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献给　哈德利和约翰·哈德利·尼卡诺尔

你们皆是迷惘的一代。

——格特鲁德·斯泰因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传道书》

第一章

罗伯特·科恩曾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中量级拳击冠军。不要以为区区一个冠军头衔会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但对于当时的科恩来说意义非凡。科恩一点也不在意拳击本身，事实上他非常讨厌拳击。即便如此，他仍然痛苦而认真地苦练拳击，以抵消在普林斯顿大学被当做犹太人对待而产生的自卑和羞怯心理。有能力把对自己傲慢的人打倒在地，这让科恩心里非常宽慰，他很腼腆，很实在，除了在健身房里打拳，从来不跟别人动手。科恩是斯拜德·凯利先生的得意门生，斯拜德·凯利先生对这些年轻的先生一视同仁，甭管他们体重是一百零五磅还是二百零五磅，他都把他们当做次轻量级[1]拳击手来教。不过，这种教学方法对科恩很合适。科恩身手敏捷，学得又快又好。斯拜德先生很快就安排他跟一位强悍的对手交手，正是这次交手给科恩留下了一个伴随终生的扁平鼻子。这件事使科恩对拳击更加反感，但是同时又使他得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他的鼻子倒是变得比原先好看多了[2]。在普林斯顿大学求学的最后一年里，科恩专心读书，由于读得太多，他戴上了眼镜。我没见过他的同学中还有谁能记得他。这些同学甚至已经忘记他曾经是一位中量级拳击冠军了。

所有坦率和朴实的家伙，我都信不过，尤其是当他们的故事看起来滴水不漏的时候，因此我经常猜想，科恩是否赢得过大学中量级拳击冠军，他那个扁平的鼻子也许是被马踩出来的，或者是他母亲在怀着他的时候受到了惊吓或者是看见过某种怪物，要不然就是他幼年时撞过什么东西。不过，这段经历最终还是从斯拜德·凯利教练那里得到了证实。斯拜德·凯利先生不仅清楚地记得科恩，他还常常念叨着他，想知道科恩后来干什么去了。

从他父系的背景来看，罗伯特·科恩是纽约市最富有的一个犹太家族的一员；从他的母亲的背景来看，科恩又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科恩为了考进普林斯顿大学，曾经在军事学校里学习过一段时间。他表现得非常出色，一度成为学校橄榄球队里非常优秀的边锋，在那里没有人使他产生种族意识。进入普林斯顿大学以前，他从来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是犹太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是一个很实在的年轻人，非常友善，又很腼腆，犹太人这一身份使他感到很痛苦。他便在拳击中发泄这种情绪。罗伯特·科恩带着痛苦的自我意识和扁平的鼻子离开了普林斯顿大学，与第一个对他好的女孩结了婚。婚后五年间，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当初父亲留给他的五万美元大部分已经被他挥霍掉（父亲遗产的其余部分留给了他母亲）。因为与这个有钱的妻子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他渐渐变得令人生厌。正当科恩决心离开妻子的时候，她却先抛弃了他，跟一位袖珍人像画家出走了。在此之前，科恩对离开妻子这个想法已经反复考虑了好几个月，但总觉得失去她未免对自己有些残忍，因此始终没有付诸行动，而这次妻子的出走倒是让他解脱了。

办妥离婚手续后，罗伯特·科恩就动身去了美国西海岸。他到了加利福尼亚，很快就在那里投身文艺界。由于他手头的五万美元还剩下一少部分，于是他出资赞助了一家文艺评论杂志。这家杂志创刊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卡梅尔[3]，停刊于马萨诸塞州的普罗文斯敦[4]。起初，科恩纯粹被当做后台老板，他的名字是作为顾问之一被刊登在杂志扉页上的，后来他成为唯一的编辑。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编辑的职权，但是杂志的开支实在太大了，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项事业，对此他感到非常惋惜。

不过，那个时候还有其他事等着他担心呢。他已经被一位期盼着与这个杂志一起发达的女士握在手心了，她非常强势，科恩始终没法摆脱她。再说，科恩确信自己已经爱上了她。这位女士发现杂志已然无法正常维持时，她就有点嫌弃科恩了，她心想还是应该趁着有利可图的时候赚上一把，所以就催促他们去欧洲，说科恩在那里可以从事写作。他们到了她曾在那里念过书的欧洲，在那里待了三年。在这三年里，第一年，他们到处远行；后两年，他们一直住在巴黎。科恩也在巴黎结识了两个朋友：布拉多克斯和我。布拉多克斯是他文艺界的朋友，而我和他是在打网球的时候认识的。

这位控制科恩的女士叫做弗朗西斯。到了第二年年末，她发现自己已经年老色衰，她对科恩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从漫不经心的占有和剥夺到决心让科恩娶她。这段时间里，科恩的母亲每月都会定期给科恩一笔三百美元的生活费。我确信，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罗伯特·科恩一定没有注意过其他女人。他感到非常幸福，不过正如许多住在欧洲的美国人一样，科恩还是喜欢在美国生活。他发现自己可以写点东西，就着手写了一篇小说。这篇小说虽然写得不好，但也不像后来有些评论家所说的那样不堪。除了博览群书，他还有其他的爱好，像玩桥牌、打网球、到当地的健身房打拳。

我最早发现弗朗西斯女士对科恩的态度发生转变，是在一天晚上我们三人共进晚餐之后。当时，我们先在大马路饭店吃晚饭，随后去凡尔赛咖啡馆喝咖啡。喝完咖啡，我们又都喝了几杯白兰地。然后，我说我该走了。恰巧此时科恩谈起我们俩周末的旅行计划。科恩想离开城市，来一次远足。我提议我们可以坐飞机去斯特拉斯堡[5]，然后从那里步行到圣奥迪勒或者阿尔萨斯[6]地区的某个地方。

“我在斯特拉斯堡认识一位姑娘，我想她可以带我们游览那座城市。”我说。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开始我以为是谁无意中碰了我一下，所以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她在那里已经住了两年，对那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凡是城里你想要了解的一切，她都会告诉你。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这时，我放在桌子下面的脚又被人踢了一下。我抬头一看，只见弗朗西丝——罗伯特的情人，此时正在那里撅着嘴，板着脸。

“真是瞎扯，”我说，“干吗要去斯特拉斯堡呢？我们完全可以去布鲁日[7]或者阿登森林[8]。”

科恩这才安下心来，而弗朗西丝也没有再踢我。我道了晚安，想要离开。科恩也借口说是要陪我到大街的拐角处买份报纸，于是跟我一起出了咖啡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说，“你干吗要提那位斯特拉斯堡的姑娘啊？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弗朗西丝的脸色吗？”

“没有，我哪里想到这么多？我只是说认识一位住在斯特拉斯堡的美国姑娘，这和弗朗西丝有什么关系？”

“反正没有区别。不管是哪位姑娘，总之我是不能去斯特拉斯堡的。”

“别犯傻了。”

“你不懂弗朗西丝，不论是哪位姑娘，都不能去。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她那副难看的脸色吗？”

“好啦，”我说，“那我们就去桑利斯[9]吧。”

“别生气。”

“我没生气。桑利斯倒是个好去处，我们可以住在麋鹿大饭店，到树林里远足，然后回家。”

“好，听起来很不错。”

“好，那明天网球场上见。”我说。

“晚安，杰克。”他说完，转身要返回咖啡馆。

“你还没买报纸呢！”我说。

“是啊。”他陪我走到大街拐角的报亭。“你真没生气吗，杰克？”他转过身来，手里捏着报纸问道。

“不，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咱们网球场上见吧。”他说。

我看着他拿着报纸返回咖啡馆。其实我挺喜欢科恩的，很显然，在弗朗西丝的影响下科恩的日子很不好过。

[1]次轻量级拳击手的体重在118磅与126磅之间，科恩体重属于中量级，应在147磅与160磅之间。

[2]高鼻梁是犹太人一个显著的身体特征。

[3]加利福尼亚州中部的一座海滨小镇，早在100年前就因文艺人士汇集而闻名。

[4]位于马萨诸塞州东部科德角半岛，是一座具有文化底蕴的小镇。

[5]位于法国东北部，在莱茵河左岸，隔河就是德国。有大教堂、古堡等古迹。

[6]法国一个古行省，位于法国北部。

[7]布鲁日为比利时西北部的一座文化名城，保存着哥特式大教堂、圣母院等古建筑。

[8]阿登森林位于法国、比利时和卢森堡三国交界处。

[9]桑利斯位于巴黎东北方，城市里有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和哥特式大教堂。

第二章

就在那一年的冬天，科恩带着他的小说回到了美国，一位相当有地位的出版商接收了他的小说。我听说他这次出行引发了一场可怕的争吵，我想大概正是从此以后弗朗西斯失去了科恩。因为在纽约有好几个女人对科恩有好感，等他回到巴黎，他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变得比以前更热爱美国了，也变得不再单纯，不再那么实在了。出版商给了他小说很高的评价，他被这一切冲昏了头脑。当时，有好几个女人竭尽全力讨好他，他的视野全部转移了。过去，有四年时间，他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他的妻子。还有三年或者近三年的时间，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超出弗朗西丝的控制范围。我深信，他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

科恩在普林斯顿大学过得太不顺心，这促使他早早就结了婚，然而等到他意识到妻子并没有把他视为一切时，弗朗西丝进入了他的心。他至今没有真正恋爱过，但是他意识到了自己对女人来说是很有魅力的，事实上有个女人愿意照顾他并且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在他看来，这就不只是上天的奇迹了。这让他发生了改变，因此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之前那么愉快了。此外，当他和那帮纽约朋友一起玩大赌注的桥牌游戏，下的赌注超出了自己的财力时，他曾拿到好牌，赢了几百美元。这使他扬扬自得，他曾经几次谈到，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还是可以靠打桥牌为生的。

此外，还有一件事，科恩当时正在读W.H.赫德森[1]的小说。这本来没什么值得非议的，但是科恩把《紫色大地》读了一遍又一遍。要知道，对成年人来说，读《紫色大地》为时已晚，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这本书描述了一位完美的英国绅士在一片浪漫的土地上种种辉煌、虚幻、多情的冒险故事，书里对自然风景的描写非常出彩。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如果把它当做人生指南显然是十分危险的，这就像一个同龄的男人带着一整套更注重实际的阿尔杰[2]的著作从法国修道院跑到华尔街一样。我确信科恩曾把《紫色大地》里的每句话都像读R.G.邓恩[3]的报告那样细细品味过了。不过不要误解我所说的，他对这本书的看法还是有所保留的，不过总起来讲，他还是认为这本书是健康的。仅仅是这一本书就让科恩充满了活力。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来办公室找我，我才真正明白这本书对他的影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嗨，罗伯特，”我说，“是不是找我去找乐子？”

“想去南美洲吗，杰克？”他问。

“不想去。”

“为什么？”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去那里，花费太高了。在巴黎就有不少南美洲人，你想看就可以看个够。”

“他们可不是正宗的南美洲人。”

“可是我觉得他们都挺正宗啊。”

我必须赶在本班联运船车出发之前赶完这星期的通讯，可是我只写好了一半。

“你嗅到什么丑闻了吗？”我问。

“没有。”

“你那帮非富即贵的朋友就没有一个在闹离婚？”

“没有。你听我说，杰克，要是我一人承担咱们俩的开销，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去南美洲？”

“为什么非得要我陪你去？”

“你会讲西班牙语，况且两个人去更有意思。”

“不去，”我说，“我喜欢这座城市，我夏天去西班牙。”

“我老是畅想一生中能有这样一次旅行。”科恩说着，坐了下来，“再不去，我就真老啦。”

“别犯傻了，”我说，“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你有很多钱。”

“我知道，但我总是去不成。”

“振作起来，”我说，“所有国家看起来就像移动的图画一样。”

我为他感到难过。他很不好受。

“一想到生命迅速流逝，而我却没有真正生活过，我就无法忍受。”

“除了斗牛士，没有一个人活得精彩。”

“我对斗牛士可不感兴趣，他们那种生活一点都不正常。我希望去南美洲的腹地看一看。我们的这趟旅行将会非常精彩！”

“你有没有想过去英属东非那边打猎？”

“还没有，我可不喜欢打猎。”

“我倒是愿意跟你去那里。”

“不去，我对打猎真的不感兴趣。”

“这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读过这方面的书。找一本相关的书看看吧，里头净是些跟皮肤黝黑发亮的漂亮公主风花雪月的故事。”

“我一定要去趟南美洲。”

科恩具有的犹太人顽固而执拗的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走，下楼喝一杯。”我说。

“你不工作啦？”

“不工作了。”我说。

我们来到楼下，走进一楼的咖啡室。我发现这真是打发朋友的最好办法。你喝完一杯，只须说“我还得赶回去发几份通讯”就行了。在新闻工作中，有一个原则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必须显得一天到晚都不在工作，因此想出优雅得体的脱身法是十分必要的。于是，我们下楼到吧间点了威士忌和苏打水。

科恩望着墙边的一箱箱酒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是啊，酒还真不少。”我顺着他的话说。

“听着，杰克，”他趴在吧台上，“难道你从来就没想过你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你自己却没有及时行乐吗？难道你没意识到你已经这样过了快半辈子了吗？”

“嗯，偶尔想过。”

“你知道吗，再过个三十五年或者再久一些，我们都会死去？”

“别说了，罗伯特。”我说，“别说了。”

“我是认真的！”

“我不在意这一点。”我说。

“你真该想一想了。”

“我常常要担心许多事，我不想再操心了。”

“好吧，我是一定要去南美洲的。”

“听我说，科恩，去哪个国家不都一样吗？我都试过了。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心灵却始终得不到解脱，到哪里去都是无关紧要的。”

“可是你从来没有去过南美洲。”

“去他的南美洲！如果你抱着现在这种心态去那里，结果是一样的。巴黎是个不错的城市，你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重新开始呢？”

“我讨厌巴黎，讨厌拉丁区[4]。”

“那你就离开拉丁区，自己四处走走，看看会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什么都遇不上的。有一次，我独自逛荡了一整夜，什么事也没有遇上，只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把我拦住，要求看我的证件。”

“巴黎的夜晚不是很漂亮吗？”

“我还是不喜欢巴黎。”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很同情他，但是显然你无能为力，因为你一开始就得面对他内心深处的两个固执想法：一是只有去南美洲才能解决问题，二是他不喜欢巴黎。他的前一种想法源自一本书，我猜，后一种想法也源自一本书。

“哦，”我说，“我还得上楼去发几份通讯。”

“你真的必须上去？”

“真的，我必须把这几份通讯发出去。”

“你介意我也上去，在办公室里坐一坐吗？”

“不介意，上去吧。”

科恩就坐在外间看报纸。那位编辑、出版者和我紧张地工作了两个小时。然后我把纸稿的正、副本分开，打印上我的名字，把纸稿装进两个马尼拉纸[5]大信封后，才按铃叫人来把信封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我走出办公室来到了外间，只见罗伯特·科恩在大安乐椅里睡着了。他头枕着胳膊，睡得很熟。我不想把他叫醒，可是办公室总得锁门。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晃晃脑袋。

“我不干，”他说着，把头在臂弯里埋得更深了，“我不干，不论耍什么花招都没有用。”

“罗伯特。”我说着，摇摇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来，笑了笑，眨着眼睛。

“我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了？”

“是说了几句，不过我没听清楚。”

“老天，多么糟糕的梦！”

“是不是打字机的嗒嗒声把你弄得睡着了？”

“大概是的。昨晚我一整夜都没合眼。”

“那你做什么了？”

“谈话。”他说。

我能想象得到当时是一幅怎样的场景。我有个要不得的习惯，就是喜欢想象朋友们在卧室里的情景。我们到了街上，去那波利咖啡馆里喝了一杯开胃酒，观看黄昏时分林荫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1]威廉·亨利·赫德森（1841—1922），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作家、博物学家。《紫色大地》为他的代表作。

[2]霍雷肖·阿尔杰（1832—1899），美国作家，著有百余本小说，以青少年为读者对象，主要描写穷孩子成功地成为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的故事。

[3]罗伯特·格雷厄姆·邓恩（1826—1900），美国金融经纪人，他曾开创一家信用评级公司，每周刊行商情报告，名为《邓氏评论》。

[4]位于巴黎城中心塞纳河南岸大学林立的地方，为学生、文人及艺术家活动的地区。

[5]用马尼拉麻制成的包装纸。

第三章

这是春天里一个温暖的夜晚，在罗伯特走后，我坐在那波利咖啡馆露台上的一张桌子旁，看着天色暗下来。街上电灯广告牌亮了起来，交通红绿灯交替闪亮，行人来来往往，马车从拥挤的出租车行列旁边驶过。“野鸡”们正在四处寻觅晚餐，有的独自行动，有的成双成对。我看着一位漂亮的姑娘从我的桌子旁走过，沿街走远，最后在我视线里消失，之后又一位姑娘经过，后来先前的那位姑娘又折了回来。她再次从我面前走过，我迎着她的眼神，她走过来，在我的桌边坐下了。侍者赶到近前。

“哦，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潘诺。”

“这种酒可不适合小姑娘喝。”

“你才是小姑娘呢。Dites garcon, un pernod.[1]”

“也给我来一杯潘诺。”

“怎么样？”她问，“想刺激一下？”

“当然。你不是吗？”

“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你永远不知道。”

“你不喜欢巴黎？”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很快乐，真的。”

“快乐，鬼才信呢！”

潘诺是一种绿色的仿制苦艾酒，一兑水就会变成乳白色。潘诺的味道像甘草，具有提神的功效，但是一旦饮后，你就会觉得全身无力。我们坐着喝潘诺，姑娘看起来很忧郁。

“好了，”我说，“你要请我吃饭吗？”

她笑了，这时我才知道她为什么绷着脸不笑。她闭着嘴的时候是位相当漂亮的姑娘。我付完酒钱，然后我们来到大街上。我唤来一辆马车，车夫把车停到了人行道旁。

Fiacre [2]沿着林荫大道上的歌剧院方向平稳地行驶，街上两旁的商店都上了锁，只有窗户里透出灯光。大街很宽阔，路面泛着亮光，但是几乎不见人影。马车经过纽约Herald[3]的办公室，只见那里的橱窗里摆满了时钟。

“这些时钟都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它们可以报美国不同地区的时间。”

“别骗我了。”

我们从林荫大道上转弯，拐到金字塔街上，穿过车水马龙的里沃利路，然后过了一道幽暗的大门，来到杜伊勒里花园[4]。她依偎着我，我用一只胳膊搂着她。她抬起头来，像是在期待我的亲吻。她伸出手抚摸我，我把她的手拿开了。

“别这样。”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病？”

“是的。”

“每个人都有病。我也有。”

我们出了杜伊勒里花园，来到明亮的大街上，跨过塞纳河，拐上教皇街。

“你既然有病，就不该喝潘诺。”

“你也不该喝。”

“我喝不喝都无所谓，我是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乔杰特，你呢？”

“雅各布。”

“这是佛拉芒人[5]的名字。”

“美国人也有用这个名字的。”

“你不是佛拉芒人吧？”

“不是，我是美国人。”

“那还好。我讨厌佛拉芒人。”

说着，我们便来到了饭馆。我让cocher[6]停下马车。我们下了车，乔杰特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这家饭馆看起来不怎么样。”

“是的，”我说，“或许你愿意去Foyot[7]，那你为什么不让马车继续往前走呢？”

我起初招呼她是出于一种模糊的冲动，有个人陪自己吃饭，也是不错的。

我很久没有同“野鸡”一起吃饭了，已经忘记了这是件多么无聊的事。我们走进饭馆，从账桌边的拉维妮太太身旁走过，进了一个小单间。吃了一些东西后，乔杰特有了一点精神。

“这个地方还不错，”她说，“虽然不别致，但是饭菜味道非常好。”

“比你在列日[8]吃得好些。”

“你说的是布鲁塞尔吧。”

我们又点了一瓶酒，乔杰特说了句笑话。她一笑，满口的坏牙就露出来了。我们碰了碰杯。

“你这家伙倒不坏，”她说，“可惜的是你有病。我们挺谈得来。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在战争中受了伤。”我说。

“哦，该死的战争。”

我们本来会继续聊下去，聊聊那场战争，或许还会一致谴责战争对于人类文明造成的灾难，或者讨论怎样更好地避免战争等。我已经厌烦透了。

恰好这时有人在隔壁房间里喊我的名字：“巴恩斯！喂，巴恩斯！雅各布·巴恩斯！”

“有个朋友在叫我。”我解释了一下，走出了单间。

布雷多克斯正和一些人坐在一张长桌边，有科恩、弗朗西丝·克莱恩、布雷多克斯太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你是要去参加舞会，不对吗？”布雷多克斯问。

“什么舞会？”

“还能是什么舞会？就是跳舞呗。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恢复舞会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嘴说。

“你一定要参加，杰克。我们都去。”弗朗西丝在桌子另一头说。她个头很高，面带微笑。

“他当然会来的。”布雷多克斯说：“进来陪我们喝咖啡吧，巴恩斯。”

“好的。”

“把你的朋友也带来。”布雷多克斯太太笑着说。她是加拿大人，具有加拿大人全部优雅大方的社交风度。

“谢谢，我们会来的。”我说。

我回到了小单间。

“你那些朋友都是做什么的？”乔杰特问。

“作家和艺术家。”

“塞纳河这边[9]有许多这样的人。”

“太多了。”

“是的。不过，他们当中有一些还是挺会赚钱的。”

“嗯，的确如此。”

我们很快吃好喝完。

“走吧，”我说，“我们去找他们喝杯咖啡。”

乔杰特打开她的手提包，对着小镜子往脸上扑了点粉，重新用唇膏涂抹嘴唇，最后把帽子理正。

“好了。”她说。

我们一起走进了这个人满为患的房间，这时原本围着桌子就座的布雷多克斯和其他男人都站起身来。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乔杰特·勒布朗克小姐。”我说。

乔杰特迷人地笑了笑，然后我们和大家一一握手。

“你是歌唱家乔杰特·勒布朗克的亲戚吧？”布雷多克斯太太问。

“Connais pas.[10]”乔杰特回答。

“可是你们俩同名同姓。”布雷多克斯太太亲切地说。

“不认识。”乔杰特说，“不是这样的。我姓霍宾。”

“可是巴恩斯先生介绍你时说你是乔杰特·勒布朗克小姐，我确定他是这么说的。”布雷多克斯太太坚持说。她一说起法语来就非常激动，往往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是个笨蛋。”乔杰特说。

“哦，看来是在开玩笑。”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是的，”乔杰特说，“逗大家开心嘛。”

“你听见了吧，亨利？”布雷多克斯太太朝桌子另一头的布雷多克斯喊道，“巴恩斯先生介绍他的未婚妻叫乔杰特·勒布朗克，其实她姓霍宾。”

“当然啦，亲爱的。霍宾小姐，我早就认识她了。”

“哦，霍宾小姐，”弗朗西丝·克莱恩叫道，她的法语很流利，可并不像布雷克斯太太那样骄傲、语速快，“你在巴黎待很久了吗？你喜欢这里吗？你很爱巴黎，对吧？”

“她是谁？”乔杰特扭头问我，“我可以和她说话吗？”

她转过头去望着弗朗西丝，只见弗朗西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双手合十，长长的脖子支撑着脑袋，她正撅着双唇准备继续说话。

“不，我不是太喜欢巴黎。这里既奢侈又肮脏。”

“是吗？我觉得这里非常干净，是全欧洲最干净的城市之一。”

“我认为巴黎很脏。”

“真奇怪！也许你在巴黎待的时间很短吧。”

“我在这儿待的时间够长了。”

“可这里有些人很好，你须承认这一点。”

乔杰特扭头对着我说：“你的朋友们真好。”

弗朗西丝已经有了一些醉意。她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幸好咖啡送上来了。拉维妮端上了利口酒[11]。喝完酒，我们就都走出了餐厅，动身去布雷多克斯的跳舞俱乐部。

跳舞俱乐部在蒙塔涅圣吉纳维芙街上的一家大众舞厅内。每星期有五天晚上，先贤祠周围[12]的劳动人民来这里跳舞；有一天晚上归跳舞俱乐部使用；星期一晚上不开放。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舞厅里是还空空的，只有一名警察站在门前，老板娘待在锌色酒吧间后面，还有一个就是老板本人了。我们进门时，老板的女儿正从楼上下来。屋里横向摆了些长板凳和一排桌子，另一侧则是舞池。

“但愿人们能早点来。”布雷多克斯说。

老板的女儿走过来，问我们需要喝点什么。老板走上一只靠近舞池的高凳，开始拉手风琴。他的一只脚脚踝上套着一串铃铛，他一边拉手风琴，一边用脚打拍子。大家都跳起舞来。屋里很热，我们大汗淋漓地走出舞池。

“我的上帝，”乔杰特说，“真是个蒸笼！”

“太热了。”

“真是太热了，老天！”

“把帽子脱下来吧。”

“这是个好主意。”

乔杰特被人请去跳舞了，我独自走到酒吧间。屋里真的太热了，闷热的夜晚中，手风琴的乐声令人非常愉快。我站在门口，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感受着来自街上的阵阵凉风。

两辆出租车从坡度很大的路上开了过来，在舞厅门前停下。车上跳下来一群年轻人，有的穿着运动衫，有的穿着长袖衬衫。借着门里射出的灯光，我看清了他们的手和新洗过的鬈发。站在门边的警察瞥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他们进来了。当他们比比画画、七嘴八舌地往里走的时候，在灯光下我看清了他们白色的手、卷曲的头发和白色的脸庞。勃莱特和他们在一起。她看起来非常可爱，她和他们很合得来。

这群人中有个人看见了乔杰特，说道：“我宣告一下。这儿有个真正的妓女。我要找她跳个舞，雷特。瞧我的。”

那个叫雷特的高个子黑皮肤的人说：“别太轻率。”

那个满头金色鬈发的年轻人回答道：“别担心，亲爱的。”

勃莱特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我非常生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让我看不顺眼。我明白，人们会认为他们很滑稽，忍一忍就好了，但是我就想打他们一顿，随便打哪一个都行，来打掉他们的那种优越感、傻里傻气、镇定自若的神情。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出了舞厅，沿着大街走到隔壁一家舞厅的酒吧间里要了杯啤酒。这里的啤酒不好喝，我又要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但是这酒的味道更糟。当我回到舞厅的时候，舞池里已经围着一群人，乔杰特正和那高个子的金发年轻人在跳舞，他跳舞的时候，大幅度地扭动着身子，歪着脑袋，翻着白眼。音乐暂停，他们之间的另一个家伙又过来邀请她跳舞。这帮家伙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这时候我想清楚了，他们都会找她跳舞的。这些人总是这样。

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科恩也坐在那里，弗朗西丝正在跳舞。这时，布雷多克斯太太领来一个人，并把他介绍给我们。这个人名叫罗伯特·普伦蒂斯，是纽约人，从芝加哥来，是一位新崛起的小说家。这人说话带着一点英国腔，我问他要不要喝一杯。

“非常感谢，”他说，“我刚刚喝了一杯。”

“那就再来一杯。”

“好，那我就喝一杯。”

我们唤来老板的女儿，每人点了一杯掺了水的白兰地。

“他们说，你来自堪萨斯城。”他说。

“是的。”

“你觉得巴黎好玩吗？”

“好玩。”

“真的吗？”

我有点醉了，虽然还没有醉得很厉害，但是说起话来已经不谨慎了。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说，“是真的，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哦，你生起气来真可爱，”他说，“我要是也会你这一套就好了。”

我站起来走向舞池。布雷多克斯太太随后跟上我。

“你别生罗伯特的气。”她说，“你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没生气，”我说，“我刚才只是觉得要吐了。”

“你的未婚妻今天晚上大出风头啊。”布雷多克斯太太望向舞池，此时乔杰特正被那个叫雷特的高个子、褐色皮肤的年轻人搂着跳舞呢。

“真的吗？”我说。

“当然啦。”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科恩走了过来。

“走吧，杰克，”他说，“去喝一杯。”

我们来到酒吧间。

“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事让你不顺心了？”

“没有。只不过所有这些作秀使我感到恶心。”

勃莱特向酒吧间走过来。

“嗨，伙计们。”

“嗨，勃莱特，”我说，“你怎么还没醉？”

“我再也不让自己喝醉了。喂，给我来杯白兰地加苏打水。”

她拿着酒杯站着。我忽然发现罗伯特·科恩正注视着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就像看到上帝赐予他乐土时一样。当然，科恩比我年轻多了，他的目光中充满渴望和期待。

勃莱特很漂亮。她穿着一件紧身针织毛衣和一条斜纹软呢裙子，头发朝后梳，像男孩子一样。这种打扮是她带头兴起的。她身体的曲线像赛艇的外壳一样被羊毛衫修饰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完美无缺。

“跟你交往的这群人真不错，勃莱特。”我说。

“他们很可爱，你也很可爱，亲爱的。你在哪儿搭上她的？”

“那波利咖啡馆。”

“那么今晚上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了？”

“哦，是的。”我说。

勃莱特笑了，说道：“你这么做就不对了，杰克。这对我们是一种侮辱。你看看那边的弗朗西丝，还有乔。”

她这些话是冲着科恩说的。

“你这是在施行贸易管制。”勃莱特说完，又笑了起来。

“你倒是非常清醒。”我说。

“是的。我还没喝醉。要是你跟和与我一起玩的这些人在一起，你也喝不醉的。”

音乐开始了，罗伯特·科恩说：“可以请你跳这一支舞吗，勃莱特夫人？”

勃莱特朝他微微一笑。

“可是我早已经答应跟雅各布跳这支舞了。”她笑着说：“你的名字是取自《圣经》吧，杰克。”

“那么下一支呢？”科恩问。

“我们就要走了，”勃莱特说，“我们在蒙马特尔[13]还有个约会。”

跳舞的时候，我越过勃莱特的肩膀望去，只见科恩还在酒吧间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你又迷住了一个家伙。”我对她说。

“别提这些了，可怜的家伙，我刚刚才发觉。”

“哦，好吧。”我说，“我以为你喜欢拥有众多追求者呢。”

“别说傻话了。”

“你喜欢这样吧。”

“哦，算了。如果我喜欢，那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我说。

我们随着手风琴的音乐跳着舞，有人也在弹奏班卓琴随声附和。虽然这里很热，我却很愉快。我们经过乔杰特的身边时，她正和他们当中的另一个跳舞，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什么原因驱使你把她带来了？”

“我也不清楚，就这样把她带来了。”

“你也太浪漫了。”

“不是的，只是因为无聊。”

“现在也很无聊？”

“不，现在不会。”

“我们离开这里吧。会有人照顾好她的。”

“你想走？”

“要是我不想走，为什么还这样问你？”

我们离开舞池。我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大衣穿上。勃莱特来到酒吧间，科恩正在同她说话。我走到酒吧间，找他们要个信封。老板找到了一个。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放进信封，封好后把它交给老板。

“要是那位和我一起来的姑娘一会儿问起我来，请你把这个交给她。”我说，“要是她跟着哪位先生走了，那就请你帮忙保管一下。”

“您就放心把，先生。”老板娘说，“您现在就走？时间还早着呢？”

“是的。”我说。

我们朝门口走去。科恩仍然在跟勃莱特说话。她对科恩说再见，然后挽起了我的胳膊。

“再见，科恩。”我说。

我们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想要拦一辆出租车。

“你那五十法郎肯定是白扔了。”勃莱特说。

“哦，没错。”

“现在没有出租汽车。”

“我们可以走到先贤祠那里再去租一辆。”

“走吧，我们先到隔壁酒吧去喝一杯，叫人去雇吧。”

“你连这几步道都不愿意走。”

“我能不走就不走。”

我们来到隔壁酒吧，我吩咐一名侍者去叫出租车。

“好了，”我说，“我们已经摆脱他们了。”

我们站在高高的锌色酒吧间，默默无语，只是看着彼此。不一会儿，侍者来了，说车子就在门外。我给侍者一法郎的小费。勃莱特紧紧牵着我的手，我们就出了酒吧。

“我该让司机开去哪儿呢？”我问。

“就在附近转转吧。”

我吩咐司机到蒙苏里公园[14]，然后上了车，关上车门。勃莱特向后靠在车座一角，闭上了眼睛。我坐在她的身旁。车子颠了一下就发动起来了。

“唉，亲爱的，我是多么不幸啊。”勃莱特说。

[1]法语，意为：“男孩，来一杯潘诺。”

[2]法语，意为“马车”。

[3]法语，原意为“先驱”，这里指的是《先驱报》。

[4]杜伊勒里宫是巴黎旧王宫，其内部宫殿建筑于1871年被全部焚毁，废墟于1883年彻底拆除，但其外立面依然完好。杜伊勒里花园位于其西立面，为巴黎著名的花园，又有“露天博物馆”之称。

[5]佛拉芒人是近代比利时一个主要的文化语言群体。

[6]法语，意为“车夫”。

[7]法语，音译为“福约特”。

[8]列日是比利时东部的大城市，地处欧洲的中心。

[9]指拉丁区。

[10]法语，意为“不知道，不认识”。

[11]利口酒为一种甜酒，一般在饭后饮用。

[12]指拉丁区南部。

[13]蒙马特尔为巴黎城北部一个地区，位于高地上，最高处为圣心教堂，为全巴黎最高点，该地区当时为艺术家集中地。

[14]在巴黎城南部，里面有个大湖和一座天文台。

第四章

汽车驶上山路，穿过明亮的广场入黑暗之中，继续攀坡，然后驶上平地，来到圣艾蒂安·迪蒙教堂后面一条黑暗的街道上，继续沿着柏油路平稳地行驶，经过一片树林和康特雷斯卡普广场上停着的公共汽车，最后拐到穆夫达街的鹅卵石路上。街道两旁，酒吧和夜间开门的商店里灯光依旧亮着。

我们本来是分开坐着的，但汽车在老街上一路颠簸，使得我们又紧紧地靠在一起。勃莱特摘下帽子，把头向后靠着。借着商店的灯光，我看到她的脸忽明忽暗。等汽车开上戈布兰大街，我才看清楚她的整个脸庞。这条街的路面正在修整，人们正借着电石灯的亮光在车轨上工作。勃莱特面色苍白，在街边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脖子修长的线条显露出来。街道又昏暗了下来，于是我吻了她。我们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紧贴着车座的另一个角落，像是想要尽可能地离我远一些。她低着头。

“别碰我，”她说，“请你别碰我。”

“怎么了？”

“我受不了。”

“哦，勃莱特。”

“千万不要这样，亲爱的，你应该知道的。我只是受不了。啊，亲爱的，请你理解我！”

“你难道不爱我吗？”

“不爱你？怎么可能呢？可是你一碰我，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果冻。”

“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挺直身子。我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中，她背靠在我的身上，我们都非常平静。她看着我的眼睛，这种神情使你想知道她是真的在用眼睛看着你，还是在想着其他什么事情。仿佛全世界其他人的眼睛都停止注视时，那双眼睛仍在注视着。她那样看着我，仿佛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她不敢用这种眼神注视。实际上，她不敢正视许多东西。

“那么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了。”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再受这种折磨了。”

“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可是，亲爱的，我不能看不到你，你不明白我的全部感受。”

“我是不明白，但是我们总是这样。”

“是我不对。难道我们不能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吗？”

她始终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让人猜不透，有时候看起来风静无波。此时，你就能从她的眼眸里一直看到她的内心深处。

“我想到我曾给很多人带来痛苦。现在我正在偿还以前的债。”

“别再说这种傻话了。”我说，“再说，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很滑稽。我从来不去回想。”

“是的，我觉得你也不会。”

“好了，别再提这些事情了。”

“以前我也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可笑。”她不再盯着我看了，“我兄弟有个朋友刚从蒙斯[1]回到家时也是这个样子，就好像战争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小伙子们什么都还不懂，是不是？”

“是的，”我说，“没有人能够知晓一切。”

我很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以前我从不同的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其中一种观点这样认为，一定程度的某些创伤或者不完美，会变成别人玩笑的主题，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相当严重的伤害。

“真滑稽，”我说，“非常滑稽。谈情说爱，也是很滑稽的。”

“你这样认为吗？”她的眼神又显得很平静。

“我所说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不，我不这样认为。”她说，“我觉得它会带来人间炼狱般的痛苦。”

“能够见面总是好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我不得不这样说。”

这一刻，我们是如此的陌生。右边是蒙苏里公园，那边的饭店里有一个鳟鱼池，你可以坐在那里，将整个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但是饭店现在已经打烊了，黑糊糊的。司机转过头来。

“你想去哪儿？”我问。勃莱特把头转向一边。

“哦，去‘雅士’吧。”

“去蒙帕纳斯大街的雅士咖啡馆。”我对司机说到。

出租车径直向前开，绕过了贝尔福狮子像，这个狮子像被看做蒙特劳奇区电车的守护者。勃莱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汽车行驶在拉斯佩尔大街上，已经能看见蒙帕纳斯大街上的光亮，勃莱特说：“我求你再为我做一件事，你介意吗？”

“别说傻话了。”

“到那儿之前，再吻我一下好吗？”

汽车停下后，我下车，付了车钱。勃莱特一边跨出车门，一边把帽子戴上。她把手给我握着，下了车。她的手依然在颤抖着。

“你说，我现在看起来会不会很狼狈？”她把头上男式毡帽摘了下来，走进了酒吧。

我在舞会上见过的那群人几乎都在里面，有的在酒吧间站着，有的坐在桌子边。

“嗨，朋友们，”勃莱特说，“给我来一杯。”

“啊，勃莱特！勃莱特！”小个子希腊人像画家向她这边挤过来，他自称公爵，但别人都叫他齐齐，“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好，齐齐。”勃莱特说。

“我想带你见见一个朋友。”齐齐说。

这时，一个胖子走了过来。

“米比波普勒斯伯爵，请过来见见我的好朋友阿施利夫人。”

“您好。”勃莱特说。

“哦，夫人，您在巴黎玩得愉快吗？”米比波普勒斯伯爵问道，他的表链上系着一颗麋鹿的牙齿。

“挺好的。”勃莱特说。

“巴黎真是个好地方。”伯爵说，“不过，我想您如果在伦敦，也会有许多好玩的事。”

“哦，是的，”勃莱特说，“非常多。”

布雷多克斯坐在一张桌边，叫我过去。

“巴恩斯，”他说，“过来喝一杯吧。你那个女朋友闹得很凶。”

“为什么闹呢？”

“老板娘的女儿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吧。你知道，她可真够厉害的。她亮出黄牌，也要求老板娘的女儿拿出黄牌来。我说，这是胡闹。”

“后来怎么样了？”

“哦，有人送她回家了。那姑娘长得不错，说一口漂亮的行话。坐下来喝一杯吧。”

“不喝了，”我说，“我得走了。你看见科恩了吗？”

“他和弗朗西丝回家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嘴道。

“可怜的家伙，他看起来很失落。”布雷多克斯说。

“他确实是这样。”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我要回去了。”我说，“晚安！”

我到酒吧间和勃莱特告别。伯爵正在叫香槟酒。

“先生，能不能赏个光，和我们一起喝一杯？”他问。

“不喝了。非常感谢。我得走了。”

“真的要走？”勃莱特问。

“是的，”我说，“我头痛得厉害。”

“我们明天见？”

“来办公室见吧。”

“恐怕不行。”

“好吧，那你说在哪儿见？”

“五点左右，地点随意。”

“那就在河对岸找个地方吧。”

“好的。五点我在克里伦旅馆等你。”

“一定要守约。”我说。

“别担心，”勃莱特说，“我从来没有对你爽约过，对吧？”

“有迈克的消息吗？”

“今天来了一封信。”

“再见，先生。”伯爵说。

我走出酒吧，来到人行道上，向圣米歇尔大街走去，经过洛东达咖啡馆那些高朋满座的桌子，望向马路对面的圆顶咖啡馆，那里生意好像更好，桌子都快排到人行道边。有人在一张桌子边朝我挥手，我没看清他是谁，没有理他，继续向前走。我只想回家。

蒙帕纳斯大街上冷冷清清。拉维妮饭馆已经把门关得紧紧的，丁香园咖啡馆的人正把放在外面的桌子叠起来。我从奈伊[2]的雕像前面走过，在电弧光灯下，雕像矗立在长着新叶的板栗树丛中。一个已经褪色的紫色花圈摆放在雕像的基座上。我停下来，看到铭文：波拿巴主义者[3]敬建。上面还有日期，但我已经记不得了。奈伊元帅的雕像非常修长，他穿着高筒靴，在七叶树的嫩叶丛中挥舞宝剑。我的公寓就在街对面，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走过去一点就能到。

门房里的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女看门人把我的邮件递给了我。我接过邮件，向她道了晚安，就上楼了。一共有两封信和几份报纸。我在餐厅的煤气灯下看了看，信是从美国寄过来的，有一封是银行的账单，上面显示账户余额是2432.60美元。我拿出了支票簿，扣除这个月开出的四张支票金额，发现还剩下1832.60美元。算完，我就把这个数记在了账单的背面。另一封是结婚请柬。署名是阿洛伊修斯·柯比先生和夫人，他们说他们的女儿凯瑟琳要结婚了——我既不认识这个女孩，也不认识即将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他们一定把结婚请柬发遍全市了。这是个很可笑的名字。我确信，我记得住任何一个叫阿洛伊修斯的人，这可是个很好的天主教徒的名字。请柬上还印着一个纹章的顶饰。这就好比齐齐的希腊公爵头衔。还有那个伯爵，他倒是很滑稽。勃莱特也有个一个头衔——阿施利夫人。勃莱特，见鬼去吧！阿施利夫人，见鬼去吧！

我把床头灯点亮，关掉了餐厅的煤气灯，然后打开了窗户。床离窗户很远，窗户开着，我在床边坐下，脱掉衣服。外面，一列夜车沿着电车轨道从门前驶过，把蔬菜运往市场。当你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这种声音就很嘈杂。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床边大衣柜镜子里的自己。房间里的陈设属于典型的法式风格。我想，这种风格算是很实用的。在所有的受伤方式中，这一种看起来有些可笑。我穿上睡衣，钻进了被窝，拿起了那两份斗牛报，把封皮拆开。一份是橙色的，另一份是黄色的。这两份报纸的新闻区别不大，所以不管你看哪一份，总会让另一份显得无趣。《牛栏》报办得稍微好一些，我于是先看了这一份。我从头至尾看了一个遍，连边角处的读者来信和谜语笑话都没有遗漏。于是我灭了灯，心想这下大概能睡着了。

我的大脑忙碌起来。这是老毛病了。受伤、逃命，被当做笑柄，这些事真的很不光彩。在意大利的医院里，我们这种人都能组团了。在意大利这个团体有个很滑稽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他那些意大利人怎么样了。当时我们都在米兰医院的德尔庞特病房里，隔壁的大楼就是藏达病房。那里矗立着一尊德尔庞特的雕像，也可能是藏达的。那里就是那位上校联络官慰问我的地方。当时的场景真是滑稽，这也许是我平生经历的最滑稽的事情了。当时我全身绑着绷带，但是已经有人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于是，他做了一番很精彩的演说：“你，一个外国人，一个英国人（在他看来，任何一个外国人都是英国人），做出了比牺牲生命更重大的贡献。”真是一番精彩的演说！我真想把他这番话裱好了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当时他可一点笑意都没有。我猜想，他一定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想着：“Che mala fortuna！Che mala fortuna！[4]”

我想，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幸。我尽量看淡这些事，只想着不要因此给别人带来烦恼。他们把我送回了英国，假如没有遇到勃莱特，我也许永远不会有任何烦恼。在我看来，她所想要的正是她无法得到的。唉，人总是这样。见鬼去吧！天主教有一种绝妙的方法来解决这种烦恼，就是一番忠告——别去想它。哦，这还真是一种漂亮的忠告。努力试试吧，就试试吧。

我躺在那里一点也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而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又想起勃莱特来，这时其他一切想法反而都消失了。每当想起勃莱特，我就不再胡思乱想，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我突然情不自禁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感觉好受一些。我躺在床上听着沉重的电车经过门前，沿着大街向远处驶去，渐渐地进入了睡乡。

外面的嘈杂声把我吵醒了，我听着声音好像很耳熟。我穿上睡衣向门口走去。看门的女人在楼下跟什么人在话说。她很生气，我听到她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于是就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你吗，巴恩斯先生？”看门女人喊道。

“没错，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里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了。这都什么时间了！她说她一定要见你，我告诉过她说你已经睡着了。”

这时我听见了勃莱特的声音。刚才半睡半醒间我还以为是乔杰特来了。当时我也纳闷，乔杰特怎么会知道我的地址。

“请让她上来，好吗？”

勃莱特走上楼来。我见她醉得很厉害。

“我真笨。”她说，“谁想到会吵成这个样子。喂，你根本就没睡吧，对吗？”

“那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四点半了。

“连时间搞不清楚了。”勃莱特说，“嗨，能不能让人家坐一坐呢？别生气了，亲爱的。我刚刚离开伯爵，是他把我送到这里的。”

“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我拿出白兰地、苏打水和杯子。

“来一点就行了，”勃莱特说，“可别把我灌醉了。哦，伯爵吗？当然不错！他也是我们这类人。”

“他真的是伯爵吗？”

“我觉得是真的。甭管怎么说，他不愧是位伯爵，懂得人情世故。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在美国开了许多家糖果连锁店。”

她举起杯子啜了一口。

“想想看，他把糖果店称做连锁店或者类似的称呼，把它们全串联在一起。昨天他给我讲了一点，听起来真有趣。不管怎么说，他跟我们是一类人。哦，说真的，毫无疑问，这一点是没错的。”

她又喝了一口。

“唉，我为什么要吹捧这些呢？你不会介意的，是吗？你知道，是他在资助齐齐。”

