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小说集
Author: 卡尔维诺
Date: 2014-06-01T22:00:00+00:00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晨 归

（许组光译）

斯苔芳妮娅早上6点才急匆匆地赶回家，这可是第一次。

车子没有开到门口，在前面的街角就停住了。是她让福奈罗这么做的，因为让门房看见可不好。丈夫出门在外，一大早让一个毛头小伙子送回家像什么样子呢？

真没想到大门还锁着，而她却没有钥匙。就是因为没带钥匙她才在外面过夜的。下午出去的时候，她原想着要回来吃晚饭，就没去拿钥匙，可那些久违的朋友硬是拖住不让走，在这家吃饭，又到那家跳舞，一帮人一直闹到半夜两点，这时候再想起没带钥匙还有什么意义呢？当然，她心里也有点儿爱上了其中的一个小伙子，就是福奈罗，不过也就是有点儿爱他，不太多，也不太少。

她孤零零地站在紧锁的门外，街上空无一人。早晨的阳光异乎寻常地明亮，似乎有人用放大镜把这条街弄得格外清晰。

在外面过了一夜，她并不内疚，良心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因为在最后的关头她记住了夫妻间的责任，抗拒了诱惑，保住了贞洁。尽管如此，她还算是纯洁的吗？

斯苔芳妮娅心里犹疑不决。她徘徊了几步，双手统在大衣袖子里。结婚两年来，她从没想过要背叛自己的丈夫。不过，生活里总好像还缺少点什么。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她时时感到苦恼，因为在丈夫面前，在这个世界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影子，还需要按他们的期望去塑造自己，然后，仰着头等他们拍拍后脑勺。总是不能平等地看他们，这真难受。她要冲出这种感觉。怎么办呢？是不是需要再来一次感情历险，找一个情人，比如福奈罗？

街那头有家咖啡馆，卷帘门已拉了上去，真想马上喝杯咖啡，滚烫的。

她走进咖啡馆，里边的凳子还叠放在桌上，地下有一些锯木屑，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里。虽然这么早光顾，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心虚的。谁会往那方面去猜想她呢？她可能喜欢早起；可能要去赶火车；也可能刚下火车。没人会知道她在外面过夜的。这样想着，她高兴起来。

"来一大杯浓咖啡，要很烫的。"她用一种老熟人的口气说，似乎这里她常来常往。老板应道："稍等片刻，咖啡炉正在加热。"他又幽默了一下："其实这炉子要是跟男人一样就好了，一见到你这样的小姐，浑身早就热了。"

她笑了，藏在竖起的衣领里笑出了声。

咖啡馆里还有一个顾客，站在那边的角落里，看着橱窗外面。他转过身来，斯苔芳妮娅才注意到他。她又慌乱起来，好像有别人在场又突然把她唤回到刚才在街上的体验中去，她又觉得被推到了放大镜前面。不，别紧张，没人知道你在外面过了一夜。顶多脸上有些倦容而已。她打开手提袋，把化妆盒拿出来，悄悄扑了些粉。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白丝绸围巾，露出里面的蓝毛衣。他向这边走过来，嘴里说着："在这个时候，清醒只属于两种人——还没上床的，和已经起床的。"

斯苔芳妮娅微微笑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这张脸介于聪明与愚笨之间，是那种对自己对世界都无所谓的男人。

"那么我们俩呢？是还没上床，还是已经起床了？""那又怎么样呢？"她用一种看穿了一切因而并不想逗乐的口吻回答。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个夜猫子。他们这类人故意要借此显得与众不同，唯恐别人看不出来而小瞧了自己。这让她很不舒服。她想作弄他一下，故意问他："那么，你是属于哪一种呢？"

"我吗？当然还没有睡觉。一贯如此。"他急忙说明："怎么，你没看出来？"他干笑了一下，像演戏一样，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是啊，阳光驱赶着我，我就要像蝙蝠一样藏进深洞里了。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种女人，她们……"斯苔芳妮娅不再理他，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她想看看大门是否已经开了，但还是没有，仍然锁得紧紧的。他也跟了出来，见斯苔芳妮娅又折回头进了咖啡馆，也想再跟进去，犹豫了一下，终于泄了气，干咳几下，走了。

"有烟吗？"她问老板。也许她回去以后想抽两支，烟酒店还没开门呢。

老板拿出一盒，她接过来，付了钱。就在她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一条狗窜进来，差点撞了她。牵着狗的是一个猎了，背着枪，挎着子弹带和背篓。

"这条狗真棒！"斯苔芳妮娅抚摸了狗一下，"是塞特种吗？"

"布莱顿种。"

猎人很年轻，说话的口气有些粗鲁，看得出来这主要是由于在青年女性面前不自然的缘故。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打猎吗？"她问。

"不远，开车去一会儿就到了，十点还可以赶回来上班。"

斯苔芳妮娅很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问："那地方，漂亮吗？"

"那是一个小山谷，挺纯静，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早晨一点雾也不起，可以看得很远。"

"要是我也能十点钟上班的话，那我肯定要睡到九点三刻。"老板感叹地说。

"我也喜欢多睡一会，但是，当人们还在沉睡的时候，在那儿，吸引我的是一种强烈的……""我能理解。"斯苔芳妮娅接过话来。

"是吗？"猎人这会儿才注意地看了看她，突然发现刚才自己这么热切地谈论狩猎，只是由于有她在旁边听着。这么一想，他有点明白了，也许自己一直要寻找的快乐是些别的东西，狩猎并不能给他带来的。他像是努力地要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真的，天气这么好，空气又干燥，又新鲜，猎狗肯定会很卖力。"他喝完咖啡，付过钱。猎狗早就下了台阶，只想拉着主人快点离开。而他仍然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笨拙地说："姑娘，你，你想不想一起去？"

她笑了，温和地说："下次吧，下次我们再遇上，就约定一下，好不好？"

"嗯……"他又站了一会儿，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接近她的机会，"好吧，再见吧。"

德里托到预先约定的地点时，杰苏班比诺和天拉一沃拉已经在这里等他好半天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得在街上都能听见沿街居民家里的钟摆声。今夜他们要在两个地方行窃，所以行动要迅速，以免天亮的时候被人发现。

“我们走吧！”德里托说。

“上哪儿？”另外两人间道。

“走吧！”德里托这个人对于他想要行窃的目标从来守口如瓶。

像干涸的河流一样空荡荡的大街上。他们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快步向前走去。德里托走在最前面。他的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鼻孔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

身材矮壮的杰苏班比诺，人们都叫他圣婴。大概因为他的脑袋和新生婴儿的脑袋差不多大，头发剪得很短，漂亮的脸孔上蓄着乌黑的小胡子。他浑身纤的肌肉舒张自如，活动起来像猫一样轻捷、柔韧。要论攀登高处或蜷曲身子的本事，任何人都比不上他。因此每当德里托带他出去，肯定是要派他用场的。

“德里托，你说这回油水大吗？”圣婴问道。

“如果干的话……”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们在街上拐弯抹角，只有德里托一人清楚要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德里托带他俩拐进了一座院子。他俩立刻明白了，在商店的后屋要有事情做了。沃拉一沃拉赶忙走到他们的前面，因为他极不愿意被派去望风、沃拉一沃拉就是望风的命，他的梦想是像同伙一样，能进到屋里捞一把，把口袋塞得满满的。可是每次行动，总是轮到他站在寒冷的大街上望风，时时冒着被夜间巡逻警察捉住的危险，经常冻得浑身抖颤，牙关磕打，手脚还得不时地活动，以防冻僵，嘴里叼支香烟，装装样子，也借此壮壮胆。沃拉一沃拉是西西里岛人，瘦高的个子，经常哭丧着脸，总带着一种黑白混血人特有的忧伤表情，手腕裸露在袖口的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每当要偷东西时，他全身穿戴都很讲究，帽子、领带和风雨衣穿着得整整齐齐。一旦出现情况要逃跑，他就用双手提起风雨衣的左右下摆，仿佛皇要张开双翼飞腾似的。

“沃拉一沃拉，望风去！”德里托翕动着鼻孔吩付道。

沃拉一沃拉悻悻地离开了。他心里明白，如果他不服从，德里祆会继续翕动鼻孔，而且越来越快。一旦动作中止，德里托的手枪就会对准他的脑袋开火。

“喏，”德里托招呼圣婴。圣婴顺着德里托的目光瞧见了一扇离地较高的窗户。窗户的玻璃早已被打坏，上边只糊着一张硬纸板。

“你爬上去，跳进屋里，然后给我打开门。” 德里托命令圣婴，“注意千万不要开灯，不然外边会发现的。”

杰苏班比诺非常敏捷地攀登了上去，宛如猴子爬光滑的墙壁一样利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把纸板捅破，把脑袋探了进去。这时他嗅到一股气味儿，他使劲吸了几口气，顿时一种糕点的特殊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孔。此时此刻，他体验到一种极端的冲动，这比他每回渴求尽快、尽多获得到赃物的欲望还要强烈得多。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抓心挠肝的急切感。

“这里面一定有甜点心。”他心里这样想。

他已经有许多年，或许从战争爆发以前，就没有尝到这些应当吃到的美味点心了、这一回若不尝到甜点心，他肯定是不会罢休的。他跳进屋里，里面漆黑一团，他一脚踩上了一部电话机，一把扫帚插进裤筒里，然后又倒在地上。甜食的味道愈来愈浓，但他仍然弄不清楚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的糕点一定特别多。”圣婴心里想。

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去给德里托开门。突然，他的手缩了回来，心里感到一阵恶心，他觉得手指触摸到一个又柔软又粘糊的东苗，很像是个海生动物：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手上滑溜溜又湿乎乎的，就像碰到麻风病人糜烂的肉体；滑腻得令人心里发麻。他觉得手指间好像还夹住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像是瘤子，可能还是毒瘤。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眼前依然是沉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尽管两眼一摸黑，但鼻子却能闻得到气味。他终于明白，他碰到的并不是什么动物，而是甜美的蛋糕，手上沾的是奶油，指间夹住的是一只蜜饯樱桃！

他赶紧伸出舌头去舔自己的手，另一只手继续向四周摸索。触到一个结实而又柔软的东西，表面有薄薄的一层细颗粒。啊！这是油炸煎饼！他一面不停地摸索，一面把煎饼整个塞进嘴里。“嘿！”他不禁惊奇得叫出了声，因为发现饼里面还有果酱。这地方太棒了，无论把手伸到哪里，都会摸到各式各样的糕点。

杰苏班比诺忽然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叩门声，这是德里托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杰苏班比诺赶紧蹑手蹑脚地向发出响声的地方走去。他的手先是碰到蛋白夹心饼，尔后又伸到杏仁甜食里。门打开了，德里托用袖珍手电筒照了一下他那胡子上还沾着奶油的脸。

“这里全是点心。”杰苏班比诺赶忙说道，生怕别人不知道。

“现在不是谈点心的时候，”德里托绕到他的身后冷冷他说：“没时间废话！”

凭借手电筒的一缕光柱，他们在半明半暗中向前走去。无论电筒照到什么地方，眼前出现的都是一排排的货架，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托盘，上面放着各种形状、五颜六色的点心。有奶油蛋糕，那厚厚的奶油的光泽宛若点燃的蜡烛流淌下来的白蜡，还有一组组排列整齐的大面包和堆成一座座古堡似的果仁饼。

杰苏班比诺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惊恐的感觉：他害怕来不及饱餐一顿，在未品尝所有品种的糕点之前就不得不逃走，惟恐他眼下享有的幸福在他的生活中仅仅持续短暂的瞬间。他看到的糕点越多，他的这种惊恐感就愈加强烈。随着手电光柱的移动而展现的新的储藏间和新的糕点仿佛都横挡在他的面前，使他寸步难移。

他急不可待地扑向货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每次都硬往嘴里塞进两三块点心，也根本顾不得品尝什么滋昧了，似乎这些糕点是穷凶极恶的顽敌，是离奇古怪的妖魔，把他团团包围了，他正同它们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厮杀，他必须借助下巴颠奋力去突破这个由各色糕点组成的包围圈。半切开的面包张开黄色的大嘴和无数只小眼睛，向他扑过来，奇形怪状的圆面包像食肉植物的花朵一样开放着。此时此刻，杰苏班比诺竟恍然觉得自己被点心吞噬了。

“保险柜，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保险柜！”德里托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说。

德里托一边往前走，一边顺手牵羊地一会儿拿一块多味点心；一会儿又把一只蛋糕上的樱桃塞进嘴里，尔后又啃几口奶油蛋糕。他的动作异常麻利，尽量不耽误他的主要任务。他关闭了电筒。

“外面很容易发现我们。”他说。

他们走进糕点店的售货厅，那里摆着玻璃柜台和大理石的桌子。路边的街灯映得屋里明晃晃的，因为商店的保险铁门是网状的，只要用手在眼睛上面稍微遮住一点光亮，便可以看见外边的房子和树木。

现在该撬保险柜了。”

“你这么拿着。”德里托把手电交给杰苏班比诺，要他把电筒朝下拿着，以免外面看到光亮。

德里托全神贯注地用铁棍撬着锁，杰苏班比诺乘机捞起一大块葡萄干糕饼，马上像吃面包似的大口咬了起来。但他很快就腻烦了，随手就把刚吃了一半的糕饼扔在桌子上。

“把电筒举高点！你这蠢猪干什么呢！”德里托咬牙切齿地斥责杰苏班比诺。虽说这种行当声名狼藉，但德里托喜欢有条不紊地去干，从来不马马虎虎。可这一回连他自己也禁不住欲望的诱惑，便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一块是萨沃依饼于，一块是巧克力饼干，但始终不停下手里的活计。

杰苏班比诺用一块块果仁饼干和托盘上的垫布搭成一个灯罩，把两只手腾了出来。他看到一些蛋糕上用奶油写着“庆贺命名日”的字样。他环顾四周，琢磨着如何下手，他先用手指头在每个蛋糕上抠一点巧克力奶油，然后把手指舔干净，末了，他想出一个好主意，几乎把脸孔埋进蛋糕里去，开始从蛋糕的中心逐个地咬上一口。

他陷入了狂热的境界，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竟然找不出把所有的蛋糕都尽情享用一番的办法。现在，他索性趴在桌子上，把许多蛋糕压在身手底下。他真恨不得扒光衣服，赤条条地躺倒在蛋糕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在上面翻几个筋斗，永远也不离开。可惜，再过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他或许今后一辈子再也不会和糕点有缘分了，只能像小时候那样把鼻子紧紧贴在点心店橱窗玻璃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蛋糕。如果在这里至少能呆上三、四个小时，那该有多美呀！

“德里托，”他问道，“快天亮的时候我们再离开不行吗？难道会有人发现我们？”

“别冒傻气啦！”德里托已经撬开保险柜，正在一堆钞票中翻找什么。“在巡警到来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恰恰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玻璃的声音。月光下，只见沃拉一沃拉把手伸进金属拉门的网眼里直接敲打着玻璃。店堂里的两个人立即惊恐地跳了起来。沃拉一沃拉赶忙打手势要他们不要惊慌，并用手比划着，表示想和杰苏班比诺调换一下。屋里的两个人向他挥舞拳头，示意叫他赶快离开商店门前，如果他不是发疯的话。

德里托此时发现保险柜里只有几千里拉，不由骂了起来，又向并未给他帮上忙的杰苏班比诺发了一通火。杰苏班比诺似乎已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用嘴咬着果馅奶酪卷，一个一个地摘着蛋糕上的甜葡萄吃，用舌头舔着糖浆，葡萄汁弄脏了衣服，还溅到柜台的玻璃板上。他对甜点心已经感到有点腻烦了，胃里的酸水开始往上翻腾，而且伴随着要呕吐的感觉，他恍惚觉得，那些油炸煎饼化成了海绵块儿，鸡蛋饼变成了灭蝇纸。他眼前展现的全是一具具糕点做就的尸体，在殓尸布上腐烂着，或是在他的胃里溶化成混浊的浆糊。但他还是不甘心也无法就此罢休。

德里托怀着一腔被人愚弄的怒火，又转身去撬另一只柜子。此时他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面前的糕点对他已失去了任何诱惑力。沃拉一沃拉从商店的后屋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西西里土话。

“有巡警？！”其他两人吓得面如土色。

“咱们换换，该换人了！”沃拉一沃拉仍用土话嘟嚷着，不断地发出“哼、哼”的声音，来表示他对不公平待遇的愤慨：他们俩在屋里饱餐一顿，而让他一个人在严寒中挨饿。

“快走！望风去！”杰苏班比诺生气地吼道。他自己吃饱了，这使他变得更自私、更刻薄。他惟恐这种甜美的享受被人搅扰。因此他对沃拉一沃拉的要求感到非常恼火。

德里托心中明白，给沃拉一沃拉调换一下是合情合理的，但他也知道，杰苏班比诺是不会轻易被说服的，而没有人在外望风，这里就一分钟也不能再呆下去。因此，他掏出手枪，对准了沃拉一沃拉。

“赶快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上去，沃拉一沃拉！”他命令道。

沃拉一沃拉眼看希望落了空，满心沮丧，刚要转身离开，但转念一想，何不趁机拿些糕点再走呢。于是，他双手抓了好几块松子杏仁饼。

“笨蛋！如果你手里拿着糕饼被他们抓住，那你怎么解释呢！”德里托厉声斥责他，“给我全都放下，赶快滚！”

沃拉一沃拉委屈地哭了。杰苏班比诺此刻心里起了厌恶他的感觉，顺手抄起一盒祝贺生日的蛋糕向沃拉一沃拉掷去。沃拉一沃拉本来完全来得及闪开，可他非但不愿躲避，反而乘势把脸往前凑去，让整个蛋糕都糊在自己的脸孔、面颊、头发、领带上。他快活得笑了，转身跑了出去，忙用舌头舔着沾在嘴巴四周的蛋糕，舌尖一直舔到鼻子和颧骨。

德里托终于撬开了贵重的柜子，开始往口袋里装钞票：他的手指沾上了果酱，粘粘糊糊，他气得直骂娘。

“快点儿，我们该走了。”他对杰苏班比诺说道。

可是，杰苏班比诺并不想把这大好时机轻易地放过去，因为这一顿美餐足够他日后向其他同伙和玛丽·托斯卡娜炫耀许多年的。玛丽·托斯卡娜是杰苏班比诺的女友。她的腿颀长而光滑，身材和脸庞却有些像马似的。杰苏班比诺喜欢她。因为他随时可以像一只大猫似的蜷曲地趴在她的柔软的肉体上。

沃拉一沃拉又进来了。他的第二次出现打断了杰苏班比诺的遐想。德里托掏出了手枪，沃拉一沃拉见状赶紧报告说，“巡……巡警来了！”说完撒腿就往外跑，双手还紧紧提着风雨衣的下摆。德里托拣了最后凡叠钞票，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门口，杰苏班比诺落在了后面。

杰苏班比诺还在想着他的玛丽，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他应当带些糕点给她吃，因为他从未送过她什么礼物，而当她知道他在糕点店饱餐一顿却空手而归时，会大发雷霆的。他又折转回去，偷了一些用糖、蜜饯和巧克力制成的蛋糕，塞在衬衣里面，紧贴着前胸，但他马上意识到这蛋糕太软了，又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些比较硬的糕点，揣在怀里。摹地，他瞥见商店玻璃窗上有警察的影子晃动。警察发现有人正往胡同口奔逃，其中一名警察朝着那个方向开了一枪。

杰苏班比诺急忙藏身在椅子后面。警察们没有击中目标，显得很失望，他们往路旁的商店里张望。突然，他们发现这个店铺的门是敞开的，便都走了进来。顷刻问，店里挤满了荷枪实弹的巡警。杰苏班比诺猫着腰蹲着，怀里蛋糕上的蜜饯水果挤了出来，为了不让它掉下来发出响声，他赶忙把香椽果和甜梨吞进肚里。

巡警们察看着被窃现场和货架上横七竖八的糕点，下意识地不时用手捏起几块散落的点心放进嘴里。他们的动作格外小心，怕搞乱了破案线索。几分钟过后，这些本该缉拿罪犯的警察，便都无所顾忌地狼吞虎咽起来。

杰苏班比诺也趁机大口大口咀嚼着，但警察们比他吃得还起劲，也就盖过了他的咀嚼声。杰苏班比诺感到前胸和衬衣之间有种粘稠的液体在流动，他又产生了要呕吐的感觉。怀里的蜜饯汁把他搞得惊慌失措，所以过了好一阵他才发现通往门口的路是畅通无阻的。至于那帮警察嘛，事后自然可以编说，他们看见一只花脸猴子，因迷路跑到店里来了，弄坏了盘子和蛋糕。当警察们终于清醒过来，从包围他们的各色糕点中挣脱出来的时候，杰苏班比诺早已无影无踪了。

杰苏班比诺找到了玛丽。当他解开衬衣时，胸前的蛋糕已变成一种新奇的什锦糕饼。他俩在一起一直呆到天亮，他们躺在床上，一点儿一点儿舔着，一块一块地吃着，把奶油舔得一干二净，把蛋糕吃得一点渣儿也没剩。

命运交织的城堡

城堡

在浓密森林的内部，有一座城堡，为所有途中来不及避夜的旅人提供庇护：骑士与仕女，贵族与一般过路人。

我穿过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在幽暗的中庭下马，沉默的马夫牵走我的坐骑。我呼吸微弱，双脚几乎站不住了；自从进入森林后，我遇到无数次的交战、灵异现象、决斗，再也无法指使自己的动作或思路。

爬完几级台阶；我发现自己进入一间高耸宽阔的大厅里。许多人——显然也都是过客，循不同的林间路先我而至——安坐在烛光照耀的桌前进餐。

我环顾四周，兴起一种奇怪感受，或者该说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在我因为疲惫所以焦躁、不安的心中混杂。我彷佛置身于一座富丽的宫廷中；没人料到这位在穷乡僻壤的不起眼城堡里，竟会有如此的排场。它的奢富不只显现在华丽的家饰和精雕细琢的餐具上，也在桌前这些盛装用餐的可人儿安和闲适的态度上流露。然而在此同时，我注意到一种随机、失序，甚至逾矩放肆的感觉，彷佛此地不是个王宫居所而是间旅馆客栈，互不相识、来自不同地方、身分相异的人们在此共度一夜，被迫混处之下，所有人都有一种挣脱既有环境规则的解放感，同时——在接受较不舒服的生活方式后——溶入更自由、更不寻常的风俗。事实上，这两种矛盾的印象可以有同一指涉：多年来只作为短暂驻留的城堡，逐渐沦为一间酒馆，城堡的男女主公也发现自己降为老板和老板娘的角色，但仍不忘贵族的待客之道；也可以说是常见于城堡附近、贩酒给士兵与骑士的小酒馆，占据了——反正城堡荒废已久——古老、高贵的大厅，摆出板凳与酒桶，而原有的气势——以及来来往往的名流人仕——赋予该酒馆意料外的庄严气氛，足以让酒馆的男女主人昏了头，相信自己就是这辉煌宫廷的统治者。

说实在的，这些想法在我心中一闪即逝；更强烈的感觉是毫发无伤、又有上乘人士作陪的快慰，以及亟欲打开话题的心情（在那位看来像是主公——或是老板——的男人点头示意后，我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和我的旅伴们交换经历的冒险传奇。但是和酒馆的惯例相反，也和宫廷不同，偌大的饭厅中无人发出一语。有人想请邻座传递盐或姜时，他用手势来表示，同样地，以手势指示仆役为他切一块雉鸟派或倒半品脱的酒。

我决定打破这我认为是长途跋涉后的舌头迟钝现象，当我想朗声说诸如“祝大家身体健康！”或“幸会！”或“可真巧”的话，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汤匙的敲击声、杯盘的铿锵音响足以令我相信自己没有聋；我只能猜想自己变哑了。我的晚宴同伙证实了这个臆测，他们不失优雅、顺从地在沉默中移动双唇；显然，穿越这座森林已耗尽我们每个人的说话能力。

当啖食咀嚼与啜酒啧啧的声音不再令人愉悦，我们的晚餐在无声中结束。我们面面相觑坐着，因无法交换彼此的经验而痛苦。此时，看来像是城堡主公的那个男人取出一套牌，放在才收拾好的桌上。那是塔罗牌，比我们一般用来玩游戏或吉普赛人预知命运的牌都来得大，但图案大致相同，珐琅绘制的无价彩画。国王、皇后、骑士、随从皆是穿著华丽的年轻人，彷佛即将前往皇室的宴会一般；二十二张大阿尔卡那牌有如宫廷戏院里的织毯壁画。闪烁发光的杯、币、剑、棍，则如同以滚动条与藤蔓花纹装饰的皇族家徽。

我们在桌上将牌摊开，正面朝上，好象要认清它们，设定它们适当的游戏计分，或者它们命运解读的真实含意。然而似乎没有人想开始牌局，更没人想询问未来，因为我们在一趟尚未完成，也不会完成的旅行中进退不得，未来有名无实。我们在那些塔罗牌里看见了其它的东西，使我们再也无法将视线从这工艺精巧的镶嵌画上移开。

一位客人将分散的牌朝他自己收拢，空出了大半的桌面；但他并没有收成一叠或是洗牌；他取出一张牌，放在面前。我们都注意到他的脸与牌中人物的脸十分相像，于是我们了解，他想用这张牌代表“我”，准备诉说他的故事。

忘恩负义者的故事

以杯骑士的图像——一位粉颊金发少年，卖弄着绣有太阳图形金光闪闪的披风，如三博士A般单手伸出捧着献礼——我们这位食友可能希望告知我们他富有的程度，对奢华的爱好，以及——看这张骑马像——他热爱冒险的精神。不过，就连马身上的布料都有刺绣来判断，他对炫耀的喜爱胜过对真实骑士精神的向往。

这英俊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彷佛要求我们全神贯注，然后以三张牌排成一列，放在桌上，开始诉说他的无声故事：币国王、币十和棍九。他放下第一张牌时的哀恸表情，与下一张牌的欣喜模样，似乎要告诉我们，由于父亲逝世——币国王是一张稍老于其它人的图像，外表沉稳且派头十足——他继承了可观财富，并且，我们可由他丢下棍九时手臂的动作臆测，年轻人随即踏上了旅途— —一截花叶稀疏的树枝纵穿过缠生的枝蔓，让我们忆起方才穿过的树林。（若仔细审视这张牌，那垂直于其它斜生茎梗的枝干，确实神似切过林中的道路。）

这就是故事的开头：当这位骑士了解到自己拥有擢升朝廷的机会时，便带着他金币满溢的钱包，毫不迟疑出发去，拜访邻近最有名的城堡，也许还抱着赢得美人归的心理；怀着这些梦想，他进入森林。

在这一列牌后面，加入另一张牌，明白表示了某种不幸的遭遇：力。在我们的塔罗牌组里，这张大阿尔卡那牌的主角是一个武装的莽汉，他凶狠的表情，在空中挥舞的木棍，像对付小白兔那样一举将狮子击毙，其邪恶意图昭然若揭。故事很清楚：在森林深处，年轻的骑士遭恶贼袭击。接下来的一张牌，第十二张大阿尔卡那——吊人，证实了我们最坏的设想。一个仅着汗衫与长裤的男人，单腿被绑，倒吊在半空中。我们认出了他，正是我们的金发年轻人；盗贼搜刮完他所有的财物后，将他倒悬在树干上。

当他带着感激的表情将另一张大阿尔卡那牌节制放到桌上时，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们了解这倒吊的男子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朝下的双眼望见一位少女，也许是樵夫或牧羊人的女儿，她赤裸的小腿踏着青草前进，带着两壶水，显然是刚汲完泉水准备回家。毫无疑问地，这纯真的林中少女会助他重获自由，让他回复自然姿态。当杯王牌出现，图中泉水在有野花点缀的地衣和鸽翅扑拍间淙淙流动，我们彷佛听到那附近水流汨汨的声响，和男人俯身饮水以解渴的喘息声。

但有的泉水——我们之中有人定会如此认为——一旦入喉，不但无法止渴，还会越来越渴。等这位骑士从晕眩之中复原后，两个年轻人之间将迸出远超过感激（就他来说）和怜悯（就她来说）的情感乃意料中事。草地上的拥抱——多亏林中幽暗——让这份爱意找到实时宣泄的管道。下张牌是杯二便毫不意外了。“吾爱”饰带与勿忘我明示着爱之邂逅。

全部的人，特别是女士们，都期待着这个温柔爱情故事的后续发展。此时骑士放下另一张棍牌，棍七。我们似乎看见他细长的身影在这浓密的树林中渐行渐远。幻想破灭，事情难有转机：林中的欢愉时光如此短暂，可怜的少女，折下又随即被拋弃的小花，这个忘恩负义的骑士甚至吝于回头与她道别。

很清楚的，故事的第二部分已经开始，也许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叙述者事实上已经将其它牌排成新的一列，在第一列的左侧；他放下两张牌，女皇和杯八。情景的遽变困惑了我们一会儿，然而答案很快就揭晓了，那就是骑士终于觅得他所追寻的：一位上流阶级的富有新娘。如同我们在图中所见，头戴皇冠，手持家族盾徽，平庸的面孔——还比他稍老一点，我们之中某些坏心眼的人必定注意到——身上绣有连套环图样的衣服彷佛在说，“娶我吧，娶我吧。”如果说杯八暗示的是一场婚宴，两列宾客举杯向花桌一端的新人敬酒，表示婚事立刻得到应允。

接下来的一张牌，剑骑士，以赴战的姿态出现，宣告意外事件的来临：也许是一位轻骑使者闯入喜宴，带来恼人的消息；或者新郎自己拋下酒席，因某种神秘的召唤而迅速武装，进入森林。也或者都有：有人幽灵般忽然现身告知新郎某个消息，使他立刻抓起武器，跳上马鞍。（他从过去的冒险经验学聪明了，除非从头到脚武装完备，否则绝不轻易出门。）

我们急切地等待下一张牌来作进一步的解释；出现的是太阳。画家笔下的太阳是捧在一个奔跑的小孩手中，或该说那个小孩是在广袤多变的大地上空飞驰。解译这段故事并不容易。它可能只意味着“那是个美丽的晴天”，但如果是这个意思，我们的叙述者是在浪费纸牌告诉我们一些枝微末节。也或许与其探索其寓意，不如直接就图面意义来考虑：有人看到一个半裸的孩子在举行婚礼的城堡附近飞奔而过，新郎因此丢下喜宴去追逐那个野小孩。

小孩所携带的物体不容忽视：那枚发光的头颅也许正包含了谜题的答案。回头细看我们的英雄自我介绍时所用的牌，回想他受盗贼攻击时身上所穿的太阳图形刺绣披风：也许骑士在那场脱逃的恋情里，将披风遗留在草丛间，如风筝一般飘越了乡野，而他想追住那小孩去将它取回，或出于好奇心想明白披风为何在那里；也就是说，在披风、小孩与那位林中少女之间有何关连。

我们希望这些问题能在下一张牌中得到解答。当我们看见正义现身时，就知道这张大阿尔卡那牌将是整个冒险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段章节，这张牌不仅和一般的塔罗牌一样，有一位手持剑与天平的女性，背景里，或说是，主角上方的月形部分还出现一位身着盔甲的骑马战士（或是亚马逊女战士？）发动攻击。我们只能冒险一猜。例如：当他就要逮住那带着风筝的孩子时，发现另一个武装战士挡住他的去路。他们会向对方说些什么？也许是这样开头：“谁在那里？”

这位不知名的战士露出面貌。我们的伙伴认出那张曾在林中救他的少女脸孔，如今更丰润、更坚毅、更冷静，一丝悲哀的微笑在她唇间闪过。“妳想要我做什么？”他必定这么问了她。

“正义！”亚马逊女战士说。（事实上，天平，已间接说出了答案。）

然而进一步斟酌，我们觉得故事也可能是这样的：一位骑马的亚马逊女战士自林中（背景或月形部分）奔出，并对他大喝：“住手！你知道你在追谁吗？”

“谁？”

“你的儿子！”女战士说，露出她的脸庞（前景的那个人像）。

“我能做什么？”我们的英雄一定这么问，因突然感受这为时已晚的愧疚而痛苦。

“面对神的公理（天平）！准备应战吧！”她（剑）挥舞着剑。

“现在他要告诉我们决战的事。”我心想，而且此时丢下来的牌是铿锵作响的剑二，正确定了这一点。林叶斩碎而纷飞，蔓藤纠葛在两刃之间。不过叙述者注视卡片的哀恸目光使结局再明确不过：他的对手已变成技艺娴熟的女剑士；于是这一次，轮到他躺在草丛之间汨流鲜血。

他恢复意识，睁开双眼，他看到了什么？（这是叙述者做的动作——老实说，有点夸张——吸引我们等待下一张牌来揭露谜底。）女教皇，一个神秘的、头戴皇冠、像个修女一样的人物。他是被一位女帝君所救吗？他的眼睛，盯住这张牌，充满了惧怖。一个女巫吗？他伸出乞求的双手，做出深沉恐惧的手势。是一个秘密嗜血教派的女祭司吗？

“要知道，你已冒犯那位少女”——（还有什么女教皇说的话，能造成那样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孔？）——“你已冒犯西贝儿（Cybele），这座森林侍奉的女神。现在你已落入我们的手中。”

他还能回答些什么，除了结巴地乞求：“我愿接受惩罚，我愿服从，请饶恕……”

“现在森林将拥有你。这林子是无我而混杂的。加入我们，你必须迷失自己，撕裂本性，支解自己，转化为无法辨识的一部分，成为在林间成群尖叫狂奔的女信徒的一分子。”

“不！”我们看见他失声的喉咙喊出这个字眼，然而最后一张牌已经为他的故事下了结尾：这是剑八，西贝儿狂乱信徒的利刃，纷落在他身上，将他撕成碎片。

注：AMagi，圣经中携带礼物前去寻访耶稣的三位智者（即博士）。

出卖灵魂的炼金术师的故事

这个故事所引起的情绪尚未逝散，不过我们另一位同伴已经表明要说他自己的故事了。骑士故事里的一段情节特别吸引他，或者其实是第二列一副随机配对的牌吸引了他：杯王牌，放在女教皇旁边。为了说明他对这副对牌的感觉，他在这两张牌的右侧放上一张杯国王的图像（代表非常年轻、而且——说实在的——过于溢美的自我肖像）。同时在左侧，同样这条水平线上，放上了棍八。

倘若我们延续泉水情欲的氛围的话，对此序列首先浮上心头的解释，就是我们的客人伙伴在森林里爱上了一位修女。不然就是他提供她充沛的酒饮，因为如果你仔细检视这喷泉，会发现它似乎是从榨葡萄机上的小壶中涌出一般。但这男人脸上哀愁的目光，看似若有所思；从他身上不仅看不见肉欲的激情，连最微不足道的餐桌饮酒之乐都没有。他必然满怀高尚情操，虽然他世俗的外表无疑显出他关心的对象是尘世，而非天堂。（所以另一个可能的解读也除去了：牌中描绘的乃是圣水盅。）

就我而言，最可能的假设是这张牌代表着生命之泉，炼金术者的终极目标。我们的伙伴事实上就是那些术士的一员，仔细察看蒸馏器与炼炉（就像他皇朝服饰图像手中所拿的复杂锥瓶一样），与自然搏斗，希冀藉此获知秘密，特别是那些变化金属的秘术。

我们可以相信，自他青春年少之际（这正是那图上年轻肖像的意义，同时也暗指着长生不老的灵药），除却操控元素之外，别无其它狂热（然而泉水仍是个恋慕的象征）。多年以来，他一直等待着望见矿物世界金黄的王者，自他的冶金炉里现身。终究他还是求助于那些偶然在林间相遇的女人；她们善于下蛊与制魔药，致力于施咒语与解运（这正是他所引用的牌：女教皇，带着敬慕魔力的神态。）

下张出现的牌，皇帝，自然指向森林女巫的一条预言：你将成为世上最有力量的人。

一点也不意外，我们的炼金术师欣喜若狂，期待他生命中巨变那一天的来到。这一刻必定在随后的一张牌显现：谜样的第一张大阿尔卡那牌，有时称为杂耍者，一个郎中或术士模样的人正在表演戏法。

所以，我们的英雄，在调整他的馏析器与鹅颈瓶时，从桌上抬眼，看见一位魔术师坐在他面前。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看仔细了，”魔术师回答，伸手指向火上的玻璃瓶。

我们的伙伴丢下币七时迷眩的目光，无疑告诉我们他看到了什么：那来自东方的璀璨金矿，敞躺在他面前。

“你能把炼金的秘密告诉我吗？”他必定问了那郎中。

接下来的牌是币二。我自然想到，这是交换的象征，一桩买卖、一桩交易。

“我要卖给你！”这不知名的访客必然如此响应。

“你想要换什么东西？”

我们期待的答案都是“你的灵魂！”不过直到叙述者拿出一张新的牌，我们才敢确定。（他还迟疑了一阵子，不把这张牌放在上一张的旁边，而是放在上方，因此往反方向开始新的一列。）这张牌是恶魔；简言之，他认出这位郎中乃是所有混沌与模棱的大王子——就如同我们现在将这位伙伴认成浮士德博士A一般。

所以梅菲斯特便回答：“你的灵魂！”这个意义只能以精灵的图像来表现，也就是那位在星牌里以光芒照亮阴暗的年轻女孩。之后，展示在我们面前的杯五，可以被解读成恶魔向浮士德揭示的炼金术秘密，或是庆贺他们成交的举杯，或是摇响的群钟，使这令人不快的访客飞去。然而我们也能将这张牌解译为灵魂和作为灵魂容器的肉体之间的对话。（五个杯子其中之一画成水平方向，彷佛空的一般。）

“我的灵魂？”我们的浮士德一定这么回答。“万一我没有灵魂，怎么办？”

然而梅菲斯特也许不会只为一枚灵魂而自找麻烦。“你将用黄金建造一座城市，”他对浮士德说。“我要整座城市的灵魂来交换。”

“成交。”

于是恶魔带着狼嚎般的笑声消失了。这尖塔的蛰居者，习于从他暴雨云的顶端、辽阔的屋顶上凝望，他明白城市的灵魂们比起全部的居民都更稳固而延续。

现在还有命运之轮需要解读，是整套塔罗牌组中最复杂的形像之一。它可以很简单地意指好运转往浮士德的方向，不过这种解释，对炼金术师始终深奥隐晦的叙事风格而言，似乎过于明显。另一方面，猜想我们的博士，在拥有恶魔的秘密后，设想出一个怪物的计画，这种想法也很合理：把所有可变的事物都变成黄金。这第十张大阿尔卡那的轮子实际上便表示黄金磨坊的巨力齿轮，这庞大的机械将升起一座宝矿之都；而推动着，或与之旋转的各种年纪的人像，便意指狂热协助这项计画的群众，付出他们多年岁月，日以继夜地推动转轮。这个解释无法诠释图案上的全部细节（例如，那些旋转人们身上多出的动物耳朵与尾巴），不过它是解释随后杯牌与币牌的基础：这黄金之城的居民沉浸在富裕国度之中。（成列的金黄圆圈，也许会令人联想起大道两侧闪烁金光的圆顶摩天大楼。）

但什么时候恶魔将来收取议定好的代价？这则故事的最后两张牌早已被第一位叙述者摆到桌上：剑二与节制。在黄金之都的大门前，武装护卫挡住来人的进路，以防止恶魔的靠近，不论他用何种伪装出现。即使是一位单纯少女接近，就像最后一张牌上所出现的，护卫也喝止住她。

“把门锁住也没用，”——可以预料承水者会如此回答。“我无意进入一座金属固体制成的城市。我们住在液态里的人，只拜访流动与混杂的元素。”

她是水妖吗？她是空气精灵之后吗？还是地心液态火焰的天使？

（若你仔细观察命运之轮中，那变态为禽兽的现象，似乎只是人类退化成菜蔬与矿物的第一步而已。）

“你害怕我们的灵魂将落入恶魔的手中吗？”城市的人必然如此问道。

“不，因为你们没有灵魂可给。”

注：AFaust，16世纪的炼金术士和占星家，在文学作品中代表欲望无穷的野心家，以灵魂向恶魔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交换。

----[未完待续]----

写在后面的话

惫成本书的两篇文字中，第一篇《命运交叉的城堡》于一九六九年首次发表在《贝尔加莫和纽约的子爵塔罗牌》上，出版者是帕尔马的佛朗科·马利亚·里奇。本版采用的塔罗牌就是为了唤起对里奇原版所印纸牌的色彩和尺寸的回忆。这是大约十五世纪中叶时波尼法乔·本波为米兰公爵家绘制的一副牌，现在一部分收藏在贝尔加莫的卡拉拉学院里，另一部分则在纽约的摩根图书馆里。本波所绘的一些牌已经流失，其中有两张在我的故事里非常重要，即魔鬼和高塔。因而我在书中提及它们时未能在书页旁放置相应的画面。

第二篇《命运交叉的饭馆》是用同样的方法，运用如今已经在国际上十分流行的塔罗牌(这种牌——特别是在超现实主义以后——在文学领域大为走运)构思的：B．-P．格里莫出版社的《马赛的古老塔罗牌》(以一种被保罗·马尔多订正的“修订版”方式)复制了一副于一七六一年由马赛的纸牌制作师傅尼科拉·康维尔印制的塔罗牌。 同原牌相比，这副牌在复制时虽然尺寸略有缩小，却并没有丧失原作的魅力，只是色彩稍逊一些。这副马赛牌与意大利至今仍大量使用着的塔罗牌相比并无多少区别，只是意大利牌都是半身形象相对印成的，而这副牌的形象则是完整的，加之其粗糙和神秘的风格，特别适合我用来做各种解释，以利叙述那些故事。

法国和意大利对占命牌的称呼各有不同，法国人说的La Maison-Dieu(上帝屋)被我们称为La Torre(高塔)，法国人的Le Jugement (审判)被我们称为Angelo(天使)，法国人的 L’Amoureux(情人)被我们称为L’Amore(爱情)或Gli Amanti(爱人)，单数的L’Etoile(星)变成了复数的Le Stelle(星辰)。我按照故事情节需要分别采用了最合适的名称。(Le Bateleur或巴尕托在法、意两种语言中都是出处不详的名称，其唯一肯定的意思就是，在两种语言中它都是第一张占命牌。)

这种把塔罗牌当作组合叙事机器的构思，我是受到保罗·法布里的启发，他在一九六八年七月乌比诺的一个关于叙述结构的国际研讨会上做了《纸牌占卜术的叙事与纹章图案的语言》的报告。在M．I．列科姆切娃和 B．A．乌孜潘斯基的《作为符号系统的纸牌占卜术》和B．F．叶戈洛夫的《最简单的符号系统与交叉的类型学》(其意大利文译文见于由雷莫·法卡尼和翁贝托·埃克整理，一九六九年由米兰的蓬皮亚尼出版的《苏联的符号体系和结构主义》一书)中，第一次对算命纸牌的叙事功能进行了分析。但是我不能说我的工作是运用了这些研究的方式。我从他们的研究中所获取的主要是每张牌的意味取决于它在前后牌中的位置这一观念，从这一观念出发，我独立地按照自己文章的需要进行了工作。

至于解释纸牌占卜术和塔罗牌象征寓意的大量书目，尽避我早已阅读知晓，但我相信它并没有对我的工作产生多大影响。我只以不知其为何物的眼光观察那些牌，从中得到某些感觉，将其编排组合起来，再按照牌面图像进行解释叙述。

我先从马赛牌开始，试着把它们当作一张张分解图按照故事情节顺序排列组合。当偶然排列的纸牌能够让我找到它们内涵的故事时，我就动手写作；我逐渐积累了不少材料；可以说，《命运交叉的饭馆》里的大部分故事就是这个阶段里写成的；但我一直不能把纸牌按照包容多重叙事的顺序排列起来，只好不断改变游戏规则、总体结构和叙述方案。

出版商佛朗科·马利亚·里奇邀请我为那本关于子爵塔罗牌的书写一篇东西时，我正欲作罢。刚开始，我打算用已经写成的那些故事，可是很快就意识到十五世纪微型彩画的世界与马赛牌大众化印刷品的世界大不相同，不仅有些占命牌的图像不同(力量是男人，马车上是女人，星辰人物不是裸体而是着衣装的)， 因此必须根本改变叙述的相关情节，而且图像是以一个不同的社会背景为前提绘制的，因此另有其表现语言和情感。我自己拿来做参照的文学作品是《疯狂的奥尔兰多》，因为波尼法乔·本波的塔罗牌画比路多维科·阿里奥斯托的诗要早差不多一个世纪，这些画可以反映阿里奥斯托的想象所形成的那个世界。于是，我立即用子爵塔罗牌试按《疯狂的奥尔兰多》里的故事线索排列组合；组成我的“神奇方阵”故事的交叉中心并不算难。只要能让其它故事相互交叉起来，我就能创造出不是用字母，而是用纸牌形象组成的填格游戏，而每一行无论横竖都既能顺读又能反读。我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完成了《命运交叉的城堡》(而不是饭馆)，与该书其它内容一起印制成精装本出版。

书一出版就得到一些志趣相投的批评家兼作家的认同，被一些研究者以科学的严谨在一些国际性的学术杂志上进行分析，如马里奥·科尔蒂(在海牙出版的一本杂志《符号学》上)和热拉尔·热诺(在一九七二年八九月号的《批评》杂志第303至304页上)，美国小说家约翰·巴思在他在布法罗大学的讲座中谈到了它。他们的态度鼓励了我像我的其它作品一样把它按照惯用方式发表，使之独立于艺术书籍的彩色绘画书刊。

但首先我想完成“饭馆”，好让它与“城堡”一起发表，因为大众化的塔罗牌不仅可以印成黑白色的，而且很富有叙事魅力，而我在“城堡”里却未能充分开发这种魅力。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也像排列子爵牌那样，把马赛牌组成交叉故事的“容器”。可这个工程我没能成功：我想从我原先已经构思的一些故事出发，对那些牌我已经赋于了一定意义，故事也写了很多，然而却不能把它们摆进一个统一的框架结构里，我越是琢磨，每个故事就越变得复杂，就要牵扯上更多的牌，而那些牌已经用于其它故事，实在难舍难弃。我终日坐在那里，把我的牌摆了拆、拆了摆，绞尽脑汁想出新的游戏规则，勾划出上百种框架，方阵、斜方形、星形，可总是把最重要的牌留在外边，而不要紧的牌都能组合进去，框架变得非常复杂(有时变成三维立方体或多面体)，搞得我自己都绕不清楚了。

为了走出这个死胡同，我丢开框架，重写那些已经成型的故事，而不去考虑是否能在其它故事的网络里找到位置，可是我觉得只有依照一定的严格的规则所进行的游戏才有意思，那就是每个故事都必须与另外的故事交叉，否则就分文不值，白给也不要。另外，当我开始动笔时，不是排列好的每行牌都能写出好的故事，有些牌无法引发我的灵感，有些牌只能去掉才能保证文章的效果，有些牌却能经得起反复推敲，一下子就显露出文字语言的连贯力量，一旦写成就再无要更改之处。就这样，我又按照新写成的篇幅在重新组牌，需要考虑重建和拆除的工作量仍然在增加。

除了图画文字和寓言编写工程上的困难，还有风格安排上的困难。我意识到，与“城堡”在一起，只有当两部故事的语言再现出文艺复兴时期的精致微型彩绘与马赛的粗糙塔罗牌在形象上的风格差异时，“饭馆”才能使其具有意义。于是我尽量减少文字语言材料，直到它降到一种梦游者的嘟嘟囔囔的水平。可当我试图按这种编码再写时，那些作为文学参照的纸页却抵触起来，阻止我写作。

一次又一次，经过长短不同的间隔，我这几年在这个迷宫里捕猎，而迷宫很快就吞噬了我。难道我正在发疯吗?难道是这些神奇形象的有害影响不让人不受惩罚就随意摆弄它们?还是这种组合工程释放出的庞大数目已令我头晕目眩?我决定放弃，把一切都丢下，去忙别的事情：在一件我已经探索过其内涵但它只是作为理论假设才有意义的工程上，再花费时间，这是荒唐的。

又过了好几个月，兴许是整整一年，我再也没有想它，可是在一个突然的瞬间我想到可以再用另外一种方法，更简单、更迅速、肯定能成功的方法。于是，我又开始组织框架，修改，填充，又开始陷入活动沙堆之中，把自己套进怪癖顽念里不得自拔。有时我深更半夜醒来，跑去记下一个定型的修改方案，而它又引发没完没了的修改。还有的夜里我抱着找到完美形式的宽慰心情上床，可早上起来后又不满地把这个方案撕碎。

现在终于问世的《命运交叉的饭馆》就是这些艰苦创作的产物。作为“饭馆”的总体方案的由七十八张纸牌组成的方阵没有按照“城堡”组合的规则：“讲述人”既不顺着一条直线也不按照一定规程讲述；有的牌在所有故事里都重复出现，甚至在一个故事里也不止一次出现。可以说写成的文章是逐渐积累的材料的档案馆，经过对图像解释、性格情绪、观念意向、风格体现分类而成的档案馆。我决定发表《命运交叉的饭馆》纯粹是为了解放自己。只要不出版，我还得手里拿着书稿不断修改、重写。只有这本书印成发表，我才算终于能解脱出来，但愿如此。

我还想说，有一段时间，在我的意向中，这本书应包括不止两篇，而是三篇。我要找与这两副牌相当不同的第三副塔罗牌吗?到了一定时候，我对这种旷日持久的陷入逼迫自己按照一定思路进行创作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图像索引之中感到厌倦。我觉得需要寻求一种鲜明的对照，用现代视觉材料做类似的工程。但是什幺能充当现代塔罗牌代表这种集体的无意识呢?我想到连环画，不是喜剧而是悲剧的、惊险吓人的：歹徒，受惊的女人，宇宙飞船，迷人的女郎，空战，发疯的科学家。我想过跟“城堡”和“饭馆”一起再写一个《命运交叉的汽车旅店》：一些人在逃离一场神秘的灾难后来到一家牛毁坏的汽车旅店里，那里只有一份烧得剩下一张的报纸：连环画版。幸存者们吓得失去了言语能力，就指着画面讲述自己的故事， 当然不按照原版的顺序，而是从一格跳到另一格，或按竖线，或按斜线。我没有按照我的思路继续进行下去，就只停留在这点上了。我对这种实验的理论和表述已经兴趣索然，从任何角度看，都到了转向其它事情的时候了。

一九七三年

黑暗中的数字

关于本书-前言

埃斯特?卡尔维诺（摘自《在你说“喂”之前》）

伊塔罗?卡尔维诺很早，从青少年期，就开始写作：短篇、寓言故事、诗及剧本。剧本是他第一选择，也或许是最爱。那段时间写了不少剧本，不曾发表。但他独具的自我批判力和客观自省能力，促使他早早放弃了那个创作方向。1945 年给好友艾乌哲尼欧?斯卡法利（Eugenio Scalfari）的一封信中，卡尔维诺简短宣布：「我改走文学创作了。」斗大的字占满全页，可见其重要性。

从那一刻起，卡尔维诺的写作生涯不曾间断：不管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在书桌上或就着膝盖，在飞机上或旅馆房间内，无时无刻不埋头工作。所以，他留下的作品如此多样，包括许多短篇、寓言，实不意外。其中一部分经他结集成册，还有很多发表在报纸和杂志上，另外也有未发表的。

本书所收录的──包括未发表的──是他 1943 年（当时未满 20 岁）到 1984 年的部分作品。

其中不乏原属长篇小说的构思，后来却发展成短篇的成果。这在卡尔维诺并非罕事，像〈白帆〉（Il bianco veliero）这部未发表的长篇小说，就不止一个章节被独立收入 1958 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Racconti）。

还有一些作品是应特殊要求完成的：如果不是一家在亚洲酿造某畅销威士忌的酒厂为庆祝建厂五十周年，邀请欧洲几位知名作家撰文志庆的话，卡尔维诺未必会写出〈冰蚀〉。当时只有一个限制，就是在文中必须杜撰一种酒。〈冰蚀〉先以日文问世，后以意大利文发表。另外一篇〈邪恶之家〉的那场火的写作过程及发表途径也颇不寻常。这回业主是 IBM，要求笼统：用计算机从事文学创作，可以到什么程度？这发生在 1973 年的巴黎，当时计算机尚不普及，卡尔维诺兴致勃勃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计算机，最后以人脑代替计算机，完成了这项任务，作品刊在意大利版的《花花公子》上。事实上，这对精神上注定要与鼓吹组合艺术（ars combinatoria）及不断向自身精确能力挑战的Oulipo（Ouvrior de litterature potentielle） 结合的卡尔维诺来说，并非难事。

关于本书开头几篇未曾发表、且十分简短──卡尔维诺称之为「极短篇」──的短篇，或许由他 1943 年创作初期的一段注记，可以了解他的态度：「因为压抑，所以有寓言。当一个人无法明白表达己念时，便寄情于童话。这些极短篇，是一个年轻人在法西斯治下的政治、社会经验的映照。」他还说，等时机一到，也就是法西斯政权结束的战后，寓言故事就不再必要，作家可以从事别种创作。不过由未收录及本书为数不少的作品标题和日期来看，尽管年少信誓旦旦，卡尔维诺多年后仍未放弃他的寓言创作。

《水之呼喊》和《拼音游戏》两篇得之不易，虽然狭义来说既非寓言也非短篇，但值得推荐给读者。

至于某些就整体角度来看似显突兀或自成一格的作品，也是卡尔维诺写作计画的一部分，只是不及实现。

水之呼唤

我伸长了手，握住淋浴龙头，慢慢往左转。

刚起床的我仍满眼睡意，不过对自己果断、慎重其事以开展一天的动作却意识楚 ，让我同时接触到文化与自然，接触人类千年文明及造就了地球的神时代的挣扎。淋浴，是为了确认我是水的主宰，确认我也拥有人类代代相传的对水的特权，只须扭开龙头水就来，活在可以随时挥霍水的时代和地方。我知道这样的奇迹每天重演并非易事，所以开水龙头时，不应该漫不经心、不以为意，需要全神贯注，发自内定。

应我召唤，水自管道上升，虹吸设备受压，抬高或放下浮球以调节水箱水位，压力一旦改变，小奔流向前，透过管道将指令传递出去，通知所有集管，将储水槽的水排掉再装满，沿着陡坡渗 流而下的冰川水、从地下抽取的水、岩壁间滴落的小珠、裂缝吸收的水气、天空降下的雨水雪花冰雹，周而复始地汇集累积，然后施压于集水水库，过净水池的过系统，沿着轮水管被送到城里去。

右边调冷热，左边龙头则大开以便泼些水在脸上让自己完全清醒，我感觉到千里外清透、沁凉、微弱的水流越过山岭河谷草原经过绵延数公里的引水渠向我涌来，感觉到宁芙女神正轻移莲步朝我走来，即将现身轻抚拥抱我。

可是在从莲蓬头喷洒出来之前水滴滴答答延迟了一下，然后才精神饱满地倾泄而下，得等上整整一秒钟，令人心慌的一秒钟，没人能保证这个世界不会像我们周围的星球变得干涸、沙尘化，也没人能保证水不虞匮乏，让远在水泥、柏油城堡中，离水源或水库千万里的我还能在手心掬一瓢水。

去年夏天严重的干旱袭击北欧，电视屏幕上看到的是广袤的荒漠，原本滔滔的江河羞赧露出干巴巴的河床，牛群伸长了鼻子在泥巴堆中寻找一丝清凉，人们带着锅碗瓢盆在一座小喷泉前面排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我今天为止所拥有的丰沛水源只是一场幻梦，水有可能再度成为稀有资源，得花力气运送，小贩年着水桶沿街叫卖，鼓励口渴的人买一杯珍贵的甘泉。

尽管此刻我有一股强烈欲望想要操控水龙头，但立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对大权在握的狂热是多么愚昧和空洞，然后提心吊胆、谦卑地等待水龙头微颤宣布水的到来。万一只是空气通过空管所以颤动呢？我想到撒哈拉沙漠不留情扩张它势力范围，看到热浪中海市蜃楼的绿洲，想到波斯那块旱土，藉地下渠道将水引向灰的圆顶城市，渠道路径跟当年驾着篷车由里海下到波斯湾、黑色帐棚下蹲着以鲜艳面纱遮脸的女人从皮囊中倒水煮茶的诺曼底人的路线一样。

仰着脸等待一秒后水珠从水垢的镀铬莲蓬头奔流而下撒在眼皮上解放我惺忪的眼睛，莲蓬头在我看来像是火山口满布千疮百孔的月球表面，不，像在飞机上下望伊朗沙漠看到一个个规则排列的白色环形口，那是三千年来水的行径路线：地底的「琼浆」每隔五十公尺便经由这些井得见天日，还可以用绳索吊人下去进行管道维修。我也假想在那幽暗的环洞里，头上脚下掉入莲蓬头的出水孔中，亦即琼浆井里，探寻只闻其声不见其的水源。

仅几分之几秒的时间我又重新分办出高与低；水在曲折、蜿蜒的攀升路经结束后，从高处跃下。将水导入干渴的人类文明的人工路线，不管是地下或地面，与自然的水径并无轩轾，只是人类对待这生命之泉的奢侈在于让水抵抗地心引力，先升后降：水舞喷泉，还有水帘。古罗马引水渠雄伟的连拱支撑的是悬在空中的轻盈水流，十分吊诡：笨重的千年建物承载的是流动、稍纵即逝、抓不住的透明液体。

我竖起耳朵听在上方盘旋的凝置水流，层层传递的水管震动。感觉到被微倾的连拱渠道、还有更高处与奔窜的水流竞跑的云朵划出犁沟的罗马郊外的天空就在我头上。

渠道的终点永远是城市，尼尼微和它的花园，罗马和它的公共浴池，巨大的吸水海绵。那是一个透明的城市，在石缝间不停游走，阡陌纵模的水纹织成墙壁与道路。以地表的隐喻来看城市，那是一块盘石、未经切割的钻石或黝黑的煤，但每一个大都会也可以被看成一个巨大的流体结构，由水平垂直的水线界定的空间，一层层如汪洋如潮水如浪花，人类就在这里实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的两栖生活。

或许城市实践的是对水深切的渴望：上升、喷洒、由低处往高处爬。每个城市在居高临下中得到满足：曼哈顿将水塔抬至摩天大楼顶，托雷多几世纪以来都得到泰葛河下游用骡子馲回一桶一桶的水，直到多愁善感的菲利浦二世突然奇想兴建一座「人造汲水塔」沿着峭壁将阿卡扎河河水摇摇晃晃地一桶桶打上来，奇迹仅昙花一现。

所以我并非以理所当然的态度看待水，而是抱着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争取到自早、幸福，与情人会面的心情迎接水的到来。为了与水建立亲密系，罗马人将公共浴池设在他们公共生活的中心；今天这份亲密关系则是我们私人生活的核心，在莲蓬头下面我看过多少次涓涓水流沿着你的玉肌徐徐滑落，水神水仙水精，而今水再度应我的召唤而来，在绵密的水帘中看你再一次出现消失。（完）

冰河期

要冰块吗？要？那我到厨房去拿。「冰」这个字迅速在她和我之间蔓延开来，将我们分开，或是让我们结合，不过是让湖岸相连的那薄薄一层冰。

我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准备冰块。被迫打断刚刚开始的谈话，就在我问她：喝点威士忌吗？而她说：谢谢，一点就好，我说：要冰块吗？的关键时刻。我只得彷佛遭放逐般朝厨房走去，跟不愿离开制冰盒的冰块搏斗。

没问题，我说，几秒钟的事，我喝威士忌也都放冰块。真的，杯子里清脆的叮当声陪着我，让我在人声鼎沸的场合中忘却吵杂，不致在喧嚣吵嚷中随波逐流，当她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身影映入我的威士忌杯时，便走出了那份喧嚣，亮丽的她穿过两间烟雾迷漫、音乐震天响的房间之间的走道向我走来，我拿着我的杯子伫立原地，她亦然，她隔着冰块般清透的威士忌杯看见被阴影遮蔽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我跟她说的话或许因为我并未开口，我只晃了晃杯子，漂浮的冰块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她也在玻璃和冰块的合奏中说了什么，但万万没有想到今晚她会到我家来。

打开冷冻室，不对，关上冷冻室，我得先找到冰桶。稍后一下，我马上回来。冷冻室是极地洞窟，倒悬着一根根小冰柱，制冰盒周围结成一摊冰，我使劲拔，指头也变成白色。雪屋中爱斯基摩新娘等待着在浮冰间迷了路的海豹猎人。现在只须轻轻一压，冰块将倾巢而出，结果不然，冰块结成偌大的冰板，把制冰盒倒转过来也掉不下来，放到水槽里，打开热水，水柱打在冰板上吱吱作响，我白色的指头转为红色。弄湿了衬衫袖口，感觉很差，要说我有什么不喜欢的，那就是一圈湿嗒嗒的布黏在手腕上的感觉。

你放个音乐吧，我弄冰块马上就来，怎么样？因为我水龙头没关她没听到，老是有东西妨碍我们听见或看见对方。就连在走道上，长发半遮面的她讲话时也刚好卡在杯缘，感觉上她在杯子、在冰块那头露齿而笑，她重复说：冰──河──期？彷佛我跟她说的一切她只听到了这个字，我在溶化缓慢的冰块这头说话，头发同样披散在眼前。

抓住制冰盒的边缘敲打水槽边缘，只有一块冰块剥落，掉出水槽外，会在地板上溶化成水，得捡起来，但冰块掉到碗柜下面了，我只好跪下来，伸长了手，冰块从指间滑过，终于捡起来丢到水槽里，回头再把制冰盒倒转放到水龙头下。

是我跟她说冰河将再度覆盖地球，整个人类历史是建立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眼看即将告终的间隔期，到时候微弱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遍地的白霜，麦子在日照消失之前累积的热能在酒发酵的时候再度回流，太阳与冰的战火延烧到酒杯底，冰山在漩涡的弧线中漂流。

三、四个冰块突然掉落水槽，还来不及把制冰盒倒转回来，所有冰块咚咚咚一股脑掉了下来。我手忙脚乱要把水槽中的冰块捡回冰桶里，分不清哪一个是刚才掉到地上弄脏的那个，只好逐个清洗，用热水，不行，用冷水，冰块已经开始溶化，冰桶底部汪着一滩水。

来自北海的冰山密密麻麻地顺着波斯湾海潮漂流，宛如一群巨大的天鹅朝热带前进，阻塞了港口，登陆河口三角洲，高耸如摩天大楼的锐利冰刃插入摩天大楼的帏幕玻璃墙中。先是接二连三的碎裂声吞没所有城市，划破北国夜晚的寂静，之后天崩地裂的声音渐趋缓和、平息。

不知道她在那里干什么，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没有，她可以来帮我呀，这位小姐，连问一声需要我帮忙吗？都没有。好在我已大功告成，用厨房抹布擦干了手，可是我不希望手上留有厨房抹布的味道，最好再洗个手，用什么擦手呢？地表储存的太阳能不知道够不够在下一个冰河期维持人体体温，还有酒及爱斯基摩新娘雪屋的太阳热。

我回来了，可以安心喝我们的威士忌了。你看她不出声在那里干了什么好事？她把衣服脱了，赤身裸体躺在皮沙发上。我想迈步朝她走去，可是客厅被冰团团包围：地毯和家具上结了一层刺眼的冰，天花板上悬下一根根钟乳冰石，结成透明的冰柱，我和她之间竖起一道厚实的冰板，我们是被封在冰山里的两具躯体，透过在微弱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锋利多角冰墙望着若隐若现的对方。

仰天长望的部落

醉人的夜，一枚枚飞弹划破夏日夜空。

我们部落的人都住在茅草、泥巴搭起来的棚屋里。采完椰子收工后晚上回到家，疲惫不堪的我们待在门口，或蹲，或躺在草席上，望着星空发呆，身边是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地上玩耍的小孩。许久以来，或许一直以来，我们感染砂眼、红肿的可怜眼睛总是痴痴望着天空，主要是从我们村落上方的星空有新的星体飞过开始：留下白色航迹的喷射机、飞碟、飞弹，还有现在的原子导弹，又高又快，几乎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有当你全神贯注，才可以在南极星的星光中见到一闪，听到一声呜咽，然后经验老道的人就会说：「刚才有一枚飞弹以两万公里的时速经过；如果我没听错，比上礼拜四那枚慢了一点。」

自从空中有飞弹飞过，我们之中不少人突然变得特别亢奋。村里的巫师用耳语攻势暗示我们，从克利曼佳罗涌出的这些火流星是上天给我们的信号，所以神允诺我们的时间近了，经过几世纪的低下与卑微，我们部落终于要统治大河河谷了，未经开垦的大草原将遍植高粱和玉米。所以──这些巫师的意思是──就别再费心思考如何改变现况了，要相信上天，守着祂的阳光使者，别再追问了。

得说明的是，尽管我们是靠采椰子维生的贫穷部落，可是对外界发生的事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知道什么是原子弹，它的原理，要多少钱；我们知道除了白人会像被机枪扫射那样全体死于非命，他们居住的城市也会像高粱地一般被铲平，整个地表变得干裂、千疮百孔，寸草不生。没有人会忘记原子弹是邪恶的武器，包括我们的巫师，甚至还在神的授意下诅咒它。不过把飞弹当作上天的火流星也不赖，这样我们就不至于太担心，胡思乱想，只是脑中偶尔还是会闪过那个念头。

问题是──我们看过好几次──村落上方飞过预言中克利曼佳罗发出的邪恶之火后，就有飞弹反方向呼啸飞过克利曼佳罗的山巅消失不见：不祥的预兆，伟大时刻来临的希望日渐渺茫。就这样，心中五味杂陈，我们观察火药味越来越浓的致命天空，一如当年望着宁静夜空中的星星或彗星，审视命运。

部落中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导弹。我们身上则依然是粗糙的斧头、矛和吹枪。担心什么？我们是丛林最边缘的部落，在伟大时刻钟声敲响之前，是不可能有所改变的。

不过来买椰子的不再是那有时候剥削我们、有时候看我们脸色，划独木舟只身前来的白人；现在是「椰产合作社」的人来批发、定价，我们则被迫加快采椰子的速度，分成小组日夜轮班，以达到合约上的产量。

尽管如此，我们之中还是有人认为预言中的伟大时刻已经逼近，不过不是什么星辰预示，所谓神所宣示的奇迹其实是只有我们、而非「椰产合作社」能解决的技术问题。没错，他们也无能为力！那我们就来谈谈「椰产合作社」吧！那些人坐在大河码头的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枚新飞弹是否比另外一枚威力更强大，这也是最热衷的话题。关于这一点，他们的说法倒是和巫师的说法相同：我们的命运全系于这些火流星！

就连我，坐在棚屋门口，看着流星和飞弹发光及殒落，满脑子想的尽是海中生物将遭受池鱼之殃，还有那些决定发射飞弹的人在爆炸声中的相互致意。这些信号固然代表的是神的意旨，还有我们部落的兴衰存亡……，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的是：像我们这样一个唯星象是瞻的部落，将以贱价贩售椰子终老一生。

鸭之飞翔

听到枪声，他从木床上跳起来；混乱中有人打开了牢门，包括他这间。一个满脸胡子的金发男人探头进来跟他说：「快走吧，你自由了。」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纳塔雷还是很高兴，记起自己衣衫不整，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便抓起一条军裤往腿上套，那是他仅有的衣物。怎么弄都穿不好，纳塔雷气得指天骂地。

就在这时候，一个两百公分高的斜眼彪形大汉拿着一根木棍进来，鼻孔一掀一掀地哼哼唧唧问：「在哪里？在哪里？」然后纳塔雷发现木棍已经在自己脑袋上方，迎头劈下。彷佛在他脑中有群鸭子一飞冲天，脑门正中央鲜血飞溅。纳塔雷软软倒下，失去知觉。

跟他们早已达成协议的其中一个军人进来，高喊：「你干什么？那是犯人！」立刻许多人忧心忡忡地围住躺在地上脑袋开花的男人。出手打人的大汉还兀自嚷着：「我不会搞错的！他还穿著法西斯的制服！」

动作得快，非洲援军随时会到。还有机关枪、弹匣、炸弹得带走，剩下的全得烧光，特别是那些文件。偶尔有人会来问问人质：「好了没有，我们要走了。」而人质是乱成一团。将军单穿一件衬衫在牢房走来走去，「我马上就去换衣服」，他说；还在征询神父意见的药剂师的领带凌乱地挂在脖子上；女律师倒是妆扮妥当，一切就序。

还有，得盯着具军人身分的犯人，两个晃来晃去、马裤打扮的老兵有聊不完的家庭、小孩，角落里闷不吭声的下士，一脸蜡黄。

最后将军开始讲话，说他们在这里是人质，一定很快就会被释放，要是跟游击队走，很难说会怎么样。三十来岁体态丰满的女律师本有意要跟小队走，不过神父和药剂师跟将军说好了要留，结果统统留了下来。

凌晨两点，游击队零零星星往山上撤退，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两个做内应引他们入营的值勤兵，几个牢房放出来的年轻人，以及三个有机关枪抵在背后的法西斯党人犯。持木棍的高个子用毛巾包裹纳塔雷的头伤，把他扛在肩上带走。

甫离开营地，就听到城市另一边传出枪声。是那个疯子杰克在广场中央对空扫射，好把黑人引过去，拖延一些时间。

行装中唯一的消毒剂是治腿伤的磺胺软膏，为了填满纳塔雷头上的伤口，用掉了整整一条。早上刚派了两个人去找疏散到山下村落的一位医生补充药品。

消息传出去，老百姓对那晚突袭军营成功都感到很高兴；一天之内游击队就募到了不少物资，可以对他的伤口进行消毒，用纱布、胶带和绷带包扎。纳塔雷眼睛紧闭，嘴巴微张，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呻吟，还是在打鼾。渐渐的，原先老是血淋淋的伤口开始收口，恢复正常颜色，有感觉，只是每一次头都像要裂开来，眼中群鸭冲天，教他咬牙呻吟，念念有词。隔天，身兼厨师、护士和掘墓人的宝林宣布了大好消息：「他骂人了！他快痊愈了！」

骂完人，吃东西的欲望来了；一碗又一碗的蔬菜汤倒进嘴巴里，狼吞虎咽，吃得一身都是。然后那张被绷带、药膏层层包住的圆脸，露出动物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咕哝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他说的是什么话？──站在那里看热闹的人问。──他是哪里人啊？

──你们问他啰。──以前同房的牢友和值勤兵回答说。──喂，外乡人，你是从哪里来的？──纳塔雷瞇着眼想了想，呻吟一声，然后吐出一些支离破碎难解的句子。

──他是变傻了，──领头的金发男子问。──还是原来就傻？──其它人也不知道。──不过，那一棍可打得不轻，──他们说，──就算之前不傻，现在也变傻了。

大脸又圆又扁又黑的纳塔雷，许多年前被征召入伍后，就四处飘荡。从此与家乡失去联络，因为他既不会写字也不识字。曾经他们放他休假，结果他坐错火车跑到都灵去。九月八日意大利与盟军签订停战协议后，他人到了杜托，衣衫褴褛，便当盒系在皮带上，又继续流浪。然后就被抓了。再后来有人还他自由，又有人打伤他的头。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奇怪的，就跟他这一生所有的经历一样。

世界对他而言是绿色、黄色、噪音、吼叫、挨饿、睡不饱的总和。这样的世界并不坏，有不少好东西，即使他什么都不懂，而试图搞懂的时候头又会剧痛，脑中轰的一声群鸭乱飞，棍棒齐下。

金发男子的部下是城市行动队的成员，他们就驻扎在市郊外最近的松树林中，那一区都是早年资产阶级来度假的别墅。既然那一带归他们所管，游击队员便搬离山洞、帐篷，找了几间政府阁员的别墅住进去，养了一床垫的虱子，床头柜则是现成的机关枪架，有酒，有干粮，有唱机。金发男子为人严峻，对敌人冷酷，对同伴专横，不过只要做得到，他也尽量让大家过点舒服日子。所以，他们办了几次同乐会，找来了几个女孩。

纳塔雷也乐在其中。拆了绷带和药膏，只剩浓密发间一道不小的疤痕，和他以为是万物在昏睡的恍惚失神。同伴开他各种玩笑他都不生气，用难懂的方言高声咒骂完就没事了。要不他就跟人打架，包括和金发队长，每次都输，他也无所谓。

有一晚，大家决定要开他个玩笑：让他跟女孩子单独在一起，看会发生什么事。结果女孩中玛格丽特雀屏中选，肉肉的小胖妞皮肤白里透红，同意出马。大家便开始跟纳塔雷耳语，让他以为玛格丽特喜欢他。不过纳塔雷很谨慎，觉得不大可能。大家把酒拿出来，安排了玛格丽特坐在他身边，好挑逗他。纳塔雷眼见她频送秋波，桌下大腿厮磨，更加胡涂了。后来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大家都躲到门后偷看。他一直傻笑。她则更进一步撩拨他。纳塔雷这才发现她虚假的笑容，眼睛一眨一眨。忘记了木棍，忘记了鸭群，忘记了头上的疤痕，他一把攫住她，丢到床上。现在他全明白了：明白压在自己下面的那个白里透红、软绵绵的女人要什么，明白那不是游戏，而是他和她的事，正如饮食大事。

可是那女人原本水汪汪的眼睛，才一眨眼功夫，变得愤怒、不驯。她的双臂开始抵抗，在他下面挣扎、尖叫：「救命啊，他欺负我！」大家一拥而入，哄笑，怪叫，泼水到他身上。于是一切恢复原样，那头颅深处的痛；而玛格丽特一面整理胸前的衣服，一面忍不住放声大笑。眼睛发亮、嘴唇湿润的玛格丽特突然尖叫，向大家求救，他不明白。当周围的同伴对空鸣枪、笑到在床上打滚的时候，纳塔雷像个小孩嚎啕哭了起来。

一天早晨，德军昂然奋起：乘重型武装卡车来，展开地毯式搜寻。金发队长被枪声惊醒，来不及逃跑，被机枪扫到毙命草地。纳塔雷蹲在矮丛中，每听到有子弹呼啸而来就一头栽进土里，逃过一劫。队长死后，游击队便解散了：有人丧命，有人被抓，有人叛变投靠非洲军队，有人继续在一次又一次的围捕中流窜，有人则和盗匪聚结避难山上。

纳塔雷选择了后者。山中生活加倍辛苦，从一个山谷移到另一个山谷时，纳塔雷像骡子般大包小包扛在身上，轮守卫还兼打杂。跟军伍生活如出一辙，有好有坏。大家取笑他，嘲弄他，一如军中伙伴，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同，他知道头颅中不再有群鸭振翅飞翔。

当纳塔雷看到头罩防火面具的德军持着喷火枪，沿葛勒达的大路向两边的矮树丛扫射前进时，他一切都明白了。卧倒在地，手中老式步枪子弹一发接一发，纳塔雷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他知道眼前那些人就是当时因为他没有证件而逮捕他的军人，是在杜托刻薄他工时的人，是罚他洗厕所的值班中尉，也是入伍前教他锄地锄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主人，休假进城时人行道上伸脚绊他的年轻人，和那次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的父亲。还有玛格丽特，明明对他有意思却又临时反悔，不能说是玛格丽特，而是那让玛格丽特反悔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比起其它事要更难理解一些，但在那一刻他明白了。纳塔雷又想，为什么那些人要对他开火，对他吼，在他枪下丧命。然后领悟到他们其实就跟他一样，从小被父亲甩耳光，听主人吩咐锄地，忍受军官嘲弄，现在对他泄恨；他们疯了，找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泄恨，所以他才开枪，这些人若是都站在他这边，纳塔雷就不会对他们，而会对其他人开枪了，其它人是谁他也不清楚，然后，玛格丽特就会投入他的怀抱。至于敌人不可能会有这些和那些，好与坏，友善和敌对的区别，还有，为什么他是在对的一方，而他们是在错误的一方，纳塔雷完全不懂：这，正如鸭之飞翔，如此而已。

战争结束前几天，英国人决定空投补给物资。游击队往皮耶蒙特区移动，行军整整两天，入夜后在草地上点燃营火。结果英国人投下一件件金扣大衣（其时已进入春天），和意大利第一场非洲战役中被枪决的法西斯党人。游击队模仿土人那样，把尸首立在营火边然后转圈跳舞。纳塔雷跟着大家又吼又跳，乐在其中。

闪灵

这事发生在某天，十字路口，人群中间，人们来来往往的地方。

我停下来，心中一动：我其实是一无所知。无知，极端的无知：我不知道人、事的原委，一切都是那么的无理、荒谬。于是我笑了起来。

我当时觉得奇怪的是我以前竟然全然未曾觉察，直到那时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是全盘接受：交通灯、汽车、海报、制服、纪念碑，这些和这个世界任何感性都完全脱离的东西，我接受了它们，以为有某种必然性，某个因果链把它们系在一起。

接着，笑声在我嗓子里消失了，我感到脸红且羞惭不已。我招手吸引人们的注意，“停一停！”我大叫，“有些东西错了！所有的都错了！我们所做的荒唐透顶！这是不对头的！哪里是个尽头啊？”

人们在我身边停住，朝我打量，好奇地。我站在他们中间，挥舞我的手臂，绝望地想表达自己，想让他们分享我在闪灵的刹那所体会到的东西：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一刻，我举着手，张着嘴，那重大的天启似乎又被吞噬，尽管冲动在，但话语却是旧的。

“那么，”人们问：“你的意思是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各按其位。所有的都是原样。所有的都缘于其他。所有的都和其他相嵌合。我们看不出这有何荒谬或错误可言！”

我站在那儿，空落落的，因为当我回头再看，所有的东西又回到了它们的位置上，所有的都显得自然之极：交通灯、纪念碑、制服、高楼区、电车轨道、乞丐、队列；但它们无法令我平静，它们折磨我。

“对不起，”我说，“可能是我自己出错了。看来是这样了。任何东西都没错。对不起。”然后我在他们愤怒的注视下走开了。

不过，即使到今天，每次（经常地）当我发现自己无法理解某样东西时，我就会本能地充满希望地想，也许我的那个时刻又来临了，也许我将再一次地感到自己一无所知，我将掌握那个在刹那间发现和失去的另类知识。

团队精神

我停下来打量他们。

他们在干活，晚上，在一条冷僻的街上，在商店的门板上动手脚。

这是一块很重的门板：他们正用一个铁门闩当杠杆，但是门板就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正在闲荡，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就抓住那个门闩帮他们一把。他们挪了点地方给我。

我们不是同时在使劲。我就叫：“嗨，往上！”站我右边的人用他的肘子捅了捅我，低声说：“闭嘴！你疯了！你想叫他们听见吗？”

我晃了晃我的脑袋，就好像是说我不过是说溜了嘴。

这事儿颇费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浑身是汗，但最后我们把门板支到足够一个人从下面钻进去的高度了。我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然后我们就进去了。他们让我提着一个口袋，其他人把东西拿过来放进去。

“只要那些狗日的警察别出现！”他们说。

“对！”我说：“他们真是狗娘养的！”“闭嘴！你没听见脚步声吗？”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这么说一次。我很仔细地听着，有点害怕。“不，不，不是他们！”我说。

“那些家伙总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到来！”其中一个人说。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他们统统杀了，就行了。”我回答说。

然后他们派我出去一会，走到街角，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我就去了。

外面，在街角，另有一群人扶着墙，身子藏在门廊里，慢慢朝我移过来。

我就加入进去。

“那头有声响，在那些商店边上。”我旁边的人跟我说。

我探头看了一下。

“低下你的头，白痴，他们会看见我们，然后再次逃走的。”他嘘了一声。

“我在看看。”我解释说，同时在墙边蹲了下来。

“如果我们能不知不觉地包围他们，”另一个说，“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活捉了。他们没有很多人。”

我们一阵一阵地移动，踮着脚，屏着气：每隔几秒钟，我们就交换一下晶亮的眼神。

“他们现在逃不掉了。”我说。

“终于我们可以在现场捉拿他们了。”有人说。

“是时候了。”我说。

“不要脸的混蛋们，这样破店而入！”有人吼道。

“混蛋，混蛋！”我重复，愤怒地。

他们派我到前面去看看。我就又回到了店里。

“他们现在不会发现我们的。”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包东西从肩上甩过来。

“快，”另外有人说：“让我们从后面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走了。”

我们的嘴上都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们一定会倍感痛心的。”我说。于是我们潜入商店后面。

“我们再次愚弄了那帮白痴！”他们说。但是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站住，谁在那儿？”灯也亮了。我们在一个什么东西后面蹲下来，脸色苍白，相互抓着手。另外那些人进入了后面房间，没看见我们，转过身去。我们冲出去，发疯也似的逃了。“我们成功了！”我们大叫。我绊了几次脚后，落在了后面。我发现自己混在了追赶他们的队伍里。

“快点，”他们说：“我们正赶上他们呢。”

所有的人都在那条窄巷里奔跑，追赶他们。“这边跑，从那里包抄。”我们叫着，另外那群人现在离得不远了，因此我们喊：“快快，他们跑不了啦。”

我设法追上他们中的一个。他说：“干得不坏，你逃出来了。快，这边，我们就可以甩掉他们了。”我就和他一起跑。过了一会，我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在一条弄堂里。有人从街角那里跑过来，说：“快，这边，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跑不远的。”我跟他跑了一阵。

然后我停了下来，大汗淋漓。周围没人了，我再也听不见叫喊声。我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一个人，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敌人眼睛

一天早上，彼得罗在路上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烦扰他。这种感觉持续了一会儿，不过他也吃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是有人在他后面盯他的梢，可他看不见。

他猛地回过头去：临近的几条街上人倒是不少，可他所在的这条街上却只有大门和围墙，贴满破海报的木栅栏。周围几乎没人。彼得罗立即对自己感到很恼怒，向这种回头的冲动让步真是愚蠢。因此他决心继续走，继续他刚才的思路。

那是个秋天的早晨，有一点儿阳光；虽然不至于让你欢呼雀跃，却也不会叫你心弦纷乱。但是，不管他自己如何想，那种不安感还是越来越拽住他，有一阵他觉得这种不安感就聚集在他的脖子上、背上、肩膀上，就像他永远躲不开的目光，如同某种充满敌意的东西在慢慢地逼近他。

为了克服自己的紧张，他觉得周围需要有些人，他便朝一条较繁忙的街上走去。但是又一次，在街角，他转身回头看，一个骑脚踏车的人经过，一个女人穿过马路，他仍然看不出周围的人和事与咬啮着他的焦虑之间有什么关系。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对上了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那人同时也在转过头去。两个男人都同时迅速地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似乎彼此都在寻找另外的东西。彼得罗想： “也许那人会以为我在看他。也许我不是惟一的在这个早晨为感觉变得可恶地尖锐所苦恼的人。也许是因为天气，这日子，让我们都变得神经兮兮的了。”

他那时是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因为心里这样想着，他就开始打量周围的人，注意到有些人的举动十分可笑：羞恼般地甩着手，几乎碰到了脸；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是被突然的忧虑或烦心的记忆袭击了。“多么痛苦的一天啊！”彼得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在电车站，他踢踏着脚的时候注意到，其他等车的人也同样在踢踏着他们的脚，一边读着电车线路告示牌，似乎要在上面寻找没写上去的东西。

在电车上，售票员在找钱的时候出了错，并且发了脾气。驾驶员向行人和骑车的拼命按喇叭；乘客的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就仿佛沉船上的海员似的。

彼得罗认出了他的朋友考拉多的身影。他正坐下来，没看见彼得罗，心神不宁地朝窗外打量着，用一个手指甲抠着脸。

“考拉多！”他冲着他头上叫了一声。

他的朋友喊：“啊，是你！我没看见你。我在想事。”

“你看上去很紧张。”彼得罗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想在别人身上发现和自己同样的状态。他说：“我自己今天也相当紧张。”

“谁不是呢？”考拉多说，他脸上那种耐心而嘲讽似的微笑让人愿意听他讲述，并信任他。

“你知道我的感觉吗？”彼得罗说：“我觉得就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

“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某个我遇到过的人的眼睛，可我记不得了。冷冷的眼睛，敌意的……”

“那种眼睛是不值得你看的，不过，你倒千万不可大意才是。”

“是……那眼睛像……”

“像是德国人的？”考拉多问。

“对对，像是德国人的眼睛。”

“那么，很明显了。”考拉多边说边打开了他的报纸，“比如这条新闻…… ”他指着标题：凯瑟林被特赦……ＳＳ重整旗鼓……美国资助新纳粹……“不奇怪他们又出现在我们背后了。”

“哦，那么……你认为那是……但为什么我们现在才觉得呢？凯瑟林和ＳＳ的存在都很有些年头了，一年，甚至两年。可能那时他们还在监狱里，但我们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那儿，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那眼睛，”考拉多说，“你说你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你。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敢怎么盯人：他们眼睛下垂，而我们也不再习惯他们了……他们是过去的敌人，我们恨他们过去所做的，不是现在的他们。不过，现在他们发现了他们过去盯人的……他们八年前盯人的方式……我们是记得的，开始感到他们的眼睛又在盯着我们了……”

在过去，彼得罗和考拉多，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记忆。而且他们，一如从前，不是什么幸福的人。

彼得罗的哥哥死在一个集中营里。彼得罗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在他们家的老房子里。傍晚时，他回到家。门照例地嘎嘎响，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吱吱叫，就像白天，每次如果你仔细听，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脚步声。

那个晚上出来的德国人，他现在走在什么地方？可能他现在正穿过一座桥，在运河边或一排矮房子边踱步，房子里的灯亮着，在一个满是煤和碎石的德国——他现在是普通人的打扮，扣子一路扣到下颌的黑外套上，绿帽子，眼镜，他此刻正盯着，盯着他，彼得罗。

他打开门。“是你！”传来他母亲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你知道不到这时候我是不会回来的。”彼得罗说。

“是，我知道，可我等不及。”母亲说，“一整天我的心都在嗓子眼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新闻……那些将军又接管了……说是他们一直都是对的 ……”

“你也是！”彼得罗叫道。“你知道考拉多说什么了？他说我们现在都感觉到了那些德国人又在盯着我们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紧张……”然后他笑了起来，似乎这事只有考拉多一个人这么想。

但是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挥了一下。“彼得罗，是不是要打仗了？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这个，”彼得罗想，“直到昨天，当你听人谈起另一场战争的危险性时，你是不会想到这有什么特别的，因为过去的战争有它们自己的模样，而且也没人知道新战争会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战争又找回它过去的脸了，还是他们那些脸。”

吃过晚饭，彼得罗出门，外面下着雨。

“彼得罗？”他的母亲问。

“什么事？”

“这种天气还出门？”

“怎么啦？”

“没什么……别太晚……”

“我不是小孩了，妈妈。”

“好吧……再见……”

他的母亲在他身后关上门，停下来听他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门的叮当声。她站在那儿听雨的声音。德国在遥远的地方，在阿尔卑斯山脉的那一头。那儿可能也下着雨。凯瑟林驱车经过，他的车溅起了泥浆；把她儿子带走的ＳＳ正要去重整旗鼓，穿着闪亮的黑雨衣，他们老兵的雨衣。当然，在今天晚上去担什么心是愚蠢的；同样明天也不必担心；甚至这一年都不必担心。但她不知道她可以有多长时间不必担心。即使在战争年代，有些晚上你也不必担心。但你现在却早就开始为第二天担心了。

她一个人，外面是喧闹的雨声。穿过这个被雨浸透了的欧洲，过去的敌人的眼睛刺穿了这夜，正好刺中她。

“我能看见他们的眼睛。”她想，“但他们也该看见我们的。”她于是牢牢站住，紧紧地盯住黑暗。

做起来

有这样一个镇子，做什么事都被禁止了。

现在，因为唯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脚猫游戏，所以镇上的臣民就经常聚在镇后边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脚猫游戏。

因为禁令被制订的时候总有恰当的原因，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有理由抱怨，也没人觉得受不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官员们觉得再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这些事了，他们就派了传令官四处通知人们一切都开禁了。

传令官来到老百姓喜欢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好了，听好了，”他们宣布，“所有的都开禁了。”

但人们还是玩尖脚猫游戏。

“明白吗？”传令官重申，“你们现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们回答。“我们玩尖脚猫。”

那些传令官一再地提醒他们的臣民，他们又可以回到他们从前曾经从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职业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愿听，他们继续玩尖脚猫，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来喘口气。

看到他们是白费劲了，那些传令官就回去禀报上面。

“这很容易，”那些官员们说，“现在我们下令禁止尖脚猫。”

人民就是在那时开始反抗的，杀了很多官员。

然后人民分秒必争地又回去玩尖脚猫了。

良心

来了一场战争，一个叫吕基的小伙子去问他是否能作为一个志愿者参战。

人人都对他赞扬有加。吕基走到他们发步枪的地方，领了一把枪说：“现在我要出发了，去杀一个叫阿尔伯托的家伙。”

他们问他阿尔伯托是谁。

“一个敌人。”他回答，“我的一个敌人。”

他们跟他解释说他应该去杀某一类敌人，而不是他自己随便想杀就杀谁。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把阿尔伯托杀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的。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杀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和阿尔伯托没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呆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闷闷不乐。“如果我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杀一点，明天杀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然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在吕基可以找到阿尔伯托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杀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呼喊特丽莎的人

我迈出人行道，朝后退几步，抬起头，然后，在街中央，双手放在嘴上作喇叭状，对着这一街区的最高建筑物喊：“特丽莎！”

我的影子受了月亮的惊吓，蜷缩在我的两脚之间。

有人走过。我又叫了一声：“特丽莎！”那人走近我，问：“你不叫得响一点，她是听不到的。让我们一起来吧。这样，数一二三，数到三时我们一起叫。”于是他数：“一，二，三。”然后我们一齐吼：“特丽丽丽莎莎！”

一小撮从电影院或咖啡馆里出来的人走过，看见了我们。他们说：“来，我们帮你们一起喊。”他们就在街中心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第一个人数一二三，然后大家一齐喊：“特－丽丽－莎莎！”

又有过路人加入我们的行列；一刻钟后，就成了一大群人，大约有２０个吧。而且还不时地有新成员加入。

要把我们这么一群人组织起来同时喊叫可不容易。总是有人在没数到“三”之前就叫了，还有人尾音拖得太长，但最后我们却相当有效地组织起来了。大家达成一致，就是发“特”音时要低而长，“丽”音高而长，“莎”音低而短。这样听上去就很不错。当有人退出时，不时地会有些小口角。

正当我们渐入佳境时，突然有人－－如果是从他的嗓音判断，他一定是个满脸雀斑的人－－问道：“可是，你确定她在家吗？”

“不确定。”我说。

“那就太糟了，”另一个说，“你是忘了带钥匙，对不对？”

“其实，”我说，“我带着钥匙。”

“那么，”他们问，“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哦，可我不住这儿，”我说，“我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那，恕我好奇，”满脸雀斑的声音很小心地问，“那到底是谁住在这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

人群似乎有些失望。

“那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一个牙齿暴露的声音问，“你为什么站在这儿的楼下喊‘特丽莎’呢？”

“对于我来说，”我说，“我们可以喊其他名字，或换个地方叫喊。这并不重要。”

他们有些恼怒了。

“我希望你没有耍我们？”那雀斑声音很狐疑地问。

“什么？”我恨恨地说，然后转向其他人希望他们能为我的诚意作证。那些人什么也没说，表明他们没接受暗示。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尴尬。

“要不，”有人好心地说，“我们一起来最后叫一次特丽莎，然后回家。”

这样我们就又叫了一次。“一二三特丽莎！”但这次叫得不太好。然后人们就纷纷回家了，一些人往东，一些人往西。

我快要拐到广场的时候，我想我还听到有声音在叫：“特－丽－莎！”

一定是还有人留在那儿继续叫。有些人很顽固。

黑羊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那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该国贸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买方和卖方的双向欺骗。政府是个向臣民行窃的犯罪机构，而臣民也仅对欺骗政府感兴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稳，没有富人和穷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总之是有个诚实人到了该地定居。到晚上，他没有携袋提灯地出门，却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

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进去。

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来他们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纵使他想什么都不做地过日子，可他没理由妨碍别人做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里，这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

诚实人感到他无力反抗这样的逻辑。从此他也像他们一样，晚上出门，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窃。他是诚实的。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他走到远处的桥上，看河水打桥下流过。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家里失窃了。

不到一星期，诚实人就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没任何东西可吃。但这不能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错；不，问题是他的行为使其他人很不安。因为他让别人偷走了他的一切却不从别人那儿偷任何东西；这样总有人在黎明回家时，发现家里没被动过－－那本该是由诚实人进去行窃的。不久以后，那些没有被偷过的人家发现他们比人家就富了，就不想再行窃了。更糟的是，那些跑到诚实人家里去行窃的人，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就变穷了。

同时，富起来的那些人和诚实人一样，养成了晚上去桥上的习惯，他们也看河水打桥下流过。这样，事态就更混乱了，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在变富，也有更多的人在变穷。

现在，那些富人发现，如果他们天天去桥上，他们很快也会变穷的。他们就想：“我们雇那些穷的去替我们行窃吧。”他们签下合同，敲定了工资和如何分成。自然，他们依然是贼，依然互相欺骗。但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

因此，在那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唯一诚实的只有开头的那个人，但他不久便死了，饿死的。

困难的爱

近视眼的故事

译者：阮一峰

艾米卡.卡拉格还很年轻，也不缺钱，没有物质方面或者非物质方面不切实际的野心，所以看上去没什么能阻止他享受生活。但是这些天来，他慢慢有种感觉，那就是他有点对生活提不起兴趣了。比如， 以前他会贪婪地注视大街上的姑娘，但现在她们激不起他的任何反应，也许现在他还会本能地抬起眼睛看一眼，但马上又无动于衷的垂下，就象好像她们只是匆匆经过身边的一阵风。有一阵子，陌生的城市会让他振奋——他是商人，经常旅行——现在他只感到恼火和困惑 、找不到方向。过去他独自生活，每个晚上经常去电影院，不管放什么电影，他都乐意看。一个人要是老是看电影的话，其实就象在看一部特别长的电影，一集一集，没有尽头：他认识所有的演员，甚至包括特型演员和群众演员，每次都把他们辨认出来，本身就挺好玩的。现在可好，他再回到电影院，所有那些熟悉的脸都变得乏味和呆板、缺乏差别；他厌倦了。

最终，他找到原因了。原来他近视了。眼科医生为他配了付眼镜。从此他的生活改变了，变得比以前有趣一百倍。

每次他戴上眼镜，心里总是有点发抖的。比如他不戴眼镜在电车站的时候，看到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是那样模糊、平庸、陈腐不堪，他就感到非常悲观，仿佛自己正身处一个不断崩溃的世界中，需要摸索前进，身边是快完全腐烂的物体和色彩。但是，当他戴上眼镜，辨认开来的电车的号码时，一切都变了：哪怕是路灯那样最平常的东西都拥有了数不清的细节，每一条线条都清清楚楚，每张陌生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各种小标志，没刮尽的胡髭、小脓疱、一怒一颦等等，这些以前从来都看不到；他能认出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用什么方式织的，衣边上哪道缝破了。观察成了一种乐趣、一道风景；乐趣并不来自特定的目标，单单是“看”这种行为本身就足够了。所以艾米卡.卡拉格会忘了留心电车号码，错过了一班又一班，甚至上错了车。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到最后就象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渐渐的，他有点习惯了，开始从头学起哪些是不必看的，哪些是必须看的。

没有眼镜的时候，他在大街上遇到的妇女，对他来说只是些模糊且难以看清的影子，而现在他能分明地看到她们衣服里面虚与实部分的互动，分辨她们皮肤的细嫩，感受她们目光中的友好，他好象不仅仅是在看她们了，而是实际上已经拥有她们了。他会不戴眼镜地闲逛（他并不成天戴着眼镜，以免非必要的用眼，看远处的时候，他才戴），然后，突然一个亮丽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人行道上。就象本能一样，艾米卡会迅速地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架在鼻梁上。这种无选择的猎艳心理经常受到惩罚：那个女人很可能长得象个女巫。因此，艾米卡.卡拉格变得更小心了。如果一个走近的女人，在服装颜色和走路姿态上都无可取之处，粗俗低贱，根本不值得考虑，他就不会戴上眼镜；但是稍后，等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她身上恰恰有着某种强烈吸引他的东西，也许老天知道那是什么，这时他好象感觉到她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故意的，可能他一出现，她就注意他了，只是他没意识到罢了。现在一切都晚了，她消失在街角、她上了公共汽车、她远远地越过了交通信号灯，下一次他就认不出她了。就这样，通过他对眼镜的需要，他慢慢的学会如何生活。

眼镜为他打开的最新奇的世界还是在夜晚。以前被黑暗和各色光晕笼罩的城市，现在表现出了精确的方位、深浅和远近，以前模糊一团的氖光灯现在可以按字母拼出来。夜晚的美妙还在于白天被透镜消灭的模糊，现在依然保留着：艾米卡.卡拉格有时想要戴上眼镜，然后才意识到他已经戴上了。满足的心理永远赶不上对未知的贪婪；黑暗是种无底的腐殖质，他永远不会倦于挖掘。他走上大街，登上镶着黄窗户的楼房，来到屋顶的平台，抬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他发现星星并非象鸡蛋壳上的破洞那样散布在天幕，而是发出尖利的光束打开它们周围无限的空间。

眼镜的使用激励他去关注外部现实，同时也使他对自身产生了疑问。艾米卡.卡拉格并不很关心他自己；但有时最低调的人也会苦苦思考自己生存的方式。从无镜一族变为有镜一族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个巨大的飞跃。 比如说，某个不认识你的人描述你，首先会说“他戴眼镜”；这个两个星期前还根本与你无关的小小的零部件，现在反倒成了你的主要特征，用来鉴别你的存在。对艾米卡来说，突然变成别人嘴里的“四眼”可真有点接受不了，如果你能接受，那你就有点傻。不过这还不是问题所在： 一旦你开始怀疑周围的每件东西都是出于纯粹的偶然，一经变化，你的生命就将完全不同，然后它就不再重要，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你就会想你存在与否根本毫无差别，从这个想法到绝望仅仅是小小的一步。因此艾米卡挑选镜架的时候，本能的选了一付精细朴素的，仅仅是一对银色的薄薄的夹片，一头固定一个裸片，中间鼻梁上是一根金属条。但只过了一会，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如果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镜子里自己戴眼镜的形象，他就对自己的脸产生一种剧烈的厌恶，仿佛这不是他的脸，而是典型的某类其他人的脸。正是这些镜片，这些精巧、轻盈、阴性的镜片，使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象一个“四眼”，这种人的生命中除了架了一付眼镜，再也没有其他内容了，所以你会不再注意眼镜后面的本人了。眼镜已经变成了他们体貌的一部分，溶化进了他们的面容，甚至已经找不到眼镜和脸上其他部分之间的天然差别了，一个工业产品和一个大自然的产物就这样融合在一起。

他不喜欢这付眼镜，所以不久眼镜就摔破了。他又买了一付。这次他来了个逆向选择：他挑了一付足有一英寸厚的黑框架，装铰链的地方从颧骨上突出来，就象马的眼罩，架脚重得足以压弯耳朵。眼镜遮住了他半个脸，简直是一种变相的面具，但在这样的眼镜后面，他才感觉找回了自己：现在毫无疑问，眼镜是眼镜，他是他，两者泾渭分明；而且，他只是偶尔戴眼镜，那么没有戴眼镜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彻底不同的人。想到这里，他又一次变得开心了。

在这期间，他碰巧去V城出差。V城是艾米卡.卡拉格的出生地，在那里他度过了他所有的少年时光。但是十年前，他离开了那里；此后，每次回去停留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距离他上一次回去，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你知道离开一个你长久生活的地方是怎么一回事吗？隔了很长时间再回去，你会感到陌生；那些人行道、旧相识、咖啡馆里的聊天要么依然让你激动，要么让你无动于衷；要么你依然为它们痴迷，要么你已不再能加入它们了；一想到故地重游，就会有精神压力，你必须驱散它们。所以，艾米卡渐渐地就不再想回V城了，而且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会放过它们；到后来，他实际上是在刻意回避了。不过，最近他对现在所居的城市产生了负面评价，好象已经不是出于某些具体的事情，而是一种宿命般的悲观笼罩了他，他后来才意识到这是和他近视的加深联系在一起的。既然现在，眼镜使他重新认识了自己，那么去V城的机会一出现，他立刻就抓住了它，他要去那里。

V城和他前几次去时已完全不同了。这倒不是因为它外观上的变化。说实话，这个城市确实改变了很多，新建筑无处不在，商店、咖啡馆和电影院都和以前不一样，年轻的一代看上去都象陌生人，交通比以前拥挤了一倍。 但是，所有这些新变化，只是突出那些旧东西，使它们更容易辨认了。简单说，艾米卡.卡拉格第一次设法用他童年的眼光来打量这个城市，好象他才离开了一天一样。由于戴了眼镜，他看见了许多无用的细节，比如说某一扇窗户、某一段扶手；有时，他甚至是有意将它们从周围的环境中区分出来，而在过去他只是看到它们而已。更不用说人们的面孔了，一个卖报纸的小贩，一个律师，一些人变老了，另一些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艾米卡.卡拉格不再有直系亲属在V城了，他的小圈子里的密友也早就散了。但他确实有无穷的相识；在一个这么小的城市里这是必然的——彷佛他还生活在这个城市似的——实际上，大家都彼此认识，至少见过面。现在，这里的人口也大大膨胀了——就象北方其他不错的城市一样——南方人或多或少在涌入，艾米卡见到的大多数面孔都是陌生人。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他第一眼就认出老居民时，总有一种愉悦的满足感，他回忆起了过去的片段、交往和绰号。

只有少数几个外省城市保留着夜晚大家上大街散步的传统，V城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自从艾米卡离开至今，一点都没有改变。和其他城市一样，街道一边是熙攘的人流，另一边则显得有些空。小时候，艾米卡和他的朋友由于逆反心理的原因，总是走在人少的那一侧，看着另一侧走过的女孩们，发出恭维或者讽刺。现在，他感到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还要激动，走在老位置上，看着迎面走来的所有的人。这次遇到熟人并没有使他难堪：这让他感到好玩，他会急忙去和他们打招呼。和某些人，他还会停下脚步，略微交谈几句。但是V城的街道如此狭窄，人流总在推着你向前，而且现在的车流也增长得如此之快，你已经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向着街中央迈出几步，随时随地的走到街的另一边了。总之，散步已变得又挤又慢，没有行动的自由了。艾米卡不得不跟随着人流，有时也试图挣扎；当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还没等他扬手打招呼，那个人就已经消失了，他根本不能肯定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因此当艾米卡发现科拉多.史屈森——他的同学，也是多年的台球伙伴——的时候，他微笑着朝他使劲挥手。科拉多.史屈森向前走来，他看见了他，但好象目光又越过了他，继续向前走。是不是他没认出艾米卡？可是艾米卡.卡拉格清楚地知道岁月并没有让自己的面貌有多大改变；他没有啤酒肚，虽然有点谢顶，但他以前的特征都还在。卡威纳教授也走来了。艾米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微微地一鞠躬。教授起先还本能地做出回应，但马上又停下来，环顾四周，好象在寻找其他人。卡威纳教授可是以过目不忘而闻名！他能记住所有学生长相和完整的姓名，甚至他们每个人期末的成绩等级。最后走来的是足球队教练希科希欧.科巴，他倒是对艾米卡的招呼，做出了回礼。但他立刻眨着眼又吹起了口哨，好象认为自己做错了反应，天知道那个陌生人的招呼是打给谁的。

艾米卡意识到没有人会认出他。眼镜使他能够看清世界，但又黑又大的镜架使别人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了。谁会想到这付面具后面实际上是艾米卡.卡拉格呢？谁会在他离开V城多年以后，还期望能再遇见他呢？当伊莎.玛里奥.贝蒂出现的时候，他还对这种想法抱着一丝侥幸。她和女伴在一起，正在逛马路；艾米卡挡住了她的去路，刚想喊“伊莎.玛里奥”，声音就冻结在喉咙里；伊莎.玛里奥.贝蒂用胳膊肘把他推到旁边，一边对她的朋友说：“如今人们的举止......”，一边扬长而去。

看来甚至连伊莎.玛里奥.贝蒂也没有认出他。他突然明白了他回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她，就象他决定离开V城、在外漂泊多年也是因为她一样；每件事，他生命里的每件事，这个世界上的每件事，都只有一个原因，伊莎.玛里奥.贝蒂；现在他终于又遇见她了，他们目光相对，她没有认出他。他太激动了，以至没有注意到她是否发生了变化，有没有长胖、变老，她是否和以前一样有魅力，总之他什么也没看到，除了她是伊莎.玛里奥.贝蒂，以及伊莎.玛里奥.贝蒂没有看见他。

他跟随逛街的人们走到了大街的尽头。人群开始分流，流向街角的冰淇淋店、远处的街区、报摊，或者转过头沿着人行道向回走。艾米卡.卡拉格也向回走。他取下了眼镜。现在世界又一次变得模模糊糊，他睁大了眼睛摸索着前进，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能认出别人：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他总能在极近的距离里认出一两张脸，但他总是怀疑那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但不管怎样，那个人是或不是对他来说毕竟是无所谓的。有人点头，有人挥手；也许这是在向他打招呼，但艾米卡不能分辨对方是谁。又有一对行人经过他身旁，向他打招呼；他想要回应，但又想不出他们是谁。马路对面，有人向他喊“希奥，卡鲁”。从声音上判断，大概是一个叫斯戴维的人。艾米卡意识到他们认出了他，他们还记得他，这让他高兴。但满意只是相对的，因为他看不清他们，更别谈认出他们了；他们在他的记忆里含糊不清，彼此冲突，他们实际上是那些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人。他一看到有人招手或者头部运动了一下，他就立刻说“晚上好”。那些向他致意的人一定是贝林图西或者卡瑞提或者史屈森。如果真的是史屈森，艾米卡本来也许会停下来和他聊一会。但现在他却是相当粗鲁的回应别人的问候；他想到这点，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他和他们的关系就应当是这样，就是习惯性的匆忙的问候。

他的四处张望显然是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找到伊莎.玛里奥.贝蒂。她穿一件红大衣，所以应该很远以外就能看到。才一会，艾米卡就注意到了一件红大衣，但等到他超过她时，他发现那不是她，这时候马路对面又出现了两件红大衣向反方向走去。这年头中长的红大衣可是最流行。比如说，他几分钟前看到吉吉娜也穿着这种红大衣，从一家烟店里走出来。现在他开始怀疑，从烟店里走出来的不是吉吉娜，实际上是伊莎.玛里奥.贝蒂。但把伊莎.玛里奥.贝蒂错当成吉吉娜，这怎么可能呢？艾米卡决定往回走，去查个究竟。他突然迎面看见了吉吉娜，没错，真的是吉吉娜，毫无疑问。但是她现在是和艾米卡走在同一个方向，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前面的路走完，再折回来；是不是她根本就没走到头。他彻底糊涂了。如果伊莎.玛里奥.贝蒂向他打招呼，他却冰冷地回应，那么他的整个旅程，他的所有的等待，所有这些年都将化为徒劳。艾米卡在人行道上一会往前走，一会往后走，一会戴上眼镜，一会又取下，一会向每个人打招呼，一会又收到那些朦胧的、无法辨认的鬼魂般的人影的致意。

散步的道路走到头后，大街还在向前延伸，并且很快超出了城市的边界。那个地方有树林、沟渠、篱笆和田野。以前，你可以搂着女朋友，夜晚到这里来，前提是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不然，你一个人来这里，坐在长椅上，听着蟋蟀的鸣叫，你会变得更加孤独。艾米卡.卡拉格往这个方向走着；如今的城市变大了，但边界只向外扩展了一点点，很有限。和以前一样，这里依然有长椅、沟渠、蟋蟀。艾米卡.卡拉格坐下。黑暗中，四周只看得清一排排的阴影。在这里，戴不戴眼镜都一个样。艾米卡.卡拉格意识到，他的新眼镜给他带来的激动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高潮，现在它已经过去了。

（完）

书痴

这是个海角，海岸峻峭。海滨公路高高在上，下面是一片汪洋，烈日当空，阳光普照，蓝天和大海恰似两面大透镜，使太阳显得大别往常。海水正懒散地拍打着犬牙交错的礁石，阿梅代奥?奥利瓦肩扛自行车，沿着陡直的台阶朝下走，把车锁在一个背阴的地方。然后他踏上一架小梯，在干燥的黄色地缝与悬空的龙舌兰之间继续往下走，同时开始寻找可舒服地躺下的礁石缝。他的腋下夹着一块卷起来的毛巾，里面是游泳裤和一本书。

海角相当僻静，下水的人没几个，晒日光浴的也很稀少，而且由于礁石无意之中成了天然的屏障，互相之间都看不见。阿梅代奥在两块岩石之间脱光了衣服，套上游泳裤，而后开始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上。两条瘦瘦的腿跳过了半个礁石区，有时几乎在叉开四肢、成双成对地躺在浴巾上的情侣们的鼻尖上绊个踉跄。穿过了几块表面多孔而粗糙的礁石之后，呈现在面前的是平整而光滑的礁石；阿梅代奥脱下凉鞋提在手里，光着脚继续向前跑去。他来到一个凸向大海的地方，那儿有一面形同台阶的、半高的峭壁，阿梅代奥收住了脚步。在一块平坦而突出的礁石上，他把衣服铺开叠好，把凉鞋底朝天地压在衣压上，以免海风把衣物刮跑（事实上那天连一丝风也没有，然而他天生做事小心）。他随身带着一个小袋子，那是橡皮枕，他吹足了气，把毛巾铺在下面一块微微倾斜的岩石上。

刚仰面躺下，他已把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阳光从四面八方反射过来，他架上墨镜，又爬到下面把白帆布太阳帽浸湿戴在头上，然后开始在字里行间追踪扣人心弦的情节。

下方是清澈见底的蓝绿色海水，上面的岩石在阳光下越来越白，阿梅代奥时而抬起头来，让目光停留在水面上一个闪光的点上，观察一只虾缓慢地移动，然后又下意识地回到他的书中：硝烟弥漫，遍地烽火，子弹呼啸着划过天空，安德烈公爵的脚前扬起一缕缕尘土……

很长时间以来，他对做生意越来越冷谈，而把兴趣转到了读书上。他喜欢看报告文学、故事和19世纪的小说，也喜欢回忆录、名人传记乃至侦探小说和科学幻想小说，对于后者，阿梅代奥虽无鄙夷之意，但一看是薄薄的小册子，就总觉得不太够味，他爱看大部头的煌煌巨著，一上手就会感到浑身舒坦，随着书页进入到比现实的生活更象生活的另一个世界。然而书页就象海面，把我们与那个蓝色和绿色的世界分隔了开来：深不见底的裂缝，波浪形的细砂平地，半似动物半似植物的生灵。

太阳把礁石晒得滚烫，过不多久阿梅代奥感到犹如与礁石粘到了一起，他把一章看完，夹上书签，合起书本，取下太阳帽和墨镜，半麻木地站起身来，大步跳到礁石的最前缘。那里一直有一伙小孩在潜水，在海底爬来爬去。阿梅代奥登上几米高的台阶，望望脚下透明的海面，倒栽葱般地跳了下去。

海水温凉宜人。他没有马上浮出水面。他喜欢肚皮贴着海底潜泳，直到憋不住气为止。这种尽量消耗体力的事他觉得有趣，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正午的烈日下不辞路遥坡陡急匆匆地蹬自行车来到这海角上潜心看书。每次他都尽力游到一块不长海藻的礁石处再浮上来，先在四周随意游一会儿，然后进行正规的自由泳，但所用的力气却超过了必要的程度。然而这种把脸埋在水里的瞎游使他腻烦，于是改为海员式的自由泳，不久之后，他又翻转身体，让肚皮朝天，随意游淌，直至象具浮尸在那里随波逐流。接着他在海水中辗转反侧，仿佛在一张无边无沿的大床上，然后他一会儿以某个小岛为目的地，一会儿为自己规定手臂动作的次数；一会儿向往苍穹笼盖的浩淼烟波，一会儿又回头朝礁石游去。此时，他的心思己回到留在礁石上的书中，他急于了解阿尔贝蒂内的命运，她能找到她的马尔切尔吗？

爬上礁石之后，他用毛巾擦干肩膀，戴上太阳帽，未等在太阳底下舒展肢体，便开始阅读新的一章。

他可并非是贪多务得食而不化的读书人，他已经到了看第二遍、第三遍甚至第四遍的时候反而觉得回味无穷的年龄。他也确实时有温故而知新的感觉。每年夏天，在去海滨度假之前，装书箱是一项最繁重的工作。他总是选入一定数量已读过的名著，同时选入一定数量陌生作家的作品，带到这儿的礁石上来咀嚼和反刍。他时而垂眼冥想，时而举目凝思，这时他刚抬眼，就看到一位太太走到岸边岩石上躺了下来。

她肤色深棕，身体瘦削，看上去韶华虽逝，但风韵犹存：穿着时髦的泳装，毫无出乖露丑之嫌（她身穿最省料的比基尼，并把边缘卷了起来，意在尽量增大接受阳光照射的面积）。阿梅代奥在看书过程中举目凝思的频率骤然加快：他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潜心观察存在于他和她之间的空间。凭阅历，她的脸（她躺在一张小型橡皮气垫上，每当阿梅代奥眼皮一翻，他就看到她虽不丰腴但造型姣好的大腿，美丽而光滑的肚皮，也许并非小得令人不满的、稍呈波浪起伏的胸脯，还有削瘦的肩膀、脖颈和臂膀，至于眼睛则被墨镜和草帽的边檐所掩藏），她的脸部结构是容易描绘的，活泼、聪明而不饶人。

阿梅代奥估量着这位茕茕独处的女人，不去人头攒动的海滨浴场消夏，却独爱到此最偏僻的礁石上晒太阳，把自己煨成黑炭。他发现她身上散发着性感迟钝、长期以来得不到满足的幽怨气息，于是粗略地思忖了与她风流一番的可能性，他盘算了两种前景，正统的闲聊，晚上的活动，同时也掂量了调排上的困难以及即使暂时性地结识一个人而必须作出的努力，然后继续看他的书。他确信，这个女人根本不可能对他感兴趣。

但是他在这里已躺得久了，也许是刚才一时的痴心妄想已使他不能平静，总之他感到身体发麻，毛巾下岩石的棱角开始使他难受。他站起身来，想另找一处可躺的地方。一时间他在两处都觉得舒适的地方之间犹豫：一处离窄窄的海岸较远，那儿躺着另一个晒成棕色的妇女（而且那地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正巧挡住朝她的视线），另一处则离海岸较近。一想到前者离她较近，说不定在某种情形下被迫与她接上话头，就得中断看书时，他宁愿选择较远的地方。但是这样一来，就有故意回避之嫌，显得有点不够礼貌，于是他选定了较近的地方。再说书中的情节正紧张，他不信看到那位女士--她根本算不上美得令人神魂颠倒--会分他的心。他搬到新地方，躺下身来，把书拿得挡住朝她的视线，但是这样做比较费劲，手臂必须抬得较高，最终又让手垂了下来。现在，每当他转过头来看新的一行字的时候，眼光就会碰到正好在书页边上的两条大腿，那位孤独的消夏女士的大腿。而她则也已改成了一个较为适意的姿势，正好在阿梅代奥视线的方向上支起膝盖，并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使他能更好地观察她那令人销魂的部位。总之，且不论是否有岩石的棱角顶痛了他的臀部，他似乎已找不出更好的位置了：他可在书页边上毫不费力地欣赏那位晒成棕色的女士，这是一个额外的收获，并不妨碍看书，而是成了看书的一个组成部分。现在他可安稳地继续阅读，不必特意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去。

一切都寂静无声，然而书页中有丰富多采的生活，静止的风景只是这个书的边框，晒成棕色的女士则成了风景的一部分。阿梅代奥光顾自己沉住气，却没有考虑那位女士的焦躁不安。现在她站起来向海岸走去，为的是就近观看一只大海蜇，那是一帮小男孩拖到岸上来的。海蜇已被翻了过来，她俯下身去，对孩子们提了几个问题；她的脚上拖着木凉鞋，后跟很高，本不适宜于礁石；从后形看，阿梅代奥觉得她比原来更年轻、更秀丽。他想，对于希冀艳遇的男子，现在正是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极好机会：走近过去，参与评论抓到的海蜇，这样就可接上话茬。可是，这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做的事，他又专心致志地看他的书。当然，这种想法也就压抑了他好奇的天性，他不能走过去仔细观看，在原地望去，只能看到这只海蜇出奇的大，颜色也极少见，介乎粉红色和紫色之间。这一好奇心，只在海蜇身上而已，非但一点也不会使他分心，而且甚至是依附于看书的点缀。不过这时候书中正是长篇大段的描写，他也恰巧在这时候感到看得有些倦怠，总而言之，如果因为害怕与那消夏女士说话而放弃无意识而又有充分理由的希望--消遣几分钟，就近观察一只海蜇--那岂不是太荒唐了吗。他夹上书签合拢书，然后立起身来：正在这时候，女士离开那群小孩朝气垫而来，阿梅代奥此时明白，有必要马上大声说句话，于是他一面走近过去，一面朝孩子们喊：

"当心！有危险！"

孩子们谁也没有抬眼看，继续试图用芦苇杆将海蜇挑起来并翻转来；女士却机灵地转过身来，重新向海岸走去，脸上的表情半是疑问半是吃惊："嗬，多么可怕，它会咬人？"

"如果人碰它，它会把人的皮肤灼伤，"他解释道。并发觉自己并未走近海蜇，而是来到了女士身旁。谁知道为什么，她竟吃了一惊，并用手臂遮住了胸脯，而且偷偷地一会儿看海蜇，一会儿看阿梅代奥。他安慰她几句，正如所预料的，他俩搭上了腔。为了让她放心，阿梅代奥声明他要马上回去看书，在此之前他只想看一眼那海蜇，因此带了她又回到了孩子们的圈子中。现在女士不寒而栗地望着海蜇，手指关节压在牙齿上；在此之前，当他俩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她两手来回将两臂搓摩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迟疑了一阵子，才把两臂从胸前挪开。阿梅代奥开始介绍海蜇，并非是他对海蜇有特别多的了解，但是他读过几本著名渔夫和潜水研究人员写的书，所以他能——跳过较小的动物区系——单刀直入地开讲著名的"前口蝠鲼属"。女士很注意地听他讲解，时而插上几句，但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刻，正如女人们通常所喜欢的那样。"您看到我臂上这块红斑了吗？该不是海蜇搞出来的吧？"阿梅代奥按了一下那部位，在肘关节稍稍上面一点，然后摇头否定了。其实只是稍微有点发红，因为她躺着的时候曾支在上面。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互相点头致意之后，她回到气垫上，而他则回到毛巾上重新开始看书。那真可算是支轻松愉快的幕间插曲，时间正合适，既不太长，也不太短，不能不说是一段意气相投、灵犀相通的人际交往（她礼貌、矜持而温顺），因为几乎未等哪一方作出暗示，他们就同时点头分开了。现在，他在书中找到了与现实更紧密、更具体的联系，一切都有其意义，有其重要性，有其节律和周期。阿梅代奥感到十分满意：书页为他开辟了实在的生活，既有深度，又激动人心，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了颜色和印象偶然碰在一起，却非常和谐，构成了一个不可能要他承担任何义务的美丽的小天地。棕色的女士从她的气垫上朝他微笑，他同样以微笑回报她，而且似动非动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即又把目光垂下。但女士却说了点什么。

"啊？"

"您总是看书？"

"嗯……"

"有趣吗？"

"是的。"

"那你继续看吧！祝您看书愉快！"

"谢谢。"

他可不能再抬头看了，至少要等到这一章读完。他一口气读光了它，此时女士口中衔着一支香烟，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阿梅代奥觉得，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请问？"

"……火柴，对不起……"

"很遗憾，我没有，您知道，我不抽烟……"

一章已结束。阿梅代奥赶紧看下一章的头几行，竟是出人意料的有味，为了免受干扰，他得尽快地把火柴问题解决。"您等着。"他在礁石间跳跳蹦蹦，终于昏头昏脑地找到了一伙正在抽烟的人。他借了一盒火柴，回头向女士跑去，替她点上烟，再跑过去归还火柴，他们对他说："您留着用罢，您尽管留着用罢！"他又跑向女士，把火柴转让给她，她向他表示感谢。在道别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觉得现在必须再说些什么，于是问道：

"您不游泳？"

"等一会儿，"女士说，"那您呢？"

"我已游过了。"

"那您不再下水了吗？"

"下，我再看一章，然后再游一趟。"

"我也是，我抽完烟后下水。"

"那，回头见。"

"回头见。"

这一声道别使阿梅代奥恢复了安宁，这时他恍然大悟，从他发现有这位孤独的消夏女士在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安宁：现在，他已没有了自觉必须结识她的心理负担，一切都推延到了游泳的时刻--即使没有她，他反正总是要再游一次的--可以毫无心事地看书了。由于他非常专心，竟未能发觉--其时他一章还没看完--女士起身走过来邀他去一同游泳。他突然看到了一双凉鞋，笔直的双腿，在离书不远处；沿双腿往上看，又蓦然把目光垂落到书上--阳光耀眼--匆匆看了几行，再往上瞧时听见她开了腔："您的头还没有胀嘛？我可要跳下去了！"此情此景，要是能使其永远处于凝固状态，那岂不美哉；继续看我的书，时而抬眼望望。然而再也不容他推延了，于是阿梅代奥一反常态，他儿乎跳过了半页，匆匆结束一章，而往常每一章的结尾他是读来更仔细的；他立起身来说，"我们走！您从顶尖上跳下去潜泳？"

尽管说了许多潜泳的话，女士还是小心地从一个台阶上下到水里。阿梅代奥则爬到比往日更高的一个台阶上一头扎了下去。太阳正慢慢西沉。海面上一片金黄。他们俩拉开一点点距离，在金鳞点点的暮海中嬉游：阿梅代奥有时在水下游上几口气，他从下面穿过女士，令她吃惊不小，而他却颇为自得。当然，这只是儿戏而已。除此之外，他还应做些什么呢？两个人同游要比独游无聊；当然只是一点点。在金光反射的区域外，海水的蓝色愈来愈深，似乎海底的黑暗正在上升。书本上的观念对现实生活毫无裨益，那根本是两码事。当阿梅代奥领着惊恐的她跳跃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之间的时候（为了帮助她爬上一座小岛，他托她的臀部、推她的胸脯，但是他的指尖发白起皱，手臂几乎在水中失去知觉），他愈来愈频繁地朝岸上望，那本书的彩色封面很是显眼。除了悬在夹着书签的书页中的故事和期待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故事和期待，其他的一切只是一片苍白的空隙而已。

回到岸边，帮助她爬上岸，擦干后互相按摩两肩，最终造成了一种亲昵的气氛，使阿梅代奥觉得不够礼貌，应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独处。 "唉，"他说，"我还得看书，我去把枕头和书拿来。"看书两字他是经过仔细考虑后说的。而她回答说："噢，好极了，我抽支烟，看一会《安娜贝拉》。"她身边有一本妇女杂志，一时间倒也各有各的寄托。她的声音听起来象冷水滴在他头颈里，但是她又说："为什么您坐在那坚硬的石头上。您到气垫上来，我给你挪出个位置。"这个建议是友好的，躺在气垫上要惬意得多，他乐意地接受了。他俩都伸直躺下，他朝一个方向，她朝另一个方向。她不再说话，翻看杂志里的插图，而阿梅代奥则渐入佳境，终至沉湎于书的海洋中。

此时已近傍晚，光和热并未消退，只是刚开始平静。在阿梅代奥所看的小说中，正值最大的秘密被揭露，人们活动在一个可信赖的世界里。因为在作者和读者之间达到了充分的一致，所以他们将继续共同走下去，永远也不想停顿下来。

虽然躺在气垫上，但仍应来回活动四肢，以免麻木，于是他的一条腿碰到了她的一条腿，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于是就让它停靠在那里；而她，看来也有同感，因为她并没有退缩。在津津有味地看书的时刻加入了甜蜜的肉体接触，对阿梅代奥说来是更充实而完美；至于对消夏女士，感受必定是恰好相反，因为她继而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她说："难道……"

梅代奥的目光被迫从书本向上移。女士正注视着他，眼睛里竟充满着痛苦。

"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问道。

"难道你永远不会腻烦看书吗？"她说，"真没法说您是个合群的人！您不知道，和妇女在一起应该与她交谈？"她微微一笑补充道，也许这一微笑原意只是嘲笑。可是阿梅代奥此刻谁知道是怎么的啦，为了能不丢开小说，他竟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威胁的神气。"我是为了什么才到这儿来的！"他心里嘀咕。现在他明白，有这个女人在身旁，他可是一行也看不成了。

"得让她明白，是她自己搞错了，"他想，"我可不是干海滨风流韵事的人，不同我交往更好。""交谈？"他大声说。"怎么交谈？"同时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您看，如果我现在用手碰您，您一定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也许甚至给我一个耳光并走开。"且不论是否他天性矜持，或者这正是他所遵循的另一种温柔委婉的恭维，总之，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爱抚应表演得粗暴而带挑衅性，但事实上他的所作所为却是羞怯的、抑郁的、几乎是祈求的：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她的脖子，托起她的项链又让它落下。她则用缓慢、仿佛屈从并稍带嘲弄的动作来回答--她将下巴朝一侧垂下，把他的手夹住--然后，以算计好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噢！"阿梅代奥叫起来。他们俩都往后一仰。

"您的交谈是这样的吗？"她问。

"您看，"阿梅代奥很快地说，"我交谈的方式您不喜欢，那么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交谈而看书罢，"说话间，他已开始看新的一章。然而，他是在自欺欺人：他明白，他太过分了，造成他与她之间的紧张气氛，这种僵局可就不容易打破了；他也明白，即使他根本不想打破这种僵局，那么他也看不进那本内容紧张、情节纷繁而富有内涵的书了。他只好设法调整，使这种外表的紧张能与书中的紧张并行不悖，从而既不用放弃女士，也不用放弃书本。

因为她背靠岩石而坐，他走到她旁边坐下，用一条臂膀搂住她的肩，书则搁在双膝上。他朝她转过身去吻她，他俩互相松开后再吻了一次，然后他又埋头看书。

要是有可能，他真想这样一直看下去，他最担心的是不能把这本小说看完：同泳关系一经确立，就意味着他清静地看书的时辰已过去，他的假日被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律所强占：如果一本书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而且过一段时间后才能接着往下看，那末读书的乐趣就会丧失一大半；因为某些细节会忘记，再也不可能象先前那样顺流顺势，左右逢源。

太阳慢慢落山，余辉中留下了一片灰色，游客都已离去，海边只剩下他们两人。阿梅代奥一手搂着她的肩，看书，吻她的脖颈和耳朵--从眼神可知她是乐意的--而且不时地，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吻她的嘴，然后继续看书。也许他现在已找到了理想的平衡：他真想就这样再看它百来页，可是她又要想改变这种状态。她开始发愣，变得僵硬，甚至几乎要推开他，她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我穿衣服。"

阿梅代奥有点迷惘不解，但他没有花时间去权衡对于她的决定该是同意还是反对，在书中眼下正是一个高潮，所以她的"我穿衣服"这句话他几乎未曾听见，而且在他的思想上把它翻译成了另一句话："当她穿衣服的时候，我可以不受干扰地看几页了。"

可是她发出温谕："你把毛巾举得高一点拿着，"她这么说，也许是第一次对他不称您而改称你，"别让人家看见我。"这本来是多余的，因为现在礁石上一个旁人都没有了，但是阿梅代奥却欣然从命，因为在举毛巾的时候他仍然坐着，依旧可以看书--书放在膝盖上。

在毛巾的另一侧，她已把胸罩解开，毫不担心他是否会看她。阿梅代奥不知道，他是装作看书地看她好，还是装作看她地看书好。两者都诱人之至，可是看她罢，显得太冒失；继续看书罢，又显得太冷漠。这个女人与众不同，别的女人洗过海水澡后，在露天换衣服时总是先把连衣裙穿上，然后再从裙子下面把游泳衣脱掉，她却不：现在，她裸露着胸脯站在那里，还把三角裤也脱了下来。这时候，她第一次把脸转向他：那是一张悲伤的脸，嘴上还有一条痛苦的皱纹；她摇摇头注视着他。

"既然是非做不可的事，倒不如马上就此了结，"阿梅代奥心里想。书捏在手里，一只手指夹在书中，他跳了起来，但是，他从她的眼神所领悟的--责备、同情和悲伤，她仿佛要对他说："傻瓜，你愿意这样就这样吧，总之你什么都不懂，和别人一样……"--其实就是他所未曾领悟的，因为他没有去领悟，因为他在这一瞬间不可能领悟，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而正是这模糊的感受，使他如醉如痴，在他拥抱她并与她一起倒向气垫的时候，竟至于几乎没有扭头去看那本书，以便确认它没有掉向海里。

实际上书掉在气垫旁边，翻开着，似是翻过了几页。而阿梅代奥，尽管仍然在神魂颠倒地拥抱，居然还能抽出一只手来，将书签夹到正确的页码中间：当心急火燎地想继续往下看的时候，还得翻来覆去地寻找头绪，那可是再讨厌不过的了。爱情完全是两厢情愿的，也许还要延续较长一段时间，然而岂非这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天暗了。礁石下面坦展着一个小海湾，现在她下去了，站在齐腰的水中。"你也来呀，我们再游最后一次……"阿梅代奥咬着嘴唇，心里盘算到结束还有多少页没有看。

（《世界经典爱情小说：意大利》 张兆奎/译 知识出版社1991年一版）

裸泳

在某海滨浴场洗海水浴时，伊佐塔太太遇上了一件麻烦事：当从深海游回岸边的途中，她突然发觉自己的游泳衣不在身上了。她弄不清事情是刚刚发生的，还是发生得有一阵儿了，总之，她穿的那件新比基尼泳装只剩下了胸罩。可能是她臀部扭动时，扣子脱落，那个像布条一般的三角裤衩从另一条大腿滑了下去，也许正在她身下不远处往下沉呢，她试图潜入水中去寻找，但没有成功。

这是正午时分，海里四处都是人，有的在赛艇上，有的在小游艇上，还有的在游泳。伊佐塔太太不认识任何人。昨天，她丈夫把她送到此地后立即又回城里去了。她心想，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找一艘救生船，或者找一个可信赖的男子，向他呼喊和求救，并要求他严守秘密。好在没有人怀疑她下身赤裸，因为她游泳时，决不把身子抬到水面，人们只能看见她的头和隐约可见的胳膊和胸部。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地去寻求援救了。为了弄清别人的眼睛到底能看清她身体的多少，她时不时停下来，几乎垂直地漂浮着，以便窥视一下自己的躯体。她惊讶地发现，阳光照射在水面，又变成水下清澈的闪光，她躯体上的一切在水中纤毫毕现。她急忙拢住双腿，旋转着身体，试图不让自己的眼睛看见它，但这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她腹部光洁的肌肤在棕色的胸部和大腿之间显得白皙、醒目，波浪的起伏和不时摇荡的海藻都不能混淆小腹以下部分的深色和浅色。伊佐塔太太重又以她那不伦不类的方式游动起来，尽可能压低身子，即便如此，每划动一下手臂。她那白皙的全身就显出来，轮廓清晰可见。伊佐塔太太心慌意乱，急忙变换游泳姿势和方向，夹紧双腿在水中打转。想不到她一向引为自豪的玉体现在却成了她的巨大累赘。

正午已过，是吃午餐的时候了，游泳者开始纷纷游向岸边。船只、游艇也不时从伊佐塔太太身边驶过。她研究船上男人的面孔，有时，她几乎下决心向他们游过去，但是，他们眼神那邪恶的一瞥，或者某种不友好的动作，都会吓得她逃之夭夭。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划着双臂，冷静地掩饰着已经很严重的疲惫。结伴而行的男人扬扬下巴或使使眼色，互相示意她的存在，而单身男人则用一只桨刹住船，故意掉转船头，截住她的去路。她看见一个救生员经过，他是唯一乘船巡视海面、预防出现意外的人，但此人嘴唇肥厚、肌肉凸鼓，她连喊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幻想的救星应是一个最无个人情欲、几乎像天使一般纯洁的人，看来这样的救星是不存在的。

在绝望的幻想中，伊佐塔太太所盼望的救星一直是男的，却没有想过女的，虽然和女的打交道，一切都应该变得简单一些，但她与同性别的人交往太少。如今，还有一个不便之处：大多数女人都是和一个男人双双坐在小游艇上，她们忌妒心强，总是远离着她，因为她那无可挑剔的躯体对她们便是一种挑战。有的船只驶过来，上面满是唧唧喳喳、兴高采烈的少女们，伊佐塔太太想到自己那有伤大雅、有损声誉的困境与天真无邪的少女们在情趣上相去太远，因而没敢贸然呼喊她们。有一位皮肤晒得黝黑的金发女郎倒是独自坐着一只赛艇驶过来，她神气活现，一定是去深海作裸体太阳浴的，而她决不会认为这种裸露能算作丢人或灾难。伊佐塔太太此时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孤独，女人永远不会救她，男人又找不到，她感到筋疲力尽了。

伊佐塔太太及时抓住了一个铁锈色的小浮标，要不然她会被淹死的。然而，从浮标那里游到岸边，要付出惊人的体力。这时，她看到一个穿长裤的瘦削男人站在一条停驶的汽艇上向海里张望，他是留在海上的唯一一个人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瘦男人不见了，站在原处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卷发男孩儿。伊佐塔太太用被水泡得起了皱、变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头抓住浮标的螺钉，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当她再次抬眼时，看见那个男人和小孩都一起站在汽艇上，向她打手势，似乎告诉她要老实呆在那里，挣扎是徒劳的。随即，汽艇飞快地开走了，艇上的人头也不回一下。伊佐塔太太此时感到了末日的来临……不一会儿，汽艇又开回来，速度比刚才还要快，小男孩在船头扬起一条窄长的绿帆：一条连衣裙！

当汽艇停在她附近时，瘦男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拉她上船，同时用另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伊佐塔太太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上了船。一切忽然间变得这么完美，寒冷和恐惧已被抛诸脑后，她的脸色很快从苍白变得通红。此时，她站在船上穿那条连衣裙，而男人和小孩则背过身去，眼望别处。汽艇开动之后，伊佐塔太太坐在船头，看到船底有一个潜水捕鱼的面罩，明白了这了两人是怎样发现她的秘密的。刚才，男孩戴着面具，拿着鱼叉，潜水游泳时看见了她，便上船告诉了那个男人，男人又下水看了一遍，然后，他们示意她等待，不过，她当时没看懂。他们急忙向港口驶去，跟一个渔妇要了一件衣服来。伊佐塔太太心想，这两个人看到她现在穿着衣服，说不定脑子里正竭力回忆刚才在水下看她时的情景呢，不过，她并不感到难为情，反正总得有人看见，她倒高兴恰是被这两个善良人看见，他们一定会感到新鲜和愉快的！

（选自《文学故事报》，译者费慧如）

晨归

斯苔芳妮娅早上6点才急匆匆地赶回家，这可是第一次。

车子没有开到门口，在前面的街角就停住了。是她让福奈罗这么做的，因为让门房看见可不好。丈夫出门在外，一大早让一个毛头小伙子送回家像什么样子呢？

真没想到大门还锁着，而她却没有钥匙。就是因为没带钥匙她才在外面过夜的。下午出去的时候，她原想着要回来吃晚饭，就没去拿钥匙，可那些久违的朋友硬是拖住不让走，在这家吃饭，又到那家跳舞，一帮人一直闹到半夜两点，这时候再想起没带钥匙还有什么意义呢？当然，她心里也有点儿爱上了其中的一个小伙子，就是福奈罗，不过也就是有点儿爱他，不太多，也不太少。

她孤零零地站在紧锁的门外，街上空无一人。早晨的阳光异乎寻常地明亮，似乎有人用放大镜把这条街弄得格外清晰。

在外面过了一夜，她并不内疚，良心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因为在最后的关头她记住了夫妻间的责任，抗拒了诱惑，保住了贞洁。尽管如此，她还算是纯洁的吗？

斯苔芳妮娅心里犹疑不决。她徘徊了几步，双手统在大衣袖子里。结婚两年来，她从没想过要背叛自己的丈夫。不过，生活里总好像还缺少点什么。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她时时感到苦恼，因为在丈夫面前，在这个世界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影子，还需要按他们的期望去塑造自己，然后，仰着头等他们拍拍后脑勺。总是不能平等地看他们，这真难受。她要冲出这种感觉。怎么办呢？是不是需要再来一次感情历险，找一个情人，比如福奈罗？

街那头有家咖啡馆，卷帘门已拉了上去，真想马上喝杯咖啡，滚烫的。

她走进咖啡馆，里边的凳子还叠放在桌上，地下有一些锯木屑，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里。虽然这么早光顾，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心虚的。谁会往那方面去猜想她呢？她可能喜欢早起；可能要去赶火车；也可能刚下火车。没人会知道她在外面过夜的。这样想着，她高兴起来。

“来一大杯浓咖啡，要很烫的。”她用一种老熟人的口气说，似乎这里她常来常往。老板应道：“稍等片刻，咖啡炉正在加热。”他又幽默了一下：“其实这炉子要是跟男人一样就好了，一见到你这样的小姐，浑身早就热了。”

她笑了，藏在竖起的衣领里笑出了声。

咖啡馆里还有一个顾客，站在那边的角落里，看着橱窗外面。他转过身来，斯苔芳妮娅才注意到他。她又慌乱起来，好像有别人在场又突然把她唤回到刚才在街上的体验中去，她又觉得被推到了放大镜前面。不，别紧张，没人知道你在外面过了一夜。顶多脸上有些倦容而已。她打开手提袋，把化妆盒拿出来，悄悄扑了些粉。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白丝绸围巾，露出里面的蓝毛衣。他向这边走过来，嘴里说着：“在这个时候，清醒只属于两种人——还没上床的，和已经起床的。”

斯苔芳妮娅微微笑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这张脸介于聪明与愚笨之间，是那种对自己对世界都无所谓的男人。

“那么我们俩呢？是还没上床，还是已经起床了？”“那又怎么样呢？”她用一种看穿了一切因而并不想逗乐的口吻回答。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个夜猫子。他们这类人故意要借此显得与众不同，唯恐别人看不出来而小瞧了自己。这让她很不舒服。她想作弄他一下，故意问他：“那么，你是属于哪一种呢？”

“我吗？当然还没有睡觉。一贯如此。”他急忙说明：“怎么，你没看出来？”他干笑了一下，像演戏一样，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是啊，阳光驱赶着我，我就要像蝙蝠一样藏进深洞里了。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种女人，她们……”斯苔芳妮娅不再理他，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她想看看大门是否已经开了，但还是没有，仍然锁得紧紧的。他也跟了出来，见斯苔芳妮娅又折回头进了咖啡馆，也想再跟进去，犹豫了一下，终于泄了气，干咳几下，走了。

“有烟吗？”她问老板。也许她回去以后想抽两支，烟酒店还没开门呢。

老板拿出一盒，她接过来，付了钱。就在她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一条狗窜进来，差点撞了她。牵着狗的是一个猎了，背着枪，挎着子弹带和背篓。

“这条狗真棒！”斯苔芳妮娅抚摸了狗一下，“是塞特种吗？”

“布莱顿种。”

猎人很年轻，说话的口气有些粗鲁，看得出来这主要是由于在青年女性面前不自然的缘故。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打猎吗？”她问。

“不远，开车去一会儿就到了，十点还可以赶回来上班。”

斯苔芳妮娅很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问：“那地方，漂亮吗？”

“那是一个小山谷，挺纯静，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早晨一点雾也不起，可以看得很远。”

“要是我也能十点钟上班的话，那我肯定要睡到九点三刻。”老板感叹地说。

“我也喜欢多睡一会，但是，当人们还在沉睡的时候，在那儿，吸引我的是一种强烈的……”“我能理解。”斯苔芳妮娅接过话来。

“是吗？”猎人这会儿才注意地看了看她，突然发现刚才自己这么热切地谈论狩猎，只是由于有她在旁边听着。这么一想，他有点明白了，也许自己一直要寻找的快乐是些别的东西，狩猎并不能给他带来的。他像是努力地要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真的，天气这么好，空气又干燥，又新鲜，猎狗肯定会很卖力。”他喝完咖啡，付过钱。猎狗早就下了台阶，只想拉着主人快点离开。而他仍然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笨拙地说：“姑娘，你，你想不想一起去？”

她笑了，温和地说：“下次吧，下次我们再遇上，就约定一下，好不好？”

“嗯……”他又站了一会儿，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接近她的机会，“好吧，再见吧。”

（选自《青年参考》，译者许组光）

诗人出海

译者：俞宙

小岛的边缘嶙峋高耸。长在海边的低矮的灌木丛密布其上。天空中海鸥飞过。小岛离海岸很近，却荒凉而无人问津：半小时内你能驾着划艇绕它一圈，或者划橡皮艇也行，瞧，就象正在靠近的那只，上面还有一对，男的沉稳地划着船，女的舒展全身，晒着太阳。他们越划越近，男的用心听着什么。

“听什么啦？”女人问。

“寂静，”他说。“岛屿的寂静你能够听见。”

事实上，每种寂静都包含着细微的声响织成的网，这张网又将寂静罩住：岛屿的寂静有别于周围大海平静时的寂静，植物的颤动、鸟鸣或者翅膀的拍打会从中掠过。

岩石下方，近来一直波澜不惊的水面碧蓝碧蓝，阳光能直射它的底部。悬崖外部洞穴张开大嘴，现在橡皮艇上的这两位就懒洋洋地打算进洞探险一番。

这一片意大利南部的海岸还没有遭受旅游业的影响，他们两位是从别处来的海滨浴者。男士名唤乌斯耐利，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女的是戴丽娅，一个大美人。

戴丽娅是意大利南方的崇拜者，感情甚至近乎狂热，躺在船里，她热情不减地谈论着每一样她所看到的事物，也许还略微带有一丝对乌斯耐利的不满，这家伙什么都不懂，而且看来还不象她这般充满理所当然的热情。

“等等，” 乌斯耐利急唤，“等等。”

“等什么呀？”她问。“还有比这儿更诱人的风景吗？”

他呢，由于天性和所受的文科教育的关系，对感情和别人的话是持怀疑态度的，比起鲜明无误的美，他更习惯去发现潜藏着的蒙昧的美，所以他一直处于警觉和紧张的状态。对他而言，幸福是一个瞬间，那时你会深深地屏住呼吸。可自从他和戴丽娅相爱后，他发现他和世界的这种谨慎含蓄的关系受到了威胁；当然他不打算责备谁，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眼前的幸福。现在他充满警觉，仿佛周围大自然呈现的每一分瑰丽，海水层次分明的蓝色，海岸由青转灰的色调，鱼鳍在光滑的海平面上的点点闪烁，都是对更高妙的美的呼唤，而极点处，无形的地平线将如同牡蛎张开它的壳子，现出一颗截然不同的星球，或一个闻所未闻的词语。

他们划进洞里。洞口很宽敞，仿佛进入了浅绿色的内湖，头顶上是岩石构筑的巨大穹隆。他们继续前进，前方收缩成一条黑暗的通道。乌斯耐利拿小艇绕圈子，感受光线变幻的效果。光线穿过粗糙的洞口，将明暗对比的色彩照耀得异常夺目。波光粼粼，盘旋向上的光芒和后方柔和的阴影争夺着空间。反射在两旁石壁和穹隆上的波光水影倾诉着流水动荡不定的本性。

“在这里你能感受到神的力量。” 戴丽娅感慨说。

“恩，” 乌斯耐利以此作答。他很紧张。由于习惯于将感觉付诸言辞，此刻他很无助，无法找出一个词来。

他们向更深处划去。小艇经过一片露出水面的岩石，随着船桨的曳摆，光点一会出现，一会消失，它们变得越来越稀少，其余都是浓重的黑暗。船桨时不时地会打到石壁。戴丽娅回头看去，只见洞口圆形的蓝色天空不停变换着外圈的形状。

“螃蟹！好大呀！那边！”她惊呼，支起身来。

“……蟹！……边！”响起了回音。

“回音！”她兴奋地说，并开始在凝重的穹隆下呼喊：祈祷啦，诗句啦。

“你，你也快喊！许愿呀！”她对他说。

“喂……”他喊，“嘿……回音……”

小艇经常擦到石壁。越发黑暗了。

“我害怕。天知道有什么动物……”

“我们会有办法。”

乌斯耐利意识到他正划向黑暗深处，仿佛深水的鱼避开光照的海水。

“我好害怕；咱们回头吧。”她坚持说。

他其实也不习惯恐惧的滋味。他掉头划去。当他们返回洞口，海水变化成深蓝色。

“这里会有章鱼吗？”她问他。

“有你也能看见。水这么清。”

“那好，我要游个泳。”

她从船沿滑入水中，离开小艇，在湖中畅游起来，她的身体时而显现白色（仿佛光线将身体的颜色全部剥离），时而又是水的蓝色。

乌斯耐利不再划船；他屏住了呼吸。对于他来说，和戴丽娅相爱总是如此，洞穴中的水面如镜，一个言语无法企及的世界。为此他从不写爱情诗，一首也不。

“靠近些，”戴丽娅喊他。她边游边把遮胸的衣布脱了下来，丢进船里。“等一下。”她又把腰底下的布片解下，递给乌斯耐利。

现在她全裸了。她胸和臀的雪白肌肤反而很难看清，因为她的整个躯体象水母那样放射着淡淡的蓝光。她在船的一边缓缓地游着，她的头部（表情庄重得像雕像，颇为好笑）刚好浮出水面，不时又现出肩膀的曲线和打开的手臂的柔和线条。另一只臂膀做着抱水的姿势时，胸部被遮住又展露，乳房绷得很紧。她的双腿不停打水，使光滑的小腹漂浮起来，肚脐就好象沙滩的一道浅痕。折射在水里的阳光摸抚着她，仿佛为她做了件新衣，又仿佛是再次除去她的衣装。

她的泳姿幻化为舞姿：浮于水中，她向他绽放开笑容，她的肩头和手腕曼妙地旋转着，时而膝盖一撑，弓起的脚掌就踢出了水面，象极了一条小鱼儿。

船里的乌斯耐利却仍保持着高度警觉。他明白生活如此的恩赐并非每个人都能有特权获得，就好象他们无法睁眼直视太阳灿烂的核心。而核心内只有寂静。这一刻的内容难以用任何方式表达，甚至记忆也不能将它留住。

戴丽娅开始改游仰泳。在洞口仰面向着太阳，她手臂轻轻地划动，她身下海水的蓝色由深入浅，而反光越来越耀眼。

“注意！穿上东西！有船过来！”

戴丽娅已经躲进岩石群，天空明晃晃的。她钻进水底，举起她的胳膊。乌斯耐利把零碎的那几片衣饰递了过去；她系上它们，再游回船里。

开过来的是渔民的船。乌斯耐利认得他们，这是一群穷人，鱼汛来的时候就逗留在海岸上，枕着岩石睡觉。他向他们划去。那边划桨的是年轻人，他因牙痛而面色阴沉，一顶白色的水手帽斜盖着他眯缝的眼睛，他那么用力地划着，仿佛这样能帮助他减轻牙痛；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一个无望的例子。船尾坐着老人；他墨西哥式的草帽仿佛为他瘦长的身子平添了一道光环；他从前或许会因高傲而瞪大的圆眼现在醉意朦胧地眨巴着；黑色不减的下垂的胡子底下是圆张的嘴。他正在削鲱鱼的鱼鳞。

“打到多少啊？” 戴丽娅问。

“只有很少一丁点，”他们回答。“年头不好。”

戴丽娅喜欢和本地人交谈。乌斯耐利可不。（“和他们在一起，”他曾说，“我的心情总不能轻松。”接着他耸耸肩，就不言语了。）

小艇靠到了渔船旁边，渔船褪色的油漆夹杂着开裂的口子，一块一块的油漆弯曲着。被绳子系着的船桨随着船体的每次转动和陈旧的船板磕磕碰碰；木椅底下，生锈的船锚与四把钩子胡乱堆放在柳条筐中，筐子外壳结着天知道什么时候干枯的红色海草；而边沿挂着木片的成堆的渔网下面，深灰或者淡蓝色的鱼儿喘着气，闪着光，发出阵阵腥味；在三角形的红色血块下方，鱼腮仍然在一鼓一吸。乌斯耐利没说啥，可这人类世界的紊乱与痛楚和他方才感受到的自然的静美对比太鲜明了。在那里，语言失去了作用，而此处语言狂暴地涌入他心头：讲述老渔夫的庑子的词汇，讲述他刮得不干净的瘦削面庞的毛发的词汇，讲述鲱鱼每片银鳞的词汇。

又一艘船被拖上了岸，架在木桩上；船的影子里伸出沉睡中的男人裸露的脚后跟，他们刚刚打了一整夜的鱼；近旁一个全身黑衣的女人，脸影模糊不清，正把罐子放在用海草点燃的火上，扬起长长的浓烟。这道海湾的岸边布满灰色石块；那些晃动的色彩是正在玩耍的孩子，尖叫的姐姐看管着小弟妹们，岁数大的活泼的男孩子穿着用成年人的二手裤子改做的短裤，在水石之间上下奔跑。更远处是一条笔直的寂寞白沙滩，远远消失在甘蔗地和荒地那边。有个青年男子身着端庄黑衣、头戴礼帽，肩膀上架了一根拐杖，拐杖的一头挂着一个包裹，正沿着海滩徐徐前行，脚底溅起细碎的沙砾：他应该是来自内地农村的农夫或牧师，参加完某个集市，现在为呼吸轻柔的海风来到这里。还有逶迤出现的铁路边网、路基、木架和篱笆，最后遁入隧道，随后在更远处出现，又消失，出现，好似粗糙的针线线脚。越过黑白相间的高速公路路标，粗矮的橄榄树林开始蔓延；再往前去，山坡上或是平坦的草地，或是长满灌木，或是岩石累累。在群山之间的罅缝中生存着一个小村庄，房屋依次向上修建，之间是鹅卵石铺就的阶梯般的道路，道路中央有条凹槽，方便驴子的排泄物流下山去。各家屋子的台阶上都坐满年老的妇人，而一溜栏杆上坐满白衣的男子，老年少年都有；道路中央是嬉戏着的小娃娃，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躺在地上，把脸紧贴路面，他选择这里睡觉，是因为这里凉快，也没有屋里的气味；到处都是在绕着圈子或飞停下的成群的苍蝇，而每面墙壁和生火处的每卷报纸上都洒满了苍蝇粪；词语不停地涌入乌斯耐利的心中，交织在一处，不留一丝空隙，这样一点一点地直到它们再也不能被分割开；从这团乱麻中即使最细微的白色也被挤压了出去，余留的全是黑色，最黑的黑色，无法穿透，压抑绝望如嘶声的尖叫。

马可瓦多

市区的蘑菇

风，从远方来到城市，带着不寻常的礼物，但只有少数敏感的人才察觉得到，像有花粉热毛病的，就会因为别处飘来的花粉而打喷嚏。

一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夹带着孢子的风，于是蘑菇在市区街道的花坛上萌芽了。没有人发现，除了小工马可瓦多，他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电车。

这位马可瓦多对城市的生活不是很适应：广告招牌、红绿灯、橱窗、霓虹灯、海报，装腔作势地想吸引人注意，但是他就像行走在沙漠上从未停驻过目光。相反地，一片高挂在树枝上枯黄的叶子，一根缠悬在红瓦上的羽毛，他却不曾遗漏：马背上的牛虻、桌上的蛀洞、人行道上压扁的无花果果皮，马可瓦多不会不注意到；四季的变化、心里的欲望和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些他都能发现。

这样，一个早上，在等著电车来载他去公司Sbav上工时，马可瓦多在站牌附近注意到一些奇特的东西：沿著林荫大道铺满石板并消过毒的花坛上，在某几处树椿，似乎鼓起了肿块，这里那里的微露著地下的圆形体。

他弯下身去系鞋带以便看清楚点：是蘑菇，真的蘑菇，正在市中心萌芽!对马可瓦多而言，他周围这个灰色而贫乏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因为这批不为人知的宝藏而变得丰盛肥沃。而且，生命中除了以小时计酬的雇员薪水、额外的工资补助和家庭津贴外，还是有某些东西可以期待的。

这天工作得比以往都要更心不在焉；老想着当他在那儿搬卸盒子、箱子的同时，那些只有他知道的蘑菇，在幽暗的土地上寂静、慢慢地成熟那多孔的果肉，吸取地下的水份，蹭破土地表层。“只要下一晚上的雨，”他自言自语道：“就可以采收了。”，并急著让他太太和六个孩子知道这项发现。

——我跟你们说，——马可瓦多在少得可怜的晚饭时宣布。——在一个礼拜之内我们有蘑菇可以吃!很棒的油炸蘑菇喔!我向你们保证!

