得幾個以上會員的真面目。高斯登本人若是給思想警察捕去，也不能說出全體會員的名單或任何導致找出全部名單的情報。因為根本沒有這張名單存在。兄弟會是不會被消滅的，因為這不是普通的組織。除了一個不能被攻破的思想外，沒有什麼其他東西使會員團結一起。除了這思想外，沒有其他東西拘束你。你將沒有同志愛，受不到鼓勵。當你最後被捕，你也得不到幫助。我們決不幫助我們的會員。最多當認為必需要某一個人閉口時，我們有時能偷運一把刀片進監牢。你將習慣於生活在沒有結果和希望的環境中。你將工作一回，你將被捕，你將招供，跟著你將死亡。這是你將能看到的僅有結果。沒有可能在我們一生中看到任何顯著的改變發生。我們唯一的真正生命是在將來，我們只能做一滴一點的積聚工作。但這將來有多遠呢？沒有人知道。這可能要一千年。目前只有漸漸擴大範圍的可能行動。我們不能集體行動，我們只有從個人間和一代一代地散佈我們的知識。在思想警察監視下，我們無他途可選擇。」

　　他停住了，第三次看他的手錶。

　　「同志，這幾乎是你們離開的時候。」他對朱麗亞說：「等一等，還有半壺酒呢。」

　　他斟滿了酒，舉起他的酒杯。

　　「這次為什麼乾杯呢？」他說，仍帶著嘲弄的口吻：「說思想警察混亂？抑或說老大哥早死？為人道祝福？為將來祝福？」

　　「為過去祝福。」溫斯頓說。

　　「過去是更重要，」奧布林慎重地說。

　　他們把酒飲淨，不一回，朱麗亞起身離開。奧布林在櫥頂上取下一隻匣子，交給她一片白色藥片，他叫她放入口裡。他說，這是重要的，勿露出酒味，開電梯者是敏感的，她帶上了門之後，他似乎忘了她的存在。他又踱了兩三步。

　　「還有一些細節待解決，」他說：「我相信你有一個匿藏處？」

　　溫斯頓解釋了在查林頓舖子上面的那間房。

　　「不妨暫時用用。以後我們將替你另行安排。改變匿藏似是重要的。同時，我將給你一本書，」溫斯頓留意到奧布林談到書字時，特別強調，「你知道是高斯登的書，我儘快給你送去。可能要等幾天我才有。這本書比你想像的來得少，思想警察在燒毀這本書，但這沒有多大用處，書本是消滅不了的。假定最後一本也被沒收了，我們幾乎可以再印。你是否隨身帶公事包？」他又說。

　　「是的，我一向帶的。」

　　「怎麼樣的一隻？」

　　「黑色的，很蹩腳。有兩條帶子。」

　　「黑色，有兩條帶，很蹩腳──好的。在不遠的一天──我不能夠約定日子──你在早上辦公的時候，會看到一份文字印錯的公事，你必須要求重印。第二天，你將不帶公事包去辦公。在白天某時，在街上會有人碰你的手臂，對你說：『我相信你掉了你的公事包。』他給你的那隻公事包將藏有高斯登那本書。你必須在十四天裡交回那本書。」

　　兩人靜默了一回。

　　「再過兩分鐘你該走了，」奧布林說：「我們將再見──如果我們真的再見──」

　　溫斯頓瞧著他，「在那沒有黑暗的地方，」囁嚅地說。

　　奧布林點頭，無驚奇狀，「在那沒有黑暗的地方，」他說，似乎懂得這句話的涵義，「同時，你臨走前，有什麼話想說？有什麼請求？有任何問題嗎？」

　　溫斯頓想了想。他好像沒有任何問題要問：他更無意唱高調。他突然想到與奧布林或兄弟會無直接關係的事，他腦海裡突然浮起他母親最後住過的那間黑房，在查林頓舖子上面的小房間和玻璃紙鎮，以及玫瑰木架上鋼板雕刻畫的一種複合畫面。他不留神地說：

　　「你是否聽到過這首詩，其開端是『橙和檸檬，聖克里門特教堂鐘聲這樣說。』是這樣嗎？」

　　奧布林又點點頭。他以沉重的口吻唸下去：

　　「橙和檸檬，聖克里門特教堂鐘聲這樣說。

　　你欠我三個銅枚，聖馬丁教堂鐘聲這樣說，

　　你幾時還我？大法院鐘聲這樣問，

　　當我有錢還你，索列迪治鐘聲這樣說。」

　　「你連最後一行也知道！」溫斯頓說。

　　「是的，我記得最後一行。現在，我怕是你該走的時候。等一等。你最好也服一顆這種藥片。」

　　溫斯頓站起來，奧布林跟他握手。他有的手勁，使溫斯頓手掌骨幾乎欲斷。走到門口，溫斯頓回頭一看，但奧布林似乎已把他淡忘。他正把手按在電視幕開關上。此外，溫斯頓可以看到桌上的綠罩臺燈、錄音機、公事鐵絲網。這件事終算過了。他認為再過卅秒鐘，奧布林將恢復他不間斷的重要黨務工作。

第八章

　　溫斯頓疲乏得像膠質。不錯像膠質。這個形容詞很自然地湧在他頭腦裡。他的身體似乎不獨像膠質那像羸弱，並像膠質一樣呈半透明。他覺得如果舉起他的手掌，光線能夠透過。由於工作過度，所有血液和淋巴液被吸得枯乾，只留下脆弱的神經、骨頭和皮膚。因此五官似乎顯得大起來。他的制服磨擦到他的肩骨，老在路上使他足底痛，甚至把手抓緊放開時，也使他關節格格作響。

　　五天來，他工作了逾九十小時。部裡每個人都如此。現在都做完了，他根本沒有事情可做，沒有任何種類的黨務，直要到明天早上。他可以在匿藏所逗留六小時，在自己床上消磨另九小時。在溫暖的下午陽光下，他緩步向查林頓舖子那條陰暗的街走去，同時留神著是否有人尾隨，他沒有理由地深信這個下午沒有給人干涉的危險。每走一步，他那沉重的公事包跟他膝踝相撞，使他小腿起陣陣痛覺。皮包裡那本書，他已到手了六天，但還沒有打開，連看一眼都沒有過。

　　在仇恨週的第六天，在遊行、演說、呼口號、唱歌、搖旗、貼標語、看電影、做蠟工、打鼓、吹喇叭、行軍、坦克轔轔聲、機群呼呼聲（前後共六天）之後，當狂熱進入高潮時，對歐亞國的一般憎恨已沸蒸至這種瘋狂程度，假定由群眾去處理兩千個歐亞國的戰犯，他們將一定會把他們撕成肉醬。這些戰犯在最後一天全被公開絞死，正在這個時候，宣佈大洋國並沒有跟歐亞國作戰。大洋國與東亞國在作戰。歐亞國是其盟國。

　　當然不能承認發生了任何改變。但這已成為如所周知，在極迅速之下，各地馬上知道，敵人是東亞國而非歐亞國，這件事發生之時，溫斯頓正在倫敦中區參加示威遊行。這是晚上，但人的面孔和鮮血色的旗幟給照得鮮明。廣場裡已擠滿數千人群，包括穿間諜制服的一千學生。在紅布條紮的臺上有一位講員，他是幹部黨員，一個瘦小的男子，有著不成比例的長臂和大的禿腦袋，頂上還剩下幾根頭髮，他正在向群眾高談闊論。這瘦小的人物，充滿著仇恨，一手緊抓著擴音器，另一隻露出大骨的手臂，在他的頭上猛抓空氣。他的聲音透過金屬的擴音器，連串不斷地說什麼殘暴、屠殺、放逐、搶劫、強姦、毒打俘虜、轟炸平民、謊言宣傳、不合理侵略、毀約。幾乎聽了他們的演講，你沒法不相信，跟著你也會變得瘋狂。間歇之間，群眾的怒聲掀起，像野獸的怒吼掩蓋了演講員的聲音。最大的吼聲來自那些小學生。這篇演說講了大致有廿分鐘，有一個信差匆匆跑上臺，把一張紙條塞在演講者手裡，他一面繼續演講，一面打開來一看。他聲音態度都沒有改變，演講的內容也相同。但突然間，名字變了。不用解釋，下面的群眾起了一陣陣瞭解之聲。大洋國跟東亞國在作戰！跟著起了更大的騷動。廣場裡裝飾的那些標語和報紙都錯了！幾乎有一半人的面孔顯得很尷尬。這簡直是破壞！高斯登份子在活動，在撕下牆上的貼紙時，喧嘩聲不已，標語已被群眾的腳踏得粉碎。間諜隊的行動敏捷，爬上屋頂撕去在煙肉上飄揚的標語。歷時約三分鐘，一切辦妥。那位演講者仍抓住擴音機的架子，他雙肩聳向前，另一隻手在空中揮舞，繼續發表他的長篇演說。隔一分鐘，群眾又發生同樣的怒吼聲。除了目標轉移外，憎恨活動繼續如初。

　　給溫斯頓印象最深的是這位演說家在一句句子半腰裡，把一件事轉成另一件事，連想都不必想，造句法絲毫不亂。可是那時他的思想給其他事情佔了。正在秩序混亂之際，正在撕標語之際，一個人拍拍他的肩膀說：「原諒我，我相信你掉了你的公事包。」溫斯頓轉身已瞧不到那人的面。他泰然地一聲不響拾起那隻公事包。他知道還需要等幾天才有機會去讀那本書。遊行已過，他立刻回到真理部，到現在為止，他已工作了廿三小時。整個部門的職員都如此。電視幕已發出命令，要他們各守崗位。

　　大洋國與東亞國作戰：大洋國一向跟東亞國作戰。五年來的大部份政治文學現在已完全落伍。各種報告、紀錄、報紙、書本、小冊子、電影、錄音、照片，都需要在閃電時間內予以糾正。雖然沒有這樣做的指令。但是人所共知，部門首長們要在一個禮拜裡，不准所有地方提及與歐亞國的戰爭或與東亞國的聯盟。這是一樁吃重的大事。記錄處裡全體職員在每天廿四小時內工作十八小時，每天可偷睡兩三小時。床褥已從地窖裡搬出來，滿佈在走廊裡，侍者從廚房用輪架把食物推進來，每一餐包括三明治和勝利咖啡。溫斯頓在每一次打盹之前，他設法掃清桌上的工作，可是每一次帶著黏性和酸痛的眼睛跑回辦公桌，又發現一大堆文件，像積雪一樣堆在他桌上，幾乎把錄音機也蓋沒，連地板上都是，因此第一步工作總是把文件整理起來，騰出空位來辦公。最糟的是這並不是機械式的工作，僅僅改換名字有時是不夠的，任何瑣碎的大事報告，需要小心，需要想像，把戰爭從一個地區搬至另一個地區，也需要有廣博的地理知識。

　　這樣第三天，他的眼睛痛得難以忍受，他的眼鏡每數分鐘需要揩一次。這像與某種摧殘性肉體任務的鬥爭，有時候雖有偷懶之意，但又神經質地急望去完成這工作。就他記憶所得，困難的地方並不是他明知他的錄音和用筆修正的都是謊言，而是部內每個人的修正工作必須修改得天衣無縫。在第六天早晨，臺上的文件漸漸少下去。同時部內的工作都輕鬆了。部內發出一陣深深的吁氣。一樁不能為外人道的重大工作已告完成。任何人沒法用文件來證明曾經發生過與歐亞國的戰爭。在十二時正，上面突然公佈部門內全體職工可以下午休假，直到明晨返工，溫斯頓仍舊帶著那隻藏有那本書的公事包，他工作時把它夾在腿中間，睡覺時放在他身體下。他回家了，剃了鬍子、洗了一個澡，水雖並不熱，他幾乎在浴缸裡睡著。

　　他的關節發出身體虛弱的格格聲，他爬上了查林頓舖子樓梯。他倦極了，但不再想睡。他打開窗戶，點起了那盞污穢的小油爐，把沖咖啡小壺放在上面。朱麗亞將很快到來：同時可以看這本書。他坐在安樂椅上，解開皮包的帶子。

　　裡面是一本黑書面的厚書，裝釘得很外行，封面上沒有書名，裡面的印刷也似乎與眾不同。紙張邊已磨損，很容易掉下來，這本書一定經過許多人之手。首頁上面的題目是：

　　　　寡頭政治的集體主義的理論和實踐

　　　　　　愛麥努•高斯登著

　　溫斯頓開始讀下去：

　　自有記錄歷史以來，或許從新石器時代以來，世界上的人可分三類，即上中下三等。他們再用許多方法去分門別類，他們產生了許多姓名，他們的親屬以及他們互相間的態度，也隨時代的變動，但是這社會的主要組織從不改變。即使經過巨大的變動或似乎難以復原的改變，這世界仍屬同一類型，像渾天儀一樣，總是恢復平衡，儘管它曾怎樣走過極端。

　　這三種人類的目標，是完全無法調和的。

　　溫斯頓不再讀下去，主要是為了想享受他這一刻安全且舒適地讀書的現實。他一個人在此地：沒有電視幕，鎖孔裡沒有耳朵，沒有人神經地監視他，他不必用手遮住書來看。迎面吹來甜蜜的夏風。在遠處傳來孩子的呼喊聲：在房裡面，除了鐘的聲音外，便鴉雀無聲。他往安樂椅中一沉，雙足擱起來。這就是享福，這就是永恆。突然間，他好像玩弄一本必須熟讀的書一樣，把書隨便打開來，發覺恰巧翻在第三章。他繼續唸：

　　第三章：戰爭即和平

　　世界分成三大國這件事，早在廿世紀中葉已可預見到。歐陸給俄國併吞；英帝國併入美國；便形成目前三大國之二，即歐亞國和大洋國。第三個國是東亞國。東亞國是經過十年混亂的戰爭才形成的。這三大國的國境在若干地方是硬性規定的，但若干地方隨著戰爭的優勝劣敗而變動，但大致上說，是符合地理界線的。歐亞國包括整個歐洲北部和亞洲一塊大陸，從葡萄牙至白令海峽。大洋國的面積包括美洲，也包括英倫三島在內的大西洋島嶼、澳洲以及非洲南部。東亞國面積較其他兩國小，其西部邊境的國界比較不確定，該國包括中國以及中國以南的國家、日本以及廣大的但富於流動性的滿洲、蒙古和西藏。

　　這三大國間，總是聯甲攻乙，或聯乙攻丙，廿五年來一向如此。但是現代戰爭與廿世紀初葉的不同，不再是搏命的互相毀滅的鬥爭。這是有限度目標的戰爭，交戰國間不能擊敗對方，也沒有物質上的作戰理由，也沒有任何純真意識上的差別。但這並不是說戰爭的行為或對戰爭的態度，已變得比較人道或更尚武俠精神。相反的，戰爭歇斯底里仍繼續，在各國都如此，諸如這種行為：強姦、搶劫、屠殺孩子、使整個人群變成奴隸、用活埋或燒死戰俘來報復，被視以為常。只要是自己一邊而非敵人的所作所為，總是值得讚揚的。事實上，戰爭只牽涉到少數人，只牽涉到那些有最高訓練的專家，引起的死傷較少。如果有戰爭，那些戰事發生在曖昧的邊境上，那些地方普通一般人只能猜想而已，或發生在捍衛海上要道的浮堡壘上。在文化中心，戰爭意味著消費品的匱乏，以及火箭的偶爾落下，引起幾個人的死亡，事實上戰爭已變了質。說得更正確一點，作戰的理由的重要性次序已改變。

　　若要明白目前的戰爭性質──儘管幾年中間常換對手，但戰爭總是一樣的──我們首先要明白現代戰爭已不可能有決定性。三大國中間，即使兩國連結起來對付第三國，後者也不可能被打敗。它們都旗鼓相當，它們的天然防衛是太強大。歐亞國受到廣大陸地的保護，大洋國兩邊有浩瀚的大西洋和太平洋。東亞國人民勤勉，資源不多。其次，現代的戰爭已不再是為了物資而戰。由於自給自足的經濟建立以來，生產與消費已互相配合，取奪市場是過去的重要戰爭因素，而這因素在今天已不再存在，為原料的競爭已不再是非死即活的事。換言之，這三大國的幅員是如此廣闊，它們在自己的境內能取得幾乎全部所需的原料。至今為止，為了直接經濟目的而發動的戰爭就是爭奪勞動力，在三大國邊境之間，存在著一個非為一國所有的四邊形地區，這地區的四角是丹吉爾、布拉薩維爾、達爾文和香港，這地區內人口佔全人類五分之一，三國經常的鬥爭，是為了爭奪這塊人口稠密的地區以及北極區。實際上，沒有一國曾能管制這塊多爭執的地區。這地區內的某些地方經常易手，也是為了垂涎這些地方，便決定某國與某國的連繫。

　　在所有多爭執的地區，蘊藏著有價值的礦物，有些出產重要的植物，如橡膠。橡膠在比較寒冷的國家裡，需用比較昂貴的人造橡膠來代替。最主要的，這塊地區有著無窮盡的勞動力。不論那一個控制了赤道非洲或中東國家南印度或印尼群島，也等於利用了數億廉價的苦力。這塊地區的居民，愈來愈公開成為奴隸，從一個征服者落入另一個征服者。在軍備競爭之下，這地區居民像煤碳或石油一樣。奪得更大地方，便管轄更多勞動力，便能製造更多軍備，有了更多軍備，便能去奪更多土地，如此類推下去。這一點需要注意，所謂戰爭，其實就在這塊多爭執的地區裡。歐亞國的邊境在剛果盆地和地中海北岸移動；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島嶼，不是被大洋國便是被歐亞國佔據；歐亞國與東亞國在蒙古的分界線，從未見固定；北極圈一帶，三國都說是某大塊冰地的主人，事實上這塊冰地根本沒有人煙，連人跡都沒有到過：但三國的實力均勢總是大致上不變，三國的主要地區，總是安然無事。再說，沿赤道一帶被榨取的人民，對世界經濟並沒有真正用處，他們沒有替世界帶來財富，因為他們所生產的，是為了戰爭的目的，而發動戰爭的目標，始終是為了取得以後發動戰爭更有利的地位。這些受奴役人民的勞動，使戰爭的節奏不斷加速。假定這塊地區的人民不再存在，則對世界社會的組織和對維持現狀的過程，一點沒有影響。

　　現代戰爭的主要目的（根據「雙重思想」的原則，這目的同時為黨內首腦所承認和不予承認）是消耗機器的生產果實而不致提高一般生活水平。自十九世紀結束以來，怎樣處理剩餘消費品這問題，是工業社會的基本問題。目前，只有少數人才吃得飽，這問題雖然已不迫切，即使沒有人為的破壞活動，這可能也是一個並不迫切的問題。今天這個世界若與一九一四年以前的世界相比，是匱乏的、吃不飽的，荒廢的世界，其程度將與年俱增。在十九世紀初，人們所看到的未來世界的遠景，是不能令人相信的富足、悠閒、有秩序和有效率，當時每個文學家筆下的未來世界，是一個全由鋼鐵、玻璃和雪白的混凝土造成的世界。科學和技術猛晉，很自然地可以假定發展將是無窮盡的。可是事實並不如此，一部份理由是連串長期戰爭和革命，帶來了窮困，一部份理由是科學和技術的進展依靠思想的經驗習慣，而這種習慣為目前嚴格的教條社會裡所不容。因此一般來說，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更落後，若干落後地區已有點進步，與戰爭和警察間諜有關的某些工具，也有了進步，可是試驗和發明大半已被阻止，十九世紀五十年頭那場蹂躪性的原子戰爭所留下的瘡痍，還未彌補。在機器發明之初，凡有思想的人都深信人類的苦工可以就此減少，跟著便減少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假定真的把機器用於好的用途，幾代之後，饑饉、過勞、污穢、文盲和疾病都可以被消滅。但事實上，並沒有把機器用作這種用途，由於自動製造過程，生產了大量財富，而這些財富不可能不分一點給普通人民，因此機器確實在十九世紀末期與廿世紀初葉五十年中間，大大地提高了人類的生活水平。

　　但這一點也愈來愈明顯，財富的普遍增加，威脅到甚至破壞了有特權階級的社會組織。在一個每個人只需要稍為做些工作，便有足夠食物，便有有浴室的和冰箱的住屋，便有汽車或私家飛機，那麼顯然易見，社會上的貧富懸殊界線將會消失。一旦如此，財富便不算什麼。無疑的，你可以想到在財富平均分配的社會下，少數特權階級手中的權力，決難維持太久。因為大家都享受到安逸和安定，人類就不再有文盲，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他們遲早會發覺社會上不該存在這種有特權的少數階級，便會予以消滅。特權社會只可能建築在貧窮和無知的基礎上。廿世紀初的若干思想家主張一切回復到農業過去，但這並不是實際的解決辦法。這與歷史的機械潮流有衝突，何況任何工業落後的國家，在軍事上便沒有力量，勢受其他工業較先進的國家直接或間接統治。

　　用限制增產方法來使群眾貧困，這也不是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法。在資本主義最後階段中，就用過這套方法，那時大約在一九二○年至一九四○年間。許多國家經濟因此呆滯不前，耕地荒蕪，許多人民失業，靠了國家的救濟養他們半生不死。但這樣做也削弱軍事力量，人民都看到他們這種貧困，原可以避免的，因此會反對政府。這問題在於：怎樣在不真正增加財富下使工業的巨輪繼續推進。商品必須加以生產，但必須分配所有生產的商品。在實施上，完成這目標的唯一辦法，就是繼續不斷戰爭。

　　戰爭的主要行為就是破壞，不一定是破壞人類生命，而是破壞人類勞動的果實。戰爭是把一切物資粉碎的方法，使之傾入地層或沉入海底，這些物資否則將被用來改善群眾的物資生活，在物資生活不斷改善下的群眾，是會變得很有智慧的。顯然生產出來的武器不一定會立刻被破壞的，但是武器的生產，不失為把勞力不用於生產消費品的簡便辦法。譬如說，海上浮堡壘，需要用大量勞動力來建造，這些勞動力原來足夠用來建造數百艘貨船。這些浮堡壘日子一久，便被視為陳舊，再拆卸，這樣做對任何的物資生活，沒有絲毫好處，再加多一些勞動力，再去建造另一個海上浮堡壘。在原則上，戰爭的努力被計劃得吸收人民需要以外剩下的所有剩餘物資。在實踐上，人民的需要往往被低估，其結果造成週期性的半生不活狀態；但這種狀態卻被認為有利。這是一種有計劃的政策，甚至使那些得寵的一群也處於貧窮的邊緣，因為物資稀少情況之下，更能顯出少數特權階級的重要性，更顯出貧富之間的懸殊。用廿世紀初的生活水準來說，今天的幹部黨員的生活也是清苦的。可是幹部黨員與普通黨員相比，前者還享受到若干奢侈品，大公寓、更好的衣料、更上乘的洋酒食物和煙草，他可以僱用兩三個佣人，他有私家汽車或直升機，他們好像處在另一種世界裡，但黨員與普通人之間相比，顯然又有霄壤之別。目前社會的氣氛，像一座被圍困的城，一塊馬肉的持有，即是富貧間的區別。同時，由於群眾不斷有戰爭的恐懼，因此認為事態危險，所以看到一小群人控制政權，卻以為是理之當然，為了生活，這是不可避免的。