“齐齐真的是公爵吗？”

“我并不怀疑。他是希腊的公爵，你知道，烂画家。实际上，我比较喜欢伯爵。”

“你都和他去过哪里？”

“每个地方都去过了。他刚才把我送到这儿来。他提出给我一万美元，让我陪他到比亚里茨[5]去。要是换成英镑，这笔钱有多少？”

“两千左右。”

“真是很大一笔钱。我告诉他我不能陪他去，他倒是挺有风度，没有在意。我告诉他我在比亚里茨的熟人太多了。”

勃莱特笑了。

“我说，你反应太慢了。”她说。

我刚才只啜了几口白兰地加苏打水，这才喝了一大口。

“这样才好，才好玩。”勃莱特说，“后来他又要我跟他到戛纳[6]去。我说，在戛纳我认识的熟人太多了。后来又说去蒙特卡洛[7]。我说，在蒙特卡洛我认识的熟人太多了。我就直接对他说，我到哪儿都有许多熟人。这确实是真的，所以我就叫他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她看着我，把手臂撑在桌子上，端起酒杯。

“别这样看着我。”她说，“我对他说我爱你。这也是真的。别这样看着我。他很有风度。明天晚上他要用汽车接我们出去吃饭。你愿意去吗？”

“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我现在就想去。”

“为什么？”

“我只是看看你。该死的念头！你要不要穿衣服一起下楼？他的汽车就在街上停着。”

“是那位伯爵吗？”

“是的，他本人，还有一位穿着号衣的司机。说是要带我出去兜一圈，然后到Bois[8]去吃早饭。有几篮食物，全是从柴利饭店弄来的。还有成打的玛姆酒。眼馋吗？”

“上午我还有工作要做。”我说，“我已经追不上你了，和你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别说傻话了。”

“我去不了。”

“好吧。需要给他捎句好话吗？”

“怎么说都行。一定要带到。”

“晚安，亲爱的。”

“别那么伤感了。”

“这都怪你。”

我们亲吻道别，勃莱特浑身发颤。

“我还是走开得好。”她说，“晚安，亲爱的。”

“你不一定非走不可。”

“我得走。”

我们再次在楼梯上拥吻，直到我放手。我叫看门的女人把门打开，那女人躲在门后低声抱怨。我回到了楼上，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勃莱特在弧光灯下沿着大街走向停在路边的大轿车。她上车后，车子就开走了。我转过身来，环顾四周。桌上还放着一只空杯子，另外一只杯子里还有半杯白兰地加苏打水，是刚才她喝剩下的。我把两只杯子拿到厨房里，把杯中剩下的酒水倒进水槽。我关掉餐厅的煤气灯，甩掉拖鞋，坐在床上。这个勃莱特，一想到她，我就想哭。想到最后见到她走在大街上并坐进了那辆车，当然，有那么一会儿我又觉得很痛苦。白天，我可以坚强地面对任何事情，然而到了夜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1]蒙斯是比利时西南部的一座古城，毗邻法国边境，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都曾燃至此城。

[2]米歇尔·奈伊（1769—1815），法国元帅，曾多次随拿破仑出征，屡立战功。

[3]波拿巴主义指由拿破仑和路易·拿破仑在法国建立的资产阶级专政形式。路易·拿破仑于1851年12月发动政变上台后，为纪念奈伊元帅，在巴黎天文台广场竖立了他的雕像。

[4]意大利语，意为：“真是不幸啊！真是不幸啊！”

[5]比亚里茨是法国西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靠近西班牙，为度假胜地。

[6]戛纳是法国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临近地中海，风景迷人，为旅游胜地。

[7]蒙特卡洛是摩纳哥公国的一座海滨城市，位于法国东南方，地中海沿岸。

[8]法语，此处指的是巴黎的布洛涅森林。

第五章

上午，我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走到苏夫洛路喝咖啡，吃那里的奶油蛋糕。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卢森堡公园那里的七叶树花已经盛开了，热天里的清晨令人心情舒畅。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又抽了支烟。卖花女郎从市场上回来，忙着布置供当天出售的鲜花。学生们来来往往，有的要去法学院，有的则是去索邦大学[1]。

林荫大道上，电车和上班的人群匆匆来去。我乘上一辆公交车，站在车后面的平台上，驶向马德林教堂。在马德林教堂下车后，我沿着卡普西奈大街走到歌剧院大街，再从那里走到办公室。我从一个手执跳蛙和玩具拳击手的男人身边走过时，闪到一边，以免碰到他女同伴用来操纵玩具拳击手的线。她就站在那里，双手交叉着操纵着线头，眼睛却盯着别处。那名男子正忙着向两位游客推销这些玩具。有三位过路的游客也驻足观看。有个男人正推着一个滚筒，往人行道上印上湿淋淋的CINZANO[2]字样。我跟在他身后，向前走着。一路上都是上班的行人，好像上班是一件乐事。我穿过马路，拐进了我的办公室。

在楼上的办公室里，我读了读法国晨报，抽了根烟，然后坐就在打字机前，忙了一上午。我十一点下了班，然后坐出租汽车去凯道赛[3]。我进去后，已经有十几个记者在场了，我们一起坐了半个小时，听一位外交部发言人——一位年轻的戴牛角框眼镜的《新法兰西评论》外交官——讲话并回答提问。当时，参议院议长正在里昂发表演说，或者更确切地说，这篇演说是在归途中作的。其中有几个人自问自答。有些新闻工作人员想知道真相，提了几个很有价值的问题。这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我就和伍尔西、克鲁姆一起乘出租车从凯道赛返回了。

“最近晚上都在做什么呢，杰克？”克鲁姆问，“我都见不到你了。”

“哦，我一直在拉丁区。”

“哪天晚上我也去转转。丁戈咖啡馆就在那里，那是个很棒的地方，不是吗？”

“是的。‘丁戈’，还有新开张的雅士咖啡馆，都很不错。”

“我早就想去了。”克鲁姆说，“可是自从有了老婆孩子，就不方便去了，你是知道缘由的。”

“你打网球吗？”伍尔西问。

“哦，不打，”克鲁姆说，“可以说，我今年还没有打过呢。我总想着抽空去玩一次，可是星期日总是下雨，而且球场里总是人满为患。”

“英国人星期六都休息。”伍尔西说。

“他们真幸运。”克鲁姆说，“哦，告诉你吧。假如有一天我不为任何机构工作了，到时候我肯定能有大把的时间到乡间游逛。”

“想法不错。住在乡下，再有一辆小汽车开。”

“我正想着明年买一辆。”

这时我敲了敲车窗。司机把车停下来。

“我到了。”我说，“走，上去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老朋友。”克鲁姆说。

伍尔塞摇头说：“我得把他上午发表的消息整理成稿件发出去。”

我把一枚两法郎的硬币塞到克鲁姆手里。

“你疯了，杰克，”他说，“这趟记在我的账上。”

“反正都是记在办公室的账上。”

“不行。这钱必须我来付。”

我挥手告别。

克鲁姆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星期三午饭时再见。”

“一定。”

我坐电梯到了办公室。罗伯特·科恩正在等我。

“嗨，杰克，”他说，“出去吃午饭吗？”

“好的，我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去哪儿吃呢？”

“随便哪里都行。”

我扫了我的办公桌一眼，问：“你想去哪儿呢？听听你的主意。”

“韦泽特尔饭店怎么样？那里的开胃冷盘味道不错。”

到了饭店，我们点了冷盘和啤酒。调酒师把啤酒端过来，高高的杯子表面上还结着水珠，啤酒口感非常凉爽。冷盘一共有十几碟不同的菜式。

“昨天晚上玩得尽兴吗？”我问。

“不尽兴，我觉得不怎么样。”

“你的写作进展得怎么样？”

“一团糟。现在第二部我有点都写不下去了。”

“每个人都会碰到这种情况的。”

“唉，我明白。不过，我还是非常焦虑。”

“那你还想着去南美洲吗？”

“一直想去。”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身？”

“因为弗朗西丝。”

“哦，”我说，“那就带她一起去。”

“可是她不愿意去。她向来不喜欢这类事。她喜欢在人多热闹的地方。”

“那就叫她见鬼去吧！”

“我不能这么做。我应该对她尽到某种义务。”

他把一碟黄瓜片推到一边，把一碟腌鲱鱼拿了过来。

“你对勃莱特·阿施利夫人了解多少，杰克？”

“应该叫她阿施利夫人，勃莱特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是位好姑娘。”我说，“她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将要和迈克·坎贝尔结婚。迈克目前在苏格兰。你为什么打听她的事？”

“她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

“是吗？”

“她相当有气质和风度。她看来绝对优雅而又坦率。”

“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我不知道怎样来描述她的气质，”科恩说，“我想，这应该源自良好的教养。”

“听起来你好像非常喜欢她。”

“我喜欢她。假如我爱上她的话，那一点也不奇怪。”

“她是个酒鬼，”我说，“她爱的是迈克·坎贝尔，她即将嫁给他。迈克迟早会富有起来的。”

“我不认为她最后会嫁给他。”

“为什么？”

“不知道，凭我的直觉。你认识她很久了吗？”

“是的，”我说，“我在战争期间住院时，她还是志愿救护队的护士呢。”

“那时，她应该还只是一位小姑娘吧。”

“她现在已经三十四岁了。”

“她是什么时候嫁给阿施利的？”

“战争期间。那时候，她心爱的人刚刚死于痢疾。”

“你的话里有些挖苦的意味。”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把实情告诉你。”

“我可不相她会跟自己不爱的人结婚。”

“唉，”我说，“她已经干过两次这样的事了。”

“我还是不相信。”

“好吧，”我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回答，就别向我提一大堆问题了。”

“我并没有问你这些。”

“你向我打听关于勃莱特·阿施利的一切。”

“可我并没有叫你侮辱她。”

“你见鬼去吧！”

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脸色苍白，愤怒地站在桌子后面。

“先坐下，”我说，“别犯傻了。”

“你得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不要还是那副在学校时的臭脾气。”

“收回去！”

“好。我收回。我对勃莱特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这总行了吧？”

“不行，不是那件事，是你叫我见鬼去的那句话。”

“噢，那就别去见鬼。”我说，“别走，坐下来，我们该吃午饭了。”

科恩又露出笑容，坐了下来。看起来他还是愿意坐下的，假如不坐下来又能如何呢？

“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杰克？”

“很抱歉。我的话不中听。但是我话里的意思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我知道。”科恩说，“你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杰克。”

“天啊。”我心里想着。

“忘了我说的那些话吧。”我大声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就难受了那么一会儿。”

“那就好。我们吃点别的东西吧。”

吃完午饭，我们一同散步到和平咖啡馆，继续喝咖啡。我觉得科恩又要提到勃莱特，我就把话题岔开了。我们又谈其他一些事，然后我向他告别，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1]这里指巴黎大学。

[2]这里指的是意大利产的仙山露味美思酒的商标名。

[3]凯道赛街是法国外交部所在地，位于塞纳河南岸。

第六章

五点，我在克里伦旅馆等候勃莱特。她不在，我就坐了下来，写了几封信。信虽然写得并不怎么好，可我还是希望克里伦的信纸多少弥补一下不足。勃莱特一直没有露面，因此差一刻六点的时候，我去了酒吧，和酒保乔治喝了杯杰克玫瑰[1]。勃莱特始终没有在酒吧出现，我又上楼找了她一番，然后坐出租车去雅士咖啡馆。汽车从塞纳河桥上经过时，我望见一艘空驳船非常气派地被拖船拖着顺流而下，朝着大桥驶来。船员们站在船头，控制着船的航向。塞纳河的风光美极了。在巴黎过桥的时候，景色总是令人愉悦的。

汽车绕过了信号灯发明者的雕像，按着雕像的手势行驶，拐到了拉斯佩尔大街上，我坐在车子的后座，看着两旁的风景一一闪过。在拉斯佩尔大街上行驶总让人觉得枯燥。这条街很像巴黎—里昂铁路线上枫丹白露和蒙特罗之间那一段路的延伸，一路上枯燥无味，冷冷清清，死气沉沉。我在想，旅途中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只是源于一些联想，境由心生。巴黎还有一些街道像拉斯佩尔大街一样糟糕。我可以在这样的街上毫无顾忌地步行。然而坐在车子里就另当别论了，总是让人无法忍受。也许我曾读过一些描述这条街的书。罗伯特·科恩对于巴黎的一切印象都是由此得来的。我不知道科恩是从哪里看到了这些而不欣赏巴黎。也许是受了门肯[2]的影响。门肯本人非常憎恶巴黎。许许多多年轻人的好恶都是来自门肯的影响。

车子在洛东达咖啡馆门前停了下来。无论你要出租车司机从塞纳河右岸开往蒙帕纳斯街上的哪个咖啡馆，他们总是把你送到“洛东达”。也许十年以后圆顶咖啡馆会取而代之，谁能说得清楚呢。

我从“洛东达”门前那些凄凉的桌子旁边走过，步行到雅士咖啡馆。已经有几个人在酒吧里了，只见有一个独自坐在外面，正是哈维·斯通。他的面前摆着一些碟子，他的胡子挺长，该刮一刮了。“坐下吧，”哈维说，“我正找你呢。”

“有事吗？”

“没事。不过是想见见你罢了。”

“去看赛马了吗？”

“没有。自星期日起，就没再去过。”

“有从美国来的信吗？”

“没有。杳无音信。”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和他们失去了联系。现在直接断交了。”

他俯身向前，看着我的眼睛：“想不想听我说些什么，杰克？”

“说吧。”

“我已经连续五天没吃东西了。”

我头脑迅速转了转，想到三天前在纽约酒吧哈维和我玩扑克骰子游戏，他赢了我两百法郎。

“出什么事了？”

“没钱了。钱还没汇过来。”他稍停了一会儿又说，“说来很奇怪，杰克。我一遇到这种情况就喜欢独自待着。我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就像猫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一百法郎够不够，哈维？”

“够了。”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不忙。先来喝一杯。”

“最好先吃点。”

“不用。我每到这个时候，吃与不吃都无所谓。”

我们喝了一点酒。哈维把我的碟子摞在他的那一堆上面。

“你认识门肯吗，哈维？”

“认识。怎么了？”

“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个人不错。他常讲一些很有趣的话。上次我和他一起吃饭时还说起了霍芬海姆。‘坏就坏在，’门肯说，‘他是一个吊袜带甲鱼。’说得不错。”

“是说得不错。”

“门肯已经江郎才尽了，”哈维接着说，“他已经把他所知道的事物都写完了，现在正着手写一些他不熟悉的事物。”

“我觉得他还行，”我说，“不过，我读不进去他的作品。”

“唉，现在已经没有人看他的书了，”哈维说，“除非是那些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学院念过书的人。”

“哦，”我说，“这也是件好事。”

“当然了。”哈维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沉思了一会儿。

“再来一杯？”

“好的。”哈维说。

“科恩来了。”我说。

罗伯特·科恩正在穿过马路，往这边走。

“那个白痴。”哈维说。

科恩来到我们桌子前。

“嗨，你们这帮懒鬼。”他说。

“嗨，罗伯特，”哈维说，“我刚才正跟杰克说你是个白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上告诉我们，不要想。如果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说，你最想做什么？”

科恩马上考虑起来。

“不要想。马上说出来。”

“我不知道。”科恩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问你最想做什么事。你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什么，甭管这想法有多可笑。”

“我不知道，”科恩说，“我想，我现在很想把学来的技巧用在打橄榄球上。”

“我错判你了，”哈维说，“你不是白痴。你只是发育不健全。”

“你说得真滑稽，哈维，”科恩说，“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把你的脸打扁。”

哈维笑了。

“只有你这样认为。但是别人不会这样想。因为我对这一切都不在乎。反正我不是拳击手。”

“到时候要是真有人把你揍了，你就会在乎了。”

“不，不会的。这就是你犯下大错的根源所在，因为你不聪明。”

“别再说我了。”

“好的，”哈维说，“对你我什么不在乎，因为对我而言你没有任何价值。”

“好了，哈维，”我说，“再来干一杯波尔多。”

“不喝了，”他说，“我想到大街上去弄点吃的。再见，杰克。”

他沿着大街走去。他那矮小沉重的身躯自信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之间，穿过马路。

“他总是招惹我。”科恩说，“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喜欢他。”我说，“我挺喜欢他的。你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科恩说，“不过他刺激到我了。”

“今天下午写东西了吗？”

“没有。我有些写不下去了。这可比我写第一部时难多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早春时节他从美国回来时带着的那种骄傲劲儿已经消失了。那时候他对自己的写作十分自信，心中渴望着冒险探奇。然而现在，这种自信消失了。不知道为何，我觉得我始终无法把他现在这种情形清楚地表述出来。原因在于，在他爱上勃莱特之前，我压根儿就没听他说过任何与众不同而使他特别突出的话。他在网球场上朝气蓬勃，身体强健，身材保持得很好；他擅长打桥牌，具有一种大学生所特有的滑稽气质。在人群中他谈吐得体。他穿着那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叫做马球衫的衣服，或许现在还是这么叫吧，然而他并不像职业运动员那样年轻。我认为他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他的外表早在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书时就已经定了型。而他的内心是在那两个女人的感染之下成形的。他身上有一种抹不掉的可爱的孩子气，这种气质我一直没能好好儿描述出来。在网球场上，他非常好胜。举例来说，他大概同伦格伦[3]一样好胜。不过，即使在球场上输了，他也不生气。可是自从他爱上勃莱特，他在网球场上就低迷了。之前没有机会与他交锋的人都把他击败了。他对这一切却很看得开。

当时我们就坐在雅士咖啡馆的露台上，哈维·斯通刚刚穿过马路。

“走吧，去‘丁香园’坐一坐。”我说。

“我还有个约会。”

“几点？”

“弗朗西丝七点一刻来这里。”

“她来了。”

弗朗西丝·克莱恩正横穿大街朝我们走来。她个子很高，走起路来步伐很大。她笑着向我们挥手致意。我们看着她穿过马路。

“你好，”她说，“很高兴在这见到你，杰克。我正想找你谈一谈呢。”

“你好，弗朗西丝。”科恩说。他面带笑容。

“哦，你好，罗伯特。你也在这儿？”她接着快速地说，“今天真该死，这一位——”她把头朝着科恩示意了一下——“都不回家吃午饭了。”

“我没说过要回去吃。”

“哦，我知道。你也没有告诉厨子。后来我跟波拉有个约会，可她不在办公室，我就去丽兹酒店[4]等她，但是她一直没有去。当然，我身上带的钱连在那里吃顿饭都不够……”

“那怎么办呢？”

“哦，我当然就出来了。”她假装愉快的样子说道，“我一向守约。可是如今没有人守信用，所以我也该灵活点。你怎么样，杰克？”

“我很好。”

“你带来参加舞会的那个女孩不错，后来你却跟那个叫勃莱特的跑了。”

“你不喜欢她吗？”科恩问。

“她非常迷人。你不喜欢吗？”

科恩没有做声。

“听着，杰克，我想和你谈一谈。可以陪我去‘圆顶’吗？你继续在这儿待着，行不行，罗伯特？走吧，杰克。”

我们穿过蒙帕纳斯大街，在圆顶咖啡馆前一张桌子边坐下。这时，一个男孩走了过来，兜售《巴黎时报》。我买了一份，翻开报纸。

“找我有什么事吗，弗朗西丝？”

“哦，没什么，”她说，“就是他打算抛弃我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他以前见人就说我们会结婚，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的母亲和亲朋好友，可是他现在又不想结了。”

“怎么回事？”

“他认为，他还没有充分享受人生。他去纽约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要发生。”

她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下去。

“如果他不愿意，我是不会跟他结婚的。我当然不愿意。现在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结婚了。不过这对我来说有点晚了，因为我们已经等了三年，而且我刚刚办完离婚手续。”

我没有做声。

“我们正要准备庆祝一番，可是结果却是这样。这太儿戏了。我们已经吵得很厉害，他哭着要求我理智一些。不管怎样，他就是不能跟我结婚。”

“太糟糕了。”

“真是太糟糕了。我为他耽误了两年半的青春。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愿意娶我。两年前在戛纳，我可以和任何一个我想嫁的人结婚。所有想娶个别致的女子安家度日的老光棍都为我着迷，可是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人了。”

“当然，你也可以嫁给别人的。”

“不，我不相信。我也爱着科恩。我想要生几个孩子。我以前想过我们会有孩子的。”

她明亮的双眸望向我。

“过去我从来都不是很喜爱孩子的，但我也不愿终生没有孩子。我始终认为我会有孩子的，我一定会爱他们的。”

“科恩已经有孩子了。”

“哦，是的。他有孩子，他有钱，他有个有钱的母亲，而且还写了一本书，但是没有人愿意出版我写的东西，没有人。这还不是糟糕的。我连一分钱也没有。我本来是可以得到一笔赡养费的，可是我用最快的方式把离婚手续办完了，什么都得不到了。”

她又用那双明亮的双眸望着我。

“真不合理。这是我自作自受，但也不是。我早就应该学得聪明一点。我只要一提这件事，他就哭，说他不能结婚。他为什么不能结婚？我会成为一位好妻子的，我很容易相处。我会给他空间。但是一切都没有用。”

“真是奇耻大辱。”

“是啊，真是奇耻大辱。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走吧，我们还是回咖啡馆吧。”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帮不上。”

“是啊。只是不要让他知道我和你说过这些话就行。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这时她才第一次收起她那明亮而又异常激动的神情，“他是想一个人回纽约，等到出书的时候，会有一大帮小姐喜欢他。这就是他所期望的。”

“她们不一定会喜欢他的书。我觉得他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真的。”

“你不如我了解他，杰克。那才是他所向往的。我知道。我明白。这就是他不和我结婚的原因。今年秋天他要独自享受这一切。”

“想回咖啡馆吗？”

“嗯。走吧。”

我们在桌边站起来（侍者没有给我们上过一杯酒），穿过马路朝“雅士”走去。科恩正坐在大理石桌子的后面，冲我们微笑。

“哼，笑什么笑？”弗朗西丝问他，“现在你非常快乐吗？”

“我在笑你和杰克神神秘秘的。”

“哦，我告诉杰克的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很快都会知道的，我不过向杰克作出体面的说明而已。”

“什么事？是你要去英国的事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噢，杰克！我忘了告诉你。我要去英国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的，这就是名门望族解决问题的方式。罗伯特打发我走。他打算给我两百英镑，我要去拜访几位朋友。这不是很好吗？我的朋友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转过头去冲着科恩笑了笑。这时他不再笑了。

“你只想给我一百英镑，是不是？罗伯特？但是我硬是要他给我两百英镑。他还是很大方的。对吧，罗伯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当着科恩的面说这些可怕的话。总是有一些人，他们听不得一些侮辱的话。如果你说了这种话，他们就会恼羞成怒，让你觉得好像世界即将毁灭一样。但是科恩老老实实地听着。真的是这样，没有什么异常，而且我一点没有想去阻拦的冲动。这些话与后面那些话相比，只算做友好的玩笑而已。

“你怎么说能这么说呢，弗朗西丝？”科恩打断她的话。

“你听他说。我要去英国。我要去看望老朋友。你不曾去朋友家做客吗？哦，他们会勉强接待我的，这没问题。‘你好，亲爱的。好久不见了。你的母亲怎么样了？’是啊，我那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她把她全部的积蓄都买了法国战争债券。是的，她这样做了。也许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做。‘罗伯特怎么样了？’或者小心地围绕着罗伯特谈话。‘你千万要注意，不要提到他，亲爱的。可怜的弗朗西丝真够惨的。’这不是挺滑稽吗，罗伯特？你不觉得很滑稽吗，杰克？”

她转过头来，露出了那种非同寻常的明朗的笑容。她很满意有人能倾听她的诉说。

“那你打算去哪儿，罗伯特？这都是我自己的不好。完全是我的错。在我叫你摆脱掉杂志社那个小秘书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你将来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摆脱我的。杰克还不知道这回事。你说我该不该告诉他呢？”

“住嘴，弗朗西丝，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不，我要告诉他。罗伯特在杂志社的时候曾有一个小秘书，她真是非常甜美的姑娘。他那时候就觉得她很不错。后来我去了，他同样认为我很不错。所以我叫他把她打发走。当初杂志社搬迁的时候，他还把那个秘书从卡梅尔带到了普罗文斯敦，他甚至没有为她付回西海岸的车费。这一切都是为了取悦我。那时他认为我很美。是不是，罗伯特？

“你千万别误解，杰克，他和女秘书的关系纯粹是柏拉图式的，甚至连柏拉图式的恋爱都算不上。真的，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她长得非常漂亮。他那样做只是为了取悦我。依我看，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5]。这不正是文学语言吗？你要记住，把这句话写进第二本书，罗伯特。

“你知道罗伯特要为一部新作搜集素材。不是这样吗，罗伯特？所以他要离开我。他认为我表演得不好。你知道，在我们一起生活的时间里，他总是忙着他的书稿，以至于把我们俩的事都抛在脑后。现在他要去找新的素材了。好吧，我希望他能找到一些非常有趣的素材。

“听着，罗伯特，亲爱的。我要劝你句话。你不会介意的，是不是？一定不要和你那些年轻的姑娘拌嘴。尽量不要这样做。因为你一吵起来就哭，只顾着自怜，根本不会记得对方说了些什么。你那个样子是永远记不住别人的话的。要尽量保持冷静。我知道这样很难，但是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文学。我们都应该为文学做出牺牲。你看看我。我就要毫无异议地去英国。这全是为了文学。我们必须帮助青年作家。你说是不是，杰克？但是你已经不是青年作家了。对不对，罗伯特？你今年三十四岁了。不过，我觉得作为大文豪，这个年纪还算是年轻的。看看哈代[6]，再看看不久前过世的阿纳托尔·法朗士[7]。罗伯特觉得他没有什么长处。这是他的几个法国朋友告诉他的。他自己不能流畅地阅读法语书籍。他写得还不如你写得好呢，是不是，罗伯特？你真以为他是要去找写作素材吗？你猜，当他不愿意同他的情妇结婚的时候，他都对她们说了什么？我怀疑他当时是不是也哭哭啼啼的？噢，我想起了一些事。”她举起戴手套的手放在唇上说，“我知道罗伯特不肯和我结婚的原因了，杰克。我这才想起来。有一次在雅士咖啡馆，已经有了某些预兆。你说奇怪不奇怪？有一天雅士咖啡馆也挂上了一块牌匾，像卢尔德[8]一样。你想听听吗，罗伯特？我告诉你，这其实很简单。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过呢。哦，你知道，罗伯特一直想有个情妇，如果他不和我结婚，那么，他还有我这个情妇。她已经当了他两年多的情妇。看看结果如何？如果他和我结了婚，正如他经常允诺的那样，那么他的罗曼史也就结束了。你不认为我指明这一点是很聪明的做法吗？事实也是如此。瞧瞧他那脸色，你就知道是不是这样。你想去哪里，杰克？”

“我得进去找一下哈维·斯通。”

我走进酒吧间的时候，科恩抬起头看了看我。他脸色苍白。为什么还坐在那里呢？他为什么要继续忍受她的指责？

我站在酒吧柜旁，可以透过窗户瞧见他们。弗朗西丝仍然在数落他，爽朗地笑着，每次当她问到“是这样吧，罗伯特”时，她的眼睛总是紧盯着科恩的脸，也许她现在不这么问了。我对酒保说不想喝酒，就从侧门走了出去。我出了门，转过头隔着双层厚玻璃窗往里望去，只见他们还在那里坐着。她还在不停地数落他。于是我顺着小巷走到拉斯佩尔大街。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我上了车，把我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1]杰克玫瑰，是一种以“苹果杰克”为基酒调和而成的鸡尾酒。

[2]门肯（1880—1956），美国学者，以犀利的文笔针砭时弊，语言富有活力，甚至连他的挖苦讽刺都广受美国读者喜爱。

[3]苏珊·伦格伦（1899—1938），法国女子网球名将，曾多次获得单打、双打、混合双打冠军。

[4]丽兹酒店是巴黎一家非常豪华的酒店。

[5]引自《圣经·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耶稣对他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6]哈代（1840—1928），英国著名诗人、小说家，著有《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等。

[7]阿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社会活动家，1921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著有诗集《金色诗篇》、长篇小说《波纳尔之罪》等。

[8]卢尔德是法国西南部的一座小镇。据说那里的天然泉水能治愈疑难杂症，现已成为欧洲著名的天主教徒朝圣地。

第七章

我上楼的时候，看门的女人敲了下她的窗户玻璃。我停下脚步，她从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和一份电报。

“这是你的邮件。有位夫人过来找过你。”

“她有没有留下名片？”

“没有，她是和一位先生起来的，就是昨天来这里的那位女士。我才发现她非常好。”

“她是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吗？”

“我不知道。那位先生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他很高大，非常高大。那位夫人非常和气，非常非常和气。昨天晚上，她好像有点儿……”她用一只手撑着头，摇了摇，“坦白地跟你说吧，巴恩斯先生。昨天晚上我觉得她不怎么和善。昨晚她留给我的印象可不好。你听我说。她真的非常非常和善，她肯定出身名门。这一点我瞧得出来。”

“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他们说过一个小时再来。”

“如果他们来了，就让他们上楼吧。”

“好的，巴恩斯先生。再说那位夫人，那位夫人看起来就非同寻常。她或许有些古怪，但肯定是位高贵的人物！”

这位看门人来这里之前在巴黎赛马场经营着一家小酒店。她的生意全靠赛场上下的人来支撑，她却注意着过磅室[1]周围的人。她非常自豪地告诉我，我的客人中，哪些非常有教养，哪些出身名门，哪些是运动员——这是个法语词，重音放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唯一的麻烦是假如来找我的人并非以上三类人，就很有可能被告知巴恩斯家中无人。我有个画家朋友，他外表看似营养不良，在杜齐纳太太看来，显然既不是富有教养，也不是出身名门，更不是运动员。他给我写了一封信，问我能不能给他弄个许可证，好让他偶尔在晚上上楼来看看我。

我一边上楼，一边在想勃莱特是怎样应对看门人的。那份电报是比尔·戈顿发来的，说他将乘“法兰西”号过来。我把邮件放在桌上，进了卧室，脱下衣服，冲了冲澡。当我正在擦身时，门铃响了。我赶忙穿上浴袍和拖鞋去开门。是勃莱特，伯爵站在她的身后，他正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嗨，亲爱的，”勃莱特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进。我刚刚正在洗澡。”

“你生活得不错。还能洗澡。”

“只是随便冲了下。坐吧，米比波普勒斯伯爵。你想喝点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鲜花，先生，”伯爵说，“我自作主张送你几朵玫瑰花。”

“来吧，把花给我。”勃莱特接过花束，“给我往这里面浇点水，杰克。”

我到厨房把一个大陶壶里灌满了水，勃莱特把花插在里面，把陶壶摆放在餐桌的中央。

“啊，我们玩了整整一天。”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在克里伦的约会了？”

“不记得了。我们约过吗？我一定是糊涂了。”

“你喝得非常多，亲爱的。”伯爵说。

“是吗？这位伯爵可绝对是个可靠的人。”

“你现在已经赢得了看门女人的心。”

“那是应该的。我给了她两百法郎。”

“别做傻事了。”

“是他的钱。”她说着，朝伯爵点了点头。

“我想因为昨晚的事我们应该给她一点补偿。当时实在太晚了。”

“他真了不起，”勃莱特说，“之前的事情他全记得。”

“你也一样，亲爱的。”

“想想看，”勃莱特说，“谁会费那个神？嗨，杰克，我们可以来一杯吗？”

“我进去穿衣服，你自便吧。你知道放在哪儿。”

“当然。”

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勃莱特摆上了杯子，接着打开苏打水瓶，然后听见他们在说话。我坐在床上慢慢地穿着衣服。我感到疲乏，心情很糟糕。勃莱特端着一杯酒走了进来，坐在床上。

“怎么了，亲爱的？你觉得头晕吗？”

她冷静地吻了吻我的前额。

“勃莱特，你非常爱你。”

“亲爱的。”她说，接着又问，“你想要我把他打发走吗？”

“不。他很和善。”

“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不，不要这样做。”

“好吧，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你不能就这样做。”

“我不能？你待在这里。告诉你，他对我很痴情。”

待她走出房门，我就趴在床上，心里很难受。我听见他们在说话，但是没有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勃莱特走了进来，坐在床边。

“可怜的人。”她抚摸着我的头。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把脸背对着她躺着。我不愿意看见她。

“我叫他弄香槟酒去了。他喜欢香槟酒。”

过了一会儿，她说：“亲爱的，你觉得好了吗？头好受点了吗？”

“好一点了。”

“安静躺着。他去河对岸了。”

“我们难道不能一起生活吗，勃莱特？我们不能住到一起吗？”

“我认为不能。我会见人就乱搞关系而对你不忠诚，你会受不了的。”

“我现在就能受得了。”

“这不一样。这是我的错，杰克。我的人生就是这样。”

“我们能不能去乡间住一阵子？”

“那样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你喜欢，我就去。不过即使在乡间，我也无法安静地待着，即便是和我最心爱的人在一起也不行。”

“我明白了。”

“是不是很糟糕？我说我爱你，这样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不说了。这些话很无聊。我要离开你了，迈克也快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走呢？”

“那样对你好，对我也好。”

“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

“去哪儿？”

“圣塞瓦斯蒂安[2]。”

“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不能。我们刚刚都说好了，这样不行。”

“我们从来就没说好过什么。”

“唉，你我心里都明白。别再固执了，亲爱的。”

“哦，当然，”我说，“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刚才的情绪很低落，一旦情绪低落，我就会胡言乱语。”

我坐了起来，弯下腰，在床边找到鞋子穿上，站了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亲爱的。”

“你叫我怎么看？”

“哦，别傻了。明天我就要走了。”

“明天？”

“对。我没说过吗？我明天就走。”

“那么我们干一杯吧。伯爵就要回来了。”

“是啊，他该回来了。你知道他特别喜欢买香槟酒。对他来说，这非常重要。”

我们走进餐厅。我拿起酒瓶，给勃莱特倒了一杯白兰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伯爵。司机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篮香槟酒。

“我应该让他把这篮酒放在哪里，先生？”伯爵问。

“放到厨房吧。”勃莱特说。

“拎到那儿去，亨利。”伯爵示意了一下，“下去把冰块也弄上来。”他站在厨房门里面看着司机把篮子放好。

“我觉得你会认为这是非常好的酒。”他说，“我知道，现在在美国已经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么好的酒了。这是我从一个经营酒业的朋友那里弄来的。”

“哦，你在各行各业都有熟人。”勃莱特说。

“这位朋友是种植葡萄的，他有几千英亩葡萄园。”

“他叫什么？”勃莱特问，“弗夫·克利科？”

“不是，”伯爵说，“叫做穆默，是一位男爵。”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勃莱特说，“我们都有个头衔，你怎么没有一个呢，杰克？”

“我向你申明，先生，”伯爵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说，“头衔不能给男人带来任何好处。大多数时候只会让你多花钱。”

“哦，我是不知道。有时候，它还是非常有用的。”勃莱特说。

“我从来不知道它对我有什么用处。”

“你还没有恰当地使用它。我可是利用它获得了极大的荣誉。”

“请坐，伯爵，”我说，“让我来把你的手杖放好。”

在煤气灯下，伯爵凝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勃莱特。她在抽烟，时不时把烟灰弹落在地毯上。她发现我注意到了。

“杰克，我不想弄脏你的地毯。你就不能给朋友找个烟灰缸吗？”

我找了几个烟灰缸，摆放在周围。这时，司机提着一桶加了盐的冰块上来了。

“拿两瓶放进去镇着，亨利。”伯爵吩咐道。

“还有别的事吗，先生？”

“没有了。到车子里等着吧。”他转身对勃莱特和我说：“我们要不要坐车去布洛涅森林吃饭？”

“随便吧，”勃莱特说，“我没有胃口。”

“我对好饭菜一直都很喜欢。”伯爵说。

“要把酒拿进来吗，先生？”司机问。

“好的，亨利。”伯爵说。他掏出一个厚实的猪皮做的雪茄烟盒，朝我递过来，“要试试正宗的美国雪茄吗？”

“谢谢，”我说，“我会把这支烟抽完。”

他用拴在怀表链一端的金制刀具割掉了雪茄的一头端。

“我喜欢真正能通气的雪茄。”伯爵说，“你抽的雪茄里有一半是不通气的。”

他点燃了雪茄，吞云吐雾，依然望着桌子对面的勃莱特。

“等你离了婚，阿施利夫人，你的头衔也就没有了。”

“是啊，真可惜。”

“不用可惜，”伯爵说，“你不需要头衔，你全身都具备高贵的气质。”

“谢谢。你真有风度。”

“我可不是在说笑。”伯爵喷出一口烟说，“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具有高贵风范的人。你确实有，这是事实。”

“你真好，”勃莱特说，“我妈妈若是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你就不能把它写下来，好让我把它放在信里给她寄过去吗？”

“我会这样跟她说的。”伯爵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从来不会跟别人开玩笑。喜欢开玩笑的家伙必会四处树敌。我常常这么说。”

“你说得对。”勃莱特说，“你说得太对了。我经常和别人开玩笑，所以我在世界上没有朋友，除了这位杰克。”

“你别跟他开玩笑。”

“这是事实。”

“现在呢？”伯爵问，“你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勃莱特眯着眼睛盯着我，眼角出现了皱纹。

“不，”她说，“我不会跟他开玩笑的。”

“明白了，”伯爵说，“你没有跟他开玩笑。”

“谈这些太无聊了。”勃莱特说，“来点香槟酒如何？”

伯爵弯下腰，旋转着亮闪闪的小桶里的酒瓶。

“还没有凉透。你总是喝个不停，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先聊聊天呢？”

“我说得太多了。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跟杰克说过了。”

“我想听你真心地说说话，亲爱的。你跟我说话时老是说半句留半句。”

“后半句是留给你说的。谁喜欢，就由谁接着说。”

“这种说话方式很有意思。”伯爵俯身转了转酒瓶，“可我还是喜欢听你说话。”

“他是不是有些傻？”勃莱特问。

“好啦，”伯爵拿出一瓶酒说，“我看这一瓶凉透了。”

我拿来一条毛巾，他把酒瓶擦干，举了起来。

“我比较爱喝大瓶装的香槟酒。这种酒口感比较好，但就是冰镇的时候比较费劲。”他拿着酒瓶细细看了看。我把杯子摆好。

“喂，你可以开瓶了。”勃莱特提醒他。

“好的，亲爱的。我这就开瓶。”

这香槟酒真棒。

“我说，这才是好酒。”勃莱特举起酒杯，“咱们应该干一杯：‘为王室干杯。’”

“这真是用来祝酒的好酒，亲爱的。喝这样的酒不能动感情，否则就品尝不出味来了。”

勃莱特的酒杯已经空了。

“你真应该写本关于酒的书，伯爵。”我说。

“巴恩斯先生，”伯爵回答，“我对酒的唯一兴趣就是品尝它。”

“那就再来一点。”勃莱特把酒杯往前一推。

伯爵小心翼翼地给她斟满酒：“喝吧，亲爱的。现在你先慢慢品尝，然后喝个酩酊大醉。”

“喝醉？喝醉？”

“亲爱的，你喝醉了以后非常迷人。”

“听他说。”

“巴恩斯先生，”伯爵说着，为我的杯子斟满酒，“我从未见过有第二个女人能像她这样，即使喝醉了，还是像清醒时一样迷人。”

“你见识少，是不是？”

“不，亲爱的。我见得多了，实在太多了。”

“喝你的酒吧。”勃莱特说，“我们都见过世面。我敢说杰克见识的不会比你少。”

“亲爱的，我相信巴恩斯先生见识很广。不要以为我没有这么想，先生。但是我也见识很多。”

“当然你也如此，亲爱的，”勃莱特说，“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

“我经历过七次战争、四场革命。”伯爵说。

“当过兵？”勃莱特问。

“有几回当过兵，亲爱的。我还受过几处箭伤呢。你们见过箭伤吗？”

“让我们见识见识。”

伯爵站起来，解开背心，掀开衬衣，把汗衫撩到胸部以上，露出黑黝黝的胸脯，大块的腹肌在灯下闪闪发光。

“看见了吧？”

在最下方那根肋骨下面有两处凸起的白色伤疤。

“你们看看后面箭头穿出去的地方。”

在背部的一小块地方，同样有两处凸起的疤痕，大概有手指头那么粗。

“喂，真的有。”

“整个射穿了。”

伯爵把衬衣塞好。

“在哪儿受的伤啊？”我问。

“在阿比西尼亚[3]。我当时才二十一岁。”

“你当时在做什么？”勃莱特问，“在军队里？”

“不，我是去做买卖的，亲爱的。”

“我跟你说过，他也是咱们这类人。我没这么说过吗？”勃莱特转过头来问我，“我爱你，伯爵。你真可爱。”

“你说得我心里很快乐，亲爱的。不过，这不是实情。”

“别犯傻了。”

“你瞧，巴恩斯先生，正是因为我曾经饱受磨难，所以今天我才能乐享一切。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是的。正是如此。”

“我知道，”伯爵说，“这是一个奥秘。你必须形成自己的价值观。”

“你的价值观从来没有受到过干扰吗？”勃莱特问。

“没有，而且再也不会啦。”

“从来没有恋爱过？”

“经常恋爱，”伯爵说，“我一直在谈情说爱。”

“在你的价值观中恋爱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恋爱也占有一定的位置。”

“你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已经死去了，就是这样。”

“不，亲爱的。你说得不对。我可没有死去。”

我们一共喝了三瓶香槟酒，伯爵把篮子留在了我的厨房里。后来我们在布洛涅森林一家餐厅里吃饭。菜肴非常可口。食物在伯爵的价值观中始终占有着特殊的位置，跟美酒一样。进餐时，伯爵举止得体。勃莱特也是如此。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聚会。

“你想去哪里？”吃完饭，伯爵问。

餐厅里只有我们三个客人了。两个侍者靠门站着。他们想回家。

“我们可以去爬山。”勃莱特说，“我们不是聚得非常愉快吗？”

伯爵容光焕发，非常开心。

“你们人真不错。”他说着，又抽起雪茄来，“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们俩？”

“因为我们都想过自己的生活。”我说。

“我们有自己的路。”勃莱特说，“走吧。我们离开这儿。”

“再来杯白兰地。”伯爵说。

“去山上喝。”

“不。就在这儿，这里安静。”

“让你和你的‘安静’见鬼去吧。”勃莱特说，“男人到底是怎样看待‘安静’这个词的？”

“我们喜欢安静，”伯爵说，“正如你喜欢热闹一样，亲爱的。”

“好吧。”勃莱特说，“那我们就喝一杯。”

“侍酒师！”伯爵招呼道。

“来了，先生。”

“你们这里最陈的白兰地是哪一年的？”

“一八一一年，先生。”

“好，给我们来一瓶。”

“嗨，别财大气粗的。叫他退掉吧，杰克。”

“听着，亲爱的。我认为，花钱买陈酿白兰地比买任何古董都要值得。”

“你收藏了很多古董？”

“满屋子都是。”

最后，我们登上了蒙马特尔山。到柴利咖啡馆的时候，里面人群拥挤，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我们一进门，音乐声就强烈地震击耳膜。勃莱特和我跳舞。舞池里人太多了，我们勉强挪动步子。黑人鼓手向勃莱特招手。我们被困在人群中，在他面前踏着舞步。

“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

他的一口白牙和两片厚嘴唇非常醒目。

“他是我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勃莱特说，“一位很棒的鼓手。”

音乐暂停，我们朝着伯爵所坐的桌子方向走过去。然后音乐又响起来了，我们接着跳舞。我看了看伯爵。他正坐在桌子边抽雪茄。音乐又暂停了。

“我们过去吧。”勃莱特说着朝桌子方向走过去。

乐声又响起来，我们又被紧紧地挤在人群里跳着。

“你跳得真差，杰克。迈克是我认识的人中跳得最好的。”

“他跳得很棒。”

“他有他的看法。”

“我喜欢他。”我说，“我特别喜欢他。”

“我打算嫁给他，”勃莱特说，“真滑稽。我有一星期没想起他了。”

“你没有给他写过信？”

“没有。我从来不写信。”

“我打赌，他准给你写信了。”

“当然。信还写得非常好。”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怎么知道？等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吧。迈克想叫他母亲拿钱来办。”

“我能帮着做些什么？”

“别傻了，亲爱的。迈克家里非常富有。”

音乐停了。我们走到桌子边。伯爵站了起来。

“非常好。”他说，“你们跳得非常棒。”

“你不跳舞吗，伯爵？”我问。

“不。我已经老了。”

“哦，别这么说。”勃莱特说。

“亲爱的，要是跳舞能让我享受到乐趣，我会跳的。我喜欢看你们跳。”

“那太好了，”勃莱特说，“我会再跳给你看的。你那位小朋友齐齐现在怎么样了？”

“告诉你吧，我资助他，但是我不想让他老是跟在我身边。”

“他也很难。”

“你知道，我认为这个男孩将来会很有出息。但是我私心不想让他围着我转。”

“杰克也是这样看的。”

“他会让我不安。好了，”伯爵耸耸肩说，“谁也说不准他将来的运气会怎样。不论怎么说，他的父亲是我父亲的一位好友。”

“走。去跳舞。”勃莱特说。

我们开始跳舞。舞池里又挤，又闷。

“哦，亲爱的，”勃莱特说，“我太可怜了。”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一切以前全都经历过。

“一分钟前你还很高兴。”

鼓手大声叫着：“你不能两次……”

“一切都过去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感觉很糟糕。”

“……”鼓手继续高声唱着，然后抓起鼓槌。

“想走吗？”

