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086

大典

作者：王力雄

编辑：徐明惠

封面设计：Yu Lin

校对：吕佳真

编辑：徐明惠

封面设计：Yu Lin

校对：吕佳真

出版者：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台北市10550南京东路四段25号11楼

法律顾问：董安丹律师、顾慕尧律师

初版：2017年12月

著作权所有 侵权必究

鞋联网

一

元旦傍晚，纷纷撒撒的细小雪花在笼罩北京的重霾中飞舞。世界好似变成一团混沌。李博把女儿送去岳父母那过夜，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这是妻子伊好立下的规矩，洗手前不许接触任何东西。遵循医护人员的六步法，每个手指、包括指甲缝都洗到，再用紫外线灯照射烘干。从确定女儿对流感病毒有特殊敏感后，这规矩已实行数年，成了全家的本能。搞得李博若是没洗手便会觉得手上戴着一层病毒手套，用北京话说──硌应。

元旦本是法定假日，今年不一样，公务员全被要求上班。伊好是北京市疾控中心总防疫师，不但白天要去，晚上也得在单位值班。李博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信息中心的系统师，技术人员比有官职的松一些，单位同意他白天在家陪孩子，晚上值夜班。

刚满四十岁的李博身高一米八一，是那种怎么也不会胖的体型，如果姿态挺拔，衣着讲究，应该能够挺有范。但是长年坐着用键盘使他习惯含胸驼背，看上去比实际身高矮一截。离开老家二十多年，要不是伊好给他选的意大利眼镜提点气，总体还看得出乡村出身的影子。只上过初中的父亲后来说过，给他取名「博」是错把「搏斗」的「搏」当成了「博」，取意穷人家的孩子得靠拼搏出头。后来发现「博」也没错，甚至可以当成预言──李博从乡村一路读书到北京，读出了纳米材料学和信息工程学双博士。

为了防止女儿感染病毒，伊好不让家里用拖鞋。拖鞋会藏污纳垢，不如随时可洗的袜子干净。这深合李博意，但没说出他的赞同除了因为干净还有一个秘密。除了项目运行人员，李博相信知道这秘密的人不超过两位数──近年出厂的国产鞋，包括拖鞋和正规渠道进口的外国鞋，都被加上了SID。因此每双鞋，不，是每只鞋，都可以被混在手机网络中的射频辨识和追踪。

这个系统被称作鞋联网，照理说没有多新鲜，不过是炒作了几十年的物联网用在鞋上。物联网认为给物品加上射频识别标签，能在管理、计划、资源配置等方面广为应用，前途无限。但首先搞出的鞋联网却不是为了那些用途，而是当做国家安全机密。李博从项目初创就是技术骨干，已经搞了好几年，没向伊好透露过一个字。

李博在其中负责SID。那是一种特殊的纳米材料，在鞋的任何部位形成闭环，就能自发形成可被远程激活的射频识别标签，是鞋联网的基础。芸芸众生不在意，李博心里却清楚，有SID的鞋相当于贴身告密者，随时发送主人的信息，除了所在位置和逗留时间，还能看出移动线路，坐车还是走路，跟谁在一起……即使人在家，只要穿拖鞋，怎么活动，在哪个房间待多久，用多长时间在马桶上憋大便，夫妻一块睡还是分房睡……鞋联网都能掌握。鞋联网自动地终日跟踪每双鞋的SID，实时记录所有的数据存盘，需要时便可以调出进行追查，人等于处于全天候监控中。

以李博的技术权限，让自己和家人的鞋不被鞋联网追踪很简单，但那岂不是自找麻烦？自己监视他人也一定有他人监视自己，私下做手脚会被认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惹出更多麻烦。他因此什么都不做，就像跟自己没关系。至少伊好不让在家里穿拖鞋，鞋联网只能看到脱下的鞋在门口，家里的活动是空白。

不到四点，霾更浓重，窗外光线已似入夜。调试鞋联网期间他常上夜班，鞋联网算法按以往记录会推断他在家睡觉。李博遵照女儿叮嘱撒了鱼食。女儿一直希望有只大狗，再不济也有只小猫，但是她对病毒的脆弱，令伊好坚决不允许。为了安慰女儿，给她养了这缸金鱼。玻璃墙似的鱼缸横在客厅与起居室间，水底灯照亮，空气循环泵日夜不停地送出上行水泡。十数只金鱼养了几年，都像是上了岁数，总是不慌不忙，只有撒进鱼食时稍显活力。

李博有时私下猜想，是不是伊好以往在实验室遭到过病毒入侵，虽然她自己没事，却影响了女儿的基因？女儿从出生就受病毒困扰，特别容易感冒发热，打了多种疫苗，做了形形色色治疗，长期用药使药效衰减，每次再被病毒感染就更难治好。现在，别的孩子无大碍的普通感冒对女儿都可能有致命威胁。这成了全家噩梦，生活的很多内容都围绕着防范女儿传染流感。连岳丈二老也时刻向伊好了解流感趋势，快成了业余专家。

流感年年都有，这次来得早。广东一入冬就出现流感蔓延的苗头。多数人对此不知道也不在意，伊好却非常清楚。她的工作就是观测病毒传播演变，预测疫情，向决策部门预警及制定防控方案。岳丈二老退休前是中国驻捷克使馆的工作人员，捷克经济困难时，在布拉格郊区便宜地买了一栋乡间别墅，每年春天去住几个月。今年他们决定过了春节就带外孙女去布拉格，一是身边需要有个开心果，更主要的是让外孙女躲流感。

借着鱼缸的斑驳光亮，李博从壁柜底部摸出麻绳缠绕的布包。是双老布鞋，上大学离家前姥姥给做的。厚厚鞋底被手搓麻线纳得密密。每个线脚都使劲勒到深处，不会与地面直接相磨。当时他已经知道不会再穿这种鞋，要不是念着姥姥的心意早扔了。二十多年跟着他搬来搬去，一直当累赘，直到有了鞋联网，发现还有用。

他总共没用过几次，仅为平衡不喜欢被窥探的心理不值得磨损姥姥的鞋。姥姥去世后这鞋成了绝版。从乡村学生娃变成城市中年男，布鞋仍然合脚。把手机设成自动应答，不管是伊好还是单位的人，听到「正在睡觉，请留言」都会认为他在为夜班补眠。把留了言的手机放在家里，就成了他的掩护。

从衣柜深处挑件平日不太穿的中式袄，戴上口罩──雾霾让口罩成为文明人的标配，再戴一顶老式护耳帽，围上围巾。避开电梯监控步行下楼。平时仔细观察小区的摄像头，已经琢磨出一条盲区线路。数以万计的摄像头在北京组成被称为「天眼」的网络，包括每辆计程车、公交车上都有。好在冬天人可以包成这样，拍下也不会被认出。

街对面楼顶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主席元旦零点慰问街头警队的新闻。这一年是中共建党的大庆年，七月一日将在北京举行规模空前的庆典，半年后将在北京举办世界博览会，被官方媒体称做「双大典」。因此今年被当局定为「大典年」，元旦是全国动员的起步日。从政治局常委到国家级高官，再到全国各级党书记和政府首长倾巢出动，电视新闻全被他们的表演占满。主席是中国共产党的主席，也是国家主席和军委主席，党政军最高领袖一肩挑，因此举国皆以主席称呼之。

李博只对画面中显现形状的纳米罩有兴趣。那个半径五米的罩随着主席移动，平时完全看不到，透明且无阻隔。但是在重度雾霾中因为把雾霾隔离在罩外，全景镜头中就能看到一个内部清澈的半球罩着主席。一般观众可能不注意，李博这样的专家却能看得出。媒体赞扬主席不戴口罩与百姓同样吸霾，其实纳米罩的隔霾效果远超口罩。

路过星巴克，李博更改了手机的MAC地址，连上里面的Wi-Fi。星巴克的Wi-Fi信号不错，拨出去的网络电话相当清晰。

「我就到。」

「快点吧！绿妹等急了，哈哈哈……」

二

李博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费这周折不是搞间谍，也没想做大案，只是去见一个鞋老板。监控系统的成员受监控是被明告的，一般只是用机器监控加算法分析。但是所谓的算法很操蛋，根本搞不清它会从看似无关的各种监控结果中算出什么。一旦被算法认为有异常，便有人工介入调查。发现有任何破绽，人工监控就会成为常态。那时被监控对象一无所知，命运却已堪忧。

李博要见的鞋老板顾名思义是做鞋的。自从推行鞋联网，为了保证市场上的鞋都能加上SID标签，高层通过各级政府以打假为名取缔不易监管的小鞋厂，同时给大鞋厂优惠政策挤垮其他厂家。迄今国内只剩二十三家制鞋厂，皆为超大规模。鞋老板的富有程度堪比当年的煤老板。李博见的是其中之一。见到跟着引位小姐进来的李博，那位鞋老板放下正在打的电话。

「哈哈，大专家，看你设计的模式有多麻烦！」鞋老板南方江湖式的大嗓门在包间里嗡嗡回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数个贴着名签的手机排成一排。「我来一次北京得带这么多……一、二、三、四、五、六……六部手机！还不算平时我自己用的。真是折腾死我啦！哈哈哈！」

鞋老板是福建莆田人，四十多岁，短粗精壮，寸头下饱满的脸膛油亮光滑，灵活眼光透着商人的精明。李博下意识地用手指推眼镜，试图抚平总是蓬乱的头发。他平时就木讷，遇到打趣更不善应对。他教给鞋老板的方式是先用日常手机发个例行问候，把「身体健康」写成「贵体健康」，李博便会用每次都更改MAC地址的网络电话给鞋老板事先准备的匿名手机打过去。监控系统对不上号，便不会发现两人约见面。否则鞋联网的技术人员跟鞋老板见面，一定会被算法当做需要进一步调查的线索。

在鞋老板眼里，李博那点儿事毛都算不上，如此谨慎纯属小题大做。但是这种方法可以用来与官员联络。反腐运动搞得官场人人胆小如鼠，跟老板吃顿饭也会说不清，所以皆回避。而用李博方法让官员相信能避开监控，可以放心接受鞋老板的招待。有在一起吃饭喝酒的机会才能带出其他可能。当别的竞争者都无法约上官员时，鞋老板的竞争力就会无形中提高。

和鞋老板说话时李博心不在焉，心思都在鞋老板身旁的绿妹。绿妹二十出头，娇小玲珑，有着现今女孩羡慕的尖下巴小脸，浓密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只是凡是她费心打扮之处，都让李博觉得失去了原本最可爱的纯朴，心里暗暗祈求她别再打扮。

「绿妹活泼劲儿哪去了？怎么见到大哥就害羞了？」鞋老板伸出短粗手指挑起绿妹下巴，把她的脸扭向李博。「赶快给大哥笑一个！」

一阵咳嗽让绿妹脸上泛红，她笑着伸手捂嘴，让李博怜爱。

「是不是感冒了？」李博递给绿妹纸巾，用纸巾盒碰开鞋老板的手。

鞋老板夸张地做出收手动作，会意地坏笑。他的眼睛好似没看李博带来的纸袋，递给他时立刻抱拳致谢，早知道里面是什么，等的就是这个。

「你们先去玩。」鞋老板举手招呼服务生。这个叫「水晶宫」的地方提供餐饮洗浴住宿一条龙消费，是鞋老板在北京的落脚点。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进来领李博和绿妹去「洗澡」。鞋老板看李博带来的材料，约定吃饭时再聊。「把大哥伺候好啊！」鞋老板吩咐绿妹，故意做了个色相，虽是开玩笑，却让李博生厌。

来了几次，李博没有服务生指引还是搞不清流程──换浴衣，锁柜子，戴钥匙，不同的毛巾和拖鞋，消毒，淋浴，泡盆，浴液，按摩油，吹风，棉签。女部那边的绿妹更会不知所措，想到她被女服务生轻蔑的尴尬，李博只想尽快走完程序，早点和她在一起。

法律不许给浴室安装摄像头，一次性浴衣也无法暗藏设备，所以反腐运动开展以来，以前的开房就变成了洗澡。男女分开进入男部和女部洗浴区，既是事前洗干净，也被看做很正常，诀窍是在男部和女部之间增加了「中部」。男服务生在伺候李博的过程中，随时通过耳麦与女服务生协调节奏。当只穿半长浴衣的李博被领着通过一条狭窄信道进入「中部」时，同样穿浴衣的绿妹已先从女部信道引来等在那。服务生很知道该让谁等谁。

「中部」四米长三米宽，六面皆是桑拿板，极洁净。没有任何家具和设备，看上去便是无处藏东西。男女服务生熟练地展开一套帷幔，向李博展示正反面。枕头和乳胶垫也当着李博揉捏一遍。那是让客人放心没有记录设备藏于其中的固定程序。挂起帷幔，乳胶垫铺上干净床单后，男女服务生各从来路退出。走前提醒看到由顶部挂钩控制的帷幔摇动时，不必着急，男走男道，女走女道，各自进入男女浴室，和其他顾客混在一起，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其实这种浴室能开设，必定打点好了各方，什么都不会发生。程序只为客人踏实。

心理安全感现在是这种生意兴亡的关键。只要一个小小视频上了网，官员几十年的钻营和投入就都打了水漂，跟淫乱几小时甚至只是射精一瞬的快乐太不成比例。色情消费一落千丈，逼迫商家首先得让客人确信安全。「中部」这种与奢华全然相反的简约空间，挂上帷幔，不厌其烦地展示，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一旦有什么事，即便是脱得光光，几步就能各归男女洗浴区，钻进按摩浴池或桑拿浴房。即使警察进到里面，帷幔落地如同待洗卧具，变成了工作信道和储藏空间。这种夹在男女浴室间的「中部」有多个，别看小，价钱是楼上五星级客房的好几倍。

而对李博来说，最让他放松的是这种地方没有鞋。一进入帷幔，他便把绿妹紧抱得双脚离地……

三

绿妹是李博的叫法。她是妓女，不过不是通常的妓女。福建贫穷山区的农家没有多少挣钱手段，随着城市人自驾旅游的发展，兴起把自家办成接待城里人休假的「农家乐」。有些城市男人除了想吃农家饭，也愿意换口味睡睡农家女。陪睡一次的钱比吃住加起来还多，又不用付额外成本，绿妹妈一直做这个生意。当年过四十，愿意为她付钱的男人日渐减少，农家乐的客源也受影响，绿妹妈便开始让绿妹接班。不过主要是当招牌，不是什么人都能睡的，除非出的钱让绿妹妈看得上，否则还是睡她妈撒火吧。

去年做新纳米材料的批量生产检验，选中了鞋老板的企业为试点。李博作为技术主管来来去去差不多两个月。鞋老板的企业因为这个实验而提前接触新材料，恰好赶上国安委为推广鞋联网的拨款，鞋老板的企业便被列为重点生产基地，到手了一大笔扶持基金。虽然主要是时机巧合，鞋老板却当成李博所赐，把李博的人脉等级序列一下提到最前列，指望李博以后还能带来好处。

李博拒绝了鞋老板送的小提箱，只是从箱盖缝隙看到满满的百元现钞，估摸顶他好几年工资。他不是没动心，是怕出事。这辈子还没人给过他贿赂。对他个人和家庭生活，现有收入够用了，别为贪图更多鸡飞蛋打。但是对鞋老板，不接受贿赂的人是指不上的，怎么也得想法把李博拉下水。只是李博实在太无趣，酒喝不了几口，扑克麻将从不摸，嫖更是谈虎变色，一听就两手乱摆，人往后退，好像要被强奸一样。每天除了睡觉七小时，午睡半小时，三顿饭各用十分钟，其他时间就像一个长在电脑前的木头桩子，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直到花开季节，实验快结束，鞋老板建议去山里乡村转转，吃点农家饭，李博才显出有兴趣。本来要亲自陪的鞋老板临时脱不了身，交给心腹司机小梁，指示务必玩好吃好。开着老板奔驰车的小梁一路大谈山里的环保绿妹子，说得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天然丽质，新鲜出炉，娇羞可人，绝对不担心有病，关键部位尽保天然，无需戴套……直到李博打断他的话头，表示想安静地看风景。

第一次见绿妹，李博根本没想到跟小梁说的环保绿妹子有什么关系。看上去就是一个纯朴的农村女孩，唤起李博内心的乡情，顿生好感。绿妹忙前忙后，担水烧火，帮她妈做饭。李博在村后山林里散步闲坐，怀念家乡和童年，心旷神怡。晚饭时他被小梁连灌了两杯茅台酒。那是出发前鞋老板交给小梁的，叮嘱无论如何要让李博喝点。「酒能助兴！」一语双关。李博后来回想也许说的是「助性」。两杯落肚，酒兴起来，李博双眼就没离开绿妹身影。小梁及时阻止了李博难得一见地想要开怀畅饮，说老板只让他喝嗨，不让他喝醉。「要是你喝到人事不省，老板可要骂死我。」

李博被安排在后院一座独立小竹楼。凉爽山风从四面竹隙穿过。白色蚊帐挂在软垫上方，睡在里面如飘浮云间。蚊帐轻摇。虫鸣蛙叫使山野更显寂静，花香混在清甜空气中。李博很久没有过这种放松，一切都感觉美好，似乎看到少年时代的自己和绿妹并肩坐在山腰，俯瞰山下层层梯田……直到听见竹梯轻微响动，有人小心翼翼扶梯而上。只有绿妹有那么轻盈的身材。要是平时，要是别人，李博肯定会紧张，本能的反应是逃离，但是今天不想逃，只是装做在梦中，该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自然而然。梦中人什么反应都可以用梦解释。何况两小杯茅台真正恰到好处，让他兴奋而不紧张，全身松弛又不麻痹。

李博微微睁眼，透进竹楼缝隙的月光不足以看清脸庞，但衬出绿妹赤裸的躯体无声地钻进蚊帐。李博腹部只盖着毛巾被一角，其他部位一丝不挂。绿妹跪在他身旁，有一会儿没动作也没声息。如果李博真在梦中，下身不会有反应。那却不是他能控制的，暴露出装睡，本该尴尬，又让他惊喜，同时担心会不会倏忽而去，或是逐步委顿，如同跟妻子在一起时那样。然而在感受到绿妹手指触碰时，担心完全消失，那指尖的轻触让他整个人都膨胀起来。

李博仍然没动，是不是装睡已无所谓，他沉浸在对那膨胀反应的体会中。快感如凉风拂体，全身微颤。他的意念随绿妹指尖的虚轻滑动从一端到另一端……那种若即若离似是想，又似怕，以往他那里可从未被女人想和怕过啊。

用女人二字是过于宽泛了，以往他有过的女人只是伊好。他读博士读到三十二岁还未谈过恋爱，直到被中间人介绍给伊好。两人都是没多考虑就接受，随即结婚，像是赶紧办完一件不得不办的事。对李博，伊好是柏林大学博士，北京市疾控中心的业务尖子，虽比自己大三岁，看上去却年轻得多，一米七的身高，并非美人那种漂亮，更显教养和优雅。李博得到这样的妻子在谁看都是攀上了高枝。伊好则是被父母搞烦了。为了让父母不再操心她的婚事，能够安心过晚年，自己也免得天天听唠叨，找个过得去的就完事了。李博是高考状元，名校博士，又是国家核心机关的处级待遇。按社会通常标准算能配上对了。伊好父母其他方面都挺西化，唯独在女儿婚事上中国式的庸俗一点不少，要不是眼看伊好跨入「剩女」行列，绝不会同意她嫁给李博。

从跟伊好最初接触，自惭形秽就始终伴随李博。在被介绍人撮合时，他的真实愿望是希望伊好回绝。那虽会有点难堪，却会使他轻松，没想到伊好同意了。人们都认为是他的福气。他没有不接受的理由，甚至没有不庆幸的理由，只能随波逐流糊里糊涂地往下走。他明白伊好并非真喜欢他，她太强了，自己就是完整世界。对她那样的女人，有没有男人并不重要。因此当她需要有个男人让她完成任务，那男人是否被喜欢也就无所谓了。

清醒和理智都是后知后觉。当初如果谁说李博怕伊好，他是不会承认的。即使现在他也不会说怕，顶多说有压力。但是往往被人戏称为老二的阴茎却比谁都明白，而且最直接。从新婚之夜，老二对伊好就是缩头缩脑，蔫儿了吧唧，偶尔充硬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很快退缩。虽然形式上也算完成任务，但没有激情和欢愉，更多的是紧张和沮丧。如果那时伊好能伸手帮他一下，哪怕只是轻声说句没关系，状况也许都会改观，他们后面的生活就会不同。可她只是躺着那里被动承受，没有动作，无声无息。虽有黑暗遮蔽，也会让人感受她那清醒旁观的目光，轻蔑地投射在他那奋力挣扎的脸上。而懦弱的老二只是想早早收场，没战几个回合就泄了，收缩成一团黏糊糊的棉花。完事后伊好便转身背对。当他想说点什么时，回答只有「睡吧」两个字，听不出任何色彩，让李博想到女领导宣布会议结束。

以后老二对伊好的惧怕日益严重，即使正在昂首挺胸，想到伊好也会立刻低头。他们之间还是有过一些半成半不成的夫妻事，每次都勉强短促，尴尬居多。伊好对此只字不提，成也好败也好，似乎都是李博的事，跟她无关。李博则是不好不做，做也不好，每次做后都增加一分压力，多出一分自卑。夫妻事日益成为他的恐惧。两人白天似乎一切正常，到该上床时尴尬就会无言浮现，紧张就泛上李博心头。然而外人的眼睛是看不到夫妻床的，婚后一个月伊好就被确定怀孕，听到消息的人会心微笑，潜台词是把李博的老二视为神器。

怀孕提供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们无需再继续夫妻间的仪式。伊好先提出分房要求，理由是怀孕需要安静和卫生。李博如释重负地表示体谅。至今他们分房已经八年，女儿也已七岁。分开的房却没有再合过，二人也再未碰这个话题。

对老二的表现，李博已经当成现实接受，不再苛求。它能正常地担负排泄功能，也完成了生殖功能，应该算够格。至于性享乐，那不是必需的，没有也能活。不过话虽这么说，每当李博想到这辈子将与性无缘，心里还是会有塌了一块的空落感。那么多文学作品、影视场面都把性当成人生第一事，似乎没有性就是白活。平时听到「不是男人」或「太监」之类骂人话时，虽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心里也会不自在。李博试过深夜进伊好的房间，可是原本有模有样的老二在推开房门的一刻就会垂头丧气，充溢的荷尔蒙散到九霄云外，神经信道如在瞬时关闭闸门，无论怎么寻找感觉也无法打通。他只能收住脚步，轻轻退出，心里忐忑着伊好是否察觉，会怎么想？但是黑暗中的伊好从无反应。

而此刻的感受是那样放松，没有阻碍，没有焦虑，也没有激情，是一片宁静空白。老二一直挺立，既不需要促发，也不需要输入，只如最原始的状态就是那样。衬映着从竹楼缝隙流进的月光，看到绿妹的梨形乳房和挺立的乳头。青蛙在不远的水塘合唱。绿妹轻骑到他身上，李博体验着被一个温润领地进入，自上而下，缓慢却无停顿，一直到尽头，那整个过程都在平静中，没有激荡，没有忘形，李博发生了一种奇特的分离，灵魂似乎离开肉体，在一旁冷静观察，而肉体因为灵魂离开，更能从容地体验。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性是如此妙不可言，体会到性的变化层次和无穷深入。直到最后他把绿妹肉体轻轻揽住，两人四肢交缠，融为一体，最后一刻的爆发像是从黑暗中弹射到金星四射的太空，然后没有边际地扩散开来，而他一直保持灵魂的冷静去品味和享受每一秒钟的过程。但他在临睡时对怀里绿妹说的话让他对自己感到惊讶，他是用正式宣布的语气说出：「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好在绿妹那时已经朦胧，只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返回福州的路上，小梁兴高采烈，一路随着摇滚乐的节奏在方向盘上扭动。老板布置的任务圆满完成。昨夜他在绿妹妈身上折腾时，一直伸着耳朵听竹楼方向的声音，直到传出李博的快意决堤，他才在绿妹妈身上一泄如注，安心睡觉。鞋老板要求这次无论如何要搞定李博，因此小梁付给绿妹妈的钱比鞋老板来时还高了一倍。

在鞋老板和小梁眼中，绿妹和她妈都是妓女，做什么和怎么做只是钱多少的问题，但是李博却无论如何不能把绿妹当妓女，而是视为改变了他的生命价值、让他终于确立自我的基石。当鞋老板想进一步扩大战果带李博尝试其他妓女时，不管是一夜上万元的高级妓女，还是其他农家乐的环保绿妹子，李博一概拒绝。他只要求鞋老板给绿妹妈一笔钱，条件是以后不让绿妹再陪其他男人。鞋老板是为通过李博继续得好处，巴不得李博有所求，自然一口答应，且主动许诺只要他到北京就带绿妹一块来，费用全包。精明的鞋老板看得出，对李博这种迂腐呆瓜，只要把绿妹握在手里，会要什么给什么。

李博之所以与鞋老板接头搞得神神秘秘，是因为在工厂做实验跟鞋老板来往是工作，回到北京再接触，被算法发现监控就会升级。虽然把男女关系当罪名主要是针对官员，技术人员一般放过，然而绿妹的性不是白来的，只是花钱没经他手而已，何况还需要回报，他给鞋老板的纸袋里是鞋联网下一步要推广的制鞋材料。虽然算不上多秘密，很快会作为国家标准公布，然而商场上的先机能提前几天便可能具有决定性。

四

跟绿妹在一起，总觉得时间太短，李博却不得不跟着按点来领他的服务生回包间。鞋老板正在看美国之音中文电视的中国政局对话。除了涉外宾馆客房，中国其他地方禁播外国电视。水晶宫有客房但不是宾馆，提供国外电视是打擦边球吸引顾客的服务之一。电视中四位嘉宾分别在做最后陈述。鞋老板显然关注这个话题，只对李博摆了摆手，眼不离电视。其中的三位嘉宾相互虽有分歧，总体都认为中国社会危机重重，内外交困，共产党政权离垮台不远。只有一位年轻些的作家认为没那么简单，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看，专制都不是必然走向自由民主，正义也不见得一定战胜邪恶，实际上反面的例证更多。随着技术进化，今天的统治技能更比过去强大许多，反对力量越发不是对手。中共统治达到专制权力的顶峰，很可能还会长久存在下去。

李博干坐一旁，懊恼来早了，不如跟绿妹去她房间多坐会儿。然而要靠鞋老板每次带绿妹来北京，不好失礼，晚饭得谈他带来的资料。看得到鞋老板在摊开的资料上做了不少标记。李博给的只是制鞋材料的技术信息，从未透露鞋联网。鞋老板一直搞不懂李博到底在做什么，也不明白国安委信息中心为何管制鞋材料？一涉及这个话题李博便语焉不详，处处搪塞，好在鞋老板关注的是挣钱，并不深究。

人可以不用手机，却不能不穿鞋。仅从这一点，鞋联网也比手机更便于监控。只是鞋不能像手机卡那样搞实名。人人好几双、几十双甚至上百双，随时更换。十四亿中国人的上百亿双鞋如何一一对得上主人？这是鞋联网的主要难题。不过有大数据系统，归根结柢是个数据处理的施工过程。刷卡或网购买鞋的买主是清楚的，与其户口信息相连，根据买的是男鞋女鞋或童鞋就对得上是家里哪个穿。只要一双鞋被确定，从鞋码上就能把穿鞋者的其他鞋都确定。这看似繁琐，但查找和匹配都是由电脑进行，得到结果只是需要多少算力和时间的问题。

人常穿的鞋一般两三年就更新，因此多数人在鞋联网试运行的这几年都换成了有SID标签的鞋，于是便进入了鞋联网的监控。在地摊用现金买的鞋确定不了买主无所谓。那都是底层人，鞋联网能通过鞋判断性别、年龄段，从统计角度了解流动趋势、人口分布就够了。需要精确监控的主要是城市人，尤其是精英阶层。其中高档鞋最受重视，穿者不是富人就是官员。进口鞋过海关时，也会被秘密印上无痕纳米环作为SID标签，照样被鞋联网监控。

鞋老板对电视里的作家发言频频点头，对其他嘉宾表示不屑。但是他把李博冷落一旁，全神贯注，说明不屑只是因为听到的和他想听的不一致。「那两爷爷一奶奶都有六、七十了吧！几十年进不了国门，中国不出点事就等于白跑出去空耗一辈子。只有中国一塌糊涂他们心里才舒服。我看他们必定连骨头都回不来。」

「哪儿的黄土不埋人。」李博对讨论政治从来没兴趣，加上知道议论政治有风险，能不说就不说成了习惯，说也是应付。

「他们哪甘心啊？」鞋老板也非真热衷政治，只因为政治牵扯经济，归根结柢影响到他的钱包。「问题是他们有那本事吗？没错，共产党是从几十人起家，可那时到处有空钻，什么都能长。老毛有井冈山可上，还有延安可躲，现在的国家半点缝没有，露芽就铲平！就像你李工跟农村小妹睡个觉都得费那么大劲躲躲藏藏，当年的共产党放到今天来照样啥都搞不成！」

李博当然知道，仅一个货币电子化就让多买两把菜刀都会被算法归为异常。不过他无意附和鞋老板，什么都没说。吃饭时鞋老板意犹未尽，继续高谈阔论。

「就算那几个老家伙说的全国平均每天三百多起群体闹事，三百个防暴队不就够了！每个防暴队五百人，配二十架直升机，只要敢开枪就行！一杆枪轻松打得散一万乌合之众，闹事就不会扩大。三百个防暴队不才十五万人，共产党可是有二百万军队，一百万武警再加六百万警察呢！」鞋老板上的学不多，却特别善于数字。

「所以说共产党万岁嘛。」李博回了一句挑不出毛病的话。听得出鞋老板这么说是自我打气。他骂的两爷爷一奶奶毕竟都是资深学者，论证头头是道，数据充分扎实，让鞋老板展望前景不免担心。他是把自己的命运和共产党绑在一起。党要垮了，就得玉石俱焚。

「万岁不用想，地球在不在还不知道呢。反正我这辈子看不到变天，别说那些老家伙了。」鞋老板指指关掉的电视屏幕，好像嘉宾们还在那儿。他似乎被自己说安心了，仰脖干掉杯中酒，喉头骨碌，长舒一口气。鞋老板不知道，李博却非常清楚，在鞋联网的监控对象中，鞋老板的级别相当高。每天一举一动都留下详细档案。李博眼下负责的「性鞋距」项目，记录与鞋老板上床的女性已经过百。每个女性的个人信息都从大数据系统梳理出来，形成详细档案。

五

跟鞋老板说完新制鞋材料，李博回家换上鞋联网能认的鞋，带上监控系统能跟踪的手机，开车去到办公室。因为性关系大都在夜里发生，实时观察「性鞋距」比事后看存盘有激发感，李博有时会自行安排上夜班，无需与他人配合，时间灵活。

测量鞋距是由李博负责的一个鞋联网应用项目。因为人的每只鞋都有SID，便能随时精确测量两脚距离，得知人的形体姿态，以及鞋是否穿在脚上；再通过测量与他人鞋的距离，判断与他人的空间关系和相互姿态，生出鞋联网监控的一个特殊内容──性关系。

现在官员搞男女关系都精了，会把手机电池取出，或放进冰箱屏蔽。打电话都说暗语，就算听到点暧昧，也不能确定是否发生性关系。手机定位误差常达数米，看到两个手机相互接近，哪怕误差只两米，也没法确定人家是在同一房间。何况只要没有真监听到嘿咻声，人家即使在同一房间，也可能是在一块抄党章呢。而鞋距的测量误差是三厘米。当男鞋和女鞋挨那么近时，除了拥抱很难想像别的姿势吧。若是同一人的鞋距过宽，或脚位不正常──如两个鞋尖方向相反，如果不是瑜伽师，就可以断定鞋没穿在脚上。当同房间的男鞋和女鞋都不在脚上时，你说那是在干什么，还需要侦察科长分析吗？何况还有大数据系统，比如男鞋女鞋隔两米远，鞋尖方向相反，鞋距也正常，是什么情况拿不准。这时调出酒店房间布局图同比例叠加，显出两双鞋之间是大床，两双鞋距离不变且不动不会是背对背站在大床两侧练功或反省吧？除了各在一边脱鞋上了床，还有别的什么可能？这种可以当做确凿证据的鞋距，在鞋联网术语中叫做「性鞋距」。

查这事儿无聊吗？党可不这么看。这是反腐的重要内容。腐败几乎没有不和性连在一起的，也往往会在性问题上暴露出来。中国政治从来对性关系高度关注，那是最容易打垮对方的抹黑手段和要挟筹码。因此性鞋距项目由国安委办公室主任亲自领导。即使在鞋联网系统内部，知道这个项目的人也没几个。

鞋联网没日没夜地测量和记录所有鞋距，筛选出性鞋距，把婚姻关系去掉，所有婚外性关系详尽存盘──时间、地点、参与人数、进行时长……对监控名单上的人会扩展调查，追查性对象的身份和历史，包括以往与其他人的性关系，挖掘更多可以做文章的内容，再交给做决定的人考虑如何利用。

测鞋距是从李博负责研究的SID和纳米材料派生的。纳米是毫米的百万分之一，纳米层次有很多宏观世界没有的特性，因此纳米科技──尤其是纳米材料──成为二十世纪末以来的全球热点。李博的突破是将形成SID的材料加入纳米机器人。那种机器人如分子大小，却具备执行程序的功能，形成SID智能性，能开发出各种功能。例如让鞋成为全面感知人类身体状况的监测器，那是李博希望的研究方向，为的是造福人类，而非窥测两性关系。但他是国家公务员，小小螺丝钉，上面需要性鞋距，他就得一直窥淫，感兴趣的研究只能另外挤时间做。

今天本无需要夜班做的事，尤其伊好也值夜班，李博完全有理由不来办公室。但他主动上夜班，目的正是为了确认跟伊好有关的一次性鞋距。北京作为双大典举办地，早在元旦前就进入了紧张状态。伊好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周轮一夜值班。就在上次她值夜班的第二天，李博一到办公室，就看到鞋联网给他的一条私人提示，显示伊好夜里出现了性鞋距。李博从未在性方面怀疑过伊好，婚后日子每天都像钟表一般准确和规律。上班以外，除了孩子和家务，他们各搞各的研究，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社交活动偶尔有，几乎都是一家人参加。他在鞋联网系统上设置对妻子和女儿的监控，只是为了她们的安全，万一发生什么问题可以及早知道和追踪。因此当李博看到伊好的性鞋距，第一反应是不信。会不会是伊好的鞋被别人穿了？细想又没道理，现在不是缺少潮鞋的年代，闺蜜之间需要借鞋穿。伊好那天穿的鞋中规中矩，虽是西班牙进口，时尚程度还不如很多国产鞋。

李博回放那个性鞋距。显示是前晚二十二点十九分，在市疾控中心的领导值班室，一双男鞋在分开的两只女鞋中间。男女鞋尖朝一个方向。性鞋距按人体结构判断，这种鞋距必然使男人性器与女人臀部贴合。两双鞋的小范围移动，与性交动作与频率吻合。过程持续三十七分钟，随后男鞋离开。那天李博上班前，伊好回家没打照面就进了卫生间，比平时洗澡时间长很多，到李博离家也没出来，只是隔着门跟要去学校的女儿打了个招呼，嗓音有点嘶哑。李博本来不会在意，是性鞋距提示让他感觉跟往常不一样。而调出以前伊好上夜班的鞋联网档案，皆无异常。那时伊好在夜班回家后，都是跟他和女儿一块吃了早饭才去洗澡。

查看男鞋主人，是国安委系统的一个下级官员，叫刘刚，三十二岁，比伊好小十一岁，新疆出生的汉人，现在户口和人事关系还在新疆，来北京前是喀什公安局国保支队长，一年前借调到国安委特派局北京特派组任处级特派员，一米七四身高，体重七十一公斤。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在新疆和暴徒近身搏斗受过刀伤，也亲手击毙过恐怖分子。看他照片，平头，浓眉大眼，脸庞光洁，是街头地铁常见的那种福斯相，但眼神凶悍，嘴角傲慢，典型的警察气质，完全不该是伊好喜欢的类型。伊好会有婚外性关系已是难以置信，至少也该是和她同一层次的人，不是现在同事，就是过去同学。这个安全官员跟伊好从未有过交集，年龄差别也决定了不可能有历史交往。李博追溯鞋联网档案，此人的鞋二十天前才有出入疾控中心的轨迹，跟伊好的鞋轨迹有过交点，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办公室，其间有他人不时进出，不可能有公事之外的其他行为，怎么突然就能和伊好毫无铺垫地有了性关系？

李博想了不少，却没做任何表现。他不能确定，也无法相信，只有继续观察。伊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仔细看会觉得她心里有事，有时发呆，有时脸红。迹象都很微小，不用刺探眼光不会注意。但会不会正是因为用了刺探眼光，反而无中生有呢？无法确定和证实的揣测实在太费心，对李博变成一种折磨，得不到确认始终不能安定，不管结果是什么也得确认。

今天伊好值班是可以确认的机会。李博第一次应用「鞋麦」。那是远程操纵SID中的纳米机器人形成麦克风功能，可听到对象端的声音。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个私下开发的技术。跟过去费尽周折把麦克安装到对象身边的窃听比，每双鞋都能成为一座双声道监听站，公安和安全部门若知道一定会大喜。但是李博宁可不要立功得赏。一个鞋联网已经让人时刻提心吊胆，再有鞋麦该怎么活？不过现在要想确认鞋是不是在伊好的脚上，从鞋麦听最直接。

搭建鞋麦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传来了声音。从一声轻咳听得出是伊好，鞋联网显示值班室只她一人。鞋显然没有借给他人。从鞋联网看刘刚的鞋轨迹，开车停进疾控中心停车场，步行走进办公楼，上电梯，再走向值班室……李博的神经随那个鞋轨迹的进程不断绷紧。他害怕接下去可能听到的。当刘刚的鞋到了值班室门口，从伊好的鞋麦听见敲门声。伊好没回答，对方也不等回答，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两人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有鞋的摩擦声，李博会以为鞋麦失效。他把显示鞋轨迹的比例放大，清楚地展示鞋距。男鞋在门前停了一会儿，女鞋不动，像是僵持，不但没有互诉衷肠，连打招呼都没有。李博事先设想过伊好与刘刚可能的各种谈话，包括婚外恋常见的倾诉婚姻无趣，为越轨找理由等都没有。只听到沉默之后，关门声，咔哒的锁门声，男鞋走近女鞋。

随后是拥抱、拉扯、脱衣、亲吻、喘息声。听上去双方的动作幅度都不小。鞋麦传来桌腿被推撞移动的刺耳声音。随即女鞋分别坠落，鞋麦震动，女鞋静止，但鞋麦仍能传回声音。伊好发出的一声压抑而窒息的轻细喊叫，尽管看不到，也能听出她被进入了。那叫喊中充满极度的渴望、刺激与过瘾。李博似乎看得到女人躺在办公桌上，男人站在女人两腿中间那种经典的画面，如同电影镜头。伊好的形象清晰，皮肤细白闪亮，三角区阴毛如黑色丝花，荡妇般享受。男人的形体则完全模糊，如同一个被打上马赛克的幽灵。

那过程对李博似乎是没完没了──竟会那么长！快感人声都是伊好发出，男人则完全静默，似乎只是冷静动作，一边专注观察。伊好越来越无顾忌，被不断上升的快感带入忘我境地，从压抑的呻吟变成放纵叫喊，直到说出让李博如雷轰顶的淫言浪语。难道那是伊好吗？但的确是她的声音。她平时的高贵和矜持哪去了？那种拒人千里的正经丝毫不见，下流话放肆地流出，那么自然，似乎与生俱来，丝毫不逊淫荡的妓女！

李博知道伊好并非完全性冷漠。他曾通过没关严的门缝偷看到伊好自慰。那情景让他冲动，成为他后来手淫时的经常幻想。伊好有性欲，想到这一点能激发他的性欲。他愿意想像伊好淫荡的样子，可是怎么也想不到真实的伊好会淫荡如此。原来认为她不会单纯为了性找男人，现在看她跟这个刘刚只能是因为性。不管刘刚在别的方面怎么配不上，至少在性方面比李博强太多。

在伊好口中吐出的下流话中，最刺激李博的是不停迸出的「硬」字。她对男人的最高赞美似乎都聚合在一个「硬」上，充满着对硬的贪婪渴求和无比享用。她要硬的侵入，硬的蹂躏，硬的征服……

「真硬啊！……使劲硬！……快一点，快一点！快啊！……啊，我要上天了！……让我上天，上天啊！！……怎么不动了？……快给我，给我！……」

伊好的声音从极度享受急转直落，变成备受折磨。从性鞋距屏幕看，男鞋离开了原来位置。

「别走！别走啊！求你啦！快给我！……」伊好苦苦哀求。

听到纸声，不是用于擦拭的软纸，是文件纸。接着李博第一次听到刘刚声音，虽力图温柔，仍能听出警察特有的冷静和冷漠。

「等一下，会给你的。你先签个名。」

「签什么名啊？这种时候签什么名！别闹啦！……快给我！快来啊！快啊……啊！」

男人又进入了。硬的抽动使伊好又一次直奔临界点，在快要灵犀透顶前，男人又离开了。

「赶快签吧，签了就让你痛快！」

「实在受不了啦！先让我到……太难受啦，难受得不行啊！……」

「来，来，这是笔，手一动就行了。然后就送你上天堂！」

「好……好……」

「拿稳了，手别抖，别走形……」

纸的声音。笔尖画在纸上。纸被收起。

「……快来……快来……」

「好了，就来。」男人的冷静音调未变，其中有了达到目的后的满意和放松，随之不再是前面的冷眼旁观，一边进入，一边淫亵起来。「真是骚货啊，这就给你！给你硬的！……告诉我，你老公不给你硬的吗……」

「他，他……」

李博猛地关闭声音。他从一周前发现性鞋距，到今天赤裸裸地证实，心里没有通常男人遇到这种事该有的愤怒，也许正是因为他给不了妻子性的享受，没有了愤怒的资格。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愿意妻子在赞美别的男人硬时说自己怎么软……不听了！已经得到确认，还有什么可听？想想那个签名吧。刘刚要的是什么签名？为什么要签名？怎么会在这种状态下签？她的签名是被操控、甚至应该说是被强迫的。她知道签的是什么吗？听上去完全不知道……这个刘刚到底要干什么？

至少在财产方面，伊好签不了。她对家里经济不闻不问。房子、存款、汽车、保险……都在李博名下，只有李博签名才有用。跟女儿有关的手续也是李博签名。对这些可以放心。除此还有什么要伊好签名？李博实在想不出。难道是像浮士德那样出卖灵魂给魔鬼？尽管伊好此时正在跟另外的男人搞得不可开交，李博还是惦念她的安全。结婚八年，两人虽然隔着一层难言之隐，还是觉得融合成了一体。平平安安和和气气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眼看孩子一天天长大。家庭的其他方面都算圆满，两人也有了感情，或者说相互习惯和依赖了。每次伊好出门李博都会叮嘱开车小心，她晚点回家就会担心出事。没有性似乎算不了太大的事，可以当做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多高僧大德都是自愿选择无性生活，说明无性一定有可取之处。这些是李博以前想的，自己也从中得到平衡。现在却突然知道了伊好对性并非像她表现得那样无所谓，而是有如此的激情和索求，这给了李博重重一击，让他不能不正视没有性正是他们关系的致命处。

刘刚的性能力让李博无地自容。把所有复杂的抛在一边，关键就在一个字──「硬」。伊好要刘刚的是硬，李博无法给伊好的也是硬。再怎么觉得刘刚档次低，一个硬就比你什么都强，硬就是男人！虽然有了绿妹让李博知道自己并非不能硬，只是对伊好不能。可伊好偏偏是他妻子！跟其他人不硬也罢，为什么偏偏是跟妻子不能硬？往后还有几十年和妻子一起过的日子，难道能像以往那样一直把头埋在沙里？不知道也就罢了，这往后每天看到妻子都会听到她对硬的渴求呼喊，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给她。

能不能改变？或是求医求药能治好？李博没有信心。以往他自己也想过各种办法，看过心理医生，都不见效。关键是他已经不敢再对伊好有性的表示，那会使他俩都觉得怪怪的，陷入不自在，把事情弄得更糟。这种障碍已成为二人间的高墙，不可克服。尤其是这回知道了刘刚的硬，以后更会想到伊好对软的失望与轻蔑，有这种负担怎么还能指望硬得起来？只能更加软、软、软……李博此刻真切地感到一种绝望。他是否能在这种绝望中跟伊好共处几十年？原本以为只要全心全意地服务家庭可以弥补，事实证明弥补不了。想到这甚至让他觉得活着了无意思。奋斗几十年所做的一切和得到的一切都支撑不起他的人生。是不是只能放弃一切，到绿妹的山村去过余生？

如果跟魔鬼签约能让他对伊好硬起来，像刘刚那样把伊好干到欲罢不能的高潮，发出刚刚听到的那种欢愉叫喊，他想也许他会签。

梦造仪

一

路过天安门，刘刚把车停在长安街南侧正对毛泽东像的位置。那里只有警车可以停。刘刚的车是普通牌照，跟大街上那些不准停留的民用车看上去一样，但左右的警车和站岗武警无人干涉。他车上安装的芯片会被自动识别，警察都知道国安委特派局的车不受任何限制。

刘刚只是喜欢享受特权，能停车在这里欣赏天安门的灯光，全中国不会有几个人。他点燃烟，把背风车窗降下一条空隙。伊好的体温似乎犹在。车内音响放着维吾尔轻音乐。他讨厌维吾尔人，却喜欢听维吾尔音乐，让他想起新疆浩瀚的大漠、清凉绿洲、烤馕和羊肉串。

除了在北京上了四年公安大学，刘刚从小在中国最西端的喀什长大，毕业后又回到喀什，自认为是地道新疆人。有学历又有第一线行动力，连破大案，他的提升速度比同辈警察快了很多。不过人太能干难说一定是好事。国安委派给喀什公安局的借调特派员名额落到了他头上，看似从边远小地一步迈入中央机构，然而在喀什他能呼风唤雨，在北京只是最小的兵，任人指使。这「高升」明摆着是因为副局长到了退休年限，空出的位子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坐，把他弄到北京，其他竞争者就去掉了最大的对手。

国安委全称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本属政党机构，但在党政一体的中国体制中，所有能装进「国家安全」筐里的国家机构──军队、武警、公安、司法、情报、外交、外宣等，都在它的管辖下。这个机构的实质是要由中共──进一步的实质是由中共主席──掌握国家的全部强力。主席亲自任国安委主席。国务院总理和全国人大常委会主任担任的副主席只是挂名，一切皆由主席说了算。

只是国安委自身没有执行机构，容易被架空。下面机构接受命令时唯唯诺诺，具体执行则根据自己需要，不管结果怎样都有理由辩解，信息不对称的国安委无可奈何。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国安委创建了一个自身的执行机构──特派局。特派局在各省和各部委设有特派组，一方面作为国安委高层的专门情报来源，避免被下面的信息筛选蒙蔽误导。一方面可以直接指挥特派局执行行动甚至抓人，形成行动力和威慑力。

特派局大部分人员从地方机构借调，不转关系，不带工资，时间定期，结束回原单位。这样可以绕开财政、编制等麻烦，规模可大可小，方便灵活。另一个好处是保持新鲜血液流动，防止特派局自身怠惰和腐化。借调人员大都想表现，比较有干劲。对优异者，借调结束后，国安委会要求原单位提拔使用，表现最好的则会留在国安委，相当于一步登天，有类似科举制的激励效果。不过很多人也会白耽误，没遇到立功机会，借调期一事无成，回原单位的发展也因为中断而一趟车落下，后面趟趟车赶不上。

刘刚现在就处于这种尴尬。他被分到北京特派组，本想在天子脚下崭露头角。他来自反恐第一线，应该在真刀真枪的领域显身手，没想到分配他做的竟是卫生系统特派员。真郁闷！那是娘们儿和娘娘腔小男人的地方，顶多发生小市民的医闹，有什么恐可反！转眼两年借调期过去了一年，除了收集点动态，写写报告，没有其他事干。相比他习惯的爆炸、暗杀那类大案，在北京简直闷到要发疯。

刘刚了解官场，即使是为打破官僚主义成立的机构也会首先关注本位利益。机构初建时为了争取更多的权力和资金，不仅致力发现问题，还会有意夸大问题，以突出机构作用，得到上方进一步扶持。当发展到常规状态，权力和资金不再有扩大空间，机构就会重复官僚机构的老路，不再把发现问题放在第一位，而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开始利用权力做交易。从特派局的本位角度，发现下面机构掩盖问题时，是去揭露对自身有利，还是帮助下面掩盖对自身有利呢？既已成为常设机构，揭露问题是上方认为应尽的职责，不再需要奖励，而帮忙掩盖会被下面感激，回报以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些已在特派局中坐稳了位置的人会怎么选择呢？

刘刚被分到北京特派组，本是因为他跟北京没有任何瓜葛，有助于独立发现问题和无忌讳地揭露。但是北京特派组的组长却不按照这种思路用他。组长职位是特派局的「铁饭碗」。北京组组长原是东北某公安厅厅长，接近退休，不会再升职，因此只想为退休生活做好安排。他进特派局时，只有他和老伴的户口可以进北京，成年儿女不行。他要把儿子和女儿两家人调进北京，未来照顾自己晚年，只有靠北京市政府解决。所以组长便有意把从外地借调来的有野心、不安分的年轻人错位安置，就是为了让他们少找麻烦。发现地方政府和官员有什么问题，都得交由组长掌握，成为组长与北京官员交易的筹码。

在刘刚借调满一周年那天，独自喝了一夜闷酒让他终于想明白──这个组长的目的就是要让他白混两年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再打报告也不会让他做擅长的反恐或政保，因此像以往那样被动等待无异自暴自弃，必须自己掌握命运！他出身底层，没有拼爹背景，靠的只是能干。如果能干无法施展，什么前途都不会有。既然无法换到擅长领域，就得在没人的沙漠上想法挖出人屎来！不能再执着原来的思维定势，必须把不擅长变成擅长。危机到处都有，卫生领域不是净土，虽不如反恐那么直接，覆盖范围却广得多，关系每家每户所有国民，问题只在于能不能发现和突显其中的危机。

所谓突显，说穿了就是引起上面注意。自己发现的危机能被上面注意到，自己的能干就被同时注意到。在官僚集团联手粉饰太平的大环境下，突显的机会不会自然到来，只能主动挖掘甚至创造。不主动出击，永远不会有突显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便如同服了一剂解药，让刘刚从消沉中振作起来。他的工作状态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每天从早到晚跑那些原本根本不愿去的卫生部门、医院、康复机构；关注医患冲突事件，明察暗访，参加不同会议，看相关文件，时刻琢磨各种可能──到底什么会是卫生领域能被突显的问题呢？医疗费用昂贵，一病致贫，医患冲突，医保超支……类似问题多多，都不会引起高层真正关心。社会上对此类问题的讨论连篇累牍，哪个都是积重难返，又暂时不危及眼下。只要尚能得过且过，当权者都不会费心，在这些方面着手费力却不讨好。

思路必须归结到根本，到底什么是卫生领域的功能，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为了对付疾病吗？因此根本问题在疾病。疾病有很多种，多数照样不被高层关心。人都是这样，病没到自己身上就与己无关。唯一让所有人怕的是传染病。能震动国家高层人物的，只有称得上瘟疫的大规模传染病。有什么比瘟疫对一个国家的威胁更大？即使战争也分前线和后方，不会同时危及所有人。瘟疫却没有谁可以保证自己逃得过。尤其是那种带有未知性、缺乏以往应对经验和有效手段的瘟疫，带来的恐慌就更大。

国安委早在进入大典年之前就把确保大典当做核心工作，若是大典年发生瘟疫，先不说大规模死亡带来冲击，仅按防疫法律也得取消所有公众活动，大典不能举行，已经花出去的上千亿资金白废，且会被不安好心的人说成对党的天谴；随后的世博会如果再受影响，将在世界面前丢多大的脸！

想清楚这些，刘刚就找到了方向──瘟疫。瘟疫具备引起上方重视的所有条件，比恐怖主义、政治反对有更大威胁。那些都有很多人在应对，反而谁都看不上的卫生领域正可以让他另辟蹊径。瘟疫就是他要寻找的！这个把手能打开通向核心的门，让自己后面的人生提升而不是沉沦。因此他必须找到瘟疫。哪怕没有也要制造出来！至于瘟疫实际有没有，刘刚并不担心。宁左勿右是几代人总结的官场真理。左即使错了，立场是对的，用心是好的，错也可以原谅。制造出瘟疫，最后没发生，不正是提前防疫的功劳吗！谁能说防疫是错的呢？

刘刚不是读书人，却善于学习，尤其是有了明确目标需要立竿见影时，他会很努力。他立刻开始钻研与瘟疫有关的知识，读防疫方面的书，了解历史上的瘟疫。这种学习当然成不了专家，他只需要达到能给高层说事的科普水平。重要的是找到一个现实切入点，他为此去参加与防疫有关的所有会议和活动。没人知道他是谁，他总是坐在后排默默地听，直到一个月前听到伊好的发言。

二

往年元旦彩灯亮到夜里十二点，大典之年要营造不夜天的氛围，彩灯要一直亮到第二天升国旗。刘刚到北京这么久了，习惯的仍然是新疆时间。北京已是车稀人少的十二点半，对差了两小时的新疆时间，才是夜生活开始。看到新疆国保杨副总队长的助手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加完班去喝酒」，刘刚不禁怀念起新疆的日子。那儿的国保不受反腐影响，反恐维稳是第一位，吃喝玩乐都可以放在工作需要的范畴，也被允许在社交媒体谈论，化妆对外身份。

刘刚给杨副总队长发了条私人微信。

「谢杨哥！成功！神器！」加上三个作揖。

可能正好碰上杨哥去喝酒的空闲，一个坏笑表情当即返回。

刘刚给杨哥回了个碰杯表情，写了句：「还得用一段，才能巩固！」

返回的仍是一个坏笑表情。刘刚知道那是表达应允了，于是又回三个作揖，外加一个色表情。

「神器」在副驾座上。一个有斜挎背带的低调黑帆布袋，像男人平时装手机和钱包的小提包。那是他上周末专程飞乌鲁木齐跟杨哥借的。当他在酒桌上提出请求时，杨哥泛出的就是坏笑。「是不是在北京憋得难受了？」杨哥虽是上级，跟刘刚更像哥们儿。

刘刚长叹一口气。「处了个女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性冷淡。咱这年龄还不到不把这当回事的时候，杨哥你说是不？这不能算小事。在一起过一辈子，不解决太影响夫妻生活的质量。我也是实在没招了，才想试试梦造仪能不能调理……」

「别说人家性冷淡，说不定是你小子功夫不行吧，哈哈哈……」

拿性话题开过几句玩笑，杨哥回到说正事的态度。「自打梦造仪被上头命令收回，全部登记封存，管得紧啊。」

梦造仪是这些年轰轰烈烈的「梦工程」造出的诸多产品之一。毛时代结束使中国落入意识形态空白。邓用全民逐利凝聚社会，到了无法继续做大蛋糕、社会分化和利益冲突激化时，问题暴露出来。单靠警察和监狱统治成本太高，需要说服人们接受现实，提出一个让利益对立的各阶层都接受的意识形态，便换成了怎么解释都行，能让所有人各取所需的「中国梦」。当专制机器围绕一个虚幻的梦转动起来并被要求形成实际成果时，各级官员纷纷开展「梦工程」，一定产生奇特的怪胎。梦造仪便是其中一个。和宣传部门的梦工程是以假乱真、教育部门的梦工程是系统洗脑、文化部门的梦工程是娱乐麻醉都不一样，公安部门的梦工程讲求直截了当的实效，来自于以前对改造罪犯的研究──例如通过对头脑手术去掉人的暴力倾向，或是通过药物平息人的狂躁，还有在审讯过程中的精神控制技术等。现代科技给控制人的精神提供了诸多可能，公安系统的造梦是通过把人的否定性思维转换成肯定性思维，使其消除仇恨，厌恶暴力，追求快乐，乐于服从。不也是一种梦吗？如果人人都有这种梦，何愁社会不稳定，公安系统又能省多少事！