然后对那些较小的，还不知道什么是蘑菇的孩子们激动地解释各品种蘑菇的美丽，它们鲜美的滋味，还有烹煮的方法，这样就可以把他太太朵米替拉硬拖进来参与讨论。因为她始终一副怀疑和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些蘑菇在哪里?——孩子们问。——告诉我们蘑菇长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马可瓦多基于多疑的理由煞住了他的兴奋：”哎，我一跟他们说出位置，他们和平日混在一起的野孩子一齐去找，然后消息会传递整个社区，蘑菇就都到别人的锅子里了!”这个推测立刻填满了那原来充满著大爱的心灵，担心、嫉妒及冷漠把心关闭起来，现在他只渴望拥有。

——蘑菇的位置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跟孩子们说，——你们要是在外头走漏一句话，就该倒楣了。

第二天早上，当马可瓦多走向电车站时，满是挂念。他蹲在花坛上，看到蘑菇长大了，但并不多，几乎还完整的藏在地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这么蹲著，直到察觉有人站在身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并试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清道夫正倚著扫把看著他。

管辖这片蘑菇生长区域的清道夫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高个儿，叫阿玛弟吉，对马可瓦多一向不太友善。或许是因为已习惯于透过那副眼镜在柏油路上探测搜寻每一个大自然留下待清扫的痕迹。

那天是星期六，马可瓦多有半天的空档都消磨在花坛附近，魂不守舍地转来转去，眼睛远远地盯著那个清道夫和蘑菇，同时心里盘算著还要多少时间蘑菇才会长大。

晚上下起雨来：马可瓦多是全市里唯一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农民因为雨声而兴奋地跳起来的“一个。他爬起来坐在床上，叫醒全家。“下雨，下雨吧，”吸著潮湿的尘土味，还有从外面飘来的新鲜霉味。

星期天清晨，带著孩子和一个借来的篮子，马可瓦多冲向花坛。蘑菇都在，站得笔直笔直，小帽子在水汪汪的地上高高扬起。——万岁!——全体立刻埋头开始采摘。

——爸!你看那边那位先生摘了多少!——小米开尔说。做爸爸的拾起头来看见，站著他们旁边的阿玛弟吉也挽著满满一篮的蘑菇。

——啊!你们也来采?——清道夫说。——那么是真的好吃罗?我摘了一些，但是又没有把握……更那边一点的大道上还长有更大朵的蘑菇……好，现在我知道了，我得去通知我的亲戚，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摘……——便大踏步走开了。

马可瓦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更大朵的蘑菇，而他竟然不知道。眼睁睁地看著一次意外的收获就这样变成别人的。他有好一会儿几乎气儍了，然后——有时候会发生——因为个人情感的崩溃使得他突然慷慨起来。在那个时候，有很多人正在等电车，由于天气仍不稳定而且潮湿，大家手臂上都吊挂著雨伞。——喂!你们这些人，今天晚上想吃油炸蘑菇吗?——马可瓦多对站牌附近拥挤人群喊道。——在马路上长出了蘑菇!你们跟我来!每个人都有份!——之后他就紧跟著阿玛第吉，而他身后则紧跟著另一群人。

大家都找到了蘑菇，没有篮子的，就把蘑菇放在打开的雨伞里。某个人说：——如果我们一起办个午宴一定很棒!——但最后，所有人都带著各自的蘑菇回到自己家里。

不过他们很快又重新见面了，就在同一天晚上，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由于食物中毒来洗胃：中毒都不严重，因为每个人吃的蘑菇数量并不多。

马可瓦多和阿玛弟吉正躺在相邻的病床上，怒目相视。

长凳上的假期

每天早晨上班途中，马可瓦多都会穿过一个绿荫广场，是一方夹在十字路口中央的畸零公园。他抬眼望进七叶树，那儿茂密的枝叶让金黄色的阳光只得以投影于清澈的树叶中，然后倾听看不见及走调的麻雀的嘈杂。对他而言，那是夜莺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懊，真希望能有一次在婉转鸟叫声中醒来而不是被闹钟、刚出生的保罗的尖叫和我太太朵米替拉的斥骂所吵醒！”或是：”噢，如果我能在这儿入睡，在这新绿丛中而不是在我那低矮闷热的房间里；在宁静中而不是在全家的鼾声梦呓及路边的电车声里；在深夜大自然的幽暗中而不是在百叶窗放下后路灯射入的条纹光线里；懊，我多希望能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绿叶及蓝天！”每天带着这些念头，马可瓦多开始他一天八个小时－－还有加班－－不合格的工作。

广场的一个角落，在七叶树的圆斗下，有一张半隐于僻静中的长凳。马可瓦多早已选定为他的。在那些夏日夜晚，当在挤着五个人的房间内无法入睡时，他像梦想着皇宫眠床的流浪汉一样梦想着那张长凳。一个沉寂的晚上，在太太打呼而小孩们于睡梦中踢滚时，马可瓦多从床上起身，穿衣服，挽着枕头，出门朝广场走去。

那儿是凉爽和宁静。他已经预先感受到与木板凳接触。他相信柔软舒适，才不会像家里那张疙疙瘩瘩的床垫；他要先看上一分钟的星星，然后在填平一天所有伤口的睡意中闭上眼睛。

凉爽和宁静是有的，但椅子被占了。那儿坐着一对热恋的情侣，彼此望进对方的眼睛里。马可瓦多小心谨慎地避开了。”已经晚了，”他想，”他们总不会露天过夜吧，情话绵绵总会结束的！”

但是那两个根本不是在轻声耳语，他们在吵架。情侣吵架永远没办法说淮什么时候结束。

男的说：－－可是你不承认你早就知道刚才那样说只会让我不高兴，而不像你假装以为的会让我高兴？

马可瓦多了解这场争执将会持续很久。

－－不，我不承认，－－女的说。而马可瓦多早就预料到了。

－－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永远也不会承认。

“唉呀，”马可瓦多想。紧夹着腋下的枕头，决定去转一圈。他去看月亮，如此饱满，高悬于树梢和屋顶之上。回身走向长凳，为了担心打扰到那两个人而稍微绕远了一点，但事实上他心里希望的是让他们觉得无聊以诱使他们离开。但是他们太激动于讨论以致根本没注意到他。

－－那么你承认啰？

－－不，不，我绝不承认。

－－那姑且假设你会承认？

－－姑且假设我会承认，我才不承认你要我承认的事！

马可瓦多又回头去看月亮，然后去看稍微远一点的红绿灯。红绿灯闪着黄色、黄色、黄色，持续不停地亮了又亮。马可瓦多比较起月亮和红绿灯。神秘而苍凉的月亮也是黄的，但其实是绿的甚或是蓝的，而红绿灯则是庸俗的黄。月亮如此沉静，偶尔被薄薄的残云遮掩，但她一派庄严毫不理会，不慌不忙地放射她的光；而红绿灯则在那儿汲汲营营地一闪一灭、一闪一灭的假活泼，疲累而奴隶。

马可瓦多再去看那个女孩承认了没有：才怪，没有承认，不过现在不再是女的不承认，而是男的。情形全然不同了，这回是她向他说：－－你承认啰？而他说不。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终于男的承认了，或者是女的承认了，总而言之，马可瓦多看到他们两个站起来手牵着手离开。

跑向长凳，倒身下去，但同时，原先期望的那份甜美在等待中已经不再有心思感受了，他记得连家里的床也没有那么硬。不过这些是枝微末节，他要好好享受露天夜晚的意念并未动摇：把脸埋在枕头里等候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睡意。

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不管发生天大的事也不愿意移动一分一毫。唯一遗憾的是这种躺法，他的目光不得不看到天空和绿树以外的东西，使得他无法在绝对的大自然宁静中因睡意合眼，马可瓦多面前近处有一棵树、高高立在纪念碑上的将军的剑、另一棵树、巨大的广告出租招牌、第三棵树，然后，稍远处，红绿灯那个假月亮仍在眨着它的黄色、黄色、黄色。

得说明的是最近这段时间，马可瓦多的神经系统十分脆弱，尽管他已经累得要命，但只要浮光掠影，或在他脑袋中飘过一样让他讨厌的东西，他就睡不着。现在让他不舒服的是在那儿一闪一灭的红绿灯。它在下面，距离遥远，眨着一只黄色的眼睛，如此凄凉：其实没有什么好引人注意的。但马可瓦多大概实在是到了神经衰弱的地步，盯着那重复的闪灭：”有那麻烦家伙，我怎么睡得好！”把眼睛闭上，觉得那个愚蠢的黄色在眼皮下闪灭：眨眨眼则看到十来个红绿灯：再睁开眼，还是一样。

他站了起来。得找个什么幕帘挡在他和红绿灯之间。直走到将军纪念像前环顾四周。在雕像的脚前有一圈桂冠花环，十分厚密，不过已经干枯并凋零了一半，架在粗短支架上，挂有褪色的彩带：”第十五团骑兵荣耀归主周年纪念”。马可瓦多攀爬到底座上，拉起花环穿过将军的佩刀。

夜班警卫托那昆奇骑着脚踏车巡逻穿过广场，马可瓦多躲到雕像身后。托那昆奇从地上看到纪念碑的影子在动，充满疑惑地停了下来。察看佩刀上的那个花环，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手电筒照着上方念道：”第十五团骑兵荣耀归主周年纪念”，晃晃头表示赞同便离开了。

为了让托那昆奇走远一点，马可瓦多又在广场上绕了一圈。在附近一条路上，有一组工人正在修理电车轨道调换器。深夜里，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那一小群男人在焊工气焊机的闪光下蜷缩着，声音在街头回荡然后立即消失，彷佛他们所做的事白昼的居民永远不应该知道似的洋溢一股神秘的气氛。马可瓦多靠近，专注地看着火焰、工人的动作，注意力开始有些迟顿，眼睛也因睡意越来越小。在口袋翻出一根香烟，好让自己清醒些，可是没有火柴。－－谁帮我点个火？－－他问工人。－－用这个？－－持氢氧焰的男人说，喷射出一串火花。

另外一个工人站直，把点着的香烟递给他。－－你也值夜班？

－－不，我做白天的。－－马可瓦多说。

－－那这个时候在这干嘛？再过一会儿我们也下班了。

回到长凳躺下。现在红绿灯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终于可以睡觉了。

原先他并没有注意到噪音。现在，那个嗡嗡声，像是悲伤的抽噎，连在一起又像是没完没了的在清嗓子，在嘶嘶作响，占据了马可瓦多的耳朵。再也没有比焊铁这种低呢更恼人的噪音了。马可瓦多像原来那样倦曲着，一动也不动，脸埋在枕头沟褶里，无法摆脱，而且噪音不断让他想起那会喷出金黄火花的灰色火焰所照亮的场景，脸上罩着一副墨色玻璃蹲在地上的男人，握在焊工因快速震动而跳跃的手中的焊枪，工具车周围的浅浅光晕，直碰到电线的高高架起的工作台。睁开眼睛，在长凳上翻个身，盯着树枝空隙间的星星。迟钝的麻雀继续在叶间睡着。

像鸟一样酣睡，有只翅膀让你埋头，一个带叶树枝的世界悬吊在地面世界的上方，只能略略猜出下面发生的事，朦胧而遥远。只要开始不再接受目前的状态，谁知道能到达另一个怎样的境界：如今连马可瓦多也不清楚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睡着，就算一种真实和绝对的安静对他也已不足够，他需要的是在静谧中最柔软的沉浊声音，或是飘过浓密灌木丛的一缕风，或是喷涌而出流失在草地上的低语的水。

脑袋里有个主意，便站了起来。也不完全是个主意，因为那浅浅的睡意让他还十分混吨，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但好象在记忆中那附近有什么东西是跟水有关的，跟轻声细语吱吱喳喳的流动有关。

的确那儿有座喷水池，就在附近，一件杰出的水利工程和雕刻作品，仙女、牧神、河神组成了喷流、瀑布和一组人工喷泉。只是水池是干的：夏天夜晚，是导水管最不敷使用的时候，所以他们把水池关了。马可瓦多有点像梦游者似地在周围转来转去，主要是直觉而不是理性告诉他说一个水池一定有水龙头开关。有辨别能力的人，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他要的东西。打开水龙头：从贝壳、胡子、马鼻子开始冒出激昂的水柱，假山因闪闪发光的水蓬而模糊，所有这些窸窣声和流泻加在一起的水声像是在空旷的广场上弹奏管风琴。骑着脚踏车心情阴郁，在各户门口塞小纸条（译注：保全单位塞送印刷好的该公司名称、地址及服务项口的小纸条以表示当晚已巡察过，同时达到宣传效果。）的夜班警卫托那昆奇，看到喷水池在他眼前一瞬间爆放出来就像一个液体爆竹，差点从椅垫上跌下来。

马可瓦多为了不让已经来袭的一丝睡意跑掉，试着尽量避免睁开眼睛，跑向长凳倒下去。现在，如身临激流岸边，上方是树林，就这样，他睡着了。

梦到一顿午餐，为了不让菜冷掉碟子是被盖住的。他打开盖子发现碟子里有一只死老鼠，发出恶臭。看他太太的碟子里，另一只鼠尸。在孩子们面前的是另外一些老鼠，小一些但同样已经腐烂。揭开大汤碗的盖子，看到一只肚子朝天的猫，然后臭味让他醒了过来。

不远处有道路清洁管理处的卡车负责在夜间运走垃圾。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马可瓦多辨认出一颠一颠咕鲁作响的起重机，和笔直站在垃圾堆上方的工人身影，他们用手引导着挂在滑轮上的集装箱，倾倒于卡车内，用钟子捣碎，像起重机的拖曳声那样低哑断续地喊着：抬高……松开……滚蛋……然后一阵如铜锣失去光泽后的金属碰撞声，重新发动引擎，慢慢地，再在稍远的地方停下，重复一遍所有的操作。

马可瓦多的睡意已入噪音所不能及的地带，至于那些令人厌恶的刮擦声，或许是因为垃圾车内已塞满了结实的垃圾，所以好象被一种宁静柔软的光晕包裹住：但是让马可瓦多保持清醒的是臭味，一种难以忍受的扑鼻的臭味，于是连那些噪音，已经平息遥远的噪音，逆光中的卡车及起重机的影像到达马可瓦多脑袋里的时候都不再是噪音和视觉，而只是恶臭。焦燥的马可瓦多试图用鼻孔想象玫瑰园的芬芳而徒劳无功。

当巡夜的托那昆奇隐约看见一团人影快速爬向花圃，狠狠地扯开毛莨然后消失不见时，汗水湿遍了额头。但是他想那或许是一只狗，所以归捕狗人管；若事关幻觉，理该由精神科医生负责：否则就是变狼妄想症者，不知道该归谁管，但只要不是他就好，便转身躲开。

同时马可瓦多，回到他的草堆，把鼻子埋到一丛横七竖八的毛莨里，想要用它们的香气来填满自己的鼻孔：但是他只能从这些几乎无味的花中挤出那么一点点芬芳：好在露水、土壤及碎草的清香已经是珍贵的脂膏了。驱除掉垃圾的纠缠而入睡，已是清晨时分。

马可瓦多头上突然的天光大亮让他醒过来，太阳彷佛让叶子遁了形，然后再重新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迷乱的视线中。而马可瓦多不能再迟疑，因为一阵哆嗦让他跳了起来：市政府花匠用消防栓喷洒器淹没了整个花坛，在马可瓦多的衣服下汇成小溪流。还有电车、市场运货车、手推车、小卡车在四周踢瞪，工人骑着小摩托车驰向工厂，店家的铁门急速收向上，住户卷起百叶窗，玻璃闪闪发光。眼嘴微黏，背脊生硬，侧身酸痛，马可瓦多惺忪地奔向他的工作。

市政府的鸽子

在候鸟迁徒的旅程中，或向南飞或向北栘，或秋天或春天，很少会经过城市。它们成群结队掠过天空，高高翱翔于水平排列的圆形山丘，斜切著森林的边缘，一会儿好像循著婉蜒的河流或田地的犁沟，一会儿又好像乘著无形的风。但只要在它们眼前一出现城市屋顶上的天线，鸟儿就远离了。

不过，有一次，一群秋天的丘鹞闪现在马路夹缝的一线天里，只有马可瓦多看到，因为他走路时总是鼻子朝天。那时他正骑在一辆三轮小车上，一看到这群鸟就奸像要追捕它们似的使劲地蹬，沉浸在猎人的幻想中，尽管他除了军枪以外再也没碰过任何武器。

他这样踩蹬著，眼睛盯著飞翔的鸟，结果发现自己闯过了一个闪著红灯的十字路口，卡在汽车中间，而且差一点就被撞倒。当交通警察铁青著脸记下他的姓名、地址时，马可瓦多仍继续追寻著天空飞舞的翅膀，可是它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公司，那张罚单招来一顿严厉的指责。

——要看红绿灯，懂不懂?——车间主任伟利哲牟先生对他大吼大叫。——你那时候在看什么?

脑袋空空。

——一群丘鹬……——他说。

——什么?——伟利哲牟先生是个老猎人，眼睛闪闪发光。于是马可瓦多描述起来。

——星期六我要带上狗和猎枪!——主任愉快地说，忘记自己正在发脾气。——山上的候鸟开始迁徒了，那群鸟一定是被山上的猎人吓到，才会偏向城市……。

这一整天，马可瓦多的脑袋里像个磨坊似地转来转去。”星期六，山上可能会挤满了猎人，那么谁知道又将有多少丘鹞会飞来城市；如果我也淮备一下，星期天我就有烤丘鹬吃了。”

马可瓦多住的平民公寓有一个屋顶阳台，牵著一条条晾晒衣物的铁线。马可瓦多带著三个孩子、一桶黏鸟胶、一支刷子还有一袋玉米上到阳台。当小孩们忙著把玉米粒洒遍阳台时，马可瓦多则用刷子在栏杆、铁线和屋脊上涂抹黏鸟胶。他涂得非常之多，以至四处玩耍的小菲利浦差一点也给黏住了。

那天晚上，马可瓦多梦见在屋顶上遍布著被黏住而跳动的丘鹬。他的太太朵米替拉比较贪吃而且懒惰，梦到屋脊上悬挂著已经烤好的金黄色的鸭子。女儿伊索莉娜很罗曼蒂克地梦见可以装饰帽子的蜂鸟。小米开尔则梦到鹳鸟。

第二天，每隔一小时，就有一个小孩上屋顶去巡察：不过只是把头从天窗轻轻地探出去，这样万一正好有鸟淮备停下来，才不会吓到它们，然后再下楼去报告消息。可是始终都没有奸消息。直到接近中午，小彼得回来的时候喊著：——有了，爸，快来!

马可瓦多带著一个袋子上了阳台，在涂著黏鸟胶的铁线上有一只可怜的鸽子，是那种习惯于广场上的人群和吵杂的灰色的市政府鸽子。在它尝试要摆脱那根下小心停靠上去的黏糊铁线的同时，其他鸽子在周围飞来飞去，悲伤地看著它。

当马可瓦多一家正围著那只又瘦又多筋的烤鸽子剔骨头时，听到有人敲门。

是房东的女佣人：——我们太太要见您，请马上来一趟。

马可瓦多十分耽心，因为他已拖欠了六个月的房租，恐怕是要下逐客令了。马可瓦多往贵族层的房东家去（译注：义大利老式房子的二楼是以前贵族阶级居住使用的，挑高、空间比较大：相反的，最后一层楼以前供仆佣居住，屋顶十分低矮二，刚进大厅，就看到已经有一位访客了：上次那位铁青著脸的警察。

——请进，马可瓦多，——太太说。——有人通知我说在我们阳台上有人在捕捉市政府的鸽子，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马可瓦多觉得全身僵冷。

——太太，太太!——恰好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起来。

——什么事，滚达琳娜?

洗衣妇进来。——我去阳台晒衣服，可是所有的衣服都给黏住了，我想要把它们拉开，结果全都撕裂了!所有东西都报废了，怎么回事?

马可瓦多用一只手捧住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能消化。

迷失在雪中的城市

那个早上是寂静把他叫醒的。马可瓦多从床上起来觉得空气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认不出那是几点钟，从百叶窗缝透进来的光线跟平常白天或夜晚的任何时候都有些不同。打开窗户：整个城市不见了，被一页白纸所取代。定睛再看，才分辨出在白色当中，有一些几乎被涂抹掉的线条仍符合视觉上的习惯：周围那些窗户、屋顶和街灯，全被前一天晚上下的雪盖住了。

“是雪吔！”马可瓦多向他太太喊着，或应该说张口想喊，但是声音一出来就被压低了。就好像落在线条、颜色和景观上的雪，也落在所有噪音上，减低了制造噪音的可能性；在一个满溢的空间的，声音是不会振动的。

电车因下雪而停驶，马可瓦多只好走路去上班。沿途，他自己开辟出他的通路，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畅快。在市区路上，人行道与行车道的区别都消失不见了，车辆不能通行，而马可瓦多，虽然每走一步就陷入半截小腿，雪水也渗入袜子，但他游走在马路中央，踩踏着花坛，任意穿越路口，东摇西摆地前进。他是自己的主人。

所有大小道路像沙漠般无边无际的展开，如同夹在陡峭山峰中纯白的峡谷。被覆盖于下的城市，谁知道是否还是同一个，或者在夜里已换了另一个？谁知道在白雪下到底还有没有加油站、书报摊、电车站，或者只是成堆成堆的白雪？马可瓦多一面走一面幻想着自己迷失在一个不同的城市中：事实上他的脚步正把他带往每天工作的地方，同样的仓库。等走进大门口，这位搬运小工惊讶的发现自己站在一成不变的墙内，仿佛那些让外头世界消失的改变，独独漏掉了他的公司。

在那等着他的,是一枝比他还高的铁锹。车间主任威利哲姆先生把它递给他，说：“公司前面人行道上的积雪轮到我们铲，也就是说轮到你铲。”马可瓦多环抱着那枝铁锹转身出去。

铲雪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尤其对那些没吃饱的人而言，可是马可瓦多却觉得雪就像一位朋友，撤消了禁锢他生命的牢笼。于是他发奋工作，一大铲一大铲的雪花由人行道上飞向路中央。

还有失业的西吉斯蒙多对雪也充满了感激，他在那天早晨被市政府征召成为铲雪工人，终于眼前有了几天确定的工作。不过他的这种感情，不同于马可瓦多模糊美丽的幻想，而是精确的计算，要清出这么多平方米的面积就必须铲掉多少平方米的雪；他把目标锁定在能够成为小队队长，然后---这个志向是一个秘密---再直上青云。

西吉斯蒙多转身看到了什么？一个忙碌的家伙在人行道上东一铲西一铲零乱地用雪把那一段刚清完的行车道又盖住了。他差点昏倒。跑过去用装满雪的铁锹指着对方的胸口。“喂，你！是你把雪铲下来的？”

“啊？什么？”马可瓦多惊跳起来，但承认：“喔，大概是吧。”

“好，那你立刻用你的小铲子把它弄回去，要不然我就让你把它吃干净。”

“可是我应该要铲掉人行道上的雪。”

“我要铲的是马路。那怎样？”

“不然我要放哪里？”

“你是市政府的吗？”

“不是，我是Sbav公司的。”

西吉斯蒙多教他如何把雪堆在路边，于是马可瓦多把那一段马路重新打扫干净。心满意足，铁锹插入雪中，两人注视着完成的作品。

“你有烟头吗？”西吉斯蒙多问。

当他们互相为对方点燃半支香烟时，一辆扫雪车驶过，扬起两大波白浪掉落两侧。在那个早晨，任何噪音都只是窸窣声：等这两个人抬起目光，他们清过的那段又重新盖满了雪。“发生什么事了？又下雪了？”抬眼望着天空。那辆车，转着它的大刷子，已经拐弯了。

马可瓦多学会把堆雪打压成结实的小墙。如果他一直不断作这样的小墙，便可造出完全属于他的路径，通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在这些路里都会迷失。重建城市，堆积起像房子一样高的雪山，这样就没有人能辨认真正的房子。也或许其实所有的房子都已变成雪造的了，里面及外表；一个是有古迹有钟楼有树木的雪的城市，一个是可以用铁锹打散再用另一种模式重建的城市。

在人行道旁某一处原来就有一堆庞大的雪。马可瓦多正淮备整压它以与他的小墙同高时,才发现那是一辆汽车:公司董事长亚伯伊诺的豪华大轿车,全被雪盖住了。既然一辆车和一堆雪之间的差别这么微小，马可瓦多埋首用起铁锹来雕刻一辆汽车。他雕得实在很好：在两者之间还的确分不出来那个才是真的。为了给这个作品做最后修饰，马可瓦多用上了一些铁锹挖出的废物：一个生锈的圆罐子作车灯，一片煤气阀让车门有了把手。

门房、传达员和工友一阵脱帽礼，董事长亚伯伊诺从大门出来。有深度近视眼的董事长，自信地快步走向他的汽车，抓住突出的煤气阀，拉出，低下头连脖子一起钻进雪堆中。

马可瓦多已经转过街角在中庭清扫。

中庭的小孩作了一个雪人。“它没有鼻子，”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放个什么东西。胡罗卜！”便各自跑回家里的厨房在蔬果中翻找。

马可瓦多看着雪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分辨在雪下面的是雪还是被雪所覆盖的东西。可是有一种情况除外；人。因为他知道我是我，而不是在这里的这个东西。”

专注于他的沉思，以至于没听到屋顶上两个男人喊叫：“喂，先生，您移动一下位置！”他们是负责除去瓦片上积雪的人。然后在一瞬间，三百公斤的雪迎头落下。

小孩带着他们的战利品胡罗卜回来。“哇！他们做了另一个雪人！”在中庭里有两个一样的玩偶，站得很近。

“我们帮两个都装上鼻子！”便把两条胡罗卜分别插在两个雪人脸上。

马可瓦多，死多于活地感觉到透过那层把他埋没和冰冻的白雪有人送来了食物，便咀嚼起来。

“我的妈呀！胡罗卜不见了！”小孩们都吓坏了。

其中一个最勇敢的并不放弃。他还有另一个鼻子可以换：一颗青椒。把它塞给了雪人，雪人狼吞虎咽地把青椒也吃掉了。

小孩们再试着放上一小根木炭当鼻子。马可瓦多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吐掉。“救命啊！它是活的！雪人是活的！”小孩们全都跑光了。

在中庭的一角有排放热气的闸门。马可瓦多，迈着雪人沉重的步伐，把自己移到闸门上。雪一块块的溶化，顺着衣服往下流：重新出现一个肿胀并感冒鼻塞的马可瓦多。

拿起铁锹，主要是为了暖身，他继续在中庭工作。有一个喷嚏停在鼻头，就停在那里，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出来。马可瓦多铲着雪，半闭着眼，而那个喷嚏始终卡在他的鼻尖。突然间：“啊……”，几乎隆隆震耳的：“……揪！”比地雷爆炸还要猛烈。由于空气急剧的变动，马可瓦多被震撞到墙壁上。

可不是一点小变动：这个喷嚏引起的根本是一个龙卷风。所有中庭的雪扬起，纷飞有如暴风雪，然后被上方的漩涡吸进去，撒入天空。

当马可瓦多从昏厥中重新张开眼睛，整个中庭都是空的，连一片雪花也没有。在马可瓦多眼前出现的是一如往日的中庭，灰色的墙壁，仓库的箱子，那些日常的多角和满怀敌意的东西。

黄蜂疗法

冬天过去了，它给人们留下了风湿病痛。午间微弱的阳光给人们带来了欢娱，马可瓦多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凳上看树枝发芽，以消磨时光，等着午后再去上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大衣的驼背小老头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他是里齐耶利先生，已经退休了。他孑然一身，一个人生活，也是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常客。这位里齐耶利先生不时地抽动一下身子，嘴里喊着：“哎哟!”他裹在大衣里的身躯显得更驼了。冬天的寒冷和潮湿使他落下了风湿病、关节炎和腰痛病，病魔一年到头不断地折磨着他。为了安慰这位可怜的老人，马可瓦多就对他谈论起他自己和他妻子以及他的大女儿伊索丽娜患风湿病的各个不同阶段的情况，他那可怜的女儿健康状况极为不佳。

马可瓦多每天都带着用报纸包着的午餐；他坐在长凳上，打开纸包，把已弄皱了的那张报纸递给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过来接的里齐耶利，并说道：

“我们看看有什么消息吧。”即使是两年以前的过时消息，他也同样有兴趣。

就这样，他们有一天读到了一篇介绍用蜜蜂毒汁治愈风湿病的文章。

“可能是用蜂蜜。”总抱乐观主义态度的马可瓦多说道。

“不，”里齐耶利说，“这里说的是用毒刺的毒汁。”于是他又给他念了好几段。他们长时间地讨论着蜜蜂和它们的功用，还议论着采用这种疗法需花费多少钱。

从此以后，马可瓦多走在街上时，总是竖起耳朵留心听着各种嗡嗡声，凡在他周围飞舞的昆虫他都盯着看。他注意到一只腹部饱满、身上带有黄黑两色条纹的黄蜂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就钻进了一个树洞里，随后其他的黄蜂从里面飞了出来：那种飒飒的响声和成群黄蜂的飞进飞出说明树干里有一个完整的黄蜂窠。马可瓦多就开始捕捉起黄蜂来了。他随身带着一只圆柱形的玻璃瓶，瓶底还留着足有两指厚的果酱。他打开瓶子，把它放在树旁边。很快就飞来了一只黄蜂，在瓶子四周嗡嗡地飞动，在果酱甜味的引诱下，它钻进了瓶子。马可瓦多动作敏捷地用一个纸盖捂上了瓶子口。

他一看见里齐耶利先生便说道：“快，快，我这就给你扎一针!”马可瓦多让他看那装着黄蜂的小瓶子。

小老头迟疑不决。但马可瓦多说什么也不愿推迟试验，坚决要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给小老头治疗：病人连衣服都不用脱。里齐耶利先生怀着恐惧和希望撩起了大衣、上衣和衬衣的边角，从破棉毛衫的一个洞口露出他腰痛的部位。马可瓦多把瓶口对淮了，抽去了瓶盖。起初没发生什么事，黄蜂在瓶子里不动。莫非它睡着了?为了让它醒过来，马可瓦多敲了一下瓶底。这一敲真管用：黄蜂马上向瓶口冲去，把毒刺扎向里齐耶利先生的腰部。小老头疼得直叫，猛地站了起来，像是受检阅的士兵一样走起正步来，一边揉搓着被刺的部位，一边冒出了一连串骂人的话：“妖怪……魔鬼……”

马可瓦多感到十分满意，小老头可从来没有这样威风凛凛地挺起过胸膛。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名警察一直在那里使劲地盯着他们。马可瓦多挽起里齐耶利的胳膊，吹着口哨，远远地离开了那里。

他瓶里又装了一只黄蜂回家了。要说服妻子接受黄蜂毒刺的治疗，可真太费劲了。但最后他成功了。过了一会，妻子只是抱怨黄蜂刺得她灼痛难忍。

马可瓦多尽心竭力地捕捉黄蜂。他给女儿扎了一针，又给妻子扎了一针，因为必须按疗程治疗才能奏效，后来，他决定在自己身上也扎一针。孩子们嚷嚷道：“我也要扎一下!我也要扎一下!”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但是，马可瓦多让他们提着玻璃瓶子出去捕捉新的黄蜂，以满足每天的需要。

里齐耶利先生到家里来找他。他是跟另一个小老头乌利科骑士一起来的，那人拖着一条腿，求马可瓦多马上开始给他治疗。

消息传开了，马可瓦多现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总是留有半打黄蜂备用，那些装黄蜂的玻璃瓶都排放在一个搁板上，一个瓶子里只装一只黄蜂。他把瓶子像针管一样按在病人的腰背上，然后撤去瓶盖。待黄蜂蜇刺完后，他就像一个老练的医生一样，从容自在地用蘸过酒精的药棉在刺过的地方擦揉。他家里只有一间屋子，全家人都睡在里面。他用一扇屏风临时把屋子分隔成两部分，一边是候诊室，一边是诊疗室。马可瓦多的妻子在候诊室里接待患者，收取酬金。孩子们就提着空瓶子，跑到黄蜂窝所在的地方去捕捉黄蜂，以保证治疗。有时候，黄蜂蜇了他们，他们几乎都不再哭了，因为他们知道，让黄蜂蜇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那年，风湿病痛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在居民中蔓延，马可瓦多的疗法出了名。每到星期六下午，他那简陋的阁楼里还挤着一群受病痛折磨的男女患者，他们把一只手捂在腰背或胯部，有的衣衫褴褛，像是行乞的叫花子，有的看上去像是阔绰人家，他们都是慕名而来的。

“快，”马可瓦多对他的三个男孩说道，“快，你们拿着瓶子，再捉些黄蜂来。”孩子们去了。

那天阳光灿烂，无数黄蜂在街上嗡嗡地飞着。孩子们往常都是在离那棵有黄蜂窠的树稍远的地方捕捉少数几只黄蜂。但那天，米凯利诺为了逮得快点，逮得多点，就在树洞边逮起来了。“得这样干。”他一边对兄弟们这么说着，一边把一只黄蜂赶到他刚放在那里的瓶子上去想捉住它。但那只黄蜂总是停下又飞走，而且逐渐停歇在越来越靠近蜂窠洞口的地方。现在，它又索性停落在树洞口的边缘上了。正当米凯利诺要把瓶子放在那里时，只觉着两只大黄蜂向他猛冲过来，像是要蜇他的脑袋。他躲避着，但毒刺蜇得他疼得直叫，他手里的瓶子掉了。自己惹下大祸所引起的惧怕心理很快使他忘记了疼痛：瓶子掉到黄蜂窠里面去了。开初的一刹那都没有飞出来。而当黄蜂窠里涌出黑压压一大片东西并发出震耳的嗡嗡声时，米凯利诺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被激怒的黄蜂全部出动成群地飞出来!

兄弟们听见米凯利诺发出一声吼叫，并见他没命地奔跑着。他一溜烟地朝前跑着，跟在他后面的那团黄蜂群就像烟窗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一般。

一个被追赶的孩子往哪里跑呢?当然往家里跑!米凯利诺也这样。过路人都来不及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群黄蜂和一个拼命在街上奔跑的小孩，还伴有震耳的嗡嗡声。

此时，马可瓦多正在对他的病人们说：“你们再耐心地等一会，黄蜂马上就到。”当门打开时，一窝黄蜂闯入了屋子。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把脑袋一头扎在脸盆里的米凯利诺：房间里到处都是黄蜂，病人们挥动胳膊竭力想赶走它们，但无济于事。不过风湿病患者的动作却奇迹般地敏捷轻巧，那僵硬的关节在剧烈的运动中也变得灵活自如了。

消防队员们来了，而后红十字会的也来了。马可瓦多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那被黄蜂蜇得红肿起来的脸人们都认不出来了。对于躺在医院其他病床上的患者们的大声咒骂，他连气都不敢吭。

一个有太阳、沙粒和睡意的星期六

——为了你的风湿，——职工医疗互助会的医生说，——这个夏天得好好做个沙浴。——于是马可瓦多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便去勘察河滨，希望能找到一个地方既有乾燥的河沙又充满阳光。但是只要有河沙的地方，就有吵嘈的、生锈的铁链；工作中的老旧挖泥机和起重机像恐龙一样，在河中挖掘，然后把一大勺一大勺的沙倾倒于停放在柳树间的营造厂载重卡车里。挖泥机一排排的桶笔直升起又翻转下降，起重机长长的颈子则悬挂有涎著河底黑色泥沼的鹈鹕的嗉囊。马可瓦多弯下身去触摸沙子，揑在手里，是潮湿的，是淤泥：即使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表面是乾燥易碎的，但一百公分以下仍是湿润的。

马可瓦多带著小孩来，原本是希望他们帮忙覆盖沙子的，现在却欣喜若狂吵著下水。——爸，爸，我们来跳水!去河里游泳!

——你们疯啦?那里有牌子写著”游泳危险”!会淹死，像石头一样沉到下面去!——然后解释河底被挖泥机挖空了，变成一个漏斗形会吸入河水形成漩涡。

——漩涡，让我们看漩涡!——对小孩而言，这个词充满了欢乐。

——看不见，你游泳的时候它会抓住你的脚，把你拖下去。

——那个为什么没下去?那是什么，鱼吗?

——不是，是一只死猫，——马可瓦多解释道。——因为它肚子里都是水，所以浮在上面。

——漩涡要拉猫的时候是不是拉尾巴?——小米开尔问。

河岸边的草坡在某个地方开展成一片平坦的空地，有一部巨大的筛洗机，两个采沙工人正在一铲一铲地筛洗沙堆，然后又一铲一铲地把沙装到一艘黑矮的木船上，那是一种驳船，绳系著一棵柳树停靠在那里。两个长胡子的工人戴著帽子，穿著夹克在酷热下工作，不过衣服都破破烂烂的，齐膝的裤子也只是两片碎布，让小腿和脚丫子裸露在外面。

那堆日复一日乾燥过、细致、滤清渣滓的沙子像海沙般洁白，马可瓦多确定那正是他所需要的。只是发现的太晚了：工人正把它们装到那只木船上淮备运走……。

不，还没有：采沙工人装货完毕后，伸手抱起一只长颈大肚酒瓶，几次换手痛饮，便躺在杨树树荫下等待一天最热的时刻过去。

一直到他们醒来之前，我可以在他们的河沙中躺著做沙浴!”马可瓦多这么想，于是向孩子们低声吩咐：——快点，来帮我!

跳到木船上，把衬衫、裤子、鞋子都脱了，钻入沙堆中。——用铲子把我盖起来!——跟孩子们说。——不，头不要，我得呼吸，所以它得留在外面!其他部分全盖起来!

对小孩来说，这跟他们玩雕沙游戏一样。——我们做个人形吗?不要，做有城垛的城堡!什么哟，做一个玻璃弹珠的环形跑道才好!

——现在你们都走开!——马可瓦多在他的露天石棺下喘气道。——先在我的额头和眼睛上摆一顶纸帽，然后你们跳回河岸。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不然采沙工人醒过来就要赶我走了!

——我们可以在河岸牵著木船的绳子带你游河，——小菲利浦提议，而且已经把系船索松了一半。

动弹不得的马可瓦多，撇嘴歪眼的训他们，——如果你们不马上离开，要逼我从这里出来，我就用铲子打人!——小孩们急忙逃走。

阳光照射，沙堆炙热，在小纸帽下淌著汗的马可瓦多忍受著静止不动在那接受烘烤的煎熬，一面体会辛苦治疗或讨厌药品所带来的满足感，一面想著：良药苦口。

微波荡漾的流水让马可瓦多入睡，船索也随之一扯一松。原先小菲利浦已经解开一半的绳结，在这样的松扯之下全解开了。载著沙堆的木船，毫无拘束的滑入河中。

那是下午最闷热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睡眠状态：埋在沙中的男人，趸船的藤绳，空无一人的桥，出现在舷侧百叶窗低垂的房子。河的水位很低，不过被水流推进的木船避过了那些偶尔冒出的淤泥堆积而成的浅滩，或者只要微微一震船底，就又重新流入较深的一线河水中。

在这样一次震动中，马可瓦多张开了眼睛。看到晴空飘过夏天的矮云。”它们跑得真快，”他指的是那些云。”尽管一点风也没有!”然后看到电线：连电线也跑得跟云一样快。在身上百来公斤的重压下，马可瓦多尽可能的转动他的视线。距离遥远绿车如茵的河右岸在快速移动中，灰扑扑距离遥远的河左岸也在后退当中。理解到自己身处河心，在旅行中：没有人理他，独自一人，埋在一艘既没有桨也没有舵的漂流的木船上。他知道他照理应该要站起来试图泊岸，呼叫求救，但同时，沙浴必须静止下动的想法占了上风，使他觉得有责任尽最大的努力停在那里，下让珍贵的治疗机会流失。

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桥，并由立满雕像、路灯的栏杆及高耸入天的宽阔拱门，确定了自己的方位：马可瓦多没想到自己跑了那么远。而当他进入这些建筑物投射在身下的阴影范围时，记起了湍滩。过了桥百来尺的河床有一个落差；木船将会一头栽进瀑布里，而他将被沙堆、水流、木船淹没，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但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主要担心的仍是沙浴的治疗效果将毁于一旦。

等待著倾塌。也发生了：但却是由下往上翻飞。在那个乾涸的季节，湍滩的边缘沙洲堆积，有些并因薄薄的芦苇丛及通心草而成为绿洲。整个木船平坦的龙骨猛然搁浅，船上所载的沙及埋在沙堆中的男人弹跳出去。马可瓦多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尊弩炮发射入空，一瞬间，他看到了下方的河流。或者说，他没看到河流，只看到河流中熙攘的人潮。

星期六下午，一大群弄潮儿簇拥到那段河流来，偏低的水位只及肚脐，整班小学生在嬉水，还有胖女人、仰浮在水面的男士、穿比基尼的少女、玩斗牛的油头青年、小气垫、气球、游泳圈、汽车轮胎、长橹的船、短桨的船、有桅杆的船、橡皮艇、汽艇、救生艇、划船俱乐部的独木舟、带著三层刺网的鱼夫、使用钓鱼线的钓鱼人、打著遮阳伞的老太太、头顶草帽的小姐、还有狗、狗、狗，从长卷毛狗到圣伯纳狗，所以这条河连一公分的水都看不到。在空中的马可瓦多，不知道自己会掉在橡皮气垫上，还是端庄秀丽的女士臂弯里，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一滴水也沾不到。

便当

那个叫做”便当”的圆扁容器的乐趣在于它是可以打开的。光是打开便当盖那个动作就可以让人馋得流口水，尤其当一个人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譬如说那是太太每天早上新淮备的便当时。便当盖揭开后，就可以看到挤压在内的食物：小香肠加扁豆，或水煮蛋加甜菜，要不然玉米粥加鳕鱼乾，就像分布在地球仪上的陆地与海洋一样，全都在那片圆周中排列成形，尽管东西不多，但看起来十分营养而扎实。打开的便当盖，变成一个盘子，这样就有了两个器皿，可以把食物分类。

小工马可瓦多，打开便当后赶快吸了一口菜香，握起刀叉：自从他中午不回家改带便当后，身俊的口袋总是装著包裹好的刀叉。第一叉可以唤醒已经麻木的菜肴，让蜷缩在那奸几个小时的食物像刚端上桌那样的立体及有吸引力。认清了菜并不多，他想：”最好是慢慢吃”，其实他早已急忙而贪婪地往嘴里送进前几叉了。

刚吃完第一口，马可瓦多感到冷菜的凄凉，但是马上便重拾那股欢愉，因为在其中他找到了罕有的亲密饭桌的滋味。马可瓦多现在开始细嚼慢咽了：坐在公司附近一条林荫大道的长凳上：由于他家很远，而每天中午回家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电车车票，所以他把午餐带在特意去买的便当里，露天吃饭，看著来往的行人，然后喝喝喷水池的水。如果是晴朗的秋天，他就会选那些阳光照得到的位置：树梢落下的油亮红叶是他的餐巾：喂香肠皮给那些很快成为朋友的野狗；面包层则招来麻雀，当没有任何人经过林荫大道的时候。

马可瓦多一面吃一面想：”为什么我太太煮的菜，我在这里吃得津津有味，而在每一个话题都会引起争吵、眼泪和债务问题的家里，我却尝不出味道来?”又想：”现在我记起来了，这是昨天晚上的剩饭。”再一次心里感到不痛快，或许因为他吃的是冰冷有点变味的剩饭，或许因为铝制的便当盒让食物有一股金属味，不过在他脑袋里面转的是：”哎，即使我离家这么远吃饭，朵米替拉的想法都还会妨害到我。”

想著想著，察觉到便当已经快吃完了，重新觉得这一餐十分稀有而美味，热情并虔诚地把便当底最后剩下的吃完，那些最有金属味的。然后注视著空无一物油汪汪的便当又回复沮丧。

把东西都包好放进口袋，站起身，离工作时间还早，夹克巨大的口袋里刀叉铿隆匡啷的敲打著空便当。马可瓦多或到小酒店叫一杯满满的酒，或到咖啡馆小啜一杯咖啡，然后去观赏玻璃橱窗里的糕点、一盒盒的糖果和果仁饼，他确信自己不是真的有这个欲望，事实上他什么也下想要，看一会儿手足球游戏以说服自己只是想消磨时间，而不是食欲。再回到马路上，电车又开始拥挤，上工的时刻快到了，他也就离开了。

马可瓦多的太太朵米替拉为了某种原因，买进大批的香肠。连续三天晚上马可瓦多吃到香肠炖萝卜。现在，那些大概是狗肉做的香肠，让他光闻味道就把食欲吓跑了。至于那些苍白而削瘦的萝卜，是马可瓦多唯一始终不能忍受的蔬菜。

中午又重演一次：便当里冰冷油腻的香肠炖萝卜。一贯地健忘，他总是充满好奇、渴望地打开便当，记不起昨天晚餐吃的是什么，然后每天都同样扫兴。第四天，当他一叉下去，察觉又是不变的菜肴时，从长凳上站起来，一手拿著打开的便当：心不在焉的沿著林荫大道走去。行人看著这个家伙一手叉子，一手香肠便当，似乎无法决定要不要吃第一口。

一个小孩从窗口叫道：——喂，你，男的!

马可瓦多抬眼，看到在一座豪华别墅的夹楼有一名小孩肘顶著窗台，面前放了一个盘子。

——喂，你!你吃什么?

——香肠和萝卜。

——你真幸福!——小孩说。

——嗯……——马可瓦多含混应著。

——你看我得吃油炸脑髓……。

马可瓦多看了一眼窗台的盘子，盛著柔软、卷曲如云的脑髓。鼻子耸动起来。

——怎么，你不喜欢脑髓?……——问小孩。

——不，他们罚我关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不要吃它。我要把它从窗户丢出去。

——香肠你喜欢吗?

——喔，当然，好像一条蛇?…：，在我们家从来没吃过……。

——那你把你的盘子给我，我把我的给你。

——万岁!——小孩高兴极了，把雕花的陶盘和细致的银叉递给男人，而男人把自己的便当和锡叉交给他。

两个人都埋头吃了起来：小孩在窗台上，马可瓦多则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两个人一面舔著嘴唇一面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突然间小孩肩后出现了手背在臀部的女管家。

——少爷!我的天啊!您在吃什么?

——香肠!——小孩说。

——谁给您的?

——那边那位先生，——指著中断了细细咀嚼满口脑髓的马可瓦多。

——丢掉!闻这什么味道!丢掉!

——可是很好吃……

——您的盘子呢?还有叉子?

——在那位先生那儿……——又指指马可瓦多，他手上串著那一块咬过的脑髓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女管家开始高喊：——小偷!小偷!刀叉!

马可瓦多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半块油炸食物，走近窗户，把盘子、叉子放在窗台上，不屑地盯了女管家一眼，然后转身后退。听到便当在人行道上滚动，小孩的哭泣，窗户很不礼貌地砰的一声被关上。弯下身去捡便当盒和盖子，有点碰坏了；盖子关不太紧。马可瓦多把东西扔进口袋里然后回去上工。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刀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住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后的乾柴，裹著大衣的全家，看著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彷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的吹著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朝著上空一跳一跳地喘气，如同转瞬间消逝的灵机一动。

最后马可瓦多决定了：我去找柴火,说不定能找到。他在夹克和衬衫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做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这样，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翻开处跑出来。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的一小片公园走去。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著家人止牙齿打颤地等著他……。

小米开尔，哆嗦著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著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我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后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　，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后，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著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万岁！小米开尔说，这就是森林！

弟弟们则著迷的看著从奇异轮廓中露头的月亮：真美……

小米开尔赶紧提醒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柴火。于足他们砍倒一株黄色迎春花外形的杨树，劈成碎片后带回家。

当马可瓦多带著少的可怜的潮湿树枝回家时，发现暖炉是点燃的。

---你们哪里拿的---惊异地指著剩下的广告招牌。因为是夹板，柴火烧得很快。

---森林里！---小孩说。

---什么森林?

---在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

既然这么简单，而且也的确不错。要新的柴火，还是学小孩的方法比较好。马可瓦多又带著锯子出门，朝高速公路走去。

公路警察阿斯托弗有点近视，当他骑著摩托车做夜闲巡逻时应该是　要戴眼镜的；但他谁也没说，怕因此影响他的前途。

那个晚上，接到通知说高速公路上有一群野孩子在拆广告招牌，警察阿斯托弗使骑车去巡查。

高速公路旁怪模怪样地张牙舞爪、比手划脚的树木陪著转动，大近视眼的阿斯托弗细细察看。在摩托车灯的照明下，撞见一个大野孩子攀爬在一块招牌上。阿斯托弗煞住车：---喂！你在上面干什么　马上给我跳下来！---那个人动也不动，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弗靠近一看，那是一块乳酪广告，画了一个胖小孩在舔舌头。---当然，当然，---阿斯托弗说，并快速离开。

过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大招牌的阴影中，照到一张惊骇的脸。---站住！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痛苦的面像，因为有一支脚长满了鸡眼。---哦，对不起，---阿斯托弗说完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治偏头痛药片的广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因痛楚用手遮著眼睛。阿斯托弗经过，照到攀爬在上方正想用锯子切下一块的马可瓦多。因强光而眼花，马可瓦多卷缩得小小的静止不动，抓住大头上的耳朵，锯子则已经切到额头中央。

阿斯托弗好好研究过后说：---喔，对：斯达巴药片！这个广告做得好！新发现！那个带著锯子的倒楣鬼说明偏头痛会把人的脑袋切成两半！我一下就看懂了！---很满意地离开。

四周那么安静而寒冷。马可瓦多松了一口气，在不太舒适的支架上重新调整位置，继续他的工作。在月光清亮的天空中，锯子切割木头低沉的嘎嘎声远远传送开来。

清新的空气

——这些孩子，——职工医疗互助会的医生说，——需要呼吸一些清新的空气，到海拔高一点的地方去，在草地上跑一跑……。

在这一大家子所居住的半地下室的床与床之间，医生把听诊器按在小泰瑞莎羽毛未丰的小鸟翅膀般瘦弱的肩胛骨上。床有两张，但是有四个小孩，全都生病了，从床头和床脚露出他们的小脑袋，面颊通红而眼睛晶亮。

——草地像广场上的花坛吗?——小米开尔问。

——高到像摩天大楼吗?——小菲利浦问。

——好空气可以吃吗?——小彼得问。

瘦瘦长长的马可瓦多和他矮矮胖胖的太太朵米替拉，各用单肘顶著一个摇晃的柜子分站两边。手肘纹风不动，扬起另一只手臂又让它跌在身侧，然后一起都嚷著：——要我们带去哪里，六张嘴，债务累累，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能送他们去的最好地方，——马可瓦多更明确一点，——就是大马路。

——他们会有清新空气的，——朵米替拉下了结论，——等我们被赶出去，睡在满天星斗下的时候。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小孩刚刚痊愈，马可瓦多带著他们去山坡散步。他们在城里住的是离小山最远的一区，得坐很久很久而且拥挤到孩子们除了身边乘客的腿以外什么也看不见的电车，才能到达山坡。慢慢的，电车内开始稀松，奸不容易腾空的窗户中出现了向上延伸的公园小径。他们到达终点站了，开始步行。

刚刚进入春天；树木在温和的阳光下发芽。小孩们略微不自在的观望四周。马可瓦多领著他们登上一条两旁都是绿荫的阶梯小路。

——为什么有楼梯而上面没有房子?——小米开尔问。

——这不是给房子用的楼梯，这就像一条路。

——一条路……那汽车怎么对付这些阶梯?

周围是公园的围墙，里面有树木。

——没有屋顶的墙……他们轰炸过?

——这是花园……中庭的一种……——做父亲的解释道：——房子在里面，在那些树木后面。

小米开尔摇摇头，不太信服：——可是中庭是在房子里面，才不是在外面。

小泰瑞莎问：——住在这些房子里面的是树吗?

越爬越高，马可瓦多觉得如释重负地离开了一天八个小时待在仓库里搬箱子的霉味，住屋墙上的水渍，锥形小窗透入的光线中落下的金黄色灰尘，以及夜晚的咳嗽声。孩子们现在看起来下再那么苍白、虚弱，已经快跟阳光和绿地结合在一起了。

——你们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

——没有警察。可以拔花草，可以丢石头。

——呼吸呢?你们深呼吸啊?

——不要。

——这里空气好吔。

小孩叽咕道：——怎么搞的，他什么也不懂。

他们几乎走到了山坡的最顶端。转一个弯，下方遥远的城市在道路织成的灰色蜘蛛网上延伸但轮廓渺茫。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好像这辈子没做过别的。刮过一丝风，已经是傍晚了。城里有些灯光点起它们含混的闪烁。马可瓦多重新体会到当年年轻时来到城市，就好像对某个不知名的东西有所期待的一股感情，被那些道路、那些灯光所吸引。燕子从空中往城市俯冲而去。

必须回到下面的沮丧侵蚀著他，在挤成一堆的景物中辨认他那昏暗的住宅区：看起来像是铅灰色的荒野，停滞下动，被鱼鳞般紧密的屋顶和光秃秃烟窗飘出的点点轻烟所掩盖。

天气开始转凉了：或许应该要招回小孩。可是看到他们安详地爬在低矮的树枝上摇晃，又取消了念头。小米开尔来到他身边问：——爸，为什么我们不来住这里?

——唉，真笨，这里没有房子，才没有人住这里!——马可瓦多生气地回答，因为他也正幻想著能在这上面生活。

小米开尔：——没有人?那么那些先生呢?你看!

天空转为阴郁，从下方的草地走来了一群不同年龄的男士，全都穿著笨重、像睡衣的灰色高领衣服，也都戴著便帽和手杖。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近。

有些人一面高声谈笑，一面用手杖顶著车皮，或把弯柄挂在手臂上拖著走。

——这些人是谁?他们去哪里?——小米开尔问爸爸，而马可瓦多闭著嘴看著他们。

有一个人靠过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晚安!——他说。——你们从城里带了什么消息来吗?

——晚安。——马可瓦多说，——您指的是什么消息?

——没什么，只是说说而已，——男人停住脚：他有一张宽而白的脸，只在面颊上有一记玫瑰色或红色像阴影的印子。——对从城里来的人我都这么说。我在这上面已经待了三个月了，你懂了吧。

——都不能下去?

——天晓得，要看医生高兴!——大笑几声。——还要看这里!——用手拍著胸口，又大笑了几声，呼吸有些急促。——我已经两次病愈出院，但是一回到工厂，啪塔，又再度发作!然后他们就把我送回上面来。不过，没关系。

——他们也是?……——马可瓦多指著散布在四周的其他男人，并顺便用眼光搜寻下见踪迹的 小菲利浦、泰瑞莎和彼得。

——都是度假胜地的伙伴，——男人说，眨一下眼睛，——现在是归营前的自由时间……我们很早就上床……当然罗，我们不能离开边界太远……。

——什么边界?

——这里是疗养院的土地，你不知道吗?

马可瓦多牵起身边原来有些害羞的小米开尔的手。夜晚爬上崖岸，再也无法分辨低处的住宅区，看起来并不是它被阴影遮蔽，而是它把阴影扩散到四处。该回家了。——泰瑞莎!菲利浦!——马可瓦多喊著并开始找人。——对不起，——跟男人说，——我没看见其他的小孩。

男人转身向著一棵樱桃树。——在那儿，——他说，——他们在摘樱桃。

马可瓦多看到在一处洼地上有一棵樱桃树，周围那些灰衣服的男人用他们的弯柄手杖靠近树枝摘果实。快乐的泰瑞莎和另外两个小孩跟他们一起摘樱桃，从他们手中拿樱桃，与他们一起欢笑。

——太晚了，——马可瓦多说，——会冷，我们回家……。

高大的男人用杖尖指著在远方亮起的成排灯光。

——晚上，——他说，——用这根手杖，我选择一条路，一排街灯，然后这么跟著，在城里散我的步……停在橱窗前，与人相遇，跟他们打招呼……当你们走在城里，假想一下：我的手杖跟著你们……

小孩们头戴著桂冠回来，是住院者编织的。

——这里真好，爸!——泰瑞莎说。——我们还会回来玩，对不对?

——爸，——小米开尔忍不住了，——为什么我们不搬来这里和这些先生一起?

——晚了，跟先生们说再见!说：谢谢你们的樱桃。快!我们走!

回家的路上，大家都累了。马可瓦多不回答任何问题。小菲利浦抱在身上，小彼得跨在肩膀上，泰瑞莎用手拖曳著，而年纪最大的米开尔走在大家前面，踢著石头。

与母牛同游

城里的噪音在夏夜从敞开的窗户进到因热而无法入睡的人的房间里，夜间城市的真正噪音，要等到摩托车平庸的嘈杂聒噪稀薄缄默以后才听得到，从寂静中出现审慎的、清澈的、渐行渐远的夜行人的脚步声，巡夜警卫脚踏车的咿哑声，远处微弱的喧闹声，还有楼上传来的鼾息，病人的呻吟，老旧钟摆每小时的报告时辰。直到黎明时分，劳工家庭的闹钟奏起管弦乐，轨道上跑过电车。

一个晚上，挤在边睡边流汗的太太和小孩之间，马可瓦多闭著眼睛倾听所有这些细微声响的尘埃从石面人行道渗过低矮的窗户，落到他半地下室的地上。听著迟归女人轻快的鞋跟，捡破烂时停时走穿孔的鞋底，觉得孤单而吹起的口哨，和偶尔一两句朋友间零碎的谈话，不知道说的是关于运动还是金钱。但是在窒热的夜晚，那些噪音失去了它们的轮廓，溶化在占据了空旷街道，好像要主宰、权服无人居住领域的闷热之中。每一个人迹，马可瓦多都感伤地认他为兄弟，像自己一样，即便在假日也得为了债务、家庭重担及过于微薄的薪水钉在那尘土飞扬的火红水泥炉边。

仿佛这个无法实现的假期的念头帮他开启了梦想之门，马可瓦多觉得听到远处有颈铃的响声、狗的嗷叫，还有短促的牟牟叫。可是他的眼睛是张开的，不是在做梦：竖起耳朵找，想为那模糊的感觉找到一个支持，或否定；这回他真的听到上百的脚步声，缓慢、分散、低沉、越来越近，压过其他所有声音——除了那生锈的颈铃声。

马可瓦多站起来，穿上衬衫、裤子。——你去哪儿?——闭一只眼睛睡觉的太太问。

——有牛群过街，我去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知道应该在正确时机醒来的小孩们说。

那是在初夏夜里穿过城市到山上放牧的牛群。从睡梦中起来半睁著眼的小孩到马路上，看见川流的暗灰和花斑牛背挤满了人行道，磨蹭著贴满海报的墙壁、低锁的铁卷门、”禁止停留”的告示牌及加油机。它们谨慎的蹄子往下踏一阶踩上十字路口，鼻子从不因碰触到前面牛群的腰腹而惊奇，母牛随身携带著它们的草料、野花及牛奶味，还有软绵绵的颈铃声，城市似乎与它们无关，因为它们就像待在那个有湿润草地、山雾及激流浅滩的世界里一样的专心一致。

看起来没有耐心的反而是那些因进城而紧张的放牛人，他们在队伍旁边忙碌于无意义地来回跑动，挥舞著棍棒，发出短促的咬暍声。至于狗，没有什么让它们高兴或嫌恶的，把鼻于拾得笔直夸耀著自己的从容，铃声大作地执行任务，但其实仍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安和窘迫，否则它们应该会心下在焉地开始去闻屋角、灯座和路面的斑渍，就像城里每一只狗所兴起的第一个念头。

——爸，——小孩说，——母牛跟电车一样吗?它们也停站吗?终点站是哪里?

——跟电车一点关系也没有，——马可瓦多解释，——它们到山上去。

——去滑雪?小彼得问。

——去牧场吃草。

——它们践踏草地不会被开罚单吗?

不问问题的只有小米开尔，比其他小孩都大，对母牛已经有他的概念了，正专注于验证这些概念，观察那驯服的角、牛背和五颜六色的颈部垂皮。他跟著牛群，像放牛人一样在队伍旁小跑步。

等走完最后一群牛，马可瓦多牵起小孩的手淮备回家去睡觉，可是不见米开尔。走下房间问太大：——小米开尔已经回来了吗?

——米开尔?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一定跟牛群不知跟到哪里去了，”马可瓦多想，跑回路面上。牛群已经过了广场，他得找出它们在哪条路转了弯。但那个晚上似乎有不同的牛群穿越城市，每一群分别朝著自己的牧场走去。马可瓦多循线追上一群母牛，不过发现那不是他要找的：在一条横路看到再往下第四条路那边有另一群母牛正平行前进，急忙追赶上去，但牧牛人说他们刚遇到另一队朝相反方向走去。就这样，直到最后一声颈铃淹没在黎明曙光中，马可瓦多仍无济于事地四处乱转。

接待马可瓦多登记儿子失踪案件的警官说：——跟在牛群后面?那他应该是到山上去度假了，真好福气。你看著好了，他回来的时候一定是黑黑壮壮的。

警官的臆测几天后被马可瓦多公司刚从第一轮休假回来的同事证实了。在离山下远的地方遇到了小男孩：他跟牛群在一起，要问候爸爸，他自己一切都好。

马可瓦多人留在酷热、满是尘土的城市里，心却在他那幸运的孩子身上——他现在正在杉树阴影下待著，嘴里含著一叶青草吹口哨，看著下方车地上母牛闲散地走动，在山洼中倾听潺潺流水声。

妈妈却焦急地盼望儿子回来：——他会搭火车回来？还是公共汽车?已经一个星期了……已经一个月了……天气要变坏了……——尽管每天餐桌上少一个人是一大慰藉，但她仍不死心。

——他好命，待在阴凉的地方，肚子用牛油、乳酪填得饱饱的。——马可瓦多说。每一次灰色齿状浮雕的群山在热腾腾的路的尽头若隐若现时，他就觉得自己陷在一口井里，看著头上的阳光在槭树和粟树的枝叶间闪烁，野蜂嗡嗡飞舞，还有小米开尔在上面，懒洋洋而幸福地，身处牛奶、蜂蜜和一丛丛的桑葚之中。

其实他每天晚上也都期待著儿子回来，只是下像孩子的妈那样惦记著火车和公车时刻表：夜晚他聆听路上的脚步声，就好像房间的窗户是贝壳口，贴住耳朵，使人忆起山岳的响声。

就这样，一个晚上，马可瓦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下是幻觉，他听到砌石地上渐行渐近、独特的分趾蹄的踏步声，夹杂著叮当的颈铃。

马可瓦多和全家跑到马路上，又看到了缓慢而庄严的牛群。在这当中，跨骑在一只母牛背上，双手紧握项圈，头随著前进步伐左右蹦晃，处在半睡眠状态的，正是小米开尔。

大家把他举起来，拥抱他并亲吻他。小米开尔有点晕头转向。

——你好不好?天气好吧?

——嗯……好……。

——有想要回家吗?

——有……。

——山上漂亮吧?

小米开尔站在大家对面，皱起眉头，目光冷硬。

——我工作得像只骡子，——他说，然后往前面吐了一口口水。现在他有一张男人的脸。

——每天晚上我要把挤奶工人的木桶从这头牛移到另一头牛那里去，搬过来搬过去，然后倒进马口铁桶里，速度要快，越来越快，直到夜晚。一大早再把铁桶滚上卡车让他们运到城里……还要清数。不停地数：牛群、铁桶，要是算错就麻烦了……。

——但你总会待在草地上吧?当牲畜放牧的时候?……

——根本没有空。老有事做。牛奶、褥草、粪便。我做这些得到了什么?藉口说我没有工作合约，你知道他们付我多少钱?少得可怜。但你们要是以为我会把钱给你们，你们就错了。走吧，回去睡觉了，我累得要死。

他耸耸肩膀，鼻子吸一口气便转身回家了。

路上的牛群渐渐走远，随身带著不真实的、无精打采的乾草味及铃声。

有毒的兔子

当出院那天来临，一个已经能走路的人从早上就在病房里绕，寻找他出院后的步伐、口哨，在病人面前充健康不是为了让别人羡慕他，而是因为乐于使用鼓舞的声调。看着玻璃窗外的太阳，或者看着雾，如果那天有雾的话，歌颂城里的噪音：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之前每个早晨一面感到那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的光与音渗进来，一面于床的栅栏之间醒过来。如今外面的世界重新属于他：病愈者通常自然而然地就认识到这一点；然后在一瞬间，又闻到医院的气味。

马可瓦多——天早晨等着医生在他的职工医疗证写上某些东西以便出院时，在身边察觉到这种气氛，病愈了。医生拿着文件跟他说：“在这儿等。”然后留下他单独一人在诊疗室里。马可瓦多看着他痛恨过的白釉家具，装满面目狰狞物质的化学试管，试着以正要离开这一切的想法来振奋自己：可是他没办法感受到那份应有的喜悦。或许是因为想起又要回到公司去搬箱子，或许是因为担心这段时间他的孩子们不知道又惹了什么麻烦，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外面的雾，让他觉得自己将在一片空茫中离开，融化于虚无的湿气之内。环顾四周，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必须要喜欢某样在那里的东西，可是触目所见都让他厌烦而不自在。

就在那个时候，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一只白兔子，有着长而松软的毛，小小的粉红三角鼻，惊慌失措的红眼睛，绒毛未丰的耳朵几乎贴平在脊背上。它并不胖，但是关在那个狭窄的笼子里，它蜷曲的椭圆身躯还是占满了整个金属网，因颤抖而波动的长毛一撮撮地伸到外面来。笼外的桌面上，有一些剩的青草和一根胡萝卜。马可瓦多想那只兔子该有多么不快乐，被关在那拥挤的空间里，看着那根胡萝卜却又吃不到。于是他把笼门打开。兔子并没有出来：它在那儿停着不动，只有鼻子轻微地抽搐，好像装腔作势地咀嚼着东西。马可瓦多拿起胡萝卜递近它，然后慢慢抽回，好引兔子出来。兔子跟着，咬住胡萝卜，勤快地就马可瓦多的手上啃了起来。男人轻抚兔子的背脊，触摸的同时也掂掂看它胖不胖。在毛皮下，他摸到一把瘦骨头。从这一点，再加上兔子啃胡萝卜的方式，他就知道医院一定没让它吃饱。“如果是我养它，”马可瓦多想：“我一定把它塞得圆滚滚的跟球一样。”他满是爱怜地看着兔子，就像饲养者在和善照顾动物的同时，预见的是将来烘烤的菜肴。如此，在度过日复一日苍白的住院期后要出院的那个时刻，发现了一个朋友，一个原本可以填补他的时间及心灵的朋友，但现在他得跟这个朋友分手，回到云雾弥漫，再也遇不到兔子的城里去。

胡萝卜几乎快吃光了，马可瓦多抱起小动物四处寻找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喂它。把兔子的鼻子凑近医生书桌上的二小盆绣球花，不过看起来它的兴趣不大。就在这个时候，马可瓦多听到医生的脚步声正要进门：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抱着这只兔子呢?马可瓦多穿着束腰的工作夹克，匆匆忙忙地把兔子往夹克里一塞，把扣子扣起来，又为了不让医生看到那跳动的一团在胃的位置，便把兔子挪到后面去，顶在背上。兔子被吓到，一动也不动。马可瓦多拿回他的文件，为了转身出去，又把兔子换到胸前。就这样，夹克里藏着兔子，他离开医院去公司上工。

“哦，你终于病好了?”车间主任威利哲姆看到他来上工。“你这儿长了什么东西?”指着马可瓦多凸出的前胸。

“我贴了一块热膏药防止痉挛。”马可瓦多说。

在那时，兔子刚好扭了一下，而马可瓦多就像癫痫病患往上一跳。

“谁戳你啦?”威利哲姆问。

“没有，我打嗝。”马可瓦多回答，并用手把兔子推到背后去。

“我看你还有点不对劲，”主任说。

兔子试着要往背上爬，马可瓦多耸起肩膀让它下去。

“你在发抖。再回家休息一天吧，明天你就会好了。”

回家的时候，马可瓦多像幸运的猎人那样拎着兔子的耳朵进门。

“爸!爸!”小孩们一面迎上来一面欢呼。“你在哪里抓到的?送给我们吗?是我们的礼物?”并马上伸手抓兔子。

“你回来啦?”太太说，从她看他的眼光，马可瓦多就知道他的住院只增添了太太对他新的怨恨。“一只活的小动物?你想干嘛?它会把家里弄脏。”

马可瓦多把桌子清干净，把缩成一团试图就此消失的兔子放在中央。“谁碰它谁倒楣!”他说，“这是我们的兔子，它可以安心发胖直到圣诞节。”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小米凯尔问。

马可瓦多倒没想过它是雌兔的可能性。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新的计划：如果是一只母的，就可以生其他的小兔子，然后发展成畜牧业。在他的梦幻中，家里湿渍斑斑的墙壁消失无踪，出现的是田野间的一座农庄。 它是公的。可是畜牧业的念头已经进到马可瓦多的脑袋里。虽然它是雄兔，不过是一只很英俊的雄兔，可以找到它的新娘和其他办法来组织一个家庭。

“我们给它吃什么，，连我们自己都没得吃?”太太尖酸地说。

“这个由我来负责。”马可瓦多说。

第二天在公司，马可瓦多从他每天早上带出去浇水再放回原位的那几盆主管办公室的盆栽各拔下一片叶子：这边拔几叶宽大亮丽的，那边拔几叶晦暗无光的，全塞进夹克里。接着问一位带着一小束花的女职员：“你男朋友送的?可以给我一枝吗?”把花也放进口袋。对正在削梨的年轻人说：“把皮留给我。”如此，东一片叶子，西一串果皮，再加上花瓣，希望能喂饱小动物。

在某个时刻，威利哲姆先生派人来叫他。“他们发现植物掉叶子了?”马可瓦多自问，习惯性地感到内疚。

车间主任那儿有医院的医生，两名红十字医务人员，和一位民警。“请注意，”医生说，“我诊疗室里的一只兔子不见了。如果你知道任何消息，建议你不要耍诈。因为我们在那只兔子身上注射了一种很可怕的病菌，可以传染全城。我不用问你是不是把它吃了，否则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在公司外等着一辆救护车，大家急忙上车，持续呼啸着警笛奔驰在马路和林荫大道上，往马可瓦多家开去：沿路留下了马可瓦多沮丧地从车窗丢出去的一行绿叶、果皮和花朵。

马可瓦多的太太那天早上不知道拿什么下锅。看着她丈夫前一天带回来的兔子，现在关在一个塞满纸屑的临时笼子里。“它来得正好，”自言自语道：“钱嘛是一毛也没有，月薪也已经拿去支付职工医疗会不给付的额外医药费，店铺又不让我们赊帐，还谈什么畜牧业或是圣诞节吃烤兔子。我们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的，还要喂兔子!”

“伊索莉娜，”叫女儿，“你已经大了，应该学着怎么煮兔子。你先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伊索莉娜正在读报上连载的言情小说。“不，”哼哼唧唧的，“你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再去看你怎么煮。”

“好!”妈妈说。“要我杀它我没有这个勇气。可是我知道很简单，只要拎着耳朵，在它后脑勺猛敲一下。至于剥皮嘛，待会再看着办。” “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女儿头都不抬地说：“让我打一只活兔子的后脑我不于，剥皮更是想都不用想。”

三个小男孩竖起耳朵听着这番对话。 妈妈沉思了一会，看着小孩们，然后说：“男生们……。”

小男孩仿佛约好的，一起转身背对母亲往房间外面走去。 “等一下!”妈妈说。“我是要问你们想不想带兔子出去。可以绑条彩带在它脖子上，然后一起去散个步。”

男孩子停了下来，彼此对望。“去哪里散步?”小米凯尔问。

“嗯，随便走走。然后去找蒂欧蜜拉太太，你们把兔子带去给她，请她帮忙杀一下兔子，把皮剥了，她那么能干。”

做妈的触到了痒处：她知道小孩子会震慑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就不愿意多想了。于是他们找出一条淡紫色的长彩带，绑在小动物的脖子上，孩子们像牵狗一样，手握彩带，拽着身后不情不愿、勒得半死的兔子。

“告诉蒂欧蜜拉太太，”妈妈叮咛着，“她可以留一只兔腿下来!不，还是告诉她留兔头好了。啊，随便她了。”

当马可瓦多的屋子被护理人员、医生、守卫和警察重重包围时?小孩刚刚出了门。马可瓦多夹在他们中间半死不活的。“从医院带出来的兔子是在这里吧?快点，指给我们看它在哪里，但不要碰它：它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病菌!”马可瓦多带着大家到笼子前面，但笼子是空的。“已经吃掉了?…”“不，没有!”“那么它在哪里?”“在蒂欧蜜拉太太家!”所有追缉者又开始他们的狩猎。

敲开蒂欧蜜拉太太的门。“兔子?什么兔子?你们疯啦?”看着自己家涌进一批穿着白衬衫和制服的陌生人，为了找一只兔子，老太太差点中风。她对马可瓦多的兔子毫不知情。

事实上，三个小男孩为了拯救那只兔子，想好要把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它玩一会儿然后放它走；所以他们没在蒂欧蜜拉太太家的楼梯口停下来，而决定爬到屋顶上方的平台去，淮备跟妈妈说兔子弄断绳子跑掉了。但是再也没有比兔子更不适合逃亡的动物了。让它爬那些阶梯就是一个问题：每一阶都把它吓得缩成一团。最后只好把它抱在怀里带上楼去。

在屋顶平台，小孩们想让兔子快跑：它不跑。试着把兔子放在屋檐上看它能不能像猫那样走路：但看起来它似乎受不了晕眩。又试着把兔子抬到电视天线上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不能，直直跌了下来。觉得无聊，小孩扯断彩带，留下自由的小动物和它面前一望无际的倾斜、多角的屋顶，便离开了。

当它独处的时候，兔子就开始移动了。试着走了几步，看看四周，换个方向，转个身，然后小步小步的轻跳，往屋顶走去。这只小动物生来就是受束缚的：它对自由的渴望并非漫无边际，对它而言，能够有这么一会儿不用害怕就已经是生命中的幸福了。现在它可以自由移动，周围没有任何令它害怕的事，可以说是它这辈子头一遭。这个地方不比寻常，但是它永远无法建立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不是寻常的清楚观念。自从它感觉到体内有一种难以分辨的、神秘的痛苦在侵蚀后，它对内部的世界越来越缺乏兴趣。于是它踏上屋顶，猫咪们看见它跳上来，不知道那是谁，都胆怯地后退了。

经过老虎窗、天窗、屋顶平台，兔子的行踪并没有被忽略。有人开始在窗台上摆盆生菜，然后躲在窗帘后偷窥；有人把梨核丢在屋瓦上，并在旁边用细绳子布下陷阱；有人在屋檐上拉了一线的胡萝卜块，直通到自家的老虎窗前。所有住在顶楼的家庭都传颂着一句口号：“今天有炖兔肉——或烩兔肉——或——烤兔子。”

小动物注意到这些诡计，这些静悄悄的食物的供应。尽管它很饿，仍抱持怀疑。因为它知道每一次人类试图用食物引诱它，就会发生一些不知名的和痛苦的事：把一支针管或手术刀插在它身上；或把它塞进一件扣扣子的夹克里；或用一条彩带拖着脖子走……。这些丑陋的记忆跟它所承受的体内的痛楚，器官的缓慢变化，和死的预感结合在一起。还有饥饿。但仿佛它知道所有这些不舒适中只有饥饿是可以被减轻的，并承认这些不可信赖的人类——除了给它残忍的折磨外——还能给它——也是它所需要——一种保护，一种家庭的温暖，便决定投降，把自己交托给人类的游戏：听天由命吧。于是它开始沿线吃起胡萝卜块，即便清楚知道会再一次成为囚犯，遭受折磨，但是还可以重新品尝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人间蔬菜的美味。它一步一步地靠近老虎窗，应该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它；但一切相反，一眨眼间，窗户关了起来，把它留在外面。这就它的经验而言是反常的：陷阱拒绝弹跳。兔子转身，寻找身边其他埋伏的迹象，以便在其中选择一个值得投降的。可是周围的生菜被撤走了，绳子散开了，原本在门窗后露面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并且关上了窗户、天窗，屋顶平台了无人迹。

这是由于一辆警车穿越城市，用扩音器呼喊着：“请注意，请注意!有一只长毛的白兔子失踪了，它患有严重的传染病!找到它的人请记住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碰触也有可能传染有害的病菌!无论谁看见它，请通知最近的警察单位、医院或消防队!”

恐慌在所有的屋顶上传开。每个人都采取了防御姿态，一看到那只兔子柔顺的步伐从别的屋顶跳到附近，就发出警报，然后好像大批蝗虫入侵前夕那样集体避难失去踪影。兔子在屋缘犹豫不决地前进，正值它发觉自己需要与人类亲近的时候，这种孤独感对它而言更具威胁性，更难以容忍。

同时，老猎人乌利克已经在他的猎枪中装好打野兔用的子弹，隐蔽在一个平台上，躲在烟窗后面。当他在雾中看见一团兔子的白影，迅速开火；但是由于他担心有害动物的激动，散弹射出的扇面偏得远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兔子听到射击的回音在身边回绕，一粒弹丸打穿了它的耳朵。搞懂了：这是开战宣言，所有跟人类的关系自此一刀两断。为了表示对人类和隐隐约约感受到的忘恩负义之举的轻蔑，它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

一片铺有金属钢板的屋顶斜斜伸出，在虚空，在缥缈的雾中结束。兔子四只脚搭上去，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之后便任凭摆布了。向下滑行，被痛苦包围淹没，朝死亡走去。在屋沿，瓦楞托住它一秒钟，之后便往下坠落……。

掉在消防队员戴着手套的手中，他是乘活动电梯爬上来的。连最后这点动物的尊严也被阻止，兔子被送上救护车往医院疾驰而去。在车上的还有马可瓦多，他的太太和小孩，他们得留院观察，做一系列的菌苗检验。

(倪安宇译)

弄错了的车站

对于那些居住条件糟糕得令人厌恶的人来说，寒冷的夜晚最理想的去处自然是电影院。马科瓦尔多迷上了彩色电影，因为巨大的银幕足以展示最宽广的画面，辽阔的草原，连绵的山峦，非洲的丛林，鲜花遍野的岛屿。他每一部影片都要连看两遍，直到电影院关门他才不得不离开，但他的脑海里依然萦绕着那些自然景观，他似乎依然在呼吸着那些鲜花绿草的芬芳。

在这个细雨濛濛的夜晚打道回府，在车站等待30路电车，突然苏醒的意识：他的人生风景，仅仅是电车、红绿灯、半地下室、煤气炉、晾晒的衣服、仓库、包装间——这一切，顿时使他方才感受到的电影的辉煌，化作了一团失去光泽的、灰暗的愁云惨雾。

那天晚上，马科瓦尔多看的影片是描写发生在印度森林里的故事：从沼泽的灌木丛升起迷茫的烟雾，蛇群顺着藤蔓爬行，盘踞在莽林掩盖的古老寺庙的雕像上。

走出电影院，马科瓦尔多睁眼朝街上望去，随即又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他什么也看不见，绝对是什么也看不见，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一场大雾降临城市上空，这场雾浓密、厚重，吞噬了世间万物，消融了一切声音；大雾把空间压扁了，使它丧失了距离和范围，它把亮光驱人黑暗，使之变成了失去形态的、捉摸不定的点点光斑。 马科瓦尔多不由自主地朝30路电车站走去，一头撞上了一块告牌。此刻，他反倒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浓雾把周围的世界一笔勾销了，他得以把银幕上的种种景象保留在自己的视觉里。寒冷也有所缓和，云雾仿佛一条毛毯，几乎把城市包得严严实实。马科瓦尔多裹紧他的大衣，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外界感觉的神助，他如今仿佛在真空中滑翔，并且能够用印度、甘地、丛林和加尔各答的形象来给这真空粉饰润色。

电车驶过来了，发出缓慢的铃声，活像一个幽灵。周围的东西全是模模糊糊地存在着，马科瓦尔多坐在电车的最里边，背朝其他乘客，盯视窗外，偶尔有一些朦胧的光点和比黑暗还要黑的影子，穿过虚无的夜色。这一切，对于那个晚上的马科瓦尔多来说，真是美妙之极的机会，他可以借此睁着眼睛做梦，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可以在眼前这广阔无边的大银幕上永不停歇地放映电影。

他这么想入非非，竟没有注意电车驶过的车站。他突然问自己，眼下到了什么地方；他扭过身来，只见车厢里已几乎空空的。他透过窗玻璃仔细察看，琢磨窗外隐隐闪过的光点，终于断定，下一站他该下车了。他赶忙跑到车门口，匆匆下了车。

他打量周围，试图找到一个认路的标记。他的眼睛能够搜集到的少许的光和影，却无法构成他熟悉的地点。他下错了车站，他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碰上一个行人就好了，可以请他指点路径。不过，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又遇到这样的鬼天气和时候，简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末了，马科瓦尔多终于看见了一个影子，便等待他走过来。不过，他越走越远了，也许他穿过了马路，或者他只是在马路中间行走，也可能他并不是什么行人，而只是一个骑车人，骑着一辆没有车灯的自行车。

马科瓦尔多高声喊道：

“劳驾!劳驾!请停一停!您能告诉我，潘克拉齐奥?潘克拉齐埃蒂大街在哪里?”

那影子继续朝远处移动，在几乎失去踪影的时候，回答道：

“朝那……”

可是马科瓦尔多没有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方向。

“朝右还是朝左?”马科瓦尔多嚷道，可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冲着虚无嚷嚷。

回答，或者说回答的尾声，传了过来：

“……方向!”

其实，由于彼此看不清楚对方的位置，所以即便那人影指出向左还是向右，也等于白说。

马科瓦尔多现在朝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走去，那里不太远处闪现出一丝灯光，可实际的距离却很远，需要经过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是长满青草的安全岛，还有指示车辆转弯的箭头，这是惟一能辨认出来的标记。已是夜深时分，不过还应当有一两家咖啡店、酒店在营业。熠熠闪烁的招牌刚显出“酒吧”的字样，便倏然熄灭了。黑夜像一道金属帘门，瞬息间遮住了原先光闪闪的玻璃窗。他这时才明白，酒吧关门了，而且离他很远。

马科瓦尔多需要寻找另外的灯光来辨别方位。他朝前走去，但他不晓得，他走的路是否正确，他也不晓得，他去追寻的灯光，可就是方才闪现的灯光，或者它会出现在别的什么地点，或者干脆捉摸不定。他在一重漆黑的、又略呈乳白色的雾尘中行走，这雾尘是如此的细密，以致他觉得雾尘透过大衣，钻进了身子，他像掉进了一个筛子，像海绵吸水似的浑身浸透了雾尘。

他追寻到的灯光，原来是透过一家酒店烟雾迷蒙的玻璃门射 出来的。酒店里座无虚席，酒吧柜前也站着人，也许是照明不佳， 也许是大雾渗透了进来，这里的人影也显得模糊不清，就像电影里 看到的古代或僻远地区的酒店。

“我要去……也许你们知道……潘克拉齐埃蒂大街……”他向顾客们打听。

酒店里一片喧闹，酒醉的顾客们大声狂笑，认定他也喝醉了。他腼腆地提出的问题，他得到的回答，也同样是模模糊糊、含混不清的。为了暖暖身子，他起初向侍者要了，或者说那些站在酒吧柜台前的顾客吩咐他要了四分之一公升葡萄酒，随后，又是半公斤，几位顾客拍拍他的肩膀，又请他喝了几杯。总而言之，当他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他比原先更糊涂，更不清楚怎样走回家去了，大雾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浓地淹没了茫茫大地和一切色彩。

拖着被酒暖热的身子，他走了足足一刻钟。走着走着，他不时觉得需要往左或往右走几步，以便掌握人行道的宽度，需要用手去摸摸店家的墙，如果他还确实沿着人行道行走，确实还有店家的墙的话。走着走着，他脑子里的迷雾好像稀淡了，而街上的迷雾则更稠浓了。他记得，酒店里的人指点他说，再往前走一段路，约摸一百米，然后再向人打听。不过，他现在不晓得，从酒店出来以后，他究竟走了多远，也许，他仍然是围着那安全岛转悠。

这里似乎是无人居住的地区，周围的砖墙很像工厂的围墙，拐角处竖着一块指示地名的路牌，可悬吊在马路中央的路灯无法把光线投射到路牌上。马科瓦尔多很想看清牌上的路名，便爬上了有着“禁止停车”标志牌的杆子。他从杆子的顶端探出身子，把鼻子贴近路牌，可地名的字迹已经褪色，他随身没有带火柴，否则只要擦亮一根火柴就可照见。路牌上方的那堵墙显得平坦、宽阔，马科瓦尔多从“禁止停车”标志牌的杆子上纵身一跃，登上了墙面。他站在墙的边缘，隐约看见一块发白的大告示牌。他沿着墙面的边缘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告示牌跟前，只见路灯照耀下，告示牌的白底上赫然显出几个黑字：“严禁行人通行”，可他竟没有从这块告示牌获得任何启示。

墙的边缘相当宽阔，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上面行走。说实话，走在墙上比走人行道还要好，因为路灯在黑暗中投下一条光带，正好照亮他的脚步。走了一段，墙消失了。马科瓦尔多迎面碰上了根柱子，他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又继续朝前走去。一路上，马科瓦尔多不断遇到拐角、凹角、岔口、柱子，他的行走路线呈现出不规则的图形。他不止一次地认为，那墙已经到了尽头，不料马上发现，它又朝另一方向延伸。弯弯曲曲地走了一程又一程，他已经晕头转向，不晓得该从哪里跳下去，重新回到马路上。跳下去……而如果墙和马路高低悬殊，那怎么办呢?他在一根柱子前蹲下来，试图察看一番墙下的情况，但没有任何光线能照见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也许墙和马路的高低只有两米，可现在简直像是万丈深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出路很快显现了。那是跟墙面相连的一片发白的平地，他踏上平地，走了几步，心想这也许是一座建筑的水泥屋顶，一直伸向黑暗深处。他马上后悔踏上了这块平地，如今他失去了任何借以辨别道路的标记，他离开路灯愈来愈远，他每走一步都可能走向屋顶的边缘，或者再往前，跌入虚无。

那虚无确实是无底洞。往下看，只见远处点点灯光闪烁，如果那是路灯，那么地面一定还在更深的低处。马科瓦尔多好像悬吊在一种难以想像的进退两难的空间。突然，上方显出了绿色和红色的灯光，排列成星座似的不规则形状。他抬起头察看这些灯光，不知不觉一脚踩空，径直朝虚无坠落下去。

“我完蛋了!”这一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过。说时迟，那时快，他却一屁股跌坐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他的双手触摸到了青草；他倒在一片草地的中央，安然无恙。那些低处的灯光，他起先曾觉得很远很远，原来是紧贴地面的无数串灯光。

贴近地面安装灯光是颇为少见的，不过倒也给他指明了道路，走路方便多了。眼下，他不再脚踩青草，而是脚踏水泥地，一条很宽的水泥道路穿过草地，被紧贴地面的那些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周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五彩的亮光在高空不时闪现和消失。

“水泥路总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的。”马科瓦尔多暗自思忖，沿着水泥路走去。他走到一个岔路口，或者说交叉路口，每一条岔路边都亮着贴近地面的小灯，路面写着斗大的白色数字。

他泄气了。周围平坦的草地和迷蒙的烟雾不见了。如今选择往哪个方向走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束跟人一般高的光线闪动。他看见一个人，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好像穿着一套黄色工作服，双手挥动两块像火车站站长指挥列车运行的信号牌。

马科瓦尔多朝此人跑去，还没有到他跟前，便气喘吁吁地说道：

“喂，请您告诉我，在这样的大雾天气，我该怎么办?请听我说……”

“不必担心，”那位穿黄色工作服的人平静而热情地回答，“千米以上的高空没有雾，您尽管放心走吧，扶梯在那边，朝前走，其他人都上去了。”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不明不白，可马科瓦尔多深受鼓舞。他特别高兴地听到，附近还有其他的人。他便不再多问什么，赶紧去追赶其他的人。

那穿黄色工作服的人神秘地预告的扶梯，其实是一张梯子，梯级很方便，两边挡板在黑暗中泛着银白色。马科瓦尔多登上了扶梯。在一扇小门的门坎上，一位小姐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好，他觉得这份温情不可能是向他表示的。

马科瓦尔多连声说道：

“向您致意，小姐!太好了!”

他浑身浸透了寒气和潮气，如今竟能找到一个休憩的场所，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走了进去，一双眼睛被灯光照耀得睁不开来，他连忙眨巴眨巴眼睛。他发现这不是什么住家。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他相信他明白了，他走进了一辆公共汽车，这是一辆长长的、有很多空位子的公共汽车。他坐了下来。他平常不坐公共汽车，而乘电车回家，因为电车的票价便宜，但这一次他在一个僻远的地区迷了路，这里只有公共汽车通行。真幸运，看来这是最后一班车，让他赶上了!座椅很柔软，舒服极了!马科瓦尔多现在意识到了，他以后将永远乘坐公共汽车，虽然乘客要受到某些限制，因为他此刻听到扩音器里宣布：“请不要吸烟，请系上安全带……”还有，汽车启动时，发动机的声音太喧闹了。

一位身穿制服的人在座椅之间走动。

“对不起，检票员先生，”马科瓦尔多问道，“您可知道，潘克拉齐奥?潘克拉齐埃蒂大街可有一站?”

“您说什么，先生?第一站是孟买，然后是加尔各答和新加坡。”

马科瓦尔多环顾四周，只见其他位子上端坐着留大胡子、头上缠大头巾的印度人。也有个别的妇女，身裹绣花的莎丽服，额头上点着吉祥痣。

窗外，夜空里繁星点点。此刻，飞机穿过一层浓浓的云雾，正朝晴朗的高空飞去。

河流最蓝的地方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列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朵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巳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纸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裹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机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连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塔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裹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它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划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淮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奸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鱼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鱼网捞捞看；丁鳜早已淮备好一头栽进网裹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裹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

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违有鱼。赶快把牠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

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牠们从身上抖掉，彷佛只要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翠。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 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牠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月亮与霓虹灯

夜晚，GNAC耀眼的光亮持续了二十秒钟后熄灭了。二十秒钟的瞬息间，整个夜空露出笑脸：晴朗的天空飘荡着几朵急匆匆飘游的乌云；金色的新月像一把镰钩高高挂在空中，一朵淡淡的云彩遮住了它的笑容，显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月晕；星星眨巴着亮晶晶的小眼睛，越细看它们就越显得更微小更稠密，熙熙攘攘，缀满天空，一直连接上银河的明亮光带。这匆忙看到的夜空一闪而过，倘若只顾凝视夜空的一点，那么就会失去观赏整个夜空的机会，因为二十秒种一闪而过，GNAC重新亮起来。

GNAC是高悬在对面楼顶上高大的SPAAK－COGNAC（COGNAC即白兰地，SPAAK是公司名）霓虹灯广告的一部分，每隔二十秒钟亮一次，一次亮二十秒钟。每当它亮的时候，夜空变得平平坦坦、漆黑一片，月亮蓦然惨淡无光，星星失去了光彩。GNAC熄灭十秒钟后，发情的公猫和母猫才迟钝地开始喵喵地嚎叫起来，沿着屋檐和烟窗管胆怯地慢慢靠拢。突然，GNAC一亮，射出刺眼的磷光，猫立即惊恐地竖起全身的毛，隐藏在瓦垄中。

马科瓦尔多一家住在霓虹灯对面一幢楼的阁楼里。此时，一家人倚窗眺望，思绪各异。十八岁的姑娘伊索丽娜静静地仰望着月光，坠入了情思绵绵的遐想，以致她觉得楼下收音机里传来戚戚喳喳低微发颤的声音，仿佛是情郎在窗下唱的小夜曲。蓦然，GNAC闪亮，好像收音机也随之变换了曲调，传来了活泼的爵士乐，伊索丽娜缩缩穿着紧身衣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寻味着舞厅里快乐的舞步、五彩缤纷的灯光。然而，此时此刻，可怜的少女却孤独地待在阁楼里。

塔尼莱和米凯利诺，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每当夜幕出现，他们总是眼睛瞪得滚圆，凝视着窗外，一种窒息朦胧的恐惧在他们脑子里盘旋，仿佛他们置身于匪徒的包围中。然后，GNAC发亮了，他俩伸出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手枪的形状，互相开起枪来，嘴里喊着：“举起手来！我是超人！”

每当黑夜降临的时候，母亲多米娣拉总是这样想：“孩子们应该离开窗口，否则，这种气氛会对他们有害的。伊索丽娜这么晚了还探头探脑地瞧着外面，可不太好啊！”阁楼外面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得室内室外一片通亮，多米娣拉忽然恍若自己走进了一家豪门巨室。

十五岁的费奥达利吉是个早熟的男孩子。每当GNAC熄灭的时候，她总是看见在涡旋形的G字里有一个小天窗。这时，小天窗随之亮了，玻璃窗里露出一张如同月光、霓虹灯光和夜晚大自然光色的少女的脸，一张几乎还是幼女的小脸。费奥达利吉向她微笑，但他没有看清楚她的反应，那张小嘴微微闭着，也许她曾向他微笑过。外面GNAC那可恶的G字又重新亮了起来，小天窗顿时模糊不清，少女的脸的轮廓消失了，变成了微弱发白的影子。现在，他无法知道那张小嘴是不是正在回答他甜蜜的微笑。

一家人各有各的情趣，各有各的思虑。这时候，马科瓦尔多很想教授孩子们一点天文知识，便慨然指点着天体星辰的位置。

“看，那是大熊星座，一、二、三、四，那儿是勺把，那是小熊星座。北极星指示北方。”

“那么，那一颗指示什么？”一个孩子指着GNAC的字母C天真地问。

“那是字母C，跟星辰没有关系，它是COGNAC这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星星是指示方向的：东、西、南、北。现在是新月，因为月亮的弦峰朝西隆起。记住，上弦近望，下弦近晦。”

“爸爸，那么COGNAC要落了？因为C是下弦！”

“这跟升还是落没关系，那是SPAAK公司安上去的广告灯。”

“那么，月亮又是哪个公司安上去的？”

“月亮不是任何公司安上去的，是一颗卫星，永远存在。”

“月亮如果一直就在那儿，那为什么要经常变呢？”

“月亮分四个月相，有时人们看到的只是它的一部分。”

“COGNAC不是也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吗？”

“那是因为皮埃贝纳尔蒂大楼太高。”

“比月亮还高吗？”

就这样，每当GNAC闪亮的时候，马科瓦尔多的星辰总是和地球上的商业广告纠缠在一起，解释不清。伊索丽娜却陶醉在这夜景中，把美妙的愿望融合在优美低吟的曼博舞曲中。那少女消失在迷茫暗淡的天窗里，霓虹灯的光亮掩盖了她对费奥达利吉终于鼓足勇气送去的飞吻的答复。塔尼莱和米凯利诺两掌合拢，形成一个飞机上的机关枪，举在面前，朝着二十秒钟后就要熄灭的耀眼的霓虹灯打去，哒、哒、哒……

“哒、哒、哒……爸爸，你看见了吗？我只一梭子就把它给打灭了。”塔尼莱高兴地说。然而，窗外的霓虹灯又重新亮起来，他那幻想中战斗的胜利破灭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睡意。

“但愿把它打灭了！”父亲情不自禁地说，“这样的话，我指给你们看狮子星座、双子星座……”

“狮子星座！”米凯利诺顿时兴高采烈。“等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主意。然后，他拿来弹弓，掏出经常装在口袋里的石子，安在弹弓上，用尽浑身力气向GNAC射去。

只听一阵石子像下冰雹似的落在对面楼顶的瓦上和屋檐的铁皮上，一扇被击中的窗户的碎玻璃和弹回来的石子落下来，打在路灯的灯罩上，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路上一个声音高叫着：“下石头子了！喂，楼上是怎么搞的，混蛋！”石子飞过去的时候，亮闪闪的霓虹灯熄灭了，这正好是二十秒钟的最后一秒钟。阁楼里的一家人在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十、十一，数到十九的时候，大家粗粗地吸了一口气，又接着数了二十，数了二十一，二十二。然而，GNAC没有亮，他们都担心是不是自己数得太快了。不，并不快，GNAC再也没亮起来，在广告牌的框架上左盘右旋的字母变得模糊不清，黑乎乎一团，宛如缠绕在棚架上的葡萄蔓藤。“啊！啊！”大家都惊讶地叫起来，布满星斗的天穹在他们头顶上完全显露

出来了。

马科瓦尔多很想揍米凯利诺一巴掌，但胳膊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站在高高的阁楼里，仿佛飘飘然升到了奇妙的宇宙空间。夜的黑暗将阁楼罩在里面，像一个晦暗的屏障把高处和楼下另一个世界分隔开来。楼下，象形字体似的红色、黄色、绿色的霓虹灯仍在闪烁着光亮；交叉路口的信号灯交替地眨巴着疲倦的红色和绿色的眼睛，空空荡荡的有轨电车沿着明亮的轨道急匆匆地跑着；模糊不清的汽车推着两道圆锥形的光柱向前移动；现在，从楼下这个世界只能映到阁楼上散乱的犹如烟雾的磷光。抬头环视，再也不会感觉到强烈灯光的刺激了。开阔的空间映入眼帘：天穹像一个无限大的球体囊括一切，无边无际。微小发亮的星星镶满天穹。只有金星闪烁着爆发性的集聚的光亮，从云罅中钻出来，镶嵌在天和地交接的地方。

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只探出半个脸来，地球遮掩了太阳的光辉，只有太阳的斜光照射在月亮的四周，然而月亮依然显露出一个不透明球体的自然容貌，依然反射出生动的光辉。这种情景，只有在初夏之夜才能看到。马科瓦尔多深情地凝视着月亮：阴影和光亮把月亮分成黑白分明的两个部分，明亮的月牙宛如一个狭长的静谧的海岸。他心里油然泛起一丝留恋和向往的感情，多么希望在幽静的夜晚来到这奇迹般的阳光明媚的海岸啊。

马科瓦尔多一家人久久倚在阁楼窗户上眺望。孩子们对自己的举止所带来的无法估量的后果感到惊讶。这时，伊索丽娜触景生情，心醉神迷。费奥达利吉凝视着明亮的小天窗和那月色少女的微笑。母亲催促着他们：

“孩子们，离开这儿吧！夜已深了，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这样的话，你们会生病的。”

米凯利诺一边举弹弓，一边说：

“你们看着，我来把月亮也打灭！”然而，他已经被母亲抱住，送到了床上。

这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阁楼对面楼顶上的霓虹灯只剩下SPAAK－CO几个字母在发亮，但在马科瓦尔多的阁楼里可以看见美妙的天空。费奥达利吉和月色少女互送着飞吻，也许默默的交流已经帮助他们成功地定好了约会。

第三天上午，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电工出现在对面楼上霓虹灯的框架中间，检查灯管和电线。马科瓦尔多将头伸到窗外，看着这情景，忧郁地说：

“今天晚上又是GNAC的夜晚。”那种神情很像一个善于预言天气的老人。

有人在敲阁楼的门。房门打开了，走进一个戴眼镜的先生。他对马科瓦尔多说：

“请原谅，能从你们的窗户看看吗？多谢，多谢！”戴眼镜的先生又自我介绍，“我是戈迪弗雷多博士，霓虹灯广告公司的专员。”

“真糟糕，霓虹灯被我们打破了。他们肯定要我们赔偿损失！”马科瓦尔多暗暗想，眼睛盯着几个孩子，好像要一下子把他们吞下去，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天文学对孩子们的魅力。

“他只要从窗口一望就会明白，石子是从这里飞过去的。”他想到这里，抢先站在窗前，哀求说：

“您看，是孩子们，他们随便拿石子打麻雀玩，不知道石子怎么打到那儿，把 SPAAK公司的霓虹灯广告给打坏了。我已经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唉，先生，如果我已经狠狠地揍了他们的话……您尽管放心，保证以后再不出现这种事。”

戈迪弗雷多博士聚精会神地听着，认真地说：

“说真的，我为COGNAC TOMAWAK公司工作，不是为SPAAK公司做事，我是来观察一下能不能在这座楼顶上安一个广告灯。不过，请您继续讲下去，您讲的，我很感兴趣，请您讲下去，能不能在这座楼顶上安一个广告灯。不过，请您继续讲下去，您讲的，我很感兴趣，请您讲下去。”

就这样，半个钟头以后，马科瓦尔多与SPAAK公司的竞争对手—— COGNAC TOMAWAK公司达成一项协议：只要SPAAK公司的广告灯一亮，孩子们就用弹弓把GNAC打掉。

“SPAAK已经是溢到缸外的一滴水，很快就会干涸。”戈迪弗雷多博士说。

他没有说错：的的确确由于沉重的广告费用，SPAAK公司已经债台高筑，濒于倒闭的边缘。而且，在SPAAK公司自己看来，该公司华丽的霓虹灯广告接连不断地损坏也是不祥之兆。广告灯有时是COGAC，有时是CONAC，有时又成了CONC，这给SPAAK公司的债权人造成混乱的感觉，思想上敲起了警钟。后来，连广告公司也拒绝修复连续不断损坏的霓虹灯了，如果SPAAK公司不付清旧帐的话。最后，SPAAK公司破产了。

在马科瓦尔多阁楼的上空，一轮满月撒下金色的光辉。

月底的一天，几个电工出现在阁楼对面的楼顶上，那天晚上，比原先高一倍宽一倍的火红字体COGNAC TOMAWAK闪烁着刺眼的光辉。从此以后，金色的月亮惨淡无光，亮晶晶的星星失去了踪影，无限辽阔的天穹和无比美好的夜景消失了，只有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每两秒钟亮一次，一次亮两秒钟。

马科瓦多尔一家人中受打击最大的是弗奥达利吉，他再也看不见那月色少女含着甜蜜微笑的脸蛋；那扇天窗消失在巨大的没有一点儿空隙的W字母的背后。

雨水和叶子

在公司各种杂七杂八的任务中．马可瓦多要负责每天早上给玄关的盆景浇水。那是通常会被摆在家里的绿色植物的一种，有细细直直的茎，从两边伸出的长梗上有宽而亮的叶子；总而书之，这是一株长得就像植物的植物，有着叶子样子的叶子，不太像是真的。而尽管只是一株植物，它也有它的痛苦，因为待在那裹，在窗帘和雨伞架之间，它缺乏光线、空气和露水。马可瓦多每天早上都会发现一些不好的征兆。有一支叶梗低下头去，好像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了，另一片叶子则布满了斑点，像是出麻疹小孩的面颊。第三片叶尖则开始变黄。直到有一天，或这一片或那一片，咔塔，掉落在地上。同时（也是最让人心痛的），植物的茎长高、长高，但不再那么井然有序的枝叶茂盛，而是光秃秃的像一根棒子，跟棕榈树一样只在顶端冒出一簇叶子。

马可瓦多清扫掉在地上的落叶，擦拭那些健康的绿叶，往植物的底盆浇灌（慢慢地，避免水溢出弄脏地砖）迅速被土壤吸收的半壶水。在这些简单的动作中，马可瓦多贯注了做其它工作所没有的关心，付出的几乎是对一个失宠于家庭的人的同情怜悯。然后叹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植物还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在那株封闭于公司墙壁间日益变黄变瘦的灌木身上，他找到了一个患难之交。

植物（大家如此简而化之的称呼它，好像任何其它更精确的名字都无助于事，因为它在这个环境里就只代表着植物界）进入了马可瓦多的生命，主宰着他日夜的思路。现在他观察乌云密布的天空时，不再是考虑要不要带伞的市民的目光，而属于日复一日期待旱灾结束的农民的目光。自工作中抬起头，一从逆光中察觉仓库小窗外已经绵绵不休、静悄悄地下起雨帘来，便丢下工作，跑向植物，抱起盆子放到外面的中庭里。

感到水珠顺着叶子流动的植物，似乎为了能有更多的表面与雨筋接触而伸展开来，并且因喜悦而绿得发亮：起码对站在那儿凝视，忘记去避雨的马可瓦多而言是这样的。

他们就这么伫立在中庭，男人和植物，面对面，男人有着接受雨水滋润的植物的感觉，而植物——不太习惯于户外及大自然现象——则像一个人突然从头到脚全被淋湿，又穿着一身湿衣服那样的惊愕。马可瓦多扬着鼻子，品尝雨水的滋味，这个味道——对他来说——是属于树林、草皮的，思路便随着脑袋里模糊的记忆驰骋。但是在他所面对的回忆中，那最近、最清晰的，却是每年都折磨着他的风湿病痛；于是，他匆勿忙忙地回到室内。

下班的时间到了，公司必须要关门。马可瓦多问车间主任：——我可以把那盆植物留在外面的中庭吗?

主任伟利哲牟向来不喜敬太过艰巨的责任。——你疯啦?要是被偷走呢?谁负责？

但马可瓦多看到雨水给植物带来的好处，实在不愿意再把它关起来：浪费上天的赠礼。——我可以把它带在身边一直到明天早上……——他建议。——我把它装在货架上然后带回家……这样我可以让它尽量多淋点雨……。

伟利哲牟先生想了一会，下结论道：——你是说由你负这个责任。——然后便同意了。

马可瓦多在倾盆大雨中穿过城市，俯身在小摩托车的把手，套着挡风雨衣的帽子。身后的货架上绑着盆景，摩托车男人植物像是一体的，事实上，驼着背臃肿的男人不见了，只看到摩托车上有一株植物。偶尔，从档风雨帽下面，马可瓦多转过头去直到能看见在他肩后滴着水珠飘扬的叶子为止；而每一次他都觉得植物似乎又更高更茂盛了。

回到家里——一间在屋顶上有窗台的阁楼——马可瓦多环抱着盆景刚一出现，小孩们便开始转圈唱歌。

——圣诞树！圣诞树!

——才不是，你们们想到什么？离圣诞节还远咧!——马可瓦多提出抗议。——小心那些叶子，它们很娇嫩的，

——在这个家我们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了，——朵米替拉都都嚷嚷。——你还要带—棵树回来，那只好我们出去啰……。

——可是这只是—小盆盆景!我来把它放在窗台上……。

从房间可以看到植物映在窗台上的影子，但马可瓦多晚餐时看的不是植物，而是玻璃窗外。

自从他们离开那个半地下室搬来阁楼后，生活状况已经改善了很多，不过住在屋顶下也有不方便的地方，例如：天花板漏水。水滴固定在四、五个点规律地落下，马可瓦多便在下面安放小盆或长柄平锅。下雨的夜晚，等大家都上床以后，就会听到不同水珠的滴塔声，如同风湿病痛的预警器，引起一阵哆嗦。相反地，那个晚上马可瓦多每次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便伸长了耳朵，那个滴塔声对他而言是欢乐的音符：因为这告诉了他雨还在下，温柔的、不间断的滋润着植物，把树液推向细细的枝梗，让叶子如帆一般张开。“明天等我一露面，就会发现它已经长大了，”他想。

尽管他已经预先有了淮备，但是早上打开窗户的时候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植物塞满了半个窗户，叶子起码多了一倍，并且不再因为承重而低垂，却是如剑一般挺立锋锐。把植物贴在胸口下了楼，绑在货架上奔向公司。

雨停了，但天气仍然不稳定。马可瓦多还没离开座椅，又已经落下几滴水珠。”既然对它那么有用，我还是把它留在中庭好了。”他想。

在仓库时，他不时把鼻子探到面对中庭的小窗外。马可瓦多工作心不在焉，仓库主任可不喜欢。——怎么啦，你今天有什么事，要一直看外面?

——长大了!您也来看，伟利哲阜先生!——马可瓦多用手向他示意，压低了声音讲话，好像那盆植物不应该听到似的。——您看它长了多少!哪，是不是长大了？

——是，长大不少，——主任也承认了，这对马可瓦多而言是公司生涯中难得为员工保留的快事之一。

那天是星期六，工作到下午一点结束，直到星期一才上工。马可瓦多希望能把盆景再带回去，可早已经不下雨了，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借口。天空其实并不晴朗，累积的乌云这儿那儿的散布着。他去到热爱气象学，桌上挂着气压计的主任那里。——天气怎么样，伟利哲牟先生?

——不好，还是不好，——他说，——而且，这里虽然没下雨，我住的那区却在下雨，我刚刚打过电话给我太太。

——那么，——马可瓦多赶快建议，——找可以带着植物再到有雨的地方转—转。——说到做到，回身就又把盆景放到摩托车的货架上。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马可瓦多是这么度过的：在他的小摩托车座椅上颠簸着，身后载着植物，观察着天空，寻找一朵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乌云，在路上追赶直到遇见雨水为止。有时，他转过身来，看见植物又长高了一些：高得像计程车，像小卡车，像电车!而叶子也越来越宽阔，从叶片滑落到他雨帽上的雨水好像在帮他淋浴。

现在它在摩托车上已经是一棵树了，奔驰在城市裹把交通警察、汽车驾驶和行人弄得晕头转向。而在同一时间，云循着风的道路向某一区投射雨水，随后将之遗弃：行人一个接一个把手伸出来，然后把伞收拢起来：沿着小路、大道和广场，马可瓦多追着他的云，俯身在机车把手上，在遮盖严密只露出鼻子的雨帽下，骑着加足马力霹啪作响的摩托车，带着植物在雨珠的轨道上走。就好像跟在云层身后的水迹与叶片交缠在一起，于是全部都被同一个力量拖着跑：风、云、雨、植物和轮子。

星朗一，马可瓦多空着手去见伟利哲牟先生。

——植物呢?——仓库主任立刻开口问。

——在外面，请跟我来。

——在哪裹?——伟利哲牟问。——我没看到。

——那边那棵，它长大了—些……——指着一棵有两层楼高的树。它不再被栽种在原来的盆子里，而被装在一只桶子里。取代马可瓦多摩托车的则是一辆小型运货车。

——现在怎么辨?——主任生气了。——我们怎么把它放在玄关?它连门都进不来!

马可瓦多耸耸危膀。

——唯—的办法，——伟刊哲牟说，——把它还给苗圃，换另—株大小合适的来!

马可瓦多重新跨上座椅。——我去了。

又回到市区里奔驰。这棵树用它的绿叶填满了道路中央。为交通担心的警察，在每一个十字路口把他栏下来，然后——等马可瓦多解释过他正是要带这株植物回苗圃以免碍事后——再放他继续前进。可是，兜来兜去，马可瓦乡始终无法下定决心骑向苗圃。要他和用好运拉拔起来的小宝贝分开，他实在不忍心：这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成就感像从这株植物身上所获得的。

于是他继续在道路、广场、河岸和桥上穿梭。这棵属于热带雨林的草木泛滥到把他的头、肩膀和手臂部遮掩起来，直到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绿叶中。所有的枝梗、树叶还有茎（现在变得极细极细），不管在迎头泼下的倾盆大雨中，日益稀落的雨滴中或雨完全停止的状况下都不停地在晃动，好像在颤抖。

雨停了。接近傍晚时分。在路的尽头、家与家之间的空隙，出现彩虹朦朦的光。在雨水中竭尽全力猛然成长的植物开始筋疲力尽。无目的地四处奔驰的马可瓦多并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由绿转黄，再转为金黄。

已经好一段时间，由摩托车、汽车、脚踏车和小孩子组成的队伍跟在这棵穿梭于城市中的树木后面，而马可瓦多毫下知情。他们喊着：——猴面包树!猴面包树——然后一阵：——哦!——惊异地看着树叶变黄。每当有一片叶子剥落飞去，便有许多只手举起在空中捕抓它。

刮起一阵风，一串金黄色的叶子随风扬起，四处飞舞。马可瓦多仍以为自己肩后有一棵翠绿茂盛的树，直到突然间——也许因为察觉到自己在风中不再有任何遮盖——回过头去。树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插满了光秃秃叶梗的干树干，还有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彩虹的光中仿佛其它东西都是黑的：人行道上的行人和两侧边房的立面。在这黑幕前方，半空中飘的是数以百计的金黄色的叶子，闪闪发亮：而数以百计的红色、粉红色的手在幽暗中举起争夺着叶子：风把金叶子刮向尽头的彩虹那儿，还有那些手，那些呼喊；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掉落了，由黄变为橘、红、紫、蓝、绿，重新变黄，然后消失不见。

马可瓦多逛超级市场

一到傍晚六点，整个城市就成了消费者的天下。

一整天来，劳动者的主要活动是生产：生产消费品。一到钟点，像电路上的保险丝一下子断了一样，生产活动停了下来，一个个洗洗手，走了，都投身到消费活动之中去了。每天一到时刻，灯火通明的玻璃窗里，五光十色的商品展现在消费者面前：一串串粉红色香肠挂在那里；摆成塔型的瓷盘顶到了天花板；一匹匹衣料抽出一角，拼凑组合，像孔雀开屏。消费大军涌进市场，他们拆卸这一切，侵蚀这一切，攫取这一切。望不到头的一字长蛇阵在所有的人行道上和门廊下蠕动，穿过玻璃大门，延伸到商店里，围在货架旁。人们的手臂你抬我放，我推你碰，使那长蛇阵的蠕动像是由活塞的曲杆在推动前进。

快来买吧！你看，他们拿起商品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拿起来又放下，那是多么好看；快来买吧！你看，面色苍白的女售货员在货架边口若悬河，夸耀商场的床上用品，那是多么动听；快来买吧！你看，那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绒团像陀螺似的在转，一页页花纸像长了翅膀在飞，花纸把人们买到的商品包成小包，小包外又有中包，中包外还有大包，每包又用那五颜六色的绳子捆起来，结上蝶式花结，那又是多么漂亮。大包、中包、小包、小小包，一齐涌到付款台前停了下来，一只只手指又在这一个个小包里搜寻，寻找零钱。下边，在那林立的陌生人的腿和裙裤中间，松开手的孩子们张皇失措地哭喊着。

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马可瓦多带着一家人出来散步。他们没有钱，这散步只不过是看看别人花钱买东西；不过，钱这东西流通得越快，也就越有可能有那么一部分流进不抱希望的人手里：“迟早总会有那么一点点落入我的钱包。”可是对马可瓦多来说，他的工资不仅少，而且人口又多，分期付款的钱要交，欠的债要还，因此，钱到手马上就又流走了。不管怎么说吧，看看别人花钱也不错，特别是在超级市场。

这个超级市场的货物是自拿自取的。门口停放着铁丝编的小货车，上面很像篮子，下面装有车轮，每个顾客都可以推上这么一个小车，把要买的货放进去，最后出来的时候到付款台算帐付款。马可瓦多进去时只推了一个这样的小车，他的妻子、四个小孩子也都各自推了一个。这样，一家人一人推一辆小货车鱼贯而行，在那些摆得像山一样的食品架之间漫步。他们指指香肠，摸摸奶酪，念刀着它们的名字，像是在人群中辨认老朋友的面孔，或者熟人的面孔。

“爸爸，我们可以拿这个吗？”孩子们几乎每分钟都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行，不能动，禁止抚摸。”马可瓦多回答说，他时刻都记着，转这一圈之后，最后等着他的将是算总帐的收款员。

“怎么那边那位太太拿了？”孩子们纠缠着不放，他们看到那些优雅的太太们在选购。

这些太太们到超级市场来，本来可能只不过是为了买两个胡萝卜和几棵芹菜，但是，面对着这罐头摆起的金字塔，也不由自主地选购了。于是，咚咚咚！一盒盒西红柿酱、糖渍桃子、油浸鱼掉进了她们的小车；她们取这些东西时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从什么命令。

总之，如果你的车是空的，而别人的车是满的，那么，你只能忍耐到一定程度，然后你会感到嫉妒，感到伤心，于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这时马可瓦多在吩咐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不要乱动之后，快步来到货架之间的一个过道，货架挡住了家人的视线。于是，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蜜枣，放进了自己的小车。他只想过过瘾，推着这盒蜜枣转上十来分钟，也像别人一样显示显示自己购买的货物，然后再把它放回原处。除了这盒蜜枣之外，他又拿了一个红瓶装的辣酱、一袋咖啡和一个蓝色袋子装的挂面。马科瓦尔多知道，只要小心一点儿，他至少可以推着这些货转上一刻钟，饱尝善于选择商品的人的甜丝丝的滋味，同时又不必付一分钱。但是，孩子们要是看到了，那就糟了！他们会立即效尤，最后如何收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马可瓦多一会儿跟着忙忙碌碌的女售货员，一会儿又尾随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在货架间拐来拐去，尽量设法不让家里人看见。像这太太或那位夫人一样，他模仿着，伸手拿起一个香喷喷的金黄色的甜瓜，或者一块三角形的奶酪。喇叭在播送着轻快的音乐，顾客们随着音乐的节拍或进或停，跟着节拍淮确地伸手，拿起货，放进小车，一切随着音乐进行，显得那么和谐、自然。

现在，马可瓦多小车里的货物已满满当当，他的双脚又把他带到了一个顾客很少的地方。这里的商品名称越来越让人摸不清头脑，而且又装在盒子里，虽然盒上画着图形，但这图形使你弄不清是莴苣用的肥料呢，还是莴苣籽，是莴苣呢，还是毒死莴苣上虫子的毒药，是引诱鸟类来啄食这些害虫的诱饵呢，还是拌凉菜或红烧野味用的调味品。管它是什么，马科瓦尔多反正要拿它两三盒。

他就这样在两排高高的货架中间转着。突然，货架夹成的过道结束了，前边是一片没有一个人的空场，霓虹灯照着反光的地板。马可瓦多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货车，空场对面是付款台和出口。

这时，他发自内心的第一个想法是，推着他的像坦克一样的货车低头猛跑过去，在女店员还没有来得及按警铃之前推着他的这车货跑出超级市场。但是，就在这时，从临近的另一个过道口出现了一辆比他的车装得还要满的货车，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多米娣拉。从另一边又出现了第三辆货车，菲利佩托正用尽他浑身的力气推着前进。原来，这是很多货架间的通道会合的地方，从每个通道都走出马可瓦多的一个孩子，每个人都推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现在，他们会合了，他们发现，把他们的货品集中到一起，简直就是这个超级市场的所有货物的样品。

“爸爸，这回我们可富了吧？”米凯利诺问，“够我们吃一年了吧？”

“向后转！快！躲开付款台！”马可瓦多边喊边来了个向后转，推着他的货车藏到了货架间；他又赶紧后退了两步，像是躲开敌人的枪口，退入通道不见了。他身后发出一阵轰响，他转过身，看见全家人个个推着自己的货车，组成一列小小的火车，紧跟着他奔跑过来。

“一算总账得要我们上百万！”

这个超级市场很大，通道七拐八弯像个迷宫；他们可以一小时一小时地转下去。市场货色齐全，马可瓦多一家人可以在里面度过整整一个冬天不必出来。偏偏就在这时，市场的喇叭停止播送音乐，开始广播说：

“顾客请注意，再过一刻钟,市场将停止营业,请赶紧到付款台付款！”

现在是把车子的货物放还原处的时刻了：要么现在还，要么永不再还。在广播喇叭的催促之下，成群的顾客忙乱起来，好像剩下来的几分钟是全世界最后一家超级市场的最后几分钟了，那种忙乱好像是，不知是把这里的一切都拿个干净呢，还是不去动他们。总之，货架柜台前一片熙熙攘攘。马可瓦多、多米娣拉和他们的孩子们利用了这阵混乱，把货物放回货架，或者趁机塞进别人的货车。他们把货物放回去时弄了个乱七八糟：捕蝇纸放到了火腿架上，卷心菜放到了点心架上，真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们没有注意，有位太太推的不是货车，而是个婴儿车，他们竟给人家的婴儿车里塞了一瓶酒。

不用说，把这些连尝都不曾尝一口的东西放下，实在令人痛心，催人泪下。然而，在他们把一桶酱放回货架时，一串香蕉掉在手上，他们拿了起来；或者，放下一把塑料扫帚，拿起一只红烧鸡。就这样，他们的货车越卸反而越满满当当了。

一家人带着他们的战利品，沿着循环电梯，上上下下来回转，每一层都遇上女收款员把守出口，她们面前的计算机正对着他们，而且霹啪作响，像一挺挺机关枪面对着要出去的人。马可瓦多一家人转啊转啊，那情势越来越像是笼中的野兽，或者像囚犯在墙上贴着花格纸、被照得通明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突然，一个地方，墙上的花格纸被揭掉了，一个梯子靠在那里，旁边放着铲子、木匠和泥瓦匠用的工具。一家建筑公司正为扩大这个超级市场进行施工。看得出来，下班之后，工人们把一切工具就地一放，回家去了。马可瓦多推着他的货物从墙上的这个洞里钻了出去。外边一片漆黑，他试探着向前走。一家人推着车紧紧跟在他身后。

货车的胶轮在一段揭掉路面的沙土路上跳动着，然后又是一段瓷砖尚未铺平的地面。马可瓦多抬起两个轮子，只用一个轮着地，尽力把握平衡；他们也模仿着他的样子跟在后边。突然，他们看到，他们的前后上下投来了探照灯光，周围是一片空虚。

原来他们走到一个施工脚手架上，有七层楼高。在他们脚下，城市展现出一片灯光，有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有广告招牌的灯光，有电车线的亮光。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布满星斗，另外还有电台天线塔顶的一盏红灯，脚手架在他们那些危险地堆满货物的推车重压下摇摆起来。米凯利诺惊呼一声：

“我怕！”

黑暗中，一个黑影移动过来。一张大嘴一边从钢铁的脖颈上伸过来，一边大张开来，可嘴里却没有牙齿，待伸到近处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吊车。吊车对着他们降下来，到了他们所在的高度停下，铲斗的下颚正好对着脚手架。马可瓦多把车一倾，把货物倒进了铁铲斗，一步跨了过去。多米娣拉也照样行事；孩子们也模仿他们的父母，吊车的铲斗合上了，把从超级市场挑来的所有货物全吞了进去，吱嘎作响地沿着它的钢铁脖颈缩了回去；然后向远外移去。

下面，五颜六色的灯光组成的广告仍然亮着，转着。那广告的内容正是邀请人们到这个大型超级市场来购买货物。

烟，风与肥皂泡

每天邮差都会放几封信到住户的信箱里：只有马可瓦多的信箱什么都没有，因为从来没有人写信给他，除了偶尔会出现瓦斯或电的勒令缴费单以外，他的信箱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爸，有信!——小米开尔喊著。

——才有鬼!——他回答。——还不是广告单!

所有的信箱都蹦出一张折好的蓝黄传单，上面说若想要有实在的肥皂水，白太阳是所有产品中最好的选择，而谁拿著这张蓝黄传单，就可以免费索取一份样品。

由于这些传单细细长长的，有些就伸到信箱口的外面来：至于其他的，因为许多住户一打开信箱就立刻把那些堵塞在内的广告单丢掉，所以有的被揉成纸团，或是被随便一搓扔到地上。于是小菲利浦、小彼得和小米开尔从地上捡一些，从缝隙中抽出一些，或甚至用铁线钩一些出来，开始收集白太阳的赠券。

——我比较多!

——不是，你数一数!我们打赌我比较多!

白太阳的宣传战挨家挨户的攻克了整个社区，而这些小兄弟们也挨家挨户的搜遍整个社区，以囤积赠券。有些门房边赶他们出去边喊：——野孩子!你们来偷什么?我打电话叫警察!——有些门房则很乐于见到他们把每天堆在那儿的纸层打扫乾净。

晚上，马可瓦多窄小的两间房全是白太阳的蓝黄传单，小孩们像银行出纳整理现钞那样数了又数，然后堆成小包。

——爸，如果我们有很多洗衣粉，可以开一家洗衣店吗?——小菲利浦问。

那几天，在洗洁剂业界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白太阳的宣传战挑起了其他竞争同业的惊恐不安。为了推销他们的产品，也开始向全城的信箱散发传单，免费样品越送越大。

马可瓦多的小孩接下来那几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上的信箱都像春天的桃树一样绽放：草绿、玫瑰红、天蓝、橘黄的传单允诺著谁用金泡或美洗或黎明或清灵牌洗衣粉，就会有洁白的衣服。对小孩而言，票根和赠券的收集种类越来越多，同时，收集的领域也日益扩大，延伸到别条街的大门去了。

自然，这些花招是不可能不被注意的。邻居的小孩没过多久就搞懂了小米开尔和弟弟们整天四处狩猎的是什么，于是那些直到目前为止都没引起过他们关心的传单，立刻变成了你争我夺的宝物。有一段时间，正是由于大家同在这一区而不分散到别区做收集所引发的争吵和议论，造成了不同伙孩子们的敌对。接下来，在一连串的交涉及商谈之后，他们达成了协议：一个有组织的捕猎要比混乱的掠夺有利多了。于是传单收集变得有条不紊，只要花料或快清的广告人到各大门口一转，他的路线便一步步被侦测和跟踪，而且他的传单才附刚发散出去就立刻被小鬼们徵收一空。

负责调度这项任务的，不用说是小菲利浦、小彼得和小米开尔，因为他们是最早有这个念头的人。他们居然还说服了其他的孩子们说这些赠券是共有财产，所以应该统一保管。——就像一家银行!——小彼得更精确的说。

——那我们到底是银行老板还是洗衣店老板?——小米开尔问。

——不管哪一个，我们是百万富翁!

小孩们因为激动和计画将来而睡不著觉：

——现在只要领回所有的样品，我们就会有很多很多洗洁剂。

——我们放在哪里?

——得租一间仓库!

——为什么不租一艘船?

广告，就像花和水果，有它的季节性。几个星期之后，洗洁剂的季节结束，信箱里只能找到治鸡眼的广告单了。

——我们也开始收集这些吗?——有人建议。不过赶快专心于把累积丰富的洗洁剂领回来的主张更占了上风。也就是说，得去指定的商店用一张票根换回一包样品：但是他们计画中的这个新阶段看起来十分简单，做起来却比之前那个阶段费时而且复杂。

这一回活动进行得十分松散：每个小孩轮流去一家店一次，也可以把三或四张票根一起拿出来，只要是不同的品牌。如果店员只愿意给一个样品而不再多给，就要说：”我妈妈全都要试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因为许多商店只肯送免费样品给买东西的顾客：妈妈们从来没看过小孩对于去杂货店买东西这么热中。

总而言之，把票券换成商品拖延了很久，而且还有额外的花费，因为妈妈发给买东西的钱很少而得巡视的杂货店则很多。为了弄到经费，不得不立即跳到计画中的第三阶段，也就是贩卖已经领到的洗洁剂。

他们决定沿门按铃兜售。——太太!您有兴趣吗?洗衣效果完美!——拿出一盒快清或一袋白太阳。

——好，好，给我，谢谢。——有些人这么说，然后刚把样品拿到手，就把门迎面关上。

——什么?钱呢?——小孩们猛拍大门。

——要钱?不是免费的?走开，野孩子!

事实上，刚好那几天不同品牌的公司代表正一家家分送免费样品：因为各洗洁剂单位发现赠券的效果不大，而决定发动新的广告攻势。

马可瓦多的家简直像是杂货店的仓库，堆满了花料、清灵、美洗的产品，而从这么多的商品身上却挤不出一毛钱，这些东西都是送的，像喷水池的水一样。

自然而然，在各公司代表之间没多久就有消息指出，有某些小孩子正沿门兜售他们垦请免费收下的产品。商业界向来抱持悲观主义：开始传出流言说当他们送上门时，人们说不知道要这些干什么：相反的，那些要付钱的，大家倒买了。

不同公司的研发单位聚集在一起，听取”市场研究”专家的会商：结论是这种不正当的竞争只可能是窝藏失窃赃品的人干的。警察在接到合法的对无名氏的控诉后，开始在社区内寻找窃贼和赃品贮放处。

突然间这些洗洁剂变得像甘油炸药一样危险，马可瓦多吓到了：——在我家连一点粉屑我都不要!——但是又不知道可以摆在哪里，没有任何人愿意放在家里。决定是小孩们把它倒到河里去。

那是清晨拂晓，桥上有一辆小车由小彼得拉著、他的兄弟们推著，装满了黎明和美洗的盒子。之后又有另一辆同样的小车，由对面门房的儿子乌古裘内拉著，还有其他、其他的小车。在桥中央他们停下来，等一个转过头来好奇打量的脚踏车骑士经过，然后，——去吧!——小米开尔开始把盒子抛到河里去。

——笨蛋!你看它们浮在水面?——小菲利浦叫道。——要把粉末丢到河里，不是盒子!

从一个又一个打开的盒子里，绵绵降下一朵朵白云。它们似乎被水流吸吮了进去，又变为许多细小泡泡重新露面，然后看起来像是沉到河里去了。——这样就行了!——小孩们继续十公斤十公斤的把洗洁剂注入河流。

——你们看，那下面!——小米开尔喊一声，指著河谷。

桥过去有一片瀑布，那儿水流进入陡坡，他们再也看不见小泡泡了：要在更下面才露面，不过现在它们由低处一个推一个地膨胀，已经变成大泡泡了，一波波肥皂泡上扬、扩大，跟瀑布一样高，雪白的泡沫奸像是理发师用刷子搅拌均匀的那一碗。彷佛所有那些竞争品牌的洗衣粉执拗地要一比它们的起泡效果：泛滥著肥皂泡的河水溢向河岸，在晨光中穿著长统靴浸泡在水里的钓鱼人拉回钓线逃逸而去。

大清早的空中刮起一缕风。一组肥皂泡离开水泡，轻飘飘地飞舞起来。曙光把肥皂泡著上玫瑰色。小孩们看著它高高越过他们的头，叫嚷著：——噢……。

肥皂泡随著气流的隐形轨道在城市上空飞翔，由屋顶附近进入街道，而且总能避掉掠过棱角和屋檐的危险。现在结实的肥皂泡群解散了：泡泡一前一后各自飞去，选择了高度、灵巧度和路线都不同的航向在空中漫步。肥皂泡，说起来好像又变多了：事实上，这是真的，因为河流继续像火炉上的牛奶壶一样向外冒泡泡。还有风，风把这堆饱满欲滴的华丽的泡泡吹向高处，环成彩虹色的花冠（已升上屋顶的斜射阳光，如今支配著城市与河流），蔓延到天线和电线之上的天空。

工人们黝黑的身影骑在哔哔剥剥的摩托车上往工厂飞驰，翱翔在他们上方的绿、蓝肥皂泡泡跟随著他们，就好像每个人都在把手上绑了一条长绳子牵著身后的一堆气球。

是一辆电车里的人察觉到的：——你们看!哗!你们看!上面那是什么东西?——电车驾驶把车停住并走了下来：所有乘客都下了车望著天空，脚踏车、摩托车、汽车、报贩、面包师和包括马可瓦多在内正要去上班的早晨的行人全停了下来，鼻子拾得高高地尾随著肥皂泡的飞行。

——该不会是什么原子的东西吧?——一个老太太问。恐惧在人群中散布开来，谁一看到肥皂泡往身上落下就一面跑一面喊：——辐射线!

