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天堂！我的北韓童年

姜赫、菲利普·格蘭傑羅

简介

從一個孩子的眼光，見證了北韓九○年代的社會實況與飢荒悲劇，北韓人的生活細節與成長經過，同時也是姜赫家族三代的幻滅故事，姜赫與父親也離開了家鄉，成為失根的朝鮮人。

序：國際歧途上的孤兒

朱立熙（知韓范創辦人兼執行長·政治大學韓文系講師）

二十年前的此時（一九九一年六月），我應北韓官方機構“祖國平和統一委員會”邀請訪問北韓一周。因為我有派駐南韓的經歷，所以成為他們第一個想要拉攏的臺灣媒體人。但是，一次之後就成了絕響。我爲了相當真實深入的[北朝鮮七日記]系列報導，也許因而成了他們的拒絕來往客戶！

停滯不變的北韓

但是，跟北韓的姻緣並未就此結束。二OO六年我翻譯了一本南韓出版的書：《南北韓·統一必亡》，以東西德統一的經驗來解析南北韓統一會遭遇的問題：這本書，有許多很新、也不為外界所知的北韓資訊。二OO八學年開始，我在政大外語學院開設“北韓研究”

這門課；我的母校史丹福大學也是在這一年的年初開了北韓相關的課程。不過，政大的“北韓研究”，是臺灣唯一以北韓為主題的一門課。

連續三年的教學過程，選課的學生都很認真地從各個面向來解析這個怪異的國家。有趣的是，每年九月開課前後，北韓都會“配合”我這門課的需要而發生重大新聞，例如：二OO八年八月，金正日中風，健康與接班問題引起世人關注；二OO九年五月，北韓核子試爆，引起東北亞的震驚；二O一O年十月，金正恩正式公開亮相，第三代少主登場，引起權力接班是否順遂的關注。每年都有重大事件發生，讓這門原本枯燥的課生動得不得了。

二OO九年九月底，我是臺灣唯一的代表，應邀到首爾參加“北韓人權國際會議”，在會中與各國學者專家交換意見。並且，第一次聽到投誠南韓的最高階北韓官員、前勞動黨書記黃長燁的演講，他離場時，我還趨前跟他握手致意。但是年邁的他，步履蹣跚也面無表情。一年後，他猝死在首爾寓所的浴室。

然後，二十年後的今天，我替這本脫北者姜赫的書《這就是天堂！》寫序文。

北韓之於我，好像成為冥冥之中擺脫不了的宿命。今年四月，在成功大學政治週北韓主題的演講中，我有些無奈地告訴聽眾，二十年來，這個國家沒有改變，也沒有進步，一切都停滯在二十年前的情景。唯一改變的，竟然是我自己，從黑髮中年到白頭老翁。

二十年停滯不前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大家可能無法想像。但是，對我而言，那種感覺就像看默片時代的電影，放映機故障，影片被停格，時空也被定格在那裡不動，只有我穿過定格的黑白片之間踽踽獨行。那種時光倒流的感覺，竟然可以出現在我的生命歷程中，確實難以言喻。

不是政權是邪教

儘管北韓不進反退，但它的怪異還是讓世人好奇。於是，每年在第一堂課上，我都會告訴學生：北韓不是個國家，也不是個政權，它是個“宗教”，而且是個“邪教”！除了宗教控制的解釋，世人真的無法理解：何以北韓人民與統治者的關係，可以是宗教信徒與教主那樣的虔誠膜拜與威權控制。這樣的解讀，在南韓同樣被接受，只不過他們不願公開說出來而已。

所以連選修這門課的韓國學生都承認，從我這個臺灣老師學到的北韓知識，並不遜於韓國大學裏北韓學系的教授，甚至還能讓他們大開眼界。然後，大家也都會帶著困惑離開這門課，最後我總會提醒大家：“真正有資格教這門課的，只有一個人，他叫金正日。因為只有他才知道，他要讓這個國家何去何從！”

這樣一個怪異的國家，世人是無法以常理去評斷的。我們跟他講“自由、民主、人權”等普世價值，他們聽不懂也聽不進去。這個自我孤立、與世隔絕的“隱士之國”，就是個被逼上梁山的嚴重精神病患。用棍棒的高壓，只會得到反效果；用懷柔政策或宗教靈療，先安定他們的精神狀態，也許可以讓他願意坐下來談心。所以，我是以同情與憐憫的心情，在看待這個極端不正常的國家。

自不立的北韓

這也是二OO九年參加“北韓人權國際會議”時，我會大膽提出：試試臺灣這把“新鑰匙”，來協助開啟北韓的大門。臺灣其實可以在“朝鮮半島能源發展組織”（KEDO）扮演一個積極與建設性的角色，幫各國解決共同的頭痛問題。我也提議，臺灣可以引進北韓勞工、優質的電腦科技人力，讓他們到資本主義社會賺取外匯，來改善他們的經濟與生活。

今天，包括南韓在內的所有世人，如果繼續用高壓或嘲諷的姿態來對付北韓，只會繼續擴大反效果，絲毫無助於幫它解決問題、走出困境。畢竟，對於國家發展走錯了方向的北韓，若幸災樂禍地等著它崩潰，那會是亞洲的大災難，對誰都沒有好處。

北韓之所以會淪落到如此凋敝，絕對是被“主體思想”所堅持的自力更生所害。過度強

調依靠自力，結果竟是“自不立”。一九四六年日本殖民者離開後，在北韓擁有約八百座領先世界水準的大規模工廠在運作。北韓鋪設的鐵路網，人均路線長度甚至高於日本的水準，人均發電量也淩駕日本。直到一九七O年代，北韓的經濟實力確實優於南韓。但是，後來南北韓的發展會背道而馳，就是發展方向選擇的問題。

南韓的“親美”與“親日”，以及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路線，跟北韓的“親中蘇”又“反美”與“反日”，以及極端社會主義教條控制，發展至今造成天壤之別的差距。北韓在社會主義陣營相機垮臺後。頓失靠山而一路狂瀉直下。從九O年代中半開始的天災，對北韓無異雪上加霜，終於餓殍遍野，饑民大量出逃到國外控訴金氏王朝政權。

悲憫這座愚民天堂

今天我們在自由樂土捧著這本《這就是天堂！》，確實很諷刺。究竟哪裡是天堂，是人民的主觀認知，而不是由獨裁者來定義。如果有所謂的“愚民的天堂”，其實那更像是“杜鵑窩”或邪教教派組織。與世隔絕六十多年、將近四個世代的北韓，這個舉世僅見的宗教性高句麗獨裁王朝，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反邪歸真、回到正常？誰也沒有把握。

讀完這本悲劇性的書，臺灣人或許應該想一想：我們能為這個跟臺灣人口一樣多的國度

做些什麼？如何幫它的人民走出金氏王朝建立的海市蜃樓天堂？抱持宗教家情懷或以精神醫學濟世的人道家，恐怕才是北韓所需要的。（二O一一年六月十日）

序：從質疑天堂開始，走向更美好的真實世界

林昶佐（Freddy）閃靈主唱、國際特赦組織臺灣分會理事長

北韓，一個軍事統治的極端國家；中國，一個經濟改革開放的專制國家；南韓，一個新生的民主自由國家。這是外界對這三個國家大致的想像，從姜赫的逃亡經歷也多少看到這種想像的輪廓。

南韓全名是“大韓民國”，中國全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國家越不是什麼，它越可能號稱什麼，北韓全名竟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北韓政府並極盡可能對人民宣傳，要讓人民相信他們生活在地球上最美好的國家，北韓就是“天堂”。但這是姜赫乃至於成千上萬脫北者或準備脫北者心中的天堂嗎？顯然不是。

他們從北韓逃亡到“女孩可以自由自在隨心打扮”的中國，再從中國轉往朋友口中“比中國十倍好”的南韓，他們找到了天堂嗎？顯然也沒有。

中國沒有妥善的難民制度，脫北者在中國若被逮捕將毫無選擇被直接遣送往北韓；南韓社會則仍對北韓移民存有強烈歧視與壓迫，許多脫北者成為南韓社會的邊緣者。每到一個新的國度，姜赫總得面對新的問題，新的人權問題。

脫離了北韓政府口中的天堂，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天堂，難道這表示，他們的逃亡只是白走一遭嗎？當然不是。

因為，只有質疑天堂，人類才能走向更美好的真實世界。不相信現狀是天堂的姜赫，就是人類社會前進的動力。無論在北韓、中國、南韓，或是被視為人權進步的北歐諸國，都有著追求更美好世界的力量，來自人民的力量。

閱讀姜赫的逃亡經歷，你可以用全然旁觀的立場，去偷窺神秘面紗內的專制北韓社會。但你也許不禁會對號入座，你會聯想，常號稱“人權立國”的臺灣，我們現在又在姜赫人生的哪個階段呢？

臺灣是北韓，中國，還是南韓？

我們應該沒有自認現狀是天堂，忘了追求更美好的世界吧？

序：北韓問題的人權探索

許文英（高雄市立空中大學研究處處長，人權學堂計畫主持人）

這是一本平實卻能撼動人心的人權探索著作。

北韓——一個世人並不陌生的國家，經常與核武、饑荒劃上等號；對於一切國家而言，北韓更是個國際和平的麻煩製造者；然而，對於像是接受祖國無微不至的思想教育下的北韓難民（脫北者）而言，北韓卻曾經是他們心中深信不疑的社會主義天堂。

從人權的角度思考

本書的主人翁以不朽辭藻的平實口吻敘述自身孩童時期的北韓經歷，之所以震撼人心，不在於其對北韓極權政府各項罪狀的細數，而在於其將在北韓極權政府建構的虛幻天堂下的蕓蕓眾生百姓，如何在國家忠誠、自我生存，以及人性尊嚴與基本價值之間，不斷進行身心靈的煎熬抉擇與自我懷疑，赤裸裸地表現出來。

你我不時可從本書主人翁回憶饑餓對於北韓人民所激發的力量，“相互懷疑是美德，說謊能確保利益以及賄賂才有優勢”，成為北韓人民自孩提時期就被教要學會的三項核心價值。對於北韓人民而言，在面臨極度饑餓的折磨之後，人幾乎變得麻木，“當你肚子空空的時候，對其他人甚至是家人的不幸，根本就漠不關心。你的胃變成比良心重要一千倍以上。”本書主人翁對於自身面臨饑餓之時的罪惡感與人性的脆弱一面，也毫不隱諱地自我坦承。在本書中，我們看到在聯合國對北韓援糧的監督行動中，北韓饑民流露出的渴望與無奈。這或許是我們在當今以停止核武作為交換糧援條件的主流國際政治思維氛圍下，需要更加以省思的面向，也就是人權當中所應強調的一個適切與尊嚴的人類生存，而不只是國際政治。

自由後的矛盾鄉愁

饑餓迫使北韓人民最後選擇“用腳投票，也就是逃離北韓以遠離饑荒。從北韓到南韓的天堂路尋覓過程中，令人省思的是脫北者不斷“逃避自由”的心境歷程。在虛幻的北韓社會主義天堂裏，北韓饑民最後寧可選擇關在勞改營裏果腹充饑，也不願意以自由之身橫屍於外。而在歷經萬般險惡終抵南韓後，北韓難民再度陷入另一個矛盾天堂之中。脫北者無法釋疑為何在這個富裕的現代國家卻備受屈辱。對失根的脫北者而言，雖然獲得接納卻被視為次等人的心境，使其身處在自由國度的歡欣之中，往往混雜著對於逃離北韓噩夢場景的矛盾鄉愁。而這或許是自詡身在資本主義天堂的自由民主國家的你我，應自我檢視省思的另一個人權議題。

這是一本平實卻能撼動人心的人權探索著作。它不僅是平凡的你我在複雜變動的國際政治中可以平易地探索正義與人權的一扇視窗，也是民主治理者應細細咀嚼的一本人權著作。基於此，我樂於推薦《這就是天堂！》這本書。

序：我所知道的脫北者

楊虔豪（脫北者研究者）

北韓一直是神秘的國家，從小學時我就很好奇，為何一個離我們如此近的國家，人們對它卻所知甚少？相較於南韓，北韓到底有何不同？於是我對北韓產生好奇心，開始去收集、鑽研及瞭解任何關於北韓的事情。後來才知道這個國家和南韓完全不同，而且是世界上少數僅存的極權國家。

瞭解北韓的重要管道

上大學後，我決定獨自一人前往南韓採訪那些從北韓逃出的住民，這些人就是所謂的“脫北者”，他們大多因無法獲得溫飽或遭受政府迫害不得不離開家園。許多人躲藏在中國東北，過著危機四伏的日子，因為若被發現遭到遣返，他們將被送進勞改營承受各種虐待折磨。更嚴重的，若他們接觸過南韓人士或宗教組織，則將被處以死刑，連帶其親屬也會被送入政治犯管理所，那裡是很難活著出來的地方。因此，離開家園是相當危險且可能要付出極大代價。

許多脫北者離開家園後，會考慮到南韓定居，因為南韓政府會給他們身份地位，還有住房及生活津貼，不必像在中國一樣每天躲躲藏藏，過著隨時可能遭警方或間諜發現而被強制遣返的恐慌生活。透過人道組織、宗教團體甚至是掮客的規劃安排，他們冒著極大危險先試圖到達蒙古、泰國、緬甸等這些中國鄰國的邊界（若是到達東南亞國家則可能還要幾經周轉），進入他國後再透過持假護照的方式搭上飛往南韓的班機尋求庇護。

脫北者是我們獲悉北韓內況和瞭解北韓的重要管道，透過對脫北者的採訪，我們可以知道北韓內部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儘管這些不一定是完整的資料，甚至可能因為受訪者陳述不一或表達方式不同顯得有些零碎鬆散，但面對北韓這樣一個封閉而神秘的國家，經過採訪、整理及拼湊，我們能大致構出它的面貌。

跨過脫北者的高牆

近年來，我隻身在寒暑假時往返南韓採訪脫北者。在臺灣，我相信自己做的是沒有任何人做過的事情，所以我無法得到任何幫忙，一切都是靠自己從零開始。我硬著頭皮聯繫南韓各相關組織及媒體記者，試圖建立人脈網絡真正找尋到脫北者採訪，終於在不斷聯絡後，我得到幫助，順利採訪到逃離家園的北韓住民，自己也結交了很多脫北朋友。如今我的採訪仍不斷進行著。

其實在南韓，就連一般民眾都很難接觸到脫北者。他們歷經大饑荒顯得瘦小的體形，不同於南韓的口音，加上因迥異的制度環境使其自身多半無法見容於南韓社會，甚至遭受排擠或歧視，所以他們通常不願表明自己的身份，也較少與外人有互動。再者，許多脫北者在北韓都有親人，他們害怕一旦披露自己的經歷，被發現後親人可能會遭遇不測，所以通常他們不願再提起。我曾試著詢問一些脫北朋友能否談談以前在北韓的生活，但他們多半以“再等等好了”、“那段日子太苦，不願意提起”等回應作罷。也有原本答應受訪的人在幾經思索後打了回票，起初我因此備感挫折，但種種環境因素使脫北者和一般人之間容易出現一道高牆，他們缺乏信心、充滿不安全感甚至仍有恐懼存在。所以和他們互動時，我都試圖立基在人道關懷上，與他們之間建立起信任關係，慢慢將彼此間的那道高牆消弭，不過那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和心力。一定程度上，我很佩服本書主人公姜赫的勇氣，因為在他第一次透露並回憶起那段痛苦的生活前，應該下了很大的決心，並且做了心理準備。

荒謬又真實的苦難

在本書文字中，你將清楚見到脫北者姜赫在北韓的生活經歷以及逃出北韓的過程。儘管很多類似的情節，我已在數次的脫北者採訪中多有所聞，不過透過姜赫的話語，從他童年到青少年的時光，你可以充分體會這個世界上僅存的極權社會體制的氛圍，脫北者逃離過程中的驚恐，以及到達南韓後的生活經歷；你也將瞭解這些特別住民在新的土地碰到的各種困難：環境的衝擊，先天條件不足難與其他人競爭，以及社會的漠視等。這些故事絕非捏造，相同的苦難經歷發生在多數的脫北者身上，且不斷上演著，一切都真實發生在我們現存的世界。

二O一O年十一月，定居在南韓的脫北者已超過兩萬人，另外，在中國東北還約有十萬到二十萬名脫北者躲藏著，他們背後都可能有像姜赫這樣甚至更悲慘的境遇。我曾在一次聚會上與幾位年輕脫北學生聊天，一位小女孩在我問及她家人和脫北過程時告訴我，她在中國時，掮客因為怕聚集而引來公安注意，所以將她與媽媽分開，之後她獨自來到南韓，不知媽媽下落。說到最後她相當難過，只能低著頭繼續吃飯。她這番話聽來令人感到鼻酸，在脫北者當中，姜赫算是相當幸運的，因為最終他得以與父母一同在南韓生活。但還有很多脫北者和自己的親人骨肉分離，獨自在韓國生活，沒有親人的關愛與支持，他們常感到沮喪甚至絕望。這些人的處境都值得我們關心。

長久以來在臺灣鮮少人關注北韓，大家對北韓一無所知。每當北韓出現在電視螢幕上，也少有對於北韓實情的介紹，你常看到的，可能是媒體對北韓戲謔性的處理，但此外還是對北韓無從瞭解。你對北韓的認知，還只停留在綜藝節目不斷炒作模仿主播李香姬怒吼播報的畫面嗎？現在請跟著這本書一起體驗這個神秘的國度。

前言

菲利普·格蘭傑羅（Philippe Grangereau）

二OO三年春，我在布拉格第一次見到姜赫。這個害羞聰敏的男孩應人權組織的邀請來到捷克，陳述他在北韓的生活。【1】另外兩位應邀赴會的難民，年紀約莫四十上下，詳細描述他們在北韓勞改營苦難的經驗。年輕的姜赫可能出於羞澀，連麥克風都不敢拿。不過，姜赫當時的經歷都展示在這次活動租用的大廳，牆上掛著他的素描，有些描繪細膩，有些潦草，但是都洋溢著孩童身上那種自然的真誠。他難以用言語訴說自己的經歷，卻畫的出奇的好，對細節記得非常清楚。

一九九八年逃離北韓後，姜赫在中國待了四年，所以能說一些中文，恰巧我也會中文。由於有共通的語言壯膽，我請他到布拉格一家餐廳。這個年輕人告訴我他如何熬過北韓的饑荒：樹皮湯，和朋友一起捉老鼠，在礦坑地道挖煤好幾個小時，趁夜打劫國家農場；幾個同學身體逐漸虛弱，甚至死亡……姜赫以平淡的口吻談論這些事件，好象只是和我閒話家常。幾年前他以孩童的眼睛目睹的一切，也正是數百萬北韓人每天過的生活，且直到今天都是如此。直到二OO五年，北韓饑荒依舊肆虐，人民仍然因此喪生。姜赫邊狼吞虎嚥著大份鮮奶油冰淇淋，便開玩笑說：“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變胖！”

姜赫骨瘦如柴，身材矮小。幾乎所有北韓兒童都長這副模樣，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發育遲緩。挖掘過去的記憶，姜赫仍能回想起北韓生活中那些讓人震驚的片刻：學校灌輸難以置信的學說，徹底教化人民相信生活在史達林主義式的天堂，全心全意信仰“偉大的領袖”。

姜赫接著告訴我逃亡到中國的過程，如何越過冬天會結冰的圖們江邊界；在中國東北艱苦求生了四年，因為北韓非法移民會遭到中國公安無情地追捕；最後在越南、寮國、柬埔寨和泰國經過漫長危險的逃亡後，終於在二OO二年抵達南韓。

在布拉格這場對談後三個月，我前往南韓首爾與姜赫碰面，經過兩個禮拜的談話和合作，這本書開始出現雛形。我要感謝聰慧的口譯者沈可瑞（譯音Cory Shim）協助進行本書，也要感謝姜赫的父母幫助我厘清許多重點。

一天，姜赫向我承認，“每次我告訴同齡的南韓小孩北韓的生活情形，大多沒人相信。”這並不訝異，因為怎麼會有這樣的國家呢？北韓是世界上最令人厭惡的極權國家之一，它有著極端的個人崇拜，破滅的經濟，充斥謊言和宣傳的絕對統治，以及至少關了上萬名犯人的勞改營。這個共產主義的“侏羅紀公園”不斷提煉冷戰時代偏執妄想的氣氛，把檢舉告發任何異議推崇為一種美德。全民被劃分為數十種不同的社會“成分”，官僚會依據個人對“敬愛領袖”金正日（金正日是一九九四年逝世的“偉大領袖”金日成之子）實際或理應的忠誠度分為不同層級。一九九三年到九四年引發浩劫的饑荒，在最容易受到影響的社會成分中造成二到三百萬人死亡，儘管有大批的國際援助，但大部分都遭當局挪用去資助軍隊。首都平壤的政府當局以天災解釋食物短缺，事實上造成恐怖饑荒的原因，是這個國家獨裁統治下權力的可怕濫用與冷酷乖張。

北韓也是世界上最封閉的國家。各種傳播接收工具，不論是收音機或是電視機都只能固定在官方頻道，也看不到任何外國報紙。然而，北韓兩千三百萬居民中成功逃離的人數正在持續增加中。自九O年代中期，約有三十萬北韓人逃到中國，其中又有數千人冒著生命危險逃到南韓。遺憾的是沒幾家出版社或新聞媒體對北韓難民令人震驚的故事感興趣。【2】本書既是這些特殊見證的其中之一，而且特別的是，這是一個孩子的見證。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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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赫受邀參與人民行動基金會（PINF-People in Need Foundation）舉辦的第四屆南韓非政府組織北韓人權會議（NKHR-North Human Rights）。

【2】在這之前唯一的出版書籍是姜哲煥和李古樂（Pierre Rigoulot）合著的《平壤水族館：我在北韓勞改營的十年》(Aquariums of Pyong： The Years in the North Korean Gulag， Basic Books，2001.)

第一章　穩城郡

對偉大領袖的崇拜

我的名字是姜赫，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日出生在穩城郡附近的村落。穩城郡人口約三十萬，位於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東北部，緊鄰中國以及俄國西伯利亞邊界。嚴冬時溫度會降至零下三十五度以下。穩城郡以區為單位，二十戶劃分為一班。我的父母住在第三班，是比較鄉下的地帶。那兒的住房整齊排列，外觀都是一個摸子印出來的，有一扇門和一面窗，屋頂鋪著橙色的瓦，牆是白色的，下半部刷成藍色，大約我八、九歲時身高就超過了藍色的高度。每當這一區的長官來巡視環境衛生（這是他們的定期工作），便會命令我們更換下半部的顏色，從綠色、藍色換到淺棕色，一個班的所有房子都必須統一顏色；可能是因為房子就像北韓【1】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人民”所有。這表示沒有任何物品屬於誰，所謂的私有財產根本不存在。也因為社會主義比個人重要，所以個人主義受到嚴厲批判。這也許是強制房子顏色，還有諸多事物要統一的原因所在。

屋內有兩個房間，中間隔著一道拉門。進房間前會穿過廚房，在那裡的磚造煤爐前脫鞋。暖爐的熱氣會延伸到兩個房間的地板下方。這種磚造的地下暖氣系統叫做暖炕，在溫度陡降的冬天特別實用。房間地板鋪著淺棕色的亮面紙，主房間的牆上掛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肖像，這是強制規定。我們叫金日成為“可敬的同志國家主席偉大領袖金日成”，或是簡單叫做“偉大的領袖同志”。小孩子要叫他“偉大的領袖金日成爺爺”。至於他兒子，規定的說法是“敬愛的領袖金正日”，金日成一九九四年去世後，他就即位成為“偉大的領袖金正日”。房子只有最裏面的房間有窗戶採光，房裏有一座衣櫃存放棉墊。收納廚具的櫃子則在第一個房間，離廚房近。

我們這一區位在富藏煤礦的山腳下，附近居民都依賴煤礦生活，好處是冬天不會像別處的人凍死，因為這裡的燃料不虞匱乏。家家戶戶屋裏掛著一具擴音器播送來自平壤的廣播。通常播放的都是敬愛領袖金正日的新聞，穿插一些讚揚金正日或是金日成的歌曲。有些擴音器年久失修發不出聲音，但這個不會發生在我家，家裡的每樣東西都維持得很好。我家還有另一臺聽廣播的收音機，但政府只讓我們聽一個電臺。從國外進口來的收音機不符合規定時，必須先送去特定的保安機構將收音機調整到官方頻道，這樣我們就不會收聽到其他節目。

穩城郡有兩家大型電影院，每隔六、七個月有新片上映時，全城的人都會跑去看。人潮多到令人無法置信，木頭椅子大家搶著坐。電影上演著戰爭打鬥、遠征攻擊、襲擊爆炸、進攻伏擊等等。我們的偉大領袖金正日熱愛電影，除了放映他製作的戰爭電影外，還經常出現中國片。至於俄國的戰爭片雖然一度評價頗高，但老早就消失了。直到一九九八年我們逃離北韓，電影院還在放中古世紀的戰爭片，那是朝鮮歷史的光榮年代，對抗日本與中國還頗有建樹。有些電影主題韓國李舜臣將軍著名的戰術攻略，他曾運用鐵甲船擊潰日本海軍，這是史上最早的鐵甲船。【2】有時候也只有《民族的命運》系列的新戲碼可看，講述韓戰中對抗“南朝鮮傀儡”和“高鼻子帝國主義者”的故事。

穩城郡有條貫穿的大馬路，也是城裏唯一的柏油路，街道兩旁是四、五層樓高的住宅和政府機關。大馬路旁就是車站，正面懸掛著金正日和金日成的肖像。和城裏其他街道一樣，這條路沒有名字，因為給地理位置命名有可能讓潛伏的敵對侵略者得到情資，這些敵人就是“高鼻子的美帝”和“南朝鮮傀儡”。這條柏油幹道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山上蓋有通訊塔，塔頂亮著紅燈。不過一九九五、九六年間，由於電力短缺，塔上的燈光漸漸黯淡，先是轉為橙色，後來是暗褐色，最後是完全不亮了。

在穩城郡市中心的金日成公園，有一個巨大的偉大領袖畫像，表面罩著一層玻璃，鑲嵌在超過五公尺高的大理石石碑。畫面上金日成揮舞著花束向民眾致意。像這樣的肖像畫遍佈全國，我不清楚是誰畫的，因為從沒有見過畫家在畫。這些神聖莊嚴的畫像都維護得很好，沒有人膽敢為了好玩進行破壞，對偉大領袖不敬會被立即處以死刑，這是人人從小學就知道的事。

穩城郡像其他地方一樣到處懸掛金日成的肖像，就連工廠院子和礦坑地道也不例外，但以金日成公園裏的肖像最巨大。這讓人印象深刻的紀念碑是座巨大銅像，描繪穿軍裝的金日成被軍人簇擁的場景。要瞻仰它，必須先爬上像大馬路一樣寬的大理石階梯，上去至少要花二十分鐘。這尊銅像如此高大即使是動作敏捷的小學生也爬不上偉大領袖的鞋子。光底座就比大人還高，迫使參觀者要仰頭直視銅像的眼睛，我想這一定就是目的所在。這座金日成銅像有四層樓高，穿著長大衣，沒戴帽子，一手揮手，另一手在腰間摟了個小孩。金日成身後則站著一群頭戴紅星帽，揮舞著機關槍和步槍的軍人，這是北韓常見的主題。

雕像的聚光燈很巨大，直徑至少有一公尺。我還記得當電力完全停止供應，滿城連顆亮著的燈泡都找不到，然而這些聚光燈還是一樣白晃晃的。雕像底座擺了許多盆花，總是很仔細澆水，一開始枯黃就換掉。

廣場後頭有兩幅固定的大型浮雕壁畫，描繪對抗日本侵略的軍人。【3】這個紀念碑就在紀念當時的普天堡之役，儘管我稱不上是好學生，但是從小就很熟悉這場戰役：金日成的軍隊在陡峭的山頭上，試圖擊退強行攻頂的日本軍人。壁畫上還刻著金日成寫的長詩，敘說自己在戰役中的英勇。

我還小的時候，金日成曾經造訪穩城郡。父親告訴我為了迎接這場盛事，全城從上到下都打掃過了，還舉辦大遊行以歡迎偉大的領袖，動員全體居民進行大合唱，且在領袖經過時一齊敬禮並揮舞手中的花束。之後，還譜了一首頌歌紀念他的來訪。金日成在附近的下榻旅館變成某種掛上牌匾的小聖地，沒人敢去碰他睡過的床，甚至也不準人進房。事實上，“完人”在全國多次巡視時睡過的房間全都成為禁地。那些房間沒有人能住，因為金日成就像太陽一樣偉大，凡人怎能相提並論？全國各地因此有幾千個行館不是供人膜拜的小紀念館，要不就是乾脆永遠鎖起來。