　　戰爭不獨完成了必要的破壞，並且產生了有利的心理狀態。在原則上，也可以來揮霍建造寺院和金字塔，或掘洞和再填補洞窟，或甚至生產大量商品再付一炬等方法來浪費剩餘勞動。但這樣做只替這特權社會奠定經濟而非感情上的基礎。此地應該注意的並不是群眾的情緒，只要使群眾經常有工作做，他們的態度是不重要的，應注意的是黨本身的士氣。最起碼的黨員也應該是有能力的勤勉的甚至在極窄的限度內是有智慧的，他也必需是多疑的不顧一切的狂熱份子，他的脾氣是恐懼、憎恨、諂媚和自我陶醉。換言之，在心理上他必需與戰爭配合。不管戰爭是否真正發生，由於不可能有決定性的勝利，戰爭是否順利並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戰爭狀態的存在。這一點現在幾乎已普遍，黨需要其黨員的智慧分散，這一點在戰爭氣氛下是極易做到的，但地位愈是高的黨員，這一點尤其需要做到。幹部黨員的戰爭歇斯底里和對敵人的憎恨，是最最強烈。作為一個行政長官，幹部黨員必須辨別那一些戰爭新聞是假定，他可能自始至終懂得這整個戰爭是虛假的，若是有戰爭發生，這戰爭並不是為了公言的目的進行：這種知識很容易用「雙重思想」來中立化。其他幹部黨員將對他這神秘的信念，絲毫不加懷疑，這信念就是戰爭是真實的，而結果勢必我方勝利，大洋國將成為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主人。

　　所有幹部黨員像信教一樣相信未來的征服。這一目標的實現有兩個途徑，一是逐步取得更多領土，以建立壓倒優勢的力量，一是發明一種新的沒法抵禦的武器。發明新武器的工作正在繼續進行，這是人類頭腦可以主動發洩的剩下幾個出處之一。在目前的大洋國裡，古時那種科學的定義，已不再存在。在新言語下，沒有科學的代名詞。過去那套基於經驗方法的科學，為「英國社會主義」基本原則所不容。甚至在技術進展方面，也只限於尋求怎樣減少人類自由的東西。在所有有用藝術方面，這世界不是不進步便已告退步。田地用馬來耕，而書本上寫著用機器耕田。但關於那些十分重要的東西，這是指戰爭和警察間諜，經驗理論仍受到鼓勵，至少受到容忍。黨的兩大目標是：征服整個地球和一了百了地撲滅所有自由思想的可能性。因此黨所面臨的是這兩大問題。一是怎樣去發現另一個人的思想，另一是怎樣在數秒鐘之內事前不加警告消滅數百萬人民。這是目前科學研究的要旨。今天的科學家是心理學家和審問者的混合物，詳細研究面部表情、姿勢和音調，試驗叫人說真話的藥物、催眠和肉體酷刑；所謂化學家、物理學家或生物學家，他們專門關心到怎樣去致人於死地。在和平部龐大的實驗室裡，隱匿在巴西森林或澳大利亞沙漠或南極島嶼中的試驗站，專家們正在拚命工作。有些專家專心研究未來戰爭的運輸問題；有些專家專心研究怎樣製造更大的火箭炸彈，有更大的破壞力和穿甲板力；有些專家專心研究新的更致命的毒氣，以及研究一些可溶解的毒氣，能毀滅整個陸地上的植物；有些專家專心研究地下車輛的發明，這些地下車輛在地內行走，猶如潛艇在水內行走一樣，或發明不需要基地的飛機；有些專家更進一步研究在離地球外的空間中，設法通過一塊凸鏡把太陽光集中一點，或研究怎樣製造人造地震。

　　但這些計劃沒有一項接近完成階段，而在這方面三大國的進展都不分上下。更值得注意的事是，這三大國事實上都已擁有比他們科學家能發明的更有力武器，這就是原子彈。雖然黨照例自稱原子彈是它發明的，其實早在一九四五年那時，原子彈已問世，在那時十年後，曾大量使用過原子彈。那時成百枚原子彈在蘇聯、西歐和北美工業中心投下。其結果使所有國家的統治集團相信，再繼續這樣投下去，將意味著有組織社會的結束，即等於他們權力的結束。因此雖然沒有正式簽訂禁止協定，各國之間不再互擲原子彈。但這三大國仍在繼續製造原子彈，儲藏原子彈，等待最後一用的機會，他們都相信這機會遲早會到來。同時，戰爭的藝術，卅年或四十年來依然不變。直升機比較常用，轟炸機大部已被自動的導彈代替，戰艦已給幾乎不沉的海上浮堡代替；此外，很少其他發展。坦克、潛艇、魚雷、機關槍甚至來福槍和手榴彈仍被使用。儘管報上或電視幕上報導著層出不窮的屠殺，但像較早那種數週內死百萬人的那種戰爭，已不再重演。

　　三大國中間沒有一國嘗試做出任何將會牽涉到嚴重失敗冒險的行動。當採取任何大規模行動時，通常這是對付盟國的突擊。三大國所遵循的戰略都是相同的。這計劃就是：用作戰、論價和及時的出賣組合，來取得包圍對方國家的基地，隨後便與那個國家簽訂一項友好條約，再假以多年的時日，雙方猜忌減少。在這段時期內，在所有戰略要點裝置著原子彈頭的火箭，以便在最後火箭齊發，其影響是如此蹂躪，使對方無法回手。這便是跟另一個大國簽訂友好條約的時候，同時便準備作另一項相同的進攻。不用多說，這種戰略簡直是白天做夢，不可能實現的。何況，事實上除了赤道和北極多事地區之外，其他地面沒有戰爭發生過；不見有向敵人領土進兵的事情。這解釋了這事實，在三大國邊境荒蕪地方，其國界是硬性劃定的。譬如，歐亞國可以輕而易舉攻下英倫三島，其實後者應屬歐洲的一部份；另一方面，大洋國也能夠把其國境推至萊茵河。但這樣做將違犯這不成文的文化完整的原則。假定大洋國欲去征服這塊以前稱作法國和德國的地區，這樣做必需要殲滅其中的居民，這是一項巨大的工作，否則便需要使這些居民同化，在技術發展方面，這些居民的水準，是夠得上大洋國的，這個問題是三國通有的。不許與外國人接觸，除了與戰俘和有色奴隸的有限度接觸外，這是國家組織上絕對必要的。甚至對公開的盟國人民，也一向投以最猜忌的眼光。除了戰俘外，大洋國的一般人民對東亞國和歐亞國的人民，從來連看一眼都不曾看過，他們是被禁止讀外國語的。假定准許自己人民去跟外國人接觸，他們會發現對方像他們本人一樣也是人類，如此會揭穿政府的種種謊言宣傳。那末他們住在其中的鐵幕世界，將會被打開，政府所依的那種恐懼、憎恨和自持，都會煙消雲散。因此三大國都關心到，不論伊朗或埃及或爪哇或錫蘭可能易手多次，但三大國的本土除了給敵人的轟炸外，是不准別人侵犯的。

　　在這事實背後，有一點是被公認但很少公言的，這就是三大國裡的人民生活水準是極相同的。在大洋國，盛行的哲學被稱為英國社會主義；歐亞國的哲學是新布爾什維克；東亞國哲學是一個中文名詞，譯成英文的意思是「殊死崇拜」，更正確一點來說就是「自我湮沒」。大洋國的人民是不准學習其他兩國的哲學，只曉得其他兩國哲學是違背道德和理性的。事實上，這三種哲學幾乎是沒有區別的。到處都是相同的金字塔組織，相同的崇拜半神化的領袖，相同的為了維持不斷戰爭的經濟制度。三大國不獨不能互相征服，即使這樣做也是無利可圖的。相反的，只要它們維持現狀，便相得益彰，像扶持玉蜀黍的三支大葉。三大國的統治集團都似知非知地懂得他們這樣做的好處。他們的生命是獻給對世界的征服，但他們也瞭解必需把戰爭繼續至永久而不必取得勝利。此地必需要重提較早的這說法，即戰爭的繼續不斷，已基本上使戰爭的本質改變。

　　昔時，按照戰爭的定義，戰爭遲早得出勝利和失敗的結果。在以往，戰爭是人類與物質現實保持接觸的主要工具之一。歷來所有統治者設法把虛假的世界加諸他們的臣民，但他們不能使人民有使軍事力量應消滅的幻想。因為失敗意味著獨立的喪失或帶來令人不快的結果，因此提防失敗的預防措施是嚴重的。物質事實可以忽視。在哲學或宗教或理則學或政治學上，兩加兩可能等於五，但當你設計一尊大炮或飛機時，兩加兩一定要等於四。無效率的國家遲早會被征服，幻想與求效率恰卻相反。何況，若要求效率，必須知道過去的事實。報紙和歷史書當然是有色彩和偏見的，但是以往決不可能有現在那種虛偽。戰爭能保持頭腦清楚。就統治階級來說，戰爭是一切保證中最重要者。戰爭有勝有敗，但統治階級不能完全不負責任。

　　但是當戰爭成為經常狀態時，戰爭的危險也不再存在。經常在戰爭的狀態下，便沒有所謂軍事必要。技術進展可以停止，最顯明的事實可以加以否認或置之不理。我們看到，所謂科學性的研究，為了戰爭目的，仍在繼續試驗，但這種研究本質上猶如做白日夢，這些研究若沒有任何結果，這並不重要。效率，甚至是軍事的效率，在今天已不再需要。在大洋國裡，除了思想警察外，沒有什麼東西是有效率的。由於這三大國都是無法征服，三者都各自成為一個宇宙，可以在自己的天地中作任何思想的曲解。只有日常生活所需才是對人的真正壓力，如飲食、住屋、衣服、避免服毒或跳樓的需要。生死之間，肉體享受和痛苦之間，仍有分別，此外一切沒有了。大洋國的人民，自從與外界隔絕來往和對過去的無知以來，像太空的太空人，他們沒法知道那裡是上那裡是下。這國家的統治者是專橫的，比法老王或凱撒更專橫。他們有責任避免不適當地使大量人民餓死，他們有責任使自己的軍事技術，低得像他們的勁敵一樣；一旦這些起碼條件實現之時，他們便能隨心所欲把現實改變。

　　因此，如果照以前的戰爭定義來說，現在的戰爭簡直是欺詐。它像某種反芻動物的角鬥，其實它們的角是朝裡彎的，不能撞傷對方。雖然這是不真實的，但也並非毫無意義。戰爭吸收了剩餘的消費品，幫助維持某種心理氣氛，這種氣氛是集權社會所需的。可以說，現在的戰爭是純粹的內政。過去，各國的統治階級，雖然他們可能看到他們的共同利益，因此抑束戰爭破壞程度，互相作戰，勝利者總是洗劫被征服者。在我們目前這時代，統治者之間已不再互相作戰。統治者發動戰爭的目的是為了控制自己的人民，戰爭的目標不是征服別人或避免給人征服，而是保持社會原狀。因此這「戰爭」兩字已成為另一種意義。或許可以這樣說，由於戰爭無日無之，便可以說這世界根本沒有戰爭。在新石器時代至廿世紀初葉間，人類所受的那些特殊壓力，已告消失或已被不同的壓力所代替。假定這三大國用永久和平相處的協議，來代替互相作戰，其效果是相同的。因此，各國仍可以自成一個小天地，永久避免外來危險的不良影響。真正的持久和平，跟持久戰爭效果相同。這就是這句黨口號「戰爭即和平」的真正意義，而大部份黨員只懂得其表面膚淺的意義。

　　溫斯頓暫時放下這本書。在遠處有一陣火箭炸彈的雷鳴聲，他仍浸沉在這單獨看禁書和房裡沒有電視幕的享受感覺中。單獨和安全是一種肉體感覺，再加以他疲乏的身軀，他那張舒適的椅子以及窗外的微風拂面。這本書令他神往，使他更肯定。其實，這本書並沒有給他新知識，這就是這本書的吸引力所在。這本書說出了他心頭的話，若使他把心頭的話連貫起來，便是這本書的內容。這作者與他的思想同，但比他更有力更有系統更大膽。他深深覺得，好的書本是把你已知道的再告訴你。他剛翻到第一章，他聽到樓梯上朱麗亞的足步聲，他起身去迎接她，她把一包棕色的工具包擲在地上，倒在他的懷抱中。他們兩人已有兩個禮拜沒有相見了。

　　「我拿到了這本書，」擁抱之後他說。

　　「喔，你拿到了！很好。」她沒有多大興趣地說，同時跪著點燃煤油爐，準備煮咖啡。

　　他們臥在牀上半小時後，才再讀這本書。傍晚的氣候涼得足以舖牀單。在樓下有耳熟的歌唱聲和皮靴拖在石街上的聲音。溫斯頓一來就看見的那個棕紅色手臂的婦人，站在園中幾乎像一座銅像，時間好像沒有影響的，她在洗衣盆與晒衣架之間來來往往，一時嘴咬著衣夾，一時唱起靡靡之音。朱麗亞倚睡著，似乎即將入睡。他伸手去拿地板上那本書，靠在床上。

　　「我們必須讀完它，」他說：「你也應該讀。所有兄弟會會員都要讀。」

　　「你朗誦，」她閉著眼說：「大聲讀，這辦法最好，你一面讀一面可以向我解釋。」

　　時鐘指針指著十八點，他們還有三四個鐘頭可以在這裡。他把書擱在膝上，開始朗讀。

　　自有歷史以來或自從新石器時代結束以來，世界上的人類已分成三大類，即上中下三等人類。他們又再以許多方法分別開來，他們產生許多不同的名字，並有了親屬，隨著時代的改變，他們互相間的態度也改變，但社會的基本結構從來未變。即使經過巨大的騷動或似乎是無法回復的變動，社會的結構，總是屬於同一類型，正像渾天儀一樣，不論轉動得如何極端，結果總是恢復平衡的。

　　「朱麗亞，你醒著嗎？」溫斯頓問。

　　「是的，我的愛，我正在聽呢。讀下去。精采得很。」

　　他繼續讀下去：

　　這三類人的目標是完全無法調和的。上層人的目標保持原來的目標。中層人的目標是欲取上層人而代之。下層人如果有的話，因為他們整日做苦工，恐無時間去想日常生活以外的事。他們的目標是廢除社會的一切不平等，並創造一個凡人類皆平等的社會。因此整部歷史，就是一場本質相同的多次鬥爭史。在長時期內，上層人似乎把權力抓得很穩，但遲早他們總會發覺，他們若不是對自己喪失了信心或對有效地統治下層人民的能力減少。那時，上層人被中層人取而代之，在推翻上層人過程中，中層人把下層人拉在他們一邊，佯言他們正為自由和正義而戰。當中層人的目標實現時，中層人便把下層人一腳踏回至以前的奴工地位，而自己做起上層人。同時，中層人物分成兩派，這兩派開始再鬥爭。在這三種人類鬥爭中，只有下層人未得到過勝利，即使是暫時的勝利也沒有。如果說整個歷史過程中，物質並無進展，這樣說是誇大的。即使在今天的衰落時期，普通人民在物質方面好過數世紀以前。但是沒有一次財富的進展，沒有一種改革或革命，使人類向平等稍為走進一步。從下層人的觀點看來，沒有一種歷史改變，其意義超過改朝換代。

　　在十九世紀末葉，這種發展的規則，顯然為許多觀察家所知。那時有一派學者興起，他們把歷史解釋成為循環的過程，並指出不平等是人類生命中不可變的法則。這種學說當然也有它的信徒，但是這種學說並不受到公開宣傳，這一點是意義深長的。在以往，需要僧侶式的社會組織，是上層人專有的學說。由國王、貴族、僧侶、律師以及與上述這些人物有關的寄生蟲，來加以宣傳，但是這學說實行得並不徹底，為了修來世。中層人在為權力爭鬥時，始終打起自由、正義和友好的旗幟。現在那些非統治階級而盼望不久變成統治階級的人，開始抨擊四海之內皆兄弟的觀念。在過去，中層人標榜著平等、發動革命、把舊的推翻之後，便建立起新的暴虐政治。事實上，中層人早已表明了他們的暴政。在十九世紀初葉出現的社會主義理論，是古代奴隸叛變以來連串思想的最後一環，這思想受到過去的烏托邦思想的影響甚大。每一種在一九○○年以後出現的社會主義學派，愈來愈公開不同意實現自由和平等的目標。在本世紀中葉的種種新的發展，如大洋國的英國社會主義，歐亞國的新布爾什維克主義以及東亞國的所謂「殊死崇拜」，都是有意鼓吹不自由和不平等延續的目標。這種新的活動當然是從舊的變出來的，這學說說的那套與做的那套完全是兩回事。但這些學說的目的是阻礙進展，在某一適當時刻凍結歷史。這為人熟悉的鐘擺再擺了一下，就停止不動。像過去一樣，上層人被中層人取而代之，中層人變了上層人，最近一次，這些變了上層人的中層人，施用規定的計劃，使他們的地位得以永久保持。

　　這些學說的產生，部份是由於歷史和知識的累積，和對歷史的認識增加。這一點在十九世紀之前，幾乎是沒有的。歷史的循環活動，現在已經是可以理解的，或似乎是可以懂得的；假定這是可以理解的，這便可以改變，但其主要和內在的理由，是因為早在十九世紀初，人類平等在技術上可能做到的。這一點仍是事實，人與人之間的天賦並不相同，有些人的環境對他們特別有利；但是那時可以不再有任何真正階級分別或貧富懸殊的需要。在以往，階級區別不獨不能避免，而且是需要的。不平等是文明的代價。但是機器生產降臨之後，情形不同了。雖然人類仍需要分工，但是人類不必生活在不同的社會或經濟水準。因此，在那些行將取得政權的新人物來看，認為不但不值得追求人類平等的理想，而且認為這理想是危險，應予以避免。在比較原始時代，那時認為合理和和平的社會是不可能的理想，因此許多人很容易相信這事實。數千年來人類的頭腦，追求著一個人間天堂的理想，在這天堂裡，人們像兄弟般的生活，沒有法律和沒有苦役。這一理想，甚至為那些革命對他們無利的人們所信仰。法國、英國和美國革命兒女也部份相信他們標幟的人權、言論自由、法律之前皆平等等的說法，甚至讓這種說法多多少少拘束他們的行為，可是到了廿世紀四十年後，當時盛行的一切政治學說，都是極權主義。正在可以建立人間天堂之時，人間天堂的優點受到懷疑。每種新的政治理論，儘管學名不同，都鼓吹集權制度。情形又回復到一九三○年之前，那些早已放棄了一百多年的行為又再復出現，如：不經審判的監禁、驅使戰俘做奴隸、處決示眾、毒刑迫供、扣押人質以及把整區人民放逐，這種行徑不獨又普通化，而且為那些自以為開明和進步份子所鼓吹。

　　在這世界各地數十年國際戰爭、內戰、革命和反革命之後，英國社會主義與其相當的學說，開始真正成為成套的政治理論。但這理論的先鋒，就是所謂極權主義。這極權主義曾在本世紀初出現，世界混亂的趨勢，其實早已顯然。由那些人來統治這世界，這一點也早已明顯。新貴大多數是屬於官僚、科學家、技師、工會組織家、宣傳家、社會學家、教師、新聞從業員以及職業政客。這些人原來是受薪的中產階級和上層工人階級。他們是由壟斷工業和集權的中央政府的形成而結合起來。與以前的中產階級相比，今天那些新貴比較不貪婪，不受奢侈品引誘，但是更垂涎於權力，因為他們更清楚自己的行為，更迫切地鎮壓反對者。這最後一點區別是重要的。把以前的暴政與今天的相比，以前的只及今天的一半，效率也有霄壤之差。過去一切的統治者總是多少受到自由主義的影響，可以鬆的地方便憑其自然，祗有對公開的反對行為才加以應付，他們對人民的思想並不留意。即使是中世紀天主教的作風，用今天的尺碼去量，也算是寬大的。造成這區別的一部份理由是，以前的政府沒有力量去經常監視其人民。但是印刷發明後，操縱輿論較易，電影和無線電的發明，使之更進一步。電視和電視技術的發展，使收發可以同時進行，人民的私生活便告結束。每個公民，至少是每個值得監視的公民，一天廿四小時受到警察的電視監視。歷史上首次出現了這可能，即不僅能使整個群眾的意志服從國家，並且使群眾的意見全體一致。

　　在一九五○至六○年間的革命時期後，社會像以往一樣，劃分成上中下三層。但是新的上層人不像以前的上層人，他們的行為不憑直覺，他們知道需要做什麼來維持其地位。他們早已發覺寡頭政治唯一可靠的基礎是集體主義。當財富被共管時，便能容易地保護財富和特權。本世紀中葉的所謂「取消私有財產」事實上就是把財富集中在更少數人手中：但唯一的區別是，新的主人是一批人並非是一個人。個別來說，沒有一個黨員擁有什麼東西，因為一切屬黨控制，一切產物受黨認為最適當的擺佈。在革命之後幾年，實現這財富集中，絲毫沒有遇到障礙，因為這整個過程代表著一個集體行為。這一點一向被假定，如果資產階級被消滅，社會主義必抬頭：無疑的，資本家已被消滅。從他們手中，把工廠、礦場、土地、房屋、運輸工作以及所有東西都拿了過來；由於這些東西已不再是私有財產，它們一定是公有財產。英國社會主義是脫胎於較早的社會主義活動，也用著較早社會主義的術語，事實上已實施了社會主義計劃的要點；其結果是可以預見到的，經濟不平等已成為永久的事實。

　　但是如何使這有特權階級的社會永久存在下去，這問題還需要做更進一步的工作。一個統治集團的失去權力，不外乎四種方法，一是給外界征服，二是其統治是如此無效率，群眾發生騷動以至革命；三是讓強大的不滿現實的中產階級取而代之，四是自己失去信心或統治的願望。這四種因素並不是孤立的，照例來說，這四種因素都是存在的，不過程度上差別而已。一個統治階級，若能避免這四個因素，便能永久掌握權力。其中最重要的決定因素，是統治階級本身的心理態度。

　　在本世紀後半世紀，上面所說的第一個危險因素，實際上已消失。今天世界上這三大國事實上是互相不能征服的，除非經過一個漫長的地理縮小過程，但有廣泛權力的政府很容易避免給別國蠶食。這第二個危險因素，只是在理論上才有的。群眾從來不會為自己起來革命，他們之所以從來不起來革命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受到壓迫。何況，普通人民是不准去比較他們的生活水準，他們無從知道自己受到壓迫，過去那種時常發生的經濟危機，是全然不必要的，現在是不允許再發生，但是其他相同的騷動可以會發生，但這與政治無關，因為不滿群眾是沒有方法表達他們的不滿。至於說生產過剩問題，這問題自從機器技術發展以來便存在，這問題已用不斷戰爭來解決（請參看第三章）這問題對維持士氣至某必要程度也有幫助。因此，站在我們目前統治者的立場來說，唯一真正危險是這新興的幹練的有權力慾的階級內部分裂，以及在他們本身階級內自由主義和懷疑主義生長。換言之，這是個教育問題。這是不斷地改造統治階級和其下面的行政階級的良知。群眾的良知，只需要用相反的方法去影響。

　　講到這裡，假定有人以前不懂，現在可以想像到這大洋國社會的一般結構。在這結構的金字塔頂上，是一個老大哥。這位老大哥是萬能的不會犯錯的，所有一切成功、一切成就、一切勝利、一切科學發明、一切學識、一切智慧、一切快樂和一切德行，都是直接在他領導和鼓舞下才實現的。沒有人見過這位老大哥。到處都有他的面像，在電視幕聽到他的聲音，我們可能有理由相信，他是永生不死的，而且已有許多人懷疑他的生日。這位老大哥是黨選擇出來作為對世界的代表。他的工作是作為愛、恐懼和畏敬的焦點，這種感情對個人比較對一個組織更易產生。在老大哥下面，便是幹部黨員，其人數限於六百萬人，或約大洋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弱，幹部黨員之下便是普通黨員，假定說幹部黨員是國家的頭腦，則普通黨員便是這頭腦的四肢。在普通黨員下面，便是蠢笨的群眾，即普通被稱為普通人民，他們佔全人口百分之八十五。用我們上面所說的階段表來劃分，普通人民是下層人：他們之下，便是赤道地區的奴隸，後者從一個征服者轉至另一個征服者，決不是任何社會組織的永久或必要份子。