而肥皂泡继续它们的游荡，如此多彩、脆弱和轻盈，只要吹一口气，噗!就什么都没有了，很快地，在人群中亮起的警报消失得跟来时一样快。——什么幅射线!是肥皂泡!就跟小孩玩的那些肥皂泡一样!——然后一股疯狂的快乐占据了大家的心灵。——你看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个!——因为他们看到巨大的肥皂泡以不可思议的尺度在飞行，并在互相碰触的时候合而为一，变成两倍大、三倍大，天空、屋顶、摩天大楼藉由这些透明的圆帽盖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形状和颜色。

工厂的烟窗，一如每天早晨，开始向外吐出黑烟。一群群的肥皂泡和烟云相遇，于是天空被黑烟和彩色泡沫所分割。在几股旋风中，好像彼此撕斗起来，有一会儿，只有一会儿，烟窗顶似乎被肥皂泡攻占下来，但没过多久，便出现一阵混乱——拘禁彩虹泡沫的烟和阻挡薄幔般点点煤烟的肥皂泡之间的混乱——分不清到底怎么回事。直到某个时刻，马可瓦多在空中寻觅，但再也看不到泡泡，只有烟、烟和烟。

归他所有的城市

一年当中有十一个月人们热爱著城市生活，谁也下能触犯它：摩天大楼、香烟小贩、有广角银幕的电影院，和所有无庸置疑地充满著吸引力的花样。而唯一一个对城市没有感情的自然是马可瓦多：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第一——因为他从不说出口而无从得知，第二——他是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并下重要。

每年到一定的时候，八月就来临了。每逢此时，就会有一次感情的全面变动。再也没有人喜欢城市了，那些直到昨天还塞得满满的摩天大楼、地下道和停车场，突然既惹人嫌又讨人厌。大家唯一的一个念头是越早离开越好：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填满了火车、堵住高速公路，在八月十五日那天（译注：国定假日”八月节”原只有八月十五日一天，后假期范围慢慢扩展为整个八月。公私机构、店面或让员工轮休，或乾脆关门度假，以两个星期到一个月为限。），所有人都走光了。除了一个，马可瓦多是仅存的没离开城市的居民。

清晨，他出门走向市中心，面前是宽广无止境的道路，没有一辆汽车的荒凉：房屋的外观，从灰色低垂的铁门到每一片百叶窗，就像体育场的水泥阶梯座位一样紧密封闭著。整年马可瓦多都梦想著有一天能把路当路来使用，也就是说走在马路正中央：如今实现了，而且还可以闯越红灯，穿过对角线，停在广场中间。不过，他心里的喜悦并不是因为他完成了这些平常做不到的事，而是因为他用另一种方式来看所有的东西：马路或像山谷、或像乾涸的河床：房屋则是险峻山岭的大石，或礁石的岩壁。

当然，很明显的少了某些东西，不过他所指的不是那些成列停放的汽车，或十字路口的堵塞，挤在超市入口混乱的人群，或安全岛上等待电车的乘客：真能填补空白，柔和线条的应该是由管道中爆裂漫溢的水，或劈开地面暴现于外的人行道上的树根。马可瓦多的目光巡视著整座城市，希望能找到它的另一面——在油漆、柏油、玻璃和灰泥的城市下一个树皮、鱼鳞、疙瘩和经脉的城市。他每天都得经过的建筑物，如今在他看来是多孔的沙岩堆：工地的栅栏是有著宝石般树结的新鲜松树的茎轴：在布店招牌上弯弯曲曲躺著的是会变成蝴蝶的沉睡的毛毛虫。

可以说，这座刚被人类抛弃的城市，此刻被直到昨天还藏匿著而今天却占尽上风的居住者所支配：马可瓦多的散步一会儿循著一列蚂蚁的路线，一会儿转向迷路金龟子的飞行，一会儿又停下来以便陪伴迈著扭曲但庄重步伐的蚯蚓。占据了城市的不仅是动物：马可瓦多发现在路边书报摊上方有一层薄薄的绿霉，在餐厅前方的杨树努力地把它的叶子推向人行道以外的范围。城市还存在吗?那个以往把马可瓦多的生活关起来的合成建材住宅区，现在是各种石头拼贴的马赛克，由视觉及触觉就能分辨出每一块石头的不同，因为有不同的硬度、不同的热度，及不同的密度。

就这样，马可瓦多忘记了人行道和斑马线的功用。当他像只蝴蝶左飞右摇地在马路上穿梭时，突然一辆”司拍得”汽车以时速一百公里来到他身后，并在距离臀部一毫米的地方才停下来。一半由于惊吓，一半由于空气的震动，马可瓦多蹦跳起来，又晕沉沉地跌下。

那辆汽车夹带著大量的噪音，几乎原地打了一转才把车煞住。跳出一组衣冠不整的年轻人。一这回我要挨揍了，”马可瓦多想：”因为我走在马路中央。”

那些年轻人配备著奇怪的工具。——我们终于找到了，终于!——他们围著马可瓦多嚷嚷。——喔!——其中一个抓著一根银色的棒子靠近嘴巴，——您是唯一一位在八月节还在城市里的居民。对不起，先生，可以跟电视观众说说您的感想吗?——然后把那根银棒塞到他的鼻子下。

闪出一股眩眼的强光，热得像在烤箱里，马可瓦多快昏倒了。所有人把焦距对淮了他，反光板、摄影机和麦克风。马可瓦多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而每发出三个音节，那位年轻人便突然现身，把麦克风转向自己：——啊，您是说……——然后紧抓麦克风自说自话十分钟。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我们十分感激您……不过，您要是没什么事做……而且想赚几张千元大钞……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们?

整个广场一片混乱：大货运车、小工具车、有轨道的摄影机、蓄电池、灯具，一组一组穿著工作服的人员这边那边地走来走去，汗流浃背。

——在那里，她来了，她来了!——一位电视女明星从一辆敞篷车上走了下来。

——加油!小伙子，我们可以开拍喷泉这一景了!

“疯狂八月”的电视导播开始发号施令，拍摄这位女明星在全市最重要的喷泉落水的镜头。

小工马可瓦多被交派的任务是在广场上搬动那个底座沉重的大反光板。偌大的广场现在四处嗡嗡响著机器声、水银灯的吱吱声，回荡著捶打临时金属支架的敲击声和喊叫声……。在马可瓦多朦胧、惊呆了的眼睛中，往常熟悉的城市又重新从那隐约一现，或根本只是梦境的另一个城市手中夺回了它原有的地位。

顽固的猫的花园

猫的城市和人的城市一个在另一个里面，但并非同一个城市。有少数几只猫还记得那曾经没有差别的时光；人的马路和广场也是猫的马路和广场，还有草地、庭院、阳台和喷泉：生活在一个宽阔而多样的空间里。然而已经有数代家猫成为下能住人的城市的囚犯了：绵延不断的道路上奔驰著会压辗猫的致命的汽车；每一小方原来是花园或空地或一栋旧屋废墟的土地，如今屹立著公共设施、国民住宅和簇新的摩天大楼：每一条过道都挤满了停泊的汽车：庭院接二连三地铺上水泥，变为车库或电影院或货物贮藏室或工厂。那由低矮的屋顶、反曲线脚、屋顶平台、水槽、阳台、老虎窗、金属棚组合而成的起伏高原，如今在它每一片可加高的空地上都加盖了建筑物：介在最低的地面道路和高耸入天的高楼之间的落差不见了；新的一窝窝的猫咪枉费心神地追寻著父亲们的旅行指南，和那为了敏捷上瓦，从栏杆到上楣再到屋檐柔软一跳的支撑点。

但是在这个综向结合的城市里，在这个压缩的城市里，所有的空白都奋力填满自己，而每一个混凝土块体又与其他混凝土块体相互渗透，开展的是一个负空间组成的城市，由墙与墙之间的一线天，那夹在两栋建筑物屋后，营建法规所规定的两栋房屋之间的最小距离所组成。这是一个属于空隙、井光、通风管、车道、中庭和地下室入口的城市，就好像是一张铺在灰泥和柏油的星球表面上由乾涸渠沟织成的网，而古老的猫民族便在这贴墙而立的织网间继续奔跑。

有时，马可瓦多为了消磨时间，尾随在一只猫的身后。那是从中午到下午三点的休息时间，除了马可瓦多外，其他所有人员都回家吃饭了，而他——把午餐带在包包里——在仓库的箱子之间布置餐桌，咀嚼食物，抽半只托斯卡纳雪茄烟，然后在附近闲逛，单独一人懒洋洋的等待著开工。在那几个小时中，一只从窗户探出头来的猫总是受欢迎的伙伴，而且也是新探勘活动的导游。他跟一只虎斑猫交上了朋友，胖都都的它，颈上系了天蓝色的蝴蝶结，应该是某户有钱人家的贵客。这只虎斑猫和马可瓦多有同样的习惯要在午餐后散步：于是自然而然地便产生了友谊。

跟在虎斑猫朋友身后，马可瓦多开始用猫咪的圆眼睛来观察环境。即便那是一成不变的公司四周，他也能用不同的观点、猫的历史背景，加上只有用轻盈、衬著绒毛的四只脚才行得通的联想来领会。尽管这一区从外观看来没有什么猫，但马可瓦多每天在他的闲逛中都会认识一些新的猫朋友，只要从一声猫叫、一阵哈气，或竖立在弓起的脊背上的毛他就能直觉地了解到它们之间的往来、私通和竞争关系。在那个时刻，他相信自己已经进入猫的秘密社会中：因为他觉得那些眯成一条缝的瞳孔正观察著他，如天线般直立的胡须也监视著他，而且所有在他身边的猫都像斯芬克斯（译注：希腊神话中的带翼狮身人面怪物。）那样不可捉摸地坐著，粉红色的三角鼻子凝聚在黑色的三角唇上，只有耳尖在动，像雷达那样颤颤地闪抖。他走到一条狭路的尽头，夹在光秃秃的无窗的墙间：马可瓦多看看四周，所有那些把他引到这里来的猫都下见了，包括他的虎斑猫朋友在内，集体失踪，下知道从哪里走的，留下他一个人。猫的王国有它们的领土礼仪和风俗习惯还下允许他发现。

为了补偿，猫的城市朝人的城市开了一线意想不到的光：有一天，正是那只虎斑猫带著他发掘豪华餐厅毕亚利兹的。

谁想要看毕亚利兹餐厅，就不得下以猫的身高出现，也就是说葡匐躺平。猫和男人以这种姿势绕著一个圆屋顶走，脚边碰触著一些长方形的低矮小窗子。学著虎斑猫的样子，马可瓦多往下望。藉由那些一办办打开的玻璃天窗，豪华大厅吸取空气和光线。在茨冈小提琴的乐声中，金黄色的山鹑和稚鸡在穿燕尾礼服的服务生戴白手套的手指平衡支撑著的银盘上跳跃。或，说得更精确一点，在山鹑和稚鸡之上是银盘在跳跃，在银盘之上则有白手套，摇摇晃晃地悬在服务生漆亮皮鞋上方的是光亮的镶木地板，从那儿垂下一盆盆矮小的棕榈树、桌布、水晶器皿，以及因为摆著一瓶像钟锤的香槟而活似铜钟的冰桶：所有东西都是翻转的，因为马可瓦多怕被看到，所以不愿意把头探到小窗里，仅限于从反射在倾斜玻璃上的影像观看大厅。

不过真正让猫感兴趣的不是大厅上的小窗，而是那些厨房上方的小窗：它望著大厅时眼光放得很远，仿佛这些都是变了样以后的厨房食物，而原来应该是——既实际又在猫的理解范围之内——一只拔了毛的鸟或一条新鲜的鱼。厨房才正是虎斑猫要带马可瓦多去的地方，或是出于大公无私的友谊，或是因为希望男人能在它的袭击中助它一臂之力。不过马可瓦多一点也不想离开他那大厅上方美丽的视野：从一开始他就被周围的华丽所迷惑住，再来也是因为那里有某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由于他不再害怕被看到，所以继续往下探著头。

在大厅中央，正好在那扇小窗下，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缸，是一只水族箱，里面游著肥硕的鳟鱼。一位贵客走近，已秃的头顶闪闪发亮，穿著黑衣服，脸上还有一把黑胡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著燕尾服的年老服务生，手上拿著好像要去捉蝴蝶的网罩。黑衣服先生神情凝重的望著鳟鱼，然后举起一只手用缓慢庄严的手势指了其中一条。服务生把网子潜入鱼缸，追逐被指定的鳟鱼，捕获，走向厨房，像举著长矛似的把装有挣扎的鱼的网顶在身前。黑衣服先生，严肃的奸像判了一个死刑的法官，走回去坐下，等待鱼上桌，裹了面粉的油炸鳟鱼。

“如果我能找到办法从这上面丢条钓鱼线下去，然后让其中一只鳟鱼上鈎上马可瓦多想：”他们不能告我偷窃，至多只是未经批淮钓鱼而已。”于是，不理会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喵喵呼唤声，起身去找他的钓鱼工具。

在毕亚利兹拥挤的大厅中没有人看见这装好鱼鈎和鱼饵的细长的线徐徐垂下直入鱼缸。鱼看见了钓饵，一涌而上。在一片混战中，有一只鱼咬住了蠕虫，立刻被拉上来，拉上来，离开水面，银光闪烁地抖动，飞向空中，飞腾于盛筵和冶盘推车之上，越过做鸡蛋薄饼的蓝色火焰，然后消失在小窗天外。

马可瓦多用专业钓鱼者的力道和弹跳拉起钓竿，想让鱼落在他的身后。而鳟鱼刚落地，猫就扑了上来。那只奄奄一息的生命便衔在虎斑猫的牙齿中。同一时间丢下钓竿跑去抓鱼的马可瓦多眼睁睁地看著鱼被带走，还包括鱼鈎等所有东西。他身手敏捷地伸脚踩住钓竿，但撕扯的力量太强，以致于留下的只有钓竿，虎斑猫则带著鱼拖著身后的钓线逃之天天。背叛的猫!一溜烟就不见了。

不过这一次它是逃下掉的：有那条长线供马可瓦多追踪，并指出猫咪的路径。尽管他已经失去猫的身影，但马可瓦多紧紧跟著线头：闪过墙头，越过小阳台，婉蜒盘旋过一扇大门，钻入一间地下室……马可瓦多越来越接近猫的世界，攀爬上顶棚，跨过栏杆，他总来得及用眼角抓住——也许就在它消失的前一秒——那指示他小偷路线的灵巧的一划。

现在那条线正往人行道的方向迂回前进，在车来车往之中，马可瓦多追赶在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抓住它了。他奋力一扑：哎，抓到了!就在线头要从一片栅栏间遁形之前，他抓到了。

半生锈的栅栏和两堵攀附笋枢物的土墙后面，有一小片荒芜的花园，园子尽头有一栋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小别墅。厚厚一层枯叶覆盖著小路，积存在两株梧桐树的枝干下，还甚至在花园中堆起一座小山。一层落叶飘浮在一池绿色的水面上。四周屹立著高大的建筑物，摩天大楼成千上百扇的窗户奸像许多不赞同的眼睛，盯著那有两株树，稀疏的瓦片上满是黄叶，在交通繁忙的社区中央苟延残喘的一小方土地。

在这个花园里，栖息于柱头及栏杆上、躺在花坛枯叶上、攀趴在树干或屋檐上、停坐在四只脚上尾巴悬著问号、坐著舔拭脸鼻的是虎斑猫、黑猫、白猫、花猫、条纹猫、安哥拉猫、波斯猫、家猫、流浪猫、香喷喷的猫和长有癣疮的猫，马可瓦多知道自己终于到达了猫国的核心，它们的秘密岛上。由于激动，差一点忘了他的鱼。

那条鱼，用钓鱼线悬挂在一株树的枝桠上，留在猫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应该是绑架者为了防御其他猫，或为了炫耀这非比寻常的战利品的某些笨拙动作，才从它嘴里掉下来的：线紧紧缠住而马可瓦多下管怎么摇撼树枝都没办法解开它。同时一场激烈的斗争在猫群中展开，它们为了取得那不可及的鱼，或者说是为了试图取得该项权利而战。每一只都要阻止别只向上攀跳：这只扑向那只，在空中厮杀，互相缠滚，夹杂著嘶嘶声、哀鸣、哈气、凶残的猫叫，并在最后，一场大战在飒飒的枯叶旋风中爆发。

马可瓦多在多次拉扯无效后，现在发现钓鱼线松开了，不过得留意提它下来的方式：否则鱼会正好掉入打群架的暴怒的猫阵中。

就在这个时候，从花园的墙头落下奇怪的雨滴：鱼骨、鱼头、鱼尾巴、肺片和内脏。猫咪们立即转移注意力从悬挂的鲜鱼改扑向新的食物。对马可瓦多而言，正是解开绳子取回鳟鱼的大奸时机。不过，在他还没淮备行动前，从前小别墅的一扇百叶窗伸出两只枯黄的手，一只挥著剪刀，另一只舞著长柄煎锅。带著剪刀的手扬至鳟鱼上方，带著煎锅的手则伸到下方。剪刀把绳子剪断，鱼掉入煎锅，缩回手、剪刀、煎锅，关起百叶窗：全部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马可瓦多真的丈二摸不著头脑。

——您也是猫的朋友吗?——肩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去。他被一群女人包围，有些好老好老，头上戴著过时的帽子，其他的比较年轻，看起来像是老处女。大家都手提著或皮包里摆著纸包装奸的剩鱼剩肉，有的人还拎著一小锅牛奶。——您帮我把这个小包丢到栅栏那边去，给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吗?

所有的猫友都约定在那个时刻到枯叶花园来带东西给她们的宠物吃。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些猫统统聚集在这裹?——马可瓦多问。

——您要它们去哪里?只剩下这个花园了!连方圆几公里之内别的社区的猫也到这裹来……。

——还有小鸟，——另外一个插嘴进来，——在这么几棵树上，有上百只的鸟隐居著……。

——至于青蛙，都住在那个池子里，到了晚上它们瓜瓜蛙鸣，鸣哇呜哇……连住在附近七楼的住宅都听得到……。

——是谁的，这栋小别墅?——马可瓦乡问。现在，栅栏前面不止那些妇女，还有其他人：对面的加油站工人、工厂小工、邮差、蔬果摊贩和几个过路人。所有人，男男女女，七嘴八舌抢著作答：每个人都要说自己的。每当遇到一个难解而又引起争议的话题时总是如此。

——是一位女侯爵的，她住在这里，但从不现身……。

——他们要给她好几百万，那些营建公司，就为了这么一小块土地，可是她不愿意卖……。

——你们要她怎么用那几百万，一个老太太孤伶伶的?她宁愿保有她的家，即便已被切割成碎片，但总比强制搬家来得好……。

——这是市中心唯一没有兴建的土地……每年都在增值……他们开了一个好价钱……。

——开价而已?还有恐吓、威胁、压迫……想也知道，那些商人!

——而她顶著，顶著，多少年了……。

——是一位圣人……没有她，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哪里去喔?

——她关心动物才怪，那个老吝啬鬼!你们看过她喂它们吃东西吗?

——你们要她给猫吃什么，假如她自己都没东西吃?她是一户落败家族最后的后裔!

——她恨这些猫!我看过她敲打著伞追赶它们!

——那是因为它们践踏花圃的花! ——你们说的是什么花?这个花园里我向来只看到杂草! 马可瓦多知道大家对这位老年女侯爵的意见十分纷歧：有人视她为天使，有人则认为她是小器鬼和自私自利的人。

——还有鸟：她从来没给过鸟一点面包屑！

——她招待它们住：你们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你们的意思是，就好像她对待蚊子一样。它们都是从那个水池孵出来的，夏天的时候会有蚊子吸我们的血，都怪那位女侯爵。

——老鼠呢?这间小别墅是老鼠的宝窟，在枯叶下有它们的窝，晚上就跑出来……。

——老鼠的问题由猫负责……。

——哈，你们的猫!我们要是能信赖它们就好了……。

——怎么了?你对这些猫有什么意见?

这里的讨论演变成一场大吵。

——有关当局应该要介入：查封别墅!——一个人喊了出来。

——凭什么权利?——另一个抗议。

——像我们这样现代化的社区里，一个老鼠窝……是应该被禁止的……。

——可是我当初之所以选上我的房子，正是由于有这么一小片绿色的视野……。

——什么绿地!你们想想看它可以变成一座美丽的摩天大楼!

其实马可瓦多也有话要说，只是找不到适当的时机。终于，他一口气大呼出声：——女侯爵偷了我一条鳟鱼!

出人意料的新闻给老太太的反对者带来新话题，而就辩护者而言则正好是这位不幸的贵族子女处境贫困的证明。两边都赞成马可瓦多应该去敲门问出一个理由。

不知道栅栏是用钥匙锁著的或是开著：总之，伴随著哀怨的吱嘎声一推便开。马可瓦多在叶子和猫群中为自己开路，走上门口的阶梯，大力敲门。

一扇窗户（伸出长柄煎锅的同一扇）拉起百叶，然后从那个角落可以看到一只深蓝的圆眼睛，一绺染过但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头发，和一只枯瘦枯瘦的手。一个声音说：——是谁?谁敲门?——同时飘出一股煎鱼味。

——我，侯爵女士，我是鳟鱼的主人，——马可瓦多解释，——我不想打扰您，只是想告诉您关于那条鳟鱼，是在您不了解的情况下，那只猫从我这裹偷去的，可是是我把它钓起来的，看钓鱼线就可以知道……。

——猫，每次都是猫!——女侯爵回答，躲在百叶窗后面，声音尖锐又带点鼻音。——所有我的灾难都来自猫!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是那些死畜牲日以继夜的囚犯!还有人们倒在墙后的所有那些垃圾，都是为了跟我作对!

——可是我的鳟鱼……。

——您的鳟鱼!您要我知道什么您的鳟鱼!——女侯爵的声音几乎变成尖喊，仿佛想要掩盖和炸鱼味一起飘出窗外的平底锅油爆声。——我怎么能了解所有这些发生在我家里的事?

——是啊，不过您到底拿了我的鳟鱼还是没有?

——我承受了所有这些因猫而带来的损害!呵，我倒要看看!我不负任何责任!应该是由我来说我损失了什么!多少年来猫占据了我的家和花园，我的生活都被这些畜牲所支配!去找猫主，要求赔偿损失!损失?被毁灭的一生：我是这里的囚犯，一步也不能动!

——可是，对不起，谁强迫您留在这儿?

从原先一会儿露出一只圆而深蓝的眼睛，一会儿露出只剩两颗凸出牙齿的嘴巴的百叶窗里，现在可以看到整张脸，而马可瓦多隐约中仿佛看到了一张猫脸。

——它们，把我监禁起来，它们，猫!哦，要是我能离开就好!我多希望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在现代化的公寓里，乾乾净净的!可是我没办法出去……它们跟著我，横挡著我的步伐，绊我的脚!——声音渐成低语，好像在吐露一桩秘密。——它们怕我把土地卖了……不放开我……不允许……当营建商来确定合约时，您应该看看它们，那些猫!它们插身其中，伸出指甲，还吓跑了一位公证人!有一次我有一份合约在这，正要签字时，它们从窗户扑进来，弄翻了墨水瓶，撕破了所有的纸张……。

马可瓦多突然记起时间，记起仓库，记起车间主任。当他蹑手蹑脚的踩著枯叶远离时，那被煎锅油烟包裹住的声音继续由百叶窗的缝隙渗出：——它们还把我抓伤……我还有伤疤……被遗弃在这襄受这些恶魔的摆布……。

冬天来了，一朵朵白色的雪花装饰著枝桠、柱头和猫的尾巴。在雪的覆盖下枯叶腐化成烂泥。很少见到闲逛的猫咪，猫友们就更少了，鱼骨罐头只有现身在家的猫才有份。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人看见女侯爵了，小别墅的烟窗也不再冒烟。

一个下雪天，花园里像春天一样又回来了许多猫，如同有月亮的夜晚那样咪呜咪呜地喵喵乱叫。邻居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去敲女侯爵的门，没人回应：她死了。

春天时，一家营造厂在花园里设了工地。挖土机下伸到很深的地方淮备挖地基，钢筋间灌入水泥，高高的起重机衔起栏木交给工人搭建鹰架。可是怎么能工作呢。猫群在所有的支架间散步，把砖块和乾灰泥碰落，在砂浆中厮斗：每当要拾起一根钢筋时，就会发现一只蜷卧在顶端的猫暴怒地哈气；比较奸诈的猫则跳到泥水匠肩上好像要呼鲁撒娇，却再也赶下走了。鸟也继续在框格中筑巢，起重机的驾驶室像是一只大鸟笼……而且没有哪一桶水不会发现拥挤的青蛙在瓜瓜鸣叫活蹦乱跳……

圣诞老公公的孩子

在工商业界，一年当中没有任何其他时刻，能像圣诞节和之前的那个星期那样和善多礼。路上扬起轻快的风笛，那些直到昨天仍冷冰冰地全神贯注于计算营业额与红利的股份有限公司，也敞开心胸开始关怀和微笑。现在董事会唯一的念头就是给大家带来欢乐，把附有贺函的礼品送往姐妹公司还有其他私人企业；每一间公司都觉得应该从另一间公司买进大批货物好送礼给其他公司，然后再轮到这些公司从另一间公司买进大批现货送礼给其他公司：商店行号的窗户直到很晚还亮著，特别是仓库的工作人员更得加班捆扎包裹和箱子：在模糊不清的玻璃那面，结了一层冰的人行道上站出了风笛手，他们从漆黑神秘的山上下来，停在市中心的交叉路口，有点因为过多的灯光和华丽的橱窗而眼花，头低低地往他们的乐器里吹气：在那乐声中，商人间沉重的利润竞争趋于平息，转而展开的是另一场新的比赛：看谁能用最讨人喜欢的方式送出最可观及最独特的礼物。

Sbav的公共关系部门那一年建议由一名穿著圣诞老公公衣服的人把礼物送到重要人士的家里去。

这个想法得到各部门主管一致的赞成通过，于是买进了一套圣诞老公公的服饰：白胡子、红帽子和镶滚著皮草的红大衣、大靴子。开始让杂工来试穿看哪一个合适，可是这个个子太矮了胡子会垂到地上，那个太壮了塞不进大衣里，另一个太年轻了，再换一个又太老了不值得帮他化妆。

当人事处从各部门叫来其他可能的圣诞老公公人选时，主管们聚在一起试著发展计画：劳资关系部希望所有劳工的礼盒也能在团拜时由圣诞老人分送；商务部则要圣诞老人到各商店转一圈；广告部想的是怎么让公司的名号更显眼，或许可以用一条绳子挂著四粒写著S?B?A?V的大球。

蓬勃和热情的气氛感染著所有人，并扩散到欢乐的生产的城市中：没有别的感觉比身边有商品流动而且人们彼此关爱要来得更美的：尤其后者——正如风笛的音符呜鲁呜鲁提醒著我们——，才是最有意义的。

在仓库里，这些关爱——物质的和精神的——以商品的形式经由马可瓦多的手装卸。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节庆中一分子的，不仅是装卸的动作，他还想到在成千上百迷宫般的包裹底部有一盒劳资关系部为他淮备的、只属于他的礼品等待著他，同时盘算著这个月月底加上”第十三个月的薪水”及”加班费”后将有多少钱可以领。有了那些钱，连他也有可能奔往商店，买买买，送礼送礼送礼，仿佛用他诚挚的情感附和著工商业界的关心。

人事处处长手里拎著假胡子走进仓库：——喂，你!——叫马可瓦多，——你试戴一下这把胡子。好极了，圣诞老人就是你。到楼上来，快一点。如果你能在一天之内送五十份礼物到家，就会得到一份特别奖。

马可瓦多装扮成圣诞老公公在城里游走，骑在一辆装满了由五彩色纸包捆、彩带绑扎并缀有梁树及冬青树小枝的礼物的小货车上。棉絮做的白胡子搔得他有点痒，不过可以在严寒中保护他的喉咙。

他的第一站是自己家，因为忍不住要让小孩们惊喜一下。『一开始，』他想：”他们一定认不出我来，然后不知道他们会笑成怎样!”

小孩们正好在楼梯那儿玩耍。头才稍稍一转，——回来啦，爸。

马可瓦多心情恶劣。——怎么……你们没看到我穿什么衣服?

——穿什么衣服?——小彼得说。——圣诞老人的衣服，不是吗?

——你们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怎么不!我们还认出了西吉斯蒙多先生，他化妆得比你好多了!

——还有门房的姐夫!

——还有对门双胞胎的爸爸!

——还有那个留辫子的爱内斯汀娜的舅舅!

——全都穿著圣诞老公公的衣服?——马可瓦多问，他声音中透出的失望不只是因为家人没有惊喜，也是因为多少觉得他公司的声望受到了打击。

——当然，都穿得跟你一样，真无聊，——小孩们回答，——圣诞老公公，老套，戴著假胡子。——然后便转过身去，埋身玩他们的游戏。

可见许多公司的公共关系部门同时想到了如出一辙的主意：这些公司招聘了不少人，尤其是失业的、退休的和流动摊贩，让他们穿上红大衣和棉絮胡子。小孩们除了刚开始几次从伪装中辨认出认识的或社区内的人乐不可支外，没过多久就习以为常不再理睬了。

看起来小孩们现在在玩的游戏很让他们著迷。他们聚在楼梯平台上，围坐成一圈。——我可以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吗?——马可瓦多问。

——不要烦我们，爸，我们在淮备礼物。

——给谁礼物?

——给一个穷小孩。我们得找到一个穷小孩然后送他礼物。

——谁告诉你们要这样做的?

——故事书。

马可瓦多真想说：”你们才是穷小孩!”但是那个星期他是如此确信地认为自己是安乐乡的居民，那儿大家都在采购，尽情欢乐，彼此送礼，他觉得谈贫穷实在是很失礼的，只好这么说：——穷小孩已经不存在了。

小米开尔站起来问：——就是因为这样，爸，所以你才不送礼物给我们吗?

马可瓦多觉得心头一紧。——现在我得去赚加班费了，——匆匆忙忙地说，——然后再带礼物给你们。

——你怎么赚加班费?——小菲利浦问。

——送礼物。——马可瓦多回答。

——给我们?

——不，给别人。

——为什么不是给我们?你可以更早送完……。

马可瓦多试著解释：——因为我不是劳资关系部的圣诞老公公，而是公共关系部的圣诞老公公，你们懂了吗?

——不懂。

——没办法。——但由于他实在很想为自己的空手而来求得原谅，所以考虑带小米开尔跟著他去送礼。——如果你乖乖的就可以来看你爸爸送礼给别人。——他说，骑在小货车的座椅上。

——我们走吧，也许我会找到一个穷小孩。——小米开尔跳上去，抓紧爸爸的肩膀。

在城里的路上马可瓦多不断遇到其他红红白白的圣诞老人，跟他一模一样，有的也开著小卡车或小货车，有的则帮那些拎著大包小包的顾客打开商店的门，要不就帮他们把购买的商品提到汽车上。所有这些圣诞老公公看起来都那么聚精会神、忙碌异常，就像是负责这座巨大的节庆机器维修工作的雇员。

而马可瓦多跟他们一样，依名单上的地址跑完这家跑那家，走下座椅，在小货车的包裹中挑选，拿起一个，把它交给来开门的人，并抑扬顿挫地吟诵著：——Sbav公司祝您圣诞快乐及新年愉快。——然后收下小费。

小费有时候挺可观的，说起来马可瓦多应该是很满意的，但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每一次，在按铃之前，身后跟著小米开尔，他预期著开门的人看到面前站著圣诞老公公本人时的惊奇和对节庆、好奇、感恩的盼望。但每一次，接待他的方式就只像平日见到送报的邮差那样。

按下一家豪华住宅的门铃，一位女管家来开门。——哦，又有一个包裹，谁送的?

——Sbav公司祝您……。

——好吧，你们带来这儿，——领著圣诞老人走过一条满是挂毯、地毯和彩饰陶器的走道。小米开尔张大了眼睛，跟在爸爸后面。

女管家打开一扇玻璃门，进入一间天花板奸高好高的大厅，大到里面摆进了一整棵杉树。那是一株闪著五彩玻璃球的圣诞树，枝梗吊著各式各样的甜点和礼物。天花板悬下水晶灯，杉树最高处缠有灿烂的垂饰。在一张大桌子上摆著水晶器皿、银器、蜜饯礼盒和一箱箱的酒。玩具散布在地毯上，多得简直像是玩具店，主要都是复杂的电子机器人和太空飞船。那张地毯一处腾空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孩，趴躺在地上，大概九岁左右，噘著嘴一副很无聊的样子，翻著一本图画书，好像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强法兰克，快，强法兰克，——女管家说，——你看到没有，圣诞老公公带著另外一个礼物又回来了。

——三百一十二，——小孩叹口气，眼睛并没离开过书。——放在那儿吧。

——是送来的第三百一十二份礼物，——女管家说，——强法兰克很棒，会计算，一个也不漏，他最喜欢数数字了。

蹑手蹑脚地，马可瓦多和小米开尔离开那个家。

——爸，那个小孩是穷小孩吗?——小米开尔问。

马可瓦多正专心整理货车上的货没有马上回答。但是过了一会儿，赶紧声明：——穷?你说谁?你知道他爸爸是谁吗?是圣诞节促销发展协会会长!受勋者……。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没看到小米开尔。——米开尔，米开尔!你在哪里?——小米开尔不见了。

“真奇怪，难道他看见另一个圣诞老人经过，以为是我，就跟在人家后面……。”马可瓦多继续送礼，但是有点心不在焉，而且急著想回家。

在家里，找到小米开尔和他的弟弟待在一块，乖乖的。

——你说说看，你跑到哪里去野啦?

——回家，拿礼物啊……就是要送给那个穷小孩的礼物……。

——啊!谁?

——那个很沮丧的小孩……住在有圣诞树的别墅里的那个……。

——送给他?你能送什么礼物给他?

——喔，我们淮备得不错……三个礼物，用锡箔纸包的。

弟弟们插话进来。——我们一起去送礼物给他的，你没看到他有多高兴!

——才有鬼!——马可瓦多说。——他需要你们的礼物才会高兴?

——真的，我们的礼物……他马上跑过来把纸撕开看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一根榔头：那种大大的，圆的，木头做的……。

——他呢?

——高兴得跳起来!抓著它就开始用啦!

——怎么用?

——他敲裂了所有的玩具!还有那些水晶器皿!然后拿起第二个礼物……。

——是什么?

——弹弓。你真应该看看他，多快乐啊……他打破了所有圣诞树上的玻璃球，之后就瞄向大灯……。

——好了，好了，我不要听了!那……第三个礼物呢?

——我们没有东西送他啦，所以我们用锡箔纸包了一盒厨房用的火柴。这是最让他兴奋的礼物，他说：”他们从来都不淮我碰火柴!”就开始划火柴，然后……。

——然后?

——把所有东西都点上火!

马可瓦多手插在头发里。——我完了!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时，觉得风云密布。重新穿起圣诞老人的衣服，快手快脚地，把要分送的包裹装到小货车上。还没有人向他提及什么，已经要谢天谢地了，直到眼见三个人朝著他走过来，他们是公共关系部、广告部和商务部的主管。

——停!他们说，——全部卸下来，马上!

“终于!”马可瓦多自言自语，并且预料自己已经被开除了。

——快点!得换包裹!——三位部门主管说。——圣诞节促销发展协会开始宣传推出破坏性礼物。

——就这么突然……——其中一个评论道。——他们可以早一点想到……。

——是会长意外的发现，——另一个解释。——好像他的小孩收到了一些很新潮的礼品，我猜是日本货，他第一次看到小孩这么兴致勃勃……。

——最重要的是，——第三个人补充，——破坏性礼物能够损毁任何一种物品；正好可以加快消费速度重予市场繁荣……而且只要很短的时间又在小孩能理解的范围内……会长眼见开拓了一个新的前景，高兴得不得了……。

——这个小孩，——马可瓦多用一丝声音问，——真的弄坏了很多东西?

——就算要大略估计也很难，因为整楝房子都烧掉了……。

马可瓦多回到灯火通明一如夜晚的马路上，挤满了母亲和小孩和叔叔和爷爷和包裹和气球和摇摆木马和圣诞树和圣诞老人和鸡和火鸡和蛋糕和酒和风笛和清扫烟窗的工人还有在炽热的圆黑炉上用平锅炒栗子的小贩。

城市似乎缩小了，装在一支明亮的细颈瓶中，深埋于丛林幽暗的心脏地带，在百年栗树的树干和无止境的雪地之间。漆黑中的某个地方传出狼的噑叫：幼野鬼在雪中、在栗树的卷叶层下温暖的红土中藏有它们窝。

一只幼野免跳了出来，粉白粉白地待在雪地上，动动耳朵，在月亮下奔跑，不过因为它是白色的所以看不见，就跟没有一样。只有它的脚在雪上留下浅浅的足迹，奸像紫苜蓿的叶。也看不见狼，因为它是黑色的，而又躲在丛林黑色的昏暗中。唯有当它张开嘴巴时，才能看到那煞白锐利的牙齿。

全黑的丛林以一条线告终，然后开始全白的雪。幼野觅在这边而狼在那边。

狼看著幼野鬼在雪地上的足迹跟踪而来，但始终匿身于黑暗中，让人瞧不见。足迹停下来的地方就应该是幼野兔所在地吧，狼从黑暗中现身，敞开血红的喉咙和锋利的牙齿，卷起一股激风。

幼野兔其实在更那边一点，隐形的：用脚赠赠耳朵，跳著跑开了。

在这?在那?不，还要再过去一点?

只看到一望无际的雪白，就像这一页。

一．帕洛马尔休假

一．一.　　在 海 滨

一.一.一．海浪

海水在荡漾，轻轻拍打着沙滩。帕洛马尔先生伫立岸边观浪；他并未沉迷于观察之中，不，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看看海浪的—个浪头。不能说他在观察，因为观察需要相应的性格、相应的心情、相应的外界条件。帕洛马尔先生原则上虽不反对进行观察，但观察所需要的上述三个条件他全都不具备。再说，他不是想看整个海浪，只要看海浪的一个浪头，并无其它奢望。为了获得清晰的感觉，他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预先确定好一个有限而明确的目标。

帕洛马尔先生望着一个海浪在远方出现，渐渐壮大，不停地变换形状和颜色，翻滚着向前涌来，最后在岸边粉碎、消失、回流，他也许可以认为至此已完成了既定目标，可以开路了。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很难把一个浪头与后面的浪头分开，因为后浪仿佛推着它前进，有时却要赶上并超过它；同样，也难把二个浪头与前面的浪头分开，因为前浪似乎拖着它一同涌向岸边，最后却转过身来反扑向它，以阻止它前进。再从横的方向看一个浪头的幅度，它与海岸同宽，很难确定它一直延伸到哪里，又在哪里被截分成速度；形状、强度与方向等均不相同的单独的浪头。

总而言之，如不考虑构成一个浪头的各种复杂因素以及同样复杂的各种伴生现象，那就无法观察到—个浪头。这些因素与现象变化无穷，因此每—个浪头都有别于另—个浪头。不过，如果说每—个浪头都与其它浪头一样，不管它们是否相邻或者相继，那也不算错，因为总有一些形式与系列会重复出现，虽然它们在发生的时间与地点方面并无规律可循。既然帕洛马尔先生现在想干的只不过是看到一个浪头，即将它的各个组成部分与伴生现象尽览无遗，他的目光就应该集中在海水拍打海岸的动作上，收集他尚未注意到的现象，一旦发现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复，就知道他已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一切，便可收兵了。

生长在这个混乱而拥挤的世界上，帕洛马尔先生力求减少与外部世界的接触，并且为了不刺激自己那易怒的神经，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受。

波浪滚滚而来，它那隆起的顶峰开始呈现白色。如果它还没有到达岸边，白色的浪花翻滚几下后，便迅速消逝，仿佛海水吞噬了并把海水染成白色。这时它又开始隆起，酷似一块白色的地毯铺向岸边，仿佛为了迎候海浪。然而。当你急不可待地期望看到浪在这块地毯上滚动时，却看不到波浪，只看到地毯。—会儿白地毯也迅速消逝，变为一片晶莹闪亮的湿漉漉的沙滩。霎时间湿沙滩也随着向后撤，仿佛那干燥而灰暗的海滩挤压着它，并使自己那弯弯曲曲的疆界向前扩张。

同时要注意到海岸的凸起处。这里海浪分成两翼，一翼自右向左朝海岸推进，一翼自左向右朝海岸奔来，它们的分界处或曰汇合点即是这海岸的凸起处。凸起处总是位于海浪两翼向前推进的后部，并经受其重叠交错地冲击，直至下—个浪头——更加强劲的浪头，亦将分为两翼的浪头——袭来，驱散前一个浪头，如此周而复始。

由于海浪活动的这种模式，海滩上形成了许多上面提到的凸起处。这些凸起处一直延伸到海水之中，犹如涨潮时海水上涨淹汉了它们。帕洛马尔先生恰好选择了这么—个深人海水中的滩头作为自己的观察点。这里海浪从两侧袭来；如若挖断半潜入海底的沙滩，两边的海浪即可汇合起来。就是说，为了搞清楚一个浪头，必须考虑来自两侧的、方向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它们相反相成，相激相荡，产生出无穷无尽的浪花。

现在，帕洛马尔先生尽量限制自己的视野。如果只注视自己前面十米海岸乘十米大海这么一块海面，那么经过一定时间便可以全部记录下以某种频率重复出现的海浪的各种运动。困难在于确定这块观察区的边界：如果把一个滚滚而来的浪头视为离他最远的边界，那么这个浪头越来越近，越隆越高，就使他看不见后面的一切；喏，浪头到达岸边一个滚翻消失了，他确定的观察区也就不存在了。

虽然如此，帕洛马尔先生也不灰心丧气。每次他都认为看到了从他那个观察点可以看到的一切，然而，每次都有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东西闯入他的眼帘。如果他不像这样锲而不舍地追求完满的结果，这种观察活动也许能使他得到休息，使他免受神经衰弱、心肌梗塞或胃肠溃疡病的侵害，也许还可能帮助他把外部世界简化为比较简单的机械运动，从而掌握外部世界那纷繁的规律。

要确定海浪活动的模式，必须考虑海岸前方与海岸平行的长浪，它的浪峰微微露出海面并向两侧延伸，连绵不断。波浪向岸边滚动，海峰却巍然屹立于浪尖，不偏不倚将浪头分为前后两半。谁知道这个海浪生于何时，欲往何方?也许渊源于东方，一阵风吹过海面，迎面碰上大海的激荡，生出这股海浪。它又汇集了两侧的推力，你簇拥着我，我拖拉着你，滚滚向前；它不断前进，不断增强，直到碰上逆行的海浪，使它渐渐减弱、消亡，或者被它们扭曲，变成一股股歪斜的小浪，并与它们一起被海岸撞碎。

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方面，就能使这个方面显得突出，甚至使它充斥整个画面，仿佛画画儿时那样，你只要闭一下眼睛，再睁开，透视画面就完全变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波浪重叠交错，把整个画面分割成许多时而隆起、时而跌落的波峰。还有，每—个海浪扑向海岸之后的回潮，也具有一定的力量，阻碍着继之而来的波浪。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海浪的回潮上，那么波浪运动的真正方向就仿佛来自海岸走向大海啊。

帕洛马尔先生即将得出的结论，是否是要使波浪倒转时间倒流呢?是否是要超越感觉与理智的局限去发现世界的真谛呢?否，他得到的只不过是一阵轻微的晕眩。那股不屈不挠地将海浪推向海岸的力量胜利了，看!海浪增强了。啊，风向是不是变了?糟啦!帕洛马尔先生通过仔细观察得到的有关海浪的印象被搅乱了，粉碎了，驱散了。如果他能够再把这些现象在脑子里聚集起来，便可开始认识过程的第二步，把对一个海浪的认识推广到整个海浪。

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可惜帕洛马尔先生失去了耐心，他沿着海滩离去了，神经比来时更加紧张，思绪比来时更加混乱。 一．一． 2．　　裸胸的女人

帕洛马尔先生沿着冷僻的海滩漫步，偶尔遇上几位游客，一位年轻的夫人袒胸露臂躺在沙滩上沐浴日光。帕洛马尔先生谨小慎微，把视线投向大海与天际。他知道，遇上类似情形，当一个陌生人走近时，女人们会急忙抓衣掩体。他认为这不好，原因是这样会打扰那位安然自得沐浴日光的少妇；过路的男人也会感到内疚；这等于间接承认妇女不得袒胸露臂这条禁忌；如不完全按照礼俗行事，人们不仅得不到自由，做不到坦率，反而会行不能无虑、言不能由衷。

因此，当他远远看到晒得黑里泛红的裸露的女性上身时，便急忙仰起头，使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并像个文明人那样，不让目光逾越环绕人身四周的无形的界线。

他边走边思考。当他的视野里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自由转动眼球时，他这样想道：我这样做，是卖弄自己的决心，也就是说，我支持了禁止看女人乳房的习俗，或者说我在她的胸膛和我的眼睛之间安置了一副心理上的乳罩，让那鲜嫩的、诱人的胸膛散发的闪光不得进入我的视野。总而言之，我这不看的前提是，我正想到它是袒露的。这种看法本身就是不礼貌的、落后的，为此我感到不安。

帕洛马尔先生散步转来，再次经过那位女士身边。这次他把视线投射到自己前面的景物上，不多不少仅仅看到海边的浪花、拉上海滩的船只、铺在沙滩上的毛巾被、丰满的乳房及颜色略暗的乳头、弯弯曲曲的海岸以及灰色的雾气和天空。

——喏，——他自鸣得意地边走边想道，——我成功地把女人的乳房与周围的景色完全协调起来，使我的目光像天空中海鸥的目光或海水里无须鳕的目光那样，不至破坏这自然的和谐。

——这样做对吗?——他继续想道，——这是不是把人降低到物的水平上，把人看成物?把女性的象征也看成物，难道不过分吗?我是不是重犯了大男子主义的陋习?这种世代相传的陈规陋习是否已在我头脑里生根?

他转过身来往回走，现在他把目光毫无选择地投向海滩，当这位少妇的胸膛进入他的视野时，他感到自己的视线中断了，停止了，偏离了。他的目光一触到那紧绷绷的皮肤便往后缩，仿佛对它那与众不同的柔韧性和特殊价值感到吃惊。目光在空中停留片刻，再谨慎小心地沿着乳房的曲线并保持一定距离绕行一周，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行程。

——我想，我的观点是十分清楚的，——帕洛马尔先生心里说，——不会引起误解。然而，我目光的这种运动会不会被理解成一种傲慢的态度，理解成低估女人乳房的价值，就是说有意冷落它，把它置于一旁放在括号内呢?喏，我这不又在老调重弹，与千百年来那些假正经和把性欲视为淫乱的人一样，尽量把女人的乳房隐蔽起来……

这种说法是违反帕洛马尔先生的美好心愿的。他虽然属于老一辈，曾把女性裸露的乳房与性生活联系在一起，但是他欢迎风俗习惯中的这—转变，因为这是社会思想开放的结果，同时也因为他觉得女性的这一形象使他感到愉快。他希望在他的目光中表示出来的恰恰是这种不含有任何私心的鼓励态度。

他来个向后转，并迈着坚定的步伐向那在阳光中沐浴的少妇走去。现在他的目光敏捷地扫向周围的景物，最后将极其崇敬地停留在少妇的胸膛上，并与少妇的裸胸一起珍陪与感激周围的一切，珍惜与感激这里的阳光，这里的蓝天，这里被风吹弯的松树和被风吹积起来的沙丘，珍惜与感激这沙滩、礁石、海藻和云雾，珍惜与感激围绕着这光芒四射的乳房旋转的整个宇宙。

这种态度应该能够使那位孤独的沐浴者感到放心，应该能够使她免于臆断。然而，当他刚刚走近一点时，那少妇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喘息着仓皇逃遁，一边还生气地晃着肩膀，仿佛在逃避一个色鬼的纠缠。

——陈腐的习惯势力阻挠人们正确对待这些最开明的思想。——帕洛马尔先生痛苦地得出结论说。 1．一． 3　　闪光的剑

日落时海面上会产生反射。耀眼的日光从天际射向海边，海面上波光粼粼，深蓝色的海水仿佛透过一个个网眼衬托着闪闪发光，的大网。在逆光中，白色的游艇变成了黑色。它那清晰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犹如被这耀眼的光波浸蚀了似的。

帕洛马尔先生不喜欢拥挤，这正是他进行晚泳的时刻。他走进海水，游离海边。阳光反射在海中，宛若一把亮闪闪的利剑，从天际直指他的身边。他在这把闪光的剑中游泳，说得确切些，剑头总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的手臂每向前划动一次，这把闪光的剑便向后退缩—点，决不让他够着。他划到哪里，暮色便随他到达那里，使他身后直至岸边的水面暗淡无光。

太阳渐渐下落，白色的反光变成金黄色、酱紫色。帕洛马尔先生不论划到哪里，总是处在阳光和反光形成的锐角三角形的顶点上。那把闪光的剑像钟表的指针，以太阳为轴心，处处跟随着他，指示着他。

“这真是太阳赐予我个人的礼物啊!”帕洛马尔先生试着这么想道，说得确切些，寄居在帕洛马尔先生体内的那个利己的、狂妄自大的自我这么想道。然而，男阶与其同居—起、被压抑、爱自责的自我却反驳说：“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反光追随着他们；我们大家都不免在感觉上或理智上产生幻象。”这时第三个同居者——比较公正的自我却说道：“就是说，我属于有知觉、会思想的主体，能够与阳光确立某种关系，能够解释与评价自己的感觉与幻想。”

任何一个在这个时候下海并向着西方游泳的人都能看到，一束阳光向他射来并在他手臂前面不远的地方终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反光，它的方向和位置是因人而异的。在反光的两侧，海水的颜色相对深暗。“难道只有这暗淡的颜色才不是幻象，才是大家共有的数据吗?”帕洛马尔先生自问道。但是那闪光的剑，每个人的眼睛都能看到，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啊。“难道我们共有的东西恰恰是我们作为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吗?”

这时帆板被推入海里，斜对着从陆地上吹来的风向航行。—个个直立的身影像弓箭手一样，伸开双臂握着帆杠，风鼓着帆布哗哗作响。当帆板横穿反射的阳光时，五彩缤纷的风帆在金光闪闪的阳光下变得暗淡了，运动员的身躯也像被黑暗笼罩着—般模糊不清。

一所有这一切不是发生在海面上，也不是发生在日光下，——帕洛马尔先生边游边想，——而是发生在我的头脑里，发生在由我的眼睛与大脑组成的回路里。我正在我的头脑里游泳；只有在我的头脑里才存在这把闪光的剑；它吸引着我，是我的—个元素，是我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认识的唯一的元素。

——它总在我前面，我不可能够着它。——他又想道，一它不可能位于我的头脑里而我同时又身临其中在游泳。如果我能看见它，说明我在它的外边，同时它也在我的外边。

他划水的动作缓慢了、茫然了，因为这些推理与其说使他在反光中游泳感到愉快，毋宁说正在破坏他的兴致，使他感到压抑、负疚或受到谴责。同时他感到有某种不可推诿的责任：这把闪光的剑由于他在那里才得以存在；如果他离开那里，如果所有游泳与冲浪的人都回到岸上去或把后背转向太阳，那么这闪光的剑何在呢?在这个日趋解体的世界上，他想拯救的是最脆弱的东西，即连接他的眼睛与落日的这座桥梁。帕洛马尔先生不愿意再游水了，他感到身上发冷。但是，他不能终止游泳，因为他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地应留在水里，直到太：阳落入海中。

——如果说我能看见、思考并在反光中游泳，一一于是他想道，——那是因为在另一端有太阳在散发着光芒。啊，重要的只是事物的缘由，因为事物不过是我的目光能够看到的已经削弱了的形式，就像现在日落时见到的反光一样。一切都是反光或反光的反光，包括我自己在内。

这时一只帆板掠过，运动员的黑色身影在粼粼波光中穿过。“如果没有风，——他想道，——这个由塑料杆、人体、帆布和尼龙绳组合起来的玩艺儿绝不会站立起来；是风使它变成具有一定目的与用途的一叶小舟；只有风才知道这块帆板及其运动员的去向。”如果帕洛马尔先生能够消除他那不公正的、多疑的自我，相信存在—个一切事物的缘由，那该多么令人欣慰啊!这个唯一的、绝对的缘由就是一切形式与行为的渊源吗?或者，有几种性质不同的缘由，方向不同的力，它们相互作用的结果，使世界每时每刻都具有一种对该时该刻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形式呢?

——……风，海，当然还有海水，这支撑着漂浮物的海水，支撑着我和帆板的海水。——帕洛马尔先生仰浮在水面上想道。

现在他仰面望着在天空中飘浮的行云和被森林覆盖着的山丘。他那自我仿佛也被各种因素翻转过来了。这些因素是；红色的天空，流动的空气，海水当摇篮，大地作支撑。这些难道就是大自然吗?他所看到的这些现象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太阳并不降落，海水也不是那种颜色，这都是光波投射到视网膜上造成的形式；他用四肢做出并非自然的动作漂浮在水面上，漂浮在各种幻影之间；那些运动员的身体作出非自然的姿态，他们不是依靠风来移动他们的体重，而是靠风与那个人工玩艺儿之间形成的一种几何学上的抽象即角度，才得以在海水光滑的表面上滑行。这么说大自然不存在吗?

帕洛马尔先生的自我沉浸在这个由各种因素构成的世界里。这里各种力相互作用，各种矢量相互组合，一束束线条相互连接、相互交叉或形成折射。但是，他的体内有块地方，形似一个疙疙瘩瘩的凝结块，那里的事物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这就是感觉，你感觉呆在也可能实际不呆在这个似乎存在又可能不存在但事实上是存在的世界上。

一个外来的波浪打破了平静的海面：一艘汽艇颠簸着在海面上飞驶而过，散播着油污。柴油的污迹闪着亮光在水面上波动、扩散。在阳光之下，油污虽然缺乏固定的形态，但不能因此而怀疑它的存在。人把漏掉的燃料、燃烧后的渣滓和不能吸收的废弃物混合在—起，抛入大海，从而在自己的周围繁殖着生命并制造死亡。

——这就是我的栖息地，——帕洛马尔先生想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只能在其中生存。

如果地球上的生物命运早已注定，如果任何拯救办法都免不了最后走向死亡，那该怎么办呢?

一阵巨浪翻腾着冲向海岸，然后被撞得粉碎。海滩上除了细沙、石子、海藻和细小的贝壳外，已经没有人晒太阳了，巨浪过后海水倒流，露出一片海滩，上面到处都是易拉罐、水果核、避孕套、死鱼、塑料瓶、破木屐、毒品注射器和粘有沥青的树枝。

帕洛马尔先生被汽艇掀起的波浪和回潮颠簸着，突然感到自己就是这片垃圾中的一块渣滓，是这个坟墓大陆的垃圾浴场上的一具死尸。假若在这由海水和陆地组成的地球上，除了死人那暗淡无光的眼睛外，再也没有人能睁开眼睛来观看．那么这把闪光的剑也许不会再闪光了吧。

仔细想起来，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可能，因为世界上出现能够看到光线的眼睛之前，太阳已连续亿万年向海水里投射它的光芒了啊。

帕洛马尔先生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儿浮出水面，喏，他又看见那把闪光的剑了!历史上确有那么一天，有只眼睛从海水里浮现出来时，那把闪光的剑已经在那里等待它了，并且终于等到了炫耀自己的利刃和闪光的机会。眼睛和闪光的剑是互相依存的事物；也可能不是因为有了眼睛才产生了闪光的剑，而是因为有了闪光的剑才产生了眼睛，因为闪光的剑离不开眼睛，需要有只眼睛在它的顶端向它观看。

帕洛马尔先生想到他不存在时的世界，那个他生前就已存在的漫长的世界和那个他死后更加黑暗的世界；他尽力想象眼睛——任何眼睛——出现之前的世界和明天由于灾难或腐蚀作用可能变成没有光亮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上发生着(发生了或将要发生)什么呢?太阳发出一束光线照射在乎静的海面上，在哗哗作响的海水声中闪闪发光，突然，物质变成能够接受光线了，分化成具有生命的组织，再一跃而变成一只眼睛，许多眼睛，不停地变化出眼睛……

现在所有的帆板都上岸了，最后一名游泳者——那个名叫帕洛马尔的——也感到寒气袭人而走上岸来。他现在深信不疑，那闪光之剑即使没有他也会继续存在。最后他用浴巾擦干身体，向家里走去。

一．二 在庭院里

一．二．一 乌龟交媾

小院里养着两只乌龟，一公一母。咔嚓，咔嚓，它们的龟甲相撞发出声响，现在正是乌龟发情的季节。帕洛马尔先生因羞于直视，偷偷地窥视着它们。

公龟侧着身子，用力把母龟挤向院内路沿上；母龟仿佛在抵御公龟的进攻，至少是尽量保持不动。公龟个头虽小，倒艮活跃。或者说很年轻。它多次试图爬到母龟背上去，从后面爬上去，但由于母龟背甲呈倾斜状，每次都滑了下来。

现在它似乎找对位置了，有节奏地用力挤压母龟；它每用力一下就大声喘一口气。母龟的前肢向前平伸，紧紧地贴着地面，因此它的后部便向上翘起。公龟张着嘴，伸着脖子，两个前爪在母龟的背甲上乱抓。龟甲带来的问题是无法抓握，而乌龟的脚爪又不能抓握。

现在母龟挣脱了，公龟追逐它。母龟逃跑的速度并不比公龟快，也不像决意要逃开的样子；公龟为了缠住母龟，轻轻地咬母龟的脚爪，而且老是咬那只脚爪，母龟并不还口。只要母龟停下不跑，公龟就往它背上爬。这时母龟向前移动一点，公龟从它背上掉下来，生殖器也磕在了地上。乌龟的生殖器很长，像把钩子，即使龟甲很厚，即使交媾的姿态使它们不能贴近，公龟总还能够着母龟。但是很难说清，公龟发起的攻击成功的有多少，失败的有多少；又有多少是为了玩耍，为了做给人看的。

现在正是夏季，小院子里除了一个角落里还生长着一丛茉莉外，没有其它花木，显得缺乏生机。公龟向母龟求爱就是围着这块小草坪兜圈子，母龟试图钻进茉莉丛里，以为可以躲到里面去 (或者是为了使人以为它要躲到里面去)。其实这是让公龟堵住它的最好办法，堵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活动余地。现在公龟显然把生殖器插到正确位置上了，它们双双变得一动不动，一响不响。

帕洛马尔先生无法想象，两只乌龟交媾时会有什么感觉。他非常冷淡地望着它们，仿佛望着两部机器：两只带有交媾程序的电子乌龟。如果人体外表长的不是皮而是甲或鳞，爱是什么感觉呢?我们所谓的爱，难道不是我们身体这部机器里的一种程序吗?也许这是一套比较复杂的程序，因为大脑这个存贮器收集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皮肤细胞和肌肉分子发送来的信息，并把这些信息与来自视觉的和来自想象的脉冲混合起来并加以放大。这两种程序的差别只是参与活动的回路数量多寡罢了。我们身体上的接受器有千百万条连线与思想感情、外界条件和人际关系的电子计算机连接着……爱就是在精神这部复杂的电子计算机中执行的一个程序。精神是什么呢?是皮肤，是手摸到的皮肤，眼睛看到的皮肤，大脑记忆的皮肤。那些乌龟，它们封闭在没有感觉的龟壳之内，它们的情形怎么样呢?它们因为缺乏来自感觉的刺激，不得不依靠来自大脑的单千而强烈的精神刺激，从而获得纯粹的理性认识……也许乌龟的爱接受绝对的精神法则的支配，而我们却要受机器的奴役。我们不知道这部机器如何运转，它在运行中可能发生阻塞，也可能失去控制……

难道乌龟比起我们更加了解它们自己吗?交媾十来分钟之后，两副龟甲脱开了，母龟走到前面，公龟走在后面，重新开始围绕草坪兜圈。不过，现在公龟不是跟得那么近。公龟时而用脚爪挠一下母龟的背甲，时而又爬上母龟的背上待一下，但态度并不那么坚决。它们重新回到茉莉丛里，公龟时而去咬一下母龟的脚爪，老是咬那个地方。

一．二．二． 乌鸫啭鸣

帕洛马尔先生有幸在这个飞禽云集、鸟语不断的地方度夏：他仰卧在躺椅上，鸟儿则躲在树杈上为他举行丰富多彩的声乐表演。各种声音时抑时扬，时急时缓，虽无章法却很和谐；任何一种声音都不会在响度上或音高上压倒其它声音，相反，它们相互交织构成—个不是靠和声而是靠轻快与清晰度维系着的整体。帕洛马尔先生并非在休息，而是在工作，或者说他有幸在这个地方以这种姿态 (本来可以成为他绝对休息的地方与姿态)进行工作，说得更确切些，他不幸感到自己不能停止工作，即使酷暑的清凉早晨躺在树荫下他也觉得不应停止工作。他一直工作到暑气降临，直至为数众多的凶残的昆虫和震耳欲聋的蝉鸣一点一点地侵占了周围的时空，结束这悦耳声乐的绝对王国。

帕洛马尔先生的听觉对鸟语的注意是很不相同的：他时而将鸟语推向远处，使之成为静谧环境背景的一部分，时而集中注意力区分它，把它分成单个语句，并按其复杂程度将它们顺序归纳成以下几类：单音符啾啾短鸣，一短一长双音符啁哳颤鸣，嘁嘁喳喳短而颤的啭鸣，咕咕哼鸣，一串音符连续的或急起急停式的啭鸣，变调式的婉鸣，等等。

帕洛马尔先生只会进行这种比较概括的分类，不像有些人，只要听到一声鸟鸣，就能指出这是什么鸟在啭鸣。他为自己的无知深感内疚。依靠声音直接传授的知识，一旦丢失便不可能重新获得，也不可能重新传播，而人类正在征服的新的知识领域却不能弥补这种损失，因为任何书籍也不传授人们在孩童时代直接依靠耳朵和眼睛留心鸟儿的啭鸣与飞行获得的知识。帕洛马尔先生决不迷信精确的术语与分类，他宁可不甚准确但始终不渝地去注意声音的响度、音高以及混成的即不能区分的声音，现在他也许会做出相反的选择，因为鸟语在他脑海里唤醒的思路，使他觉得他这一生失掉了许多良机。

在各种鸟语之中，乌鸫的啭鸣别具一格，不可能与别的鸟鸣混淆。有两只乌鸫傍晚时飞到这里来，它们一定是夫妻一对，也许去年就是一对，往年也是一对。每天傍晚，帕洛马尔先生听到一声双音符的啭鸣，仿佛听见什么人来到时发出的信号，总要抬起头来四处搜寻，看看谁在召唤他；但他会立即想起，该是乌鸫飞临的时刻了。他很快就能发现它们在草地上行走。看它们模仿人走路的样子，仿佛它们真正的使命就是做陆地上的双足动物。

乌鸫的啭呜有个特点，像人打的口哨，像这样一个人打的口哨：他虽不善于打口哨，却由于某种充分的理由非要打口哨不可；他过去从未打过口哨，这次打一下以后也不想再打口哨了。这次打口哨时，他态度坚定、谦恭、和蔼可亲，深信不会引起听哨人的反感。

第一声啭呜之后又传来第二声啭鸣(仍由那只乌鸫或由它的伴侣发出的啭鸣)，仍然像一个第一次想到打口哨的人吹的口哨。如果这是两只鸟儿在对话，那么它们在每句话之后都要进行很长时间的思索。它们是在对话呢，还是每只乌鸫仅仅为自己啭鸣，并非为它的同伴?不论它们是在对话还是在为自己啭鸣，这前后两句话是一问一答(对伙伴的回答或者对自己的回答)呢，还是重申同一件事情(如我在这里，我们属于同一物种、同—性别，来自同一故乡)?也许这同一句鸟语的涵义在于它是由不同的鸟喙发出的，在于两次发声之间持续的那段沉默。

或者说它们对话是向对方说明“我在这里”，而中间沉默的时间表示“还”的意思，仿佛在说，“我还在这里，我仍然在这里。”如果它们对话的含义不在啭鸣本身而在于中间的停顿，那末停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乌鸫不是通过啭鸣而是通过沉默互相沟通，那么它们沟通的是什么呢?啭鸣在这种情形下仿佛成了标点符号，成了玩桥牌时‘一”(不叫)、“二”(止叫)。沉默从表面上看都是一样的，其实它可以表达上百个不同的意图；啭鸣当然也有同样的功效。通过沉默讲话或通过啭鸣讲话，都是可能的，问题在于相互理解。也可能它们谁也无法理解谁，因为每只乌鸫都以为自己给自己的啭鸣赋予了某个基本含义，但是这个含义只有它自己才明白；它的伙伴回答它，伙伴的回答却与它刚讲那句话毫无联系。这场对话就像聋子之间的对话，谈话的内容既无开头又无结尾。

人类的对话是否与鸟儿的对话不同呢?帕洛马尔夫人也在院子里，在给草坪上的婆婆纳浇水。她说：“喏，在那儿!”假若她的丈夫正在观察乌鸫，这就是一句多余的话；假若她的丈夫并未观看乌

那么这就是一句令人难以理解的话。她说这句话的目的是，确立她先于丈夫而观察乌 这种关系，并重申她多次观察后得出的结论——它们必定在此时出现(事实上是她首先发现乌鸫，是她首先向丈夫指出乌鸫的这一习惯)。

——嘘!——帕洛马尔先生说，表面上看似乎为了制止夫人大声讲话，惊着乌鸫(其实这也是无意义的，因为这时乌鸫夫妇现在已经习惯帕洛马尔夫妇的存在与讲话声了)，其实是为了抑制夫人的优越感并表明他对乌鸫的关怀远远胜过夫人。— 这时帕洛马尔夫人说：“打昨天起就干了。”她是指正在浇水的草坪土壤干了。这句话也是多余的。她通过改变话题继续讲话，以问丈夫表明，她与乌鸫的关系比丈夫与乌鸫的关系更加亲密、更加，随便。虽然如此，帕洛马尔先生却在夫人的谈话中看到了一幅相安无事的画面，并对她满怀感激之情，因为她的话等于向他证实说，现在没有令人担忧的事，他可以专心从事自己的“工作”(或曰“假工作”、“超工作”)。沉默片刻后，帕洛马尔先生也想说句安慰话，告诉妻子他像往日一样正在进行工作(工作之外的工作，工作之余的工作)。为此，他气呼呼地嘟哝说：“……不……虽说……又来了不是……一点儿也没……”这些话加在一起传达的信息也可能是“我很忙”，如果他妻子的最后一句话中隐含着这种指责，“你就不能想到在院子里浇浇水。”

进行这种词语交换要有个前提，即夫妻之间充分默契，使他们能够不必事事都说出来也能达到互相理解。然而他们两人把这个原则付诸实践的方式却差别很大：帕洛马尔夫人表达自己的思想使用完整的句子，虽说有些句子含沙射影、隐晦难懂(这是为了考验丈夫的联想能力，看看丈夫的想法是否与自己的想法协调—致。他们的想法并不经常发生谐振)。帕洛马尔先生则让他内心的自白发出一些清晰然而相互没有联系的声音，并相信这些声音如不能明确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至少也能勾画出他的某种心情的轮廓。

帕洛马尔夫人拒绝把这些嘟哝声当作话语接收。为表明她不参与对话，她低声说道：“嘘!别吓着它们……”也把丈夫理直气壮加给她让她保持肃静的话又还给了丈夫，再次重申她在对乌鸫的关怀中占据领先地位。

帕洛马尔夫人又赢得一分后离开庭院。两只乌鸫 在草坪上啭语，它们一定认为帕洛马尔夫妇间的对话也是它们同类间的啭鸣。帕洛马尔先生想，最好我们也不要讲话，只打口哨。他认为这个观点前途无量，因为人类行为与其它物种行为之间的差异，一直是不安定的源泉。他认为，人类如果像乌鸫 啭鸣一般打口哨，那么就有可能在人与其它物种之间架起—座桥梁。

如果人类把赋予言语的一切含义都赋予口哨，而且乌鸫也在口哨般的啭鸣中加进未曾尽言但符合自然的东西，那么就完成了消除差异的第一步……消除什么之间的差异呢?消除自然与文化之间的差异?消除沉默与言语之间的差异?帕洛马尔先生总希望沉默包含的内容比言语表达的内容更加丰富。可是，如果万物存在的目的只为了变成语词，如果从盘古开天之时起世界上存在的只有语词，那么他如何才能自圆其说呢?帕洛马尔先生已感到惶惑不安了。

他仔细聆听乌鸫的啭鸣，再试着模仿它，尽量忠实地模仿它。然后忧心忡仲地默默等待，仿佛他发出的信息需经仔细辨认。最后传来一声同样的啭鸣。帕洛马尔先生不知道这是给他的答复呢，还是他打的口哨与乌鸫 的啭鸣差别如此之大，乌鸫根本不屑回答他，却好像什么也未曾听到似地继续它们之间的对话?

他继续打着口哨，继续忐忑不安地询问乌鸫。

一．二．三 无法计量的草坪

帕洛马尔先生的住房周围有一片草坪。这里并不是自然长草的地方，也就是说这块草坪是人造的，由自然的物即草构成的人造的物。草坪的目的是代表自然，是以本身虽属自然但在那个具体地方却属人造的物去代替这个地方的真正的自然。简而言之，草坪昂贵，它需要无数金钱与精力：播种、浇灌、施肥、除虫、修剪等。

这片草坪上混长着马蹄金草、黑麦草和三叶草。这在播种时就以相同的比例混合好了的。在生长中，低矮的蔓生草种马蹄金草占了上风，它那圆叶软茎不断地蔓延仿佛给草坪铺上了一层美丽而柔软的地毯。草坪的厚度取决于黑麦草那锋利的针叶，如果黑麦草生长得不那么稀疏，并且适时得到修剪的话。三叶草则不规则地生长在草坪上，这里一撮，那里一片。只要不蔫萎，三叶草显得很健壮，因为它的叶片生长在茎顶，压得细嫩的茎秆略微弯曲。剪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振颤着正在修剪；一阵鲜草的清香在空气中荡漾。剪平了的草坪又获得了青春，然而剪刀也把草坪上缺草、无草和发黄的地方暴露无遗。

草坪的面目应该是一片深浅一致的草绿色。这是大自然希望草坪达到的但并非自然能获得的效果。只要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喷灌器那旋转的喷头哪里能浇到，哪里浇不到，哪里浇水过多使草根腐烂，哪里受益的却是些杂草。

帕洛马尔先生蹲在草坪上拔除杂草。一株蒲公英牢牢长在草地上，茎秆下面生长着一层层齿裂状叶片。你若抓住茎秆拔它，茎秆折断则根留在土内。你需要抓住整个植株慢慢抖动，轻轻把它的根从土中整个拔出来。当然这样会带下一大块泥土和一些被这位入侵者挤得奄奄一息的秀草。然后再把它扔到既不能扎根又不能打籽的地方。如果你要拔除一棵狗牙根，便会发现这儿有棵狗牙根，那儿也有棵狗牙根，再往前边还有狗牙根，一棵棵都相互连接在一起。简而言之，这片地毯般的草坪乍看起来仿佛只需拔出几根杂草，现在却变成了一块杂草丛生的地方。

这里仅有杂草吗?不，比这更糟糕。杂草与秀草盘根错节，你简直不知如何着手清除。仿佛播种的草与野生的草达成了一项协议，共同消除它们之间由于出生方式不同而产生的障碍，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蜕化。有些自生自长的草，其外表不像是有害或令人畏惧，为什么不能承认它们也属于秀草之列，并把它们列入种植的草类呢?这会导致放弃“英式草坪”，选择粗放的“乡村草坪”。“人们迟早要做出这种选择”，——帕洛马尔先生如此想道，然而他觉得这种想法有损他的声誉。这时一棵琉璃苣和一棵菊苣闯入他的视野，他将它们拔除。

——当然，靠这儿拔棵杂草，那儿拔棵杂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必须这么干，——他考虑着，——取一块草坪，如一米见方，把三叶草、黑麦草和马蹄金草以外的一切草类统统清除，然后再进行下一块。不，要么取一块草坪作为样板，数数那里的草有多少根，多少种，草的密度多少，各品种的比例如何。根据这些数字便可得到整个草坪的统计数字，一旦确定了这些统计数字……

计算草的数目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永远也无法弄清它们的数目。草坪没有明确的边界：说这儿不长草是边沿，可外边又长出几根草，又有一撮绿地，又有一溜儿稀稀拉拉的草地，那儿还算草坪不算草坪呢?有些林区树木与草地不分，搞不清哪儿是草地，哪儿是灌木丛；即使是只长草的地方，也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该计数，什么时候不该计数。在这根草与那根草之间，总有一根草芽刚刚破土而出，下面还有一段白色的细如毛发的根；一分钟前也许可以忽略它，不把它算作一根草，可过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该算它了。当你为此犹豫不决时，却有两根草刚刚还是黄黄的，现在一眨眼变得完全枯萎了，应该把它们从计数中刨除。还有残缺不全的草，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擦根被掘，有的叶序不全，有的脉序残缺……用小数加法计算也不能使它们变成一根根完整的草，它们仍旧是被毁坏了的草的片段，有的还活着，有的已腐烂，就成了其它植物的肥料——腐殖质……

草坪是草的一个集合(应该这样来研究问题)，它包括两个子集：种植的草和自生的草即杂草。这两个子集的交则是自生的但属于种植品种的草，因此不能把它们从种植品种中剔出去。这两个子集各自都包括许多品种，每一个品种又构成一个子集，说得确切些，每一个品种又构成一个集合，它也有两个子集：一个子集包括属于草坪的诸元素，另一个子集是不属于草坪的诸元素。风带着草种和花粉到处飞舞，各集合之间的关系又被打乱了……

帕洛马尔的思想早巳转向另一思维过程了：我们看到的是“草坪”呢，还是一根草加一根草加一根草……?我们所谓的“看到的草坪”，只不过是我们的感觉器官不精确的、粗略的印象。集合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构成集合的诸元素各不相同。不必计算各元素的数量，数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眼看清每一根草，看清它们的特性与差异。不仅是看见它们，而且要想到它们；不仅是想到“草坪”，而且要想到三叶草那根茎和两片叶，想到黑麦草那剑状的略微弯曲的叶，以及马蹄金草那细嫩的伞房花序……

帕洛马尔先生对草坪的注意力分散了，他不再拔草坪上的杂草，也不再想草坪，而想整个宇宙。他要把自己对草坪的这些想法应用到宇宙中。宇宙是规则的、有序的，也许是混乱的、盲目的；宇宙可能是有限的，但是不可数的，它没有一定的边界，自身又包括了许多别的宇宙；宇宙是各种天体、星云和尘埃的集，是各种力的场，各种场的交，各种集合的集合。

一．三．观天象

一．三．一 黄昏的月亮

月亮在黄昏时最不引人注意，然而这却是月亮最需要我们关注的时刻，因为这时它自身的存在尚成问题。黄昏时它只不过是明亮而蔚蓝的天空中一块略呈白色的斑点；谁能向我们保证，今天它也会慢慢变成一轮明月呢?它那么虚弱，那么苍白，那么单薄，仅在一侧露出一条形似弯镰的光亮的边沿，其余部分还略呈天蓝色。它像一块透明的圣餐面饼，又似一片尚未完全溶化的药片，差别在于它这块白色圆形体并不渐渐消亡，它上面的白色会不断吞噬蓝灰色的暗影变得越来越浓(搞不清的是，这蓝灰色的暗影是月球的一种外貌呢，还是月球像—块海绵，吸附了天空分泌的蓝色物质)。

这时的天空还是一种非常坚实、非常具体的物质。很难确切地说，月球这个比云雾略微坚实一点的圆形白色物体，是正从天穹那紧绷绷的无边无际的表面上渐渐脱离开来呢，还是它乃是天穹上吱腐蚀的一个斑点(像教堂圆顶上油漆脱落的斑点一样)，还是它像是裂开了一条缝隙可透视深邃天空的背景。人们不能确定这点还因为月球的形状捉摸不定：接受到暮色余辉的部分开始成形，接受不到的部分则仍滞留在阴暗之中。由于月球这两部分界线不清，我们得到的印象就不像透视某一固体时的形象，却有点像历书上画的月亮形象——黑色轮廓中的白色形象，对这种图像本不应提出任何非议，如果它表示的是上弦这一月相，而不是望或近似望。然而，此时的月相正是望或近似望。随着月亮与天空的光线反差越来越大，月亮的边沿越来越清晰，仅在它朝东的边沿上还有点不规则的地方了。

应该指出，天空的蔚蓝色随后向堇色、浅紫色变化(太阳的光线现已变成红色)，再变成烟灰色、灰白色，而月亮的白色则一步一步变得更加突出，它那中央发光的部分一点点扩张，直至最后覆盖整个圆盘。月亮一月之内应经历的各种月相，仿佛都被这轮满月在升起与降落的几个小时之内经历过了，差别在于满月这种形象始终都能被人们或清楚或隐约地看到。明月之中依然有许多斑块，而且它们与其它地方的光线反差也越来越明显。现在已毫无疑问，这些斑块就像月亮身上的黑记或瘀斑，不能再把它们视为透视天穹背景的孔隙，也不再能把它们视为幻影般的月亮外表上的裂缝。

现在尚不清楚的是，月亮渐渐获得形状与光辉(假设它也发光)，是因为天空离得远了，沉入黑暗之中了’呢，还是因为月亮离得近了，把原来散射在四周的光从天空中集聚起来，统统归入自己那个收集器的圆口之中。

我们在观察这些变化时不应忘记，地球的这个卫星正向西方、向中天运动。月球是可见宇宙体中最多变的星体。它虽变化多姿，却最有规律可循：月亮从来不会不出现，我们总能在它的轨道上找到它；即使你在它处于某一位置时离开它，也可在别的地方重新见到它；虽然你记得的只是它在某一时刻的形象，但它的形象在不断变化，变化的程度可能不一。尽管如此，当你密切注视它时，你却看不出它在不知不觉地离开你。只有云彩可以帮助你幻想它在奔跑，幻想它在迅速变化，或者说得确切些，帮助你清楚地看到否则就看不到的东西。

云彩在奔驶，由灰暗变成乳白、透明；背景的天空变暗了，夜幕降临了，星星出现了，月亮也变成一块光亮的又大又圆的镜子。谁能在它现在的形象中看出它几小时前的模样呢?现在它像一潭闪闪发光的清潭，向四周散发出一圈银白色的寒光，为夜间行走的人们照亮道路。

毫无疑问，一个冬季的望月之夜来临了。帕洛马尔先生现在确信，月亮现在再也不需要他了，于是走进屋内。

一．三．二．眼睛与行星

帕洛马尔先生听说，今年整个四月份都可以用肉眼看到三个外行星相“冲”(因此他也可以看到，虽然他近视且带散光)，就是说整个夜晚都可以同时看到它们。他便急急忙忙走上阳台。

一轮望月把天空照得通亮。火星风风火火地向前迈进，虽然它离明镜似的月球很近，但白色的月光压不住它那深黄色的光辉。它的光辉不同于任何其他星星发出的黄色光辉，它黄得发红，在你凝视的瞬间还真能看到它发出红光呢。

眼睛往下看，在思想上向偏东方向划一弧线，把轩辕十四与角宿这两颗星星连接起来(角宿这时几乎看不见)，便可清楚看到土星，它发出的光苍白；再往下，喏，那便是木星，这是它最亮的时候，光辉黄而透绿。附近其他星星都显得黯淡，除了位于东方略靠上方的大角星，它闪闪发光仿佛在向这两颗行星挑战呢。

为了充分观察这次三个行星相冲的现象，必须弄个天文望远镜。帕洛马尔先生，也许因为他的名字与那个著名的天文台的名字相同，在天文学界有些朋友，从他们那里借得一个一百五十毫米的天文望远镜，就是说这个望远镜对从事科学研究来说太小，但与他那副眼镜相比却有天壤之别。

举例说吧，用这个望远镜看火星，火星就显得比用肉眼看时更加烦躁不安，仿佛它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人们，而人们只能了解其中很小一部分，就像听到一篇含糊不清且断断续续的讲话。火星周围有圈红色光环；调节望远镜的焦距，可以使它的形象稳定，并看清它下部的冰冻表层；火星表面的阴影时隐时现，好像是一块块云朵，又好像是大片云层中出现了缝隙。有块阴影，不论形状还是位置都像澳大利亚。帕洛马尔先生发现，他焦距对得越准，那块澳大利亚就看得越清。但是，他同时也发现，原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或他本来应该看到的其他东西，现在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总而言之，帕洛马尔先生觉得，自斯基亚帕雷利以来，许多人曾广泛议论过的火星，之所以有时令人神往，有时令人失望，其原因就是它像个性格怪僻的人，很难同它建立关系(可见性格怪僻的毛病并非帕洛马尔先生一人独有，他枉费心机躲到这些宇宙体之间，仍然不能摆脱古怪的性格)。

他与土星的关系截然相反。用天文望远镜观察土星的人都会感到激动：啊，那么明净，那么洁白，轮廓清晰，光环清楚；一条条平行的浅色斑马纹布满土星表面；在光环与土星外缘之间隔着一道光线略暗的界线。帕洛马尔先生的这个天文望远镜只能看到土星的这种几何形状，看不到其他细节。但是，距离遥远的感觉却不会因使用望远镜而减弱，反而会比用肉眼观察时更加强烈了。

天空中有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物体在运行，它的形状既简单又规则，和谐一致，达到了神奇的程度，使帕洛马尔先生感到赏心悦目。

“如果从前能像我现在这样看到土星，”帕洛马尔先生想道，“我们的祖先一定会以为看到了柏拉图式的天空，看到了欧几里得公设的非物质空间；可是这种形象鬼使神差来到我的眼里，我却担心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符合实际，觉得它太符合我的虚构了，恐怕它并非真实的宇宙。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太不信任我们的感觉了，我们才在这个宇宙中感到不舒适。也许我应该给自己确定这样一个座右铭：眼见为实吧。”

现在他觉得土星的光环在微微颤动，或者说土星在光环内移动，土星和光环都在转动。其实这是帕洛马尔先生的头在移动，他不得不转动脖颈把目光送人望远镜的镜筒内。他正小心翼翼地进行辨别，这种感觉是出于自己的想像呢，还是客观事实所致。

土星的运动实际上如此。“旅行者二号”发射之后，帕洛马尔先生没有放过一篇有关土星光环的文章：什么光环是由细小的尘埃组成的呀，是由冰晶块组成的呀；什么光环与光环之间存在空隙，其中有许多卫星在运行，卫星将那里的物质清扫干净或吸附在自己周围，就像猎狗围着羊群奔跑，保障羊群不散失那样；他读过的有些文章说，土星光环是由许多光环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后来又说这些很细很细的光环并非交织在一起；另有一些文章说发现了辐状的暗纹，后来又被确定为由冰晶结成的云层。但是，所有这些新的知识都不否认土星的这一基本形状，它与卡西尼山一六七六年首先看到的形状毫无差别。卡西尼还发现了土星光环的缝隙，这被称为卡西尼环缝。

像帕洛马尔先生这样勤奋的人，遇上这种事情自然会事先查阅百科辞典和各种书籍。这颗百看不厌的土星，现在在他的眼里仍像首次被发现时那样充满魅力，也使他为伽利略感到惋惜。伽利略使用的望远镜由于聚焦不准，得到的是一种非常模糊的印象，仿佛土星是个三联体，是个圆球带两个把手；等他接近发现土星的形状时，他的视力坏了，一切都变成了黑暗。

盯着一个发光体看得时间过长，会使视力疲劳。帕洛马尔先生闭上眼睛，然后转而观察木星。

木星的体积巨大但并不显得笨拙，它那两道光环宛如一条淡蓝色的绣花围巾。木星大气的风云绘出了一幅井井有条的、宁静的、十分得体的图画。然而，这颗行星最豪华的东西却是它那些光芒四射的卫星。现在这四颗卫星均处于一条斜线上，宛如一根镶满珠宝的国王权杖。

伽利略首先发现了这四颗卫星，并命名它们为“美迪奇家族之星”，不久之后一位荷兰天文学家改用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曾使用过的名称(我、欧罗巴、加里梅德、卡里斯托)又重新为它们命名。木星的这几个卫星好像散发着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主义的最后光芒，仿佛它们并不知道，正因为它们被发现，天体之间原来那种无尊无卑的秩序已经被打破了。

木星仍被笼罩着一层古典神话的迷梦。帕洛马尔先生从天文望远镜里凝视着木星，期待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显灵。可是他现在无法把眼中的形象调节清楚，他需要闭一下眼睛，让发昏的眼球恢复对形状、颜色和光线的准确感受，也让他的想像力摆脱书本知识，甩掉那些本来不属于它的外衣。

视力无能为力时，想像力应该给予帮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想像应该是自然的，由目光直接诱发的。他这时想到的第一个比喻是什么呢?为什么他认为这个比喻不恰当而放弃了呢?木星这时在他的眼里，像一条浑身发光、皮肤上带有斑纹的又圆又大的海鱼在游动，那几个一字排列的卫星，像这条鱼在海底吐出的几个气泡，正在缓缓向上浮起……

第二天夜晚，帕洛马尔先生又来到阳台上用肉眼观察行星：他发现这样看差别很大，他必须考虑所观察的行星、四周黑暗的星空和他这个观察者三者之间的比例。用望远镜调好焦距观察行星，就像面对面地进行观察，他与行星之间就不会产生这种比例关系。另外，他还记得昨天夜晚观察到的各行星的详细形象，总想把那些形象与天空中这些发亮的微小斑点结合起来。他愿意以这种方式来真正掌握行星，至少是掌握一颗行星能够进入一只肉眼中的一切知识。

一． 三． 三． 观察星辰

夜晚天空晴朗时，帕洛马尔先生总说：“我应该去看星星。”他用“应该”这个词，是因为他厌恶浪费，认为放弃星空给予他的观察众星的机会就是浪费。他用“应该”这个词，还因为他对观察星星这件事并不内行，这个极简单的行为对他来说却很费力。

头一个困难是，难以找到一个恰当的地方，例如一片低洼海滩，那里既无电灯光线的干扰也无其他任何障碍，他的目光可以自由地遨游天空。

另一个必备条件是带上星图，没有星图即使看见了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帕洛马尔先生的问题是总记不住怎么参照星图，每当用到它时总要研究半天。黑夜里看星图还得有手电筒。时而看星图，时而观天，帕洛马尔先生只好时而开电筒，时而关电筒；这一开一关，一明一暗，叫他眼花缭乱，每次过渡都要调节一次视力。

如果帕洛马尔先生使用天文望远镜，那么在某些方面问题会变得更复杂了，在其他方面问题则简单了；现在他感兴趣的是，像古代航海家和游牧民族那样用肉眼来观察天象。对他这个近视的人来说，用肉眼观察就是戴着眼镜观察。由于他看星图时要摘下眼镜，这一摘一戴就带来了问题，总要等候几秒钟，以便他眼睛的水晶体对天空中真正的星星或星图上绘制的星星进行聚焦。星图上星辰的名称是用黑色字体标在蓝色纸上，必须把手电筒靠近星图才能看清。等他抬起头来再看天空时，天空却是黑的，带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亮点；过一会星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呈现出图上标记的样子，而且他观察的时间越长，看到的星星越来越多。

补充说一下，帕洛马尔先生需要查阅的蓝色星图共两张，不，应该说是四张：一张是非常概括的当月星图，分别绘出了南天和北天的星座；另一张是非常详尽的整个天穹的星座图，长条的是赤道带星座图，圆形附图是北极星周围的星座图。简单地说，为确定一颗星的位置，需要把天穹与各种星图进行比较，需要完成各种相应的动作：戴上眼镜或摘下眼镜，开开电筒或关上电筒，打开星图或合上星图，确定参照点或放弃参照点，等等。

帕洛马尔先生上次观察星辰至今已经过了许多星期，或者说过了几个月，星空已经变样了。大熊星座(现在是八月)分布在西北方向，仿佛栖息在树梢；牧夫星座中的大角拖着一串小星星垂直落向山巅；天琴星座的织女一孤零零地高悬在西方；如果说那颗是织女一，这颗海上边的便是河鼓二，再往上看就是天津四。天津四在天空中发出淡白色的寒光。

今夜天空中的星星似乎比任何星图中标出的星辰都多。实际的星空比起星座图来显得更加复杂而且不够清晰：每一簇星星都可能包含你要寻找的那种三角形状或虚线形状；每当你抬起头观察某一星座时，都会觉得它的形状与你上次看到的略有差别。

要识别某一星座，最好的办法是看它是否符合它的名称：看那个亮点与其名称的对应关系，即看它能否迅速变成等同于那个声音的东西。比起在星图上测量距离、比较形状等等方法，这种方法有更大的说服力。星辰的名称对我们这些不懂神话故事的人来说，既矛盾百出又牵强附会，可是又不能随意混淆它们。当帕洛马尔先生想出星辰的正确名称时，他立即就能发现那颗星星，因为正确的名称给予那个星辰以存在的可能与必要；如果想不出或把那个名称弄错了，几秒钟之后他便看不见那颗星星了，仿佛他一耸肩膀便把那颗星星抖落在地，再也不知道它待在何处，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了。

帕洛马尔先生几度试图确定位于蛇夫座这边或那边的光斑是贝勒奈司彗星(这是他最喜爱的星辰)，却感觉不到心脏喜悦的跳动。过去他认出这个如此美丽、如此轻盈的星辰时，心总要跳—下。最后他才弄明白，他未能找到贝勒奈司彗星，是因为在这个季节里看不到它。

天空中有许多发亮的条带与斑点，银河就是其中之一。八月里银河显得更加粗壮，仿佛河水就要越过河堤泛滥成灾了。银洞里的亮斑与阴影混杂在一起，影响透视效果，不能在那深邃的黑暗背景之上清楚看到一颗颗星星；闪闪星光和黑白参半的云霭在这里都处于一个平面上。

星空的几何形状难道如此吗?帕洛马尔先生觉得地球上一切都那么复杂、那么混乱，多次把希望寄托于星空。难道这就是他向往的地方?面对着这真正的星空，一切都是这么捉摸不定。即使是他认为最明显不过的东西，例如我们这个星球的体积对漫无边际的宇宙来说，小得微乎其微，即使这个结论也不能被直接感知出来。宇宙这种东西位于我们头顶之上，我们能看见它，却不能得出有关它的体积或距离的概念来。

既然宇宙中的发光体充满了不确切性，那么只好相信黑暗，相信它那不存在任何东西的部分。不存在任何东西的地方能有什么可靠的东西呢?再说，不存在任何东西这种说法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可信。帕洛马尔先生看到星空中一块空地，一块空荡荡黑糊糊的地带，再注目细看：喏，那里面也出现了一粒粒、一点点亮斑；但是，他无法确知那里确有这些亮斑了呢，还是他觉得那里有这些亮斑。也许这些亮斑是我们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那种火花(黑暗的天空宛如我们感到头晕目眩、眼花缭乱闭上眼睛时一样)；也许那是他的眼镜的反光；也可能是一颗尚未被人们发现的星星从宇宙深处渐渐浮现出来。

“用这种方法观察星辰只能得到不可靠的且互相矛盾的知识，”帕洛马尔先生想道，“与古人传授下来的知识大相径庭。”

原因何在呢?是因为他观察星辰时断时续，且满怀激情，因为他不能持之以恒地平心静气地进行观察吗?如果他不得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进行观察并跟踪星辰在天穹上的弧形行程与轨道，也许他也能获得一种时间概念，这种时间连续不断且没有变化，但被地球上发生的短暂的、零碎的事件所分割。那么，只注意天体的公转是否就能使他搞清它们的轨迹呢?是否不需要注意天体的自转呢?(帕洛马尔先生只能在理论上承认这种自转，无法想像它可能对自己的激情与思想产生何种可以感知的效应。)

关于星球的神话，他知道的很少，关于星球的科学知识，都是报刊上传播的东西；他不相信自己已知的东西，对自己不知的东西又放心不下。他感到压抑，感到不安，烦躁地翻看着蓝色星图，犹如翻阅火车时刻表寻找换车时间与地点。

看，一道亮光划破星空，那是一颗流星?八月的夜晚星星最易坠落。但是，那也可能是一架夜航的飞机。帕洛马尔先生的目光时刻警惕着，时刻准备着，没有任何先人为主的成见。

他坐在躺椅上，待在这黑魃魃的海滩上已经半个小时了，时而望望南天，时而望望北天，时而打开手电筒并把摊在膝盖上的星图移近鼻尖，时而又拧着脖子望着北极星并从那里重新开始对星空的考察。

一些黑影静悄悄地在沙滩上移动。一对恋人从沙丘上站立起来，然后是一位夜钓的渔夫，一位海关工作人员，一位船夫。帕洛马尔先生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抬头向四周一望：离他几步之外，已聚集起一群人，他们望着他那抽搐般的动作，仿佛望着一个疯子。

二．帕洛马尔在城里

二．一．在阳台上

二．一．一．观察大地

“嚄哧!嚄哧!”帕洛马尔先生奔向阳台轰赶鸽子。它们在阳台上或食南北菊的叶，或啄肉质植物的茎，或攀援于风铃草之上，或掰下黑莓之果。厨房门外木箱里种着欧芹，它们要么吃掉欧芹的叶，要么刨开泥土暴露出欧芹的根，仿佛它们飞来的目的就是破坏。过去的鸽子给广场上的人们带来欢乐，它们这些后代却很堕落、肮脏，染上一身恶习。它们既不是家养的，也不是野生的，而是公共建筑的一部分，无法消除的一部分。罗马的天空已被这众多的长满羽毛的游民所控制。它们威胁着其他鸟类的生存，并以它们那单调的、铅灰色的羽毛充斥着这曾经是自由多彩的空间。

罗马这个古老的城市过去曾顽强抵御了野蛮民族的入侵，现在却被地下的老鼠和空中的鸽子从上下两个方面侵蚀着，毫不反抗，仿佛它认为这并非来自外部敌人的进攻，而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最不自觉的、与生俱来的冲动。

罗马城有个神灵(它有许多神灵)，职责是协调年代久远的建筑物与不断更新的树木，让它们和睦地分享阳光。帕洛马尔家的阳台遵照城市环境或曰环境保护神的这种美好愿望，成了屋顶上的一个孤岛，在凉棚下面集中了巴比伦式花园中应有尽有的各种花木。

让阳台上的花木生长茂盛，这是全家人的愿望。帕洛马尔夫人对花木的关心极其自然地表现在按照自己的心愿挑选一些花木，组成一个丰富多彩的整体，一个有代表性的花圃。这种整体精神是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所缺少的。女儿缺少这种精神，因为她年轻，青年时代不可能也不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方面，她的注意力放在阳台之外；丈夫不具备这种精神，因为他摆脱青年时代的烦恼为时过晚，过晚地认识到(也只是在理论上认识到)出路只有—条，那就是关心现实。

养花人关心的是具体的花、具体的土(如几点至几点照射阳光)、具体的病虫害(应采取什么方法及时进行治疗)，与习惯于工业生产的人思想不一样。工业生产是按照原型化、一般化的原则解决问题。帕洛马尔先生终于明白过来，他自己原以为可以找到精确性与普遍性的外部世界，充满了不精确的、错误的规则。这时他才开始与外部世界慢慢建立起另一种关系，决定只观察那些可见的事物。然而，现在他的思想早已定型了。他对事物的观察总是短暂的、时断时续的，仿佛老是考虑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他对阳台上花木繁荣昌盛的贡献，仅仅是不时地奔上阳台轰赶鸽子，“嚄哧!嚄哧!”以唤醒自己心灵里祖传的责任感——卫护自己的领地。

如果不是鸽子而是别的鸟儿飞临阳台，帕洛马尔先生不仅不轰赶它们，而且对它们表示欢迎，对鸟啄可能造成的损失也闭上一只眼睛，并把它们视为友好神灵派来的使者。这些客人都很罕见。有时一群乌鸦聒噪而至(神灵也随着时代改变他们的语言)，给天空带来异彩，也给人们带来了生息与喜悦；有时飞过几只乌鸫，歌声委婉，行动敏捷；有一次飞来过一只欧鸲；至于麻雀却是不被人注意的常客。还有些鸟儿在城市上空飞翔时，老远就能发现，如秋季列队南迁的候鸟和夏季扑虫穿檐的燕子。有时一些白色的海鸥，划桨般地扇动双翅，也深入到这近海的上空，发出一声声尖叫，也许它们从台伯河人海口处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飞行迷失了方向，也许它们正在进行旅行结婚。

这个阳台有两层，阳台上还有一个平台或叫观景台。帕洛马尔先生站在观景台上，像鸟儿那样居高临下，观看下面那参差不齐的屋顶。他努力想像着，在鸟儿眼里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但鸟儿与他不同，是悬在空中的。它们也许从不往下看，只看两侧，只有侧着身子在空中翱翔时，它们目光看到的才像他现在见到的一样，到处都是屋顶，高一点的屋顶或矮一点的屋顶，高一点的建筑或矮一点的建筑，密密麻麻的，令它们无法低飞。而帕洛马尔先生却凭借经验知道，下面这些建筑物之间还夹杂着街道与广场，街面才是真正的地表面；他现在所见到的情形并不会使他对以往的经验产生怀疑。

这座城市的真正外貌是这些高高矮矮的屋顶，有新有旧的瓦片、房檐、屋脊，有粗有细的烟囱，用苇席或瓦楞板搭的凉棚，阳台上的铁栏杆、女儿墙、花盆架、贮水箱、阁楼、天窗，还有插遍各个角落的电视天线：直立的、歪斜的、脱漆的、生锈的、新式的、老式的、枝枝杈杈的、牛犄角式的、网状的，等等，形状虽说不一，但都像骷髅或图腾那样令人望而生畏。阳台与阳台之间由不规则的空间隔开。这里是穷苦人家的阳台，拉上了绳子，晾上了衣服，破洗脸盆里种着西红柿；那里是富贵人家的阳台，摆放着白漆铁桌椅，还有活动布棚，栏杆上爬满了攀缘植物；那些是钟楼，顶楼里响着钟声；那些是公共建筑，它们的正面与侧面是希腊式三角形墙顶、雅典式顶楼、无用却不可缺少的装饰物；那些是正在施工或停工待料的建筑工地脚手架；看，那些拉上窗帘的大窗户与卫生问的小窗户；看，那些暗红色或浅红色的残垣断壁上，长着青苔或悬挂着小草；喏，那是电梯的塔楼，塔式建筑物及其两开或三开式的窗户；那里是教堂的塔顶及圣母塑像，马或战车的雕塑；那些房子曾是华贵的住宅，后来破旧了，现在又改建成出租房；还有教堂那乳房状的圆屋顶，比比皆是，仿佛要证实这座城市的女性般的魅力。这些圆屋顶在阳光作用下，一日之内数易其色，时而呈白色，时而呈红色，时而呈紫色；它们顶部那越来越小的灯笼式天窗，犹如乳房上的乳头。

徒步或乘车在水泥路面上行走的人是看不到这一切的。但是，从这上面往下看，仿佛地球的真正外壳就像这样极不平坦但很坚实，尽管上面有许多深沟、裂缝或曰深井、火山口，但它的外表却像一个鳞次栉比的松塔。你甚至不会追问它的内部隐藏着什么，因为你的眼睛在它表面上看到的东西已经十分丰富多彩，足够在你的头脑里填满各种信息与含义，而且还有剩余。

鸟儿就是这样思考的，起码帕洛马尔先生把自己想像成鸟儿时是这么思考的。“只有认识了事物的外表，”他得出结论说，“才可以进一步去探索它的内部。但是，事物的外表是不能尽知的呀。”

二．一．二．看 壁 虎

和历年夏季一样，这个壁虎又回到阳台上来活动了。帕洛马尔先生可以从一个绝妙的观测点观察到这个壁虎的腹部，不像我们寻常看壁虎、蜥蜴和绿蜥蜴那样，只看到它们的背部。帕洛马尔先生的客厅里，有个橱窗式的窗户，开向阳台，橱窗内的架子上陈列着许多新潮花瓶。晚上，一只七十五瓦的灯泡为这些花瓶照明；阳台女儿墙上白花丹的枝叶正好搭在这个橱窗外面的玻璃上。每天晚上开灯的时候，栖居在白花丹枝叶下面的这只壁虎，便爬到玻璃上来，停在电灯附近一动也不动，如同蜥蜴待在阳光下那样。电灯光吸引来众多昆虫和蚊子；如果它们进入壁虎的活动范围，便会被它吞食掉。

帕洛马尔先生和夫人每天晚上都要把安乐椅从电视机前移到橱窗边，从房间内观看这个爬行动物那衬托在黑暗背景上的白色腹部。他们有时也犹豫不决，不知是看电视呢，还是看壁虎，因为不论是电视还是壁虎，都可以给他们传授一些另一方不能传授的信息：电视的活动范围是世界各地，会聚着来自各种事物可见面的光波刺激；而壁虎则代表静止的一面，隐蔽的一面，即眼睛能够见到的那一面的反面。

最不寻常的是壁虎的足，简直跟人的手一样，有柔软的手指和指节肚。它的脚趾按在玻璃上，吸盘就能牢牢吸住。那叉开的五个脚趾像幼童画的花瓣；行走时脚趾收拢起来像个没有全开的花朵，然后再伸开贴在玻璃上，留下宛如指印般的痕迹。这些细软而有力的脚趾好像具备巨大的智慧，仿佛它们只要摆脱贴附在垂直平面上这个任务，便能赢得人手才能得到的赞誉。据说，人手就是从摆脱了挂在树上或爬在地上的任务之后，才变得如此灵巧。

它的四肢一弯一曲，似膝似肘，支撑着身躯灵活地运动。它的尾巴轻轻贴在玻璃上，形成一条中线，仿佛尾巴上那一道道色环恰好从这里起始，绕尾巴一周，又在这里终止，把尾巴捆绑得结结实实，使之成为一件坚实的工具。壁虎的尾巴大部分时间是懒散地、一动不动地贴在玻璃上，好像除了充当辅助支撑之外，它既无其他才干也无别的奢望(它可不像蜥蜴尾巴那样灵巧得犹如书法家的手)。但是需要的时候，它也能活动，也相当灵活，甚至具有一定的表达能力。

它的头部从这个角度仅可看到那体积可观且不停颤动着的口腔，以及那两只突起的、没有眼睑的眼睛。它那口腔像个柔软的布袋，从坚硬的、布满鳞片的下颌一直延伸到腹部。那白色的腹部贴在玻璃上，仿佛长满了黏性的微粒。

当蚊子飞经它的口腔附近时，它那又细又长的说不上什么形状的舌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来钩住蚊子并把它吞人口中。其速度之快，使帕洛马尔先生难以确信自己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壁虎的舌头；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地看到那个蚊子在壁虎的口腔内。因为壁虎的腹部贴在明亮的玻璃上，仿佛被X射线照射着那样，透明可见，可以看清壁虎的内脏吞咽这个猎获物的过程。

如果各种物质都是透明的，如果我们脚下的土地和我们体外的皮肤都是透明的，那么我们看到的决不是一些轻轻扇动的透明的薄膜，而是这些透明外表内部的倾轧和吞咽。也许位于地心的冥王正手执生死簿，透过花岗岩层从下面注视着我们呢；也许那些被撕得粉碎的牺牲品正待在强大的捕食者的肠胃里等着被消化呢，如果这个强者不被另一个强者吞食。

壁虎可以待在那里几个小时不动，只需时而动动舌头捕捉蚊子或小虫。其他昆虫，甚至是蚊子的同类，有时无意地停落在距壁虎的嘴仅几毫米的地方，壁虎好像也不注意它们，是壁虎头上长在两边的那双眼睛看不见它们吗?是壁虎有自己的择食标准，我们不知道呢?还是它的行为没有常规，全凭一时高兴呢?

壁虎的四肢和尾巴上长着色环，头部和腹部布满细小的圆斑，这一切使它在外表上像个机械玩艺，像一部经仔细研究制作的机器。因此人们不禁会问，既然它需要完成的动作有限，这么精工细作是否是浪费呢?或者说，壁虎的奥秘是否是：安于现状，减少消耗呢?这是否是帕洛马尔先生应该吸取的教训呢?馋年轻时的行为准则是：追求不止，超常发挥啊。

喏，现在一只飞蛾进入它的捕食范围了。它不会理睬这只飞蛾吗?不，它把飞蛾捕捉住了。它的舌头变成了捕捉蛾子的网，并把飞蛾送进口内。它的口腔装得下飞蛾吗?它会把飞蛾吐掉?它的肚子会撑破?不，飞蛾已进入壁虎的口腔了，还在口腔内抽搐，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但还未被吞食者的牙齿嚼烂。喏，现在它已越过狭窄的咽喉，变成一个小团团，开始在那撑大了的食道中挣扎着缓缓下行。

壁虎不像原来那样懒散了，现在它张着嘴喘气，抽搐般摇晃着头部、身躯和尾巴，沉重地撞击腹部。今天晚上它该吃饱了吧?它会走开吗?它的最大愿望已经满足了吗?它想检验的最大捕食量就是这些了吗?不，它还留在那里，也许现在睡着了。一个没有眼睑的动物，睡眠是什么样呢?

帕洛马尔先生也不能离开那里，他需要留下来继续观察壁虎。暂停总是暂停，从来是不长久的。即便他现在重新打开电视机，他在荧屏上看到的仍然是杀戮行为的继续。那只飞蛾，那个弱小的欧律狄克已渐渐沉人自己的冥府。喏，又有只蚊子飞过来，正要落到玻璃上。这只壁虎的舌头又闪电般地晃了一下。

二．一．三．椋鸟入侵

今年秋末，罗马有个奇异的景象，天空中到处都是飞鸟。帕洛马尔先生的阳台是个绝妙的观察点，他的视线可以从这里出发在屋顶上面广阔的天空中遨游。他对这些鸟儿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这种鸟儿叫欧椋鸟，成千上万一起飞行，它们从北方到这里来会合，然后一起飞往非洲沿海地区越冬。夜晚这些鸟儿就栖息在市内的树上，如果谁把汽车停在台伯河滨的街上过夜，第二天早晨非得把汽车彻底刷洗一遍不可。

白天它们待在什么地方呢?南迁过程中在一个城市停留这么久有什么意义呢?它们夜晚为什么要如此稠密地聚集在一起呢?它们的那些空中表演是进行演习呢，还是接受检阅?这些问题帕洛马尔先生都还未能弄清楚。现有的种种解释都有些可疑之处，或完全依据一些假设，或摇摆于各种可能之间。如果这仅仅是些人云亦云的传闻，那是可以理解的；但人们的印象却是，科学理论既不证实这些说法，也不否认这些说法，它对这些现象的解释很笼统。既然如此，帕洛马尔先生便决定靠自己的观察，靠自己观察时直接得出的结论，来弄清他能够看到的那个局部的情况。

借着落日淡黄色的余晖，他发现天空一侧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斑点，渐渐变得像片乌云。那是一片飞翔着的鸟儿，成千上万铺天盖地侵入天空。他原来看到的平静的、空荡的、无边无际的天穹渐渐被这些飞驰的、轻盈的鸟儿所遮盖。

在我们头脑里世代相传的记忆中，候鸟迁移总和四季交替和谐地联系在一起，应是一种令人放心的景象。然而，帕洛马尔先生却为此感到担忧。是因为鸟儿充斥天空使我们想到大自然失去了平衡呢，还是因为不安全感使我们处处感到灾难对我们的威胁?

说到候鸟，人们通常会想到一队整齐划一的飞鸟，它们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队列，许多鸟像一只鸟那样整整齐齐地飞越天空。但是，这种形象却不适合欧椋鸟，起码是不适合秋天罗马天空中的这些欧椋鸟。这种群落中的鸟儿表面上看像是悬浮液中的微粒，到处扩散，且变得越来越稀疏。其实欧椋鸟并不飞散，它们的密度会越来越大，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导管在不停地往这种悬浮液里加注旋转着的微粒，又不会使该溶液达到饱和的程度。

鸟群越展越宽，鸟儿的翅膀在空中也越来越清晰，这说明它们越飞越近了。帕洛马尔先生现在已经可以看清这群鸟了：有些已飞近他头顶上空了，有些离得尚远，还有些离得更远，再往前看可以发现许多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直延伸几公里，而且每个小点之间的间距仿佛都一样。然而间距一致这种看法却有欺骗性，因为飞行中的鸟儿密度最难估计：鸟儿最密的地方仿佛就要遮住天空，可一眨眼这只鸟与那只鸟之间又出现了空隙。

如果他注目观察一下这些鸟儿的队列，帕洛马尔先生便会为眼前这片密密麻麻、延伸不断的队列感到惊讶，仿佛他也被包括进这个由成千上万只个体组成的队伍之中了。这些相互分离的个体集合起来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犹如一片云，一柱烟，一股水，就是说由流体构成的固定形态。但是，只要他注视一下一只鸟，就足以使他忘掉这种队形，刚才那种被一股浪潮或一张鱼网裹带的感觉便会一扫而空，反而会感到一阵眩晕与恶心。

当帕洛马尔先生确信这群鸟儿已经向他飞来时，便把目光投向其中一只鸟，看到这只鸟的飞行方向不是接近他而是远离他。再把目光从这只鸟移向那只鸟，那只鸟的飞行方向虽与前者不同，但也是远离他。总而言之，他发现这些飞禽表面上似乎向他飞来，实际上却是离他四散而去，仿佛他处于爆炸现象的中心。这时候帕洛马尔先生就会产生上面提到的眩晕与恶心感觉。但是，他只要把目光移向天空的另一区域，便立刻会看到那些鸟在那里盘旋飞行，宛如一个漩涡，中心部分鸟儿越来越挤，越来越密。就像我们把磁铁放在纸下吸附上面的铁屑，中心生成一圈圈浓淡不等的图案，外围则是四处散落的斑痕。

在这片群魔乱舞般的混乱之中，终于出现一种规则形状，它渐渐向前移动，颜色越来越深。这个形状是圆的，像个圆球，像个肥皂泡，像这么一幅连环画上的情景：有人把天空变成鸟儿的世界，由鸟儿构成的“雪崩”在空中翻滚，带动着周围的鸟儿一起翻滚。这个运动着的一团在空中有一定的体积与位置，在它的范围之内 (虽然它的表面富有弹性，时而收缩，时而扩张)，欧椋鸟可以沿着自己的飞行方向飞行，但不能破坏球体的形状。

过了一会，帕洛马尔先生发现，这个球形体内的旋转物数量在急剧增加，仿佛有只漏壶在迅速地向里面注入新的成分。这是因为另一股欧椋鸟加入进来，它们也开始在原先那个球形内部进行环形飞行。但是这群飞鸟的聚合力不能超过一定限度。对，帕洛马尔先生已经发现这个球体边缘上的一些飞禽在散失，甚至可以说那里出现了裂缝，将导致球体破裂。帕洛马尔先生刚刚发现这些裂缝，那个球状体便消逝了。

帕洛马尔先生对鸟儿的观察天天都在继续，而且越来越频繁。他觉得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观察结果，需要把自己的结论告诉朋友们。他的朋友们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告诉他，因为他们也都关心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与他们的谈话唤醒了他们对这个问题的兴趣。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如果哪位朋友看到什么新情况或需要修正原来的某种印象时，便觉得有必要立即打电话告知其他朋友。因此，当天空中还满布一群群飞禽时，他们的各种信息便在电话网中穿梭旅行了。

“你看见了吗?它们飞行时，不论多么稠密，也不论它们各自的路线如何纵横交错，都能避免撞在一起。它们也许有雷达吧。”

“不，事实并非如此。我在马路上见到过伤残的半死的或者已经死了的欧椋鸟。它们都是空中冲突的受害者。密度太大时，不可能避免冲撞。”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晚上它们还一起在城市这个地区的上空飞行。它们和飞机一样，在收到许可降落的命令以前要在机场上空盘旋，因此我们看到它们在这周围长时间飞行。它们在等待时机，好降落到这些树上过夜。”

“我看见它们怎么往树上落了。它们在空中做螺旋形飞行，一圈一圈地转，然后一个一个地猛扎下来，飞向它们选好的树干，再来个急刹车停到树枝上。”

“不，空中没有交通阻塞问题。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树，自己的 枝，自己的位置。它们在空中看清楚了就猛扑下来。”

“它们的视力都那么好?”

“那谁知道呢。”

他们在电话上的通话都很简短，因为帕洛马尔先生急于回到阳台上去，仿佛担心讲话时间长了会耽误他看到鸟儿飞行的关键时刻。

现在他觉得鸟群仅仅占据了落日余晖照亮的那部分天空。再仔细看看，他发现这群欧椋鸟时而稠密时而稀疏的队形像一条弯弯曲曲飘荡着的带子。带子弯曲的地方欧椋鸟显得稠密，像一群蜂；带子伸直的地方，鸟儿则呈稀疏的点状分布。

一片黑暗从下面的街道上慢慢升起，渐渐笼罩了这片由砖瓦、圆顶、阳台、顶楼、平台和钟楼构成的海洋，天空中最后一线阳光也消失了。这群空中入侵者收拢翅膀栖落树上，与市里那些到处拉屎的愚蠢的鸽子混为一体，帕洛马尔先生再也无法把它们区分开来，这才停止观察。

二．二．购 物

二．二．一．一公斤半鹅油

鹅油罐头的玻璃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肥鹅肢两件(一腿一翅)、鹅油、盐、花椒。净重：一公斤半”。玻璃瓶里那厚厚的松软的白色鹅油仿佛吸收了周围的嘈杂声；帕洛马尔先生的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回忆使他仿佛看清了这两件已经炼成油脂的鹅的肢体。

帕洛马尔先生正在巴黎一家肉店里排队。现在正好是节日期间，但这家店铺即使在非节日期间也是顾客盈门，因为它是巴黎这个地区闻名的食品商店之一。这些年来由于商业萧条，税率增加，消费者的收入降低，现在又是经济危机，这个地区的老店铺一个一个地被相继挤垮，被一些毫无个性的超级市场所代替。

帕洛马尔先生一边排队，一边观察罐头瓶。砂锅炖肉(一种由扁豆、肥肉和鹅油为主料的炖肉)，他在自己头脑中尽量搜寻对这种罐头的记忆，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无论是味觉记忆还是文化知识都未能帮他的忙。然而这种罐头的名称、外观和观念都吸引着他，引起他瞬时的幻想。啊，不，不是味觉的幻想，那是爱的幻想：一位美女从一座鹅油山中冉冉升起，红润润的皮肤沾满了鹅油；他想像自己踏着鹅油走向她，拥抱她并和她一起沉人鹅油之中。

他把这种荒唐的想像驱出头脑，然后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的一串串香肠。这些意大利式色拉米香肠，使他想起了民间游戏悬赏杆。商店大理石货架上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都是人类文明与艺术的结晶。那一块块野味焰饼包含着野生动物的大腿或翅膀，凝聚着各式各样的美味。那灰中透红的野鸡冻上面，按照名门望族的纹章图案与文艺复兴时期家具上的雕饰，摆着两只鸡爪，这是为了强调罐头的真实来源。

透明胶袋里装的黑孢块菌，一粒粒清晰可见，宛若丑角皮埃罗服装上的扣子或大谱表中的音符。它们一簇簇排在一起，装点着由炖肥肝、腊肠、肉羹、肉冻和香肠组成的斑驳陆离的花坛；一头头洋蓟装饰得犹如一尊尊奖杯。黑孢块菌的黑色图案成了主导，把众多的食品联结在一起，并把它们衬托得更加绚丽，其作用犹如化装舞会上的黑色礼服。

顾客们或阴郁，或沉闷，或面带愠色在货架之间穿行；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售货员迅速疏导他们。顾客们的提包仿佛黑魃魃的大口，把光彩夺目的夹着鲑鱼肉、涂着蛋黄酱的面包片吞咽下去。当然，每一位顾客，不论是男是女，都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毫不迟疑地选购自己的食品，迅速地拆除那一堆堆夹馅千层饼、白色布丁、脑髓香肠……

帕洛马尔先生多么希望在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一点反应，证明他们被这些美味佳肴所吸引。然而，他们的面孔和动作都显得烦躁不安，匆匆忙忙，像那种性格内向、神经紧张、患得患失的人。他觉得这些人中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庞大固埃式的人物，没有一个配得上橱窗里和柜台上陈列的这些商品。这些既无欢乐又不年轻的人却很贪婪，因为在他们与这些食物之间有种根深蒂固的、世代相沿的联系，因为这些食物与他们的肉体同一，是他们身上的肉。

他发现自己有一种类似忌妒的感觉，真希望这些瓶瓶罐罐中的鸭肉、兔肉能对他而不是对别人表示欢迎，把他看成惟一有权享受它们的人，享受大自然与人类文明世世代代给予人们的这些赏赐。大自然与人类文明的赏赐不应该落到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手中!他的心情无比激动，这难道不正好说明他才是高贵的人，幸运的人，惟一有权享受这些源源不断来自外部世界的丰盛食品的人吗?

他环视四周，期望闻到各种食物的香味，可他什么香味也未闻到。各种美味佳肴在他头脑里唤醒的是各种模糊的、难以相互区分的回忆，而他的想像力又不能把这些回忆与眼前这些形象和名称联系起来。他不禁自问，他的美食感是否仅仅是思想上的、美学上的、象征性的呢?也许这是因为，尽管他真挚地热爱肉冻，肉冻却不爱他。这些食品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正把它们变成人类文明的历史，变成应交给博物馆的收藏物。

帕洛马尔先生非常希望队伍能前进得快些。他知道，如果他在这家商店多待几分钟，他自己也将变成一个无知的人，被人遗弃的人，无权享受这些食品的人。

二．二．二．奶酪博物馆

帕洛马尔先生在巴黎一家奶酪商店排队，想买些小玻璃瓶装的、配有各种香料与香草的油浸羊奶酪。顾客沿着柜台长长排了一队，柜台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罕见的奶酪品种。这家商店的商品给人的印象是品种齐全、应有尽有；它的招牌“风味奶酪店”已经表明这家商店继承了人类文明在这方面积累起来的全部历史知识与地理知识。

三位系着玫瑰色围裙的姑娘在接待顾客。接待完一位顾客，又立即接待下一位顾客，询问他希望买点什么。顾客说出商品名称，或在店内走来走去，指示那些他们知道符合他们口味的商品。

这样，顾客的队伍便向前移动一步。原来站在带有绿色纹理的“奥弗涅蓝色奶酪”旁边的人，便移到外边用麦秆捆着的白色奶酪“爱的幼芽”旁边；原来欣赏用树叶包着的圆奶酪的人，现在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外面沾有一些草木灰的方奶酪上了。有人从这些意外的停留中受到新的刺激，得到新的启示，产生新的希望，或改变原来的想法，或在自己的购货单上添上新的项目；有人则不受诱惑，坚持自己的目标，用排斥法来划清外界的诱惑与自己的愿望之间的界限。

帕洛马尔先生的心情则摇摆于两种相互矛盾的力量之间：一种力量推动他去全面地详尽地了解奶酪，要满足这种心情就得尝尝所有的品种；另一种力量倾向于进行选择，区别出自己喜好的品种。即使现在他还不知道喜欢哪个品种(不了解自己的喜好)，这样的品种也一定存在。

或者，或者说，问题不是选择自己喜好的奶酪，而是被奶酪选中。奶酪与顾客的关系是：它们都以各种状态等待着自己的顾客，或者以强硬的固体状态，或者以略显傲慢的颗粒状态，或者以驯服的松软状态，等待着顾客。

店铺里也有一点邪恶气氛，因为人们那文雅的嗅觉和触觉也有打盹的时候，也有卑劣的时候。这时商店里托盘上的奶酪便会被他们等同于妓院沙发上的妓女。他们会沾沾自喜以侮辱性的名称来毁谤自己的美食品，称呼它们为兽粪、秃鹰头或裤衩扣。

帕洛马尔先生并非倾向于扩大这方面的知识，他只想确定人与奶酪之间那种直接的、简单的物理关系。由于他在奶酪中看到的是奶酪的名称，奶酪的概念，奶酪的含义，奶酪的历史，奶酪的周围环境，奶酪的心理，由于他在奶酪的现在与过去中看到的(并非从书本上了解到的)都是这些东西，因此他与奶酪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复杂了。

奶酪店对帕洛马尔先生犹如百科全书对一位自学者。他可以记住各种奶酪的名称并对它进行分类，如按形状把它们分为香皂块形、圆柱体形、圆屋顶形、球形；按密度把它们分为干固的、奶油状的、膏状的、流质的、坚实的；按添加的材料把它们分为葡萄干的、加核桃仁的、加芝麻的、加香草的、长霉的。但是．这并不能使他向真正了解奶酪前进半步，因为对奶酪的真正了解，是记忆与想像奶酪的味道，并据此确定自己的口味与爱好，确定自己对某种奶酪感兴趣或不感兴趣。

每一种奶酪都与一定的牧场联系着，牧场与牧场在色泽和地理位置上都有区别：诺曼底海滩带盐碱的牧场；普罗旺斯阳光明媚、花香四溢的牧场。牲畜的圈养方法与转场地点也不尽相同；各家祖传的制作方法亦各有绝招。这家商店堪称是个博物院，因为帕洛马尔先生待在这里如同待在卢浮宫里，他在这里陈列的每一种奶酪背后都看到了一段文明史，导致这种奶酪产生并由这种奶酪体现出来的人类文明史。

这家商店也是一本词典，编纂这本词典使用的语言就是奶酪这个集合。这种语言与自然语言一样，既有自己的语法来描述形形色色的变格、变位，又有自己的词汇来记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同义语、成语和具有丰富内涵与外延的词义；另外还有百十种方言滋养着它。不过这种语言是由商品构成的，商品的名称只是它的外表、它的工具。帕洛马尔先生觉得学点商品名称是他必须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只有这样他才能把眼前稍纵即逝的各种商品固定在头脑里。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开始记下这些商品名称，并在每个名称旁边注上特征，以帮助记忆力回想这些商品的形象，甚至还试图很粗略地画出它们的外形。他先写下“埃窝特大街”，注上“绿色、长霉”，画个平行六面体的平面图，并在一条边线上注上“四厘米左右”；又写下“圣莫尔”，注上“圆柱体，灰色颗粒状，中间有个柄”，画个圆柱体，用目力估出它的长度后注上“二十厘米”；然后写下“沙比邵里”，并画个小圆柱体。

“先生!喂，先生!”当一位系着玫瑰色围裙的年轻女店员走到他跟前时，他还沉溺在那个小笔记本中。轮到他了，排在他后面的人看见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表情，都略带几分嘲笑与几分不耐烦的样子摇摇头。大城市的居民就是以这种姿态对待现在大街上越来越经常见到的、数量愈来愈多的智力有缺陷的人。

帕洛马尔先生早已精心制订好的美食采购计划从记忆中骤然消逝了。他结结巴巴、嘟嘟哝哝地选择了几样商业广告中广为宣传的最普通、最一般化的奶酪，仿佛宣传机器正等着他犹豫不决时来捕获他。

二．二．三．大理石柜台与血

顾客提着包走进肉店时，肉店使他产生的各种思考涉及多种领域中世代相传的知识：对肉的种类和部位的了解，对每一块肉的最优烹制方法的了解，屠宰别的生命以延续自己的生命所引起的悔恨心情应采用什么宗教形式来平息，等等。肉的知识与烹调知识是精确的学问，可以通过实验或按照各个国家、各个地区的不同习俗与方法来检验；而宗教知识却充满了不精确性。虽然那些仪式早已被人遗忘，但它们仍像不出声的命令那样，折磨人们的良心。帕洛马尔先生打算购买三块牛排，一种令人尊崇的信仰指导他进行采购。他肃然起敬地站在肉店的大理石柜台前面，仿佛站在庙宇内，因为他知道肉铺这种地方不仅制约着他的生存，而且也制约着他所属的那种文化。

顾客排成的长队沿着高高的大理石柜台缓缓前进。柜台内的支架和托盘上摆放着各种部位的肉，每一块肉上都插着一个写有价格与名称的标签。鲜红的牛肉，粉红的小牛肉，淡红的羊肉，深红的猪肉，依次摆列；大块的牛排，带有半圈肥肉的圆条里脊，细长的腿尖肉，带骨头的肉排，整块的牛腿精瘦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收拾停当等着插扦子上炉的烤肉块，应有尽有；供油煎的牛肉段，供火烤的牛腰肉块，前腿肉，胸肉，软骨肉，色泽各异；喏，那边是羊前腿和羊后腿的王国；再往前，白色的牛肚，黑色的牛肝……

柜台后面，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挥动着大砍刀、切片刀、剔骨刀或锯骨刀，或者用拍肉锤把一条条弯曲的鲜肉投入绞馅机的进料口内。大铁钩上挂着肢解的整块牛肉，仿佛在提醒你，你吃的每一块肉都是从完整的活牛身上蛮横地切割下来的。

墙上贴着的图上画着牛的轮廓，牛身躯犹如地图一般，被一条条边界分割，分出许多具有美食意义的区域，除牛角和牛蹄之外，整个身躯都包括进去了。这是一种人类生活环境的地图，它与圆形的地球平面图一样，都记载和确立了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的权力，即无限制地占有、瓜分和吞食地球的七大洲或动物的身躯。

应该说明，在以往各个世纪中，人与牛的共生总是平衡的(使两个种群都得以繁衍)，虽然这是一种不对称的平衡(人只管食牛，却没有义务被牛食)。它保障人类文明的繁荣昌盛(其实应该部分地称为人牛文明；按各种宗教禁忌的地理分布之不同，亦可部分地称为人羊文明或人猪文明)。帕洛马尔先生清醒地、完全赞同地参与了这一共生现象。虽然他把悬挂着的整块牛肉看成是被肢解了的自己兄弟的尸体，把被切开的牛腰肉看成是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但是，当他在肉店里幸福地挑选能满足自己美食欲望的牛肉时，当他望着这些红色的牛肉块，想像着它们将被放在铁支架上被火焰烤成具有斑马纹的牛排，以及他的牙齿咀嚼这些牛排享受到的快感时，他仍能心安理得地做个食肉动物。

各种感情并不相互排斥。帕洛马尔先生在肉店里排队时的心情就汇集了有节制的喜悦、恐惧、欲望、尊敬、为自己担忧和对他人他物的怜悯。也许别人在祈祷时表述的正是帕洛马尔

现在的这种心情吧。

二．三．在动物园里

二．三．一．长颈鹿奔跑

在樊尚镇动物园内，帕洛马尔先生滞留在长颈鹿馆的栏杆外面。大长颈鹿时时带领小长颈鹿奔跑，一直跑到栏杆附近，再向后转重新疾步奔驰，往返两三趟后才停歇一下。帕洛马尔先生毫不厌烦地观察长颈鹿的奔跑，对它们那不谐调的奔跑动作着了迷。他无法确定，长颈鹿的奔跑姿态属奔驰呢，还是属小跑，因为它们前腿的步伐与后腿的步伐差异很大。前腿无精打采地向胸前拱起再伸向地面，仿佛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弯曲各个关节。后腿短而僵硬，跳跃着并有点趔趄地在后面跟随，仿佛是用木头制作的，是副拐杖，一瘸一拐的，像是不正经跑，故意出洋相。脖颈呢，像起重机的臂，向前伸着，一上一下地摆动。腿的运动与脖颈的运动之间似乎找不出任何关系。还有背部的起伏，当然这也是脖颈的运动，脖颈像根杠杆，带动脊椎骨运动。

长颈鹿好像这样一部机械：虽然它是用各种机器的零件拼凑而成的，但运转非常正常。由于不断观察长颈鹿奔跑，帕洛马尔先生终于发现，在它们那嘈杂的脚步声中存在着一种复杂的和谐，在它们肢体外表上的不协调之中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协调，在它们那不优美的动作之中存在着一种自然的美。使这些不和谐的东西统一起来的因素，就是它皮毛上的斑块，那些虽不规则却均匀分布在身躯上的斑块，那些轮廓清晰、似圆非圆的斑块。这些斑块与长颈鹿奔跑时的动作非常协调，仿佛真实而准确地绘出了该动物奔跑动作的分解图。也许不能只看到这些斑块，还应该看到它那张深色皮毛上的一条条浅色条纹(它们呈菱形向全身放射)，因为正是它毛皮上着色的不一致性决定了它奔跑时动作的不协调性。

帕洛马尔先生的小女儿看长颈鹿早已看厌倦了，这时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向企鹅馆。帕洛马尔先生讨厌企鹅，很勉强地跟随着女儿走向企鹅馆，心里一边还盘问着，为什么他对长颈鹿如此感兴趣呢。也许是因为他周围的世界就是这样不协调，他常常希望在这不协调的世界上找到某些和谐的图案，找到某种不变的常数；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就像这样杂乱无章，仿佛脑海里各种思绪互不相干，越来越难以找到一种能使自己的思想处于和谐状态的模式。

二．三．二．白 猩 猩

巴塞罗纳动物园里有只世界上惟一的白猩猩，赤道非洲大猩猩。帕洛马尔先生在白猩猩馆外面的人群中拥挤前进。在写有“白雪”(白猩猩的名字叫白雪)的玻璃墙的后边，有一堆肉和白色的毛，那便是白猩猩坐在墙边晒太阳。它那似人的面孔呈桃红色，满布皱纹；它那光滑的胸部也呈桃红色，酷似白种人的胸脯；它的面庞宽大，表情忧郁，时不时地转向玻璃墙外与它仅有一米之隔的观众；它的目光充满悲伤、忍耐与无聊，充分表达了它听天由命、安于现状的心情。它是世界上惟一的白猩猩，但并非出于它自己的意愿与喜好。它忍辱负重扮演着这个独特的角色，并以自己那笨重而醒目的身躯占据着这里的时空。

玻璃墙的那边围有一圈栅栏，栅栏外面还有高大的围墙。这里像是监狱里的院子，实际上是白猩猩的笼子或曰住所的庭院。在白猩猩栏内有一棵光秃秃的树和一个铁制的肋木，再往那边，在小院内，有只黑色的母猩猩，怀抱一只黑色的小猩猩。“白雪”的毛色是不遗传的，因此它仍然是这些猩猩中惟一长着白毛的猩猩。

白猩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这使帕洛马尔先生想起那些年代非常久远的古迹，诸如大山、金字塔。这个猩猩实际上还很年轻，只是因为它那桃红色的面颊与周围的白毛形成强烈的反差，尤其是因为眼睛四周的皱纹，才使它外表上像个令人尊敬的老者。在其他方面，“白雪”比起其他人类祖先来更不像人：人脸长鼻孔的地方它却长着两个深洞；它的双手长满了毛，也(应该说)不够灵巧；它的胳臂过长且僵硬，更似动物的蹄爪，因此白猩猩行走时犹如四足动物，还把这双手臂放到地上当足用。

“白雪”现在用这双代足的手把汽车轮胎紧紧抱在胸前，长时间地抱着它不放。它把这个轮胎当作什么呢?当作玩具?当作自己崇拜的神物?当作护身符?帕洛马尔先生觉得他完全理解白猩猩，理解它在这个万物都转瞬即逝的世界上需要抱住一件物品，以平抑这种孤独的处境给它带来的不安。因为它毛色独特，它的配偶、子女和动物园的观众都把它当作活的玩物，这也使它非常忧虑，它需要抓住一件物品以缓解它的忧虑。

母猩猩也有一个汽车轮胎，但它把这个轮胎当作一个用具，因此它与轮胎之间不存在问题，并与之建立起一种实用关系：它把轮胎当作软椅，坐在上面晒太阳并为小猩猩捉虱子。“白雪”与轮胎的关系呢，是一种所有关系，表现出某种情感并具有某种象征性。这种关系可为它开拓一条小径，使它像人类那样寻找摆脱生活中苦恼的出路，例如把自己也视为物，把世界变成符号的集合并在各种符号中认识自己。在漫长而黑暗的生物进化之夜中，人类文明的第一束曙光就是这样出现的。白猩猩要模仿人类这样做，手上只有一个汽车轮胎。这个人类生产的制成品，对白猩猩来说是毫不相干的，它不具备任何象征性，也没有任何意义，是个抽象物。即使白猩猩对它加以认真思考，也不可能从中悟出许多东西。但是，有什么能比这样一个环状的空心物体更能盛装各式各样的意义呢?也许白猩猩在思想上如把自己等同于这个轮胎，便可能走到沉默不语的尽头，发现语言的源泉，并在它的各种想法与那些决定它的生活方式却未曾用语言表达然而是显而易见的各种事件之间建立起广泛的联系……

帕洛马尔先生走出动物园后，头脑里还不能忘掉白猩猩的形象。他试图与路上遇到的人谈论白猩猩，却没有人愿意听他讲述。这天夜里，不论是他长时间不能入睡的时候，还是他短时昏沉的时候，白猩猩的形象总在他的眼前。他心里想：“白猩猩有个摸得着看得见的轮胎，我呢，我有这个白猩猩的形象。它以轮胎为支点，进行一场没有语词的胡言乱语。我们大家手中都旋转着一个旧的空心轮胎，并想借此找到语词本身并未表达的最终含义。”

二．三．三．有鳞目

帕洛马尔先生很想弄明白，为什么鬣蜥特别吸引他。在巴黎时他经常去植物园内的爬行动物馆参观，没有一次让他感到失望。他非常清楚，鬣蜥的外表非常奇特，可谓独一无二。但他觉得除此之外它们身上还有点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却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鬣蜥的皮肤呈绿色，上面布满细小的鳞片。它身上这种带鳞片的皮肤何其多矣，颈项上、脚趾上多得都打了褶，起了包，或出现了皱纹。皮肤犹如衣服，本应紧紧贴在身上，可它这件衣服却到处向下耷拉着。它的脊背上长着一条齿状脊冠，一直延伸到尾巴上。它的尾巴呈墨绿色，越往长里去，颜色越浅，最后变成深浅相间的一圈圈圆环：墨绿色的环与浅绿色的环。它的脸上长着绿色的鳞片，眼睛能张能阖。这双“进化的”眼睛有视力、注意力和眼神，仿佛在诉说，在它那龙一般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另外一个生命，一个我们比较常见而且熟悉的不那么奇怪的动物……

另外，它的下颌下面也长有刺状的肉冠；颈项上长有两个白色的圆板，仿佛声响接受器，上面还有许多元器件、装饰物和抗震垫。它身上真可谓集动物王国乃至其他王国的各种形状之大成。一个动物身上长着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处呢?难道是为了掩盖隐藏在它体内窥视我们的什么人吗?

它前掌上的五趾如果不是长在它那肌肉发达、造型优美的前腿上，人们还以为那是爪而不是趾呢。它的后掌则不然，又长又软，五趾如同植物的幼芽。但是，从整体来说，从它那温驯与迟缓的性格来说，它给人的印象却是力量。

帕洛马尔先生首先观看了小鬣蜥，它们十来个挤成一堆，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并不停地活动腿脚，变换相互位置或伸直自己的身躯。现在他站在大鬣蜥的玻璃笼子前，这个大鬣蜥的绿色皮肤亮光闪闪，腮边有个红铜色的斑点，脸边长着冠状的胡须，眼睛睁着，眼珠呈黑色。之后他又看了热带草原巨蜥，它伏身于与它皮肤同色的细沙之中；还有树栖蜥，它的皮肤黑中透黄，宛如大鳄鱼；还有非洲巨蜥，它身上犹如野兽长毛、树木长叶那样，长了厚厚一层灰色尖鳞片。非洲巨蜥首尾相接蜷缩成一团，仿佛它要集中注意力于自身，不理睬外部世界。还有一只乌龟，它的背甲绿中泛灰，腹部呈白色，潜伏在透明水槽内。看上去它的身躯很柔软，好像很肥；它那尖脑袋伸在背甲外面，仿佛身上穿着一件高领衫。

人们能够想像到的奇形怪状，爬虫馆内可谓应有尽有。在这里，动物、植物和岩石仿佛在互通有无，用它们的鳞、刺和甲壳进行交换。在数不胜数的奇异结合之中，仅有少数(也许是最难以令人置信的)几种结合抵御了各种毁灭、混杂和重新组合的冲击，最后固定下来。这些数量有限的组合，相互隔绝，自成一个世界，正如动物园内分装它们的玻璃笼子一样。它们都有自己的怪异之处、优美之处和生存方式，但又共同构成了一个目，为人们承认的统一的目。巴黎植物园蜥蜴馆的玻璃笼子都有灯光照明，蜥蜴们懒洋洋地栖息在从它们原产地森林或沙漠中运来的树木、岩石与沙石之间。这种做法虽然是人类意识的反光，是自然之谜及其秘密法则的外部表现，但它还是体现了自然界存在着的这个目。

难道说，那暗中吸引帕洛马尔先生的是这种外部环境而不是爬行动物本身?这里的空气像一块海绵，柔软而潮湿；一股刺鼻的恶臭令人屏息；这里的光线明暗兼有，明的地方如白昼，暗的地方如黑夜。谁要探头望望人类之外的世界，难道就该得到这些感受吗?玻璃笼子之中有人类出现之前的世界，亦有人类出现之后的世界，表明人类世界既非永恒的世界，亦非惟一的世界。帕洛马尔先生参观这些关着蟒蛇、王蛇、竹林响尾蛇和百慕大的树蛇等爬行动物的笼子，就是为了亲自体验一下这个道理吗?

人类之外尚有许多世界。这里每个玻璃笼子都是一种世界的缩影，一种也许根本没有存在过的自然界的一部分，一个几立方米的空间，靠人工的方法维持着那里的温度与湿度。这就是说，这里每件远古动物的样品都是靠人工的方法维持着生命，仿佛它们是我们头脑虚构的动物，是我们想像的产物，是我们语言的构造，是一篇荒谬的推断，企图证实只有我们这个世界才是惟一真实的世界……

帕洛马尔先生突然感到必须从爬虫馆里走出去，仿佛这里的气味现在变得难以令人忍受。若要出去，他得首先穿过鳄鱼馆。鳄鱼馆里建有一排相互隔开的池子，池内干燥的地方躺着一条条或一对对鳄鱼。它们的皮肤灰暗、粗糙，趴在那里还令人望而生畏。它们那残酷的脸、冰凉的腹和宽大的尾都紧紧贴在地面上，好像都在睡觉，就连那些睁着眼睛的也仿佛在睡觉；也许是它们被惊扰得不能人睡，就连那些闭着眼睛的也不能人睡。这些鳄鱼之中时不时总有一只慢慢晃动一下身子，微微抬起短足，爬到池子边，平平跃入水中，掀起一阵波浪，然后浮在水中间，和刚刚在岸上一样仍然一动不动。它们这样不爱活动，是无限耐心呢?还是无限失望?它们正等待什么呢?还是不再等待什么了?它们怎么看待时间呢?它们不计较个人寿命长短，只考虑它们那个种属的生存时间吗?它们只考虑大陆漂移、地壳冷却所需用的时间即地质学上的代呢?还是考虑太阳的光线慢慢减弱所需的时间?这种超越我们经验的关于时间的思考，我们是无法进行的。帕洛马尔先生急匆匆走出爬虫馆。这里只能每隔一定时间来一次，而且只能走马观花匆匆而过。

三．帕洛马尔沉思

三．一．旅 游

三．一．一．沙 庭

小院内铺着一层白色的粗沙，上面用钉齿耙耙出一条条平行的浅沟，或围绕着五堆石块亦曰矮礁，耙出一圈圈同心圆沟。这就是日本著名文化古迹之一，京都龙安寺的岩沙园，也是佛教中最讲究修心的禅宗僧侣坐禅的典型形象。他们采用的方法最简单，而且不依靠语词(不靠念经)。

这个方形沙庭，三面砌有厚厚的围墙，从这里只能看到墙外绿色树梢；第四面是个木台阶，参观者可以在台阶上穿行、站立或打坐。散发给参观者的说明书上有寺院住持的签名，并用日文和英文两种文字写道：“如果把目光收拢来只看这个沙庭，我们便能超脱自己那个相对的我，悟到绝对的我，做到息想净心。”

帕洛马尔先生愿意按照这个建议去做，满怀信心地坐到台阶上，一个一个地观看这些礁石，注视沙庭上的沙浪，让那连接这幅图景上各个部分的不可言状的和谐感渐渐渗透自己的思想。

换言之：他尽力像独自一人观看这个僧坛静思的僧侣那样，来想像这里的一切。因为(我们忘记说了)帕洛马尔先生挤坐在台阶上几百位观众之间，四面八方受到挤压：照相机、摄影机在人们的胳膊、腿和耳朵之间从各个角度拍摄由日光和闪光灯照明的岩沙庭；一只只穿着毛袜的脚毫无秩序地从他身上跨过(在日本，进门时都要脱掉鞋)；身为教育者的父母要把众多的幼儿幼女推向前排；一群群身穿学生服的少年拥挤向前，急不可待地要参观这著名古迹；勤奋的参观者有节奏地忽而抬头忽而低头，检验说明书上写的是否符合实际，或者检验他看到的这一切是否都写进了说明书。

“我们可以把沙庭看成是浩瀚海洋中的群岛，或者看成是伸出云海的几座高峰。我们可以把岩沙庭看成是一幅画，把寺庙的围墙看成画框，或者忘却围墙，想像沙海无限蔓延，覆盖全球。”

说明书中包括这些“使用说明”。帕洛马尔先生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相信他有个自我需要超脱，真的相信他可以把这个自我化为目光并从自我的内部去观察世界，那么这些说明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可以轻而易举地立即付诸实践。然而，正是这个出发点需要另外加以想像。可是，当自我混杂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与成百上千双眼睛一起观看岩沙庭，与成百上千双脚掌踏着同一条旅游路线时，这是很难做到的。

难道我们只好得出这样的结论；僧侣们为了摆脱痛苦，达到不贪不惑的境界，必须具备贵族的性格，而且周围要有广阔的时空和无忧无虑的环境?