遊行是北韓日常生活的一個特色，是非常注重層級的儀式。遊行分為三種，第一種遊行場面最壯觀，專門用來恭迎偉大領袖，第二種遊行沒那麼隆重，用來歡迎黨的高級官員，第三種則是歡迎軍隊將領。第一種遊行中負責在前排指揮舞花束和夾道歡呼的人，都專挑出身於對偉大領袖特別忠誠的高階黨幹部家庭。一般人只有在第三種遊行時可以站到前面的位置。父親告訴我，八O年代末期他在穩城郡附近的南陽見過一次第二種層級的遊行。這是為了歡送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當時他準備結束平壤的參訪歸國。所有參加遊行的人都要先經過金屬探測器檢查，即使是管絃樂隊的樂手也不例外。

我自己從來沒有參加過歡迎大人物的典禮。但是儘管如此，所有孩童都必須在學校體育課以及幾乎每週末接受集體訓練，學習遊行隊伍的排列。我們練習如何敬禮，揮舞花束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還有行進的步伐節奏……全部都要配合音樂。我們還必須牢記一定的團體舞蹈動作，手上舉的大型文字看板，從遠處一個個連起來看就是標語，諸如“勞動黨萬歲”【4】，或“偉大領袖金正日萬歲”。我們花費許多時間使操演動作更純熟。到了節日以及金日成、金正日的誕辰時就會進行試演，然後不同學校彼此也會舉辦遊行競賽，優勝者能夠贏得獎狀。

發電廠到了晚上就會停止供電，整座城市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就我印象所及，小時候白天會停電幾分鐘，之後停電越來越頻繁，到了一九九五年開始一整天都停電，後來甚至持續幾個星期。這意味著根本無法抽水，我們必須打開水龍頭，趁著電力恢復時儘量儲水。但是當中斷太久時，我們就得到鄰近的村莊去汲水。身為家中唯一的男孩，我經常包辦這種任務，父親偶爾也會幫忙。即便到人人都已山窮水盡的時刻，金日成的雕像依然徹夜燈火通明，在某些人看來甚至比以前更明亮。但是沒人敢對這個現象說三道四，也沒人敢吵鬧國家不再分發糧食，要知道北韓實施的是公有財產制，除了少數幸運兒家裡還有一小塊菜園，完全仰賴國家的糧食分配。也沒人敢抱怨醫院，醫藥和注射原本都是免費的，不知何時開始變調，漸漸都要付費。如果要動手術的話，還得給醫生送瓶燒酒。

槍決

在穩城郡那一頭公牛或母牛還比人有價值得多，因為動物的力氣比人大上十倍。母牛在北韓是非常珍貴的生產工具，也相當稀有，所以市面上找不到要賣的人。公牛更是無價之寶。我在小學時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意外殺了一頭公牛要付出多大代價，會被行刑隊槍決嗎？無論如何，要是偷走一頭牛肯定難逃死刑，又有誰敢這麼膽大妄為？

輪子上了鐵圈的木頭手推車，有時也會套上公牛權充交通工具，機動車輛是少之又少，整座城市只有礦場有五臺拖拉機，還有兩臺載著幹部四處跑的吉普軍車。拖拉機因為欠缺汽油經常沒法發動，吉普車則是靠著燃煤鍋爐產生動力。偶爾我們還是會見到一、兩部賓士車，屬於住在首都平壤的特權階級所有，他們都是黨政高官或是軍隊高級將領。

穩城郡的有錢人騎腳踏車，大部分人只能步行。在北韓，人們經常走四十公里的路也毫無怨言。有很多理由需要出遠門，最主要就是黑市交易，把甲地便宜買的商品，帶到乙地高價賣出。所有東西都背的，因為就算有車子也沒有汽油。火車也很少開，穩城郡到平壤的火車班次要等上兩個星期，然後轉車得再花上三天時間，一個小時走不到五公里！此外，因為很容易被查到，許多做黑市交易的人也不搭火車。他們避開馬路沿著火車鐵軌走，比較不會遇到身穿淺綠制服的警察，因為他們都沒有路條證明，在北韓離開居住地都必須申請。除非賄賂負責核發的官員，不然很難得到旅行證。儘管如此，上自黨幹部下至乞丐都多少會偷運貨物，只是一旦被捉到就厄運臨頭。

我九歲時第一次看到行刑，是在磚場的空地上。犯人偷竊高壓電塔的銅線，摸黑穿越邊界拿到中國販賣，因此被判死刑。他被拖到山腳下挖的坑洞旁，旁邊就是鐵軌，有班火車就這麼湊巧經過，還停下讓乘客看這一幕。我們這個小城常有死刑案例，一年總有五、六次，但居民們還是看不膩，一宣佈有死刑，大家就急忙趕到行刑場所。不知什麼緣故，刑場地點經常變更。小孩子都站到第一排，隨時準備跳到前面去撿彈殼，或者撿穿過死刑犯身體後卡在行刑柱上的子彈。聚集的人群很多，加上連小學生與中學生都蹺課去看，人數往往有幾百人甚至數千人之多。

槍決前城裏會張貼小告示。行刑日當天，犯人會先被遊街示眾，帶到行刑場後，就讓他坐在地上，低垂著頭，讓圍觀群眾好好打量。所有人都站在一旁等候準備工作，好像在看戲一樣，軍人們會掛出旗幟，跟著是立柱子，把犯人就定位。他們幫他穿上軍方特別為公開槍決設計的囚衣，是灰色的單件外衣，料子是鋪著羊毛的厚棉布，羊毛只有粗整過，就像祖母家的棉被內裏。這樣當子彈發射，鮮血就不會濺得到處都是，而是被布料吸收，逐漸染紅。

旗幟撤下後，就開始執行死刑了，這好比是一場三幕劇。犯人胸口和大腿用兩條繩子捆綁在木柱上，一名軍官對三個站成一排的士兵下令，“預備，瞄準，射擊！”第一輪槍口對準胸膛，打斷繩索，犯人向前傾倒。第二輪射擊打中頭顱，犯人腦袋開花，頭顱滾落到事先準備好放在犯人腳邊的大袋子。在只有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冬，因為身體和室外溫度的落差，這時會出現大量熱氣……最後三槍則對準捆綁大腿的繩子開火，犯人身體整個往前撲倒，上半身落入麻袋中，士兵只需要踢幾下，就可以拉起袋子把屍體裝在裡頭。我朋友很愛看這些動作，他們老愛說：“犯人死前還向我們鞠躬。”屍袋打了結後就被丟到卡車或手推車上，在山裏隨便找個地方扔掉，也沒有掩埋，任憑野狗啃食。

我父親曾見過許多次絞刑，那是針對罪行特別重大的犯人，像是“虛無主義者”【5】。絞刑的場面更好看，因為犯人之用一根繩索吊在絞刑架上，像是木偶一樣，而且垂死的陣痛會有好幾分鐘。

限額食物

穩城郡的最高領導長官是市黨書記，其次為市行政委員會主席，再其次是掌管宣傳以及配糧的官員。國家糧食分派系統兩個星期進行一次配給，我們能得到七份玉米粉，有時候是馬鈴薯，或三份白菜。食物配給的重量，是非正式地根據領取者的社會成份計算：體力勞動者、白領工作者、孩童、嬰兒、勞動婦女、家庭主婦……家庭主婦的食物配給量是一天三百克，而工人的分量多了一倍。假日（星期日）扣除不算，所以每個人兩個星期是領到十二天的配額。

食物供給常常逾期，我們習以為常。最早從一九八五年開始就有這個情況，不過，那些短缺多少會由秋天額外領到的一百公斤玉米彌補過來。但是金日成一九九四年死去前不久，這個系統開始失靈。一開始我們兩個月才拿到一星期分量的食物配給，之後傳出軍隊守衛的國家大糧倉被發現已經空空如也的消息。這時食物配給量急遽縮減，每兩個月只拿到三天的配給，然後是六十天只有四十八小時的食物量……

最後，一九九七年一切事物突然都停擺了，那是最可怕的一年。官方說戰爭就快來了，美帝和叛國賊正準備要推翻我們政府。人人情緒激昂，整個城市都動員起來。不過此事先按下再談。

社會成分

一九九五年穩城郡的餐廳因為食物短缺不得不關門大吉，就連王在山金日成紀念館裏的餐廳也在那段時間關閉。有些國家機構的附屬餐廳偶爾會恢復營業，但只是讓黨幹高層舉辦宴會。除了軍隊裏士兵會以同志相稱，只有黨政官員才能被稱為同志。穩城黨幹部的宴會通常都在晚上悄悄進行，賓客也都謹慎地從後門出入，不然在饑荒時大宴賓客的囂張行為會引起民怨。這些幹部的夥食向來很好，從不缺肉吃。

聯合國的援助物資送達時，大部分東西都被負責發放的幹部拿走了。他們偷偷趁著半夜用手推車將糧食搬空，盡可能不發出聲音。一般人根本沒看過什麼國際救援物資，於是大家漸漸就罵這些幹部是“髒狗”。他們光是自己吃得好也就算了，還要求挨餓的工人加倍工作，定下更高的生產額度，還強制規定挨餓群眾延長“批鬥和自我檢討大會”。

每天工作結束就舉辦批鬥大會。大會裏檢討完成的工作、建議改進方式、批評不負責任或沒出席金日成與金正日學習的人，如果你剛好是批鬥的對象，就會自我修正或自控思想淺薄。批鬥結束後，大家還得閱讀官方刊物或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作品。這種耗神的儀式會持續一小時之久，是所有北韓人民的例行公事，各種工作單位天天舉辦毫無例外。星期六也會有類似的會議，但是時間會更冗長，稱為週批鬥大會，會分成三個不同團體舉行：分別是勞動黨黨員、聯盟（退休人口和非黨員）以及共青團。

原則上，三個團體的成員都被鼓勵踴躍告發同儕，如果在大會裏提出的是違反法律的重罪，就會呈報給高層。如果一個人被指控是“自由主義”，就要交由黨幹部裁定這種“壞分子”能否接受教育改造，如果被判定為是“無法再教育”，就移交給保安單位，和直系親屬一起送去勞改營。如果所犯的罪行在幹部眼中還可補救，犯人就被單獨送往勞動鍛煉隊，時間長短則依據犯人的社會成分和家庭出身決定。如果資產階級成分越高，或有親屬在南韓，刑期會越長。相反的，如果能證明和金日成或金正日有關係，像是送禮給偉大領袖後收到的感謝信，刑罰就會減輕。無論如何，即便犯人能從這些勞改營出來，也都是身心受創。【6】

犯人都是在固定日期集體送往勞動鍛煉隊，我之後還會談到，因為我父親也曾被送去過。每個城鎮都有一個勞動鍛煉隊，你就知道這有多普遍。刑期通常都是六個月，可能會再延長。六個月過後，每個犯人都會經過再評估，如果認為態度不佳，可能會再判更嚴厲的懲罰，或甚至送去坐牢。

最可恥的社會成分是地主後代，他們存在於一九四八年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成分次差的是南韓軍人的家屬，這些軍人是在韓戰【7】期間（一九五O到五三年）成為戰俘。父親一位童年好友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父親曾參加南韓軍隊。他雖然是班上頂尖的學生之一，但被禁止上大學，也不能參軍。所有社會成分中，最受到歧視的就是韓戰中被判為叛國者的家庭，有親人在南韓或日本的公民也會飽受懷疑，至於一般犯人的家屬同樣受到嚴重的歧視。收聽南韓廣播或是擁有南韓書籍也犯法，這屬於政治上不可饒恕的錯誤。這些犯人通常會被送去槍斃或勞改長達二、三十年，這些都是從父親那裡知道的，他在勞動鍛煉隊時常和一個政治犯聊天。

這些屬於賤民的社會成分，因為有幾十個之多，很難一一列出，總之全都被視為對金日成和金正日不忠誠，所以不能算是“人民”。北韓社會階層最高的是那些“核心階層”，家族完全沒有在警方留下記錄，被稱為“清白案例”。次高的是在中央工作的家庭，也就是平壤政府的雇員，這些特權成分也是拔擢未來幹部的地方，最後是那些與金日成一起打過抗日戰爭的老同志的家庭。這些特權階級的小孩命定要成為黨政高層，不管會不會唸書都能上大學。不過就跟其他人一樣，要是家中有人犯罪或是政治錯誤，那麼全家都會被貶謫到較低的階層。但這個規則又不適用於黨幹部的後代，因為他們總是能靠著良好的社會背景，不用去勞改或坐牢。另一方面，身處低下階層的人若是犯罪，刑期只會加重。

對黨來說，重要的是一個人可用的程度。這種政治標準適用所有事情。就算是機器也會依照同樣的原則獲得獎賞和勳章！這種有沒有用的觀念對殘障人士的命運有不利的影響 ，他們經常一出生就被趕出大城市，因此只能住在鄉下。身體或心智障礙、駝背、盲人、聾啞人士，都只能由家人照顧，因為沒有任何專門機構。他們被視為次等人類，對社會毫無用處，在街上也沒有人要跟他們講話。受到宣傳影響，這種態度非常普遍，認為他們就是社會最底層的人。我特別記得有戶鄰居對有心智障礙的兒子照顧得無微不至。一天，城裏的叔叔來到家裡，想要讓這個小孩安樂死。孩子的父母拒絕這麼做，叔叔最後衹得離開。也許他認為家人有殘障者會阻礙升遷，或者，只是因為這使整個家族蒙羞。

每個人的成分檔案都會不斷更新，完全巨細靡恰鉅細靡遺地掌握在保安單位手裏，而你無從得知內容。這個規定直到饑荒引起動亂後才有鬆動。過去由配量系統配給糧食的時候，理論上應該不計社會成分一律平等，但是實際上會根據工作性質而不同，勞動工作得到的就比會計人員多。從工作到婚姻，根據出身的隔離制度對於生活各層面都有影響。通常黨只批準相同出身或成分接近的人結婚。我父母的婚姻是個例外：母親是個貧農之女，社會成分不錯，而父親因為有親戚住在日本，社會成分就比較差。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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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編著：北韓自稱朝鮮，稱呼南韓為南朝鮮，南北韓的說法是南韓與親西方陣營的立場，文中敘述多以臺灣習慣的南北韓翻譯，但如為北漢政府的政令宣傳，則改以北韓說法為主。

【2】編著：李舜臣（1545—1598）所使用的裝甲船稱為龜船，這種船是在原來的板屋船上再加一層船殼，龍頭與兩側可設置火炮，在一五九二到一五九八年期間，多次擊潰日本豐臣秀吉的船隊。其戰術為近距離衝撞敵船，然後趁機發射火炮攻擊。

【3】一九一O到一九四五年日本佔領韓國。

【4】勞動黨就是共產黨，這個概念源於史達林主義和金日成根據自立靠自己的概念自創的學說——“主體思想”。

【5】虛無主義者的真正定義，應該意指拒絕任何社會約束，追求徹底自由的人。在北韓，這個名詞代表國家最惡劣的敵人。

【6】參見本書（附錄：北韓的勞改營）。

【7】編著：韓戰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北韓稱為祖國解放戰爭，中國稱為朝鮮戰爭，南韓稱為韓國戰爭或六二五戰爭，美國則稱為韓國戰爭或韓國衝突，一般簡稱韓戰。文中翻譯一般多以臺灣習慣的韓戰為主，但如是北韓政府的政令或宣傳語，則會譯為祖國解放戰爭。

第二章　我的家庭

四十八號渡輪

我的祖父是特權階級。祖父家和我家隔了五條馬路，至少比我父母家的房子大三倍。這是國家特別給他的房子，旁邊的一塊地也是分配的範圍，這塊地至少比別人家的大上十倍。祖母在這裡種植小黃瓜、哈密瓜、捲心菜、茄子、節瓜、玉米、豆子和蕪菁……進屋時會通過一扇漂亮木門，不僅有安裝金屬板，也加了鎖。我之所以特別提這個，是因為其他房子的門都是用很差的木頭，只有簡單上了掛鎖。這扇門隔開了廚房與儲藏室，儲藏室裏堆滿了我祖父母從日本帶來的東西。其中一個房間裏還有電視機、高傳真音響和錄音機，我來跟他們住之後，三人就一起在這個房間蓋被睡覺。另一間是祖父的書房，他讓我在那寫功課。

我祖父母家什麼東西都比別的地方大：廚房有四個爐子，每個房間都特別寬敞明亮，因為有兩扇窗戶。不過和其他房子一樣，廁所是在外面：就一個簡陋木屋，在地上挖個洞。累積的糞便可以做菜園堆肥之用。

我將最寶貝的東西放在祖父母家，是一本我自己畫插圖的歌本，還用線和厚紙板綁起來。我花了好多時間做它，而且非常小心，因為我改編與嘲弄了一些官方歌曲。以下就是其中一首的原始歌詞：

我們在自由國土生長

小同志隊伍齊步邁進

寧靜天堂中大聲歌唱

告訴我，世人多羨慕？

我改編成：

他們在自由國土賣蘋果

祖父母大嚼蘋果跌斷背

來吃吧，滿口爛牙的祖父

老頭子不餓？真是個傻瓜！

我也改編了金正日一部電影裏的歌曲，是一九九O年的電影，有點韓戰英雄片的味道，片名是《人民的命運》。我已經忘記原本歌詞，我的搞笑版是：

我向貧窮的岳父母討碗飯吃，反而被趕走。

現在國家不再分配糧食，才知道一碗飯多麼可貴。

喔，這個教訓我銘記在心。

當然，除了三個好朋友哲振、寬侑和寬真，我不會把歌本給別人看。

祖父母很疼愛我，特別是祖母，希望我留下來陪她。所以九歲的時候，父母就帶我去跟祖父母一起住。我在那裡很開心，因為這裡算是穩城郡最棒的房子了。牆壁刷得粉白，屋頂鋪著上好的棕色磚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即便勞動黨書記都沒有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

當局對祖父母特別禮遇的原因很簡單，像很多朝鮮人一樣，他們原本住在日本。日本殖民朝鮮半島時（一九一O到四五年），幾十萬的朝鮮人被迫到日本服勞役。【1】到了韓戰爆發，又有數千名朝鮮人逃往日本群島。這也是我父親家族的情況。他們出身南韓，當時前往日本避難。之後在一九五O年代末期，跟著效法數萬名支持共產黨的朝鮮人，幾乎整個家族都選擇回北韓定居，還將財物上繳給共產黨政權。

那時很多人都選擇回國。。祖父告訴我，有好幾年的時間，數十艘船就專門載運所有的愛國家庭。他們都是受到“在日朝鮮人總聯合會”（簡稱朝鮮總聯）【2】的鼓勵，當時的口號是“回家把”。出於愛國情緒，父親家族的一些人終於下定決心行動，有十二個人在一九六O年回到北韓。這個故事我實在聽太多遍了！十二個人當中有我祖父母、曾祖父母、叔公、姑婆夫妻，以及四個伯父、一個姑姑。

返鄉船載運了上千名乘客，祖父母每次講到這些往事，就會告訴我他們坐上的是編號四十八的渡輪。抵達清津後，負責分派的公務員就給了他們穩城郡的工作和房子，沒有選擇機會。沒多久，我父親就出生了。

一開始生活很苦，尤其因為我們是大家族。我父親說，他們多半只能喝湯，很少吃到肉。每個人幾乎是當下就後悔離開日本。父親從小就聽祖父母抱怨在北韓生活的艱苦。祖父總是說“以前在日本過得多好啊……”，更後悔的是，當他們離開日本時，朝鮮總聯叫他們不用帶任何東西，說“那裡要什麼有什麼”。事實上，北韓是一無所有。幸好祖母有收拾一些鍋碗瓢盆過來，穩城郡能找到的器皿品質實在很糟糕，所以那些一九六O年從日本帶來的廚具相當珍貴，我們一直到逃離北韓前都還在使用。

為了感謝向我們這樣的“愛國家庭”，金日成給了某些特權，像我祖父母得到的恩惠就是一幢特別好的房子。偉大領袖也會不時贈送一些禮物，像是幾瓶一般人喝不起的昂貴燒酒“太平酒”，或是甜點和蛋糕。祖父母能受到這樣的特殊禮遇，也說明了，或者特別說明了一件事實，我一位在日本經營大企業的叔公，七O年代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一直是慷慨解囊。他曾經是朝鮮總聯的成員，但是在得知我們生活的真相後，就心生厭惡退出了。不過直到我們逃離北韓，我不知道這些事實。

最痛苦的是祖父，他不斷說著“我們被騙了”，當然要小心不能讓外人聽到。祖母總是想盡辦法讓他安靜，“你瘋了！別說了！你想讓我們老死在勞改營嗎？為自己和孩子們想想！”祖父對於自己這麼容易受騙悔恨交加，他晚上躺在床上，就跟祖母小聲地說，而且用日語以防別人聽懂。不過既然已經住在北韓，也不可能再離開，他只好設法從偉大領袖那邊討到一些好處，這樣就能儘量過得好一點。為了感謝金日成給他舒適的房子居住，他回贈鹿茸給這位國家總司令，朝鮮人習慣將鹿茸磨碎吞服增強活力。他買鹿茸用的錢，是在日本的親戚給我們的。這些錢對我們的生活有很大的改善，特別是在饑荒剛開始時。等到這筆錢也用完了，我們也跟其他人一樣挨餓。

一直等逃到中國後，父親才告訴我全部的事情。之前只是隱約知道，我不知怎地知道家裡有很深的不滿，我們頭上漂浮著無聲的異議，像是一團暴風雲。但就我而言，得要自己找理由平息這些暗示不幸和死亡的感覺。於是學校的教條成了我的避風港，因為對我這樣的孩子來說，那似乎更可靠。金正日是“敬愛的領袖，偉大的將領，眼光卓越且所向無敵”，我寧可相信這些話，我的父親希望保護我，他後來也坦承，他努力去除掉任何不符正統的事，不管是祖父的惱怒，或任何和官方口號矛盾的生活瑣事。他迴避所有會引起我疑惑的事情，不讓我看到。這是一個活下來的問題，不只是為我一個人，還有整個家。他讓我全心全意遵守規範，成為服從黨的好孩子。

但我沒有因此放棄我的歪歌，潛意識裏仍然感覺哪裡有問題。

礦坑

我父親是名礦工。這個礦坑從四O年代就啟用，離開地面超過百公尺深。坑道裏有很多軌道，各種推車和採礦機器在上面運行。父親戴著探照燈工作，掛在腰上的電池有兩公斤重。礦工的休息室牆上掛著兩金的肖像，政治學系會就在這裡舉行，坑道旁也會掛著用木框和玻璃裱褙的兩金畫像。坑道里到處都寫上指導標語，像是“黨決定，人民完成”，“生產、政治學習或生活，每件事情都跟對抗日本統治一樣精神”，“達成生產額才下工”，“犧牲生命保護偉大領袖金日成同志”，“建設社會主義天堂”……

母親年輕時也在礦場工作，負責駕駛牽引礦車的電動軌車。結婚後，她被迫將這份人人欽羨的工作讓出，但是這麼做也好，畢竟礦坑工作非常危險。地底有上百條坑道，有些綿延七百公尺長。沼氣爆炸和崩塌次數頻繁，因為支撐坑道的木架經常失竊，被人們拿去變賣換取食物。礦坑平均一個月要辦一次喪事，意外傷害更是常見，工作單位有醫院負責處理這些情況，但是方法非常陽春，一般處理方式就是截肢，根本不可能用藥物治療。煤礦工、駕駛、木工，進礦坑工作的有二百個，受雇做煤礦分類和其他相關工作的有二千八百人。礦工薪水最高，一個月一百一十朝鮮圓，而礦坑幹部大約七、八十朝鮮圓。

金正日有時會發佈“戰時動員令”，這時父親就有了兩倍的薪水，也就是二百二十朝鮮圓，但是這意味著整個礦坑必須連續兩百天加速生產。這是男人才幹的來的活。有幾次父親整整一個月或兩個月都沒有離開礦坑，他必須做平常兩倍的工作，睡在坑道裏的臥鋪，要達到煤礦開採的額度才能離開礦坑。等到我父親終於出來，全身又髒又累，他的眼睛已經承受不了日光。每次動員令結束後，監督長官就會讓父親休息十天，但父親總是拒絕，只肯歇四十八小時。父親表現出模範工人的熱忱是因為心中另有目的，他想要爭取表現獲得楷模勳章，希望能藉此變成勞動黨黨員。任何社會地位的提升，如得到幹部職位與附帶的特權，黨員身份是不可缺少的。黨員走在大街上，大家都會跟他敬禮，稱呼他同志，不敢有絲毫怠慢。

但是我父親始終沒能入黨，因為他會跟人幹架。八O年代他曾因此兩度接受“同志審判”，因反社會罪名逮捕的嫌犯要接受幾百名群眾的公開審判。在穩城郡，這種審判通常在舉辦典禮的大型廣場，或是礦坑的文化大會堂召開。嫌犯在平臺上一字排開，聆聽對他們的指控。警察幹部接著會請在場民眾裁決，某某人是否應該被驅逐，或是該放他一馬。受驅逐的人會被流放到鄉下，從事低下吃力的苦工。第一次審判是因為，父親與朋友和另一幫流氓用鐵鏟和斧頭火拼，其中不少人受傷。第二次大約在一九八八年，父親狠狠揍了敵對幫派的兩個傢伙一頓。兩次父親都逃過一劫，但也從此被貼上標籤。父親是家族中唯一沒入黨的人，還有他弟弟也是，倒不是弟弟也一樣好鬥成性，而是因為黨規定只有兄長成為黨員後，弟弟才能申請加入，所以他自然被取消資格。這個規定可以用一句話總結：上樑不正下樑歪。祖母也不是黨員，但原因不同。女人入黨比男人難多了，得要比男性同儕付出更多努力才行。據父親說，女人大約只有百分之一是黨員，而男人十個裏就有一個。

祖父母也像其他家人一樣在礦坑工作，他們還有額外的收入來源，這份收入在一九九三年饑荒初起時變得非常重要。他們養豬，自己拿到市場上賣，養的貓狗最後也都賣掉賺點錢。這些貓狗是被賣去吃嗎？我也不知道……我還記得有一頭羊，祖父母用來煮補品。他們像其他人一樣，深信把麥芽糖跟羊肉一起煮很有功效，穩城郡的人都說這樣對於病人和身體孱弱的人很好。很明顯的是，如果你平常沒吃飽，自然需要進補！身子骨弱的人也可以吃一道養生菜，就是在雞裡頭塞糯米與人參。狗肉的評價也不錯，我自己吃過幾次，但是只能在特殊節日吃，因為價錢不便宜。不過有一次我有得吃，是因為被狗咬了，據說被狗咬要保命的話，就得吃點狗肉。人們把狗吊在樹上勒死，比較少見的方式是塞在麻布袋裏淹死。人們也吃貓，像羊一樣拿來燉補品。祖母說她小時候生病，她爸爸就殺了一隻貓給她補身體。他把活生生的貓丟到滾水裏，蓋上鍋蓋。但是那隻貓一直想探頭出來，不停喵喵叫，死的時候喉頭都卡在鍋蓋下，絕望的眼神簡直把祖母嚇死了。

祖父是個安靜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他的母語是日語，說得相當流利。他也能說韓語，但不大會寫，只會寫出音標。儘管如此，他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對他來說，每件事都必須要完美無瑕。他的菜園是模範，全部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雜草。他整理家務，更是一塵不染，就是祖母也沒有愛乾淨到如此瘋狂的地步。我記得祖父愛喝燒酒，也跟我一樣嗜吃甜食。不過我小的時候，祖父非常嚴厲，我叛逆的性格讓他很失望。他總是對我苦口婆心，我卻當耳邊風。每當祖父板起臉孔說話時，我就躲到祖母裙子裏，因為我是她的心頭肉。

烤麻雀串

北韓人很早就喝酒抽煙，我自己八歲就開始吞雲吐霧了。第一次初體驗，我是從祖父放煙的木盒裏偷了幾根煙。為了要抽煙，我和兩個好友躲在秋收後捆成一束束的玉米莖後面，這些玉米束就像小帳篷，上頭有開口。我們一根接一根地點煙，煙就從開口竄出，當然被祖父發現了……我因此挨了一頓打。

我常幹些蠢事。一次我手插口袋站在一旁看鄰居燒野草，鄰居見我閑閑沒事，要我幫忙看火，他有事離開，還請我特別小心，因為火堆離他家不遠。我答應完他就走了。不過當時正值午飯時間，我一聽到祖母叫我，竟然像個白癡丟下火堆就走了。我邊吃著玉米糊，聽到鄰居大喊“失火了”，從窗戶我看到火已經燒到牛棚。這下事情嚴重了，鄰居罵我粗枝大葉，我企圖狡辯，說他沒叫我幫忙看火，但是心裏感到愧疚。祖父嚴厲地斥責我，我逃回父母家。不過幾天后我又回到祖父母家，他們已經原諒我了……他們真的很愛我。對於我喜歡住在祖父家，父母並不以為意，他們常過來探望，因為兩家距離很近。

