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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左手

失去一切的人

世界的词语是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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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的左手 / (美) 厄休拉·勒古恩著 ; 陶雪蕾译

.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11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502-9122-5

  Ⅰ. ①黑… Ⅱ. ①厄… ②陶…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7759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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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by Ursula K.Le Guin

Copyright © 1969 by Ursula K.Le Guin

Introduction Copyright © 1976 by Ursula K.Le Gui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Curtis Brown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 © 2017 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4770

黑暗的左手

作者：[美]厄休拉·勒古恩

译者：陶雪蕾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责任编辑：夏应鹏

特邀编辑：任俊芳 邹景岚 姚红成

责任校对：绳刚 曹振民

封面设计：肖雯 李子琪 刘倩

版式设计：陈宇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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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40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11.5印张

2017年11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02-9122-5

定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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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埃尔亨朗的庆典

第二章 冰雪腹地

第三章 疯狂的国王

第四章 第十九天

第五章 驯服直觉

第六章 奔向欧格瑞恩

第七章 性问题

第八章 去往欧格瑞恩

第九章 叛徒伊斯特拉凡

第十章 米什诺里的对话

第十一章 伊斯特拉凡的独白

第十二章 关于时间和黑暗

第十三章 押往志愿农场

第十四章 逃 亡

第十五章 去往冰原

第十六章 穿越火山

第十七章 欧格瑞恩创世纪神话

第十八章 穿越冰原

第十九章 回 家

第二十章 傻瓜的使命

附录 格森星历法及计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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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埃尔亨朗的庆典

格森星-01-01101-934-2号即时传递档案抄本——首位驻海恩星系93号轨道格森星或冬星机动使金利·艾发往奥鲁尔固定站的报告，爱库曼纪年1490年—1497年。资料来源：海恩星球档案馆。

我打算以讲故事的方式陈述报告，因为在我的故乡，从小别人就教我，事实其实是想象的产物。事实能否取信于人，取决于讲述的方式：这就像我们那儿海里出产的一种奇特的有机珠宝，佩戴在这位女士身上光彩夺目，到另外一位女士身上则会变得暗淡无光，最后化为尘土。事实并不比珍珠更可靠、更连贯、更完整、更真实，两者同样脆弱易感。

这个故事并不全是关于我的，讲述者也不止我一个。事实上，到底这是关于谁的故事，我自己也说不好；兴许，你的判断会更准确。不过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假使有些时候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讲述了另外一种事实，你大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取舍；不过，所有这些事实都同样真实，都从属于同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得从1491年的第四十四天说起，这个时间相当于冬星卡亥德王国的图瓦月奥德哈尔哈哈德日，也就是元年春天第三个月的第二十二天。这里的每一年都叫作元年，而过去未来那些年代的称呼则会在每个元日发生变化，因为人们是以不变的现在为基础往后或者往前数的。这么着，我现在是在卡亥德王国的首都埃尔亨朗，时间是元年的春天。我已经陷于生命危险之中，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走在一支游行队伍当中，紧跟在戈斯瓦乐手后头，身后就是国王。天上下着雨。

这是一座风暴肆虐的石头城，乌云笼罩着阴森的城堡，雨点洒落在幽深的街道。阴暗的城市中，一条金色的脉管正在缓缓地蜿蜒流动。

最先出场的是埃尔亨朗城的商人、权贵和工匠。他们衣着华丽，表情热切而又沉着，在雨中悠然漫步，如鱼得水。他们一列一列地走过，步调却并不一致。这支游行队伍里没有士兵，连假扮的士兵都没有。

他们之后是来自卡亥德王国各个领地及联合领地的领主、市长及代表。这部分人要么单独一人，要么五人、四十五人或是四百人一组，形成了一支色彩斑斓的庞大队列，伴着金属喇叭、中空骨木管吹奏的乐声，以及电子长笛那单调纯净的轻快曲调向前行进。各个领地式样各异的旗帜，以及装点沿途的黄色三角旗被雨水淋得稀里哗啦一团糟，每组人风格各异的音乐也在彼此冲撞。各式各样的曲调混杂交织，在幽深的石头街道上回荡。

这之后是一群变戏法的人，手里拿着一个个锃亮的金球。他们把金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接住之后又继续往上抛，幻化出一道道闪亮的魔术喷泉。突然间，就跟他们真的抓住了光线似的，金球闪出玻璃般的耀眼光芒：太阳钻出了云层。

接下来是四十名演奏戈斯瓦的黄衣男子。戈斯瓦是只有在国王出席的场合才会演奏的乐器，它的声音可笑而阴郁，就像有人在低吼。四十支戈斯瓦一齐奏出的声响足以把人震疯，把埃尔亨朗的城堡震倒，也足以震落大风天云层里的最后一滴雨水。既然这就是皇室的庆典音乐，毫无疑问，卡亥德王国的历任国王就是一帮疯子。

再接下来就是皇家队列了：警卫、本城及皇宫的达官显贵、众议员、参议员、大臣、大使、王国的贵族，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步调也不一致，走路的姿态却高贵异常。阿加文十五世也在其中，他身着白色束腰外套、衬衣和马裤，金黄色皮绑腿和黄色尖顶帽。一枚黄金戒指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样饰物，也是他地位的象征。这支队列之后就是御辇，由八名壮汉抬着，上头草草点缀着一些黄宝石。御辇是远古时期的象征性遗物，几百年来，并没有哪个国王乘坐过。御辇旁边是八名护卫，身上都佩带着“劫掠枪”。这些枪支来自更为蛮荒的年代，里头却也不是空的，装填着许多软铁做的小珠。国王后头跟着死神，死神后头跟着技校生、大学生和各行业学徒。再有就是王室成员，那是一长溜的小孩子和年轻人，穿着白红金绿各色衣服；在整个游行队伍的最后，是几辆缓缓行驶着的深色汽车。

即将竣工的盖特河拱桥附近有一座新近用木材搭成的平台，皇家队列的人——我也走在其中——都聚集到了台上。此次游行就是这座拱桥的落成庆典，拱桥的落成则标志着埃尔亨朗新公路及内河港工程的全面竣工。这项大工程耗时五年，疏浚了河道，修建了房屋和道路，阿加文十五世因之可以在卡亥德王国名垂青史。我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平台上，身上的衣服又湿又重。雨已经停了，太阳照在我们身上。冬星的阳光明亮又灿烂，同时也变幻不定。我对站在自己左边的那个人说道：“好热啊，真是太热了。”

站在我左边的那个人——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的卡亥德人，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金绿色相间的皮外套和一件厚重的白色衬衣，还有一条厚重的马裤。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沉重的银链子，链环有手掌那么宽——一边拼命地出着汗，一边答道：“是很热。”

我们拥挤在平台上，周围是市民们一张张仰起的脸庞，就像整整一河滩圆圆的褐色鹅卵石。鹅卵石中间闪着云母的光芒，那是几千双专注的眼睛。

国王踩着一块原木踏板从平台走到拱桥的顶部，拱桥尚未合龙的两根方柱俯瞰着人群、码头和河流。在他往上爬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开始不停地大叫：“阿加文！”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人们也没指望他会有回应。戈斯瓦乐手们奏出了最后一记声若雷鸣、极不和谐的巨响，随后就停了下来。全场一片沉寂，阳光照射着城市、河流、人群和国王。下方的泥瓦匠已经事先启动了一个电动绞盘。国王走向高处的时候，拱桥的拱顶石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随后被安放在了两根方柱之间的缺口中。虽然这块大石重达数吨，安放时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两根方柱合而为一，一道拱桥就此造就。一名泥瓦匠拿着泥刀和木桶，站在脚手架上等候国王；其他工人全部顺着绳梯滑了下去，活像一群跳蚤。国王和那名泥瓦匠跪倒在踏板上，跪倒在太阳与河水之间的高处。接着，国王拿过泥铲，开始往楔石的接缝处抹灰泥。他不是简单地摆摆样子就把泥铲还给泥瓦匠，而是有条不紊地干了起来。他用的灰泥带一点点桃红色，跟其他地方抹的灰泥颜色不同。我看着国王辛勤劳作了五到十分钟，然后问左边那个人：“你们的拱顶石上抹的都是红色灰泥吗？”我这样问是因为，在河的上游高耸着一座美丽的老桥，那座老桥的拱顶石周围也是同样颜色的灰泥。

那个男人——我得交代一下那人是男的，因为前面我都说过“他”和“他的”了——一边擦着黝黑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答道：“远古时期，拱顶石都是用骨头粉和血混合而成的灰泥来固定的，是人的骨头和血。你知道，没有了这种血脉的联结，拱桥就会塌。现在我们用的是动物的血。”

他就这样不时地跟我说着话，很坦率，不过还是很小心、爱说反话，似乎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意识：我是从一个外星人的角度来进行观察和判断的。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因为他来自如此与世隔绝的一个种族，又是如此位高权重。在这个国家里，他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我不是很确定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称谓——元老、首相、议员——哪个最适合描述他的职务；他的卡亥德语头衔意思是“国王的耳朵”。他是一个领地的领主，也是这个王国的贵族，总之是一位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名叫西勒姆·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

国王似乎已经干完活了，我不由得一阵欢欣雀跃；可他却沿着拱顶下方那蛛网般的踏板走到拱顶石的另外一边——拱顶石当然是有两个边的——接着又忙活了起来。在卡亥德王国，着急是没有用处的。卡亥德人当然谈不上冷静，但非常执着、非常顽固，也非得抹好接缝的灰泥。瑟斯大堤上的人群心满意足地看着国王忙活，我却觉得很烦躁、很热。以前我从没有在冬星觉得热过，以后也不会。总而言之，我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盛况。我穿的这身适用于冰原世纪的衣服，可不适合在太阳底下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机织植物纤维、人造纤维、皮毛、皮革——组成了一套抵御严寒的厚重盔甲，盔甲里头的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晒蔫的萝卜叶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转头去看聚集在平台周围的人群和其他游行队列。那些领地和部落的旗帜在阳光下纹丝不动，色彩鲜明。我没话找话地问伊斯特拉凡这个是什么旗、那个又是什么旗。现场一共有好几百面旗帜，有些旗帜还属于佩灵风暴边界和科尔姆大陆等偏远地区的那些领地、家族以及部落。不过对于我问到的那些，他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上名来。

“我本人就来自科尔姆大陆。”当我赞美他的博学时，他说，“毕竟，了解各个领地就是我的使命所在。它们都是卡亥德王国的属地。统治这片土地就是统治这些领主，只不过这个目标从未得到实现罢了。你听过这样的说法吗？卡亥德并非一个国家，而只是一个内讧不断的家庭！”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而且怀疑这是伊斯特拉凡自己杜撰出来的，这句话明显带有他的印记。

这时，另一位科尤雷米成员奋力挤过人群，来到伊斯特拉凡身边，跟他交谈起来——科尤雷米相当于卡亥德王国的上议院，伊斯特拉凡是该机构的领袖。来人是国王的堂弟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姿态略显傲慢，还不时笑一笑。伊斯特拉凡不住地往下淌汗，像阳光底下的一块冰，而他的反应也像冰一样圆滑冷静。他大声回应着泰博的喃喃低语，语气中带着一种随意的优雅，相形之下，对方简直就像个傻瓜。我一边看着国王抹灰泥一边听着他俩的谈话，不过除了两人彼此间的敌意，什么也没听出来。不管怎样，这事儿跟我无关，我只是对这些人的行为举止很感兴趣。这些人以古老的方式统治着这个国家，掌管着另外两千万人的命运。在爱库曼人手中，权力已经成了一样极其微妙复杂的东西，只有头脑精妙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而在这里，其微妙程度还很有限，一切还都相当明了。比如伊斯特拉凡，他认为一个人的权力就是其自身存在的外延；他做的任何手势都不会没有意义，他说的每句话也都会有人听从。他知道这一点，而这样的意识又使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显得真实，让他拥有一种存在的分量、一种实在感和一种人性的光辉。成功就这样接踵而来。我不信任伊斯特拉凡，他做事情的动机永远是含混不清的；我不喜欢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威严并做出相应的回应，一如面对阳光的暖意。

在我想着这个的时候，现实世界中的太阳却被重新聚拢的云层盖住了。很快上游就下起了一阵暴雨，敲打着大堤上的人群，天空也阴暗了下来。国王走下踏板时，最后一道闪电一晃而过，映出了他白色的身形和大拱桥的轮廓，在风暴肆虐、阴霾满布的南方天空衬托之下显得益发鲜明。乌云四合，一阵冷风在港口—皇宫大街上呼啸而过，河流变成一片黑暗，大堤上的树木瑟瑟发抖。游行就此结束。半个时辰后，雪下了起来。

国王的汽车开上了港口—皇宫大街，人群开始散去，就像在缓慢潮水中翻滚的一块鹅卵石。伊斯特拉凡又一次转过头，对我说：“今天可否共进晚餐，艾先生？”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心中的惊奇多过喜悦。过去六到八个月，伊斯特拉凡帮了我很多忙，但我没有料到，也没有指望他会这么好心请我去他家。哈吉·雷姆·伊阿·泰博跟我们的距离还是很近，能听到我们的谈话，而且我觉得他就是在故意偷听。我被他这种女里女气、鬼鬼祟祟的做派弄得很不爽，于是走下平台，稍稍蜷缩起身子，散漫地走着，好让自己混迹在人群中。我比普通的格森人高不了多少，不过身处人群中时，区别就显而易见了。看啊，就是那个人，那个特使。当然那本来就是我职责的一部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分职责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不是轻松。我越来越渴望自己能隐姓埋名，能跟其他人没有两样。我热切地盼望着，自己能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顺着酒厂街走过两个街区之后，我拐到一旁，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身边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去，突然，我看到泰博就走在我身边。

“一次完美的典礼。”国王的堂弟微笑着冲我说。他虽然并不是很年长，黄色的面庞上却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说话间，他那长而洁净的黄色牙齿忽隐忽现。

“预示着新港口的兴旺发达。”我说。

“是的。”更多牙齿露了出来。

“安放拱顶石的仪式给人印象最深。”

“是的。那种仪式是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不过，伊斯特拉凡勋爵肯定已经跟您说过这些了吧。”

“伊斯特拉凡勋爵的确非常热情。”我尽量用了平淡的语气，但事与愿违，我跟泰博说的每句话似乎都语含双关。

“哦，他是非常热情。”泰博说，“众所周知，伊斯特拉凡勋爵对待外来的人尤其友善。”他又笑了笑，现在每一颗牙齿似乎都含有深意，有双重、多重，甚至三十二种含义。

“像我这样怪异的外来人也没几个的，泰博勋爵。别人的好意我都感怀于心。”

“是的，是的！感恩是一种高贵、稀有的情感，诗人们对其赞誉备至。在埃尔亨朗更是稀有异常，毫无疑问，因为它是不可行的。我们现在身处一个艰苦的年代、一个不知感恩的年代。跟我们祖父祖母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是吧？”

“我无法置评，先生，不过我在其他星球上也听到过类似的哀叹。”

泰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看看我是否已经疯了，然后又露出了那些长长的黄色牙齿。

“啊，是的！是的！我都忘了，你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当然，你是不会忘记这个事实的。不过毫无疑问，如果可以忘掉这一点，你现在在埃尔亨朗的日子就可以更沉稳、更简单、更安全了，嗯？是的！我的车就在这里，我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我原本想开车送你回公岛，不过请你谅解，我必须先行一步了，因为我得马上赶去皇宫。俗话说，小人物就得按时到场，嗯？就是这样！”国王的堂弟钻进他那辆小小的黑色电动车，回头看了看我，满嘴牙齿都龇了出来，眼睛则隐藏在了一圈皱纹当中。

我走回自己的公岛。公岛的前花园里，最后一点雪已经融化，花园完全裸露在了外面。位于地面以上十英尺的冬天时进出的门户已经被封了几个月了，要等到秋季来临、大雪再次下起的时候才会重新开启。屋子两边都是结着冰的泥泞，花园里，各种作物都在飞快生长，生机勃勃，一派温和的春日气息。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屋子旁说话，他们正处在克慕期的第一个阶段。两人赤脚站在泥地里，右手紧握在一起，紧紧盯着对方，一任大片的柔软雪花在身边飞舞。冬日里的春天。

我在自己的公岛用了餐，雷姆尼钟楼上的大钟敲四点的时候，我来到了埃尔亨朗宫。

雪还在下，是温和的春雪，比刚刚过去的解冻期里那种没完没了的雨要舒服多了。四周一片苍茫，很安静，我在埃尔亨朗宫里摸索着往前走，中间只迷了一次路。埃尔亨朗宫是一座城中城，围在墙里的是一大片宫殿、城堡、花园、庭院、回廊、廊桥、地道、小树林和地牢，那是几世纪中达到极致的偏执狂的产物。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是王室官邸那高峻阴森、装饰繁复的红色墙垣。官邸虽然一直有人使用，在其中居住的却只有国王一人，其他的人——仆役、工作人员、领主、大臣、议员、护卫，一应人等——全都住在埃尔亨朗宫围墙里的其他宫殿、城堡、要塞、兵营或者住宅里头。伊斯特拉凡住在红角宫，能住在这里表明他最受国王的恩宠。这座宅邸建于440年前，是埃姆朗三世为自己最宠幸的妃子哈尔梅斯修建的，这位妃子的美貌至今还为人所津津乐道。哈尔梅斯后来被内陆集团所雇的杀手绑架、毁容，最终被折磨成了傻子。埃姆朗三世随后便对这个不幸的国家实施报复，一直到四十年后去世时，他的仇恨依然没有平复，因此，他被称为“不幸的埃姆朗”。这个悲剧已经很久远了，那种恐怖的感觉已消失无踪，只是在这幢房子的石头和阴影里，似乎隐隐还有背叛和忧伤的气息。房子前有一个带围墙的小小花园，园中有一个塞莱姆树荫翳之下的池子，池中岩石嶙峋。借着窗子射出的微光，我看到雪花还有树上掉下的线状白色孢子囊，飘飘洒洒地落入黑色的水面。伊斯特拉凡站在门口等我，一边看着悄然下落、似乎永无停歇的雪和种子。那么冷的天，他居然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他平静地跟我打了招呼，带我进屋。屋里没有别的客人。

我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我们马上就坐到了餐桌上，而用餐的时候是不谈公事的；更何况，我的注意力马上便被餐桌上的菜肴吸引了。菜肴极其美味，即便是最常见的面包果也不同凡响，我从心底里赞叹这位厨师的手艺。晚餐之后，我们坐到炉火边，喝起了热啤酒。在这个星球上，常常是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喝完就结冰了，所以，喝酒时你得在餐桌上随便找样东西来把冰块敲开。可想而知，热啤酒该有多受人欢迎。

餐桌上的伊斯特拉凡谈笑风生；现在，他跟我隔着火炉而坐，却变得沉默寡言了。来冬星已经快两年了，我还是不能设身处地地看待这个星球上的人，远远不能。我曾经努力过，不过每次我都会下意识地将对方先看作一个男人，然后又看成一个女人，将他依照我所在的种群进行归类，而这样的归类对他们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因此，现在我一边吮吸着热气腾腾的酸啤酒，一边在想，伊斯特拉凡在饭桌上的表现女里女气，很有魅力也很擅长社交，但是缺乏实质，华而不实，同时又太过精明。我不喜欢他、不相信他，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柔逢迎的女性特质吧？将这个人看作一个女人实在不可思议——这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森森然坐在火炉边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有权有势，喜欢冷嘲热讽——但我每次想到他是个男人，心里就会有一种虚假的感觉、一种面对伪装的感觉：究竟是他在伪装，还是我自己在他面前伪装呢？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也算响亮，但不深沉，不像是男人的声音，可也不像女人的声音……等等，这个声音现在在说什么？

“很抱歉，”他说，“我不得不一再延迟邀你来舍下做客的快乐。拖了这么久，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我们之间不再存在谁罩着谁的问题了。”

听闻此言，我一时间迷惑不解。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我在宫廷里的保护人，这一点毫无疑问。难道他的意思是说，因为他安排了我明天觐见国王，我就可以平步青云、跟他平起平坐了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听闻此言他没有作声，显然也很困惑。“呃，你知道，”最后他终于说，“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以后不会在国王面前帮你说话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不好意思的人不是他，而应该是我。显然他这次邀请我来是有深意的，而我却茫然无觉，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不过我的失误是礼节上的，他的失误却是道义层面的。我最先的反应就是，我一直以来都不信任伊斯特拉凡是对的。他这个人不仅仅圆滑、强势，而且不讲信用。我来到埃尔亨朗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是他跟我交流，回答我的问题，派医生和工程师对我的身体和我的飞船进行调校，把我介绍给我需要认识的人，慢慢改变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头一年我被人认为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怪物，现在则成了一名神秘的特使，并且很快就要得到国王的认可。而现在，将我抬举到如此危险的地位之后，他却突然冷酷地宣称，他不会继续支持我了。

“你此前所做的一切，让我完全依赖于你——”

“那是欠妥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你虽然安排了这次接见，却没有在国王面前帮我说话，而这是你——”我及时把“保证过的”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我不能。”

我非常愤怒，眼前的他身上却既无怒气，也无歉意。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然后又是一阵踌躇。这时我开始想，一个毫无用处也没有自卫能力的外星人，是不该跟一个王国的首相盘问原因的。毕竟，我对这个王国政府的权力根基以及运转方式并不了解，而且也许永远无法了解。毫无疑问，这一切的根由都是希弗格雷瑟——它涵盖着声望、脸面、时机以及不损尊严的人情世故，卡亥德乃至格森星球所有文化中都有这一无法言表却至关重要的社会权威法则。如果真是如此，这样的根由也是我无法理解的。

“今天的典礼上国王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没有。”

伊斯特拉凡倾过身子，拎起焐在热灰里的啤酒罐，把我的杯子加满。他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听到国王跟你讲话。”

“我也没有。”他说。

我这才明白，自己又漏了另一个信号。这家伙说话这么迂回，真是女里女气。我一边在心里诅咒，一边说：“伊斯特拉凡勋爵，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再受宠于国王了，对吗？”

我想他当时应该是生气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了一句：“我的话里没有任何意思，艾先生。”

“上帝呀，我倒希望有！”

他好奇地看着我：“好吧，那就这么说吧。宫廷里有这么一些人，用你的话说就是受宠于国王，他们不喜欢你在这里，也不赞成你的使命。”

于是你就急不可待想加入他们，出卖我来拯救自己的脸面，我心想，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伊斯特拉凡是一名大臣、一个政客，我居然会信任他，真是个傻瓜。即便是在一个两性人的社会，政客通常也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他邀请我赴宴的事实表明，他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背叛我，而我也会同样轻松地接受。显然，保全体面要比诚实守信重要得多。于是我勉勉强强地说：“很抱歉，你对我的好意给你带来了麻烦。”这么说可真是以德报怨啊。自己在道义上占了上风，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快意。这样的快意也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对方实在太深不可测了。

他靠回椅背上，炉火映红了他的膝盖、他那双细腻强壮的小手以及手里握着的银杯子，不过他的脸部却隐藏在了阴暗之中：这张肤色黝黑的脸总是隐藏在厚重低垂的发际线、浓密的眉毛和眼睫毛的阴影中，总是一脸温和的阴郁表情。猫、海豹或水獭的脸，你能看懂吗？在我看来，有些格森人就像这些动物，当你对他们说话时，他们那双深沉明亮的眼睛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自己遇到了一点麻烦，”他答道，“是因为一项法案，跟你毫无关联，艾先生。你知道，卡亥德和欧格瑞恩在萨西诺斯附近北瀑布高地的边界问题上一直有争端。阿加文的祖父曾宣称西诺斯山谷是卡亥德的领土，对此欧格瑞恩共生区一直不予承认。这一争端引发了许多问题，而且还越来越棘手。我一直在帮助居住在山谷里的一些卡亥德农民，让他们往东穿越旧边界回归祖国，按我看，奥戈塔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千年，如果把山谷完全留给他们，争端也许就会自然平息。几年前，我在北瀑布管理处待过，认识了一些当地的农民。我不想看到他们在劫掠中被杀，也不希望他们被遣送到欧格瑞恩的志愿农场里去。为什么不消除争端的源头呢？……可是，我这个想法算不上爱国，事实上可以说怯懦，而且直接伤害了国王本人的希弗格雷瑟。”

我对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毫无兴趣，也不想理会卡亥德同欧格瑞恩边界之争的来龙去脉。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我们眼前的问题上。不管我信不信任他，他对我还是有一些用处的。“很抱歉，”我说，“不过，如果让几个农民的问题扰乱了我的使命，那确实太遗憾了。跟区区几英里的国界线比起来，还是我们的事情更为紧要。”

“是的，紧要得多。不过，爱库曼人既然远在几百光年之外，耐心等我们一阵子也没什么关系。”

“爱库曼的常驻使节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先生。他们可以等上一百年或是五百年，等卡亥德和格森星上的其他国家仔细考虑，权衡自己是否要加入其他人类。我这么说仅仅出于我本人的愿望，以及我本人的失望。按我看，你也支持我的想法——”

“你没想错。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嘴里自然蹦出了那些陈词滥调，他的脑子却在别处。他陷入了沉思。我猜，他正在他那个权力游戏的棋盘上，将我跟其他小兵卒一起挪来挪去呢。“你来到我的国家，”最后他说，“在一个奇怪的时间。一切都在改变，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转折点。我曾以为，你的到来、你的使命，也许可以让我们不致走错，可以给我们一个全新的选择。不过，前提是有适当的时间以及适当的地点。这一切都是非常不确定的，艾先生。”

他这种泛泛而论让我很不耐烦：“你的意思是，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当的时间。你是要建议我取消这次觐见吗？”

我们讲的是卡亥德语，我失口说出的这番话因此显得更加粗鲁唐突，不过伊斯特拉凡既没有笑，也没有咧嘴。“恐怕只有国王才有这个特权。”他的口气很温和。

“哦，上帝，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双手捧着脑袋，呆了一会儿。我是在非常开放、行事随心所欲的地球社会长大的，因此永远无法领会在卡亥德人心目中无比重要的那种礼仪、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我知道国王的概念，地球的历史上也有过无数的国王，对于特权却没有切身的体会——没有这方面的敏感。我拿起啤酒杯，猛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好吧，我本可以仰仗你，打算跟国王说些事情，现在我决定少说为妙。”

“很好。”

“此话怎讲？”我问。

“呃，艾先生，你很聪明，当然我也不蠢。不过你看，我们两个都不是国王……我猜，按常理来说，你会告诉阿加文，你来此地的使命是促成格森星跟爱库曼的联合。按常理来说，他事先应该已经知道了，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告诉他了。我在他面前极力想促成你这件事，努力让他对你感兴趣。可那是很糟糕的做法，时机也不对。我自己太过投入，却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是一个国王，有国王的那一套，不会按常理出牌。在他看来，我跟他说的一切只意味着他的权力受到了威胁，他的王国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尘土，在那些统治着几百个星球的人面前，他的王权渺小得可笑。”

“可是，爱库曼联盟不是在统治他人，只是在进行协调。联盟的权力属于所有成员国以及所有成员星球。跟爱库曼联合，卡亥德王国不会再受到任何威胁，还会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有好一会儿，伊斯特拉凡都没有作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炉火。他手里的啤酒杯，还有肩上那条宽阔的银链子绶带，都一闪一闪地映射着火光。我们所在的这座老房子一片寂静。晚餐时倒是有位仆人随侍在旁，不过卡亥德人没有奴隶制度和人身束缚，仆人提供的仅仅是服务，人则是自由的，因此到现在这个时间，所有仆人都已经下班回自己家了。像伊斯特拉凡这样的人身边应该是有警卫的，因为暗杀事件在卡亥德时有发生，不过我没有看到警卫，也没有听到动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屋里只有我，伴着一个陌生人，在一座黑暗宫殿的高墙之内，在一个冰雪覆盖的奇怪城市，在一个处于冰河时代中期的外星球。

我忽然觉得，我来到冬星之后的言辞，包括今晚所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愚不可及、那么难以置信。我怎么能指望这个人或其他任何一个人相信我说的故事呢？这些故事讲的可是位于遥远外太空的另一些世界、另一些人类以及一个面目模糊的善人政府。这些全是胡说八道。我乘坐一艘奇怪的飞船来到卡亥德，我的外表在很多方面都不同于格森人，这些都需要解释，而我自己的解释本身就很荒谬。在当时，我自己也并不相信他们……“我相信你。”这个陌生人、这个单独跟我一起的外星人说。觉得自己是外星人的想法是那样强烈，我不由得抬眼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困惑。“我估计阿加文也相信你说的话，可他并不信任你，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再信任我了。我犯下了大错，因为我太疏忽了。我把你推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不能再请求你的信任。我忘了国王的含义，忘了在国王眼中，他就是卡亥德。我还忘了爱国的含义，忘了国王本人必然就是一位完美的爱国者。请允许我问个问题，艾先生，根据你自己的体验，爱国主义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答道，一时间被他突然压过来的强大气势所震慑，“我想我并不知道。如果你说的爱国主义是指对祖国的热爱，那我是知道的，但你指的好像并不是这个。”

“我所说的爱国主义并不是热爱，我指的是恐惧，对他人的恐惧。它的表现形式是政治的而不是诗意的：仇恨、敌对、侵略。这种恐惧就在我们内心深处，年复一年，越积越多。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而你所来的世界在几百年前便已超越了国家的界限，因此你很难理解我现在所说的一切。你为我们展示了一条新路——”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片刻之后才接着说了下去，语气恢复到了那种节制平静、彬彬有礼的状态，“正是因为恐惧，现在我才拒绝在国王面前帮助你实现你的目标。不过艾先生，我并不是恐惧我自己的命运，也不是出于爱国的考虑。说到底，格森星上还有别的国家啊。”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向我说明什么，但确信他的真实意图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在这座阴冷的城市里，我遭遇过许多心理阴暗、不怀好意、高深莫测的人，而他就是其中最为阴暗的一个。我不会去玩他那个迷宫游戏的。他说完后我没有作答，片刻之后他又往下说，语气相当审慎：“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爱库曼人关注的是全人类的共同利益。这么说吧，欧格瑞恩人就曾经为了共同利益牺牲过自身利益，卡亥德却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欧格瑞恩共生区那帮人精神还算正常，只是不够聪明，卡亥德国王却疯狂又愚蠢。”

显然，伊斯特拉凡这个人一点也不忠心。我的话语中有了一点点厌恶：“如果事实如此，那么为他效力一定很费劲。”

“我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有没有为国王效过力，”国王的首相说道，“有没有想过要效力都是个问题。我不是任何人的仆役。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负责——”

雷姆尼钟楼上的钟敲了六下，夜深了，这正好给了我一个离开的借口。我们来到门厅，我穿外套时他说：“我暂时没机会了，因为我想你马上就要离开埃尔亨朗了——”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过我相信，以后我还可以向你请教。我想了解的事有很多，特别是你们的心灵语言，你还没怎么跟我解释过呢。”

他的好奇似乎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有权势的人惯有的那种厚颜无耻他身上也有。当然，他答应要帮助我的那些承诺曾经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我说是的，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我们整个晚上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他带我穿过花园，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头顶是格森星的月球，大大的，放射着暗淡的红褐色光芒。走到外面，我开始打战，因为气温已经远远低于冰点了。他很有礼貌地问：“你很冷吗？”语气中还带着惊奇。当然，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温和的春夜而已。

我很疲倦，情绪也极其低落：“来到这个星球以后，我一直觉得很冷。”

“在你们的语言中，这个星球的名字是什么？”

“格森。”

“你们没给它取个新名字吗？”

“有的，第一批调查员称其为冬星。”

说这话时，我们已经来到了花园的门口。往外看去，宫殿各处的地面和屋顶在雪中混成阴暗的一团，只有高高低低的黄金窗框四处闪着暗淡的光。我抬头看着那个窄窄的拱门，想着这块楔石的灰泥里是不是也加了骨头和鲜血。伊斯特拉凡跟我道别，转身离去；在见面和告别时，他从来不会过分多礼。我趁着月色，踩着那层薄雪往家里走，穿过宫殿安静的庭院和小径，又穿过城市里那些幽深的街道。我身上很冷，心里很沮丧，充满遭人背叛之后的孤独和恐惧。

第二章    冰雪腹地

摘自埃尔亨朗历史学家学会档案馆北卡亥德《炉边故事集》录音带，讲述者不详，录制于阿加文八世在位期间。

大约两百年前，佩灵风暴边界有个夏斯家族，族里的两兄弟立下了克慕的誓言。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亲生兄弟可以建立克慕关系，但其中一人生下孩子后，兄弟俩必须分开，因此，亲兄弟是不可以终身克慕的。但是，这一对兄弟发誓终身克慕。当他们中的一位怀上孩子后，夏斯领主就命令他们撕毁誓言，从此不得发生克慕关系。听到这个命令后，他们中怀孕的那位便绝望之至，听不进任何的劝慰，最终服毒自尽。

结果，夏斯人把这一事件归罪于兄弟两人中仍然在世的那位，纷纷谴责他，并把他逐出了夏斯家族和家族领地。他遭到自己领主的放逐，这一消息不胫而走，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人们只会让他作为客人在自己家中寄宿三天，随后便像对待逃犯一样将他扫地出门。他只得四处流浪，最后才发现，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再也不会有人善待他，他的罪行【1】也永远得不到人们的宽恕。

他青春年少，心地纯善，一直不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最后他终于接受了事实，来到夏斯领地边界。作为一名被放逐者，他只能站在通往外部领地的门口，对领地的乡亲们说：“在你们面前我已经颜面无存，你们对我视而不见，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我去谁家都不受欢迎。火炉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餐桌上没有我的食物，也没有哪张床可以让我躺下休憩。但是，我仍然拥有自己的名字，那就是格森恩。这个名字，以及我所受的耻辱，是我对这个领地的诅咒。替我收着这个名字吧。现在我已无名无姓，就要去寻求死亡了。”他的话引起一阵骚动，家族里有些人听闻此言跳了出来，大声叫嚷着要杀了他，因为对一个家族来说，自杀是比他杀更不好的兆头。他逃离人群，往北越过边界，朝着冰原跑去，将追赶他的人全抛在了身后。追赶者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夏斯。格森恩则继续往前，两天后去到了佩灵冰带【2】。他在冰原上继续往北走了两天，身上没有食物，除了一件外套没有可以遮蔽冰雪的东西。冰原上寸草不生，也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当时正是萨斯米月，那几天下了最初的几场大雪，昼夜不停。他在暴风雪里踽踽独行。第二天，他感觉体力开始下降，到了夜里，他不得不躺下来睡一会儿。第三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双手冻伤了，双脚也一样，但无法脱下靴子看个究竟，因为现在他的手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他开始匍匐着前行。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力，反正在这片漫漫冰原上死在哪里都是一个样儿，但他有种感觉，自己必须往北继续前进。

过了很长时间，雪终于不下了，风也停了，太阳出来了。爬行的时候看不了很远，因为风帽上的毛正好挡住眼睛。他的腿、胳膊还有脸上都不再有冷的感觉，他想自己应该是冻僵了，不过还是可以往前爬。冰原上的积雪看起来十分怪异，像是从冰里面长出来的一丛白草。那些雪就像草叶，一碰就倒，等他过去之后恢复直挺的状态。他停止爬行，坐了起来，把风帽推到脑后，环顾四周。他极目远眺，看到一片片白茫茫、亮闪闪的雪草地，还有许多白色的小树林，树上长着白色的叶子。阳光当头照射，周遭没有一丝的风，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格森恩脱掉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跟雪一样白，不过冻伤已经好了，他又可以灵活地运动手指，又可以站立起来了。他不再疼痛、寒冷和饥饿。

他看见北边远处的冰原上矗立着一座白色钟楼，跟领地的钟楼一样，还有个人远远朝他走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格森恩看清了那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全身的皮肤都是白色的，头发也是白色的。他越走越近，等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足够听到彼此谈话时，格森恩问：“你是谁？”

那个雪白的人说：“我是你的兄弟和克慕林·霍德。”

他那个自杀的兄弟名字就叫霍德。格森恩发现，这个雪白的人的体态和相貌确实和自己的兄弟一模一样。不过，他的身体里没有一点生气，声音也很空洞，听起来就像冰块碎裂。

格森恩问：“这是什么地方？”

霍德答道：“这里是冰雪腹地。我们自杀的人都住在这里。在这里我们可以继续履行彼此的承诺。”

格森恩非常害怕，连忙说：“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如果当初你跟我一起离开领地，去了南方，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相守到老的，没人会知道我们的悖德行为。可你一死了之，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现在，你肯定已经叫不出我的名字了。”

果然，霍德嚅动着白色的双唇，却无法说出自己兄弟的名字。

霍德快步来到格森恩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他，又使劲攥住他的左手。格森恩使劲挣脱了霍德，跑开了。他向着南方跑去，不停地跑。他看到前方有一座积雪垒成的高高白墙，于是跑了进去，再一次跪倒在地。他再也跑不动了，只能爬行向前。

在他来到冰原的第九天，夏斯东北边奥尔霍奇家族的人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发现了他。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雪地里爬，饥肠辘辘，患了雪盲症，脸因为日晒和冰冻变得乌黑，一开始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过除了左手被冻伤必须切除之外，他身上没有留下其他后遗症。有人说他是夏斯的格森恩，他们听说过他；其他人则说不可能，因为格森恩在秋天第一场暴风雪时就进入了冰原，现在肯定已经死了。他本人也否认自己名叫格森恩。伤病痊愈后，他便离开了奥尔霍奇，穿越风雪边界去了南方，在那里改名为恩诺奇。

恩诺奇晚年定居在雷尔平原，有一次遇见一位家乡来客，就问对方：“夏斯领地情况如何？”对方告诉他，夏斯的情况糟透了。田地荒芜，庄稼枯萎，春天播下的种子冻死在田地里，成熟的谷物则发霉烂掉，多年以来都是如此。恩诺奇随后告诉对方：“我就是夏斯的格森恩。”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走上冰原，以及在那儿的种种遭遇。讲完后，他说：“回去告诉夏斯的人们，我收回我的名字和诅咒。”这之后不久，格森恩就因病去世了。那个旅行者把他的话带回了夏斯。据说，那地方从此又开始欣欣向荣，庄稼收成、家族以及整个领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第三章    疯狂的国王

我睡得很晚，起得也就迟了。快中午的时候，我才开始看自己记录的关于宫廷礼仪的笔记，以及我的先行者——那些调查人员——对格森人心理和习俗的调研报告。我看得心不在焉，因为这些我都已经倒背如流，现在看只是为了让我内心那个家伙闭嘴，免得它不停唠叨“彻底搞砸了”。但我无法让它闭嘴，便只好与它争辩，坚持说没有伊斯特拉凡我自己一样可以干——没准会干得更好呢。不管怎样，这使命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而爱库曼派出的首任机动使也总是只有一位。爱库曼人关于任何星球的最初消息都是由一个声音说出来的，来自某个只身前往的在场者。他也许会死于非命，就像在四金牛座遇害的佩雷格，也可能会被关进疯人院，去往皋星的前三位机动使便相继遭遇了这样的命运；然而这种方法仍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它卓有成效。只要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一个诉说真理的声音是比舰队和军队还要强大的力量；而爱库曼有的是时间……内心那个声音说：“可你没有。”但我最终说服了它，让它保持沉默，随后便带着平静而坚定的心情去了王宫，准备在下午两点接受国王的召见。可是，当我还在接待室里等候接见的时候，这份沉着与坚定便已经离我而去了。

皇宫卫士和侍从领着我穿过王宫的门厅和走廊去了接待室。一位侍从武官让我在那里等着，随后便把我独自留在了那间没有窗户的高大屋子里。我站在那儿，一身谒见国王的齐整装束。我已经卖掉了第四颗红宝石（据观察人员报告，格森人同地球人一样，珍视含碳的珠宝，于是我来冬星时随身揣了满满一袋子宝石，以应付各种必需的开支），花掉所得的三分之一为昨天的游行和今天的觐见购置了装备：典型的卡亥德服饰，每样东西都是簇新的、沉甸甸的，做工精良，一件白色的织毛衬衫，一条灰色马裤，一件很像传令官制服的蓝绿色皮质束腰外套（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赫布衣”），外套上松松地系着一根皮带，崭新的帽子，崭新的皮靴，还有得体地塞在皮带下面的崭新手套……我对自己这一身感觉良好，心里的沉着与坚定由此进一步增强。我沉着而又坚定地环视四周。和国王官邸的其他房屋一样，眼前这个朱红色房间很高，很古老，空空荡荡。屋里寒气逼人，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息，仿佛气流不是来自别的房间，而是来自数个世纪之前。壁炉里火焰熊熊，但无济于事。卡亥德的火焰只能温暖精神，并不能温暖肉体。卡亥德机械工业的“创新时期”至少已经有三千年了，在这三十个世纪当中，卡亥德人以蒸汽、电力以及其他工作原理为基础开发出了先进节能的中央加热系统；可是，他们却不把这些系统安装在家里。也许是因为家里装上这样的系统，他们的身体就会丧失抗寒能力吧。情形就跟关在温暖帐篷里的北极鸟儿一样，一旦被人放到外面，脚就会被冻坏。可我是只热带鸟，所以觉得很冷；屋外冷，屋里也冷，无穷无尽的冷，彻骨钻心的冷。我只好来来回回地走，好让自己暖和一些。除了我这个人和炉火之外，长长的接待室里只有一张凳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碗小石子，还有一台古老的木雕收音机。收音机上镶着银子和骨头，称得上是件相当不错的工艺品。收音机开着，不过声音非常小，于是我把音量稍稍调大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收音机里播着的那首低沉单调的赞美诗还是什么的歌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宫新闻公告。卡亥德人通常不怎么读书，他们喜欢听而不是读新闻和文学作品；书籍和电视媒介不如收音机普及，报纸则根本不存在。早上在家时我没赶上听早间新闻，现在也听得心不在焉。新闻里有一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停止了踱步。伊斯特拉凡怎么啦？这个时候，收音机里正在重播一则公告。

“国王诏令，革去科尔姆的伊斯特拉凡勋爵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王国首相及王国议会议员职务，并将其驱逐出卡亥德王国及王国所属所有领地。若该犯三天内未离开王国及王国所属所有领地，或日后重返王国，任何人均有权将其就地正法。卡亥德全体臣民不许同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交谈，不得在家中或领地收留他，违者将处以监禁。卡亥德全体臣民不许赠予、借贷钱物予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或者帮他偿还债务，违者将处以监禁及罚款。卡亥德全体臣民一体知悉，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因叛国罪而遭流放：此人打着效忠国王的幌子，在议会和宫廷或秘密地或公开地鼓吹卡亥德联邦自治领地应该放弃主权，拱手交出权力，向某个民众联盟俯首称臣。全体国民一体知悉，此等民众联盟纯属子虚乌有，系一小撮卖国贼凭空编造，旨在削弱卡亥德国王的威权，为本王国目前真正的敌人效劳。七月二十三日八点于埃尔亨朗，阿加文·哈格。”

这道诏令已经成文付印，张贴在城里的几个城门和路杆上，上述播报内容便是诏令全文。

我的第一反应很简单：关掉收音机，似乎这样它就不再能提出于我不利的证据，接着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当然，到门口我就止住脚步，转身回到壁炉边的桌子跟前。我呆立在那里，心里的沉着与坚定消失无踪。我很想打开公文包，取出安射波，向海恩发一份警告加急信息。但我克制住了，因为这个念头似乎比起初的冲动更为愚蠢。好在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冲动了。这时，接待室另一头的双层门开了，侍从武官站在门口的一侧（好让我通过）宣我进殿：“金瑞·艾！”——我的名字是金利，不过卡亥德人发不出“利”这个音——随后便把我领进红厅，觐见国王阿加文十五世。

王室官邸的红厅宽大无比，天花板很高，纵深很长。我站的地方离壁炉足有半英里远，屋顶离地面也有半英里。天花板上有许多椽木，上面挂着许多红色的帷幕和旗帜。这些东西上头都已遍布灰尘，因为年月久远而破烂不堪。窗户其实就是厚重的墙上一道道窄窄的缝。屋里灯很少，吊得很高，发出的光线很暗淡。我朝国王那边走去，新靴子在脚底发出轧轧的响声。我感觉这段路足足走了半年。

屋里共有三个壁炉，中间那个最大，前面立着一座低矮的大平台，阿加文就站在这个平台上：暗红色的微光中一个矮小的身影，肚子挺得老高，站得很直。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除了他拇指上那枚大大的印章戒指发出的微光，我看不出其他任何细节。

我走到平台边，站定。按照预先的吩咐，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过来吧，艾先生。请坐。”

我依言在中间壁炉右手边那把椅子上就座。这一切我都反复操练过。阿加文自己没有坐下，他站在离我十英尺远的地方，身后就是熊熊的炉火。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有什么话就告诉我吧，艾先生。他们说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转过身对着我，火光照到他脸庞的局部，映红了他的脸，也让脸部的轮廓变得立体起来。这张脸就跟月亮——冬星那个暗红色的月亮一样扁平，一样冷酷。从远处看到的朝臣簇拥之下的阿加文，比近看要有帝王派头一些、伟岸一些。他的声音很空洞，那颗错乱、愚蠢的脑袋安放在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显得极其傲慢。

“陛下，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我刚刚得知伊斯特拉凡勋爵被革职了。”

听到这话，阿加文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夸张而又咄咄逼人，笑声也很刺耳，样子就像一个怒火中烧却又假装开心的女人。“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说，“这个妄自尊大、装腔作势、背信弃义的卖国贼！昨天晚上你和他共进晚餐了吧？他跟你说自己是如何有权有势、如何玩弄国王于股掌之间，又是如何一直在我面前替你美言，所以你会发现我是多么好对付，是吧？他是跟你讲了这些吧，艾先生？”

我踌躇了一下。

“如果你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都跟我讲了些什么。他一直劝我不要召见你，让你一直等着，或者把你打发去欧格瑞恩或群岛上去。这半个月来他一直跟我叨叨这个，该死的傲慢的家伙！现在他自己倒是被打发去欧格瑞恩了，哈哈哈——”阿加文又是一阵尖厉的假笑，一边还拍起巴掌。平台那头的帷幕之间马上冒出一位警觉的卫士。阿加文冲他咆哮了一声，卫士应声消失。阿加文继续大笑着、咆哮着，走到我身边，直盯着我，黑色的虹膜上闪耀着橙色的微光。他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可怕得多。

他如此语无伦次，我实在无法理清头绪，只能采取直截了当的方法。于是我问道：“陛下，我斗胆问一句，伊斯特拉凡的事，我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你？不会。”他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我，“艾先生，我还没闹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一个性变态、人造怪物还是来自乌有邦的访客？不过你不是卖国贼，你只是别人的工具。我从不惩罚工具，因为工具只有在坏工匠手里才会变成祸害。我来给你一点建议吧。”说到这里，阿加文很奇怪地加重了语气，显得非常得意。到这时我才想起，在这两年里，别的人从来没有给我提过建议。他们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却从来不会坦率地给我提建议，即便是伊斯特拉凡，在他最热心帮助我的时候，也没有。这肯定跟希弗格雷瑟有关。“不要让任何人利用你，艾先生。”国王说，“不要卷入任何派系，谎要自己来撒，事要自己来做，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听明白了吗？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个该死的满嘴谎话的冷血的卖国贼，我居然相信了他，还把那根银项链戴到了他那该死的脖子上。我真希望能拿那根链子绞死他。我不会再相信他了，绝不相信。不要相信任何人。我要让他忍饥挨饿，在米什诺里的垃圾坑里翻垃圾充饥，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烂掉，永远不——”阿加文国王浑身打战，气喘不已，喉咙里发出了像是呕吐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伸脚去踢火炉里的木柴。团团火花在他面前旋转飞舞，落在他的头发和黑色束腰外套上。他摊开手掌去接那些火花。

他继续背对着我，用尖厉痛苦的声音说：“你说你的吧，艾先生。”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陛下？”

“可以。”他仍然面对火炉，身子左右摇摆着。我只好对着他的后背说话：“我说自己是什么人，您相信吗？”

“伊斯特拉凡让医生源源不断送来关于你的录像带，你的飞船停放过的那些工厂的工程师送来了更多录像带，还有其他人送来的录像带。他们都说你不是人类，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在撒谎吧？对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要说的是，陛下，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代表……”

“代表那个联盟、那个政权，好，很好。他们派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你是不是希望我问你这个？”

阿加文也许脑子不正常，人也并不精明，可他也跟那些毕生目标就是建立并维持高水准希弗格雷瑟关系的人一样，早就习惯了声东击西、含沙射影的说话方式。我对那种类型的关系几乎全无了解，却也知道其中存在竞争激烈、追逐声名的一面，也知道它可以让交谈变成永无休止的决斗。我不想跟阿加文决斗，只是想努力跟他交流，这个事实本身就很难让他理解。

“对此我并没有隐瞒，陛下。爱库曼想要跟格森星各国联盟。”

“为什么？”

“增进物质利益、开阔视野，使智慧生命的领域更加丰富、更加辉煌，增进和谐，让上帝的光辉普照宇宙。猎奇，探险，愉悦。”

我用的不是那些统治者——国王、征服者、独裁者和将军的口气，那些人说的话是不需要回答的。阿加文脸色阴沉，漫不经心地盯着炉火，身体的重心在双脚之间交替着。

“这个乌有邦的王国，这个爱库曼，有多大？”

“全爱库曼联盟一共有八十三颗宜居星球，上面大约有三千个国家或者说族群——”

“三千个？我知道了。我们只是一个国家，而他们却有三千个之多。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非得跟虚无空间里的这些怪物发生关联呢？”他转过身看着我，仍然是一副决斗的架势，他提出了一个设问句，或者说开了个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可不怎么深刻。他这个人——正如伊斯特拉凡警告过我的那样——惊恐不安，警觉过度。

“三千个国家是分布在八十三颗星球上的，陛下。而且，离格森星最近的那个星球，搭乘近光速飞船也得十七年才能到达。如果您担心格森星会遭到这些邻居的袭击和骚扰，不妨想想这其间的距离。要穿越这样遥远的空间，袭击是得不偿失的。”我没用战争一词：在卡亥德语中没有战争这个词。“不过，贸易却是值得的。可以通过安射波交流思想和技术，通过有人或无人飞船交换物资及工艺品。他们可以派一些使者、学者和商人来这里；你们也可以派一些去那边。爱库曼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协调组织、一个进行贸易和知识交流的场所，没有它，人类各个星球之间的交流会变得毫无章法，贸易也会危险重重，这一点您看得出来。人的生命短暂，如果没有网络和中央系统，没有调控，没有一个具有延续性的工作机制，人们就无法应对不同星球之间巨大的时间差异。正因为如此，他们成立了爱库曼联盟并成为其中一员……您看，陛下，我们都是人类。所有星球上的人类都是在远古时期从同一个星球派生出来的，那就是海恩星球。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差异，但我们都是同宗的……”

我这一番话没有激起国王的好奇，也没有让他感到心安。于是我接着往下说，试图让他相信，爱库曼的存在不仅不会危及他的希弗格雷瑟或者说卡亥德的希弗格雷瑟，相反会使其得到强化，却仍然无济于事。阿加文犹如被困笼中的一头母水獭，脸色阴沉，身子前后左右不停摇摆，一边咧嘴苦笑着。我只好打住了话头。

“他们的皮肤都跟你一样黑吗？”

格森星人的肤色一般是黄褐色或红褐色，不过我也看到过很多跟我一样黑的人。“有些人会更黑一些，”我说，“我们的人有各种肤色。”我打开公文包（在我来红厅的途中，我的公文包被皇宫的卫士礼貌地检查过四次），里头是我的安射波和各种图片文件。那些图片——有影片、照片、绘画，还有活动的和立体的图像——俨然一个小小的人种画廊：海恩人、齐佛沃尔人、西蒂安人、S星人、地球人、艾尔蒂拉人、亚特-莫斯特人、凯普特因人、奥鲁尔人、四金牛座人、罗卡南人、恩斯博人、希姆人、吉德人、西谢尔港人……国王兴味索然地扫了一眼其中的两张，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希姆人，雌性。”我只好用了这个词——格森人用它来形容处于克慕期高潮阶段的人，也用这个词形容雌性动物。

“永久性的？”

“是的。”

他把立体图片扔掉，身子重心在双脚间交替，凝视着我，也许是看着我的后方，火光在他脸上摇曳变换：“他们都是这样的——就像你一样？”

这道障碍我无法帮他们消除，最终他们必须自己跨越。

“是的，就我们目前所知，格森人的性生理在人类中是独一无二的。”

“这么说，其他星球上所有人都永远处于克慕状态？是一个性变态的社会？泰博勋爵曾经说过这个，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呃，这也许是事实，不过想想就让人恶心。艾先生，我看不出来，我们这里的人有什么理由会想要或者说忍受跟这些同我们大相径庭的怪物打交道。不过，也许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关于此事，我别无选择。”

“卡亥德的选择权在您手上，陛下。”

“那么如果我把你轰走呢？”

“啊，那我就走。不过我还会再试的，跟你们的下一代……”

这句话让他有所触动，他厉声问道：“你能长生不死吗？”

“不，当然不能，陛下。不过时间跳跃自有其用处。假如我现在离开格森星去往最近的星球奥鲁尔，需要花十七个行星年的时间。时间跳跃可以让旅行的速度接近光速。如果我上了飞船之后便掉头返回，我在飞船上只过了几个时辰，而这里却已经过去三十四年了，然后我就可以重新来过了。”通过时间跳跃，人似乎可以长生不死，所以每一个听我讲过这个概念的人，从霍尔顿岛上的那位渔夫到首相大人，都会为之倾倒。阿加文对此却无动于衷。他指着安射波，用尖厉刺耳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安射波通信仪，陛下。”

“是无线电装置吗？”

“这个装置跟无线电波以及其他任何能量形式无关。它的工作原理——共时恒量，在某些方面类似万有引力——”我又忘了现在我的听者不是伊斯特拉凡——他读过关于我的每一份报告，专注地听了我所有的解释并有所收获——而是一位心不在焉的国王。“这个装置的功能，陛下，就是在不同的两个地点同时生成同一个信息，任何地方。必须先确定其中一个地点，必须是在一个有一定质量的星球上，另外那个地点则是随机的。现在我们这里是其中的一个点，我把另外一点定在了主星——海恩星上。乘纳法尔飞船从格森星到海恩星需要六十七年时间，不过如果我现在在键盘上输入一则信息，在我输入的同时，海恩星上便已经收到了。您想要同海恩星上的固定站通话吗，陛下？”

“我可不会说乌有邦的语言。”国王一脸狰狞，恶狠狠地说。

“他们安排了一位助手——我事先通知他们了——那个人会说卡亥德语。”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呃，您知道的，陛下，我不是第一个来到格森星的外星人。在我之前还有一队调查研究人员，他们秘密前来，乔装成格森人，在卡亥德、欧格瑞恩以及列岛游历了一年。随后他们离开格森星，向爱库曼议会报告了这趟行程。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正值您祖父在位期间。他们的报告很有用，我研究了他们搜集的信息和录制下来的语言，随后才来到这里。您要不要看看这个装置是如何运行的，陛下？”

“我不喜欢什么奇技淫巧，艾先生。”

“这不是奇技淫巧，陛下。您手下有些科学家已经检查过——”

“我不是科学家。”

“您是一位君主，陛下。爱库曼主星上的那些君主正在等您的消息呢。”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这样千方百计奉承他、努力引起他的兴趣，事实上已经将他逼到了一个名望的陷阱之中。现在的局面很不对劲了。

“很好。那么问问你的机器，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

我在键盘上慢慢输入文字，键盘被设置成了卡亥德语：“卡亥德阿加文国王询问海恩星的固定使，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那些字母在小小的屏幕上一闪而过。阿加文盯着屏幕，身体的动作终于消停了一下。

机器停顿下来，停了很长时间。在七十二光年之遥的远方，肯定有什么人正在兴奋地将指令输入为卡亥德语专设的语言电脑，如果他们用的不是知识库电脑的话。终于，屏幕上闪出一些字母，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隐去：“向格森星卡亥德阿加文国王致以问候。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没有人会自认是卖国贼。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谨此，固定站代表斯皮莫尔·G.F.，于海恩星赛尔国，93/1491/45。”

信息录好后，我取出磁带，递给阿加文。他把磁带扔在桌上，又走到中间那个壁炉旁边。再往前一点，他就整个人钻到壁炉里去了。他一边用力踢着那些熊熊燃烧的木柴，一边用双手扑打着火星：“这样的回答跟那些预言师的话一样没用。光有回答是不够的，艾先生，你那个箱子、那个机器不行，你那个飞行器、那艘飞船也不行。你是个骗子，带着一堆骗人的道具。你想让我相信你，相信你那些故事和你那些信息。可是我为什么非要相信你，听你的话呢？就算太空里有八万颗住满了怪物的星球，那又如何？我们对他们一无所求。我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还按照这种方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而现在，卡亥德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新纪元，一个伟大的新时代。我们要按照自己的方向前进。”他迟疑了片刻，似乎思绪有了中断——也许，他所说的这些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观点。就算伊斯特拉凡不再是国王的耳朵了，总会有别的人取而代之。“如果这些爱库曼人对我们有所企图，就不会只派一个人前来。这种说法只是一个玩笑、一个骗局。说不定，我们这里已经有了数以千计的外星人。”

“可是陛下，要打开一扇门，不需要用一千个人。”

“让门一直敞开的话，也许就需要了。”

“爱库曼会一直等到您亲手把门打开的，陛下。爱库曼从不强人所难。他们派我只身前来，独自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您不会害怕我。”

“害怕你？”国王转过他那张光影斑驳的脸，龇着牙，大声说道，“可是我确实害怕你，使者。我害怕派你来的那些人。我害怕撒谎的人、害怕骗子，更害怕残酷的事实。这样我才能治理好我的国家，因为恐惧是统治他人的唯一手段，而其他的一切都没用，都维持不了多久。你的角色确实如你所言，不过你同时还是一个玩笑、一个骗局。星球与星球之间只有虚无、恐惧和黑暗，而你穿越了这一切，独自前来，企图恐吓我。我确实害怕了，因为我是国王。恐惧就是国王！现在带着你的圈套和骗术走吧，别再枉费口舌了。我已经下令，你可以自由离开卡亥德王国。”

我就这样离开了国王，阴森的红色大厅里长长的红色走廊上又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最后，双层门将我跟国王彻底隔离开来。

我失败了，一败涂地。不过，当走出王室官邸，穿行在皇宫里，我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国王为什么（诏命的意思显然就是这样）会以他支持爱库曼为由放逐他，既然（据国王自己所说）他的所作所为与此正好相反？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议国王对我敬而远之的？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遭到流放，我却能以自由之身离开？他们当中谁的谎撒得更多？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撒谎？最后我得出结论，伊斯特拉凡撒谎是为了保全性命，国王则是为了保全颜面。这样的解释相当合理。不过，伊斯特拉凡到底有没有对我撒谎？我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从红角宫旁边经过，花园的大门敞开着。我往里瞟了一眼，午后幽暗的天光下，幽黑的池子上方那些塞莱姆树还是那么白，粉红色的砖砌小径上阒无一人。池子边石头下方的背光处，还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我想起昨天晚上，想起伊斯特拉凡冒雪站在外头等我的情景，一股强烈的同情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很单纯的同情。昨天的游行庆典上，这个人还在一身华服和权力的重压之下汗流不止，当时的他正处于事业顶峰，位高权重，显赫一时——而现在，那个高位轰然倒塌，这个人也彻底完结了：他现在应该正往边界狂奔，因为三天不出这个国家，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会跟他交谈。卡亥德很少会有死刑判决。在冬星上生存不易，这里的人通常只会让上天或是一时的怒火决定人的死亡，不会通过法律来这样做。我在想，身背这么一个判决，伊斯特拉凡会怎么走？不可能坐汽车，因为在这里，所有汽车都归王室所有。那么，他能搭船或是陆行艇吗？难道他只能步行前进，带着所有能带上的家当吗？卡亥德人出门通常都是步行，他们没有负重的牲畜，没有飞行工具，而且因为气候的缘故，动力交通工具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走不快，此外，他们也都不是什么急性子。我想象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入流放的生涯，想象着一个身影在西去海湾的漫漫长路上艰难跋涉的情景。经过红角宫大门时，这一切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与此同时，我也在困惑地思索伊斯特拉凡和国王如此举动的动机。我已经彻底失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我应该去欧格瑞恩，那是卡亥德的邻居兼死对头。可是一旦去了那里，我就很难回到卡亥德了，而我在这里的任务并没有完成。有一点我必须铭记在心：我的一生应该（事实上也很可能）要贡献给完成爱库曼赋予我的使命，不能操之过急。在更多地了解卡亥德尤其是隐居村的情况之前，我没必要急着去欧格瑞恩。这两年来，一直是我在回答别人的问题，现在应该由我提出问题了，只不过不是在埃尔亨朗。我终于理解了伊斯特拉凡的警告，就算不同意他的警告，我也不能置之不理。虽然说得很隐讳，但他确实说过，我应该远离这个城市、远离宫廷。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泰博勋爵的牙齿……国王给了我自由离开卡亥德的权利，我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正如爱库曼学院的人所说，行动不利时，就搜集信息；形势不利时，就倒头大睡。不过，我现在还不困。我应该往东去隐居村，也许可以从预言师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第四章    第十九天

以下是来自卡亥德东部的一个故事，由戈林亨林领地的托博德·乔哈瓦讲述、金利·艾记录，93/1492。

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勋爵来到桑戈林隐居村，献上四十颗绿宝石以及家族果园半年的收成请求为自己算上一卦，预言师接受了这个条件。他指定的预言师是奥德伦，提出的问题则是：我会在哪一天死去？

预言师们聚集到一起，往黑暗深处走去。走到尽头的时候，奥德伦说出了答案：你将在奥德斯特里斯日（也就是每个月的第十九天）死去。

“那是哪个月的奥德斯特里斯？几年之后呢？”比罗斯蒂大声问道。可是，连接已经中断，他的这两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他走进巫师中间，掐着奥德伦的脖子大叫大嚷，说如果不把问题讲清楚，他就掐断巫师的脖子。他虽然很强壮，但还是被其他人拽开，死死摁住了。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回答我的问题！”

奥德伦说道：“已经回答了，钱也已经付了。走吧。”

带着满腔怒火，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回到了家族的第三个领地查卢斯。这个地方位于奥斯诺雷尼尔北部，本来就非常穷困，这次算卦的高额酬金对这里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回去后，他把自己关进监护区，也就是位于领地钟楼顶层的那些房间，闭门不出。从播种季节到收获季节，不管是来了朋友还是敌人，他都没有再迈出房门一步，不曾跟别人克慕，也不曾袭击别人。月复一月，六个月过去了，十个月过去了，他还是像囚犯一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每个月的奥尼瑟尔哈德、奥德斯特里斯这两天（也就是第十八、十九天），他都不吃不喝，也不睡觉。

他的克慕情人是吉干那部落的赫博，他们有过盟誓，而且彼此相爱。这位赫博先生在格兰德月来到桑戈林隐居村，找到了奥德伦预言师：“我想要算一卦。”

“那你的酬劳是什么呢？”奥德伦问道。他注意到，眼前这位男子穿着破衣烂鞋，用的雪橇也很破旧。总之，这个人身上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好好缝补修理一番。

“我可以献上我的生命。”赫博答道。

“你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先生？”奥德伦问道。听他现在说话的口气，仿佛对方是一位高贵的贵族，“没有别的了吗？”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给。”赫博说，“不过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对您是否有用处。”

“没有用处，”奥德伦说，“对我们而言毫无用处。”

在羞耻感和爱意的驱使下，赫博跪倒在地，对奥德伦大声说道：“我请求您回答我的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么是为了谁？”巫师问道。

“为我的主人以及克慕情人阿什·比罗斯蒂。”赫博哭诉道，“他来过这里，得到那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之后，他就再没有了爱，没有了欢乐，也没有了统领领地的威严。他会因为这个而死掉。”

“他是会因此死掉：死就是因为死亡，还能因为什么呢？”奥德伦预言师说道。不过赫博的一片深情感动了他，最后他说：“我会去寻找你这个问题的答案，赫博，不要任何酬劳。但是对你自己来说，酬劳总是要付的。提问者必须为自己的提问付出代价。”

赫博将奥德伦的双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接着，预言仪式便开始了。巫师们聚集在一起进入幽思。赫博在他们中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阿什·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还能活多久？赫博当时想，这样就可以得知具体的天数或是年数，有了确切答案之后，他情人的心就可以平稳下来了。这之后，巫师们开始在黑暗中游走，最后奥德伦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极其痛苦，似乎正在忍受猛火的煎熬：“比吉干那的赫博活得长！”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赫博的意料，可答案就是如此。他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穿越大雪纷飞的格兰德回到查卢斯。他来到监护区，爬上钟楼，找到自己的克慕情人比罗斯蒂。比罗斯蒂还是那样死气沉沉地坐在已然是一堆死灰的火炉旁边，胳膊搭在一张红石桌子上，脑袋耷拉着。

“阿什，”赫博说，“我去了桑戈林隐居村，从预言师那里得到了答案。我问他们你能活多久，他们的回答是，比罗斯蒂比赫博活得长。”

比罗斯蒂缓缓抬头看他，好像他的脖子是一根生了锈的铰链。“那么你问他们我什么时候死了吗？”

“我问的是你能活多久。”

“多久？你这个傻瓜！你有了跟巫师们提一个问题的机会，不问我什么时候会死，哪一年的哪个月的哪一天会死，不问我还有多少天可活——却要问什么活多久？哦，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大白痴，比你活得长，对，比你活得长！”比罗斯蒂随手举起那张红石桌面，轻松得就像举起一张薄薄的马口铁片，冲着赫博的脑袋砸了下去。赫博倒了下去，被石头桌子压在下面。比罗斯蒂呆立在当地，过了一会儿，他掀起桌子，看到赫博的头骨已经被压碎了。他把桌面放回底座上，在死者身边躺下来，双手抱住对方，就好像他们正在克慕，一切都很正常一样。最后，查卢斯的人们冲进钟楼里的这间屋子，这才找到了他们。比罗斯蒂此后就发疯了，人们只好把他锁起来，因为他总是要去找赫博，总觉得赫博就在领地里的哪个地方待着。一个月后，他上吊自杀了，就在揭母月的十九日。

第五章    驯服直觉

我的房东太太是一个很唠叨的人，我的东部之旅就是他帮我安排的：“去隐居村得先穿过卡加伏。从那儿翻山越岭可以进入古卡亥德王国，到达古代的列王之城赫尔。我跟你说啊，我有个族人在搞一个穿越伊斯卡尔关口的陆行艇商队，昨天我们一起喝奥西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的首航就放在今年夏天的奥斯米月吉瑟尼日。这个春天很暖和，到恩格哈尔的路面的积雪现在已经融化，再过个几天，关口的雪也该被那些雪橇弄干净了。你可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去卡加伏，埃尔亨朗可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可我是一个米西教徒，只要你真心赞颂九百位王位拥护者，虔诚地信仰米西之乳，那么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成为真正的米西教徒。你看，不停有新生力量加入我们，我们的米西真主在2202年前降生，但古老的韩达拉道术可以追溯到那之前的一万年。如果要寻求古老的道术，你就得回到旧大陆去。艾先生，我会在这个公岛给你留一个房间，你随时可以回来。不过我想，你暂时离开埃尔亨朗一段时间是很明智的，人人都知道，那个叛国贼在皇宫里装模作样，表现得对你很友好。现在老泰博是国王的耳朵了，事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现在，如果你去新港就能找到我的同胞，如果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如此等等。我说过，他这个人很唠叨，发现我不懂什么希弗格雷瑟之后，就利用一切机会来对我循循善诱。不过，即便是他这样的人说话时也会用一堆的“如果”“好像”来掩饰自己。他是我所居住的这个公岛的主管，我将他看作是房东太太，因为他有一个胖胖的屁股，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脸很丰满、线条很柔和，喜欢打听偷看别人的事情，做事也总是鬼鬼祟祟，不过心肠倒是很好。他对我很不错，我外出时，他会让那些寻求刺激的人参观我的房间，捎带收取一点点费用，名目是“参观神秘使者的房间”！他的长相跟做派都很女性化，所以我有次就问他有几个小孩。他听完脸色显得很阴沉，说自己没有生过小孩，却是四个孩子的生身父亲。这类事情每每让我匪夷所思。文化差异让我产生的触动远远比不上生理差异带来的触动：我本人是一名男性，而我身边的人，他们一生中有六分之五的时间都是雌雄同体的中性人。

广播里整天都在播报新首相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的举措。很多新闻都跟北部西诺斯谷事件有关。泰博显然是想强行宣称这个地区归卡亥德所有：如果是在别的文明进程与其相当的国家，这样的行为势必会引发战争。不过在格森星是不会有战争的。争执、谋杀、世仇、劫掠、宿怨、暗杀、酷刑以及仇恨之类的东西这里都有，但都不会发展成战争。格森人似乎缺乏动员他人的能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表现得很像动物，或者说像女人，不像男人和蚂蚁。总之，他们还从来没有发动过战争。据我了解，在过去的五六百年间，欧格瑞恩正在日益发展成一个全民动员的社会，逐步向一个真正的民族国家靠拢。伊斯特拉凡曾说，迄今主要体现在经济方面的国力竞争可能会迫使卡亥德效仿邻国，发展成一个真正的国家，而不仅仅是窝里斗；他还说，卡亥德可能由此酝酿出一种爱国情绪。如果这些都变成现实，格森人就很有可能发动战争了。

我想去欧格瑞恩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但还是想先完成在卡亥德的使命。于是我又卖了一颗红宝石给恩格街那位刀疤脸珠宝商，然后随身带了点钱、安射波、几样工具和几件换洗衣服，在夏天第一个月的第一天以旅客的身份跟着商队出发了。

黎明时分，商队的陆行艇从狂风肆虐的新港装货场出发。二十辆形如驳船、体积庞大的履带式卡车排成一列，安静地穿过埃尔亨朗阴暗幽深的街道，驶出大拱门，之后便转上了东去的路途。

卡车上装有一盒盒镜片、一卷卷录音带、卷成轴状的铜线和白金线、西瀑布出产的植物纤维布匹、一箱箱海湾出产的鱼片干、装在柳条箱里的滚珠轴承以及其他机械小配件，还有整整十卡车欧格瑞恩出产的卡迪克芽，所有这些货物的目的地都是大陆东北角的佩灵风暴边界。格雷特大陆所有货物都是靠这种电力驱动的卡车运输的，这些卡车在经过河流时还可作为渡船使用。在暴雪季节，除了滑雪板和人力雪橇之外，人们只能乘坐速度很慢的拖犁、动力雪橇以及穿越冰河用的漂移冰船。到了融雪季节，什么交通工具都不能用了。这样一来，夏季的货运交通就变得非常繁忙，道路上也挤满商队。这时候会有交通管制，所有车辆和商队都必须跟沿途的检查站保持无线电联络。路上虽然很挤，但并没有产生拥堵，车流以每个时辰二十五英里（陆地行驶）的速度稳步向前。格森人有能力让车子跑得更快，但并没有这么做。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就会说：“干吗要那么快？”这就像有人问起地球人，为什么他们的车子要跑得那么快，他们就会说：“干吗不跑那么快？”语气同样不容辩驳。地球人喜欢前进和进步的感觉，一直生活在元年的冬星人则认为前进并没有当下重要。我是典型的地球人秉性。出埃尔亨朗的时候，我对商队那种按部就班的前进速度感到很不耐烦，甚至想离开商队自己往前走。我很高兴能离开那些悠长的石头街道，离开街道上那些陡峭的黑色屋檐和不计其数的城堡，离开那座阴森森的城市。在那里，我的全部希望都化为了恐惧和背叛。

在卡加伏丘陵地带，商队不时在路边的客栈短暂停留、用餐。到了下午，我们登上一座小山的制高点，终于看到了这片丘陵的全貌。我们看到了考斯托尔山，从山脚到山顶高度有四英里，它高耸的西坡遮挡住北边的一座座山峰，其中一些山峰高达三万英尺。在考斯托尔山南边耸立着一座又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峰，背景是无云的蓝天，我数了数，共有十三座，最后那一座在最南端，只能透过雾霭看到一点微微的亮光。司机把这十三座山一一指给我看，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雪崩、山风将陆行艇吹下路面，雪犁司机在救援人员无法到达的高处被困了几星期等，善意地想要吓吓我。他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亲眼目睹前头一辆卡车掉下万丈悬崖的经过，当时他及时刹住了车子。他说，最令人记忆犹新的是，那辆车子坠落的速度非常慢，好像是在空中飘着往下掉。似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车子才坠入崖底，坠入四十英尺厚的积雪中，没有发出一点声息。车子终于消失不见的时候，他还有一种非常高兴的感觉。

到了三时，我们在一家大客栈停下用餐。这家客栈很大，有许多炉火烧得正旺的大壁炉，还有很多屋顶带有椽子的大房间，屋里摆满桌子，桌上摆满美食。不过我们没有在那儿过夜。我们这个商队夜间也不休息，要快速（当然是以卡亥德人的方式）赶路，第一个到达佩灵风暴区，这样商人们才好在市场上捞到最肥的油水。卡车电池已经充好了电，司机也换好了班，于是我们继续进发。商队里的一辆卡车改装成了卧铺车，不过仅供司机使用。乘客是没有铺位的。整晚我都坐在驾驶室冷冰冰的硬座上，临近午夜时分，才在高山上的一个小客栈稍事停留，用了晚餐。在卡亥德这个国度，没有舒适可言。

我在黎明时分醒过来，发现车外只剩下岩石、寒冰和亮光，车轮辗轧着那条狭窄的小道，不停地往上，往上……我打着寒战，心想，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东西比舒适更为重要，毕竟我不是一个老女人，也不是一只猫。

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陡坡上已经没有客栈了，有的只是冰雪和岩石。到了饭点，陆行艇会在某个跟地面成三十度角、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斜坡上依次默默停下，大家钻出驾驶室，聚到卧铺车旁边。有人从卧铺车里递出一碗碗热汤、一片片干面包果和一杯杯酸啤酒，我们则在雪地里一边跺着脚一边狼吞虎咽。风裹挟着闪闪发光、粉末状的干雪，吹着我们的后背。