这种看法可能引起贵族们的怀旧之情，因为大众文化的广泛传播使他们丧失了往日的天堂。但在帕洛马尔先生看来，这却未免太简单了。他希望选择一条较为困难的道路，即按照今天惟一可能的方式，和大家一起引颈观看，在实际观察中捕捉僧侣沙庭可能告诉他的一切。

帕洛马尔先生看到什么了呢?他看到了大数目字时代的人类。人类就像这块平整沙庭中的沙，沙庭就像世界。沙庭是由无数颗覆盖地球表面的沙粒组成的，人类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他看到地球不停地、无动于衷地转动，毫不关心人类的命运，看到人类在艰难地、不屈不挠地进行吸收与同化……看到人类的沙粒把规则性与灵活性结合起来，聚集排列成直线的或曲线的图案，犹如钉齿耙在沙庭上耙出的那些图案。把人类比喻成沙庭上的沙，把世界比喻成其中的礁，这里包含了两种不同性质的和谐：非人类的和谐与人类的和谐。非人类的和谐只有各种力的平衡，似乎没有任何意图，而人类的和谐则追求几何形状或音韵格律的合理性，虽说这种合理性永远也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但是，在这两种不同性质的和谐之间总能察觉出另一种和谐……

三．一．二．蛇与人头骨

帕洛马尔先生正在墨西哥参观托尔特克人的古都图拉的遗址。陪同他参观的是一位墨西哥朋友，一位西班牙统治前期墨西哥文化的热忱而善言词的鉴赏家，能给他讲述许多有趣的关于魁扎尔科亚特尔的故事。魁扎尔科亚特尔成为神前是个国王，他的王宫就建在图拉，现在这里仅存一排残柱，围成一个古罗马宫廷式的天井。

启明神庙是个带台阶的金字塔，塔顶屹立着四根人形圆柱，称为擎天柱，代表启明神魁扎尔科亚特尔(人形雕塑的背上有个象征启明星的蝴蝶)，还有四根带浮雕的圆柱，它们代表长着羽毛的蛇 (蛇是启明神的动物化身)。

所有这一切只能听信传说，从另一方面说，要反驳这些传说也确实困难。墨西哥的考古学中，每个雕塑、每件物品、每一浮雕的局部都表示某种意义，而这个意义又表示另一个意义。动物表示神，神表示星星，星星又表示一个人的某种品质，以此类推。这里是图画文字的世界，古代墨西哥人写字时画图画，画画时仿佛在写字，因此这里的每一幅图都像一个字谜。庙宇墙壁上最抽象、最有几何形状的图案可以解释成箭矢(如果图案中有些直线断成虚线)，也可以看成一系列希腊回纹式的格子。图拉这里的浮雕都是动物形象，如美洲豹、丛林狼。这位墨西哥朋友在每一块石刻面前都停留一下，讲述这块石刻的神话故事，指明它的寓意或道义上的反思。

一队学生在这些遗迹中穿行，他们身穿白色童子军服，颈系蓝色领带，面部线条像印第安人，也许他们就是建设这些庙宇的印第安人的后代。带领他们的老师，比他们身材略高一点，年岁稍大一点，棕色面孔上神态粗俗但自若。他们爬上几级台阶来到塔顶，站在圆柱附近，老师讲述这些圆柱属于什么文化，是什么时代、用什么石料雕成的，然后结束自己的讲解说：“不知道这些圆柱有什么含义。”学生们跟随着他往金字塔下边走。每遇上一尊雕像，每遇到一块浮雕或一根圆柱，老师都要告诉学生一些显而易见的情况，并且总要一成不变地补充道：“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

喏，这种头上顶着盘子的半躺着的雕像比比皆是，叫做沙克木尔。专家们一致认为，那盘子是祭祀时用来奉献活人心脏的。这些人像本来可以被看成是善良的人或是受人指使的粗鲁人，但是帕洛马尔先生遇到这种人像雕塑时，总免不了感到毛骨悚然。

那队学生走过来。老师说：“这叫沙克木尔，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便领着学生走了过去。

帕洛马尔先生虽然跟着这位朋友并听他讲解，但处处都碰上那队学生并听他们老师说的话。这位朋友讲述的神话故事，解释这些古迹的技巧以及从中看出它们的寓意，都使帕洛马尔先生着迷，使他钦佩人脑的这种至高无上的功能。但是，帕洛马尔先生也被那位中学教师截然相反的态度所吸引。帕洛马尔先生起初以为那位教师对自己的工作缺乏兴趣、穷于应付，现在倒觉得那种态度是一种科学的教育方法，是一位严肃的青年自觉做出的选择，是他不愿违背的准则。一块石头，一个人像，一个符号，一个词汇，如果我们孤立地看它们，那么它们就是一块石头、一个人像、一个符号或一个词汇。我们可以尽力按照它们本来的面貌说明它们，描述它们，除此之外就不应该有其他作为；如果在它们的本来面貌后面还隐藏着另一种面貌，那我们不一定要知道它。拒绝理解这些石头没有告诉我们的东西，也许是尊重石头的隐私的最好表示；企图猜出它们的隐私就是狂妄自大，是对那个真实的但现已失传的含义的背叛。

金字塔后面有条走廊或者叫做巷道，夹在一道土墙和一道石墙之间。石墙上有许多雕刻，叫做蛇壁，是图拉最有名的古迹。蛇壁上有许多蛇的浮雕，每条蛇口里都含着一个人的颅骨，仿佛正要把这颅骨吞咽下去。

年轻学生走过来。他们的老师说：“这是蛇壁。每条蛇口里都含着一个人颅骨。不知道这些蛇与颅骨有什么含义。”

我们这位墨西哥朋友沉不住气，脱口而出说：“怎么不知它们有什么含义!它们表示生死相连，蛇表示生，颅骨表示死；生之所以为生，是因为它包含着死；死之所以为死，是因为没有死就无所谓生……”

小青年们一个个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帕洛马尔先生心想，任何一种解释都需要另一种解释，而这另一种解释又需要另一种解释，环环相扣。于是他自问道：“对古代托尔特克人来说，什么叫死，什么叫生，什么叫连续，什么叫过渡呢?对这些孩子来说，它们有什么含义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含义呢?”帕洛马尔先生知道，人决不能抑制自己内心的需要，要解释，要翻译，要把一种语言解释成另一种语言，要把具体的图像翻译成抽象的词语，要把抽象的符号变成实际经验，反复织就一张类比推理网络。人不可能不思考，因此也不可能不进行解释。

那队学生刚刚转过拐角，就听见那个矮个子老师的声音冥顽地说：“不对，那位先生说得不对，是不知道这些蛇与头颅骨有什么含义。”

三．一．三．一只不配对的布鞋

帕洛马尔先生在东方某个国家旅游时，从集市上买回一双布鞋。回到家里试穿时，发现一只鞋比另一只大，穿上它直往下掉。他回忆起那个年迈的摊贩蹲在集市上小棚内，面前乱七八糟摆着一堆各种号码的布鞋，他看着老人从鞋堆里翻出一只与他的脚相当的布鞋并递过来让他试，然后又在鞋堆里翻找并把这只不配对的鞋递给他，他试也没试就买下了。

帕洛马尔先生心里想道：“也许现在那个国家另有一个人正穿着一双大小不一样的鞋走路呢。”他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沙漠上一瘸一拐地行走，脚上有只鞋大得多，走一步都要掉下来，或者小得把他的脚都挤变形了。“也许他现在也正想着我，希望遇见我同我交换呢。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大部分人际关系来要具体得多、明确得多。然而，我们却永远也不会相遇。”为了向这位不知姓名的难友表示同情，为了牢牢记住他们之间的这种极为罕见的互补关系，让这个大陆上的跛行反映到另一个大陆上去，帕洛马尔先生决定永远穿着这双不配对的布鞋。

帕洛马尔先生在思想中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批量生产的布鞋源源不断地补充着那个集市商贩的货摊，鞋堆里的那两只不配对的鞋将会永远留在那里。只要这个年迈的摊贩不卖光自己的全部库存(也许这些库存永远也卖不完，他死后他的买卖和存货会转给他的儿子，儿子再交给孙子)，那么他只需在鞋堆里翻检几下就能找到一只鞋与另一只鞋配对。只有像他帕洛马尔这样粗心的顾客才会出现这种差错，但是，要使他这一差错的后果反映在这个古老集市的另一位顾客身上，可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世界上任何统一体的分解过程都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它的后果却被大量的也许是无穷无尽的新的对称、组合与配对所掩盖而迟迟不能被人发现。

他的这个差错可能不可能修正了从前的一个差错呢?他的粗心会不会不仅没有造成混乱反而恢复了原来的秩序呢?帕洛马尔先生心想：“也许那个摊贩非常清楚他的行为，他把这只不配对的鞋给了我，从而消除了在那堆鞋中隐藏了几百年、自他的祖辈在这个集市开业以来就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不平衡呢?”

那位不知姓名的难友也许在几个世纪以前曾跛足而行。那么，帕洛马尔先生与他同样跛足而行，中间不仅隔着两大洲，而且相距几个世纪呢。尽管时间过去很久了，帕洛马尔先生并不因此而对他缺乏同情心，他继续穿着这双布鞋吃力地走着，以慰藉他的这位已不存在的伙伴。

三．二．处世待人

三．二．一．论缄口不语

在这个人人都竭力发表自己的观点与看法的时代与国家，帕洛马尔先生却养成了三缄其口而后言的习惯。如果他第三次缄口还深信自己应该讲，便开口讲，否则便沉默不语。就这样他整礼拜整礼拜或整月整月地沉默寡言。

应当沉默不语的时候是很多的。但偶尔也有这种时候：帕洛马尔先生后悔没有适时讲出自己的想法。现在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如果他当初讲出自己的想法，也许对后来发生的事会起到积极的、当然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影响。这时候他的心情既满意又负疚：满意的是他的想法对了；负疚的是他过于谨慎。这两种心情如此强烈，他情不自禁地想用语言把它们表述出来。可是经过三缄其口，共是六缄其口之后，他深信自己既没有理由感到骄傲，也没有理由感到后悔。

想对了并非功劳，因为从统计学的角度看，他头脑里出现的众多荒诞的、平庸的或含糊不清的想法之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个别条理清楚的想法，甚至会有天才的想法。对他是如此，对其他人当然也是如此。

如何评价他没有讲出自己的想法，这倒是个有争议的问题。在普遍沉默的时代，随波逐流、缄口不语，当然是有罪的；但现在是大家讲话过多的时代，讲话正确并不重要(因为你的话反正会消失在众人话语的海洋之中)，重要的是讲话时要讲清前因后果，使你讲的事情身价百倍。既然一席话的连贯性和因果关系决定着其中每句话的价值，那么人们当今能够做出的惟一选择就是要么口若悬河讲个不停，要么缄默不语绝不开口。如果选择口若悬河，帕洛马尔先生一定会发现自己的思想并非按直线展开，而是曲折反复或呈波浪式展开，时而自我否定，时而自我修正，根本谈不上正确性；如果选择缄默不语，应该说掌握沉默的艺术比掌握讲话的艺术要困难得多。

沉默确实可以被看成是讲话，不过这种讲话拒绝使用其他人使用的语言，这种沉默式讲话的语义在于讲话中的停顿，亦即说这句与说那句之间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说得更清楚些：沉默可以省略某些话语，或者说可以保留某些话语，以便在更为合适的场合讲出来。因此，沉默和讲话一样，可以免除明天要说二百句话之苦，也可能引出上千句话来。最后帕洛马尔先生在心里得出结论说：“每当我缄口不语之时，我不仅要想想我要说的或不要说的那句话，而且要想想由于我说或不说那句话从而引起我或其他人要说的话。”得出这个结论后，他还是决定缄口不语，保持沉默。

三．二．二．谈同年轻人生气

在这个老年人看不惯年轻人，年轻人看不惯老年人，相互不能容忍已经达到极点的时代，老年人的一切活动便是为了收集话柄，准备有朝一日数落这些年轻人，而年轻人则窥测时机，要证明老年人愚昧无知。帕洛马尔先生真不知该说什么。即使有时他想插话吧，也无法启口，因为双方都那么固执己见，不愿听他那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的道理。

其实他并不是想阐明什么道理，只是想给双方提些问题。他知道，谁讲话时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思路去回答别人的问题，因为那些问题是别人的语言，会迫使你采用别人的语言来重新思考你已经思考过的东西，使你陷入陌生的领域，不能驾轻就熟。他很愿意别人给他提问题，然而他也一样，有些问题他喜欢，有些问题却不喜欢。他喜欢的问题，他愿意回答，说出他想说并且能够说的话。他什么时候才能够说出这些话呢?那得有人请问他，请求他讲出那些话。可是，谁也未曾想到要向他请教什么。

事情既然如此，帕洛马尔先生只好自己来细细体会对年轻人讲话的困难。

他在心里想道：“困难在于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一条无法填平的鸿沟。在我们这辈人与他们那辈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破坏了生活的连续性，使我们之间失去了共同的参照物。”

继而他又想道：“不对，困难在于我要谴责他们，批评他们，鼓励他们或者劝诫他们时，我总是想，年轻时我若受到这种谴责、批评、鼓励或劝诫，我也不愿意听。时代变了，人的行为、语言、习俗都相应发生了很大变化，可我年轻时的思想与现在的年轻人的思想差别并不大，因此，我无权对他们讲话。”

帕洛马尔先生长时间在这两种考虑问题的方式之间徘徊。最后才得出结论：“这两种立场之间不存在矛盾。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的连续性被瓦解是由于生活经验无法传递，是由于不可能使年轻人避免我们已经犯过的错误。两代人之间的代沟来自他们的共性，正是由于这种共性他们才周期性地重复同一生活方式，犹如动物的种属不断继承与传递它们那生物学上的本能一样。我们与年轻人之间的真正差别，是时代带来的不可逆转的变化发生作用而产生的结果，也就是说，是我们历史地留给他们的遗产。我们应该对这份遗产负责，即使留下这份遗产并非出自我们的自愿。因此，我们没有什么值得教导他们的。他们生活之中类似我们生活方式的地方，我们无法施加影响；他们生活之中打着我们的烙印的地方，我们却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

三．二．三．模式之模式

帕洛马尔先生一生之中曾经有个时期，那时他的行为准则是：首先，在思想上建立一种最完善、最符合逻辑、从几何学上讲最有可能的模式；第二，检验这个模式是否适合生活中可能观察到的实际情况；第三，进行必要的修改，使模式与现实相吻合。帕洛马尔先生曾经认为，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发明并用来研究物质结构与宇宙结构的这种方法，是他可以借来研究错综复杂的人类问题首先是社会问题和管理问题的惟一方法。这里要善于掌握两方面的情况：一方面是人类社会那既无规则形状又无逻辑可言的生活现实，这里只有畸形与紊乱；另一方面是完美无缺的社会结构模式，这里图形清晰，图上的直线与曲线，圆形、椭圆与平行四边形，横坐标与纵坐标，井井有条。

要建立模式(帕洛马尔先生是知道的)，需要有个出发点，即需要一些原理，从而演绎自己的结论。这些原理(亦称公理、公设)不需要人们去别处挑选，而是头脑里本来就有的。如果一个人头脑里没有任何原理，那么他怎么进行思维呢?因此，帕洛马尔先生头脑里也有这些原理，只是(由于他既非数学家，亦非逻辑学家)未曾花力气整理它们。演绎是他喜爱的一种活动，因为这种活动他可以独自一人默默地进行，既不需要什么器械，又可随时随地进行，坐在沙发上或散步时都可以进行。对于归纳法他却不大信任，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经验不准确、不全面。所以建立一种模式对他来说就成了在(隐隐约约存在于头脑里的)公理与(看不见摸不着的)经验之间建立奇妙的平衡。这种模式一旦建立起来，它比公理与经验就具有更为牢固的稳定性。一个好的模式确实如此，它的每个部分都与其他部分互相联系，使得整体连贯一致，宛如一部机器，如果其中一个齿轮卡住了，整个机器都会停下来。从定义上讲，模式不需要更换任何部件，可以完全正常地运转。然而生活现实呢，我们看得很清楚，它却百孔千疮，无法运行。因此，只能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迫使生活现实接受模式的形式。

相当长一段时期，帕洛马尔先生都要努力保持自己的心情无动于衷或漠不关心，只注意模式图上的线条是否安宁与和谐，不关心人类生活现实为了具备模式的形状会遭受什么损害、扭伤或挤伤，并且要认为这些伤害都是暂时的、微不足道的现象。但是，只要他一刻不把眼睛盯着理想模式王国里的这个和谐的几何图形，人类生活的景象便会跃入他的眼帘，各种畸形与混乱便跃然纸上，模式图上的线条也仿佛变样了、歪斜了。

这就需要细心地进行调整：逐步修改模式图样，使之渐渐符合现实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同时逐渐改变现实，使之接近模式。然而，人类的适应性是有限的，并不像他原来想像的那样；值得庆幸的倒是，任何严格的模式都可能表现出某种意想不到的灵活性。简而言之，如果模式不能改变现实，现实则应当改变模式。

帕洛马尔先生的行为准则渐渐改变了。现在他需要许多模式，需要许多可以按照组合方法加以变换的模式，以便从中挑选更符合某一生活现实的模式。而每一个生活现实都是由许许多多时间、地点各不相同的现实合成的。

帕洛马尔先生的全部工作并非自己制订各种模式，亦非尽力应用现存的各种模式，他只不过是想出一种正确使用正确模式的办法，以填补他在现实与原理之间发现的日益加深的鸿沟。总而言之，各种模式的运行与管理方法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亦不可能对它们进行修订。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同他有很大区别，他们遵循的是另一套准则。他们首先是按照模式的功能来判断模式，而不是按照一般原理或模式运用于一般人的生活后所产生的效果来判断模式。这是十分自然的，因为各种模式要塑造的东西构成了模式的功能体系。这种功能体系的效验是看它能否广泛应用和长久运用，这就等于要模式成为这样一个城堡，等于要求这个城堡用自己那厚厚的墙壁去保卫城堡外边的东西。帕洛马尔先生对功能这个词从来不抱什么希望，他深信不管功能不功能，最重要的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诸如人类社会的各种形态，不论是慢慢地、不声不响地产生的形态，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形态，不论是生活习惯中的形态，还是思想方法中的形态，也不论是行为方式中的形态，还是价值观念中的形态。如果问题就是这样，那么帕洛马尔先生极力称赞的模式之模式就应该有助于获得一种透明的、能见的、细微的、像蜘蛛网那样的模式，它能吸收别的模式却不会被别的模式所吸收。

想到这里，帕洛马尔先生便把自己头脑里的各种模式和各种模式的模式统统一抹而尽。完成这项工作后，他便面对面地望着这个既不便控制也难以均一化的生活现实，逐个地形成自己的看法：“对，”“不对，”“嗯。”为此，最好能腾空自己的头脑，把支离破碎的生活经历和默认的且无法证明的公理也清扫干净。这样一种行为方式虽不能使帕洛马尔先生感到特别满意，却是他现在可以付诸行动的惟一方式。

当问题涉及的只是社会的弊病或某些人的不法行为时，他的表态毫不迟疑(只是他担心说多了正确的东西也会变得重复哕嗦、平淡无味)。要是对那些灵丹妙药发表意见，他就有些为难了，因为他首先要核查这些灵丹妙药是否会引起更严重的社会弊病或不法行为，并且要核查由这些开明的改革者明智地提出来的这些措施能否被他们的后继者所采纳。因为他们的后继者可能不像他们这样开明与明智，可能是些庸庸碌碌的人，或者是些滥用职权的人，或者是既平庸又滥用职权的人。

这些天才的思想就待他系统地阐述了，但是下面这种谨慎心情却阻止他阐述出来：如果讲出来变成模式怎么办呢?因此，他宁可使自己的信念保留着没有具体形状的流体状态，使之成为指导自己日常行为但未明确表述的准则，遇到具体事情再给它赋形：采取行动还是等待观望，接受还是拒绝，讲话还是沉默。

三．三．默 思

三．三．一．世界观察世界

经历了一系列不值得在这里重提的精神上的冒险之后，帕洛马尔先生决定，他今后的主要任务是从外部观察事物。帕洛马尔先生眼睛近视、思想马虎、性格内向，不像是那种被誉为观察家的人。然而有些东西(如一堵墙，一只贝壳，一片树叶或一把茶壶)，仿佛总在请求他仔细地、长时间地加以注意，他也会下意识地开始对这些东西进行观察，他的目光也开始观察着各个细枝末节，最后再也丢不下它们了。帕洛马尔先生决定，今后要加强自己的注意力：首先，不要放过来自各种事物的召唤；其次，要对自己的观察活动给予应有的重视。

这样就迎来了第一个重要时期：帕洛马尔先生深信外部世界今后将会向他揭示无穷无尽的事物等待他去观察，他便把自己的视线投向进入他的视野的一切事物。结果他并未感到什么愉快，便放弃了这种尝试。接下来是第二个时期：这时他深信值得观察的只是某些东西而不是所有的东西，他应该去寻找这些值得观察的东西。为此他每次都要进行挑选、排除、编制观察顺序，很快他便发现，如果他把他的自我与自我的一切问题都掺和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那么，如果把自我排除在外，又怎么进行观察呢?观察时使用的眼睛是谁的呢?一般认为，自我仿佛站在窗口向外看的人，站在眼睛后面观察展现在眼前的广阔的世界。这么说，有个开向世界的窗户了。窗户那边是世界，这边是什么呢?这边也是世界。如果不是世界，你说是什么呢?帕洛马尔先生聚精会神地稍加思索，便把窗户外的世界移置到窗台后边了。这样一来，窗户外面还剩下什么了呢?窗户外面还是世界，世界这时分成两半：进行观察的世界和被观察的世界。他呢?“自我”呢?帕洛马尔先生呢?他难道不是这一半观察那一半的世界的一部分?既然窗户外边是世界，窗户里边也是世界，那么“自我”就成了窗户，世界就是通过自我观察世界。世界为了观察它自身，需要借助帕洛马尔先生的眼睛(及其眼镜)。

好吧，帕洛马尔先生从今以后观察事物，不是从内部进行观察，而是从外部进行观察。这么说还不够清楚，应该说他观察事物时的目光，不是来自他的体内而是来自他的体外。他要立刻进行验证：现在不是他在观察，而是外面的世界在向外面观察。确定这个论题之后，他向四周投射目光，期待着看到另一种世界。什么呀，四周还和平常一样死气沉沉的。必须重新研究一下：只讲外部世界观察外部世界是不够的，应该说视线的轨迹从被观察者出发到达观察者并使二者连接起来。

无穷无尽的、哑口无言的事物之中，一种召唤、一种表示或一个眼色出现了，某种事物脱颖而出，要意味什么……意味什么呢?意味它自己，一种事物被其他事物盯着而感到满意时，说明它意味着它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说明它周围的事物都意味着它们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种情况并非经常发生，但迟早会发生，只须等待这样一个时刻：世界既要观察又要被别人观察的时刻，恰恰这时帕洛马尔先生从二者之间穿过。或者说，帕洛马尔先生根本无需等待，因为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人们最意料不到的时刻。

三．三．二．宇宙是面镜子

帕洛马尔先生因难以与同类搞好关系，感到非常苦恼。他羡慕具有这种天赋的人：他们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话，善于同任何人打交道；他们能和大家和睦相处并能使人感到舒坦；他们轻松自如，知道什么时候应当维护自己的权益、疏远某些人，什么时候则应该拉拢这些人以赢得他们的好感与信任；在和他人交往中，他们毫不吝啬，又能诱导他人奉献；他们能立刻了解一个人的价值：此人对他们的相对价值以及此人的绝对价值。

帕洛马尔先生却不具备这些天赋，他满怀遗憾地想道：“只有与世界协调一致的人，才能得到这些天赋。因此，他们不仅能够和各种人员建立和睦的关系，而且能够与各种事物、各个地方、各种环境、各种机遇，同宇宙中的星移斗转，同分子中的原子组合，都能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这众多事件加在一起，我们称之为宇宙，绝不会使这些命运的宠儿鸿运逆转，因为他们善于在各种组合、排列与后果之间的缝隙中经营，甚至能够避开陨石雨的伤害，享受那一闪即逝的光辉。谁对宇宙好，宇宙就不会亏待他。”帕洛马尔又叹息道：“我要是能做个这样的人，该有多么幸福啊!”

他决心仿效他们。从今以后他要竭尽一切努力，不仅要与近邻的人类和睦相处，而且要与银河系中最遥远的星团建立和谐的关系。既然与同类问题太多，帕洛马尔先生便决定首先从改善与宇宙的关系做起。他远远躲开自己的同类，并尽量减少与他们的交往；他把头脑中一切不受欢迎的形象驱逐出去，使头脑适应真空状态；他在晴朗的夜晚观察星空并经常阅读天文学书籍，渐渐掌握了宇宙空间这一概念，并且使之成为自己知识宝库中的一件瑰宝。然后他尽力使自己的思想同时注意距离最近与距离最远的各种事物，例如他点烟斗时，一方面要注意火柴的火焰在他吸下一口时应该把烟斗内的烟丝全部点燃起来，另一方面又不能因此而片刻放松了对麦哲伦大星云的注意，那是此刻亦即几百万光年远的一颗超新星正在爆发。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相互呼应的。这种观念现在已经与他形影不离：巨蟹星座的亮度变化或者仙女座内漩涡星系的集聚，一定会影响到他的电唱机的旋转与他的凉拌菜中水田芥菜叶的水灵程度。

帕洛马尔先生要确定他在无穷无尽的、悬浮于宇宙空间的、哑口无言的那些物体之中的准确位置，要确定他在翱翔于时空之中的现在与将来的各种事件之间的准确位置。当他深信已经找到自己的确切位置后，便决定该把自己的宇宙知识运用到与同类的关系中去了。他急忙回到人间，结识朋友，建立友谊或事务关系，并仔细反省这些感情上与事务上的联系。他期望自己眼前终将展现出一幅准确而清晰的人类社会图，使他可以无所顾忌地行动。结果呢?结果并非如此。他渐渐陷入困境，误解、踌躇、妥协和失误弄得他焦头烂额；芝麻大的小事会引起满城风雨，而关乎国家的大事却不会引起人们注意；他说的话或做的事总显得不够老练、不够协调或者不够果断。问题在什么地方呢?问题在于：他观察星辰时已习惯于把自己看成宇宙中既无名称又无形状的一个小点，几乎忘却了自己的存在；现在要和人们打交道，要使自己置身于他们之中，便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何在了。碰上任何一个人，你都应知道你与他有什么关系，你的存在会引起什么反应(好感还是反感，尊敬还是蔑视，好奇、不信任还是漠不关心，他把你当主人还是当奴仆，称你为师长还是门徒，视你为演员还是观众)，并根据这些情况和对方的反应来确定你在这场对弈中的行为准则，确定你如何投子如何应对。因此，你开始观察别人之前首先应该了解你自己。对同类的了解就有这个特点：必须首先了解自己，而帕洛马尔先生呢，恰恰缺乏对自己的了解。这里不仅需要了解，而且还需要理解，需要协调自己的手段、目的和兴趣，就是说要能够掌握自己的喜好与行动，控制它们，引导它们，但不能强迫它们、压抑它们。帕洛马尔先生欣赏这种人：他们言行自若、恰如其分，他们与自己、与宇宙都能和睦相处。帕洛马尔先生不能与自己和睦相处，他从来不愿与自己面对面地接触，因此他曾非常高兴地躲到银河系中去了。现在他明白了，他应该从寻求自己内心的安宁做起。宇宙也许对它自身很放心，然而他却对自己放心不下。

他惟一的出路是：从今往后致力于对自己的了解，勘察自己的心地，绘制自己思想的活动图，找出它的公式与定理，把望远镜对准自己生活的行程轨道而不是对准星辰运行轨道。现在他的想法是：“我们不能抛开我们自己去认识我们身外的任何事物。宇宙是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们能够观察到的，仅仅是我们在自己心里早已了解的东西。”

对，他探索知识的历程已进入新的阶段。现在他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内心极目远眺了。他会看见什么呢?他的内心世界会像明亮的旋转星系那样平静地、不停地旋转吗?他会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看见决定人的性格与命运的恒星与行星沿抛物线的或椭圆的轨道静悄悄地航行吗?他能在自己内心世界里看到以自己为中心或以任意一点为中心并以无限长为半径的天体吗?

他睁开眼睛，感到现在进入他眼帘的与过去他天天见到的完全一样：高大的建筑，斑驳的墙壁，狭窄的街道，拥挤的行人急急匆匆、推推搡搡；背景的天空繁星闪烁，犹如一架运转不灵的机械，它的各个部件因没有加油，咯吱咯吱作响。这就是他现在看到的宇宙，七扭八歪、摇摇欲坠，同他一样得不到安宁。

三．三．三．学会死

帕洛马尔先生决定今后他要装作已经死了，看看世界没有他时会是什么样。一段时间以来，他发现他与世界的关系不像从前那样了。如果说从前他好像期待过世界给于他什么，世界也好像期待过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那么现在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相互都期待过什么(好事或坏事)，也记不清为什么他由于这种期待曾经长期烦躁不安。

既然帕洛马尔先生现在已不再要求世界给予他什么，他的心情应该感到轻松，而且应该发觉世界也因此而感到轻松，因为世界已不再需要关心他了。但是，恰恰是希望感到轻松的这种心情使帕洛马尔先生感到不安。

总而言之，死并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第一件事就是不应该把死与不存在混为一谈，死的概念涉及到生以前的漫长岁月，也涉及到与之相对应的死之后的漫长岁月。生之前我们属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那个范畴，有可能发生或有可能不发生。而死之后呢，我们则属于不可能那个范畴，包括过去不可能和将来不可能(这时我们完全属于不可能那个范围，对过去我们已不可能施加影响，对将来则不容我们再施加影响)。其实，帕洛马尔先生的情况比较简单，因为他对一些事物和对一些人的影响都是微不足道的。世界完全可以没有他，他也完全可以放心地去死且无需改变自己的习惯。问题不是改变他的行为方式，而是改变他的存在方式，确切地说，就是改变他与世界的关系。原来他所谓的世界是指包括他在内的世界，而现在所谓的世界是指没有他的世界。

没有他的世界是否意味着他不再有焦虑呢?是否意味着一切事物的发生都与他的存在以及他的反应无关，仅仅按照事物自身的亦即与他毫不相干的规律、需要或缘由而发生呢?例如，一个浪头扑向海礁，腐蚀一下岩石，另一个浪头继之而来，第三个浪头、第四个浪头，连续不断……，他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一切都照常进行。死亡带来的慰藉应该是：在消除了忧虑这个斑点即我们的存在之后，惟一重要的就是一切事物都展示在阳光之下，并在无忧无虑的、宁静的气氛中相继发生。那时世界上只有宁静，一切都趋向宁静，风暴、地震、火山爆发也趋向宁静。他活着的时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既然暴风雨随身携带的是雨后的宁静，那么能否说暴风雨预示着所有海浪都被海岸击碎、强风也耗尽了自己的力量这一时候的到来呢?也许死亡意味着置身于波涛滚滚的海洋之中，海洋里风浪是不会消逝的，因此不必等待海洋宁静下来。

死人的目光多少有点乞怜。人死后遇到的事件与他活着时经历过的事件及其情节与地点基本相同(这对死去的人来说也许是种安慰，因为他会认为自己熟悉那些事件)，但同时又有不同程度的差别。如果这些差别符合逻辑发展的连贯性，那倒是可以接受的；如果是任意的、无章可循的，那就令人讨厌。因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总想进行他认为必要的更改，而现在呢，却不能进行任何更改，原因就是他已死了。这使得死人的心情老是不高兴，心里老觉得受妨碍，但同时又感到自足，就像一个人这么想：重要的是我过去的生活，现在的事么，不必那么认真了。还有，人死后立即会产生这样一个主导思想：一切问题都是别人的问题，与自己无关了，因此他感到轻松。对死者来说，一切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他们不必再为此烦恼了；虽说这种态度不符合道德观念，但死去的人之所以高兴，正是因为他们可以不对任何事情负责。

帕洛马尔先生的心情愈接近上面这种描述，愈感到死的想法可以接受。当然，他现在尚未完全达到死者特有的那种超脱精神，尚不能做到不去寻根索源，不能摆脱自己现有的局限性。他活着的时候，看见别人做错事就着急，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将会犯同样错误也着急。现在他自己以为已经摆脱了这种心情，其实还远未摆脱这种心情。他现在明白了，不能容忍自己的错误亦不能容忍别人的错误，这种心情将和那些错误一样永远生存下去，死亡绝对消除不了它们。因此，必须花力气习惯这种心情。这对帕洛马尔来说，就意味着失望，失望地发现自己与原来一样而且再也没有希望去改变自己的形象了。

帕洛马尔并不低估活着对死后的优越性。这种优越性只能针对过去而言，即活着可以改变自己的过去，不能针对将来而言，因为将来总是风险很大，而且好运可能不长。(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完全满意的人犹如风毛麟角，少得可怜，无需单独去说他们。)一个人的一生是各种事件的集合，其中的最后一件事可能改变整个集合的意义。这倒不是因为它比以前的事件都重要，而是因为各种事件组合成一个人的一生时需要遵循一定的内部结构，并非按时间顺序排列。例如，一个成年人读一本他认为很重要的书，感慨地说道：“我怎么以前就没读过这本书呢!”又说：“真遗憾，年轻时没读过这本书!”喏，这两句话都没有多大意思，尤其是第二句话没有多大意思。因为他读过这本书以后他的生活变成了读过这本书的人的生活，读这本书的时间早晚并不重要，而读这本书以前的生活现在也具有了新的形式——读这本书所赋予它的新形式。

谁要学会死，最难学会的是：把自己的一生看成是一个封闭式的集合，它完全属于过去，既不能再给它添补什么了，也不能改变它的整体结构了。当然，那些继续活下去的人可以根据他们生活中的变化，改变他们的生活结构乃至改变死人的生活结构，使生活具备新的形式或者是与从前有所区别的形式，例如把一个因违反法纪受到惩处的人看成是真正的造反者，把患有精神病或谵妄症的人捧为诗人或先知。生活中的变化对活人来说确实重要，但死者却很难从中谋求好处。每个人都是由他的一生及其度过此生的方式构成的，谁也无法否定这点。一辈子受苦的人，就是由痛苦构成的；如果硬要否定他的痛苦，那么他就不再成其为他了。

因此，帕洛马尔准备做一名与众不同的死者，他既不愿做个原封不动的死者，又不愿放弃他必须放弃的一切。

为了死后部分地生存下去，当然可以依靠某些特殊方法。这些方法归纳起来不外乎两类：一是生物方法，这种方法可以把自己身上叫做遗传性的那部分财富传给后代；一是历史方法，这种方法可以通过计算机的存贮器与人类的语言把一个人积累的或多或少的经验传给继续活下去的人。如果我们把人类看成是一个人，把一代人与一代人的更迭看成是一个人一生的不同时期，那么这两种方式也可看成是一种方式。当然这样做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把问题推迟，把一个人的死亡推迟到全人类的灭绝。尽管全人类灭绝这一天尚未到来，但终究会到来的。

帕洛马尔从想到自己的死亡，已转向考虑人类最后的幸存者或者叫做人类的后继者、继承者的灭绝：来自其他星球的探险家在荒芜而凄凉的地球上着陆，解译金字塔石刻上和电子计算机穿好孔的纸带上保存下来的遗迹；于是人类的智慧又复活了，并在宇宙中传播。传播呀，传播，当它的物质基础渐渐耗尽，变成一股热能，或者它的原子凝结成一种不能活动的结构时，人类智慧就会在宇宙空间消逝。

帕洛马尔心想：“如果时间也有尽头，那么时间也可以一刻—刻地加以描述，而每一刻时间被描述时却无限膨胀，变得漫无边际。”他决定开始着手描述自己一生中的每个时刻，只要不描述完这些时刻，他便不再去想死亡。恰恰在这个时刻他死亡了。

亚当，午后

父与子

译者:阮一峰

在我们这个地区，很少有公牛。这里没有放牧的草地，也没有可犁的大田，只有一些果树和硬得要用锄头才能撅开的零星小块土地。在这里，公牛和母牛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对我们这种幽深狭窄的山谷地区来说，它们太大也太温和了。适合在这里的岩石间攀爬的动物必须是瘦瘦的、骨头软软的，比如骡子和山羊。

斯卡拉萨斯家的公牛是山谷里唯一的一头；它倒没有不适用，因为它体形小又很结实，正好用来驮东西，而且它比任何骡子都更强壮也更听话。它被叫做莫特贝罗。斯卡拉萨斯父子就靠它为生，它为磨坊运送麻袋装的谷物，为出口商运送棕榈叶，为辛迪加运送肥料。

一天，莫特贝罗正在蹒跚前进，驮架两边装满了货物，那是卖给镇上客户的橄榄木。它又黑又软的鼻孔里穿了个圆环，圆环上塌着根绳子，几乎垂到了地面，绳子的另一头握在那宁晃动的手中，他是巴提斯汀.斯卡拉萨斯的儿子，和他老爸一样瘦弱（其实斯卡拉萨斯是个外号，意思是“葡萄架子”）。他们真是奇特的一对：长着短腿和又宽又低癞蛤蟆似的肚子的公牛，小心地驮着货物前进；而斯卡拉萨斯有一付长脸，竖着红色短发，手腕从短了一截的袖口里撑出来，每一步都踢着走，膝盖的摆动比别人高出一倍，大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裤子鼓起象一张帆，似乎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个清晨，春天就弥漫在空气中：每年都有这样一个早晨，突然提醒人们去重新发现那种丧失数月之久的感觉。平时一贯听话的莫特贝罗，现在也焦躁不安。出门前，那宁去牛棚牵它，却发现它不在；它跑到田野里去了，迷路了，它的眼珠子一直在转悠。此刻，莫特贝罗经常是走一会停一会，抬起穿了拉环的鼻孔，低吼一声，吸着空气。这时那宁就会拽一下绳子，咕脓一声只有牛才能听懂的语言。

看来莫特贝罗肚子里是揣了心事了；它昨晚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让它离开了牛棚，大清早在旷野里迷了路：梦里有一些来自另一个它早已忘记了的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有宽阔的草原，草原上到处是母牛，数都数不过来，它们叫唤着朝它而来。它也看到了自己，就在母牛们的中间，围着它们四处跑，好象在寻找什么。但它被拉了回来，在它肉里有个红色的钩子，不许它和母牛们接触。现在，莫特贝罗一边在摇摇晃晃前进，一边还感到那个红钩子留下的痛楚。

一路上，他们接连遇到穿白套衫，手臂上绑着金边臂箍的小男孩和穿戴得像新娘一样的小女孩；今天是他们第一次领圣餐的日子。每当那宁看见他们，意识深处就会变得阴暗起来，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恼怒和憎恨。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们领第一次圣餐时，决没有穿这种白套衫的福气。它们一定值很多钱吧！一个怒气冲冲的念头支配了他，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得到满足。他好象已经看见，他的小儿子穿着白色的水手装，手臂上箍着金边的箍带，他的小女儿穿着拖在地上的长裙，戴着面纱，一起站在烛光闪烁、影影绰绰的教堂里。

公牛打了个喷鼻。它还是念念不忘它的梦，它看见那些母牛正在飞快的前进，似乎已经跑出了它的记忆所及的范围，它拼命追赶。突然母牛中又出现了另一头站在山坡上的巨大的公牛；它浑身通红，好象那处伤口的印记，牛角就象两把通天的大镰刀，它吼叫着向莫特贝罗冲来。

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领圣餐的孩子围着公牛看热闹。“一头牛！一头牛！”他们叫着。在这里，牛可是不容易看见的。胆大的甚至伸出手摸它的肚子，懂事的则叫嚷：“这是阉牛！看，这是阉牛！”那宁斥骂着，挥舞拳头，把他们赶走。这些孩子见他那么瘦弱邋遢，就取笑他，叫喊他的外号：“葡萄架子！葡萄架子！”

那宁感到他多年来的恼怒和怨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痛苦了。他记起当他小时候第一次领圣餐时，也有一些这样打扮的孩子如此取笑，但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父亲，他们也是说他瘦弱邋遢，就和他本人现在听到的一样。虽然时光流逝，但他一想到他父亲看着那些孩子围着他跳，扔在排队时踩过玫瑰花瓣，叫嚷“葡萄架子”，他的那份剧烈的耻辱感依然是那么尖锐。那种耻辱伴随了他的一生，使他憎恨每一道目光、每一声笑声。这全是他父亲的错；除了邋遢、迟钝和他瘦弱身躯的笨拙举止，他还从他那里继承过什么呢？他突然意识到，他恨他的父亲，为了他在他儿童时带给他的耻辱，为了他整个生活的耻辱和困窘。接着他又害怕了，他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否会为他感到耻辱，如同他对他的父亲感到耻辱一样，总有一天他们会用他现在看他父亲那般憎恶的目光看着他。他下了决心：“我要亲自为他们的第一次领圣餐买一套新衣服，是上等的法兰绒布料的。还要配一顶白色亚麻的帽子，一根好看的领带。我老婆也得去挑一件新的羊毛衣服，要大到她怀孕时也能穿。我们将一起走着，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这个教堂的广场。还要从冰泣淋车里买冰泣淋。”但是即使他们买了冰泣淋，即使他们穿了最好的衣服上街，他仍然有一种渴望，不知道怎样去满足，他渴望做某件事——比如花钱和炫耀——只要它能弥补从幼年起就一直伴随他的那种耻辱感。

回到家，他把公牛领回牛棚，卸去了驮架。接着，他去吃饭，他老婆孩子和老巴提斯汀已经在桌边喝着豆汤了。老“葡萄架子”巴提斯汀正从手掌中拿起豆荚，吸出豆子，然后把空荚扔掉。那宁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们必须去教堂，”他说。他妻子抬起疲惫的脸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没梳过。

“哪来钱给他们买衣服呀？”

“他们必须要有漂亮的新衣服，”那宁接着说，根本没看她。“男孩是白色的水手装，和金边的臂箍，女孩是新娘穿的那种衣服，再加上拖裙和白纱。”

妻子和他老爹张着嘴看着他。

“哪来的钱？”他们重复道。

“我自己的是一套白色的上等法兰绒的西装。”那宁还在说，“你的是羊毛的女装，大到你怀孕时也够穿。”

他妻子突然明白了。“啊！你给古舍那块地找到买主了。”

那是一小块他们继承得到的土地，全是石头和灌木，除了交税以外，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那宁对他们那样想非常生气；他继续暴怒的说那些荒唐的话。

“不，我才没找到买家呢。但是我们还是要买所有那些新衣服，”他顽固地坚持，眼睛盯着他的盘子。但其他人现在都变得充满希望了；要是真的有人愿意买古舍那块地，那么这些都是可能的。

“等拿到卖地的钱，”老巴提斯汀说，“我就能去做疝气手术了。”

那宁对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怨恨。

“但愿它会弄死你，你和你该死的疝气！”

其他人现在都看着他，想知道他是否疯了。

同时，在牛棚里，公牛莫特贝罗挣脱了绳索，顶开栅栏，冲进了田野。突然，它又冲进了屋子里，停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号。那宁咒骂着，站起身，打着把它赶回了牛棚。

等他重新走进来，每个人都闭着嘴，甚至孩子也是如此。过一会，小男孩问：“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买水手装呀？”

那宁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和他父亲巴提斯汀的一模一样。

“绝不！”他吼着。

他“砰”地关上门，上床了。

迷人的花园

译者：阮一峰

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沿着铁路线散步。脚下是波光粼粼、沉郁碧蓝的大海；头上是片片白云、明净的天空。炽热的铁轨闪着微光。在铁道旁散步有很多乐趣，可以玩很多游戏——他和她手拉手走在两根并排的铁轨上，尽力不掉下来；或者一起从一根枕木跳到另一根上，脚不能落在枕木之间的石块上。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本来是出来捉螃蟹的，现在他们决定沿铁路线一直走到隧道，去考察一下。吉尔凡尼罗喜欢和赛瑞娜一起玩，因为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不会被玩笑吓坏或者弄哭了。每当吉尔凡尼罗说“去那里”或者“这么做”，赛瑞娜总是没有意见地服从。

乒！他们同时抬头张望。一根电话线从电线杆上掉下来，断开了，听起来就象一只铁鹳突然关上它的长嘴巴。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没看见这一幕多可惜呀！现在，它可不会再发生了。

“有火车来了，” 吉尔凡尼罗说。

赛瑞娜并没有从铁轨上下来。“哪儿？”她问。

吉尔凡尼罗经验十足地看看四周。他指着黑洞洞的隧道，那里面原来清清楚楚，才一会就被从石头上升腾的无形的热汽搞得一片模糊。

“那边，” 吉尔凡尼罗说。他们好象已经听到了从黑暗的隧道里，传来的一声喷气声，好象看见喷着火和烟的火车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车轮吞噬着铁轨朝他们猛冲过来。

“我们怎么办，吉尔凡尼罗？”

从这儿直到海边都长着巨大的灰芦荟，周围是密不透风的荨麻，沿着山坡向上是一道蔓延的树篱，上面长满浓密的树叶却没有花朵。现在还没有火车的迹象；也许虽然它还在行驶，但已拉上了刹车，在来到他们面前时，突然停下来。不过吉尔凡尼罗已经在树篱下发现了一个口子。“这边，”他叫道。

树篱下是一根弯曲的旧铁轨做的栅栏，有一段扭曲了，就象白纸卷起了一个边角。吉尔凡尼罗钻进了这个洞里，一半已经看不见了。

“帮我一把，吉尔凡尼罗。”

他们发现来到了一个花园的角落里，脚下就是一个花坛，头发上沾满了干树叶和苔藓。周围一片静寂；没有一片树叶在晃动。

“来吧，” 吉尔凡尼罗说，赛瑞娜点头作为回答。

这里有巨大的肉色老桉树和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掂起脚尖在路上走，留心不破坏路上的石子。万一主人突然出现呢？

每件东西都是那么漂亮：狭窄的拐角，高高的弯曲的桉树叶和条块状的天空；但一想到这并非他们的花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赶走，不免让人提心吊胆。但没有任何动静。在一个拐角，叽叽喳喳的麻雀从一丛杨梅上飞上了天空。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也许它是一个被废弃的花园呢？

大树的树荫到头了，他们发现自己处在开阔的天空下，面前的花坛里是排列整齐的牵牛花类植物，前面是道路、栏杆和一排排的黄杨树。花园的尽头是一幢别墅，闪光的窗玻璃后面是橘黄色的窗帘。

真是安静极了。两个孩子小心地踩着石子，爬着前进，也许窗户会突然打开，生气的小姐和先生出现在阳台上，放出大狗冲过来。他们看见一辆手推车停在水渠旁。吉尔凡尼罗抓起它的把手，把它推在前面，每动一下，它就吱吱嘎嘎得好象在吹口哨。赛瑞娜坐在车里，他们缓慢的前进，吉尔凡尼罗沿着花坛和喷泉，推着她和车。

每当赛瑞娜时不时指着一朵花，压低了声音说：“那朵”， 吉尔凡尼罗就放下手推车，采下它，交给她。一会她就有了一束美丽的花。

渐渐地走完了石子路，他们来到一块铺着砖头和灰泥板的空地。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的长方形：一个游泳池。他们爬到池边，池中注满清水，蓝色的瓷砖砌成了一排排蓝线。泡在这里面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我们下去吗？” 吉尔凡尼罗问赛瑞娜。如果他不直接说“下去”，而是问她的话，那就表明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主意。但池水是那样清澈碧蓝，赛瑞娜一点也不害怕。她跳下手推车，把她的花束放在里面。他们本来穿的就是可以下水的衣服，因为直到刚才他们还是出来捉螃蟹的。吉尔凡尼罗跳了进去，不是从跳水板，而是池边，因为担心水花声太大。他慢慢地往下潜，眼睛睁得大大的，只看见从瓷砖上映出的蓝色。他粉红的手掌就好象金鱼。这里和海水下不一样，那里都是不定形的黑绿色的阴影。一个粉色的影子出现在他的上方：赛瑞娜！他拉起她的手，他们浮出水面，心里慌慌张张的。不，根本就没有人看见他们，但是这一切也并非象他们刚才想象得那么美好；他们总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们没有使用这些的权利，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赶走。

他们从水里爬出来，发现在游泳池旁有一张乒乓桌。吉尔凡尼罗立刻拿起球拍发球，赛瑞娜在另一边敏捷地把球接过来。他们玩的时候，尽量轻轻地触球，防止别墅里有人听见他们。但是吉尔凡尼罗在接一个弹得高高的扣球时，把球打飞了，撞上了挂在凉亭里的一面锣。接着就是一记长长的、沉闷的响声。两个孩子蹲在一丛毛莨下面。马上有两个穿白上衣的仆人模样的男人出现了，端着大盘子；他们把盘子放在橘黄色条纹的遮阳伞下的一张圆桌上，离开了。

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爬到桌子前。那上面有茶、牛奶和松糕。他们毫不客气地坐下，享用起来。他们倒了两杯茶，切了两块松糕。但是他们一点也感受不到舒服，不安地坐在椅子边上，晃着膝盖。他们无法真正地享用茶和糕点，它们吃起来都毫无滋味。这个花园里每件东西都是这样：很舒服却不能正常地享受，令他们即担心又害怕，担心的是他们能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一阵偶然的好运，害怕的是再过一会他们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辩解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别墅。透过威尼斯式的百叶窗的缝隙，他们看见一间漂亮的背阴房间，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蝴蝶标本。屋里有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多幸运的男孩，他一定是别墅和花园的主人了。他随意地躺在一张长椅上，翻着一本有很多图画的大书。他的手又大又白，虽然是夏天，睡衣的钮扣一直扣到了脖子。

当两个孩子继续透过窗帘缝窥视，他们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你瞧，那个男孩虽然坐在那里，翻着书，漫不经心地看着，但他比他们更加焦躁不安，忧心忡忡。他站起身，踮着脚在屋里走，好象他害怕有人会随时闯进来、把他赶走似的。至于那些书、长椅、墙上镜框里的蝴蝶、花园、游戏、茶具、游泳池和小路，也好象由于某些巨大的错误才归他使用，而他则好象无能力去享受它们，感到正是他自己的过失才在这里承担那些错误带来的痛苦。

那个苍白的男孩在他背阴的房间里四处徘徊，步子鬼鬼祟祟的，他用苍白的手指抚摸那些装蝴蝶的标本盒，然后停下来，听着什么。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的心跳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现在又开始狂跳了。也许这别墅、花园，还有所有这些可爱舒适的东西都被施过咒语，所以才会令人害怕，就象很久以前犯过罪一样。

云层遮住了太阳。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轻手轻脚地爬开了。他们从原路退回去，走得很快，但不跑。他们又爬着穿过树篱。在芦荟中，他们找到一条通向下面小石滩的路。沿着海边是象岸堤一样的海草。他们大把大把地抓起它，扔在对方脸上，一起玩到了太阳落山。赛瑞娜一次也没哭。

亚当，午后

译者：阮一峰

新来园丁的儿子用布条将长头发扎在脑袋上，还打了个小蝴蝶结。他一手提着满满的洒水壶走在小路上，一手向外伸着，好保持平衡。他给金莲花洒水，缓慢又仔细，直到每株花下的泥土都变湿变软为止，就好像倒出的是咖啡和牛奶；当一株花被洒了足够的水以后，他才提起水壶，移向下一枝。玛丽亚—娜琪塔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他，心想园艺真是一项无忧无虑的工作。她注意到他已经是一个青年了，虽然，他还穿着短裤，并且长头发使他看上去象个女孩。她停下洗碗，轻扣着窗户。

“喂，你，”她喊。

园丁的儿子抬起头，看见了玛丽亚—娜琪塔，朝她微笑。她也回报给他笑容，部分原因是她从未见过头发这么长的男孩，以及他头上的蝴蝶结。园丁的儿子向她招招手，让她过去，玛丽亚—娜琪塔被他那种滑稽的姿式逗笑了，摆出架式让他明白她还要洗碗。但是男孩还是向她招手，并用另一只手指着盆栽的大丽菊。为什么他指着那些大丽菊呢？玛丽亚—娜琪塔打开窗户，探出头去。

“什么事？”她问，接着笑了起来。

“你想看宝贝吗？”

“什么宝贝？”

“很有意思的。你过来吧，快点。”

“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会给你看的。我会给你一些很好玩的东西。”

“但我要洗碗，不然茜格诺拉过来，会发现我不在的。”

“你到底是来还是不来？过来吧，现在。”

“等一等，”玛丽亚—娜琪塔说，她关上了窗。

她跑出厨房，园丁的儿子还在那里，正给金莲花浇水。

“你好，”玛丽亚—娜琪塔说。

玛丽亚—娜琪塔穿了高跟鞋，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高，虽说工作时间穿着有点可惜，但她还是喜欢穿。在一头浓密的卷发下面，她长着一张小巧的娃娃脸，她的腿细细的，也象孩子似的，但是包裹在围裙下的她的身体已经丰满成熟了。她总是发笑，不管对别人说的或是她自已说的话。

“你好。”园丁的儿子说。他脸上、脖子上和前胸的皮肤是暗黑褐色的，也许因为他总是半裸，就象现在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玛丽亚—娜琪塔问。

“里博热索，”圆丁的儿子说。

玛丽亚—娜琪塔笑着重复道：“里博热索…里博热索…多么有趣的名字，里博热索。”

“这是个世界语的名字，”他说“在世界语里它就是自由的意思。”

“埃思帕雷托（[注]：“世界语”一词的发音），”玛丽亚—娜琪塔说：“你是埃思帕雷托人？”

“埃思帕雷托是一种语言，”里博热索解释说“我爸爸说世界语。”

“我是卡拉布里亚人，”玛丽亚—娜琪塔说。

“你的名字呢？”

“玛丽亚—娜琪塔，”她笑着说。

“为什么你老是在笑？”

“为什么你叫埃思帕雷托？”

“不是埃思帕雷托，是里博热索。”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叫玛丽亚—娜琪塔？”

“这是圣母玛利亚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以圣母命名的，我哥哥是以圣徒约翰命名的。”

“圣杰塞夫？”

玛丽亚—娜琪塔忍不住大笑起来：“圣杰塞夫!是圣徒约翰，不是圣杰塞夫，里博热索!”

“我哥哥名字的意思是‘萌芽’，”里博热索说，“我妹妹的意思是‘万物’。”

“你说的宝贝呢，”玛丽亚—娜琪塔说，“给我看。”

“跟我来，”里博热索说。他放下洒水壶，用手拉住她。

玛丽亚—娜琪塔犹豫了。“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你会看到的，”他说，“但你得先答应我好好照顾它。”

“你会把它给我？”

“对，我会给你的。”他领着她来到园墙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花盆里的大丽菊长得和他们一样高。

“到了。”

“什么？”

“等着。”

玛丽亚—娜琪塔透过他的肩膀看着。里博热索弯下身，移开了一个花盆，又把另一个抬到墙边，然后指着地面。

“那儿。”

“什么？”玛丽亚—娜琪塔问。她什么也没看到，角落的阴影里都是湿叶子和泥土。

“看，它在动，”园丁的儿子说。她看到它了，就好象一块会动的石头或者树叶，湿湿的，长着眼睛和脚；一只癞蛤蟆。

“哇哇呀！”

玛丽亚—娜琪塔踩着高跟鞋在大丽菊中跳着后退。里博热索蹲在癞蛤蟆旁边，褐色的脸庞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害怕了？不过是一只癞蛤蟆！为什么你会害怕？”

“一只癞蛤蟆！”玛丽亚—娜琪塔喘着气。

“当然是癞蛤蟆。过来，”里博热索说。

她用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它。“弄死它。”

他伸出手，好象在保护它。“不行。它很好玩的。”

“好玩？”

“癞蛤蟆都很好玩。它们吃虫子。”

“哦！”玛丽亚—娜琪塔说，但她并不走近。她咬着围裙的裙边，试着只从眼角去看。

“看，它多漂亮，”里博热索说，把手放在它上面。

玛丽亚—娜琪塔走近了，不再笑了，张大嘴看着。“不！不！别碰它！”

里博热索用一根手指摸着癞蛤蟆灰绿色的背，上面布满了细长的瘤子。

“你疯了？你不知道碰它们会使你的手肿起来吗？”

园丁的儿子给她看他褐色的大手，手掌上长了一层黄色的老茧。

“嗯，它不会伤着我的，”他说。“它很漂亮的。”

他从脖颈的地方抓起癞蛤蟆，就象抓一只猫，把它放在他手掌里。玛丽亚—娜琪塔还是咬着她的裙边，正蹲在他旁边。

“哇哇呀！”她惊叫。

他们两个蹲在大丽菊的后面，玛丽亚—娜琪塔玫瑰色的膝盖擦着里博热索褐色的、布满搔痕的膝盖。里博热索用另一只手盖在癞蛤蟆的背上，每当它想跳出去就捉住它。

“你摸它，玛丽亚—娜琪塔，”他说。

女孩把手藏在围裙里。

“不，”她坚决的说。

“但它是你的。我会把它送给你。”里博热索说。

玛丽亚—娜琪塔的眼睛里布满愁云。拒绝一件礼物让人难过，还从没有人送过她礼物呢，但是癞蛤蟆真的让她不舒服。

“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把它带回家。它会给你做伴的。”

“不，”她说。

里博热索把癞蛤蟆放回到地上，它很快跳开了，在叶子下趴着。

“再见，里博热索。”

“等一等。”

“我得走了，把碗洗完。茜格诺拉不喜欢我到花园里来。”

“别走。我还要让你看一样宝贝。过来吧。”

她跟着他沿着石子路走。里博热索是个多奇怪的男孩子呀，留那么长的头发，还拣起癞蛤蟆放在手上。

“你多大了，里博热索？”

“十五，你呢？”

“十四。”

“正好十四，还是要等到下一个生日？”

“得等到下次我过生日。正好是圣母升天节那天（[注]：八月十五日）。”

“那天到了吗？”

“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圣母升天节是哪一天？”她笑着说。

“对。”

“到了升天节，会有游行的，你没参加过游行吗？”

“我？没有。”

“我的家乡那里的游行很热闹，和这里不一样。我的家乡种满了香柠檬，其他什么也不种，每个人都从早到晚地采摘。我有十四个兄弟姐妹，他们都采香柠檬；还有五个死在婴儿期，后来我妈得了破伤风，我们坐了一个星期的火车去投奔卡梅洛叔叔，有八个孩子住进了那儿的车库。跟我说说，你哪来的这么长的头发？”

他们停下了脚步。

“它自己长成这样的。你不是也有长头发吗。”

“我是女孩子。如果你留长发，你就象女孩子。”

“我不象女孩子。你不能从头发分辨男孩女孩。”

“不从头发？”

“对，不从头发。”

“为什么不从头发？”

“你想让我给你看宝贝吗？”

“哦，当然。”

里博热索走进海芋百合，它们对着天空抽出喇叭形的白芽。里博热索查看了每一株，用两根手指摸索，在手心里藏了些什么。玛丽亚—娜琪塔没有进入花坛，她看着他，静静地笑。他又打算干什么？里博热索检查完了所有的百合。他走到她面前，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

“伸出手来，”他说。玛丽亚—娜琪塔把双手合成杯形，但不敢放在他的手下面。

“你捉到了什么？”

“那是宝贝。等着瞧。”

“给我看，现在。”

里博热索张开手，让她看。他的手掌中都是各色的玫瑰金龟子，有红的黑的，甚至紫的，但绿色的最漂亮。它们嗡嗡叫着，互相爬上爬下，在空气中摆动着细细的黑腿。玛丽亚—娜琪塔把手藏在围裙底下。

“给你，”里博热索说。“你不喜欢它们吗？”

“不，”玛丽亚—娜琪塔犹豫地说，她的手仍然藏在围裙下面。

“你把它们抓牢，很好玩的；你来试试吧？”

玛丽亚—娜琪塔胆怯地伸出了手，里博热索将各色的玫瑰金龟子一股脑地倾倒在她的手上。

“别害怕，它们不会咬你的。”

“哇哇呀！”它们并没有咬她。她张开手，玫瑰金龟子展开了翅膀，五彩的颜色消失了，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一群飞上飞下的黑色昆虫。

“真可惜。我想给你礼物，可是你不要。”

“我得走了，把碗洗完。如果茜格诺拉找不到我，她会过来的。”

“你不要礼物了吗？”

“现在你又打算给我什么了？”

“过来看。”

他又抓起了她的手，领她穿过花坛。

“我必须马上回厨房，里博热索。还有一只鸡等着拔毛呢。”

“嘘！”

“为什么嘘！”

“我们不吃死的鸡或者其他动物的肉。”

“为什么，你们的大斋期很长吗？”

“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那你们吃什么呢？”

“嗯，各种东西，洋蓟、莴苣、西红柿，我爸爸不许我们吃死去动物的肉。咖啡和糖也不许吃。”

“那你们怎么处理你们那份定额供给的糖呢？”

“到黑市上卖掉。”

他们走到了一些攀缘植物前，上面开满了红花。

“多好看的花呀，”玛丽亚—娜琪塔说。“你摘它们吗？”

“为什么？”

“献给圣母玛利亚。鲜花要用来供奉圣母玛利亚。”

“松叶菊属植物。”

“什么意思？”

“这株植物的拉丁文名字就叫松叶菊属植物。所有的花都有拉丁文名字。”

“弥撒也是拉丁文。”

“这我不懂。”

里博热索紧盯着墙上那些摇动的枝条。

“找到了”他说。

“什么？”

那是一条绿中带黑的蜥蜴，正在晒太阳。

“我来捉住它。”

“别！”

但他还是靠近了蜥蜴，非常慢，两只手张开；他一跳，抓住了它。他开心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当心，它要逃走了！”从他夹紧的指缝间先滑出了一只让人害怕的脑袋，接着是尾巴。玛丽亚—娜琪塔也笑了，不过每次她一看见蜥蜴就要向后跳一下，把裙子在膝盖周围拉紧。

“那么你真的不要我送你的任何东西了？”里博热索很伤心地说，他非常小心地把蜥蜴放回到墙上；它跳走了。玛丽亚—娜琪塔低下了眼睛。

“跟我来，”里博热索说，又抓起了她的手。

“我要一支唇膏，星期天去跳舞的时候就可以涂口红了。还要一块黑面纱，好带在头上参加以后的礼拜。”

“星期天，”里博热索说，“我和我兄弟一起去森林，我们捡两麻袋的松果。到晚上，我爸爸会朗读克鲁泡特金的书。他的头发一直垂到肩膀，胡子长到胸前。不管春夏秋冬，他都穿短裤。我为无政府主义者的宣传橱窗画画，戴礼帽的是商人，戴军帽的是将军，戴圆帽的是牧师。我用水彩画他们。”

他们来到池塘边，睡莲的圆叶漂浮在水面上。

“现在，安静，”里博热索下命令。

一只青蛙在水下游动，它绿色的腿有力地划着。突然它钻出水面，跳到一株睡莲的叶子上，蹲在中间。

“就是它了。”

他猛一伸手，把它抓在攥紧的拳头里。

“是一对，”他喊着，“看，有两个，连在一起。”

“怎么会的？”玛丽亚—娜琪塔问。

“公的和母的在一块了，”里博热索说，“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想把青蛙放到玛丽亚—娜琪塔的手里，玛丽亚—娜琪塔不知道她是因为看到青蛙害怕，还是因为看到公的和母的粘在一起害怕。

“放了它们，”她说，“你别碰它们。”

“公的和母的，”里博热索重复着，“它们正在做蝌蚪。”一片云遮住了太阳。玛丽亚—娜琪塔突然担心起来。

“太晚了。茜格诺拉肯定正在找我呢。”

但是她没走。他们反而继续闲逛，太阳也没有再出来。他又发现了一条蛇；竹篱后面的一条极小的蛇。里博热索把它缠在手臂上，摆弄它的头。

“以前我驯过蛇，我有一打。其中一条又长又黄，是水蛇，但它脱皮逃掉了。看这条正张着嘴巴的蛇，注意它分叉的舌头。碰碰它，它不咬人。”

但是玛丽亚—娜琪塔也怕蛇。他们又去了假山池。他先是给他看喷泉，打开了所有的喷头，这让她特别开心。然后他给她看金鱼。这是一条孤单的老金鱼，它的鱼鳞已经开始变白了。最终，玛丽亚—娜琪塔喜欢这条金鱼，里博热索动手去水里抓它。它很难抓，但如果抓到以后，玛丽亚—娜琪塔就能把它放在碗里，在厨房里养着了。他抓住了它，但不把它捞出水，以免闷死。

“你的手伸下来，摸摸它，”里博热索说。“你能感到它在呼吸；它有象纸一样的鳍，还有刺手的鱼鳞，虽然不多。”

但玛丽亚—娜琪塔也不想摸金鱼。

牵牛花下的泥土非常松软，里博热索用手指捉出了一些又长又软的虫子。

玛丽亚—娜琪塔小声尖叫着逃开了。

“把你的手放在这里，”里博热索指着一棵老桃树的树干说。玛丽亚—娜琪塔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还是这样做了；接着她叫起来，冲到池边上，把手浸到水里。因为她手里已经爬满了蚂蚁。那棵桃树是蚂蚁的老巢，那种又黑又小的“阿根廷”蚂蚁。

“瞧着，”里博热索把手放到树干上。蚂蚁爬上了他的手，但他并不把它们赶走。

“为什么？”玛丽亚—娜琪塔问，“为什么你让蚂蚁爬满了你的手？”

现在他的手已经有点变黑了，蚂蚁正在往他的手腕上爬。

“把你的手拿开吧，”玛丽亚—娜琪塔哀求道，“它们会爬满你全身的。”

蚂蚁爬上了他裸着的上臂，已经接近了他的肘部。

一会儿，他整个的手臂被移动着的小黑点组成的纱巾覆盖了；它们爬到了他的胳肢窝，但他还不把它们赶走。

“甩掉它们，里博热索。放你的手臂在水里！”

里博热索笑了，现在一些蚂蚁从他的脖子向他的脸上爬。

“里博热索！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接受你送我的所有那些礼物。”

她伸手到他的脖子上，赶走蚂蚁。

里博热索棕白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把手从树干上移走，若无其事地打扫他的手臂。但他显然被感动了。

“太好了，现在，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大礼物，我已经决定了，我能搞到的最大的礼物。”

“那是什么？”

“一只刺猬。”

“哇哇呀！茜格诺拉！茜格诺拉在叫我！”

玛丽亚—娜琪塔刚洗完碗，就听到窗户上石块的敲击声。里博热索带着一个大篮子站在窗下。

“玛丽亚—娜琪塔，让我进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不，你不能进来。你带来什么呀？”

但是这时茜格诺拉拉了铃，玛丽亚—娜琪塔走开了。

等她回到厨房里，已经看不到里博热索了，他不在厨房，也不在窗下。玛丽亚—娜琪塔走到水槽边，她就看到了那个惊喜。

她留下风干的每一个盘子都蹲了一只青蛙；托盘上盘着一条蛇，汤碗里装满了蜥蜴，细长的蜗牛正在玻璃上留下闪光的黏液。装满了水的水盆里游着一条孤独的老金鱼。

玛丽亚—娜琪塔向后退，她看到在她两脚之间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癞蛤蟆，在它后面五只小癞蛤蟆排成一排，在黑白相间的瓷砖上，小步跳着朝她而来。

小说集《宇宙奇趣》

《宇宙奇趣》是创造力的高度发挥，它独特的，引人入胜的宗旨是将宇宙进化的理论转变成故事，并从数学公式和单细胞生物中创造角色。 叙述者Qfwfq在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真空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在宇宙大爆炸的火焰中，他玩弄象弹子一样的氢原子，骑在银河上，满天的追着他的朋友 Pfwfp。后来，作为新诞生的地球上的一个青年，他有了同Ayl， Lll，和Vhd Vhd夫人的羞涩的初恋;当一架梯子出现在他梦里的时候，他顺着它爬到了月亮上;他观察地球上的洪水，以及由此形成的地球大气的第一道色彩;作为一个有冒险精神的年轻脊椎动物，他从海里移民到陆地上;作为一条最后的孤独的恐龙，他漫步在荒芜寂静的高原上，拼命的寻找自己的归属。最让人惊奇的是，Qfwfq 回忆他还是软体动物的情景，那时他还在进化中，没有眼睛，可是他的样子却让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

这些数学和诗化的想象力结合的结果让人无比兴奋。但更深的含义是，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成为了一个有限生命的瞬间记忆，读者由此一瞥人作为复杂巨大宇宙的一份子的极端渺小。Einaudi出版社1965年第一版，Harcourt， Brace & World出版社1968年英语第一版，William Weaver翻译。

打赌

应用于宇宙历史的控制论的逻辑表明，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串无论如何不能不产生细胞生命。按照控制论，宇宙是通过一系叫正反方面的反馈形成的，经过集中原始云中氢的重力，然后是核向力量和与前者平衡的离心力量的作用。由于已经使进程起动，究只能沿着连锁反馈的逻辑前进了。

“是的，可最初人们还不知道，”QFWFQ说，“或者说，一个人可以预见，也是凭感觉猜中的。我可不是吹牛，从一开始我就打赌说会有宇宙，我说对了，而且就宇宙将是怎样的这点我也从(K)yK这个最老资格的家伙那里赢了很多钱。”

我们开始打赌时，还没有任何可以凭借来预见的事物，只有一些粒子在游动，一些电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分散着，质子上上下下各自为政。我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天气在如何变化(实际上我有些冷了)，就说：“我们打赌，今天会有原子!”

老(K)yK说：“拜托了!原子?!我敢赌绝不会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说：“你连X也肯赌吗?”

他说：“X升到N。”

他话音未落，每个质子都抓住了周围的一个电子，旋转了起来，一个氢的巨大云团在太空中正在凝结。

“你看见了吗?都是原子!”

“那些是原子，哇!真好家伙呀!”(K)yK这么说，因为他有不想认输总要找碴的坏习惯。

我和他经常打赌，因为一则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二来惟一证明我的存在的方式就是与他打赌，就像惟一证明他的存在的方式就是与我打赌一样。我们对发生或不发生的事物打赌，赌的题目实在无限之多，反正直到那时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由于连我们都不知道，怎样去想像事件是否会发生，我们就采用约定的方法：事件A，事件B，事件C，等等，以便加以区别。或者说，由于那时还没有字母表或其他约定顺序系列的符号，在为将要发生的事物打赌前，我们还得为约定顺序系列的符号如何出现而打赌，再把它与可能发生的事件挂钩，以便对我们仍然一无所知的事件区分清楚。

至于赌注，谁也不知其为何物，因为还没有可以当做赌注的东西；于是我们就凭口而论，各自记住赢的赌数，等到最后再算账。所有这些运算极为复杂，因为那时还没有数字，想运算连数字的概念也没有，反正是没有什么能与什么分得开。

这种情况在原始银河系开始凝聚成原始星辰时有了变化，我当时立刻明白会有怎样的结局：温度不断上升，就说：“现在要点着了。”

“瞎说!”老人反驳着。

“我们打赌吗?”我问。

“随你便。”他说。噗!黑暗中出现了许许多多炽热的大火球，火球在宇宙中散开。

“嗳，点着也不意味着那个……”(K)yK又开始他那一套咬文嚼字的把戏。

不过我有我的办法让他沉默：“是吗?那么依你看意味着什么?”

他默不作声了，可以想像他的样子：一个词刚刚有了一种涵义，他想像不出这个词还会有别的涵义!

(K)yK和我一起待了一些时候，他是够烦人的那类，没有“资源”，没有任何可讲述的事。我呢，说来也没有，值得讲述的事情还都没有发生，至少当时对于我们来说也无从可谈。惟一的事就是想像，甚至是对假设的可能加以假设。现在，在假设的假设中，我比他想像力丰富，这既有利又有弊：他可以对最冒风险的事件打赌’，这样赌赢的可能性就可说是彼此彼此了。

我一般是针对某事件要发生的可能性打赌，他则几乎总是从反面赌，我这么说(K)yK，是因为他对现实持静态看法，而当时静态与动态没有现在这样分明的区别，至少要非常注意去捕捉其区别。

比如星星在变大，我问：“大了多少?”这是为了把预测引导向数字方面，因为这样他没有什么好讨便宜的。

那时数字还只有两个：e和pi，他目测后概算了一下，回答说：“增加了e，增加到ti。”

好狡猾!所有人都能达到他这个水平!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明白：“我们打赌，到一定点它就停下来了。”

“赌吧。那么该什么时候停下来呢?”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只能硬顶住，就来了一句：“pi。”老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从那时起，我们就以e和pi为基础打赌。

“pi。”他看着黑暗中的点点星光喊道，可是应该是e。

我们打赌明摆着是为了开心，因为要挣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收效的。在元素开始形成之时，我们对最稀有元素的原子进行估价，我在这个问题上犯了个错误：我看到最稀有的元素是锝，就拿锝来赌，指望能赢他，能有进款：积累锝的资本。可我没有料到，它是一个不稳定的元素，都变成了射线，因此又得从零开始。

我当然有失误的时候，不过我却能因此获益：我可以提出更冒险的赌题。

“现在出来了一个铋的同位素!”我看到在一个超级新星的慢火加热中劈劈啪啪爆发出来的新元素，就赶紧说，“我们打赌吧!”

其实，这是一个好好的钸原子!

在这种情况下，(K)yK拿出讥讽的架子，好像他胜利在握，其实这不过是我走的一步险棋，让他先得一个便宜罢了。实际上，越往前发展，我越理解了内在机制，对于每个新现象，在经过起初的吃力阶段后，我都能使我的预料是深思熟虑的，银河系的一个星系与另一个星系之间相距上百万光年，既不更多，也不更少，这点我比他掌握得早，以至过了一段时间对于我都变得过分容易，没有意思了。

于是，我从已经掌握的数据出发，试着在头脑中推论出其他数据，再从其他数据出发，直到提出表面上与我们正在讨论的数据毫无关系的可能。我直接提出结论，不谈推理过程。

比如，我们正就银河系螺旋运行的弧度进行预测，我却突然说：“你听着，(K)yK，依你看，亚述人会侵略美索布达米亚吗?”

他呆住了，“什么?什么时候?”

我急速地运算了一下，向他报了个日期，当然既五年也无世纪，因为那时的时间计量单位还没有达到那种类型的规模，所以要讲一个准确的时间就得求助于一个复杂到写满整个黑板的公式。

“你怎么知道的?”

“很快。(K)yK，他们侵略吗?我认为会的，你说呢?行了，别拖拖拉拉不表态呀!”

我们还是在无边无际的空中，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氢原子围绕着最初的星系旋转。我需要极其复杂的推论才能预料出布满人马、弓箭和军号的美索布达米亚平原，但是由于没有别的事好做，这也办得到。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老头子总是说“不”，倒不是他以为亚述人不会出现，而只是简简单单地因为当时还没有亚述国和美索布达米亚，没有地球，也没有人类。

当然，这些是属于远期预料的打赌，不像有些事情能很快就知道结局。“你看，那边的太阳的圆周是椭圆形的?很快又要形成新的星球了，你说，一颗星球离另一星球的运行轨道有多远?”

我刚开口，想说在八亿到九亿之间，不，在六亿到七亿年之间，星球们就已经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起来，不更窄，也不更宽。

我最满意的是我们对为什么、在什么时候打过的赌都能在头脑中记忆犹新地保持几十亿年，而且还记得期限最短的赌题和数字(那时整个数字时代已经开始，使得事情更复杂了一些)，还要记得谁赢谁输了哪些，以及各自的赌金总额(我的积分不断上升，老头却负债累累)。除此以外，还要绞尽脑汁想出新的赌题，在推理的链锁上越来越远地找命题。

“一九二六年二月八日，在维切利省的圣迪亚市，加里波第路十八号，你听见没有?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二十二岁的朱赛皮娜·本索狄小姐从家里出来，她向右还是向左走呢?”

“这个……”(K)yK说不出来。

“喂，快点!我说她向右。”穿过被星系运行划破的尘埃云，我已经看到了圣迪亚市街道上薄雾初起，路灯刚刚点亮，勉强照到雪下的人行线，照到朱赛皮娜·本索狄小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拐角。 对于天体发生的事，我已经不再打赌，静等随着我的预言逐个应验而坐收(K)yK当初下的赌金。但是，我爱冒险的兴趣使我要对每件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做出预见，无数事件接踵而来，直到那些最没有把握的区区小事。我开始把容易计算的近期事件与要求复杂运算的远期事件结合预测。“很快的，你看见星球怎么在凝聚吗?说说看，大气层会是什么样子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都是什么洋子的?说呀!快表态!还有，反正你在跟我思路走，给我算算印度半岛在英国统治时期的人口指数是多少。你想什么呢?快点说呀!”

我钻进一条路，或一个小孔，里面的事件密度倍增，可以随意抓住一大把再抛到对手面前，’而他从未假设过这些时间的存在与事件的发生。有一次，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发问，“皇家马德里队在半决赛时踢主场，谁赢了?”瞬息之内，我明白这种显得是偶然乱凑起来的言语使我触及了一个符号的新领域，它能够表现无穷的严密而又模糊的现实，它将能用来改变现实的单调性，也许是向着未来的奔跑，而我就是首先预料到并且期待这种奔跑的人。我想通过时间和空间把这些符号的组合变成许多小碎片，使之溶于一种看不见的三角形的几何图案，像在球场上白线之内运动着的足球出界后，再折回银河系闪光的旋涡星团，辨认清那些在远处和夜间都根本看不清的球员们胸前背后的号码。

我现在已经进入了这个新领域，拿出以前赢得的一切资本当赌注。谁能阻止我呢?老头不肯相信的态度只能促使我冒险——这是一种小小的满足感——因为我已经最先发现了这点。(K)yK没有意识到幸运正在转向他那边，而我已经在数他会笑多少次，这在当初是很少有的，现在其频率却在增长。

“QFWFQ，你看，阿门赫泰四世法老没有儿子!我赢了!”

“QFWFQ，你看，庞培打不过凯撒，不行了吧!我早就说嘛!”

而我是要把我的运算进行到底的，我没有忽略任何细节，就算回头再重来一遍，我也还会像原来一样下赌。

“QPWFQ，在查士丁尼皇帝时期，从中国和君士坦丁堡引进了蚕，而不是火药!还说我糊涂吗?” “不，是你赢了。” 当然，我继续对难以捉摸的事情进行预测，而且做得很多。现在我不可能撤退，不可能自我更正。再说，更正什么?以什么为基础更正?

“那么，巴尔扎克在《破灭的幻想》结尾没有让主人公自杀，”他用一种刚刚开始获胜的胜利者的小声音说，“而是让他被卡洛斯·海莱拉给救了。你知道吗?在《高老头》里就有过类似的描写。QFWFQ，我们的账算到哪里了?”

．

我的优势在下跌。我当初把赢了的数额兑换成贵重货币存在瑞士银行，但当时不得不连连提取巨款以支付输了的赌金。我也赢了一些，甚至是大额的，但情况变了，我获得那些胜利是全凭偶然的，也不能保证胜利之后不再出现运算失误造成的失败。

那时候，需要一个查询作品的图书馆，需要订阅专门的杂志，还有运算的仪器设备。总之，正如众所周知，有一个研究基金会给我们的研究提供了资助。当然，我们的打赌都是彼此之间无邪的游戏，没有任何人怀疑有人卷入这些巨额费用。我们靠自己的研究月刊《电子预测中心》来维持生活，此外，还有给(K)yK的元老津贴，这是他凭连一个手指也不能动弹的样子得来的(他不爱动的毛病日趋严重，像个瘫痪病人似的坐在轮椅上)，这个元老之称是随便得来的，跟他的年迈毫不相干，否则至少我也会有和他平等的权利，只是我不计较罢了。

我们到了这种状况：(K)yK元老在他的小楼的柱廊上，坐在轮椅里，腿上铺满早上邮局送来的世界各地的报纸，大声叫得整个校园都听得见：

“QFWFQ，土耳其和日本之间今天没有签定原子协议，连谈判也没有开始，你看见了吧!”

“QFWFQ，特米尼·伊梅莱塞因杀妻之罪判了三年，跟我当初说的一样，不是终身监禁!”

他晃动着报纸页张得意地炫耀，那白纸黑字真像当年形成星系时太空的样子，挤满了四周空旷的孤立的星球，既无目的又无意义。我想，那时多么美好啊!通过那片空虚，我能划出直线和抛物线，猜测出时间与空间的准确交点，在那些点上将要发生的事件，显得那么光彩夺目，无可争议。而现在，事件接连不断，就像水泥在杂乱交错的模具里浇注；就像重叠套印，虽然词句依稀可辨，却无法理解其本意；就像一种没有方向和形式的事件之混沌面团，把任何逻辑推理都给包围、挤压、沉浸得无法显现。

“QFWFQ，你知道吗?今天华尔街收盘价下跌了百分之二，而不是百分之九!你看，卡西亚路上滥建的楼房是十二层的，而不是九层的!内阿克四世比郎詹穆士赢了两个长度!我们的账记了多少啦，QFWFQ?”

水族舅姥爷

在石炭纪第一批离开水生生活走上陆地的脊椎动物源于骨质肺鱼，它们的鳍可以在身体下面转动，在地上能当爪子使用。

“很清楚，水生时代现在已经过去了，”QFWFQ回忆着，“那些从事重大进步事业的动物越来越多，每个家庭都有成员走向陆地，所有人都在谈论陆地上的所作所为，都在呼唤自己的亲人。现在，没有家长能拉得住年轻的鱼儿，它们在水边泥岸上拍打着鳍，试着看能否像成功者那样当爪子用。然而，正是那个时代；我们相互之间的差别更加突出：有的家在陆地上生活了几代，家里的年轻一代炫耀自己不再是两栖类，甚至几乎成为爬行类动物；有的则继续是鱼类，甚至变得比任何鱼都更鱼。”

我们这一家，以爷爷为首，全都在海滩上爬行，好像就未曾有过其他爱好。倘若没有舅姥爷N’ba N’ga坚持，我们与水族世界的接触恐怕早就断了。

不错，我们有一位舅姥爷，就是我姥姥的哥哥，是泥盆纪的腔棘鱼类(生活在淡水中，后来姥姥的表兄弟们都留在那个地方。不过我不想多谈那些亲戚，反正没有人能延续下来)。这个舅姥爷住在某个混浊的浅水区，在原始球果树根之间游动。我的所有长辈都出生在那片泻湖的分支里。他从不离开那里一步：在任何季节，只要钻进植物更稠密的地方，就可以感到不是沉浸在水下，我们能看到他在离水面不远处喘息发出的一串串气泡。跟所有到了那把年纪的鱼一样，泥云刮过他的尖鳃，他总是习惯在那里寻觅什么。

“舅姥爷N’ba N’ga!我们来看您了!您在等我们吗?”我们喊着，用爪子和尾巴拍打着水面，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我们给您带来些自己养大的虫子，N’ba N’ga舅姥爷!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蟑螂吧?尝尝，您一定会喜欢的!”

“你们能用那臭烘烘的蟑螂弄干净你们身上那些让人恶心的树瘤吗?”舅姥爷的话都是这种类型的，甚至更粗鲁，每次他都是这么欢迎我们，可我们都不以为然，因为我们知道过一段时间后他总会缓和下来，喜欢我们的礼物，语调也会温和的。

“什么树瘤，N’ba N’ga舅姥爷?您什么时候看见我们身上疙疙瘩瘩了?”

说什么身上疙疙瘩瘩的，此话不假，但是那是蟾蜍，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而我们则恰好相反，我们的皮肤非常光滑，没有任何鱼类像我们这么光滑呢；舅姥爷对此是十分清楚的，但他却不肯放弃炮制那些纯属中伤与偏见的言论，因为他就是在这种言论中长大的。

我们每年去探望舅姥爷一次，而且是全家出动，这也是我们家人团聚的一个机会。大家分布在大陆各地，凑在一起交流信息，互换食用昆虫，讨论以前悬而未决的共同关心的问题，等等。

对如何划分区域追捕蜻蜓这类离自己多少公里之外陆地上的问题，舅姥爷也要参与讨论，并按照他的标准，即水族标准来判定谁是谁非。“可是你不知道在下面追捕总是比上面的更占便宜吗?这还有什么可让你苦恼啊?……”

“舅姥爷，您瞧，这不是水面水下的问题，我在山脚下。他在半山腰，对这山区，舅姥爷……”

可他呢，仍大论“在礁石下总有最好的虾”，实在拿他没办法，他无法接受与自己所处的世界不同的现实。

尽管如此，他的评判仍然继续对我们大家具有权威性：我们最后总要征求他对那些一窍不通的事物的意见，虽然都知道他往往会大错特错。也许他的权威来自他的年迈，来自他讲话的方式陈旧，比如“把鳍垂下来点，好!”可我们连这话的意思也弄不大清楚。

我们曾多次有过把他带到陆地上来的打算，而且一直努力着；对于这点，家庭各支脉间的竞争从未停止，因为谁能把舅姥爷带到地面上，谁就会处于全家族最重要的地位。然而这真是毫无益处的竞争，因为舅姥爷从不梦想离开他的泻湖。

“舅姥爷，您这么大年纪，知道我们多不愿意把您一个留在这潮湿的环境里啊!我们有这么个想法……”我们开始进攻。

“我还以为你们都明白了呢，”老鱼打断我们的话，说：“如今你们该丢掉在干地方玩耍的趣味了，该回到像普通鱼类生活的时候啦!这水是为所有鱼的，而这吃的，这季节的蚯蚓真是从未有过的好吃哩，你们可以跳下来好好游耍，我们再也不提它了。”

“不，舅姥爷，您听成什么了?我们想带您跟我们一起去一个漂亮的草场，……您会看见在那里多么好，我们在那里挖一个潮乎乎的坑，很新鲜：您就在那里闲游散步，和在这里一样；您还可以四处走走，您一定会走。还有，到您这岁数，地上的气候最适合不过了。总之，舅姥爷，您就别再让人求您了，来吧!”

“呸!”舅姥爷的答复斩钉截铁，鼻子一喷水，就在我们的目光下消失了。

“可这是为什么呀?舅姥爷，您为什么反对，我们真不理解，您这么阅历丰富，而有些偏见……”

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他在灵活地甩尾下沉之前给予我们最后的答复：“谁鳞里有跳蚤，就肚皮在泥里游。”这是当时的表达方式，相当于我们现在的谚语，其意思是“谁痒谁自己搔”。他用“泥”字，是因为他每次谈到我们称做·“地”的东西的时候都用这个“泥”字。

那个时候我在恋爱。我整天跟Lll在一起，互相追逐。像她那样灵活的女孩真是前所未有的：那时像树一样高大的蕨类植物，她能猛一下上到顶尖，而树尖被她压弯到几乎挨着地面的程度，她又能跳下来继续奔跑。我在运动方面比较迟缓笨拙，总在后面跟着她。我们穿越干燥结壳的没有人迹的内陆。有时我为离泻湖太远而感到恐慌，而对于她，什么都比不上远离水生生活：沙漠、戈壁、草原、密林、山岩、石英山，这才是她的世界，似乎专为让她那双长长的眼睛观察，让她那敏捷的步伐穿行。看着她那光滑的皮肤，你会觉得从未存在过鳞甲。

Lll的亲戚使我有些敬畏：他们是那些在更久远的时代就定居陆地并劝说我们来此居住的少数家庭之一；是那些如今可以在干地上生出硬壳保护的卵的少数家庭之一。至于Lll，只要看看她的蹦跳，她的敏捷动作，就知道她生于太阳和沙土中热孵的蛋，从诞生起就用腿站立，并能摇晃着迈步前进，而我们这些进化不足的家族还停留在摇摇晃晃的阶段上。

发展到Lll认识我父母的时候了：我们家族最年长、最有权威的便是N’ba N’ga舅姥爷，我不能不让他看一下我的未婚妻。可每逢有机会时，我都窘迫地推迟拜会，因为了解她所生长的环境，我还没有勇气告诉她我舅姥爷是一条鱼的实情。

一天，我们正在走过环湖的湿淋淋的岸边，它是由交错缠绕着的植物根和腐败落叶与沙子共同构成的。Lll提议进行她惯用的比赛或能力测试：“QFWFQ，你保持平衡到什么程度?我们看看谁能在岸边上跑!”说着就从地上跳到岸边，但稍有些犹豫。

我觉得这次不仅能与之竞争，而且能战胜她，因为在潮湿地里我们的爪子更抓得有力。“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喊着，“也可以更往那边!”．

“别胡说!”她说，“那边怎么能跑?那边是水呀!”

也许是开始关于N’ba N’ga舅姥爷问题的谈话良机到了：“那又怎么样?”我说，“有在岸边跑的，也有在那边跑的。”

“你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我说我的舅姥爷N’ba N’ga，他就在水里，像我们在地上一样，而且从未出水。”

“嗬!我真想认识一下这个N’ba N’ga舅姥爷呢!”

她的话音未落，泻湖混浊的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水形成了一个小旋涡，露出一副长满尖尖的鳞片的嘴脸来。

“喏，就是我，怎么了?”N’ba N’ga舅姥爷睁圆眼睛看着Lll，他面部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巨大的嘴两侧的鳃一鼓一鼓的。舅姥爷可从未显得这么与我们不同，真是一个地道的妖怪样。

“N’ba N’ga舅姥爷，请允许，这位，我很高兴让您认识她，我的未婚妻Lll。”我指着未婚妻，不知她为什么靠后爪直立，这是她最讲究的姿势，当然也是这位粗野的老人最不喜欢的姿势。 “这么漂亮啊，小姐，是来洗一洗尾巴的吗?”N’ba N’ga舅姥爷开腔了，这套话在当时也许是很彬彬有礼的话，可在我听来甚至是不体面的下流话。

我看了一眼Lll，以为她一定会气得扭头尖叫着跑开。可是，没想到她受到的对周围的俗气无所谓的教育竟如此之深。

“你听着，那个小植物，”她不以为然地指着湖中生长的巨大的灯心草问，“您能告诉我它的根扎到多深吗?”

这是人们借以维持对话的问题，真难想像灯心草对她能有什么要紧的!可舅姥爷却好像全部投入，大谈特谈起那水上浮生之树的根如何如何，他怎么可以在根间游来游去，甚至那下面便是最适宜他捕捉猎物之处。

而且他一谈就没完，烦得我直喘气，试图打断他的话题。可是你知道我那冒失鬼女友怎么样吗?她能听进那套话吗?“啊?您在水中的根之间捕猎?真有趣!”

我羞愧万分。

舅姥爷又说，“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的蚯蚓可真能让人饱餐一顿的!”说着，就不假思考地来了一个扎猛子。他这动作做得那么灵敏，甚至向上一蹿，跳出水面老高的，一身鳞片斑斑点点，张开他的扇形鱼翅，然后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再垂直落入水中，扭动着半月形的尾巴和腰身迅速消失了。

见此情景，我把匆忙准备好的向Lll作解释的话趁舅姥爷离开这阵子全端了出来：“你知道，要理解他，他脑袋里只有像鱼一样生活的固定观念，结果就真像鱼一个样子了。”我的嗓音压得很低，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姥姥的哥哥鱼到这个地步。我刚说：“Lll，天色已晚，我们走巴。”舅姥爷已经从水中露出头来，双唇间叼着一条蚯蚓和拖泥带水的海带。

我觉得不会是真的，当我们道别时，我悄然无声地跟在皿身后摇摇摆摆的，心想现在她该开始一套评论了，也就是说对我来说最糟不过的时刻要来了。Lll没有停步，只是转过头来向我说：“可是，挺可爱的，你的舅姥爷。”她所说的只有这几句，别无其他。在她的讽刺面前，我不止一次毫无反击之力，可这次我对她这话的反应是宁愿不再看见她，也不愿再触及这个话题。

然而我们继续相见，一起散步，再也没提过湖边那次的事情。我心中无底，很想说服自己“她已经忘记此事了”，可又常常怀疑，她沉默是为了让我在她家人面前当众出丑，或者是——对我来说更为糟糕的假想——只因为同情才试图转移话题。直到有一天天刚发亮时，她憋不住才说出：“可是你不带我去看舅姥爷了?”

“说什么呀，”她是认真的，她一直盼望能跟舅姥爷聊天。我简直给弄得摸不着头脑了。

这一次在湖边的访问更长了。我们三个都躺在湖岸的斜坡上：舅姥爷在靠水一边，我们也半身泡在水里，从远处看，谁也说不清哪个是陆地上的，哪个是水族的。

老鱼又开始他那套老生常谈，说起水呼吸胜过空气呼吸，又是一整套攻击诬蔑之词。“现在Lll该跳起来振振有词地反击了。”我心想。可那天皿用的是另外一套战术：认真讨论，捍卫我们的观点，但好像又是认真听取老N’ba N’ga的。

按照舅姥爷的说法，地面上升只是有限的现象，也会像当初上升一样再回落，反正是不断变化吧：火山、冰川、褶皱、气候和植被的变化。而我们的生活必须面对不断的变化，其间会有整个种族的消亡，只有那些顺应变化的人才能生存下来，生活的美好在于完全被卷入并忘却。

我们这些岸边长大的子女都是乐观地看待前景的，我对他的论点严厉驳斥。可是真正让我糊涂的是Lll，她形态到了完美的地步，生于征服陆地的家族，面前展现的是无限的能力，而舅姥爷怎么能否认她所代表的现实呢?我被辩论的热情所燃烧，可我的女友似乎过分冷静，过分理解对方。 当然，对于我这个习惯听舅姥爷辱骂的人，他的这个话题真有新意，虽然充满陈旧和夸张的表达方式，连语调也显得可笑。我为他对陆地这个完全是他外界的情况的了解之多而感到惊奇。

而Lll不断以提问的方式设法让老人对水中生活说得更多：当然这是舅姥爷最抓住不放、最激动不已的话题。与地面和空气的不稳定相比，泻湖和海洋代表着未来与安全。那里的变化是有限的，空间和食物无穷无尽，温度总能找到平衡，因此生活会一直保持迄今为止的样子，没有变态，没有对前途的怀疑，在其充分的完美中使每个事物都深化自己的性质，达到自身的实质。舅姥爷说到水族的前途时既不美化也无幻想，而且不掩饰问题恶化的可能(对含盐度上升的担心)，但这丝毫也不会扰乱他所信任的那些价值和比例。

“可是我们现在能在山谷和平原奔跑了，舅姥爷!”我喊着，以我自己，更以Lll的名义争辩，而她却沉默不语。

“去你的，小蝌蚪!你一回到水里就回到家了!”他又拿起我常听到的对我们训斥的语调来。

“您不信，大叔，我们要学水下呼吸是太晚了吧?”Lll认真地问，我不知道该为她称呼舅姥爷为大叔，还是为她的某些问题(至少我不习惯想的问题)而感到茫然。

“如果你身在其中，我的星星，我立刻就可以教你!”．

Lll发出奇怪的大笑，终于开始跑了起来，跑得我都追赶不上。

我走遍平原和丘陵寻找她，来到一个四周是荒原和树林的环水的山嘴。皿就在那里；她一定想凭她的认真倾听和逃跑到这里，告诉我“我明白了”：我们必须像老鱼待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样，努力待在我们的世界里。

“我会像舅姥爷在那里一样待在这里!”我大喊着，有些含糊，但立刻补充道：“我们两个，在一起!”因为我没有她真的感到不安全。

而Lll怎么回答我呢?我现在事隔多少世纪后回想起来还会脸红。“去你的，小蝌蚪!要另外二个!”我不知道她是想把我和舅姥爷一起讽刺，还是模仿舅姥爷在外孙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年迈昏聩的态度。·无论是哪个假设，对我都是同样的打击：因为都意味着把我看成半路人，非驴非马的两不靠。

我失去了她吗?怀着这个念头，我飞快跑去争取她。努力做些露脸的举动：猎取飞虫时，我跳高些；挖洞时，我刨深些；与同类较量时，我勇猛些。我为自己而骄傲，可每当我做这些漂亮事时，她都不在那里看我：她总是失踪，不知躲藏在哪里。

我终于明白了：她是去了泻湖，我舅姥爷在教她在水下游泳。我看见他们以同样的速度划破水面，很像兄妹一般。

“你知道，”她看见了我，高兴地说，“爪子当鳍用也很好使哩!”

“好啊：看你进步多大呀!”我只能不无讥讽地评论。

我知道，这对于她只是游戏。然而是我不喜欢的游戏。我要召唤她回到现实中来，回到等待着她的未来中。 ‘

一天，我在高高的蕨树林里等她，一棵棵蕨树伸向水中。

“Lll，我有话跟你说，”我一见她就开口说道：“你现在开心开得不少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呢。我发现一个山脉：那面是无边的碎石平原，水刚退去不久。我们将最先进驻那里，用我们的子孙来布满那辽阔的领土。”

“大海才无边无际呢!”Lll说。

“别再重复那个老糊涂的胡话了!世界属于有腿的，而不是鱼类的，你知道吗?”

“可我知道他是一个算得上一个的!”

“那我呢?”

“没有一个有腿的能像他那样。”

“那你家呢?”

“我吵架了，他们从来就什么也没弄懂。”

“你疯了!不能再倒退的!”

“可我就要!”

“你要干什么?你一个人跟那条老鱼?”

“嫁给他!跟他一起回归鱼类，再生出一些鱼来。再见!”

她最后纵身一跃，一直攀到蕨树最高的一片叶子上，又纵身跃人湖水中。她再度露出水面，但已不是只身一个，舅姥爷结实的镰状鱼尾在她的尾巴旁边，双双破水前进。

这对我是极大的打击。后来又怎么样了?我继续走我的路，在世界的改造之中也改造自我。在许多生物中，我经常遇到比我更算得上“一个”的：一个宣布未来的生物，一只为刚钻出蛋壳的幼崽哺乳的鸭嘴兽，一个身处矮小植物之中变瘦的长颈鹿，或者一头证明已不再复返的过去的新生纪开始后仍幸存的恐龙，或者一只以往能保持几百年一动不动的鳄鱼。所有这些动物，都以某种方式比我更高级，更发达，使我在它们面前显得那么平庸，而我却没有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未完的游戏

如果银河系偏远运行，那么宇宙的稀薄化会得到新创造的物质构成新银河系的补偿。为了保持宇宙的平均密度，只要每四十立方厘米太空中每二亿五千万年创造一个氢原子就足够了(这个理论被称做“稳定状态论”，是与宇宙起源于某一时刻的巨大爆炸之说相悖的)。

“我还是个孩子，可我已经发现了，”QFWFQ说，“我认识每一个氢原子，每跳出一个新的氢原子，我就能立刻发现。在我的少年时代，为了游戏，全宇宙也只有氢原子可玩，我们也只能玩，我和一个同龄男孩一起玩，他叫PFWFP。”

我们的游戏是什么样子的?马上就讲到了。太空是弧形的，围绕着它的弧形，原子在奔跑着，就像弹子球，谁把自己的原子抛到最前边就算赢。在击原子时必须计算好这一击的效力和它被打中后的运行轨道，还要会利用磁场和重力场：如果这小球落到路线之外就算被淘汰掉了。

游戏规则是老一套：你可以用一个原子去撞击另一个你的原子，使它向前跑，或者把中间的对手的原子给打掉。当然，要留心别打得过重，因为两个氢原子相碰撞，当的一下，就可能形成一个重氢(氚)，甚至一个氦，那你就得失去两个氢原子，对你的游戏不利。不仅如此，而且如果两个之中有一个是对方的，你还要赔偿他一个氢原子。

你们知道宇宙的弧形是怎样的：一个球转啊转啊，到一定时候就向下滑去，离开其运行轨道，你就再也抓不住它了。因此，玩着玩着，参赛的氢原子数量就不断减少，而我们两个中间谁最先没有原子就输了。

恰恰在关键时刻，总有新原子出现。新原子和用过的旧原子是大有区别的：新原子有光泽，是浅色的，十分新鲜，像露珠一样潮湿。为此，我们又立了一个新规矩：一个新原子等于三个旧原子：新原子一形成，就应均等地分配给我们两个人。

于是，我们的游戏始终没有结尾，而我们也一直不厌倦，因为每当我们有了新原子，都觉得游戏是新的，好像刚开始一场新游戏。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游戏变得乏味了。新原子不再出现，失去的旧原子得不到补充替代，我们越弹劲越小，越弹越胆小，因为都怕在又滑又秃的太空中，自己剩下的可参赛的少数原子再会失掉。

PFWFP也变了：他精力分散，四处乱跑，每每轮到他时总不在场，我呼唤他，他也不答应，过半个多小时才再次露面。

“轮到你了，你干什么去了?不玩啦?”

“当然玩，别烦人了!我现在就弹。”

“呦，你到处乱跑，我们就中，止游戏!”

“哎呀!你怎么这么纠缠不休?是不是因为你快输了?”

那还真是让他说对了：我已经没有原子了，而PFWFP，谁知道他怎么总有一个备用原子。如果再没有一个新原子供我们分配使用，我就没什么指望能挽回不利局面了。

PFWFP刚一离开，我就踮着脚尖跟踪他。有我在场时，他总装成在吹着口哨随意乱转，可一离开我的视线，他就开始小跑起来，就像头脑中有清楚的计划目标。那么，他的计划是什么?这是他的骗局!等着瞧吧，我很快就会发现的!PFWFP知道哪里形成新原子，常常去转一圈，到那个地方就可以坐享其成，然后再把原子藏起来待用，所以他总不缺原子!

不过，在拿来玩之前，他还要耍弄雕虫小技，把新原子打扮成旧样子，把电子膜又磨又蹭，直到它磨损变暗，好让我以为是他从前的一个旧原子，偶然在口袋里发现了。

这还不算，我对参赛的原子做了一下快速计算，发现这仅是他偷去隐藏起来的一部分。他正在积蓄一个氢原子库?要做什么?他脑子里盘算什么呢?我开始怀疑PFWFP是想为自己制造一个宇宙。

从那以后就再也无法得到安宁了。我得以恶报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我知道哪里出原子了，就比他早几分钟到那里，掌握刚造成的原子，在他下手之前先得手!仅仅如此就太简单了!我要让他陷入背信弃义者应落人的圈套!首先，我开始制作假原子，在他忙于他背信弃义的勾当时，我在一个秘密贮藏所里又捣又配我所有的那些材料。说实话，材料少得可怜：光电辐射，磁场的锉屑，几个中途丢失的中子。只要用力搓球，再加上一点唾液就可以让它们团在一起。总之，我准备了一些小球，若细心观察，可以明白不是氢原子，但说不清是什么名堂。对于像PFWFP这样忙于做假骗人的人，我那些产品还满算纯正地道的氢原子哩。

这样，当他还对任何事情没有丝毫怀疑之前，我一直在他前面弹。对去过的地方，我都在脑子里记得十分清楚。

太空到处是弧形的，但有的地方弯曲要比别处更大，还有些口袋或狭窄处或凹窝，那里的真空向自己卷缩。在这些凹窝处，就像珠母贝壳中结珍珠一样，每两亿五千万年，只轻轻一下叮当一声就生成一个光闪闪的氢原子。我路过时就把原子放进口袋里，再在那里放上一颗假的。PFWFP毫无察觉，贪得无厌地往自己口袋里填满了这种冒牌货，而我则在宇宙怀抱中积聚了许多财富。

我们比赛的格局发生了变化：我总有新的原子可弹，可PFWFP总也弹不好。他试弹三次，氢原子三次都像被什么碾过一样粉碎在空中。现在，PFWFP找出所有借口想让比赛落空。

“快点!”我紧逼不放，“你要是不弹，就算我赢了!”

他却说：“不算，一个氢原子坏了，对比赛来说算不上什么，可以重新来嘛。”这是他那时新立的章程。

我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在他旁边跳着，把他当木马一样从他身上跨肩而过，口中还唱着：

“弹啊弹啊弹啊弹，

你要不弹就算完，

几番几次你不弹，

趁早让开轮我弹。”

“够了!”PFWFP说，“我们换一种游戏吧!”

“好吧!”我说，“我们为什么不让银河系飞起来呀?”

“银河系?”PFWFP突然显得非常高兴，“我愿意!可你……你一个银河系也没有啊!”

“我有!”

“我也有。”

“好!看谁让它飞得高!”

于是，我把自己收藏的所有新原子都用力抛到太空中。起初，它们似乎分散开来，后来就聚合成一片薄云，这片云在扩大，扩大，周围形成了一些白热的凝聚物，旋转着，旋转着，变成一个前所未见的星群的螺旋，一个个星星从中涌现，逃开，我则拉着这个螺旋的尾巴跑啊，跑啊。但是，现在不是我让星系飞，而是星系在让我飞，让我挂在它的尾巴上飞，或者说，没有高也没有低，只有扩大的空间和其中也在扩大的星系。我挂在那儿，朝PFWFP做着鬼脸，而他已经离我有数干光年之遥。

在我刚一动作时，PFWFP也急忙掏出他的所有收藏，做了个平衡动作后抛起那些原子，指望着天上也出现一个无边无际的星系。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阵劈劈啪啪的辐射，一片混乱的闪光，接着就一切都平息下来了。

“就这些啦?”我朝在我身后叫骂不休气急败坏的PFWFP喊。

“我让你看着，混蛋QFWFQ!”

此时，我和我的星系已经飞行在许多其他的星系之间，而我们的最新，全宇宙都羡慕年轻的氢和铍像碳一样炽热。陈旧古老的星系嫉妒得气鼓鼓地逃开了，我们则高傲地快马加鞭，避开那些如此陈旧如此沉重的家伙。在这种逃避的飞行中，我们穿越了愈来愈稀薄空荡的空间，我又看见在一片空洞之中星星点点的闪烁不定的光。那是许多以刚刚生成的物质形成的新的星系!比我的星系还更新!太空很快就变得拥挤起来，像秋收时节硕果累累的葡萄藤。我们飞呀飞呀，正像最年轻的在逃避最陈旧的，也是最陈旧的在逃避最年轻的。我们飞向空洞的天空，而这片空中也开始有了人。

在这种重新繁衍星系与人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喊叫声：“QFWFQ!现在该你赔偿了!你这个叛徒!”我看到一个更新的星系在我们的轨道上飞行，最前面伸出头来朝我大喊大叫地发出威胁与辱骂的就是我的老朋友PFWFP。

他开始了对我的追赶。PFWFP的新星系年轻轻快，在空中上升时速度更快，而我的星系更沉重一些，在下降飞行时占先。

在飞行中，人们知道秘诀何在：关键是转弯时掌握好弧度。PFWFP的星系趋于紧缩转小弯，我则是宽放转大弯。宽啊宽啊的，我们的星系就甩到太空边沿之外去了，而PFWFP的星系还在后面。我们继续带着自己的星系跑着，在跑的过程中边前进边开辟新的空间。

这样，我前面一无所有，而身后则是PFWFP那张难看的脸紧迫不舍：我们彼此都视对方为最可恶的人，我真宁愿向前看。我看见了什么?PFWFP!我的目光刚刚才离开我身后的PFWFP，而现在他竟然在我前面飞行着!

“啊!”我叫了起来，“现在该让我追你了!”

“怎么?”PFWFP说，我真搞不清他究竟在我前边还是后边，“是我在追你呀!”

我扭头一看，PFWFP还是在我后边紧跟着；我再度回头向前看，他仍然在我前边跑着。我又仔细看看，发现在他的星系前边还有另一个星系，而那个是我的，我就在那个星系的前头，从后背看上去绝对没有任何差错。我又转向正在追赶我的PFWFP，注目而视，发现后面还有另一个星系在追赶他，而那也正是我的星系，我正在回头向后张望。

就这样，每个QFWFQ后面有一个PFWFP，每个PFWFP后面又有一个QFWFQ；每个PFWFP追赶这一个QFWFQ，而另一个则追赶着他。我们的距离时近时远，但肯定的一点就是谁也没有赶上谁。这种你迫我赶的游戏使我们觉得没有了味道，何况我们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是，我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只好没完没了地追赶着，奔跑不息。

一切于一点

经过埃德文·P．哈勃对银河系偏远速度的初步运算，可以确定整个宇宙物质在开始向太空扩展之前曾经集中于一点。造成宇宙之始的大爆炸发生在约一百五十亿到二百亿年前。

“当然，一切都集中在那一个点上，”老QFWFQ说，“要不还能在哪里?那时还无人知晓，太空存在着。至于时间，同样如此：我们能对时间做什么?都在那里挤得像沙丁鱼一样。”

我说“挤得像沙丁鱼一样”，只是为了用一种文学形象，事实上连挤在一块的空间也没有：我们每个人的那一点与别人的点相重叠，因为只有一点，而我们大家都要挤在这一点上。总之，如果不从性格上讲，我们都彼此互不干扰，因为没有空间，总有像PberPber先生这么讨厌的人在身边，实在是最烦恼不过的事情。

我们有多少人?我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概念，哪怕是大概的近似数也没有。要数人数就起码得跟别人稍微分开一点，而我们全都只有这一点。别看表面显得那么密切，其实这很不利于交际。我知道，比如在别的时代，近邻之间都来往走动，在那里，因为大家都是近邻，彼此连早安之类话都不用说。

结果，每个人只能与为数极少的相识者有关系。我记得的只有Ph(i)NK夫人，她的朋友De XuaeauX，一家名叫Z’zu的，Pber Pber先生我前面已经提过。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女人，被称做“维修专员”，因为环境太小，全宇宙只有她一个。说真的，她整天都无事可做，连掸灰尘都不用，在一个点上连一个尘埃都无法进得去，她只是在不断用闲言碎语和呜咽啼哭来发泄自己。

仅我说的这些人就够超载了，还要加上我们必须堆在身边的东西：所有需要拆散或集中以便构成宇宙的材料。我们当时都不可能知道那就是后来构成天文的(如仙女星座)，地理的(如水柱长石)或化学的(如铍的同位素)材料。另外，总要碰着Z’zu家的家具：吊床，床垫，篮子；对这些Z’zu稍不留神，他们就会以人口众多之家的理由表现出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一家，甚至要拉一根横穿全点的绳子晾内衣。

不过，别人对Z’zu家也有不公正之处，就从称他们为“移民”开始，好像别人都是原先就在此地，他们却是后来从外面来的。这是毫无根据的偏见，我认为反正既无从前也无以后，更没有可以迁来的别处；可是有人认为“移民”的概念可以纯粹当做一种状态来理解，就是说不在于空间和时间的变化。

我们说，这是一种狭隘的观念，我们那时的庸俗观念。这是我们所在的环境的过失。这种观念在我们所有人心底都存在，请看：直到现在，只要我们中间有人相遇，它就还要冒出来。不论在公共汽车站，电影院，还是牙医的国际会议上，人们往往都回忆当年。我们彼此问候，有时有的人认识我，有时是我认识别人，紧接着就开始互相询问(尽管各自只记得别人所记得的那些)，这就再次触及当初那些口角、恶行、愤慨。直到提及Ph（i）NK夫人为止。所有的故事都要归结到她那里，而一切庸俗的情感都被突然抛到一旁，人们觉得像在一种慷慨神圣的激动之中得到宽慰。Ph（i）NK夫人是我们谁都难以忘怀的，所有人都怀念的惟一一个人。她到哪里去了?我们好久没有再寻找她：Ph（i）NK夫人，她的胸部，她的腰身，她的橘红色晨衣，无论在银河的这个太阳系还是在其他地方，我们都再也没有见到过。

我很清楚，在稀薄化到了极端之后，宇宙又重新稠密化，因而还要轮到我们再度团聚的理论难以令人信服。可是我们中间不少人还是指望着它的实现，不断为我们再度团聚于那点而制定规划方案。上个月，我到一家咖啡店，你们猜我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谁?Pber Pber先生!

“你在干什么?怎么会在这里?”我知道他在帕维亚有一家塑料材料代理处，他还是那副老模样，嘴里镶着金牙，身上是带花的背带。“我们回到那里时，”他悄声说，“需要注意这次一定得让某些人留在外面。我们都明白，就是那Z’zu氏一家。”

我真想说我听到我们中间不止一个人说过这话，他又补充说：“我们都明白……Pber Pber先生……”

为了不让他顺坡往下拉话，我赶紧说：

“Ph（i）NK夫人，你以为我们还能找到她吗?”

“啊，是啊!她，是的……”他边说着，脸色发红了。

我们所有人要重归那点的希望主要是由于想再度与Ph（i）NK夫人团聚(对我亦然，可我却没有意识到)。在那个咖啡店，就像一直所发生的，我们又开始提起她来，心情极其激动，连我对Pber Pber先生的反感也在这种对她的回忆中淡化了。

Ph（i）NK夫人的秘诀在于她从未引起我们的嫉妒，连闲话都没有过。她跟她的朋友De XuaeauX上床是尽人皆知的。可是同在一点上，如果说有一张床就要占据全部这个点，因此也就谈不上上床，而只能是在床上。由于点上的任何人都在床上，她也就不可避免地和我们每个人都在同一张床上。若换了另外一个人，谁知道要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打扫卫生的女人总是带头发泄，造谣诽谤，其他人不过是跟着学舌搭腔。至于Z’zu一家，我们听说得就更可怕了：父亲、女儿、兄弟、姐妹、母亲和姨娘都是含沙射影的对象，不清不白。可是对她就绝对不同了，从她那里来的是幸福，是那种把我缩成一点藏身于她、把她缩成我身上的一点而保护她的幸福感，是一种冥想(把所有人都缩成点附身于她)，是一种对她的纯贞的崇敬(因为缩成点的她是不可渗透的)。总之，我还能对她别有所求吗?

就像我对她的真实感受一样，其他任何人对她的体会也别无二致。她以同样的快乐包含他人，也为他人所包含，她同样地对待我们，爱着我们大家。

大家在一起多好，好到有些不平常的事一定要发生。有一次，她对我们说：“如果要有点地方，我一定给你们做鸡蛋面条吃!”于是，我们都在想像她圆圆的胳膊前后移动着擀面杖做面条的样子，想像她胸前一大堆面粉和鸡蛋堆满案板，她用力揉面的样子，面粉和油一直沾到胳膊肘；我们想到面粉，想到做面粉的麦粒，种麦子的麦地，浇麦地的水从上而下流淌的山，做面条的牛肉所需要的放牧草场，还想到阳光照耀所需要的空间，那阳光使麦子颗粒饱满，那空间里的太阳由星云密集而燃烧发光；我们想到不计其数的星辰、银河和银河星团在太空运行，使每个星云、每个太阳、每个星球都悬在空中。在我们想像的同时，宇宙空间形成了，Ph(i)NK夫人正说着“鸡蛋面条，看啊，孩子们……”，她和我们所在的那个点突然膨胀起来，成了有光年、百光年、十亿光年的距离的大光环，而我们都被甩到宇宙的四面八方(Pber Pber先生到了帕维亚)，她却不知受哪种光热能量的作用被分解了。她在我们这个封闭的世俗世界中能够发出的第一声慷慨的呼唤就是“我要让你们吃鸡蛋面条!”一个真正的慷慨的爱的呼唤。开创了太空概念之始，在太空中，在时间里，宇宙的万有引力使得有了十亿百亿的太阳等星球，麦地和Ph(i)NK夫人。各星球、各大洲都分散着她的沾着面粉的胳膊的分子，她从那时起消失，我们却永远怀念着她。

恐龙

作者:伊塔洛·卡尔维诺（意大利）

从三叠纪到休罗纪，恐龙不断进化发展，在各大洲称王作霸长达十二亿年之久。后来它们却很快灭绝了，原因何在，至今仍然是个谜。或许是不能适应气候和植物在白垩纪发生的巨大变化的缘故。反正到了白垩纪末期，恐龙全部死了。

恐龙全部死了，但我除外一Qfwfq作了确切说明，一段时期内，大约五千万年吧，我也是恐龙。我不后悔自己是恐龙。当时是恐龙就意味着手中握有真理，到处大受尊敬。

后来情况变了。详情不必细述，无外乎各种麻烦、失败、错误、疑惑、背叛、瘟疫接踵而至。地球上出现了一批与我们为敌的新居民。他们到处捕杀我们，使我们失去了安身之地。现在有人说，对没落感兴趣，盼着被消灭，是我们恐龙当时的精神特征。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可从来没有那种想法。其他恐龙如果有那种想法，那是因为它们知道劫数难逃了。

我不愿回忆恐龙大批死亡的年代。我当时没想到我能逃脱厄运，但一次长距离的迁徙却使我得以死里逃生。我走过了一个布满恐龙尸骨的地带，真像是一个大坟场。骨架上的肌肉已被啄食殆尽，有的只剩下一块鬣甲，有的只剩下一根犄角、一片鳞片或一块带鳞片的皮肉。：这些就是它们的昔日仪态的遗存物。地球的新主人们用尖嘴、利喙、脚爪、吸盘在恐龙的遗骸上撕食着，吮吸着。我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生者和死者的踪影对，才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荒漠的高原，我在那儿度过了许多年华。我避开了伏击和瘟疫，战胜了饥懂和寒冷，终于活了下来。我始终很孤独。永远呆在高原上是不行的，有一天，我下了山。

世界变样了。我再也认不出早先的山脉、河流和树木了，第一次遇见活物时，我藏了起来。那是一群新人①。个子矮小，但强壮有力。

“喂，你好！”他们看见了我。这种亲呢的打招呼方式使我顿觉一惊。我赶紧跑开，但他们追了上来。几千年来，我已习惯于在我的周围引起恐惧，我也习惯于对被惊吓者的反应感到恐惧。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喂，你好！”他们走到我身边，仿佛没事似的，对我既不害怕，也不怀敌意。

“你干吗跑？想到什么了？”原来他们只想向我问路。我结结巴巴他说，我不是当地的。“你为什么跑呀？”其中一个说，“像是看见了……恐龙！”其他人哈哈大笑。但我却第一次听出，他们的笑声中含有忧惧。他们笑得不自然。。另一人沉着脸对刚才那人说：“别瞎说。你根本不知道恐龙是什么……”

看来恐龙继续使新人感到恐惧。不过，他们大概好几代没见过恐龙了，如今见了也认不出来。我继续走路，尽管惶悚不安，却迫不及待地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一个新人姑娘在泉边喝水。就她一人。我慢慢走上前，伸出脖子，在她旁边喝水。我心里想，她一看见我，就会惊叫一声，没命地逃跑。她会喊救命，大批新人会来追捕我……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妄想活命，就应该马上把她撕成碎片：像从前那样……

姑娘转过身来说：“嗳，水挺凉的，对吧？”她用柔和的声调，讲了一些跟外地人相遇时常说的客套话。她问我是否来自远方，旅途中是否淋着了雨，还是一直好天气。我没想到跟“非恐龙”能这样交谈，只是愣愣地呆着，几乎成了哑巴。

“我天天到这儿喝水，”她说，“到恐龙这儿……”

我猛地仰起头，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们管它叫这个名字，恐龙泉，自古就这么叫。据说从前这儿藏着一条恐龙，是最后的几条恐龙之上。谁到这儿来喝水，它就扑到谁身上，把他撕成碎片。我的妈唷！”

我打算溜走。“她马上就会明白我是谁了，“我思付道，“只要仔细看我几眼，就会认出来的！”我像那些不愿被别人看的人那样，垂下了脑袋。我蜷起尾巴，仿佛要把它藏起来。她笑吟吟地跟我告别，干自己的事去了。由于神经过于紧张，我觉得很疲乏，如同进行了一场搏斗，一场像当初那样的用利爪和尖齿进行的搏斗。我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回答她的告别。

我来到一条河边。新人们在这里筑有巢穴，以捕鱼为生。他们正用树枝筑一条堤坝，以便围成一个河湾，减缓水的流速，留住鱼群。他们见我走近，马上停止干活，抬头看看我，又互相看看，仿佛在默默询问。“这下完了，”我想，“准要吃苦头了。”我作好了朝他们扑去的准备。 ”

幸好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这些渔夫丝毫不想跟我过不去。他们见我身强力壮，问我是否愿意留下，跟他们呆在一起，给他们扛树枝。

“这个地方很安全，”他们见我面有难色，便打了保票。“从我们的曾祖父时代起，就没见过恐龙……”

“谁也没怀疑我是恐龙。于是我留下了，这儿气候很好。食物虽然不合我们恐龙的胃口，但还能凑合。活儿对我来说不算太重。

他们给了我一个绰号——“丑八怪”。没别的原因，只因为我的长相跟他们不同.我不晓得你们用什么名字称呼新人，是叫潘托特里还是别的？他们当时还没有完全定型，后来才进化成名副其实的人类。因此，有的人跟别人很像, 但也有的人跟别人完全两样。所以我相信在他们中间我并不十分显眼，虽然我属于另一类。

但我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想法。我仍旧认为自己是四面受敌的恐龙。每天晚上，他们讲起那些代代相传的恐龙故事时，我总是提心吊胆地往后缩，躲到暗处。

那些故事令人毛骨惊然。听的人脸色刷白，心惊胆战，不时发出一声惊叫；讲的人也吓得声音发抖。过不久，我还知道，大家虽然很熟悉故事内容（尽管内容十分丰富），但每次听故事照样会害怕得瑟瑟发抖。在他们眼里，恐龙就是魔鬼。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仅凭这些细节，他们永远不能识别真正的恐龙。他们认为我们恐龙只想着怎么杀死新人，似乎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新人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敌人，我们从早到晚的唯一任务是追逐他们。但我回忆往昔时想起的却是我们恐龙遭到的一系列厄运、痛苦和牺牲。新人们讲的恐龙故事同我的亲身经历相差甚远。他们讲的仿佛是同我们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我完全可以不予理会。我听着这些故事，发现以前从没想到我们会给新人留下达种印象。这些故事尽管荒诞不经，但从新人的独特角度来看，有些细节是属实的。我听着他们由于恐怖而编出的故事，想起了我自己感到的恐怖。这两种恐怖在我的脑海中交混。所以，当我得知我们是怎样吓得他们瑟瑟发抖时，我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了。他们轮流讲故事，每人讲一个。他们忽然说：“暖，丑八怪能给咱们讲点什么呢？”转而对我说：“你难道没故事可讲吗？你们家从来没跟恐龙打过交道吗？”

“打过交道，可是……”我期期艾艾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唉，你们要知道……”

正好这时，凤尾花——就是我在泉边遇见的那个姑娘——前来给我解围。“你们别麻烦他……他是外地人，对这儿还不习惯，咱们的话讲得还不流利……”

他们终于换了一个话题。我松了口气。

凤尾花和我已经建立起一种推心置腹的关系，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太亲呢的举动。我从来不敢去碰她。我们谈得很多；唔，说得准确点，是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她的生平。我怕暴露自己，怕她会怀疑我的身份，所以一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凤尾花向我叙述她的梦中所见：“昨晚我梦见一条怪吓人的大恐龙，鼻孔里往外喷火。它走到我跟前，揪住我的后颈把我带走了，想把我活活吃掉。这个梦很可怕，很吓人，但奇怪的是，我却不害怕。怎么跟你说呢？我挺喜欢这条恐龙……” ”。

我应该从她的话里听出许多弦外之音，尤其是明白这一点：凤尾花愿意被恐龙袭击。是时候了，我该去拥抱她了。然而我却想道，新人们想象中的恐龙和我这条恐龙是大不相同的。这个想法打消了我的勇气。我觉得自己跟恐龙更不一样了。就这样，我坐失了良机。平原上的捕鱼季节结束了，凤尾花的哥哥回到家里。姑娘受到了严密看管，我们的交谈次数大大减少了。

她的哥哥叫查亨，一见我就疑心重重。“他是谁？从哪儿来的？”他指着我问其他人。

“他叫丑八怪，是外地人，帮我们扛树枝，”他们告诉他，“怎么啦？他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来问问他，”查亨板着脸说，“喂，你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什么也没有……”

“噢，这么说，你认为你不古怪罗？”他笑道。这次到此结束。我料到更坏的事在后头。 ，

这个查亨是村里脾气最暴的一个。他在世界各地转悠过，懂的东西显然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听见别人谈起恐龙时，总是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纸上谈兵，”他有一次说，“你们是纸上谈兵。我倒想看看，这里真的来一条恐龙时，你们会怎样。”

“恐龙很久就绝迹了。”一个渔夫插嘴说。

“没有多久……”查亨冷冰冰他说，“谁也没说田野上就没有恐龙活动了……在平原地区，咱们的人每夜轮流放哨，每个人都可信任。他们不让不认识的人呆在身边……”他故意朝我瞥了一眼。

没必要跟他捉迷藏了，最好让他把话全说出来。我上前一步问：“你跟我过不去吗？”

“我只对那些不知道生在谁家、来自何处、吃我们的饭、追我们的姐妹的人过不去……”

一个渔夫替我辩护：“丑八怪的饭是靠干活挣来的，他干活很卖力气……”

“他扛得动树枝，我不否认，”查亨固执己见。“但到了需要我们进行殊死斗争保护自己的危险时刻，谁能保证他不干坏事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奇怪的是，他们从没考虑到我有可能是恐龙。我的唯一罪名是：我跟他们长得不一样，又是外地来的，所以不堪信任，他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如果恐龙重新出现，我的在场会增加多大危险。

“他的嘴脸长得像蜥蜴，我想看他在作战时有多大能耐……”查亨继续用轻蔑的口吻刺激我。

我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不客气他说：“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有多大能耐，如果你敢跟我较量一番的话。”

他没料到这点，朝左右望望。其他人在我们身边围成一圈，没别的法子，只好较量一番了。

我上前一步。他张嘴来咬我，我一扭头闪开，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仰天躺着。我扑到他身上。这是错误的一招。许多恐龙就是这么死的：它们以为敌人不能动弹了，不料它们的胸部和腹部却突然受到躺在地上的敌人的利爪和尖齿的致命攻击。仿佛我不知道这种事，没有目睹过这种惨象似的。好在我的尾巴很听话，它使我保持住平衡，没有被查亨掀翻在地。我使出了很大劲，渐渐觉得没有力气了……

这时，一个围观者大喊一声：“加油，恐龙！”我以为他们认出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露出本来面目吧。反正也隐瞒不住了，就让他们像原先那样吓得魂不附体吧。于是我使劲打着查亨一下，两下，三下，……

他们拉开了我们俩。“查亨，我们不是告诉过你吗？丑八怪肌肉发达，跟它是开不得玩笑的！”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表示祝贺。我原以为面目已暴露，因此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晓得“恐龙”是他们的口头禅，专门用来鼓励角斗中的双方，意思是：“你更有劲，加油！”他们当时讲这话到底是为了鼓励我还是鼓励查亨也搞不清楚。

从那天起，大家更加看得起我了。查亨也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跟着我，看我怎样表现我的力气。应该说，他们对恐龙的看法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好像已经倦于用同一种方式对恐龙作出评价。他们知道时尚已经发生变化。这时，他们若是对村里的某件事看不惯，往往这么说：在恐龙中间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恐龙在许多方面可以起表率作用，恐龙在这种或那种场合的表现（如在私生活中）是无可指责的，如此等等、不一面足。总之，这些谁也说不出所以然的恐龙死后，似乎赢得了新人的赞扬。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们：“别胡扯了，你们知道恐龙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反问道：“住嘴，你知道什么？你不是也从来没见过恐龙吗？”

或许该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了。“当然见过，”我大声说，“如果你们爱听，我甚至可以向你们描绘恐龙的模样！”

他们不信，以为我想愚弄他们。他们对恐龙的新看法，在我看来，几乎同老看法一样不能容忍。除了我为自己的同类遭受厄运而深感痛苦外，还因为我作为恐龙家族的一员，了解恐龙的生活。我知道，当时在恐龙中间占统治地位的，是一种狭隘的、充满偏见的、不能与新形势同步前进的思想方法。可我现在发现，新人把我们那个局限的、可以说是枯燥乏味的小世界奉为圭臬！我被迫接受他们的意志，对我的同类表示某种我从来也没有过的神圣的敬意！不过，归根到底，这样做也是可以的：这些新人同鼎盛时期的恐龙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认为呆在自己的村子里，筑上堤坝，撒网捕鱼，是万无一失的。他们也变得自尊自大，颉颃傲世了……我开始对他们表现出我一度对自己的环境表现过的同样的冷漠。他们越赞扬恐龙，我就越恨他们，越恨恐龙。

“你知道吗，昨晚我梦见家门口来了一条恐龙，”凤尾花对我说：“一条很威武的恐龙。是恐龙王子，或是恐龙国王。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上缠了一条饰带，走到窗前，打算引起恐龙的注意。我朝它鞠了一躬，可它仿佛没瞧见，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这个梦向我提供了凤尾花对我有感情的另一个证据。她准把我的胆怯误作可恨的骄做了。现在回想起来很清楚，当时我只要继续保持那种骄傲态度，故意同她若即若离，我就能完全征服她。但我不是那样，而是被她的剖白深深感动了。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旁，噙着眼泪说：“不，不，凤尾花，你的看法不对，你比任何恐龙都好，好一百倍。在你面前我觉得很渺小……”

凤尾花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呀？”她没料到这点，茫然不知所措了。她觉得这个场面很不愉快。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我赶紧克制自己，但我和她之间已经出现了尴尬的气氛。

后来发生了许多情况，我顾不上思考这件事了。几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村：“恐龙回来了！”他们看见，平原上跑来了一群从来没见过的怪兽，按这种速度第二天早晨就能到达这个村子。新人们发出警报。

你们可以想象，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滋生了一种什么感情。我的同类没有灭绝，我可以重新跟我的兄弟们在一起，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了！然而，在我记忆中重新出现的原先的生活是一系列无数的溃败、逃跑和危险：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只能意味着再受一次煎熬，回到那个我希望业已结束的阶段。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取得一种新的宁静，失去这种宁静，我将感到很遗憾。

新人们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害怕，有人希望战胜宿敌。还有人心想，既然恐龙能够活下来，现在还要报仇雪耻，这表明它们是不可抵御的，它们的胜利——即使是一次残酷的胜利——可能会对所有人有好处。换句话说，新人们既想自卫，又想逃跑、既希望消灭敌人，又希望被敌人消灭。这种混乱的思想状态在他们混乱的自卫准备工作中得到了反映。

“等一等；”查亨大声说，“咱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担起指挥的重任！就是咱们当中力气最大的丑八怪！”

“说得对！应该让丑八怪担任指挥！”其他人异口同声他说，

“对，对，让丑八怪当司令！”他们都表示愿意听我的命令。

“唔，不，你们怎么能让我，一个外地来的……我没能力……”我推辞道，但我没办法说服他们。

怎么办？当天夜里我通宵未眠。我的恐龙血统要求我逃离村庄，去找我的兄弟。但新人们接纳了我，招待了我，给我以信任。我应该忠于他们，站在他们一边。后来，我觉得恐龙也好, 新人也好，都没资格让我效劳。恐龙们若是企图用入侵和杀戮的方式恢复它们的统治；这表明它们没有吸取教训，它们不该活下来。而新人们把指挥权交给我：显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计策：把全部责任推到一个外来者身上。打赢了，我是他们的救星。打输了，他们就把我当替罪羊交给敌人，以平息敌人的怒火；或者把我看作叛徒，是我把他们交到敌人手中的、何况这样又可以实现那个说不出口的希望被敌人消灭的意愿。总之，我既不愿为恐龙出力，也不愿为新人卖命。让他们互相残杀吧！我对双方都无所谓。我应该赶快逃走，让他们去混战吧，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当天夜里，我趁黑溜出村子。我的第一个冲动是，尽量远离战场，回到原先的秘密藏身处。但我的好奇心更强：我想看看自己的同类，想知道谁将获胜。因此，我躲在山顶那几块俯视着河湾的岩石后面，等着天明，......

晨光熹微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以很快的速度行进的影子。

我还没看清这些影子，就排除了来者是恐龙的可能性，因为恐龙的动作不会这么笨拙。我终于认出了它们，真叫我啼笑皆非。原来是一群犀牛，最原始的犀牛。它们的躯体硕大，皮肤粗糙，长着坚硬的犀角，动作笨拙，一般不伤人，只吃草。新人们居然把它们当成了曾在地球上称王称霸的恐龙！

这群犀牛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飞奔而来，啃食了几丛灌木后，又朝天边跑去了。它们甚至没发现这儿有渔夫。

我跑回村庄。“你们全搞错了！那不是恐龙！”我宣布道，“而是犀牛！已经走了：没有危险了！”为了替自己夜里开小差辩护，我又加上一句：“我出去侦察了一番，以便探明情况向你们汇报！”。

“我们不知道它们不是恐龙，”查亨慢悠悠他说,"但我们知道你不是英雄。”他转过身不理我了。

当然，他们很失望：对恐龙大失所望，对我也大失所望。现在，他们讲的恐龙故事全成了笑话，可怕的恐龙在这些笑话中成了可笑的动物。我不想受他们的庸俗想法的影响。我认为，宁愿灭绝，而不愿在一个对我们不利的世界中苟且偷生，这是灵魂高贵的表现。我之所以活了下来，只是为了在那些以庸俗的嘲笑来掩盖自己恐惧的人当中继续以恐龙自居。新人们除了嘲笑和恐惧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凤尾花又给我讲了一个梦，表明她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我梦见一条恐龙，模样很可笑，浑身绿油油的。大伙儿取笑它，揪它的尾巴；我却走上前保护它，把它带走，抚慰它。我发现它长相虽然可笑，内心却很伤感，那双黄红色的眼睛不断往外淌眼泪。”

听了这些话，我有什么感触？是讨厌把自己和她梦见的形象等同起来吗？是拒绝接受那种称之为怜悯的感情吗？还是对他们亵渎恐龙的尊严感到无动于衷？我突然产生了骄做心理，板起面孔冲她说出几句轻蔑的话。“你为什么要用这些越来越稚气的梦来打扰我呢？你梦见的全是庸俗透顶的事！”

凤尾花放声大哭。我耸耸肩走开了。

这事发生在堤坝上。除我们俩外还有另外几个人。渔夫们没听见我们谈什么，但看见了我发脾气和姑娘掉眼泪。

查亨认为有必要干涉。“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他恶狠狠地说，“竟敢期负我妹妹！”

我停下脚步，不作声。他若想打架，我就奉陪。但村里人的习惯近来有了改变，他们对一切事情都采取无所谓态度。渔夫中的一个人尖着嗓子说：“算啦，算啦，恐龙！”我知道，这是最近常用的开玩笑说法，意思是“别这么气势汹汹的”，“别夸大其词”，等等。可我听后却热血沸腾了。

“对，告诉你们吧，我就是恐龙，”我大声说，“一条名副其实的恐龙！你们要是没见过恐龙，那就看看我吧！”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昨天我可真见了一条恐龙，”一个老头说，“它刚从冰天雪地里钻出来。”周围的人马上不作声了。

老头当时下山回村。解冻了，一条古老的冰川融化了，一具恐龙的骨架露了出来。

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看恐龙去！”大家朝山上跑。我跟在他们后面。

穿过一片乱石滩，跨过几根砍倒在地的树干，越过一个布满飞禽尸骨的泥淖后，眼前出现了一道山坳。解脱了霜冻的束缚的岩石，蒙上一层碧绿的苔藓，一具硕大的恐龙骨架横卧在乱石之间：一条长长内颈椎骨，一根弯曲的胸椎，一排长蛇形的尾骨。胸腔弯成弧形，像是一面船帆；大风吹动胸椎上的扁平棘突时，胸腔里仿佛搏动着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头骨扭向一边；颌骨大张着，似乎在发出最后的一声惊叫。

新人们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跑来。他们看见恐龙的头盖骨时，觉得那个空空的眼窝在瞪着他们。新人们在几步外停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转过身往回走，重新有说有笑起来。这时，只要他们当中一个人把目光从恐龙骨架移到正在凝视这副骨架的我的身上，就会发现我和恐龙长得一模一样。但谁也没这样做。这些骨骼，这些利爪，这些杀戮过生灵的四肢，这时讲的是一种谁也不懂的语言，人们除了想起“恐龙”这个与当前的经历毫无联系的模棱两可的名字外，从中得不到任何启示。

我继续望着这副骨架。它是我父亲，我哥哥，我的同类，我自己。我认出来了，这些被啄去肌肉的骨骼是我的四肢，这个嵌在岩石上的凹印是我的身形。这就是我们的已经永远失去的往昔，这就是我们的尊严，我们的过失，我们的毁灭。

如今，新出现的心不在焉的地球占有者，将把这具遗骸的所在地当作名胜古迹，他们将看着命运怎样把“恐龙”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念起来含糊不清的单词。我不能听之任之。与恐龙的真正本性有关的一切东西都应该隐藏起来。入夜，当新人们在这具骨架四周睡觉时，我搬走了恐龙的每一根骨头，把它们掩埋好。

早晨，新人们发现骨架无影无踪了、但他们并没有为此过久地担扰。与恐龙有关的众多秘密中又增添了一个秘密。他们马上就把这个秘密逐出了自己的脑海。

但骨架的出现还是在新人的头脑中留下了痕迹。他们回忆恐龙时准会联想到它们的悲惨结局。他们现在讲恐龙故事时，着重表达对我们蒙受的苦难的同情和哀怜。我不知道该对他们的怜悯抱什么态度。有什么可怜悯的呢？我们恐龙得到了充分进化，达到过鼎盛时期，得意洋洋地称王称霸过了很长一段时期。我们的灭绝是一首伟大的终曲，可以与我们的光辉过去相提并论。这些傻瓜懂得什么？每当我听到他们对恐龙表示哀怜时，我都想挖苦他们一番，讲几个杜撰的荒唐故事。反正现在谁也不知道恐龙的真实情况，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一群流浪汉在村里停下，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我看见她后大吃一惊：如果我的眼睛没看错，她的血管里不仅流着新人的血，而且还有恐龙的血。她是一个混血儿。她自己知道吗？从她的自若神态判断，她大概不知道。或许她的父母不是恐龙。她的祖父母，或者曾祖父母，甚至是先祖，有可能是恐龙。这位恐龙后裔的性格和举止带有明显的恐龙特征，但谁也没看出来，她自己也没发现。

她长得很标致，脸上老挂着笑靥，身后马上就有了一群追求者，其中最喜欢她、追她追得最紧的是查亨。

夏天已经来临，年轻人到河边相聚。“你也去吧！”查亨邀我同行。我们虽然吵了不少次，他倒一直想跟我交朋友，话刚说完，他就围着混血儿打转了。

我走到凤尾花跟前。也许已经到了作出解释、达成谅解的时候。“昨夜你梦见什么了？”我没活找话地问。

她低着头。“我梦见一条恐龙受了伤，在垂死挣扎。低下高贵而美丽的脑袋，感到很痛苦，十分痛苦……我看着它，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发现，看着它受苦我隐约感到高兴……”

凤尾花的唇边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很想对她说，我不想介人她这种卑劣的、不足称道的感情游戏。我要享受生活，我是一个幸福家族的后裔。我开始围着她跳舞，用尾巴拍打河水，使水花溅在她身上。

“你只会讲这种凄凄惨惨的话！”我用轻佻的语调说，“别说了，来跳舞吧！”

她不理解我，撇了撇嘴。

“你不跟我跳，我就跟别的姑娘跳！”我一边大声说，一边抓住混血姑娘的一条腿，把她从查亨身边拽走了。查亨整个儿沉浸在对她的爱慕中，看着她的离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妒忌得勃然大怒，但已经太晚了：我和混血姑娘已经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藏进了灌木丛。

我这样做或许只想向凤尾花显示我的真实性格，驳斥人们对我的一贯错误看法；或许出于对查亨的宿怨，故意拒绝他作出的友好表示；或许因为混血姑娘与众不同的、但我很熟悉的外形勾起了我的欲望，驱使我同她建立一种直接和自然的关系。我们之间将不会有秘密的想法，我们不必在回忆中生活。

第二天早晨，流浪汉们就将离开这里；所以混血姑娘同意在灌木丛中过夜。我和她一直亲热到拂晓。

在我的四平八稳，很少发生什么事件的生活中，这件事只是一个瞬息即逝的小插曲而已。关于恐龙的真实情况，以及关于恐龙雄踞地球的那个时代的真实情况已经湮没在沉默中。对此，我无可奈何。现在谁也不再谈起恐龙，或许人们已不再相信恐龙曾经存在过，凤尾花也不再梦见恐龙了。

有一次她告诉我：“我梦见山洞里有一只动物，是同类中的最后一只。谁也记不得这种动物叫什么名字，所以我就去问它。洞里很黑，我知道它在里面，但看不见它。我心里明白它是什么动物，长的是什么模样，但嘴里讲不出来。我不知道是它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我在回答它的问题……”对我而言，这是一个象征：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种爱的谅解。我第一次在泉边停留时就盼着能有这一天。

从那时起我懂得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懂得恐龙通过什么方式取胜，我从前认为，恐龙之所以灭绝，原因在于我的兄弟们宽宏大度地接受了失败。现在我明白了，恐龙灭绝得越彻底，它们的统治范围就扩展得越广，不仅控制着覆盖各大洲的森林，而且能进入留存在地球上的人的思维深处。从久远的、引起恐惧和疑虑的祖辈开始，它们不断伸出颈项，举起利爪，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后来，它们的躯体在地球上消失了，但它们的名字在各种生物的关系中继续存在，并不断获得新的涵义。如今，它们将成为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思维中的默不作声的佚名物件，但它们将通过新人、新人的下一代及下下一代，获得自己的生存形式，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环顾四周：我作为外来者进入这个村子，而现在我完全可以说，这个村子是我的，凤尾花是我的。当然，这是恐龙的讲话方式。

我默默向凤尾花告别，离开这个村子，永远离开了这里。

路上，我看着树木、河流和山脉，可我分不清哪些是恐龙时代就有的，哪些是后来出现的。一些巢穴周围露营着流浪者。我远远认出了混血姑娘，她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稍稍发了胖。我躲进树林，以免被人们发现。我偷偷看着她。一个刚会用腿走路的小家伙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摇尾巴。我有多久没看见小恐龙了？它发育得十分匀称，浑身充满恐龙的精华，可又完全不知道恐龙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我在林中空地上等着他，看他玩耍，追蝴蝶，用石头砸开松球取食松子。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确是我的儿子。

他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谁？”他问。

“谁也不是，”我答道，“你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嘿，真逗！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新人！”他说，

果真不出所料，我想他是会这么回答的。我抚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好样的。”我走了。

越过山谷和平原，来到一个火车站。我上了车，混进旅客群中。

（袁华清译）

①也称“智人”，指古人阶段以后的人类，约十万年前出现在地球上。

无色的世界

在形成大气层和各大洋之前，地球曾经是一个在太空中旋转的灰色球体。正如现在月球的样子：太阳的紫外线毫无遮掩地射到月球上，颜色都被破坏了；为此，月表的岩石不像地球上那么五颜六色，而是单调的死沉沉的一片灰色。如果说地球表面呈现五彩缤纷的色彩，应该感谢大气层，是它把这要命的紫外线给滤除了。

“有点单调，”QFWFQ说，“不过挺让人清静的。在没有空气阻隔时，我能以极高的速度奔跑很远，而眼中所见不过是灰蒙蒙一片。毫无对比可言：如果说有，白色就是白色，就是太阳中心的那种颜色，而我们的目光都无法接近它；至于黑色，连深夜的黑色都不是真正的黑色，因为大多数星辰都是始终看得见的。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视野一望无垠，那一片灰色的铺满石块的平原尽头刚刚能显露出连绵的灰色山脉；无论我如何跨越大陆，总也走不到尽头，因为那时江河湖海都还不知潜伏在什么地方。

那时与谁相遇是很难得的事情，我们是多么少得可怜啊!为了抵御紫外线，就不能自负。特别是对于没有大气层这点，人们能以多种形式感到问题的存在，比如流星吧，真像下雹子一样从太空各处纷乱而落，因为没有大气层作为顶棚来遮挡一下，使它们在坠落中摩擦变小直至消失。还有那种寂静，尽管你可以放声大喊，但没有空气发生振动，我们都是聋哑人!至于温度，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储存阳光热量的东西，入夜便是令人难耐的寒冷。幸好地表是靠那些在地心内部互相挤压的矿物熔岩从下面烤热的；那时的夜更短些(如白昼一样：地球自转的速度比现在更快)，我就抱着一块暖烘烘的岩石睡觉；周围的于冷是一种惬意之事。总之，对于气候，如果让我凭心而论讲实话，我个人感觉并不太差。

我们缺乏的是很多必不可少的东西，你们要明白，没有颜色还是个次要的小问题：即使我们知道存在着颜色，也会把它看成超乎寻常的奢侈。惟一不适的是视觉，若要寻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由于一切都毫无颜色，就没有在人或物前后左右加以明显区别的什么形式。我们只得勉强看出移动中的东西：一颗滚动的陨星残骸，或是一条小蛇钻开一个地震源，或是一股火山砾的喷发。

那一天，我在像海绵一样多孔的岩石建成的露天剧场里跑步，四周是拱形石门，门外还有门：总之，是一处偶然所到之处，那里没有颜色，却有因凹凸而形成的明暗度各有差异的斑驳。在那些五色的石拱门柱子之间跑步，就像五色的闪电迅速向后一闪而过，前面则不断闪出新的柱子。突然，我看见一闪之后又迅即消失的一对什么光，我还没弄清是什么，就已经爱上这光，跑去追寻那AYL的目光。

我来到一片荒沙地：我在沙丘间跋涉，看着一座座沙丘就像卧着的躯体，有的像一只手臂捂着柔嫩的胸襟，有的像是一只手掌伸开遮住低垂的面颊，再往那边看则是一只长着细长大拇指的脚丫。我停下来观看着沙丘，过了一分多钟才发现我眼皮底下的不是沙的造型，而是我正追踪的目标。

她横躺着，被困乏所战胜，便睡倒在无色的沙中。我在她身边坐下。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季节正是紫外线对我们这个地球结束辐射的时候。它正在它美丽的巅峰，地球上没有比当时我眼前更美的景色了!