我經常和朋友跑到礦坑坑道去玩韓戰的遊戲。山裏到處都是坑道，儘管深入廢棄的坑道是相當危險的事。這些坑道不太穩固，曾有孩子被落石砸死。我們分成兩個陣營，一邊是萬惡的美帝（通常選我們當中體格最弱的人扮演這個角色），一邊是勇猛的朝鮮軍隊。我們沖到黑暗的洞穴裏，連火把都沒帶。大多數時候都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彼此竊竊私語，準備埋伏突襲敵人，來個出其不意的攻擊。雖然是成群結隊，我們在黑暗、寒冷又潮濕的通道裏還是很害怕，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我們還經常在穩城郡附近的垃圾場閑晃，這裏接收從法國運來像山那麼高的廢棄物，裡頭可以找到各種包裝紙、超市購物袋、拋棄式刮鬍刀、牙膏管以及許多塑膠瓶。從九O年代開始，一車車的東西就固定在這裡倒，拿來做資源回收之用。有一間小工廠利用煤炭加熱器將這些原料製成鋪在溫室的塑膠布。這裡一切自便，所以我們會順手把礦泉水瓶子帶回家。

我們也會在有漩渦的河裏玩遊戲，冬天改用小雪橇在冰上互相推拉戲耍，經常玩到不知分寸。成長當時的戰爭氣氛助長了我們英雄主義和行事莽撞的想法。其中最大膽的就是永進和景真，尤其是景真，大家都記得他曾經從屋頂跳下來，雖然有時難免受傷，但很快又生龍活虎了。我們相當要好，因為一直住的很近總是一塊鬼混，有時候還跑到田裏放火！這在冬天很容易，因為所有東西都很乾燥。我們一夥七、八個人，都喜歡這麼玩。我們知道這樣做不行，因為火會延燒大片土地釀災，甚至燒毀整個村莊，這過去已有前車之鑒。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照做，放火成了我們少數幾個樂趣之一。我們會在深夜溜出門見朋友，和他們在田裏會合玩火把。這叫做黑撲羅裏（編按：意為放煙火與玩火），就是讓火把飛快旋轉，畫出一道道火圈。我們假裝自己在作戰，學軍人傳遞信號。我們還比賽滾火堆，看誰最勇敢，有時候回到家一半衣服都燒焦了！

我最喜歡的消遣之一就是嚇屋頂上的麻雀。我和我的同伴會爬上住家或工廠的屋頂，把一排排屋瓦踩得亂七八糟，引來大人一頓罵。但通常是等到雨季來臨，雨水沿著錯開的屋瓦空隙流下，才會東窗事發。如果是工廠，因為屋頂較大，我們經常能抓到好幾袋小鳥，我會把這些鳥給祖母，然後她會把這些活生生的小鳥直接扔給她養的兩頭豬吃，她說“這樣豬肉會更好”！當饑荒來臨，我們就需要這些豬肉，其實麻雀也是，我和同伴真的很餓的時候，就忍不住拿那些小鳥做成美味串燒。我們生火後，清除麻雀的內臟，用腳踏車的輪輻串起來烤，就能大快朵頤一番。

我第一次吃到巧克力是五歲的時候。這之後再吃到，已經是逃到中國相隔多年了。當時住在日本的叔公和姑婆得到特別許可前來探望。他們簡直像外星人駕臨，兩手滿滿的禮物和食物。他們送給每個大人一小筆錢還有一隻紅寶石精工表，我拿到熊寶寶裝，套上去是一套連身裝，眼睛與四肢的腳掌部分有開口，壓熊鼻子，還會唱日本搖籃曲。我穿起來非常滑稽。我記得鄰居非常好奇把臉貼在窗戶上，要看我的奇裝異服，驚訝得瞪大雙眼。姑婆和叔公們總共送我五件類似的衣服，只是動物的頭像不同！

我還記得我拿著煉乳罐和巧克力棒在朋友鼻子下搖晃，故意說“想吃嗎？拿得到就給你”！我當時是個可惡的小男孩，還不知道饑荒的滋味。

對外之窗

我姑婆也從日本帶來了一臺彩色電視機，我們實在非常幸運，因為平均十戶人家只有一戶有電視，而且幾乎全是黑白電視。從此之後，全村人都跑來我家看電視。每天傍晚大約都有三十個人擠到我祖父母家看電視，小孩在前，大人在後，還有很多人則是在窗戶探頭探腦，一點畫面都不能錯過！

北韓的電視只有一個頻道，播放革命音樂劇、革命影集、俄國革命電影以及古代韓國英雄劫富濟貧的影片。我特別記得《O—二七任務》，這部電影讚揚北韓特種部隊的犧牲，他們奉派滲透到南韓行刺“傀儡”樸正熙。儘管任務事實上失敗了，但是電影將突襲隊員的死亡歌頌成愛國上的成功。一名士兵在直升機中引爆手榴彈自絕，另一個則駕駛者飛機衝撞南韓的月尾島戰艦。【3】無論如何，好像通則一樣，銀幕英雄的最後時刻都是以非常刻板的方式呈現。在電影《疾如雷電》裏，另一支特種部隊奉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命令秘密潛入南韓，但就像《O—二七任務》，他們在片尾也都壯烈犧牲，死前還一字一字清晰說出：“偉大的領袖同志和總司令金日成萬歲、敬愛領袖同志金正日萬歲、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萬歲！”甚至有些士兵還有力氣跟其他同袍交代：“拯救國家人民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因為我們家離中國邊界不遠，所以收得到北京頻道。這是完全禁止的，不過我們還是在晚上拉起窗簾偷看了。中國節目給了我們完全難以置信的世界觀，街上到處都是車輛，人民生活富裕，隨時都可享受美味的食物，建築物看起來像鏡子一樣，舒適的房屋堆滿了各種家電用品。雖說如此，我們還是不怎麼相信這些畫面，因為北韓電視也會拍攝一些假紀錄片，說我們過得快樂又安康，實情卻非如此。這會不會是同樣的人為宣傳？我聽到父母這麼懷疑。儘管如此，中國的電視節目看起來還是比我們唯一的頻道真實一百倍。

我們最驚訝的事情之一，是看到演員接吻，我們的革命同志電影從來沒有這種畫面！在我們國家，最激動的表現也不過是微微擁抱一下，或是一個表現優秀的女勞工被模範男勞工拍拍肩膀。

我父親有兩個朋友是警察，他們常偷偷來看中國的電視節目。我們知道從電視上看到的事絕對不能向外人提。任何一點資料，一些字眼都可能會把我們洩露出去。一旦被發現，我們全家人都可能被遣送到特別的勞改單位，一進去就永遠出不來了。

一個人犯罪，保安單位【4】有時會家族三代統統抓走：從祖父母、叔公、姑婆，一直到孫子和堂表兄弟。我們一個鄰居就發生過。之前曾經說，凡是出現任何問題，父親和祖父就會拿出金日成和金正日秘書寄來的感謝送禮的回函，這種信一般都可以減輕重刑，但是反社會主義的罪改變不了，像我父親被判在穩城郡勞改至少六個月，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雖然在那裏他隨時可能餓死或累死。因為擔心我無意間洩底父母和祖父母都不準我看禁看的電視頻道，

他們也不讓我唱禁歌，卻不曉得像我這種叛逆的孩子，我自己就會寫禁歌了。

唯一能唱的就是歌頌金日成和金正日的歌曲，只有它們能被播放，即使如此，祖母還是在爸媽不知道的情況下，教我唱一些日本童謠，不過我也只能在家裡或是偷偷哼唱。

我過生日沒有禮物，也沒唱歌。但是為慶祝這個特別日子，母親會煮白米飯而不是玉米糊。另一方面，碰到新年還有結婚喜慶時，人們會唱許多歌自娛。戶外擺起桌子，讓受邀的所有鄰居一起吃喝聚會，慶祝到通宵達旦。這種宴會上通常有魚、豬頭、血腸和麻糬。饑荒時就沒有這麼放縱了，客人減少，食物也少，主婦還會將剩下的食物隔天拿到市場賣。不過即使如此，節日還是特別的一天，熱鬧聚會讓我們有機會忘記日常生活，能唱歌唱到忘我。我們朝鮮人特別愛唱歌。

我第一次聽到南韓的歌曲是在一部刺殺南韓總統樸正熙的宣傳片裏，在片中，樸正熙死前哼唱著一首南韓的流行歌曲。我被這首“傀儡”歌曲吸引了，而且不只有我一個人，許多人都偷偷哼唱這首歌，甚至連礦坑樂隊裏的的樂手也想也想表演一下。因為這首歌謠實在太受歡迎了，還特別嚴令禁止。父親告訴我，一九八八年穩城郡一個書記在喝完酒席後，竟然笨到一路哼著這首歌，他因此被退黨，降級為普通工人。莫紮特、貝多芬和蕭邦也都在禁止名單上，但我父親還是個愛樂者，還是從中國弄來了一些歐洲古典音樂卡帶，甚至是南韓和日本歌曲。他在家中緊閉門戶偷偷聽，母親每次都勸他別這樣，警告說這太危險。果不其然，有一天，一名保安人員出現在我家，當時父親和一些堂兄弟正隨著禁歌起舞。那名人員要求交出卡帶，我父親裝出配合的模樣，交出一整盒北韓音樂的索尼卡帶。他收下來，沒有舉發我家，不過這次真的很驚險！那名保安人員離開後，父親馬上將所有卡帶收起來，藏匿到安全的地方，因為擔心他會回來要求沒收。事情沒有發生……所以值得一提的是，他這種態度相當罕見。

在北韓，人人隨時在懷疑別人。每個工作單位都有保安人員，但你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們也會彼此監視。我父親在礦坑和七十名礦工一起工作，他覺得至少能認出三、四個這樣的人，但是也沒有辦法完全肯定。你信任的同志，晚上總來你家串門子的人，很可能最後發現是一個高明的保安人員。另一方面，因為家庭裏不會互相刺探，而被認為是無法分割的單位，必須集體負責。

祭奠亡者

重要的節日，像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誕辰，在官方糧食配給還正常運作的時候，偶爾我們會分到一瓶燒酒，一把糖果餅乾。那些餅乾硬到啃不動，只能先用熱開水泡軟來吃。之前提過，平常政府分配的玉米粉和白米分量很少，我們會為了特殊節慶先預留一些，像是四月五日的清明節以及死去親人的忌日。

清明節當天，所有人會爬上南山，在十點鐘抵達親人的墓地。除了小孩，大家都穿黑色衣服。很多人扯著喉嚨嚎啕大哭。人潮真的眾多，從遠處看一簇簇黑壓壓的人群在山坡上移動，非常醒目，好像軍隊在攻佔山頭。窮人在那裡可能只有簡單的木碑，比較有錢的，像是黨幹部就會用石頭，甚至是大理石。

各個不同的社會階級都前來祭奠祖先，我們帶了滿滿一籃子的食物到曾祖父母的墓前，將烤豆腐、幾瓶燒酒還有水果分裝在三個盤子上。所有的食物都是家裡的女人前一天準備的，她們一起烹煮，有時要忙通宵。

找到墓地後，每個人都要在地上跪拜磕頭三次，我們會在墓碑前挖個洞，裡頭放一碗白飯，每道菜也要夾一點放上去，以供先人享用。祖父會把酒倒進碗裏，灑在墓地四周。他一邊倒酒，嘴裏一邊向祖先祝禱，希望他們能賜予我們更多好運，“感謝祖先庇蔭，今年過得不錯，但是生活是越來越困難了，請保佑我們，讓我們過好日子……”之後，把湯匙插進碗裏讓死者用餐。

每個家庭成員都會參與這個儀式，每個動作都必須重複三次，因為三是象徵死者的數字，祖父還會點上一根煙放在煙灰缸，讓祖先也能抽上幾口。最後我們就在墳墓旁，將剩下的供品吃掉，但不碰給死者享用的食物。

我小時候很好奇每一年給祖先的食物到哪去了，我以為死者真的把它吃掉，後來才知道這些供品全讓野獸打了牙祭。祖父過世之後，我們不再去南山曾祖父的墓地，而改到祖父下葬的孤高山。那裡離我們家比較近，往返也比較不費力。墓地所在的山丘面朝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被認為可帶來好運。

饑荒開始出現時，許多人沒辦法籌措出祭拜要用的菜肴。陸陸續續，有些家庭瀕臨餓死邊緣，即使有食物祭拜死者，這些饑荒的倖存者也沒有力氣翻山越嶺到墓地。許多人甚至連埋葬親人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由身體還算健康的鄰居代勞。這個時候墳墓開始大量出現，而且常會見到祖父母、父母、伯叔姑嫂和孩子的墳墓排成一列，死亡的日期都非常接近。

祖父母儘管還算寬裕，也在配糧緊縮一開始就飽受饑餓之苦。一九九三年，他們和我父親一樣只能吃上玉米糊，也是在那一年，他們被禁止和日本親戚有任何聯繫，當局扣住所有寄到海外的郵件，這樣外界就完全不知道有饑荒。這意味著匯票也進不來了，祖父母第一次發現他們一貧如洗。祖父已經習慣精緻的日本食物，難以下咽那些替代的粗劣食物。他開始停止進食，最後在一九九四年因虛弱而死，和金日成死於同一年。祖父一直要求吃肉，但是當時肉已經很稀有。我們後來設法弄到點肉讓祖母煮給祖父吃，他吃完沒過一會，就這樣突然死去。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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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佔據朝鮮時期（一九一O到四五年）將近兩百一十萬韓國人被送到日本強制勞動。

【2】在日朝鮮人總聯合會成立於一九五五年，負責將朝鮮人遣送回共產主義的北韓，一九五九年開啟“迴歸”計畫，重要組織國際紅十字會也是它的同盟。上千名的在日朝鮮人申請加入，盲目地登記返鄉行列。這項計畫在一九六七年受到日本政府阻撓中斷，懷疑這些遣返的朝鮮人在北韓的待遇不佳。但是由於日本政客的支持，在日朝鮮人總聯合會一九七七年又重新建立遣送管道。在一九五九到八四年間，一八七艘渡輪總共運送了九三三三九名朝鮮人返國，迎向慘不堪言的日子。

【3】編注：此暗殺事件發生在一九六八年一月，北韓派出三十一名特種部隊人員滲透封鎖線，直搗青瓦臺，企圖暗殺樸正熙，稱為青瓦臺事件。三十一人中有二十七人被擊斃，一人被捕，三人失蹤。《O—二七任務》片名應該與二十七人殉職有關。

【4】警察分兩種，地方層級的人民保安省，以及全國層級的國家安全保衛部。以上為原書注解，然而根據資料，人民保安省不是地方層級，而是全國性的警察單位，各地設有保安局，至於國家安全保衛部則屬情報單位。

第三章　“兒童是黨和國家未來的主人翁”

制服

我上學要走一條橋過河，沿街有一整排建築物就是上課的地方，分為小學和中學。每間教室一定會並列掛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照片，照片尺寸很大，就掛在黑板上方，好讓我們隨時看得到，也感覺領袖們一直在注視著我們。他們臉上的每一個特徵我們都記得，就像記得這些被灌輸的口號一樣：“打到南朝鮮傀儡政權”，“黨決定，我奉行”，“誓死捍衛偉大領袖，不惜作為人肉彈藥”，“堅決保衛金正日”，“統一祖國”，“百戰百勝”，“朝鮮人以一當百”，“為祖國和人民服兵役”……

我們學會幾十首大同小異的歌曲：“刺刀閃亮，踏步迴響，我們是偉大將軍的士兵……勢如破竹，意氣風發，我們是領袖同志的軍隊。”我十歲就會唱這首歌，現在還熟記在心。記得金日成誕辰紀念日時，士兵在平壤的慶典獻唱了這首歌。電視播出時，我還跟著大聲合唱。我總是哼著這首歌，因為它常不知不覺鑽進我的腦海，而且一開始唱就停不下來，一定要唱到最後一首副歌。

教室後面有一塊板子，上面貼著各種名單，負責打掃的學生、表現突出的學生、名列前茅的學生、品行優良的學生，也有像我這種老是做蠢事的學生，上課講話、沒有檢舉同學、不好好打掃或是忘記寫作業。還有一張每星期更換的表格，上面列出好學生和壞學生，以及一行粗體字警告壞學生要“改正惡習”，好學生要“繼續保持”。公布欄最後會貼一首讚美金日成和他親愛兒子的詩，以及同樣主題的流行歌曲。老師說要是一首詩或一首歌沒提到偉大的領袖或敬愛的領袖，那是不合格的。我們漸漸難以想像會有什麼藝術作品不是以兩金為主題，事實上，唱的歌或寫的詩如果沒有提到兩金，都會被明令禁止。

北韓的教育系統，從托兒所開始學習讀寫後，接著是四年小學和六年中學。之後每個人必須服十三年的義務兵役【1】服完兵役大約三十歲，這時候才可能想到女孩和婚姻。我們大多數人很年輕就不想念大學了，社會的集體風氣是從軍隊保衛國家，抵抗帝國主義的傀儡入侵。此外，我們從小學二年級起就在做準備了，每個人都要上跆拳道課。這種朝鮮武術是身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英勇軍人都要受的基本訓練，傳說兩金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致人於死！

我們被告知身上的學校制服是來自金正日的禮物。這位敬愛的領袖，至少理論上看起來很關心孩童。他的名言之一，就是將學童比喻為“花苞”，必須妥善照料才會長大，因為“兒童就是國家和黨的寶藏與未來”。於是每四年，感謝敬愛的領袖，我們都會領到冬夏季制服各一套，是藍色的海軍服樣式。我們會把自來水筆插在胸前口袋，還要微微露出來，左胸心臟前的口袋則要別上金日成或金正日的徽章。能擁有最新款式的徽章是最棒的事情，朋友都會羨慕你。到了中學，我們戴上繡黃色星星的帽子，就跟國旗的圖案一樣。女孩子穿著裙子和黑襪。家庭貧寒的學生較乏人照顧，身上的制服也比較破舊。

北韓一個班級大約有三十到三十五個學生，通常分為四人一組，兩男兩女。組長戴著一杠三星的臂章。組長多半是女生，因為組長的主要任務是打掃教室，而男生往往討厭這個工作。學區班長戴著兩條紅杠兩顆紅星的臂章，老師會選擇品行優良、負責任的學生擔任。分團委員是班上第一名或是區委員會成員，戴著兩杠三星的臂章。班上有三名學生戴著三杠二星的臂章，他們是行為表現優良的模範，其他人效法的對象。學校裏所謂行為優良，主要是對紙類回收和收集銅製品的義務工作表示熱心。最高等級佩戴三杠三星的臂章，是學校代表，叫做隊委員長，他的權力幾乎和老師一樣大，甚至可以跟老師回嘴。

不過這些應該是要獎勵優良學生的等級，隱藏其下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真實，背後有著老師和學生家長的私相授受。家長通常會用小禮物或略施小惠賄賂老師，好確保他們的搗蛋鬼可以升到更高等級。這種走後門的手法非常普遍，所以隊委員長幾乎千篇一律都是黨政要員或有錢人家的小孩。我雖然也來自別人認為家境小康，甚至還算富裕的人家，但我在學校的表現不良，不愛寫功課，又常頂撞老師，獎賞與我無緣。每次教室要佈置，我會因為不想做就翹課，我當時很叛逆，而且坦白說，老師們實在是天殺的無聊。

一加一還是一

學校七點半開門，早上有五堂四十五分鐘的課，午休時我們回家吃飯，下午從兩點開始還有三或四堂課。有些課程不受重視，像是體育（我們會配合革命歌曲集體排練）、中文和英文。另一方面，數學、地理、朝鮮史和黨史的成績就相當重要。也有教導禮節的公民道德課。我們每天都要苦心鑽研兩堂特別的課：“童年時期一”和“童年時期二”，前者是金日成的童年，後者是他兒子金正日的童年。我們必須熟記兩位朝鮮偉人的生平到枝微末節的地步：金日成前往俄國橫渡鴨綠江的時間，一九四五年他獨自打敗日本侵略者的方式等等。小學四年級我學到，金日成少年時很會踢足球，擔任中鋒，總是為球隊射門得分。課本上也證明金日成的天縱英明不容絲毫懷疑，他從小解題的方式就與眾不同。老師問全班：“樹上有十隻鳥，獵人射中一隻，還剩下幾隻？”所有的學生都回答“九隻”，只有這位未來的偉大國家領袖金日成回答：“一隻都不剩，因為其他鳥都嚇得飛走了。”

他兒子金正日也一樣，我們重複地聽這些故事，不管是他著名的出生地，就在朝鮮最高峰白頭山山腳下，或是他驚人的天賦，即便是遊戲也從來沒輸過。金正日是早熟的孩子，很早就展露出聰明才智，有關於他的生平，流傳了無數的寓言故事。據說在抗日戰爭時他從山上往船上的日本兵丟大石頭，當場把對方擊斃。另一則傳說是，一天他父親趁著戰爭空檔在椅子上打盹，旁邊有一群鳥嘁嘁喳喳，金正日打算趕走它們，為了不要吵醒驍勇善戰的父親，他不出聲，光用大動作就把吵鬧的小鳥趕走了。多有智慧啊！還有一次，他和其他小孩比賽丟雞毛。其他小孩都笨笨地當石頭丟，只有他用吹的就贏了。為了讓我們相信小金是個偉大的完人，有一則傳說是當他小時候曾試著爬樹想摸到彩虹，結果還真的成功了……簡直是個神明了！即便以現在的眼光，我會嘲笑這種編造的神話，但當時我和其他人一樣，照單全收，而且深深相信著。儘管我的同學可能沒有這樣的感覺，但是我看見兩金身上散發著撫慰人心的光芒，他們照亮了我們的道路，擺脫陰鬱的生活。他們是無與倫比的偉大心靈，是英雄人物，沒有他們人民將迷失方向，且將墜入死亡的黑暗中。當時我相信幸虧兩金對祖國無盡的愛，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我最近翻出一本小學二年級的課本，裡頭有“童年時期二”，封面是一千八百公尺高的正日峰，以及金正日誕生的木屋。下面是一些摘錄：

故事發生在一九四七年，敬愛的領袖金正日和媽媽一起煮麵給身為偉大領袖國家元首的父親。金正日離開了一下，回來時手上拿著一顆梨。那是他媽媽幾個小時前給他的，媽媽問：“你怎麼還沒吃呢？”他回答：“我要留給偉大領袖國家元首父親，使他恢復元氣。”還加上一句“把梨切了撒在面湯裏會更好喝”。（金正日的話都用粗體標示，強調重要性。）“爸爸最愛吃麵了”他爸爸聞言回答：“你怎麼知道？”“媽媽告訴我的，而且參與白頭山之役時，我也有特別留意。”

包括敬愛領袖金正日在內的五個小孩，拿著模型飛機、大炮、坦克車和裝甲列車玩耍。一個小孩問大家：“哪一種威力最強大？”有人回答“飛機”，其他人依序回答大炮、坦克和裝甲列車。只有金正日聲稱：“不是！是使用這些武器的軍隊才讓人害怕。寓意在於：人比所有武器都要更強大，因為武器是由人類製造和使用的。”

金日成教金正日怎麼做高臺滑雪，金正日第一次摔倒了，他父親鼓勵他再試一次，他試了但再度跌倒。他父親說：“今天到此為止！”但金正日儘管摔得渾身酸痛，還是不肯放棄，經過一次次練習後終於成功了。他回去告訴父親：“滑雪不難，重要的是意志力。”父親聽了臉上流露驕傲的神情，回答：“你說得沒錯！”

第八課一板一眼地說著什麼是“一加一等於一”：

敬愛的領袖金正日在托兒所上課，老師教大家：“一顆蘋果加上一顆蘋果等於兩顆蘋果。”敬愛的領袖站起來反駁：“不對，一加一還是等於一。”他拿出兩塊粘土然後揉在一起證明這個說法，他還舉了水當例子，兩杯水加在一起還是等於一杯。其他學生發現敬愛領袖的觀察是正確的，開始鼓噪說：“他說對了，真的是這樣！”老師沒法反駁，學生們由於敬愛的領袖金正日也學到新的一課：一加一不一定等於二。

這種奇怪的算數無疑是為了闡明一件事，朝鮮將在金正日的領導下統一。不過這絕不是唯一有政治色彩的課文。舉例來說，我很討厭的數學課本，部分摘錄如下：

一群少先隊員去參觀一個歷史景點，緬懷偉大領袖領導的戰役。他們去程時速九十二公里，回程時速五十四公里。已知來回共計三小時，試問回程花了多少時間？

一個面積1.37頃的集體農場，收成總共有1294.65噸。解放前，同一個農場收成只有219.2噸，試問解放後農民的收成增加了多少噸？

人民軍在戰勝了美國帝國主義走狗南朝鮮組成的聯軍隊後，共俘虜15130人，其中美國走狗比南朝鮮傀儡多出1130人，試問俘虜中有多少個美國走狗？多少個南朝鮮傀儡？

崇敬的偉大領袖金日成和敬愛的領袖金正日相當關懷兒童，建立了一座少年宮。水哲住的地方離少年宮3公里，他以每分鐘80公尺的速度前往少年宮，走了1公里後，他遇到哲洙，兩人聊了5分鐘。已知他必須準時到達少年宮，而剛剛耽誤了5分鐘，試問他現在要以什麼速度走路才來得及到達？

祖國解放戰爭期間，共有564名中國士兵和45名俄國士兵，聯合789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士兵對抗南朝鮮傀儡政權的侵略，請問總共有多少士兵？

一名少先隊的女孩，在抗日戰爭中擔任我方愛國軍隊的信差，在一次秘密任務中不，她將機密藏在裝著五顆蘋果的籃子裏，在檢查哨被日軍攔下。卑鄙的日軍吃掉兩顆蘋果，試問她還剩下幾顆蘋果？

金日成麾下的267名士兵和577名日軍作戰，殺死了431名敵軍，試問還剩下多少名日軍？已知我軍死亡人數比日軍少3倍，試問戰場上總共剩下多少名軍人？

國文課上，會讀到讚揚英勇軍人的課文，像李秀保，在一次炸藥襲擊中失去雙臂，但他繼續用牙齒扣動扳機發射機關槍。他其中一個同袍，也是位英雄，故意被敵人從碉堡中炸成碎片，好讓同志們能夠從後方攻占敵營。

課本中有的課文刻意強調宗教的罪行。我特別記得其中一個，故事背景是40年代，一個饑餓的朝鮮小孩從外國教會的果園裏偷了一顆蘋果，教會抓到小孩後，用酸液在他額頭上刻了“小偷”兩個字。

不過一般而言，課本裏幾乎每一頁都在宣揚DPRK的“戰場”【2】，一九四五年打敗日本，一九五三年擊退美國和南朝鮮傀儡。【3】而且不僅字典中的定義被政治化，我們還被訓練成要講慣用語。我們不說“美國人”而說“美帝”或“美國雜種”或“洋高鼻子”，不能說中性的“南朝鮮政府”而是說“南朝鮮傀儡”或“傀儡徒黨”。在解放戰爭中，我們叫日本人是“倭寇”。南朝鮮的總統我們不加稱謂，直呼全鬥煥表示輕蔑。

從中學開始，我們就要上“共產主義倫理”課程，我記得其中一章是<向違法犯紀的現象宣戰>：“犯罪分為兩種，一種是反革命罪，一種是一般犯罪。反革命罪是反國家，攻擊社會主義國家以及社會體系的正當性，諸如陰謀推翻社會主義體系，背叛人民和祖國，潛逃國外，潛逃到敵方或是支持敵方。反革命罪根源於憎恨勞動階級。”

我們也會花大量時間解釋官方的意識形態“主體”【4】，意義為自給自足（特別強調要靠自己），我們的手冊上寫著：“主體的世界觀是最科學和最具革命性的觀點，將人置於萬物的中心。”

責任

我們從週一到週六下午都要上學，每天放學後，還必須從事二、三小時的農務。星期天則是整天勞動，中午在集體農場用餐。春天播種，八、九月的時候收成。我們也要除草。班級前往農場時，老師會先在山腳整隊，要我們立正將鋤頭扛在肩膀，然後爬上山頂除草播種。為了快點完成工作，我們還舉行競賽。我們工作時周遭幾乎沒有大人，我有時會以為，田裏大部分工作都是孩子在做。

大人負責犁田。偶爾用拖拉機，但大多都用牛拉著一種有鐵犁頭的木車。不過春天剛來，還沒翻土時，學生的任務就是破開結凍的土地，好讓犁頭能夠耕作。這個工作很吃力，一些人包括我在內都想逃避這些任務，儘管這是小學課程中強制規定的項目。我第一次做這項繁重的工作大概是七歲，一直記憶猶新，老師要我們從學校到農場沿途唱歌，肩膀上荷著長長的鋤頭，我們幾乎都拿不動。

從中學起，勞動更是有增無減：全班在收成季節都駐紮在農場，不能離開。這個可怕的折磨持續一個半月，這段時間我們不斷在田野裏工作直到身體僵硬。假日時，我們種植玉米、小米、稻米、豆子和黑麥。老師對我們非常嚴厲，有時迫使我們工作到精疲力竭。我必須說老師們這麼做有高度動機，因為班級為農民做的工作越多，配糧時他們的食物津貼就越好。相反的，我們沒得到什麼特別的好處。所以總而言之，我們被奴役得越慘，老師就越有得吃。我們唯一的好處就是到處摘熟透的玉米，把它們藏在上衣裏，之後再偷偷烤來吃。但是最好不要被抓到在偷東西，一旦人贓俱獲，老師會要我們在農場上花更多的時間勞動，直到完全精疲力竭為止。