这之后，我们回到陆行艇上，继续往上攀爬。中午时分，我们到了韦霍斯山口，这里海拔大约一万四千英尺，有阳光的地方温度为华氏八十二度，背阴处则是十三度。电动机的声音非常轻，我们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二十英里之外，峡谷另一头那无边无际的蓝色陡坡上正在发生雪崩。

当天黄昏时分，我们穿过了海拔一万五千二百英尺的伊斯卡尔主峰。顺着考斯托尔南面的山坡——我们这一整天在爬的就是这个山坡——往上看，我发现路面上方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岩层，一个像城堡一样的岩层。“看到上头那个隐居村了吗？”司机问道。

“那是一个建筑吗？”

“是阿里斯考斯托尔隐居村。”

“没人能在那上面生存啊。”

“哦，那些老男人就可以。以前我在另一个商队开车，在夏末从埃尔亨朗给他们运食物上去。当然，一年中有十到十一个月那里是无法进出的，不过他们并不在乎。那上头住着七八个人。”

我盯着那兀立在孤寂的高处的石头墙垣，无法相信司机的话。不过我还是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如果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寒地冻中生存，那他们肯定是卡亥德人。

下山的路忽而往北忽而往南，路外侧便是万丈悬崖，因为卡加伏东侧的山坡比西侧还要陡峭，山脉的断层石块形成巨大的天然阶梯，一直通向底下的平原。日落时分，我们看到下方七千英尺处有一连串小黑点，在一片白茫茫的背阴地里慢慢蠕动：那是比我们先一天离开埃尔亨朗的一支商队。第二天傍晚，我们也到了那个地方，也缓缓穿过了那片雪坡。为了不引起雪崩，每个人都非常小心，喷嚏也不敢打一个。我们在那里驻足片刻，往东边我们的下方观望。苍茫的大地同云层以及云层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其间还夹杂着几条银色的带状河流，那就是里尔平原。

离开埃尔亨朗之后第四天的黄昏，我们抵达了里尔。里尔和埃尔亨朗之间隔着一千一百英里的距离和一堵几英里高的墙，两地的发展水平更有两三千年的差距。商队在里尔西门外停下来，在这里改乘运河驳船。任何陆行艇或是汽车都不得进入里尔。这座城市早在卡亥德人使用动力交通工具之前便已建立，而后者使用这种工具已经超过两千年了。里尔城里没有街道，只有如地道一般的带屋顶的人行步道。夏天，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从步道里头走还是在顶上走。房屋、公岛和住宅挤挤挨挨，杂乱无章（可与卡亥德的政治混乱相媲美），其间一个光辉夺目的制高点兀自突起：那是尤恩宫大城堡，每一座城堡都是血红色的，也没有窗户。这些城堡建于一千七百年前，历来是卡亥德历代国王的居所，直到一千年之后才告废弃，当时阿加文王朝的开国国王阿加文·哈吉穿越卡加伏，把首都迁到了西瀑布大峡谷。里尔城内的每幢建筑都庞大得惊人，地基挖得很深，既防风雪又防水。冬季，平原上的风可以将城内的雪刮走，不过逢大风雪天气还是会有积雪，这时人们也不清扫街道，因为没有街道需要清扫。他们使用石头地道，或者在积雪中挖临时通道。这时候只有屋顶会露出雪面，门就开在屋檐下，或者就像天窗一样开在屋顶上。平原上有多条河流，因此，融雪期很不好过。那个时候，地道成了雨水道，房屋之间的空地则成了运河或湖泊，里尔人就划着船外出办事，途中会有许多小块浮冰，需要拿桨拨开。任何时候——无论是尘土飞扬的夏季，白雪覆盖、只能见到杂乱屋顶的冬季还是洪水汹涌的春季，那片红色的城堡——这座城市已然掏空了的心脏——都永远矗立在那里，坚不可摧。

我在城堡脚下一家客栈里过夜，这家客栈非常冷清，价格却高得离谱。夜里我做了很多噩梦，黎明时便起了床，付钱给那个敲竹杠的店主，费用包括房钱、早餐钱还有问路的酬劳。我要去阿仁霍德，那是里尔附近一处古老的隐居村。那家伙含含糊糊给我指了方向，然后我就出发了。可是，走出客栈还不到五十码远，我就搞不清方向了。我朝着尤恩宫大城堡的反方向走，同时让卡加伏那巨大的白色身影保持在自己右手边，就这样出了城，往南方走去。在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农夫的孩子，他告诉我去阿仁霍德应该在哪里拐弯。

中午，我终于走到了。实际情况是这样：我到达了一个地方，却并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只是一片稠密的树林，树木料理得很好，比这个国家那些普通的专业林务官弄得还要好，林间还有一条沿着山坡往上延伸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就在我的右边，紧挨着小路有一座小木屋，接着又看到左边离小路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木头房子。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烤鲜鱼的香味。

我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我不知道韩达拉信徒会怎么对待外来游客，事实上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韩达拉这种宗教没有教义、没有牧师、没有等级、没有盟誓，也没有信条，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清楚他们是否有自己信仰的神灵。这个宗教是避世的，它似乎总是身在别处，存在的唯一确证就是那些隐居村。那些隐居村是隐者遁世之地，他们可能只在那里过一夜，也可能会在那里度过一生。要不是为了解答先行调研者们未能解答的一个问题，我绝对不会到这些隐秘之所来探究这个奇怪而无可捉摸的宗教。这个问题就是：预言师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到底都做些什么？

到现在，我在卡亥德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那些先行调研者。我很怀疑，那些关于预言师以及他们预言能力的故事是否真实。在整个人类大家族中，关于预言的传说都很普遍。神会预言，幽灵会预言，电脑也会预言。神谕都是模棱两可的，加上统计学概率的因素，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圆其说，而忠贞的信仰又使得人们对其中的矛盾之处视而不见。不过，传说还是值得调查一番的。到现在我还没能说服哪个卡亥德人相信心灵感应的存在，因为他们要眼“见”为实：从这个角度来说，韩达拉预言师们的处境跟我一模一样。

我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发现整个村庄或者说小镇的房子就散落在那片斜坡上的林荫地里，跟里尔城一样杂乱。不过，这个村子很隐蔽、很平静，一派田园风光。房前屋后到处都有海曼树，这是一种低矮的松树，长着浅红色的松针，是冬季里最常见的树。村里的每条路上都散落着许多海曼松果，空气里飘着一股海曼花粉的香味，所有房子都是用深色的海曼木建造的。最后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该去敲哪一家的门。这时候，树林里走出一个人。他慢悠悠地踱着步，亲切地跟我打了招呼。“你是要找住的地方吗？”他问。

“我有个问题想问预言师。”我已经想好了，至少刚开始，要让他们以为我是卡亥德人。跟那些先行调研者一样，只要自己愿意，我乔装成本地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卡亥德有很多种不同的方言，别人因此注意不到我的口音，而我的性别特征也被厚厚的衣物掩盖住了。我没有格森星人所特有的一头浓密的纤细头发、下垂的眼睫毛，也比多数人黑一点、高一点，但这些差异还在正常范围之内。离开奥鲁尔之前，我的胡须就被永久除去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培朗特“剥皮”部落的存在，那些部落的人不仅留胡子，而且全身上下都有毛发，就像白种地球人一样）。偶尔会有人问我鼻子怎么塌了，我的鼻子很平，而格森人的鼻子全都又窄又挺，鼻孔收得很紧，那是为了适应呼吸极寒空气的需要。现在，阿仁霍德这位仁兄就好奇地盯着我的鼻子，一边说：“那么说，你是想去找预言师？如果没有乘雪橇出去，他这会儿应该在下面那片空地里。还是说，你想先找一位禁欲者问问？”

“我不知道。我很无知——”

年轻人大笑着鞠了一躬。“那我真是太荣幸了！”他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可我的无知程度还是不值一提。”他乐得不行，不过态度还是很文雅，我赶紧在脑海中搜罗关于韩达拉教的零星知识，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等于吹牛，就跟走到他面前说“我很帅”一样。

“我的意思是，我对预言师没有了解——”

“真是令人羡慕！”年轻人说，“看，如果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就只能用脚印玷污这平整的雪地。我带你去空地吧？我叫戈斯。”

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姓。“我是金瑞。”我说的是金瑞而不是金利。我跟在戈斯后头走进阴森的树林深处。林中那条狭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忽而顺着山坡往上忽而又急转直下；路两旁，在那些粗大的海曼树之间，远远近近散落着许多跟树林融为一体的小房子。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红色和棕色两种色彩，所有东西都是潮乎乎的、静止不动的，散发着一股芳香和阴郁的气息，有一栋房子里还隐隐传出卡亥德长笛甜美的声音。戈斯就在我前面几码远的地方，步履轻快，优雅得像个女孩子。突然，他的白衬衣开始闪闪发光，随后我也走出了阴地，进入一片阳光普照的宽阔草坪。

离我们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直挺挺站着，整个人似乎定格了。他穿着鲜红色的长袍和白衬衣，像一块鲜艳的珐琅镶嵌在那些高高的绿草之间。离他一百码的地方站着另外一个人，穿着蓝色和白色的衣服。我们跟第一个人交谈的时候，这个人始终一动不动，也没有往我们这边看过一眼。他们是在练习韩达拉教的意念功，那是一种催眠术——惯于使用否定说法的韩达拉教徒则称之为“非眠”，练习者使自己的感受力和意识达到极度敏锐、极度清醒的程度，由此进入自我迷失（自我延伸？）的状态。这种功法跟大多数神秘论功法大相径庭，但它本身很可能也是一种神秘论功法，同样是为了获得天人合一的体验。不过，对韩达拉教的任何做法我都无法确切地加以归类。戈斯冲那个红衣人说了句什么，他从静默状态中醒过来，看着我们，慢慢地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正午的太阳当头照射，他身上却依然闪耀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他的身高跟我相仿，身材纤细，眉目俊朗，神态温和。我们目光相接之时，我忽然有一种跟他交谈的冲动，很想用神交术跟他沟通。来到冬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用过神交术，当然也不应该用。不过，这种冲动强烈得无法克制。我跟他沟通了，却没有得到回应，我们之间并没有建立起关联。他继续直直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用温和却相当高亢的声音说：“你是特使，对吧？”

我磕磕巴巴地说：“是的。”

“我是法科西。你的到来让我们备感荣幸。你愿意在阿仁霍德逗留一段时间吗？”

“乐意之至。我想了解你们的预言术。如果你们想了解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你想了解什么都可以。”法科西平静地微笑着，“你穿越了辽阔的太空，之后又多走了一千英里，穿越卡加伏来到我们这里，为此我们很是高兴。”

“我是慕名来阿仁霍德的，因为这里的预言术。”

“那么，你是想看看我们是如何进行预言的，还是说你自己也有问题要问？”

在他清澈双眸的注视下，别人是无所遁形的。“我不知道。”我说。

“那夙思，”他说，“没关系。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也许你就会知道自己有没有问题要问……你看，只有在特定的一些时间，预言师们才能聚集到一起，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在我们这里住上几天。”

我依言住下了，在那里度过了非常惬意的一段时光。除了集体劳作，大部分时间我都很自由。这些劳作包括地里的农活、园艺活、砍树以及维修工作等，像我这样的暂住居民都会被安排到最需要人手的组里去帮忙。除了干活之外，有时候我一整天都不会跟人说上一句话；而这地方最引人入胜的一点是那些跟我交谈的人——基本上我都是跟年轻的戈斯还有法科西巫师交谈，法科西有着超乎常人的品格，像一口清澈而又深不可测的水井。晚上会有聚会活动，地点就在某一栋树木掩映的低矮屋子的客厅里，大家一起谈话、喝啤酒，此外还有音乐，是那种充满了活力的卡亥德乐曲，旋律很简单，节奏却很复杂，都是即兴演奏的。有天晚上，有两位村民在聚会上跳起了舞。这两个人都已经很老了，头发雪白，手脚瘦得皮包骨，耷拉的上眼睑把他们混浊的眼睛挡住了一半。他们跳得很慢，步子踩得非常精确，还非常有节制，看得人心醉神迷。他们从用过晚餐之后的三时开始跳。伴奏的乐声时断时续，因乐手们的兴致而定，只有鼓手那变幻精妙的鼓点一直不曾中断。到了六时，两位老者还没有停下舞步。此时已是午夜，按地球时间来算，他们已经跳了五小时。这是我头一回见识到多瑟现象——对我们所谓的“狂暴力量”自发而有节制的利用——由此便比以前更能够接受关于韩达拉老人的那些传说了。

这是一种闭关自守的生活，自给自足、节奏迟缓，沉浸在韩达拉人所推崇的那种“无知”状态之中，遵循着无为或者说勿扰的原则。那个原则（他们称之为“那夙思”，我只能将它翻作“无所谓”）是他们这种宗教的灵魂，而我还不能说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一灵魂。不过，在阿仁霍德住了半个月之后，我开始对卡亥德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在这个国家的政治、游行大典和激情的背后涌动着一股古老的暗流，那就是冷眼旁观、漠视权势、寂然无声却又生生不息的韩达拉教。

年轻人戈斯很乐意充当我的向导，他告诉我，我问预言师的那个问题内容不限，措辞也由我自己决定。“问题问得越明确，答案也就越准。”他说，“含糊不清的问题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是无法回答的。”

“如果我的问题无法回答，又会怎样？”我问。这样的遁词听起来高深莫测，却并不新鲜。不过，他的回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巫师会拒绝回答。无法回答的问题曾经让预言师团队倒过大霉。”

“倒大霉？”

“你听过肖斯领主的故事吗？他强迫阿森隐居村的预言师回答这个问题——生命的意义何在？呃，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预言师们为此在幽思状态下待了整整六天六夜。到最后，禁欲者们都患上了紧张症，小丑们都死了，那个性变态者则拿一块石头砸死了肖斯领主，而巫师……他的名字叫米西。”

“就是尧米西教的创始人？”

“是的。”戈斯哈哈大笑，仿佛这个故事非常滑稽。不过，我没闹明白他笑的是尧米西教徒还是我。

我决定问一个是非题，这样至少答案一目了然，不会晦涩难懂，也不会模棱两可。法科西证实了戈斯的话，问题可以是关于预言师们一无所知的事物。比如说，我可以问S星北半球今年的胡尔姆作物收成好不好，他们能够给出答案，即便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一个叫S的星球。如此看来，这事情跟用欧蓍草茎占卜或者扔硬币之类的纯粹概率差不多。“不是的，”法科西说，“完全不是这样，跟概率毫无相干。实际上，整个过程跟概率估计恰恰相反。”

“那么，你们用的是读心术。”

“不是。”法科西还是那样平静坦然地微笑着。

“说不定你们用的就是读心术，只不过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那要我们预言何用呢？如果自己已经知道答案，提问者何必花钱请我们预言？”

我选择了一个眼下我肯定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有时间能够证实此次预言是否准确，除非他们给出的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职业性预测。我问的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我原先想问问雨什么时候会停之类的琐碎小事，得知预言对九位阿仁霍德预言师来说既辛苦又危险之后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提问者要付出的代价很高——我的两颗红宝石就这样进了隐居村的保险柜——回答者付出的代价却更高。而且，对法科西的了解越深入，我就越不相信他会是那种职业骗子，更没法相信他是一个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的老实骗子。他的智慧就跟我的红宝石一般刚硬、纯粹、完美。我不敢对他设什么圈套，于是便问了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当月奥尼瑟尔哈德日，九位预言师在一个大房子里会合。那是一个高大的礼堂，平常都是锁着的，屋里铺着石头地面，温度很低，阴暗的光线来自两道狭窄的窗缝和屋子一头那个深壁炉的火光。巫师们围成一圈，坐在光秃秃的石头地面上。每个人都穿着斗篷，戴着风帽，身体纹丝不动，就像一圈史前墓石牌坊，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就是壁炉发出的微弱火光。戈斯和另外两个年轻村民以及一位来自最近那个领地的医生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穿过礼堂，走进预言师们围成的那个圈子。

这个仪式并不是很正式，气氛却很紧张。我走进圈子的时候，其中一个戴着风帽的预言师抬起头。我看到一张线条粗糙、脸色阴沉的陌生面庞，那人傲慢地打量着我。

法科西盘腿而坐，身子没有动，但充满力量，原本轻柔的声音也变得如霹雳一般刺耳。“提问吧。”他说。

我站在圆圈当中，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五年之后，格森星会成为爱库曼联盟的成员吗？”

一片沉寂。我站在那儿，挂在沉默织成的蛛网当中。

“无法回答。”巫师平静地说。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那些戴着风帽、僵硬如石头的身影似乎开始变得柔软，动弹起来了，之前用奇怪眼神看着我的那个人也小声跟身边的同伴说起了话。我走出圆圈，走到壁炉边加入那些旁观者的行列。

有两位预言师还是静默不语。其中一个不时抬起左手，飞快地轻敲地面，一共敲了十次、二十次之后，便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两个人我之前都没有见过，戈斯说过，他们都是小丑，精神都不正常。戈斯称他们为“时间分裂者”，大概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意思。卡亥德的心理学家没有神交能力，从这点上说就跟瞎眼的外科医生一样，但他们对药物、催眠、定点刺激、低温诊断以及各类精神疗法却很在行。我问，这两个精神病患者难道无法医治吗？“医治？”戈斯说，“你会因为一位歌唱家的歌喉独特而去医治他吗？”

据戈斯说，圆圈中另外那五个人都是阿仁霍德的村民，也是韩达拉意念功的高手。担当预言师期间，他们都是禁欲者，即便是在发情期也不会有伴侣。现在他们当中有一位肯定就处于克慕期，我看得出来，我现在已经学会辨别人在进入克慕期时身体上的细微变化。这个人容光焕发，这是进入克慕期第一阶段的标志。

坐在这位进入克慕期的人旁边的就是性变态者。

“他是跟医生一起从斯普里夫过来的。”戈斯告诉我，“在进行预言之前，有一些预言团队会人为地将一个正常人搞成性变态——方法是在之前的几天注射雌性或雄性激素。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性变态，那是最好的。他是自愿来的，因为他喜欢性变态者的恶名。”

说到这个人的时候，戈斯用的是指代雄性动物的代词，而不是指代克慕期间男性角色扮演者的那个词。他的表情有一点尴尬。卡亥德人在谈论性问题时非常直率，会饶有兴味又带有敬意地谈论克慕现象，但很少会提到性变态——至少跟我不会说。克慕期的无限延伸，雄性或雌性激素的永久性失衡，就是他们所谓的性变态。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成年人中有三到四成在生理上是性变态或者说性反常，而按照我们的标准，这些人才是正常的。他们并没有为社会所不容，别人容忍了他们的存在，不过多少有些蔑视，正如同性恋者在很多双性社会中所受的待遇。卡亥德俚语称呼他们为半死人。他们是无法生育的。

这位性变态者只在一开始怪怪地盯着我看了很久，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他身旁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后者正处于性欲日益旺盛、性特征逐步明显的时期，而性变态者源源不断释放出的极强的男性气概会进一步激起他的性欲，最终使他发展出十足的女性特征。那个性变态者把身子往同伴这边倾，一直柔声说着话，他的同伴几乎没怎么回应，好像在一个劲儿往后缩。其他人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屋里只有性变态者的窃窃私语声。法科西一直在盯着一个小丑看。性变态者很快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处于克慕期的那个人手上。对方半是恐惧半是厌恶地赶紧拿开了手，之后便看着对面的法科西，似乎是想寻求帮助。法科西无动于衷，处于克慕期的人只好在原位坐着。性变态者再次伸手摸他时，他也没有再动。有一个小丑仰头低低地长笑着，笑声听起来很是做作：“啊——啊——啊——啊——”

我们来礼堂时已经是下午了，还下着雨。从屋檐下那两道窄窄窗缝照进来的昏暗日光很快便消失了。现在，墙上、地上，还有九位预言师的脸上，都映射着一道道倾斜的白光，像一艘艘幽灵船，呈现出长三角和椭圆的形状，那是月亮透过树林映射进来的斑驳光影。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只有这些带状的微弱光斑，投射在预言师们围坐的那个圆圈上，勾勒出这个人的一张脸、那个人的一只手以及另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背部。有那么一会儿，光线照到了法科西身上，我由此看到他的侧影，就像一块僵硬苍白的石头。月影继续移动，照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隆起的后背，是那个处于克慕期的预言师，他的头低到膝盖处，双手握拳抵着地面，身体有节奏地颤抖着，跟对面那个小丑打击石头的啪啪节奏正好一致。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彼此连接了，每个人都像是一面蛛网上的一个点。无论情愿与否，我都感觉到了这种连接。这种无声无息、难以言表的沟通是通过法科西进行的，法科西在努力地调节和控制这张网，因为他是这张网的中心，是织网者。微光变得越来越零碎，最后爬到东边的墙上消失不见了，而那张充满力量和紧张的静默网络还在不停地发展壮大。

我试图摆脱预言师之间的那种精神连接。空气中有一种带电的无声张力，我心神不宁，感觉自己正被拽进其中，变成这个图形、这张网上的某一个点或图形。可是，正当我为自己筑起一道屏障的时候，情况却越发糟糕了：我发现自己被孤立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当中，满心都是幻象和幻觉，其中混合着充满色情意味的疯狂景象、念头、零碎片断和感觉，还有怪异莫名、红黑交织的暴力场景。我周围是一个个巨大的深渊，一个个残破的嘴唇、阴道、伤口、地狱入口，我失去了平衡，我正在坠落……如果无法摆脱这片混沌，我将彻底坠落，坠入疯狂的境地。可是我根本无法摆脱这一切。借助性别的错乱和挫败，借助令时间扭曲的那种疯狂，借助那种高度集中的意念来理解当下现实的惊人道术，一股极其强大的超语言感情移入力量汹涌而至，让我完全无法阻止、无法控制。不过，这些东西仍然是受到控制的：法科西仍然是这一切的中心。时间一秒一秒、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月光照到了别处，再也没有月光，只剩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央是法科西，是巫师，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笼罩在亮光中的女人。亮光是银色的，如银色的盔甲，一个持剑女人穿着银色的盔甲。突然间，亮光变得灼热难当——她的手和脚都燃烧起来了，而她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的声音尖叫着：“会的，会的，会的！”

耳边传来小丑低沉的笑声：“哈——哈——哈”，音量逐渐升高，最后变成一种颤巍巍的号叫。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我从来没听过有谁能大声号叫这么长时间。黑暗中传来窸窣声，那是远古诸世纪在重新组合，是预兆在躲闪逃遁。“光，光。”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我没听清他是拖长音调说了一遍，还是把这个词说了无数遍。“光。用木头点上火，要有亮光。”说话的是斯普里夫来的那个医生，他已经走进了圈子。圈子不复完整。医生跪在那两个小丑面前。他们俩是最脆弱的，是熔点，两个人都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躺在法科西身边，头枕在法科西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身子还在不住打战，法科西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抚着他的头发。性变态者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脸色阴沉，情绪低落。预言完成，时间又像平常一样前进。力量之网支离破碎，剩下的只有羞耻和疲惫。我的答案，那谜一般的神谕、模棱两可的预言，在哪里？

我在法科西身边跪了下来，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刹那，我眼前又浮现出他在黑暗中的模样，一个全副武装、在亮光中燃烧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叫着：“会的——”

法科西柔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幻觉：“你的问题得到解答了吗，提问者？”

“解答了，预言师。”

千真万确，我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五年之后，格森星会成为爱库曼的成员。千真万确。没有故弄玄虚，没有模棱两可。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个答案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个发现。在内心深处，我坚信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它像直觉一般准确无疑，让人无法不相信。

我们有纳法尔飞船、即时通信和神交术，却还没有把直觉利用起来。为了这种技艺，我们应该来格森星。

“我的作用就是一根细丝。”预言一两天之后，法科西对我说，“我们体内的能量不停地积聚，同时又源源不断地反弹回来，每一次都使推动力进一步加强，直到推动力爆发出来，灵光进入我的身体，灵光把我包围，我成了灵光……阿尔滨隐居村的长老曾说，在得出答案的那一瞬间，即使让预言师进入真空，他也可以持续燃烧好几年。这就是尧米西信徒信奉米西的原因：他能清楚地看到过去和未来，不只是灵感的乍现。在回答了肖斯领主的问题之后，他便终身具有这种能力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很怀疑一个人能否一直保有这种能力。不过无所谓……”

又是那夙思，韩达拉教那无处不在、难以捉摸的消极特性。

说这番话时我们正一起散步，法科西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脸庞之一——像石雕一般坚硬又精致。“在当时的黑暗之中，”他说，“有十个人，而不是九个。还有一个陌生人。”

“是的，是还有一个。我跟你们之间没有屏障。你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法科西，一个天生的神交者，也许还是一个天生具有强大心灵感应能力的人。这就是你成为预言师的原因，你能够让一个团体的张力和反应力按照自我放大的模式运行，直到那种张力自行突破这种模式，而你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脸色凝重：“真是奇怪，居然可以从一个外人的角度，从你的角度审视我们这种道术的奥秘。我只从内部的角度，从执行者的角度审视过。”

“如果你允许——如果你愿意，法科西，我很希望能通过神交术跟你交流。”我现在确信他是一个天生的神交沟通者，他本人的意愿加上些许练习就可以让他潜意识里的屏障放低。

“那样我就可以听到他人心中所想吗？”

“不是的。从通感方面来说，跟你现在所做的差不多。神交术是一种沟通，信息的发送及接收都必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话呢？”

“呃，说话的时候人可以撒谎。”

“神交时就不会？”

“不会故意撒谎。”

法科西思索片刻：“这种方法会引起国王、政治家和商人的兴趣。”

“神交术成为一种可教授的技艺之初，商人们奋起反对这种技艺的应用，他们为此抵制了几十年。”

法科西笑了起来：“那么国王呢？”

“我们已经没有国王了。”

“嗯，我明白了……呃，谢谢你，金瑞。不过，我的职责是忘却，而不是学习。这门能够彻底颠覆世界的技艺，我不学也罢。”

“根据你自己的预言，这个世界会改变的，就在五年之内。”

“那我也会跟着变的，金瑞。但我无意去主动改变它。”

天正在下雨，是格森星夏季特有的那种毛毛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我们散步的地方是俯瞰隐居村的一处斜坡，这里根本就没有路，我们就在海曼树下穿行。阴森的树枝间透出惨淡的光，清澈的水滴从鲜红色的松针上落下。空气中有些微寒意，不过很宜人，满世界都是雨水滴落的声音。

“法科西，告诉我，你们韩达拉人有一种天赋，每一个星球上的人对此都梦寐以求。你们可以预测未来，只有你们拥有这种本事。可是，你们的生活却跟我们其他人没有分别，好像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那你说该派上什么用场呢，金瑞？”

“呃，你看，比如说，卡亥德跟欧格瑞恩之间的对抗，这次的西诺斯谷之争。依我之见，卡亥德在过去这几周里可说是颜面尽失。那么阿加文国王为什么不向他的预言师们咨询，问问自己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说应该选哪位议员当首相，诸如此类的问题呢？”

“这种问题是很难问的。”

“我不觉得难啊。他可以就这样问，谁当首相于我最为有利？这样就可以了。”

“他是可以这么问，但无法说清何为于他最为有利。有可能是指那个人会将山谷拱手让给欧格瑞恩，或者是会被流放、会暗杀国王，对于这一点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其中有些也许是他根本无法预料或者无法接受的。”

“他必须把问题问得非常具体。”

“是的。那么你看，要问的问题就会有很多。即便他贵为国王，不付酬也是不行的。”

“你们给他开的价码很高？”

“非常高。”法科西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提问者需要尽己所能地付酬。确实有国王来找过预言师，不过次数很少……”

“如果某位预言师本人就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物呢？”

“隐居村的村民没有头衔也没有身份。我可以去埃尔亨朗，进入科尤雷米，呃，如果我去了，我就可以恢复我的地位和声望，但会丧失我的预言师身份。如果我在科尤雷米就职期间想问某个问题，就得去那里的奥戈尼隐居村，支付应付的酬劳，由此得到答案。不过，我们韩达拉教徒并不想知道答案，做到这点很难，不过我们一直在努力。”

“法科西，我觉得自己没听明白。”

“呃，我们来到隐居村，主要是为了学习哪些问题不该问。”

“可你们就是回答者啊！”

“金瑞，你难道还没有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不断完善预言术、不断演习吗？”

“不明白——”

“是为了向世人展示，知道错误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用处的。”

我久久地思索着这句话。我们现在还是在阿仁霍德树林那些森森然的树枝下，并肩在雨中行走。法科西戴着白色风帽，神态安详，一脸倦意，脸上的那种光芒已经退去。不过，我对他还是有些许敬畏。当他用清澈、善意、率直的眼神看着我时，眼神中包含了一种有着一万三千年历史的传统：一种古老的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这种传统如此深入人心，如此完整一致，可以让一个人像一头野兽一般毫无羁绊，那么富有权威、那么完美，让他成为一个奇怪的伟大生物。他是永生的，可以一直看到你的内心。

“未知，”法科西柔和的声音在林间回响，“未被预先说破、未经证实的一切，才是生命的根基所在。无知是思想的基础，无证是行动的基础。如果证实了神灵并不存在，那么也就不会有宗教的存在，不会有韩达拉，不会有尧米西，不会有炉边神灵，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反过来说，如果证实了神灵的存在，宗教还是不会存在……告诉我，金瑞，什么事是我们所确知的？什么事是确定、可预测、无可避免的？就是说，什么事在你我的将来都肯定会发生？”

“那就是，我们终有一死。”

“是的。金瑞，只有一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早已知道……造就生命的是永恒而难以容忍的不确定性：你永远无从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六章    奔向欧格瑞恩

厨师每天都来得很早，今天就是他把我叫醒的。我睡得很沉，他只好推推我的身子，凑到我耳边说：“醒一醒，醒一醒，伊斯特拉凡勋爵，国王的信使来了！”最后我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睡意蒙眬、手忙脚乱地起身跑到房间门口，信使就在门口等着。就这样，就像一个新生儿来到新世界，我也全身赤裸、懵懵懂懂地进入了流亡状态。

我一边看着信使给我的文件，一边想：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本应看着信使把那张该死的文件钉在房子大门上，但是我觉得那些钉子好像都在往我眼睛里敲，于是我走到一边，孤单单、茫茫然地站在那儿，感觉既耻辱又痛苦，这些都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种感觉过去之后，我就着手安排各项事宜。到大钟敲响九时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皇宫。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久留。我把能带的东西带上了。至于财产和银行里的钱，我如果去折现，势必危及那些跟我打交道的人，跟我越好的朋友危险越大。我给以前的克慕恋人阿什写了封信，告诉他可以拿几样值钱的东西去换钱，以便抚养我们的儿子，同时告诉他不要给我寄钱，因为泰博也许会派人在边境把守。我没敢在这封信上署名。给我打电话很可能会让他们面临牢狱之灾，于是我赶在哪个朋友来看我之前急急忙忙地走了。他们来的时候还是清白之身，来了之后就会失去钱财和自由，那是他们为友情付出的代价。

我往城市西边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来想：我这样一个徒步的可怜人，为什么不往东走，穿过高山和平原回科尔姆，回到我出生的伊斯特尔，回到那片贫瘠山坡上那座石头房子里去？

为什么不回家？我三四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每一次回头，我都能在满大街神情漠然的脸庞中找出也许是密探的人，也许他们就是派他来监视我出城的，每一次我都会想到，回家那个念头是多么愚蠢。看来，我命中注定要遭到流放，回家之途就是死亡之旅。于是我继续向西，不再回头。

如果一切顺利，这三天宽限期最远能走出八十五英里，到达海湾的库斯本。多数被流放者在头天夜里便提前得到警告，那个时候船长还不会因为对他们提供帮助而遭到惩罚，如此一来，他们便有机会搭船顺赛斯河离开了。泰博是没有这么好心肠的。现在哪个船长都不敢捎上我了，在港口——我为阿加文修建的港口——的时候，他们就都知道我的事儿了。也没有哪艘陆行艇可以让我乘坐，从埃尔亨朗走陆路到边境有四百英里的距离。我别无选择，只能徒步前往库斯本。

厨师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当时就让他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把所有能找着的现成的食物都包好，作为我三天奔命的口粮。他的这番好意救了我，也给了我勇气。在路上，每次吃着那些水果和面包时，我就会想：“还有一个人不拿我当卖国贼看，因为他给了我这些吃的。”

我发现，被称为卖国贼实在是件痛苦的事。这种痛苦难以言表，因为把别人称作卖国贼是件很容易的事，而卖国贼这个称号也很有附着力、很有说服力。我都差不多要相信自己是卖国贼了。

第三天的黄昏，我到了库斯本，心力交瘁，双脚酸痛不已。过去这几年在埃尔亨朗，我养尊处优，已经丧失了走路的能力。在那个小镇的镇口，阿什正在等着我。

我们克慕了七年，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他生的，都跟着他姓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在他的部族里生活。三年前，他去了奥戈尼隐居村，现在身上戴着禁欲者预言师的金链子。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见面了，不过在那个石头拱门下，借着黄昏时分的微光看到他的脸庞时，旧日的爱意再次涌上我的心头，就跟我们昨天才分开一样。我知道，是他心底对我的忠诚驱使他前来分享我的灾难。当我意识到自己对他旧爱复燃时，我怒不可遏，因为阿什的爱总能让我做出一些违心的举动。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既然我必须表现得残忍，那就该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西勒姆。”他在我身后大声叫道，一边跟了过来。我沿着库斯本陡峭的街道往下走，往码头走去。海面上刮起一阵南风，吹得花园里那些黑色的树木飒飒作响。就在这夏日黄昏的暖风里，我从他身边迅速走过，仿佛他是个杀人犯。我脚疼走不快，所以他很快追上了我。他说：“西勒姆，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没有作答。

“十年前，就是在这个月份，图瓦月，我们彼此立下了盟誓——”

“可是你三年前就毁誓了，离开了我，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听我说，我没有毁誓。”

“没错，根本没有盟誓可毁。那是一个假盟誓，第二次盟誓。你知道的，你当时就知道。我立下的唯一一个真正的盟誓并没有说出来，也无法言说。很早以前，我盟誓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盟誓也就毁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让我走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怒气和仇恨针对的其实不是阿什，而是我自己和我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就像一个毁了的盟誓。不过阿什并不明白这一点，他的眼中噙着泪水，说：“那你带上这个好吗，西勒姆？我不欠你什么，可我还是很爱你。”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包裹。

“不用，我有钱，阿什。让我走吧。我必须单独走。”我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跟上来。不过，我兄长的阴影却始终跟随着我。我真不应该提到他，我做的一切都不应该。

在港口，我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运等着我。港口如果有欧格瑞恩的船，我就可以坐船，按照预定时间在午夜之前离开卡亥德的国土，但是没有。码头上只有很少几个人，也都急着要回家。有一个渔夫正在修理他那艘小船的发动机，我过去跟他搭话，他看了我一眼，就把身子转过去，没有开腔。我很担心。这个人认得我，肯定是有人提前向他发出了警告，否则他不会认出我的。泰博已经赶在我到之前派人打过招呼了，这样我就只能被困在卡亥德，直到大限的到来。在此之前我只觉得痛苦和愤怒，现在却觉得害怕了。我没有想到，放逐令不过是处死我的一个借口。六时的钟声一响，我就成了泰博手下的猎物，没人会说这是谋杀，他们只是在实施正义。

我在一个压舱沙袋上坐了下来，坐在港口的寒风与黑暗之中。海水拍打着码头的木桩，渔船拥挤在泊位里，栈桥的尽头亮着一盏灯。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之后又看着远处的黑暗海面。有些人临危不乱，我不行。我的特长是预谋，谋定而后动。眼下危机当头，我却变傻了，只是坐在那袋沙子上，在想一个人是否可以游到欧格瑞恩去。查理苏恩海湾的冰已经融化一两个月了，人在水里应该可以坚持一会儿。从这里到欧格瑞恩海滩有一百五十英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游过去。我把目光从海面转回库斯本街道，发现自己是在寻找阿什，内心希望他还跟着我。羞耻感将我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拽出来，我终于可以思考了。

如果那个渔夫还在内码头修他的小船，我可以试着收买他或者使用暴力。不过，为了一个坏发动机这么做似乎不值当。那么就去偷。可是那些小渔船的发动机都被锁起来了。要偷接好锁闭的线路、发动机器，再在码头明晃晃的灯光下将小艇开出码头、驶向欧格瑞恩，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开过摩托艇的人，无异于愚蠢的死亡之旅。我没有驾驶过机动艇，只在科尔姆的冰脚湖划过船。这时，我看到在外码头的两艘汽艇之间，系着一条划艇。人随眼动，我马上实施了偷盗行动。明晃晃的灯光下，我冲下码头，跳上小艇，解开缆绳，支起桨，全速把小艇划向港口不停上涨的水面，灯光在漆黑的海浪上炫目地跳跃着。划出一段距离后，我停下，把一支桨的桨架重新调整了一下，因为划得不是很顺手。虽然我希望第二天能碰上一艘欧格瑞恩巡逻艇或是一位渔夫，但还是有很多距离需要自己划船前进。俯身去看桨架时，我忽然感觉全身无力。我想自己大概要晕过去了，赶紧在划手座上蜷成一团。我以为自己是被怯懦打倒了，却不知道我的怯懦其实来自我的肚子。我抬起双眼，借着远处的灯光看到港口边缘有两个人影，就像两根跳动的黑色树枝。然后我意识到，我身体的麻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支射程极远的枪。

我能看到，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支劫掠枪，如果当时已过午夜，我想他肯定会开枪打死我。不过这种劫掠枪声音很大，容易惊动他人，所以他们刚才用的是声波枪。如果设置在致晕状态，声波枪只能在一百英尺左右的范围内确定其共鸣场。我不知道这种枪的致命射程有多远，但当时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肯定比那长不了多少，因为我痛得像婴儿一样蜷成了一团。声波枪产生的共鸣场波及我的胸部，让我呼吸困难。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一艘机动艇追上我，把我干掉，我不能继续趴在船桨上喘气了。我身后一片漆黑，前方也是一片漆黑，而我必须划向黑暗。我抬起虚弱的双臂开始划桨，同时还要看着双手以确保自己抓着桨，因为我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就这样，我进入了开阔的海湾，进入汹涌海水与茫茫黑暗之中。这之后，我不得不停下来。每划一次桨，我双臂的麻木感就加强一分。我的心跳没了节律，肺也忘了如何呼吸。我试着继续划桨，却无法确知自己的双臂是否在动。我试着把桨拽进船里，却无力做到。一艘港口巡逻艇的探照灯在苍茫夜色中照到了我，轻而易举，就像从一堆煤烟里挑出一片雪花。那个时候，我连转眼躲避灯光扫射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扳开我紧攥着船桨的双手，把我抬出小艇，又把我放在巡逻艇的甲板上，就像处理一条已经开膛破肚的黑鱼。我意识到他们都在低头看我，却没太明白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有一个人的话我听清了，从说话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船长。他说：“还不到六时呢。”接着又针对另一个人的话回答道，“这事儿跟我有什么相干？国王把他放逐了，我只执行国王的命令，那个小人物的命令不用听。”

就这样，库斯本港口巡警局的那位官员，不顾岸上的泰博手下用无线电发来的命令，也不顾害怕遭到报复的助手的意见，带着我穿过查理苏恩海湾，把我安然送到了欧格瑞恩谢尔特港口的岸上。我无从知晓，他这么做是出于希弗格雷瑟，不满泰博手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下手，还是出于纯粹的好心。那夙思。“令人钦佩的东西是难以言表的。”

欧格瑞恩海岸线在晨雾中露出隐约的轮廓，我站起身，努力迈动双腿，从船上往谢尔特的海滨街道走去，却又一次摔倒在街上的某个地方。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西奈斯尼二十四号共生区查理苏恩沿海四区共生医院里。这个名字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床罩上、窗边的灯柱上、床头柜的金属杯子上、床头柜上、护士的赫布衣上、被套和我穿的睡衣上，全都刻有或绣有这个名字。一个医生过来问我：“你为什么要硬扛多瑟呢？”

“我不是处于多瑟期。”我说，“是被音波场弄伤了。”

“你的症状很典型，就是因为在多瑟的放松期硬扛。”这位老医生非常专断，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划船时我也许不自觉使用了多瑟力量缓解麻痹，而今天早上，在必须保持不动的散根期，我又起来四处走动，所以才差点死掉。等整件事都按照合他心意的方式得到解释之后，他告诉我，我这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上别的地方去住。他走了之后，检查员就来了。

在欧格瑞恩，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检查员。

“名字？”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我必须像欧格瑞恩人一样学会无遮无掩地生活，规规矩矩，不去无谓地冒犯他人。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领地的名字，欧格瑞恩人的生活里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西勒姆·哈斯？这不是欧格瑞恩人的名字。你是哪个共生区的？”

“卡亥德。”

“这地方不是欧格瑞恩的共生区。你的入关文件和身份证明呢？”

我的文件呢？

我整个人蜷成一团躺在谢尔特的街道上，然后有人用车子把我推到了医院，我到医院时身无长物：文件、随身物品、外套、鞋子、现金，全都没有了。听到他问，我居然没有生气，还笑了起来。人倒霉到家的时候连火气也没了。检查官被我的笑声弄得很恼火：“你这个一贫如洗又没有登记文件的外国佬，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你想怎么回卡亥德？”

“躺在棺材里回去。”

“你不可以这么随意地回答官方的问题。如果不打算回国，那你将被遣送到志愿农场，那是专门收容罪犯、外国人和身份不明人士的地方。在欧格瑞恩，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接受穷光蛋和危险分子。如果你还想回卡亥德，最好在三天之内告诉我，否则我就——”

“我是被卡亥德放逐出来的。”

在我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医生从旁边那张病床走了回来，这会儿把检查官拉到一旁，跟他小声嘀咕了一会儿。检查官脸色立刻变得酸溜溜的，就像馊了的啤酒，之后又走回来，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照我看，你是打算向我申请大欧格瑞恩共生区的永久居留权，然后作为共生区成员申请并从事有益的工作喽？”

我说：“是的。”听到永久这个词，我再不觉得好笑了。如果这世上存在要命的词汇，永久这个词就是。

五天后，我得到了永久居留权，成为米什诺里市的成员（这是我自己要求的）。他们还给我派发了临时身份证，让我可以前往那座城市。要不是那位老医生让我继续留在医院，那五天我就得挨饿了。他很喜欢一位卡亥德首相受自己保护的感觉，而这位首相对他也是感恩戴德。

从谢尔特到米什诺里这段路程，我一直跟着一支运送鲜鱼的商队，为商队的陆行艇搬运货物。我们走得倒是很快，不过一路上都是臭气熏天。最后我到了南米什诺里大集市，很快就在那里一家制冰厂找到了工作。夏季，这种地方是不愁找不到工作的，有大量容易变质的物品需要装卸、包装、储存和运输。我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各种鱼，并跟制冰厂的同事们一起住在市场旁边的一个公岛里。他们管那个地方叫鱼岛，岛上整天弥漫着我们身上散发的臭味。不过我喜欢这个工作，因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在冷库里度过。夏天的米什诺里简直就是一个大桑拿房，周围的山就像紧闭的门，河流热气腾腾，人人汗如雨下。在奥克里月，整整十天十夜，气温没有低于六十度，有一天甚至达到八十八度。每天，从腥臭冰冷的避难所回那个大熔炉的时候，我会走上两英里的路到康德勒大堤，大堤上有很多树，还能看到大河，只是不能下河里去。我会在那里转悠到很晚，然后在闷热难耐的夜色中回到鱼岛。在我住的这一带，人们把街灯都打掉了，为的是用黑暗遮掩自己的勾当。不过，巡官们总是开着车四处转悠，车灯也总是照亮那些黑暗的街道，由此剥夺了穷人唯一的隐私——夜晚。

为了跟卡亥德之间的无形竞争，欧格瑞恩在卡斯月颁布了新的外国人登记法令。我原先的登记由此失效，我也就失了业。整整半个月，我一直在形形色色的检查员接待室里等候。我的同伴们借钱给我，还偷鱼来给我吃，这样我才得以在饿死之前重新登记在册。不过，我学到了一个教训。我喜欢这些生活艰辛的义气哥们儿，可他们生活在一个陷阱里，永无出头之日，我得让自己成为我不那么喜欢的那些人当中的一员。于是我给一些人打了电话，这些电话本该在三个月之前就打的。

第二天，我在鱼岛院子的洗衣房里洗衬衣，还有另外几个人跟我一起。我们都全裸或半裸着身子，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脏衣服的臭味跟鱼腥味。这之后，透过哗哗的水声，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叶吉总督，几个月前我们在埃尔亨朗宫典礼厅列岛大使欢迎仪式上见过面，他现在跟那时候没什么变化。“伊斯特拉凡，我们到外面去吧。”他说话是米什诺里的富人们特有的那种做派，带着鼻音，调子很高，声音洪亮，“哦，那件破衬衫就别要了。”

“可我只有这一件衬衫。”

“那就赶紧把它捞出来走吧。这里太热了。”

我的同伴们阴沉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他是个有钱人，不过不知道他是位总督。我并不希望他本人亲自前来，其实他只要派别人来找我就可以了。欧格瑞恩人基本上都没什么尊卑的概念。我想赶紧让他离开这个地方。衬衫湿漉漉的没法穿，于是我叫一个老在院子里转悠的流浪汉暂时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有人替我付清了债务和房租，于是我把证件揣在赫布衣的口袋里，没穿衬衣就离开了集市里的这个公岛，跟着叶吉回到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里。

我以他“秘书”的名义在欧格瑞恩的名册上重新做了登记，这次的身份不再是独立的单元，而是一名随从。对他们来说，名字没有意义，只有标签才能说明问题。待人处事的时候，他们首先看见的是种类划分。不过，这次他们给的标签很贴切，我确实是一名随从，而且很快就开始诅咒自己原来的计划，那个计划让我落到了仰赖他人的境地。时间整整过去了一个月，我的处境还跟在鱼岛时一样，完全看不到实现当初那个计划的希望。

夏季最后一天的晚上，天下着雨，叶吉派人叫我去他的书房。他正在跟西科夫区总督奥本索交谈，我认识这位总督，当年正是他率领欧格瑞恩海军商贸代表团前往埃尔亨朗。他个子很矮，脊柱前凸，有着一张扁平的胖脸和一双小小的三角眼，跟身材纤细瘦弱的叶吉真是相映成趣。看上去，一个像邋遢女人，一个像花花公子。不过，两人都大有来头，都是统治欧格瑞恩的三十三巨头中的成员。当然，他们的权势还远远不止于此。

大家彼此问候致意，每人又喝了一杯西瑟什生命水。奥本索叹了口气，对我说：“伊斯特拉凡，现在跟我说说，你在萨西诺斯的所作所为目的何在？我原以为，如果说有一个人在把握行动时机跟希弗格雷瑟上绝对不会出错，那就非你莫属了。”

“恐惧压倒了谨慎，总督。”

“到底恐惧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伊斯特拉凡？”

“害怕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西诺斯谷的声望之争持续不断，卡亥德备受屈辱。这种屈辱导致了愤怒，而卡亥德政府又在利用这种愤怒。”

“利用？什么目的？”

奥本索紧追不舍。比较敏感的叶吉插了进来：“总督，伊斯特拉凡勋爵是我的客人，不用接受别人的审问——”

“伊斯特拉凡勋爵会在他认为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回答问题，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奥本索咧开嘴笑起来，他的话语可谓绵里藏针，“他知道，现在站在他身边的都是朋友。”

“总督，无论我的朋友身在何方，我都会收留他们，但我不会老是缠着他们。”

“看出来了。不过我们西科夫有一种说法，我们不用成为克慕恋人也可以同心协力，不是吗？不妨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知道你为什么遭到放逐，亲爱的朋友：因为你爱卡亥德胜过爱卡亥德国王。”

“也不妨说是因为爱国王胜过爱他的堂弟。”

“或者说爱卡亥德胜过爱欧格瑞恩。”叶吉说，“我说得对吗，伊斯特拉凡勋爵？”

“没错，总督。”

“那么，照你看，”奥本索说，“泰博真的想用我们管理欧格瑞恩的方式管理卡亥德吗？”

“是的。我认为，泰博利用西诺斯谷争端作为导火索，还会在需要的时候扩大事态。也许在一年之内，他就能让卡亥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过去一千年里的变化还要大。他有一个榜样可以效仿，萨尔伏。他也知道怎样利用阿加文的恐惧，这比唤起阿加文的勇气要容易得多，而我之前在尝试那样做。如果泰博得逞，你们就会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奥本索点点头。“我就不跟你讲什么希弗格雷瑟了，”叶吉说，“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伊斯特拉凡？”

“那就是：格雷特大陆容得下两个欧格瑞恩吗？”

“是的，是的，赞同，”奥本索说，“赞同：很久以前你就将这个观念灌输到我脑子里了，伊斯特拉凡，而我也始终无法忘怀。我们的势力扩张得太大，卡亥德也会受到影响。两个部族相互对抗，正常；两个市镇相互袭击，正常；边界争端，烧掉几个谷仓，杀死几个人，正常；可是两个国家也会有对抗吗？牵涉到五千万人口的对抗？哦，米西之乳啊！很多个夜晚，我都会被那样一幅景象从睡梦中惊醒，汗如雨下……我们并不安全，不安全。你知道的，叶吉，你也从你的角度这么说过，好几次。”

“到现在，我已经投了十三次反对票，反对在西诺斯谷事件上继续加压。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主控派占了二十票，泰博的每一次举动都进一步巩固了萨尔伏派对这二十个席位的控制。泰博在谷里建起一道防线，派卫兵在防线一带驻防，他们配备的是劫掠枪——劫掠枪啊！我原以为这种枪已经进博物馆了呢。每当主控派需要挑战来做借口，泰博总会及时满足他们的需求。”

“这样欧格瑞恩就会更为强大，但卡亥德也会强大起来。你们对他挑衅的每一次回应、你们让卡亥德蒙受的每一次羞辱、你们威望的每一次提高，最终都会促成卡亥德的强大。到最后，它会跟你们势均力敌——跟欧格瑞恩一样，变成一个中央集权国家。在卡亥德，劫掠枪没有被送进博物馆。国王的卫士带的就是这种枪。”

叶吉又给每人倒上一杯生命水。这种珍贵的水是从五千英里之遥雾茫茫的大海上取来的，欧格瑞恩贵族把它当啤酒喝。奥本索擦擦嘴，又眨了眨眼。

“呃，”他说，“以前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还是这么想。要我说，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共同奋战。不过，在我们达成共识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伊斯特拉凡。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被你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你告诉我：那个来自月球之外的特使身上裹着重重迷雾，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金利·艾已经提出了进入欧格瑞恩的申请。

“那位特使？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

“他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特使。”

“现在，不要再跟我来那套该死的让人云里雾里的卡亥德式隐喻了，伊斯特拉凡。我不讲什么希弗格雷瑟，我才不要那一套呢。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好吗？”

“我是这么做的啊。”

“他是一个外星人？”奥本索问。叶吉接着又问：“他觐见了阿加文国王？”

两个问题我都答了“是”。他们沉默片刻，接着又异口同声讲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事的浓厚兴趣。叶吉问得还比较委婉，奥本索则是一针见血：“那么，在你的计划中他是什么角色？你好像把宝押在了他身上，但输掉了。为什么？”

“因为泰博算计了我。我把注意力投向了天上的星星，却忽略了脚下的泥泞。”

“你喜欢上了星相学吗，老伙计？”

“我们最好都研究一下星相学，奥本索。”

“他对我们会有威胁吗，这位特使？”

“我想没有。他从他的人民那里带来友好提议，希望双方通信、贸易、缔约、联盟，除此无他。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也没带防卫品，只有一个通信仪，还有一艘飞船，那艘飞船他也让我们彻底检查过了。按我看，我们不必害怕他。不过，他虽然两手空空，却可以促成王国和共生区的终结。”

“为什么？”

“我们只能像对兄弟一样对待陌生人，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格森星面对的是一个由八十颗星球组成的联盟，除了将它看作一个世界，我们还能怎么做？”

“八十颗星球？”叶吉心神不宁地笑了起来。奥本索斜眼看着我，说：“我宁可相信，你是在皇宫里跟那个疯子一起待久了，现在自己也疯了……米西神啊！什么跟恒星联盟、跟月球缔约，胡说什么呢？那个家伙怎么来的，骑彗星，还是搭着流星？一艘飞船，什么飞船能在空中飘浮？在真空里？不过，你倒也没有比以前更疯，伊斯特拉凡，也就是说，你疯得很狡猾，疯得有智慧。卡亥德全是疯子。继续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啊，先生，我跟着呢，走啊！”

“我没处可走，奥本索。我往哪儿去呢？不过，你们倒是有地方可去。如果你们跟着那个特使，他也许能告诉你们如何摆脱西诺斯谷困境，如何摆脱我们所处的邪恶现状。”

“很好。等我老了，我会去研究星相学的。它会把我领向何方？”

“领向辉煌，如果你行事比我明智的话。先生们，我跟这位特使打了很久的交道，还曾亲眼目睹他的飞船在真空中穿行，我知道他确确实实是来自这个星球之外的信使。至于他带来的这则信息是否真诚、他对另一个世界的描述是否真切，那就无从得知了，我们只能像判断其他人一样来判断他。如果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会说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当然，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判断。不过，有一点千真万确：在他面前，我们这个星球是没有边界，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在欧格瑞恩门口，有一个比卡亥德更为强大的挑战者。谁最先迎接这一挑战，谁最先打开我们星球的大门，谁就能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领袖。所有人——三个大洲，整个星球。现在，我们之间的边界不是两座山，而是我们这颗星球绕日旋转的轨道。现在，把希弗格雷瑟押到其他任何微不足道的赌注上都是傻瓜的行为。”

我说服了叶吉，奥本索却不为所动，他坐在那里，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一双小眼睛审视着我。“我得花一个月时间来相信这些。”他说，“如果这些话不是你说的，伊斯特拉凡，而是出自其他任何人之口，我都会说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用星光编织的尊严陷阱。我了解你的倔脾气，倔得不会为愚弄我们去做哪怕是想象中的下流事情。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这些是事实，可又知道谎言会令你如鲠在喉……呃，呃。他会直接跟我们交谈吗？好像他跟你是交谈过的吧？”

“这正是他所寻求的：跟人交谈，有人聆听。不管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如果他在卡亥德继续宣传，泰博会让他销声匿迹的。我很担心他，他似乎对自身面临的危险没有概念。”

“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吗？”

“可以。不过，为什么不让他来这里，由他本人亲自告诉你们？有理由不让他来吗？”

叶吉优雅地啃着指甲盖：“依我看没有理由。他已经申请入境，卡亥德那边没有驳回他的申请，我们也正在考虑……”

第七章    性问题

摘自爱库曼首发格森星/冬星登陆小组成员、调研员奥恩·托特·奥鹏的实地考察笔记，海恩历93年，爱库曼纪年1448年。

1448年，81日。现在看来，他们的存在也许是一个实验。这么想让人感觉很不好，不过既然有证据表明地球殖民地就是一个实验——海恩的某种常规基因被注入了一个居住着自有土著民的星球上——那么眼下这个可能性也未必就没有。殖民者们确实掌握了人类基因的秘密并加以利用，否则就无法解释S星的希尔弗斯人以及罗康南退化了的有翼原始人的存在。格森人的这种生理现象还能有别的解释吗？实验事故？极有可能。自然选择的结果？毫无可能。他们这种性特征几乎、其实是完全无助于提高他们的适应性。

为什么要选择自然条件如此恶劣的一个星球来做实验呢？不得而知。蒂尼伯索认为，这个殖民地创立于某次为时很久的间冰期。最初的四五万年时间里，此地的气候还是相当温和的，随后冰川卷土重来，海恩人便彻底放弃了这个地方，留下那些殖民者自生自灭，实验就此夭折。

我对格森人性生理的起源提出了自己的假设。我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呢？奥蒂·尼姆从欧格瑞恩地区发回的信息澄清了我此前的一些误解。现在让我把我了解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再来说我的理论，一样一样来。

格森人的性周期通常是二十六到二十八天（他们喜欢都说成二十六天，近似于月亮运转一周的时间）。其中有二十一或二十二天，他们处于索慕期，也就是性冷淡、性潜伏期。在大约第十八天的时候，在脑垂体的作用下，荷尔蒙分泌开始发生变化。第二十二或二十三天，他们会进入克慕期，也就是发情期。这是克慕期的初级阶段（卡亥德语中称其为史盖尔），此时的格森人仍然是雌雄同体的双性人。如果与他人隔绝，单独一个人是无法获得性特征以及性交能力的。处于克慕期初级阶段的格森人，不管是独居，还是跟一个不在克慕期的人在一起，都不会有性交能力。不过，这一时期个体的性冲动非常强烈，在人的头脑中占据了绝对上风，人的其他一切冲动皆受其驱使。当个体找到了同样处于克慕期的伴侣时，荷尔蒙分泌会受到进一步的刺激（起主要作用的是爱抚还是气味？不得而知）。到最后，雄性或雌性荷尔蒙会在其中一位伴侣身上占据主导地位，此人的男性生殖器随之也会增大或萎缩。性交前戏则将进一步加剧这一变化。在这种变化的刺激之下，此人的同伴会相应转化为另一种性别（疑问：难道人人都是如此，没有特例吗？不过，特例即便存在，即一对克慕恋人全都转化成了同一种性别，数量也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克慕期的第二阶段（卡亥德语中称其为索哈曼），双方在此阶段确定性特征并产生性交能力，这一阶段的变化显然会在两到二十个时辰之内完成。如果其中一位伴侣事先已经进入完全的克慕状态，那么他的同伴就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这个阶段的变化；如果两人是同时进入克慕期，那么所需时间可能就会长一些。一个正常人在克慕阶段转化为两种性别的概率相等。他们事先无从知晓自己会变成男性还是女性，而且也无法自行做出选择（奥蒂·尼姆曾提到过，人们可以利用荷尔蒙催生剂选择自己想要的性别，这一做法在欧格瑞恩地区相当普遍；在卡亥德乡下，我没发现有人这么做）。性别一旦确定，在此次克慕期间便无可更改。克慕期的高潮期（卡亥德语中称为索克慕）持续两至五天，在此期间，性冲动及性能力都达到了高潮。这一高潮结束得很快，如果没有导致受孕，个体在几个时辰之内便会回到索慕阶段【3】，整个过程会重新来一遍。如果转化为女性的个体受孕了，荷尔蒙的分泌当然就会持续下去。在此后八点四个月的妊娠期以及六至八个月的哺乳期内，该个体将继续保持女性特征，男性器官继续处于萎缩状态（就像索慕期一样），乳房会变得丰满，骨盆也会变大。哺乳期过后，女性重新进入索慕期，接着又变回一个彻底的双性人，生理上不会留下任何的后遗症。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很可能同时又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社会观察：到目前仍处于很肤浅的程度。我一直在四处走动，还无法做出条理清晰的社会观察报告。

克慕也不是非得两两配对进行。尽管这种方式似乎最为普遍，不过在各个城市、乡镇都有克慕所，人们可以在这里结成一个个的小组，小组内的男男女女便可彼此混交。与此相对的一种极端做法是誓约克慕（卡亥德语称其为奥斯克瑶慕），简直就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这一古老习俗虽然没有获得法律的认可，但却得到社会的公认，符合伦理原则，至今仍然极富生命力。毫无疑问，卡亥德各部族及领地的构成基础便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我不太清楚是否有一个统一的离婚规则，不过在奥斯诺里尼尔是可以离婚的。不过，一个人在离婚或丧偶之后便不能再次结婚：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次誓约克慕。

整个格森星球都是基于母系的血统，母亲就是“实在的家长”（卡亥德语中称其为艾慕哈）。

兄弟甚至是一对誓约克慕配偶所生的兄弟之间的血亲相交是允许的，当然有许多的限制条件。不过，兄弟之间不可以誓约克慕，其中一个产下后代之后双方也不可以继续保持克慕关系。不同辈分之间的血亲相交是受到严格禁止的（在卡亥德及欧格瑞恩是禁止的。不过据说在南极洲培朗特的部落里是允许的。这也许仅仅是个谣传）。

我确切了解到的还有什么呢？似乎就是这些了。

这一反常安排有一个特点也许能够帮助人们提高适应能力。人们只在具有繁殖能力的时期进行性交，受孕的概率因此便非常高，所有具有发情周期的哺乳动物都是如此。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婴儿的死亡率很高，种族繁衍因此具有重大意义。目前，在格森星存在人类文明的区域，婴儿死亡率以及出生率都不是很高。蒂尼伯索估计，格森星三大洲的总人口还不到一亿，并认为这一数字会保持至少一千年。出于礼仪及伦理考虑的节欲以及避孕药物的使用显然在其中起到了最为主要的作用。

对这种双性现象的很多方面，我们只是惊鸿一瞥或者妄加揣测，也许永远都不能够完全参透个中玄机。自然，这种克慕现象让我们每一个调研者都叹为观止。它让我们感叹，而格森人则为其所左右、所主宰。他们的社会构成，他们的工业、农业、商业，他们居住地的规模，他们讲述的故事的主题，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合乎索慕—克慕周期。每个人每月都有一次假期；任何人，不管他有怎样的地位，进入克慕期时都不必也不会被强迫去劳作。克慕所对所有人开放，不管他有多贫穷或有多怪异。在一次复一次激情的痛苦和欢庆面前，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得做出让步。这一点我们很容易理解。我们难以理解的是，在一生中五分之四的时间里，这些人没有丝毫的性欲。他们为性创造了空间，很多的空间，而其中有一个房间却是完全独立的。格森星社会的日常运转以及延续，是无关于性的。

思考：人人都可以各取所需。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是由其产生的心理效应却是无法算计的。十七岁至三十五岁的人都有可能会（如尼姆所说）“为分娩所累”，这一事实意味着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其他地方的女性可能遭受的心理或身体上的束缚。大家共享义务同特权，相当公平；人人都在承担同样的风险，享受同等的机会。因此，这里的人也就不能享受到其他地方男性所有的那种自由。

思考：孩子跟自己的母亲、父亲在性心理方面没有关联。在冬星没有俄狄浦斯【4】的传说。

思考：这里没有强迫的性，没有强奸。此地风俗同人类之外的多数哺乳动物相类，性交只能在双方彼此接受、自愿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否则就不会有性交。引诱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必须要严格把握好时机。

思考：这里的人没有强势和弱势、保护和被保护、支配和顺从、占有者和被占有者、主动和被动之分。事实上，我们发现，在冬星，人类思维中普遍存在的二元论倾向已经被弱化、被转变了。

接下来这些便是我总结出来的指南：遇到格森人的时候，你不能也不必像两性人那样行事，你这么做其实就是将他向着男性或是女性的角色上引导，让他按照你期望中的同性或两性交往的固有或潜在模式承担起相应的性别角色。我们有关于性的所有社会交往模式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他们玩不了这样的游戏。他们不会将对方看作是男性或女性。对我们来说，这也许是很难接受的。新生儿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们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呢？

不过，我们也不能将格森人看作是“它”。他们不是无性人，有潜在的性别，也是独立的个体。卡亥德语中对处于索慕期的人没有特定的“人称代词”，我只能用“他”这个词来称呼，就像我们会用这个阳性代词来称呼超然的神灵一样：比起中性代词和阴性代词，这个词不是那么精确，比较宽泛。不过因为用了这个词，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忘了，自己所乔装的这个卡亥德人不是什么男人，而是一个双性人。

如果要派遣机动使的话，我们应当警告首位机动使，如果他不是非常自信，或者年事已高，就不要表现得很自傲，否则就会因此吃到苦头。在我们的社会里，一个男人想要别人认为自己阳刚有力，一个女人想要别人欣赏自己柔弱温婉的女性气质，不管这种认可同欣赏表现得多么间接、多么微妙。而在冬星，这两样都不会有。尊重一个人、评价一个人，都只是将他看作是一个纯粹的人。这种体验的确匪夷所思。

现在回到我的猜想。我仔细考虑了这样一个实验的动机（如果这确实是一个实验的话），对我们海恩祖先的目的有了一些猜想。他们如此野蛮地将鲜活的生命当作实验对象，我这么做也许是在帮他们开脱，为他们的行为找出合理的原因来。

在我们看来，索慕—克慕周期是一种退化，是向有发情期的低级哺乳动物的倒退，是人类向发情期这一机械化需求的屈服。实验者们有可能是想一探究竟：缺乏持续性能力的人类是否还能保有智能，是否还能传承文明。

另一方面，性欲被局限在不连贯的时间片断之中，而且在双性人体内获得了一个“平衡”，这应该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防止对这种欲望的利用以及性冷淡。应该是有性冷淡现象存在的（尽管社会在阻止这一现象发生的同时，也为其提供了可能；只要一个社会单元的规模足够大，每次都不只有一个人进入克慕期，人的性欲就完全可以得到满足），不过至少，这种冷淡情绪不可能不断地积累；克慕期一结束，性欲便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很好，这样他们就不会有太多浪费与疯狂。可是，到索慕期还会剩下什么呢？还有什么东西能得到升华呢？一个太监组成的社会能取得什么成就呢？——不过，当然，在索慕期，他们其实也不是太监，而更像是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他们的欲望和能力没有被阉割掉，只是处于潜伏期而已。

关于这个假定实验的目的，我还有一个猜想：消除战争。古代海恩人是否曾认为：持续不断的性能力同有组织的社会性侵略之间——这两者都是人类以外的哺乳动物所没有的——互为因果呢？或者，他们是否也同图玛斯·宋恩·安戈特想法一致，认为战争纯粹就是一种男性的替换活动，就是一次大规模的强奸，由此便在实验中消灭了发起强奸的男性以及遭到强奸的女性呢？天知道。事实是，格森人虽然极富竞争性（比如，他们会在自己的社会中精心构筑起种种通道，以获得更多的声望，目的是要超过他人），但似乎没有什么侵略性；至少有一点显而易见，他们并没有发起过我们可以称之为战争的活动。他们在一两个人之间很容易会相互厮杀，十几、二十几个人之间就很少了，成百上千人之间的厮杀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为什么？

也许此事同他们的双性人心理无关。毕竟，他们人数并不是很多。此外还有天气的因素。冬星的天气如此严苛，即便他们具有许多适应严寒的体征，也几乎到了忍耐的极限。也许，他们已经将全部的斗志用来对抗严寒了吧。那些能够适应不同文化的边际人、那些能够存活下来的种族，通常都不会是战士。最后一点是，在格森星，生活的主导因素不是性或者其他任何跟人有关的东西，而是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这个冰冷的世界。在这里，人类有一个比自身更为冷酷的敌人。

我是一个女人，来自和平的齐佛沃尔，在武力于人的吸引力还有战争的本性这两个问题上都很外行。其他人可以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不过，我确实看不出来，一个人在冬星上度过了一个冬天、有了日复一日对着茫茫雪原的经历之后，他对于胜利和荣耀还能抱有多大的热望。

第八章    去往欧格瑞恩

那个夏天，我的角色更像是一个调研者而不是机动使。我奔走于整个卡亥德王国，从这个镇到那个镇，从这个领地到那个领地，观察、倾听着周遭的一切。一个初来乍到的机动使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当时的他还被看作是一个奇观和怪物，必须时刻展示在众人面前，随时做好出演的准备。我来到乡间的部落和村庄，告诉招待我的人们我是谁；他们中多数人都通过广播听到过关于我的一些消息，对我的身份有一个含糊的印象。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却很少有人害怕我，或者表现出厌恶之情。在卡亥德，一个陌生人、一个不速之客都不是敌人。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是客人，邻居才是敌人。

我在戈林亨林部落的东海岸度过了卡斯月，部落的市镇、堡垒和农场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上有大约五百名居民，下方便是终年雾气缭绕的霍多岷海。我相信，四千年前，他们的祖先就已经住在这里了，同样是这个地方，同样是这些房子。在这四千年间，电力机车被发明出来了，广播、织布机、动力汽车、农业机械等都开始得到了应用，一个机械时代悄然到来，没有经过工业革命，没有经过任何革命。地球用三百年取得的成就，冬星花费了整整三千年仍然没能达到。当然，冬星也无须付出地球曾经付出的那些代价。

冬星是一颗不怀好意的星球。在这里，做错了事情马上便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被冻死或者被饿死，没有余地，也没有缓刑。一个人可以相信运气，一个社会却不能；而文化的变异，就如同随机的生物突变，会令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因此，他们发展得非常缓慢。如果是一个草率的人在观察他们的历史，那么在他们历史发展过程中任何一个时间点上，他都可以说他们的科技发展和传播已经停止了。而事实上，这一进程从未有过中断。他们的发展进程和激流以及冰河一样，都在向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奔流前进。

我跟戈林亨林部落的长者相谈甚欢，还跟孩子们聊了聊。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了解格森星的儿童，因为在埃尔亨朗，孩子们要么在私人或公众抚育所，要么就是在学校。城里有四分之三的成年人的全职工作便是抚养和教育孩子。而在此地，这个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的部落，没有人专门照料他们，其实也就意味着人人都负有责任。孩子们在一起疯玩，在那些雾气缭绕的小山和海滩上追逐嬉闹。我追着一帮小孩跑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跟他们说话的机会。我发现他们都很羞涩、很自豪，而且非常容易信赖别人。

父母天性是有着千差万别的，这一点在格森星、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无法对其进行概括归纳。在卡亥德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打孩子，只看到过有人怒气冲冲地对孩子说话。他们对待自己孩子的那种柔情深深地打动了我，它是那么深沉，而且几乎完全是无私的。也许，正是这种无私让它区别于我们通常所说的“母”性。我想，在父母天性跟母性之间进行对比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父母的天性，那种保护孩子、帮助孩子成长的愿望，并不是一种与性有关的特性。

哈卡纳月初，在戈林亨林，我们通过广播听到了一则公告：阿加文国王宣布他的继承人即将诞生。继承人不是克慕儿子，那样的儿子他已经有七个了，而是国王自己生育的后代，国王之子。国王已经怀孕了。

我觉得这事儿很搞笑，戈林亨林部落的人们也这么想，不过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他们说他现在怀孕已经太老，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个话题，还带着猥亵的神色。老人们后来又唠叨了好几天，他们取笑国王，但对国王本人其实并不怎么上心。伊斯特拉凡曾经说过：“正是这些领地让卡亥德成其为卡亥德。”随着对这个国家了解的逐步深入，我不断地回想起这句话，还有伊斯特拉凡说过的很多话。表面上，这是一个统一了几百年的国家，实际却是由一些彼此互不相容的公国、市镇、村庄组成的大杂烩，是一个个“伪封建制度的部落式经济单元”，一群强壮、好胜好斗的乌合之众，处于一个岌岌可危、松松垮垮的政府网络的管理之下。我想，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卡亥德成为一个团结的民族国家。人们曾经以为，高速通信设备面向全民广播，势必能激发起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但这也没能将全卡亥德团结起来。爱库曼要吸引这些人的加入，不能将其看作整齐划一的社会个体、一个可以动员的个体，而应当关注他们那种强烈却未经发掘的人性以及对人类团结的渴望。想到这里，我变得异常兴奋。当然，我这么想是错了；不过我还是了解到了有关格森人的一些事情，从长远来看是很起作用的。

如果不想全年都待在老卡亥德，那我就得在卡加伏通道关闭之前回到西瀑布去。即便是在海边的这个地方，夏季最后那个月里也已经下了两场小雪。阿加文现在独自住在沃里弗的夏季行宫里，已经指定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在他分娩期间担任摄政王。泰博已经开始充分行使权力了。抵达埃尔亨朗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卡亥德的分析是错误的——这样的分析早已不合时宜了——同时也感到了不安，甚或是危险。

阿加文脑子不正常，他那种险恶而互不连贯的想法让他的都城陷于一片暗淡；他靠着别人对他的敬畏而生存。他在位期间所有的好事都是他的大臣们和科尤雷米做下的。不过他也没有做下太多的坏事，他跟他那些噩梦的斗争并没有危害到整个王国。他的堂弟泰博则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怪物，因为他虽然同样疯狂，脑子却很有逻辑。泰博知道该何时出手，也知道如何出手，不知道的仅仅是何时该罢手。

泰博在广播里说了一大通话，这是伊斯特拉凡当权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也不符合卡亥德的传统：正常说来，卡亥德政府是不在公众面前作秀的；它的统治是隐蔽的、间接的。泰博却大言不惭地发表了长篇大论。听着通过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我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个露出一长排牙齿的笑和那张笼罩在细纹网之下的脸。他滔滔不绝地大声讲着：颂扬卡亥德，诋毁欧格瑞恩，贬斥“不忠派别”，探讨“王国边界的完整性”，此外还发表了一通关于历史、道德和经济的论述，慷慨激昂，忽而辱骂，忽而奉承，声音貌似虔诚、充满了情感。他大谈特谈国家的尊严和故土之爱，却几乎没有言及希弗格雷瑟、个人的尊严和威信。难道是因为卡亥德在西诺斯谷事件上已经威严扫地，这个话题不能再提起了吗？不是的，因为他也不时地说起西诺斯谷。我想，他是刻意不提及希弗格雷瑟这个话题，目的是激起一种更为原始、更为不可控制的情感。他想要引发某种由希弗格雷瑟体系所压制所净化的东西，希望听众受到惊吓、变得愤怒。他演讲的主题根本不是尊严和爱，虽然他不停地提到这两个词；在他的嘴里，这两个词的意思是自负和仇恨。他还多次提到了真相这个词，因为据他自己说，他这么做“是要撕裂文明虚伪的外衣”。

虚伪的外衣（也可以说油彩，或者是普利薄膜）掩饰了更为高尚的现实，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广为传用、似是而非的比喻。借助这个比喻可以将一打的谬论掩藏起来。最为危险的暗示是，文明是人为的，而非自然的，文明是原始的对立面……当然，事实上是没有什么虚饰的，文明的进程是一种逐步发展的过程，原始和文明只不过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阶段而已。如果说文明确乎有对立面的话，那就是战争。这两样东西之中，你只能得到其一，不可能兼得。听着泰博那声嘶力竭的无趣演讲，我暗自想，也许他是想要借助人们的敬畏和自己的说服力达到这样一个目的：强迫他的人民改变自己在历史开始之前做出的那个选择——在那两个对立面之间的选择。