梦造仪就是在这种思路下研发的。通过改变人的脑电波改变人的行为。只要在一定距离内向对象发送特定的电脉冲，改变对象脑电波的频率，或是从激动亢奋的β波变成安静冥想的α波，或是从抑郁愤懑的θ波变成麻醉昏睡的δ波，便能让行暴者失去斗志，让狂躁者变得安静。应付日渐增多的群体性事件，这种技术能有很大帮助。公安部颂扬「中国梦」高屋建瓴指明方向，使他们豁然开朗，把原本分散于不同项目的脑波技术整合于统一的框架，为社会稳定找到了根本和可靠的保障。这种认识深得高层领导赏识，国家「梦工程」资金为制造第一批梦造仪拨了巨款。

第一批梦造仪给了新疆国保总队做实用检验，是因为新疆民族问题越演越烈，暴力事件频发，急需获得新手段支持。新疆警方起初寄予很大期望，若能让射频稳定对准群聚闹事领头者的头部，几分钟就会使对象进入白日梦，脱离正在发生的行为。失去核心的群体易于分治，或至少阻止闹事继续升级。然而试用中发现问题，如对象来回移动，置身人群又总是被其他人体遮挡，梦造仪很难稳定瞄准对象头部数分钟。距离的影响也很大，不能足够靠近对象，作用便会大打折扣。不得不让便衣带着梦造仪混进闹事人群，尽可能贴近对象，扩大射频覆盖面积。那的确提高了梦造仪功效，却产生了一个连设计者都没有想到的效果──对象会被激发强烈的性亢奋，达到无法自制的程度，甚至癫狂失控，当场侵犯身旁异性等。这对瓦解闹事有帮助，领头者立刻遭人厌弃甚至被群殴。但也有可能让震惊的人群更加暴烈，更加极端。这使梦造仪效果无法确切把握，每次都要做两手准备，增加人力物力和工作量。现场指挥者宁愿不用梦造仪，按传统程序处理反而容易把握。

梦造仪的意外特性被开发出另一种用途──从性方面对人操纵和控制，用于破坏名声，制造治安或刑事犯罪，得以拘押判刑或进行要挟。试验表明尤其对女性有效，射频照射十分钟内，女人便会进入性欲难遏状态。无论平时多矜持，哪怕是冷若冰霜，都不例外。且越是清高的女性，事后羞愧心越强，越容易被控制。

自从发现这种特性，梦造仪便成了国保大队长们的宝。表面上梦造仪与枪和手铐一样是严管的执法工具，私下却被用于肆意猎色。搞女人变得既方便又有把握，一搞一个准。采取主动，女人断不会拒绝，故意不主动，女人会投怀送抱。国保大队长们个个热衷使用梦造仪。尤其是有另类口味的──喜欢搞处女的，愿意让良家女变下贱的，乐于性虐待的……平时不易满足，有了梦造仪随时能得到。一些老淫棍愿意让女人处于高潮边缘迟迟不到，说那种状态的女人最下贱，让干什么干什么，是最有快感的虐待。有人给梦造仪加上可自动控制的继电器，女人快到高潮时自动关掉射频，女人稍微冷却又恢复，这样断开再恢复再断开……让女人长时间处在高潮临界不能释放，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淫棍视为玩女人的极致。等梦造仪被收缴时，超过三分之一都被装了继电器。

初期大队长们还比较谨慎，一直没出事。也许是太有把握了，谨慎逐渐放松。碰上喜欢搞的女人就搞多次，有的甚至和搞上的女人成了相好。为了让女人重温强烈快感而再度使用梦造仪，女人因此就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变成花痴。逐渐的外面开始有了流言，这就有危险了。当局原本对大队长们用梦造仪干这事儿睁一眼闭一眼，让下面人卖力干活总要给好处，不妨当做无需成本的福利，然而绝对不会允许泄漏出去。这当口又发生了一个事故。梦造仪有一种「遗忘功能」，可以将对象的记忆按时间抹掉。本是为处置最难搞的对象，抓或杀容易激化冲突，不如抹除记忆。一个大队长的相好女人一门心思要结婚，威胁不答应就要说出梦造仪真相。那大队长情急下给女人用了遗忘功能，本想只让她忘掉相好时段的记忆，结果操作有误造成遗忘了大半人生，变成了智障，好不容易才掩盖下来。当局意识到必须杜绝类似危险，一道严令，梦造仪全部收缴封存。

梦造仪一直归杨哥管。刘刚相信他有办法。

「杨哥，管得再紧还不是在你的手下。」

「这你知道，一入库封存，一套程序就启动了。几头扯着，我管也得按程序才通得过。你这种事找不出说法，拿不上台面啊。」

「这事是拿不上台面，我连医生都不好意思找，只能找杨哥帮忙。这可是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大哥无论如何帮我这个忙。」

杨哥沉吟一会，他是爽快人，人缘好，一般能帮的忙都会帮。何况刘刚借调国安委，说不定哪一下能通天，这个忙也值得帮。

「这样吧，总队留了两台当备用，我借给你一台，就说你在国安委有需要，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中央的事我怎么敢问啊。要办正式借用的手续，一切责任你负，好不好？」

刘刚显出深受感动。「杨哥，要是在古代，我得给你跪下感谢。现在这时代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受我一拜吧！」刘刚起身对杨哥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小子你是在北京学的礼儿吗？」杨哥表现得不以为然，实际上挺受用。「少来客套，要谢就干一杯！」

刘刚把一个半斤杯倒满新疆伊力特白酒，双手端起仰脖全干。在西北，如此干杯表达最大感谢。

「杨哥，我得用有继电器的那种。」

「哈哈，你小子要使什么坏……」

「明白人说那样能最快调节好性冷淡。」

「哈哈，明白，明白……谁还有我明白？……」

三

开着暖风，刘刚放倒车座睡了一刻钟。梦中他似乎又听到伊好呼喊：「……硬啊……好硬啊……」醒来下身硬邦邦。天安门前灯光下已是人迹寥寥。点燃一根烟，取出梦造仪。外表低调的设计有意避免求酷，几个按钮和转盘，以及两个仪表，都无标识，就是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如何使用。梦造仪的内机状如较厚的大号手机，一面有显示屏，可以回看最近一次的录像。大队长们摸索出的经验，梦造仪要达到最佳效果必须女人全身都在射频范围内，才能使其完全忘我，任凭欲望激情摆布。男人的身体在射频范围有助提高性感受和性能力，但头部保持在射频范围外才能清醒，避免陷入性癫狂，因此最佳姿势是所谓「办公室性体位」──即女人仰卧办公桌上，男人站立在女人两腿间；或女人趴在桌上，男人站立从后进入。那时梦造仪笼罩女人全身和男人身体时，男人头部正好在射频范围外。

刘刚重放刚才的录像。虽然他搞伊好不是为了性，事先也没期待有什么特别，不过他得承认受到吸引，再次产生了想搞伊好的欲望。他跟伊好一共只有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检验她的反应。这是第二次，便拿到了签名。按照避免与对象纠缠的工作规则，能断则断。不过他需要先弄清伊好会怎么对待她的签名，才能确定应对。不能排除她不承认签名，甚至指控是刘刚挖的坑。挖坑没错，但是她没有把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成了花痴，为达到性高潮而在没看过的文件上签名。刘刚没有清除她对性过程的记忆，因为必须让她保持签名的记忆。以对伊好的心理分析看，她死也不会让人知道她是在不能自持的性癫狂下签名，再不情愿也得承认，何况那报告跟她的观点没有根本分歧，只是方法不一样。

当刘刚定下以发现瘟疫为突破时，问题归结到瘟疫是什么？瘟疫在哪里？他在各种防疫会议的后排位置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字，寻找的就是这个突破点。在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一次例会上，讨论呈现蔓延趋势的流感时发生争论。伊好是少数一方，主张信息要公开，处置要谨慎。首先应该让公众知道情况，才是最好的预防，因为只有公众的普遍警惕和共同预防，才能真正有效地防止疫情蔓延。而具体的处置，如注射疫苗，隔离患者，公共场合测体温那些政府行为作用不大，反而容易引起恐慌，不要轻易采用。另一方的意见相反，信息要控制，处置要及时。因为公众长期形成了对官方说法的怀疑心态，即使公布的信息完全真实也不会得到信任，反而调动猜疑，夸张想像，扩散谣言，引起更大恐慌，因此不如让公众尽量少接触这类信息，通过严密控制，对疫情进行及时处理，消弭于未发之萌芽。

争辩中伊好举例，在她对H7N9禽流感病毒的跟踪研究中，已经发现变异样本。原本断定H7N9不会在人类之间传染，前提是病毒不发生变异。现在的变异病毒是否会进行人类传染不能定论，但足以警惕。今年H7N9禽流感扩散趋势明显，死亡人数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九十。随着春天将至，候鸟迁移，家禽活动增加，可能导致H7N9更大范围传播。万一变异病毒真能进行人类传播，提前告诉公众存在这种可能性，可以提高警觉，注意身边人情况，注意洗手戴口罩等。这些看似简单的普通预防措施可使传染降低百分之八十以上。虽然公众一时紧张，但因为并无大规模发病，就不会变成恐慌，而是形成有益的警惕。这种全民动员方式对遏制H7N9传播比政府更有效。因为政府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看住亿万老百姓是否洗手和戴口罩。

刘刚马上就能理解疾控中心的官为什么不喜欢伊好的思路，按她说的做法，疾控中心的位置该往哪摆？信息发布靠媒体，公众预防靠自觉，疾控中心除了提供科研成果和科普知识就没事了。而若信息不对外，由疾控中心掌握，按需要提供给政府，再由疾控中心作为政府机构承担防疫处置，权力和资源都会由疾控中心掌握。防疫形势越紧张，疾控中心得到的权力和资源就越多。伊好的意见必定会遭否决。中心主任是位专家，从专业角度否定H7N9发生变异，论证到中途被党委书记打断。书记的说法是，今年是大典年，确保稳定是重中之重，对内不能造成民众恐慌，不要没事找事，而是以无事为大事；对外不能造成不良影响，给千方百计看我们笑话的国际敌对势力提供弹药。一旦让他们利用瘟疫做文章影响了世博会，谁都负不起责，尤其不能由我们来当这个源头。

那么大的帽子，伊好也不好再多说，只是回了一句，无事当然好，万一真有事，也得问我们的责。书记回答是，我们对上级从来知无不言，但交上去的必须是经过周密验证的结论，不能空喊狼来了，那才是不负责任。

这一点刘刚信，从官僚性质而言，把情况及时通报上级是推卸责任必不可少的，微妙在于通报给哪层上级。北京市疾控中心的业务上级是国家疾控中心，行政上级则是北京市政府。前者只是指导业务，后者则决定中心官员升迁和待遇。相比当然是后者对中心官员更重要，所以他们会跟特派组的组长一样，首先考虑北京市的需要。北京市觉得该上报，中心就会往上报，北京市觉得没到时机，中心就会压下来。目前北京虽然死于流感的患者有增加，按人口比例仍属正常，未到必须上报的程度。H7N9迄今一直是由禽鸟传染给人，预防相对简单。如果真出现能在人类间传染的变异病毒，当然严重，然而目前大部分专家都不支持这种担忧。伊好发现的变异尚无定论，有可能是偶然因素造成的个别现象。在不能定论的情况下，上报是庸人自扰，公开更会制造恐慌。

防疫界目前普遍是这种态度。各地疾控中心都和当地政府配合，既不进行社会动员，也不上报中央，跟往年一样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从官僚理性而言，这是稳妥的。流感年年都会有，时多时少不奇怪，既没有灵丹妙药，也不会造成太大问题。针对每个流感患者，专家说法是吃药一星期好，不吃药七天好，人为干预没多大作用。以往遇到季节性流感基本都是任其自生自灭，即使大典年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如果上报了又没有措施，还不如不报，反会被认为是失职。

刘刚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四个字符──H7N9在那次会上给他留下了强烈印象。连续几天，他在网上搜索有这四个字符的文章。虽然大都读了半天不知是什么，但当做浇水施肥的过程，四个字符的种子从朦胧直觉逐渐变成明确方案──这就是他寻找的突破点！

他先写了一条特情。「特情」是「特派员情报」还是「特别情报」的简称没有正式说法，特派局每天出一份，把各地特派员写的特情选编在一起，提供给国安委高层，其中一份由特派局专人直送主席办公室，可以说是呈现特派局日常工作的主要载体。刘刚写的「特情」题目是「警惕变异病毒破坏大典年」。因为高层没时间看长文，特情文字必须极简练，一般三四百字就得把问题说清楚；既要符合党八股，不惹高层反感，又要能刺中高层神经，不被当做老生常谈而错过。写特情的技巧关键在此。

刘刚归纳了几点：一、H7N9禽流感病毒传染给人的致死率为百分之四十；二、病毒专家伊好发现H7N9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异，有可能在人类之间传染；三、人类之间传染速度会比禽类传给人的速度快得多，不及时控制会形成爆发；四、届时高死亡率会造成巨大社会冲击；五、国际社会一直将H7N9视为重大威胁，一旦发现人际传染，势必封锁与我国的人员往来，影响世博会；六、承载双大典的北京若重蹈SARS危机的覆辙，会导致大典年失败。

SARS危机是指二零零二年底到二零零三年中从中国大陆扩散至全球的疫潮。因为中国地方政府在最初阶段隐瞒疫情，错失时机，疫病蔓延到全球。中国政府广受国际社会批评，卫生部长和北京市长被撤职。那时刘刚年龄小，但是在最偏远的喀什也感受到人心惶惶。那时代过来的人都忘不了SARS。

不出刘刚预料，他的特情在组长审批环节被卡。组长训了他一番──特派员不是街头侃大山的混混，不能听风就是雨，自己先陷入危言耸听的幻想，没有扎扎实实的调查和证据确凿的立案，凭想像乱说不配当特派员。刘刚态度恭敬，不争辩，不惶恐，内心也无沮丧。与其说这是挫折，不如说正是他设计的环节。他事先反复熟读特派局规章，特派员递交特情未获组长通过，特派员有权越过组长上报特派局；特派局不通过，可直接上报国安委最高层，即直接送达主席。设置这种条例本是为打破中间层次对信息管道的垅断，然而现实中从未有特派员这样做过。特派员会顾虑这样做首先是对组长个人的挑战；其次特派局一般都会支持组长，因此要么白白挑战了组长，要么就得继续越级，挑战整个特派局。那样即使真给高层送上一份真实情报，高层看完就完了，越级的特派员并不会因此受到高层青睐与保护，却会成为特派局的异类甚至叛徒。是否值得？报复是一定的，虽不会明说，但是在人手下，什么理由都找得到。借调期满时给个负面鉴定，回原单位继续发展的前程基本就毁了。对原单位而言，特派局的鉴定就是中央意见啊。

刘刚却决心赌一把。反正在这个组长手下吃不上好果子，怎么缩头也不会有用。他断定自己结束借调时只能得到负面鉴定，新疆那边的竞争对手就会有充分理由排斥他再度入局。现在放手一赌，要么一举改换新格局，还有翻盘希望，即使输了也坏不到哪去，不赌就只能束手认命。

不过他的赌可不是闭眼撞大运，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刘刚相信高层需要下面有人勇于发现问题，否则不会成立特派局。反腐运动造成的官场人人自危使得粉饰太平的无作为成为主流。在多数官僚都用报喜不报忧敷衍上面时，自己敢于越级上报特情，更会显得突出。以前从未有过特派员越级上报，仅凭这一点，他的上报就会引起高层注意。而他不仅要引起注意，还要得到赏识，靠的是不仅指出危机，还能拿得出处置方法。对高层的效忠与贴心既不是不报忧，也不是只报忧却无解决方法，徒让高层烦心。要报忧又能解忧，拿得出让高层眼前一亮的方法，才会为自己打开进入新天地的门。

然而，只是他刘刚说疫情威胁是不够的。没有专家意见，高层可以视为他的个人臆测，甚至当成危言耸听，他的孤注一掷就是白费。因此必须拉上伊好。她作为北京市的总防疫师证实疫情，才会让高层真当事儿。他越级上报的特情一定要有一份伊好签名的报告才行。

四

此刻，伊好的签名到手了，刘刚心里并不踏实。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会用梦造仪。北京不像新疆天高皇帝远，自己地盘上怎么都搞得定。北京的水又浑又深，千头万绪相互缠绕，说不定踩着哪根线就会引爆不知埋在哪儿的雷。只是刘刚对伊好试了各种方式，就是无法让她同意签名。

最初刘刚以为很容易把伊好拉上同一条船。在伊好意见遭否决的那次会后，刘刚私下向伊好表明了国安委特派员身份，对伊好受到官僚主义压制表示同情，请伊好就H7N9变异后可能发生人与人传染写个文字意见，他可以送达最高层，相信会受到上级重视和表扬。伊好却表示其他专家的意见也有道理，目前还不能说H7N9会人际传染。科学不仅靠证明，更重要的是证伪，一个证伪便可以否定再多的证明。H7N9病毒的确发现有变异，但变异方向不明确，至少目前尚无危机征兆。今年的流感主要是老病常发，常规应对应该是可以的。她在会上要求提醒公众防范，是出自职业担心，万一候鸟迁移季有新病毒随飞鸟一路扩散，临时做公众动员会措手不及，不如防患于未然。伊好反感什么都在政府黑箱里操作的方式，从防疫而言效果只能相反。刘刚要她给高层写证明，诱惑以「上级重视和表扬」，都属她反感的黑箱范畴。

其实刘刚不需要伊好亲自写报告，打动高层必须按特定路数和语言。专家写的高层看不懂，也抓不到要害。防疫知识以刘刚这段恶补的即够，然而需要有伊好签名，看似出自专家之口，才能让上面当回事。刘刚从各种角度试图说服伊好，开始伊好还耐心，解释她女儿就是因为过度使用了疫苗，现在反而受更大威胁，这个教训让她对所有过度处置都保持戒备。当刘刚表示她只需签名即可，伊好回答她签名就必须负责，不可能随便签。很快伊好就不耐烦刘刚的锲而不舍，不再理睬他，也拒绝再讨论这个话题。

这让刘刚陷入了死局。让高层注意到自己，得先展示危机才谈得上处理危机。而没有伊好签名证明不了危机，后面的一切便无法进行。最要命的是，他前面提交给组长审核的特情中已经写了伊好，组长没通过也是要存盘的，若后面换了别的专家，失去衔接与延续，会让人看出刻意，是为了说事邀功而挑战体制。总之，除了想法攻克伊好，没有其他选择。

梦造仪成了最后一招。为了一生寻求的突破，抓住不复再来的机会，刘刚只能下决心。梦造仪直捣人性最脆弱的根本，新疆国保的大队长们于公于私用了那么多，还没发现能抵抗的先例。即便是伊好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女照样得投降。刘刚早就深谙梦造仪特性，用起来得心应手。第一次下手时，他先装作无意中进了值班室，看到伊好后没话找话，找机会把梦造仪放到了合适位置，已开的射频对准伊好，随后下楼吸了两根烟，再装作发现忘了拿包回到值班室。

两根烟时间足够让伊好进入状态。当刘刚再进值班室，看到伊好已难以自持，站在办公桌旁，眼神迷离，面色绯红，无法安坐，双臂交叉抱紧自己肩头，下巴收紧，好像是费力地呼吸。刘刚连忙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出了问题？」他上前去扶，伸手摸她的心脏，位置没错，却是把她的左乳握进手中揉捏。伊好没有躲闪，也没出声，反是受用样子，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刘刚顺势把她上身按倒在办公桌上，从后面掀起医生白褂，松紧休闲裤不用解带，连内裤一块褪下。肉感细嫩的臀部在灯下雪白耀眼。刘刚毫不拖延，也不把玩，直接进入。他动作那么快倒不是因为冲动，而是要尽快搞定。这种后入姿势最少周折，让女人猝不及防，因此最易成功。对女人进入与否是分水岭。不管有了多少性的动作，只要没进入，女人就不会被征服，随时可能生变，而进入了，哪怕只一下，女人就会失去自我，当做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那次只有性，刘刚让伊好要死要活，到了数次高潮。过程中他试了继电器方式，伊好的反应是在无法释放的高潮边缘全身抽搐，几乎窒息。他相信那时让她做什么都不会拒绝，或者说根本不会有拒绝的清醒。那次他没让她签名，担心太像性勒索，即使当时签了事后也不保险。没有后面她继续配合，和仿造一个签名有什么区别？梦造仪能让女人无法抵抗，却不能一直用，脱离了梦造仪的女人会怎样，一直是个问题。国保大队长们玩女人可以用遗忘功能，对伊好不能用，反而要让她清晰记住，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是自己签的名。

再见到伊好是两天后，和其他人在疾控中心共享电梯。伊好与同事打招呼时嗓音是哑的，对别人询问回答是着凉。但她一定清楚同乘电梯的刘刚知道原因。旁人看不出，刘刚却能感觉到她不再有原来的无性博士那种高冷，虽带着某种恼怒，却是让刘刚放心的恼怒，是性和羞的混合。她不看向刘刚，空气中却散发出性场。刘刚明白她已经接受了那夜之事，甚至有一瞬想到了不用梦造仪也能再上她。以刘刚搞过上百女人的经验，肉欲本能会打破所有女人后天的屏障。尤其是那种从性冷漠转而品尝到性快感的良家女，为了性而能打破的底线有时是想不到的。

不用梦造仪会使刘刚的男人虚荣得到满足，但是他的目的毕竟不在猎艳，需要有十足把握。若是不使用梦造仪的继电器模式，刘刚无论功夫怎么了得，也无法恰到好处地让伊好在仙境与地狱边缘翻来覆去保持不泄，直到失去神智。而只有让她进入那种状态，才有把握得到她的签名。刘刚第二次搞伊好的过程不必多说，就是李博通过鞋麦听到的──刘刚既拿到了签名，又享用了伊好肉体。对李博，原本似乎与他无缘的性在那个夜晚以空前强度把他挤压在中间，先是和绿妹销魂地性交，随后亲耳听到妻子与另一个男人癫狂乱性。而当李博被这种挤压搅乱之时，刚搞完了李博妻子的刘刚在天安门广场，看着对面的毛泽东像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网格化

一

刘刚越级报给特派局的特情，跟被北京组组长卡下的一字未变，只多了两个附件──附件一是北京市总防疫师伊好论证H7N9变异会导致人与人传染；附件二是刘刚提出的防疫措施。特派局以前没遇到过越级上报特情，不敢擅做决定，报给主管日常事务的国安委办公室苏主任定夺。

苏主任六十出头，是那种在办公室从年轻坐到老的形态，全身每个部分都有圆弧，最圆的是顶部全秃的头。光亮头皮衬着从侧面梳来支持中央的头发，显得头更秃，发更稀。扁平脸上突出的是圆黑框近视眼镜，看文件时总是习惯地往前凑。苏主任出身政法界，做过最高检察院和法院的副职，本来要调任中央政法委副书记，最后一刻改调到国安委当办公室主任。在旁人眼里，国安委权力虽大，跟办公室主任没多少关系。硬权力──军队、公安、外交等都由主席掌控，办公室仅是处理任何单位不能没有的琐碎杂事。苏主任是管家型人物，没有野心却闲不住，既能干又兢兢业业。哪个单位的一把手都想只抓权力，不管杂事，因此都愿意要这种管家。苏主任是被主席亲自点将调来的，把国安委交给他看摊。

主席同时担任十几个中央领导小组的组长，时间精力只允许过问大事，无法顾及日常工作，挂名国安委副主席的总理和人大委员长都知道国安委是主席的地盘，能不碰就不碰，这让看似只是做行政服务的办公室成了国安委日常运转的核心，苏主任便是核心的核心。

苏主任在官场多年，却难得地没架子，平易近人，被下属普遍喜欢。他总让人称他「老苏」而不称官职，天长日久，国安委工作人员都以「老苏」的谐音称他老叔，既拉近关系，又保持尊重。老叔的风格总是把事情处理得圆滑。他知道刘刚既然越了组长的级，特派局再卡也挡不住，会继续越级报到国安委，那就会到他手上，得由他决定和负责了。不如让特派局正式上报，他只按程序转发给主席。主席看不看，怎么处理，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不过老叔的圆滑也非纯粹消极，他亲自动笔把特情和附件增删几处，便把刘刚原来针对北京市政府的矛头转到针对国家疾控中心。北京的头儿是政治局委员，何必惹？国家疾控中心虽是全国性机构，却是最软的柿子。同时老叔以特派局口吻做了个附注，说明这是第一次由下级特派员越级提交的特情，特派局向上呈交主要为了让越级上报的机制被激活。

正是因为多了这段附注，刘刚的报告才被主席注意。准确讲，是先被主席的儿子注意到。那个被人私下称为「太子」的年轻人刚满三十岁，在美国名校读完信息科学硕士，博士读了个头便被主席召回国。那时主席刚被定为党内接班人，为了避免被人抓到把柄，约束太子既不能经商，又不要从政。太子闲着没事，便为主席私下做信息分析，正好也是他的专业。几年过去，已经做成了颇具规模的机构，与主席办公室之下的其他八个分支机构并列，低调地称为「九组」，只为主席一人服务。主席越来越依靠九组，太子也就没有另寻高就，专心为主席提供信息。

贵为一国之尊，主席照样免不了每天坐马桶，且时间不短。从儿子主管他的信息，马桶时光就不再由他任意畅想了，被搞成听特情的时间。儿子说他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每分钟都值亿元，马桶上的时间不利用起来，他每次大便都等于浪费掉一个县的产值。主席原本不想再增加负荷，每天的信息量已经令他十分厌倦，马桶上的安静是难得的轻松时光，然而儿子就是儿子，当爸的无法一口回绝。何况儿子用的方式很方便，坐在马桶上说声「开始」，柔和女声便开始朗读。先读标题，听到哪条感兴趣，说声「这个」，朗读就转到标题下的内容，说「停」则停，说「转」则报后面的标题。每天的特情内容多，事先会由太子做筛选，刘刚的特情这次被排在前面。

正好那天主席便秘，在马桶上的时间比较长，不但听了刘刚的特情，还有时间听了刘刚附件的主要内容。太子知道主席不会有兴致了解病毒变异细节，将伊好签名的附件省略，但说明了提供证明的是北京疾控中心的总防疫师、病毒专家、德国博士。瘟疫引起主席重视，平常年份也许无所谓，大典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也不能允许，要求的是不出任何状况，何况瘟疫。

刘刚建议的防疫措施主要是利用已经在全国成熟实行的网格化。那是在多年维稳中形成的，由政府把凡是有人的地方根据地域和人口划分网格，在每个网格配置管理员、警员、党支部书记、司法员、城管员等，加上计程车司机和各个位置的清洁工充当信息员。将网格内的所有人，尤其是上访者、异见人士、刑满释放人员等编号分类；网格区域的所有固定物皆编码定位；网格内发生任何文化活动、案件、群体性抗议、民间聚集等也随时编码分类，加上监控摄像头、无线路由器等随时采集和报告数据，层层上传，进入电脑信息处理，使政府能够精准掌握实时动态，极大提高处置突发事件和精准打击的能力。这种高技术化和系统化的网格管理模式，可被视为古往今来统治技术的顶峰。

刘刚以网格化为基础，提出了针对防疫的检查、巡视、监督、举报等措施，发现任何初期症状者立刻进行隔离、消毒、防范传染等一条龙程序。发现感染者的网格立刻切断人员进出，直到警报解除。防止瘟疫的关键是避免传染，网格化对此最为有效，前提是各级官员必须充分调动，高度紧张，所有环节不得有丝毫懈怠。相信在主席领导下，依靠中国政治体制的有效性和各级党员干部的忠诚，一定能打赢防疫这一仗。

刘刚只是针对防疫，主席的思路不在一个档次，那最后一句八股式的口号让主席想到更广泛的层面。每当想法有突破时，肛肠便会随之突破，身心俱感畅快。主席没让特情继续朗读，而是要让新的想法在头脑里成熟。

今天的国家机器和手段控制老百姓不再是问题。生产力不会饿死人，饥饿引发的革命不会再发生。刁民永远会有，只要统治机器好用，从来不在话下。如果所有官僚服从指挥，忠诚不二，国家机器便能控制一切。所以治民是其次，治机器才是首要。控制权力归根结柢是控制官僚集团的问题。最高当权者有两种，一种是做管家，一种是做主人。前者是为官僚集团服务的，后者是让官僚集团为自己服务。明年年底的党代表大会，他是让位还是继续掌权，便是管家与主人的区分。官僚集团普遍期待他按时下台，好再次换上能为官僚集团谋利的新主席。正是通过定期轮换管家，官僚集团才能体现自身力量和重新分肥。管家被轮换不奇怪，若是主人又怎么能被轮换呢？

主席已经打定主意，党大会要打破主席不能连任的规则，继续掌权。这是一个重大突破，相当于改变文革后创建的党内共识。官僚集团集体反对可想而知，以前按规则退位的元老也不会容忍。对自己的不满可能集中爆发。那时，如果双大典成功举行，便能利用民意支持压倒官僚集团；而若出现瘟疫导致双大典失败，丢脸是小事儿，继续留任的安排便可能落空，因此防疫必须当做天大之事。

刘刚的报告启发了主席，大典年虽说是人人守土有责，毕竟大典只在北京，其他地方的官员关系不大。防疫却是人人有关，无论是传染还是被传染，都可以问责。主席通过反腐立了威，却因为权力集团人人皆腐，反腐不可能一直持续。通过搞防疫，可以成为再次触及所有官僚的新运动，再搞一次清洗，用新的恐惧提前打掉官僚集团敢于反对自己连任的勇气。官僚都是贱骨头，欺软怕硬，最有效的不是收买而是震慑。以往观念认为得罪官僚集团是统治大忌，因为官僚不配合统治者便无法治国。然而所谓的官僚集团只是个营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把老官僚打下去，自然会有新官僚进来。新官僚一定拥戴自己在党大会连任，才能维护他们的未稳地位。这就是通过换血得到的生命力！

通话器传出儿子的声音：「爸，你没事吧？」

「没事儿。」主席按下冲洗键，热水喷头伴着音乐前后移动冲洗肛门。

「办公室打电话给我，说是你在里面超过了平时时间。我从后台看你也没听特情。」

「没事儿，没事儿，我想事儿呢。」

「没事儿就好。」儿子关掉通话。

虽然有点烦，对办公室的细心还得肯定。斯大林的死不就是因为工作人员不敢进房间耽误了抢救吗。办公室的人不敢在他大便时进来，才让儿子询问。儿子的九组在中南海瀛台，那是南海的湖心岛，俯瞰像是中南海、北海、什刹海和后海组成的龙之龙眼，儿子认为正是九组该在的位置，他就是中国龙的眼睛，坚持让岛上的机构给九组腾地方。那里虽离主席远了些，但是电子设备相连，感受不到距离。

主席不怕当孤家寡人，敢与整个官僚集团较量，正是拜新时代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武器。这是掌握了信息科技的儿子让他认识到的，让他的信心大增。统治者权力再大，一双眼睛盯不住百万官僚。官僚正是利用信息不对称阳奉阴违、瞒上欺下、扭曲变形、软磨硬泡，最终总是让统治者无可奈何，大权旁落。毛主席搞文革归根结柢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想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民众，再用民众看住官僚，让官僚不能背离自己。然而文革却是打倒了官僚造就了暴民，证明民众只能被管。过去对官僚集团的一筹莫展是因为没有相应的技术，现在有了互联网、超级电脑和大数据系统就不一样了。机器不打盹，不吃贿赂，一年到头盯住每个官员，核对收入支出，一有逆差便进一步调查。加上对通讯的监控，谁还能心存侥幸不被发现？因此领袖一人就能看住百万官僚，让官僚只能按领袖意志管理民众，便如同领袖完全按自己的意志治理民众。毛主席的文革做不到，今天的科技能做到！

主席庆幸掌握新科技的儿子把自己带进科技时代，找到了治国的新模式。这次利用防疫再对官僚集团做一次清洗，确保自己实现连任，才有充分时间彻底解决这个历史课题，从此让治国不再受官僚集团制约，领袖不再必须为官僚集团谋利。当主席一身轻松地走出卫生间时，想到毛主席在天之灵会羡慕自己，早知道也会让他的儿子毛岸英去学信息科学……

二

老叔办公室在三十九层高的国安委大楼第三十层。三十一层整个留给主席，长年空闲。信息中心是国安委最大的单位，占了离天线最近的顶部八层。信息中心主任是位五十出头的女性。脸型瘦削，身材未变，戴金丝眼镜，穿着时尚但含蓄，精心造型的花白头发给人──特别是给上级──沉稳可信之感。她此刻正在老叔办公室，像是汇报，又如请示，却清楚地传达否定态度──主席办公室的九组要求分享信息中心所有信息，包括对信息的分析和应用，这是否符合制度？应该怎么处理？信息是信息机构的血肉，分析和应用则是灵魂。九组在行政级别上不比信息中心高，二者也无隶属关系，怎么可以一个电话就把信息中心多年的成果一下都拿走呢？

老叔安慰地给主任倒了一杯水。他心里清楚，不要说信息和应用，整个信息中心迟早都会落到九组──也就是太子手中。九组规模不如国安委信息中心，但是有独特优势。一些情报机构前任或现任头目会把不交给国安委的情报交给九组，以示对主席的私人效忠。那些情报有时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例如全国官员及家属的海外帐户明细，就让主席在上台初始掌握了权力斗争的绝对优势，形成现在无人敢于挑战的权威。

「主席是国安委主席，九组属主席办公室，九组要国安委的信息就是主席要，这里不存在矛盾。也许程序上稍有不合，不必多计较。」老叔跟下属说话的态度总是循循善诱，对女下属更有一种长辈的慈祥。「还处于试验阶段的项目，本着对主席负责的态度，暂时不要交。在试验过程中改进完善，通过正式检验后再交不迟。」

老叔后面这句话听上去是官场套话，却让信息中心主任茅塞顿开。她收敛了刚才流露的情绪，立刻提出一串处于试验阶段的项目，鞋联网排在第一位。老叔给了肯定答复：「这些项目要反复检验，尽快完善，确保交付主席后不出任何问题。」

信息中心主任忍不住笑起来，离开前有些调皮地表态：「一定确保，不达完善绝不交付。」是否达到老叔提出的「不出任何问题」，判断决定权在她手里。只要这些项目不交，信息中心的核心部分就仍然是她说了算的领地。

老叔办公室进门右手是沙发围起的会客区，左手是一排屏风。老叔在他的办公桌后既能对沙发落座的来访者说话，也能看到屏风另一侧的监控屏幕。来访者隔着屏风看不到屏幕具体画面，只看到闪动的光影。老叔平时基本不去楼内其他房间，连午饭都是食堂送到办公室。然而楼内每个区域都在他眼下。监控屏幕每次随机展示十二个办公区的画面，三分钟后换到下十二个办公区，轮完所有办公区后进入下一轮循环。进过老叔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随后也讲给其他同事──不露面的老叔随时盯着每个人。

其实老叔独处时经常降下幕帘不看监控。他不喜欢光影晃动。但是有人来办公室前则会升起幕帘。他需要人们认为他在随时盯着。不过这段时间他总开着幕帘，画面主要是在「处突组」的办公区轮换。处突组占了三十层的另一半，平时也是空着，发生紧急情况时才启用。所谓处突组是「处理紧急突发状况领导小组」的简称。这个名义上属国安委的机构是按主席旨意创建的，专门处理全国性重大危机，核心功能是可以自由裁量采取措施和手段，其他机构和部门不得以法律为由拒绝配合，因为紧急状态不容延误应对时机，事后补办法律手续即可。主席亲自任处突组组长。

了解情况的人知道，这是主席给自己安排的一条不受法律制约的途径，需要时可以为所欲为。为了防范其他人利用这种权力，不像其他小组那样有别的高层领导人挂名，唯一的副组长给了日常打杂的老叔。虽然国安委规章有组长无法履行职责时由副组长代理的条款，那只是官样文字而已。老叔只负责培育和维护处突组的工作能力，做到主席需要时能马上发挥作用。成立后主席尚未真正用过处突组，这次防疫运动交给处突组，算是一次实操演习。因为防疫不需要动员强力机器，主席便全盘交给老叔负责。

老叔明白这是他的一关。万一影响大典，罪责多大可想而知。统治术就是这样，成败关系重大的事要交给信得过的人。成功了荣耀属于统治者，失败了负责的是执行者。对于防疫，老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在这一点上他和主席完全一致。

主席要求「外松内紧」。「外松」即是不让外界形成恐慌，「内紧」即是各级官员必须对疫情严防死守。外松到和风细雨，内紧到雷霆万钧，哪一方面都不得出差错。疫病从哪里传出，官员免职，官僚问责，绝不姑息。同时保持社会祥和，不形成舆论，不引起恐慌，否则同样免职和问责。这要求似乎矛盾，想在这矛盾中找到平衡，需要走钢丝般的本事。从钢丝上掉下来的人也必定少不了。这正是主席的目的。他交代给老叔一个指标──地市以下各级干部要达到百分之五的撤换率，可以超，不能低。这是衡量防疫运动的一个硬指标。指标不公布，也不见正式文件，只是主席私下的指令。操作程序是由特派局提出罢免名单，各级组织部门不问缘由，不得干涉，必须按特派局的名单执行罢免。整个过程主席都不介入，只通过组织部的统计看罢免率是否达到百分之五。

这是给特派局的大权，对推动防疫也很有效。各省特派组派出所有特派员下去巡视，如同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被他们上了名单的官员立刻免职，没有任何申诉余地。这使得特派员如同官场上的死神，人人闻之色变。百分之五在比例上是「极少数」，绝对数却相当可观。如果按正常程序处理具体个案，一定困难如山。只要能争论是否合理，就会生出无数辩护理由，必然进行不下去。那些批评毛泽东当年确定反革命或右派比例的人是不懂统治。对统治而言，具体的人冤枉与否不在考虑范围，重要的是要形成足够规模，才能达到统治需要的效果。

老叔领导防疫运动主要就靠特派局的这种威慑。从各省特派组各调一名副组长作为与各省上传下达的环节，在处突组成立防疫指挥部。防疫是目前头等大事，长年早上班晚下班的老叔现在来得更早走得更晚。但是几乎他每次离开时，从监控画面都看到刘刚仍在，等他上班时又看到刘刚已来。有几次还看到刘刚趴在办公桌上睡着，显然通宵未归。这让老叔印象深刻。在主席批示了刘刚的特情后，老叔便把刘刚提为北京特派组的副组长，参与处突组防疫指挥。经过这段观察，老叔准备再把刘刚提为防疫副总指挥。虽然两个月连提两级快了点，但是提拔最能换取效忠。刘刚的特情得到了主席批示，推动了防疫运动，就冲这一点别人也说不出什么。而且确保大典的防疫重点在北京，刘刚角色的重要性本来就高于其他省市的副组长。

罢免空出的位置成为另一些人的机遇。提拔新人还是归组织部门管，被形容为大典年的「火线冲锋」。其中无疑有大量任人唯亲和私下交易，却都被誉为防疫英模。被提拔者不论官职高低，皆会收到主席颁发的「共和国卫士」勋章和证书。证书上的授勋辞赫然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由主席签名。虽然谁都明白主席不可能亲自过问下级官员的任免，但是被提拔者宁愿认为证书上的签名是主席亲笔而非仿印，招摇显摆，甚至挂到墙上，坚定地把自己当成主席的人发誓效忠。

特派局这种只有罢免权、没有提拔权的白脸角色最遭人恨。罢免人数越多遭恨就越深。老叔要求特派局把罢免指标分解给每个特派员，要求人人达标。好在各省特派员都是借调的，跟当地没有个人关系。据说有的特派员干脆闭着眼睛在官员花名册上乱点，点到谁算谁，反而能避免纠结。这种罢免和提拔造成的震荡可想而知，各级官员都像被拧到了头的发条一般绷到最紧。是落入被罢免的百分之五还是挺进受提拔的百分之五，祸福首先取决于防疫是否万无一失。这种紧绷层层加码，驱使防疫机器越来越快地旋转。

三

自从刘刚被提拔为北京组副组长，进入处突组，便不再天天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即使出去也尽快回来。一是因为管整个北京的防疫靠腿跑不过来，更多得靠网格的汇总。二是听说老叔随时在盯着，要给老叔留下印象，就得多在老叔视线内。在处突组联合办公的各省副组长，日常工作也是看本省网格汇总，处理随时反映的情况。不过都不像刘刚那么认真，连睡觉也设上联网提醒，网格一有情况手机就响，半夜也要赶到办公室处理。

从应对危机而言，网格化把等问题出来再被动反应转为事先主动解决。网格规模小，管控团队了解每户每人，随时都能处置；网格之间共享数据，协同行动。在「维稳」中建了奇功的网格化，只需给每个网格加配一个有医护基础的防疫员就可以，加入由居委会、业主委员会、物业公司、退休人员志愿者组成的小队，每日入户排查，发现疑似疫病者立刻送隔离中心。有确诊疫病的网格马上封闭，切断人口流动，疫病便不会扩散。网格化有多道控制人口流动的屏障，既能充分动员，又不过于声张，正适合「内紧外松」。虽然高层没提这是刘刚提出的思路，刘刚还是当成自己的荣耀。新疆反恐一直运用网格化，使他高度熟悉网格化效能。他的目标不仅是把北京防疫搞到万无一失，还要伸手全国的防疫，在更大范围展示自己的才干。

「兄弟该歇会儿了，喝个咖啡吧。」新疆组副组长路过刘刚，从齐胸高的隔段板上伸头打了个招呼，却没停脚。刘刚意识到他有事要说。大伙都知道老叔随时盯着，讲私话一般会去走廊的咖啡吧。那里只有走廊另一端有摄像头，声音传不过去。而且在那会像休息时的正常闲聊。刘刚在选择咖啡机的按钮时，新疆组副组长边往咖啡里加糖边低声说：「昌平区副区长上了名单，讬我求你，如果不把他往上报，新疆国保的杨副总队长也不会上名单。」一般人听不明白其中的关系，刘刚当然明白新疆组副组长是在跟他做交易。

北京组特派员报的罢免官员名单，每天要先经刘刚汇总，再交组织部门执行。今天刘刚还没看名单，对方已经知道，并且知道杨哥是新疆官场能让刘刚关心的人。刘刚端着咖啡杯离开，甚至没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否听到了。处突组防疫指挥部运行了两个月，副组长们相互已熟，初期的谨慎放松了，交易便在私下开始进行。非常简单，笔头一动，把特派员报上的名字画掉不报，一切就ＯＫ。本来报谁就没有标准，也不一定有确凿证据，甚至干脆是冤枉，所以画掉名字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被追究，还可能是做了好事。这种轻而易举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不被利用才怪。开始可能只是相互帮忙，后来一定会变成交易。这其中有多大利益可想而知。以前有这么大利益在眼前不要是傻瓜，可现在刘刚的眼光要往远看。这次运动由他而起，让他终于实现了突破，他必须抓住这一生难逢的时机，最大程度借势，尽可能冲高，切忌因小失大，等获得更大权力后何愁没利益可拿。

猛然想到说不定是给他下的套，如果他应了交易就会被抓到把柄。他眼下官运亨通表面被人羡慕，少不了暗中嫉恨。北京组组长现在躲着他，连眼光都回避，当然不是服输，在那闪烁目光下可以感受到更深的厌憎。特派组其他人既把刘刚看做未来可能的新上司逢迎，也巴不得见到他从火箭上坠落，再上去补踹几脚。刘刚越发意识到，一个越级特情绝非是能一直吃到底的本钱，要在官场有前程还得通过当马仔去换取庇护和提携。

能当谁的马仔首先取决于构得着。当主席的马仔自然最好，却怎么攀得上？提拔他当北京组副组长是老叔亲自召见告知的。看似是老叔随口一提的小事，但是让刘刚清楚地知道是老叔力排众议的破格提拔，很明显是在递给他梯子。刘刚当场表态，从今以后他就是老叔的人！老叔虽不是拥有最大权力的角色，负责的防疫正是刘刚眼下显身手的领域。借调期满要留在国安委，只有老叔可以排除组长作梗。他不跟老叔还跟谁？

当老叔再次破格提拔刘刚为防疫副总指挥时，连刘刚自己都担心是否节奏过快。各省副组长至少是副厅级，只是处级的刘刚当他们上司无疑不是滋味。老叔却清楚表明，提拔刘刚是作为样板，年轻人接替老一辈也是大势所趋。刘刚进一步感受到老叔的信任，是他被授予了介入鞋联网的权限。防疫指挥部的其他人别说无此权限，连鞋联网的存在都不知道。

网格化管控防疫的关键在及早发现患者。发热被当做最直观的指标。发热者一概先送隔离营，再进行检验。说是确诊不是流感病毒感染后即可解除隔离，但在实际执行中各个环节都是宁左勿右，被送进隔离区基本就别想出来，哪怕已经不发热，也担心万一在隔离期间感染了病毒，放出去会成为新的传染源，所以不如留在隔离营，等到防疫结束再放人。

北京的隔离区在北边小汤山，几万人规模的容量很快填满。于是东边的平谷，西边的房山，南边的大兴陆续建起更大的隔离营。尽管把隔离营宣传成疗养院一般，了解的人都知道里面条件恶劣，缺少基本舒适，加上不让家人探望，不许与外界联络，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经常出现的情况是，试图隔离发热者时，看似声势浩大地去了一群网格人员，家人却说发热者不知道去哪了。那时怎么办？顶多各房间伸头看看，总不能大张旗鼓搜查吧。其实发热者可能就躲在附近，或是邻居家，或是楼下某处树丛后，甚至就在自家壁柜里，网格人员却只能束手无策。等一个小时可以，三个小时可以，不可能一直等吧。网格人员前脚离开，发热者后脚回家。人家是以逸待劳。这种躲猫猫的方式使得被隔离的发热者不到上报数量的三分之一。

引入鞋联网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要知道发热者姓名，就能通过追踪其鞋的SID，在定位仪上显示准确位置。那时无论家人怎么打掩护，网格人员都能在床下、壁柜、隔壁、楼道的水表房……任何地方找到发热者。哪怕逃跑，也可按照显示的移动轨迹准确堵截。得到鞋联网助力后，发热者的隔离比例一下就升到百分之九十。

刘刚代表防疫指挥部参与鞋联网与防疫网格的整合，配合解决鞋联网部门提出的要求，由他给各地防疫机构配备鞋联网定位仪，组织对网格工作人员使用定位仪的培训。人们对定位仪如何实现精确定位有各种猜测，却没人想到是包括网格人员和防疫人员在内的所有鞋都被联了网。

随着对鞋联网的了解逐步深入，刘刚对老叔的佩服与日俱增。那绝非是一个表面看上去没有自己想法的管家，鞋联网虽非老叔亲自开发，没有他支持却绝对搞不成。老叔是学工科出身，虽然早早转行，一直保持对新技术的敏感。他在高层官员中是最重视技术的，总是琢磨新技术，让自以为比老一代了解技术的刘刚自愧弗如。

这也让刘刚好奇老叔的桌子下还藏着多少没露的宝。他被允许接触鞋联网，但只是网格化防疫需要的功能，其他功能并未对他开放。他出于好奇，用特派员可查询人员档案的权限查看鞋联网人员，希望看出他们都在干什么，却让他有一个意外发现──其中一个名叫李博的，原来是伊好的丈夫。

拿到伊好签名后刘刚便断了与伊好的来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少麻烦少。防疫运动开始后，前面反对夸大疫情的专家纷纷开始迎合危机说，论证病毒变异会导致人与人传染。刘刚不再需要伊好提供专家支持，反而要防范他俩的性关系暴露，他们的合作就会受怀疑，甚至被视为阴谋。那种状况下伊好会是什么反应他毫无把握。因此最好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跟刘刚不同的是伊好没得到任何好处。在刘刚的特情被主席批复后，疾控中心包括主要领导在内的六十七名官员免职，全体职工扣发三个月奖金，使伊好从原来与世无争的专业人变成了同事眼中的投机者。大家的倒楣都来自她支持了那个奸细特派员。虽无正面作对，集体的疏远使她孤立，在所有场合都被形单影只地晾在一边。滑稽的是，她此刻仍是少数派，与多数专家意见对立。那不是因为她的意见有变化，而是多数专家站到了另一面，渲染疫情的严重和传染的危险，伊好反倒成了保守派。专家们倒不见得都是为了投机，反而是带着某种情绪，既然上面愿意这样要，那就这样给，甚至故意夸大。

在部署防疫运动的各省党委书记会议上，主席脱稿讲的一句话外界听不到，不会上媒体，却给与会者留下最深印象，是那次会议精神的一言以蔽之──「谁出事，提头来见！」说话时主席面目平和。二十一世纪不会真砍头，砍乌纱帽却一定。乌纱帽是官员毕生心力所在，没了乌纱帽就等于没了头。向下传达时，「提头来见」被改为官场语言的「守土有责」，威胁含义是相同的。专制体制是层层向下的专制。各省书记对主席犹如马仔，却是各省的二老大，同样说一不二。二老大要想保证主席要求的百分之百，就得对三老大要求百分之一百二。每层老大都对下面加码，「提头」最后就得变成千刀万剐，整个统治机器变成轰轰作响的绞肉机。各地政府一改原来的捂盖子，纷纷提高本地疫情程度和危险等级，宁愿说得严重。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上级要面对危机，夸大危机就对自己有利。结果没那么严重，皆大欢喜，把平安过关说成政绩。结果若不理想，危机之重已说在前面，还能指责什么？当多数官员都在如此应对时，局部的个别夸张被逐层叠加，展现给上面的危机便越来越严重。

此时伊好反对渲染疫情和采取过度的防疫措施，却被同事明嘲暗讽，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这让她心情沮丧，身心疲惫。回家气氛也很沉闷。女儿原本是她和李博之间的纽带，父母把女儿带去捷克，就如三足鼎立的平衡失去了一足。李博明显对她冷淡，似乎总有一种不自在的尴尬，故意躲着她。他俩已经好多天只是通过微信写几个字联系。

刘刚也让伊好不是滋味。倒不是她想跟刘刚怎么样，而是那么明显的利用之后弃之如敝屣的心理伤害。她在其他方面对刘刚丝毫没有兴趣，但他是男人，唤醒了她的肉体和性欲。原本不知道性的滋味也罢了，可以很平静，一旦有了那种经历，欲望便会稍不留意就汹涌泛起，让她备受煎熬。那时她不会想到刘刚的脸，只是期待那种长驱直入的感觉。她从未想到自己那么喜欢那种感觉。即使是现在，当她被欲望折磨时，如果刘刚出现，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会拒绝。但是显然刘刚不会再出现，她也不会下贱到去找他。自己明明有丈夫，却不能平息肉体折磨。这折磨什么时候到头？以后该怎么办呢？

四

第一次看到刘刚从办公室玻璃幕墙外走过时，李博有如挨了一记重击。他只看过照片上的刘刚，却将那张脸牢牢记住。刘刚被允许进入鞋联网工作区，但不能进入性鞋距工作区，好奇地透过玻璃向里看，目光有一刻与李博相碰，友好地一笑，李博如同没看见。信息中心的人大部分不了解鞋联网，鞋联网的人大部分不知道性鞋距。某种意义上，性鞋距可被视为老叔的自留地，因为未完成而无需上报其他高层人物，实际却已经在应用。李博每天都要把老叔感兴趣的对象──几乎都是权势人物──的性鞋距传给老叔。老叔用来做什么不得而知。李博通过系统后台，看到过老叔有时自行输入SID查看性鞋距进行追踪。那些SID在鞋联网数据库里找不到。李博知道，只有政治局委员以上的SID不进鞋联网数据库，由老叔自己掌握。

李博发现这个情况后，便不再从后台看老叔，他不想知道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次用鞋麦听到伊好与刘刚后，他也再没查看伊好和刘刚。男人愿意窥淫，却不是窥自己妻子的淫。知道别的男人上了妻子，似乎该做的是拔刀，而李博只是告诫自己──既然自己不能给伊好，有什么权利不让伊好得到？既然有性才算完整人生，伊好是自己的亲人，就不该让她的人生残缺。这么想，反而应该感谢那个令她快乐的性器。就把它当成是成人商店出售的电阴茎吧，只是供伊好满足的工具！

当李博看到刘刚真人，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年轻气盛，不是他的西北人面相，也不是在他西便装下隆起的肌肉，而是穿透这些，直接看到他两腿间一个刚硬勃起的性器。那个曾经进入过伊好并把伊好搞到癫狂的性器，直立着填满了他看向刘刚的眼界，似乎刘刚只是个性器化身。想到那性器进入过伊好，竟会让他也冲动，使他既感费解，又觉难堪。

其实，李博没再查看伊好的性鞋距并非全是那么高尚地为了伊好，深层之下是怕知道，万一伊好不是只把刘刚当做释放欲望的工具，而是当成真正的男人，当成比自己更胜任的丈夫，该怎么办？他不敢想，宁愿不看。直到刘刚出现在鞋联网，跟自己已经只隔着一道玻璃幕墙了，才忍不住调出刘刚的性鞋距档案。档案表格是李博设计的，非常熟悉──出现性鞋距的次数、每次持续的时间、发生的地点、性对象是何人……李博一眼就看到伊好的名字，然而还是两次！李博有些不敢相信，仔细看，的确一共只有两次。也就是说，从他用鞋麦听到那次之后，两人再没有过。李博分别追溯伊好与刘刚的鞋轨迹，两人的偶尔交会都是在公开场合，彼此保持距离，匆匆而过。从刘刚调到防疫指挥部后，两人就完全没有了交点。

这样的结果让李博一方面是死刑处决前得到赦免的轻松，一方面又蓦然涌起对伊好的心疼，差点流泪。刘刚给伊好的不是性爱，只是用性折磨逼她，得到了签名便断绝，更是莫大的羞辱。可以想见伊好内心会是怎样的痛苦。她落到这境地，追根溯源是做丈夫的他没尽到责任。而在她被折磨和羞辱后，本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给她的却是冷淡和回避。

李博亦看到自己阴暗的一面，他知道伊好出轨却没引起多大波动，其实跟绿妹有很大关系。要说出轨，是自己在先，没有资格责备伊好；他似乎高尚地希望伊好得到性满足，也是因为自己在绿妹那里得到了这种满足。为什么作为夫妻，两人都只能从他人身上得到满足，却不能互相满足呢？他俩的状况何其相像，那次之后伊好再没有过刘刚，而自己在那同一天和绿妹之后，至今也与绿妹失去联系。过了三个月，鞋老板一直没音信。李博每天算日子，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长。直到终于看到鞋老板的「贵体健康」，打到对方的备用手机，才知道绿妹没有来。

「……乡下都被封锁了，人出不来，电话也打不进去。颠趴！」福州话的「颠趴」是骂发癫或神经病。「我派小梁开车去接人，半道被堵回来。到处是卡子，哪都不让外人进。颠趴！」鞋老板边骂边解释。「这回只能请你吃饭了。」

李博情绪一落千丈。早已猜到有问题，绿妹家乡的手机和网络多天前就被切断，鞋联网便看不到绿妹踪迹。他本寄希望鞋老板有办法，毕竟地头蛇好办事。连鞋老板都没办法，看起来真的很严重。他倒不担心绿妹有疫病，上次见面后他被绿妹传染了咳嗽，只靠多喝水，几天后便痊愈，绿妹自然也该没事儿。

守土有责的军令状和百分之五的撤换率层层向下加码，最后的承担者是基层网格。面对这么大的压力，乡村网格管理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干脆封闭。绿妹家乡的武夷山区在这方面走得最远，干脆连通讯联络都切断。不仅疫情的传播渠道没了，连恐慌情绪的传播渠道也没了，还能让他们负什么责？不过得给老百姓说得过去的理由。开始还按上面要求不透露瘟疫，说是维吾尔恐怖分子制造爆炸，为保证安全进行封闭，切断通讯是避免恐怖分子用手机引爆炸弹。对此百姓的配合坚持不了太长，毕竟人不会把自己中炸弹的概率估计太高。反恐说着刺激，却非每个人的日常贴身事。况且今日村庄已经离不开与外界交流。村民冲破网格封锁的情况越来越多。基层政府都知道以反恐理由持续不了多久。