　　在原則上說，這三個階級的份子，並不是世襲的。幹部黨員的孩子在理論上將來不一定是幹部黨員。在十六歲時，每個孩子參加考試，決定他們所屬的階級。那裡也沒有種族歧視或任何屬地觀念。在黨的最高層，可以看到猶太人、黑人、南美印第安人，任何地區的行政人員，一向是該地區居民中挑出來的。在大洋國內沒有一部份居民，有這種受到一個遙遠首都的殖民統治的感覺。大洋國沒有首都，名義上的元首，是一個沒有人知道其下落的人物。除了英語是其主要的普遍言語，新言語便是官式語言，沒有言語統一的硬性規定。其統治者並非互相有親戚關係，而是由於信仰共同主義而團結一起。的確，我們的社會是一成不變的，極固定的，乍看起來，似乎是世襲性的。不同階級間的流動，遠少過資本主義甚至工業革命之前時代的情形。但是在黨內兩個階級中，是有若干人員交流的，但是其程度限於淘汰幹部黨員內的弱者，和吸收普通黨員內對黨無害的強者。實際上，無產階級是沒法爬進黨的。最有天賦的無產階級人士，他們有可能成為騷動核心時，就給思想警察監視或消滅。但這情形並不是永久不變的。黨的意義並不等於舊時階級的意義。它並不旨在把權力傳給自己的孩子，假定沒有其他方法使上峰有最幹練的人物，黨隨時準備吸收無產階級內整個新一代的人。在危急的年代裡，由於沒有世襲的性質，減少了許多的反對力量。過去的社會主義者，他們受到的是反對所謂「階級特權」的訓練，他們認為不是世襲的東西，便不能永久。可是他並不看出寡頭政治的繼續，並不一定是有形的，他們也沒有想到過去世襲貴族，結果仍是曇花一現。歷史指出，過繼組織，如天主教會，繼續了數千年之久。寡頭統治的基本精神，並不是父傳子子傳孫的世襲，而是使某一哲學和某一生活方式的延續，使生的變成死的。一個統治集團之為統治集團，只要它能選擇其繼承者。黨並不在意其血統的繼續而是在意它本身的延續。誰掌握權力並不重要，只要能不變地延續這特權制度。

　　今天所有的信念、習慣、趣味、感情、心理態度，都是真的為著維持黨的神秘，避免目前社會的真相給人識破。目前，物質上的叛變或任何走向革命的初步活動，並非沒有可能，因為無產階級是不用恐懼什麼的。但是沒有人去煽動，無產階級將一代一代繼續如此，一世紀一世紀守著本份，工作，養孩子和死亡，不獨沒有叛變的念頭，同時也不曉得這世界是可以再好一點的。假定工業技術使他們的教育更進一步，他們是會變得更有危險性的，但是由於軍事和商業競爭已不再需要，普通教育的水準事實上已降落。群眾有什麼意見或沒有什麼意見，這看來不是重要問題。可以讓他們有學術自由，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學術。另一方面，在黨內，對最不重要問題，也不容許有絲毫歧見。

　　一個黨員從生到死，受思想警察監視。甚至當他一個人的時候，他也沒法確定他是孤獨的。不論他在何處，不論他醒著或睡著，不論他在工作或在休息，不論他在沖涼或在牀上，他可能事前沒有警告受到監視，可以在他不知不覺中受到監視。不論他做什麼事，總受到注意。他的朋友，他的休息，他對妻兒的態度，他單獨時候的表情，他在睡中的夢話，以及他身體的特殊的行動，受到有疑心的檢查。且不說有任何真正的不端行為，就是任何細微的奇想，任何習慣的改變，任何神怪舉動，只要可以被解釋是一種內在鬥爭的象徵，一定會被探知。不論在那方面，他沒有選擇的自由。另一方面，他的行動並不受法律或任何明文規定的行動法則所節制。在大洋國是沒有法律的。這種一旦被查出有可能判死刑的思想和行動，並不明文加以禁止。這種無休止的清算、拘捕、酷刑、監禁以及蒸化，並不獨加諸於已犯了罪的犯人身上，並且也加諸於將來有犯罪可能的犯人。黨員不獨需要有正確的意見，並且還要有正確的直覺。許多需要他具有的那種種信念和態度，從來不明白規定，事實上也無法明文規定；除非揭穿英國社會主義固有的矛盾。假定他是天生的正統黨員（有新語言來說是「正確的思想家」），他將能不必多考慮，見機便知什麼是正確的信念或適當的情緒。但不論怎樣，他受到精巧的思想訓練，這訓練從小就開始受到，其中特有的新名詞如「犯罪停止」，「黑白論」以及「改變思想」，這訓練使他不願意也不能對任何問題作太深的考慮。

　　一個黨員是不許有私人感情的，也不許缺少熱誠。他要假定自己經常在外國敵人和國內賣國賊的憎恨下，在黨的權力和智慧前自卑，對勝利感到凱旋。對自己簡陋和不能令人滿意的生活的不滿，必須故意不表露出來，或用這種「兩分鐘憎恨」方法來發洩，用他早年受到的內心紀律訓練，來事前摒擋可以導致其懷疑或叛變態度的思想。這種在孩子時就受到的紀律訓練的第一個最簡單的階級，新名詞稱之謂「犯罪停止」。「犯罪停止」意義是指培養一種天性，在進入有危險思想的門檻前，有臨崖勒馬的才能。這才能包括對事物不作比較，對邏輯上的錯誤佯作不知，最簡單的爭論，只要與英國社會主義有違，便佯作不瞭解，對可能導致異端方面的任何思想，感到厭倦或規避。簡言之，「犯罪停止」意味著有保護性的愚蠢。但愚蠢並不夠。相反的，正統的黨員對其自己的思想過程控制，要像軟體舞師能完全控制其身體一樣。大洋國的社會，基礎在盲目相信老大哥是無所不在的，黨是決無錯誤的。但事實上並不如此，因此黨員需要隨時隨地有伸縮性地處理問題。在這一方面的術語就是「黑白論」。像許多新言語裡的新名詞一樣，這個字含有兩個互相矛盾的意義。適用於對手，這意味著有硬把黑稱為白的習慣。適用於黨員，這意味著在黨紀律需要時，有把黑說成白的效忠態度。但這也意味著有相信黑即是白的能力，更進一步，知道黑即是白，同時忘記曾有人不作這想法。這是需要經常不斷改變過去。這就是新言語中所謂「雙重思想」。

　　改變過去是必要的，原因有二：一是附屬理由，即預防性的理由，其意義是：黨員像無產階級一樣，能容忍現狀，一部份原因是因為他沒有比較的標準。他們須與過去絕斷，像他必須與外國隔絕一樣，因為必須要他相信他好過他的祖先，他各方面平均物資享受水準正在不斷提高。但是改變過去的最主要理由是，需要證明黨是不會犯錯的。這不單單限於把演說、統計和各種記錄經常改得適合現狀，以證明黨的語言是從沒有錯過。同時需要改得不使人家看到黨的主義或政策曾有所改變。因為改變自己的思想或承認自己的改變，這等於坦白承認自己有缺點。譬如說，假定歐亞國或東亞國（不論其中那一國）是今天的敵人，那末必須使人相信那個國家始終是敵國。假定有事實與這說法不符，必須去改變那個事實。歷史不斷地被改寫。這種每天替過去造謠的工作，是真理部的任務，這工作是維持政權鞏固所必需的，同時那些鎮壓和偵查工作由仁愛部去執行。

　　過去是可以改變的，這是英國社會主義的基本信心。他們爭辯說，過去的事件沒有客觀的存在，只留在文字的記錄和人的記憶裡。過去就是記錄和記憶的東西。由於黨控制了所有的記錄，又控制了所有黨員的思想，便造成黨認為過去是怎樣的，過去便是那樣。黨也承認過去是不容改變的，自稱對過去的事實沒有作絲毫改變。因為若修改得以適宜目前的需要，這一套改變便已成過去，沒有其他的過去曾存在過。因此這種情形時常發生，在一年之內，同樣的事件被幾次改得面目皆非。但每一次，黨的解釋是絕對真理，但顯而易見，這絕對真理是不對的。可以看到。控制過去有賴記憶的訓練，使所有記錄配合目前黨的需要，這是一件機械工作。但這也必需記得每件事的發生都需符合願望，如果有重新安排自己記憶的需要或修改成文記錄，則當事人有忘記這樣調整的需要。怎樣調整的技巧可以從任何其他心理方法去學習。這一點大多數黨員都學習到，更不用說那些知識份子和正統黨員。用那舊語言來說，這就是「現實控制，」。由新語言來說，這是「雙重思想」，雖然「雙重思想」還包括更廣的意義。

　　「雙重思想」意味著在一個人思想中同時有兩種矛盾的想法，他兩者都接受。黨內的知識份子知道他的記錄必須朝那一方向改變；因此他明白他在玩弄現實；使用了「雙重思想」後，便不致違犯現實，他可以自滿。這樣做必須慎重，否則便會不夠精密，但同時也要做得並不慎重，否則給人以一種虛假感，這是有罪的。「雙重思想」是英國社會主義的精華，因為它的主要行為是故意騙人，故意抱著堅定的意志，認為自己是絕對誠實的，故意講自己也信以為真的謊話，故意忘記不適當的事實；如屬需要，再把故意遺忘的事情忘記；故意否認客觀現實的存在；故意把不存在的說成現實，這一做法是不可少的。即使在用「雙重思想」這個新名詞的時候，也必須施用雙重思想。因為施用這個字，他便承認他正在改變現實；在「雙重思想」的行動上，他佯裝在使用雙重思想；如此類推，說謊往往走在真理的前一步。最後，靠了雙重思想，黨能夠左右歷史的道路，奠定黨的萬世基礎。

　　過去的寡頭政治集團之失去權力，若不是自己神志迷惑便是他們變得軟弱。或者他們變得愚蠢和自傲，不能適應正在變的環境，便被推翻。或者他們變得寬大和懦怯，當用強力的時候，卻讓起步來，他們這樣也會被推翻。換言之，他們在自知或不知中倒了下來。擬訂一套思想制度，使兩種情形能同時存在，這是黨的成就。在其他知識基礎上，黨的統治無法永久。假定一個人要統治，要維持其統治，他必須顛倒現實。因為統治的秘密是用學習過去的錯誤的力量來相信自己的萬全。

　　不用說，最敏銳的雙重思想實行者，是那些發明雙重思想者，因為他們也知道這是一套大的心理上欺騙制度。在我們這社會中，最能預見未來的人，是那些離現實愈遠的人。簡言之，瞭解力愈大，幻想愈多；愈多智慧，愈是神經。對這說法最清楚的例子是這事實，戰爭歇斯底里隨一個階級人的上升而加深。對戰爭抱最合理態度的，是那些在多事地區上的居民。對這些人民來說，戰爭不過是災禍的繼續，像浪潮一樣，一浪一浪地打在他的身上。那方面得勝，完全不關他們的事。他們懂得調換統治者，只意味著他們做相同的工作，他們的新主人像舊主人一樣對待他們。地位比他們高一級的是「普通人民」，他們也只是間歇地察覺有戰爭。如屬必要，他們是會被煽動得陷入恐懼和憎恨，但是不予煽動，他們會長時期忘記有戰事發生。對戰爭真正熱誠，只能在黨員和幹部黨員內看到。征服世界是那些不相信有此可能的堅信。這就是大洋國社會主義特徵之一。官方意識，充滿矛盾，顯然沒有實際理由去解釋這些矛盾。因此，黨拒絕了和誹謗了社會主義原來鼓吹的原則，黨站在社會主義的名義這樣做。它鼓吹著藐視工人階級的宣傳，這是過去幾世紀前沒有前例的，它要所有黨員穿制服，以前只有工人才穿制服。它有系統地破壞家庭的完整性，它把領袖的名字宣傳得像自己慕愛的家長，甚至是統治我們的那些部門，這名稱恰巧與其工作相反。和平部專門管作戰；真理部專門撒謊；仁愛部專門施酷刑；豐裕部專門令人民饑餓。這種矛盾不是意外的，也不是虛偽的結果，而是故意使用「雙重思想」的果實。因為只有調和矛盾，才能無限止地維持權力。此外沒有辦法打破昔時的統治循環。假定要永遠避免人類平等──假定我們所謂的上層人，要永久維持他們的地位──則目前的心理狀態必須是受管制和癲狂。

　　但是有一個問題，到現在為止幾乎已被忽略。這問題就是：何以要阻止人類平等？假定上述的都是事實，那麼這巨大的、預謀的、在這特殊時代凍結歷史的努力的動機何在。

　　此地我們得到這中心秘密。我們已知道黨的神秘，尤其是黨核心的神秘，依靠「雙重思想」。但比這更深一層，便是這基本動機，這種難以瞭解的天生，最初導至奪取權力，產生了雙重思想、思想警察、不斷的戰爭及以後所有的那套東西。這動機真正地由……組成……

　　溫斯頓突然發覺四周靜寂，猶如一個人發覺新的聲音一樣。他以為朱麗亞好久沒有出聲了。她正側臥著，腰部以上的身體全裸著，她的面頰枕在他的手裡。一縷頭髮遮蓋了她的眼睛。她的乳房有規則地上下。

　　「朱麗亞。」

　　沒有回答。

　　「朱麗亞，你醒了嗎？」

　　沒有回答。她睡著了。他合攏了書，小心放在地板上，自己也躺在牀上，把被單拉過來蓋在他們兩人身上。

　　他回想著，他還沒有看到這最後的秘密。他知道為什麼；但他不知道何故。第一章像第三章一樣，告訴他的事是他早已知道的，只是有系統地重看了一遍他已經知道的事。但是讀了之後，使他更清楚，他並沒有發瘋。即使你屬於少數，甚至是一個人的少數，你並沒有瘋。世事有真理有不是真理，假定你拿了真理，即使對付整個世界，你也沒有瘋。落山太陽的黃色陽光，透過窗門射在枕頭上。他閉了眼。落陽照在他臉上，一個女孩光滑的肉體跟他的相接觸，使他有一股強烈、欲睡和自信之感。他是安全的，一切正常。他喃喃地說著：「公正並非靜態，」便漸漸入睡，他感覺他這句話含有深淵的智慧。

　　當他醒來，有著一種睡得很長的感覺，但瞧了一瞧那隻老鐘，告訴他現在只是廿點卅分。他只假寐了片刻；跟著下面園子裡傳來這耳熟的引吭高歌聲：

　　這不過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幻想，

　　像四月裡的日子一樣易過；

　　但是這幻想激起的情況和字語和夢境，

　　帶走了我的心。

　　這首庸俗的歌，似乎流行性不變。你仍能在各處聽到它。比憎恨歌要流行得多。朱麗亞也吵醒了，舒適地伸伸懶腰，起了牀。

　　「我餓了，」她說：「讓我們弄點咖啡。倒楣！爐熄了，水又冷。」她拿起爐子搖了一下，「裡面沒有油了。」

　　「我想我們可以向年老的查林頓借一點油來。」

　　「這件事很古怪，上一次離開時我明明灌滿油。我去穿衣服，」她又說：「天氣好像冷起來了。」

　　溫斯頓已起身穿衣。下面的歌唱不倦：

　　他們說時間治癒一切，

　　他們說你遲早會淡忘；

　　但是經年來的笑影和眼淚，

　　這情景仍令我斷腸！

　　當他扣上了制服的皮帶，他踱到窗前。陽光一定已落到屋後面去了，園子裡已不見太陽光。街上的石子白得像被洗過一樣，他感覺到天空也被洗過，煙囪間的天空是如此的鮮明和白淨。下面那個婦人毫不疲倦地走來走去，一時高興一時不高興，一時唱歌一時一聲不發，晒出許多尿布，還有更多。他懷疑她是否靠洗衣為生抑或做了廿至卅個子孫的牛馬。朱麗亞走近他身邊；他們一起好奇地凝視著一會這個壯健的身材。他看到這婦人特有的舉止，她粗大的手臂攀著晒衣線時，她那牝牛似的有力的屁股就凸了出來，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婦人的身體是美麗的。以前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年過五十歲婦人的肉體仍會美麗的，她們的身體通常因養孩子變得臃腫，工作令她們的皮膚粗糙得像過熟的蘿蔔。他自忖事實是如此，何以不是？這堅實的全無曲線的像花崗石的肉體，火紅色的皮膚，與少女的肉體，有著玫瑰花實與玫瑰花朵相同的關係。何以果實會比花朵美些？

　　「她是美麗的，」他喃喃地說。

　　「她的屁股起碼有一公尺闊，」朱麗亞說。

　　「這是她的一種美麗，」溫斯頓說。

　　他把手臂很容易地摟住朱麗亞柔和的腰身。但是他們沒有生過孩子。這是一件他們決不幹的事。只有在言語中，彼此心照不宣地互轉這個秘密。下面那個女人是沒有頭腦的，她唯有有力的手臂，熱誠的心腸和易生育的肚皮。他想到她曾生了多少孩子！很容易有十五個吧。她曾有一度像一朵花，或許只是開了一半的美麗的野玫瑰，跟著她突然臃腫得像一個已熟水菓，變得硬了紅了以及粗糙了，那時候她就開始過洗衣、擦地、織補、燒飯、打掃、整理、再補衣、擦地、烹調、打掃、洗衣的循環生活，初初為了自己的孩子操勞，接著為了她子孫操心，這樣生活了連續卅年。在今天她仍唱歌。他對她的莫名敬畏感與煙囪上面無際的灰白色雲的天空情景打成一片。想到這件事很奇怪，在東亞國或在歐亞國或在此地，天空是一樣的，到處相同，世界上成億人民是相同的，人民之間不知有別人的存在，他們被憎恨和謊言的牆隔開，人民也同樣的從沒有思想，但是在他們心中正貯積著一種總有一天將會推翻這世界的力量。假定說是有希望的話，這要看普通人民！他雖沒有把那本書讀完，但他已知道這一定是高斯登的最後結論。將來是屬於普通人民的。他還能肯定，一旦人民時代來臨，那個世界不會對史密斯•溫斯頓陌生吧？不會的，因為至少那是一個健全的世界。有平等便有公正。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力量將變成意識。普通人民是不朽的，當你看到園子裡這個英勇的人的時候，你對這一點是沒有懷疑的。他們終於會醒覺的。即使這件事還要等一千年才發生，但普通人民會排除一切困難而生存下去，像鳥類一樣，把這活力一個傳一個繼續下去。這種活力是黨不能分享的，也不能撲滅的。

　　「你還記得那隻畫眉鳥，第一次在樹枝上向我們唱歌嗎？」

　　「它並不是向我們唱歌，」朱麗亞說：「它正唱著歌自找樂趣。或許它只是唱唱而已。」

　　鳥在唱，普通人民在唱，但黨不在唱。整個世界，在倫敦和紐約，在非洲和巴西，在那邊境外的神秘或禁區，在巴黎和柏林的街道上，在俄國廣大無際的農村裡，在中國和日本的市鎮裡，到處站著這同一的不可征服的人。苦工和養育孩子使他們變得畸形，雖然他們從生到死做苦工，但他們仍歌唱。這萬能肉體中，總有一天產生了一群醒覺的民族。你已死了；將來是他們的。但是如果你能像他們維持肉體死亡一樣、維持你頭腦的清醒，散佈這兩加兩等於四的秘密學說，則你可分享他們的將來。

　　「我們已死了，」他說。

　　「我們已死了，」朱麗亞順從地附和說。

　　「你們都死了，」在他們背後起了一陣堅決的聲音。

　　他們驚得站開。溫斯頓覺得自己五臟冰冷。他看到朱麗亞眼圈轉成白色。她的面色變得牛奶黃色。顴骨上的胭脂似乎浮了出來，似已與皮膚脫離。

　　「你們都已死了，」這堅決的聲音又起。

　　「在那圖畫後面，」朱麗亞喘著氣說。

　　「是在圖畫後面，」這聲音說：「你們不許動。在未奉命之前，不准妄動。」

　　這終於來臨，這畢竟已來臨！除了互相對視外，他們又能怎麼辦。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快點逃出屋子和快點逃命，否則太遲的念頭。不會從牆上傳來的？這是不可設想的，墻上起了一陣軋軋聲，玻璃碎了，那幅圖畫落在地上，牆上露出一道電視幕。

　　「現在他們可以看見我們了，」朱麗亞說。

　　「現在我們可以看見你們了，」這聲音說：「站在房中央。退後去。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不准互相接觸。」

　　他們並沒有接觸，但他好像感覺到朱麗亞身體在顫抖。或許這是他自己身體顫抖的感覺。他禁不住牙齒打抖，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膝踝。屋子內外起了陣陣皮靴聲。園子裡好像全是人影。可聽到有東西在石子上拖的聲音。這婦人的歌聲突然停止。園子起了一陣金屬滾地的冗長聲音，好像那隻洗衣桶倒在地上，又是一陣混亂的發怒聲，消失在一陣痛叫聲中。

　　「這幢房子被包圍了，」溫斯頓說。

　　「這幢房子被包圍了，」這聲音說。

　　他聽到朱麗亞把牙齒咬緊，「我想我們還是說再會吧，」她說。

　　「你們最好道別，」這聲音說。跟著另一個為溫斯頓熟悉的有教養的聲音插入說：「我們且言歸正傳，此地有燭光帶你上牀，此地有屠刀砍下你的腦袋！」

　　溫斯頓後面有物壓在窗上。一把梯子伸進窗來，梯子壓在窗櫺上。有人爬進窗來。樓梯上陣陣靴子聲。房裡都是穿黑制服的身材魁梧的警察，他們足穿鐵靴，手持大棍。

　　溫斯頓不再顫抖。連他的眼睛也不再轉動。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保持鎮靜，保持鎮靜，勿讓別人藉口打你！一個像拳擊師的警察，歪著嘴，大拇指與食指中間緊拿著那根大棍，正瞟著他。溫斯頓與他四目交叉。他感到自己雙手交叉地放在頭上，而整個身體暴露在別人的眼前，這感覺是難以忍受的。這傢伙伸了伸舌頭。又有一聲破壞聲。有人從桌上拿起那塊紙鎮，在爐上摔得粉散。

　　珊瑚的碎片帶著粉紅色的皺摺形狀，就好像餅糕上的糖製玫瑰花瓣一樣，在蓆子上滾過去。溫斯頓想，這是多微小，一向是那麼微小！他的足踝給人重重地踢了一腳，幾乎使他倒下來。另一個人在朱麗亞肚上打了一拳，使她上部彎曲下來，幾乎伏在地上，以便喘氣。溫斯頓動也不敢動一動，但是她灰白痛苦的面色，進入他的眼光。他雖然惶恐，但仍可以感覺到她的楚痛，猶如在他自己身上一樣，沒法喘氣比痛楚更令人難受。他知道這是什麼滋味：她還沒有真正感到這可怖的令人苦惱的痛楚，因為她先得設法喘氣。跟著，兩個傢伙抬起她的肩和膝踝，像抬麻袋一樣，把她抬出門外。溫斯頓瞥見她懸垂的面孔，面色發黃，露出痛苦狀，眼睛閉著，顴骨上的胭脂仍在；這是他見她的最後一眼。