也许，时机已经成熟了。尽管物质以及科技进步的脚步如此缓慢，尽管他们对于“发展”本身几乎毫不在意，他们最终还是——在过去这五百年或一千年或一千五百年间——稍稍地超越了自然。他们不再完全任由残忍的天气来摆布。一季不好的收成不再会让整整一个省的人饿死，一个严酷的寒冬也不再能够把每个城市隔离开来。正是在这种物质稳定的基础之上，欧格瑞恩逐步地建立起了一个统一的、日益有效的中央集权国家。现在，卡亥德也要齐心协力，步欧格瑞恩之后尘。而这么做的途径不是激发国民的自豪感，也不是发展贸易、改进道路、农场和大学。以上种种都不是，因为它们都是文明，都是虚伪的外衣，都是泰博轻蔑地弃之不用的东西。他寻求的是某种更有把握的东西，一种稳当、便捷、经久不衰的建国方法：战争。除此之外，能够快速发动全民的唯一方法就是一种新宗教；眼下并没有这样的宗教，他便打算诉诸战争。

我让人给摄政王送了个条，在上头写了我向阿仁霍德预言师提的那个问题和我得到的回答。泰博没有做出回应。于是我去了欧格瑞恩大使馆，请求去往欧格瑞恩。

这是一个小国驻另一个小国的大使馆，人数却比爱库曼常驻海恩大使馆的人还要多，所有人都处理着大量的录音带和档案材料。他们动作很慢，工作仔细周到，没有卡亥德官僚那种匆匆忙忙、倨傲暧昧的作风——他们需要填各式各样的表格，我只有耐心等待。

这种等待越来越令人不安。埃尔亨朗大街上，皇宫侍卫以及警察的数目似乎每天都在增加。他们全副武装，甚至还穿上了统一的制服。虽然街头还是那么热闹，一派繁荣景象，天气也很晴朗，但是城里的气氛却很阴沉。人人对我都敬而远之。我的“房东大婶”不再带人来参观我的房间，只是整天抱怨自己被“宫里来的人”盘问了，对我也不再像对一个带来荣光的杂耍艺人，而像对一个政治嫌疑犯。泰博针对西诺斯谷的一次袭击事件发表了一次演讲：“勇敢的卡亥德农夫，真正的爱国者”穿越了萨西诺斯南边的边界线，袭击了一个欧格瑞恩村庄，烧毁了村庄，杀死了九个村民，还把尸体拖回来扔进了艾尔河，“与我们国家为敌的人会发现，这就是他们的坟墓！”摄政王如是说。听这段广播时，我正在公岛的餐厅里。听众当中，有些人一脸肃穆，有些人无动于衷，还有些人则很是满意。不过，这些脸孔表情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细微的抽动或者说是面部痉挛，这种充满了热望的神情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到了我的房间，这是我回到埃尔亨朗之后的首个访客。他身材纤细、皮肤光洁、神态羞涩，戴着金色的预言师绶带，这表明他是一个禁欲者。“我是你一位朋友的朋友。”他说，话语中带着害羞者特有的唐突，“我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帮助他。”

“你是指法科西——”

“不是他，是伊斯特拉凡。”

我原先的善意神情肯定有了变化。陌生人迟疑了片刻，随后才开口说道：“叛国贼伊斯特拉凡。也许你还记得他吧？”

他的怯意被愤怒取而代之，打算跟我玩希弗格雷瑟了。如果我也想玩这一套，那就该说“我记不太清了，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诸如此类的话。不过我可不想玩这一套，而且到现在对于卡亥德人那种火山爆发般的发怒方式我也已经习以为常了。我对他的愤怒很不以为然，于是说道：“当然还记得。”

“不过已经没有友情的成分了。”他用乌黑的双眼直直地俯视着我，眼神很是热切。

“呃，有感激，还有失望。是他派你来找我的吗？”

“不是。”

我等着他自己做出解释。

他说：“对不起，打扰了。我太冒昧、太自以为是了。”

他身子僵直地往门口走去，我出言阻住了他：“请等一等。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所为何来。我并没有拒绝你，只不过没有明确表示同意而已。你应该允许我有合理的谨慎。伊斯特拉凡因为支持我完成前来此地的使命而遭到了流放——”

“那你有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呢？”

“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不过，我身负的使命超越了所有个人之间的债务和忠诚。”

“假使是这样的话，”陌生人言之凿凿地说道，“这个使命就是不道德的。”

我一下哑口无言了。他这么说很像是一个爱库曼的倡导者，我一时无法作答。“我并不这么认为，”最后我说道，“缺陷在于信使，而不是信息本身。不过请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吧。”

“我手头有一些钱，是讨回来的房租和债款，我朋友遭到劫难之后，我也就只能拿回来这些了。我听说你打算去欧格瑞恩，因此打算请你把这些钱带给他，如果你能够找着他的话。你知道，这么做也许会触犯法令，会遭到刑罚；也许会毫无用处。他也许在米什诺里，也许在他们那些该死的农场里，也许已经死了。我无从知晓。我在欧格瑞恩没有朋友，也不敢托这边的人。我想你是超越于政治的，是来去自由的。当然，我并没有想到你也有自己的政治。我为自己的愚蠢表示歉意。”

“呃，我会把钱带去的。不过，如果他已经死了，或者下落不明了，我该把钱还给谁呢？”

他双眼瞪视着我，面部急剧地抽搐着，随后低声地呜咽了起来。多数卡亥德人都挺爱哭的，对他们而言，流泪和欢笑一样，都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说：“谢谢你。我叫弗里斯，是奥戈尼隐居村的一名成员。”

“你跟伊斯特拉凡是一个部落的？”

“不，我的全名是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我是他的克慕恋人。”

我跟伊斯特拉凡打交道期间，他并没有克慕恋人，不过我无法怀疑眼前这个人。他有可能是无意识中被别人利用了，不过他本人是很真诚的。他刚刚还给我上了一课：希弗格雷瑟也可以在道德的层面来应用，专业的玩家会最终取胜。他只用了简单的两招便逼得我走投无路。钱他已经随身带来了，厚厚的一摞卡亥德皇家商业信用纸币，没有任何的凭证，所以我不会因此而获罪，正因为如此，如果我要擅自挪用也不会有任何的障碍。

“如果你找到了他……”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捎一个口信？”

“不，我只要知道……”

“如果找到了他，我会尽量托人把他的情况转告给你的。”

“谢谢你。”他说，一边冲我伸出双手，这是一个表示友好的姿态，卡亥德人是不会随便摆出这个手势的，“我衷心祝愿你能够达成使命，艾先生。我知道，他——伊斯特拉凡——他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了帮助我们。他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对这个人来说，世界上除了伊斯特拉凡之外别无他物。他是那种一生只爱一次的人。我问他：“你有没有话要我代为转告？”

他说：“告诉他孩子们都很好。”迟疑片刻后，他小声地说道，“那夙思，无所谓了。”随后他便走了。

两天后，我离开了埃尔亨朗，这次我是徒步，往西北方向而去。跟欧格瑞恩大使馆的办事员和官员们打过交道之后，我没想到去往欧格瑞恩的许可这么快就会下来。对他们来说，这同样是大出所料；我去取文件的时候，遭遇到的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尊敬态度，因为某个权威人士的参与，那些个协议和法令对我都不再具有约束力，为此他们都很是愤愤不平。卡亥德没有任何的离境法规，所以我无须办理任何相关手续。夏天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到，卡亥德的大地是多么适于徒步行走。乘坐动力驱动式交通工具出行时，有专用的道路，沿途还设有客栈，步行者也有同样的待遇。在没有客栈的地方，步行者也能得到热情的款待。各个领地镇子里的居民、村庄里的村民、农夫还有领主都会给游客提供食宿，按规定是招待三天，而实际上都会比这个时间长得多；最妙之处在于，当地人不会因为你的到来而大惊小怪，他们会真心地欢迎你，似乎你的到来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我在赛斯河同艾尔河之间那片壮丽的斜坡地上踯躅徘徊，消磨着时间，在这些伟大领地的旷野中逗留了几个早晨。人们正在收割庄稼，所有的人、工具、机器全部上阵，要赶在变天之前将这一大片金色收割完毕。那一星期里，我走过的地方都是金灿灿的，天气也都是那么温和。晚上，我住在没有亮光的农舍或是点着炉火的部落大厅里。入睡之前，我会走出屋子，走进庄稼地，踩着那些干燥的禾茬仰望星空。秋风大作，周围一片漆黑，那些闪耀的星星仿若座座遥远的城市。

其实我很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因为我已经发现——尽管这一点对一位特使来说无关紧要——这里的人对于陌生人是如此友善。我惧怕重起炉灶，费劲地用另一种语言向另一帮听众讲述自己的事情，何况还可能再次遭受失败。我前进的方向更多是向北而不是向西，还不停地调整着路线，因为我很想去卡亥德与欧格瑞恩争端的发生地——西诺斯谷区域——看看。虽然天气还很晴朗，温度却已经开始下降了。最后，在快要走到萨西诺斯的时候，我开始转而向西，因为我想起来，在边界线上有一道防御线，从那里出卡亥德也许不是那么容易。而这边的边界则是艾尔河，河道很窄，不过跟大陆所有的河流一样非常湍急，夹带着冰块。我又折回往南的方向，走了几英里之后，看到有一座桥，这座桥连接了两个小村庄，卡亥德的帕瑟艾尔村和欧格瑞恩的西乌温辛村，两个村子像两只睡眼，隔着咆哮的艾尔河相望。

卡亥德这边看桥的守卫只问了问我是否打算当晚返回，随后便挥手放行了。欧格瑞恩这边的守卫则叫来了一名检查员，审查了我的护照和文件，用时大约一个时辰（卡亥德计时的一个时辰）。他扣下了护照，告诉我第二天早上再来取，给了我一张西乌温辛共生区中转站用餐住宿的凭证。在中转站主管的办公室，我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主管看了我的文件，又跟共生区边防站——我刚刚就是从那里来的——的检查员打电话核实了我那张凭证的真实性。

我翻译为“共生区”的这个欧格瑞恩词汇，我无法准确地加以说明。它所源自的那个词意为“一起用餐”。现在这个词涵盖欧格瑞恩所有的国家或政府机构：整个国家、组成这个国家的三十三个次国家或者说地区、组成这些次国家的次次国家、城镇、农业公社、矿区、工厂等，一起组成了共生区。“共生区”这个词适用于上述所有这些机构；“共生区成员”这个词通常是指那三十三个地区的首领，他们组成了大欧格瑞恩共生区的行政及立法管理机构，但也可以指公民、民众。这个词的泛指义跟特指义没有什么区别，既可以指称整体也可以指称局部，既可以指整个国家也可以指每个个体，正是这种怪异的用法、这种不严密，恰恰体现了这个词最为精妙的含义。

最终，我的文件通过了核查，我也因此合法入境。一大早吃了早餐之后，一直到第四个时辰我才吃上了第二顿饭，这已经是晚餐了：卡迪克芽粥，还有冷冰冰的切片面包果。尽管驻扎着大批的官员，西乌温辛仍然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很小的村子，一个极其沉闷的乡下地方。共生区中转站名字虽然很长，地方却不大。中转站的餐厅只有一张桌子、五把椅子，没有火；食物都是在村里做好之后直接端过来的。另外的一个房间就是宿舍：六张床全都灰尘遍布，还有些发霉。宿舍里只住了我一个人。西乌温辛的人似乎在晚餐之后都直接上床安歇了，我也只能照做。乡村那种极度的安静让人产生耳鸣的感觉，我就这样进入了梦乡。我睡了一个时辰，随后便被一场噩梦弄醒了，梦里有爆炸、侵略、凶杀和大火。

梦境特别糟糕：我在黑暗中的一条陌生街道上跑，身边是许多无脸的人，身后则是熊熊燃烧的房子，还有孩子的尖叫声。

最后我站在了一片开阔的田地上，脚下是干巴巴的庄稼茬，身边是一道黑黢黢的树篱。透过云层，我看到头顶上的天空中有一轮暗红色的半月和几颗星星。寒风刺骨。近处，一个巨大的谷仓耸立在黑暗中。越过谷仓往远处望去，我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火光。

我光着腿光着脚，只穿了衬衣，马裤、赫布衣和大衣都没穿；不过，我的包裹还在，包裹里头只装着换洗衣物、红宝石、现金、档案、文件，还有安射波。一路上，我睡觉时就拿这个包裹当枕头垫着。显然，即便是在噩梦中我也没有忘掉它。我拿出鞋子、马裤和镶着毛边的冬季赫布衣，穿戴停当。身后半英里就是西乌温辛，周遭的一切还是那么阴冷、幽暗，一片寂静。随后我出去找路，很快便找到了一条，路上还有别的人。他们跟我一样也是逃难的人，不过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跟在他们身后，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只知道自己要离开西乌温辛。前行的过程中，我慢慢明白过来：有一队人马从帕瑟艾尔那边过了桥，袭击了西乌温辛。

他们突袭了村庄，放了火，随后便撤退了。在此过程中没有发生战斗。不过，突然之间，许多亮光从黑暗中射向了我们。我们仓皇躲到路边，看到西边来了一支有二十辆卡车的陆行商队，正在疾速驶向西乌温辛。每辆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时都伴着车灯的闪亮和车轮的辘辘声，随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与黑暗。

我们很快来到了一个共生区农业中心，在那里被人截下来盘问了一番。我一路跟随着这群人，想要蒙混过关，可是很不走运；这群人中有些人没有随身带着身份文件，那些人也很不走运。农业中心的人把他们，还有我这个没有护照的外国人，从大队伍中隔离了出来，安排到一个谷仓里过夜。那是一座庞大的半地下石砌建筑，仅有的一道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也没有窗户。不时会有人打开那道门，随后便有一位佩带格森音波“枪”的农场警察把一名新难民推进谷仓。接着门便会再次关上，谷仓内也就恢复一团漆黑，一点光线都没有。眼睛出现了幻觉，便看见黑暗中有点点荧光和耀眼的光斑。谷仓里很冷，有一股浓重的尘土和谷物的气息。大家都没有手电，都跟我一样是仓促离开被窝的；有几个人几乎是全裸的，要靠路上别人给的毯子来遮蔽身体。他们一无所有。如果说他们该有什么的话，那也就是他们的身份文件了。在欧格瑞恩，没穿衣服也会比没有身份文件强。

大家四散坐在这个庞大、空旷、灰尘遍布、伸手不见五指的谷仓中，偶尔会有两个人低声交谈片刻。这些同监囚犯之间没有什么同志情谊，也没有人抱怨。

我听到左边有个人轻声说道：“我看到他在街上，就在我家门外，脑袋都被炸飞了。”

“他们那些枪会发射出金属片来，是劫掠枪。”

“蒂埃纳说他们不是从帕瑟艾尔来的，是从奥伏德领地坐卡车来的。”

“可奥伏德跟西乌温辛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

他们不能理解，却也不曾抱怨。没有抗议，就算是被枪弹和烈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又被自己的同胞关进了一个地窖。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去寻求原因。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轻声交谈——欧格瑞恩语十分柔和，相形之下，卡亥德语听起来就像是一些石块在铁罐子里晃荡的声音——渐渐地沉寂下来，大家都睡着了。黑暗之中，有一个婴儿闹腾了一会儿，又被自己哭声的回音吓得大哭起来。

门吱的一声开了。外头已经是大白天了，明亮的阳光像刀锋一般射入人们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我踉踉跄跄地跟在其他人后头走了出去，又机械地随着人流往前走，这时却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因为欧格瑞恩语是可以发出“利”这个音的。门开了以后，就有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叫这个名字。

“这边请，艾先生。”一位行色匆匆的红衣人说道，这下我就不再是一个难民，跟那些无名氏划清了界限。我曾经和他们一样身份不明，跟他们一起沿着一条漆黑的路逃亡，又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一起待了一整晚。现在，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认出了我，我也就得到了认可，确确实实地存在了。这真是让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我兴高采烈地跟在那人身后往前走。

当地共生区农业中心的办公室里一片忙乱，不过他们还是抽出时间来招待我，并为昨夜给我造成的不便表示了歉意。“如果你当初不选择从西乌温辛进入共生区就好了！”一位胖胖的检查员叹息道，“如果你选择例行的通道就好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我如此特别的礼遇；这一点显而易见，不过他们的态度并未因此发生一丁点儿的变化。特使金利·艾应该得到高贵人士应得的礼遇，也确实享受到了这样的礼遇。下午三时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米什诺里的路上了，坐的是八号行政区东胡姆斯凡叙姆共生区农业中心为我派出的专车。我有了一本新护照和一张可以在沿途所有中转站通用的免费住宿凭证，此外还有一份通过电报发来的请柬，邀请我前往共生区行政区入境通道及港口地方首席专员厄斯·叙斯吉斯先生在米什诺里的府邸。

小汽车上的收音机是跟发动机联动的，因此车子行驶时收音机也在运转，这样一来，整个下午——我们行驶在欧格瑞恩东部广袤平整的农田之中，这片田地里没有围栏（因为没有牲畜），河流纵横——我都在听广播。收音机里讲到了天气、农作物和道路状况，警告我开车要小心，还播报了来自三十三个行政区的各色新闻、各个工厂的生产情况、各个海港及内河港的航运信息。接下来，它唱了很多尧米西圣歌，然后又跟我讲了讲天气。听过了埃尔亨朗那慷慨激昂的广播，眼下的这个广播便显得无比温和。广播里没有提及西乌温辛袭击事件，欧格瑞恩政府显然是想要防止而非激起民众的兴奋情绪。收音机里不时重复播报着一则政府简报，内容很简单：东部边界的秩序正在得到恢复，很快便会完全恢复。我喜欢这则简报；它让人心安，毫无煽动性，有着格森人身上我一直很欣赏的那种沉稳和坚韧：秩序将得到恢复……现在，我很高兴自己离开了卡亥德，那片土地本来就毫无凝聚力，现在又被一个有孕在身的妄想狂国王和一个极端自我的摄政王推向了武力的边缘。我感觉心满意足：在平静的灰色天空下，以每个时辰二十五英里的车速平稳地穿过这片阡陌整齐的广阔田地，向着一个相信秩序的政府所在的都城进发。

沿途设置有许多路标（卡亥德的路边就没有任何标志，你只能找人去问路，或者自己凭空猜测），告诉行人前方便是共生区某某区的检查站，要做好停靠的准备；这些检查站相当于设置在国家内部的海关，来到这里的行人需要出示身份证明，检查站则会留下你的通行记录。我的文件可以通过各种检查，每次都是在最短时间的停顿之后，对方便礼貌地挥手放行，同时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远，如果我想要吃东西或是睡上一觉，不妨去那里。由于车速只有每个时辰二十五英里，从北瀑布到米什诺里的路程便显得相当漫长，我在路上过了两夜。中转站的食物乏善可陈，量却很充足。住宿条件也不坏，唯一欠缺的就是隐私。好在跟我同住的那些人都是沉默寡言，这一欠缺因此也多少算是得到了弥补。路上的数次停留之中，我一个人也没有结识，也没有跟谁有过真正的交谈，尽管我努力过好多次。欧格瑞恩人似乎并不是不友善，只不过没有好奇心；他们没有什么个性，为人踏实，很有克制力。我喜欢这些人。在卡亥德那两年，我已经受够了个性、怒气和激情，有点变化也不错。

在进入欧格瑞恩的第三天早上，我驶离康德艾尔大河东岸，来到了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城市——米什诺里。

在两场秋雨的间歇之中、微弱的秋阳之下，这座城市显得非常奇怪：到处都是刻板沉闷的石头墙，墙上只有几个开得过高的狭窄窗户，宽阔的街道使街上的人形如一群侏儒。路灯高高在上，灯柱的样子都极其怪异可笑。陡峭的屋顶像一只只乞讨的手，十八英尺高墙壁上的单斜屋顶则像一个个无书可摆的庞大书架。阳光下的这座城市毫无美感、极其怪异。这座城市不是为阳光，而是为冬天建造的。在冬天里，这些街道上会有十英尺厚的坚硬积雪，陡峭的屋顶挂满了冰柱，单斜屋顶下停放着雪橇，天上下着迅猛的冰雨，窄窄的窗缝中露出黄色的暖光。这时候，你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设计是多么妥帖、多么经济、多么美。

比起埃尔亨朗，米什诺里更干净、宽敞、明亮，也更开阔、壮丽。用泛着黄光的白色石头修建的庞大建筑随处可见，这些简洁庄严的大楼按照统一的模式建造，是共生区政府机关及军队的所在，也是尧米西教大寺院的所在。在共生区，尧米西教是得到广泛传播的。这里不像埃尔亨朗，没有混乱和紧张，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始终置身于某种高高在上的阴郁存在的压制之下。一切都很简单、大气而有序。我感觉自己走出了黑暗时代，真希望自己没有在卡亥德浪费那两年的时间。现在看来，眼前的这个国家是乐意进入爱库曼时代的。

我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随后将车子还到相关的地区行署，步行去了共生区入境通道及港口地方首席专员的府邸。我并不清楚那封请柬是真正的邀请呢还是礼貌的命令。那夙思。我是代表爱库曼来欧格瑞恩的，从这里开始还是从别的地方开始都没有什么分别。

我心目中的欧格瑞恩人是沉静自制的，叙斯吉斯专员却打破了我的这个先入之见。他大声地打着招呼，微笑着走到我跟前，紧紧攥住我的双手——这是卡亥德人表达强烈情感的特有方式——用力地上下摇晃着我的胳膊，似乎在给一台发动机点火，随后又用近乎吼叫的声音向爱库曼已知星球联盟驻格森星大使致以问候。

此前有十二位或是十四位检查员检查过我的文件，他们在看到我的名字以及特使、爱库曼这些字眼时都没有任何表示，这一点真是很奇怪——在卡亥德，我遇见的所有人对此都至少有大致的了解。我想，卡亥德肯定没有让欧格瑞恩的广播站播放任何关于我的消息，而是将我当成了国家的机密。

“叙斯吉斯先生，我不是大使，只是一位特使而已。”

“那也是未来的大使，肯定是，米西为证！”叙斯吉斯身材敦实，满脸喜气。他上下打量着我，再一次开怀大笑：“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艾先生！完全不一样。他们说你像路灯柱一样高，像雪橇犬那么瘦，浑身漆黑，斜眼——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像一个冰鬼、一个怪物呢！完全不是。只是比我们都要黑一些而已。”

“那是土地的颜色。”我说。

“突袭发生的当晚你是在西乌温辛吗？万能的米西主啊！我们生活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你穿越千山万水，终于到了我们这里，却差点在过艾尔桥时遇害了。还好！还好！你终于还是到了。很多人等着见你，跟你交谈，欢迎你终于来到了欧格瑞恩。”

随后，他安排我住进了他这所房子里的一个套房，口气不容辩驳。他身居要职，而且很有钱，他的生活方式全卡亥德无人能敌，即便是那些大领地的领主也不例外。叙斯吉斯的房子就是一整个公岛，里面住着一百多号人，有雇员、家仆、职员、技术顾问，如此等等，不过没有家属和亲戚。在欧格瑞恩，共生区结构中隐约还有大家庭、部落及领地体系的痕迹，不过这些体系早在几百年前便都已经国有化了。孩子过了一岁之后，便不再跟双亲合住，所有的孩子都是在共生区大家庭中抚育成人的。没有世袭的等级区分。个人遗嘱是不合法的：人死后财产便归国有。人人生而平等。

不过，现实的状况显然并非如此。叙斯吉斯很有钱，而且非常慷慨。在我的住处就有许多此前我在冬星上从未得见的奢侈品——比如淋浴器。屋里还有一个电暖器，以及一个柴火熊熊的壁炉。叙斯吉斯笑着说道：“他们跟我说，要让特使过得暖和，他来自一个很热的星球，一个烤炉一般的星球，忍受不了我们的严寒。我们要像对孕妇一样对待他，在他的床上铺上皮毛，在他的房间里摆上加热器，给他热腾腾的洗澡水，把他的窗户关好！这样可以吗？你感觉舒服吗？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

舒服！在卡亥德，任何情形之下，都没有人问过我，感觉是否舒服。

“叙斯吉斯先生，”我动情地说道，“我觉得太舒服了。”

他让人往床上又铺了一条佩斯思里毛毯，往壁炉里添了更多的柴火，终于觉得满意了。“我了解的。”他说，“当我怀孕的时候，我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双脚像冰块一样，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在火边坐着。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到现在还记得！”——格森人通常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生了小孩；多数人会在二十四岁之后开始用避孕药，到四十岁左右，他们中成为女性的那些人便不再有生育能力。叙斯吉斯已经有五十多岁，所以他才会说“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你也很难将现在的他跟一位年轻母亲的形象挂上钩。他是一个强硬、精明、兴致勃勃的政治家，种种善举都服务于他的利益，而他的利益所在也就是他自己。他这种类型的人是很典型的，任何星球上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我在地球、海恩、奥鲁尔都遇到过这样的人。按我看，在地狱里也能遇到他这样的人。

“你对我的外表还有喜好都了如指掌，叙斯吉斯先生。我真是受宠若惊；我想，不会是我的臭名已先我一步抵达了吧。”

“那倒没有。”他对我的话心领神会，“在埃尔亨朗，他们打算把你捂在雪堆里，不是吗？不过他们还是放过了你。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意识到，你并不是又一个卡亥德疯子，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物。”

“恐怕我没有听明白。”

“哦，阿加文和他的手下害怕你，艾先生——他们害怕你，希望你能回去。他们不敢对你乱来，或者封住你的嘴，因为害怕遭到报应——来自外太空的袭击！因此他们不敢碰你。他们就想把你给藏起来。因为他们害怕你，害怕你带到格森来的一切！”

这么说有些言过其实了。至少在伊斯特拉凡当权时期，卡亥德新闻并没有把我屏蔽掉。不过我也已经感觉到了，出于某种原因，在欧格瑞恩，关于我的新闻没有得到广播，叙斯吉斯的话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这一疑惑。

“那么说，你们并不害怕我带来格森的一切？”

“我们不害怕，先生！”

“有时候，我自己都很害怕。”

他以欢快的笑声回应了这句话，而我也没做进一步的解释。我不是推销员，不是在向土著推销进步。在我开始阐述自己的使命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平等相待、互相理解、彼此坦白。

“艾先生，有很多人在等着见你，大人物小人物都有，其中有些正是你来此地想要交谈的对象，那些具有影响力的人。我有幸能够接待你，是因为我有一所大房子，而且众所周知，我是一个中立派，不是主控派，也不是自由贸易派，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恪尽职守的专员，不会让你因为下榻谁家这个问题遭人指摘。”他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来你就得经常出去吃饭，希望你不介意。”

“悉听尊便，叙斯吉斯先生。”

“那么，今晚就有一个同凡内克·斯娄斯的小型晚宴。”

“共生区库维拉三号行政区的总督，是吧？”来之前，我当然是做了一些功课的。对于我如此屈尊了解他的国家，他又大惊小怪了一通。此地的礼仪跟卡亥德的确大相径庭，他的大惊小怪既无损于他的希弗格雷瑟，也不会对我造成冒犯；而在卡亥德，他的举动——实际上是所有的事情——肯定会伤害某个人的希弗格雷瑟，只不过我无法确定受伤害的会是哪一个。

我在西乌温辛袭击事件中失去了那套品质上乘的埃尔亨朗礼服，现在要重新购置一套适合出席宴会的服装。那天下午，我搭乘政府出租车去了市区，买了一个欧格瑞恩假发套。这里的赫布衣、衬衣跟卡亥德的差不多，不过他们夏天也不穿马裤，一年到头都穿高及大腿的绑腿，松垮垮的很是累赘；衣服都是鲜艳的蓝色或红色，布料、剪裁和做工都略显劣质。所有衣服都是标准化生产的。通过这些衣服，我发现了这座予人深刻印象的巨大城市缺乏的是什么：优雅。优雅是为了启蒙要付出的一个小小代价，我很高兴付出这一代价。我回到叙斯吉斯家，美滋滋地冲了个热水澡，各个方向喷洒而出的热水形成了一股水雾，打在身上却是扎扎的。我想起了去年夏天，我在东卡亥德冰冷的锡浴缸里瑟瑟发抖、牙齿打战，还有埃尔亨朗房间里的水盆，周围都结了一圈的冰。难道那样就很优雅吗？舒适万岁！我套上那身华而不实的红色衣服，跟叙斯吉斯坐着他那部配有专职司机的小车前去赴宴。欧格瑞恩的仆人和服务人员比卡亥德要多，这是因为所有的欧格瑞恩人都是国家的雇员，国家则必须做到也确实做到了帮所有的人找到工作。

斯娄斯总督高大的白色会客厅里灯火通明，里头有二三十位客人，显然都是一些要人，其中还有三位总督。他们可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想一睹“外星来客”风采的一群欧格瑞恩人。初到卡亥德的整整一年里，人人都对我好奇万分，这里却不是这样；我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谜。他们似乎将我看成了一把钥匙。

那么，他们想拿我这把钥匙去开什么门呢？这些政客和官员热情洋溢地跟我打着招呼，其中有些人已然胸有成竹，而我却茫然无知。

晚宴上我依然一无所获。在整个冬星，即便是原始的佩灵特冰冻地区，人们都认为一边用餐一边谈正事是极其粗俗无礼的。彼此打完招呼之后，马上就开始上菜了，我只好把疑问暂时搁置一边，一边喝着黏糊糊的鱼汤，一边应酬主人和其他客人。斯娄斯看着还很年轻，身材瘦弱，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激情；他看上去很像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富有献身精神的人。我喜欢这种做派，但想不明白他要为之献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左手边是另外一位总督，名叫奥本索，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举止粗俗，不过给人感觉很亲切，好奇地问这问那。喝第三口鱼汤的时候，他就开始问，我是不是真的出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是个什么样子——他们都说比格森暖和——有多暖和呢？

“呃，地球上跟此地相同纬度的地方从来不会下雪。”

“从来不会下雪。从来不下？”他开怀大笑，笑得像一个刚听完高明的谎言，并且鼓励对方继续天马行空往下说的孩子。

“我们的亚北极区很像你们这里住人的地区；你看，我们跟上一次冰川纪的间隔时间比你们要久，不过也还没有完全从中摆脱出来。根本上来说，地球跟格森是非常像的。所有居住有人类的星球都是一样的。我们只能在外部环境的狭小夹缝中生存；格森是处于一个极端……”

“那么说，还有比你们更热的星球？”

“多数星球都比我们更加暖和，有一些还非常炎热，比如吉德星，上面基本上都是沙漠和岩石。最初的时候，那里气候温和。不过，五六万年之前，那里出现了一种肆意开发利用自然资源的文明，当时的人们为了用火将森林砍伐殆尽，彻底破坏了自然界的平衡。现在还有人住在那里，不过那里很像——如果我对尧米西教义的理解正确的话——尧米西教中窃贼死后的归宿之地。”

奥本索咧嘴笑了笑，笑容安详而又心满意足，我就此突然改变了对这个人的看法。

“有些支派的教徒认为，亡灵的过渡所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就在其他星球，在现实宇宙中的其他星球上。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艾先生？”

“没有，人们对我的说法莫衷一是，不过还没有人把我看成一个鬼魂。”我一边说一边往右边瞟了一眼，说到“鬼魂”这个词时，我还真的看到了一个“鬼魂”。宴席上的这个幽灵就坐在我旁边，一身暗色的衣服，一动不动，活像是一个阴影。

奥本索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坐在他另一侧的那位客人身上，其余多数人则在听坐在桌首的斯娄斯高谈阔论。我低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伊斯特拉凡勋爵。”

“没有了意外，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了。”他说。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儿。”

他脸上露出了询问的神色。

“他让我带的信是钱——你自己的钱——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让我把它捎给你。我把钱带来了，现在放在叙斯吉斯先生家里。我会亲手把钱交给你的。”

“你真好，艾先生。”

他很沉静很压抑，人很消瘦——一个被流放的人，在异乡靠着自己的才智寄人篱下。他似乎不太想跟我说话，我也乐得如此。这是一次冗长、沉闷的晚宴，食客们喋喋不休，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城府极深的、想要帮助或利用我的欧格瑞恩权贵身上。但是，时不时地，我会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的沉默，他扭到一边藏在暗处的脸。我忽然想到——虽然我觉得这个想法毫无根据——我来到米什诺里，跟总督们一起吃烤黑鲸鱼，并非出自我本人的意愿，也并非出自他们的意愿。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第九章    叛徒伊斯特拉凡

以下是流传在东卡亥德的一个故事，由戈林亨林领地的托博德·乔哈瓦讲述、金利·艾记录。这个广泛流传的故事有着多个不同的版本，据此改编的一部“哈本”剧还是卡加伏东部巡演剧团的保留剧目。

很久以前，在国王阿加文一世统一卡亥德之前，科尔姆大陆上有两个世代结仇的领地：斯托克领地和伊斯特尔领地。这种仇恨已经延续了整整三代，两个领地之间争杀不断，永无宁日，因为这是关乎土地的争斗。科尔姆大陆肥沃土地稀缺，各个领地的尊严取决于其边境线的长度，而科尔姆大陆的领主又都是一些好大喜功、脾气暴躁的家伙，这片土地因此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伊雷姆月的某一天，伊斯特尔领主的亲生儿子、领主的继承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外出猎捕佩斯思里。当他滑雪穿过冰脚湖时，不巧经过一处融冰地带，掉进了湖里。最后，他拿一根滑雪橇撑着坚硬的冰面边缘，总算钻出了水面。不过，钻出水面后的状况跟在水里一样糟糕，因为他全身都已经湿透，当时又适逢库瑞姆天气（库瑞姆天气湿度很大，气温在华氏零至二十度之间），夜幕也开始降临。要到达八英里之外、位于高坡上的伊斯特尔领地是没有指望了，于是他便往湖北岸的爱波斯村滑去。黑夜来临，冰山上下来的雾气笼罩住了整个湖面，他看不清楚方向，不知道何去何从，只得慢慢地往前滑，一边提防着融冰地带。他走得慢，心里却非常着急，因为他感觉寒冷彻骨，快要动不了了。最后他终于透过雾茫茫的夜色看到了前方的一点亮光。岸上很多地方都没有积雪，很不适于滑行，于是他干脆将滑雪橇弃之不用。当时他都快站不住了，但还是拼命向着亮光走去。那时候，他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去往爱波斯的路。亮光来自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房子周边是科尔姆大陆特有的托尔树，树木簇拥着房子，但都没有高过屋顶。他用双手使劲敲门，一边大声叫喊，有人开了门，把他带到了炉火的亮光之中。

屋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把伊斯特拉凡身上冻得像铁甲一般的衣服脱了下来，用皮毛裹住他赤裸的身子，并用自身的体温融掉伊斯特拉凡手、脚和脸上的霜，还拿来热啤酒给他喝。年轻人终于恢复过来，开始端详照料自己的好心人。

眼前的是个陌生人，跟他自己一样年轻。他们相互对视。两个人相貌都很英俊，身材魁伟挺拔，面容清秀，皮肤黝黑。伊斯特拉凡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克慕恋的爱火。

他说：“我是伊斯特尔的阿瑞克。”

对方说：“我是斯托克的西勒姆。”

伊斯特拉凡仍然很虚弱，于是笑了笑，说道：“你给我温暖，把我救活，是为了杀死我吗，斯托克凡？”

对方说：“不是的。”

对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伊斯特拉凡的手，似乎是想要证实他手上已经没有霜了。尽管伊斯特拉凡还有一两天才进入克慕期，在两只手触摸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燃起的火焰。两个人都呆立了片刻，两只手紧紧相抵。

“它们俩完全一样。”斯托克凡说道，一边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伊斯特拉凡的手上：两只手每根手指的长度、形状都完全相同，就像同一个人合在一起的双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斯托克凡说道，“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站起身来，拨旺壁炉火，然后回来坐在伊斯特拉凡身边。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伊斯特拉凡说，“我愿意跟你誓约克慕。”

“我也愿意。”对方说道。随后他们彼此发了盟誓。科尔姆大陆当时的情形跟现在一样，彼此忠诚的盟誓不能违背，双方也不能更换伴侣。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的白天和黑夜，他们都是在冰脚湖边那个森林里的小屋里度过的。紧接着的那天早晨，一群斯托克人来到小屋。有一个人认出了年轻的伊斯特拉凡。他一言不发、事先也没有任何的警告，便拔出刀子，当着斯托克凡的面，刺中了伊斯特拉凡的脖子和胸部。年轻人在冷冰冰的壁炉边倒下，死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伊斯特尔领主的继承人。”杀人者说道。

斯托克凡说：“用你们的雪橇把他送回伊斯特尔，让他入土为安。”

他自己则回到了斯托克领地。那帮人把伊斯特拉凡的尸体放上了雪橇，但是把尸体拉到树林深处，留在那里让野兽去吃，然后在当晚返回了斯托克领地。西勒姆站在他的“生母”哈里希·雷姆·伊阿·斯托克凡领主面前，问他们：“你们照我的吩咐做了吗？”他们说：“是的。”西勒姆说：“你们撒了谎，如果那么做了，你们就不可能从伊斯特尔生还。这些人违背了我的命令，而且撒谎掩饰自己阳奉阴违的行为，我请求将他们放逐。”哈里希领主同意了他的请求，那些人于是被驱逐出了领地。

这之后不久，西勒姆便离开了领地，声称他打算在罗瑟勒隐居村住一段时间。一年之后，他才回到了斯托克领地。

而在伊斯特尔领地，人们翻过高山、越过平原，寻找阿瑞克，但一无所获。最后，他们为他举行哀悼：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们都沉浸在哀痛之中，因为他是领主唯一的亲生骨肉。不过，在严寒的揭姆月底，一个人滑雪来到山腰，将一个皮毛包着的包裹交给了伊斯特尔领地入口的看门人，说：“他叫西勒姆，是伊斯特尔儿子的儿子。”随后，他踩着滑雪板冲下山腰，像一块掠过水面的石头，等人们想起来要留住他的时候，他早已无影无踪了。

包在皮毛里的是一个哭泣的新生儿。人们把孩子交给索伏领主，向他禀报了陌生人说过的话；哀痛欲绝的老领主在孩子的身上看到了逝去的爱子阿瑞克的影子。他下令将这个孩子当作王子抚养，给他取名为西勒姆，虽然在伊斯特尔部落从来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孩子长得清秀、标致而又强壮，有着阴郁缄默的性情，所有人由此都在他身上看到了死去的阿瑞克的影子。在他长大成人之后，索伏领主以老年人的执拗立他为伊斯特尔领主继承人。这招来了索伏那些克慕儿子的嫉恨，他们个个年富力强，觊觎领主地位已久。伊雷姆月，当年轻的西勒姆独自外出捕猎佩斯思里时，他们伏击了他。不过，他当时带了武器，而且已经有所防备。虽然时逢解冻期，冰脚湖上浓雾弥漫，他还是射中了两位兄长，接着又与第三位兄长兵戎相见。最后他杀死了对方，不过自己也受伤了，胸部和颈部都有很深的刀口。随后，他伫立在兄长的尸体面前，茫茫大雾笼罩着冰面，夜晚开始降临。伤口不停地流血，他觉得很难受、很虚弱，便打算去爱波斯村寻求援助。夜色越来越浓，他迷失了方向，最后来到了东岸的那片托尔树林。他看到一座废弃的小木屋，于是走了进去。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没来得及生火便一头倒在了炉边冰冷的石头上。他就那样躺着，伤口处鲜血长流。

夜色中走来了一个人。他在门口停住了，呆立不动，瞪视着倒在炉边血泊中的那个人。接着他快步进屋，从屋内一个古老的柜子里拿出皮毛，铺了个床，又生着了火，随后又清洗并包扎了西勒姆的伤口。年轻人睁开眼睛看着他时，他说道：“我是斯托克的西勒姆。”

“我是伊斯特尔的西勒姆。”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年轻的那位微笑着说道：“你包扎好我的伤口是为了杀死我吗，斯托克凡？”

“不是。”年老的那位说道。

伊斯特拉凡问道：“你贵为斯托克领主，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到这个有争端的地方呢？”

“我经常来这里。”斯托克凡答道。

他伸手去摸年轻人的脉搏和手掌，查看年轻人是否发烧。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掌和伊斯特拉凡的手掌贴在了一起：两只手每根手指的长度、形状都完全相同，就像同一个人合在一起的双手。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斯托克凡说。

伊斯特拉凡答道：“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斯托克凡把脸转了过去。“很久以前，我见过你一次。”他说，“我希望我们两个家族能和平共处。”

伊斯特拉凡说：“我愿意发誓跟你和平共处。”

于是他们彼此发了誓，随后彼此没有继续交谈，伤者便入睡了。早上，斯托克凡走了，不过爱波斯村的一群人来到小屋，把伊斯特拉凡带回了伊斯特尔。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违抗老领主的意愿了，因为冰湖上的那三具尸体清楚地证明了这意愿有多么强烈。索伏死后，西勒姆成了伊斯特尔领主。在继位的那一年，他便将一半有争议的土地划给了斯托克领地，从而结束了多年的纷争。因为这一点，也因为他杀死了部落的兄弟，人们称他为叛徒伊斯特拉凡。不过他的名字——西勒姆，依然为领地的子孙后代所沿用。

第十章    米什诺里的对话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了才用早餐，有人把早餐送到了我在叙斯吉斯府邸的套房里。我刚吃完饭，屋里的内线电话便轻柔地响了起来。接通之后，我听到有人用卡亥德语说道：“我是西勒姆·哈斯。我可以上来吗？”

“请上来吧。”

我很高兴能立刻和伊斯特拉凡做个彻底了断。很显然，我已经没法再跟他有什么友好关系了。至少从名义上说来，他的失宠和流放是因我而起，但我却自认对此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愧疚。在埃尔亨朗时，他从未跟我解释过他的举动及动机，我无法信任这个人。看样子，这些欧格瑞恩人已经接受了我，我希望他没有跟他们勾搭上。他的介入会让事情复杂化，让人尴尬。

一名家仆将他领了进来。我让他坐到一把铺着软垫的大椅子上，还拿了早餐啤酒给他喝，他拒绝了。他并不拘谨——即便他曾经有过羞怯的感觉，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不过很克制：态度有些迟疑，又有些漠然。

“第一场真正的雪。”他说。我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窗子上还拉着厚重的窗帘。他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你还没有往窗外看过？”

我往窗外望去，看见雪花在微风里飞旋，洒落在街道上和白茫茫的屋顶上。一夜之间，雪已经积起两三英寸厚了。今天是奥德阿尔哈德日，也就是秋季第一个月的第十七天。“雪来得真早。”我呆呆地看了会儿雪，似乎被雪的魔力蛊惑了。

“他们预计今年冬天会很不好过。”

我没有把窗帘拉回去。窗外射进来的暗淡微光照着他黝黑的面庞，他比以前显得老了。我最近一次见他就是那次在埃尔亨朗红角宫他自己的家里，此后他肯定过得非常艰难。

“这是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我把油布包着的那一卷钱递给了他，跟他通话之后，我就把钱拿出来放在了桌上。他接过钱，非常郑重地表达了谢意。我一直没有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包钱。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不希望他以后再来找我，现在只能先这样羞辱他一下。

他直视着我。当然，他个子没有我高，腿很短，身材也很敦实，甚至还没有我那个种族的很多女人高。不过，他看我的时候似乎并不是在仰视。我没有跟他对视，只是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打量着桌上的收音机。

“在这里，收音机里说的不能全信。”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过我想，在米什诺里，你需要去了解信息，需要别人的建议。”

“看起来，很多人都乐意为我提供信息和建议。”

“人多就安全吗？十个人就比一个人更可信吗？对不起，我不该说卡亥德语的，我忘了。”接着他改用欧格瑞恩语说了起来，“被驱逐的人不该再讲故土的语言，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话语都会充满了苦涩和恨意。按我看，我现在说的这种语言更适合一个叛国贼，它就像从嘴里流出来的糖汁。艾先生，我应该感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忙，也帮了我的老朋友及克慕恋人阿什·弗里斯，我要代表他和我自己向你表示感谢，表示感谢的方式就是给你提出忠告。”他顿了顿，我还是保持着沉默。他此刻的谈吐很不优雅，却又周到有礼。此前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继续说道：“对你来说，米什诺里的是便是埃尔亨朗的非。在那边他们说你如何如何，这里的说法便会与之相反。你成了某一个派系的工具。我劝你一定要小心地选择如何被人利用，此外，你还得弄清楚敌对派系的底细，弄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千万不要让自己被他们利用了，因为他们是不会善待你的。”

他忽然住了口。我正想让他说得再详细一些，他却说道：“再见了，艾先生。”随后便转身离去了。我僵立在当地。这个人就像一次电击——你什么也抓不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击中了自己。

我吃早餐时那种怡然自得的心情已经被他破坏殆尽，于是走到窄窄的窗子旁边，看着窗外。雪小了一点。眼前的景色很美，大朵大朵的白色雪花纷纷扬扬。我不由得想起了家里的果园，当春风吹过翠绿的波兰德山坡时，果园里的樱花花瓣就会悠然飘落。那里就是地球，我出生的地方，温暖的地球。在那里，到了春天树木便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我忽然哀伤欲绝，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乡愁。在这个该死的星球上，我已经挨了整整两年。如今，秋天还未过去，第三个冬天却已迫不及待地降临了——月复一月，无休止的寒冷、冰雨、冰冻、寒风、雨、雪，屋里冷，屋外也冷，彻骨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我孤单地度过了这段时光，一个孤独的外星来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可怜的金利，我们是不是该痛哭一场呢？我往楼下看了看，看到伊斯特拉凡走出房子，走到了街道上。平整的灰白色雪地映衬着他那模糊的矮小身影。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松了松赫布衣上的腰带——他没有穿大衣——然后便顺着街道往下走，步履矫健，非常优雅。在那一刻，整个米什诺里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

我转头看着温暖的房间。屋里挤挤挨挨，堆满了各种笨重舒适的摆设：取暖器、铺着软垫的椅子、堆满了皮毛的床、各种垫子、窗帘，还有包着裹着的各色物品。

我穿上外套，出去走了走。我的心情很郁闷，周遭的一切也都令人郁闷。

今天中午我要去赴宴，跟奥本索总督、叶吉总督以及头天晚上见过的其他一些人一起用餐，他们还要把我介绍给别的人。这里的午餐通常是自助式的，大家都站着用餐。也许，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坐在餐桌旁边吧。不过，这次午宴很正式，大家还是坐在了餐桌旁边。午餐非常丰盛，有十八到二十道热菜和冷菜，基本上就是苏伯蛋跟面包果变换花样的做法。在餐台边取餐时——此时还可以不必遵守餐桌上的交谈禁忌——奥本索一边往盘子里放煎苏伯蛋，一边跟我说：“听着，那个叫梅森的家伙是埃尔亨朗的间谍，那边那个戈姆是萨尔伏派公开的特工。”他的态度很随意，说完还笑了起来，好像我做出了什么有趣的回答似的。这之后，他便走到一边取腌鲑鱼去了。

何为萨尔伏派，我一无所知。

人们陆续落座，这时进来了一个年轻人，跟主人叶吉说了些什么。叶吉随后转身对我们说道：“来自卡亥德的消息，阿加文国王今晨分娩，不到一个时辰孩子便夭折了。”

片刻的静默之后，现场响起了一片嗡嗡的低语声。随后，那个名叫戈姆的英俊先生笑着举起啤酒杯，大声说道：“愿卡亥德历任国王都能活这么久！”有几个人举了杯，多数人则没有响应。“看在米西主的分上，别拿孩子的死来寻开心。”一个胖胖的老头说道。他就坐在我旁边，一身紫色的衣服，绑腿松松地绕在大腿上，看起来很像裙子，一脸嫌恶的神色。

大家开始讨论，阿加文会立他的哪个克慕儿子为继承人——因为他早已过了四十岁，现在肯定没法再怀孕了——泰博这个摄政王还能当多久。有人认为他马上就会亲政，其他人则不置可否。“你的意见呢，艾先生？”那个叫梅森的家伙问道。他就是奥本索刚才跟我说的卡亥德间谍，很可能就是泰博的亲信。“有谣传说，虽然没有正式宣布，阿加文其实已经退位，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堂弟。你刚从埃尔亨朗过来，他们那边对于这些传言是怎么说的？”

“呃，没错，我是听到过这样的谣传。”

“你觉得有根据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时，主人插话进来，开始谈论天气，因为大家已经开吃了。

仆人们把盘子里和取餐台上堆积如山的各色腌烤食物收走后，我们围坐在了那张长餐桌边；仆人们端上了他们称之为生命水的小杯烈性饮料，他们开始向我提问。

在埃尔亨朗接受了医生和科学家的检查之后，这是第一次我又得面对一群人，接受他们的提问。在卡亥德，很少有人——即便是头几个月里跟我一起生活的渔民和农夫——会仅仅通过提问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他们的好奇心通常都非常强烈。他们都喜欢迂回、含蓄和间接的方式，不喜欢直截了当地提问和回答。我想起了阿仁霍德隐居村，想起了法科西巫师关于答案的论述……即便是专家的问题也是严格限于生理学方面，比如我同普通格森人区别最明显的腺体及循环器官的功能。他们从来不会继续往下问，比如，我的同胞所具有的持续性欲对我们的社会制度会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又如何应对自身的“永久性克慕”。他们不会主动提问，只会在我主动告诉他们的时候侧耳聆听；心理学家会认真听我讲神交术；他们中没有人提过足够多的问题，因此也无法对地球或爱库曼社会有足够的了解——也许只有伊斯特拉凡是个例外。

而在这里，大家对每个人的威信和自尊不会顾虑重重，显然提问者和被问者都不会觉得那些问题对自己会是个侮辱。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有些发问者其实是想给我设置圈套，想要证实我是一个骗子。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我有些心慌意乱。当然，在卡亥德我也遭到过怀疑，但那样的怀疑很少是出于故意。在埃尔亨朗游行庆典那天，泰博搞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对骗局听之任之”的表演，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不过是他陷害伊斯特拉凡那个游戏的一部分。按我看，泰博其实还是相信我的。毕竟，他还去看过我的飞船——那艘把我带到这颗星球的小小的登陆车，也跟其他人一样随时可以看到工程师们发布的关于飞船和安射波的报告。眼前这些欧格瑞恩人都没有见过飞船。我只能把安射波给他们看，不过这个外星制品不是很能令人信服，这个东西让人很费解，你想用它来证明真相，却往往会证明自己是在骗人。按照古老的文化禁运法令，目前这样的阶段严禁往星球上带入任何可分解、可仿制的物品，因此，除了飞船和安射波、那一箱子的图片、我那确乎与众不同的身体以及独特性无法证实的大脑，我再没有其他可资证明的东西了。大家传看着那些图片，脸上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人们在传看别人的家庭照片时脸上也会有那种表情。提问还在继续。奥本索问道：爱库曼是什么——一个星球、一个星球联盟、一个地方还是一个政府？

“呃，都是又都不全是。爱库曼是地球人对它的称谓，通用语称其为家庭，用卡亥德语来讲则应该是家族。用欧格瑞恩语该如何称呼，我还不是很肯定，我对这种语言还不够了解。不是共生区，我想，虽然共生区政府同爱库曼之间确实有着相似之处。不过，爱库曼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政府。它是一种尝试，想将神秘同政治联合在一起，当然这样的尝试通常都是失败的，不过比起前辈们所取得的种种成功，这样的失败对人类有更大的益处。它是一个社会，有自己的文化，至少是一种潜在的文化。它是教育的一种方式；从一个层面来看，它很像是一所很大的学校——非常大。它的精髓是沟通与合作，因此，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它是星球的联盟或者说联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传统中央集权机构的功能。我所代表的正是这种层面的爱库曼，代表着这个联盟。爱库曼通过协调而非控制来实现其作为政治实体的功能。它不实施法律，决议的基础是审议和一致同意，而非多数同意或命令。作为经济实体的爱库曼非常活跃，努力地拓展着星际沟通，维持着八十颗星球之间的平衡贸易。精确地说，应该是八十四颗星球，如果格森星加入爱库曼的话……”

“爱库曼不实施法律，什么意思？”斯娄斯说。

“爱库曼没有法律。每一个成员国都施行自有的法律，如果成员国之间发生冲突，爱库曼会进行调停，努力做出合法或合乎道德的调整、协调或选择。如果作为超机体实验的爱库曼最终失败了，它也可以变为一个维护和平的力量，或者成为一支警察队伍，等等。不过，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各个主要星球在几百年前都经历了一个灾难性的时代，现在正处于恢复期，正在致力于复苏失去的技术和文化，学会如何重新对话……”我该怎么给这些人解释敌视时代及其产生的一系列后果呢？他们的字典中根本没有战争这个词。

“这真是太有趣了，艾先生。”今天的主人叶吉总督说道，他面容清秀、衣冠楚楚、目光敏锐，说话时带着一种拖腔，“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想要跟我们合作什么。我的意思是，第八十四颗星球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而且，我得说，这颗星球可不怎么先进，因为我们连星际飞船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他们那些星球可都是有的。”

“我们以前也都没有，海恩人跟西蒂安人来了之后才有的。还有一些星球几百年里都不准使用飞船，直到爱库曼确立关于某项事务——按我看，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就是自由贸易——的准则之后才取消了限制。”这句话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因为“自由贸易”是共生区内叶吉所在的党派或者说派别的名称，“我来的目的就是与这里建立自由贸易关系，交易的内容当然不仅仅是物资，还有知识、技术、思想、哲学、艺术、医药、科学、理论……我很怀疑，格森星能否经常跟其他星球直接往来。离这里最近的爱库曼星球是奥鲁尔，你们称之为阿希奥姆斯，跟你们相距十七光年；最远的星球在两百五十光年之外，你们都无法看到它。通过安射波通信仪，你们可以跟那颗星球对话，就像通过无线电跟相邻的镇子通话一样。不过我想，你们也许没法跟那里的人碰面……我提到的这种贸易可以带来丰厚的利润，不过其形式主要是简单的通信而非货物运输。我来这里的使命，确切地说，就是了解你们是否愿意同人类大家庭的其他成员互通往来。”

“‘你们’。”斯娄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子前倾，态度热切，“是指欧格瑞恩吗？还是指整个格森星？”

我迟疑了片刻，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

“此时此地，它指的是欧格瑞恩。不过，这种契约是不具备排他性的。如果希斯、列岛国或者卡亥德决定加入爱库曼，他们也可以加入。此事需要每个国家分别做出自主的选择。在格森这样高度发达的星球，接下来的情况通常就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区、不同国家共同建立起一个完善的代表机构，作为这个星球内部以及同其他星球之间交往的协调人——我们称之为当地的固定站。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节约大量的时间。因为费用平摊，这样做还可以节约资金。比如，当你们打算建造自有的恒星飞船时。”

“米西主啊！”我身边那位胖子哈姆瑞先生说道，“你想要把我们发射到虚无空间去吗？哎哟！”他又是厌恶又是逗乐地说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很像手风琴弹出的高音。

戈姆说：“你的飞船呢，艾先生？”他柔声问道，脸上似笑非笑，似乎这是一个极度微妙的问题，而他希望我能注意到其中的微妙之处。无论是按照男性的标准还是女性的标准，他都是一个异常俊美的人，我忍不住一边回答一边盯着他看，心里又在疑惑萨尔伏到底是什么。

“哦，这可不是什么秘密；卡亥德的广播里提到过好多次了。把我送到霍尔登岛的那枚火箭现在就在技工学校的皇家铸造车间里，至少主体还在吧。按我看，这方面那方面的专家在检查完火箭之后，捎带着拿走了火箭身上的一些东西。”

“鞭炮？”哈姆瑞问道，因为我用的这个词在欧格瑞恩语中是鞭炮的意思。

“这个词简洁明了地说明了登陆艇的推进方式，先生。”

哈姆瑞喘得更厉害了。戈姆微微一笑，说道：“那么说你没有办法回到……呃，你来的地方了？”

“哦，有办法的。我可以通过安射波跟奥鲁尔通话，让他们派一艘纳法尔飞船来接我。十七年之后飞船就能到达这里。或者我也可以通过无线电联系把我送进正处在你们太阳系的那颗恒星飞船。它现在正绕着你们的太阳飞行。它来这里也就是几天的事儿。”

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这话在他们中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即便是戈姆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了。他们的态度出现了分歧。这个重要事实我在卡亥德时没有透露，跟伊斯特拉凡也没有说。如果现实情况确如我的推断，欧格瑞恩人对我的了解仅仅限于卡亥德人有选择地透露给他们的一些事实，那么他们便会有很多次惊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不过，这个惊奇可不普通，它是一个大大的惊奇。

“这艘飞船在哪里，先生？”叶吉问道。

“它在绕太阳飞行，在格森星跟库衡星之间的某个地方。”

“你是怎么从飞船上来到这里的？”

“通过鞭炮。”老哈姆瑞说道。

“正是如此。在同一颗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建立公开的通信或者结盟之前，我们的星际飞船是不会在这颗星球上登陆的。因此我是乘着一艘小火箭艇来的，登陆地点是在霍尔登岛。”

“你可以跟——跟那艘大船通过普通的无线电进行联系，艾先生？”问话的是奥本索。

“是的。”我没有跟他们说，我那颗小通信卫星已经由火箭发射进入轨道。我不想给他们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的天空中充斥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需要功率相当强的发射机，不过那种东西你们有的是。”

“那么说，我们也可以通过无线电跟你的飞船联络喽？”

“是的，前提是你们发送的是恰当的信号。飞船上的人处于一种我们称为静态平衡的状态，你们的说法也许是冬眠。我在这里履行我的使命，他们就年复一年地等着，这样的状态保证了他们不会虚度光阴。通过恰当的波段发出恰当的信号，便可以启动飞船上的机械装置，他们便会脱离静态平衡状态；之后他们便会通过无线电跟我交流，或者以奥鲁尔为中继点，通过安射波跟我联系。”

有人不安地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听闻此言，有人轻轻地舒了口气，笑了一声。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

“如果你一直不给他们发信号呢？”奥本索问道。

“从现在算起，大约四年之后他们会自动脱离静态平衡状态。”

“那么他们会来这里找你吗？”

“不会的，除非我给他们发了消息。他们会通过安射波请示奥鲁尔跟海恩的固定站。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决定再试一试——再送一位特使下来。第二位特使开展工作通常会比前任容易。他不需要做那么多的解释，人们更有可能相信他……”

奥本索咧开嘴笑了，其他多数人则依然若有所思，一脸戒意。戈姆傲慢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为我的敏言善辩喝彩：来自阴谋家的赞许。斯娄斯目光炯炯，似乎正在进行紧张的思索。他中断了自己的思绪，突然转向了我。“啊，”他说，“特使先生，在卡亥德那两年里，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另外这艘飞船呢？”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提呢？”戈姆微笑着说道。

“我们确切无疑地知道，他没有提过，戈姆先生。”叶吉也微笑着说道。

“我没有提。”我说，“原因在于，有一艘飞船在空中等我的消息会引来恐慌。按我看，现在你们当中就有些人觉得恐慌。在卡亥德，我跟同我打交道的那些人之间的信任度还不够，不敢冒险把那艘飞船的事儿说出来。而你们之前已经花了很多的时间来了解我。你们愿意在公开场合听我说话，你们的恐惧感没有那么强。我之所以冒这个险，是因为我认为时机已到，而且欧格瑞恩正是合适的地点。”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艾先生，你是正确的！”斯娄斯激动地说道，“这个月之内你就可以向飞船发信号，欧格瑞恩会热烈欢迎它的到来，它是一个全新时代的有形前兆与象征。现在还在自障眼目的那些人到时就可以见识到了！”

我们继续交谈，一直谈到晚餐上桌，用了晚餐之后便各自回家。我感到筋疲力尽，不过总体说来，事态的发展还是令人满意的。当然，眼前也还存在着危机以及不明朗的地方。斯娄斯想让我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戈姆想要揭穿我是个骗子；梅森则想要证实我是卡亥德间谍，从而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奥本索、叶吉和其他一些人要更加高瞻远瞩一些，他们想要跟固定站取得联系，要让纳法尔飞船在欧格瑞恩土地上降落，从而说服或者强迫欧格瑞恩共生区同爱库曼联盟。他们相信，这样一来，欧格瑞恩就可以获得持久的声望，其威名可以超过卡亥德，而运筹帷幄的总督们也会在自己的政府中取得应有的威望和权力。他们所在的自由贸易派别在三十三人集团中属于少数派，这个派别对继续西诺斯谷争端，总体说来代表了一种保守、温和、反民族主义的政策。他们长期得不到实权，现在则把我指出的这条路看成了自己卷土重来的康庄大道，尽管这条路上也有一些风险。他们的眼光仅限于此，我的使命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标，当然这样也没什么大的害处。一旦上了道，他们也许就会有些感觉，知道该向着何方前进。而且，就算目光短浅，他们至少还是很现实的。

奥本索一直努力想要说服其他人，当时他说：“一个可能是，这次联合赋予我们的力量会让卡亥德心生畏惧——请记住，卡亥德对新方法、新观点总是惧而远之的——进而停滞不前，被我们抛到身后。另一个可能是，埃尔亨朗政府鼓起勇气，过来请求加入联盟，那也是在我们之后，是第二位了。无论哪种可能，这对卡亥德的希弗格雷瑟都是一种羞辱；而且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会取得上风。如果我们头脑清醒，及时把握住这个机会，就会永远处于优势地位，可以实实在在地受益！”随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我，“不过爱库曼必须要真心地帮助我们，艾先生。我们得让我们的人民看到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你自己一个人，你在埃尔亨朗时大家就已经知道你了。”

“我知道了，总督。你们想要一个有说服力、惹人注目的证据，我很乐意提供。不过，在飞船的安全以及诸位的名节都能得到可靠保证之前，我不能让它下来。我需要你们政府公开宣布的同意与保证。按我的理解，你们的政府就是所有的三十三位总督。”

奥本索的脸沉了下来，不过还是说道：“言之有理。”

我跟叙斯吉斯一起坐车回家。在今天下午，叙斯吉斯除了开怀大笑之外，没有任何的作为。我问他：“叙斯吉斯先生，萨尔伏是个什么机构？”

“内务部的一个常设机构，负责调查虚假登记、非法出行、冒名顶替他人职务、造假，诸如此类的垃圾事情。在欧格瑞恩下层民众的语言中，萨尔伏的意思就是垃圾，如同一个绰号。”

“那么说，那些检查员都是萨尔伏的特工？”

“呃，有些是的。”

“还有警察，我想多少也受它的管辖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对方回答得也很审慎：“我想是的。当然，我是在外务部工作，不可能了解内务部所有的部门。”

“那里面的结构想必会很复杂。那么其他的呢，比如水利部是做什么的？”我尽量把话题从萨尔伏上头引开。叙斯吉斯谈到这个话题时如此审慎保留，对海恩人或者说幸运的齐佛沃尔人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可是我是来自地球的。有着犯过罪的先祖有时候也不全是坏事。如果你的祖父是个纵火犯，你的鼻子没准儿就会对烟味特别敏感。

有趣的是，格森星的政府机构设置跟古代地球有着惊人的相似：君主政体，还有一个真正的完备的官僚机构。萨尔伏这样的新发展也很令人惊叹，不过却不怎么有趣。社会越是发达，就越是阴险邪恶，这一点真是很奇怪。

这么说来，那个想要指认我是骗子的戈姆就是欧格瑞恩秘密警察的特工。奥本索了解他的底细，他自己心中有数吗？毫无疑问是有数的。这么说，他是个奸细？他在名义上是支持还是反对奥本索的派系呢？三十三人集团政府中，哪个派系控制着萨尔伏，或者说是被萨尔伏所控制呢？我最好能把这些都搞清楚，不过这事儿应该没那么容易。我在这里的使命一度似乎是一片光明坦途，现在看来也是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跟在埃尔亨朗时并无分别。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我想，直到昨天晚上，伊斯特拉凡像影子一样出现在我身边。

“伊斯特拉凡勋爵在米什诺里担任什么职务呢？”我问道。叙斯吉斯蜷在角落里，车子行驶得非常平稳，他似乎已经打起盹来了。“伊斯特拉凡？你知道，我们对他的称呼是哈斯。在欧格瑞恩我们称呼别人时是不带头衔的，进入新纪元后，那些就全都弃之不用了。呃，据我所知，他是叶吉总督的侍从。”

“他住在叶吉府上？”

“我想是吧。”

昨晚他出席了斯娄斯家的晚宴，今天却没有出现在叶吉家里，真是奇怪，我差点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一想今晨那次简短的碰面，我又不觉得奇怪了。尽管如此，他故意退避三舍的做法还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叙斯吉斯在软软的座位上挪了挪他肥壮的臀部：“他们在南方一家鱼胶厂还是鱼罐头厂，总之是这一类的地方发现了他，帮他逃离了贫民窟。我说的他们是指自由贸易派的一些人。当然，他在还是科尤雷米议员及首相的时候帮过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对他很关照。我想，他们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给梅森难堪。哈哈！梅森是泰博手下的间谍，他当然自以为很机密，其实他的底细尽人皆知。哈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可真是让他寝食难安啊——他想对方也许是个叛国贼也许是个双重间谍，拿不准到底是哪种情况，又不敢拿希弗格雷瑟去冒险一探究竟。哈哈，哈哈！”

“那么，叙斯吉斯先生，你认为哈斯是哪种人呢？”

“叛国贼，艾先生。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他出卖自己国家对西诺斯谷的主权，目的在于阻止泰博当权，不过做得不够高明。换作是我们这里，他会受到比流放更为严重的惩罚。米西主啊！如果背叛了自己的阵营，你会一败涂地的。这些只爱自己、没有爱国心的家伙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不过我看，只要能够往上爬、能够享有权势，哈斯可不怎么在乎自己人在哪里。你看，在这五个月里，他在这里干得还不坏。”

“是不坏。”

“你也不相信他，是吧？”

“是的，我不相信他。”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不明白叶吉跟奥本索为什么要跟这个家伙搞在一起。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两面三刀的人，现在，艾先生，他又想要利用你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我的看法。呃，如果他想要搭我的便车，我才不会同意呢！”叙斯吉斯气喘吁吁地用力地点着头，对自己的观点很是自得，一边微笑着看着我，那是一位正义之士对另一位正义之士的微笑。汽车平稳地驶过灯光明亮的宽阔街道。早晨下的雪已经基本融化，只有排水沟旁边还剩下一些黑乎乎的雪堆。外头天气阴冷，下起了蒙蒙细雨。

米什诺里市中心那些高大的建筑——政府机关、学校、尧米西教堂，笼罩在雨雾之中，高耸的路灯柱泻下如水的灯光，房屋似乎正在慢慢融化。房屋的棱角变得模糊，墙面也带上了斑纹、粘上了水雾，变得一片朦胧。在这座巨石造就的厚重城市，这个用同一个名称指代部分和整体的巨石国家，有某种流动、虚幻的东西。我这位乐天开朗的主人叙斯吉斯，这个健壮的人，这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棱角也变得模糊起来，显得有一些——只是有一些——不真实。

四天前，我驾车穿越欧格瑞恩辽阔的金色原野，向着内陆、向着神圣的米什诺里，开始了我的胜利之旅，早在那个时候，我便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感觉自己被隔离起来了。最近几天我一直没有感觉到寒冷。在这里，他们把屋子弄得温暖宜人。最近几天，我吃得都很不合意，欧格瑞恩的食物都索然无味，这个当然没有坏处。不过为什么我遇到的这些人，不管是对我有好感的人还是怀有恶意的人，看上去也都那么索然无味呢！他们有着鲜明的个性——奥本索、斯娄斯，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英俊的戈姆——但是他们身上都缺乏某种特性、某种存在的体量感。他们都缺乏说服力，给人的感觉也都很不实在。

那感觉就像，我想到，他们都没有影子。

这种相当有深度的思考是我最根本的一项职责。如果没有这种能力，我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机动使。我在海恩接受过这方面的正式培训，在那里这种能力有一个庄严堂皇的名称，叫远灵。远灵的目的可以形容为通过直觉去感知某个个体的心理；对于这种感知的表述并非借助理性符号，而是通过隐喻。我向来就不是一位杰出的远灵术士，今晚又非常疲惫，更不会去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回到自己的套间之后，我冲了个热水澡来抚慰自己。即便是冲澡的时候，我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那些热水一点都不真实可靠，完全无法依托。

第十一章    伊斯特拉凡的独白

米什诺里，萨斯米月斯特里斯日。我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不过整个事态的发展似乎充满了希望。奥本索跟其他的总督争得面红耳赤，叶吉对他们甜言蜜语，斯娄斯则是循循善诱，拥护他们的力量因此日益强大。这几个人都很精明，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派系。三十三巨头中只有七个是可靠的自由贸易派，而按奥本索的看法，其他人中有十位是很可以争取的，由此便可获得一个微弱的多数优势。

有一位总督似乎对特使真正感兴趣，就是艾恩炎行政区的伊瑟彭总督。当年他曾为萨尔伏工作，负责审查我们从埃尔亨朗发出的广播信号，那时候他便对这个外星人的使命产生了好奇。此外，他似乎还为压制这一新闻的传播感到了些许愧疚。他向奥本索提议，由三十三巨头向宇宙飞船发出公开邀请，公告不仅针对本国民众，同时也针对卡亥德，请阿加文让卡亥德也一起发出邀请。这个计划很高尚，但不会被人接纳。他们是不会请卡亥德合作做任何事情的。

当然，三十三巨头中那些萨尔伏的人压根儿不会对特使的到来和使命做任何考虑。按我看，奥本索认为可以拉拢的那些反应淡漠、保持中立的人也对特使心存畏惧，程度不亚于阿加文和卡亥德多数大臣；其间只有一个差别，阿加文认为特使是一个疯子，因为他自己正是一个疯子，这些人则认为特使是个骗子，因为他们自己正是一群骗子。他们害怕当众吞下一个大骗局的苦果，这个骗局已经遭到了卡亥德的拒绝，没准儿还正是卡亥德的杰作。如果他们发出邀请，当众发出邀请，却根本没有什么宇宙飞船出现，到时他们的希弗格雷瑟该怎么办？

金利·艾要求我们完全信赖他，这个要求实在是很过分。

从他那方面看来，这当然一点儿也不过分。

奥本索和叶吉认为可以说服三十三巨头中的多数人相信特使，而我却不知为何没有他们那么乐观。也许，我并不希望欧格瑞恩表现得比卡亥德更文明、更敢于冒险，并最终赢得盛誉，令卡亥德蒙受羞辱。如果这样的嫉妒就是爱国的话，它来得已经太迟了：当时，一发现泰博打算尽快将我驱逐出境，我就竭尽所能想让特使来到欧格瑞恩。逃亡到这里之后，我也尽力地说服这里的人接受他。

多亏他给我带来了阿什的钱，现在我又可以自立了，是一个“独立的单元”而不是一个“随从”了。我不再出席宴会，也不再跟奥本索以及其他支持特使的人一起抛头露面。我已经有半个月时间没见特使本人了，最近一次见他还是在他抵达米什诺里的第二天。

他把阿什的钱给我时，那神态就像付酬给一位雇佣杀手。我很少会那么生气，于是就故意羞辱了他。他知道我很生气，我却不确定，他是否意识到自己遭受了羞辱。虽然我的忠告是以这样的方式给出的，他似乎还是接受了。怒气平息之后，我想到这一点不免有些担忧。有没有这个可能呢，在埃尔亨朗期间，他也是一直希望能得到我的忠告，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表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游行庆典之后那个晚上在皇宫里我家的炉边，我跟他说的那些话，他误解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则完全不知所云。他的希弗格雷瑟的基础、构成以及表现方式跟我们都完全不同。我自以为最直截了当、坦诚相见的方式，在他看来也许恰恰是最为拐弯抹角、语焉不详的。

他的迟钝是出于无知，傲慢也是出于无知。他不了解我们，我们对他也同样不了解。他完全是个门外汉，而我则是个十足的傻瓜，在他带来的希望之光中投下了我的阴影。我克制住自己的虚荣，对他敬而远之，因为这显然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是对的。一个遭到流放的卡亥德叛国贼于他的事业全无益处。

欧格瑞恩法律规定，每一个“单元”都必须工作，于是我就去了一家塑料厂，每天从第八时干到中午。活儿很简单：我操作一台机器，将塑料片拼在一起，再加热黏合成透明的小盒子。至于这些盒子要派什么用场，那就不得而知了。下午闲得无聊，于是我重新练习以前在罗瑟勒学来的道术。我很高兴地发现，我召唤多瑟力量、进入非眠状态的技艺都没有荒疏。不过非眠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收获，还有静坐和禁食的技艺，就跟完全没有研习过一样，得跟小孩子一样从头学起了。现在我刚禁食一天，肚子就开始狂叫不已。一周！一个月！天哪！

最近夜里已经非常冷了，今晚更是刮起了强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雨水。整晚我都在想着伊斯特尔，耳边的风声跟那里的风声是一样的。我给儿子写了一封长信。写信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阿瑞克就在身边，我只要一回头就能见到他。我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事情记下来呢？要留给我儿子看吗？这些东西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也许，我写这些只是想使用一下母语吧。

萨斯米月哈尔哈哈德日。广播里还是没有提到特使，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不知道金利·艾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欧格瑞恩虽然有一个有形的庞大政府机器，所有事情却都是无声无息地在暗中进行的。政府机器是不会将自己的伎俩昭告天下的。

泰博想要教卡亥德学会撒谎。这种本事他是从欧格瑞恩学来的，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不过我认为，长期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于拐弯抹角地讲真话，从未撒过谎，也从未教过别人撒谎，所以我们现在来学习撒谎也许会有麻烦的。

昨天，有一大群欧格瑞恩人越过艾尔河袭击了卡亥德。他们烧毁了特克姆波尔的粮仓。这正合萨尔伏的心意，也是泰博所乐见的。可是，这种事情到何时才是个头呢？

斯娄斯将他的尧米西神秘论应用到了特使的声明上，将爱库曼人的到来解释为米西主统治人类时代的到来，对我们的目标却毫无认识。“我们必须在新人类到来之前，终止同卡亥德的纷争。”他说，“我们必须净化自己的灵魂以迎接他们的到来。我们必须弃绝希弗格雷瑟，禁止一切报复举动，像同族兄弟一般毫无芥蒂地团结在一起。”