城市社会比乡村一体化程度高，不能随便切断通讯和交往，网格的画地为牢主要体现为驱赶外来人口。衡量城市网格管控的主要数据和指标都是针对户籍人口及住屋业主，来来去去的流动人口对于网格管理是麻烦。尤其从防疫角度来看，流动人口往往是疫病来源和传播途径，杜绝流动人口的思路自然成为主导。城市普遍开展驱赶外来人口的清查。各网格要求业主不得租房给外来人口，已租住的中止合同；居住小区加强门卫，重新换发出入证，只许业主进入；文革后未见的入家查户口也再度重现……

请李博吃饭时，鞋老板满腹怨言。他的企业基本是农民工，高级职员和技工也多是外地户口，只有让他们一直待在厂内才能避免被驱赶。但厂内空间和条件有限，难以持续。跟切断了通讯的老家亲人联系不上，也造成人心浮动，不少人辞工回乡。更头痛的是企业活动离不开与外界的通畅往来，现在处处有障碍，生产大降。连他来北京一路都被检查了好多道，差点进不来。

「……说是为了反恐，检查的却是发热，温度稍高就被强制隔离。人也不是傻子啊！不识字的老太太都猜得到是出瘟疫了！何必这么小儿科？人越不知道真情越胡思乱想，宁愿信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变成谣言，越来越恐慌……其实情况根本没那么严重。」鞋老板的断言来自他的企业好几万职工加上家属，算得上小社会，从统计角度应该能准确反映大社会。「今年得流感的是比往年多，但是没有太特殊。开始我们得到政府内部消息也紧张，发现体温高的就通知政府带走。但是政府太他妈黑，外地户口的由企业交钱，一个人十万，谁他妈交得起！后来我们干脆自己在厂内搞了隔离区，病号在里面吃点大路药，结果最后都能好。」

「这些情况政府不知道？」李博问。

「政府里的人肯定知道，要说政府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政府是靠报文件运转的，文件要写上级想看的。上级说有疫情，下面说没事儿，就有可能被指责怠政懒政。」鞋老板不吃菜只喝酒。「不过肯定也有故意的。下级都是大活人，个个够坏，上级逼他们，他们就不使坏？反腐运动已经搞得官场共愤，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就事事走极端，往死里弄。谁也没法说他不对吧，抓不住他的把柄，也没法说他怠政。结果本来没多大事儿，被怕负责、捞好处，或是故意挖坑的动机一块推，就会搞成一团糟。上头只能认，那是你拉的屎，得自己擦屁股！」

李博从鞋联网上看得到人口流动趋势。低档鞋一般都在农民工和底层民众脚上，往往最有共同趋势。如春运期间先如大坝放水从大都市泻出，滚滚洪流层层分散，最后散在农村；节后又从水滴汇成涓涓细流，逐步合流，最后如洪水灌入都市。现在离春运还远，正是农民工忙着打工挣钱的季节，鞋联网上却看到了类似春运的趋势，只不过不是心怀喜悦的返乡，而是被城市驱赶出来。流动速度比春运缓慢，明显不情愿。从一线城市被赶出的先流到二线城市，再被赶出，流到三线城市……实在不得已才回老家。还有不少来回流动，如失去方向的蚁群。农民工的二代三代在生活方式上已和城里人一样，只是因为房价高买不起就不被城市接纳。这些人遭驱赶后，家乡无房无地回不去，只能盲目流动。

李博已不在那个群体中。他有北京户口，有国家核心机构的职位，但他的根似乎一直脱离不开乡土。他不能说对乡土有多少情感，但想起家乡亲人，想起绿妹，还有鞋老板企业的农民工，总是会陷入惆怅，心底某些秘不示人的部分被拨动。他现在置身于驱赶他们的阵营，他参与创建的系统为抓捕他们提供指引，他编制的软件把他们当做蚂蚁而非人……想到这些，他感到自己的生命真是没法寄托意义，既无趣，又可悲。

从「水晶宫」回家的一路上，李博仍是尽量避开摄像头。又多出好几处利用红外线热像仪检测行人体温的点，超过三十七度的即被监控网络自动跟踪，防疫机构按鞋联网定位拦截，有北京户口的送隔离营，外地人送中转营由各地防疫机构接回本地隔离。

李博住的小区也封闭。业主换了新门卡，每个家庭成员只发一个。小区新装了一种被铁栅栏分成格的旋转门，每格只容纳一人，从外面进入格里，刷卡后旋转门可推转一格，格里的人才能进入小区。这种方式杜绝了以往一人开门其他人跟着进的情况。通常小区业主遇到要凑钱的事总是百般不愿意，这次却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交齐换门钱。即使有了这种门，保安也要守在门口防范外人混入。留在北京的外地人主要是保安，现在全归网格指挥，成为网格的强力队伍，查户口，驱赶外地人，在网格边界设立检查站……这些具体事都要有人干。保安们若不想跟其他外地人一样被驱赶出城市，就得尽力当好打手，维护本地人。

李博进家时碰到伊好。疾控中心报复伊好，调她当值夜负责人，天天不能回家过夜。前面李博以为是伊好自己这样安排，方便与刘刚寻欢作乐，直到回溯性鞋距才知道伊好一直独守值班室。今天看见伊好，李博原本的困窘完全消失，脱下外衣就要进厨房。「做粥还是下面条？」好像他不是刚跟鞋老板吃完饭，和伊好之间也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晚饭只吃稀饭或面条，李博做，伊好洗碗。

「你自己吃吧，我马上要走。来，打个疫苗。」伊好显然是在等他，见他回来就开始操作。

「在单位打过了。」

「以前的疫苗是假的，刚查出来。」

「太过分了！」李博没多说。连国家安全委员会给员工统一打的疫苗都是假的，这国家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政府对全民实行免费注射疫苗，围绕疫苗链条结成的利益共同体看到了挣大钱的机会，纷纷漤竽充数，大都是把老疫苗换上新牌子，对新病毒基本没用。监管机构只求不出事故，更多的是私下与疫苗供应方和使用方做利益交换。

「假疫苗不会对人体造成问题，但是对防疫没用。」

「那不是该导致疫情扩大吗？似乎也没发生。」

「也许可以证明疫情不如想像的那么严重吧。虽然以这种方式证明有点可悲，但这是最大样本量，比其他证明都有说服力。」

「那就不需要再打疫苗了吧。」

「也别一下就跳到另一头儿，有备无患。」她拔出注射完的针，顺手把李博垂到眼前的一绺头发理上去。

这个小动作让李博感到暖流穿心。这些天他们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

五

绿妹不像李博惦记她那样惦记李博。李博对她过于遥远。不过面对眼前这如同兽类的七兄弟，她会想起李博对她的温存。她喜欢那种年长男人的呵护，实在厌恶七兄弟的粗鄙。他们竟把她妈吊在房梁，同时把她绑在椅子上轮流干，一边争论生过小孩和没生过的区别。这时七兄弟的爹进来，呵斥着驱赶他们。七兄弟在爹面前还老实，提起裤子去找其他女人。他们像是在捞本，过去说不上媳妇，现在全村女人差不多被他们干遍了。

七兄弟的爹没给绿妹和她妈松绑，淫笑着东一把西一把猥亵。他不像几个儿子那样粗鲁，却更显邪气。他原来是村里最穷的男人，性格褊狭又懒惰，好不容易娶了个半傻女人，挣不着钱就使劲生孩子。为了躲避政府对超生者的打胎结扎，干脆带着一家躲到山里十几年，让老婆开荒，让儿子套鸟抓兔子，自己时不时下山偷东西，硬是养活了七个男孩（传说中间还有女孩儿，生出来就被扔进山沟）。七兄弟基本没上学，也不会做生意，但是七个光棍往那一站谁都怕。在今天日益依靠暴力的乡村，村里人都说到头才发现这个爹最有长远眼光。

过去他们一家至少还怕政府，现在是政府反过来靠他们。最初抓捕疫病嫌疑者，因为村民穿的鞋多数没有SID，无法用鞋联网定位，只能由本村人带。一般村民会考虑乡亲情面，拒绝当这种角色，七兄弟却不在乎，给钱就干。到了封锁网格阶段，基层政府力量越发不够，更需要村庄内部不怕撕破脸又能镇得住的人。对绿妹的村庄，缺头脑却能抱团打架的七兄弟正好是这种角色，进一步成为政府依靠对象。虽没给他们正式职位，但只要政府对他们的胡作非为睁一眼闭一眼，他们就能凌驾村庄之上了。

农村的网格即是村庄。防疫初期是政府从外部实施封闭，很快就力不从心。政府看不住亿万个体，尤其是那些个体与政府目标不一致时。需要转变为村庄自我封闭，才能让政府从疲于奔命中解脱。那首先得让村民从对抗变成自愿。为了实现这一点，基层政府不再隐瞒瘟疫，而是通过私下管道向村民透露，一种致死率很高的疫情正在全国传播，很快将逼近本地。消息自然不胫而走，村民们一下变得高度紧张。他们对恐怖分子的炸弹可以不在意，瘟疫却关系到每个人的安危，谁也逃不脱。各种耸人听闻的说法不断增加新版本，有人煞有其事地形容外面每天成千上万死人的场景。这立刻导致局面反转。村民从原本想方设法突破政府封锁，变成了忙不迭地缩回村里不再出去。各村成立联防队，十八岁到六十岁男人必须参加，轮流执勤。进入村庄的每条道路都架起路障，设置岗哨，不许任何人车进村。经过村庄的国家公路也被大型农机横七竖八地堵住，只留行人和摩托车通过的缝隙。

暴力成了这种临时秩序的基础。村庄控制权大都落入了类似七兄弟的村霸或混混手中。村民之间也暴露人性恶的一面。人们互相怀疑，发现有人生病，不管是什么病，便驱赶到村外自生自灭。还有人趁机报复以往仇隙，故意散布某人生病，恐慌的村民便会将其驱逐。拒绝离开的，联防队拆房子，人被强行捆起扔到村外野地。

绿妹村的联防队由七兄弟把持，他们互相任命，从司令到政委，还有参谋长、武装部长……个个有官位。不仅不让外人进村，连被城市驱赶回来的本村打工者也不让进村，说他们已经沾上了城市的病毒。七兄弟没出去打过工，对能进城挣钱的同村人始终自卑又嫉恨，现在可算能报复了。近年全国经济走低，有人在外打工的家庭是少数，在村里说话的分量不大。其他家庭为了自保，也不愿意回乡者进村，乐得由七兄弟出面当恶人。

被拒绝进村的返乡者只能在村外临时安身，找些简便材料搭建窝棚，在村外形成一个营地。被当成病人驱赶的村民也加入他们。返乡者人数虽然相对少，但普遍年轻，见过世面，比在家的村民更有能量，迟早会反击，只差一个领头的人和一件开头的事儿，直到绿妹哥回来。

绿妹哥去广州十几年，从给武馆打杂到当上武术教练，已经算有了社会地位，也有不少社会关系。本来这次可以留在广州不被驱赶，因为一帮徒弟没有广州户口被赶得无处可去，便决定带领他们回老家避风，顺便在乡下继续习武。在村口，遇到联防队不让进村，他先是自己上前交涉。站岗的联防队员跟他是发小，陪着笑脸解释现在七兄弟是头，要是放人进村就得挨七兄弟的打。现在跟当年不同了，没人敢惹七兄弟。绿妹哥表示不会让他们为难，请他们叫七兄弟来。

七兄弟才不鸟绿妹哥。当年绿妹哥是村里的孩子王，根本看不上七兄弟。现在七兄弟反过来，没说几句话就用上了「操你妈」的问候。七兄弟中最没脑子的结巴老七坦诚告知绿妹哥：「我……我们刚刚操……操完你妈……你妹……一……一块……操的……」在这么多徒弟面前遭羞辱，绿妹哥飞起一脚，看上去就像用脚侧扇了结巴老七一个耳光。结巴老七仰面倒下，却叫不出声，已被踢掉下巴。等其他兄弟反应过来要扑向绿妹哥时，绿妹哥身后的徒弟早冲到师父前面，练就的各种招数一块施展，被拒绝进村的返乡者早憋了一肚子气，跟着冲上。七兄弟瞬间被打倒在地，任人围殴，其他联防队员顿作鸟兽散。

进村后，绿妹哥在自家门前示意徒弟止步。他不知道结巴老七只是嘴上过瘾还是真做了什么，万一有不堪场面不想让徒弟看到。进家后看到的却是比事先想到的最坏还要坏。妈和妹正在被七兄弟的爹狎弄。当那沉浸于淫邪中的老家伙被身后的声音惊动回头，看到的是绿妹哥手中的木凳随着风啸从天而降，听到的最后声音是自己脑壳的碎裂。血和脑浆喷洒在母女身上，往下流淌，如同要给她们裸体披上遮挡。

绿妹爹在世时当了半辈子屠夫，留下的杀猪刀仍放在立柜顶，锈迹斑斑，仍然锋利。绿妹哥用刀砍断绑缚妈和妹的绳子，没说一个字，一手持刀，一手拽着七兄弟爹的一条腿径直出去。村口围殴已停，七兄弟有的昏迷，有的撑着身子试图爬起。人群喧嚣躁动，村民远远围观，不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见绿妹哥拖着尸体过来，骚动和喧哗顿时中止，所有人屏住呼吸，只剩七兄弟中的老大还在发出咒骂。绿妹哥将杀猪刀径直捅进老大的心脏，刀尖从后背穿出。在众人震惊中，绿妹哥冷静而有条理，依次给七兄弟每人一刀，刀刀在心脏位置，刀刀穿出后背。拎着人血滴滴的杀猪刀，他扫视全场，声音平平，说的是粤语，给在场人的感觉像是武侠电影。

「杀一个，杀一百，没区别。」

从那一刻起，绿妹哥便成为村民们膜拜的新首领，不仅是本村的老大，远近百里的百姓也纷纷跟随他。各村联防队都表示受他指挥，合在一起，他的徒弟和他挑选的年轻人成了骨干。新联防队不再是欺压乡里的暴力团伙，吸收所有愿意加入的村民和流民。绿妹哥发出响亮的号召：「城里人榨干我们的血汗，又把我们踢出来，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他们欠我们的，全得拿回来！」联防队拦截公路和铁路，把供给城市的物资截下来分给本地乡亲，人人有份。在当地老百姓眼里，简直就是水泊梁山的现代版。地方政府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不愿冒发生冲突的风险，向上级的说法是暂且记帐，等防疫运动结束后再打击。

让政府更头痛的是绿妹哥代表一种普遍现象──大量被网格排斥在外的盲流，既不能留在城市，又不能回到乡村，形成了拦路抢劫和掠夺村庄的流寇。造成的后果一头是让乡村网格更加封闭以自保，一头是阻断物流导致物资益发短缺。此种状况有蔓延之势。如果说城市的网格化控制比较有效，农村的网格化控制却日益显露与原本期望的差距。尤其当网格化封闭变成村庄的自我封闭后，政府权力也被阻隔在村庄之外。原本的政府网格管理人员丧失威信，无心工作，加上政府收入大幅下降发不出工资，纷纷辞职或不辞而别。

「农村包围城市」的地理格局造成城市之间物流瘫痪，继而导致生产链条中断。企业因无法协作而停产，市场因无法流通而萎缩。原本已经不妙的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长远展望更令人担心。之所以眼下还能维持大局，全靠地方政府在夹缝中灵活掌握平衡。但是再如此持续下去，迟早会难以收拾。情报系统发出警告，军队和武警士兵多数来自农村，遇到通讯中断，家里情况不明，也开始私下交换谣言，致使军心出现不稳。九组通过拦截军警人员的个人通讯进行大数据分析，验证了这种警告。军队和武警是保证统治稳固的根基，这戳到了主席最敏感的痛处，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六

主席在大典筹备情况汇报会上发了脾气，网格化管控搞到了极致，却成了按下葫芦浮起瓢，反而发生混乱。防疫是保证大典年的一个方面，不是全部。如果仅搞防疫，不考虑造成其他方面的不稳定，和破坏又有什么分别？老叔在会上做了检讨。把主席发脾气提升到英明指出物极必反的哲学高度，要作为指导防疫运动的新精神深刻领会。防疫大方向不能放松，但需要加强全局观念，不能形而上学地顾此失彼。老叔向主席保证，一定认真汲取教训，纠正前面那种全天候全范围网格控制导致的过度紧张，实现张弛有度，尽快消除混乱。

主席发脾气的消息立刻被传出去，官场随之掀起一股汹涌的反对声浪，矛头对准老叔负责的防疫指挥部。反映防疫导致混乱及申诉免职不公的上书大量涌向中南海和中央各部门，进入九组创建的大数据。最让官僚集团不满的是藉防疫之名进行的清洗，但是不敢直接针对主席，此刻攻击防疫指挥部貌似是跟主席站在一起，实际还是以攻击老叔表达对主席的不满，逼迫主席调整做法。

老叔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必须马上弥合他与主席之间被撬开的缝隙，避免官僚们故意把他与主席剥离的「清君侧」。虽说防疫运动由主席发起，但是造成混乱的责任不会找到主席头上。国家领导人要求防疫怎么会有错误呢？问题一定是在执行者。要避免被动挨打，当务之急是解除网格化隔离，平息正在蔓延的冲突和混乱，不再给官僚发难提供新炮弹。然而防疫又不能放松，万一疫情扩散，才真是能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罪名。解决这个矛盾的唯一方法，就是做到无遗漏地发现疫病嫌疑者，对其做精准处置，那样就不再需要控制所有人的网格化隔离。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老叔要求防疫指挥部的所有人员一块开动脑筋，但是争来争去，想不出怎么做到无遗漏地发现目标。刘刚在会上不说话，要求跟老叔单独谈，因为事关保密的鞋联网。刘刚提出的只是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鞋联网除了掌握鞋的位置，能不能测出穿鞋者的体温，并且在鞋联网上显示？如果能，通过鞋联网发现发热者，精确定位，进行精准处置，不就不需要网格隔离了吗？

这个提问让老叔有了柳暗花明的感觉，但是有想法只是第一步，还取决于能不能实现？信息中心主任表示，如果是在生产阶段给鞋加上测体温功能，技术上不复杂，增加相应成本即可实现。但那是远水不解近渴。要马上投入应用，只能利用人们现有的鞋。能不能做得到，唯有看开发了SID纳米材料的李博。老叔立刻拍板成立专项课题组，要求李博放下所有工作，全力攻关鞋测体温，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任务。老叔委任刘刚领导课题组。刘刚接触鞋联网时间不长，能提出这种想法，让老叔赏识。

李博却不愿意与刘刚发生关联，更不要说受他领导，然而上级决定也不能公然违背。他不公开抵制刘刚，总是用几个技术术语就让刘刚无法回应，便中止与刘刚的交流。刘刚只好每次都让信息中心主任一块参与讨论，才能与李博交流。等于李博事实上还是受信息中心主任的领导，刘刚被架空在一边。

测出鞋内温度对李博谈不上多难的攻关，他能通过鞋联网远程操作SID形成鞋麦，温度感应要简单得多。问题在于测得的温度是否能被当成穿鞋者的真实体温？首先不同的鞋材质不同，设计不同，散热或保温都有差别；其次人的运动状态不同，静止、走路或跑步，脚的温度都不一样；影响更大的是环境因素，气温高低，有无太阳，走在水泥路面还是草坪，温度差别更大。因此不能因为鞋内温度高就断定穿鞋者体温高。若是要从技术上对这些差别准确做出识别就更难了，每项都得有专项攻关和实验，需要几个月时间，目前形势根本不允许。

当参与讨论的技术人员都对李博描述的难题一筹莫展时，刘刚也认为走进了死胡同，突然老叔的声音插入，他一直透过监视器看着整个讨论过程。

「……不要钻牛角尖，得跳出来考虑。」传声器使老叔的声音有些发闷。「从技术上判断每个具体对象有困难，能不能用算法代替？这么说吧，每个地区的环境条件应该差不多，流感发病率也清楚。例如一个地区的实时流感发病率是目前全国的平均数百分之二点九六，可以让鞋联网按照测温结果排序，把体温最高的前百分之二点九六筛选出来，就针对那百分之二点九六去处置。虽说会有误差，但可以在处置过程中甄别，体温不是真高就放人。肯定也会有漏网，例如被环境温度降低了鞋温的。但只要体温真高就会继续保持，当环境温度回复正常时还是会被识别，进入下一批百分之二点九六中。从统计角度来看，最后结果会逼近精确。」

老叔的话让大家的思路豁然开朗。他年长位高，专业训练少，却有应用新技术的敏感，思路胜过年轻人。眼下要平息主席的不满和官僚发难，必须立竿见影，避免纠结细节。只有李博还力图表达异议，却被老叔打断，指示立刻执行，在过程中解决细节。

既然不用考虑具体条件差别，李博只用半天时间就编制出程序。测试和调整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最短。老叔亲自坐镇督促每个环节，直到李博编制的程序通过上百台服务器向全国有SID标签的八十三亿双鞋正式发送，已到深夜。

十小时后，基于算法的鞋温筛选完成分布。发回的测温结果开始在鞋联网大屏幕上显示，逐渐形成完整的地图。代表高鞋温的红色圆点在正常鞋温的绿色圆点中异常显眼。

电子蜂

一

很少有人清楚赵归的真正身份。他早年学飞机设计，一直保持对飞行器的热衷，在国内有个无人机企业，同行中不算大，却是专供公安系统使用的无人机。他的生意主要在国外，钱也主要在国外。主席反腐以帐目不清抓了国安部副部长时，据说他一次就从国外调回两亿美金给副部长堵窟窿。那时人们才知道他一直是国安部的人，也是国安部在海外调拨资金的白手套。副部长被抓对赵归影响不小，他陆陆续续一共交了十亿美金才算摆平。当时老叔以赵归对瓦解流亡异见者团体立过功为由保了他。知情者认为，十亿在赵归的海外资产中只占小头，否则他不会宁愿交钱保留他在安全部的副局级编制，但看得出他对那编制的重视。

赵归年龄在刘刚与老叔之间，稍显纤弱的南方人体型，气质儒雅，西服考究。一头浓发精心做出波浪型。金丝眼镜与瘦脸很搭。不太协调的是脸上的「橘子皮」，却给他增加了一些粗犷。刘刚一接触赵归就被吸引，在赵归的学者型企业家外表下，深藏着亦黑亦白的江湖气，随时能轻易转换。那是最容易在警界打开局面的气质，怪不得他在国安和公安系统全都如鱼得水。

老叔让刘刚与赵归合作，为的是用无人机处置鞋联网的目标。解决鞋联网测温后，如何处置发热者便成了新问题。正常社会的人口流动主要沿着公路铁路，设卡即可拦截目标。网格封闭时交通线被切断，造成大量无家可归者在网格之间的空隙流动，走小路，穿田头，翻山越岭，官方解除网格封闭后也不能马上扭转。从监控屏幕看，鞋温高的红点到处散布，乘机动车沿交通线活动的处置队员即使尝试深入小路也难追上。百姓仍处于谣言蛊惑的紧张中，即使体温不高，远远看见处置队员便逃跑，结成团伙的流民还会攻击处置队员。鞋联网测温发现的目标若不能有效处置，等于问题还是没解决。用无人机对发热者发射麻醉针的想法便被提出，考虑到普通无人机目标大，攻击姿态明显，容易造成恐慌等，必须用不易被发现的微型无人机，老叔便选定了赵归公司的「电子蜂」。

赵归最初成为国安系统的线人，是二十年前老叔在国安部时发展的。老叔离开国安部后，没有了直接工作关系，他们的私人关系却走得更近。赵归始终充当老叔的马仔。此时赵归对老叔的效忠和不惜重金保下来的安全部编制就看出含金量来。涉及鞋联网这样的机密，别的公司有再好产品也没资格进入，这个大生意只能给有编制因而是自己人的赵归。这一单买卖做下来，赵归上交的十亿美金能拿回大半。

单论商业关系，赵归作为供货方应该巴结刘刚代表的订货方才对，然而从他俩开始相处，赵归就居于当仁不让的主导地位，刘刚也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了下级位置。这是因为老叔一开始就交代给刘刚四个字──「大事听赵」，刘刚明白这是老叔给他俩定的主从关系。

赵归在刘刚面前倒没有倨傲之态，总是态度亲善。他亲自操作电子蜂给刘刚看，鼓励刘刚提问，津津乐道地解释每个细节。照理说赵归多年前就成了亿万富翁，手下不缺做事人，自己却一直保持专业方面的兴趣，即使做不了研发，操作和编程方面仍然拿得起来。

电子蜂比黄蜂稍大，形状、颜色、声音都模仿黄蜂，装有肉眼难以分辨的电子眼和各种传感器。刘刚是第一次见到这类仿生飞行器。它在眼前盘旋时，那种活灵活现数次让他产生想一把抓住的冲动。电子蜂是五年前赵归公司接受公安部订货开发的。当时的公安部长看一部好莱坞影片里有用电子蜂干掉恐怖分子的情节，便想到用电子蜂麻醉群体闹事的领头人，把闹事化解于无形。但是研发成功后只生产了第一批，尚未投入使用，公安部换了部长。新部长要的是杀一儆百，让镇压人人看得见，而不是领头人莫名其妙瘫倒，像是发病。于是第一批一百个电子蜂在公司保险库里锁到了现在。

赵归对电子蜂颇自傲。能做出同类产品的公司全世界没几家，国内更是他独一份。但因为是公安部投资研发，合同约束不得转为他用，不得对外透露，因此始终未见天日。这回防疫对他可是绝佳时机。他立刻全力投入。因为鞋联网系统只允许在信息中心内运行，老叔特地批准将国安委的楼顶平台作为试验场，从信息中心接了一条鞋联网专线通到楼顶。电子蜂方面只有赵归一人可以在楼顶参与试验，有需要回公司才能解决的问题只能就事论事，不得透露鞋联网。

赵归提出了改进思路，麻醉能让对象无力逃跑，但还需要去现场进行收治，很多麻烦，不如把麻醉针换上疫苗与神经阻断剂的混合针剂。剂量合适的话，对象被射中只感觉如一下蜂螫，仍能自己回家，随后会一直乏力。这种情况一般会被家人送医，处置队只需等在医院即可带走隔离。即使对象不去医院，药效也会使其七至十天难以外出活动，相当于自我隔离，加上针剂中的疫苗作用，也达到防疫目的。赵归的思路得到老叔肯定。只待电子蜂与鞋联网的配合试验成功后，就下订单投入批量生产。赵归踌躇满志，公司做全面扩张的准备，要满足全国的防疫，可想得是多大的订单！

电子蜂和针剂都不是刘刚的领域，无法实质参与。为了缓和矛盾，已经暂停按百分之五比例罢免官员，刘刚从原本大权在握的忙碌突然有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该干什么，有时在楼顶平台充当电子蜂发射针弹的临时标靶。赵归给了刘刚一个课题，让他研究电子蜂方案可能引发的问题与预后。刘刚不知道是赵归真需要这个课题，还是仅为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过即使是后者，也是对他的体贴。

从职业警察的角度，刘刚认为最需要重视的是针剂安全。有老叔的绿灯，公安部提供了各种用于审问和特殊措施的神经阻断剂。那大都经过多年验证和改进，只要比例配置得当，对象的肌体无力症状都会随时间自行缓解，恢复如初。发生过导致心脏停跳死亡的案例，比例很小，但这次的对象数量大很多倍，同样比例的死亡，绝对数也不小。

刘刚跟赵归谈这个结论时，声明自己完全知道为了国家和社会安全，个别人死亡是维护大局的必要牺牲，且一般医院无法检测出神经阻断剂，通常会把死因归于心脏病突发。「……不过，我过去干过刑警。要是落到当年的我手里，这案子真不一定轻易过得去。搞不好让我发现点什么，会当成谋杀案办。虽然我不会想到有这么深的背景，也找不出来龙去脉，但只要以毒针谋杀立案，必定引起重视。那时其他的类似死亡案例也会被注意，往下怎么发展可就难说了。」

看到赵归没回答，刘刚进一步解释他的担心。

「你想啊，这和谋杀没有明显界限。只要神经阻断剂多加点量，就能导致人心脏停跳。明知这种效果，只是把用量降到所谓安全水平。这时再有死亡发生，说明用量仍是超过界限，那和故意超过界限的谋杀，在法律上难以证实本质不同……」

赵归还是没说话，不过刘刚能感觉到他被谋杀的概念打动，而且不是一般地打动。每当赵归不是爽快地反应或敏捷地评判，而是无表情不说话时，就是有什么正让他陷入深思……

二

当世界卫生组织提出到中国对疫情独立调查时，没有任何部门敢做主如何回应，层层如甩出烫手山芋那样一路上报，最终摆到了主席办公桌上。没人奇怪会到这一步。尽管在内紧外松上下了大工夫，但是内紧和外松互为矛盾，内紧离不开外部措施，一定会突破外松的假象，滋生种种民间谣言，国际媒体会从旅游者的捕风捉影中挖掘内幕，随着疑虑与证据越来越多，世界卫生组织早晚要介入。

对中国政府否认疫情，国际社会并不相信。二零零三年的SARS传染到全球多个国家，就是因为中国政府瞒报。今天的中国政府和那时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仍是一党专制，行为方式也不会有根本变化。世界卫生组织表示，如果北京拒绝其派专家实地调查，无法得到真实信息，就只能基于假设做决定，考虑瘟疫有随世博会传染世界的危险，不得不发布疫情警报，要求各国游客不要前往中国，并建议国际展览局停办或延期北京世博会。

以主席一贯的风格本不会对要挟让步，但是这次不一样，不让世界卫生组织派人进中国容易，它真要向全球发布疫情警告，威胁就大了。它不是实权机构，对它警告的疫情，世界却没人敢不重视，必将让北京世博会惨败。就算能花钱搞定国际展览局不做停办或延期决定，也会有很多参展国和观众拒绝来中国。无人参加的世博会将沦为笑话，仅这一招中国就没有手段能扳回。没错，党庆大典可以自己说了算照样办，然而世博会失败却如当着世界的面被砍掉一条腿，无法交代。对主席想藉双大典的辉煌实现连任也成为反效果，反对势力一定会落井下石，因此主席再有气也没辙，只能同意世界卫生组织进入中国。

主席的幕僚保证可以控制局面。中国官场对付上级巡视的手法搞了几千年，已经炉火纯青，搞定几个洋人绝对没问题。这种事不用主席亲自布置，下面自有全套安排。然而等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团来了，才发现这回不像以往好对付。调查团大部分成员会中文。随中国经济做大，学中文的老外越来越多，本来被中国政府当做软实力骄傲，这时却变成不利。调查团成员在几个主要中文社交媒体上都开了帐号，公布个人邮箱和中国手机号码，鼓励中国民众向他们直接反映情况。世界卫生组织要求中国方面不得封锁或删除调查员发的网上消息。很多被隔离者家属纷纷与调查员接上头，亲自带领他们去追踪家人下落。对家人命运的担忧超过对政权的恐惧。家属们借助调查员为自己撑腰，否则根本无法打破封锁。这种「内外勾结」使得糊弄人的手法不再好使。能骗住老外的骗不过家属；可以拒绝家属的无法拒绝老外。受命的地方官和警察往往眼睁睁看着国际调查员进入上级命令不得让他们进入的地方，拿到上级命令不可让他们拿到的证据，因为上级还有另一个同样严格的命令，不能让国际调查员们感到受封锁和不自由，尤其不许使用强硬手段，那会惹怒世界卫生组织。有了这种顾虑，连对隔离者的家属都不敢用强硬手段，因为家属们狡猾地一刻不离调查员左右，把调查员当成盾牌。

分头奔赴中国各地的世界卫生组织调查员从各个医院和隔离营复制原始医疗档案，与医生面对面交流，对患者进行直接检查。这些部分还可以控制，施加压力下的医生和患者基本会按事先导演与排练行事。但是调查员在医院和隔离营内随机采集血样却无法事先导演，他们还以突袭方式从医院化验室直接拿走原始病毒的样本。更没料到的是，被调查团拿到最多病毒样本的地方，竟是防范最严的北京，是北京市疾控中心的病毒库，由总防疫师伊好亲自打开病毒库大门，让调查团任意取样。

那是调查团夜里的一次突然袭击。伊好不知道如果没有刘刚装成司机跟着一块来，进来后装做不认识她，又在无人注意时用眼色对她发出警告，她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就按照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去做了──或是推托病毒库管理人员不在，或是以不符合操作规程的理由拒绝，总之就是耍赖，让调查团无可奈何。但是刘刚的表现让她怒从中来，几乎没有犹豫，便当即给调查团打开了病毒库。

这当然也不是仅仅针对刘刚的冲动，刘刚只起到了打消犹豫的因素。伊好本来就对隐瞒事实的做法极其反感。世界卫生组织是防疫界的最高机构，为全人类负责，应该毫无保留，真诚以待。她平时撒个善意的谎都脸红，让她既违背做人道德又违背职业良心去耍赖，如何做得出？既然当局公开说的都是要无条件配合调查团，她给调查团打开病毒库就没人能指责。

三个调查员里有两个是德国人，伊好故意用德语跟他们对话，只是想让刘刚一伙的监视者们听不懂着急。看到刘刚拿出手机录音，伊好对他更加厌恶，指着刘刚对德国人说：「看，你们的司机在给我录音呢！他没告诉你们他是安全官员吧？」刘刚听不懂德语，也能知道伊好是在说他，只得收起手机，装做没事。

调查团在伊好打开的病毒库中得到了几乎所有样本，补足了所缺，第二天便由专机直接送往欧洲三大最具权威性的实验室。调查团要等实验室完成对病毒样本的检验后，才能公布对中国疫情的调查结果，做出正式结论，时间需要三星期。

那三星期中国政府内部乱成一锅粥。该如何面对世界卫生组织将对世界公布的真相？担忧的结果看上去注定躲不过，连锁反应却非中国能控制，只能考虑如何把损害尽量减小。温和意见是利用这次配合调查团形成的良性关系，请求世界卫生组织采取和缓方式处理，不要针对九个月后才开幕的世博会，相信中国有能力在这段时间内消灭疫情；强硬意见是威胁与世界卫生组织停止合作，停止缴纳会费，对其发布的疫情警告指控为国际敌对势力的阴谋，将调查员拿到的样板说成伪造。但是让指控无法立足的是，调查团是从中国的政府单位──北京市疾控中心取到的主要样本，调查员全过程做了录像，总防疫师伊好一直与其配合，那是难以否认的铁证……伊好被恨得要死。

养了那么多机构那么多人，关键时却一筹莫展，难怪主席这一段日子动辄发脾气，让身边人战战兢兢。主席的小姨子本是少数能跟他说上话的，作为党庆大典的总导演，也不敢再提请他去看大典彩排。一旦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中国疫情警报，彩排能不能搞都成问题。等待最终结果，就像等着铡刀落到脖子上的一刻。

从刘刚认识李博以来，李博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伊好被北京市公安局以泄密之名「监视居住」，等于变相徒刑。李博想去见伊好也被阻。他争辩妻子让调查团取样本是政府对国际社会的允诺，不存在泄密。办案者回答伊好的泄密是向调查团暴露扮成司机的我方安全官员身份，后果不重但性质严重，定罪量刑至少三到七年。李博从鞋联网档案查出刘刚是当晚送调查团的开车人之一，而伊好只知道他是安全官员。

刘刚向李博保证绝不是他告发了伊好，随行有好几个部门的人，都在暗中监视。他在表示惋惜和关切的同时，尚不清楚这究竟有助于他与伊好的切割，还是更会被怀疑他和伊好之间有过什么才有这种报复，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有什么动作，等看清发展走向后再决定，所以他只是应付李博说会去了解情况，但特派局与公安局不是一个系统，需要时间。李博黯然而去的形态，倒是让刘刚改变了原以为这对夫妻没感情的看法。

其实刘刚在伊好被抓前就知道消息。那是北京市的决定，一旦上面追责，就用伊好的「卖国行为」解释。为了掩盖这次封锁世界卫生组织调查团的失败，各地普遍给帮助过调查团的人扣上罪名进行惩处。对伊好目前还算客气，监视居住是一种可进可退的措施，北京市也在观察事态走向。

结果却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三星期后，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结论简直有如天上掉下的大礼包，竟然、竟然是──虽然在中国流感患者中发现了H7N9禽流感病毒的变种，但经过欧洲三大实验室分头检验和相互印证，结论是不会在人类间传染，没有特殊危险性，中国的流行性感冒仍属普通级，处于安全范围，发病率也不比全球平均水平高，因此原本针对中国发布的黄色警报降为蓝色。

这消息顿时吹散了全球对中国发生瘟疫的质疑，传言不攻自破。与中国经济有关的股票大涨，疫苗企业股票雪崩般下跌。各国劝导国民避免到中国旅行的政府建议尽数撤销。事实证明了中国政府前面对疫情状况的否认不存在故意掩盖和封锁信息。世界卫生组织对中国政府的信息公开和配合调查给予高度评价，中国政府在国际社会的信用提高，形象改善。曾经曝光疫情内幕揭露中国政府的媒体记者则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如此奇特的转折使主席再次确认天意对他的眷顾。前面的防疫运动现在看虽是空穴来风，但帮助他达到了加强威慑、整肃官员、吐故纳新的目的；到了运动激发的矛盾可能影响大局时，原本认为是最大麻烦的世界卫生组织却伸出妙手，一举化解了所有矛盾，迎来柳暗花明，风景更好。除了天命之君，谁还能得到这种冥冥相助呢？

党庆大典只剩四十四天，原本担心疫情而纠结的彩排无需再顾忌。小姨子一再强调不能不彩排，否则无法保证几十万人加上声光电的配合达到完美。跟大典有关的决策最终都需主席拍板。他拿起电话。

「彩排按预订时间，放手进行！」

「太好啦，我的好姐夫！」要不是隔着电话，小姨子会冲上来给他个大大的拥抱。主席此刻心里充满幸福感。老天显示了如此眷顾，说明设想的一切今后都会顺利实现。

「姐夫一定要来看彩排啊，要听您的意见！」

「这还得看中办安排……」

「来嘛〜来嘛！大典是献给姐夫您的！必须达到姐夫百分百满意。彩排看出问题还来得及改，这非常重要！非常!!非常!!!」

「呵呵，我跟警卫局说说看……」

三

老叔这种时候本来没心思再听电子蜂项目的汇报。世界卫生组织的警报一解除，高速运行的防疫运动就像一头撞上了玻璃墙，戛然而止。电子蜂自然不会再用，收尾也用不着老叔过问，他面临的问题比这些小事严重得多。不过赵归坚持要汇报，让老叔感觉另有其他，就随赵归上了楼顶。

国安委大楼可被看作一个巨型电器。里面的无数电子设备是其中的零件。大楼的墙壁内、楼板间、天棚上布满数据线、电缆、光纤、插座和接口，如果把其他建筑材料去掉，那些线缆会呈现出同样形状的大楼，密布交织，数据如瀑布和流水在那些线中川流不息。还有大量在楼内交换的无线信号，被包裹着整个大楼的巨型电磁屏蔽罩隔绝在内部，绝对不会泄漏出去。与外界联系靠的是大楼顶端那座高耸的天线塔，数十种大功率天线集合在一起，外表做成浑然一体的建筑装饰尖顶，伸出在屏蔽罩上方。天线塔的底部插入楼顶半透明的蓝色梯形体下。那梯形体的顶部与楼顶平台之间留有十二米高的空间。天线塔在其下如树根般张开，分成几十根直径一米五的不锈钢柱。柱体作为天线塔支撑，柱内是不同天线的线路。柱脚和大楼结构合在一起。梯形体与楼顶接合处留着一圈一米五高的空隙通风散热。楼顶平台虽然看不到天空，却有风对流，经常风还不小。这种柱体林立且有风的环境很适合作为电子蜂捕捉SID目标的仿真环境──天线柱如树林，空气对流如自然风。

老叔很少上楼顶平台。阳光下，罩在上方的梯形体透进蓝色光线，像在青幽幽的水底。此时其他人都已撤离，只剩赵归和刘刚。赵归事先已安排好，老叔一到就放飞电子蜂。充当标靶的刘刚穿长袖衣裤，戴着有护目镜的头罩在天线柱间绕行，时而小跑时而慢走。从发射基座上陆续放飞的电子蜂追踪到刘刚，接近他发射针弹，再返回被称作「蜂巢」的回收箱。赵归让刘刚到老叔面前，指着射在刘刚衣服上的针弹。

「您看，这是我一直没解决的难题。SID可以指引电子蜂射中人体，但是人体大部分覆盖在衣服下。受限于电子蜂体积，针弹射击力度不可能太大，只要衣料不是紧贴人的皮肤，就会因为衣料缓冲使针尖扎不到皮肤，药剂也就不会注射进人体。针弹大部分掉落，有些像这样挂在衣服上。反复试验的结果，仿真皮肤暴露最多的夏天，针弹有效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其余的都会被浪费。这种有效率是无法进入实用的。」

赵归让刘刚转身，指他头罩后面脖颈位置的白胶垫。「提高有效性的途径是让针弹只命中人体皮肤暴露处。考虑人多数情况是穿全套衣服，头顶有头发，始终暴露的皮肤只有脖颈、脸和手。手的活动频繁，不易命中，脸部可能射中眼睛造成伤残，因此最合适的位置是颈后。就是这块区域──大概上下五公分、左右十公分。想准确命中这么小的目标已经有困难，问题还在它总是随人的形体变换位置。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解决。从这点而言，防疫运动中止倒让我放下了心病，否则一直都在焦虑怎么向您交代呢！」

老叔知道这不是赵归真正要说的，如果就这些，完全可以不说，做出什么都已解决的样子至少更有面子。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问题。不能像无人机那样人工遥控吗？」

「在视线范围内由发射员遥控，命中颈后位置没问题，但是防疫范围在整个国土，只能通过卫星或移动网络操控。信号会随着距离增加有延迟，少则一秒钟，甚至两秒三秒。对象静止不动还好，但那种状况不多。靠人工对移动目标估算提前量弥补信号的延迟，失误率非常高，不会比电子蜂自动发射更好。」

「然后？」

赵归挥挥手，刘刚到楼顶平台另一端的鞋联网工作间回避。赵归则请老叔进这一端的电子蜂工作间坐。利用楼顶维修间改装的工作间主体部分是玻璃，可以看到整个楼顶。里面有空调和卫生间。赵归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屏蔽罩生成器，直径两米的屏蔽罩把他和老叔罩住。防范电子刺探的屏蔽罩是由特殊仪器形成的电磁场，完全无形，却能阻隔电子信号。外面的信号进不去，里面的信号出不来。在罩住了整个国安委大楼的屏蔽罩内再用屏蔽罩，防的就是大楼内部的窃听了。

赵归把事先沏好的茶给老叔斟上，没用平时说话的快节奏，而是字斟句酌地开口。「从技术储备的角度，这个课题应该继续解决。首先用移动网络或卫星遥控电子蜂都会留下轨迹，可以被回溯追查出源头。这对用于特殊目的会不利。其次，即使对象是静止的，以人工遥控电子蜂瞄准颈后那么小目标，也要在距目标五米内才行。否则空气对针弹的干扰会导致过大偏移。那么万一对象处在半径超过五米的大型屏蔽罩内，电子蜂在屏蔽罩外的发射不能一击中的，便可能被发现而前功尽弃──这种方式只能一次有效，不可重复。而让电子蜂进入屏蔽罩，遥控信号便会失去联系，无法人工远程操纵，只能让电子蜂按SID导航方位自行发射，于是又卡在无法射中颈后位置的问题上。」

赵归话中的「特殊目的」、「一击中的」、「前功尽弃」是事先反复考虑选定的词，内含着特殊含义的提示，尤其是「半径超过五米的大型屏蔽罩」，他相信老叔能明白。果然，老叔的血压骤然升高，感到了一阵晕眩。能用屏蔽罩的人都是权势人物，但一般的便携式发生器只能形成两米半径的屏蔽罩。半径超过五米的屏蔽罩得由随行机器人承载发生器，运行复杂且成本高，只有身边总有多个随员的政治局常委才能在日常使用。

老叔在手指间拈了好一会儿茶盅，一直不说话。茶水从热变温，血压慢慢降下。他饮了一口温吞茶，没尝出味道。赵归把新茶从壶里倒进滤网，嫩黄明亮地流进银丝网下的玻璃杯。空气凝滞。赵归的话也变成一字一顿：「我想，目前的局势对您多危险，应该不用我多说。」

赵归和老叔是那种可以直言官场秘密和仕途之术的关系。在高位者万般谨慎，也需要一个能直言的对象，无需猜谜般拐弯抹角地说话，让对方帮自己做判断，提反证，激活思路。这种对象一般是有历史渊源，年龄地位不在一个档次，又能放心信赖的人。赵归多年来一直为老叔管理海外秘密帐户，说是为工作而设，赵归每年存进帐户上百万美元也像公事公办，但是老叔最疼爱的外孙在美国读书生活，包括买跑车一类开销，都是赵归从那个帐户支出。

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结果一方面让中国出乎意料地解了套，一方面也使前面的防疫运动成了空折腾。主席在感到幸运的同时，马上就面临如何善后。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神经过敏过度反应，一定是又一次高奏凯歌的伟大胜利。主席亲自参加了大张旗鼓召开的全国防疫庆功表彰会，为英模授奖，高度肯定了防疫运动采取的措施，归结为在党的领导下，全国人民万众一心战胜了疫情。信息防火长城内的中国民众并不清楚，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结果说明举国防疫是个大乌龙，都以为是取得成功后得到世界卫生组织的认可，因此对政府的做法不再抱怨，毕竟危机解除，生命安全了，被隔离的人皆被放回家，关卡撤除，通讯恢复，人们回归正常生活，主要心态便是抓紧娱乐、消费、享受，把被防疫运动损失的个人生活补回来。

而要让官僚集团释怀却没那么容易。他们完全清楚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说明了什么，无法含糊过去。尤其是在防疫名义下被撤职的近十万官员，若真有疫情，怎么都有理，没人敢质疑，一旦是子虚乌有就成了乱搞，甚至会被怀疑有意为之。以后是不是随便编造一个瘟疫就可以开展类似的清洗呢？官员对此怎么能放心，还怎么能效忠？十万被撤的官员各有能量和人脉，该如何安抚？未被撤职的官员也会兔死狐悲，对他们是不能没有解释的。

极权社会的最高统治者，不管是皇帝还是主席，从来不会有错误。如果有什么不对头，一定是下面人所为。主席不会为防疫运动撤职的官员平反，那是他保证继续掌权必不可少的震慑，往回缩一点就会效果全失。且空出的职位已经恩赐给新人，任何动摇都会恩情不再，两头不讨好，绝不可以。撤职者就算这次没犯错，以前的反腐清查也都有帐底，如果不闹，该有的待遇不会少，不服就算老帐，取消待遇，相信没有人敢较真。不过，统治需要灵活性，毛主席当年时而反左时而反右，就是要让官僚产生心理上的不确定性，被威慑的同时又总是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避免铁了心地成为对立面，因此也不能让官僚太憋屈，气得有处撒，就要找一个替罪羊，展示象征性的公道。

「无非是退休养老呗，早晚有这天，谁也指望不了做一辈子。」老叔的声音无力，力图显得散淡。

主席需要的替罪羊明显会落到老叔头上。防疫运动是老叔负责，罢免官员是他主管的特派局提名。这些天对防疫指挥部形成前所未有的攻击狂潮，以前主席还做出摆平姿态，这次却没有表示。既然肯定了防疫运动取得伟大胜利，正常程序应是由防疫指挥部主办庆功表彰，由老叔负责运动结束和善后，然而主席却绕开老叔，让中央办公厅搞，嘉奖对象中一个防疫指挥部的人都没有。官僚对这背后的含义怎能不一目了然。老叔虽是主席的心腹，但政治就是政治，关键时刻从无情义，甚至还要被用来表现大义灭亲。老叔已近退休，没用的人在废弃前再发挥一次作用，不正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吗？

赵归抛开委婉，对老叔直言不讳──树欲静而风不停，因为一个乌龙撤了那么多官员，本是源头的主席既不做挽回也不去担当，官僚不敢对主席发泄的不满只能加倍报复到老叔头上。被撤官员虽不能翻天，合在一起搞报复却会十分可怕，那不是老叔一个人下台就完事的，一定会让他全家陷入灭顶之灾。老叔妻子是中国珠宝玉石协会的会长，看似低调偏门的职务，却站在每年上千亿元流水的河边，怎能不湿鞋？女儿女婿合开的投资公司更不用多想，在中国能入金融行业怎么可能没有台面下的交易？一抓一个准。老叔在美国留学的外孙那时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有什么办法呢？」老叔很少显出无助之态，看得出他早就绞尽脑汁，却想不出解脱之道，只能听天由命。

「ＯＫ，ＯＫ……没办法的事情咱们就先不费心。只求下台前站好最后一班岗吧。」赵归明显夸张地转换话题，其实是进入话题的下一阶段。「回到我前面说的那个技术难题，差一步就完成了。只是我能掌握的技术资源已经穷尽。您的技术资源多，能不能帮我想想解决路径？要是能解决，下台前您多留一份技术储备给后任，我这段忙乎也不白费！」

赵归在其他事上对老叔直言，是因为知道老叔愿意听直言。而这件事猜得出老叔怕听直言，只能以隔着窗纸看到影的方式说。赵归看得出老叔已经明白他在前面说的话，却一定不会立刻表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态，也许根本就不表态。那样，自己所想的一切就只有当小说了。

四

赵归爱看政治小说，有时还会把琢磨的政治博弈写成小说片段，不为发表，只是爱好。这次他接触到鞋联网，第一时间就感觉其中有故事，直到刘刚谈起电子蜂与谋杀，隐约灵感突然化做划破黑暗的闪电，小说和现实瞬间融为一体，或者说离现实只差一步。在那一步补齐前还只能是小说，但此时却是可以把小说变成现实的时候了！

照理说赵归完全可以无需蹚浑水，知道电子蜂与鞋联网配合调试的人很少，他与老叔的单线关系更是秘密，因此老叔的下场不会影响他。只要不把大订单的瞬间失去当回事，无非是白折腾个把月，再回到以前状态就是了。

然而赵归绝不甘心，人生别的他都有了，钱、女人、豪宅、外国护照，也都变得乏味，他从小所渴望的权力却一直没到手。在他心目中，荣耀仅属权力。从孩提他就羡慕那些能骑在他人头上的官员，哪怕是个村官都可以把普通人踩在脚下。他一上大学便当了为校方监视其他学生的线人，后来被安全部发展为间谍派往海外。他自己主动从科技间谍转为破坏海外民运的政治间谍，也是出于对政治和权力的向往。从KGB上位俄国总统的普京是他的偶像，他之所以不惜拿出十亿美元向官方表忠心，保住国安部的体制身份，就是为了继续保持与权力的联系和走向权力的机会。

这次防疫运动本是绝好机会，老叔许诺赵归，只要电子蜂能对防疫成功和保证大典有功，国安委便会先成立一个无人机应用组，由赵归当组长，再围绕高科技应用，逐步扩充为与特派局平行的技术局。赵归已有副局级编制，到时当技术局的局长顺理成章。虽说只是管技术，但这个时代技术与权力的关系已如强力与权力那样不可分，占的比重越来越大。赵归远比大订单更看重这个权力前景，多年耕耘似乎终于可以收获，没想到还未开始便中断，他却已经无法再回到以前状态。设想过的无数计划如同喂养心中饿狼的鲜肉，狼已长成，再不能缩回到幻影，必须冲进权力的猎场！

赵归要帮老叔，不是为老叔，而是老叔一垮台，通向权场的门便会永远对自己关闭，再不会有任何机会，因此无论如何要帮老叔再做一搏。而他手里已经有如此绝妙的好局呼之欲出，差的只是一个技术细节。他向老叔询问，既是试探老叔的态度，也是自己实在找不到解决那细节的办法。老叔啊，就差这么一点点，过去让你上天，过不去就下地狱，全看你是什么命了！

第二天一早，赵归便接到老叔秘书的召见电话。他连喝两大杯冰水压抑内心波动。虽然不知老叔会说什么，至少不是什么都不说。在主任办公室里，见他的老叔就是一副主任的模样，一点没有昨天在楼顶工作间里显露的震惊和犹疑，态度明确，说话干脆。

「……对你昨天说的把项目继续搞完，我个人赞成考虑国家安全不着眼一时一事，项目既然离完成只差一步，继续做完对国家有利。但是防疫运动已经停止，单位参与会被认为是对中央精神的抵牾，因此只能作为你的个人项目，由你自愿进行。我不会给你正式授权，刚说的也只是私下表态，不会拿上正式场合。」老叔走到窗前。一直下的雨刚停，落地玻璃挂满点点雨珠。雨雾中的城市风景好像被晕染的水彩画，线条扭曲，轮廓不清。「你昨天提出的技术问题，我只能从技术角度提供思路，只限于技术。」老叔把一句话中的三个「技术」都加上了重音，转头看赵归。

赵归听出老叔这话传递的信息，一是默许，至少不反对；二是只能说到这一步，只能用这种模糊的方式；三也就意味赵归无论做什么都跟老叔没关系。赵归此时如在真空中听自己心跳，真实的操作与幻想小说的感觉不一样，他抬眼接住老叔厚镜片后注视的目光。「我明白，只限于技术。」加了重音在「只」上。

老叔沉默地向窗外凝视片刻，浮现一个明显做作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了好笑之事，从办公桌的电脑上调出个动画视频，把屏幕转向赵归。那画面是用球、圆柱、圆锥等组成的两个人体形状，看上去是一男一女，区分是女的胸前有两个圆球，男的两腿间多个圆柱，其他部分都一样。男女人体正在做交媾动作。老叔先调侃地说不是他为老不尊收藏黄片，那是根据鞋联网的分支技术──性鞋距，由电脑自动生成的仿真动画。这是赵归第一次听到性鞋距。他已经知道鞋联网，不用多解释就能明白性鞋距的基础在于能精确测定鞋的空间位置，而人体姿态和脚的位置密切相关，既然人的两只鞋都有SID，知道人的两脚位置关系和变化，根据法医学模型就能确定人的形体姿态和变化。这个动画视频是根据实际所测一对男女的动态鞋距，由性鞋距程序自动生成的。

动画片上的女体动作相对僵硬，男体虽未流畅到行云流水，却足够栩栩如生。老叔解释是因为女人坐在办公桌上，脚未着地，对形体影响不够直接。男体双脚站在地上，鞋距确定的人体位置便很准确，若再加入对象的体重、身高、头长和腿长四个参数，精确算出人的颈后动态位置，在技术上应该没有问题。老叔又一次强调了「技术」二字。

赵归一度有些恍惚，他穷尽了努力所差的唯一一步，把老叔这个小黄片填充进去，便立刻成了画龙点睛，可以腾空飞起！屏蔽罩对外能切断信号，电子蜂却可以飞进屏蔽罩，在里面接收对象的鞋距参数，算出颈后位置，再「一击中的」，看上去就如大自然一只偶然飞过的昆虫。这个小黄片让赵归的局立刻天衣无缝，让他的小说成为现实！赵归感到巨大的命运突然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中，那一刻他不是喜悦，是被大棒猛击的震痛，以及突然空降在孤峰绝顶上的寒冷和孤独。老叔表达得很清楚，不会和他一起承担，宁愿耍滑头到底，也不多一点绝地反击的勇气。不过赵归也感到了鼓舞，老叔是擅长判断输赢的高手，在明白了赵归暗示的悬崖一跃后没有反对，还提供了最后的关键，说明已经看到了胜算，否则就不是仅仅装做不知道干什么，而是一定会两手捂耳，断然否定！

现在不是感慨之时，赵归迅速压下了情感的波动，排除杂念，集中到操作步骤上。电子蜂需要进行程序整合，才能按性鞋距提供的坐标瞄准发射，这要有性鞋距的技术人员参与；然后还得实验……

赵归提起话头被老叔打断。「性鞋距是李博负责的项目，能做程序整合的只有他。前一段做鞋联网测温，刘刚是他的上级，现在也没有明确中止这种关系。后面你要李博做什么，不能通过信息中心给他下任务，还得让他严格保密，看看刘刚有没有办法，得你们自己解决。我已经说过这是你的个人项目，你们三人参与就够了，不能再扩大。我提供支持也是非正式的。」

老叔又好像突然想起，叮嘱刚才给赵归演示的动画不能对外讲──那不是仿真，是根据某个政治局委员的真实性鞋距生成的。「具体是谁就不说了。鞋联网上也查不出来。政治局委员以上的SID都不会进入鞋联网数据库，只在这里有。」老叔指了一下他办公桌上那台不联网的电脑。