　　他像犯人一樣站在那裡。沒有人打他。思想在他腦中起伏，這種思想似乎不是他興趣所在。他想到他們是否也抓了查林頓。他想到他們抓了那個園子裡的婦人。他發覺他小便很急，想到自己剛在兩三小時前小過便，而現在又告急，覺得奇怪。他看到架上的鐘指著九點，這就是廿一點。但是光線似乎太強。在八月晚上九點鐘，不是太陽早已落山了？他懷疑他跟朱麗亞是否把時間弄錯了，睡了整整一天，廿點卅分，而實際上卻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卅分。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這太乏味了。

　　在甬道上又有一陣比較輕的足步聲。查林頓進來了。那些穿黑制服警察的態度，突然嚴肅起來。查林頓的外貌也變了。他的眼睛瞧著玻璃紙鎮的碎片。

　　「把碎片拾起來，」他尖聲說。

　　有一個傢伙彎身從令。查林頓的倫敦口音消失了！溫斯頓突然了解這就是他方才在電視幕上聽到的聲音。查林頓仍穿著他那件舊的紫外套，但他的頭髮，方才幾乎全白，現在已變得烏黑。而且他現在連眼鏡都沒有戴。他向溫斯頓狠狠地盯了一眼，好像驗明正身似的，之後不再注意他。查林頓的外貌仍可以辨認出來，雖然他不再是原來的老人。他的背已挺直，身材似乎也大了些。他的面孔雖化裝得不多，不過全盤變了，他的黑眼毛已並不濃厚粗大，臉上皺紋也已消失，臉廓似乎已變；甚至他的鼻也比較原來的短。這是一個機警的有冷酷面孔的五十三歲的男子。對溫斯頓來說，此時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看到一名思想警察。

第三部　第一章

　　溫斯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或許他是在仁愛部；總之沒有辦法肯定。他現在身在寬敞無窗的密室裡，四壁舖上洋瓷，閃閃生光，不知從那裡射來的燈光，使瓷壁生寒光，同時室內有陣陣嗡嗡聲，他假定這聲音與空氣調節器有關。沿壁有一條長板櫈或者可以說有一個長架，其闊度僅可容臀，這條長板櫈在兩處脫節，一處是一扇門，另一處是對住門的地方，就是放糞桶之處。此外，四壁上面分別有著四道電視幕。

　　他肚裡隱隱作痛。自從他們綁著他上囚車押他走那時，已覺得肚中這種隱痛。他感覺得肚餓，他餓得好像有東西在肚內咬他，令他難以忍受。他有廿四小時沒有吃東西了，可能已卅六小時了。他還不知道他們逮捕他的時候是在早晨或在夜晚，或許他永遠無法知道。自從被捕以來，就沒有吃過東西。

　　他儘可能動都不動地坐在這張長窄的板櫈上，雙手交叉地按在膝踝上。他早已學會怎樣靜坐，假定你動一動，他們就在電視幕裡向你喝喊。但是食慾難禁。他最感迫切需要的是一塊麵包。他想起他制服袋裡還有些麵包屑。他想這是可能的，因為他的大腿似乎給袋中什麼東西搔刺似的，袋裡可能是一大塊麵包皮。引誘終於戰勝了他的惶恐；他把一隻手伸進他袋裡去。

　　「溫斯頓！」電視幕發生叫聲：「六○七九號溫斯頓。在密室裡不該把手放進袋裡！」

　　他又安靜地坐著不動，雙手交叉地按在膝踝上。在他未來這密室之前，他被帶去過另一個地方，可能那裡是普通監獄或巡邏隊的拘留所。他記不得在那裡耽了多久；不論怎樣總有幾小時吧；既沒有鐘又不見太陽，要計算時間是困難的。那個地方是喧鬧和臭氣觸鼻的。他們把他關在跟現在這間相似的密室裡，不過那一間裡的人十至十五個，又骯髒又污穢。其中多數是普通囚犯，但中間也有幾個政治犯。他在那裡靠著牆腳靜坐著，有骯髒身體捱過來，因為他過於惶恐和饑腸轆轆，因此對四周也不感興趣，可是仍能察覺到黨員犯人和普通犯人間在舉止上的驚人差別。黨員犯人總是沉默的恐懼的，而普通犯人似乎毫不顧忌，他們大聲辱罵衛兵，有人侵犯他們的財產便兇猛地回搏，在地上塗寫著淫猥的字，吃著神秘地藏在他們衣服裡私夾進來的食物，甚至電視幕呼喝他們守秩序時，他們吵得更兇，淹沒了對方的命令。另一方面，其中有幾個普通犯人似乎跟衛兵關係搞得很好，他們互呼綽號，從探視孔裡把香煙遞來遞去。相同的，衛兵對待普通犯人也比較容忍，即使在不得不動武阻止他們的時候。牢裡常有人談起強迫勞工營，這是大多數犯人準備被送去的地方。他所得的結論是：在奴工營裡並「不錯」，只要他有適當的關係，懂得走門路。那裡有賄賂、徇私和各種敲詐，那裡還有同性愛和娼妓，甚至還有從山荸中煉出來的私酒。奴工營裡的重要職位，由普通犯人去擔任，尤其是匪徒和兇手，他們簡直是那裡的貴族。所有污穢工作都留給政治犯去做。

　　監牢裡的囚徒經常有出出入入，各種人都有，有販毒品者、賊、強盜、黑市商、酗酒者、娼妓。有些酗酒者是如此兇暴，由幾個犯人一起才把他們鎮服。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胖婦，年約六十歲，胸前一雙下墜的乳房，在掙扎時，白頭髮頭像散繩一樣掉下來，一路踢著喊著，由四個衛兵每人抬一角把她抬進來。衛兵脫去了她的靴子，她正想用靴子踢衛兵，被送進牢門後便跌在溫斯頓的膝部，幾乎壓斷他的大腿骨。這婦人坐了起來，用「丟那媽……雜種」罵衛兵。跟著發覺自己坐得不平穩，她便把屁股從溫斯頓的膝部移至櫈上。

　　「親愛的，原諒我，」她說：「我無心坐在你身上，這些雜種推我過來。他們不知道怎樣對待淑女，是嗎？」她暫停嘴，拍拍胸部，喘了一口氣。「對不起，」她說：「我有點暈暈然。」

　　說著上身前倚，嘔吐了一大堆東西在地上。

　　「這樣舒服多了，」她說，身體挺直，閉上了眼：「我說吃了東西，勿把身體倒下去，東西仍在你胃部時，挺直起來。」

　　她清醒了，再開眼瞧溫斯頓，似乎馬上對他有好感。她伸出巨大的手臂，抱住他的肩膊，把他拉近，在他臉上呼吸著有啤酒味和嘔吐味的空氣。

　　「親愛的，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史密斯•溫斯頓，」溫斯頓說。

　　「史密斯？」這婦人說，「古怪。我也叫史密斯。為什麼？」她傷感地說，「或許我是你媽媽！」

　　溫斯頓自忖，她可能是他母親。她的年齡和身材都相同，在勞工營裡住了廿年之後，人都可能變了形。

　　在那座牢獄裡，沒有人曾跟他講話。奇怪得很，普通犯人都不睬黨員犯人。他們稱後者為「黨棍」，報以一種瞧不起的蔑視。黨員犯人似乎也害怕跟任何人攀談，尤其怕互相間談話。只有一次，兩個女黨員犯人，被迫坐在一張櫈上，他才聽到幾個極迅速的耳語聲；尤其是聽到她們說「一○一號室」，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可能都是他們把他押來此地兩三小時之前的事。他饑腸轆轆的痛楚永不會退去，一時痛得好一點一時又轉劇，他的思潮也隨之起伏。當痛得厲害時，他只想到痛，想到自己的食慾。痛苦稍退，他便就恐怖萬狀。此時他預見到將遇到的遭遇，皮靴踢在他的脛骨；他預見自己在地上輾側，張開了牙齒被打落的口，大呼饒命。他幾乎沒有想到朱麗亞。他不能集中思想去想她。他愛她，不會出賣她；這是唯一事實，他像算學規則那樣知道得很清楚。他感覺不到對她的愛，他甚至沒想到她目前的遭遇。他比較多想到奧布林，他懷著一絲盼望，希望奧布林已得悉他已被捕的消息。他說過，兄弟會決難拯救其會員。但是若有一把刀片；如果可能，他們可以送把刀片進來。衛兵衝進這密室至少需要五秒鐘時間，刀片早無情地把生命奪去，甚至拿刀片的手指頭也會給切斷。他患病之軀百念俱至，即使一點點痛楚也使他顫慄不已。即使他得到一把刀片，他也不知道是否有勇氣去用它。得過且過，這是很自然的，即使知道最後難免受毒刑，活五分鐘也好。

　　他偶爾抬頭去數密室裡牆上的瓷磚。這並不是一件難事，可是他往往忘掉數目，他又常常想到他目前身在何處，以及此時是白天抑或是晚上。有一刻他覺得十分肯定外面是白天，有時他卻覺得同樣的肯定，外面是黑夜。在這個地方，他本能地知道燈光決不會熄滅。這是一個不夜之地：他現在才懂得何以奧布林似曾承認這諷刺。在仁愛部裡是沒有窗的。他這間密室可能在這幢大廳的中心或是大廳外面的附屬建築；這可能是地下十層的地方，也許是地上卅層的地方。他憑想像把自己的身體移去移來，嘗試用他肉體的感覺來決定他目前身在高空呢還是身在地下。

　　外面有皮靴行走之聲。鐵門玎璫地開了。一個年輕軍官，穿著整齊的黑色制服，似乎全身發出皮帶的光亮，他灰白和瘦長臉孔，像套上一個蠟的面具，他有規例地踏進門口，向門外衛兵示意，把在押的犯人押進來。詩人安普爾福斯踉蹌地進密室。那扇門被關上。

　　安普爾福斯猶豫地在左右走了幾步，好像他以為另有一扇門可以溜出去，跟著他在密室裡踱起方步來，他還沒看見溫斯頓。他神色惶惶的眼睛，凝視著離溫斯頓頭部一公尺的牆上。他沒有穿鞋，污穢的足趾露在破襪外。他幾乎沒有剃鬚了。豐厚的鬍鬚已長到他的顴骨，給他一種惡徒的外貌，這外貌與他寬大而弱的身材以及神經過敏的舉止極不相稱。

　　呆坐中的溫斯頓略為起身。他已決定對安普爾福斯講話，冒給電視幕叱喝之險。他甚至幻想，安普爾福斯替他帶來了刀片。

　　「安普爾福斯，」他說。

　　電視幕沒有叱喝聲。安普爾福斯止步，略有驚恐。他的眼睛慢慢盯住溫斯頓。

　　「啊，史密斯！」他說：「你也在！」

　　「你犯了什麼罪？」

　　「老實告訴你……」他尷尬地坐在面對溫斯頓的長櫈上。「我只冒犯了他們一下，不是嗎？」他說。

　　「你已犯了罪？」

　　「顯然我已犯了罪。」

　　他按手額上，用手指撳住太陽穴，好一回，作回憶狀。

　　「這是難免的，」他模糊地開始說：「我記得起的只有一件事。這是一次大意。那時我們正在校訂吉卜林詩集的審定版，我把這上帝（GOD）一字讓它留在一句的最後一個字。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他幾乎憤怒地說，抬著頭瞧住溫斯頓。「根本不能去竄改。因為整篇詩的韻腳是『ROD』。你知道與『ROD』相符的，在整個言語中只得十二個韻？我曾用了幾天腦筋，找不出其他韻腳。」

　　他面部表情變了，愁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喜悅之貌，一種知識份子的自得狀，在他污穢且蓬亂的頭髮下，發生儒慵似的快樂。

　　「你曾否想到，」他說：「整部英國詩的歷史，受英語缺少韻腳這個事實擺佈？」

　　沒有，溫斯頓沒有想到這個特殊問題。沒有，他從沒有認為這是極重要或有趣的問題。

　　「你知否現在是什麼時候？」他說。

　　安普爾福斯又愕然。「我沒有留意到。他們在兩三天前把我逮捕。」他眼睛盯住牆看，好像盼望那裡是扇窗。「在這種地方，日夜又有什麼關係。我想不出估計時間的辦法。」

　　他們不斷地談了若干分鐘，跟著電視幕叱他們靜默，但是沒有說出要他們沉默的理由，溫斯頓安坐，雙手交叉。安普爾福斯因為個子大，坐在窄狹長櫈上很不舒服，上身搖來擺去，兩隻瘦長的手，一回兒放在左膝踝上，一回兒放在右膝踝上。電視幕向他咆哮；要他坐著勿動。過了一段時間。廿分鐘，一小時，這很難判斷。門外又有靴子聲音。溫斯頓五臟收縮。很快，不到五分鐘，這步伐聲意味著他死運臨頭。

　　門開處，這個冷臉年輕軍官踏進密室。他用手指指安普爾福斯。

　　「第一○一號室，」他說。

　　安普爾福斯笨重地站在衛兵中間走出去，面部有迷惑狀，但並不膽小。

　　這似乎是一段長時間。溫斯頓肚裡的痛楚又作怪。他的思潮依舊不變，他只有六個思想。即他肚裡的苦楚；一塊麵包；流血慘叫聲；奧布林；朱麗亞；刀片。又有靴子聲接近，他五臟又起了抽搐。門一開，帶來了一股冷汗。巴爾生走進密室。他正穿著卡其短褲和運動衫。

　　這一驚使溫斯頓忘了自己。

　　「你來此地！」他說。

　　巴爾生以既非感到興趣亦非驚奇而是苦惱的眼光看了一下溫斯頓。他開始輕鬆地走來走去顯然無法安定下來，每一次他挺直他肥胖的膝踝，膝踝禁不住打顫。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光遲呆，好像他終始凝視著某一件東西。

　　「犯了什麼罪？」溫斯頓說。

　　「思想罪！」巴爾生幾乎哽咽地說。他的語氣暗示他已完全認罪，也暗示著這罪行可能給他帶來不能相信的恐怖。他站在溫斯頓前面，開始向他呼籲。「老朋友，你不以為他們會殺死我吧，會嗎？他們不能因為你根本沒有做過什麼事，而把你殺斃，在思想上有犯罪的念頭，這是難以禁止的？我知道他們公允地審訊我。喔，我相信他們是公允的！他們深悉我的記錄，是嗎？你知道我是那一種人。決不是壞人，當然不聰明但也算伶俐。我儘力為黨，是嗎？你想判我五年夠嗎？或甚至五十年？像我這種人在奴工管理是極有用的。他們不至於因為我走一次歧途便會把我槍斃？」

　　「你是否有罪？」溫斯頓說。

　　「當然我有罪！」巴爾生朝電視幕卑屈地看了一眼：「你以為黨會錯捉無辜者，是嗎？」他那蛙式臉比較鎮靜一點，甚至略為顯出假裝虔誠的神氣。「老頭子，思想罪是一件可怕的東西，」他像背書地說：「這是陰險的。它在你不知不覺中進入你的思想。你知道它怎樣進入我的思想？在我睡夢中？是的，這是事實。我安份工作，儘力把工作做好──從不知道我思想中有任何壞東西。跟著，我開始說夢話。你知道他們聽到我說什麼嗎？」

　　他聲音低沉了，像一個為了醫學上理由而不得不說出猥褻的話。

　　「打倒老大哥！是的，我說了這句話！我好像反覆地這樣說。老頭子，老實對你說，我很高興他們抓住我，否則會太遲。在審訊時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他們說？我準備說：『多謝你們，多謝你們及時拯救我』。」

　　「誰告發你？」溫斯頓說。

　　「我的小女兒，」巴爾生帶著苦惱的驕傲說：「她在鑰孔裡聽到。她聽了之後便去偷偷報警。她真是一個伶俐的七歲小探子，是嗎？我對她毫無怨恨。事實上，我對她引以為榮。這指出我正培養她走上正路。」

　　他似跳非跳地走了幾步，對那隻糞桶瞧了幾次，接著他突然脫下褲子。

　　「老頭子，請原諒我，」他說：「我忍不住了，快要瀉出來。」

　　他把他的大屁股撲通地坐在糞桶上。溫斯頓連忙用雙手遮住臉。

　　「史密斯！」電視幕大聲說：「六○七九號史密斯！把手放下來，在密室不准把臉遮蓋起來。」

　　溫斯頓雙手放下。巴爾生大便聲又響又多。後來發覺糞桶塞子壞了，臭氣歷久不散。

　　巴爾生被帶走。有更多犯人神秘地來來去去。一個婦人聽說要被帶去「一○一室」，溫斯頓發現她聽到這名字似乎戰慄起來，臉色大變。他同時假定他在早晨來此地，現在一定是下午，假定他在下午來此地，現在一定是深夜。密室現在有六個犯人，有男有女。都坐著不動。坐在溫斯頓對面的男子，胖得沒有下巴，牙齒露出，像一隻肥大無害的齧齒動物。他那張胖而有斑駁的面頰，下部特大，很難相信裡面不藏有若干食物。他灰白色的眼睛羞怯地睜著，遇到別人的眼光，便立即避開。

　　門又開了，另一個犯人被帶進，他的外貌使溫斯頓寒顫了一陣。他是個普通瘦小的男人，可能是工程師或技師。但是他的面部令人驚奇，這簡直是一個骷髏頭。由於臉上無肉，他的嘴和眼睛在比例上顯得特別大，他的眼睛似乎充滿謀殺和對個人或另件事物的宿仇。

　　這個傢伙坐在離溫斯頓不遠的長櫈上。溫斯頓不敢多看他一眼，但是他那張受過苦刑的骷髏頭，在腦海中栩栩如生，好像擺在他眼前一樣，突然，他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這個人正在餓死，這同樣思想似乎在室內各人同時發生。櫈上發出極微的騷動。那個無下巴胖人的眼睛，不時向那骷髏頭看，跟著好像有罪地避開，隨即又瞧著他，好像受到一股不可抗拒力量的衝動。他開始在櫈上躊躇不安起來。最後他站了起來，搖搖擺擺笨重地走了過去，一手伸進他的制服袋中，不好意思拿出一片薄麵包，給這骷髏頭的男人。

　　電視幕起了一陣憤怒和震耳欲聾的咆哮。嚇得那無下巴的人跳了起來，這骷髏的男人即刻把雙手放在背後，好像向全世界證明，他拒絕受餽贈。

　　「布姆斯德！」這咆哮聲說：「二七一三號布姆斯德！放下那塊麵包！」

　　這無下巴的人把那塊麵包放手，落在地上。

　　「站在原處，」這聲音說：「面對著門。不准動。」

　　這無下巴的人服從了。他那肥胖的面頰不可控制地抖動起來。門又開了。這年輕軍官踏進來，站在一邊，在他後面跟進一個矮胖的結實傢伙，肩膀的手臂粗大。他站在這無下巴男子對面，搏命地向那無下巴的男子的嘴部打去。這一陣毆打幾乎把那人立即打死在地上。他的身體被拖去那隻糞桶旁邊。他在那裡躺了好一回，像已暈了過去，嘴和鼻滾出黑色的血。他發出抽噎或嘰嘰的微叫聲，他似乎也不覺得。跟著他蹣跚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身邊也都是血漬和唾涎，兩隻鑲牙從他的口中落了出來。

　　犯人們仍坐著不動，他們雙手按放在膝蓋上。這無下巴的男子重新爬回他的櫈子上。他面孔下部一角的肉已呈黑瘀色。他的嘴腫脹成為櫻色的一大塊肉，中間有一個黑色的窟窿。鮮血仍一滴一滴淌在他制服的胸部。他那灰白色的眼睛，仍在打量別人。但好像覺得自己更有罪。又好像在設法發現別人對他這一次受辱，卑視到什麼程度。

　　門開了。那軍官指指那骷髏頭的人。

　　「一○一號室，」他說。

　　溫斯頓身邊有一陣氣喘慌張聲。這個男子已雙膝跪在地上，開始跪拜。

　　「同志！長官！」他大喊：「你不必帶我去那裡！我是不是已經完全坦白了嗎？你們還想知道些什麼呢？沒有一件事我不會供認的，我會供認一切！告訴我要我供認什麼，我就立刻供認。你們只要寫下，我會立刻簽字──任何事情！請勿帶我去一○一號室！」

　　「一○一號室，」這軍官說。

　　這人的面孔早已十分慘白，但現在已變成一種為溫斯頓認為無可能的顏色。不會有錯的，這是一片慘綠色。

　　「隨便你們怎樣對付我吧！」他大聲說：「你們已餓了我幾個星期。就讓我餓死吧。把我殺斃吧！絞死我吧！把我判廿五年徒刑吧！你們要我出賣任何人嗎？儘管說是誰，我會告訴你們一切你們想知道的。我不管他是誰或你們將怎樣對付他。我有一個老婆三個孩子，其中最大的也只有六歲。你們可以把他們全抓去，在我面前把他們喉管切斷吧。但勿帶我去一○一號室！」

　　「一○一號室，」這軍官說。

　　這個傢伙瘋狂地瞧著室內其他犯人，好像他突然想到把自己的過失推在別人身上。他的眼光落在那個無下巴的男子的腫臉上。他舉起手臂指著說。

　　「你們應該把他帶走，不應該帶我！」他大喊：「在你們把他臉打腫以後，你們沒有聽到他講些什麼話。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把一切坦白出來。反對黨的是他，而不是我。」衛兵跑前去。這個人的聲音變得哀叫。「你們沒有聽見他講啊！」他又說：「那電視幕壞了。你們要抓的是他。去抓他，不要抓我！」

　　這兩個粗壯的衛兵，彎下身去抓住他的手臂。正在此時，他便在地上打滾，一手抓住櫈子的鐵腳。像野獸一樣，狂叫起來。衛兵把他按住，想把他的手拉開櫈腳，可是他的氣力是驚人的。衛兵與他掙扎了大約廿秒鐘。其他犯人安靜地坐著，雙手按在膝蓋上，瞧著這幕戲。

　　咆吼聲停了；這人除了纏住不放外，沒有氣力了。跟著他發出另一種叫喊聲。衛兵用靴子踢斷了他一隻手指。他們抓住他雙足把他拖了出去。

　　「一○一號室，」這軍官說。

　　這個傢伙最後爬了起來，搖搖擺擺地低垂著頭，撫磨著他已斷了的手指，一切抵抗力都消失了。

　　經過一段長時間。假定那個骷髏頭人是在深夜被帶走的，現在已經過了早晨，已是下午。溫斯頓現在又是一個人在密室裡，他已孤獨了幾小時。坐在那張窄狹的長櫈上，使他的屁股如此之痛，他不得不時常站起來，在室內踱步，而電視幕也不叱喝他。那個無下巴的人落在地上的那塊麵包，仍在那裡。起初他禁不住地向那塊麵包瞧，但目前，饑餓已給口渴代替。他的嘴起黏性具有苦味。耳朵噏噏作聲，眼前看到白光，這是暈眩的跡象，他頭腦已經一點感覺都沒有。當他的肉體稍為緩和一點，恐怖又恢復。有時，他抱著一絲希望，他想到奧布林和刀片。這是不可設想的，那塊刀片是否可能夾在他食物中帶進來，因為根本不會有食物送進來。他模模糊糊地想到朱麗亞，在某處，她正受到比他更難受的刑罰。這一刻她可能正因痛楚而尖喊。他自忖：「假定我能拯救朱麗亞，則即使我受到雙重刑罰，我是否願意做？是的，我是願意的。」但這只是理智答覆，他之這樣答覆，因為他應該這樣答覆。他會沒有受到苦刑，在這地方，你根本無法感覺到任何東西，除了痛苦和預見的痛苦之外，此外在你真正受到苦刑時，你是否可能為了任何理由而願意使自己的痛苦增加？這還是一個尚不能答覆的問題。

　　門外又有靴子聲接近。門開了。奧布林進來。

　　溫斯頓驚得立了起來。這一驚令他忘卻一切謹慎。許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忘了有電視幕的存在。