可是，怎么团结呢？等他们来了再联合吗？又如何突破派系之别呢？

萨斯米月盖伊尔尼日。斯娄斯领导的一个委员会是负责打击公共克慕所上演的淫秽戏剧的，这些戏剧应该就像卡亥德的哈哈斯。斯娄斯反对这些戏剧，是因为它们都很粗俗琐碎，是对神灵的亵渎。

对某种东西的反对其实正是为了维护它。

这里的人说“条条大路通米什诺里”。没错，你转身背对米什诺里，想走出这里，其实还是走在通向米什诺里的路上。反对粗俗的本身就难免粗俗。你必须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必须确立另外一个目标，这样才能够走上不同的一条道路。

今天，叶吉在三十三巨头聚会厅指出：“我坚决反对禁止向卡亥德出口谷物的禁令，反对导致这一禁令的好战情绪。”说得很对，不过他还是没有走出米什诺里的道路。他应该提出一条新的路子。欧格瑞恩和卡亥德都不应该沿着老路继续走下去了。它们必须另辟蹊径，打破原有的圈子。我认为，叶吉应该说的是特使而不是其他。

做一名无神论者正是对上帝的维护。从证明这个层面来说，上帝存在和不存在其实都是一样的，韩达拉教因此很少会用到证明这个词。他们并不把上帝的存在当成是一个事实，而是认为这一点尚须证明或者仅仅是一种信仰，他们由此也就打破了圈子，不再受到拘束。

认识到哪些问题是不可回答的，并且做到不去回答，在艰难黑暗的时世，这种技能尤其必要。

萨斯米月托尔门波德日。我越来越觉得不安：中央新闻社广播对特使还是只字未提。特使刚到埃尔亨朗时我们广播过许多关于他的新闻，这里却是一则也没有过，而那些边境非法电台的小道消息以及商人和旅行者的道听途说，又传播不了多远。萨尔伏对于传播网络控制的严密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了解甚或是想象。他们的神通广大真是极其可怕。在卡亥德，国王和科尤雷米对人们的所作所为有着严格的控制，但很少对人们能听到什么加以控制，人们要说什么就更是没有拘束了。而在这里，政府可以审查的不仅是人们的行为，更有人们的思想。当然，任何人都不应当拥有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

叙斯吉斯等人带着金利·艾在城里四处转了转。我怀疑他能否看得出来，他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这一点恰恰掩饰了他被隐藏起来的事实。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我问了厂里的同事，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我说的是某个狂热的尧米西宗派主义者呢。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人对他有兴趣，没有任何有利因素可以帮助促成艾的使命，可以保证他性命无虞。

而且遗憾的是，他跟我们长得那么像。在埃尔亨朗，他在街上常常被人认出来，因为人们了解一些相关的事实，会谈论到他，知道他就在此地。而在这里，他的存在是被保密的，他身上又没有任何的标记。显然，人们眼里的他，就跟我第一次见到的他一样：一个特别高大强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刚刚进入克慕期。去年我仔细看过医生写的关于他的报告。他跟我们的区别是内在的，而非表面的。必须在很了解他之后，你才会知道他是一个外星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掩藏起来呢？为什么没有一位总督敢于在公开演讲或广播中提起这个话题或是谈到他呢？为什么连奥本索也保持沉默呢？因为害怕。

我的国王害怕特使本人，这帮家伙却是害怕彼此。

我想，作为一个外国人，我是奥本索唯一信赖的人。他很乐意跟我在一起（我也一样），有好几次他都摈弃了希弗格雷瑟，坦率地请教我的意见。可是，当我力劝他发表公开讲话、激起公众的兴趣，以对抗派系之争的阴谋时，他却没有采纳我的意见。

“如果整个共生区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向特使，那么萨尔伏就不敢动他，”我说，“也不敢动你，奥本索。”

奥本索叹了一口气：“是啊，是啊，可是我们办不到，伊斯特拉凡。广播电台、印刷品公报、科学期刊，全都掌握在萨尔伏手中。我能做什么呢？像狂热的牧师一样在街角演说吗？”

“呃，你可以跟人们交谈，把消息散布开来。去年在埃尔亨朗，我出于不得已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让人们提出问题，而你掌握着问题的答案，那就是特使本人。”

“要是他带着那艘该死的飞船在这里登陆就好了，那样我们就有东西可以展示给人们了！可是，事实是——”

“在确信我们真有诚意之前，他是不会让他的飞船下来的。”

“难道我没有诚意吗？”奥本索大声叫道，一边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就像烤架上的一条大鱼，“这一个月来，每一个时辰我都在操心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吗？真心诚意！他指望我们相信他说的一切，反过来却又不信任我们！”

“难道他应该信任你们吗？”

奥本索喘着粗气，无言以对。

在我认识的欧格瑞恩政府官员中，奥本索是最为诚实的一个。

萨斯米月奥德吉瑟尼日。要成为萨尔伏的高级官员，显然必须要达到一定的愚蠢程度，这是一种复杂的愚蠢。戈姆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他认为我是卡亥德间谍，企图说服欧格瑞恩人相信爱库曼特使布下的骗局，使他们名誉扫地。他认为，我在首相任期内便是一直在策划这个骗局。天哪，我有的是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哪有工夫跟这帮人渣玩什么希弗格雷瑟。可是，他却无法领会如此简单的道理。现在，叶吉显然已经弃我不顾，戈姆就以为我肯定能被收买，于是就准备用他特有的怪异方式来收买我。他一直在密切监视我或者是派人密切监视我，知道我将在本月珀斯瑟日或托尔门波德日进入克慕期。于是，昨天晚上他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正处于克慕高潮期，毫无疑问是激素作用所致，想要引诱我。我们是在皮延尼芬大街上偶然遇到的。“哈斯！半个月没见你了，你躲哪儿去了？走，我们喝一杯去。”

他选的那家酒馆紧邻一个公共克慕所。他没有点啤酒，只点了生命水，看来他没打算多浪费时间。一杯下肚之后，他便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把脸凑到我这边，轻声说道：“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我是特意等着你的，盼望今晚能与你共度良宵。”然后他就叫着我的名字。我之所以没把他舌头割下来，是因为离开伊斯特尔之后我就不再随身携带刀子了。我告诉他，在流放期间我决意禁欲。他喃喃地说着甜言蜜语，一边紧握着我的手不放。他很快完全进入了女性的角色。进入克慕期的戈姆非常美丽动人，他对自己的美色和缠人功夫很有把握，因为，我估计他知道这一点：身为一名韩达拉信徒，我不太可能服用克慕抑制药物，只能利用意念来禁欲。但是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那就是，厌恶的情绪完全抵得上任何药物的作用。他亲昵的抚摸当然也让我有一些心动，不过我还是挣脱了他，建议他去隔壁的公共克慕所找找对象，然后就扔下他走了。他可怜巴巴又满怀恨意地看着我，因为尽管别有用心，但他确实进入了克慕期，已经亢奋难耐。

难道他真以为，我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诱惑就把自己卖了吗？他肯定以为我已经被他弄得心神不宁了。其实，一想到他会这么想，我倒是真的心神不宁了。

见鬼去吧，这帮龌龊的家伙。他们中间没有谁是正人君子。

萨斯米月奥德索尔德尼日。今天下午，金利·艾在三十三巨头聚会厅发表了演说，但是不准外人进去听，也没有进行广播。不过，奥本索后来请我去他家，把他自己录的音带放给我听了。特使的演讲非常好，语气中有着感人的直率与殷切。他身上有一股子天真劲儿，一开始只让我感觉很陌生、很傻气。但是片刻的回味之后，这种表面上的天真却昭示着严谨的知识和深远的用意，让我惊叹。他的演讲代表的是一个高尚而精明的民族，这个民族将某种深刻、古老、令人惊叹且极其多样化的人生体验融进了一种智慧当中。不过，特使本人却很稚嫩，缺乏耐心和经验。他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但他个人的高度却与普通人无异。

他的演讲比在埃尔亨朗时要精彩，更简洁、更到位。他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从实践中获得了经验。

主控派的成员一再打断特使的演说，要求主席终止这个疯子的发言，把他轰出去，回到正常的会议议程。叶门贝总督是最为强硬的一个，他的行为很可能并未受人指使。“你不会真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吧？”他不停地冲奥本索咆哮。音带中有一部分难以听清，据奥本索说，这部分干扰都是有预谋的，都是由卡哈罗希尔主使的。

音带内容如下：

阿尔希尔（主席）：特使先生，我们认为这个消息，以及奥本索先生、斯娄斯先生、伊瑟彭先生、叶吉先生等人提出的建议非常有意思——非常令人振奋。不过，我们还是要了解更多的一些情况。（笑）既然卡亥德国王把你的……你乘坐的交通工具锁在我们无法得见的地方，他们所提议的让你的……宇宙飞船登陆，还有可能吗？你管这个东西叫什么？

艾：宇宙飞船是个很好的名字，先生。

阿尔希尔：哦？你们管它叫什么呢？

艾：呃，它的专业术语是西蒂安“纳法尔－20”号载人星际飞船。

其他人的声音：你肯定它不是圣比瑟瑟的雪橇吗？（笑声）

阿尔希尔：请安静。好的，那么如果你能够让这艘飞船下到地面来——你可以称之为坚实的大地——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些实在的东西——

其他人的声音：实在的鱼肠子！

艾：阿尔希尔先生，我非常愿意让飞船下来，以证实我们彼此的诚意。我只是在等着你们先将这一事件向公众宣布。

卡哈罗希尔：诸位总督，你们难道没有看穿这一切的本质吗？这不仅仅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而是今天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的蓄谋，利用我们耳根子软、容易轻信他人，利用我们的糊涂，让我们成为公众的笑柄，真是厚颜无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们都知道，这个人来自卡亥德。你们都知道，他是卡亥德间谍。你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性变态者，在卡亥德，这种人受黑暗邪教的影响，已经无可救药了，有时候，这种人甚至还是为预言师的秘密祭祀而人为创造出来的。可是，当他声称“我来自外太空”时，你们有些人却变成了瞎子，变成了白痴，竟然相信了他的一派胡言！我绝不相信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

从音带上听来，对这些嘲笑和攻讦，艾泰然处之。奥本索也说他当时情绪控制得很好。我一直在议事厅外头转悠，等着三十三巨头会议之后里面的人走出来。艾神色严峻，似乎还在沉思。他这样很正常。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让人心焦。这一切的起因都在我，而现在事态却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时常拉低风帽，潜行在大街小巷之间，就为了能看到特使。为了这种于事无益的偷摸鬼祟的生活，我放弃了我的权力、我的财产和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个大白痴啊，西勒姆。

为什么我从来就不能去关注那些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呢？

萨斯米月奥德爱普斯日。金利·艾把他那台信号传输仪交给了三十三巨头，由奥本索负责保管，但是这也无法改变总督们的心意。信号传输仪的功能自然是完全符合他的描述，但是只要皇家数学家肖斯特简单的一句“我不理解其中的原理”，欧格瑞恩所有的数学家和工程师便也都无能为力了，无法证实什么也不会否定什么。如果这整个世界就是韩达拉教的一处隐居村，一切自然皆大欢喜。但事实是，唉，我们必须要往前走，踩踏新的雪地，去证实和否定，提出并回答问题。

我再次力劝奥本索让艾向他的宇宙飞船发射信号，唤醒船上人员，请他们向三十三巨头议事厅发射无线电信号，同总督们直接对话。这一次奥本索早已准备好了回绝的理由：“听我说，亲爱的伊斯特拉凡，现在你也该知道了，萨尔伏掌管着我们所有的电台。甚至连我都不知道通信部门中有哪些是萨尔伏的人；毫无疑问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我很确定的一点是，每一级的发射机和接收机都归他们掌管，连技师和修理工都受他们的控制。即便我们果真接收到了什么，他们也能够而且很可能会封锁——或者篡改——任何一条信息！到时候议事厅的那番场面你能够想象出来吗？我们屏住呼吸，只能听到一片闹哄哄的静电干扰声——别无其他——没有回答、没有信号，我们这些‘外星来客’的上当者，落入了自己所设的骗局，是这样吧？”

“那你们难道没有钱去雇一些效忠于你们的技术人员吗，或者收买一些他们的手下？”我问道，但这只是枉费口舌而已。他害怕自己的声望受损。他对我的态度已经转变了。如果他取消了今晚对特使的接见，那么事情就很不妙了。

萨斯米月奥德哈尔哈哈德日。他果然取消了接见。

今天早晨我去见特使，我们的见面完全是欧格瑞恩的方式。我没有公然去叙斯吉斯府邸见他，那里的雇员当中肯定充斥着萨尔伏特务，叙斯吉斯本人便是一个。我们是在街上偶然遇见的，而且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完全是戈姆的行事风格。“艾先生，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吃惊地回头，认出是我之后马上变得非常警觉。愣怔片刻之后他冲口而出：“那有什么用呢，哈斯先生？你知道我没法相信你的话——从我们还在埃尔亨朗的时候起——”

这话就算不体贴，也是够坦率的了；其实还算蛮体贴的：他知道我要给他提建议，而不是为了问他什么事情，所以就先开了口，省得我失面子。

我说道：“这里是米什诺里，不是埃尔亨朗，但是你同样面临着危险。如果你不能说服奥本索或是叶吉让你向飞船发送信号，让飞船上的人在安全的情况下对你的讲话给予一定的支持，那么我认为，你应该使用你自己的仪器，就是安射波，呼叫飞船马上登陆。这样当然有风险，但比你现在孤身奋战所冒的风险要小一些。”

“总督们对于我所带来的信息的辩论一直都是保密的。你怎么知道我的‘演讲’呢，哈斯先生？”

“因为我已经决定，我毕生的使命就是了解——”

“可是在这里，此事与你无关，先生。这应该由欧格瑞恩的诸位总督来决定。”

“我告诉你，艾先生，你的生命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我说。听闻此言他没有问答，我便就此离去了。

我应该早几天就告诉他这些。现在已经太迟了。又一次，恐惧毁掉了他的使命，令我希望破灭。这里的人不是恐惧外星人、恐惧不属于这个星球的东西。这些欧格瑞恩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或者说是灵魂的境界去恐惧真正极度陌生的东西。他们压根就无法看到这样的东西。他们眼睛望着来自另一颗星球的这个人，看到的却是什么呢？一名卡亥德间谍、一个性变态者、一个特务，一个跟他们自己一样可怜卑微的政治“单元”。

如果他不立刻发送信号呼叫飞船，那一切就都太迟了。也许，现在就已经太迟了。是我的错，我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第十二章    关于时间和黑暗

摘自《大祭司图胡尔姆语录》，这本关于尧米西教规的书约九百年前成书于欧格瑞恩北部。

米西主是时间的中心。当他在陆地上生活了三十年之后，那一刻——可以洞察一切的那一刻——到来了。此后，他在陆地上又生活了三十年，洞察成了他生命的中心。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洞察已经具有了和未来所有岁月一般的长度，由此便成了时间的中心。在这个中心，时间没有流逝，也没有开端。它包含了所有的过往，也包含了所有的将来。它是现在，也是一切。

一切都已知悉。

穷人申内来找米西主诉苦，说自己没有食物喂养亲生孩子，也没有可以播种的谷物，因为雨水把地里的种子都沤烂了，他的整个家族都在忍饥挨饿。米西主说：“挖开图埃雷西石头地，你会发现一个宝藏，里面有很多银子和宝石。我亲眼看到，一万年前，有个国王在受到邻国国王的威胁后把这些东西埋在了那里。”

穷人申内在图埃雷西的冰碛地里挖啊挖，在米西主所指的那个地方挖出了一大堆的古代珠宝。他欢喜得大叫起来，一旁的米西主看到这些东西却流下了眼泪，说道：“我看到了，为了这其中一块精雕细琢的宝石，有人会杀害自己的同族兄弟。那是一万年以后的事情，被杀者的坟墓就在埋藏宝藏的地方，他以后就会躺在这里。哦，申内啊，我还知道你的坟墓在什么地方：我看到你就在里面躺着。”

每个人的生命都在时间的中心，在米西主的眼睛里，因为他能洞察一切。我们每个人就是他的瞳孔。我们的所做即他的所见，我们的存在即他的所知。

欧南森林方圆一百英里，森林中心有一棵赫曼树。那是一棵古老的树，长得非常茂盛，树上有一百根枝干，每根枝干上有一千条嫩枝，每条嫩枝上长着一百片叶子。那棵根深蒂固的大树说道：“人们可以看到我所有的叶子，只有一片叶子除外。这片叶子藏在其他叶子的阴影里，只有我自己知道。谁能在我这些叶子的阴影里看到这片叶子呢？谁能数出来这些叶子一共有多少片呢？”

四处游历的米西主从欧南森林经过，他从那棵大树上摘下了那片叶子。

以往的秋天，狂风肆虐，却没有下过一滴雨。后来，雨水下起来了，年年秋天都下。米西主看到了每一滴雨水，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每一滴雨水。

米西主看到了所有的星星，还有星星之间的黑暗空间，一切都亮如白昼。

在回答肖斯领主的问题时，在洞察世界的瞬间，米西主看到了整个天空，似乎那就是一个太阳。在星球的上方和星球的下方，整个天空都如太阳表面一般明亮，没有黑暗。原因在于他看到的不是过去的天空，也不是将来的天空，而是现在的天空。那些逃逸的、亮光不再的星球全部都出现在了他的眼中，它们的亮光在同时闪耀。

黑暗只存在于凡胎肉眼，凡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实则一无所见。在米西主的视野当中，黑暗是不存在的。

因此，那些谈论黑暗的人都遭到了米西主的愚弄和唾弃，因为他们言说并不存在的事物，称之为因果。

世间不存在源起，也不存在终结，因为万物皆在时间的中心。正如夜间降落的一滴圆圆的雨珠可以照射出所有的星辰，所有的星辰也可以照射出这滴雨滴。没有黑暗，没有死亡，因为万物都被瞬间的光芒照射，终结与开端是一体的。

一个中心，一个视野，一个法则，一种亮光。现在，请看米西主的眼睛！

“这是对支持膨胀宇宙假说的某种理论的神秘表述，该理论由希斯数学学院在四千多年前首次提出，为后世的宇宙学家广为接受，尽管格森星的气候条件使他们难以通过天文观测来证实此一理论。事实上，膨胀速度（哈勃常数和雷赫雷克常数）可以通过观测夜晚天空的光度做出估计。此处的论点就是，如果宇宙不是在膨胀，那么夜晚的天空也不可能会呈现出黑色。”

第十三章    押往志愿农场

伊斯特拉凡突然再次出现，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还给我提出了万分紧急的强烈警告，我不由得大为惊恐，于是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奥本索的公岛而去。我想要问问总督，伊斯特拉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他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力劝我去做奥本索昨天让我不要去做的事情。总督出去了，门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又去了叶吉家，同样无功而返。天正下着大雪，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司机拒绝再去别的地方，只同意带我回叙斯吉斯府邸，因为他的轮胎上没有装防滑链条。当天晚上，我给奥本索、叶吉和斯娄斯分别打了电话，却一个也没有联系上。

晚餐时，叙斯吉斯跟我说明了个中原因：他们都去参加圣人和王位拥护者节了，这是尧米西教的一个节日，所有的高官都要亲往教堂参加仪式。他还说，曾经大权在握的人物，在失势之后会抓住一切机会来对他人或者事态发展施加影响，伊斯特拉凡的情况正是如此。他现在还很精明狡猾，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变得越来越没有理性、越来越绝望，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正在逐渐沦为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我承认，确实可以这样来解释伊斯特拉凡那焦虑甚至是狂乱的举动，可他的那种焦虑对我多少还是产生了影响。这顿晚餐漫长而沉闷，我隐隐地有些不安。叙斯吉斯滔滔不绝，跟我、跟每晚都同他一起进餐的那一帮子雇员、助手和食客说个不停。他如此喋喋不休、兴致勃勃，我还是头一回领教。终于吃完了，不过天色已晚，不方便外出了，而且，不管怎样，叙斯吉斯说，总督们都要在仪式上忙到半夜之后。我决定不吃晚饭，早点上床睡觉。午夜之后、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刻，一些陌生人叫醒了我，宣布我已经被捕。随后，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将我押送到了康德尔夏登监狱。

古旧的康德尔夏登监狱是米什诺里硕果仅存的几座老建筑之一，以往从这附近经过时我都会打量一下它。这是一座长方形建筑，上方矗立着许多高塔，显得肮脏而丑陋，同周边那些苍白、厚重的大楼迥然不同。这个地方名字和外观很般配，它是一座监狱。它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门脸，不是幌子，也不是什么假名。它是真实的，是一样真实的东西、一样表里如一的东西。

几个壮实剽悍的狱卒推着我穿过走廊，然后把我一个人关进了一个小房间，屋里肮脏不堪，灯光却是明亮异常。几分钟之后，另一帮狱卒簇拥着一个神态威严的瘦脸男子走进屋来。那个人留下两个人，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我问他是否可以帮我带句话给奥本索总督。

“总督知道你被捕了。”

我愣愣地说道：“他知道？”

“我的上级当然是遵照三十三巨头的命令采取行动的。现在我们要对你进行审问。”

那两名狱卒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一边反抗一边愤怒地说道：“我会很配合地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大可不必威胁我！”瘦脸家伙对我的话不予理会，又叫了一名狱卒过来。三名狱卒把我绑在一张可拆装的桌子上，脱掉了我的衣服，然后给我注射了——我猜是——一种吐真药。

审问持续了多久、问了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因为整个审问期间，我都在吐真药的作用下失去了自我意识。恢复意识之后，我对自己在康德尔夏登监狱到底待了多久也很茫然：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判断，也许是四天或五天，不过我没法肯定。有很长一会儿的时间，我对现在是哪月哪天都没有了概念，只是慢慢地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我是在一辆商旅卡车里，这车跟之前带我穿过卡加伏山脉到达里尔的那辆车很像，不过那次我是坐在驾驶室，这次则是坐在车厢里。跟我坐在一起的有二三十人，具体数目很难说清，因为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后门那里有一道窄缝，拿四层厚厚的钢丝网挡着，能够透一些亮光进来。我恢复知觉之前车子肯定已经开了一阵子，因为每个人的位置基本上都已经固定下来，排泄物、呕吐物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也已经达到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状态。车厢里的人彼此都不认识。谁也不知道我们要被带向何方。很少有人说话。这是第二次，我跟一群逆来顺受、陷于绝望的欧格瑞恩人一起被锁在了黑暗之中。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我来到这个国家的那头一个夜晚，就是上天给我的一个征兆。我舍弃了那个黑暗的地窖，却到地面上，到光天化日之下追寻欧格瑞恩的实质。难怪没有一样东西看上去是真实的。

我觉得车子是在往东开，后来搞清楚了其实是往西，向着欧格瑞恩的腹地深入，但是往东开的感觉还是无法消除。人到了另外的星球之后，对于磁场的感觉和方向感便都一塌糊涂了。当你的才智没有或者不能够纠正这种错误时，内心深处便会产生极度迷乱的感觉，感觉一切都不再受你的约束。

当天夜里，车上死了一名乘客。是因为肛门和嘴部大出血而死的，他的腹部也许是被人用棒子打过，也许是被人踢过。没有人采取抢救措施，也根本没有办法抢救。几个时辰之前，有人给了我们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罐，水早就被大家抢着喝光了。那个人刚巧就挨着我坐，我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这样他的呼吸可以畅通一些——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去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赤身裸体，不过在他死后我就有衣服了——我把他的血抹在双腿和双手上，干了之后就成了一件僵硬的褐色的外套，可惜一点也不暖和。

夜间的寒意愈来愈浓，我们只能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尸体被扔在了一边，就这样被抛弃了。其他的人整个晚上都挤成一团，颠簸摇晃的动作也都是一致的。我们这个铁盒子里一团漆黑。我们应该是行驶在某条乡村公路上，后面没有车。就算你把脸紧紧贴在那张铁丝网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也只能隐约看到黑暗和飘落的雪花。

飘扬的雪、刚刚降落的雪、降落已久的雪、雨夹雪、再次结冻的雪……这些在欧格瑞恩语和卡亥德语中都有各自对应的专有词汇。据我的统计，卡亥德语（我对这门语言的掌握要比欧格瑞恩语好）中用以表达不同种类、不同状态、不同阶段、不同性质的雪——也就是已经降落下来的雪——的词有六十二个。此外，还有一系列表示不同降雪方式的词，一系列表示冰的词，一系列（二十多个）表示温度范围、风力强弱、降水类型的词。那天夜里，我坐在车上，努力地在脑子里把这些词给罗列出来。每想到一个新的词，我就把列表再回想一遍，将这个新词按首字母顺序插进去。

天亮之后，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大家冲着门缝外头大嚷着：车上有一个死人，快来弄走。我们轮流叫喊着，一起用力敲击车厢的侧边和车门，把整个铁盒子弄得喧嚣震天，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忍受了。没有人过来。卡车就那样静静地停了几个时辰。最后，外头终于有了声音，卡车摇摇晃晃地从一片冰面上滑过，重新上路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阳光充足，已经快到中午了，我们现在正行驶在一片树木繁茂的丘陵上。

卡车继续行驶了三天三夜——从我醒来之后算一共是四天四夜了。卡车没有在检查站停靠，我想它也许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市镇。卡车没有确定的行走路线，一副很隐秘的样子。有时候会停下来交换司机、给电池充电；有时候停的时间会比较久，至于为什么停，坐在车厢里的人就无从知晓了。有那么两天，车子从中午一直停到天黑，似乎已经遭到了遗弃，不过到了夜里就重新上路了。有一天，大概在中午的时候，有人从门上头那个活板门里递了一大罐水进来。

加上那具尸体，我们一共有二十六个人，也就是十三对。格森人常常以十三、二十六、五十二为计量单位，这肯定是因为二十六天的月亮周期构成了他们亘古不变的月份，也同他们的性周期基本吻合。那些铁门就相当于我们这个车厢的后墙，那具尸体已经被扔到那边，紧贴着铁门，这样可以让尸体处于冰冻状态。我们其他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就是这个人的地盘、这个人的领地，白天我们都在自己的地方或坐或躺或蹲着；到了夜里，严寒难耐的时候，大家便一点一点地聚拢，最后变成拥有共同空间的一个实体，中间温暖，外围冰冷。

车里的人都很好心。大家觉得我和其他两个人——一位老人和一个咳嗽非常厉害的人——是最不抗冻的，所以每天夜里我们三个人都是待在二十六人团体的中央，这个位置是最暖和的。这个暖和的位置并不是我们去争来的。每天夜里，我们很自然地就待在这个位置了。人类尚未失去的这份善良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说它可怕，是因为当我们最终赤裸着身子待在黑暗和严寒中时，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我们这些曾经那么富有、那么有权势的人，最终也只剩了那么一个小零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予他人。

虽然车上很拥挤，大家挤成一团以度过漫漫长夜，彼此之间却都还是很疏远。有些人已经因为药物而变得麻木，还有些人也许原本在精神或社交方面就有所欠缺。至于虐待，车上所有人都曾经遭受过，大家都心存恐惧。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奇怪，这二十五个人当中，没有人对全体人员说过话，连骂人的话也没有过。大家都很善良、很坚忍，不过都很沉默，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们挤在这个阴冷黑暗的车厢里，人人都可能会死去。我们不停地相互碰撞，随着车子一起摇晃，彼此挤作一团，吸入着别人呼出的气体，像生火一样将每个人的热量聚集起来——不过彼此还是那么陌生。同车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想是第三天，卡车停了好几个时辰，我在想他们是不是就把我们扔在一个边远的地方，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这时候，车上有一个人开始跟我搭讪。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欧格瑞恩南部的一座工厂，他曾经在那儿工作。他跟我讲他是怎么得罪了一个工头，由此便麻烦不断的。他不停地说着，声音低沉柔和，一只手一直搭在我的手上，似乎是为了保证我能集中注意力。太阳西斜，车子突然转过一处路肩，一道光柱透过那道窄窄的窗缝射了进来。突然，在车厢里我们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到跟我说话的是一位姑娘，身上脏兮兮的，不过很俊俏，脸上是麻木倦怠的神色，她一边说话一边仰视着我的脸，带着羞怯的微笑，希望能够得到我的安慰。这个年轻的欧格瑞恩人正处于克慕期，对我动心了。就这么一次，有人向我提出了索取的要求，但我却没法满足对方。我起身走到窗缝跟前，佯装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瞧一瞧外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当天夜里，卡车在长长的陡坡上上下下地爬行，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车子每次停下来，我都能感受到车厢的铁墙外那种冰冷而漫无边际的寂静，那是大片高海拔的荒地。处于克慕期的那个人仍然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位置，还在找机会来抚摸我。我再次起身，久久地把脸紧贴在窗口的铁丝网上，新鲜的空气像一把剃刀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和肺部。我抵在铁门上的双手开始麻木了。我想我的手终于——或者说是快要长冻疮了。我呼出的气体在我的嘴唇跟铁丝网之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冰桥。我用手指把桥弄断，这样才好转身。我回去跟其他人挤在一起，我开始冷得发抖，这种颤抖我以前从未体验过，那是一阵阵急剧的痛苦的痉挛，就像高烧时的抽搐一般。卡车又启动了。车子的声音和动作给人一种温暖的幻觉，驱散了那片冰冷、深沉的寂静。不过，夜里我还是冷得无法入睡。我猜夜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一个相当高的海拔行驶，不过这也很难说，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据人的呼吸、心跳以及精神状态做出的判断都是靠不住的。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在翻越塞姆本斯炎斯山，汽车已经爬上了九千多英尺的高度。

我并没怎么觉得饿。我记得自己的最后一顿饭就是在叙斯吉斯府上那顿漫长沉闷的晚餐，在康德尔夏登监狱他们应该喂过我东西，不过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这个铁盒子里是没有吃东西这项活动的，我也并没有经常想到吃。而另一方面，口渴则一直困扰着我们。每天会有那么一次，当车子停下时，车厢后门的那个活板孔——显然专门就是派这个用场的——会被打开。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把那个塑料罐子塞出去，很快塑料罐子就会装满水，夹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被人从孔里塞回来。我们没办法平均分配这些水。罐子在大家手上传递，谁拿到罐子就狠狠地喝个三四口，然后罐子就被下一个人夺走了。没有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出来充当分配者或是监护者的角色。那个咳嗽的人现在已经发起了高烧，可是却没人采取任何措施要给他多留一口水。我曾经提议过一次，我旁边的那些人都表示同意，但就是没见有任何行动。水的分配基本上还是很平均的——没有人试图要多喝——没几分钟水就喝光了。有一次，最后那三个人，就是挨着车厢前壁的人，没能喝上水，罐子传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就已经空了。接下来那一天，他们中有两个人坚持要排到最前面，其他人也同意了。第三个人仍然蜷在车厢前头那个角落里没有动弹，也没有人站出来让大家把他那份留下。为什么我没有试一下呢？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我们上车后的第四天。如果没喝到水的人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努力去争取应属于我的那一份。我知道他很渴很痛苦，那个病人以及其他的人也都很渴、很痛苦，对此我感同身受。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于是也就像他们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知道，即便身处同样的境况之下，不同人的反应也会有很大的差异。可我眼前的是欧格瑞恩人，他们从出生起接受的便是这样的训练：要协作、服众、服从上头安排好的团队的意志。他们身上独立自主的特性已经削弱，几乎都已经不会愤怒了。他们组成了一个整体，我也成了其中之一。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团体的存在，在夜间，我们蜷缩成一团，从其他人身上获得能量，这个蜷缩的团体就是大家的避难所，能够给每个人带来切切实实的安慰。不过，这个团体并没有代表，只是一个无组织的被动团体。

那些意志被磨炼得更为坚定的人也许能做得更好：他们彼此会更多地交谈，会更公正地分享那些水，会给病人更多的照顾，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会更高昂。我不知道是否是这样。我只知道卡车里的情形。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从我在车上醒来算起的第五天早晨，车停下来了。我们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不停地吆喝。有人从外面拉开了车厢后门的闩子，门一下大敞开来了。

我们一个一个慢慢地走到门口，有人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然后或跳或爬到了地面上。自己下来的有二十四个人。还有两个死人被拖了出来：一个是早前死去的，还有一个是后来两天没喝到水的那个人。

外头寒气逼人，白雪反射着白色的日光，那么冷，那么炫目，相比之下那个臭气熏天的车厢倒成了庇护所，让人有些不舍了，有些人还哭了。我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庞大的卡车边，赤裸的身体臭气熏天，我们这个小团体——在夜间便抱为一团的小实体，就这样暴露在刺目无情的日光里。他们让我们分开，排成一排，领着我们向数百码外的一座建筑走去。房子的金属墙壁、覆盖着白雪的房顶、四周茫茫的雪原、冉冉上升的太阳之下那重叠的山峦、浩瀚的天空，这一切都太过明亮，仿佛都在颤抖、在闪烁。

我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一间木板房，在一个大水槽里洗了澡。每个人在洗之前都喝了洗澡水。随后我们被带到一幢大房子里，领了汗衫、灰色的毛毡衬衫、马裤、绑腿和毛毡靴子。接着我们又去了食堂，一名卫兵拿着一份名单一一核实了我们的名字。食堂里还有一百多个跟我们一样身穿灰衣服的人。我们在餐桌前就座，桌子的桌腿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早餐是米粥和啤酒。用完早餐之后，全体新老囚犯被分成若干个十二人小组。我的那个小组被领到主建筑后面几百码远的一个锯木厂，厂子周围是一圈围墙。围墙外头不远处是一片森林，覆盖着绵延起伏的丘陵，一直往北延伸，无法望到尽头。在看守我们的那名卫兵的指点下，我们从工厂里把锯好的木板搬到一个巨大的工棚里，堆放整齐。这个工棚是用来贮放冬季木材的。

在卡车里颠簸了那么些天之后，走路、弯腰、抬起重物都显得困难重重。看守们不许我们偷懒，不过也没催促我们加快进度。中午的时候，我们一人喝了一杯未发酵的米酒，也就是奥西。日落之前，我们被带回棚屋吃正餐：蔬菜粥和啤酒。夜幕降临时，我们被锁进了宿舍，宿舍里通宵亮着灯。宿舍沿墙摆满了两层的架子，五英尺宽，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老犯人们争着爬到上铺去睡，因为热气是往上跑的，所以上铺会舒服一些。至于被褥，就是每人在门口领的一个睡袋。睡袋粗糙笨重，散发着别人留下的汗臭味，不过倒是挡风保暖。对我来说，睡袋有一个缺点就是太短了。标准身高的格森人可以整个人钻进睡袋，我就不行。在床架子上我也没法把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这个地方叫作普勒芬共生区第三志愿农场及移居处。普勒芬就是三十号行政区，是欧格瑞恩最西北端的宜居区，塞姆本斯炎斯山脉、伊萨戈尔河以及海岸线构成了该区的边界。该区人烟稀少，没有大城市。离我们最近的塔鲁夫镇在西南方好几英里之外。我从来没能看到过那个地方。农场位于辽阔而荒无人烟的塔瑞佩斯林区的边缘。此地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北了，大型的树木，如赫曼树、塞勒姆树以及黑维特树都无法生长，森林里只有一种树：一种多节、矮小的针叶树，只有十到十二英尺高，长着灰色的针状叶，叫作托尔树。冬星的本土动植物种类少得出奇，每一个种类的数量却都很庞大：这个森林里有着方圆几千英里的托尔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在这里荒野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这片森林虽然已经被砍伐了好几百年，里面却没有一片荒芜的空地，没有成片的树桩，没有遭到侵蚀的山坡。似乎森林的每一棵树都被打上了标记，我们锯木厂里每一粒木屑都得到了充分的应用。农场里有一个小小的加工厂，每逢恶劣天气，各个工作小组没法去森林里干活时，我们就在锯木厂或加工厂里干活，把木头碎片、树皮和木屑压制成各种形状，从晒干的托尔树针叶中提取一种可以用来制造塑料的树脂。

我们干活可是真刀实枪地干，不过也没有人强迫我们超负荷地干活。如果能多给我们一点吃的，让我们穿得好一些，那么这些活干起来基本上也还算愉快，可是多数时候我们都是饥寒交迫，无法感受到任何的乐趣。看守们对我们也不怎么粗暴，残酷就更谈不上了。他们个个都很迟钝、懒散、笨拙，我觉得他们还很娘娘腔——不是那种细腻娇柔之类的感觉，完全相反：他们就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臃肿肥肉，像牛一样迟钝，没有棱角，没有锋芒。跟那些狱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迹于一群女人或太监中间的男人，这是我在冬星上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这些囚犯也是那么绵软无力、那么粗俗。他们彼此很难区分。他们的情绪似乎总是很低沉，谈的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最初，我以为囚犯缺乏生气、毫无个性是因为缺少食物、温暖和自由，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另有其因：这是因为看守们让所有囚犯都服了药物，以防止他们进入克慕期。

我知道存在这样的药物，可以减弱或者基本消除格森人的性能力。当格森人从行动方便、医学或道德角度考虑需要禁欲时，他们便会服用这些药物。这样他们便可以略过一次或好几次克慕期，不会产生副作用。很多人自愿服用这种药物，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以前我倒从未想过，会有人被迫服用这种药物。

他们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一个处于克慕期的犯人会是他所在工作小组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如果不让他干活，那怎么安排他呢？——尤其是当没有别的犯人同时进入克慕期的时候。而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一共就只有大约一百五十个人。对格森人来说，在克慕期没有性伙伴会是非常难熬的。那么，最好是干脆不让他们进入克慕期，这样就可以消除他们的这种痛苦，同时也避免了工作时间的浪费。正因为如此，他们要阻止犯人进入克慕期。

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年头的犯人在心理上，而且我相信在生理上也已经多少适应了这样的药物阉割。他们就像阉过的公牛一样性冷淡，像天使一样没有羞耻、没有欲望。可是，作为人，是不应当没有羞耻、没有欲望的。

格森人居住在如此严寒的星球上，受到自然的严格制约，因此他们的性冲动其实很少受到社会的干预：他们对于性的规范、引导和压制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两性社会都要少。禁欲完全出于自愿，纵欲也完全可以得到接受。性恐惧和性冷淡都非常罕见。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社会意志同性欲相悖的情况。这是对性进行遏制，而不仅仅是性压抑，不会导致性冷淡，但是从长远来看也许会产生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性消极。

跟地球不同，在格森星不存在那种社会性的昆虫。那些比人类更为古老的社会形态跟地球人共享一个星球，无数的城市组成了那些社会，城市里那些小小的无性别的工蜂工蚁唯一的本能就是对团体、对整体的绝对服从。如果冬星上有蚂蚁存在，格森人也许早就尝试去模仿它们了。在这个星球上，志愿农场还是一个相当新鲜的事物，目前还仅存在于一个国家，其他地方的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个概念。不过这也许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昭示着这个性活动很容易受到控制的社会今后的发展方向。

如我所说，我们在普勒芬农场干得多吃得少，身上穿的东西，尤其是鞋袜，完全无法抵御冬季的严寒。看守多数都是缓刑的犯人，他们的待遇比我们也好不了多少。这个地方的性质以及管理方式都是出于惩罚的考虑，而非毁灭。如果不让犯人服药、不审问犯人，我觉得这个地方还是可以忍受的。

有一些犯人以十二人为一组接受审问。他们只需要背一背同样的忏悔词、回答一些同样的问题、注射一针防克慕药，就被放回去继续干活了。其他犯人，也就是那些政治犯，则每五天就要接受一次在药物作用下的审讯。

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药物，不知道审讯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问了我什么问题。审问过后几个时辰，我才会苏醒，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屋里还有另外六七个人，有些人跟我一样已经清醒，有些药劲还没过，仍然目光呆滞、一脸迷茫。等到我们都能站起来了，守卫就会带我们到厂里去干活。不过，经历了三四次这样的审问之后，我已经没法很快就站立起来了，于是他们就由着我躺在宿舍里。第二天我可以跟着自己的小组一起出去了，不过身子还是摇摇晃晃的。再之后的一次审问后，我有两天没法干活。要么是抗克慕激素要么是吐真剂对我那不同于格森人的神经系统产生了毒性作用，而且这种作用日积月累，愈来愈强烈。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谋划着下一次审讯时要跟审讯员求求情。我想一开始就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如实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不用注射药物，然后跟他说：“先生，你难道不觉得既然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么知道答案也毫无用处吗？”随后那位审讯员就变成了法科西，脖子上戴着预言师的金链子，然后我就可以愉快地跟法科西进行长谈，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试管的酸剂滴入装着木屑的大缸里。当然，事实上，每当走进那间小小的审讯室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审讯员的助手就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将药物注射进了我的体内。关于那一次审讯，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的那一次，我所记得的就是：那个审讯员，一个欧格瑞恩小伙儿，满脸倦意，指甲非常脏，用同样充满了倦意的声音说道：“你必须用欧格瑞恩语回答我的提问，不可以用别的语言。你必须说欧格瑞恩语。”

农场里没有医院。这里的准则是：要么干活，要么死去。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宽宏大量的——工作和死亡之间也还存在中间地带，这都是拜看守们所赐。如我所说，看守们并不残忍，当然也绝对算不上仁慈。只要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他们就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我和另外一个犯人明显是站不起来了的时候，他们就装作没看见，让我们就那样躺在宿舍的睡袋里。另外那个犯人是一个中年人，他的肾有问题，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他苟延残喘期间，他们允许他躺在床铺上，静候死亡的到来。

在整个普勒芬农场，我对他的记忆最为清晰。从生理上看，他是典型的冬星格雷特大陆人，身材壮实，胳膊和腿都很短，有一层厚实的皮下脂肪，即使是在病中，身体也还是那么圆润。他的手脚都很小，臀部却很宽，胸部很厚，胸肌的发育程度跟我们的男性同胞也差不了多少，皮肤是红褐色的，一头纤细的黑发犹如动物皮毛一般松软。他的脸很宽，五官小巧，轮廓鲜明，颧骨高突。他的体形特征类似于地球极高海拔地区或者北极地区的那些与世隔绝的人群。他名叫阿斯拉，原来是个木匠。我们躺在宿舍的时候，一起聊过天。

我想，阿斯拉并不是惧怕死亡本身，而是惧怕死亡的过程。于是，他就想办法转移对恐惧的注意力。

除了都已经奄奄一息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而这个唯一的共同点又是我们不愿提起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他对此倒是无所谓。但我比他年轻，不会轻信别人的话，所以我希望双方能相互了解，能理解对方说的话，能够有进一步的解释。不过，没有解释。我们就那样自说自话、各谈各的。

夜里，简陋的宿舍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天，灯光熄灭了，大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旷而寂静。我们紧挨在一起躺在床铺上，轻声交谈。阿斯拉最喜欢绕来绕去地讲他年轻时在康德瑞尔溪谷一个共生区农场的故事。我先前穿过边境去往米什诺里时，就曾经过这个宽阔壮美的平原。他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带有严重的口音，还提到了很多的人名、地名、风俗习惯、工具等，这些我都不知所云，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回忆，我只能听懂一个大概。通常在中午的时候，他会感觉舒服一些，于是我就会让他给我讲个神话或是故事。格森人脑子里一般都装满了这样的故事。他们的文学虽然以书面形式存在，不过至今仍保留着口口相传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文学家。欧格瑞恩主要的神话传说阿斯拉都知道，包括米西的一些逸事、帕西德的传说、一些伟大史诗的片段以及类似于小说的海上商船传奇。他用他那含混不清的方言轻声地给我讲这些故事，以及他小时候听来的一些地方传奇故事。然后他会感觉很疲惫，于是就让我也讲个故事。“卡亥德人讲什么故事呢？”他一边揉着腿，一边对我露出他那怯怯的、诡秘的、忍耐的微笑。腿部的酸楚和阵阵剧痛折磨着他。

有一次我说：“我知道关于住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人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一个星球呢？”

“基本上跟这颗星球差不多？不过它不绕太阳运转。它绕着你们称为塞勒密的恒星运转。那是一颗黄色的恒星，跟太阳很像，就在那颗太阳下的这颗星球上，居住着其他人类。”

“萨诺维教义讲的就是这个，就是关于其他星球的。我小的时候，有一个狂热的萨诺维老牧师常到我家里来跟我们小孩子讲这些东西。那里是撒谎的人死了之后要去的地方，是自杀的人要去的地方，是盗贼们要去的地方——是我们都要去的地方，你和我，呃。你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吗？”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一个灵魂的世界，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住在那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就像这里的人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不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学会了如何飞行。”阿斯拉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不是挥动他们自己的双臂。他们是乘着类似于汽车的机器飞行的。”不过我很难用欧格瑞恩语进行表述，因为欧格瑞恩语中没有确切表达“飞行”的词，只有一个最为接近的词，意思是“滑行”。“呃，他们学会了制造一种机器，可以直接升到空中，就像雪橇从雪上滑过一样。之后，他们又学会了让这种机器走得更远更快，最后这些机器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离开地面，穿过云层，飞越太空，来到另一颗围绕另一颗太阳运转的星球。当他们到达那颗星球时，他们发现了人类……”

“在空中滑行？”

“也许是，也许不是……当他们到达我所在的星球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升到空中了。不过，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从一颗星球到达另一颗星球，当时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机器。”

讲故事的人自己也被拉进故事中来了，这让阿斯拉深感困惑。我当时发着烧，胳膊和胸部都因为药物的作用而疼痛不已，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了。

“接着说啊。”他说，他很想把故事听明白，“除了升到空中以外，他们还做什么呢？”

“哦，跟这里的人差不多。不过他们一直都处于克慕期。”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当然没有机会掩饰自己同其他人的性差异，所以，不可避免地，我在囚犯跟看守中间有了这样一个绰号：“性变态。”不过，在一个没有欲望、没有羞耻的地方，不管有多么反常，你也不会被孤立，我想阿斯拉并没有将我现在这个说法跟我本人、跟我的怪异之处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将它看作某个古老主题的不同说法，因此他笑了一会儿，说道：“一直都处于克慕期……那么说，那是个奖赏人的地方，还是惩罚人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阿斯拉。这颗星球是哪一种地方呢？”

“都不是，孩子。这颗星球就是这颗星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你出生在这里……一切该怎样就怎样……”

“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我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选择来到这里。”

我们四周一片寂静，阴影幢幢。宿舍围墙外头，透过寂静的原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响，是一个手锯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声音，此外就是一片寂静。

“啊，呃……呃。”阿斯拉喃喃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双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们没有人可以选择。”他说。

那之后又过了一两个晚上，他陷入了昏迷，不久便死去了。我不知道他被送来志愿农场的原因：是犯了什么罪、有了什么过错还是身份证件有问题，一切都无从知晓，我只知道他在普勒芬农场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阿斯拉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又带我去接受审讯。这一次他们是把我抬去审讯室的，此外的一切我就都不记得了。

第十四章    逃 亡

奥本索跟叶吉出城了，斯娄斯的门卫则把我拒之门外，我知道，是时候倒戈向敌了，反正这些朋友也不再帮我了。我去了叙斯吉斯委员那里，对他进行胁迫。我没有足够的钱来收买他，只好利用自己的名声了。对背信弃义的人来说，叛国贼这个名头本身就是一个本钱。我告诉他，我是卡亥德贵族集团派到欧格瑞恩来的间谍，这个集团在策划暗杀泰博，而他就是指派给我的萨尔伏联络人。如果他拒绝提供我所需要的信息，那么我就会向埃尔亨朗的同伙揭发，他是一个双料间谍，同时也在替自由贸易派效命，这个消息当然会传回米什诺里和萨尔伏耳中。这个大傻瓜居然相信了我的话，很快就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甚至还问我是否认可。

我的朋友奥本索、叶吉等这些人不会对我构成马上的威胁。他们牺牲了使命来保住自己的平安，而且相信我也不会给他们或自己惹麻烦。之前，萨尔伏派系中只有戈姆认为需要对我提起注意，不过现在，在我去找了叙斯吉斯之后，他们就该对我严加看管了。我必须赶快把事情办完，然后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掉。邮件会受到检查，电话或无线电信号会受到监听，所以我没办法跟卡亥德的人联系上，只好去了皇家大使馆。这是我头一回登门。以前我在宫廷里的老熟人萨尔登·雷姆·伊阿·切纳维奇现在在这里任职。他答应马上向阿加文禀报特使的遭遇和他即将被囚禁的地方。切纳维奇精干又正直，我相信他可以把信送到，中途不会被拦截，至于阿加文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如何处置，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希望阿加文能知道艾先生的恒星飞船会突然从云层里降落下来。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仍抱有一线希望：在遭到萨尔伏逮捕之前，艾先生也许已经向飞船发出了信号。

我现在很危险，如果有人发现我进了大使馆，那我马上就会大祸临头。我一出大使馆便直奔城南的商旅车队站，在当天，也就是萨斯米月奥德斯特里斯日的中午之前，离开了米什诺里。跟来的时候一样，我还是装扮成一名卡车装卸工。我随身带着旧证件，稍作改动便跟这个新工作相匹配了。在欧格瑞恩伪造证件是非常危险的，他们一天要检查五十二遍证件。不过敢于冒险的还是大有人在，鱼岛的老朋友们向我演示过伪造证件的种种诀窍。我痛恨用假名，不过要想活命，要想穿过辽阔的欧格瑞恩大地到达西海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商旅车队隆隆驶过康德瑞尔大桥、离开米什诺里时，我的思绪已经完全飘到了西方。秋天即将过去，马上就入冬了，我必须赶在公路封路之前赶到目的地，晚了就会全盘皆输。在西诺斯管理部门任职期间，我去康姆瓦叙姆的一个自愿农场参观过，还跟在自愿农场待过的囚犯们聊过。现在，想起先前的所见所闻，我心头特别沉重。特使特别怕冷，华氏三十多度时就得穿上大衣，普勒芬的严冬他是没法熬过去的。我心急如焚，商旅车队却走得慢慢悠悠，忽而往北，忽而又转向南走，在不同的镇子之间绕来绕去，一会儿装货一会儿卸货，所以我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到了伊萨戈尔河口的埃斯文。

在埃斯文我还挺走运的，在中转站跟人闲聊时，我听说溯江而上有皮毛贸易，持有执照的捕兽者乘着雪橇或冰船沿着江面来回地跑，穿过塔瑞佩斯森林，几乎到达冰原地带。他们在谈论捕兽陷阱时，我想到了自己的陷阱——捕兽计划。跟戈布林腹地一样，在科尔姆大陆也有那种一身白毛的佩斯思里出没。这种动物喜欢生活在冰原附近。我年轻时在科尔姆大陆的托尔树林里捕过这种动物，现在何不去普勒芬的托尔树林里设陷阱抓捕它们呢？

在欧格瑞恩的西部和北部边陲，在塞姆本斯炎斯山脉以西的广袤原野上，人们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自由，因为那一带没有足够多的检查员可以将每个人都牢牢看住。在那里，古老的自由之风并没有随着新时代的到来完全消亡。埃斯文是一个灰蒙蒙的港口，建在伊萨戈尔河湾的灰色岩石之上。街道上刮着湿润的海风，当地人都是渔夫，作风强悍，说话直率。现在回想起埃斯文，我都心存赞美，我的命运就是在那里有了转机。

我买了雪橇、雪鞋、捕兽器和给养品，从地方当局那里领了猎人执照、授权书、身份证件等，然后跟着一队猎人徒步往伊萨戈尔河上游而去，带头的是马夫利瓦老人。即便是在岁末的这一个月里，沿海这片斜坡也是雨多雪少，因此到现在河面尚未冻结，车辆还是在路面上行走。多数猎人都会等到真正的寒冬来临，到揭姆月时才会乘着冰船往伊萨戈尔河上游去。不过马夫利瓦打算早点赶到北方，赶在迁徙的佩斯思里刚进入森林时便将它们捕获。马夫利瓦对腹地、塞姆本斯炎斯山北部以及火山一带都了如指掌，在跟随他溯河而上的日子里，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些知识后来都派上了大用场。

到达图卢夫镇后，我佯称生病离开了捕猎队。他们继续北上，我则独自一人直奔东北方的塞姆本斯炎斯山麓而去。我花了几天时间了解地形，并把我的几乎全部家当都藏到离图卢夫十二三英里处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随后我循原路回到图卢夫，这一次我进了镇，住进了中转站。我重新购置了雪橇、雪鞋、给养品、一个皮毛睡袋和冬装，似乎是在为捕猎做准备，此外还有一个恰伯炉、一个多层皮帐篷和一辆可以装下所有这些装备的轻型雪橇。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雨水变成降雪、泥泞化为冻土。我在从米什诺里到图卢夫的路上已经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等待不会很长久。到揭姆月阿尔哈德日，我苦苦等候的雪终于下起来了，冰封的严冬到来了。

我在午后穿越了普勒芬农场的电网，身后留下的一切痕迹很快便被白雪所覆盖。我把雪橇留在农场东边那片树林深处的一条溪流旁边，自己只穿着雪鞋、背了个背包绕回了大路上。随后，我顺着大路大摇大摆地走到农场的大门口，将自己在图卢夫重新伪造过的证件出示给他们看。证件上现在盖着“蓝印”，证明我是获得假释的犯人瑟纳尔·本斯，证件上还附有一纸命令书，命令我最迟于揭姆月爱普斯日前往普勒芬共生区第三自愿农场报到，担任看守，役期两年。目光敏锐的检查员肯定会觉得这些破破烂烂的证件很可疑，不过这里可没有什么目光敏锐的人。

混进监狱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这多少让我心安了一些，相信自己一定也能够全身而退。

值班的看守长训斥我比规定的期限晚到了一天，然后就派我去看守囚犯宿舍。已经过了用餐时间了。我很幸运，因为天色已晚，他们没法给我发放标准的靴子跟制服，也就没法将我身上穿的好衣服没收走了。他们没有给我发枪，不过当我在厨房晃来晃去，哄着厨子给我弄点儿吃的时候，发现了一支枪。厨子的枪就挂在烤炉后头的一根钉子上。我顺手便取了来。这支枪无法置人于死地，也许看守们的枪都是这样的。他们不会自己下手去杀人：饥饿、严冬和绝望自然会帮他们下手的。

农场里有三五十名看守、一百五六十个囚犯，没有一个人的气色看上去是好的。才四时刚过一点，多数人就已经陷入沉睡了。我找了一名年轻的看守，让他带我四处转转，看看已经入睡的犯人。我的打算是赶在别人怀疑我之前，在第一天晚上就采取行动。在那间大房子刺眼的灯光下，看到那些熟睡的犯人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这个打算。长长的床铺上，犯人们藏在一个个睡袋里，犹如安躺在子宫里的胎儿，我无法看到他们，也无法将他们进行区分。不过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个子太高，没法完全藏进睡袋里，露出了一张骷髅般黑黑的脸，眼睛深凹，一头硬硬的、乱蓬蓬的长发。

在埃斯文时有过的好运再次眷顾了我。我身上只有一种天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去触动那伟大的命运之轮，并且做到知行合一。我原以为，去年在埃尔亨朗，这种预见能力便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现在我发现，自己依然能够掌控命运和机遇，就像一架长雪橇能够适时地滑过危险的陡坡。这一发现令我欣喜若狂。

我还在宿舍里荡来荡去、探头探脑，就像一个对什么都很好奇、没法闲下来的傻瓜，于是他们就安排我值后半夜的班。到了午夜，除了我跟另外一个值后半夜班的看守之外，所有人都入睡了。我在屋里晃来晃去，在床铺边上不停地来回走动。我已经想好了行动计划，开始着手让自己的意念跟身体进入多瑟状态，因为如果没有黑暗力量的帮助，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顺利将计划付诸实施的。天快亮的时候，我再次走进宿舍，拿厨子的枪用百分之一秒的震击将金利·艾打昏，随后把他连人带睡袋抬了起来，扛在肩膀上，走到警卫室。“怎么啦？”那个看守已经睡眼惺忪，“把他放下来！”

“他已经死了。”

“又死一个？米西主啊，冬天还没真正开始呢。”他转过头，斜眼看了看耷拉在我背上的特使的脸，“是他呀，那个性变态。老实说，我早前可不相信他们讲的卡亥德人那些事儿，直到我看到了这个家伙，这个丑八怪。他整个星期都躺在床铺上哼哼唧唧，没承想这么快就不行了。呃，把他扔到外头去，到天亮再说吧，别愣着了，跟个扛大粪的似的。”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在检查员办公室停了下来。我走进去，找到了墙上的警报器和开关面板，因为我就是看守，所以也没人拦着我。这些东西上头都没有标签，不过看守们在那些开关旁边画了一些潦草的字母，遇到紧急情况时好起到提醒的作用。我想F.f.应该是代表“围墙”的，于是拨下那个开关，切断了农场最外围防线的电源。然后我走出办公室，将艾扛到肩膀上。大门口值班室有一个守卫在值班，在他眼皮子底下，我故意装出一副费力的样子拖着那个“死人”。因为我体内其实充盈着多瑟能量，完全可以拖动或者扛起一个比我自己还要重的人，不过我不希望别人看出这一点来。我说：“一名犯人死了。他们让我把他从宿舍弄出来。把他放哪儿呢？”

“我不知道。弄到外头去吧。上头要有东西盖着，要不尸体被雪埋了，来年春天融雪的时候，腐烂的尸体就会漂起来。现在下的可是佩迪提丫雪呢。”他说的就是我们所说的嗍麸雪，就是湿润的大雪片，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好消息。“好吧，好吧。”我说着把东西拖到门外，绕过宿舍楼的房角，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随后我重新把艾扛上肩头，朝着东北的方向走了几百码，爬上已经被切断电源的围墙，把艾扔下去，我自己也空手跳了下去，背起艾，随后往河边飞奔而去。还没走出多远，耳边就传来了尖厉的哨声，探照灯不停地扫来扫去。大雪掩护了我，不过我的足迹没法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便被掩盖掉。不过，当我走到河边时，他们还没有追上来。之后我沿着树下没有积雪的地面往北边走去，如果没有这样的地面，我就涉水前进。这条河是伊萨戈尔河的一条小支流，水流湍急，还没有结冻。天已破晓，视线越来越好，我马不停蹄地往前走。我仍然处于完全多瑟的状态，特使虽然个子太高，背起来有些碍手碍脚，不过并不是很重。我沿着溪流走进森林，来到藏雪橇的溪谷，用皮带把特使固定在雪橇上，把我那些东西堆在他的身边，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又在上头盖了块挡雨布。然后我换了衣服，从包里拿出一点东西吃了，长时间的多瑟状态之后，我已经饿坏了。随后，我沿着森林的主道往北方行进。很快就有两个滑雪的人追了上来。

现在我可是一身猎人的行头，我告诉他们我正在追赶马夫利瓦的捕猎队，队伍在格兰德月底就已经往北方去了。那两个人认识马夫利瓦，他们瞧了一眼我的捕猎执照，便相信了我的说法。他们原本也没指望逃犯会往北方走，因为普勒芬的北边只有茫茫森林和冰原。他们也许压根也不怎么想要抓到逃犯。他们干吗非得要抓住他呢？他们继续往前行，仅仅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再次相遇了，他们正在返回农场。其中有一个人就是跟我一起值后半夜班的那个家伙。我在他面前晃了半个晚上，他居然没能认出我的脸来。

确信他们走远了之后，我便离开大路，整整一天沿着一条漫长的半圆形小道，穿过农场东面的森林和山麓，最后终于走出了农场东面的那片区域，走出了荒原，来到图卢夫上方那个隐蔽的山谷，那里藏着我全部的备用装备。那一带山路层层叠叠，雪橇又是超负荷行进，所以走得很艰难，好在雪积得很厚，路面开始变得坚硬，而且我又是处于多瑟状态。我必须保持多瑟状态，因为多瑟能量一旦泻掉，人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以前我保持多瑟从未超过一个时辰，不过我知道有一些长老可以保持上一天一夜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事实证明，眼下的紧急状态让我的发挥超出了训练时的水平。处于多瑟状态时，人不会有什么忧虑，我现在只担心特使。我只给他打了很小剂量的声波，他现在早就该醒过来了，可他却一动都没动过，而我又无暇顾及他。难道他的身体跟我们真的会有如此不同，对我们来说只是麻痹，对他就意味着死亡了吗？当命运之轮在你手下转动时，你必须要注意自己的措辞，而我，已经两次称他为死人，两次把他当成死人扛起来了。也许我会这么想，我拖着翻山越岭的是一个死人，我的命运和他的生命最终都将化为乌有。然后我就会大汗淋漓，就会诅咒，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多瑟能量从我的身体往外淌，就像水从打破了的罐子里流失一样。不过，我坚持住了，能量也没有消逝。最后我终于到了山间那个藏身处，我支起帐篷，尽己所能照顾好艾。我打开一盒超级食物块，自己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我做成汤喂给他喝，他看上去就快饿死了。他的胳膊以及胸部有多处溃烂，因为他一直躺在肮脏的睡袋里，所以都发炎了。我给他清理了创口，让他躺到温暖的皮毛睡袋里，让寒冬和荒野将他完完全全地遮盖起来。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夜幕降临，天色越来越暗，我先前调动了身体的全部能量，现在终于要付出代价了，我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将我自己还有他都交付给黑暗了。我们都睡着了。雪还在下。在我昏睡的那两夜一天里，肯定一直都在下雪，不是那种暴风雪，而是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最后我终于苏醒过来，挣扎着起身往外望去，帐篷已经有一半埋进了雪里。雪地上，明亮的阳光与蓝色的阴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东边远方的高处，一团灰色的飘浮物令明净的天空变得暗淡了：那是阿登努斯瑞克山吐出的烟雾，它是火焰山山脉中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小小的帐篷周围都是雪墩、雪丘、雪块、雪坡，白茫茫的一片，杳无人迹。

我仍然处于恢复阶段，非常乏力、困倦，不过每次只要起得来，我就会给艾喂一点汤，每次一点点。那天晚上他终于苏醒过来了，不过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似乎被吓坏了。我跪在他身边，他拼命想要挣开我，结果用力过度，又晕了过去。那天晚上他讲了很多的话，用的是我听不懂的一种语言。在黑暗寂静的茫茫原野上，听着他喃喃自语着在另一颗星球上学到的语言，感觉真是很怪异。第二天还是很辛苦，每次我想要照料他的时候，他都会把我当成——我猜是——农场里的看守，惊恐万分地以为我要给他注射药物。他会突然含混不清地说一些欧格瑞恩语和卡亥德语，可怜巴巴地求我“别这样”，并且惊恐地拼命反抗。这样的情形上演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现在仍处于散根状态，自己也是手脚乏力、意志薄弱，很显然也无法照顾好他。就在那一天，我不由得想，他们不仅仅给他注射了药物，还给他洗过脑，他已经疯了或是傻了。然后我就想，他还不如死在托尔树林里的雪橇上好了，或者干脆让我从一开始就交不上好运，在逃离米什诺里时就被抓，送到哪个农场去接受自生自灭的命运。

我一觉醒来，发现他正注视着我。

“伊斯特拉凡？”他无力地低声说道，语气中有着惊奇。

这让我备受鼓舞。现在我可以让他安下心来，可以照顾他了。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的状态好了很多，能够坐起来吃东西了。他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我问他这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药物的缘故吧，他们没完没了地给我注射……”

“是防克慕药物吗？”我从那些逃离志愿农场或是获得释放的人那里听说过这种事情。

“是的，还有其他药，我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药，吐真剂之类的吧。这些药让我很不舒服，他们还不停地给我注射。他们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呢？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

“他们也许不是为了审问你，而是为了驯化你。”

“驯化？”

“他们给你注射欧格瑞恩的某种制剂，迫使你上瘾，从而让你服从他们。卡亥德人并不知道这种把戏。也有可能，他们是在你跟其他人身上进行试验。我听说，他们在农场的犯人身上进行洗脑药物及相关技术的试验。当时我还很怀疑，现在我相信确有其事了。”

“在卡亥德也有这样的农场吗？”

“卡亥德？”我说，“没有。”

他伸手烦躁地摩挲着额头：“我猜，米什诺里那些人也会说，欧格瑞恩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正好相反。他们会大肆吹嘘，会把志愿农场的录像带跟图片展示给你看，告诉你，离经叛道者在那里接受改造，残存部落的人们在那里有了庇护所。他们也许会带你去参观米什诺里郊外的第一行政区志愿农场，那个地方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好的演示场所。如果你相信我们卡亥德也有志愿农场的话，那你可真是太高估我们了，艾先生。我们这个民族可没有那么发达。”

他久久地盯着炽热的恰伯炉，炉火被我调得很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量。然后，他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知道今天早上你已经跟我说过了，不过我想当时我的脑子还不清醒。我们这是在哪里，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于是我又跟他说了一遍。

“你就那样……带着我走出来了？”

“艾先生，你们这些犯人中的任何一个，或者你们全体，都可以走出那个地方，随便哪天晚上都可以。如果你们不是那样极度饥饿、极度疲惫、极度绝望、被注射了药剂的话，如果你们有保暖的衣服，如果你们有地方可去……这是个问题。你们去哪里呢？去某个镇上吗？没有证件，你们全完了。到荒原里去吗？没有栖身之所，你们也是个完。我想，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增派守卫去普勒芬农场。冬天的时候，寒冬本身就可以看守住农场了。”

他显得漫不经心：“伊斯特拉凡，你背着我连一百码都走不了，更别提背着我跑好几英里了，而且是摸黑在原野上跑——”

“我进入了多瑟状态。”

他迟疑了一下：“是自主进入的吗？”

“是的。”

“你是……韩达拉教徒？”

“我是在韩达拉长大的，还在罗瑟勒隐居村住过两年。在科尔姆大陆，多数世家子弟都是韩达拉教徒。”

“我原来以为，在多瑟阶段之后，人的能量会泻尽，人就会虚脱——”

“没错啊，这叫散根，也就是昏睡状态。时间比多瑟期要长得多，一旦进入了恢复期，就得让身体自然恢复，否则会十分危险。我昏睡了整整两个晚上。现在还是在散根期，我没法爬过这座山。还有一个表现就是饿，我准备了一些吃的，本来计划是可以撑一星期的，现在已经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他气急败坏地说道，“那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这里只有你我……不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怒火中烧，只好盯着放在我手边的冰刀，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随后我才抬头看着他，回答他的问题。还好，我内心的火气还不算太旺，我告诉自己，他对情况一无所知，是一个外星人，受到了虐待和恐吓。这么一想，我终于变得心平气和，于是跟他说道：“我觉得，你到欧格瑞恩，后来又去普勒芬农场，这里头我有部分的过错。我想要弥补我的过错。”

“我来欧格瑞恩，跟你毫无关系。”

“艾先生，在同样的一些问题上，我们的视角不同。我曾经错误地以为，我们的视角是一样的。让我从去年春天说起吧。在拱桥落成典礼前半个月左右，我开始劝说阿加文国王要耐心等待，对你以及你的使命先不要做出任何决定。觐见已经安排好了，最好是等觐见之后再做决定，觐见过程中也不要带着任何的功利心。这一切，我以为你都理解，可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我没有打算要得罪你，也没有打算要给你出主意。我以为你会知道，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在科尤雷米突然得势是很危险的。如果泰博认为你很可怕，他就会指责你是在为某个派别效力，而阿加文是很容易产生恐惧的，他很可能会将你处死。当泰博高高在上之时，我希望你能隐忍，能够保证安全。而且很凑巧，我也正好下台了。我注定是要下台的，只是没想到时间正好就在我们谈话的那个晚上。不过，谁当阿加文的首相都当不长的。接到放逐令之后，我不敢跟你联系，生怕会连累到你，加深你的危险。我来到了欧格瑞恩，还试图建议你也来欧格瑞恩。我力劝三十三巨头中最让我信任的几个人准许你入境。没有他们的关照，你是得不到入境证的。他们自己，同时也是在我的鼓动之下，从你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向权力的道路，一条走出与卡亥德日趋激烈的敌对状态、恢复自由贸易的道路，这也许是挣脱萨尔伏控制的一个机会。不过他们都太过谨慎，不敢采取行动。他们没有向公众宣告你的到来，反而把你藏匿起来，就此失去了机会，甚至还为了保全自己把你出卖给了萨尔伏。我太过依赖他们了，所以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这些骗来骗去、遮遮掩掩、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都是为了什么呢，伊斯特拉凡？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我追求的就是你在追求的：我的星球同你们的星球结盟。你意下如何？”

我们俩隔着熊熊的炉火对望着，像一对木偶。

“你的意思是，即便跟我们加盟的是欧格瑞恩？”

“是的，即便是欧格瑞恩。卡亥德很快就会效仿的。当我们所有人、我所有的同胞都处于如此的危急关头时，你难道觉得我还会来希弗格雷瑟那一套吗？只要我们能够觉醒，谁先醒来有什么关系呢？”

“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他忽然怒冲冲地说道，身体的虚弱让他显得有些委屈，听起来像是在哀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可以早一点跟我解释，去年春天就可以，那样我们就都不用来普勒芬了。你为我所做的种种努力——”

“都失败了，而且让你陷入了痛苦、耻辱和危险的境地。我知道。可是如果我为你出头跟泰博去斗，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而是待在埃尔亨朗的某个坟墓里头了。而且，现在在卡亥德有一些人，以及欧格瑞恩的一些人相信你的话，因为我跟他们讲过你的事情。也许他们还没有能帮上你。我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正如你所说，没有让你理解我。我不习惯这么做，我不习惯给予、接受，也不习惯劝告和指责别人。”

“以怨报德并非我的本意，伊斯特拉凡——”

“可是你确实这么做了。真是奇怪。在整个格森星球，我是唯一一个完全信任你的人，我也是整个格森星唯一一个你拒绝信任的人。”

他双手抱头。最后他终于说道：“对不起，伊斯特拉凡。”这句话是道歉，同时也是对我的认同。

“事实上，”我说，“你不能够、也不愿意相信我相信你这个事实。”我的腿已经麻木了，于是站起身，发现自己因为愤怒和疲惫而瑟瑟发抖。“教我你们的神交术吧，”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不带怨气，“你们那种不可能说谎的语言。教我吧，然后再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

“我很乐意教你，伊斯特拉凡。”

第十五章    去往冰原

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光线暗淡的温暖圆锥体里。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帐篷，我躺在帐篷里，还活着，已经不在普勒芬农场了，所以我很恍惚，觉得难以置信。现在我终于不再恍惚，而是带上了一种平和的感恩心态。我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梳了梳。我看着离我几码远处的伊斯特拉凡，他手脚摊开躺在睡袋上，睡得很熟。他身上只穿了条马裤，他肯定很热。他那张诡异的黝黑脸庞暴露在光亮下，一览无余。人熟睡时都会显得有点蠢，伊斯特拉凡也不例外：那张五官鲜明的圆脸，表情放松、漠然，上嘴唇和浓眉上都有细小的汗珠。我想起了埃尔亨朗的游行庆典，他站在检阅台上，锦衣华服，在阳光照射下大汗淋漓。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防备，在阴冷的光线下半裸着身子。第一次，我看到了他的本真面目。

他很晚才醒来，而且清醒得很慢。终于，他打着哈欠，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他穿上衬衣，探出头去看了看天气，然后问我要不要来杯奥西。这之后他才发现，其实我早已四处转了转，还煮好了一罐奥西，用的是他昨晚放在炉子上那块冰融化出来的水。他接过一杯奥西，态度生硬地表示了感谢，随后坐下喝了起来。

“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去，伊斯特拉凡？”

“艾先生，这取决于你想去哪里，还要看你能够怎么走。”

“走哪条路能够最快地离开欧格瑞恩？”

“往西走，一直到海岸线，大约要走三十英里。”

“然后呢？”

“这边的港口马上就会进入冰冻期，也许已经冻住了。不管哪种情况，总之冬天没有船只会远航。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来年开春，那时候会有大商船开往希斯跟佩灵特。如果贸易禁运不取消的话，没有船会去卡亥德的。我们也许可以搭商船走上一段。不过糟糕的是，我的钱已经用光了。”

“还有别的路线可走吗？”

“直接去卡亥德，走陆路。”

“那有多远——一千英里？”

“走公路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不过我们不能走公路。头一个检查站就会把我们拦下的。唯一可行的就是往北翻过山岭，再往东穿过戈布林，然后去古森海湾边境线。”

“你是说要穿越戈布林冰原？”

他点了点头。

“冬天那里是没法走的，是吧？”

“我想是可以的，运气好的话，跟别的路线是一样的。从某种角度来看，冬天更适宜穿越冰原。你知道，大冰原上更可能会有好天气，冰面会反射太阳的热量，风雪则停留在冰原的边缘地带。所以才会有冰雪腹地的那些传说嘛。也许，我们还是穿越冰原更好一些，好一点点。”

“这么说你真的考虑——”

“否则我把你弄出普勒芬农场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态度还是很生硬，带着怒气。昨晚的对话对我们双方都是个震动。

“照我的理解，你认为，跟等到明年春天再动身比起来，穿越冰原危险要小一些，是吗？”

他点点头。“僻静。”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我想了一会儿：“我希望你已经把我的弱点考虑进去了。我没有你那么耐寒，差得很远，我也不擅长滑雪，我的身体现在也不是很好——虽然比前几天已经好了很多。”

他又点了下头。“我想我们可以克服。”他说，用词非常简洁，一直以来他的这种说话风格都被我视作是一种讽刺，“可以的。”

他瞟了我一眼，然后喝光了自己那杯茶。奥西也可以叫作茶，它由烘干的谷物酿制而成，是一种褐色的甜酸饮品，富含维生素A、维生素C、糖分以及一种类似于山梗菜碱的令人愉悦的兴奋剂。在冬星，没有啤酒的地方就肯定有奥西。如果某个地方啤酒和奥西两样都没有，那肯定也不会有人的存在。

“旅途很艰难。”他放下杯子，“非常难。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可能就过不去了。”

“我宁可死在冰原上，也不愿意留在你把我带出来的那个鬼地方。”

他切下一块干面包果，递给我一片，自己也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啃了起来。“我们还需要一些吃的。”他说。

“如果我们真的能到卡亥德，那会怎样呢？——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你现在还处于放逐状态。”

那双水獭一样的乌黑眼睛转过来对着我：“没错，我想我会留在这边的。”

“如果他们发现你帮助了他们的囚犯潜逃——”

“如果我们没能穿过冰原，”他黯然笑道，“他们就不会发现这一点了。”

我脱口而出：“听我说，伊斯特拉凡，你能原谅我昨天说的话吗？”