我感觉一切就像梦魇一样，梦境反复出现，我已经从中解脱出来了，可是现在又必须经历一次。

“……”鼓手柔声唱着。

“我们走吧，”勃莱特说，“你不要介意。”

“……”鼓手大声叫着，朝勃莱特咧嘴笑。

“好的。”我说。

我们从人群中挤出来。勃莱特去了更衣室。

“勃莱特想走。”我对伯爵说。

他点点头：“她要走？好啊，坐我的车走吧。我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巴恩斯先生。”

我们握了握手。

“今晚过得非常开心，”我说，“但愿你允许我……”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

“巴恩斯先生，别做傻事了。”伯爵说。

勃莱特穿戴好了走过来。她吻了吻伯爵的脸，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回头一看，已经有三个女孩在他身旁坐下了。我们坐进了大轿车。勃莱特告诉了司机她旅馆的地址。

“不，你别上去了。”她站在旅馆门口说。她刚已经按了门铃，门开了。

“真的？”

“是的。请回吧。”

“晚安，勃莱特。”我说，“很遗憾，你的心情不好。”

“晚安，杰克。晚安，亲爱的。我不能再见你了。”

我们站在门边互相亲吻着。她把我推开，然后我们又一次亲吻。

“唉，别这样！”勃莱特说。

她迅速转过身去，走进旅馆。司机将我送回了我的公寓。我付给他二十法郎，他伸手碰了下帽檐，道了声“晚安，先生”就开车走了。我按了下门铃。门开了，我上了楼，很快就睡下了。

[1]这里指的是赛马骑师过磅室。参加赛马的骑师在赛前都需要由过磅室过磅。这里常常吸引许多绅士、淑女驻足观看。

[2]圣塞瓦斯蒂安是西班牙东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紧邻法国边境。

[3]埃塞俄比亚联邦民主共和国的旧称。

第八章

再次见到勃莱特，已经是她从圣塞瓦斯蒂安回来之后的事情了。之前她从那儿寄过来一张印有康查[1]风景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亲爱的，这里非常宁静，有益健康，请向诸位朋友转达我的问候。勃莱特。”

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再见到罗伯特·科恩。听说弗朗西丝已经去英国了。科恩只留给我一张便条，说是他要到乡下住两三个星期，但是没有决定好去哪里，不过他要我实施去年冬天我们谈过的去西班牙作一次捕鱼旅行的计划。他还说，我可以通过他的银行经纪人联系到他。

勃莱特走后，我再也不用被科恩的事烦心了。我不用去打网球了，生活很惬意，有许多工作要做，经常去看赛马，和朋友一起吃饭，有时间就去办公室加班，好把一些事提前办好，等六月底我和比尔·戈顿去西班牙的时候，可以把事务交给秘书办理。比尔·戈顿到巴黎后，在我的公寓待了几天就去维也纳了。他非常兴奋地夸美国有多么好，纽约有多么好。那里举办过一次盛大的戏剧赛季，还出现了一大批出色的年轻的轻量级拳击手。他们个个都有希望快速成长起来，增强体重，击败登普西[2]。比尔非常高兴。他先前出版的一本书让他赚了好大一笔钱，他还会赚得更多。他待在巴黎的这段时间我们过得非常愉快，然后他就动身去维也纳了。他将在三周后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西班牙钓鱼，去潘普洛纳过节。他来信说维也纳非常美妙。后来他在布达佩斯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杰克，布达佩斯太美妙了。”我又接到了一封电报，上面写着：“周一回。”

星期一晚上，他来到我的公寓。我听见出租车停车的声音，于是跑到窗前，朝他打招呼。他冲我挥了挥手，提着几只旅行袋走上楼来。我下楼迎接他，在楼梯上接过他的一只手提袋。

“哦，”我说，“听说你这次旅行很愉快。”

“棒极了，”他说，“布达佩斯真是太美妙了。”

“维也纳呢？”

“并不那么好，杰克。不怎么样好。它看上去比以前好一点。”

“什么意思？”我说着，拿来了杯子和一瓶苏打水。

“杰克，我喝醉过。”

“真稀奇。再来一杯吧。”

比尔擦了擦前额。

“非比寻常。”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就醉了，突然就醉了。”

“你醉的时间长吗？”

“四天，杰克。整整醉了四天。”

“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我都不记得了。但是给你寄过一张明信片，这件事我完全记得。”

“那你还做过别的事？”

“说不好。可能……”

“说下去，快给我说说。”

“真的记不得了，我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了。”

“接着说。先喝完这一杯，仔细想想。”

“或许能想起一些，”比尔说，“想起一些有关一场职业拳击赛的事。在维也纳举行的大型拳击赛。有个黑人参赛，这个黑人我记得很清楚。”

“继续说。”

“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黑人。他看起来很像‘老虎’弗劳尔斯，不过块头却有他四个那么大。黑人击倒了当地的一个小伙子，他举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想要发表演说。他神态高贵大方，开始发表演说。他刚开口，那位当地的白人小伙子就给了他一拳。他随即回手把那个白人小伙打昏了。在场的观众纷纷向他抛椅子。后来黑人乘坐我们的车回了家。他的衣服没能拿回来，他就披着我的大衣。现在整件事我都记起来了。那一夜可真热闹。”

“后来呢？”我问。

“我借了几件衣服给这个黑人，并且与他一同奔波，设法帮他拿到他应得的那笔钱。人家却说赛场被破坏，黑人反而还欠他们钱。也不知道是谁当的翻译，是我吗？”

“应该不是你。”

“你说得对，确实不是我，是另一个家伙。我们称他为当地的哈佛人。我现在想起他了。他正在那里学习音乐。”

“结果怎么样？”

“不怎么好，杰克。这世界上到处都不公正。拳击赛的主办方声称黑人答应过要让当地的白人小伙子赢的，声称黑人违反了合同。‘天啊，戈顿先生，’黑人说，‘我在场的整整五十分钟内，除了千方百计地让着他，什么也没有做。这个白人小伙子肯定是在挥拳打我的时候伤到了自己，我可是一直没有动手。’”

“你拿到钱了？”

“没有，杰克，只是把黑人的衣服要回来了，他的表也被别人拿走了。这个黑人真出色。去维也纳是个错误！那里不太好，杰克。的确不怎么好。”

“那个黑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回科隆了，他一直住在那里，结了婚，有了家。他要给我写信，还要把我借给他的钱寄还给我。这个黑人真出色，但愿我给他的地址是对的。”

“不会错的。”

“好了，去吃饭吧，”比尔说，“除非你还要我说一些旅行的事？”

“继续说。”

“我们吃饭去。”

我们一起下了楼，来到圣米歇尔大街上。这是六月里一个温暖的傍晚。

“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岛上吃饭吗？”

“当然了。”

我们沿着大街一直走。到了这条大街和当费尔·罗什罗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处，有一座身着飘逸长袍的双人雕像。

“我知道他们是谁，”比尔打量着纪念碑说，“他们是开创制药学的先生，以后别想拿巴黎的事情来愚弄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去。

“这里有家动物标本商店。”比尔说，“想买点什么吗？买个好看的狗标本？”

“走吧。”我说，“你喝醉了。”

“多棒的狗标本啊，”比尔说，“它肯定能让你的房间增色不少。”

“继续走吧。”

“买一个狗标本吧。我买不买都行。听着，杰克。你得买一个狗标本。”

“继续走吧。”

“如果你买一个，对你来说它就是一切。只是很简单的等价交换。你给他们钱，他们给你一个狗标本。”

“等回来的时候再买吧。”

“好吧。随你的便。到时候通往地狱的路上摆满了本来该买却没有买的狗标本，那可不是我的错。”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突然对狗产生那么大的兴趣？”

“我一向都欢狗。我向来非常爱好动物标本。”

我们停了来，喝了一杯酒。

“当然我也喜欢喝酒。”比尔说，“你不妨偶尔也喝点试试，杰克。”

“我的酒量远远不及你。[3]”

“你不应该气馁，永远别气馁。我成功的秘诀就是从来不气馁。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气馁。”

“你是在哪里喝的？”

“在克里伦逗留时喝了一些。乔治给我调了几杯杰克玫瑰。乔治很了不起。你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吗？那就是从来不气馁。”

“再喝三杯潘诺，你就会气馁了。”

“我不会在公开场合气馁的。我一感到不对劲就会独自走开。我在这方面就像猫一样。”

“你什么时候碰到哈维·斯通的？”

“在克里伦碰到的，哈维有些撑不住了。他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什么也不肯吃，像猫一样跑了。他看起来非常悲伤。”

“他不会有事的。”

“太好了！希望他不要总像猫一样走掉，这让我很紧张。”

“今天晚上我们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撑得住就行。这里有没有白煮蛋？假如这里有，我们就不必再走远路去岛上吃了。”

“不行，”我说，“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饭。”

“我只是提议罢了。”比尔说，“现在就动身吗？”

“走吧。”

我们又沿着大街往前走。有一辆马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比尔看了看马车。

“看见那辆马车了吗？我想把那辆马车做成标本送给你当圣诞礼物。给我的每个朋友都送一个动物标本。我是博物学作家。”

这时，一辆出租汽车从旁边经过，里面有个人向我们招手。随后里面的人敲车窗叫司机停车。司机倒车，停在了人行道边。原来是勃莱特。

“真是位漂亮的夫人！”比尔说，“她想诱拐我们吗？”

“喂！”勃莱特说，“喂！”

“这位是比尔·戈顿。这位是阿施利夫人。”

勃莱特冲着比尔笑了笑：“喂，我刚刚回来，连澡都还没洗呢。迈克今晚到。”

“来吧，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我们一起去接他。”

“我得先洗澡。”

“哦，蠢话！走吧。”

“必须得洗澡。他九点才到。”

“那么，洗澡之前，先来喝一杯吧。”

“好吧。现在你不要再说蠢话了。”

我们上了车。司机回过头来。

我说：“去最近的小酒吧。”

“还是去‘丁香园’吧。”勃莱特说，“我喝不了那种劣质白兰地。”

“去丁香园咖啡馆。”

勃莱特转过身，对比尔说：“你在这个令人生厌的城市待了很长时间了吗？”

“我今天是从布达佩斯赶来的。”

“布达佩斯那个城市怎么样？”

“很好。布达佩斯非常迷人。”

“你可以问问他维也纳如何。”

“维也纳，”比尔说，“那是一座奇怪的城市。”

“特别像巴黎。”勃莱特笑着对他说，眼角出现了皱纹。

“确实，”比尔说，“很像此时的巴黎。”

“你有一个好的开始。”

我们坐在“丁香园”外面的露台上，我和勃莱特各自叫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比尔又要了一杯潘诺。

“杰克，你过得如何？”

“非常棒。”我说，“我过得挺快乐的。”

勃莱特看着我。

“我离开巴黎，可真傻。”她说，“谁离开巴黎，谁就是傻瓜。”

“你过得不太好吗？”

“哦，过得不错，挺有趣的，不过不是特别有趣。”

“遇见过熟人吗？”

“没有，几乎一个也没遇见，因为我从不出门。”

“你没出去游泳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干。”

“听上去很像在维也纳。”比尔说。

勃莱特眯起眼看着他，眼角又出现了皱纹。

“在维也纳也是如此啊。”

“一切都和在维也纳一样。”

勃莱特又冲他微微一笑。

“你这位朋友真有趣，杰克。”

“确实如此，”我说，“他是制作动物标本的。”

“那还是在另一个国家做的事。”比尔说，“而且，制作标本所用的那些动物都是死的。”

“再来一杯。”勃莱特说，“我得走了。请你叫侍者去雇辆出租车。”

“那边排着一长队车，就在对面。”

“好的。”

我们喝完了酒，送勃莱特上了出租车。

“记住，十点左右我们在‘雅士’见。叫他也去吧，迈克也会到场的。”

“我们会去的。”比尔说。

汽车发动了，勃莱特冲着我们挥手告别。

“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女孩！”比尔说，“她非常好。迈克又是谁？”

“将要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

“哎呀，哎呀，”比尔说，“我总是在这种时候遇见女人。我要送他们些什么礼物呢？你说他们会喜欢一对赛马标本吗？”

“我们还是吃饭去吧。”

“她真的是一位什么夫人吗？”在去圣路易岛的路上，比尔在出租车里问我。

“是啊。在良种登记册之类的册子里是这样。”

“哦，好吧。”

我们是在小岛另一端勒孔特夫人的餐厅里吃的饭。那里到处挤满了美国人，我们只得站着排队等位置。有人把它作为巴黎河岸尚未被美国人踏足的古雅餐厅，列入了美国妇女俱乐部的导游目录。所以，我们不得不等了四十五分钟的位子。比尔在一九一八年大战休战后在这里用过餐，勒孔特太太一看见他就热情招呼起来。

“却没有因此给我们弄到一张空桌子。”比尔说，“尽管如此，她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们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饭，有烤鸡、新鲜菜豆、土豆泥、色拉以及一些苹果馅饼加干奶酪。

“你已经把全世界的人都吸引来了。”比尔对勒孔特太太说。

她举起一只手，说道：“啊，我的上帝！”

“你会发大财的！”

“但愿如此。”

喝完咖啡和白兰地，我们结了账，账单像往常一样是用粉笔写在石板上的，很明显这是这个餐厅“古雅”的特色之一。我们结完账，与勒孔特太太握手道别，就走了出来。

“你不想再来这里了，巴恩斯先生。”勒孔特太太说。

“来这儿的美国同胞太多了。”

“来这儿吃午餐吧，那个时段人不多。”

“好的，我一定会来的。”

我们在小岛北边奥尔良滨河道上的行道树下一直往前走，这些树的树枝从岸边伸向河面。河的对岸是一些正在被拆毁的旧房子留下的断壁残垣。

“他们要打通一条大街。”

“他们是这么打算的。”比尔说。

我们继续向前走，围着小岛走了一圈。河面上一片漆黑，一艘灯火通明的小船急匆匆却静静地从河面上驶过，最后消失在桥底下。巴黎圣母院就坐落在河流下游的夜空下。我们从贝都恩滨河道经过小木桥向塞纳河左岸走去，在桥上停了下来，眺望河下游的巴黎圣母院。站在桥上望去，岛上黑黢黢的，房屋高高地矗立在夜空中，树林仿佛一片阴影。

“太壮丽了！”比尔说，“上帝，我想往回走。”

我们靠在桥上的木栏杆上，望着上游大桥上的灯火，桥下的河水平静而又漆黑，悄无声息地流经桥墩。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孩互相依偎着从我们身边走过。

我们跨过木桥，顺着勒莫瓦纳主教街向上走。这一路很陡，我们一直步行到康特雷斯卡普广场。在广场上，电弧灯灯光从树叶丛中照射下来，树下停放着一辆正准备开动的公交车。音乐从“快乐的黑人”咖啡馆门内飘出。透过“爱好者”咖啡馆的窗子，我看见了里面那张长长的锌色酒吧柜。门外，一些工人正在那里喝酒。在“爱好者”的露天厨房里，一个女孩正在忙着油炸土豆片，她的身边还放着一个炖肉用的铁锅。那个女孩把一些土豆片盛到一个盘子，递给一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的老人。

“你想喝一杯吗？”

“不想喝。”比尔说，“我不需要。”

我们在康特雷斯卡普广场上向右转，沿着平坦而狭窄的街道向前走，街道两旁耸立着高大而古老的房子。一些房子伸向街道中央，其他房子却向后缩。我们走上铁锅街，一路往前走，来到了南北笔直的圣雅克路，然后往南走。经过前有庭院、围着铁栅栏的瓦尔·德·格拉斯教堂，我们到达了皇家港大道。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去咖啡馆见勃莱特和迈克吗？”

“为什么不去？”

我们沿着皇家港大道，来到蒙帕纳斯大街，并一直往前走，经过“丁香园”、“拉维妮”、“达姆伊”和另外几家小咖啡馆，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洛东达”。我们又在灯光下经过“洛东达”门前的桌子，来到雅士。

迈克从桌边站起来，向我们走过来。他的脸被晒黑了，看起来非常健康。

“嗨，杰克，”他说，“嗨！你还好吗，老朋友？”

“你看起来非常健康，迈克。”

“是啊，非常结实。除了散步，我什么事也不干。整天都散步。我每天同母亲喝茶的时候才喝一杯酒。”

比尔已经跑到酒吧里面去了，他正站在那儿和勃莱特聊天。勃莱特没有穿长筒丝袜，跷着腿，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见到你真高兴，杰克。”迈克说，“我有点醉了。很惊讶，是不是？你留意我的鼻子了吗？”

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一位老太太的手提袋碰伤的。”迈克说，“我伸手帮她拿几只手提袋，没想到手提袋砸在了我头上。”

勃莱特在酒吧间里一边用她的烟嘴向他打手势，一边挤眉弄眼。“一位老太太，”迈克说，“她的手提包砸伤了我的鼻梁。我们进去看看勃莱特吧。我认为，她是一个迷人的女人。勃莱特，你真可爱，你这顶帽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买给我的。你不喜欢吗？”

“太糟糕了。买顶好看的吧。”

“哦，我们现在很富有。”勃莱特说，“喂，你还不认识比尔吧？你是个很可爱的主人，杰克。”

她向迈克转过身去。

“这是比尔·戈顿。这个酒鬼是迈克·坎贝尔。坎贝尔先生是一位没还清债务的破产者。”

“可不是吗？你知道，昨天我在伦敦碰到了我之前的合伙人。就是那个家伙害得我落到这步田地。”

“他怎么说的？”

“请我喝了一杯酒。我当时想我还是喝了吧。喂，勃莱特，你真是个迷人的东西。你不认为她很漂亮吗？”

“确实漂亮，瞧瞧她的鼻子。”

“鼻子确实很可爱。来，把鼻子冲向我。让我好好看看，她不是个迷人的东西吗？”

“我们怎么没让这个人留在苏格兰？”

“喂，勃莱特，我们早点回去吧。”

“别这么无礼，迈克。别忘了，酒吧里面还有许多女客呢。”

“她不是个迷人的东西吗？你不这样认为吗，杰克？”

“今晚有场拳击赛。”比尔说，“想去吗？”

“拳击赛，”迈克说，“谁和谁比赛？”

“勒杜和一个人对打。”

“勒杜拳术很好。”迈克说，“我倒是真想去看看。”他竭力打起精神来，“但是我去不了了。我和这家伙有约在先。喂，勃莱特，去买顶新帽子吧。”

勃莱特把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一只眼睛，帽檐下露出了笑容。

“你们赶紧去看拳击赛吧，我得带着坎贝尔先生直接回家了。”

“我没有醉，”迈克说，“也许有一丁点醉。喂，勃莱特，你可真迷人。”

“你们去看拳击赛吧。”勃莱特说，“迈克先生越来越迷糊了。你这些多情劲儿是从哪里来的，迈克先生？”

“喂，你真迷人。”

我们道了晚安。

“很遗憾，我不能去看比赛了。”迈克说。

勃莱特笑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迈克一只手放在酒吧柜上，靠在勃莱特身上说话。勃莱特相当冷淡地看着他，但是眼角堆满了笑意。

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我说：“你想去看拳击比赛吗？”

“当然了，”比尔说，“假如不用走着去的话。”

“迈克为他的女朋友非常兴奋。”我坐在出租车里说。

“哎呀，”比尔说，“你可别怪他。”

[1]这里指的是西班牙旅游胜地马尔贝拉山脉上的一个景点。

[2]登普西（1895—1983），美国前重量级拳王。

[3]原文为：You’re about a hundred and forty-four ahead of me.直译为：你胜过我一百四十四点。此处为意译。

第九章

勒杜对战弗朗西斯的拳击赛是在六月二十日晚上举行的。这场拳击赛非常精彩。就在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了罗伯特·科恩从昂达伊[1]寄来的信。他在信中写道，他过得十分安然，有时海浴，有时打打高尔夫球，还经常玩桥牌。昂达伊的海滩非常美丽，但是他非常渴望去做一次钓鱼旅行。他问我什么时候去他那里，并叮嘱我去的时候帮他买一根双丝钓竿，说是等我到了那里，他就把钱还给我。

当天上午我在办公室里给科恩写了回信。我说，我和比尔决定在这个月的二十五日从巴黎动身，假如计划有变，我再另行通知，并跟他约好在巴约讷[2]碰头，然后可以从那里乘长途汽车到潘普洛纳。当天晚上七点左右，我正好路过雅士咖啡馆，就进去找迈克和勃莱特了。可惜他们不在，我又跑到了“丁戈”。他们果然在那里，正坐在酒吧柜前面。

“你好，亲爱的。”勃莱特挥了挥手。

“你好啊，杰克，”迈克说，“我才晓得昨晚我喝醉了。”

“可不是吗，”勃莱特说，“昨晚真有失风度。”

“嗨，”迈克说，“你什么时候去西班牙？你介意我们与你一起去吗？”

“不介意，那真是太棒了。”

“你真的不介意吗？你知道，我去过潘普洛纳。勃莱特非常想去。你们不会把我们当成负担吧？”

“别说傻话了。”

“你知道，我现在还有点醉，没完全清醒过来。要是没醉的话我肯定不会这样问你了。我们乐意我们和你一起去吗？”

“哦，闭嘴，迈克。”勃莱特说，“现在他怎么能当着你的面说不乐意呢？我过后再问他。”

“但是你不介意，是不是？”

“你就别再问了，除非你想惹我生气，我和比尔打算在二十五日早晨动身。”

“对了，比尔现在在哪儿呢？”勃莱特问。

“他去尚蒂伊跟朋友吃饭了。”

“比尔是个很好的朋友。”

“嗯，是个非常好的家伙。”迈克说，“是的，你知道。”

“你都不记得他了吧。”勃莱特说。

“记得。我记得非常清楚。瞧，杰克，我们还是在二十五日晚上走吧，因为勃莱特早上起不来。”

“确实起不来！”

“要是我们收到了汇款，你又不反对的话。”

“钱肯定能汇到。我会留意的。”

“告诉我需要什么渔具，一起寄过来。”

“弄两三根带卷轴的钓竿，还有钓线，外加一些蝇形钩。”

“我不钓鱼。”勃莱特插嘴说。

“那弄两根钓竿就行了，比尔用不着买了，他有。”

“好的，”迈克说，“我给卖渔具的发份电报。”

“太好了！”勃莱特说，“要去西班牙了！我们会玩得非常愉快的。”

“对了，二十五日那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

“那我们现在就得做准备了。”

“嗨，”迈克说，“我先要去理发。”

“我得洗个澡。”勃莱特说，“杰克，陪我去一趟旅馆吧。听我的话！”

“我们住的这家旅馆真有意思。”迈克说，“我看那里简直是家妓院！”

“我们一到旅馆就把行李寄存在‘丁戈’了。去开房间时，旅馆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只要住一下午。一听说我们要在旅馆过夜，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我认定这家旅馆就是家妓院。”迈克说，“我能看得出来。”

“哦，别说了，快去理发吧。”

迈克去理发了，我和勃莱特继续坐在酒吧柜边。

“再来一杯？”

“好吧。”

“我想再喝一点。”勃莱特说。

我们离开酒吧，来到了德朗布尔街。

“我这次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过你。”勃莱特说。

“是的。”

“你最近怎么样，杰克？”

“我很好。”

勃莱特看着我。“我说，”她说，“这次旅行罗伯特·科恩也去吗？”

“去啊。怎么了？”

“你看咱们一起去会不会使他感到有点难受？”

“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猜我是和谁一起去圣塞瓦斯蒂安的？”

“恭喜你！”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说什么？”

“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我们继续向前走，拐了一个弯。

“他表现得相当不错。他后来变得有点沉闷。”

“是吗？”

“我原以为这样做对他会有好处。”

“你可以去做社会公益事业了。”

“别那样讨厌。”

“不敢。”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也许我没有这样想过。”

“你觉得这样会不会使他过于难堪？”

“那取决于他。”我说，“写信告诉他，你也要去。他可能决定不去。”

“我这就给他写信，给他机会让他想一想要不要退出这次旅行。”

一直到六月二十四日的晚上，我再次见到了勃莱特。

“科恩给你回信了吗？”

“当然回了，他对这次旅行非常期待。”

“我的上帝！”

“我觉得他的这种反应相当奇怪。”

“他说，他迫不及待地要见我呢。”

“他是不是以为你是一个人去？”

“不是。我告诉他，我们会一起去，包括迈克和其他人。”

“他这次真不寻常。”

“可不是！”

他们预计钱会在第二天汇到，我们约好了在潘普洛纳会面。他们会直接到圣塞瓦斯蒂安，然后从那里坐火车去潘普洛纳。我们会在潘普洛纳的蒙托亚旅馆碰面。如果他们最迟星期一还没有到达，我们就自己先去山区的布尔戈特[3]，潘普洛纳有长途汽车通往布尔戈特，到了布尔戈特，我们可以先钓鱼。我写了一份行程留给他们，好让他们跟上我们。

我和比尔从奥赛火车站坐早车动身了。天气晴朗，不太热，车一开动，我们就领略了一派美丽的乡村风光。我们去火车最后面的餐车吃早饭。吃完早餐饭离开餐车时，我向乘务员索要第一批就餐券。

“前四批都已经发完，只有这第五批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列车的午饭一向最多只供应两批乘客，而且每批都有不少座位。

“都预订完了，”餐车乘务员说，“第五批将在三点半供应。”

“这问题可严重了。”我对比尔说。

“给他十法郎试试。”

“给你。”我说，“我们想在第一批用餐。”

乘务员随即把十法郎放到了口袋里。

“谢谢您。”他说，“我劝先生们买点三明治。在铁路办事处的时候，头四批的座位就预订完了。”

“你很有前途，老兄，”比尔用英语对他说，“如果我们给你五法郎，你大概会建议我们跳车。”

“Comment[4]？”

“见鬼去吧！”比尔说，“杰克，你跟他说，给咱们做点三明治，再来瓶酒。”

“做好后，送到第一节车厢。”我把我们座位的具体方位告诉了他。

在我们的车厢里，还有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

“我猜你们是美国人，对吧？”男人问，“旅途愉快吗？”

“非常愉快。”比尔说。

“你们做得对，趁着年轻四处旅行。我和孩子妈妈早就打算去欧洲旅行，但总是由于各种原因而耽搁。”

“如果你真是那么想的，十年前就能来了。”他妻子说，“你总是说什么‘先游览美国’！这些年，我们在美国已经旅游过许多地方。”

“瞧，这趟车上有许多美国人。”男人说，“他们来自俄亥俄州的代顿市，一共占了七节车厢。他们刚刚从罗马朝圣归来，现在正要去比亚里茨和卢尔德。”

“原来他们是朝圣的信徒，该死的清教徒啊！”比尔说。

“你们来自美国哪个地区？”

“我是堪萨斯城人。”我说，“他是芝加哥人。”

“你们这是要去比亚里茨吗？”

“不。我们要去西班牙钓鱼。”

“哦，我本人从来都不喜欢钓鱼，可在我的家乡有很多人喜好钓鱼。在我们蒙大拿州有几个不错的钓鱼场所。我以前带孩子们去玩过，但是我从来不钓鱼。”

“你那几回出去也没少钓鱼啊。”他妻子说。

他朝我们眨了眨眼睛。

“你们知道，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她们见到一罐酒或者是一箱啤酒，就认为这是地狱的惩罚。”

“男人才会是那个样子。”他妻子对我们说着，抚平她的裙摆，“为了让他高兴，我甚至都投票反对戒酒令，因为我比较喜欢在家里喝一点啤酒，可他竟然这样说。这样的人也能找到人结婚，真是怪事。”

“喂，”比尔说，“你们知道吗，那帮清教徒竟然把餐车包下来了，一直用到下午三点半？”

“你说什么？他们不会干出这种事情吧。”

“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座位。”

“哦，孩子妈妈，看来我们还是回去再吃点早饭吧。”

她站起身来，抚平了衣裙。

“麻烦你们帮我们照看一下东西，好吗？走吧，休伯特。”

他们一行三人都去餐车了。他们刚走不一会儿，一个乘务员穿过车厢通知第一批人用餐，那些朝圣者和他们中间的几位神甫开始结队穿过走廊。我们的朋友一家还没有回来。一个侍者端着三明治和一瓶夏布利白葡萄酒沿着走廊走了过来。我们招呼他进了车厢。

“今天你有的忙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现在是十点半，他们开始用餐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呢？”

“哼！我什么时候能吃上呢？”

他又放下了两个酒杯。我们付了三明治的钱，还给了小费。

“一会儿我来收盘子，”他说，“或者你们顺便捎过去。”

我们一边吃着三明治，喝着夏布利酒，一边观赏着窗外的乡村风光。庄稼已经开始成熟了，田野里开满了罂粟花。牧场上郁郁葱葱，树木繁盛，一条奔流的大河和古堡在树林中时隐时现。

在图尔[5]停车的时候，我们下车，又买了一瓶酒。等我们回到车厢时，来自蒙大拿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妻子及儿子休伯特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了。

“比亚里茨有好点的浴场吗？”休伯特问。

“这个孩子一天不在水里玩，像着了魔一样。”他母亲说，“带这么大的孩子出门旅行真够麻烦的。”

“那里有好的浴场，”我说，“不过，一旦有风浪，那里就非常危险。”

“你们吃过饭了？”比尔问。

“当然吃过了。朝圣者们进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那里坐好了，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也是他们的同伴呢。其中一个侍者用法语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就让其中三个朝圣者回去了。”

“他们一定把我们当成是磕头虫了。”那个男的说，“天主教会的势力真是够大的。可惜你们两位不是天主教徒，如果你们是的话，你们也能吃上饭。”

“我是天主教徒，”我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更生气。”

一直等到四点一刻，我们才吃上午饭。比尔最后不耐烦了。当时，一位神甫恰好领着一队刚吃完饭的朝圣者回去。比尔把他们拦了下来。

“请问，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这些新教徒吃饭呢，神甫？”

“这件事情我可一点都不清楚。你拿到就餐券了吗？”

“这种做法足以逼迫一个人去投奔三K党[6]了。”比尔说。

神甫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在餐车里，侍者们正在供应第五批菜肴。给我们端菜的那位侍者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那白色外套的胳膊下方已经染成了紫色。

“他一定喝了不少葡萄酒。”

“要不就是他里面穿着一件紫色的汗衫。”

“我们问问他吧。”

“别问啦。他太累了。”

火车在波尔多[7]停了半个小时，我们下车在车站上溜达了一会儿。我们没有时间进城游玩。然后，我们上了列车，穿过兰斯[8]，观赏了优美的落日景象。一道道宽阔的防火带穿过松树林，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条大道，远处尽头是被树木覆盖的山丘。

七点半左右，我们吃了晚饭。在餐车里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原野，那里长着一大片沙松，到处是欧石楠。几所房子坐落在零星的几块空地上，偶尔能看到一家锯木厂。天色开始变黑了，我们能够感觉到窗外的乡村燥热、风沙频繁而又黑暗。大约九点的时候，我们到了巴约讷。我们要下车了，那对夫妇和休伯特与我们握手告别。他们要继续前行到拉内格里斯镇，然后转车去比亚里茨。

“好，祝你们好运！”男的说。

“看斗牛表演时一定要当心。”

“或许我们还会在比亚里茨见面的。”休伯特说。

我们背着旅行包和钓竿袋下了车，穿过昏暗的车站，走到明亮的广场上，那里面排着一列旅馆接客用的公共汽车和出租马车。罗伯特·科恩正站在旅馆接待员的人群里四处张望。他没有马上发现我们，过了一会儿才向我们走过来。

“嗨，杰克。一路上还顺利吗？”

“很好。”我说，“这位是比尔·戈顿。”

“你好。”

“走吧。”罗伯特说，“我雇了一辆马车。”

科恩有点近视，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双眼盯着比尔看，想要看清楚。他感得有些不好意思。

“去我住的那家旅馆吧，那里算还凑合，相当不错。”

我们上了马车，车夫把旅行包放在他身旁的座位上，然后爬上驾驶座，抽了个响鞭，马车从黑黢黢的桥上驶过，进了城。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罗伯特对比尔说，“之前杰克跟我提到过许多你的事，我还读过你写的那几本书。我让你帮忙捎的钓线有没有带来，杰克？”

马车在旅馆门前停了下来。我们一起下了车，进了旅馆。旅馆的确如罗伯特所说，挺不错的，柜台服务人员也都热情。我们每人要了一间舒适的小房间。

[1]昂达伊是西班牙的一座海滨城市。

[2]巴约讷，又译“巴永讷”，是法国西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

[3]布尔戈特是西班牙北部纳瓦拉自治区的一个小镇。

[4]法语，意为“如何”。

[5]图尔是法国中西部的一座城市，位于卢瓦尔河畔。

[6]3K党是美国种族主义的代表性组织。这里所说的3K党是指1915年美国民间兴起的一种“反天主教”“反犹太”“反移民”的组织。

[7]波尔多是法国西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被称为世界葡萄酒中心。

[8]兰斯是法国东北部的一座历史名城。

第十章

早晨天气晴朗，人们正往城里的街道上洒水，我们三个在一家咖啡馆里吃了早饭。巴约讷是一座非常美丽、干净的西班牙小城，坐落在一条大河河畔。这里一大清晨横跨大河的桥上就热浪逼人了。我们走上大桥，围着城市转了一圈。

我根本不知道迈克能不能按时将在苏格兰买的钓竿带过来，因此我们到处寻找渔具商店。最后比尔在一家纺织品店的楼上找到了一根，然而卖渔具的人此时并未在店中，我们只好等待他回来。后来店主回来了，我们只花了很少的钱就买到了一根相当好的钓竿，还买了两张抄网。

我们又走上街头，参观大教堂。科恩说，它是某种风格教堂的杰出代表，我不记得是什么风格了。这是一座非常讲究的教堂，就像西班牙教堂那样别致而又昏暗。我们走出大教堂，一直向前走，经过一座古老的城堡，而后来到当地的旅游行业工会办事处，据说那里就是公交车总站。在那里有个人告诉我们七月一日才开始通车。我们先在旅游办事处询问了租车去潘普洛纳所需的花费，然后在市剧院拐角的一个大车库里，花四百法郎雇了一辆汽车。我们跟汽车司机说好了，让他四十分钟后到旅馆来接我们。然后我们回到广场上吃早饭的那家咖啡馆，喝了杯啤酒。天气虽然很热，但城里弥漫着清晨凉爽、清新的气息。坐在咖啡馆里，真是心情舒畅。阵阵微风吹过，你可以感受到海风的气息。许多鸽子在广场上信步行走，广场上的房子屋顶是黄色的，像是被太阳烤焦了一般。我有些不舍得离开咖啡馆。但是我们还得去旅馆取行李、算账。随后我们付了啤酒钱（我们扔硬币赌了下，结果好像是科恩付的钱），然后快步走到旅馆。我和比尔各自付了十六法郎，外加百分之十的小费。我们叮嘱服务员将行李提下楼，然后就先到楼下等罗伯特·科恩。等待期间，我突然发现镶木地板上有一只蟑螂，这家伙至少有三英寸长。我指给比尔看，然后一脚踩了上去。我们猜想它应该是刚刚从花园里爬进来的，因为这家旅馆确实非常干净。

科恩终于下楼了，我们一起走出旅馆，来到雇的那辆车前。这是一辆有篷的大汽车，司机穿着一件蓝领、蓝袖口的白色防尘衣。我们让他放下车的后篷。他放好行李，我们就上车出发，沿着大街出了城。我们经过几处景色优美的花园，回头望了望市区，然后驶上郁郁葱葱、崎岖不平的田野。公路是倾斜向上的，我们始终在向上爬行。一路上，我们看见许许多多赶着家畜或牛车的巴斯克人，还有屋顶很低但很精致的农舍，农舍的墙壁全被粉刷成白色。在巴斯克人居住的这个地区，土地看起来葱郁而肥沃，房屋和村庄看起来很富有、整洁。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回力球场。有的球场上，孩子们正顶着烈日开心地玩耍。教堂墙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往墙上击球的字样。村庄里的房顶上都覆盖着红瓦。公路开始拐弯了，向山上爬升，我们的汽车紧靠着山坡行驶，下面是河谷，几座小山背向大海向远处伸展着。这里离海边太远了，所以你根本看不见海，只能看见一座又一座山，由此得知大海所在的方位。

我们跨过了西班牙的边境线。这里有一条小溪和一座桥，一侧是头戴拿破仑式漆皮三角帽、背扛短枪的西班牙哨兵，另一侧是头戴平顶军帽、蓄着小胡子的肥胖的法国哨兵。他们只是把我们装护照的旅行包打开，把我们的护照拿进哨所检查。在警戒线两边，各有一家商店和一家小客栈。司机不得不下车，走进哨所去填写几张与汽车有关的登记表。我们便趁机下车，去小溪边看看那里有没有鳟鱼。比尔试着用西班牙语和一位哨兵交谈，但是他说得不是很好，交谈很不顺利。罗伯特·科恩用手指着小溪问哨兵里面有没有鳟鱼，哨兵说有，但是不多。我问他有没有钓过鱼，他说没有钓过，并说他对钓鱼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一个老头儿阔步走到桥头。他的衣服好像是用麻袋缝制的，长长的头发和胡子像是被阳光晒伤了一样发黄。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棍，背上背着一只捆绑着四条腿的、耷拉着脑袋的小山羊。

哨兵挥动佩刀叫住了他，老头儿转过身来，什么也没说，然后回过身去顺着白色的大路进了西班牙境内。

“这老头儿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肯定没有护照。”

我递给哨兵一支烟。他接过烟，道了谢。

“那他怎么办呢？”我问。

哨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哼，他可以蹚水过河。”

“你们这里走私的人很多吗？”

“嗯，”他说，“经常有人越境。”

司机出来了，他边走边把证件折好，放进上衣里面的口袋中。我们全都上了车，汽车驶上了尘土飞扬的白色大道，进入西班牙。起初，景色一如往常。后来，我们沿着大道绕着小山包盘旋而上，道路蜿蜒曲折，我们这才到了真正的西班牙。这里有绵延不断的褐色山脉，一些山的山坡上生长着一些松树和几片山毛榉林。道路沿着隘口顶部向前延伸，然后开始下降。有两头毛驴躺在路中间打瞌睡。司机不得不鸣喇叭，降低车速，从路边绕过去，以免撞到它们。我们出了山区，穿过一片橡树林，一群白色的牛正在林中吃草。橡树林的下方有成片的草原和几条清澈的溪流。我们穿过一条小溪，穿过一个幽暗的小村庄，再次盘山而上。我们不断向上攀升，又翻过了一个山脊隘口，然后顺着山势拐弯。道路向右方下降，我们便看见了伸向南方的另一系列全新的山脉面貌，这些山全部呈褐色，好像被烈日烤焦了一般，造型奇特，蔚为奇观。

不一会儿，我们驶出山区，来到公路上。公路两旁绿树成荫，有一条小溪和几片成熟的农田。笔直而又泛白的大道向前方延伸，再往远一些，地势稍稍抬升。公路左侧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古堡，一群建筑物紧紧地围绕在古堡周围，一片庄稼长势正好，随风起伏，延伸到古堡的城墙边。我坐在前面，和司机并排坐在一起，环顾四周。罗伯特·科恩已经睡着了，比尔望着我，点了点头。接着，我们驶过一片开阔的平原，一条闪耀着太阳光辉的大河从树林中间奔流而出，潘普洛纳高地在远方的平原上缓缓升起。你可以看见城墙、褐色的大教堂以及其他教堂不连贯的轮廓。高地后面是绵延不断的山，目之所及都是山，白色的公路向前伸展，穿过平原直奔潘普洛纳城。

我们驶进了坐落在高地另一侧的城市。两侧绿树成荫的公路高低不平，陡然上升，在穿过人们建在古老城墙外面的建筑群后又开始下降。我们经过斗牛场，那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显得非常牢固。之后我们沿着一条小巷驶进大广场，停在了蒙托亚旅馆门前。

司机帮我们卸下行李。一群小孩跑来围观我们的汽车。广场上很热，树木葱翠，一些旗帜悬挂在旗杆上，一圈拱廊围住了整个广场，在拱廊下的阴凉处遮阳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蒙托亚非常高兴见到我们，他同我们一一握手，给我们安排了窗户朝向广场的好房间。然后我们开始洗漱，拾掇干净之后，下楼到餐厅吃午饭。司机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就餐。饭后，我们付了他车费，他就起程返回巴约讷了。

蒙托亚旅馆有两个餐厅。其中一个在二楼，可以俯瞰广场。另一个比广场的平面低一层，有扇门通向后街。清晨公牛群穿街走巷跑向斗牛场的时候，就会途经这里。地下餐厅一直很阴凉，我们在那里饱餐了一顿。在西班牙吃的第一顿饭往往使人震惊，有开胃冷盘、一道鸡蛋做的菜、两道肉菜、几种蔬菜、凉拌生菜，还有点心和水果。要吃下这些菜肴，就必须多喝酒佐餐。罗伯特·科恩想说不用再上肉菜了，可是我们没有给他翻译，所以女侍者给他换了另一道菜，我猜那是一盘冷肉。科恩自从在巴约讷跟我们会合以来一直相当紧张。因为他不清楚我们是否知道勃莱特曾与他一起待在圣塞瓦斯蒂安，这件事使让他很尴尬。

“哦，”我说，“勃莱特和迈克今晚该到了。”

“我觉得他们不一定能来。”科恩说。

“为什么不来呢？”比尔说，“他们当然会来的。”

“他们老是迟到。”我说。

“我想他们来不了了。”罗伯特·科恩说。

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比别人高明的神情，这可把我们俩惹怒了。

“我敢和你赌五十比塞塔[1]，他们今晚到。”比尔说。他一生气就想打赌，因此他常常愚蠢地下注。

“我同意。”科恩说，“好。你记住，杰克。五十比塞塔。”

“我自己当然会记住的。”比尔说。

我见他生气了，就想安抚一下他。“他们一定会来的，”我说，“但是不一定在今天晚上来。”

“你要反悔吗？”科恩问。

“不。为什么反悔呢？如果你愿意，那就赌一百比塞塔。”

“好的。我赞成。”

“够了。”我说，“再继续下来，你们就得要我做中人，让我来抽头了。”

“我很满意。”科恩说着，笑了。

“反正只要打桥牌，你就可能把钱赢回去。”

“你还没有赢到手呢。”比尔说。

我们出了门，绕过拱廊，去伊鲁涅咖啡馆喝咖啡。科恩说他要去刮胡子。

“你说，”比尔对我说，“这次打赌，我有希望赢吗？”

“你的运气不好。他们无论去哪儿，从来没有准时到过。如果他们的钱没有汇到，他们今晚肯定到不了。”

“当时我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但是我不得不跟他较劲。我看他是对的，可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呢？迈克和勃莱特已经跟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到这里来。”

这时，我看见科恩正穿过广场走过来。

“瞧，他来了。”

“噢，让他别那么有优越感，得改改犹太人的习气。”

“理发店关门了，”科恩说，“要到四点才开门营业。”

我们在“伊鲁涅”喝着咖啡，坐在舒适的柳条椅里，从凉爽的拱廊下面朝大广场上望去。过了一会儿，比尔回去写信，科恩去了理发店。但理发店还没有开门，所以他决定先回旅馆洗个澡。我依然在咖啡馆门前坐着，后来去城里转了转。天气很热，我一直在街道阴凉的一侧走，穿过市场，悠然地重新游览了这座城市。后来我赶到市政厅，找到了每年给我预订斗牛门票的那位老人。他已经收到了我从巴黎寄来的票款，续订好了门票，所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他是档案保管员，这座城市的全部档案都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归他管理。这些与这段故事无关。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办公室有一扇绿粗呢包的门和一扇大木门。我走出他的办公室时，留他一个人坐在排满四壁的档案之间。我关上这两道门，正走出大楼准备上街的时候，看门人拦住了我，给我刷掉外衣上的尘土。

“您一定是坐过汽车了。”他说。

衣服领子后面和两肩上都沾满了一层尘土。

“我是从巴约讷来的。”

“哎呀，”他说，“我从你这身尘土就看出你坐过汽车了。”

于是，我给了他两个铜币作为小费。

我沿着大街走到尽头看见了那座大教堂，就向它走去。当我第一次看见这座大教堂时，觉得它的外表很难看，现在我却很喜欢它。我走进了大教堂。里面阴冷而昏暗，几根柱子高耸着。有人正在做祷告，教堂里散发着香火味，几扇彩绘玻璃窗非常精美。我跪下来开始祈祷，为我所能想到的每一个人祈祷，为勃莱特、迈克、比尔、罗伯特·科恩和我自己祈祷，为所有的斗牛士祈祷，尤其是单独为我喜爱的斗牛士们祈祷。然后，我又为自己祈祷，这时我发觉自己有些昏昏欲睡，所以我就祈祷这几场斗牛比赛会很精彩，这次节庆会很成功，还祈祷我们能钓到鱼。我正琢磨着是否还有其他事需要祈祷的时候，想起了我还需要点钱，所以我祈祷自己能赚一大笔钱，接着开始想怎样赚钱，一想到赚钱的事，我就想到了伯爵，想到不知道他现在哪里。遗憾的是，自从那天晚上在蒙马特尔一别，就再没有见过他。我还想起勃莱特告诉我的一些有关他的滑稽的事。这其间，我一直跪在木凳上，并把额头靠在前面木凳的靠背上，想自己祈祷的事。这会儿不禁感到有点羞愧，也为自己是一个糟糕的天主教徒而懊悔，但是意识到这些也没用。我自己也无能为力，至少此时是如此，或许永远如此。不过，无论怎样，天主教是一个伟大的宗教，但愿我有虔敬之心，这次也许没有，或许下次来时我会有的。然后，我来到烈日下，站在大教堂的台阶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依然有些湿漉漉的，我感到它们在太阳下被晒干了。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我沿着一些建筑物的阴影走过广场，顺着小巷走回旅馆。