為了鼓舞我們在田野的工作士氣，老師交代的第一件任務是在一塊塊田插上鮮艷的紅黃三角旗，這也是國旗的顏色。每一座山丘到山谷到山峰都裝點著旗子。我們共乘的交通工具是拖車，有拖拉機時用拖拉機，但大多時候會用牛拉車。拖車上也裝飾了紅黃旗子，為豐收帶來好兆頭。當我們除草、播種或收成時，都必須收聽一波接一波激動人心的革命歌曲，由裝著巨大擴音器的宣傳車強力放送。儘管穩城郡車輛很少，卻至少有三輛宣傳車在巡迴穩城郡和臨近村落。除此之外，每一區的鐵塔也會裝擴音器，播放當頒佈的命令，以及每天早上把我們吵醒的軍樂。所以我上學時都一邊聽著擴音器的音樂，有時跟著哼唱兩句，這些歌一定會提到偉大的領袖金日成和敬愛的領袖金正日。到了假日、兩金生日、新年、黨慶、建軍日、清明節、兒童節，村裏的擴音器更是一整天播個不停。學校裏當然也有擴音系統，但大多在做大會操時使用。

暑假是從七月初到八月底，寒假則從十一月到三月。但我們沒什麼時間享受假期，因為除了田裏的工作，我們還必須分成小組做作業。分組由老師決定，通常四個學生為一組。不管我們被分到哪一組，當中都會有一個人擔任“作業領導”，反正不管什麼活動都需要指派一個領導。作業主要是複習這一年學過的科目，從數學課到“童年時期”課程。等到開學後，我們必須熟記“童年時期”的兩本書，每一本都有八十頁之多。這真是枯燥至極的功課，幸好老師會指點我們哪些段落是無論如何都要熟背的。其他的暑假或寒假作業還有抄寫不完的課本。這項功課重點是數量，我們要注意的是儘量抄寫越多越好。通常我們會在二月全部抄寫完畢，這樣就還有一個月的假期可以在結冰的河面溜冰。

幫忙父母做家事也是作業的一部分，還有一些更讓人厭煩的作業。老師規定每個人資源回收的數量，我們必須收集五十捆玉米葉，好送到紙廠去。這表示我們得整天剝玉米穗，然後一捆捆紮好。此外回收紙也有配額，這個還四處撿得到，但銅以及其他金屬的部分，就得找一找了。我們踏遍整個城市和鄉下，拉著手推車來回穿梭，最後把東西送到學校裏專門放置的場所。老師會清點每一種物品，每次我們帶來一車的紙，幾公斤的銅或幾捆玉米葉，老

師都會在紙上打勾做記錄。如果我們在學期開始前還沒有集滿規定的配額，分數會很低，期末成績單會很難看。

一遇到寒假，要收集的還有糞便。為了交給學校六車滿滿的排泄物，我們會到公家或私人廁所去收集。不過我們會留意，不是任何堆肥都可以，只能拿人的糞便去交差，這是老師眼中唯一認可的肥料。不得已的情況下，狗大便也可以接受。但舉凡牛屎、馬糞、豬或家禽比較稀狀的排泄物都不收。話雖如此，我們還是會偷摻少量禁止的排泄物充數，因為儘管我們踏遍大街小巷也很難找到狗大便，特別是大人也會為了給自家田地施肥而收集狗屎。有一次我差點為了一坨狗屎和鄰居打架！

這種要四處找的工作並不輕鬆，尤其是冬天低溫達零下二、三十度，排泄物都結凍了，我們得用十字鎬或斧頭敲破一堆屎。排泄物是從家家戶戶室外的簡易廁所後面流出來的，這種木造廁所就是地上挖個很深的洞，有時會往後延伸成一條水溝，這樣事情就好辦了，因為我們只需要在糞坑延伸出來的水溝敲敲打打就好。用十字鎬或鏟子打呀打得，有時候敲下的糞便跟我們個頭一樣大，推車一下就裝滿了，真是讓我們全身凍僵勇敢的少先隊員，得到很大的解脫。

只是挖個洞的糞坑反而作業起來更複雜，我們必須把放在大糞坑上的木板移開，然後賣力挖開日積月累成圓錐狀的糞堆。

學期開始後，學校單位的人會緊盯著我們，看我們把這些臭玩意兒撒到田裏。他們用這個方式反復灌輸我們勇敢的革命精神，受偉大領袖金日成和敬愛領袖金正日輝煌的思想鼓舞。

自我批判

在北韓絕對禁止拿兩金開玩笑，也沒人想做這個事，這只會自取滅亡，我心裏也從來不敢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我十歲的時候，有一次笨笨地照著戴在胸口的徽章，畫金正日的像。坐在隔壁的男孩馬上檢舉我，他跳起來，用軍隊裏那種單調的聲音大聲報告：“老師，姜赫汙辱我們親愛的偉大領袖！”我當場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池塘裏的金魚，被肉食動物環伺。老師叫我站在教室中間，痛打我全身有五分鐘之久，這是我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她歇斯底里地大吼：“你怎麼敢畫我們偉大的領袖，你這個小反動分子！這樣就可以把你抓去槍斃了，就算是毛頭小子也應該要懂啊！”接下來一整天她罰我跪在教室後面。我永遠忘不了這個教訓，因為老師本來想拖我回家，通知父母我犯了不可饒恕的罪，當時我完全相信自己有罪。還好我的嚎啕大哭軟化了老師，她解釋只有少數特別有才華的圖畫人員，有權描繪偉大領袖的肖像。其他膽大包天妄想描繪金日成或金正日的人都要受罰。

我最後終於以連篇累牘的自我批判報告免於受罰，我自己已經很習慣這種低姿態的行為。除非能拿到專門寫批判報告的表格，要不是就是拿張乾淨的白紙，自己在上頭寫下“批判報告”，你要盡可能地寫，表現出“良好的態度”。內容多半很雷同，“在某某日期，某某時間，某某課上，我做了什麼錯事……老師嚴厲地譴責我……但我不知道自己行為的後果……我痛下決心絕不再犯”等等。自我批判寫得越長越好，十頁比五頁好，所以你要在悔過書中加料，說三道四、離題、滿口政治術語、贅字、同義詞和不斷換句話說。這道難吃的菜最重要的材料就是再三強調，其中副詞的作用就像在加糖（基本上……毅然決然地……老實說……堅定地……）。最容易被當局接受的自我批判要有絕對的語氣：“我要認真工作服務社會和祖國，成為國家的棟樑，以及大將軍偉大領袖同志金日成值得信任的僕人。”為了錦上添花，最後還要大言不慚，鄭重發誓，永遠不會再犯這種不配成為社會裏優秀社會主義者的滔天大錯。結尾再加上簽名和日期。

我們寫這種悔過書都很得心應手。每週一我們都要交給老師一份“生活週記”，多是在前一天趕出來的。報告分為三部分，開頭你必須列舉上星期有什麼劣行，然後以固定的公式悔過。第二塊要寫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重蹈覆轍。最後一部分則是用來告發其他同學。既然是規定的作業，每個人也只能默默服從。老師還大力建議我們如果想拿高分，至少要檢舉兩個同學，有些熱心的學生倒是很樂於超過這個數目。所以每個星期一都會有這樣的例行公事：每個學生都要在班上大聲宣讀他的“週記”。被點名告發的學生要站起來，低著頭，把臉埋進胸口，承認自己犯了錯，不準反駁控訴。畫金日成這件事，使我成為班上三十五名同學共同舉發的對象。這簡直是地獄，因為每一次我都必須站起來，告訴全班我有多後悔莫及。

強迫彼此舉發在下課後經常是糟糕收場，彼此拳打腳踢打成一團。於是這些小小的報復舉動，又成為下週一揭發的對象，漸漸形成一種懷疑風氣。我們不確定誰會打小報告，於是每個人都在彼此懷疑，這正是老師的目的。

然而，對於這些規矩我們也發展出對應之道。在正常情況下，我跟同學都一樣，根本沒什麼壞事要自首的。即便如此，我還是得想辦法擠出一些寫在週記上，舉發同學的部分也是，所以我們有時候會串通好，“你檢舉我叫一個女孩是花斑馬臉，然後我供出你叫我混蛋……”寫週記是在沒有靈感的話，經常就是看別的同學怎麼舉發，然後一字不漏地學起來。

我們從小學一年級，等於七、八歲就開始進行批鬥了，它使我們明白到成人生活的三個根本價值：相互懷疑是美德，說謊能確保利益以及賄賂才有優勢。小學生都知道，這種批鬥大會是對他人施壓的絕佳工具，也是威脅報復敵人的好方法。不過反過來說，要是讓那些老是打小報告的人不要攻擊你，一顆糖或一根香煙都非常有用。總之，那些最狡猾、最不正常的、最大嘴巴，更別說最有錢的人，幾乎拿到了所有的好處。而最會奉承的，結果也不相上下。可以說，班級就是社會主義天堂的縮影，所以老師們是無私地在為我們鋪路。

獻給領袖的花

每年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誕辰，分別是四月十五日和二月十六日，學校每個人都要爬上穩城郡山丘的大理石階梯，很正式地到金日成的巨大雕像前獻花。一定要帶三束花，顏色不拘但要有一定的大小。通常是牡丹，且要去專賣典禮用花卉的特殊溫室購買，花農因此生意興隆。花農也賣金日成花，一種粉紅色的蘭花。他兒子也有自己的花，是一種取名金正日的木蘭花。

像我們這種本錢不夠的學生還有另一種做法。我和朋友哲振、寬侑和寬真會翻牆進入培植花卉的工廠，偷偷剪下一些花束，裡頭的花可是用來裝飾大廳大廳大廳門口的。有時候被警衛逮到，會被狠狠揍一頓，但大多數都能成功脫身。這些偷來的花品質都是一流的，所以當我們跟班上同學一起立正致敬，看著大費周章偷來的花就放在銅像腳邊，真的感覺很驕傲。

我們大約有三百名學生，全都排成一排，穿著媽媽前一天洗過的制服踏步走。因為沒有熨斗，我們會把制服放在床墊下壓平，最好沿著褲管有一條清楚的折痕。女孩要按照規定把頭髮剪到耳齊，男孩的頭髮不準超過幾公釐長，所有學生都要在脖子上圍著少年先鋒隊的紅領巾。

八歲，也就是小學二年級，我們就開始申請加入少先隊。一般規定，大約十歲時加入少先隊，然後一直到小學畢業。班上最優異的學生是在金正日生日二月十六日加入，表現平平的學生要等到金日成的生日四月十五日才能加入，剩下的人就要再等到六月六日兒童節。加入時間通常由老師依據每個人的成績決定，但事實上賄賂風氣很盛，只要偷塞給老師一瓶燒酒就能影響結果。在領取紅領巾的典禮上，我們要宣誓效忠金日成和金正日。而且不止如此，還要熟背一篇長達十頁的朝鮮近代史，幾十個戰役和幾十個將軍的名字，以及出生年月日都要背起來。這真是一件苦差事！我記得當時花了整個星期拼命背誦，背完都流鼻血了。我們得在全班面前背誦這一大篇文章，時間是半小時。學生們的聲調會根據記憶力而變化，會滔滔不絕後停下來，經過老師的提示又開始背誦，速度甚至變快，然後又停頓，諸如此類。反應慢的學生會突然連珠炮似地張口，像是在用機關槍掃射。沒法從頭到尾背出這篇廢話的人，還是可以加入少先隊，但這是萬不得已的做法，因為每個人都必須成為少先隊的一員，毫無例外。所有少先隊員胸前都會別著徽章，在心臟的位置，上面用國旗的藍紅顏色印著“隨時待命”字樣。

那些沒在兩金誕辰獻上花的學生就等著受體罰，沒做作業的人也是。這種情況老師會用藤條打十下，有時打耳光，或是額頭與肚子。我們常被打到流鼻血，但不管怎樣，我們努力站直，不敢咕噥抱怨，而且受罰時要儘量面無表情。這些小處罰都在全班面前進行，老師先念出處罰的學生名單，讓罪人們出來列隊。每個人都想往後站，希望盡可能晚一點被處罰。接著老師就走到我們面前，一個一個痛打。被教訓完後，我們必須打掃教室、走廊和廁所。如果老師心情不好，他會要我們待在走廊一整天不能說話，立正站好或是罰跪，或是囚犯一樣把手舉高。根據經驗，我可以告訴你每一個姿勢都很痛苦，只要你持續超過一個小時。蹺課的學生也要遭受嚴厲的處罰，但是如果要根據體罰的輕重劃分等級，我會說沒有獻花給金日成的銅像比沒寫功課要嚴重得多。

金日成和金正日過大壽時，我們班的任務就是將兩位傳奇統治者的誕生地，一遍又一遍地畫到大張壁報紙上，金日成出生在萬景臺祖母家中，金正日的出生地在靠近白頭山的正日峰上。我被掛在班上的展示作品，每一幅都有金日成花和金正日花做帶狀裝飾。謠傳金正日其實是在俄國出生【5】，有一首歌關於出生在西伯利亞的偉人，只提到他的俄文名字。據說這首歌就是在講金正日，於是就被禁了。我很小心不去唱這首歌，因為對我來說，官方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驕傲地佩戴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徽章，隔幾天就交換戴，沒什麼特別理由，不過一定得戴一個。小孩通常從托兒所就開始佩戴，小學時還可以選擇佩戴少先隊的徽章，一旦上中學，在左胸佩戴金日成或金正日的徽章就變成義務了。人人都要買徽章，不過價錢並不貴，除了最新的款式，新款通常會設計得比較精細。我看過的最新徽章，是肖像旁邊環繞著花圈。有些徽章是圓形的，有些是方形上頭有黨旗和國旗。徽章都是錫制的，上頭有一層鍍金。

我現在瞭解到學校這樣反復灌輸，是要讓服從成為我們的第二天性。舉例而言，老師要求學生選出代表“執行特別任務”，或是表現最優秀的學生，全班總是會選出老師最中意的人選。我們的選擇在各方面永遠按照既定的社會階層。就算理論上可以完全可以自由選擇候選人，每個人都很清楚知道誰的家庭背景優渥或不優渥。黨內重要人士的小孩一定是臂章有幾條杠的領導，同時也是募款捐最多錢的人，募款是為了贊助“好事情”，像是兩金大壽時學校的佈置。老師通常對有錢人家的小孩特別曲意奉承：“你好嗎？母親也一切安康嗎？我想去拜訪她。”這樣意圖謀求拜訪，也不過是要學生家裡出錢讓他飽餐一頓。老師對這些小小特權分子態度和藹，卻放任自己一時興起就給其他人一頓毒打。

由於我的家庭來自日本，經濟寬裕但政治上有弱點，所以老師不會為了我給自己找麻煩。他只會在課堂上跟我說：“我真想吃一點麥芽糖！”他知道我祖母會做，我也只好衝回家給他們帶一點來。老師就在一群貧血挨餓的學生面前開心地大口吃麥芽糖。如果我拒絕的話，老師會一連瞪我好幾天，再下來肯定就是挨打了，簡直就跟冬天會飄雪一樣。有個老師安同志，知道我父親剛收到日本寄來的匯票，要我當說客讓父親借錢給他。父親拒絕了，說沒有擔保品無法借款。從此之後，整整一年這位老師都讓我不好過，不斷對我發脾氣。沒做功課時，我的處罰是別人的兩倍，還一直差遣我跑腿買東西。我有三個星期得每天一個人打掃教室，正常情況下這可是四個人幹的工作！補充一下，我當時因此蹺課了兩天，和一個同年齡的朋友（我當時十一歲）無意中發現了些玉米粒和豆子，於是趁我父母不在家就在廚房煎來吃了。真是享受！我們最後還吃了麵包，喝燒酒、抽煙，這都是用一袋玉米換來的。我們愛喝多少就喝多少，抽煙也是，當時多開心！第二天，我們害怕又被抓去做苦差事，所以又蹺課去爬山了。到了第三天，老師就變手叉腰，等著看我們搞什麼鬼。

我討厭所有的老師，他們喜怒無常，像火雞一樣，沒事就大發脾氣。我被處罰過最重的一次，是一個女老師用尺猛打我的身體還有臉。我當時九歲，她見到我流鼻血才住手。不過我後來報了一箭之仇。這個可怕的女人未婚，所以應該還是處女，但是有一晚，我偶然見她牽著村裏一個技工的手……這人欠我父親錢欠了好幾年，就是不還。我父親會固定去他家，威脅要拿走他的東西，電視、衣服甚至摩托車，這樣他才肯拿錢來還。於是我假裝順便提起，向父親透露我見到的戀愛場景，父親非常生氣，用飛快的速度跑去技工家裡。他幾乎要撞壞人家的門，還打了他一個耳光，咆哮道：“你怎麼搞上那個小老師的啊？你知道她應該要守身……說啊，你跟她說了什麼甜言蜜語？”這個場面真精彩，我簡直笑歪了！問題是從此之後這名老師讓我的日子更難過了，那一年後來真的是場苦難。

巡邏

每七人一組，我們被分派輪流到學校夜間巡邏。在我們心裏，這個任務責任重大，因為一旦美帝或南朝鮮傀儡登陸襲擊或是暗中偵察學校，我們勢必要發出警報。不過顯然我們學校沒有什麼好偵查的，所以當然什麼事也沒發生。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被動員。我們制服外套上縫的少先隊徽章不是寫著“隨時待命”嗎？巡邏是讓我們為軍事訓練做準備。中學三年級會開始接觸步槍射擊，大約是十三、四歲的時候，但我們都迫不及待想要趕快開始。正如我們聽說的，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因此必須保持最高度的警戒。事實上，我們很像一直處在戰爭，儘管沒發生一丁點實際衝突。

在巡邏時，我們的武器是插著生銹釘子的短木棍，還有一種由北韓人發明的恐怖武器：辣椒手榴彈。這個手榴彈就是在雞蛋裏塞滿紅辣椒，用一小張棉網罩起來，如果有南朝鮮傀儡或美國恐怖分子被發現，碰到我們這個英勇的小隊，他們的世界末日肯定就要來了，因為我們隨時“準備好為捍衛敬愛的領袖金正日而死”。我們會在他身上丟辣椒手榴彈，讓他失明，再撲上前去，拿有釘子的木棍猛打。但這個事情一次也沒發生過，武器也派不上用場。但是在夢中，我夢見自己擊退了敵人，被平壤的偉大領袖讚譽為英雄。

我們在巡邏時有很多好玩的事，其中之一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電話。北韓沒有人用電話，除了黨的幹部和軍隊。學校有兩部沒有撥號盤的電話，就放在教職員室和大門警衛亭的位置。我們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用，後來終於知道了。我們拿起話筒，等線上出現接線生，就大聲說“你好，我是總書記，請幫我接金先生……”，一掛電話就忍不住爆笑。

到了十或十二歲，我們並不討厭在巡邏時抽根煙喝點燒酒。正常來說，我們理應整個晚上熬夜。但是因為我們常常喝醉，沒有人真的整晚沒睡的。我們後來都跑去學校警衛的小房間睡覺。女孩們另外有自己的房間，但可躲不掉我們的挖苦或玩笑。很多次我們都趁女孩們快睡著時給她們驚喜，假裝成小偷把她們嚇壞了。有些人很樂於巡邏，好借機親近心儀的女孩，但女孩們有硬梆梆的杏仁做武器闖入者很快就在杏仁彈雨中落荒而逃。

我三個最要好的朋友，哲振、寬侑、寬真和我中學以來就沒分開過，友誼一直持續到我逃到中國前。我們一起抽煙喝酒，到田裏偷東西，還從鄰居廚房偷拿玉米粒，換成麵包藏在書包裏。我們什麼東西都一起分享，任何人手上只要拿得到食物，就會立刻分給大家。

我們最喜歡的是以南日常生活為主題的宣傳漫畫，在不斷看這些漫畫書的過程中，我開始對繪畫產生興趣。這部漫畫叫《腐敗的世界生病了》，上面蓋有黨的戳印，感謝它讓我們知道南韓的小孩窮到無法上學，很早就必須工作。我們也知道了男孩組成幫派以擦皮鞋或賣煙維生，很多人瀕臨餓死邊緣。但同時，有一些南韓人卻給自己的狗穿金戴銀。這部漫畫裏描寫的資本主義南韓，每個人都可能在下一個街角被謀殺，天天火災頻傳，鄉下充斥盜匪，一天就有數十起搶案，道路交通完全是無政府狀態，到處出車禍。

因為對繪畫有熱情，我們將自己最好的作品整理成冊。我們試著模仿《腐敗的世界生病了》的風格，甚至故意畫得更慘。食物是我們最關心的事，比如，我們會想像在美國舉辦一種荒唐的比賽，吃最多的人能贏得冠軍。我們以這個主題畫了好幾頁，當時以為這是天方夜譚。我們不知道，當時西方世界還真有大胃王比賽。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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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OO三年三月，男子服兵役的時間縮短到十到十三年，女子是七到十年。一九五八年只需服四年兵役，一九九三年金日成執政時期提高到十年，一九九六年再延長為十三年。

【2】北韓的正式名稱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Korea），但一般縮寫為DPRK。

【3】事實上，當時是俄國軍隊出兵相助，而不是金日成的軍隊解放北韓。韓戰（一九五O到五三年）時北韓並沒有打敗南韓，因為戰爭結束後兩國國界保持原樣。

【4】編注：主體（Juche）一詞，最早是一九五五年由金日成在演說中提出，金日成呼籲朝鮮不能光從俄國輸入觀念與做法，而是要自己成為一個革命國家，之後主體更進一步發展成在政治、軍事與經濟上的獨立自主，成為北韓政治思想教育中的核心。

【5】金正日誕生在蘇俄，童年也在那度過，有一個俄文的小名“yura”。

第四章　“不止生活在今日更為明日而活”

苦艾和蒲公英

在我們住的這區，有個瘋子常不穿褲子四處走，下體暴露在外。他的名字是姜童安，身上沒戴金日成的徽章。他的衣服破爛，不時在抓頭虱。儘管他都五十多歲了，每個人都拿他當笑話。他是饑荒的第一個受害者，變得越來越瘦，某個冬日被發現倒臥在雪地中。

隨著饑荒慘況加劇，景色也為之一變。由於電力短缺必須關掉礦坑的礦坑的抽水幫浦，所以礦坑裏積滿了水。在煤礦幾乎無法開採的情況下，人們只好進山裏砍柴，不過幾年間，山坡植被砍伐殆盡，全成了土黃包。雨水從光禿禿的山坡沖刷而下，夾帶著滾滾泥土。我們的山已經面目全非。

那時已經沒有米，沒有馬鈴薯，一點點都沒有，我們改吃玉米粉做的棒子麵。玉米的穗、梗、莖和葉子，全都進了工廠磨碎以製作這種特殊的麵。但是我們也只能分到一點，所以會加大量的水煮成麵湯。吃這種麵要當心牙齒，因為麵裏都會有小石子。為集體農場生產的每樣東西，因為是秤重，農民一向會在配額裏塞入大量石子。

後來，我們村開始拿苦艾和蒲公英等植物喂飽肚子。人們偶爾想用玉米粉煮點湯，但已經很稀有，就像是無價之寶，幾乎不可能拿到。再後來我們吃起真的很糟糕的替代食物，不管哪種野草都丟進水煮，然後當湯來喝。我們在田邊和河邊撿這些不適合當食物的葉子，煮出來的湯實在苦得難以下嚥，有時必須把第一次或甚至第二次煮的水倒掉，要到第三次才能喝；有時我們用機器一次磨碎幾袋野草。

約莫一九九四年，我父親一一賣掉從日本帶來當禮物的家電。我們的音響、收音機和電視都和集體農場的高幹換成玉米粉。之後就像別人一樣，我們開始喝麵湯，母親總是將湯滾煮很久，煮出非常透明的清湯，這樣就不用倒掉浪費。由於我們吃得不夠營養，因此吃得量多，結果胃都漲得很大。穩城郡的人為了有東西吃什麼都賣了：桌子、椅子、衣櫃，甚至是鍋碗瓢盆。有些鄰居欠我們家錢又還不起，父親會出其不意地闖到人家家裡要求吃頓飯，如果吃不成，他會帶走物品馬上拿去賣掉。好運的話他會得到一隻雞或豬，我父親長相兇惡，鄰居也不敢阻攔。

每個人都學著過一天算一天。最窮的人守在前往市場的馬路旁，叫住拿著僅有的麵粉或食物要去賣的農夫，看看是不是能在比較低的價格買到，然後他們自己再去趕集，或是等到傍晚價格比較高的時候再賣，從中賺個十或二十朝鮮圓的微薄利潤，差不多只夠買一碗麵。母親會烤一個五朝鮮圓的小麵包，有時會把麵包用四塊五的價格賣給中間人，這樣她就不用整天待在市場。一九九六年那時候，一公斤玉米粉要五十朝鮮圓。有非常多的詐騙行為出現。有人賣了幾包美國煙給幹部，發現菸草都變成了卷紙。有些小販把木屑染色當辣椒粉賣，還有人在香菇裏放釘子增加重量。

像很多大人一樣，我必須在礦坑非法工作。我都在下課以後去，用小十字鎬從壁上挖出褐煤拿去賣了買食物，或是直接換成玉米。貧困的逼迫使然，數百個大人小孩都和我一樣去挖煤。之後洪水讓這件工作更艱困危險，幾乎沒辦法繼續，發生很多塌方的意外。一些粗心的人疏忽，沒有支撐好臨時挖的坑道，最後石頭崩塌被活埋在裡面。一九九七年冬天起，儘管明令禁止，人們挖了上百條“私人”坑道。這些坑道有巨大方形的開口，直接通向田地，還延伸成水平的通道，連接到國家礦坑。由於這些坑道太多了，雪融的時候田地有崩塌的危險。

在我們家屋後，有一小塊菜園種著蔥蒜，周圍點綴一點豆類植物。一九九五年起，我們在木籬笆上裝了有刺的鐵絲網，防止鄰居入內偷竊。但是這阻擋不了饑餓的人們，我們被偷了好幾公斤的豆子。像我祖父一樣養豬的人，都在豬圈四周裝上電網，但由於停電越來越頻繁，發揮的功用有限。最後，就跟其他養豬人一樣，大家都把這無價、卷尾巴的未來食物養在家裡。於是很多人家裡也成了豬舍，不過即便如此也沒完全讓小偷罷手。

一九九六年，我們遭人入侵搶劫，當時我和父母親一起住在祖父母的大房子，晚上一聽到外頭傳來打門的聲音，我們就躲在家裡：一個住在不遠的堂哥當場抓住三個軍人，他們企圖破窗進入家裡一個空房間。我們沖出去，發現堂兄被棍子痛毆到半昏迷了，那些軍人快速逃往通向軍隊碉堡的小橋。至少我們因此知道小偷的身份。第二天，父親去軍隊談判，儘管他們一直否認犯案，最後還是拿出一百公斤的玉米。父親很有膽量，知道怎麼讓別人放尊重點！

有些饑餓的軍人組成幫派打家劫舍，偷走雞只和其他家畜。他們都在晚上行動，因為人們實在太害怕了，所以這些軍人甚至不用亮出武器。軍人在北韓極受尊敬，有一定的豁免權，所以很容易濫用自己的地位。一開始他們下手的目標是私人住宅、小塊土地、個人的東西和住家庭院，後來又動腦筋到動物身上，豬甚至是牛。

一九九六年政府決定交由軍隊看守農場，防止饑餓的民眾劫掠。這是個嚇阻計畫，在集體農場每個角落設有三個軍人為一組的崗哨：晝夜也都派人巡邏。不用說，軍人自然樂於利用這個情況，這些徵召士兵收賄賂收得不亦樂乎，幾瓶燒酒、麵包或是錢，就對偷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沒有得到默許就闖入農場非常危險，因為他們被命令第一時間就要開槍。為了合理化這種殘酷的做法，金正日宣稱任何偷竊人民財產的小偷“視同野豬對待”，這等於說他們活該被殺。這份告示張貼在穩城郡的大街小巷。儘管如此，還是有不顧一切的人冒險從玉米和節瓜田偷摘一些玉米或蔬菜，他們會謹慎地邊走邊吃，小心不帶任何會連累自己的物品在身上。這些軍人會一個個搜查經過農場的人，被抓到偷竊的人可能被判死刑。