叮嘱明显多余，干这行的基本纪律就是什么都不能往外讲，跟是不是政治局委员无关。老叔这样叮嘱，显然是提示赵归最终需要的SID在哪里。这可是关键的关键。赵归原以为所有SID都在鞋联网数据库，没有老叔提示，到时候也不知道瞄准哪里。赵归心里更有底了，老叔一定会给他所需要的一切。

赵归从不用胆小胆大判断人，如果能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就根本不会有胆小之人。关键在于有没有把握。赵归设想的局原本差的只是一小步，却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失败率，别说他人不敢沾，自己也只能当小说。而老叔正好知道那一小步是什么，因此看到的就是百分之百的成功。

成功的最大得益者是老叔。老叔却不想分担风险，还做出那么可笑的回避。不过赵归不在乎，老叔得益多，自己得的也会多。他要蹚这于己无关的浑水，不就是为了那种前景。哪怕防疫运动未遭变局，自己按部就班当上了局长，两年后老叔一退休，也只能跟成千上万的同级官僚抢梯子，往上走的指望还能有多大？从这个角度来看，眼下的变局是化腐朽为神奇。老叔若能一步登天，自己就跟着登上山顶，老叔飞等于自己也有翅膀。好好经营，假以时日，最终何愁不是自己接盘。想到这一点，赵归便觉得豪气满腔义无反顾，图安全不敢孤注一掷，机遇永不再来，从风险投资的角度是彻底失败，何况对于百分之百的把握，风险是零，豁出来就一定会到手！

赵归告辞退出前，老叔又叫住他，指着办公桌上开放的盆栽兰花：「这是兰花的名贵品种，我想你以前没看过。云南省长昨天刚送来，今天就开花。你看这花心图案像不像个跳舞女郎？难得开一次，除了我，你是第一个看到，也算有缘分，你拍张照片吧。记着别给别人看，免得冲了好运气。」

赵归不知是什么意思，以往老叔从不这么啰唆多事儿，因此一定有意思。赵归拿出手机对那兰花拍了一张。「再拍一张。」老叔好像是为他照张好照片清理办公桌背景，把兰花旁的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赵归立刻明白老叔用意，再拍的一张兰花只在边上，焦点对准的是电脑屏幕上展开的文件。

五

办事的时候赵归喜欢人少。多一个人多一个变量，多一份麻烦和风险。尤其是办大事，人要尽可能少，就像阿基米德撬动地球只需要一个支点，支点多了一定不行。如果李博能一切按他的指令执行，他俩就够了，然而李博不是机器人，赵归没有可以指挥他的身份，要他做的事又那么复杂，因此对他既得有诱惑，又得有要挟，还得时刻控制，刘刚参与的主要作用就是搞定李博。当其他要素都齐备时，李博成了最后要攻克的关键。

赵归不会让刘刚和李博知道最终要做的是什么。但无论以什么名义，编怎样的说法，都掩盖不了要做的事见不了阳光，必须对所有人包括对上级保密。国安委的楼顶平台让他们继续做实验，鞋联网专线却继续与楼顶保持畅通，从楼内通往楼顶的所有门却被封死，只有赵归的一张专用卡在指纹加刷脸检验后可以操纵挂在楼外的保洁升降梯。这些都显得奇怪，赵归的权限肯定来自非常高的级别，却又好像鬼鬼祟祟。

赵归对刘刚不隐瞒这是老叔的安排。他知道刘刚正面临没顶的焦虑，急需抓住任何免于沉底的东西。刘刚上报的特情引发了防疫运动，那原本是他青云直上的资本，现在变成了众矢之的。特派局内的办公室闲话会在刘刚进门时停止，人们脸上挂着了然于胸的笑意，却摆出就是不说的神秘。狗群已在包围环伺，等刘刚脚下稍有踉跄，就会嗥叫着群起扑到他身上。北京特派组组长指控刘刚出于个人野心炮制特情，导致后来一系列失误，据说查到了刘刚发特情前两次深夜进入伊好值班室的摄像，建议双规刘刚，审讯伊好，查出是否有串通作假。这将是致命的，一旦查出刘刚使用了梦造仪，便是渎职罪造假的证据，足以入狱。

更让刘刚心慌的是老叔办公室原本对他敞开，随时可以求见，现在秘书挡驾，电话也不转接。难道老叔也要抛弃他？赵归向他保证，「只要老叔在位，想整你首先得过他那关，绝对不会出问题。」然而这对刘刚远不足够，人们都在传言老叔这回难以过关，哪怕只是提前退休，往下谁还能再保刘刚？现在没波及老叔，只是因为主席不想在七一大典前多生事端，形成干扰，只要大典结束，老叔的日子便会屈指可数。

赵归认同刘刚的担心。「没错，你的命运是跟老叔绑在一起的，老叔在你就生，老叔不在你就死，老叔倒楣一分你倒楣十分，所以为了保自己，你也得全力保老叔。」

刘刚在多种场合发过誓，入少先队、共青团、共产党，当警察，当国保，还有在领导委以重任时，但是都不如这次发自肺腑：「赵哥请相信，也代我转告老叔，只要是对老叔有用的事，尽管吩咐，刘刚万死不辞！」

赵归的回应却比较费琢磨。「人生关口要做大决定，不纠结小节。此刻你要抓的根本就是跟定老叔，让干什么干什么，不多想不多问，少知道少操心也少负责。老叔经历那么多风浪都会安然无事，这次有我们鼎力相助，相信也会平安。那时你的前途不是上台阶，而且上层楼！」

刘刚听得出话里有话，必有不寻常之举才会这样讲，赵归转达老叔这一段时间将不再直接见刘刚，一切通过赵归上传下达，也就是说刘刚此后对老叔的效忠就是服从赵归。这正是刘刚期待的，没有不寻常之举不可能扭转目前的局势，通过中间人指挥往往意味着要有秘密行动。然而赵归接下来布置给他的任务却是落差太大──要他做的只是搞定李博，让李博能按赵归提出的要求编制程序，完成下一步的技术整合与调试。

「就这？……」刘刚语气有些迟疑，前面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这些吗？有何不寻常？

「没错，做到这些就成了百分之九十九。」赵归倒是干脆。他当即交给刘刚两捆万元现钞，让他准备三个人半个月的食品、日用品、蚊帐和寝具等，提前在楼顶安排好。只待一搞定李博，三人上去就不再下来，不联系外界，直到完成任务。刘刚这才意识到的确不寻常，看似平淡无奇的任务也的确不好完成──怎么能让李博同意上楼顶待半个月，不对外联络，对所有人保密，包括对单位和上司也不说呢？又不能用绑架，单纯绑个人上去鸟用也没有，因为要的是解决技术难题。不自愿的头脑不会出东西，只说能力不够，其他人便啥招都没有。怎么能让李博自愿这样做呢？可真成了刘刚的难题。

六

刘刚一向自觉善与人打交道，却搞不清李博为何总跟他别扭。以前无所谓，需要的事通过单位也能办。这次只能靠自己。好在李博曾为伊好的事主动找过他，算是递过梯子。他做出取得了成果的样子找李博，表示一直为释放伊好的事与北京市公安局沟通，经过他努力，加上没造成实质损失，处理可以从轻，只要伊好再做一个比较深刻的检讨就可以销案回家。

现在的问题是伊好一直不认错，而世界卫生组织特别表扬了她，调查团从疾控中心病毒库取得的样本与随机取样吻合，成为验证了中国政府透明诚信的关键。从这个角度伊好不但无错，而且有功。刘刚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后果到底怎么样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有些原则不能碰。举例说，一个人为外国当了间谍，给外国的情报是错的，对国家没造成损害，国家照样不会因此宽恕他。」

「我知道伊好人清高，有点固执，」刘刚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检讨书。「不让她为难，我已经按她的口气起草了检讨书。你得去劝她一下，只要签个名就行，保证很快就让她回家。」

「签名？……」一直只看显示屏不看刘刚的李博转过头来。

「检讨往深刻写，有些说法和表态是免不了，如果她怕看了有纠结，就不必看具体写了什么，签名就行。」

「还要签名?!……」李博脸色胀红，嘴角抖动，似乎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突然啪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随后便大步成风地夺门而去，扔下刘刚自己发愣。

当国保的经历让刘刚练出了该凶的时候凶，该忍的时候忍，为了搞定工作对象，对方破口大骂都可以心平气和。但他对李博陷入束手无策。从大数据系统调出与李博有关的所有信息，翻来覆去筛检搜索，反复研究，都找不到可下手处。他不贪财，不好色，无恶习，没有可抓的把柄，贿赂和色诱都不会成功，唯一女儿是软肋，眼下却在捷克，解不了近渴。直到在医疗档案里发现李博曾去看过心理医生。

看到刘刚的国安委特派员证件，姓吴的心理医生没多问便调出了李博的病历。医生还能依稀记起。「……这人对他妻子的性无能既不是器质性也不是功能性的，是纯粹心理问题。一开始我怀疑他可能是自我无意识的同性恋，貌似过『正常人』生活，能结婚也能生子，但是不会在两性关系中得到快乐，很快便失去两性生活能力，却以为是自己有病。我的检测方法是让他在一个单独房间裸体看色情片，监控看到他对同性行为没反应，而看两性色情行为时能勃起，反应正常。所以确定他不是同性恋，性无能的根源是他妻子对他构成的心理压力。这种情况不是没有，类似男人一般会以婚外恋方式解决，不在意和妻子之间不再有性关系。这个人却是强烈渴望和妻子实现性结合，同时又高度恐惧性无能，结果陷入恶性循环，越恐惧越无能，越无能越恐惧，最后连和妻子的性接触都不敢尝试了，生活状态和人格状态受到严重影响……嗯，这段病历记录了我当时想到的一种治疗，如果他用迷药迷倒妻子，或者是把妻子灌醉，没知觉的妻子不再对他构成心理压力，性无能也许就解除。那时他能与妻子实现成功结合，性障碍可能就此打破，进入良性循环而最终消除。但是医生身份不能提供这种可能触碰法律问题的建议，毕竟有些国家都有婚内强奸罪了。我只能以玩笑方式对他暗示，他这种书呆子不一定真能明白，或是明白了也不一定敢试……」

听到这，刘刚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博看到手机显示吴医生的电话时非常意外，本以为再不会有联系，只是忘记了把这个号码从手机通讯簿删掉。吴医生告诉李博，一直记得他的病情，现在正好有一种新型设备，可以解决他的问题，成功率百分之百。

是天意安排吗？李博正陷入焦虑中。刘刚半小时前打来电话，说他出面给警方写了保证，因此不再需要伊好检讨，已经办好解除监视居住的手续，警方马上会送伊好回家。这消息当然让李博放心和高兴，同时一种熟悉的恐惧又悄然爬上心头。他从鞋联网上看着伊好的一路轨迹，直到进了家门。他本应以最快速度赶回家，拥抱她，给她亲吻和抚慰，做好吃的饭，伺候她睡觉，然而他却拖延着没动身，就是因为这恐惧──睡觉时怎么办？今天的情景，从哪儿论都不该再跟伊好分房，但是他能不能行？比以往更糟的，是他会在过程中时刻想到伊好心里会把他与刘刚对比，那只能让他更加不堪。

要是平时他会认为吴医生在推销产品，现在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能马上有效？」对方回答是非常肯定的四个字：「立竿见影」，而且允诺免费试用。「不好用我给你交罚款。」吴医生像是开玩笑，足以表达自信。李博要求立刻拿到。「我马上就要检验，真能有效的话，多少钱都行！」

约好在李博家附近的星巴克见面。吴医生带了个助手，鬈发落腮胡，深墨镜，不说话，只是默契地从斜挎小包中拿出设备。吴医生确实有点像推销产品，说话都如事先背好的广告词。

「这个设备叫梦造仪，奇效！可以让人摆脱束缚回归本能，让不举的男人雄起，让冷淡的女人火热，让形同陌路的夫妻变得如胶似漆。只要把梦造仪放在一旁，看到这个射频头吗？方向对准你们，五分钟内保证成功，而且会让你成为伟丈夫！」

吴医生看一眼助手。助手已经开机，输入密码，对准李博。于是吴医生的广告词继续：「体验为实，你开始感到冲动了吗？欲望压过理智了吗？是不是已经勃起？……这就对了。你不是想尽丈夫义务，让夫妻双双上天吗？有了这梦造仪，你能让她从此再也离不开你！……」

吴医生的广告并不虚假，的确能感受梦造仪的作用！李博开始感到欲火从小到大燃烧起来，恐惧像秋风中的枯叶被一层层扫光，性的渴望逐渐澎湃。李博双眼紧盯在梦造仪上。

七

是不是梦？李博事后反复问自己。眼角晶莹，摸得到泪珠。睁开眼，食指尖上沾的泪水反光，放进嘴有丝丝咸味。是真的泪，因此现在不是梦，刚刚的经历也不是梦。

然而那太像梦──伊好在他的身下扭动，赤裸手臂的紧抱，舌头伸进嘴中热吻，欲仙欲死的叫床和下流话……那以往对他连在梦中都不敢想，只在手淫的性幻想中偶尔冒出。他本已不想此生还能和伊好有这种可能，不要说用他的男人武器使她忘情赞美与下贱迎合，把她干到彻底瘫软，就连能否再有一次成功进入都不敢想。但是这次他做到了，不是梦，不仅进入，而且达到性的极致！

这一切都出于梦造仪。

在星巴克被吴医生助手打开的梦造仪激发，让李博壮起胆子回家，渴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打开家门第一眼就看到伊好睡在客厅长沙发上，让李博有些意外，不知该怎么往下进行。吴医生的助理在身后把李博推进家门，也跟着进入，像是在自己家那样把梦造仪摆在角柜上，调好参数，让辐射头对准沙发上的伊好，然后按住李博双肩，把他推进梦造仪的辐射范围，再关门出去。

没用几分钟，伊好便开始出现反应，身体扭动，喘息加快，间杂细微呻吟，似在升起逐渐加强的期待。她从侧躺姿势翻身平躺，两腿从裙下伸出，引导遐想通向隐秘的区域。李博的紧张和胆怯也被梦造仪融化，捆绑的无形绳索逐一崩断，身心进入无比自由的境界。激情在全身无阻地奔腾，荷尔蒙肆意汹涌，形成无比强大的能量。他大胆掀起伊好的裙子，黑色底裤衬得大腿耀眼。脱那底裤时他已忘记胆怯，不再轻手轻脚，而是带着冲动，却没让伊好醒来。两腿无羞地分开，第一次展示在李博面前。过去他从未有勇气要求她展示，更无勇气强行打开，现在一览无遗，让他感受从未有的欲狂。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老二有那样蛮横的形象，似乎能横扫天下，让他信心倍增，让他第一次体会到能如此强硬地侵入伊好，把那里当做蹂躏和销魂之处，得到不可言喻的征服满足……不，那可不仅仅是征服，因为被侵入的伊好不再矜持，不再冷漠，而是忘情地接纳，侵入和被侵入融为一体，双双比翼，共上九天……

在性方面谈不上有技巧和能力的李博，能与伊好久战一小时，保持在死去活来的境地而不泄，完全是因为刘刚设置了梦造仪的继电器模式。但这次刘刚的目的不是折磨李博，而是延长李博的快感，感受梦造仪的魔力。直到缺省的一小时到点，继电器模式自动关闭，久在悬崖边缘挣扎搏斗的二人同时跃下深渊。若不正是刚进入夜生活的城市充满噪音，两人灵魂出窍的喊叫肯定会惊扰四邻。

当李博开门出去，没有看到吴医生和助手，而是刘刚站在电梯厅的窗边抽烟。他的衣服和吴医生助手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鬈发和落腮胡。李博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吴医生的助手似曾相识，原来是刘刚戴上了假发和胡子。刘刚笑起来。

「李工包涵，想为你解决问题，总被你排斥，用这办法也是不得已。」

此时的李博内心五味杂陈。但是却一下明白了，以前以为伊好跟刘刚做爱是清醒的选择，现在才知道是中了梦造仪。当明白这一点时，他该怎么对待刘刚呢？不错，刘刚卑鄙地利用了伊好，可正是刘刚又让他得到了伊好。以前伊好跟他在一个屋顶下睡觉，却从未让他真正得到。现在他们如此销魂的结合，成就了真正夫妻，他是该恨刘刚还是该谢刘刚呢？此时另一个问题更迫切地摆到了面前，如果没有了梦造仪，会不会又回到无能为力的状态？以后再想实现这种结合，难道都得靠刘刚吗？

刘刚像是能够读心，立刻回答了李博内心的问题。「现在我得把梦造仪拿走，但是只要你跟我去把项目做完，梦造仪就是你的。」

伊好在沙发上继续深眠。李博只当是性满足后的疲倦，加上这些日子的精神压力得到放松。李博不知道那是把伊好送回家之前，刘刚让警察在伊好喝的水中下了药。那药可以让人身体亢奋头脑却在睡眠状态，哪怕进行剧烈活动也不会真正清醒。刘刚做这种安排，是从吴医生说的迷药得到了启发。伊好若是清醒，会让状况复杂，她猜得到刘刚当初对她也用的这招，局面甚至可能失控。而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伊好有利于过程保持在缺省轨道。

刘刚始终带着掌控局面的自信。他大模大样地进入李博家收起梦造仪，斜挎肩上。那是国保人员通用的挎包方式，像黑帮成员的共享标记。他拿出事先起草好的字条，以李博的口气说要去做一个机密项目，直到做完不能回家，不能联络，让李博照抄一遍。

「需要多长时间？」

「肯定不会久，不过不用写时间，灵活些。」

李博看着刘刚腰间的梦造仪。他本想留在家里照顾伊好，不能让她醒来还要自己做饭。但是又不清楚伊好是否知道他和她的鸾颠凤倒？不知道的话，当做一场春梦对他们的关系无助；知道的话，又该如何解释？他何以一改以往的逃避，一回家就对她做这种事，而且如此振作雄起？在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纠结中，他机械地抄下刘刚起草的字条，只是在最后加上两个字──「爱你」。这是打两人相识以来，无论是口头上还是文字上，他第一次这样向伊好表达。

变

一

从那天深夜乘保洁电梯上了国安委楼顶，三人就再没下去过，吃喝拉撒睡全在楼顶。装满食物和饮料的几个充气电冷柜只要不空，就可以一直待下去。开头几天容易过，从早到晚忙于实验。李博负责鞋联网部分，赵归负责电子蜂部分，刘刚当实验靶。在楼顶的中央位置用几个便携生成器组合生成一个五米半径的屏蔽罩。赵归放出的电子蜂先以屏蔽罩为导航，进入屏蔽罩便能追踪在里面活动的刘刚鞋距变化，以李博编制的程序算出目标点，发射针弹。刘刚颈后位置的感应垫把针弹的射中点、力度、深度及药剂注入数据记录下来，根据数据做调整，再实验，再调整，逐渐精确。

要李博做的事别人做不了，对李博却不算什么。性鞋距是他搞出的，细节烂熟于胸，只需将法医学模型中的公式和人体参数引入，做好匹配，便能给电子蜂提供人的颈后位置动态坐标。赵归要的就是这个。李博对赵归的目的不多问。赵归知道性鞋距，说明上面已经有授权。他和李博说到与性鞋距的话题会主动避开刘刚，也让李博认为是按授权行事。赵归仅笼统地暗示做的是中央绝密项目，李博不深究，宁愿糊涂点，安心些。

几天忙下来，该解决的问题都得到解决，实验基本完美，李博认为只需做一个接口，使用时把对象的SID和身体参数输入，程序便会自动生成。他可以把那接口做得尽量傻瓜，赵归甚至刘刚都可操作，那么有他没他都一样，他就可以撤了。但是赵归不同意做傻瓜接口。那会在鞋联网系统留下过多痕迹，能被回溯追踪。赵归要求用痕迹少、隐藏深的源代码操作，且要求源代码的痕迹也要边操作边消除，这只能靠李博。

「请李工再忍耐一下，应该快了。」赵归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话。

如果真有上面授权，为何还要担心留下痕迹？赵归主动向他解释：「别把事情都想成走程序那么简单，治理国家是复杂的，有时需要特殊方式，这由上级考虑，我们只做事。」李博没有反驳，也不想较真。如果较真的话，连正式职务都没有的赵归凭什么跟他说这话都成问题。然而有正式职务的刘刚对赵归却如下级般服从，又说明的确没那么简单。包括这楼顶平台能被继续用于实验，没有高层批准也不可能。

在无风的晴天，没有空气对流，大太阳整天曝晒头顶的梯形体，楼顶平台异常炎热。人只能整天躲在开着冷气的工作间里。而在风大时楼顶的风会加倍，睡在帐篷里会有荒原上狂风呼啸的感觉。李博不习惯这种非室内又非室外的环境，最糟的是除了一条鞋联网专线，没有任何与外界连通的管道，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通往楼内的金属门死死闭合，用消防斧也砸不开。李博在这里表面上是上宾待遇，事实上等于是囚徒，闲时完全不知该干什么。

赵归倒是有做不完的事。他像个上了年纪却仍强干的技术员，事事动手，从早到晚不歇着。刘刚除了当靶子，就是从早到晚跟着李博，晚上睡觉都不进自己帐篷，说是图凉快，睡在李博帐篷外面，如同看守。

让李博一忍再忍的绝非什么「中央绝密项目」，而是梦造仪。若没有刘刚保证一完事梦造仪就归李博，他才不会答应被关在这里。空闲时，刘刚就让李博摆弄梦造仪，开机、预热、模式调节等一一指点给李博。「迟早是你的，提前学学，免得以后用得不好出事故。尤其是遗忘功能，十分危险。我可不放心，你这样的人才一旦被洗掉记忆，可是国家的大损失。」

对李博的好奇，刘刚指给他看梦造仪底部一个舱盖，打开后有保险滑片，滑开露出按钮，按住十秒要求输入密码，再确认，遗忘功能便被打开。「怕的是一旦错误打开，不能掌握遗忘时间。这是梦造仪的弱项，忘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段时间，那时间内的所有事都忘掉。忘掉多长时间取决于遗忘功能打开后的辐射时间。一旦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了遗忘功能，辐射时间达到十分钟，便会把人的记忆抹到连爹妈都认不得的程度。人就废了。」

重温功能也是刘刚主动推荐给李博的──梦造仪能储存最后一个当事人使用过程的脑电波，若是用梦造仪对那当事人重放所存的脑电波，无需有做爱对方，当事人在幻觉中就能经历完全相同的过程和体验。那体验让李博震惊，没想到会那样真实，与伊好上次的做爱从头到尾任何一个细节都不缺，声音、气味，甚至触觉……如同重返现场，时间上也与真实过程一秒不差，只是清醒后发现只有自己，伊好消失在黑暗中，汗水和遗精湿透床单。李博只体验了一次便拒绝再用。不是不想，而是觉得在这环境中与伊好做爱是亵渎。他不喜欢刘刚那种暗含调笑的眼神，不想让人听到他在重温过程中的声音。但是经过了那次重温，他对梦造仪更是志在必得。他最珍贵的经历存在里面，怎能留于他人之手！

刘刚看上去有西北人的豪爽劲，对李博有问必答，包括说了遗忘功能的密码和梦造仪开机密码是同一个，然而就是不说梦造仪的开机密码。没有密码，梦造仪在李博手里也没用，他只能牢牢拴在这里，让做什么做什么。

如果刘刚事先知道李博能在他的鞋上做出鞋麦，听到他和赵归背着李博说的话，一定会后悔为了获得李博信任而把梦造仪的遗忘功能讲得过细，否则李博即使听到他们说的，也不容易理解是什么意思。李博给刘刚设置鞋麦本只想听到自己何时能离开的信息。赵归和刘刚说话常是躲在楼顶平台另一端的电子蜂工作间，有时透过玻璃向李博这边瞟一眼，感觉说的跟李博有关。李博从鞋麦再次听到「遗忘功能」时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他其实早就该想到，不可能让他完事后拿着梦造仪就离开。连在鞋联网系统赵归都要求不能留痕迹，怎么能让他的头脑留下痕迹？他听到的一段对话正是关于让他忘掉多长的时间。

对赵归反复盘问遗忘功能的效果，刘刚说有些对象会留下残存记忆，不排除在一定条件下恢复记忆，虽然不是很确切的记忆。

「那就让他多忘些吧。」赵归说。

「多忘有可能造成意外。一旦造成遗忘太多，会引起人们奇怪。碰上一些想抓奇特病例的医生，也会追究根源，就比较讨厌了。」

「先不想那么多，只要任务完成了，这些都不在话下，随便可以摆平。宁可让他忘的时间长些，绝对不能留后患。」

「ＯＫ，那就设置辐射两分钟吧，至少可以保证遗忘一年以上。他到现在介入不到一个月，那时他连咱们都不认识了……」

听到这一段可是吓着了李博。随着层层深想，恐惧弥漫全身渗透心底。失去一年记忆，认不认得刘刚不是事，但是他将不会知道有梦造仪，不会记得曾和伊好一块上过天。如果失去的记忆再长点，连绿妹都不会记得。一切回到以前日复一日的无趣日子……不，他才不想回去。尽管那是平静的，伊好和他都没有出轨……哦，不，他们各自出轨已是事实，只是在他的记忆中消失了。他仍然会认定自己是性无能，如以往一样回避性。伊好的记忆却没消失，她已经体验过性的快感，醒来人无法再装睡，她不会像以前那样满足于无性生活。而他会忘记这一点，仍像以往只回避，不做改变，最终结果必定会失去伊好，失去家和女儿。既然他已经知道梦造仪是改变命运的希望，而失去记忆就没有梦造仪，他绝不能失去记忆，也一定要得到梦造仪！

二

每天夜晚，国安委楼顶的梯形体内部会亮起数百盏灯，外表呈现为城市夜景中的凸起的蓝光楼顶。梯形体与楼顶平台围墙间的空隙是那蓝顶下的一圈亮线。楼顶平台里面则亮如白昼，直到半夜十二点熄灯后才有夜的感觉。地面传来的城市夜生活喧嚣逐渐归于平静，间或被只许夜间通行的施工车打破。赵归在对流的楼顶风中等待放飞电子蜂的恰当时机。放飞要尽可能晚，但又需要夜色掩护，因此最佳时机是黎明。

天亮将举行的大典彩排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电子蜂别想飞进中南海，那里布满电子扫描，无人机全天候巡弋。而对象在中南海外的路线和时间从不事先透露，无法提前部署。大典彩排却是确定的时间，地点只能是天安门，无需任何情报便可知道；同时又不是真正大典，不会全面戒备，也不会启用防范飞行物的措施。唯一的变量只在对象会不会到场？

赵归相信会。作为庆典中心，如果不看彩排，到正式大典便只能是既成事实，那是不能被接受的。虽然看彩排需要微服私访，无法进行全面安保，中央办公厅和警卫局会反对，但是强势领导人不会被束缚。如果对象真不来，就只能认为天不给机会了。赵归一度想到缘分概念，却不能得到安慰。缘分取决于做！一切都做到，缘分就有了！

等到高楼之顶看见东天微微泛白，已是城市最静的时分，连施工车都停止行驶。拉开大幕吧！赵归挺直腰板端坐，屏息静气，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内心全力地召唤，甚至犹如乞求──要来啊！一定一定要来啊！

赵归让刘刚叫醒帐篷里的李博。自己对电子蜂做最后检查。电子蜂分两组，一组四个，在用数据线与电脑连接的基座上。按照设定的程序，电子蜂先降落于天安门城楼顶部的琉璃瓦上，间距十三米一字排列；九点──即彩排开始时──自动打开对电子屏蔽罩的感应；在发现电子屏蔽罩进入五十米距离时，全部功能激活；待屏蔽罩停止移动超过两分钟，说明其中的人已稳定下来，最吻合性鞋距算出的人体状态，第一组四个电子蜂便依次起飞，进入屏蔽罩；在屏蔽罩内接收到的信号若与事先输入的SID相符，便会按照鞋距运算结果，对目标的颈后位置发射针弹；发射完毕立刻飞离；若未在屏蔽罩内发现目标SID，则不做其他动作，立刻飞离。这几步程序说起来有点长，实际不超过三秒钟，基本是一掠而过。飞离的电子蜂将返回国安委楼顶平台，自行进入蜂巢。

第二组四个电子蜂是预备队，其他程序与第一组电子蜂一样，只是多做一步判断──万一同时出现两个半径五米的屏蔽罩（可能性极小，但赵归总是为意外准备预案），因为第一组电子蜂进入一个屏蔽罩后未发现相符SID会立刻返航，避免盘桓引起注意，此时第二组电子蜂便会以另一个屏蔽罩为目标，执行同样程序。而只有一个屏蔽罩时，第二组电子蜂保持不动，在第一组电子蜂返航三十五秒后亦返航。

睡眼惺忪的李博洗脸后没用毛巾擦，让晨风吹干有助清醒。这个时间叫他起来，明摆着到了等待的一刻。赵归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一张照片，让李博把上面的数据输入对象参数中。照片虽剪裁掉了周边环境，放大的数字明显看到电脑显示器点阵，可断定是对另一个电脑上打开文件所拍的照片。那文件无头无尾，只是一堆依次排列的数字，每组数字皆为十三位数，共七十九组。下面另有四组标有单位的数字。不用说李博也知道，鞋联网的SID正是十三位数，后四组数字虽未具体标明，从kg、cm的单位和大小即能猜出分别是人的体重、身高、头长和腿长，是电子蜂定位颈后位置所需的参数。

鞋联网在输入SID时会自动在数据库里匹配相应的鞋，同时调出鞋主人的档案。但是李博输入的SID数据库找不到匹配。李博压住这个意识，不往下想，怕会细思恐极。七十九个SID都如此，如果属同一个人，意味着那人无论换上哪双鞋，都是电子蜂的目标。

如果李博知道今天举行大典彩排，一定更加恐惧，说不定会拒绝赵归。然而他脚下虽是集中了全中国信息的心脏，他唯一的信息源只是从梯形体下的空隙远眺城市街道和天空。刘刚也是每天闷得要死，要么光着脊梁在楼顶跑圈，要么对着空气打拳，发出烦人的连连怪叫。唯一能和外面保持联络的是赵归，却从来什么都不说。激励刘刚坚守且服从的，是赵归许诺的公安部部长助理职位。「部长助理听上去低调，离副部长只差一步，最适合年轻人过渡。」赵归像庇护者那样对刘刚语重心长。「一旦迈过副部的槛，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天地了……」能许这种诺，赵归自己至少得当到公安部部长。刘刚始终不知道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清楚一点，老叔当上老大，赵归就能当老二，自己就会当老三。这就够了！

输入数据对李博简单，但是赵归死盯着李博的屏幕也看不出数据应该放在源代码的哪个位置，不知道李博令人眼花撩乱的键盘操作哪些是有效的，哪些是故意玩的花活。赵归对电脑编程只能算中级水平，却能使他明白这个道理，照葫芦画瓢哪怕差一点，结果都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而现在要做的事儿绝无试错机会，只能靠李博。

当所有数据输入到位，只差与性鞋距系统做最后匹配时，李博停下，转向刘刚。「把梦造仪给我吧。」

刘刚怔住，似乎一时没明白。「咱……咱们先办事儿，办完再说……」

「先给。」李博的语气听得出紧张，但大体保持平静。

刘刚脸色马上一转，做出江湖大包揽状。「李工你放心，梦造仪在赵哥工作间。咱们一做完我就去拿！先干完事，别让赵哥等着咱啊！」

「现在就给我。」李博尽量客气，做出的微笑不太成功。「拿过来用不了两分钟，不耽误事儿。」

电脑台上的工作灯光反射到刘刚脸上，李博看到那双眼里闪过一道凶光。但是李博心里有底，最后的操作对他是小菜，外行却连门儿都不知道往哪摸。此刻是唯一能谈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李博干脆靠到了转椅背上，双手捧在后脑，做出可以等下去的姿势。反正在乎时间的不是他。

赵归责备刘刚：「既然答应了迟早给李工，早点给就是了，又不是签了法律合同，何必那么较真！李工你等着，我去拿！」

「好的，好的……」刘刚眼里的凶光已经消逝，又变成笑脸。「那就听李工的。」

赵归拿来了梦造仪，没经刘刚之手直接交给李博。

「谢谢。」李博打开梦造仪电源，把事先准备的纸笔推到刘刚面前，指了指梦造仪显示屏上的密码输入框。

刘刚的笑容僵在脸上，抬眼看赵归，赵归垂了一下眼皮，示意照办。刘刚没再多说，写下密码。

密码没错，系统完成启动。李博在设置菜单选中「修改密码」，钻进自己帐篷，用睡袋套住上身和梦造仪，设定新密码，重新开机，确定密码修改成功，再关机。到了这一步，即使刘刚抢回梦造仪，也无法用于抹掉李博的记忆了。在李博做这些的过程中，赵归和刘刚就像两个木桩呆立，不知道该干什么，或者说知道什么都干不了。

李博把改好密码的梦造仪放进自己背包，动手完成仅剩的步骤。那只是输入一条指令，然后敲个输入键，新参数与程序即刻就完成匹配，通过数据线传给八个电子蜂，随后抹掉留在系统里的痕迹。

李博转向赵归。「我的事儿做完了，请给我升降梯。」说话时李博没起身，他不认为一句话就能离得开，但是他的表情显示决心。梦造仪已经到手，不再有继续容忍限制自由的理由。

「任务就快完成，结束再走不好吗？」刘刚说。

「不！我只是为了交换梦造仪，没有任务，不想参与也不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任务。现在交换完了，咱们到此为止，两不相干。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保证不对外说一个字。」

「好吧。让李工回家。」赵归止住想继续劝说的刘刚，在保洁升降梯的操作器上刷卡，接受指纹和刷脸检验，保洁升降梯从大楼的中间位置升到楼顶。原本试图挡住李博的刘刚让开了路。李博放松下来，甚至感到对赵归有些歉疚。赵归倒不介意，帮李博托起双肩背包，让他套进双臂，再帮他整理肩上背带。在李博刚说出「谢谢」时，觉得后颈一下刺痛，像被虫叮到，本能地挥手拍打，却打在了另一人手上。回头，看到的是赵归讽刺的表情，随即便一阵晕眩，李博瘫软下去，先是弯腰，然后跪下，再蜷缩地躺倒，知觉飘忽远去。刘刚的笑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赵哥，我服你……」

那是赵归利用去给李博拿梦造仪的机会，给一枚空针弹注进了浓度减半的神经阻断剂。不需要通过电子蜂发射，用手从背后直接扎进李博颈后，绝对比电子蜂的发射更准。刘刚试了试李博鼻息，问该怎么处理，知道肯定是他的活。赵归回答目前不致命，要看后面是不是还需要用李博。「先想想用什么方式最干净吧。」赵归感慨了一句：「本来给他抹掉点记忆就算了，非自己找死！」

刚刚耽误了时间，赵归加快操作，再一次检查程序，只是为了谨慎再谨慎。青白的天边开始有了颜色，如同淡水彩一点点晕染开。赵归环顾光线朦胧的四周，感觉有点像舞台布景。脑里划过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是未增加任何迟疑，随着鼠标按下萤屏上的发射钮，发射架上的第一组电子蜂依次振动翅膀，先是腾起半米高度，然后倏地飞离。四个电子蜂依次相隔一秒时间和八米距离，姿态和轨迹全都一致。

三十五秒后，第二组的四个电子蜂以同样姿态和顺序起飞。

三

赵归到达首都机场的希尔顿酒店时，初夏热辣的太阳刚升起。他提前几百米下了计程车，装做早起锻炼的客人，不引人注意地进了位于十一层的房间。房间是在他的女助理名下长包的，大部分时间空着。他提前准备的旅行箱已在房间，里面有三本不同国家的护照，名字不同，照片都是他，分别买了随时优先签转立刻能走的机票，飞往不同的目的地。那是在上国安委楼顶平台前就准备好的。想到大典彩排会造成城区交通堵塞，配合飞行表演的空中管制也会导致航班延误，这个酒店出门就是机场，一旦有需要可以选择最快出境的航班。

少有的无云大蓝天。阳光从东面落地窗决堤般泻入，铺满地面和墙上，须拉上窗帘才能看清楚电脑屏幕。他有进入警用监控网络的密钥，可以调看北京数万监控摄像头中的任何一个。不过他此刻只看天安门上的那几个。几千警察和武警半夜进场实行管制；参与游行和表演的队伍正在陆续到达；分发袋装早餐的组织者用手持扩音器警告不得随地丢垃圾；人们在温度渐升的太阳下保持秩序井然。

天安门内侧是空的，故宫博物院关闭。门洞虽敞开，金水桥却用防撞钢栅封死。长安街靠天安门一侧是首尾相接的上百辆警车。彩排群众在街对面的广场。天安门城台是正式大典的领导人与国宾席位，此刻像是剧场后台，散布大大小小的设备；线缆横七竖八通向十多处摄像录音点；数个导演助理来回奔跑，用对讲机大呼小叫。一个摄像头可以看到天安门城楼顶，一片耀眼的黄琉璃瓦，再怎么放大也看不见电子蜂。这就对了，电子蜂会选择落在便于隐藏的琉璃瓦陇隙中。

赵归用吧台咖啡机做了杯摩卡。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他尽量平息内心激荡，但是随彩排开始的时间临近越来越难以压制。人根本坐不住，得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吧台架上站着操作。他轮换不同摄像头查看各个方向。彩排参与人员已经整队，只等开始号令。终于，天安门内侧方向的镜头画面里出现从端门驶来的车队。中南海与故宫之间的地道出口正在那边。但到底是不是？是!?还是不是!?

前导车和押后车都是持枪卫士。中间两辆中巴车，开到天安门下并排停车，车头对着电梯口。右车开左门，左车开右门，人同时下到两车中间。数一下，三十人。他们移动或停下都聚在一起，步调相同。赵归把摄像头推倒最近画面，想看出等待的对象在不在其中。但是那场面简直称得上诡异。三十人的高矮胖瘦如同一个模子出来，一律穿白衬衣，黑裤子，红色遮阳帽和黑皮鞋。虽然今日天气清朗，空气优质，三十人却都戴着黑色口罩，加上黑墨镜，要想从中分出谁是谁，连他们的妈都做不到。

赵归看到一台步行机器人跟随那群人左右，心里便有了底。三条机械腿承载的半球体，伸出四根指向斜上方的天线，便是五米半径屏蔽罩的发生器。机器人自行跟随主子，虽不知道三十人中的哪个是主子，但肯定在其中。这是中央警卫局的保卫措施，堪称妙招。从警卫部队挑出与主人身材一样的二十九人，把主子混在中间，穿着一致，再用帽子、墨镜和口罩遮挡脸。即使刺杀者能通过层层关卡进入现场，也无法在三十个一模一样的人中找出正确目标。何况主子还被重重躯体围在中间。

天安门的电梯承载上限是三十人。红帽子人数应该正是据此定的，否则说不定更多。当红帽子下了电梯，一起走上城台，除了小姨子心里有数，其他人都会以为是个穿戴一致的土老帽旅游团。惊讶何等背景的旅游团能牛逼到被安排这种观光，且占据天安门中间的位置？原本严格命令一秒不能耽误的彩排，已经推迟了五分十七秒。而在红帽子出现的一刻，广场各角落的高音喇叭立刻从等待时的背景音乐换上大典进行曲，进入正题，明显就是等着给那旅游团看的。

赵归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要冷静放松，但是仅靠深呼吸效果甚微。他从吧台制冰机接了半桶冰块，脸贴到不锈钢桶面上。他似乎看得到伏在琉璃瓦陇隙间的电子蜂开始激活，在屏蔽罩进入设定距离时翅膀振动，等待着屏蔽罩停止移动两分钟后便会起飞。此刻赵归只看天安门城楼顶檐下的那个摄像头，能俯瞰全景，又可以看到红帽子围绕的核心。虽然核心跟其他人穿的一样，却能鲜明地区分出那才是主子。主子总是大咧咧地昂首挺胸，而奴才的身体姿态那么明显，既要挡在主子前面做盾牌，又要给主子让开视线，还不能让主子觉得拥挤不适。在确定对象来了的那一刻，赵归的心跳便与一个顶天立地的粗大秒针合在一起。秒针每一动都如同电闪雷鸣，产生共振。那时他身如冻结，血液失重般涌到头顶。大典司仪的女高音退隐成蚊虫般的遥远嗡鸣……两分钟步步趋近，又似永不到头。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漫长的两分钟……

突然，如同炒锅里热油中心掉进一滴凉水，红帽子猛地炸了锅，瞬间乱作一团，中间的扑在一起，掩护中心，外围的拔出手枪，枪口对外紧紧收缩，如同一个多脚圆壳虫，以最快速度爬进天安门城楼内。

中没中？中没中!?刚刚的全景画面不能确定，赵归重新回放。回放的画面可以按帧走，可以放大局部。在帧帧慢放中寻找。终于看到了电子蜂的飞影！那飞影在步进画面中显得虚幻。推到最大特写，画质粗到显露马赛克，看到了第一枚针弹射出时的轨迹。那轨迹的终点正是主子的颈后。针尖扎进肥厚颈项，针尾胶囊被惯性力压缩，百分之百浓度的神经阻断剂从中挤出，看不到外泄，说明都注入皮下。电子蜂的飞影随即离开。赵归大力挥动手臂，如同猛摔酒杯。主子如感觉叮咬手摸颈后，把针弹碰掉落地。此时第二只电子蜂飞临，针弹射到了主子手上，随着他甩手，甩掉的针弹胶囊已空；第三只电子蜂飞临时主子已站立不稳，身体姿态偏离了性鞋距，射偏的针弹擦过衣服。窒息感让主子一把拉下口罩，扭动着上身倒下，使得第四只电子蜂针弹偏差最大，没射到颈后，而是射进他大张的嘴中。

回放还在继续，赵归已经不看。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泪珠落在眼镜片上。现在无需任何担心和怀疑了！一枚针弹已足够夺命，三枚命中，还有什么能回天？赵归瘫坐进沙发，双手抱头，头埋双膝，长久地喜极而泣……这世界改变了！新天地打开了！拥有无数崭新可能的未来向他大张双臂，等着拥抱他……

赵归克制自己逐渐平息，进卫生间洗了脸和眼镜，再将画面调回现场，武装军人正在冲上天安门，控制每个人。中南海隧道方向驶来的军车载着中央警卫局部队。长安街上等待彩排游行的队伍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指令消失开始出现混乱。一架急救直升机在武装直升机保护下落进天安门内侧。红帽子们把跟他们一样打扮的主子用担架上抬进机舱，即刻仓皇飞离。

不能耽搁，必须马上行动！赵归恢复了清醒。在这个历史大局的节骨眼上，一秒钟的延迟也可能导致不同结局！他首先想到的是老叔会做什么？该做什么？怎么做？最初一步将决定后面整个棋局，迈出去就收不回来，甚至连调整都没有余地，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然而前面老叔一直装傻回避，从未对此有过讨论。那时成功远在天边，现在却是眼前现实，那时没考虑或不敢想的问题，此刻如洪水汹涌泛滥，铺天盖地。

赵归冲出酒店时，一对西方老夫妻招手要的计程车刚停到路边。赵归一步抢先，拉开车门跳进去。「紧急情况，加你三倍钱！」原本正要张口骂的司机立刻踩下油门加速而去，赵归都没来得及给那对目瞪口呆的老夫妻道歉。此时，原本为失败安排的方便逃跑成了离摘取胜利果实的过远距离。计程车风驰电掣，司机边按喇叭边跟赵归算，这样开车造成的违章罚款加扣分，三倍车钱顶不了……「安静！给你十倍！」赵归打断司机。

出门太急，屏蔽罩发射器和一次性手机都没带，只有常用手机在身上。赵归犹豫片刻，又一次告诫自己关键时刻不能拘泥小节，要掌控局面就得抢先。而掌控了局面什么都能摆平！他毅然拨通老叔的一次性电话。响铃，说明联网了，但是无人接，直到出现厂家设置的标准录音──「哔声过后请留言」。

「我正在过来。你等我！一切都别做！」他相信老叔能听见。最关键的是开头，既然这局面是他开创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往下该怎么走，一切都得等他到场后再开始。

四

当老叔看到一次性手机上显示的是赵归常用手机，刚对赵归的激赏立刻减了一半。做成再大的事也不能忘形，只应越发小心。按规则线人与老板通话必须使用一次性手机。老叔今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与赵归联系的一次性电话接入天线。他希望没有电话，那意味着最顺利，却看到赵归用常用手机打进来。老叔不接以为赵归能明白，没想到他竟然留下录音。从监控系统看，赵归是在从机场进城的路上，看来他前面是准备随时开溜，现在则是赶回来发号施令。

老叔回到刚刚正看的监控画面，那是连警方也无权接入的北京医院国家领导人医疗区，只有中南海和国安委有权限。抢救台上的裸体人是主席，刚在天安门上倒下，被直升机送来医院时，连身边保镖都不知道是刺杀。人被围在中间，没有刺客，不见刀枪，连声音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刺杀？都以为是心脏病或脑溢血突发。

医生检查先是发现了主席颈后的针孔，接着在手背上发现第二个针孔。然后匪夷所思地在嘴里发现一枚完整射针，扎在喉上，胶囊已瘪。说一不二的主席被名副其实地一针封喉，其实送到医院已不是活人，检查和急救只是医院方面表现尽力。

赵归手机又打进来。老叔感觉到他简直是过度亢奋，甚至有些失去理智。老叔仍然未接。等到自动转为录音时，赵归尽显焦躁：「……妈的怎么这么堵车，快派直升机接我！……」老叔不回答。赵归稍微缓和口气，像是解释：「时间紧急！千万不能让土佐先跟其他人说！千万！……」

刚刚查看赵归位置时把手机接上监控系统，使老叔及时看到了电话受到追踪的闪红报警。老叔立刻拔掉与外接天线的连接，把手机扔进办公桌旁的销毁口。那是墙内一条滑道，扔进的物品会落入地下绞碎机瞬间销毁，不留任何痕迹。老叔将刚刚的报警转发给分析室，分析室马上发回对追踪信号的定位，显示在电子地图上。熟知中南海的老叔一眼就看出那是九组所在地。赵归这电话惹来了大麻烦，一定不会被轻易放过。目前还不知道九组会怎么往下查，但是在技术和权势方面可能让国安委居下风的，全国只有一个九组。

好在除了他和赵归没人知道「土佐」，那是赵归对中央警卫局局长的蔑称。「土佐」是一种日本护卫犬，平时无声无息，除了对主人忠心不二，对其他任何人都残暴危险。赵归说的没错，首先要稳住土佐，其他的都可以后面处理。但那不需要赵归提醒，难道别人都是傻瓜？老叔一直盯着在北京医院抢救室外的土佐，就是在等待恰当时机──一定要在医院正式宣布主席死亡后，不能晚，也不能早。医院方面要表现做了足够努力后才会放弃，而土佐只有在医院确定无力回天后才会进行下一步，此前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

画面里围着抢救台的人默默让开，主持抢救的医生走出去，而土佐失魂地进入抢救室，默视护士用白单从头到脚盖住主席的躯体。土佐让其他人退出，他要独自守一会儿。这可以被当做情感表达，其实主要是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天安门现场勘察发回消息，发现三枚射针的遗骸，初步检验残留物是神经阻断剂，因此可以断定是刺杀。都是死，突发急病是一回事，刺杀是另一回事，两种死法的处理方式是完全不同的，带来的后果也差别巨大。首先作为中央警卫局局长的责任就不一样，最高领袖被刺身亡，没有比这更大的失职。在如此严密的贴身包围中被刺，如果没有合理解释，最先怀疑的就是内部人所为，否则怎么可能外围保镖都没事，处于核心的人却中了三枚毒针？那样土佐的责任就更大，甚至怀疑到他有没有参与。土佐此时的紧张和压力可想而知，首先要决定如何通知其他政治局常委，然而他被这突发变故震惊得不知所措。

老叔拿起国安委直通土佐的保密电话。按规定这种电话必须立刻接听，任何情况不得有误。尽管土佐心乱如麻还是接了。老叔首先告诉土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要土佐回答和证实──这使土佐无需承担在未向常委汇报前先跟其他人说的责任。老叔的一句「国安委系统有自己的管道」便足够说明。其他人都不会怀疑国安委掌握信息的准确和快捷。

老叔的出现让土佐有了一个分担压力、更主要是分担责任的人。老叔在工作上和土佐没有多少交集，但经常主动对土佐示好，礼节周到，加上老叔一直是主席的心腹，因此只知效忠主席的土佐把老叔视为同一阵营，可以信任。处理重大危机正是国安委的职责，老叔介入从哪方面讲都名正言顺，所以老叔说马上赶往北京医院跟他见面，土佐没有拒绝。

「我建议把知道这事的人暂时全部隔离，一点消息不能走漏。其他动作暂时不要做，等我到了先向您介绍一些情况，您再定夺。这是历史关头，任何动作都需要最周密的考虑和谨慎，一步出纰漏，就可能影响党和国家的命运。我已经针对这个情况打开国安委的危机分析系统，出结果还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到医院后咱们一块看……」土佐对老叔的建议只能同意，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老叔去北京医院前，在终端机上做了一张有赵归照片的门卡，按铃叫来外勤秘书。「去院门外迎这位赵先生。一路用这个卡带他进来。从F区乘下行电梯到B500，刷这个卡开门，让赵先生自己进去，你从外面再刷一次卡就行了。」

外勤秘书平时是隐身人，不露面，赵归没见过，也不知道存在这样一个角色。所谓的外勤秘书是工资单上写的职称，平常大部分时间无事，唯一任务是等待老叔召唤，随叫随到。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交给外勤秘书做的事都是不上台面的，因此他不爱讲话一点都不奇怪。赵归想从他嘴里问出老叔在哪儿，在做什么，却任何有用信息都没得到。外勤秘书领的路不是去老叔办公室，而是绕过安检厅，乘下行电梯到地下室，赵归没多问。这种敏感时刻，采用任何避人耳目的措施都可以理解。

B500在地下五层的走廊尽头。外表看是跟其他门一样的普通木门。刷卡后的运行却有金属之声。由液压移动臂打开的门相当厚重。外勤秘书礼貌地侧身让开，做出手势。「请在里面稍等。」

门在赵归身后关上。里面能看到门是金属的，关上后与同是金属的墙壁合成一体。房间让赵归感到奇怪，没有家具，四壁光光，金属的天花板四角各有一盏防水射灯。地面也是光亮的金属，两条对角线交叉，形成四个三角形，感觉像是某种工业设备的组成部分。不，不只是感觉，赵归真听到机器运作，感觉脚下地面动起来。对角线在开裂！四个三角形开始向下折叠，对角线交点变成了正在张开的嘴，四个尖角如同钢牙！那张嘴里面漆黑，传出齿轮啮合声响。赵归惊惧后退，背顶在墙上。下折三角形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他已无法站住。墙壁光滑无抓手，只能靠身体在墙面的摩擦支撑。当倾斜超过四十五度，重力使赵归再也坚持不住，如坐滑梯般溜下，竭力嘶喊着掉进那张开的嘴里。赵归看到的最后图像，是螺旋绞轮在转动中折射的幽光……

五

赶到北京医院的老叔别的都没做，先是对着主席的遗体哭了五分钟。五分钟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在放着一具尸体的抢救室里就显得相当漫长，陪在老叔身边的土佐开始扭动换脚，暗暗希望老叔早说正题。泪流满面的老叔似乎有感应，擦掉眼镜下的泪水，抽噎着拿出终端平板，在主席遗体旁打开展示给土佐。

那是对天安门城楼各机位监控影像做完筛选和分析的画面，关键部分是捕捉到有蜂状微型飞行器从上空接近主席，经过局部放大和分帧播放，清楚地看到飞行器射出针弹命中主席颈后。这能证明行刺的不是主席身边的卫士，让土佐顿时松下一口气。虽然他不会因此没有责任，性质却不同。老叔给他带来的如释重负，加上老叔给主席流的那些泪，使土佐对老叔的亲近感倍增。作为主席的左右手，二人在主席活着时忌讳往来，在主席遇难后则必须倾力合作才能互保。

中央警卫局士兵已经戒严了国家领导人医疗区，老叔仍不放心，左看右看，拉着土佐到司机休息室外面的天井。那里只是为采光通风，平时无人，因此没装监控。老叔在给土佐介绍危机分析系统得出的结果时，仍然把声音压得近似耳语。

危机分析系统是国安委创建的。基本功能是将已知信息与大数据匹配，加以筛选后按相关度排序。如果信息足够多，数据库足够大，运算时间足够长，便能从大海捞出针来。老叔告诉土佐，对监控摄像捕捉到的飞行器图像排查，已经确定是一个为公安部提供警用无人机的公司生产的。该公司老板叫赵归，正在进行搜捕。考虑刺杀不可能是单独行为，目前发现针弹里的神经阻断剂与公安部研发的是同一品种，令人担心有更复杂的背景，找出幕后主使甚至政变集团更重要。赵归与公安部的关系非同一般，大数据筛查显示仅在最近一年他就有三十七次与公安部局级以上官员进餐，囊括了部长、副部长，都是他买单。从这一点考虑，老叔认为案子不能交给警方，免得公安部插手，最好是由中央警卫局主办，国安委提供技术支持。

「……警卫局办案经验不足啊……」土佐有些迟疑，不是不想抓这个权，而是警卫局何止是经验不足，根本毫无经验。对这点老叔当然清楚，只是这个权力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一再鼓励土佐勇于承担。

斟酌半晌，土佐断定无论如何承担不了，他打断老叔苦口婆心的劝说：「这样吧，由国安委主办，警卫局支持，这样的安排最顺，各方面都合适。」并且表示不需要继续讨论。

到了这一步，老叔不好再多说，似乎深感压力地接受了这个注定十分棘手的案子。他向土佐表态，破案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抓到幕后黑手和集团，所以必须掌握节奏而非简单求快。土佐同意这一点。

国安委的危机分析系统在运行过程中，会把在筛选、匹配中的主要结果随时传到老叔的终端上。刚才一会儿工夫没看，已经积攒了数十条。老叔对其中一条显出震惊表情，却犹豫一下又闭上嘴。看到土佐在一旁明察秋毫的眼神，老叔做出决断。

「不是我要隐瞒，涉及到最高层，纪律习惯下意识地起作用。以前这种情况只能汇报给主席，现在主席不在了，国家危急，不容再守教条。此刻您是中流砥柱，必须对您毫无保留。」

土佐也被那条信息震惊。危机分析系统在做关联性排查中，发现赵归公司的股东之一是总理的儿子。总理是政府首脑，是政治局常委中排名的二号，但是主席经常越界用权，逐步架空总理。总理与主席之间的长期明争暗斗官场皆知。结局是总理步步败退，目前只剩下头衔，明年的党大会一定下台。现在，总理与主席的被刺突然产生了某种关联，虽然绕了圈，考虑背景，却不能不让人怀疑。

如果能抓获赵归，总理是否有关联自然可以水落石出。对监控画面的回溯搜索，在机场希尔顿酒店发现了赵归的图像，从放在房间的行李箱中找到不同的护照和机票，怀疑是故意进行迷惑，本人已经出境。然而对出境录像搜索画面却没有看到他。目前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请全球各航空港查验和拦截。

此刻该怎么办？两人视线看着不同方向，似乎听得见彼此心跳。在主席与总理的斗争中，土佐一直充当主席的打手，主席不便出面的都由他做，毫不留情，甚至变本加厉。现在若按党章规定让总理顺位上台掌握实权，无疑就是土佐的末日，因此不让总理上位一定是土佐心之所求。

老叔其实早知道总理的儿子是赵归公司的股东，那不过是赵归为了拉大旗做虎皮送的股。总理儿子是有白捞的好处不拒绝，根本记不住，如同记不住以这种方式当了多少个公司的股东那样。分析系统却不管这些，查出是股东就是板上钉钉。老叔让土佐看时，自己也装做刚刚知道，如同刚挖出一个惊天秘密。土佐在震惊的同时，心里却如获至宝。

老叔知道土佐希望自己先说想法，做出反复思考后，字斟句酌地开口：「儿子是股东虽不能证明什么，但一定需要先证明不是什么。否则接掌了权力，再证明便不易被人相信。掌权者不被信任，会酿成国家之患。无论从对父亲和儿子负责的角度，还是对国家负责的角度，都应该先证明儿子与主席遇刺无关后，再考虑父亲接掌权力。」