吃晚饭时，我们发现罗伯特·科恩已经洗过澡，而且刮过胡子，理了发，洗了头，并且头发上还擦了点油脂之类的东西，以免头发翘着。他很紧张，我不想去安抚他。从圣塞瓦斯蒂安来的火车九点到达，如果勃莱特和迈克来，他们应该是坐这一趟车。还差二十分钟到九点的时候，我们的晚饭还没有吃到一半，罗伯特·科恩就从饭桌边上站起来，说他要去车站。我就说要陪他一起去，这样做只是为了戏弄他。比尔说，要他离开饭桌可得要他的命。我说马上就回来。

我们走到了车站。看到科恩神经紧张，我有些高兴。我希望勃莱特在这班火车上。火车晚点了，我们就在车站外面黑魆魆的夜里，坐在推行李的车上等着。想起我在非战时期的生活中，从未见过有人像罗伯特·科恩此时这样紧张、急切。我觉得很有趣。这种幸灾乐祸的情绪是恶劣的，可我心情确实有些恶劣。科恩就有这么奇异的能力激出每个人身上最恶劣的一面。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了从高地另一侧的下坡传来的汽笛声，然后看见火车的前灯从山坡上一路下来。我们走进车站，和一群人在出站口站着。火车进站停下，旅客开始出站。

可是勃莱特和迈克并不在人群里。我们一直等到旅客全部出了站，这些人乘上公共汽车、出租马车离开，或者和亲友们穿过黑暗朝城里走去。

“我早知道，他们不会来的。”罗伯特说。我们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我倒是认为他们会来。”我说。

我们回到旅馆时，比尔正在吃水果，一瓶酒也快喝光了。

“没有来，嗯？”

“没有来。”

“明天早晨给你那一百比塞塔行吗，科恩？”比尔问，“我的钱还没有换成比塞塔。”

“哦，忘了这件事吧。”罗伯特·科恩说，“我们赌点别的。你赌斗牛赛吗？”

“可以。”比尔说，“但是你不必如此。”

“这就像拿战争来打赌一样，”我说，“你不能有任何经济利益方面的考虑。”

“我太想看斗牛了。”罗伯特说。

蒙托亚来到我们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这是给你的。”他把电报递给我。

电文是：“夜宿圣塞瓦斯蒂安。”

“这是他们发来的电报。”我说完，把电报放进了口袋。要是在平时，我就拿给大家看了。“他们在圣塞瓦斯蒂安过夜。”我说，“他们还向你们问好。”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一时冲动去戏弄他。当然，今天我明白了。我对他的艳遇有一种盲目的、不能宽容的忌妒。尽管我把这回事看做理所当然，但也无济于事。我认为自己不恨他，直到他在午餐时表现出那种优越感——他还去理发折腾了一番。所以，我把电报放进了口袋。无论怎么说，电报是打给我的。

“这样吧，”我说，“我们乘中午的公共汽车去布尔戈特。如果他们明天晚上到，他们可以随后跟来。”

从圣塞瓦斯蒂安开来的火车只有两班，一班是清晨到，另一班就是刚刚我们去接的那一班。

“好主意。”科恩说。

“我们越早赶到小溪那边越好。”

“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比尔说，“越快越好。”

我们先在“伊鲁涅”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然后步行去斗牛场，再穿过一片田地，站在悬崖边的树下，俯视着黑暗中的河流。后来，我便早早回旅馆休息了。比尔和科恩在咖啡馆一直待到很晚才回，他们回旅馆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买了三张去布尔戈特的公共汽车票。汽车预定在两点开车。没有比这个班次再早的车了。我坐在“伊鲁涅”咖啡馆看报，只见罗伯特·科恩从广场上走过来。他到桌子边，在一把柳条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家很惬意的咖啡馆。”他说，“昨晚睡得好吗，杰克？”

“我睡得非常沉。”

“我没睡好。我和比尔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

“你们去哪儿了？”

“就坐在这里。等这儿关了门，我们就去了另一家咖啡馆。那里上了年纪的主人会讲德语和英语。”

“是‘苏伊佐’咖啡馆吧。”

“就是那家。那个老头儿人不错。我看那家咖啡馆也比这家好。”

“那边白天不怎么好，”我说，“太热了。顺便说一声，我已经买好车票了。”

“今天我不走了。你和比尔先走吧。”

“我已经买好票了。”

“给我吧，我去退票。”

“五比塞塔。”

罗伯特·科恩拿出一个五比塞塔的银币，递给了我。

“我得留下来，”他说，“你知道，我怕会有什么误会发生。”

“为什么？”我说，“如果他们在圣塞瓦斯蒂安玩起来，至少三四天内他们是来不了这里的。”

“是的。”罗伯特说，“我怕他们希望在圣塞瓦斯蒂安见到我，因此他们在那里逗留。”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哦，我曾经写信给勃莱特提议过。”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留在那里接他们呢？”我刚要开口这么说，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他应该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是我不相信事实是这样的。

他现在是在说心里话，他明白我知道他和勃莱特之间的事，这使他很高兴。

“好吧，比尔和我午饭后就动身。”我说。

“但愿我去得了。这次钓鱼，我们已经盼了整整一冬天了。”他有一点伤感，“但是我得留下来。等他们一到，我马上带他们去与你们会合。”

“咱们去找比尔吧。”

“我要去理发店。”

“午饭时再见。”

我在比尔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刮胡子。

“哦，是的，他昨天晚上都告诉我了。”比尔说，“他说了许多知心话。他说他约了勃莱特在圣塞瓦斯蒂安见面。”

“这个扯谎话的浑蛋！”

“啊，不要这样。”比尔说，“别生气。别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生气。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家伙的？”

“别提了。”

比尔的胡子刮了一半，他转头瞧了瞧，然后往脸上抹上肥皂，对着镜子继续说道：“去年冬天，你不是托他带话来纽约找我吗？感谢上帝，我当时在外面旅行。难道你没有别的犹太朋友可以带来一起旅行？”比尔用大拇指摸了摸下巴，看了看，又刮起胡子来。

“你自己就有不少要好的朋友。”

“嗯，是的，我有几个好友，但是没有一个能和这位罗伯特·科恩相比。滑稽的是他也很可爱。我喜欢他。但是他太让人受不了了。”

“他有时候是可爱的。”

“我知道，这就是最可怕的时候。”

我大笑起来。

“是的。笑吧。”比尔说，“昨天晚上，你并没有和他在外面待到两点。”

“他的心情很糟糕吗？”

“很可怕。他和勃莱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和他曾有过什么关系吗？”他抬起下巴，用手把它朝左右转动了一下。

“当然。她跟他一起去过圣塞瓦斯蒂安。”

“真愚蠢。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离开巴黎一段时间，可是又不想独自出门。她说，她以为这样会对他有好处。”

“太愚蠢了。她为什么不和自己家人一起去呢？或者和你一起去？”——这句话他轻轻带过——“或者和我？为什么不是和我呢？”他对着镜子认真审视着自己的脸，在两侧颧骨上又涂上一大摊皂沫，“这是一张诚实的面孔。这是任何女人都可以信得过的脸。”

“她从未瞧见过你这副样子。”

“她应该见过。所有的女人都应该见一见。该把它在全国的每个银幕上放映。当每个女人结婚离开圣坛的时候，都应该给她一张这样的照片。当母亲的也应该朝她们女儿介绍下这张脸。我的儿啊，”他用剃刀指着我，“带着这张面孔去西部，和祖国一起成长吧。”

他低头靠近脸盆，用凉水冲洗了一下脸，还抹上一点酒精，然后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往下扯了扯他那片很长的上嘴唇。

“我的上帝！”他说，“这张脸不难看吧？”

他对着镜子看。

“至于这个罗伯特·科恩，”比尔说，“他让我感到恶心。去他的吧，我很高兴他留在这里，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和他一起钓鱼了。”“你说得对。”

“我们要去钓鲑鱼了。我们就要去伊拉蒂河钓鲑鱼了。我们现在就去吃午饭，好好儿喝一喝这里的美酒，然后乘车开始我们愉快的旅程。”

“走吧。我们去‘伊鲁涅’，动身吧。”我说。

[1]比塞塔是西班牙和安道尔在2002年欧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货币。

第十一章

午饭后，当我们带着旅行包和钓竿袋出门赶车去布尔戈特的时候，广场上热得烤人。公交车的顶层已经有人了，还有些人正顺着梯子向上爬。比尔先爬上顶层，罗伯特就坐在他身旁，给我占座。我跑回旅馆，随身带了两三瓶酒。等我回来的时候，车上已经坐满了人。男女旅客都坐在顶层的行李箱子上，妇女们都在阳光下扇着扇子。天气实在太热了。罗伯特爬下车，我就坐在他为我占的横跨顶层的木制长椅上。

罗伯特·科恩站在拱廊下面阴凉的地方等着我们出发。一个巴斯克人怀抱着一个大的皮制酒袋，横躺在我们长椅的前面，背靠着我们的腿。他把酒袋递给比尔和我，我把酒袋横倒过来正要喝的时候，他模仿着汽车的喇叭叫了一声，他学得太像了而又太突然，我惊得把酒洒了一些，大家见了哈哈大笑。他表示歉意，让我再喝一些。他又模仿了一会儿喇叭声，我再次被愚弄了。他非常擅长模仿这种声音。巴斯克人喜欢听他模仿这种声音。坐在比尔旁边的人正在用西班牙语跟比尔聊天，但比尔一句也听不懂，所以就递给那个人一瓶酒。那个人挥手拒绝了，说天气太热，他吃午饭时喝得太多了。当比尔第二次递酒给他的时候，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酒瓶在附近几个人手里传开了。每个人都非常礼貌地喝了一口，然后他们叫我们把酒瓶塞好收起来，都要我们喝他们自己皮酒袋里的酒。他们都是要去山区的农民。

在又响了几阵模仿的喇叭声后，汽车终于开动了。罗伯特·科恩挥手向我们告别，所有的巴斯克人也都挥手向他告别。汽车一驶出城区，我们马上就觉得凉快了。高高地坐在车顶上，贴着树下行驶，感觉棒极了。汽车开得相当快，激起了阵阵凉风。我们顺着大道向前行驶，激起的尘土扑打在树上，并落向山下。我们穿过枝叶看到了一幅美丽的景象，身后的城市在河边峭壁上冉冉升起。那个靠着我膝盖躺着的巴斯克人用酒瓶指着眼前的景色，向我们眨眼。他点点头。

“非常美，嗯？”

“这些巴斯克人真不错。”比尔说。

那个靠着我的腿躺着的巴斯克人被晒得皮肤像皮马鞍一样黝黑。他像其他巴斯克人一样，穿着一件黑色罩衫。被晒黑的脖子上布满皱纹。他转过身，把他的酒袋递给比尔。比尔递给他一瓶我们带的酒。巴斯克人用食指摇了摇，用手掌啪地盖上瓶塞，把酒瓶递了回来。然后，他猛地举起酒袋。

“Arriba[1]！Arriba！”他说，“举起酒袋。”

比尔举起酒袋，把头向后仰，酒像溪水一样流进他的嘴里。他喝完酒，把酒袋放平，几滴酒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淌。

“不对！不对！”有几个巴斯克人说，“不是那么喝的。”

酒袋的主人正要亲自示范给比尔看，另一个人却从他手里把酒袋抢过去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伸直双臂，把酒袋高高举起，用一只手挤压皮酒袋，于是酒咝咝地射进他的嘴里。他高举着酒袋，袋中的酒以平射的轨道喷射进他的嘴里，他自如地不时把酒咽下。

“嗨！”酒袋的主人喊道，“你喝的是谁的酒？”

喝酒的小伙子用小手指指着他，眼带笑意地望着我们。然后，他突然把酒袋口朝上提了起来截住酒流，把酒袋还给它的主人。他向我们眨了眨眼。主人丧气地晃了晃酒袋。

我们穿过一座小镇，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下，司机下车装上了几件包裹。

接着我们继续赶路，驶出小镇，沿着公路开始向山上攀爬。我们在农田里穿行，岩石嶙峋的山向下伸进田地里。农田沿着山坡向上伸展。现在我们爬得比较高了，一阵阵风吹过农田。大路上白茫茫的一片，布满尘土，尘土被车轮扬起，飞扬在车后的空气中。汽车攀上了山，把肥沃的农田抛在山下。光秃秃的山坡上和水道两侧也只有零星的几块农田。

突然，车子闪到大路一边，给由六头骡子组成的一长列队伍让道，这些骡子一头跟着一头，拉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高大篷车。大篷车和骡子都被尘土包裹着。紧随其后，又是一长列骡子和一辆大篷车。这辆车上装满了木材。当我们汽车经过的时候，赶骡的车夫把身子向后一靠，抵住粗木闸把车刹住，停了一会儿。这里的土地相当贫瘠，满山都是岩石和被雨水冲就而又被烈日烤硬的泥块。

我们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驶进了一座小镇，道路两边豁然开朗，一片绿色的山谷呈现在眼前。一条小溪穿过小镇中心，一片片葡萄园紧挨着房屋。

汽车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了下来，许多旅客下了车，不少行李包从车顶的大油布底下被解开，并卸了下来。比尔和我下了车，走进小旅馆。

这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屋子，里面放着马鞍、马具和白杨木制的干草叉，屋顶上悬挂着一串串绳底帆布鞋、火腿、熏肉、白色的蒜头和长长的红肠。屋里阴凉、灰暗，我们站在一个长条木头柜台前，有两名妇女站在柜台后面卖酒。她们背后是塞满日用品和杂货的货架。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白兰地，一共得付四十分。我给了女店主五十分，多余的算做小费。她以为我弄错价钱了，把多给的那枚铜币还给了我。

两个同路的巴斯克人也走进旅馆里，说一定要请我们喝酒。他们给每人买了一杯白兰地，随后我们又买了一次。后来，他们拍拍我们的背，又买了一次。我们接着又买了一次酒。最后，我们一起走出旅馆，来到烈日下，爬上了车顶。这时车顶有足够的空座供大家随意坐，那个先前躺在铅皮车顶上的巴斯克人在我们俩中间坐下了。这时，那个卖酒的女人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旅馆，和汽车里的一个人说话。接着，司机晃着两个皮制空邮袋走出了旅馆，爬上汽车，发动了车子。车下的人都向我们挥手告别。

汽车很快就离开绿色的山谷，我们又驶进了山区。比尔和抱着酒袋的巴斯克人忙着聊天。有一个人靠向我们的椅背，用英语问：“你们是美国人吗？”

“是的。”

“我在那里待过。”他说，“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是个老头儿，肤色像同其他人一样黝黑，只是留着短短的白胡子。

“那里怎么样？”

“你说什么？”

“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哦，我当时在加利福尼亚。那是个好地方。”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呢？”

“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哦，我是为了结婚回来的。我本来打算再回去，可是我老婆不爱出门。你是什么地方人？”

“我是堪萨斯城人。”

“我去过那里。”他说，“我去过芝加哥、圣路易、堪萨斯城、丹佛、洛杉矶和盐湖城。”

他认真地说着这些地名。

“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十五年。之后我就回来结婚了。”

“喝一口酒吗？”

“好的。”他说，“你在美国是喝不到这种酒的，对吧？”

“只要你有钱，那里的酒多得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要去潘普洛纳过节。”

“你喜欢看斗牛比赛？”

“当然。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他说，“我想我是喜欢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现在去哪儿？”

“去布尔戈特钓鱼。”

“不错，”他说，“但愿你能有所收获。”

他和我握了下手，转过身去，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我们的谈话引起了其他巴斯克人的注意。他舒服地坐好了，每当我向四周观望乡间风光的时候，他总是对我微笑。但是刚才用英语交谈，似乎把他累着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汽车沿着山路稳步往上爬。这里的土地非常贫瘠，石块从黏土地里露出来。道路两旁寸草不生。望向车后，只见乡村在山下铺展着。再往远一些看，山坡上是一块块绿色和棕色相间的田地。褐色的群山渐渐与地平线相接，山被塑造成了奇怪的形状。每当地势增高一些，远处群山的轮廓就会改变一些。

随着汽车沿公路缓缓攀登，我们看到南方又出现了一些山。接着，这条路越过山顶，渐渐变得平坦，伸进了一片树林。这是一片软木橡树林，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子，有一群牛在树林里吃草。我们穿过树林，大路沿着一个高地拐弯，一片起伏不平的绿色平原展现在我们眼前，再往远去就是暗色的群山。这些山看上去，与之前我们经过的那些像被烤焦了的褐色群山不同。绿色的平原一直向远处伸展，被一道道栅栏切断，一条白色的大道展现在两道横跨平原通向北方的行道树之间。当我们驶到高地的边缘，我们看到布尔戈特红顶白墙的房屋一长串排列在远处的平原上，远处第一座黑山的山腰上，闪现出龙塞斯瓦列斯修道院的灰色铁皮屋顶。

“那边就是龙塞沃了。”我说。

“哪儿？”

“那边群山开始的地方。”

“这里真冷。”比尔说。

“这里地势高，”我说，“大概海拔一千二百米。”

“我非常冷。”比尔说。

汽车平缓地驶下山冈，行驶在通往布尔戈特的笔直公路上。我们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越过一座架在小溪上的桥。布尔戈特的房屋都坐落在公路两边。这里连一条支路也没有。汽车驶过教堂和校园，然后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司机把旅行包和钓竿袋递给我们。这时，一名头戴三角帽、佩着黄色牛皮交叉背带的缉私警察走上前来。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指指钓竿袋。

我打开钓竿袋，展示给他看。他要求我们出示钓鱼许可证。我掏了出来。他看了一下日期，就挥手让我们通过。

“这就可以了吗？”我问。

“是的。当然。”

然后我们沿着大街向旅店走去，一路上经过一些用白石灰粉刷过的石头房子，许多人坐在自家门口注视着我们。

那个经营旅店的胖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同我们握手。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戴上。旅店里面很冷，外面又起风了。女店主让一个女孩带我们上楼看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一个洗漱台、一个衣柜，墙壁上还挂有一幅镶在大镜框里的龙塞斯瓦列斯圣母的钢版画。

外面风吹打着百叶窗。这个房间位于旅店的北面。我们洗漱完，穿上毛衣，下楼走进餐厅。餐厅的地面上铺着石板，天花板很低，四周镶着一些橡木镶板。百叶窗都关着，餐厅里太冷了，我们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

“我的上帝！”比尔说，“明天千万别这么冷。这种天气里我可不愿蹚水过河。”

在几张木制餐桌另一边的尽头，有一架竖式钢琴。比尔走上前去，弹了起来。

“我得暖和暖和。”他说。

我出去找女店主，问她每天的食宿费要多少。她把双手放在围裙下面，眼睛看向一边。

“十二比塞塔。”

“什么？我们在潘普洛纳也才花这些钱。”

她不吱声，只是摘下眼镜，放在围裙上擦着。

“这里太贵了。”我说，“我们住大酒店也只花这么多钱。”

“我们把浴室的钱也算在里头了。”

“你们有没有便宜点的房间？”

“夏天没有。现在是旺季。”

旅店里只有我们这两个旅客。算了，我想，反正只住几天。

“酒钱也包括在内吗？”

“哦，是的。”

“好吧，”我说，“那就这样吧。”

我回到比尔身边。他对我哈了口气，以此来展示屋里有多冷。然后他继续弹起琴来。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欣赏着墙上的画。其中一幅上面画着兔子，却都是死的；一幅上面画着野鸡，也是死的；还有一幅画的是几只死鸭子。画面灰暗，像被烟灰熏过一样。橱柜里装满了利口酒。我一瓶一瓶地看着。比尔一直在那里弹琴。

“给我来杯热的混合甜酒怎么样？”他说，“用弹琴取暖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我出了餐厅，告诉女店主什么是混合甜酒和这种酒的做法。几分钟后，一个女服务员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水罐走进了餐厅。比尔从钢琴那里走过来。我们喝着热甜酒，倾听着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

“这里没有多少朗姆酒。”

我走到橱柜旁，拿起一瓶朗姆酒，往水罐里倒了半杯。

“直接动手干，”比尔说，“比求别人强。”

女服务员走了进来，把晚饭摆放在桌上。

“这里的风刮得像在地狱里一样。”比尔说。

女服务员端来一大碗热菜汤和酒。我们吃了炸鳟鱼，一道炖菜和满满一大碗草莓。看来我们在酒钱上没有吃亏。女服务员很腼腆，但是给我们拿酒时很和气。老太太过来看过一次，数了数空酒瓶。吃完晚饭，我们就上楼了。为了暖和些，我们躺在床上抽烟、看报。半夜我醒过来一次，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躺在热被窝里真的很舒服。

[1]西班牙语，是用于表示高兴、同意或得意的感叹词。

第十二章

早晨，我一醒来就走到窗前往外面看。天气晴朗，山间万里无云。外面窗户下方停放着几辆两轮马车和一辆旧驿车，车的木头篷顶已经因风吹日晒而破裂了。在公共汽车投入使用之前，这种车就应该弃用了。一只山羊跳到其中一辆两轮马车上，接着又跳上驿车的篷顶。它朝下面的其他山羊伸伸脑袋。我一向它挥手，它就蹦了下来。

比尔还在呼呼大睡。我穿上衣服，在外面的走廊上穿上鞋，走下楼。楼下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大清早，外面很凉的。风停后出现的露水还未被太阳晒干。我到旅店后面的棚子里转了转，找到了一把鹤嘴锄，朝溪边走去，想挖点蠕虫做鱼饵。溪水清澈，很浅，但是不像有鳟鱼的样子。我站在潮湿多草的小溪边，拿起锄头朝地里刨去，翻开了一块草皮。草皮下面有蚯蚓。我把草提起来的时候，它们就趁机游走了。我仔细地挖，挖到了许多蚯蚓。我在这片湿地的边上挖蚯蚓，直到把两只空烟草罐都装满，随后我又往蚯蚓上面撒上点细土。那几只山羊一直在看我挖土。

我回到旅店，女店主已经在楼下厨房里忙活了。我叮嘱她给我们送杯咖啡，同时准备好午饭。比尔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

“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了。”他说，“我不想打扰你。你干什么去了？把钱埋起来了？”

“你这个懒汉！”

“你是为我们的共同利益劳动去了？真是太棒了。我希望你天天早晨都这样做。”

“快点，”我说，“起来吧。”

“什么？起来？我才不起来呢。”

他钻到被窝里面，把被子一直拉到他下巴上。

“你试试看，能不能说服我让我起来。”

我自己找到渔具，把它们装进了渔具袋。

“你不感兴趣？”比尔问。

“我要下楼吃早点了。”

“早点？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叫我起床是为了取乐呢。吃早点？太好了。现在你有理了。你还是出去再挖点蚯蚓吧，我这就下楼。”

“呸，见鬼去吧！”

“为了大家去干吧。”比尔穿上他的内衣，“表现一点讽刺和怜悯。”

我带上渔具袋、渔网和钓竿袋向外走。

“嗨！回来！”

我把头伸进门。

“你就不能表现一点讽刺和怜悯？”

我用大拇指按了按鼻子。

“这不算讽刺。”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比尔在唱：“讽刺和怜悯。当你感到……给他们点讽刺，给他们点怜悯。来，给他们点讽刺，当他们感到……只要一点点讽刺，一点儿怜悯……”他从楼上一直唱到楼下，用的是《我和我的姑娘举行婚礼的钟敲响了》的曲调。我这时正在看一份一星期前的西班牙报。

“这一套讽刺和怜悯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讽刺和怜悯》？”

“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每个人都在唱。整个纽约都为它着迷，就像过去迷弗拉蒂利尼杂技团一样。”

这时，女服务员端着咖啡和涂着黄油的面包进来了。确切地说，那只是普通的面包片烤过后涂了黄油。

“问问她有没有果酱。”比尔说，“对她要说得滑稽点。”

“你们有果酱吗？”

“这哪里是滑稽啊？真希望我会说西班牙语。”

咖啡味道不错，我们用大碗喝。女服务员端进来一玻璃盘覆盆子果酱。

“谢谢。”

“嗨！不是这么说的。”比尔说，“要说得滑稽点。说些有关普里莫·德·里维拉[1]的挖苦话。”

“我可以问她，在里弗山脉放入了什么样的果酱。”

“乏味。”比尔说，“太乏味了。你不能这么说。你不懂得什么叫讽刺。你没有怜悯之心。说点怜悯的话吧。”

“罗伯特·科恩。”

“不错。好一些了。科恩为什么可怜呢？说得讽刺点。”

他又喝了一大口咖啡。

“哦，见鬼！”我说，“一大早就要跟你贫嘴。”

“你又来这一套。你声称想当作家。你只不过是一名记者，一名外籍新闻记者。你必须一起床就耍贫嘴，不得不一睁眼就满口怜悯的词儿。”

“说下去。”我说，“你是跟谁学来这一套的？”

“从人们身上学来的。难道你不读书看报吗？难道你没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你是外籍人士。你为什么不待在纽约？那样你就会明白这些事了。你要我做什么呢？每年赶到这里向你来汇报一次？”

“再来点咖啡吧。”我说。

“咖啡对人有好处。咖啡里面有咖啡因。因为咖啡因的作用，我们到了这儿。咖啡因能把一个男人送上她的马鞍，又把可以一个女人送进他的坟墓。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你是一名外籍人士。最不幸的一类人。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一个离开祖国的人是写不出任何值得出版的作品的，哪怕是报上的一篇新闻报道。”

他喝着咖啡。

“你只是一名外籍人士。你已经和故土失去了联系。你正变得矫揉造作。冒牌的欧洲观念把你毁了。你嗜酒如命，痴迷于性。你把所有时间消磨在高谈阔论之中，而不是用在工作上。你就是一名外籍人士，明白吗？你在咖啡馆之间游荡。”

“这种生活听起来很奢华。”我说，“那么，我什么时候工作？”

“你不工作。有一伙人说是一些女人在养活你。还有一伙人说你是个无能的男人。”

“不对，”我说，“我只是遭到了一场意外。”

“别再提了。”比尔说，“这种事情是不便说出去的。你应该把这事搞得神秘一些，就像亨利的那辆自行车一样。”

他原本滔滔不绝，说到这里时却停住了。他可能以为刚才说我无能的那句挖苦话伤害到了我。但是我要让他再讲下去。

“不是自行车，”我说，“他当时骑的是马。”

“我听说是三轮摩托车。”

“嗯，”我说，“飞机就是一种类似三轮摩托车的东西，因为飞机操纵杆的工作原理和驾驶盘的一样。”

“但是不用脚踩。”

“是的。”我说，“我猜你没有踩过。”

“不谈这个了。”比尔说。

“好吧。我只是为三轮摩托车作辩护。”

“我认为亨利也是位出色的作家。”比尔说，“你则是个好人。有人当面说过你是好人吗？”

“我不是好人。”

“听着。你是个大好人，我喜欢你，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在纽约我是不会跟你说这些的。别人会以为我是同性恋者。美国的南北战争就是因此引起的。亚伯拉罕·林肯其实是个同性恋者。他爱上了格兰特将军[2]。杰斐逊·戴维斯[3]也是如此。林肯仅仅是为了一次打赌才解放黑奴的。德莱德·斯科特[4]一案则是反沙龙同盟搞的圈套。性能解释这一切。上校太太和朱迪·奥格雷迪是一对女同性恋。”

他顿住了。

“还想听别的吗？”

“说吧。”我说。

“再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了。吃中饭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

“你这个家伙。”我说。

“你这个废物！”

我们把午饭和两瓶酒塞进背包，由比尔背着。我背上扛着钓竿袋和抄网。我们走上大路，穿过一片草地，找到了一条横穿田野直通第一座山山坡上树林的小路。我们踩着沙路穿过田野。田野起伏不平，遍地都是青草，只是青草都被羊群啃得短短的。牛群在山上吃草。我们听见树林里传来牛群脖颈上的铃铛声。

我们沿着小路走过一座独木桥，跨过了小溪。那根圆木的上面被刨平，一棵小树的树干被弄弯了插在小河两岸，当做栏杆。小溪边的浅水塘里，一些蝌蚪在塘底沙地上游来游去。我们走上陡峭的堤岸，穿过起伏的田野。回头望去，只见布尔戈特的白墙和红屋顶，一辆卡车在白色的公路上行驶，扬起漫天的尘土。

穿过田野，我们跨过了另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那里有一条沙路一头一直向下通向浅滩，另一头通向一片树林。我们走的那条路位于小溪的下游。我们走过另一座独木桥跨过了小溪，与那条沙路会合。于是我们沿着沙路走进了树林。

这是一片山毛榉林，树木非常古老。地面上盘根错节，树身枝干缠绕，支系庞大。我们在这些古老的山毛榉树粗大的树干之间穿梭。阳光穿过枝叶，在草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这些树非常大，枝繁叶茂，但是林中并不阴暗。这里没有灌木丛，只有葱翠的、平坦的草地，灰色的参天大树间距合理，整体宛如一座公园。

“这才是乡村风光。”比尔说。

我们沿着大路爬上一座山，进入密林。大路还是不断往上攀升。有时地势下落，接着又陡然升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一直听到树林里牛群的铃铛声。后来，大路终于穿过树林来到山顶上。我们来到了当地的最高点，这里就是我们从布尔戈特望到的树木繁茂的群山顶峰。山脊向阳一面的树木间有一小片空地，那里生长着成片的野草莓。

大路穿出树林沿着山脊往前延伸。前面的山上已经不见繁茂的树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黄色的金雀花。再往远处望去，是一处陡峭的悬崖，那里树木苍翠，灰岩嶙峋，悬崖下面就是伊拉蒂河的河道。

“我们得沿着山脊上的这条路翻过这些山，穿过那些树林，到达伊拉蒂河谷。”我指着远处对比尔说。

“这真是一次地狱般的艰苦跋涉。”

“路太远了，当天走过去钓鱼，再返回，这可一点都不舒服。”

“‘舒服’，多好听的字眼。我们得努力到达那里并返回，还要钓到鱼。”

这段路程很长，但是山间景色优美。等我们走出山林，再沿着通往法布里卡河谷的陡峭山路行走时，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条路走出树荫，伸展到炙热的阳光下。前方就是河谷。河对岸是一座陡峭的山。山上有一块荞麦地。山坡上，几棵树下有一座白色的房子。

天气非常热，我们就在拦河水坝旁的树下歇歇脚。

比尔把背包靠着一根树干放好。我们把钓竿一节节接上，装上卷轴，绑上引线，准备钓鱼。

“你说这条河里肯定有鳟鱼？”比尔问。

“到处都是。”

“我要用蝇钩。你有没有麦金蒂蝇钩？”

“盒子里有几个。”

“你要用鱼饵钓吗？”

“对。我就在水坝这儿钓。”

“那我把蝇钩盒拿走了。”他系上一个蝇钩，“我去哪儿钓好呢？是去上边还是去下边？”

“下边最好。不过，上边的鱼也不少。”

比尔沿着堤岸向下走去。

“带蚯蚓去吧。”

“不用了，我不需要。如果鱼不咬钩，我就四处撒网。”

比尔在下边注视着溪流。

“喂，”他喊道，声音盖过了哗哗的流水声，“把酒放在大路边的泉水里怎么样？”

“好啊。”我大声说。

比尔向我挥挥手，开始向河的下边走去。我在背包里找出那两瓶酒，把它们带到大路上，那里有一股泉水从一根铁管里汩汩流出。泉水上面还搁着一块木板，我掀起木板，把软木塞牢牢地塞进酒瓶里，然后把酒瓶放进下面的水里。泉水非常冰冷，我的手和手腕都麻木了。我把那块木板放回原处，不希望有人发现这两瓶酒。

我拿起靠着树干的钓竿，带着蚯蚓罐和抄网走到水坝边上。修筑水坝是为了利用水力运送原木。水闸关着，我就坐在一根刨成方形的木材上，注视着坝内尚未飞流成瀑的那潭平静的河水。水坝脚下，白沫四溅的河水非常深。

当我安鱼饵的时候，看见一条鳟鱼从白沫四溅的河水里一跃而出，跳进瀑布，随即被水流冲了下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安好鱼饵，就见另一条鳟鱼跳进瀑布，在空中划出一条同样可爱的弧线，消失在雷鸣般的瀑布水流中。我装上一个重坠，把钓线投入紧靠水坝木闸边泛着白沫的河水中。

我没有感觉到第一条鳟鱼咬钩。当我正要动手收钓线的时候，我才感到钓到了一条。我把鱼从瀑布脚下翻腾的水里拉出来，它奋力挣扎着，差点把钓竿折成两半，我甩动钓竿把它提起来，放在水坝上。这是一条不错的鳟鱼，我把它的头往木头上一磕，它抖动了会儿，身子就僵直了，然后我把它放进袋子。

当我钓到这一条的时候，有好几条鳟鱼跳进了瀑布。我一装好鱼饵，就把钓线抛到水里，马上又钓到一条，又用同样的方法把它拉了上来。不一会儿，我就钓到了六条。它们差不多一样大，我把它们的头朝向同一个方向并排摊在地上，仔细注视着它们。它们的颜色很漂亮，由于河水冰冷，它们的身子都很硬实。天很热，所以我把鱼肚子一一剖开，去掉鱼鳞，掏出内脏，撕掉鱼鳃，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到河对岸。我把鱼拿到河边，在水坝内侧平静的冷水里清洗，然后采集一些蕨类植物，准备把它们一同放进袋子里。我铺一层蕨类植物，放上三条鳟鱼，再铺上一层蕨类植物，再放上三条鳟鱼，最后盖上一层蕨类植物。放在蕨类植物里的鳟鱼看来很漂亮。现在，袋子鼓起来了，我把它放在树荫下。

水坝上面非常热，所以我把装蚯蚓用的铁罐同猎物袋都放在树荫下，接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坐在树下看起来，等比尔上来吃午饭。

这时刚过正午，树荫的面积很小，但是我背靠着两棵长在紧密的树，能有足够大的树荫乘凉看书。这是A.E.W.梅森写的一本书。我正在看一个精彩的故事，说有个男人在阿尔卑斯山中被冻僵，掉进了一条冰川里，从此失踪了。他的新娘为了看到他的尸体在冰川里显露出来，打算等上二十四年。在此期间，那个真心爱她的人也在等待她。当比尔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等待。

“钓到鱼了吗？”他问。他一只手拿着钓竿、猎物袋和渔网，满头大汗。水坝上流水声太嘈杂了，我没有听到他走过来。

“六条。你怎么样？”

比尔坐了下来，打开猎物袋，拿出一条大鳟鱼，放在草地上。他又拿出三条，一条比一条大，把它们并排放在树荫下。他满头大汗，但是很高兴。

“你钓的有多大？”

“比你的小。”

“拿出来看看。”

“它们都被处理过了。”

“说真的，它们到底有多大？”

“它们都像你最小的那条那么大。”

“你不是在瞒着我吧？”

“如果是那样倒好了。”

“都是拿蚯蚓钓的？”

“是的。”

“你这个懒鬼！”

比尔把鳟鱼放进猎物袋，一边晃着这个开口的袋子，一边向河边走去。他的裤子一直湿到腰部，我明白他一定在水里蹚过。

我走到路边，把那两瓶酒从泉水里拿出来。酒瓶冰凉。我拿着酒瓶走回大树那边时，瓶子外面结满了水珠。我把一张报纸上摊开，把午饭摆好，接着打开一瓶酒，把另一瓶倚着树根。比尔走过来，擦干双手，猎物袋里塞满了蕨类植物。

“来尝尝这瓶酒吧。”他说。他拔掉瓶塞，把瓶底朝上举起来就喝。“哟！眼睛都冰疼了。”

“我们尝尝。”

酒入口冰凉，微微带点锈味。

“这酒还不是很难喝。”比尔说。

“那是因为被冰镇过了。”我说。

我们解开了装午饭的几个小包。

“鸡肉。”

“还有煮鸡蛋。”

“有盐吗？”

“先吃鸡蛋，”比尔说，“再吃鸡肉吧。这个道理连布莱恩明白。”[5]都“他去世了。我在昨天的报上看到的。”

“什么，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布莱恩去世了。”

比尔放下手里正在剥的鸡蛋。

“先生们，”他说着，从一小片报纸中拿出一只鸡腿，“我来颠倒一下，为了布莱恩，为了向这位伟大的平民致敬，我决定先吃鸡，后吃鸡蛋。”

“不知道上帝是哪一天把鸡创造出来的。”

“嘿，”比尔啃着鸡腿说，“我们怎么能知道？我们不应该问。我们活在世上的时间很短暂。我们还是快乐地活着吧，相信上帝，感谢上帝。”

“给我个鸡蛋。”

比尔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酒瓶，打着手势：“让我们为上帝的赐福而欣喜吧。让我们尽享空中的飞禽，尽享葡萄园的美酒。你要享用一点儿吗，老兄？”

“你先请，老兄。”

比尔喝了一大口。

“享用一点儿吧，老兄。”他把酒瓶递给我说，“不要怀疑，老兄。我们不要用猿类的爪子伸进母鸡窝去窥探神圣的奥秘。我们还得依靠信仰，接受现状，只要说——我要你跟我一起说——可我们说什么呀，老兄？”他用鸡腿指着我，继续说，“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要说，就我个人而言，要自豪地说——我要你跪下和我一起说，老兄。在伟大的山野之间，谁都不必羞于下跪。记住，丛林是上帝最早的圣殿。让我们跪下来说：‘不要吃那只母鸡——它是门肯。’”

“请吧，”我说，“享用一点儿这个吧。”

我们打开另一瓶酒。

“怎么？”我说，“你不喜欢布莱恩吗？”

“我很喜欢布莱恩，”比尔说，“我们亲如兄弟。”

“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他、门肯和我都在圣十字架大学读过书。”

“还有弗兰基·弗里奇。”

“撒谎，弗兰基·弗里奇上的福德姆大学。”

“啊，”我说，“我同曼宁主教在洛约拉大学读过书。”

“撒谎，”比尔说，“同曼宁主教在洛约拉读书的是我。”

“你醉了。”我说。

“喝醉了？”

“难道不是吗？”

“这是因为湿度高。”比尔说，“他们应该采取措施去掉这该死的湿度。”

“再来一口。”

“我们拿来的就这些？”

“只有这两瓶。”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比尔深情地望着酒瓶。

“不知道。”我说。

“你是反酒店同盟的雇工。”

“我和韦恩·B.惠勒在巴黎圣母院学习过。”

“撒谎。”比尔说，“我和韦恩·B.惠勒在奥斯汀商学院学习过。他当时是班长。”

“哦，”我说，“同盟必须取缔。”

“你说得对，老同学，”比尔说，“同盟必须取缔，我要带它一起走。”

“你醉了。”

“喝醉了？”

“喝醉了。”

“噢，大概是喝醉了。”

“想不想眯一会儿？”

“好吧。”

于是我们把头枕在树荫里躺着，望向头顶上空的枝叶。

“你睡着了？”

“没有。”比尔说，“我正在想事情。”

我闭上眼睛。躺在地上很舒服。

“喂，”比尔说，“勃莱特的事儿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你曾经爱过她吧？”

“当然。”

“爱了多久？”

“断断续续拖了很久。”

“哦，该死的！”比尔说，“对不起，朋友。”

“没关系。”我说，“我再也不在乎了。”

“真的？”

“真的。不过，我还是很不愿意谈起这件事。”

“我问了你，你不生气吧？”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要睡觉了。”比尔说，他拿一张报纸盖在脸上。

“听着，杰克，”他说，“你真是天主教徒吗？”

“按规定来说，我是。”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得了，我要睡觉了。”他说，“别再跟我说话了。”

我也入睡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比尔正在整理背包。已经临近黄昏，树影变得很长，一直拖到水坝上。在地上睡了一觉，我觉得浑身僵硬。

“你怎么了？醒了？”比尔问，“你为什么夜里不好好儿睡呢？”

我伸了伸懒腰，揉揉眼睛。

“我做了个美梦，”比尔说，“我不记得梦到什么了，但是个美梦。”

“我好像没有做梦。”

“你应该做梦。”比尔说，“所有的实业家都是梦想家。你看看福特，看看柯立芝总统，再看看洛克菲勒，还有乔·戴维森。”

我把我和比尔的钓竿都拆开，放回钓竿袋里。我把卷轴放进渔具袋。比尔已经收拾好背包，我们把一只放鳟鱼的猎物袋塞了进去。我拎着另一只装鳟鱼的猎物袋。

“喂，”比尔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只剩下蚯蚓。”

“你的蚯蚓放在背包里吧。”

他已经把背包挎在背上，我就把两个蚯蚓罐塞进背包外面一个带盖的袋里。

“现在看看，东西都齐全了吗？”

我对榆树脚下的草地周围看了看。

“是的。”

我们动身沿着大路走进树林，回布尔戈特的路程很长。当我们穿过田野走上公路，沿着镇上房屋间的大路到达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火亮起来了。

我们在布尔戈特一共待了五天，钓鱼钓得很痛快。那里夜晚冷，白天热，即使在白天最热的时候，也有微风。天太热了，待在冰凉的河水里非常舒服。当你上岸坐着的工夫，太阳就会把你全身晒干。我们发现一条小溪边有一个可以游泳的深潭。晚上，我们同一位姓哈里斯的英国人打三人桥牌。他是从圣徒吉恩那里徒步走来的，在这家旅店歇息，打算去钓鱼。他非常高兴，同我们一起去伊拉蒂河钓了两次鱼。罗伯特·科恩一直杳无音信，勃莱特和迈克也是如此。

[1]普里莫·德·里维拉（1870—1930），西班牙将军和独裁者，曾对西班牙全国施行军事专政。

[2]格兰特（1822—1885），美国军事家、陆军上将和第十八任总统，在美国南北战争后期曾任联邦军总司令，屡建奇功。

[3]戴维斯（1808—1889），美国军人、政治家，在美国内战期间担任美利坚联盟国首任总统。

[4]德莱德·斯科特是一个黑奴。当时，美国有蓄奴州，也有自由州。斯科特曾追随主人在自由州居住过，后来斯科特的主人在蓄奴州死去，并将斯科特作为财产留给了妻子。为了争取自由身份，斯科特于1846年向法院提起诉讼，得到了反蓄奴制人士的支持。1857年，在主要由支持蓄奴制的法官组成的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法庭上，斯科特被判为属于私人财产，上诉请求被驳回。这个无理判决进一步激化了美国南北两方在蓄奴制问题上的矛盾，被视为导致南北战争爆发的一个因素。

[5]这里指的是威廉·詹宁斯·布莱恩（1860—1925），美国政治家、律师，曾三次代表民主党竞选，均失败。1912年，威尔逊当选总统，任命布莱恩为国务卿。后来因为与总统政见不合，布莱恩辞职。布莱恩是基督教徒，反对进化论。

第十三章

早上，我下楼吃早饭，英国人哈里斯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正戴着眼镜看报纸，瞧见我下楼就抬头冲我笑了笑。

“早上好。”他说，“这里有你的信。我刚才经过邮局的时候，他们让我把你的信也捎带回来了。”

信就放在我餐桌座位的咖啡杯旁。哈里斯又拿起报纸读起来。我拆开了信。信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是星期天从圣塞瓦斯蒂安发出的。

亲爱的杰克：

我们星期五就到了这儿，勃莱特在火车上喝醉了，我只好将她带到了我的老朋友这里歇三天。我们星期二动身去潘普洛纳蒙托亚旅馆，也不知道几点能到。请你让公共汽车捎封信来告诉我们，星期三怎样和你们碰头。在这里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同时对我们的迟来表示深深的歉意。勃莱特真的太疲惫了，她星期二应该可以恢复过来，实际上她现在已经好转了。我很了解她，我会好好儿照看她的，这可不是件易事！代我向大家问安。

迈克

“今天是星期几？”我问哈里斯。

“我想是星期三。嗯，应该是星期三了。在这深山老林里，快活得忘了日子了。”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近一星期了。”

“希望你还没想着要走。”

“要走。或许就坐下午的汽车走。”

“真糟糕。我原本还盼着咱们可以再一块儿去伊拉蒂河玩一趟呢。”

“我们得赶到潘普洛纳。我们已经跟伙伴们约好在那里碰头了。”

“我的运气真不好。咱们在布尔戈特这里玩得真愉快。”

“去潘普洛纳吧。在那里可以打打桥牌，何况节日会也快开始了。”

“我很想去，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我钓鱼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你是想在伊拉蒂河钓到几条大鳟鱼吧。”

“嘿，你知道，我正有此意。那里的鳟鱼可够肥的。”

“我倒是也想再去钓一次。”

“去吧，再留一天。好朋友。”

“我们真得尽早回城里。”我说。

“真可惜。”

吃完早饭，我和比尔坐在旅店门前的板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讨论着这件事。我瞧见一位姑娘沿着通向小镇中心的大路走了过来。她走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停住了，从她裙边挂着的皮包里掏出一封电报。

“这是发给你们的。”

我看了看电报，只见封面上写着：“布尔戈特，巴恩斯。”

“嗯。是发给我们的。”

她拿出来一个本子让我签字，我给了她几枚铜币。电报内容是用西班牙语写的：“Vengo Jueves Cohn.[1]”

我把电报递给了比尔。

“Cohn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问。

“一封糟糕的电报！”我说，“他花同样的价钱可以发十个词。‘我星期四到’。这说明了不少问题，是不是？”

“这已经把科恩感兴趣的表达出来了。”

“无论怎样，咱们得回潘普洛纳。”我说，“没有必要把勃莱特和迈克叫到这儿来，然后在过节之前再回去。我们就这样回电吗？”

“还是回一封吧，”比尔说，“咱们没有必要傲慢待人。”