在饑荒的年頭，服兵役時被指派到農場守衛是非常令人羨慕的。這是種生存保障，所以肥缺都會留給老鳥，他們已經服役至少超過一半時間，也就是過了六年半。那些年輕的徵召士兵在軍營裏夥食很差，享受不到這些學長的好處。那些軍官都在夜裏搶奪和偷竊食物，因此入夜後禁止普通兵外出，以確保不會橫生枝節，也能夠完全控制計畫性的劫掠。我有一個堂兄服兵役的第一年，沒幾個月就餓死在軍營裏，因為那些老鳥把每個人的食物都佔為己有。年輕的兵骨瘦如柴，一看就知道不是老鳥，許多人在一九九六和九七年死於饑餓。有些軍人虛弱到根本拿不動步槍，只能拖著槍在地上走。從中國回來的逃犯營養充足，即使在國界被這些二等兵逮住，很容易就能勒死他們。北韓的各個角落，看到的景象都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軍隊裏也不例外。

這時物價已經漲翻天，一瓶燒酒才沒多久就從十朝鮮圓漲到四十朝鮮圓，而父親還是每個月領一百一十朝鮮圓的薪水。就在那個時候，母親開始在市場上賣麵包和煎餅。一天，一個老人伸出骯髒的手偷走幾塊麵包，但是她並不想追，反正那些髒麵包也不能賣了。也一直都有餓壞的孩子來攤位偷了食物逃走。最讓母親震驚的是，看到許多衣衫襤褸的小孩（有些才剛會走路）饑渴地盯著客人吃煎餅，只要他們不小心掉些屑屑，小孩們就會飛快向前，撿起來塞進嘴巴裏，好像小鳥在啄麵包屑一樣。每個小吃攤旁都站著這樣的孩子。最年幼弱小的他們深知，如果從大人的碗裏偷走炸油餅或一坨麵，一定馬上被眼尖的顧客抓住踢打，但是因為絕望了，所以他們還是能偷什麼食物就偷，甚至連逃跑都省了，這樣就可以立刻把食物吞下肚，即使要忍受那些受害者的殘酷毆打。還有些大人忍受不了饑餓的折磨，無情地毆打並偷竊那些比他有錢的小孩。這是一種充斥焦慮、懷疑和恐懼的世界，不存在仁慈。

只有農產品可以在私有市場販售，其他的東西，賣家需要有國家發的執照，且必須繳稅。但是到了一九九七年前後，幾乎找不到任何北韓製造的產品，所有工廠都停擺了，我們能買到的衣服都是中國來的。所以當局對交易商品有一定的容忍度：只要塞給檢查員幾根香煙，他們就會睜隻眼閉隻眼。有些中國街頭小販會自己帶商品來賣，通常用來交換海鮮。這些中國商販惹人眼紅，有些人就被搶了，甚至被饑民騙到後街刺殺或用石頭砸死。

儘管官方規定的流通範圍以外禁止任何商業行為，但生活如此困苦以至於每個人越來越常到黑市買賣。我父親腦筋動得快，開始從事非法的漁獲交易。他偷偷到海邊捕魚，再把漁獲賣給穩城郡的中國盤商。他還做一種在中國價格很高的中藥：雪蛤膏。這種珍貴的液體很少量地存在於蛤蟆的腺體裏，首先必須把蛤蟆去除內臟好取出雪蛤膏，一公斤黃色的雪蛤膏需要用到幾百只蛤蟆。蛤蟆在冬眠前會分泌這種液體，所以父親會在結霜前，也就是十月到黃海道南部的甕津郡捉蛤蟆，然後背在肩上連夜趕路以避開檢查哨。父親用鐵絲穿過蛤蟆的頭，串成像項鏈一樣。甕津郡有大型的蛤蟆養殖場，許多有點小錢的人都會拿一些出來投資這門生意。在甕津郡，一隻蛤蟆值九朝鮮圓，到北部就漲成十五朝鮮圓，但是一公斤雪蛤膏能夠賣給中國商人二萬塊！我家閣樓常常堆滿一袋袋還沒有乾掉的死蛤蟆。父親花很多時間取出蛤蟆的腺體，還不能被鄰居看到。蛤蟆卵和蛤蟆腿可以分開來賣，其餘的留下來吃掉。為了生存，父親也會透過一個堂兄走私朝鮮古董到中國，如果被捉到有可能被判死刑。在穩城郡是真的槍決過幾個古董走私犯。

饑腸轆轆和聯合國

父親總是告訴我人要衣裝，即使你已經快餓死了，也要看起來漂漂亮亮、衣食無虞，重要的是不能讓別人看輕。在北韓，受輕視是莫大恥辱。這種隱瞞的哲學還成為一種權力，因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其他國家看到人民的貧窮和不幸。

饑荒爆發沒多久，預定給穩城郡托兒所和幼兒園的國際糧食救援就運來了。有一段時間，我想大概有幾個月，確實人人都有享受到好處。食堂裏有了米，孩子們也逐漸恢復了元氣。但是沒多久黨幹部決定要減少配給，一開始小孩還勉強有湯喝，再來就什麼都沒了。孩童又再次瘦弱到沒力氣走路上學，學校也變得幾乎荒廢。孩子們只能躺在床上度日，臉變得瘦削，兩頰凹陷，眼睛因為饑餓浮腫。

聯合國大概是聽說救援物資沒有分配，一九九八年一月進行了一次調查【1】。黨幹部事先得到消息，將米分送到幼兒園和托兒所的食堂。這些米從城市的倉庫運來，顯然還有許多儲糧。整個政黨高層對這次調查是憂心忡忡，很快就有官方車輛趕到城市附近。孩童和托兒所的員工事先被告知很快就能享用一頓大餐，但是他們必須誤導聯合國檢察人員，告訴他們這是平常吃的東西。參訪當天，菜單上有各種各樣的菜肴：麵食、玉米餅等等。聯合國官員問話的學生，事先都好好教育過了，每個人都說一向能吃飽。唯一的插曲是，檢察官員顯然沒注意到，一個幼兒園老師“主動”說出希望檢查員“可以每天來”。無疑的，那些外國人以為這只是客套話。

聯合國隊離開後，氣氛為之一變。黨幹部撤走所有存放在食堂廚房的食物，甚至小孩還坐著，就把桌上沒動的食物收走。我後來才知道聯合國官員在回程時隨意指出路上的民宅，要求突擊造訪一般家庭。黨幹部已經很習慣這種事情了，只要對方要求拜訪的民宅，黨幹部知道那是營養不良的人家，就會堅持屋裏沒人。但他們確實也讓外國人對富裕家庭提出問題，當然這些人一定都是黨的領導階層。

穩城郡的人都知道這類調查，因為臨近區域已經發生過了。場景都是一樣的，即便看到同樣的事情在我們的城市裏上演，也不會有人感到意外。聯合國這次調查結束後，那些國際物資再也沒有到過真正需要的居民手裏，除了一九九八年的新年，有些礦工受到一份兩個星期的生活物資。那是一袋做動物飼料的玉米粉，袋子上寫著“美國”。

饑餓的學校

我們家起初還能過得比別人像樣一點，要感謝一個留在日本的叔公幾年前寄來的錢。母親想辦法使這些錢儘量用久一點，十分儉省地花用。我通常一天吃兩“餐”，一餐也不過是清湯裏漂浮著幾片菜葉和一些棒子麵，偶爾會出現豆腐，但是好景不常。

好像在預告未來，當我看向窗外，可以看到我們鄰居，大部分人衣著整齊，在面向我們的山邊採集草和樹皮（通常是松樹或是不同的灌木）。為了讓採來的草葉可以消化，會先磨碎再煮來吃，但結果只是讓他們的臉越來越浮腫直到死去。

我們一個鄰居的兒子死去時，身體看起來只剩下一把骨頭。他的父母已經變賣一切去換食物，沒有棺材或屍布可以安葬他，甚至連可以載運屍體到山邊的推車都沒有，所以他們向我家借了推車。他們用稻草包裹屍體，就這樣載走下葬。兩個月後，男孩的母親因為同樣情況死去。她從不抱怨，也不乞討，只有一次她向母親要一些豆腐湯，並說是“最後一次”。母親無法拒絕，知道女人已經離黃泉不遠。她死於同一天。

在學校，中學老師一起在校舍旁開了一塊田種玉米和豆子，小學老師靠著校舍周邊的花圃勉強過活。都在學生很容易拿到的地方，我動作又快，有時候我離開學校會在口袋裏帶兩個玉米，一回到家就吃掉。到了約一九九五年，老師把花圃和田都改成菜園。他們叫學生挖土和種菜，不用說每樣東西很快就被偷走，因為我們都餓壞了。老師們盡最大努力要建立警衛系統，不過每次輪到我們看守，我們反而會在老師不知情的狀況下偷走蔬菜，像這種情形，看守的警衛越多，小偷也就越多！

我身邊所有事物都在崩壞和消耗，緩慢但穩定，就像是土石流淹沒山坡，饑餓也吞噬了我的小世界。學生還是一樣要上學，因為這是規定。那些最貧窮的學生吃草維生，上課時肚子一直咕咕叫。幾個禮拜後，他們的臉開始浮腫，看起來反倒像營養過剩。他們的臉變得越來越大，看起來像吹了氣一樣，臉頰鼓脹到阻礙了視線，甚至看不到黑板。有些人全身長滿了膿包和癬。

隨著時間流逝，坐在教室裏的學生越來越少，三十五個學生有時候只來了十個。最窮的，完全沒東西吃的學生，都蹺課到市場去，因為那裡至少可以試著偷些東西吃。老師們也撐不住了，定期宣佈放一個或兩個星期的假，也沒交代原因。但田裏的工作還是得做，只是留下來的學生和老師都非常虛弱。事實上我們到那裡也沒有在工作，而是撿拾任何找得到的食物免得餓死。

一九九八年我逃走前，班上只剩下八、九個學生。其他人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很多人都生了一種醫生稱為“體質虛弱”的病，“體質虛弱”分三種程度，要是你被診斷出是第三級，就表示離鬼門關不遠了。

一年之內，小學和中學的人數從一千五百人驟降到六百人。我的同學從一九九六年夏天開始死亡。儘管死亡是饑荒造成的結果，但事實上是因為很多人的父母離家去找食物，大部分就再也沒回來了。無疑的，有些大人自己也餓死了，有些可能因為偷竊遭逮被送進勞改營，就此結束一生。發現自己被留下單獨求生時，被家人遺棄的小孩一開始不會說什麼，裝一切如常。然後他們開始消瘦，可能死在街頭，或是去乞討。幾乎每個例子，小孩都在幾個月後就一命嗚呼了。光是在我班上，就有四個被遺棄的小孩。

家境差的小孩離開學校，也是最早死的一批。不過有些人努力求生，他們最機智聰明，靠著搜刮一點一滴的剩菜剩飯，以及在市場和鐵軌旁偷稻米、小麥或各種穀類，生存下來。但是到最後，他們也沒了力氣。你會看到上課時他們一直打盹，非常可悲的一幕，但連老師自己也沒力氣上課了。當我們重複背誦以前學過的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童年時，老師手裏握著棍子，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

我念中學時，班上有四個同學餓死，兩個女生和兩個男生。其中一個男孩叫姜金，他哥哥想盡一切辦法要幫他，但不久後也死了。另一個叫張松浩，有一點輕微的心智殘障。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就沒來學校了，幾天后我們才知道他死在家裡。兩個女孩中有一個和我很要好，名叫雄陽，她是孤兒，和祖母相依為命。一天她實在太餓了，拿野生的杏子核吃，結果她就這樣吃太多死了。我和幾個同學知道這個消息後到她家裡，進去時看到她祖母正在屍體旁哭泣。所有同學連忙募集了一些玉米給她祖母，用來貼補雄陽的喪事。事後回想，這個禮物多麼微不足道。另一個女孩我記不得名字，只記得她有O型腿。她的母親已經餓死了，還有父親和弟弟，弟弟也在生死邊緣徘徊。她日夜守在弟弟床邊，自己少吃一點好讓弟弟多吃一些。結果她比弟弟早走一步。無疑的，很多努力活下來的班上同學，後來也因身體太虛弱，以至於都很命短。

不再上學後，我和同學失去聯繫，我不清楚大部分人後來的遭遇。除了少數例外，同學和鄰居之間很少互相幫助。每個人光是照顧自己就已經很困難了。

不過我真的不想和哲振、寬侑和寬真分開，我們一起到玉米田和稻田裏抓青蛙，還烤蛙腿，就像在吃大餐！播種季節，孩子們都會衝到田裏把剛埋到土裏的穀粒挖出來。我們把稻殼煮熟，煮成稀粥吃但真的餓壞的孩子是像小鳥一樣直接生吃。最重要的是不能被逮到，所以我們通常都在晚上去。等到收成時，被我們下手的田地自然長不出什麼東西。我們也會去偷馬鈴薯和玉米田。這些作物比較好偷，以為只要孩子們鑽進田裏，作物的高度會阻擋哨兵的監視目光。如果剛好有哨兵經過，負責把風的孩子會吹口哨示警，大夥再鳥獸散。我們還試過從集體養雞場偷雞，我第一次偷雞的經驗不是太順利。雖然我和朋友一起抓到一隻雞，但因為太急著要殺雞填飽空空如也的肚子，我拿刀切斷了一根手指頭，自己還以為在割雞脖子呢。

一天，被我們發現一個小小的社會主義天堂：一座滿是西瓜、蘋果、梨子……的大果園，果園藏在四座山丘後面，走路攀爬要超過一個小時。我們組成一團趁夜前往，在黃昏出發以免引起懷疑。這是一次真正的探險，我們準備了袋子、火把還有小刀。一到果園後，一人負責把風，其他人則盡可能地拼命摘水果。裝水果的袋子很大，幾乎都要拖不動了。但是饑餓比任何事情都要強大，即使是小個子也使出吃奶的力氣，拖著比身體還大的袋子，靠著月光的指引，試著循原路回家。

有幾次我們看到大人用幾瓶燒酒跟衛兵交換水果。那時我們才知道這裡一定是一個集體農場，東西都是預備做成罐頭出口。這使我們的侵入更危險了，我們可能被指控為“破壞國家對外經濟政策”。幾個月後，果園的衛兵聽聞我們幹的好事，一晚我們驚訝地發現他們放了三、四隻警犬進來。一些人包括我在內，都被狠狠咬了一口，讓我們變得提心吊膽起來。我最怕的是染上狂犬病，因為這種病在北韓很常見。習俗說，如果不能吃狗肉防止狂犬病，就必須燒一撮狗毛貼在傷口上。

代罪羔羊

穩城郡每戶人家都會設法多分一點土地種植蔬菜，才能生存下去。那些黨幹部雖然已經住在大房子還附一塊地，經常跟掌管分配土地的單位達成某種協議，到山邊另外找空地。至於一般人，就只能勉強接受河岸地，但是因為河水稍微氾濫就可能捲走辛苦勞動的成果，所以只得不斷巡視。除了黨幹部，城裏還有一些有錢人，他們是社會中少數享有特權的人，可能出國念過書或是和中國做生意。俗話說有錢人分三種：幹部、漁夫和寡婦。漁夫總是會留點漁獲給自己，然後再賣掉賺外快；寡婦是自由之身，這個意思是說，有些人會出賣身體換取金錢或食物。

饑荒也開啟了政治清算。許多幹部的忠誠受到政權懷疑，穩城郡市長就被送去“參與革命”，這個委婉的說法指的是被解職去做勞動工作，“透過工作再教育”。金正日下令槍決農業書記徐寬熙，理由是他將種子賣到美國【2】。在北韓貶黜幾乎都是集體承受，政治清算也不限於涉案的幹部，或直系親屬與同僚的圈子，根據法律，清算會株連三代。穩城郡第八順位的領導者，被指控贈送高級農產品給平壤的高層幹部，就和剛被處死的農業書記有關連。一天晚上，我記不清是一九九六或九七年，安全人員到家裡將他連同妻小一起帶走。他們被送到專門收容政治犯的勞改營，再也無消無息。幹部的一個鄰居把這個駭人聽聞的故事悄悄告訴父親，我們逃到中國後父親才轉述給我聽。父親補充說，當時很多人才瞭解這些受害者其實只是代罪羔羊，因為當局必須合理化導致饑荒的錯誤。

一九九五年後，穩城郡半夜常常發生人口失蹤，甚至連我也注意到了。人人都在談論此事，想到那些不幸之人的命運時還會害怕地顫抖。每個人都知道一旦走錯一步，或是某個遠親（比如某個遠房堂兄）有了不名譽之事，自己也可能會失蹤。勞改營裏也擠滿那些為了買食物到中國非法工作的人，他們回程時被抓。這些人大多住在邊界附近，和我家一樣。變節者按慣例都被判勞改幾個月或甚至幾年。如果非法勞工回程時還帶著聖經被抓到，情況更糟糕。中國有許多南韓的基督教傳教士免費散發聖經，許多人信教後，就會想要帶聖經回國，然而在北韓擁有聖經卻被認為是要判死刑的罪。

我父親認識一個在朝鮮和中國北部穿梭的走私者，有一天他的繼母來幫他打理家務，發現碗櫥後面藏著一本聖經。當她在翻閱這本“好書”時，正好一個鄰居來訪，這人是被保安單位指派查驗鄰居政治正確性的線民。她偷走了這本禁書，依規定把書呈到當地的保安單位。這段時間，這名走私犯已經得到消息，知道沒戲唱了，他決定躲藏起來，等待機會潛逃中國。他已經沒有選擇，不是勞改就是逃亡。一個月後逃亡計畫一切就緒，他冒險回家收拾衣物，保安人員已經在家裡等著。於是他被送往勞改營，再也沒人見過。據說，從中國回來被抓的叛徒會受警察三個月的嚴刑拷問，他們必須寫下幾十次的認罪書，還有在中國做了什麼。透過這些偵訊方式，保安人員最後就能得知叛徒是否曾接觸過教會牧師。

每個地方與各個階層都需要代罪羔羊，如此一來人們就可以對他們而不是當局宣洩怒氣。於是每隔二、三年，平壤會派調查團到全國各地一區區巡迴，調查團的工作是揪出“反社會主義分子”。就在一九九六年，二十個官員組成的調查團來到我們家鄉。因為我家遭致別人眼紅怨恨，也被父親單位領導盯上，要求調查團先清查我家。他指控我家私藏日圓，事實上的確如此，我之前提過日本親戚留了日圓給我們，這是違法的。根據法律，我們應該以官方匯率將日圓兌換成朝鮮圓，父親因為匯率很差不肯照做。我們也被指控在黑市兌換貨幣。因為我家來自日本，被大家認為是有錢人，連中國商人也找上門把人民幣換成黑市的朝鮮圓。這件事情傳了出去，單位領導指控我父親積存一大筆錢，這很危險，因為很可能被冠上“走資派”的帽子。

調查團後來連母親都叫去，他們一定以為母親比較容易招供。這可是大錯特錯！警察質問母親如何使用日本親戚送的這筆錢，是不是按照法律以官方匯率換成朝鮮圓，還是保留這筆錢？母親保證完全依法行事。他們要求她列出我們用這筆錢買了什麼東西，母親交代的時候，必須一再復述，總共講了七次。我家當然還留著一些錢，但母親再三向保安人員保證錢全花光了。如果她不這麼說，他們會將我家所有財產以“反社會主義活動”的名義沒收。所以母親總共說了七次謊，編造一份支出的假清單。她成功了，因為調查團最後放了她。

地方上也有反社會主義分子的“獵人隊”，附屬在軍方。他們隨時都能插手以“打擊資產階級化和資本積累的現象”，將進行私人買賣的人繩之以法。但是地方的偵察隊比起金正日從平壤派遣來的特別小組要溫和得多，就像我家所面對的調查。偵察隊主要針對和中國的奢侈品交易，像是稀有海鮮、藥品、珍貴的香菇和雪蛤膏，有些走私販會自己捕魚或是向漁夫採買，再以高價賣給中國商人。這種交易風險很大，需要做很多準備。前往濱海地區必須要有軍方核發的旅行證，即使是完全合理的藉口（父母的葬禮、婚禮等），也必須打點軍人的小費。程序上要花一個禮拜。因為當時正處饑荒，沒幾班的火車全擠滿了人，官方要檢查每個人的證件變得越來越困難，所以沒有證件的人數不斷升高。萬一遇到查驗，沒證件的人都知道要帶瓶燒酒或幾包煙準備送給警察。否則，這些非法商販就要被送到勞動鍛煉隊好幾個月。

未獲許可到平壤更是難上加難，那裡住的都是國家最有特權和社會成分最好的人。如果沒有得到平壤親人的“邀請”，是不可能拿到首都的旅行證的。平壤這邊要有人先向保安人員購買有編號的證明文件，然後存根會被送到地方上的旅行批準處（二號辦公室），申請到首都的人再去領取。火車一到平壤，警察就在月臺拿著名單核對，看是否符合存根編號。如果不符合，火車偷渡客就必須坐上回程列車。儘管如此，偷渡客還是有可能逃脫送往勞改營的下場，因為他們大多住在偏遠的鄉下。由於燃料的短缺和交通不便，即便警察也無法押送他們返家。

在北韓，要前往鄰近中國邊界地區的人，程序也一樣冗長，因為會想去那裡的大多數人，腦筋只有一個念頭：逃到中國遠離饑荒。

我曾經提過，黨幹部每次解釋饑荒的原因，總是採取“自然災害”的說法。他們說豪雨連綿，導致全國各地洪水氾濫成災。穩城郡除了有些土石流，實情並非如此，但我想北韓其他地區的情況一定很差。總之，既然實際上沒有人能周遊全國，也無從證實。政府當局還說美國和南朝鮮要對食物短缺負責，因為是他們發動韓戰。根據官方說法，若是沒有韓戰，兩韓早已統一，饑荒也不會發生了，所以一切都是美帝和南朝鮮傀儡的錯。我完全接受這個說法，沒有再深究問題。直到很多年後抵達南韓，我才滿腹困惑地得知韓戰不是“南朝鮮傀儡”挑起的，根本就是金日成自己！

約莫同時，電視播出宣傳影片，內容是放棄社會主義的國家，像是東德、中國的狀況。影片說，這些背叛馬克思主義的國家一開始似乎樣樣光明，但人們逐漸變得貧窮，甚至悲慘到流落街頭的下場。旁白再三重申共產主義是未來唯一的選項，因此我們絕對不能離開北韓，也不必依賴和其他國家的雙邊貿易或交流，因為這只會導致國家破產。必須確實遵守“主體”哲學中包含的“自立靠己”的戒律。人民此時要比以往更堅定地效忠金日成和金正日。

官方標語在饑荒遍野時也出現改變。一九九五年初，黨幹部鼓勵我們接受“迎向勝利的苦難行軍”。“苦難行軍”是金日成和黨羽在對抗日本佔領勢力時提出的口號。到了隔年，喊出的口號是“讓我們加速苦難行軍通往最後的勝利”。饑荒最嚴重的時候，出現了另一句新標語：“不只活在今日，更為明天而活。”此時最貧苦的大眾只能吃煮過的辣椒葉或豆葉。有些人家來向母親討煮剩的豆腐，或是做豆腐時產生的白色汁液，把豆汁混著糖精吃。這樣吃一段時間後，他們的臉都浮腫了。當我看到一些人腫著臉腳步蹣跚地走來我家，就知道他們來的目的了。不過沒多久，我們自己也要開始吃松樹皮了。

人們一般在晚上死去，每個早晨都會知道有五、六個鄰居死了。他們大多是平民百姓，因為黨幹部、警察或是高階軍官感受不到饑荒的痛苦。父親計算出在我們區，人口從四千人減為兩千人，他們多數死於饑餓或虛弱引起的疾病。其他能逃的都逃到中國了，到處都是空屋，我們像是住在鬼城。儘管如此，有一段時間，以一個小男孩的眼光，我卻覺得一切都相當正常，以為生活就如我所見，國外一定也差不多，或是更糟糕，因為我們的領袖向我們擔保，和其他國家比起來，北韓就是“天堂”。我們對金日成和金正日仍深信不疑。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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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論上，聯合國透過世界糧食計畫（WFP）援助六百萬人或是二分之一的北韓人口。

【2】編注：徐寬熙（1926—1997），在一九九七年饑荒中，遭金正日以“履歷造假和間諜罪”公開槍決，當時一起被槍決的還有一個大型集體農場的管理委員長黃今淑在內共十八人。在二O一O年，金正日故伎重演，因貨幣改革失敗，槍決財政部長樸南基。

第五章　求生！

捕田鼠

我們在秋天捕田鼠。要捉住這種奔跑在山林裏棕色或條紋的齧齒動物，需要相當的專業知識和高度技術。我和哲振、、寬侑和寬真以及其他朋友，會在田鼠洞穴的入口前點火，等著濃煙出來。一旦這個靈活的小動物跑出洞外，就有一個同夥用鐵鉤叉住它。我有一些朋友喜歡將這個特別的獵物燉煮來吃，覺得特別美味，我則喜歡去找田鼠儲藏的豐富食物，它們是懂得未雨綢繆的動物。我們用鏟子和鋤頭挖出地面下的地道，裏面都是田鼠儲藏的玉米和稻米。

田鼠是一種很有組織的動物，它們用稻草遮住地道入口，防止冷風灌入，然後會有長長的走道通往田鼠一家睡覺的前廳。在最盡頭，巢穴最難到達的地方，則儲藏著各種穀物，通常在枯葉或乾草下會藏著玉米穗或小麥。有時田鼠還會費工將稻米去殼，分成一堆堆的。我們一發現這些糧食，就會煮來吃。每個田鼠洞穴至少有一把的稻米或玉米。

我們可不是洗劫這隻田鼠的老巢就滿足了。抓到一隻田鼠後，我們會在它脖子綁上一條線。當這隻田鼠謀求脫身時，就會帶著我們到它別的藏身處，那裡藏有其他糧食。有些田鼠幾乎沒什麼儲藏，空空如也，有些簡直是住豪宅。有錢的田鼠我們會放它一馬。那些讓我們白忙一場的可憐傢伙，則殘忍地用石頭或鏟子殺掉。有時候也會碰到新生的幼鼠，但我們會讓它們活著，長大後才能派上用場。

捕到的田鼠還有其他用途：將它放在自制的簡易籠子裏，可以引來雀鷹。雀鷹想叼走獵物時，籠子設置的簡易機關會啟動活結，套住這個食肉動物的爪子。捕獲的雀鷹我們會賣掉或是留著自己吃掉。

我們也吃蚱蜢和蜻蜓，蚱蜢炸過以後尤其美味，烤過的肥美蜻蜓吃起來有點像豬肉，也可以去掉頭和翅膀後直接生吃。麻雀和鵪鶉也成了盤中飧。我們在木架張開網子捉鳥，用線縛住這些鳥兒的腳爪戲耍一會兒，才把它們狼吞下肚。用炭盆烤其他鳥類，如烏鴉，也是饑荒時的生活場景。烏鴉被認為是壞東西，如果遇到烏鴉，要吐口水在地上避免厄運臨頭。連我父親也跟著吃。因為烏鴉肉被當作男人的補品。祖母還常說，這可以治療半夜發燒。但另一方面，她又告誡我們不要過量，俗話說吃太多烏鴉，皮膚會變黑。

但是當人們為了撿拾生火木材，將山坡的植被樹木砍伐殆盡後，野生動物也不見蹤影。人們只好吃蚯蚓和母豬草，吃這些不僅臉會浮腫，太多還有可能中毒。人們也不是不知道吃到毒蘑菇會死。就連用網子在河裏撈泥鰍，也因為許多饑民捕來食用，使這種能清潔河裏汙垢的魚也變得越來越稀有。

城市近郊有個國家養殖場，養殖一池池出口用的鱒魚和鮭魚。那裡門禁森嚴，防衛措施良好。有天奇跡發生，充沛的春雨導致池塘溢出，幾十隻美麗閃閃發亮的魚也跟著流到了池塘外，這幾乎引起一場暴動。有好幾個小時，幾百個饑餓的人像瘋了一樣在洪流中徒手抓住這美妙的戰利品，警衛對此也束手無策。

燕子

約略是一九九六年，湧進市場的乞丐人數急遽暴增。神情疲憊衣衫破爛的孩子在城市裏四處晃蕩。人們叫這群乞丐為燕子，因為這種鳥秋天離開，春天回來，永遠在尋找溫暖和食物。最早出現在市場的是花燕子（年紀幼小的遊民），之前我也提過金日成宣稱兒童是“國家的花蕾”：青少年被叫青燕，乞討食物的老人則叫做老燕。花燕子不是被無力撫養的父母遺棄，就是因為家裡沒有東西吃只好流落街頭。此外，有的孩子是刻意離家，他們已厭倦看父母因為缺乏食物不斷爭吵折磨彼此。韓國傳統中丈夫認為煮飯是妻子的責任，會指責妻子不善理家或是偷懶……因此引發持續不斷的爭吵。因沒東西吃起口角是家常便飯。

很多婚姻也因此破裂。我記得一個朋友的例子，他是和我同年紀的鄰居。他家裡有父母和哥哥。母親後來和情夫跑了，這個人八成比養不起家的父親有錢。儘管父親只是工人，身體不好又酗酒，還是一個人獨立承擔起照顧兩個兒子的責任。父親在市場上賣煙，賺來的一點蠅頭小利卻都拿去買酒了，最後淪落到街頭乞討，餓死前瘦得像跟耙子。後來哥哥跑出去找食物，幾個星期後也死了。我朋友靠著在市場上偷竊也只多活了一個月。