　　「他們也把你抓住了！」他大叫。

　　「他們早已把我抓住了，」奧布林溫和地幾乎有點諷刺地說。他退在一邊。他身後走出一個彪形大漢，手裡握著粗的木棍。

　　「溫斯頓，你已料到這件事，」奧布林說：「勿自己騙自己。你早已料到──你一向知道這件事。」

　　是的。他現在明白了，他一向料到有這件事。但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他現在注意的只是那個衛兵手中的木棍。這木棍可能向他亂打下來；打在他腦蓋上、耳朵上、臂上和手肘上。

　　打在手肘上！他倒在地上，幾乎癱瘓，用另一隻手按住那痛苦的手肘。他眼前每樣東西都發出黃光。不可想像的，不能想像的，這一棍可以產生這樣的痛楚！眼花漸漸消失，他可以看到這兩個人低著頭瞧他。衛兵對他的痛苦輾側大笑起來。至少這個問題可以得到答覆，你決不會為了世界上任何理由甘心願意增加自己的痛楚。世界上最悲的莫如肉體的痛楚。在痛楚之下，是沒有英雄的。他在地上扭歪時這樣想，他毫無用處地按住他已不能動的左臂肘部。

第二章

　　他覺得正躺在好像是一張行軍床上，不過這張床離地很高，他躺在上面被弄得動彈不得。他臉上正照著光線強過普通的燈光。奧布林站在他身邊，低頭留意地瞧著他。在另一端，站著一個穿白衣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支皮下注射針。

　　即使他的眼睛已睜開，他在模模糊糊中看清他的周圍。他當時的印象是，他好像從另外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游進這間房，那個世界是一個深沉的海底世界。他在那個世界逗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從他們把他抓住的一刻起，他沒有見過黑暗也沒有見過白天。此外，他的記憶並不是有連貫性的。當有些時候，他的自覺，甚至那種睡著時的自覺，都完全停止，經過一個空白的間歇，才恢復過來。但是沒法知道這個空白的間歇是幾天抑或幾小時抑或只幾秒鐘。

　　自從手肘上被打了一棍以來，這夢魘便開始了。較後，他才知道方才發生的只是前奏，是對幾乎所有犯人的例行審訊。罪行的種類廣泛──從間諜罪到破壞罪等──招供是每個人一件必然的事。招供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受苦刑才是現實的。他記不清他被毆打了多少次，也記不得他被連續毆打了多少時間。總是有五六個穿黑制服的人同時站在他身邊。有時候他們用拳，有時用木棒，有時用鐵棍，有時用靴踢。有時候他在地上打滾，像一隻無恥的野獸，把身體東扭西扭，絕望地想避免被踢，結果只有招受到更多的靴踢，踢在他肋骨上、肚皮上、手肘上、小腿上、大腿上、睪丸上以及背脊骨尾端。有時候他被毆打得好像這種殘酷、嚴厲和難忘的痛苦，並不來自衛兵的繼續毆打，而是由於他自覺的延續。有時，他是如此控制不住他的神經，在毆打開始之前；他便大呼饒命，在僅僅看到對方的拳頭時，已足以使他招供一切真有其事和假想的罪行。有時，他準備決心不招供，但是痛苦聲中他不得不承認一切，有時他勉強地設法妥協，有時他自己對自己說：「我會招供，但不是馬上。在真正受不住痛楚時再說。給他們再踢三腳，再加上兩腳，我才告訴他們要我說的話。」有時他被毆打得幾乎站立不住，跟著像一袋山荸似地倒在密室的石地板上，被留下幾小時給他甦醒，接著又被押出來再給他們毆打。有時候給他較長的甦醒時間。他的記憶混沌，因為在那時他通常是被打暈或昏迷不省人事。他記得一間有一張靠在牆邊的木床的密室，裡面有一隻錫面盆，有熱湯和麵包，有時還有咖啡。他還記得有一個脾氣很大的理髮師，來到替他刮鬍子和剪髮，也有無表情的穿白衣的男子，按他的脈，敲他有本能反射的部份，翻翻他的眼皮，用粗糙的手探摸他已碎的骨，在他臂上打針使他入睡。

　　毆打的次數減少了，而且主要成為是一種威脅，使他感到有隨時被再送去受毆打的恐怖，如果他的招供不能令他們滿意。現在審訊他的，不再是穿黑制服的惡棍，而是黨內的知識份子，是那些矮胖的黨員，他們有著敏捷的行動，眼鏡頻頻閃光，他們輪班地向他疲勞盤問，疲勞盤問歷時多久，他自認為無法肯定，或許是十或十二小時。這些盤問者使他經常有輕微的痛苦，他們並不靠刑罰使他迫供。他眼睛裡流出水來；這樣做的目標，只是侮辱他，破壞他的爭辯和說理的能力。他們真正武器就是繼續不斷的無情盤問，一小時跟著一小時，找他的招供漏洞，設陷阱讓他落下去，歪曲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使他的口供既矛盾又充滿謊言，直到他感到羞恥和神經疲乏而開始哭泣。有時在一次盤問過程中，他哭泣了六次之多。大多數時候，他們把他大聲地濫罵，威脅他說希望再教衛兵來收拾他，但有時候，他們的語氣突變，呼他為同志，用英國社會主義和老大哥的名字向他呼籲，悲傷地問他是否對黨仍留下一些忠實，不再去做他所犯的惡事。經過幾小時的盤問，他的神經已錯亂，對這些呼籲，使他流鼻涕哭泣。結果，這種嘮嘮叨叨的聲音，比衛兵的拳頭和靴子，更使他難受。他簡直已變成別人要他怎樣說就那樣說的嘴，別人要他怎樣簽字便那樣簽字的手。為他唯一關心的是尋出他們要他招供些什麼，跟著就立即供認，否則又會受到威脅。他供認謀殺黨內重要黨員，供認散發煽動性小冊子，供認盜用公款，供認出賣軍事情報，供認各種破壞行為。他供認當在一九六八年就已經給歐亞國政府收買的間諜。他供認是信宗教者，是資本主義的欽佩者，是性變態者。他供認他曾謀殺他的妻子，顯然他知道，那位盤問者也一定知道他的妻子尚在人間。他供認幾年來，他曾經與高斯登保持私人接觸，曾是地下組織的黨員，這組織幾乎包括他所承認的每一個人。招供一切，株連任何人，這是比較容易的做法。這是事實，的確他曾是黨的敵人，在黨的眼睛裡，思想與行為是沒有差別的。

　　還有其他瑣碎的記憶。這些記憶在他腦海中並不連貫，像幾張四邊全黑的圖片一樣。

　　他記得自己到過一間不知是黑抑或是光的密室裡，因為他所能見到的只是一對眼睛。在他旁邊，有一種儀器慢慢地在規律地滴嗒滴嗒作聲。這對眼睛愈變愈大，愈來愈閃閃有光。突然間，他從他座位上飄浮起來，落入那對眼睛中，被吞噬了。

　　他曾被綁在一張周圍都是表盤的椅子上，眼睛給照耀得令他暈眩。一個穿白衣的男子在注意表盤。門外有一陣重重的皮靴步伐聲。門鏗鏘地打開。一個面如蠟的軍官踏進來，後面跟有衛兵。

　　「一○一號室，」這軍官說。

　　這穿白色衣服的男子，並不回頭瞧。他也不看溫斯頓；他只注意著表盤。

　　他經過一個寬達一公里的走廊，走廊充滿輝煌的黃金色，他以最高的聲音狂笑和招供。他正招供一切。甚至供出在苦刑下沒有招供的那些話。他們已明白知道他出身的背景，瞭解他一生的歷史。跟他在一起的，有衛兵、有其他盤問者、有穿白衣的男子、有奧布林、有朱麗亞、查林頓，他們都在這走廊裡走過來，高聲大笑。某些橫在將來的可怕事情，意外地被漏過而沒有發生。一切都順利，再沒有更多痛苦，他生命中最小的細節已被赤裸裸公開，被諒解以及被饒恕。

　　當他好像聽到奧布林的聲音時，他從木板床上驚醒起來。在他整個盤問過程中，雖然他沒有看見奧布林，不過他始終覺得奧布林在他手邊，而他看不見而已。這是奧布林，他指揮一切。這是奧布林，他下令衛兵毆打溫斯頓，也是他阻止他們把溫斯頓揍死。這是奧布林；他決定什麼時候讓溫斯頓痛叫，什麼時候讓他休息，什麼時候給他吃東西，什麼時候讓他睡覺，什麼時候給他手臂打針。這是奧布林，他在詢問同時提供了答覆。他就是折磨者，他就是保護者，他就是盤問者，他就是朋友。溫斯頓記得在一次注射藥物後的睡眠中或在不自然不睡眠或甚至在醒的時候，他耳邊聽到喃喃聲：「溫斯頓，勿擔憂；你在我保護下，七年來，我留意著你。現在是轉捩點，我將拯救你，我將使你十全十美。」他不知道這是否是奧布林的聲音；但這是在七年前在另一次夢裡所聽到的同一聲音，那聲音說：「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

　　他不記得對他的盤問是否有任何結果。有過一段漆黑的時期，跟著這密室或房間漸漸地向他壓過來。他幾乎躺得筆直，不能動一動。他身體各要點被壓住。甚至連他的頭部也被某些東西箍緊。奧布林嚴重地或悲傷地俯視著他。從下面望奧布林的頭，它看來是粗糙的，疲倦的，眼邊有黑圈，鼻至頸部之間有疲乏的皺紋。他比溫斯頓原以為的更老；他或許已四十八歲至五十歲。在他的手下，有一隻表盤，表盤上有一條槓桿，表盤面上有數字。

　　「我告訴過你，」奧布林說：「假定我們再會面，就將在此地。」

　　「是的，」溫斯頓說。

　　奧布林事前不予警告，把手一擺，溫斯頓全身墜入痛楚的浪潮。這是令人怕的痛楚，因為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感覺到他正受到致命傷。他不知道這是否臨終前的痛苦，抑或是電力產生的痛苦；但他的身體痛得變了樣，關節正在漸漸拉得脫節。雖然他前額因痛楚流汗，最可怕的是他的背脊骨將斷了。他咬緊牙關，鼻拼命呼吸，想儘可能不叫喊。

　　「你害怕了，」奧布林瞧著他的面孔說：「怕再過一回身體某部份斷了。我特別害怕這將是你的背脊。你現在看到這幅慘狀，一根背脊骨正被拉脫，髓液正流出來。溫斯頓，你是不是正在這樣想？是嗎？」

　　溫斯頓不答。奧布林把表盤上的槓桿拉回。陣陣痛楚幾乎頓然退卻。

　　「這是四十度，」奧布林說，「你可以看到表盤上的度數高至一百度。在我們談話過程中，請你記得，我隨時有權使你痛楚，給你痛楚的程度我也可以隨心所欲。假定你對我說任何謊話，或者撒賴或者不用你思想隨便答覆，你會馬上痛得大叫。你懂我意思嗎？」

　　「是的，」溫斯頓說。

　　奧布林態度比較溫和。他若有所思地把眼鏡推了一下，踱了幾步。他說話時的聲音溫和且有耐心。他態度好像是醫生、教員甚至傳教師，急於解釋和說服，不想用懲罰。

　　「溫斯頓，我之所以找麻煩來對付你，」他說：「因為你是值得我麻煩的。你很明白你自己的毛病。你幾年來就已明白。你精神上神經錯亂。你記憶有毛病。你記不清真實的事情，你自我記住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件。幸運得很，這毛病是可以救藥的。你從不去醫癒自己，因為你不想那樣做。就在現在，你仍不想去醫治你的毛病，自以為這毛病是美德。現在我們舉例來說。目前，那一國正與大洋國作戰？」

　　「當我被捕時，大洋國正與東亞國作戰。」

　　「跟東亞國作戰，好的，大洋國總是跟東亞國作戰，是嗎？」

　　溫斯頓吸了一口氣。張開口想說話但沒有說出來。他不能不注意到那隻表盤。

　　「溫斯頓，請把事實講出來。你的真理。告訴我你的看法。」

　　「在我被捕之前不過一星期，我記得我們真沒有跟東亞國作戰。我們正與東亞國為盟，一起與歐亞國作戰。這情形維持了四年。在四年之前──」

　　奧布林做手勢要他勿說下去。

　　「另一個例子，」他說：「幾年前，你有過極嚴重的幻覺。你相信這三個人莊斯、亞朗生和魯式福，這三個人一度是黨員，他們充份坦白之後，被控叛國和破壞罪被處決。你以為他們並沒有犯這些罪。你相信你親眼看到證明他們的招供的捏造的文件。你對一張照片有錯覺。你相信你親手握到過那張照片。這是一張像這樣的照片。」

　　奧布林拿著一張剪報。約五分鐘時間，這張紙已在溫斯頓眼前。這是一張照片，決不有錯是那一張照片。這是一張證明莊斯、亞朗生和魯式福在紐約參加黨會的照片。十一年前，他曾燒毀的那張照片。他看後拚命想使自己上半身活動。但那根本絲毫不能動彈。此刻他已忘了那隻表盤。他現在所想的是讓他再看一下那張照片。

　　「它是存在的！」他大叫。

　　「並不，」奧布林說。

　　他走近牆邊，牆上有一個記憶洞。奧布林把洞門打開，那張紙已給捲入熱流中，在火爐中被焚。奧布林走近來。

　　「變了灰燼，」他說：「變了不能辨別的灰燼。它並不存在。這從沒有存在過。」

　　「但這確是存在過的！它存在記憶裡。我記得它。你也記得它。」

　　「我不記得！」奧布林說。

　　溫斯頓心冷了。這是雙重思想，他感到無能為力。很可能奧布林真的忘了那張照片。或許思想脫節確有其事：這是令他寒心的事。

　　奧布林向他打量。更像一個教師對付一個有前途的孩子。

　　「這就是黨對過去的控制，」他說：「如果你高興，可再重演一次。」

　　「誰控制過去，誰就控制將來：誰控制現在，誰就控制過去。」溫斯頓馴服說。

　　「誰控制現在，誰就控制過去，」奧布林說，點頭認可：「溫斯頓，以你之見，過去是真的存在的？」

　　溫斯頓又感到絕望，他瞧著那表盤。他不知道說「是」抑或說「否」，可以使他免受痛楚；他甚至也不知道他以為那一個答是對的。

　　奧布林強笑說，「溫斯頓，你不是形而上學者，」他說：「在此刻之前，你根本沒有考慮過存在意義。我說得更清楚些。過去是否具體地在空間裡存在過？是否有某地或其他世界，過去仍在那裡發生。」

　　「沒有。」

　　「那麼過去在那裡存在呢？」

　　「在記錄中。在歷史書上。」

　　「在記錄中？……」

　　「在思想中，在人類記憶中。」

　　「在記憶中，好吧，我們黨控制一切記錄，控制一切記憶。這等於我們控制了過去。是嗎？」

　　「但你怎樣去阻止別人的記憶呢？」溫斯頓又忘了表盤說：「這是天性，你怎樣去控制記憶？你沒有控制我的記憶！」

　　奧布林態度又變得嚴肅。他把手放在表盤上。

　　「相反的，」他說：「你控制不住記憶，因此你來到此地。你來此地，因為你不能自持。只有能自持的頭腦才能看清現實，溫斯頓，你相信現實是客觀的、外界的和自我存在的。你相信現實是自明的。當你以為看到某件東西時，你假定別人也像你一樣看見這件東西，但是我告訴你，溫斯頓，現實並不是外界之物，是在人類思想中間。並不是在個人思想中間，因為個人是會犯錯的，是會滅亡的：現實是在黨的思想中，這是集體的，是不朽的。黨認為是真理，這便是真理。除了通過黨的眼睛，否則無法看到現實。溫斯頓，這是你必須重新學習的現實。你必須謙虛，你才能頭腦清醒。」

　　「你是否記得，」他繼續說：「你在日記上寫過，『自由就是能說兩加兩等於四的自由』。」

　　「是的，」溫斯頓說。

　　奧布林舉起左手，把手背朝著溫斯頓，把大拇指掩藏起來，伸出四個手指。

　　「溫斯頓，我伸出了幾隻手指？」

　　「四隻，」

　　「假定黨說是五隻而不是四隻──那麼是多少隻？」

　　「四隻。」

　　說了這話後溫斯頓頓時感覺痛楚，表盤上的指針指著五十五度。溫斯頓全身流汗。不禁呻吟起來。奧布林仍伸著四隻手指朝著他。他把槓桿扳回。但只是痛楚程度減少。

　　「溫斯頓，多少隻？」

　　「四隻。」

　　指針指著六十度。

　　「溫斯頓，多少隻？」

　　「四隻！四隻！我還能說什麼呢？四隻！」

　　那指針一定在上昇。他前面看到那些手指像柱子一樣似乎在震動，但無疑的，這是四隻。

　　「溫斯頓，多少隻！」

　　「四隻，快停住，快停住！」

　　「溫斯頓，多少隻？」

　　「五隻！五隻！五隻！」

　　「溫斯頓，這沒有用。你在說謊。你仍以為是四隻。多少隻？」

　　「四隻！五隻！四隻！隨便多少隻。快停住，停住那痛楚！」

　　突然，溫斯頓發現自己半坐起，靠在奧布林臂上。他可能失去了幾分鐘知覺。他身上的縛帶已鬆。他覺得發冷，禁不住打顫，他牙齒格格作響。他像嬰孩一樣抱住奧布林。他感到後者是他的保護者，這痛楚來自外界，這是奧布林從痛楚中把他拯救過來。

　　「溫斯頓，你學得很慢，」奧布林溫和地說。

　　「我有什麼辦法呢？」他哽咽地說：「我看到的是如此，我怎能不老實說呢？兩加兩是四。」

　　「溫斯頓，有時候是四。有時候是五。有時候是三。有時候是三四五。你必須努力。要頭腦清醒是不易的。」

　　他把溫斯頓放下牀，帶子又把他縛緊，但痛楚已退去，他感到虛弱和寒冷。奧布林招那始終站在那裡的白衣人過來。這白衣人翻翻溫斯頓眼皮，按著他的脈搏，聽聽他的心房，東按西按；跟著他向奧布林點點頭。

　　「又來了，」奧布林說。

　　溫斯頓全身痛楚又起。那指針一定指著七十或七十五度。這一次他閉了眼。他知道那些手指仍在眼前，仍是四隻。現在唯一問題就是求生。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吶喊。痛楚已減少。他睜開眼睛。

　　「溫斯頓，有多少隻手指？」

　　「四隻。我想是四隻。如果我想像，我可以看到五隻。我在設法想像是五隻。」

　　「你在騙我你已看到五隻，抑或真的看到五隻？」

　　「真的看到。」

　　「又來了，」奧布林說。

　　這指針可能已昇至八十度或九十。溫斯頓思想模糊，他閉著眼可以看到許多手指在跳動，他無法計算。痛楚又減退了。當他睜開眼，仍看到眼前有許多手指在飛舞跳動。他又閉上眼。

　　「溫斯頓，我伸出了多少隻手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你再來過，你會弄死我。四隻五隻六隻，老實說，我不知道。」

　　「這比較好一點，」奧布林說。

　　溫斯頓手臂給打了一針，頓時他覺得全身暖和。他睜開眼睛，感激地瞧著奧布林。

　　「溫斯頓，你知道自己在何處？」奧布林說。

　　「我不知道。我猜想是在仁愛部。」

　　「你知道你在此地多久了？」

　　「不知道，幾天、幾個禮拜，幾個月，我想是幾個月了。」

　　「你知道我們何以抓人來此地？」

　　「要他們招供。」

　　「不，不是這理由。再想想。」

　　「懲罰他們。」

　　「不！」奧布林又嚴肅地說：「不！我告訴你。是為了醫治你。來過此地的人，沒有一個不治癒的。黨對反黨的公開行為並不關心；最關心的是別人的思想。我們不是消滅我們的敵人，我們改變他們。你懂得我意思嗎？」

　　跟著他溫和地說：「在此地是沒有烈士的。你讀到過過去的宗教迫害。這是失敗的。因為一個烈士被焚死，成千人站了起來。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公開殺死敵人，在他們不後悔時殺害他們。他們至死不變其信仰。當然一切榮耀歸這些烈士，一切罪受歸那些審問者。後來在廿世紀，有所謂極權主義，如德國的納粹和俄國的共產主義。俄國人對異端者的處罰最殘忍。他們自以為得了過去的教訓。但是雖在公開審訊下，犯人把一切罪過招認。可是幾年後，同樣情形又發生。為什麼？因為犯人的口供是虛假的，是口是心非的。我們不會犯這種錯誤。你不要以為你死後別人會記得你，不會的，沒有一個人會記起你。好像你並沒有存在過。」

　　「在結束你的審問之前，你可以問我幾個問題，如果你需要。」

　　「任何問題？」

　　「任何問題。」他看到溫斯頓的眼睛瞧著表盤：「這已關了。你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們怎樣對付朱麗亞？」溫斯頓問。

　　奧布林又笑了。「她出賣了你，溫斯頓，毫無保留地把你出賣了。假定你見到她，你認她不出。她的反抗、欺騙、愚蠢以及污穢思想都被燒去了。」

　　「你們向她施酷刑？」

　　奧布林不答。「下一個問題。」他說。

　　「老大哥是否存在？」

　　「他當然存在。老大哥是黨的代表。」

　　「老大哥是否會死？」

　　「當然不會。他怎樣會死？下一個問題？」

　　「兄弟會是否存在？」

　　「溫斯頓，這你永無法知道。」

　　下面這個問題，是溫斯頓始終懷疑的一個，他禁不住問：

　　「一○一號室有什麼？」

　　奧布林表情不變。他枯燥地答：

　　「溫斯頓，你知道一○一號室有什麼。每個人都知道一○一號室有什麼。」

　　他舉手招那白衣人過來。審問會顯已結束。溫斯頓給打了一針。他立即暈暈入睡。

第三章

　　「對你的重新改造，可分三個階段，」奧布林說。

　　「這三個階段就是學習、瞭解以及接受。現在是你進入第二個階段的時候。」

　　像以往一樣，溫斯頓仰面躺著。但是近來縛住他的帶子較寬鬆。雖然他們仍把他縛在牀上，但他可以稍為動一下他的膝部，可以把頭左右轉動，可以舉起手肘。他不再見那個害怕的表盤。假定他思想靈敏一點，他可以逃避其害；在他裝傻時奧布林才扳動表盤上的槓桿。有時整個盤問過程中，沒有受到一點苦刑。他記不清他受了多少次審訊。這整個過程似乎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可能是幾個禮拜。在每次審訊間的休息時間，有時是幾天，有時只一兩小時。

　　「你躺在那裡，」奧布林說：「你一定懷疑──你也這樣問過我──何以仁愛部化這麼多時間在你身上，何以找你麻煩。在你有自由之時，你也會想到這相同的問題。你只懂得你住在裡面的這社會的表面情形，但你不懂得其內在的動機。你還記得你在日記上這樣寫：『我懂得其方法；但是不懂其理由？』當你研究其『理由』之時，你懷疑你自己的精神健全。你讀過那本書，那本高斯登的書，至少讀了其中一部份。它是否告訴了你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你也讀過？」溫斯頓說。

　　「是我寫的。這就是說我也參加撰寫。你知道，沒有一本書是個人的創作。」

　　「書中話是否是真的？」

　　「在敘述方面是真的。但其中規定的計劃是荒謬的。像暗中累積知識，開明逐漸蔓延，無產階級最後的叛變，黨被推翻。你一定也預知這種說法。這都是荒謬的。無產階級決不會叛變，在幾千年或幾百年裡不會叛變。他們不能叛變。我們不向你解釋理由；你已經知道。假如你曾懷有劇烈的造反夢想，你最好放棄這夢想。沒有方法推翻黨的。黨的統治是永久的。讓這一點做你新思想的開端。」