我们赶到邮局，要了一张电报用纸。

“写什么呢？”比尔问。

“‘今晚到达。’这就够了。”

我们付完电报费，就走回了旅店。哈里斯还在那里。我们三人一直走到龙塞斯瓦列斯，一道观览了整个修道院。

“这里很不错。”我们出来的时候，哈里斯说道，“不过你们知道，我对这种地方并不十分感兴趣。”

“我也是。”比尔说。

“不论怎么说，这里还是挺不错的。”哈里斯说，“不来瞧瞧就可惜了。我天天盼着来看看。”

“可还是不如钓鱼有趣，对吧？”比尔问。他喜欢哈里斯。

“是啊。”

我们站在修道院古老的礼拜堂门前。

“路对面是不是有家小酒馆？”哈里斯问，“还是我看花眼了？”

“像是有家小酒馆。”比尔说。

“我瞧着也是家小酒馆。”我说。

“嘿，”哈里斯说，“咱们进去享用享用吧。”他从比尔那里学会了“享用”这个词。

我们每人点了一瓶酒。哈里斯不让我们埋单。他的西班牙语说得相当不错，店主不肯收我们的钱。

“你们不懂，对我来讲，在这里能遇到你们，意义非同一般。”

“我们玩得非常愉快，哈里斯。”

哈里斯已经有些醉意了。

“嗯，你们确实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自从大战结束以来，我就没有过多少快乐。”

“有时间，咱们再找个日子一起去钓鱼。别忘了啊，哈里斯。”

“就这么定了。咱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多么美妙啊。”

“咱们一起再干一瓶如何？”

“再好不过了。”哈里斯说。

“这次我请，”比尔说，“要不就别喝。”

“我希望还是我请客。你知道，这样我才高兴。”

“这样我也会高兴。”比尔说。

店主拿来第四瓶酒，我们还用原来的酒杯。哈里斯举起他的酒杯。

“你们知道，这酒的确可以好好儿享用一番的。”

比尔拍了拍他的后背：“哈里斯，老伙计。”

“喂，你们可知道我的姓氏实际上并不是哈里斯，而是威尔逊-哈里斯，是个双姓。中间有个连字符，你们明白了吧。”

“威尔逊-哈里斯，老伙计，”比尔说，“我们叫你哈里斯，因为我们太喜欢你了。”

“喂，巴恩斯。你不了解，这一切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来，再干一杯！”我说。

“巴恩斯。真的，巴恩斯，你不懂这句话。”

“干杯，哈里斯。”

我们俩架着哈里斯从龙塞斯瓦列斯沿着大路走回了旅馆。我们吃过午饭，哈里斯陪我们到了汽车站。他递给我们一张名片，上面有他在伦敦的住址、他的俱乐部和办公地点。我们上车的时候，他给了我们每人一个信封。我拆开我的一瞧，里面有一打蝇钩。这是哈里斯自己做的。他用的蝇钩向来都是自己做的。

“嗨，哈里斯——”我开口说到这里。

“别，别！”他说着，从汽车上爬下去，“根本就算不上最好的蝇钩。我只是想，将来有一天你拿它钓鱼的时候，可能会回忆起咱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汽车开动了。哈里斯站在邮局门前。他挥着手，等车子开上公路后，才转身走回旅店。

“你说，这位哈里斯是不是很友好？”比尔说。

“我看他真的玩得很愉快。”

“哈里斯？还用说吗！”

“真希望他能去潘普洛纳。”

“他要去钓鱼。”

“是啊，总之，你很难说清英国人互相之间可以和睦相处。”

“我不这么认为。”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潘普洛纳，汽车停在了蒙托亚旅馆门前。在广场上，人们正在架设着过节用的照明电灯线。汽车一停，几个小孩儿就跑了过来，一位当地的海关官员让所有下车的人来到人行道上，打开他们的行李等候检查。我们进了旅馆，上楼的时候，我遇到了蒙托亚。他和我们握了握手，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拘谨的表情，微笑着。

“你们的朋友们来了。”他说。

“是坎贝尔先生？”

“对。科恩先生和坎贝尔先生，还有阿施利夫人。”

他轻轻笑了笑，似乎表明有些事我自己会听到的。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你们原来的房间，我还给你们留着呢。”

“太棒了。你开给坎贝尔先生的房间是朝广场的吗？”

“是的，都是我们选定的那几个房间。”

“我们的朋友现在在哪儿？”

“我猜，他们是去看回力球比赛了。”

“有关于公牛的消息吗？”

蒙托亚微微一笑。“今天晚上。”他说，“他们今天晚上七点把维利亚公牛放进牛栏，米乌拉公牛明天开始放。你们都要去看吗？”

“哦，是的。他们从未瞧过公牛是如何从笼子里放出来的。”

蒙托亚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会在那里和你碰头。”

他又笑了笑。他总是乐呵呵的，仿佛斗牛是我们俩之间一个特别的小秘密，抑或是一件相当令人震惊但实际上藏得很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他总是乐呵呵的，似乎对外人来说，这秘密是桩不可告人的丑事，但是我们心照不宣。这秘密是不便在不知晓其中奥妙的人面前公布的。

“你的这位朋友也是个斗牛迷？”蒙托亚对比尔笑笑。

“是的。他是专门从纽约赶来参加圣福明节[2]的。”

“是吗？”蒙托亚礼貌地表示他的质疑，“但是他可不像你那么入迷。”

他又拘谨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是真的。”我说，“他是个真正的aficionado。”

“但是他不是像你这样的aficionado。”

西班牙语aficion的意思是“热烈的爱好”，aficionado是指对斗牛着迷的人。所有出色的斗牛士都住在蒙托亚旅馆，也就是说，对斗牛着迷的斗牛士也都住在那里。以挣钱为目的的斗牛士或许来过一次就不再来了，而出色的斗牛士每年都会来。蒙托亚旅馆的房间里有很多他们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题献给华尼托·蒙托亚或者他姐姐的。蒙托亚真正欣赏的那些斗牛士的照片都镶在镜框里。那些对斗牛并没有强烈爱好的斗牛士的照片则被放在他桌子的抽屉里。这些照片上往往都写着过于谄媚的题词，但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有一天，蒙托亚把这种照片全部从抽屉里拿出来，扔到废纸篓里。他不想让人瞧见这些照片。

我们经常谈论公牛和斗牛士。我接连几年都在蒙托亚旅馆住一段时间，我们聊的时间都不太长，不过是乐于发现彼此的感受。人们从远方的城镇赶来，在离开潘普洛纳之前，往往过来和蒙托亚聊上几分钟关于斗牛的事儿。这些人全是斗牛迷。只要是斗牛迷，即使旅馆里客满了，也能在这里搞到房间。蒙托亚把我介绍给其中一些人。刚开始，他们总是非常客气。让他们觉得非常惊讶的是，我竟然是个美国人。不知为何，一个美国人理所应当地被认为不可能这样热爱斗牛。他可能会假装热爱斗牛，或者是出于一时冲动，但是他不可能真正有这种热烈的爱好。他们发现我有这种热烈的爱好——这不是用什么暗语，也不是用一些口头上的问话就能检测出来的——同样尴尬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或者说一声“Buen hombre [3]”。这是在真正的接触中发现的。这就像他们摸你一下，来探探这份热爱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心怀热情的斗牛士，蒙托亚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可以原谅拙劣的不明所以的动作和各种各样的失误。而对于一个真正心怀热情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原谅，所以，他马上原谅了我，不去追究我那些朋友的底细。对于我们之间不便提起的那些话题，他只字不提，正如不提斗牛场上马儿被牛角挑得肠子都流出来的事一样。

我们进屋的时候，比尔已经上楼去了。等我上了楼，瞧见他正在屋里洗漱，换衣服。

“哦，”他说，“用西班牙语聊了许多？”

“他告诉我，公牛今天晚上放进牛栏。”

“咱们去找那帮朋友，然后一起去瞧瞧吧。”

“好，他们应该在咖啡馆里。”

“你拿到票啦？”

“拿到了。看公牛出笼所需的票都拿到了。”

“公牛是如何放出来的呢？”他冲着镜子摸着脸颊，瞧着下巴上还有没有没刮干净的地方。

“非常有意思。”我说，“他们每次只从笼里放出一头公牛，并且在牛栏里放了些犍牛来迎接它，以免它们互相顶撞。刚放出来的公牛就朝牛栏里的犍牛冲去，犍牛四处奔跑，像老保姆那样叫唤，使公牛们安静下来。”

“公牛顶死过犍牛吗？”

“当然有。有时候，它们在犍牛后面紧追不舍，把犍牛顶死。”

“犍牛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是。犍牛会努力地和公牛混熟。”

“他们为什么把犍牛放在牛栏里？”

“这是为了叫公牛安静下来，免得它们用犄角撞石墙，把犄角弄伤，或是把彼此顶伤。”

“做犍牛一定非常有意思。”

我们下楼走出旅馆大门，穿过广场向伊鲁涅咖啡馆走去。有两座孤零零的卖票房立在广场上。有SOL,SOLYSOMBRA和SOMBRA字样的窗户都关着，它们要到节日的前一天才打开。

广场对面，伊鲁涅咖啡馆的白色柳条桌椅已经摆放到拱廊外面，一直摆到街道边上。我在桌子间寻找勃莱特和迈克。他们果然在那里，勃莱特和迈克，还有罗伯特·科恩。勃莱特戴了一顶巴斯克贝雷帽。迈克也是如此。罗伯特·科恩没有戴帽子，他戴着眼镜。勃莱特看见我们来了，便朝我们招手。我们走到桌子边，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们。

“你们好啊，朋友们！”她叫道。

勃莱特很高兴。迈克有这种本事，他能将感情投入握手中。罗伯特·科恩也同我们握手，因为我们及时赶回来了。

“你们到底去哪儿啦？”我问。

“是我领他们来这儿的。”科恩说。

“胡说，”勃莱特说，“要是你不来的话，我们会到得更早。”

“如果是那样，你们永远也到不了这里。”

“胡说！你们俩都晒黑了。瞧瞧比尔。”

“你们钓鱼钓得愉快吗？”迈克问，“我们原本想和你们一起去钓鱼的。”

“想法不错。我们很挂念你们。”

“我原本想去的，”科恩说，“可是转念一想，我还是应该带他们来这儿。”

“你带我们来这儿？胡说。”

“真的钓得很高兴？”迈克问，“你们钓到了很多鱼吧？”

“有几天，我们每人钓到了十来条。那里有个英国人。”

“他姓哈里斯。”比尔说，“你认得他吗，迈克？他也参加过大战。”

“幸运儿！”迈克说，“多么令人难忘的岁月！真希望时光能倒流。”

“别傻了。”

“你打过仗，迈克？”科恩问。

“那还用说。”

“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勃莱特说，“告诉他们，你的马是怎样在皮卡得利大街上脱缰跑掉的。”

“我不说。这事我已经讲过四次了。”

“可你从未跟我提过。”罗伯特·科恩说。

“我不会再讲了。这是不光彩的事儿。”

“跟他们说说你获得勋章的事吧。”

“不讲。那件事更丢人。”

“怎么回事？”

“勃莱特会告诉你们的，她经常讲我那些不光彩的事。”

“说吧。勃莱特。”

“我可以说说吗？”

“还是我自己说吧。”

“你获得了什么勋章，迈克？”

“实际上一枚也没得到。”

“我看你一定得过几枚。”

“我想，一般的勋章我是得到过的，但是我从来没去申请过。有一次举行异常盛大的宴会，英国威尔士亲王要来参加，请柬上写着要佩戴勋章。当然了，我没有勋章。因此，我就到我的裁缝那里，他看到这份请柬，印象深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就对他说：‘你得给我弄几枚勋章。’他说：‘什么勋章，先生？’我说：‘哦，随便。给我弄几枚就行。’于是他说：‘你有什么勋章，先生？’我就说：‘我怎么知道？’他难道以为我整天在读那些血腥的政府公报？‘随便给我几枚就行。你自己挑吧。’于是他给我弄了几枚，你知道，是微型勋章。他连盒一起递给我，我把盒子塞进口袋里就把这事儿忘了。这样，我就去参加宴会了。正巧那天夜里有人打死了亨利·威尔逊，所以亲王没有来，国王也没有来，没有一个人佩戴勋章。所有到场的家伙都忙着摘下他们的勋章，而我的勋章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他停下来等我们笑。

“就这些？”

“就这些。或许我说得不好。”

“不好，”勃莱特说，“不过没有关系。”

我们全都大笑起来。

“哦，对了，”迈克说，“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一次无聊的晚宴，我实在待不住，就溜了。稍后晚一些的时候，我发现了口袋里的盒子。‘这是什么东西？’我说，‘勋章？染满鲜血的军功章？’于是我把勋章统统拽了下来——你知道，勋章都是别在一根带子上的——把它们都送了出去，送给每位姑娘一枚，作为纪念品。她们还认为我是一位多么英勇的战士呢。在夜总会里分发勋章。多潇洒的家伙！”

“继续讲。”勃莱特说。

“你们不觉得很滑稽吗？”迈克问。

我们都大笑着。

“滑稽。实在是滑稽。无论怎样，我的裁缝写信向我讨还勋章了。派人到处找。他一连写了好几个月的信。看样子像是有人把勋章放在他那里让他清洗的，那一定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军人。勋章可是他的命根子。”迈克停顿一下，“那个裁缝的运气真不好。”

“你说得不对，”比尔说，“我反而觉得裁缝走大运了。”

“一位做工非常精细的裁缝。他肯定不会相信我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迈克说，“那时候我每年付给他一百镑让他安静，这样他就不再给我邮账单了。我的破产对他来讲是个沉重的打击。这事情凑巧发生在勋章事件后。他来信的语气可悲痛了。”

“你是怎么破产的？”比尔问。

“分两个阶段，”迈克说，“逐步地衰落，然后突然破产了。”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因为朋友。”迈克说，“我有许多朋友。一帮虚情假意的朋友，之后我也有了不少债主，或许比任何一个英国人的债主都要多。”

“你跟他们说说在法庭上的事吧。”勃莱特说。

“我不记得了，”迈克说，“当时我有点醉了。”

“有点醉！”勃莱特大声说，“你都醉得不成样子了！”

“这很不寻常。”迈克说，“有一天我遇到了之前的合伙人。他说要请我喝一杯。”

“告诉他们，你还有位博学的辩护人。”勃莱特说。

“不想说。”迈克说，“我那位博学的辩护人当时也醉得不轻。唉，这个话题太沉闷了。咱们到底还去不去看公牛出笼？”

“走吧。”

我们叫来侍者，结了账，动身穿过市区。出发时，我和勃莱特走在一起。罗伯特·科恩却赶上来，走在勃莱特的另一边。我们三人一起沿着街道向前走，走过阳台上挂着旗帜的市政厅，经过市场，走下那条直通阿尔加河大桥的陡峭大街。一路上许多人都在步行去看斗牛。还有马车从山上跑下来，跨过大桥，车夫、马匹和鞭子在街上行人的头顶上出现。我们过了桥，拐上通向牛栏的大道。我们经过一家酒店，窗户里挂着一块招牌：美酒，三十分一公升。

“等咱们没钱的时候再来吧。”勃莱特说。

我们经过酒店门口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打量着我们。她冲着酒店里面的人喊着，于是三个女孩从窗户里露出头来看向我们。她们都在盯着勃莱特看。

牛栏门口，有两个男人向入场的观众收门票。我们走进大门。大门里头有几棵树，还有一幢低矮的石头房子。对面就是牛栏的石墙，墙上布满小孔，这些枪眼一般的小孔布满了每个牛栏的正面墙，一架梯子抵着墙头放着。人们不停地爬上梯子，然后再散开，站在把两个牛栏隔开的墙头上观看。当我们穿过树下的草坪走向梯子的时候，经过了关着公牛的灰漆大笼。每只运牛的笼子里都关着一头公牛。公牛是用火车从卡斯蒂利亚一个公牛养殖场运来的，在火车站被从平板车上卸下并拉到这儿，然后从笼里赶到牛栏里。每只笼子上都印有公牛饲养人的姓名和商标。

我们爬上了梯子，在墙头上找到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牛栏的地方。这些石墙都被粉刷成了白色，场地上铺着麦秆，靠近墙根的地方，放着些木头饲料槽和饮水槽。

“瞧那儿。”我说。

这座城市所在的高地突出地坐落在河对岸。古老的城墙和壁垒沿线都挤满了人。三道城防工事上面是三道黑压压的人墙。比城墙高些的房子窗口边早就挤满了人头，在高地的尽头，一群孩子正趴在树上望向斗牛场。

“他们一定觉得有好玩的看了。”勃莱特说。

“他们也是想瞧瞧公牛。”

迈克和比尔就在牛栏对面的墙头上，他们冲我们挥了挥手。晚来的人站在我们后面，别人挤向他们，他们也挤我们。

“怎么还不开始？”罗伯特·科恩问。

一头骡子被拴在一只笼子上，抵着牛栏墙壁的大门。几个家伙用撬棍对笼子又撬又推的，顶住了大门。有人站到墙头上，准备拉起牛栏的门，然后拉开笼子的门。牛栏另一边的一扇门打开了，两头犍牛跑进场子，摇晃着头，不停地奔跑，精瘦的腹部两侧颤悠着。它们一起站在牛栏的最里面，头朝着公牛进场的那扇门。

“它们看上去不怎么愉快啊。”勃莱特说。

墙头上的那些家伙身子向后倒，使劲儿把牛栏的门拽起来。随后，他们又拉开了笼子的门。

我向墙里头弯了弯腰，想看看笼子里面。笼子里面太黑了。有个家伙拿了根铁棒敲打着笼子。笼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只见那头公牛左冲右撞，用牛角撞着木栅栏，发生剧烈的声响。随后，我就瞧见一张黑糊糊的牛脸和牛角的模样。随着空洞的笼子底板咔的一声响，公牛猛地冲出笼子，冲进了牛栏。它的前蹄在麦秆上打了个滑，猛地站住，抬起头，冲着站在石墙的人昂起头，挺着脖子，脖根的大团肌肉虬结成一大块，浑身的腱子肉不住地抖动。那两头犍牛退后靠在墙边，低下头来，看着公牛。

公牛一看见它们，就冲了过去。有个家伙在一个饲料槽后头大声叫了一下，用他的帽子敲打板壁。公牛还未冲到犍牛那里，忽地转过身，铆足劲朝那个家伙刚才站立的地方冲撞了过去。它用右侧的犄角猛烈地朝板壁连顶了五六下，想要击中板壁后面的那个家伙。

“我的上帝，它真帅！”勃莱特说。

我们都看着脚下的这头牛。

“瞧瞧它多么善于利用它的犄角。”我说，“它像拳击手一样灵活地左右出击。”

“真的？”

“你瞧啊。”

“速度太快了。”

“等等，马上又要出来一头牛。”

另一只笼子已经被拉到了入口处。在对面的角落里，此时正有个家伙站在板壁后面，试图引起公牛的注意。一看到公牛转过头去，大门就拽了起来。第二头公牛从笼里冲出来，进了牛栏。它直奔犍牛冲去。有两个人从板壁后面跑了出来，大声呼喝，想要吸引它转身。他们叫着：“嗨！嗨！公牛！”同时不住地挥动着胳膊。但是公牛并未转身，而是直奔犍牛而去。两头犍牛侧过身子，准备迎接公牛的冲撞，公牛把牛角刺入了一头犍牛的身体。

“你不要看了。”我对勃莱特说。可是她看得着迷。

“好吧。”我说，“只要这不会让你恶心就好。”

“我全瞧见啦，”她说，“我瞧见它先是用左角，之后又换用右角。”

“非常棒！”

此时，犍牛已经倒在地上。它挺着脖子，扭动着头。突然，公牛撇下了它，又冲向另一头犍牛。这头犍牛远远地站在一边，晃着头，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犍牛笨拙地跑着，公牛追上了它，用牛角轻轻地顶了一下它的腹部，然后转过身，瞪着石墙上的人群，颈脊上的肌肉凸起。犍牛走到公牛跟前，好似在嗅它，公牛随意地顶了犍牛一下。随后公牛也嗅起犍牛来了，它们就一起快步走向了第一头进栏的公牛。

当第三头公牛出笼的时候，先进场的那三头牛（两头公牛和一头犍牛）并头站在一起，把角对准新来的公牛。几分钟后，犍牛已经和新加入的公牛混熟了，让新的公牛平静了下来，成为牛群中的一员。等最后两头公牛出笼后，所有公牛都站在一起。

被刺伤的那头犍牛爬起身来，站在石墙边。没有一头牛想靠近它，而它也不想跑进牛群。

我们跟随人群从墙上爬下来，通过牛栏石墙上的小孔最后看了公牛一眼。它们现在都安静下来了，垂下了脑袋。我们在外面雇了一辆马车，赶到咖啡馆。迈克和比尔半小时后赶到了这里。他们在路上逗留，喝了几杯。

此时，我们都坐在咖啡馆里。

“这事儿非比寻常。”勃莱特说。

“后进牛栏的那几头公牛能像第一头那样搏斗吗？”罗伯特·科恩问，“它们看起来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它们彼此都熟悉。”我说，“它们单独一头，或者两三头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很危险。”

“你说什么，危险？”比尔说，“对我而言，它们都很危险。”

“它们单独一头时就会伤人。当然，如果你进了牛栏，也许会从牛群里引出一头来，那时它就很危险。”

“太复杂了。”比尔说，“你可别把我从大伙里面撵出去啊，迈克。”

“喂，”迈克说，“这几头牛都很厉害，你看见它们的犄角了吗？”

“是啊。”勃莱特说，“我以前不知道牛角是什么样子的。”

“你看见那头刺伤犍牛的公牛了吗？”迈克问，“它是头异常出色的公牛。”

“当一头犍牛太没劲了。”罗伯特·科恩说。

“你是这么认为的？”迈克说，“我原以为你喜欢做一头犍牛呢，罗伯特。”

“你这是什么意思，迈克？”

“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沉默不语，可老在周围转悠着。”

我们感到很尴尬。比尔笑了。罗伯特·科恩很生气。迈克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你喜欢过这种生活。你从来用不着说话。说吧，罗伯特。说点什么。别只是坐在那里。”

“我说过了，迈克。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刚刚在聊犍牛。”

“哦，再说点别的。说点有趣的。你看我们现在多高兴啊。”

“别说了，迈克。你醉了。”勃莱特说。

“我没醉。我很认真。难道罗伯特·科恩不是像犍牛一样，一天到晚围着勃莱特转吗？”

“住嘴，迈克。说话要有教养。”

“该死的教养。除了公牛，到底谁还有什么教养？这几头公牛不可爱吗？难道你不喜欢它们，比尔？你为什么不吱声，罗伯特？别哭丧着脸坐在那里。如果勃莱特和你上过床，那又能如何？和她上过床的人多得是，可他们谁都比你强。”

“闭嘴。”科恩说着，站了起来，“闭嘴，迈克。”

“哦，别站起来，好像你想打我一顿一样。这对我来说不起任何作用。告诉我，罗伯特，你为什么总是像头可怜的该死的犍牛一样，在勃莱特身边晃悠？你不知道人家不需要你吗？如果人家不需要我，我就知道。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呢？你赶到圣塞瓦斯蒂安去，那里并不需要你，可是你像一头该死的犍牛一样，跟着勃莱特。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住嘴。你醉了。”

“我也许醉了。你为什么不醉呢？你为什么从来喝不醉呢，罗伯特？你知道自己在圣塞瓦斯蒂安过得不痛快，因为我们这些朋友中没有一个愿意邀请你参加聚会。你没法抱怨我们。你能吗？我让他们请你来着。可是他们没有请。你现在不能抱怨他们。你能吗？回答我。你能怨他们吗？”

“见鬼去吧，迈克。”

“我不怨他们。你还怨他们吗？你为什么老是要跟着勃莱特？你就不懂点礼貌吗？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么干会让我好过吗？”

“你大谈起礼貌来了，”勃莱特说，“你的言行举止真是有礼貌！”

“走吧，罗伯特。”比尔说。

“你总是跟着她转，到底想干什么？”

比尔站了起来，拉住科恩。

“别走，”迈克说，“罗伯特·科恩要去喝一杯呢。”

比尔带着科恩走开了。科恩脸色蜡黄。迈克继续说着，我坐着听了一会儿，勃莱特表现出一副反感的模样。

“喂，迈克，你没必要表现得像一头蠢驴。”她打断迈克的话，“你知道，我并没说他哪里不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迈克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之间又充满了友好的气氛。

“我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醉得那么厉害。”他说。

“我知道。”勃莱特说。

“我们都不够清醒。”我说。

“我的每句话都有一定的用意。”

“但是，你说得也太尖酸了。”勃莱特笑着说。

“不过，他才是头蠢驴。他赶到圣塞瓦斯蒂安去，没有人需要他。他围着勃莱特转悠，总是盯着她看。这让我该死的很不好受。”

“他表现得确实非常糟糕。”勃莱特说。

“你听着。勃莱特以前和别的男人之间的纠葛，她都告诉我了。她把科恩这家伙的信也拿给我看。可我不看。”

“你做得太棒了。”

“不要这么说，听我说，杰克。勃莱特已经离开了那些男人。他们都不是什么犹太人，况且之后也没有哪一个再来找过她，围着她转。”

“都是些不错的家伙。”勃莱特说，“谈这些真是太无聊了。迈克和我彼此都很了解。”

“她把罗伯特·科恩的来信都给我了，可我不想看。”

“你不看任何人的信，亲爱的。连我的信你都不看。”

“我不会看信。”迈克说，“很可笑，是不是？”

“你看不懂。”

“不。你这就说错了。我读过不少书。我在家的时候常看书。”

“你接下来还会写作。”勃莱特说，“加油！迈克。打起精神来。你必须忍受他在这儿，别破坏了过节的气氛。”

“那好，但是让他注意言行。”

“他会的。我会跟他讲。”

“你跟他说说，杰克。告诉他，要么老实点，要么滚蛋。”

“好，”我说，“由我去说比较合适。”

“嘿，勃莱特。跟杰克说说，罗伯特是怎么称呼你的。你明白的，好玩极了。”

“哦，不行。我不说。”

“说吧。我们都是朋友。我们不是朋友吗，杰克？”

“我不能告诉他。太荒唐了。”

“那就由我来说。”

“别说，迈克。别犯傻。”

“他叫她瑟茜[4]，”迈克说，“他非说她会把男的都变成猪头。说得真好。可惜我不是文人。”

“他很有才华，你明白。”勃莱特说，“他的信写得很好。”

“我知道。”我说，“他在圣塞瓦斯蒂安给我写过信。”

“那封信不算什么，”勃莱特说，“他写的信该死的很有趣。”

“她让我这样写的。她自以为生病了。”

“我该死的确实生病了。”

“走吧，”我说，“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那我再见到科恩怎么办呢？”迈克说。

“你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无所谓，”迈克说，“我脸皮厚。”

“如果他提起，就说你喝醉了。”

“说得好。最滑稽的是，我到现在才清楚，我刚才喝醉了。”

“走吧。”勃莱特说。

我们穿过广场往回走。天色已黑了下来，广场上拱廊下面的咖啡馆里亮起了灯光。我们穿过树下的砾石路，走向旅馆。

他们上楼了。我停下来和蒙托亚说话。

“嘿，我觉得这几头公牛怎么样？”他问。

“很好。都是上等公牛。”

“还算可以，”蒙托亚摇摇头，“但并不是特别好。”

“它们哪一点不好呢？”

“说不清楚。它们只是让我感觉它们并没有那么好。”

“我明白了。”

“它们都不错。”

“是的，它们还不错。”

“你的那几位朋友觉得它们如何呢？”

“很好。”

“那就好。”蒙托亚说。

我走上楼去，见比尔正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望着广场。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科恩在哪儿？”

“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

“他怎么样？”

“糟糕透了。迈克真可怕，他喝醉酒时可真恐怖。”

“实际上，他醉得并不那么厉害。”

“还说不醉！我知道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我们喝了多少酒。”

“过后他就清醒了。”

“好吧。当时他真恐怖。上帝知道，我不喜欢科恩，我认为他去圣塞瓦斯蒂安是一件蠢事，但是谁也没有权利像迈克那么说话。”

“你觉得这些公牛如何？”

“很不错。把公牛放出笼子的方式太棒了。”

“米乌拉牛明天开始放。”

“什么时候过节？”

“后天。”

“我们不能再让迈克醉成这样了。那样实在是太恐怖了。”

“咱们还是梳洗一下，准备吃晚饭吧。”

“对。这会是一顿愉快的晚餐。”

“当然。”

这顿晚餐确实吃得非常愉快。勃莱特穿着一件黑色无袖晚礼服，看上去漂亮极了。迈克装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得不上楼把罗伯特·科恩带下来。他冷漠、拘谨，脸色依旧蜡黄，而且紧绷着，但是后来就高兴起来了。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勃莱特看，似乎这样就会使他感到幸福。他见勃莱特打扮得那么可爱，想到自己曾与她一起出去游玩过，况且这事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应该会觉得很愉快吧。这件事谁都无法否认。比尔特别幽默，迈克同样如此。他们俩在一起非常合适。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那几次战争时期的聚餐。那时有许多酒，把紧张情绪抛诸脑后，预感到有什么事将发生，而你又无力阻挡。酒醉之后，我的烦恼都已消散，整个人快乐起来。每个人都那么可亲。

[1]西班牙，意为：“星期四到，科恩。”

[2]圣福明节，又称“奔牛节”，西班牙潘普洛纳传统节日，每年7月6日至7月14日举行。

[3]西班牙语，意为“好人”。

[4]原文为Circe，指的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巫。

第十四章

我不清楚自己是几点上床休息的。我只记得脱下衣服，穿上了浴衣，站在室外的阳台上。当时我知道自己醉得相当厉害，之后我就走进了房间，把床头灯打开，开始看书。我看的是屠格涅夫写的一本书，其中有两页我仿佛反复看了许多遍，这是《猎人笔记》中的一个短篇。我曾经看过，可是又觉得非常新鲜。乡间风光仿佛近在眼前，头脑中的压迫感仿佛得到了缓解。我醉得很厉害，但不愿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感觉到房间旋转个不停。如果我一直看下去，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我听见勃莱特和罗伯特·科恩上了楼。科恩在门外道了晚安，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听见勃莱特走进隔壁房间。迈克已经睡下了，他是一小时前跟我一起上楼的。她进门时，他醒了过来，他们开始聊天。我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然后我关了灯，准备入睡。没有必要再看书了。我闭上眼睛，已经不再感觉到眩晕了。可是我睡不着，在暗处看待问题的角度没有理由与在亮处时不同。真是见鬼了，毫无道理！

我曾经全盘考虑过这件事，于是整整六个月，我关掉电灯后睡不着觉。这又是一闪念。无论如何，女人们都见鬼去吧。你，勃莱特·阿施利，也一同见鬼去吧。

女人能成为要好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为了打下友谊的基础，你得先爱上她。我曾经把勃莱特当做要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问题。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轻易得了手。这样只是推迟了账单送来的时日。但账单总会来的，这是你所能指望得到的好事之一。

我觉得我已经为过去的所有事付出了代价，不像女人那样没完没了。我没有想过报复或惩罚，只是等价交换而已。你付出一些东西，然后得到另外一些东西。或者你努力去争取一些东西。你用某种方式来付出代价，得到一切对你来说有用的东西。而我已经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了代价，得到了我所喜欢的许多东西，所以我过得很快乐。你要么拿你的知识来做代价，要么拿经验、机缘或者金钱来做代价。享受生活的真谛就是如何将钱花得值，而且要明白什么时候花。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可以供你买卖的好市场。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哲学问题。我想，再过五年，这种理论就会像我曾有过的其他睿智的哲学理论一样荒唐可笑。

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也许随着年华老去，你会学到一点东西。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只想弄清楚如何在其中生活。也许当你明白如何在世界上生活后，你就会懂得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然而，我真希望迈克不要对科恩那么刻薄。迈克醉后很糟糕，勃莱特醉后很老实，比尔醉后也很老实，科恩从来不醉。迈克一喝醉了就惹人不高兴。我喜欢看他攻击科恩的样子，但是我又希望他不要那样做，因为事后我会因此厌恶自己。这就是道德的力量，事后会使你厌恶自己。不，这应该是不道德的。这是一种大致的看法。我在夜里胡思乱想得太多了。“胡说！”我耳边响起了勃莱特说的这句话。“胡说！”你和英国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习惯用英国人的思维来思考问题。英国人的口语词汇——至少在上流社会——比因纽特语还要少。当然，我对因纽特语一无所知。因纽特语也许是一种很优美的语言。就说彻罗基族的语言吧，我也不懂彻罗基语。英国人用不同语气的短语说话。一个短语含意无穷，然而我喜欢这样。我比较喜欢他们说话的方式。譬如哈里斯，但是哈里斯不是上流社会的一员。

我再次打开床头灯，开始看书。我看屠格涅夫的这本书。当时我知道，喝了过量的白兰地后，在大脑过分活跃的情况下读书，我都能记得住，而且，过后我总觉得似乎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我会铭记一生。这是你付出代价后获得的另一件好东西。直到天快亮时，我才睡着。

在潘普洛纳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相安无事，再没有发生什么争吵。全城都在为过节做准备。工人们还在街道两边竖起了门柱，当早上牛群从牛栏里放出来，穿过大街跑向斗牛场的时候，这些门柱可以用来阻挡公牛越界。工人们挖好坑，把木桩埋进去，并给每根木桩都标上号码，这样便于插在规定的地点。在城外高地上，斗牛场的雇工们在训练斗牛士用的马匹，他们正赶着四腿溜直的马在斗牛场后面被太阳晒硬了的土地上奔跑。斗牛场的大门口敞开着，里面工人在打扫露天看台。场地已经被碾压过，并且洒上了水，木匠更换了四周栅栏上不结实的或者已经开裂的木板，又将栅栏重新钉好。站在平整的沙地边缘，向上面空荡荡的看台望去，可以看见几个老太太正在打扫包厢。

场外，从城区边缘的那条大街通向斗牛场入口处的栅栏已经就位，建成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在斗牛比赛第一天的早上，人群会在牛群的追赶下一起奔跑。城外，牛马集市所在的平原上，吉卜赛人已经在树下安营扎寨，各种酒类的小贩正在搭建摊位。其中一个摊位上标着“ANIS DEL TORO”[1]的广告语。它那用布帘子做的招牌挂在木板壁上，接受烈日的暴晒。市中心的大广场上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坐在咖啡馆露台上的白色柳条椅里，看着公交汽车进站。那些来自乡下的农民下车，赶往集市。我们又看着车子载满农民，又开走了，农民们坐在车上，随身的马鞍袋里装满了从城里买的物品。除了鸽子和一个拿水管喷洒广场、冲洗大街的男人外，这些高高的灰色公共汽车是广场上唯一的活物。

晚饭后是散步时间。晚饭后的一个小时，所有的漂亮姑娘、当地驻军的长官，以及城里时髦的男男女女，都会到广场那一边的街道上散步。咖啡馆的桌子边坐满了吃完晚饭的客人。

上午，我经常坐在咖啡馆里看马德里的报纸，然后在城里闲逛，或者到城外乡间走走。有时候，比尔随我一起出门。有时候，他在自己房里写东西。罗伯特·科恩会利用上午的时间学习西班牙语，或者抽时间去理发店刮胡子。勃莱特和迈克不到中午是不会起床的。我们都在咖啡馆里喝苦艾酒。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一个人喝醉过。我去过几次教堂，其中一次是同勃莱特一起去的。她说，她想听听我的忏悔。我告诉她，这不仅没有可能，而且即使她听到了，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有趣。而且，即使我忏悔，我说的语言她也根本听不懂。我们走出教堂的时候，遇上了科恩。很显然，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表现得非常愉快和友好。我们三人一起出城，去吉卜赛人营地。勃莱特在那里找人给她算了一卦。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几朵白云在群山上空飘拂着。前一天夜里下了一会儿雨，这一天高地上的空气清新、舒爽，眼前的景色非常美丽。我们都感到心旷神怡，我也对科恩相当友好。在这样好的日子里，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你烦恼和不安。

这就是节日的前一天。

[1]西班牙语，意为“大茴香酒”。

第十五章

七月六日，星期日中午，节日庆祝活动盛大开场了。那种场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整整一天，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然而他们与当地人混在一起时，并不是多么显眼。炎炎烈日下的广场与往常一样安静。农民们待在远离市中心的小酒馆里。他们聚在那里一起喝着酒，准备参加节庆活动。他们刚从平原和山区赶来，还需要逐渐地改变对钱的看法。他们不会一来就跑到咖啡馆里花高价喝酒。他们在小酒馆里尽情享用着便宜的酒菜。钱的价值仍然是要以劳动的时间和粮食的销售数量来衡量的。等到节庆狂欢达到高潮时，他们就不在乎多花了多少钱或者花在了哪里。

在圣福明节庆祝活动开始的第一天，农民们一大清早就来到狭窄小巷里的小酒馆。上午，我穿过几条街道赶往大教堂去看弥撒。路经那里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从酒馆开着的门里传来的歌声。酒馆里的人正在热身。有很多人来参加十一点的弥撒。圣福明节也是个宗教节日。

我从大教堂那里走下山坡，沿着大街来到广场上的咖啡馆。这时临近中午。罗伯特·科恩和比尔坐在一张桌子旁。大理石面的桌子和白色柳条椅已经撤走，代替它们的是铸铁桌子和简朴的折叠椅。咖啡馆就像一艘清除多余的东西准备奔赴战场的军舰。今天，侍者是不会让你安静地坐着看一上午报纸而不来问你点餐事宜的。我刚坐下，一名侍者就走了过来。

“你们要喝点什么？”我问比尔和罗伯特。

“雪利酒。”科恩说。

“赫雷斯产的。”我对侍者说。

还未等到侍者把雪莉酒送上来，一发宣布节日庆祝活动开始的焰火弹就燃放了。一团灰色的烟雾高高地悬在广场对面加亚雷剧院的上空。这团悬在空中的烟雾就像榴霰弹爆炸一样，我正看着，又一发焰火弹飞到空中，在明亮的阳光下喷出缕缕青烟。它爆炸的时候，我看见耀眼的一闪，接着另一小朵烟云出现了。就在这第二发焰火弹爆炸的时候，一分钟前还空空如也的拱廊里突然聚集着许多人。侍者把酒瓶高举过头，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挤到我们的桌子旁。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广场，我们听到街上传来奏簧管、横笛和击鼓的声音。他们正在吹奏riau-riau舞曲，笛声尖锐，鼓声咚咚，大人和孩子跟在他们后面随声起舞。当笛声停止的时候，他们都在街上蹲下来；当簧管和横笛再次尖锐地吹起，当单调、呆板、沉闷的鼓声响起来时，他们全部一跃而起，跳起舞来。你只能看见他们的头和肩膀在人群里起起伏伏。

广场上有个人正在弯着腰吹奏簧管，一群孩子在他身后叫喊着，拉着他的衣服。他走出广场，为那些跟在他后面的孩子吹奏簧管。他路经咖啡馆门前，拐进了一条小巷。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麻子脸。他边吹边走，孩子们依旧跟在后面闹个不停。

“他大概是当地的傻子。”比尔说，“我的天！看看那边！”

街头那边走过来一群跳舞的人。街道上挤满了人，舞者全是男人。他们跟在自己的笛手和鼓手后面，跟着节拍起舞。他们应该是某个俱乐部的成员，都统一穿着蓝色工装，脖子上系着红领巾，两根长杆撑着一面大旗。当他们被人群簇拥着走过来的时候，旗帜上下飞扬。

旗帜上写着：“美酒万岁！外宾万岁！”

“哪儿来的外宾？”罗伯特·科恩问。

“我们就是外宾。”比尔说。

焰火弹还在不停地发射着。咖啡馆里人满为患。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人群都挤到各家咖啡馆里了。

“勃莱特和迈克在哪儿？”比尔问。

“我这就去找他们过来。”科恩说。

“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吧。”

庆祝活动正式开始了，将日夜不停地持续七天。狂欢热舞，美酒佳肴，喧嚣吵闹，将会一刻不停。这一切只有在节日里才能发生。最后，所有都将如同梦境，仿佛你无论如何做都不会招致什么恶果。在节庆期间思考事情的后果，是不合时宜的。整个节庆期间，你会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即使在安静的时刻，也得大声说话，以免别人听不见。这就是节庆狂欢，会持续整整七天。

那天下午举行了盛大的宗教游行。人们抬着圣福明像，从一座教堂抬到另一座教堂。世俗的各界显要人物和宗教名流都参与其中。但是，我们看不到他们，因为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在整齐的游行队伍前后，有一群跳riau-riau舞的人。有一群穿黄色衬衫的人忽上忽下地蹦跳着。所有街道和人行道都挤满了人，我们只能越过拥挤的人群的头顶，看到游行队伍里那些高大的巨人像：有几尊雪茄店门前的木雕印第安人像，三十英尺高，有摩尔人，还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这些人像都庄重地随着riau-riau舞曲旋转，像在跳华尔兹。

圣福明像和各界要人依次进入礼拜堂，卫队和巨人像都留在门外，原本站在巨人像肚子里跳舞的人也走了出来，站在放在地上的担架旁边。狂欢的人群全都站在礼拜堂外，侏儒们拿着特大号的气球在人群里穿梭。我们来到礼拜堂，闻到一股香火味。人群依次进了教堂。勃莱特因为没戴帽子，在门口就被拦住了，我们只得转身走出教堂，一行人沿着返城的大街往回走。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依然站满了人，他们站在老地方，等候游行队伍归来。一些跳舞的人围着勃莱特站成一圈，跳起舞来。他们的脖子上套着成串的白蒜头。他们又拉着我和比尔的手臂，把我们拉进圆圈。比尔也开始跟着跳起舞来。他们都在轻唱着。勃莱特也想跳舞，但是他们不让。他们把她看做一尊偶像，围着她跳。歌曲以刺耳的riau-riau声结束。他们簇拥着我们，走进了一家酒店。

我们站在柜台边。他们让勃莱特坐在一只酒桶上。酒店里很昏暗，挤满了唱歌的男人，他们扯着嗓门唱。在柜台后面，有人从酒桶里放出一杯杯酒来。我放下酒钱，但是有个人拿起钱塞到了我的口袋里。

“我想要一个皮酒袋。”比尔说。

“街上有个地方卖。”我说，“我去买两个回来。”

跳舞的人不肯让我出去。其中有三个靠着勃莱特，坐在高高的酒桶上，教她如何用酒袋喝酒。他们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串白蒜头。有个人坚持要塞给她一杯酒。还有人在教比尔唱歌，冲着他的耳朵唱，并且在比尔的背上打着拍子。

我向他们解释，我还会回来的。出了酒店，我沿街寻找制作皮酒袋的商店。人行道上早已挤满了人，许多商店已经关门，我没有办法找到那家店。我一边观望着街道两侧一边向前走，一直走到教堂。然后，我向一个人问路，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那家店。这家店的百叶窗已经关上了，但是门还开着。

店铺里面散发出一股新的鞣革和热焦油的混合气味。有个人正往制好的酒袋上印花，已经做好的酒袋成捆地悬挂在横梁上。他从上面拿下来一个，往里面吹满了气，接着拧紧喷嘴，然后跳起来踩着酒袋。

“瞧！这一点不漏气。”

“我还要一个，拿个大号的。”

他从横梁上拿下一个能装一加仑甚至更多酒的大酒袋。他对着袋口，鼓起两颊把酒袋吹得鼓起来，然后扶着椅子背儿，站在酒袋上。

“你想拿来做什么用？拿到巴约讷去卖吗？”

“不。自己留着喝酒用。”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

“好汉！两个一共八比塞塔。这是最低价。”

正在为新皮酒袋印花的那个伙计把印好的酒袋扔到酒袋堆里，停下来说：“真的，八比塞塔是最便宜的价钱了。”

我付了钱，走出店铺，顺原路返回酒店。酒店里面更加昏暗了，而且非常拥挤。勃莱特和比尔都不见了，有人说他们在里面的房间。站在柜台后的女孩把我新买的这两个皮酒袋灌得满满的。一个装了两公升，另一个装了五公升。装满这两袋酒，花了三比塞塔六十分。柜台前有个我以前并不认识的家伙，他非要替我付酒钱，不过最后还是我自己付了钱。于是，要给我付酒钱的那个人就请我喝了一杯酒。他还不让我回请他，但是说想从我的新酒袋里喝两口漱漱嘴。他把装满五公升酒的大酒袋倒过来，双手一挤，酒就咝咝地喷进他的喉咙。

“不错。”说完，他把酒袋还给我。

在里面的房间，勃莱特和比尔坐在酒桶上，被跳舞的人团团围住。他们每个人都把手臂搭在别人的肩膀上唱歌。迈克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和几个穿着衬衫的人吃一碗洋葱醋腌金枪鱼。他们都在喝酒，用面包片蘸着碗里的油和醋汁吃。

“喂，杰克。喂！”迈克叫道，“过来，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我们正在吃开胃菜。”

迈克把我介绍给了在座的人。他们也向迈克自报了姓名，并叫人给我拿一副叉子。

“别吃他们的东西，迈克。”勃莱特在酒桶的那边喊道。

“我可不想把你们的饭菜都吃光。”当有人递叉子给我的时候，我说。

“吃吧。”他说，“你觉得东西放在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我旋开大酒袋上喷嘴的盖子，依次递给在座的人。每个人都伸直胳膊，把酒袋倒过来喝一口。

在歌声中，我们听见门外游行队伍经过时吹奏的乐曲声。

“是不是游行队伍过来了？”迈克问。

“没什么，”有人说，“没什么。喝吧。举起酒杯。”