土佐表示赞成。老叔的说法有理有节，深明大义，却担心政治局常委会不接受，甚至这说法根本不会被提出。常委中多数对主席的强势早不满意，只是不得不屈从，现在让相对温和与弱势的总理按程序接班，从独裁恢复到集体领导，比节外生枝对稳定局势有利，对每个常委自身也有利。

「这么大的事儿无论如何不应姑息啊！」老叔感慨。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都没资格在常委会上表达意见。即使能提建议，人家不听也没用。」

「国家存亡，匹夫有责，何况我们还不是匹夫。」老叔再次感慨。

「你说怎么办好？」土佐从老叔话中感到老叔有想法。

沉默片刻后，老叔字字如山。

「我们党有过解决四人帮的前例。」

土佐如雷贯耳，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时是有党的一把手支持……」

这让老叔放心了，土佐只是觉得他俩的地位不够采取那种行动。

「躺在抢救室的主席就是一把手啊！你认为如果他活着，会不会支持？」老叔不自觉地把原本称土佐的「您」改成了「你」。「现在的局势比四人帮时更严峻，党的一把手竟会在天安门上遭暗杀！凶手就在党内，而且不知道是哪个人或集团，难道不是危险到了极点？这是千钧一发的历史时刻，采取果断行动一定能获得全党支持！不行动反而会成为历史罪人！」

土佐肥胖的身躯似乎被狭小天井憋得难受，用力吹气减轻压力。连续的长出气吹得天井里死气沉沉的空气都流动起来。

「……可是得有程序才能服众啊……」

「程序有。」老叔拍拍土佐扶在栏杆上的胖手，安抚他的激动。「国安委处突组被赋予了这种职责──在国家面临危机时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包括超越宪法。国安委的职责条例则有规定，在处突组组长无法履行职责时，由副组长代理组长──我是处突组副组长。因此我可以负起这个责任。」

危机关头为了挽救党和政权，法律和制度都不能成为贻误时机的障碍，这一点从来是共产党权力集团共同认可的。主席搞出个处突组承担这种角色，是要由自己控制这种危险的权力，避免他人染指。处突组是国安委的下一级机构，副组长的级别无需很高，选一个老叔做杂务，同样也是防范他人染指这权力。然而主席立规矩时想到了一切，唯一没想到自己会死。正是他的死让老叔突然有了谁也没想到的权力合法性。

老叔从最初就明白这一点，那时别说没有任何人看到这种可能，连他自己在脑海最深处也不敢多想。然而现在这就是白纸黑字的程序，无可辩驳！土佐立刻从中看到可利用处──既然规定了处突组在危机期间有权采取一切措施，此刻接受老叔的指挥便符合程序，无论老叔要他做什么，也不管后果如何，责任都不在他而在老叔。

土佐调整了呼吸，变得平静，换成下级对上级的神态转向老叔。「党和国家值此危机时刻，中央警卫局必须服从中央处突组的指挥。」说罢右手在眉前举了一下，可理解为含蓄的敬礼。

六

中国宪法确定中共领导中国，中共党章确定政治局常委会领导全党，因此中国的最高权力在有七名常委的常委会。此刻主席身亡，其余几位常委，两位正在中南海内办公，一位陪同刚果总统去八达岭长城，一位在中央电视台检查工作，还有一位在全国政协主持会议，只有任全国人大委员长的三号常委在上海视察。每个常委皆有受中央警卫局局长直接指挥的卫队。各卫队长同时接到了警卫局长的紧急命令──执行最高级别反恐袭预案。

在京的五位常委马上被各自卫队带进就近地下掩体。常委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卫队长也解释不清。不过在听说面临危险时，人即使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也会听从安排，哪怕是被限制自由。常委们的通讯联络被切断，理由是恐怖分子具有高科技能力，防范其利用通讯信号实施定位袭击。当常委们发现原本熟悉的卫队由陌生军人接替，直到入夜也不让回家，而通讯一直被中断，才感觉出了问题。反恐袭预案对三号常委也执行，因在外地，卫队没有换人。几小时后在三号坚持下恢复了通讯，却一直无法与其他常委联系上。原准备当晚返回北京的三号决定继续留在上海。

总理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他本人、家人、办公室和秘书班子的所有联络同时中断。警卫不由分说把他簇拥上防弹车，开进中南海的地下迷宫。那里几十年挖了无数信道，构成密集网络。车辆行驶按照哪条信道亮灯往哪开，数吨重的隔离门才会一路打开。最终到达一个密闭空间，里面设施齐全，生活条件不错，但是不能对外联络。除了在控制中心操纵路线指引和隔离门开合的土佐，连开车的司机，与总理同车的卫队，包括老叔，都不知道那是地下迷宫的什么位置。一旦隔离门关闭，坦克大炮都无法攻入。总理想到了政变，却没想到主席已死，因此不明白主席对已经被缴械的自己何必要这样做。

中南海全面管制。士兵控制所有区域，人员禁止进出，只许待在所属办公室等候指令。预防恐袭的说法逐渐被发现可疑，人们意识到一定出了大事。消息灵通者风闻主席遇刺，窃窃私语充斥中南海各个角落。唯一由外来者接管的是九组。国安委信息中心主任率领团队切断了九组的所有对外联系。中央警卫局能掌控中南海其他机构的通讯管道，唯有太子的九组有特权不受管控，其尖端科技也让警卫局无力企及，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才能处理。九组人员都被带离办公地，收缴所有电子设备。老叔安慰土佐，这样做十分必要，不存在对主席的不仁，而是保证稳定的必要措施。主席遇刺的消息只能在适当时机以适当方式发布，此前任何泄漏都可能成为造成动乱的源头。国安委信息中心的团队明着是封存设备，暗中把九组的所有程序、信息和数据拷贝，或者连存储设备一块拿走，再进行专业删除。所谓专业删除不同于非专业的，在于用任何技术也无法恢复。

国安委信息中心的专家随后检查从九组拿到的信息，发现主席遇刺时九组并未发现，直到太子接到他的小姨──大典总导演的电话后才开始注意。小姨不敢确定天安门上倒下的是什么人，也无法确定是因病还是其他，叮咛太子搞清情况前别告诉母亲，免得她受惊吓。九组很快得知了主席遇刺。太子的几乎崩溃没有影响九组启动调查机制。所有那个时段在北京使用过的一次性手机首先被筛选。其中一个一次性手机的电话是赵归手机打进的，只是刚被追踪到那手机便消失，速度快得出奇，只查出了手机的位置在国安委。随后赵归手机也进入国安委的屏蔽罩，再未出现。通过黑客手段潜入国安委安检系统，却没看到赵归进出的记录。国安委信息中心团队进驻接管时，九组的大数据系统正在排查赵归的关联材料……当老叔从终端平板上看到信息中心主任的上述报告，指令立刻封存九组的材料，不许任何人查看，全部交给他。

从太子到九组的普通技术人员皆被实行保护性隔离。小姨子不让太子告诉主席夫人是帮了大忙，否则一定会搞得人人皆知，常委们一风闻便会立即控制局面，那时再做什么就难了，老叔也不会有机会跟土佐结为同盟。土佐同意老叔要求的暂时不让太子回家。看守太子的士兵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任他在闭窗锁门的房间里叫喊，把送进去的饭菜扔出来。与太子相隔六百米的主席宅院，主席夫人也在发脾气。她不知道主席遇刺，只是发现警卫和服务人员换了人，电话不通，网络中断，出门也不允许。她要见土佐，往常土佐一分钟也不会耽误，现在则始终不回话。与她接触的是普通士兵，顶多是下级军官，任何问题皆是一问三不知。他们只奉命执行，对责难和辱骂全当没听见，也不为所动。

面对着这样一群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军人，中国的最高掌权者们等于都被收缴了权力。只有土佐办公室密集发出的一道又一道命令指挥着一切。最高层的所有权力加在一起，这时抵不过仅有一个师兵力的中央警卫局。而此时指挥着中央警卫局局长的，是一个素被视为平庸且将退休的秃顶官僚。当土佐在北京医院的天井平台表示接受老叔的指挥，两人便同车赶回中南海，立刻在土佐办公室开始一系列遥控行动，一环接一环地实施进行。当天的中国像往常一样该怎么喧嚣怎么喧嚣，该怎么混乱怎么混乱，懵懵懂懂，无知无觉，没人知道整个中国的命运被中南海里两个不眠老男人在算盘上拨来弄去。那两人一秒也不分离，饿了让内部食堂送便餐，困了在沙发上打个盹。这种不分不离并非因为他们有同舟共济的亲密，而是让对方放心也让自己放心的一种默契──互相都没机会背着对方搞动作。具体细节二人无需相互明说，但是连上厕所都会开着卫生间的门，宁可让屎尿声外传，气味四溢，为的就是让对方放心自己没有躲在里面打电话密谋。直到一切决定都做完和落实，所有的生米煮成了熟饭，两人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没有谁再能单独脱身，可以说互相已经把命交到了对方手里，唯有共荣共损，二人才放心地分手，各自去执行共同计划。

七

老叔离开中南海时，土佐派了一队中南海警卫保护他，豪爽地说以后那就是他的专属卫队。卫队长是一位军服笔挺皮鞋锃亮的少校。卫队分乘三辆车，一辆在前，两辆在后。少校与老叔同车，坐在前排副座。此车是总理的防弹车，土佐给了老叔。「人在一切在！」土佐叮咛老叔以后出门一定要乘这辆防弹车。如果是泛泛表示关心，可听可不听，但是土佐同时这样向少校交代，就成了命令──老叔以后出行只能用这辆车。

一路是政治局常委享用的一级安保，全线绿灯，其他车辆限行，路口武警拦停行人。老叔知道主席一定给总理的车安装了窃听设备。中南海车辆都归土佐管，窃听也由土佐负责。现在土佐把车给老叔，什么事都不用费就可以窃听老叔。老叔痛快地放了一个响屁。卫队是保护他的，也是监视他的，需要时可以抓捕他。这是主席给每个政治局常委和委员的待遇。靠这种方式，所有人都被主席捏在手心。现在主席死了，那只手还在，就是土佐。

不过老叔并不在乎土佐，他只是主席的家奴，没了主子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往下该怎么走。土佐现在的所为不过是按照主席给他注入的惯性。虽然土佐竭力掩饰，可是一夜相处让老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惶惑。他原来的目标非常明确，死心塌地忠于主子，保卫主子，也把自己一生托付给主子。当主子突然消失了，他的立足点也随之坍塌，如同在虚空坠落，抓住什么算什么。而第一个伸出手来让他抓住的正好是老叔。

土佐表示服从老叔指挥，只是为一旦失败可以推托责任。人的野心一旦有可能释放便会膨胀。原来正是因为主席绝对信任他，他只能当土佐，不会再干别的，现在却成了核心。老叔鼓励土佐的膨胀。没有野心的人不会敢参与政变，而此刻政变成功的关键正是土佐。主席在世时把中央警卫局从原本只保卫中央首长，到后来凡是在京的正部级以上现职官员及高级将领全由中央警卫局保卫。看似是一种荣耀，却相当于把刀时刻架到了那些官员脖子上，他们的行踪也随时收入主席的耳目。

主席给警卫局所有士兵授予中南海卫士称号，军饷和待遇远超其他部队，惠及每人的家庭，加上无条件服从的洗脑，把中南海警卫部队训练为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御林军。对这支部队，其他常委说话都没用，宪法也没用，只有土佐代理他发令。主席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铁网，收网的绳头平时由土佐替他拉着，而一旦主席死了，整个铁网就属土佐了。老叔现在也在土佐的网里。

车到国安委，中南海卫队被安排在一楼休息室，老叔不会给他们进入国安委的权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感觉赢了开局的老叔一夜没睡却心情振奋。专制社会一旦独裁者身亡，就是重新洗牌的权力真空，胜负往往取决于谁能抢先一步，不用多，一步就好。当其他人还懵然不知或处于震惊时，谁在事先谋划了全盘，有布局和步骤，走出第一步，其他人就不得不充当被动的反应者，被那先行一步引入路径依赖，一步先而步步先，最终由自己填补真空。

这次只有老叔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是唯一有佈局和步骤的。然而在发生前更像是幻想，就像幻想干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即使把整个过程包括细微末节都想到，也只是供手淫时过瘾，不是真干，甚至能真干时也会吓得逃避。哪怕在昨天早上起床时，老叔都不会想到真能走出这一步，更不敢想走到目前这程度，直到亲眼看见主席死亡的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幻想和现实没有了界线。

对老叔这种一生在统治机器中摸爬滚打的实操者，即使是幻想也离不开操作的按部就班。是幻想的意淫还是现实的步骤，只取决于主席是死还是活。幻想时形成的布局和步骤，主席一死便不再是幻想，立刻成为最佳的操作方案。至此的开局顺利，都来自那方案掌握了对局势的主导。

看似冷静坚定的老叔，其实心里一直惶惶，并不确定是否该如此，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按他的真心与性格是不想搞到这一步的。从得知主席搞防疫庆功绕开他，就意识到自己将被当做替罪羊，他想到了后面会发生的所有危险，远比赵归自以为给他指明的充分，却想不出解脱的办法。专制社会就是这样，只要是独裁者的决定，便会锁住所有环节，任何试图改变都绕不过独裁者，因此便没有希望。在老叔已经准备引颈待宰时。赵归把他唯一没考虑的选项端了出来──去掉锁住所有环节的那一环，不就能得到根本解决？保自己，这是唯一的选择。并非只能等死，只是老叔要活，主席就得死。为了救自己，没有什么不可做，反正已经活不成，还有什么不敢做？当老叔看清这一点，剩下的便只是怎么实现的具体操作。

看上去整个过程都是赵归在推，老叔在赵归面前显得被动、胆小和装傻，其实那是因为老叔知道无需自己介入，该做的赵归都能做。他了解赵归，就像了解养了多年的猎犬，完全熟悉其品性，以及如何引导其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不必非得明说。何时见过主人会跟猎犬讨论行动计划？主人要做的只是指给猎犬看猎物，并在合适时机解开绳索把猎犬放出笼。

赵归完成了，完成得很精彩。老叔此刻升起一丝对赵归的惋惜。从柜里取出一瓶茅台，打开包装，自己喝一口，剩下的整瓶扔进销毁口。那是赵归最爱喝的酒。他聪明的话就不该回来，立刻出国，保持低调再不露头。他搞到的钱足够全家后半辈子享受。当然他不可能那样做，否则他就不会做这事。他那么快地往回赶，是要来拿权力的。单枪匹马的成功让他瞬间膨胀，电话里的口气已经太明显，以后只能膨胀得更多。不过这还不是不可包容的，九组的追踪才是分水岭。赵归一定会被追查，最终一定会引向老叔，消弭隐患于未然是不得已。扔进销毁口的茅台会和赵归会合。楼内各个办公室的销毁口都到那里，只是B500用于处理大件，不管是纸张、塑料，还是金属或血肉，不管是文件、电脑，还是枪枝或活人，进去都先绞碎成末，被高压蒸汽冲进能化掉金属的分解液，变成液体进入汽化室，再无形无色无味地排入空气，就此蒸发。

现在赵归不再是问题，只剩刘刚和李博，以及楼顶与电子蜂有关的各种证据。赵归一天没出现，刘刚会不会恐慌？没有赵归操纵升降梯，二人下不了楼，现在是什么状态？大事搞定后，老叔的思虑便转移到这里。自从把楼顶给赵归做试验，那儿的监控就被老叔限制为只有自己能看。第一眼就感到不妙，全景镜头中没有人。摇镜头，发现一个天线柱后面露出一只脚。镜头推近，黑色休闲皮鞋，没穿袜子，失去支撑力而一侧着地。换到另一侧的摄像头，看到躺在地上的躯体──不，已经是尸体──背朝镜头，脸向柱子。光从背影无法判断是刘刚还是李博，另一个显然已经离开。

老叔查看楼门信息，未曾开过，也未遭损坏。让监控录像跳到前面，以快进方式回看。看到了李博跟刘刚要梦造仪；看到了李博要离开时被赵归撂倒；看到了赵归释放电子蜂后自己乘升降梯下楼，走前交代刘刚等他如何处置李博的通知。李博一直昏迷。刘刚脱掉T恤吹风乘凉。大典彩排开始后，刘刚伏在平台围墙看天安门方向，数天上参加彩排的飞机。直到第一组电子蜂返回，刘刚消遣地观察电子蜂如何回巢。四个电子蜂间隔相同距离，一个接一个飞进蜂巢的喇叭状入口，没有异常。三十五秒后，第二组电子蜂归来，飞过正在观看的刘刚时，领头蜂有个空中停顿的动作，像收到值得警觉的信号，突然换了方向，从巡航飞行变成向刘刚的俯冲。曾跟电子蜂演练过多次的刘刚意识到危险，迅速晃动身体，挥手打飞了第一枚针弹，但是被擦伤右手。如果他没有脱掉Ｔ恤，第二只电子蜂从他背后发射的针弹会被衣服弹掉，现在却毫无阻挡地扎到他嵴背上。刺痛使刘刚知道不妙，一边伸手摸背后一边大叫「操你祖宗啊」。这使他耽误了躲闪，第三个电子蜂的针弹扎进他右耳孔，第四枚针弹射中他的后颈。刘刚晃了几晃重重倒地，撞倒了饮水机，流水汨汩……

老叔不明白电子蜂为何把刘刚当成目标，但实际效果却如天助又去掉一个隐患，值得庆幸。录像快进到李博清醒过来，刘刚的尸体先使他震惊，很快又镇静。从李博的形态能感觉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下一步动作看得出对离开楼顶早有琢磨。确认双肩背包里梦造仪还在，取出一双手工布鞋换上。从一个消防设备柜里取出高楼逃生缓降器，老叔这才想起曾经组织员工演习过如何使用。李博用得笨拙，钢丝绳一端挂钩挂进平台预埋的金属环，另一端的安全带套在身上绑好。贴着楼的外立面平稳下降是逃生器自动控制，两分钟多一点便从楼顶下到地面。李博走到街上后很快就失去踪迹，显然事先已经掌握哪里是监控盲区。此人不像平时表现的那么呆瓜。

对于老叔，李博的威胁小一些，基本没有直接联系，赵归也不会让他知道内情，不过他掌握的鞋联网、性鞋距，以及SID与电子蜂匹配的实验，也足够让人顺藤摸瓜到老叔。反复考虑，老叔决定不搞搜捕，尤其不能搞通缉，那反而使李博被人注意，增加其他势力的介入，容易失控。反正国安委人员没有护照，不担心他出境。他换上手工鞋也可以看出是要躲藏。那就好。只要不落到他人手中，暂时抓不到他也没关系……

秘书在内线通话器报告：「蛛网组到齐了。」

眼下要紧的是先抓住权力，后面无论发生什么，有权就好说。最终当然要解决李博，彻底消除隐患。眼下先让外勤秘书查清李博的所有社会联系，全部监控起来，守株待兔，人总有割不断的亲情，也需要获得帮助，那时就会发现他的踪迹……

八

国安委大楼留给主席的三十一层平时锁着，主席从未正式在这里办过公。此刻门打开，蛛网组打开设备，支起摄像机，布设灯光。老叔坐到主席的座位。桌上有国徽，身后有国旗。明知这会被官场视为僭越，老叔也要坐到这个座位上，因为这个座位代表「处突组」在国家危机时的统领地位。

化妆师在老叔脸上做最后修饰。三个机位的摄像机都已准备好。此前在官场之外没有多少人知道老叔，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角在全国亮相，必须注意每个细节。他反复斟酌念通告的语气和语速。通告是他自己起草的，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推敲。拍摄反复好几次，姿态要端正，表情分寸恰到好处，画面尽可能完美。虽然最终也未完全满意，迫于时间只能差强人意。蛛网组的翻译把最后完成版配上中英文字幕。至此所做的其他部门都能做，蛛网组的与众不同在于播发。

主席在应对危机方面总是居安思危，不遗余力，万一有突发事件或不测变化，尤其是发生政变，其他传播管道无法使用（如被占领）时，如何仍能向全国发声，抢回对舆论的主导？蛛网组便是为此创建，由老叔按照主席的意图一手培育起来。以前虽曾多次演练，现在是第一次实际应用。当播发系统的设置和调试全部到位后，老叔示意其他人退出。这套系统专为主席量身打造，最终播发必须识别主席的指纹，别人的指纹不但无效，还会触发警报，令系统自动关闭。老叔从保险柜取出写着「母亲纪念」钢笔字的戒指盒。托着戒指的绒垫下有个不注意便看不见的轻薄胶套，是当初设置指纹识别时从主席手上取下的。老叔在销毁模子前做了这个胶套，如同是从主席右手食指尖剥下的皮肤。老叔冒这个险，当时没有明确目的，只是考虑万一有用。他一辈子为「万一」做了无数无用功，也许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白做，只要用上一次就超得过所有的白做。

老叔将胶套套到右手食指的顶端，放进左手掌心捂了一会儿，得与体温一致指纹扫描仪才能通过。系统确认指纹后全面启动。当时钟显示到差十秒九点，主屏幕出现倒数计时数字，连续两次询问是否播发，老叔皆平静地点下「是」，如同只是同意播放一首歌。

当倒数计时结束，整个中国的主要电视频道，包括卫星频道、闭路频道、国际频道；主要的广播电台，包括中央电台、地方电台、网络电台；主要的互联网媒体，都在同一刻被强行插入男女声轮流宣读的一句话：「请注意，即将播放重大通告，请全国人民观看收听。」反复宣读这句话三十秒后，播出老叔刚拍摄的视频。语音版、文字版也同时发出。各媒体正在值班的技术人员皆被震惊，且不说播出的内容让人欲罢不能，想看个究竟，就是当做黑客入侵而试图制止，也是穷尽手段都无效。能强行插入这个节目的权限超过所有级别管理者，劫持了所有功能，任何操作都没反应，连想关机都关不了。那些一向自负的IT人都傻了，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权限，这时才知道自己的见识多不够格。

视频中的老叔只是从头到尾念了一份国安委处突组的通告──主席被刺身亡。通告长度二分十五秒，被连续滚动播出十次。播出之间仍是三十秒的「请注意，即将播放重大通告，请全国人民观看收听」。那对男女声毫无感情，却能让听到的人放下正在做的事，或聚拢到电视机前，或打开智能手机，或召唤没听到的人。估计全国至少有五亿人在那十遍播出过程收看或收听。然后便像出现那样来无影去无踪，强行的插入倏忽消失，各个媒体恢复原本正在播放的节目。而在滚动播出过程中被人们留下的众多拷贝，以更大势头继续传播。

老叔在通告中没有说明主席遇刺的具体情况，因为案件正在侦讯中，细节暂不公布。他保证局面完全受控，最终一定会给全党全民清楚的交代。通告要求各级政府和官员尽职守责，军警进入戒备，人民保持稳定，社会维护正常。通告呼吁全体国民相信党和政府一定经得起这次考验，最后告诫「现在是需要每一个人保卫国家的时刻，国家也一定会给每一个人应有的功过奖惩」。

国际媒体在被中共主席遇刺身亡的消息震惊的同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官僚以如此方式公布消息感到不同寻常。这完全不符合中共行事风格。老叔在通告中给出的解释是，按政治局常委会分工，这类突发重大且可能有危机后果的事件，由主席为组长的国安委「处理紧急突发状况领导小组」负责处理。同时国安委的相应章程规定，当组长无法履行职责时，由副组长代为履行──目前正是这种状况。

如果咬文嚼字，章程确有老叔说的条文。然而目前不是一般情况。在国家最高领导人遇刺时仍套用这种表面文章，由一个党内地位远在其他常委之下的副组长处理，怎么也让人感觉不对。起码应该先由政治局常委开会，确定新的党主席，再逐层向下通报，有步骤地释放震动能量，统一认识和做好准备，最终才向全国民众公布，无论如何不应该用强行插入媒体的方式，突然袭击地扔出一颗原子弹。这路数更像是发生了宫廷政变。

老叔完全清楚他会成为流言对象和挨打的出头鸟。但这孤注一掷是必需的。如果遵循通常程序，比他职位高的有几十号人，个个都是人精，而博弈只要被纳入程序的框架，职位低者就必然无法掌控全局，被职位高者拿走主导权。那时的走向就将脱离自己的控制，矛头也可能很快指向自己。想要保自己，就得自己当主角，也就必须打破程序，另辟蹊径。而谁能抢先发布主席身亡的通告，话语权就落到谁手里，以后再说什么世界都会侧耳倾听。这个消息的爆炸性和蛛网组播出的覆盖面，让老叔立刻成为国民瞩目的中心，也成为国际报导的焦点。他的照片传遍世界，上了几乎所有媒体网站的头条，他的名字成为最热的网络关键词；不了解官场内幕和规则的中国民众则会想当然地认为，谁发布这个通告，谁就应该是国家权力的接掌者。

九

与土佐分开刚刚六小时，从视频上看得出土佐态度有进一步的转变，从最初自认为在老叔之上，到分手时的平等伙伴，现在已是不自觉地在老叔之下。蛛网组的传播让土佐对老叔刮目相看，老叔的形象被那传播放大了一百倍，虽然他俩关系的实质没有变，但就像一个瘪气球在被吹起一百倍的气球面前会自觉渺小那样，土佐已经无条件地接受老叔指挥，哪怕是奇怪的要求。

比如这次老叔要的是，在他过一会儿跟军委孙副主席通话时，土佐要按老叔的信号让孙副主席的卫士就地做俯卧撑。

「俯卧撑？」土佐以为听错了。「什么俯卧撑？锻炼肌肉的那种吗？」

「是啊。有问题吗？」

问题不会有。土佐让他的兵杀人都没问题，别说做俯卧撑。军委孙副主席的卫队属中央警卫局，土佐能与卫队长随时通话，卫队长又与执勤卫士保持联络，因此土佐下的命令能立即执行。土佐对俯卧撑没再多问，只是约定老叔与孙副主席通话时开着土佐的视频，看到老叔把手中铅笔直立起来，土佐就下令。

「俯卧撑做几个？十个？二十个？」

老叔在想像中估摸多长时间对需要的氛围比较合适。「二十个吧……如果我再立铅笔，就再做二十个。」

后面加的是担心孙副主席没反应过来，或是不买帐，需要进一步施加压力。对于老叔，搞定军队是排在第一位的。主席在世时职权过多，无法管具体事，军队日常由孙副主席领导，因此孙副主席视自己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主席不在了，就没人能指挥他。

果然，对老叔要求军队服从处突组，孙副主席不屑一听，反过来质疑老叔的资格，表示只要主席遇刺没有水落石出，军队就会自行担负保卫国家的职责，不会被阴谋势力利用。孙副主席满嘴大道理滔滔不绝，老叔几乎插不上嘴，好像挨训的小学生。终于等到孙副主席稍做停顿，老叔对着视频上那个咄咄逼人的面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孙副主席，您以为主席对这种状况没有安排防范吗？党指挥枪是我们党的生命保证，党也一定有办法让枪听指挥。您如果不信这一点，我先指挥一下您身边的枪。现在请看您身后的卫士，还有门口站岗的卫士，方便的话同时看院子里的卫士。」老叔这样说时立起手中铅笔。眼光从孙副主席脸上越过，像是对他身后的卫士直接下令：「卫士，就地做二十个俯卧撑。」

孙副主席对老叔搞的这一齣显出一脸惶惑，回头看时，他身后的卫士，还有门口站岗的卫士，都把枪放在一旁开始做俯卧撑，边做边口中报数。孙副主席恐慌地呵斥：「干什么！停下！」却没作用。直到二十个俯卧撑报数完毕，卫士又恢复持枪执勤的原状，如同没发生。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孙副主席的额头渗出汗滴，流下眉间。他是二百万军队和一百五十万武警的控制者，却被眼前这几个受老叔控制的卫士吓住了。那三百五十万现在只是数字，这几个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二十四小时在他和家人的身边。

看到孙副主席紧张了，老叔也就放松了，甚至产生开玩笑的心情。「中央警卫局已经决定再给您增加保卫力量，都是做俯卧撑很厉害的战士。」孙副主席没回答，原本的凌人盛气已消失。对老叔以国安委名义下达的命令也不再抗拒。老叔并不担心孙副主席背后再做另一套，因为做俯卧撑的卫士一分一秒都不会离开他身边。

老叔首先要军委做的，不是军管，不是戒严，不介入政权运作，只是让各地军队接管全国县以上党政机关和领导人的警卫，进行监视，随时向军委汇报，并按军委指令采取行动。县以上的通讯、机场、广播电视、互联网等机构，也由军队替换与地方关系密切的武警担任警卫。国安委将派一个特派组进驻军委，与军委联合办公，一起指挥这次部署和随后的行动。军委对特派组必须无条件开放，有意见分歧时双方各自向国安委申诉，服从国安委的决定。老叔最后强调，在国家危机时刻，全国都需服从国安委的领导，不能有意气相争，更不容许野心膨胀。

老叔第二个通话对象是在地下掩体中的六号常委。当全世界都已喧嚣热议主席遇刺的新闻，主管政法的六号刚从老叔口中听到消息。不过比起其他仍然在「保护」中的常委还是早了些，老叔告知他的情况也比公开通报的多。「……主席能在卫士重重围护下被刺，一定是有内鬼，首先担心与主席关系最密的您成为下一个刺杀对象，才把您送进安全掩体，切断所有联络，防止被内鬼发现……」

六号是主席在政治局常委中的主要同盟，一直协助主席通过反腐肃清对手，为确立主席的独裁地位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六号对老叔所说表示理解和感谢，听得出并不真诚，更多的是紧张思考和重重疑虑。但老叔有把握，六号在反腐中得罪的人比自己在防疫中得罪的人还多得多，没有主席，如何避免被报复的浪潮淹没便成为首要目标。在这一点上，六号和老叔应是同病相怜，利益一致。老叔因此要让六号做自己在常委会的代理人，相信六号会配合。

老叔接着介绍了电子蜂、赵归，以及总理儿子的股份，说明为何要控制总理。老叔表示走出这困难也是必要的一步，是他作为处突组代理组长决定的。对总理的进一步审查应交给主管政法的六号常委。如果六号的审查结果是总理没有问题，老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和处分。

老叔这番话让六号轻松了一些。控制总理的决定与他无关，审查总理的权力却交给他，是可进可退的位置。这当然跟阵营有关。老叔作为主席的心腹，常委中唯有与主席结盟的六号能信任。除此还有一点，老叔知道六号不会让总理轻易过关。总理对主席的不满经常针对六号发泄，两人关系搞到势同水火，让总理没事岂不等于是给自己挖坑？

在运转政权方面，老叔主要依靠主席的「小组」。那是主席为了集中权力，绕过正式机构的麻烦法规和程序搞出的另一套指挥系统，名义上是党中央在各领域成立的领导或协调小组，实际上是被主席直接用于指挥下级政权。「小组治国」的模式广受诟病，被认为是违反法治的「党大于法」。已经形成固定权力和既得利益的那些小组，对主席遇刺的第一反应便是担心自身前途。他们愿意接受老叔掌控大局，除了因为老叔是主席的心腹，能让他们放心，还因为老叔没有足够的合法性指挥政权机构，会更多依靠小组，会使小组的地位不降反升。因此当老叔与各小组负责人通话时，他们皆表示听从国安委──也就是听从老叔的指挥。

老叔发布通告的头两天，似乎一切如故，没看出有什么大问题。然而那是人们陷入最初的震惊尚未反应过来，仍在按惯性行事。实际上很多变量已被这个通告触发，只是不知何时生成难以预知的意外和越演越烈的麻烦。眼下最让老叔担心的是三号常委。他是唯一未被控制的常委。他的卫队虽然也执行了土佐的保护令，却不能像在北京的常委那样被藏得无人知道下落。上海方面始终有人陪同，卫队无论把三号带到哪儿都躲不开上海的眼睛。上海市委书记是政治局委员，在听到老叔宣布主席遇刺后，意识到情况复杂，亲自带领大批公安和武警要求对三号加强保护。上海警备区同时出动军队配合。当上海方面突破中南海卫队见到三号后，三号当场要求更换警卫。面对数十倍于己方的上海军警，加上三号声色俱厉的命令，中南海卫队只好让位。随即三号便失去行踪。在六号常委应老叔请求试图联系三号时，各种方式都联系不上。

民主

一

三号切断了联络，却逃不出老叔的视线。他的身边人做了所有想得到的防范，包括访客的任何电子设备都不能进入他的空间，却没人想得到还有鞋联网。老叔在鞋联网上看到三号连续两天与上海市委书记在一起，浙江和福建的省委书记也专程到上海拜见。他们的鞋轨迹显示汇集，只是无法得知谈的是什么。唯一拿到的料是从性鞋距看到晚上有女人进入三号卧室，从SID查出是个三十七岁的按摩师，做完按摩后在三号的卧室过夜。

第三天，三号常委发出一封致全体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的信，对北京目前的局面发出强烈质疑，表示无论通过正常管道还是特殊管道，都无法与在京的几位常委联络上，不清楚目前谁在主持中央工作，甚至不知道几位常委是否安全，这极不正常。因此，他作为政治局常委，将在上海召开中央全会，了解主席遇刺的真实情况，做出决策并选举新主席。他要求所有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到上海参加会议。

这封信通过中央办公厅的专用系统群发，自动加上绝密标签。老叔事先没想到三号会用这个途径，封锁已经来不及，反而会显得有鬼。权衡后老叔认定保留这个途径利大于弊，毕竟在内部，如果都封死，会逼得对方使用公开方式，那会导致权力集团划分阵营，造成分裂对抗，迫使人人站队，也许更不利。

随后三号不再刻意隐身，高频度地与中央委员直接联络，明知所有内容都被监听，但就要显出不在乎，以显示他说的一切都符合党的规矩和组织程序，没有阴谋，光明正大，反倒衬出北京方面吞吞吐吐，诡秘欺瞒。三号态度鲜明地表示，如果排位二号的总理出来主持局面，他立刻充当协助者。如果总理不出来，便只能由排位三号的他代表中央。

这种方式应是头两天密谋取得的共识。上海市委书记、浙江和福建的省委书记分头游说其他省市领导人，也用同样明话明说的方式，皆是满口党的规矩和组织程序，质疑北京并支持三号。老叔原指望通过中央警卫局控制军委，再通过军队保证统治机器驯服，控制社会稳定，给自己创造时间对地方权力重新安排和换人，直到完成权力过渡。各地军队积极执行军委命令，接管了政府机构和领导人的保卫，只是因为看出那是控制权力的方式，却是为自己而做，进一步是否服从军委指挥，全看对自己有无利益。所谓「党指挥枪」在专制体制运行的结果，会在实际上变成「党主席指挥枪」。主席的位子一旦空了，不光党指挥不了枪，连代表党的军委也指挥不了枪。军委只是一个机构，真正的枪在将军手里。地方政权也是一样，主席不在，各级书记就成了本地独裁者。将军们与当地书记更容易搞到一起，那些懂行政有野心的地方官告诉将军们，自治不但有利于本地人民，更会让将军和当地驻军得到更多好处。

老叔请六号利用同一途径给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群发信件反驳三号，出示了通过各种方式联络三号而无回应的证据，要求三号到京参加常委会的集体领导，不要造成党的分裂，并告诫外地中央委员不得参与另立中央的行为，否则会受党纪国法的严厉处置。

三号召集的中央全会肯定开不起来，因为一半以上的委员和候补委员在北京，被中央警卫局控制，不会让他们去上海。即便三号能把北京之外的委员都弄去上海，也凑不够可以做决议的人数。不过三号的表态却让各地变得胆大起来，附和质疑北京隐瞒情况和有违程序，并作为独立行事的理由。北京的委员是京官，外地的委员则是割据一方的诸侯。京官权力的前提是地方服从，如果地方不服从，京官就什么都不是。从这个意义来说，地方大员掌握的才是实权。

老叔目前只能控制北京城区。中央警卫局的兵力无力控制更大地盘，郊区都得交给军队和武警。参加大典阅兵的部队来自中部、北部和西部三个战区，现在按中央军委命令执行卫戍任务。三个战区部队被交错部署，不许相互沟通，形成彼此牵制。加之土佐给三支部队首长都派了中南海卫士，一时可以保证北京的安全。另一个有利因素是多数政治局常委在北京，各届退位元老也多在北京，有保持中央名分挟天子令诸侯的优势。在各地和各部队之间彼此有忌惮和猜疑，尚未出现压倒实力时，名分就是最重要的。

首要问题是统治机器，控制不住机器就控制不住社会。一旦社会发生混乱，统治机器又不能及时制止，失控便会扩大到不可收拾。然而专制机器的所有螺钉拧来拧去，最后都要拧到独裁者的节点上，独裁者一旦身亡，螺钉就会散开，机器失灵。只是一个普通中央委员的老叔要让那些螺钉拧到自己的节点上，谈何容易。凭什么？──对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信心回答。发布决策时他总是让六号出面，自己扮演执行角色。六号也保持配合。但无法解释的是，排位比六号高的几位常委在哪里？在做什么？总理全无消息；四号五号只在文字媒体上出名字；而官场皆知主席要拿掉的七号，销声数月后重新在电视上谈笑风生，却同样无法直接联络。即便是六号常委，试图与他联络的人──包括他的亲信──也都得通过老叔传话，怎能不令人怀疑？人们开始怀疑老叔已经成为实际控制者。

三号常委针对六号常委的反驳提出新提议──让其他几位政治局常委离京分头到各地巡视，稳定党心民心，人们就会相信常委会在正常行使职能，并接受领导，那时他立刻回京。这一提议得到各地大员拥护。

这种时候，老叔不得不抛出总理，才能扭转面对三号常委节节进攻的被动防守。如果不能尽快平息质疑，一旦让对方阵营不再顾忌而公开，过关就难了。他以个人名义给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发信，抬头分别写每个人的名字，像是私信。老叔解释用私信方式通报，是因为总理在主席刺杀案中的角色尚未确定。总理在权力斗争的失利使其有刺杀动机；他儿子被指证在不同场合说过干掉主席的话，虽是酒醉，也是酒后吐真言；重要的是总理儿子入股的无人机公司正是谋杀主席的基地。公司老板赵归在反腐运动中被迫上交了十亿美元，有实施刺杀的动机，已确定为主犯，现在正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全球通缉；从犯刘刚是导致防疫运动扩大化的误导信息提供者，被发现死在住所，死因亦是遭电子蜂攻击，到底是操作失误还是被赵归灭口，需继续查证……照理说案情尚未做出结论前不应拿出，但若不回应三号常委的质疑，可能导致党出现危机，为了大局，只好违背规矩，私下先向中央委员通报。

上述链条完整自洽，稍有麻烦的是把刘刚尸体转移到他的住所，制造出符合案情的现场环境和痕迹。那肯定经不起认真的刑事勘察，但是勘察在掌控下，不会揪住不放，而会按照剧本走。国安委楼顶平台已彻底清理，物品全进了销毁室；赵归和刘刚的所有出入记录都从安保系统销掉，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老叔对这些都有把握，唯一缺的环节是总理承认自己幕后指使。不过那不是最重要，只要总理不能证明自己清白，隔离审查就可以一直拖下去，总理就等于被废了。老叔在信中向中央委员们保证：「一定尽早将赵归逮捕归案，让真相大白天下！」这个保证什么时候能实现，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总理刺杀主席──这个消息的爆炸性使其他质疑立刻变得微不足道，老叔前面做的所有事也都变得合情合理。北京官员没人敢有异议；周边省市的官员多在北京安家，考虑成为人质的家人也只能附和；西部和东北各省财政靠北京，会跟着指挥棒转。东南各省则不一样，财政上是北京靠他们，没有总理的亲口供认，他们不会同意把罪名加给他，纷纷要求听总理自己如何说。

三号常委又发了一封致中央委员的信，提出对待党的领导首先应该用无罪推定，不能凭猜想罗织，无限上纲，建议案件由中央全会集体审理，给总理亲自到场申辩的权力。如果多数委员相信总理与刺杀有关，应移交司法机关，而非由党内机关审理。如果多数认为无关，便应恢复总理的职权。眼下当务之急是选举新的党主席，实现党和国家管理与运行的正常化，刻不容缓。三号常委高姿态地表示不再要求中央全会在上海开，而在中立的重庆开，由西部战区进行保卫。届时他一定亲自赴会。这个提议受到各省大员普遍赞同，老叔则陷入被动。不同意，不管用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失去信任，自己本来就脆弱的地位会更加脆弱。而同意，在京的委员也要去重庆，脱离控制，相当一部分便会站到三号一边。那时不管谁当选主席，反正不会是自己，自己离末日也就不远了。三号的这个提议十分精明，相当于一招将军，让老叔陷入无解，连续几天夜里都被噩梦惊醒。

前几天的噩梦没有清晰内容，只是一种恐惧不断膨胀，越来越大，直到把他吓醒。今天不同的是，清晰地梦到了一个狗身长着土佐的头，对着墙角翘腿撒尿，好像是刚被放出门外那样撒欢。那本来只让他觉得怪异，但是土佐低头闻狗尿时，后脑上睁开了一只独眼，眼角伸出蜗牛触角般的小手拨开挡在前面的白发，对他阴冷地窥探。在和那目光相遇的一刻，吓醒的老叔听到黑暗中的咚咚心跳。

做这样的梦，应该跟信息中心转来的视频有关。那是土佐带着九组副组长进了九组办公室。中南海是国安委唯一无法监控之地，那里的一切由中央警卫局负责。但是利用主席遇刺时查封九组设备的机会，国安委信息中心的人偷装了几只音控微电眼，这是第一次传回视频。前面九组办公室一直没人进入，土佐这次去不是偶然。老叔监听到三号常委前一天给土佐的电话，土佐向三号表示全会召开后会服从新当选的党主席。一般认为全会若能开得起来，一定是三号当选。对于土佐，只要不是总理上位，跟其他人合作或交易都可行。目前大局虽然未变，不利老叔的转折却在悄悄发生。三号常委的紧逼，地方大员的质疑，以及局势出现逆转的倾向都会让土佐考虑后路。一旦土佐和另外的力量结盟，老叔就成了孤家寡人。

视频中看到九组副组长提出要给土佐看截获的赵归踪迹，副组长言之凿凿说赵归最后的电话打进了国安委，赵归本人的最后踪迹也消失在国安委。当贴了封条的设备重新打开，副组长叫起来，发现所有数据都已清空。土佐在现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如果他是因怀疑而来，离开时只能更加怀疑。老叔对此倒不怕，因为已经无法证明，不过赵归和刘刚与国安委的关系迟早会被发现，即使死人不会说话，怎么解释都行，却无法不让矛头指向他。从主席遇刺中得到最多权力的是处突组，也就是老叔本人，这难道是偶然？

老叔感觉此刻如陷在暗流涌动的漩涡，看得清和看不清的各种危险步步逼近，有的在光天化日下磨刀霍霍，有的蹑手蹑脚匍匐潜行，或直接或迂回地包围接近，甚至近到鼻息吹在颈后。他在这台统治机器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原以为已经十分熟悉，直到试图主宰它时才发现掌控之难，力不从心。

那天老叔没再睡，也没工作，沉浸在长久的思考中。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原本没意识到的要害──这种盘根错节的庞大体制，只有最高层发动的政变可能成功，二流人物是做不到的。因为二流人物太多了，不会服从一个不按台阶往上爬的僭越者。二流的僭越者会使阶梯体制无法延续，注定受到体制的处处羁绊。体制的力量连毛泽东都无法驾驭，需要用文革方式将其砸烂另起炉灶，他这个二流人物如何能利用体制降服体制？

第二天，老叔给全体中央委员发信，表示距离党庆大典只剩几天，无论有什么分歧都请暂时搁置，全党在这一时刻要充分体现团结，全力以赴办好大典。待大典结束，处突组同意三号常委的提议，在重庆召开中央全会，届时处突组将把处理危机的权力交给通过了中央委员会信任投票的常委会和新当选的主席。老叔的这一表态，包括三号常委在内的所有中央委员表示同意。

二

七月一日，党庆大典在风雨飘摇中如期举行。连续两天的降雨在典礼举行前终于停下。原本板结的阴云显出裂隙，透出亮边。风有些凉，把湿漉漉的彩旗吹得逐渐舒展。风雨扫除了雾霾，空气十分清新。因为中共主席遇刺的戏剧性还未消退，这次大典吸引了全球目光，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上千。出乎意料的是中国方面前所未有地开放，来者不拒，一概批准。包括以前被定为「反华」拒签的媒体和记者这次也未受刁难。天安门下面为媒体搭建的拍摄台比以往历次庆典都大，上下六排，每排有几十台摄像机，排得满满。

二十万集会参加者按单位被分配到天安门广场的不同区域。除了旗帜和标语牌，每人手持一本颜色翻页册，庆典时跟随指令翻到不同颜色顶在头顶，从天安门上便会看到各种歌颂共产党的巨幅画面。游行队伍和彩车在天安门东侧长安街排好队形，延伸到建国门。原本当做重头戏的阅兵队伍却没出现，武器、车辆、飞机都不见踪影。按照军委指令，他们在北京外围护卫，不得进城。

中国就像一艘巨轮，即使发动机突然爆掉，仍在惯性中沿着原本航道滑行。表面看，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大典也是这样，排练了大半年，既然上面没人说停，组委会就照常上班，按照原来的日程运转，直到今天正式举行。不过差别还是有的，广场上集结的队伍明显松怠，没有了最初排练时强调的纪律和紧张。工作人员甚至指挥者也显得茫然。人们不是排列成行，而是三五成群聚堆聊天。旗帜和标语东倒西歪。统一发的服装被穿在外面的各色雨衣搞得场面杂乱。过去了快一个月，主席被刺仍是中心话题，到底会怎么发展却没人看得清。不过也就是当做一个够刺激的话题说说，本质上与人们无关。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依旧进行。

为了防范再发生刺杀危险，除了众多军警守卫，还有中南海调来的六架无人机在天安门上方往复拉网式巡弋。整个天安门和观礼台被一个特大的电子屏蔽罩覆盖在内。那屏蔽罩可以发现任何穿越的物体，哪怕是蚊子。负责大典警卫的土佐保证绝对安全。

天安门上，参加大典的主宾依次登场，被引导到按地位安排的不同位置。在京的中共领导人和政府首脑，在世的前政治局常委和委员，外国共产党代表团，还有按惯例出场陪衬的各界代表。主席的小姨子对老叔心存感激。是他把她从专案组的隔离审查中放出来，让她继续进行大典筹备。大典一度被认为容易激发人们对主席遇刺的联想，有人主张停办。没有老叔坚持，她好几年的苦心付出就会白白虚掷。虽然主席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不再有大树庇荫，但她不愿陷于哀怨命运，既然未来得靠自己，大典能让她在全世界露脸，后面的机会就会接踵而来，而取消大典她就再无出头之日。

老叔坚决驳回了取消大典的主张。他说主席是为大典而死，取消大典主席就等于白死。试想主席活着能同意取消大典吗？那等于是向敌人退缩。必须让敌人看到，他们的凶殘不会得逞！同时也通过大典向全国人民和国际社会表现党的团结和国家稳定。没人能反驳这种铿锵言辞，大典因此照样举行。不过此刻从天安门上往下看，作为总导演的小姨子对大典队伍的懈怠很不安。无疑是历次大典中最水的队伍。对她的忐忑道歉，老叔表示全不在意。

「这种时候能搞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以后这样的场面再也看不到了。」老叔拍拍她的手臂走过去。后一句话让小姨子摸不着头脑，却不好多问。她在圆乎乎的老叔面前比在不怒自威的姐夫面前更紧张。从出事到现在她始终跟姐姐和外甥联系不上。自己虽自由了，专案组并未放过她，还会随时找她问话。这使她对后面到底会怎样充满不确定的担忧。

在确定排列位次时，老叔把自己放在边上，但他却是全场的灵魂。表面上主角是正国级党政首脑，占据了天安门中间位置；各届元老们也备受尊崇，位于前排，他们都不是能在这里做决定和发指示的人，甚至想不出席都做不到。哪怕可怜兮兮地说身体不好，难以行动，国安委会派来温柔体贴的照料小组，带着专用担架，抬也得抬上天安门。背后那只无法违抗的手就是老叔。

九点钟是大典预定的开始时间。广场上的人们停止聊天议论，伸头往天安门上看。了解中国政治的人都知道，这种场合由谁主持，由谁发言，出场次序和排列位置，都是进行判断的指标，看得出实权归属和阵营划分，以及在刻意营造的外表之下掩藏着怎样的实情。媒体上消失多日的总理未出现，虽有传说他是刺杀主席的幕后黑手，他的未出场应该是外界得到的第一次证实。外国记者立刻对此发出报导。

让人们惊讶的是完全不像以往庆典，没有开场仪式，没有进行曲，没有礼炮和升旗，也无任何显示大典的隆重。只见一个矮胖笨拙、身穿灰色中山服的身影从边缘走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记者们用长焦镜头推成特写，认出是将主席遇刺用奇特方式通告世界的老叔。那次他是视频亮相，这次是真身显形。此时，现任党政首脑在他左侧，前任党政首脑在他右侧。他取出折叠的讲稿，把近视镜换成老花镜，再把发现拿反的讲稿颠倒过来，咳嗽一声，被麦克风送到分布广场四周的大功率扩音器，声如巨雷，使广场上少数还在说话的人住嘴。几十万人一起静听。

大部分人都以为老叔担当大典主持人，那已意味着他的地位前所未有地跃升。传统上大典主持人是二把手，做大典讲话的是一把手。当发现老叔并非是主持而是直接开始讲话时，人们就更加惊叹。这完全不合程序，主持人和发言人是一个人，或者说干脆没有主持人。但是什么都不如老叔的讲话内容让他们感到震惊。不，那不是讲话，那一板一眼平淡念出的讲稿是一场字字震动世界的天翻地覆！

「中国共产党的党员同志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国同胞们，二十八天前，就在我站的这个位置，党的主席、国家元首被刺身亡。现已查明，幕后指使者竟是党和国家的二号人物。其中的细节和证据将由司法机构公布传达。现在刻不容缓的是要解决更根本的问题──这种领导人之间的权力之争在历史上多次把党和国家推向险境，这次竟发展到暗杀最高领导人。目前危险正在蔓延，形形色色的野心家浑水摸鱼，使党面临分裂，造成社会动荡，威胁人民幸福。因此，形势逼迫我们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力挽狂澜，才能避免灾难降临。

「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源，在于权力不是来自人民，人民不能制约权力，而是在少数人之间相互争夺，最终一定会置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于不顾。对此的根本解决只有一个，就是改变权力来源，让权力变成由人民授予，才能让当权者真正变成为人民服务，对人民负责。这是血的教训。不仅人民的利益需要如此，当权者自身也才能得到根本的安全。

「马克思主义要的是人民掌握统治权，历史上的人民革命也是以此为目标。中国共产党本来最讲民主。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毛泽东在延安的著名谈话早就指出，要跳出统治者兴衰的周期律，靠的就是民主。党的《新华日报》当年发表了那么多争民主反独裁的言论，既是历史的先声，也是对人民的庄严承诺。民主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专利，不是只属于西方的东西，而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人类文明和进步。毛主席搞的文化大革命是把权力交给人民的一次最大实验──相信人民，依靠人民，言论自由，结社自由，文革体现了前所未有的大民主，充分展示了毛主席的民主理想。

「在中国共产党建政初期，面对敌人的包围和扼杀，需要有一定时期的专政，但那应该是暂时的，不能成为永久，是手段而非目的，一俟政权稳固就应放弃。然而专政时期形成的特权阶级却不再愿意交回权力，而是把权力变成了私人占有，导致各种权力斗争、路线斗争、宫廷斗争，直到今天党的主席被刺杀，到了亡党亡国的边缘。深刻反思这种教训，更让我们看到毛主席要把权力交给人民的英明伟大。

「文化大革命未能实现毛主席的理想，是因为革命激情主导的大民主缺乏程序性，无法在日常政治生活中持久，当革命回归常轨时，承担管理职能的官僚集团便会再度复辟，重新把持权力，更加视人民为敌，彻底剥夺了毛主席授予人民的权力。总结这个经验让我们认识到，必须创建制度化和程序化的民主，才能最终实现毛主席的理想。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要对当权者实行全民普选，让当权者接受人民的选择和授权。

「在中国共产党的建党大庆之际，我宣布，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从此放弃专政，把权力交还给人民──从此让人民以普选方式选择国家领导人。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庆典不是为了纪念历史的仪式，而是向人民交权的仪式。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进入向人民交权的过渡期，两年内完成修宪，举行对新宪法的全民公决；三年后的今天，依照新宪法举行全民选举。届时，所有权力交给新当选的政府，实行军队国家化和彻底的司法独立。地方各级中共组织全部脱离执政。地方将在新宪法框架下进行地方选举，组建地方政府。

「全党全民都要树立这个认识，民主是最大的国家安全，也是人民安定幸福的根本保证。从把民主提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出发，由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民主化改革、宪法修订和过渡转型，正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职责所在。民主转型必须保证平顺，是一个充分的法治进程，绝不允许发生社会动乱和国家分裂。因此，在选举出新政府之前的三年时间，当前的国家体制继续运行，由国家安全委员会主持日常行政管理。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求各级政府、军队、社会团体、全国各族人民在过渡期保持稳定，听从指挥。国家安全委员会严正警告，任何力图破坏和平、制造冲突的野心家和分裂势力，必将遭到绝不留情的打击！

「最后，我向世界各国政府呼吁，支持中国的民主转型，提供你们的帮助。中国将加入国际民主社会的大家庭，为人类共同价值和普遍人权与国际社会进行合作。北京世博会将如期举行，走向民主的中国将以最大的热情接待各国参展者和观众，把北京世博会办成全球庆祝中国民主化的嘉年华！」

广场上几十万人瞠目结舌。对代表共产党的老叔所说要把权力还给人民──也包括他们，既没有欢欣，也没有鼓掌，而是呆若木鸡，全无反应。他们从未想过共产党会走这一步。若非眼见耳闻，听别人这样说，一定会被认为是开没边儿的玩笑，或是妄想症患者的谵语。即使此刻现场亲耳听到，也首先怀疑是不是幻听，掐一掐自己大腿，或瞟一瞟旁人表情，却不敢多问。

老叔对出现这种尴尬早有预料，并不期待掌声或欢呼，还准备好了对应。他的讲话结束于按传统方式喊口号，最后一字刚落，他便按下麦克风旁的按钮。按小姨子设计的程序，那本是该在庆典结束时才按的。按钮让遍布广场的扩音器响起高亢音乐伴奏的雄浑大合唱，背景是无数群众海浪般的欢呼声。若是不在现场，看转播的人会把那欢呼当成是广场群众为老叔讲话而发。按钮同时释放出成千上万的气球升腾而起，在空中五颜六色翻舞。其中有三百个大型气球悬吊花篮，升到二百米高度后自动打开篮底，花瓣倾泻下来。一时间广场上方花瓣沸扬，好似开了盖的蒸锅，至少从电视屏幕上看很有普天同庆的样子。

不要说广场上的民众瞠目结舌，连见多识广的各国记者也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问翻译有没有译错。会中文的记者则怀疑自己中文水平不够造成了误解。让他们震撼的除了老叔的讲话，还有权力集团表现的一致。分列两侧的党国要员在听老叔讲话时神态没有任何异常，如同过去听惯千百遍的老生常谈，似乎其讲话是权力集团深思熟虑的共识，在老叔讲话结束时还一致地鼓掌！虽然照旧是那种官僚式鼓掌，毕竟也是鼓掌。奇怪的是这明明是非同寻常的历史性时刻，他们却为何显得这般稀松平常？

人们不知道，权力集团的表现不是因为与老叔一致，而是因为老叔的一个伎俩。他让蛛网组通过网络侵入庆典的音响系统，把天安门上的扩音器与广场的扩音器分成两部分，分别传送不同声源。同时打开了电子屏蔽罩的声波隔绝功能，至少能把内外声音隔绝掉百分之七十五。加上两区之间的距离和各自声音掩盖，天安门上便只能听到本区扩音器放出的老叔讲话，那是事前的录音，通过电脑控制，与老叔现场讲话节奏同步，至少不会看出明显错位。录音讲话中的内容全是老套，丝毫没有出格处，几乎是照抄以前类似场合的领导人讲话，即使用官场标准衡量也属教条死板，符合以往对老叔的印象。因此虽然老叔发表大典讲话是僭越，但既然是他在主事，发言内容中规中矩，听到老叔最后喊口号「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万岁万万岁」时，仅出于政治正确，他们也不能不为此鼓掌。然而，广场民众、媒体区的记者和对外转播系统中所听到的老叔真实声音，那口号却是「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国人民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安门城楼上只有小姨子听到了老叔真实的讲话。她作为大典仪式的总导演要同时监听中央电视台转播。她把耳机摘下又戴上，最后干脆一个耳朵听耳机，另一个耳朵听天安门上的扩音器，才确定两个讲话不一样。但是以她的身份，她敢说什么呢？看着那些被卖了还在鼓掌的共产党高官们，尤其是老叔在结束讲话的一刻按下按钮，造成漫天沸腾的色彩和爆发的欢庆感，她觉得外表平庸无趣的老叔简直就是制造奇幻的魔法师，若是改行当导演，绝对完胜她。