AYL睁开双眼，开始时我以为她也没有把我和沙土区别开来，就像我当初未能迅速辨认出她一样。后来我以为是我这个陌生人追寻而至使她惶恐不安。但是，她最后似乎明白了我们的共性实质，既有害怕的心跳，又有微笑的目光，使我发出一个无声的幸福的欢叫。

我开始比比划划地跟她交谈起来。“沙子，不是沙子。”我先指指周围，再指指我们两个人。

她表示理解和赞同。

“岩石，不是岩石。”为了继续这个话题，我还接着比划。那个时代我们没有多少概念，要表明我们两个人既有共性又有差异并非容易。

“我，你不是我。”我试着用手势说。

她不同意。

“对，你像我，但是马马虎虎。”我纠正着。

她有些踏实，但仍不信服。

“我，你，在一起，跑啊!”我试着说。

她发出一阵大笑，跑了。

我们跑到火山上，在灰色的中午时分，AYL的头发飞舞着，火舌从火山口向上翻卷着，混合成一种一模一样的淡色的翅膀在拍打。

“火，头发，”我对她说，“火和头发一样。”

她似乎信服了。

“NEH美吗?”我问。

“美。”她答。

太阳偏西，变成一种白色，阳光斜射到昏暗的悬崖边上，使一些不透光的石头闪亮起来。

“那些石头不一样。NEH漂亮!”我说。

“不。”她说，并把目光转了过去。

“那边的石头漂亮。”我说着，手指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不。”她拒绝看我指的方向。

“你，我，那边的石头。”我邀请她看那边。

‘‘不，这边的石头。”AYL回答着，抓起一把石子，而我却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我取了一把光亮的石子回来，但要费力让她接过去观察。

“好看。”我试图说服她。

“不!’’她抵制着，可后来也端详起来。现在，这些石头远离了阳光的反射，跟别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这时她才肯说“好看。”

夜幕降临，我第一次没有抱着岩石过夜，为此才觉得这夜更短。如果说光线时时想抹掉AYL，那么她就存在于黑暗中，茫茫黑暗却使我重新感到她存在的把握。

白昼又重新开始给地球染上了灰色。我的目光向四周搜寻，却没有找到她。我发出无声的呼喊："AYL!你为什么要逃掉?”可她就在我眼前，她也在找我，而且还没有发现，也在寂静中呼唤：“QFWFQ!你在哪里?’’直到我们的视觉习惯在雾蒙蒙的光亮下搜索并辨认出一道眉毛、一条手臂、一个腰身的突起。

那时，我真想给AYL许多许多的礼物，但是又觉得什么都配不上她。我寻找着与这世界表面千篇一律的模样有所不同的东西，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东西：我寻求的是一个处于锁住众多事物竺陈旧而暗淡无色的世界之外的什么东西。我搜索着每个角落，每个标志，每一线光(事实上有些正在变化中的事情，在某些点上，无色之物似乎正在有闪光地出现)；而AYL是寂静环境中的快乐居民，这个没有任何震动的世界是她所习惯了的：对于她，打破视觉的绝对中立的色彩都是不和谐的；对于她，灰色熄灭了甚至是极遥远的不同于灰色的梦想，而只有那才是美丽的。

我们怎么才能互相理解呢?这世界没有谁比我们更能通过目光相互表达对对方的情感。我渴望从陌生的震动中抓住一些什么，而她却把一切都缩到物质无色的最根本的实质后面。

一颗陨星划破天空，在太阳面前划出一道痕迹。它的燃烧流动的躯壳在瞬间成了阳光的过滤器，使世界突然沉浸在一种前所未见的光线之中，绛紫色的深渊在橘红色的悬崖峭壁脚下展开，我的紫红色的双手指着绿色的火流星，而我的思想还没有找到可以脱口而出的恰当的词语。

“这是给你的!这是我送给你的!对，对，它美极了!”

我一边说着，连忙转身急切地想看AYL在整个变化中光彩夺目的新形象：我没有看见她，就像在无色油漆突如其来的破碎之际，她设法藏身于马赛克拼图的裂缝之中去了。

“AYL!你别怕!AYL!快出来看啊!”

但是，陨星的弧线已经划过太阳而远去，地球又恢复了它永久的灰色，在我已经被照花了的眼中更加显得灰沉沉，暗淡淡，毫无区别，而AYL也不见了。

她真的消失了。我不分昼夜地寻找她，找了很长时间。那正是世界开始形成它后来的形态的时代：以其具有的材料试着形成各种形态，即使不相宜也无妨，反正一切尚未确定。岩浆树是烟色的，枝枝杈杈上又垂下石板灰色的“树叶”。火山灰的“蝴蝶”在陶土地上空飞舞，飘飘扬扬在水晶似的野菊花上。AYL 可能在无色森林的树木投下的一片无色阴影里，或正弯腰采摘灰色灌木丛下的蘑菇。我上百次以为发现了她，却又重新失去了她。我从荒野又转向居住区。那时，预感到变化将至的无名建筑者们按照不成熟的遥远未来的形象建造房屋。穿过石塔式平顶圆锥建筑群，又越过与世隔绝的修士隐居的横贯着隧道的山脉，我来到一片泥海湾，走进一个花园，花园里沙质花坛中竖立着钻天的糙石巨柱。

灰色巨柱上爬着刚刚可以看清的灰色纹路的图案。我停下来，AYL正在这个公园里和她的女友们嬉戏玩耍。她们把一个石英球抛起来，再在空中抓住它。

一次，球被抛得很远，一直飞到我手边，我便抓住了它。女友们分头去找这个不见了的球，我便趁AYL独自一人时把球抛在空中再自己接住它。 AYL发现了，我有意藏了起来，就这么时时抛球，把她吸引到离游戏地点越来越远的地方。这时我才露面，她一—见我就冲我喊叫，然后笑了起来。也不知怎么的，我们一起玩起球来。

那时候，常常有地震发生，地球的各层次都正在地震中求得平衡。又地震了，我和AYL之间裂开了一道缝，而我们仍继续互相投掷着石英球。正是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大裂缝中，地心受压抑的元素找到了获释的路径。现在，时而岩石冒出，时而流云飞过，时而喷出沸腾的矿泉水。

我同AYL继续玩着球，发现一层气体正在地球表面漫延散开，就像慢慢升起的薄雾：开始还不到脚跟，一会便升到膝盖，接着到了腰部……AYL的眼中罩上一层不安与焦虑的阴影；我不想惊吓着她，装做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样子继续玩我们的游戏，但心中也有一种不安。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经历：一个流动的巨大气泡在地球周围越胀越大，把一切都罩了进去；很快就从我们的脚下没过头顶，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向地面大裂缝那边的AYL投球过去，但球的飞行距离比我想像的要短了许多，竟不可思议地落人裂缝之中：它突然变得那么沉重，不：是这裂缝张开了大口，AYL离我远远的，我们之间是一片翻腾着的冒泡的液体，我翘首望着远处的她，喊着：“AYL！AYL！”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声音!它比我想像的要洪亮得多，然而这沸腾的喧嚣压过了我的声音。总之，什么也搞不明白了。

我把手放到快被噪音吵聋的耳边，感到还得堵住口鼻才能不吸人身边强烈的氧气和氮气，而超出一切的还是对眼睛的刺激，我觉得双眼像要爆开似的。

我脚下漫延流淌的大量液体变成全新的颜色，使我双眼发花，

我爆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喊，但对于裂缝那边的AYL则有非常清楚的意思：“AYL!海是蓝色的!”

我期待已久的巨大变化终于发生了：地球上现在有了水和空气!在那蔚蓝色的新生的大海上，太阳正在向西斜落，它也有了色彩，一种绝对不同以往的颜色，更加强烈的颜色。我感到需要继续我的呼喊：“太阳多红啊!AYL!AYL!看它多红啊!”

夜幕垂下。这夜色也不同以往了。我奔跑着寻找AYL，还一边发出没头没尾的喊叫以表达我的心思：“星星是黄的!AYL!AYL!”

那一夜，我没有找到她，以后的几天几夜中我仍然未能找到她。四周的世界显露出它越发新鲜的色彩：红云堆积到顶点时呈紫色，发出金色闪电的一阵暴雨过后，彩虹的缤纷色彩更是空前迷人，那是多么奇妙的颜色组合啊!叶绿素开始发展起来，在溪流淌过的山谷里，苔藓和蕨类植物泛起了绿色。这才是配得上美丽的 AYL的景色!可她不在了!没有了她，我觉得这多彩的世界是浪费的豪华。

我走遍各地，重新见到过去所认识过的那些灰色的事物，不断为新的认识所震惊：原来火是红的，冰是白的，天是蔚蓝的，地是土色的，绿宝石是碧绿的，AYL呢?我用尽自己全部想像力猜想她在我面前会是怎样的形象。

我又找到了那个公园。现在那里已经是青草绿树苍翠一片了。在喷水池里，鱼儿游动着，有红的、绿的、蓝的。AYL的女友们还在草地上跳跃着，互相投掷着彩虹色的球。然而她们变化多大啊!原来，一个女孩是白皮肤金头发，另一个是褐发黄肤，还有一个是红皮肤栗色头发，还有一个红扑扑的脸上长满迷人的雀斑。

“AYL呢?”我问道，“AYL在哪里?她怎么样?为什么不跟你们在一起?”

女孩子们的唇是红的，牙是白的，舌和牙龈是肉色的，她们的乳房的最高点是肉红色的，眼睛是海蓝色、黑色、褐色或另一种深色。

“可是AYL……"她们说，“不在，不知道……”一边说，一边继续玩球。

我试图想像AYL的皮肤和头发可能的颜色，但是做不到，于是就搜索整个地表寻找她。

“如果上面没有”，我想，“就说明她一定在下面!”赶上第一次地震，我就跳进地缝里，一直下到地球腹地。

“AYL!AYL!”我在黑暗中呼喊，“你来看看外面多美啊!”

我声嘶力竭，发不出声了，而那时AYL的声音回响起来，细声细气，那么平静。

“我在这里!你干吗这么喊?你要干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AYL，跟我出去吧!你知道，外面……”

“我不喜欢外面!”

“可你，从前……”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出来了。”

我只好撒谎，“不，那是一时的光线变化，就像上次陨星坠落一样!现在都结束了，一切又像原来一样。来吧，别怕!”

我想，如果她出来，过了最初的一阵混乱之后就会习惯颜色，喜欢颜色，就会明白我欺骗她也是为她好。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来吧，我来带你出去!”

“不。你在前边，我在你后边走。”

“可我急于看到你!”

“你只能按我喜欢的样子看我。你在前边走，不要转过身子来。”

大地的震动给我们开路，岩层打开一个扇面，我们在缝隙中前进。我感到身后有AYL轻盈的脚步跟随。又一次地震，我们就要到地面了!我在书页般排列的花岗岩和玄武岩之间跳跃，角砾岩深处就有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地表的山岩、绿色和阳光都已经可以看得见了，光线伸出宽阔的长臂已经在欢迎我们!我就要看见AYL有声有色的形象了!……我转身看她。

我听到她从黑暗中发出的一声叫喊，眼睛被光照之后还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便是压倒一切的一阵轰鸣，一块岩壁突然竖起，把我们从中分开。

“AYL!你在哪儿?你快到这边来，快呀!要赶在岩石定位之前!”我想沿着岩壁找个突破口，可它那光滑的灰色表面那么严密紧凑，一点破口也没有。

就在那个地方，一座山脉拔地而起，我是朝向外面的，而AYL则留在那座岩壁的后面，被关在地下了。

“AYL!AYL!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在这边啊?”我目光巡视着脚下展开的景色：那绿色的草地上正开出鲜红的罂粟花，那黄色的田野上错落起伏着深黄色的丘陵，一直延伸向一片蓝色的波光闪闪的大海。现在，这些美景对于我竟显得那么索然无味，那么虚假，那么平庸，那么与AYL本人、她的审美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地方永远不会是这里!我痛苦地意识到我被可怕地留在这边，再也不能离开那金色银色的闪光，那蓝天上变成红色的云朵，那每年秋天都要变黄的树叶。而AYL的那个完美的世界，我永远地失去了它，以至都无法想像出她的样子，哪怕是最遥远的记忆也没有留下，只有那座冰冷的灰色岩壁深刻在脑海中。

一点的故事

作者：意大洛·卡尔维诺

翻译：北星

——从艾得文·P ·哈勃关于星系退行速度的计算中，我们可以在宇宙开始膨胀之前找到这么一个瞬间，那时宇宙中的所有物质都集中在一个单独的点上。——

自然，我们都在那里——老Qfwfq说，——要不然我们会在哪儿呢？那阵子没有谁知道会有空间，也没有人知道会有时间。我们要时间干嘛呢？把我们自己像装沙丁鱼一样装进去？

我这里说“像装沙丁鱼一样”是一种文学的想象。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在那里根本连装我们的空间都没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任何一点都跟其它人的任何一点重合在一个单独的点里。那一点就是我们大家的居所。实际上，我们甚至不会去打搅其它人。我们所有的只是人品的不同。当空间不存在的时候，最令人气恼的事莫过于有Pber^t　Pber^d先生（注1）这样令人讨厌的人挤在你的脚下了。

我们有多少人在那里？噢，我从没有弄清楚过。连大概有多少都没弄清楚。如果要数人数的话，我们必须互相分开，至少分开那么一点点。但是我们却全都挤在一个点里。恐怕跟你的想像不大一样，这种状态并没有促进大家的社交能力。我知道在其它时候邻居们是互相打招呼的。但是在那一点里我们大家全都是邻居，因此甚至都没有人跟别人说早上好或晚上好。

最后我们每个都融进了某个小圈子里。我最熟的人里有：Ph(i)Nk_o太太，她的朋友De　XuaeauX，一个叫Z'zu的移民家庭，以及我前面提到的Pber^t　Pber^d先生。还有一个清洁女工--大家叫她“维修人员”——整个宇宙只有她一个，因为我们的房间太少了。说句实话，她成天都没什么事作。连灰都不用除。在一个小点里当然连一粒灰尘都进不来。所以她每天就是唠叨抱怨打发时间。

仅仅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些人，我们那里就够挤的了。但是你还得加上我们堆在那里的所有东西：所有以后将形成宇宙的物质。它们被卸开压紧以至于你没有办法说出它们中哪些将要成为天文的东西（如仙女座星云），哪些将被分配为地理的东西（如Vosges断层（注2））或者成为化学的东西（如某种铍同位素）。更有甚者，我们经常撞在Z'zu家的家庭用品上：野营床，地毯，篮子等。如果你一下子没在意的话，这个Z'zu一家子便会一边抱歉地说他们的家太大了，一边作得好像他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家庭一样。他们甚至还想在我们的小点里拉上一条线晾衣服呢。

但是其它人也冤枉了Z'zu一家。他们一开始就称Z'zu一家是“移民”。他们的借口是：别人都是先来的，Z'zu家是后来的。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偏见。对于我来说，道理是很明显的：因为那里先和后都是不存在的，也没有空间可以移民过来。但是有些人坚称“移民”的概念必须得抽象地理解，那是指从空间和时间之外移进来。

你可能会说，我们那时的看法可以称得上是目光短浅，十分偏狭。那是我们所处的环境造成的毛病。这种偏狭基本上都在我们身上残留了下来。注意：它甚至在今天都会发生。如果我们中的两个偶尔遇到了——也许是在汽车站，也许是在电影院，也许是在国际牙医年会——并开始回忆起我们过去的日子。我们互相打招呼 ——有时候是别人认出了我，有时候是我认出了别人——然后我们就开始互相打听这个人或者那个人（即使我们只记得对方所记得的人中间的少数几个），然后我们就又开始谈论我们过去的争执，诽谤和和诋毁。只到我们中的一个提到了Ph(i)Nk_o 太太——每次谈话最后都毫无例外地归结到她身上——然后，突然之间，偏狭被搁到了一边，我们的心情都振奋起来。我们都会体验到一种极其快乐和宽宏的感情。 Ph(i)Nk_o太太，我们中唯一一个谁也不会忘记的人，我们大家都对她感到惋惜的人。她最后到了哪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试图找她了。Ph(i) Nk_o 太太，她的酥胸，她的粉腿，她哪桔黄色的睡袍。无论是在这个星系团还是在别的星系团，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在这里要澄清一点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这个关于宇宙膨胀到了极端稀薄的时候就会重新收缩回去的理论。但是我们很多人都在指望着这件事发生。他们不断地为我们回到那一点的时刻作着各种计划。上个月，我去了街角的酒吧。你猜我见到谁啦？Pbre^t Pber^d 先生。“你还好吗？你怎么也搬到这左近来啦？”从谈话中我得知他现在是帕维亚一家塑料公司的代理商。他跟以前完全一样：银白的牙齿，俗气的吊裤带。“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他悄声对我说，“我们必须保证的是，这一次，我们绝不能让某些人进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Z'zu一家子。”

我真想告诉他，我听到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但是他们的结论是：“你知道我说的是谁……Pbre^t Pber^d 先生……”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我赶紧说：“那么Ph(i)Nk_o 太太呢？你认为我们会在那时候找到她吗？”

“啊，是啊……她，无论如何……”他说着，脸涨得发紫。

对于我们所有这些人来说，我们之所以期望回到那一点，实际上是期望着能重新跟Ph(i)Nk_o 太太呆在一起。（甚至连我也是如此，虽然我并不相信我们能重新回到那一点。）在那个酒吧，我们这些人的每次聊天都会归结到她的身上。而我们则会为此而感动。在这回忆的氛围里，连Pbre^t Pber^d 先生都会显得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Ph(i)Nk_o 太太最大的秘密是，她从来不会猜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也从来不到处说人闲话。她跟她朋友De　XuaeauX 先生一起上床这件事也是众所周知。但是在一点上，如果那里有床的话，那张床就会占据整个的一点。所以问题不是上床，而是在床上，因为那一点中的所有人也都在那张床上。这样得到的推论是：她不可避免地也跟我们中的每个人在一张床上。如果她是另外一个人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关于她的流言蜚语。那个清洁女工总是最先开始诽谤她，而别人不用人教就会去仿效那个清洁女工。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关于Z'zu一家子，我们听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父亲，女儿，兄弟，姐妹，母亲，阿姨：人们在含沙射影地最恶毒地攻击他们的时候没有谁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到了她头上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幸福是感到自己被她隐瞒得像一点一样的快乐；是感到我能把她保护得像一点一样的快乐。在同一时刻，邪恶的欲望（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同时汇集杂交在她那一点上）和纯洁的贞操（她就像一点一样不可逾越）交织在一起。简而言之：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所有我所感受到的这些事情，我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同样地感到。对于她来说：她容纳的或者被她容纳的都是同等的幸福。她欢迎我们，爱我们，住在我们身上，对我们一视同仁。

我们大家相处得如此之好，以至于非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不可。她是如此地满足，以至于在某一个瞬间她说道：“噢，要是我有间房子，那我会多么高兴给你们这些小伙子们作顿面条啊！”于是，在那一瞬间，我们全都开始想像着能使她圆润的手臂占据的空间，能使她前后移动手臂用杆面杖揉面的空间，能使她的酥胸轻靠在散落在宽大的揉面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面团和鸡蛋上，一边用手揉啊揉啊，她的手肘上挂着白而闪亮的油滴的空间；我们想像着能够使灰面占据的空间，能够生长作灰面用的小麦的空间，能够容纳生长小麦的土地的空间，能够容纳能生成灌溉土地的水的高山的空间，能够容纳能牧养牛群以便用它们的肉来作作料的牧场的空间；我们想像着能使太阳用它的阳光滋润小麦成长的空间，能使太阳从星际尘埃的云团中凝聚生成并燃烧的空间；我们想像着大量的星星，星系，星际物质在包容悬挂着每个星系，每个星云，每个太阳，每个行星的空间中飞来飞去。当我们想像着这些的时候，这个空间就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与此同时，Ph(i) Nk_o 太太大声宣告着：“……啊，有面条吃啦，小伙子们！”而包含着我们的那一点也膨胀成了一个有着光年，百光年，百万亿万光年距离的光晕，而我们则被抛到了宇宙的各个角落（Pbre^t　Pber^d先生被一路抛到了帕维亚），而她，Ph(i)Nk_o 太太，被分解成了我搞不清楚的某种能量——光——热，原本处在我们这个紧密微小的世界的中间的她有能力享受宏大的激动：“小伙子们，我就会给你们作面条啦！”这是博爱的真正爆发，它在同时引发了空间的概念，而且，恰当地说，是引发了空间本身，以及时间，以及万有引力，以及引力的宇宙，生成了亿万的太阳和行星以及能长小麦的土地，而Ph(i)Nk_o 太太则分散挥发到各个行星的大陆，在给我们揉面，她宏大的手臂闪着油光，她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地消失了，只剩下我们，在为失去了她而悲伤。

（完）

译于2001.1.26

译者后记：

这是意大利著名作家意大洛·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集《宇宙喜剧》中的一个故事。喜欢卡尔维诺的文字的读者大概应该读过他的另一个短篇《恐龙》吧，那是这本小说集里的另外一篇。这本小说集以一个跟宇宙的年龄一样大的神秘的名字很奇怪的生命Qfwfq贯穿全书，跟Qfwfq一起的全是些名字无法念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形态的生命。其中的每个故事都以一段乏味枯燥的科学理论起头，然后大开科学和宇宙的玩笑。其中反应的却实际上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其中想像的奇特，当叫人大开眼界。

我是多年前就看了《恐龙》的。从那时起就知道有这样一本《宇宙喜剧》的书。不知为什么，国内好像从这本书里翻译了一篇以后就再也没有翻译书中的其它故事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我想，也许有其它像我一样喜欢卡尔维诺的人渴望看他的那些有着最奇妙的想像的故事吧。于是我试着翻译这一篇——《宇宙喜剧》中最短的一篇。一动手才发现，翻译这碗饭真TM难吃！这篇小说是从英文译本翻译的（当然！难道你认为我懂意大利语不成？）但这英文译本也真是够难啃的了，里面有的词连《新英汉字典》里都没有！好在能在网上查webster大字典，才算猜出意思。但还是有的地方还是怎么看也看不大通。感觉有糟蹋好东西的嫌疑。唉！罢，罢！管它的，贴上去吧，但愿大家能为看到以前没看到的卡尔维诺的东东而饶恕我的鲁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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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１、作者在文中用了一些奇怪的名字，在Pber^t　Pber^d里^t和^d均表示

上标。下文中，Ph(i)Nk_o太太的名字里_o表示下标。

２、Vosges断层：在法国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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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的标志

太阳在银河系之外用了大约两亿年时间完成了银河系的全部旋转。

“确实如此，它是用了这么长时间。”QFWFQ说：“有一次，我在太空经过时做了一个标志，为的是在两亿年后再次经过那里时能看见它。”一个标志?什么样子的?很难说得清，因为一说到标志，你们立刻就会想到与其他东西不同的标志，而那里却没有任何可以与其他相区别的东西。你们会想到用手或者什么工具制成什么标志，然后还可以用手或者什么工具消除掉它。但是我的那个标志却留了下来，再说，那时什么工具也没有：手啊，牙啊，鼻子啊，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你们会说，标志有什么形式该不是问题吧，反正无论怎样的形式只要是标志就可以嘛，与其他标志一样或不同都可以。说得轻松!我那时候还没有与其他标志相同或不同的任何范例，连可以模仿照搬的东西都不存在。一条线，不论是直线还是弧线，谁都不知为何物；一个点，不论是凸出还是凹进的点，谁都不曾想过。我有心做一个标志，这是真的，或者说我曾想把我做的随便什么当成标志。于是，我在太空中的那一点，而不是在其他地方，做了一个我认为是标志的东西，结果我果真做成了。

总之，因为是宇宙，或者至少是银河系里的第一个标志，应该说我做得还是不错的。看得见吗?好样的!谁有一双能看到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眼睛? 那时候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看见，也没有能提这个问题的人。标志该是可以识别而且不会和其他东西搞混的，这一点没有问题。茫茫太空中所有其他点都是毫无区别的惟有这一点上有标志。各星球做着自己的运行，太阳系走着自己的轨道，那个标志很快就被甩在我身后，和我隔着无垠的太空。但是这无法阻挠我对何时能重返那里和怎样识别我那标志的思考，那对于我将是多么巨大的欢乐啊!就在那个原本无名的地方，走过不见任何亲切熟悉的东西的十万光年，事隔多少世纪之后，我能再次见到它，仍是当初把它留在那里的样子，赤裸的，生硬的，然而却有其自己的被我做成的不可混淆的形态。

银河带着它的一群星系、星球和星云缓缓向上飞行着，太阳系则往边界一带运行。在这场转马游戏中，惟有我的标志固定不动，处于任何轨道之外的一点(为了做这个标志，我有意向银河系外沿探出去一些，使它能定位在所有旋转世界的任何物体都不能触及的地方)，那个点从那时起就不再是任意一点，而其他任何一点都可以以它来确定。

我日夜思念着它，甚至无法去想别的事情；或者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可以想念的机会；换言之，我从来不可能思考什么，因为首先没有可以思考之事物，其次，也没有可思念之标志。自从有了那标志，就有了让人想念的事物，因而那里的标志就成为可思念之物，也成为自己被思念的标志。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的：标志用于标出一点，但同时又标志着那里有一个标志，这是更重要的。因为点多得不计其数，而标志只有一个，同时又是我的标志；因为它是我做过的惟一一个标志，而我是惟一一个做标志的人。它就像一个名字，那一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我在那点上标出的名字，总之，是所有要求有其名称的一切之中惟一一个具有了名字的。

我们的世界被银河系拖着运行，飞到那遥远的空间之外的地方，而标志就在那个被我留下的地方，标志着我。它一直带着我，

全部地拥有着我，介入到我和一切与我相关的事物之中。在等待与之重逢这段时间里，我本可以再试着发明其他标志或不同标志的组合及相同标志的系列。但是，我做那个标志后又过了成千上万年(从我在银河系的不断运动中把它投入空间的几秒钟算起)，现在需要认真回忆它的每个细节(即使对之缺乏一丝一毫的把握，都会造成它同其他标志的无法区分)。我意识到，尽管我的大脑对它的大体轮廓、一般表象还有印象，我还是有疏忽之处；总之，若要把它分解成若干部分，我就无法记清各部分之间是怎样的。我需要让它就在我面前以供研究咨询，而它却在距离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我做它就是为了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再见到它，但在我再见到它之前却无法弄清这一点。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在于此，要紧的是弄清它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开始对它做各种假设和一个标志必须具备什么方式的理论探讨。我采取排除法，把一个个不可能的标志种类都全部排除，剩下的便应是正确的标志。可是，所有那些想像出来的标志都以无法捕捉的易逝性一闪而过，因为它们都没有我的第一个标志做参照。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而此时银河系仍不知疲倦地继续着自己在柔软空洞的河床上的流动，像是被所有点燃并辐射着它的原子刺激而骚动的)，我明白我对那个标志已经只有混乱的概念，我能抓住的只是一些可以互相更换的标志碎片，也就是标志内部的标志。可是，标志内部的标志的任何变换都会导致一个完全不同的标志。这就是说，我忘记了我的标志是什么样子的，也就无法让它再返回我的头脑中了。

我失望吗?不!忘却是很烦人的，但不是无法补救的。不管怎么样，我知道标志就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无声地等待着我。我会回到那里，重新找到它，我会再度理顺我思维的脉络。估计我们已经到了银河系旋转历程的差不多一半，只要耐心，后一半总是使人觉得更快些。现在我不该再想别的了，只能集中精力想我的标志是否还在，我是否还会路过那里。

日复一日，现在该接近那里了。我急不可耐，因为我随时可能—在每个瞬间遇到它。是这里?不对，再往那里一点。我一直数到一百……没有?是过去了吗?难道我的标志还留在鬼才知道的什么地方，完全在我们这个轨道之外?我未曾考虑过运动中的摆动，而那时天体受到引力作用的影响，运行轨迹极不规则，画出来简直就像大丽花的外沿轮廓。又过了几万几十万年，我重新运算出结果来：按照我们的运行，不是每个银河年重返那里一次，而是每三个银河年才一次!也就是每六亿太阳年一次!等了二亿年的人也可以再等六亿年!我等待着。道路是漫长的，好在我不是用双脚去走，而是骑着银河系度过那些光年，在行星的运行轨道上，连蹦带跳，就像骑在一匹四蹄冒着火星的马上；我处于一种逐渐上升的兴奋狂热状态，觉着是向着夺取只对我无比重要的标志、王国和名称迈进……

我又做了第二周、第三周的运行。“我在这里!”我大声喊着。在应该是的那点上，我的标志所在处，有一个不像样的一道子：太空中的一个刮痕。我失去了一切：标志和点。那个标志就是我的一切。空间没有了标志，又重新回到空荡荡之中，没头没尾，无始无终的旋转，真让人恶心!包括我在内的一切又都迷失茫然。(您会说，为要标出一点，我的标志或者我标志的涂抹都是一样的。不!涂抹是对标志的否定，因此并不标明，也就是说，对于区别前后左右的其他点，涂抹是一点用也没有的。)

这一令人沮丧的事对我打击很大，使我后来许多光年都过得毫无意义。当我终于抬起眼睛(我们的世界开始有了视觉，继而有了生命)，我看到那里有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东西：我看到了一个标志，但不是我那个，是一个类似的。毫无疑问，是照抄了我的标志。可我一下子就能认出它不是我的，短粗，轻率，笨拙，矫饰，是对我在做标志时的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纯情的一种污秽的仿造。只

有它才使我一下子回忆起我的标志来。“是谁跟我做这种恶作剧?” 我怎么也想不通。经过几千年的推论，我终于找到了结论：在另外一个比我们旋转更早的星系里，有一个叫KGWGK(这名字是后来到名字时代才有的)的家伙，他是个好捉弄人又充满嫉妒心的人。在一种野蛮的破坏冲动之下，他涂抹掉我的标志，然后又以其粗俗不堪的技艺试图再制作另外一个标志。

显然，那个标志并没有任何可以标明的意义，只不过是 KGWGK要模仿我的标志罢了，因此也就没有什么能把这两者加以对比之处。但是，我当时不让对手取胜的愿望比其他任何念头都更为强烈，只想立刻在太空中做一个地地道道的标志，让KGWGK醋心大发，活活气死。在第一个标志以后，我有大约七亿年没有再制作标志了，又拼力奋发起来。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因为正如我所提到的，世界在开始给自己赋予一个形象，每个事物都依其职能而形成自己相应的形态，而且每个形态都被认为会前途无量(其实则不然，就拿较近一些的恐龙来说，就没能坚持到现代)，因而我的新标志受到当时人们的事物观的明显影响，我们所说的风格，就是每一事物以一定方式存在的特别的形态特点。应该说我对此是满意的，不再为我的第一个标志被涂抹而惋惜，因为我觉得第二个会更漂亮得多。

在银河年间，人们开始明白世界上的各种形态直到那时都还是临时的，迟早会一个一个发生变化。对这一点的认识伴之以对旧形象的一种厌烦，使人感到连记忆都不能忍受。我开始受到一种思想的折磨：我在太空留下了一个标志，那个标志曾经使我觉得那么完美，那么独特，那么符合其功能，而现在我记忆中的它却显得那么自命不凡，落伍过时；我当时处理事务竟那么愚蠢，实在早该及时解脱出来。总之，我为那个标志感到羞愧，它继续在若干世纪里被飞行的世界掠过，显出它自身和我的一副可笑的形象，也是对我们的目光短浅的无情讥讽。我一想到它就脸上发烧(我不断想到它)，乃至在所有地质年代里，为了掩饰我的羞愧，我都沉人火山口下用牙齿去咬覆盖大陆的冰盖。我的思想一直被KGWGK这个在银河系的航线上始终领先于我飞行的人所困扰，他一定看到亍我那个被涂掉之前的标志，这个粗暴无理的家伙一定会嘲笑我，做鬼脸，在沿银河系范围的所有角落都重复着以漫画式的蔑视态度做成的标志。

这一次，星系的复杂运行轨迹对我有利，KGWGK的星系遇不到我的标志，而我的太阳系在第一圈转完后又准确地回到那个点上，于是我就可以非常精心地擦掉那一切。

现在，在茫茫太空中，我的标志是一个也没有了。我可以动手再画一个，但是我知道人们会依标志而评论制作它的人，在一个银河年中，有足够的时间使人们的口味和想法发生变化，对过去的事物的看法取决于后来发生的情况，总之，我怕现在我觉得完美无缺的东西再过二到六亿年又会使我形象不佳。然而令我遗憾的是我的第一个标志，被KGWGK野蛮地涂抹了的那个标志，没有能随时间变化而受到指责的地方，就像在各种形态开始之前所诞生的事物包容了可以在任何形式下都能生存的东西，就是说它是一个标志，仅此而已。

制作一个不是那个标志的标志不再使我感兴趣，那个标志我已经忘掉了十亿年。这样，我虽不能制作一些真正的标志，却愿意以某种方式让 KGWGK感到别扭。我开始做一些假标志，在太空中标一些斑点、缺口、窟窿，只有像KGWGK这种不合格的人才会把它们当成标志。而他若顽固坚持让它们消失在他的涂抹之下(正如我在以后的飞行中所证实的)，则他必然付出很大的辛苦疲劳。 (我现在在太空里播撒下那些假标志，就是想看看他的愚蠢和幼稚达到何种地步。)

现在，一周又一周地看着那些涂抹(对于我，银河系的旋转已经变成一种令人厌恶的航行，既无目的又无指望)，我发现了一点：

随着银河年的流逝，太空中的抹痕趋于褪色，下面又开始显露出我当初绘制的那些假标志。这一发现非但不令我感到遗憾，反而燃起了我的希望：如果KGWGK的涂抹褪去，那个点上我的标志就会再度显现!

于是，我又开始度日如年地期盼着。银河就像在火上平底锅里的煎蛋一样在翻着身，而平底锅本身和煎蛋一样在受煎熬，我就和银河系一起在受着不耐烦的煎熬。

可是，随着银河年的流逝，太空不再是那么光秃、呆板、均匀、辽阔。分散在太阳系其他星球上的许多人也有了像我和KCWGK那样在所到之处做出标志的想法；我不断遇到这类东西，或者是一个，或者是成双成对的，甚至是整打的，都是些简单的二维的胡乱涂画，或者是三维的(比如多面体)，或者是更精心堆砌的四维体，等等。在到达我的那个标志时，我看到了同一点上竟有五个标志。我的标志已经很难辨认：是这个，是那个，还是那个?这个太现代了，尽管它可能最古老。我认不出我自己的手迹，真难想像我会把它做成这副样子……当银河系在空间运行时，把旧的和新的标志都甩在身后，而我再也没有找到我的那个标志。

说以后那些年代是我前所未有的最糟糕的银河时期绝非夸大其词。我向前行进着，并在太空中寻觅着，在越来越稠密的标志中，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在太空留下什么痕迹。每当我转回来一次，就看到我们的世界更加拥挤，以至世界和空间都显得彼此成了对方的镜子，两者都以象形文字和表意文字细致地记录了自己的历史，而每个字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一个标志：玄武岩上的一个石灰壳，荒原上被风吹而成的一个沙堆，孔雀尾羽上的眼状图案(渐渐地，生活在标志世界里的人们把原本只是存在着的并非标志的无数事物也都看成标志，并把它们加入人们专门制作的庞大的标志队伍)，在片状岩上火烧成的一个条纹，纪念堂三角形墙框的第四百二十七道槽沟有点斜，在磁暴时屏幕上出现的一个个道子(标志系列在标志的标志的系列中翻番，无数次重复的标志有时是一模一样的，但又总有所区别，因为特意制作的标志还要加上正好赶在那里的标志)，某份晚报上的字母R的一条腿着墨不佳，正赶上纸纤维渣凸出；墨尔本的船坞间的一扇涂了沥青的墙上八十万道沥青中的似乎不平常的一道；统计表上的一条曲线，柏油路上的一条刹车印，一个染色体……都能令人一惊：就是它!我能在一秒钟内找到自己的标志，无论在地上还是在空间都无所谓，因为通过标志确立了一种没有明显分界的持续性。

如今在宇宙中再没有容器与内容，有的只是重叠的胶粘在一起的标志的总厚度，它们占据了整个空间，是一种持续的星点，极其细小，一种线条与刮痕的突起与雕琢而成的网，宇宙从所有方位和维度上被胡涂乱画。再也没有办法确定一个参照点：银河继续运行，而我却不再数其转数了，任何一点都可能是起点，任何与其他标志相交叉的标志都可能是我的，可发现它再也没有用了，反正离了标志的空间已不再存在，也许从未存在过。

天亮的时候

G．P．库帕解释说，由于一种不定形的星云似的流体的收缩，太阳系的星球系开始在茫茫黑夜中凝固。一切都又冷又暗，最后是太阳，它也开始收缩，直到缩小成现在的大小模样。在这个收缩凝固的过程中，温度升啊升啊，提高了数千度，于是便向茫茫太空发出了辐射!

“那时候真是一片漆黑啊!”老QFWFQ应和着库帕的说法，“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刚刚记事。平常，我的爸爸妈妈和Bb'b奶奶在一起，还有来访的姑姑、叔叔和舅舅，后来变成马的Hnw先生，再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好像我曾经讲过，我们在云上面，就像睡觉的样子，平躺着，一动不动，随云而转动飘移，我们这些人可不是躺在外边的，明白吗?在云的表层可绝对不成。那里太冷了。我们是在云表层下面，就像铺盖着一层流动的颗粒状态的物质。那时候，计算时间的方法还不存在，每当我们数云层转动的圈数就要发生争执。因为在一片漆黑之中是没有任何参照点的，结果我们总要吵起架来。于是，我们索性任时光流逝，多少个世纪都如同几分钟而已；只有等待，尽量盖暖捂好，昏昏而睡，过一阵便发出点声响，好让彼此明白我们大家还都在那里；当然，还要搔痒，因为这些粒子的旋转效果便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痒痒。

我们在等待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当然，Bb'b奶奶还记得物质均匀地分散在空间、还有热量和光线的时候。老人在讲话时会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我们都明白，随着时间流逝，总是有所改进，或者有所变化。我们的问题就是度过这漫漫黑夜。

比所有人都过得更好的是我姐姐C’d(w)n，因为她性格内向，是一个害羞但任性的女孩，喜欢黑暗。C’d(w)n选择的是偏远的地方，在云的边上。她静观漆黑的夜色，任凭尘埃微粒流动成小型瀑布，自言自语，发出像小小瀑布似的笑声，甚至还哼唱着；她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爱做梦。她的梦与我们的都不同：在黑暗之中，我们梦到的还只是黑暗，因为我们头脑中别无其他；而她梦的，据她所说，则是更深更广更柔软光滑的黑暗。

是我父亲第一个发现有了什么变化：我正在打盹，被他的喊声叫醒：“注意!这里摸得到了!”

我们身边的云一直是流动的物质，而那时开始凝固了。

其实，我母亲已有好几个小时总是翻来覆去，并埋怨说：“哎哟，我真不知道该向哪边侧身了!”总之，听其言便可得知她睡觉的地方有了一种变化：那些尘埃原来是软软的，富有弹性的，散布均匀的，人身在其中可以不留任何痕迹，无论怎么躺着都觉得舒服。可是，从这时起，尘埃形成了一些凸起和凹陷，显露出她平时卧态全部体重压出的起伏身形。她觉得下面好像有许多颗粒变得厚实或肿大起来，好像下面数百公里之下有什么在通过层层柔软的尘埃施加压力。通常，我们对母亲的什么说法都不太听信，对于她这么一个超级敏感者，而且岁数又相当大，那种存在方式实在是不适合她的神经。

接着，是我的哥哥Rwzfs，他当时正处于青春期，每隔一段时间就听到他拍拍打打，又挖又刨，总之，是不安宁的样子。

我问：“你干什么?”

“玩玩。”他说。

“玩?玩什么?”

“玩一个东西。”

你们明白吗?这可是头一次啊!可以玩的东西是前所未有的。想想看，我们能玩什么?玩那种气态物质?这只适合我姐姐G'd(w)n。如果 Rwzfs有什么可玩之物，那一定是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果然，他带着一种夸张的口气说找到了一块石子。其实不是石子，但肯定是一种坚实的材料，一种不那么气体的东西。对于这点，他不是那么准确，而是讲些随心所欲的故事。那正是镍形成的年代，他那时言必称镍，说：“看，是镍!我玩镍呢!”为此他得了一个“镍 Rwzfs”的绰号(他并没有变成镍，只是因为他太迟钝，好像不能走出矿物阶段；事物都变化了，我说的是真话，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他总是有点迟钝，这不假，但他不是金属类的，而且还有些胶质，以至很年轻就娶了海带中最早成熟的一个，然后就音信皆无了)。

总而言之，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什么，只有我例外，也许是我太不留意了。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我都听到父亲的叫喊声：“这里，又摸到了!”这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表达(因为在此之前肯定是什么也不曾摸到过)，但是在那个瞬间，此话就有了意义，他说明我们开始体验一种感觉，略有些恶心，像是一种污泥沉积在我们下面，变成了盘子，我们在上面可以弹跳起来。我抱怨地叫：“唉，奶奶!”

我后来多次自问，为什么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叫奶奶呢?B'bb奶奶习惯于旧时的一切，常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她始终相信物质是均匀膨胀的：比如垃圾，你随便把它丢到哪里，它就会变得稀薄，逐渐消失。也许是凝固过程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污垢垃圾开始在尘埃粒子表面附着变浓，不能再向四下飞散。对此，奶奶脑子里却一点也没有意识，致使我在朦胧中把这与“摸到”的现象联系在一起，想到一定是奶奶做了什么事情，便发出了那声惊叫。

而B’bb奶奶则问我：“什么?你摸到了我的圆蛋糕?”那种中间有孔的“圆蛋糕”是奶奶在宇宙第一次大灾变时发现的，不知是何种银河系的物质，她一直随身携带，以便坐在上面。在那漫长的黑夜中，不晓得什么时候给搞丢了，她就一直怪罪于我，硬说是我把它藏了起来。现在，我非常憎恨的那个东西竟然出现在我们的云外，奶奶所能埋怨我的只能是我没有像哨兵一样始终盯住它不放。

我父亲对她总是十分尊重，但也做不到坚持观察她的“圆蛋糕”。“妈妈，听着，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我还弄不清楚的事情，您还是拿好您的圆蛋糕吧。”

“嗨，我都没法睡觉了!”妈妈在这个时候也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

这时，只听一阵“噗啊哧!呜啊哧!嘶格啦!”我们一听就知道是Hnw先生出了什么事，又咳又吐的。

“Hnw先生!Hnw先生!保重啊!您在哪里?”我父亲开始说了起来。在那没有一丝光线的黑夜中，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他，把他拉到云上边来，让他喘喘气。我们把他平放好，当时的云表层已经又硬又滑了。

“哇!这东西封在里边了!”Hnw先生在表达能力方面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咽着!嘶克拉哧!”说着，又吐了起来。

新情况在于若不留神就会在云里陷落下去。我母亲凭她的灵感，最先明白了这点，连忙喊起来：“孩子们，你们都在吗?你们在哪里?”

我们当时真有些疏忽麻痹。在过去，多少个世纪都循规蹈矩地轮转而过，那时人们只担心不要失散；现在，这个问题才又回到头脑中来。

“镇静!镇静!谁也不许离开!”爸爸说。“G’d(w)n，你在哪里?双胞胎呢?谁看见他们了?快说一声!”

无人回答。“哎呀!把他们丢了!”母亲喊起来。我的小弟弟们还没到能与谁沟通信息的年龄，所以很容易给弄丢，必须时刻看住他们。我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他们!”

“对，好QFWFQ!去吧!”爸爸妈妈说完就后悔了：“可是，你别走远，不然你也要丢了!”“去吧!不过要吹口哨，好让我们知道你在哪里。”

我开始在黑暗中行走，在那正在凝聚中的云的沼泽中行走，不断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我所说的行走，就是在云表的一种运动方式，这在几分钟之前还是不可能想像的。现在，云体承受力很小，如果不小心，就不是在云表行走，而是斜着或垂直着陷落下去，被云体物质掩埋住。不管我朝任何方向在任何水平上行进，找到小弟弟的可能性都是同样的：鬼晓得那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突然，我滚了一下，用现在话讲，是有人绊了我一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摔跤，甚至连什么叫摔倒都不懂，好在我还在柔软物质之中，并不疼痛。“别往这里踩!”一个声音响起来，“QFWFQ!我不乐意!”是姐姐G’d(w)n的声音。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我用一些东西做了一些东西……”她说。可是，想弄明白她的话，真够费劲的。我姐姐在这种泥沼中揉搓什么，搓出一座小山，山上有高低起伏的垛子。

“你在做什么?”

G’d(w)n没头没尾地答道：“一个有里边的外边，特兹。”

我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地前进，在Hnw先生那里又摔了一次。他已经陷入正在凝固中的物质，而且是头朝下的。“上来!Hnw先生!您不会站不起来的!”我得帮助他出来，可自己已经陷在底下，就从下面往上猛推他，方才成功。

Hnw先生一边咳嗽，一边喘气，一边打喷嚏(当时确实是空前寒冷)，突然出现在奶奶坐着的地方。奶奶飞到空气中，反而高兴地大喊起来：“小孙子!小孙子回来了!”

“不，不对!您看，是Hnw先生!”她真糊涂了。

“我的小孙子呢?”

“在这里!”我喊起来，“还有圆蛋糕!”

小双胞胎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有一段时间了，就在厚厚的云层中，而且是他们把奶奶的圆蛋糕给藏了起来，为的是自己玩。当物质还是流体状态时，他们可以跳着穿过圆蛋糕中间的窟窿，而现在却被一种海绵状奶酪似的东西给堵在圆蛋糕的中孔里，感到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抓住圆蛋糕!”我努力让他们明白，“我拉你们出来!小傻瓜!”我拉呀拽呀，和他们在云里翻着跟头，圆蛋糕表面已经有了一层像蛋白似的胶膜，刚一露出云表，竟然迅速融化掉了。天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向奶奶解释呢?

这时候，姑姑叔叔舅舅们也不会挑选更合适的时间，慢慢站起来说：“哎，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在干什么，我们有点不放心，大家在一起很高兴，可是，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回去。”

不能说他们没有道理，相反，应该引起警觉，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姑姑叔叔舅舅们平常待的地方偏远，都有些局促不安。也许他们一直如坐针毡，却没敢说出来。

我父亲说：“如果你们要走，我们也不强留；不过，你们要考虑好，是否再等一会更好，等情况更明朗。现在就走，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总之，他的话充满了善意。

他们回答说：“不，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聊得很好，不过现在就不再打扰了。”还有一些单调乏味的话，我们也听不懂多少，他们也不当成什么要紧的。

姑姑、叔叔、舅舅三个人，都是瘦长个子，模样很相似，我从来就搞不清他们之间是什么兄弟夫妻关系，他们跟我们是什么亲缘关系：那时候许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们一个一个动身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漆黑的夜色走去。为了彼此联络，他们不时发出“喂!喂!”的喊声。

三人刚刚动身不久，就传来“喂!喂!”的喊声，但是听起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而他们应该刚走出不远。接着，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这里是空的!”“这里过不去!”“你为什么不到这里来?”“你在哪里?”“跳啊!”“跳什么?好样的!”“可是从这里又要退回去了!”总之，什么也听不懂，只知道他们与我们之间正在拉开遥远的距离。

姑姑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的话最有条理：“现在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硬东西上面，开始脱离了!”

叔叔舅舅二人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他们总是反复说：“傻瓜!傻瓜!……”

通过这些声音，我们仔细观察黑暗中的变化：这是被我赶上亲眼目睹的惟一一场大变迁，与之相比，其他事件都实在不足挂齿。这种变化从地平线开始，那种震动与平时说的声音不同，也不是现在说的“摸到”，或者是什么其他，可以肯定的是很远的地方在沸腾，而且在逼近。总而言之，一切黑暗与一种不黑暗相比才显得黑暗，那种所谓的不黑暗的东西便是光。当我们对事物的发展做出更认真的分析时，就发现：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但是又开始黑得有所不同；其次，我们所在的物体表面变得凹凸不平，结了一层硬壳，一种令人作呕的脏冰正在迅速融化，因为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第三，我们后来所称的光源就是一团炽热的东西，它与我们之间隔着一望无际的空间。那光似乎是五颜六色在闪闪跳动。接着，天空里除了我们和那团炽热的东西，还有一对光亮的游动的小岛，而且它们在太空旋转着，上面有我们的姑姑叔叔和其他的人。此时，他们已经变成远远的影子，并且向我们发出尖叫声。

最重大的事件是：那团云的核心收缩了，发出了热和光，现在有了太阳。其余的云团继续围绕着太阳旋转，并且慢慢变成若干星球：水星，金星，地球，还有其他更远的行星。另外，就是特别热，热得要命。

我们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只有Hnw先生还出于谨慎起见保持着匍匐状态。奶奶笑弯了腰。我说过：奶奶曾经历过到处光明的时代，在漫漫长夜的黑暗时代里，她一直说事情迟早要回到原先的样子。现在应验了，她故作不以为然态，显得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由于我们并没有注意到她，便笑了起来，大声说：“无知啊!无知啊!”

不过，她现在的记忆力也是靠不住的。父亲按照自己的理解，不无小心地说：“妈妈，我知道您明白，可是，这次现象似乎是不同以往……”她指指地面：“您看啊!”

我们低头一看，支撑着我们的地球曾经是透明的一团胶质，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坚硬混沌，从中心开始凝成一种蛋黄状。当时，我们的目光还可以穿过地心看到被初升的太阳照亮的另外一面。在这个透明的大球中间，我们看到一个阴影在移动，好像在游动或飞行。母亲喊了起来：“我的女儿!”

所有人都认出来，她就是G’d(w)n!也许，她被太阳的火热给吓坏了，凭着她腼腆的性格，竟沉人正在凝固的物质之中。现在，她正试图在这个球体深处打开一个出口，好像一只金银色的蝴蝶，时而行进在被太阳照亮的部分，时而消失在正不断扩大的阴影之中。

“C’d(w)n!C’d(w)n!”我们呼喊着，都扑到地面上，恨不得也冲开一个．口子，好去追赶她。然而地表已经成了越来越硬的地壳，哥哥Rwzfs把头伸进一道裂缝里，差点没给堵死在里面。

后来再也看不见她了，整个地球的中心已经成为固体，我们的姐姐留在地球的那边，从此杳无音信。她被埋在地下深处，还是从地球另外那边逃生了?我们都不得而知。直到事隔很久以后的一九一二年，我才在坎培拉遇见了她，她已经嫁给一位退休的铁路员工苏利万，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我们站起身来。Hnw先生和奶奶在我前边哭泣着，被一片天蓝色和金色的火苗包围着。

“Rwzfs!你为什么给奶奶点火?”父亲大叫起来。可是，当他转身再看到哥哥，才发现他也被同样的火苗包围着。母亲、我和所有—人都置身于这种火苗之中。我们并没有被燃烧，只是沉浸在一种耀眼的光的汪洋之中。蓝色的火升起在整个地球表面的上方，那是一种空气的火，我们可以在这火里又跑又跳，甚至飞舞，这对于我们实在是一种新的乐趣。

太阳的辐射燃烧着各行星的由氦和氢形成的外层，它们就在空中，我们的姑姑叔叔舅舅就在那里。那些着火的星球旋转着，后边拖着长长的金色和青绿色的长须，好像彗星和它的尾巴。

黑暗又重新降临了，我们以为该发生的都发生完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奶奶说。“听老人的话没错。”

可是，那不过是地球照例在完成它的自转，是夜晚。一切才刚刚开始。

译者：阮一峰

根据H·哥斯泰考姆、及后来H·艾尔夫冯的计算，地球上的大陆都是月亮掉下来的碎片。根据这个理论，月亮起初是太阳的行星，后来因为太靠近地球使它偏出了轨道。地球引力把它越拉越近，它的轨道开始围绕地球。在某一个时刻，这两个天体之间的相互引力开始改变它们的地表，陆地变成碎片，形成巨大的波浪，那些碎片旋转着掉入地球和月亮之间的太空，其中月亮的碎片最后落在了地球上。后来，由于地球潮汐的影响，又把月亮推开，直到它到了现在的位置才停下。但月亮物质的一部分，也许有一半，被留在了地球上，形成了大陆。

她正在靠近；我是在回家的路上注意到她的，我抬起眼睛，在玻璃和钢铁的墙壁中间，看见她，她与其他所有在这个黄昏闪耀的光芒不同：有些光只是当电厂拉下开关时才在地球上出现；还有些自然光，虽然距离遥远但也和前者类似；可是眼前的光和其他所有的光一点也不一样——我用现在时叙述，但我实际在指遥远以前——我看见她从天空和大街上的各种光芒中挣脱而出，站立在如凹陷地图般的黑暗前，不是占据一个点，而是象一个洞穴，光线向外散溢，也许称得上同火星金星并排。现在她已经完全占据了天空的一角。她正在变形，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因为眼睛还不适应辨别她，还因为她的外形没有准确到可以符合某个规则的形状。但无论如何，我看出它正在变成一样东西。

它让我不舒服。因为你不理解它是由什么组成的，或者准确的说你不可能理解，它看上去不同于所有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东西，不同于我们宝贝的塑料、尼龙、镀铬的钢材、万能粘合剂、合成树脂、有机玻璃、铝、维尼纶、硬塑料、锌、沥青、石棉、水泥，那些我们从出生就天天接触的东西。她横空出世，与众不同。我看着它接近，好象就要滑落在曼哈顿大街的摩天大厦之间（我正谈论的是以前的那条大街，和今天的曼哈顿没有关系）。它穿过如狭长走廊般的夜晚天空，在锯齿般的天际闪着光芒。它四处扩散，将我们周围的环境强加于它奇异的光中，强加于它的体积、它的重量、它的不协调的真实之下。然后，遍布于地球的表面——那里镀着金属，布满了铁转子、橡皮人行道、玻璃的圆屋顶——我们的每个部分都暴露了。我感到一阵发抖。

我抓紧交通的空隙，驾车穿过隧道，驶向观察站。茜碧尔正在那里，她的眼睛象胶在望远镜上一样。她定了规矩，不许我在工作时间去看她，不然准不给我好脸色看。但今晚情况不同：她甚至没有把头移开，明显她正盼着我来。我忍住不问象“你看见它了吗？”之类显然愚蠢的问题。但我急于知道她对此的想法。

还没等我问她，茜碧尔说：“对，月星还在靠近。这已被预料到了。”

我感到好受一点了。我问：“你说它还会离开吗？”茜碧尔仍然眯着一只眼睛，紧紧贴着望远镜观察。她说：“不，它不会再离开了。”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是，地球和月亮变成了双子行星？”

“我的意思是，月亮不再是行星了，它变成了地球的卫星。”

茜碧尔讲起话来总是满不在乎，每次听了都让我不高兴。我抱怨说：“这是哪门子的说法呀。行星就是行星，所有的都一样，对吗？”

“难道你把这叫做一颗行星？我是说，一颗象地球那样的行星？你来看！”茜碧尔离开望远镜，示意我过去。“月亮永远不会变成一颗象我们这样的行星。”

我已经听不见她的解释了。月亮，被望远镜放大，向我展示它的所有细节。那么多东西一下子向我涌来，混杂在一起，以至我越看，越不肯定它是什么做的。我只能确定这种景象带给我的感觉，那是一种既给人诱惑又令人厌恶的感觉。首先，绿色的血管包裹着月亮，在一些地区较密，好象一张网络。我想找出原因，这样做可真是困难，因为我的观察总是不能把握那些所谓的特性。这种景象也许是由于，那些从无数小孔中渗出的闪光并略带粘稠的物体。在某些地点，地表在隆起膨胀，就象肿大的淋巴结或者胎盘，那些液体从那里渗出。我不由的进行了更仔细的观察，想用一种更逼真的方法进行描述，但因为仅仅远距离的观察，所以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有效——比如说，那些月层下的岩浆，不断膨胀，向外涌出它苍白的组织，在河汊和凹地不断的沉积叠加，看上去就象伤疤一样（所以它，这个月亮，也许本来就是一片片的物体，被随随便便的压制粘合起来的）——这正如我所说的，仅仅依靠远距离的观察，就只能这样描述：举个例子，就象从一道得了病的内脏裂缝向外伸出的一片厚厚的黑色毛皮的森林。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它看上去还应该继续围绕太阳公转，就象我们一样？”茜碧尔说，“地球可比它大多了。最终它会把月亮从轨道上拉走，使它围着地球转。我们将会有一个卫星。”

我小心翼翼的不把我的恼火表现出来。在这类情况下茜碧尔会怎么反应，我了如指掌：如果不是直接讥讽，就摆出一付盛气凌人的样子，一举一动就象一个永远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吃惊的人。我相信，她这样做是为了刺激我（但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不然一想到她要是真的对这事漠不关心，我一定会更加恼火的。）

“这…这…”我张着嘴，小心地想问个能使我感到安慰的问题（为了这个，我仍然对她抱有希望，我仍然相信她的镇定会使我平静），“…我们会不会永远就看到它是这个样子？”

“这算什么呀，”茜碧尔回答。“它会靠得更近。”第一次，她微笑了。“你不喜欢它？为什么，看它在那儿，多么不同啊，我们不了解它，但知道它是我们的，知道地球已经抓住它了，并让它待在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喜欢它，它看上去真漂亮。”

这时，我不再注意隐藏我的情绪。“它会对我们有危险吗？”我问。

她绷着嘴唇，这种表情我最不喜欢。“我们在地球上，地球有引力，这就是说它能使行星围绕它，变成它自己的，就象太阳那样。月亮能有什么办法？它的质量、引力场、轨道稳定性、密度都不行。你决不会打算去比较它们两个吧？月亮那么柔软，地球却是硬的、坚固的，所以地球会生存下来。”

“月亮会怎么样呢？它会生存下来吗？”

“哦，地球的引力会使它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在观察站里陪着茜碧尔，直到她值完班，然后开车一起回家。城市的外围是被不同高度的水泥柱子支撑的立体交叉桥，螺旋形的互相交错，高速公路在这里通向四方；当你跟随漆在沥青路上的白色箭头前进，你永远不知道处在哪个方向上，经常你会发现正在远离的城市会突然出现在面前，朝你靠近，那时在柱子和螺旋形曲线之间就会闪烁着大片灯光。月亮就在我们的头顶。我觉得城市那样脆弱，象蜘蛛网一样悬浮着，还有它所有的灯光，都处在天空中那个膨胀的瘤子之下。这里，我用“瘤子”这个词来指月亮，但我现在马上必须用同样的词来描述此刻我发现的新东西：那就是，从月亮瘤上长出了一个小瘤子，正朝地球伸出就象蜡烛的烛泪。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我问，但刚好一个弯道，我们的汽车拐进了黑暗之中。

“行星引力使月亮表面分解了，”茜碧尔说。“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的，这和密度有关？”

高速公路又到了直道，我们再次和月亮面对面，那滴烛泪朝地球伸得更近了，它的尖端象胡髭那样卷曲着，然后，它和月亮的接触点变得薄得象一根火柴梗，整个好象一个蘑菇。

我们住宅是一间小别墅，位于巨大的外环绿化带，和其他的房子沿大街并排在一起。我们总是习惯坐在门廊里的摇椅上，看一眼后院，那里覆盖着上了釉彩的瓦片，但今天我们没有心思看我们那半亩绿地；我们盯着天空，被悬挂在我们头顶的那种息肉似的东西所吸引。因为现在月亮上布满了无数“烛泪”，它们朝地球凸出，就象细长的触须，每一个都好象马上要轮到它掉下来一种骨胶、毛发、腐殖土和口水的混合物似的。

“现在，我来问你，那究竟是不是一个天体在分解？”茜碧尔坚持说。“你必须认识到，我们这颗行星的优势。万一月亮掉下来怎么办？那就让它来好啰，那时它也差不多该停下来了。这就是地球引力场的力，它把月亮吸引到我们的头顶，然后突然让月亮停下来，把它带回一个合适的位置，使它停在那里，让它公转，收缩成一个紧密的球形。月亮没有彻底的散架就谢天谢地了！”

我发现茜碧尔的推理令人信服，因为我也觉得，月亮看上去毕竟弱一点，也令人讨厌；但她的话还不能使我放心。我看着月亮的一角在天空中痛苦的扭曲翻滚：下面是我们的城市，在地平线上闪烁着一片灿烂的灯光，构成锯齿状的轮廓。在月亮的触须碰到摩天大厦的尖顶之前，它真的会适时的停下来吗，就象茜碧尔所说的那样？万一在这之前，那些不断延伸变长的钟乳石中的某一根突然断裂，向我们直插下来，那该怎么办？

“会有些东西掉下来，”没等我问下一个问题，茜碧尔就承认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地球已经全被防水、防撞、防尘的材料包裹了，即使月亮粥的一小部分掉在我们头上，我们也能很快的打扫干净。”茜碧尔的保证好象使我看到了一些事情不久以后肯定要发生，我大叫：“看，有东西掉下来了！”我举起手臂，指着悬挂在天空中的，一滴厚厚的奶油般的流汁。就在这时，地球发出了一阵摇晃，叮叮当当作响；天空中，就在与那块掉下来的行星分泌物相反的方向，扬起了一片微小的固体碎片，接着那些被震碎的地球盔甲的残片，包括防弹玻璃、钢板、绝缘保护层，被月亮的引力吸引飞起，就好象一股沙尘暴。

“破坏有限，”茜碧尔说，“仅仅在表面嘛。我们能够及时修复这些裂缝。捕获一颗卫星当然会付出一些代价，这是简单的逻辑啊。但这样做值的，两者根本不能比较。”

我们听到了月亮陨石砸在地球上的第一次撞击，一声巨大的“嘭”，噪音震耳欲聋；同时一个令人恶心的海绵状的东西，伴着软绵绵的鞭打声，落在我们周围，它并不是单独的，而是领着一路上爆炸的飞溅物。过了好一会，我们的眼睛才变得习惯这种天女散花的景象；说实话，我的反应比较慢，因为我本来以为月亮的碎片也是会发光的；而茜碧尔已经跑过去察看它们了，她以不寻常的专注，但又轻蔑的语气评论道：“软陨石，真的，谁曾经见过这样的东西？多奇怪的月球物质啊…真有意思，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一块陨石还插在电线丛中，它的重量已经把底下的一半压碎了，溅出的碎屑立刻和地面融为一体。我想去看看它是些什么玩艺，因为我想把零碎的印象集合在一起，好使眼前的一切形成一个完整的形象。我发现在瓷砖人行道上遍布着其它更细小的斑点，它们象一些带着酸性粘液的烂泥，正在渗入地层；又象是某类蔬菜上的寄生虫，能将其所接触的一切都吃掉，融化成一滩胶状的糊；又象是一层血浆，那些不停旋转而又贪婪好吃的微生物菌群凝结在其中；又象是一个被切成碎片的腺体，正拼命地重新溶合在一起，在它的切开口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象吸管那样张开着；又象是……

我真想闭上我的眼睛，但我做不到。我就听见茜碧尔的声音在说：“当然，我也觉得它很恶心。但你想想那颠扑不破的真理是，地球是绝对安全和占优势的，而我们就在地球上，我相信过一会我们甚至能享受到被月亮碎片淹没，因为无论如何以后……”我转过身对着她。她的嘴张开着，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微笑，一种湿漉漉的微笑，有那么一点野兽的味道……

我看着她的感觉马上加入了恐惧，因为这时一块巨型月亮碎片落下来了，在一股躁热的、糖浆似的、不可思议的飓风之后，它把我们的别墅、整条大街、居民区、以及一大半的郊区全毁了。整个晚上我们都在清理月亮物质，然后又重新看到了天空。黎明时，陨石风暴停止了，我们脚下的地球已经是面目全非了，被一层厚厚的淤泥、面糊似的绿色增殖物、以及滑腻腻的微生物覆盖了。我们原先那些地球物质连点影子也看不见了。月亮在天空中静静的移动，苍白的，并且也变得难以辨认。我眯起眼睛，可以看见月亮是被一层厚厚的碎石、陶瓷碎片和瓦砾覆盖了，变得明亮、轮廓分明、而又干净了。

结局是大家熟悉的。经过几十万个世纪，我们正试图将地球恢复到它原先的自然面貌，我们重建由塑料、水泥、金属、玻璃、彩瓷和人造皮革组成的原始地壳。但是我们走过了一段多么漫长曲折的道路啊！再经过漫长的时间，我们将会被谴责沉入月亮的倾泻物中，和叶绿素、胃液、露水、氮气、奶油和眼泪一起腐烂。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要焊接原始地壳的那些闪光的精制的金属片，直到我们消除完——至少是隐藏起来——那些外来的敌意的多余物为止。我们还用今天的材料，那些不干净的地球的产品，随随便便的混合配制起来，徒劳的试图去仿制那些不可能相同的原始物质。

真正的材料，也就是那些过去的材料，据说现在只能在月球上发现，它们杂乱的躺在那里，等待开发。有人说仅仅为了一个理由，就值得去月球：为了找回那些材料。我看见这类说着这样令人讨厌的话的人，就感到不快，我们全知道月亮上是什么情形，它暴露在宇宙风中，上面满是洞穴，被侵蚀的千疮百孔。如果我们去那里，我们能得到的只有失望，因为我们将发现那些我们过去的材料——那些地球巨大优越性的理由和证据——仅仅是些劣质品，它们不是为长久使用而制造的，再也不能为我们所用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小心翼翼的不在茜碧尔面前露出我的这类怀疑。但是现在，她变得肥胖，头发蓬松凌乱，懒惰并且贪吃奶油甜点，那么如今茜碧尔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月亮的距离

文/卡尔维诺

译/张宓

据 乔治·H·达尔文先生所说，从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月亮在地球上引起的海潮使地球渐渐失去了自身的能量。

“我知道”，老QFWFQ喊道。 “你们都无法记得，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月亮就在我们头顶上，其大无比：望月时，月光如昼，那是一种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们压倒碾碎。新月时，它在空中滚动着，恰似风持着的一把黑伞。那蛾眉月的尖垂得那么低，好像要穿透礁石让月亮抛锚停泊。那时候，什么都跟现在不同：由于离太阳的距离不同，运行轨道、倾斜角度都不同于今日。地球和月亮紧挨着，不难想象，这两个大家伙怎么也找不出不互为对方阴影的办法，结果随时都会发生月食。”

你问运行轨道吗？椭圆形的，当然是椭圆形的。一阵子压在我们头顶上，一阵子又旋转着飞开。而海潮呢，月亮压低时就涨潮，谁也拦不住。有些满月之夜，天低低的，潮高高的，月亮之差一丁点就要被海水浸泡湿了，顶多也就差几米吧。难道我们就没有想过到月亮上去吗？哪能呢！只需划着小船到月亮下面，支上一架木梯就能爬上月亮。

月亮离地球最近的那一点是金礁湾。我们划着舢板，就是一种圆身平底的软木小船，到达那个海域。船上的人还不少，有我，武贺德船长和他的妻子，我的表弟聋子，有时还有小希恩息，她那也就是十二岁的样子。那几夜，海面极其平静，银光闪闪，如同一池水银。那些经受不住月球引力的小蟹、墨斗鱼、透明的海带、小珊瑚等，跃出海面，升空落到月亮上，吊挂在那抹了灰浆似的月亮表面上；还有的小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成为一群发光的流体，我们不断用芭蕉叶扑打着驱赶它们。

我们的工作是这样进行的：我们在船上带了一架木梯，一个人扶着梯子，另一个则爬上去，还有人划浆，把船划到月下，所以需要几个人的配合（这是几个主要人物）。爬在梯子顶部的人在小船靠近月亮时吓得大叫：“快停住！快停住！月亮要撞破我的头了！”那种感受真是难以言表：月球这庞然大物，表面上满是尖尖的突起和深深的凹裂，好像就要压到自己身上。现在肯定会不同了，而那时的月亮，确切讲是那时月亮的肚子，就是离地球最近的、几乎要擦边相碰的那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尖头鳞片。那样子很像一条鱼的腹部，连那种味道都很相似。在我印象里，若说它不像是鱼，是因为鱼是软的，而月亮更像熏鲑鱼。

其实，站在梯子顶部最高一层横栏上平衡直立，只要伸出胳膊，正好可以够到月亮。我们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当时我们还没有怀疑到月球会渐渐远离地球而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上手登月。我选择一块稳固的鳞片（我们这一组五六个人都要依次上去），先用一只手抓紧它，另外一只手也抓住它，这时立刻感到脚下的梯子和船都逃掉了，而月亮的移动则使我得以摆脱地球的引力。是的，月亮有一种撕扯你的力量，当你从地球向月球过渡时会感到这种力量。你必须迅速抓住鳞片，像翻跟头一样，纵身一蹿，两脚就落到月亮上了。从地球上看，你是头朝下倒挂着的，可你自己却是和平时一样正常站立着，唯一奇特的是眼前看到的是一汪海水波光闪闪，小船上的伙伴们都手足倒置，象是葡萄串倒挂着。

在这种登月的跳跃中表现得最超群出众的就是我的聋子表弟。他粗糙的双手一触到月球（他总是第一个爬上梯子），就立刻变得非常柔软、特别准确。他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最理想的登月点，甚至双手一按就全身妥帖得附着到这个地球卫星上。有一度，我甚至觉得当他伸出双手时，月亮就像他迎面而来做接应。

他从月亮返回地球时也同非常灵巧机敏，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跳高：伸开双臂，尽最大努力往高跳（这是从月亮上讲，如果从地球上看，那样子就更像跳水，上臂向后张开，一个猛子扎下来），总之，跟在地球上跳高一模一样，因为月亮上没有什么能支撑梯子。而我的表弟可不是双臂前伸纵深一跃，他像要翻跟头一样，低头蜷身，靠手撑月面的反弹力腾空而起。我们从船上看他在空中翻跳起来，真像要用双手擎起月亮这个巨球。当他双手用力撑月面时，整个月球都在颤动，直到他落到我们上方，大家才能抓住他的踝骨，把他拉回到船上。

现在，你们会问我们去月亮上究竟要干什么，我这就解释给你们听。我们失去取奶的，用的是一把大勺和一个大木桶。月乳是很浓的，像是一种凝乳。这种月乳是当月球掠过地球上的草原、森林和沼泽地时，受月球吸引而飞到月亮上的那些东西在鳞片之间发酵而成的，其要成分有植物汁、蝌蚪、沥青、兵豆、蜂蜜、淀粉晶体、鲟鱼子、苔藓、花粉、凝胶质、小虫、树脂、胡椒、矿物盐、燃料等。只要将勺子伸进鳞片之间，就能伸出满满一勺这种珍奇的乳液。当然，它不是纯净的，含有不少沉渣。在发酵过程中并非所有物质都能溶解，有些东西还直挺挺地混在乳浆中：指甲、钉子、海马、榛子、花梗、陶瓷碎片、鱼钩，偶尔还有梳子。这种乳浆在盛上来后还要撇去皮，再过一遍滤勺。做到这些都不算困难，难点在于如何把它送回地球上。我们是如此操作的：每盛上一勺，我们就双手握把，用力将它像发弹射弹似的甩向地球。只要投掷力够大，这一勺乳浆就能被甩到海面上。一旦到了海面，它会浮在水面，把它捞到船上就很容易了。在这种投掷运动中，又是我的聋子表弟大显身手。他很有臂力，有极善瞄准，能一下子把乳浆甩到船上人端着的木盆里。而我则屡遭失败，往往因为无法战胜月亮的引力，投出去的一勺乳浆又回落到自己头上。

我的聋子表弟超群出众的表现还远非这些。对于他来说，在鳞片之间掏月乳是一种游戏：他有时根本不用勺子，只用一只手，甚至一个手指头伸进鳞片缝隙中。他没有一定的运动路线，只是从一点跳到另外一点，像要跟月亮开玩笑，出其不意，甚至是给它搔痒。说来也怪，它的手到之处，乳浆竟像从肿胀的母羊乳头上向外喷射而出。我们这些人就只好跟随其后，拿着勺子收集他“开发”出的乳浆。他时而往东，时而向西，没有明确的路线，显得十分随意。有些地方只是因为他觉得有味道才去，比如一些鳞片之间裸露着的软软的皱褶。有时，表弟连手指都不用，而是用他计算精确的跳跃去踏，用大脚趾（他是赤脚登月的）戳出月乳来。从他发出的欢叫声和随后的一连串跳跃来看，这似乎是他开心取乐的极点。

月球表面并不是均匀的鳞状，有些地区是光滑裸露的单色粘土。对聋子来说，这种柔软的空地给了他翻跟斗和几乎像鸟儿一样腾飞的想象，他真想全身都浸泡在月亮的乳浆之中。就这样，他跳来跳去，到一定时候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月球上延伸着大片我们决无任何好奇或任何理由去探险的地方，表弟就消失在那里。我想，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所做的那些翻跟斗之类游戏不过都是一种准备活动或开场序幕，他一定要去隐蔽的地方做什么秘密活动。

在金礁湾的那些夜晚，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快活，但有一种悬念，就好像脑壳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条鱼，一条受月亮吸引而浮上来的鱼。我们唱着、叫着、耍着。船长的妻子弹竖琴，她的胳膊极长，在夜光下像鳗鱼一样闪着银光，腋下则是像刺海胆一样神秘的深色。她的竖琴声甜美，但嗓音尖利，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我不得不发出长长的喊声，与其说是为她伴声，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听觉器官。

透明的海蜇浮到水面上抖动着，有的离开水面，飞向凹凸不平的月球。小希恩息以抓在空中飞行的海蜇为乐，但这并非易事。有一次，她伸着胳膊想抓住一只海蜇，向上一蹿，自己也飘了起来。因为她瘦小，还差几个盎司的体重才能战胜月球引力，被地球引力再拉回来。于是，她就和那些海蜇一起在海面上空飞了起来。这可真让她害怕了，她一会哭、一会笑，后来索性开始在空中抓甲壳类和小鱼，放进嘴里嚼起来。我们忙着追赶她：月亮沿着椭圆形轨道开始远去，后边拖着一片海洋生物，像流星云一样在海天之间飘动；有一片弯曲的长海带，小女孩就悬浮在那些海带中间。小希恩息有两根小辫子，这两个辫子也在飞舞，朝着月球翘起来；她又蹬又踢，给空气一定的力，好像要战胜那股看不见的气流。在飞行中，她丢了拖鞋、袜子也从脚上拖拉下来，受地球引力的作用而挂在空中，我们站在梯子上努力去抓回它们。

抓住空中浮游的小动物吃掉确实是个好办法，希恩息越吃就越增加体重，也就越向地球坠落，而且因为她是那些浮游物体中最大最沉的，那些软体动物、海带和浮游生物就像她集中起来，很快就给她披上一层二氧化硅的壳，壳质的贝、龟甲壳，乃至海草。她在这些七七八八的杂物中逐渐摆脱了月亮的引力，直到落到海上，泡在水中。

我们划船去救援：她的身体还颇有磁力，我们费了很大气力才把她从附着在身上的那些杂物中解救出来。柔软的珊瑚缠在头发里，我们用梳子每给她梳一下，就有小鱼小虾纷纷落下；她的双眼被贝壳糊住了，帽贝的吸盘吸住了眼睑；乌龟的触手从她的胳膊缠到颈部；她的衣服几乎是海带和海绵的织物。我们只能先除去最大的异物，其余的东西，如那些小贝壳和鱼翅，就靠她自己在以后的一个星期之内继续摘净。她的皮肤上沾了很多小硅藻，而且是永远不脱落的，若不仔细看，她身上总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地球与月球之间的两股力量相互较量就是这样的，我说还有甚者：从月球落到地球上的物体在一定时间内还保持着月亮的磁力，拒绝我们这个世界的吸引。我够大够重了，每次上去再回到地球上都要有一个重新习惯的过程，同伴们都得抓住我的两只胳膊用力拽，他们在颠簸的小船上，而我则继续头朝下脚朝天好一阵子才行。

“你抓住，用力抓住我们！”他们向我喊着。在这乱抓乱摸中，我有时抓住武贺德太太的乳房。又圆又挺的乳房，接触起来感觉良好，心里踏实，她的引力与月球的引力相当，甚至更大一些。在我头朝下的降落中，我能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更便于重新过渡到这个世界来，一下子摔落到船底。武贺德船长为了让我醒来，还要朝我泼一桶水。

就这样，我开始爱上了船长夫人，这也是令我痛苦万分的事。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船长夫人的目光总是盯着一个人不放：我表弟的手一稳稳地碰到地球卫星表面，我就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对聋子与月球之间彼此信任的情感的反馈；当表弟去做那些神秘的月球探险而消失时，我看见她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对于我，已经是一切都十分清楚了：武贺德夫人正在嫉妒月亮，而我正 在嫉妒表弟。武贺德夫人有钻石一样的眼睛，目光之中燃烧着烈火，她看月亮时几乎像在挑战，就好像在说：“你不会占有他！”而我觉得被完全排斥在外了。

对这一切最不理解的就是聋子。当人们帮助他降落时，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大家都拉他的腿，武贺德夫人每每不能自制，整个人都毫不吝惜地身心投入，伸出她那银白色的双臂去迎接他。对此，我心中袭过一种痛楚忧伤（她降落时我也抓过她，她的身体是顺从的，但没有像对表弟那么感情投入地扑来）；而他却满不在乎，还沉浸在对月球的陶醉之中。

我看看船长，自问他是否注意到妻子的举止表现；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盐渍重重的紫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出来。由于聋子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月亮，他的降落就意味着开船起航。那时，武贺德做出非常友善的姿态，把丢在船底的竖琴拾起来递给妻子，我便合着唱起忧伤的曲子：“每条银光闪闪的鱼在水面游呀游，每条模糊不清的鱼在海底沉牙沉。”大家都合声而唱。

每个月，地球的这个卫星刚一到那里，聋子就进入他那隔绝于世的境地，只有到望月接近时他才醒来。那次，我故意不去参加登月，得以挨着船长夫人留在船上。表弟刚一上梯子，武贺德夫人就说：“我今天也想去那上边！”

船长夫人还从未登月过，但武贺德并不反对，甚至把她推到梯子上，喊着：“你去吧！”于是，我们大家都动手帮助她：我从后边支撑她，我感到她在我的双臂之上，圆圆的，软软的。为了撑住她，我的手掌和脸都紧紧贴着她，直到她升到月球时，我感到一种失去接触的痛苦，以至为了能跟随其后，便扑过去说：“我再上去一点，好扶她一下！”

我像被一只钳子夹住一样给拉了回来：“你留在这里，这里有你该干的事！”武贺德船长并没提高音量，对我命令着。

那时每个人的意图都已经很清楚了，而我却没有理解，甚至现在也不见得把一切都弄清吃透。船长夫人可能一直怀着与我表弟共同登月的愿望（或至少不让他一个人出现在月亮上），而她的计划很可能有更加远大的目标，甚至是得到聋子的理解而共同谋划的：一起藏在月亮上面呆一个月。但是也许我的表弟是道地的聋子，对她所试图解释的一切都没有理解，甚至连自己是夫人所期望的对象这点都毫无察觉。船长呢？他期望摆脱妻子，我们看到，她刚一到月亮上面去，他就变了模样，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根本不设法挽留她。然而，他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月亮的轨道在变化吗？

我们谁也没有对此有过疑问。聋子，也许只有聋子在朦胧中知道些什么，预感到那晚将要告别月亮。为此，在他的秘密地方藏了起来，再没有露面。船长的妻子则一直跟着他：我们看到她多次穿过鳞片间的开阔地，突然停下来，望着我们这些留在船上的人，似乎是问我们是否见到过聋子。

那夜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海面不像以往月圆时那么紧绷绷的几乎向天空拱起来，而是显得很放松，很柔和，好像月亮的磁力不再发生作用了。连月光也不同于其他满月之时，好像在黑色夜幕中变得更浓了。那月亮上面的同伴们应该也发现了正在发生的情况，向我们投来惊慌的目光。我们双方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月亮远离地球而去了！”

喊声未落，月亮上露出了我的表弟，他奔跑着，显得并不惊慌，也没被惊呆：他手扶月亮地面，像以往一样翻个跟头，而这次他却只能跳到空中悬浮了起来，像上次小希恩息一样，在月亮与地球之间停顿了一会，他转过头，用力像游泳时战胜水流的样子挥臂朝我们的方向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游来。

月亮上的其他水手都急忙模仿他的样子，没有人想到把采集到的月乳带回船上，船长也并未为此而斥责哪个。由于时间过得长了些，两个星球之间的距离不再容易穿越，无论他们怎样模仿表弟或飞行或游泳，都是在半空手舞足蹈胡乱比划而已。“互相抓住！笨蛋！你们互相抓住呀！”船长大声叫着。听了他的命令，水手们试着相互抓住，形成一团，一起向地球引力区前进：突然一下，扑通一声就落入海里。

小船奋力打捞他们。“等等，还差夫人呢！”我叫起来。船长夫人也试图跳过，但她只在离月球几米的地方飘动，划动着她那银白色的双臂轻柔地飘动着。我爬到梯子上，想把竖琴伸过去让她抓住这个机会。“你到不了那里！要去抓住她才行！”我挥动着竖琴想纵身跃起，而我头顶到月亮的距离不再是先前那么近了，那巨盘似的月亮显得小了，而且越来越小，好像是我们的目光把它盯得越来越远。天空像个无底深渊，只有星星越来越多，夜空在我们头上泻下一条空洞洞的河，使我陷入无比惊恐和头晕目眩之中。

“我害怕，”我想，“我太怕跳下去了！我是胆小鬼！”而那时节我竟跳了下去。我在空中拼命游动，把竖琴伸向她，而她非但不迎我而来，反而自转起来，朝着我的一会是脸，一会是后背。

“我们拉到一起呀！”我喊着，已经快赶上她了。我抓住她的腰，手臂和她握到一起。“我们一起落下去！”我集中全力要跟她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体验搂着她的全部的滋味，以致较晚才意识到虽然在拉她摆脱月球，却使她又重新回落到月球上。难道我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有了什么想法？我无法理出自己的思想头绪，却从喉中冒出了一句：“我跟你在一起待一个月吧！不，我靠着你待一个月！”我喊着，无比冲动，“我在你身上待一个月！”就在那时，我们落到月亮上，我撒开了手，我们一东一西摔在凉凉的鳞片上。

我抬起眼，以为就像前几次登月时那样，一定会看到我头顶上面的汪洋大海像一个无边的巨大屋顶。然而，此次虽然见到了它，却要高得多了，还有海岸线，礁石，海角；至于那几只船，就实在小得可怜；同伴们的脸已无法看清，他们的呼喊声也极其微弱。只有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那是武贺德夫人的声音。她找到了竖琴，正抚摸着它，弹出如泣如诉的一支悲曲。

漫长的一个月开始了，月亮缓缓地围绕着地球转动，在这个悬在空中的星球上，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海岸，而是其深无比的汪洋大海，炽热的火山砾形成的荒漠，冰川覆盖的陆地，偶尔闪现出爬行动物的森林，飞流直泻切成的陡峭山石，沼泽地上的城镇，凝灰岩的大墓地，陶土泥浆的帝国……距离使一起都涂上一层相同的色调：从外边看去，每个形象都显得陌生。大象群和蝗虫群在平原上都显得一样铺天盖地，一样浓稠密集，以致无法区分它们。

照说我应该非常幸福：终于如愿以偿，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独享与武贺德夫人的亲密，而表弟所羡慕的月球成了我独占的领地；这一个月的日日夜夜，月球毫不间断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月球表面的乳汁以其酸甜可口的味道滋养着我们。当我们举目望去，那个养育我们的世界终于在我们眼前展现了它多变的形态，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到如此景色；我们凝望月球那边的星辰，大大小小的，像是被天穹压弯了的枝上挂满的成熟了的亮果。然而一切都在更光明的希望的那边，对于我，这却是一次流放。

我只是在想念地球，是地球使我们每个人成为自己而非他人；而站在这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我自己似乎不是原来的我，她也不是原来的她。我渴望回归地球，担心会失去它。我的爱情之梦也是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翱翔游动时就完成了，没有了地球的引力，我的爱恋只能集中在我对深感缺憾的一切的思念之情上，那个地方，它的周围，它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我的感受。她呢？我一对此自问，就担心害怕。因为，如果她和我一样只知思念地球，就是一个好迹象，是我们终于达到相互理解的标志；但是，也可以是一切都枉费心机的表现，说明她心里惦念的只有聋子。然而，全然不是。她从未抬眼看过我们那个地球，只是在荒野中面色苍白地嘟嘟囔囔，没完没了，扶弄着竖琴，好像与月球的这个临时条件颇相融合。这能是我战胜了对手的标志吗？不！我输了，输得好无希望。因为她明白我的表弟的爱只在于月球，她所想的就是变成月亮，成为他所爱的物体的一部分。

月亮完成了它围绕地球一周的旋转，我们又再度回到金礁湾上方。当我认出这个熟悉的海湾时，真是惊恐万状：即使最悲观的预想，也没料到它会因距离加大而变小到如此地步。我的伙伴们在那一湾水面上又划船过来了，他们没有带梯子，因为是在是用不上了；但是几条船上伸出了一片长长的矛，每人挥舞着一支，每支长矛的顶端装了一只齿叉或四爪钩，也许是想最后一次抓住月亮的鲜乳酪，或者是给在这里的我们一点帮助。很快，事情变得十分明显，杆子不够长，不足以伸到月亮上；于是，杆子纷纷落下，显得那么短小，那么沮丧，飘在海面上；有几只船在这番混乱之中失去平衡，翻了个儿。就在此时，一条船开始伸出一支更长的竿子。要竖起它来需要非常缓慢的操作，因为竹竿很细，操作中的抖动会使它们折断。这种操作要有很大力气，而且要技艺精湛，才能使所有的重力垂直，不让小船倾斜失衡。

看啊！这竹竿的顶尖果真触到月球了！我们眼见它探过来，戳到鱼鳞片片的月球表面，并且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给月球一点小小推力，而这推力大到甚至能使月球离地球再远一些，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先完成一个弹跳，再度反弹远离开。我认出来了，不，我和武贺德夫人都认出来了，是我的表弟，只能是我的表弟！是他在最后一次和月亮做游戏。他用此雕虫小技，是月亮在他的竹竿上就像在靠他支撑平衡。我们发现，他的这种才干决无任何其他目的，决不打算得到什么实在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要把月亮推开，把他送上更远的运行轨道。也就是他，他不会接受违背月球的本性、行程和意愿的观念，如果月球现在要远离地球而去，是他在享受这种远离，如同当初享受它的邻近一样。

面对这一切，武贺德夫人该作何反应？只有这时刻才显出她对聋子的爱决非任性的轻佻之举，而是义无反顾的。如果表弟爱的是月亮，她宁愿留在这里，在月亮上面。我产生这种看法，是因为看见她并没有向竹竿迈进一步，只是举起竖琴向地球伸去，并且拨动起琴弦来。我所谓“看见”，只是用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形象，因为竹竿刚一触到月球，我跳上去抓住了它，像一条蛇爬在竹竿上，用双臂双腿之力，在空气稀薄的空中轻飘飘的，感受到一种回归地球的命令对自然力量的控制，全然忘却了我之所以登月的原因，或许是对这动机的不幸结局有了空前清醒的认识。我顺着竹竿爬到某一点就不再需要用任何气力便被地球吸引着头朝下跌落，竹竿被摔成千截万段，我也落入海中。

回归地球是甜美的，重返祖国是幸福的，但我的心中仍为失去她而痛苦，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月球，望着永远无法追得上的她。我用目光搜索，找到了她。她仍在我离去的那个地方，在我的头顶上的一片滩地上，一言不发。她是一片月色，手持竖琴，轻轻拨弄。我还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胸脯、手臂、腰身，完全与我记忆中的形象吻合。现在，月亮变成了一个又扁又圆的远远的银盘，而只要天空中有月亮出现，我的目光就投向它。月亮越是变得大些，我就越想像在不同得视角中看到她，或者她的什么东西。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每逢月圆就使狗们整夜叫个不休，而我也在其中。

寒冬夜行人(1)

中文名又名：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Se 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

萧天佑 译

献给丹尼埃勒·蓬奇罗利

译者序

伊塔洛·卡尔维诺（1923—1985）是意大利二战后最著名的一位作家。他一生辛勤耕耘，写了二十多部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在意大利和世界文学中影响颇大。一九八五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他于同年九月因脑溢血突然逝世而未果（诺贝尔文学奖仅授予活着的作家）。

卡尔维诺从二十四岁起开始文学创作，经历了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和后现代派几个不同的阶段，但他的作品，不论是哪个时期的，都深刻反映了人们的生活现实。他一生的文学创作可以归纳为以下八个字：无限追求，追求无限。

一九四七年卡尔维诺发表的第一篇中篇小说《蛛巢小径》，是一部以个人经历为基础、反映意大利人民抵抗德国纳粹占领的现实主义小说。很快他就发现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局限性，开始向寓言和童话世界寻求新的表现手法，这就是他五十年代发表的寓言小说《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六十年代起卡尔维诺又从寓言小说转向科幻小说，运用后现代派的写作手法反映现代人的生活，创作了《宇宙奇趣》、《你和零》。卡尔维诺就是这样不断改进和完善自己的创作手法，终于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将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和后现代派综合于一身。在创作形式上卡尔维诺既保留传统的叙事手法，又采用现代小说的结构，使自己的作品既高度综合，又节奏快捷，既生动有趣，又明白易懂；在作品内容上，他则巧妙地将梦幻与现实结合在一起，使自己作品的故事情节既出于自己的想象，又切合现实生活。这就是他六十年代以后发表的作品，如《命运交叉的城堡》、《看不见的城市》、《寒冬夜行人》和《帕洛马尔》等。

这里向读者推荐的《寒冬夜行人》，发表于一九七九年，可以说是卡尔维诺孜孜不倦探索小说创作的最终总结。小说以《寒冬夜行人》一书的出版发行为开头：读者满怀欣喜地购来该书，急不可待地打开书本看起来。但看到32页以后，发现该书装订有误，无法看下去了。于是找到书店，要求更换。书店老板解释说，他已接到出版社通知，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在装订时与波兰作家巴扎克巴尔的《在马尔堡市郊外》弄混了，答应更换。同时，男读者在书店里还遇到了一位女读者，柳德米拉，她也是来要求更换装订错了的《寒冬夜行人》的。于是男读者在阅读为寻找《寒冬夜行人》而得到的十篇毫无联系的小说开头的故事上，又叠加上了男读者与女读者交往和恋爱的故事，小说便以这两个故事为线索平行地展开：

1．十篇小说的开头，包括《寒冬夜行人》、波兰小说《在马尔堡市郊外》、辛梅里亚小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钦布里小说《不怕寒风，不顾眩晕》等。

2．男女读者之间的爱情故事：

男女读者继续阅读更换来的小说《在马尔堡市郊外》，由于印刷错误，没等他们读完第一章又读不下去了；他们发现，他们读的不是卡尔维诺的新小说，也不是波兰小说，而是一本辛梅里亚语的小说。于是他们决定到大学里去找人请教。大学老师没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又找到出版社寻求答案。男读者在和出版社编辑的谈话中发现，这一次次挫折都是由一个叫马拉纳的译者造成的：马拉纳曾与柳德米拉相好；因为柳德米拉爱看小说，他就觉得小说的作者是他的情敌，使他与柳德米拉之间的关系发生危机。怎么才能击败这个情故呢？由于他认为文学作品就是虚假、伪造、模仿和拼凑，就开始模仿、拼凑和伪造各国的小说，期望通过这些手段使小说作者的形象模糊不清。这样柳德米拉读书时，他便不会感到柳德米拉遗忘了他。那么这个阴险的译者马拉纳现在待在什么地方呢？男读者从各方面了解到，他可能隐藏在南美洲什么地方，于是决定去那里寻找他。男读者经过各种周折，仍未找到自己期望找的小说，只好返回家乡。最后，男读者来到自己家乡的图书馆里，在与其他读者的闲谈中他理解了，古时候小说结尾只有两种：男女主人公受尽磨难，要么结为夫妻，要么双双死去。于是男读者决定和女读者结婚。他们的故事也以他们的结合而告终。

《寒冬夜行人》的结构，就是由男女读者的爱情故事，穿插着这毫无联系的十篇故事开头而构成的。表面上这十篇故事互不相关，情节上也互不相连，但作者把他们镶嵌在男女读者为寻求《寒冬夜行入》的和他们恋爱的故事中，使每一篇故事的开局与上一篇故事的结尾连接起来，让读者始终保持着要知道下文那种悬念，真有点不读完全书不甘罢休的味道。

《寒冬夜行人》的成功，不仅在于它的结构独特而新颖，对读者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也在于它体现了卡尔维诺不断改进和完善自己创作手法的努力。在这篇关于小说的小说中，卡尔维诺不仅涉及到了小说的形式、内容、语言和作用，而且涉及到了作者的创作态度和读者对小说的要求，甚至分析了小说的印刷和装订中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真可以说，这是本关于小说的百科全书。例如小说的形式，什么样的形式最能吸引读者呢？卡尔维诺在这本书中写道：“我真想写一本小说，它只是一个开头，或者说，它在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魅力，维持住读者尚无具体内容的期望。这样一本小说在结构上又有什么特点呢？写完第一段后就中止吗？把开场白无休止地拉长吗？或者像《一千零一夜》那样，把一篇故事的开头插到另一篇故事中去呢？”很明显这就是他探索小说形式得出的结论，在《寒冬夜行人》中他运用的正是这种结构。

因此我相信，本书的翻译出版，不仅可以让读者更好地了解这位意大利当代文学大师，而且可以使我国作家也有可能借鉴现代外国文学中的一些宝贵经验，丰富自己的创作。

最后希望我的译文，对我国读者和作家满足自己的上述愿望，多少会有所帮助。译文不足之处，敬请指正。

萧天佑

二○○○年五月

第一章

你即将开始阅读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寒冬夜行人》了。请你先放松一下，然后再集中注意力。把一切无关的想法都从你的头脑中驱逐出去，让周围的一切变成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不再干扰你。门最好关起来。那边老开着电视机，立即告诉他们：“不，我不要看电视！”如果他们没听见，你再大点声音：“我在看书！请不要打扰我！”也许那边噪音太大，他们没听见你的话，你再大点声音，怒吼道：“我要开始看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了！”哦，你要是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但愿他们不来干扰你。

你先要找个舒适的姿势：坐着、仰着、蜷着或者躺着；仰卧、侧卧或者俯卧；坐在小沙发上或是躺在长沙发上，坐在摇椅上，或者仰在躺椅上、睡椅上；躺在吊床上，如果你有张吊床的话；或者躺在床上，当然也可躺在被窝里；你还可以头朝下拿大顶，像练瑜伽功，当然，书也得倒过来拿着。

是啊，理想的阅读姿势是找不到的。过去人们曾站在阅读架前看书，习惯站着。那是因为他们骑马骑累了，站着就是休息。以前还从来没人想到骑在马上看书；可今天，骑坐在马鞍上看书，把书放在马背上或者用个特制的马具把书挂在马耳朵上，好像对你挺有吸引力。两足插在脚楼里看书也许是个非常舒适的姿势。要从阅读中得到欢乐，首要的条件就是把两只脚抬起来。

喏，干吗愣着？伸直腿，抬起脚，跷到一个软垫上，跷到两个软垫上，跷到沙发扶手上，跷到沙发上，跷到茶几上，跷到写字台上，跷到钢琴上，跷到地球仪上。先脱掉鞋子，如果你想把脚跷起来。如果你不想把脚跷起来，那就再把鞋穿上。喂，别这么一只手拿着鞋、一只手拿着书地愣在那里。

调一调灯光，别让它太刺眼。现在就把灯光调好，因为你一旦开始阅读，就顾不上这些了。你应当这样调节灯光：让灯光照亮整个书页，让白纸上的黑字清清楚楚；当心别让灯光像南方中午的日光，那样强，那样直射在书上，那会使书页反光，影响字迹的清晰度。要尽量办好可能中途打断你阅读的事。你如果抽烟，要把香烟和烟灰缸放在手边。还有什么事呢？要小便？嗯，这你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要期待这本书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你是个原则上不对任何事情抱任何希望的人。可有些人，比你年轻的，也有比你年长的，希望猎奇，从书本中，从其他人那里，从旅游中，从各种各样的事件中，从未来的一切之中猎奇。你则不然，你知道，如果可以抱什么希望的话，那就是希望避免灾难降临。这是你从你的个人经历、国家大事乃至世界大事中得出的结论。那么，你怎么看待书籍呢？喏，你未把书籍划入上述三个范畴，你认为在书籍这个特定范围内应该容忍你年轻时对一切都满怀希望的精神，你的愿望在这里可能会实现，也可能会破灭，但所冒的风险仅仅是失望，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你在报上看到《寒冬夜行人》出版了。这是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他有好几年未发表小说了。于是，你上书店里买了一本。你这件事办对了。

你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这本书的封面及书名。根据这一视觉迹象，你走进那家书店。书店的柜台和书架上陈列着许许多多你没有读过的书，它们都皱着眉头从书架上向你投来威吓的目光。但是你知道，你不必害怕它们，因为它们之中有许多你可以不看的书，有许多并非为了让人阅读的书，还有许多不用看就知道其内容的书，原因是它们尚未写出来就属于已经看过的书之列了。你跨越这第一道障碍后，那些你如果能活上几次的话也许会看的书便向你袭来。可惜你只有一次生命，活着的日子有限，你只好跨越它们，来到你打算看的书中间：这里有你想看但首先要看过别的书后才能看的书；有价格昂贵必须等到书价打对折时，或者必须等到出平装袖珍本时你才买的书；有你可以向人借到的书；有大家都读过因此你也似乎读过的书。击退这些书的进攻之后，最后你来到最难攻克的堡垒下面，这里有：

你早已计划要看的书；

你多年来求之不得的书；

与你现在的工作有关的书；

你希望放在手边随时查阅的书；

你现在虽不需要但今年夏天要看的书；

你需要放在书架上与其他书籍一起陈列的书；

你莫名其妙突然产生强烈愿望要购买的书。

喏，你终于把一个无限的数量缩减为一个有限的数量，心中感到一定程度的轻松。当然，你在攻克这个堡垒时还会遇到另外一些埋伏，例如你早已看过现在需要重看的书，你一直谎称读过现在需要下决心一读的书……

你左躲右闪，终于进入这个碉堡的核心——对你有吸引力的作者或题材的新书。即使在这个核心之中你也可以采用区分的办法把这里的书分为：并非新作家或新题材的新书（对你而言或对大家而言）和完全陌生的作家或题材的新书（至少对你如此），并根据你的愿望和你对新与不新的要求（即，你是在非新的东西中寻求新的东西呢，还是在新的东西中寻求非新的东西）来确定这些书对你的吸引力。

这些都是譬喻，是说你用目光迅速浏览了书店里陈列的图书书名，径直走向一摞散发着油墨味的《寒冬夜行人》，抓起一本拿到交款处付款，以确定你对它的所有权。

你茫然地向周围的图书又看了一眼，便走出书店（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周围的图书怏怏地望着你走开，其神态仿佛一只丢失后被收容在市政府特意设置的笼子里的狗，看见自己的一个同伴被其主人认领后牵着链子，跟在主人后面离开）。

这本刚刚出版的书使你感到特别高兴，因为你手里拿的这本书不是一本通常的书，而是一本新书，它的新也可能像工厂里刚刚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只是一种外表上的新。在古老的图书馆里，书皮只要不发黄，书口只要不弄脏，书脊只要不皱裂，书籍就保存着它的新外表。不，你希望得到的不是这种新，而是真正的新，希望它不仅今天是新的，而且永远是新的。你希望读完这本新书之后，能够留住这种最初的新的感觉，并且永远不再去探索新、追求新了。这回你能如愿以偿吗？不知道。让我们先看看它最初给你的印象吧。

也许在书店里你就开始翻阅这本书了。也许你没能翻阅，因为它那时外面还包着一层玻璃纸。现在你站在公共汽车上，挤在乘客之中，一只手还抓着车上的扶手，你开始用另一只手撕开包装纸，你的动作有点像猴子，像一手抓住树枝一手剥香蕉皮的猴子。喂，你的胳膊肘碰着人了；向人道歉！唉，起码应该这样。

也许书店老板没有把书包上，给你放在塑料袋里了。这样就简单多了。你坐在你的小车方向盘后，汽车停在交通信号灯下；你从塑料袋里取出书，撕开外面的透明玻璃纸，开始阅读开头的几行。这时喇叭齐鸣：绿灯，你堵塞交通了。

你坐在你的办公桌前，把书放在一堆文件中间，仿佛随意丢在那里。过会儿，你把文件移开，这本书便出现在你的眼前。你漫不经心地打开书，把两肘撑在书桌上，双手握拳支撑着太阳穴，好像在聚精会神地研究文件，其实你在试读这本小说的开头几页。渐渐地你把脊背靠向椅子背，把书捧到鼻尖下，进而把椅子倾斜使其支撑在两条后腿上，并抽出写字台一侧的一个抽屉，把脚跷上去（脚的位置在阅读时十分重要），最后你干脆把腿伸到写字台上，跷到尚未办理的文件上。

你不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不够恭敬吗？当然不是说你对工作不够恭敬（谁也不会对你的工作效益说长道短；我们承认你的工作属于非生产性活动的范畴，它在国民经济和世界经济中占有重要位置），而是说你对这本书不够恭敬。如果你属于这种人：他们认为工作应该一丝不苟（不管是出于对工作的爱好还是迫于生计），应该有所作为、利人利己（不论是存心地还是无意地）。如果你属于这种人的话，那就更糟糕了，因为你把这本书当做护身符或吉祥物带到你的工作岗位上，你就会断断续续地受到它的引诱，每次都会使你的注意力有几秒钟时间离开你的主要对象，例如计算机房里的打孔机，厨房里的炉灶，推土机上的操纵杆，或者是躺在手术台上打开腹腔露出肚肠的患者。

总而言之，你最好克制一下急不可待的心情，等回到家里之后再打开这本书。现在可以打开它了，你待在自己房间里，家里很安静。你把书翻到第一页，不，翻到最后一页，因为你首先想知道这本小说有多长。谢天谢地，不算太长。今天写长篇小说也许有点逆历史潮流而动，因为现在的时间已被分割成许多片段，我们度过的或用于思考的时间都是些片段，它们按照各不相同的轨道行驶与消逝。时间的连续性我们只能在历史上那样一个时期的小说中才能看到，那时的时间既非静止不动的亦非四分五裂的，可惜那个时代仅仅待续了百年左右，后来时间的连续性就不复存在了。

你把书捧在手里翻过来转过去地看，看看护封与封里上的文字，都是些一般的话，没有多大意思。对呀，任何封皮上的话都不能越俎代庖，不能告诉你应该由书本直接告诉你的东西，也不能代替你将从书中汲取的东西（尽管你可能受益匪浅也可能受益不大）。当然，把刚买来的书拿在手里反复看看外表，读书本的内部之前先读读它的外部，也是新书能带给人的一种乐趣。然而一切起初的快感都有个最佳时限，如果想使它变成一种持久的快乐，亦即阅读的快乐，就应掌握好这个时限。

喏，你现在已准备好开始看第一页前几行了。你希望立即能看出作者那独特的风格。遗憾，你没看出来。你又仔细想想，谁说这位作家有种独特的风格呢？恰恰相反，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每一本书都不相同。他的独特性就是他的多变性。他的这部小说仿佛与他至今所写的所有小说毫不相同，至少与你能回忆起来的他的那些小说不同。你感到失望？等着瞧吧。开始时也许你感到有点晕头转向，犹如你看到一个人，他的名字使你想到一种长相，可是你看到的相貌与你记忆中的长相对不上号。你往下看，觉得这本小说尽管不符合你对作者的期望，但还可以读，它引起了你的兴趣。如果你再细想想，会觉得这样更好。如果要你选择，你会选择这本你还说不出个子午卯酉的书。

寒冬夜行人

故事发生在某火车站上。一辆火车头喷着白烟，蒸汽机活塞发出的声响掩盖了你打开书本的声音，一股白色的蒸汽部分遮盖了小说的第一章第一段。火车站的气味中夹杂着一股小吃部的气味。有人站在小吃部结满水汽的玻璃门窗内向外观看，玻璃门打开了，小卖部内外都雾气腾腾的，就像近视眼或被煤灰眯了眼睛的人看外界时的情景。这本小说的文字模糊，就像旧时火车上的玻璃窗户结满了水汽一样，雾气罩住了书页。这是个冬雨淅沥的夜晚，主人公走进小吃部，脱下潮湿的外衣，一股水汽顷刻裹住他的身躯。车站上传来一声长鸣，火车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的铁轨尽头消逝了。

年迈的小吃部老板正用蒸汽咖啡机煮咖啡。咖啡机发出啸叫，喷出水汽，仿佛老板在发出信号（起码小说第二段的一连串句子给人这么一种印象）。听到这个信号，坐在桌边玩扑克的人立即把自己的牌往胸口上一贴，转过身来望着这位新来者摇头晃肩，而站在柜台旁的顾客则端起杯子，撅着嘴唇，眯缝着眼睛吹咖啡，或者小心翼翼地在盛满啤酒的杯口咂口酒。猫儿拱了拱腰，收款员关上钱柜发出叮咚一响。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这是个乡间小火车站，陌生的面孔会立即被识别出来。

火车站都大同小异，即使灯光不亮也没什么关系，你对它们早已十分熟悉了。它们都有股火车气味，即使火车都开走了也有火车气味；它们都有火车站的特殊气味，即最后一趟火车开出后的那种气味。这个车站上的灯光以及你正在念叨的这些话，都仿佛不是为了让你透过黑暗与烟雾看清各种东西，而是要使这些东西与黑暗和烟雾浑然成为一体。

我今天晚上在这个车站下车，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我觉得非常熟悉这里的情形。我从这个小吃部里走出去又走进来。时而是站台的气味，时而是厕所里湿锯末的气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就是等候火车的气味。还有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气味。如果你拨的号码没有反应需要回收硬币时就能闻到电话亭的气味。

我就是小说的主人公，在小吃部与电话亭之间穿梭而行。或者说，小说的主人公名字叫“我”，除此之外你对这个人物还什么也不知道；对这个车站也是如此，你只知道它叫“车站”，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从这里打电话没人接。也许在某个遥远的城市里有个电话铃在响，但没有人接。

我挂上听筒，等硬币从电话机里哐啷啷退出来，然后再回到小吃部，推开玻璃门，走向那堆刚刚洗过却仍散发着热气的咖啡杯。

火车站酒吧（亦称车站小吃部）里的蒸汽咖啡机一会儿发出啸叫，一会儿喷出蒸汽，炫耀着它与火车机车的亲缘关系，即它与过去的蒸汽机车和现在的电力机车有着相似的地方。我在车站上走来走去，已奔波很长时间了，因为我在这里陷入了圈套，陷入了火车站上不免发生的缺乏时间概念的圈套。铁路电气化已实现多年了，可车站上的空气里还飘荡着煤的粉尘，一部描述火车与车站的小说必不可免地要讲到这股烟尘味儿。你看这篇小说已看了几页了，应该向你交待清楚，我在这里下车的这个火车站，是过去的火车站呢，还是现在的火车站。可是，书中的文字描述的却是一种没有明确概念的时空，讲述的是既无具体人物又无特色的事件。当心啊！这是吸引你的办法，一步步引你上钩你还不知道呢，这就是圈套。也许作者和你一样，还未考虑成熟，你这个读者不是也还搞不清楚，读这篇小说会给你带来什么欢乐吗？

喏，我来到这个老火车站。这里的一切也许使你想起过去，使你重新看到了已经失去的时间与地点；也许这里电灯的光线与蒸汽咖啡机的声响使你仿佛生活在当代，享受着当今生活能够带给你的乐趣。这个酒吧也许是我的眼睛，一双近视的或被灰尘眯了的眼睛，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切都仿佛烟雾腾腾的。但这并不排除它实际上可能灯火辉煌，霓虹灯管发出的光和反光镜反射的光把这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音响器播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台球桌边和电子游戏机旁人们正在游戏，电视机屏幕上彩色图像不断变化，鱼缸里热带鱼欢乐地游着，加气管里冒出一串串气泡。我的胳膊不再是挂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塑料口袋，而是推着一个装有走轮与电镀折叠把手的方形旅行箱。

读者你以为我站在这个旧车站的站台上，眼睛盯着挂钟的指针，徒劳地要使那巨大的时针倒转，倒着经历那已经属于过去的时刻。难道你就没有想到我手表上的日历在那个小方框里啪啪倒退，仿佛断头台上被屠刀砍下的头颅一个个从我脚下滚过吗？不管怎么形容，结果都一样：我手握把手，推着这个带走轮的旅行箱在平滑的站台上向前走，但我的手自然而然地表示出我内心的反感，仿佛这个诚实的行李箱正在对我说，它已经成为我的负担，令我感到厌恶与疲劳。

一定是什么东西出了差错，比如火车出了差错，晚点了，耽误了换车时机。也许我来时应该有人来接，来接这只箱子；它现在好像令我十分担忧，不知是怕丢失它呢，还是急于想摆脱它。但可以肯定，这只箱子不同寻常，不能交给行李寄存处暂存，也不能随便丢在候车室里不管。我现在看表已无济于事，倘若有人来接我，现在人家早就走了。我想方设法使时钟倒转、日历倒退都是枉然，不可能倒退到从前那个时刻了，那时这个差错尚未发生。假若我在这个火车站上应该遇上什么人，他与这个火车站也毫无关系，只是在这里下车再换乘另一趟车离开这里，就像我一样本来要在这里转车，我们两人之中一个人应该把某种东西交给另一个人，比如说我应该把这只带走轮的箱子交给他，可我没能把箱子交给他，现在它留在我身边，让我感到棘手。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惟一的办法就是竭尽全力重新建立那已经失去的联系。

我已经数次穿过小吃部走到车站门口，门外广场上漆黑一团，仿佛一堵墙壁阻挡着不让我向前。一边是黑暗的铁道，一边是黑暗的城区，我只能待在这个有灯光照明的中间地带里。我能上哪儿呢？外边那个城市还没个名字，我们还不知道它将被排斥在这本小说之外呢，还是被包含在这本小说的文字之中。现在我只知道这本小说的第一章一直在描写这个火车站和小吃部，迟迟不愿离开这里，我若离开这里，也未免太不谨慎，因为有人可能来这里找我，而且我也不能让人看见我带着这个大箱子。因此，我不停地往那公用电话里塞硬币（它每次都给我吐出来），塞好多好多，就像打长途电话那样。谁知道那些应该给我下指示，或者说给我下命令的人现在上什么地方去了呢？我是为人办事的，我的这副样子不像为私事或经商而出门的人，倒有点像一个执行任务的人，像一局重大博弈中的小卒，像一部大机器中的小齿轮，小到不应该引人注意的程度。事实上我的任务是经过这里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可我在这里每逗留一分钟都会留下痕迹：我若不讲话会留下一个不愿开口的人的痕迹；我若讲话，我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来，可能直接或间接地为人引用。也许正因为如此，作者才连篇累续地提出各种设想而不写下任何对话，让我在这层由铅字组成的密密麻麻的昏暗的掩体之下悄悄通过、逃之夭夭。

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引人注意，既无姓名也无背景。读者你之所以在下车的旅客中注意到了我并注视着我在酒吧与公共电话亭之间的穿梭行动，那是因为我的名字叫“我”。虽然你对我的了解仅此而已，但已足以促使你把你的一部分与这个你所不了解的人物“我”联系起来。作者也是这样，虽然他不愿谈论自己，他却决定把这部小说的主人公称为“我”，使主人公不引人注目，因为这样他就不需要再详细描述主人公了；如果给主人公起个别的名字或加个什么修饰语，比起用“我”这个干巴巴的代词来就多多少少对主人公进行了说明。作者和你一样，写下这个“我”字时，就把他的一部分与这个“我”联系起来了，把他感觉到的或想像到的一部分与这个“我”联系起来了。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拿现在来讲吧，我的外表是个失去了换车机会的乘客，这是任何人都经历过的事。但是一本小说开头发生的事总要参照过去发生的事或将要发生的事，这就使得读者你和作者他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点具有一定危险性。这本小说的开头愈是没有特色，愈是时间、地点不清，你和作者他就会冒更大的风险来把你们的一部分与我这个人物等同起来，因为你们尚不知道我的历史，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急于要脱手这只箱子。

摆脱这只箱子是恢复我从前状态的首要条件，即回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以前的状态中去。当我说要重返过去时，意思是说；我要消除某些事件带来的后果，恢复我原来的处境。但是我生活中的每个时刻都是由一些新的事件组成的，而每个新的事件又必然带来新的后果，因此我愈是想回复到最初的“零”位置，反而离开这个位置愈远。虽然我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消除以前行为的后果并且取得了可观的效果，好像成功在望，但是，我必须考虑到，我为了消除以前的后果所采取的一举一动都会带来一系列新的后果，会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又不得不再设法消除新的后果。因此我必须精确计算，使我的每个举动都能做到效果最佳，后果最小。

如果不出现差错的话，我下车的时候应该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来接我。他带着一个与我这个完全一样的带走轮的箱子，但他的箱子是空的。当行人匆匆忙忙上下火车之际，这两只箱子应该在站台上似乎无意地相撞。这种似乎偶然的事件是完全可以偶然发生的，但是我们有个接头暗语，即我的衣袋里露出的那张报纸上有关赛马的标题。那个人应该对我说：“啊，艾莱阿的芝诺 [①] 赢了！”这时我们交换箱子上的把手，同时就那次赛马比赛输赢的预测以及所下的赌注等交谈几句，然后各自推着箱子向不同方向的火车奔去。要做到没人看出我们交换了箱子，最后我应当拿着他的箱子，他却带着我的箱子离开这里。

这个计划理想之至，正因为它太理想了，所以出了点小差错就无法实现了。现在我待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办，成了火车站上惟一的旅客。这个车站明天早晨以前既无火车开进亦无火车开出。这段时间里这个乡间小镇龟缩在自己的甲壳里。车站酒吧只剩下一些本地人，他们彼此都很熟悉。虽然他们到车站来并非因为有什么事要做，但还是穿过漆黑的站前广场来到这里。也许因为这时候附近的公共场所都关闭了，也许因为火车站在乡村小镇中仍然能给人们带来一些新闻，也许因为他们仍然留恋过去那个时代，当时火车站是这个小乡镇与外界联系的惟一枢纽。

我是说现在再也不存在什么乡间小城镇了（也许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现在一切地方都可以瞬间与其他地方取得联系，孤独的感觉只能在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的途中才能被体会到。就是说当人们不在任何地方时才会感觉到。我现在待在这里恰好处于这种境地，被这些非外地人看成外地人，起码我认为他们是非外地人并羡慕他们这些非外地人。对，我羡慕他们。我在这个没有前后联系的夜晚和这个没有名称的小镇从外部观察这里的生活，我知道我已经被排除在一切时间联系之外，心里想着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城镇，想着成千上万个此刻被灯光照明着的酒吧，那里的人们任凭黑暗笼罩着一切，丝毫没有我这些烦恼。当然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他们的烦恼并不值得羡慕，但此时此刻我却愿意与他们中的任何人交换一下位置，例如和这几个年轻人中的任何一人交换一下位置。这几个年轻人拟定了一份有关霓虹灯收税问题的请愿书，交给市政府前要征集各商店老板的签名，现在正在向小吃部老板宣读他们的请愿书。

小说在这里引用了他们的一些对话，目的只是描述这个乡村小镇的日常生活，“喂，阿尔米达，你签过名了吗？”他们问一位妇女。我只能看见这位妇女的背影，看见她那镶有裘皮衣边的大衣腰带与高衣领，还有那只抓着酒杯的手以及手指间萦绕升起的烟雾。“谁告诉你们说我要在我的商店门口装霓虹灯了？”她回答说，“要是市政府打算节省路灯开支，我决不掏腰包来为马路照明！阿尔米达裘皮店在什么地方谁都知道。晚上我放下卷帘门窗，再见吧您哪，管他街道黑不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应该签字，”这几位年轻人对她说道。他们用“你”同她说话（这里的人都不使用“您”），而且夹杂着方言。他们在这里居住了不知有多久，天天相见，早已相互习惯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过去说过的话的继续。他们互开玩笑，有时玩笑开得很重：“说实话，你希望马路黑趣越的，好让人看不清谁上你屋里去找你吧！商店关门以后你在商店后的小屋里跟谁幽会呀？”

这些对话构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极其微弱的背景声音。有时也会从中露出一个词或一句话来，对故事情节的开展具有决定意义。你若想看懂这部小说，就应该不仅接受这种低声细语而且要善于领会其中隐含的意义。也许你现在还不能够（我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说，你阅读的时候思想一方面要放松，一方面又要高度集中，就像我这样，坐在酒吧的一张桌子旁，一只胳膊放在桌面上并握起拳头支撑着面颊，一方面专心致志地阅读，一方面倾听他们的对话。现在这本小说将要丢掉既不精确又不清晰的外衣，开始交待人物的一些细节，但是，它希望传授给你的印象仍旧是，你头一次见到这些人物却又似乎早已成千上万次见过他们。我们现在待在这样一个城镇里，这里能够见到的总是那些人。他们面孔上带着一种习惯势力，会告诉像我这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说，这就是这里通常的面孔，通常的线条，即车站酒吧里的镜子回复一日地记录下来的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过去与现在。这位妇女也许曾经是这个城镇的美人；今天我第一次见到她，在我眼里她仍然能够称得上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但是，如果设想我的目光就是这个酒吧里的其他顾客的目光，那么在她的面孔上就能看出一种厌倦的感觉（也许它代表了全体居民的厌倦，也代表了我的厌倦或你的厌倦）。他们从小就认识她，了解她的生活，了解她如何发的迹，也许他们中有人还同她有过一段风流史，当然那是过去的事，早被人遗忘了，但是，过去的事都在她的面孔上留下一层阴影，使她现在的面貌模糊不清。正是这些往事，别人的回忆，笼罩着她的面容，使我看到她时不能把她当做第一次见到的人看待。

车站小吃部顾客们的最大消遣似乎是打赌，对日常生活中的琐事进行打赌。例如一个顾客说道：“让我们打个赌，看今天谁先到酒吧来，是马尔内大夫先来呢，还是戈林局长先来？”另一位顾客说：“我们再赌一下，马尔内大夫来这儿以后，为了避开和他的前妻碰面，他是到一边去打台球呢，还是要张赛马比赛预测表来填写？”

我一生中从未和人打过赌：半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能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那种事无巨细都要进行非此即彼的打赌上呢？

“不，不知道。”我悄声说道。

“不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觉得这个想法可以告诉她，这不像其他想法只能找自己知道。告诉这位妇女，就是裘皮店的那个老板，她坐在我的身边，我已有好一阵子想跟她讲话了。“你们这里什么都靠打赌？”

“不，不能靠打赌。”她回答道。我知道她会这样回答我。她认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可能进行猜测。的确，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马尔内大夫关闭诊所，戈林局长也结束警察局里的工作，先后都要上这里来。但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好像大家都不怀疑马尔内大夫尽量回避与他的前妻见面哪。’戏说。

“马尔内的前妻就是我。”她回答说。“您不要听他们嚼舌。”

你作为读者，现在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这位妇女身上了。其实你在几页书之前就已经在她的周围转悠了；我，不，作者也早就开始围着这个人物转悠了。你早就希望这个幽灵能像其他小说中的幽灵一样渐渐现出人形，正是你的这种期望促使作者向她靠拢，也促使我（虽然我心里另有烦恼）走向她与她交谈。虽说我们开始谈话，但我应尽快中止我们的谈话，应该离开她，从她的身边消失。你一定很想多了解些她的情况，想知道她的模样，可书中告诉你的东西却很少，她的面目仍旧被烟雾和头发遮盖着，必须从她讲上面那句话时不无痛苦地撇了一下嘴的动作中理解什么事使她感到痛苦。

“他们都说您些什么？”我问。“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有家商店，还没有安装霓虹灯招牌，可我连这家商店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她向我解释说，她开的商店卖皮货、旅行箱和旅行用品。商店不在车站货场的广场上，而在车站旁边的一条街道上，靠近车站跨越铁道的路口附近。

“您有意去看看吗？”

“我本来想早一点到达这里。那样我也许会穿过这漆黑的街道去看看您那灯火明亮的商店，然后走进去对您说：您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把卷帝门窗放下来。”

她告诉我说，她早已把卷帘门窗放下了，但是她还要回到商店去清点货物，要在那里一直待到深夜。

酒吧里的人互相开着玩笑、拍打肩膀。他们打的第一个赌已经揭晓：马尔内大夫正迈步走进酒吧。

“今天晚上局长末到，真叫奇怪。”

马尔内大夫走进酒吧，环视一周，抬手向大家问候；他的目光并未停止在前妻身上，但他一定注意到有个陌生男人在同她讲话。他一直走到大厅尽头，背朝着酒吧大厅，掏出一枚硬币塞进电子小台球机中。我本该不引人注意地经过这里，现在却被人审视着，有两双我绝对逃避不了的、注视着一切并充满忌妒与痛苦的眼睛仿佛照相机一样拍下了我的一切活动。仅看看这两双沉重的水汪汪的眼睛就足以使我明白，他们之间发生的悲剧远未结束：他每天晚上都要上这家酒吧来看她，为了刺激自己心里那块旧的伤痕，今天也许是为了来看看晚上谁陪她回家；而她每天晚上到这里来是故意让他难受，希望他对于痛苦也像对于其他事情一样渐渐习惯起来，希望他能冷淡地对待痛苦，就像她这几年来对待自己的生活与那些谣传一样。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做的事，”我对她说道，现在只好继续跟她讲下去了，“就是使时钟倒转。”

这位妇女随便回答了一句，例如她的回答是：“那很容易，只要拨动指针就行了。”我说：“不，要在思想上高度集中，直至使时间倒流。”我是说，我不知道我真的这么说了呢，还是我想这么说，还是作者这样阐述我喃喃自语说的这些话。“我刚刚到达这里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也许经过我在思想上的一番努力，可以使时间倒转。喏，我又回到了我当初离开时的火车站，它和那时一个样，一点没有变化。我后来的一切生活都是从那个车站开始的。那里有位姑娘，她本来可以成为我的未婚妻却未成为我的未婚妻。她的眼睛、她的头发还和原来一样……”

她向四周环视了一下，仿佛要与我开个玩笑；我把下颏向她一伸，做了个询问的姿势；她的嘴角往上一翘，仿佛要冲我一笑却未笑出来。怎么了？她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是这就是她的微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否是对我的恭维，就算是对我的恭维吧。后来呢？”她问道。

“后来我就带着这只箱子来到这张桌子旁，成了现在的我。”

虽然我一直惦记着这只箱子，但这却是我第一次讲到它。

“今天晚上带走轮的四方箱子走俏啊。”她说。

“什么意思？”我平静地、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今天卖了只这样的箱子。”

“卖给谁了？”

“一个外地人，跟你一样也是个外地人。他上车站乘车，带着一只刚刚买来的空箱子。跟你这只箱子一模一样。”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您难道不是卖箱子的？”

“这种箱子我在商店里摆了好久，本地人没谁买，不喜欢，要么就是这种箱子不适用，要么就是这里人不识货。其实这种箱子很方便。”

“我倒不这么认为。比方说吧，如果我今天晚上想安排点好事，可我还得老惦记着这只箱子，不能想别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寄存在什么地方呢？”

“我倒想把它寄存在一家箱子商店里。”我说。

“可以嘛。无非是又多了只箱子呗。”

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整大衣衣领和腰带。

“如果我晚些时候经过您的商店敲卷帘门，您能听见吗？”

“您试试看吧。”

她不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站前广场。

马尔内大夫离开台球球台，向酒吧大厅中间走来。也许他想看看我的长相，听听别人的议论或看看他们脸上露出的奸笑。可那些人仍在打赌，赌他可能采取什么行动，毫不顾忌他能否听见他们的谈话。大家围着马尔内大夫的事津津乐道地畅谈着，时而相互拍拍肩膀，但是他们的玩笑之中始终贯穿着对他的崇敬。这不仅是因为马尔内是大夫，是市政防疫站医生或类似人物，而且因为他是大家的朋友，朋友遭难，大家应该与他有难同当。

“戈林局长今天来得比大家预测的都要晚。”有人说道，因为他看见局长正迈步走进酒吧。

“大家好！”局长走进来并走到我身边，然后低头看看箱子，看看报纸，悄声说道，“艾莱阿的艺诺。”说完便向售烟柜台走去。

有人在警察局检举我了？他是为我们组织做事的警察？我也走向售烟柜台，仿佛也要买香烟。

“严被杀害了。你快离开这里。”他说。

“箱子怎么办？”我问。

“你带走。现在我们对这只箱子不感兴趣。你乘十一点的特快火车离开这里。”

“特快火车在这里不停……”

“停。快去六号站台，站到卸货的地方附近。你还有三分钟的时间。”

“嗯……”

“快走，否则我就逮捕你。”

我们这个组织势力很大，它可以调动警察，指挥铁路。我推着行李箱穿过人行横道，来到六号站台；再沿站台往前走，卸货处在站台那一头，靠近昏暗的路口。警察局长站在小吃部门口，眼睛盯着我。特别快车飞驰而来，然后减速，停车，把我从局长的视线中抹去，并带着我开走了。

第二章

你看这本小说已看了三十来页，渐渐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可是读到某个地方时你发现：“唉，这句话一点也不陌生，甚至整个这一段都好像看过。”很明显，这是主题的重复，小说就是由它的主题的反复而构成的。主题的反复表示时间的反复。你是个非常细心的读者，处处注意领会作者的意图，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然而你同时感到有点扫兴，因为正当你看到兴头上时，作者却开始卖弄现代文学的拙劣技巧——重复一大段文字。你说什么？一大段文字？不，是整整一页，你可以对嘛，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差。再往后看，后面怎么样呢？后面也一样。你看过的三十来页又重复一遍！

别着急，看看页码。真见鬼！从32页又跳回到17页了！你原以为这是作者卖弄文采，岂知是印刷厂出了差错：由于装订时的错误，把那些书页又重复了一次。现代图书都是以十六张为一组；每一组是一个印张，印张上每一面印十六页书，然后对折四次。装订成书时把一组组订在一起，这就有可能把相同的两组检到同一本书中去了。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你焦急地往后看，寻找第33页，如果这本书里还有第33页的话。假如这本书多订了一组，那倒没什么；怕只怕该订在这本书里的一组没有了，订到另一本书里去了，那样一来这本书中就缺少一组而那本书里却有个双份。闲话少说，你只想接着往下看，别的都无关紧要，你已经到了那种一再也不愿放过的程度。

喏，又是31页，32页……后面呢？又是17页，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第17页了！卖给你的这叫什么书呀？把这同一组的许多份订在一本书里了，后面的书没有一页好看的。

你把书扔到地上；你真想把它扔到窗户外面去，甚至透过关闭的窗户把它扔出去。如果百叶窗帘放下了，那好，你把书扔向那刀片似的窗叶，把书页切得粉碎，让书里面的词、词素、音素到处飞溅，不可能再组合成文章；如果窗户玻璃是不碎玻璃，那更好，你把书扔出去，让它变成光子，变成声波，变成光波。你真想把书透过墙壁扔出去，让它变成分子，变成原子，让它们穿过钢筋水泥的分子与原子，最后分解成电子、中子、中微子，越来越小的基本粒子。你真想通过电话线把它扔出去，让它变成电磁脉冲，变成信息流，再利用冗余码扫胞噪音干扰，实现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概率。你真想把这本书扔到房子外面去，扔到院子外面去，扔到街道外面去，扔到城市外面去，扔到县、市领土之外去，扔到省、区领土之外去，扔到国家领土之外，扔到（欧洲）共同市场之外去，扔出西方文明，扔出欧洲大陆，扔出大气层，扔出生物圈，扔出同温层，扔出重力场，扔出太阳系，扔出银河系，扔出天河，扔到银河系能够扩张到的边沿之外去，扔到那时空不分的地方去，那里“不存在”即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存在，也许会接受这本书，让它消逝在绝对否定。不能再加以否定的否定之中。这才是这本书应有的下场。

可你并未这样做，反而把它从地板上抬起来，掸掸上面的土；你要把它拿到书店去换一本。我们知道你脾气暴躁，但是你能够控制自己。你最不愿干的是受偶然事件的摆布、碰运气，你最不能容忍的是你自己或其他人在各种事物或行为中的轻率、马虎或不精确性。遇到这些情况你的主要心情是急于消除这些轻率或马虎行为造成的令人不能平静的后果，恢复事物的正常进程。你现在急于要拿到一本没有缺陷的你已经开始阅读的小说。假若书店现在不是已经下班了的话，你真想立即奔向书店。没法子，只好等到明天。

你这一夜睡得很不安宁，时断时续。你的睡眠就像你读的这本小说：你做的梦也好像是完全重复你过去做过的梦。你在梦中进行搏斗，仿佛在与一种既无意义又无时间、地点的生活搏斗，你力求找出梦的意图与梦中的道路；它应该有自己的意图、有自己的道路，可你找不到，就像人们开始读一本新书时一样，不知道这本书会把你引向何方。你在梦境之中要寻找一种抽象的、绝对的时空，并沿着一条明确的路线前进。但是，当你觉得你快要找到的时候，你却醒了，发现你躺在床上并未动弹，只得一切重新开始。

第二天，你刚有点空闲时间，便奔向书店。走进书店，把已经翻开的书伸过去，用手指着其中一页，仿佛仅此一页就能说明全书装订错误，并说道：“您知道您卖给我的书什么样吗……您看看……正读到有趣的地方就……”

书店老板平心静气地说：“啊，您也碰上了？已经有好几位来提过意见了。今天早晨我已经收到出版社的通知。您看，‘在发行本社书目中的新书时，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一书的部分装订有误，必须终止出售。由于这一错误，上述图书的印张与另一本新书波兰作家塔齐奥·巴扎克巴尔的《马尔堡市郊外》的印张装乱了。本出版社对这一令人遗憾的意外事件深表歉意，并将负责尽快把误本换回’，云云。您说说看，我这个可怜的书商因别人的过失白白受到牵连。我们已经忙了整整一天了，把卡尔维诺的小说逐个检查了一遍。幸亏还有几本好的，我们可以给您一本崭新的、完好的《寒冬夜行人》，换回您那个残本。”

等一等，好好考虑一下，把这堆急风骤雨般的信息在你头脑里整理一下。一本波兰小说？那么说你那么认真地开始阅读的那本小说，不是你心目中的那本小说，而是本波兰小说。你现在急于想弄到的正是这本波兰小说，别上当受骗啊。你好好解释一下：“不，伊塔洛·卡尔维诺的那本小说现在对我已无关紧要了。既然我看的是这本波兰小说，那我就接着看下去。您有巴扎克巴尔的这本小说吗？”

“随您的便。刚刚也有个年轻女读者提出这个问题，她也要求换一本波兰小说。喏，那边柜台上有一摞巴扎克巴尔的小说，就在您面前。您自己拿一本吧。”

“这本没有什么毛病吧？”

“唉，现在我可不敢再向您保证了。那些最严肃的出版社都出了这种差错，别的就更不可信赖了。刚才我对那位小姐讲过了，现在对您也这么讲：如果再出现差错，我将退还你们的书款。别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用手指了一下那位小姐。她与你隔着两个书架，正在那里查看“英国企鹅书店现代经典作家丛书”，她那秀丽的手指正在浅紫色的书脊上迅速滑动着。她的眼睛大而机灵，皮肤的颜色与色调深浅适中，头发拳曲而蓬松。

男读者啊！这位幸福的女读者进入你的视野，进入你注意的范围，或者说你陷入了一个磁场、而且摆脱不了这个磁场的吸引力。好了，别浪费时间，你有个与她讲话的恰当话题，有个共同的问题；你好好想想，可以炫耀一下你的渊博知识了。快走过去，还等待什么？

“可以说您也……噢，噢，那本波兰小说，”你一口气说下去，“那本书刚开头就截住了，真不凑巧，我听说您也……我也是，您知道吗？为了尝试一下，我不要那本书了，换了这本，我们两人真是巧合了。”

嘿，你本来可以把这几句话组织得好一点，不过基本意思你还是表达出来了。现在该轮着她了。

她莞尔而笑，露出两个酒窝，令你神魂颠倒。

“啊，”她说，“我多么渴望看本好小说啊。这本书开头的时候不行，后来我开始喜欢它了……当我发现它被拦腰截断时，多么扫兴啊。再说作者也不是同一个，我早就觉得这本小说与作者其他小说不一样了。果然不出所料，是巴扎克巴尔的小说。不过这个巴扎克巴尔也不错。我从没有读过他的东西。”

“我也没读过。”你可以满怀信心并令人信服地这样说。

“我觉得他这种叙事方法有点过于含混不清。开始看一本小说时那种含含糊糊的感觉我倒不反对，不过我担心，一开始如坠烟海，烟雾消散之后我那高兴劲可能也会随之消失。”

“是有这种可能。”你摇头晃脑若有所思地说。

“我喜欢这样的小说，”她补充说，“它能使我立即进入一种明确、具体而清晰的境界。我特别喜欢小说把事件写得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即使是现实生活中那些模棱两可的事件也应该这么写。”

你同意她的观点吗？同意？那就告诉她说：“是呀，这种书值得一读。

她又说：“话虽这么说，我并不否认这本小说还是很有趣的。”

喏，别让谈话就此中断了。说呀，说什么都行。“您读小说读得很多吧？是吗？我也读一些，虽然我更喜欢杂文……”你就会说这些？没有了？不说了？再见吧，晚安！你就不会问问她：“这本书您看过吗？那本书您看过吗？这两本书您喜欢哪本？”你看，再谈半个小时也有得谈的呀。

糟糕的是，她看的小说比你看得多，尤其是外国小说比你看得多，而且她记性非常好，能援引一些具体情节。她问你说：“您记得亨利姨妈说的话吗，当她……”可你曾经提到那本书的书名，因为你只知道那本书的名称而已，你喜欢让别人以为你读过那本书；现在你只好随机应变，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了，至多说几句不会带来危险的话，例如“我觉得它的故事情节展开得比较慢”，或者“我喜欢它的讽刺味道”。她反驳说：“您真的这么看吗？可我以为……”弄得你很尴尬。你首先谈到一位著名作家，因为你只看过他一本书，至多两本；她呢，她毫不犹豫地顺杆爬，讲起那本小说的情节，可以说她对那本书了如指掌。倘若她不是了如指掌而是有些疑惑的话，那就更糟了，例如她问你：“铰碎相片那段是这本小说里的呢，还是那本小说里的？我老记不清……”既然她说不清，你就猜呗。可她说：“什么呀，你说什么呀？不可能……”嘿，我看你们两人都糊涂了。

最好还是回到昨天晚上你看的那本书上来，回到你们两人手中都拿着的补偿你们失望心情的那本书上来。

“但愿这次这本书没装订错，”你说，“别再读到有趣的地方，就……”（就什么？你想说什么？）“总之，但愿这次能愉快地读完这本书。”

“啊，当然哪，”她回答说。你听见了吗？她说：“啊，当然哪。”现在该你试试看能否跟她挂上了。

“既然您也来这个书店买书，希望在这里还能见到您，以便交流我们的读书心得。”

“乐于从命。”她回答说。

你很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为此你已布下了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罗网。

“昨天我们要读伊塔洛·卡尔维诺，结果读了巴扎克巴尔，今天我们要读巴扎克巴尔，如果打开书一看是伊塔洛·卡尔维诺，那才叫滑稽透顶呢。”

“哦，不会！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们去控告出版商！”

“唉，为什么我们不相互留下电话号码呢？”（喏，这就是你的目的；男读者，你像条响尾蛇正围着她转呢！）“如果我们当中谁发现自己那本书有问题，也好请求另一位给予帮助啊……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更有可能凑成一本完好的书。”

喏，你还是说出来了。在男女读者之间，通过书籍相互关心，相互协作，建立联系，这有什么不自然的呢？

你原以为对生活寄托希望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却心满意足地走出书店。你心里现在有两条不同的期望，不论哪一条都能使你身心愉快：一条期望寄托在这本书上——你迫不及待地希望接着看这本书；一条期望寄托在那个电话号码上。你希望她回答你打给她的电话时，再次听到她那时而清脆时而模糊的声音。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在明天，你会以这本书为借口（也许是个不攻自破的借口）打电话给她，问她喜欢不喜欢这本书，告诉她你看了多少页，还有多少页没看，提议你们见面谈谈……