“那夙思。”他站起身来，嘴里还在嚼着面包果，穿上赫布衣、大衣和靴子，随后像水獭一样钻出了阀门般可自动关闭的帐篷门。走出去之后，他又探头进来说道：“我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也许要在外头待一夜。你自己能行吧？”

“可以。”

“那就好。”说完他就走了。我以前从未见过有谁能像伊斯特拉凡这样，对于变故能够如此应变自如而且反应迅速。我的身体在恢复，我愿意出发，他刚刚度过了散根期。这一切明朗之后，他便马上行动起来了。他不鲁莽、不急躁，不过随时都准备好了要行动。这无疑就是他能取得非凡政治成就的奥秘，而为了我的缘故，他放弃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这也能够解释他信任我、忠于我的使命的原因。我来到这个星球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冬星上的其他人却都还没有准备好。

不过，他却自认为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到紧急时刻表现很差。

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思维非常缓慢，因此只得让直觉来支配自己的行动，而直觉又是受“运气”的支配，这样的直觉很少有失误的时候。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是非常严肃的。这也许是确有其事。冬星上能够预见未来的不只是隐居村的预言师。他们已经征服、驾驭了预感并进行了刻意的训练，但是并没有增强预感的可靠性。关于这个问题，尧米西教也有一个相关的论点：预感的天赋也许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或者说是简单的某一种预见能力，而是一种同时看到一切（哪怕只是一瞬间）——看到整体——的力量。

在伊斯特拉凡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我把那个小小的加热炉温度调到了最高，全身都暖洋洋的——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多久之前了呢？我想应该是揭姆月，元年冬天的第一个月。不过，到了普勒芬之后我已经算不清时间了。

这种炉子是格森人在上千年的抗寒斗争中完善起来的一种绝妙而节能的装置，唯一可改进之处就是它没有核聚变能源包。炉子里装有仿生学电池，可以连续使用十四个月，能释放出极强的热量。它融火炉、加热器、灯笼为一体，重约四磅。没有了它，我们连五十英里都走不了。这个东西想必让伊斯特拉凡花了不少钱，而那些钱是我在米什诺里时用傲慢的态度递到他手上的。我们这个帐篷是塑料做成的，这种塑料经得起风吹雨打，而且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止结冰，在严寒的天气里，结冰可是帐篷所面临的一大麻烦。此外还有佩斯思里皮睡袋、衣物、滑雪板、雪橇、给养品，这些东西质地和做工都极其精良、轻便耐用、价格不菲。如果他现在是想要再去弄点食物的话，该怎么去弄呢？

第二天黄昏，他终于回来了。其间我穿上雪鞋出去了好几次，在帐篷外头环绕着山谷的白雪皑皑的山坡上蹒跚走步，锻炼力量，积累实践经验。滑雪板我用得还不错，不过雪鞋就不怎么样了。我没敢到太高的山顶上去，免得找不着回去的路：这是一片茫茫荒野，地形陡峭，河流沟壑密布，东边的山峰突兀而起，直达云霄。我有充分的时间来考虑：如果伊斯特拉凡不回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的话，我该怎么办。

暮色苍茫，他从山巅上飞扑而下——他是个滑雪好手——停在了我的身边。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带着很多东西。他背上那个乌黑的大袋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包裹：活像旧地球上那个从烟囱里冒出来的圣诞老人。包裹里装着卡迪克芽、干面包果、茶叶，还有许多硬硬的、红色的、带着泥土味的大块糖果，这是格森人从某种植物块茎里提取出来的。

“你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偷的。”这位昔日的卡亥德首相说道，一边把手放到炉子上烤，他没有把温度调低，即便是他现在也觉得冷了，“在图卢夫。差点被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对自己的这一英勇事迹他并不觉得自豪，也无法做到自嘲。在冬星，偷窃是一种恶劣的罪行。事实上，除了自杀的人之外，最受人鄙视的就是贼了。

“我们先把这个吃完。”我把一锅雪放到炉子上融化时，他说，“这个很重。”之前他储存的食物基本上都是“超食品”，是一种加强型食物，就是把各种高能食品混合，经过脱水处理后压缩成的一个个小方块。欧格瑞恩语称之为积芪密芪，我俩也用这个称呼，虽然我们平常交谈用的是卡亥德语（当然是这样的）。按最低消耗标准来算，这种食物可以让我们维持六十天：每人每天各一磅。伊斯特拉凡洗手洗脸，吃了晚饭，然后在炉边坐了下来。那天晚上，他在炉边坐了很久，仔仔细细地计算着我们还有多少食物、该怎么分配这些食物、什么时候吃。我们没有天平，所以他只能拿一个装有一磅积芪密芪的盒子当参照物，进行大致的估算。跟许多格森人一样，他很清楚每种食物的热量和营养含量，他知道他自己在不同条件下的需求，还知道如何来尽可能精确地估算我的需求。在冬星，这种知识对生存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最后他终于算好了我们两个人每天的食物份额，随后便一个翻身躺到睡袋上，睡着了。夜里，我听到他在梦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数字：重量呀、天数呀、距离呀……

按照非常粗略的算法，我们大约有八百英里的路要走。头一百英里是向北或者东北，要穿过森林以及塞姆本斯炎斯山脉最北端的山坡，去到大冰原。在一分为二的格雷特大陆，北纬四十五度以北地区都覆盖着冰川，多处冰川往南延伸至大约北纬三十五度。冰川这些南延伸段中有一处是在火焰山地区，火焰山是塞姆本斯炎斯山脉最外围的一些高峰，那个地区就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站。伊斯特拉凡推断，在那个地区，我们应该就可以到达冰原：要么是沿着某个山坡往下，要么是顺着某条源起自冰原的冰河溯流往上。自此，我们就将在冰原上行进，方向是往东，路程大约是六百英里。到古森湾附近冰原的边缘再次往北延伸，此时我们要走下冰原，往东南方向穿越深绥沼泽，到达卡亥德边境，最后这段路程大约有五十或一百英里，路上应该都是十到二十英尺厚的积雪。

走这条路线，自始至终我们都不会经过居住区乃至宜居区。我们不会碰上任何检查员，这无疑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我没有证件，伊斯特拉凡说他的证件再怎么伪造，也无法再令人信服了。总之，即便在不需要证件的情况下我可以扮作格森人蒙混过关，追捕我的那些人是不可能认不出我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伊斯特拉凡提议的方法是极为可行的。

而从其他的各个角度来说，这个方法显然都是极度愚蠢的。

我没有把我的观点讲出来，因为当我说如果要选择死法，我宁可死在逃生路上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伊斯特拉凡却还在寻找其他的选择。第二天一整天，我们都在小心地把东西往雪橇上装、固定好。他说：“如果你启动了星际飞船，它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也许八天，也许半个月，得看飞船在格森星的太阳轨道上处于什么位置。也许它正在太阳的另一侧。”

“不能再快了？”

“不能再快了。纳法尔飞船原有的动力装置没法在一个太阳系的范围内启动。飞船现在只能靠火箭驱动，这样至少要花八天时间。怎么了？”

他把一根绳子拉紧，打好结，然后答道：“我在考虑是否可以寻求你的星球的援助，因为我的星球显然是不会给予我们帮助的。在图卢夫有一个无线电信标发射机。”

“多大功率？”

“不是很大。最近的一个大型发射台应该是在库胡梅，从这儿往南大约四百英里。”

“库胡梅是个大地方吧？”

“二十五万人口。”

“我们只能利用一下这个发射台了，然后躲起来至少八天，因为萨尔伏会被惊动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他点了点头。

我把最后一袋卡迪克芽搬出帐篷，在雪橇上放好，然后说道：“如果在米什诺里那天晚上我就呼叫了飞船——就是你让我这么做的那天晚上——我被捕的那天晚上……可是我的安射波在奥本索手里。我想，现在还在他那里。”

“他会用吗？”

“不会。就算他胡乱摆弄一气，也不可能碰巧的。它的联动装置极其复杂。要是我当时就把它利用起来该多好！”

“要是在那天我就知道游戏已经结束该多好。”他微笑着说道。他可不是那种爱吃后悔药的人。

“我想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当时不相信你。”

雪橇装好后，他坚持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什么也不做，养精蓄锐。他躺在帐篷里，在一个小本子上用他小小的卡亥德纵向草书体飞快地写着什么，显然是在补记什么东西。过去这一个月来，他没能记日记，为此还很是苦恼。他记日记记得非常系统。我想，写日记是对他的伊斯特尔家族的一种义务，也是他跟家族联结的一根纽带。不过，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我坐在一边也许是给滑雪板上蜡，也许什么也没做。我嘴里吹着一支舞曲，吹到一半停住了。我们只有一个帐篷，如果我们想要共享帐篷，不把对方逼疯，一定的自制和礼节显然是必需的……我吹口哨的时候，伊斯特拉凡确实抬头看过我，不过神情里并没有愤怒。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有些迷蒙，说道：“真希望去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那艘飞船的存在……为什么他们只派你一个人到这颗星球来呢？”

“派往任何一颗星球的第一位特使都是独自前往的。一个外星人很稀奇，两个外星人就是一种入侵了。”

“他们不重视第一位特使的生命。”

“不是的，爱库曼绝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拿一个人的生命来冒险总要好过拿两个人或者二十个人来冒险。你知道，用飞船运送人类完成长途飞越，极度费钱、极度费时。而且，这个工作是我主动请缨的。”

“荣耀存在于危险。”他说的显然是谚语，因为他接着便用和缓的语气补充道，“当我们到达卡亥德时，便可得到至高的荣耀了……”

他说这番话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深信我们真的能够到达卡亥德，我们能够冒着冰原世纪某个仲冬的暴风雪，能够穿越八百英里荒无人烟、无处栖身、毫无生机的山脉、峡谷、冰隙、火山、冰河、冰盖、冻结的沼泽以及河湾。他坐在那儿继续写着，耐心得近乎执拗，在那位在脚手架上给一处接缝抹灰泥的疯国王身上，我也见到过这样的执拗。他说：“当我们到达卡亥德……”

他这句话可不仅仅是一个没有具体时间的期望。他打算在冬天第四个月的第四天，也就是阿内尔月阿尔哈德日，到达卡亥德。我们打算明天出发，明天是元月的第十三天，也就是揭姆月的托尔门波德日。我们的食物，根据他的计算，最多可以维持三个格森月，也就是七十八天。所以我们要走七十天，每天十二英里，最后在阿内尔月阿尔哈德日到达卡亥德。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翌日黎明，下着小雪，没有风，我们穿上雪鞋出发了。山坡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积雪，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卡亥德语用“贝萨”这个词来形容这样的雪，我想地球的滑雪者会称之为“未经践踏的”雪。雪橇满载着东西，伊斯特拉凡估计我们要拉的东西总重在三百磅以上。虽然雪橇像一只设计精良的小船，非常轻便，但是在蓬松的雪地上拖起来还是很费劲。雪橇的滑板真是精妙绝伦，外头包着一层聚合物，几乎可以将阻力化为无形，不过当然，如果整个雪橇完全漂起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发现，在这样的雪地里，在山坡和山谷间上上下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个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推。一整天都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雪。我们两次停下来吃东西，茫茫山野寂静无声。我们继续上路，蓦然惊觉已到黄昏时分了。我们在一个山谷安营扎寨，这里跟我们先前待过的那个地方很像，也是一处小溪谷，四周是白雪皑皑的山峰。我已经累得直打晃，却还是没法相信一天已经挨过去了。根据雪橇上的里程表，我们走了差不多有十五英里。

这片荒野的地势是如此险峻，崇山峻岭阻挡着去路，而且雪地这样松软，雪橇上又满载着东西，我们居然都能顺利行进，那么到了冰原之后我们的旅途肯定会更加顺畅，那边的雪地是坚硬的、路面是平坦的，我们的负担也只会越来越轻。之前我对伊斯特拉凡的信任并非完全发自内心，更多的是情势所迫，现在我对他是彻底信服了。七十天后，我们就可以到达卡亥德。

“以前你这样出行吗？”我问他。

“坐雪橇吗？经常。”

“路途遥远吗？”

“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科尔姆冰原上走了好几百英里。”

科尔姆大陆地势较低的一面也就是卡亥德次大陆最南端山脉纵横的半岛，跟北部一样，也是一片冰原。格森星格雷特大陆的人们就是居住在两道白墙之间那片狭长的地面上。根据他们的计算，如果太阳辐射在目前的基础上再减少百分之八，这两堵墙就将连为一体，到那时候，这个星球上就不会再有人类，不会再有陆地，只有茫茫冰原。

“为什么呢？”

“好奇，冒险。”他迟疑了一下，微微地笑着，“增进智能生命领域的复杂性和强度。”他引用了我曾说过的一句爱库曼名言。

“啊，你在有意识地扩展生命固有的进化趋势、探险就是这种扩展的一个表现形式。”我们都舒服地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喝着热茶，一边等着卡迪克芽粥烧开。

“是这样的。”他说，“我们有六个人，都很年轻。我和我哥哥来自伊斯特尔部落，那四个朋友来自斯托克部落。我们的旅行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想去看一看特瑞芒德尔山，那是巍然耸立在冰原之上的一座高山。陆地上很少有人见过这座山。”

粥煮好了。这粥跟普勒芬农场那种扎嘴的麦麸粥不可同日而语。味道很像地球的烤栗子，吃在嘴里烫烫的很舒服。我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惬意极了。我说：“我在格森星上吃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是跟你一起享用的，伊斯特拉凡。”

“米什诺里那次宴会不能算。”

“当然，那不算……你痛恨欧格瑞恩，是吧？”

“欧格瑞恩很少有人懂得烹饪。痛恨欧格瑞恩？不，为什么要痛恨呢？怎样才算恨一个国家、爱一个国家呢？泰博说到过这个问题，我是不会搞这种把戏的。我熟知那些人，我熟知那些城镇、农场、山丘、河流和岩石，秋天的夕阳会在那些山峦的哪一侧落下，我都了然于胸。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些划入某一片疆域，给这片疆域起一个名字，当这片疆域不再属于这个名字时就停止对它的热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祖国的爱到底是什么？就是对非祖国的恨吗？那么说的话，这种爱并不见得有多好。难道就是自恋？自恋不是坏事，但是不应该将其当成一项功绩，或者以此为业……只要我热爱生命，就热爱伊斯特尔领地的山峦，但是那种爱并没有疆界。我希望，对于那之外的世界，我只是无知而已。”

在韩达拉教义中，无知就是忽视那些抽象的东西，紧紧抓住现实的存在。这种看法中有某种女性化的东西，拒绝非现实、理想化的东西，屈从于已知，这一点我并不怎么喜欢。

不过，接着他又审慎地补充道：“一个人如果对一个不良政府都没有厌恶之情，那他就是个傻瓜。如果世界上真有好政府的存在，能为其效力一定是一种莫大的快乐。”

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这样的快乐我多少了解一些。”我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

我用热水洗了碗，把脏水倒到帐篷的阀状门外头去。外头一片漆黑，借着门口透出的那道椭圆形光柱，依稀可见有细细的雪花在飞。我把门关严，重新回到干燥温暖的帐篷里。我们把睡袋铺了出来。他说了句什么话，也许是：“艾先生，把碗给我吧。”我说：“在穿越戈布林冰原期间，你都要管我叫‘先生’吗？”

他笑着抬起头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的名字是金利·艾。”

“我知道，而你用的是我家族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哈斯。”

“那么我就是艾。你们这里谁会用姓来称呼你呢？”

“家族兄弟，或者是朋友。”他说。说这话时他离我很远，帐篷一共八英尺宽，我们之间相隔了两英尺，无法彼此触及。这是为什么，不得而知。还有什么比直言不讳更傲慢呢？我钻进了睡袋。“晚安，艾。”一个陌生人说道，另一个陌生人则说：“晚安，哈斯。”

朋友，在这个星球上，在一个月的某个时期，任何一个朋友都有可能成为你的爱人。那么在这里，怎样才算是朋友？我不是朋友，我只能是个男性，不可能成为西勒姆·哈斯的朋友，也不可能成为他任何一位同胞的朋友。这些人既非男人也非女人，或者说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按着月相、在手的触摸之下周期性地改变性别。他们是人类摇篮中的低能儿，跟我根本不是一类人，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我们之间也不会有爱存在。

我们睡着了。中间我醒来过一次，听见了细密的雪花轻柔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天刚破晓，伊斯特拉凡就起来准备早餐了。今天天气晴朗。当太阳给山谷边缘的矮树丛镀上一层金色时，我们装好东西出发了。伊斯特拉凡在前头拉，我在后面推，同时掌握方向。雪面开始冻结了，遇上空旷的下坡地，我们就像狗队一样疾驰而下。那天，我们先是沿着森林的边缘前进，随后进入森林中，那片森林毗邻普勒芬农场，长着矮小、繁茂、歪曲的托尔树，树上挂满了冰凌。我们没敢走通往北方的主道，不过有时会借助伐木道来辨别方向。森林中没有砍倒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丛，所以我们走得很顺畅。到了塔瑞佩斯之后，峡谷以及陡峭的山脊就少了许多。晚上，雪橇的里程表显示这一天我们跑了二十英里，我们感觉却没有头天晚上那么疲惫。

冬星的冬季有一个好处就是白昼光线都很足。这颗星球跟黄道面的倾斜角度很小，在低纬度地区几乎没有明显的季节变化。因为它的运行轨道是一个椭面，因此整个星球上的季节变化是一致的。当星球在轨道的远端缓慢运转时，不管是逐步靠近还是逐步远离远日点，太阳辐射的减少都足以扰乱已然极其不稳定的气候，原本就很低的气温还会进一步降低，潮湿阴暗的夏季会变成严酷的白色冬季。冬季的气候比其他时间都要干燥，如果不考虑那种极度的严寒，冬季也许相对还是比较宜人的。能看到太阳的时候，太阳都是高悬在空中，不会有白昼渐渐转入黑暗的现象，也没有地球极地地区那种寒冷的极夜。

格森星的冬季是明亮的，虽然严酷而可怕，但很明亮。

穿越塔瑞佩斯森林一共用了三天时间。最后一天，伊斯特拉凡早早地停下来搭好了帐篷，为的是腾出时间设置陷阱。他打算抓一些佩斯思里兽。佩斯思里是冬星的一种相对较大的陆地动物，大小跟狐狸差不多，是一种卵生的食草动物，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呈灰色或白色。伊斯特拉凡抓它们是为了吃肉，因为佩斯思里的肉是可食的。它们现在正大规模往南方迁徙。它们步履轻盈，通常都是独来独往，所以我们拉着雪橇前进时只看到过那么两三只。不过，托尔树林间星罗棋布的那些空地上落满了无数的小脚印，全都是奔南方而去的。一两个时辰之后，伊斯特拉凡的陷阱里就掉满了佩斯思里，一共有六只。他把这些佩斯思里洗干净剥了皮，把其中一些肉挂起来冻着，另一些则煮了当今天的晚餐。格森人并不是打猎能手，因为这个星球上没有什么猎物——没有大型草食动物，因此也就没有大型肉食动物。不过物种丰富的海洋是个例外。他们主要从事的是渔业和农业。此前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格森人手上沾着鲜血。

伊斯特拉凡看着那些白色的皮毛。“对佩斯思里猎人来说，这就顶一星期的食宿了。”他说，“只能浪费掉了。”他递了一块皮毛给我摸。皮毛非常柔软非常厚，摸着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我们的睡袋、外套和头巾上都衬着这种皮毛，保暖效果无与伦比，而且非常漂亮。“我们抓来只是炖着吃，太可惜了。”我说。

伊斯特拉凡乌黑的眼睛瞪了我一下，说道：“我们需要蛋白质。”然后就把那些皮毛都扔了出去。夜里的时候，那些腊蜥，一种体形很小但极其凶悍的食鼠蛇，会把这些皮毛以及内脏和骨头全部吃掉，还会把沾着血迹的雪舔得一干二净。

伊斯特拉凡说得没错，他一般都是不会错的。一只佩斯思里能有一两磅肉。那天晚上我很快就吃完了我那一半炖肉，还差点把他那份也吃掉了。第二天早上，我们继续向山间进发时，我推动雪橇的力量足足有原来的两倍大。

那天我们开始爬坡。在我们翻越塔瑞佩斯山、逃出追捕范围期间，气温一直在零至二十华氏度之间，没有风，下着雪，这样的天气对我们真是大有助益。现在气温升到了冰点以上，下起可恶的雨来了。现在我开始深切地了解，冬天气温上升时，格森人为什么就会满腹牢骚，而气温下降时却欢呼雀跃。在城市里，雨水只是意味着会有诸多的不便，而对出行的人来说，雨水就意味着灾难。整个上午，我们都拉着雪橇在塞姆本斯炎斯山脉侧面的山麓往上爬行，积雪和雨水和成了一团很深的冰冷烂泥。到下午，那些陡坡上的积雪已经基本融化。雨水滂沱，数英里的路程上都是泥浆和砂石。我们收起雪橇的滑板，装上轮子，继续往上爬行。现在雪橇成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难弄极了，随时会陷进泥地里或是翻倒。暮色降临，我们还是没能找到一处悬崖遮掩的地方或是一个山洞，也没法支起帐篷。虽然我们非常小心，我们那些东西还是都湿了。伊斯特拉凡说过，我们这种帐篷只要里面保持干燥，那么在任何天气下都会很舒服。“睡袋如果没有弄干，夜里就会散失太多的体温，那你就没法睡好。我们每天吃的东西太有限，体温散失太多是撑不住的。我们又没法指望太阳光能把东西晒干，所以必须保证它们不被打湿。”听了他这个话之后，我也跟他一样小心地把雪和湿气挡在帐篷外头，所以帐篷里只有烧饭时的湿气、我们呼出的以及身上毛孔蒸发出来的气体，这些是无法避免的。可是这天晚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搭起帐篷，我们的东西就已经全部湿透了。我们缩在恰伯炉旁边，身上湿气腾腾。滚烫的佩斯思里肉很快就炖好了，我们饱餐了一顿，一切的不顺似乎都得到了补偿。虽然我们一整天都在艰苦地爬山，雪橇里程表却显示我们只走了九英里。

“这是我们第一天没能完成任务。”我说。

伊斯特拉凡点了点头，一边利索地敲开一根腿骨吸取骨髓。他已经脱掉了湿外套，只穿了衬衣和马裤，光着脚，敞着领子。我还是觉得冷，没敢脱大衣、赫布衣和靴子。他坐在那儿敲着骨髓，动作麻利，态度坚忍，毫无畏惧。他那动物皮毛般的油光头发就像鸟儿的羽毛，水在上头待不住，只能往下淌，有一些淌到了肩膀上，像滴水的屋檐，他却毫不在意。他一点也没有气馁。他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

吃了第一顿佩斯思里肉后，我的肚子就有些绞痛，那天夜里痛得更厉害了。我无法入睡，只好在沉闷的黑暗中躺着，听着外头喧哗的雨声。

吃早餐时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睡得很沉，我走出帐篷的时候他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又拿他特有的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舒服？”

“拉肚子。”

他皱了一下眉，恼怒地说道：“因为那个肉。”

“我想是吧。”

“是我不好。我本该——”

“没关系的。”

“你还能走吗？”

“能。”

雨无休止地下着。此处海拔高达三四千英尺，但是因为西边吹来的海风，气温仍然有华氏三十多度。透过灰蒙蒙的雨雾，我们顶多只能看到前方四分之一英里的远处。我不再抬头去看前方是否有陡坡，眼前只有雨水。我们靠罗盘来辨别方向，顺着那些陡坡尽可能地朝着北方行进。

山间有许多冰河，千百年来，北部山区多次遭受冰河的侵蚀。冰河在花岗岩山坡上留下了又长又直的轨迹，就跟用一把巨大的凿子刻出来似的。有时候我们可以沿着这些轨迹前进，它们仿佛就是一条公路。

我最在行的是拉雪橇，我还可以钻进挽具里，拉的时候一直会很暖和。中午我们停下来吃东西时，我觉得不舒服，身上很冷，吃不下东西。接着我们继续赶路，现在又是上坡了。雨无休止地下呀下。半下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方，伊斯特拉凡叫我停下来。我还没有把挽具取下，他已经把帐篷差不多搭好了。他命令我走进帐篷躺下。

“我挺好的。”我说。

“你不好。”他说，“去吧。”

我依言照做了，不过不喜欢他的语气。他拿着夜间的必需品走进帐篷时，我坐起身来准备烧饭，今天轮到我了。他叫我躺着别动，语气还是那样专横。

“不要支使我。”我说。

“对不起。”他转过身去，口气生硬。

“我没有生病，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既然你不说实话，那我就只能根据你的面色来判断了。你的体力还没有恢复，旅途又那么艰难。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到了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种屈尊俯就体贴人的态度让我大为光火。他比我矮半个头，体形更像是个女人，脂肪多肌肉少。我们一起拉雪橇时，我必须将就着他缩短我的脚步，不敢使出全力，以免他在后头跟不上：就像一匹骏马在跟一头驴子一起拉车……

“那么说，你的病已经好了？”

“是啊，当然我是有些疲惫。你也是啊。”

“是的。”他说，“我很担心你。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本意并不是屈尊俯就。他只是以为我病了，病人是要受人支使的。他很坦率，以为我也会报以同样的坦率，而我也许不能做到。毕竟，对于刚毅、对于男子气概，他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所以他表现出来的傲慢其实并无深意。

另一方面，如果他能够降低他的希弗格雷瑟标准，我知道他此前这样对待过我，我也许也可以消除我那男性的自尊里相对好胜的因素。而他对于男性的自尊的理解就如我对于希弗格雷瑟的理解一样……

“我们今天走了多远？”

他回头看了看，微微一笑。“六英里。”他说。

第二天我们走了七英里，下一天是十二英里。再下一天，我们终于摆脱了雨水和乌云，远离了人类的势力范围。这是此行的第九天，我们已经上到了海拔五六千英尺的高度，在这片高地上遍布着最近的造山运动和火山活动的痕迹。这里就是塞姆本斯炎斯山脉的火焰山区域。高地渐行渐窄，前方就是一道峡谷，峡谷再往前则是夹在漫长山脊之中的一个山口。我们快要走出山口的时候，天上的雨云也慢慢变得稀薄，最后四散开来。寒冷的北风将雨云完全驱散，阳光骤然出现，天空变得明亮炫目，两边山脊的顶峰一览无余，岩石同积雪、黑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也是在这阵强风的作用之下，在我们眼前几百英尺下方，曲折盘旋的峡谷赫然显露，山谷里冰块、岩石密布，一堵高大的冰墙从中横穿而过。再举目越过那道冰墙，我们看到了冰原，戈布林冰原。冰原一望无际，散发出炫目的光芒，向着北方无限延伸。白色，苍茫一片的白色，人的目光无法停驻。

那些碎石遍布的峡谷以及悬崖的外围，弯曲延伸的就是茫茫冰原的边缘，众多黑色的山脊拔地而起。高地上有一道巨大的冰锥，高度同我们所在的山口的山峰持平，冰锥的一面飘浮着一股长达一英里的厚重烟雾。再往远处看就是冰原上众多的山峰、尖顶和黑色的火山锥。冰面之上，那些炽热的火山口不断地往外喷吐着烟雾。

伊斯特拉凡身上套着挽具，站在我身边，望着这片恢宏壮丽、难以言表的荒凉景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真是此生有幸。”他说。

我也有同感。能够最终完成旅程当然是件好事，不过说到底，真正重要的还是旅程本身。

这些北向的山坡上没有下过雨。积雪从山口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冰碛山谷。我们收起轮子，打开雪橇滑板的盖子，装好滑板出发了——朝着山下，朝着北面，朝着前方，朝着那浩瀚寂静的荒野进发。在这片大陆上，火与冰似乎就是黑白分明的大字，写着“死亡、死亡”。雪橇轻盈如鸿毛，我们放声欢笑。

第十六章    穿越火山

揭姆月奥德伊尔尼日。艾躺在睡袋里问我：“你在写什么，哈斯？”

“做记录。”

他笑了笑：“我也应该做些记录，好加到爱库曼档案中去。不过，没有语音书写仪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我解释说，我这些笔记是写给我的伊斯特尔同胞看的，他们会以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将这些日记加到领地档案中去。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家族、我的儿子。我努力要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走，于是问道：“你的父亲——应该说是你的父母——还健在吗？”

“不在了。”艾说，“已经去世七十年了。”

我觉得很困惑，艾现在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呢。“你们说的一年跟我们的一年时间不一样吧？”

“不是的。哦，我明白了。我经历了时间跳跃。从地球到海恩戴夫南特花了二十年，从那里到奥鲁尔花了五十年，从奥鲁尔到你们这里则是十七年。我离开地球不过七年，我的出生时间却是在一百二十年之前。”

早在埃尔亨朗的时候，他就跟我解释过，在以近光速速度航行的星际飞船上，时间是如何被缩短的，不过我从没有把这一现象跟人的寿命以及他远离的那颗星球上人的寿命联系到一起。他乘着那些不可思议的飞船在星球之间穿行，几小时的航程之中，他远离的那些人便已经老去、死去，甚至他们的后代也已老去……最后我说道：“我本来以为只有我才是流亡者。”

“你因为我而流亡——我则是因为你们而流亡。”他又轻声笑了起来。周围一派沉闷寂静，他的声音却是那么欢快。我们从山口走下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我们走得非常艰难，而且收效甚微，但艾却不再沮丧，也没有盲目乐观，对我也越来越有耐性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药物已经随着汗水从他体内挥发出去了，要不就是我们终于学会了齐心协力。

昨天我们花了一整天爬上了一道岩坡，今天则要下这道坡。从山谷那里看，这道岩坡似乎是通向冰原的一条捷径，但是，越往高处，脚下的碎石以及光滑的岩面就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大，即便不拉着雪橇我们也爬不上去。今晚我们回到了坡脚下石头密布的冰碛山谷。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大大小小的岩石、石块和泥浆。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前，此处流淌着一条冰河支流，后来冰河消退，留下星球的骨骼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星球的血肉——泥土——则荡然无存，一片不毛之地的光景。散布在山谷各处的火山气孔喷射出阵阵浓重的黄雾，低低地在地面上盘旋，空气中充满了硫酸的气味。气温华氏十二度，无风，多云。我们要穿越这片鬼地方，到达在山脊上看到的西边几英里外的那道冰河支流，我希望在这中间不要再下起大雪。那条冰河看起来很宽，源头在那片高地上的两座火山之间，山顶终日缭绕着云气和烟雾。如果能沿着近处那座火山爬上去，也许我们就可以顺着冰河上到冰原。在我们东边还有一条小冰河，尽头是一个冰湖，不过那条河弯弯曲曲，而且河面上有许多大裂缝，站在我们这里都清晰可见。我们现在这样的装备是没法从那上头走的。我们俩都认为应该走夹在两座火山之间的那条冰河，尽管这样我们得往西走，势必要浪费两天的时间：第一天往西行，第二天则是往回走。

揭姆月奥帕珀斯瑟日，尼塞雷姆【5】雪，休整一天。整整一天，我们俩都在睡觉。我们已经拉着雪橇走了将近半个月，睡眠可以帮助我们恢复体力。

揭姆月奥托托尔蒙波德日，尼塞雷姆雪。我们睡足了觉。艾教我玩一种地球游戏，拿一些小石子在许多小方格里走。游戏的名字叫作“围棋”，一种很难但是很好玩的游戏。如艾所说，这个地方有的是石子来玩“围棋”游戏。

他现在的御寒能力相当不错了，要是能再多一些勇气的话，就可以像一条雪地虫那样耐寒了。气温在零度以上时，他居然还穿着赫布衣跟大衣，竖起风帽，那样子可真是奇怪。不过，当我们拉着雪橇行进时，如果太阳出来了或者风刮得不是很猛，他很快就会脱掉大衣，然后跟我们一样拼命出汗。在加热帐篷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彼此妥协。他想把帐篷弄得热乎乎的，我则希望冷一些——一个人觉得舒服，另一个人却要染上肺炎。我们折中了一下，他在睡袋外头的时候会瑟瑟发抖，我在睡袋里头的时候则会汗流浃背。不过，想想我们从相隔那么遥远的地方走到了一起来分享一座帐篷，能做到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山内尔姆月吉瑟尼日。风雪过去，天放晴了，气温全天都保持在华氏十五度左右。我们扎营在距离较近的那座火山西面的矮坡上。根据我那张欧格瑞恩地图的标注，这座火山的名称是德雷米戈尔山，与其隔着冰河相望的那座山则叫德拉姆内山。地图粗制滥造，在我们西边还清晰可见一座高大的山峰，地图上却没有标注，而且比例也不对。显然，欧格瑞恩人不怎么来火焰山区。确实，除了景色壮丽之外，这儿实在就没什么值得来的了。我们今天走了十一英里，走得很艰难，沿途全是岩石。艾已经睡着了。下午我的脚卡到了两块巨石缝当中，我拔脚出来却傻乎乎地把脚后跟的跟腱扭伤了，一下午都一瘸一拐的。不过，休息一晚就会好了。明天我们就该下山往冰原进发了。

我们的食物似乎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不过这是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吃那些体积庞大的食物。我们有九十磅到一百磅粗粮，其中一半是我在图卢夫偷来的。走了十五天，吃了六十磅粗粮。我已经开始每天吃一磅积芪密芪了，这样就留下了两袋卡迪克芽、一些糖和一箱干鱼饼，以后我们可以换换口味。在图卢夫偷来的那些笨重东西吃完了我倒还挺高兴的，这样雪橇拉起来就轻多了。

山内尔姆月索尔德尼日。气温华氏二十多度，冻雨，冰河上狂风涌动，很像是隧道里的穿堂风。我们扎营在一条狭长平坦的永久性积雪带上，离河四分之一英里远。德雷米戈尔山下山的路险峻异常，岩石嶙峋。冰河边缘有多处裂缝，冰层里陷进了许多沙砾和石块，很不好走，所以我们又在雪橇上装了轮子。还没走出一百码远，有一个轮子陷进了裂缝当中，轮轴被压弯了。我们只好改用滑板。今天我们只走了四英里，而且还是在往西绕行。在戈布林高原上，这条冰河似乎是往西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在这两座火山之间的河面宽度大约是四英里，往河中间再走一点应该不会很费劲，不过开裂状况比我预期的要严重，河面也已开始融化。

德拉姆内火山正在喷发，冻雨落到嘴唇上都带着烟和硫黄的气味。西面终日一片漆黑，降雨的地方也是如此。不时地，云、冻雨、冰、空气等所有的一切都会全部变成暗红色，随后又慢慢退回灰色。脚下的冰河也在微微地颤抖。

埃斯克齐韦·雷姆·伊阿·赫尔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假说：欧格瑞恩西北部及列岛地区的火山活动在过去这一两万年间日益活跃，这预示着冰原世纪即将终结，或者至少冰原会后退，会出现间冰期。火山释放出的二氧化碳进入大气层后，假以时日将形成一个保温层，留住地表反射的长波热能，而太阳热能可以直接进入大气层，不会有任何损失。他认为，最终全球的平均气温将升高大约华氏三十度，最终达到华氏七十二度。幸好，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艾说，地球上的学者也提出过类似的理论，以解释地球上最近一次冰原世纪至今仍在逐步消退的现象。所有这类理论都无法驳倒，但也无法证实。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冰原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会走。这是一片“无知之雪”，至今无人踩踏。

德拉姆内山矗立在黑暗之中，它的上方如今燃烧着一大团颜色阴沉的火焰。

山内尔姆月爱普斯日。里程表显示我们今天走了十六英里，不过从直线距离来说，我们离昨晚的营地不到八英里，还是在两座火山之间那个冰山口里。德拉姆内火山还在喷发。大风吹开沸腾翻滚的灰烬、烟雾以及白色蒸汽的时候，就能看到道道火苗如蠕虫一般顺着黑色的山坡往下蠕动。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细微的嘶嘶声，这个声音连绵不绝、无处不在，如果你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去听反而是听不见的。但它又无孔不入，钻进了你身体的每一处缝隙。脚下的冰河不住地颤抖，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暴风雪也许在裂缝之间搭起过冰桥，现在都已荡然无存，被嗡嗡作响、不停跳动的冰层以及冰层下方的陆地给摇倒或震倒了。我们来来回回地走着，寻找一处裂缝的尽头，好让雪橇整个通过，接着又寻觅下一处尽头。我们想要往北走，却总是被迫往西或往东走。在我们上方的德雷米戈尔山跟德拉姆内山同声共气，都在隆隆作响，喷吐着污浊的烟雾。

今天早上，艾的脸被严重冻伤了，我偶尔转头看他时，发现他的鼻子、耳朵和下巴都成了死灰色。我用力揉他的脸，总算把他救了回来，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不过我们还是得更加小心才行。从冰原上呼啸而下的狂风显然足以致人死命，而我们却必须顶风而行。

我真希望能离开这条夹在两个不断咆哮的怪物之间、布满了裂缝和褶皱的冰河。山脉适合用眼睛来看，不适合用耳朵来听。

山内尔姆月阿尔哈德日，嗍麸雪，气温介于华氏十五至二十度之间。今天我们走了十二英里，有效距离大约是五英里，戈布林冰原的边缘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高耸在我们的北面。现在我们看到的冰河宽有几英里：介于德拉姆内山跟德雷米戈尔山之间的那个“手臂”从这里看来只是一个指头而已，我们现在所处的则是“手背”的位置。从帐篷所在的地方回头远眺，只见众多冒着滚滚黑烟的山峰横亘在冰河中，将冰河阻截、割裂开来，河面也变得不再平静。而在我们的前方，河面愈来愈宽、愈来愈高，超越了那些黑黢黢的山脊，缓缓地蜿蜒而上，与远处掩映在云层、烟雾和飞雪中的冰墙相接。火山渣和火山灰随雪飘落，有的厚厚地铺在冰面上，有的嵌进了冰层之中。这样的路面适于行走，拉动雪橇却很艰难，滑板的涂层也亟须修复。有那么两三次，火山岩落在了我们身边。这些石头呼啸着降落下来，在冰面上烧出一个大洞。火山渣啪嗒啪嗒地随雪飘落。这是一个处于形成过程中的世界，肮脏，一片混沌。处身其中，向着北方迤逦而行的我们显得那么渺小卑微。

赞美这未竟的造物！

山内尔姆月尼德哈德日。早上雪就停了。天阴，有风，气温大约华氏十五度。我们脚下这条有着众多支流的大冰河从西面注入峡谷，现在我们则是在冰河的最东头。德雷米戈尔山跟德拉姆内山基本上已经被我们抛到了身后，不过德雷米戈尔山陡峭的山脊依然耸立在我们的东面，几乎与视线平行。我们一路爬行，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沿着漫长弯曲的冰河往西走、慢慢登上冰原呢，还是直接攀爬今晚营地以北一英里处的冰岩峭壁，这样可以缩短二三十英里的路程，但是很危险。

艾倾向于冒险一试。

他这个人身上有个脆弱的地方：他完全不会自我保护，就连他的生殖器官也总是露在身体外面的；不过他很强壮，强壮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不敢肯定他拉雪橇的耐力是否强过我，不过他拉得确实比我猛、比我快——力量是我的两倍。遇到障碍物时，他不管从前面还是后面都可以抬起雪橇，而我除非是进入多瑟状态，否则是抬不起那样的重量的。与他的脆弱及强壮相配的是，他很容易泄气，也很容易斗志昂扬，脾气暴烈而急躁。我们这些天来迟缓又艰难的爬行，使得他心力交瘁，如果他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我会觉得他是一个懦夫，不过他绝不懦弱。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他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准备，迫切地要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悬崖考验。

“火焰和恐惧，好仆人，坏主人。”他让恐惧为他效力，我却差点任由恐惧带着我绕远而行。他身上有勇气和理智。这本来就是一趟艰险的旅程，寻求安全路线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些路线显然缺乏理性，那我也不会去走，但是，肯定没有一条路线是安全的。

山内尔姆月斯特里斯日。运气很差。我们花了整整一天，也没能把雪橇拉上山。

狂风大作，嗍麸雪夹杂着密集的火山灰。大风从西边盘旋而至，漫天都是德拉姆内山的火山灰，暗无天日，一片漆黑。这上头冰面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当我们攀爬一处倾斜的悬崖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嵌进冰面的雪橇被震松了，我也被跌跌撞撞地拖出了四五英尺远，幸好艾的力量很大，牢牢地抓住了雪橇，我们才幸免于跌回崖底的命运。那高度得有二十多英尺，如果我们中有一个摔断了腿或胳膊，那我们俩也许就全完蛋了。危险无处不在——身处其境时，就越发恐怖。我们身后，低处的冰河山谷为白色的水汽所笼罩：在那里，火山熔岩已经跟冰层相遇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明天得向西面再前方的那些陡坡发起进攻。

山内尔姆月伯尔尼日。运气还是很差，我们必须继续西行，一整天都暮气沉沉的。我们呼吸时都觉得很疼，不是因为寒冷（因为刮西风的缘故，即便是夜间，气温也在零度以上），而是因为吸入了火山灰和烟气。这两天工夫都算是白费了，我们手足并用，爬上一座座陡峭的岩壁和冰岩，却总有无法攀爬的光滑冰面或是陡崖拦截在眼前。我们只好继续努力，却一再地受挫。艾被弄得筋疲力尽、怒气冲冲。他似乎要哭了，不过最终也没有哭出来。按我看，哭泣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吉利、不体面的。即便是在我们逃亡生涯的最初那几天里，他身体不适并且极度虚弱时，也是背着我偷偷流泪的。这里有个人、种族、社会和性方面的原因——我怎么猜得出来艾不让自己哭泣的原因呢？不过，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声痛苦的大叫。在埃尔亨朗我初识他时就听到了这声痛苦的叫喊，现在看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听到“一位外星人”在讲话，就问他的名字，听到的便是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划破了夜空。现在他睡着了。他的双臂在颤抖抽搐，强壮的身躯显得那么脆弱。我们周遭的一切：冰与岩石、雪与灰烬、火焰与黑暗，都在颤抖、抽搐、呻吟。片刻之前，我看到，悬浮在黑暗天空中的巨大云团下方绽放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那是火山发出的巨大亮光。

山内尔姆月奥尼日。很不走运。这是我们此行的第二十二天了。从第十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往东方前进过一点距离，反而因为老往西走而倒退了二十到二十五英里的路。第十八天之后，我们往哪个方向都没有前进，还不如静坐不动呢。就算能爬上冰原，我们的食物还足够穿越冰原吗？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火山喷发产生的烟雾严重阻挡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没法很好地选择路径。艾想要挑战每一处有可能通向冰原的上坡，不管坡度有多大。对我的谨小慎微，他显得很不耐烦。我们都必须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再过个一两天我就要进入克慕期了，紧张的情绪会进一步加剧。与此同时，在这片冰冷幽暗的灰烬当中，我们在冰岩峭壁上四处碰壁。要是让我来写一本新的尧米西教义，我要把那些贼死后送来这里——那些在图卢夫借着夜色偷走大袋食物的贼、那些剥夺了一个人的家庭和名誉并将他屈辱放逐的贼。我的脑袋非常沉重，已经无力再去回顾这一切，只能等以后再把这一切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了。

山内尔姆月哈尔哈哈德日。登临戈布林冰原。旅程的第二十三天，我们终于登上了戈布林冰原。今早我们一出发就发现，离昨晚的营地仅仅几百码的地方，就有一条直达冰原的路，这是一条弯曲的宽阔大路，铺满了火山渣，从布满了碎石和裂缝的冰河蜿蜒而出，穿越处处冰岩峭壁，直达冰原。我们顺着大路往上走，宛如沿着希斯大堤漫步。我们终于登上了冰原，终于又向着东方，向着故土的方向行进了。

艾为我们的成功欢欣不已，我也受到了感染。不过冷静一想，上了冰原之后，我们的处境还跟先前一样糟糕。我们现在是在冰原的边缘。从这里往冰原的深处，密布的裂缝——有些裂缝宽得足以吞没掉整个村庄，不是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吞，而是将整个村庄一次吞没——向着北方延伸，望不到尽头。多数的裂缝都正好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所以我们还是得往北，而不是往东走。冰原表面崎岖不平，我们拉着雪橇在巨大的冰块和没完没了的碎冰之间迂回穿行，这些碎冰是巨大的可塑性冰层同火山剧烈撞击形成的。在强压力作用下断裂的山脊呈现出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倒塌的高塔，有的像没了腿的巨人，还有的则像弹弓。此处的冰层厚度是一英里，再往前方，冰面越来越高，冰层越来越厚，仿佛是要穿越这些高山，堵住那些火山口。北面数英里处，一座山峰高耸在冰层之上，那是一座年轻火山形状优美的火山锥，比这个冰层年轻数千年。冰层不住地挤压、撞击，形成了多处深坑，以及巨大的冰砾和冰脊。冰层之下是绵延六千英尺的矮坡，我们看不见它。

白天，我们转头就能看到后方德拉姆内山喷发出的灰褐色烟雾，同冰原表面融为一体。东北风持续地刮过地面，将我们几天来一直在呼吸的、星球内脏排放出来的烟灰和臭气清扫一空，在我们身后，这些烟雾像一个黑色的盖子覆盖着冰河、下方的山脉、石头峡谷，将星球其他部位全部罩在了里头。冰原说，天地之间唯有冰的存在，北方那座年轻的火山却另有想法。

天上没有下雪，高空有着薄薄的阴云。黄昏时分，冰原上的气温是华氏零下四度。脚下坚硬的新冰与陈冰混杂。新结的冰很滑，呈现出光亮的蓝色，似乎上方有一层白色的釉彩。我们都摔了好几跤。有一次，我在光滑的冰面上摔了个狗啃泥，滑出了十五英尺远。艾套着挽具，弯腰捧腹大笑。随后他向我道歉，并解释说，他还以为在格森星上，只有他会在冰面上摔跤呢。

今天走了十三英里，不过在这样沟壑纵横、裂缝密布的冰原上，如果一直保持这个速度，我们会把自己累趴下，或者遇到比摔跤滑倒更为严重的不幸。

天空中一轮低低的盈月，阴暗得如同干燥的血液，周围是一圈巨大的褐色虹晕。

山内尔姆月盖伊尔尼日。下了些许的雪，风力加强，气温下降。今天又走了十三英里，从离开第一个宿营地开始算，我们已经走了二百五十四英里，平均每天的行程大约是十英里半。如果不算等候风暴过去的那两天，那么是每天十一英里半。其中有七十五到一百英里都是走弯路。同出发时相比，我们现在与卡亥德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近很多。不过我想，现在我们到达卡亥德的胜算却已经高了很多。

走出火山的阴影之后，我们就不再全心为劳累和焦虑所困，又开始了晚餐后的帐篷夜谈。尽管我处于克慕期，但要做到对艾视而不见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因为现在我们是共处一个帐篷之中，所以还是挺困难的。当然，麻烦在于他也处于克慕期，以他特有的怪异方式：他永远都是处于克慕期。那应该是一种不很强烈的奇异欲望，一年到头每一天都在蔓延，不需要选择性别，但一直都在，而现在又有我在他的身边。今晚，我对他的生理渴求达到了极致，难以遏制，而且我太疲惫了，无法将这种渴求转化为非眠或者通过其他的修炼途径化解掉。他终于问道，他是否冒犯了我。我有些尴尬地向他解释了我的沉默，心里很担心他会嘲笑我。毕竟他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人和性变态，跟我是一样的：在这高高的冰原之上，我们两个人都是孤单一人，与世隔绝。我与我的同胞、我的社会及其规则隔绝了，他也是一样。在这里并没有一个格森人的社会来解释并支撑我的存在。最后，我们俩终于平等了，彼此都是外星人，都是孤单一人。当然他并没有笑，语气还特别温柔，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这样的温柔。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开始谈起了与世隔绝，谈起了孤独。

“在你们这个星球上，你们的种族真是孤独得可怕。没有别的哺乳动物，没有别的双性动物，也没有足以驯化成宠物的智慧动物。这种特殊性必然会影响到你们的思维。我指的不仅仅是科学思维，虽然你们其实是非凡的理论家——这种非凡体现在，你们同低等动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得出了有关进化的理论。我所说的还包括哲学和情感思维，你们生活在如此恶劣的一个世界，如此孤独，这势必会影响你们的整个世界观。”

“尧米西主会说，人的特殊性也就是他的神性。”

“没错，地球上的神祇也是这么说的。其他星球上的其他宗教也得出过同样的结论。这样的宗教通常都属于那些强大、富于侵略性、破坏了生态平衡的文化。欧格瑞恩的文化就属于这一类别；至少，他们似乎试图控制一切。韩达拉教的说法呢？”

“呃，韩达拉教……你知道，没有理论，没有教义……也许，他们对人兽之间的这个鸿沟没有那么在意，关注更多的是彼此的相似性和关联性，关注所有生物构成的这个大同世界。”特米尔的诗句终日在我脑海中萦绕，此刻我便将它吟诵了出来：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生死归一，如同相拥而卧的克慕恋人，如同紧握的双手，如同终点与旅程。

吟诵之时，我的声音是颤抖的，因为我记起了我的兄长，他去世前给我的信中也引用了同样的句子。

艾沉思良久，说：“你们是孤独的，但是并未被弃绝。也许你们专注于整体，就如同我们专注于二元论。”

“我们也是二元论者。二元论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是吗？只要本我和他我的概念存在。”

“我和你，”他说，“是的，毕竟这个概念比性别广泛……”

“跟我讲讲，你们种族中的异性同你们到底有何区别。”

他看上去非常震惊，事实上，这个问题让我自己也很震惊。克慕情欲让人变得很冲动。其实我们俩一直都是很克制的。“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你从来没有见到过女人。”他说的这个词来自地球语言，我能听懂。

“我见过你带来的照片。那些女人看上去就像怀孕的格森人，不过胸部更大一些。这些人在思维方式上跟你们差异很大吗？是否就像另外一个人种？”

“不是这样，不完全是，当然不是这样，没有那么大的差异。不过，这种差异还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影响最为重大的一个因素，就是你的性别是男是女。在多数社会中，这一点决定了一个人对自己的期望、行为、世界观、道德观、生活方式——几乎所有的一切。你的语言、符号的使用，衣着，甚至饮食。女人……女人通常食量会小一些……将先天差异同后天习得的差异区分开来，是极其困难的。即便在一个社会中，女性同男性平等地参与各项事务，生育后代终归是女人的事情，相应地，养育后代的大部分责任也由她们承担……”

“那么说，平等并非普遍原则？女人的智力不如男人吗？”

“我不知道。她们好像很少会成为数学家、音乐家、发明家或思想家，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愚蠢。从生理上来说，她们没有男人强壮，但是耐力却要强一些。在心理方面——”

他久久地盯着炽热的炉子，随后摇了摇头。“哈斯，”他说，“我没法告诉你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知道，以前我没有在理论上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上帝呀！现在，从实际的角度来说，我也已经忘了女人是什么样的了。我来这里已经两年了……你不会明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对我而言比你对我还要陌生。不管怎样，我们是同一个性别的……”他把目光挪开，苦笑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自己的感觉也非常复杂，随后我们便抛开了这个话题。

山内尔姆月伊尔尼日。今天我们用滑板，借着罗盘的指引往东北方向走了十八英里。在头一个时辰里，我们便彻底翻越了那些隆起的山脊和大裂缝。我们都套着挽具，一开始我拿着探测器在前头走，其实已经没有探测的必要了：结实的冰面上是几英尺厚的陈雪，陈雪上是最近一次降雪留下的好几英寸厚的坚实新雪，这样的路面非常好走。我们和雪橇都不可能再将冰面弄出裂缝，雪橇拉起来非常轻快，几乎感觉不到我们现在每个人还拖着一百磅的重物。下午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轮换着拉雪橇，因为这么易行的路面，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应对了。想想真是遗憾，在上坡路和岩石间艰难的攀爬都是在负担还很沉重时完成的。现在我们轻松了。我们吃得确实太少了。一整天我们都轻快地行进在一片坦途的冰原上。淡蓝色的天空下方，纯白一色的冰原绵延不绝，中间只有几座黑色的冰原岛峰——早已被我们抛诸身后，在岛峰的后方是德拉姆内火山喷出的黑色熏烟。眼前所见别无其他，只有为云雾遮挡的太阳以及茫茫冰原。

第十七章    欧格瑞恩创世纪神话

这个神话源自史前，有多种记录形式。此处援引的是一个非常原始的版本，取自尧米西教诞生之前的一个手写本，发现于戈布林腹地尹森帕斯洞穴圣地。

起初，天地之间唯有冰和太阳。多年之后，冰在阳光照射之下融出了一个大裂口。裂口深不见底，四周是巨大的冰块。冰块融出的水滴从四面流入裂口，不停地往下淌往下淌。有一块冰说：“我在流血。”另一块冰说：“我在流泪。”第三块冰则说：“我在流汗。”

冰块爬出深渊，立在冰原上。说“我在流血”的那块冰把手伸向太阳，从太阳的肠子里掏出一把一把的粪便，用这些粪便造出了星球的山脉和峡谷。说“我在流泪”的那块冰冲着冰面吹气，将冰融化成了海洋与河流。说“我在流汗”的那块冰收集起粪便和海水，造出树木、庄稼、药草、谷物、动物和人类。植物在陆地和海洋欣欣向荣地生长，动物在地上奔跑，鱼儿在海中畅游，只有人类还没有醒来。人一共有三十九个。他们在冰面上沉睡，一动也不动。

于是，那三块冰弯下身子，两膝耸起坐在地上，让太阳将自己融化。它们融化成了牛奶，流进沉睡的人们的嘴里，于是他们都苏醒了。现在，只有人类的小孩要喝奶，没有了奶，他们就无法苏醒。

最先醒来的是艾当杜拉斯。他高大无比，当他起身时，天空都被他戳破了，随即下起了雪。他看到其他人也开始在动、开始慢慢苏醒过来，心里觉得很害怕，于是挥拳将他们打死。一个接一个，他打死了三十六个人。可是，倒数第二个人逃跑了。这个人叫哈哈拉斯。他跑过冰原，跑过陆地，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艾当杜拉斯穷追不舍，终于追上了对方，挥拳猛击。哈哈拉斯就这样被打死了。随后，艾当杜拉斯回到了戈布林冰原自己出生的地点。其他人的尸体都还在，最后那个人却不见了：他趁着艾当杜拉斯追杀哈哈拉斯的时候逃掉了。

艾当杜拉斯用兄弟们冰冻的尸体建起了一座房子，然后就在房子里等着最后那个人回来。每天都会有一具尸体开口说道：“他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吗？”其他的尸体用他们冻住的舌头异口同声地答道：“没有，没有。”后来，艾当杜拉斯睡觉时进入了克慕期，在梦里躁动不安，大声说话。当他醒来时，全部尸体都说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最后那个人、也是最小的弟弟听到了他们的话，便走进这座用尸体盖成的房子，跟艾当杜拉斯结合。于是，从艾当杜拉斯的身体里、从他的子宫中，诞生出了不同种族的人类。另外那个人、那个小弟弟、那位父亲，他的名字却不得而知。

他们生下来的每一个孩子都带着一片阴影。白天他们走动时，那片阴影寸步不离他们左右。艾当杜拉斯说：“为什么我们的儿子身后都有阴影呢？”他的克慕恋人说道：“因为他们出生在一个用血肉之躯盖成的房子里，所以死亡总是尾随着他们。他们正处于时间的中心。最初，只有太阳和冰，没有阴影。最后，当我们都归于毁灭时，太阳将会自我毁灭，阴影将会吞噬光明，除了冰和黑暗，一切将不复存在。”

第十八章    穿越冰原

有时候，身处漆黑幽静的房间，入睡之时会有关于往昔的幻觉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样的幻觉强烈而弥足珍贵。我的脸冲着上方斜斜的帐篷壁，这是通过耳朵而不是眼睛判断出来的：我能够听到雪花打在一个倾斜平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帐篷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恰伯炉的光亮已经被掐断，它如今仅仅是一个散热的球体、一颗温暖的心脏。我能够觉察到睡袋的挤迫感和微微的潮意、雪花落下的声音、睡梦中的伊斯特拉凡那几乎无法听到的呼吸声，此外就是黑暗，别无其他。我们两个人处在万物的中央，在庇护所里安歇。外头是一如既往的茫茫黑暗、严寒和死亡的孤寂。

在这种幸福的入睡时刻，我确切无疑地看到了自己生命中心的真正所在，看到了已然过去、消逝却又永远存在的时间，看到了延伫停留的瞬间，看到了温暖的源泉。

这并不是说，在拖着雪橇穿越冰原和死寂严冬的那几周里我很幸福。相反，我总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还常常忧心忡忡，而且时间越长越是糟糕。我当然不幸福。幸福必须是理智的，只有通过理智才能赢得幸福。上天赐予我的这样东西无法赢得，也无法保存，甚至是当事者常常意识不到的，这样东西就是欢乐。

我总是先醒来，醒来时通常天还没亮。我的身高和体重都超过普通的格森人，新陈代谢的速度也比他们稍微快一些。伊斯特拉凡在计算食物配给时将这些差异也考虑进去了，他那种极其小心的态度可以说是会过日子也可以说是很科学。从一开始，每天我就比他多吃两盎司的食物。这样的分配看似不公平，实际上却非常正确，所以也没必要抗议。不管怎么分，每天的份额还是很少。我总是觉得饿，无时无刻不、日甚一日地饿。我是被饿醒的。

如果天还没亮，我就把恰伯炉拧亮，把一锅昨晚端进帐篷的冰——现在已经融成了水——放在炉子上烧开。这个时候，伊斯特拉凡照例是跟睡意进行着激烈又无声的斗争，就跟和天使搏斗一样。取得胜利后，他会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盯着我，再晃晃脑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等我们穿好衣服、蹬上靴子、卷起睡袋，早餐已经煮好了：一罐滚烫的奥西、一块热水泡过的积芪密芪——已经膨胀成了小面团的形状。我们郑重其事地吃着，细嚼慢咽，把掉下的每一粒碎屑都捡起来吃掉。炉子在慢慢地冷却。我们把炉子跟锅和罐子都包起来，披上带风帽的大衣，戴上手套，爬出帐篷。帐篷外头总是寒意逼人，冷得超乎人的想象，每天清晨，我都得重新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谁出发之前已经去外面解过手的话，就会更加不愿意走出帐篷。

在这个时间，天上偶尔会下着雪，偶尔晨曦会在绵延数英里的冰面上反射出金色蓝色的绚丽光芒。大多数时候，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夜里我们把温度计拿进帐篷，早上再拿到外面来，然后兴味盎然地看着指针往右边（格森人的刻度盘都是逆时针方向的）快速摆动，快得眼睛都要跟不上了，指针下跌二十度、五十度、八十度，随后便会在零到零下六十度之间的某个地方停下来。

我们俩有一个人负责把帐篷拆掉、卷起来，另一个人则把炉子包裹之类的东西装到雪橇上去；我们用皮带把帐篷绑得结结实实，准备好滑板和挽具。皮带跟衣服上都没有什么金属，挽具上却有铝合金的带扣。那些带扣做得太精细了，戴着手套没法扣上。这么冷的天，赤手接触带扣的感觉火烧火燎，就跟这些扣子都烧红了似的。在气温低于华氏零下二十度，尤其是还刮着风的时候，我就得非常小心自己的手指，因为我的手特别容易冻伤。我的脚却没事儿——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毕竟这是冬天，脚露在外头一个时辰就能让你跛上一星期甚至是一辈子。帮我买雪鞋的时候，伊斯特拉凡是估摸着尺寸买的，买来的鞋子因此有一点点大。不过我多塞了些袜子进去，鞋子就不松了。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蹬上滑雪板、套上挽具，如果雪橇的滑板被雪冻住了，我们就得又推又撬又晃地把雪橇给弄出来，随后就可以出发了。

如果头天夜里下过大雪，早上出发前我们就得先花些时间把帐篷和雪橇给挖出来。新雪铲起来并不是很费劲，铲出来的雪堆成的雪堆却着实惊人。毕竟，绵延数百英里的冰面上就只有这几堆凸起的障碍物了。

我们在罗盘的指引下往东行进。冰河上吹来的风通常是自北往南，因此行进过程中我们身体的左侧日复一日地刮着风。这样的大风，风帽已经无济于事，我得戴上面罩来保护鼻子和左边的面颊。即便如此，有一天我的左眼还是被冻得无法睁开了，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要瞎了呢。伊斯特拉凡冲着这只眼睛又是吹气又是拿舌头舔，总算是给它解了冻。但是，接下来好长时间我都看不见东西，所以很可能不只是睫毛被冻住了。天晴时，我们俩都会戴上格森人用的那种窄窄的眼罩，因此都没有得上雪盲症。我们走出冰原的希望非常渺茫。伊斯特拉凡说过，在冰原中心地带的上方通常都会有一个高压区，这片区域方圆数千英里，在阳光的映照下白茫茫一片。不过我们并没有在中心地带，至多是在它的边缘，在它和狂风肆虐、大雪纷扬的区之间。来自中心地带的狂风持续不断地刮过风暴区，横扫着亚冰川地带的土地。从正北方刮来的风会带来晴朗无云的天气，来自东北和西北方向的风却会带来降雪，或是把地面上干燥的雪席卷而起，像沙尘暴一般在冰原上蜿蜒行进，将沿途的一切吞没。天空是白的，空气也是白的。太阳不复得见，影子消失无踪，脚下的雪地乃至整个冰原也都彻底消失了。我们会在正午时分停下来，风大的时候就切下几块冰搭一堵防风墙。然后我们把水烧热，泡一块积芪密芪，再喝点热水，有时候还会往水里加一点点糖。随后我们重新套好挽具，继续赶路。前进途中以及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乎都不说话，因为嘴唇被冻得很疼，而且一张嘴就会有冷气灌进来，牙齿、喉咙和肺部都会觉得刺痛，我们必须紧闭双唇，用鼻子呼吸，至少在气温降到零下四五十度时必须这样。气温比这还要低时，整个呼吸过程就变得更为复杂，因为呼出的气体很快就会冻结。稍有不慎，鼻孔就会被冰封住，到那时我们就只能张嘴呼吸，肺部的感觉便会如刀绞一般。

有些情况下，呼出的气体会在瞬间凝结，化成一片晶状的冰珠，同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遥远的爆竹声：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小小的暴风雪。

我们拉着雪橇，马不停蹄地走，直到我们都已筋疲力尽或者天色昏黑才会停下来搭帐篷，安顿下来过夜。如果有大风，就要拿木桩把雪橇固定好。我们一天通常要走十一到十二个时辰，行程十二到十八英里。

这样一个进度显然已经算不上非常理想，此后的情形更是越发糟糕。雪地变得举步维艰，我们脚蹬的滑雪板和雪橇的滑板几乎没法同时顺畅地通过。如果脚下是松软的新雪，雪橇就会直接从雪里头穿过去；如果雪已经部分上冻，蹬着滑雪板的我们能过去，雪橇却会被卡住，所以我们无数次地被雪橇突然往回拽；如果雪已经彻底冻结，就会形成萨斯特路基，也就是像惊涛一般连绵起伏，有些地方雪面会隆起四英尺高。这些隆起的雪堆都有着锋利的边缘，有些甚至像屋檐一般，而且永远横亘在我们前方，避无可避，我们只得把雪橇拖上雪堆，然后再滑下来，周而复始，永无休止。在我原先的想象中，戈布林冰原是一个像冰冻池塘一样的平坦地带。事实上，有那么几百英里的范围内，冰原更像是一个突然冻结的风暴海洋。

搭帐篷、把各种东西安全地收好、拍掉粘在外套上的雪，诸如此类的事情都很让人厌烦。有时候似乎没必要劳神去做这些。已经这么晚了，气温这么低，人又这么疲惫，不如就钻进睡袋躲在雪橇的背风处来得省事，不用去搭什么帐篷。我现在都还记得，好些夜晚，我的这种念头是多么强烈；当我的同伴坚持哪件事情都不能落，而且都不能偷工减料，要做得井井有条时，我又对他的这种教条和专横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怨恨。在这样的时候，我会痛恨他，这种恨意直接来自我灵魂深处的那个死神。我痛恨他用生存的名义向我发出这些苛刻、烦琐而又顽固的命令。一切就绪之后，我们钻进帐篷，几乎马上就能感受到恰伯炉散发出的热量，那种暖意包裹着我们保护着我们。我们周围充盈着一种奇妙的东西：温暖。死亡与严寒都被驱走了，被赶到了帐篷外头。

仇恨也被挡在了帐篷外头。我们吃呀喝呀，吃完后又开始聊天。极度寒冷的时候，保暖性能极佳的帐篷也无法将寒意完全挡住，我们只好裹着睡袋，尽量地靠近炉子。帐篷的内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打开阀式门，就会涌入一股寒冷的气流。气流会马上凝结，帐篷里便会扬起一股旋风般的雪雾。逢有风雪的时候，虽然帐篷的通风口已经有了精心的保护措施，还是有针一般的冷空气灌进来，空气中便充满了尘埃一般的细小雪粒。这样的夜晚，怒号的狂风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响，我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谈，只能把脑袋凑一块儿冲对方大声叫嚷。其他一些夜晚则是一片寂静，你会觉得，只有在星球开始形成之前或者万物俱已毁灭之后才能有这样的死寂。

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伊斯特拉凡会在晚饭后一个时辰之内就把炉子的热力拧小，把火光关掉，一边低声吟诵一小段优美的祷文。这是我听到过的唯一一段韩达拉教祷词：“赞美黑暗和未竟的造物。”他一边说着，一边黑暗就降临了。随后我们入睡，第二天早上一切重新来过。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就这么过了五十天。伊斯特拉凡坚持记着日记。不过，在冰原上那几周里，他通常只记当天的天气以及我们走了多少路程。在这些笔记里，他偶尔会提到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或者我们一些交谈的内容，但只字未提进入冰原头一个月时我们之间的交谈。那个时候我们还有足够的力气说话，而且有好多天都被暴风雪困在帐篷里，所以在晚饭后睡觉前会进行一些比较深入的交谈。我告诉他，在一颗尚未加入联盟的星球上使用超语言虽然不受禁止，但是也不提倡，所以我要求他将他所学到的东西对自己的同胞保密，至少在我能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飞船上的同事之前要保密。他欣然同意，而且信守诺言。他从未谈起过也未曾写过我们之间的无声交谈。

伊斯特拉凡对我来自的那个文明、我所在的那个外星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我只能给他一样东西，那就是神交术。我可以说，可以形容的东西数不胜数，能给的却只有这一样。事实上，这也许就是我们能给冬星的东西里唯一重要的一样。不过也不能说，我违反“文化禁运法”的动机是那种感激之情。我不是在还他的债，我欠他的债到现在都没法还上。其实，这只是因为伊斯特拉凡和我的关系已经到达了这样的地步：我们彼此分享值得分享的一切。

按我看，格森双性人跟正常的海恩单性人之间的性交最终能够成为现实，虽然这样的性交注定不会产生后代。这种可能性尚有待证实；伊斯特拉凡和我之间除了发展出一种比较微妙的关系之外，什么也没有证实。我们的性欲导致的最为危急的情形是在我们旅程的前期，也就是进入冰原的第二天晚上。整个白天，我们都在火山区东面那些沟壑裂谷中苦苦寻觅出路，却不断地碰壁。晚上我们都疲惫不堪，心情却很愉悦，因为我们确信很快就能在前方找到一条清晰的线路，一切自会豁然开朗。可是晚饭之后，伊斯特拉凡就变得沉默寡言，还经常打断我的话。终于，在他又一次直截了当地回绝我之后，我说道：“哈斯，我又说错什么了，请你告诉我。”他一言不发。

“我肯定是在希弗格雷瑟方面犯了什么错。很抱歉，我学不会。我从来就没能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希弗格雷瑟？它源自一个意为‘影子’的古老词语。”随后我们都沉默了片刻，接着他便用温情脉脉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在浅红色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很温柔、很脆弱、很恍惚，像一张女人的脸。这个女人满怀心事，默默地注视着你。

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一直害怕见到、一直装作视而不见的一个现实：他既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女人。最后，这种恐惧消失无踪，我也不想再去探究这种恐惧的由来，唯有接受他。而在此前，我一直排斥他，拒绝接受他是双性人这一现实。他曾经说过，他是唯一一个信任我的格森人，也是我唯一不信任的格森人。他说得很对，因为只有他完全认可我是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喜欢我，对我完全忠诚，因而也要求我同样地认同他、接受他。而我却一直不愿给予他这样的回报。我一直害怕回报，一直不想将自己的信任和友情给予一个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人。

他语气僵硬，简单地向我说明了他正处于克慕期，一直在努力地避开我，我们两个人必须保持距离。“我不可以碰你。”他一边极力地克制自己，一边说道，随后就把头转开去了。

我说：“我理解。我完全同意。”

因为我觉得，想必他也是这么觉得，我们之间那种性的压力现在虽然并未得到缓和，但是已经得到了承认和理解，而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中，我们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抚慰心灵的伟大友情。这种友情对处于流亡生涯中的我们来说无比及时，而且已经在艰辛旅程的日日夜夜中得到了见证。从此以后，称之为爱情也无妨。不过，这种爱情的根源却是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不是相互吸引和情意相投，而是差异。差异本身就是一座桥梁，唯一的一座跨越我们之间鸿沟的桥梁。对我们而言，性的接触也就意味着我们又一次成了两个陌生人。我们已经彼此触摸过了，以唯一一种可以彼此触摸的方式，到此为止。我不知道，我们这么做是否正确。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还记得他曾经问我女人是什么样，当时我语无伦次，觉得难以回答。接下来那几天里，我们都变得很拘束、很谨慎。毕竟，两个人之间深沉爱意的能量同时也可能带来深切的伤害。在那晚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伤害到伊斯特拉凡。

虽然障碍已经消除，我们的交谈和对彼此的理解却仍有着重重局限，这让我觉得无法忍受。所以很快，过了两三个晚上，吃完晚饭——一次难得的特别盛宴，加了糖的卡迪克芽粥，为的是庆贺我们当天走了二十英里——之后，我向我的同伴说道：“去年春天，就是那天晚上在红角宫，你说你希望我能多告诉你一些关于心语交流的事情。”

“是的，我说过。”

“你是想要看看我是否可以教你吧？”

他笑了起来：“你是想揪住我撒谎吧。”

“如果你对我撒过谎，那也是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国家里的事情。”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说话很少有直接的时候。他被我的话逗乐了，说道：“在另一个国家里，我也许还会跟你撒别的谎。不过按我看，在我们加入爱库曼之前，你是不可以把你们的神交术教授给……当地人的吧。”

“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人这么做过。不过，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当然前提是我有这个能力，我不是专门的引导师。”

“这种技能的传授需要专门的老师？”

“是的。不过在阿尔特拉星是不需要的，那里很多人都有天生的领悟力。据说，那里的母亲还会用心语跟腹中的胎儿交谈，可我不知道那些胎儿是怎样回应的。不过，我们绝大多数人都需要经过学习，就像学一门外语一样。或者说这也是我们的母语，但我们是到年纪很大的时候才开始学的。”

按我看，他理解我要教他这项技能的动机，而且也很想学。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尝试。我尽量去回忆自己在十二岁时是怎样受到引导的。我让他清空大脑，让脑子进入无知的状态。显然，在这一点上他比我做得更迅速也更彻底，毕竟他是一个精通韩达拉道术的术士。随后我用心语跟他交流，尽量说得清晰明了，但没有结果。我们又试了一次。因为一个人只有先听到心语，其潜在的心灵感应能力被某次清晰接受的心语激活之后，才能自己说心语，所以我必须先让他接受我的心语。我试了半个时辰，到最后大脑都“嘶哑”了。他显得很丧气，说道：“我还以为自己学这个很容易呢。”我们俩都已经疲惫不堪，那天晚上便只好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一次尝试也没有成功。我想起我的引导师曾经说过，尚未掌握心灵感应术的人会传输“梦中信息”，于是我在伊斯特拉凡入睡时向他传递心语，还是没有效果。

“也许我们这个种族就缺乏这种能力。”他说，“我们有的是流言和暗语，也很富有威力，不过说起心灵感应，我却想不出有什么例子能证明我们有这种能力。”

“我的同胞拥有这种能力已经几千年了。最初只有少数几个天生的通灵者，但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天赋，而且也缺乏沟通的对象，因为其他人即便有这种能力，也都还处于潜伏状态。你看，我曾经跟你说过，除了天生的通灵者外，通灵能力虽然需要生理基础，却是心理方面的能力，是文化的产物，是使用大脑的副效应。在相同的环境下，抽象思维、种种社会的相互作用、错综复杂的文化调节机制、美学与伦理观念，这一切都必须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才能进行心灵传输，才能启动潜在的通灵机制。”

“也许我们格森人还没有达到那种水平。”

“你们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水平，不过这也跟运气有关系，就像氨基酸的合成一样……或者说在文化层面上进行类比——仅仅是类比，不过类比很能说明问题——比如说，科学方法，具体的、实验性的技术在科学中的应用。爱库曼有些民族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复杂的社会结构、哲学、艺术以及高尚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上述领域都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但一直没有学会如何精确称量一块石头的重量。当然他们现在也可以学，只是五十万年来他们从来就没有去学……有些民族根本没有高等数学，只会最简单的实用算术。他们人人都有能力理解微积分，但是谁也没有去学。事实上，我的地球同胞在大约三千年前还不懂得零的应用呢。”听到这话，伊斯特拉凡眨了眨眼。“至于格森，我感到好奇的是，我们其他人是否也具有预言能力——这是否也是头脑进化的一个结果——你们是否愿意教授我们这种技能。”

“你认为这是一种有用的技能吗？”

“你是指准确的预言能力吗？那当然是啦——”

“兴许，要想掌握这项技能，你必须得相信它是没用的。”

“哈斯，你们韩达拉教让我很是向往，但是我常常会想，它是否仅仅就是由悖论发展而来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们再次尝试神交。此前我从未向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反复地传递心语。这次的效果还是不理想。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做祈祷的无神论者。过了一会儿，伊斯特拉凡打着哈欠说道：“我是个聋子，像块石头一样。我们还是睡觉吧。”我同意了。他一边念着那段简短的黑暗祷词，一边把炉子的亮光关掉。我们钻进睡袋，一两分钟内他便酣然入睡，仿佛一个游泳的人滑进了黑暗的水中。我能感受到他的熟睡，就像我自己在熟睡一样：我们之间终于产生了心灵感应，我在困倦之中又一次向他传送心语，我叫着他的名字——“西勒姆”！