老叔讲完即离开，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进了通往城楼的侧门。他的讲话打乱了一切，小姨子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是否还能进行下一步？作为主持人的老叔没发话，难道要她自行指挥游行开始？老叔刚讲完那番话，难道还能让歌颂党的伟光正、坚持党领导的标语登场？还能让以往历届核心的巨幅画像露面？小姨子这才理解了老叔那句莫名其妙的「以后这样的场面再也看不到了」。

扩音器播放的人声鼎沸让广场上的人们回过神来，开始相互试探求证。虽是小心翼翼压低声音，但几十万人同时如此，整个广场就成了轰轰作响的共鸣箱。人们不自觉地提高嗓门，加上被证实后的刺激，声音越来越大。等待游行的队伍也散了队形，七零八落地聚堆儿议论。旗帜和标语牌干脆扔在地上。小姨子彻底明白，不要说以后再也看不到大典，连这次大典也不可能继续进行了。

三

老叔好像是去洗手间，却是事先就让车等在电梯口，直接上车离开了会场。虽然还是总理的车，有土佐派的卫队。但是土佐在天安门上，听到的讲话是录音，一时不会有别的反应。如果土佐听的是老叔的真实讲话，会不会立刻命令卫队逮捕他？老叔不敢确定。车刚驶出罩住天安门的屏蔽罩，老叔立刻用随身终端发出约好的信号，国安委那边等待的IT人员便切断了土佐与卫队长的联络，同时锁住这辆车上的监控设备。前面一直没这样做，是因为老叔不想让土佐起疑。现在土佐既不能知道老叔在车里做什么，也无法看到车的位置。而卫队是按机器人培养的，不管发生什么，在收不到土佐命令的情况下，除了保卫老叔的安全别的都不会做。

老叔升起与前排之间的隔音玻璃，调成不透明的冷色调，把腿伸直仰靠在汽车后座上。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把被汗水沾花的眼镜片擦干净，想到天安门上那群党国政要，浮出一丝微笑。他的讲话除了在现场的媒体转播，同样用了蛛网组对全国的强行插播，此时应该已传遍世界，只剩那些在天安门上的人还不知道。直到他们出了天安门的屏蔽罩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反应想必会很有趣。如果他还在场，会不会遭到那群老拳头的群殴？

老叔绝对不是一个隐藏在中共内部的颠覆者。他一辈子都对民主嗤之以鼻，以往在政法系统的任职都是把民主当做要消灭的对象。要是能自己说一不二，不会有人要民主。老叔的要求更低，只是要保自己平安。而正是从保平安开始，走出第一步便只能继续往前走，要保持抢先一步的优势就得步步抢先，否则一旦被他人反超便会面临更大危险。然而每一步抢先都会引出新问题，看似先行的一步引导他人，实则自己也如同骑上虎背，往下都是为了不从虎背上摔下，至于老虎奔到哪只能听之任之。现在这结果不是他想要，却是老虎仅剩的一条路。既然体制不容二流人物上位，不上位又保不了平安，除了变更体制还有什么选择呢？体制变了就不再有原来的一流二流，都是新开始，谁是开创者谁就是新的一流老大！

当初为主席拟定如何实现连任的方案时，有一个方案认为主席任满两届后换人在党内已是定规，突破引起的体制反弹会很大，难以克服，不如干脆改变体制，实行普选总统制。主席有把握高票当选，不要说主席民望高，仅在限制竞选等方面做点手脚，也能保证老百姓除了主席没有他人可选。而主席成为普选产生的总统就能摆脱原有体制的束缚，获得他人无法挑战的合法性。总统的任期将会从头算起，至少可以再干十年，甚至更长。那方案没被采纳，是因为多数幕僚都认为剑走偏锋过于极端，相信不改变体制，主席也搞得定连任。

老叔当时也否定那个方案，却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苦想出路时又在脑海里跳出。方案有存盘，做得很细，但老叔差的还是二流人物的不足。主席在顶尖，启动那个方案有权力支撑，能调配各种资源，可以长期部署，循序渐进，等待水到渠成。二流人物则无这种可能，时间不是朋友，而是夜长梦多，必须出奇才能制胜。推演了所有棋局后，利用大典发表讲话是唯一有胜算可能的，除此没有其他选择。

说起来启发还是来自主席。一次老叔陪主席乘专列去南方的路上，曾听主席聊起文革时作为红卫兵被毛泽东接见的经历，主席最后有一段概括。「说毛主席让红卫兵大串联、接见红卫兵是疯狂举动，那些猪脑子怎么能明白毛主席的韬略？文革本质是领袖战胜官僚集团的方式。自古以来领袖摆脱不了官僚集团的制约，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志；民众则没有挑战官僚集团的合法性，只能受统治。文革的关键是突破这种体制。毛主席接见红卫兵，让他们免费乘车，到北京给吃给住，官僚就挡不住各地学生来北京。毛主席从天安门上向红卫兵挥军帽，相当于跨过挡在他和民众之间的官僚集团，让年轻学生给他戴红卫兵袖章，等于直接授予民众对体制造反的合法性。一拨拨被接见的红卫兵再回到各地造反，民众就被动员起来。官僚集团便如摧枯拉朽，完全丧失抵挡之力，那是天才头脑才能想出的高招啊！」

要说当时听这番议论的老叔只是一个遥远渺小的听众，除了对毛，也对主席感到高山仰止，只有帝王血脉的联系才能如此感应吧！此刻临到自己，想来想去，走出困局的路径最终都指向这份毛的遗产，否则只能在束手无策中无法自拔。老叔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毛的地位，但是可以借助毛的思想，打起人民旗号，重新点燃文革理想，唤起群众共鸣。在天安门上宣布改革路线图和普选时间表，一方面能让老叔成为中国民主化的代表人物，获得威望，奠定获得权力的基础；一方面也赋予民众合法性──谁不遵守所宣布的路线图就不服从谁。而过渡期保持原体制运行，让老叔有三年时间掌握专制权力，共产党则会被民主化抛弃，它的中央全会也好，政治局常委也好，说什么做什么或质疑什么都没了意义。老叔这一步足够出奇，目前还不知道能否制胜。要么大赢，要么全输，不光输掉自己，中共天下也就此输光。不过若是自己赢，中共输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自己输，天下输又能怎样？我死就让洪水滔天！那时不但与我无关，而且我才高兴！

老叔通过终端平板把事先准备的致全体军官信群发出去。几秒钟后，军队和武警所有少尉以上军官的个人邮箱、手机、私信、工作信息管道都会收到。信中解释了军队国家化前景──首先民主化对军队没有影响，军队保持体制不变；其二国家化对军官个人安全有利，上面没有党，只服从宪法和国家，在国家事务中扮演仲裁角色，不再随政治变化沉浮。老叔要求军官们顺从军队国家化的天下大势。军队高层若藉党的名义指挥反叛，不要跟随。中国之大，不可能由军队掌控，历史上没这个传统，军队也没这个力量。军队必须与政治切割，职能只限于维护国家统一和社会稳定，等待修宪和大选结果后，效忠民选政府。

老叔不指望得到军队支持，只要不介入，他就能立于不败。天安门讲话的内容于普世价值、于共产党的自我标榜都挑不出毛病，因此会得到普通党员和民众支持，也会得到知识界和工商界认可，即使在公务员内部也不见得反对。现在要趁对方组织起反击的时间差，尽快形成以多制少的局面。

车到国安委时，卫队长发现与土佐联络不上，向老叔要求使用国安委的保密电话。老叔表示几分钟后会有人带他去打电话。回到办公室，老叔又做了一张B500的门卡，让外勤秘书把卫队长送进去，如同前面送赵归那样。卫队里只有卫队长能和土佐直接联络，卫队长若不再出现，卫队就会瘫痪。下一步要防范土佐派部队占领国安委。老叔发出执行Ｂ安保方案的指令。Ｂ方案与最高级别的Ａ方案强度同等，区别只在不让外界看出。外表跟平时一样，进门大厅和安检口不变，但是整栋建筑封闭；装甲门窗关死；所有安全设备打开，防卫措施激活；保卫人员荷枪实弹，进入抵抗进攻的战备状态；内部人员也要求坚守岗位，吃住在办公室，不得出入，不得跨区活动。这时整栋建筑相当于一座堡垒，储备的生活资料可坚持一个月，同时能保持对外的信息畅通和有效指挥。

老叔连上特派局专用网络，各省特派组在同一时间收到他发出的三个字：红太阳。

四

最先赶到国安委大楼前声援老叔的是「访民」。访民一般是那些在当地解决不了冤屈、反受地方政府迫害的底层百姓，到北京来找中央上诉伸冤。他们在各政府部门间被敷衍、踢皮球、遭驱赶，逐渐形成了互相抱团的群体，专门用搞事方式吸引社会关注，期待迫使官方满足他们的诉求。底层地位使这些访民没有什么好怕失去的，因此成为最有行动力的角色。他们的搞事往往打着毛泽东的旗号和说法。那既是策略需要──毛作为中共创立者，用毛当年的矛攻今日中共的盾，可以避免被抓把柄；同时他们也是真心把毛当成神。尤其是毛发动「文化大革命」的说法，针对今日的「资本主义复辟」，越发显得如当年林彪颂扬的那样「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正是官方信息封锁和宣传洗脑造成了中国底层民众缺乏思想资源，只能从毛泽东那里获得与现实对抗的思想武器，与他们对现实的不满相辅相成，转变成对毛的崇拜，在中国社会形成广泛思潮。这种人被精英人士蔑称为「毛粉」或「毛左」，他们自称「毛派」，在底层群众中的市场比精英大得多。

老叔的大典讲话选择了以毛派为主要对象。他把民主的合法性源头归于毛，而非精英认为的来源欧美。讲话提出把文革的大民主变成日常的程序民主；把对「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造反变成用选举约束执政者。这种主张能得到毛派的认同，是因为社会现实使人们看到，哪怕文革那样轰轰烈烈的运动，一结束又会让当权派复辟，从而相信只有制度性的宪政和普选才能长久持续。毛派热烈回应了老叔讲话。他们的支持不限于在社交媒体发帖，很快在全国各地走上街头。到处有人发表演说，有人把讲话印成传单散发，有人领着群众呼喊口号，人们涌向当地政府门前，越聚越多，要求官员们对中央的精神表态。越在基层越是没有人把老叔的讲话当做个人行为，而是冠之以中央决定和中央领导讲话。

不过，就算毛派的行动力强，这么快的反应和聚集速度也实在不可思议。老叔讲话后不到一小时，前来国安委门前声援的访民就从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当几十辆不知何人派遣的警车开来试图进入国安委大院时，访民们手挽手筑起阻挡的人墙。有的访民躺到警车前面。现场照片立刻在网络上疯转，被解读为保守势力反扑，纷纷呼吁支持民主化，保卫国安委。大批北京的毛派人士赶来，人数很快增加到数千。担心局面失控的警察不得不停止增援，在群众掌声和嘘声中撤离。外地毛派人士则乘各种交通工具赶往北京，看似各自分散的行动，却让人感到有统一部署，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以密集人群围住国安委，充当人肉盾牌。

国外媒体记者在国安委外安营扎寨，向全世界播发实时报导。东部战区派到北京参加大典阅兵的部队长在收到三号常委要求占领国安委的命令后，仔细观看了便衣侦查员拍回的现场录像，报告说除非决心在国际媒体的镜头环绕前向访民开枪清场，否则不可能从地面接近国安委。另一方案是用直升机从空中进攻，但因为国安委的楼顶有防护罩，需要发射穿甲弹打出缺口，空降兵才能进入。这会使方圆数公里的北京居民、外来游客和外国机构都看到。三号常委对此无言，没人敢下这种决心。

这就是老叔发出「红太阳」三个字启动的秘密方案。国安委多年持续对毛派进行了解和研究，各地特派组都与毛派骨干保持联系，培育可以快速调动的管道和机制，当作一种储备力量。以往下的工夫此时发挥作用，被老叔当做自己得到民众支持的体现。北京的毛派并非是听了老叔讲话后才聚集，而是在大典开始前，就有毛派首领串联访民聚到国安委附近的公园，他们用特派员提供的投影机一起收看老叔的天安门讲话，一结束便游行到国安委大楼前。这种安排能使声援访民提前一小时到达，特派局内部曾争论过是否要为提前一小时冒被指责操纵访民的风险，是老叔拍板的以抢时间为主。

可以说那是一个生死决定。当老叔在办公室窗前看到楼下警车掉头撤退时，心里感叹胜负有时就在丝毫之间。如果不是访民早一小时赶到，抢在了特警前面，即使国安委的保安力量可以顶住首批特警，但形成与执法部门的直接冲突，会失去回旋余地。一旦开枪升级，警方大批增援，晚到的毛派人士顶多在外围喊口号，而不会有勇气挡到枪口前，那就真的胜负难卜了。对方若能调动军队的哪怕一个团长，像叶尔钦当年对俄国议会那样打进国安委窗口几发炮弹，就不得不投降。

访民和毛派人士陆续赶来。老叔让工作人员在国安委院里搭起遮阳棚供声援者休息，提供水和食物。习惯了风餐露宿的访民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这正合老叔之意。民众的人体是最好的安全屏障。毛派人士看不惯访民的散漫，成立临时指挥部，要求现场组织起来，创建秩序，准备长期坚守，以免反民主的势力趁虚而入。这是红太阳行动的预案之一，打入毛派的线人正在起作用。

各省特派组收到「红太阳」信号后，立刻执行已部署的行动。发动的毛派声援主要集中在省会城市，却能形成全国声援的效果，也牵制了各省当权者站队表态。那些当权者内心当然不会赞同老叔讲话，那会让他们如鱼得水的世界倒塌。如果他们都在第一时间表态反对，老叔的天安门讲话就会显得是个人行为，被视为一个突然袭击的颠覆。但是面对满大街示威民众，有些地方政权机构甚至被占领，地方当权者大都缩头不表态，不敢公开抗拒国安委的指令。这就给老叔争取了时间。

利用国安委掌控的互联网最高权限，老叔下令撤掉防火长城，停止敏感词过滤和社交媒体审查，官方水军停止活动。自由的网络使声援老叔的声音迅速扩散，加倍放大，带动了更多中小城市卷入。中国媒体在胜负未定时不敢做声，国际媒体的报导却铺天盖地。没有网络防火长城阻拦，外媒和境外网站成为中国人的主要信息来源。知识界和工商界虽与毛派在理念上对立，但与老叔许诺的民主化前景却有重叠，因此也加入支持老叔的行列。他们掌握的经济资源和舆论能力比毛派多，与毛派形成了上下结合的互补。

这正是老叔期望的。局限于官场博弈，自己只是单枪匹马，不会有成功希望。在大典上发表公开讲话，直接面对民众，把道义和名分拿到自己手里，得到民众声援，力量对比就发生变化。自己会随时间变得强大，对方则只能步步退后。军队到目前为止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要军队不动，民众就不可能被压住。

此时该拉班子了。要显示出不仅有道义，而且有实体。老叔按一份考虑好的名单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要每个接听者在未来三年的政治转型中做什么。他也要像主席那样成立一系列小组，绕过现有体制贯彻自己的意志。小组不一定有正式官职，却一定有权力。老叔让接听者明白，越早参与进来，将来的分红越多。虽不是每人都接受邀请，但目前的力量变化已经让人有压宝希望。只要一半人愿意来，班子就够分量。

打完一圈电话，老叔目光转向保密电话，最右边的红色话机是直通主席办公室的。闭目养会儿神，他按下接通键。如预料那样，对方马上接起，似乎一直在等待。老叔知道任何多余的话此时都会被对方当成心虚或示弱，干脆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说正事儿。

「给你提上将，到西部战区当司令。」

土佐没想到老叔如此单刀直入，片刻没说出话，随后冷笑一声。

「无数先烈打下的江山就叫你这么毁了……」

「咱俩就不必说那些套话了。打江山的连一个活的都没了，跟你我有啥关系？话说回来，他们得到的回报也足够了，他们的后代拿了多少倍？你还是多考虑自己吧。」

「我在海里住了三十年了……」土佐说的「海里」是内部人之间对中南海的昵称。

「你当然明白，这种变局下，无论哪边上都不会让你继续留在海里了。西边对你最安全。」

「我这把年龄，还能干几年？」

土佐这话若是一种做交易的讨价还价，老叔会更放心。只要做交易，就没有谈不成的。

「按你现在的大军区副职，明年就到退休年龄。提到西部战区正职，能延长三年。三年会发生很多变化。这期间坐镇一方，统帅大军，前途未可料啊。」

「累了，不想那么多前途的事了。」

「这我能理解。干了一辈子，最终是要退休享福的。现在人寿命长，退休生活有二三十年，得好好安排才能过好。你当初为了支持主席反腐把儿子从瑞士召回国，儿子怨你为自己的仕途牺牲他的前途，意见很大。现在让儿子再去瑞士吧，也可以提前给你安排──瑞士可是养老的好地方。我知道你廉洁，没有能在国外养老的积蓄。国安委会为你解决一栋湖景房。除了房子，在瑞士过体面生活的费用怎么也得有一千万美金，也由国安委出。跟你在国家危机时的功劳比，那点钱不足挂齿。」

老叔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来，与其绕圈子，不如明明白白，让土佐听清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避免模糊造成犹豫。

「好像你就能定了似的。知不知道这边炸锅了，常委和老领导们都在开会，他们不是吃素的，有人马，会行动。结果是什么还不知道呢！」

「他们也就是打口炮。我已经把他们的对外通讯切断了，别说跟下面联系不了，连他们自己不见到面都说不上话。」

那些人都在土佐手里控制着，原来是土佐的资本，包括总理人在哪没有别人知道。土佐倒不一定想好了怎么用他们，总之是筹码，可以相机使用。但老叔一下跳出了原来的体系，那些筹码顿时都没用了。在老叔看反而成为累赘。现在就是让他们去重庆开中央全会，也是一个政党的内部会议，跟国家和社会没关系。三号常委到现在没有公开发言，应该就是看到了这种尴尬。

「也别太自信。不要以为国安委能控制一切。你拿走了九组的数据和两套备份，你不知道还有一套备份。九组这几天正在全力以赴查找主席遇害的线索。」土佐这样说究竟是一种威胁，还是为了增加交易筹码，老叔不知道，估计土佐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会怎么做，还要看怎么对他自己更有利。

老叔的不动声色不是故作镇静，而是早已掌握了这个情况。从微电眼传回的视频几天前就看到九组人员重回办公室，打开设备。互联网信道虽被国安委封闭，但可以使用Google卫星联网。说起来也是讽刺，Google公司发射复盖全球的卫星群，提供世界任何角落免费的Wi-Fi热点，本来宣称是为了让专制国家的人民能自由上网，现在却成了中国专制者的救急手段。太子也现身了，情绪消沉，不像以往什么事都管，只是每天埋头在数据中全力查找。他们到底查出了什么内容，土佐没有说。这才是值得老叔担心的。土佐知道赵归最后进入了国安委，此时能说出来，就是做交易的筹码，但他始终不说，就仍然是当做准备放冷枪的弹药。

通过微电眼知道，九组把大数据筛选对象集中到赵归和刘刚后，发现了李博与刘刚有联系，与赵归也有交集，出事前他们在一起，出事后李博消失，通讯、消费、旅行、银行……任何记录都没有。引起九组怀疑的是，处突组给中央委员们的内部通报案情中有赵归和刘刚，却看不到李博的任何痕迹。刻意到这种程度，应该不是无意忽略，而是有意掩藏，一定有问题。于是九组在继续追踪赵归的同时，把李博列为重点对象。刘刚已死，李博或赵归无论找到哪一个，就是打开黑箱的钥匙。

老叔用劝导土佐的口气结束通话：「在历史关头重要的是看清时势。那些人以前有权势，现在自身难保，不会再给你什么。不如顺势而为，既是历史转折的功臣，又可以现世得到回报。我们一块做了正确的开头，希望你善始善终，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放下电话，老叔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放心的是赵归永远不会被找到，不放心的是还剩下一个李博。当其他威胁都被排除时，这个原本未被看重的技术男便成了主要隐患。在他尚未被人注意时，问题还不大，可以慢慢来，当九组也把他确定为目标，他成了能让整个剧本被揭穿的关键，必须尽早解决。然而迄今的守株待兔一直没发现李博的任何踪迹。

幸福

一

转过山脚，看见前方路口有关卡，司机停车让卡车货厢里的人下车，免得被警察罚。不过马上看出不是警察，是当地的联防队员，手持柴刀梭镖拦停车和行人，吆喝靠边让出大道，他们头儿的车队一会要过，路要畅通。联防队员学着城里大官出行时沿路武警和交警的做派，一点不觉得自己可笑。

李博最后一个从货厢下来。进山后的凉爽让他在车行期间一直酣睡，精神恢复很多。他坐到路边斜坡上，尽量不引人注意。「头儿」的车队开来。前面是几辆摩托车开道，穿迷彩服的骑手试图排成电影里给国宾开道的Ｖ形，却总是扭扭歪歪。看来清空道路真有必要，至少这摩托车队就得有尽量宽的路。「头儿」的车是辆挂着省会福州闽Ａ车牌的奔驰。看到路口被拦下的人和车有点多，「头儿」从车顶打开的天窗探出上身向两侧招手致意，姿态就像台湾选举时沿街拜票的政客。

李博不认得绿妹哥，也不知道他已成为当地自治运动的干将。李博紧盯那车是被开车司机吸引。那不是小梁吗？没错，车是鞋老板的，是小梁一直开的那辆。李博来绿妹家那次也是这辆车。发生了什么事？小梁为何变成了当地联防队头儿的司机？从汽车前窗看进去，小梁的表情是欢愉的，嚼着口香糖，也时不时向车外民众招手，好像民众是在看他。李博低头怕被小梁认出，转念间车已过去，后面跟着的车队，每辆车上都挤满拿着形形色色刀枪棍棒的联防队员。负责路口清道的联防队员也挤上汽车呼啸而去。

卡车准备继续前行，司机没让李博上车。「前面就是你要去的村，外地人最好别走大道，碰上联防队盘查会有麻烦。」

李博以前曾多次在Google earth上看绿妹村庄，用三维模式在周围地形中行走，此刻还能根据记忆判断出绿妹家方位，便沿小路翻山走去。从北京出来已是第四十三天，为了躲盘查，总是坐车时间少，走路时间多。

他在国安委楼顶醒来时，看到刘刚的尸体，便知道自己陷入了大麻烦。先不说其他事儿，至少刘刚的死是因为他。他要梦造仪时刘刚眼中闪过的杀意，使他在关联赵归给的七十二个SID时，没有先将刘刚SID删掉。那是刘刚当试验靶时关联进程序的，仍然保留在七十二个SID之后。那样电子蜂程序就等于存储了两个目标。第一组电子蜂攻击了第一个目标后会结束任务，但是作为预备队的第二组电子蜂却未结束任务，只要在进入蜂巢前发现有第二个目标便会继续攻击。李博并不知道这次用的针弹可以置人死地，还以为仍是防疫期间那种一时抑制身体机能的针弹。他这样做只是留一手，如果能带着梦造仪安全离开，会在保洁升降梯开始下行时告诉刘刚，把鞋上的纳米闭环切断，SID就会失效，或是干脆不穿鞋，等电子蜂入巢就没事了。然而赵归下手早了些，他没来得及。

李博相信如果刘刚没死，死的就会是自己，所以他对刘刚的死倒没有太大负疚，主要担心的是第一组电子蜂做了什么？既然刘刚能被第二组电子蜂杀死，第一组电子蜂攻击的目标也一定活不成。赵归让他关联的七十二个SID属同一人，那是鞋联网数据库没有的。难道是一个政治局委员以上的角色？而且也像刘刚一样变成了尸体？这才是最大的事儿！

李博在安全部门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了解一个基本规则，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之前，什么都不要做，隐藏起来不暴露痕迹，直到一切明朗后再决定怎么办。他在楼顶闲待的时间已经琢磨了可以用高楼逃生缓降器下楼。刘刚把他从家里直接拉来时就像有什么预感，他把姥姥做的鞋放进了背包。换了鞋用缓降器下楼后，他戴上口罩墨镜加太阳帽，不用担心摄像头认出。来来回回搭了几趟公交车，只是绕圈，没有走远。在离北京最近的河北廊坊，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坐了一夜，一直考虑的是如何跟案件调查部门说清问题。天亮后在街上游荡了几小时，刚在一个街边饭馆要了面条，便看到电视强行插入老叔的公告视频，才知道第一组电子蜂杀死的竟然是主席！

如果以前他还让自己相信不管做的是什么都是执行上级任务，是公务员的本职工作，现在再不能这样说。公务员怎么可能参加刺杀国家最高领导人？他卷进的是一个惊天大罪！为了得到梦造仪，他一直对让他做事的目的不闻不问，不深想，只干活。他如何能想到是如此阴谋啊！然而若说他不知内幕谁会信呢？其实自己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闭眼不看事实罢了。尤其是与七十二个SID一块输入的身体参数，无需精确验证，从电视新闻天天可以看到的那个形象就应该猜得出是谁啊！他可以用梦造仪解释自己的行为，别人却不会理解那对他有多重要，只会徒遭耻笑。在廊坊面馆看着电视上老叔那张悲痛的脸时，李博蓦然明白，七十二个SID的来源就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掌握主席的SID，赵归和刘刚都是爪牙，自己则是爪牙的爪牙！

若是能进入正式司法审判，李博也认了，至少可以把一切事情说清楚。然而不会有正式审判。李博猜得出老叔是主谋，老叔也一定猜得出李博猜得出这一点，绝不会让他有和盘托出的机会。当滚动播放的老叔视频结束后，李博对着桌上那碗已经凉成一坨的面条沉思良久，却想不出脱身之道。这事儿本和他无关，谁上台下台他也不关心，现在却突然跟他难解难分。如果他能跟老叔说上话，他会对天发誓永远不提那七十二个SID，不对老叔做半点不利的事，只希望远走高飞，平安过日子。但是别说他再不可能见到老叔，即使见到，那种随口发誓的政客能相信发誓吗？隐患就是尚未成真的患，消除隐患就是在成真前消灭他。对于敢刺杀主席的人，杀个李博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吗？

李博意识到不能跟伊好联系。国安委楼顶被切断了通讯现在看是好事。伊好什么都不知，老叔就不会动她，只要他和伊好有通话，伊好就跟他黏在一起了。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远离北京藏身静观发展，盼望老叔在争权中失败、入狱或身死。李博销毁了身份证，扔掉电话，不用银行卡，躲避无所不在的摄像头，不坐飞机火车，扒货车搭卡车，不住旅店，风餐露宿；为了节省仅有的现金，他捡过餐馆的剩饭吃；姥姥做的鞋破到无法穿，他从垃圾桶找别人扔的鞋。就这样一直向远离北京的南方走，走走停停，成了流浪汉模样。遇到警察盘查时藏起眼镜，头发胡子乱蓬蓬，一问三不知，一般都会被放过。

当李博发现自己未被通缉，一方面感到轻松，不再随时担心被查出；一方面更沉重，明摆着老叔是要用黑箱方式解决他。他心里祈祷自己想多了，也许老叔根本没把他这个小人物当回事儿。以前从不拜佛的他看到寺庙也进去磕头，希望这种祈祷能成真，佛菩萨保佑自己和家庭。庙里和尚看到流浪汉也来拜佛，把信徒供佛的食物装了满满一袋送给他。

李博知道自己的所有关系都会被监控，想来想去，只有绿妹不会被掌握。路过福州时他去了鞋厂，不是找鞋老板，只是利用对鞋厂环境的熟悉拿走了一台能与卫星联网的便携电脑，还趁夜色混在下夜班的临时工中洗了淋浴。见到绿妹前，他要改变流浪汉的形象。

天阴但不沉，大块黑色云朵在风中飘移，云朵间的阴天高而清澈，山峰竹林翠绿。绿妹家在村边，好认，容易躲避村民。李博悄悄潜入时，首先对门里门外贴的「囍」字感到惊诧，明显是刚办婚事没多久。是谁结婚？李博在院里小声打招呼，没人应，大声打招呼，也没人应。不过院门没锁应该是走得不远。院里干干净净，一点不见农家乐痕迹。每道门都贴着婚礼对联，每扇窗都贴着囍字。李博没敢进屋，只从正屋窗外往里看了一眼，被墙上的结婚照吓了一跳──新娘是绿妹，新郎竟然是小梁！

虽觉十分诡异，却也没让李博产生情感波动。他这次本就没打算跟绿妹续旧。从跟伊好有了那次梦造仪做爱后，他心里便只有伊好，占得满满，不再想其他女人，哪怕是绿妹。他来这儿只为藏身。绿妹找到了归宿对他应该是安慰，只是没想到另一半是小梁。这对他到底是好是坏还不知道，只能见到后再相机行事了。

然而当绿妹提着从地里新摘的菜回来，见到李博却大惊失色，不是仅因为意外，还有一种极大的恐惧让她慌乱至极。她哀求李博赶快离开：「……我哥看到一定会杀了你！」声音和身体一样颤抖。

绿妹哥让她和妈对刀发誓再不和过去的嫖客有任何联系，否则他认得妈和妹，刀不认。那不是嘴上威胁，他真差点杀了小梁。因为绿妹和妈的手机都被哥砸了，鞋老板让小梁开车来看为什么联系不上。防疫运动结束了，封闭也应该解除了。鞋老板再去北京得带上绿妹，否则上次对李博有理由，这次还没带就说不过去了。小梁的车没等进村就被联防队扣下报告了绿妹哥。绿妹哥要是知道小梁睡过他妈，抵在小梁胸口的刀肯定会捅进去。小梁在江湖上跑得多，坚决不承认自己来嫖过，只说绿妹在北京处了个男朋友，让他来接去见面。为了证实不是编谎，他把李博的情况说得十分详细。

绿妹哥的拳头重重打在小梁脸上。「……他比我妹岁数大一倍，又有老婆孩子，算个什么男朋友！」

「……大哥，大哥，这年头老婆孩子算什么，说离就离了。男人大二十岁也不多啊，人家可是北京大单位的……」

绿妹哥陷入沉思，一拳接一拳打房梁上吊下的练功沙袋。等他再转向小梁时态度变得和蔼。「先不说你这些话我信不信，村里人看到的是你来找我妹，用你说的那些解释不了，也没人听得懂，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坏了我妹的名声。你得跟她结婚。」

小梁大惊，连连摆手，一连串说出各种不可的理由，包括绿妹男朋友是李博不是他；他已有女朋友，秋天就结婚；他在福州上班，来往不方便……

「第一，我不能把我妹嫁一个能当爹的人；第二，你刚说这年头老婆孩子不算什么，女朋友更算不了啥，不是理由。至于你上班不用去福州了，我正好缺个司机，就在我这上班！明天办婚事！」

小梁差点昏过去，只好先想怎么临时脱身。「那也得让我回去跟父母说一下吧。还得把老板的车送回去……」

「写个地址，我马上派车去接你父母。你的车就跟你在一起了，给老板干那么多年，结婚也得给彩礼吧！」

鞋老板的奔驰车虽值上百万，却不是绿妹哥的目标，他主要是为抹掉妹妹当过妓女的污点。防疫运动结束后，各地返乡人可以重新进城工作，绿妹哥没有走。他在防疫期间成了当地民间领袖，周边百姓遇上不公不义之事宁愿不找政府而找他解决。这使当地政府把他视为威胁，要追究他的七兄弟命案，一块清算他曾领头抢劫公路铁路。绿妹哥没有离开家乡出去躲，反而留下来积极参与地方自治运动。那是在老叔宣布启动民主化进程后在中国各地兴起的一股风潮。各种力量都想趁变局跑马圈地，地方自治是最好的说辞。对于绿妹哥，出走外地便失去本地的民众基础，地方政府对他立案反而没了忌讳，不管怎么藏身，也难躲过警方的联网通缉和跨省抓捕。在家乡他却能一手遮天，当地官员为了自身安全没人敢出头立案。而能让他得到彻底安全的，莫过于实现地方自治。以他现在的民望，当选议员毫无问题，就有了豁免权。他若愿意，当选县长也有可能。不少期待攀附的人开始围着他出谋划策，描画前景。然而要成为有前途的政治人物，妹妹和妈妈做过妓女的历史绝对得抹掉。他目前没能力去北京逼一个国安委的老家伙离婚娶妹妹，这个开车的小伙儿跟妹妹挺般配，先让他们结了婚，再把妈送到临县的偏僻尼姑庵出家，以往的污点就都埋起来，不会再让人看到。

李博并不知道这些，听到绿妹的逐客令后，全身的疲惫和软弱如决堤般一涌而出，让他几乎站不稳，扶住拉晾衣绳的立杆。

「……可……可……我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我什么都不要，让我在哪儿藏几天就行……就帮我一下，告诉我一个地方，我立刻走……」

李博有气无力的样子让绿妹心软，给他端水喝。尽管李博在见绿妹前尽量收拾了形象，还是看得出落难，外表上完全跟嫖客不沾边。但是小梁认识李博，他已经喜欢上跟着绿妹哥的水泊梁山式感受，不会再像原来那样把李博当人物。绿妹哥也知道李博的名字，知道他嫖过绿妹，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见到。好在他们刚去县里参加自治集会，晚上才回。绿妹决定带李博去早年打野榛子时躲雨的山洞，

这已是绿妹鼓起的最大勇气。她不知道李博做过什么，知道也不会受影响。城里的事儿跟她没关系，她只看到她从小佩服的哥哥原来是勇敢，现在变成残暴。要是知道以往的嫖客上了门，已经背了七条命的他多杀一个不会有顾忌。说不定为了在他人面前找回丢的脸，绿妹也会被他清理门户。山洞在十里外的北山深处，绿妹前半程远远在前，生怕被人碰上她和李博在一起，进了北山才松弛，边走边把这段日子发生的诸多事讲给李博。她把一切和盘托出，也是在告诉李博，他们从此再不能见面，她能为李博做的到此为止。

李博打心里深深感激绿妹。当绿妹把他送到，放下背了一路的包。那是她从家里尽可能找出的食物，还想到给他拿了个电筒和两个用了一半的打火机。看着她急匆匆往家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此生这最后的永别一瞥让李博的眼泪夺眶而出。在这远近无人的深山老林，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声痛哭一场了。

二

新疆国保总队的杨副总队长在防疫运动莫名其妙被免职后，发配到政策研究室当副厅级研究员，每天闲得难受。一接到国安委要他到北京的电话，当天就上了列车。以往从乌鲁木齐到北京的公务人员从来都乘飞机，列车再提速也得走十几个小时，实在辛苦。但是近来疆独恐怖分子用从阿富汗偷运的地对空导弹击落了好几架客机，数百人死亡，便没人再敢乘飞机。而疆独分子不袭击出疆列车和进疆的空列车，散布保证出疆列车安全的舆论。成千上万的汉人纷纷乘列车逃回内地，搞得一票难求。杨副总队长以办案名义才能上车，拿警官证挤进了乘务员室，否则就得人挤人地站到北京。

北京宣布启动民主化进程后，新疆的党政系统人心惶惶。虽然老叔保证原体制继续运转，至少党的系统在民主化中很难再有前程，原本紧绷的控制系统稍有松懈，维吾尔人的自发起义就从南疆开始，日益扩大，一直靠高压保持稳定的社会顿时陷入混乱。汉人遭屠杀的传闻形成恐怖氛围，人们利用各种方式逃离，除了列车人满为患，通往内地公路也被装满行李的汽车挤满。回不去内地的汉人则相互抱团，与当地政府合作，对维吾尔人不分妇孺大开杀戒。双方的仇恨与日俱增。维吾尔的海外组织则利用各种媒体，鼓动境内的维吾尔人用鲜血浇灌独立建国之花。国际极端穆斯林也动员起来，用各种方式支持新疆穆斯林驱逐异教徒的斗争。

藏人激进分子认为中国动荡是天赐良机，主张像辛亥革命时那样趁机实现西藏独立，但是十四世达赖喇嘛坚持中间道路，使得多数藏人仍然在达赖喇嘛划定的界限内争取高度自治。只是在汉藏接合地区，民间冲突广泛发生，有越演越烈之势。而多年被汉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蒙古族人，也在发出要求汉人归还草原和土地的呼声，并与蒙古国和俄罗斯的蒙古人进行串联。

列车上的所有话题几乎都跟民族冲突分不开，连列车员也一有空闲就跟杨副总队长聊。民族问题成为中国民众首要关注的。新疆面积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占中国领土六分之一，西藏自治区及周边藏区二百万平方公里，加上内蒙古自治区蒙族人集中的地区，中国一半以上的领土进入动荡或面临分裂。在上海另立中共新中央的三号常委攻击老叔打开的民主化导致了国家分裂，以此争取民意。不少受国家主义洗脑的中国人表示宁可不要民主，也绝不允许国家分裂。反对老叔的势力借此开始串联。老叔的对应则是以维护国家统一的名义，指令新疆当局给汉人发放武器，让不受约束的汉人民兵组织对维吾尔人放手屠杀；同时要求军队在国家统一的大是大非面前放弃分歧，听从国安委调遣。中央警卫局局长临危受命，出任西部战区司令，被认为是表达了中央政府捍卫主权统一的决心。西部战区的大批军队开赴新疆与西亚边境，切断了国际穆斯林武装与新疆穆斯林的合流企图；空军的重型轰炸机群炸平了南疆数百个村庄。老叔亲自批准特种部队进入阿富汗和哈萨克斯坦，摧毁维吾尔人的武装基地，对两个国家政府的抗议不予理睬。

杨副总队长认为老叔做得对。保证国家统一是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政治正确，汉人民族主义是加强中央权力和强人权威的基础，中央政府最为需要。因而老叔不顾忌国际社会批评，以镇压少数民族迎合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汉族人，这些动作平息了对老叔的攻击，使他在民众中的威望大增。而国际社会出于对中国实现民主转型的期待，以及对老叔个人的肯定，即使批评北京的血腥镇压，也多半停留于象征层面。加上老叔小心翼翼地避免把民族主义矛头引向欧美日俄等强国，同时也让那些国家的政府相信，分裂的中国只能给世界造成灾难。

到北京后，杨副总队长先找个烤鸭店，一人把一整只烤鸭吃得精光。乌鲁木齐的饭馆大部分关闭，少量营业餐馆也没多少好吃的。全国经济下滑导致货品短缺，加上商家囤积涨价，外地普遍发生抢购和匮乏。北京商品仍然丰富，只是价格涨了很多，烤鸭就比上次来北京时贵了一倍不止。

杨副总队长喝完最后一道鸭架汤时，看到对面银行发生骚乱。当局限制网络支付的数额，同时为了避免民众挤提货币，把每天的现金供应量压得很低，ＡＴＭ几乎总是空的，取到现金非常困难。有人因为取不出钱怒砸ＡＴＭ。闻讯赶到的士兵不问青红皂白开枪击毙一人，聚集的人群顿作鸟兽散。北京目前还好的秩序看来是靠这种「就地击毙」维持。新疆早实行「就地击毙」，但只是对维吾尔人，还未针对汉人。北京街头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装甲车在街上巡逻，如同新疆镇压民族暴乱时的状况。

在国安委，接见杨副总队长的是老叔的外勤秘书。让杨来北京，是因为对李博守株待兔始终没有发现。明知道有任何发现都会立刻向他汇报，老叔还是主动问过两次有没有进展，让外勤秘书倍感压力。仅仅被动地守株待兔看来不够，外勤秘书反复细看李博与赵归、刘刚在楼顶平台上的录像后，把梦造仪当成一个入手点。

外勤秘书向杨副总队长了解的，主要是梦造仪能不能被追踪？从李博对梦造仪的重视看，他无论在哪儿，梦造仪都不会离身，能追踪梦造仪就能找到李博。照理说，梦造仪不联网也不通讯，使用时发出的射频距离很短，完全无法远距离捕捉。但是杨副总队长的回答使不太抱希望的外勤秘书喜出望外，新疆公安厅封存梦造仪后留了几台做备用手段，为了防范再发生事故，每台都安装了有源的ＧＰＳ定位芯片，在梦造仪开机后会发射信号，只要能联上一颗ＧＰＳ卫星就可以精确定位，误差不超过两米。然而外勤秘书随之又重归失望，杨副总队长的随身终端机上带有相应系统，回溯查看，李博出走迄今一次都没有开机。外勤秘书要求杨副总队长暂时不回新疆，留在北京只做这件事，盯着ＧＰＳ，发现李博开机后负责抓捕。

「别把这事当普通抓捕，此人是暗杀主席的主要参与者。能不能抓到这个罪犯，决定你的仕途往后是上还是下。包括你想带着全家离开新疆。抓到李博就调你和全家进京。」

杨副总队长只在家里跟妻子讨论过离开新疆的话题，不知道外勤秘书是从新疆汉人的普遍心态推论他有这个想法，还是真能把耳朵伸进他家。仕途和进京都是他看重的，因此会为外勤秘书的许诺尽力做。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外勤秘书一再强调保密，不搞全国通缉，说明这个李博身上肯定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对老叔的不利传言一直都有，主要是针对他与主席之死的关系。赵归和刘刚都被扒出来与国安委有关系，在网上引起哗然。随之有人发现老叔重新启用防火长城，一般人感觉不到，只对攻击老叔的舆论进行过滤。这种行为立刻受到民主派抨击。各种爆料和揭密还未提到李博的名字，却不能说明他不被人掌握。其他调查者对大数据稍做挖掘，便会发现李博与刘刚的关联，进而串成完整的人物关系图。而解开这个链条的关键环节现在只剩李博，哪一方调查者都会对此有数。没人提李博之名正是诡异之处，显然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就看谁先发现李博的踪迹。

只要没有证据，关于老叔的传言就上不了台面。目前老叔势头正健，通告主席遇刺后，他一举成为世界性热门人物，天安门的大典讲话则让他变成了伟大人物。国际媒体对他的赞誉可以用狂热形容。也难怪，占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国如此戏剧性地放弃了千年专制实行民主，多伟大的描述都不过分。各国民主政府把老叔视为曼德拉那样理所当然的民主中国领导人，纷纷表达对他的支持与合作。流亡在外的中国民运人士开展网络众筹，请国际大牌艺术家为老叔建纪念雕像。外逃贪官和富商则慷慨捐款，支持老叔三年后竞选民主中国的第一任元首。在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表上，老叔已排在最前列。只因今年太仓促，明年一定得奖。

老叔打开的变局如潘朵拉盒子，虽未提实行多党制，但允诺了普选，政党便不可或缺。几个月时间中国便涌现成百上千个政党。目前规模最大的是毛派的卫东党和民族主义的华夏党，一哄百应却松散庞杂；自由派的民主党和工商界的共和党人数虽少能量大，前者掌握话语权，后者金钱可敌国；共产党当然还是人最多，九千多万名义上的党员却处于分崩离析。三号常委出任主席后力图重整旗鼓。还有更多政党在筹备中，往往两三个人在网上发个消息就宣布建党，纷纷打着民主旗号抢占山头。各党的主张和许诺竞相比赛极端，为吸引未来选民的眼球极尽蛊惑和耸人听闻。政治上的混乱影响到经济，国有企业受打击最大，好在民营企业占据市场大半江山，还能自发运转，支撑着国计民生。社会崩坏主要表现在农村，以往受压迫的农民纷纷报复村干部，找乡镇政府算老帐，基层干部大量逃离农村，基层政权纷纷瘫痪。填补权力真空的主要是乡村恶霸和黑社会，恃强凌弱，暴力横行。乡村冲突和解体不断升级，造成社会赖以立足的基础塌陷。

原来的体制和机构还在运转。只是原属七个中共政治局常委的权力由七个小组取代。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常委分管的工作，管道和程序都不变。小组成员皆由老叔邀请和决定，七个小组都由老叔担任组长，但低调地在组长前面加上个「小」字。不好控制的主要是地方权力。老叔借助自身的国际威望，同时利用各国使馆在北京而成为中国的天然代表，促使各国政府同意在与中国有关的金融、资本、贸易、通讯、运输等方面，皆按北京的要求配合。这使老叔有了制裁地方政权的手段，不服从便切断其国际交往和资金进出、实行禁运等。这种威胁对依赖进出口的东南省份非常大，因此至少在形式上还得臣服北京。

东南省份的民间思潮普遍倾向地方自治，变国体为联邦制的呼吁此起彼伏。地方政权表面不参与，暗地给予鼓励，资助各种有关的课题研究和学术会议，同时在本地事务运作中日益自行其是，学习台湾多年的「事实台独」经验搞本地的「事实自治」。

谁都不知道中国的前途到底会怎样，杨副总队长三十年前看过一本地下流行的政治幻想小说《黄祸》，描写中国大崩溃的过程和结局。最近《黄祸》电子版又在网上热传。很多人认为眼下形势正在走向那种前景，目前是向深渊坠落的过程中，虽然落底之前仍会保持完整，甚至没有明显感觉，然而坠落不会在中间停止，落到底的那一刻便是粉身碎骨。

三

山洞对李博已有如家的感觉，每次在外想到的归宿就是这里。没山洞前总是四处奔波躲藏，夜里睡车站也得担心警察盘问，遇到下雨更是只能去找桥洞一类地方。那时他从未睡过完整觉，现在则是要想法别睡太多。他每天花很多时间搞建设。把山洞分出大厅、卧室和厨房，修缮平整，垒桌砌墙；用树枝和蒿草绑扎的门掩盖洞口，与周边灌木荒草混在一起，即使绿妹来到跟前也会以为山洞消失了。他在林中开垦空地，用在山下农田偷采的秧苗种出玉米和蔬菜；他还细致地研究烹调，实验如何把野果野菜做得可口，也是一种消磨时间。以前看鲁滨逊孤岛求生的电视剧，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亲临其境的一天，但只要老叔还在台上，他就得藏身人世外，尽量自给自足，避免与外界打交道被发现的危险。

唯一看世界的窗口是从鞋厂拿的便携电脑。政府对卫星联网的干扰停止后，山里的信号相当清晰。李博只看新闻。为了避免卫星联网耗电太多，每次看标题尽快打开一堆网页，再断开卫星细看。他看新闻不是出于关心时事，只是评估自己的处境。家人至今不知他的下落。而他的未来已莫名其妙地和国家最高层联系在一起。眼下他还想不出如何跳出这个陷阱，一方面盼望老叔失去权力甚至成为阶下囚，一方面又害怕刺杀主席的阴谋败露，自己被牵连成同案犯。怀着这种矛盾心理，他看网上那些真真假假的新闻时总是处于纠结中。

李博同情正在蓬勃兴起的地方自治也是这种心理，统一还是分裂的大原则他不关心，只是因为自治会使老叔的手不易往下伸，他的危险会少些。他甚至希望民国初年的割据再现，北京更不容易下来抓捕。然而在绿妹哥的地盘同样有危险。绿妹哥的势力日益坐大，已有两百多个行政村的联防队被他收编，听他调遣，由他任免队长。表面上他做出协助政府维护治安的样子，实际手下有上万联防队员，已是地方军阀的雏形。目前尽管只用砍刀扎枪一类冷兵器，县境内也绝对是没人敢惹的势力。哪个村庄或乡镇敢不听话，一招呼就会有几百甚至几千浑身力气的青壮男过去，再一号令就会夷为平地。连县长都对绿妹哥笑脸逢迎。福建各派势力纷纷想把他拉入自己阵营，许诺各种优厚条件。邻县村镇也向他寻求保护，绿妹哥继续扩大势力范围，现在的目标已不是取代县长，而是瞄准省长之位。进行选举还有两年多的时间，谁敢说到时不能拿到省内最多的选票呢？

李博经过了前面的惊心动魄，回归山林自然，更看清人世间的争斗如苍蝇竞血，过眼烟云，唯一真实的是家庭、妻子和女儿，唯一渴望的就是与家人一起平静地生活。最让他快乐的一次莫过于通过视频看到女儿。国内局势使得岳父母不断推迟返回时间。利用对网络的熟悉，他混在福建的众多网络诈骗信息流中打开了岳父母的电脑摄像头。做出寻找猎物状进入一下，不会引起监控者注意，毕竟形形色色的网络狩猎太多了。监控者知道李博是顶尖高手，怎么可能会用如此菜鸟的手法？那次正好看到女儿在电脑上玩游戏。一直在捷克的女儿已是满口捷克语。李博只看了几秒钟便退出，心绪却翻腾了好几天。

李博从未试图进入伊好电脑。只是在她周边观察。伊好人身是自由的，照常上班，似乎没受任何影响。但是所有的监控手段都在使用，手机、单位电话、个人电脑、工作电脑……她接触的可通讯设备、邮箱、网络社交媒体，无一不被监控。家里暗中被装了监听器和摄像头，还有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对她的跟踪盯守。邻居出租房被监控者当成据点。伊好对这些全无意识，仍然相信李博是在进行机密项目。她每次询问国安委信息中心时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答。李博的工资每月一分不少打入他的银行卡，说明一定是在工作中。对她疑惑李博为何不跟家人联系，信息中心主任说秘密的含义就是对家人也是秘密。而主任同样不知道李博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老叔曾交代她不要管，那以后的老叔已难见面，他的交代也就照样延续。

伊好着急联系李博，是因为世界卫生组织聘她去就职。她接待调查团时的表现与其他中国工作人员形成对比，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对调查团做出正确判断和决定起到关键作用。世界卫生组织本来一直在寻觅一位能信任的中国籍高管，一致认为非她莫属，给她发出了聘书，请她尽早上任。这对伊好当然是大好机会，工资待遇翻番，女儿父母都愿意，自己也能逃离国内环境去自由天地另有一番作为。联系不上李博，伊好决定自己做主接受聘请。她相信李博会支持，虽然涉密职业不允许他出国，但哪怕只为女儿有个没雾霾的成长环境，李博也会同意。她会常带女儿回来看他，他也有理由提出换工作或干脆离职，等待解除禁令后出国团圆。

为了拼凑出关于伊好的完整图景，那一次卫星联网让李博消耗了电脑电池的百分之二十多。他既为伊好感到高兴，又为家庭将远离自己的可能感到惶惑。不过李博知道这些尚都没影，伊好只能失去这次机会。只要他还没被监控者抓到，当局就不会允许伊好出国，继续留在北京当诱饵。除非老叔垮台，或者能确定李博死了，案子了结，伊好才会有最终的自由。

山里最大的问题是无法充电。从鞋厂拿的电脑是新的，电池可持续二十小时，与卫星联网则时间减半。李博限制自己一天使用不超过十分钟，后来是两天用一次，再后来是三天五分钟……他为了解决充电一次又一次翻山去县城边的垃圾场，终于用残破的太阳能板、被更换的汽车电瓶、淘汰的变压器，以及废旧电器上拆下的零件、仪表、电线、卡子等组装出一套太阳能充电系统。当充电灯终于亮起时，激动让他全身泛起冷颤，半天无法平息。他无论如何要实现充电，不是为了照明，他可以忍受黑暗，随太阳作息。给电脑充电当然重要，也不是第一位。他最先进行充电的，不是别的，而是梦造仪。他一直带在身边，无论逃跑路上多不方便，也知道梦造仪容易引起怀疑，但是别的可以扔，也基本都扔了，只有梦造仪始终不离不弃，睡觉时都抱在怀中。

说也奇怪，李博过去想到伊好，是妻子，是女儿的妈，是防疫专家，却没有性。概念上她是女人，却不能让他产生相应的男性反应。而自从他跟伊好有了那次梦造仪的性结合，一切就扭转了。她的其他角色退为背景，性走到了最前面。他几乎每天想她的性，尤其在夜不能寐时，每每出现的就是与伊好的那次梦造仪之合，身体反应随之难以自制。性的影像一层层浮现，却又总是缥缈、混杂，难以捕捉，完全不像用梦造仪重温功能那样如临其境。然而在逃跑路上没有用梦造仪的安全环境，也没有合适氛围。他不愿仓促去做，重温对他不是单纯的性活动，不是为了淫欲，那用手淫就可平息。重温须是庄严的仪式，是对伊好爱的表达，是对以往错失幸福的救赎，因此只有在那种伊好也能接受的场合，以如同真实的方式进行。当他终于能在这山洞安定下来，收拾出一个堪称家的环境时，梦造仪已是不充电便无法打开。

现在终于可以重温了。在等着梦造仪充电的过程，李博又一次清扫山洞。他不想在自己平时睡觉的角落重温，那里遮雨、暖和、干燥，但是空间促狭，缺少光线。最好的地方是大厅中间的青石板，平整宽敞，那里十数米高的洞顶有个敞口，能看到天空和云朵，还有朝霞和晚霞，在这个季节，正午时射进的阳光会有一刻正好照上石板。那是李博最多待的地方，只是因为不避雨不能当床，但往往在晴朗夜晚，他就在石板上看着星空入睡。李博早就想好，第一次重温一定在那里。

李博从周边林木中摘了各色枝叶摆放在周围，石板上则铺满柔软干净的黄草。被褥是捡来的，但都仔细洗得很干净。山洞虽然简陋，他相信伊好可以接受。它是自然的，纯洁的，如同浪漫的桃花源。他用山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那一刻，一条羽毛般的火烧云飘在头顶，夕阳从侧面石缝斜射洞中，有种舞台效果。

在打开梦造仪前，想到那次与伊好结合的场景，李博已经充分勃起。如果伊好此刻在身边，他相信可以不开梦造仪。与伊好的上次梦造仪之合使他在心理上突破了禁锢牢笼，此后惊心动魄的经历也给他注入了自信和力量。但是此刻他需要看到伊好在眼前，需要真实地体会她的肉体，听到她的声音，用他的强劲让她欲仙欲死……他打开梦造仪开关，输入密码，选择重温模式，让那一个小时一模一样地重现……

当一切结束，幻影退隐，筋疲力尽的李博抱着被子，如同抱着伊好。他一直没有勇气抱着伊好睡觉，如果他能让她欲仙欲死地满足，他一定要抱着她整夜睡，而不是沮丧地回到自己床上。天已全黑，头顶的敞口外繁星灿烂。看一眼在石板另一端的梦造仪，电源灯还亮着。李博向梦乡坠落，不想起身去关闭，反正已经能充电，无需再考虑省电……

如果李博的重温不是在青石板上，而是在平时睡觉处，或是他坠入梦乡前起身关了梦造仪，后面的故事就不会是下面的情节。大约一小时后，一颗ＧＰＳ卫星正好移到洞顶的敞口上空，与安装在梦造仪内的ＧＰＳ有源芯片相连，持续了二十秒钟。那一刻让在北京空等了快一个月的杨副总队长一下跳起，他原本已心灰意冷，不抱希望，此刻系统赫然跳出了定位的经纬度，精确到两米范围。

定位出现二十秒后消失。杨副总队长不知怎么回事，但重要的是出现了，有了定位！不管发生的是什么，要在最短时间赶到那里抓住李博。现在是黑天，李博应该原地不动或走得不远，而天一亮就没准了。人一离开，不搞大规模的封锁和搜捕就不能发现，而老叔肯定不想声张，所以只有争分夺秒！

杨副总队长迅速调出地图。定位点在福建屏南县山区。算一下时间，他有权优先使用国安委的公务机，从开始安排到起飞怎么也得一个半小时，飞行三小时后还要驱车四五小时，到离定位点最近的位置下车步行，五公里山路也得一个多小时，加起来需要十小时，太长了！那时天已亮，李博很可能会离开定位点。看起来必须让那边的人提前下手。杨副总队长想到从新疆武警调到福建武警当副司令的朋友，打去电话，像公事，又像私情，请对方派屏南县的武警马上去抓人。

「……这是国安委的机密任务，别担心程序，我一到就把手续给你。这事是我直接执行。只是为了抢时间请你协助一下。不能跟任何部门透露，抓到犯人后就地羁押，不允许任何人接触，我明早七点前一定赶到！」