“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我问迈克。

“有人带我来的。”迈克说，“他们说你们在这里。”

“科恩现在哪儿？”

“他醉倒了。”勃莱特大声说，“有人把他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们怎么能知道。”比尔说，“我猜他死了。”

“他没有死。”迈克说，“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只不过喝了茴香酒就醉倒了。”

在他说茴香酒的时候，在座有个人抬头望了望，就从罩衫里面掏出一只瓶酒，递给我。

“不，”我说，“不喝了，谢谢！”

“喝。喝。再喝一些！举起酒瓶！”

我喝了一口。这酒有甘草味，一直暖到胃里。

“科恩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迈克说，“我去问问。那位喝醉的伙伴在哪里？”他用西班牙语问。

“你想见他？”

“是的。”我说。

“不是我。”迈克说，“是这位先生想看。”

给我喝茴香酒的那个人擦擦嘴，站了起来：“走吧。”

在一间里屋内，罗伯特·科恩安静地睡在几只酒桶上。屋里太昏暗了，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们给他盖上了一件外衣，还把另外一件外衣叠起来枕在他的头下面。他脖子上同样套着一串蒜头，直搭在胸前。

“让他睡吧。”那人低声说，“他不要紧的。”

两个小时后，科恩露面了。他走进前屋，脖子上依然挂着那串蒜头。西班牙人看他进来，都欢呼起来。科恩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我一定是睡了一觉。”他说。

“哦，没关系。”勃莱特说。

“你只是死过去了。”比尔说。

“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晚餐？”科恩问。

“你想吃？”

“是的。为什么不呢？我饿了。”

“吃那些蒜头吧，罗伯特。”迈克说，“嗨，把蒜头吃了。”

科恩站着不动。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们吃饭去吧。”勃莱特说，“我得洗个澡。”

“走吧。”比尔说，“我们把勃莱特送到旅馆去。”

我们同众人告别，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走出了酒店。这时，外面已经黑了。

“你们看现在几点？”科恩问。

“都已经是第二天了。”迈克说，“你睡了两天。”

“不会吧，”科恩说，“现在几点？”

“十点。”

“我们喝得真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喝了很多，你却睡着了。”

我们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回旅馆，路上看见广场上在放焰火。从通往广场的小巷望过去，只见广场上围着一群人，广场中央的人都在跳舞。

旅馆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节日里第一顿大餐，价钱比平时贵一倍，多加了几道新菜式。饭后，我们出去溜达。我记得自己曾决定熬通宵，等到第二天早晨六点正好看牛群过街，但是等到四点左右实在太困了，我就睡下了。其他人一夜没睡。

我自己的房间上了锁，我找不到钥匙，所以上了楼，睡在了科恩房间里的一张床上。街上的狂欢活动在夜间也没有停息，但是我困得呼呼大睡。焰火呼的一声爆炸，把我惊醒了，这是城郊牛栏释放牛群的信号。牛群必须奔跑着穿过街道，奔向斗牛场。我睡得很沉，等醒来的时候以为时间晚了。我穿上科恩的外衣，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下面狭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阳台上都挤满了人。突然，从街道另一头拥过来一群人。他们靠得很近，一起狂奔。他们经过旅馆门前，沿着街道奔向斗牛场。他们后面还有一伙人，这伙人比前面那些跑得更快，随后有几个掉队的在拼命奔跑。这群人经过后，有一小段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接着就是撒蹄狂奔、上下晃动脑袋的牛群了，牛群后面是一阵尘土。它们的身影在拐角的地方消失了。有个人突然摔倒在地，滚进沟里，随后一动不动地躺着。牛群没有理会他，只顾往前跑。它们一起向前奔跑。

看不见牛群了，只听斗牛场那边传来一阵阵狂叫声。叫声经久不息。最后一发焰火弹砰地爆炸，这说明牛群在斗牛场已经穿过人群，进入牛栏。我回到房间里，回到床上。我刚才一直光着脚站在石头阳台上。我知道，我的朋友一定都到了斗牛场，所以我就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科恩进房间的时候把我吵醒了。他动手脱衣服，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因为街对面房子的阳台上有人正往我们这边看。

“你看见刚才那个场面啦？”我问。

“是的。我们都在那边。”

“有人受伤了吗？”

“有一头牛在斗牛场里冲进人群，并且顶倒了七八个人。”

“勃莱特觉得怎么样？”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不等人们回过神来，事情就结束了。”

“我要是早点起来就好了。”

“我们不知道你在哪里。刚才我们去你的房间找过，但房门锁着。”

“你们这一夜都待在哪儿？”

“我们在一个俱乐部里跳舞。”

“我太困了。”我说。

“噢，我的上帝！我现在真困了。”科恩说，“这事儿有完吗？”

“一星期内完不了。”

比尔推开门，探头进来。

“你在哪儿，杰克？”

“我在阳台上看到牛群跑过。感觉怎么样？”

“非常精彩。”

“你去哪儿？”

“去睡觉。”

中午前，谁也没有起床。我们坐在拱廊下的餐桌边用餐。城里到处是人，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位子。午饭过后，我们去了伊鲁涅咖啡馆。那里面已经客满，离斗牛赛开始的时间越近，人就越多，桌子也是挨得越来越近。每天斗牛比赛开始前，拥挤的室内总是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平时不论咖啡馆里多么拥挤，都不会发出这样嘈杂的声音。嗡嗡声持续不停，我们也加入其中。

每场斗牛比赛，我都买了六张票。其中有三张是斗牛场看台的第一排座位，紧靠着斗牛场围栏的头排坐席。另外三张是斗牛场看台上出入口上方的座位，位置不错，坐椅带有木制靠背，位于圆形看台的坡上。迈克认为勃莱特是第一次看斗牛，所以最好坐在高处，科恩当然愿意与他们坐在一起。比尔和我准备坐在第一排，我让侍者把多余的一张票卖掉。比尔告诉科恩一些注意事项，以免比赛过程中把注意力集中到马身上。比尔曾看过一个赛季的一系列斗牛比赛。

“我并不担心自己受不了，我只是怕会感到乏味。”科恩说。

“你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牛顶了马，就不要去看马。”我对勃莱特说，“注意牛的冲刺，眼睛盯住长矛手怎样设法避开牛的攻势。如果马受到了攻击，只要没有死，你就不要再看它。”

“我有点儿紧张。”勃莱特说，“我担心能不能把比赛全程看完。”

“没关系。你不必看马登场的那一段，看了会不舒服，别的就没有什么了，而且马和每头牛交锋的时间不过几分钟。如果看了不舒服，你就不要看了。”

“她不要紧，”迈克说，“我会照顾她的。”

“我觉得你不会感到乏味的。”比尔说。

“我回旅馆取望远镜和酒袋。”我说，“回头见。注意别喝醉了。”

“我陪你去取。”比尔说。

勃莱特向我们微笑。

我们绕道在拱廊下面往回走，以免在广场上挨晒。

“唉，那个科恩叫人受不了，”比尔说，“他那种犹太人的优越感真是太过分了，居然认为看斗牛比赛会使他感到乏味。”

“我们等会儿拿望远镜来观察他。”我说。

“哦，让他见鬼去吧！”

“他把时间都消磨在那儿了。”

“我倒是想让他待在那儿。”

在旅馆的楼梯上，我们碰见了蒙托亚。

“来吧。”蒙托亚说，“你们是否想见见佩德罗·罗梅罗？”

“好啊。”比尔说，“我们去见他吧。”

我们跟着蒙托亚走上这段楼梯，顺着走廊走过去。

“他在八号房间。”蒙托亚解释道，“他正在为比赛化装。”

蒙托亚敲敲门，把门推开。我们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只有朝向小巷的窗户那里透进一丝亮光。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是用修道院的一扇隔板做成的，里面开着电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斗牛士服，板着脸，笔直地站在那里。他的上衣搭在椅背上。为他着装的人快把他的腰带缠好了。他的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布衬衫，他的随从给他缠好腰带，然后站起来，退到一旁。佩德罗·罗梅罗点点头，在与我们握手的时候似乎望向远处，非常庄重。蒙托亚说了几句“我们是斗牛迷，我们祝他好运”之类的话。罗梅罗非常认真地听着，然后朝我转过身来。他是我平生所见的最英俊的少年。

“你去看斗牛了。”他用英语说。

“你会讲英语。”我说，马上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会。”他笑着回答。

床上还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向我们走来，问我们是否会讲法语：“要不要我给你们做翻译？你们还有什么要问佩德罗·罗梅罗？”

我们道了谢。你有什么要问的呢？这个小伙才十九岁，除了一名随从和三名奉承者，没有其他人在场，斗牛比赛二十分钟后就要开始。我们祝愿他“Mucha suerte”[1]，又跟他握了握手就都出来了。我们关门的时候，他仍然站在那里，身板挺直，面容英俊，独自同几名奉承者待在房间里。

“他是个好小伙，你不这样认为吗？”蒙托亚问。

“非常英俊。”我说。

“他长得就像斗牛士。”蒙托亚说，“他有斗牛士的风度。”

“他是个好小伙。”

“我们马上就能看见他在斗牛场上的风姿。”蒙托亚说。

我们看见大皮酒袋在我房间里靠墙放着，就拿了它和望远镜，锁上门，下楼。

这场斗牛比赛很精彩。我和比尔都惊叹于佩德罗·罗梅罗的表现。蒙托亚坐在离我们约十个座位远的地方。当罗梅罗杀死第一头公牛后，蒙托亚捉住了我的目光，向我点点头。罗梅罗是一位真正的斗牛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真正的斗牛士了。至于另外两位斗牛士，一位也算不错，另一位不尽如人意。尽管罗梅罗对付的那两头牛并没有多么厉害，但是他们两个都无法跟他相提并论。

在比赛过程中，我用望远镜观察了迈克、勃莱特和科恩好几次。他们似乎一切正常。勃莱特看来并没有不安。他们三人都俯身向前，靠在前面的混凝土栏杆上观看。

“让我用用望远镜。”比尔说。

“科恩看上去乏味吗？”我问。

“这个犹太佬！”

斗牛赛结束后，你在斗牛场外面的人群里简直没法动弹。我们也挤不出去，只好随着人潮像冰川一样缓慢地向城里移动。我们都像每次看完斗牛赛一样很不安，同时又像往常看完一场精彩的比赛一样兴奋。狂欢活动仍在继续。鼓声咚咚，笛声尖锐，到处都有跳舞的人群，他们在人潮中往来穿梭。跳舞的人群被团团围住，因此我们看不清楚他们的舞步。你所能见到的只是他们的脑袋和肩膀在人潮中起起伏伏。我们终于挤出人潮，来到咖啡馆。侍者给我们另外几位朋友留了座，我们俩点了一杯苦艾酒，观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和跳舞的人。

“你看这是什么舞？”比尔问。

“是一种叫做霍达的舞蹈。”

“这种舞蹈有多种跳法，”比尔说，“乐曲不一样，跳法也就不一样。”

“舞姿非常优美。”

有一群男孩在我们面前街上一块清净的地方跳舞。他们的舞步错综复杂，但是脸色全神贯注。他们跳舞的时候，都望向地面。绳底鞋在路面上踢踏作响。脚尖相碰，脚跟相碰，脚边相碰。乐声突然停止，这套舞步也随之结束，他们继续沿着大街边走边跳。

“咱们的绅士们来了。”比尔说。

他们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嗨，朋友们。”我说。

“嗨，先生们！”勃莱特说，“给我们留座啦？太好了。”

“嗨，”迈克说，“那个姓罗梅罗的小伙真棒。我没说错吧？”

“难道他不可爱吗？”勃莱特说，“尤其穿着那条绿裤子。”

“勃莱特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

“嗨，明天我一定要借你们的望远镜用一用。”

“你觉得怎么样？”

“精彩极了！非常完美！真是大开眼界！”

“那些马怎么样？”

“我忍不住看了它们。”

“勃莱特看得出神了。”迈克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它们确实受到了非常可怕的待遇，”勃莱特说，“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看。”

“你感觉还好吗？”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罗伯特·科恩不舒服了。”迈克插嘴说，“当时你的脸色吓得发青，罗伯特。”

“第一匹马的遭遇令我难受。”科恩说。

“你没有感到乏味吧，是不是？”比尔问。

科恩笑了：“是的，我真的没有感到乏味。希望你原谅我说过这种话。”

“好的，”比尔说，“只要你不感到乏味就行。”

“他看上去并不感到乏味。”迈克说，“我原以为他会呕吐。”

“我从没感觉到难受，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工夫。”

“我原以为他会呕吐的。你没感到乏味吧，罗伯特？”

“别提了，迈克。我已经后悔说这话了。”

“他是这样，你们知道。他当时脸色青得厉害。”

“哦，别提了，迈克。”

“第一次看斗牛，你绝不会感到乏味，罗伯特，”迈克说，“不然就糟了。”

“哦，算了吧，迈克。”勃莱特说。

“他说过勃莱特是虐待狂。”迈克说，“勃莱特可不是虐待狂。她只是个迷人、健壮的女人。”

“你真是虐待狂吗，勃莱特？”我问。

“希望不是。”

“他说勃莱特是虐待狂，只不过因为她的胃口非常好。”

“胃口不会一直那么好的。”

比尔让迈克不要再拿科恩当话题，开始谈别的事。侍者端来几杯苦艾酒。

“你真的喜欢看斗牛？”比尔问科恩。

“谈不上喜欢吧。我只是认为那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啊，非常精彩！大开眼界！”勃莱特说。

“如果没有马儿上场那一幕就好了。”科恩说。

“马儿不重要。”比尔说，“过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会注意到让你难受的地方了。”

“开头太刺激了，”勃莱特说，“当牛向马冲去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可怕。”

“这些公牛都非常出色。”科恩说。

“它们都非常棒。”迈克说。

“下次我想坐在下面看。”勃莱特喝了口她杯中的苦艾酒。

“她想在近处看看斗牛士。”迈克说。

“值得一看。”勃莱特说，“那个罗梅罗还是个孩子。”

“他可是位非常英俊的小伙子。”我说，“我去他的房间里看过，我还没有见过谁比他更英俊。”

“你觉得他多大？”

“十九或二十吧。”

“想想看吧。”

第二天的斗牛赛显然比第一天的更加精彩。勃莱特坐在第一排我和迈克的中间，比尔和科恩去上面坐了。罗梅罗是这场比赛的主角。我看勃莱特已经不看其他的斗牛士了。除了那些顽固不化的行家，其他观众也是如此。这里是罗梅罗的舞台。另外还有两位斗牛士，但是都被比下去了。我坐在勃莱特身旁，给她解释比赛全程。我告诉她，当牛冲向长矛手的时候，眼睛要看牛而不要看马，叫她注意长矛手是怎样把长矛瞄准刺向公牛的，这样才能看明白斗牛是怎么一回事，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些不明所以的恐怖画面。我要她看罗梅罗是怎样用斗篷把公牛从倒下的马身边引开，又怎样用斗篷把牛稳住，然后平稳而优雅地逗引牛转过身去，而不让牛消耗太多体力。她看出，罗梅罗避免使用任何粗暴的动作而保存牛的体力，以便他需要的时候做出最后一击，不让它们气喘吁吁、烦躁不安，而是从精神上打垮它们。她还看出，罗梅罗总是与公牛靠得很近。我就向她指明，其他斗牛士常常耍花招，看起来好像他们与公牛靠得很近，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近。她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看罗梅罗耍斗篷而不喜欢看别人，原因就在于罗梅罗从不故意扭摆身躯，他的动作总是很直接、干脆、自如。另外两位则像螺丝钉那样扭着身子，难看极了。他们抬起胳膊，等牛角擦身而过以后才敢挨着牛腹，给人一种虚假的惊险印象。这种虚假动作会变得越来越糟糕，令人厌烦。罗梅罗的斗牛功夫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的动作保持洗练，每次总是沉着地让牛角擦身而过。他不必强调牛角离他的身子有多近。勃莱特看出，有些动作紧贴着牛来做会很优美，如果他和牛保持一点距离来做，就会显得很可笑。我告诉她，自从何塞利托去世之后，斗牛士就逐渐发展出一套技巧，表面上故作惊险，造成激动人心的假象，实际上非常安全。罗梅罗表演的是传统技法，就是让身躯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牛面前来保持洗练的动作。他就是这样控制住公牛的，使它觉得他难以接近，他同时做好准备，给公牛以致命的一击。

“我从来没见他做出笨拙的动作。”勃莱特说。

“除非他害怕了。”我说。

“他永远不会害怕，”迈克说，“因为他该死的懂得太多了。”

“他一开始就什么都懂。他这种与生俱来的本领，是别人一辈子也学不到的。”

“啊，长得真帅！”勃莱特说。

“我看她是爱上这个斗牛士了。”迈克说。

“我并不感到意外。”

“好朋友，杰克。不要跟她多说这个小伙子的事了。告诉她，他们是怎样揍他们年迈的妈妈的吧。”

“再告诉我，他们都是酒鬼。”

“呀，真可怕。”迈克说，“他们没事的时候整天醉醺醺的，揍他们可怜的年迈的妈妈。”

“他看来是会这样干的。”勃莱特说。

“难道不是吗？”我说。

有人用几头骡子套住了死牛，接着听见鞭子啪啪响。人们开始奔跑起来，于是骡子往前猛地使劲，撒蹄奔跑起来，把那头死牛拖出了红色的大门，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光滑的痕迹。

“接下来出场的是最后一头牛。”

“不会吧。”勃莱特说。她探身向前倚着栏杆。

罗梅罗挥舞手臂叫长矛手各就各位，然后立正，把斗篷贴在胸前，朝场子对面公牛上场的地方望去。

散场以后，我们被拥挤的人群推出了斗牛场。

“看斗牛真累人。”勃莱特说，“我全身瘫软。”

“哦，去喝一杯吧。”迈克说。

第二天，佩德罗·罗梅罗没有上场。这场斗牛比赛非常糟糕。第三天没有安排斗牛。狂欢活动仍然彻夜不休。

[1]西班牙语，意为“好运”。

第十六章

整整一个上午都在下雨。从海上飘来的雾气遮住了山峰。已经望不见山顶了。高地上阴沉沉的，树木和房子的轮廓都变了样。我出城去观看天色。从海山飘来的乌云正飘过群山涌过来。

广场上旗帜被雨淋湿了，无力地挂在白色旗杆上，条幅也已湿透，粘在房子的整面墙上，阵阵细雨间或夹杂些急风骤雨，把人们都轰到了走廊下面，广场上的积水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池，街道上也湿了。天色暗了下来，路面上显得异常清冷，然而狂欢活动依然进行着。只是人们被雨驱赶得躲起来了。

斗牛场里有顶篷的座位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坐在那里避雨，观看着巴斯克和纳瓦拉的舞者和歌手表演。卡洛斯谷的舞者穿着本民族的服装冒雨沿街跳舞，打湿的鼓声空洞而沉闷，各个舞蹈队的领队骑着步伐沉重的高头大马行走在队伍前面，他们身上的民族服装被雨淋透了，马披盖也被淋湿了。人们全部挤在咖啡馆里，跳舞的人也进来坐下，他们把紧紧缠着白绑腿的脚伸到桌子下面，甩去系着铃铛的小帽上的雨水，解开色彩斑斓的外衣，把它们放在椅子上晾着。外面的雨依然下得很急。

过了一会儿，雨小了一些。我离开咖啡馆，回旅馆刮胡子，准备吃晚饭。我正在房间里刮胡子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我叫道。

蒙托亚走进房间。

“你还好吗？”他说。

“还不错。”我说。

“可惜今天没有斗牛赛。”

“是啊，”我说，“什么都没有，一直在下雨。”

“你那些朋友都跑哪儿去了？”

“在‘伊鲁涅’。”

蒙托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我说，”他说，“你认识美国大使吗？”

“认识。”我说，“但是每个人都认识他。”

“现在他就在城里。”

“是的，”我说，“谁都能看见他们。”

“我也看见他们了。”蒙托亚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我继续刮胡子。

“坐吧。”我说，“我马上叫人把酒拿来。”

“不用了，我得走了。”

我把脸刮好，浸到脸盆里，用凉水洗了洗。这时候，蒙托亚更加不安地站在那里。

“听我说，”他说，“我刚才接到了他们从‘大饭店’那边捎来的话，他们想要佩德罗·罗梅罗和马西亚尔·拉朗达晚饭后去他们那里喝咖啡。”

“好啊。”我说，“这对马西亚尔来说没有什么不好。”

“马西亚尔要在圣塞瓦斯蒂安待上一天。今天上午，他和马尔克斯一起开车去的。我看，他们今天晚上是回不来了。”

蒙托亚不安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开口。

“别给罗梅罗报信了。”我说。

“你真这么想？”

“当然。”

蒙托亚看起来非常高兴。

“因为你是美国人，所以我才来问问你的意见。”他说。

“换做我，我会这样办的。”

“瞧，”蒙托亚说，“人们竟然这样糊弄孩子。他们不懂得他的价值，他们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外国人都可以来捧他。从‘大饭店’喝杯咖啡的事开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他们已经把他毁了。”

“就像阿尔加贝诺。”我说。

“对，就像对待阿尔加贝诺那样。”

“这样的人有很多，”我说，“我们这里现在就有一个美国女人正在四处搜罗斗牛士。”

“我知道。她们专挑那些年轻力壮的。”

“是的，”我说，“因为老家伙都发福了。”

“或者像加略那样疯疯癫癫了。”

“哦，”我说，“这件事很简单。你所能做的就是不告诉他这个消息。”

“他是个非常棒的小伙子。”蒙托亚说，“他应该同自己人在一起，而不应该掺和到这样的麻烦事中。”

“你不喝杯酒吗？”我问。

“不喝了。”蒙托亚说，“我得走了。”他走了出去。

我下楼走到门外，沿着拱廊绕广场走了一圈。雨还在下着。我往“伊鲁涅”里面看了看，我的伙伴们都不在。于是我绕过广场，回了旅馆。他们正在楼下的餐厅里用餐。

他们已经先于我开吃了，我也不想赶上他们。比尔正要出钱找人给迈克擦鞋。每当有擦鞋的从街上推开大门朝里望，比尔总把他叫过来，给迈克擦鞋。

“这已经是第十一次擦我这双靴子了。”迈克说，“嗨，比尔真傻。”

擦鞋的显然已经将这个消息散布开了。又一个擦鞋的走了进来。

“要擦靴子吗，先生？”他对比尔说。

“我不需要。”比尔说，“请给这位先生擦一擦。”

擦鞋的就跪在那个正在擦鞋的同行旁边，开始擦迈克那只没擦的靴子，这靴子在电灯光下已经显得锃亮了。

“比尔太好笑了。”迈克说。

我喝着红葡萄酒，已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所以我对这种不停地擦鞋的事情感到有点不舒服。我看向周围。佩德罗·罗梅罗就走在邻座。当他看到我向他点头致意时，他站了起来，邀请我过去认识一下他的一个朋友。他的桌子紧挨着我们的桌子。我结识了这位朋友，他是马德里的斗牛评论员，一个面色严肃的小个子。我对罗梅罗说，我非常喜欢他的斗牛技艺，他听了非常高兴。我们用西班牙语交谈着，那个评论员只懂一点法语。我到我的桌子上拿酒瓶的时候，评论员拉住了我的手臂。罗梅罗笑了笑。

“来这里喝吧。”他用英语说。

他说起英语来显得很害羞，但我仍能感觉到他其实心里还是乐意说英语的。我们接着聊天的时候，他说出几个不太熟练的词让我解释解释。他非常想知道Corrida de toros在英语中的准确译法。他觉得翻译成bull-fight（斗牛）有些不妥。Corrida这个西班牙词在英语中意为the running of bulls（牛群的奔驰）——在法语中意为Course de taureaux，评论员插嘴说。西班牙语中有没有和bull-fight相对应的词。

佩德罗·罗梅罗说他在直布罗陀[1]学了点英语。他出生于隆达。那里位于直布罗陀北边不远处。他是在马拉加的斗牛学校里开始学斗牛的，他在这一行只干了三年。斗牛评论员取笑他用的是马拉加方言的表达方式。他说他十九岁。他哥哥给他当短矛手，但是并不住在这家旅馆里。他和另外一些给罗梅罗当差的人住在一家小客栈里。他问我，在斗牛场里看过他几次表演。我告诉他，我只看过三次。实际上只有两次，我发觉自己说错了，但也不想再解释。

“还有一次是在哪里看到的？在马德里？”

“是的。”我扯了个谎。我已经读过斗牛报上关于他在马德里那两次表演的报道，因此我能应付得了。

“第一次出场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

“第一次我表现得很糟糕，”他说，“第二次好一些。你记得吗？”他问评论员。

他丝毫不拘谨。他谈起他的工作来，好像那些都与他无关。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自负或者自吹自擂的样子。

“你能喜欢我的工作，我很高兴。”他说，“可是你还没见过我的绝活。要是明天能遇上一头好牛，我就好好给你露一手。”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担心我和那位评论员会以为他在吹牛。

“我期盼能看你露一手。”评论员说，“我相信我会看到的。”

“他并不怎么喜欢看我斗牛。”罗梅罗转过身来对我说。他的表情很认真。

评论员解释说，他非常喜欢，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完整的技巧展示。

“那就等明天瞧吧，如果上场的是一头好牛的话。”

“你看见明天上场的牛了吗？”评论员问我。

“看见了。我是看着牛放出来的。”

佩德罗·罗梅罗把身子探过来，问：“你觉得这些牛怎么样？”

“特别强壮，”我说，“差不多有二十六厄罗伯[2]。犄角非常短。你没见过吗？”

“看见过。”罗梅罗说。

“它们不到二十六厄罗伯。”评论员说。

“是的。”罗梅罗说。

“它们长着香蕉角。”评论员说。

“你把那些称做香蕉？”罗梅罗问。他朝我笑笑，“那你不会把那些牛角也叫做香蕉吧？”

“当然不会，”我说，“你知道，牛角毕竟是牛角。”

“它们都很短，”罗梅罗说，“特别特别短。然而，它们可不是香蕉。”

“嗨，杰克，”勃莱特在邻桌喊着，“你扔下我们了。”

“只是暂时的。”我说，“我们在讨论公牛呢。”

“你现在多神气啊。”

“告诉他，牛都是不长角的。”迈克喊着。他醉了。

罗梅罗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他喝醉了。”我说，“Borracho！Muy borracho！[3]”

“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嘛。”勃莱特说。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佩德罗·罗梅罗。

我问他们是否愿意一起喝杯咖啡。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罗梅罗脸色黝黑，但是他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我把他们依次介绍了给大家。他们正要坐下，但发现座位不够，所以我们全都走到靠墙的大桌子旁喝咖啡。迈克点了一瓶芬达多酒，给每人一只酒杯。接着就是一通醉话。

“告诉他，我觉得写作是件很糟糕的事。”比尔说，“说吧，告诉他。我为自己是位作家而感到羞愧。”

佩德罗·罗梅罗正坐在勃莱特身边，听她说话。

“说吧。告诉他！”比尔说。

罗梅罗抬头微微一笑。

“这位先生，”我说，“是一位作家。”

罗梅罗肃然起敬。

“那一位也是。”我指着科恩说。

“他长得非常像比利亚尔塔。”罗梅罗望着比尔说，“拉斐尔，难道他长得不像比利亚尔塔吗？”

“我没看出来。”评论员说。

“说实话，”罗梅罗用西班牙语说，“他真的非常像比利亚尔塔。那位喝醉酒的先生是干什么的？”

“无业游民。”

“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喝酒？”

“不是。他正等着与这位夫人结婚。”

“你告诉他，牛从来不长角！”迈克在桌子另一头醉醺醺地大喊大叫。

“他说什么？”

“他已经醉了。”

“杰克，”迈克喊道，“告诉他，牛没有角！”

“你听懂了吗？”我说。

“当然。”

我知道他不懂，因此我能应付得了。

“告诉他，勃莱特特别想看他穿上斗牛比赛时他穿的那条绿裤子。”

“闭嘴，迈克。”

“告诉他，勃莱特很想知道，他那条裤子是如何穿上去的。”

“闭嘴。”

在此期间，罗梅罗一直在用手指拨弄着他的酒杯，而且不停地与勃莱特聊天。勃莱特讲的是法语，而他讲的是西班牙语，里面掺杂着一点英语，他们边说边笑。

比尔给所有人都倒满酒。

“去告诉他，勃莱特想走进——”

“喂，别说了，迈克，请看在基督的分儿上！”

罗梅罗面带微笑地看了看。“‘别说了’，我明白这句话。”他说。

正在这时，蒙托亚走了进来。他正要冲我微笑时，忽然看见佩德罗·罗梅罗手中托着一杯白兰地，坐在我和一个露肩的女人之间哈哈大笑，而且桌边是一帮醉鬼。他甚至都没有朝我点头示意。

蒙托亚走出了餐厅。迈克站起来祝酒。

“我们都来干一杯吧，为——”他开了个头。

“为了佩德罗·罗梅罗。”我说。

满桌的人都站了起来。罗梅罗非常认真地接受了。我们碰着酒杯，一饮而尽，我刻意说得干脆些，因为迈克会酒后失言，就怕他说他想祝酒的人并非罗梅罗。然而情况还好。佩德罗·罗梅罗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就和评论员一起走了。

“我的上帝啊！多么可爱的小伙子！”勃莱特说，“我多么想看看他是怎么穿上那套衣服的，他得用一个鞋拔才行。”

“我正想说给他听，”迈克又开始说了，“可杰克老是打断我。你为什么打断我的话？难道你觉得你的西班牙语说得比我好？”

“哦，闭嘴，迈克！没人阻止你说话。”

“不，我得把话说完。”他背过身去，“你以为你很了不起，科恩？难道你还觉得你是我们这一类人？你是想好好儿出来玩的那种人吗？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吵了，科恩！”

“哦，别说了，迈克。”科恩说。

“你以为勃莱特想要你待在这儿吗？你以为你到这里是来助兴的？你为什么不吱声？”

“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迈克。”

“我不是你们这些文人中的一分子。”迈克身子摇摇晃晃，他靠着桌子，“我不聪明。但是当别人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科恩？走吧。你还是走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你那张忧郁的犹太脸带走吧。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他环视着我们。

“好啊。”我说，“那我们一起去‘伊鲁涅’。”

“不去。难道我说得不对？我爱那个女人。”

“别再来这一套了。别提了，迈克。”勃莱特说。

“难道你认为我说得不对吗，杰克？”

科恩仍然坐在桌边旁边，面色蜡黄。每当他受到侮辱时，他的脸色就变得蜡黄，但是他似乎有一点享受这种感觉。净是些幼稚的醉酒胡话。这与他和一位有头衔的夫人之间的私情有关。

“杰克，”迈克说，他几乎是在哭喊着，“你明白的，我没说错。你给我听着！”他朝科恩说：“你还是走吧！马上走开！”

“可是我不想走，迈克。”科恩说。

“那么我会让你走的！”迈克绕过桌子，向他走去。

科恩站了起来，把眼镜摘下，站在那里等着。他脸色蜡黄，压低双手，傲然地坚决地迎候攻击，准备为心上人一战。

我一把抓住了迈克。

“走，我们去咖啡馆。”我说，“你不能在旅馆里打他。”

“好！”迈克说，“的确是好主意！”

我们起身要走。当迈克摇摇晃晃地上楼时，我转过头看了科恩一眼，他又戴上了眼镜。比尔坐在桌子旁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芬达多酒。勃莱特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

外面广场上，雨已经停了，月亮正试图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外面正在刮风。军乐队还在表演，拥挤的人群已经移到了广场对面。焰火技师和他儿子正在那里放焰火气球。气球摇摇晃晃地以大幅度的斜线升到了空中，不是被风吹破，就是被吹得撞到周围的房子上，还有一些落在了人群中。光亮忽地一闪，焰火爆炸了，一些火花掉在了人群中，到处飞窜。沙砾的地面很潮湿，没有人在广场上跳舞。

勃莱特和比尔走了出来，与我们聚在一起。我们站在人群中观看焰火大王唐·曼努埃尔·奥基托表演。他正站在一个小平台上，小心翼翼地用杆子把气球推出去。他所站的地方比大家的头顶都高，这样他可以顺风放出气球。大风却将气球一个个吹到了地上。在结构复杂的焰火的亮光下，唐·曼努埃尔·奥基托满头大汗。时不时有烟火落到人群中，在大家脚底下四处乱窜，噼啪作响。每当有亮闪闪的纸球着火，往下落，人们就大声尖叫起来。

“他们在笑话唐·曼努埃尔。”比尔说。

“你怎么知道他叫唐·曼努埃尔？”勃莱特说道。

“我见过节目单，上面有他的名字。唐·曼努埃尔·奥基托，是本城的焰火技师。”

“都是些照明气球。”迈克说，“照明气球大展览。节目单上写着。”

风将军乐声送往远方。

“嗨，哪怕一个成功升空也好啊。”勃莱特说，“这位唐·曼努埃尔可真是急坏了。”

“为了使一组气球升空，爆发时组成‘圣福明万岁’这些字样，他大概忙了好几个星期。”比尔说。

“照明气球。”迈克说，“该死的照明气球。”

“走吧。”勃莱特说，“咱们别站在这里等了。”

“这位夫人想喝一杯啦。”迈克说。

“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勃莱特说。

现在咖啡馆里面很挤，十分嘈杂。没人注意到我们进去了。我们找不到空位，耳朵里嗡嗡响。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比尔说。

外面，人们在拱廊下散步。来自比亚里茨的穿着运动服的英国人和美国人散坐在几张桌子旁。其中有几位妇女拿着长柄眼镜看着行人。比尔有一个来自比亚里茨的朋友，现在已加入了我们。她和另一个女孩住在“大饭店”里。那个女孩头痛，已经上床休息了。

“到酒吧了。”迈克说。

这是米兰酒吧，一家比较低级的小酒吧，在这里可以吃东西，还有人在里屋跳舞。我们全都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瓶芬达多酒。酒吧里没有满座，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是什么鬼地方。”比尔说。

“来得太早了。”

“我们带瓶酒走吧，一会儿再回来。”比尔说，“在这样的夜晚，我不想只是在这儿坐着。”

“我们去看看英国人吧。”迈克说，“我喜欢看英国人。”

“他们真可怕。”比尔说，“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

“从比亚里茨来。”迈克说，“他们来参加这个西班牙古老节日最后一天的活动。”

“我领他们去看吧。”比尔说。

“你是位非常美丽的姑娘。”迈克对比尔的朋友说，“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别闹了，迈克。”

“嗯，她是一位可爱的姑娘。我刚才是在哪儿啊？我是在看什么啊？你是位可爱的姑娘。我们以前见过面吗？跟我和比尔走吧。我们带英国人去看热闹。”

“还是我领他们去吧。”比尔说，“他们在这节庆期间到底来干什么呀？”

“走吧。”迈克说，“就我们三个人。我们带这帮该死的英国佬看热闹去。希望你不是英国人。我是苏格兰人。我讨厌英国人。我带他们去看热闹。走吧，比尔。”

透过窗户，我们瞧见他们三个手挽手向咖啡馆走去。与此同时，焰火弹不停地从广场上升起。

“我还要在这儿坐一会儿。”勃莱特说。

“我陪你。”科恩说。

“哦，那就不用了！”勃莱特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你到别的地方转转吧。你没见我和杰克想单独说会儿话吗？”

“没有。”科恩说，“我想在这坐一会儿，我有些醉了。”

“你干吗非得和别人坐在一起？如果你醉了，就去睡觉。去睡觉吧。”

“我是不是对他太粗鲁了？”勃莱特问。

科恩已经走了。

“天哪！我真烦他！”

“他没给欢乐的气氛增光添彩。”

“他让我感觉很不爽。”

“他表现得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他本来可以表现得好一些。”

“他大概现在就在门外面等着呢。”

“是的。他会这么干的。你明白，我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他不相信那次的事完全是逢场作戏。”

“我知道。”

“但是谁也不会表现得像他那样糟糕。唉，我厌倦了一切。还有迈克。迈克以前挺可爱的。”

“这些事让迈克太难堪了。”

“是的，但是也不必表现得如此糟糕吧。”

“人人都会表现得很糟糕，”我说，“只是缺少一个恰当的机会而已。”

“你就不会。”勃莱特望着我说。

“如果我是科恩，我也会像他那样愚蠢。”

“亲爱的，我们别再说这些了。”

“好吧。聊点你感兴趣的。”

“不要这么别扭好不好。除了你，我再没有知心人了，今天晚上我的心情非常糟糕。”

“但是你有迈克。”

“是的，迈克。可他表现得好吗？”

“啊，”我说，“看到科恩围在你身边，总想和你在一起，这样实在使迈克太难堪了。”

“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亲爱的？请别让我的情绪比现在更糟糕啦。”

勃莱特紧张不安，过去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她不再看着我，而是空洞地盯着前面的墙。

“想出去走走吗？”

“好的。走吧。”

我把酒瓶塞上，递给了酒保。

“我们再喝一杯吧。”勃莱特说，“我的心情很糟糕。”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口感温润的白兰地。

“走吧。”勃莱特说。

我们一出门，就看见科恩从拱廊下走出来。

“他一直待在那里。”勃莱特说。

“他离不开你。”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我不可怜他。我很讨厌他。”

“我其实也讨厌他，”她颤抖着说，“我讨厌他总是一副饱受痛苦的模样。”

我们挽着胳膊，避开人群和广场的灯光，沿着小巷向前走。街上阴暗潮湿，我们沿着路一直走到城边的城防工事。我们经过一家酒馆，从店门里透出的光亮照在阴暗潮湿的路面上，突然音乐声响起了来。

“想进去吗？”

“不去了。”

我们走出城，穿过湿漉漉的草地，登上了城防工事的石头围墙。我在石头上铺了一张报纸，勃莱特坐了下来。越过黑暗的平原，我们可以瞧见远处的群山。风在高空中刮着，吹动白云掠过月亮。我们脚下是城防工事中的掩体，身后是树木和大教堂的阴影，整座城市笼罩在一轮明月下。

“别难受了。”我说。

“我难受极了。”勃莱特说，“我们别说话了。”

我们向原野望去，月光下，一长排树木黑糊糊的。盘山公路上有一辆汽车的灯光在闪动。我们看见山顶上古堡里射出灯光。古堡左下方就是河流。雨后河水上涨，河面昏暗、平静。两岸的树林黑黢黢的。我们坐在那里眺望远方。勃莱特直视前方。突然她打了个寒战。

“天冷了。”

“想回去吗？”

“从公园穿过去吧。”

我们爬下石墙。天色又暗下来了。公园里树下漆黑一片。

“你还爱我吗，杰克？”

“是的。”我说。

“因为我无可救药。”勃莱特说。

“到底怎么了？”

“我无可救药了。我被罗梅罗那个小伙子迷住了，我想我爱上他了。”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控制不住。我算是完蛋了，我心神不宁。”

“别继续下去了。”

“我情不自禁，我从来就管不住自己。”

“到此为止吧。”

“我能做到吗？我控制不住。”她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我全身都在发抖。”

“你真的不该继续下去。”

“我控制不住。反正我是完蛋了。难道你没看出异样吗？”

“没有。”

“我要做一件事。我要做一件我真心想做的事。我会因此失去自尊。”

“你不必这样做。”

“唉，亲爱的，别再难为我了。你觉得有那个该死的犹太佬围在身边有意思吗？迈克又那样恣意妄为，太让我难受了。”

“确实如此。”

“我不能老是醉醺醺的。”

“是的。”

“哦，亲爱的，求求你陪在我身旁，帮我渡过难关吧。”

“那是当然。”

“我不是说这种做法是对的。虽然对我来说，这样做是最合适的。上帝知道，我从来没有像母狗那样卑贱过。”

“那我们该干些什么呢？”

“走，”勃莱特说，“我们去找他。”

在公园里，我们一起摸黑缓缓地顺着树下的砾石路往前走，穿过大门，走上通往城里的大街。

佩德罗·罗梅罗在咖啡馆里。他和其他的斗牛士和斗牛评论员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都在抽雪茄。我们走进去时，他们抬头看着我们。罗梅罗向我们微笑，并起身致意。随后我们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请他过来喝一杯吧。”

“等一等。我想他会过来的。”

“我不能盯着他看。”

“他看起来很英俊。”我说。

“我一直为所欲为。”

“我知道。”

“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够了。”我说。

“老天！”勃莱特说，“女人经历的痛苦不少啊。”

“是吗？”

“唉，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我向那张桌子望去，佩德罗·罗梅罗对我笑了笑。他和同桌的其他人说了几句话就站了起来，走到我们桌子旁边。我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不来一杯吗？”

“你们必须陪我喝一杯。”他说。他用眼神请求勃莱特的准许，然后才坐了下来。他的言行举止彬彬有礼，然而他仍在抽雪茄，这和他的脸庞很相称。

“你喜欢抽雪茄？”我问。

“哦，是的。我经常抽雪茄。”

抽烟无形中为他增添了些许气势，让他显得更加成熟。我注意到，他的皮肤干净、光滑、黝黑。他的颧骨上有一块三角形的伤疤。我发现，他始终注视着勃莱特。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心有灵犀。勃莱特同他握手的时候，他一定能够感觉得到。他非常谨慎。我想他已经胸有成竹，但是他要确保毫无差错。

“你明天还上场吗？”我问。

“是的，”他说，“阿尔加贝诺今天在马德里也受了伤。你听说了吗？”

“没听说。”我说，“伤得严重吗？”

他摇摇头。

“没关系，只是伤到了这儿。”他摊开手掌，说道。

勃莱特伸出手，掰开他的手指头。

“啊！”他用英语说，“你会看手相吗？”

“有时候看。你介意吗？”

“不，我当然很乐意。”他把一只手摊开平放在桌子上，“告诉我，我会长寿，还能成为百万富翁。”

他依然彬彬有礼，但是现在他更自信了。“瞧，”他说，“我的手相显示我的命里有牛吗？”

他大声笑了起来。他的手非常秀气，手腕还很细。

“有成千上万头牛。”勃莱特说，现在她一点也不紧张了，看起来非常可爱。

“好啊，”罗梅罗笑着说。“每头一千杜罗[4]。”他用西班牙语对我说。“你再多说点。”

“手相不错。”勃莱特说，“我看他会长寿的。”

“跟我说，不要跟你的朋友说。”

“我刚才说你会长寿。”

“我知道，”罗梅罗说，“我永远不会死的。”

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罗梅罗注意到了。他摇摇头：“不，用不着这样做，公牛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这些话翻译给勃莱特听。

“那你经常杀害自己的朋友？”她问。

“经常的事儿，”他用英语说完就笑了，“我只有杀死它们，它们才不能杀死我。”他朝桌子对面的勃莱特看去。

“你英语说得不错。”

“是的，”他说，“有时候说得还可以，但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一名斗牛士说英语，那是非常糟糕的。”

“为什么？”勃莱特问。

“很糟糕，人们不喜欢这样。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不喜欢，因为那样就不像斗牛士了。”

“什么样才算像斗牛士？”

他笑着拉下帽子，扣在眼睛上，然后把叼着的雪茄变换了个角度，脸上也换了一副表情。

“看那边坐着的人。”他说。我往那边瞥了一眼。他可以准确地模仿“国民”[5]的表情。他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又恢复自然。“不行，我必须得把英语忘掉。”

“眼前的可别忘掉啊。”勃莱特说。

“别忘掉？”

“对。”

“好吧。”

他又笑了起来。

“我想要一顶那样的帽子。”勃莱特说。

“好的。我会给你弄一顶的。”

“好啊。一定帮我弄到。”

“一定。今天晚上我就给你弄一顶。”

我站了起来。罗梅罗也跟着起立。

“你坐着。”我说，“我得去找我那些朋友，把他们领过来。”

他望了我一眼。这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明白。我的确明白了。

“坐下吧，”勃莱特对他说，“你一定得教我说西班牙语。”

他坐下来，目光越过桌子望着她。我走出咖啡馆。斗牛士那桌子的人都冷冷地看着我出门。这可真让人不愉快。二十分钟后，我回来了，进咖啡馆看了看，勃莱特和佩德罗·罗梅罗已经走了。咖啡杯和三只空酒杯依然摆放在桌上。一个侍者拿着一块抹布走过去，把杯子收起来，擦着桌子。

[1]直布罗陀，欧洲伊比利亚半岛南端的一座城市和港口，隶属英国。

[2]厄罗伯，西班牙曾使用的一种重量单位，1厄罗伯约等于11.3千克，约合25磅。

[3]西班牙语，意为：“醉了！很醉了！”

[4]杜罗，当时西班牙通用的一种银币，1杜罗合5比塞塔。

[5]这里指的是西班牙一位著名的斗牛士，西班牙人给他起了外号，名为“国民”。

第十七章

在米兰酒吧门外，我找到了比尔、迈克和埃德娜。埃德娜就是那位姑娘的名字。

“我们被人轰出来了。”埃德娜说。

“是被警察轰出来的。”迈克说，“里面有人瞧不上我。”

“有四次他们差点跟人打起来，都是我挡了下来。”埃德娜说，“你该帮我一把。”

比尔脸红了。

“还是回去吧。埃德娜。”他说，“你进去和迈克跳舞去。”

“别傻了。”埃德娜说，“那样只能再惹出什么事来。”

“该死的比亚里茨猪。”比尔说。

“我们进去吧。”迈克说，“这里毕竟是酒馆。他们怎么可以独霸整个酒馆？”

“我的好迈克，”比尔说，“该死的英国猪猡跑到这儿来，侮辱迈克，把欢庆活动给毁了。”

“他们也太无耻了。”迈克说，“我恨死英国佬了。”