　　他走近牀邊。「永永遠遠！」他重新說：「現在讓我們重新談談『方法』和『理由』問題。你很清楚黨維持其權力的方法。現在告訴我，為什麼理由我們要抓住權力。我們的動機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權力？你說吧。」他看到溫斯頓不出聲便說。

　　溫斯頓好久不出聲。他感到一陣疲乏的感覺。但奧布林臉上泛起了一陣熱誠臉色。他預知奧布林將說些什麼。說什麼黨並不是為了自己而去取得權力，這是為了大多數福利。黨之取得權力，是因一般群眾是脆弱的懦夫，他們不能忍受自由或正視真理，必須受到比他們更強的人有系統地欺騙和統治。這是人類在自由與幸福之間的選擇，對大部份人類來說，寧可選擇幸福。黨是弱者的永遠保護者，黨是一小群獻身於邪惡的人，盼望好的東西將會到來，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幸福。溫斯頓想到，這可怕的事情是，奧布林說溫斯頓亦會相信這說法。他的表情顯示他這念頭。奧布林知道這世界的真面目，大多數人墮落地生活著，黨用著謊言和野蠻手法維持著群眾。一切他都懂得，都衡量過，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在最後的目標下，一切手段都成為合理。溫斯頓想，對那些比你更聰明的狂熱份子，你又能怎樣奈何他們呢？他們客觀地跟你爭辯，同時堅持他們的瘋狂態度。

　　「你們為了我們本身的好處而統治著我們，」他輕微地說：「你相信人類是不適宜自我統治，因此──」

　　他驚得幾乎喊叫。他全身陣陣痛楚。奧布林把表盤的槓桿扳到卅五度。

　　「這是蠢話，溫斯頓，這是蠢話！」他說：「你該說得更聰明一點。」

　　他把槓桿扳回，繼續說

　　「現在我告訴你我這問題的答覆。這是這樣的。黨完全為了自己的緣故而去取得權力。我們對別人的死活是沒有興趣的；我們完全只對權力有興趣。並不對財富或奢侈或長壽或幸福有興趣，只對權力、純權力有興趣。什麼是純權力，你現在會知道。我們與過去的寡頭統治者不同，我們知道我們所做的。以往的那些寡頭統治者都是懦夫和偽善者。德國納粹和俄國的共產主義在他們的手法維持接近我們的，但他們從沒有勇氣承認他們自己的動機。他們佯言或甚至相信他們奪取權力是不得已的，人類都享有自由和平等。我們並不如此。我們知道沒有人為了要放棄權力而去奪取權力。權力不是一種手段，而是目的。沒有人為了捍衛革命而建立獨裁制度。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施酷刑的目的就是施酷刑。權力的目的就是權力的。你現在開始瞭解我了嗎？」

　　奧布林疲乏的面孔，像以往一樣，使溫斯頓驚呆。這是一張堅強和殘酷的胖面孔，有著充份的智慧和有控制的熱誠。在這張面孔下，溫斯頓自覺自己無用；但這是一張疲倦的面孔。他的眼圈呈黑色，額骨鬆弛。奧布林故意把他有疲態的臉，靠近他。

　　「你正在想，」他說：「想我的面孔既蒼老且疲乏。你正在想我一面在大講權力，一面甚至無法阻止我自己身體枯萎。溫斯頓，你難道不明白，個人不過是社會的細胞嗎？一個細胞的凋謝都是整個組織的活力增加。你剪去你的指甲，你不會因此死去吧？」

　　他走開床邊，又開始一手放在袋裡，踱來踱去。

　　「我們是權力的僧侶，」他說：「上帝即是權力。但目前對你來說，權力不過是一個名詞。現在是時候，你該知道一些權力的意義。你必須首先記得權力是集體的。個人不再是個人時才有權力。你知道這句黨的口號：『自由即奴役。』你曾否想到這句口號是可以倒過來說的？奴役即自由。單獨的自由，是一定會被打敗的。事實如此，因為每個人是會死的，這是最會失敗中最大的失敗。但是假定你能做到全面的鎮壓，假定你能不為人所認出，假定你能在黨內顯聲，以至你即是黨，那麼你是萬能的，你是永遠不朽的。你該知道的第二點就是權力是指統治人類的權力。統治人類肉體，特別是思想的權力。物質是外界的現實，你們常這樣說，因此控制物質的權力並不重要。其實我們已有著控制物質的絕對權力。」

　　溫斯頓此時沒有留意到這表盤。他拚命想坐起來，可是只得到弄痛自己身體的結果。

　　「你們怎樣能控制物質呢？」他氣喘說：「你們連天氣或地心吸力也無法控制。有許多疾病、痛苦、死亡──」

　　奧布林做手勢要他住嘴。「我們控制物質，因為我們已控制了思想。現實是一種思想。溫斯頓，你會逐漸明白。我們沒有辦不到的事，包括隱身術和騰雲等。如果我想，我可以像肥皂泡一樣在這地板上浮起來。我不想這樣做，因為黨不希望如此。你必須驅走你那些十九世紀的自然律觀念。我們自創自然律。」

　　「但是你們並不能！你們甚至也不是這星球的主人。歐亞國和東亞國又怎樣？你們還沒有把它們征服。」

　　「這並不重要。如果我們高興，我們將征服它們。但我們不能征服它們，這又有什麼分別？我們可以不理它們的存在。大洋國就是世界。」

　　「可是這世界本身只是一粒沙子。人類是微小和可憐的東西！人類在地球上存在了多少年？數百萬年前，地球上是沒有人類的。」

　　「胡說，地球的歷史與人類歷史一樣悠久，並不更悠久。它怎樣能更悠久呢？除了人類的自覺外，其他東西都不存在。」

　　「但是有許多化石包含絕跡動物骨頭，在人類之前，地球上有長毛象、有乳齒象、有巨大的爬蟲。」

　　「溫斯頓，你曾經見過這動物的遺骨嗎？當然沒有。這是十九世紀生物學家杜造出來的。有人類之前，沒有東西。在人類之後，假定人類絕跡，也沒有東西。除了人外，沒有其他東西。」

　　「但是我們外面有著整個宇宙。且看看那些星！其中有幾顆離我們數百萬光年之遙，我們永遠不能去那裡。」

　　「星又是什麼？」奧布林冷淡地說：「它們不過是離我們幾公里的小東西。假定我們需要，我們可以去那裡。我們也可以粉碎它們。地球是這宇宙的中心。太陽和其他行星繞地球行走。」

　　溫斯頓又起了一陣痙攣。這一次他不開口。奧布林繼續說下去：

　　「為了某些目的，當然，這說法是不對的。當我們在海洋上航行時，當我們探測日蝕時，我們常覺得為了方便起見，可以假定地球繞太陽而轉，那些星離我們數百萬公里之遙。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以為去創造雨和天文學是我們能力範圍以外之事嗎？這些是可以接近或遠離我們，隨我們需要。你以為我們的科學家沒有這種本事？你忘了雙重思想嗎？」

　　溫斯頓又躺回床上。不論他說什麼，對方那些滔滔不絕的對話，像棒一樣地向他打下來。可是他知道，他知道他的想法是對的。在你自己思想以外的事物是不存在說法──一定有方法來證明這說法是虛假的？是不是早就證明過這說法是錯誤的？甚至對這錯誤的說法有一個專門名字，他忘了這名字。奧布林嘴角邊帶著微笑瞧著溫斯頓。

　　「溫斯頓，我告訴你，」他說：「形而上學並不是你的擅長。你正在苦思的那個名詞就是唯我論。但你錯了。這並不是唯我論，如果你高興可以稱之謂集體唯我論。但事實上，這完全是另一回事。這種話離題太遠，」他用著另一種語調說：「這真正的權力，這我們日夜爭取的權力，並不是對控制物質的權力而是控制人類的權力。」他頓了一會，恢復方才那副教員神氣，好像在對一個有前途的學生詢問：「溫斯頓，一個人怎能用其權力來控制別人？」

　　溫斯頓想了一會。「使他受苦，」他說。

　　「不錯。使他受苦。服從並不足夠，除非給他苦吃，否則你怎樣能確定他正在服從你的意志抑或他自己的意志？權力就是加諸痛苦和指導。權力就是把人類的思想撕成粉碎，再把你自己選擇的方法使他形成新的思想。你現在是否已看到我們正在創造怎麼樣的一個世界？這與蠢愚的烏托邦享樂主義恰巧相反。這是一個充滿恐懼、背叛和折磨的世界，這是一個被騎或騎人的世界，這是一個愈來愈無情的世界。我們這世界的進步，意味著走向更多痛苦。古文明稱，它們是建築在愛和正義上面。我們的世界是建築在憎恨上面。在我們這世界裡，除了恐懼、憤怒、凱旋和自卑外，沒有其他情感。我們將破壞所有其他一切。我們正在破壞革命之前那種思想習慣。我們已切斷了父母與子女間的連繫，人與之間的連繫，男人與女人間的連繫。沒有人再敢信任他的妻子或子女或朋友。但在將來，根本沒有妻子或朋友。嬰兒出世時就離開他們的母親，像田雞生下的蛋一樣。人類性慾將被消除。生育將像發新的配給卡一樣，成為一種每年的例行手續。我們將廢除性高潮。我們的神經學家正在研究這問題。除了對黨的忠實外，沒有其他忠實。除了對老大哥的愛之外，沒有其他愛。除了對敵人的失敗和自己的凱旋歡笑外，沒有其他歡笑。以後將沒有藝術、文學和科學。當我們萬能之時，我們不再需要科學。美醜之間將沒分別。以後將沒有好奇心，將沒有生活的任何享受。所有有競爭性的快樂將被粉碎。但是，溫斯頓，勿忘記這一點，權力的沉溺是永遠存在的，而在程度上經常增加，變得更劇烈。在每一刻，將有勝利的歡呼，蹂躪無力的敵人的快樂。假定你想預見將來的遠景，你可以想像到一隻靴子踏在一個人臉上──永遠踏在上面。」

　　他停住了，盼望溫斯頓發表意見。溫斯頓又想躍到床下。他不能說什麼。他的心似乎被凍結。奧布林繼續說：

　　「記住，這是永遠的。這張臉永遠被踐踏。異端者或社會的敵人總是存在的，因此可以不斷地攻擊或侮辱他們。自從你落在我們手裡以來所受過的一切，將繼續下去，變本加厲地繼續。間諜活動、出賣、逮捕、酷刑、處決、失蹤將永不休止。這將是一個恐怖世界，也是一個凱旋的世界。黨愈是有力。愈是不能容忍；反對者愈是弱小，暴政愈兇。高斯登和他的異端者將永遠存在。但每一天，每一刻，他們將被擊敗、被不信任、被嘲笑、被唾棄、可是他們將繼續生存。這七年中，我玩弄你的這幕戲，將演而再演，一代一代下去，程度愈來愈尖銳。我們此地將永遠有異端者受我們擺佈，因痛楚而慘叫、被毆打、被侮辱、結果他們完全後悔，挽救了自己，隨我們的意志，爬伏在我們腳下。溫斯頓，這是我們正設法使之實現的世界。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一次凱旋接著一次凱旋的世界；一個不斷求取更多更多權力的世界。我可以看出你開始明白這將來世界的面目。但結果你的瞭解將增加。你會接受它，歡迎它，成為它的一部份。」

　　溫斯頓已恢復得有說話力量，「你不能夠！」他微弱地說。

　　「溫斯頓，你這話算什麼意思？」

　　「你不能創立你方才描述的那種世界。這是一場夢。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文明是不可能建築在恐懼和憎恨以及殘暴上面。這是不會長久的。」

　　「為什麼不會？」

　　「這將沒有活力，這將退化，這等於自殺。」

　　「荒謬。你以為憎恨不如愛那樣持久。為什麼？假定如你所說，這又有什麼關係？假定我們選擇更迅速的自毀途徑。假定我們願意縮短人類的生命，在卅歲便衰老。這又有什麼關係？你還不明白個人的死亡？黨是永垂不朽的。」

　　像以往一樣，這番話使溫斯頓啞口無言。何況溫斯頓害怕假定他再去駁他，奧布林又將扳動表盤。可是他不能沉默。針對著奧布林所說的恐怖，溫斯頓不加說明地反駁說：「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不過你們將會失敗。你們總會被打敗。生命將打敗你們。」

　　「溫斯頓，我們控制了生命，各方面生命。你正在想像世界上有所謂人性，人性將會對我們所作所為憤怒，會起而反對我們。但是人性是我們創造的。人是柔順的。或許你又想到這古老的思想，以為無產階級或奴隸將起而把我們推翻。勿這樣想。他們是無用的，像動物一樣。人道就是黨。其他外界東西都是無關重要的。」

　　「我不管。不過歸根結底他們將打敗你們。他們遲早看出你們的真面目，那時他們將把你們撕碎。」

　　「你這話有什麼證明沒有？或有任何支持的理由嗎？」

　　「沒有，但我相信這說法。我知道你們將失敗。在宇宙中有某些東西──我不知什麼東西，或許是某種精神，某種原則，這種精神或原則，你們永遠無法克服的。」

　　「溫斯頓，你相信上帝嗎？」

　　「不相信。」

　　「那麼有什麼原則來擊敗我們？」

　　「我不知道。或許是人的精神。」

　　「你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嗎？」

　　「是的。」

　　「溫斯頓，假定你是一個人，你將是最後一個人。你們那種人性被絕種了；我們是世界的繼承人。你知道嗎，你是單獨的？你已不合歷史潮流，你已不再存在。」他態度變了，他說話更粗魯：「你以為你在道義上優越過我們，你以為我們撒謊和殘忍？」

　　「是的，我承認比你們優秀。」

　　奧布林並不講話。房內有兩種其他聲音在講話。一會兒溫斯頓認出其中一種聲音是他自己的。這是那天晚上他加入兄弟會時跟奧布林說話的聲音。他聽到自己許諾去說謊、偷竊、偽造、謀殺、鼓勵吸毒和娼妓、散佈性病、用強酸澆在孩子的面上。奧布林不耐煩地作了一個手勢，好像說不值得播出這錄音。跟著他關了開關，這聲音停止。

　　「從床上站起來，」他說。

　　縛住他的帶子自動地鬆了。溫斯頓從床上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站著。

　　「你是最後一個人，」奧布林說：「你是人類精神的保護者。你該自己看看自己。把你衣服脫下來。」

　　溫斯頓解除那根縛住他制服的帶，制服上的拉鍊早已壞了。自從被逮捕以來，他記不清是否有過一個時候，他完全脫光身上的衣服。在他制服裡面，是一套黃色的污穢的破衫褲，還剛剛可以看得出是內衣褲的殘餘。他把內衣褲脫在地上，他看到房內另一端有一具三面鑲上玻璃的鏡子。他走過去，又立即站住，他不禁大叫一聲。

　　「走近一點，」奧布林說：「站在鏡子中間，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側影。」

　　他怕得不敢走近去。在他面前走過來的一個彎腰、死灰色和骷髏似的東西。它的外貌令他害怕。雖然他知道這是他自己。他走近鏡前。這東西的面孔，由於背的彎曲，特別顯得凸出。這張苦惱的如無賴的面孔，寬廣的前額與禿頂連成一片，一條彎曲的鼻，憔悴的顴骨，顴骨上面兩隻眼睛既兇且凝視。面頰有縱線，嘴看來有點歪。當然這是他自己的面孔，但是他感到他面孔改變的程度超過他內心的改變。他早已部份禿頭了。他初以為他頭部全變了灰色，其實只有頭殼是灰色的。除了他的雙手和面孔正部外，他全身變得像灰色的古代泥物。在灰泥之中，夾著紅色傷痕，在足踝附近，有一塊腫膿的潰傷，這是一堆正在發炎的肉塊，上面的皮膚已經脫下來。但是真正令他害怕的是他身體的憔悴。胸部就像骨骼那樣大，腿部已沒有肉，他的膝蓋骨大過他的大腿。他現在看出何以奧布林要他看看自己。他背脊骨的彎曲程度是驚人的，嶙峋的肩骨向前直伸，使胸部變成一個大坑，那細瘦的脖子似乎給頭殼壓得一折為兩。乍看起來，他會說這是一個六十歲有病疾的老人的身體。

　　「你有時以為，」奧布林說：「我的面孔，一個幹部黨員的面孔，看來已蒼老疲乏。你對你自己的面孔又有什麼感想呢？」

　　他按住溫斯頓的頭，把他轉來轉去兩人對視。

　　「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他說：「看看你全身的污穢。看看你足趾間的污垢。看看你腿上的令人欲嘔的潰瘡。你是否知道你身上發出羶臭？或許你沒有留意到。且看看你的憔悴狀。你看到嗎？你的上臂給我的大拇指和食指便包住。我可以像折葡萄一樣把你的頭扭斷。自從你被逮捕以來，你以為是否減了廿五公斤？甚至你的頭髮也可一把全扯下來。你看！」他說著把溫斯頓頭髮狠狠地拉了一拉，扯下了一些頭髮。「張開口來。還有九隻十隻十一隻牙齒。你進來的時候有多少隻？其中有幾隻已搖搖欲墜。你看！」

　　他用手指有力地拔下溫斯頓尚剩的門牙。溫斯頓牙床一陣痛楚。奧布林把那隻已鬆的牙連根拔下，向地上一擲。

　　「你正在腐爛，」他說：「你逐漸變成粉末。你是什麼東西？是一具臭皮囊。現在轉過去，再向鏡裡照照。你看到什麼東西？這是最後一個人。假定你是人類的話，這就是人性。把衣服再穿上。」

　　溫斯頓開始僵硬地穿上衣服。在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瘦成這個樣子。他唯一的思想就是他在此地的時間長過他所想像的。跟著他對自己頹唐的身體，突然起了一股憐惜之感，便突然披上那些可憐的破布，不知不覺倒在牀邊的小凳上，開始哭起來。他發覺到自己的醜態不雅觀，在白色的燈光下，他把骯髒的內衣褲披在一堆骨頭上，哭泣不已。奧布林幾乎慈祥地把一隻手按在他肩部。

　　「這不會是永久的，」他說：「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改觀過來。一切都看你自己決定。」

　　「這是你的傑作！」溫斯頓泣咽說：「你把我弄成這個樣子。」

　　「溫斯頓，不是我，這是你自己的傑作。當你決定反黨之時，你已準備接受有這樣的今天。這全包含在你第一個行為內。發生的一切，你都預料到的。」

　　他停了一會，再說下去：

　　「溫斯頓，我們把你拷打了。我們把你拷得變了樣。你已看到你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你的思想也同樣變了。我不相信你還有什麼可以引以為樂。你被人踢打、鞭撻和侮辱，你因痛楚而大呼大叫。你在自己的血液和嘔吐物中打滾。你哀叫求命，你出賣了每樣東西和每個人。你想得出你還沒有做過的卑鄙的事嗎？」

　　溫斯頓停止了哭泣，雖然眼淚仍從他眼睛裡流出來。他仰視著奧布林。

　　「沒有出賣朱麗亞，」他說。

　　奧布林若有所失地瞧著他。「沒有，」他說：「沒有；這是老實話。你沒有出賣朱麗亞。」

　　溫斯頓對奧布林特有的尊敬，似乎一點沒有消失，現在又湧起。他說，奧布林是多麼有智慧，多麼有智慧！奧布林總是懂得他說話的意思。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會即刻說，他曾出賣了朱麗亞。因為在酷刑之下，他什麼話都說了，是嗎？他曾招供出他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她的習慣，她的性格，她的過去生活；他曾詳詳細細地講出他們幽會的情形，招認出他對她講的全部話以及她對他講的全部話，招供出他們的「黑市」餐，他們的姦淫，他們反黨的空洞陰謀──每一件事都招供過。但是，在言語上他沒有把她出賣過。他沒有停止愛過她；他對她的感情始終如一。奧布林不需要他進一步解釋，便知道溫斯頓那句話的意義。

　　「告訴我，」溫斯頓說：「他們幾時槍斃我？」

　　「這可能需要經過一段長時期！」奧布林說：「你的案子不同。但不要放棄希望。每個人遲早會治癒的。我們終會把你槍斃的。」

第四章

　　他身體好得多了。他正愈來愈胖，假如可以這樣說的話，他一天比一天強壯。

　　白色的光和嗡嗡之聲仍在，但這密室比他過去的任何一間都來得舒服。那張木板牀上舖有褥墊和一隻枕頭，此外還有一隻矮櫈可坐。他們給他沖涼，他們甚至經常地讓他在一隻面盆裡洗澡。他們甚至給他暖水洗澡。他們給他新的內衣褲，給他新的乾淨的制服。他們用涼爽的油膏敷在他腫脹的潰瘡上。他們替他拔光了牙齒，替他鑲出一套假齒。

　　這樣一定經過了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現在他可能估計時間的消逝，只要他有興趣這樣做，因為他在固定的時間進餐。他判斷他正在廿四小時內吃三餐；有時他略為想到他在白天或晚上進餐？菜肴特別考究，每到第三餐便有肉吃。有一次居然附有一包香煙。他沒有火柴，但那從不開口的替他送飯來的衛兵，給他點火。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煙，令他有點不舒服，但是他繼續抽，這包煙抽了很久，每餐後他抽半支煙。

　　他們給了他一塊角上縛有石筆的石板。初初，他不用它。甚至他醒的時候，他思想也十分遲鈍。有時候，在每餐之間，他躺在牀上，幾乎動都不動，有時候入睡，有時候做白日夢，他也費時睜開眼睛。他早已慣於在強烈燈光照射之下入睡。這似乎與在黑暗裡睡覺沒有什麼分別，不過在燈光下睡覺所做的夢比較連貫。這段時期中，他做了許多夢，這些總是甜蜜的夢。他夢見自己身在黃金國，或夢見自己與他母親與朱麗亞與奧布林，悠閒地坐在廢墟裡晒太陽，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他醒後的思想也是關於夢中的事。他似乎已失去求知能力。現在他一點沒有痛楚。他並不感到這種生活厭倦，他無意避開別人也無意跟人談話。他只盼望單獨一人，不受拷打，不受盤問，有足夠的食物，全身乾淨。他已十分滿意了。

　　他漸漸地睡覺時間減少，但他仍不想起牀。他所關心的只是安靜地想著，自覺體內有力。他常常用手指摸摸自己，以證明他的肌肉正逐漸豐滿，皮膚逐漸緊實，以證明這情形並不是幻覺。最後，他毫無疑問地相信他正愈來愈胖了；他的大腿現在確實比他膝踝粗了。此後，起初勉強的，他開始經常作健身運動。不多久，他可以在密室內踱來踱去走三公里，他如弓的背脊也開始挺直了。他嘗試做更進一步的健身操，發覺有些運動他無法去做，這令他又驚又羞。他不能跳動；他不能在一臂之距舉起那雙小矮櫈；他不能用一隻腳站立，嘗試一下便跌下來。他用腳後跟蹲在地上，發覺大腿和小腿酸痛，不得不馬上站起來。他俯伏在牀上，想用兩手舉起他的體重。但很失望，他不能把身體舉起一公分。但再過幾天，再多吃幾餐，連這種健身運動他都能做了。不久他可以做六下臥推舉。他開始對自己的身體引以為傲，同時暗暗自喜地相信，他的面孔也正恢復以往，但當他偶然用手摸到他的禿頭，他才想及他曾在鏡裡看到的那隻傷痕纍纍的破殘面孔。