男读者啊，要问你是谁，多大年纪，问你的婚姻状况、职业和收入情况，未免太不礼貌。这些事你自己去考虑罢了。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心情，现在你在自己家中，你应该努力恢复内心的平静，投身到这本书中去，伸着腿读，蜷起腿读，再伸直腿读……可是，从昨天起你好像已经变了，你读书不再是一个人读了。你心里想着那个女读者。她现在也翻开了这本书。喏，你们要念的这个故事上面蒙上了你们可能要经历的故事——你与她邂逅的续编，或者说你与她关系的新编。看，这就是从昨天起你发生的变化。你说你喜欢书，因为书是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冒任何风险就能享受到的，而生活经历呢，却是捉摸不定的，时断时续的，相互矛盾的。这是不是说书成了一种工具，一种交际的渠道，一种聚会的场所呢？尽管如此，读书并未失去对你的吸引力，相反它仿佛对你具有更大的魔力了。

你这本书的书页尚未裁开，这对你急不可待的心情来说构成了第一道障碍。你找来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开始打开这本书的秘密。你用力一刀把扉页与第一章裁开。然而……

然而，一开始你就发现，你手中这本书与你昨天读的那本书毫不相干。

在马尔堡市郊外

第一页的开头说，空气中散发着煎炸的气味，不，是炒洋葱的气味，洋葱烧焦了的气味。炒洋葱时，洋葱上的纹理先变成紫色，然后变成蓝黑色，尤其是洋葱片的边缘，还未炒出黄色就变黑了，其实这是洋葱的汁混在油里，在烹炒的不同阶段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散发出不同的气味。书中明确指出，炒洋葱时用的是菜油。这本书里一切都非常明确，什么东西叫什么名称以及它们给人什么感觉。厨房里几个灶眼上坐着几种食物，它们各自的容器上，如平底炒锅上、饼铛上、大煮锅上，都标明具体的名称，同样各种操作过程，如挂面糊、打鸡蛋、把黄瓜切成片、在要烤的小母鸡上插些肥肉丁，等等，也都注得清清楚楚。总之，这里一切都很具体，都很清楚，记述得很符合烹调技术，起码给读者一种颇有技术的感觉。有些食物你虽然不了解，但译者认为最好还是把它们的名称直译过来，如scho?blintsjia译为邵俄布林齐亚，你念着邵俄布林齐亚时，深信邵俄布林齐亚的存在并感到它的独特味道。即使小说中没说它什么味道，你也知道它略带一点酸溜溜的味儿，因为这个词的发音以及它给你的视觉印象使你想到酸味，因为你觉得在气味与语词组成的这部交响乐中需要一种酸溜溜的音符。

布里格德正在往鸡蛋面团里搀肉馅，她那健壮胳膊红润的皮肤上长满雀斑，现在又落上一层面粉、粘上生肉馅。她的胸膛在大理石案板上每俯仰一次，身背后的裙子边便向上抬起几厘米，露出小腿与股骨二头肌间的腘窝。腘窝处的皮肤显得特别白皙，上有一条清晰的青筋。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渐渐明朗起来，因为作者对他们的行为进行细致的描写并援引他们的插话、对话。例如洪德尔老汉说：“今年的不会让你跳得像去年那样高了，”几行之后你就明白他指的是小辣椒，“你才跳得一年不如一年高呢！”乌古尔德姨妈说道。她用小木勺尝尝锅里的汤味后，又抓了一些桂皮加进去。

你一会儿发现一个新的人物，一会儿又发现一个新的人物，简直不知道我们这本小说描写的其大无比的厨房里到底有多少人。要统计一下也不可能，因为到库吉瓦家里走动的人很多，从来弄不清数目。此外，每个人有好几个名字供不同场合使用，有教名、乳名、姓或父名，还有这种称呼如“严家寡妇”、“玉米店伙计”。重要的是小说注意描写他们的外貌特征，如布隆科啃得发白的指甲、布里格德面颊上的汗毛，并且注意描写他们的动作、他们各自使用的工具，如砸肉排的锤，择水田芥的筛，刮黄油的小刀。这样每个人物便从对这个动作或这个特征的描述中得到初步刻画。不仅如此，这些描述也使你产生了想知道人物更多情况的愿望，仿佛第一章中拿着刮黄油刀出现的人物，他的性格与命运便由这把刮黄油刀决定了，而且读者你在阅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中每次看到这个人物重复出现时，你便惊喜地大叫起来：“啊，那个拿刮黄油刀的！”你的这种态度迫使作者在进一步描写这个人物的言行时，不得不把他的言行与这把起初的刮黄油小刀协调起来。

这本小说仿佛有意使库吉瓦家厨房里时时刻刻都有许多人，每个人都在忙着制作自己的饭菜，有人剥鹰嘴豆，有人把炸鱼用醋、洋葱和香料腌起来。大家或烹调或美食，一拨儿走了，一拨儿又来，从清晨到深夜川流不息。尽管那天早晨我来得很早，厨房里已是热闹非凡了，因为那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头天晚上考德雷尔先生带着他的儿子到达这里，今天要留下儿子带着我离开这里。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要到考德雷尔先生在泊特克沃省的庄园里待到夏季结束，待到收黑麦的时候，去学习从比利时进口的新型干燥机的操作；而考德雷尔家族中最年轻的成员蓬科，这段时间应该留在我们这里学习花楸果树的嫁接技术。

那天早晨家中的各种气味与声响都拥向我的身旁，仿佛要与我告别。至今我所熟悉的这一切，我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它们（我觉得会失去它们），可能找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样了，我也变样了。因此，我同它们告别就像永别，与这厨房、这个家、与乌古尔德姨妈做的面疙瘩永别；因此，本书开始时给你的那种具体感也包含了这种若有所失的感觉，这种离别时的惆怅。像你这样仔细的读者从第一页开始一定注意到这点了：虽然你欣赏这本小说的准确性，但你觉得抓不住要领，说实在的．就像一切都从你手指缝里漏掉了似的。也许这是翻译的过错吧，你自我安慰说。其实翻译很准确，但是翻译不管多么准确也不能表达那些词在原文中能够具备的具体性。简单地说吧，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应具体地向你表达我与库吉瓦家的关系以及我将失去它时的痛惜，同时也应该向你表达我想离开这里的心愿，希望奔向陌生的地方，希望翻开新的一页，希望远离邵俄布林齐亚的酸味，希望在阿格德岸边的晚会上，在泊特克沃省会星期天的集会上，在苹果酒宫的节日盛典上，结识新的朋友，开始新的一章。也许你尚未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你认真思考一下，事实就是如此。

蓬科的小行李箱里露出一个长脸的留着黑色短发的姑娘相片，立即又被他藏到防雨布工作服下面去了。这个亭子间一直是我的房间，从今以后将要成为他的房间了。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取出来放人我刚刚腾出来的屉柜里。我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停当，现在我坐在这只箱子上默默地望着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敲打着那只有点歪斜的箱子把手。我们之间除咕哝了一句问好的话外，什么话还未讲过。我注视着他的各种动作，尽力领悟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个外来人正在取代我，变成我，我的欧椋鸟笼子正在变成他的，我那穿衣镜，挂在墙上的奥地利枪骑兵戴过的头盔，以及我不能随身带走的一切东西都留在这里变成他的，就是说我与各种东西、各个地方和各种人的关系正在变成他与这些东西、地点和人的关系，同样我则在变成他，在他与他周围的人和物的关系中取代他的位置。

那位姑娘呢……“那位姑娘是谁呢？”我问道，一边贸然伸手去拿镶有她的相片的雕花镜框。这位姑娘与本地姑娘不一样，这里的姑娘都是圆脸、乳白色头发、梳辫子。恰恰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想起了布里格德，眼睛里仿佛看见蓬科与布里格德一起在圣塔德奥节日晚会上跳舞，看见布里格德给蓬科补毛手套，蓬科则把用我下的夹子捕到的松貂献给布里格德。“放下相片！”蓬科怒吼道，并用双手死死抓住我的双臂。“放下！快放下！”

“怀念你的茨维达·奥茨卡特吧，”我及时看完了相片上的这些题字。“茨维达·奥茨卡特是谁？”我问道。这时蓬科的拳头冲着我的脸打过来，我也握紧拳头迎着他而去。我们在地板上扭成一团，胳膊扭在一起了，便用膝盖击打对方，用身躯挤压对方。

蓬科的身躯很沉，胳膊与腿很有力，头发（我想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脸朝下翻过去）硬得像鬃刷。当我们滚打在一起时，我觉得这场搏斗使我们发生了变化，等我们站起身来时他将变成我，我将变成他。也许这只是我现在才这么想，也许是读者你正在这么猜想而不是我在想。不，当时我与他搏斗表明我要作为我，要牢牢抓住我的过去，不要让我过去的一切落到他的手里。即使把过去的一切都摧毁，也不能让这一切落到他的手里。我是说要摧毁布里格德，不能让她落到蓬科手里。过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爱上布里格德，现在也不这么想，不过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次，独一无二仅仅有过那么一次，我们搂抱在一起你啃我一口我啃你一口，在灶后面的泥炭堆上翻滚，就像现在和蓬科扭打在一起差不多。现在我觉得，从那时起我与蓬科便开始争夺了，既争夺市里格德，也争夺茨维达；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撕毁我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东西，不把它留给我的竞争对手，亦即不留给新我．头发硬似猪鬃的新我；也许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从我所不了解的“我”的过去中夺去能够与我、与我的过去或未来联系起来的我尚不了解的东西。

你正在阅读的这一页应该描述这场激烈的搏斗，描述那沉重而疼痛的攻击和残酷而凶狠的还击，描述用自己的身躯挤压对方的身躯，并把对手作为一面镜子，根据这面镜子反映出来的视觉形象来调节攻击时的力量和接受打击时的感受。但是你通过阅读得到的感受与实际生活中的感觉相比仍然很贫乏，不能代替现实。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用胸部压着蓬科的胸部或者我强忍着胳膊被扭到背后的痛苦时，我产生的感觉并非我想说明的那种感觉，即对布里格德的爱的占有，对一个姑娘那丰满而健壮的乳房的占有（这与蓬科坚硬的肋骨大不一样），还有对茨维达的爱的占有，对她那在我想像之中一定柔软至极的胸脯的占有。那种感觉一方面是对仿佛已经失去的布里格德的惋惜，一方面是对仅仅存在于玻璃片下尚无具体形体的照片上的茨维达的渴望。为了这些触摸不到的女性形象，我们两条枪在这里搏斗，我打击他，同时也在打击我，打击那个正在这个家里取代我的位置的“我”，打击我自己和我不愿遗留给他的我的过去。但是，当他压在我身上我感觉到的只有同性相斥——他与我的对立，仿佛他已经取代了我，占领了我的一切位置，仿佛我已经被他从地球表面上抹去了。

当我用力把他推开，撑着地板站起身来时，我觉得周围一切都变样了，我的房间、我的行李箱以及窗户外的风景都变样了。我担心再也不可能与这里的人和物建立关系了。我想去找布里格德，却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要她跟我说什么、干什么。我的脚步走向布里格德，心里却想着茨维达，因为我现在追求的是一种双重形象，是布里格德-茨维达，因为我自己现在也是双重形象：当我与蓬科分开时，尽管我想用唾沫擦洗干净绒背心上的血迹（不是我流的血就是他流的血，不是我牙齿流的血就是他鼻子流的血），那也是徒劳无益的，我已经具备了双重身分。

我带着双重身分站在客厅门外听他们谈话，考德雷尔先生站在客厅里，双手向前面摊开并说道：“就这样我看见他们躺在面前，考尼二十二岁，彼托二十四岁，胸膛都被猎枪的弹子打烂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爷爷说，“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我们来这里时刚刚做完第八天的殡葬仪式。”

“我们还以为你们和奥茨卡特家的事早已解决了呢，以为你们过去那些令人不快的怨恨已经了结了呢。”

考德雷尔的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那杜仲胶一般黄色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奥茨卡特与考德雷尔两家，只有在两次葬礼之间才存在和平。我们在死者的坟墓上安放一块墓碑，上面刻着：‘这是奥茨卡特家给我们造成的。’”

“你们自己呢，嗯？”布隆科毫不隐讳地说。

“奥茨卡特他们也在坟墓上刻着：‘这是考德雷尔家给我们造成的。’”他用手指捋捋胡须，然后说道，“蓬科待在这里总算安全了。”

这时我母亲双手在胸前一抱说道：“圣母啊，我们的格里茨维会有危险吗？他们会不会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呢？”

考德雷尔先生摇摇头，望也不望她一眼说道：“他又不是考德雷尔家的人！只有我们才有危险！”

大门打开了。院子里寒气逼人，热呼呼的马尿上升起一团水汽。小伙计把冻得发紫的面孔探进来说道：“车备好了！”

“格里茨维！你在哪儿啊？快点！”爷爷喊道。

我迈出一步走进大厅，面向考德雷尔先生站着的地方。他正扣着长毛绒大衣的扣子，准备出发。

第三章

使用裁纸刀给你带来的快感有触觉的、听觉的、视觉的，特别是精神上的。你的阅读是以使用裁纸刀裁纸的动作开始的，它使你通过这本书的具体的韧性接近它那无形的实质。你把裁纸刀插入书页之间，刀刃迅速由下而上连续切割纸纤维，我开一条缝，我开书页（书页刺啦一声，欢快而友好地欢迎你这第一位读者，预祝风与你的目光将无数次地翻动它们）。上下折缝比较难裁，几张叠在一起时尤其难裁，还需要把书翻转一下（横缝开裂时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忧郁）。书口被裁得毛毛刺刺的露着纸纤维，散落下来的细小而弯曲的纸屑甚是好看，宛如海滨的浪花。你用刀刃在纸张中开路犹如用思想在文字中开路，因为阅读就像在密林中前进。

你正在阅读的这本小说希望向你介绍一种既密集又细致、又有形体的文字世界。你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机械地挥动着裁纸刀逐页裁开书页。你虽然还未读完第一章，但你裁开的书页却大大超过了第一章。”当你看到关键的一句话的中间，注意力暂时停顿，翻到另一面时，喏，你眼前出现的却是两张白页。

你望着白页仿佛望着惨不忍睹的创伤，惊愕不置，心里却希望这不过是由于强光照花了你的老眼，过一会那些曲里拐弯的黑油墨字迹还会渐渐浮现出来。可是不，这相邻的两页确确实实洁白无瑕。你再翻一面，那两页印得好好的。你继续翻书，两页白的夹着两页有字迹的。白的，印有字迹的；白的，印有字迹的；直到最后一页全书都是如此。就是说，印张只有一面印有字迹，然后就折叠、装订，仿佛两面都印上字迹似的。

喏，这部充满了各种感觉的小说突然被这些不知深浅的漩涡隔断了，犹如你希望生活充实结果却发现了生活中的空虚。你想跳过这些遗漏，抓住后面的断断续续的故事情节继续读下去，可你觉得与前面接不上：故事的人物变了，时间、地点也变了；你看不明白这里讲的是什么事，不知道“黑拉”、“卡西米尔”这些人名指的是谁。你怀疑这是否是另一本书，是否这才是真正的波兰小说《马尔堡市郊外》，而你刚才读的那个故事的开头，鬼知道它是哪本书的开头呢。

你早就觉得那些人名，“布里格德”，“格里茨维”，不太像波兰人的名字。你有一本非常详尽的地图册，查查它的地名索引：泊特克沃可能是个重要的城市，阿格德可能是条河流，或者是个湖泊。你在紧北边的平原上找到了这些地方，历史上各次战争与和约曾把它们归属于不同的国家。是否也归属过波兰呢？你查百科全书，查历史地图；不，它们与波兰没有关系。这个地区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年代里曾经是个独立的国家，叫辛梅里亚，首都是奥尔科，民族语言辛梅里亚语 [①] ，属波迪尼亚-乌格拉语系 [②] 。百科全书中“辛梅里亚”这个条目的结束语并不令人欣慰：“在强大邻国后来的领土分割中，这个年轻的国家很快就被从地图上抹去了；当地的土著民族被驱逐；辛梅里亚语言与文化也未得到发展。”

你急于要找到女读者，要问问她，看她那本书是否与你这册一样，要把你的想法和你收集到的情况告诉她……你在你的日记本里查找她的电话号码：你们认识时，你曾把她的电话号码记在她的姓名旁。“喂，是柳德米拉吗？您发现这本小说是另外一本，至少我这本……”

电话线那边传来的声音很生硬，而且还带着讥讽。“不，我不是柳德米拉。我是她姐姐罗塔里娅（是呀，她对你说过：‘如果不是我接，就是我姐姐接’）。柳德米拉不在。什么？你说什么？”

“没什么，是跟她说小说的事……没关系，我以后再打电话……”

“小说？柳德米拉眼前老是捧本小说。小说作者是谁？”

“嗯，也许她也在看那本波兰小说，要跟她交流心得，是巴扎克巴尔。”

“波兰作家怎么了？”

“嗯，我觉得他不错……”

不，你没听懂她的话。罗塔里娅想知道的是，这个作者怎样对待各种当代思想倾向和必须解决的问题。为了便于你回答这个问题，她列举了许多著名作家的名字，让你从中挑出一个与这个作家的立场相同的来。

你又感到惊诧，像裁纸刀裁出两张白页时那样。“确切地说，我很难告诉您。我甚至还不确知这本小说的名称与作者呢。让柳德米拉告诉您吧，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柳德米拉一本小说接一本小说地看，从来不会发现问题。我觉得她是在浪费时间，您没有这个印象吗？”

只要你开口跟她讨论这个问题，她就不会放过你。喏，她邀请你去参加大学生的讨论会，在那些讨论会上，他们要用“意识与无意识的编码”来分析各种书籍，并把性爱、阶级与占统治地位的文化强加给人们的各种禁忌统统置之脑后。

“柳德米拉也去参加讨论会吗？”

不，柳德米拉好像不参与她姐姐的活动。罗塔里娅希望你前去参加。

你不愿贸然行事，回答说：“我看吧，争取去一下，但现在不能向您保证。您如果愿意，请告诉您妹妹，说我打过电话……您如果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会再打电话。十分感谢。”这么说就行了，挂上电话吧！

可是罗塔里娅还缠着你不放，“你再打电话也白搭，这儿不是柳德米拉的家，是我的家。柳德米拉给她不太熟悉的人留我的电话号码，她说要利用我使别人不能接近她……”

你很难过，她的话仿佛给你泼了一瓢冷水：使你满怀希望的这本小说中断了；你原以为这个电话号码是建立某种关系的开始，现在也被这个要考查你的罗塔里娅切断了……

“啊，我明白了……对不起。”

“喂？啊，您就是我在书店里遇到的那位先生？”另一个声音，她的声音，接过了话筒。“对，我是柳德米拉，您的也是白页？不出所料。这又是圈套。我现在看得来劲了，想知道蓬科、格里茨维的下文……”

你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你说：“茨维达……”

“什么？”

“茨维达·奥茨卡特！我很想知道格里茨维与汉维达·奥茨卡特两人怎么样了……您喜欢这本小说，是吗？”

你们都沉默了。然后柳德米拉的声音慢腾腾地说，仿佛她想尽力表达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对，我很喜欢……但是，我觉得书中写的东西不应该就是一切，不应该实实在在，应该有点捉摸不定，字里行间还应有某种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对，我是这个意思，我也……”

“当然我不是说这本小说里缺乏某种神秘的成分……”

“对，这里是有个秘密，”你说，“我认为这个秘密是：这是一部辛梅里亚小说，对，是辛—梅—里—亚，不是波兰小说，作者和小说的名称都不对。您没听懂？听我告诉您。辛梅里亚，人口三十四万，首都奥尔科，主要自然资源：泥炭及其副产品，沥青化合物。不，不，小说中没写这些……”

又是一段沉默，你和她都沉默不语。也许柳德米拉正用手捂住了送话器，在跟她姐姐商议呢。她肯定对辛梅里亚有自己的看法。谁知她们会商议出个什么结果呢；你等着吧。

“喂，柳德米拉……”

“喂。”

你的声音越来越热情，越来越有说服力，越来越咄咄逼人：“喂，柳德米拉，我要见见您，我们应该谈谈，谈谈这些情况，这些巧合和这些差错。我想立即见到您，您住在什么地方，您认为我们在哪里见面方便，我立刻就到那里去。”

她却依然平静地回答说：“我认识在大学里教辛梅里亚文学的一位教授。我们可以去向他请教。请您等一下，我先给他打个电话，看他什么时候能接待我们。”

到大学里去。柳德米拉已通报乌齐-图齐教授说，你们将在他的研究室里拜访他。打电话时这位教授显得非常高兴，愿为对辛梅里亚作家感兴趣的人效劳。

你本想事先与柳德米拉在什么地方会面，例如到她家接她，然后陪她一起上大学去。你在电话里向她提过这个建议，但她不愿意，说不必麻烦你，说她届时早已在大学里忙其他事呢。你强调说你不熟悉大学里的情况，怕在大学里迷了路，是不是最好提前一刻钟在哪家咖啡馆里会面呢？她还是不同意，说直接在“波迪尼亚-乌格拉语”研究室那里见面，说那个地方谁都知道，只要询问一下就能找到。这样你算明白了，柳德米拉外表虽然温柔，却喜欢操纵局势，自己决定一切；你只好顺从她。

你准时来到大学门口，穿过台阶上坐着的男男女女年轻学生，昏头昏脑地在大学楼内找寻你要去的地方。这里严肃的墙壁上到处是大学生们留下的超大字迹和微型图画，就像我们的祖先穴居时代在冰凉的穴壁上留下的遗迹。那时他们为了掌握洞穴，熟悉洞穴，把洞穴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变成内心世界的一部分，感觉有必要在穴壁上去写与刻画。男读者啊，我对你了解得太少了，不知你在一所大学内走起路来是信心十足呢，还是由于你过去受到的伤害或做出的选择，使你多情的或明智的心灵觉得这帮大学师生简直像一群恶魔。简单说吧，你要寻找的研究室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地下室一直把你支使到五楼，每敲开一扇门都说你找错了。你退回来，觉得晕头转向，如同这本小说中的白页使你茫然不解，找不到出路一样。

这时一位穿着长毛衣的青年无精打采地走过来。他一看到你，便用食指指着你说：“你等柳德米拉！”

“您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柳德米拉让您来的？”

“不是。我一天到晚到处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这里听到看到一件事，那里听到看到一件事，我很自然地就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了。”

“您也知道我来找谁？”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找乌齐-图齐。柳德米拉或许早已在那里了，或许要迟到一会儿。”

这位性格外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青年叫伊尔内里奥。你跟他讲话可以用“你”来称呼他，因为他跟你谈话已经使用“你”这个代词了。“你是乌齐-图齐教授的学生？”

“我谁的学生也不是。我知道他的研究室在哪里，因为我常去那里找柳德米拉。”

“那么说，柳德米拉经常去那个地方学习？”

“不是。柳德米拉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谁？”

“嘿，躲所有的人呗。”

伊尔内里奥的回答老是有点含糊其词，他给你的印象是柳德米拉好像在躲避她的姐姐。假若她没有准时到达约会的地点，那是因为她要避免在走廊里碰上罗塔里娅。罗塔里娅这时要在这附近参加讨论会。

可你觉得，她们姐妹之间并非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不和睦，例如电话机就是个例外。你应该让这个伊尔内里奥多讲话，看他是否通晓一切。

“你呢，你是支持柳德米拉呢，还是支持罗塔里哑？”

“当然是支持柳德米拉，不过，我和罗塔里娅也谈得来。”

“她不反对你看的那些书？”

“我？我不看书！”伊尔内里奥说。

“你不看书看什么？”

“什么也不看。我已经非常习惯不看书了，就是拿本书放到我的面前我也不看。要做到这点不容易啊：从小大人们就教我们看书，我们一辈子都要做他们放到我们面前的图书的奴隶。开始的时候，要我不去看这些书还有点不习惯呢，但是现在我非常习惯了。这里有个诀窍，就是不要拒绝看书写的文字，要使劲看，直到看不见它们为止。”

伊尔内里奥有双明亮而机灵的大眼珠，犹如生长在森林之中以狩猎与采摘野果为生的人们，不论什么东西也逃不过他们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么你上大学来干什么呢，能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就不能上大学来呢？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以与他们结交，与他们交谈。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结交朋友，别人来这里干什么我不知道。”

你尽力想像，我们这个上下左右到处都密密麻麻充满了文字的世界，在一个学会了不读不看的人眼里可能是什么模样。同时你也思考着一个女读者与一个非读者之间可能存在什么关系。突然你悟出了这个道理：正是他们之间的差距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你对伊尔内里奥的忌妒之心油然而生。

你多么想再问问伊尔内里奥啊，可惜你们已沿着一个狭窄的楼梯来到一扇低矮的门前，门上写着“波迪尼亚-乌格拉语言文学研究室”。伊尔内里奥用力敲敲门，跟你说了声“再见”就走开了。

小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道小缝。门框上的石灰浆，穿着羊皮服装探出头来的人戴的那顶帽子，这一切都告诉你，这个研究室因维修已经关闭，这里只有这个粉刷工或者是清洁工。

“乌齐-图齐教授在吗？”

你觉得帽檐下面这双眼睛的眼神不可能是个粉刷工人的眼神，因为这双眼睛仿佛是要飞越绝壁的人的眼睛：想着彼岸，凝视前方，既不向下看亦不向两侧看。

“您是？”你问，但你已经明白了，他就是那位教授，不可能是别人。

这位瘦小的老人并不开大门缝。“您找谁？”

“对不起，请问……我们打电话给您……柳德米拉小姐……柳德米拉小姐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叫柳德米拉的小姐……”教授说。他退后一步，指着溅满灰浆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的图书扉页或书脊上的名称与作者姓名，问道：“您为什么上我这里来找她？”

你想起伊尔内里奥告诉你的话，说这里是柳德米拉藏身的地方，而乌齐-图齐手指这弹丸之地却仿佛告诉你说：“您自己找吧，如果您认为她在这里的话。”他好像在为自己辩解，以解除你对他窝藏柳德米拉之惑疑。

“我们本来应该一起来的。”你解释说。

“那么您为什么没同她一起来呢？”乌齐-图齐说。他这句话虽然合乎逻辑，但他的语气却表明他存有戒心。

“她一会就……”你向他保证说，但你的语气却像发问，仿佛你要乌齐-图齐向你证实柳德米拉常常上这里来，仿佛你对她一无所知，而他对她却十分了解。“教授，您认识柳德米拉，对吗？”

“认识……您为什么要问我……您想知道什么……”他不耐烦地说。“您对辛梅里亚文学感兴趣，还是……”他好像想说：“还是对柳德米拉感兴趣？”但未说出口。你如果诚实的话，应该回答他说，你现在也搞不清楚是对辛梅里亚小说感兴趣呢，还是对本书的女读者感兴趣。这位教授听到柳德米拉的名字如此反感，加上伊尔内里奥讲的那些话，这一切都给女读者的身上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使你对她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犹如你阅读这本小说时对茨维达·奥茨卡特产生的好奇心（现在你正在探索她的下文），以及你第一天阅读另一本小说（后来你及时丢下了那本小说）时对马尔内夫人产生的好奇心。现在你既要追求现实生活中的这个幻影，又要追求小说中虚构的那两个幻影。

“我想……我们想请教您，有没有一位辛梅里亚作家写过……”

“请坐。”教授说。他突然平静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终于摆脱了这些偶然的、短暂的烦恼，重新回到了他那孜孜不倦的追求之中。

这个房间很窄小，墙边都摆满了书架，还有个书架无处摆放，放在房间当中，把这斗室分成两个面积相等的小间。教授的写字台放在一个小间里，请你坐的那把椅子放在另一个小间里，中间隔着这么一个“屏风”，你们如想看见对方就得伸长脖颈。

“我们被安排在这间狭窄的楼梯间里……大学在扩建，我们却在压缩……我们是那些活语言的‘灰姑娘’……假若辛梅里亚语还能算作活语言的话……不过，它的价值就在于此！”他感叹说道，语气坚定。但他的语气很快又蔫了。“它既是一种现代语言，又是死的语言……它地位特殊，可谁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您的学生不多？”你问。

“您让谁来学呀？您让谁来怀恋这些辛梅里亚人呀？被排斥的语言中有些更有吸引力，像……巴斯克语 [③] ……布列塔尼语 [④] ……吉卜赛语 [⑤] ……大家都报名学这些专业……不是学习语言，谁也不想学习他们的语言……而是想寻找可供辩论的题目，探索一般原理，可与其他一般原理联系起来的一般原理。我的同事们也因势取巧，把他们的课程美其名日‘威尔士社会学’ [⑥] 、‘奥克语心理语言学’ [⑦] ……改用辛梅里亚这个词就不行了。”

“为什么呢？”

“辛梅里亚人已经不存在了，好像地球把他们吞咽下去了。”他摇晃着头说，仿佛他要把耐心都集中到头脑里，然后再重复他那句百说不厌的话。

“这是个死亡语言的死亡文学的已死亡的研究室。人们今天学习辛梅里亚语干什么呢？我第一个明白了这个道理，第一个这么说：你们如果不想来就别来，就我个人来说这个研究室完全可以关闭。但是，如果来这里是为了……不，这太过分了。”

“为了干什么？”

“什么都干。给我碰见了。一连几个星期地谁也不上这里来，待到有人来时，却是为了干那些……你们可以走得远远的，我对他们说，这些用死人语言写的书能让你们有什么兴趣呢？可他们故意要上这里来，上波迪尼亚-乌格拉语研究室去，他们说，上乌齐-图齐那里去，就这样把我夹在当间，迫使我看着他们，甚至使我与他们共同……”

“共同干什么？”你追问道，心里却想着柳德米拉。她上这里来，躲到这里来，也许是与伊尔内里奥一起躲到这里来，也许是与其他男人……

“什么都干……也许这里有某种东西吸引着他们，也许就是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吸引着他们。他们感觉到了这种状态，但不能理解它。他们上这里来为所欲为，却不报名学习这个专业，也不来上课，大家对辛梅里亚文学没有兴趣。辛梅里亚文学已被埋进这些书架上的图书中了，犹如埋进坟墓中去了……”

“我却有兴趣……我是来请教您，是否有本辛梅里亚小说，开头是这样的……不，最好还是立刻告诉您，小说的人物名叫格里茨维，茨维达，蓬科和布里格德；故事发生在库吉瓦，哦，也许这只是个农庄的名称，后来好像移到了泊特克沃和阿格德岸边。”

“哦，有了！”教授高兴得大叫起来，脸上的疑云一扫而光，顿时放出了异彩。“毫无疑问，这是《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是本世纪初叶辛梅里亚最有希望的年轻诗人之一乌科·阿蒂留给我们的惟一一部小说……喏，就是这本！”他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动作，准确地跳到某个书架某一点附近，像老鹰扑小鸡一样抓出一本普普通通的绿皮书，然后拍拍上面的尘土。“这本小说从来没有被翻译成别的语言。要翻它困难太多了，没人敢于问津。您听这句：‘我正使信念指向……’不，听这句：‘我渐渐使自己相信这个传递行为……’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两句话中动词都表示反复的动作……”

你立即发现，这本小说与你已经开始阅读的那本小说完全是两回事，只是一些人名地名相同。这事非常奇怪，但你并不去深究，因为乌齐-图齐缓慢的即席翻译渐渐勾画出了那个故事的梗概，他对动词时态详尽的解释则使那个故事广泛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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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作者在这一章中提到的辛梅里亚，完全是虚构的一个国家，因此与之有关的历史、地理、语言、文化等都是虚构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辛梅里安人，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居住在高加索和亚速海以北地区，后来在斯基泰人驱赶下进入安纳托利亚。公元前七世纪在民族征服战争中被吕底亚国王阿利亚德击溃，这个民族就不复存在了。可见古代辛梅里安人与作者虚构的国家辛梅里亚毫无关系。荷马在他的诗歌中亦曾提到过辛梅里亚人，是否就是前面提到过的辛梅里安人，无法考证。但荷马使用过的“辛梅里亚人”、“辛梅里亚的”这些词却被当做“奥秘”、“神秘”的同义词至今使用着。因此，作者虚构的这个国家，可能与这个意义有联系。

[②] 这是作者虚构的一个语系，事实上并不存在。

[③] 巴斯克语是巴斯克人的语言。巴斯克人是欧洲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居住在法国与西班牙交界处的比利牛斯山西部地区，至今保存着他们古老的民族服装、风俗习惯与文化传统，主要从事农业和渔业，有强烈的民族独立与自治的要求。

[④] 布列塔尼语通行于法国布列塔尼半岛。专家们认为它是英语的一种方言，非常接近威尔士语。布列塔尼语形成的历史原因是：公元五、六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英国南部，将部分英国居民迁到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地区。这些英国居民操着英语，又受当地操法语的居民的影响，渐渐形成了这种布列塔尼语。但是，现在法国政府并不鼓励使用布列塔尼语，操这种语言的人数日趋减少。

[⑤] 吉卜赛人原是居住在印度北部的居民，公元十世纪时开始外迁，到处流浪，现在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吉卜赛语属印欧语系新印度语族，但吉卜赛人现在主要是讲所在国的语言，这种统一的吉卜赛语现状如何不得而知。

[⑥] 威尔士从十三世纪被英格兰统治者征服后，一直努力保持本民族的语言文化和风俗习惯，争取民族独立。

[⑦] 奥克语亦称朗格多克语。朗格多克是法国南部的旧省，位于西班牙与意大利之间，罗马帝国时期曾是连接两地的主要陆上通道，受罗马文化影响很大。流行的语言为奥克语，与拉丁语关系十分密切。直到十至十二世纪该地区的文化发展都与这种语言和罗马的影响有关。十二世纪以后摩尼教异端控制了这个地区，罗马教皇组织对它进行讨伐，随后法国北部军队又入侵该地区，朗格多克地区从此失去了政治独立。但是，奥克语的文化传统至今仍旧存在。

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

我越来越相信，世界希望告诉我什么，正在向我发送信息、警告与信号。我来到泊特克沃之后就发现了这个情况。每天早晨我都要走出库吉瓦旅店到港口去散步。经过气象台时，便想到日益临近的世界末日，其实这一过程早已开始了。如果什么地方可以测定世界末日的话，那么这个地方就是泊特克沃气象台。这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棚子，四根木柱上罩着一块铁皮当房顶，房顶下砌有一个托座，上面摆着各种记录气压、湿度和气温的仪器；它们那带刻度的钟筒慢慢转动，发出钟表般的嘀嗒嘀嗒声，记录杆上的笔尖在钟筒上往返滑动。风速器与风向标像天线一样高高耸立，而雨量计的漏斗却像个小矮子挤在气象台其他仪器之间。这个气象台孤零零地建立在本市公园内一座山坡的顶端，头上就是珍珠蓝色的晴朗的天空，仿佛被有意安置在那里以吸引气旋与热带海洋中的龙卷风，并心甘情愿地忍受暴风雨的摧残。

有时候我不论看见什么，都觉得它充满含义。我觉得很难把这些含义传给别人，很难形容它们或把它转换成语言。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外界事物包含的意义十分重要，是对我也是对整个世界的提示或警告。对我来说，这个含义并不是外界事物，而是发生在我内心深处的现象；对世界来说，它表明这些并非偶发事件，而是普遍现象。讲述这些东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通过一些迹象，你们一定能理解我的这个困难。

星期一。今天我看见一只手从监狱的窗户里伸出来，伸向大海。我习惯地沿着港口的防波堤散步，一直走到古堡的后面。这个古堡外面有一圈斜墙，斜墙窗户外面加了两层或三层铁栏杆，仿佛被完全堵死了。虽然我知道里面关着犯人，却一直把这个古堡看做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看成是矿物世界的一部分。因此那只手的出现使我大惊失色，仿佛岩石上长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的姿势极不自然；我想大概由于牢房里的窗户很高而且镶在厚厚的墙壁之中，囚犯如果没有杂技演员，不，如果没有柔术演员那种功夫，不可能使手臂穿过几层铁栏杆伸到外面来这样晃动。这不是囚犯传给我的信号，也不是传给别人的信号；起码我不认为那是囚犯传给我的信号，当时我甚至没有想到囚犯。那只手苍白而瘦弱，与我的手没什么区别，一点也不像囚犯那种粗糙的手。我认为那是岩石传给我的信号：岩石想告诉我，我与它的实质是相同的，因此构成我这个人的物质不会由于世界末日的来临而完全消失，总有些东西会保存下来；因此，在那个没有生命、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曾经存在过的世界里，某种信息传递活动仍然是可能的。我是说这就是我看见那只手时获得的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印象。

今天我一直走到古堡瞭望台那里，那下面有一小块海滩。此时海滩上尚无游人，前面是灰蒙蒙的大海。那些柳条椅子（这种椅子椅背很高而且向内凹陷，以防海风）排成半圆形，似乎要表示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切事物都表明人类已经消失，人类已不复存在。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我正在跌入有人的世界与无人的世界这两种世界之间的深渊之中，而且不论我跌到哪个世界里，世界末日都已经来临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又来到这瞭望台上，发现海滩上一把背朝着我的柳条椅子上有条浅紫色的丝带在飘荡。我沿着一条陡峭的羊肠小道下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变换个角度向下观看：不出所料，是茨维达小姐坐在那柳条椅上，完全被椅背遮盖住了。她头上戴顶白色草帽，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正在对着一只贝壳写生。我见到她并不感到高兴；今天早晨碰到的一些不吉利的征兆也劝我不要同她讲话。二十天来我出来散步时总看见她独自一人待在海滩上，很希望能和她谈谈；每天走出旅馆时我都抱着这种打算，但每天都遇到一些事情使我欲言又止。

茨维达小姐住在海葵旅馆；我是在服务台打听到她的名字的，也许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这个季节来泊特克沃度假的人很少，其中的年轻人少得可以说屈指可数。她常常碰到我，也许她也希望有朝一日我会开口向她问候呢。阻碍我们进行交谈的原因很多。首先，茨维达小姐收集贝壳、画贝壳；我呢，多年以前，那还是我少年时代，曾经收集了许多贝壳，后来却放弃了这种爱好，什么分类呀，术语呀，各个品种的地理分布呀，全都忘记了。与茨维达小姐谈话势必引导我去同她谈论贝壳，我不知道现在对贝壳应该持什么态度：是装做一窍不通呢，还是回忆那些现在已模糊不清的往事。贝壳这个话题会迫使我考虑我与过去未能进行到底、现在处于半遗忘状态的那些事物还有什么关系的问题。这个问题使我局促不安，不愿与她谈话。

另外，这个姑娘专心致志地画贝壳，表明她追求外部世界能够提供的因此也是能够达到的完美的外形；而我呢，我则相反，我早就确信完美只能是部分的与偶然的，因此无需苦苦追求，事物的真正实质当事物解体时自己会显露出来。如果我要接近茨维达小姐，就应该对她的绘画表示赞赏（就质量而论，她的画很细腻，我已经看到过了）。起码在最初一段时间里要假装赞同那些我一直反对的美学上与道义上的原则；要不然就冒着使她伤心的危险，一开始就声明我自己的观点。

第三个障碍是我的健康状况。我遵医嘱来到海边，健康状况虽有好转，但仍不能出门会见生人。我还在时断时续地犯病，尤其是这种讨厌的湿疹又加剧了，迫使我放弃一切社交愿望。

我有时在气象台遇到气象学专家考德雷尔先生时，与他交谈几句。考德雷尔先生每天中午来收集气象数据。他身材修长、清瘦，皮肤很黑，有点像印第安人。来时骑着自行车，目视前方，仿佛要骑稳就得集中注意力似的。他把车靠到棚子边上，从横梁上取下手提包，掏出一本又窄又长的登记簿，然后登上托座的台阶记录下仪器上的数字：有些用各种铅笔登，有些用他那只粗钢笔登，注意力十分集中，一刻也不松懈。他身穿一件长外套和一条法国轻骑兵式马裤，都呈灰色或者是黑白相间的小方格，连他戴的帽子也是这种颜色。他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才发现我在注视他，并和蔼可亲地与我打招呼。

我发现考德雷尔先生的出现对我十分重要，这说明有人对工作还一丝不苟，负责到底。虽然我知道这种工作态度是徒劳无益的，但对我来说它却是一种安慰，因为它是对我这种糊里糊涂生活的一种补偿。虽然我已经明白目前我不能不这样生活，但仍然觉得这是一种过错。为了弥补这一过失，我才站在这里看这位气象学家工作，甚至和他交谈，虽然这种谈话本身对我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自然用我能够听懂的词汇跟我谈天气，非常详细地告诉我气压变化对健康的影响，当然也谈些我们这个时代气候不稳定的现象，援引一些本地气候中的例证或者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消息。他谈话的时候，性格不像头一眼见到时那样内向，有时还爱激动，爱讲话；尤其是他批评大多数人的思想与言行时，言词相当激烈，因为他是个不愿随大流的人。

今天考德雷尔先生对我说，他计划离开这里几天，要找个人顶替他记录数据，但是他在朋友之中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就这样，谈着谈着他问我是否有兴趣学习看气象仪器，如果我愿意学的话，他很乐意教我。我既未表示乐意，也未表示不乐意，或者说，我至少是不愿意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但是当他走上托座登录数据时，我却站在他身边，他则给我讲解如何读出最低温度与最高温度，如何确定气压变化、降水量和风速等。简而言之，我不知不觉地接受了他的委托，从明天中午十二点起在今后几天里顶替他。他没有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一下，也没有拿出时间听我对他说我很难立即做出决定，多少有点强制地让我接替他这个工作。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项工作。

星期二。今天早晨我第一次同茨维达小姐谈话。记录气象数据的任务，对改变我犹豫不决的性格肯定起了某种作用。就是说，我在泊特克沃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了事先确定的、我不能不履行的任务；因此，不管我和茨维达小姐的谈话进展如何，十二点差五分我便会对她说：“哎呀，我忘了，我得赶快到气象台去登录数据。”我会跟她告别，可能觉得恋恋不舍，也可能觉得如释重负，不管哪种心情我都会果断地同她告别。我觉得，昨天考德雷尔先生向我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这个任务将会鼓励我去同茨维达小姐讲话，但是，只有现在我才清楚地看清这点，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感觉。

茨维达小姐正对着一只刺海胆在写生。她把马扎放在防波堤上坐在那儿；刺海胆肚皮朝天，肉棘展开，用力地抽搐着妄图翻过身来。这位姑娘画的是软体动物的肌肉扩展与收缩的草图，采用明暗对照法，并在周围用密集的竖线勾出轮廓。我心里想好的论点，即贝壳的形状是虚假的和谐，掩盖了大自然真正的实质，但现在这个论点是牛头不对马嘴了。刺海胆的形象以及姑娘的画，都给人留下一种令人恶心的、惨不忍睹的印象，仿佛见到一副剖开的肚肠。我没话找话地对她说，刺海胆比什么都难画，因为不论是从上面看它的肉棘还是翻过来看它的软腹，虽然它身上有种放射状对称性，却很难用直线把它描绘出来。她回答我说，她之所以画刺海胆，是因为睡觉时老梦见这种图像，并想以此摆脱这种图像。同她告别时我问她，明天早晨我们能否还在这个地方见面，她说明天她有别的事，但后天还会带着速写本来写生，说我很容易找到她。

查看气压计时，有两位男子走近大棚。他们身穿黑色大衣，衣领都竖立着；我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他们问我，考德雷尔先生是否不在；又问他上什么地方去了，问我知道不知道他的住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说不知道，并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向我打听考德雷尔先生。

“没什么，没什么。”他们这么说着便离开了。

星期三。我带着一束紫罗兰去茨维达小姐的旅馆里送给她。门房告诉我，她早就出去了。我转了很久，希望能碰见她。古堡门前的广场上囚犯们的亲属排了一队，因为今天是监狱的探视日。我发现茨维达小姐站在一群头上包着头巾、怀中抱着哭哭啼啼的幼儿的妇女中间。她帽檐下面一层黑纱罩住了她的面孔，但她那姿态与众不同：昂着头、直着脖，仿佛很傲慢。

昨天在气象台询问过我的那两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站在小广场的一角，仿佛在监视监狱门口的人群。

刺海胆、黑面纱、陌生男人，都笼罩着一层令人费解的黑色，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我面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视为黑夜向我发出的信息。我意识到很久以来我在生活中都尽量减少与黑暗接触，因为医生禁止我黄昏后出门，我接触到的只有白天的世界。但现在我却在白天的、无所不在的、几乎看不到阴影的光亮之中看到了比黑夜更加黑暗的黑暗。

星期三晚上。每天晚上，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都伏案疾书，不知将来是否有人会阅读我的手稿。库吉瓦旅店我的房间里灯光照耀着我这十分潦草的字迹，不知未来的读者是否能够辨认。也许我这本日记要在我死后很久很久才能问世，那时我们的语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我现在正确使用的一些词语那时也许已经废止，也许已经语义不清。尽管如此，得到我这本日记的人比起我来总要优越得多，因为一种书面语言总可以推出它的词汇与语法，区分开它的句读，或者加以改写或者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而我呢，我要在日常生活中连续发生的各种事物中看出外部世界的意图，摸索前进，因为我知道，任何词汇都不可能把事物给予你的所有的提示全部都变成语言。我希望我的这些感觉与思虑对将来阅读我的作品的人，不要成为他们理解中的难点，而应成为我的作品的实质；如果未来的读者从完全改变了的思维习惯出发，觉得我的思路不可捉摸，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使他能感觉到我的努力，努力在各种事物中看出期待我看出的那种含义。

星期四。茨维达小姐向我解释说：“由于监狱长的特许，我可以在监狱探视日带着画笔和画纸进入监狱，坐到会见室的谈话桌边。囚犯亲属们这一纯朴而人道的行为有许多可供速写的素材。”

我并未向她提过任何问题，但是，由于她发现我昨天看见她站在监狱前的小广场上，她认为有必要为自己在那里出现进行辩解。我倒希望她什么也别告诉我，因为我对人物画没有任何兴趣。如果她果真把那些素描拿出来给我看的话，我肯定不知如何评价它们；不过她并未把那些画拿出来给我看。我想她大概把那些人像画收在专门的画夹里，并且每次都把那个画夹存放在监狱办公室里，因为昨天我看见她时（我记得很清楚），并未看见她带那个形影不离的速写本与铅笔盒。

“我要是会画画的话，我会全力以赴地去研究无生命物质的外形。”我断然说道，因为我想改变话题，也因为我有一种自然倾向，要在无生命物质的状态中识别自己的各种心情。

茨维达小姐立即表示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她最喜欢画的东西是小渔舟使用的那种“四爪锚”，它有四个爪钩。经过防波堤边停泊的小船时，她还指给我看四爪锚，并且向我解释，画那四个爪钩时选择倾角与透视角会遇到哪些困难。我觉得这个物体传给我一种信息，我应该译解这个信息：锚是一种鼓励，鼓励我固定在什么上面，抓住某种东西，沉下去，结束我这种漂浮状态，这种浮在表面的状态。但是，这种解释有可能产生这种疑问：这是否是邀请我起锚向大海航行呢？四爪锚的形状中确有某种东西，也许是那四只爪钩，也许是那被海底岩石磨损了的四条弯臂，告诫我说，不论采取哪种行动，都会带来损伤与痛苦。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这不是一个深海使用的大锚，而是一个灵巧的小锚。它并不要求我放弃青春年华，只是要求我停泊一下，思考一下，研究一下我自己身上的未知数。

“要想从容不迫地从各个角度画这种描，”茨维达说，“我自己就应该拥有一个，以便同它建立一种亲切的关系。您认为渔民会卖给我一个吗？”

“可以问问。”我说。

“为什么您不想买一个呢？我自己不敢去买，因为一个城里姑娘如果对渔民的一件粗笨的东西发生兴趣，会使人感到惊讶。”

我仿佛看见我把这样一个四爪锚送到她面前时，力求做得像在送她一束鲜花，因为四爪锚丑陋的形状显然不像一件礼品，送给她这种东西我有点于心不忍。当然，这里蕴藏着一种我未能发现的含义，我以后要好好体会它。想到这里便答应为她购买一只四爪锚。

“我想要带锚索的四爪锚，”茨维达补充说，“我会数小时坐在那里不知疲倦地画那团绳索。因此，请您再买条长长的绳索，十米长，不，十二米长。”

星期四晚上。医生已允许我适度饮用含酒精的饮料。为了庆贺这个喜讯，黄昏时我走进“瑞典之星”酒馆喝了一杯温热的朗姆酒。酒馆柜台边站着一些渔民、海关工作人员和其他劳动者。一位身穿监狱看守服的醉醺醺的老人声音洪亮地压倒各种议论说道：“每星期三那个香喷喷的姑娘都递给我一张一百克郎的钞票，叫我让她和那个囚犯单独待在一起。到星期四这一百克郎就变成了许多啤酒。探视结束的时候，那个姑娘走出监狱，浑身都是监狱里的臭味。那个囚犯回到牢房里，囚服上沾上了那个姑娘的香气。我呢，满嘴啤酒气味，生活是什么？就是串味儿。”

“生活是串味儿，你还可以说，死亡也是串味儿，”另一名醉汉插话说。很快我就弄明白了，他的职业是掘墓人。“我要用啤酒的气味压倒我身上的死人气味。酒鬼死了，我理过许多酒鬼，只有死人气味才能压倒他们身上的啤酒气味。”

我把这段对话记录下来，作为世界对我的警告，因为世界正在解体，并且企图把我也裹带进去。

星期五。那位渔民突然变得不相信人了，他说：“您有什么用？您要给四爪锚派什么用场呢？！”

这些问题有失检点。我本来应该回答说：“用来画画。”然而，我知道茨维达小姐不愿在外行面前炫耀她的艺术活动；再说，从我这方面来讲，正确的回答应该是：“用来思考。”如果我这么说，能让人听懂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回答说。我们开始时谈得很投机，因为昨天晚上我们在酒馆里已经认识了，可突然之间我们的谈话变得不理智了。

“您去航海用品商店买吧，”那位渔民直截了当地说，“我的东西不卖。”

在航海用品商店里情况完全一样：我刚刚说出我的要求，老板的脸色便阴沉下来。“我们不能向外地人出售这些东西，”他说，“我们不愿和警察发生瓜葛。再说，您还要条十二米长的绳索……不是我怀疑您，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把铁锚抛上去挂到监狱铁窗栏杆上，好让囚犯越狱……”

“越狱”，正是这样一个词，听到它我就会浮想联翩。我寻找锚仿佛使我找到了一条越狱的道路，一条改变状态的道路，一条复活的道路；我的身躯仿佛就是监狱，越狱就是让我的心灵离开我的身躯，开始一种非人世间的生活。我感到这些想法可怕极了，尽力把它们从我头脑里驱赶出去。

星期六。几个月来这是我第一次夜间出来活动，因此我非常害怕着凉，尤其是担心头部会受凉。因此，出门前我穿上棉靴，戴上登山帽，登山帽上又套了顶毡帽。这样包得严严实实的，再围上围巾，系上腰带；毛料服、裘皮服、羊皮装、长筒靴，我可以说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但是今天夜晚，我发现，既温暖又晴朗。但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考德雷尔先生要约我深夜在公墓相会呢，还那么诡秘地写个条子转交给我。假若他已经回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往日那样会面呢？假若他尚未回来，我上公墓去会见何人呢？

为我打开公墓门栅的是那位掘墓人，我在“瑞典之星”酒馆里认识的。

“我找考德雷尔先生。”我说。

他回答说：“考德雷尔先生不在。因为公墓就是不在之人的家，您请进吧。”

正当我在墓碑中间穿行时，突然看见一个黑影迅速地向我刷刷奔来。来人煞住车跳下来。“考德雷尔先生！”我看见他骑着自行车在坟墓之间穿行，车灯也不开，惊奇得大声叫喊起来。

“嘘！”他让我不要讲话。“您犯了严重的、不谨慎的错误。我把气象台托付给您时，没想到您会牵扯到一场越狱行动中去。告您说吧，我们反对单个人的越狱行动。我们需要时间，要执行一项长期的、整体的越狱计划。”

听见他说“我们”，看见他的手向四周一挥，我想他是以死人的名义在讲话。考德雷尔先生是死人的代言人，他的话表明死人还不愿接纳我加人他们的行列，因此，我感到宽慰。

“由于您的缘故，我不得不延长我外出的时间，”他补充说，“明天或者后天，您将被警察局长传唤，他将问您四爪锚的事。请您注意别把我牵扯到这件事中去；您记住，局长向您提出的问题，都是为了让您承认与我有关的一些事情。您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我外出了，没告诉您什么时候回来。您可以告诉他们说，我请您替代我几天，代替我记录气象数据。另外，从明天起您不要再去气象台了。”

“不，这不行！”我大声嚷道，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仿佛这时我才意识到，只有观察各种气象仪器才能使我掌握宇宙间的各种力量，认识它们之间的和谐关系。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上气象台去了，登上托座并站在那里倾听各种记录仪发出的嘀嘀嗒嗒声，仿佛那就是各种天体发出的声音。晨风带着浮云掠过天空，在高空留下了卷云，在低空播下了积云；九点半时下了一阵倾盆大雨，雨量计中仅存几毫升雨水；接着天空中出现了一段彩虹，时间很短；后来天空又变阴了，气压计上的记录杆迅速下降，画出一条几乎垂直的直线；最后是雷声与冰雹。我屹立于山顶之上，仿佛手中掌握着晴雨雷雾。不，我不是神仙，不要以为我疯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手持雷电的宙斯 [①] ，只不过有点像个乐队指挥。指挥面前放着早已写好的总谱，监督各种乐器按照一定意向发出声响，而他自己呢，却是这种意向的主要看护人和保管人。铁皮屋顶在雨点击打下像鼓一样啪啪作响；风速器呼呼旋转。这个风雨交加的世界被转换成数字记录在我的记录本上；一种至高无上的宁静主宰着这场动乱。

正当我沉浸在这种和谐与幸福之中时，一阵吱吱的声响从下边传来，我低头向下一看：一个满脸胡须、身穿又脏又破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了的男子躲到托座下棚柱之间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望着我。

“我是个逃犯，”他说，“别告发我。请您去通知一个人，愿意去吗？她住在海葵旅馆。”

我立即感到，宇宙完美的秩序之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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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在希腊神话中，雷电霹雳由宙斯掌管。

第四章

听别人大声朗读与自己默读差别很大。你默读时，想停即停，想跳就跳，节奏由你决定。别人念的时候，却很难使你的注意力与朗读的节奏合拍：他念的要么太快，要么太慢。

听一个人翻译另一种文字，则需要在词义之间游移，即有种不确切感与临时感。如果是你边念边译，那么那篇文字对于你是件要啃的具体的东西；如果是人家翻给你听，那么那篇文字就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了。

另外，乌齐-图齐教授开始口译的时候，好像不知道该怎样把这句话与那句话连接起来：他先要理顺每句话的句法关系，把句子理得顺顺当当，时而把它们拆散，时而把它们收拢；再解释每个词的习惯用法与各种涵义；还要伴之以启发性的手势，仿佛请求你将就着接受那些不确切的词语；或者停下来解释语法规则、语源或典故。当你觉得这位教授的讲解只侧重语言知识、不注意故事本身时，你发现其实他并非如此：他的那种学术外表，是为了保护故事中讲述出来与未讲述出来的一切，是他内心产生出来的灵感，一接触空气便会消逝，是那些已经失传的知识发出的反响，仅仅表现在那些藏而不露的隐喻之中。

遇到最艰难的段落，这位教授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是需要他用自己的思想光辉照耀读者，帮助读者理解小说文字的多重含义；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每一条解释都是对小说文字粗暴的、不负责任的干涉。没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你时，他便开始朗读原文。他对这种语言的发音，是根据发音理论推导出来的，并非从别人活生生的讲话中学来的，因此他的发音不具备实践对语言的塑造与改造的痕迹，成了一种不需任何回答的绝对的声音，犹如某种行将灭绝的鸟类的最后一只鸟发出的啭鸣，或是刚刚设计的喷气式飞机第一次试飞时发出的轰鸣。

随着他不断往下翻译，用这种奇怪语言写成的故事中某种东西开始活动起来，并贯穿到整个故事之中，压倒了他朗读声音中那种犹豫不决的心请，故事也变得流畅了、透明了、连贯了；乌齐-图齐翻译得非常自如了，犹如鱼儿在水中游泳：他划着手，犹如鱼儿摇晃着鳍；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犹如鱼儿在水中吞水吐气；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书页，仿佛鱼儿观察海底，或者像游人观赏水族馆中鱼儿在灯光照明的鱼缸中游动。

现在你周围已经没有研究所、书架与教授了，你已经进人故事情节之中：你眼前现在是北方的一片海滩，你看到的是一位体弱多病的先生。你被那个故事深深地迷住了，以至很晚才发现你身旁的来人。你从眼角里看到柳德米拉，她已坐在一摞对开的书上，也在聚精会神地听讲故事。

她是刚刚进来的呢，还是一开始就来了？她没有敲门，悄悄进来的？还是她早已在这里，藏在这些书架之间？（伊尔内里奥早就说过，她经常躲到这里来；乌齐-图齐说过，他们到这里来干些不堪启齿的事情。）或许她是个精灵，这位教授施展魔法把她召唤来了？

乌齐-图齐教授继续朗读，丝毫未因这位新听者的出现而受到干扰，仿佛这位听者一直坐在这里似的。当教授停顿得略长一点，她提了一个问题时，这也未使教授对她的出现感到吃惊。

“后来呢？”她问道。

教授突然把书合拢，说道：“没有了，《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到此结束，到此中断。乌科·阿蒂写完他这部小说的开头后，便得了抑郁症，几年之间三次自杀未遂，最后一次才自杀身亡。这个片段收集在他去世后发表的文集中，那里还收集了一些零散的诗、一本日记和一篇论释迦牟尼转世的文章纲要。遗憾的是，未能找到阿蒂打算如何把故事写下去的计划或提要。虽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这篇故事残缺不全，也许正是因为它残缺不全，它才成了辛梅里亚文学最有代表性的篇章，从它表达出来的东西，从它掩盖的东西、回避的东西、缺少的东西、消失……”

教授的声音仿佛即将消逝。你从把你与他隔开的书架后面探出头，看看他是否还坐在那里，但你已经看不见他了。也许他在那毁灭了他的研究对象的命运支配下，身躯变感越来越细，足以钻进那些充满尘埃的缝隙，现在已经躲进由这些学术著作与各种杂志合订本构成的篱笆中间去了；也许他现在已经掉进因故事突然终止而造成的深渊之中了。你多么想站在这个深渊的边缘上拉着柳德米拉，或者依附着她的身躯伸出手去搭救教授啊……

“你们不要问这本小说的下文在什么地方！”从书架之间一个不能确定位置的地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说道。“一切书籍的下文都在彼岸……”教授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滚到书桌下边去了，也许悬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上面了。

“一切书籍的下文在什么地方？”你们攀援在那个深渊的边沿上齐声问道。“在什么地方的彼岸？”

“书籍仿佛门槛……辛梅里亚的所有作家都跨过了这道门槛……那边是死人的语言，死人的语言是没有词语的，他们如要表达什么事情，只能使用这种没有词语的语言。而辛梅里亚语是活人使用的最后一种语言……是跨越这道门槛时使用的语言！活人来到这个门槛前是为了倾听彼岸的事情……你们听……”

然而你们两人没有听，你们也消失了，你们紧紧搂抱着躲到一个角落里去了。难道这就是你们对他的回答？难道你们想以此向他证明，活人也有一种没有语词的语言吗？这种语言不能书写，不能录制，不能存储，但是可以感受，一秒一秒地感受。首先是活人身体的没有语词的语言，（难道这就是你们试图引起乌齐-图齐注意的那个前提吗？）然后才是语调，用来书写或用来翻译前面那种语言的语词，最后……

“辛梅里亚的书都是没有结尾的书……”乌齐-图齐叹息道。“因为它们的下文都在彼岸……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一种无声的语言，这种无声的语言就是我们以为我们现在念的这些书籍的全部语词的起源……”

“以为……为什么是‘以为’？我喜欢看书，而且是真看……”柳德米拉坚定而激动地说道。她坐在教授对面，身穿浅色衣服，简朴而典雅。她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兴趣，因此她能摆脱这种以自身的毁灭为结局的小说。你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你也需要依靠现实的东西，理解文字上表达出来的东西，驱逐那些仿佛要从你手指缝里溜掉的幻影。

（你快承认吧，刚刚你们的拥抱只是你的幻觉。当然这不排除你们随时都可以拥抱……）

但是，柳德米拉总走在你前面，至少也超前你一步。

“我想知道，是否还有我可以看的书……”她说。她深信，只要她需要，就应该存在符合她愿望的、具体的一本图书，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那本图书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能跟得上这样一个女人呢？她面前摆着一本书，却在读着另一本书，读那本并不在她眼前，但由于她需要又不可能不存在的书。

教授坐在写字台后面；台灯的光柱照耀着他那双手在已经合拢的书本上时而抬起时而放下，仿佛他正在悲伤地抚摸那本书。

“要看嘛，”他回答说，“还是看这本书，因为这里有件东西，一件写出来的东西，有形的东西，物质的东西，它是不会改变的；通过这件东西再与那个未写出来的东西相比较，那个东西属于非物质的、不可见的世界，只能思考，只能想像，因为它过去曾经存在现在已不复存在，因为它过去了，丧失了，看不见摸不着了，仅在死人中间……”

“……那种东西不存在也许是因为它尚不存在吧，但它是人们希望的、担心的或可能发生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柳德米拉说道。“看书就是迎着那种将要实现但人们对它尚一无所知的东西前进……”

（喏，你看，女读者已超出书页正在眺望地平线上救生者或侵略者的船只是否出现，眺望暴风雨是否……）

“我现在真想看这样一本小说：它能让人感觉到即将到来的历史事件，有关人类命运的历史事件，就像隐隐听到远方的闷雷；它能使人的生活充满意义，使人能够经历这场尚无名称与形状的历史事件……”

“说得好，妹妹，我看你有进步了！”书架之间闪出另一位姑娘。她长得尖嘴猴腮，脸上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拳曲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脖子显得很长，上身穿件肥大的衬衣，下身穿条紧身裤。“我来告诉你，你要找的那本小说我已找到了。那本书正好是我们讨论妇女革命时要用的。如果你想听我们怎么分析和讨论那本书，那就请你来参加！”

“罗塔里娅，”柳德米拉惊奇地大声叫嚷起来，“你是说你现在也在看辛梅里亚作家乌科·阿蒂未完成的小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

“对，柳德米拉，就是那本小说，不过你搞错了，那本书不是没有完成，而是完成了。它的后半部不是用辛梅里亚语写的，而是用钦布里语 [①] 写的，并且名称也改了，改成‘不怕寒风，不顾眩晕’。作者署名时用了另外一个笔名，叫沃尔茨·维利安第。”

“不对！”乌齐-图齐教授大声嚷道。“这是众所周知的篡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钦布里民族主义者为了诽谤辛梅里亚人而散布的谎言！”

罗塔里娅身后站着一群激进的小姑娘，她们的目光明亮而平静，也许正因为她们的目光如此明亮而平静，一个个让人望而生畏。一个面色苍白、满脸胡须的男子从她们中间走出来，他目光中带着讥讽，嘴角上挂着失望。

“驳斥一位杰出的同事深感诚惶诚恐，”他说，“但这篇文字的真实性已经由辛梅里亚人藏匿的后来才被人发现的文献所证实！”

“加利干尼，”乌齐-图齐呻吟道，“你借用你在赫鲁利-阿尔泰 [②] 语言方面的权威，进行这种拙劣的欺骗，真叫我惊诧不置！这种欺骗宣传与领土要求联系在一起，与文学毫不相干！”

“乌齐-图齐，请你，”加利干尼教授反驳说，“不要把我们的争论降低到这个水平上。你很清楚，钦布里民族主义与我的个人兴趣毫不相干，同时我希望辛梅里亚人的沙文主义与你个人的兴趣也无关。为了对这两种文学进行比较，我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是：哪种文学在否定价值观念方面走得更远呢？”

有关钦布里-辛梅里亚的争论丝毫也未触动柳德米拉，她现在关心的是这本中断的小说有没有下文。“罗塔里娅的话对吗？”她悄悄问你，“这次我倒希望她说对了，但愿乌齐-图齐教授给我们念的这个故事尚有下文，不管它的下文是用什么语言写成的……”

“柳德米拉，”罗塔里娅说，“我们要上学习小组去了。你如果愿意听我们对维利安第这本小说的讨论，请你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你的朋友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请他一起去。”

喏，你就这样站到罗塔里娅的麾下了。整个小组来到一间大厅里，围坐在会议桌旁。你和柳德米拉都想坐得尽量离罗塔里娅近点，因为她面前放着个纸夹子，里面好像夹着那本要讨论的小说。

“我们应该感谢钦布里文学教授加利干尼先生，”罗塔里娅发言说，“他自愿向我们提供了《不怕寒风，不顾眩晕》这本小说的绝本，并亲自来参加我们的讨论会。我要特别强调他这种令人尊敬的开明态度，与某些相关学科的教师所持的那种不理解态度相比……”罗塔里娅朝妹妹望了一眼，让妹妹明白她的话是影射乌齐-图齐的。

加利干尼教授应邀介绍这篇小说的历史背景。“我在这里只想提醒大家，”他说，“原属辛梅里亚的各个省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归属钦布里人民共和国。钦布里人在整理原属辛梅里亚的档案材料时，对沃尔茨·维利安第这样一个经历极其复杂的作家进行了重新评价。他既用辛梅里亚语也用钦布里语进行过创作，但是辛梅里亚人仅仅发表了他用辛梅里亚语写的作品，这部分作品数量很少。他的作品中数量更多、质量更好的作品，包括长篇小说《不怕寒风，不顾眩晕》在内，都是用钦布里语写成的，但是辛梅里亚人隐瞒了这部分著作。《不怕寒风，木顾眩晕》这部小说的开头，好像是用辛梅里亚语起草的，署名乌科·阿蒂。毫无疑问，作者在写这本小说时，只有当他选择了钦布里语之后，才真正找到了他的灵感……”

“我并不需要向你们叙述这本小说在钦布里人民共和国经受的坎坷经历。”这位教授继续说道，“它先是作为该国的经典著作发表，又翻译成德语，以便向国外发行（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它的德译本）；后来由于整风运动的影响，被禁止发行，甚至禁止在图书馆里收藏。但是我们认为，它的内容最革命，最先进……”

你和柳德米拉急于想看看这本从覆灭中获得新生的小说，不过你们要耐心，等这个小组的年轻姑娘与小伙子们先分配完下述任务：朗读过程中，应该有人注意生产方式的影响，有人注意异化过程，有人注意被免职者的活动，有人注意性行为的语义编码，有人注意人体的元语言，有人注意在政治生活与私人生活中的越轨行为，等等。

喏，罗塔里娅现在打开纸夹，开始朗读。铁丝网像蜘蛛网一样被冲开了，你们与其他人一起静听着。

你们立即发现，你们现在听到的小说不可能与《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或《在马尔堡市郊外》有任何联系，也不可能与《寒冬夜行人》有什么联系。你与柳德米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是两次交换眼色：第一次是相互询问的目光，第二次是相互理解的目光。嘿，管他呢，你们既然开始听这篇小说了，那就别再犹豫，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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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钦布里语是钦布里人使用的语言。公元前曾经有过钦布里人，属日耳曼部落，原住今丹麦一带。由于人口膨胀及海水对陆地的侵蚀，钦布里人被迫南迁，后来与条顿人等部落混合，成为当时抗衡罗马人的一支重要力量。公元前一○二年被罗马军队歼灭。作者在这里讲的钦布里人民共和国亦是虚构的，与历史上的钦布里人无关。

[②] 赫鲁利-阿尔泰语言文学也是作者的虚构。赫鲁利人亦是一支日耳曼民族，起源于斯堪的纳维亚，曾劫掠罗马帝国境内城镇，公元二六七年占领拜占庭，两年后被罗马军队击败。此后盛衰消长几经变化，六世纪中叶消失，并未留下语言文化遗产。阿尔泰语言则是现代语言系中的一个大语系，包括三个语族：突厥语族、蒙古语族和满语-通古斯语族，其语言分布地区自亚洲东北经中国华北、西北诸省、蒙古、中亚、南西伯利亚、伏尔加河流域及土耳其到近东和巴尔干半岛。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统计，使用这个语言的人共有七千多万。

不怕寒风，不顾眩晕

清晨五点街道上已响起了军用运输车的轰隆声；食品店前妇女们手持灯笼排起了长队；临时委员会内各个派别的宣传队连夜在沿街的墙壁上刷写了标语口号，墨迹未干。

乐队队员们收起乐器走出地下室来，感到外面的空气分外新鲜。“新时代的堤坦尼亚” [①] 夜总会的顾客们，不论是偶尔上这里来的还是经常上这里来的，都跟在乐队队员后面，形成一个统一的集体，仿佛大家都不愿破坏夜间在那个地下室内达成的协议。男人们竖起大衣领，行动显得僵直，仿佛是从四千多年前的墓穴里发掘出来的木乃伊，一接触空气就会顷刻化为灰烬；妇女们则仿佛受到冷空气的激励，一个个哼着小调，敞着大衣，露出胸怀，在泥泞与积水的街道上跳跃着择路而行，宛如在练习某种舞步。妇女们的行动好像是对男人们醉态的控诉，仿佛她们希望这渐渐衰歇的欢快之中再爆发出新的欢乐。他们这支队伍好像都希望这欢乐的节日尚未结束，希望走到某个地点乐队队员们也许会停止前进，在大街上打开乐器盒拿出萨克斯管与低音号来演奏。

走到莱文森银行大楼（现在莱文森银行已由人民警卫队的巡逻队警戒着，他们手持上好刺刀的步枪，头戴附有标记的帽子）对面时，这帮夜游神仿佛听到一声命令似的悄悄散开，相互也不告别就各行其路。留下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和瓦列里安诺一边一个搀着伊琳娜。我总是站在伊琳娜的右边，这样就不碍着我腰带上别着的盒子枪皮套；瓦列里安诺在重工业委员会工作，穿便衣，如果带手枪的话（我想他也带着枪），一定是那种小手枪，可以放在衣兜里。伊琳娜现在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忧郁，我们呢，心里则有些害怕（我是说我害怕，而且我相信瓦列里安诺与我的心情一样，虽然我们在她的魔力支配下并没有谈及此事），因为我们觉得她现在完全控制住我们了。虽然我们做过一些荒唐透顶的事情，但那些事情与她头脑里无休止的幻想相比，与她对肉欲的追求相比，与她的狂热与残酷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现实情况是我们都很年轻，面对现在经历的事件我们太年轻了。我是说我们两个男人，因为伊琳娜这种女人已经过早成熟了。虽然她在我们三人中间年纪最轻，但她的意愿支配着我们的行动。

伊琳娜低声吹起口哨，满脸堆着微笑，仿佛她已预先尝到了某个新主意的甜头。她的口哨声越吹越响，听得出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滑稽可笑的进行曲；我们提心吊胆的，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她吹起口哨来，并身不由己地踩着乐曲的节奏齐步行进，。心里都有种既是牺牲品又是胜利者的模糊感觉。

我们来到圣阿波罗尼教堂前面。这个教堂现已改为霍乱病医院，外面停放着许多灵枢等候灵车运往墓地。灵枢周围用石灰画上圈圈，不让人接近。有个年迈的妇女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祈祷，我们踏着进行曲的节拍前进，差一点踩着她了。她举起又瘦又黄像个毛栗子似的拳头指向我们，另一只手扶在地上，大声嚷道：“你们这些可恶的先生！”不，她这么嚷道：“可恶！先生们！”仿佛这是两句诅咒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加凶狠，称呼我们先生等于视我们加倍可恶。还说了句本地方言，意思是“婊子养的”；还有什么“不得好……”这时她发现我穿着军服，话没说完便把头低下去了。

这一段我讲得很详细，因为它是（不立即是，以后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的预兆，同时也因为这些都是那个时代的形象，应该贯穿这本小说的始末。这些形象包括军用运输车穿过这座城市（虽然军用运输车这个词唤起的表象有点笼统，但是一定程度上的不确切性并不是坏事，因为那个时代的特点就是不确切性），包括在街道两旁大楼间挂着的一条条横幅（这些横幅号召人们购买国家发行的公债），也包括工人的游行队伍。各种工人游行的队伍经过不同的路线，因为它们是由相互对立的工会中央组织的，有的主张坚决把考德雷尔军需品工厂的罢工运动进行到底，有的主张停止罢工支持人民武装抗击反革命军队对城市的包围。这些路线纵横交错，却为我们划出一块地盘，让我、瓦列里安诺与伊琳娜在那里上演我们的故事：发生、起步、发展、趋向与意图。

我认识伊琳娜那天，战线已经收缩到距东城门不足十二公里的地方了。由不满十八岁的青年与预备役中的中老年人组成的城市民兵，正在宰牛场（这个名称听起来就不吉利，但尚不知道对谁不利）低矮的建筑物附近设置防线，这时一群乌合之众蜂拥而至，穿过铁桥向城内逃来。有头上顶着鹅篮子的妇女，有赶着唧哇乱叫东奔西窜的猪群的小青年（农民们为逃避夫役与掠夺，把他们的子女与牲畜也带出来，让他们听天由命），有骑马或步行的逃兵与落伍的散兵，有领着一大帮背着大包小包的使女的贵妇人，还有担着担架的民夫、刚刚出院的病员、游乡串户的商贩、政府官员、修道士、吉卜赛游民和身穿旅游服装的原军官女儿学校的学员们。他们一起拥进铁桥两边的栏杆之间，仿佛被一阵撕毁地图、冲破国界与战线的阴冷的狂风裹带着猛扑过来。这些日子里这种人很多，都希望逃到城内来寻找庇护所。他们之中有人害怕暴乱与抢掠，有人担心会遇上复辟势力的武装，有人为了得到临时委员会的脆弱而合法的保护，有人则为了浑水摸鱼进行违法活动（有违反旧法律的，也有违反新法律的）。现在人人都感到自已的生存受到威胁，再用不着什么团结，重要的是不择手段地为自己开拓一条生路。虽然在遇到障碍时他们也会有某种协作或一致行动，但那并不需要讲许多话就能心照不宣。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许是因为年轻人在混乱之中才能认识自己的力量并为此感到高兴，但事实是这样的：那天早晨我夹杂在拥上铁桥的人群之中，感到既轻松又愉快，好长时间以来我都未像那天那样感到自己与他人、与我自己、与整个世界如此和谐一致了（我可不愿犯用词不当的错误，也许我最好还是说：我觉得我与他人的、我自己的乃至整个世界的混乱和谐一致）。我已经到达桥头，这里有一段台阶通向岸边；人流减慢了速度，拥挤着、向后面抗着，以免压倒在以更慢的速度下台阶的人身上；那些锯掉腿的人先拄着这根拐杖再换到那根拐杖；马匹被抓着嚼子横牵着，以免铁掌在铁台阶上打滑；带边斗的摩托车需要倾斜着把边斗抬起来（人们免不了抨击这些被迫下来推车的人说，他们最好去走供机动车行驶的大桥，但是，那需要多走一英里多路）。这时我发现我身边有位妇女也在沿台阶往下边走。

她的大衣下摆与袖口处有一条毛皮镶边，圆顶帽子上插了朵玫瑰花并挂着一块面纱。总之，我很快发现，她不仅年轻、诱人，而且穿着入时。正当我从侧面观察她时，只见她突然睁大眼睛，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惊恐地大叫一声，向后倒下。如果不是我动作迅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定会跌倒在地，被这股洪水猛兽般的人流踩成肉泥。

“您不舒服？”我问她。“那您就靠着我点、没有关系的。”

她的腿僵直了，一步也走不了。

“深渊，深渊，桥下边，”她说着，“救命哪，我头晕—…·’”

桥下面并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她头晕，但是她确实被吓呆了。

“别往下边看，扶着我的胳膊；跟着大伙往前走，我们已经到桥头了。”我对她说道，希望这些话能使她镇定下来。

“我觉得大家没有踩着台阶，脚步迈向空中，掉进深渊，大伙都掉进深渊……”她摇摇晃晃地说道。

我透过桥头台阶的缝隙望见河里的流水，水面上漂浮的冰块宛若天空中的白云。我也觉得一阵眼花，好像也感觉到了她那种感觉：悬空，一直悬在空中；下坠，不停地下坠；漩涡，一个漩涡套一个漩涡。我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尽力抵御着后面咒骂我们下得太慢的人群。“喂，让开点！上一边搂着去，不害臊！”要想躲开这势不可当的人群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加长我们的步伐，把脚伸向空中，腾空而起……喏，我也觉得悬在空中了……

也许这篇故事才是架在空中的桥梁。故事在展开过程中不断描写各种各样的消息、感觉和心绪，为各种事件（众人的也好、个人的也好）制造一种背景并在这个背景上开拓出一条人生道路，尽管还有许多历史情况与地理情况尚未交待清楚。我在这座空中桥梁上拥挤前进，不愿意往下看；而女主人公呢，只要我不把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拖下铁桥，让她的脚站在滨江路的路面上，她则老是被人群挤得急于空中。

她终于镇定下来了，昂着头骄傲地望着前方，并迈着迅速的步伐坚定地向前走，走向磨坊街；我吃力地跟在她后面。

这篇故事也应该尽力跟上我们，应该想方设法逐句记录下我们关于深渊的对话。铁桥虽然走完了，但这篇故事架在空中的桥梁并未走完，因为故事中的每个词语都建立在空洞之上。

“您好了吗？”我问她。

“没什么。我常常头晕，每次都是意想不到地发作，有时没有什么危险也发作……高呀，矮呀，没有什么关系……夜晚我望着星空，想到星星离我们多么遥远时……或者白天……比如我仰面躺在这里时，我都会感到头晕……”她用手指了指空中飞驰而过的乌云。她讲头晕就像讲述吸引着她的某种诱惑似的。

她一句感激我的话也没说，我感到有点失望。我说：“这个地方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适合躺着观察天空。请您相信我的话，我懂得这种事。”

我们谈话，一人说完另一位尚未开口时，这中间存在一段间歇，如同这座铁桥两级台阶之间存在空隙一样。

“您懂得如何观察天空？您怎么懂得？是天文学家？”

“不，我从事的是另一种观察。”我指了指我的军装领口上佩戴的炮兵领章。“打炮的时候观察炮弹飞行。”

她把目光从我的领章上移到肩上，可是我没佩戴肩章，然后又移向缝在我袖口上的不太明显的袖章上。“中尉，您是从前线下来的？”

“我叫阿列克斯·晋诺贝尔，”我自我介绍说，“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被称为中尉。我们团里已经取消了军衔，不过现在的命令老是变来变去的。现在我是个袖口上带两条杠的军人，只能这么讲。”

“我叫伊琳娜·皮佩林，革命前也叫伊琳娜·皮佩林，将来叫什么不知道。我是搞印花布图案设计的，现在布匹短缺，只好在空气中搞设计。”

“革命以来，有些人变得认不出来了，有些人则和原来一样。这说明他们早已做好准备迎接新时代了，对吗？”

她不置可否。

我又补充说道：“其他人则顽固不化，拒绝改变自己。您属于哪种人？”

“我……请您先告诉我，您变了多少？”

“不多。我觉得我保存了过去的某些荣誉感，比如搀扶即将跌倒的妇女呀，尽管现在没人会说声谢谢。”

“我们大家，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有生病的时候，不能说，中尉，我将来就没有机会报答您刚才的行动。”她的声音有些严厉，几乎有点生气。

我们的对话到此可以结束了，它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使读者暂时忘掉了城市的悲惨景象。现在军用运输车开过来了，穿过广场，穿过这篇书页，把我与伊琳娜隔开了，或者说在商店门前排队的妇女，在大街上游行的工人队伍，把我们隔开了。伊琳娜走远了，她那顶插着玫瑰花的圆帽尚在头戴灰帽子、钢盔或头巾的人流中飘荡；我目送着她，但她并不回头望望我。

后面几段讲的是前线上的炮击与溃败，临时委员会内各政党的分裂与统一，充满了一些将军和议员的名字，并夹杂着一些有关天气的消息，如暴风雪、降霜、阴云、大风降温，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衬托我的各种心情：我时而愉快地投身到各种事件的浪潮中去，时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思考某种令人烦恼的问题，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把自己伪装起来、隐蔽起来，如同市内到处用沙袋垒起掩体（这座城市似乎在准备巷战）与鹿砦一样（每天夜晚各种派别的人都往鹿砦上贴标语口号，但由于雨水和纸、墨质量低劣，这些标语口号很快就变得辨认不清了）。

每当我经过重工业委员会大楼前时，我都自言自语地说：“我要进去找我的朋友瓦列里安诺。”从我来到这座城市那天起，我就这么说，他在这座城市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每次都因某种当务之急而推迟了，大家都说，我这个现役军人好像非常自由：我的工作是什么？不十分明确，常常到参谋部的各个部门去走动，很少待在兵营里，好像我不属于任何部队的编制，也不坐在任何办公桌上。

瓦列里安诺不一样，他老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我进楼里去找他那天，看见他坐在那里，但并未处理什么公事，而是在擦左轮手枪。看见我走过去，他冷笑一下说道：“好啊，你也来和我们一起钻圈套了。”

“也许我是来让别人钻圈套呢。”我回答说。

“圈套都是连环的，一个套一个啊。”他似乎在警告我，叫我当心。

重工业委员会占用的大楼原是一位发战争财的富豪的住宅，革命时被征用了。这里的家具阔绰而俗气，现在又增添了一些官僚机关常见的死气沉沉的摆设；瓦列里安诺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中国式闺房中的摆设，如画有龙的图案的花瓶、雕漆首饰盒和一组屏风。

“你想把谁关进这间绣楼里去呢？一位东方的王后？”

屏风后面走出一位短发女郎，上穿灰色绸衫，下穿乳白色裤子。

“男人的梦幻不会因为革命而改变，”她开口说道。她那挑衅似的连损带挖苦的声音与语调，使我认出她就是我在铁桥上碰上的那位女子。

“你看，隔墙有耳吧，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窃听……”瓦列里安诺微笑着对我说。

“伊琳娜·皮佩林，革命并不反对梦幻哪。”我对她说。

“革命同样也不会使我们摆脱噩梦。”她反驳道。

瓦列里安诺插话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认识呢。”

“我们是在一次梦境中相遇的，”我说，“那时我们正从一座桥梁上跌落下去。”

她却说道：“不对，我们是各做各的梦。”

“嘿，也有人醒来时待在这种安全的地方，不会感到头晕吧。”我接着说。

“晕眩到处都会发生，”她接过瓦列里安诺刚刚装好的枪，并把它抽出来，再把眼睛凑近枪管好像要看看枪是否擦拭干净；然后甩出转轮，往弹孔中安放一粒子弹，并打开击锤，把枪对准自己眼睛转动转轮。“这枪管倒像个无底洞，能听见虚无向你发出的召唤，引诱你跳下去，跳进那向你召唤的黑暗之中……”

“喂，别拿枪开玩笑！”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可是她把手枪对准我。

“为什么？”她说，“为什么我们妇女不能拿枪，而你们男人可以拿枪呢？真正的革命只有当妇女拿起枪时才会发生。”

“让男人们都赤手空拳？同志，你觉得那样合适吗？妇女们武装起来干什么呢？”

“取代你们的位置，让你们在下边，我们在上边。让你们也尝尝做个妇女是什么滋味。快，站到那边去，站到你的朋友身边去。”她命令道，一直用枪指着我。

“伊琳娜是不会改变主意的，”瓦列里安诺告诫我说，“违拗她不会有好处。”

“那你？……”我望着瓦列里安诺问道，希望他出来干预一下，以结束这场玩笑。

瓦列里安诺望着伊琳娜，但伊琳娜的目光毫无表情、仿佛处于呆滞状态、无为状态，又好像一个只有别人顺从了他的意志才会感到高兴的人。

这时驻军司令部的一位身着摩托服的通信兵带着一沓儿卷宗走进来，门打开时正好把伊琳娜隐蔽住了。瓦列里安诺好像什么也未发生，泰然自若地迅速处理那些文件。

“你说……”来人刚走出门，我便问他，“你觉得这种玩笑能开吗？”

“你会明白的，伊琳娜从不开玩笑。”他说道，依旧低着头看那些文件。

此后时间似乎变了，黑夜延长了，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似乎再也没有白天了。我们三人或外出或在家里，从此形影不离，活动的高潮总是在伊琳娜的房间里上演一场既是隐秘又带表现主义与挑衅的闹剧，举行一次秘密祭扫。在这场祭扫中伊琳娜既是主祭又是亵渎者，既是神灵又是牺牲品。

小说在这里又回到开始时的话题上，但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却是个十分封闭的地方，挂着印有几何图案的窗帘，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到外面那可怕的场面。我们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房间里充满了裸露人体的汗臭味。伊琳娜干瘪的胸膛上乳房微微隆起，乳头四周乳晕显得分外大，似乎应该长在一对更加丰满的乳房上；她的外阴又窄又尖，像等腰三角形（自从我把伊琳娜的外阴与等腰三角形联系起来以后，我再说“等腰三角形”这个词时身上总不免要起鸡皮疙瘩）。这个场面的中央，没有笔直的线条，只有弯弯曲曲的线条并且交叉在一起，就像床边香炉里缭绕萦回、团团升起的青烟（香炉里正烧着一家阿美尼亚人开的香料店被砸之后仅剩的一点香料。一群尚未沾上恶习的人误认为这家香料店是大烟馆，出于义愤把它捣毁了）。仿佛有条无形的绳索把我们三个人捆在一起，我们越是挣扎，被捆绑得越结实。在这捆人体中间，在这场闹剧的中心，是我深藏在内；心里的隐密，我不能将它告诉任何人，更不能告诉伊琳娜和瓦列里安诺。我肩负的秘密使命是：查出谁是钻进革命委员会内部并企图使我们这座城市落人白军手中的间谍。

那年冬天呼啸的西北风吹遍首都的各条街道，革命势力中有人正在秘密酝酿一场改变人体与性别的革命。伊琳娜就持这种观点，并成功地不仅使瓦列里安诺而且使我也都相信她的观点。瓦列里安诺是个县级法院法官的儿子，学的是政治经济学，信奉印度教修士与瑞士神智学家 [②] ，是各种稀奇古怪学说的最好信徒；我呢，我受过严格的教育，知道未来的革命即将由革命法庭或白色军事法庭裁定，它们两家的行刑队都在整装待命。

我尽力放松，随着伊琳娜手臂的屈扭做出各种曲线的匍匐动作，仿佛我们在舞蹈，但在这种舞蹈中重要的不是节奏而是动作的柔软与放松。她一手按着一颗人头；人头因习惯做直线运动，不听她的摆布，但她要求我们像爬行动物一样，做出各种离奇的动作来占有她。

因为这是伊琳娜为我们制定的信仰的第一条：放弃直线，放弃垂线。我们虽然同意她，做她的奴仆，但是男子汉的气度依旧残留在我们心中。她不允许我们争风吃醋。她把手放在瓦列里安诺的后颈上，手指伸进他那蓬乱的红发，不让他的头钻进她的腹部，并命令道：“往下！再往下！”同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我，要求我也望着她，并要求我们的目光也做曲线运动。我觉得她一直盯着我，同时也觉得有另一双眼睛随时随地都直盯着我。后者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它期待于我的只有一件事：死亡，不管是我让别人死亡还是我自己死亡。

我等待伊琳娜的目光放松对我注意的时刻。喏，她现在闭上眼睛了，我悄悄爬到阴暗的地方，爬到床头后面、沙发后面、香炉后面，爬到瓦列里安诺脱去衣服的地方（他养成了把衣服叠放整齐的习惯），爬到伊琳娜看不到我的地方。我躲在由于她闭上眼睛而带来的黑暗之中，躲在她微微的呻吟带来的不注意之中，在瓦列里安诺的口袋里与钱夹里翻找，找到了一张折叠两次的密件。那是一张因背叛罪而判处死刑的判决书，上面有钢笔填写的我的名字，也有签名、副署签名和符合各种规定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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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提坦尼亚是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中的人物，性格开朗、活泼，富于浪漫精神。这里用来比喻到这家夜总会来寻欢作乐的人们。

[②] 印度教亦称婆罗门教，是公元八九世纪后流行于印度的宗教，由婆罗门教吸收怫教、耆那教等教义加上民间信仰演化而成。主要教义是善恶有因果，人生有轮回，在印度知识分子中有重要影响。十九世纪前，随着大量印度教徒外迁，在亚洲、欧洲及其他地区也有传播。神智学是十九世纪末俄国贵族布拉瓦茨卡娅和美国军官奥尔考特共同创立的神秘主义神学。它杂糅了西方神秘主义与婆罗门教、佛教教义，鼓吹通过“修行”、“断念”、“净化”等神秘活动与“神明”相交往。主要流行于欧美资产阶级中。

第五章

小说念到这里，开始讨论。各种事件、人物、环境和感觉都被一一摒弃，仅留下一般概念。

——多态型邪恶愿望……

——市场经济法则……

——意谓结构的对等关系……

——偏差与规定……

——阉割……

只有你，你和柳德米拉还在那里等待，别的人谁也不想再念下去了。

你走近罗塔里娅，把手伸向摊在她面前的书页并问道：“可以吗？”你想拿到书。但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二十页左右拆开的书页。其余部分在什么地方呢？

“对不起，我找另一部分书页，找它的下文。”你说。

“下文？……哦，这些就够讨论一个月了。你还嫌不够？”

“不是要讨论，是要看……”你说。

“唉，我们的学习小组很多，赫鲁利-阿尔泰研究所的图书馆中只有一本小说。于是我们就把它拆开，你争我抢，把书都扯坏了。不过我觉得，我抢到的这部分是最精彩的。”

你与柳德米拉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小桌旁进行小结。“简单地说，《不怕寒风，不顾眩晕》不是《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后者也不是《在马尔堡市郊外》；这后一本书呢，又根本不是《寒冬夜行人》。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寻根溯源。”

“对，是出版社让我们屡受挫折，出版社应该设法对我们进行补偿。”

“假如阿蒂与维利安第是同一个人怎么办呢？”

“首先追问《寒冬夜行人》，要一本完整的书，再要一本完整的《在马尔堡市郊外》。我是说，要求我们看了一半的带这些书名的小说，如果真正的书名与作者并非如此，那就请他们告诉我们并向我们解释清楚，这一本又一本的书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样追下去，”你补充说，“也许我们就能找到通向《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的线索，不管它是完成了的还是没完成的小说……”

“我不否认，”柳德米拉说，“当听说找到这本小说的下文时，我对这本小说曾抱过很大希望。”

“……可我现在倒是迫不及待地想接着读《不怕寒风，不顾眩晕》……”

“我也是，虽然应该说，这本小说并非我理想的小说……”

喏，我们又碰上老问题了。不论是在阅读时，在追寻中断的小说时，还是在辨别柳德米拉的爱好时，你刚刚觉得找到点门道，就被她立即堵死了，让她溜掉了。

“我现在最想看的小说，”柳德米拉解释说，“是那种只管叙事的小说，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地讲，并不想强加给你某种世界观，仅仅让你看到故事展开的曲折过程，就像看到一棵树的生长，看到它的枝叶纵横交错……”

你对她的这个观点立即表示同意。你把那些充满了理智分析的书页统统弃之不要，幻想获得一种自然的、纯洁的、原始的阅读条件……

“必须找到中断了的线索，”你说，“我们立即上出版社去吧。”

她则说：“没有必要我们两人都去。你自己去吧，然后转告我。”

你感到失望。这场追踪行动之所以使你着迷，是因为你可以和她一起进行，一起经历，一起评议。现在你觉得你们似乎有了某种协议、某种信任，这倒不是因为你们开始用“你”字相互称呼，而是因为你们觉得是在合伙干一件事（这件事也许任何第三者都不会理解），可偏偏在这时候她拒绝去。。

“为什么你不愿意去？”

“这是原则。”

“你这话什么意思？”

“造书的人与看书的人之间有一条界线。我愿意做个看书的人，因此时时注意站在界线的这边。否则就会失掉读书时不掺杂私心的那种愉快感，变成另一种人，我可不愿做另一种人。这条界线并不十分严格，正在趋向消失，因为造书的人现在越来越多，有与看书的人合二为一的倾向。当然，看书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应该承认，用这些书来制造另一些书的人却比仅仅爱好看书的人增加得快。我知道，如果我跨过这条界线，即使是暂时地、偶然地跨过这条界线，那么我就可能遇到这样的危险：和那帮人数像潮水一般猛增的人流混到一起去。因此，我拒绝把脚迈进出版社去，哪怕是进去几分钟也不干。”

“那我呢？’你反驳说。

“你，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每个人有自己的应付办法。”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使这个女人改变主意。你只好独自去进行这次考察，然后，六点钟的时候，你们再在这家咖啡馆会面。

“您是为手稿的事来的？正在拜读，不，不，我说错了，以极大的兴趣已经拜读完了，对，对，我记得很清楚！语言优美，感情丰富，您未收到信？很遗憾，我只好向您通报一下，信中都写明白了，发出去有段时间了，邮局老是耽误事，您会收到的，出版计划安排满了，行情疲软，您看，您收到信了吧？您说什么？感谢您使我们有幸拜读大作，我们应该尽快退还，啊，您是来取稿件的？不，我们还没有找到您的稿件，请您再耐心地等几天，会找到的，您别担心，我们这里什么也丢不了，刚刚我们还找到了一份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稿件，哦，不会过十年，我们一定会早些找到您的稿件，起码我希望如此，我们这里原稿很多，一堆一堆的，都这么高，您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领您去看，当然哪，您是要您的，不是要别人的，当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这里许多并不重要的稿件都保存着，还能把您那份稿件丢掉？我们十分珍视您的稿件，不，木，不是为了出版，而是为了退还给您。”

讲话的是一个干瘪的、驼背的小老头；只要有人呼唤他：“卡维达尼亚博士！”“请问，卡维达尼亚博士！”“请教卡维达尼亚博士！”或抓住他的衣袖，或向他提个问题，或把一摞稿子扔到他怀抱中，他顿时变得更加干瘪、背驼得更高。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最后一位提问者的问题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并以一个十分急躁的人迫不得已时表现出的耐心，或者以一个十分耐心的人迅雷不及掩耳般地发作，尽量把别的悬而未决的问题都撇在一边，或者一一详加说明。他的这些努力使他的下颏和颈脖微微颤悠着。

你走进出版社大门时，向门房说明那几本书拼版有误希望更换，他们先告诉你找发行科；后来，由于你补充说你不仅希望更换而且希望他们对此做出解释，他们又让你去找技术科；当你说明你最关切的是那些被拦腰砍断的小说下文时，他们得出结论说：“那么您最好同卡维达尼亚博士谈谈。请您到候见室去，那里已有许多人了，会轮到您的。”

因此，你挤身于来访者之中，数次听见卡维达尼亚博士重复有关手稿找不到了的谈话。他不管跟谁谈话，包括你在内，都从这个话题谈起；等到客人或其他编辑、工作人员打断他的话时，他才意识到所发生的误会。你立即明白了，卡维达尼亚博士是各种企业或机构中不可缺少的人物，肩负着别的同事不愿染指的最复杂、最棘手的使命。正当你要开始跟他谈话时，有人拿着一份需要修订的今后五年的出版计划来找他，或者拿着一张需要重新编排页码的书名清单来找他，或者拿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书来找他，因为该书需要从头至尾改版，原来的马利亚现在应改为玛丽娅，原来的彼得应改为彼埃特罗。谁讲话他都听，虽然想到他与另一位来访者的谈话被打断了时也不免有些心烦；但一有可能他便安慰那些最不耐心的客人说，他并未忘记他们，记得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非常欣赏那种幻想的气氛……”（“什么？”一位研究新西兰托洛茨基分裂派历史的学者悄声说道。）“也许您不该过多地描写那些淫秽的场面……”（“您说什么呀！”一位研究卖方市场宏观经济学的学者抗议道。）

卡维达尼亚博士突然消失了。出版社的走廊里充满了危险：有精神病医院的戏剧表演组、精神分析学研讨组，以及女权运动的突击队。卡维达尼亚博士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被抓住、被包围、被吞噬。

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到出版社来的不再是过去那些希望成为诗人或作家的男男女女；（在西方文化史的）这个时期到出版社来谋求文字表现的不仅仅是个人，而且还有集体，如学习小组、行动小组、研究小组，仿佛脑力劳动如不集体行动单靠个人努力那就太凄楚了。作者署名变成多重的，越来越趋向于集体，因为谁也无权代表谁，如四名前囚犯包括一名越狱犯，三位前病人与护土、执笔护士，或者是一对一对的，不一定是夫妻但多数是夫妻，似乎夫妻生活只有在写稿时才能变得最舒适。

这些人物都要求与有关部门的负责人或有关方面的专家谈话，最后都被打发来见卡维达尼亚博士。各种学科与各种学说的专门用语和独特词汇，统统倾倒到这位被你称为“干瘪的、驼背的小老头”的老编辑身上，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比其他老头个子更小，更干瘪、更驼背，也不是为了让“干瘪的、驼背的小老头”这句话成为他的表现方式，而是因为他仿佛来自这样一个世界……哦，不，他仿佛来自这样一本书……对，他仿佛来自这样一个世界，那里人们还在阅读这种书，书中经常有“干瘪的、驼背的小老头”的形象。

为了排除干扰，他摇着头，让问题的各个方面从他的秃顶上滑过，并尽量抓住问题的实际方面。“您不能，请原谅，把书中的脚注放到正文中间去吗？或者把正文提炼一下，把它也变成一条脚注呢？您考虑考虑。”

“我是个读者，只是个读者，不是作者。”你急忙声明说，犹如猛扑过去拉住他，以免他踩空了跌倒。

“是吗？好，提醒得好，我很高兴！”他投过来的目光确实充满友情与感激。“我很高兴。现在我会见读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一股友好的情绪控制着他，他也不愿抵御这种情绪；他忘却了自己的职责，把你叫到一边说：“我在这个出版社工作很多年了……经过我手的书很多很多……可是，这能说我在读书吗？不，这不是我所谓的读书……我的故乡书很少，可我读，那时候是真读……我总在想，退休后回老家去，重新像往日那样读书。现在我常常扣下一本书，说：‘这本书等我退休时读。’可过后又想，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到故乡了；在鸡圈里找寻着什么；后来在母鸡下蛋的筐里找到什么了？找到了一本书，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是个简装本，书页都破烂了，上面还有我画的图画、用彩色粉笔涂上了颜色……知道吗？我小时候躲在鸡圈里读书……”

你向他解释你来访的原因。他立刻就明白了，甚至不让你再讲下去。他说：“您也遇上了，印张弄乱了，我们知道了，小说有开头没有结尾，出版社近期的书籍全弄乱了，您能看明白点什么吗？尊敬的先生，我们是什么也看不明白。”

他抱起一摞校样再轻轻放下去，仿佛只要轻轻晃动一下，就会把铅字的顺序弄乱。“尊敬的先生，出版社是个脆弱的机构，”他说，“只要一个地方出点毛病，便会逐渐扩展，使整个出版社陷入混乱。请原谅，我只要一想到这种情况就觉得头晕。”他双手捂住眼睛，仿佛看见亿万张书页与词句像尘埃一样在空中飘荡。

“别，别，卡维达尼亚博士，快别为此烦恼！”喏，现在你却要安慰他。“我这只不过是个读者的好奇心……如果您不能告诉我……”

“凡是我知道的，我都愿意告诉你，”这位编辑说道。“请你听我说。开始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来到我们出版社，他自称是个什么语的翻译，是什么语来着……”

“波兰语？”

“不，不是波兰语！是种很难学的语言，懂得的人不多……”

“是辛梅里亚语？”

“不是辛梅里亚语，还要古老，叫什么来着？这家伙装做一位了不起的、通晓多种语言的人，没有他不会的语言，包括那个，钦布里语，对，是叫钦布里语。他给我们带来一本用那种语言写的小说，厚厚一本小说，书名叫做……什么行人，不，不，是另一本书……什么城市郊外……”

“是塔齐奥·巴扎克巴尔写的？”

“不是，不是巴扎克巴尔；我是说从陡壁悬崖什么的……”

“是阿蒂写的？”

“对，就是这个乌科·阿蒂。”

“请原谅，乌科·阿蒂不是一位辛梅里亚作家吗？”

“嘿，众所周知，阿蒂原是一位辛梅里亚作家；可是后来，在战争期间和战后，国境线修改过了，竖起了铁幕，过去是辛梅里亚的地方现在是钦布里亚，辛梅里亚被往边上挪了挪。这样钦布里人就把辛梅里亚人的文学也接收过来了，以补偿战争给……”

“这是加利干尼教授的观点，乌齐-图齐教授反对这种……”

“可以想像，这是大学里两个研究所、两个教研室、两位教授之间的敌对情绪。他们甚至会不共戴天，让我们设想一下，假若乌齐-图齐承认他研究的那种语言的杰作应该用他的同事研究的那种语言来阅读，那会……”

“可事实是，”你坚持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是本未完成的小说，不，是刚刚开了个头……我看到原稿了……”

“《……探出身躯》……别把我搞糊涂了，那个书名跟这个差不多，叫《眩晕》，对，是维利安第的《眩晕》。”

“是叫《不怕寒风，不顾眩晕》吧？请告诉我，这本小说翻译过来了吗？你们出版了吗？”

“别急，别急。译者叫艾尔梅斯·马拉纳，他的证件很齐全。他交给我们一份译稿，我们把它列入出版计划；他交稿准时，每次一百页，并预支了稿费；我们开始把译文发往印刷厂排印，以争取时间……可是读校样时，我们发现有些矛盾，有些谬误……我们把马拉纳找来问他，他回答得含含糊糊，自相矛盾……我们穷追不舍，把原文摊在他面前，让他给我们口头翻译一段……他承认说他对钦布里语一窍不通！”

“那么他怎么交给你们译文呢？”

“他把专有名词改成钦布里语，不，不，改成辛梅里亚语，我也糊涂了；正文呢，他是从另一本小说翻译过来的……”

“什么小说？”

“什么小说？我们问他。他回答说：‘一本波兰小说（可找到波兰小说了！），是塔齐奥·巴扎克巴尔写的……”’

“《在马尔堡市郊外》……”

“对。请耐心点。他说出了这个书名，当时我们相信了他的话；小说已经开始印刷了，我们把一切工作停下来，更换扉页，更换封面。这给我们带来巨大损失，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改书名、改作者姓名，总算把这本小说翻译、排版、印刷了……我们只顾把这个从印刷厂取来再送回去，把那个从装订厂取来再送回去，把带有印铬扉页的第一个印张换成印有新的扉页的印张。总之，这样一来造成了极大混乱，影响到正在制作的所有新书，全部印数都要销毁，发往书店的都要收回……”

“有一点我没听明白：您现在讲的是哪本小说呢？是讲火车站的那本呢，还是讲那个年轻人离开农场的那本？或者是……”

“请您耐心点。我刚刚对您讲的还不算什么。因为，现在我们自然不相信那位先生了，我们要搞个水落石出，要与原著对照。结果呢？根本不是巴扎克巴尔写的，小说是从法文翻译过来的，作者是个不知名的比利时人，叫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书名叫……请等一下，我拿给您看。”

卡维达尼亚离开会见室；当他回到会见室来时，递给你一沓影印件。“诺，书名叫《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我们这里有法文本的最初几页。您评评，简直是欺骗！艾尔梅斯·马拉纳逐字逐句地翻译这本就值两个铜子的小说，却把它当做辛梅里亚小说、钦布里小说、波兰小说交给我们……

你翻阅了一下影印件，第一眼便看出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这本《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与你未看完的那四本小说中的任何一本都毫无关系。你想立即告诉卡维达尼亚，可他正从影印件中抽出一张纸，并认为应该让你看一下。“当我们指责马拉纳的欺骗行为时，他竟敢狡辩。您想看看他的辩辞吗？这是他写的信……”他用手指着其中一段让你看：

“封面上作者的姓名有什么要紧的呢？让我们把思想向前推进三千年，谁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书刊那个时候哪些会保存下来，哪些作家的名字那时还有人知道呢。有些书会很著名，可是会被当做无名氏的作品，就像我们今天对待吉加美上史传 [①] 那样；有些作家会一直很有名，可是他们的著作却全然无存，就像苏格拉底 [②] 的情形一样；或者所有幸存的作品全部归于某个神秘的作者，例如荷马 [③] 。”

“多么奇妙的推理！”卡维达尼亚惊叹不已，然后又叹息道，“也许他说得很对，真是高论……”

他摇着头，仿佛这个论点是从他头脑中窃取的；他一边窃笑一边叹息。读者你也许能从他的额头上看出他的这个观点。多年以来卡维达尼亚对于书，可以说当它们还处在一段一段制作过程中时，就开始注意它们了；他每天都看到一本本书诞生、灭亡，但是他认为真正的书并非这些书，而是那些携带着其他世界的信息的书。对于作者也一样：他每天和他们打交道，了解他们的狂热、他们的忧虑、他们灵敏的感觉和他们那以我为中心的思想；但是他认为，真正的作者是封面上的署名，是与书名联系在一起的一个词，是与书中的人物、地点等同起来了的人，就像那些人物与地点一样，既存在又不存在。作者是书籍由之诞生的、不可见的点，是充满了幽灵的空间，是个地下通道，这个通道把其他世界与他童年时在里面读过书的鸡圈连接起来……

有人在呼唤他。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把影印件拿走呢，还是留给你看。“请您注意，这是一份重要文献，不能带出去：它是罪证，可以据此控告剽窃者。您如果想研究这份文献，请坐在这里，坐到这张写字台旁；过后切记归还我，即使我自己忘了，也得归还我。要是丢失了，那就糟了……”

你可以告诉他，不会的，这不是你要找的那本小说。你没有介意他的话；卡维达尼亚虽然放心不下，却被重新卷入出版社各种事务的漩涡。你留下来阅读《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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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吉加美土史传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一部文学作品，最初为民间流传的歌词，约公元前两千年定型成文；在亚述古都尼尼微的亚述巴尼拔“图书馆”中发现，为十二块残缺不全的泥版，主要描写神话英雄吉加美士的事迹。

[②] 苏格拉底好谈论而无著述，其言行大抵见于柏拉图的一些对话和色诺芬的著作中。

[③] 关于荷马是否确有其人，他的生存年代、出生地点以及两部史诗的形成，争论很多，构成欧洲文学史上的所谓“荷马问题”。

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

我用力把塑料袋的口往上拉，只能拉到约约的脖颈处，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另一种办法就是从他头部往下套，但是这样也不能解决问题，他的脚要露在外面。解决的办法是，让他膝盖弯曲。尽管我又踢又踹帮助他，他那双僵直的腿还是不弯曲。最后我总算把他的腿弄弯了，可塑料口袋也随之弯曲了，这样反而更难搬运，他的头比原先更显露在外面了。

“约约，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摆脱你呢？”我冲他说道。我每次翻转他的尸体时总能看到他那呆滞的面孔，富有扭力的胡须，抹有发蜡的头发和飘在口袋外面的领带。那些年他赶时髦把领带露在毛衣外面。要说那是时髦，也许约约赶得晚点，因为当时已经不时髦了，但是他，因为年轻时羡慕人家这样穿戴，羡慕人家的发蜡，羡慕人家刷过油漆并缝有绒布包头的鞋子，便认为这是一个人交了好运应有的模样，等他也交了好运时，他是那样兴奋，以至忘了看看周围那些他要模仿的人，他们现在的模样已经完全改变了。

发蜡粘着得很牢，就是按着他的头往口袋里塞，他的头发还像衬帽那样整整齐齐，至多分成整整齐齐的几绺，略微有点弯曲。他的领带给有点歪了，我本能地替他扶正，仿佛领结打歪了的尸体比领结正常的尸体更会引人注目。

“还得用个口袋套着他的头，”贝尔纳德特说道。我再一次发现，这个姑娘的智力超出她这种社会地位的人能够具备的智能。

糟糕的是我们无法再弄到一个大号的塑料口袋。那里只有一个厨房里装垃圾用的塑料袋，橘黄色，可以用来罩在他头上，但它并掩盖不了这一事实：这是具死尸，装在口袋里，头上罩着个小口袋。

问题是这样，我们在这间地下室里不能再待得太久，天亮之前我们得把约约从这里清除掉。我们开车带着他到处转已经两个小时了，他好似我这个带活动车篷的汽车中的第三位乘客。许多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们了，例如那两个骑自行车的警察。他们静悄悄骑了过来，正盯着我们看；我们那时正要把他，约约，扔到河里去（刚才贝尔西桥上好像没有人），他的头与手已伸到桥栏杆外面去了。我和贝尔纳德特这时只好装着锤打他的背。“吐吧，老朋友，把你的灵魂也吐出来吧，让你的思想清醒清醒！”我大声嚷道，并和贝尔纳德特一起一边一个架着他，把他拖到车上。这时他腹腔里的气体泄露出来，放了个响屁，两个警察哈哈大笑往桥下骑去。我想，约约死后与他活着的时候性格全然不同，变得体贴人了；否则他是不会帮助我们这两个因杀害他而将要走上断头台的朋友。

后来我们着手搜集塑料口袋与汽油罐。现在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就行了。在巴黎这样的大都市里好像不可能找到适合焚烧尸体的地方，找寻它会浪费许多时间。“枫丹白露不是有片森林吗？”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贝尔纳德特说，她已经回到我身边的座位上了。“告诉我怎么走，你熟悉路。”我在想，东方发白的时候，也许我们已经跟着运送蔬菜的卡车队回到城里了，约约和我的过去都将变成一堆烧焦了的臭烘烘的灰烬留在那里的鹅耳栎树林中。“这样，”我自言自语地说，“我终于可以相信我的过去已经被焚烧了、忘却了，好像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我曾多次发现，我的过去压得我够呛，很多人都要跟我算账，金钱账或道义上的账，比如在澳门时，“玉园”那些姑娘的父母。我举例说他们，是因为没有比这些中国人更难以摆脱的父母了。（我招聘那些年轻女子时，与她们和她们的家长讲清条件，支付现金，不让他们老来缠我；这些父亲、母亲，长得又瘦又小，穿着白布裤子，提着鱼腥味的竹篮子，那个局促劲就像是从农村来的，其实他们都住在港口附近。）总之，当我觉得过去压得我够呛的时候，我并没有采取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办法，比如换个职业呀，另外找个老婆呀，换个城市或大陆啊（我从这个大陆跑到另一个大陆，走遍了世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哪，另交一些朋友哇，做别的买卖呀，另外招揽一些顾客呀，等等。我没与过去一刀两断，这是个错误，我发现得太晚了。

因为那会给我带来这种后果，使我的过去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如果说，过一种生活我都觉得太繁杂了、太紊乱了，那就别提要过许多种生活了。每种生活都有自己的过去，多种生活的过去经常相互纠缠在一起。我每次都喜欢这么说：“啊，多么欣慰，把里程计调到零，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可是，我来到一个新地方的第二天，零就变成了一个多位数，多到里程计记不下、黑板也写不下。这里包括各种人物、地方、友谊、怨恨、错误，等等。例如那天夜里我们寻找焚烧约约的适当地方，开着车灯，照着树木与岩石，贝尔纳德特指着仪表盘说道：“喂，你说是不是没有汽油了。”真是没有汽油了。因为我头脑里老想那些事，忘了加满汽油。现在加油站都下班了，我们有可能远离村庄待在这辆无油的汽车上。幸亏那时我们还没有点着约约；如果我们被困在焚烧他的地点附近，又不能弃车逃走，因为根据我的汽车可以找到我，那怎么办呢？总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准备用来浸湿约约的蓝色套服和丝绸衬衫的那罐汽油倒进汽油箱里，尽快开回城里，另想办法清除他。

我经常说得好，我所陷入的一切困境都被福与祸解脱了。我的过去就像一条越来越长的绦虫寄生在我肚子里，不论我在英式厕所里、土耳其式厕所里，在监狱的马桶里、医院的便盆里、野营地的便坑里，还是在随便什么树丛里，不管我怎么拼命呕吐，它也不会掉下一个节片（在树丛里时，我得先看清楚，别突然蹿出一条蛇来，就像在委内瑞拉那次一样）。你改变不了你的过去，犹如你改变不了你的名字。我用过许多护照，用过的名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人家还是叫我瑞士人鲁埃第。不管我走到哪里，也不管我穿上什么衣服，总有人知道我是谁，做过什么事，即使我的相貌随着年岁的增长跟过去大不一样，头顶秃了，脸色黄得像只柚子，人家也能认出我。我的头发是在斯蒂亚纳船上流行伤寒时脱落的，当时因为船上载的货物的关系，我们既不能靠岸也不能通过无线电台呼救。

我经历的一切往事都证明这样一个结论：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统一的、一致的生命，就像一张毛毡，毛都压在一起了，不能分离。因此，我如果要讲讲某一天中的某一件具体的事，比如一个僧伽罗人提着一桶刚出生的小鳄鱼要卖给我，我相信就是在这件毫无意义的小事之中也蕴涵着我过去的生活，蕴涵着我的过去，蕴涵着我徒然希望忘却的一切往事。过去的一切生活最后都要连接成一个整体的生活，连接成我现在在这里的生活。我决定再也不离开这里了，再也不离开巴黎市郊这幢带院子的房子。我在这里建起了热带鱼养殖场，这是个平静的买卖，它使我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生活，因为鱼不像别的东西，你天天得照料它们，再说，我这把年纪也不愿再跟女人去自寻麻烦了。

贝尔纳德特完全是另一回事。跟她一起我可以说是事事顺利，从未有过失误。我一听说约约回到巴黎了，正在寻找我；我便开始跟踪他，从而发现了贝尔纳德特，并把她拉到我这边来。我们一起对他搞了这次袭击，事先未让他看出一点破绽。我在约定的时候掀起帘子，首先看见的（我们好多年未见面了）是他那毛茸茸的屁股夹在她的两条白大腿之间像活塞一样运动；他那梳得光光的头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把脸偏开九十度，让我毫无顾虑地去打他。一切都是那么迅速而利索，叫他来不及回头认出我，来不及想到有人来干扰他的欢乐，叫他不知不觉地超过活人的地狱与死人的地狱之间的那条界线。

还是等他死了再看他的面孔好。“小杂种，我们的账了了。”我情不自禁地差不多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贝尔纳德特从头到脚还给他穿上衣服，穿上那双刷了黑色油漆和缝有绒布包头的鞋子，因为我们要把他运出去，把他装扮成醉汉，醉成一摊泥了。我想起多年以前我们在芝加哥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我们待在米科尼科斯老太婆开的商店后面的房间里，那里堆满了苏格拉底的半身雕像，当我把投保火险得到的赔款全部塞进她那部生了锈的吃角子老虎机中以后，才发现他与这个瘫痪了的老妓女已经把我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中了。头一天我还躺在沙丘上，望着已经封冻的湖面，享受我多年未曾享有的自由，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我周围的空间又变得窄小了，只能待在希腊区与波兰区之间的这几幢肮脏的房子中。像这样的挫折我一生中见过几十次，从这次起我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对他进行报复，但我的损失却因此也越来越大。虽然现在他身上洒的劣质花露水味已掩盖不住尸体的臭味了，但我知道我们的账还未了结；约约虽然死了，但他仍能像活着时多次做过的那样，再一次毁灭我的前程。

我这次讲的往事太多，因为我的目的是让这个故事充满我现在与将来能够讲述的其他故事；那些故事过去我也许在其他场合已经讲述过。它们所占据的时空也许就是我的生命。在这个时空里总会有些故事，要讲述这些故事就得从另外一些故事开始讲起，因此，不管从哪个时刻、哪个地点讲起，所面临的素材都是一样多。不，如果我全面观察那些被我排除在主要故事之外的素材，我会觉得它们就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包围着我，外面的光线一点也透不进来。总之，这些素材比起我讲这个故事时突出的那些素材要丰富得多，致使听我讲述的人觉得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他们看到故事的主流包括许多支流，一些重要的素材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回响或看到一点微弱的反光。然而我应该承认，这正是我讲述这个故事要追求的效果，或者说，这就是我努力运用的一种叙述艺术的手法。我进行选材的标准，就是坚持不把我所掌握的材料全部讲出来。

这种做法恰恰象征着极大丰富，就是说，如果我只有一个故事要叙述，我就会过分地围绕这个故事而奔忙，结果适得其反，反而使它丧失价值；如果我要叙述的东西数不胜数，我便可以不带偏见地、从容不迫地进行讲述，尽管由于我过多地讲些细枝末节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反感。

每次听见栅栏门响时（我住在车库里，养鱼池在院子边上），我都这样自问：我过去生活中的熟人谁能上这里来找我呢？也许只有昨天认识的人，在这个村庄认识的人才会上这里来找我，例如那个身材矮小的阿拉伯清洁工（他从十月份就开始逐户给人送贺年片讨钱，因为他说十二月份时讨来的钱都给他的伙伴们吞了，他一个子儿也捞不到）；也许还有在更遥远的过去知道我叫鲁埃第的那些人也可能一直追寻到巴黎郊区英帕斯这道栅栏门来，如瓦莱[①]的走私贩，加丹加[②]的雇佣军和福尔亨西奥·巴蒂斯塔[③]时代巴拉德罗赌场中收赌资的人。

贝尔纳德特与我过去任何一段时间都毫无关系；导致我这样结果约约的那些旧账贝尔纳德特一点也不知道，也许她还以为我是为了她才那么干的呢，因为她曾向我讲述过是约约胁迫她过着现在这种生活的。自然，我们是为了钱，为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说已经十拿九稳地可以拿到这笔钱财了。我和她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贝尔纳德特这种姑娘机灵过人，一点即通；这件事要么使我们共同摆脱困境，要么使我们一起遭殃。当然贝尔纳德特还有另一种想法，因为像她这样的姑娘要想在江湖上闯荡，必须依靠一个懂得她那门行当的男人。如果她邀我帮她干掉约约，那是因为她要我代替他。这种事我过去见得多了，但没有一次结果对我有利；因此我已经洗手不干了，不愿再插手这种事。

喏，正当我们要带他往回返的时候（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车篷内），贝尔纳德特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一只手还得伸到后面车篷里扶着约约。我正要发动汽车，她却突然把左腿跷向排挡操纵杆，架到我的右腿上。“贝尔纳德特！”我大声嚷道，“你要干什么？你觉得现在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吗？”她向我解释说，我不该在那个时候闯进她房间，不该在那个时候打断她；不管是跟哪个男人，现在她都要恢复并享受那被中断了的欢乐。她一只手扶着死尸，另一只手开始解我的裤扣。我们三人挤在这窄小的汽车里，待在福布尔格·圣安托安内公共停车场上；她骑在我的双膝上，（应该说）和谐地扭动大腿；她那柔软的乳房像雪崩一样压得我端不过气来。约约的尸体向我们这边倾斜过来，她小心地把他推开；她的脸离死者的脸只有几厘米远，死者翻着白眼望着她。我呢，我却毫无思想准备，我的生理反应仿佛我行我素，宁可服从她的意志而不受我的控制；我也无需动弹，因为一切都由着她。然而这时我总算明白了，我们这时所干的只是她所需要的一种仪式，是做给死者看的；但她那温情的强有力的肌肉收缩令我神魂飘荡，无力抗拒。

“不，姑娘，你想错了。”我真想对她这么说，“他不是由于你死的，他是由于另一段尚未结束的故事而死的。”我真想告诉她，在我与约约之间还有另一个女人，还有另一段故事，那段故事并未结束。如果说我不停地从一个故事跳到另一个故事，那是因为我仍旧在围着那段历史转，仍旧在逃避那段历史，如同我得知那个女人与约约勾结起来要毁灭我，我便立即逃跑了一样。那段故事我早晚会讲出来的，不过得在讲述其他故事时顺便讲出来，既不特别突出它，也不带有特殊的感情色彩，不过是愉快地去回忆它与讲述它。回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也能给人带来愉快，如果这件不愉快的事与各种事件搀和在一起（我不是说与愉快的事件搀和在一起），与不断变化的、不断发展的事件搀和在一起，简单地说吧，与我可以称为愉快的事联系在一起，与过后把它们作为往事来回忆与讲述时能够带来愉快的事联系在一起。

“当我们干完这些事以后，这件事也是可供讲述的一段好故事。”我们带着装有约约的塑料口袋走进电梯时，我对贝尔纳德特说道。我们打算从楼顶阳台上把他扔到那个窄小的院子里去，第二天等人发现他时，会以为他是跳楼自杀或者他在行窃时失足掉下去摔死的。假如中途有人上电梯，看见我们带着这个口袋，怎么办呢？我会说，我正往楼下送垃圾，却被上面的人把电梯召上来了。对，天快亮了，是丢垃圾的时候了。

“你善于随机应变。”贝尔纳德特说道，我真想回答她说，不这样我就无法生存。多少年来我都提防约约这一伙，他们在各大城市都有人。如果我这么对她说，我还得向她交待约约和那个女人的底细。他们一直坚持要我赔偿我给他们造成的损失，要把那条锁链再套到我的脖颈上；他们逼得我只好把这位朋友装进这条塑料口袋里，并且要连夜为他找个安身之地。

我想，我跟那个僧伽罗人之间也有某种关系。“年轻人，我不要小鳄鱼。”我对他说，“你去找动物园，我经营别的商品，为市内的商店和个人的鱼缸提供奇异的鱼类，最多包括乌龟在内。有时候有人要买鬣蜥，可是我不经营，它们太难养了。”

那个小伙子（他大概有十七八岁）仍站在那里不走。他的面颊像黄色的柑橘，胡须与眉毛像黑色的羽毛。

“告诉我，谁叫你来的？”我问道。涉及到东南亚的人时，我总持怀疑态度，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们。

“西比尔小姐。”他说。

“我女儿与鳄鱼有什么关系？”我大声嚷道。虽然她早已独立生活了，但每当我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时都感到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儿女们我总觉得内疚。

因此，当我听说西比尔在克利奇广场一家夜总会里同大鳄鱼表演节目时，我立刻感到很难过，无需再询问其他细节。我知道她在夜总会工作，但是在公共场合同鳄鱼表演节目却是一个做父亲的最不希望自己的独生女儿从事的工作；至少像我这样一个受过新教教育的人是不会忍受的。

“那个夜总会叫什么名字？”我面色铁青地问道。“我要亲自去看看。”

他递给我一张海报，我一看到那家夜总会的名字就出了一身冷汗：“新时代的堤坦尼亚”。这个地方我熟悉，简直太熟悉了，让我想起地球上另一个地方。

“谁是主事？”我问道，“对，经理，主人！”

“哦，是塔塔雷斯库夫人，您要……”他提起桶来把那窝鳄鱼崽带走了。

我望着那堆蠢动的绿色背甲、脚爪、尾巴和张开的大口，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时，仿佛当头挨了一棒，两耳轰轰作响，又仿佛听见了死亡的号角。我好不容易把西比尔从这个女人的魔爪下拯救出来，隐姓埋名、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为我和女儿建立起安全的、默默无闻的生活。现在这一切都徒劳无益了：伏拉达终于找到了她的女儿，并通过西比尔重新把我控制在她手心里；她是唯一的一个女人，既能重新点起我心中最残忍的仇恨，又能重新引起我那莫名其妙的倾心。她这是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亦即她对爬行动物的酷爱，让我能认出她，并提醒我说，作恶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认为世界就像一口长满鳄鱼的井，我决逃脱不了鳄鱼对我的袭击。

现在我站在凉台上往下看，就像盯着一个关着麻风病人的院子。天空渐渐发白了，但院子下面还很暗，我能够隐隐看到约约那堆不规则的尸体。他在空中翻滚几下后（他的衣襟像翅膀一样扇动着），沉重地摔到地上，像打炮那样发出啥的一声轰鸣，跌得粉身碎骨。

塑料口袋还留在我手中。我们可以把它丢在那里，但贝尔纳德特担心，如果人们见到那条口袋，可以推测事实经过，因此最好还是把它带走藏起来。

到了楼下走出电梯时，电梯口站着三个男人，手都插在衣兜里。

“贝尔纳德特，你好。”

她回答道：“你们好。”

她认识他们，我有点吃醋；再说，从穿着上看，虽然他们比约约穿得更入时，我也觉得他们与他很相像。

“你那塑料口袋里装的什么？让我看看。”三人之中那个身材最魁梧的说道。

“看吧，空的。”我若无其事地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这是什么？”随即掏出一只刷过黑色油漆缝有绒布包头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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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瓦莱为瑞士南部一州，与意大利和法国接壤。

[②]加丹加是扎伊尔巴沙省的旧称。

[③]福尔亨西奥·巴蒂斯塔曾是古巴军事独裁者，一九四O年至一九四四年，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九年两次执政。一九五九年一月被菲德尔·卡斯特罗领导的人民武装力量推翻。

第六章

影印件到此结束，你现在关心的是如何才能继续读下去。完整的小说在什么地方呢？你的目光四下搜寻，然而你立即灰心失望了；这个接待室里只有书籍的原材料、零配件、有待装上或卸下的齿轮。现在你明白柳德米拉为何不随你来了；你现在也耽心越过那条“界线”，耽心丧失做为读者应与书籍保持的那种特殊关系：把书看成一种成品，一种终止的东西，无需再补充或删改什么。但是，卡维达尼亚不停地说服你；即使在出版社这里也可以真正读书，这使你感到欣慰。

喏，这位老编辑又出现在玻璃门口了。赶快抓住他衣袖，告诉他你要阅读《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的下文。

“啊，谁知道下文在哪里呢……马拉纳的全部稿件都不翼而飞了。他的手稿，他的原文，钦布里语原文、波兰语原文、法语原文都没有了。他消失了，这一切都随之消失了。”

“后来没有得到他一点消息？”

“得到消息了，他写过信……我们收到了他许多信……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我不想跟你叙述这些事情，因为我一点也弄不明白。要看他那些信件需要花很多时间。”

“我可以看一下他的信件吗？”

卡维达尼亚见你执意要刨根问底，同意把“艾尔梅斯·马拉纳博士”的卷宗拿给你看。

“您有时间？那好，请您坐在这里看。然后告诉我您的看法。也许您能看出点名堂来。”

马拉纳总有一些具体问题需要给卡维达尼亚写信，例如为自己延迟交稿辩解，请求提前支付稿酬，通报国外新书，等等。这些信件中除事务性的话题外，隐隐可以看到阴谋诡计、故弄玄虚的一些蛛丝马迹。他不愿讲明这些阴谋诡计，或者说，为了解释他为什么不愿多讲，他的信变得越来越像狂言呓语。

他的信件发信地点分散在五大洲各个地方，并且不是通过正常的邮寄方式，而是遇到偶然机会让人带到别的地方寄出的，因此信封上贴的邮票并非投寄国的邮票。信件的时间顺序也很混乱，因为有些信件援引后来才写的信件中的话，而另一些信件说要进一步解释的事却包含在署明日期早一个星期的信件之中。

他最后的信件中有封信发自“契罗·内格罗”，（好像）是南美洲某个偏僻村庄的名称。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在安第斯山脉之中还是在奥里诺科河 [①] 流域的森林之中，搞不清楚，因为他对当地风景的一些简单描写矛盾百出。你现在看的这封信，外表上像封通常的商务信函，可是鬼知道，一个辛梅里亚语出版社怎么会在那个角落里呢？如果说那些书籍是为少数侨居在南北美洲的辛梅里亚人出版的，他们可以把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家的新书翻译成辛梅里亚语出版，难道他们对该作家的原著也具有在全世界独家发行的权利吗？艾尔梅斯·马拉纳仿佛以他们的代理的身分，建议卡维达尼亚翻译出版爱尔兰著名作家西拉·弗兰奈里 [②] 的读者期待已久的新作《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

另一封从契罗·内格罗发出的信函充满了深情的回忆。他（似乎）转述当地的一个传说，是关于一个被誉为“故事之父”的印第安老人的。这位盲人老汉不知活了多久，一字不识却能不歇气地讲述发生在他未曾到过的地方、未曾经历过的时代的种种故事。这一现象吸引了许多人类学家与灵学家前来考察，证明许多著名作家的小说在出版前几年已由这位“故事之父”的沙哑的喉咙一字不差地讲述出来了。有些人认为，这位印第安老人就是叙事艺术的源泉，是作家们的作品生长的土壤；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位先知由于食用致幻菌，能够与幻想世界沟通，并能接收来自幻想世界的心理波；第三种人则认为他是荷马转世，《一千零一夜》与《圣书》 [③] 的作者再现，是亚历山大·大仲马，是詹姆斯·乔伊斯。但是也有人反驳说，荷马无需转世，因为他从未死亡，几千年来他一直活着，一直在创作；他不仅是人们寻常归功于他的那两部史诗的作者，而且是迄今为止大部分文学名著的作者。艾尔梅斯·马拉纳把录音机对着这位老人隐居的山洞洞口……

但是，一封较早的信件——这封信是从纽约寄出的——证明，马拉纳提供的那些末出版的作品来自其他人。

“文学作品均一化电子创作公司（您从信笺上印的名称得知这个公司的名称），总部设在华尔街。自从经济界离开这条街道上庄严的大楼之后，这里英国银行式的、教堂一般的建筑物外表变得十分恐怖。我接了一下对讲机的按钮，说道：‘我是艾尔梅斯，来给你们送弗兰奈里小说的开头。’他们早就在恭候我了，因为我从瑞士打电报告诉他们说，我已说服这位惊险小说的老作家把他那部写不下去的小说开头委托给我，我们的电子计算机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写下去，我们的计算机有种程序，能根据作者的观念与写作特点把原著的素材展开。”

如果我们相信马拉纳从黑非洲某个首都寄出的信中写的那些话，相信他的冒险精神，那么他把这些材料带到纽约的确不容易。

“飞机钻进了一片乳白色的云区，我正聚精会神地阅读西拉·弗兰纳未出版的小说《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各国出版商都贪婪地在寻找本书原稿，却被我幸运地从作者那里搞到了。恰巧这时一支短筒冲锋枪架到我的眼镜腿上。

“一支手持武器的青年突击队劫持了飞机；机内的空气臭得难闻。我很快发现，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劫取我这份手稿。这些一定是第二政权组织的青年；这个组织新近吸收的成员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留着络腮胡须，板着面孔，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我无法辨别他们属该运动两翼中的哪一翼。

“……我不想向你们详细叙述我们这架飞机摇摆不定的航行，它不停地调头，从这座机场的指挥塔飞向另一座机场的指挥塔，因为没有一个机场同意它在那里降落。最后布塔马塔里总统，一个具有人道主义倾向的独裁者，允许这架汽油已经耗尽的喷气飞机在他那长满荆棘的机场凹凸不平的跑道上着陆，并充当在这支极端主义突击队与惊慌失措的各大国政府之间进行斡旋的调解人。对我们这些人质来说，待在这空旷的、尘土飞扬的机场上，闷在这锌板制造的机舱里，时间变得更长了、更难熬了。机舱外面一些羽毛泛蓝色的秃鹫正在泥土里啄食蚯蚓。”

马拉纳与第二政权组织的劫机者单独待在一起时，从他训斥他们的语气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

“‘孩子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头，下次派些更老练的侦探来，如果他还想改写他的历史的话……’他们好似执行任务受阻的人那样，呆滞而平静地望着我。这个寻找与崇拜秘密书籍的团体，现在竟是一帮对他们的任务不甚了解的孩子。‘你是什么人？’他们问我。我报出姓名，把他们一个个都吓呆了。这个组织的新成员不可能认识我本人，只听到过我被开除出该组织后对我散布的一些谣言：双料特务，甚至三料、四料特务，谁知是为谁效劳，肩负什么使命。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创建的第二政权组织在我的影响还存在时还是个有意义的组织，还未落入那些不可信赖的头目手中。‘你把我们当成光明派了吧，讲实话……’他们对我说，‘按你的标准我们却是黑暗派。我们不会上你的当！’这正是我想从他们那里知道的；我只是晃着肩膀冲他们微笑。不论是黑暗派还是光明派，他们都把我看做叛徒，要干掉我，但是在这里他们却无法干掉我，因为布塔马塔里总统保证给予他们避难权，同时也对我加以保护。”

为什么第二政权的劫机者要控制那部手稿呢？你焦急地翻阅一张张信纸，希望找到个答案，但你看到的却是马拉纳的自我吹嘘：吹他按外交方式与布塔马塔里达成了一项协议；协议规定，总统保证在解除突击队武装、拿到弗兰奈里的手稿之后，把原稿归还作者；作为报偿，作者保证写一部有关该王朝的小说，为布塔马塔里就任总统及其对邻国的领土要求进行辩护。

“协议草案是由我提出的，并由我主持了谈判。我以专门开发文学与哲学著作的宣传价值的‘水星与缪斯’公司代表的身分参与谈判，使谈判得以顺利进行。我先取得了这位非洲独裁者的信任，然后又取得了这位凯尔特族 [④] 的后裔的信任（我把他的著作徐徐携带出来之前，曾把他安置在一个安全地方，使他免遭各种秘密组织的逮捕），顺利地说服双方鉴定这项对双方有利的协议……”

在这以前一封发自列支敦士登 [⑤] 的信函，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弗兰来里与马拉纳之间这种关系的前兆。

“您不要相信那些谣传，说阿尔卑斯山脉中的这个公国打算只向这家匿名出版社提供行政管理与纳税的场所。该出版社与这位畅销书的作家签订合同，并享有他的版权，至于作家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会知道，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人……应该说，我与他的最初几次会面，通过秘书找律师、通过律师再找代理人，似乎证实了您的情报……这家匿名出版社，它从这位年迈作家有关恐怖。犯罪与淫荡的不计其数的创作中大发其财，从机构上看像是一家效率很高的银行。但出版社内的气氛却充满了不安与焦虑，仿佛处于即将爆炸的前夕……

“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现象的原因：弗兰奈里几个月以来一直处于危机之中，一个字也无法再写；许多他已下笔的小说，由于这场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精神危机，都已半途而废，可他已从世界各地的出版商那里预支了稿酬，国际金融机构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小说中人物喝什么牌号的酒，到什么地方旅游，穿什么式样的服装，用什么式样的家具与摆设，等等，早已与有关的广告公司签订了合同。一帮影子作家与模仿这位大师语言和创作风格的专家早已待命行动，随时准备填补漏洞，整修与完成那些半成品，使读者看不出它们属于不同的手笔……（他们仿佛在我们这位作家的近期创作中已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现在弗兰奈里要求大家耐心等待，推迟交稿日期，宣布改变计划并保证尽快开始工作。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帮助。根据最悲观的说法，他将着手写一部日记，一本反思，其中没有任何事件，只有他在阳台上手执望远镜进行观察时他的心绪与地观察到的景物……”

几天之后马拉纳从瑞士寄来的信件充满喜悦。

“请您注意：众人失败之日，就是艾尔梅斯·马拉纳成功之时！我已会见了弗兰奈里本人：他正在乡村小别墅的阳台上给盆栽百日草浇水；他是个文静的老人，相貌和蔼可亲，直到我尚未触及那根使他恼火的神经以前他都如此……我可以告诉您许多有关他的消息，对你们的出版事业极其宝贵。一旦收到你们对此抱有兴趣的信息，我即告知你们。请速电示下述银行，我在那里的账号是……”

从全部信件来看，不知马拉纳为什么要去拜访这位年迈的小说家。他好像是以文学作品均一化电子创作公司的代表身分去见这位作家的，要为作家完成自己的小说提供技术服务（弗兰奈里面色铁青、浑身颤抖，把手稿紧紧抱在怀里说道：“不，这不行，我决不允许……”）；又好像是去捍卫被弗兰奈里剽窃的比利时作家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版权……但是，根据马拉纳写给卡维达尼亚的信件，他要求卡维达尼亚设法使他与这位难以找到的作家接触，以便建议作家把下部小说《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的主要背景移到印度洋的一个小岛上，“那是被一片钴蓝色的海洋环抱着的一个赭石色海岛”。这个建议是以米兰一家不动产投资公司的名义提出的，这家公司打算在那个岛屿上建造带有公共游廊的平房然后分户出售，可采取分期付款或通信的方式购买。

马拉纳在这家公司的任务是“与发展中国家开展公共关系，特别注意那些国家的革命势力掌握政权前后的情况，保证不要因为政治制度的变更弄不到建筑许可证”。他以这种身分第一次执行的任务是访问波斯湾的某苏丹国家，商谈承包一个摩天大楼的建筑工程。一个偶然的机会，与他的翻译工作有关，被他打开了对任何欧洲人都关闭着的大门……“苏丹的新后是我们的同胞，她生性敏感、不甘寂寞，对由于地理位置、地方习俗和宫廷生活给她带来的孤独深为不满，只是因为她酷爱读书才有所克制……”

这位年轻的苏丹王后由于印刷错误被迫中止《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以后，写信给翻译表示抗议。马拉纳迅速来到阿拉伯半岛。“一位头戴面纱、眼睛多障的年迈妇女对我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她走。在那带顶棚的小花园里，那儿有香柠檬树、琴鸟和喷流，王后迎着我走过来。她身披靛蓝色斗篷，面前罩着带金色圆点的绿丝纱，头顶绕着一串蓝晶珠串……”

你很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这位苏丹王后的情况；你的目光焦急不安地在很薄的航空信纸上寻找，仿佛你期待她会即刻浮现在信纸上……马拉纳在写这封信时仿佛也有这个愿望，他仿佛也在追逐她，而她却在躲避他……这段历史一封信比一封信变得更加复杂。马拉纳从“沙漠边缘豪华的宫殿”致函卡维达尼亚，为自己突然出走进行辩解，说他是迫于苏丹特务的武力（也许是受什么合同吸引吧？）才迁居到这里的，来继续他原来所从事的翻译工作……苏丹王后决不能没有她喜爱的书，因为婚约上有这么一条，是姑娘同意嫁给这位可敬的求婚者之前作为先决条件提出来的……蜜月期间年轻的王后收到西方几种主要文学的新作原文版，她能流利地阅读这些语言的作品，生活过得很平静，但蜜月之后形势变得棘手了……苏丹担心（他有充分理由担心）有人密谋革命。他的秘密警察发现，这些阴谋家收到的密码消息恰恰搀杂在用我们这种字母印刷的书籍之中。从此国王下令在他的领地内禁止并没收一切西方书籍。他夫人私人图书馆的藏书来源也切断了。（许多迹象证实）猜疑心促使苏丹怀疑自己的妻子纵容革命。然而，不履行婚约中众所周知的条款又会给苏丹王朝造成重大损失。当王后打开刚刚收到的一本小说，即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小说时，卫兵从她手中把小说抢走，她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便威胁要给王朝造成这种损失……

苏丹国的秘密警察知道艾尔梅斯·马拉纳正在把这本小说翻译成王后的母语，于是千方百计劝说他移居阿拉伯半岛。苏丹王后每天晚上收到一札约定数量的小说，不是印刷的原文小说，而是译者用打字机刚刚打出来的译文。即使原文中包含着某种密码信息，经过翻译改写成另一种文字，这些信息便不可能再辨认出来了……

“苏丹派人把我找来，问我还有多少页未译出。我明白了，他虽然怀疑夫人在政治上对他不忠，但最担心的却是小说结束时夫人头脑里被小说拉紧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下来，在开始阅读另一本小说之前，夫人可能又要对自己的处境表示不满。苏丹知道，那些阴谋家正等待王后发出信号以便发动革命，但王后的命令却是她读书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她，即使王宫要塌下来了也不许打扰她，……我也有充分理由担心那个时刻到来，那可能意味着我去王宫里的特权随之消失……”

因此马拉纳向苏丹提出一条符合东方文学传统的战略：在小说最精彩的地方中止翻译，开始翻译另一本小说，并采取一些基本手法把后者镶嵌到前者中去，例如让第一本小说的某个人物打开另一本小说并开始读下去……第二本小说也中途停止，让位给第三本小说，第三本让位给第四本，如此等等……

你一边翻阅这些信件，一边感到心烦意乱。你透过人物镶嵌术刚刚看到一点下文又被河断了……你觉得艾尔梅斯·马拉纳仿佛是一条蛇，它迂回行进，钻进了书籍的天堂……那位能够预见世界上一切小说的印第安老人，被这个发明了小说圈套的无耻翻译者所代替；这些小说圈套只有开头，没有结尾……那些阴谋家拟议中的革命也没结尾，议而不行，他们徒然期待着与那位尊贵的同谋取得联系，阿拉伯半岛上空的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你是在阅读信件还是在幻想？一个好大喜功追求长篇的人的狂言呓语对你竟能起这么大作用？你也幻想着石油女王？你羡慕阿拉伯半岛王宫里的这位小说家的时运？你希望代替他，与王后建立那样一种独特的联系，即两个人通过同时念同一本书达到心理节奏的一致性，恰似你与柳德米拉建立的那种关系？马拉纳提到的这位女读者相貌如何，你只能按你认识的女读者柳德米拉的样子去想像，你仿佛看见柳德米拉在蚊帐里侧身而卧，拳曲的头发搭到书本上。室外刮着令人发困的季风；宫廷内的阴谋活动蠢蠢欲动；她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仿佛阅读才是这块由于政权与能源瓜分方面的原因，除了沙漠与沥青就是死亡的国土上惟一可行的生活方式……

你翻阅着全部信件，企图找到有关这位王后的最新消息……你却看到其他一些女人的形象出现了、消逝了。

在印度洋这个岛屿上，一位脱去衣服洗海水浴的妇女，“戴着黑色太阳镜，涂着防晒油，并用纽约一家著名杂志遮拦炎炎日光照射她的面部”。她读的这期杂志提前发表了西拉·弗兰奈里最近创作的一部惊险小说的开头。马拉纳向她解释说，该书第一章的发表，说明这位爱尔兰作家准备接受有关厂商的合同，把威士忌或香槟酒的商标，汽车型号与旅游地点写入那本小说。“他的想像力似乎取决于他能拿到多少广告费。”这位妇人感到失望，因为她是西拉·弗兰奈里最热忱的读者。她说：“我最喜欢读那些一开始就令人感到焦虑的小说……”