我也記得附近有戶人家，兩兄弟吃飯總為了誰碗裏的東西比較多爭吵不休。有時還當著母親的面打架，哭泣的母親只能用驚慌失措的眼睛看著。

饑荒激發出人類最自私的行為。我祖母賣用黃豆做的菜和湯，以小生意維持家計。她都在家裡煮，沒有到市場，顧客都是來家裡光顧。我記得有個固定到家裡來的先生，會瞞著妻小來偷吃一頓。他跑到沒有被洪水破壞的礦坑收集好幾袋煤炭，用這個支付祖母飯錢，還要祖母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來的事情。我祖母比較希望收到錢，但因為這個顧客和我們有同姓情誼，祖母很同情他。

來的客人有時會說到，因為饑荒以及出現了有錢的中國商人，現在到處都是妓女。北邊的許多邊界城鎮像是南陽，還有清津。元山和北漢江，十四、五歲的女孩可以不為什麼就出賣身體。賣春要冒著被送去勞改的危險，累犯著還可能會坐牢。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人繼續從事這個行業，對象特別多是跟軍官及黨幹部。大多數幹部都有情婦，通常是丈夫被餓死的寡婦。這種事情人人皆知，但沒人說出來，尤其是那些幹部的妻子，因為她們最怕的就是丟臉。

地獄的色彩

除了市場，花燕子的藏身之處還有車站。平常每天有一班火車往清津，但是燃料和電力短缺使得這條路線每兩個星期才有一班車。穩城郡到平壤的路線，有時要花上一個月才會抵達目的地，平時車程只要五個小時。所以車站總是擠滿乘客，等待永遠不會來的火車。車站成為大型宿舍，貧困的群眾日夜睡在不知從哪找來的塑膠布上。骨瘦如柴的孩子在候車室晃蕩，他們都患有皮膚病。有些孩子還很幼小，我記得有一、兩歲還不會站的小孩。他們在骯髒的地板上爬行，用黑黑的手指撿起地上任何東西，什麼都往嘴裏塞，看看能不能吃。車站裏有這麼多小孩，以至於人們也不再注意他們。這樣的小孩只能自生自滅，到了晚上有些就睡在車站，其他則睡在被住戶遺棄的房屋，原來的住的人要不是餓死就是出去找食物了。不過冬天來時，車站是這群窮途末路的孩子最喜愛的地點，即使車站裏沒有暖氣，至少牆壁可以抵禦寒冷的北風。

花燕子裏女孩比男孩多，也許是女孩比較堅強。既然她們不擅長逃跑，於是就以乞討維生。也有小孩沿著鐵軌拾荒，一個接一個，不放過任何從車上掉落的米粒或小麥。大約有五十個不同家庭背景的小孩，試圖靠著在車站行竊或乞討食物謀生。有些孩子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像蒼蠅一樣死去。人群會在剛死去的小孩屍體旁聚集幾分鐘，好像在看風景，但是幾乎馬上就不感興趣了。在饑荒的年代，每個人只想到自己。屍體有時候留在原地一整天，大家也漠不關心。

問題變得如此嚴重，人民會議最後設立了一個附屬在警察的特殊單位，專門處理這些花燕子。單位成員有雙重功能，他們原本負責在晚上集中這群花燕子，給他們一餐飯和可以遮風擋雨睡覺的地方。但是足供分配的食物實在太少，孩子們還是餓死了，以至於原本負責他們生活的單位，後來的主要工作卻是在收集和埋葬屍體。父親有個朋友就在這個單位，他說他從不急著去收屍，會等到至少有兩、三個孩子死掉後，才用手推車去收屍，如此一來他只需要挖掘一個墳墓。

因為去山上挖墳時會經過我家，這個挖墳者常常拉著手推車來探望，車裏載著一動也不動的小屍體。他沒有鏟子也沒有十字鎬，所以一個月會有四、五次，來向父親借工具以完成工作。他挖的墳很淺，這樣不會累壞自己，然後就把小屍體放進洞穴裏，有時候連裹屍布也沒有。墳上沒有任何標示。沒有名字，也沒有記號。過不了多久，墳墓就會在一片荒蕪中消失了。森林也消失了，松樹因被剝去樹皮而死亡，饑餓的孩子們將松樹皮磨碎、碾碎後煮湯來吃。穩城郡染上了地獄的色彩。

偷竊攸關生死

車站和鐵路逐漸成為多數穩城郡居民不可或缺的救生索。物價昂貴，小麵包一個五朝鮮圓，豆腐湯則要十朝鮮圓！工人拿到的工資越來越少，許多人不做交易的話根本不能養活自己，所以幾千個人都想要搭上火車，到甲地買較便宜的食物，再到乙地賣出賺利潤。有些餓著肚子的乘客也指望向城裏的有錢親戚借錢。不過因為火車偷渡客很可能被逮，甚至被送去勞改，最好還是從有關局處弄來一張旅行證。根據規定，申請旅行證的人要能舉出要探訪病人或是家中有人過世。核發旅行證的幹部，只要受到賄賂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賄賂可以是一瓶燒酒、一袋麵粉或是一點錢。既然他們的工作這麼有重要性，這些幹部自然很容易荷包滿滿。

所有想學做生意的人都要搭火車，這可不輕鬆。坐火車在北韓是一種折磨，所以黨幹部從不搭這種交通工具，而是坐汽車。到達月臺的火車總是擠到車頂了，就算持有旅行證和車票的乘客也要等許多班火車經過，才能擠上其中一班。很多時候車廂門還被小無賴給堵住，要外頭乘客付錢才能上車。一般都由車窗翻進車廂，如果你打算這麼做，最好是找已經在車上的乘客幫忙，送他們一點像是燒酒的小禮物。一旦上了火車，因為乘客太多，一路上只能站著。車廂裏臭味四溢，廁所裏老鼠成群。所以許多乘客選擇和偷渡客一起坐在車頂上，儘管這很危險，他們個自己說反正就賤命一條。

到了一九九七年，學校幾乎已經停擺。三分之二的學生都不上學了，老師自己也快餓死了，人數一直在減少。老師們試圖讓表面正常，學校也極盡所能要為肆虐的饑荒提供說詞或忽視。不在學校的日子，我們都在“放假”。我後來還加入在市場攤位行竊的少年幫派。饑荒越演越烈時，我們也變得越來越大膽。靠著不斷練習，我成為組織幫派中精於偷竊的專家。我的手法是盯上看起來比較有肉的對象，推斷很可能比一般人經濟好。我還注意到，男人一般將皮夾塞在褲子口袋，女人則放在手提包。

當被選定的目標離開大馬路時，我會靠過去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讓他們分心，像是“我們在哪？”、“這地方叫什麼名字？”此時我的五、六個同夥就會一起湧上，搶走對方的錢後做鳥獸散。有時候得用上刀片割破口袋，我們當中有個孩子相當精通此道。大夥會找個合適的地方分贓，平分是原則，拒絕平分的人就會被其他人揍。

我們這是在玩火，必須小心謹慎。所以選擇下手的肥羊，過濾風險太大或不值得惹麻煩的目標，就成了我的任務，如果有人失風被捕，團結就越加重要，地方上所有幫派的小扒手們都會前來救援，有時候會來幾十個幫手。我們通常佔上風，連攤位都被我們撞翻了。一天，幫派中有人落到警察手裏。警察威脅送他去孤兒院，真是大難臨頭。孤兒院真的是人間煉獄，因為裏面的小孩不是吃不飽就是沒得吃……幸好這位朋友最後逃出來和我們會合。幫派裏每個人都認為我是最聰明最有遠見的。我當然是為了混口飯才做這些事情，但也是為了幫助腦筋比較差的朋友活下去，至少我還有家人和能給我點東西吃的祖母。然而對我許多朋友來說，偷竊是攸關生死。

人們現在瘦得像竹竿。人人面色糟糕又恐懼，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怎麼弄到食物生存下去。我心情也非常焦慮。原先，饑餓是一種折磨，過了這個階段後，你幾乎變得毫無感覺。你逐漸麻木，習慣身上散發的惡臭，以及感染濕疹層層剝落的皮膚。當你肚子空空的時候，對其他人甚至是家人的不幸，根本就漠不關心。你的胃變得比良心重要一千倍以上，你無情地搶奪食物，甚至可以為此殺人。如果不鐵石心腸，就必死無疑，葬身於鏟子在山上挖的黝黑洞穴。

第六章　脫北者

反叛

一九九七年秋天，父親向幹部要求調換職務。這個要求很合理，因為他已經在礦場工作超過了十五年，勞動變得非常吃力。特別是這個時候，得要在炸藥爆破後徒手撿拾煤礦，也必須用十字鎬挖鑿壁面。父親想轉職成為司機或技工，黨幹部拒絕了他。父親還舉另一個礦工的例子，這人剛換到一個比較輕鬆的工作，但是幹部不聽。他們說：“金日成和金正日相當關照你的工作和家庭，你應當留在礦坑工作。”我父親回道：“什麼關照？”幹部說：“你不是得了很多獎牌嗎？還受到金日成寫的信，不是還有親戚和金日成合影嗎？這是很多人羨慕的特權。偉大領袖和敬愛領袖對你家庭特別關照，你應該感激而不是要求更多的特殊待遇。”

我父親脫口而出：“我們家族為偉大領袖付出很多，他根本沒有回報。我們送過很多次價值一萬四千朝鮮圓的鹿角藥材……那可是一大筆錢。每次去平壤，也送他一大籃鮮花。你要說到關照，好啊，但承認吧，這種關照根本就不對等！為什麼我像個機器一樣被奴役了十五年還不能換工作呢？我已經老了，沒力氣了。”他們的拒絕激怒了父親，他抓起幹部桌上的煙灰缸丟向窗戶，對著他們破口大罵。暴跳如雷的父親最後砸破辦公室的所有窗戶，還罵人家是肥豬。

黨幹部決定要父親為這些行為付出代價，他們很清楚下令地方警察逮捕沒有用，因為父親家族裏有人曾有幸和偉大領袖合照，此舉只會引起地方警察的同情，馬上放他自由。所以幹部命令由穩城郡的保安局本部拘留父親，那裡沒有人認識他……父親在保安局本部的牢房裏關了十三天，一直被跳蚤和蝨子咬。

同時間，黨幹部威脅要讓父親被判勞改四年。但是金日成寫給家族的信發揮了“減輕情節”的作用，因此原先提出的刑期減為兩年。他被判到勞動鍛煉隊服刑兩年。

根據法律程序，父親可暫時不用拘留，直到下一週穩城郡勞改營傳喚時，再到場聆聽判決及服刑。在北韓每個人都在監視別人，一般來說沒人膽敢拒絕傳喚，更別說是逃離這個國家。但是父親十分清楚，饑荒嚴重時勞改營裏的環境會有多糟，決定不惜一切逃到中國。

一切小心起見，父親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任何人，連母親也不知情。但是我當時就懷疑父親在進行什麼事情，因為他離家前一天，我們吃掉我養的兔子，那是我保留了好幾個月，好等著某種特別的場合。飽餐一頓後，父親把我拉到一旁，叮囑我什麼事情都要聽母親的話……三個月後他回家時，才告訴我逃亡時的細節，那時我才明白他所承受的危險。

父親逃亡時有個同夥，對方是逃兵，因為軍人已幾乎沒東西吃了。逃兵一旦被捕，就有被槍斃的風險，所以兩人商量後決定要橫渡分隔中國和北韓的圖們江。圖們江上有許多淺灘或者結冰的地方，因此脫北者多選擇由此過河，但這裡也有最多戒備森嚴的守衛。所以父親和朋友選擇了最危險的地點，河水又深又湍急，有非常多逃亡者在這裡被漩渦捲走，且漩渦因為沿岸築有路障變得更大。父親說，兩人猶豫很久後才把衣服脫掉，將衣物綁在背上，跳入冰凍的河水中。為了抵抗一直把他往下拉的潮流，父親抽筋了，只能用意志克服疼痛。他告訴我，那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母親和我。到達對岸後，父親和夥伴擰幹衣服穿上，瑟瑟發抖走向最近的村莊。

入獄

到了中國，父親幹過各種活，至於是什麼他也沒有說得很詳細，只是再三強調那裡人人都吃得很豐盛。三個月後，他存了點錢，決定回家接我和母親，帶我們一起到中國。但是他剛渡過圖們江返回北韓，就在離邊界不遠的小徑被攔下。他扛了一袋滿滿的香腸和食物，打算帶給家人。一名士兵拿手槍指著他，一開始父親撒謊，假裝剛從邊界附近的南陽回來。眼見士兵不相信，他就塞些香煙和錢過去，但那人什麼也不收，把父親帶到軍營。當時天色已晚，在點著油燈的大房間裏，一群軍官打開父親的袋子取出食物，就在他的面前狼吞虎嚥起來。父親一向易怒，無法忍受辛苦積累帶回的珍貴食物，就在他眼前被侵吞。他連連揮拳表達抗議，觸怒了這些軍官，出手揍他要他安靜。父親被轉到更大的軍營待著，第二天早上，再由軍官和幾名士兵徒步押送，前往距離二十公里遠的穩城郡保安局。

一行人沿著圖們江畔走，好幾次父親試圖逃脫，他相信這些兵的槍裏沒有子彈，都是空的。事實上，幾個月前附近發生的一起事件導致官方禁止使用真槍實彈。有一群饑餓的北韓士兵穿越中朝邊界偷竊食物，被當地居民發現後，士兵還開槍殺死好幾個人。在中國政府的抗議下，從此之後防戍河岸的北韓軍隊不準再對中國人開火。父親幾度嘗試要靠近河岸跳水，但每一次都被押解人員勒令喝止，因此沒機會脫離掌控。

父親在元旦當天到了保安局，警察為了慶祝新年只顧喝酒，把他丟在角落，一邊狂歡飲酒，一邊還拳腳相向。第二天，父親轉到穩城郡監獄，他在獄中接受長達兩個星期的嚴格審問，交代他在中國從事什麼活動。

父親描述監獄周圍是泥灰磚砌成的牆，高達一米八，牆頭插著碎瓶子和電網。一名警衛把他衣服脫掉，拿走皮帶，甚至是內褲的鬆緊帶。金屬是違禁品，所以衣物的拉鏈、紐扣都被拆下來拿掉。有犯人真的將拉鏈或紐扣吞下肚，因為這樣一來就得送出監獄動手術。一旦有這種情況，他們就更有機會逃跑。

警衛帶父親到牢房，牢房的門很小，犯人把它叫做壁龕門。犯人必須蹲下進去，警衛還會從背後踢你一腳。穩城郡監獄有十間牢房，五間關男的，五間關女的。一間牢房應該關七個人，可是每間都關了至少二十個人。這些獄友都是已經被判入監，不像父親是拘留監，是押回候審。服刑的犯人通常不會待很久，因為在監獄裏活不了幾年。

擔任監班長的犯人會對父親再做一次搜身，確定身上沒有藏任何東西，褫奪然後對父親朗讀相關規範後，再向外頭的警衛回報。父親必須和其他人一樣服從規定坐在地上，排成一列，雙腿盤坐，手壓在腿下，臉面向小壁龕門的鐵欄，頭保持低垂四十五度，不能移動出聲。根據規定，所有犯人都被褫奪公權，因此不準以語言或行動表達自己。犯人失去身份後，就是一個號碼。根據同樣邏輯，監獄裏的犯人也不再有政治階級，因為他已經不再是社會的一份子，也沒有需要接受改造教育。至於教化所，也就是勞改營的狀況就完全不同。

只要有犯人稍微挪動一下手或頭抬高一點，馬上會被監班長處罰。處罰的方式是叫他把手伸出鐵欄桿，讓外頭的警衛用棍子抽打，要是有人敢把手縮回來避免挨打，就會額外多挨幾下。很多接受處罰的犯人因此掉了好幾片手指甲。

牢裏分配的飯菜只有七十克的濃稠玉米糊搭配一勺清湯，一天三頓。玉米糊用小塑膠碗裝盛，不過為了吃久一點，有些犯人會用手捏起玉米糊，放到捲成圓筒的塑膠紙，每次吃的 時候就吸一口。其他人用的則是碗裏的一種無柄的特製鋁湯匙。那些因為逃往中國被拘留的犯人，習慣在中國吃飽喝足，會想盡辦法拿到額外的食物配給。很多人就出售身上穿的新衣服，中國制的時髦款式（一件流行T恤能換十五份食物配給），所以犯人和警衛之間就建立起某種買賣關係。不過這種交易很可能害了他，因為監獄裏沒有電力或暖氣，所以放棄一些衣物可能不太明智。對一些犯人來說，這是在餓死和凍死間二選一。

父親在用餐時間時入監，一名警衛對他說，“因為你待過中國，在那裡胖了不少，現在給你禁食三天。”父親在穩城郡以好鬥聞名，甚至有個綽號“惡煞”。更別忘記，我們家族有人和金日成合影過！當警衛在搞清楚和哪號人物打交道後，後來對我父親好一點。父親被容許坐在牢房的後排，那裡比較吹不到冷風。他還自個兒蓋一條被，其餘十九個人只能盒蓋五條被。

監獄裏規定早晨五點起床，開始清掃牢房地板和廁所。因為沒有水，排泄物必須用手清理。之後，犯人再恢復盤腿坐姿，而且必須保持靜默不動。這真的是一項酷刑，蝨子叮咬時，你只能看著它們為所欲為，因為稍微動一下都會被處罰。父親衣服的袖口很緊，所以蝨子沒法再長驅直入，都聚集在手腕的位置，把他咬得體無完膚。過了好幾年，父親身上的咬痕還都清晰可見……

一天只有一次放風時間，犯人能夠隨意移動十分鐘。犯人的雙腿通常都腫脹粗大，因為盤腿的姿勢幾乎完全阻礙了血液循環，站起來都有困難。犯人試著做些運動，但是主要的活動就是殺蝨子。寄生蟲在他們身上下了很多卵，衣服內裏都變成白色了。父親入監的第一天，以為牢友都有頭皮屑，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蟲卵。成蟲全身呈黑色，非常嗜血。

到了晚上，會用替代性的照明方式：一盞插在汽車電池的小燈泡。十一點熄燈。根據規定，犯人頭對著腳睡成一排，避免彼此交頭接耳。牢房空間只容側睡，晚上擠得像沙丁魚一樣。因為空間如此狹隘，要是有人起身去上廁所，回來就找不到空位睡，只能一整晚蹲著。即使如此，也沒人敢吵醒牢友。事實上，最好不要得罪任何牢友，特別是監班長。選上監班長的都是殘暴又毫無顧忌的人，只要他高興，大可以行為不良為由，奪走其他犯人的食物。也就是說監班長有權決定讓牢友是生是死。

父親因定期被叫去審訊，所以不用一直待在集體牢房。儘管生活作息非常嚴苛，他還是能逮到機會和一些境況悲慘的獄友聊天。吃飯時最適合聊天，父親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是因為饑餓犯罪。隔鄰一個犯人就坦承，他挖出死屍，用注射器吸出大腦的液體，再用高價賣出，因為民間傳統相信腦髓有絕佳藥效。饑荒驅使人做出如此瘋狂的行為。

人吃人

一天，一個三十來歲的犯人從小門被丟進來。他短了好幾根肋骨，這是因為警察把他綁在暖氣機上，對他拳打腳踢。這種對待不是很常見，所以引起大家的好奇。新犯人起初說謊，解釋自己是因為偷肉被關進來的，但這個說法顯然站不住腳，最後他才向牢友吐露實情。

這個犯人的妻子外出找食物好幾天了，他和八歲的女兒留在家裡。女兒不斷吵著要東西吃，但他沒有任何東西給她，自己也餓得半死。後來父女倆吵起來，他一怒之下出手打女兒，她的頭撞到了地板。他說，當時女兒陷入昏迷，口吐白沫。他想女兒大概快死了，就算活下來也會有嚴重的後遺癥，所以決定了結她的生命且把她吃掉。男人拿斧頭劈開她的腦袋，撕下手臂的肉來。他吃手臂維持了好幾天，接著開始吃臀部和大腿的肉，然後是肝臟。結束這場血腥的盛宴後，男人將剩下的屍體用屋裏的爐子燒掉想毀屍滅跡，骨灰和燒焦的殘骸則撒到山裏。過了段時間後，村裏發現有只狗叼著一塊人類的骨頭。警方調查認為與男人的女兒有關，因為男人曾通報女兒失蹤，他俯首認罪，被痛毆一頓後進牢房等候審判。

因為這個食人者的肋骨斷掉，劇痛使他無法坐下，只能保持躺的姿勢，身體越來越虛弱，食不下咽。他一直要求喝水，但是犯人除了每天三餐的一瓢湯以外，不準喝東西，他的要求也只是換來警衛的連番侮辱。他沒水喝根本就吃不下，所以把分到的食物都放在口袋裏。接著他腹瀉不止，只能喝自己的尿，呼吸也變得非常微弱，其他牢友看到他的情況，隨即判斷這是垂死前的掙扎。他們告訴父親，“我們看多了”！在監班長的指示下，大家七手八腳脫掉這位將死之人身上的衣服，拿走他藏在口袋裏的食物，以及鞋子。父親呵斥道：“你們怎能這樣對待病人？”他們回答說：“反正他快死了，也用不著衣服，但活人還要活下去啊！”

男人隔天咽下最後一口氣，監班長看到屍體後，站起來面向門口，依照監獄規範正式通報：“七號牢房報告：八號犯人死亡。”警衛進來，指定五名犯人搬運屍體。他們捉著死人的腳，將他由牢房拖到走廊。父親說他聽到死人的頭顱敲著地板和門柱的聲音。

父親入獄時，所屬牢房兩個星期就餓死兩個人。囚犯死亡的消息從來不會通知家屬，萬一有家屬出面，警衛也只是告訴他們，“看到也沒有意義”。墳墓也找不到了，因為犯人不再具備公民的身份，他們就是從世上消失了，更別想有鮮花或花圈。

在穩城郡，犯人的喪事是這麼辦的：警衛領著其他囚犯，將屍體從監獄運到山坡的玉米梯田。離那裡不遠，有幾十個約十五公尺深的洞穴，是當地居民為了找尋煤礦開挖的。家家戶戶在洞穴裏拼死拼活挖煤，然後再用小籃子帶走。這些私挖的礦坑並沒有完全被禁止，但當局有權沒收挖出來的煤。警衛選了一個特別深的洞，命令下頭挖煤的人將屍體放入，然後封起來，這個礦坑就成了墳墓，這都是在死者家屬毫不知情下進行，家屬因此再也沒有機會找到親人的遺骸，也沒有機會到墳墓前相會，因為根本沒有墓碑。不過穩城郡曾有家屬找到過死刑犯的墳墓，不用說這是賄賂的結果，家屬也很快就被送到勞改營了。

父親獄中的九號牢房關著另一個吃人犯，他姓文，六十多歲。他向警方招認曾吃超過四十名婦女，選擇的對象大多身材略微豐滿。由於被判死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於是他決心逃獄。一天放飯時，他小心地削尖碗裏的鋁湯匙，劃傷脖子和手臂動脈，認為到了醫院可以找機會逃脫。但是這個機會一直沒有出現，等醫生一縫合傷口，他就在特別戒護下被帶回牢房了。

既然一切已落空，這個連續殺人魔也道出了自己如何犯下罪行的故事。在穩城郡的每日市集中，他在那些進城賣玉米的婦女身邊打轉，將她們引誘到家裡，跟她們說他手裏有很多玉米要脫手。當受害婦女俯身查看儲藏室裏的一桶玉米，他就用斧頭敲打她們的後腦勺，再把這些婦女大卸八塊，供自己和八十多歲的母親以及兒子食用。他兒子已婚，媳婦不肯吃人肉，但是幫忙守住這個可怕的秘密。文挑上的最後一個受害者是附近鄰居，這是一大失策。他殺死的是一名老同學的太太，因此同學懷疑到他頭上，最後揭發了文氏一家人的恐怖秘密。殺人魔以及母親、兒子都被判死刑，只有沒吃人肉的媳婦被釋放。

為了殺雞儆猴，警察舉行對被告極為惡劣的“嚴厲批判”。被告兩邊由警察押著，身上戴著罪證，被拖著繞行穩城郡一下午。祖母頭上頂一個盤子，上面放著某個受害者破碎的頭骨，殺人魔和兒子脖子上則綁著燒焦的屍體殘骸。他們可憐兮兮地戴著罪證，頭低垂著，被群眾辱罵、扔石頭。這令人難忘的一幕發生在一九九七年的八月底或九月初。祖母和兒子之後很快就被槍決了，但是殺人魔在牢裏關了很長一段時間，等不到平壤審理檔案的幹部簽署執行死刑的命令，最後倒是先餓死在獄中。

勞改營

在監獄裏待了兩個星期後，父親被判要勞動改造教育六個月，母親和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他被已送到穩城郡的勞改營服刑。北韓每個城鎮都有勞動鍛煉隊，穩城郡的勞動鍛煉隊是專門羈押脫北者和到田裏偷東西吃的小偷，那裡大約有一百名犯人，男女兼收。勞改營四周有兩公尺高的木籬笆，上頭架著有刺的鐵絲網。父親告訴我，他認得入口的一個守衛，他們以前常一起喝酒，父親試著和他攀交情，但守衛卻裝作不認識，還走過來打他的頭。勞動鍛煉隊的主任是母親的遠親，也同樣不認過去交情。父親懇求主任讓他免於工作，還伸出兩隻手指給他看，因為蝨子咬的傷口都化膿腫起來但是他毫不理睬。

勞改營裏男人和女人會被隔離，但外出工作倒會一起。主要的工作就是拿鏟子在勞改營附近挖防空洞。這項工作相當費力，因為地面都凍結了。他們從早上七點工作到晚上七點，有時在營裏也得做開挖的工作，比如製造泥灰磚或修理因為結霜破裂的水管。晨點名後，犯人離開營地去工作，周圍有荷槍警衛持續監視他們。晚上回營地時，犯人被要求唱<保衛社會主義>的歌曲。晚點名後，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政治學習課。

父親告訴我，這些集會最令人憎惡，因為犯人整天空肚子做苦工，腦子裏想的全是晚餐。政治學習課上，犯人要坐成一排，閱讀金日成和金正日所寫關於主體思想的意識形態文章，且熟背有些段落，要是有人背不出來會受到嚴厲處罰。在低溫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被強迫光著手腳在院子裏走，背誦必須記憶的段落，直到不經提示朗朗上口為止。

學習結束後，犯人也終於能吃到令人作嘔的晚餐，清湯，三、四根玉米芯和一碗黍蜀，這是將用來做掃帚的稻草摻雜著絞碎的玉米芯，通常是喂豬的飼料。一天有三餐，勞改營裏的食物配給規定是兩百克，而監獄只有七十克。吃過飯後，又是另一次政治學習課，持續到晚上十一點才結束。任何人不遵守紀律，就會被鐵鏈五花大綁在柱子上。

勞改營裏的老人很快就會死掉。因為吃的食物，其中一個常見的死因是便秘，這種死法相當痛苦。許多人離開勞改營不久也死了，有些是因為體力耗盡，但有很多例子是因為他們回家後完全沒有東西吃。對於那些貧無立錐之地的人來說，勞改營比起外面世界更有機會活下去。有些人甚至開玩笑說，他們寧可關在勞改營有飯吃，也不願意以自由之身死在外頭。

傷寒

母親從一些保安人員口中得知父親在勞改營裏，他們要她帶一些換洗衣物去。母親帶回父親破爛的衣物，上頭有許多蟲子、跳蚤和蝨子。勞改營允許家屬一天一次在午餐時刻探訪，時間有三十分鐘。那些供得起的家屬會帶給犯人一些食物，這些食物很珍貴，因為勞改營配給的食物少得可憐，光靠那些很難生存。

我去探望父親時，他正發著高燒，我們帶去的食物一點也吞不下。他禁食了九天，這對體力耗損很大。勞改營的護士帶他到醫院檢查，量了體溫和做血液測試，醫生診斷是傷寒。我現在明白父親一定是被叮咬手腕的蝨子傳染上傷寒的。但是當時我相信官方對於這項疾病成因的說法：根據宣傳，這種傳染病一般來自於南朝鮮，那裡是萬惡的淵藪。同樣的，我們也被警告，可能因為吃海裏的魚得到霍亂。而被感染的魚不用說也來自南朝鮮水域。如今我知道這些都是謠言。我還記得一九九七年有一段時間，霍亂四處肆虐，官方正式下令禁止民眾吃海裏的魚。其實我們根本吃不起魚，只有非常有錢的人才買得起。

由於市立勞改營有疫情擴大的危險，半數犯人都已經得到傷寒，父親特別被獲準離開營地，條件是一旦他康復能行動自如後，就要返回營地。根據這類案件的程序，他被交回地方警察的手裏，他們護送父親回家。父親終於回到家團聚了！但這不代表他自由了，警察每天來巡視，地方委員會加上所有鄰居都被保安局動員來監視他。所以一天差不多有十個各種背景的線民，定期來我家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每個人每天都必須交報告給保安局