　　他的思想比較活躍。他坐在板牀上，背靠著壁，把石板放在他膝部上，故意去做再教育自己的工作。

　　他已無條件投降了，這一點他已看到。現在他回想起來，事實上，他在作出無條件投降奧布林之前，他已準備那樣做了。當他進入仁愛部的那一刻，是的，甚至可以說他跟朱麗亞絕望地站在那間房間聽電視幕命令時，他已看到企圖反抗黨權的淺薄和無用。他現在知道，七年來思想警察已像用放大鏡看甲蟲一樣留意著他。他們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他們可以查考他的思想過程。他們甚至原封不動地看了他那封頁上有白塵的日記。他們有著他的錄音，有著他的生活照，其中幾張是他跟朱麗亞合影的。是的，甚至……他不再能與黨作對。此外，黨是對的。黨一定是對的：不朽的集體思想怎樣會有錯呢？用什麼標準去衡量黨的判斷？健全是靜態的。這不過是怎樣去學習黨的思路問題。不過是……

　　他感到石筆拿在手裡又粗又重。他開始寫下進入頭腦裡的思想。他用大字先寫下：

　　　　　自由即奴役

　　跟著幾乎連續寫下：

　　　　　兩加兩等於五。

　　跟著他的思想似乎不敢想某些問題似的，總是不能集中起來。他知道自己明知下一步是什麼，但他一時記不起來。當他記起來的時候，這只是直覺地認為理由一定如此：這並不是自發行為。他寫下：

　　　　　上帝即權力

　　他接受一切。過去是可以改變的，過去是從來沒有改變過。大洋國與東亞國在作戰。大洋國一向與東亞國在作戰。莊斯、亞朗生和魯式福是犯了被控之罪。這件事從沒有存在過，這是他發明的。他記得起許多矛盾的事，但這些都是虛假的記憶，是自騙的產物。這是何等容易做！只要投降，一切自然跟著會來。這好像是逆水游泳，不論你怎樣用力，你總是後退，當你突然決定順水游時，你只要改變方向。除了你自己態度外，沒有什麼有了變化；命裡註定要發生的總會發生的。他幾乎不知道何以他曾叛變。一切是容易的，除了……

　　任何東西可以是真實的。這所謂自然律是荒唐的。地心吸力也是荒唐的。「假定我願意，」奧布林說過：「我可以像肥皂泡一樣從地板上飄浮起來。」溫斯頓予以解釋：「假定他以為他可以從地板上飄浮起來，假定同時我以為已經看到他這樣做，那麼這樁事是發生了。」突然間，像沉船的一塊木板浮出水面一樣，他有了這一念頭，「這件事究竟沒有發生。我們想像它發生而已。這是錯覺。」他立刻把這思想抑制下去。這念頭顯然是錯誤的。它預先假定了身外之事，那是一個「真實」世界，那裡才有「真實」事情發生。但是怎樣才有真實世界呢？我們對任何東西有什麼認識呢？除了我們思想中知道這件東西。一切發生在思想中。思想中發生的事，就是真正發生過的。

　　他毫無困難地解釋這種說法的錯誤，向這種解釋屈服是沒有危險的。但是他瞭解決不該再有這種錯誤的思想。當有危險之時，思想應該能自動停止發展。這種自動停止的過程，新語言稱之為「犯罪停止」。

　　他開始去練習犯罪停止。他提出幾個命題，「黨說地球是扁的」，「黨說冰重過水」，他設法不去理會那些駁辯這兩個命題的理由。這不是一件易事。這需要很大的說理和當機立斷的力量。甓如說兩加兩等於五，這引起了算學問題，這是他智力範圍之外的命題。這需要有敏捷的思想，這需要馬上應用最微妙的邏輯，同時又要漠視最淺顯的邏輯上錯誤。蠢愚像智慧是必要的，也是不易培養的。

　　在這個時候，他一面想到他們幾時槍斃他。「一切看你自己表現，」奧布林曾說過；但他知道沒有什麼行為使他提早被處決。這可能在十分鐘之後或在十年後才槍斃他。他們可能幽禁他幾年，他們可能送他去奴工營，他們可能釋放他一個短時期，他們常常這樣做。十分可能在他被槍斃之前，又重複演一次他被捕受審問的整個戲劇。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你不知道的時刻，死神會降臨。照傳統──不成文的傳統：他們會在你背後開槍打你；總是朝準後腦，在你從一間密室走去另一間密室的走廊裡，事前不加警告地開槍。

　　某天，這「某天」兩字或許用得不妥當；因為那時極可能是午夜：他又墜入一個奇怪的幸福的夢幻中。他夢見自己正在走廊上走，等待子彈從他背後射來。他知道命在片刻。每樣東西都安排妥當，已順利擬定，非常調和。他不再懷疑，不再爭辯，不再感到痛苦，不再有恐懼。他的身體既健康且強壯。他帶著歡欣的步伐輕鬆地走，好像走在陽光之下。突然間，他發覺自己不再在仁愛部的狹窄走廊裡走路，他在一個有一公里寬的大路上走，他似乎在藥物發作的恍惚情景中走著。他是在黃金國，他沿著以前養兔場走去。他感覺得腳下踏著剪短的草地，陽光和祥地照在他臉上。這養兔場的邊緣，種著一排榆樹，微微搖動，在另一面是一條綠色的小溪，垂楊之下有鯉魚嬉游其中。

　　突然他起了一陣恐怖的震驚，汗流浹背。他聽到自己大叫……

　　「朱麗亞！朱麗亞！朱麗亞！我的愛，朱麗亞！」

　　片刻間，他錯覺地感到她的存在。她好像並不單單跟他在一起，並且在他身體裡面。好像她已鑽進了他的皮膚。在那一刻，他對她的愛超過他們以往任何時間。他不知怎樣也知道她還活著，需要他的幫助。

　　他躺在床上，使自己鎮靜下來。他曾做了什麼呢？此刻的軟弱使他增多幾年的徒刑？

　　過一會，他將會聽到外面的靴子聲。他們不會不懲罰他的大聲大叫。他們現在已知道，假定他們以前不知道的話，他正破壞了他跟他們達成的協議。他說他服從黨，可是他們憎恨黨。在過去，他把他的異端思想隱藏在服從的外表之下。現在他在退了一步：他曾在思想上投降，但他曾希望其內心仍無恙。他知道他這樣做是錯的，但他寧願這樣錯。他們將會看出，奧布林將會看出他這樣做法。他那種蠢笨的叫聲，供認了這一切。

　　他將再次嘗那套滋味。這可能要幾年之久。他把手摸他的臉孔，想藉此熟悉他的新面孔。面頰上有幾道深痕，顴骨尖銳，扁鼻。此外，自從上次在鏡裡看到自己以來，他已鑲了一套新的假牙。當你不知自己面孔外貌時，維持表情是不容易的。不論怎樣，單單控制表情也是不夠的。他第一次發覺，假定你要保持一個秘密，你必須把這秘密自我匿藏起來。你必須知道這秘密時刻存在，但是決不能讓它浮現在任何意識形態中。從今以後，你不獨必須思想正確；你必須感覺正確。同時你必須把你的憎恨深鎖在你自己心頭，像你自己本身一部份，又不像你本身一部份，像一個寄生瘤。

　　某一天，他們將決定把你槍斃。你不能預言這件事在何時發生，但事前數秒鐘，應該可能看得出來。這就是在走廊上走的時候，槍從後面開來。十秒鐘足夠了。在這個時間，你可以把你肚裡的世界轉變出來。跟著，突然間，不出一聲，不留心你的步伐，不改變你的面部表情──突然間偽裝解除，「砰」！便引起了你憎恨之源。你充滿憎恨像一把火燼。在砰的同時，這顆子彈射出得太遲或太早。他們會把你腦袋打碎不再能挽回。那你的異端思想，便再也受不到懲罰，可不再後悔，永遠超出他們控制之外。他們在自己完整無缺的做法上打了一個窟窿。至死還憎恨他們，這就是自由。

　　他閉上了眼，接受精神紀律是更困難的。這是眨低自己肢解自己的問題。他已投入最骯髒的漩渦中。最可怕和最令人作嘔的是什麼呢？他想到老大哥。這隻大面孔（因為他時常在圖畫上見到他，總以為老大哥的那張臉有一公尺闊）和他濃黑的鬍子以及老是盯住你的眼睛，似乎自然地浮進他的思想中。他對老大哥的真正感覺是什麼？

　　甬道上有沉重的靴子聲。鐵門鏗鏘地打開。奧布林走進客室。在他後面是那個臉如蠟的軍官和幾個穿黑制服的衛兵。

　　「起來，」奧布林說：「過來。」

　　溫斯頓站在他對面。奧布林用有力的手按住他肩膊，留意地看他。

　　「你有著欺騙我的思想，」他說：「這是不智的。站得直一點。瞧住我的臉。」

　　他停住了，繼續用柔和的語氣說：

　　「你正有進步。在智慧上，你並沒有毛病。不過在感情上，你沒有進步。溫斯頓，告訴我，記住勿說謊，你知道我一向看得出謊言的──告訴我，你對老大哥真正的感覺怎樣？」

　　「我恨他。」

　　「你恨他。好的，那麼對付你的最後一步，現在該動手了。你必須愛老大哥。單單服從他是不夠的；你必須要愛他。」

　　他用手把溫斯頓朝衛兵一推。

　　「一○一號室，」他說。

第五章

　　在他監禁的每一個階段，他知道或似乎知道他在這無窗大廈裡什麼地方，可能這是由於空氣壓力略有不同。衛兵毆打他的那間密室，是在地平線之下。奧布林盤問他的那間密室，是在頂樓。現在他被關禁的那間客室，是在地下許多公尺，或許就在最下層。

　　這一間比他以前被監禁過的那幾間要大。但是他幾乎沒有留意到他的環境。他所注意的只是他眼前那兩張小桌子，每張都舖著粗羊毛織成的綠色桌布。其中一張離開他不過一兩公尺，另一張比較遠一點，靠近門口。他被筆挺地綁在椅上，綁得如此的結實，他絲毫不能動彈，連頭都不能動。有一塊板從背面把他頭夾住，迫他眼睛向前面看。

　　他孤獨地坐了片刻，跟著門開了，奧布林走進來。

　　「你曾問我，」奧布林說：「一○一號室有什麼。我告訴你已經知道這問題的答覆。每個人都知道，一○一號室裡的東西，是世界最惡劣的東西。」

　　門又開了。一個衛兵進來，手裡拿著好像是鐵絲紮成的匣子或籠子。他把它放在門口那張桌子上。因為奧布林遮住他的視線，溫斯頓看不清這是什麼東西。

　　「這世界上最惡劣的東西，」奧布林說：「是隨人而異的。這或許是活埋、或焚死、或淹死、或用尖棒刺死、或其他五十多種死法。在有些情形下，是一種不至置人於死地但相當難受的東西。」

　　他走在一邊，因此溫斯頓能看清楚桌上那件東西。這是一隻長方形的鐵絲網籠子，上面有一個手柄。在這籠子前面，有一件像鬥劍時用的面罩似的東西，凹的一邊在外面。雖然這件東西離他三四公尺遠，不過他可以看見這個籠子從橫裡一分為兩，兩邊都有某些小動物，原來都是老鼠。

　　「在你的情形下，」奧布林說：「世界上最惡劣的東西是老鼠。」

　　在溫斯頓首次瞥見這隻籠子，他全身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懼，一種預感的戰慄。此刻懂得眼前這面罩式東西的意義後，他突然全身無力。他的內臟似乎都變成水。

　　「你不能這樣！」他大聲疾呼：「你不能，你不能，這是不可能的。」

　　「你是否記得在你夢中發生恐慌的那一刻？」奧布林說：「在你面前是一片漆黑的牆，你耳邊有著吼叫聲。你明知道這是什麼，但你不敢把它打開。在牆的另一邊都是老鼠。」

　　「奧布林！」溫斯頓說，極力控制他的聲音：「你知道這樣做是不必要的。你還要我做什麼呢？」

　　奧布林不直接答覆。當他開口，溫斯頓感到他的態度像教員。他若有所思地朝遠處看，好像他在向溫斯頓背後的聽眾演講。

　　「痛苦的本身，並不一向足夠，」他說：「有時候一個人能抵得住痛苦，直至到死。但是對每個人來說，有一種東西使他不能忍受，使他不能思議。這與勇氣和懦怯無關。假定你從高處跌下來，你抓住一根繩索，這樣做並不是懦怯。假定你從深水中把頭探出來，你呼吸一下，這並不是懦怯行動。這僅是一種不能破壞的天性。老鼠也是如此。對於你，老鼠是不能忍受的東西。他們形成一種你不能忍受的壓力，即使你想忍受也忍受不來。你將會去做需要你做的事。」

　　「但這是什麼事，是什麼呢？假定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事，叫我怎麼去做呢？」

　　奧布林拿起那隻籠子，把它放在靠近那張桌子上。他小心地把它放在粗羊毛織成的桌布上。溫斯頓此時聽得到血液在他耳朵裡歌唱。他感覺到自己坐在無人煙之地，他身在闊寬無際的地方，一塊陽光照下的平原沙漠，聲音好像在極遠處傳來。可是那隻有老鼠的籠子，不過離地兩公尺。這些都是巨大的老鼠。牠們的年齡已大得使牠們的牙又大又兇惡，牠們的毛又由灰色變成棕色。

　　「老鼠，」奧布林仍向那些無形聽眾說：「雖然是齧齒動物，但也是肉食動物。你已知道這一點。你一定聽到過市內貧民窟內發生的這種新聞，說在某些街道裡，婦人不敢把她孩子一人留在家裡，甚至留下五分鐘。因為這孩子一定會受到老鼠攻擊。牠們只需要片刻工夫，就把孩子咬得剩一堆骨頭。老鼠也攻擊病人或垂死者。它們有驚人的聰慧，能知道誰是無法可想的人。」

　　籠裡發出吱吱聲音。溫斯頓聽來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老鼠在打架；它們正想爬過間隔向對方撲過去。他又聽到一陣失望的呻吟聲。這呻吟聲好像不來自他本人。

　　奧布林拿起那隻籠子，在他拿起的時候，他扳了一下什麼東西，喀嗒一聲很響。溫斯頓瘋狂地努力想擺脫這張椅子。這是無用的；他身體的每一部份，連頭在內，都被縛得不能動彈。奧布林把籠子拿近，離他的面孔只一公尺之距。

　　「我已扳了第一道開關，」奧布林說：「你懂得這籠子的構造。這面具將罩在你的頭上，一點罅縫都沒有。當我按第二道開關時，籠子的門便被推上。這些饑餓的殘忍動物便會像子彈一樣竄出來。你見過老鼠在空中跳的情形嗎？牠們將跳在你的面孔上，直鑽進去。有時牠們先咬眼睛。有時牠們鑽過面頰，吞噬你的舌頭。」

　　這籠子漸漸被放近，漸漸迫近他面部。溫斯頓聽見連串慘叫聲，這些聲音似乎來自他頭上。但他拚命壓住自己的恐慌。他思想，又思想，只剩下一秒鐘的時間，他想到這是唯一希望。突然間，這些動物的惡臭味鑽進他的鼻孔。他體內感到一陣強烈的欲嘔的痙攣，他幾乎失去知覺。眼前一片漆黑。在那一刻，他瘋了，像一頭慘叫的動物。可是在一片漆黑中間，他生了這個念頭。只有一個方法，這也是唯一的方法來拯救自己。他必須用其他一個人來代替，另一個人的身體來插入他本人與這些老鼠之間。

　　那面罩大得足夠掩蔽他的視線。那扇關老鼠的鐵絲網門，離他面孔約兩個手掌之距。這些老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其中一隻已跳上跳下，另一隻把牠粉紅色的前爪按在網上，同時猛烈地嗅著空氣。溫斯頓可以見到那鼠鬚和黃色的鼠牙。他又起了一陣昏迷的恐慌。他眼睛已花，無可奈何，心志迷惘。

　　「這是中國古時一種普通刑罰，」奧布林仍帶著教訓的口吻說。

　　這面罩正放近他的面孔。鐵絲已刷著他的面頰。跟著，不，這不是解救，只是希望，一種渺茫的希望。太遲了，或許已太遲。但他突然覺得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代他受這刑罰，有一個肉體，他可以在他本人與這些老鼠之間。他正瘋狂地大呼，反覆不斷。

　　「向朱麗亞去施這刑罰吧！向朱麗亞去施這刑罰吧！不要用來對付我！去對付朱麗亞吧！我不管你們怎樣對付她。把她面孔撕去，把她撕成骷髏。總之不要這樣對我！朱麗亞！不要這樣對付我！」

　　他好像在往後倒，好像跌落深淵，好像已逃避了這些老鼠。其實他仍被縛在椅上，他感到已跌在地上，穿過地板，穿過近大廈的牆壁，穿過地球，穿過海洋，穿過大氣，墜入空間，墜入兩星之間的深谷──時時刻刻遠離這些老鼠。他身在遙遠的地方，但奧布林仍在他面邊。他面頰仍感覺到鐵絲的冰冷。透過包圍他的黑暗中，他聽到另一聲金屬的卡嚓聲，他知道這籠子的門已卡嚓關上並沒有打開。

第六章

　　栗樹咖啡座內幾乎無人影。黃色的太陽透過窗子照在多塵的餐桌上。這正是令人寂寞的十五小時。電視幕傳出細微音樂聲。

　　溫斯頓坐在那慣坐的角落裡，凝視著面前這隻空酒杯。偶爾他瞧著對面牆上正瞧著他的那張大面孔。這張畫像的標題是：老大哥正注意你。不用吩咐，侍者過來替他斟滿酒，並倒了一些甜蜜的丁香料在酒裡面，這是這家咖啡店的特製。

　　溫斯頓正傾聽著電視幕。現在只有音樂聲，可能和平部隨時會發表戰報，非洲方面的戰事令人不安。一支歐亞國軍隊（大洋國與歐亞國作戰；大洋國一向跟歐亞國作戰）正以驚人速度南下。中午的新聞報告並未提到任何具體的戰區，戰場可能是剛果。這不獨意味著中非的得失問題。這是首次侵犯大洋國的領土。

　　溫斯頓不想再想戰爭。近來，他不能對於一個問題集中考慮一段時間。他拿起酒杯，一口飲完。杜松子酒一向使他飲了震顫。丁香料不能掩飾這酒的油味。

　　自從他們把他釋放以來，他已變得更胖，禿頭也變成粉紅色。侍者又自動拿了一付棋子和一份「時報」過來，報紙翻在講棋那一版，他看到溫斯頓那酒杯又空，又把它斟滿。他也不知道已飲了多少杯。在不同的間歇，他們給他一張污穢的紙條，這就是帳單。他們把價格開得很低，他並不在乎，他現在總是有著許多錢用。他甚至還有個工作，一個比以前薪水更多的工作。

　　電視幕的音樂突停。溫斯頓仰起頭來聽。這並不是前線戰況。這是富裕部的簡報，說第十個三年計劃的鞋帶產量，超過限額百分之九十八。

　　他研究了一個棋局，把棋子按照棋譜擺起來。這是一局微妙的棋局。「紅棋先走，走兩步便要將死黑棋」，溫斯頓舉頭看老大哥的畫像。他神秘地自忖，紅棋總是進攻。有史以來沒有一盤棋局是黑方贏的。這是否象徵善始終勝過惡？那張大面孔也瞧住著他。紅棋總是將對方的軍。

　　電視幕聲音又停了，忽然嚴重地說：「各位注意在十五點半有重要的消息宣佈。十五點半，這是極為重要的新聞。千祈勿錯過。十五點半！」跟著音樂又起。

　　溫斯頓開始心跳。這是前線的新聞；他預感到將有壞消息。整天來，非洲大吃敗仗的思想，在他頭腦裡起伏。如果敵人能控制整個非洲，則將把大洋國腰斬。這可能意味著許多東西：失敗、分裂、世界重新瓜分、黨的毀滅！他深深呼了一口氣。

　　此時，他的思想不能集中在棋上。他又在胡思亂想。他不知不覺用手在桌上的灰塵中寫著：

　　2＋2＝

　　「他們無法爭取到你的內心的，」她曾這樣對他說過。但他們可以爭取你的內心。「你在此地遇到的變化是永久的，」奧布林曾這樣說。那一句話是真的呢？有些事情，有些你自己的行為，是你無法復原的，好像某件東西放在你的胸部裡。

　　他曾見到她；但他還沒有跟她講過話。跟她講話不至有危險。他似乎直覺地認為他們已對他的所作所為不再有興趣。如果他們兩人希望，他可以安排與她第二次會晤。事實上，他們偶然見了面，地點在公園，見面的那天是一個三月份的嚴寒日子，土地被凍得像鐵一樣，青草似已枯萎，除了幾朵番紅花外，沒有其他花朵。即使這幾朵番紅花，也給風吹得凋零。溫斯頓冷得匆匆朝前走，忽然他在離他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見到她。他呆住了，她的外貌似乎變得無法認出。他不作聲地走離她，接著他轉身走在她後面。他知道跟她見面並無危險，沒有人會有跟蹤他們的興趣。她不說話。她走得很快，似乎想擺脫他的跟蹤。不久她就放慢腳步。他倆在一叢灌木前停了步。天氣十分冷。寒風刮在沒有樹葉的樹枝上，嗖嗖作聲。他把手抱住她的腰身。

　　那裡沒有電視幕，也沒有匿藏的擴音器，何況，路人可以見到他們。這有什麼關係，毫無關係。他們躺在地上，隨便做什麼事。她對他的緊抱，並無反應；她甚至也不想設法擺脫他。他現在知道她的改變在那裡。她的臉變得削瘦，面上有一條長疤，從前額橫至太陽穴，她的頭髮遮去了一部份疤痕，但她的改變並不限於此。她的腰身粗了，而且失去以前的柔軟。這情形使他想起一次火箭爆炸後，他前往廢墟中抱住屍體，他驚奇發覺屍體僵硬如石。她現在的身體就是這樣。他發覺她的皮膚與以前完全不同。

　　他並沒有去吻她，他們也沒有講話。當他們並肩走過草地時，她第一次向他直視，眼光充滿藐視和厭惡。他們分別在兩張鐵椅上坐下。他看到她似乎想講話。她笨重地把足移開，踏斷了一枝樹枝。她的足似乎也寬大了。

　　「我出賣了你，」她大膽地說。

　　「我也出賣了你，」他說。

　　她又厭惡地瞧了他一眼。

　　「有時，」她說：「他們用那種東西向你威脅──有時你抵擋不住，甚至你考慮都不考慮會說：『勿這樣對付我，去對付別人吧，去對付別人吧。』較後，你以為你這樣說不過希望他們停止，其實並不如此。你是由衷說這些話的。你想不到其他挽救自己的方法，你為了自己才這樣說。你要別人去受苦。你關心的只是你自己。」

　　「你關心的只是自己，」他附和說。

　　「從此之後，你對那個人的感情便不同了。」

　　他們似乎沒有別的話可說。寒風直透他們的身體。對坐無言似乎頗尷尬；何況坐著不動，未免太冷。她說要去趕搭地下火車。說著站起來。

　　「我們必須再相見，」他說。

　　「是的，」她說：「我們必須再相見。」

　　他跟在她後面走。他們從此沒有再說話。她也不是存心想擺脫他，不過她走得如此迅速，不使他趕上來。他決定陪她上地下火車，但是突然覺得冷得使他無法忍受。他想離開朱麗亞而回去栗樹咖啡座，此刻這家咖啡館對他的吸引力之大，是前所未有的。那裡角落的那張桌子，棋盤和杜松子酒，他此刻十分惦念。最重要的那裡比較暖和。一會兒，並非意外的，他故意讓路人使他們分離。他並不熱心再跟在後邊，他腳步已緩慢，他掉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當他走了五十公尺，他回身瞧。街上行人不多，但是他已瞧不見她在那裡。有六七個行色匆匆的背影，可能是她。