“他们不该这样侮辱迈克，”比尔说，“迈克其实是个大好人。他们真的不该侮辱迈克，我看不下去了。谁在乎他是个倒霉的破产者啊？”他的声音哽住了。

“又有谁在乎呢？”迈克说，“我不在乎。杰克不在乎。难道你在乎吗？”

“不在乎。”埃德娜说，“那你是破产者吗？”

“当然是。你不在乎，是吧，比尔？”

比尔搂着迈克的肩膀。

“但愿我也是破产者，让那些浑蛋看看。”

“他们不过是些英国佬。”迈克说，“别把英国佬说的话当一回事。”

“无耻的混蛋。”比尔说，“我要把他们都赶出来。”

“比尔，”埃德娜说，双眸盯着我，“你最好别进去了，比尔。他们是群蠢蛋。”

“是的。”迈克说，“他们非常愚蠢。我早该认清他们了。”

“他们真的不该说出那样的话来中伤迈克。”比尔说。

“你认识他们吗？”我问迈克。

“当然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却说认识我。”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比尔说。

“走吧。咱们还是到‘苏伊佐’去。”我说。

“他们都是埃德娜的朋友，来自比亚里茨。”比尔说。

“他们就是一帮蠢货！”埃德娜说。

“其中有一个名叫查理·布莱克曼，来自芝加哥。”比尔说。

“我从来就没去过芝加哥。”迈克说。

埃德娜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带我离开这里吧，”她说，“你们这些破产者。”

“怎么吵起来的？”我问埃德娜。

我们正横穿广场上往“苏伊佐”走去，比尔已经不见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闹起来了，我只瞧见有个家伙叫来警察，把迈克轰出来了。那边有些人在戛纳就认识迈克。迈克怎么样了？”

“迈克可能欠了他们钱。”我说，“人们很容易为这种事结仇。”

在广场上的售票亭前，有两列人排着队。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裹着毯子或报纸躺在地上。他们都在等售票口早上开售斗牛票。夜色渐渐明亮起来，月亮出来了。有些排队的人在打瞌睡。

到了苏伊佐咖啡馆，我们点了芬达多酒，科恩就走了过来。

“勃莱特在哪儿？”他问。

“我也不清楚。”

“她刚才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她一定回去睡觉了。”

“她没有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灯光下，他的脸色蜡黄。他站起身：“请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坐下。”我说，“我真的不清楚她在哪儿。”

“你他妈的不知道！”

“闭上你的嘴。”

“告诉我勃莱特在哪儿。”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你知道她在哪儿。”

“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哼，见鬼去吧，科恩。”迈克在桌子那一头喊道，“勃莱特跟那个斗牛的小伙子跑了，他们正在度蜜月呢。”

“你住嘴。”

“哼，见鬼去吧！”迈克疲惫地说。

“她真的跟那小子跑了？”科恩转身问我。

“见鬼去吧！”

“她刚才和你在一起。她真跟那小子跑了？”

“见鬼去吧！”

“我会让你告诉我的。”他向前迈了一步，“你这个该死的皮条客。”

我一拳朝他打过去，他躲开了。我看他的脸在灯光下往旁边一闪，紧接着回击我一拳，我倒了下去，坐在了人行道上。我正要站起来，他又接连打了我两拳。我倒在了一张桌子的下面。我拼尽全力想站起来，可是发现两条腿根本动不了。我知道，我一定得站起来揍他一拳。迈克把我扶了起来。我感到有人朝我脑袋上浇了一瓶水。迈克用一只胳膊搀着我，我发觉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了，迈克还在扯我的耳朵。

“嗨，你刚刚昏过去了。”迈克说。

“你这该死的去哪儿了？”

“哦，我就在周围。”

“难道你不想掺和进来吗？”

“他把迈克也打倒了。”埃德娜说。

“他没把我打昏。”迈克说，“我只是躺在那里起不来。”

“节日期间，是不是天天夜里都会发生这种事？”埃德娜问，“那位到底是不是科恩先生？”

“我没事了。”我说，“我只是有点头晕。”

几名侍者和一群人站在周围观看。

“滚开！”迈克说，“走开，走吧。”

侍者把人驱散了。

“这种场面值得一看。”埃德娜说，“他一定是个拳击手。”

“他是。”

“如果比尔在这儿就好了，”埃德娜说，“我也想看到比尔被打倒在地的样子。我一直想看看比尔被打倒是什么样子，他的个子挺大的。”

“我当时希望他能打倒一个侍者，”迈克说，“这样就能把他抓起来。我希望罗伯特·科恩先生被关进监狱。”

“不行。”我说。

“哦，别这么说。”埃德娜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迈克说，“我可不是那种甘心挨打的家伙。我甚至从来不跟人玩游戏。”

迈克喝了一口酒：“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打猎，随时都有被马撞的危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杰克？”

“很好。”

“你这个人不错。”埃德娜对迈克说，“你真的是个破产者？”

“我就是个债台高筑的破产者。”迈克说，“我欠许多人的债。你们负债吗？”

“太多了。”

“我欠了许多人的债。”迈克说，“今儿晚上，我还向蒙托亚借了一百比塞塔。”

“你真糟糕。”我说。

“我会还的。”迈克说，“我一向有债必还。”

“所以你成了破产者，是不是？”埃德娜说。

我起身站了起来。我方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的一样。整个过程真像一出糟糕的话剧。

“我要回旅馆了。”我说。我又听见他们说起我。

“他没事吧？”埃德娜问。

“我们最好陪他一起走。”

“我没什么问题。”我说，“你们不用来。我们晚些再见。”

我离开咖啡馆。他们仍然坐在桌子旁。我回头望望他们和其余的空桌。有个侍者双手托着脑袋，坐在一张桌子旁。

我步行穿过广场，走在回旅馆的路上，感到似乎一切都变得新鲜而陌生。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些树，从没见过这些旗杆，也没见过那座剧院的正面。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像我曾经从城外踢完足球回家时的感觉一样。当时，我提着一只装着我的足球用品的手提箱，从该城的车站走上大街，我一生都待在这座城市里，但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有人在拿着耙子整理草坪，在路上烧枯叶。我停住脚步，看了很久。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两只脚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切似乎都是从远处向我逼近，我仿佛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头很痛，就像在球赛一开始就被人踢中了头一样。此刻，我穿过广场的感觉与当时的感觉一样。我带着那种感觉走上旅馆的楼梯，我走了很久才走到楼上。我感觉到好像手里提着那只手提箱。房间里射出一道亮光。比尔走了出来，在走廊里迎接我。

“嗨，”他说，“去楼上看看科恩吧。他待在那里闷声不响，他问你来着。”

“让他见鬼去吧。”

“走吧。上去看看他吧。”

我不愿意再爬一层楼。

“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我没在看你。上去看看科恩吧，他的情绪很糟糕。”

“你先前喝醉了。”我说。

“现在我还醉着。”比尔说，“你上去看看科恩吧。他想见你。”

“好吧。”我说，只不过再爬几层楼梯而已。我提着想象中的皮箱继续上楼。我沿着走廊走到科恩的房间。房门关着，我敲了下门。

“谁？”

“巴恩斯。”

“进来吧，杰克。”

我打开门进了房间，放下我的手提箱。房间里没开灯。科恩在黑暗中趴在床上。

“嗨，杰克。”

“别叫我杰克。”

我站在门边，一切就像那次我回到家时一样。现在我需要洗个热水澡。满满一缸热水，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浴室在哪儿？”我问。

科恩在哭。他趴在床上哭。他穿着一件白色马球衫躺在那里，就是他在普林斯顿大学穿过的那种马球衫。

“杰克，对不起，请原谅我。”

“原谅你，见鬼去吧。”

“请原谅我，杰克。”

我什么话也不想说，就在门边站着。

“我当时真是疯了，你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

“哦，确实如此。”

“我一想起勃莱特，就有些失控。”

“你骂我是皮条客。”

我并不在乎。我只想洗个热水澡，我想在满满一缸水里洗个热水澡。

“现在我明白过来了。请你别记在心上，我当时疯了。”

“没关系。”

他一直哭，哭声听起来很滑稽。他在黑暗中穿着白色马球衫躺在床上。

“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无声地哭泣着。

“一想到勃莱特，我就受不了。我备受煎熬，杰克。痛苦极了。自从在这里见到勃莱特，她待我就如同陌路人。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们曾经在圣塞瓦斯蒂安同居过。我想你知道这件事，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依旧躺在床上。

“得了，”我说，“我要洗澡。”

“你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也知道我有多么爱勃莱特。”

“得了。”我说，“再见。”

“我看一点用都没有。”他说，“彻底完蛋了。”

“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请说一声你原谅我的话，杰克。”

“当然，”我说，“没关系。”

“我非常难过。我备受折磨，杰克。如今这一切已成过去，一切都过去了。”

“好了，”我说，“再见。我必须走了。”

他翻过身来，坐在床沿上，然后站了起来。

“再见，杰克。”他说，“你愿意跟我握手吧？”

“当然。为什么不呢？”

我们握握手。在黑暗中，我看不大清他的脸。

“好了，”我说，“明天早上见。”

“我明天早晨就走。”

“哦，好的。”我说。

我走出房间，科恩在门里站着。

“你还好吗，杰克？”他问。

“是的。”我说，“我很好。”

我找不到浴室。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到。浴室里有个很深的石浴缸。我拧开水龙头，却没有水流出来。我坐在浴缸边上。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发觉已经脱掉了鞋子。我费力找到了鞋子，拎着鞋子下楼。我找到自己的房间，走进去，脱掉衣服直接上了床。

我醒过来的时候，感到头很痛，大街上传来乐队喧闹的乐声。我想起曾答应带比尔的朋友埃德娜去看牛群穿过街道进场。于是我穿上衣服下楼，来到外面清晨清凉的空气中。人们正在穿过广场，急忙赶往斗牛场。广场对面，售票亭前仍然有两列人排队。他们还在等着购买七点出售的票。我急忙穿过马路，赶到咖啡馆。侍者告诉我，我的朋友们已经来过，又走了。

“他们一共有几个人？”

“两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这就对了。比尔和迈克都跟埃德娜在一起，一定是她昨天夜里怕他们醉得醒不过来，所以她才一定要我带她去。我喝完咖啡，急忙混在人群里赶往斗牛场。我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头痛得厉害。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鲜明而清晰，城里弥漫着清晨的气息。

从城边到斗牛场那一段路满是泥泞。通往斗牛场的栅栏边全都站满了人，斗牛场外面的看台和屋顶上也都挤满了人。我听见信号弹的爆炸声，知道已经来不及进入斗牛场看牛群入场了，就从人群中挤到了栅栏边。我被挤得胸部紧贴着栅栏上的木板。在两道栅栏间的跑道上，警察正在清场。他们慢步或小跑着进入斗牛场。人群也开始跑起来。一个醉汉摔了一跤，倒在地上。两名警察把他拉起来，拖到了栅栏外边。这时候，人们飞快地跑着。人群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我把头从板缝中伸出去，看到牛群跑出街道，奔到这两道栅栏间的长跑道上。它们跑得很快，眼看就要追上人群。正在这时，另一名醉汉在栅栏外边双手抓着一件衬衫，想拿它当斗篷来斗牛。旁边的两名警察奔上前去，扯住他的衣领。其中一名给了他一棍，然后把他拖到栅栏边，让他紧贴着栅栏站着，直到最后一批人群和牛群经过。许多人在牛群前面跑，因此在通过大门进入斗牛场的时候，人群变得密集起来，并且脚步慢了。当牛群奔跑的时候，浑身溅满泥浆的牛晃着犄角，其中一头牛冲向前去，用犄角顶住了一个落在人群最后面的人的脊背，把他挑了起来。当牛角扎进这个人身体的时候，这个人的两臂耷拉在身体两侧，头向后仰着，牛用犄角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用力把他甩了出去。接着，这头牛选中了另一个在前面奔跑的人，但这个人躲到人群中了。人们在牛群之前通过大门，进入斗牛场，并把斗牛场的红色大门关上了。斗牛场外看台上的人们往场地里面挤，发出一阵阵呼喊。

刚刚被牛顶伤的那个人，脸朝下趴在已经被踩烂了的泥浆里。人们翻过栅栏时，我看不见这个人了，因为人群密集地围在他周围。斗牛场里传出一声声叫喊。每一声都说明有牛冲进了人群。你可以根据叫喊声的强弱，猜出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凄惨到什么程度。后来信号弹升空，这表明犍牛已经把公牛引出斗牛场，领进牛栏了。我离开栅栏，返身回城。

回到城里，我到咖啡馆又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点黄油面包。侍者正在打扫咖啡馆，擦桌子。一个侍者走过来，问我还要点些什么。

“把牛赶进牛栏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看到全部情形，只知道有个人被牛顶伤了，而且伤得很严重。”

“伤在哪儿？”

“这儿。”我把一只手放在后背上的一个地方，另一只手放在胸前，这表明那只牛角是横穿了那个人的胸膛。侍者点点头，继续用抹布擦掉桌上的面包屑。

“伤得很重，”他说，“但只是为了解闷，只是为了取乐。”

他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长把儿的咖啡壶和牛奶壶。他把牛奶和咖啡从两个长壶嘴里，分两股倒入一只大杯里。侍者点了点头。

“戳穿脊背，伤势很重。”他说。他把两只壶全放在桌上，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伤得很深。但这些光是为了取乐，仅仅是为了取乐。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说不上来。”

“就是这么回事，仅仅是为了取乐。取乐，你懂吧。”

“你不是斗牛迷？”

“我？公牛是什么？动物，野蛮的动物。”他站了起来，把一只手按在后腰上，“正好戳透脊背。戳透脊背的伤。为了取乐——你懂的。”

他摇摇头，拿着咖啡壶走开了。有两个人在街上走过。侍者大声喊他们。他们脸色阴沉，其中一个摇摇头。“死了！”他叫道。

侍者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赶路。他们看起来有事在身。侍者走到我的桌边。

“你听见了？死了！死了。他死了。身体被牛角戳穿了。全是为了早上取乐。真荒唐。”

“太糟糕了。”

“不是为我。”侍者说，“不是为我取乐而死的。”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得悉那个被顶死的人名叫维森特·吉罗尼斯，是从塔法雅附近来的。第二天，我们看到报纸上报道，此人二十八岁，有一个农场，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结婚后，每年都前来参加节庆活动。第二天，他妻子从塔法雅赶来守灵，第三天就在附近的圣福明小教堂做丧事礼拜，塔法雅跳舞饮酒协会的会员们负责把棺材抬到车站。一行人由鼓手开路，笛手吹奏哀乐，死者的妻子和孩子跟在抬棺材的人后面……潘普洛纳、埃斯特拉、塔法雅和桑盖萨跳舞饮酒协会的成员都赶来参加葬礼，列队跟在丧葬队伍后面。棺材被抬到了火车的行李车厢里，寡妇和两个孩子一起坐在一节敞篷的三等车厢里。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便开动了，然后平稳地绕着高地边缘的下坡行驶，驶到平原上被风吹拂的农田中间，一路开往塔法雅。

顶死维森特·吉罗尼斯的那头牛名叫博卡内格拉，是桑切斯·塔凡尔诺饲养公司的第118号公牛，与当天下午的第三头牛一样，都是被由佩德罗·罗梅罗杀死的。在群众的欢呼声中，牛耳朵被割了下来，送给佩德罗·罗梅罗，罗梅罗又转送给了勃莱特。勃莱特用我的手帕把牛耳朵包好，回到潘普洛纳的蒙托亚旅馆后，就把牛耳朵和手帕，连同一些穆拉蒂牌香烟头，一同塞进了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回到旅馆时，守夜人早已坐在大门里面的板凳上。他整夜都守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困倦。我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三名女侍者也同时进了门。她们观看了早上的牛群进场表演，这会儿大笑着走上楼去。我跟在她们后面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我脱掉皮鞋，躺在床上。阳台的窗子开着，阳光照得屋子里面非常明亮。可是我丝毫没有睡意。我睡下时可能已经三点半了，六点的时候，乐队又把我吵醒了。我的下巴两侧都感到很疼，我用手指摸摸痛处。该死的科恩。他第一次受到欺侮的时候就应该打人，然后走掉。他是那么确信勃莱特爱着他。他非要坚持地待下去，以为真爱会战胜一切。这时，有人来敲门了。

“进来。”

是比尔和迈克，他们在床上坐下。

“精彩！”比尔说，“精彩。”

“喂，难道你没去那边？”迈克问：“按铃叫人送些啤酒来，比尔。”

“早晨真刺激！”比尔说，他抹了下脸，“我的上帝！真刺激！可我们的好杰克却躺在这儿。好杰克，人类的活吊袋。”

“斗牛场里出什么事了？”

“上帝！”比尔说，“出了什么事，迈克？那可是件大事啊。”

“那些牛冲进斗牛场。”迈克说，“人们就在它们前面奔跑，有一个家伙绊倒了，结果连带倒了一大片。”

“牛群全都从这些人身上踏了过去。”比尔说。

“我听见他们的叫喊声了。”

“埃德娜也一样。”比尔说。

“有人不断地从人群里跑出来，挥舞着他们的衬衫。”

“有头公牛沿着第一排座位前的栅栏奔跑，见人就挑。”

“大约有二十个人被送进医院了。”迈克说。

“早晨可真刺激！”比尔说，“那些该死的警察把那些想死在牛角下的人陆续地逮捕了。”

“最后是犍牛把公牛引走的。”迈克说。

“整个过程花费了一个小时。”

“实际上只花了一刻钟。”迈克反驳道。

“哦，见鬼去吧。”比尔说，“你打架去了。我认为是两个半小时。”

“啤酒怎么还不来？”迈克问。

“你们把可爱的埃德娜怎么样了？”

“我们刚刚把她送回家。她已经睡了。”

“她喜欢看吗？”

“非常喜欢。我们告诉她，天天早晨都如此。”

“她对这一切印象深刻。”迈克说。

“她要我们也下到斗牛场里去。”比尔说，“她喜欢刺激。”

“我说，这样对我的债主们很不公平。”迈克说。

“早晨真刺激！”比尔说，“夜晚也很刺激！”

“你的下巴怎么了，杰克？”迈克问。

“一碰就疼。”我说。

比尔笑了。

“你为什么不拿椅子揍他呢？”

“你倒是会说。”迈克说，“如果你在场，他也会把你打得晕过去。我没看清楚他是怎么揍我的。我只是记得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大街上，杰克就躺在桌子底下。”

“后来他去哪儿了？”我问。

“她来了。”迈克说，“一位漂亮的女士拿啤酒来了。”

女服务员把装着啤酒瓶和玻璃杯的托盘放在桌上。

“请再去拿三瓶来。”迈克说。

“科恩揍了我以后，到哪儿去了？”我问比尔。

“难道你不知道？”迈克开了一瓶啤酒。他把一只玻璃杯凑近瓶口，倒了一杯啤酒。

“真的不知道？”比尔问，“他来到这里，在斗牛小伙儿的房间里找到了他和勃莱特，然后他就把那个可怜的该死的斗牛士杀了。”

“不对！”

“真的。”

“这一夜真刺激！”比尔说。

“他差点宰了那可怜的该死的斗牛士。然后科恩要带勃莱特一起走。我看，他想跟她正式结婚吧。那个该死的情景太感人了。”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真是头蠢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勃莱特责备他了一通，她让他走开。我认为，她实在很有一套。”

“我打赌，她很厉害。”比尔说。

“接着，科恩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要同斗牛士握手。他还想同勃莱特握手。”

“我知道。他还同我握手了。”

“是吗？可是他们才不愿同他握手呢。那个斗牛士非常棒。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每次都爬起身来，接着又被打倒在地。科恩没能把他打晕，那场景一定非常可笑。”

“你是从哪儿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勃莱特说的。今天早晨我看见她了。”

“最后怎么样了？”

“据说当时斗牛士坐在床上。他已经被击倒了十五次，但他还想打下去。勃莱特拉住了他，不让他站起来。他很虚弱，但是勃莱特拉不住他，他站了起来。当时科恩说，他不想再打他了。他说不能再打了，他说再打就太恶毒了。于是斗牛士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科恩背靠在墙上。”

“这么说，你不想揍我了？”

“‘是的。’科恩说，‘那样我就不好意思了。’”

“于是斗牛士往科恩脸上狠狠地揍了一拳，然后坐在地上。勃莱特说他站不起来了。科恩想扶他起来，把他搀到床上。可是那个小伙子说，如果科恩扶他，他就要打死他，还说什么如果科恩今天上午不离开这里，他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科恩哭了，勃莱特责备他，但他还要跟他们握手。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继续说。”比尔说。

“当时，这斗牛士看上去坐在地上，实际上是在养精蓄锐，等蓄足了力气再站起来打科恩。勃莱特不肯同科恩握手，科恩就哭起来，说他是多么爱她。她对他说，不要做一头十足的蠢驴。然后，科恩弯下腰要和斗牛士握手。你知道，不要伤了和气。完全是为了请求宽恕。可斗牛士再次朝他的脸上打了一拳。”

“好样的！”比尔说。

“他把科恩打垮了。”迈克说，“你知道，依我看，科恩往后也许再也不想打人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勃莱特的？”

“今天早晨。她来拿点东西，她正在照顾罗梅罗那家伙。”

他又倒了一杯啤酒。

“勃莱特相当难受，但她还是喜欢照顾别人，所以当初我们会凑到一起。她曾经照顾过我。”

“我知道。”我说。

“我已经相当醉了。”迈克说，“我想我将一直这样醉着。这件事听起来真可笑，但是并不令人愉快。反正我觉得不愉快。”

他喝光了啤酒。

“你知道，我也责备了勃莱特。我说，如果她跟犹太人和斗牛士这些人混在一起，她准会碰到麻烦的。”他向前弯下腰，“嗨，杰克，我可以把你那瓶酒喝了吗？她一会儿会另给你拿一瓶来的。”

“请便吧，”我说，“我也没打算喝。”

迈克动手要开酒瓶：“你给我打开好吗？”我拧开了瓶盖上的铁丝夹子，给他倒酒。

“你知道，”迈克继续说，“勃莱特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她总是对人那么好。因为跟犹太人、斗牛士这些人来往的事，我曾经骂了她一顿，可你知道她说了什么：‘是啊，我同那位英国贵族在一起的时光幸福得要命！’”

他喝了一口酒。

“说得好。你知道，给勃莱特这个头衔的那个阿施利本身是个航海家，第九代男爵。他从海上回家，不肯睡在床上，总是叫勃莱特睡在地板上。他最后变得可怕，老是对她说要杀死她。他睡觉的时候，总带着一支实弹军用左轮手枪。等他睡着了，勃莱特常常把子弹取出来。勃莱特从来没过过幸福的生活。勃莱特，该死的太不应该啦。她多么想享受生活啊。”

他站起来。他的手在颤抖。

“我要回房间了，我得睡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在这种节日里，我们往往睡得太少了。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儿地睡个够。不睡觉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总是使人神经紧张。”

“中午在伊鲁涅咖啡馆见。”比尔说。

迈克走出房门。我们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他按了铃，女服务员前来敲门。

“请给我拿半打啤酒和一瓶芬达多酒来。”迈克对她说。

“好的，先生。”

“我要去睡了。”比尔说，“唉，可怜的迈克。昨天夜里为了他，我还跟人大闹了一通。”

“在哪儿？在米兰酒吧？”

“是的。那里有一个家伙曾经在戛纳替勃莱特和迈克还过债。”

“我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没有人有权利对迈克说三道四。”

“坏就坏在这一点。”

“他们没有这种权利。千万不能让他们有这种权利。我要睡觉去了。”

“斗牛场上有人被牛顶死吗？”

“好像没有，只有重伤。”

“在场外跑道上，有人被牛顶死了。”

“真的？”比尔说。

第十八章

中午，我们聚集在咖啡馆里，那里面非常拥挤。我们吃着小虾，喝着啤酒，城里的每条街道都被人群挤满了，熙熙攘攘。不断有从比亚里茨和圣塞瓦斯蒂安开来的大汽车停在广场上，很多旅游观光车也开来了。他们都是前来观看斗牛的。其中一辆白色的大汽车里坐着二十五名英国妇女，她们透过望远镜欣赏着节日景象。跳舞的人们都醉醺醺的。这是节日的最后一天。

节日的气氛依然浓烈，街道上水泄不通，大汽车和观光车还占据着参加节日活动的人们的空间。那些观光者从汽车上下来以后，就融入了人群。如果不是靠在被无数穿着黑色外衣的农民围着的咖啡桌前，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们那特别的运动服，你根本就认不出来哪些人是刚下车的。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也被卷入节日的人潮了，如果你不走近桌子，也发现不了他们。大街上，尖锐的笛声伴着咚咚的鼓声，不绝于耳。咖啡馆里，人们用手敲打着桌子或搭着肩膀，都在扯着嗓子大声歌唱。

“勃莱特来了。”比尔说。

我抬头一看，她从广场上拥挤的人群中走过来，高昂着头，就像是这狂欢节是为了向她表达敬意而举行的似的。她感到很高兴，而且觉得很有趣。

“喂，朋友们！”她说，“哎，渴死我了。”

“再来一大杯啤酒。”比尔向服务员说道。

“来点小虾？”

“科恩走了吗？”勃莱特问。

“是的。”比尔说，“他雇了一辆汽车走的。”

啤酒送来了，勃莱特伸手举起了玻璃杯，手颤抖了一下。她自己好像也发觉了，微微笑了笑，便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

“好酒。”

“嗯，非常好。”我说。

我紧张地看向迈克，我想他根本没有睡着，他一直都在喝酒，但他看起来还是很清醒的。

“杰克，我听说科恩把你打伤了？”勃莱特说。

“没有。他只是把我打晕了，就是这样。”

“我说，他把佩德罗·罗梅罗打伤了，”勃莱特说，“伤得非常厉害。”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就快好了，但他不想离开房间。”

“他看上去很糟糕吧？”

“嗯，是的，非常糟糕，他真的伤得很重。我跟他说，我想出来透透气，来看看你们。”

“那他还要上场吗？”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的男朋友现在怎样啦？”迈克突然问道。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听到勃莱特刚才的话。

“勃莱特跟了一个斗牛士。”他说，“她还有个姓科恩的犹太人，可他的表现相当糟糕。”

勃莱特站起身来：“迈克，我不想再听你说这种话了。”

“那你的男朋友到底怎样啦？”

“该死的好着呢。”勃莱特说，“下午去看看他吧。”

“勃莱特又跟一个斗牛士好上了。”迈克说，“一个漂亮的该死的斗牛士。”

“杰克，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是要告诉他你那可爱的斗牛士的事吧。”迈克说，“哼，让你的斗牛士去死吧！”他一把把桌子掀翻了，啤酒杯和碟子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走吧。”勃莱特说，“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跟勃莱特穿过广场，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问：“他怎么样了？”

“午饭后到他上场前，我不会再见他了。他的随从来了，要给他收拾好装备。罗梅罗说，随从们都对我很有意见。”

勃莱特一脸笑容，看上去很是高兴。太阳出来了，天地间一片亮堂。

“我感觉自己真的完全变了，”勃莱特说，“你甚至想象不到，杰克。”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我只想让你陪我去看斗牛。”

“午饭时间，你过来吗？”

“不。我要跟他一起吃午饭。”

我们在旅馆门口的拱廊下停了下来，人们都在往外搬桌子，把桌子排放在拱廊下面。

“去公园里溜达一下怎么样？”勃莱特问道，“我不想现在就上楼去，我猜他正在睡觉。”

我们从剧院正面经过，穿过广场，一直向前，走过集市上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挤进人群，顺着人潮走在两排货摊中间，最后来到一条横向的街上。从这条街可以走到萨拉萨蒂步行街，我们甚至能看见在步行街上闲逛的人，那些穿着时髦的人都喜欢来这个地方散步。

“我们不要到那边去了吧。”勃莱特说，“我可不想在这里被别人盯着看。”

我们站在阳光下。来自海上的乌云过后，大雨之后，天气很热，但令人觉得很舒服。

“我真希望风赶紧停了，”勃莱特说，“有风很不利于他的比赛。”

“我也希望风停了。”

“他说牛都很不错。”

“都很好。”

“那边是圣福明教堂吗？”

勃莱特望着礼拜堂的黄色墙壁。

“是的。礼拜天的游行就是从这儿出发的。”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我想去为他做祈祷，或者，也为别的事情祈祷。”

我们穿过一扇看上去很厚重的皮革门，门却很轻松地就被推开了。教堂里光线很暗，但是还能看到有很多人在做祷告。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我们才渐渐看清了里面的人。我们跪在一条长木凳前，开始做祷告。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身边的勃莱特挺着腰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走吧，”她哑着嗓子小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这里使我很紧张。”

我们走出了教堂，来到外面阳光炙热的大街上。勃莱特看向那随风摇曳的树梢，祈祷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教堂里总会感到很紧张，”勃莱特说，“祈祷对我来说，从来就没起过什么作用。”

我们一直往前走着。

“我对这种宗教氛围很抵触，”勃莱特说，“可能我就长了一副与宗教不和的脸。你要知道，我根本不为他担心，我只会因为他而感到幸福。”

“很好。”

“可是，我还是希望风能够小一些。”

“一般到五点的时候，风就会减弱。”

“但愿如此。”

“你现在就可以祈祷了。”我笑着说。

“祈祷对我从来没用，我从来也没有因为祈祷得到过我想要的东西。你呢？”

“是的，我得到过我想要的东西。”

“哦？胡说。”勃莱特说，“那可能祈祷对某些人是灵验的，但你看上去并不像是很虔诚的教徒，杰克。”

“事实上，我很虔诚。”

“别开玩笑了。”勃莱特说，“今天你就别试图劝人信教了，这样日子会变糟糕的。”

自她和科恩出走时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重新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我们又回到旅馆，之前搬往门前的桌子都摆放整齐了，而且有几张桌子旁已经有人在吃东西了。

“你应该看好迈克，”勃莱特说，“别让他越来越放肆。”

“你的朋友们已经上楼去了。”那个德国籍侍者总管用英语说道。这是一个爱偷听别人说话的人。

勃莱特转过身去对他说：“太感谢了。你还有别的要提醒的吗？”

“没有了，夫人。”

“很好。”勃莱特说。

“给我们留好三个人的用餐座位。”我对那个德籍侍者说。他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了惯有的苍白的职业笑容。

“夫人在这儿用餐吗？”

“不。”勃莱特说。

“那么，我看双人桌就行。”

“别再跟他废话。”勃莱特说。“迈克的情绪肯定很不好。”上楼的时候，她说。在楼梯上，我们碰到了蒙托亚。他点头示意，但是脸上没有笑容。

“那咱们咖啡馆里再见吧。”勃莱特说，“真的很感谢你，杰克。”

我们走到我们房间的那一层楼。她沿着走廊径直走向了罗梅罗的房间，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反手把门关上。

我走到迈克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就开了。房间里搞得一团糟，提包都被拉开了，衣服扔得满屋子都是，床边散落着几只空酒瓶。迈克躺在床上，像死人一般毫无生气。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哦，杰克，”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很困，我就想——睡一会儿……”

“我给你盖上被子吧。”

“不，我一点都不冷。你不要走。我还没睡着。”他又说。

“你很快就会睡着的，迈克。不要担心，老弟。”

“勃莱特跟一个斗牛士好上了，她的犹太小伙子倒是走了。”迈克说。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该死的多好的事情啊，对吧？”

“是的，现在你该睡觉了。迈克，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这就睡着了。我很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走出房间，轻轻地把门关上。比尔正在我的房间里看报纸。

“看过迈克了吗？”

“是的。”

“我们去吃饭吧。”

“我可不愿意下楼去吃饭，我带迈克上楼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德籍侍者总管，他的样子实在令人生厌。”

“他可能也很讨厌我们。”

“我们还是去街上吃吧。”

我们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一名女服务员。她端着一只蒙着餐布的午餐托盘，正在上楼。

“一定是去给勃莱特送饭。”比尔说。

“还有那位可爱的斗牛士。”我说。

在门口拱廊下的露台上，那个德籍侍者总管向我们走来，他那红扑扑的脸上总是油亮油亮的。他用看似很有礼貌的目光看向我们。

“我给两位先生准备了一张双人桌。”他说。

“你自己去坐吧。”比尔说着，我们走出去，穿过了马路。

我们在广场边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小餐馆，在那儿吃了饭。这家小餐馆里的客人竟然都是男人，他们都在唱歌、喝酒，屋子里到处弥漫着烟雾。这里的饭菜不错，酒也好，我们只顾吃了，很少说话。吃完饭，我们回到咖啡馆继续观看节日活动，这时正好到了节日狂欢的高潮阶段。勃莱特吃完饭也过来了，她说她来时去过迈克的房间，看到他正在熟睡。

当节日狂欢达到沸腾的时候，人们开始向斗牛场那边移动。我们混在人群中，也赶到了那里。我们坐在第一排，勃莱特坐在我和比尔中间。斗牛场四周有一圈红色的栅栏，在我们座位下面，也就是看台和栅栏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混凝土做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在红色栅栏的里面，是用细细的黄沙铺成的平整的场地。刚下过雨，场地看起来有些泥泞，但是太阳一晒，表层就干了，很快又恢复了平整，而且看起来很坚实。随从们和斗牛场的场地雇员们肩扛着柳条筐，从通道里走出来，筐里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巾和斗牛用的斗篷，红巾和斗篷上都沾有血迹。随从们打开了笨重的包着皮革的剑鞘，露出了里边被红布裹着的一柄剑。他们抖开一块块沾染着紫黑色血迹的红色法兰绒，把一根短棍套在上面，供斗牛士斗牛时用。勃莱特一直盯着看他们的一系列动作，非常着迷于这门行当的细节。

“他的所有斗篷和红巾上都印有他的名字。”她说，“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些东西叫muleta[1]呢？”

“我也不知道。”

“我想，这些东西就从来没有洗过。”

“我看也是，可能洗过会褪色。”

“那些血迹肯定会使法兰绒变硬的。”比尔说。

“真有意思，”勃莱特说，“他们竟然都不在意那些血迹。”

在狭窄的通道上，随从们在紧张有序地做着开场前的各种准备工作。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在看台的上方，除了主席包厢还有几个空座，其他的包厢都座无虚席了。随着主席入场，斗牛比赛就要拉开帷幕了。在铺着细沙的平整场地对面，高大的通往牛栏的门洞里站着那些等待入场的斗牛士，他们把胳膊包裹在斗篷里。勃莱特拿着望远镜望向那边。

“给你，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三位斗牛士。罗梅罗在中间，贝尔蒙蒂在左边，右边是马西亚尔。在他们的身后是各自的助手，再后面是短矛手，在通道和牛栏里的空地上站着很多长矛手。罗梅罗的斗牛服是黑色的，三角帽压得很低，都扣到了眼睛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隐约地看到不少伤痕，他正直直地朝着前方。马西亚尔在慢慢地吸烟，香烟几乎藏在手心里。贝尔蒙蒂也在朝前看着，泛黄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下巴外突，目光一片茫然。不论是贝尔蒙蒂还是罗梅罗，都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只是孤单地伫立在那里。主席入场了，我们上面的大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我又把望远镜给了勃莱特。掌声还没有结束，人们就开始奏乐了。勃莱特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给，你来看吧。”她说。

我拿着望远镜，看见贝尔蒙蒂在跟罗梅罗说话。马西亚尔扔掉了香烟，悄然挺直了身子。三位斗牛士高昂着头，目视前方，有力地挥动着一只手就开始入场了。他们引领整个队伍入场，每个人都是一只手在挥手致意，另一只手拿着被卷起的斗篷。进入场地后，队列开始正步前进，并分向两边散开。紧接着出场的是长矛手们，他们举着长矛，就如骑兵拿着长枪一般。队列的最后是斗牛场的雇工们，两排骡子也被牵了出来。斗牛士们用一只手按住头上的帽子，向着主席包厢弯腰敬礼，因为主席正坐在那里，然后他们向我们下面的栅栏走来。罗梅罗把他那件看上去沉甸甸的金线织锦斗篷脱下来，递给了栅栏外边的随从，并嘱咐了几句。可是离得太远，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当罗梅罗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时，我看见他双眼充满血丝，脸上青了好几处，嘴唇也是肿着的。随从接过了斗篷，抬头看到勃莱特，便走到我们跟前，把斗篷递了上来。

“把它在你面前展开吧。”我说。

勃莱特俯身向前接过斗篷。斗篷是用金线绣制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随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口中说了句什么。我旁边的一个男人转过身子对勃莱特说：“他说不要斗篷展开，就把它折好，放在膝上。”

勃莱特又把那沉甸甸的斗篷折叠起来了。

罗梅罗正在和贝尔蒙蒂说话，没有抬头看我们。贝尔蒙蒂也把他的斗篷送到他的朋友们那儿去了。他笑着看向他的朋友们，狼一般的笑容，只是动了动嘴角而已，根本看不出一点笑意。罗梅罗隔着栅栏向随从要来水瓶，往他斗篷的细布里子上倒了一些水，在沙地上，用他的平跟鞋摩擦着斗篷的下摆。

“他这是在干什么？”勃莱特问。

“增加斗篷的重量，免得斗篷被风吹起来。”

“看上去，他脸色很不好。”比尔说。

“嗯，他自己感觉也很不好。”勃莱特说，“他应该休息，不该来比赛。”

贝尔蒙蒂第一个上场。贝尔蒙蒂的斗牛技艺很高，他每场能有三万比塞塔的收入。人们为了看他的表演，都会排一整夜的队去买票，所以观众对他的期望也是非常高的。贝尔蒙蒂的斗牛表演最惹人关注的是，他总是和斗牛离得很近。每当他进入公牛的地盘，他就陷入了极大的危险。在斗牛比赛中，有公牛地盘和斗牛士地盘之分。斗牛士只要在斗牛士地盘里，就会比较安全。在贝尔蒙蒂斗牛表演的高潮，他总是在公牛地盘进行表演，这是极具危险性的，这样的表演总使人们感觉到悲剧即将发生。人们去斗牛场看贝尔蒙蒂的表演，主要就是为了去感受这种刺激，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去看“贝尔蒙蒂之死”。早在十五年前人们就说，如果你还想看看贝尔蒙蒂，那你就要赶紧了，趁他还活着。从那时起，他已经杀掉了一千多头斗牛。自从他退出斗牛界，他的斗牛表演被传得神乎其神，人们都在传说他的斗牛表演如何精彩。可是当他后来重返斗牛场的时候，观众们却非常失望，因为贝尔蒙蒂没有像传言中那样拥有非同凡人的神奇的斗牛技艺，他自己也不认为能够做到如此接近斗牛。贝尔蒙蒂强调了他的几点条件，他要求斗牛的个头不能太大，而且牛角不能太有危险性。这样，似乎就不会引起可能发生的悲剧了。观众们看着畏畏退缩的贝尔蒙蒂，仿佛受了蒙骗，以前高于这个三倍的条件他都应付得来。贝尔蒙蒂感觉受到了侮辱，脸色更黄，下巴更突出了，再加上身上剧烈的疼痛，他连走起路来都艰难了，最后观众们竟然愤怒地用行动来反对他。他只能以鄙视和冷淡的态度来应对。他原以为今天下午会是他的好日子，迎来的却是一片辱骂和嘲笑，最后，竟然连面包片和瓜果蔬菜连同坐垫都被观众们扔进了场地。在这里，他曾取得事业上的莫大荣耀的斗牛场上，有些东西甚至直接砸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有回应这些不堪，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偶尔，当观众的辱骂声实在不堪入耳时，他也只是伸长下巴，咧开嘴勉强笑一笑，而这每一个动作都使他的痛苦越来越难以忍受。最后，他那本就变得蜡黄的脸都快变成羊皮纸色了。当他杀死第二头牛的时候，观众们所能扔的东西都扔完了。他脸上是鄙视的目光，却依然带着惯有的似乎职业性的笑容向主席致礼，然后退出场地。他的下巴一直那样突着。他把剑递出了栅栏，让他的随从擦干净后放回了剑鞘。随后他走进通道，就倚着我们座位下面的栅栏，不看不听，只管把脑袋放进交叉的臂弯里，独自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要了点水漱口，又喝了几口，站起身来拿起斗篷，又进入斗牛场了。

观众们因为对贝尔蒙蒂很不满，所以就偏向了罗梅罗这边。当罗梅罗离开看台前的栅栏走向斗牛场时，看台上传来观众们热烈的掌声。贝尔蒙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是仍旧装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并没有把马西亚尔放在眼里，因为对马西亚尔的功底很了解。他重返斗牛场的目的原本就是要打压马西亚尔，他以为这场比赛他稳操胜券，他期待着和马西亚尔以及其他一些处于低潮的斗牛士明星一较高低。他知道，只要自己又站回斗牛场上，其他斗牛士那些不值一提的花拳绣腿就会在他扎实的斗牛功底面前自惭形秽。但没想到的是，他所期盼的重返斗牛场的辉煌被罗梅罗破坏了。罗梅罗总是那么稳重、自如，而如今的贝尔蒙蒂只能偶尔做到这一点。在场的观众都感觉到了，从比亚里茨来的人也感觉到了，甚至连美国大使都看出来了。贝尔蒙蒂体力不支了，他只能落得被斗牛顶成重伤甚至死亡的下场，他是真的不愿意参加这场比赛了。他在斗牛场上曾经辉煌一时，时过境迁，辉煌不再了，他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如今他的生命里只能迸出些零零星星的光了。虽然他还能表演出几分昔日斗牛的风采，但是已经毫无价值了。就在他走下汽车，到一位养牛朋友的牧场里挑选公牛时，他倚着围栏在牛群中挑选了几头看上去很温驯的公牛时，他的风采就已经失色了。他挑选的是两头犄角不算长，而且个头小，看上去很好驯服的斗牛。以前比赛中留下的病痛时时发作，即使在这即将重现昔日风采的时刻，他也没有觉得多么痛快，疼痛使他那种重现风采的感觉大打折扣。虽然这风采还是当年的风采，但不能使他感到斗牛的无限乐趣了。

然而，罗梅罗现在正处在这样的荣耀之中。他热爱这项活动，而且我认为他爱那些斗牛，爱勃莱特，因为那天整个下午他都把表演竭力维持在勃莱特的座位前面，每个动作都可以看得清楚。他为了使表演更出色，都没有顾上抬头看一眼勃莱特。他不去看勃莱特的表情是否满意，而是全身心地进行表演，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为她表演，这是给予他的巨大力量，这使得他整个下午的比赛都是那样精彩，而且毫无失误。

他的首场表演就在我们座位下方进行。公牛向骑马的长矛手发起进攻，之后三位斗牛士就开始接连出击对付公牛。贝尔蒙蒂第一个，马西亚尔第二个，罗梅罗排在了最后。他们三人都站在长矛手的左边。长矛手骑在马背上，帽檐压得很低，他调整着长矛对准了公牛，并用靴刺夹住了马肚子，左手握住缰绳，驱马靠近公牛。公牛虽然看起来像是盯着那匹靠近的白马，其实是在盯着长矛锋利的三角形钢尖。罗梅罗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发现公牛好像并不想向长矛进攻，而是要掉转头冲向自己，于是他呼呼地抖动着自己的斗篷，红色的斗篷自然吸引了公牛的注意。公牛看到那片红色，很恼怒似的冲过来，然而等它冲到面前，却不再是那红得耀眼的斗篷了，而是一匹白马，还有一支从马背上长长地探过来的山胡桃木长矛。公牛还未看清楚，锋利的钢尖已刺入了它两角之间的肩肉里。长矛手没有拔出长矛，而是把马赶向一边，任由长矛在牛肩上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钢尖深深地扎入牛的肩部。那头公牛流了很多血，为贝尔蒙蒂再次上场提供了便利。

受伤的公牛没有继续向马进攻，它吃过亏了，而且本来也不是想攻击马的。它转过身去，背对着骑马的长矛手。罗梅罗很轻巧地就用斗篷把牛引开了，然后和牛对峙，伸出斗篷吸引牛。公牛竖起尾巴横冲过来，罗梅罗站定，摇摆着双臂舞动斗篷，随着公牛的一次次攻击旋转。潮湿并带着很多泥沙的斗篷呼地张开，犹如鼓满风的船帆，罗梅罗对着牛张开斗篷，原地转动身子。人、牛混战了一个回合后，公牛没有攻击到人，哞哞地叫着，罗梅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公牛又要进攻了，罗梅罗又将斗篷在身体另一侧迎风张开，每次他都让牛几乎贴着他的身子狂奔过去。这很危险，很刺激，人、牛和鼓着的鲜红斗篷构成了一幅鲜明的人、牛轮廓画像。他的动作沉稳而有节奏，不像是在对付一头凶猛的斗牛，倒像是在哄它入睡。这套流畅的动作被他重复了四次，在最后一次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撇开牛向掌声方向走去了，把牛留在背后。罗梅罗一只手按在屁股上，斗篷搭在胳膊上，公牛只是望着他走开去的身影。

他和自己挑选的那两头牛的交锋非常完美。第一头牛视力不好，他用斗篷跟它周旋了两个回合，以确定这牛的视力到底有多糟糕，然后他才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这场斗牛表演没有观众期待的惊险刺激，但可以说是完美的表演了。观众们很不满，要求换一头牛。他们认为，和一头视力差的甚至看不到鲜红斗篷的牛是斗不出什么花样来的，但是主席并不同意换牛的请求。

“他们为什么不给换呢？”勃莱特问。

“因为他们已经为这头牛付了钱，他们可不想做亏本的生意。”

“可是这样对罗梅罗太不公平了。”

“还是好好地来看他是怎样对付这头看不清颜色的牛吧。”

“我不想看。”