西拉·弗兰奈里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幢小别墅的阳台上架起一部望远镜，从镜中观察山下二百米处另一个阳台上的一位女子，她躺在躺椅上专心致志地读书。“她天天都这样在那里读书，”这位作家说，“每天我要开始写作时，都觉得必须看着她。谁知道她在读什么书呢？我知道她读的不是我的作品，心里有些难过。我觉得我的作品羡慕她那本书，希望也能成为她青睐的那种作品。我观察她毫不厌烦，因为她仿佛是居住在另外一个时空之中。我坐到写字台前，可是我构思的一切故事都不是我要写的故事。”马拉纳问他，是否这就是他现在不进行写作的原因。他回答说：“啊，不，不，我现在写作，自从我开始观察她之后，我就开始写作了。我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地注视这位女子的读书活动，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她喜欢读什么，然后忠实地把它记录下来……”马拉纳十分惊讶，打断他的话说：“您未免记录得太忠实了吧，您简直像个翻译工作者，像是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代理人。那位女子现在读的恰是这位作家的小说《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我告诫您，不要再抄袭别人的著作了！”弗兰奈里面色铁青，令他担忧的仿佛只有下面这种想法：“那么您认为，那位女子如饥似渴地阅读的那些书是汪德尔维尔德的小说了？我无法容忍……”

马拉纳在这个非洲机场上，挤在那些人质中间，他们有的半仰半卧在地上休息，有的蜷缩在因气温骤然下降航空小姐发的方格花呢披衣中酣睡。人质中有位年轻姑娘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边，她挽起双腿当书桌，长发下垂到书本上遮盖了她的面容，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翻着书页，仿佛一切重大问题都将在她那本书的下一章中见分晓。她这种不受干扰的态度令马拉纳惊叹不已。“由于长时间地失去行动自由的和男女混杂在一起，我们大家在仪表和行为上都有些有失体面，但我觉得这位姑娘未受影响，她仿佛独自生活在遥远的月球上……”因此，马拉纳想道：“我应该说服第二政权组织的劫持者们，让他们相信，他们为之采取冒险行动的小说不是他们从我手中抢去的那本书，而是这位年轻姑娘正在阅滚的那本小说……”

在纽约的监察室内，女读者被检查腰带捆在沙发上，手腕上铐着测压计，太阳穴上罩着做脑电图用的头冠，上面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导线记录她注意力集中的程度和受到的刺激频率。“我们的工作是通过实验检查被试的敏感程度，我们的人应该具备坚强的视力与神经，能够不间断地阅读计算机制作的小说或小说方案。如果一部小说在一定刺激频率下能使被试的视觉注意力达到一定数值，那么这部小说便是部成功的小说，可以投放市场；如果被试的注意力下降或者摇摆不定，那么这部小说便是不成功的组合，应该放弃，应把它的材料拆散另行装配。”那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像撕日历一样扯下一张又一张脑电图，说道：“越来越糟。没有一部小说能站得住脚。这个程序也应该修改一下，也许是这位女读者已经不能再使用了。”女读者戴着护目镜、耳塞和固定下巴的托架，面部毫无表情。她的命运如何呢？

你对这个问题没有找到任何答案，马拉纳对此毫不关心。你惴惴不安地读着另外一些信件，有关女读者变化的信件，仿佛那里讲的始终是一个人……即使她们并非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你赋予她们的形象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柳德米拉的形象……今天我们只能要求小说唤醒我们内心的不安，这是认识真理的惟一条件，也是使小说摆脱模式化命运的惟一条件。这难道不是柳德米拉的意见吗？那位躺在赤道日光下的裸体女人的形象，你觉得更像柳德米拉，而不像戴着面纱的苏丹王后，不过那也许是一位玛塔·哈里 [⑥] ，她活动于欧洲之外各种革命运动中，为某水泥公司销售推土机开拓道路……你把这个女人的形象从头脑中赶走，把那个坐在躺椅上的女人形象迎进脑中：喏，她正穿过阿尔卑斯山中清澈透明的天空向你走来。你准备放下一切，立即出发去寻找弗兰奈里的住所，通过望远镜观察这位读书的少妇，或者在陷入危机的这位作者的日记中寻找她的踪迹……（啊，接着阅读《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这个想法吸引着你，不管它的下文是否还用这个书名，也不管作者署名是否相同。对吗？）但是，马拉纳现在写的事情越来越令人担忧：她先是那帮劫机者的人质，后是曼哈顿 [⑦] 区某贫民窟中的囚犯……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怎么被捆到这架刑具上了？为什么她应像受刑那样进行阅读？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使她、马拉纳和抢劫手稿的这拨神秘的团伙错综复杂地联系在一起呢？

从这些信件中数次提到的一些迹象判断，第二政权组织由于内部矛盾所致，避开了它的发起人艾尔梅斯·马拉纳的控制，分裂成两派：一派是光明大天使的追随者们，另一派是黑暗执政官的虚无主义者们。前者深信应该从全世界泛滥成灾的假书之中寻出少数几本携带着超人类或超地球真理的真书；后者则认为，惟有书中的伪造、篡改、故意欺骗才能代表该书的绝对价值，才能在普遍流行的虚假之上表现出未被玷污的真理。

马拉纳又从纽约写道：“我以为是独自待在电梯里呢，然而我身边还蹲着一位蓬头散发、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年。这不仅是电梯，还是一台卷扬机的铁笼子，带扇可以开关的栅栏门。每升到一层楼，都能看到一排排空空荡荡的房间，墙壁上留着搬走的家具和拆卸的管道的痕迹，空空的地板和长霉的天花板。这位青年用那双发红的手把卷场机停在两层楼之间。

“‘把手稿给我，你是带来给我们的，不是给别人的。不管你怎么想，你都要把它给我。那是一本真正的小说，虽然它的作者写了许多虚假的小说。因此，它应该属于我们。’

“他用个柔道动作把我打倒在地并抢去了手稿。这时我才明白，这位狂热的青年相信他手中握的是西拉·弗兰奈里精神危机时写的日记，并非他写的那些惊险小说的原稿。非常奇怪，这些秘密团伙对符合它们期望的消息反应极快，常常忽视这些消息的真伪。弗兰奈里的精神危机，使第二政权组织敌对的两派惶恐不安。他们虽然抱着相互矛盾的希望，却同时向这位小说家的别墅四周派出许多人刺探情报。黑暗派的人得知这位制作系列小说的大师陷入危机，不再相信自己的写作技巧，因此相信他的下一部小说一定标志着他从一般的、相对的骗术飞跃到基本的、绝对的骗术，是以虚假作为认识手段的杰作，是他们长期寻找的那本书。而光明派的人则认为，这位说谎专家的危机不可能不产生集真理之大全的书籍，他们认为该作家的日记就是这样一本书……听到弗兰奈里散布的谣言说，我窃取了他一部重要手稿，这两派便认为那便是他们寻求的书籍，于是便开始跟踪我。黑暗派制造了劫机事件，光明派制造了卷扬机内的那个场面……

“那位蓬头散发的青年把手稿藏进怀里，溜出卷扬机笼子，关上栅栏门，把我留在笼内。现在他按下电钮把我打发下去，并威胁我说：‘谎言代理人，你的账还未算清呢！我们还要把捆绑在你那部谎言机上的兄弟解放出来呢！’我一边徐徐下降，一边哈哈笑道：‘哈，你这个学舌的鹦哥，哪有什么机器！是故事之父向我们口述小说！’

“他停住卷场机。‘你说什么？故事之父？’他问道，脸色变得苍白。世界各地世世代代都存在有关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叟的无数传说。光明派的追随者们多年来一直在各地寻找他。

“‘对，去告诉你们的光明大天使！告诉他我找到了故事之父！我控制了故事之父，他现在为我工作！哪是什么电子计算机！’这次是我按了一下电钮让卷扬机下降。”

这时你心里同时产生了三种相互抵触的愿望：首先，你想立刻出发，跨过海洋，去到南十字架 [⑧] 下的大陆搜寻艾尔梅斯·马拉纳隐居的地点，向他询问事实真相，或者，至少也要向他索取这些半途而废的小说下文；同时，你想问问卡维达尼亚，看他能否立即把那个化名（也许是真名）弗兰奈里的作家写的小说《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拿给你看，这本小说也许就是名叫（或化名叫）汪德尔维尔德的作家写的那本《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第三，你急不可待地要到与柳德米拉约会的咖啡馆去，向她叙述你这次调查得到的混乱不堪的结果，并当面告诉她说，她与这位说谎成癖的译者的译著中的任何一位女读者都绝然不同。

这后两个愿望容易实现，且不矛盾。你在咖啡馆里等待柳德米拉，打开马拉纳寄来的那本小说阅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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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安第斯山脉是纵贯南美洲西部的主要山脉，绵延八千九百公里，森林茂密，大部分海拔在三千米以上，许多山峰超过六千米，对整个南美大陆的气候、文化、土壤及交通等有重要影响。奥里诺科河是南美北部的河流，发源于委内瑞拉与巴西交界的帕里马山，长二千四百公里，是南美洲的第三大河。

[②] 西拉·弗兰奈里是作者虚构的一个作家。

[③] 《圣书》是有关古代玛雅神话与文化的极其珍贵的资料，一五五四至一五五八年用玛雅文写成。十八世纪初被西班牙传教士在危地马拉发现并译成西班牙文。原本已毁，抄本与译本藏在芝加哥纽贝里图书馆内。

[④] 凯尔特族是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西欧、中欧的部落集团。公元前四世纪由于受罗马人与日耳曼人的攻击，大部分居民并入罗马版图，与罗马人和日耳曼人混合。另一部分后裔今分散在法国北部、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等地。因作者称这位虚构的作家为爱尔兰人，所以这里又称他为凯尔特族的后裔。

[⑤] 列支敦士登是位于瑞士与奥地利之间的一个公国，面积一百六十平方公里，人口二万多。一七一九年建国，一八一五至一八六六年间是德意志同盟的一部分，一八六六年宣告独立。

[⑥] 玛塔·哈里（一八七六—一九一七），是荷兰舞女名妓，出生殷实家庭，受过高等教育。一八九五年与一荷兰军官结婚，旅居爪哇，后离异。一九○五年后在巴黎当舞女，因美貌动人，会跳东印度舞蹈，尤其可以当众一丝不挂，在巴黎等地趋之者若骛。一九一七年因间谍罪在法国被处决。但就其性质与范围而言，她的间谍活动与其经历一样，错综复杂，难以弄清。

[⑦] 曼哈顿是纽约市的一个区，位于哈得孙河河口。

[⑧] 南十字架为南天小星座，这里喻指南天。

条条相互连接的线

这本书应该给予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我听见电话机铃响时的那种感觉。我说它应该给予我的感觉，那是因为我怀疑文字表现出来的仅仅是这种感觉的一部分。不能仅仅声明，我听到电话机那挑衅性的、威胁性的铃声时，我的反应是厌恶，是想躲避，而且还应该说明，我的反应同时又是急迫，是急不可待、迫不得已地扑过去接电话，虽然我明明知道这次通话给我带来的将是新的痛苦与不安。同时我也不相信，用一种比喻就能代替这种心境的各个方面。拿箭射进我胯部肌肉时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来说吧，用比喻就不行，这不仅因为不能使用一种想像的感觉来说明一种确切的感觉（既然现在谁也不知道箭射到身上是什么感觉，我们大家可能由此想到的是那种不安全感，觉得面对从其他陌生的空间飞向我们的物体，我们没有藏身之地；电话铃声给予我们的正是这种毫无防备的感觉），而且因为这种不言而喻的必然感觉既不需要箭来刺激，也不需要借助别人的语言所表达的意图、含义或不愿表达的意义来规范（因为我虽然不能预见别人会说什么，但起码能够知道人们要说的话会在我身上引起什么反应）。最理想的情形是，小说一开始就给予我这样一种感觉：我独自一人占据着整个空间，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包括电话机在内，仿佛这个空间只能容下我一个人，被隔绝在我内心的时间观念之中；这不是原来的空间，因为原来的空间被电话铃声占据着；我的存在方式也有别原先的存在方式，因为那时我是受丁零作响呼唤我的那个东西支配着的。小说一开始就该说明这一点，不是说明一次，而是使它贯穿着被那刺耳的铃声打断了的整个时空和意境。

也许不该一开始就确定在我家这个有限空间里存在着我和一部电话机，不该确定我需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与许多许多电话机的关系。这些电话机响铃也许不是为了找我，跟我毫无关系，但是既然我可能被我那部电话机呼叫，那么就可能或者至少是可以想像我被所有这些电话机呼叫。例如，我邻居家的电话机铃响了，我首先想是否是我家的电话机响了，这种犹豫心情很快便被证实是毫无根据的，但是它却使我想到这次电话是否在找我，由于拨错了号或接错了线打到邻居家去了。再说，那家没人接电话，电话铃却响个不停。根据电话铃声必然引起的非理性逻辑，我想：“也许真是找我，也许这位邻居在家却不接电话，因为他知道不是找他，也许打电话的人知道拨错了号，他故意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处于这种矛盾心情之中：知道电话是叫我却不能去接。”

或者，我刚刚离开家就听见电话铃响，可能是我家电话铃响，也可能是别人家电话铃响，我匆忙返回家里，气喘吁吁爬上楼梯，电话铃却不响了，因此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不是找我的，感到焦急不安。

或者，我走在路上，听见不认识的人家里电话铃响，甚至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谁也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听见电话铃响，我脑子里首先闪现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电话是否是找我，然后才想到现在任何人也不可能打电话给我，从而感到轻松。但是这种轻松心清只能持续零点几秒钟，因为我继而想到的不是这部陌生的电话机，而是万里之遥的我家那部电话机，我的那部电话机在那空荡的房间里现在一定也在响，因此我又为了应该去接而不能去接电话这一想法而烦恼。

每天上午去上课以前，我都要进行一小时活动，即穿上运动服出去跑步，因为我觉得需要运动，因为医生让我减肥，同时为了松弛一下神经。这个地方白天如果不到校园与图书馆去，不去听同事的课，亦不去大学咖啡馆聊天，那么就没什么地方好去了。因此，惟一可行的便是同许多学生与同事一样，在这山丘上的槭树与柳树林中漫无目的地跑步。当我们在落满树叶的小道上相遇时，我们要么相互道声“嘿”！要么什么也木说，因为我们只顾喘气了。跑步比起其他运动项目有这样一个优点：每个人只顾跑自己的，无需向别人说明什么。

这个丘陵上住着许多人家。他们的住房都是三层楼，带小花园，各不相同又很相似。我沿着这些房屋跑步，时而听见里面的电话铃响，使我烦躁不安：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跑步速度，侧耳细听是否有人去接电话；如果无人去接，电话铃还响，我便感到烦躁。我继续往前跑，经过另一家门前时，听见那一家的电话铃也响了。我想：“这个电话在跟踪我，有人拿着交通图查找切斯纳特·莱恩街上所有住户的电话号码，然后一家一家地打电话，看是否能追上我。”

有时候这些住家都很沉静，没有人；小松鼠在院内树干上奔跑；喜鹊飞下树来在专为它们放置的小木碗内啄食。我一边跑步，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惊恐感；耳朵尚未接收到音频信号，脑子便记录下了电话铃响的可能，仿佛大脑在呼唤电话铃响，希望电话铃响，恰恰在这时一家房子里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然后是十分清晰的电话铃声，它的震荡波、它的丁零声还未到达我的听觉之前，也许早被我体内的天线接收到了。因此，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热望：以那幢房子里丁零作响的电话机为圆心兜着圈跑，既不离开这幢房子，也不缩小我跑步的步幅。

“如果到现在还没有人接，表明这家没有人……既然没人在家，为什么还要继续往这里打电话呢？希望达到什么目的呢？也许这家住着一个聋子，希望不停地打电话好让他听见？也许这家住着一位瘫痪病人，需要给他很长时间，他才能移动到电话机旁……也许那里住的人想自杀，只要电话铃声不断，便有希望阻止他采取那个极端行动……”我想，也许我应该做点好事，伸出援助之手，帮助这个聋子，帮助这个瘫痪病人，帮助这个想自杀的人……。同时，根据我头脑中的荒谬逻辑，也许只有采取这个办法才能弄清楚是否人家打电话在寻找我……

我跑过去推开栅栏门，进入小花园，围着房子跑，察看一下房后，察看一下车库和工具房，察看一下狗窝。这里好像空空荡荡，人迹全无。从房后开着的小窗户里可以看见屋内乱七八糟，桌子上的电话铃继续在响。百叶窗随风摇晃，玻璃窗与旧窗帘缠绕在一起。

我已经围着房屋跑了三圈，现在还继续做跑步动作：大力挥臂、高高抬起脚后跟，随着奔跑节奏呼吸，好让人看清我进入这家院子并非是小偷。如果这时我被人抓住，那便很难说清楚我是听见电话铃响而进来的。有只狗叫起来了，不是这家的狗，是另一家的狗，这里看不见；但在我的头脑里这时“狗叫”这个信号比起“电话铃响”这个信号来要强许多倍，足以使我冲破那束缚我的圆周运动，跑出院子并沿着道路两旁的树木往前跑，把渐渐变得微弱的电话铃声抛在身后。

我一直跑到没有住房的地方，停在一块草地上喘息。我一边做曲体与弯腰运动，一边按摩腿上的肌肉，以免肌肉着凉。我一看时间，已经晚了，得往回跑了，如果我不愿让学生们等我。不能让人家议论我该上课的时候还在森林里跑步……我迅速跑上归途，什么也不再想，也许不知不觉地就会越过那幢房子，因为它与其他房子完全一样，区别它的惟一地方是那里的电话铃还在响，这不大可能了吧……

我一边往山下跑，一边玩味这个想法。我越这么想，越觉得又听见那铃声了，而且听得越来越清楚。喏，我又看见那幢房子了，那电话铃还在响。我跑进花园，跑向屋后那个窗户，伸手摘下听筒，气喘吁吁地说道：“这里没有……”听筒里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地，稍微有点不耐烦地（因为那个声音中最使我惊讶的是它那冷静的语气）说道：

“注意听着，玛乔里在这里，很快就会醒来。她被捆着，逃不了。记下这个地址：希尔赛德·德雷维街，一百一十五号。如果你来把她接走，那很好；否则，这里地下室里有一桶煤油和一个定时器，半个小时之后这幢房子将会变成一片火海。”

“可我不是……”我插话道。

电话已经挂上了。

现在我该怎么办？当然，我可以用这个电话机叫警察，叫消防队，可我怎么说呢？怎么解释我……我怎么能进入这幢与我毫不相干的房子中来呢？我又开始跑步，围着房屋跑圈，再跑到大路上来。

我为这个玛乔里感到遗憾。但是，她身陷这种灾难，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情受到牵连；如果我去救她，谁也不会相信我不认识她，反而会爆发一场丑闻；我是个大学教师，是作为客座教授来这里工作的，两所大学的声誉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当然，事关人命时这些考虑都应该放到次要位置……我放慢步伐。我也可以进入这些楼房中的任何一家，借用一下电话报告警察，首先明确声明我不认识这位玛乔里，也不认识任何叫玛乔里的人……

凭良心说，这所大学里有位女学生叫玛乔里，玛乔里·斯塔布斯。她在听我的课的女生中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可以说我很喜欢这个姑娘。遗憾的是那次她找我借书，我邀请她上我家里来，出现了一种令人难堪的局面。我不该邀请她上家来，因为我开始讲课没几天，这里还不知道我的品行，她可能误解我的意图，于是产生了一场误会，一场令人不快的误会。我现在还难以忘怀她望着我嘲笑的那副样子，我呢，嘟嘟嚷嚷不知对她讲什么才好，其他女学生也都面带嘲笑地望着我……

现在我不想让玛乔里这个名字在我内心唤起的不快阻挠我援救另一个有生命危险的玛乔里……只要不是那个码乔里……只要那个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有帮势力很大的暴徒盯着我，知道我每天早晨去这条路上练跑步，也许他们在这个山丘上有个观察站，用望远镜跟踪我，当我跑近那幢无人居住的房子时，便打电话找我；他们找的正是我，因为他们知道那天在我家里我在玛乔里面前出了丑，要对我进行讹诈……

我跑着步，不知不觉跑到校园门口了，身上还穿着运动服，脚上还穿着运动鞋，我没有回去换衣服、取书本，现在怎么办呢？我继续在校园内跑步，迎着那些三三两两穿过草地的女学生跑过去。她们都是我的学生，正准备去听我的课。她们仍旧面带嘲笑地望着我，令我难以忍受。

我一边做着跑步动作，一边叫住洛娜·克利福德问道：“斯塔布斯在吗？”

克利福德眨眨眼说道：“您是问玛乔里吗？已经有两天不见她的面了……怎么了？”

我已经跑远了，跑出校园，跑上格罗夫纳林阴路，然后是雪松街、槭树路。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继续跑着，因为我觉得我的脚已不沾地，我的肺已不再呼吸。哎，总算到希尔赛德·德雷维街了。十一号，十五号，二十七号，五十一号；幸亏编号前进得很快，十号十号地跳过去。诺，一百一十五号。门开着。我爬上楼梯，跑进一间昏暗的房间。玛乔里被堵住嘴捆在长沙发上。我把她解开。她吐出口中的东西，轻蔑地望着我。

“你这人顽固不化。”她对我说。

第七章

你坐在咖啡桌旁，一边等柳德米拉，一边阅读卡维达尼亚借给你的西拉·弗兰奈里的小说。你脑子里同时盘踞着两种期待，一是对小说的期待，一是对姗姗来迟的柳德米拉的期待。你专心看书，想把对她的期待溶解到书中去，幻想能从这些书页中看到她迎面走来。然而你看不下去，那本小说被锁定在你翻开的那一页上，仿佛只有柳德米拉到来才能解开束缚故事展开的锁链。

有人叫你。服务员在桌椅间穿行并呼唤你的名字。快起来，电话找你。是柳德米拉找你吗？是她。“现在我不能上咖啡馆去，以后我跟你解释为什么。”

“喂，我拿到书了！不，不是那本，不是那些，是本新的。你听我说……”你难道想在电话里给她叙述这部小说？别急，先听她说，看她想告诉你什么。

“你来吧，”柳德米拉说，“对，上我家去，现在我不在家里，很快就回去。如果你比我先到，可以进屋去等我。钥匙在门口擦鞋垫的下面。”

她生活简朴，胸怀坦荡，钥匙放在擦鞋垫下，表明对邻居充满信任，当然她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你急忙奔向她告诉你的地址，按按门铃，无人回答。正如她事先告诉你的，她不在家。你找到钥匙，进入这个因为百叶窗放下而变得昏暗的房间。

这是一位独身姑娘的家，是柳德米拉的家。她独居。难道你首先要证实的是，她是否独居，这里是否有男人来过？或者你更愿意尽可能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一无所知，不去揭开这个谜？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阻止你东张西望（你稍稍把百叶窗拉起一点，仅仅拉起一点点）也许因为你觉得不配她信任，你不能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像个私人侦探那样调查她的隐私。也许因为你对独身姑娘的住所了如指掌了，不必细看就知道这里可能有些什么家私。我们的时代是一统文化的时代，文化模式非常确切。家具、摆设、被褥、留声机等，可供选择的品种与式样极其有限。那么，还有什么东西能使你真正了解她呢？

女读者，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呢？这个以第二人称叙事的小说不仅指你男读者（你也许是虚伪的“我”的兄弟或替身），而且也指你女读者。你从第二章起就以第三人称出现了，这是因为一本小说要成其为小说，必须有个第三人称，必须使第二人称男性与第三人称女性之间发生某种事情，再进一步发展，或以喜剧的方式结束，或以悲剧的方式结束，即人生的各个阶段。就是说，我们必须遵循度过一生的思维模式；也就是说，我们按照这些思维模式赋予人生中的各种事件以意义，赋予一些我们借以经历这些事件的意义。

本书一直十分注意让阅读本书的读者能够进入角色并与小说中的“读者”等同起来，因此未曾给他起个名字。因为，那样做会把他与第三人称自动地等同起来，把他变成一个人物（至于你，因为你是第三人称，必须给你起个名字，叫柳德米拉）。而且本书还让小说中的男读者处于抽象状态，只是个代词，可以给他附加各种定语，令他完成各种动作。对于你，女读者，让我们看看这本小说能否给你描绘出一幅肖像呢。为此，首先得制作一个限制你向四处扩展的镜框，然后再描写你的线条。

你第一次出现在男读者面前是在一家书店里，站在一排书架前面，仿佛书架上面的那些书需要有个女读者的形象。你的家是你读书的地方，它可以告诉我们，书籍在你的生活中占据什么位置。你把书籍当做你与外界隔绝的盾牌，当做你想入非非的幻境，或者当做你与外界联系的桥梁，你希望通过书籍使外部世界丰富多彩、宽广无比。为了理解你这种思想，男读者知道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参观一下你的厨房。

厨房是你的住房的一部分，可以告诉许多有关你的情况，例如你做饭不做饭（看来你做饭，虽不能说天天做，却也经常做），是做给你一人吃还是也做给别人吃（经常是你一人吃，但仔细观察一下，好像你也做给别人吃；有时你做给别人吃，但你心甘情愿，就像做给你自己吃一样），你生活简朴还是考究（你采购的食品与炊具令人想到你的食谱考究而怪病，起码你有这种思想，但这不等于说你是个饕餮之徒，不过晚饭只煎两个鸡蛋你会觉得寒酸），站在灶台前做饭你觉得是迫不得已呢还是觉得愉快（这个小小厨房内的设备放得十分合理，你既可以去那里操作又不感到狭窄；你尽量不在那里多待，但即使待在那里你也不会不高兴），等等。家用电器代替了人的劳作，我们虽然不应忘记它们的功劳，但也不必对它们表示特殊的崇拜。这里的炊具有点唯美主义（这里有一套由大而小的半月形剁馅刀，其实有一把就够了），但一般说来这些装饰品都有实用价值，很少纯属装饰。你的食品储备也能告诉些有关你的情况：你有一套品种齐全的香料，当然，有些是常用的，有些似乎仅仅为了使你的储备齐全；你的芥末也是这样，但你那一条条蒜辫更能说明问题，它们挂在伸手可取的地方，说明你与食物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瞎凑合。看看你的冰箱，可以收集到一些宝贵的情况：鸡蛋架上只剩下一个鸡蛋；柠檬只剩半拉，那半拉已经干枯。总之，冰箱里的情况说明你有些马虎。幸好冰箱里还有栗子酱，黑橄揽和一小瓶婆罗门参，这说明你在采购时，全凭商店陈列出来的商品对你的吸引，头脑里没有装着家里究竟缺少什么食品。

通过观察你的厨房可以得到这样的印象：你是个聪明、敏感。很有条理却不善料理家务的女性，让实用性服务于幻想。单凭对你厨房的印象什么人会爱上你吗？谁知道呢。也许男读者会爱上你，他已经对你怀有好感了。

“男读者”继续对这个他掌握其钥匙的房间进行侦查。你房间里放着许多东西：扇子、明信片、香水瓶和挂在墙上的项链。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当你凑近看时，都好像不同寻常。意想不到。你与这些东西的关系亲切而不一般。只有你觉得那些东西是你的东西时，它们才会成为你的，这是因为你与各种东西的关系是与它们的外形的关系，不是同看到它们或触摸它们时可替代它们的那些理性观念或思想感情之间的关系。你一旦认识了这些东西或掌握了这些东西，它们便不再是一般的待在那里的东西，而是具备了一定意义的东西，即它们已成为一句话中的各种词语，成为你头脑中由符号与形象构成的标记。你拥有这些物品吗？也许还没有充分的依据这么说，但是现在可以这么说：你拥有你自己，即你与这些符号紧紧连在一起，它们成了你的一部分，你耽心失去这些符号从而失去你自己。

在屋内一个角落里密密麻麻挂着许多相片。都是谁的相片呢？是你不同年龄时的照片，也有其他许多男人与女人的照片，有些相片已经很陈旧了，仿佛是从一本私人相册中挑选出来的，把这些相片放在一起似乎不是为了回忆什么人，而是为了展示人生的各个时期。这些十九世纪的雕饰着花卉的镜框各不相同，有银的。铜的、珐琅的、龟甲的、皮革的与木雕的，合在一起也许能够表达发挥过去那些生活片断的作用这一心愿，但是它们也可能只表示镜框的收藏，里面那些相片只起填充作用。再说，这里有些镜框并未镶嵌图画，而镶着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有个镜框里面竟镶着一张字迹无法辨认的旧信纸，另一个里面却什么也未镶嵌。

那面墙壁的其他地方什么也未悬挂，旁边也未摆什么家具。整个房间里的情形都差不多如此：这里什么也没有，那里却挤满了东西，犹如图书必须把各种字符都集中在书页中间，在四周则留下空间供人休息或喘息。

家具与家具上的小摆设安放得也不讲究对称。你的家虽窄小，但你却把你的小书房布置得看上去挺大。你在这里努力追求的不是令其符合某种固定方案，而是努力使那里的物品协调一致。

简而言之，你是个爱整洁的人还是个不爱整洁的人呢？对这种断然的问题，你的家既不能回答说是，也不能回答说不是。你当然有整洁的想法，而且观点严谨，但是你的想法在实践中却不能系统地运用。可见，你对这个家的兴趣不是始终如一的，而是随着日子过得好坏与情绪高低而波动。

你性格忧郁还是开朗？你治理家庭表现出来的智慧，说明你利用你心情愉快的时刻做好准备，以应付你情绪低落的时刻。

你真的好客？还是你让朋友进入你家表示你对他们很淡漠？男读者正在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书，但他不想侵占那些明显是留给你自己的地方。他现在的想法是：客人能在你这里觉得很舒适，但客人必须遵守你的规则。

还有什么呢？啊，盆里的花草好像几天没浇水了；也许你有意选择一些不需要经常照顾的花草来养。另外，这里既没有狗，也没有猫和鸟，说明你是个不愿加重自己义务的女性。这既可能是你自私的表现，也可能是你想致力其他非个人事情的表现，也可能表示你不需要别的东西来替代你天赋的倾向，这种倾向使你去关心他人，关心他们的经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书籍……

让我们先说书籍吧。第一个印象，至少你排在显著位置的那些书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认为书的作用是直接供人阅读，而不是作为研究或查询的工具，也不是作为藏书按一定顺序排列在那里。也许你有时候也试图赋予你书架上的图书以某种表面上的顺序，但由于不同原因你的企图都一次次失败了。你把各种书摆在一起的主要依据，除了看它们的高矮以外，就是看它们的时间顺序，它们先来后到的时间顺序。你不管怎么摆，反正都能找到它们，因为你的书并不很多（还有些书你只能放在其他地方，放在你度过你生活中其他阶段的一些地方），也因为你并不需要经常重温那些你已经看过的书。

总之，你好像不是一个需要温故的女读者。对读过的书你记得很清楚（这是你让人首先了解到的有关你的情况）；也许你把你读的每一本书都与你过去某个时期读过的书等同起来，一劳永逸地把它们统一起来。你喜欢在头脑里记住书的内容，同样你也喜欢把书作为用品摆在你的身边。

你这些加在一起也不多的书籍，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死亡的或休眠的书籍，即被你置之一旁的书，包括你看过却很少需要重看的，或者你未读过并且不打算读但需要保存的书籍；另一类是活着的书籍，即你正在阅读或者打算阅读的书，或者你还放不下的书，你还想拿在手里摆弄的书，你想放在身边的书。这些书与厨房里的食物储备不一样，是活着的书，是可以立即消费的食物。它们可以告诉更多有关你的情况。房间里到处放着这种书，有的翻开着，有的夹着随意制作的书签，有的则在书页的角上折叠了一下。可见作习惯同时念几本书，在一天之中不同时候读不同的书，在这个狭窄的房间中的不同地方读不同的书：有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有放在小沙发旁的书，有放在厨房里的书，还有放在厕所里的书，等等。

这也许是描绘你的肖像的重要一笔吧。你头脑里有些隔离板，把时间分隔开来，使你可以在不同的区域内停留或奔驰，把注意力轮流集中在几个平行的渠道上。这是否足以说明你想同时过着几种生活呢？你是否已经过着几种生活呢？你是否要把你与某人生活在某房间同你与其他人生活在其他房间分隔开来呢？每种生活都使你有某种不满足，这种不满足是否当各种不满足加在一起时才能满足呢？

男读者，警惕呀！这种怀疑已经偷偷钻进你的心里，点燃起你的忌妒，虽然你还不承认你已经开始忌妒了。柳德米拉一次读几本书，为了免受一种故事可能给她带来的失望，她同时阅读其他故事……

（男读者，别以为本书把你忽略了。代词“你”刚才转到女读者身上了，但它随时都可能回到你身上来。你永远是可能用这个代词代替的人。谁敢把你排斥在代词“你”的范围之外？排斥你就等于排斥“我”，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因为以第二人称叙事的小说，要想成为小说，必须有两个既分离又相联的“你”从他、她和他们这一群人中区分出来。）

但是，柳德米拉家里的这些书使你感到放心。读书是个孤独的行为，她把书当做牡蛎的贝壳，钻在书里就像牡蛎躲在贝壳里一样安全。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可能存在，不，肯定存在，除非这个影子被有意抹去了或者被弃之一旁。两个人在一起阅读也是一种孤独行为。那么，你在这里还想寻求什么呢？你想钻进她的贝壳中去？想钻进她阅读的书籍中去？也许男读者与女读者之间的关系只是两块张开的贝壳之间的关系？它们只有通过对各自独立的生活经历进行局部的比较才能相互沟通？

你随身带着在咖啡馆念的那本小说，急切地想继续读下去，以便通过由别人的语言构成的渠道与她沟通。那本书的语言并非你们的言语，但正是这种由油墨和空白构成的无声语言能够变成你们的言语，变成你们的编码，变成你们相互交流与理解的工具。

有把钥匙在钥匙孔中转动。你缄口不语，仿佛要让她大吃一惊，又好像要向你自己并向她证明你待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来人的脚步声不像是她的，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门口，你透过帘子隐约见到他身穿皮外套。他的步伐说明他熟悉这间房屋，但他的行动犹豫不决，仿佛在寻找什么。你认出他了，他是伊尔内里奥。

你应该立即决定以什么态度对待他。看到他大模大样地走进她的家仿佛走进自己的家一样，你觉得反感；这种反感比起你耽心别人发现你好像躲在这里那种不安来，要强烈得多。另外，你知道柳德米拉的家对所有的朋友都敞开大门，钥匙就放在擦鞋垫下面。打你走进这个房间起，你就觉得有些相貌不清的影子注视着你。伊尔内里奥起码是个你熟悉的幽灵吧。你对他也一样，是个熟悉的幽灵。

“啊，你在这里。”他发现了你，但毫不感到惊讶。这种自若的神态（你刚才希望装出这种神态），现在并不能使你感到高兴。

“柳德米拉不在家。”你说道。你这样说，是为了表示你优先掌握了这一情况，或者说你优先占据了这块地盘。

“我知道。”他淡然回答，一边到处翻书。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你接着说，仿佛要向他挑衅。

“我找本书。”伊尔内里奥说。

“我以为你从来不看书呢。”你评论说。

“不是找书看，是找书用。我用书做东西。我的作品有雕塑，图画，随你怎么称呼它们都行。我还举办过一次作品展览呢。我用树脂把书牢牢粘贴起来，让它们老是合着或者老是开着，或者我对它们进行雕刻，在书里钻些窟窿，赋予它们某种形状。书是雕刻的好材料，可以雕出许多东西来。”

“柳德米拉同意吗？”

“她喜欢我的作品，给我出主意。评论家们认为，我从事的工作很重要。现在我要把所有的作品弄成一本书。他们让我跟卡维达尼亚博士谈过。弄一本包括我的全部作品照片的书。等这本书印刷出版之后，我再用它制成许多许多别的作品。然后我再把它们拼成另一部书，如此循环往复。”

“我是说柳德米拉同意你拿她的书……”

“她有许多书……有时她主动把书拿给我加工，那些她没有用处的书。不过我要的不是随便一本什么书。我的作品只有在我有灵感时才能产生。有些书我一看就知道能用它做什么；有些书却不行，什么也做不成。有时我有了构思，却找不到一本合适的书，无法实现我的构思。”他在一个书架上乱翻；从中取出一本书掂量，看看书脊，看看书口，又把它放回原处。“有些书我觉得很可爱，有些书我却不能容忍，而这些书比比皆是。”

喏，你希望这些书能成为一座长城，把柳德米拉与这个野蛮的闯入者隔离开来，可它们却成了他拿在手中任意拆卸的玩物。你违心地笑了，说道：“可以说你对柳德米拉的图书了如指掌……”

“哦，大部分书都是老一套……不过，把各种书放在一块倒很有趣。我喜欢书……”

“请你解释清楚些。”

“我喜欢屋里到处都有书。因此，我觉得待在柳德米拉这间屋子里不错。你认为呢？”

这间屋子被密密麻麻的书页包裹着，就像在密林之中树叶占据了所有空间一样。不，这里的书就像岩石上的层理、板岩上的薄板、片岩上的薄片；你想借助伊尔内里奥的眼睛，看到柳德米拉活生生的形象从这些书籍构成的背景上渐渐分离出来。如果你能取得伊尔内里奥的信任，他可以向你揭开你为之苦恼的秘密，即揭开非读者与女读者之间的关系。快，快向他提个这方面的问题，什么问题都行。“你……”喏，这就是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问题，“她读书的时候，你干什么呢？”

“我喜欢看她读书，”伊尔内里奥说，“再说，书总是要人读的，不是吗？看着她读书，我至少可以感到放心，因为那书并非一定得由我读啊。”

男读者，你并不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向你揭示的秘密即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是两种生活节奏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对伊尔内里奥来说，重要的是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他认为艺术是耗费精力，是付出，并非为了传世，并非柳德米拉在读书中追求的所谓生活的积累。他承认在文艺作品中有某种生活的积累，但那并不需要阅读，只需要把它再引入生活这一回路，即利用柳德米拉的图书作为物质基础制作他自己的作品。他制作自己作品的那一时刻，就是他的生活。

“这本书符合我的要求。”伊尔内里奥说道，并把一本书装进他的外衣口袋里。

“不行，放下那本书。那是我正在看的书。再说，那本书并不是我的，我要还给卡维达尼亚。你另外挑一本吧。你看这本，和那本差不多……”

你递给他一本红色护封上写着“西拉·弗兰奈里近作”的书。仅仅这个护封就说明了它与那本书的相似性，因为弗兰奈里的系列小说的外装演独具特色。不，不仅仅是外装潢，还有那护封上的书名“一条条……线”……啊，这是两本相同的书！你为之愕然。“嘿，真奇怪！我绝不会想到柳德米拉她已经……”

伊尔内里奥缩回手。“这不是柳德米拉的书。我跟这种书不愿发生任何关系。我还以为这种书已经绝迹了呢。”

“为什么？这是谁的书？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伊尔内里奥用两个手指夹起这本书，走向一扇小门；然后打开小门，把书扔了进去。你跟随着他，把头伸进那黑暗的贮藏室，看见里面有张桌子，一台打字机，一架录音机，一些字典和厚厚一沓卷宗。你抽出卷宗中的第一页拿到亮处看，上面写着：“艾尔梅斯·马拉纳译。”

你呆若木鸡。阅读马拉纳的信件时，你觉得处处看到柳德米拉……为什么你不能不想她呢？你把这解释成你爱上了她。现在你在柳德米拉的家里撞上了马拉纳的踪迹。他是不是一个到处跟踪你进行迫害的妖魔呢？不，你一开始就觉得他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是忌妒之心一直在捉弄你，现在它对你可谓残酷无情了。不仅是忌妒，还有猜疑，不信任，你觉得不能相信任何事情，也不能相信任何人……追寻那本中途而止的小说使你感到特别兴奋，那是因为你以为是与女读者共同来完成这项工作；现在这个工作变成了你对她的追求，她却躲避你，并变成一堆秘密、欺骗与伪装……

“嗐……马拉纳与她何干呢？”你问。“他住在这里？”

伊尔内里奥摇摇头说：“他在这里住过。那是过去的事了。他不会再回这里来了。现在不管什么事，只要跟他有关，都是假的。他的这个目的总算达到了。他带到这里来的书，从外表上看与其他书都一样，没什么差异，但是我一眼就能认出它们来，老远看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说他的书绝迹了，是指它们在那间贮藏室外面应该绝迹了。可是，某些痕迹还时不时跑到贮藏室外面来。我有时怀疑是他把它们放到外面来的，他趁这里没人时上这里来，偷偷进行替换……”

“替换什么？”

“我不知道……柳德米拉说，他动过的东西，即使不是假的，也会变成假的。我只知道，如果我用他的书制作我的作品，那我的作品也变成假的，即使做出来后与我平常做的一模一样……”

“那么柳德米拉为什么还要把他的东西留在小屋里呢？等他再回来？”

“他在这里的时候，柳德米拉很不幸……她那时无法读书……后来她逃走了……她首先离开这里……然后他才离开……”

他的阴影消逝了。你险了口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他再回来呢？”

“柳德米拉会再次离开他……”

“她会上哪里去呢？”

“嗯……去瑞士……我哪知道她……”

“瑞士她有别人吗？”你本能地想到那位手执望远镜的作家。

“算是有吧，不过那是另一码事……年迈的惊险小说作家……”

“西拉·弗兰奈里？”

“她说，当马拉纳对她解释说，真与假的区别完全在于我们的偏见时，她觉得有必要把作家写书看成南瓜秧结南瓜，她是这么说的……”

房门突然打开了。柳德米拉走进来，把风衣和大包小包都丢到小沙发上。“哈，太好了！这么多朋友！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你和她坐在一起喝茶。伊尔内里奥也应该和你们在一起的，可他的沙发空着。

“他刚才还在这里，上哪里去了？”

“啊，可能出去了。他来去都不打招呼。”

“上你家来的人都这样吗？”

“为什么不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我和许多别的男人！”

“怎么了？吃醋？”

“我有什么权利吃醋呢？”

“你以为到一定时候就会有这个权利了？你如果这么想，那我们最好还是别开始。”

“开始什么？”

你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走到她坐的长沙发跟前。

（开始。女读者，是你这么说的。可是，怎么确定一个故事开始的确切时刻呢？一切事情都是早已开始的，每一部小说的第一页第一行都要求有人参与小说之外已经发生的事情。或者说，真正的故事在十页或一百页之后才开始，前面这部分只是序曲。人类各个个体的生活仿佛经纬交织成一块完整的布，若想从这块布上铰下一段并让它具有独立的意义——例如两个人偶然相遇，后来却决定了他们二人的命运——必须考虑其他因素，例如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段织物，由不同的事件、环境、其他人物交织成的织物，而且由于他们相遇又会衍生出许多别的故事，与他们共同的故事相互区别的一些故事。）

男读者、女读者，你们一起躺在床上，因此，现在该用第二人称复数称呼你们了。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行为，因为这等于把你们视为一个统一的整体。我把被单罩着的不大分得清楚躯体的这一堆叫做你们。也许你们过后又分道扬镳，小说不得不重新频频搬动排档操纵杆从阴性的“你”换到阳性的“你”。但是现在，由于你们要通过皮肤接触尽量获得刺激，通过身体的颤动或波动传递或接收刺激，共同感受坚实与深邃，由于你们的思想活动现在也极其谐调，所以现在你们完全可以通过连续不断的对话使你们的身体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具有两个脑袋的人。首先应该为你们这个合二为一的实体确定活动范围或者称为存在的方式。你们的结合将走向何方？今后发展的主题是什么？你们是注意不损失自己的能量并利用对方的欲望充实自己的能量呢，还是全身心地投入爱抚的海洋，相互抚摸一切可以抚摸与需要抚摸的地方？不管哪种情况你们都是相互依存的。要使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得以实现，不需要消灭你们的自我，而需要使你们的自我占领并充斥你们的头脑，并且要以极大的兴趣或者说以全部的精力这么做。总之，你们现在干的是非常快乐的事，但是从语法角度上来讲却未发生任何变化。当你们好像合二为一的时候，你们仍旧是两个相互分离的但比原来结合得较紧的“你”。

（现在你们已经是这样两个“你”了，虽然你们正相互独占着对方。不用说再过些日子了，那时你们的头脑里只会留下对方的幻影，你们的躯体已经习惯了对方。）

女读者，你现在像本书被男读者阅读着。你的身体通过触觉。视觉、嗅觉，还有味觉等信息渠道被综合地阅读着。听觉也发挥着作用，倾听你喘息与哼哧的声音。你的身体不是惟一的阅读材料，因为身体只是许多复杂元素的集合中的一个元素。其中有些元素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它们却通过看得见摸得着的元素表现出来，例如你目光中的忧愁，你的笑声，你说的话，你把头发收拢还是散开，你积极主动还是躲躲闪闪，这一切都表明了你与风俗习惯、人类的记忆、人类的历史以及当今的时尚之间的联系。这些东西是一种编码，是为数不多的一些字母，借助这些编码与字母，一个人在某种时刻可以阅读另一个人。

男读者，你这时也被阅读着。女读者好像翻开一本书手指着目录浏览标题那样阅读着你，她的目光时而一扫而过，仿佛充满短暂的好奇心，时而滞留不前，仿佛在对书发问并希望得到它无声的回答。她觉得这种局部的查阅只有与更广泛的查阅联系起来才有意义。有时她把目光集中在一些可以忽略的细节上，哪怕是些修辞上的缺陷也不放过，例如集中在那突出的喉头上，或者集中在你如何把头放在她的颈窝里，她这样做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对你采取批评或亲切地开玩笑的态度；有时她又把偶然发现的局部情况过分夸大，例如把你下领的模样过分夸大，把你啃她肩膀的动作过分夸大，并以此为开端迅速地从上至下一页一页地阅读你（你们一起阅读），连个标点符号也不放过。你对她阅读你的方式感到满意，对她准确而客观地援引你的肌体感到满意，但是，你也隐隐产生了一种怀疑：她并非在单纯地阅读你，而是在利用你，利用你这个整体中的一些局部来塑造她思想中的另一个伙伴，她自己独自一人认识的一个伙伴？她在下意识中正在阅读的不是你，而是她梦想中的并不存在的那个人。

恋人们对他们身体的阅读（即他们全身心地一起在床上活动），有别于对书籍的阅读，因为这种阅读不是线性的。它可以由任意一点开始，可以跳跃、重复、回返、滞留；它使用的语言是并行不悖的语言，即发散的语言与会聚的语言；它厌倦的时候可以跳过几页，抛开线索，然后再重新找回线索。也许可以看出它有某种运动方向，即向终局运动，向高潮运动；为了走向这个高潮，它采取各种节奏、格律和主调反复等等办法。然而，终局是否总是高潮呢？或者说，奔向终局的运动会不会受到一股逆流的影响回到过去的时间与时刻中去呢？

如果每个片断及其高潮都要用图表示出来，那就需要有个三维的甚至四维的模式。这种模式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任何生活经历都不会重演。性交与阅读最相似的地方莫过于它们内部都有自己的时间与空间，有别于可计量的时间与空间。

当你们第一次偶然相遇时，已隐隐约约看到了你们将来同居的可能。现在你们互为读本，每个人都在另一个人上阅读自己那不用文字书写的历史。男读者和女读者啊，明天如果你们再走到一起，如果你们像一对心满意足的夫妻一起躺到这张床上，那么你们每个人会打开自己的床头灯，沉浸在自己那本书里。这两本并行的书陪着你们走向梦乡，先是你，然后是你，关上灯。你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你躺在这边，她躺在那边，在你们尚未分别进入梦乡之前，黑暗将消除你们之间的一切距离，使你们暂时地合二为一。你们不要嘲笑和谐的夫妻生活这种画面，你们能举出比这对夫妻更加幸福的夫妻吗？

你对柳德米拉讲述你等待她时看的那本小说。“这是你喜欢的那种小说，一开始就令人感到焦虑的小说……”

她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疑问。你犹豫了：“令人感到焦虑”的话你是否不是听她讲的，而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也许柳德米拉不再相信焦虑是认识真理的必要条件……也许有人已经向她证明，焦虑和无意识一样，都是一种概念，没有什么比这个概念更易被人歪曲了……

“我喜欢那种书，”她说，“书中的秘密与焦虑都经过棋类运动员那种精确的冷静的头脑筛选过。”

“简单地说吧，这个故事讲一个听见电话铃响就变得急躁不安的人，有一天他正在从事跑步运动……”

“别跟我讲了，拿来我自己看。”

“我也没看多少。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你起床，到另一间屋去找那本书。刚才在那里你没有意料到与柳德米拉的关系会打破常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转折。

你没有找到那本书。

（你将在一次艺术展览中见到它，它已成为雕塑家伊尔内里奥的作品了。你折过一角作记号的那一页，被粘在坚固的刷过透明树脂的平行六面体的一个底面上，一条烧焦的痕迹表明书内燃起的火焰把它烧得皱皱巴巴的，像一块疙疙瘩瘩的树皮。）

“找不到那本书了，”你对她说，“不过没关系，我看见你也有一本，我还以为你已经看过了呢……”

你趁她不注意，走进贮藏室寻找弗兰奈里那本有红色护封的小说。“喏，找到了。”

柳德米拉打开书，上面的题字写道：“柳德米拉惠存……西拉·弗兰奈里。”“对，是我那本……”

“啊，你认识弗兰奈里？”你惊叫起来，仿佛你什么也不知道。

“认识……他送给我这本书……可是，我曾深信这本书还未来得及看便被人偷走了……”

“……被伊尔内里奥偷走了？”

“鬼知道是……”

现在该你亮牌了。

“你知道不是伊尔内里奥偷走了。他发现这本书就把它扔到那间黑屋子里去了，你在那里还保存着……”

“谁授权你进行搜查了？”

“伊尔内里奥说，有人曾偷过你的书，现在却偷偷回来用假书替换你的书……”

“伊尔内里奥什么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卡维达尼亚把马拉纳所有的信件都给我看过了。”

“艾尔梅斯的话都是谎言。”

“有一件事却是真的：这个人继续想着你，要在一切幻想中看到你，你读书的形象把他迷住了……”

“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我读书。”

你对那个译者阴谋诡计的起源渐渐有所了解：他的所有阴谋诡计都是出于忌妒心；他觉得在他与柳德米拉之间有个无形的情敌，此人通过书本与柳德米拉进行无声的交往。这个幽灵般的情敌有成百上千种面孔，也可以说没有面孔，捉摸不定，因为柳德米拉认为，作者从来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管是活着的作者还是已故的作者，都仅仅存在于书页之中，在书页中与她进行交际。他们或恐吓她或引诱她，她都听之任之，并与他们这些没有形体的人建立轻率的、反复无常的关系。其实这并非指作者本人，而是指作者的作用，作者的观念，即每一部小说后面都有一个人担保书中那些幻影与虚构的人物具有真实性，因为他在这些幻影与人物身上注人了真实性，因为他把自己与这些由语言组成的幻影与人物等同起来了。怎么能够击败作者的这种作用和观念呢？艾尔梅斯·马拉纳的爱好与天才一直是他要战胜这种作用的动力；他与柳德米拉的关系发生危机，更促使他这样做。他想像中的文学作品是虚假。伪造、模仿、拼凑。如果他的这种想法能够实现，如果作者的面貌模糊不清，读者就不会产生那种信任感，不是说不信任书中讲的故事，而是说不信任默默讲述的那个声音。从表面上看，这似乎不会在文学作品的结构中引起什么变化……但在它的基础即读者与书的关系中，却引起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样，柳德米拉埋头读书时，他便不会感到被她遗忘了，因为在书与她之间虚假的阴影始终存在，而他通过把自己与虚假等同起来，从而确立了自己的存在。

你的目光落到小说的开头。“啊，这不是我读过的那本书……书名一样，书皮一样，全都一样……然而是另外一本书！两本之中有一本是假的。”

“这本肯定是假的。”柳德米拉低声说道。

“你说这本是假的，是因为马拉纳摸过它吗？我读过的那本也是他寄给卡维达尼亚的呀！难道这两本书都是假的？”

“只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们真相，那就是作者。”

“你可以问问他，因为你跟他是朋友……”

“过去是。”

“你离开马拉纳是去找他吗？”

“你知道的东西不少啊！”她说。她那捉弄人的语气特别使你恼火。

男读者啊，你决定去找作者。现在你转过身背向柳德米拉，开始读这本封皮相同的小说。

（只是在一定程度上相同。因为写着“西拉·弗兰奈里近作”的护封条遮住了书名中的两个字。你只要把这个小条掀起一点，就会发现这本书的书名不是“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而是“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

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

每项大脑活动，不论是思考还是反思，我都要借助于镜子。普罗提诺 [①] 认为，灵魂是反映至高无上的理性、塑造物质世界的一面镜子。也许正因为这个道理，我思考时需要镜子。如果没有被反映出来的物象，我的精力便不能集中，我的灵魂也一样，每当运用它的思辨能力时总需要有个供它模仿的模式。（这句话包含的意思是，我既是思想家又是商人，另外还是收集各种光学仪器的人。）

只要我的眼睛移近万花筒，我的头脑便会注意到各种不同的颜色与线条聚集与组合成各种规则的图案，并能立即找出它的规律，即发现一种毋庸置疑且转瞬即逝的严谨结构。这时只要用指甲轻轻弹一下筒壁，这些颜色与线条又会重新组合成另一种与前不同的图案。

幼年时我发现，观察这种由许多镜片构成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可以激励我的资质做出现实的决定或具有一定风险的预测，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收集万花筒。万花筒的历史相对地说很短（它是一八一七年由苏格兰物理学家大卫·布鲁斯特爵士 [②] 发明的。他曾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叫《论新哲学的工具》），因此我收藏的万花筒年代也很近。但是，我很快便把我的研究引向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诱人的光学仪器——十七世纪的反射仪。那些形状各异的小舞台，可以通过镜片的角度变化使一个小人映出许多形象来。我的目的是要重新建立起耶稣会士阿塔纳西乌斯·基歇尔 [③] 博物馆。他曾写过一本书，叫《光与影的伟大艺术》一六四六年），并发明了“多形象舞台”，即在一个大盒子内安上六十面镜片，便能把一根树枝变成一片森林，把一个士兵变成一支军队，把一本书变成一个书库。

至于商人，在跟他们谈判之前我总让他们参观我的收藏品。他们对这些奇异的仪器则报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知道我的金融帝国是按照万花筒与反射镜的原理建立起来的，即我利用镜片的反光作用把一个没有资本的公司加以放大，扩大它的信誉，并把它的巨额赤字隐蔽在各种虚假投影中的死角里。我的秘密亦即我在交易场上危机迭起各种企业频频倒闭的这个时代的生财之道是，我从不直接考虑金钱、买卖与利润，而是考虑如何放置那些光亮的镜片，使其形成不同的反射角。

我要不断增加我的形象，但不是采取人们通常可以想到的自我陶醉或妄自尊大的方法，恰恰相反，我要把真正的我隐蔽在许许多多我的虚假的映象之中，并使之成为推动这些映象活动的中心。因此，如果不是担心被别人误解的话，我决不反对按照基歇尔的设计方案在我的家里全部装饰上镜子，那样我就会看见我头朝下在天花板上行走，或者从深透的地板上飞向空中。

我在这里写的这些东西应该产生由镜片构成的长廊所能产生的效果，即有限的形象可通过反射、折射而无限地增加。我的形象向各个方向反射并在一切有棱角的地方一分为二，这是为了吓唬企图追踪我的人。我有许多敌人，必须经常躲避他们。他们以为可以抓住我了，其实他们能抓到的只是一面镜子，反射出我无所不在的众多形象之一的那面镜子。我也经常追踪一些敌人、或以密集的队形威逼他们，或切断他们一切退路将他们围歼。在这个反光镜世界里我的敌人也会以为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包围我，但是，只有我才知道每一面镜子是如何设置的，我可以使他们抓不住我，反而让他们自己互相冲撞或相互搏斗。

我希望我这篇小说能够把这一切都详尽地表现出来，如各种金融活动、董事会上的风波、交易所代理们惊恐万状的电话，还有那撕得粉碎的城市地图及保险单据，罗尔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艾尔芙里达老谋深算、压倒对方的目光，地图上画的一条条进军路线和一圈圈围歼战场，以及我那辆奔驰牌小卧车后视镜中飞驰而去或渐渐聚拢的摩托车，等等，等等。

自从我看清各种非法组织以及金融界中我的一些重要伙伴与竞争对手正千方百计地图谋绑架我之后，我明白了只有增多我的形象、我的活动和我的出入，总之，增加他们伏击我的机会，才有可能使我免遭毒手。于是我订购了五辆与我这辆一模一样的奔驰牌小卧车，并让它们不停地从我那装上铁甲的别墅门口出出进进，车窗拉得严严实实，车内坐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作为我的替身，前面还有我的私人卫队骑着摩托车护卫。我所主持的公司都是些徒有虚名的皮包公司，它们的总部都是些空空荡荡可以交换使用的会议室。因此，我的业务会议可以在不同地点进行，而且为了安全起见，我在最后一刻总要命令换个开会地点。我与一位芳龄二十九岁、离异、名叫罗尔娜的夫人之间保持着婚外关系，这却比较难办；我每周要同她约会两次甚至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保护她的惟一办法是不让人察觉出她来，我采取的方法是坚持同时接近许多女性，让人难以看出谁是我的假情人谁是我的真情人。我和我的替身每天都要在不同时间、在遍布整个市区的不同地点与一些外表都很迷人的女性幽会。这样编织的与假情人的幽会网，使我得以把我与罗尔娜的约会隐蔽起来，甚至瞒过了我的妻子艾尔芙里达。我对她说，这是我采取的安全措施之一。至于她艾尔芙里达，我劝她广为宣传自己的行动以迷惑敌人可能制订的罪恶计划，她却不愿接受我的劝告。她不喜欢抛头露面，甚至避免看我布置的那些镜子，仿佛害怕她的形象会被那些镜子弄破或弄毁。她的这种态度我看不出有什么充分的理由，而且使我反感。

我希望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有助于表达这样一种印象：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仪器，同时又是一束炫目的、人的视力之外的光束。因此，我不得不在人们视觉不能看到的时候援引一些经典著作中的话，例如乔万尼·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 [④] 的《自然魔法》中的一段话。他在这段话中说，魔法师即“大自然的代理者”应该懂得“眼睛即视觉在水下和在不同形状的镜子之中产生错觉的原因。这些不同形状的镜子仿佛悬挂在空中，常常能映出镜子外面的东西，能清楚地看到远处发生的事情”（引自一五七七年庞贝·萨尔内利的意大利语译本）。

我很快就发现，用相同的汽车出人大门造成混乱不足以排除伏击的危险，于是我便考虑把反射镜的倍增功能运用到我的敌人身上，对我的替身组织虚假的伏击与绑架，假装支付赎金后又释放出来。为此我承担起建立相应的罪恶组织的任务，并与黑社会保持愈来愈密切的联系。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些有关真正绑架的情报，能够及时采取行动保护自己，或从我的对手的灾难中捞取好处。

这篇故事写到这里可以回顾一下古书中有关镜子的功能的记载，包括镜子可以照见远处的或模糊不清的东西这一功能。中世纪阿拉伯的地理学家在描写亚历山大港时提到，法罗斯岛 [⑤] 的圆柱顶上有面铜镜，可以照见塞浦路斯、君主坦丁堡以及在罗马人一切领地上航行的船只，因为曲面镶有聚光作用，可以看到全部形象。波菲利奥 [⑥] 写道：“人的肉体与灵魂是看不到上帝的，但是镜子却能观察到上帝。”

我希望这几页书不仅表现出镜子中的离心运动即我的形象向空间的各个方向散开，而且也表现出镜子中的向心运动即镜子还向我传来我的视力直接看不到的一些形象。于是我产生了这种幻想：利用镜子的反射把全部事物、整个宇宙乃至上帝的全部智慧都聚集在一面镜子之中。也许人类对于所有这一切的知识都埋没在灵魂之中，如果有一套镜子能把我的形象无止境地增加并能在一个统一的形象之中归结出我的本质，那么这一套镜子也许会映照出隐藏在我灵魂中的一切知识。

这才是魔镜的真正力量。神学论文与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们的文牍中，说什么魔镜的力量是迫使黑暗之神现出原形并把他的形象与镜子中映出的形象统一起来，那是不对的。因此我应把我的收藏品扩大到一个新的领域里：我告诉全世界的古玩店和拍卖行，要他们把那些珍贵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镜子，不论是公认的魔镜还是形状像魔镜，都给我保留下来。

这场斗争非常艰巨，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使我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说服竞争对手与我一起共同创建了一个预防绑架的保险公司。由于我相信我在黑社会中的情报网，便以为我可以左右一切了。但是，我很快发现我的同伙与绑架集团保持着更为密切的关系。下一次他们进行绑架时要求的赎金将是我们保险公司的全部资本，然后在黑社会组织及其同谋——保险公司的这些股东——之间进行分赃，受损失的当然只有被绑架的人。谁将是这次绑架行动的受害者呢？毫无疑问就是我。

伏击我的计划规定，在我的本田摩托车卫队与我乘坐的防弹汽车之间插进由伪装的警察驾驶的三辆雅马哈摩托车，等到拐弯的地方来个突然刹车。我的反劫持计划则规定，由三辆铃木摩托车提前五百米便截住我的奔驰牌轿车，来个假绑架。但是，当我看到我被三辆川崎摩托车提前两个路口堵住以后，我才明白我的反劫持计划被一项不知受谁指使的反反劫持计划瓦解了。

我想在这里记录下这一事实：我的各种推测就像在万花筒里一样通过折射不断扩展，我手中的本市地图也被我扯成一片一片的，以便找出我的情报人员提供的将对我进行伏击的十字路口并决定在什么地方打击敌人，使他们的计划向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我觉得一切都很有把握，魔镜竭尽全力为我服务；但是，我没有估计到无名氏制定的第三套劫持计划。这无名氏是谁呢？

使我非常惊讶的是，劫持者并未把我送往一个秘密的地点，反而把我送回了家，把我关进了我按照阿塔纳西乌斯·基歇尔的设计精心建造的反光室内。由镜面组成的墙壁无穷尽地反射出我的形象。难道我被我自己劫持了？难道我投射到外面去的一个映象取代了我的位置并把我本人当成了反射成象？难道我呼唤黑暗之神，黑暗之神却扮成我的模样来向我显灵？

在用镜子铺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被捆绑着的女人。那是罗尔娜。她的身体只要微微动一下，所有的镜子里都会重复她的这个动作。我扑向她，给她解开绳索并抠出她四中的堵塞物。我拥抱她；她却反抗我，愤怒地说道：“你以为这样就把我控制在你手里了？妄想！”并伸出手指来抓我的脸。她与我一样也被绑架了？她被我绑架了呢，还是我被她绑架了？

这时有扇门打开了，艾尔芙里达走进来。“我知道有个危险威胁着你，便及时来搭救了你，”她说道，“也许我采取的方法有些粗暴，可我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个镜子笼里走出去，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

镜子里映照出艾尔芙里达的一只眼、一条眉、一条腿、一只靴、一半嘴、一半唇、一半牙、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和手中握的手枪。她的这些支离破碎的形象被众多的镜子折射、放大，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罗尔娜的皮肉作为点缀。我已分辨不清哪些是属于文尔芙里达的、哪些是属于罗尔娜的了，我迷糊了、茫然了，看不见我自己的映象了，只看见她们的映象。在诺瓦利斯 [⑦] 的一部残篇中有这么一段，一个获得秘法的人找到了伊希斯女神 [⑧] 的秘密住址，揭开女神脸上的面纱……现在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终于变成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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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普罗提诺（约二○四—二七○），是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的重要代表。他改造了柏拉图的理念论，提出了“流溢说”，认为万物的源泉是“太一”。由“太一”首先“流溢”出“理性”，再从“理性”“流溢”出灵魂，然后由灵魂“流溢”出物质世界。人生的目的就是通过直觉同“太一”重新合而为一。他的学说对中世纪教父哲学影响极大。

[②] 大卫·布鲁斯特（一七八一—一八六八），苏格兰物理学家，以光学和偏振光方面的实验而闻名，一八一一年提出了有关偏振光的布鲁斯特定律。一八一五年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一八一六年发明万花筒，一八五九年任爱丁堡大学校长。

[③] 阿塔纳西乌斯·基歇尔（一六○一—一六八○），出生于德国，是个博学多才的耶稣会士。他的大量活动在传播知识方面占有重要位置。虽然人们有时错误地把若干发明与发现（如魔灯）归功于他，但实际上他未做出任何重要的独特贡献。他著述颇丰，留下四十四本书和二千多篇手稿、信件。另外，他还收集了一批最早的自然科学方面的创造发明，珍藏在罗马以他的姓氏命名的基歇尔博物馆内。这些遗产后来分给了一批学校。

[④] 波尔塔（一五三五？—一六一五），意大利自然哲学家、第一个认识光线热效应的科学家，主要著作是《自然魔法》（1558年，共四卷；1589年，第二版共二十卷）。在这部著作中他把魔法视为控制自然现象的一种技巧，还论及鬼神学、磁学和暗箱（照相机的原型）。因此，他也是首先使用透镜的先驱者之一。他的著作都是用拉丁语写成的。

[⑤] 这里指法罗斯岛灯塔。法罗斯岛灯塔是世界奇观之一，也是古代最著名的建筑，位于亚历山大港附近，约公元前二八○年建造。据说塔高一百三十五米，分三段，每段略有收分，底段方形，中段八角形，顶端圆柱形，有盘旋坡道达顶部，其上夜间燃火。十二世纪时塔身尚存。一四七七年马木路克苏丹在其废墟上建了一座堡垒。

[⑥] 波菲利奥（约二三三—三○五），古罗马时期出生于希腊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提诺的门徒。他曾将普罗提诺的著作编纂成《九章集》，并著有亚里士多德《范畴篇》的《导论》，对西欧中世纪形式逻辑的研究影响颇大。

[⑦] 诺瓦利斯（一七七二—一八○一），德国早期浪漫主义作家，诗人，原名弗利德利希·冯·哈登堡，主要作品有《夜颂》、《宗教歌》、《花粉》、《基督教或欧罗巴》、《亨利·封·奥弗特丁根》等。

[⑧] 伊希斯是古埃及主要女神之一，众王之母。她单独或怀抱婴儿坐在宝座上或跪在棺前。主司众生之事，也是丧仪中的主神，能治病，有起死回生之力。

第八章

（西拉·弗兰奈里日记选）

在山谷里一幢别墅的阳台上，有位年轻女子坐在躺椅上看书。我每天开始写作之前都要用望远镜观察她一段时间。透过这里清澈的空气我仿佛在她那一动不动的身形上看到了阅读这一不可见的运动的各种迹象，如目光的移动与胸膛的起伏，乃至词语在人脑中的运动：行止、奔流、阻滞、间歇，注意力的集中与松弛，思想的前进与回顾。阅读这一运动看来单调，实际上它在不断变化、起伏交错。

有多少年我未进行过不带偏见的阅读了呢？有多少年我未读过别人的著作，未读过与我应写的事物有任何关系的书籍了呢？我转过身看看我的写字台、打字机、打字纸和即将开始写的那一章书。自从我变成一个被迫写作的人以来，阅读的愉快已经与我无缘了。现在我的工作仿佛就是为了描写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坐在躺椅上阅读的那位女子的心情，而我自己却被禁止有她那种心情。

每天开始写作之前我都要观察那位女子，我希望我写作时的这一努力将能表达出那位女读者的呼吸和她那极其自然的阅读，表达出词语经过她的注意力的筛选即经过这一短暂的滞留之后被她的思想所吸收，变成她头脑里的映象，变成仅为她自己所有并且不能传达给他人的内心幻象。

有时我异想天开，希望我正在写的话恰好是她正在念的话。这一想法对我具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以致我觉得事实的确如此：我急匆匆写下一句话，然后起身走到窗户旁，拿起望远镜来观察这句话在她身上引起的效应低视察她的目光，她的嘴唇，她吸的香烟，以及她身躯在躺椅上的动作，观察她两条腿是直伸还是交叉跷在一起。

有时我觉得我的写作与她的阅读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不论我写什么都是舞文弄墨，与她阅读的东西毫不相干。如果我写的东西像手指在玻璃上划过那样出现在她阅读的那本书页上，那会把她吓得赶快把书本抛得远远的。

有时我又相信，她读的那本书才是我的真正小说，我长期以来希望写却未能写出来的小说。现在那本小说在她那里，我在望远镜里能看见那本书，但看不清上面写些什么。我不可能知道那个“我”写了些什么，只知道我未能写出来也永远写不出那本小说。我坐在写字台边，不管怎么猜想、怎么抄袭她念的那本书，都无济于事，因为，对于那本只有她一个人念、别人都不会念的真正小说来讲，我不管写什么，都将是虚伪的。

假若她像我看她阅读那样，在我写作时她也拿起望远镜冲我这里看，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坐到写字台边，背向着窗户，喏，我觉得背后有束目光正不停地吸吮我写下的句子，并把我的故事引向我所不能控制的方向。我的读者是吸吮我心血的人，他们把目光投射到打字纸上吸吮我写出来的字句。我这个人，当别人看着的时候，不会写作，因此我觉得我写下的东西并非我的东西。我真想离开他们，让他们寄希望于打字机上的打字纸和敲打键盘的我的手指。

假若没有我，我写得多么好啊！如果在白色的打字纸与沸腾的语词和奔放的故事之间没有人来写，没有我这个碍手碍脚的人存在，那该有多么好啊！风格、爱好、哲学思想、主观意愿、文化修养、个人经历、心理因素、才能、写作技巧，等等，所有这些能使作品打上我的烙印的成分，我觉得它们简直是个笼子，限制我任意发挥。假若我只是一只手，一只斩断的手，握着一支笔写作……那么，谁支配着这只手呢？一群读者？时代的精神？集体的无意识？不知道谁在支配这只手。我之所以要取消我，并非要这只手成为某种确定的东西的代言人，只是为了让写作属于应该写出的东西，让叙述成为无人叙述的行为。

也许我用望远镜观察的那位女子知道我要写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我要写什么，因此她才等待着我写出她尚不知道的东西；但是，她确切地知道她在等待，亦即我写的东西应该填补她的这个真空。

有时候我想到小说的素材，觉得我将要写的那本小说的素材好像早已存在！书中的想法是已经想过的，对话是已经说过的，故事已经发生过了，时间、地点都经历过；书只不过是非文字世界在文字中的等价的表现。有时候我又觉得在将要写的书与已经存在的事物之间只可能存在一种互补关系：用文字表达的书与不用文字表达的物质世界互为补充，而书中的情节在写出来之前既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此时书还是一块空白，一块需要加以填补的空白。

我看我总是围绕这个想法在兜圈子：不用文字表达的物质世界与我要写的书之间存在着相互依存关系。因此写作像沉重的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把眼睛移近望远镜，并对准那个女读者。在她的眼睛与书本之间有只白蝴蝶在飞翔。不管她念的是什么书，现在这只蝴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用文字表达的客观世界现在充分体现在这只蝴蝶身上，而我的书应像这只蝴蝶一样，具体、集中而轻盈地反映物质世界。＿

望着这位坐在躺椅上的女子，我觉得我应该进行“写实”，不是。说写她，而是写她的读书活动，即不论我写什么，我都应想到那是她阅读的东西＿

现在我看见那只蝴蝶落在她书上，我要考虑到那只蝴蝶来写实，比如描写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把它写得与这只轻盈的蝴蝶有些相似。

我也可以想着某个惨无人道的罪恶场面来对这只蝴蝶进行描写，把蝴蝶写成某种可怕的东西。

故事大纲。

两位作家居住在同一山谷的两面山坡上，他们的别墅遥遥相望，他们之间也相互观察。一位习惯上午写作，一位习惯下午写作。每天上午与下午，不写作的那位作家便把望远镜对准写作的那位作家。

他们之中一位作家多产，另一位作家则陷入苦闷。苦闷的作家观察多产的作家，见他写了一页又一页，他的手稿变成厚厚的一沓。“他的书很快写完了，一定是本畅销小说。”苦闷的作家不无忌妒地气愤地想道。虽然他认为这多产的作家不过是个心灵手巧的匠人，善于迎合读者的爱好写些系列小说，但他掩饰不了他对这位善于系统表现自己的作家怀有强烈的羡慕心情。啊，何止是羡慕，还有赞赏，真心实意的赞赏，因为这位尽力写作的作家在与读者的交流中，不仅克服了自己性格中的内向性，而且把读者期望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慷慨地给了读者。苦闷的作家要做到多产的作家这样，谁知要付出多大代价啊。他希望把这位多产的作家作为自己的楷模，现在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变成与这位多产作家一样的人。

多产的作家观察苦闷的作家，见他坐在写字台前啃手指，挠头皮，撕稿纸，一会起来去厨房里烧咖啡、沏茶或菊花晶，一会又拿起莎尔德林[①]的诗集来看（很清楚，莎尔德林与他要写的小说毫无关系）。他把已经写完的一页誊清，然后又一行行地杠掉。他先打电话给洗染店（事先已约定，他那条蓝裤子星期四以后才能洗好），然后又做了些现在无用、将来也许有用的笔记，再去查百科全书中的塔斯马尼亚[②]词条（很清楚，在他写下的那几页笔记中并未提到塔斯马尼亚），最后撕毁了两负笔记，并放听一张拉威尔[③]的乐曲。这位多产的作家从来不喜欢那位苦闷作家的作品，读他的作品时仿佛眼看就要抓住关键的东西了却老是抓不住那关键的东西，让人老是放不下心。但是，现在望着他写作，觉得这个人正在与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斗争，说不清是一团乱麻还是一条不知去向的道路。有时他觉得这个人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因此对他赞赏不已。啊，何止赞赏，还有忌妒，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创作与这个苦闷作家的追求相比，简直太渺小、太浮浅了。

在谷底的一幢别墅阳台上，一位年轻的女子边晒太阳边看书。那两位作家都用望远镜观察她。“她多么专心看书，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苦闷的作家心里想道，“她翻页时的动作多么投入啊！她念的书一定像多产作家写的那种小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多产的作家则在心里想道：“她多么专心读书，几乎完全沉浸在深思之中，仿佛发现了什么神奇的真理！她念的书一定像苦闷作家写的。那种小说，充满深奥的含义！”；

苦闷作家的最大愿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这位女读者阅读。的那本书一样受到读者欢迎，于是他开始以他想像的多产作家的，写作方式着手写一本小说；而多产作家的最大愿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这位年轻女子阅读的那本书一样受到读者的青睐，于是他开始以他想像的苦闷作家的写作方式着手写一本小说。

这位年轻女子先后遇见这两位作家。他们都对她说，希望她能读读他们刚刚完成的小说。

年轻女子收到两份手稿。几天之后她出人意料地邀请两位作家同来做客。“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她说，“你们送给我的是同一本小说的两份抄件！”

或者：

年轻女子将两份手稿弄混了，把苦闷作家按照多产作家的方式写成的小说退还给了多产作家，把多产作家按照苦闷作家的方式写成的小说退还给了苦闷作家。他们看到别人模仿他们的作品，双双感到极大气愤，于是重新按照自己的写作方式创作。

或者：

一阵风吹乱了两份手稿。女读者把它们收拢并混在一起，变成一部完美无缺的小说，变成多产作家与苦闷作家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小说。评论家们简直不知道应把这本小说归于谁的名下。

或者：

年轻女子一直是多产作家的热心读者，厌恶苦闷作家。她读字多产作家的新作后，认为这是一篇毫无价值的作品，因此得出结论说，多产作家以前写的东西都没有价值。与此相反，现在她回想起苦闷作家以前的作品，认为那些作品写得都很好，急不可待地要看他的新作。但是当她看到他的新作并非像她期待的那样时，便把他也抛到一边去了。

或者：

同上。把“多产作家”换成“苦闷作家”，把“苦闷作家”换成“多产作家”。

或者：

年轻女子是多产作家的热心……厌恶苦闷作家。当她读完多产作家的新作后，未发现有何变化；她喜欢这本书，但并不特别为之倾倒。至于苦闷作家的手稿，她认为这本小说与该作家以往的小说一样，平淡无味。她以通常的客套话回复了两位作者。他们都认为这位女读者并不十分细心，便不再注意她了。

或者：

同上。把……换成……

我曾在一本书里读过，要表示思想的客观性时，可以使用“思考”这个动词的无人称形式，例如，不说“我思考”、“你思考”，只说“思考”，就像大家说“下雨”而不提谁下雨那样。宇宙也是有思想的，这种观点是我们看问题的依据。

我能否像说“今天下雨”、“今天刮风”那样，说“今天写作”呢？只有等我习惯使用“写作”的无人称形式时，我才敢相信我能够克服自己身上的局限性。

那么动词“阅读”呢？能否像说“今天下雨”那样说“今天阅读”呢？如果你仔细思考一下，阅读比起写作来更应该是个别进行的活动。假若写作能够超越作者个人的局限性，那么写作的意义仍旧在于它的作品要经过读者个人的思维回路得到阅读。只有作品得到某个读者的阅读，才能证明该作品具备了作者赋予它的功能。因此作品的功能超越了个人的范围。宇宙什么时候才能表现自己呢？只有当人们可以这样说的时候它才能表现自己：“我阅读，因此宇宙在写作。”

我看见这位女读者脸上显露出的正是阅读的这种特殊的幸福感，而我自己则不能享受这种幸福。

我写字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别人送我的招贴画，画着斯努皮狗[④]蹲在打字机旁，上面还写有一句话：“一个黑暗与动荡的夜晚……”每当我坐到写字桌前看到这句话时，它那无人称语气仿佛打开了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从此时此地的时间与空间走向作品的时间与空间的通道。我感到兴奋，感到这是一个开端，接踵而来的是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事件。我相信，不管有用无用，最好还是共同约定一个通道、一个开端。我知道，说谎成癖的斯努皮只会说那么几句话，绝不会说别的话。轻而易举地进入另一个世界，那只是幻想。我在这种梦幻般的幸福感支配下立即动手写作，但我面前的白纸上展现出的却是一片空白。

自从我面前挂上这幅招贴画，我再也无法写作了。必须尽快从墙上把这个可恶的斯努皮狗像摘下来，可我又老是下不了决心，因为这个少儿时代的玩偶已经成了我目前状态的象征，它时时提醒我、告诫我。

很多小说第一章开头的魁力在以后的叙述中很快消失了，因为开端只不过是一种许诺，对后面的故事及其可能的种种展开方式的一种许诺。我真想写一本小说，它只是一个开头，或者说，它在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扭力，维持住该者尚无具体内容的期望。这样一本小说在结构上有什么特点呢；写完第一段后就中止吗？把开场白无休止地拉长吗？或者像个千零一夜》那样，把一篇故事的开头插到另一篇中去呢？

今天我要把一部名著的最初几段抄写一遍，看看在它那开头里蕴藏的力量能否传递到我的手上来。如果我的手真能获得这科力量，它便会自发地接着写下去。

“七月初，一个十分炎热的日子。接近黄昏时，一个年轻人从转租的位于S胡同的小房间里走出来，慢慢地、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走向K桥。”

我必须把第二段也抄下来，好让这篇故事自然而然地带着我前进：

“他在楼梯上成功地避开了女房东。他的房间在一幢六层楼高的经济公寓最上面，小得像个衣柜，根本不像一间住宅。”我一直抄到：“他欠女房东许多房钱，害怕碰见她。”

抄到这里，下面的话强烈地吸引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抄下去：“他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恰恰相反，一段时间以来他性情暴躁，仿佛患了疑心病。”既然抄到这里了，我就接着把这一段抄下去，不，一直抄它几页，一直抄到主人公来到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面前。‘哦是拉斯柯里尼科夫，大学生，一个月之前搬到您这里来的，——年轻人急忙低声说道并向她鞠了个躬。他提醒自己应该更有礼貌此

我停下笔，以免抄写全本《罪与罚》[⑤]。这种诱惑已控制着我。我仿佛突然明白了，誊写这个现在已不可思议的职业曾经具有何种意义与吸引力。誊写人员同时生活在两种时空之中，即读与写这两种时空之中，因为他可以抄写而不为自己面前空白的纸张担忧，又可以阅读而不为自己的这一行为可能涉及何种具体对象操心。

有位自称翻译我的作品的人来找我，并告诉我说，我的作品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被广泛翻译出版，这有损我的利益也有损他的利益。他递给我一本书，我翻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那是一本日语书，只有书皮上我的姓名是用拉丁字母书写的。

“我连这是我的哪本小说都看不明白，”我说，并把那本书还给他，“可惜我不懂日语。”

“即使您懂日语，也认不出这是您的哪本书，”来访者说道，“这本书您从来未写过。”

他向我解释说，日本人仿制西方产品的能力已发展到文学方面。大皈有家公司已掌握了西拉·弗兰奈里小说的格式，能够制造出他的第一流新小说并使之充斥世界市场。把它们再翻译成英文（说得确切些，把它们翻译成假冒的英文原著），任何评论家都不能把它们与弗兰奈里的原作区别开来。

这个消息像魔鬼一般把我弄得心神不宁，木仅是因为这在经济上和道义上会给我造成损失，而且因为我对这些伪作，对我自己在另一种文化土壤上发出的新芽，既感到好奇又感到忧虑。我想像着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老翁正在跨越一座拱桥。他就是我的日本形象。他正在构思我的一篇小说，经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过程，达到与我完全相同的结果。因此，大限这家公司仿制的弗兰奈里伪作虽然只是我的作品的低劣的仿造，但它们同时又可能包含着一种典雅而神秘的智慧。后者则是真正的弗兰奈里的作品所不具备的。

当然，在这位陌生人面前我不得不掩饰自己这种双重反应，仅仅表示同意收集各种必要的证据，提起诉讼。

“我要控告伪造者和推销伪作的人！”我故意盯着这个年轻人说道，因为我怀疑他参与了这场肮脏的交易。他说他叫艾尔梅斯·马拉纳，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头前后很长，像个飞艇，凸起的前额里仿佛隐藏着许多东西。

我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暂时住在日本。”他回答我说。

他说，他对有人盗用我的名义感到气愤，并表示准备帮助我终止这场骗局。但是，他又补充说，这也没什么值得气愤的，因为他认为文学的力量在于欺骗，文学中的真实就是欺骗，因此，一篇伪作既然是欺骗之欺骗，那么它就具有次等的真实性。

他继续向我阐述他的理论。根据他那种理论，任何一部小说的作者都是真实作者虚构的一个人物，是在虚构之中代替作者的一个替身。他的许多观点我是同意的，但不能让他看出来。他说他对我感兴趣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我是个可以被人模仿的作者；第二，因为我具备成为一个大模仿家的必要条件，能够制造出天衣无缝的伪作来。因此，我能够成为他所谓的理想作家，即完全溶解在严严实实包裹着现实世界的虚构之中的作家。由于他认为技巧就是事物的实质，所以作者只要能够发明一套完善的技巧，便能与一切事物等同起来。

我无法把昨天与那个马拉纳的谈话驱出自己的脑海。我也希望把我自己从作品中抹掉，并为每一本书找到一个新我、新的声音、新的姓名，获得一次新生。但是，我的目的是在小说中捕捉到不能阅读的物质世界，那里既不存在任何中心，也不存在我。

仔细想想，这样一个笼统的作者也许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例如在美国叫做捉刀的人、影子作家等。他们的职业虽不太受人尊敬，他们的作用却是人所共知的。他们是无名的编辑，把别人要讲述但不会写或没时间写出来的东西编辑成书；他们是书写的手，把忙于生存的事物变成文字。也许这才是我的真正使命，可我辜负了这一使命。我本来可以变成许多个“我”，与其他人的“我”连接起来，装扮成许许多多既有区别又有联系的“我”。

既然书中的真实只能是个人的真实，我便决定写我自己的真实。写我自己的真实的回忆？不，回忆只有在没有写出来的时候。没有具体形式的时候才是完全真实的。写我自己的真实愿望？不，愿望也只有在不受意识的支配时才是真实的。我惟一能够写的真实就是我现在经历的这一时刻。也许这本日记才是一本真正的书，我在这里尽量真实地记录了我在一天中不同时刻、不同光线下看到的那个坐在躺椅上的女子的形象。

为什么不承认我这种不满情绪是妄自尊大白日做梦呢？一个要消除自己、让位于身外之物的作家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写出一本包罗万象的、表示一切的惟一的书；要么写出所有的书，在每本书里仅反映一个局部，通过局部反映整体。包罗万象的惟一的书，不是别的什么书，而是圣书，是揭示一切的语言文字。但是，我不相信语言文字可以包罗一切，我要写的是语言文字之外的东西，是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是不可能写出来的事物。因此我的选择只有一个，即写出所有的书，写出一切可能存在的作者可能写出来的所有的书。

如果我想我只能写一本书，那么这本书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的种种问题便会阻碍我，使我止步不前。如果我想我要写的是整整一个书库，那么我的心情便不会感到压抑，因为我知道不论写本什么样的书，它都将得到补充、反驳、衡量、增补，将被成千上万本我尚需写作的书籍所掩埋。

古兰经是创作条件最清楚的圣书。这本圣书与万物之间至少有两个媒介，即穆罕默德听安拉讲话，再把这些话讲给文书记录下来。有一次——为这位先知作传的人说——穆罕默德在向文书阿布杜拉转述安拉的启示时，讲到一半停住了。阿布杜拉本能地提醒他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先知由于一时疏忽把文书的话当成了真主的启示。这件事使阿布杜拉非常愤慨，随后便离开了先知并放弃了对他的信仰。

文书这样想是不对的，因为组织句子的责任在他，他应该考虑文字上的连贯性，考虑语法和句法，以便容纳在变成语言之前就已十分流畅的思想，接收作为一位先知讲来必然十分流畅的话语。既然安拉要把自己的启示表示成文字，文书的合作便是不可缺少的。穆罕默德明白这点，有意让文书来结束那句话。但是阿布杜拉却未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权力。他丧失了对安拉的信仰，因为他缺乏对写作的信心，缺乏对他自己这个从事写作的人的信心。

如果允许一个非信徒修改有关先知穆罕默德的传说，那么我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阿布杜拉在记录时写错了一句话并因此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而穆罕默德虽然发现了这个错误，却决定不去改正它，故意保留这一谬误。即使这样，阿布杜拉也不应感到愤慨，因为先知的冲动与言语只有在写到纸上之后才具备最终形式，在变成文字之前无所谓正确与谬误。无限的非文字世界要变成可被阅读的世界，只能通过我们的手做出有限的写作动作来实现，诸如拼写中犹豫不决、疏忽大意和下意识的颤抖等等。如果否认这些现象，这些身外之物便休想通过口头的或书面的语言来传递信息，而只好通过其他途径来传递信息。

喏，那只白蝴蝶已穿过山谷，从女读者的那本书上飞到我面前的稿纸上来了。

这个山谷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物：一些图书经纪人等待我的新小说，他们从世界各地出版社已经支取了我这本小说的预酬金；一些广告商希望我笔下的人物穿某些衣服、喝某些果汁；一些编制计算机程序的专家则提出要求，要我同意他们用计算机完成我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我尽量少出门，不上村里去；如果要散步，就走小路上山。

今天我碰见一队小青年。他们身穿童子军服，既兴奋又小心地在草地上把各种色布排成几何图形。

“这是给飞机的信号？”我问道。

“给飞碟的，”他们回答说，“我们要观察尚未认识的物体。这里是个空中通道，近来飞碟经常经过这里。人们认为，因为这里有位作家，外星球上的人想通过他和我们交往。”

“有什么根据呢？”我问。

“根据是，这位作家早已陷入危机，不能写作了。报纸上正在讨论他不能写作的原因。我们估计，可能是别的星球上的居民使他失去了创作能力，因为他们要把他大脑中地球上的概念清洗干净，让他变成一部接收机。”

“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呢？”

“外星人不能直接表达各种事物，需要进行间接表达，例如通过可以引起强烈兴奋的故事来转义地进行表达。这位作家好像是位技巧妇熟、思想灵活的作家。”

“你们读过他的小说吗？”

“他以前写的小说都没意思。等他摆脱目前的危机再开始写作，他的新书中就可能包含来自宇宙的信息。”

“宇宙信息是怎么传导给他的呢？”

“通过精神渠道传导给他。他自己不应该有所察觉。他以为在依靠自己的天资写作，而宇宙发来的信息以宇宙波的形式，经过他的脑子渗透到他写下的句子中去。”

“你们能够释译宇宙信息吗？”

他们未予回答。

假如我使这些年轻人对宇宙的期望落空的话，我会感到某种失望。其实我可以在下一部著作中插入某种东西，让他们觉得那是宇宙给予我的启示。可现在我却想不出插进什么东西。等我开始写作时，也许我会产生某种想法。

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写作只是一种虚伪的形式，我写的内容都是外星人口述的，那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我一直等待着来自星际间的启示，我的小说毫无进展。假如过不多久我又开始一页一页地写下去，那就说明银河系在向我发送信息了。

可是，现在我能够写的就是这本日记，即对那个坐在那里阅读的年轻女子的观察。她读的什么书，我不知道。来自星际间的信息是在这本日记里呢，还是在她念的那本书里？

有个姑娘来找我。她正在写一篇有关我的小说的论文，要在大学里一次重要讨论会上宣读。看到我的作品能够完全证实她的观点，这无疑是件好事（不知是对我的小说还是对她的论点来说是好事）。从她那十分详尽的介绍中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文章十分严肃，但是在她眼里我的小说却变得面目皆非了。我不怀疑这个罗塔里娅（她叫这个名字）认真地读过那些小说，但是我想，她读那些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找寻她阅读之前就存在于她脑子里的东西。

我试图向她解释，她却略带气愤地反驳说：“为什么？您要我在您的书中仅仅看到您的观点吗？”

我回答她说：“不是这样。我期望读者能在我的作品中看到我不知道的东西，但是这只能在读者认为他们读的东西是他们木知道的东西时才会发生。”

（幸运的是，我可以通过望远镜观察另一个女子读书，并使自己相信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像这个罗塔里娅。）

“您要求的是被动的、躲避问题的、落后的阅读方法，”罗塔里娅说，“我妹妹就是按您这种方法阅读。恰恰是因为我看到她贪婪地、一本接一本地阅读西拉·弗兰奈里的小说而不提出任何问题，我才产生了把弗兰奈里的小说作为我的论文题目的想法。弗兰奈里先生，我正是抱着这个目的阅读您的作品，而且也是为了，如果您愿意深究的话，向我妹妹柳德米拉证明应该如何阅读一位作家，即便他是西拉·弗兰奈里也不例外。”

“谢谢您对我使用‘即便’一词以示区别。您为什么不同您妹妹一起来呢？”

“柳德米拉认为，最好不要认识作者本人，因为真实的人从来不会与读书时想像的作者形象吻合。”

我真想说，这个柳德米拉可能是我最理想的读者。

昨天晚上，当我走进我的书屋时，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我想跟踪他，却未找到他的踪迹，我常常觉得，尤其在深夜里觉得，有人躲在我这房子周围的灌木丛里。

虽然我尽量少出门，也觉得有人把手伸向我的稿件了。我已不止一次发现我的手稿有短缺现象，几天之后又在原地找到这些缺页。有时它们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我已记不清我都写了些什么，或者说，仿佛我一夜之间变得自己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我问罗塔里娅，我借给她的书她是否已看过几本。她回答说没有看，因为她在这里没有电子数据处理机。

她向我解释说，按一定程序工作的数据处理机可以在几分钟内读完一本书，并把书中的全部词汇按照出现频率高低的顺序记录下来。“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一份‘读后报告’，”罗塔里娅说，“节约宝贵的时间。阅读一篇作品，除了记录下它的题材重复、词汇形式与意义的重复之外，还有什么呢？电子计算机阅读后，给我打印一张词汇频率表。凭借这张词汇表，我就能大致想像出我在评论中应对这本书提出什么问题。当然，出现频率最高的有些是冠词。代词和小品词，这些并不是我要注意的词汇。我首先注意的是那些含义丰富的词汇，它们能使我对全书有个相当准确的印象。”

罗塔里娅给我带来了几本经电子计算机处理过的小说，即以出现频率高低排列的词汇表。“如果是一本五万至十万字的小说，”她对我说，“我劝您立即注意出现频率在二十次左右的词汇。您看这里。出现十九次的词汇是：

皮带、指挥官、牙齿、做、有、一起、蜘蛛、回答、血、哨兵、开枪、立即、你、你的、看见、生命……

出现十八次的词汇是：

够了、漂亮、帽子、直到、法国人、吃、死、新、走过、土豆、点、那些、青年、晚上、走、来……”

“您现在还看不出讲的什么事吗？”罗塔里娅问道。“毫无疑问这是一部战争小说，战斗描写，文字枯燥，带一点恐怖气氛。也可以说，这是一篇非常肤浅的作品。为了证实这点，最好在仅出现过一次（决不能因此而认为它们。重要）的词汇表中做些抽样调查。例如抽出这些词汇：

裙子、埋葬他、地下的、埋葬她、埋葬了、薄的、树林下、手边、流氓无产者、楼梯下的小室、地下、女内衣……[⑥]”

“不，这本小说并不像乍看起来那样肤浅，一定还隐含着什么东西。我可以把我的研究工作引向这条轨道。”

罗塔里娅给我看另外一些词汇表。“这是另一本小说，风格迥然不同。您看这些出现过五十次左右的词汇：

有、丈夫、少、里卡尔多、他的（五十一次）；东西、前面、回答。是、火车站（四十八次）；刚刚、房间、马里奥、一些、大家、次（四十七次）；去、上午、好像（四十六次）；应该（四十五次）；直到、手、感觉（四十三次）；年、切芹娜、谁、德莉娅、姑娘、你是、晚上（四十二次）；窗户、能够、几乎、孤独、回来、男人（四十一次）；我、要（四十次）；生活（三十九次）……”

“您看呢？情景相融、思想感情轻描淡写、出身微贱、乡间生活……作为反证，让我们从出现过一次的词汇中抽样：

受冻、受骗、设法、工程师、忌妒、无真、吞食、吞下、跪下、向下、不公正、放大、发胖……[⑦]”

“这样我们就能看到故事中的气氛、人物的心情和社会背景……现在让我们看第三本小说：

去、头发、账、身体、上帝、根据、钱、尤其、次（三十九次）；面粉。雨、贮备、有人、理智、晚上、在、维琴佐、葡萄酒（三十八次）；甜。因此、贮具、腿、死、他的、鸡蛋、绿的（三十六次）；有、小孩、唉、白的。头、做、天、机器、黑的、甚至、胸膛、留下、布（三十五次卜……”

“我认为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部具体的、血淋淋的、真实可靠但有点粗俗的小说，感情逼真，毫不矫揉造作，一部民间的爱情史。这里我们也看看频率为一的那些词汇，例如：

青菜、处女、害羞、我害羞、你害羞、他害羞、我们害羞、发生、苦艾酒[⑧]……

“看到了吗？多么天真而美好的犯罪感啊！这种迹象非常可贵，可以从这里开始研究，提出您的设想……我怎么跟您讲的？难道这不是一种既迅速又有效的读书方法吗？”

罗塔里娅以这种方式阅读我的小说，使我感到不安。现在我每写下一个词，都能看见它在计算机软件盘上旋转，然后被排列到频率表中去，放到其他一些我无法知道的词旁边；我问自己，这个词我用过多少遍了，充分意识到把单个音节拼写成这个词的责任；我试着想像这个词我使用了一遍或五十遍可能导致什么结果。也许我还是把它杠掉好……可是，我不管写个什么词来代替它，没有一个词能经得住这种考验……也许我不用写书了，还是按字母表顺序写个词汇表，用一堆互不联系的词汇来表达一种我自己尚不知道的真理；也许计算机倒过来执行自己的程序时，能从这堆词汇中推导出我的小说来。

那个写我的论文的罗塔里娅，她妹妹也来找我了，来前未打过招呼，好像偶然路过这里似的。她说：“我叫柳德米拉，读过所有您写的小说。”

因为我知道她不愿意认识作者本人，所以见到她使我感到奇怪。她说她姐姐对事物的看法是片面的；当罗塔里娅跟她谈到见过我时，她要检验一下她姐姐的话，同时也因为我对她只是个理想的作家形象，她决定亲自来检验一下我这个人是否真正存在。

用她的话说，理想的作家就是像“南瓜秧子结南瓜”一样创作的作家。她还用了一些别的顺应自然过程的隐喻，像风沿山坡走。潮水有涨落、年轮不瞒树龄等。这些都是关于文学创作的一般性譬喻，惟有关于南瓜的譬喻是指我的。

“您生您姐姐的气吗？”我问她，因为我听她讲话时语气里带有火药味，就像人们为了维护自己观点反驳他人时那样。

“不，我是生您认识的另一个人的气。”她回答道。

我未费多大劲就弄清了她来访的原因。柳德米拉是那个翻译者马拉纳的女朋友，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女朋友。马拉纳认为文学作品的价值在于它的结构与手法是否复杂，即由欺骗、圈套等齿轮构成的整个机器是否复杂。

“您认为我和他不一样吗？”

“我一直这么想：您写作就像动物筑巢，如蚂蚁建蚁穴，蜜蜂筑蜂房。”

“我相信您说这话不完全是为了讨我喜欢，”我回答说，“喏，您现在亲眼见到我了，希望您并不感到失望。我符合您想像的西拉·弗兰奈里的形象吗？”

“不，我不感到失望，不是因为您符合某种形象，而是因为您正像我想像的那样，是个极普通的人。”

“我的小说给您这种印象吗？”

“啊不……西拉·弗兰奈里的小说很有特色……好像它们早已存在，您创作它们之前就早已存在，一切细节都存在……好像它们通过您，借助您才表现出来，因为您会写作，它们需要能把它们写出来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存在……我多么希望能看您写作，检验一下是否果真如此……”

我感到非常痛心。对这个女人来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的写作机器，时刻准备把独立于我而存在的幻想世界由未表达出来的状态转化为文字。如果她知道我现在已不具备她想像的那一切，即我既没有表达能力也没有需要表达的东西，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那就糟透了。

“您以为能看到什么呢？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无法写作……”我辩解说。

她解释说，她认为文学的真实性在于写作这一行为的生理属性。

“……行为的生理属性”，这句话开始在我脑子里旋转并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形象，我已无法控制自己了：“生存的生理属性，”我低嚷道，“喏，这就是我，我是个活人，在您面前，在您的生理存在面前……”我说这话时心里油然产生一股忌妒之意，不是忌妒他人，而是忌妒我自己，忌妒那个写小说的我占领了这位年轻女子的心。此时此地的我，拥有充沛精力却缺乏创作热情的我与这位女子分开了，被打字机的字盘和卷轴上的白色打字纸远远地分开了。

“沟通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我向她解释说，并急忙向她靠拢。我头脑里各种各样的视觉映象和触觉映象来回翻腾，促使我去迅速消除我与她之间的距离。

柳德米拉挣扎着，尽力摆脱我，“弗兰奈里先生，您要干什么？我们是在讨论问题！您不要搞错了！”

当然，我的动作可以更文雅一点，可现在已别无他法了，只有孤注一掷；我围着写字台追逐她，嘴里还不停地说些我承认是下流的话，像“您以为我老了，不，我还……”

“弗兰奈里先生．您完全误会了，”柳德米拉说。她停下来，把厚厚一本韦氏英语大词典置于我们之间。“我完全可以跟您睡觉；您是位兴趣高雅、外貌漂亮的人。但这与我们讨论的问题毫无关系……与我读的小说作者西拉·弗兰奈里毫无关系……正如我跟您说过的，你们是两个人，完全不能混淆的两个人……我不怀疑您就是您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在这方面您同我认识的许许多多其他男人完全一样，但是我感兴趣的是另一个人，是西拉·弗兰奈里小说中的西拉·弗兰奈里，与站在我面前的您毫无关系……”

我擦擦头上的汗，坐下来。我身上有某种东西消失了。也许是我消失了，也许是我的具体内容消失了。难道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状态吗？不正是我力求达到的非个性化吗？

也许马拉纳与柳德米拉两人来访的目的都是为了告诉我同一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解脱呢，还是惩罚。他们为什么现在来找我呢？现在我觉得自己把自己束缚起来了，就像关在监狱里一样，为什么他们恰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呢？

柳德米拉一出门，我就奔向望远镜，想看看那个坐在躺椅上看书的女子以慰藉自己。她不在，于是我怀疑，她是否与来这里会我的女子是同一个人呢。也许她就是我的各种问题的根源。也许他们共同合谋来阻止我写作，柳德米拉，她姐姐，还有那个翻译者，都是一伙的。

“我最喜欢的小说，”柳德米拉说，“是这样的小说：它们在极其复杂、残酷与罪恶的人际关系周围蒙上一层似乎透明的外罩。”

我不明白，她说这话是要说明我的小说中什么东西吸引她呢，还是要说明她在我的小说中希望看到却未看到这种东西。

我觉得柳德米拉的特点就是不满足，因此她的爱好也在不断变化，随着她的不满情绪而变化。（不过，她今天来找我时，仿佛已经忘却了昨天发生的事。）

“我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谷底一位女子坐在阳台上看书，”我向她讲述，“我这样向自己提问：这位女子看的书使她感到平静呢，还是使她感到焦虑？”

“您觉得呢？她是平静呢，还是焦虑？”

“平静。”

“那么她读的是令人焦虑的书。”

我向柳德米拉讲述有关我的手稿的一些奇怪想法：它们一会消失了，一会又出现了；再现时已不是原来那样了。她告诉我应该十分小心，因为现在伪经书正阴谋向各个领域扩张。我问她，她从前的男朋友是否是这场阴谋的首领。

“凡是阴谋最后都会摆脱首领的控制。”她含糊其辞地回答说。

伪经（来自希腊文apókryphos，隐蔽的、秘密的）：一、原指宗教团体的“秘密书籍”，后指宗教组织确定自己的圣书后那些未被承认的经书；二、指那些不属于某一历史时期或某位作家的书籍。

字典里都是这样解释的。也许我的真正使命就像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称为写作伪经的人的使命。因为写作的含义总是把什么东西隐蔽起来，然后再让人去发现；因为从我的笔管中能够写出来的真理，就像一块磨盘受到强烈冲撞之后，从上面脱落下一块碎片飞向远处；因为没有伪造的东西就没有真正的东西。

我真想找到艾尔梅斯·马拉纳，建议他我们共同组织一个向全世界倾销伪书的公司。可他现在在哪里呢？回日本去了？我想方设法让柳德米拉谈论他，希望从她嘴里套出点具体情况。柳德米拉说，伪造家为了开展活动，需要隐藏在小说家人数众多且多产的国度里，以便把他们的伪作隐蔽起来，把他们的伪作与用真正的原材料严格生产出来的产品混淆在一起。

“那么说他回到日本去了？”可是，柳德米拉仿佛不知道这个人与日本有什么联系。她认为这个不讲信义的翻译者从事伪造的秘密基地在地球的另一面。从他最后的信件来分析，艾尔梅斯·马拉纳的踪迹是在安第斯山脉附近消失的。然而柳德米拉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让他滚得远远的，她逃到这里的山区来，正是为了躲避他；现在她相信不会再看到他了，可以回到自己家里去了。

“就是说您要走了？’俄问道。

“明天上午走。”她通报说。

这个消息使我很伤心，我突然感到很孤独。

我与观察飞碟的小青年又谈过一次话，这次是他们来找我的，想检查一下我是否已写出了外星人口述的书。

“没有。但是我知道那本书在什么地方。”我一边走向望远镜一边说道。很久以来我都有这个想法，认为坐在躺椅上的女子看的那本书就是他们要找的来自星际的书。

那个阳台上已没有那位女子了，我失望地把望远镜对准山谷的其他地方，却看见一个男人，身穿城里人的衣服，坐在崖石顶上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书。这一奇妙的巧合使我有理由认为那就是位外星人。

“喏，那就是你们要寻找的书。”我对那些年轻人说，一边把望远镜让给他们看那位陌生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眼睛凑向望远镜，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向我道谢并告辞。

一位男读者来找我，向我说明那个使他感到不安的问题：他得到了两本我写的书名叫“……线”的小说，外表装饰完全一样，内容却是两本毫不相干的小说。一本写的是一位教授不能容忍电话铃声，另一本写的是一位富翁收藏万花筒。可惜他无法对我讲述更多的内容，也不能把那两本书拿给我看，因为那两本书他还未看完就被别人拿走了，第二本小说是在距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被抢走的。

这件令人奇怪的事使他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他告诉我说，上我家来之前他想弄清楚我是否在家，同时也想再往前看点那本小说，以便更有把握地跟我谈他碰到的问题。于是他坐在一块崖石顶上读起来，他从那里还可以注意我别墅里的情况。过了一会，一伙疯狂的年轻人突然包围了他并抢走了书。他们围着那本书举行了一场即兴的仪式：一人把书高高举起，其他人都以虔诚的目光注视着那本书。不管他怎么抗议，他们也不予理睬，带着那本书跑到森林里去了。

“这儿山谷里有许多怪人，”我尽力安慰他说，“您别再想那本书了。您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那是一本伪作，是在日本制造出来的。一家日本公司蓄意从我的小说在世界各地取得的成就中捞取好处，肆无忌惮地推销书皮上印着我的姓名的小说，其实那都是对一些日本无名之辈的剽窃。那些小说，因为无人出版，最后只好送到造纸厂去当原料。经过长期调查，我已揭穿了这个阴谋。我和那些被剽窃的日本作家在这个阴谋之中都是受害者。”

“说实话，我读那本小说还挺喜欢的，”男读者承认说，“可惜我无法读完那本书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您它的出处：那是本日本小说，略微把人物姓名和地名改换成西方的名称；书名是‘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作家叫伊谷高国，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作家。我可以给您一本英译本，以补偿您的损失。”

我从写字台上拿起那本书，装进纸口袋里递给他，让他当场别翻阅那本书，同时还让他明白，这本书与《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毫无共同之处，与我的其他小说，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无共同之处。

“我知道市场上有一些假冒的弗兰奈里作品，”男读者说，“而且相信我那两本书中至少有一本是假的。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让这个人进一步了解我的问题，也许太不谨慎。我想用这样一句话来回避他的问题：“我将要创作的小说，我才承认是我的小说。”

男读者会意地微微一笑，然后严肃认真地说道：弗兰奈里先生，我知道谁是这一切的幕后指挥，不是日本人，而是一个叫艾尔梅斯·马拉纳的人。他制造了这一切，是出于对您的忌妒，因为您认识一位叫柳德米拉·维皮特诺的年轻女子。

“那么您来找我干什么呢？”我驳斥他说，“您去问那位先生是怎么回事好了！”

我怀疑在男读者与柳德米拉之间有某种联系。这种怀疑足以使我的语气变得带有敌意。

“那我只好去找他了，”男读者表示赞同。“正好我因公要上他呆的地方——南美洲去出差，顺便去找找他。”

我不想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他。据我所知，艾尔梅斯·马拉纳在为日本人工作，他在日本有个伪著制作中心。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让这位不速之客远远地离开柳德米拉，因此我鼓励他去出差，去进行细致的调查，查出那个幻影似的翻译家。

男读者被一些神秘的偶合所困扰。他对我说，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各种原因他读小说刚刚读完几页就中止了。

“也许您觉得枯燥无味。”我对他说。我看问题通常持悲观态度。

“恰恰相反，我都是读到最有兴致的时候被迫中止的。我迫不及待地要接着读下去，可是，当我重新打开书接着往下读时，却发现我面前摆着的完全是另一本书。”

“一本枯燥的书……”我插话说。

“不，一本更有趣的书。这第二本书我也不能读完，又不得不中止。”

“您这种情况倒能使我产生希望，”我说，“我越来越经常碰到的情况是，拿到一本刚刚出版的书，打开一看却是本我已读过上百遍的书。”

我回顾了与那位男读者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也许因为他认真阅读，在小说开头部分他就把小说的全部实质都吸收了，在小说后半部分他已没东西好吸收了。我在写作时也有这种感觉：一段时间以来，写每一本小说时我都是刚写完开头就写不下去了，仿佛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即写一本仅有开头的小说。这本小说的主人公可以是位男读者，但对他的描写应不停地被打断。男读者去买本作家Z写的新小说A，但这是个残本，刚念完开头就没有了……他找到书店去换书……

我可以用第二人称来写这本小说，如“读者你”……我也可以再写进一位女读者，一位专门篡改他人小说的翻译家和一位年迈的作家。后者正在写一本日记，就像我这本日记……

但是，我不希望这位女读者为了躲避那位骗子翻译家最后落于男读者的怀抱。我要让男读者去寻找骗子翻译家的踪迹，后者躲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而让这位作家与女读者单独待在一起。

当然，如果没有一个女主人公，男读者的旅行会枯燥乏味，必须让他在旅途中再遇到一个女人。女读者可以有个姐姐……

事实上，男读者确实要走了。他将随身带着伊谷高国的小说《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以备旅途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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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莎尔德林（一七七○—一八四三），德国诗人，崇尚古希腊文学，拥护法国大革命。青年时代受席勒影响很大。他的诗作主要有《自由颂歌》、《人类颂歌》，作品同时表现了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精神。他的小说《许佩里昂》，描写一七七○年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压迫者的斗争，流露出对古希腊文明的向往，并通过小说主人公在德国的见闻，对当时德国社会有所揭露。

[②]塔斯马尼亚是澳大利亚联邦的一个岛州，首府霍巴特。一六四二年荷兰航海探险家阿贝尔·塔斯曼发现了这群岛屿，并以自己的名字为它们命名。

[③]拉威尔（一八七五—一九三七），法国作曲家。其创作大多以自然景物、世态风俗或神话故事为题材。主要作品有管弦乐《西班牙狂想曲》、《波莱罗》、《鹅妈妈组曲》，舞剧《达菲尼与克罗埃》，钢琴组曲《镜》、《夜之幽灵》、《在库伯兰墓前》等。

[④]斯努皮狗是美国当代连环画画家查理·布朗的系列连环画《小人物》中的主人公之一。

[⑤]即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罪与罚》。

[⑥]这一组词都是以sott-开头的。——编辑注

[⑦]这一组词都是以in-开头的。——编辑注

[⑧]这些词汇中选自M.阿利内编辑的《意大利现代文学语言的计算机剖析》，Mulino出版社，一九七三年，博格尼亚，该书分析了三部意大利作家的小说。——原作者注（由于汉语中名词没有单、复数的区别，动词没有人称、时态变化，翻译时译者略微做了删减。——译注。最后这一组词是以ver-开头的。——编辑注）

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

银杏的枯叶像细雨一般纷纷落下，使绿色的草地上布满点点黄斑。我正与补田先生一起在石板铺的小路上散步。我告诉他说，我想把每一片银杏落叶引起的感觉与所有落叶引起的感觉区别开来，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否可能。补田先生回答我说，可以把它们区别开。我的前提（补田先生认为我的前提理由充分）是：如果从银杏树上只有一片枯叶落到草地上，那么望着这片枯叶得到的印象是一片小小的黄色树叶；如果从树上落下两片树叶，眼睛会看到它们在空中翻腾，时而接近时而分开，仿佛两只相互追逐的蝴蝶，最后分别落在草地上；如果是三片树叶、四片树叶，甚至是五片树叶，情形都大致如此；但是，如果在空中飘落的树叶数目不断增加，它们引起的感觉便会相加，产生一种综合的犹如细雨般的感觉；如果这时刮过一阵微风，这些纷纷下落的树叶会像鸟儿的翅膀那样在空中做片刻停留；如果低头看看草地，会觉得草地上播下了一片闪亮的斑点。现在我想一方面不失去这种综合的、愉快的感觉，同时又想使它与每片落叶进入视野后在空中飘荡、下落引起的个别映象区别开来。补田先生的赞同鼓舞着我向这个方向不懈努力。当我观察银杏树叶的扇面形状和齿状边沿时，我又补充说：“也许我不仅能区分出每片树叶引起的感觉，而且能区分出每片树叶上的每个裂片引起的感觉。”补田先生对这一点没有表示意见。以前他的沉默总是对我的告诫，让我不要跳过一系列未经检验的步骤，仓促做出假设。从尊重他的教导出发，我便开始集中精力收集那些细微的感觉，当这些感觉刚刚出现，还没有与其他感觉混合成普遍的印象时，就捕捉住它们。

补田先生的小女儿真纪子给我们送茶来了。她的行动循规蹈矩，她的美色尚带有一丝少女的稚气。当她俯身倒茶时，我看见她那高高拢起的头发下面裸露的后颈上有股黑色的汗毛沿着颈椎一直伸到脊背上。我正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突然觉得补田先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他一定知道，我正在他女儿的后颈上检验我区分各种感觉的能力。我没有移开我的目光，一方面因为那股白色皮肤上的黑色绒毛强烈地吸引着我，另一方面也因为补田先生并未把我的注意力引开，他本来可以用任意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把我的注意力引开。真纪子很快倒毕茶直起身，她左边嘴唇上的一个黑痣又使我感受到刚才那种感觉，但没有那么强烈。真纪子顿时有点慌乱，望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

当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使我难以忘怀，虽然我知道，讲出来也不过是件区区小事。我们与真纪子和宫木夫人一起去湖边散步。补田先生拄着白色枫木手杖独自一人走在前面。湖中一株秋季开花的睡莲上开了两朵莲花，宫木夫人说想把它们采下来，一朵给她自己，一朵给她女儿。宫木夫人的面部表情像往常一样阴郁且略带疲倦，但她的态度却十分固执。这使我怀疑她在与她丈夫的长期不和睦中是否仅仅是个受害者（关于他们关系不和人们早已议论纷纷）。补田先生尽力冷落她，她自己则我行我素，我真不知道最后谁能拗过谁。至于真纪子，她总是笑容满面，无拘无束。她和那些在矛盾剧烈的家庭中生长起来的孩子一样，为了保护自己养成了这种性格，现在她正是用这种早熟的、回避问题的欢乐面孔来对待所有的人。

我跪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尽力伸手去够漂浮在水面上的睡莲叶片，轻轻把它拉过来，当心别撕碎它，以便把那株睡莲拉到岸边，宫木夫人和她的女儿也跪在岸边，伸出手，随时准备采摘慢慢移近的花朵。湖岸离水面很近，而且向下倾斜，为了不掉进水中，她们挽起一只手靠在我背上，再一人从一侧伸出一只手去。突然我感到我的背上，在肩膀与肋骨之间，仿佛接触到什么，对，接触到两个东西，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感觉。在真纪子小姐那边是绷得紧紧的、富有弹性的尖状物，在宫木夫人那边则是柔软的、滑而不定的圆状物。我明白了，由于某种非常罕见的巧合，我同时接触到真纪子小姐的左乳房及其母亲的右乳房，我应该集中全力不失时机地区别、比较和体会这两种同时产生的感觉。

“把莲叶推开，”补田先生说道，“花茎就移向你们了。”他站在我们三人的上方。他本来可以用拐杖轻而易举地把睡莲勾到岸边，但他却不那样做，仅限于向两位妇女提出劝告，使她们的身躯更长时间地依附在我身上。

两朵睡莲快到真纪子与宫木夫人的手边了。我迅速盘算着：等她们采摘的时候，我只要抬起右手，向后收臂，便可将真纪子那坚实的小乳房夹在腋下。但是，由于采到莲花而产生的兴奋把我们各种动作的顺序打乱了，我的右臂夹空了，而我的左手放开花茎向后收回来时却插到了宫木夫人的怀里。她好像有意让我这么做，欢迎我这么做，我周身都感到她身体顺从地微微颤抖。这件事后来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后果，下面我会讲到的。

当我们再次经过那棵银杏树下面时，我对补田先生说，观察纷纷下落的树叶时，应该注意的根本问题不是要感知每片树叶，而是感知每片树叶之间的距离，即把它们分隔开的空气与空间。我仿佛明白了这个道理：感知范围内有很大一部分不存在感觉，这是使感知能力得以暂时集中在某个局部上而不可缺少的一个条件，正如在音乐中那样，寂静的背景是使每个音符突出出来的必要条件。

补田先生说，就触觉而言这无疑是正确的。我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我在与他交流我对树叶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时，心里想到的正是对他女儿和夫人的身体接触。补田先生非常自若地继续讲他对触觉的看法，仿佛他已明白这是我与他谈话的惟一话题。

为了把我们的谈话引到别的话题上去，我试图拿阅读小说来作比较。小说中缓慢的节奏和低沉的语调，是为了引起读者注意那些细腻而具体的感觉；但是小说必须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即话只能一句一句地说，感觉只能一个一个地表达，不管谈论的是单一的感觉还是复合的感觉。视觉与听觉的范围却很广泛，可以同时接收多种多样的感觉。把小说表达的各种感觉与读者的接受能力二者加以比较，后者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首先，读者如不仔细认真地阅读便会忽略文字中实际包含的一些信息或意图；其次，文字中总有一些基本东西未被表示出来，甚至可以说，小说中未言明的东西比言明的东西更加丰富，只有让言明的东西发生折射才能想像出那些未言明的东西。补田先生对于我的这些思考保持沉默，而我和往常一样，由于讲得过多最后自己反被绕在里面绕不出来了。

后来有段时间，我常常单独与两位妇女待在家里，因为补田先生决定亲自去图书馆查找资料（在这以前那是我的主要任务），要我留在他的书房里整理他的卡片。我有理由担心补田先生嗅出了我与川崎教授的谈话，猜到我想脱离他这一学派，投向能给我提供光辉前程的学术界。的确如此，长期留在补田先生的智力保护下对我是不利的，我从川崎教授的助手们对我的讥讽中已经感觉到了，因为他们不像我的这些同窗拒不与其他学派接触。补田先生无疑想把我整天关在他家里，让我不能练就一副强有力的翅膀，并限制我在头脑里形成独立的思想。他正是用这种方法对待其他同学的．他们现在已被他束缚住了，并且相互监视，只要有一点摆脱老师权威的表示便会被人告发。我必须尽快下决心脱离补田先生；如果说我迟迟没有这样做，那仅仅是因为上午他不在家时我心里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愉快与兴奋，虽然这种精神状态对我的研究工作毫无益处。

我在工作中的确常常分心，寻找各种借口到其他房间去，希望能碰见真纪子，看她如何度过一天的时间，然而常常碰见的却是宫木夫人，我也常常与她攀谈，因为与母亲谈话（甚至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比与女儿谈话机会易得。

晚上，大家围着热气腾腾的鸡素烧 [①] 坐成一圈，补田先生仔细审视着我们的表情，仿佛这一天的秘密与想法都写在我们脸上。各种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的想法形成一张网，令我无法逃脱，也不愿逃脱。因此，我一拖再拖，不能下决心脱离补田先生，脱离这个得益甚微且没有前景的工作。我知道，布下这张网的就是他补田先生，他正一扣一扣地收紧这张网。

那是秋天一个晴朗的下午，接近（阳历）十一月里的望日，我与真纪子谈到什么地方才是从树枝间观察月光的最佳地点。我认为银杏树下的花圃是最佳地点，因为那里厚厚一层落叶可以把月光反射到四周。我的话目的很明确：邀真纪子于当天夜晚去银杏树下会面。这位姑娘反驳说她认为最佳地点是湖边，因为秋高气爽的时候湖水反映出来的月亮轮廓比多雾的夏季更清晰。

“好，”我急忙说道，“我急切地盼望着月亮升起的时候，与你在湖边见面。另外，”我补充说，“小湖还能唤起我记忆中的一些微妙感觉。”

也许说这句话时，我对碰到真纪子乳房的回忆太强烈了，我的声音很激动，使她感到不安。她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为了不让她不安的心情打断我美好的幻想，我的嘴不自觉地做了个轻率的动作：我像咬东西那样张开嘴又闭上嘴。真纪子本能地把头向后一仰，做出疼痛的表情，仿佛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她迅速镇静下来并走出房间；我急忙去追她。

宫木夫人在外屋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地往花瓶里插花与树枝。我神魂颠倒地往前追，没注意已走到她的跟前，这才及时收住脚，差点撞着她，踢翻她的插花。真纪子的表情唤起我一时冲动，宫木夫人也许看出了我这种心情，因为我慌慌张张的步履使我差点踩着她。夫人也未抬头，举起手中的山茶花，好像要用花来打我或抵御我那已倾向她的身躯，又好像用花来向我传情，用鞭答与温柔鼓励我。我急忙伸手去护花，以防把它们弄乱了；这时她却挥动着花儿身子向我迎来。在慌乱之中我的一只手不知怎的伸到她的和服里面，抓住她那温暖而柔软的长圆形乳房，而她的一只手则穿过榆科植物光叶样（在欧洲称为高加索榆——编者注）的技，摸到我的生殖器，坦然地紧紧握住它并把它从衣服下面掏出来，仿佛在进行修枝似的。

宫木夫人乳房上使我感兴趣的是那凸起的乳头、面积不算太小的乳晕和皮肤上的颗粒。这些颗粒从乳头顶端到乳晕的外围均有分布，中心较稀，外围较密。可以断定，正是这些颗粒状乳突操纵着宫木夫人能够接收到的各种感觉。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证实这个现象：以一秒钟的间歇在不同的地方轻轻按压它们，同时观察这个乳房上的直接反应和夫人行为中的间接反应。也可以从我的行为中观察间接反应，因为在她的感觉与我的感觉之间明显地存在着某种联系。为了深入研究这种微妙的触觉，我不仅用手指肚儿而且用生殖器在她乳房上轻抹或画圈，因为此时我们两人的姿势有利于我们身体上这两个不同的部分进行接触，同时也因为她表现得很快活，积极配合乃至主动操纵这些动作。我观察到我的生殖器（尤其是龟头）上存在着许多感觉不同的区域和点，有的地方兴奋，有的地方愉快，有的地方痒痒，有的地方疼痛，有的地方则感觉迟钝或没有感觉。我与她身体上这些敏感的或超敏感的部分无意地或有意地接触，引起了一系列以各种方式相互组合的综合反应，要记录下这些反应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十分艰巨的。

当我们沉沦于这些感受之中时，活动门的门缝里闪现出真纪子的身影。这姑娘一定是等着我去追她，不见我去便转回来看看什么事阻止了我。她一看就明白了，急忙退回去。但是，她的动作并非那么迅速，让我看不清她的衣服变了：她脱掉了那件紧身毛衣，换上了绸睡衣。那件绸睡衣前面开口，仿佛有意让她体内犹如百花怒放的生命力溢流出来润滑她的皮肤，让人看了情不自禁地想去触摸一下。

“真纪子！”我喊住她，因为我想向她解释（可我真不知从何处说起），她看见我与她母亲搂在一起这种姿势，是由于我对她真纪子的追求被一些偶然因素导入歧途后才发生的。她现在穿的这件不平整的或者说将会弄得不平整的睡衣，给予我某种明确的许诺，使我对她的追求重新燃烧起来。由于真纪子形象的再现以及我与宫木夫人的皮肤接触，我简直要被欲火烧化了。

宫木夫人一定觉察出来了。只觉她搂着我的脖子把我拖倒在地；迅速钻到我的身下，用她那湿润而紧缩的阴部对准我的生殖器，准确无误地把它吸进去，并像吸盘一样牢牢吸住它，用她那细瘦的大腿夹着我的双胯，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足交叉放在我的耻骨上方。宫木夫人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一把钳子铅住了我。

我对真纪子的呼唤她并非没有听见，窗户纸外面姑娘的身影站住了，跪到地板上了。喏，她从门框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心中的欲火也在燃烧，她紧咬着嘴唇，圆睁着眼睛，好奇而又气愤地注视着我与她母亲的每一个动作与声息。观察这个场面的并非她一人，在过廊尽头另一扇门框里一动不动地还站着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补田先生站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他目不转睛地不是望着我与他妻子，而是望着注视着我们的他女儿。宫木夫人的兴奋反映在他女儿的目光中，再折射到他那冷漠的眼球里和紧闭的嘴唇上。

他发现我在看他，却仍然站在那里未动。这时我明白了，他既不会阻止我的行为也不会把我撵出家门，甚至永远不会提起这件事或以后可能发生与重演的事。同时我也明白了，他对我的纵容既不会给予我某种权利，也不会削弱我对他的依附。这个秘密只会束缚我而不会束缚他，因为我决木能向别人诉说他看到的这一切，那等于承认我自己做了不体面的事。

现在我该怎么办？命运注定我在这场误会中越陷越深，因为真纪子已将我看成她母亲的众多情人之一，而宫木夫人则知道我把她当做她女儿，她们都将严厉地惩罚我。我的同窗也将按照老师制定的计谋到处煽风点火，学术界的流言蜚语会给我在补田家的勤奋工作投上阴影，使我在大学教师们的眼里失去信誉。我原指望依靠他们改变我的处境。

尽管这些情况将使我感到处境窘迫，我仍然集中精力，顺利地从我与宫木夫人发生性关系时的一般感觉中区分出我的器官与她的器官上各个部位的局部感觉。方法是逐步观察我的动作和她的反应。这一做法有助于我把需要观察的整个状态延长，推迟性交结束即无感觉或仅有局部感觉的时刻到来。性交之后还有性冲动，而且性冲动会以难以预料的方式在不同的时空中突然出现。“真纪子！真纪子！”我对着宫木夫人的耳朵喃喃呼唤，一边把我受到超强感觉的这一时刻与真纪子的形象以及在我想像中她可能给予我的感觉联系起来。为了延续我的肌体反应，我就考虑当晚要问补田先生做的说明：“银杏树叶纷纷飘落，其特点是：每片下落的树叶每时每刻都处于某一具体高度，因此，空旷的、没有感觉的空间即我们的视觉活动的空间，可以分成一系列平面，每个这样的平面上都有一个而且仅有一片树叶在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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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鸡素烧是日本菜中的名菜，主要原料为鸡肉加上其他配料，吃法相当于我国的火锅。

第九章

你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降落。飞行是旅游的对立面：你穿过空气稀薄的空间，消失在真空中；你承认在一定时间之内不置身于任何地方，这段时间也是时间中的空白；然后你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与空间与你出发地的时间与空间没有联系。这段时间你干什么？你如何度过世界没有你、你没有世界这段时间？看书。你在两个机场之间从未停止过看书，因为在这期间除书之外就是真空，是飞机中途着陆的不知名称的机场，是这个载着你并使你得以生存的金属机身和伴随着你的永远相同又永远不同的乘客。值得把注意力集中到旅途中这另外一种消遣上，即由不同铅字组成的这个集合——书本上，书里提到的各种名称也使你相信你的思想现在正飞越什么而不是飞越真空。你认识到，要信赖这个不安全的、被不很精确地驾驭着的装置，需要有点大大咧咧的精神。也许这说明人们为什么倾向于逆来顺受，倾向于向后看，倾向于像小孩子一样依赖他人。（喂，你这是在思考乘飞机旅行呢，还是在思考阅读？）

飞机开始降落，你还没有念完伊谷高国的小说《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你在走下舷梯、乘汽车穿过机场、排队查验护照和过海关时，一直在看这本书。你手持打开的书本，一边看一边向前走，排到你时，你手中的书突然被夺走了。你抬起头，仿佛有块幕布在你面前突然拉开了似的，你发现迎面站着一排荷枪实弹、戴着领章帽徽的警察。

“我的书……”你像个婴儿一样哭丧着脸说道，并朝那一排闪闪发光的金属纽扣和枪口伸出一只软弱的手。

“没收了。这本书不允许进人阿塔圭塔尼亚 [①] ，这是一本禁书。”

“怎么可能是……？一本描写秋季落叶的书会是……？你们有什么权力……？”

“这本书列在查禁的书单中。这是我们的法律。你还想来教训我们？”这几句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快，一个音节比一个音节快，说话的语气也由不耐烦到生硬、由生硬到要挟、由要挟到威胁。

“我……我不剩多少就看完了……”

“算了吧，”背后有个声音劝导你说，“别和这些人争论。至于那本书。你不用担心。我也有一本，我们以后再说……”

说话的是一位女乘客。她身材修长，穿着长裤，戴着眼镜；虽然带着许多书，表情却很自信，仿佛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检查制度。你认识她吗？即使你认识她，也要装着没那回事，因为她一定不愿让人发现她在同你讲话。她示意你跟着她，别走丢了。走出机场后她坐上一辆出租汽车，并示意你乘后面那辆出租车。当车子开到一块开阔的田野里时，她下了车，带上她的书上了你的车。如果不是她的头发铰得短并且戴着一副大眼镜，你一定会说她像罗塔里娅。

你试探着说道：“你是……？”

“柯里娜，就叫我柯里娜。”

柯里娜在手提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本书递给你。

“不是这本，”你说，因为你看见书皮上的小说名称和作者姓名都是陌生的：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在空墓穴的周围》。“他们从我这里没收的是伊谷氏的小说！”

“我给你的就是他的小说。在阿塔圭塔尼亚各种小说都得装上假书皮，才能发行。”

当出租车全速行驶进入尘土飞扬的市郊时，你已抵制不住这本书对你的诱惑，想打开它看看柯里娜的话是否属实。什么呀！这本书你是第一次见到，而且不橡日本小说。小说开头写一个男人坐在长满龙舌兰的高坡上观看一种叫墨西哥秃鹫的猛禽飞翔。

“如果书皮是假的，”你说，“那么书瓤一定也是假的。”

“你没料到？”洞里娜说，“伪造一旦发生作用，就没有止境。这个国家一切可以伪造的都伪造了：博物馆里的画，银行里的金锭，汽车上的车票都是伪造的。革命力量与反革命力量正是利用伪造这个手段互相斗争。结果谁也不能确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警察模仿革命者的行为，革命者则化装成警察。”

“到底谁占了便宜呢？”

“下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这要看谁，是警察还是我们组织，能更有效地利用自己的乃至对方的伪造。”

出租汽车司机伸着耳朵在听你们对话。你示意柯里娜，制止她讲些不谨慎的话。

可是她说：“别怕，这是辆假出租车。我担心的倒是另有一辆出租车在跟踪我们。”

“真出租车还是假出租车？”

“当然是假出租车。不知道是警察的假出租车呢，还是我们的假出租车。”

你偷偷向后面马路上一看。惊叫起来：“哎呀，还有第三辆出租车在跟踪第二辆……”

“可能是我们的车在监视警察的行动，也可能是警察的车在跟踪我们……”

第二辆出租车超过你们并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一些全副武装的人，强迫你们下车：“我们是警察！你们被捕了！”你们三个人，你，柯里娜和司机，都被戴上手铐，塞进第二辆出租车。

柯里娜十分镇静且面带微笑与警察打招呼：“我是杰尔特鲁德，这位是我的朋友，送我们上指挥部去！”

这一切令你目瞪口呆？柯里娜-杰尔特鲁德用你们国家的话悄悄对你说：“别害怕，他们是假警察，其实是我们自己人。”

你们的车刚刚起动，就被第三辆出租车拦住了去路。第三辆车上跳下一些蒙面持枪的人，解除了警察的武装，给你与柯里娜-杰尔特鲁德打开手铐，并把警察铐了起来，然后把你们都塞进他们的汽车里。

柯里娜-杰尔特鲁德好像满不在乎。“谢谢，朋友们，”她说，“我是英格丽德，他是我们的人。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司令部去吗？”

“闭嘴！”一个像是头头的人说道：“别想耍滑头！现在我们要把你们的眼睛蒙起来。你们是我们的人质。”

你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原因之一是，柯里娜-杰尔特鲁德-英格丽德被另一辆出租车带走了。当你的手和眼睛重新获得自由时，你已待在某警察局或某兵营的办公室里。身穿制服的军士从正面和侧面给你照相，取你的指纹。一位军官唤道：“阿尔芳西娜！”

你看见柯里娜-杰尔特鲁德-英格丽德身着军服走进来，把一沓文件交给那位军官签字。

这时你正从这张办公桌走向另一张办公桌办你的手续：一位警察收走你的证件，另一位警察收走你的金钱，第三位警察收走你穿上囚犯服后换下的衣服。

“这是什么圈套？”当看守背过身去，英格丽德-杰尔特鲁德-阿尔芳西娜走到你身边时，你问她说。

“革命队伍中混人了反革命，是他们使我们中了警察的埋伏。幸运的是，许多革命者打进警察内部了，他们伪证说我是这个司令部的工作人员。至于你，他们将把你送进一个假监狱，就是说送进真正的国家监狱，但那个监狱不是由他们而是由我们控制的。”

这时你一定会想到马拉纳。如果不是他，谁能想出这种阴谋诡计来呢？

“我似乎很熟悉你们头头的这种风格。”你对阿尔芳西娜说道。

“谁当头头，这无关紧要。头头也许是个假的：他装着为革命工作，实际上在为反革命效力；或者，他的公开身分是为反革命工作，但他坚信只有那样才能为革命开辟道路。”

“你与这种人合作？”

“我的情况不同。我是个潜伏者，是个真正的革命者潜伏在假革命者的阵营里。但是，为了不暴露自己，我要装成一个潜伏在真革命内部的反革命。我就是这样干的，接受警察的指令，但不是其警察的指令，因为我受混进反革命渗透者内部的革命者的领导。”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这里的人都是潜伏者，要么是潜入警察内部的，要么是潜入革命队伍里的。你们自己相互怎么识别呢？”

“要识别一个人，需要看谁是让他混进来的潜伏者。要知道这一点，还必须首先知道谁已打入潜伏者的队伍中去了。”

“虽然你们都知道谁都与自己的公开身分无关，你们相互还进行殊死斗争？”

“这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应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底。”

“那么，我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耐心等待吧，继续看你的书。”

“尽是鬼话！我的书早就丢了，他们把我的手松开的时候，不，是逮捕我的时候……”

“没关系。你要去的地方是个模范监狱，那里的图书馆里有许多新书。”

“禁书也有？”

“如果在监狱里还搞不到禁书，那么上什么地方才能搞到禁书呢？”

（你到阿塔圭塔尼亚来是为了寻找一个伪造小说的人，反而成了一种使生活充满伪造的制度的囚犯。或者说，你决心深入这里的森林、草原、高原和山脉之中寻找马拉纳的踪迹，为了寻找那些系列小说的源泉而迷了路；这个社会像个监狱，你在这个监狱的铁栅栏内乱冲乱撞，因为它把你的冒险行为局限在它那狭窄的过道里……这还是你那篇故事吗，男读者？你出于对柳德米拉的爱，走上这条使你远远离开了她的道路，现在你甚至看不见她了。如果现在她不再是你思想上的航标，那么你只好依赖与其对立的形象，即罗塔里娅……

她是罗塔里娅吗？当你提到过去的事时，她总是这么回答你：“我不知道你跟谁过不去，你说的人我都不认识。”是不是从事秘密工作的纪律要求她这么说呢？说真的，你也不完全相信她们是同一个人……也许她是假柯里娜？是假罗塔里娅？你确切知道的仅仅是，她在你这篇故事中的作用与罗塔里娅的作用相似，就是说，罗塔里娅这个名字与她很般配。如果不这样称呼她，那么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

“你想否认你有个妹妹？”

“我是有个妹妹，可我看不出她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妹妹喜欢小说里的人物情绪不安、心理活动复杂吗？”

“我妹妹经常说，她喜欢小说有一种原始的、本来的、由大地中喷射出来的力量。对，她正是这么说的：由大地中喷射出来的力量。”）

“您给监狱图书馆提意见，说有本小说不全了。”一位坐在高大办公桌后面的高级军官说。

你叹了口气，终于感到轻松。刚才有个看守到你的牢房来传你，带着你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地下大厅，再上楼梯，穿过候见室和办公室，你一直提心吊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其实，他们只是想答复你对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说《在空墓穴的周围》所提的意见。当你接过一本书皮脱胶里面仅有几沓书页的破旧小说时，你觉得你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愤怒。

“对，我提了意见！”你回答说，“你们夸耀说，这里是模范监狱的模范图书馆，可是，当人们要借一本图书编目中有的书时，拿到的却是一堆拆散了的书页！我问你们，你们怎么能用这种方法来改造犯人呢！”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军官慢慢摘下眼镜，心情沉重地摇着头说道：“我跟您提的意见没有直接关系。那不属于我的职权范围。我们处虽然与监狱和图书馆关系密切，却负责更加广泛的问题。我们派人去叫您，是因为我们知道您是一位小说读者，需要向您请教。维护社会秩序的力量，包括军队、警察和司法机关，在决定应该禁止或应该允许发行一本小说时，常常有些困难，如没有时间阅读，不熟悉做决定必需的美学与哲学标准……请您别担心，我们不会强迫您参加我们的书报检查工作。现代技术很快就能帮助我们以迅速而准确的效率完成这些工作。我们的机器能够阅读、能够分析，能够对任何一篇文章做出判断。但是，我们需要对机器的可靠性进行检验。您在我们卡片里是个中等读者的代表，另外，我们知道您看过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说《在空墓穴的周围》，至少是看过一部分。我们觉得需要把您的看法与读书机的结论对比一下。”

他把你带到读书机器室。“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我的程序设计人员希拉。”

你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扣子一直扣到颈脖。她就是柯里娜-杰尔特鲁德-阿尔芳西娜，正在调节一组电池。盛装电池组的金属柜，外表像台洗碗机。

“这是存贮单元，储存着整本《在空墓穴的周围》；终端是台打印机，您是知道的，它可以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地复制这本小说。”那位军官说。

这台像个打字机的机械，像机枪扫射那样迅速在纸带上打上大写字母，并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纸带。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把我未读的那几章带走。”你一边说，一边用手亲切地抚摸这条打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带，因为你已看出这正是你在牢房里看的那本小说。

“您请便吧，”军官说。“我现在告辞，希拉在这里陪您，她会把必要的程序调进读书机。”

男读者，你得到了你要找的书，现在可以接着读下去了。你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你觉得这个故事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吗？不，我不是指那本小说，而是指你本身的故事，你能这样被动地容忍到什么时候呢？开始这场探险行动时你充满了热情，可现在呢？你现在的工作仅仅是录制别人确定的情景，听从别人的摆布，置身于不由你控制的事件之中。那么，你作为小说主人公的作用表现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你继续为这种把戏效力，那就等于说你成了这里广泛进行伪造的帮凶。

你伸手抓住那姑娘的手腕说道：“罗塔里娅，不要再伪装了！你甘心让警察摆布你到什么时候呢？”

希拉-英格丽德-柯里娜这次没能完全掩盖她局促不安的心情，她挣脱你的手说道：“我不明白你在指责谁，不知道你的过去。我的策略十分明确。反政府力量只有渗入政府机构之内，才能推翻政府。”

“然后再依样画葫芦建一个同样的政府！罗塔里娅，别伪装了！脱下你身上的军服吧！”

希拉挑衅般望着你说：“脱下军服？你来试试吧……”

现在你决心进行战斗，不能再听别人摆布了。你气愤地脱下希拉的大褂，看到警察阿尔芳西娜的警服；扯掉阿尔芳西娜的金色扣子，见到柯里娜的茄克；拉开柯里娜的拉链，发现英格丽德的领章……

她自己则脱下贴身的衣服，露出两个小香瓜大小的乳房、微微下凹的上腹、随呼吸而起伏的肚脐、稍稍隆起的下腹、丰满的腰胯、骄傲的阴部和一双结实的长腿。

“这呢，这也是一身军服？”希拉大声嚷道。

你不知所措，喃喃说道：“不，这不是……”

“是！”希拉怒吼道。“身体是军服！是武器！是暴力！是对权力的要求！是战争！身体可以像东西一样握在手里，但它是目的，不是手段。身体具有含义，能进行交流！它怒吼、反抗、颠覆！”

希拉-阿尔芳西娜-杰尔特鲁德一边嚷，一边扑到你身上，扯下你的囚犯服，赤条条地与你在存贮器的柜子下面厮混起来。

喂！男读者，你在干什么？你不反抗？你不逃走？啊，你也参与了……你也加入了……你是这本书不可争议的男主人公，没人怀疑这个，但是，你以为这能给予你以权力和小说中的所有女主人公发生性关系吗？就这样，毫无任何准备地……？难道你与柳德米拉的罗曼史还不足以成为一本爱情小说中令人兴奋并给人以享受的情节？有什么必要去和她姐姐（和一个你认为是她姐姐的人）厮混？和这个罗塔里娅-柯里娜-希拉厮混？你好好想想，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呀……？当然，在这几页发生的事中你处于被胁迫的地位，你想进行报复，但是这种报复方式恰当吗？你是不是要说这也是出于无奈？你很清楚，这个姑娘有头脑，凡是她理论上想到的都要付诸实践，不顾后果如何……她这是想向你证明她的观点，没有别的意思……这回你怎么这么快就相信她的论点了呢？当心哪，男读者，这里的事物都是表里不一的，这里的人都是两面派呀……

闪光灯的亮光和照相机快门的啪啪声贪婪地吞食着你们那搂抱在一起的赤裸裸的肉体。

“亚历山德拉上尉，我们再次拍下了你躺在犯人怀抱里的裸体照片，”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照相师警告说，“这些用快速镜头拍下的照片会进一步充实你的档案……”

那个声音好笑着渐渐消失了。阿尔芳西娜-希拉-亚历山德拉站起来，穿上衣服，苦恼地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我。”然后又叹息道，“同时为两个相互对立的秘密警察组织工作有这么一个问题：他们两家都时刻在想方设法对你进行讹诈。”

你也想站起来，却被打印机打出来的纸带缠住了。那本小说的开头堆在地上像只猫卧在那里。你正在经历的爱情故事处于高潮的时候被打断了，也许现在他们才会允许你把要看的小说看完吧……

亚历山德拉-希拉-柯里娜忧心冲忡地又开始敲打键盘了。她的外表像个勤奋的姑娘，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什么地方出毛病了，”她低声说道，“现在应该把全部小说都打印出来了……可什么地方出毛病了呢？”