黑暗中我也可以判断他肯定是突然坐直了身子，因为他的声音就在我的上方响起，声音很大：“阿瑞克！是你吗？”

“不是，我是金利·艾。我正在跟你讲心语。”

他松了口气，沉默片刻。然后他摸索着拧开恰伯炉的亮光，乌黑的双眼直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做梦了，”他说，“梦见自己回了家——”

“你是听到了我的心语。”

“是你在叫我——我听到的却是我的兄长，刚才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已经死了。是你在叫我——你管我叫西勒姆？我……这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可怕。”他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噩梦甩开，然后双手捧住了头。

“哈斯，对不起——”

“别叫我哈斯，就叫我的名字吧。既然你可以用一个死人的声音在我的头脑深处讲话，那就叫我的名字吧！他难道会管我叫‘哈斯’吗？哦，现在我明白，这种神交术中为什么没有谎言了。这真是可怕……没事了，没事了，继续说下去吧。”

“等一等吧。”

“不用等。接着说吧。”

他一直看着我，眼神热切又有些恐惧，于是我用心语对他说道：“西勒姆，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仍然那样盯着我，我以为他没有理解我的话，事实上他是理解了。“是吗，可还是有啊。”他说。

他努力控制着情绪。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平静地说道：“你讲的是我的语言。”

“呃，你又不懂我的语言。”

“你说过这会牵涉到言语，我知道……不过我原来以为这是一种心领神会——”

“通感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两者并非全无关联，正是它让我们今晚有了感应。不过在真正的神交术中，大脑的言语中心要被激活，而且——”

“不，不，不要说了。——以后再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用我兄长的声音说话呢？”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这个我无法回答。我也不知道。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那夙思……是我的亲哥哥，叫阿瑞克·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他年纪长我一岁，本来会成为伊斯特尔领主。我们……我的离家，你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去世有十四年了。”

我们都沉默良久。我无法知道，也不能问他话语中有何深意：他讲这些已经费了很大力气。

最后我说道：“用心语跟我讲吧，西勒姆。叫我的名字吧。”我知道他能做到：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成，或者用专业的话语来说，我们彼此的位相已经协调一致，当然他目前还不知道如何主动消除屏障。如果我是个倾听者，就能听见他的思维了。

“不行，”他说，“不行，现在还不行……”

但是，不管是如何震动、敬畏、恐惧，他都无法长久地抑制住自己永无餍足、不断超越自我的求知欲。在他再次关掉亮光之后，我突然从内心深处听到了他结结巴巴的话语——“金瑞”——即便是在说心语的时候，他也无法准确地发出“利”这个音。

我马上做出了回应。黑暗中他发出了一下含混不清的恐惧的声音，其中又带着些微的满足之情。“够了，够了！”他大声说道。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安睡了。

他学得很是艰难。这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天赋，没法掌握这项技能，而是因为这项技能深深地震动了他，他又无法泰然处之。他很快就学会了建立屏障，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觉得自己能够依靠这些屏障。数百年前，当第一批神交术引导师从罗卡农星球返回，向我们传授这门“终极技艺”时，我们所有人大概也都是这样的。也许因为格森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完整性，所以他们会认为，心灵感应语言是对这种完整的侵害和破坏，是难以容忍的事情。也许这只是伊斯特拉凡自身的个性使然，在他身上率直与内敛这两种特性都非常强烈，他说每一个字的背景都是更为凝重的沉默。我用神交术在跟他交流，他听到的却是一个死人——他死去兄长的声音。在他和他的兄长之间，除了爱与死亡之外，我不知道还会存在别的什么，但我发现，每当我向他传输心语时，他就会显得很畏缩，似乎我触碰到了他的一处伤口。所以我们心灵之间固然是建立起了一种亲密的联结，但这种联结是晦暗而模糊的，既无法显示出黑暗的程度，也不会透进更多的光亮（这一点我早已预料到了）。

日复一日，我们在冰原上向着东方缓慢地行进。我们计划的行程是七十天，但是在第三十五天，也就是阿内尔月奥多尔尼日这一天，我们却发现自己远未到达旅程的中点。雪橇里程计显示我们一共走了大约四百英里，但是这其中也许只有四分之三是有效行程，我们只能大概地估计剩下还有多少路程。登上冰原的过程中我们走了很多冤枉路，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给养。一想到前方还有数百英里的路程需要我们去跨越，我便深感忧虑，伊斯特拉凡却比我轻松很多。“雪橇现在已经比原来轻了，”他说，“我们离目的地每近一步，雪橇就会更轻一些；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减少每天的食物配给。你知道，我们之前吃得一直都不错。”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说反话，那么想可真是不该。

第四十天，刮起了一场暴风雪，我们被困在雪地中，整整困了三天。这漫长的几天里，伊斯特拉凡仿佛喝醉了酒一般，躺在帐篷里昏睡，中间几乎没有醒，也没有吃东西，只在用餐时间喝点奥西或是糖水。他坚持要我吃东西，虽然分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你没有挨过饿。”他说。

我觉得很没面子：“身为领地的领主和首相，你又挨过多少？”

“金瑞，我们一直在修炼对饥寒的忍耐力，一直到应付自如的程度。从小在伊斯特尔老家我就接受抗饥饿训练，后来又在罗瑟勒隐居村跟从韩达拉术士修炼。没错，到了埃尔亨朗之后，这种修炼我就没有继续了，不过在米什诺里我重新开始了修炼……朋友，照我说的去做吧。我心里有数的。”

就这样，他忍饥挨饿，而我则照吃不误。

随后，我们冒着华氏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度严寒走了四天。接着又有一场暴风雪从东边呼啸而至，大风冲着我们迎面吹来。第一阵强风刮起后不到两分钟，便下起了漫天大雪，伊斯特拉凡离我只有六英尺，但我却无法看见他。我背对着他和雪橇，背对着石膏一般令人视线模糊、令人窒息的大雪，好让自己能吸上一口气。一分钟之后，我转过身，却发现他已经不知去向，雪橇也不见了踪影，人和雪橇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我后退几步，回到那个地方，四下摸索着。我用力叫喊，却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耳中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孤独地伫立在这个由刺骨的灰色条纹织成的世界当中。我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一边用心语疯狂地呼叫着：“西勒姆！”

我的手正好碰到了跪在地上的他。他说：“没事了。快帮我把帐篷支起来。”

我照做了。我没有跟他说起刚才那片刻的慌乱，没有这个必要。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两天，我们一共损失了五天的时间。这还不算完呢，尼默尔月跟阿内尔月正是大风暴最为肆虐的时候。

有天晚上，我按配额拿出我们当天吃的积芪密芪，用热水泡上，说道：“我们得开始减少进食了，是吧？”

他看着我。他那原本坚毅开阔的脸庞现在变得非常瘦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开裂。他都变成这副样子了，天知道我会是怎样的尊容。他微笑着说道：“运气好的话我们就可以撑过去，运气不好就撑不过去了。”

这话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说过。我当时满怀焦虑，脑子里充斥着无论如何要最后拼死一搏之类的想法，所以并没有想太多实际的东西，也没有太理会他的话。即便是现在，我还是认为，如此艰辛的跋涉之后，我们肯定能够到达终点。但是，冰原不会理解我们的艰辛。它干吗要理解呢？一切都有定数。

“你向来运气如何，西勒姆？”最后我问道。

这次他没有笑，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一直在想着下面那边，想着那边所有的人。”对我们而言，下面那边就意味着南方，意味着冰原下方的世界，意味着那片泥土地、那些人、那些公路、那些城市，这一切都是真切存在着的，真是难以想象。“你知道，离开米什诺里那天，我托人给国王捎信，是关于你的。叙斯吉斯告诉我，你即将被送去普勒芬农场，我把这个情况转告给国王了。当时我这么做仅仅是出于本能的驱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后来我倒是仔细地考量过这一本能的行动。有这样一个可能的结果：国王会认为这是展示希弗格雷瑟的一个机会，泰博会提出反对，不过阿加文到现在对他应该已经有些厌烦了，也许不会理会他的进言。国王会向欧格瑞恩发问：卡亥德的客人、那位特使现在在什么地方？——米什诺里方面会谎称特使今秋死于霍姆热，并表示深痛的哀悼。——可是我们的大使却说他在普勒芬农场，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在那里，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个究竟。——不用，不用，当然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相信欧格瑞恩诸位总督的话……可是在两国对话几星期之后，特使却突然出现在了卡亥德北部，是从普勒芬农场逃出来的。米什诺里方面会惊慌失措，埃尔亨朗则是愤慨万分。总督们谎言被戳穿，大失面子。金瑞，阿加文国王会当你是个宝，当你是自己失散已久的亲兄弟。不过这样的状况只能维持一阵子，所以，你必须抓住第一次机会，马上给你的飞船发送信号。假以时日，阿加文也许又会将你当作敌人来看待，你必须赶在这个之前，赶在泰博或其他议员再次恐吓他、利用他的疯癫之前，赶紧把你的人带到卡亥德，实现你的使命，刻不容缓。如果跟你们达成了协议，他会严格遵守的，因为破坏协议就是在败坏他本人的希弗格雷瑟。哈吉王朝的国王们向来恪守诺言。不过你必须尽快行动，赶紧让飞船着陆。”

“只要能看到哪怕是最为微弱的受到礼遇的征兆，我就会采取行动。”

“这样不行，请恕我直言，你不能坐等他们的礼遇。我想，你和你的飞船会受到礼遇的。过去这半年来，卡亥德颜面尽失，你给阿加文带来了翻盘的机会。我想他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很好。可是，你在这个过程中——”

“我是叛国贼伊斯特拉凡。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一开始没有关系。”

“嗯。”他表示同意。

“如果一开始的时候有危险，你会躲起来吗？”

“哦，那是自然。”

晚餐泡好了，我们赶紧吃了起来。吃现在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件事情，所以吃饭的时候我们都不再说话；餐桌上的禁忌得到了完全的遵守，也许它当初就是这么产生的。在最后一点残渣被消灭之前，我们一个字也没说。吃完之后，他说道：“嗯，希望我的猜测没有错。你会……你肯定会谅解……”

“谅解你的直言不讳？”我说，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当然会的，西勒姆。你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你也知道，我可不讲什么希弗格雷瑟。”他被这话给逗乐了，不过依然若有所思。

“为什么，”最后他终于说道，“为什么你是一个人来呢——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来呢？现在一切仍将取决于飞船是否能到来。为什么对你、对我们，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呢？”

“这是爱库曼的惯例，自有其道理。不过，老实说，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明白其中道理。我想，我独自前来，是出于为你们的考虑，你们一望便知，我孤立无援，没有自我防卫能力，这样我才不会对你们构成威胁，不会打破任何的平衡：我不是侵略者，而仅仅是一名信使。不过，其中的深意并非仅止于此。独自一人，我无法改变你们的世界，你们却可以改变我；独自一人，我不能只是向你们宣讲，还需要聆听；独自一人，我同你们最终建立起来的关系不会冷淡而毫无人情味，也不会仅仅限于政治层面。它会带有个人色彩，同时多少有些政治的意味。不是‘我们’同‘他们’，也不是‘我’同‘他’，而是‘我’和‘你’。不是政治层面，也不是实用层面，而是精神层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库曼并非一个政治实体，而是一个精神实体。它认为开端是至关重要的，开端，还有手段。它的信条正好是成败论英雄的反面。因此，它是通过某种微妙、缓慢、奇异而颇具风险的方式来推进的，这个过程跟生物进化非常类似。从某些方面来看，生物进化的模式正是爱库曼的发展模式……所以，派我独自前来，到底是出于对你们的考虑呢，还是为我们自己？我也说不好。没错，这样是让事情变得困难重重。但是，我不妨也问你一个问题吧，去弄一个飞行器可以帮我们的大忙，但是你为什么就认为不妥呢？去偷一架小飞机，你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怎么会去想什么飞行呢？”伊斯特拉凡厉声说道。他这样也不算什么过激的反应，因为在这个星球上没有长翅膀的生物，尧米西教的神圣天使们也没有翅膀，不会飞，他们是飘到地面上来的，就像轻柔的雪花，像这个无花的星球上随风飘扬的种子。

快到尼默尔月月中了，在经历了肆虐的狂风和严寒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一连数天的和煦天气。如果还有风暴的话，那也是在遥远的南方，在下面那边，而进入风暴中心的我们，所遇到的则都是平静的多云天气。最初，云层还很薄，空气中弥漫着祥和的光，那是上方的云层和下方的雪地反射的太阳光。过了一晚之后，天色就变暗了，彻底没有了阳光，只剩了一片虚无。

我们走出帐篷，步入这片虚无当中。雪橇和帐篷还在原地，伊斯特拉凡和我并肩而立，但是地面上没有我们的影子。天地间混沌一片。我们在松脆的雪地上走过，因为没有阴影的反衬，脚印也无从得见。我们身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天地间只剩了雪橇、帐篷、他，还有我，没有太阳、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我们似乎就悬在这片虚无当中。这种幻觉非常强烈，我的身体几乎都无法保持平衡。我的内耳已经习惯于借助双眼所见来确定站立的方式。现在，内耳没有得到任何的信息，我也形同瞎子一般。往雪橇上装东西倒还没有问题，但是拉雪橇时，前方没有东西可看，视线无处可落，最初是感觉别扭，之后就觉得无法忍受了。我们踩着滑雪板，沿着陈年积雪的毫无波纹的光滑表面——非常踏实的地面——往下滑了五六千英尺。这样的滑行本应让我们感觉良好。可我们却不时地放慢步伐，在这毫无阻碍的茫茫冰原上一路摸索，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说服自己把速度提高到正常状态。冰面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会带来很大的震动——仿佛爬楼梯时，突然出现一级本以为没有的台阶，或者突然发现本以为有的台阶其实并不存在——因为我们无法预先看到这样的差异：没有阴影，这些差异也就无从得见。我们是两个睁眼瞎在往前滑行。日复一日，情形都是如此。我们开始缩短每天的行程，因为每天到下午三点左右，我们便因过度紧张疲劳而汗流不止、浑身发抖。我开始盼望下雪、盼望风暴，随便什么都行。可是日复一日，早晨我们走出帐篷，步入的都是一片虚无，都是一片白化天，伊斯特拉凡称之为“无影天”。

尼默尔月奥多尔尼日，我们此行第六十一天，大约正午时分，我们周遭那片死寂的虚空开始扭动、翻腾。开始我还以为是眼睛在捉弄我，这样的事情常有发生，因此并未在意空气这种没有意义的隐约骚动。突然，我瞥见了头顶上那轮暗淡而毫无光芒的小太阳。低头再看，我发现我们正前方的虚无中，赫然凸现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物体。这团物体还伸出许多黑色的触须，张牙舞爪地向着高处伸展着。我戛然止住身子，伊斯特拉凡也踩着滑板猛地转了过来，因为我们都套着挽具在拉雪橇。“那是什么？”

他久久地瞪视着浓雾中那团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最后说道：“是悬崖……应该就是伊斯尔霍斯悬崖。”随后我们便继续上路了。我以为那团物体伸手便可触及，其实有数英里之遥。白色的虚无变成了低垂的浓雾，随后云开雾散。夕阳下，那片冰原岛峰一览无余：那些饱经风霜、疮痍满目的巨大岩峰，高耸在冰面之上。那就是海面上的冰山、为冰冷海水淹没的山峰、世世代代沉寂的山峰。

如果我们手头唯一的那张粗制滥造的地图可信的话，那么我们所选的最便捷路线的最北端便是这片冰原岛峰。第二天，我们第一次转向了东稍偏南的方向。

第十九章    回 家

四下一片昏暗，刮着强风，我们艰难地向前行进。整整七星期以来，我们的视野内只有茫茫的冰天雪地，所以伊斯尔霍斯悬崖的出现对我们是个莫大的鼓舞。从地图上看，悬崖离南面的深绥沼泽和东面的古森湾都不远。但是，地图上对戈布林地区的标注是不可信的。我们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

我们离戈布林冰原南缘比地图上标注的要近一些，因为在转向南行的第二天，我们便开始遇上了起伏冰以及冰缝。冰原没有火焰山脉地区那样动荡不断、险情迭起，但也是陷阱重重。路上有面积达数英亩的凹陷的深坑，也许是夏季的湖泊；有虚空的雪面，你喘一口粗气，也许就会陷进一英尺深的坑里去；有支离破碎、布满了小孔和裂缝的冰面；越往前，就有越来越多的大冰缝以及昔日的峡谷，有些宽阔如高大山脉里的峡谷，有些则只有两三英尺宽，却深不可测。

到了尼默尔月奥迪尔尼日（以下内容根据伊斯特拉凡的日记，我是没有记日记的），阳光普照，北风劲吹。我们拉着雪橇穿过那些横跨狭窄冰缝的雪桥，往桥下左右两边看，就能看到蓝色的沟壑及深渊。被滑板挤落的碎冰块发出了杳渺、细微的悦耳声音，宛如银丝触碰着薄薄的水晶盘表面所发出的乐音。那天早晨，我们在阳光下拉着雪橇飞越道道深渊，那种如梦如幻、飘然欲仙的感觉至今我还能记起。不过，很快天空又开始转白，空气变得凝重起来，阴影消失不见，天空中和雪面上的蓝颜色也渐渐褪去。在这样的冰面上，我们绝没有料到也会遭遇白化天。因为这片冰面有很大的起伏，所以只有伊斯特拉凡在拉雪橇，我则是在后头推。我一边紧盯着雪橇一边用力推，脑子里除了这件事情，再无其他杂念。突然之间，雪橇猛地一颠，往前直冲而去，雪橇把手差点从我手中挣脱。我本能地死死攥住把手，冲伊斯特拉凡大喊了一声“嘿”，示意他放慢速度，因为我以为，肯定是因为前方冰面平坦，所以他就提速了。可是，雪橇突然停了下来，一头栽到冰面上，伊斯特拉凡却已不见了。

我差点就要松开把手找他去了，没有松手完全是运气。我抓牢把手，茫然四顾，寻找他的踪影。然后我的视线落到了一处冰缝的边缘，因为那边有一座雪桥断了，雪桥脱落的那部分正在砰砰啪啪地往下坠落。他脚冲下直直地滑下去了，雪橇之所以没有跟着他掉下去，全靠我身体的重量，滑板的后三分之一部分仍然留在坚实的冰面上。他身体吊在挽具上，悬在冰缝之中，他的重量拖得雪橇一点一点地往下倾斜。

我用尽全力压在雪橇后把手上，又是拽，又是摇，又是撬，想把雪橇从冰缝边缘拉回来。起初雪橇没怎么动，但我把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在把手上，拼尽全力往回拖，最后雪橇终于慢慢地动了起来，接着突然滑行起来，远离了冰缝。伊斯特拉凡双手抓住了冰缝的边缘，他的身体重量也帮了我的忙。他被挽具拖着，挣扎着爬上边缘，然后脸冲下瘫倒在了冰面上。

我在他身边跪下，费力解开挽具。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部还在随着他喘气一起一伏，这副样子让我很是惊慌。他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一边的脸也被擦伤了。

他摇晃着身子坐起来，用吹口哨似的声音轻声说：“蓝色——一片蓝色——深渊里的高塔——”

“什么？”

“在冰缝里。一片蓝色——到处都亮晃晃的。”

“你还好吧？”

他开始重新系上挽具。

“你在前面走——套上绳子——拿着棍子。”他气喘吁吁地说，“探路。”

整整几个时辰，我们都是一个人拉雪橇，另一个人在前头探路。探路者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像一只踩着蛋壳走路的猫，而且每迈出一步都要先拿棍子敲打前方的冰面。在这种白化天里，只有当你站在冰缝边缘看到下方的深渊之时，你才会意识到冰缝就在眼前——到那时就晚了，因为冰缝的边缘都是往外凸起的，位于深渊之上，而且不一定很牢固。脚步每一次落下都可能会是个意外，也许会掉下深渊，也许会是一次剧烈的晃动。任何东西都不会落下影子。这是一个平整、白色、无声的球体，一个布满了冰霜的巨大玻璃球，我们就在里头走动。球的里面是一片虚无，球的外部还是一片虚无，但玻璃上却是有裂缝的。我们就这样试探一下走一步，再试探再走一步。我们试探着那些不可见的裂缝，如果掉入这些裂缝，你就会掉出这个白色的玻璃球，坠落，坠落……我的肌肉渐渐地紧张起来，再也无法放松。每一步都变得异乎寻常地艰难。

“怎么了，金瑞？”

我站在一片虚无的中央。泪水涌了出来，把我的上下眼皮冻结在了一起。我说：“我害怕掉下去。”

“可你套着绳子呢。”他说。然后，他走上前来，看前方是否有明显的冰缝。看过之后他便明白了，于是说道：“搭帐篷吧。”

“还没到时间呢，我们应该接着走。”

他已经伸手去取帐篷了。

后来，等我们吃过饭后，他说：“该停下来了。我想我们不能走这条路了。冰原似乎正在慢慢地消融，一路上都会有融冰和冰缝。要是能看得见，倒是可以走，可在这样的无影天里，我们是没法看见东西的。”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到深绥沼泽呢？”

“嗯，如果我们一直往东，而不是往南走，也许可以通过坚实的冰面走到古森湾。有一年夏天，我坐着一艘小船从古森湾看到过冰原。冰原在红山一带拔地而起，通过冰河同古森湾相连。如果我们沿那些冰河往下，就可以一直往南到达卡亥德的冰海，随后从海岸线而不是陆上边境线入境，这也许会是更好的一个选择。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多走几英里了——我想要多走二十英里到五十英里吧。你意下如何，金瑞？”

“我的意见是，如果还是这种白化天的话，我连二十英尺都走不了了。”

“可是如果我们走出了裂缝区……”

“哦，如果走出了裂缝区，那我就没事了。如果太阳重新升起，那么你就可以坐到雪橇上，我会免费载你到卡亥德的。”到了旅途的这个阶段，我们会不时地这样幽上一默。这种幽默其实都挺傻的，但是有时也能逗对方一乐。“我没事。”我接着说道，“只是得了严重的慢性恐惧症。”

“恐惧是非常有用的，就像黑暗，就像阴影。”伊斯特拉凡咧嘴一笑，笑得很难看。他的头就像一个颜色剥落、布满了裂痕的棕色面具，上头覆着黑色的毛发，还嵌了两颗黑石子。“光有亮光还不够，要想行走，我们还需要阴影，想想真是怪异。”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一下。”

他刚刚记下了我们当天的行程，还把里程和给养又算了一下。这会儿他隔着恰伯炉，把那个小小的记事本和铅笔递给了我。在内封的空白页上，我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画了一道双弧曲线，又将这个符号中“阴”的那一面涂成黑色。这之后，我把本子递给了同伴：“你知道这个符号吗？”

他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端详良久，最后说的却是：“不知道。”

“在地球上、在海恩戴夫南特以及齐佛沃尔都发现过这个符号。表达的是‘阴阳’的概念。光明是黑暗的左手……怎么说呢？光明与黑暗，恐惧与勇气，寒冷与温暖，女人与男人。就是你，西勒姆，两者合而为一，如同雪地上的阴影。”

第二天，我们在白色的虚无中，朝着东北方向艰难跋涉。走了整整一天之后，这片虚无空间的地面上终于不再有裂缝了。我们现在每天的食物定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希望不致因为路线的拉长而断粮。我倒觉得就算断粮也无关紧要，因为只吃一点点其实比完全不吃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伊斯特拉凡倒真是时来运转了，表面上是仰赖他的预感或者说是直觉，实际上靠的也许是他的实践经验和推理。我们往东走了四天，这是我们单日行程最长的四天，每天行进十八至二十英里。随后，那种寂静一片的虚无天气被打破、被撕裂，光亮淡去，风暴来临，在我们的身前、身后、身侧，细小雪粒形成的旋涡在急速地转动、转动、转动，甚至钻到了眼睛里。我们在帐篷里躺了三天，外头暴风在怒号——那些没有呼吸的肺部发出了充满仇恨的无言怒号，整整持续了三天。

“真想跟它对吼。”我用心语对伊斯特拉凡说道。而他的反应仍然还是那么迟疑、拘谨：“没有用，它不会听的。”

我们没完没了地睡觉，然后起来吃一点点东西，料理身上的冻伤、炎症和擦伤的伤口，用心语交谈，接着继续躺下睡觉。三天之后，尖厉的呼啸声逐渐变为含糊的喋喋急语声，随后又变为呜咽声，最后归于沉寂。天破晓了。透过敞开的阀式门，我们看到了外头明晃晃的天空，心情为之一振。不过，我们身子太过虚弱，没能欢呼雀跃地表达自己的欣慰之情。我们拔营出发——拆帐篷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因为我们就像两个老头一样，行动迟缓。现在走的是下坡路，坡度很小，出不了什么岔子；坚硬的路面非常宜于滑行。阳光普照，上午时温度计显示的是华氏零下十度。我们似乎在行进过程中慢慢恢复了体能，走得又快又轻松。那天，我们一直走到星星都出来了。

伊斯特拉凡准备了全额定量的晚餐。如果每顿都这么吃，我们的食物只能再维持七天。

“命运之轮又转动起来了。”他非常平静地说道，“要让轮子好好转，我们必须要吃饱。”

“吃饱喝足，怡然自得。”我说。吃饱喝足后我变得很亢奋，边说边开怀大笑：“吃喝玩乐不能分家。没吃饱怎么高兴得起来呢，是吧？”对我来说，这股劲头就跟那个阴阳圈一般神秘，但却没能坚持多久，伊斯特拉凡神色中的某种东西将我的这种情绪驱散无踪。然后我就很想哭，但努力地克制住了。伊斯特拉凡没有我强壮，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他也许会跟着哭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就那样坐着睡着了，碗还在他的膝盖上放着。这样的胡乱仓促可不像他的风格。不过，能睡着确实是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晚才起来，吃了双倍于定量的早餐。随后套上挽具，拉着轻巧的雪橇驶离这片世界的边缘地带。

世界边缘是一片碎石遍布的陡坡，在正午惨淡的光线下呈现红白相间的颜色，这片陡坡下方就是一片绵延的冰海：古森湾，从此岸到彼岸，从卡亥德一直到北极，全是冰封的茫茫海面。

当天下午以及第二天一整天，我们穿越了拥挤在红山山脉之间的那些碎裂的冰原边缘、嶙峋的悬崖以及沟渠，下到了冰海。接下来的那一天，我们舍弃了雪橇，把东西装到了背包里：帐篷是最主要的一个负担，还有几包其他的零碎东西，粮食我俩均分了一下，这样下来两人的负重都不到二十五磅。我还背着恰伯炉，那也还是不到三十磅。终于摆脱了那个雪橇，不用再没完没了地拉呀、推呀、拖呀、撬呀的了，真是再好不过了。继续前行的时候，我跟伊斯特拉凡讲了这个想法。他回头看了雪橇一眼，现在它形同一小堆废物，躺在茫茫的冰面和浅红色的岩石之间。“它干得不错。”他说。他对无生命的事物也有着同样的忠诚，如我们正在使用以及已经用过的那些坚固、牢靠、值得信赖的事物。他怀念雪橇。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们整个旅程的第七十五天、登上冰原的第五十一天，阿内尔月哈尔哈哈德日，我们终于走下戈布林冰原，到达了古森湾冰海。今天我们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天黑才歇脚。空气非常冷冽，不过很清新、很静谧。我们不用再拉雪橇，冰面也异常平整，非常适于滑行。晚上搭好帐篷躺下之后，想着我们身下的冰层不再是厚达一英里，而是只有几英尺，再下方就是咸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工夫多想，用过饭后便安寝了。

黎明到了，又是一个晴天，不过非常冷，气温在华氏零下四十度。往南眺望，能够看到几乎呈直线往南延伸的海岸线，其间不时会有一些凸出来的地方，那是冰河延伸到海中的部分。最初我们紧挨着海岸线行进。刮着北风，我们正好并肩御风而行，一直滑到夹在两座橙色高山之间的一个山口里。出了山口之后，便有一股疾风猛烈地击打着我们，我们差点摔下滑雪板。我们仓皇往东边逃窜，到达平坦的冰海海面，到了这里至少我们可以平稳地站立、继续前进了。“戈布林冰原把我们给吐出来了。”我说。

第二天，我们前方、海岸线往东延伸的曲线变直了。欧格瑞恩就在我们的右方，而前方那条蓝色的曲线才是卡亥德。

那天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奥西、最后几盎司的卡迪克芽，只剩了每人两磅积芪密芪和一共六磅的糖。

我发现自己没法很好地描述路途的最后几天，因为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虽然饥饿能够使感觉更敏锐，但如果是饥饿再加上极度的疲劳，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想，当时我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极度麻木了。我只记得自己因为饥饿有过腹部绞痛，但是那种痛苦的感觉却已经淡忘了。事实上正相反，我一直都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一种获得了解放、超越了某种东西的欣喜，还有就是昏昏欲睡。第十二天，也就是阿内尔月珀斯瑟日，我们抵达陆地。爬上一片冰封的海滩之后，我们登上了古森湾岩石嶙峋、积雪遍布的荒凉海岸。

我们到达卡亥德，到达目的地了。我们差点就徒劳无功，因为我们的背包已经空了。我们以热水代酒庆贺我们的胜利。第二天清晨，我们起来，出发去寻找公路和居住区。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我们手头又没有相关的地图。也许公路是有的，但是都掩埋在五到十英尺的积雪下面，兴许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好几条公路。路上也没有任何农耕的迹象。当天以及接下来那一整天，我们绕来绕去的，忽而往南，忽而往西。再下一天的晚上，透过暮色和稀疏的落雪，我们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亮光。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当地瞪视着亮光。最后，我的同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那是灯光吗？”

夜幕降临之后许久，我们才摇摇晃晃地到了一个卡亥德村庄。村里只有一条街，两旁是屋顶高耸的黑色房子，家家户户的冬季门前都堆着高高的雪。我们在热食店门口停下，透过狭窄百叶窗的窗缝参差不齐地射出了道道黄光，正是先前我们隔着山脉看到的亮光。我们打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是阿内尔月奥德索尔德尼日，我们旅程的第八十一天。我们花的时间比伊斯特拉凡的计划多了十一天。他精确地估算了我们的食物配给：最多能撑七十八天。我们一共走了八百四十英里——前期是根据雪橇里程计的显示，最后几天则是依据我们的估算。这八百四十英里中有许多都是在绕路。如果前进的路程真的有八百英里的话，我们肯定是没法走完的。后来我们拿到了一张好的地图，估算出普勒芬农场到这个村庄的距离不会超过七百三十英里。那八十一天里，我们行走的全是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眼前唯有岩石、冰雪和天空，耳边是一片寂静，除了彼此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我们走进一间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大房间，屋里摆满了美味佳肴，挤满了人，香气四溢，人声鼎沸。我抓住伊斯特拉凡的肩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睛转向我们。我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相貌异于伊斯特拉凡的活人，不由得惊恐万分。

事实上，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拥挤的陌生人群其实也就是七八个人而已。他们肯定也跟我一样吓了一大跳。仲冬时节，没有人会从北方到库尔库拉斯特领地来。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伊斯特拉凡先张口了，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恳请贵领地收容我们。”

那几个人像炸了锅一般，开始相互交谈，屋里一片嗡嗡声，有人表示困惑，有人表示恐慌，有人表示欢迎。

“我们是穿过戈布林冰原到这里来的。”

这下屋里更是喧闹了，他们围住我们，争先恐后地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以照应一下我的朋友吗？”

我也想要说这话，但是伊斯特拉凡却先说了出来。有人过来帮我坐下。他们端来食物，他们照应我们，接纳了我们，欢迎我们安然回家。

这片穷乡僻壤上这些村民愚昧、喧哗、热情、无知，他们的慷慨好客为我们此趟艰难旅程画上了非常体面的句号。他们张开双手，慷慨给予，没有配额限制，也不斤斤计较。伊斯特拉凡也同样泰然自若地接受他们的给予，似乎大家都是领主抑或都是乞丐，这正是一个人回归到同胞中间时的应有之义。

这些靠打鱼为生的村民可谓是生活在边缘之边缘，这片勉强可以居住的陆地对于人类的考验可谓到了极限。对他们而言，诚实的为人如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他们必须彼此坦诚相待，欺骗的代价是他们所无法承受的。伊斯特拉凡深谙此道。一两天之后，村民们登门询问我们为什么要在寒冬穿越戈布林冰原，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拐弯抹角，显然希弗格雷瑟在每个人心目中都是根深蒂固的。伊斯特拉凡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该选择沉默，但是对我来说，沉默比谎言要好。”

“众所周知，有些可敬的人虽然遭到了放逐，但是他的影子并不会就此缩短。”热食店的厨师说道。他在村中的地位仅次于村长，他的热食店到了冬天差不多就是整个领地的聚会场所。

“也许其中一个在卡亥德遭到放逐，另一个则是在欧格瑞恩。”伊斯特拉凡说。

“没错，其中一个遭到了部族的放逐，另一个在埃尔亨朗遭到了国王的放逐。”

“国王无法贬低一个人的人格，即便他想这么做。”伊斯特拉凡说，厨师显得心满意足。如果伊斯特拉凡是被自己部族驱逐的，那么他的人格就会遭到怀疑，但如果放逐他的是国王，那便无所谓了。至于我，很明显就是个外国人，所以我就是那个被欧格瑞恩放逐的人，这反而是一种荣光。我们没有向库尔库拉斯特的主人们透露我们的名字。伊斯特拉凡非常不情愿用假名，但又没法公开我们的真名。毕竟，跟伊斯特拉凡交谈就是犯罪，更别提他们现在这样让我们吃饱穿暖，还收留我们。古森湾的偏远村庄也是有收音机的，所以村民不能拿不知道“放逐令”来为自己辩护，只有确实对客人身份一无所知才可能成其为借口。在我想到这一点之前，伊斯特拉凡早已慎重考虑过村民们的这种微妙处境。第三天晚上，他来我房间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卡亥德村庄很像古代地球的城堡，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独立的私人处所。不过，在各家族、商会、次领地（库尔库拉斯特没有领主）以及外围住宅那些古老高大、凌乱分布的楼宇里有一些年代久远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众多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厚达三英尺。五百名村民都可以在那些房间里找到自己的私人空间，甚至可以不与他人往来。他们给我们一人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在家族大楼的顶层。伊斯特拉凡到我屋里来的时候，我正在火炉边坐着。火炉里烧着采自深绥沼泽的泥炭，火苗很小，但很暖和，还散发着浓香。他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金瑞。”

我记得，当时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赤着脚，只穿着村长送的那条宽松的皮毛马裤。身处温暖的房间又没有外人干扰时，卡亥德人通常会半裸甚至全裸着身子。艰苦的旅程之后，伊斯特拉凡身上已经没了格森人那种圆润结实的体格特征。他形容憔悴，遍体鳞伤，脸也冻坏了，就跟被火烧过一样。摇曳火光映衬之下，他那黑黢黢的身影显得坚定而又难以捉摸。

“去哪里？”

“我想该往南往西，往边境走。我们首先得弄到一台无线电发射仪，功率得够大，这样你好发信号给飞船。然后我得找一个藏身之所，不然就回欧格瑞恩待上一阵子，免得牵连到帮助我们的这些人。”

“你怎么回欧格瑞恩？”

“按原来的法子——穿越边境。欧格瑞恩人不会为难我的。”

“哪儿能弄到发射仪呢？”

“最近的地方就是萨西诺斯了。”

我眉头一皱，他则咧嘴一笑。

“没有再近一些的地方了吗？”

“去那里有大概一百五十英里的路，还没有之前那段难走的路长。整个旅途中都有路，有人让我们留宿，没准儿还可以搭别人的机动雪橇。”

我同意了。不过，一想到又得冒着严寒跋涉，我就觉得很沮丧。而且，这次可不是奔向安全的地方，而是要回到该死的边境，到了那里，伊斯特拉凡也许就得舍我而去，继续他的流亡生活了。

我思索良久，最后说道：“加入爱库曼之前，卡亥德必须接受一个条件，那就是，阿加文必须宣布解除对你的放逐。”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盯着火苗。

“我是认真的。”我强调说，“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谢谢你，金瑞。”他说，话音很是轻柔。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的腔调就很像一个女人，有些沙哑，没有共鸣音。他温柔地看着我，脸上却没有笑意：“可是，我早就已经不再奢望回返家园了。你看，我已经背井离乡二十年了，那样的放逐跟我现在的流放没有什么区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爱库曼。你得独力肩负起这一切。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先让你的飞船下来吧！然后我再去想别的事情。”

我们在库尔库拉斯特又待了两天，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着南方开来的哪辆夯雪机回程时可以搭我们一段。主人们让伊斯特拉凡把穿越冰原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了他们听。他就像一位民间的口述文学家，用了许多传统的词汇，而我们的故事也就此成了一部英雄传奇。他从德拉姆内山、德雷米戈尔之间那个山口的硫黄火和昏天暗地讲到来自山谷、横扫古森湾的呼啸狂风，情节曲折，描述精确而又生动有趣，中间夹杂着许多令人捧腹的花絮，比如他自己掉进冰缝的事情。他还讲了一些神秘莫测的怪现象，讲到冰原上的怪异响动和万籁俱寂的光景，讲到无影天和漆黑的夜晚。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朋友那张黝黑的面孔，跟其他人一样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我们搭一辆夯雪机离开了库尔库拉斯特。我们坐在狭小的驾驶室里，胳膊都无法伸展开来。夯雪机是卡亥德的一种大型机动车辆，用途是将道路上的积雪碾压夯实。这是冬季保证道路畅通的主要手段，因为要清除路面的积雪必须耗费这个王国一半的人力财力，何况所有的车辆到了冬季都是装上滑雪板行驶的。夯雪机以每个时辰两英里的速度压过路面，黄昏过后许久才把我们带到了库尔库拉斯特南面的下一个村庄。在那里，我们一如既往地受到了欢迎和款待。第二天，我们步行继续前进。我们现在越过海边丘陵，往内陆行走。来自古森湾的迅疾北风在丘陵的阻挡下势头减缓，这一区域的人口因此比之前稠密了许多。现在我们无须搭帐篷过夜，而是在不同的部族投宿。有那么两次，我们还真搭上了机动雪橇，每次都走了三十英里。尽管经常会有大雪，大道的路面却已经被夯得非常坚硬，并且都有明显的标志。我们的背包里随时都装着食物，都是头一天夜里收留我们的主人放进去的。走完一天的路程之后，总能有地方借宿，总能有火烤。

这八九天里，我们或徒步或滑雪穿行在这片土地上。这里的人非常热情好客，我们走得轻松安逸。但是，这却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最痛苦、最令人沮丧的一段路，比攀登冰原、比最后几天的饥饿还要糟糕。英雄传奇已然结束，它只属于冰原。现在我们走错了方向，疲惫不堪，心中不再有丝毫的喜悦。

“有时候，你必须逆命运之轮而行。”伊斯特拉凡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坚定，但是，他的脚步、声音和举止都已不同于往昔，激情与决心已为忍耐和固执所取代。他非常沉默，也不怎么愿意用心语同我交谈。

我们终于到了萨西诺斯。这是一座有着几千人口的市镇，高踞在俯瞰艾尔冰河的山丘之上：白色的屋顶、灰色的墙壁、白茫茫的山丘上有着点点的黑色，那是森林和露出地面的岩层，白茫茫的田野和河流。河对岸就是争端不断的西诺斯谷，那边一片白茫茫……

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们的双手已是空空如也。我们剩下的那些旅行装备大多已在路上送给了那些好心收留我们的主人，现在身边只剩了恰伯炉、滑雪板以及身上的衣服。我们就这样轻松赶路，中间停下来问了两次方向，我们不是要进镇子，而是要去镇外头的一个农场。那个荒凉贫瘠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领地，而是一个独立的农场，由西诺斯谷管理局直接管辖。伊斯特拉凡年轻时在管理局担任部长，一直都是农场主的朋友。事实上，那个农场是一两年前他替农场主买下的，当时他正帮助人们在艾尔河东岸重新安居，希望借此消除关于西诺斯谷主权的争端。农场主亲自开的门，他跟伊斯特拉凡年纪相仿，身材壮实，说话却是柔声细气。他叫赛斯切尔。

在穿越这个地区的时候，伊斯特拉凡一直都压低风帽遮着脸。他害怕这里的人认出自己，其实大可不必。现在的他就是一个面黄肌瘦、饱经风霜的流浪汉，只有目光极其锐利的人才认得出他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现在，赛斯切尔就拿眼偷觑着他，无法相信此人的自我介绍。

赛斯切尔收留了我们，对我们的款待超出了一般的标准，尽管他并不富有。不过，他跟我们一起的时候显得很不自在，也许是后悔收留了我们。这倒也情有可原，他让我们住下，冒的可是财产被没收的危险。他拥有这份产业全拜伊斯特拉凡所赐，要不是伊斯特拉凡的照应，他现在也许会跟我们一样穷困潦倒，这样说来，让他冒点风险来回报似乎也不算不公平。不过，我的朋友并非以债主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他给予帮助，他不是指望赛斯切尔还情，而是寄望于对方的友情。如他所愿，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赛斯切尔不再拘束，变得健谈起来，表现出了卡亥德人特有的变化无常。他开始缅怀往昔，跟伊斯特拉凡坐在火炉边上畅谈到半夜，追忆过去的那些岁月和那些旧相识。伊斯特拉凡问他能否找到一个藏身之所，比如某座荒废或偏僻的农场，可以让一个遭放逐的人躲上一两个月，等到放逐令解除。赛斯切尔不假思索地说道：“就住我这里吧。”

听闻此言，伊斯特拉凡双眼一亮，不过还是有所顾虑。赛斯切尔也同意，这里离萨西诺斯太近，可能会不安全，不过他答应另找一个藏身处，这并不难。他说，只要伊斯特拉凡愿意用假名，去当一名厨子或是农场工人，这样也许感觉不是很好，不过总强过回欧格瑞恩去。“你在欧格瑞恩到底是做什么的呢？你靠什么为生呢？”

“靠共生区。”我的朋友脸上又掠过一丝水獭般的微笑，“要知道，那里每一个单元都有工作可做。生活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还是宁愿留在卡亥德……如果你真的认为可以办到的话……”

那个恰伯炉还留在我们身边，这是我们现在手头唯一值钱的东西了。这只炉子陪伴着我们走完了整个旅程，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到达赛斯切尔农场第二天的早上，我带着炉子，滑雪去了镇上。我在镇上的商业中心卖掉了炉子，换了一大笔钱，随后翻过山丘去了发射站所在地——镇上那所小小的贸易学院，买了十分钟的“私人对私人传输”。全卡亥德的发射站每天都会留出一段时间用于提供这类短波信号传输服务。客户基本上都是商人，他们要向列岛、希斯和佩灵特的海外代理商或客户发送信号，所以费用相当高，不过也还不至于很离谱，总之还不到一只二手恰伯炉的售价。我购买的那十分钟被排到了下午三点的开头。我可不想这一天就在萨西诺斯跟赛斯切尔农场之间来回地折腾，于是就留在镇上，中午在一家热食店饱餐了一顿，真是物美价廉啊！卡亥德人的厨艺绝对要强过欧格瑞恩人。吃饭的时候，我想了起来，当我问伊斯特拉凡为什么讨厌欧格瑞恩时，他说的就是这句话；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说得那么温柔：“我更愿意留在卡亥德……”我又一次纳闷，到底什么才是爱国，对祖国的爱到底包括了怎样的情感，那种令我朋友声音为之颤抖的对故土的向往和忠诚到底从何而来，如此恳切的爱又何以会频繁地让一个人变得如此愚蠢、可恨、顽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午饭后，我在萨西诺斯街头逛了逛。雪花飘飘，寒意逼人，镇上那些商铺、集市和街道却都热闹非凡，仿佛一出戏剧，虚幻缥缈，令人眼花缭乱。我还没有完全从孤寂冰原留下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身处陌生人中间让我极不自在，脑子里不停地想念着曾经与我朝夕相伴的伊斯特拉凡。

黄昏时分，我爬上通往贸易学院的那条积雪遍布的陡峭街道。里头的人让我进去，并向我演示如何操作那台公用发报机。到了指定的时间，我把“苏醒”信号发射给了中继卫星，这颗卫星在固定轨道上运行，位于卡亥德南部上空大约三百英里处。安射波已经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没法让奥鲁尔帮我给飞船发送信号，我自己也没法直接联系上飞船，因为飞船位于太阳轨道，从时间和设备上来说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现在这种做法是最保险的了。萨西诺斯发射塔的功率是足够大，但卫星没有配备回复装置，它只能将信号发送给飞船，所以我只能发出信号，让卫星传给飞船。我无从知晓卫星是否收到信号并转发给了飞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这么做。虽然有这么多事情悬而未决，我的心情却很平静。

雪下得更大了，天也黑了，我不熟悉道路，所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上路，那就只能在镇上过夜了。我身上还剩了一点钱，于是就向发射塔的人打听旅店的事，他们坚持要我就在贸易学院留宿。我跟许多兴高采烈的学生共进晚餐，然后在一间学生宿舍住下。我心满意足地睡下，心里觉得很安全，卡亥德人对待陌生人那种超乎寻常的友善给我一种踏实感。最初我在这个国家登陆，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现在我又回来了。我就这样酣然入睡，但夜里睡得并不踏实，老是做梦，还醒了好多次。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床，早餐开饭之前就已经往赛斯切尔农场赶了。

明亮的天空中，一轮冰冷的小小太阳正在升起，雪地上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冰丘都投下了阴影，这些阴影向着西边缓缓移动。路上光影斑驳，四周的茫茫雪原上空无一人。不过，大道的远处却出现了一个滑雪者轻盈的小小身影，正飞快地朝我这边过来。在看清对方的面孔之前，我就知道了那是伊斯特拉凡。

“出什么事了，西勒姆？”

“我得赶到边境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一下，不过我能听出来他已经气喘不已了。我转过身，跟他一起向西边滑行，不过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跟得上他。在快要拐进萨西诺斯时，他离开大道，滑进了没有任何阻隔的原野。我们滑行到镇子北面大约一英里处，穿过艾尔河。河岸非常陡峭，爬上岸后，我们都停下来歇气。以我俩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样的快速行进可是吃不消了。

“出什么事儿了？难道赛斯切尔——”

“没错。黎明时分，我听到他在用无线电发报。”伊斯特拉凡胸部急剧起伏着，跟他躺倒在冰缝边时情形相仿，“泰博肯定悬赏要我的人头呢。”

“忘恩负义的该死叛徒！”我一字一顿地骂道，我骂的不是泰博，而是赛斯切尔。我们当他是朋友，他却背叛了我们。

“没错，”伊斯特拉凡说，“不过我向他要求得太多，让他那个小神经太紧张了。听我说，金瑞，你快回萨西诺斯去吧。”

“我至少得送你到边境啊，西勒姆。”

“那儿可能会有欧格瑞恩的哨兵。”

“我就待在这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他笑了。尽管呼吸仍然很困难，他还是站起身来，又一次上了路。我也起身，伴他同行。

我们穿行在那个引发争端的峡谷中，滑过一个个冰封的小树林，翻越一座座山丘、一片片原野。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只有一片阳光明媚的天空、一个白茫茫的世界，还有我们疾行时投下的影子。崎岖的地面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一直到离边境不到八分之一英里处时，我们才看到了边境线。它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是一排栅栏，栅栏的柱子只露出了雪地几英尺，顶部漆成了红色。欧格瑞恩那边看不到有哨兵。在我们这边，地上有滑雪板留下的痕迹，南边有好几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

“这边有哨兵。你得等到天黑以后再走，西勒姆。”

“是泰博的探子。”他痛苦地喘着粗气，随即向一旁滑了过去。

我们反身滑过刚刚翻越的那个小山坡，就近找了个藏身处，在一个小山谷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山谷两侧是繁茂的赫曼树林，淡红色的树枝在积雪的压迫下低低垂落，把我们围了起来。我们商量了一个又一个的行动计划：沿着边境线往北或往南走，逃离这片多事的区域，或是爬上萨西诺斯东面的山丘，甚或是顺原路北行，回到空旷的原野，但这些计划都一一被否决了。伊斯特拉凡已经被出卖，我们没法像先前那样公然在卡亥德行走。继续秘密行进也不可能，因为我们现在没有帐篷、没有食物，也没多少力气了。现在已别无选择，只能径直冲过边境了。

在黑暗树木底下的黑暗山谷里，我们蜷缩在雪地里，挤在一起好相互取暖。正午时分，伊斯特拉凡打了个小盹，我却因为饥寒交迫而无法入睡。我近乎昏迷地躺在同伴旁边，竭力去回想他以前引用过的那些话：合而为一，生与死，躺在一起……这情景有点像躺在冰原上的帐篷里，不过现在没有遮掩、没有食物、没有休憩，除了彼此的陪伴之外，我们已一无所有，而且很快，我们就没法再相互陪伴了。

下午的时候，天空阴霾重重，气温也开始下降。山谷里虽然没有风，但也冷得无法安坐了。我们只好起来活动一下，即便是这样，到了日落时分，我还是开始一阵一阵地发起抖来。这样的情况，我在穿越欧格瑞恩的囚车上也经历过。黑夜似乎再也不会来临，不过最终天还是开始转黑了。借着蓝幽幽的夜色，我们爬出山谷，在树木和灌木丛间爬行，翻过山坡，边境线依稀在望，就是苍白雪地上几个模糊的圆点。没有亮光、没有东西在移动，也没有任何的声响。西南方的远处，有一个小镇闪着黄色的微光，那是欧格瑞恩某个小小的共生区村庄，伊斯特拉凡可以拿着他那令人起疑的身份证到那边去，至少能在共生区监狱或者是最近的共生区志愿农场里住上一晚。突然——就在最后一刻——我意识到了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而在此之前，因为我的自私和伊斯特拉凡的沉默，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说：“等等——西勒姆——”

可是他已经走了，下山去了。他向来就是出色的快滑手，这一次又没有为了等我而减缓速度。他飞速掠过雪地上空的阴影，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他离开我，径直往边防哨兵的枪口上撞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应该大声叫喊过，警告或者命令他停下，随后某处冒出了一道亮光，不过我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着栅栏飞扑过去。在他到达栅栏之前，哨兵便开枪打倒了他。他们用的不是声波枪，而是劫掠枪，这种古老的武器一次射击就能爆射出无数的金属片。他们开枪是想置他于死地。我赶到他身边时，他身子扭曲躺倒在地，已经奄奄一息，半边胸膛已经被打没了，滑雪板竖立在一边的雪地上。我用双手抱住他的头，对着他说话，可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通过特定的方式回应了我对他的爱。他的知觉渐渐消失，头脑分崩离析，思想变为一片混沌，但还是用那种无声的语言唯一一次清晰地说出了：“阿瑞克！”随后便再无声息了。我蜷在雪地上，抱着他，他的身体慢慢僵硬。他们让我那样待了一会儿，随后便把我架起来带去了某个地方，把他带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去往监狱，他则去往幽冥。

第二十章    傻瓜的使命

伊斯特拉凡在我们穿越戈布林冰原时所写的笔记中讲到，他很好奇为什么他的同伴羞于哭泣。其实，那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我那样与其说是羞耻，不如说是恐惧。现在我继续前行，穿越西诺斯谷，远离他的死亡之夜，进入这个不再有恐惧阴影的冰冷国度。我发现，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流泪，只是这么做于事无补。

我被带回萨西诺斯，关进了监狱，罪名是与遭到放逐的人为伴，也许还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拿我怎么办。从一开始，埃尔亨朗的官方命令还没下来的时候，他们就挺善待我的。我在卡亥德的牢房是萨西诺斯议员选举城堡里一间陈设完备的房间：我有一个火炉可以烤火，有一个收音机可以听，一天饱餐五顿。当然舒适是谈不上的，床板很硬，被褥很薄，地板光秃秃的，空气冷冰冰的——跟卡亥德所有的房间一样。不过他们派了位医生过来，他的双手还有声音，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宜人，这在欧格瑞恩是永远享受不到的。医生进来之后，我感觉门就一直敞着没关。我还记得，门一直开着，我倒是希望他能关上门，因为大厅里吹来的穿堂风很冷。不过我浑身无力，而且也没有勇气起身去关上囚禁自己的监狱的门。

年轻的医生神情严肃，但充满了母性。他用平静却坚决的口气告诉我：“你有整整五六个月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已经元气大伤，不能再操劳了。好好躺着休息吧。像冬季峡谷中冰封的河流一样静静地躺着，好生休养吧。”

可是，我一入睡，就梦见自己在卡车里，跟同伴们蜷缩在一起。人人都臭气熏天、赤身裸体、瑟瑟发抖，挤成一团取暖，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独自躺在冰冷的车门边，嘴里满是淤血。他是叛徒，他独自一人死去，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我经常满怀怒气地醒来，虚弱的身体却在怒气的驱使下不停颤抖，一腔怒气最终也化为了软弱的眼泪。

我肯定病得不轻，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高烧的一些症状。医生在我身边守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更久。那几个夜晚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对医生说的话，以及自己那哀恸欲绝的声音：“他本可以停下的。他看到了那些哨兵，却径直往枪口撞去。”

年轻的医生沉默片刻：“你该不会是说他是自杀的吧？”

“很有可能——”

“这样说朋友未免也太卑鄙了。我也不会相信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会这么做。”

跟这里的人谈到自杀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自杀在他们看来是一种可耻的行径。对我们来说，自杀只是人自行做出的一个选择。对他们来说，这种行为却是放弃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背叛。如果让卡亥德人来读我们的《圣经》，他们会认为，犹大的罪行不在于对耶稣的背叛，而在于他自暴自弃，放弃被宽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于他的自杀。“那么说，你不叫他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从来不这么叫。很多人对于加在他头上的罪名根本就不予理会，艾先生。”

可他的话不能带给我丝毫的安慰，我还是那么痛苦，于是大叫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向他开枪？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他没有作答，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我没有受到正式的审问。他们只是随意地问了问，问我是怎么逃离普勒芬农场来到卡亥德的，又问了我通过他们的电台发送的密码信号的目的地以及意图。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一情报马上直接送达埃尔亨朗，送给了国王本人。显然，关于飞船的情报是秘而不宣的，而我逃离欧格瑞恩监狱、在冬季穿越冰原、来到萨西诺斯的消息却得到了公开报道，人们可以随意评说。电台只字未提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他已死亡的消息，不过，这个秘密早已是尽人皆知。在卡亥德，保密在极大程度上是一种谨慎、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对问题而非答案的省略。新闻公告里只提到了特使艾先生，但人人心里都知道，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将我从欧格瑞恩手中偷偷解救出来，陪伴我穿越冰原来到卡亥德，从而揭穿了欧格瑞恩总督们撒下的弥天大谎：去年秋天我在米什诺里猝死于霍姆热病……伊斯特拉凡对于我回归卡亥德所产生的效应预见得相当准确，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些效应。这位外星人现在萨西诺斯的一间屋子里，卧病在床，没法行动，没法去管任何事情，却导致了两个政府在短短十天内相继垮台。

说欧格瑞恩政府垮了台，当然是指三十三人集团中掌权派总督为另一派总督所取代。用卡亥德人的话说就是，有些人的影子变短了，有些则变长了。谎言被揭穿后，将我关进普勒芬农场的萨尔伏派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当然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们仍然死扛着，直到阿加文公布星际飞船即将到达卡亥德的消息之后，他们才彻底垮了台。在国王发表声明那一天，奥本索所在的自由贸易派接管了三十三人集团的最高权力部门。那么说来，我确实还是帮了他们一些忙的。

在卡亥德，政府垮台多半意味着首相遭贬、科尤雷米重组，当然国王被暗杀、被迫退位以及民众叛乱也时有发生。泰博倒也没有赖着不走。目前我在国际希弗格雷瑟角斗场上的价值，加之我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伊斯特拉凡最好的拥护，让我的声望砝码明显要超过泰博，因此，早在埃尔亨朗政府得知我已经发报给飞船之前，他便已经辞职了，这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赛斯切尔告密之后，他便采取了行动，却只等来了伊斯特拉凡的死讯，随后他便辞职了。对他来说，是落得大败的下场，还是成功复仇，全都在此一举。

充分了解情况之后，阿加文便发来召见令，请我火速前往埃尔亨朗，随令还附送了一大笔的路费。萨西诺斯市也表现出了同样的慷慨，他们派那位年轻医生跟我同行，因为我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出发了。关于此趟行程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一路坦途，走得很从容，中间会有长时间的停留，等候夯雪机清理路面，还在客栈里度过了漫长的夜晚。我们应该只走了两三天，但我却觉得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对其间的情形也没有多少印象。到最后，我们终于穿过埃尔亨朗城的北门，走进了那些遍地积雪、阴影幢幢的幽深街道。

此时，我那脆弱的心灵终于振作了起来，头脑也清醒了。此前我一直都心力交瘁。旅途虽然从容，我却备感疲惫，而现在，我发现自己身上仍然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很有可能来自某种惯性，因为这个地方至少是我所熟悉的，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工作了一年多。我熟悉这些街道、城堡，熟悉王宫的门面以及幽深的庭院和曲径，也明了自己前来此地的使命。于是，我终于清醒过来，第一次意识到我的朋友已永远离去，我必须完成他为之献出了生命的事业，必须为拱桥加上拱顶石。

在王宫大门，有人传令让我先去宫内一处客房歇息。我被带到了圆塔宫，此地在整个宫廷中标志着最高规格的希弗格雷瑟。这并不体现国王的恩宠，只是表明他对此人崇高地位的认可。来自友邦的使节通常也会在这里下榻。这可是一个好兆头。不过，要去圆塔宫得经过红角宫。透过狭窄的拱门，可以看到池塘边那棵光秃秃的树，灰色的枝干上挂着冰凌，屋子仍然空空如也。

在圆塔宫门口有一个人在等我，他穿着白色长袍、深红色衬衣，佩戴一根银项链——是法科西，阿仁霍德隐居村的预言师。这么多天来我终于遇到了一位故人，一看到他那和善俊美的脸庞，我就觉得一阵轻松，此前我一直精神紧绷，满怀使命感。法科西用了卡亥德人很少会用到的一种方式——握手，来欢迎他的朋友，他的热情也一下感染了我。

他是在初秋离开他所居住的南雷尔区，应召加入科尤雷米的。从韩达拉隐居村召用议员并不罕见，不过，预言师是很少出任公职的。我相信，若非对于泰博政府以及国家被其引向歧途的现状深感忧虑，法科西是不会接受征召应召的。最后，他取下预言师的金链子，戴上了议员的银链子。很快他就有了很大的作为，因为早在揭姆月，他便已加入了赫斯科尤雷米，也就是内阁议会，内阁议会是制衡首相权力的机构，当时是国王亲自下达的任命。看起来，他即将登上权力的顶峰，而不到一年之前伊斯特拉凡刚从这个顶峰上掉了下去。在卡亥德，政治生涯总是大起大落、变幻无常。

圆塔宫是一幢华而不实的小房子，里头寒意逼人。我还没有会见其他人，也没有发表正式声明或是在正式场合公开露面，先跟法科西做了一席长谈。他用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问道：“那么说，有一艘飞船正在靠近我们，即将登陆，这艘飞船比三年前你降落霍尔登岛时乘坐的那艘要大，确有此事吗？”

“有。其实是我发出了信号，要求飞船登陆。”

“什么时候会到呢？”

我忽然发现自己连今天是哪个月哪一天都不清楚，这才意识到最近这一段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何其糟糕。我只好往回倒推到伊斯特拉凡离世的前一天。然后我发现，飞船如果是处于离格森星最近的位置，那么它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行星轨道，正在等待我的信号，不由得再次大惊失色。

“我必须同飞船联络，他们需要下一步的指令。国王想让他们在哪里登陆呢？应该是一片很大的无人区。我需要一个发报仪——”

很快，一切事宜便都安排就绪，非常顺当。以前我同埃尔亨朗政府打交道，都得没完没了地绕弯子、经受重重的挫折，如今这一切都像奔腾河流中的冰块，顷刻便融化消散了。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第二天我就可以受到国王的接见。

我的第一次觐见花了伊斯特拉凡整整六个月的时间，眼下这第二次则耗去了他的余生。

这一次我太过疲乏，反倒没有什么担忧的感觉。而且，我心中想的是比自身的安危更为重要的事情。我走下长长的红色通道，通道上方是灰尘遍布的旗帜，走到平台前站住，平台边那三座巨大的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国王躬着身子，坐在中央壁炉边桌旁的一把雕花凳子上。

“请坐，艾先生。”

我依言坐下，跟阿加文隔着壁炉。透过火光，我看到他的脸显得很憔悴很苍老，样子就像一位失去婴儿的母亲，又像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

“呃，艾先生，那么说，你的飞船就要登陆了。”

“陛下，飞船将应您的要求，在阿斯吞沼泽登陆。他们会在今晚第三个时辰让飞船登陆。”

“如果他们搞错了地方呢？会把一切都烧毁吗？”

“他们会在一束无线电射线的导航下登陆，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搞错地方的。”

“他们有几个人——十一个吧？是吗？”

“是的，陛下，人不多，不用恐惧。”

阿加文想要做个手势，双手却先抽搐起来：“我不再恐惧你了，艾先生。”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为我效了很大的力。”

“可我并不是你的仆人。”

“我知道。”他神色淡漠地盯着火苗，紧抿着双唇。

“我的安射波信号发射仪应该是落到了米什诺里的萨尔伏手里。不过，飞船上还有一台安射波。飞船降落之后，如果你认可的话，我将以爱库曼全权代表的身份，根据授权同卡亥德商讨并签署结盟协定。这一切都能通过安射波得到海恩星以及其他固定所的认可。”

“很好。”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拿靴子尖往火炉里添了根木柴，火炉里溅起了几点红色的火星。“他究竟为什么要欺骗我？”他用他那尖厉、高亢的声音质问道，双眼终于开始正视我了。

“谁？”我也回视着他。

“伊斯特拉凡。”

“他千方百计，就是为了让你不受蒙蔽。当你开始宠信于我不利的那一派时，他便想法让我避而远之。当确信我归来便能说服你接受爱库曼使团、接受爱库曼的声望时，他便又把我带回了你的身边。”

“关于这艘大飞船，他为什么对我只字未提呢？”

“因为他当时也不知道：在到达欧格瑞恩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你们俩就是打算把秘密透露给那边喽？他试图让欧格瑞恩接受你的使命，他同他们的自由贸易派一直有勾结。你能说这不是背叛吗？”

“不是。其实他是认识到，不管哪个国家先跟爱库曼结盟，另一个国家很快便会步其后尘，希斯、佩灵特以及列岛地区也都会起而效仿，最终你们就会团结起来。陛下，他从内心深处热爱自己的祖国，但是他不是为这个国家、为陛下你效力。他所效力的，正是我所效力的主人。”

“你是指爱库曼吗？”阿加文显然很受震动。

“不是，是全人类。”

说这番话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是真话。这话部分是真的，是真相的某个侧面。假使我说，伊斯特拉凡的举动完全出于对某个人的忠诚，出于对某个人也就是我的责任感和友情，同样也不是完全的事实。

国王没有作答。他又转过头去对着炉火，一脸的肃穆，脸上皮肤松弛、皱纹密布。

“为什么你要先呼叫飞船，然后才向我通报你已经回返卡亥德？”

“为了迫使你下定决心，陛下。发给你的电报也有可能落入泰博勋爵手中，他也许会把我交给欧格瑞恩人，或者把我杀死，就像他派人枪杀我的朋友一样。”

国王一言不发。

“我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不过从过去到现在，我对于格森和爱库曼都负有一种责任、一项必须完成的使命。我先给飞船发信号，是为了保证自己有完成使命的机会。这是伊斯特拉凡的主意，很英明。”

“呃，是不坏。不管怎样，他们会在我们这里登陆，我们会成为先行者……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吗？都是性变态，随时处于克慕期？真是奇怪，这居然成了一项殊荣，要争着去接待这些……他们希望受到怎样的礼遇，你去告诉内侍戈谢尔恩吧。要确保不要有冒犯和怠慢之处。安排他们下榻在皇宫里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希望向他们表达由衷的敬意。艾先生，你做了两件令我开怀的事情：让欧格瑞恩那帮总督先是沦为骗子，然后又沦为一帮傻瓜。”

“很快他们又会成为盟友的，陛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尖厉，“可是卡亥德领先于他们——卡亥德领先了！”

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你们是怎么穿越冰原的？”

“很不容易。”

“在这种疯狂的艰苦跋涉中，伊斯特拉凡可是个好旅伴。他像钢铁一般坚韧，而且从来不会丧失斗志。他死了，真是可惜。”

我无言以对。

“明天下午第二个时辰我去迎接你的……同胞。你现在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可否撤销对伊斯特拉凡的放逐令，以恢复他的名誉？”

“现在还不行，艾先生。别着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

连我也背叛了他。我说过，在国王宣布终止对他的放逐、让他名誉恢复之前，我不会让飞船登陆的。可是我不能死守着这个条件，而放弃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这一事业也无法让他脱离遭放逐的命运。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戈谢尔恩勋爵及其他人一起安排接待和安顿飞船人员的事宜。到了第二个时辰，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奔赴阿斯吞沼泽，那里在埃尔亨朗东北大约三十英里处。登陆点选在一片辽阔无人区的边缘地带，这是一片泥炭沼泽，不适于耕作及居住。现在正是伊雷姆月中旬，这片平坦的荒原上冰天雪地，积雪厚达数英尺。无线电信标台全天都在运行，我们已经收到了发自飞船的确认信号。

在降落过程中，飞船上的人员一定可以在屏幕上清晰地看到：星球的明暗界线，沿着边界跨越格雷特大陆，从古森湾一直延伸至查理森湾，还有落日余晖下耸立的卡加伏群峰，如同点点繁星。因为当我们仰望天空，看到了那颗正在降落的星星时，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飞船声势浩大地俯冲而下，稳定器降落到地面上被减速火箭搅出的那个泥泞大湖中，一股白色蒸汽喷涌而出；随后飞船陷入如花岗岩般坚硬的永冻沼泽中，稳稳地停了下来。湖面迅速地再次冻结，飞船也逐渐地冷却下来，就像一条优雅的大鱼，以尾鳍当支点平稳地坐着，在冬星的暮色中闪耀着银灰色的光芒。

飞船的降落过程轰轰烈烈、壮观异常，来自阿仁霍德的法科西在我身边感叹道：“能得见这一场面，真是此生有幸啊！”在看着冰原、面对死亡之景时，伊斯特拉凡也说过这样的话。今晚他如果在场，必定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为了摆脱心中深切的悔恨之意，我爬上雪堆，向飞船走去。飞船已经被船体冷却剂冻住了。我靠近时，飞船高高的舷窗滑了开来，伸出一道弧线优美的舷梯，直抵冰面。最先走下飞船的是朗·赫欧·秀，她自然是一点都没有变，跟我上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对她来说则只有短短的几周。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法科西，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些前来欢迎的人。她走到舷梯脚下，停住了，用卡亥德语庄严地说道：“我以友好使者的身份而来。”在她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外星人。我让法科西先上前去招呼她。

法科西向她讲明了我的身份，随后她走过来，按照我们的方式握住我的右手，一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哦，金利。”她说，“我都没认出你来！”这么长时间之后，重新听到女人的声音，感觉真是怪异。我建议其他人也都走下飞船：此刻再表现出任何的怀疑和不信任，都将是对卡亥德迎接人员的侮辱，是对他们的希弗格雷瑟的打击。他们走出飞船，极其谦恭地同卡亥德人见面。他们每个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虽然我本来都很熟，现在却都显得很奇怪。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生疏，要么太过低沉，要么就太过尖厉。他们就像马戏团的大怪兽，分为两种性别，就是那种有着智慧双眼的大猿猴，全都处于发情期、处于克慕期……他们跟我握手、抚摸我、拥抱我。

我尽量地保持镇静，并在搭乘雪橇返回埃尔亨朗途中，告诉赫欧·秀跟图利埃眼下这种处境中最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项。等我们到了皇宫之后，我却只能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位萨西诺斯医生走了进来。听着他那平和的声音，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严肃的脸，那张非男非女的脸，那张人类的脸，我觉得很欣慰、很亲近、很踏实……可是，在吩咐我上床、服了一些温和的镇静剂之后，他却说道：“我看到你那些同胞特使了。来自外星的人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

我再一次见识到了这样的喜悦和勇气，这是卡亥德精神中——也是人类精神中——最令人钦佩的品质，尽管我无法分享他的情感，但是拒绝也会是一种可恶的行径。我说：“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遇到了一种全新的人类。”我的语气中虽然缺乏诚意，却绝对是实事求是。

到了春末，也就是图瓦月底，冰雪融化，水流泛滥，又可以出行了。我休了假，离开埃尔亨朗那个小小的使馆，往东出发。现在，在这颗行星的各个地方都有我的同胞。我们获得驾驶飞行器的许可之后，赫欧·秀和另外三个人就搭乘一艘飞行器去了希斯和列岛，这些位于大洋半球的国家先前为我所完全忽略。其他一些人去了欧格瑞恩，还有两个人很不情愿地去了佩灵特，那里的冰雪一直到图瓦月才刚开始融化，但一星期之后（据他们自己说）就恢复了冰天雪地的状况。图利埃和克斯塔在埃尔亨朗工作得很顺利，足够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而且目前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更何况，冬星新盟友发出的飞船就算是从所有盟友中距离最近的那颗星球出发，也得花上十七年的行星时间才能到达。冬星是一颗边缘星球，从这里再往外便是南猎户星座，那里还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星球。从冬星到爱库曼主星，也就是我们种族的家族中心所在，海恩戴夫南特需要整整五十年，相当于地球人的寿命。所以，我们不必着急。

这一次翻越卡加伏，我是沿着蜿蜒在南方海岸线上方的一条大道，走那些低矮的山口。我去一个村庄故地重游，这是我在格森星上待过的第一个村庄，三年前渔民们把我从霍尔登岛带到了这里。部族的人们跟上次一样接待了我，没有表现出一点的大惊小怪。我在位于恩奇河口的港口大城市撒瑟尔逗留了一周，随后在夏初时分步行进入科尔姆大陆。

我来到地势险峻、一片荒芜的乡野，眼前是陡峭的山崖、绿意盎然的山丘、宽广的大河、孤独的居舍。我先往东，再往南走，终于来到了冰脚湖。站在湖岸仰视南方的群山，我看到了一处熟悉的亮光：天空中那道闪烁的白光，是山那边高地上冰河的光芒，那里就是冰原的所在。

伊斯特尔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地方。部族的中央建筑以及外围的房舍全部用灰色石头砌成，所用石料便采自房子所依傍的陡峭山麓。四处一片凄凉，耳边唯有狂风呼啸之声。

我上前敲了敲中央建筑的门，门应声而开。我说：“我请求领地收容。我是伊斯特尔的西勒姆的朋友。”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的小伙子，年纪在十九、二十岁，他默不作声地听了我的话，又同样默默地让我进了门。他带我去了浴室、休息室和大厨房，照料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吃饱饭之后，便把我自己留在了一间卧室里。透过卧室狭窄的深窗户，我看到下方有一个灰色的湖和一片灰色的托尔树林，就位于伊斯特尔同斯托克之间。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屋子里也是一片凄凉。深凹的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炉火，从视觉和心灵上感觉是挺暖的，但其实并不怎么暖和，因为地面和墙面都是石头的，来自高山和冰原的狂风吸走了大部分的热量。不过，我已不再像刚来冬星的头两年时那样怕冷了，毕竟我已经在寒冷地带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个男孩（他的长相及举手投足间都有着女孩子的敏捷和优雅，不过没有哪个女孩能像他这样肃穆沉默）过来告诉我，如果我愿屈尊移步，伊斯特尔领主正在恭候我。我跟着他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人正在玩类似于捉迷藏的游戏，孩子们在我们身边飞快地跑来跑去，小孩子在兴奋地尖叫，大孩子则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这道门蹿到另一道门，一边拿手捂嘴，以免笑出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子一头撞在我的腿上，一下蹦了起来，攥住我同伴的手寻求保护。“索伏！”他尖叫着，眼睛一直紧盯着我，“索伏，我想要藏到酒窖里去！”随后他便飞快地跑掉了，仿佛弹弓射出的一颗小圆石。被唤作索伏的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把我带到了伊斯特尔领主的内室。

伊斯凡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已经很老了，至少有七十岁，双腿因为关节炎而残废了。他笔直地坐在火炉边的一个轮椅上。他的脸庞很宽，饱经沧桑，显得非常麻木，就像湍急水流中一块岿然不动的岩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就是金瑞·艾特使？”

“是的。”

我俩彼此对视。西勒姆就是这位老领主的儿子，亲生儿子。西勒姆是小儿子，阿瑞克是大儿子，之前我用心语同西勒姆交谈时，他听到的就是他哥哥的声音。现在，兄弟俩都已离开了人世。在这张正视着我的苍老、平静而刚毅的脸上，我看不到有关我朋友的任何痕迹，只能看到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西勒姆已经死了。

我到伊斯特尔来，满心期望能够得到一些慰藉，现在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傻瓜的使命。这里没有慰藉，而朝拜朋友的出生地，为什么就非得要让现实有所改变、让空虚得到填补、让自责的心灵得到抚慰呢？如今，一切都已无可更改。不过，我来伊斯特尔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可以得到实现。

“在您儿子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最后走的时候，我就守在他的身边。我将他记的日记带来交给您。关于那些日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告诉您的话——”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个年轻人却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窗子跟炉火之间的那片暗淡、摇曳的光亮当中。他厉声说道：“在埃尔亨朗，他们仍然管他叫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老人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我。

“他叫索伏·哈斯。”他说，“伊斯特尔的继承人，是我两个儿子的儿子。”

此地并不禁止乱伦，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只是对我这个地球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太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朋友的灵魂在这个表情严肃、态度激烈的乡下男孩身上突然灵光一闪，我不由得愣怔了一会儿。等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游移了：“国王会取消放逐令。西勒姆不是卖国贼。那些傻瓜管他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领主平静地缓缓点头。“有关系。”他说。

“你们一起穿越了戈布林冰原？”索伏问道，“你和他？”