如果观众都为斗牛士们关心这些事儿，那么斗牛比赛看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对于这头看不清斗篷和红巾颜色的公牛，罗梅罗只能以自己的身体去逗引公牛攻击。他不得不靠得非常近，让牛能够看清自己而向自己扑过来，然后逗引它扑向那块它根本认不清颜色的红巾。罗梅罗就以这种传统的斗牛方式结束了第一个回合。观众们都以为罗梅罗害怕了，因为每当看到他把要冲到自己身上的斗牛引向红巾的时候，都会向一边跨出一大步。观众们宁愿看贝尔蒙蒂极力摆出一副他从前的气势，或者是马西亚尔模仿贝尔蒙蒂的架势。坐在我们后面的三个来自比亚里茨的人都在争论这件事。

“他怎么像是很怕那头糟糕的笨牛呢？要知道，这头牛笨得只会跟着红巾走。”

“他只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儿，能学到什么厉害的本事。”

“可是，以前看他舞斗篷时还是很厉害的啊。”

“那也许他现在紧张了。”

斗牛场中，只有罗梅罗一人还在卖力地表演他那套动作了。他尽量靠近牛，才能使这头牛看清自己。他把身子再凑近公牛一些，可牛还是不为所动，直到他近得使牛能够顶到他了，他才把身子迎上去，引诱牛向自己扑过来。当牛角快要顶到他的时候，他又把红巾轻轻地抖了一下，闪到了一边，牛就随着扑向红巾了。这一系列毫无刺激的动作引来了比亚里茨斗牛行家们的又一阵嘲讽。

“他要对那头牛下手了。”我对勃莱特说，“那牛还有劲儿，它可不想把劲儿一下子都使光。”

罗梅罗站在斗牛场中央，正对着那头牛，我们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踮着脚，从红巾里抽出一柄短剑，目光顺着剑刃滑向剑尖，对准了斗牛。随着罗梅罗向前刺的动作，公牛也冲他扑了过来。这时，罗梅罗扬手将红巾盖在公牛脸上，蒙住了它的眼睛，紧接着，他的左肩顶到了牛的两只犄角之间，短剑已刺进了牛的身体。那一瞬间，人、牛似乎合为一体了。罗梅罗的右臂高高地举着，英雄般挺立在牛的上方。他伸出右手摸着剑柄，剑就被随手拔出。罗梅罗微微一晃身子，随即站定在离牛一步远的地方。他的衬衣袖子已经被撕扯下来了，白色布片随风飘动，而公牛的两肩之间被利剑狠狠地刺了一下，已经快不行了。牛垂着头，就要瘫倒在地上了。

“牛要倒下了。”比尔说。

罗梅罗离牛只有一步之遥，牛能清楚地看见他，他高举着一只手，冲牛喊着。牛试图站起来再次进攻，可是只挣扎了一下，头向前拱了拱，就慢慢地倒下去了。

随从把那把剑递给罗梅罗，他一手拿着剑，剑刃朝下，另一只手拿着法兰绒红巾，走到主席包厢前，弯腰致礼，然后转身来到栅栏边，把红巾和剑交给了随从。

“这真是头没用的牛。”随从说。

“它还使我出了一身汗。”罗梅罗说着，伸手抹掉脸上流下的汗水。随从递给他一只水瓶，用水瓶喝水会碰到他受伤的嘴唇。罗梅罗捂了一下嘴唇，但是仍然没有看向我们这边。

马西亚尔这天的表演很成功，观众一直在为他鼓掌，直到罗梅罗的最后一头牛上场，就是这头牛在早晨从牛栏里跑出来时，顶死了一个人。

罗梅罗和第一头牛较量的时候，满脸的伤痕显露无遗。他的每个动作，都能把脸上的伤痕毫无遮掩地显现在观众们面前。在同那头视力不好的公牛周旋的时候，罗梅罗的精神高度集中，这使他的伤痕更加明显。和科恩打的那一架并没有挫伤他的精气，但毁了他的脸，伤了他的身体。现在，他正尽量把这些负面影响在斗牛表演中消除，而且从事态的发展来看，他和第二头牛交锋的精彩过程正在逐渐消除那些影响。这是一头很好的牛，它身躯庞大，犄角锐利，无论是转身或是攻击，每个动作都灵活连贯。这正是罗梅罗一直以来所想要的那种牛。

当他准备对牛下手而不再表演他那套精彩的红巾动作时，观众都欢呼着要求他继续表演。他们不愿意这头牛这么快就被杀死，不想比赛这么快就结束，罗梅罗只好继续他的表演。他仿佛成了一个斗牛教练，在做一场斗牛实战示范，他的动作连贯流畅，完成得非常精准，没有花招数，也不投机取巧。这一套动作连贯下来，几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每到人、牛交战的一个回合的高潮部分，都会使你的心骤然紧缩。似乎这场斗牛永远不要结束才符合观众的心意。

公牛叉着四条腿只能等着被杀了，就在我们的座位下方，罗梅罗把牛杀死了。他没有像杀死上一头牛那样有所顾忌，而是用他喜欢的方式刺死了这头牛。他还是正对着公牛，侧脸向着我们，把藏在红巾里的利剑抽出来，将锋利的剑刃瞄准了公牛，而公牛紧盯着他。罗梅罗对牛呼喊着什么，并把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跺，牛就扑了过来。在它扑过来的一瞬间，罗梅罗把红色法兰绒巾压低，目光随着剑刃瞄准了扑来的公牛，双脚稳住不动。又是一个精彩的瞬间，宝剑正中牛耸起的两肩之间，人和牛浑然一体。罗梅罗向左边一闪，收起了吸引公牛扑过来的法兰绒红巾，就这样结束了。公牛还想向前攻击，可是它的腿都不听使唤了，身子左右摇晃，顿了一下，就前膝跪倒在了地上。这时，罗梅罗的哥哥从牛身后俯身过来，拿着一把短刀想要插入牛角根的脖颈，第一次没有成功，他又一次把刀插进去时，牛才倒下，抽搐了没两下就不动了。罗梅罗的哥哥一只手抓住牛角，另一只手拿着刀，抬头望向主席包厢。这一刻全场轰动，观众们挥舞着手帕。在包厢里，主席也在挥舞着双手看向台下。罗梅罗的哥哥割下了僵在地上的那头牛带有豁口的黑色牛耳朵。粗重的黑公牛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舌头都吐出来了。场子四周围上来很多孩子，他们跑到公牛的旁边，连蹦带跳地欢呼着。

罗梅罗从他哥哥手中接过黑色的牛耳朵，向主席包厢高高地举起。主席弯腰向他致意，罗梅罗赶在人群的前面向我们跑来。他靠在围栏上，向上探身把牛耳朵递给了勃莱特，冲勃莱特点头微笑。这时，大伙儿把他团团围住，勃莱特把叠得很整齐的斗篷递给他。

“你喜欢吗？”罗梅罗叫道。

勃莱特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了。勃莱特手里拿着牛耳朵。

“别把血迹沾到身上。”罗梅罗咧嘴笑着说。

观众需要他，几个孩子冲着勃莱特欢呼。人群中有孩子，那些醉酒的人，还有那些正在跳舞的人。罗梅罗只得转身挤进了人群，他们把他团团围住，想要把他举起来扛在肩上。他试图挤出人群跑向出口处，他可不愿意被人像麻袋似的扛在肩上。但是观众们抓住他，并把他举了起来。这让罗梅罗觉得很难受，他两腿叉开，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人们扛着他向大门跑去，他用一只手撑在一个人的肩上，回头向我们充满歉意地瞅了一眼，就被人群扛着跑出了大门。

看完了比赛，我们三人一起走回了旅馆。勃莱特先上楼去了，比尔和我坐在楼下餐厅里喝了几瓶啤酒，吃了几个煮鸡蛋。贝尔蒙蒂已经换上了便装，和他的经理、另外两个男人从楼上下来吃饭，就坐在我们的邻桌。贝尔蒙蒂吃得很少。听他们说，要乘七点的火车到巴塞罗那去。贝尔蒙蒂身穿蓝格子的衬衫和深色的套装，吃的是糖心鸡蛋。那几个人吃了好几道菜，贝尔蒙蒂好像不太爱说话，只有在别人问他的时候，他才开口。

比尔说他很累，我也很累，因为我们都看得太认真了。我们俩坐在那里，吃着鸡蛋，我特意看了看贝尔蒙蒂和跟他同桌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面貌粗犷，看起来更像商人。

“咱们去咖啡馆吧。”比尔说，“我想来杯苦艾酒。”

这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广场上挤满了人，焰火技师正在安装晚上用的焰火装置，并用山毛榉树枝把它们盖好。孩子们都围在那里看热闹。我们路过安着长竹竿的焰火发射架。咖啡馆外面，乐队正在演奏，聚集了一大群依然在跳舞的人，还有一些侏儒或巨人从门前经过。

“埃德娜去哪儿了？”我问比尔。

“我不知道。”

苦艾酒的劲儿让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我们看着节日最后一晚的狂欢开始了。我喝的是没加糖的苦艾酒，味道很苦，却也很可口。

“我真为科恩感到难过。”比尔说，“他肯定过得不好。”

“哼，让科恩见鬼去吧。”我说。

“你猜他去哪里了？”

“北上巴黎？”

“他干什么去了呢？”

“哼，让他见鬼去吧。”

“或许，去找他的老情人了吧。”

“谁是他的老情人？”

“一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

我们又各自要了一杯苦艾酒。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明天。”

沉默了一会儿，比尔说：“这次节日真精彩。”

“是啊。”我说，“活动时刻不停。”

“真像是一个无比美妙的梦啊。”

“是啊。”我说，“我也这么认为，就算是噩梦，我都不怀疑。”

“怎么啦？好像很低落？”

“是的，我情绪糟透了。”

“再来一杯酒吧——侍者，请过来一下，给这位先生再来一杯苦艾酒。”

“我实在是难受极了。”我说。

“来喝酒吧。”比尔说，“慢慢喝。”

天渐渐完全变黑了，节日活动仍然在继续。我有些醉了，但是酒精对情绪丝毫没有帮助。

“你觉得怎么样？”

“很糟糕。”

“要不要再来一杯？”

“酒精对我不起作用。”

“怎么会呢？这个可不好说，也许这一杯下肚就有效果了呢。嗨，侍者！再来一杯苦艾酒！”

我把一杯水直接倒在酒里，搅拌起来。比尔给我放进一块冰，我用汤匙搅动着里面的冰块。

“试试味道？”

“很好。”

“别喝得那么快，你会受不了的。”

我放下杯子，我也不想一口气把它喝光。

“我喝醉了。”

“怎么会不醉呢。”

“你就是想把我灌醉了，是不是？”

“嘿嘿。要喝就喝个痛快，让坏情绪见鬼去吧。”

“好吧，现在我醉了，你成功了。”

“坐下。”

“我不想坐了，”我说，“我要回旅馆。”

我从没醉成这个样子。我回到旅馆走上楼去，看到勃莱特的房门开着，探头往里看了看，迈克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酒瓶子晃着。

“杰克，”他说，“过来，杰克。”

我进房间坐下，我看着整个房间，都摇摇晃晃地像是要倒了。我不得不盯着一个地方看，才不至于晕倒。

“你知道吗，勃莱特跟那个斗牛的小子走了。”

“真的？”

“真走了。她来找过你告别。他们是坐七点的火车走的。”

“她真的跟他走了？”

“这样很不好。”迈克说，“她不应该这么做的。”

“是啊。”

“来一杯？我叫人再拿些啤酒上来。”

“我已经喝醉了，”我说，“我要去睡觉了。”

“你不能再喝了？我看我也不行了。”

“是的，”我说，“我再也不能喝了。”

“那你还是先去休息吧，再见。”迈克说，“回屋睡觉去吧，我的好杰克。”

我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只感觉到床像飘起来一样。我忽地坐起来，盯住墙壁，才使这种感觉停止。外面广场上的狂欢还没结束，可是我觉得实在没有什么乐趣了。不知过了多久，迈克和比尔进来，叫我下楼吃饭，我假装睡着了。

“他睡着了，还是让他睡吧。”

“你看他醉得很厉害。”迈克说。他们走了出去。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无神地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我这会儿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明亮清晰起来，只是轮廓边缘还有点模糊不清。我洗了把脸，理理头发，看着镜子里那个似乎不太认识的自己，然后下楼去餐厅了。

“他来了！”比尔说，“杰克，好小子！我知道你没有醉倒。”

“哈哈，你这个酒鬼。”迈克说。

“我是被饿醒的。”

“快来先喝点汤吧。”比尔说。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边，周围似乎比以前少了六个人。

[1]西班牙语，意为“拐杖”，这里指斗牛士在刺牛前用来挥动以引牛攻击的有柄红布。

第十九章

第二天清晨，一切都结束了。节日活动全部完毕。九点左右的时候，我才醒过来，洗澡换了衣服就下楼了。大街上没有行人，广场上也很空寂，只有几个孩子在广场上捡燃烧过的焰火棒。咖啡馆刚开门，侍者正在把那些坐着很舒服的白色柳条椅搬到拱廊下阴凉的地方，摆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周围。街道上，清洁工人在用水龙带喷洒街道，清扫活动后的道路。

我坐在一张柳条椅上，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这时，有一个侍者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拱廊的柱子上贴上了一张白色的关于释放公牛的告示和一张很大的火车加班时刻表。他刚刚贴完，一个扎着蓝色围裙的人走了过来，拎着一桶水，拿着一块抹布，把那两张告示都撕了下来，并用湿抹布将石柱上残余的纸片慢慢擦洗掉。狂欢节真的结束了。

我坐在柳条椅子上喝咖啡。不一会儿，比尔来了。我看见他穿过广场，向这边走了过来，在我的桌子旁边上坐下，也叫了一杯咖啡。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是啊。”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清楚，我觉得我们最好雇一辆汽车回去，你不准备回巴黎了吗？”

“嗯，我想再待一个星期再回去。我想去圣塞瓦斯蒂安。”

“我想回去了。”

“迈克想怎么办？”

“他打算去圣让德吕兹。”

“那我们就雇辆车一起到巴约讷，然后分头走。这样，你今天晚上就可以从那儿上火车了。”

“好，就这么定了，吃完饭咱们就走。”

“嗯。那我去找汽车。”

我们吃完饭，结了账。蒙托亚没有到我们这边来，一个女服务员送来了账单。比尔叫来的汽车就在外面等候。司机把我们的旅行包堆到了车顶上，用皮带捆好，把其他物品放在了他身边的前座，然后我们也上了车。车子驶出了广场，穿过小巷，钻出树林，下了山坡，我们就这样离开了潘普洛纳。这段路看起来并不是很长。迈克带了一瓶芬达多酒，我只喝了几口。我们翻越了几个山头，驶到了西班牙的边境，驰骋在宽阔的大道上。接着，我们穿过了温暖潮湿、葱葱郁郁的巴斯克地区，终于进入了巴约讷。我们到了车站，把比尔的行李卸下来并寄存在车站。他去买好了回巴黎的车票，那趟车晚上七点十分才开车。我们出了车站，回到车站门口的汽车旁。“我们怎么处理这辆汽车？”比尔问。

“哦，汽车倒成了麻烦。”迈克说，“那我们还是开着它走吧。”

“好的。”比尔说，“那咱们去哪里呢？”

“我们去比亚里茨喝一杯？”

“富豪老迈克。”比尔说。

我们把车开进比亚里茨，在一家看上去非常高档的酒店门口停下来。我们走进了酒吧间，坐在高凳上喝起了威士忌苏打水。

“这次我来请客。”迈克说。

“不，咱们掷骰子来决定谁请客吧。”

于是，我们找了一个深口的皮革骰子筒来掷扑克骰子。第一轮，比尔赢了。接下来，迈克又输给了我，于是迈克递给酒吧侍者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威士忌是十二法郎一杯，我们又各自要了一杯。迈克很是不走运，第二轮又输了。每次他都给侍者很多小费。隔壁房间里有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听上去不错。在酒吧间里听着音乐喝着小酒，简直是享受极了。我们又各要了一杯酒。第一局，我就以四个老K取胜。迈克和比尔对掷，迈克以四个J赢得第一局。比尔很走运，赢了第二局。在最后决定胜负的一局里，迈克只要掷出三个老K就可以了。他把骰子筒递给比尔，比尔用力地摇晃着骰子筒，掷出了三个老K，还有一个A和一个Q。

“还是你付账啊，迈克。”比尔说，“迈克，你就是个赌徒。”

“我很抱歉，”迈克说，“我付不了了。”

“怎么了？”

“我没钱了。”迈克说，“我穷得一个子儿都没了，只剩二十法郎了。给你，这二十法郎给你了。”

比尔的脸色变了。

“我的钱刚好够付给蒙托亚。该死的幸好还有这笔钱。”

“写张支票吧，到时候，我兑给你现钱。”比尔说。

“你太好了，可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开支票了。”

“那你怎么弄到钱？”

“哦，我就快有一小笔钱了。我两个星期的生活费快汇来了。我可以去住曾在圣让德吕兹住过的那家旅店，我可以赊账。”

“这辆车怎么办？”比尔问我，“你要继续开吗？”

“随便。看起来很愚蠢。”

“来吧，我们再喝一杯。”迈克说。

“好。这次我来付账。”比尔说，“勃莱特身上带着钱吗？”

“我想她没有了，我付给蒙托亚的钱都是她出的。她每年只能拿到五百英镑，其中还要付给犹太人利息三百五十英镑。”

“我看，他们应该是扣除了利息才会给她钱。”比尔说。

“不错。实际上他们都是苏格兰人，并不是犹太人，只是被我们这么称呼而已。”

“她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了？”我问。

“我想是的，她走的时候，把身上的钱都给我了。”

“算了，”比尔说，“我们再喝一杯吧。”

“好主意，”迈克说，“光动嘴皮子是赚不到钱的。”

“说得好。”比尔说。

我们又要了两次酒，只有比尔和我掷骰子来决定由谁付账。很幸运，比尔输了，他付了钱。我们出来向汽车走去。

“你想去哪儿，迈克？”比尔问。

“我们去兜兜风吧，或许能提升我的信用。就在这附近转转吧。”

“很好。我想去海边看看，开车去昂达伊吧。”

“我的信用在海边可没有用。”

“那可说不好。”比尔说。

我们的车沿着滨海公路行驶。一路上，我们看到海岬的绿地，白墙红顶的别墅，成片的树林，蔚蓝的海水从沙滩上退去，远处海天一色。我们驶过圣让德吕兹，一直向南，穿过了海边的一个又一个小村庄。汽车驶过一片起伏不平的地带，我们看到了从潘普洛纳来时越过的巍巍群山出现在它后面，大道一直向前伸展着。比尔抬手看了看表，是时间回去了。他敲了几下车窗，告诉司机掉头转回去。司机把车开到路边的草地上，掉转车头。我们后面就是树林，下边是一片草地，草地尽头就是大海了。

到了圣让德吕兹，我们把车停在一家旅店门口，这里就是迈克说的要住的那一家。他下了车，让司机帮他把手提包送进去，迈克站在车子旁边。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们。”迈克说，“这次节日过得非常愉快。”

“再见，迈克。”比尔说。

“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我说。

“别再担心那些钱了。”迈克说，“你把车钱付了吧，杰克，我那份我会给你汇过去的。”

“迈克，再见。”

“朋友们，再见。你们真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紧紧地握了握手。上车后，我们还在向迈克挥手道别。他一直站在大道上，目送我们离开。我们赶到巴约讷，火车正要开走。一名服务员从存包处拿来比尔的旅行包，我一直把他送到进站口。

“再见啦，伙计。”比尔说。

“再见，好兄弟！”

“真痛快，这次我玩得真痛快。”

“你会一直待在巴黎吗？”

“不。我十六号就上船离开了。再见了，伙计！”

“再见了，我的兄弟！”

他进门朝火车走去，服务员拿着旅行包走在前面，我目送着直到火车开出了站。比尔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车窗闪过，整列火车都开出了站，我转身出站，向汽车走去。

“司机，我们需要付多少车钱？”我问司机，我们当初谈好了从西班牙到巴约讷的车钱是一百五十比塞塔。

“两百比塞塔。”

“如果再把我捎到圣塞瓦斯蒂安，要加多少钱？”

“五十比塞塔。”

“不要坑我。”

“三十五比塞塔。”

“不值这么多。”我说，“那你送我到帕尼尔·弗洛里旅馆吧。”

到了旅馆，我付给司机车钱和一笔小费。车上满是尘土，我的钓竿袋上沾满了尘土。这些灰尘应该是我来西班牙参加这次节日狂欢剩下的唯一纪念了。司机发动汽车沿着大街开走了。我眼看着车子拐弯，驶上了通往西班牙的大道。我走进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当初我跟比尔、科恩在巴约讷逗留的时候，我就睡在这里的一个房间，可是现在想起来，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洗漱好，换了衣服就去大街上溜达了。

我在书报亭买了一份纽约的《先驱报》，走到一家咖啡馆坐下看了起来。再次回到法国，竟然让我觉得生疏。周围非常安全，我感觉像是身处郊区。还不如刚才同比尔一起回巴黎，巴黎就意味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可是我现在对这种放纵的生活似乎已经厌倦了。圣塞瓦斯蒂安很宁静，因为八月份才是旅游旺季，我可以在这里租到一个较好的房间，看书，游泳。不远处就有一个海滩胜地，海滨大道两旁种植着很多名贵的树木。在旅游旺季到来之前，许多孩子由他们的保姆陪同来这里度夏。晚上，经常有乐队在马里纳斯咖啡馆对面的树林里举行音乐会，我可以坐在咖啡馆里听音乐。

“那里的饭菜味道怎样？”我指着咖啡馆后边问侍者。咖啡馆后面有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餐馆。

“很好，非常好。饭菜非常可口。”

“好的。”

随后我就去了那家餐馆。在法国这是一顿很丰盛的饭菜，和在西班牙吃过的菜肴相比，搭配非常精致。我要了一瓶玛歌酒庄产的上好葡萄酒佐餐。这种酒口感非常好，适合独酌，细细品味。喝完酒，我还要了杯咖啡。侍者向我极力推荐一种名叫伊扎拉的巴斯克利口酒。他拿来一瓶，斟了满满一杯。他说，这种酒是用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酿造而成的。杯中的酒看起来像发油，闻起来又像是意大利的斯特雷加甜酒。我没有喝，而是让他给我换了杯陈年白兰地。这种酒味道不错。喝完咖啡，我又要了一杯酒。

比利牛斯山的鲜花没有获得我的认同，这似乎惹恼了那个侍者，但是我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这又使他礼貌起来。在西班牙，你是根本不可能事先知道一个侍者是否会一直对你态度很好的，而在法国，仿佛什么事情只要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就会很好办。我觉得在这样一个轻易地用简单的方式就能愉悦别人的地方生活，很是轻松。在这样的国家里生活非常简单，你不用费尽心思地去揣摩别人，为交到个朋友绞尽脑汁，而使你们的关系变得复杂。在这里，只要你肯花钱，你就会招人喜欢。我就用那多付的一点点小费换得了这个侍者的好感，他会欢迎我再次光顾这里，因为他喜欢我这样大方的品德。如果哪天我又来到这里用餐，他会非常热情地招待我。这是由衷的喜欢，因为它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上。确实，我又回到法国了。

第二天早晨，我见到旅馆的每一个侍者，都多给了一点小费，以便交到更多的朋友。然后，我搭上了去圣塞瓦斯蒂安的火车。在车站，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多给搬运行李的服务员小费，因为我可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不必要的金钱。我只希望在巴约讷能够结交到几个真正的法国朋友，等我再到那里的时候，能够有人热情地招待我。而且我知道，只要他们能够记得我这个会多给小费的顾客，那么他们对我的友谊就是由衷的。

我们在伊伦[1]换车，而且还要检查护照。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法国，在法国生活简单，回到西班牙去，实在很愚蠢。在西班牙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只有傻瓜才会再往那里跑。可我还是拿着护照在排队。我打开了手提包，配合着工作人员的检查，然后买了车票。我经过一道门，上了火车。大约四十分钟后，穿过了八条隧道，我就到了圣塞瓦斯蒂安。

即使在大热天里，你也能在圣塞瓦斯蒂安感受到清晨的凉爽气息。树叶上面的露水好像永远都不会干，街道也像刚洒过水一样。在最热的日子里，依然有几条街道很清凉，我又回到原先住过的那家旅馆，他们给我开的房间带着阳台，阳台比城里的很多屋顶都高，从那里能看到远处的绿山坡。

我拉开手提包，把书放在床头桌上，把几件衣服整齐地挂在大衣柜里，收拾出了一堆要洗的脏衣服，把我的刮胡刀也拿了出来，然后到浴室里洗了个澡，就下楼用餐了。我去早了，因为这个时节西班牙还没有改用夏令时间。因为时区不同，从法国回到这里，我的时间又倒回了一个小时。我把表倒拨回去一个小时，以适应圣塞瓦斯蒂安的时间。

当我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门卫拿出一张警察局印发的表格要我填写。我签好名，向他要了两张电报纸，一份写给蒙托亚旅馆，告诉他们把我的所有电报和邮件都转寄到我现在的旅馆；另一份发给编辑部，我估算好了待在圣塞瓦斯蒂安的时间，叮嘱编辑部把六天之内的电报都发到我现在住的旅馆，并保存好我的邮件。然后，我走进餐厅准备用餐。

吃完饭，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了。我翻出了游泳衣，连同梳子一起裹在一条毛巾里，下楼来到康查湾。潮水退了一半。沙滩平坦而坚实，一片金黄。我走进海滩浴场的更衣间，换上了泳衣，光脚踩着平坦的沙滩，走到了海边。海滩上，海水里，到处都是人。康查湾两边的海岬几乎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港湾，穿过海岬望过去，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和层层波浪。潮水都要退了，可是还有一些浪花在翻腾。海面上，滚滚细浪势头渐渐增强，最后卷起一个个大浪头，冲向金色的海滩，又慢慢地退去。我走进海里，海水很凉，当一个浪头涌过来的时候，我潜入水中，当我再次浮在海面时，寒气顿时全消退了。我向木筏游去，双手撑着爬了上去，躺在热乎乎的木筏上，木筏另一边坐着一对青年男女。那位姑娘游泳衣的背带已经解开了，正在晒后背。那个小伙子正脸朝下躺在木排上，跟她说话，逗得她呵呵直笑，她又转过身子背对着太阳。我一直躺着，直到全身被晒干了，然后又跳了几次水。有一次我潜得很深，都游到了很深的海底。我看到了绿幽幽、黑糊糊的一片。木筏在海底投下一个影子，我向上游去，在木筏的一头钻出了海面，爬上了木筏。我再次憋足了气又跳入水中，这一次我没有潜到很深，游了一程就转向了岸边。我躺在海滩上，晾干了全身，才起身走进浴场更衣室，在浴室冲洗好后换上了衣服，走出了浴场。

我走在树荫里，沿着港湾来到了俱乐部，然后沿着一条马路走向马里纳斯咖啡馆。咖啡馆里，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我坐在咖啡馆外面的露台上。天气太热了，我要了一大杯威士忌苏打水和一杯加冰的柠檬汁。我在马里纳斯咖啡馆门前一边看报，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同时倾听着美妙的音乐。

后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沿着港湾边上的海滨大道漫步回到旅馆，正好赶上晚饭时间。在这里，“环绕巴斯克地区”的自行车赛正在进行，赛车手们都要住在圣塞瓦斯蒂安。我看到他们坐在餐厅一个角落的长桌边，和他们的教练及经纪人吃晚饭。他们都是法国人或比利时人，看上去心情不错，都在专心地吃饭。长桌边还有两个美丽的法国少女，很有巴黎蒙马特尔郊区街上的女人那种特有的风韵。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谁领来的。那一桌人都在用方言交谈，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笑话。长桌那一边的人谈兴正浓，可是当那两位漂亮姑娘问他们在说什么时，他们就不做声了。“环绕巴斯克地区”自行车赛将在第二天早上五点继续举行，从圣塞瓦斯蒂安到毕尔巴鄂是最后一段路程。赛车手们喝了很多葡萄酒，他们的皮肤都被晒得黝黑，只有他们彼此之间进行比赛时，他们才会认真对待。而且他们对于彼此的实力了如指掌，对这次比赛的输赢不是十分在意，尤其是对于这种在外国进行的比赛，赛后得的钱是可以商量着分的。

那个在比赛中领先两分钟的人长了热疖，正痛得厉害。他撅着屁股倚靠在椅子上，红着脸，金黄色的头发像是被晒枯了似的。那些赛车手都拿他的热疖开玩笑。他只能气愤地用叉子敲打桌子。

“听着，”他说，“明天我只要把鼻子紧贴在车把上面，我的热疖就只能吹吹小风，不会很疼了。”

坐在桌子这一边的一位姑娘瞥了他一眼，他的脸都涨红了，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他们还说，西班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赛车。

我在外面露台上和一家大自行车厂的赛车经纪人喝咖啡。他说这次比赛进行得很顺利，要是博泰奇到潘普洛纳后不弃权的话，比赛会更精彩。灰尘对赛事干扰很大，但是西班牙的公路比法国的公路好多了。他甚至说，只有长途自行车赛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体育运动。他说，他曾经全程观看过“环法”自行车赛，而我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环法”自行车赛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项体育比赛，观看和组织这样的自行车赛给了他更多了解法国的机会。要知道，很少有人了解法国。他和那些长途赛车手在比赛中经历了春、夏、秋整整三个季节。你看看现在的自行车赛，有多少小汽车在跟着赛队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穿梭。法国是一个富有的国家，体育运动更是一年比一年兴盛，法国无疑会成为世界上体育运动最发达的国家，这主要是依靠长途自行车赛和足球。他说起体育之国法国来，头头是道。谈起长途车赛来，他更是个行家。我们一起喝了一杯白兰地。可是，话说回来，回巴黎终究不是坏事，只有一个巴黎，全世界也只此一个。巴黎是世界上体育运动很兴盛的城市。你知道黑人酒家在哪儿吗？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还会和他再次相遇，是的，而且我们还可以再次共饮白兰地。他们在清早差一刻六点动身，我要不要早起送行呢？我想我会的。我能让他来叫醒我吗？真是好笑，我可以知会茶房一声，让他们来叫我。他肯定会乐意亲自来叫我的，可我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他呢？我可以叫茶房来叫我的。“明天见。”我们就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赛车队和那些一直跟随队伍的小汽车队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出发了。我坐在床上喝了咖啡，看了看报纸，然后穿好衣服，拿着泳衣去海滨了。清晨，一切都那么清爽、湿润。保姆们带着孩子在树下散步，她们穿着制服或一身农民装束，孩子们都是那么漂亮。有几个擦鞋匠坐在树下，与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士兵闲谈。涨潮了，凉风阵阵袭来，浪花朵朵，扑到了海滩上。

我在一个海滨浴场更衣室里换上了泳衣，走过那片迷人的海滩，蹚着海水慢慢走向深处。我想穿过几个浪头游向前方，可是有好几次不得不下潜到水里。等浪头过去了，我翻过身来，浮在短暂平静的海面上。这时只能看到蔚蓝色的天空，感受到层层波浪向我袭来。我把脸朝下，向浪头游了过去，却被一个巨浪冲回了岸边。我又转身向外游，尽量在两个波浪之间的波谷中游动，不再让浪头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打回岸边。游累了，我就转身向木筏游去。海水很冷，可是巨大的浮力让你永远不会产生沉下去的感觉。我慢慢地游着，感受着，就像是伴着浪潮进行一次长途旅行。我撑起身子湿淋淋地坐在木筏上，木筏被阳光烤得很热。我环顾着俱乐部、海湾、古城、海滨大道边的树木和那些有金字招牌与白色门廊的大旅馆。往右边望去，远处一座青山上有一座古堡，那座山几乎把整个港口都封住了。木筏随着海水起伏着，在那个狭窄港口的另一边是一个高岬角。我原想横渡海湾，可是又担心抽筋。

我坐在阳光下，看着海滩上那些正在游泳的人，他们显得那么渺小。我站起身来，用脚趾夹住木筏的边缘，木筏随着我的用力方向倾向了一边。我借势利落地跳入水中，潜入了深水域。然后，我向着越来越亮的水面浮上来，钻出水面，用力甩掉头发上顺流下来的海水，满嘴的咸腥味儿。看清方向后，我就缓慢地岸边游去。

我来到更衣室，换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保管费，回到了旅馆。我在休息室里把赛车手们留下的几期《汽车》杂志收在一起，拿出来几本，坐在躺椅上一边晒阳光一边阅读，我很想尽快掌握一些有关法国体育生活的知识。我正在那里坐着，门卫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朝我走了过来。

“这儿有一封您的电报，先生。”

信封的封口只是粘住了一小部分，我伸进手指就把它打开了。电报是从巴黎转过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遇到了麻烦勃莱特。

我给了门卫一点小费，又仔细读了一遍电文。这时，人行道上有个邮差走了过来，他留着很显眼的大胡子，很有军人气派。他进了旅馆，不一会儿又出来了，门卫紧跟在他后面，向我这边走来。

“先生，这一封电报也是您的。”

“谢谢。”我说。

拆开电报，这一封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遇到了麻烦勃莱特。

门卫一直看着我把电报看完，看样子是在等着我再次给小费吧。

“去马德里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早上九点的那一班已经开走了，十一点还有一班慢车。对了，今天晚上十点有一班‘南方快车’。”

“请帮我买一张‘南方快车’的卧铺票，我现在给你钱吗？”

“随您的便，”他说，“我会先记在您的账上的。”

“那就记在账上。”

哦，看样子我在圣塞瓦斯蒂安也待不安稳了。先前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我对门卫说道。

他拿来电报纸，我掏出钢笔，用印刷体在电报纸上写着：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施利夫人乘“南方快车”明天抵达爱你的杰克现在看来是这样了。送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私奔，回头又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还让她跟他私奔，可是现在，又要去把她接回来，而且电报上写的是“爱你的杰克”，就是这个样子。电报发出去了，我回到餐厅吃午饭。

那天晚上在“南方快车”上，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清晨，我到餐车吃早饭时，看到了阿维拉[2]和埃斯科里亚尔[3]之间密密的松林和连绵的山。我看到了阳光照耀下的埃斯科里亚尔古建筑群，它们狭长，一片萧瑟，并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火车继续奔驰，马德里城在大平原上迎面而来，烈日烘烤着这片原野，在远方不高的峭壁上方，地平线上有一道白线，那是一排排密集的房屋。

这条铁路线的终点就在马德里的北站，各列火车都停在那里。站外有很多接站的出租马车和汽车，还有一些旅馆的接待人员。这个车站真像一座乡村小城。我坐上一辆出租汽车，一路上坡，路过几座花园，经过冷清的王宫和峭壁边缘尚未竣工的大教堂，一直来到耸立在高冈上的炎热的现代化城区。接着，汽车沿着一条平坦的街道向下驶去，一直驶到太阳门广场，然后穿过行人和车辆上了圣赫罗尼莫大街。街上每家商店为了抵挡暑热都拉下了布篷，靠着街道的向阳的百叶窗都关上了。汽车在人行道边上停了下来，我看见写着“蒙大拿旅馆”字样的招牌挂在二楼。汽车司机帮我把旅行包搬进了旅店，放在电梯前。我摆弄了一会儿电梯的开关，电梯大概坏了，始终不开门，我只好步行上楼。二楼楼梯口挂着一块雕花的铜招牌：“蒙大拿旅馆”。我按了几下门铃，没有人来开门。我又使劲按了一会儿，一名紧绷着脸的女服务员把门打开了。

“请问，阿施利夫人在吗？”我问。

她反应迟钝地看着我。

“是不是有一位英国女人住在这里？”

她转身喊里面的一个人，一个非常胖的女人走到门口来。她花白的头发像是抹了发蜡，梳成一个个小波浪辫，垂挂在脸庞两侧。她个子不高，气势十足。

“您好，”我说，“这里是有位英国女人吗？我想看看这位英国女人，可以吗？”

“您好。这里是有一个英国女人，如果她愿意见您的话，你当然可以去看她。”

“她会愿意见我的。”

“我叫这丫头去问问她。”

“天气非常热。”

“马德里的夏天是非常热的。”

“冬天却非常冷。”

“是的，冬天非常冷。”

我在想，要不要也在蒙大拿旅馆住下呢？我还没决定好，但是我很希望有人能帮我把旅行包拎到楼上来，尽管蒙大拿旅馆从没发生过偷盗事件，但我还是担心旅行包被人偷走。毕竟在其他旅馆里发生过这种事情。我相信这里没有，据我所知，这家旅馆的从业人员都经过严格挑选和培训。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服务员能把我的旅行包拿上来。

女服务员回来了，她对我说：“那个英国女人想立刻就见到您这个英国男人。”

“好的。”我说，“您瞧，我刚才说对了吧。”

“说得很清楚。”

我跟在女服务员后面，顺着幽暗的长廊走到了尽头，她停在一扇门前敲了几下。

“嗨，”勃莱特说，“真的是你吗，杰克？”

“是我。”

“请进，请进。”

我打开门进去了，女服务员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我看见勃莱特正在床上躺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刚才正梳理头发。房间里一片狼藉，只有那些平时被仆人服侍的人才会把房间弄成这样。

“亲爱的。”勃莱特说。

我走到床边，用双臂搂住她。她吻了吻我，在我的怀里颤抖着，就在她吻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想别的事情。

“亲爱的，我过得很糟糕。”

“跟我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他昨天才走，是我让他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不知道。一个人不应该这样做，我不想伤害他。”

“你可能对他太好了。”

“他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我正巧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

“唉，见鬼！”她说，“别谈这个了。我们再也别提这事儿了。”

“好的。”

“真让我震惊，他竟然会因为我而感到羞耻。你知道，他曾有一阵子因为我而感到羞耻。”

“不可能。”

“噢，是这样的。我猜，一定是在咖啡馆里有人拿我来取笑他了。他要我把头发留起来，要我留长发。那样我会是个什么模样？”

“真滑稽。”

“他说，他要让我更女性化一些，我那样就像个怪物。”

“后来怎么样了？”

“哦，后来他想通了，就再也没说因为我而感到羞耻的话。”

“那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当时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把他打发走，可我已经没有钱了。你知道，我没法撇下他自己走。他要给我一大笔钱，我就跟他说，我有的是钱，他也知道我是在撒谎，你知道的。”

“是的。”

“哦，别谈这些事了。还有一些滑稽的事呢，给我一支烟。”

我给她把烟点上了。

“你知道，他在直布罗陀当侍者的时候学过英语。”

“是的。”

“最后，他想和我结婚。”

“真的？”

“当然。可是我都没有跟迈克结婚。”

“他可能认为，和你结婚以后，他就成了阿施利爵爷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是真心想和我结婚，他说，这样我就不能抛弃他了。他是想要确保我永远不抛弃他。当然，我得先变得更女性一些。”

“那你现在应该放心了。”

“是的。我重新振作起来，他把那个讨厌的科恩赶走了。”

“那好啊。”

“你知道，我本来会和他生活下去的，可是我发现这样对他不好，我们相处得很好。”

“除了你的外表。”

“哦，他会渐渐习惯的。”

她把烟掐灭了，说：“你知道，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我可不想当一个糟蹋小伙子的坏女人。”

“是的。”

“我是绝对不能那样做的，现在我感觉很好，感觉安心了。”

“那就好。”

她把脸转过去，我以为她想再找一支烟，可是我发现她哭了，我能够感觉到她在哭泣。她浑身颤抖着，正在抽泣，不肯抬起头来。这时，我用双手搂住了她。

“我们别再提这件事了。求你了，我们不再提它，永远忘了这件事。”

“亲爱的勃莱特。”

“我要回到迈克身边了。”我紧紧抱着她，她还在哭泣，一边哭一边说，“他是那么可亲，又那么可畏，他是我想要的那种人。”

她不肯抬头，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颤抖着。

“我不想做一个坏女人。”她说，“但是，杰克，你看都说不提这件事了，可我又提起来了，我们不提它了。”

我们离开蒙大拿旅馆，旅馆女主人没找我付账，说是账已经结算过了。

“那就算了吧。”勃莱特说，“现在无所谓了。”

我们乘车来到王宫旅馆，放下了行李，预订了两张“南方快车”夜班的卧铺票，随后走进旅馆的酒吧间，喝鸡尾酒。我们坐在酒吧柜前的高脚凳上，看见酒保正在用一个镀镍的大调酒器细心调制马提尼鸡尾酒。

“真有趣，你怎么一到大旅馆的酒吧里就显得高雅了呢？”我说。

“只有酒吧服务人员和赛马骑师还是彬彬有礼的。”

“无论一个旅馆多么低级，它的酒吧间还是很高雅的。”

“真奇怪。”

“酒保也总是很有风度。”

“你知道，”勃莱特说，“这是真的，他只有十九岁，你想不到吧？”

我们碰了一下并排摆放在酒吧柜台上的两只酒杯，酒杯冰凉，外面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挂着窗帘的窗户外面马德里正处于酷暑中。

“我很喜欢在马提尼酒里加一只橄榄。”我对酒保说。

“您说得对，先生。这是您的酒。”

“谢谢。”

“您知道，我应该事先问您的。”

酒保走到酒吧柜的另一头，这样他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马提尼酒杯摆放在木制柜台上，勃莱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她的手就不颤抖了，能稳稳地端着酒杯了。

“好酒。这个酒吧不错吧？”

“应该说，凡是酒吧都很不错。”

“你知道，起初我都不敢相信，他出生于一九〇五年，那时候，我都已经在巴黎上学了。你想想看。”

“别要我想这件事了。”

“别傻啦。请这位夫人喝一杯，好吗？”

“给我们再来两杯马提尼。”

“还是刚才喝的那种吗，先生？”

“是的，那两杯酒口感非常好。”勃莱特冲他微微一笑。

“谢谢您，夫人。”

“好，祝你健康。”勃莱特说。

“也祝您健康！”

“你知道，”勃莱特说，“他说，在认识我之前，他只和两个女人交往过，过去除了斗牛，他从来不关心其他的事。”

“他有大量的时间。”

“我不明白。他的眼里就只有我了，节日活动已经不算什么了。”

“哦，对，他的心里只有你。”

“是的，真的只有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我忍得住吗？”

“别说了，把它统统忘掉吧！”

“我只不过不小心提到了。你知道，我现在感觉很好，杰克。”

“你应该这样。”

“你知道，一决定不再做坏女人，我觉得舒服极了。”

“是的。”

“这种做人的准则似乎可以取代上帝了。”

“现在有很多人信上帝。”我说，“相当多人信。”

“但是上帝从来与我无缘。”

“我们还要不要再来两杯马提尼酒了？”

酒保又调了两杯马提尼酒，倒进两只干净的杯子里。

“我们去哪儿吃饭？”我问勃莱特。

酒吧间里很凉快，你可以透过窗子感受到外面的热浪。

“就在这儿吃？”勃莱特问。

“旅馆里的饭菜太糟糕了，你听说过一家叫博坦的餐馆吗？”我问酒保。

“知道，先生，要不要我把地址写给您？”

“谢谢。”

我们在博坦餐馆吃了午饭。那是世界最好的餐馆之一，我们点了烤乳猪，喝了里奥哈酒。勃莱特没吃多少，她向来吃得很少。我饱餐了一顿，喝了三瓶里奥哈酒。

“你觉得怎么样，杰克？”勃莱特问，“我的上帝！你怎么吃了这么多啊！”

“我感觉很好吃，你要不要来盘甜点？”

“哦，不要。”勃莱特抽着烟说。

“你很喜欢吃，是不是？”她说。

“是的。”我说，“我喜欢做的事情多着呢。”

“你都喜欢做什么？”

“哦，”我说，“我喜欢做的事情有很多。你要来盘甜点吗？”

“你已经问过我一次了。”勃莱特说。

“是的，”我说，“我问过了。那我们再来一瓶里奥哈酒吧！”

“这酒很好喝。”

“你喝得不多。”我说。

“我已经喝了不少了，是你没注意到。”

“我们再要两瓶吧。”我说。

酒送来之后，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然后给勃莱特倒了一杯，最后又把我自己的杯子倒满，我们碰了碰杯。

“祝你健康！”勃莱特说。

我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勃莱特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别喝醉了，杰克。”她说，“你不必喝醉。”

“你怎么知道？”

“别这样，杰克。”她说，“你会很好的。”

“我不想喝醉，”我说，“我只不过多喝了一点儿葡萄酒而已。我喜欢喝。”

“你别喝醉了。”她说，“杰克，别喝醉酒。”

“你想坐车去兜风吗？”我说，“想不想在城里转转？”

“好的。”勃莱特说，“我还没有在马德里观光过呢，我们应该看看去。”

“我把这杯酒喝完就去。”我说。

我们下楼，穿过楼下餐厅来到了街上。一位侍者帮我们去雇车了。天气很晴朗，但是很热，大街的一边有一个栽有树木和草地的广场，出租汽车都停在那里。一辆汽车沿街开了过来，侍者的上半身探出车窗。我给了他小费，并嘱咐司机往什么地方开，然后我上车，坐在了勃莱特身边。汽车沿着街开去，我把头靠在椅背坐稳了，勃莱特挪过来靠着我。我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我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她舒适地靠在我身上。阳光灿烂，天气酷热，房屋白得异常刺眼，就这样我们拐上了大马路。

“唉，杰克，”勃莱特说，“如果我们能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前面路上有个穿着咔叽制服的骑警，正举起警棍指挥交通，车子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勃莱特更紧地靠在我的身上。

“是啊，”我说，“这样想想不是也很好吗？”

[1]伊伦是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一座城市，以比达索阿河岸与法国交界。

[2]阿维拉是西班牙海拔最高的一座小城，位于卡斯蒂亚雷昂自治区。

[3]埃斯科里亚尔通常指的是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位于西班牙阿班托斯山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