是呀．你也发现了。杰尔特鲁德-阿尔芳西娜今天有些烦躁，因为她按错了一个键，计算机存贮器中储存的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说本来可以随时调出来，现在各个词句的顺序都被消磁器抹掉了，各种颜色的导线传递的只是一些互不关联的词：il il il il，di di di di，da da da da，che che che che [②] ，按它们出现的频率依次排列。那本小说被粉碎了，瓦解了，再也不能复原了，就像一堆沙被风刮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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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国家。

[②] 这些都是意大利语中的虚词，单独不能表达意义。

在空墓穴的周围

我父亲曾对我说过，秃鹫飞向天空象征着黑夜即将结束。我听见它们扇着沉重的翅膀飞向昏暗的天空，看见它们的身影遮挡发暗的星辰。它们起飞时很吃力，要花很多时间离开地面、离开灌木丛，仿佛只有飞起来后它们的羽毛才成其为羽毛而不是针叶树的树叶。秃鹫飞散之后，空中的星星又出现了。这时天空苍白、星辰昏暗，黎明到来了。我骑在马上沿着无人行走的道路奔向奥克达尔村。

“纳乔，”我父亲曾对我说，“我断气后你骑着我的马，拿着我的卡宾枪，带上三天的干粮，沿着这个干涸的河道爬上圣伊雷内奥山，直到你能够看见奥克达尔村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走进村里为止。”

“为什么要去奥克达尔？”我问他，“那里有谁？要我去找谁？”

我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慢，脸色涨得越来越紫。“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瞒你瞒了这么多年……说来话长……”

他说这些话时快要咽气了。我知道他讲话时喜欢兜圈子，喜欢离题、插叙与倒叙，耽心他还未讲到实质性的东西就完了。“爸爸，快说，告诉我到奥克达尔要找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你妈妈……你不认识你妈妈，她住在奥克达尔……打你还带着尿布时起，她就没再见过你……”

我知宿他临死之前会告诉我谁是我母亲。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他都未讲过我母亲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为什么他把我从母亲的怀抱中夺走，不让我吃母亲的奶，却带着我跟他过这种到处流浪与逃亡的生活。他应该告诉我这一切。“谁是我母亲？她叫什么名字？”当我还不厌其烦地问他这些问题时，他对我讲的都是瞎编的、相互矛盾的谎话：有时说她是个到处讨饭的乞丐，有时说她是个坐着红色轿车到处旅游的外国太太，有时又说她是修道院里的一个修女，是马戏团里的一个女骑手；有时说她生下我就死了，有时说她在一次地震中丧生。因此我最后决定不再向他提这些问题，等他自己告诉我。我父亲现在染上了黄热病，我才刚满十六岁。

“让我从头告诉你，”他大口喘着气说，“等你到了奥克达尔，说：‘我叫纳乔，是唐·阿纳斯塔西奥·查莫拉的儿子。’你就会听到许多有关我的事情，那都是假的，是对我的咒骂和毁谤。我要你知道……”

“我母亲的名字，快说！”

“我这就告诉你。现在是该你知道的时候了……”

那个时刻始终没有到来。说了许多无用的开场白之后，我父亲已是气息奄奄，最后永远离开了人世。现在我骑着马摸黑向圣伊雷内奥山前进，仍旧不知道应该去找谁续系。

半山腰上有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顺着干涸河床的方向前进。我走在这条山路上，望着黎明的天空和参差不齐的森林黑影，仿佛迎来了新的其实并非新的一天。所谓“新的”，那是说你在这一天第一次理解了某种事情；至于“并非新的”，那是因为这一天与平时一样，只不过比平时天亮得早些。

天大亮的时候我看见河对岸也有这么一条山路，路上也有一个人骑着马，肩上背着一支长枪，与我平行着向同一方向前进。

‘喂！”我呼唤道，“这里离奥克达尔还有多远？”

他没有转过身来，或者说，他比这更糟：我的喊声仅使他侧了一下头（否则我会以为他是个聋子），他旋即又自视前方，继续策马前进，既未回答我的问话，也未跟我打招呼。

“喂！跟你说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大声嚷道，而他却坐在马鞍里随着他那匹黑马的步伐前后左右地晃悠着。

谁知道从夜晚什么时候起我们便沿着深谷两岸的山路并排前进呢。我原以为我的牝马的蹄声在对岸的崖石上引起了回响，其实是那匹黑马的铁掌发出的铿锵声。

那个年轻人宽肩膀、长颈脖，头戴一顶花边草帽。他那不友好的态度令我生气，我一夹马刺，让我的牧马跑起来，把他甩到后面，不愿再看见他。当我超过他后，不知什么神的启示让我回头看看他，见他从肩上摘下枪，正要举起来对着我瞄准。我立即伸手去马鞍上取出卡宾枪。这时他又把枪背到肩上，仿佛什么事也未发生似的。此后我们沿河两岸并排前进，相互盯着对方，不让对方落到自己身后。我的牝马根据那匹黑马的步伐调节自己的步伐，仿佛它理解我耽心什么。

其实是这篇故事谐调着这四对铁蹄缓慢而庄重地沿着山间小路向上爬，走向那个包藏着过去与未来的秘密的地方。那里的时间——过去与将来——拧在一起，就像搭在马鞍前面的那根缰绳。奥克达尔位于这个世界上人类居住区的边缘，位于我生命的边缘。我现在已经明白，通向奥克达尔的这段漫长的路程，比起我到达那里以后要干的事情来说要短暂得多。

“我叫纳乔，是阿纳斯塔西奥·查莫拉的儿子，”我冲着坐在教堂墙边的一个印第安老人说道，“我的家在哪儿？”

我想也许他知道。

老人翻起那像火鸡一般的红肿的眼皮，从披巾下举起干瘦的手指（像人们用来引火的干树枝），指向阿尔瓦拉多家的楼房。那是奥克达尔村用泥土垒起的房屋中惟一的一幢楼房，巴罗克形式的大楼正面仿佛建错了地方，像是被人遗弃在这里的一片舞台布景。几个世纪以前有人一定以为这里是盛产黄金的地方，等他发现自己的错误后，这院新盖起的楼房便渐渐走向没落了。

仆人拴好我的马，领着我到处参观。我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越向里走越觉得是在向外走，仿佛这座楼房里门都是向外开而不是向里开的。这篇故事应该反映我首次看到这些房子时的这种奇怪感觉，同时还应该反映我的另一种感觉，即它们在我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回忆，只有一片空白。现在我试图用各种想像来填补这片空白，但我的这些努力却像刚刚做过即被忘却了的梦。

第一个院子里晾晒着地毯（我在回忆中尽力寻找有关豪门望族家摇篮的回忆）；第二个院子里堆放着一袋袋种子（我尽力激发幼儿时期对农场的回忆）；第三个院子周围都是马厩（难道我出生在马厩里？）。现在已是白天，但宠罩着这篇故事的暗影却不见消退。你虽然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东西，但由于这个暗影的存在，却看不见它们向你传递的信息，听不到清晰话语，只能听到含混不清的议论和歌声。

在第三进院子里各种感觉渐渐出现了：先是出现了气味、味道，后来一堆火光照亮了聚集在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厨房里一群着不出年龄的印第安人的面孔。他们一个个皮肤光亮，也许已逾耄耋之年、也许尚属豆蔻年华；也许我父亲在这里时他们已是这片土地的元老，也许他们是我父亲同辈人的子女。他们现在望着我这个外来人的神色，就像他们的父辈一天早晨看见我父亲骑着马。背着卡宾枪来到这里时的神情。

除了黑黑的炉台和红红的火光，一位妇女的形象渐渐呈现出来。她就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身上披着一条棕色与紫色条纹相间的毛毯。她做了一盘辣味肉丸递给我并说道：“吃吧，孩子！你走了十六年才找到回家的路。”我不知道她说“孩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妇女通常对年轻人的称呼呢，还是这个词本来的含义。我嘴里被阿娜克列塔调丸子用的辣椒汁辣得火辣辣的，仿佛这辣味就是肉丸里的各种味道的总和，只觉得我的口腔火烧火燎的，分不出肉丸子里还有什么味道。我假借这一生中饱尝的酸甜苦辣来区别这个复合味道，结果我得到的感觉却不是辣味而是婴儿吃奶的味，因为那是人首先尝到的包含着各种味道的第一种滋味。

我看了看阿娜克列塔的面孔（虽然岁月抹去了她面容上的光彩却未给她留下一丝皱纹），又看了看她那被毛毯裹着的宽大形体，禁不住自问道：当我还是婴儿时，是否我就是俯伏在这个现在已开始抽缩的高大胸膛上呢？

“阿娜克列塔，那时你认识我父亲？”

“是呀，如果没认识他该有多好哇！纳乔，他出现在奥克达尔那天是不幸的一天……”

“为什么，阿娜克列塔？”

“他给印第安人带来的只有灾难……也没给白人带来幸福……后来他消失了……他离开奥克达尔那天也是不幸的一天…”

在场的所有印第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他们的目光像纯真的孩子，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永远不可饶恕的人。

阿玛兰塔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的女儿。她的眼睛细而长、鼻子高而宽、嘴唇薄而多纹。我的眼睛、鼻子、嘴唇与她的一模一样。“我和阿玛兰塔长得很像，对吗？”我向阿娜克列塔说。

“奥克达尔出生的人都很像。这里的印第安人和白人的脸形都一样。我们这个村庄偏僻，住户不多，几百年来都只在我们之间通婚。”

“可我父亲是从外地来的呀……”

“就因为他是外地人。如果说我们不喜欢外地人，我们自有道理”

那些衰老的牙齿稀少、牙龈萎缩、骨瘦如柴的印第安老人，都张着嘴长长地叹息着。

我经过第二进院子时看见那里挂着一幅发黄的照片。照片四周放着许多花圈，跟前还点着一盏油灯。“那张照片上的死者好像是你们家的人……”我对阿娜克列塔说道。

“那是福斯蒂诺·黑桂拉斯，愿上帝派天使保佑他吧！”阿娜克列塔说。印第安人群中顿时掀起了一阵低沉的祈祷声。

“阿娜克列塔，他是你的丈夫吗？”我问。

“是我哥哥，是我们家和印第安人的矛和盾，直到他的敌人夺走他的生命……”

“我们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我追到第二进院子里，在种子袋上找到阿玛兰塔时，我对她说。

“不，我的眼睛比你的大。”她说。

“那得比比看。”我把脸凑近她的脸，让我们的眉棱紧贴、眉毛靠近，再转动脸，让颧骨、太阳穴和脸盘挨在一起。“看，我们的眼角正好一股长。”

“我什么也看不见。”阿玛兰塔说。她并不把自己的脸移开。

“还有鼻子，”我说着便把我的鼻子贴近她的鼻子，侧着脸与她的脸靠在一起。“还有嘴唇……”我闭着嘴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我们的嘴唇现在已经靠在一起了，说得更确切些，我的半个嘴巴与她的半个嘴巴已靠在一起了。

“哎哟！”阿玛兰塔叫嚷起来，因为我的身子正把她压倒在种子袋上，爬在她那对坚实的乳房和柔软的下腹上面。

“你这个混蛋！畜牲！你是为这事才到奥克达尔来的呀！和你混蛋爸爸一个样！”阿娜克列塔的声音像霹雳一样在我耳边轰响，她的双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柱子上撞；阿玛兰塔挨了一耳光，仰躺在种子袋上放声大哭，“不许你动我女儿！你一辈子也不许动她！”

“为什么一辈子？谁能阻止我们？”我抗议说，“我是个男人，她是个女人……如果命运注定我们相爱，如果不是今天，将来就不许有一天我要娶她做妻子吗？”

“可恶！”阿娜克列塔怒斥说，“不行！连想都不许你想，明白吗？”

我心里想：“那么说她是我妹妹？为什么你不承认是我妈呢？”但我嘴里却说：“阿娜克列塔，你干吗这样大嚷大叫？我跟她之间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阿娜克列塔镇静下来了，并把毛毯角拉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你父亲是从外边来的……你跟我们能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可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呀……是个本地姑娘生的呀……”

“上别处去找你的血缘关系吧，别上我们印第安人中间来找……你爸爸没有告诉你上哪儿去找？”

“他什么也没告诉我，阿娜克列塔，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谁是我母亲……”

阿娜克列塔举起手指着第一进院子说：“女主人为什么不愿接待你？为什么她让你和我们这些奴仆住在一起？你父亲让你来找的是她，不是我们。你去对雅斯米娜夫人说：‘我是纳乔·查莫拉·阿尔瓦拉多，我父亲派我来给你叩头。’”

小说在这里应该描写我的惊愕心清。当我得知我的另一半姓是奥克达尔的名门望族，得知这一望无际的山坡是我家的财产时，我应该感到惊愕。然而这件事以及我对往事的回忆，都像这些院子一样一个套着一个，一个比一个更昏暗，对我既亲切又陌生。我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我要抓住阿玛兰塔的小辫子并对阿娜克列塔说：“那么我是你们的主人，是你女儿的主人，那我什么时候想她，什么时候就搂抱她。”

“不！”阿娜克列塔厉声说道，“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就把你们都宰了！”’

阿玛兰塔则做了个鬼脸。由于她捂住嘴，我不知道她听了这话感到痛苦呢，还是感到高兴。

阿尔瓦拉多家的餐厅里光线昏暗，生锈的蜡烛台上点着几支蜡烛，也许是为了不让人看清墙上剥落的灰层和窗户上破旧的窗帘。女主人请我吃晚饭，她在脸上重重地涂抹了一层白粉，白粉仿佛就要脱落下来掉进餐盘里。她也是个印第安人，但头发染成红铜色并用火钳烫了花纹。她手腕上带的手镯随着她喝汤的动作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女儿雅琴塔身穿白色网球服，是在住宿学校长大的，但她那眼神和举动都像其他印第安姑娘。

“从前在这个大厅里摆有许多台子，”雅斯米娜夫人说，“这时候早已开始打牌了，一直打到天明。有人在这里输掉了自己的整个庄园。唐·阿纳斯塔西奥·查莫拉到我们这里来没有别的事，就是为了打牌。他老是赢，大家说他赢牌是靠欺骗。”

“他从来没有赢过一个庄园啊。”我认为有义务补充说明。

“你父亲打牌，是夜里赢天亮输。再说他与许多女人有瓜葛，剩点钱都和那些女人一起吃喝了。”

“他在你们家与什么女人有过艳史吗……？”我壮着胆子问她。

“后面，后面，与那个院子的女人，他夜里常常去找她们……”雅斯米娜夫人指着印第安人居住的院子说。

雅琴塔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我才发现，虽然她的装束打扮与众不同，但她与阿玛兰塔长得一模一样。

“奥克达尔的人长相都一样，”我说，“第二进院子里有张相片可以看做是大家共同的照片。”

这两个女人都惶恐不安地望着我。母亲说：“那是福斯蒂诺·黑桂拉斯……从血缘上说，他是半个印第安人半个白人。从思想上来说他则是个印第安人。他与印第安人在一起，支持印第安人……最后为印第安人而牺牲。”

“他父亲是白人，还是母亲是白人？”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奥克达尔的风流艳史都这样吗？”我问道，“白人男的找印第安女的，印第安男的找白人女的……”

“奥克达尔的白人和印第安人没有区别了，从这个地方被征服的那一天起，他们的血就混杂了。但是，主人不应与奴仆混在一起。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要和我们的人一起干，不能和奴仆们一起干……唐·阿纳斯塔西奥出生在富人家里，即使他身无分文，比一个乞丐还穷……”

“我父亲跟这有什么干系吗？”

“你去让印第安人给你解释他们唱的这首歌吧：……查莫拉走后……账已算清楚……摇篮里留下一个孩子……墓穴里留下一具尸首……”

“你听见你母亲说的话了吗？”我和雅琴塔单独一起时，我对她说。“我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说如果我们愿意。可我们不愿意呀。”

“也许我愿做一件事。”

“什么事？”

“啃你一口。”

“你要是啃我一口，我就啃掉你的皮肉，让你光剩下骨头。”她一咧嘴露出牙齿。

卧室里床上罩的白被单，不知是揭下来重铺呢还是揭起来要睡觉，被团成一团与帐顶上吊下来的蚊帐裹在一起。我把雅琴塔推到帐子里，她则半推半就；我想法脱下她的衣服，她则扯下我的皮带环和衣扣进行自卫。

“啊，你也有个黑痣、跟我的在同一个地方，你看！”

这时一阵拳头像冰雹一样砸在我的头上和肩上，雅斯米娜夫人猝不及防地扑到我们身后说：“快撒手！我的上帝呀，快别这么干！你们不能这么干！快撒手！你们不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事！你这个流氓，和你爸爸一个样！”

我尽力保持镇静。“为什么？雅斯米娜夫人，您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爸跟谁要流氓了？是跟您吗？”。

“不要无理！滚到奴仆那里去！别让我再看见你！去学你爸爸，跟奴仆厮混去！去找你母亲去！”

“谁是我母亲？”

“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呀，虽然她不愿承认福斯蒂诺是为什么死的。”

在奥克达尔，夜里房屋仿佛都很矮小，仿佛被那低矮的、被雾气包裹着的月亮压得抬不起身来。

“阿娜克列塔，那首唱我父亲的歌说一具死尸一个墓穴，是什么意思？”我问阿娜克列塔。她僵直地站在门口，宛如教堂里神龛中的塑像。

阿娜克列塔摘下灯笼，领着我穿过一片玉米地。

“你父亲和福斯蒂诺·黑桂拉斯就是在这里闹翻的，”阿娜克列塔解释说，“最后他们决定，在这个人世上他们两人只能留下一个，于是一起动手挖了个墓坑。自从他们决定一拼死活，他们之间的仇恨仿佛消失了，齐心协力地挖坑。坑挖好后，一边一个站着，右手握刀，左手裹着被巾；然后轮流跳过坑去用刀攻击对方，对方只能用披巾自卫并设法让对手掉进坑里。他们一直战到天亮，坑边的松土已沾满鲜血，被踩实了。奥克达尔的印第安人都跑来了，围着这个空墓穴．和两个气喘吁吁、血迹斑斑的年轻人。大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等待着上帝的判决，不仅是对福斯蒂诺·黑桂拉斯和纳乔·查莫拉的判决，而且也是对他们今后的命运的判决。”

“嗯……纳乔·查莫拉是我……”

“那时候大家也把你父亲叫纳乔。”

“谁赢了，阿娜克列塔？”

“孩子，还用问吗？查莫拉赢了。谁也别抱怨上帝的意图。福斯蒂诺被埋在这里。可胜利给你父亲带来的却是痛苦，就在当天夜里他离开了奥克达尔，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娜克列塔，你说些什么呀？这是个空墓穴！”

“后来远近村庄的印第安人都到福斯蒂诺·黑桂拉斯的坟上来朝拜。他们要去参加革命，向我要点他的遗物，一络头发，一片披巾或一块血迹，放进金盒里，抬在他们队伍的前面去参加战斗。于是我们决定挖开他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可福斯蒂诺的尸体没有了，坟墓是空的。从此出现了许多传说：有人说看见他夜里骑着黑马在山间巡视，让印第安人安稳地睡觉；有人说等印第安人从大山里重返平原时，他会再次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那是他，我看见他了！”我多么想呼喊出来，可是我太激动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村里的印第安人打着火把静悄悄地聚拢来，围着空墓穴站成一圈。

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长长的脖颈，头上戴顶花边草帽，相貌与奥克达尔的人十分相似，我是说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与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十分相像。

“纳乔·查莫拉，你有什么权利把手伸向我妹妹？”他说，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他的技巾一角裹在左手臂上，一角耷拉到地上。

印第安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那已不是低声抱怨，而是久未实现的愿望。

“你是什么人？”

“福斯蒂诺·黑桂拉斯。看刀！”

我坚定地站在墓穴对面，左手挽着被巾，右手握住刀。

第十章

你正在和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一起喝茶。他是伊尔卡尼亚 [①] 最聪明的人之一，担任该国警察档案总馆馆长职务。你接受阿塔圭塔尼亚最高指挥部的任务来到伊尔卡尼亚后，他是你受命接触的第一个人。他在自己办公室宽敞的图书大厅里接待你。正如他立即告诉你的那样，“这里是伊尔卡尼亚图书最新最全的图书馆，所有被查禁的书，不管是铅印的、油印的，还是打字的、手抄的，都要拿到这里来分类编目，缩微保存”。

阿塔圭塔尼亚当局监禁了你。他们答应释放你，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你同意去一个遥远的国家完成一项使命（一项带有秘密任务的公开使命或日带有公开任务的秘密使命）。你的最初反应是拒绝。你不愿担任公职，缺乏当间谍的职业爱好，以及他们向你说明你应执行的任务时那种隐秘、迂回的方式，这就是你的理由。你拒绝冒险上伊尔卡尼亚这片北极冻原上来，宁愿待在那模范监狱的牢房里。可是你又想，留在他们手里也许对你更糟，你对“我们认为你作为一名读者可能会感兴趣”的这个任务感到好奇，你打算假装参与这个任务然后破坏这个任务。这些考虑又使你最终接受了他们的条件。

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馆长仿佛十分了解你的心理状态，以鼓励与开导的语气对你说：“我们决不应该忽略的第一件事是：警察是维护国家统一的巨大力量，没有这股力量，国家就可能分裂。因此，不同政治制度下的、甚至敌对政治制度下的警察都有进行合作的愿望。在图书发行方面……”

“不同制度下的书报检查能够统一标准吗？”

“不是统一标准，而是建立一种相反相成的体系……”

馆长请你注意墙上挂的地球平面球形图。图上各种颜色表示：

对所有图书进行系统检查的国家；

只能发行国家批准出版的图书的国家；

书检工作粗糙、马虎、随心所欲的国家；

书检工作由吹毛求疵、心怀鬼胎的知识分子领导，对各种隐喻与暗语检查得十分细致认真的国家；

有合法与非法两种发行渠道的国家；

既无图书又无书检，但有许多潜在读者的国家；

图书十分充裕的国家；

毫无区别地出版各种风格、各种倾向的图书的国家。

“今天谁也不像靠警察维持统治的国家那样重视文学的作用，”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说道，“花在控制和压抑文学方面的巨额资金最能表明这些国家真正重视文学。文学在这些国家里具有巨大的权威；是那些把文学视为无害的消遣并任其自流的国家所无法想像的。当然，压制也要让人喘息，也有闭上一只眼睛的时候，时紧时松，鬼神莫测。如果不这样，如果没有什么可压制的了，那么这种压抑的机器便会生锈、陈旧。说得坦率点：任何一个国家，即使是最专制的国家，都生活在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之中，需要不停地证明压迫机关存在的必要性，即证明有需要压迫的东西存在。要写些使当局感到不快的东西这一愿望便是维系这种平衡必不可少的一个因素。因此，根据我们与敌对社会制度的国家达成的秘密协议，我们建立了一个共同组织（您极其明智地同意与这个组织合作），出口这里查禁的书籍，进口那垦查禁的书籍。”

“这就要求，这里查禁的书那里不查禁，而那里查禁的书这里……”

“这毫无必要。其实这里查禁的书那里更禁止，那里查禁的书这里更禁止。但是，通过向敌对国家出口自己的禁书并进口他们的禁书，每个国家至少可以得到两种好处：一是鼓舞敌对国家的反对派；二是在两国秘密警察之间进行有效的经验交流。”

“我接受的任务，”你急忙解释说，“仅限于与伊尔卡尼亚警方的官员进行接触，因为只有通过你们这条渠道，反对派的作品才能到达我的手里。”

（我这次使命中也有与反对派秘密发行网直接接触的任务，而且可根据情况利用这方反对那方或利用那方反对这方。对此我却守口如瓶。）

“我们档案馆愿为你们效劳，”馆长说，“我可以让您看到非常罕见的手稿。这些都是原稿，而读者能看到的是经过四五个书检委员会过筛、剪裁、修改、淡化之后才出版的残缺不全的、淡化了的、面目全非的版本。先生，您要想看到真正的书，必须上这里来。”

“您看书吗？”

“您是说我除了职业需要是否看书？看，这个档案馆里的每本书、每份文件、每件罪证我都要阅读两遍，而且要进行两遍性质完全不同的阅读。第一遍，仓促地、粗略地阅读，以确定把这个缩微材料放在哪个柜里，编在哪个目下。然后，每天晚上（我下班后晚上在这里度过，因为这里环境安静，能使人思想放松）躺在这个长沙发上，把罕见的小说、秘密的小册子等的缩微底片插进电子阅读器，舒舒服服地独自欣赏。”

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把穿着长简靴的两条腿交叉起来，并用手指在颈脖与衣领之间抹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先生，我不知道您相信不相信精神。我相信精神，相信精神在不停地与它自己对话。我觉得它是通过我这双阅读禁书的眼睛在与它自己对话。警察是精神，我为之效力的国家、书检和我们要检查的书籍都是精神。精神并不需要广大读者来证实它的存在，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生存于人们看不见的黑暗之中，生存于阴谋家的阴谋、警察的秘密活动以及它们二者之间的联系之中。如果我想知道精神之存在，只需我不带任何偏见进行阅读，注意各种合理的与不合理的蕴涵关系，在这盏台灯的灯光下，在这个大楼的空办公室里，脱下我的制服，让白天被我驱赶得远远的禁书中的幻影来到我的身边……”

你应该承认，馆长的话使你感到宽慰。如果这个人继续感到有读书的愿望与兴趣，那就说明在当今的书籍之中仍然存在着某种未被那些强大的官僚机器篡改或处理过的东西，说明在这些办公室外面还存在一个外部世界……

“对于那制造伪书的阴谋，”你故作姿态，以职业性的冷漠语气问道，“你们也了解吗？”

“当然了解。我收到了一些有关这个问题的报告。有段时间我们错误地以为可以控制它。一些大国的秘密警察曾想法操纵这个在世界各地均建立了分支的组织……但阴谋集团的智囊，一个叫卡利奥斯特罗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了我们……不是我们不知道他，我们的卡片里有他的各种材料，早就知道他是个翻译，是个惹是生非的人，是个骗子。但是，他的真正动机是什么，那时尚不清楚。好像他与他创建的那个阴谋组织分裂后的各派别已无联系，但对这些派别的阴谋活动却仍然间接地产生影响……当我们最后抓住他时，我们发现很难让他服从我们的指挥……推动他从事阴谋活动的力量，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也不是野心。好像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那么干的，为了重新得到她，也许是为了报复她，为了和她打赌。如果我们想理解卡利奥斯特罗的每一个行动，就要理解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是谁呢？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只是通过推理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事情，但我不能把这些情况写成正式报告，因为我们的领导机关不善于抓住某些微妙的东西……”

“对那个女人来说，”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继续说，他发现你对他的话听得十分认真，“阅读就是抛弃自己的一切意图与偏见，随时准备接收突如其来且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书本，不是来自作者，不是来自约定俗成的文字，而是来自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来自客观世界中尚未表达出来而且尚无合适的词语表达的那部分。至于他的观点，他则希望证明文字背后是空虚，世界仅仅存在于伪造、假冒、误解与谎言之中。如果仅仅是这个结论，我们完全可以给他提供必要的手段，让他证明他的观点。我这里说的‘我们’，是指不同制度、不同国家里我们的同行，因为我们之中已有许多人曾与他进行合作。他自己也不会表示拒绝，甚至……但是我们还未搞清，是他同意为我们工作呢，还是我们是他手中的小卒……如果他是个疯子，这只是他口出狂言，那又怎么办呢？只有我有权查清这个秘密。我让我们的秘密警察把他捉到这里来，在牢房里单独监禁了一个星期，然后我亲自审讯他。他的行为不是疯狂，也许是绝望，因为他与那个女人打赌已经赌输了。那个女人赢了，她通过饶有兴趣的孜孜不倦的阅读终于在最隐蔽的虚假之中发现了真理，在所谓最真实的话语之中发现了不可饶恕的虚伪。那么我们这位伪造专家怎么办呢？为了保持他与那个女人的一线联系，便利用书名、作者姓名、笔名、语言、翻译、版本、封皮、扉页、章节名称、开头、结尾，等等，继续制造混乱，强迫她从这些混乱之中看到他的存在，并以此向她致意，明知得不到她的答复”

“我知道我的权力，”波尔菲里奇对你说，“图书中发生的某些东西超越了我的权限。我可以告诉您，任何强大的警察机构也不能超越这条界线：我们可以禁止人们阅读一本书，但是在禁止人们阅读那本书的禁令中仍然可以看到某种我们永远也不愿让人看到的真理……”

“那个人呢？”你关切地问道。现在你对他的关切不再是出于敌意而是出于同情。

“他已经完了。我们可以随意处置他，让他去劳动改造或让他去我们特设的组织里做点一般工作。但是……”

“但是什么？”

“我放他逃走了，放他越狱，放他越境。他已经把自己的行迹完全隐蔽起来了。我想我还能认出他的手迹，有时在我看到的一些材料中还能看到他的手迹……他的手法改进了……他现在仅仅为伪造图书而伪造……我们的力量已对他不起作用了。幸运的是…，，

“是什么？”

“逃脱我们的东西应该存在下去……这样权力就有施以权力的对象和场所……只要我知道世上还有像他这样为伪造图书而伪造的人，有像那个女人那样为读书而读书的人，我就可以相信世界还继续存在……每天晚上我也可以像那个不知姓名的遥远的女读者一样，放心地阅读……”

你从你的头脑里迅速驱走馆长与柳德米拉重叠在一起的不应有的形象，以接受从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的赞扬声中冉冉升起的柳德米拉的光辉形象。这位无所不知的馆长的话证实了你的信念，即在柳德米拉与你之间也不存在任何障碍与秘密，你的对手卡利奥斯特罗已经变成一个可怜的越来越远去的身影。你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你的幸福并不圆满，因为你对被中断了的小说的迷恋还困扰着你。你想就这个问题与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再谈谈。

“我们本想向你们提供一本阿塔圭塔尼亚最畅销的禁书，作为对贵馆藏书的一份贡献，即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说《在空墓穴的周围》。但由于我们警察过度认真，这本小说的全部印数都被销毁了。我们查明，这本小说的伊尔卡尼亚语译文有种油印的版本在贵国秘密传阅。您知道点什么情况吗？

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站起身走向目录柜。“您说是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喏，查到了，这本书今天刚刚借出去了。如果您能等一个星期，至多等两个星期，我将为您搞到一本使您惊叹不已的书。我们这里有个非常著名的禁书作者，叫阿纳托利·阿纳托林，根据我们的谍报人员报告，他早已开始把班德拉的这本小说改写成伊尔卡尼亚小说。另外有消息说，阿纳托林的新小说《最后结局如何》即将脱稿，我们已经布置警察采取突然行动没收这本小说，不让它进人秘密发行网。我一旦拿到这本书，便给您复印一份，您自己就会弄清那是不是您要找的书。”

你闪电般确定了你的计划。你有办法与阿纳托利·阿纳托林直接取得联系；你应该在时间战胜阿尔卡迪安·波尔菲里奇的秘密警察，抢在他们的前面拿到手稿，以防被他们没收；然后把书安全带走，你自己也安全摆脱伊尔卡尼亚和阿塔圭塔尼亚的警察……

那天夜里你做了个梦。你坐在一列长长的列车里穿越伊尔卡尼亚。每个旅客都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在阅读。这种现象在报刊杂志办得不吸引人的国家里最容易看到。你想，有些旅客（也许所有的旅客）读的小说是你未能看完的那些小说，不，所有那些小说都被翻译成你不认识的文字，在这包厢里被人阅读着。你尽力想看清书脊上写着什么书名，尽管你知道这种努力无济于事，因为你不懂得那种文字。

有位旅客走出包厢，把书放在座位上占座，书中还夹着一个上签。他刚刚出去，你便伸手拿起那本书翻阅；现在你深信不疑，这就是你要找寻的小说。这时你发现，包厢里所有乘客都面对着你并以威胁的目光谴责你这种有失体统的行为。

为了掩饰你的窘态，你站起身望着窗外，手中仍然握着那本书。火车停在站外铁轨上，也许要在这里会车。窗外有雾气并下着雪，什么也看不见。旁边铁轨上并排停着另一列火车，它的运行方向相反，窗户玻璃上也都结满了水汽。你对面的窗户有只戴手套的手在做环行运动，渐渐在玻璃上擦出了一块透明的地方，你看见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女人。“柳德米拉！”你呼唤她，“柳德米拉，那本书，”你尽力用手势告诉她而不是用声音告诉她，“你要找的那本书，我找到了，在这里……”’你用尽力气要把窗户玻璃打开，想穿过窗户外凝结的一根根冰凌把书递给她。

“我找的书，”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说，她手中也拿着一本同你这本差不多的书，“是这本书：它要在世界毁灭之后才赋予世界以意义；它赋予世界的意义是：世界即是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毁灭，世界上惟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毁灭。”

“不对！”你大声嚷道，并企图在那本一字不识的书本中找出一句话来驳斥柳德米拉。但两列火车同时起动了，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冷空气席卷了伊尔卡尼亚首都，公园里风声呼啸。你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待阿纳托利·阿纳托林，他应该把他的新小说《最后结局如何》的手稿带来交给你。一个长着金黄色长须、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雨帽的青年坐到你身边，说道：“请您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里公园里老有许多人监视。”

你们前面是一堵篱笆挡住外人的视线。一卷纸从阿纳托利长大衣里面的口袋里转移到你的短大衣里面的衣兜里。阿纳托利·阿纳托林又从他西服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些纸张。“我不得不把手稿分别装在各个口袋里，塞在一个口袋里鼓鼓囊囊太显眼。”他一边说一边又从西服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卷纸。一阵风从他手中吹走了一张稿纸，他急忙扑住它，又伸手去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取出另一卷手稿。这时从篱笆后面跳出两个便衣警察把他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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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也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国家。

最后结局如何

我沿着这座城市最宽的街道漫步，并决定把我不要考虑的东西从头脑里抹去。当我经过某部机关大楼时，看到该大楼的正面有许多人像柱、圆柱、栏杆柱、柱基、托架和排档间饰，我觉得必须把这些装饰统统抹去，让大楼正面变成一个垂直的平滑的平面，变成一块毛玻璃板，变成一层既能把各空间隔开又不特别显眼的薄膜。但是，即便我如此简化这幢大楼，它仍旧压抑着我的心情，我决定把它完全清除，让乳白色的天空高悬在这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对其他五个部和三家银行的建筑物，以及两家大公司的摩天大楼，我都以这种方式把它们抹去。世界如此复杂，如此拥挤不堪，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得拆掉一些建筑，进行疏散。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老是遇见一些因各种原因令我厌恶的人，例如我的上司，因为他们使我想起我对他们的从属地位，或者我的下级，因为我讨厌感觉自己具有那点小得可怜的权力，讨厌他们由此而产生的对我忌妒、顺从或仇恨的心理。我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都从我头脑里抹去，仿佛已看见他们渐渐消失，化成一块薄薄的云雾。

我这样做时应注意不要伤害过往的行人、与此无关的人和陌生人，他们从来也未给我带来过麻烦。他们中的某些人看上去，如果事先对他们没有成见，好像还值得我真挚地加以关切。然而，如果我周围的世界上仅有与我无关的人，我就会立即感到寂寞与不安。因此，最好把他们也抹去，统统都抹去，用不着再为此烦恼了。

经过这番简化以后，遇到少数几位使我高兴的人这种可能性便增加了。例如很可能碰上弗兰齐斯卡，弗兰齐斯卡是我的一位女友，每次遇到她时我都感到极大的愉快。我们在一起时有说有笑，无话不谈，即使那些我们对别人也许不会讲的事，在我们之间讲起来也变得津津有味。我们分手之前总要说声尽快再见。可等我们下次在大街上再次偶然相遇时，时间已过去几个月了。我们又是欣喜若狂地说笑，答应再次相见。但是，不论是我还是她，谁都不主动寻找对方，也许这是因为我们知道寻找与偶然相遇完全是两码事。现在，在这个被我疏散了的世界上，我和弗兰齐斯卡经常见面必须事先商定的那些情况都被排除了，例如以某种方式确定我们的关系是婚姻关系还是婚约关系便不必要了。确定这种关系需要涉及我们双方的家庭，涉及我们的先辈与晚辈，涉及我们的嫡亲、堂房和姑表兄弟姊妹，除此之外还要涉及我们的收人和财产。这些默默笼罩着我们的谈话并使之仓促结束的种种限制消除之后，碰见弗兰齐斯卡该有多么幸福、多么愉快啊！当然，我应该尽力创造条件让我们走的路线相遇，包括从我的视野里驱除一切身穿她上次穿过的浅色裘皮外衣的年轻姑娘，以便我远远看见她时相信是她，不至于使我产生误会或失望，还要驱除一切可能成为弗兰齐斯卡男朋友的小伙子，也许他们正在有意地寻求与她见面，并同她进行愉快的长时间的交谈呢，而我现在却想偶然地碰上她。

我对个人问题这些细枝末节讲得太多，但不能因此认为我在取消什么保留什么时主要考虑我个人的眼前利益。其实我尽力从整体利益出发（因此也间接地包括了我个人的利益）。如果说一开始我就把看到的一切公共部门抹去了，不仅抹去那些建筑，而且还抹去它们门前的台阶，门内的圆柱厅，内部的走廊、候见室，各种卡片、通知和文件，各部门的领导、总经理、监察助理、各级官员、正式职员和临时工，如果说一开始我就抹去这一切，那是因为我认为这些东西和人员的存在是多余的，有损于整体的和谐。

现在是职员们下班的时候，他们穿上带人造毛衣领的大衣，扶上公共汽车。我一眨眼他们就不存在了，只有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还剩下少数几位行人。因为我已从街上把汽车、卡车和公共汽车都抹去了。我喜欢看见街道上路面平整且无任何东西，就像地掷球的球场。

然后我取消兵营，取消警察，取消警察局。一切穿制服的人都消失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由于我一时粗心，发现火警、邮差。清洁工和那些不应遭此待遇的人也被我抹掉了。事情做了就做了，不能老在那里吹毛求疵。为了不引起麻烦，我急忙又取消了火灾、垃圾和邮件（邮件归根结蒂只会给人带来麻烦）。

我检查一下，医院、诊所和养老院是否已全部消除，因为我觉得抹去医生、护士和病人是惟一能使人健康的办法。然后再取消法庭、法官、律师、被告与原告，取消监狱、囚犯和看守，取消大学和大学教师，取消科学院、文学院和美术院，取消博物馆、图书馆和文囫馆，取消剧院、电影院、电视和报纸。谁要用尊重文化来阻拦我，那他就打错算盘了。

最后轮到长期以来企图决定我们生活的经济机构。那有什么不可以？从食品店到奢侈品商店，我一个个把它们消灭，先撤去它们橱窗里的商品，拆除它们的柜台和货架，取消那里的售货员、收款员和班组长。顾客们可能一时感到茫然，把手伸向空中，看着购物车飞向天空，最后连他们自己也消失在虚无之中。我再从消费到生产，取消轻工业和重工业，取消原料与能源。那么，农业呢？也取消！为了不让人说我要倒退到原始社会中去，我把狩猎和渔业也统统消灭。

那么自然界呢……哈哈，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也是骗人的把戏？干掉它！只要在我脚下留下一片足够厚的地壳就行了，让我立足于真空之中吧。

我继续沿这条大街散步。现在这条街与辽阔的冰冻荒原已无任何区别了。这里没有建筑物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山，没有河，没有湖，没有海，只有一片平平的、像玄武岩一样坚硬的灰色的冰块。放弃一切东西比人们想像的要容易些，困难在于开始。一旦你放弃了某种你原以为是根本的东西，你就会发现你还可以放弃其他东西，以后又有许多其他东西可以放弃。喏，我现在就漫步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一阵狂风夹着雪花吹过，席卷了旧世界遗留下来的痕迹：一串仿佛刚刚摘下来的葡萄，一只为婴儿做的毛窝，一个上好油的万向接头，一页似乎是从西班牙语小说上扯下来的书，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阿玛兰塔。这一切是几秒钟之前还是几个世纪以前结束它们存在的呢？我已经失去时间概念了。

在这条不存在任何东西却继续被称为大街的狭长地带的尽头，一个穿着浅色裘皮外衣的瘦小身影慢慢走过来。是弗兰齐斯卡！我认出她走路的姿势了：她穿着高筒靴，迈着阔步，抄着双手，套着皮手笼，肩上的围巾随风飘荡。寒冷的空气、没有障碍的路面，能见度很高，但伸手招呼她还不行：我们隔得太远了，她不可能认出我来。我迈开大步前进，起码我认为是在前进，因为我已没有参照点了。在我与弗兰齐斯卡之间出现了一些人影，一些穿大衣戴帽子的男人等着我。他们是什么人？

等再走近些我便认出他们了：他们都是D部门 [①] 的官员，他们怎么给留下了？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把各种办公室的人员取消了也把他们取消了呢。他们为什么站在我和弗兰齐斯卡之间？“现在我把他们取消！”我聚精会神地想道。怎么了？他们依旧站在那里。

“来了，”他们招呼我说，“你也是我们的人？干得漂亮！你帮了我们大忙，现在一切都清除了。”

“什么？”我惊讶地说，“你们也要取消一切？”

现在我明白了，在取消我周围的事物时这一次我走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远。

“告诉我，你们不是经常讲增加、加强、扩大吗……”

“那又怎么样？这毫不矛盾……一切都要符合发展的逻辑……发展是从零开始的……你也看出来了，形势不断恶化，陷入绝境……只有顺其自然……从发展的角度看，短时期的被动可能变成长时期的主动……”

“但是，我的观点与你们不同……我的目的与你们不同……我的方式也不同……”我抗议说，并在心里这么想：“他们如果想把我的行动纳入他们的计划，那他们就打错算盘了！”

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倒退回去，让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重新存在，让它们一个一个地或一起重新恢复，以它们那五彩缤纷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来对抗这些人消灭一切的企图。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深信能重新看到这条大街熙熙攘攘、灯火辉煌，报亭里重新摆满了新的报刊杂志。然而我什么也未看见，周围依旧是空空荡荡的，仿佛真空：弗兰齐斯卡的身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向前，仿佛她正在爬地球的圆形外壳。现在仅剩我们这几个人了吗？我惶恐不安地渐渐意识到这竟是事实：我以自己的思想抹去了世界，原以为可以随时把它召唤回来，它却真的消失了。

“必须面对现实，”D部门的官员们说，“只要向四周看一眼就行了。整个宇宙都在变……”他们指了指天空。天空中的星座已面目皆非了，有的地方变多了，有的地方变少了；星辰一个接一个爆炸或一个接一个陨落，星图已被打乱了。“重要的是，新人来到之后能看到我们D部门完好无损，我们的全体人员和机构还在工作……”

“这些‘新人’是什么人？他们来干什么？他们要干什么？”我问。这时我与弗兰齐斯卡之间冰冻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渐渐延伸，如同一个玄秘的隐患。

“用我们的话说，现在谈论这些新人还为时过早。我们现在还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确实存在。我们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他们必须明白，这里还有我们，因为我们代表与现存一切的惟一联系……他们需要我们，不可能不求助我们，让我们在实际上领导剩下来的一切……世界将像我们希望的那样重新开始……”

“不，”我心里想道，“我希望世界在我与弗兰齐斯卡周围重新存在。这样的世界决非你们的世界。”

我集中全部精力努力把这样一个世界想像得更细致些，让我与弗兰齐斯卡现在能愉快地待在那里。例如那里应该有这样一个咖啡厅，里面镶满镜子，装上水晶吊灯，乐队正演奏华尔兹舞曲，小提琴悠扬的和声在摆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奶油点心的大理石桌子上方荡漾。咖啡厅外面，在结满水汽的玻璃门窗外面，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人，友好的和不友好的，各种事物，令人高兴的和必须反对的，都以各种方式表示他们的存在……我尽我的全部力量想像着，但是现在我知道，我想像的力量已不足以使这一切重新存在，因为虚无的力量更加强大，它已经占据了整个地球。

“与新人建立关系非常困难，”D部门的人继续说，“必须谨慎小心，不犯错误，以免被他们干掉。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想到了你。你在破坏方面表现出才干，你受旧的制度的影响最浅。你应该去找他们，去向他们解释D部门是怎么回事，对他们执行必不可少的紧急任务有什么帮助……好吧，你自己看怎么把这些事办好吧……”

“好吧，我走了，我去找他们……”我赶忙答应说，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逃走，不立即追上并搭救弗兰齐斯卡，再过一分钟就完了，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没等D部门的人缠住我，向我提出问题并下达指示，我就赶快逃走了，沿着冰冻的地壳走向她。世界此时已变成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能让你写些抽象的名词，仿佛一切具体名词都不存在了；好像你如果能在上面写上“啤酒罐”，那么你就能写上“钢精锅”，“调味汁”，“烟筒”，但是这篇小说的修辞原则禁止你写这些词。

我看见在我与弗兰齐斯卡之间的地面上出现了缝隙、深沟和断裂；我的脚时刻都会踩进陷坑。这些陷坑不断加深、扩大，很快就会变成一条深渊或绝壁把我们隔开！我从这岸跳到那岸，望不到渊底，看到的只是空虚。世界正在变成碎片，我在这些虚悬着的碎片上奔跑……D部门的人呼唤我，拼命向我挥手，让我回到他们身边去，别再向前跑了……弗兰齐斯卡，我来了，再跳一下就跳到你跟前了！

她站在我面前，满脸堆笑，眼睛里闪烁着泪花，脸蛋上冻得泛起红晕。

“啊，真是你吗？我每次在这条大街上散步时都碰见你！你不是天天都在这里散步吧！喂，你知道那个拐角处有个咖啡馆，里面镶满了玻璃镜，还有个乐队演奏华尔兹舞曲。你愿意邀请我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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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D部门隐喻右翼。

第十一章

男读者，你这次颠沛不堪的旅行早该靠岸了。除非找个大的图书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更好地让你栖身呢？你为了寻找那些小说离开这座城市，走遍世界，最后又回到这里。这里一定有个图书馆，你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那十本你刚开始看便从你手中飞走的小说都能在这家图书馆里找到。

你终于等来自由而安静的一天。你去图书馆查目录，高兴得差点大叫一声，不，是大叫十声，因为你要找的十位作家的十本小说都被认认真真地收编在这里的图书目录中。

你填好一张借书单交去，随后被告知说，目录里的编号可能有误，那本书找不到，他们再查查。你立即要求另借一本。他们告诉你说，该书已借出，但查不出是谁什么时候借阅的。你要借的第三本送装订厂去了，一个月以后才能取回来。第四本书因库房修缮暂时关闭，取不出来。你一张接一张地填写借书单，但由于种种原因，你要借的书还是借不到。

图书馆工作人员继续查找第一本书。你与其他读者一起坐在一张小桌旁，耐心地等候。他们比你幸运，都在阅读他们的书。你引颈向左右窥视，也许他们中有人正看你要借的书呢。

你对面坐着的那位读者，目光不盯在手中摊开的书本上，却在空中游移。不，他不是走神，而是凝视。你们的目光不时相遇。突然，他跟你说起话来，说得确切点，他对着空中讲话，但肯定是跟你讲。

“如果您见到我的目光在空中游移，请不要见怪。这是我的读书方法，而且只有这样我的收获才更大。如果有本书真使我感兴趣，那我只能看几行，等我的头脑接受到该书中的一个想法、一种感觉、一个问题或一个形象时，我便不能再控制它了。它由这个想法到那个想法，由这种感觉到那种感觉，由这个问题到那个问题，由这个形象到那个形象，自主地进行推理与幻想，甚至使我觉得必须彻底脱离书本，跟着它到遥远的地方去。书的刺激是必不可少的，当然我是指有内容的书，虽然每本书我只能看很少几页。但对我来说，就是这几页已经包括了整个宇宙，使我无力穷究了。”

“我很理解你，”另一位读者插话说，一边从书本上抬起那苍白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睛。“阅读是个断断续续的、片片段段的行为。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书是一种点状的、粉末状的物质。在洋洋洒洒的文字之中，读者只能注意到最小的片断、词组、譬喻、句法联系。逻辑关系，以及具有丰富涵义的词汇特点。这些东西好比构成作品核心的基本粒子，其他东西都围着它们旋转。或者说它们就像漩涡的底，把水流吸引过来并吞噬下去。书中的真理，亦即书的实质，正是通过这些东西发出人们可以感受得到的闪光。神话与奥秘是由知觉不到的微粒组成的．它们就像蝴蝶足上附着的花粉，只有理解这些微粒的人才能发现与解释那些神话与奥秘。因此。尊敬的先生，我的注意力与您讲的恰恰相反，一刻也不能离开书本。如果我不愿意放掉某些重要迹象的话。我就不应该走神。每当我遇到这种粒子时，就要在它周围进行发掘，让一个点变成一条线。正因为如此，我读书从没有结束的时候，读一遍又一遍，遍遍都要在那些句子中间做出新发现。”

“我也觉得有必要重温已经读过的书，”第三位读者说，“而且每次重读时都仿佛在读一本新书。是我自己在不停变化才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新东西呢，还是书是由许多变量组成的（而那些变量不可能有两次完全相同的组合）？每当我重温上次阅读时的感受时，得到的印象总是出人预料地与前不同，不能获得上次的印象。有时候我觉得这次阅读比上次阅读前进了一步，例如对该书精神的理解更深入了，或对该书的批评更强烈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几次阅读同一本书得到的印象互不干扰地都保存在我的记忆里。这些印象互不相同，或热心、或淡漠、或反感，而且在时间上与逻辑上也没有必然联系。因此，我的结论是，读书是无目的的行为，或者说读书的目的就是读书，书本身不过是个不重要的载体，是个借口”

第四位读者发言说：“如果诸位想着重说明阅读中读者主观的一面，我也可以同意诸位的观点，但这种主观性并非诸位所说的那种离心倾向。我读的每本书都将成为我通过阅读逐渐积累起来的那本综合的、统一的书的一部分。这个过程并非不需经过努力：要积累这本统一的书，每本特定的书都要经过处理，要与以前读过的书发生联系，成为它们的推论、发展、反证、注释和参照。我上这个图书馆来看书已经有很多年了，一本一本地看，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看；我可以向你们证明，我看这许多书都是为了读完那本统一的书。”

“我也是这样，我读的书全都构成一本统一的书，”第五位读者从一授书后探出头来说，“不过这本统一的书从时间上来讲早就存在，模模糊糊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我觉得有个故事是先于其他故事而发生的，我看的一切故事似乎都是这个故事的反响。我看书的时候就是为了寻找我童年时代念的那本书，那本记忆不清很难找到的书。”

第六位读者站在书架旁翘首察看上面的书，这时走到小桌边说道：“我认为关键的时候是开始读书前的那一瞬间。有时候仅仅看到书名就能决定我想不想看那本书，有时是该书的引言，开头的几句话……总而言之，如果你们需要很少几页书便能激发你们的想像力，我则需要的更少，需要的仅仅是对一本书的许诺。”

“我认为书的结尾是最重要的，”第七位读者说。“不过，那得是真正的结尾，最后的结局，隐而不现的结局，是那本书要把你带去的终点。我看书的时候也寻找那些闪光，”他向那位眼睛发红的读者点了一下头，“但是，我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搜寻，努力发掘故事外面的东西，‘完’字以后的东西。”

现在轮到你发言了。“各位先生，我应该首先声明：我喜欢读书中字面上写的东西；喜欢把个别与整体联系起来；喜欢把某些书看成是最终的结论；喜欢把每一本书都区别开来，看到它的独特之处与新颖之处；我最喜爱的是能从头看到尾的书。然而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很不顺利，仿佛现在世上的书都是没写完的书，而且很容易丢失。”

第五位读者回答你说：“是呀，我说的那个最初的故事，我只记得开头，后面的内容都忘了。它大概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哎，它的各种版本，各种译本，把我弄糊涂了。相同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再加上作者一次次修订。不过我没有读到一个故事是我最初读的那个故事。难道它是我做梦时看到的书？尽管如此，我着找不到那个故事，不知道它如何结尾，我的心便得不到安宁。”

“哈里发·哈伦·拉西德，”他这样开始讲那个故事。见你很想知道那个故事，他便答应讲给你听。“一天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便打扮成商人来到巴格达街道上。一只小船载着他顺底格里斯河来到一座花园的门前，一位貌似仙女的女子正坐在那水池边自弹自唱。女仆请哈论进去，并给他披上一件橘红色的斗篷。在花园里自弹自唱的女子坐在一把银椅子上，周围的垫子上已经坐着七位身披橘红色斗篷的男子。‘就缺你，你来迟了。’那女子说道，一边邀请他坐到她身边的垫子上。‘尊贵的先生们，你们发誓要绝对服从我，现在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那女子从脖颈上摘下一串珍珠项链。‘这串项链上穿有七粒白珍珠，一粒黑珍珠。现在我把线绳剪断，把珍珠放到玛璃杯里。你们抓阄，抓到黑珍珠的人应该杀死哈里发·哈伦·拉西德并把他的头献给我。为报偿他的忠实，我将属于他。如果他拒绝杀死哈里发，他将被其他七个人杀死，剩下的人继续抓阄。’哈伦·拉西德战战兢兢地伸开手掌，看见自己抓的是黑珍珠，于是转身向那女子。‘我一定服从命运和你的命令，如果你能告诉我哈里发怎么得罪了你，激起你对他如此仇恨。’他问道，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这篇孩童时代的残编断简也应该算作你要寻找的未读完的书，那么这篇故事的题目是什么呢？

“假若这篇故事曾经有个题目的话，我早就把它的题目忘掉了。您给它加个题目吧！”

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束语充分反映了《一千零一夜》的精神，于是你把它记在你向图书馆未借到的书名之后：“他问道，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让我看看，行吗？”第六位读者说。他从你手中接过那些书名，摘下近视眼镜放过眼镜盒内，再打开另一只眼镜盒取出老花镜戴上，并大声朗读：

“寒冬夜行人，在马尔堡市郊外，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不怕寒风、不顾眩晕，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在月光照耀的落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最后结局如何？’他问道，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说：“对，有本小说是这样开头的，”他说，“我敢发誓，过去我看过这本小说……您只有这个开头，想找它的下文，是吗？遗憾的是，过去的小说都这么开头。从前有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发现有个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那个东西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说向他预示着什么。他便去寻求解释，人家给他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不，您误会了，”你向他解释说，“这不是小说……只是一些书名……那个行人……”

“是呀，那个行人仅在开头时出现，后来就不再提他了，他的任务结束了……、这本小说不是讲他的故事……”

“我不是要知道他的故事如何结束……”

第七位读者打断你的话说：“你以为每一篇小说都必须有个开头又有个结尾吗？古时候小说结尾只有两种：男女主人公经受磨难、要么结为夫妻，要么双双死去。一切小说最终的涵义都包括这两个方面：生命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

你对他讲的这几句话思索了一刻，然后突然做出决定：你要和柳德米拉结婚。

第十二章

男读者，女读者，现在你们成了夫妻，宽大的双人床允许你们同时进行阅读。

柳德米拉合上自己的书，关上自己的灯，头往枕头上一靠说道：“关灯吧！你还没读够？”

你则说：“再等一会。我这就读完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小说《寒冬夜行人》了。”

通往蜘蛛巢的小路

序

伊塔罗．卡尔维诺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除掉些许短篇小说不算，这本长篇小说几乎可以算是我的第一份写作成果。当我重读这部长篇小说时，此时的我作何感想呢？（注 1）这本书与其说是出于我自己不如说是出于时代的群体氛围、出于道德张力──至于作者是谁，并不重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终了时刻，我们的世代在这种文学品味中指认自己。

在那个时代，意大利的文学狂潮与其说是艺术事件，还不如说是肉体的事件、存在主义事件、群众事件。那时我们才经历了战争，我们年轻一辈的人（在大战时，我们太年轻，未能加入游击队）并不觉得失败、挫折、虚脱。恰好相反，我们是胜利者，才刚结束的战争驱动了我们，我们得天独厚拥有战争留下来的宝藏。然而，我们并非轻易乐观，也并不无端亢奋——事实正好相反。我们觉得自己所持有的宝藏，是相信生命得以从伤痕重生的信念、是对诸多问题的通盘关切，甚至是我们足以熬过折磨绝望的内在能力——此外，我们还多具备了一些大胆的欢愉。许多事物就从这样的氛围中滋生出来——我处理最早的一批短篇小说以及第一本长篇小说的写作态度，也是当时的产物。

时至今日，这种特色尤其触动我们：时代的音量比写作者发声来得强大，比仍未确定的个人式转音来得有力。当时的经验、大战与内战无人得以幸免，作者和读者都一概受苦过，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沟通也就格外顺畅了。大家面对面，势均力敌，各有好多故事要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歧路、高潮与冒险；我们从彼此的嘴角摘下词语。重获说话的自由之后，我们立刻感受到叙述故事的热望：在恢复行驶的火车上，在塞满乘客、面粉袋、橄榄油桶的车厢中，每一位乘客都对陌生人述说似真半假的故事；廉价饭馆餐桌前的每一位食客以及商店外排队购物的每一位妇女也都有故事要说。日常生活的灰黯彷佛属于另一个时代，而我们却得以走入七彩故事的国度。

于是，在那年头开始写作的人就会发现：自己处理故事素材的时候，就像是没没无名的口传叙述者（注 2）。我们亲身经历或目睹的故事和我们曾经听来的寓言混杂合一，揉入了嗓音、腔调、模仿的表情。在游击战场中所经历的故事，都遭扭曲变形，化为黑夜里炉火边的闲谈——这些故事增生出风格、语言、虚张声势的气味、追求痛苦骇怖特效的企图。我的部份短篇小说以及这本长篇小说的部份章节，就是从这种新生的口传传统、从这些事件、从这般语言之中孕生出来。

可是……可是，在那时，写作方式的奥妙并非只在于写作内容的基本性、普遍性；写作内容并不是写作成品的主要来源（我着手写下这篇序的时候，一开始就回忆当时的群众情绪──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我忘记自己其实是在谈论一册书，一种以字句写在白色纸页上的东西……）。反而在许久之后，我们才发现：那时候的故事，只不过是生而不熟的材料──当时激发年轻作家的自由爆发力，并不见得是作家急于记实、报导的愿望，反而该是作家急于「表达」的欲望。表达什么呢？表达我们自己，表达我们才刚体会的生命苦味，表达当时我们「自以为懂」或「自以为是」的人事物──或许在那时节，我们真的「懂」，也真的「是」。角色、风景、射杀行动、政治宣言、行话、诅咒、诗心、军火、性爱，这一切都只是调色盘上的颜料，只是乐谱上的音符；我们都很明白，歌剧的音乐总是比歌剧的台词重要。虽然按理来说，我们应该多加关心作品的内容，可是我们却正是最死硬派的形式主义者；我们理当扮演客观冷静的记者，但是我们却比抒情诗人还要滥情。

对当时揭杆而起的我们来说，这就是「新写实主义」了。这本书就是一份具有代表性的型录，展示了「新写实主义」的优缺点。产出这本书的动力，就是开创文学的青猛欲望；这种欲望，就是此一「流派」的特色之一。时至今日，有些人记忆中的「新写实主义」仍然大抵是文学遭受的一种污染，或是文学之外的因素（注 3）施加在文学上头的包袱──不过，这种看法并不尽然正确。实际上，文学之外的元素屹立不摇，无庸置疑，看起来简直就是天生的事实。对我们来说，一切的问题就是文学的问题；我们只想要将这个世界转化成文学作品──我们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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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写实主义」并不是一个流派。（我们必须试着准确地陈述事实。）「新写实主义」是多种声音的组合；这些声音大致上都是边陲的。「新写实主义」大规模发现了意大利的多种地方风貌，甚至──或者该说，尤其──许多意大利的地方风貌都不曾在既往的文学中呈现过。正因为彼此未曾往来（或，误以为彼此未曾往来）的意大利各地风土是多彩多姿的、正因为繁异的方言和术语可以揉捏合为文学语言，所以才有了「新写实主义」。不过，「新写实主义」并非只局限于地方风情── 19 世纪的「写实主义」（注 4）才着眼于区域性格。在「新写实主义」风潮下，作家借着刻画地方风情来为他们的作品增添真实的风味，他们作品的关注焦点并不是地方风情本身，而是这整个世界：就像1930年代作家笔下的美国乡野一样──许多批评家就曾指称，我们是这些美国作家直接或间接的徒子徒孙。于是，语言、风格、步调对当时的我们而言是极其重要的；我们的「写实主义」会和「自然主义」越离越远（注 5）。我们为自己画出一条阵线，或者该说是一个黄金三角──威尔加（注 6）、维多里尼（注 7）、帕维瑟（注 8）──我们从此展现，每个人各自以自己的地方语汇和风景为写作基础。（我总是说「我们」而非单一的「我」，彷佛我所谈的运动组织完善，经过熟虑。但我要解释，当时的实情正好相反。多轻易呀──当人在讨论文学的时候，就算身置最为严肃、最实事求是的讨论场合中，也会不知不觉地捏造事实…… 也因此，文学的讨论越来越让我感觉恼怒──无论是别人的或我自己的文学议论，都让我烦厌。）

我笔下的风景，是让别人嫉妒的，我自己的私有物（我可以从这里为自序开头：将「一个文学世代的自述」这个命题加以压缩精简，一开头就谈论和我自己直接相关的事物，或许我可以因此避免空泛笼统的弊病……），以前都没有人将这般风景真切写在纸上。（只有诗人蒙塔列（注 9）例外──虽然他来自里古利亚的里维拉那边。在阅读蒙塔列的时候，我觉得从他的意象和语言，可以读出我们共同家园的记忆。）我自己则是波南提的里维拉人，我的家乡是圣雷莫。我偏激地将观光味浓重的海岸从圣雷莫的风景中抹去──那样的海岸，充斥着棕榈树、赌场、饭店和别墅──我似乎以这观光景致为耻。我从旧城的窄巷下手，爬上河床，避开几何形状的康乃馨花床，我偏爱葡萄园阶地以及围墙古老干枯几欲颓圮的橄榄树林，我在苔草蔓蔓的山丘骡径探险，抵达森林的起点，近处先是松树，再过去就是栗树，然后我看见海──从高处总是可以清楚看见海，那是一条夹在两翼绿荫之间的蓝带。我一路从海平面来到里古利亚阿尔卑斯山低处的迂回山谷。

我拥有风景。可是，如果要描绘这片风景，风景只会具有次要地位：人民、故事，会比风景更重要。抗战时期即呈现了风景和人民的交融。这，就是我的小说了，我没有办法用别的方式将它写出来。我整个人生的日常景致，已经全然变得特殊、惊险：这个故事从旧城的幽暗拱门开展，一路延伸到森林。这个故事追寻、藏匿武备的人们。我发现当时的别墅都已经被征收、改建为禁闭室和监狱，于是我在小说里重绘别墅当年风貌；康乃馨的花田早已是无人管理的废地，无法横越，甚至还自然生出一场火灾，而我也将昔日花事写下了。因为作者可以将人间故事嵌入风景之中，所以「新写实主义」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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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小说里（我最好言归正传。现在就为「新写实主义」写下辩护状，是言之过早了些；甚至，在今日分析我们为何和「新写实主义」决裂，都还比较贴合我们的情绪），那个文学时期的陈迹和作者少年时代的刻痕交织一起。在小说末尾，暴力和性的主题都被激化，而这样的手法看起来是太过天真的（而今日的读者则可以适应更加火辣的口味），也太过勉强了（作者后来的作品中，暴力和性都只是外围的、暂时的主题，而此可知作者无心于此）。

这本小说塞入了意识型态的论点。这种手法看来真是太天真、太勉强了，更何况像这样的一个故事根本就建立在一种截然不同的基础上：在语言和意象方面，都是直接呈现、客观叙述的风格。为了要满足意识型态的需求，我使出一招权宜之计：我将所有的理论思考全放在第九章之中；在风格上，这特别的一章和书中其它章节有很大的差异。第九章收纳了政治委员金姆的思维，这一整章简直就像插在一本小说中腰的序文。果然，这样的权宜之计惨遭我的早期读者全面批评，他们进而劝我将这一整章砍去。我明白，这本书并没有完好的一统性格（在那年头，风格的统一性是美学的少数评断准则之一；不同风格和语言交杂并置的手法在今天虽然风光，但是在早年却还没有流行），但我坚持不改：这本书就是这副德性了，充满综合的、不规矩的元素。

后来文学批评的另一个焦点，就是语言－方言的主题。在此，这个主题的面貌还处于初步阶段：方言凝结成为色块（然而在我较晚的作品中，我试着将方言完全吸收在语言中，宛如重要却隐形的血浆）；有时候好像很可贵、有时又流溢而来的，质地不均匀的文字，则全都用来呈现直接的描述；俗民文化（俗谚、歌谣）详列出来，像纪录片一般，简直达到民俗研究的水平……。动词的时态是个问题：因为方言中并没有「简单过去式」，此外光用「完成式」又太单调了，于是我便决定以「现在式」写下这整本小说……。

另外（我继续罗列时代的符号，这些符号或属于我，或遍及众人。在此时写下的序文必需具有批判性，才会显得有意义），描述人物性格的方式也该留意：夸张怪诞的相貌，扭曲的面容，暧昧的、俗世的、群众的戏剧。意大利的文学和造型艺术错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的「表现主义」（注 10）盛会，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就达至高峰。或许，意大利那段时期的标签应该是「新－表现主义」而不是「新写实主义」吧。

「表现主义」风格镜头的扭曲表现，可以在这本书中的人物脸孔看见。这些脸孔本来都属于我的亲朋好友。我努力伪饰这些脸，让人看了认不出来，让这些脸变得「负面」──因为我觉得唯有在「负面」里头才存有文学意义。同时，我也对真实人生怀抱懊悔──真实人生是更繁异，更暖和，更不可定义的啊；我对真实的民众懊悔──我知道他们的人性是更丰富良善的啊；懊悔的心境伴我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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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我现在重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它在我身上产生了何种效果？（我这时已经找到一个好论点了：懊悔之心。我应该在序文开头就谈懊悔之心。）这部小说为我带来长期的不适──这些不适，有一部份已经稀释，有一部份却仍然残存。这种不适感之所以出现，是因为面对远比自己巨大许多的事物，是因为我所有同侪所纠缠的情绪，是因为悲剧，是因为英雄风度、慷慨作为、天才行径，是因为出自良心的黑暗剧。抗战：这本书在「抗战文学」中的位置在哪里？当我在书写这本书的时候，开创「抗战文学」似乎是种迫切的使命；解放才不过两个月不到，维多里尼的《人与非人》（注 11）就出现在书店橱窗里，散放我们死亡与欣悦的太初方言。米兰的都市游击队也马上有了他们的小说，尽数在城市的向心地图上快速进击；曾为山中游击队员的我们也想要自己的小说，小说里要有我们自己独特的步调和律动……

译注

1.本篇「作者自序」和《蛛巢小径》小说本文两者的写成时间相隔甚久。小说本文当初于1947年初版，而自序则写于1964年。值得留意的是，市面上《蛛巢小径》的版本不只一种，之间或有相当程度的差异。甚至连英文版的书名译法均未统一，不同的英译者对于内文也有不同的呈现。

2.昔日的口传叙述者——如吟游诗人之类——所说的故事并非叙述者自己发想，而采自长辈流传的寓言或民间传说。然而，作家的书写大抵上应是个人的创作。口语传播的叙述者和执笔的作家虽然都说故事，但照理来说两种角色通常是大异其趣的。

3.即政治风气，社会背景等等。

4.意大利的「写实主义」（verismo）并不尽然等同英美文学的「写实主义」（realism）。意大利的「写实主义」盛行于 19 世纪末以及 20 世纪初，企图客观呈现（下层阶级的）人间处境。「写实主义」习采直接而未加文饰的语言，细节鲜明，对话写实。「新写实主义」（neorealismo），意大利的文学、电影运动，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兴起，试图写实刻画战前事端以及战时、战后的社会问题。「新写实主义」大致上和先前的意大利「写实主义」近似──事实上「新写实主义」就是「写实主义」的延伸；不过，法西斯迫害以及大战伤痕等等经验为「新写实主义」灌注了新的关怀。当时诸多1930、40年代英美小说涌入意大利，这些作品的社会改革性格也在意大利文坛造成影响。

5.「自然主义」（naturalism）为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的文学、美术运动，由自然科学（尢其是达尔文的研究）所启发。在文学的领域里，「自然主义」是「写实主义」传统的延伸，追求更忠实客观的写实呈现，最好可以呈现「生活的横切片」。但「自然主义」又和「写实主义」不同：「自然主义」强调科学决定论，着重于文学角色的环境、生理面，而非角色的内里、心理面。后来「自然主义」作者遭受批评，因为他们的作品仍然含蕴偏见，根本不如他们声明的那般客观真实。 就时间脉络来看，应是较晚的「自然主义」向较早的「写实主义」求异，而非「写实主义」重审「自然主义」。不过卡尔维诺文中「我们的『写实主义』」并不是原先的「写实主义」，而应是修正版本的「新写实主义」──从上下文看来，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的重点与其说是忠实客观，不如说是热血激情，和「自然主义」有所不同。

6.威尔加（Giovanni Verga, 1840-1922），小说家、剧作家，意大利写实主义的代表人物。他影响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意大利作家，他的小说也被改拍为著名的新写实主义电影《大地动摇》（Terra trema，导演为威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

7.维多里尼（Elio Vittorini, 1908-1966），小说家、翻译家，小说作品以意大利新写实主义风格著称。

8.帕维瑟（Cesare Pavese, 1908-1950），意大利诗人、批评家、小说家、翻译家。他和维多里尼一样，将许多现代英美文学引介至意大利。

9.蒙塔列（Eugenio Montale, 1896-1981），意大利诗人、散文名家，于197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0.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的重点并不在于客观现实，而在于艺术家的主观情绪。表现主义出于对物质主义、中产阶级优势、都市化、家庭主义等等保守倾向的反抗，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战时与战后的德国勃兴。表现主义在美术和电影的表现尤其可观。后来遭纳粹压制。

11.《人与非人》（Uomini e no, 1945），为维多里尼在抗战时期的个人经验描述。

我当时对于文化并非全然无知，我明白历史对于文学的影响是间接的、缓慢的、经常矛盾的。我很清楚，许多伟大的历史事件并没有产生伟大的小说，甚至最卓越的「小说世纪」也一样。我知道，「复兴运动」（注 12）的伟大小说并没有写出来过。我们全都晓得，我们并没有太天真；可是我相信──一个人只要目睹过、见证过历史，心中就会生出特别的责任心……

就我来说，这种责任心终究让我觉得──历史的课题太过重要、太过严正了，并不是我的能力所可以负担。而且，我为了避免自己被这样的课题吓住，便决定不要迎头硬攻，而改从侧面切入。我利用一个孩子的眼睛来观看这个世界，孩子所在的环境充满顽童和游民。我发想出这个故事：一方面，故事仍然牵连游击战、英雄主义和牺牲；另一方面，故事保有自己的色彩、苦味、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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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可以如何定义、重审这部小说呢？（我必须从头开始重写这篇序文。我行进的方向错误：我几乎要说，这部小说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我很聪明，逃开「使命感」的重担──事实正好相反……）我将这部小说定义为一种「使命感」文学，但我采用「使命感」的广义。在今天，当人们在讨论「使命感的文学」时，通常都会陷入错误的想法──人们会以为，这种文学只是用来注释早已定案的论述，和任何文学表现无关。但，实际上，所谓的「使命感」，是种承诺，是可以在各种层面跳出来的；在此，它主要的意涵是：意象与文字，姿态，步调，风格，轻蔑，违抗。

选择这样的课题，就已经是一种几近大胆挑衅的炫耀。向谁挑衅呢？当时的我会说，我要同时站在两种战斗位置上：一方面，我要挑战诋毁抗战精神的人；另一方面，我要挑战将抗战精神过度神圣化的神殿看守人。

第一种作战位置：解放结束不过一年的时间，正经十足的体面人士就再次占据高位，抓住那时期的任何机会大肆发作──举凡战后青年生活困顿、犯罪率再次提高、建立新法制困难重重，他们都有意见。他们大声疾呼，「看哪，我们早就说过了；这些游击队，总是那副德性；他们不必大费周章告诉我们抗战时期的童话；那种理想，我们都清楚得很……」

我就在这种社会气候之下写出我的作品；我利用这本小说，吊诡响应那些正经人士：「好极了，你们好像很有道理，我就照办。我不会在小说中描写最好的游击队员，我反而要写出最坏的一批。我的小说焦点将会放在一组极其狡猾的角色上头。我故意描写坏角色而不写好人物，这又如何呢？这些未加深思虑就投入混战的角色，也都是由人类互救的人性冲动所趋使啊，这种冲动就使他们比你好上千百倍，使他们成为推动历史的动力，而你们这些人根本没有这把劲！」但这种论点，这种挑衅，现在已经离我很远了；我要指出，即便在当时，这本书也只不过是一部小说而已，并不是历史论证过程中的元素。同样的，如果你仍然感觉到一丁点情缩挑拨，这种微微的刺痛全都来自那时候的争辩。

来自双重的争辩。至于在第二种作战位置上头的，位于「左翼文化」的烽火，也离现在的我很远了。那时，针对艺文活动的「政治指导」才正要开始。有人要求作家创造「正面的英雄」，要作家写出在社会行为与革命战力方面的正当形象、说教标尺。这，我说过，只是起头；我还要补充，从那时候开始，这种施加在作家身上的压力并没有在意大利发挥效力，也得不到支持。然而，新文学隐然就要遭遇危险，似乎即将承受宣教、劝说的差事。当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并不甚明白压力的降临；不过，我已经被惹毛了，我摩拳擦掌，准备对抗新起的高调。（我们那时维持反主流的精神：反主流，是一种很难维护的资产。虽然这笔资产已经不再完好如初，却仍然支撑了我们，让我们度过一段轻易许多却也非常危险的时期……）

我在那段时期的反应，可说是这样的：「啊，你们想要『社会主义的英雄』，嗯？你们要『革命精神的浪漫主义』，是吧？好啊，我就写一篇游击队的故事给你们，这故事里没有人是英雄、没半个人具有阶级意识。我要献给你们一个充满车衣妇、流浪汉、『下层无产阶级』的世界！（注 13）〔这对当时的我而言是个新观念；我以为这是一个大发现。我那时并不知道，原来下层无产阶级一直是，而且永远是，最好写的小说领域。〕这样，就是最正面，最具革命性的文学作品了！我们何必去关心早已是英雄，早已具有社会意识的人物呢？从小人物成长为大英雄的过程，才应该被写下来啊！既然社会上还有人尚未具备社会意识，我们就该去关心这种人，而且只该关心他们！」

当时我就这样推想。我满脑义愤，投入写作，将我至亲好友的面容性格加以扭曲。曾有好几个月，我就是和这一批好朋友分享一只烂罐的板栗，以及死亡即至的威胁。我曾经担怕这些友伴的运命；当他们焚烧走过的桥梁时，我好崇拜他们毫不在乎的模样；我钦羡他们置个人私我于度外的生活方式。而我却为他们制作面具，时时为他们戴上扭曲的脸孔，装上怪诞的身形。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创造出明暗对照的浓密云朵──或者该说，我当时年幼无知，以为那就是明暗对照的云……（注 14）到头来，却觉得一种懊悔感跟随着我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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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要再一次重写这篇序文，从头开始。我根本还没有写到重点。我说过，乍看之下，藉由书写这部小说，我好像可以厘清脑海里的整套想法：理由、论点、对手、文字美学…… 可是，假若这整套想法仍在存在，就必然停滞于混乱无形的状态。实际上，这本书之所以出现，实在出于偶然；我在着手写下这本书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明确的情节。我从顽童主人翁下手，从对于事实的一段直接观察下手，从挪移、谈吐、与大人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下手。小说需要虚构的基础，于是我发想出顽童的姐姐，以及从德国人手中偷来手枪的故事。接下来，游击队员的部分是比较难写的──我要从顽童的浪徒故事（注 15）跳接至游击队的群体史诗，这个大动作简直要毁坏一切。我只好发明一项工具，好让我将整部小说维持在同一个层面上──于是我创造出「德历托」这个角色，德历托的疏离感让我方便写作。

一如以往，我所写的故事逼使我想出几至强迫的解决之道。不过，在这个写作计划中，写作的模式似乎自行生成。我将自己刚出炉的经验、一串声音和脸孔、滔滔的论辩、阅读与经验的交织物，全都倾倒进这个写作计划中。

阅读以及人生体验，并非两种不同的宇宙，而是同一种。任何一种生活体验，一旦需要加以诠释的时候，就该仰赖阅读，两者熔合为一。事实上，任何书本都是其它书本的产物，这可算是一条真理；只不过，这条真理看来是和另一条真理起了矛盾：另一条真理指出，书本是真实生活以及人际关系的产物。才刚结束游击队的活动时，我们发现了（先是读到发表在杂志上的片段，后来才读到整本书）一本关于西班牙境内战事的小说，是海明威在六、七年前写的：《战地钟声》。这是第一本让我们看见自己的书。在这本书里头，我们转化成为我们看过、感受、体验的叙事、主题、文句。帕布罗和碧拉就是我们。（注 16）（但，现在我最不喜欢的海明威作品恐怕也正是《战地钟声》；事实上，那时候我们发现了海明威的其它作品──尤其是他的早期短篇小说──之后，有感于他写作风格带来的真实启发，我们才将海明威视为我们的作者。）

那时候我们感兴趣的文学，充盈了人性、残酷与自然。在内战时期，俄罗斯人也吸引我们注意──在苏维埃文学还没有变得精雕细琢、一副维多利亚德性之前──我们将俄国人当成同志。巴勃（注 17）尤其让人留意，他的《红色基督受难像骑兵军》（Red Cavalry）意大利文译本甚至是我们在战前就读过的；此作堪称本世纪写实主义文学的奇书之一，算是知识分子和革命暴力互动关系之下的产物。

这样的文学，就是《蛛巢小径》的背景。不过在年轻时代，只要又读了一本书，就像又张开了一只眼；以往的肉眼视觉，以及藉由阅读而来的认知，都一概改变。认识了文学新观念之后，我渴望能够创造幼年以来一路诱惑我的各种文学宇宙…… 于是，我除了驱使自己写出海明威《战地钟声》之类的作品，我也想写史蒂文森《金银岛》（注 18）之类的书。

帕维瑟很快就理解我了，他光看《蛛巢小径》就可以猜出我所有的文学喜好。帕维瑟是第一个指出拙作具有童话质素的人；而我，本来还不了解自己作品的特性，后来才大彻大悟，之后便试图实现他对我的定义。我就要写下自己的作品了；如今我发现，早在写作初期，一切元素均已齐备。

或许，到头来，一个作家的第一本书才是唯一重要的书。或许作家只该写出这第一本书。写作第一本书的时候，是作家跨步跳跃的机会。这个机会让作家得以一口气表达自我，让作家趁此时机打开心结。如果没有把握这一次，就没有下一回了。或许一生之中只有某个年纪可以写诗；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个年纪就是年幼时刻。当那个年纪一过，不论有没有把握机会表达自我（是否表达了自我，只有在百年或一百五十年之后才清楚──同时代的人并没有能力评断），在所有的纸牌都摊在桌上之后，作者也只能够回头模仿别人，或者模仿自己，再也不能够成功说出千真万确、无可取代的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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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个题。任何讨论只要停留在纯文学的层次──假使是真诚的讨论──就会进入一条死巷；写作总是引入死巷。所幸，写作并非只是文学的行为；写作还是「其它」东西。再说一次，我觉得有必要修正这篇序文的进行路径。

这个「其它」，就我当时所知，就是游击战的定义。有一位和我同辈的朋友，现在已经是位医生；当时他像我一样是个学生，在那时夜夜和我耗时讨论。我们都觉得，抗战是很基本的经验：他的使命感比我更多，因为他曾被指派重要任务，才刚过二十岁就担任游击队支队的委员。而我在同一支队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加里波第子弟兵（注 19）。在解放之后几个月，我们当时觉得，大家谈论抗战的方式全都错了，人们唱出高调，而这派胡言遮掩了抗战的真实要义、基本性质。现在我很难重建当时他和我的讨论内容；我只记得，我们一直反对一切变成神话的意象，我们将游击队意识化约成简单的元素，这种元素只能在我们最老实的同伴身上才看得到。这种简化的游击队意识，是认知当下和未来的钥匙。

我的朋友是个冷静、擅长分析的辩论者，他对任何不真实的事物都嗤之以鼻。这本书中唯一的知识分子角色──金姆委员──就是以他描绘而成；我们在那段时光的讨论──我们讨论那些未着制服未举旗帜的人为何而战──必然残留在我的书页里，在金姆与费里拉大队长之间的对话中，以及在金姆的独白里头。

这本书的形成背景，就是上述的思辩，以及──甚至是早于上述思辩之前的──自从我开始使用武器加入战斗以来，对于暴力的一切私自反省。在加入游击队之前，我本来是一名年轻的中产阶级分子，一直住在家里。那时候，我对于法西斯主义的斥绝是平和的，大致上是对于好武之风的反对；这种斥绝，是风格的问题，或可说是品味的问题。但，我原本和谐的想法突然让我自己卷入游击队的暴力之中，我改而采用暴力来丈量自己的尺寸。真是伤痛经验，我的第一次……

译注

12.意大利原本并未一统，小国各自为政，直到 19 世纪才摆脱外力控制，建立起统一的意大利王国，而「复兴运动」（Risorgimento）在统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复兴运动」着眼于意识型态与文艺，企图唤起意大利民众的国家意识。

13.根据马克斯的说法，「下层无产阶级」（Lumpenproletariat）是劳力阶级中最为低下的一个层级，也包括游民、罪犯之类的边缘人。「下层无产阶级」并不等于「无产阶级」（proletariat）；后者是指投入工业生产者，不一定贫穷，也未必微贱。

14.卡尔维诺在此提出美术中的「明暗对照法」（chiaroscuro），却不见得是在谈美术。他所指的云朵，应是譬喻他在小说中布置的氛围，场景等等。

15.「浪徒故事」（picaresque tale），以主角流浪过程为主题的小说。例如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马克吐温的《顽童历险记》等等。

16.《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为海明威于1940年出版的小说，故事场景设于1937年的西班牙。帕布罗为书中一位西班牙游击队领袖，而碧拉是帕布罗的勇敢妻子。

17.巴勃（Isaak Emmanuilovich Babel, 1894-1941），前帝俄时期的乌克兰（后为苏联）短篇小说小说家，以战争题裁以及敖德萨（俄国著名港口）的故事闻名。

[整理者注：译者将Babel的Red Cavalry错认为Red Calvary，故有“红色基督受难像”之误。已擅为更正。]

18.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苏格兰的散文家、诗人、小说家，以小说《金银岛》（Treasure Island）以及《变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著称。

19.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英雄，带领著名的「红衫军」游击队协助意大利统一。值得留意的是，加里波第为 19 世纪人，和卡尔维诺属于不同时代。卡尔维诺自称曾为加里波第子弟兵，应是参加后人为纪念加里波第精神而另外成立的游击队。

在此同时，写作此书的背景也包括一些思索：关于人们的道德判断，以及关于我们每个人所作所为的历史意义。对许多我的同辈来说，他们为哪一边作战，全是由机运决定。他们的角色经常唐突对换：死忠的法西斯分子会变成游击队员，反之亦然。不管他们是为哪一边作战，他们都杀人，也都被人杀。唯有死亡才能让他们的政治选择凝止不变。（帕维瑟写出这种情境了：「每一位罹难者和每一位幸存者都很相像；罹难者问幸存者，凭什么是我死你活？」，《丘上之屋》（La casa in collina）的最后一页如此写道。当时帕维瑟正夹在两种情绪之间：他一方面懊悔自己没有加入战斗，另一方面又想真诚辩解自己为何拒绝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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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我已经发现铺陈这篇序文的方法。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企图描述第一人称的游击队经验，或描写一名肖似我自己的主人翁。我写了一些短篇小说，有些加以发表了，另一些则丢进字纸篓。我的写作进度很笨拙。我一直没有办法彻底镇伏多愁善感与道德主义的激情。总是有些地方出了差错。对我来说，我的个人史看来是卑微的、低贱的。有些事物对我而言极其重要──而我在面对这些事物的时候，心里满是矛盾情绪，顾忌再三。我开始撰写不一样的小说，故事里不再有我自己出现，此后一切顺利：语言、韵律、形貌都精准而有效率。我越将小说写得客观、无我，这样的小说就越能取悦我自己──以及别人。我将这些小说带给给同行人士，他们都是我在战后早期所认识的文友──米兰的维多利尼、都灵的金芝柏（注 20）──他们看了这些小说之后，都不再有负面意见。于是我终于知道，小说只要越无我、越客观，就越是属于我。

自此，「客观」写作的天赋对我而言似乎再也自然不过了；那时我根本没想过自己很快就要丧失这份天赋。我的十足信心推动了每一篇小说，小说存在的空间就是我知之甚详的世界：「我的」经验就是这个小说世界，他人的经验资益了我的经验。正因为我将历史意义、道德与情感收藏隐匿起来，它们才得以存在。

我在组织里识得一位少年游击队员。当我着手计划一篇以他为角色的小说时，我并不觉得这一篇小说会比我的其它短篇小说来得要长。但，这一则短篇小说后来为什么转变成一部长篇小说呢？因为──我后来才明白──小说主人翁和我之间的认同关系变得复杂了。少年宾这个角色和游击战之间的关系，象征呼应了我自己和战争之间的互动历程。宾的自卑感──他处于难以理解的成人世界中──应和了我自己的自卑，他和我的处境相同，只不过我属于中产阶级。宾出身低下，但他却引以为傲，让他觉得足以和党羽共谋，甚至他认为自己简直就比任何「亡命之徒」来得优越，他也因而大胆妄为；而我自己则是以「知识分子」的方式来掌控情势，从不大惊小怪，让自己不受情绪影响。而且，由于两者之间的转换（请注意，我后知后觉，后来才得悉这些转换。这些转换是迟来的助力，让我得以认识自己写出了什么），本来隐灭我私己观点的小说又再一次成为「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主题，是一段维持太长久的青春期。故事里的少年将战争视为一种「不在场证明」──不论就这个词的原义和隐喻而言。在数年之内的空间里，「不在场证明」变化为「此时此刻」。对我来说，这样的「此时此刻」是太快了些，或者该说是太晚了点：梦境拖行太久，而我尚未准备承受这些梦。我首先要面对的事实是：与外国抗争的战争逆转，昔日面目模糊的叛贼变成今日的英雄与领袖。此时，在承平时刻，鼓舞所有人际关系的新进能量颇具热力，热力渗进公共生活的所有机制；突然间，遥远的文学城堡也开启大门，彷若邻近友善的避难所，张灯结彩迎接乡下来的年轻人。一股爱的电流通过空气，点亮女孩的眼睛──战争与和平将这些女孩保留给我们，让我们得以接近──女孩这时果真成为我们的同年友伴，我们的彼此了解就是和平初期的新贺礼。复兴的意大利，夜晚暖和，充溢了话语和笑声。

虽然四下都是召唤人心的大好机会，我却没有办法成为我在试验前夕所梦想的角色：我是游击队的最后一人；我是个犹疑、不满、笨拙的情人；文学并不是随兴、超然的技法，而更像一条让我无法启程的道路。我心中充满年轻人的欲望和紧张，却丧失年轻人的潇洒自若。时代突然成熟了，然而我自己的不成熟却也益加明显。

所以我的小说主人翁富有象征色彩，具备走回头路的意象：主人翁是个孩子。宾的目光充满稚气与妒意；在他眼中，「武器」与「女人」都是遥不可及、无法理解的。在恶鬼幢幢的世界，我的哲学着意擢升，我的诗学企图转化，然而我的滥情却增添了地狱般的绝望色彩。

写作时，我将小说事件置于写作风格之上。我最喜欢的意大利话，就是「在家里就不说正统意大利话」那种人的语言。我在写作的时候，努力将自己想象为自学的写作者；这种写作者如何书写，我就照办。

《蛛巢小径》就是从这种完全缺乏特性的情境中产出，一方面带给我几至折磨的苦痛，另一方面又供我想象吹嘘。如果时至今日我还能在书中找出任何价值，大概就是以下这种小说人物的形象吧：这种小说人物的生命能量仍然暧昧，既具有「少不更事」的困窘，同时又陷于流浪者和社会边缘人的穷绝。

※

我说，我们那时候的文学出自于穷困处境。不过，与其说我在讨论一种意识型态的行动，不如说我想谈谈一种深化于吾等之辈的事物。

今天，写作已是一种寻常的职业。小说是一种有「市场」、有「供」

「需」的「商品」。小说被广告促销，可扬名立万，有公式可循。意大利小说全部达到「一种不错的平均水平」，置于这个易于满足的社会中，算是浮妄的商品之一。若要在此时此刻怀想当年文学精神，就很困难了──那时候，我们还试图开创新的小说体呢，并且完全倚赖亲手打造。

我一直提及复数的「我们」，不过我已经解释过：我所说的意念是四分五裂的，而不是有志一同的；是从各个省分纷杂角落孕生出来的；并不具明确共通的理念，就算真有共通理念，也是残缺而暂时的。除此之外，这种理念可以说是一种传播广远的潜能，在空中漂送。然后随即绝灭。

在1950年代，文学景观为之大变，先是大师的变动：帕维瑟去世；维多利尼因为反对立场而封笔；谟拉维亚（注 21）走入不同的文学脉络，展现不同的文学意义（不再是存在主义，而变成自然主义）。意大利小说走上一条哀惋的、中庸的、社会学的路途。我们终于都为自己挖出一个个可以安身的孔穴，或多或少得以安适（或者该说，我们发现得以逃逸的路线）。

但，当时还是有人坚持那条原先的、碎裂的史诗之路。大致说来，这些人是比较孤立的，是留住气力的局外人。其中最为孤立的一位，成功写出一部我们人人梦寐以求的小说──本来，我们对这种小说已不再抱持期盼了。费诺里奥（Beppe Fenoglio，注 22）就写出这样的小说，《战士钱宁》（Il partigiano Johnny），可惜未能完成。他在四十几岁的时候去世，死后此书才得以出版。

※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几乎可说是我的第一份写作成品。如今，我该如何谈论它呢？我会这么说：最好避免写下自己的第一本书。

只要一个人还没有写出第一本书，就拥有自由──这份自由，写作者毕生只能享用一次。在写作者其实还没有被别人定义的时候，第一本书早就定义了写作者。而这种定义，是写作者可能终其一生都要背负的──面对这份定义，写作者可能会试图加以肯定，或加以延伸，或加以修正，或加以否认……但，写作者永远没办法消灭这个定义本身。

此外：对年纪尚轻就投入写作的人来说，在一次「有好多事想说」（在这里、在许多其它领域，指的都是战争）的经验之后，第一本书立刻成为写作者和经验之间的分隔板。第一本书将写作者和事件接合。第一本书会耗尽记忆的资产。记忆其实是可以变成资产的──如果写作者有耐心保存记忆的话，如果写作者不急于使用记忆、挥霍记忆的话，如果写作者不替储存起来的意象强设一种专断秩序……然而，写作者却强行区隔两种记忆，一边是自己私爱的题裁，另一边则是自己太在乎或太不在乎的材料，并将前者视为盛装文学情绪的容器，而且认定后者是不配描述的无物──也就是说，写作者恃才傲物，建立起另一种扭曲变形的记忆，却将轮廓模糊的既有记忆加以舍弃，也就此丢去重拾记忆的无穷可能…… 写作者在写作时，对自己的记忆施加了太多暴力──记忆再也无法回复原形了：写作者将自己偏爱的意象使用殆尽，将这些意象过早送进文学课题；写作者是另有一些想要私存的意象，私自盘算将这些意象留在以后的文学创作之中使用，孰料这些储藏的意象也会凋萎，全因为它们和记忆力的自然整体割离了，再也不是生猛、流动记忆力的一部分。事物一旦投射进入文学的空间，从此就在文学里永远僵止固定了；文学空间这下也占据了记忆的领域。本来草木得以在记忆的国度里互相滋养，然而文学空间却让记忆的植被为之褪色粉碎。记忆──或者该说是经验吧。所谓经验，就是记忆再加上记忆在人身上留下的伤痛，并且再加上记忆在人身上造成的改变，经验因而让人异于既往。经验，先是文学作品的滋养物（却不只是滋养了文学作品而已），又是写作者的真正财富（也不只是写作者自己的财富），而当经验被形塑为文学作品之后，就衰颓了，以至于亡灭。于是，写作者又沦为人群中最可悲的一种人。

我回首张看，望向那个乍看盈满意象与意义的时节：那场游击战；可抵过好几年时光的那几个月；我甚至可以从那几个月的经历中萃取出脸孔、警示、风景、思绪、情节、字词、情绪，甚至一辈子都萃取不尽。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辽远模糊，只剩书写文字的纸页。纸页上写着寡廉鲜耻的自信心，但我很清楚这份自信纯属伪骗。写妥的纸页已和记忆起了冲突──这份记忆在当年仍是鲜活存在的，踏实的，看来稳定持久的，是一种「经验」──但这些纸页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我在书写过程中毁坏了太多，就算一本写成的书也无法弥补我：如果将那段经验珍藏一生，或许我就可以加以利用，写成我的最后一本书吧。虽然，那段经验只够让我写出自己的第一本书而已。

1964年6月，伊塔罗．卡尔维诺

译注

20.金芝柏（Natalia Ginzburg, 1916-1991），意大利作家，作品常冷静探讨家庭关系。

21.谟拉维亚（Alberto Moravia, 1907-1990），意大利小说家，以人际疏离等主题著称。

22.费诺里奥（Beppe Fenoglio, 1922-1963），意大利作家。

1

阳光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垂直往下照，一直照到小巷尽头，一些拱形建筑使得深蓝色天空看上去像是被分成一段一段的。

阳光垂直往下照，照在墙上杂乱无序的窗户上，照到放在窗台上的锅子里栽着的罗勒和牛至等植物上，照到绳子上晾晒着的内衣和衬裙上，一直照在台阶和卵石铺的路面上，路中间有一道骡子尿排泄沟。

皮恩只要一喊，或是开始唱歌前在小店门槛上鼻子朝天的一喊，或是皮匠彼埃特罗马格罗的手打在他后脑勺之前他发出的一喊，各个窗台上就发出抗议和辱骂的嘈杂声。

“皮恩!这么早你就来折腾我们了!给我们唱一曲，皮恩!倒楣鬼，皮恩，他们把你怎么了?猴相的皮恩!但愿你有一次口干舌燥!你和你的那个偷鸡贼老板!你和你那个献床垫的姐姐!”

皮恩站在小街的中间，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衣服对他太大了，他一个一个地看着这些人，面无笑容。“喂，切莱斯蒂诺，你消停一会儿，你穿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说吧，有人偷了莫利·努奥维的布，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好吧，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好，卡罗利娜，那次还不错。是的，那次你丈夫幸好没看床底下。还有你，帕斯卡，大家告诉我说确实发生在你的小镇。是的，加里波第给我们带来了肥皂，你的同乡却把它吃了。吃肥皂的帕斯卡，坏小子，你们知道肥皂卖多少钱吗?”

皮恩的声音沙哑，像个老小孩似的，说每句话都很低，表情严肃，而后，突然嘻嘻大笑，像吹口哨一样，红黑色的雀斑像黄蜂似的集中在眼睛周围。

皮恩总是有歌可唱：他清楚小街的所有事情，谁也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事来。早晨晚上他在窗下又唱又喊，而在彼埃特罗马格罗的修鞋店里，磨破底的鞋子堆成山，不一会儿就盖满了皮匠的工作台，流到街上来。

“皮恩!倒楣鬼!丑家伙!”有的女人对他喊，“不要在那里整天折磨我们，给我换换鞋底!破鞋在那里堆了有一个月了。我要问问你的老板，什么时候修完!”

彼埃特罗马格罗每年有一半时间在监狱中度过，因为他生来不幸，每次附近失了窃，最后总是把他抓起来。回来的时候看到堆成山的破鞋，店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看，又扔回鞋堆里，然后用消瘦的双手抱着汗毛特多的脸开口骂人。皮恩吹着口哨进来，还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他来到了彼埃特罗马格罗面前，见他双手已经举起，瞳孔周围发黄，脸上的黑胡子像狗毛一样。他大喊一声，彼埃特罗马格罗抓住他不放开，打累了，把他留在店里，自己钻进酒馆里。那一天，再没有人见到他。

每隔两天，那个德国水兵晚上来皮恩姐姐家。每次他上岸的时候，皮恩在小街上等他，向他要根烟抽。开头，他还很大方，甚至一次给三根、四根。戏弄德国水兵很容易，因为他不懂，用他那张一直刮到太阳穴上、像牛奶皮一样凝固的毫无轮廓的脸东张西望。他离开的时候，可以在他后面做鬼脸，因为肯定他不回头看。从后面看他很可笑，从水兵帽垂下来的两条黑带一直垂到屁股上，外套太短，像女人一样肥硕的屁股露在外面，上面带着一支德国手枪。

“拉皮条的……拉皮条的……”人们从窗户里冲着皮恩说，声音很低，因为和那类人最好不要开玩笑。

“戴绿帽子的……戴绿帽子的……”皮恩反讥道，吞下一口烟，再从鼻孔出来。香烟对他这个小孩子的喉咙来讲还很厉害。但他还是吞烟直到拼命地流泪咳嗽，不知为什么。然后，嘴里叼着烟，走进酒馆，说：“无赖们，谁请我喝一杯，我就对他讲一件事情，再谢我一声就行了。”

在酒馆里总是那一帮人，多年来，整天泡在里面，双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或是看着杯底的酒。

“怎么了，”法国人米歇尔说，“你姐姐降价了?”

其他人笑起来，敲着桌子：“这次的回答你满意了吧，皮恩?”

皮恩在那里，通过额头上的刘海儿从下向上打量他。

“坏小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你们看看，他总想着我姐姐，我告诉你们，他一直在想，从未断过。他爱上她了。爱上我姐姐，多勇敢……”

其他人放声大笑，拍他的脑袋，给他倒上一杯。皮恩不爱喝酒：喝了嗓子不舒服，起鸡皮疙瘩，使人想笑想喊想干坏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喝了，像吸烟一样一饮而尽，像夜里偷看姐姐和裸体男人在床上一样令人恶心。看见她这样就好像是受到一种粗鲁的抚摩，使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男人们要求的事情：烟，酒，女人。

“皮恩，唱吧。”大家嚷道。皮恩用他那沙哑的孩童声音，挺着胸，唱得很好，很认真。他唱的是《四季歌》。

当我想到未来我将失去自由时我要吻她，而后死去，而她去睡觉……一无所知……

男人们静静地听他唱，像听教堂颂歌一样眼睛向下看。所有人都蹲过监狱，谁没蹲过监狱就不是个男人。这首拉皮条的老歌充满了那种沮丧，那种在监狱中，晚上看守过来用铁杆敲门时，从骨子里产生出的沮丧，慢慢地，大家停止了吵架和漫骂，就剩一个人唱这支歌，就像皮恩现在这样唱，没人让他停下来：

夜里我爱听哨兵的喊声，

当月光照亮我的牢房

我爱月亮慢慢地过去。

皮恩还真是没蹲过监狱：那次有人想把他和无赖们关在一起，他逃跑了。每次城市警察因袭击菜市场顶棚抓到他，他都会大哭大叫闹得警察没办法只好放掉他。但是他蹲过拘留所，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唱得很好，很有感情。

皮恩会唱酒馆里的男人们教他的所有那些老歌，歌曲讲述的是流血事件，如那首讲“卡塞留，回来吧”，和那首讲被中尉杀死的佩比诺的故事。当所有人都心情悲伤，看着紫色的杯底咳痰时，皮

恩突然在酒馆的烟雾当中做了一个轻巧的旋转动作，高声唱道：“我摸她的头发，她说不是那些，越往下摸越漂亮，亲爱的，你若爱我，就应该再往下摸。”

男人们用拳敲桌子，女用人收拾好杯子。他们喊着“嘘……”，并用手打拍子。酒馆内的女人们，一些满脸通红的老年女酒鬼，比如“女阻击兵”，迈着蹩脚的舞步跳起舞来。皮恩满脸通红，疯狂地

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唱歌，直到激起大家的热情：

“我摸她的小鼻子，她说你这个小傻瓜，再往下摸有一个花园。”

男人们用手为跳舞的老“女阻击兵”打拍子，齐声唱道：

“亲爱的，如果爱我，你就往下摸。”

那一天，德国水兵也上岸来，心情很坏。他的故乡汉堡每天遭轰炸，他每天都等妻子和孩子们的消息。这德国人有多情的性格，一种移植给北海人的南方人性格。家里子女很多，现在，战争使他远离家乡，他就竭力享用占领地的妓女来满足自己的性欲。

“没有烟。”他对迎上来对他说“你好”的皮恩说。皮恩斜眼看着他。

“好啊，同志，今天还留恋这地方?呃?”

这时，德国人看着皮恩；他不懂问话。

“来找我姐姐吧?”皮恩漫不经心地问。

德国人说：“姐姐不在家?”

“怎么，你不知道吗?”皮恩虚情假意地说，像是教士抚育大的孩子一般，“你不知道，她被送进医院了。可怜的人!她病得很重，但发现得早，看来还能治。她肯定病得很久了……你想，住院了，可怜的人!”

德国人的脸变得像凝固的牛奶一样，急出了汗，结结巴巴地说：“医一院?重一病?”这时从一、二层间夹楼的一个窗户里伸出一个长着长脸和黑人一般的头发的年轻女人的上半个身子。

“别听他的，弗里克，别听那个无耻的家伙，”她喊道，“这回，你付给我钱Dn：傻小子，差一点你毁了我!弗里克，上来，他在开玩笑，别听他的!让他见鬼去吧!”

皮恩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同志，出了一身冷汗吧!”他对德国人说，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有时候，开一个坏玩笑会给人留下苦涩，皮恩独自一人在街上转悠，大家都喊着骂他，赶走他。他想和一帮伙伴在一起，或者告诉他们蜘蛛做巢的地方，或者和他们一起在沟里用棍棒打仗玩。但是这些男孩子不喜欢皮恩。皮恩是大人的朋友，知道对大人说什么会让他们喜和怒。不像他们，大人说话的时候，一窍不通。皮恩有时候想和同龄的男孩在一起，求他们让他玩掷硬币猜正反面的游戏，求他们告诉他去市场的地下通道。但是孩子们把他晾在一边，有时候，还揍他。因为皮恩的胳膊瘦长，是他们中间最弱的。有时，他们去找皮恩让他解释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什么事情。皮恩就满街喊，拿他们开玩笑。母亲们喊着自己的孩子：科斯坦佐!贾科米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那个没教养的孩子在一起!

母亲们说得对：皮恩只会讲男女之间在床上的故事，被杀男人和被捕男人的故事，大人们教给他的故事，尤其是大人们之间讲述的寓言故事，假如皮恩不添油加醋，不加一些大家听不懂猜不到的事情，这些故事听起来也很美。

于是，皮恩只能留在大人的世界里，尽管大人们也不欢迎他，女人对他来说和对别的孩子一样，是不可理解的，是有距离的，但是，利用他们喜欢女人和惧怕宪兵的心理，开他们玩笑也很容易，直到他们玩累了和要打他的后脑勺时为止。

现在，皮恩只能进到烟雾腾腾的酒店，对那些男人说些下流事情和从未听过的骂人话，直到弄得他们变得疯狂，打起架来。唱些动人的歌曲，折磨自己，甚至哭起来，使他们也哭起来。编些笑话，做些鬼脸，使他们开怀大笑，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减轻晚上积郁在自己心中的孤独感，像那天晚上一样。

但是，在酒馆里，男人们都是背朝着他，其中有一个新来的，又瘦又严肃。男人们看着进来的皮恩，然后看着陌生人，说着什么。皮恩看到气氛不同以往，手放在口袋里慢慢往前走，说道：“无赖们，你们该看看德国人的脸部表情。”

男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玩笑话来回答他。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过身来。法国人米歇尔第一个看到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个拉皮条的混蛋。”

皮恩的脸色马上变了，然后又静下来，瞪着小眼睛说：“跟我说为什么。”

“长颈鹿”转过头来说：“你走吧，我们和与德国人打交道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和你姐姐依靠你们的关系，”司机基安说，“最后会变成法西斯大人物。”

皮恩尽量装出开玩笑的表情：“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法西斯党没有任何关系，和法西斯少先队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姐姐愿意跟谁就跟谁，没惹着任何人。”

米歇尔挠了挠脸：“当改变一切的一天来到时，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要像烤去毛鸡一样把你姐姐脱光拔毛翻转着烤起来……对你嘛……我们会研究出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一种服务。”

皮恩没有慌张，但看得出他心里难受，咬着嘴唇：“当你们变得更狡猾的一天来到时，我会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第一，我和我姐姐之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事。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做拉皮条的人；第二，我姐姐没有和德国人站在一起，那为什么和他们保持联系，因为她是国际主义者，如同红十字会一样。今天和他们，明天和英国人、黑人，以及后来的所有人。(这些话都是皮恩从大人——就是现在和他谈话的那些人——那里听来的，学来的。为什么现在轮到他向他们解释?)第三，我和那个德国人做的就是骗他的香烟，作为交换，我给他说些笑话，就像今天你们对我做的使我晕头转向，我再也不向你们讲这些了。”

但是，他转移话题的企图没有奏效。

司机基安说：“开什么玩笑!我到过克罗地亚，在那里，一个德国傻瓜只要在某个地方和女人在一起，就连尸体也找不到了。”

米歇尔说：“迟早有一天让你在坟墓里找到你的德国人。”

那个始终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笑也不表示同意的陌生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说：“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记住我跟你们说的话。”

其他人表示同意，还看着皮恩。他们想要他干什么呢?

米歇尔说：“你说，你看见德国水兵有手枪吗?”

“他有支手枪。”皮恩答道。

“好，”米歇尔说，“把那支手枪给我们拿来。”

“怎么拿?”皮恩问道。

“你自己想办法。”

“他总是挂在屁股上，我怎么拿，你们自己去拿吧。”

“好吧，我告诉你，某个时候他不脱裤子吗?那时他也摘下手枪，你肯定行。你去取来手枪。你会有办法的。”

“如果我愿意的话。”

“听着，”长颈鹿说，“我们在这里不是开玩笑。如果你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该知道怎么办。否则……”

“否则?”

“否则……你知道什么是‘加波’?”

陌生人用胳膊肘触了一下长颈鹿，并摇摇头：似乎不满意那些人的做法。

对皮恩来说，新词总是有一种神秘的光环，好像是影射某种被禁止的秘密行动。“加波”?“加波”是什么东西?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他说道。

“是什么?”长颈鹿问。

“是在你……你全家的那个……”

男人们没有听他说下去。陌生人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凑过来，小声说着什么。像是训斥他们，大家示意他说得有道理。皮恩完全被排除在外。什么没说就要走了。手枪的事最好不要再提了，这件事毫无意义。他们可能已经忘了。但是，皮恩刚到门口，法国人抬起头，说道：“皮恩，那件事我们就说定了。”

皮思想再次装傻。突然觉得自己在大人中间是一个小孩，他的手把住了门框。

“否则，你就别再露面了。”法国人米歇尔说道。

现在，皮恩走在小街上，天色已晚，万家灯火。远处，开始听到小河中青蛙的叫声。这个季节，青年人晚上都到湖边来捉青蛙，抓在手中的青蛙使人感到黏糊糊的，滑溜溜的，使人联想到女人，滑润而赤裸的女人。

一个戴眼镜穿长裤的少年走过来，是巴蒂斯蒂诺。

“巴蒂斯蒂诺，你知道‘加波’是什么吗?”

巴蒂斯蒂诺眨眨眼，好奇地说道：“不知道，你告诉我，是什么?”

皮恩开始嘲笑他：“问问你妈‘加波’是什么!对她说：妈妈，送我一个‘加波’做礼物，行吗?告诉她：我以后给你解释!”

巴蒂斯蒂诺怏怏不乐地走了。

皮恩走在小街上，天差不多黑了。他感到孤独无援，迷失在那个流血的和裸体的故事也就是男人们的生活中。

2

在他姐姐的房间里，以那种方式观看，总觉得是置身在云中：一条垂直的带子上挂着不少东西，周围带着黑影，从缝隙中近看或远看，好像一切东西的大小都会变。像是通过女人的袜子看东西，气味也相同，就是木门那边传过来的他姐姐的气味，从那些皱衣服和那张从来不整理不通风的床上发出来的气味。

皮恩的姐姐在家做事总是马马虎虎，从小就是这样：抱小皮恩时弄得他总是哭闹不止，满脑袋痂皮。于是，她把他放在洗衣盆边上。自己和一些调皮鬼在人行道上用粉笔画的长方格内跳格玩。爸爸的船不经常回来，关于父亲，皮恩只记得他的胳膊，粗大，什么也没戴，把他抱起来抛向空中时，紫黑的血管显出他胳膊强壮有力。但是，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再见到他。听说他在海那边的一座城里又有了新家庭。

现在，皮恩住的地方，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个储藏室，是木隔板那边的一间小房，窗户又窄又高，像个天窗，开在老房的斜墙上。隔板这边是他姐姐的房间，隔板上有缝隙。通过缝隙斜着眼可看到周围的一切。对世上所有事情的解释都来自于那块隔板后面。皮恩从小在那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使他眼睛变得像胸针一样尖。里面发生的一切他全知道，尽管他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这使得皮恩每夜双手抱胸在床上缩成一团。储藏室的各种影子变成了怪梦，两个全裸的身体互相追逐，互相厮打，互相拥抱，最后他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燥热骚动，抚摩它，使它保持亢奋。这就是对一切的解释。对已忘却的快乐感的回忆。现在德国人披着短袖毛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两只胳膊像大腿一样多肉红润，他不时地走过来盯住缝隙。有时能看到姐姐在空中转动或是放进床单的双膝。现在皮恩要弯曲身子以便观察手枪和皮带放在哪里。在那边，像一个怪水果似的挂在椅子背上。皮恩但愿自己有一只像眼光一样细的胳膊，能从缝隙中伸进去抓住手枪，拉向自己。现在，德国人已脱光衣服，微笑着，每次他脱光衣服时总是笑，因为他还有一种女孩子贞洁感的残余。他上床关灯。皮恩知道，在床开始嘎吱作响之前，要在黑暗和安静中过片刻时间。　现在是时候了，皮恩应该光脚进到房间里，爬着前进，不得出声，从椅背上拉下带枪的皮带，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开玩笑，然后又笑又唱，而是为了某种严肃而神秘的事业，这是人们在酒馆对他说的，他们的眼白里有种捉摸不定的眼神。皮恩总是喜欢和大人做朋友，愿意大人们与他开玩笑，信任他。皮恩爱大人，喜欢捉弄大人，捉弄那些强壮但愚蠢的大人(他知道他们的所有秘密)。他也爱那个德国人，但现在这是一件不可弥补的事情。以后可能再不能和那个德国人开玩笑了。但和酒店里的伙伴们就不一样了，有某种事情将他和他们连在一起，跟他们不能嬉笑和讲下流故事，他们将会总是用笔直的眼光打量你，会小声问你一些越来越奇怪的事情。皮思想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此时，德国人在那边气喘吁吁，姐姐像是腋下发痒似的发出嘘嘘声。他想像一帮孩子推举他当头领，因为他知道的比别人多，大家一起去反对大人，打他们，做出一番惊人的事情来。让大人们也不得不佩服他，并让他当头领，让大人们喜欢他，抚摩他的脑袋。而现在，他却要在夜里单独行动，大人们恨他，就让他去偷德国人的手枪。这可不是玩铁皮手枪和木剑的那些孩子干的事情。谁知道明天他到他们那里，他们会说些什么。他慢慢地打开，向他们展示一支明亮的令人害怕的真手枪，好像能自动开火。他们可能害怕。皮恩把枪藏在衣服里面也有点害怕：他有一支小孩玩的枪就够了，射出的红色闪光，足以使大人害怕，使他们倒地求饶。

现在皮恩爬到门槛上，光着脚，头已伸过了帘子，闻到了刺鼻的男人和女人的气味。他看到房内家具的影子，床，椅子，带支脚的特长洗下身盆。好了，现在开始听到两人的呻吟声了。现在可以慢慢地匍匐前进。可也许皮恩还希望地板嘎吱嘎吱响，德国人听见，突然开灯，他不得不光着脚逃跑，姐姐跟在后面骂道：混蛋!皮恩也希望邻居也能听到此事，并在酒馆里谈论，他可以向司机和法国人讲述这件事的经过，许多细节让人心服口服，使他们说：够了，事情做的不好，不要再提它了。

地板真的响了，而同时许多别的东西也嘎吱嘎吱响了，德国人却没有听到。皮恩终于摸到那条皮带了，不是想像，是真的触到皮带了。皮带从椅子背上滑下来，令人难以置信，竟丝毫也没有磕在地上。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起初的假怕现在变成真怕。现在要赶紧把皮带卷在枪套上，藏在衣服里面，还不能绊住腿和胳膊。然后按原路爬回来，慢慢地慢慢地，不能将舌头从牙缝中抽出来，如果将舌头从牙缝中抽出来会有可怕的后果。

一旦出来了，就不能想回到自己房间里将手枪藏在床垫下面，就像藏匿从水果市场上偷来的苹果。过一会，那个德国人就该起床找枪，把一切都弄得底朝天。

皮恩出门来到街上。手枪没让他心神不定，手枪藏在衣服里和其他东西一样，甚至让人忘记有枪。他不喜欢这种无动于衷，宁愿感到害怕，提醒他藏枪这件事。一支真手枪。一支真手枪。皮恩以此来激励自己。一个人有了真枪就什么都能干，像大人一样。就能以杀人来威胁，让男人和女人为他服务。

皮恩要握着手枪，走路时，手枪也得保持瞄准姿势。没人能夺下他的枪，大家都怕他。然而，现在手枪还是卷在皮带里藏在衣服下面，不动它。他差不多希望以后找枪时，枪没了，丢在他身体的灼热里了。

在楼梯下一间隐蔽的小屋内，皮恩可以看枪了。人们通常在里面玩捉迷藏。路灯斜照进一道反射光。皮恩展开皮带打开枪套，像抓猫后脖子似的抽出手枪：枪确实很大，令人生畏，如果皮恩敢玩它的话，可以装成是一门炮。皮恩像玩炸弹一样摆弄它，保险，保险在哪里?

最后，他握着枪，小心手指别动着扳机，紧紧地握着枪把。只有这样，才能握好枪，瞄准想打的目标。皮恩首先瞄准屋檐靠近金属板的管子，而后瞄准他自己的一个手指，头向后仰，凶狠地小声说：“要钱包还是要命!”后来又找到一只旧鞋，便又瞄准旧鞋。瞄准鞋后跟，瞄准里面，又把枪口对准鞋面的缝线。真好玩!一只鞋，对他这样一个修鞋伙计来说，是非常熟悉的。一支手枪，一个非常神秘的物体，几乎是不现实的；要是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做从未想到的事情，可以用它们编出精彩的故事。

但是，到了一定时候，皮恩再也顶不住引诱，将枪瞄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个令人眩晕的举动!枪向前靠，触到皮肤，感到铁器的冰凉了。现在可以把手指放到扳机上。不，最好压低枪口顶住颧骨，直到感到疼痛，觉得空铁管里面藏有子弹。突然，枪离开太阳穴，可能是空气涡流使枪开了一枪。不，没开枪。现在可以把枪管放在口中，感到在舌下的味道。而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将枪对着眼睛看里面，黑洞洞的枪管里好像是一口井。有一次，皮恩见到一位青年人用猎枪打瞎自己的一只眼，被送进医院，一大块血块盖满半边脸，另外半边脸全是黑色的火药粉粒。

现在，皮恩玩的是一支真枪，玩的差不多了。现在可以把枪给那些向他要的人了，巴不得给他们。他没有枪了，就好像没偷过枪。德国人又可以跟他发火，他也可以重新和他开玩笑。

第一个刺激可能是他跑进酒馆当众宣布：“我弄到了，没逃出我的手!”众人欢呼：“真棒!”他觉得更好玩的是问大家：“猜猜我带来什么了?”在告诉之前让他们先着急。当然，他们立刻会想到是手枪。那就马上进入正题，用十种不同的方式向他们讲述偷枪的经过，让他们也明白事情并不顺利。等他们急得不能再急了，再拿出枪放在桌子上，说：“看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再看看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皮恩踮着脚尖走进酒馆，一声不吭，人们围着一张桌子窃窃私语。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像在那上面扎了根一样。只有那个陌生人不在。他的椅子空着。皮恩躲在他们后面，没人发觉。他期望人们突然看到，惊跳起来，将询问的眼光投向他。然而没有人转身，皮恩搬动一把椅子，长颈鹿扭扭脖子，看看他，又转过去小声谈话了。

“好心的人们!”皮恩说。

大家看了他一眼。

“丑小子。”长颈鹿善意地应道。

没人再说话了。

“那么。”皮恩又说。

“那么，”司机基安说，“还要和我们讲什么?”

皮恩有点泄气。

“好哇，”法国人米歇尔说，“没斗志了?唱支歌吧，皮恩。，’

“在这里，”皮思想，“他们也装傻，却已经好奇得不得了了。，’

“我唱。”他说。但是没唱，因为嗓子很干不畅，像是怕哭时的感觉。

“我唱，”又说，“唱什么?”

“唱什么?”法国人米歇尔问。

长颈鹿说：“今天晚上真烦人!我要睡觉了。，’

皮恩再也受不了这种游戏了。“那个人呢?’’问道。

“谁?”

“原先坐在那里的那个人。”

“啊。”其他人说道，摇摇头，又小声交谈起来。

“我，”法国人米歇尔对大家说，“对委员会的这些人，不能妥协的太多。我不能为了他们的面子而承担风险。”

“好吧，”司机基安说，“我们怎么办?有人说：我们会看到的。现在最好和他们保持联系，但不许诺什么，等着时机。从一起上前线开始，我就和德国人有账要算。如果有仗要打，我愿意打。”

“好吧，”法国人米歇尔说，“注意，和德国人开不得玩笑，不知道结果如何，委员会希望我们组成‘加波’。那好，我们就为自己组成一个‘加波’。”

“同时，”长颈鹿说，“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站在他们一边，武装起来。一旦我们武装起来了……”

皮恩已经武装起来了：上衣里面有手枪，一只手握在上面，像是有人要夺似的。

“你们有枪吗?”皮恩问道。

“没想过，”长颈鹿说，“你想着德国人的那支枪，我们已经说定了。”

皮恩竖起耳朵；现在该说：“你们猜猜。”该说了。

“如果你有了，可要看住别丢了。”

事情不像皮恩希望的那样。现在他们为什么不重视此事?难道希望他没拿到枪，希望他还回到德国人那里把枪放回去。

“为了一支手枪，”米歇尔说，“不值得冒险，再说是一支老型号枪：很笨重，老卡壳。”

“还有，”长颈鹿说，“应该让委员会看看我们在做事，这很重要。”他们又小声谈起来。

皮恩再也听不见什么了。现在他决定不把手枪给他们：他眼含着泪，咬牙切齿。大人们是一群虚伪的、背信弃义的人。没有孩子游戏中的那种严肃态度。然而，他们也有越来越严肃的游戏。　在这种游戏中别人弄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游戏。原先好像是和陌生　人一起玩游戏反对德国人，现在他们又单独反对陌生人，不能相信　他们说的话。

“皮恩，给我们唱一支歌!”他们说，好像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好像他与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一个极为严肃的协议。一个被“加波’，这一神秘字眼约定的协议。

“唱。”皮恩脸色苍白地说，嘴唇颤抖。他知道现在不能唱，本来想哭，结果他尖声一叫，大骂起来：“你们这些狗杂种，狗娘养的!”

大家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皮恩跑出酒馆。

在外面，第一个冲动应该是找那个人，那个叫“委员会”的人，把枪交给他。现在他是惟一让皮恩尊敬的人。尽管原来他很严肃又不说话，不被人信任。但是现在他是惟一能理解皮恩，为他的举动而欣赏他的人，还可能把他带上一起与德国人作战，只有他们两人，都有武器，隐蔽在街角处。可是现在“委员会’’在哪里?不能到处问，原先谁也没见过他。

手枪还留在皮恩那里，皮恩不给任何人，也不告诉别人说他有。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他有一件可怕的东西。大家必须服从他。有真枪的人应该做一番惊人的游戏，做一些别的小孩都没做过的游戏。可是皮恩是个不会玩的孩子，既不会参加大人的游戏，也不会参加小孩的游戏。现在，皮恩将远离所有人，带着他的手枪一个人去玩，玩谁也不懂的游戏，玩谁也不会的游戏。

夜幕降临，皮恩躲开一片老房子，走过菜园和垃圾堆之间的道路。黑暗中，苗圃周围的金属网在月光照亮的灰地上留下一道影子。母鸡排着队在鸡舍里睡觉，青蛙都爬出水面，从源头到河口，在小河旁哇哇直叫。向青蛙开一枪会发生什么事：可能在石头上溅上绿色的黏液。皮恩顺着小河旁的小路走，这里很陡，没有人种东西。还有些路只有他认得，别的孩子也急于想知道：有一个地方，蜘蛛在那里筑巢。这地方只有皮恩知道，整个山谷，也可能是整个地区就这么一个地方。除了皮恩以外，别的孩子都不知道蜘蛛筑巢这件事。可能有这么一天，皮恩找到一位朋友，一位明白事理和能够明白事理的真正的朋友。那时他就把蜘蛛巢的地方告诉他，只告诉他一个人。一条石头小路向下通向小河边，两旁是土墙和草墙。蜘蛛在草墙中筑巢，这是些小洞，周围糊有干草，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些巢都有一个小门，也是干草糊的，圆圆的，可以打开和关闭‘每当皮恩惹了大祸和笑过之后，心里总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便一个人顺着小路寻找蜘蛛筑巢的地方。用根长木棍可以捅到巢的尽头，刺穿一个蜘蛛，一个黑色的小蜘蛛，身上带有灰色的斑点，像老太太夏装上的一样。皮恩很高兴拆下巢上的小门，将蜘蛛串在木棍上，觉得很好玩，还高兴逮蟋蟀，细细观看它们愚蠢的绿脸，然后把它们切成小块，在一块石头上拼成带爪子的奇怪图案。皮恩对动物很坏，认为它们是不祥之物，像大人一样不可理解。做一个小动物应该是丑陋的，也就是说是绿色的，拉屎一滴一滴的，总是害怕像他这样有一张长满红黑斑点的大脸、爪子可以撕碎蟋蟀的人到来。漫长的夜晚，青蛙还在叫。皮恩一个人，周围是蜘蛛巢。他虽孤单一人，但身上带着手枪，像那个德国人一样把带枪的皮带系在屁股上。只是，那个德国人胖，皮带能够让皮恩斜挎在肩上，像电影中看到的武士们挂的子弹带。现在，他可以像抽剑那样做出个巨大的动作拔出手枪来，说：“冲啊!勇士们!”就像孩子们玩海盗游戏一样。但他不知道那些流鼻涕的孩子在说和做那些事的时候有何感觉。皮恩在草地跳了几下，手枪瞄准橄榄树的影子，然后感到烦了，不知道用枪还能干什么。这时，地下的蜘蛛正在吃蚯蚓，或者雌雄在交配，排出几丝黏液：像大人一样让人恶心。皮恩将枪管伸进巢里，想杀死它们。如果开一枪，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房屋离这边很远，谁也不知道枪声从哪边来的。再说,德国兵和民兵宵禁时也经常向行人开枪。皮恩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瞄准一个蜘蛛巢。抵抗抠扳机的欲望是很难的，但是手枪上了保险，皮恩不知怎么放开保险。突然，枪声响了，皮恩甚至没觉着自己抠扳机。手枪在手上向后震了一下，冒烟，沾满了土，蜘蛛洞塌了，土从上面落下来。周围的干草被烧焦。

开始皮恩害怕极了，接着，又欣喜若狂。一切都这么好玩。火药味很好闻。真正使他害怕的是青蛙突然不叫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好像那一枪打死了地上的一切。然后，远处的一只青蛙又开始叫起来。随后是一只略近一点的，接着是其他更近的叫起来，最后大合唱又起来了。皮恩觉得叫声更大，比先前大多了。从房屋中传来一只狗的叫声，一个妇女也从窗子里向外喊。皮恩没再开枪，因为那种寂静和那些叫声使他恐惧。但是，第二天夜里他还来，那时就没什么让他恐惧了。到时候，他要打光枪里的子弹，打蝙蝠，打那时还在鸡舍周围窜的猫。

现在，应该找一个藏枪的地方：橄榄树洞里；不，更好的是埋在地下；最好是在蜘蛛巢的草墙上挖一个洞，然后用土、草盖上。皮恩用指甲在土松的地方挖，因为有很密的蜘蛛巢，土已被腐蚀变松。他从皮带上解下手枪套，然后将枪带套放进洞里去，再用土和草以及蜘蛛巢壁的碎块盖严，然后放些石头，作为识别记号。然后，用皮带抽打着灌木丛慢慢离去。回去的路要经过沟上面的一些小渠，旁边有一条窄石路可走。

皮恩拖着一头在水里的皮带慢慢走，吹着口哨，以压过越来越大的蛙鸣声。

然后，走过菜园、垃圾堆和房子：在一个地方他听到一些不是意大利人的声音在说话。宵禁时，他照样在夜里经常出来。因为他是小孩，巡逻队对他也不说什么。但这一次皮恩感到害怕，因为德国兵可能正在寻找开枪的人。他们冲他走来，皮思想跑。但是，那些人已经向他喊着什么并追上他。皮恩用皮带像鞭子一样做了一个僵硬的防卫姿势。德国兵盯住那根皮带并要它。突然他们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带走。皮恩嘴里说个没完：求情，哀伤，漫骂。德国兵什么也听不懂，他们比城市警察还坏。

在小街里，也有一些带武器的德国和法西斯巡逻队，他们抓了许多人。其中有法国人米歇尔。皮恩被放到被捕人中间走上一条小路。周围很暗，台阶上头有一处因为太黑才有一盏路灯照着。

在小街上头，皮恩借着路灯灯光看见那个德国水兵气红了脸用手指着他。

3

德国兵比城市警察更坏。和那些警察起码还可以开开玩笑，可以说：“如果你放了我，我可以免费让你和我姐姐上床。”

德国兵不懂大家说的话，法西斯分子又是些陌生人，根本不知道谁是皮恩的姐姐。这是两个特殊的人种：德国人，红润，肥胖，没有胡须；法西斯分子，黝黑，消瘦，脸色浅蓝，留着小胡子。

在德军司令部里，上午第一个被审讯的是皮恩。他对面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德国军官和一个留着胡子的法西斯翻译官。在角落里坐着德国水兵和皮恩的姐姐。大家表情都是干巴巴的。在水兵看来，为了那把被偷的手枪，他应该编个故事，说明枪丢了不怪他，因此要说许多假话。

在军官的桌子上，摆着那根挂枪的皮带。问皮恩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有这东西?皮恩半醒半睡：昨天他们躺在走廊地板上过夜，法国人米歇尔挪过来，靠近他，每当他要睡，米歇尔就用胳膊捅他，捅得他很疼，小声对他说：“如果你说了，我们就扒你的皮。”

皮恩说：“但愿如此!”　“他们打你，也不能说，明白吗?要说我们教你的那些话。”

皮恩说：“我要死了。”

“听明白了，如果我的同事见我没回家，他们会杀了你。”

皮恩：“如果你得了重病呢?”

米歇尔战前在法国的饭店里工作，尽管人们时不时地称他为通心粉或法西斯猪，但日子过得不错。一九四O年他被送进集中营，从那以后，厄运接踵而来：失业，回国，搞非法活动。

哨兵有时发现皮恩和法国人米歇尔小声谈话，就把皮恩带走。因为他是主要嫌疑犯，不能和任何人交谈。皮恩睡不着觉，他已习惯挨打，反倒不害怕了。使他苦恼的是审讯时不知该取什么态度。一方面，想报复米歇尔和其他所有人，马上向德国军官招供说，把手枪交给酒馆那些人了，还有什么“加波”；但是告密是另一种不可挽回的行为，和偷枪一样。也就是说再不能在酒馆里白喝酒、唱歌、听人讲下流故事。再说，可能还牵扯到“委员会”，他总是那么伤心不高兴。这使皮恩很遗憾，因为“委员会”是他们中间惟一的好人。这时候，皮恩真希望“委员会”穿着雨衣进到审讯室，说：“是我让他拿枪的。”这应该是个好举动，配得上他，他也不会有什么事。因为恰恰在纳粹要抓他的时候，像电影上的一样，会听到：“我们的人来了广于是“委员会”的人跑进来解救出所有人。

“我捡到的。”皮恩对问他皮带的德国军官说。军官举起皮带，用尽全力抽他的一边脸。皮恩差一点倒在地上，觉得脸像针刺一样疼，脸肿了，出血了。

姐姐叫了一声。皮思想到姐姐也曾打过他，差不多也像现在这样重。那是因为他说谎惹她生气。法西斯分子带走姐姐，水兵指着皮恩用德语说了一通话，但是军官让他闭嘴。又问皮恩是否想说实话：谁派他去偷枪的?

“我拿枪是为了打一只猫，完了就还回去。”皮恩说。但脸上装不出天真的样子。因为脸肿了，想让人抚摩。

又抽了他另外一面脸，比刚才轻些。皮思想起对付城市警察的方法。在皮带抽到脸之前，大叫一声，叫声不断。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面：皮恩跳着闹着又哭又喊，德国人追他抓他抽他，他喊、哭、骂，用同样的话回答审讯。

“你把枪放在哪里了?”

现在皮恩也可以讲实话：“放在蜘蛛巢里。”

“在哪里?”

说到底，皮恩还是想和这些男人做朋友。城市警察也打他，但后来他们就拿他姐姐开玩笑。如果这次和他们取得一致，就告诉他们蜘蛛巢在什么地方。他们感兴趣就和他一起去，指给他们所有蜘蛛巢。然后可能一起去酒馆买酒，再都去他姐姐的房间喝酒，抽烟，看她跳舞。但是，德国兵和法西斯分子是没胡子的或浅蓝色脸庞的人种，和他们讲不明白。他们继续打他。皮恩决心不告诉他们蜘蛛巢所在的地方。没告诉过朋友，怎么可能告诉他们。

他夸张地大哭，像个婴儿似的，又哭又骂，捶胸顿足，闹得整个德军司令部里都听得见。不能背叛米歇尔、长颈鹿、司机基安和其他所有人。他们是真正的朋友。这时，皮恩对他们充满敬意，因为他们是这些杂种的敌人。米歇尔可以放心，皮恩决不会背叛他。他当然能听到皮恩的哭闹，会说：“坚强的孩子，挺住。不能说。”

皮恩的哭闹到处都听得见。别的办公室的军官也开始烦了，不断有人因请示工作进进出出德军司令部，让人听见他们连孩子也打，当然不好。

娃娃脸军官接到命令停止审讯，以后换个地方再审。现在让皮恩静下来不闹可不容易。他们想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但皮恩的尖叫盖过了他们的说话声。许多人过来让他安静，他跑、挣脱，哭得更凶。他们叫他姐姐进来安慰他，他几乎要跳到她身上咬她。过了一会，进来一队战士和德国兵让他静下来，有人抚摩他，有人替他擦眼泪。

最后，皮恩筋疲力尽才安静下来，气喘吁吁，没有声了。一个战士送他回监狱，明天再送他来审讯室。

皮恩走出办公室，后面跟着那武装战士。他粗硬的头发下面脸显得很小，眨着眼，雀斑被泪水洗过了。

在门口，遇见了被释放的法国人米歇尔。

“你好，皮恩，”他说，“现在我回家。明天开始执勤。”

皮恩张着嘴，挤着小红眼睛看他。

“是的。我问过黑色旅的事。他们向我讲了好处和工资。还有，你知道吗?皮恩，搜捕时，你愿意去谁家搜查就去谁家。明天发给我制服和枪。好好干，皮恩。”

送皮恩回监狱的那个战士戴着一顶黑贝雷帽，上面有个红色束棒绣饰，个子很矮，还没有他的枪高。他不属于法西斯分子浅蓝色人种。

他们两人走了五分钟，谁也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他们也会让你进黑色旅。”战士对皮恩说。

“如果我愿意进你老奶奶母牛的那个……”皮恩毫无担心地答　道。

战士假装生气：“你说，你信谁?你说，谁教你的?”停住了。

“行了，送我回监狱吧，快点!”皮恩拉着他说。

“想什么呢，你以为在监狱里能让你安静吗?他们老审讯你，　打你。你喜欢挨打吗?”

“而你，你喜欢在……”皮恩说。

“说的是你喜欢。”战士说。

“你喜欢，你父亲喜欢，你爷爷喜欢……”

战士有点傻了，完全失望了。

“如果你不愿意挨打，就加入黑色旅。”

“然后呢?”皮恩说。

“然后，就去搜捕。”

“你也搜捕吗?”

“不，我是司令部的值勤兵。”

“算了吧，谁知道你杀死多少造反者，你不愿意说就是了。，，

“我发誓，我从未参加过搜捕。”

“除了你参加的那几次。”

“除去他们抓我的那次。”

“搜捕中他们也抓你?”

“是的，那是一次严密的搜捕，组织得很好，全体警察出动，把我也抓了。我当时藏在鸡舍里。真是一次绝妙的搜捕。”

现在皮恩和米歇尔在一起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觉得他干了坏事，是个叛徒。而是自己每次都弄错，不能预见大人们干的事，这使他非常恼火。他期望一个人有一种想法，而那家伙想法与众不同，经常改变主意，让人难以捉摸。

实际上，皮恩也愿意加入黑色旅，佩带头颅徽记和机枪弹夹到处转，让人害怕。愿意和老年人在一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使他与那些大人分开的仇恨壁垒又将他与老年人连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想到此，他才决定加入黑色旅，这样至少可以取回那支手枪，持有它，公开地带在制服上，还可以用捉弄来报复那个德国军官和法西斯军士，使他们哭笑不得。

黑色旅有一首歌唱道：“我们属于墨索里尼，被人称为恶棍……”下面是淫秽歌词：黑色旅可以在街上唱下流歌曲，因为都是墨索里尼的恶棍。这太好了!可是这个值勤兵是个笨蛋，令皮恩生气，所以每次问话他都以恶言相对。

监狱原是英国人的一个别墅，后被征用，因为德国人在港口的老炮台上安放了高射炮。这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别墅，位于一个南美杉树公园中，可能原先就有监狱的气氛。有许多塔楼、平台和大烟囱，原先有大铁门，后来又加上一些。

现在，房间都改成一间间牢房，样式很怪，地板是木头和亚麻油毡的，墙壁上有大理石壁炉，洗脸池和洗下身盆堵满了破布。塔楼上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平台上犯人们排队打饭和分散着放风。

皮恩到时正是开饭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很饿。人们也给了他一个饭盆，让他排队。

犯人中间有许多是逃避兵役的，还有许多是倒卖粮食的，私自屠宰的，走私汽油和倒卖英镑的。真正意义上的罪犯不多，反正现在也没人抓小偷了，还有些人在服以前判的刑，因为超过了为获得赦免而要求参军的年龄。政治犯很容易区分，因为脸上青肿，审讯时被打的缘故。

一看就知道皮恩也是“政治犯”。他喝汤的时候，过来一位大块头青年，脸青肿得比他更厉害。光头，戴着一顶有帽舌的帽子。

“他们打你了，同志?”他说。

皮恩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反问道：“没打你?”

光头说：“我，他们每天审讯我，用牛筋鞭子打我。”

他说话时很自豪，好像这对他是一种荣誉似的。

“如果你要我的汤，拿去吧。”他对皮恩说，“我不能吃，因为喉咙积血。”

他向地上吐了一口红痰。皮恩很感兴趣地看着他：对能吐血　的人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特别喜欢看肺结核患者是怎么弄　的。

“怎么，你患肺结核了。”他对光头说。

“可能是他们使我变成肺结核患者。”光头庄重地说。皮恩敬佩光头，他们可能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他把汤给了皮恩，皮恩很高　兴，因为太饿了。

“如果这样下去，”光头说，“他们把我一生都毁了。”

皮恩说：“你为什么不报名加入黑色旅。”

光头站起来，用肿胀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你是谁?”皮恩说。

“你从来没听说过红狼吗?”

红狼!谁没听说过呢?法西斯分子遭到袭击，司令部大楼里发生爆炸，每次奸细失踪，人们都会偷偷说出一个名字：红狼。皮恩还知道红狼十六岁，原先在“托德特”工厂当机械工。这是那些为了免除兵役在“托德特”工厂工作的青年人告诉他的。因为他总是戴着俄式帽子，总是谈论列宁。有人给他起个绰号“格伯乌”。他酷爱甘油炸药和定时炸弹，他在“托德特”工厂工作好像就是为了学习制造地雷。有一天，铁路桥被炸，以后在“托德特”工厂再也见不着“格伯乌”了。他上山了，夜里下山进城，俄式帽子上有一颗白红绿三色星，随身带着一把大手枪，留着长发，人称红狼。

现在，红狼就在他面前，还戴着俄式帽，但三色星没了，大脑袋剃得光光的，眼圈被打得发青，吐血。

“是吗，真是你吗?”皮恩说。

“是我。”红狼说。

“什么时候抓到你的?”

“星期四，在波尔高桥：当时我带着枪，帽子上有星。”

“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可能枪毙我。”还是很庄重地说。

“什么时候?”

“可能是明天。”

“你?”

红狼又往地上吐血，问：“你是谁?”皮恩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曾渴望见到红狼，渴望看见他夜里突然出现在老城的小巷里，但同时他也感到害怕，因为姐姐和德国兵在一起。

“你为什么在这里?”红狼问，语气和审讯时法西斯分子的一样。

现在该轮到皮恩摆架子了：“我偷了德国人的一把手枪。”

红狼做了一个善意、严肃的鬼脸。问：“你参加组织了?”

皮恩说：“没有。”

“你没组织?你不是‘加波’?”

皮恩很高兴又听到“加波”那个词。

“是，是，‘加波’!”

“和谁在一起?”

皮思想了想，说：“和‘委员会’。”

“谁?”

“‘委员会’，你不认识他?”皮思想显得优越，可是不成功，“一个很瘦的人，穿着浅色雨衣。”

“你在编故事。委员会由很多人组成，谁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准备起义，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谁也不知道是谁，那你也不知道了。”

皮恩不愿意和这样年龄的青年人说话。因为他们总想高人一等，不信任他，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我知道，”红狼说，“我是‘西姆’的一员。”

又一个神秘的字眼：西姆!加波!谁知道还有多少新字眼：皮恩想都知道。

“我也什么都知道，知道你还叫‘格伯乌’。”

“不对，”红狼说，“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搞社会革命，只是争取民族解放。当人民解放了意大利，我们就迫使资产阶级承担责任。”

“什么?”皮恩说。

“就是这样。迫使资产阶级承担责任。这是旅部政委对我说的。”

“你知道我姐姐吗?”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可是皮恩厌倦了谈论他不懂的事情，想说些懂行的话题。

“不知道。”

“是‘长街的黑女人’。”

“谁?”

“什么谁?是我姐姐。大家都认识她。长街的黑女人。”

难以想像，像红狼这样的青年会没听说过他姐姐。在老城，甚至六岁小男孩就开始议论她，向小女孩讲她和男人上床时干什么。

“说吧，不知道谁是我姐姐。这真有意思……，’

皮恩真想叫其他犯人过来，说些轻浮话。

“现在，女人我看都不看，”红狼说，“起义成功后，有的是时间……”

“如果明天你被枪毙了呢?”皮恩说。

“这要看谁先动手，是他们枪毙我，还是我枪毙他们。”

“什么意思?”

红狼想了一下，弯腰对着皮恩的耳朵说：“我有个计划，如果成功，今晚就越狱，到那时，法西斯杂种们对我的折磨，我要让他们一　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越狱，往哪里跑?”

“到支队去，去比翁多那里，我们在准备一次行动，以后他们会发现的。”

“带我去吗?”

“不。”

“你真好，狼，带我去吧!”

“我叫红狼，”他纠正道，“当政治委员告诉我说‘格伯乌’情况不妙时，我就问他我该叫什么名字。他说：叫狼吧。我说我想要个带红字的名字，因为狼是法西斯动物，他说那就叫红狼吧。”

“红狼，”皮恩说，“听着，红狼，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这就是原因。”

一开始，因为偷手枪的事，好像和红狼能成为严肃的朋友。可是到头来，还是把他当孩子看待。这使他不悦。和其他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皮恩至少靠谈论女人可以高人一头，可是和红狼在一起，这个话题就行不通了。不管怎样，和红狼一起参加组织，炸桥，进城袭击巡逻队，还是很美的。可能比参加黑色旅还美。只有黑色旅有头颅徽记，那比三色星有用多了。

平台上许多人正在吃饭，周围有高耸的烟囱，塔楼上的哨兵荷枪实弹。我却在那里和一个明天将被枪毙的人交谈。似乎这不可能是真的。周围全是南美杉树的黑影。真像一个迷人的场面。皮恩几乎忘掉了挨的打，也不能肯定这不是一个梦。

现在，监狱看守让他们排队回牢房。

“你的牢房在哪里?”红狼问皮恩。

“我也不知道要把我带到哪里。我还没去过呢。”皮恩说。

“我想知道你在哪里。”红狼说。

“为什么?”皮恩说。

“你以后会知道。”

皮恩很生气那些人老说：你以后会知道。

突然，在行进的犯人队伍中他好像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非常熟悉的脸。

“红狼，告诉我，你认识前面那个人吗?干瘦干瘦的，走路那个样子?”

“是个普通犯人，算了吧!不能依靠普通犯人。”

“为什么?我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