“是的。”

“特使大人，我很想听听这个故事。”老伊斯凡斯异常平静地说。不过，西勒姆的儿子却结巴了起来：“你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吗？——你能告诉我们其他那些星球——其他人类、其他生命是什么样的吗？”

附录    格森星历法及计时法

年份：格森星的公转周期是8401个地球时，相当于0.96个地球年。

格森星的自转周期是23.08个地球时，一年是364天。

卡亥德及欧格瑞恩的纪年中没有起始的基准年份，也可以说每一年都是基准年份。进入新年的第一天（揭姆月吉瑟尼日）之后，这一年就成为了元年，过去的那一年成为“前一年”，明年则是“下一年”，之后也会成为又一个元年。

这种纪年体系的不便之处有许多方法可以弥补，比如，参照著名的大事件、在位国王、王朝、在位领主，等等。尧米西教从米西诞辰（2202年以前，爱库曼纪年1492年）开始纪年，以144年为一个循环，每十二年会有一次庆祝仪式。不过，这一纪年体系仅仅是宗教层面的，即便是信奉尧米西教的欧格瑞恩政府也没有正式采用这种体系。

月份：格森月球的公转周期是二十六个格森日，因为月球是为格森行星所俘获【6】的，因此月球对着行星的总是同一面。

一年分为十四个月，阳历跟阴历周期基本一致，因此只需要两百年进行一次闰月调整。每个月的天数都一样，分别对应月相的变化。卡亥德语中的月份如下：

冬季：揭姆月、山内尔姆月、尼默尔月、阿内尔月

春季：伊雷姆月、摩斯月、图瓦月

夏季：奥斯米月、奥克里月、卡斯月、哈卡纳月

秋季：格尔月、萨斯米月、格兰德月

每月二十六天，分为两旬，每旬十三天。

日期：一天（23.08个地球时）分为十个时辰（见下文）；每个月的天数是固定的，每一个日期都有特定的名称，不像我们只用数字来表示（很多日期的名称都是对应某一个月相，比如，吉瑟尼意为“新月”，阿尔哈德意为“蛾眉月”，等等。下旬日期名称中的前缀“奥德”意为“反”，所以奥德吉瑟尼可以翻译为“反新月”）。卡亥德语中的日期如下：

1. 吉瑟尼

2. 索尔德尼

3. 爱普斯

4. 阿尔哈德

5. 尼德哈德

6. 斯特里斯

7. 伯尔尼

8. 奥尼

9. 哈尔哈哈德

10. 盖伊尔尼

11. 伊尔尼

12. 珀斯瑟

13. 托尔门波德

14. 奥德吉瑟尼

15. 奥德索尔德尼

16. 奥德爱普斯

17. 奥德阿尔哈德

18. 奥尼瑟尔哈德

19. 奥德斯特里斯

20. 奥本尼

21. 奥多尔尼

22. 奥德哈尔哈哈德

23. 奥德盖尔尼

24. 奥德伊尔尼

25. 奥帕珀斯瑟

26. 奥托托尔蒙波德

计时：格森星采用十进位计时法，一天分为十个时辰，同地球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对应关系大致如下（注：这种对应关系是非常粗略的，因为格森星的一天只有23.08个地球时。太精确的转换对我来说并无必要）。

第一个时辰：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半

第二个时辰：下午两点半至五点

第三个时辰：下午五点至七点

第四个时辰：晚上七点至九点半

第五个时辰：晚上九点半至午夜十二点

第六个时辰：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半

第七个时辰：凌晨两点半至五点

第八个时辰：凌晨五点至七点

第九个时辰：上午七点至九点半

第十个时辰：上午九点半至中午十二点

【1】 原注：他违反了关于乱伦的道德规范，当人们将他兄弟的自杀归咎于此的时候，这种行为就成了犯罪。

【2】 原注：佩灵冰带位于卡亥德最北部，（冬季古森湾结冰的时候）同欧格瑞恩的格布林冰带相连。

【3】 奥蒂认为，这个“第四阶段”相当于月经期。

【4】 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经杀父娶母。弗洛伊德将恋母情结称为“俄狄浦斯情结”。

【5】 原注：尼塞雷姆意为风力中级，小雪。

【6】 格森星的月球本是一颗小行星，在行经格森星附近时，被格森星引力捉住，变成了卫星。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失去一切的人 / (美) 厄休拉·勒古恩著 ; 陶雪蕾

译.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11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502-8192-9

  Ⅰ. ①失… Ⅱ. ①厄… ②陶…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210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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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SPOSSESSED

by Ursula K.Le Guin

Copyright © 1974 by Ursula K.Le G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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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4771

失去一切的人

作者：[美]厄休拉·勒古恩

译者：陶雪蕾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责任编辑：刘京华 夏应鹏

特邀编辑：任俊芳 邹景岚 夏文彦

责任校对：绳刚 曹振民

封面设计：李子琪 肖雯

版式设计：陈宇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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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310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13.25印张

2017年11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02-8192-9

定价：5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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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阿纳瑞斯—乌拉斯

第二章 阿纳瑞斯

第三章 乌拉斯

第四章 阿纳瑞斯

第五章 乌拉斯

第六章 阿纳瑞斯

第七章 乌拉斯

第八章 阿纳瑞斯

第九章 乌拉斯

第十章 阿纳瑞斯

第十一章 乌拉斯

第十二章 阿纳瑞斯

第十三章 乌拉斯—阿纳瑞斯

第一章    阿纳瑞斯—乌拉斯

那个地方有一堵墙，无足轻重的一堵墙。墙是用原石砌成的，外头草草地抹了点儿灰泥。一个成年人可以越过墙顶看到对面的景色，小孩子也能爬到墙顶上去。即使有些地方横在路上，这堵墙也并未因此留出缺口。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就是一条线，一条界线的概念。不过，这一概念是真切存在、举足轻重的。整整七代人以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堵墙更重要。

跟其他墙一样，这堵墙也是模棱两可的，哪边是内，哪边是外，取决于你站在墙的哪一边。

站在其中一边看，墙内是一片六十英亩的不毛之地。这片地方被称作阿纳瑞斯港，里头有两架庞大的桥式起重机、一座火箭发射台、三间仓库、一个卡车车库，还有一幢看起来很坚固耐用的宿舍楼，不过已然污秽不堪，一副凄凉模样。这里没有花园，没有孩子。显然，并没有人住在这里，甚至没有人打算在这里多待。这地方其实是一个供飞船登陆的隔离区。这堵墙不光围住了这片登陆区，还围住了空中降落下来的飞船、飞船里的人、他们所来自的那些星球以及宇宙的其他部分。它围住了整个宇宙，只把阿纳瑞斯留在了外头。

从另外一边看，这堵墙围住的是阿纳瑞斯：整个星球都被圈在了墙里面，由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中营，一个孤立于其他星球和其他人类的隔离区。

有一群人正沿着大道往登陆区这边过来，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朝大道被墙截断的地方过来。

附近的阿比内城经常有人到这边来，为的是能看到太空船，或者就为了看看这堵墙。毕竟，这是他们的世界里唯一的边界墙，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看到写有“禁止入内”字样的牌子。这堵墙对于小孩子尤其有吸引力，他们会爬上墙去，坐在墙头。他们能看到，墙那头的仓库里有一帮人正在从卡车上卸柳条箱，甚至还看到有一艘太空货船停在火箭发射台上。太空货船一年只来八次，除了在港口干活的人，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来。因此，幸运的目击者们刚开始时都极度兴奋。他们在墙上坐着，静静等待。跟他们遥遥相望的远处，有一座庞大的黑色塔台蹲伏在一堆乱糟糟的活动起重机中间。可是，仓库干活那帮人里却出来了一位女士，对他们说道：“我们关闭港口了，兄弟们。”她戴着防卫协会的袖章，这东西几乎跟太空飞船一样稀罕。一时间，气氛真是非常紧张。她的语气虽然柔和，但并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是那帮人的头，谁要敢挑衅她，她手下那帮工作人员肯定会为她撑腰的。不管怎样，已经没什么好戏可看了——那些外星人，那些来自外部世界的人，就那么始终缩在自己的飞船里头。没戏了。

对防卫协会的这位女士来说，这也是很沉闷的一出戏。有时候，这位工长也希望有人试图越墙，或者有哪个外星人船员从飞船上跳下来，或者那帮阿比内小孩子中间有哪个想要溜进来近距离看看太空货船。然而，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状况。其实，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状况，她也并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警惕号”太空货船的船长对她说道：“那帮家伙是冲我的飞船来的吗？”

女工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是有一群人拥在大门口，大概有一百人，也许更多。他们站在门口，就那样站着，像饥荒时期在车站等物资火车的人一样。她吓了一跳。

“不是。他们，啊，是在抗议，”她操着极不熟练的伊奥语，慢慢地说道，“抗议那个，啊，你知道的，是叫乘客吧？”

“你是说，他们针对的是我们要带上的这个杂种？他们是想截住他，还是想截住我们？”

女工长的本族语中没有跟“杂种”这个词相对应的词汇，对她来说这仅仅是个外来词，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不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也不喜欢船长说话的口气，还有船长本人。她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你们能顾好自己吗？”

“见鬼，当然能。你们赶快把其他的货物装上就好，还有就是让那个杂种乘客上船。这些奥多主义的乌合之众是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他用手拍了拍腰带上佩戴的一个东西，那东西是金属做的，活像一个畸形的阴茎，同时带着屈尊俯就的态度看了看眼前这位手无寸铁的女士。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阴茎一样的东西，心里知道那是一件武器。“十四点之前货就能装好。”她说，“让船员们在飞船里乖乖待着。十四点四十分起飞。如果你们需要帮助，给地面控制处留录音信息。”说完她就大踏步走开了，以免船长又试图来占她的上风。在怒气的驱使下，她对自己的手下还有人群都特别强硬。“那边，把路让开！”她一边往墙那边走一边发号施令，“卡车就要过来了，会轧伤你们的。让开！”

人群里那些男男女女跟她争辩着，彼此之间也在相互争吵。他们仍然站在大道当中，有一些还钻到了墙这边来。不过，他们多少还是把路让开了一些。如果说女工长没有控制暴乱的经验的话，他们这些人其实也没有发起暴乱的经验。他们不过是来自同一个公社，并不是什么很有凝聚力的团体，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思想感情。实际上，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因此也没有违抗命令的习惯。正是因为他们缺乏经验，那位乘客才保住了性命。

来这里的人当中，有些是为了杀掉那个叛徒，有些则是为了阻止他离开，或者是骂上他几句，更有一些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后几种人挡住了刺客们最为便捷的下手路径。刺客们都没有拿枪，他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手里拿着刀。在他们看来，武力攻击就意味着肉搏；他们想把叛徒抓到手。他们原以为他会在保镖的护卫下坐车过来，因此在试图搜查一辆路过的运货卡车。就在他们跟那位火冒三丈的司机争吵的时候，他们的行刺目标却独自一人顺着大道走过来了。等他们认出这个人时，他已经穿过了半个登陆区，身后也跟上了五名防卫协会的会员。那些想要杀他的人赶紧过来追他，但是已经太迟了，于是他们开始扔石头。这次总算没有太迟。那个人走到飞船旁边的时候，有块石头勉勉强强砸到了他的肩膀上。可是，另一块重达两磅的石头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一名防卫协会会员的脑袋上，当场就把他砸死了。

飞船的舱门关上了。防卫协会会员们回来抬走了死去同伴的尸体，并没有试图去挡住带头追飞船的那些人。只有女工长惊怒交加，脸色煞白，诅咒着从自己身边跑过的人，那些人经过她身边时都避着她。领头的人们跑到了飞船前边，又四散站开，犹豫不决起来。眼前的一切令他们不知所措：飞船静静地矗立在原地，骷髅般的巨大塔架突兀地动来动去，地面上有着奇怪的烧灼痕迹，没有什么东西与人类的惯常经验相符。跟飞船相连的某个东西喷出了一股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烟气的东西，把他们中的一些人吓了一跳；他们不安地抬头看着火箭，看着头顶上那些黑黢黢的巨大风洞。在登陆区的另一端，远远地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大家陆续回到了大门那边。没有人阻止他们。十分钟不到，登陆区里已经空无一人。四散的人群顺着大道往阿比内方向而去，那情形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警惕号”飞船内却是惊天动地。地面控制处把起飞时间提前了，所有的程序都必须在一半的时间内完成。船长命令手下把那名乘客，还有船上的医生带到船员休息室，给他们系好安全带，固定好，以免他们到时候碍手碍脚。休息室里有一面大屏幕，如果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看看起飞的过程。

那名乘客看着屏幕。他看到了登陆区的地面，然后是外头那堵墙，墙外头的远处是杳渺的尼希拉斯山脉，山坡上有几片零星的霍勒姆灌木丛，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银色月棘。

所有这些景象飞快地闪过屏幕，令人头晕目眩。乘客感到自己的头用力抵着脑后的软垫。这情形很像牙科检查，人的脑袋被用力往后压，嘴也被迫张开。他无法呼吸，觉得很恶心，恐惧地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在这股强力的控制之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狂呼：不要，先不要，等一等！

多亏眼睛救了他。他的双眼还在坚持不懈地看，并把看到的一切传送到他的脑海中，将他从自我封闭的恐惧中拉了出来。屏幕上现在已经是另一番奇特的景象：一片全是石块的白茫茫的大平原，那是从大峡谷山脉上能看到的那片沙漠。他怎么又回到大峡谷来了呢？他努力想说服自己，自己是在一艘飞船上，不，是在一艘太空飞船上。平原的边缘亮亮地闪着光，那应该是水的反光，是远处的大海。可是，那些沙漠里根本就没有水。那么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呢？接着，石头平原由扁平状变成了一个凹洞，就像一个盛满了阳光的大碗。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碗开始变浅，里头的光线慢慢泻了出来。突然，有一条线横空截住了那个碗，从一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变为一个完美的扇形。在扇形的圆弧之外则是一片漆黑。然后整个画面反转过来，呈现出了照片底片的效果：黑白分明的影像，也就是石头平原不再是充满了亮光的凹陷地带，而成了一个凸起的、反光的阴暗体。它不再是平原和碗，而化作一个球体，一个白色的石头圆球，渐渐地坠入黑暗之中，消逝不见了。这就是他的星球——阿纳瑞斯。

“我不明白。”他大声说道。

有人回应了他一声。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没意识到站在他椅子旁边的那个人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回应自己，因为他已经领会不到回应是怎么一回事了。现在他只对一件事情有清醒的意识，那就是：自己已经完全孤立无援。世界已经在他的身子底下消逝，他从此便是孤单一人了。

他一直害怕眼前这一幕会发生，甚至超过对于死亡的恐惧。死亡不过是失去自我，重新回归到自我以外的周遭事物中去。而他现在是失去了周遭的一切，剩下的只有自我。

最后，他终于能够抬起头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了。当然，那是一个陌生人——从现在开始，他只会碰见陌生人了。这个人说的是一种外语：伊奥语。他能听懂对方话语的意义。每一件小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而综合起来看，这整件事情却没有了意义。这个人在谈论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那些带子。于是他伸手去弄了弄那些带子，椅子突然绷直了，差点儿把他甩了出去。他头晕目眩，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那个人接着问，是否有人受伤了。那个人究竟在说谁呢？“他肯定没有受伤吗？”这是伊奥语中表示礼貌的一种方式——双方交谈时用第三人称称呼对方。原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在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认为他受伤了；那个人接着又说到了什么扔石头。可是他想，什么石头，远方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是伤不了人的。他回过头去，想再看看屏幕上的石头，看看那个向着黑暗坠落的白色石头，不过屏幕上已经是一片空白。

“我很好。”最后他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人还是不肯放心：“请跟我来，我是医生。”

“我很好。”

“请跟我来，谢维克博士！”

“你是医生。”踌躇片刻之后，谢维克说道，“我不是。我就叫谢维克。”

医生个子很矮，皮肤很白，身上一点儿毛发也没有。他急得脸都扭曲了。“你应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先生。你现在有受感染的危险，除了我之外，你不可以跟其他人接触。我这两周的消毒工作都白忙乎了，那个该死的船长！请跟我来，先生。我要担责任的……”

谢维克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个子确实很烦恼。可他并不感到内疚，心里也没有同情；但即便是在眼下这个处境，在这种完全孤立的境况下，也有一个法则是适用的，那是他所信服并一直遵循的一个法则，那就是听取他人的意见。“好吧。”他说，然后便站起身来。

他还是觉得很晕，右边肩膀很疼。他知道飞船肯定在飞行，但自己却感觉不到。一出座舱，周遭有的便只是一片寂静，可怕的绝对寂静。医生领着他走过寂静的金属通道，来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非常小，空白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焊缝。谢维克不喜欢这里，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他不愿意再去回忆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住了，但医生又是催促又是恳求，于是他就走了进去。

他坐到那张像个架子的床上，感觉还是头晕眼花、软弱无力。他好奇地看着医生。他想自己是应该好奇；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乌拉斯人。可他现在实在太累了，如果可以躺下的话，他马上就能睡着。

头天夜里他整晚都没睡，一直在看他那些文件。三天前，他送塔科维亚和孩子们去了平饶，此后就一直忙个不停，跑到无线电发射塔去跟乌拉斯的人交流最后的信息，跟比达普和其他人讨论各项计划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塔科维亚离去之后那忙乱的几天里，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掌控那些事情，而是那些事情在掌控着他。他已经被别人所掌握，自己的意愿不能得到实施，也没有必要去实施。其实，他的意愿正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导致了现在这一时刻的到来，导致了他现在身处这些“墙壁”之中。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呢？很多年了。五年前，在察喀尔山区那个寂静的夜晚，他告诉塔科维亚：“我要去阿比内，拆掉那些墙。”也许比这还要早，很久以前，在土区，在令人绝望的饥荒时期，他就暗自发誓，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自由意愿来行事。正是为了实现这个誓言，他把自己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身处这个小房间、这个监狱里，不知道时间，也不知自己到底属于哪个星球。

医生先检查了他肩膀的淤伤（谢维克对此大为迷惑：他在登陆区的时候太过紧张太过匆忙，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居然毫无知觉，甚至没有感觉到有一块石头砸到了自己）。现在，医生又转过身来对着他，手里拿着注射器。

“我不想打针。”谢维克说。他讲伊奥语时语速很慢，而且根据以前做无线交流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的发音很糟糕，不过语法还凑合；比起开口说话，想听懂对方的讲话更加困难。

“这是麻疹疫苗。”医生说道。跟所有专业医生一样，他对病人的话充耳不闻。

“不要打。”谢维克说。

医生咬了一会儿嘴唇，说道：“你知道什么是麻疹吗，先生？”

“不知道。”

“那是一种疾病，会传染，成年人如果发病会特别严重。在阿纳瑞斯没有这种病；当初人们去那个星球定居的时候已经实施了预防措施。在乌拉斯却很常见，可以置你于死地，此外还有十二种常见的病毒性传染病也是这样。因为你没有抗体。你是右撇子吧，先生？”

谢维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医生像变戏法一般姿态优美地将针头飞快插进了他的右胳膊。谢维克一言不发，顺从地接受了，接着又让医生给自己打了其他的疫苗。他没有权利表示怀疑或是抗议。他将自己拱手交给了这些人；他放弃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自行做主的权利。这个权利已经消失，跟他的世界——那个充满希望的世界，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一起离他而去了。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没有听。

他就这样在一片虚无中待了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那是一种乏味的难以容忍的虚无。没有过往，没有将来，他的身边是那四堵令人备感压抑的墙壁，外面则是一片寂静。打了针之后，他的胳膊和屁股都在隐隐作痛；他发着高烧，虽不至于神经错乱、胡言乱语，却也因此陷入了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混乱状态。时间停止了流动。这里没有时间。他就是时间，是唯一的存在。他是河流，是利箭，是石头。可是他没有动。被扔出来的那块石头悬在当空一动不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有时候，医生会把灯关上或是打开。靠床的那面墙上有一个钟；指针毫无意义地在钟面那二十个数字之间转动着。

他在沉睡许久之后醒来，面朝着那个钟，睡眼惺忪地盯着它。指针的位置在十五点过去一点，如果钟面的刻度是像阿纳瑞斯人的二十四刻度钟一样，以凌晨零点为起点，那这就意味着现在是下午三点。可是，在这个介于两个世界的空间里，下午三点到底是哪个时候呢？不管怎么说，飞船上也可以有自己的时间。想到这点之后，他觉得极度振奋。他坐起身子，不再觉得头晕了，于是便下了床，试了试身体平衡：很不错，虽然他觉得脚跟地面贴得不是太紧密。飞船的重力场应该比较弱。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要的是坚实、可靠和确定无疑的感觉。为了找到这些感觉，他开始有条不紊地研究这间小房子。

那些空白的墙壁上其实充满了令人惊奇的设备，只要触碰一下那个面板，这些令人惊奇的装置就会马上呈现：盥洗盆、马桶、镜子、书桌、椅子、壁橱、架子。盥洗盆上连接着几个非常神秘的电子装置，你松开水龙头，水也不会断掉，水管还会继续往外冒水，直到你把它关掉为止——谢维克想，这要么是昭示着守信这一伟大的人性，要么就说明这里的热水供应非常充足。他姑且相信了后一种可能，于是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洗了一遍。没有找到毛巾，他就拿其中一个神秘装置烘干了身体。这个东西能吹出阵阵让人痒痒的热气流，令人颇为惬意。他也没有找着自己的衣服，只好把醒来时身上穿的那身衣服穿了回去：松松垮垮的系带长裤，一件不成样子的束腰上衣，图案都是明黄底色上带着蓝色小圆点。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感觉很奇怪。乌拉斯的人就是穿这个吗？他想找把梳子，也没有，只好凑合着把头发捋到脑后扎了个辫子。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就想走出这个房间。可是他没法离开，因为房门被锁上了。

一开始他觉得难以置信，随后就觉得很愤怒，极其愤怒，有一种想要施暴的盲目冲动，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他使劲去拧那个一动不动的门把手，双手用力捶击着光滑的金属门面，然后转过身，用力按下呼叫按钮。医生告诉过他，需要的时候就拍这个按钮。没有任何响应。内部联络面板上还有其他许多不同颜色的小小按钮；他张开手重重地按在整个面板上。墙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谁他妈的是的马上过来滚出去什么从二十二……”

谢维克的音量盖过了所有这些声音：“把门打开！”

门徐徐开启，医生站在门外。看到他光溜溜的蜡黄面孔上那焦虑的神色，谢维克的怒火平息了，再次堕入了阴郁的情绪之中。他跟医生说：“门刚才被锁上了。”

“很抱歉，谢维克博士……那是一种防范……传染病……不让别人进来……”

“锁在外面，锁在里面，效果是一样的。”谢维克眼里闪着光，漠然地低头看着医生。

“安全……”

“安全？难道我必须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吗？”

“这是高级船员休息室。”医生慌忙安慰他，“你饿了吗，先生？要不你穿上衣服，我们一起去休息室吧。”

谢维克看了看医生的穿着：紧身的蓝色长裤，裤腿塞进了长靴里，靴子跟布料一般平整精美；紫色束腰外衣，前襟开口，系着银色盘花纽扣；外衣里头是一件白得耀眼的针织衬衣，只露出一点领子和袖口。

“我这样不算穿了衣服吗？”谢维克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

“哦，睡衣也可以，当然可以。在货船上不必拘泥礼节！”

“睡衣？”

“就是你现在穿的这种，睡觉用的衣服。”

“睡觉时穿的衣服？”

“是的。”

谢维克眨巴一下眼，未予置评。然后他问道：“我原来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我给清洗了——杀过菌。希望你不会介意，先生。”他鼓捣了一下墙上一处谢维克没有发现的面板，拿出一个浅绿色纸包着的包裹。他把包裹打开，里头是谢维克原先穿着的衣服，衣服看起来非常干净，只是尺寸似乎变小了。然后他把绿纸卷了起来，又触动了另一处面板，把纸扔进弹出的垃圾篓里。他有些怯怯地笑着说道：“你的衣服，谢维克博士。”

“那些纸怎么处理了？”

“纸？”

“那些绿色的纸。”

“哦，我把纸扔到垃圾篓了。”

“垃圾篓？”

“处理了。被烧掉了。”

“你把纸烧了？”

“也许就是被扔进太空里去了吧，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太空医生，谢维克博士。我有幸来照顾你，是因为我以前跟外星访客打过交道，来自地球和海恩的使者。我为所有前来伊奥国的外星人实施净化及适应服务。当然，你是跟他们不一样的外星人。”他怯怯地看着谢维克。谢维克没有完全听明白他说的话，但却能感觉到对方那缺乏自信的言语中包含着担忧和好意。

“是的。”谢维克安慰他说，“没准儿我们的祖母就是同一个人，就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乌拉斯呢。”他开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当他把衬衣套到头上的时候，看到医生把那套蓝黄相间的“睡衣”塞进了垃圾篓里。谢维克停了下来，衣服的领子还在鼻子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下来打开垃圾篓。内里空空如也。

“衣服被烧掉了？”

“哦。那是很廉价的睡衣，临时用品——穿过之后就扔掉，比清洁省钱。”

“省钱。”谢维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古生物学家，正看着一块能为整个地层断代的化石。

“我想，你的行李应该是在上飞船前那场混乱中弄丢了。希望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什么也没拿。”谢维克说。他的衣服已经被漂洗成了近乎白色，还有一点儿缩水，不过穿着还是很合身。霍勒姆纤维织成的布料有一种熟悉的粗糙感，让他觉得很舒服，感到自己终于又找回了自我。他坐到床上，面对着医生说道：“你看，我知道你们跟我们一样，也是不随身携带东西的。在你们的世界，乌拉斯，你们必须花钱买东西。我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可我没有钱，也没法买东西，所以我应该带上东西的。可是我能带多少东西呢？衣服，嗯，我可以带上两套。可是食物呢？我怎么可能带上足够多的食物呢？我没法带。我又不能买。如果要让我活下去，你们就得给我食物。我是阿纳瑞斯人，我要让乌拉斯人做阿纳瑞斯人才做的事情：无偿地给予，而不是有偿地出售，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当然了，你们也不是非得让我活下来！你看，我成了一个乞丐了。”

“哦，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是我们的贵客。请不要以这艘船上的人为依据来判断我们，他们都是些很无知很狭隘的人——你都想象不到，等你到了乌拉斯之后将会受到何等隆重的欢迎。毕竟，你是一位举世闻名——闻名全星系的科学家！是第一位来自阿纳瑞斯的客人！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到了佩尔登陆区之后，一切就会大有不同。”

“我相信会有不同的。”谢维克说道。

月球航线单程通常需要四天半的时间，不过这一次返程的时间比平常多花了五天，那是为这位乘客特地加上的适应期。在此期间，谢维克和齐默医生所做的事情就是接种疫苗，还有聊天。“警惕号”船长让飞船绕着乌拉斯的轨道一圈一圈地转，其间不停地诅咒。在不得不跟谢维克说句话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总是很无礼，令人很不舒服。医生随时准备着向谢维克做解释，对船长的这般表现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总是认为，所有外来的人都是低我们一等的，不能算真正的人类。”

“伪人类，奥多是这么说的，没错。我原来还以为，乌拉斯的人也许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呢。你们有那么多种语言、那么多个国家，还有那些来自其他星系的客人。”

“那样的客人很少，因为星际飞行费用昂贵，速度又很慢。也许以后会有所改观吧。”齐默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显然是想让谢维克高兴起来，让他忘掉刚才的不快，不过谢维克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飞船上的二副，”他说，“好像很怕我。”

“哦，他那是因为对宗教的盲从。他是非常虔诚的顿悟教信徒，每天晚上都要祈祷，根本是个冥顽不化的人。”

“那么他觉得我是……？”

“一个危险的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阿纳瑞斯的奥多主义者——阿纳瑞斯是没有信仰的。”

“没有信仰？我们阿纳瑞斯人难道是木头吗？”

“我的意思是成熟的宗教——教堂、教义……”齐默一下子慌张起来。他身上有着医生那种强烈的自信，但谢维克总是能够颠覆他的自信。每次他给谢维克说明了什么事情之后，谢维克跟着再提两三个问题，他的话就显得很站不住脚了。两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应当知道某些事情，其实这个事情对方也许根本就不明白。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高等和低等的问题，谢维克知道这个高等的概念对乌拉斯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他们的作品中经常用“更高”来表示“更好”，而阿纳瑞斯则会用“更为中心”这个词。不过，“更高”同“外来”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不过是无数谜团中的一个而已。

“我明白了。”他说，与此同时另一个困惑又涌上心头，“你们不承认教堂之外的宗教，就像你们不承认法律之外的道德一样。你看，我看了那么多乌拉斯的书籍，对这点却一直没弄明白。”

“嗯，现在任何一个文明人都会承认……”

“这个词本身让这件事变得很费解。”谢维克继续阐述自己的发现，“在普拉维克语中，宗教这个词很少见，你们是怎么说来着？冷僻，总之就是不常用。当然，它也是准则之一：第四类准则。很少有人能将所有准则都付诸实践，但所有的准则都在心灵的先天容纳范围之内，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没有接纳宗教信仰的能力吧？难道你们会认为，我们有能力研究物理学，却对人类跟宇宙最为深切的关联一无所知吗？”

“哦，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那样我们可就确实成了伪人类了！”

“有教养的人当然会明白的，这些船员都是很无知的……”

“那么说，你们只让这些盲从的人进入太空喽？”

他们的每次谈话都与此相似，把医生弄得疲惫不堪，谢维克则是老大不开心，但是他们都觉得这样的交谈非常有趣。目前，这是谢维克了解前方那个新世界的唯一方法。这艘飞船，以及齐默的思想，对他来讲就是一个小世界。“警惕号”上没有书，高级船员们都躲着他，而底下那些人则被勒令不许靠近他。医生很有智慧，而且显然对他一片好意，但是对于谢维克来说，医生的思想就像一堆杂乱的智能产品，比船上充斥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装置和便利用具更加令人困惑。慢慢地，谢维克发现那些东西都很好玩儿，每一样东西都有充足的供应，很漂亮、很新颖；但是，构成齐默智慧的那些材料却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在过。齐默的想法似乎不能够直来直去；这些想法迂回绕行，最后总要撞到了某一堵墙上。他所有的想法外头都有墙，虽然他一直躲在这些墙后面，但他自己对此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在这些天里他们关于两个世界的谈话中，只有一次，谢维克把他的墙弄出了一个裂口。

谢维克问飞船上为什么没有女人，齐默回答说驾驶太空货船不是女人该做的事情。根据历史课上学到的东西，以及他阅读过的奥多的一些著述，谢维克理解了对方这个形同赘述的回答，因此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医生却反问了他一个关于阿纳瑞斯的问题：“在你们的社会里，谢维克博士，女人跟男人是受到完全同等对待的，这是真的吗？”

“那确实是对好东西的一种浪费。”谢维克笑着说道。他想着这个回答的滑稽之处，又笑了一声。

医生迟疑了一下，很显然是在自己头脑里那些重重障碍中寻找出路，然后慌乱地说道：“哦，不是的，我指的不是性——显然你——她们……我指的是她们的社会地位。”

“地位就是等级吗？”

齐默想要解释一下什么是地位，没有说清，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们那里，男人的工作和女人的工作真的没有区别吗？”

“呃，没有，男女要有分工，那岂不是太机械了？选择什么样的工作应当根据自己的喜好、才能和实力——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要更强壮一些。”医生做了一个专业的论断。

“对多数人来说，通常是这样，不过在我们有了机器之后这还重要吗？即便我们没有机器，得用铲子来掘地，得靠自己的背来运送东西，男人也许可以干得快一些——那些个头大的家伙——但是女人更有耐力……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像女人一样有韧劲儿。”

齐默盯着谢维克，震惊得都顾不上礼貌了：“可是这样会让女性失去——女性化的一切——不再细腻精致——男性还会失去自尊——你在工作的时候，肯定没法假装女性跟你是平等的吧？还有物理学、数学和智力方面？你不可能一直都假装自己是跟她们同一个层次的吧？”

谢维克坐到那把舒适的软垫椅子上，环视着高级船员休息室。显示屏上，乌拉斯星球像一个明亮的圆球当空悬挂，像一颗蓝绿色的猫眼石，背景是黑暗的太空。这些天来，谢维克对这个美妙的景象，还有这间休息室都已经很熟悉了。但是现在，这些鲜艳的色彩、这些曲线形的椅子、幕后的灯光、这些牌桌、观景屏幕，还有软软的地毯，一切都还是跟他初次见到时一样陌生。

“我觉得我没有刻意去假装，齐默。”他说。

“当然了，我认识一些有着高度智慧的女人，她们可以跟男人一样思考。”医生赶忙说道，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是在大喊——在谢维克的想象中，他刚才一直大喊着敲打着那道上锁的门……

谢维克换了一个话题，心里却一直还想着这件事。这个关于高等和低等的问题在乌拉斯的社会生活中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为了表示自尊，齐默必须认为一半的人类都是低于自己的，那么女性又如何做到自尊呢——她们也认为男人都是低于自己的吗？这些对他们的性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呢？在奥多的著述中，他了解到，两百年以前，在乌拉斯，最主要的性习俗是“婚姻”，这种配对关系有法律以及经济条文的认定及约束，还有一种是“卖淫”，那似乎只是个包括范围更广的词汇，指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性交。奥多对这两种方式都进行了谴责，可她自己也“结了婚”。不管怎样，两百年过去了，这两种习俗也许都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既然他打算要在乌拉斯跟乌拉斯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那就最好能知道这些变化。

多年以来，性对他来说一直是慰藉、欢愉、喜悦的一个源泉。现在，一夜之间性居然变成了一片未知的领地，在这里他得小心翼翼地行走，得承认自己的无知，这可真是怪异；不过事实已然如此。给他发出警告的，不仅仅是齐默刚才那一阵奇怪的嘲笑和恼怒，还有他之前便有的一种模糊的印象，而刚才那段插曲让这种印象变得清晰起来。刚上飞船时，在长时间的高烧和绝望中，他只有很简单的一个感触：床很软，这点让他心绪一片混乱，时而愉悦时而烦躁。虽然这不过是飞船上的一个床铺，床垫在他身体的挤压之下却表现出贴心的柔软。床垫跟他的身体非常的服帖，一直都那么服帖，就算在入睡的时候，他也能够感觉到这一点。床垫带来的愉悦和烦躁无疑都是带有情欲色彩的。还有那个充当毛巾的喷热空气的装置，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弄得人心痒痒的。还有高级船员休息室里的家具：坚硬的木头和钢铁被塞进了线条流畅的弧形塑料当中，家具的表面和质地都那么光滑细腻：这难道不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微妙情欲吗？他很了解自己，也很自信，即便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跟塔科维亚分开这么几天也不至于让他兴奋到在每个台面上都能感觉到女人的气息，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女人。

难道乌拉斯的木匠们全是禁欲主义者？

他没再继续想下去。到了乌拉斯之后，很快就可以发现答案了。

在他们重新系上安全带准备降落之前，医生到他的房间里检查疫苗注射之后的情况。最后一次注射的是鼠疫疫苗，谢维克的反应是非常恶心、头昏眼花。齐默又给他吃了一片药。“这个能帮你恢复精神，让你顺利降落。”他说。谢维克泰然自若地吞下了药。医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救护包，然后突然飞快地说道：“谢维克博士，我没有奢望自己还能被允许来照顾你，当然可能性也还是有的。但是如果没有，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能够照顾你是莫大的荣幸。不是因为——而是因为你教我懂得了尊重——懂得了感激——就为了我自己是一个人这一事实，你真好，太好了……”

因为头痛，谢维克想不出更为合宜的答复。他只是握住齐默的手，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期待着下次重逢吧，兄弟！”齐默不安地用乌拉斯人的方式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等他走了之后，谢维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普拉维克语，说兄弟的时候用的是“ammar”这个词，齐默是听不懂的。

墙上的扬声器哇啦哇啦地响起来，有什么人在发布指令：躺在铺位上，系好安全带。谢维克恍恍惚惚地听着。飞船穿越轨道的感觉让他更加迷糊；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暗自希望自己不要呕吐。齐默又一次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把他拽到了高级船员休息室，这时他才知道已经着陆了。屏幕上一片空白，原来那个云彩缭绕的明亮的乌拉斯星球已经消失不见。屋里挤满了人。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还能站立、走动、跟人握手。他努力地让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说话声、笑声、不同的手、不同的交谈对象、不同的名字。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谢维克博士，谢维克博士……寒暄之后，他和身边那些陌生人开始沿着一段带顶篷的坡道往下走，每个人的说话声都很大，那些声音从墙壁上反射回来。接着，嘈杂的谈笑声慢慢变小，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往上方看去。从坡道下到平地上时，他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一跤。当时他想到了死——就在他抬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刹那。迈下那级台阶之后，他就踩在一片新的土地上了。

灰茫茫的夜色包围着他。远处，隔着一片雾气蒙蒙的旷野，亮着一些蓝色的灯光，在薄雾中发出朦胧的光。空气拂着他的脸和手，进入他的鼻孔、咽喉和肺部，冷冷的，潮潮的，混合有多种气味，同时又很温和。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他的先祖居住过的世界的气息，是家的气息。

他绊脚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眼前有灯光闪过，摄影师们正在抓拍这一场景，以便送去报道“首位月球来客”——高官、教授和安全人员簇拥着这位虚弱的高个子男士，他头发蓬乱，面容清秀，昂首挺胸（这样摄影师们就能抓拍每一个角度的特写了），似乎想要透过那些照明灯望向天空——将星辰、月球和所有外部世界藏匿起来的雾气沉沉的天空。记者们拼命地想要从围成一圈的警察身边挤过来：“谢维克博士，在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可否谈谈您的看法？”他们马上就被警察推了回去。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推着他往前走。他被领到了守候多时的豪华轿车旁边，到最后一刻摄影师们还能抓拍到他的身影，因为他的身高、他的长发，还有他脸上的奇怪表情。他看起来有些忧伤，同时带着有所了悟的表情。

城市高楼的顶端高高地插入薄雾之中，就像发着微光的巨大梯子。头顶上有火车疾驰而过，似乎是一道道呼啸的闪电。临街的由石头和玻璃构成的巨大墙面俯瞰着汽车和电车的车流。眼前都是石头、钢铁、玻璃和电灯，却没有人的脸庞。

“谢维克博士，这里是尼奥埃希亚。我们认为，还是先让您远离城市的拥挤人群比较好。我们现在直接去大学。”

车子里很暗，铺着软软的垫子。有五个人陪着他坐在车里。他们把那些地标性建筑一一地指给他看，不过在一片雾气中，他无法分辨那些模模糊糊、一闪即逝的高大建筑哪个是高等法院大楼，哪个是国家博物馆，哪个是国会大楼，哪个又是参议院。他们穿过了一条河，也许是一个港湾；朦胧的雾气中，尼奥埃希亚的万家灯火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摇曳晃动，接着就被他们甩到了身后。路面越来越黑，雾气愈发浓重，司机放慢了速度。车灯照着前方的雾气，似乎有一堵不断退后的墙。谢维克身子稍稍前倾，盯着车窗外。他的目光和思绪都漫无目的，不过他的表情显得很冷淡很严肃。因为他的沉默，其他人说话时声音都特别小。

路两边有一些更为暗沉的阴影，似乎在无限地延伸，那是什么呢？树吗？离开城市之后他们就一直是在树木之间行驶吗？他想起一个伊奥词汇——森林。他们不会突然进入沙漠之中吧。他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坡，两边一直都有树，这些树矗立在清冷的雾气当中，绵延不绝，似乎整个世界都为这片森林所覆盖。森林中有不同的生灵在悄无声息地彼此对抗，树叶在夜色中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接着，车子驶出雾气重重的河谷，空气变得清澈明净。就在这片刻之间，谢维克看到，路边的树下，有一张脸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人。那张脸跟他的胳膊一样长，惨白惨白的，从两个应该是鼻孔的地方呼出了一些水汽。让人惊恐的是，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大大的黑眼睛，里面带着悲哀，兴许还有点儿愤世嫉俗。这一切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一头驴，对吧？”

“是一种动物？”

“是的，一种动物。没错！你们阿纳瑞斯没有大型动物吧？”

“驴是马的一种。”另一个人说道。接着又有一位年长的人用坚定的口气说道：“刚才那是一匹马。驴个头没有那么大。”他们都想跟他说话，不过谢维克没有再听下去。他想起了塔科维亚，不知道对塔科维亚来说，黑暗中这冷郁的神秘一瞥会意味着什么。她一直认为所有的生灵都是平等的，还认为她实验室那些鱼缸里的鱼跟她有亲缘关系，并为此开心不已。不仅如此，她还一直想要体验一番以非人类形态存在的感受。塔科维亚应该知道如何回视黑暗中的那只眼睛。

“前面就是伊尤尤恩了。有很多人正在等候您，谢维克博士，总统、几位部长，当然还有校长，全是一些重要人物。不过如果您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尽量缩减会面的礼仪。”

这些礼仪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事后他已经记不清到底都有哪些礼仪了。他们让他从汽车这个小小的黑盒子里下来，来到一个大大的亮盒子里，里头挤满了人——好几百个人。在他们的上方是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挂满了水晶灯。他被介绍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全比他矮，身上全都没有毛发，连人数寥寥的几位女士也不例外。最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应该是把所有的毛发——他这个种族身上的那种纤细柔软的短短体毛，还有头发——都刮掉了。不过他们都穿着精美绝伦的服装，剪裁和色彩都极为考究。女士们穿着宽下摆的曳地礼服，露着胸部，手腕、脖颈和头上装饰着珠宝、缎带和薄纱。男士们要么穿着长裤和外套或是各色束腰外衣，有红色、蓝色、紫色、金色和绿色，衣服上缀着流苏，袖子开衩，要么就裹着深红色、墨绿色或者黑色的长袍，膝盖处开衩，露着白色长袜和银色吊袜带。另一个伊奥词涌上了谢维克的脑海，虽然他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但之前一直没能发现它的用武之地：“流光溢彩”。这些人身上就是流光溢彩的。接下来是众人发表讲话。伊奥共和国参议院议长——一位眼神淡漠的先生——致了祝酒词：“向双子行星手足情谊的新时代，向这一新时代的先驱，向我们尊贵的客人，来自阿纳瑞斯的谢维克博士表示最热烈的欢迎！”这所大学的校长跟他愉快地交谈，这个国家的头号领导人郑重地跟他交谈。他还被引见给各位大使、宇航员、物理学家、政治家，这几十位人士名字的前后都有长长的头衔和敬称，他们跟他交谈，他一一做着回复。不过后来他已经不记得大家都说过什么了，更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内容。夜深时分，空中飘着温润的雨丝，他和一小拨人在一个大公园里穿行而过——也许是广场。脚下是鲜活的青草那种富有弹力的触感；这种感觉他以前在阿比内的三角公园里行走时也曾有过。这种鲜明的记忆，还有这杳渺、清冷的夜色唤醒了他，他的心灵从藏身之所走了出来。

随行的人带他走进一幢房子，来到其中一个房间，他们说这个房间是“他的”。房间很大，大约有十米长，显然是一个公共休息室，里头没有任何间隔，也没有床；现在还陪着他的那三个人应该是他的室友吧。这间休息室非常漂亮，有一面墙上是一排窗户，窗户之间都有纤巧的圆柱做间隔，圆柱像树木一般向上方舒展，到天花板那里形成一个双弧形。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屋子的另一头有一个开放式壁炉，里头烧着火。谢维克走过去，站在火炉面前。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烧木柴取暖的做法，不过现在已经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他伸出双手，享受着火苗宜人的温暖，然后在火炉旁边一把光亮的大理石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伴中最年轻的那位在他对面坐下，另外两位还在交谈。他们在谈论物理学，不过谢维克不打算去听他们谈论的内容。对面那个年轻人小声对他说道：“谢维克博士，我很好奇，你现在会是什么感觉呢？”

谢维克伸了伸腿，身子前倾，让自己的脸也能烤到火：“我觉得很沉重。”

“沉重。”

“也许是重力作用。也许是我累了。”

他看着对方。在炉火氤氲的热气中，他看不真切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条金链子的闪光和长袍发出的深红色珠光。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赛奥·帕伊。”

“哦，帕伊，对，我看过你在《悖论》上发表的文章。”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昏昏欲睡。

“这里应该有迷你吧，资深教员的房间里应该都有酒柜。你想要喝点儿什么吗？”

“水就可以了。”

年轻人拿着一杯水回来了，另外两个人也来到了火炉边。谢维克把水一饮而尽，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这件脆弱的东西形状精美，边缘被火光照成了金色。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身边或坐或站的那三个人的存在，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态度：他是属于他们的，他们要给予他保护和尊敬。

他抬头挨个看了看他们，他们也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说：“呃，我现在就在你们手里了。”然后他微笑起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无政府主义者呢？”

第二章    阿纳瑞斯

一面白色的墙壁上，有一扇方窗，方窗外是明亮空旷的天空，天空的正中央是太阳。

屋子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宝宝，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被安顿到了大大的铺着软垫的围栏婴儿床里，三三两两地待着，经过一番吵闹捣蛋之后，相继安然入睡。只有两个最大的宝宝还在外头待着：那个好动的胖宝宝把一个做游戏用的小钉板给肢解了，另外那个长得瘦骨伶仃的，正坐在阳光透过窗子投射出的那个黄色的四方形里，盯着那道光束看，脸上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热切表情。

照看这些孩子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女看护，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现在她正在前厅里跟一位三十来岁的高个男子在交谈，那男子一脸忧伤。“他妈妈被征调到阿比内了，”他说，“她想把他放在这里。”

“那么说是要把他全托了，帕拉特？”

“是的。我要搬回宿舍去住。”

“别担心，他跟这里的人都很熟！不过鲁拉格去了之后，分配处很快会把你也派去的吧？反正你们夫妻俩都是工程师，不是吗？”

“是的，不过她去……你看，是中央工程学院把她要去的。我没有那么出色。鲁拉格去做的是重要的工作。”

女看护点点头，叹了口气。她大声说了句“就算是这样……”然后就打住了没再说下去。

父亲盯着那个瘦骨伶仃的宝宝，小宝宝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阳光，没有注意到前厅里的父亲。这时候，那个胖宝宝到瘦宝宝这边来了。他身上那湿答答的尿布直往下掉，因此只能曲着身子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往前挪，但是速度却非常快。不管他过来是因为无聊还是为了找同伴玩儿，反正等他挪到那块四方形光影里头之后，发现这里很暖和，于是就在瘦宝宝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他给挤到阴地里去了。

瘦宝宝的开心马上被一阵狂怒所取代。他一把推开胖宝宝，吼道：“滚开！”

女看护马上走过去，她一边扶起胖宝宝，一边说道：“谢夫，不能推别人。”

瘦宝宝站了起来。阳光照着他怒气冲冲的脸，他的尿布都快要掉下来了。“我的！”他干脆响亮地说道，“我的太阳！”

“太阳不是你的。”女看护的口气温和又决绝，“没有东西是属于你的。它是拿来用的，拿来分享的。如果你不愿意分享，那也就不能用它。”她毫不留情地把瘦宝宝轻轻地抱起，放到一边，远离了那块四方形光影。

胖宝宝坐在那里，淡漠地看着这一切。瘦宝宝整个身子摇晃起来，惊叫着：“我的太阳！”一下子气得泪水哗哗直流。

父亲把他抱起来。“哦，乖，谢夫。”他说，“别哭了，你知道你不能占有任何一样东西。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柔，微微有些颤抖，就跟他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似的。他怀里那个身体瘦长、没什么分量的小孩则大哭不已。

“有些人就是不懂得轻松过活。”保姆在一边同情地看着。

“我现在带他回家一趟。你知道，他妈妈今晚就要走了。”

“去吧。希望很快你也能被征调过去。”女看护说，一边像拎一袋米一样把胖宝宝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眯起那只好眼睛，表情显得很忧郁。“再见，谢夫小宝贝。明天，听到了吗？明天我们要玩卡车司机的游戏。”

谢夫还是不肯原谅她。他一边抽泣，一边紧紧地搂着父亲的脖子，把脸藏在没有阳光的暗处。

那天上午，合唱队把所有的长椅子都搬去搞排练了，学习中心的大屋子又被舞蹈队占了，地面被他们踩得咚咚作响。演讲—聆听小组的孩子们于是就去了创作室，在泡沫石地面上围坐成一个圈。一个长手长脚、又瘦又高的八岁男孩儿第一个自告奋勇站了起来。他像所有身体健康的小孩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等着其他孩子安静下来听自己说的时候，他苍白的脸慢慢地变红了。“开始讲吧，谢维克。”辅导员说道。

“呃，我有一个想法。”

“大点儿声。”辅导员说，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体格魁梧的年轻人。

男孩儿窘迫地笑了笑：“呃，我在想，假设我们对某个东西扔了块石头，比如说一棵树。你把石头扔出去，石头在空中飞过，砸到了树上，对吧？可那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能用一下书写板吗？看，这是你，在扔石头，这是那棵树，”他在石板上草草地画着，“假设那是树，这是石头，看，就在你和树的中间点。”孩子们看着他画的那棵霍勒姆树，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自己也微笑起来：“要从你这里到达那棵树，石头得先到达你和树的中间点，对吧？接着它得到达这个中间点和树之间的中间点，然后它又得到达这个点和树之间的中间点。石头飞了多远是无关紧要的，它总会飞到某一个地方，只是所需时间不同而已，这是石头最后到的那个地方和树之间的中间点……”

“你们觉得这个有趣吗？”辅导员打断了他，问其他的孩子。

“为什么石头到不了树那里呢？”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问道。

“因为它每次都得先飞过一半的路长。”谢维克说，“而在它的前方，总是还有一半的路程没有完成——明白？”

“是否可以说你没有对准那棵树呢？”辅导员问道，脸上有一点点的笑意。

“这跟你是否对准了无关。它就是无法到达树那里。”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我想我看出来了石头是怎样……”

“够了。”

有几个小孩刚才一直在底下说话，现在也突然住口，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哑巴。屋子里鸦雀无声。小男孩站在写字板旁边，愁眉苦脸的，似乎给吓坏了。

“演讲是一种分享——一种合作的艺术。你没有分享，只是在自我表现。”

大厅那边隐约传来合唱团雄壮的歌声。

“那不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跟这个非常类似的东西。”

谢维克盯着辅导员：“什么书？我们这儿有吗？”

辅导员站起身来。他的身高是男孩儿的两倍，体重则是三倍。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非常厌恶这个小孩儿；不过看他的姿态，他并没有要体罚对方的意思，只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权威地位。不过，这种权威稍打了一些折扣，因为他气急败坏地回答了这个小孩奇怪的问题：“没有！不许自我中心！”接着，他又换回了那种书生气的优美音调：“这种事情跟我们演讲—聆听小组的目标恰好是相反的。演讲是一个双向交流的过程。跟你们中大多数人不同，谢维克还没有能力理解这一点，所以他在这个小组里是不合适的。你自己也感觉到了，是吧，谢维克？我建议你去参加别的小组，适合你现在这个水平的小组。”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谢维克把书写板递还给老师，走出大家围坐的那个圈子。屋里还是很安静，只有那含糊的响亮歌声在飘荡。他来到走廊上，就这样站在那里。屋里，在辅导员的指导下，小组成员开始一个挨一个地讲接龙故事。听着他们那服服帖帖的声音，听着自己仍然很快的心跳声，谢维克的耳边响起了一阵歌声。这不是合唱团的声音，每次当克制着自己不哭的时候，耳边就会传来这种声音；以前他已经好几次听过这个声音了。他不想听这个声音，也不愿再去想什么石头和树的中心点了，于是就开始想九宫图。九宫图是数字组成的，数字总是很冷静很可靠的；每次做错了事，他就会去想数字，因为数字是不会犯错的。刚才他脑海里已经出现过九宫图了，这是一种空间的艺术，就像音乐是一种时间的艺术一样：1至9的九个整数，5在正中央，其他数字按序排列成一个四方形。不管这些数字的排列是多么不均衡，不管你选的是其中哪一列数字，它们相加的和都是等值的；这个图形看着就令人愉快。要是能够组织一个喜欢谈论这些问题的小组该多好啊；可是只有几个比他大的男孩女孩可能会喜欢，而他们又很忙。辅导员刚才提到的那本书是什么样的呢？那会是一本数字书吗？上头会演示石头是怎样到达树那里的吗？他讲那个石头和树的笑话可真是傻，别人都不觉得那是个笑话。辅导员说得没错。他的头开始疼了。他赶紧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内心，去看那个让人平静的图形。

如果一本书全是用数字写成的，那这本书肯定很可靠、很公正。用言语表述出来的东西都不可能是非常公正的，用言语表述出来的事物也都不会直来直去，彼此协调一致，而是曲里拐弯、相互碰撞的。但是，在言语的背后，言语的中心，一切都是公正的，就像在计算尺的中心一样。每件事都有可能会变，但是不会消失。如果你能看到数字，就能看到这一点，看到这种平衡、这种模式。由此你会看到世界的根本——牢固的根本。

谢维克已经学会了等待，这方面他已经很有经验了。他首先学会的是等妈妈鲁拉格回家，不过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他已经记不清了；以后，他等待着轮到自己的那次机会、等待着跟别人分享、等待着自己的那一份，并在这些等待中进一步完善着这种技能。八岁的时候，他会问为什么、怎样和那又如何，却很少问什么时候。

他等着父亲来接他回家。这是一次漫长的等待：六十天前，帕拉特被临时派到德拉姆山去负责维护水回收设备。完成任务之后，他要去马列尼恩海滩待上十天，在那里游游泳、放松放松，还会跟一个叫比帕尔的女人做爱。他把这些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儿子。谢维克信任他，他也值得谢维克信任。六十天后，他来到了广原的小学生宿舍。这个又瘦又高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比起以前更加忧郁。他需要的并不是做爱，他需要的是鲁拉格。见到儿子，他笑了，眉头却还是痛苦地皱着。

他们都很享受共处的时光。

“帕拉特，你看到过全是数字的书吗？”

“你说的是什么书，数学书吗？”

“我想是吧。”

“是这样的吗？”

帕拉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那本书小小的，正适合装在口袋里。跟大多数的书一样，它的封皮也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生命之环的图案。书的内页印得很满，字很小，留白只有一点点，因为造纸要消耗大量的霍勒姆树和大量的人力。学习中心的材料部就总是要求大家，必须等一页纸坏了之后才可以去领一张新的纸来替换。帕拉特把书打开来给谢维克看，对开的书页上有很多的数列。就是这些数字，跟他想象中的一样。他双手接过这个永恒的公正契约。封面上那个生命之环的上方印着书名：对数表，基数10和12。

男孩儿仔细看了一会儿书的封面。“这是做什么用的？”他问道。很显然，这些图形印在这儿不只是为了看着好看的。工程师开始跟他解释什么是对数。他们现在是在冰冷昏暗的公共休息室里，并排坐在一把硬邦邦的长沙发上。房间的另一头，两个老头在大声地玩着“绞杀”游戏。一对少年情侣走进来，问管理员今晚是否还有空的单人间，得到肯定回答后两人就去房间了。雨点猛力敲打着这栋单层房子的金属屋顶，很快便又停止了。这个地方雨从来就下不长。帕拉特拿出计算尺，给谢维克演示如何操作；谢维克也给他看了九宫图及其排列规则。等他们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的时候，天也确实很晚了。夜色浓得如同泥泞，带着清新的雨水气息。他们摸黑跑回宿舍，值夜班的人象征性地说了他们几句。他们迅速地互吻道别，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谢维克跑回自己那间大宿舍，趴在窗户边。他看到阴暗的路灯下，父亲正沿着广原唯一的那条街道冒雨往回赶。

谢维克拖着泥泞的腿上床睡觉。他做梦了，在梦里，他走在一条大道上，穿越一片光秃秃的空地。远远的前方，他看到有一条线跟大道相交。等他穿过空地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堵墙。这堵墙横亘在空地上，从这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地平线。墙很厚很高，黑黢黢的。大道在墙这里被截断了。

他想继续前进，可是他没法前进。墙挡住了他。他心头涌上一阵恐惧，还有一些痛苦和愤怒。他必须继续往前，否则就永远也回不了家。可是前面横着这堵拦路墙，已经没法再往前了。

他双手捶打着光滑的墙面，大喊大叫。他的叫声里没有实质内容，就像是乌鸦叫。他被这个声音吓得直往后退。这时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在说：“看。”是他父亲。他知道妈妈鲁拉格也在，虽然他并没有看到她（他已经记不起她的长相了）。他看到妈妈和帕拉特都四肢着地趴在墙角下的阴影里，他们的身形比人要大，形状也跟人不一样。他们用手指着，让他看那不毛之地上的什么东西。是一块石头，跟墙一样黑黢黢的，不过在石头上，也许是在石头里面，有一个数字；一开始他以为是个5，然后又觉得像是1，最后他明白那是什么了——是基数，它同时具有单一与众多的性质。“那就是基础。”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说道。谢维克欣喜若狂。那堵森然的墙已经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他回家了。

梦境的细节后来他已经无法回想，不过那股突如其来的狂喜是无法忘怀的。他从未有过类似的感觉；那就像对某种恒久亮光的惊鸿一瞥，如此肯定地向他展示了永恒的存在，虽然只是梦中的经历，他却从未觉得那是虚幻。只是，虽然它似乎始终触手可及，但是他再怎么渴望，再怎么用心也无法再次进入那样的状态。他只能在醒着的时候尝试回忆。有时候他会再梦到那堵墙，但梦境极其沉闷，梦中他的难题也没有得到解决。

他们都是从《奥多的生平》这本书中知道“监狱”这个东西的，选择了参加历史研究的人最近都在看这本书。这本书中有多处晦涩难懂的地方，在广原还没有哪个人有足够的历史知识能够完全理解；不过，等他们读到奥多的德里奥城堡岁月那一段时，“监狱”的意思就不言自明了。后来，一个巡回讲学的历史老师又向他们做了详尽的解释，不过老师的态度有些勉为其难，就像一位道貌岸然的大人不得已要给小孩子解释某件污秽下流的事情。是的，他说，监狱就是国家关押犯法的人的地方。可那些人干吗不离开那个地方呢？他们走不了啊，门被锁住了。锁住？就像卡车开动的时候也要锁门啊，这样你们就不会掉下去了，傻瓜！可是，他们整天待在屋子里都干吗呢？不干吗，没什么可干的。你们看到过奥多在德里奥监狱里待着时的照片，不是吗？灰白色的头低垂着，双手紧紧握拳，一动不动地待在噬人的黑暗中，那是藐视和忍耐的姿态。有时候，囚徒们还会被判做苦工。被判？嗯，就是宣判，有一个经法律授权的人，命令他们做一些体力活。命令他们？那如果他们不愿意呢？嗯，他们是被迫的；他们如果不干活，就要挨打。一阵不安袭过孩子们的心头，这帮十一二岁的小孩基本上都没有挨过打，也没有见过别人被打，他们只见过有人发火时失手打人。

蒂里恩问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一个问题：“你是说，有很多人打一个人？”

“是的。”

“那为什么没人阻止他们呢？”

“警卫们有武器，囚徒们却手无寸铁。”老师说道。他说话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这个回答好像让他很嫌恶很窘迫。

对这种反常状况的好奇让蒂里恩、谢维克和另外三个男孩儿凑到了一块儿。女孩儿是被他们排除在外的，他们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蒂里恩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可以充当监狱的地方，就在学习中心西翼楼的底下。那个地方由三面混凝土基墙环绕而成，顶部就是上头房子的地面，大小刚好够一个人或坐或躺，那三堵基墙是一栋混凝土房子的组成部分，房子的地面跟这几堵墙是相连的，一块厚重的泡沫石墙板正好可以把这个完全给挡住。现在就差怎么把这个地方给锁上了。经过试验，他们发现在其中一个墙面和墙板之间塞两根木棍就可以把墙板死死地锁住，里面的人不可能把它打开。

“灯光呢？”

“没有灯光。”蒂里恩说。他说话的口气总是这么权威，因为他能靠着想象把事弄明白。他的确掌握了一些事实，也会运用一些事实，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这么自信的。“在德里奥城堡，他们让囚徒在黑暗里坐着。多年来一直就是这样。”

“可是空气得有啊。”谢维克说，“那扇门如此严丝合缝，空气都进不去了。得在上头弄个洞。”

“要打穿泡沫石得好几个小时。不管怎样，谁会在这个盒子里头待那么久，把空气都吸光呢！”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想要进去。

蒂里恩嘲弄地看着他们。“你们都疯了。难道真有人想要被锁在那样一个地方吗？为了什么呢？”建造一个监狱是他的主意，对此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他可没想到其他人并不满足于此，他们要进这个监狱，还要去开一开这个无法打开的门。

“我想见识一下。”卡达哥夫说。他十二岁了，宽宽的胸膛，一脸的老成相，说话盛气凌人。

“拜托，用用脑子！”蒂里恩嘲笑道。不过其他人全都支持卡达哥夫。谢维克到车间去拿了把钻子，他们在“门”上相当于他们鼻子高度的地方钻了一个两厘米见方的洞。正如蒂里恩所料，这花了他们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你想在里头待多久啊，卡达？一个小时？”

“你们看啊，”卡达哥夫说，“既然我是囚徒，当然不能自己做决定了。我是不自由的。得由你们来决定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没错。”谢维克说，这个推理把他弄得心慌意乱。

“你不能待太久，卡达。我还得去呢！”年龄最小的吉本什说。囚徒没有作答，他走进了监狱。四个狱卒一起动手，抬起门，重重地放下，然后把两根木棍插上——满怀激情地把木棍敲进去。然后，他们都挤到通风口面前去看囚徒，不过因为监狱里头除了这个通风口之外，没有任何的光，他们自然也就一无所见了。

“别把可怜虫那点儿空气都吸走了！”

“帮他吹一点儿气儿进去。”

“放点儿屁进去！”

“我们给他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

“三分钟。”

“五年！”

“现在离熄灯还有四个小时。就这么长时间。”

“可是我还想进去呢！”

“好，我们让你在里头待一整个晚上。”

“呃，我是说明天。”

四小时后，他们撬开木棍，把卡达哥夫放了出来。他跟进去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然后说他饿了，还有在里头待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基本上就是在睡觉。

“你还要进去吗？”蒂里恩挑衅道。

“当然要。”

“不，第二个该轮到我了……”

“闭嘴，吉本。那现在就进去啊，卡达？你现在马上回里头去，而且我们不告诉你什么时候放你出来，敢吗？”

“当然敢。”

“没有吃的？”

“他们会给囚徒饭吃。”谢维克说，“这也是这件事情的怪异之处。”

卡达哥夫耸了耸肩。他那屈尊俯就的态度真让人受不了。

“听着，”谢维克对年龄小一点的那两个男孩说道，“去厨房要点儿剩饭，再拿一个瓶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装满水。”他转向卡达哥夫：“我们会给你一大袋子的东西，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看你们要我待多久。”卡达哥夫纠正道。

“好。进去吧！”卡达哥夫的自信勾起了蒂里恩爱嘲弄人、好玩的天性，“你是个囚徒，不能顶嘴。明白了吗？转过身去。双手抱头。”

“干什么？”

“你想临阵退缩啦？”

卡达哥夫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你不能问为什么。因为如果你这样做，我们就可以打你，你只能忍气吞声，没人能帮你。因为我们可以踢你的鸡巴，你却不能。因为你没有自由。现在，你还愿意尝试吗？”

“当然愿意。打我吧。”

在那些厚重的基墙中间，在那片黑暗当中，蒂里恩、谢维克和那名囚徒围着一盏提灯，他们的身子都很僵硬，彼此面面相觑，好一个奇怪的组合。

蒂里恩傲慢而又放肆地笑了起来：“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该做什么，你这个投机分子。不许说话，进监狱去！”卡达哥夫顺从地转过身去，蒂里恩伸直双臂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卡达哥夫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他大声嘟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出于惊奇还是出于痛苦，然后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有根手指在对面的墙上杵了一下，要么是擦伤了要么是扭伤了。谢维克和蒂里恩都没说话。这两名所谓的狱卒呆呆地站着，面无表情。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在控制角色，而是角色在控制他们了。两个小一点儿的男孩儿回来了，拿了一些霍勒姆面包、一个瓜，还有一瓶水。他们边走边说着话，不过看到监狱里这奇怪的安静的一幕，他们也噤声了。他们把食物和水塞进监狱，然后把门抬起来，闩好。卡达哥夫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之中，别的人围着提灯站定。吉本什小声说道：“那他在哪儿撒尿呢？”

“撒自己床上。”蒂里恩用嘲弄的语气说道。

“那他如果要拉屎呢？”吉本什问，然后就突然大笑起来。

“拉屎有那么好笑吗？”

“我想——如果他看不到呢——那么黑……”吉本什都没法说清楚自己干吗觉得那么好笑。大家都开始没有来由地大笑起来，直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们都很清楚，监狱里头那个男孩儿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这时候学生宿舍已经熄灯了，很多大人也已经上床睡觉，不过居民楼里还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街道上空无一人。男孩子们大笑着冲下街道，一边相互大叫着对方的名字，共有一个秘密、打扰他人，还有干坏事儿的得意劲儿让他们疯狂不已。他们在楼下的大厅里和宿舍床上玩起捉迷藏游戏，把宿舍里一半的学生都吵醒了。也没有大人来管他们，任由这场骚乱慢慢地自己平息下来。

蒂里恩和谢维克坐在蒂里恩的床上小声嘀咕了很长时间。最后的结论是，这都是卡达哥夫自找的，要让他在监狱里待上整整两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在木材再利用小组的小组活动上，辅导员问大家卡达哥夫去哪儿了。谢维克跟蒂里恩交换了一个眼色。他没有回答，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自己很有力量。蒂里恩却回答说，卡达哥夫今天应该是去参加别的小组活动了。听到这个谎言，谢维克大受震动。他内心里那种很有力量的感觉突然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双腿发软，耳朵觉得很热。辅导员跟他说话时，他突然跳起来，那种感觉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害怕，总之是类似的一种感觉。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窘迫，不过似乎比这还要糟糕：内心深处他觉得非常难受。他一边想着卡达哥夫，一边在那些三层的霍勒姆木板上钉钉子，用砂纸把洞口抹平，再拿砂纸把板子磨得丝绸般平滑。卡达哥夫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种感觉真是不好受。

午饭之后，留下站岗的吉本什过来找蒂里恩和谢维克，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我想我听到卡达在里头说什么了，一种有趣的声音。”

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然后谢维克说道：“我们去把他放出来。”

蒂里恩看着他。“得了吧，谢夫，别捣乱了。别装出一副很为他人着想的样子！让他在里头待够时间，然后再表示对他的尊重吧。”

“为他人着想，去你的吧。我只想尊重我自己。”谢维克说，然后拔腿往学习中心跑去。蒂里恩很了解他；他没有继续跟他争吵，而是跟了上去。那两个十一岁的男孩儿也紧随其后。他们贴着墙根儿慢慢爬到“监狱”门口。谢维克和蒂里恩一人撬开了一根楔子，门砰的一声，直直倒了下来。

卡达哥夫躺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他坐起身，然后慢慢站起来，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身子，其实“监狱”屋顶虽矮，也没必要缩得这么厉害的。提灯的亮光让他直眨眼，不过别的跟平常都没什么区别。他身上的味道令人难以接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竟然拉肚子了。牢房里一片狼藉，他的衬衣上溅了一些黄色的排泄物。他借着提灯的亮光看到这些东西，便伸出一只手拼命地想要去遮它们。大家都没再说什么。

他们从屋子底下爬了出来，然后回宿舍去。卡达哥夫问道：“我待了多久？”

“算上最开始那一个小时，一共大概三十个小时。”

“挺久的了。”卡达哥夫底气不足地说道。

把卡达哥夫弄去浴室洗干净之后，谢维克急急忙忙直奔厕所而去。他凑到马桶旁边大吐特吐，又剧烈抽搐了一刻钟。等抽搐过去之后，他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他来到宿舍的公共休息室，看了一会儿物理书，然后早早地上了床。五个人都没有再去学习中心底下那个监狱，也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只有吉本什有次在一些大男孩和大女孩面前吹嘘过；不过那些人都没明白这是怎么样一回事，于是他也就不再提了。

月亮高悬在北景物理科学及材料科学地区学院的上空。

四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坐在山顶上，边上是一簇一簇凌乱低矮的霍勒姆灌木，他们低头能看到地区学院，抬头则能看到月亮。

“真是奇怪，”蒂里恩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其他三个人开始嘀咕起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蒂里恩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在那上面，在乌拉斯，有人坐在山上，看着阿纳瑞斯，看着我们，说‘看，那边的月亮’。我们的地球就是他们的月亮；我们的月亮则是他们的地球。”

“那么，到底哪个是对的呢？”比达普大声问道，一边打了个哈欠。

“那就得看你坐在哪边的山上了。”蒂里恩说。

他们继续看着天上那个模模糊糊、光华四射的青绿色圆球。现在已经是满月后一天了，所以那个圆球不是很圆，圆球北部的冰盖发出了耀眼的光。“它的北部可以看得很清楚，”谢维克说，“那里阳光普照。那是伊奥，那边那块褐色的凸起部分。”

“他们那里的人都赤身裸体躺在太阳底下，”科维杜尔说，“肚脐上戴着珠宝，身上没有毛发。”

接着是一片沉默。

这次山顶聚会只属于男性，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女性的存在都是不可接受的。最近，他们的世界里好像到处都是女孩子。不管是清醒的时候还是在睡梦中，都有女孩子在他们眼前晃悠。他们都幻想着跟女孩子上床；有几个已然绝望的家伙则努力克制着跟女孩子上床的念头。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女孩子们无处不在。

三天前，在奥多运动历史课上，他们都看了那个视觉课程，那里面有这样的画面：在妇女们涂着油的棕色肚子上那个光洁的肚脐中，装饰着五光十色的珠宝。私底下，他们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不停地回放着这一影像。

他们还看到了许多小孩子的尸体，这些小孩子跟他们一样，身上也有毛发，这些尸体被堆在一个海滩上，像一堆生锈僵硬的废铁。人们在上头淋汽油，把尸体烧毁。“舍国巴奇福尔省的饥荒，”录像里的解说员说道，“饿死病死儿童的尸体在海滩上被烧毁。距伊奥国（就是在这个国家，人们在肚脐眼上装饰珠宝）七百公里的蒂乌斯海滩上，女人们为有产阶层（这里用的是伊奥语，因为在普拉维克语中没有与此对应的词汇）的男性成员提供性服务，这些男人整天躺在沙滩上，等着无产阶层的人为他们献上食物。”然后是关于用餐的一个近景镜头：柔软的嘴唇在微笑着咀嚼着食物，光洁的双手伸到银碗里取用美味佳肴。接着镜头又切换回到一个小孩尸体的面部，小孩的脸空洞僵硬，嘴张着，形成了一个干燥的黑乎乎的空洞。“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那个声音平静地说道。

不过，男孩子们脑海中涌起的还是那般景象——那个五光十色的肚脐。

“那些电影是什么时候拍的？”蒂里恩说，“是在大移居之前呢，还是现在？他们也不说。”

“那有什么关系呢？”卡维杜尔说，“在奥多主义革命之前，乌拉斯星球上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奥多主义者都离开了，来到了阿纳瑞斯。所以也许乌拉斯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们还在那里。”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青绿色月亮。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还在那里呢？”

“什么意思，蒂里？”谢维克问。

“如果那些电影是在一百五十年之前拍的，乌拉斯现在也许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没有说肯定就是这样，不过假使是的话，我们又怎么知道呢？我们没有去过那里，也没跟他们说过话，我们跟他们根本就没有过交流。乌拉斯人现在怎么生活，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PDC的人就知道。他们跟进入阿纳瑞斯港那些货船上的乌拉斯人说过话。他们了解情况，也必须得了解，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跟乌拉斯做生意，还有就是弄清楚他们对我们到底构成多大的威胁。”比达普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蒂里恩的回答却很尖锐：“PDC的人也许是了解情况，可是我们不了解。”

“了解情况！”卡维杜尔说，“从托儿所的时候开始，就听人说乌拉斯这个那个的！那些肮脏的乌拉斯城市和油腻腻的乌拉斯人的身体，以后就算看不到这些图片，我也无所谓！”

“没错。”蒂里恩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得，“学生能够看到的乌拉斯介绍材料都是一个样儿，恶心、淫荡、像屎一样。可是你们想一想，如果移民者离开的时候，那个地方真那么乌七八糟，那它怎么可能还能维持一百五十年呢？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病态，他们怎么还没死呢？他们那个怪异社会怎么还没彻底崩溃呢？我们那么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呢？”

“受到影响。”比达普说。

“我们就那么脆弱，连跟他们一点点的接触都经受不起吗？不管怎样，他们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病态的。不管他们的社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当中总有些人是好的。我们这里的人也是有分别的，不是吗？难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奥多主义者吗？看看那个卑鄙的帕休斯吧！”

“但是在一个病态的机体中，即便是健康的细胞也注定要毁灭的。”比达普说。

“哦，你可以用类推来证明一切，你知道怎么类推。可是，我们怎么就能断定他们的社会是病态的呢？”

比达普咬着大拇指指甲盖：“你是说，PDC和教育协会在乌拉斯这个问题上骗了我们。”

“不是，我是说我们只知道他们告诉我们的事情。你知道他们告诉了我们些什么吗？”蒂里恩回头看着他们，在明亮的蓝色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他那张黑黑的脸，还有脸上那个扁平的鼻子。“卡维说了，就在一分钟之前，他说得清楚明白。你们都听到了：厌恶乌拉斯，痛恨乌拉斯，害怕乌拉斯。”

“难道不是吗？”卡维杜尔问道，“看看他们怎么对我们奥多主义者吧！”

“他们把自己的月球给我们了，是吧？”

“没错，可那是为了防止我们去乌拉斯，破坏对他们有利的现状，建立起一个公平社会。而且我敢打赌，把我们赶走之后，他们就在用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建立政府和军队，因为在乌拉斯已经没有人会阻止他们了。如果我们向他们开放港口，你们以为他们会以朋友和兄弟的身份来这里吗？他们有一亿人，我们只有两千万，他们会吗？他们会把我们全部消灭，或者把我们变成——你们怎么说来着，那个词是什么——哦，奴隶，去为他们开采矿石！”