四

李博从梦中惊醒时，以为使劲叫喊能摆脱噩梦。前面梦到的是与伊好相拥而抱，怎么变成一群厉鬼压在身上。清醒过来，噩梦不是梦，伊好踪影全无。强光手电如利刃挥舞切碎着黑暗。数个武警士兵压得他全身骨头发出错位声响，如同断折。数十名持枪武警在洞外摆着夸张的射击姿势。一群带路的当地民警在外围。武警指挥官命令一半人留下彻底搜查洞里洞外，再细小的物品──尤其跟电子设备有关的──务必无一遗漏。「这是总队下的死命令！恨不得跟我说了十八遍！」指挥官强调。夜色中被惊起的群鸟在山林上方盘旋嘈杂，夹杂着森林深处野狐冷冷的哀叫。

李博被关进镇派出所。看守室是占了审讯室一半的大铁笼。原来关在里面的小偷被警察踢屁股一脚放走，腾出笼子只关李博。执行抓捕的县武警必须在这里等待北京来人押解李博。既然上面把这个犯人说得那么重要，指挥官给派出所的每个门窗都派了士兵站岗，自己带着几个军官和派出所的头儿在办公室里喝酒聊天耗时间，一块看守这个要犯。

外屋传来值班警察打招呼：「哎呀，老板老板娘亲自来送菜，这怎么敢当？」

「服务员都睡了，我看要下雨就开车送一趟。」是小梁的声音。

「来个电话我们去取就是啦！」

「没事儿，反正也是待着。今晚怎么上了这么多岗？」

「刚从北山山洞抓了个逃犯，是上面点的要犯……」

一筐瓷器掉在地上的碎裂声。

「哎──老板娘小心别摔着！」

「咋整的？这么笨！」小梁大声责备，不留面子。

「没关系，没关系，」警察打圆场。「我们用手抓着都能吃，哈哈哈。」

「她被你说的要犯吓着了。」小梁也转而说笑。

「不用怕，不是暴力犯，看上去是搞技术的，带着谁也搞不明白的电子设备。」

「是不是特务啊？……」小梁有了兴趣。

「管他是什么，我们只做我们的。天一亮北京来人就接走。」

说着话门开了。值班警察送进装满餐盒的塑料口袋。武警指挥官沉着脸挡住欲跟进的小梁。但是小梁已透过指挥官肩膀看到了笼子里的李博。他俩目光碰到了一起，虽然只一下就被关上的门隔断，但李博能感觉小梁认出了他。他还是被抓时的裸体，坐在笼子中间的笨重铁椅中，双手分铐在两侧扶手，两脚被铁链捆在两侧椅腿上。好在分开的两腿中间被警察扔了件衣服盖住。李博没看到绿妹。她应该是猜到了被抓的是李博，才慌乱地摔了餐具。山雨欲来的风正在刮起，室外摇曳的树发出响成一片的树叶碰撞声。

摆上菜接着喝酒，派出所所长向表示不满的武警指挥官解释了餐馆老板夫妇的身份。指挥官是本县的武警，马上就明白了警察们为什么对老板夫妇那么客气，觉得自己刚刚对老板有点生硬。所长摆了一番老板夫妇的龙门阵，他俩两个月前才到镇上开饭馆，现在镇上的公费吃饭基本都去那里，除了是向老板娘的哥哥示好，也因为老板娘厨艺好，又干净。

「老板娘人不错，挺实在，不像她老公仗势欺人……」

小梁刚被绿妹哥扣下时，鞋老板用了各种手段和关系要车和小梁，还向警方报了案，所以派出所当时也卷入其中。鞋老板是福建地面上的实力人物，绿妹哥看明白这点后，便同意让小梁开车回福州，当然得带着绿妹一块去。但是小梁却表示不想回福州了，愿意跟着绿妹哥干，用他的话说「这里好玩」。听到小梁在电话里亲口这样说，鞋老板也就撤了案，大方地把小梁开的奔驰车真当做彩礼过户给绿妹哥，声称他和绿妹哥以后就是亲家。两人都在对未来的展望中看到了对方的作用。

菜可口，酒足够，边吃边聊。门窗有岗，屋内有人，笼子有门锁，又加了最粗的锁链。笼子里的铁椅是焊在地上的，犯人手有铐，脚有镣，不担心出任何情况，自然可以开怀畅饮。随着酒精度提升，从聊天变成大呼小叫地划拳，到最后七倒八歪地睡着。有的坐在椅子上仰头叉腿，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只剩一个看上去文静，却是怎么也喝不倒的派出所副所长自斟自饮。他脸色刷白，睡意毫无。没喝酒前因为职位最低不说话，半瓶白酒下肚就变了一个人，不是拉着这个唠叨，就是缠着那个说话。等其他人都睡了，实在没人对话，就隔着铁栏跟李博聊。

「……从小我爸妈叫我『十万个为什么』，啥事我都要问为什么，经常搞得他们要崩溃。上小学同学给我的外号是『好奇猫』，那外号跟了我好多年。现在总算没人叫了，但我实际上还是总忍不住好奇。他说上面不许我们审你，」好奇猫指指打呼噜的武警指挥官，「甚至不让跟你说话，让我更好奇。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成烂泥了，没人听得到，我不问你十万个为什么，就问一个，一个──老兄你到底做了什么梦？有这么大的能量？嘿嘿，是中国梦吗？……他说因为你做梦才定出了你的坐标。要不是有坐标，我们就是擦肩而过也发现不了那个鬼洞啊！藏得那么严实。老兄，就告诉我这一个事儿，你做的是啥梦？……」

李博猜想的被好奇猫证实──看来就是梦造仪被追踪了。他原本以为梦造仪不联网，也不会被追踪，看来是大意了。别人想不到鞋能被联网，梦造仪当然也可能有他想不到的追踪方式。他是干监控的，应该知道这一点，怪不了别人，是他自己的渴望遮蔽了谨慎。不过反过来想，他能因为谨慎再不开梦造仪吗？山里的寂寞使他对伊好的渴望一天天增长，他是不可能不打开梦造仪的。这次不开，下次也会开。这次谨慎了，下次还能否谨慎，因此不如说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外面下起暴雨。打得彩钢屋顶一片哗啦啦响。雨的气息从窗外扑鼻而入。虽是南方，深秋的天气也很凉，李博冷得有些发抖。好奇猫唠唠叨叨，是那种不达目的就死缠不休的人。

「……给我讲讲吧。天亮就见不着你了。据说是国安委的专机到福州接你。这事儿我明白，不让把你带到县城，就是避免他人接触你。怕的是啥？这是我想听的！天亮咱们各走一方，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派出所装的灯是冷白光，在时紧时疏的雨声中感觉更冷。李博看着好奇猫，那张脸上的神态有点像求知儿童。李博在国安委干了这么多年，基本了解是有的。抓他不是为了从他这知道什么，而是怕别人从他这知道什么。好奇猫看得没错，北京下令不让当地警察审问，不让把他带到县城，都是为了避免被人知道他所知道的。照理说最彻底的莫过于一颗子弹了。让他活着还要用专机接他去北京，为的是查出他有没有把知道的告诉他人，或是留下文字和证据。在中共内部权斗中，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几乎成了惯例。调查者不能冒干掉李博导致内幕公布的风险，必须让他活着，从他嘴里抠出他离开北京后接触过的每个人，全部抓捕审问，压榨出所有信息。

李博没告诉任何人，也没留下任何材料。他只希望过平安日子，哪怕后半辈子无声无息什么都不做。可是对方怎么会相信？一定要查个底朝天！对路上偶然碰到的行人，或是卖东西的店主，或是在垃圾场驱赶他的河南垃圾霸，他怎么说都没关系，不能说的是绿妹。在调查者看来，她是唯一没被发现的联络人，李博千里迢迢投奔她，说明对她的信任，完全可能把秘密托付给她。她是农家女，她哥却是地方自治的头，与福建各派势力有关系。那些势力有的串联东南联省自治，有的参与三号常委暗中筹备的复辟北伐。李博知道的秘密，哪怕只被他们掌握其中一点──谋杀主席的电子蜂是在国安委楼顶放飞的，便足以一夜之间让老叔垮台。因此审问者一定会把绿妹层层剥皮，对她使用连铁打汉子都会被搞垮的手法，要榨出被认定藏在她那里的秘密。

李博与绿妹虽只是人生中的短促相交，但她是让他成为真正男人的第一个女人，又在他落难时救了他，他怎么能成为毁灭她的人？可是他非常清楚自己一定顶不住。他可以逼真地想像出要面对的审问，一步一步抠出他离开信息中心后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接触的每一个人谈的每一句话。他不可能咬紧牙关不说出绿妹，任何编谎都会被那审问找出破绽，撬开缝隙后穷追猛打，用形形色色的刀子、凿子、大锤、镐头往外挖，直入人的意识和潜意识，挖得内脏血淋淋，脑浆白花花……没人顶得住能摧毁任何抗拒意志的审问，最终一定会被攻破。

他更怕的是伊好的命运。至今伊好能自由，是因为自己没被抓。她既被当诱饵，也是避免打草惊蛇。只要自己一落网，就必定抓伊好，哪怕只为胁迫他，或是对证他的口供。虽然伊好对他参与的事不知情，却知道梦造仪。顺着她给刘刚签名的报告，便会挖出她和刘刚的性行为，包括到不了性高潮而签名的细节。伊好怎么受得住？会不会自杀？即使她最终能获释，也是一切皆毁，后半生还有什么指望？而妈妈沦落，爸爸是叛国罪人，女儿又会是怎样的人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也取决于他，只有他能改变，他必须改变！

在李博翻来覆去想这些时，绿妹向小梁承认了李博找过她，但保证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带他到了山洞后再没见过。小梁先是狠揍了绿妹一顿。打看出绿妹从不向她哥告状后，他的动手就越来越频繁，边揍边骂「操你妈」时，想着现已是尼姑装束的绿妹妈，想到自己真操过绿妹哥的妈而性欲大发，便扒光还在哭泣的绿妹泄了欲，随后独自喝酒考虑该怎么办。他不关心李博到底干了什么，但知道只要牵连了绿妹，就会被审出李博曾是嫖客和自己拉皮条的历史，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操过绿妹妈的事搞出来。乡下人最喜欢这种黄故事，那时绿妹哥的脸丢得大了，还想当选什么议员县长？在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面前也抬不起头。绿妹哥一定会杀人，他小梁十有八九活不成。

想来想去，小梁决定主动告诉绿妹哥。趁着危害没发生还来得及，与其事后杀自家人，不如事先杀李博。李博没命了，过去的事就没人知道，也不会再提。只是不知道绿妹哥是否相信绿妹只给李博带路没别的，连小梁自己都怀疑。他知道李博对绿妹一片痴心，也知道绿妹对李博心怀感激。到山洞有那么长独处时间，他们真会什么都没做吗？不过要保自己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小梁甚至闪过念头，绿妹真要是被她哥干掉，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再娶良家女孩了。

在小梁陷入对新妻子的幻想时，杨副总队长请求帮忙的福建武警副司令也未入眠。他虽未提任何疑问就指令屏南县武警按杨副总队长的要求执行抓捕，心里却想知道抓的是什么人。接到完成抓捕的报告时，他让指挥官拍一张被抓者的照片传来。因为武警不掌握人脸数据库，他便请省公安厅副厅长帮忙，只转去了图像，别的没说。照理说只需电脑搜索若干时间，那位常在一块打牌喝酒的副厅长却隔了两个半小时才回话。

「……这是我们正在找的重要犯人，希望移交给我们公安。」

「老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是国安委让我抓的人，给公安我说不过去啊。」

「不会让你为难的。你不用办移交，只需要告诉犯人现在所在的地点，我派人去。这是福建地盘，谁抓人都得先经过我们。」

「这……让我为难啊……」

「对这个案犯，我们内部定的举报奖金是三十万元。只要告诉我地点，立刻就转到你名下。按照举报人保护规则，不会让外人知道。」

其实这三十万元是副厅长临时决定从秘密经费中支取。副厅长是福建自治派的核心人物之一。接到武警总队副司令的电话时，开始还暗暗不满休息被打搅，当公安厅甄别中心传回人脸搜索结果时，发现是一直求而不得的李博，立刻困意全无。撞上了什么样的好运气，竟然送上门来！自治派一直认为李博是揭开主席被刺之谜的关键，如果能让李博证实老叔是幕后黑手，或哪怕是让民众有足够理由这样认为，整个形势立刻就能翻盘。北京失去合法性，各省自治或联省自治自然就是理所应当，再下一步就可以把生米煮成熟饭。副厅长当即把自治派其他高层人物从梦中叫起，协商结果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李博抢到手，不惜经受北京的任何制裁。

就在各方都围绕着李博打主意时，李博完全不知道。不过他也在那个时间做出了决定。

「给我点水。」他对好奇猫说。

好奇猫拿起前端固定了一个不锈钢碗的竹竿，往碗里到了水。那是专给像李博一样四肢被铐的犯人喂水的。「给我开个头──你做的是啥梦？」好奇猫的好奇心真是十分执着，把碗伸到李博探头刚刚够不到的距离。

李博舔了舔嘴唇。

「变女人。」

「变女人？」好奇猫来劲儿了。「咋变？真变假变？是你变……」

李博张开嘴。

好奇猫挠挠蓬乱的头发。「再多说一句嘛！──是你做的梦？」

「不是梦，真变。」

好奇猫大惊。「逗咱吧，不信不信！」

「现在的科学技术，你们根本跟不上。」李博闭上眼睛。

「快讲，快讲，我信，给你水！」好奇猫生怕李博又陷入沉默，把碗伸到了李博嘴边。

李博一口气喝光水。好奇猫眼巴巴地等着他。

「其实我没犯什么大事，也就是跟你差不多，好奇心重了点。问题出在那个仪器，上面怕被人知道的也是那仪器。」李博朝放在证物台上的梦造仪撅了撅下巴。「那仪器能变性。」

「是这个？」好奇猫拿起梦造仪。「能变性？变女人？咋变？咋变？」

「你可不能往外说。」

「不说，不说，我保证……说了我的姓倒过来写。」

「你姓王吧？」

「你咋知道？」好奇猫大惊。

「行了，行了，我已经到这分上，你就是往外说也不用我操心了。那仪器是国安委的『中国梦』秘密工程研发的产品，能让人短时间内换性别。我是参加研发的，亲身试过后上瘾了。等到项目叫停，要把仪器封存，我就把仪器偷出来了……」

对于李博讲案件，好奇猫已经没兴趣，全被变性吸引了。

「说说变性是咋回事吧！男人真能变女人？是感觉变，还是真变？」

「从感觉到身体都变。」

「都变？会出乳房？」

「我说了，都变。」

「……怪哉，怪哉……」好奇猫仰脖灌了一杯酒，在转椅上拧来拧去。用脚猛蹬让转椅转圈，又突然用脚煞车，瞪大眼睛：「下面变不变？」

「说过了，都变。」

「还能再变回来？」

「看仪器使用时间的长短，照射十分钟，可以变性半小时，然后自己就会变回来。」

好奇猫又猛仰脖灌了一杯酒，眼中已有朦胧，好奇之光却越加闪烁。他手拿梦造仪来回琢磨。难道真有这种玩意？怪不得北京这么重视，一个劲儿强调电子设备。即使好奇猫没喝多，他也不会怀疑搞中国梦需要研发这种仪器。若是国家给每个派出所配备一台这种设备，人们就不会去琢磨什么维权、抗议示威、颠覆政权那些事，都会到派出所来排队体验。多奇特的体验啊！如果收钱，得发多大的财！国家不用收税都能富得不得了！

一声钟音，门上方挂的LED灯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半。「……快到了……快到了……」好奇猫看着电子钟嘀咕。「顶多再有两三个小时北京的车就到了。」他站起身，戴上了警帽，整理一下制服。

「我是当班民警，有权力也有义务对查获的赃物进行验证。告诉我怎么开这个仪器。」

到了这一刻，对自己应该怎么做，李博已经想好。以他所知道的秘密，即使最终查明他没有私藏记录，没有做备份，没有转移材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仍然活不成。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被放掉，有丝毫理性就不会抱幻想，哪怕他发尽誓言绝不外传，弄权者又怎么会相信？只有死亡最可靠，秘密随尸体焚化才最放心。李博对自己会死已不害怕，后悔的是早晚是死却没在被抓前下决心。那时死了，老叔就不会知道有绿妹，也不需要动伊好。一切如同没发生，只是世上无声无息地少了他这个人，像蒸发了一滴水。而现在他还活着，手脚被铐，已无法自己做到肉身死，那就只有让精神死。当他们面对一个忘掉了一切的人，绿妹根本不存在，伊好是谁想不起来，国家和政权更不可理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空白……跟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李博指点好奇猫打开梦造仪下面的小盖，拨开保险滑片，露出遗忘功能的红色按钮。

「……按住十秒后会要求输入密码。」

梦造仪的显示屏上出现输入密码的接口。

李博先是跟好奇猫连续叮嘱了两遍：「输入密码按下确认后，梦造仪的辐射头要一直对准我的头，距离始终不能超过两米。最关键的是保证时间，必须达到十分钟才能看到变化。」

听到好奇猫无误地重复了这叮嘱，李博才把密码告诉他。

好奇猫看着李博两腿间的衣服，稍显不好意思：「那衣服是不是得拿开，要不怎么能证明？」

李博晃晃被铐的手表示无能为力。好奇猫看看周围，其他人都在酣睡。他在喂水的竹竿碗里放了几块吃剩的猪头肉，伸进去倒在铁椅扶手前面的突出部分。他不是为了给李博吃的，而是往回收竹竿时把盖住李博下身的衣服碰掉在地上。

能看到男人变女人让好奇猫好激动。这么奇妙的事以后能吹多少年啊！现在不看，人被带走就再没可能了。此时机会绝妙，啥都不耽误，啥痕迹都不会落。反正人也跑不了，仪器只是隔着距离照一下，不会有任何风险。好奇猫再次看周围，一切没问题。他拿出手机放好位置，打开视频拍摄，那可以证明他不是吹牛。「好了，咱们开始！」好奇猫输入密码。「一、二、三！」按下确认，开始计时。

李博看到了伊好抱着女儿，好像圣母抱着婴儿。他感到了一种要把他拉开的力量，风声在耳边低吼。他使出全身力气，用想像中的钢刀要把那形象刻下，如刻在石头上那样刻进大脑。刻下的石屑夹杂着钢铁的火星如烟花四溅。钢刃撞击的声音变成雷鸣。然而她们轻轻飞起，刚刚刻下的却什么都未留下。她们向远方飞去，越来越远。女儿一直回头看他，小手摆动，而伊好已是背朝他，面向正在飞往的远方。他向深渊坠落的一刻，最后的欣慰是，随着记忆离他远去，伊好在走向新的生活，女儿不会失去母亲呵护。虽然丈夫和父亲去了哪会是终生解不开的谜，但是那又有什么？这世界被带走的、永不解的谜，岂不是太多太多……

十分钟到了，好奇猫按停遗忘功能的红按钮。他的眼睛一直在李博的胸脯和两腿间来回扫视，可是那个IT宅男没有胸毛的胸脯并无变化，扁平照旧，肋骨照旧，乳头也未从红豆变成葡萄。两腿间那个软趴趴的阴茎也未缩小，反而逐渐膨胀，硬硬地翘了起来。他抬眼看李博的脸，倒是跟前面的脸发生了变化。在肮脏和中年男人的皱纹之下，浮现出一种无比纯洁和天真的神态，其中再无焦虑与痛苦，没有对世界的任何牵挂，如同在梦游中的梦中人。当与他的视线对在一起，李博向好奇猫婴儿般嫣然一笑，让好奇猫恐惧得跳了起来，一溜烟退到房间的另一端。

李博随后发现了好奇猫放在铁椅扶手上的猪头肉。手腕被铐住，手指可以动。他用手指拨动几下，随即用拇指和食指拈住，低下头凑近眼睛仔细看，再伸着鼻子认真闻，便津津有味吃起来。他并不狼吞虎咽，一片酱猪头肉分成好几口。与其说充饥，不如说欣赏，似是初次品尝到的天下最美滋味，让他欣喜，让他的脸上随着咀嚼荡漾起波光粼粼的幸福。

当新一天的晨曦开始降临地球的这个角落，杨副总队长一行三辆越野车已离目的地不远，却意外看到山下两三公里处有五辆闪着灯的警车从小路插到了前面；接着听到山影幢幢的小镇方向传来数声枪响，那是绿妹哥带着上百联防队员包围了派出所，鼓噪着要抢走李博，据守派出所的武警在鸣枪示警。派出所警察都被武警缴械看押，因为所长接到公安厅副厅长的电话，命令把犯人移交给即将赶去的屏南县公安，忠于职守的武警指挥官当即先发制人，翻脸不认前夜还交杯换盏的酒友。公安厅副厅长不得不向武警副司令允诺奖金翻倍，要他命令派出所内的武警指挥官把李博交给公安。而绿妹哥招来的更多联防队员正从四面八方赶到，先头赶到的摩托车已把小镇道路塞得水泄不通，其他车都无法通行。

铁笼却如同风暴中心纹丝无扰。铁椅中落入睡乡的李博万事不知，铁铐脚镣没有痛苦，尘世烦恼全无牵挂，相伴他的只有初生儿那般纯洁和甜蜜的梦境……大地透明，天空五彩，花香鸟语，雨露滋润，幸福人的幸福世界宛如母亲温柔的子宫……

《大典》后序

一

读者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写这样一部《大典》，其中没有希望，没有出路，没有英雄，似乎实现了民主，却与民主运动无关，甚至没有一个真求民主的人，一切出于私利算计，转型结果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和说法，本质照旧。总之，《大典》写的是小人物、平庸辈、谋利者的世界，由他们的欲望和野心驱使并决定。我以前写故事不是这样，即使在《黄祸》的大毁灭中，也是遍地英雄，可歌可泣，结局惨烈，希望仍然萌芽。

我的写作计划原本没有《大典》。从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一四年，我在写另一部长篇小说《转世》，完成了五十万字初稿，网上连载了十六万字，但是在二零一四年中停止连载，出版进程也搁置。原因是我希望政治幻想小说应该起步于社会现实，如同现实主义小说，然后按逻辑推演一步步走向未来，让读者不是当做幻想，而如从今日现实走入未来现实，不被耸人听闻所刺激，而是留下对社会的思考。我希望如此将我的小说与无中生有的幻想区分。

然而在《转世》接近完成时，四年的写作时间中现实发生很大变化，原有的小说开端与四年后的现实出现了较大差距。这对我便如房子盖好后发现房基有错位一样不能交件。想按现实的变化修改小说是困难的，因为开端是小说结构和脉络的基础，牵一发动全身，因此搁置下来。

当时我只是想等一等，不清楚该如何解决，是等现实发展再回到原本小说的开端？还是利用小说与现实的脱节引起读者更丰富的思考？然而现实与小说的差距继续扩大。到二零一五年底，我决定另写一部小说作为《转世》的补充或修正，即《大典》。

《大典》以今日中国的现实状况为开端，从这种现实推演的逻辑是悲观的。但是表达悲观不是我的目的，不如说相反。若从另一角度反观──当极权统治日益严密，挑战力量不断式微，专制似乎日久天长，看不到任何变化可能时，《大典》中的当权者却那么不堪一击，红色帝国可以被几个自我盘算的小角色轻易掀翻。《大典》描写的这种状况到底是悲观还是乐观？很可能又会被认为过于乐观了。然而凡是符合逻辑推演的，内容可以不同，故事迟早发生，后果也不会相差太远。只是那种政权变色、统治者换位不意味着就是变好，更可能是从一种不好换到了另一种不好，《大典》表现的这一层才是更深的悲观。

本质上我不是一个悲观者，至少不甘于悲观。我把《大典》写成无希望的反乌托邦，是因为有《转世》在先。《大典》所缺的乐观《转世》都有。写《大典》是对《转世》的平衡，可以避免《转世》被视为过于乐观。从这个角度来说，搁置《转世》写出《大典》可算坏事变好事。有了《大典》，《转世》开端与现实的脱节便可以不再视为障碍而是互补，让我能解除顾虑尽快完成《转世》并出版。

二

鞋联网、梦造仪、电子蜂、神经阻断剂、摄像头、大数据、算法、网格化……当专制统治有了这些现代科技手段，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一个根本变化。以往的专制依靠军队警察和对武器的垄断，虽然强大，却始终有一个软肋──无法以少制多。统治机器无论怎么扩大，人数上也比被统治者少很多，因此总有眼看不见、手伸不到之处，百密一疏，或是生长出反叛力量，或是出现导致溃坝的蚁穴，或是生出不稳定的萌芽，最终导致专制垮台。如西方谚语所说，断了马蹄钉摔了马，伤了将军输了战争，最终亡了国。以往专制的难题在于，它不可能给每个马蹄钉派上看守的兵，因此便杜绝不了从马蹄钉导向灭亡的链条。

然而若有鞋联网，给每个马蹄钉加上SID，提前发现任何断裂的前兆，或更换，或停跑，或让将军换座骑，那么从马蹄钉到亡国的链条便不会再出现。《大典》中的鞋联网眼下尚属幻想，现实中的技术却无困难。电脑和互联网时代把人类纳入数码状态，专制者便能利用数码技术实现以少制多。大数据可以捕捉全部痕迹，算法可以发现所有可疑。专制权力人数虽少，电脑的能力却比人强万倍。专制权力拥有最强大的科技，以前专制者做不到的，今天的专制者能做到；以前的反抗者能做到的，今天已经做不到。科技不但提供专制手段，也给专制提供物质基础──现代科技确保不再发生饥饿，且能让民众维持小康，历史上最大的革命动力便会退出舞台。那么还有什么能挑战专制？甚至随人工智能发展，专制权力不仅能早早预测危机，发现威胁，还能创建起绝对服从且能力超强的机器人警察和军队。当专制达到那一步时，还有什么变革的可能？当一切威胁和危机都能消灭，不变也能地久天长，被绝对权力绝对腐蚀的专制者便绝对不会变。看当今世界的现实，原本的专制统治更加专制，民主转型的社会也在退向专制，原因之一便是科技专制能让当权者以少制多。

科技会不会威胁民主可以另做讨论，对我们更有现实意义的是：专制权力能否因为掌握科技而变成万年铁桶江山。《大典》正是在这个层面推演的故事。那不是我先有结论后写的故事，而是在故事自身逻辑展开中导出的结论。科技专制可以比以往任何专制都严密，几乎天衣无缝，看上去毫无破局可能，然而《大典》中没有枭雄出场，没有集团谋划，没有军队倒戈，没有大厦将崩的迹象，只有一个想自保的官僚，一个有野心的商人，一个边疆小警察加上一个政治白痴工程师，便让庞大的专制机器土崩瓦解，连点像样的反应都没有。

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科技专制有一个自身的死穴──当专制权力必须依赖日新月异的科技时，专制者自己却一定无法掌握那些科技，也无亲自操作的时间精力，只能依赖专家，托付下属，而那些处于将科技与专制机器结合之节点位置上的人，便具备了对专制机器以少制多的能力。专制自古发明的制约内部人方法对那些人将无效，因为专制者对新科技的懵懂，根本看不到哪些节点可能产生何种威胁，甚至不知节点在何处，因此对发自内部的攻击无从设防，或即使补牢也是在亡羊之后。而随着新科技的不断发展，总会有新的亡羊跑在旧的补牢之前。

以往权力的力量是线性的，如军队强弱与士兵和武器数量成正比。要想颠覆权力也需同比的线性力量以及支付线性增加的成本。防范颠覆只需控制颠覆力量及其支付能力的线性增长。然而科技力量却非线性，尤其从专制机器内部进行的颠覆，有时只需节点的一个指令，便可成本为零地无限复制和扩散；或是一个格式化操作，就把已有一切变成空白，让系统重新启动。

理论上，保证内部成员的绝对忠诚可以防止这种危险。问题在于，最可靠的忠诚──信仰是今日专制机器没有的，只有利益和恐惧的维系。而专制权力的必然不公除了伤害被统治者，也一定免不了伤害内部成员。那时利益不再维系，制约只剩恐惧。恐惧源于一旦失败遭到的惩罚，如果恰好是节点之人，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正是科技的特点），那又何须恐惧？而因为一被发现亡羊就会补牢，决定了只要出手必须一招致命，而不再留有旧式权力斗争的周旋和渐进。从这个角度来看，科技专制能使专制者前所未有地强大，亦会使其面临更难防范的危险。科技既可以让专制权力固若金汤，也可使其垮塌突如其来。科技专制面对的不确定，一点不比传统专制少。

历史上专制机器虽充满内斗，至今鲜有如《大典》中的被小人物轻易颠覆的先例，那是因为以往处于科技专制前的时代，以少制多尚未解决。科技专制是随着数码化时代而来。目前正是两个时代交替的开始，性质的变化逐步才会显露出来。

按照上述逻辑，科技专制时代的专制机器一定会发生《大典》式的内部破局，且往往都是出人意料和突如其来。只是破局之后，专制性质往往不变，即使打着民主的旗号，当新上台者继承了科技专制的手段，获得了以少制多的能力，也会换汤不换药地重蹈专制。缺少科技要素的传统民主──普选、多党竞争、自由言论等，没有能力对付科技专制，却很容易被科技专制所操控。

专制从内部破局的另一种可能，是分裂为多个相互争斗的专制集团，那往往会同时伴随暴民四起，造成社会动荡，无法控制的灾难接踵而来，最终滑向崩溃。我未在《大典》描写那种前景，是因为我在《黄祸》中已经写得够多。展望《大典》之后会发生什么，《黄祸》至今仍是我认为最可能成真的前景。

三

《大典》写了科技专制无法从外部破局，从内部破局又落入新瓶装旧酒，那么争取民主的方向在哪里？如果从外部不能破局，处于外部的我们还能做什么？这当然不能简单回答。我只说一个方面──当专制与科技结合，追求民主也须与科技结合。当专制日新月异地更新，故步自封的民主不可能与之抗衡，只有科技民主才能最终战胜科技专制。

民主自打超过部落规模就离不开操作的技术。民主的最大难点在规模。民主技术始终围绕解决这个难点。竞选、表决、代议制等都是此种技术。科技时代以前的民主技术只是对规模进行简化，如采用「是」或「否」的两极表决，或由当选人替代民众参政掌权。而弊病也出在这种简化。尤其当社会规模日益庞大，社会生活日益复杂，千头万绪搅为一体，传统民主技术的弊病更为突出，也更易沦为科技专制的玩物。

真正的民主必须让每个人表达完整意志，能够充分协商，并让每个人的意志都加入决策。以往理论皆断言大规模社会不可能做到，只能用简化方式。然而到了电脑和互联网时代，这样的断言不再成立。专制能用科技实现以少制多，为何民主不能用科技实现以多制少？毕竟多比少更有力量，以多制少应该胜过以少制多。政府能用大数据实施专制，为什么民众不能用大数据产生民主？毕竟大数据的源泉在民不在官，凭什么只能被专制所用而不能用于民主？

对科技民主的探索正是我们现在该做的和能做的，而且只能在专制机器的外部做。让科技民主不断生长，逐步取代科技专制，无疑是大工程。作为起步，首先要了解什么是科技民主？需要从哪里做起？应该如何着手？以我的尝试举例──我多年思考构建了一种自下而上的递进自组织方法，我称为「递进民主」（见《递进民主》，大块文化二零零六年出版）。我将这种方法用于互联网，得到美国专利及商标局（USPTO）授权的两个专利──《网络共同体自组织系统》（SELF-ORGANIZING COMMUNITY SYSTEM，专利号US9,223,887）和《电子信息筛选系统》（ELECTRONIC INFORMATION FILTERING SYSTEM，专利号US 9,171,094），并基于专利的思路，设想了从信息整合到业主自治到合作消费等诸多项目，皆是在解决规模困境基础上生成的市场功能和商业产品。对那些项目的开发不需要考虑民主，只从商业和市场出发，我相信只要采用相应的科技，便会带来相应的民主。科技民主是最有可能被市场力量驱动而突破的。今天的信息技术提供了科技基础，互联网提供了广阔空间，数码文明的演进则提供无穷机遇，这将是民主彻底战胜专制的战场，同时也会产生商业上的网络新王者。

科技民主不是仅仅在传统民主结构中增加科技手段，而是要在科技手段之上创建新的民主结构。新的民主结构一定有对世界新的认识，改变世界的操作体系也需要重新诠释世界的理论支撑。我于二零一六年出版的《权民一体论──递进自组织》（大塊文化出版）便是讨论规模的困境和传统民主的缺失，论证递进自组织何以正当，何以可操，何以能解决难题，从问题继而谈到主义。我甚至用这个理论及专利的思路勾画过「创建民间力量的网络共和国」，虽是纸上谈兵，却可说明如何实践科技民主，也相信有助于台湾社会形成第三力量，突破蓝绿分裂，实现社会共识。今后我会在这方面继续探索，并愿意为任何尝试提供协助。我将「创建民间力量的网络共和国」与我的两份美国专利放到以下网址：http://smarturl.it/1111R084[1]。有兴趣的读者可阅读下载。如需与我联系，请电邮：dijinminzhu@gmail.com。

[1] 注：链接页面实为大塊出版社的购书页面，专利内容中文翻译请直接于后书中查阅，专利内容原文请访问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US9223887、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US9171094。

《网络共同体自组织系统》、《电子信息筛选系统》专利说明书中译本

发明人：王力雄

中文翻译：迅铖

注：

这两个2015年获得美国专利及商标局（USPTO）批准的专利，流程图和说明书内容是相同的，不同部分主要是「权利要求」，及简短的「说明书摘要」。本发明人对在中国大陆境内的使用者免费开放专利，不要求权利，因此去掉权利要求部分后，将两个专利合在一起发佈，以方便阅读。

《网络共同体自组织系统》说明书摘要

本发明提供自组织方法和系统，以供互联网用户构建基于web的有组织分层级的结构。结构由能够实现直接充分的交流的单元组成。每个单元通过民主决策自我管理，自我处理信息。单元成员通过随时可进行的选举任免组长；单元推选的组长将成为上一层单元的成员，将本单元的民主结果带入上一层单元进行民主决策；组长并代表本单元参与上一层单元的管理和选举，整合如此递归，自下而上递进形成分层级的结构，在不同层次的单元产生出不同的产品。利用这种自组织方法，设计并实现SOC&SOwiki平台，提供满足不同社会需求或商业模式的各种应用。

《电子信息筛选系统》说明书摘要

一种电子信息筛选系统。该系统具有在存储器上的链接数据存储，对应于可在计算机网络上获得的信息网络位置相关联的（一个或多个）链接。系统具有在存储器上的层级树组织结构，具有多层和多个单元，顶层之下的每层包括更多单元，每个单元与多个成员记录相关联，每个成员记录与人类成员相对应。系统能够接收待审阅的链接。激发单元成员表决，决定是否将该链接提升到高一层级的单元去进一步审阅。

（图1）

（图2）

（图3）

（图4）

（图4中译）

（图5）

（图5中译）

（图6）

（图7）

说明书[1]

[1] 注：《<網絡共同體自組織系統><電子信息篩選系統>專利說明書中譯本.pdf》可于“http://www.rexhow.com/locus_blog/1111R086/1111R086_A.pdf”页面获取。

相关申请的交叉引用

本申请要求于2010年8月18日提交的序列号为61/375，021的美国临时专利申请的权益。

技术领域

本发明大体涉及web应用，更具体地涉及用于web用户的有效协作和集体行动的方法和系统，所述方法和系统能够被用于构建各种功能和运作模型。

背景技术

随着Web2.0的出现，信息分发和通信的方式通过从「唯读」演进到「事实上的所有用户参与」，不可避免地导致信息过载。在缺乏有效过滤、验证、提炼、和整合（consolidation）的情况下，有用内容被淹没在海量信息中，无法发挥作用。本发明人意识到互联网发展面临的主要紧迫问题是：如何解决信息过载、如何整合信息、以及如何利用信息。

发明内容

创建一种用于完成项目的自治结构方法和系统——自组织共同体（Self-Organizing Community - SOC）。所述项目包括组织信息和过滤信息。 SOC能够从无到有构建自组织结构，以病毒传播的方式生长并具有自整合的机制。作为实体，SOC是分层级的多层组织，其通过自下而上的递进式选举逐层形成，该结构中的总体信息整合是通过民主决策过程以及从底层逐层向上直到顶层的递进式选举来实现的。

SOC能够从无到有构建自组织结构，以病毒传播的方式生长并具有自整合的机制。作为实体，SOC是分层级的多层组织，其通过自下而上的递进式选举逐层形成，该结构中的总体信息整合是通过民主决策过程以及从底层逐层向上直到顶层的递进式选举来实现的。

SOC的一个应用是「自组织wiki」（Self-Organizing Wiki - Sowiki）系统和方法。Sowiki是分层级、多层且自组织的wiki系统，其通过将SOC加入wiki功能来实现。SOC结构中的每个单元都有wiki功能。成员通过wiki方法来创建或更新内容，但成员提供的内容只有在该单元达到设定比例的成员投票赞成时才有效。选举产生的单元组长被授权将本单元形成的内容带进高层单元用于进一步整合。如此递归地形成信息整合的层级结构，不仅解决信息过载，而且因为由所有单元/用户分担成本而使成本降到最低。

另一种应用是创建SOC和Sowiki平台，供用户自行创建SOC和Sowiki，提供支持其应用和目标的系统功能，满足单元的创建、结构、重组和协作方面的需求。 「自组织信息处理系统」（SOIPS）是Sowiki的一种应用，其允许用户通过协作，对海量信息进行过滤和整合，创建针对不同区域、领域或顾客的各种信息产品，形成商业模型。

「自组织信息处理系统」（SOIPS）是Sowiki的一种应用，其允许用户通过协作，对海量信息进行过滤和整合，创建针对不同区域、领域或顾客的各种信息产品，形成商业模型。

本发明的诸多优点与特征将通过以下具体实施方式与应用，参照权利要求书及附图来展示。

附图说明

图1描绘了形成SOC结构的示例性系统和过程。从无到有，SOC通过吸收新成员在规模上扩张，通过单元分裂和创建新层在层级结构上生长；形成多单元、分层级的自组织共同体。

图2描绘了将SOC方法加入wiki创建的Sowiki结构，可以自下而上逐层对参与者的参与进行认证、过滤、提炼和整合，从而在结构的不同层次产生所需要的结果。。

图3描述了在同一Sowiki结构之内，或不同的Sowiki结构之间，如何实现转组、合并、分离、联合，从而形成灵活与丰富的结构发展。

图4描述对各种来源的互联网信息进行初选，再通过SOC-Sowiki结构逐层提炼整合，形成不同产品的流程。

图5列出了形成SOC-Sowiki结构所需要的各种功能。

图6是本发明应用的关系表、单元记录、链接记录、以及成员记录的图表视图。

图7是本发明应用的用户表的图表视图。

具体实施方式

本发明提供的组织及过滤信息的方法和系统可用于广泛领域。尽管本发明可以有各种不同形式的应用，但是附图所示并将在本文详细描述的具体应用只是为了说明本发明的原理，而非将本发明限制于所示的具体应用。

自组织共同体SOC（Self-OrganizingCommunity）

SOC能够从无到有构建并以病毒传播方式生长的自组织结构。SOC具有自整合（self-consolidation）的机制。SOC分层级的组织通过自下而上的递进选举逐层形成，该结构中的总体信息整合通过民主决策过程及自下而上逐层递选实现。

图1展示了从初始到分层级、形成多层，以及形成自组织共同体（SOC）的示例性方法流程。

从无构建SOC结构，第一步是从系统外部聚集n+1（1110）（n>=3）个发起者（至少三人以确保不会陷入表决僵局。且有足够多元化的参与），形成初始单元。该步骤是唯一需要在系统外进行的活动。此后全部活动皆可在系统内完成。

启动SOC系统需要设定一系列参数（1100）：如用于限制单元规模的n值、进入表决所需要达到的附议人数比例、各种表决被通过所需达到的多数比例、表决的票权计算规则、多长时间不参与活动的成员将进入另册⋯⋯等。系统事先会提供各参数的缺省值。对于不同的SOC系统，其创建者既可以自行设定参数，也可以选择使用系统缺省值；系统同时提供修改设定的功能——在SOC形成后的任何阶段，随时可以由SOC系统内的任何成员提议重新设定（5303），只要能够得到一定比例的附议，系统便会自动进入表决程序，当得到全体成员一定比例（缺省值为1/2）多数和最高层单元（由次高各单元的组长组成）的成员一定比例（缺省值为2/3）多数的赞同后，新设定将会自动取代旧设定。

SOC系统提供多种接口/工具以供成员呈现信息、彼此交流、进行记录等。图5展示了其中的一部分。例如，这些接口/工具包括个人博客、职位博客、单元论坛、以及分支论坛等。博客是由其所有者维护的网页或网站，具有常规的或实时的条目，如事件的描述、评论、或者包括图像和视频的其他材料。通常按时间倒序显示博文的方式将内容输进博客。论坛是网页、多网页或网站，供成员发布事件的描述、评论、图像和视频等其他材料。在一些应用中，所述接口/工具包括消息服务，诸如：Twitter、Skype、电子邮件、以及其他聊天服务。系统能够利用应用程序用户接口（API）来与第三方服务通信。系统向SOC的每个成员提供个人博客5307。SOC内的所有成员都有个人博客，其在系统中的个人言论和活动通过个人博客发佈，也被记录其中。个人博客随人的转移而转移。

系统提供SOC的每个当选组长与担任公职者皆配有职位博客5307。组长与该职位有关的言论和活动通过职位博客发佈和记录。职位博客由担任该职位的人编辑，并且除了该职位的各层上级可查看该博客，其他人不得查看。职位博客不随人转移，始终由担任该职位的人继承。其中内容皆需存盘，不得删除。

SOC中每层的每个单元皆有两种类型的论坛（5308）。第一种是组内论坛——用於单元内部讨论事务、进行表决。这种论坛不对外，只有该单元成员可在论坛上发言，但其所属的各层次下级成员都可观看，以行监督，下级成员不可发言，以免干扰单元成员的讨论。第二种是本分支论坛——所属分支内任何层次的成员皆可查看和发言，是形成公共舆论之地，也是发起和实行公决（5306）的地方。

值「n」是被设置用于限制SOC单元大小的范围，设定n（1100）的原则是：每个单元的成员数量不少于n，否则难以进行选举和表决，亦不能大于ñ，否则难以进行充分沟通和实行监管。

确定n的上限ñ，应该考虑的主要条件是：当ñ被分成不低于n的下限之n个小组后，每个组不算当选组长，其成员人数皆能不低于n的下限n。

由不少于n+1（1110）的人所创建的启动单元（1113），在选举出组长（1122）后，单元内的成员（1112）不少于n（1114）。

灰色圆点1112、1222、1332、1101、1201各自代表同范围（层级）的任一成员，其状况对同范围的所有成员都适用；灰色椭圆1212、1322、1311代表同范围的任一单元，其状况对同范围的所有单元都适用。

单元以民主方式决定内部事务，包括选举（1121）组长（1122）和吸收（1103）新成员（1101）。在同一范围（如1213）内，下级单元（1214、1217、1218）选举（1221）的组长（1222）组成上级单元（1223），成为新单元（1223）的成员（1222）。其具有双重身份：作为组长来分别承担对应的从属单元（1214、1217、1218）的所有责任和权利，以及还作为普通成员来承担更高层的单元1223的所有责任和权利。

当为了对议题或问题进行决策而表决时，计算投票权重的规则为：组长在上级单元参与表决的票权，等于选举其的单元及其下属所有单元之成员的总数；组长在其当选单元参与表决的票权，等于其当选单元的组员之平均票权。每个单元的权重是该单元内成员数目之和。每个分支的权重是该分支内所有从属单元的权重之和。

每层的组长（1122、1222、1232、1332、1342）分别由他们所属的单元推选。选举可随时进行。现任组长不得在改选中投票。当选新组长将取代落选的现任组长。

除了不具有下属单元的基层单元之成员可以在选举组长时投自己的票，基层以上的单元皆不得投票选举自己为组长。但如果基层单元在预定次数——如5次——仍无法选出足够票数的当选人时，系统也将限定基层单元的选举人不得选举自己，以打破选举僵局，直到选出当选人。

当单元通过表决达成了决定，该单元的当选组长负责执行实施该决定。该决定适用于该单元及其从属分支（如果存在）。从属分支包括在给定单元之下的或从属于该给定单元的所有单元。

SOC的基层单元可吸纳系统结构外的个体（1101，1201）为成员，可以由该单元成员进行邀请（此为创建SOC初始阶段的推荐方式），也可以是有意加入者自我申请和介绍，然后由单元成员表决，达到一定比例多数（1100）赞成，该个体即被系统纳入该单元，自动得到与单元其他成员同样的权限和义务。

当初始单元（1113）的成员数达到ñ（1116）时，系统进入分组程序（1115）。由于这时上面没有层次和单元，须分成不少于n的单元，每个单元的成员数亦不低于n。在分组过程中，成员之间可自由进行组合。若反复若干（根据设定）次还是无法达到每个分裂单元n≤n<ñ的成员数，则系统将进行干预随机分组，使要求被满足。n≤n<ñ的表示意味着每个分裂单元具有至少n且小于ñ个成员。

右侧有n标记的椭圆（1214、1324）代表n个单元，且其中每个单元之成员数都不少于n。单元1113在其成员达到ñ（1116）后分成n个单元（1214），将进一步组成更大的单元（1213）。1212代表1213内的任一单元。1222代表1213内的任一单元所选举的组长。

1223是由1213内的所有单元选举的组长们组成的高一层单元。SOC由此增加了新层次。在1213范围中身为组长者，是组成1223的成员，1222即具有这种双重身份。1232是由组成1223的成员选出的更高一层组长。

需要强调的规则是：在SOC中，上级组长不得兼任下级组长，也不再是下级单元成员。如单元1113的成员达到ñ时所分出的多个1214单元中，不包括1113的组长1122，这使得1122正好可以填充新产生的上级组长1232的位置。当然，1232具体由谁担任应该是1223单元选举的结果。如果1122没有当选，由1214诸单元中的某个成员当选，则当选者须离开所在单元，而该单元人数因此低于n，则由落选的1122填补，成为该单元成员。

组成1213的任一单元，其成员达到ñ（1216）时，再度进入分组程序。由于这时上面已经有了层次和单元（1223），所以此时只需分出两个单元（1217、1218）即可满足n<ñ的要求，分出的每个单元之成员同样不得少于n。新分出的单元也会各自选举组长加入1223，成为1223的成员。当1223内的的成员数量亦达到ñ（1226）时，因为上面没有层次和单元，因此仍需分成（1225）n个单元，且每个单元的下级单元数不少于n（1324）。

这种分组可通过成员之间的协商进行自由组合。若反复若干（根据设定1100）次仍有分出的新组无法满足n=<n<ñ，系统将停止自由组合，进行随机分组，以满足n=<n<ñ。随着1223被分组，1213也会随之被分为数个同类的群组1219，其具有相同的结构并且遵循相同规则。

1223分成的n个单元（1324）组成更大范围（1323），各单元选举组长（如1322选举1332），由组长组成更高层次的单元（1333），进一步选举组长（1342）。

图1示出的1311可以是本SOC结构内部要求转组的单元或分支，也可以是同一平台上的其他SOC结构，只要1322的成员以表决通过，该SOC结构（1311）的当选者便可成为1322的成员，该SOC结构也就和1322直接下属的其他SOC结构纳入一体，成为比1322低一级的SOC结构（单元或分支）。

如上所述类推，SOC的基层单元不断吸收新成员，会导致不断分出新组，进而不断形成新的上级组，SOC的规模和层次就会不断扩大。

自组织维基Sowiki（Self-Organization wiki）

图2示出SOC结构与wiki功能（5402）结合形成的多层级、自组织wiki系统。SOC的每个单元内皆有wiki功能，成员可通过wiki方式对单元项目的内容进行创建或修改，但需经由单元其他成员表决通过才能生效。单元当选组长被授权将本单元内容的整合结果带到上层单元，参与上一层整合，以此形成整合的阶梯，在解决信息超载的同时，把整合成本分摊给所有单元和个人，使之降到最低。

创建Sowiki结构，可以先利用SOC机制组织起最初群体，再利用SOC的决策机制确定Sowiki的目标和结构，然后把已有的SOC成员转入Sowiki结构作为启动者，通过不断吸纳新成员，逐步扩大Sowiki结构。

Sowiki与SOC吸纳新成员的方式相同。二者都是由基层单元吸纳新成员——通过成员的介绍，或加入者的自我介绍。SOC侧重于成员介绍，而Sowiki侧重于加入者自我介绍——即加入者先在基层单元进行Wiki方式的参与，通过提交、输入内容（如信息、网页、网页的部分、视频、图片、文本或其他），由该基层单元的成员对其的Wiki参与进行表决，得以通过后，在其参与被接受的同时，其也被吸收为该基层单元的新成员（5401）。

Sowiki结构具体操作如下。

基层单元

图2中的2100是Sowiki结构的既有基层单元的功能区。2101是该单元所有成员利用Wiki方式共同参与所形成的项目。2100中的单元可以进行一个或多个项目。单元通过wiki编辑模式的更改工具进行项目参与和协作，所有输入和更改由wiki工具记录，并且只有得到成员表决的足够票权批准，才会生效。（在一些应用中，wiki工具是网站，其允许使用简化的标记语言或WYSIWYG文本编辑器经由web浏览器来创建和编辑任何数目的互联网页。在一些应用中，wiki工具为美国专利申请号7,954,052中所描述的wiki工具。）这种项目的内容是动态更新的，随着新的参与随时变化。2104是创建、整合与管理2101的单元。任何对2101的参与，需要2104的成员进行表决（2113），达到足够（根据设定1100）的成员赞成后才能生效。这是Sowiki的基本规则。

对2101的参与可以来自两个方向。一是由2104的成员（灰色圆点2105代表2104中的任一成员）进行的参与（2112）。另一个方向的参与（2111）来自单元之外的个体，灰色圆点2106代表同类型个体中的任一个，这种个体可以是本Sowiki结构内其他单元的成员，也可以是本Sowiki结构外的个体。

任何参与的具体内容2103都不会立刻被项目（2101）接纳，而是处于暂存的wiki编辑状态（2102）中，等待2104表决。表决通过，2103可以进入2101而生效（2114）；表决未通过，2103则不被接受（2115）。

单元之外的个体2106从Sowiki结构的基层单元进行参与（上层单元只有其单元成员才能对该单元的项目进行参与）。其参与的内容由2104表决（2113）通过，参与生效的同时，参与的个体2106自动成为本单元（2104）的成员，如分头指向2106和2104的线2116所示。

因为Sowiki用于创建和审核内容，长期不参加单元活动的成员会失去对内容的把握，因此一定时间不参与单元活动者，将被系统划入「不活跃成员」。其上级单元的成员在进行表决时拥有的票权，将不包括下级单元的「不活跃成员」。「不活跃成员」任何时候皆可再回所属基层单元活动，实时其重新被计入上级单元成员的表决票权。

一般来讲，Sowiki结构的基层单元对外开放，可以从结构外吸纳新成员。但是也可以不对外开放，只允许既有成员参与。这时只需限定2106必须具有成员身份即可。

2107表示，与2100类似的结构，在其所属的上层结构2300之下，同时并存多个。2207、2307亦是相应层级的同类结构。

上级单元

上层单元2300与2100结构相同，也由单元组（2304）、项目（2301）和wiki状态（2302）组成。

2300中的单元（2304）是由下级单元（2104、2107）选举（2131）的组长们（2305）组成的。所选举的组长，自动成为上级单元2304的成员，递归地继续选举组长，其当选者将进入更上一层单元（如2308示）。

在Sowiki结构中，基层以上的任何单元之成员，都是下级单元的当选者，所述推选使用SOC方法的主要规则，即图1中所描绘的「逐层递选」。

基层单元的项目产出/内容允许公众对其进行编辑，但是上层单元的项目产出/内容仅能由该项目所属单元的成员编辑：诸如功能区域2300中的项目产出/内容2301仅能由单元2304的成员编辑。然而，除了编辑权外，任何单元有权决定来自外面的参与者（在结构内或外的、诸如其他单元的成员或外部用户）是否可以出席单元内的讨论、查看单元的内容等。对此可以通过参数设置来配置。所谓「递进编辑的权利」适用于所有层。不管产出/内容处于什么层，只有在它们所属的单元表决通过后才生效。

例如，组长（2305）对自己代表的诸如2100、2107的下属单元提交的项目内容（deliverable）2101，根据项目（2301）的总体目标和要求进行调整，使其不与2301中的现有产出/内容（如果有的话）矛盾。调整的结果（2303）将不会被项目（2301）自动接受，而是以可编辑wiki（2302）模式暂时存储，等候单元2304表决。如果单元2304表决赞成，则2303生效并被添加进项目2301，否则将被丢弃（2315）。该单元组长及成员将重复以上步骤，直到所提交的内容被批准并被添加进项目2301。

在来自2101的项目成果被确认并添加进项目2301后，单元2304的每个成员2305都有资格来编辑项目2301的任何部分（包括并非由他/她的单元提交的部分），以动态地反映来自下属单元的更新。该更新将通过提供wiki编辑模式的wiki工具来提交以待批准。如果单元2304投票赞成，则该输入将生效（2314），否则无效（2315）。

Sowiki结构的上层单元表决时，每个成员的投票权重等于其当选的分支的成员总数。

在Sowiki结构中，整合层次不断提高。以共同写书举例，如果把2101比作段落，2301就是多个不同段落整合成的节。这种层次不断向上，规则相同，只是整合面不断扩大——节整合为章、章整合为卷⋯⋯2309即表示这种上升过程。

上层单元整合形成的项目内容也保持动态变化。一方面，由于下级单元的项目内容不断更新，下级单元会要求其组长将更新反映到上层单元的项目内容中；另一方面，同时作为上层单元成员的下级组长，也非只是机械反映，还会主动参与。除了人性对成就的追求，也因为SOC的升迁机制——积极参与者更可能当选到更高层次，激励各层次当选者进行主动参与的积极性。当选者如果不是有效地贯彻单元的意愿和方向，将使单元成员发动再选（re-call）投票，从而失去当选位置。

Sowiki的运行机制保证其各级当选者既不能疏于反映下级单元的更新，又不使其的主动参与会偏离下级单元的意愿。制约来自下级单元对当选者的随时选举，以及上层信息对下级保持透明的规则，也来自当选者所在的上层单元的其他成员对其的参与进行的表决。因此，当选者的参与不是任意的，只有符合该Sowiki结构的整体提升才会被接纳。

创建新单元

利用创建新单元的方式，Sowiki可以根据需求自我扩展结构，实现动态发展。具体如下：

在一个Sowiki结构中，其结构之外的个体（2106）或其结构之内的基层个体（2105）可向某个既定单元（如2304）申请，在其下创建新单元（2204）及相应的结构（2200）。新单元的项目（2201）应该是既定单元之项目（2301）的分支，新单元将作为从属于既定单元的子单元。既定单元的成员（2304）需要对创建该新单元的申请进行表决。表决通过，新单元启动，申请者随之成为新单元的初始成员。

无论新单元在哪个层次的单元之下创建，因为其下尚无层次，其性质便属于基层单元。新单元之外的个体（2106、2105、2305）皆可对其项目内容（2201）进行参与（2211）。参与（2203）以暂存的wiki状态（2202）提交，等待表决。单元成员2205提交（2212）的参与（2203）也同样需要表决。

在新单元（2204）的成员数小于n时，不能进行表决，这时对所进行的参与（2203）的表决由其上级单元（2304）进行（2231）。表决通过，参与生效（2214），未通过不生效（2215）。直到新单元的成员数达到等于或大于n时，表决权自动从上级单元转移到新单元。

一旦参与被新单元或其上层单元批准，则提供该参与的参与者将经由路径2216来自动被接受为新单元的成员，并且承担单元成员2205的所有责任和权利。

随着新单元成员增加，在组成2204的成员≥n时，新单元即有权自行对参与进行表决（2213），也有权选举组长，其当选组长将加入2304（如2232所示）。此后2304将不再介入2204的活动，2200的运行也将与2100相同。