我當時念中學二年級，無法再忍受這種氣氛。只要聽到同學叫我“叛國賊的兒子”，我就和人家打架。雖然叛逃的事情變得見怪不怪，那些家長逃到中國的小孩還是同樣受到霸淩和侮辱。一天，一個幹部的兒子告訴我，他父親看到我父親在勞改營裏被鐵鏈拴著。他激怒了我，於是，我又兇狠地出手揍他。其他同學企圖調停，然後老師來了。老師說：“又是你，就只會打架……你父親還有案在身，別再惹麻煩！”他的話深深傷害了我，我頭也不回地回家。我在家裡待了好幾天才回學校，要不是祖母要求我回去，我是真的很不願意。我回到學校後情況變得更糟，每個人都給我臉色看。很顯然，我現在是個“中國叛徒”了。那些白癡都很厭惡我。

之後，我完全拒絕回學校，這回祖母理解了，沒有再堅持己見。反正，上學與否現在也沒有那麼重要：班上四個同學餓死了，大多數人也因為太虛弱到不了學校。所有事情對我而言都找得到原因，但我也開始懷疑到底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父親逐漸從傷寒中復原。在這段療養期間，他告訴我在監獄和勞改營裏的悲慘遭遇。他知道身體復原越快，就必須越早回到勞動鍛煉隊。沮喪之餘，他開始酗酒。當父親猛灌燒酒喝得醉醺醺時，有時口無遮攔到你希望他閉嘴。一天傍晚，他高聲咆哮說：“金正日，狗娘養的……混蛋，豬玀！”母親驚慌之下，撲過去用兩隻手捂住他的嘴。祖母當時也在房間，整個人嚇壞了。她出門去觀察鄰居動靜，好確定他們沒有聽到。萬一鄰居聽到，我們就會被呈報上去，整個家族都可能會被槍斃。

還有一次，他醉得特別厲害，開始大叫：“就算中國的狗都比我們吃得好！窮人都吃得起米！我們一定要去那裡！”母親和我想辦法讓他閉嘴。他反倒對我們狂吼：“要是你們不跟我走，我走之前就先宰了你們！”

離開！

父親已經下定決心，要帶母親和我去中國。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我們每天都在爭論到底該不該去。父親搬出各種想得到的理由企圖說服我們，“就連窮人在中國都有飯吃”！他不斷重複這句話，但是母親不相信。她說：“雖然現在食物短缺，但是北韓當然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國家之一！而且我們逃走了，留下來的家人會發生什麼事？你自己走吧！”但是父親堅持：“就算妳死了，我也要把妳帶到中國。妳一定要親眼看看那裡的情形。如果妳不喜歡，總是可以再回來！”

父親的話也沒有說動我，我說我寧可在北韓當乞丐也不願意跟他到中國。我還用學校裏學會的口號來回父親的話，“保衛社會主義”，“為了保護社會主義和偉大領袖金日成，我不惜奮戰到死！”

最後父親跟我說：“姜赫，你知道嗎？如果我回去勞改營必死無疑。”這句話讓我深思，但還是沒動搖我的決心。父親因為生病而發狂，用各種最難聽的話辱罵金正日，叫他是“髒狗”，而且指控他和全國每個女人上床……我真的很困惑，尤其在饑荒的時候，國家的宣傳更變本加厲，繼續歌頌讚美“偉大無敵的領袖”。我之前提過，我從此沒再去學校。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但我也必須說，因為我的心態，父親擔心我會向同學檢舉他，他也不準我去上學。

在父親的堅持下，母親最後終於讓步了，她反過來勸我跟他們走。“你在這裡是活不下去的只吃得到棒子麵湯！”她這麼跟我說，當時我才十三歲。她接著又說，我們只會在中國待上一年，不會更久，等賺夠了錢就回北韓。最後我非常不情願地答應了。

有些人會低調地來建議我們最好的逃亡路線，父親也會和他們交換資訊，但是我們也必須一切小心，提防派來監視我們的便衣保安人員。他會突如其來造訪，表面上是來“聊聊”，事實上卻是在試探我們的動向。為了取信於他，父親誇大他的腿和屁股上的發膿傷口有多痛，還假裝跛腳。那名保安人員無疑從跛腳得到結論，認為就算父親想逃亡，也會因為行動不便而放棄。

為了謹慎，我們只有在家裡才討論逃往中國的計畫。即使在家裡四面牆包圍下，還是壓低音量，儘量避免提到“離開”、“中國”等字眼。我們必須非常小心，確定沒引起任何懷疑。父親刻意告訴所有鄰居，他再也不想去中國，因為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藉著放出這些風聲，他試圖擺脫懷疑。我雖然才十三歲，卻覺得這種聲明很可能更惹人疑心，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對我來說，我不想沒和三個最要好的朋友道別就離開了。我偷溜去見哲振、寬侑和寬真，向他們吐露即將離開的秘密，四個人都哭成一團。離開時，我把自己最寶貝的東西送給他們，就是我自己畫圖和裝訂成冊的歌本集。我們發誓總有一天一定要再相聚。

逃亡

我們在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九日淩晨四點展開逃亡，是前一天在外婆家決定的。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走，因為那時父親受到的監視最少。我記得外婆完全睡不著，我們起床時她還醒著。她淚流滿臉，塞了幾塊豆腐，勸我們吃一些，“吃了多點力氣，你們很需要！”但是我們根本食不下咽。

母親存了三百朝鮮圓，萬一我們逃亡失敗了，就要付錢請走私犯幫忙。我們只背了幾件衣服，因為就算拿著再小的布包也會形跡可疑。我們花了兩個小時，往邊界走了十二公裏，一行總共八個人，父親、母親、嬸嬸的朋友、父親兩個朋友，其中一個還帶著一兒一女，還有我。我們在早上七點鐘到達圖們江畔，當時是零下二十度……

父親和我、母親以及其他五名逃亡者，打算從淺水處越過邊界，戰戰兢兢走在結冰的江面。這時候邊界的駐衛兵出現了，對著我們一行逃亡隊伍揮舞著步槍。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心驚膽戰，第一個在結冰的江上奔跑，跌到了又爬起來，怕沒幾步又失去平衡滑倒了，一直溜進冰凍的江水中……我沒有回頭拼命往前游，奮力在冰塊中前進，我的身體凍僵了，心臟一秒鐘跳一百下。那些追趕的軍人喝令我們不要動，回來，但是沒有開槍……他們是還在瞄準嗎？也許他們真的沒有子彈？我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反復敲打太陽穴：逃走……不計一切代價逃走。我像是一個被獵捕的野獸。

終於，我奔跑在圖們江另一頭江岸，我情緒激動，嚇得快喘不過氣來。這簡直難以相信：我越過邊界了！父親跟在我身後，後面還有其他五個人。母親還在水裏，我把她拉上岸，她推我去樹叢邊躲起來。氣急敗壞的士兵從對岸盯著我們好一會兒，還拿出步槍恫嚇。我們因為越過邊境而心花怒放，嘲笑那些士兵槍裏連顆子彈也沒有。父親和我大喊：“有本事來抓我啊！”一邊比出猥褻的手勢。

第七章　中國

井底之蛙

我們抵達一個村莊的外圍，父親那裡有熟人，是他上次過來時認識的一個朝鮮族中國人。他遠遠看到我們一夥人，全身都濕透了，馬上就知道我們是從哪來的。

他說：“不管怎樣，都別留在這裡！要是被查到了，我們會被罰錢。”（對收容北韓難民的人，中國政府會課以罰金。）他為了怕路人看見，將我們帶到他家，稍微弄乾衣服。因為我們的衣服都有襯裏防汗，所以濕透後就很笨重。這個人給我一碗飯，還有糖果餅乾。我很驚訝他這麼慷慨，在北韓沒有人會這麼做。父親說：“你看他們這兒都吃飯！”我邊吃飯沒有說話。這個人甚至送母親一條褲子，因為她自己的在逃亡時弄破了。

為了更穩當，我們一直等到日落才進入村莊。我們才剛剛準備要離開，有個騎摩托車的人就來了。我們以為是警察來抓人了。但是很幸運的，這隻是另一個朝鮮族中國人。【1】“你們應該早點過來！現在這樣會引人注目，馬上就被告發了。”他看到我們時這樣說，我們身上衣服還是濕的。他從頭到腳打量我，加上一句：“這小男孩一定很冷，這樣會死人的。”

在村裏，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一間房子，裡頭一個背著嬰兒的女人在賣烤肉。香味讓我口水直流。她馬上遞給我一片美味的烤肉，我嚇傻了。我無法理解這樣的慷慨，一直在大驚小怪。我之後才想到，這位做生意的女人是從外表猜測我們是難民：這是她對我大方的原因。

一個中國的村莊有這麼多車輛，商店櫥窗裏滿滿的食物，還有居民的富庶都讓我驚訝不已。在一個雜貨攤上，我看到了香蕉和橘子，以前從沒見到這樣的水果。中國人生活都過得很好，吃得也好，有些人還胖胖的，油光滿面。在北韓，全國只有一個胖子，那就是金正日！

情侶在街上手牽手，女人在尼龍外套裏穿短裙、短褲和低胸上衣。看到人們能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以及隨心所欲地打扮真是令人驚奇。北韓女人裙子必須過膝，男人衣領要扣上，最重要的是，不論何時衣服上都要別上金日成或金正日的徽章。這裡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自在，臉上有著自然的表情。很多人感覺上很有朝氣，做起事來也充滿活力，這是我在北韓不曾見過的。我突然瞭解到，北韓人總是看起來好像臉上戴了張面具。這裡的一切該怎麼說……都很真實。父親在我耳邊輕聲說：“你瞧，在中國只要工作就能過好生活。”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迷惘。我開始明白我在北韓學到的東西，在另一半的地球毫無用處。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剛跳出井底的青蛙，在井底的青蛙只看著由井口框住的一小圈天空，就把它當作全世界。我現在已經穿越到了鏡子的兩一面。

我們搭乘公車離開邊界，前往最近的大城鎮。從此我們過了四年樂觀的生活。但是我們還是一直擔憂被中國公安追捕，他們會自動遣返所有的北韓“非法移民”。

父親在中國打過好幾份工，先在鋸木廠工作，然後在餐廳當服務生，母親有時候也會在那裡的廚房幫忙。這對於經歷過饑荒的我們來說，已經是小天堂了。之後父親幫一個山東人在工作室安裝機器，接著到老金廠鎮【2】一座私人礦山勘查黃金。東北山脈有許多富含金礦的土地，金礦主人陳先生很樂意雇用父親。我們和陳先生可以攀上點關係，因為母親有個堂姐，早我們一步逃到中國，就嫁給陳先生的親戚。

陳先生看到我，告訴父親我不上學很可惜。陳先生一向生活闊綽，也非常受到別人尊敬，公安不會來找他麻煩，是個很好的保護著。他幫我安插進村裏的學校唸書，假裝我是中國人。那時我在中國待幾個月了，中文已有相當進展，很快成為班上的好學生之一，我讓陳先生感到驕傲。為了讓我受教育，延邊的一位老師也幫了忙，他是一個支持團體的成員，專門收留北韓饑餓孩童。他看我很會畫畫，還想辦法讓我進延邊的藝術學校。雖然因為怕被逮捕，他後來放棄了這個念頭。

我在中國的學校裏交到一些朋友，但不是很親近，為了謹慎起見，我必須冒充是中國人。我說自己來自靠近朝鮮邊界的村莊，為我中文說得不好提供合理的藉口，因為那裡的居民說韓語，中文反而很差。但是我不能告訴同學我在北韓的過去，如果這個可怕的秘密曝光，我會被強制遣返。而且，我也想忘掉那一段可怕的生命。

我換了很多所學校，因為我們一直頻繁搬家，甚至隔天就搬，以避開公安和線民的耳目。因此，我從不在一間學校待超過半年。儘管如此，三年過後我的中文還是有很好的進步。為了讓我的偽裝更可信，我不再和北韓同胞見面。反正我不會在學校裏撞見他們，因為這些非法移民的家庭既無餘力，也不想送孩子上學。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工作謀生，這是唯一要做的事。我是個例外，我非常渴望求知，就像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想要破解這個與從前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我在中國做過不太光榮的事，我瞞著爸媽加入一個不良少年幫派。一開始，我只是出於好玩和好奇，後來卻涉入令自己懊悔不已的暴力行為。我怎麼可能會知道，最後會被捲入這暴力的漩渦？

這是從我上學的某間學校開始的，在東北地區，中國人和朝鮮族的社區是分開的，兩個族群間常常爆發打鬥。由於朝鮮族關係非常緊密，只要有人被威脅其他人就會馬上趕來相助。他們腰上掛著呼叫器，只要有朝鮮人遇到麻煩，就會用呼叫器召集大家。這個幫派得知我是非法的朝鮮人，就來找我加入。我同意了。我們經常整個下午在玩電子遊戲爭霸戰。缺錢的時候，就在學校勒索同學。有個學生後來告發了我們，幫派馬上出動去揍他，他被打得很淒慘。對這件事我深感自責。但當我想脫離幫派時，老大威脅要跟公安告發我。我才瞭解我脫離不了他們的掌控，因為非法移民的身份很脆弱，這也是他們最初找我加入的原因。幸運的是，沒多久我家就搬離這個城鎮，我得以逃過這個幫派的懲罰。

公安突襲

我們每天在街上或其他地方見到公安，就躲起來，隨時都得保持戒備狀態。因為中國政府會提供線民賞金，所以告發很常見。收留朝鮮人的中國人要付很高的罰款，除了在山區常見到的朝鮮族外，很少人願意冒這個風險。這些朝鮮族和我們語言一樣，中文也講得很差。

有些無恥的中國老闆雇用非法的北韓工人，然後在發薪日前一天向公安告發，這樣他們就不用付該付給的薪水了。“人口販子”向身無分文的非法移民家庭出主意，把女兒或妻子賣給鄉下的中國鰥夫或單身漢，價格在五百到三千人民幣，許多人真的就答應賣掉家人。人口販子有時直接綁架年輕的北韓非法移民婦女賣掉，連錢也不用付。這些婦女被送到完全陌生的鄉下，那裡講著聽不懂的語言，大部分時間被控制行動。然而，當我聽到這類故事，總是想像她們最後接受了命運的安排，至少她們有東西吃。婚姻是北韓婦女成為中國公民的好方法，之前提到的母親的堂姊就是採取這個方式。

中國公安不斷在街頭與民宅發動突襲檢查。就連晚上，我們也聽到警車要去搜查朝鮮非法移民的警笛聲。我們每搬到一地就會租一間小公寓，因為很害怕被抓，即使人就在家中，也關上所有門窗假裝家裡沒人。我們同時要留意那些北韓政府派來假裝成難民的間諜，他們潛伏在中國，當北韓的高級官員或是不利於金正日的人物逃亡到中國時，就接受指令行動。他們的任務就是將其拘捕，然後強制遣返，不論有無中國官方的合作。因此有偽裝還是比較好。以我們的處境來說，最好就是住在中國人的社區，搬家也是找中國人一起行動比較安全。因為小心，我們搬了幾十次家，只要附近有人懷疑我們是別國來的，就馬上打包行李。數萬名和我們一樣的難民，一切都以審慎原則為要。

許多北韓人會在中國工作幾個月後，再非法潛回國去養家，但回去的路上千萬不能被抓到。中朝邊界的衛兵，非常清楚這些逃亡者都帶著錢回來幫助留在北韓的親戚，因此集中火力追捕這群人。從這些不幸的人身上搜刮戰利品，可是他們收入的主要來源。他們直到現在還是這麼做。因此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不會花力氣阻止人們逃往中國，因為這樣就無法從這群人身上賺到外快了。

起先這些逃回來的人把錢藏在鞋底，但很快被拆穿，於是很快又有其他花招出現。在偷渡圖們江、鴨綠江或其他界河前，女人會將鈔票塞在陰道，男人則將錢放在塑膠袋或保險套吞下。但北韓軍人很快就發現是怎麼回事了，此後，任何抓到的叛逃者都必須全身搜查，還要被押送去強迫上廁所。被捉到的叛逃者最少要判勞動鍛煉六個月。

死刑

在中國和北韓之間來來往往的人變得相對增加，也跟著散播了不少訊息。父親從一個來自穩城郡的逃亡者口中得知，黨幹部曾特別為父親召開會議，即便他不在場也將他判了死刑。最主要的指控是父親潛逃到中國是“侮辱了他的家族和偉大領袖金日成以及金正日之間的信任關係”。所以父親成為“反革命的叛國賊”。從此以後，我們更加擔憂被中國公安拘捕，因為肯定會被強制遣返回北韓。

事實上，二OOO年九月我們確實在汪清縣被捕了。當時是早上十一點，我們正在家中，數十個公安破門而入。我們被檢舉了，我知道是誰幹的。我們家隔壁是一間餐廳，老闆娘的先生就是個公安。一天，老闆娘請我父親幫忙打幾桶水。父親拒絕了，因為這個女人已經知道我們是非法難民，以為她可以從中佔便宜，叫我們做白工。她顯然不甘心被父親斷然拒絕，當天晚上就向公安密告。

在監獄裏，公安把我和父親關在同一間牢房，父親看來一臉挫敗。過了很久之後，父親才告訴我，他當時相信自己難逃一死，決定寧可自我了結，也不願意被送到北韓保安局的手上，因為我在他身邊，他才沒這麼做。牢房裏還有其他六個北韓人，都在等待強制遣返。母親和女犯關在不遠的地方。中國公安一般不急著遣返，直到積累足夠數量的犯人，大約十個左右，才會一次押送他們通過邊界。現在已經至少有七個人了……時間已到重要關頭。

就在最後一刻，父親總算成功賄賂了一個中方的監獄官員，他同意以四千三百元人民幣的代價放我們出去。但是父親沒有這麼多錢，於是他傳消息給外頭一個朝鮮族的朋友劉先生。他和劉先生認識很久，過去劉先生常到穩城郡來找我們做交易。劉先生知道父親已經在北韓被判死刑，如果他不伸出援手，我們一家三口就只能被處死。剛好不久前，劉先生生了場重病，為了買藥和治病他賣掉自己的小房子，手裏還有一筆數目可觀的錢。他同意借給我們，也讓父親得以和獄方人員談好條件。

父親一輩子感激劉先生願意借那麼大筆錢，而且只憑口頭保證，一直到出獄一年後，我們抵達南韓時才將錢還清。父親拿出南韓政府發給難民的津貼，寄還給劉先生相當於當時借款四倍的錢。毫無疑問，劉先生救了我們全家人的性命。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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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中國，說韓語的是少數民族。

【2】編注：姜赫一家人逃到的是中國吉林省，老金廠鎮就在吉林省樺甸市。延邊則是吉林省裏的朝鮮族自治州，就在中國與北韓的邊界。姜赫家被捕的汪清縣，是延邊自治州的一個縣。

第八章　投奔南韓

偵察兵

自從我們到了中國，父親就打算安頓下來。即使我們曾被公安逮捕，也沒有改變念頭。他從沒想過到南韓尋求政治庇護。事實上我們認為南韓的生活相當悲慘，這樣的計畫也未免太荒謬，我們的腦海裏充斥著北韓宣傳機器不斷強迫我們接受的恐怖景象。北韓電視有時會出現南韓場面暴亂的示威遊行，這更強化了我們對南韓的負面印象。我們得到的資訊是，南韓比北韓更為困苦，而且人們生活在持續的政治暴動中，要出動戴頭盔的警力血腥鎮壓。北韓宣傳南韓的影像總是取景在很小的範圍，鏡頭晃動很嚴重。我後來才知道這種技術手段是為了掩飾南韓大都會的現代街道和建築。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從背景認出漂亮的車輛，使我們懷疑那個世界跟我們看到的不一樣。影像裏沒有避開南韓的示威群眾，他們身上穿著有質感的衣服，但是我沒有太注意到這件事，在我心裏南韓始終就是個“撒旦”。

但是，在延邊這個中國邊界城鎮，有非常多來自北韓的非法移民，父親機緣巧合下遇到一些來自南韓安企部【1】的特務，他們描述的南韓簡直如詩如畫。父親告訴這些人，我們家族原先相當受到金正日的重視，他們提議幫助我們前往首爾。但他們口中的南韓有多少可信度，我們仍大表懷疑。在中國我們衣食無缺，還可以存錢寄給在北韓的親戚，讓他們應急。我們透過許多非法來中國打工的北韓人將錢帶回去。如果我們相信南韓人民生活貧困，為什麼要冒險走這一遭？更何況這樣一來我們將離需要幫助的家人更遙遠，此外投向敵人的懷抱，將置其他家人的生命於危險之中。

同時，我們認識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以及有家人在南韓的脫北者。他們保證南韓是一個富庶現代的國家，在那裡賺的錢是中國的十倍。我們在延邊也見過幾個南韓人，他們時髦的外表反駁了我們的偏見，也引起我們好奇，證實了那些老誇耀南韓有多好的人的說詞。

父親回頭去找其中一個南韓安企部的間諜，這個人在我們住的延邊區域涉及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名南韓特務表明立場，願意提供一筆錢交換帶我到南韓。他保證，父母親隨後可以和我會合，但是父親被這個提議嚇到，將他攆走，“不用說了！你想叫我賣兒子，門都沒有！”

但我們在中國越來越像是被追捕的獵物，公安突襲越來越頻繁。尤其我們待過牢裏，僥倖逃過被強制遣返，更瞭解被遣返的危險正一天一天迫近。由於對南韓的迷人故事仍舊半信半疑，父親於是打算試著向日本要求政治庇護，因為我們在日本還有遠房親戚。中間有些管道可以採取初步行動，但至少要等一年。因為祖母年輕時住過日本，日本政府還要求祖母出面，表示這是我們能得到簽證的條件。父親認為這樣做實在是太亂來又太冒險。

在中國，我們也遇到其決定他逃亡的遠房親戚，尤其是振，他是我的堂兄，我們很合得來。他大約二十五歲，頭腦又好實際。在北韓，他鎮日夢想著一件事：上大學。他總是名列前茅，自然有能力上大學，但是身為我們家族的一員，已經被視為對金日成和金正日不忠，黨因此否決他的入學申請。在念完中學後，振理應像其他人一樣服十三年兵役。但就在入伍前的幾個星期，他卻逃到中國找我們。他馬上找到木工的工作，而且做得得心應手。工廠的工頭很看重他，甚至把他視為接班人。但就在不久前，振也被中國公安逮捕，正準備被遣送回北韓。幸運的是，他的老闆出面將他保釋出來。振受夠了一直被中國公安追捕，花了數個月研究到南韓的途徑。在中國東北能夠得到的消息來源很多，南韓的基督教牧師、南韓政府官員以及中國走私販都是。

一天，振和我下定決心要去碰碰運氣。一旦我們到達南韓，如果做得到的話，我們會寫信給中國的家人，告訴他們如何前往會合。父親和母親拉長著臉，接下來又連續討論了好幾天，才終於同意了。見我心意已決，父母親雖然不情願，最後還是放我走了。我其實沒給他們其他選擇。“不管如何，我是走定了！”我直截了當地告訴父親，他還希望能夠想出別的替代方案。不管如何，振讓我父母很信任。不過我的一個論點也打動了他們：既然我還未成年，風險會比較小。如果我被拘捕送回北韓，可能只會判在勞改營待幾個月，很快就可以再回中國找雙親。因此我去南韓的事就定案了。我將像個偵察兵一樣行動。

臨別那一天，心都揪成一團，非常感傷，道別時間很長……我和振以及文氏一同坐上往北京的火車，文氏是以前穩城郡的鄰居，她也躲藏在延邊，迫不及待要展開這趟旅程。父親的一個朋友也和我們走了一段路，後來他退出了，因為擔心長途跋涉被捕的可能性越高。我們的王牌之一是我能說流利的中文，這使我們得以多次脫離危險。

到了北京我們搭上往中國南部的火車，一直搭到南寧（編按：在中國廣西省），離我們出發地有四千公裏遠。

尋找大使館

要到越南，我們必須穿過樹林密佈的山丘，沿途是濕滑的泥巴路，我們連續走了好幾個小時，也不確定走的方向對不對。文氏忍不住說：“我太累了，乾脆死在這算了！”我們得勸她往前走，有時還要背她。這是路程中最艱辛的一段。

我們終於抵達越南，一切只能臨機應變。我們參考地圖，試著用破英語詢問路線資訊，但是大多時候人們聽不懂我們的話。遇到這種情況我就畫圖，如果我們在找公車站就畫公車站，火車站就畫火車站……想找南韓大使館時就畫南韓國旗。

我們搭公車和火車從北越前往南越，到胡志明市（過去稱西貢）的南韓領事館敲門求見。一名辦事員在門口階梯接待我們。“我們無能為力，你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於是我們決定搭巴士前往寮國，在永珍我們再次尋求南韓大使館協助。這次我們受到比較好的處理態度，但是再度被告知，他們幫不上忙。我們只好用特殊方式非法進入柬埔寨，先坐巴士到邊界，再請騎摩托車的走私販載我們越過邊界。但我們也被警告：穿越寮國和柬埔寨邊界時要特別留神。

我們隔天出發。

寮國邊界有許多違禁品走私，所以我們不難找到騎摩托車的走私販。但我們實在無法向兩個雇用的走私販解釋清楚，他們竟然載著我們直奔邊界檢查站！一看到軍人我們拼命比手劃腳要他們掉頭，那時離步哨只有一箭之遙，他們遲疑了一會，總算照著要求掉頭，那一刻簡直像一世紀這麼久。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軍人沒反應，也許是因為我們及時回頭，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總之我們出不去寮國，兩個走私販也終於搞清楚，我們沒有證件想要非法穿越邊界。經過冗長的討價還價，我們隔天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價碼也飛漲了，他們竟然開口三百美金！最後總算砍到三分之一的價格。這回摩托車走的路和前一天不同，比較複雜難行，車輪還不斷卡在泥濘的路面。最後我們被耍了，兩個走私販把我們直接送入虎口：另一個邊界檢查站。這一次我們被捕了。

邊界的駐衛兵拿槍對著我們，要我們跟著到軍營。我們現在落入寮國軍人手中，自然要受他們審問。我負責應答，一半中文一半韓文，宣稱說我們是南韓公民，護照被偷了。有些軍人懂得一點中文，所以我儘量說中文好讓他們相信我們是南韓人，但又不能說太多免得露餡。他們的問題很明確，我就用韓文回答含混帶過。我想我們是生是死就看這次對質了，所以等到他們找來一個寮國的中文通譯，我開始只講韓文，繼續打煙霧彈保護自己。我告訴自己只要這些軍人弄不清我們是誰或來自何處，他們就不知道該拿我們怎麼辦，最後只好放人。最重要的是盡可能裝笨。看來這些軍人似乎是那兩個騙子走私販的同夥，把我們載來檢查站，是希望多榨一點錢。最後總算談妥價碼解決了問題，我們重獲自由，涉水過河越過邊界。

柬埔寨上校

但是麻煩沒完沒了。幾個柬埔寨軍人發現我們行蹤，用步槍抵著我們，拿走我們身上所有剩餘的錢，甚至連鞋子都交出去。這次訊問令人捏了把冷汗。由於相信我們身上一定還藏著錢，一個軍人拿左輪手槍對著我的胸膛。我挑釁道，“來啊！開槍啊！”這是用韓文說的。這時候出現一個軍官，我猜他是上校，整個氣氛馬上轉變。上校用英文說：“我來幫你們的。”又說：“你們是北韓人吧？”我假裝我們是南韓人，希望去南韓大使館，還特別強調是南韓。我急著拿出仔細描繪的南韓國旗素描給他看。他回答：“我明白了。”要我們三個人都坐上他的車。

開了幾個小時後，我們到達上校家。他住在一棟寬敞美觀的宅邸，花園裏還有高高的棕櫚樹。我們在那裡待了三小時，一直處在又驚又怕的情緒。柬埔寨對於逃亡的北韓人來說是個危險的國度，因為施亞努國王和金氏家族關係交好。金日成在平壤還建了一座供施亞努使用的宮殿，從七十年代以來入住多次。【2】在金邊有一條金日成街，也有一所很大的北韓大使館。不用說，我們在這個國家十分不安，如果遭逮捕很容易被強制遣送回國。

和上校之間溝通並不容易。我們只懂幾個英文字，大部分是用我畫的解說圖溝通。我們終於弄清楚他急於插手幫忙的原因，但覺得這些理由仍相當可疑。他聲稱有人付他錢，將非法北韓移民帶往安全處所，以能夠安全避難的難民人數為基數計算收費。直到此時我們才坦承來自北韓，當然這點他早就瞭然於心，若無其事地說：“只有北韓人才會從那裡進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無法完全確定上校的意圖。三天後，他要我們再次坐上車到金邊，我們全都繃緊神經。我全程把手放在車門把手上，以防萬一需要跳車。馬路相當空曠筆直，也不像北韓，沒人沿著馬路邊走路。