　　電視幕裡的音樂變了，或許出於他自己的想像，他彷彿聽到這歌聲：

　　在枝葉茂繁的栗樹下，

　　我出賣了你，你也出賣了我；

　　眼淚在他眼中直淌下來。一個侍者走過見他酒杯已空，便去拿酒瓶替他斟。

　　他拿起酒杯，嗅了一下。這酒就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復活。沒有酒他幾乎不能生活，他在一個禮拜裡，去那間真理部多塵的辦公室裡，辦公兩次，這根本算不上是工作。他當選一個小組內的小組委員，這個有許多委員小組的責任，是處理編纂新語言字典第十一版的次要困難。他們負責擬訂一份所謂臨時報告，但報告些什麼呢，他根本不知道。這工作與逗點應否用在括號內或用在括號外有關。這小組內尚有四名委員，他們都像他一樣。隔幾天他們集會，又立刻散會，大家坦白地承認沒有工作可做，有幾天，他們熱心地坐在辦公室裡工作，草擬冗長備忘錄，但從來沒有完成過，因為他們把所有難題向上級請示。

　　此時，電視幕無聲。溫斯頓又抬起了頭。這公報！並不見公報，他們在換音樂。他的眼皮內顯示出一幅地圖。地圖上向南指的黑色尖頭，代表著向南推進的軍隊。

　　※※※

　　眼前的地圖消失。他又飲了一口酒，拿起了一顆棋子走了一步。這一步棋顯然走錯了，因為──突然他頭腦中又湧起這幅圖畫，一間有燭光的房間，有著一張白床單舖著的大床，他看到自己是一個九或十歲的孩子，坐在地下扔骰子，興奮地大笑，他母親正在他對面，也正在大笑。

　　他已有一個多月沒有再見到她。在這段時間中，他恢復了自己肚餓的情形，他對她較早的摯愛已漸漸復活。他終日記起他幼年時的情景。

　　一陣尖喇叭聲傳來，這是發表公報的時候！勝利！吹喇叭聲音，這便意味著勝利。咖啡店裡引起了一陣騷動。甚至是侍者，都開始洗耳恭聽。

　　勝利的消息像魔術一樣，傳至街道。他聽到電視幕的新報告，這報告是他預料到的：一支巨大的海上無畏艦隊，暗中結集，向敵人的後方突擊。「這是一次巨大的戰略應用──十全十美的配合──全面勝利──五十萬敵兵被俘──控制了整個非洲──使戰爭不久可結束──勝利──人類歷史中最大的勝利──勝利，勝利，勝利！」

　　溫斯頓的足在桌上顫動。他雖並沒有起立，但他的思想起伏，想像自己跟街上的群眾一起歡呼，使自己震耳欲聾。他再仰視老大哥的畫像。這橫跨世界的大國，亞洲的敵人已給撞得粉碎！他想到在十分鐘之前，是的，不過在十分鐘之前，他還懷疑前線的戰況是勝利抑或失敗。啊！被消滅的不只是一支歐亞國軍隊！自從被抓進仁愛部第一天起，他變了許多，但最後態度的改變，從沒有發生過，直到此刻。

　　電視幕仍不斷報告俘虜、戰利品和屠殺的故事，但街上的人聲卻已冷靜一點，侍者恢復他們的工作。其中之一替他斟了一杯酒。溫斯頓沉溺在幸福的夢想中，他也沒有留意那杯酒。他不再奔跑或歡呼。他跑回仁愛部，一切都受了寬恕，他的靈魂像雪一樣白。他在被告席上坦白一切，牽涉到每一個人。他懷著在陽光下散步的心情，在走廊上走去，他後面跟著一個武裝衛兵。這顆已等待得很久的子彈就要打進他的後腦殼。

　　他凝視著那幅巨大的上身像。四十年來，他才明白在那濃黑的鬍子後匿藏的是什麼笑容。啊，殘忍，不需要的誤會！哬，頑固，從他愛人的胸懷中自我放逐！他鼻子兩邊淌著兩滴有杜松子酒味的眼淚。但一切都勝利，這場鬥爭已告結束。他已戰勝了自己。他愛老大哥。

喬治•歐威爾作品年表

　　一九○三年本名艾瑞克•亞瑟•布奈爾，六月二十五日，生於尚為英國殖民地的印度彭加爾省摩堤赫利。

　　一九○五年除了父親仍任職於印度總督府的鴉片局外，舉家返回英國牛津州的亨利。

　　一九一一年進入私立聖•西浦里恩預備學校，對其組織化的體制感到厭惡。

　　一九一七年獲得獎學金，進入公立伊頓學校，受到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思想之薰陶。

　　一九二一年從伊頓學校畢業，放棄進入大學的機會。遠赴緬甸，擔任印度帝國的警官。

　　一九二七年在緬甸五年期間，對英國帝國主義的殖民政策強烈不滿，內心深為自責。由於身體情況欠佳，請假回國，並決意辭職。

　　一九二八年為了贖罪，立志要做作家。前往巴黎，住在貧民窟中，充當英文家庭教師，且勤奮閱讀波特萊爾、普魯斯特等人的作品。

　　一九二九年退休金遭竊，淪為一文不名。

　　　　　　　在俄國飯館做事，並請倫敦朋友代覓工作。

　　一九三○年浪跡十八個月後，返回倫敦。在坎特郡作採摘忽布（一種加在啤酒中的香料）的工人，或任家庭教師，或做書店店員，一再轉換職業，備嚐流浪人的滋味。

　　一九三三年以筆名喬治•歐威爾，發表處女作「巴黎和倫敦的落魄生活」（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頗獲好評。

　　一九三四年以緬甸時期的經驗為題材，完成小說「緬甸風雲」（Burmese Days）在紐約問世，在英國則由高蘭茲出版社出版。

　　一九三五年小說「牧師的女兒」（A Clergyman’s Daughter），又由高蘭玆出版社出版，反映了擔任私立學校教師的經驗。

　　一九三六年小說「讓葉蘭在風中飛舞」（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出版，反映了書店店員及流浪人的經驗。受到當時批評家康普騰•馬肯吉的注目。為「亞德爾菲」等雜誌撰槁。

　　　　　　　受比克托爾•高蘭玆之託，在一月底遍訪北部的雪菲爾德、曼徹斯特、里斯、威根等煤礦與工業都市，仔細觀察不景氣下的工人生活及失業實況。

　　　　　　　六月，與艾琳•奧修蘭西結婚，離開倫敦，遷移哈佛郡，寫作之外兼營雜貨店。

　　　　　　　十二月，在塞克出版社的支援下，為報導西班牙內戰，赴巴塞隆納。後加入統一工黨市民軍。

　　一九三七年「走向威根碼頭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由高蘭玆出版，反映貧窮礦工的生活實態，並批評英國人的階級意識。

　　　　　　　一月，在阿拉岡戰線進行戰鬥，五月，在威斯加附近，遭到子彈射穿咽喉，受重傷，進入巴塞隆納的醫院接受治療，不久共產主義者開始彈壓各派（包括統一工黨），深感危機，攜同妻子返國。在哈佛郡佛靈頓自宅，整理菜園，養雞飼羊，繼續撰寫西班牙市民戰爭體驗的「卡塔羅尼亞讚歌」（Homage to Catalonia）。

　　一九三八年「卡塔羅尼亞讚歌」出版。舊疾肺結核復發，移地療養，赴法屬摩洛哥避寒一個冬天。

　　一九三九年春至，返佛靈頓自宅。執筆「為呼吸空氣」（Coming up for Air），描述被炸毀的家園，且預言戰爭即將來臨，由高蘭玆出版社出版。

　　　　　　　九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與妻同赴倫敦，加入國防市民軍，擔任班長。

　　一九四○年評論集「鯨魚中」由高蘭玆出版社出版。

　　一九四一年在英國廣播公司服務，擔任製作，廣播新聞與文藝節目。評論集「獅子與獨角默」由塞克出版社出版。與高蘭玆、史特拉屈等人同為高蘭玆出版社出版的評論集「左翼的反叛」寫稿。

　　一九四二年與歌爾等人執筆撰寫勞特立治出版的評論集「勝利乎？既得權乎？」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辭去英國廣播公司職務，任工黨系統的「論壇報」文藝部長，定期為該刊撰述政論及文藝批評專欄。開始寫「動物農莊」（Animal Farm）。

　　一九四四年一月，完成「動物農莊」。雖以寓言形式，但因激烈諷刺史達林獨裁下的蘇聯，遭到四家出版社拒絕出版。

　　一九四五年辭去「論壇報」文藝部長。以隨軍記者赴歐陸，六月目擊納粹德意志崩潰。

　　　　　　　妻逝於英國。

　　　　　　　「動物農莊」終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於英美出版，大獲好評，返國後，開始構思「一九八四」。

　　一九四六年春天離開倫敦，移居蘇格蘭西海岸裘拉島的「磐希爾農莊」，專意著述「一九八四」。

　　一九四七年發表論文「我為何要寫作」。

　　　　　　　「一九八四」寫作途中，因肺疾惡化，暫入蘇格蘭醫院。

　　一九四八年夏季，返回磐希爾，抱病完成「一九八四」。但症狀益形惡化，再入蘇格蘭醫院。

　　一九四九年五月，與「地平線」雜誌助理編輯蘇妮亞•布朗耐爾結婚。

　　　　　　　九月，轉往倫敦的大學醫院。

　　　　　　　「一九八四」由塞克出版社出版，風評甚佳。

　　一九五○年擬搭機至瑞士的療養院靜養，登機前（一月二十三日，或云二十一日）在大學醫院突然大量咯血而逝。年僅四十七歲，依照遺囑，葬於英國一個村莊的墓地。去世後，評論集「射象」由塞克出版社出版。

　　一九五三年自傳「這，這就是喜悅」（Such，Such Were the Joys）由紐約哈柯特出版社出版。

　　　　　　　評論集「英國，你的英國」由塞克出版社刊行。

　　一九六一年「評論集」（Collected Essays）由塞克出版社刊行。

　　一九六八年蘇妮亞•歐威爾、伊安•安嘉斯合編的「喬治•歐威爾評論、報章雜誌文章、書簡集」全四卷，由塞克出版社刊行。

　　一九七一年密廉•葛羅斯編「喬治•歐威爾的世界」（Miriam Gross，The World of George Orwell）由威登費特•尼寇生（Weidenfeld and Mcolson）社刊行。

喬治•歐威爾及其「一九八四」

一、日不落國旗下的兩種精神

　　十九世紀末期，殖民的風潮席捲整個歐亞非大陸，當大英帝國的先鋒部隊，正囂狂、悍跋、傲岸地撐持著日不落國的旗影，浩浩蕩蕩地伸入於他們所謂的「落後民族」之「黑暗地帶」時，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是個生於印度孟買的英國人，他在印度度過美麗的童年，少年時期回到英國倫敦接受學院教育。當被壓迫與被蹂躪的印度子民掙扎在慘痛的生死血淚邊緣時，吉卜林在一八九六至一九○三年，先後發表了「七海」（The Seven Seas）、「五國」（The Five Nations）等一連串呼應帝國主義的詩歌，讚歎海洋的雄偉浩瀚，歌頌航行的奇事異蹟，聲援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開疆拓土，而被視為「創造帝國自覺心」的輕騎兵。尤其，他披瀝了「白種人的責任」（The white man’s Burden），公然地指出大英帝國應憑恃其優越地位，有責任協助那些落後的、愚味的、貧窮的國家與種族，而樹立白種人的威信和典範。顯然的，這是戴上白種人的眼鏡，站在殖民者的立場，意圖將擴張領土的侵掠行為予以最完美化的詮釋。吉卜林除了獲得一九○七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外，更被認為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

　　晚於吉卜林三十八年出生的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也是個生於印度彭加爾的英國人，幾乎與吉卜林有相同的背景。他三歲時回到倫敦，在英國接受童年及少年教育，十八歲時自願放棄升入大學的機會，遠赴緬甸擔任印度帝國的警官，當他身臨其境地目擊到英國帝國主義荒謬乖張的獨裁統治，及其橫加在被殖民者精神上與肉體上的雙重摧殘時，他的理想破滅了，自責和內疚強烈鞭笞他的良心，迫使他不願再淪為鷹犬的幫兇，毅然擺脫侵略者的暴虐，以投身在被壓迫的群眾中與他們共患難，來洗刷自己沉重的罪惡感。他寫了「射象」、「絞首刑」，強烈地控訴統治集團的殘酷迫害和抒發內心的衝突，甚而，他鄭重說道：「我覺得只脫離帝國主義並不夠，必須脫離一切人統治人的方式。我想親自參與被虐待的一群，成為其中一員，跟他們一起和施虐者奮戰。」因此，他也被稱為「偉大的人道主義者」。

　　在日不落國的旗影飄飄下，吉卜林的人道主義，全然是站在優越的、貴族的、殖民者的立場來發言，這是為統治者服務的吉卜林精神；歐威爾的人道主義，卻是站在印度人，不，那些跟印度人一樣被殖民與被虐待的立場去奮戰，這是反對人統治人、人剝削人的歐威爾精神。

　　這兩種精神一樣照耀在大英帝國，也照耀在帝國以外世界的人心和人類的歷史。

二、無不是直接或間接反抗極權主義

　　喬治•歐威爾是二十世紀英國一位反極權、反納粹、反共產的小說家與評論家，終其一生，他擁護自由與民主的社會主義，充分顯露出他的正義良心與道德勇氣。一九○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他生於印度彭加爾省的摩堤赫利，父親李察•卜瑞亞是蘇格蘭裔的英國人，曾任印度總督府鴉片局副代理人，母親玫貝兒•李慕桑是在緬甸從事木材業的女兒，具有英國和法國兩方面的血統。歐威爾生性害羞孤僻，愛好幻想，喜歡自由自在，不願受到束縛，頗有孤獨感和自卑感的傾向。

　　一九一一年，進入私立聖•西浦里恩預備學校，對學校生活的勢利化、組織化、統制化，強烈感到屈辱與厭惡。一九一七年，獲得獎學金，進入公立伊頓學校，享受了自由獨立的生活，得以閱讀自己喜歡的書籍，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特別是受到了以人權為宗旨的自由主義式的社會主義之薰陶，影響其一生至鉅。

　　一九二一年，自伊頓學校畢業，放棄進入大學機會，遠赴印度與緬甸，擔任殖民地的警官，直到一九二七年，這五、六年的閱歷和經驗，使他目睹到英國帝國主義的偽善、苛酷、狠毒，此一經驗反映在日後的小說「緬甸風雲」（Burmese Days）上。

　　一九二七年，一方面內心的自譴，一方面身體狀況的欠佳，他請假回國，並決意辭職，立志要當作家，以贖前愆。一九二八年，他獨自前往巴黎，加入流浪者行列，住在貧民窟的木屋裡，受到困窮落魄的折磨，以反帝國的心態，冷觀帝國主義本身的貧富懸殊的社會問題，使他領悟到與其反對帝國主義的統治，勿寧更進一步去打破階級與剝削制度的枷鎖，這才是根本的路，此為其社會主義思想的萌芽。

　　「窮人的末日」、「巴黎和倫敦的落魄生活」（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讓葉蘭在風中飛舞」（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都是反映此一時期的生活體驗。

　　一九二九年，美國所爆發的經濟大恐慌震盪了全世界，英國也受到波及，失業者大量充塞於市，遍地都是流浪人的哀吟。一九三六年一月底，歐威爾應高蘭玆的「左翼圖書俱樂部」（Left Book Club）之託，離開倫敦，前往雪菲爾德、曼徹斯特、里斯、威根等北部工業都市，仔細觀察不景氣下的工人生活及失業實況，這次心得全記錄在「走向威根碼頭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

　　十二月，在塞克出版社支援下，為報導西班牙內戰而赴巴塞隆納，旋即加入了反主流之P•O•U•M•（統一工黨）的市民軍，與支持西班牙共和政府之主流共產黨水火不容，儼然對立。歐威爾此一決定性的行動，使得他能夠冷靜的、理性的、旁觀的透視史達林主義，並進而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批判共產黨之權力鬥爭的本質，揭開假社會主義之極權主義的陰狠殘酷真面目，此為其撰寫偉大傑作「動物農莊」（Animal Farm）和「一九八四」的由來。

　　一九三七年一月，於阿拉岡戰線進行戰鬥。在威斯加附近，遭到子彈射穿咽喉，受到重創，被送往巴塞隆納的醫院接受治療，靜養期間，他目睹了P•O•U•M•市民軍中自由、平等、責任、互助的生活方式，使他確信「這才是無階級社會的生活楷模」。不久，共產主義者開始彈壓各派，他深感危機，乃攜帶妻子返回哈佛郡佛靈頓自宅。

　　一九三九年九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與妻同赴倫敦，加入國防市民軍。一九四一年，任職於英國廣播公司。一九四三年，擔任工黨系統的「論壇報」文藝部長，開始執筆寫作「動物農莊」。一九四五年，辭去「論壇報」，以隨軍記者的身份赴歐陸，六月，目睹納粹德意志的潰敗，二個月後，「動物農莊」終於能在英美出版，大獲好評。返國後，開始構思「一九八四」，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九年，肺結核惡化，「一九八四」亦在此時由塞克出版社出版。翌年一月，在倫敦大學醫院咯血去世，年僅四十七歲，依照遺囑，葬於英國一個村莊的墓地。

　　歐威爾一生顛沛流離，思想路線隨著客觀環境的演變而時作調整。始於反帝國主義，進而反納粹極權主義、反共產史達林主義，終而服膺以人權為主的民主式的無政府主義和社會主義。

　　此一心路歷程，誠如歐威爾在一九四七年的「我為何要寫作」的論文中所說：

　　「在太平時代，我本可以寫些華麗的或應景敘事的文章……也可能至今完全不知道我自己的政治立場。我已被時勢所迫，變成了某一種寫小冊的作家……自一九三六年以來，凡我所發表過的，討論嚴重問題的作品，每一字一句無不是直接或間接反抗極權主義，擁護民主的社會主義，如果有人認為，生在我這個時代，可以避免涉獵這些問題，在我看來是荒謬的想法……每一位作家都在以某種假託的方式來討論這些問題。」

三、文明是不可能建築在恐懼、憎恨和殘暴上面

　　「一九八四」是喬治•歐威爾的扛鼎之作。它繼承了英國文學史上史威弗特（Jonathan Swift）機智的象徵、狄更斯（Charles Dikens）清醒的反抗，和蕭伯納（Bernard Shaw）犀利的嘲諷，以極具分析性與批判性的敏銳眼光，抽絲剝繭地呈顯出一個獨裁的、恐怖的極權體制對於人性的摧殘戕害，與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被文評家一致認為是二十世紀現代小說中大膽揭露負面烏托邦的雙璧。

　　「一九八四」可說是「動物農莊」的連作，起草於一九四五年，無疑的是一部未來的假託小說。小說中，設想到了一九八四年，整個世界將呈現出大洋國、歐亞國、東亞國三國鼎立的形勢，這三個超級強國都鈎心鬥角，處心積慮地妄想摧毀對方，獨霸世界。其中，大洋國是個獨裁國家，運用極權體制、政治神話、愚民教育、無所不可滲透的秘密警察，以及操之在我的資訊系統，壟斷一切視聽，嚴密地控制了人民的思想與生活，是個二十世紀人類在愚昧、墮落、不自覺中將一步步被推進的黑暗深淵，十足令人有怵目驚心的危懼。作者在此警告愛好自由的人權鬥士，人類若再不覺悟，再不團結，再不奮發圖強，浩劫便會降臨，狠狠佔領這個世界。

　　本書的主人翁──溫斯頓•史密斯，乃是個唯一的、清醒的良知。小說係以他「活」的觀點，去窺探大洋國的現實生活總貌，進而從根部去反省極權統治的本質與形態。在整個大洋國的政府，分成四個部門，各有所司：第一、真理部，操縱新聞、娛樂、教育和美術；第二、和平部，主管戰爭；第三、仁愛部，負責思想警察，維持法律和秩序；第四、豐裕部，專管經濟事宜。而溫斯頓正是真理部的一員。

　　他經常懷著厭惡的神情，遙遙觀望著真理部大廈，那是一幢聳立於雲霄的金字塔式的巨形偉構，上面刻著三句黨的標語：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而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每一分子，人人尊稱他們的統治者是「老大哥」；人人被電視幕、思想警察、警察巡邏隊的偵察機所監視，成群的黨員以看掃殺幼童、殲滅落難者的電影為樂，而孩子則被訓練成一個如何去竊聽父母的談論，向思想警察告密的「兒童英雄」，尤其，人與人、家與家、骨肉與骨肉之間，沒有感情，只有猜忌，愛心已被私慾取代，尊嚴和互助蕩然無存，恐懼與自危成了生活最真實的寫照。

　　「黨曾經信誓旦旦，要解救普羅階級，要使他們擺脫昔日資本主義的束縛。電視幕日夕在人們耳邊絮聒不休地列舉統計表，證明人民今日的糧食衣著均較前增加，居住條件與娛樂亦已改善──比五十年前，人民的工作時間較短，健康情形增進，生活與教育亦遠勝於前。沒有人能證實或反證這統計。但同時，為了遵守雙重思想的原則，黨的教訓是：普羅是天生的賤民，須視之如牲畜，使他們馴服。」

　　由此，頗能見出歐威爾的冷嘲熱諷，他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以仇恨為出發、以欺騙為手段、以鬥爭而起家的政權，是如何刻意運用愚昧的力量、去製造社會的矛盾，甚之不惜驅使一切手段；如獎勵秘密檢舉、控制資訊輿論、歪曲事相、顛倒是非、限制行動、劃一思想，將有個性的「人」變成沒有意見的「物」……來滿足個人權力的慾望，維護寡頭的統治集團於不墜。歐威爾以醍醐灌頂的智慧，暮鼓晨鐘地預言道：文明是不可能建築在恐懼、憎恨和殘暴上面，史達林主義是二十世紀的洪水猛獸，是有良知、有勇氣、愛好自由、崇尚和平的人民公敵，人不應退縮，要迎向前去，打倒那美麗謊言下餵豬的夢想，重現人類昂頭挺胸的世界。

四、這並不是完全令人絕望的時代

　　歐威爾在迷茫中沉痛地說：「我們的時代並不是完全令人絕望的時代」。至於如何化解這場恐怖的夢，叫醒那些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不懂悲劇的一代？歐威爾在「一九八四」中的希望，便是重覓那古老的美德，發揮守望相助的精神，將被切斷的人際連帶感再聯繫起來，實現法國、英國、美國的革命兒女所標榜的人權、言論自由、法律之前一律平等、人們像兄弟般的生活、沒有法律、沒有苦役的人間樂園，此乃其P•O•U•M•的無政府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思想反射。

　　歐威爾更藉著歷盡折磨的溫斯頓預言道：被壓迫、被剝削的群眾終會爆發出憤怒的火花，以排山倒海的反抗力量，推翻這個吃人的寡頭政權，此處充分顯示出歐威爾站在被侮辱、被蹂躪陣線上的人道精神。

　　羅素說：「『一九八四』一書，以很大的威力描寫一個確立的極權政治所加於人類的恐怖，西方世界對此危機應深自警惕。」二十世紀反共、反極權的文學作品何其龐雜，本書之所以出類拔萃，我看其可貴處，還在於歐威爾掌握到現實生活的普遍性與真實人性的共通點，配合了戲劇性的手法和藝術性的結構，完美地顯露出恐怖而不絕望的人文經驗。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一句口號，卻能鞭辟入裡、深刻有力地顫動人心，令人掩卷低迴之餘，挺身為捍衛這可殺而不可侮的人性尊嚴、為維護一個人道而不能被物化的人類前途而奮鬥不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