单元分裂

由于Sowiki结构是围绕内容形成，而内容不能随便割裂，因此不能像单纯发展组织的SOC那样，在单元人数到达n的上限时自动进行分组。Sowiki只规定n的下限n，对上限ñ不做刚性规定，由各单元自己掌握。只要单元达到比例的成员认为其单元项目可分为不同分支，即可自行分组。

分组方式是，在没有上级层次时，根据单元成员讨论和表决，把本单元的项目分成不少于n的分项目，把本单元的成员也分到每个分项目，形成本单元的下级单元。对于基层成员，可以按照个人兴趣自己选择加入哪个下级单元；对于高层成员，则需要按其当选的单元之多数成员的决定选择加入哪个下级单元。每个下级单元的成员数量不得少于n（若是自愿选择导致某下级单元的成员始终低于n的僵局，则由系统随机分组）。如果准备分组的单元之上已有上级层次，则可以把本单元项目分成少于n的分支，所形成的新单元皆从属于原有的上级单元。

基层以上的单元自我决定创建下属新单元，也相当于分组。创建的新单元与原有的下属单元平行。这种方式的分组不受n的限制，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单个地分出下属新单元，具有更多灵活性。其具体流程与上节所述的创建新单元相同。

SOC和SOwiki结构重组

图3中，三角形代表Sowiki结构的分支，大三角中的小三角表示复盖于大分支之下的小分支。3121、3221、3321、3120、3220、3320、3500代表并存的同样结构，省略不表。3130、3230、3330表示以递归方式继续向上形成层次。

组长3112、3101、3201、3301、3421代表所在分支的最高当选人。3231、3331、3404代表所在分支的最高单元，其中的灰色圆点3232、3332、3405代表单元内的任一成员。为便于展示总体结构，图3中未示出分支的某些单元或细节。

结构（单元或分支）转移

Sowiki结构中的一个分支或单元与原属的分支分离，归属到同结构中的另一分支下，是为转移。

假设3100与3200属于同一Sowiki结构，3111（单元或分支）希望转入3210，需由3111的当选人3112向3210中的上层单元3231（由3211、3221的当选组长3232组成）提出申请，经过3231表决通过后，3111可转入3210，成为3210结构中的一个与3211平行的下属单元或分支，其当选组长3112成为3231的成员3232之一。如果3111是有下属层次的分支，其分支随之一块转入3210。

因为Sowiki结构不允许一个分支同时直属于一个以上的上级单元（目的在于避免发生群体表决的票权叠加），所以转组意味同时要与原属分支分离。

已转移的单元是否能够以及如何将他们正在进行工作的项目带到新结构，取决于Sowiki结构的设置。所述设置基于该结构内达成的协议。因此在一些应用中：（1）已转移单元能够将当前待定的项目带到新结构；（2）已转移单元不能将当前待定的项目带到新结构；以及（3）只有已转移单元之上的直接高级单元成员表决批准当前待定项目可转移，已转移单元才能将当前待定的项目带到新结构。

结构（单元或分支）合并

合并方式之一，是把同Sowiki结构之下不同单元的项目与成员合在一起。对于隶属于同一上层单元的不同单元，这种合并只需获得上层单元表决通过，即可将各自的项目内容并为一体，各自的单元成员合并于同一单元，并且由合并后的单元对合并后的项目继续进行参与和整合。

对于同属一个Sowiki结构，但不是在同一上层单元之下的单元，也可以进行项目与成员的合并，但是需要合并的一方单元先行转组到合并另一方单元所属的上层单元下，然后实现（如上段所述的）合并。

合并方式之二，是在不同的Sowiki结构之间进行。假设3200是一个独立创建和自我发展的Sowiki结构，希望并入3300中的3310结构内，成为与3311同级别的一个分支，由3200的最高当选者3201向3331申请（3221a），3331的成员3332表决通过后，3201被接纳进3331，成为其中的一个3332，3200即并入3310，成为3300结构内与3311同级别的一个分支。是否接受结构的合并取决于接受方上级单元的表决，以及形成的合并结构是否会违背系统限定的诸如结构大小的各种参数，这是由接受方上级单元考虑的。

结构（单元或分支）脱离

如上所述，结构（单元或分支）转移的过程由两个主要步骤组成：首先从其原始上层单元脱离；并且之后合并为目标结构。另外，结构能够决定从其属于的Sowiki结构脱离并且成为独立的Sowiki结构。

Sowiki单元或分支被赋予了脱离的权利，但是关键在于它们正在进行工作的项目是否也能够脱离并且随脱离单元一同离开，这需要关于在Sowiki结构的初始期间创建关于脱离的协议或合约。协议或合约能够由Sowiki操作系统/平台通过参数设置来执行和保证。

如果分离导致其原属单元的构成小于n而无法进行表决，表决自动转由其上级单元代行，直到原单元的成员≥n，表决权自动回归该单元。

结构（单元或分支）联合

具有更广泛应用的，是在保持原本项目、单元和结构的独立状态之同时，为达到特定目的形成临时或长期的横向联合。

这种横向联合可以在同一Sowiki结构内的不同分支之间进行。假设图3中的3111、3200、3300是同结构下的不同分支（各分支所处层次的不同不影响横向联合），具体联合方式是，各分支的最高当选人3112、3201、3301之间进行协商，达成联合决定后，进行新结构（每一联合都可以视为产生了一个新结构）的设定，组成单元（3404），选举出组长3421（也可以不选举组长，由各分支的最高当选人按照委员会方式工作），即形成了联合的新结构，3400也随之开通。

联合结构的最高单元3404的成员3112、3201、3301，各自将所属分支的项目内容进行符合联合目标的调整后（3403），以wiki待审状态（3402）提交。如果获得3404单元表决（3413）通过，进入项目内容3401。若未通过，需做进一步调整后再付表决，直到通过。3404单元对项目内容继续进行动态整合与改进等，其规则与Sowiki相同。

这种横向联合也可以在不同的Sowiki结构之间进行。只需把图3中的3111、3200、3300视为不同的Sowiki结构，其他流程皆与上述相同。

每个联合结构形成的同时，相应的组论坛、分支论坛和职务博客也随即开通。规则与SOC一节所述相同。

这种联合可以是任务性的暂时联合，只为达成特定目标，任务完成即可解散；也可以是长期联合，通常有着更长远的目标和更稳定的结构。

这样的联合仅通过最高层级当选者——即3100、3200、3300组长实现，每个Sowiki结构各自保持原本的完整性，能容易地脱离联合体并恢复为原本结构。这种松散连接保持了小结构的优点——较高水平的自治、效率、和多样性等，且兼具大结构的益处——较为广谱的观点、较多的资源。

上述几种联合方式有相互交叉或重叠的可能，如联合体的当选者3421还可以与其他结构进行联合，针对新的目标创建新的项目等。

总之，利用以上所述的创建新单元、分组、转组、合并、联合等功能，SOC-Sowiki结构既可以横向扩展，也可向下延伸新的分支，还可向上合并成更大结构，从而形成灵活与丰富的发展方式，以及广阔的发展空间。

自组织信息处理系统SOIPS（Self-Organizing Information Process System）

图4描绘了SOC-SOwiki结构对web信息进行过滤、整合、和精炼，用户自下而上使用自组织信息处理系统（SOIPS）创建各种信息产品。在一个应用中，SOC、SOwiki和SOIPS是分布式工作分配的系统和方法。

图4中灰色圆点，表示多个同类项中的任一个，其具有的性质所有其他同类项同样具备。图中的「⋯⋯」表示同样项目有多个。

参与

如图4所示，任何web用户能够成为参与者4201。SOIPS提供用户界面。在一些应用中，SOIPS包括可安装在用户设备上的独立程序，所述用户设备诸如计算机、平板计算机、移动智能电话、或者其他可编程计算设备。在一些应用中，SOIPS包括安装在用户浏览器4203中的互联网web浏览器插件4205。在一些应用中，可经由浏览器4203通过互联网访问SOIPS，而不需要安装在用户计算机或设备上的软件。

由参与者将信息提交至SOIPS计算机数据库4215。在一些应用中，可以通过数据库管理系统来对数据库的访问进行中介，所述数据库管理系统诸如本领域中已知的那些系统。当参与者4201浏览或处理web信息时，如果该参与者认为诸如网站、网页的一些信息、内容、数据或者诸如段落、标题、图片、视频等值得共享，可点击插件4205或其他用户界面提供的共享按钮4208，而且SOIPS将自动地收集信息，将其处理为标准格式，并存储在数据库4215中。

在一些应用中，由参与者共享的信息被保存在如图6所示的链接记录6620中。链接记录包括结果ID区段6621、网络地址区段6622、（一个或多个）类别/标签区段6623、层级区段6624、类型区段6625、片段区段6646、以及排名区段6647。结果ID是唯一的结果标识符，诸如数字。网络地址区段6622包含关于内容在网络上的位置的信息。网络地址区段6622可以是统一资源定位符（URL）、IP地址、标识所选择的内容在互联网网页上的位置的页面位置指示符、或者前述中的任何组合、或者本领域已知的其他网络位置信息格式。（一个或多个）类别/标签区段包含旨在描述与网络地址相关联的信息或者对其分类的一个或多个类别或标签。标签和类别可以从系统定义的列表选择或者可以是由用户或成员录入的自由形式。类型区段6652包含关于在网络地址处找到的信息的类型的信息，例如文本、视频、图片、动画、或者其他分类的内容。片段区段6646可以包含在网络地址处的内容的一部分。片段区段可以包含文本的区段、图像、图像的缩略图、视频的区段等。排名区段6647包含与网络地址相关联的内容的DR排名——下文将对DR排名进行解释。

信息能够从任何互联网或网络源被提交给SOIPS，诸如搜索发动机4101、Twitter4102、博客4103、论坛4104、图像4105、视频4106、音频4107、网页4108、互联网交易4109、社交网络4111、RSS阅读器4112等。

在一些应用中，数据库4215被连接至服务器或其他计算机（未示出）以用于提供对数据库的访问和修改。数据库可以被保持在计算机存储中，所述计算机存储诸如硬盘驱动器、多个硬盘驱动器、固态存储、或者本领域中已知的其他数据库存储介质。

每个参与者能够通过添加一个或多个标签给待分享的信息归类（4210）。标签可以被理解为被指派给一条信息的（一个或多个）条目、或（一个或多个）关键字，其可以给所标记的信息提供附加信息。标签可被理解为所标记信息的元数据。在一些应用中，SOIPS具有合并重复的功能，以整合不同参与者提交的相同信息。在一些应用中，SOIPS具有自动归类功能，该功能通过比较已有的文字关联数据库的信息内容来实现，基于已生成的匹配添加标签和归类信息。

随着信息被提交给SOIPS，可以累积成大型数据集。进入此数据库中的庞大且复杂的互联网信息，经过参与者的过滤，已经形成了初步的归类结构，因此拥有让用户对其「选看」（4212）的价值。这些信息也被赋予了初级的DR值（详细参见「DR排名」一节）。

SOIPS的选看功能允许用户选择和审阅数据库4215中的信息。用户同时也是参与者，若有意选看经过上述初步筛选（过滤/归类/标记）的信息，只需点击插件上的「选看」（4212），即可从分类目录中选择感兴趣的主题。系统将会自动给参与者分配（4214）其选中主题下的一个内容「碎片」。每个参与者分得的「碎片」不同，互不重复。这一步骤，意在把进入信息库的信息分割为不构成负担的任务，由众多参与者分担处理。

在应用选看功能4212时，参与者对正在审阅的信息判断是否对于给定的类别有价值。如果参与者认为该信息有价值，则能通过推荐升级功能4217推荐为对于对应的给定（一个或多个）的类别有价值。SOIPS可提供推荐按钮，参与者按下该按钮即完成推荐。

SOIPS也提供重归类功能，以使参与者不仅能够通过点击按钮推荐他/她认为有价值的内容，而且也能对被审阅的信息进行纠正或进一步归类4213。如果存在足够的参与者，尽管每个参与者只承担数据库内容的某个碎片，仍能利用SOIPS实现对于数据库的第二轮过滤和整合。

SOC系统和方法

凡是参与者（4201）在「选看」（4212）过程中进行了推荐（4217）的内容，便会进入SOC-Sowiki结构（4300）「待审」（4301）。

在待审4301中的信息，将由SOIPS系统自动分类并标记。SOIPS基于如下内容来对信息自动分类：基于信息全文提取的关键字；具有信息的页面标题；指向具有信息的页面外链（backlink）；与指向具有信息的页面外链相关联的锚文本。信息的自动分类可以是本领域中已知且不与本发明矛盾的任何方法。之后，SOIPS将待审4301中的信息按照已有的分类或标签，自动分派给承担相应主题的SOC-Sowiki结构中的第一级单元4306，并随机地将信息进一步分摊给该一级单元4306中的第一级成员4304进行审定或纠正。如果前面步骤所定的分类有误，该成员可进行纠正并退回到待审4301，系统将按照新的分类把信息指派给对应类别的单元。

信息审阅分两步。第一步是由第一级成员4304对系统分派给其的信息进行审阅。该成员认为值得进一步推荐的信息，则该成员对其标记，进行初步推荐。第二步，系统将该成员推荐的信息发送给该单元所有其他成员，发起表决，决定该信息是否将被提升到下一层。

如果得到符合设定的赞成比例，被推荐的内容即被送入第一级主题（4310）。这时，在「选看」（4212）过程推荐了该内容的参与者（4201），就会被系统自动授予管理该一级主题的一级单元之一级成员的资格，同时授予相应权利和义务。不过，其是否接受成为该单元成员，由该参与者自己决定。

没有在一级单元投票中得到足够赞成票的内容，虽不能进入一级主题，然而因为该内容在推荐功能4217处由至少一个一级成员4304审阅后进行了推荐，其DR值将得到提高（见下面DR排名一节）。

一级单元全体成员选举（4308）组长，组长同时成为二级成员（4312）。一个二级单元（4314）由若干二级成员组成，也即下面有与其成员数量相等的若干个一级单元。

二级成员4312对一级单元推荐的一级主题4310内容进行审阅。系统根据预定义的算法将一级主题的内容分摊给二级成员。在一些应用中，算法被设计成类似于随机指派。然而，如果内容曾被指派给过一个一级单元并得到该一级单元的表决推荐，系统将不会把该内容指派给当选自该一级单元的二级成员，以避免成见和偏袒。在二级单元的初步审阅中，每个二级成员进一步推荐他/她认为有价值的内容，该内容将被系统发起单元投票。当赞成票达到或超过缺省的通过率，该内容将被自动发送至二级主题4317。

由二级成员推选（4316）的当选组长将成为上级单元成员，此处为三级成员。二级主题的内容通过成员的初步审查推荐，并将在本单元的三级成员中投票，投票满足或超过缺省通过率，该内容将被升级为三级主题。虚线4316和4322表示与最高层N级组4320及其N级主题4324之间，可以存在任何数目的中间层（未示出）和主题（未示出）。规则在每一层都是相同的。

DR排名

前面提到的系统和方法把众多参与者纳入一个SOC结构，自下而上地逐层对信息进行筛选，筛选过的信息会被赋予一种指标——DjRank（DR）。DR值主要由信息在SOC筛选中所达到的层次来决定。与机器算法不同，DR的形成是基于人的智慧判断，利用人类智慧是提高搜索质量的途径，同时以规模人群形成的统计性和及分层结构实现的提炼，来消除个人的局限与偏差，从而解决机器算法难以判断搜索结果质量的难题。同时参与者的大规模参与分摊这种筛选的成本。

SOC结构可以基于筛选过程来提供形成关于信息的DR值。其过滤信息的方式有两种：成员表决和组长决策。成员表决方式即单元成员分摊审看下级单元推荐的信息，每个成员从中再推荐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其推荐的信息将由所在单元的其他成员过目，表决是否值得推荐。表决通过的信息进入该单元所属的上一层单元，再以同样程序继续筛选和推荐。如此递归。对于信息的DR值，每一次得到成员的初步推荐，系统便给该信息加一分；当单元表决通过了对信息提升层次时，得到低级组推荐的信息与得到高级别组投票赞成的信息，增加的DR值不同，例如对前者加一分，对后者加三分。

另一种方式是「组长决定」，也由单元成员分摊审看下级单元推荐的信息，每个成员从中选择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再推荐。然后是由该单元的当选组长从本单元所有成员推荐的信息中，选择其认为更有价值的信息，推荐到单元所属的上层单元。上层单元再以同样程序继续筛选和推荐。如此递归。

因此，至少有三种方式——成员初步推荐、单元表决、当选组长推荐——可以说明信息的价值，并因此提供该信息的DR值。

在一些应用中，当组长对信息进行提升，DR值加一分。对组长决定的提升与对单元表决的提升，也可给予不同加分。例如对投票提升的信息加一分。对组长决定提升的加二分。有些情况下，DR值可以是所在成员推荐、单元表决以及组长决定导致的总分。也可以是仅通过单元表决通过的内容，DR值才有加分。

大体上，方法「组长决定」比方法「成员投票」更为有效率，尤其在SOC结构的起步阶段。一旦SOC结构变得成熟且成员活跃到一定程度，「成员投票」应当被作为常规操作，因为其体现了SOC的优点，即通过大规模的参与获得统计意义上的精度。

「自组织信息处理系统」所筛选的信息——包括所有参与者的「分享」（4208），「选看」（4212），以及SOC-Sowiki结构内的层层筛选和推荐（4217）——都会进入系统「信息库」（4215）。这些信息先经个人甄别选择，又经众人审核评定，因此比互联网的庞杂信息有更高质量，且所有信息都评定了DR值。当这种信息库积累到一定规模，即可供用户进行关键词搜索，搜索结果按DR值排序；用户也可利用SOC结构层层展开的主题，直接进入相应范围（地域或领域），查看被筛选到不同层次（即不同DR）的信息。

DR是SOC结构的一种应用，也是SOC结构层层选拔的结果。DR排序的金字塔既能反映信息质量的等级，同时按地域、领域等倒树分支，对信息做出从大到小的分类，可以提高定位的便利。在这种结构中，随着层次升高，信息量逐层减少，不断精炼，正是解决信息超载、提高搜索效率之道。因此围绕DR，可以创建一种新的搜索方式，解决现有搜索方式的不足。

在提供SOC功能的开放平台和共享数据库的基础上，用户可分别创建多个SOC结构（彼此亦可以SOC方式联合），针对不同方面的信息，覆盖不同地域和领域，分门别类地进行逐层筛选并赋予DR值，从而形成各种专门筛选，生产出特定产品——如按DR值排序的动态新闻（4405）、各类指南（4404）、视听频道（4407）和资料库（4408）等。这种由众多人类智慧合作形成的产品，将会更符合用户的需要。

Sowiki方式

Sowiki系统在成员的层次结构、产生方式上与SOC系统相同，不同在于Sowiki系统的成员除了审阅或推荐信息以外，也将参与编辑和整合信息。SOC系统的实施结果是由没有任何编辑述评的链接或内容的列表组成，而Sowiki系统向成员提供重组和整合内容，以及进行述评的功能。如果SOC系统提供了已排序的内容列表，则以新闻行业作为模拟，Sowiki系统具有编辑控制的功能以对基于第一手来源（primarysources）的信息或成员的输入进行整合、释义、重组、以及加入编者意见（editorialize）。详细说明如下。

一级单元（4306）分管的待审信息（4301）由其全体一级成员（4304）分摊过目，每个一级成员对自己分摊的信息进行整合，再用整合结果参与本单元的一级主题（4310），对其进行相应的创建、扩充或修改。而这种参与须得到本单元其他成员的表决通过才能生效。

这时的一级主题不再是SOC方式那种由推荐上来的诸多信息并列组成，而是经该一级单元全体一级成员共同整合形成的完整内容。

一级单元成员选举（4308）组长（4312），组长进入二级单元（4314）成为二级成员（4312），由其携带本单元整合形成的一级主题（4310）参与二级主题（4317）的整合，并代表本单元执行该整合。

一个二级主题是由若干个一级主题整合而成。整合该二级主题的每个二级成员（一级单元的组长）除了将本单元一级主题进行适合二级主题的调整，也可对其他二级成员送入二级主题的内容进行修改。而任何内容的加入和所做修改，都需该二级单元全体成员表决通过。

虚线4316、4322表示在达到最高层次的n级单元（4320）和n级主题（4324）的过程中，中间可能有更多层次，每个层次的方法皆相同。

信息产品

自下而上Sowiki过程的每一层整合结果，可能产生针对不同对象的使用价值。如每一层次、范围的新闻内容（从社区到国家），被该层次、范围所覆盖的群体感兴趣；专业领域不同层次、范围的内容，则适合相应领域的专业读者。因此在这种整合过程中，可以自下而上形成「系列报刊」（4403）。

以SOC方式提炼脸书或推特一类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可以形成提供「动态新闻」（4405）的产品，通过移动网络随时发佈，成为满足社区交流、城市生活和福斯娱乐的新媒体。

目前机器搜索主要局限于文字，而利用SOC结构组织起来的人类智慧，在对视听内容的辨识评审方面有机器所不具备的优势，从而可以在海量视听节目中筛选出精品。Sowiki方式可以对这种筛选结果加工编辑，形成多样化的网络「视听频道」（4407）。

对参与者（4201）提供的信息进行评审筛选，能够得到准确、全面和实时更新的信息，加以Sowiki编辑，形成满足用户不同领域（旅游、健保、消费、兴趣等）需求的「各类指南」（4404）。

SOC-Sowiki方式将不同分支和层次逐层整合在一起的性能，可以联合众多成员，以有序的协作进行调查统计、课题研究、共同着述，编辑杂志，翻译作品等多种「合作项目」（4406）。

最终产品将通过SOC-Sowiki平台4410分发，以在互联网用户4411对其产品和信息的规范利用中，形成商业模型和实现商业目标。

技术支持

SOIPS具有多种管理功能。SOC-Sowiki的成员所创建的产品（或者产品的扩展）将由「功绩积分（Credit Point）管理系统」4501（积分算法由SOC-Sowiki预定义并获得成员的同意）模块来计功绩。财务系统4503将基于成员的功绩积分进行收入分配。

由于用户能加入具有不同主题的多个结构，或在不同层级单元中进行选举或当选，4502是用于管理复杂成员ID和相关的权限及对应访问级别的ID管理系统。

「信息自组织处理系统」是一个平台，可供不同的SOC-Sowiki结构各自进行相应的信息处理，形成不同产品。但「数据库」（4504）是共享的，以便于不同结构之间的重组及成员流动。

SOC和Sowiki系统的功能

图5展示了SOC和Sowiki系统的功能。该平台支持创建/操作SOC应用（包含在虚线边框5300中）以及Sowiki应用（包含在实线边框5400中）所需的所有功能。SOC系统的功能是Sowiki系统的子集。

SOC或Sowiki结构的成员来自网络用户，诸如互联网用户5200。信息来源5100是被创建的，或者是由成员从互联网收集的。各种应用/产品5780通过利用SOC或Sowiki功能来被创建/实现。

SOC

成员管理模块5301提供功能，供用户通过以邀请或自我介绍的方式，从SOC基层加入，扩大SOC。加入者要通过单元成员表决，如获得一定比例多数赞成，即被系统纳入该单元，自动得到与单元其他成员同样的权限和义务。模块也提供对成员资格的限制。

系统设置模块5303提供用于设置系统参数。在启动阶段，系统需要对一系列参数加以考虑。系统设置模块提供默认值，SOC或Sowiki结构的创建者可以使用默认值，也可以选择自我偏好的设置。系统设置模块可以使成员在任何阶段重设参数。当有成员提议进行重设（一个或多个）参数时，如果能得到超过设定的附议人数，系统将激发表决过程。所有成员中的一定百分比（默认值是1/2）及最高单元成员的一定百分比（默认值是2/3）投票赞成，则参数将被重设。

选举模块5302提供成员推选组长的功能。自下而上递进地，每个单元通过投票来推选其组长。所推选的组长成为下一直接上级组的成员。任何成员能够在任何时候提议重新选举其单元组长的议案，并且如果大多数（或预定义的值）投票组长推选新组长，则职位的责任和权利将被自动从旧组长转移到新组长。

分组模块5304提供当单元达到ñ（系统设置的单元规模上限）时分裂该单元的功能，由系统激发分组过程。如果上面没有层次和单元，须分成不少于设定的规模下限n（系统设置的单元规模下限）个新单元，每个单元的成员数量不低于n。

分层模块5305用于生长SOC和Sowiki结构的层。当单元达到ñ（系统设置的单元规模上限）时，其将被分裂为至少n（系统设置的单元规模下限）个新单元。之后，新单元中的每个单元的被推选的组长形成更高层级的新单元；如果还未存在新的层，则由此形成新的层。更高层单元也能如图2所示来从上和下生长新层。

表决模块5306提供用于成员进行表决的功能。能够出于对各种事务进行决策的目的在单元内组织表决，或者进行分支或整个系统/结构内的全民表决。系统可自动完成票权计算。表决具有「钥匙」功能——即根据结果自动打开或关闭相应的权限。

博客模块5307创建并提供系统的每个博客的功能。每个成员被提供有个人博客并且该人员的观点或活动都被呈现并记录在该博客中。每个组长配有职位博客并且与此职位相关的观点或活动都被呈现并记录在该博客中。

论坛模块5308创建并提供系统的每个论坛的功能。每个单元配有内部论坛以供单元成员通过讨论或决策（表决或推选）来处理内部事务；每个分支配有内部论坛，分支内的任何层次之成员皆可查看与发言，以及组织分支内的全体表决。

重组模块5309用于实现在相同结构或不同结构间的单元或分支转移、合并、脱离、或者联合，创建动态且形式丰富的SOC结构。

Sowiki

成员管理模块5401提供吸收新成员的Sowiki方法。Sowiki主要通过自我介绍来方式吸收新成员：预期成员利用基层单元的wiki提供输入来进行参与，如果该基层单元的对于其提交的输入/内容表决通过，则该预期成员成为正式成员。超过设定时间不活动的成员将被归为不活跃成员，将不被包括在投票权重的计算中。

wiki模块5402提供功能以供成员创建、提供、或者修订系统中的内容。

wiki整合模块5403提供功能以基于投票来审阅和整合内容。被创建、提供、或更新的内容临时存储以等候审阅。根据该内容所属单元的投票，决定该内容的有效或无效。

单元创建模块5404提供功能以供成员来创建从属新单元并且支持单元管理的方法。例如，如果新单元的成员数目小于n（系统设置的单元规模下限）则该新单元将没有资格进行表决，将由其上层单元代理，待其成员数目达到≥n，则单元的表决权将被归还给该单元。

内容重组模块5405提供功能以支持SOC结构的重组，该模块提供功能以供用户使用Sowiki方法来重新组织Sowiki结构，以及重组所导致的内容变化。

可以提供一个或多个应用程序接口（API）5601和5602，允许用户自行开发实现特定功能的程序，以在SOC-Sowiki平台中使用或与其结合使用。

以上所呈现的结构和信息可以以本领域已知的任何形式来被保存在计算机数据库中。在一些应用中，结构的每个单元具有存储在诸如数据库的计算机数据存储中的单元记录6640。单元记录或结构具有单元ID区段6641、上级单元区段6642、组长区段6644、（一个或多个）项目区段6644、以及历史区段6645。单元ID区段包含唯一单元标识符。上级单元区段6642包含该单元从属于的在下一直接更高层中的单元ID。组长区段6643包含作为该单元组长的成员名称或唯一标识符。（一个或多个）项目区段6644包含单元的一个或多个项目或目标。历史区段6645包含发生在单元中的事件的事务历史，诸如对单元的组长资格的投票、对单元中的任何话题的投票、单元成员加入和离开、关於单元提交至上级单元的内容被接受还是被拒绝的信息等。

本领域技术人员将意识到，并非单元记录6640的每个区段都对于实现本发明是必要的。例如，在一些应用中，SOC或SoWiki的分层级的结构被表示在关系表6630中。如图6所示，该表格具有单元列6631和上级单元列6632。因此，对於单元列中的每个单元，该单元的直接上级单元被记录在该行的上级单元列中。图6中示出的示例提供了：具有单元1、3、4、5、8、9、11、12、13和14的第一层、具有单元2、6和10的第二层、以及具有单元7的第三层。第一层中的单元1、3和8从属于第二层中的单元2；单元4、5、9和11从属于第二层中的单元6；并且单元12、13和14从属于第二层中的单元10。第二层中的单元2、6和10从属于第三层中的单元7。在单元7对面的列6632中的值0指示：单元7目前处于不具有高于其的其他单元的顶层。能够提供其他值来示出顶层单元。单元1、2、3、7和8包括结构的一个分支。单元4、5、6、7和9包括结构的第二分支。单元10、12、13、14和7包括结构的第三分支。其他子分支能够根据该结构及其他来进行描述。因此，SOC和Sowiki的结构能够被表示在平面的关系表中。也能够以相似方式来示出单元之间的其他关联，诸如参照图3所解释的单元之间的联合关系。在其他应用中，利用计算机数据存储中的其他关系记录结构来表示SOC和Sowiki结构，所述计算机数据存储诸如数据库、平面文件、或者本领域已知的其他计算机数据结构。

在一些应用中，结构的任何单元的每个成员具有存储在诸如数据库的计算机数据存储中的成员记录6610。成员记录6610具有记录ID区段6611、成员名称区段6612、密码区段6613、单元成员资格6614区段、以及组长资格区段6615。记录ID区段6611包含唯一的用户记录ID值。成员名称区段包含成员的用户名称。在一些应用中，所有成员用户名称是唯一的，在该情况下，不使用记录ID区段并且作为替代依赖于成员名称以用于识别。密码区段包含诸如密码的认证信息。单元成员资格区段包含关于成员具有哪个单元中的成员资格的信息。组长资格区段包含关于成员是哪个单元的组长的信息。

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将意识到，并非单元记录6640的每个区段都对实现本发明是必要的。例如，在一些应用中，成员的单元成员资格信息被表示在用户表7650中。成员ID被罗列在针对SOC或Sowiki结构的每个成员的成员ID列7651中。在单元列7652中列出了成员具有成员资格的每个单元。在组长列7653中列出了成员作为其组长的每个单元。因此，成员ID00002是单元2和7的成员并且是单元2的组长。

前述SOC、Sowiki、和SOIPS以及以上所述的任何步骤、功能、模块、或方法可以被实现为可编程通用计算机上的指令，或者跨多个计算机来实现，所述计算机有能力执行该指令来实现所指示的步骤、功能、模块、方法、或结果。在一些应用中，通用计算机具有处理器，其与存储器、输入/输出设备、以及网络适配器信号连接。通用计算机可以是与数据库连接的服务。通用计算机可通过诸如互联网的网络来访问。

根据前述内容，将看到，众多变型和修改在不偏离本发明的精神和范围的前提下可以是有效的。要理解，本文所例示的具体装置不意图作为或不应当被推断为关于其的限制。

创建民间力量的网络共和国[1]

仅靠几年一次的投票体现民间力量，常态往往是无奈；传统的民间社团要么过于弱小，要么被社团精英把持。民间力量要整合为有组织的全民参与，才能发挥主导作用，实现民主真义。本案为此构想了基于移动互联网的递进自组织系统。

[1] 注：《建立民間力量的網絡共和國.pdf》可于“http://www.rexhow.com/locus_blog/1111R086/1111R086_C.pdf”获取。

一、民间力量为何需要整合

对“整合”的担心在于中心化，但是各自为战的多中心形不成改变现实的足够力量。那种多中心仍是以各自的精英为中心。只要政治游戏规则不变，人物和组织都脱不开相同逻辑的蜕变。

真正的去中心是人人参与，同时又能形成共识，协调行动。移动互联网为人人参与提供了技术基础，递进自组织提供形成共识和共同行动的组织机制。二者结合，可以无限扩大民间力量的整合规模。

规模带来的合法性是民间最有力的武器——对台湾而言，人数上万就有发言权；十万即对两党竞争举足轻重；百万则能在现实成为第三力量，直接改变政治……民间因此需要整合，力量出自整合。

二、递进自组织原理与方法

见《权民一体论》（大塊文化）。

三、基于网络的必要性

传统整合的问题之一在主持权——主持人如何产生？规则由谁制订？执行和裁决靠谁？依据是什么，合法性在哪……因为传统整合由人操作，规则由人执行，出现各种操纵、规避和钻营无法避免。主持人往往将整合变成谋私领地，利用主持权阻止对其更换。这样的整合无法吸引广大参与者，先天决定了无法增长到代表民间力量的规模，只能停留于自我把玩的小世界。

传统整合方式的另一问题是难以取得共识。人与人不可能意见完全一致，相互合作必须靠遵循规则，求同存异。然而人性的执着往往在细枝末节固执己见，意气相争，导致议而不决，决而不行，甚至瘫痪或分裂。

两个问题都出自人的因素，若将整合基于网络，便可排除这种人为因素。网络系统刚性执行既定规则，六亲不认，一视同仁，无空可钻；系统视表决结果为决议，自动授予和收回权限，避免执行难或不执行。即使系统尚有不周之处，只要没有人为造成的不公，参与者也会保持宽容（如同接受抛硬币决定）。何况系统还有按民主决策不断完善规则的途径。

我的设想是创建一个将协商、决策、动员、合作等功能聚合为一体的网络系统，给民间力量提供一个可长期立足发展的平台，一方面用于解决局部和具体的现实议题，一方面整合大规模人群的共识，协调行动，形成一个独立于政权体系和政党政治的“网络共和国”，影响和改变现实政治与社会。

四、网络共和国

图1

图1为「网络共和国」系统之概貌。

其中的「SO媒体」、「统计性历史」是系统的副产品，各成一体，本文不表。

「服务公司」是线下实体，利用系统凝聚的用户规模及形成的产品开发商机，维系系统运转与升级所需的技术和团队，对「民间力量」进行供养，另做专题。

「民间力量」的整合主要由「5W1H系统」、「社交SOC」、「SO专题」、「网络政府」四个子系统完成。分述如下：

5W1H系统

无权无钱的民间无法形成有刚性约束的传统组织。在来去自由的互联网上，如何让人们自发自愿地形成组织并持续凝聚？仅有理念无法支撑，煽起热情只能一时，需要找到一种日常需要，通过日常的网络社交即可实现和保持的组织化。

5W1H为when、where、who、what、why、how。

首先构建一种有别以往的搜索功能，页面同时提供4个输入框——时、地、人、事（when、where、who、what）供用户搜索（亦可只搜索其中2W或3W），由系统将其输入的搜索项与他人输入过的4W搜索项进行匹配，凡发现有重合（从1W到4W为不同重合度），便会通知发生了重合的各方，由其自愿与重合对方做单线或群体交流，就该4w的相关内容进行公开或私下讨论。发生交流的各方即被视为与该4w相关的一个专题组，讨论内容存盘于统一数据库。

专题组有人数限额，使之能始终保持在所有成员皆可充分直接交流的范围。当人数超出限额，系统便要求专题组分组。分出的组与原组在同一大组内。

专题组的每个成员除了自我表达，还会以wiki方式形成关于该组的共识，补齐与该组的4W相关的why和how。在5w1h皆齐备后，即形成相关产品——新闻、历史、人物、观点、方案等。这种wiki与以往wiki不同在于，任何人所做的参与都需专题组所有成员表决，获得三分之二多数才会接受。得到的结果可视为全体成员关于该专题的共识。

另一个区别是这种wiki是一种自组织wiki （self-organization wiki，简称Sowiki），通过不断地提升整合层次，将小型初级产品逐步整合为大型高级产品。如维基百科只能形成辞条，Sowiki可将辞条整合为节、章、书，实现众多参与者合作的研究、翻译和媒体等（详见后节）。专题完成后专题组可以解散，也可继续保留，动态跟进该专题的发展。

5W1H可以形成一种新型社交媒体——通过4W搜索，在陌生人中找到历史交点或兴趣交点，以专题组取代朋友圈，在熟人之外找到知己或同道，发展出新型社会关系和社会网络，把单纯的社交变成合作共事和创造产品，并让每个参与者得到相应收益。这种社交媒体既可满足尚未开发的另类社交需求，同时能提供商机。

“网络共和国”的形成之所以要从创建5W1H社交媒体开始，是因为整合民间力量必须聚起足够规模的人群，5W1H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社交SOC

SOC（Self-Organizing Community）意为自组织社区，在此处指的是通过4W搜索匹配形成的5W1H专题组在规模扩大的过程中，不停留于当下社交媒体的扁平结构，而会形成多层三维结构，既能无限扩大规模，又能始终保持充分沟通与合作。

图2

SOC是过程同时也是结果。作为过程的SOC可以从无到有地创建和扩展，形成自我管理机制；作为结果的SOC是一个多层结构，通过每层成员在可充分沟通的单元内进行决策和随时选举，实现自下而上的整合。

创建SOC的第一步，需要至少n+1 (1110)个成员为初始创建者。此为唯一需要在系统外完成的，而后全部活动都在SOC系统内完成，无需外部介入。

n是单元规模的范围：n ≤n∧ñ 。 设定n的原则是：每个单元的成员数量不少于n，否则难以进行有效活动和表决，亦不能大于ñ，否则难以进行充分沟通和实行监管。 n的限定是：ñ=n2，即n的上限等于n下限的平方，以保证在达到n的上限、分出符合n下限数目的组时，每组所含的单元（成员或组）数目都满足n的下限。

由不少于n+1 (1110)的人所创建的启动单元（1113），在选举出组长（1122）后，单元内的成员（1112）等于n（1114）。

灰色圆点1112、1222、1332、1101、1201各自代表同范围(层级）的任一成员，其状况对同范围的所有成员都适用；灰色椭圆1212、1322、1311代表同范围的任一单元，其状况对同范围的所有单元都适用.

各单元以表决方式决定内部事务，包括选举组长（1121）和吸收新成员（1103）。在同一范围（如1213）内，下级单元（如1214、1217、1218）选举的组长（如1222）组成上级单元（如1223），作为上级单元的成员参与该上级单元的管理。此时的1222具有双重身份，既承担下级单元之组长的所有权利和责任，同时也承担作为上级单元之成员的所有权利和责任。

在需要以表决方式进行决策时，票权计算的缺省规则是：组长在上级单元参与表决的票权，等于选举其的单元之下属各单元全体成员之总数。组长在其当选单元参与表决的票权，等于其当选单元的组员之平均票权。

各层组长（1122，1222，1232，1332，1342 …）皆由其所属单元之成员选举产生，选举可随时进行，以新的当选者更换原当选者。在进行改选时，原当选者不得参加选举。

在单元形成决议后，单元当选者为决策执行人。每个单元的决议对其属下的簇所覆盖的各层次所有单元和成员皆有效。

SOC的基层单元可以吸纳系统外的个体(1101，1201)为成员，或由该单元成员介绍（是创建SOC初始阶段的推荐方式），或自我介绍，然后由单元成员表决,根据设定，获得一定比例多数(1100）的赞成，该个体即会被系统纳入该单元，自动得到与单元其他成员同样的权限和义务。

当初始单元（1113）的成员数达到ñ (1116）时，系统进入分组程序（1115）。由于这时上面没有层次和单元，须分成不少于n的单元，每个单元的成员数亦不低于n。在分组过程中，成员之间可自由组合。根据设定, 如果反复若干次(1110 ）后，仍然有成员数达不到n的单元，系统将停止自由组合，进行随机分组，以保证每个单元的成员数不低于n。

后面有n跟随的椭圆（1214、1324 ）代表n个单元，且其中每个单元之成员数都不少于n。单元1113在其成员达到ñ（1116）后分成n个单元（1214），进一步组成更大的单元（1213）。1212 代表组成1213内的任一单元。1222代表1213内的任一单元所选举的组长。

1223是由1213内的所有单元选举的组长们组成的高一层单元。SOC由此增加了新层次。在1213范围中身为组长者，是组成1223的成员，1222 即具有这种双重身份。

1232是由组成1223的成员选出的更高一层组长。

需要强调的规则是：在SOC中，上级组长不得兼任下级组长，也不再是下级单元成员。如单元1113的成员达到ñ时所分出的1214组中，不包括1113的组长1122，这使得1122正好可以填充新产生的上级组长1232的位置。当然，1232具体由谁担任是1223单元选举的结果。如果1122没有当选，由1214诸单元中的某个成员当选，则当选者须离开所在单元，而该单元人数因此低于n，则由落选的1122填补，成为该单元成员。

组成1213的任一单元，其成员达到ñ（1216）时，再度进入分组程序。由于这时上面已经有了层次和单元(1223)，所以此时只需分出两个单元（1217、1218）即可满足n∧ñ的要求，分出的每个单元之成员同样不得少于n。新分出的单元也会各自选举组长加入1223。当1223内的组长数量亦达到ñ（1226）时，因为上面没有层次和单元，因此仍需分成（1225）n个单元，且每个单元的下级单元数不少于n (1324）。

这种分组可通过协商进行自由组合。若反复若干次（1100）仍然有下级单元达不到n的单元，系统将停止自由组合，进行随机分组，以保证每个单元的下级单元数不低于n。随着1223被分组，1213也会随之被分为数个同类单元，结构相同，遵循同样规则。1219表示那种同类单元的并列。

1223分成的n个单元(1324）组成更大范围（1323），各单元选举组长（如1322选举1332），由组长组成更高层次的单元（1333），进一步选举组长（1342)。

1311 可以是本SOC内部要求转组的单元或簇，也可以是同一平台上的其他SOC结构，只要1322的成员以表决(1100) 通过，该SOC结构的当选者便可成为1322的成员，该SOC结构也就和1322直接下属的其他SOC结构，纳入了同一体系之中，成为比1322低一级的SOC结构（单元或簇）

以上描述的是一种递归关系，只要SOC的基层单元不断吸收新成员，就会导致不断分出新组，进而不断形成新的上级组，SOC的规模和层次也就会不断扩大 。

SO(自组织)专题

5W1H是自组织形成的专题，当初始参与者超出限额时，SOC功能会将其分为同属一个大组下的不同组，各自侧重专题的不同侧面或分支。同时系统会通过匹配，推荐同类或相关的专题组，促使组与组进行合作。方式是，各专题组选举的组长组成上层组，由各组长将各组形成共识的成果带到上层组以Sowiki方式（见下节）进行整合。如此形成不断扩大整合的SOC。

这种整合可以提供质量可靠的深度新闻、合作研究，民意调查、专着和译注，以及自组织媒体、对当代历史的调查挖掘等产品。

图1显示「SO专题」在网络共和国的形成中处于中心位置，由其连接或推动其他几个部分。SO专题可以自下而上形成——利用5W1H系统形成的社交群体讨论共同关注的专题，随规模扩大进行分组分层，形成针对该专题的SOC；也可自上而下地推动SO专题。从图3可看到流程——先经图左的自上而下佈局，再经图右自下而上整合（线段标号的头一位数字表示顺序）。

图3

流程说明如下：

1.启动组由不少于3人的发起者担任。

2.由启动组设定一级议题（101），分歧无法解决时以三分之二多数决定（此为普遍原则，以下不重复）。

3.启动组为每个一级议题选择一级启动者（102）。启动者拥有所属组的提议权和表决权。\

4.“补三”含义是，在一级启动者不够3人时，表决时启动组成员要参与表决。

5.一级启动者达到3人时，启动组与该一级议题脱钩。由一级启动者组成该题目的一级启动组（103向下箭头）。

6.由该一级启动组继续吸收本组的一级启动者（103向上箭头）。

7.该一级启动组选举本组的一级当选人（104）。此结构中的所有选举皆可随时重选更换，以下不重复。

8.所有一级当选人组成一级委员会（105）。

9.启动阶段的一级委员会可随时调整启动组设定的一级议题（106），并以“补三”原则为新增加的议题选择一级启动者（107）。

10.向下佈局的各层无论有几层，每层皆重复上述步骤。如：每个一级议题的一级启动组佈设本议题下的二级议题（201）→以“补三”方式为二级议题寻找二级启动者（202）→二级启动者达到3人时组成二级启动组（203向下箭头）→二级启动组吸收本组二级启动者（203向上箭头）→每个二级启动组选举本组的二级当选人（组长）（204）→所有二级当选人组成二级委员会（205）→二级委员会调整一级启动组设定的二级议题（206），并“补三”选择相应的二级启动者（207）。

11.注：上级启动组的成员可以自愿退居下级专题启动者，与被选出的其他下级启动者共同组成该下级专题的启动组。但是在所有下级启动组皆达到3人可以脱钩前，仍要履行上级启动组职责。待所有下级启动组脱钩后，上级启动组解散，没有选择下级启动组的上级启动者退出。解散的启动组之当选人和委员会也相应解散。

12.图中的虚线示意中间有省略的层次。

13.直到所有基层专题组形成后，启动过程结束，各层启动者亦逐层下到基层专题组。这是把笼统的题目逐层细化为具体问题的过程，是创建研究结构，不是研究。真正的研究是从基层专题组开始。此时每个基层专题组是独立的。下一步需要进入自下而上逐层整合的过程。

14.基层流程是：基层之上的启动组以“补三”方式选择基层专题的参与者（302）；参与者达到三人时成立基层组（402向下箭头）；

15.基层组的讨论产生本组内容（502），选举本组当选人（501）；本组当选人组成N级委员会（305）；并将本组内容带到N级委员会（503—305），通过委员会的讨论形成上一级整合，如图中的三级内容整合（602）。

16.凡自下而上的选举和表决，每个投票者d 票权为其下属所有分支的总人数。

17.N级委员会可以对所在层次的专题设置进行调整（306），并对新增加的专题以补三方式选择参与者，直到形成该专题组。

18.N级委员会选举当选人（601），当选人组成上一级委员会（205），上级委员会继续整合下级专题的内容（603-205-702）；往上各层均重复15、16所述流程。

19.每一层的专题组和委员会当选人，对内代表专题组或委员会参与上一级内容整合，对外代表专题组或委员会发言。委员会当选人与启动阶段的启动组当选人不一定一致。

20.自下而上的委员会不像启动阶段的委员会随启动组的解散而消失，而会长期存在，不断提出新的专题，组成新的专题组；促使已有专题进行升级，跟随情况动态发展，重新整合，再推动上级的整合升级。

21.最高层（一级委员会）推出最高当选人（801），对外发言，阐述总体整合。其受一级委员会制约。

22.不同群体之间进行联合，由各自的当选人组成上一级委员会即可实现，其他规则皆同。

Sowiki

图4

Sowiki（Self-Organizing Wiki）可视为SOC与wiki功能的结合，是整合专题内容的方法。参与者运用wiki功能对基层SO专题进行参与，由该单元成员对其参与内容表决通过。如果参与者不是该单元成员，在其所做的参与被表决接受时，系统自动授权其即成为该单元成员。如此不断吸纳参与者，逐步扩大SO专题。

基层单元

图4中的2101是该单元所有成员利用wiki方式共同参与所形成的专题。专题内容是动态更新的，随时可以因为新的参与而变化。2104是创建、整合与管理2101的小组。任何对2101的参与，需要2104的成员进行表决（2113），得到多数成员赞成后才能生效。这是Sowiki的基本规则。

对2101的参与可以来自两个方向。一是由2104的成员（灰色圆点2105代表2104中的任一成员）进行的参与2112。 另一个方向的参与2111来自单元之外的个体，灰色圆点2106代表同类型个体中的任一个，这种个体可以是本专题内其他组的成员，也可以是本专题外的其他个体。

任何参与的具体内容2103都不会立刻被专题(2101)接纳，而是处于暂存的wiki编辑状态(2102）中，等待2104表决。表决通过，2103可以进入2101而生效（2114）；表决未通过，2103被淘汰（2115）

单元之外的个体2106从基层单元进行参与（凡上层单元只有其单元成员才能对该单元进行参与）。其参与的内容由2104表决（2113）通过，参与生效的同时，参与的个体2106自动成为本单元组（2104）的成员，如分别指向2106和2104的线2116所示。

基层单元也可不对外开放，只允许内部成员参与。这时只需限定2106必须具有成员的身份即可。

2107表示，与2100类似的结构，在其所属的上层结构2300之下，同时并存多个。（图中2207、2307各自表示多个同类结构的并存）

上层单元

上层单元2300与2100结构相同，也由单元组（2304）、项目（2301）和Wiki状态（2302）三部分组成.

2300中的组（2304）是由下级组（2104、2107）选举（2113）的组长们（2305）组成的。所选举的组长，自动成为上级单元2304的成员，继续选举组长，其当选者将进入更上一层单元（如2308示）。基层以上的任何单元之成员，都是下级单元的当选者。——这是SOC的规则。

除了基层单元的项目内容可以由单元以外的个体进行修改,其他层次的项目内容，只能由所属单元的成员进行修改。如对2300的项目2301，只有2304的成员可以修改。但根据设定，某些单元或所有单元可以进行不修改项目内容的参与（浏览、讨论等）。这种“递进修改权”对每层都相同。而无论在哪个层次所做的修改，皆需所属单元之成员表决通过后，才能生效。

例如下级组的组长（2305）会根据上一层项目（2301）所要求的内容，将自己单元（如2100、2107）的项目内容（2101）进行符合2301的调整，其调整结果2303处于暂存的wiki编辑状态(2302），需要经过2304表决。表决通过，2303可以进入2301而生效（2314）；表决未通过，需下级组长及其所属的下级单元对其做进一步的调整后，再付表决，直到通过。

当组成2304的每个下级单元之项目内容都进入了2301之后，更新与整合继续动态地保持，2304的每个成员（即下级组组长）随时可对2301的任何部分（包括其他下级组送进2301的内容）进行修改，其修改也是以暂存的Wiki状态提交，由单元表决。对这种修改，表决通过生效（2314），未通过的则淘汰（2315）。

系统中整合的层次不断提高。以共同写书举例，如果把2101比作段落，2301就是多个不同段落整合成的节。这种层次不断向上，规则相同，只是整合面不断扩大——节整合为章、章整合为卷……2309即代表这种上升过程。

创建新单元

利用创建新单元的方式，可以根据需求自我扩展结构，实现动态发展。具体流程是：

系统中类似2105、2305、2106的任何个体，都可向某个既定单元（如2304)申请，在其下创建新单元（如2204) 及相应的结构（如2200）。新单元的项目（如2201）应该是既定单元之项目（如2301）的分支，新单元将作为从属既定单元的子单元。既定单元的成员（如2304）需要对创建该新单元的申请进行表决。表决通过，新单元启动，申请者随之成为新单元的初始成员。

无论新单元在哪个层次的单元之下创建，因为其下尚无层次，其性质便属基层单元。新单元之外的个体（2105、2305、2106）皆可对其项目内容（2201）进行参与（2211）。参与（2203）以暂存的Wiki状态提交，等待表决。单元成员2205提交（2212）的参与（2203）也同样需要表决。

在新单元的的成员数∧n 时，不能进行表决，这时对参与（2203）的表决由其上级组（如2304）进行（2231）。表决通过，参与生效（2214），未通过则淘汰（2215）。直到新单元的成员数达到≥n时，表决权自动从上级单元转移到新单元，新单元也有权选举组长，其组长将加入2304（如2232所示）。此后2304将不再介入2204的活动，2200的运行也将与2100相同。

无论是上级表决还是新单元自身表决，只要所进行的参与得到通过被接受，尚未成为新单元成员的参与者将自动被赋予新单元成员的资格和权限（2216）。

Sowiki具有Wikipedia相同的开放性、低门槛、透明流程，以及吸纳参与者和组成大规模社群的能力，Sowiki优越之处在于整合。如果形容Wikipedia是分别写词条，Sowiki则是共同写书。Wikipedia的缺乏审查监管，难以约束偏执、恶搞和别有用心行为等问题，Sowiki都会解决，使网上群体协作的水平和质量得到提高。

网络政府

「网络政府」是对「社交SOC」、「SO专题」、「Sowiki」的综合应用，由「网络共和国」的成员（参与者）以SOC的逐层递选产生。

首先由系统对所有参与者按居住地、工作地进行匹配，形成与现实政治区划一致的地域「社交SOC」和「SO专题」。参与者可在相应「SO专题」提供信息、创建议题、参与讨论并进行选举。当选者则按SOC规则，用「Sowiki」方法把所属组的内容带到上级组整合，选举上级组负责人……形成乡镇—县—市—国的自下而上结构。每个行政区最高层次的专题组即为该行政区的网络政府。每级网络政府的当选人递进地组成上级网络政府，直至形成网络共和国中央政府。

网络政府可根据需要随时启动新专题，新专题或按区域或按领域，由网络政府自上而下从大到小进行佈局，再进入自下而上的SO专题之进程。

各级网络政府与所在行政区的现实政府并立，设置与现实政府相同的机构和职位（皆以SOC方式产生和任命）。网络共和国中央政府设立与国家相同的机构和职务。网络政府与现实政府同步运转。网络政府以SO专题方式仿真执政，经过自上而下佈局和自下而上整合，进行立法、决策，针对现实政府的执政分析评估，提出批评建议（在图1中以「维基治国」表示）。网络共和国中央政府对外作为网络共和国的代表，对内作为网络共和国的协调者。

五、网络共和国如何参与现实

只有民主社会才有创建网络共和国的条件，但民主社会有没有创建网络共和国的必要？网络共和国正是为了解决当代民主的政体——代议制的问题。我在《权民一体论》一书对代议制问题有比较详细的讨论，其问题的核心在于民众不能参与社会管理，权力只能委托给权力集团。尽管当权者是经选举产生，然而经常的情况是政客在过大的民主规模中，利用政治手段和包装技巧，操纵民意赢得选举，再利用权力把持权力。而民众除了几年一次选举，对权力集团基本无可奈何。网络共和国则是让所有成员随时参与，虽然只参与自身所处的小规模局部，但SOC结构能将所有局部的参与凝聚在一起，形成总体共识，并推出网络政府，时刻参与现实政治。

从原理上，SOC结构产生的网络政府具有比代议制政府更高的合法性和代表性。关键要看纳入成员的规模。仅靠政治理念的认同扩大规模有限，网络共和国靠的是4W搜索、5W1H社交、SO专题、SOC结构、Sowiki合作、治国维基、网络政府等提供的各种联系、聚集与整合，具有日常价值，因此具有自下而上自行扩大规模的自发动力。这是互联网时代的新路径，代表未来的政治方向。只要开发这样一个平台投放于互联网，能在较短时间达到相当规模。

因为选票决定权力，民意在代议制中本是最有影响力的因素，但是因为只有人群达到相当规模、并能表达共识时才被视为民意，那离不开组织化，而以往的组织化成本高，且与组织规模成正比，民间力量无法承担（暂不谈组织形成后即会被精英把持），因此除了数年一次的选举能规模化体现民意，其他时间的民意表达只能停留于民调数据或局部的集会游行，民意的共识与规模都处于模糊状态，可被任意解读，对权力集团就无法起到制约作用。

网络共和国的组织成本低，利用网络的沟通、协商、决议和动员机制便捷迅速，SOC结构产生的网络政府有充分的代表性，以SO专题整合形成的共识能够清晰呈现和表达，因此只要网络共和国具备了一定规模，便可成为现实中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时刻发挥影响力，反过来进一步促进规模扩大。

网络共和国的系统要基于移动互联网，以个人手机为主要终端，给参与者最大实时性和方便性。形成的过程可从小到大，但须始终有全局设计。与大型社交媒体合作开展「4W搜索」，对推广将有事半功倍之效。

所谓参与不一定都是针对政治，如基层的专题可以只跟日常生活有关，类似邻里互助、物业管理、合作消费等项目，甚至提供诸如日记或买菜记帐的功能，那些信息经过统计处理，便可成为高层次SO专题的第一手信息。基层SOC单元是形成SOC结构的基础。对4W搜索，可用「寻找生命交点」吸引人们填写自己或家人的编年大事（见图1）。达到一定数量后可能出现各种4W匹配，组合出多种专题，不乏奇遇，进一步吸引人参与。

如果利用各种传播方式让民众了解网络政府的仿真执政，对其理念、能力和人物产生信任。待时机成熟，网络政府的当选人便可参加相应地域的现实公职选举，由网络共和国提供竞选支持。若能当选，网络政府的仿真执政可尝试于现实执政，改变现实政治，网络共和国在此过程中始终提供信息、民意与研究方面的支持。

聚集足够规模的人群，网络也会产生商机，因此网络共和国不会单纯烧钱，有诸多项目实现收益。成立专门的服务公司是为防止公益与商业的冲突，服务公司一方面利用网络共和国的项目进行商业经营，一方面成为网络共和国长久持续的技术和经济保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