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上校靠邊停車。過了半小時後，從對面來了一輛車停在我們旁邊。兩個戴墨鏡的男人下車，上校也出去和他們打招呼，示意我們留在車上。我聽到那兩個陌生人之間交談的幾句韓語，聽起來好像北韓口音。我提心吊膽，手緊緊握住門把。三個人稍微走開一點，陌生人之一從口袋掏出信封，數了一下鈔票，然後交給上校。這時上校才示意我們下車。其中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向我們跑來，“很高興見到你們……希望你們都還好……身體都還健康……你們的長途跋涉已經結束……現在安全了，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們上了另一輛車，不知道要開去哪裡，男人連珠炮似地提出問題。離開北韓多久啦？在中國呆多久？在哪裡？有個問題他重複問了三次：你們上教堂嗎？對這個奇怪的問題我馬上回答沒有。我告訴他，在北韓人們甚至連教堂是什麼都不知道。他邊搖頭邊說：“不要緊，我們現在就帶你們去南韓了！”但是我還是懷疑這兩個說要幫助我們的陌生人，究竟是來自北韓或南韓。

車子上了渡輪過河，那裡有警察檢查站。但是因為我們沒有下車，根本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就過關了。沿著馬路我不時瞥見柬埔寨國旗，每次都一陣驚恐，因為它們和北韓國旗非常近似……我以為那是北韓大使館的門口。我的手一直緊緊握在把手上。

最後我們到金邊郊區，一棟有著高牆圍繞與自動門的建築物。我更焦慮了，告訴自己，這是一個陷阱，我們逃不掉了。我已經在想像回北韓的噩夢，這將是我們危險之旅的悲慘結局……

到了裏面，我們看見一座大花園和雄偉的建築物。想像一下我們有多驚訝，發現裡頭竟然收容了大約五十個像我們一樣逃離家鄉的北韓人。他們熱誠地公開歡迎我們，“你們安全了，別擔心，一切都沒問題了！”

我們總算松了口氣，終於可以放鬆睡個好覺了。其他北韓人告訴我們，在這裡會受到妥善照顧，並且指說那兩個戴墨鏡的陌生人，其中一個是南韓大使館的雇員，另一個是基督教牧師，正是他們幫助我們來到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避難所，距逃出的北韓已有上千裏之遠。

那時我對宗教是一無所知。但一到時我就感受到了宗教的教化：在建築物的大廳豎立著大大的十字架。一直到啟程去南韓之前，我們都會在這裡接受庇護。我們到的隔天，天還沒亮我們就醒了。牧師穿過寢室，一邊大聲說：“哈利路亞，哈利路亞，晨禱的時間到了！”我望著窗外，外頭還是漆黑一片呢！我們還昏昏沉沉，沒有完全清醒，全跟著主人走進一個大房間，一人發一本聖經。之後我們開始唱聖歌，在早餐前禱告。有些脫北者在進行儀式時突然哭出來，對著手中抓的耶穌像若有所思，且把聖像舉高。我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三餐前都會進行宗教儀式，奇怪的是，這讓我想到為了榮耀金日成和金正日所辦的典禮和政治學習會，所以我感到不安。但是我也必須說，我一生中，也從未見到對他人如此熱情、情感洋溢和尊重的環境。

宋社長

儀式結束後，我走到牧師身邊，問他能不能幫我把父母從中國東北接出來。他說：“可以，但是我們得要趕快，因為中國和中南半島之間的路已經逐漸被曝光了，所以很快就得放棄，另外找一條路線。”

那時是二OO一年，牧師派了兩個信得過的同事去尋找我的雙親。一個半月後，父母親也和我、振和文氏一樣走進了這棟宏偉建築的大門。

等待的時候，身處在這個陌生的宗教團體，我逐漸熟悉這裡的儀式和日常作息。我們被禁止離開這棟建築，所以外頭無人知道這個上帝庇護所的存在。為了打發時間，我開始臨摹耶穌的肖像。我也描繪了牧師的肖像，他非常欣賞。我常想到父母親，希望他們途中一切順利，夢想著在南韓開展新生活。牧師要我向上帝禱告，請神保護他們，我照做了，直到父母跨進這扇門的那一天。這天讓人開心，鬆了口氣啊！

母親和父親告訴我旅程經過。他們依循著和我們一樣的路線，由一位經驗老道的南韓牧師沿途護送，他喜歡人家叫他“宋社長”，也就是“我的”牧師所信任、交付任務帶回我父母的人。結伴同行的還有另一個朝鮮族中國人，扮演“宋社長”秘書的角色，他原先也是脫北者。在中國吉林省，他們又多帶了其他脫北者，是一對老夫妻。他們一到南寧，就用假名住進一家小旅館。到了早上四點鐘，由他們兩人先出發去探路。一路上並無障礙，七個人全都越過越南邊界。走了好幾個小時的險路，穿過樹林密佈的山區，短暫休息過後，他們就搭火車前往胡志明市，花了整整三天才橫越過越南。一到胡志明市，兩個救援者就讓全部人搭上巴士前往柬埔寨邊界，巴士後頭還跟著兩名和宋社長同夥的摩托車騎士。到了某站時，宋叫大家下車，那裡離邊界很近了。他們緊挨著走在摩托車後座，騎了幾個小時到一個湖邊，有船接駁到對岸。之後又徒步走了幾個小時，一行人到達邊界，宋社長像個偵察兵帶頭，大夥跟在後頭穿越邊界。他們終於到了柬埔寨！在金邊，我父親對宋謝了又謝。當時他不知道宋在南韓經營一家公司，他真是公司的社長或理事。父親說：“希望有機會和你在首爾碰面。”宋社長說：“很抱歉，這不可能。”為了繼續救援脫北者，他必須保持匿名。

我家總算在柬埔寨團圓，我們沒有在牧師的大宅邸待很久，同時我才知道這個組織是由南韓的基督教團體提供金援。我們由另一位基督教牧師陪同，搭飛機從金邊到曼谷，他似乎和大使館彼此有什麼默契，我們拿假護照過海關，從曼谷到首爾的班機也不用證件：南韓外交官陪同我們登機，通過所有檢查關口。我們一抵達，立刻就有安企部的幾名特務來接機。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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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編注：安企部，國家安全企劃部的簡稱，是南韓的情報單位，前身是一九六一年成立的中央情報部，主要收集北韓的情報，一九八一年改名為國家安全企劃部，一九九九年再更名為國家情報院，簡稱國情院。本章作者提到父親接觸過南韓特務人員，時間點也許已在更名為國情院之後，但因原文使用Angibu，應為安企部的拼音，因此仍以原文的用語為主。

【2】編注：施亞努（Sihanouk），柬埔寨國王，一九七五年遭朗諾將軍政變，在一九七五年至七九年流亡期間，多居住在北韓，金日成在平壤近郊為其特別修建了長壽苑宮殿，據說裡頭有六十個房間，甚至有電影院。

第九章　失根的朝鮮人

一心院

就像所有來到南韓的難民一樣【1】，我們一到南韓就被送到一個適應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特殊中心。這是在首爾郊區的一棟大型現代建築，叫做一心院【2】。有兩個月之久，我們上課學習日常生活的基本知識：錢幣、地下鐵、住宅、交通法規、銀行、找工作的方式、工資單、法律、司法、稅法、社會保險、電費帳單等等。我們也上曆史課，我們必須認真修正北韓灌輸的思想。我們得知金日成在俄國待過很多年，兒子金正日也在那裡出生，而不是我們以為的北韓。但對我們而言，最震驚的是得知韓戰是由金日成發動的。在北韓人人都相信是南朝鮮先挑起戰火的！一心院的老師為取信我們，還帶我們到首爾戰爭博物館。但即便如此，父親和我還是無法盡信。只有跟一些南韓人說話時，他們也提出同樣的事實，我們才接受剛學到的東西是真的。同樣的，我也是到了南韓，才知道美國在日本投下兩顆原子彈。我當然也不知道是因為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爆炸，才使日本在一九四五年投降，也被迫從一九一O年起就佔領的韓國撤兵。在穩城郡，我們學到的是金日成的軍隊擊敗日本，將日本人趕出國土。

事實上，一到中國我就開始瞭解到我們一直被童話包圍。發現中國的繁榮，沒人死於饑餓，有各式各樣的生意，對我已經是個震撼。所以世界可以不一樣！不一定都是饑餓和教條！但最讓我情緒激動的是看到南韓的新聞影片，這個國家處處受到北韓的詛咒，總是以人間地獄的形象呈現在我們面前，但這些影片所描述的真實南韓和那些妖魔化的印象截然相反。我永遠記得中國的北韓難民不敢置信地互相傳閱這些影帶。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只要一想到過去生活在騙局之中，一想到我們過去在北韓學習的大部分事物不只無用，事實上還阻撓我們思考，就感到非常憤怒且被嚴重羞辱。沒有什麼比發現自己全然被謊言矇騙更丟臉的了，而且它涵蓋了你所有的生命。這逼得我對每件事感到質疑。等到了南韓，這個經歷讓我充滿著叛逆精神，也轉為仇恨金正日。如果可以我真想擰斷他的脖子！

當我開始融入在首爾的新生活，夢魘一再出現。我看到自己身在中國，中國公安把我押走，扔進監獄，用鐵鏈拴著我回北韓。幾個月來，我夜夜被這種焦慮的夢糾纏，每天清早滿身大汗醒來，就再也睡不著。我還經常夢到潛回北韓去見過世的祖父。我在首爾有兩個朋友，和我一樣是北韓難民，也一樣有著在中國被逮捕和遣送北韓的夢魘。他們還做其他的夢，我們都會彼此分享，因為這些夢讓我們想起北韓。說來奇怪，但我們確實對地獄懷有鄉愁。有朋友夢到他回到兩金統治的國度，帶著一把機關槍掃射每個人，像是電動遊戲的畫……

南韓人比較有禮貌，有教養，比北韓人誠實。在北韓你無法相信任何人。街上到處都是騙子，生存的需求，饑餓引起的貪婪，都驅使人們欺騙同胞，下手行竊，不擇手段地騙光他們所有的家當。在北韓，謊言是不可或缺的手段，所以必須不斷地提防戒備。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在南韓，北韓人都被當作可能的罪犯，騙子、詐欺犯和不值得信任的遊手好閒者。

小矮人

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北韓腔調了，這是件好事，因為在南韓有反北韓的歧視。脫北者幾乎都找不到適當的工作，只能從事沒有資格限制的臨時工。當然，當脫北者離開一心院時，都充滿樂觀的信心，相信南韓是一個充滿機會又友善的地方。但是他們很快就會遇到障礙。人們對脫北者充滿懷疑，使新生活的希望很快就幻滅了。許多人從此變得一蹶不振。政府發給脫北者適應生活的三千萬韓元補助金，我認識的一些人花完這筆錢後，不知不覺就成了酒鬼。

我上學的公立學校，同學叫我們小矮人，因為我們身材短小。北韓人確實普遍比南韓人矮，當然這是因為我們三餐不繼造成的。面對這種嘲笑，北韓人一般都會反應激烈，而我們只要出手，就決不留情，在這裡當然不被接受，甚至可能因此入獄。所以當別人挑釁時，你最好低頭忍受。但是對我們來說，這種修養很難學會，因為一開始我們就靠使用暴力才能謀得生存。

我有兩個北韓朋友，其中一個一直改不掉口音，每次搭計程車時，司機都會問他打哪來的。他總會說來自韓國南部，那也是一個口音明顯的地方。我學到最重要的是隱瞞出身，因為當告訴別人自己來自北韓時，儘管他們一開始表現出同情心，但要不了多久，這些人連想都不想就出口侮辱你。借用北韓的一句話，“他們會爬到你頭上撒尿”！遇到南韓的朋友，我已習慣在一開始，他們總會一再地要我們告訴他們北韓饑荒的情況。我想要和他們做朋友，總是不厭其煩地回答，但最後我成為班上的代罪羔羊。就像所有北韓人經歷過的一樣，我變得暴躁易怒。因為老是抬不起頭，些微的推託之詞都會讓我們怒髮衝冠，在北韓學到的生存反應很難改掉。我認識一些離家的脫北者，老是和同事打鬥，無法再忍受任何紀律，最後甚至自殺了。

二OO三年三月，首爾一所中學發生一起嚴重的事件。兩名北韓人受夠整天被嘲弄，號召其他所有認識的北韓人當幫手，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們來自各個學校，大約有二十人，展開報復之旅。我們在大白天現身學校，拿著撞球和各種武器。這是一場重要的暴動。我們把一堆南韓惡霸打到送醫，其他人則是嚇得半死，那些想要叫我們冷靜下來的老師也挨了好幾拳。因為事態嚴重，警方最後也介入了。之後，那些南韓家長要求一千萬韓元的賠償金。索賠進入漫長的協商，幸好老師努力讓事態得以解決。這裡的遊戲規則大不相同，要是在北韓打架，挑釁的一方要受到責難。但是這裡相反，即使你是被對方挑釁，最好也不要理會，因為第一個動手的人會受到處罰。在北韓打架的原因比較重要，在南韓重要的是後果。我認為南韓的方式比較不公平。

這次事件還造成另一個不幸的後果：學校的人注意到我也來自北韓。在那之前，我最在意的都是掩飾出身，和其他北韓同學一樣，免得成為嘲笑的箭靶。當人們因為我們的口音起疑心，我們會解釋曾經在中國，或是來自南部釜山，或是落後的鄉巴佬。但是很難去解釋我們矮小的體格，這成為我們同化為南韓人的主要阻礙。最難忍受的是聽到比我們小二、三歲的孩子，他們根本不知生活疾苦，就在教室裏直接告訴我們去找“小孩子玩”。最後總是以打架收場。我們有限的字彙也會洩我們的底。我們不懂時髦的詞彙，這些多來自英語，使我們成為大家嘲笑的對象。即便如此，對我而言，在南韓最興奮的事情就是體驗自由的感覺，我渾身滿溢著這樣的情緒。在北韓，我們從小到大都沒有奢望過自由。

但我要如何在這個富裕的現代國家不感覺到屈辱？這裡雖然接納我們，卻視我們為次等人。不管我曾經歷過什麼樣的生活，有過什麼樣的危險，是盲從，被迫的愚蠢，是不斷的恐懼、饑餓、疾病、迫害，這些生活點滴都是我的一部分，且永遠深深刻印在我的心裏。我也許可以逃避，但是無法否認。這似乎是脫北者常見的矛盾，身處自由國家的歡欣，混雜著對自己逃離的噩夢場景的鄉愁。

二OO三年三月的事件過後，大部分首爾學校拒絕再收北韓學生，將我們視為暴徒。所以我們只能去上一所特殊的私立機構，政府非常關心這個社會排斥的現象，試圖為脫北者建立一套補救教學：初中和高中教育包含四年的課程。

四年！這對我實在太久了。我想學畫畫，要怎麼再等上四年？母親要求我去上這些課程，但是我很難專注在這些理論課程，我已經習慣於獨立生活，自己解決問題以及自給自足。我有時會和其他北韓朋友蹺課幾個星期，去賺點錢，我們會去體育館的工地當臨時工，鋪人工草皮、搬鋼筋等……

北韓人最後都傾向於彼此依靠，而不是試著去適應南韓社會，結果幾乎每個晚上都混在一起，我們度過美好的時光。但是只要有南韓人在場的聚會，我們就會顯得多餘。我們甚至不和他們開玩笑，我們的幽默感截然不同。南韓人不覺得我們的笑話好笑，反之亦然。

我很難離開這群北韓朋友，因為有共同的經驗，我們變得很親密。有時每個人都有重要的事情去面對，但是我們誰也離不開誰，於是我們還是一起行動。他們讓我想起哲振、寬侑和寬真，那些還留在北韓的朋友。我記得我們四人擁有同樣的夢想：成為畫家或是繪圖員。這個理想將我們連結在一起，也許畫畫是我們美化北韓世界的方式。這可能也是為什麼我要繼續畫畫，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只有在我筆尖下重現的世界，生命才有完整的價值，完整的意義，這就是真實。

哲振、寬侑和寬真還在畫畫嗎？他們是否也像我一樣想念彼此呢？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再見到這些親愛的朋友……在兩韓統一後，也許要花上十年，或更久的時間。重聚那天我們一定要好好慶祝啊！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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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根據南韓的官方統計，三千名北韓人成功逃到南韓，在當地安居。事實上人數應該接近一萬人（編按：目前已突破兩萬人）。

【2】編注：一心院，有的翻譯成統一院，這裡採用幫助脫北者與南韓社會同一之意，譯為一心院。

附錄 北韓的勞改營

（資料來源：美國的北韓人權協會，報告出版日期二OO三年十月 ）

勞改營分三種：

管理所，即政治犯勞改營，北韓政府否認它們的存在。這種勞改營是在國家安全保衛部的管轄下運作，大約有十五萬到二十萬人在裡頭進行強迫勞動。根據北韓現行規定的“集體責任”和連坐罪，整個家族或部分家人也要被關。除了罪犯本身，上下三代，兄弟姊妹、父母親、兒女，甚至是孫兒輩都一律監禁。一九七二年，偉大領袖就說過務必要消滅其他階級派系或階級敵人三個世代。

罪行的嚴重程度決定牽連進勞改營的家人人數多寡，犯人不曾接受真正的審判。定罪不經司法程序，犯人受到監禁，根據的通常是屈打成招的自白書。

不論犯人是成人、老人或小孩都沒有機會離開，形同終身服刑，在礦坑、水泥攪拌廠、鋸木廠或特定的監獄農場幹苦役。只有位於耀德的十五號勞改營，其中屬於“改造教育”的犯人有可能重獲自由。這曾經發生在一個政治犯的孫子身上，他們整個家族都進了勞改營，他的名字是姜哲煥。從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七年他都待在勞改營，從九歲關到十九歲。【1】這些管理所地處偏遠地區，有時候面積廣約數十平方公里。由於分配糧食不足，惡劣的待遇以及艱辛的勞役，有相當比例的犯人很快就死去，不過也會不斷有新犯人遞補進來。

教化所，由人民保安省管轄。有的教化所是大型監獄，四周設有高牆、有刺鐵絲網和瞭望塔：有的是有刺鐵絲網圍起來的大營地，位於偏遠的山谷，犯人在當地的礦坑勞動。跟管理所一樣，工作極端辛苦，食物配給又不夠，死亡率如此高以至於犯人稱之為死亡營。和管理所不同的是這裡的政治犯和一般犯人混在一起，而且會經過司法程序後宣判刑期。管理所多數犯人是無期徒刑，在教化所還是有期徒刑。有些人是未獲許可進行私人交易被判刑，或是由中朝邊界走私貨物。

另一種特殊的勞改營系統存在於中朝邊界。北韓當局稱這種地方勞改營為勞動鍛煉隊或集結所。在九O年代饑荒剛爆發時開始出現，這些臨時的勞改營是為了懲罰那些潛逃中國被遣返的北韓人，或是從中國回來後在北韓被查獲的人。但是在地方上，幾乎都是用來懲罰因為饑荒引起的違反嚴格社會紀律的行為，無故曠工、到田裏偷食物、未獲允許做私人買賣或是沒有旅行證就離開村莊。

其他的違法行為，像是哼唱南韓歌曲，如果沒有被送去管理所，就會安排進教化所再教育。待在集結所的時間通常不超過六個月，但也可能縮短為幾個月，這種勞改營散佈在近郊的城鎮與村落。那裡的工作很艱辛，食物配給很少，很多人在服完刑期之前就死了。為了減輕勞改營管理病人或無故死亡者的負擔，即將死於饑餓、過勞或是各種疾病的犯人都可以請病假回家。病人的健康受到鄰居的監視，他們這些線民的任務是一天前去偵查好幾回，一旦犯人恢復健康，就要再被送回營地。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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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經歷出版為《平壤水族館：我在北韓收容所的十年》（Aquariums of Pyongyang：Ten

Years in the North Korean Gulag，by kang Chol-Hwan and Pierre Rigoulot， Basic Books， 2001.).

(完)

書評 甚么是天堂？《我的北韓童年》讀后感

作者：宮鈴

日期：2011-8-15

北韓這個國家對于臺灣人而言是如此陌生。對于北韓我的知識幾乎全部來自大陸網友的發布內容，第一次在大陸視頻網站上看到北韓女主播李春姬怒吼式的播報，我并不覺得好笑，反而困惑，怎樣的一個社會需要這樣的一個新聞播報員？后來我在臺灣的模仿秀節目中看到邰智源先生對其模仿，我知道這是為了大陸觀眾，當我在臺北街頭看到這本書，我敢保證過去我不會購買，然而當我在大陸待了這么多年后，讓我對所有社會主義國家萌生高度興趣，毫不猶豫的收入購物車，但看完之后，卻讓我發愣許久，不知該做何反應，心情沉重，一點也沒有看模仿秀時的觀奇幽默。

本書作者是一位“脫北者”(北韓難民)名叫姜赫，他年紀很輕，1986年出生，1998年因為受不了饑餓的痛苦，與父母偷渡圖們江逃到中國，過了四年逃避追捕的日子，輾轉從越南經寮國(大陸稱老撾)進入柬埔寨，在柬埔寨受到基督教國際救援組織的救援得以抵達南韓，結束苦難的日子。

這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有著我們難以想像的日子，例如他如何安度嚴重饑荒的日子，又如何在逃亡的路途中與家人共同面對種種困難。無論是捕田鼠、潛入國家農場偷水果、玉米，還是與其它饑餓少年伙同搶劫，包括他在如何應對寮國軍人的盤問，雖然早已知道他順利逃脫的結局，但在看書時，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替他捏把冷汗。

書中有諸多情節令我印象深刻、沉吟許久。例如，當姜赫看到平壤閱兵的電視畫面，仍會不由自主的起身跟著哼唱那些贊頌「偉大領袖」的歌曲，「一開始唱就停不下來，一定要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才停止」，我不禁好奇，怎樣的洗腦可以令一個人機械式的進行自己恨極了的動作，即便姜赫到了南韓知道北韓的真相后，恨不得可以親手「擰斷金正日的脖子」？！

姜赫也提到小學時有一次不小心素描了「偉大領袖」，遭到老師嚴厲的體罰與批評，他如何以一種很習慣的低姿態行為寫下自我批判報告，「內容多半雷同，自我批判寫得越長越好，十頁比五頁好，所以要在悔過書中加料，說三道四，離題，滿口政治術語，贅字，同義辭和不斷換句話說」「最容易被當局接受的自我批判要有絕對的語氣」「我為認真工作服務社會和祖國，成為國家的棟梁，以及大將軍偉大領袖同志金日成值得信任的仆人」「為了錦上添花，最后還要大言不慚，鄭重發誓，永遠不會再犯這種不配成為社會里優秀社會主義者的滔天大錯」。

書中還提到「我們從小學一年級，等于七、八歲就開始進行批斗，它使我們明白到成人生活的三個根本價值：相互懷疑是美德，說謊能確保利益以及賄賂才有優勢」。

其他諸如在姜赫的課本里，如何神話金氏父子，甚至說他們動動手指頭就能致敵人于死地，甚至爬上樹摸到了彩虹，又如何被要求必須滾瓜爛熟的背誦這些故事，而家里的收音機、電視機都只能收到一個頻道，電影院播放的永遠都是對日抗戰勝利成功的那一套，中小學生必須到田里勞動，還不時有廣播宣傳車播送著「贊頌偉大領袖的歌曲」。在姜赫出生的北韓隱城郡里，還有一尊高大到必須仰視超過五公尺的浮雕畫像鑲大理石，而且到了晚上必有巨大耀眼的聚光燈照耀，即便停電、即便饑荒都不曾黯淡過。

公然的執行死刑并鼓勵聚眾觀看，在北韓這個社會里具有殺雞儆猴的效果，因為姜赫非常生動且細膩的描述了他所看過的死刑場面，行刑手如何捆綁死刑犯，在寒冷天氣下腦袋被打落后的死刑犯身體內的熱氣如何迸發，我簡直無法相信，這么殘忍的場景如此深深烙印在姜赫的腦海里。

全書中讓我最感悲傷的是，在饑荒中人們為了生存怎樣的沒有尊嚴。「原先，饑餓是一種折磨，過了這個階段后，你幾乎變得毫無感覺。你逐漸麻木，習慣身上散發的惡臭，以及感染濕疹層層剝落的皮膚。當你肚子空空的時候，對其他人甚至是家人的不幸，根本就漠不關心。你的胃變成比良心重要一千倍以上，你無情地搶奪食物，甚至可以為此殺人。」姜赫的父親曾經因為潛逃中國在返回北韓的路上被抓捕而坐牢，他的幾位獄友因為吃人肉而被捕，有父親吃女兒的，有男人去誘拐出外找尋食物的婦女將之殺害煮食拿給自己的母親與兒子吃的，甚至還有人把剛死沒多久的人腦用注射器吸出，因為可以變賣。

以上諸多情節，是我從未想過的，但有些場景直至今時今日的此地，仍有若干情節是如此若合符節！

到了南韓的姜赫，是否就找到了天堂呢？情況似乎不是如此，他提到了在南韓受到怎樣的歧視，他要如何努力的掩飾自己北韓的口音，就怕身分曝光。他也提到他所有的朋友都是脫北者，而有些脫北者因為對南韓社會的適應不良而自殺或沉淪。然而因為從小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矮小使得脫北者很容易被看出來，南韓雖然接受了這些脫北者，卻沒有給予一個公平、自在的生活空間，他們甚至在學時曾經大規模的暴力反抗，導致更深沉的歧視，這個情節又與今天的英國街頭暴力起因相似，一群原居住的群眾歧視著從比自己落后、貧窮地區或國家來討生活的新移民，當積怨日久，沖突自然發生，這是社會共業，而這讓我不禁同時想起臺灣與大陸。在臺灣有許多外勞，靠著他們許多臺灣人不愿意做的勞力苦工得以繼續運作，大量的外勞即便臺灣政府有諸多照顧政策，但生活中的孤獨、疏離難保日后不會爆發！同樣的，許多農村來到大城市打工的大陸農民工，在看到城市生活的富庶繁榮，難免產生相對剝奪感。當人們恣意的對其歧視，造成的怨恨最后還是有可能回應到我們自己身上，歧視，這種人類劣根性我們又怎么能讓其無道德的蔓延？

記得我曾經在微博上說過，「臺灣人因為幸福太久了，而忘了對大陸人感同身受的理解」，許多大陸網友非常不爽的反擊我「臺灣也能叫幸福太久？很多人將幸福單純解讀為「物質」，對于幸福二字又過度簡單解讀為一種「優勢」，這是對我用此語的誤讀。我說臺灣人幸福太久是指在臺灣社會由于發展年分較早，市場規則與環境較為穩定，社會制度較為公平與開放，在這樣社會中的人們會逐漸忘記「當年是怎么苦過來的」，這種以為與生具來的美好，會使得人們忽視某些他人痛苦的感覺，這種忽視在弱勢的那一方就會簡單的視之為「歧視」，加上彼此社會制度的不同，以自身狀態揣測對方的結果就會產生各種誤解。而在本書中，姜赫提到南韓社會較為溫和，但對于姜赫從小的生活而言，必須打架訴諸暴力才能吃飽的狀態而言，字里行間的格格不入不難想見。

甚么是天堂？對于姜赫這群脫北者而言，我不知道南韓算不算得上天堂？不過姜赫跟他的朋友們仍然會做著被潛送回北韓的噩夢，甚至是拿著機關槍掃射那里的人，而他與朋友自成體系隔絕于南韓社會的狀態，恐怕更多面臨著得到自由后卻仍然是次等公民的悲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經常受到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而顯得困難，以自身為起點的思考，注定了人與人之間必然有誤解，無論是基督教的天堂，還是佛教的極樂世界，「分別念」是不存在的，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愛。然若今天我們把每個他人都當成自己所愛那般的寬容與理解，那么又怎會有脫北者、農民工、外勞這些群體呢？

至于北韓這個世界的特殊案例，正如書中推薦序臺灣政治大學韓文系講師朱立熙所言「北韓不是一個政權而是一個邪教」，「北韓的未來只有金正日才有資格告訴大家這個國家將何去何從」。而從這序中我才了解，七零年代，因日本占領時代的建設，北韓擁有約八百座領先世界水準的大規模工廠在運作，北韓鋪設的鐵路網，人均路線長度甚至高于日本，人均發電量也凌駕日本，經濟實力優于南韓，但由于金家選擇了一條反美反日、極端社會主義教條路線，而造成今天這種天差地別的結果。這令我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索，為政者的一念之間，多少生靈涂炭，在歷史的轉捩點上的抉擇，即便為政者可以在其虛擬的天堂里一生享盡榮華富貴，但所背負的人命與惡業，又怎知沒有一個死后的地獄在等著他呢？

用一種無比悲傷的心情閱讀此書，震撼之余，當我們了解了這個人類世界仍有如此丑惡，揭露并面對，為的不是撻伐，更多應是慈悲并且希望人類社會不要再有如此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