“好，我同意，害怕乌拉斯也许是有道理的。可是为什么要痛恨呢？仇恨是无济于事的；为什么要教我们这个呢？会不会是因为，如果了解了乌拉斯的真相，我们——我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会喜欢它——喜欢它的有些东西呢？PDC要阻止的，会不会不仅仅是他们中的一些人，而且也包括我们中那些想去那里的人呢？”

“去乌拉斯？”谢维克震惊地问道。

之所以这样辩论，是因为他们喜欢这样，喜欢让思想循着种种可能的轨迹天马行空地奔驰，喜欢就那些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发问。他们都很聪明，彼此年龄相仿，都是十六岁，但他们的头脑都接受了严格的训练，条理清晰，乐于探索。不过话说到这里，谢维克在卡维杜尔之后，也开始觉得这个辩论索然无味，他觉得很困惑。“谁会想去乌拉斯呢？”他问道，“为了什么呢？”

“去发现另一个世界的真相。去看看‘马’是什么！”

“太幼稚了。”卡维杜尔说，“在其他星系里也有生命。”他冲着一碧如洗的夜空挥了挥手，“他们是这么说的。那又如何呢？我们有幸出生在了这里！”

“如果我们比其他的人类社会更先进，”蒂里恩说，“那么我们应该去帮助他们。可是我们却被禁止这么做。”

“禁止？这可是个不良词汇。谁禁止我们了呢？”谢维克身子前倾，充满了激情地说道，“规则并不是‘命令’。我们没有离开阿纳瑞斯，因为我们是阿纳瑞斯人。身为蒂里恩，你无法离开蒂里恩的躯壳。你也许想要从另一个人的角度看看自己的样子，可你做不到。可是，难道你做不到这一点是被别人强迫的吗？我们待在这里也是被强迫的吗？怎么强迫呢——法律，政府还是警察？都不是。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们自身的存在，因为我们生来就是奥多主义者。你生来就是蒂里恩，我生来就是谢维克，我们都是天生的奥多主义者，彼此负有责任，这种责任就是我们的自由，如果我们要逃避这种责任，那就会失去自由。你真的想要生活在一个没有责任、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机会，只有伪自由的社会里吗？在那里要么顺从法律，要么违反法律、随后接受惩罚吗？你真的想要待在监狱里吗？”

“哦，该死，不是。我就不能再开口了吗？谢夫，你的问题就在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攒了整整一卡车该死的沉重砖块，然后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也不看看压在砖块下头那个血淋淋的躯体……”

谢维克坐直身子，一脸的无辜。

不过比达普——这个体格魁梧、四方脸的家伙——却啃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说道：“我还是赞成蒂里的看法，如果我们能够真正了解乌拉斯的一切，那该多好啊。”

“那你认为谁在骗我们？”谢维克问道。

比达普平静地回视着他的目光。“谁呢，兄弟？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呢？”

那颗姐妹星球照耀着他们，平静安详而又光华璀璨。这个美丽的事物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代表着难以触及的真相。

西特米尼安沿海地区的造林工程是阿纳瑞斯大移居之后第十五个十年里的一个大工程，持续了两年时间，征用了近一万八千人。

虽然东南一带漫长的海岸线很是富饶，滋养了许多的渔村和农场，不过整个星球上可耕作的土地仅限于海边的一条狭长地带。内陆以及往西的地区，包括西南广阔的平原在内，基本上都没有人烟，只有孤零零的几个矿区小镇。这片区域被称为土区。

在此前的那个地质年代，土区曾经是一片广阔的霍勒姆林。霍勒姆是阿纳瑞斯最主要的一种植物，在阿纳瑞斯随处可见。现在，这里的气候比原来热，也比原来干燥。数千年的干旱扼杀了树木，土壤干化成了颗粒极其微小的灰色尘土，风一过就漫天飞扬，堆成了一座座线条单调的小山一样的沙丘。阿纳瑞斯人希望通过育林让这片不安分的土地恢复到原先肥沃丰产的状态。谢维克觉得，这倒是挺符合因果可逆原则。这个原则虽然不受目前在阿纳瑞斯备受推崇的因果物理学派的重视，但仍然是奥多主义思想的内在要素之一，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他想要写一篇论文，探讨奥多的观念跟当代物理学的关系，尤其是因果可逆原则对奥多处理结果-手段问题的方式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不过，年仅十八岁的他还没有足够的知识来完成这样一篇论文。如果他不能尽快离开这片该死的土区，回去研究物理学，那就永远不可能掌握足够的知识。

夜里，工队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在咳嗽。白天他们咳嗽少一些：忙得顾不上咳嗽了。尘土是他们的敌人，这些细小干燥的尘土挤满了他们的嗓子和肺部；这是他们的敌人、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希望。曾经，那些尘土是堆积在树底下的厚厚黑土。通过长期不懈的努力，他们会使这一幕得到重现的。

她从石头中拿来绿叶，

在石头的内心深处有清泉在流淌……

平日里吉尔玛整天哼着这个调子。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在穿越茫茫平原返回营地的路上，她把歌词也大声唱了出来。

“谁？‘她’是谁？”谢维克问。

吉尔玛微笑着。她的脸庞很宽，柔软光洁的皮肤上沾满了尘土，都结成块了，头发上也满是灰尘，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好闻的汗味儿。

“我是在南台长大的。”她说，“矿工们住的地方。这是矿工的歌。”

“什么矿工？”

“你不知道啊？就是大移居之前就已经住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有些人留了下来，加入了团结组织，就是那些金矿工人和锡矿工人。到现在，他们都还保留着自己的一些节日和歌曲。大大【1】是一个矿工，我小时候他给我唱过这个歌。”

“嗯，那么‘她’是谁呢？”

“我不知道，歌里就是这么唱的。这不正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从石头里拿来绿叶！”

“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宗教。”

“你这个人，还有你这些书本上的字眼，真是好笑。不过是首歌而已。哦，我真希望我们要回的是别的营地，可以去游个泳。我身上好臭！”

“我也很臭。”

“我们都很臭。”

“团结一致……”

不过，这个营地距离特米尼安海滩还有十五公里，要游泳那只能在沙海里游了。

工队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发音跟谢维克很像：谢维特。经常是，有人叫到这个人的名字，回答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因为这个无意的巧合，谢维克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之间有一种很亲近的关系，比兄弟情谊更为特别。有几次，他还发现谢维特在盯着自己看。不过他们还没有说过话。

刚来造林区的时候，谢维克很沉默，心中满怀怨恨和疲惫感。物理学是最为重要的核心领域之一，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就不应该被特别征用来参加这样的工程。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难道是道德的吗？工作需要有人来干，但是有很多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会被派到哪里，他们不停地变换工作；这样的人应该主动来这里。这个活儿傻瓜都能干。事实上，他们当中很多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过去他一直很为自己的强壮有力自豪，在旬末的轮值活动中总是自愿去干那些“重活”；可是这里的活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每天八小时，在沙尘和烈日之下。整个白天里，他都在盼望着夜晚的到来，然后他就可以独自一人思考问题了。可是，晚饭后回到帐篷里，只要脑袋一挨着枕头，他就会像头死猪一样一觉睡到天亮，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发现工友们都很木讷粗野，就连那些比他还小的人也拿他当孩子看。他对这些人充满了鄙视和愤恨，唯一的乐趣就是给自己的朋友蒂里恩和洛娃波写信。他们写信用的是在学院的时候编出来的一套密码，就是跟当代物理学专用符号相对应的一系列文字。把这些文字写出来似乎是言之成文的，其实除了他们标出来的等式和物理计算式之外，别的全是些废话。谢维克和洛娃波写的等式都很清晰明确。蒂里恩的信非常有趣，谁看了都会觉得信里头说的是真实的情感和现实的事件，不过有关物理的内容却让人看着含含糊糊的。后来，谢维克也会经常发给他们一些这样的谜题，因为他发现，当他顶着沙尘拿一把钝铲子在石头上挖洞时，就可以用脑子去解开这些难题。蒂里恩回了好几次信，洛娃波只回了一次。她是一个冷漠的女孩儿，谢维克知道这一点。不过，学院里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多么凄惨。他们已经开始了独立的研究工作，都没有被派来参加这该死的植树工程。他们最主要的职能没有浪费，他们在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他不是在工作，他是被工作所奴役。

不过很奇怪，他却为自己现在所完成的事情备感自豪——为现在所做的一切——为这件事带来的满足感。而且，有一些工友确实是很特别的人，比如说吉尔玛。开始的时候，她那种健壮的美让他心生敬畏，不过现在，他自己也已经足够强壮了。

“今晚跟我一起吧，吉尔玛。”

“哦，不行。”她满脸讶异地看着他。

谢维克的自尊受到了伤害。“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我们是朋友啊。”

“那……”

“我已经有伴侣了，他已经回家了。”

“你早说就好了。”谢维克脸红了。

“呃，我没有想到应该告诉你。抱歉，谢夫。”她看起来满脸的歉意。他抱着一线希望说道：“你不觉得……”

“不觉得。不应该这样对伴侣，脚踏几条船。”

“我觉得，终身的伴侣关系跟奥多主义道德观是相悖的。”谢维克书生气地说道，声音很刺耳。

“什么占有是不对的；应该让彼此自由翱翔。”吉尔玛的声音很柔和，“这些都是胡扯。你说，还有什么能超越日夜相守，跟对方分享你的全部自我、你的整个一生呢？”

他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之间，低着头。这个骨瘦如柴、身形纤长的懵懂少年现在满面愁容。“我还做不到。”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是吗？”

“我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谁，你看我对你是多么不了解。我是与世隔绝的，我跟别人格格不入，永远也没有办法融和，我还去想什么伴侣，真是傻。那种事情只适合……适合人类……”

吉尔玛怯怯地伸出一只手放到他肩上，她这种羞怯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出于尊重。她没有去打消他的疑虑，没有说他跟别的人是一样的。她说的是：“我不会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了，谢夫。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

不管怎样，拒绝就是拒绝。虽然她的态度非常温柔，他还是带着一颗伤痛的心离开了她，而且很生气。

天气非常热，只有黎明前那一个小时有些许凉意。

有一天吃过晚饭，名叫谢维特的那个家伙来找谢维克。这个人体格粗壮，相貌英俊，年纪大概三十岁。“我很烦别人老把我们俩弄混，”他说，“你改个名字吧。”

如此无礼，如此咄咄逼人，要在以前谢维克肯定会束手无策。现在他则轻轻巧巧地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了对方。“既然你不喜欢这样，那你自己改名字好了。”他说。

“你们这种投机小人，去学校上学，想要让自己的双手保持干净。”那家伙说道，“我一直想要把你们这种人揍出屎来。”

“不许叫我投机小人！”谢维克说。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口水仗。谢维特马上就冲他动了手，而他也回击了几下。他的胳膊很长，勇气也出乎对手的意料，但却还是打不过对方。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看，发现这不过就是两个人在打架，不怎么有趣，于是就走开了。暴力行为不会让他们不快，也不会产生什么吸引力。谢维克没有请求别人帮忙，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无关。苏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两个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周围是一片黑暗。

他耳鸣了好几天，嘴唇也被撕了一道口子，因为尘土的关系，伤口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尘土又进一步加剧了他身上各个地方的痛楚。他和谢维特之间以后再也没说过话。他远远地看着在另外一堆篝火旁边的那个人，心中并没有仇恨。谢维特给他献上了一份大礼，这份礼物他本来也是要给对方的，他已经接受了，尽管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没有掂量过这份礼物的分量，也没有考虑过它的性质。在他这么做之后，这份礼物也跟另一件礼物没什么分别。那是他成长过程中又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有一次，他离开篝火之后，他们小组新来的一个女孩儿跟谢维特一样，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身边，那时他的嘴唇都还没好……他记不起来她具体说什么了；她奚落他，而他又一次做了简单直接的回应。他们趁着夜色来到平原上，她让他尽情地享用她的身体。这是她的礼物，他接受了。跟阿纳瑞斯所有孩子一样，他也有过性体验，跟男孩女孩都有，不过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他从未体验过超越自身预期之外的乐趣。比叔恩是寻欢老手，她带他进入了真正的性爱境地，这里没有恶意，没有力不从心，两具躯体奋力合为一体，这种奋力让这一刻化为虚无，超越了自我，也超越了时间。

在星空底下，在温暖的尘土之中，一切都放松下来，很从容，很可爱。漫长的白日热烈明亮，尘土里都有比叔恩的体香。

他现在在种植组干活。东北区过来的卡车上满载着小树苗，有好几千株。这些树苗来自位于雨带的绿山，那边每年的降水量有四十英寸。他们冒着尘土把小树苗种下。

种植组有五十个人，他们在这里干活已经两年了。种完小树苗之后，他们坐平板卡车离开，一边回头看着自己的成果。在层叠起伏的苍白沙漠上，有一片非常模糊的绿色的薄雾——死亡之地覆上了一层轻巧的生命之纱。大家在卡车上欢呼雀跃、唱歌、互相大叫大嚷。泪水涌上谢维克的双眼，他心里想着：她从石头中拿来绿叶……吉尔玛很早之前就被派回到南台了。“你怎么一脸苦相？”身后的比叔恩问道。他们俩紧紧地挤在一起，她的一只手随着卡车的颠簸，在他那布满了尘土的坚实胳膊上来回抚摸。

西南，锡矿货运站。“女人啊，”弗凯普说，“女人都以为你是属于她们的。没有一个能算得上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他是一位农业化学家，现在是在去阿比内的路上。

“那奥多本人呢？”

“理论上是吧。她在阿西伊奥死了之后就没有性生活了，不是吗？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例外的。不过绝大多数的女人，她们跟男人唯一的关系就是占有。要么占有对方，要么被对方占有。”

“你认为她们跟男人有所不同？”

“我确信是这样。男人想要的是自由，女人想要的则是所有权。只有能用你交换到别的东西的时候，她才会放手让你走。所有女人都是资产者。”

“这么说人类的另一半太糟糕了。”谢维克说道，心里却在疑惑这个人的话是否正确。在他被派回西北区的时候，比叔恩哭成了泪人，她痛哭流涕，要他说没有了她他没法活下去，还坚持说没有了他，她是没法活的，他们应该算是伴侣。伴侣，这么说，好像她可以跟哪个男人交往时间长达半年似的！

谢维克只懂得一种语言，就是他现在说的普拉维克语，这种语言中没有哪种说法能够表达性关系中的所有权。一个男人说自己“拥有”一个女人是毫无意义的。意思最近的词是“操”，这个词还可以用于诅咒，意思很明确：表示强奸。通常这个意思只能译为一个中性词，比如性交。这个词的主语只能是复数，也就是说这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能做或者归一个人所有的东西。跟别的任何东西一样，词语也不再能传达那种体验的全部内涵。谢维克能感觉到词语无法表达的那些东西，但却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什么。有些时候，在土区的星空之下，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拥有比叔恩，占有她。她也认为她拥有他。不过他们都错了；比叔恩虽然多愁善感，但也清楚这一点；最后，她还是带着微笑跟他吻别，放手让他离去。她并没有拥有他。拥有他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成年人的性激情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完全占有了他——还有她。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事情已经发生，它不会（他想着，现在是午夜时分，地点是锡矿货运站，十八岁的他，坐在一位刚刚认识的路人身边，喝着一杯黏稠的甜果汁，等着搭哪趟车队的顺风车到北方去），也不可能再发生了。有很多事情还会发生，不过他是不会第二次遭人偷袭、被打倒、被击败。被打败、投降，自有其销魂之乐趣。比叔恩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还有比这些更大的乐趣。她又为什么需要想呢？是她自己，她的自由意志，放手让他离开的。

“你看，我并不同意。”他跟弗凯普说道，后者拉长着脸。“我认为男人通常得经过学习才能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女人则不需要。”

弗凯普神色冷峻地摇了摇头。“是孩子，”他说，“是对孩子的拥有，让她们成了资产者。她们不会放手的。”他叹了口气，“浅尝辄止，兄弟，规则是这样。别让你自己成为别人的财产。”

谢维克一边微笑，一边喝着果汁。“我不会的。”他说。

他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地区学院，又一次看到那些装点着青色霍勒姆灌木的低矮山丘、厨房边的菜园、居民楼、宿舍楼、车间、教室和实验室。从十三岁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归程总是和出发同等重要。出发对他来说是不够的，仅仅是完成了一半而已；他还需要回来。也许，这样一种倾向已经预示了他今后所要从事的工作，那种穷尽认识之可能的无尽探索。若不是对归程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他也许就不会耗费多年时间去经营那份事业。尽管他自己不见得能成功回归，但这种旅程的本质决定了回归的存在，就如环球旅行一般。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能再次回到家中。他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认识。正是在了悟世事无常的基础上，他发展出了自己的大理论：最善变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恰恰是最完满的不朽。你与河流的关系、河流与你以及与其自身的关系，总是比简单的缺乏认同感的关系更为复杂、更为令人安心。按照综合时间理论，你能够再次回家，只要你心中明了，家是你从未真正到过的一个地方。

所以他很高兴，能回到一个近乎于他曾经拥有或者说曾经向往的家的地方。不过，他发现他在这里的朋友们都相当幼稚。在过去这一年里，他已经成长了很多。有些女孩子一直跟他有联系，有些则远离了他的生活；她们都已经变成女人了。不过，除了偶尔的联系之外，他跟这些女孩子都已经撇清关系了，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想再要什么性狂欢了；他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他发现最聪敏的那些女孩子，比如洛娃波，同样也很冷淡、很机警；在实验室、手工课和宿舍的公共休息室里，她们的表现就是好伙伴，别无其他。女孩子们想要在生孩子之前接受完培训，开始自己的研究工作或者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不过青春期的性尝试已经不再能令她们满足了。她们想要一段有结果的关系，而不是无疾而终；不过，这种关系遥不可及。

这些女孩子是很好的同伴，她们很友好、很独立自主。谢维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他们的孩童时期似乎行将结束却又无法完全结束，生活很是寡淡无味。他们都太过理智，似乎既不想专注于工作也不想专注于性。听蒂里恩说话，好像性交这回事根本就是他的发明，其实他只跟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谈过恋爱；在同龄人面前他从来都畏缩不前。比达普在性方面一直都不大积极，他接受了一个热恋着他、比他小的男孩儿的求爱，就这么得过且过地处着。他似乎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变得很爱冷嘲热讽，说话讳莫如深。谢维克觉得，自己跟朋友们之间已经有了隔膜。友情是靠不住的，即便是蒂里恩也太过自我，最近又变得太过郁郁寡欢，没法再找回以往那种亲密了——就算谢维克想这样做。事实上，他也没有想要这样。他对这种孤独满心欢喜。他从来没有想过，比达普和蒂里恩这样的保留其实是对他自身所作所为的一种回应；他温和却非常自闭的性格也许已经创造了一种氛围，只有极其强大或者对他极其热爱的心灵才能承受得起。事实上，他只留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他终于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投入工作了。

还在东南区的时候，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劳作，不再把脑子浪费在密码信件、把精子浪费在梦遗上头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了一些想法。现在他可以自由地把这些想法付诸实现，看看这些想法是否的确具有价值。

学院里最资深的物理学家是弥迪斯。她现在不是物理科的主管，因为所有的管理工作都是一年一换由二十位终身教授轮流担任，不过她担任教职已经三十年了，而且是这些人当中最为睿智的一个。从心理上来说，大家跟弥迪斯都有着一定的差距，就像一座山，山巅上不会有热闹的人群。她从不刻意强调自己的权威，也无须强迫他人服从，因此却更有让人一望而知的气度。有些人的权威与生俱来；有些皇帝也的确穿着新衣。

“我把你那篇关于相关频率的论文发给阿比内的萨布尔了。”她告诉谢维克。她向来就是这么快人快语，很好相处。“想要看看答复吗？”

她隔着桌子把一张粗糙的纸片推给了他，那张纸一看就知道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上头是一个写得很潦草的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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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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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维克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盯着那张纸片。透过窗户泻进来的阳光映照着他水一般清澈的双眼。今年十九岁，弥迪斯则是五十五岁。她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就是漏掉了这个。”谢维克说。他抓过桌上的一支铅笔，在纸片上涂画起来。他一头纤细的银色短发，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耳朵也变红了。

弥迪斯悄悄地绕过桌子坐了下来。她腿部的循环系统有毛病，必须坐着。不过她的动作还是影响到了谢维克。他抬起头，淡漠的眼神不快地看了看她。

“我能在一两天内把这个弄好。”他说。

“等你弄好之后，萨布尔想要看看结果。”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维克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然后他意识到眼前是自己敬爱的弥迪斯。“你为什么把论文发给萨布尔呢？”他问道，“还有那么大一个漏洞呢！”他微笑起来，想着自己把漏洞补上之后的情形，满脸喜气洋洋。

“我想他也许能看出来你哪儿弄错了。我看不出来。而且我也想让他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他想让你去他那里，去阿比内。”

谢维克没有作答。

“你想去吗？”

“现在还不想。”

“我以为你会想去呢。但你必须去，为了那里的那些书，为了你能与之碰撞的那些出色头脑。你的才智不应该浪费在沙漠里！”弥迪斯突然激动起来，“谢维克，你有义务去追寻最好的一切。别让那虚伪的平等主义给蒙蔽了。你应该跟萨布尔一起工作，他很出色，会让你努力工作的。不过你可以自由地寻找自己想走的路。在这里再待一个学期，然后就走吧。在阿比内照顾好自己，保持自由的状态。力量存在于某个中心，而你马上就要前往那个中心了。我跟萨布尔不是很熟，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关于他的负面消息；不过你要记住：你会是他的人。”

在普拉维克语中，单数形式的物主代词通常是用于表示强调；习惯上很少这么用。孩子们小的时候也许会说“我妈妈”，不过很快他们就学会说“妈妈”；人们不说“我的手受伤了”，而是说“手受伤了”；等等。普拉维克人表达“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你的”时说的是“我用这个你用那个”。弥迪斯这句“你会是他的人”听上去很是奇怪。谢维克茫然地看着她。

“你还有事情要做呢。”弥迪斯说，她漆黑的双眼闪闪发着亮光，似乎是生气了。“去做吧！”说完她就出去了，实验室里还有一个小组的人在等她。谢维克困惑地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他只听明白弥迪斯让他赶紧改正那些等式，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弄懂了她当时跟他所说的一切。

他出发去阿比内的前夜，他的同学为他搞了一个聚会。从前他们聚会是很频繁的，任何一件小小的事情都可以成为理由，可这一次却特别带劲儿。谢维克很是震惊，很奇怪为什么这一次聚会能如此之棒。他自己是从来不受别人影响的，却没想到自己原来那么有影响力，也没想到别人居然会喜欢他。

他们中有很多人显然都把自己好多天的配额给攒起来了，聚会上的食物丰富得惊人。他们预订了大量的甜点，食堂的面包师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给大家制造了许多意外惊喜：五香华夫饼、配熏鱼吃的撒了胡椒的小方饼、甜美多汁的油炸面圈。此外还有果汁、来自齐朗海地区的水果蜜饯、腌小虾、取之不尽的脆红薯片。如此丰盛，真是令人心花怒放。人人都开心地大快朵颐，有几个还吃撑了。

此外还有幽默小品和娱乐表演，有些事先排练过，有些则是即兴的。蒂里恩穿着从回收垃圾箱里捡来的一套破衣服，扮成一个穷困的乌拉斯人，也就是乞丐——这个伊奥词大家都在历史课上学到过——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给我一点儿钱吧。”他哀求着，还把手伸到大家鼻子底下晃来晃去，“钱！钱！为什么不给我钱？你们没有钱？骗子！卑鄙的资产者！投机分子！看这些吃的，要没有钱你们怎么能弄到这么些吃的呢？”然后，他开始向大家推销自己，花言巧语地说道：“美我，美我吧，只要一点点钱。”

“不是美，是买。”洛娃波纠正道。

“美我，买我，有什么关系呢，看啊，多漂亮的身体啊，难道你不想要吗？”蒂里恩低声哼唱着，瘦瘦的屁股扭来扭去，双眼忽闪忽闪的。最后大家用一把鱼刀当众把他给“处决”了，然后他又换上平常的衣服回来。他们当中有些人是技艺高超的竖琴手和歌手，所以聚会中有大量的音乐和舞蹈，不过大家做得最多的还是说话。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说着，就跟他们一个个明天就会变成哑巴似的。

夜深了，年轻情侣们离开会场去寻找单人间享受浪漫之夜，其他人也困了，开始陆续回宿舍去。最后只有一小拨人留了下来，置身于一堆空杯子、鱼骨头和各种甜点碎屑之中，他们得在天亮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清理掉。不过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于是他们继续聊天，不时地抨击一下这个事儿再评论一下那个事儿。比达普、蒂里恩和谢维克都在，另外还有几个男孩和三个女孩。他们谈了韵律这种时间的空间表述方式、古代的数字和谐理论和现代物理学之间的关联，谈了长距离游泳的最佳划水方式，谈了自己的童年是否幸福，还有到底什么是幸福等问题。

“苦难是一种误解。”谢维克身体前倾，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刚步入成年的他体形依然瘦瘦长长的，手很大，耳朵有些招风，关节处棱角分明，不过他非常健康强壮，可以说是非常漂亮的。他那一头暗褐色的头发跟其他人一样，又细又直、肆意生长，他在额头上弄了一根带子，省得头发掉下来。他们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头发与众不同，那是一个高颧骨、塌鼻梁的女孩儿：她一头闪亮的黑发剪得像一顶扣在脑袋上的帽子。她用严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谢维克，因为吃了油炸面圈嘴唇油乎乎的，下巴上还有一片碎屑。

“苦难确实存在。”谢维克摊开双手，“真真切切地存在。我可以说它是误解，但却不能假装它不存在或者已经消失。苦难就是我们生存的状态。等它来了之后，你就会感觉到。你知道这就是事实。当然，救治疾病、防止饥饿和不公是对的，我们这个社会一直在这么做。不过没有哪个社会能够改变生存的本质。我们不能防止苦难——我们可以防止这种痛苦、那种痛苦，对，但却不能防止所有的痛苦。一个社会只能减轻那些不是必须的苦难，但其他的苦难仍然存在，这是最根本的现实。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都会体验到不幸；如果我们活五十年，就要体验五十年的痛苦。最后我们会死去。这就是我们一出生就面临的生存状态。我对人生充满恐惧！很多时候我——我非常害怕。每一次的快乐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个误解——快乐之后的绝望，对痛苦的恐惧……如果对这一切可以不害怕不逃避，也许能够……克服、超越它。会有东西可以超越这一切的。就是经受苦难的这个自我，到达某种地步这个自我会——终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相信现实——我从苦难当中体会到，自己并非身处舒适与快乐之中——相信痛苦的本质并非痛苦，如果你能够克服、能够坚强地去承受的话。”

“我们人生的真义在于爱，在于团结。”一个目光柔和的高个儿女孩儿说道，“爱是人生的真实状态。”

比达普摇了摇头。“不，谢夫说得没错。”他说，“爱只是克服痛苦的一种方式，它可能会走错方向，可能会消失。而痛苦却绝不会消失。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承受！我们必须承受，不管情愿与否。”

短头发女孩儿猛烈摇头。“可是我们不会！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中会有一个去承受，全部承受。我们其他人则继续假装自己很快乐，要不就变得麻木。我们也遭受了苦难，不过还不够，所以我们其实没有苦难。”

“那我们该做什么，”蒂里恩说，“每天拿榔头砸脑袋一个小时，保证我们遭受足够的苦难？”

“你们把苦难仪式化了，”另一个人说，“奥多主义者的人生目标是积极而非消极的。除了身体的痛苦可以是对危险的警告之外，通常其他痛苦都是不好的，从心理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说都是具有破坏性的。”

“是什么促使奥多对痛苦异常敏感呢——她自己还是别人？”比达普反驳道。

“但是整个互助原则为的就是避免痛苦！”

谢维克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晃来晃去，神色认真而从容。“你们目睹过人死去的过程吗？”他问道。他们基本上都见过，要不是在谁的家里，要不就在医院的志愿者活动中。除了一个人之外，他们都有过一两次协助埋葬死者的经历。

“我在东南区工作营地看到过这样一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有一辆飞车的引擎出了问题，起飞后就坠毁了，然后又着起了火。大家把那个人从车里抬出来，他全身都被烧坏了。他又活了大概两个小时。其实，他当时就应该死了的，不可能还坚持那么长时间，那两个小时真是难受。我们等着有人从海滩送麻醉剂过来。我跟两个女孩儿陪在他身边，我们本来是在那儿给飞车装货的。当时没有医生，我们什么也帮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那里，陪着他。他有过休克，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醒的。他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尤其是双手。我想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已经烧焦了，他自己最主要的感觉来自双手。你没法通过抚摸去安慰他，你一摸皮肉就会掉下来，他则会痛苦地尖声喊叫。你什么也做不了，没法帮他。也许他知道我们在身边吧，我不敢肯定。就算是这样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你什么也帮不了他。然后我发现……你们看……我发现任何人都帮不了别人。我们没法救助彼此，抑或是我们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疏远和绝望！你否认了兄弟情谊，谢维克！”高个女孩儿大声叫道。

“不——不是，我没有。我是想要解释我心目中真正的兄弟情谊，它的开端——开端就是分享痛苦。”

“那么结束呢？”

“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

第三章    乌拉斯

在乌拉斯的第一个早上，谢维克是在沉睡中度过的。醒来时，他觉得鼻塞喉咙痛，还不停地咳嗽。他认为自己是感冒了——即便是奥多主义者的医学也没能战胜普通的感冒——医生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这位威严、年长的医生刚才一直等着给谢维克做检查，他说这更可能是一种严重的花粉热，是初来乍到乌拉斯的人对此地的尘土和花粉的过敏症。他开了一些药，又给谢维克打了一针，谢维克很有耐心地配合着对方。医生还用一个托盘给他端来了午餐，谢维克欣然接受，他肚子已经很饿了。医生请他待在房间里，然后就走了。吃完后，他以自己的住处为起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开始了他的乌拉斯探索之旅。

他之前躺着的这张四脚大床，几乎把整间屋子的空间都占据了。床垫比“警惕号”上的床铺要软得多，床上用品异常繁复，有些像丝织品一样轻薄，有些则厚重又暖和，还有许多枕头堆叠得像厚厚的云层一般。地上铺着松软的地毯；屋里还有一个锃亮的雕花五斗橱，还有一个大得足以装下十个人衣服的壁橱。这间屋子出去就是他昨晚到过的那间带壁炉的宽敞的公共休息室；第三个房间里，有一个浴缸、一个盥洗盆和一个样式精巧的坐便器。这间屋子显然是给他专用的，房门正对着卧室，而且每样用具都只有一件。每件东西都极尽奢华美观，已经远非色情意味那么简单了，在谢维克看来，这是要对排泄过程进行极度的美化。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几乎一个小时，把每样用具依次用了一遍，把自己收拾得极其整洁。水可以很痛快地用：水龙头如果不关掉就会一直出水；浴缸肯定能装下六十升水，马桶每冲一次得用掉至少五升的水。这一点实在是不足为奇，乌拉斯星球表面有六分之五为水所覆盖，即便是位于两个极点的荒漠也都是冰天雪地。没有必要节约用水；没有干旱……可是排泄物去哪里了呢？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在马桶旁边跪下，仔细研究着它的运行机制。他们肯定是将排泄物从水中过滤出来作为农作物的肥料。在阿纳瑞斯有些沿海地区，人们也用类似的系统来开垦农田。他很想找个人问一问，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在乌拉斯，有很多问题他都始终没有问。

他觉得除了头还是很沉之外，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便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屋子里很暖和，于是他也就不急着穿上衣服，光着身子昂首阔步地来回走动。他走到大房间的窗户边，透过窗子往外看。房子很高，一开始他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下。他还不习惯在高过一层的屋子里待着，感觉就像从一艘飞船上往下看；感觉自己远离了地面，高高在上，跟地面不再有关联。他面前的窗户正对着一片小树林，树林再过去是一栋白楼，上头有一座优雅的方塔。白楼再过去的地面往下倾斜，形成了一道宽阔的山谷。山谷里显然都是农田，因为点缀在其中的数不清的绿块都是规整的矩形。往更远处看，那片绿色渐变成了蓝色，不过还是能看出道路的线条、灌木篱墙和那些大树，构成了一个精细的网络，跟人体的神经系统相仿。最远处，山谷的边缘是层层叠叠的蓝色山丘，在浅灰色的平静天空下显现出模糊柔和的轮廓。

这是谢维克此生所见最美丽的风景。那些富有活力的柔和色彩、那些人类创造的直线和自然创造的强有力的、层层扩散的轮廓线条的完美融合、相互各异的元素彼此间和谐共存，这一切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复杂的融合体。以前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景象，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这种景象的小小预示，比如有些人沉思之中的平静脸庞。

跟眼前的景象相比，阿纳瑞斯的任何一个地方，即便是阿比内平原和尼希拉斯峡谷都显得乏善可陈：贫瘠、单调、原始。西南区的沙漠倒是有一种博大宽广的美，不过那样的美很不友善，而且永远那么单调。即便是人类耕作最多的地方，其风景也像是有人拿黄色粉笔随意勾勒出来的一幅粗糙草图。眼前的景色却生机无限，充满了历史的沧桑，同时预示着无穷无尽的未来。

谢维克想，这才是世界应有的面貌。

在那片蓝绿色的绝美风光中，还有什么东西在歌唱：那个声音低回婉转，极其优美动听。那是什么呢？一阵小小的、甜美的天籁之音在空气中传播。

他凝神屏息，侧耳倾听着。

外头传来敲门声。谢维克还光着身子，于是转过身，迟疑片刻后说道：“请进！”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包东西，进门后便站住了。谢维克穿过房间，先是以阿纳瑞斯人的方式跟对方说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又按乌拉斯人的方式，向对方伸出了只手。

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脸上皱纹密布，面容憔悴。他说了些什么，可谢维克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他也没有跟谢维克握手，也许是因为他手里那些包，不过看他也没有要把包放下、腾一只手出来的意思。他的脸色极其凝重，也许是很窘迫。

谢维克本以为自己至少懂得了乌拉斯人相互问候致意的礼仪，看到对方这样便很困惑。“进来吧，”他又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先生！”因为他觉得，乌拉斯人称呼别人总是要用上头衔或敬称。

那个人又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一边侧身往卧室走去。这一次谢维克听懂了几个伊奥词，不过其他的话还是莫名所以。他听任对方往前走，因为看样子对方是想要去卧室。也许这个人是自己的室友？可是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啊。谢维克不再去理会对方，转身回到了窗户边上。那个人急忙跑进卧室，在里头噼里啪啦地来回折腾了好几分钟。谢维克想对方应该是个上夜班的，卧室白天归他用，在阿纳瑞斯，有时候住房紧张的时候就会这么安排。他正这么想的时候，那个人又出来了。他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您请自便，先生”。——接着用一种很怪异的方式低了下头，好像他觉得五米外的谢维克要打他的脸似的，然后就走了。谢维克继续站在窗户边上，渐渐地意识到，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冲自己鞠躬。

他走进卧室，发现床已经铺好了。

他若有所思地慢慢穿好衣服。在他穿鞋的时候，又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一群人，神态跟前面那个人完全不同；在谢维克看来，他们个个神态自若，如同他们有权利进入这里，也有权利进入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拿包裹的那个人则是畏葸不前，几乎可以说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不过，他的脸、他的双手、他的衣服比后来者更接近谢维克心目中正常人所应有的样子。那个偷偷摸摸的人举止很怪异，外表却很像阿纳瑞斯人，后来这四个人举止像阿纳瑞斯人，但是他们的外表，包括他们刮得很干净的脸和他们那华丽的服饰，都更像是外星人。

谢维克终于认出来了，他们中有一个是帕伊，另外三个也是昨晚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他告诉对方自己还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于是他们又微笑着自我介绍了一遍：他们是齐弗伊李斯克博士、奥伊伊博士和阿特罗博士。

“哦，见鬼！”谢维克说，“阿特罗！幸会幸会！”他双手搭在这位老人的肩膀上，吻了吻对方的脸颊。然后他又意识到，这种亲切的问候方式，在阿纳瑞斯也许很平常，却很可能是这里的人所不能接受的。

还好，阿特罗也热情地拥抱了他。他抬头看着谢维克，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朦胧一片。谢维克这才想起，他已经近乎失明了。“亲爱的谢维克，”他说，“欢迎来到伊奥——欢迎来到乌拉斯——欢迎回家！”

“我们一直在相互通信，相互攻击对方的理论，已经那么多年了！”

“你总是更有力的攻击者。嗯，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老人伸手去掏口袋。他那件天鹅绒质地的学院长袍底下是一件外套，外套下是一件背心，背心下是件衬衣，衬衣下也许还有件别的什么。所有这些衣服，还有他的裤子上，全都有口袋。谢维克颇有兴味地看着阿特罗在六七个口袋里摸索一番，每个口袋里头都有东西，最后他终于掏出了一样东西：镶在一片抛光木头上的一小块方形黄色金属。“给你，”他盯着那个东西说道，“这是给你的奖励，你知道，是西奥·奥恩奖。奖金已经打入了你的账户。拿着，这东西过了九年才到了你的手中，不过迟到总比不到好。”他双手颤抖着把那个东西递给谢维克。

这东西很沉，那个黄色的小方块是纯金。谢维克手捧着这个东西，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想不想坐下来，”阿特罗说，“我是得坐下了。”于是大家都在那几把软软的大椅子上坐了下来。谢维克仔细地研究过这些椅子，椅子上头包的材料他从没见过，那是一种黄色的材料，不是织物，手感像皮肤。

“九年前你多大年纪，谢维克？”

阿特罗是乌拉斯在世物理学家中最有声望的一位。他身上不仅有一种长者的威严，还有习惯受人尊敬的人所特有的那种自信的直言不讳。对此谢维克并不意外，阿特罗正是谢维克所认可的那种权威。他很高兴，对方终于只用他的名字来称呼他了。

“我写《原理》时是二十九岁，阿特罗。”

“二十九？上帝啊。这么说来，你是近一个世纪以来最年轻的西奥·奥恩奖得主了。我是快六十岁的时候才得奖的……那么，你第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多大？”

“大概二十吧。”

阿特罗哼了一声：“当时我还以为你四十了呢！”

“萨布尔现在怎么样了？”奥伊伊问道。乌拉斯人的个子在谢维克看来都很矮，奥伊伊则比一般的人还要矮一些；他的脸部平板板的，线条很柔和，一双乌黑椭圆的眼睛。“有那么六到八年左右的时间，你没有再写信来，是萨布尔跟我们保持着联络，不过他从来不会通过你跟我们的无线电连接来跟我们交谈。我们很好奇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萨布尔是阿比内物理协会的高级会员，”谢维克说，“我曾经跟他共事。”

“一个年长于你的对手，心里充满嫉妒，还阻挠你的研究；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不用他说我们就知道，奥伊伊。”第四个人，也就是齐弗伊李斯克用一种刺耳的声音说道。他是一个矮壮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双手纤细，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他没有把胡子完全刮干净，下巴上还留了一撮胡子，跟他那头浅灰色短发相呼应。“用不着故作姿态，说你们奥多主义者就真的亲如兄弟，”他说，“人性都是一致的。”

谢维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正巧打了个喷嚏，刚好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我没有手帕。”他一边道歉，一边擦着眼睛。

“请用我的手帕吧。”奥特罗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谢维克接过手帕，心里立刻涌起了一个难以忘怀的记忆。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萨迪克，一个黑眼睛的小姑娘，想起她说：“你可以用我的手帕。”这个记忆曾经是那么亲切，现在则让他疼痛难当。为了摆脱这个记忆，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对你们的星球过敏，医生说的。”

“上帝呀，你不会一直这么打喷嚏吧？”老阿特罗关切地看着他问道。

“你的佣人还没有来过吗？”帕伊问道。

“我的佣人？”

“就是你的仆人。他应该给你拿些东西来的，包括手帕，让你在可以自己去购物之前过渡一下。不是什么精挑细选的东西——要我说，对于你这样身高的人来说，没多少现成的衣服可供选择的！”

明白过来之后（帕伊说话拉长着声调，语速很快，跟他柔和英俊的长相很相配），谢维克赶紧说道：“你们真是太好了。我觉得——”他看着阿特罗，“我就是，你们所说的乞丐。”现在他跟这位老人说的就像他在“警惕号”上跟齐默医生说过的话一样，“我没法带钱过来，我们那里不用钱。我也没法带什么礼物，我们那里没有你们缺的东西。所以我就这么来了，就像一个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一样，‘两手空空’地来了。”

阿特罗和帕伊安慰他说，他是客人，不存在什么付费的问题，接待他是他们的荣幸。“而且，”齐弗伊李斯克用他那刺耳的声音说道，“买单的是伊奥政府。”

帕伊目光严厉地瞟了他一眼，不过齐弗伊李斯克没有理会，而是直直地盯着谢维克，毫不掩饰自己黝黑面庞上的表情。不过谢维克并没看明白，那是警告，还是同情。

“你这个顽固的舍国人。”老阿特罗带着鼻音说道，“可是谢维克，你的意思是说，你随身没有带任何东西过来——没有论文，没有新成果吗？我本以为你会带一本书过来，带来物理学上的又一个重大变革。这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都在等着挑战你哩，就跟你当年拿《原理》挑战我一样。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呃，我一直在读帕伊——帕伊博士关于封闭宇宙、悖论及相对论的那些论文。”

“这几篇论文都很出色。赛奥是我们的当红明星，这一点毫无疑问。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是吧，赛奥？可是，那跟奶酪的价格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综合时间理论呢？”

“在我的脑子里。”谢维克边说边露出了亲切爽朗的笑容。

片刻的沉寂。

随后奥伊伊问他，是否看过一位外星物理学家——地球的爱因斯坦——关于相对论的论文。谢维克没有看过。大家都对此表现了强烈的兴趣，除了阿特罗，他已经过了拥有强烈情感的年龄了。帕伊跑回自己的房间，给谢维克拿来一份爱因斯坦论文译文的复印件。“这篇论文是好几百年前写的，不过里头有些见解对我们来说还很新鲜。”他说。

“也许吧，”阿特罗说，“不过这些外星人里没有一个能够理解我们的物理学。海恩人称之为唯物主义，地球人称之为神秘主义，然后就对它置之不理了。现在一切外星的东西都很受追捧，不要让这种潮流影响到你啊，谢维克。他们的东西对我们一无用处。锄你自家园子里的草吧，我父亲以前就常这么说。”他以老年人特有的方式擤了一下鼻子，然后站起身来，“跟我一起去小树林里走走吧。难怪你鼻子塞，这里头实在是太闷了。”

“医生说我得在这间屋子里待三天，不能出去，否则可能会——被感染？还是感染别人？”

“老弟啊，千万别信医生的话。”

“不过也许这件事情上得信呢，阿特罗博士。”帕伊用他那舒缓宜人的声音说道。

“不管怎么说，医生是政府派来的，是吧？”齐弗伊李斯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相信，那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优秀的医生。”阿特罗表情严肃地说道。他没有再催谢维克，自己走了。齐弗伊李斯克也跟着出去了。另外两个年轻人留下来陪着谢维克，他们一起聊物理学，聊了很长时间。

谢维克感到极度地心满意足，还有一种发现某事物恰如其分的强烈认同感。有生以来第一次，谢维克在跟人交谈时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弥迪斯是一个很棒的老师，正是在她的鼓励之下，谢维克开始探究新的理论领域，但是在这方面，她的认识永远也没法跟上他。吉瓦拉伯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所受的教育及能力都跟他相当的唯一一人，但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那之后，谢维克跟许多很有天赋的人共过事，但因为他一直不是阿比内学院的全职人员，因此也就没能够把他们带到更深入的研究中去；他们仍然停顿在那些老问题上、在传统的因果物理学上停滞不前。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遇到跟自己旗鼓相当的人，现在，在这处处都是不平等的地方，他终于遇到了跟自己的学识平等的人。

这是一种启示，一次解放，这所大学里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逻辑学家、生物学家云集，要么是他们来找他，要么是他去找他们，大家一起交谈，一个又一个的新领域就此形成。思想的本性就是沟通，它需要被写下来、讲出来，付诸实践。思想就像草坪，它渴望阳光、喜欢人群，杂交会使它成长得更加茁壮，踩踏会使它生长得更为繁茂。

就在这个下午，在这所大学里，跟奥伊伊和帕伊一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久已向往的某种东西，就像孩提时代，他跟蒂里恩和比达普能说上半宿的话，相互取笑攻讦，最终却总能促成思想的大胆飞跃。他还清楚地记得其中的几个晚上，蒂里恩当时的样子也如在目前。蒂里恩说：“如果知道了乌拉斯的真实情景，我们当中有些人也许会想去那里的。”他当时大受震动，狠狠地斥责了蒂里恩，蒂里恩马上予以还击；他总是会对别人的反对予以还击，这个可怜可恨的家伙，而他也总是对的。

谈话告一段落。帕伊和奥伊伊都不说话了。

“很抱歉，”他说，“我觉得头很沉。”

“对这里的重力有感觉吗？”帕伊问道，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他就像一个机灵的小孩，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魅力。

“这倒没什么感觉，”谢维克说，“只是这里，这地方怎么说？”他指着腿上的一处说。

“膝盖——膝关节。”

“对，膝盖。它的机能好像变弱了。不过我会习惯的。”他看了看帕伊，又看了看奥伊伊，“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们。”

“没关系，先生！”帕伊说道。

奥伊伊说：“我看你并不知道怎么冒犯我们。”奥伊伊不像帕伊那样讨人喜欢。即便是在谈论物理学的时候，他也有些含糊其词、不够坦率。不过在他这种做派的背后，谢维克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可信任的东西；而在帕伊那股迷人魅力的背后，又会是什么呢？唉，无所谓了。他必须得相信他们所有人，他会相信的。

“女人都在哪里呢？”

帕伊大笑起来。奥伊伊微笑着问道：“从哪种意义上来说？”

“什么意义都行。我在昨天晚上的聚会上看到过女人——五个，也许十个——男人却有好几百人。按我看，那些女人都不是科学家。她们是些什么人呢？”

“妻子呗。事实上，她们当中有一位就是我的妻子。”奥伊伊带着他那鬼鬼祟祟的微笑说道。

“其他的女人呢？”

“哦，这完全不是问题，先生。”帕伊马上答道，“只要告诉我们你喜好的类型，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

“听说过阿纳瑞斯风俗的一些独特之处，不过我想，你想要什么我们基本上都可以实现。”奥伊伊说。

谢维克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挠了挠头：“那么说，这里的科学家都是男的喽？”

“科学家？”奥伊伊问道，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思议。

帕伊咳了一声。“科学家，哦，是的，确实都是男的。当然，在女子学校里也有一些女教师，不过她们都没法超出学历教育的水平。”

“为什么呢？”

“她们做不了数学，没有抽象思维的头脑，简单说就是不合适。你也知道的，女人所谓的思考是通过子宫来进行的！当然啦，总会有那么几个例外，那些头脑发达、阴道萎缩的讨厌女人。”

“你们奥多主义者会让女人来做科研？”奥伊伊问道。

“呃，是的，她们也在从事科学工作。”

“我想不会很多吧。”

“嗯，大约占到一半吧。”

“我就说嘛，”帕伊说道，“女技师们经过恰当的训练，可以在任何一种实验室里帮男人分担各种工作。对一些重复性的工作，她们的确更灵巧也更高效，而且她们更听话——不那么让人烦。如果我们可以用女性，就可以让男性更快地解放出来，去从事一些创新性的工作。”

“在我的实验室里，绝对不行。”奥伊伊说，“就让她们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吧。”

“谢维克博士，你发现过哪位女性能胜任创造性的智力工作吗？”

“呃，应该说是她们发现了我。比如北景的弥迪斯，她是我的老师。还有格瓦拉伯，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她吧。”

“格瓦拉伯是个女的？”帕伊显然是大吃一惊，而后笑了起来。

奥伊伊好像并不相信，而且显得很不愉快。“当然喽，从你们的名字是看不出男女的。”他冷冷地说道，“我想，你的看法是，不要区别对待男性和女性。”

谢维克和缓地说道：“奥多就是女性。”

“那就是了。”奥伊伊说。他没有耸肩，不过也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帕伊脸上充满了崇敬之意，一边点了点头，就像在听老阿特罗叨叨的时候的反应。

谢维克发现，自己已经触及了这些人内心深处的一种敌对情绪，这种情绪并非出自个人因素。显然，这些人的背后是备受压迫、沉默无声、动物化的女性。她们被他们所压制，囚在笼中。他没有权利取笑他们。他们所了解的人际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占有。他们依然执迷不悟。

“一位美丽而贞洁的女人，”帕伊说，“是给我们带来灵感的缪斯——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维克感到很不舒服，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们的星球，非常漂亮。”他说，“我希望能对你们星球有更多的了解。不过我现在只能在屋里待着，你们能给我一些书看看吗？”

“当然可以，先生！什么书呢？”

“历史、照片、故事，什么都行，也许应该是一些儿童读物。你们瞧，我对你们这里所知甚少。我们学过有关乌拉斯的知识，可那些都是奥多那个时代的事情。在那之前还有八千五百年的时间呢！而且迁居阿纳瑞斯之后又过了一个半世纪了；从最后一名迁居者乘坐最后一艘飞船走了之后——我们就对你们一无所知了。我们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对我们也是一样。你们是我们的过去，我们也许会是你们的未来。我想要去了解，而不是忽视这一切。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应该相互了解。我们不是原始人，所遵循的也不再是那些部落的道德观，那样是不行的。这样的无知是一个错误，这样的错误还会引发新的错误。所以我来学习了。”

他说得非常诚恳。帕伊热心地表示了赞同：“说得太好了，先生！我们完全认同你这个目的！”

奥伊伊用自己那双朦胧的黑色眼睛盯着他，说道：“那么，从根本上来说，你是作为你那个社会的使者来的喽？”

谢维克走了回去，坐到了壁炉边上的大理石椅子上。他早已将这个地方当作了自己的座位、自己的领地。他想要有一片自己的领地，也觉得自己需要小心谨慎。不过让他感觉更强烈的是沟通的需要，是摧毁那些墙的愿望，正是这种需要和愿望带领着他跨越了那道没有水的深渊，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

“我此行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是首创协会的会员，就是过去两年来一直通过无线电跟乌拉斯保持对话的那个组织。不过你们看，我并不是某个当权机构或者公共机构的使者。希望你们提问时不要将我看作是那种身份。”

“不是的。”奥伊伊说，“我们提问的对象是——物理学家谢维克。当然，这也经过了我们的政府以及世界政府理事会的批准。不过，你在这里的身份是伊尤尤恩大学邀请的客人。”

“好的。”

“不过，我们不确定你此行是否也经过了批准……”他迟疑着说道。

谢维克咧嘴一笑：“我的政府的批准？”

“我们知道，从名义上来说阿纳瑞斯是没有政府的。不过，肯定会有管理部门吧。我们猜想，派你来的那个团体，也就是你所在的首创协会，是某种类型的党派，也许是个革命党派。”

“在阿纳瑞斯，所有人都是革命者，奥伊伊……负责行政管理的网络系统被称为PDC，也就是生产分配协调处。这是一个协调体系，在所有从事生产工作的协会、联盟以及个人之间进行协调。他们管的不是人，而是生产。他们没有权力支持我或是阻止我。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将我们公众的意见——社会舆论对我们的看法——转告给我们。这是你们想要了解的吗？呃，大多数人都反对我和我的朋友们。大多数的阿纳瑞斯人并不想了解乌拉斯的一切。他们害怕这个星球，不想跟资产者搭上任何关系。很抱歉我说得太无礼了！在这里也是这样，有些人也是这样看的，是吧？有蔑视、有恐惧，也有宗族主义。嗯，我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改变这种状况。”

“这是你的个人意愿。”奥伊伊说。

“这是我此行的唯一动机。”谢维克微笑着、极其恳切地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他跟来访的科学家聊天、看帕伊拿来的书，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双拱顶的窗户下，看着那个夏意渐浓的大峡谷，一边倾听外头那简单甜美的歌声。现在他知道这些歌唱者的名字了，是鸟儿，而且通过书上的图片知道了它们的长相。不过，当他听到它们的歌声或是瞥见翅膀在树木之间扑闪而过时，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惊奇。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乌拉斯会感到不习惯，会失落，会觉得格格不入，会很困惑——不过现在一点儿这种感觉也没有。当然，让他不明白的东西总是在不停地涌现。现在他只是粗略地看到了许多东西：这个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社会，其中包含着不同的国家、阶级、等级、教派、风俗，还有着令人震惊、伟大漫长的历史。他所见到的每个人都是一个谜，总是能够出乎你的意料。不过，他们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种粗俗冷酷的自我主义者，他们跟他们的文化、跟他们的风景一样复杂、多样化；他们很有智慧，也很善良。他们对他就像兄弟一样，尽己所能不让他觉得失落、格格不入。他们要让他觉得自在，而他也确实觉得很自在，这种感觉是情不自禁的。这整个世界、柔和的空气、透过那些小山丘照耀过来的阳光，还有更加明显的重力作用，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里就是家园，就是自己种族生活的世界；这里享受到的美好的一切都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到了晚上，他就会回想起阿纳瑞斯的静寂，那种绝对的静寂。那里没有鸟儿在歌唱，除了人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静寂，再有就是贫瘠的土地。

第三天，老阿特罗给他拿来一摞报纸。帕伊——他常来陪谢维克——当时没跟阿特罗说，等老人走了之后才告诉谢维克：“讨厌的垃圾，那些报纸，先生。很有趣，不过上面写的东西都不能相信。”

谢维克拿起最上面的那张报纸。纸张很粗糙，印刷也很劣质——是他在乌拉斯见到的第一样拙劣的物品。事实上，看起来它们就像是PDC的公告和地区报告，而在阿纳瑞斯那些也就相当于报纸。不过，他手里这份报纸的风格跟阿纳瑞斯那些脏兮兮的、出于实用目的而印刷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上面全是感叹号和照片。有一张照片的内容是谢维克站在飞船跟前，皱着眉头，帕伊搀着他的胳膊。图片上方有一行巨大的文字：首位月球来客！谢维克好奇地往下读了起来：

他在地球上迈出了第一步！谢维克博士是一百七十年来首位从阿纳瑞斯居留地来到乌拉斯的客人，昨天他乘坐月球定期飞船抵达佩尔太空港。这位杰出的科学家，因其为全世界人民做出的贡献获得了西奥·奥恩奖，并被伊尤尤恩大学授予教授职位，是享受这一殊荣的外星第一人。当被问及初次到访乌拉斯的感受时，这位身材高大的杰出物理学家答道：“能受邀来到美丽的贵星球，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希望这是全西蒂恩友谊新时代的开端，由此我们的双子星球可以和平友爱，携手并进。”

“可是我根本没说话！”谢维克告诉帕伊。

“当然没有，我们当时就没让那帮人靠近你。可这样也没法限制那帮鸟食记者的想象力！他们想让你说什么，就会在报道里写什么，才不管你有没有说呢。”

谢维克咬着嘴唇。“呃，”最后他说道，“我如果说的话，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话。不过，‘全西蒂恩’是什么意思？”

“地球人把我们称作‘西蒂恩人’。我想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太阳的称呼。大众传媒是最近才开始用这个词的，这个词现在很时髦。”

“那么说，西蒂恩人是乌拉斯人和阿纳瑞斯人的统称喽？”

“我想是吧。”帕伊说道，听得出来他兴致不高。

谢维克继续看报纸。他看到自己被描述成了一个高大的人，还说他没有刮毛发，一头厚密的灰色长发，像“鬃毛”，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关于他的年龄有三个版本，分别是三十七、四十三和五十六。报纸说他写了一部伟大的物理学巨著，书名是《共时原理》或《贡时原理》（拼写因不同报纸而各异），说他是奥多主义政府派来的友好大使，是素食主义者，还说他跟所有阿纳瑞斯人一样不喝东西。看到这里他实在控制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肋骨都隐隐作痛。“见鬼，他们是很有想象力！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是靠水蒸气存活的吗，像那些岩苔一样？”

“他们是说你们不喝含酒精的饮料。”帕伊也笑了，“我想，关于奥多主义者，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你们不喝酒。顺便问一下，确有其事吗？”

“有些人将霍勒姆树根发酵，从中提取酒精用以饮用。他们说这样能让潜意识自由地起作用，就像是进行脑波训练。比起喝酒，多数人都更喜欢这个，非常容易而且不会导致某种疾病。这里的人也会这么做吗？”

“更多的还是喝酒。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种疾病，是什么病？”

“叫酒精中毒吧，我想。”

“哦，我明白了……不过辛勤劳作的人们想要高兴高兴，想要有一个晚上能暂时摆脱这世界的悲哀，这个时候他们做什么呢？”

谢维克面无表情：“呃，我们……我不知道。也许我们的悲哀是无法摆脱的吧？”

“有趣。”帕伊友好地笑了笑。

谢维克继续往下看。有一份报纸所用的语言他看不懂，还有一份连字母都完全陌生。帕伊解释道，第一份是舍国的，另一份是本比利的，本比利是位于西半球的一个国家。舍国报纸印刷质量很好，版式也很庄重：帕伊解释说这是一份政府出版物。“您看，在伊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了解新闻是通过电传、广播、电视以及周刊评论。看这些报纸的几乎全是档次比较低的人——是一些半文盲写来给另一些半文盲看的，你自己也看得出来。伊奥的媒体是完全自由的，这就意味着无可避免地会有很多垃圾。舍国报纸的报道写得比较好，不过报道的内容仅限于舍国中央常务委员会想要报道的内容。在舍国审查工作是非常彻底的。国家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这对于奥多主义者是不可想象的，是吧，先生？”

“那这份报纸呢？”

“我不了解。本比利是一个落后的国家，总是在闹革命。”

“本比利有一帮人通过首创协会的波长给我们发送过信息，就在我离开阿比内之前不久。他们称自己为奥多主义者。在伊奥有这样的组织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谢维克博士。”

碰壁了。到现在，出现碰壁情形的时候，谢维克已经能够有所意识了。眼下这堵墙就是隐藏在这个年轻人的魅力十足且谦恭有礼的外貌下那淡漠的态度。

“我觉得你很怕我，帕伊。”他突然用欢快的口气说道。

“怕你，先生？”

“因为我的存在，是国家有必要存在的反证。不过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会伤害你的，赛奥·帕伊，你知道，我这个人是没有攻击性的……听着，我不是博士。我们是不用头衔的，我叫谢维克。”

“我知道，很抱歉，先生。你看，在我们看来，这样叫是很失礼的，总之就是不对劲。”他讨好地道着歉，希望能得到原谅。

“你就不能将我看作是一个跟你平等的人吗？”谢维克问道，看着他，眼神里既没有宽恕也没有怒气。

帕伊头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可是，先生，你真的是，你知道，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你们没有理由非得因为我改变习惯。”谢维克说，“没关系的。我以为除掉这些不必要的礼节，你会很高兴，仅此而已。”

三天在屋里足不出户，谢维克觉得自己精力过剩。重获自由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请陪同的人带自己到处去看看。他们陪他在校园里转了转。大学本身就是一个城市，一共有六万名师生。校园里宿舍、食堂、剧院、会议室等等一应俱全，跟奥多主义者的公社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里非常古老，清一色全是男性，豪华得惊人，而且这里的组织结构不是联盟式的，而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分级体系。虽然如此，谢维克还是觉得这里像个公社。他不得不偷偷提醒自己两者是有区别的。

他们租了几辆车，开车去了郊外。车很漂亮，样子很特别、很雅致。一路上很少见到有车：很少有人拥有自己的车子，因为车辆税很高，租车的话费用也很贵。这样的奢侈品如果对公众完全放开，就会耗尽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由此产生的废气废料还会污染环境，因此都通过法律和税收得到了严格的控制。他的导游们对此颇以为豪。他们说，好几个世纪以来，在生态控制及自然资源的节约使用方面，伊奥一直处于全球领先的位置。在第九个千年期曾经有过对资源的过度使用，那都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唯一的后遗症是某些金属的稀缺，好在这些材料都可以从月球进口。

接下来他们或乘汽车或乘火车继续前行，沿途他看到了村庄、农场和城镇；封建时代留下的堡垒；阿伊古城凋敝破败的城堡，这座古城是四千四百年前一个帝国的都城。他看到了农田、湖泊和亚冯省的丘陵，这个省位于伊奥国的中心位置，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则是嵋特伊山脉绵延不绝的白色山巅。这片土地的美丽和富庶让他惊叹不已。导游们说得没错：乌拉斯人知道如何善加利用自己的星球。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乌拉斯是一个极度腐败的邪恶社会，这个地方没有公正，浪费过度。可是，他所打交道的人，所看到的人——即便是在最小的小村子里——都是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而且，跟他预期完全不同的是，他们个个都很勤勉。没有人满脸不乐意地站在那里等着别人给自己派活。跟阿纳瑞斯人一样，他们都在忙碌地工作。这让他很惊奇，他原来以为，如果你剥夺了一个人天生的劳动欲望——他的主动性、他发自内心的创造力——而代之以外界的刺激和强迫，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懒惰的、没有热情的劳动者。可是，没有热情的劳动者是开垦不出那些可爱的农田、造不出那些华丽的汽车和舒适的火车来的。原来他被教导要相信发自内心的主动性，但是现在看来，利益的诱惑和推动力显然更加强大。

在那些小镇上他看到了一些体格强健、神情倨傲的人，他本来想跟他们说说话，问他们一些问题，比如，他们是否觉得自己很穷；因为如果这些人算穷的话，那他就得改变一下自己对这个字的理解了。可是，导游们要带他看的地方实在太多，因此他似乎一直都没有时间去问。

伊奥国其他的大城市距离大学都很远，不可能一天之内就赶到。不过他们带他去了尼奥埃希亚，那里距离大学五十公里。那边举行了一系列的活动接待他。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认为那根本就算不上是个聚会。所有人都温文有礼，都在高谈阔论，却没有谈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笑得太多，看着都有点儿神经质了。不过，他们的服装确实华丽。他们似乎把自己举止中所欠缺的愉悦都体现到了服装、食物和各种各样的饮料上头。举行招待仪式的那些宫殿的房间里都陈设着极度奢华的家具和装饰品，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尼奥埃希亚有五百万人口——相当于他的星球全部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带他参观了这座城市的各处景点。他们带他去了国会广场，领着他观看了国会大楼——伊奥政府所在地——高大的青铜门；他还被许可现场旁听了参议院的一次辩论以及一次国会会议。他们带他去了动物园、国家博物馆和科技博物馆，还带他去了一所学校，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可爱的孩子们为他演唱了伊奥国歌。他们带他参观了一个电子配件厂、一个全自动的炼钢厂和一座核电站，以便让他看到在一个资本经济社会里，生产及能源供给是如何高效运转的。他们带他去看政府出资兴建的一个新住宅区，这样他可以看到国家对民众的体恤。他们还带他去坐船观光，从挤满世界各国船只的苏阿河口顺流而下，一直去到大海。他们带他去高等法院，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旁听了各类民事及刑事案件的审理，听得他又是迷乱又是胆战心惊；不过他们坚持说，他应该什么都看看，想去的地方都应该去一去。他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他们是否能去看看奥多的墓地，他们很爽快地马上带他去了泛苏阿区一个古老的公墓。他们甚至还允许那些臭名昭著的报纸记者前来拍照，拍他站在古老高大的柳树树荫下，看着那块保护得很好的简朴墓碑：

莱阿·阿西伊奥·奥多

698—769

统一即分割；

远游即归程。

他们带他去了世界政府理事会所在地罗达里德，在该机构的一次全会上发了言。他本希望能在那里接触到、至少是看到一些外星人，看到那些来自地球和海恩的使者，不过日程表安排得太紧，他没能达成愿望。他下了很大的功夫来准备自己的演讲，呼吁新旧两个世界应当自由沟通、相互认可。听完他的演讲之后，全场起立鼓掌，时间长达十分钟。那些受人尊崇的周刊对此发表评论予以肯定，称其为“一位伟大科学家为人类和谐共处所做的一个无私的道德指引”，但却没有引用演讲的内容，那些大众报纸也没有。事实上，虽然听众鼓掌很热烈，谢维克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听自己讲话。

他们对他很优待，很多地方他都可以去：光研究实验室、国家档案局、核技术实验室、位于尼奥的国家图书馆、位于米费德的加速器基地以及位于德里奥的太空研究基地。虽然在乌拉斯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意犹未尽，不过这样的游历有几个星期也就够了：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迷人、那么不可思议、那么令人惊叹，最后他觉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他想要在大学里安定下来，开始工作，花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所见的一切。不过他还是请他们带自己去太空研究基地转转，作为最后一天的观光项目。听到他提这个要求，帕伊似乎非常高兴。

最近所见的很多东西令他敬畏，是因为那些东西很古老，有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历史。太空基地则不同，是座很新的建筑，建成时间还不到十年，采用的是目前所流行的那种奢华、优雅的风格。设计师非常富于激情，运用了许多大面积的色块，屋子的高度以及纵深因此都被夸大了。实验室很宽敞很通透，所附带的工厂及机械车间外面都是尼奥·夏安堂式柱廊，有着华丽的拱门和柱子。机库的面积非常大，上方是一个半透明的彩色穹顶，极其瑰丽。这里的工作人员却非常沉静稳重，与建筑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带谢维克参观整个基地，包括他们正在研制的星际推进实验系统，还给他看了电脑及制图板上的计划，加上一艘未完工的飞船。飞船就停在那个穹顶机库里，在橙色、紫色、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庞大，颇具梦幻色彩。这次参观，平常陪同他的人并没有随行。

“你们的条件真好。”谢维克跟负责接待他的那位名叫奥伊吉奥的工程师说道，“你们有这么多的资源，做得也很出色。这一切真是太伟大了——这种协作，这种配合，再加上如此伟大的一项事业。”

“你们那里不能进行这么大型的工程，是吧？”工程师笑着说道。

“飞船吗？我们的飞船队就是当年的移民者离开乌拉斯时搭乘的那些飞船——是在这里，在乌拉斯生产的——快有两百年历史了。在我们那里，就算造一艘运谷物的海船——不如说一艘驳船——也需要一年的规划，对我们的经济也是很大的负担。”

奥伊吉奥点了点头：“呃，我们终归也收到了你们的货物，还好。不过你知道，只有你能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放弃这整个工作——彻底放弃。”

“放弃？你的意思是……”

“比光速更快的，”奥伊吉奥说，“跃迁。传统物理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地球人也说不可能。但是海恩人——毕竟我们现在所采用的驱动方式就是他们发明的——说这是可能实现的，只是他们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实现，因为时间物理的概念他们还是从我们这里学去的。如果说在我们已知的世界中有谁掌握了这种方法的话，那肯定就是你，谢维克博士。”

谢维克冷冷地盯着对方，眼神明亮清澈又很坚决：“我是一个理论家，奥伊吉奥，不是设计师。”

“如果你可以提供一种理论，一种将时序与共时性联合起来的时间统一场理论，那么我们就可以设计出这样的飞船，让我们可以在离开乌拉斯的瞬时到达地球、海恩，或者另外一个星系！这个老爷船，”他低头看着机库，看着那艘未完工飞船沐浴在紫色、橙色光柱中的模糊身影，“就会像牛车一样变为老古董了。”

“你们能将梦想变作现实，太了不起了。”谢维克说，他还是那么落落寡合、神色冷峻。奥伊吉奥和其他人还想带他去看看别的，跟他探讨一番，不过他很快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简单明了，其中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你们还是带我回陪我来的那些人那边去吧。”

他们照做了。大家热情地挥手道别。谢维克钻进车子，然后又钻了出来。“差点儿忘了，”他说，“还有时间去看看德里奥的另外一个地方吗？”

“德里奥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帕伊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谦恭有礼，努力掩饰着恼怒的情绪——谢维克跟着工程师们单独行动了五个小时。

“我想去看看那座堡垒。”

“什么堡垒，先生？”

“建于列王时期的一座古老城堡。后来改作了监狱。”

“那样的东西应该都被拆掉了，太空基地重建了整个镇子。”

他们进到车里，司机关上车门。齐弗伊李斯克（他可能是另一个导致帕伊心情不佳的原因）问道：“谢维克，为什么你想看城堡呢？我还以为，看了那么多古老的废墟，你应该有一阵子不想看了呢。”

“奥多在德里奥的这座堡垒里待了九年。”谢维克答道。自从跟奥伊吉奥谈过话之后，他就一直是同一副表情。“那是在747年的暴动之后。她在这里写了《狱中书》和《类推》。”

“这座堡垒恐怕已经被推倒了。”帕伊用同情的口气说道，“德里奥原本是个濒临绝灭的小镇，于是太空基地干脆推倒了原有的一切，然后重起炉灶。”

谢维克点了点头。但是当车子顺着沿河公路往通向伊尤尤恩大学那条岔道上行驶时，经过了塞西河河湾的一处悬崖，悬崖上有一座建筑，厚重、残败、摇摇欲坠，黑石砌成的塔楼已经破败不堪。这座建筑跟太空研究基地那些色彩明快的华美建筑、瑰丽的穹顶、明亮的工厂、整齐的草坪和小径极度不协调。在它的映衬之下，那些东西就像是一堆纸片，再没有别的东西更能让人有这样的感觉了。

“那个，我想应该就是那座堡垒。”齐弗伊李斯克说道，他总喜欢发表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

“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帕伊说，“里头肯定都空了。”

“要停下来去看看吗，谢维克？”齐弗伊李斯克一边问，一边准备去敲包围着司机座位的格栅。

“不了。”谢维克说。

想看的他已经看到了。德里奥那座堡垒仍然还在。他没必要进到里面，顺着破败的走廊去找奥多待过九年的那间牢房。他知道监狱的牢房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来，还是冷冷地板着脸，看着现在几乎盘踞在车子上方那些沉重阴暗的墙壁。“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堡垒说道，“现在我还在。”

在高级教员食堂吃过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坐在没有点火的壁炉边上。现在是伊奥的夏天，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虽然时间已过八点，天却还没有黑。透过穹形窗户，可以看到天空依然带着些白昼的色彩，一种纯净的浅蓝色。和煦的空气中带有割过的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小树林外那座小教堂里亮着一线灯光，微微涌动的空气中还有模糊低沉的音乐声。那不是鸟儿的歌唱，而是人在唱歌。谢维克侧耳聆听着。有人在教堂里伴着风琴练习《数字和谐组曲》。谢维克跟乌拉斯人一样熟悉这些曲子。奥多在致力于复兴人际关系的时候，也曾经努力复兴人同音乐最基本的关联。对于必需的东西，她总是很尊重的。移居阿纳瑞斯的人将人类的法则抛诸身后，却一直遵循着和谐的法则。

这间安谧的大屋子阴凉平静，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谢维克环视着屋子，看着那些完美的双弧形窗户、木地板边缘微微的亮光、略有弯曲的石砌烟囱、镶着木板的墙壁，这一切都是那么协调，令人赏心悦目。这是间很漂亮很有人情味儿的屋子，同时也非常古老。他们告诉他，这栋高级教员楼建于540年，距今四百年了，距离阿纳瑞斯大移居则有两百三十年。一代又一代的学者们在这栋房子里生活、工作、交谈、思索、睡觉、死去，一切都发生在奥多出生之前。在草坪上、在小树林阴暗的树叶之间，《数字和谐组曲》已经飘荡了好几个世纪。“我在这里很久了，”房间对谢维克说道，“现在我还在。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有权利享用这个世界的优雅和富饶，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用劳作、奉献和忠诚换来并一直保持着的。天堂是为创造天堂的人所有的，而他不属于这些人。他是一个边缘人，属于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和历史的那一类。移居阿纳瑞斯的人们只选择了未来，摈弃了旧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往。可是未来必定会成为过往，过往则会成为未来。否定是不能让人如愿的。离开了乌拉斯的奥多主义者是错误的，错在他们那不顾一切的勇气，错在否定了自己的历史，也放弃了回归的可能。一个不愿意踏上归途、不愿意让自己的飞船回返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他人的开拓者并不是真正的开拓者，只是冒险家，而他的孩子们也只能是天生的流亡者。

他已经开始爱上了乌拉斯，可是他这种一厢情愿的爱有什么用呢？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

他在登上“警惕号”之后头一个小时里体会到的那种孤独，那种确切无疑的疏离感再次袭上心头，明白无误地向他宣告：无人理会、备受压抑才是他的真实处境，无可逃避。

他在这里是孤立的，因为他来自一个自我放逐的社会。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也一直都是孤立的，因为他将自己放逐出了那个社会。移居者们迈出了一步，他则是迈出了两步。他遗世独立，因为他在哲学上以身犯险。

他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帮助两个世界走到一起，而他自己却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这真是够傻的。

他盯着外面蓝色的夜空。在影影绰绰的树叶以及小教堂的尖塔上方、在那片小山丘黑色的轮廓上方——那些小山丘在晚上似乎变小变远了——升起一个亮亮的东西，投射出大片柔和的光芒。月亮升起来了，他想，心里涌起一种又亲切又感激的感觉。时间仍然是统一的。他曾经多次看过月亮升起。孩提时代，他跟帕拉特一起，透过广原住处的窗户看过月亮；少年时代也曾看着月亮在丘陵上方升起。他在干燥的沙漠平原上看过月亮，也曾在阿比内的屋顶上和塔科维亚一起赏月。

可是，彼月亮非此月亮。

时当满月，阿纳瑞斯从外星的丘陵上方升起，闪着莹莹的光，蓝白色的光轮中点缀着暗褐色的斑点。月影在他周遭移动，而他木然呆坐。他空空的双手之中，满溢着自己那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光芒。

第四章    阿纳瑞斯

西斜的阳光晒到谢维克的脸上，他醒了过来。飞船正从尼希拉斯上方的高空通过，随后便径直飞往南方。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睡觉。现在是漫长旅程的第三天，举行告别宴会的那个夜晚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又摇了摇头，想要把耳中飞船发动机那低沉的声响赶出去。然后他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次旅行即将结束，他们应该已经快到阿比内了。他把脸贴到满是灰尘的窗户上，没错，下方两道低矮的赭色山脊之间那一大片被围墙围住了的空地，正是太空港。他凝神细看，想看看起落场上有没有太空飞船。乌拉斯虽然是个可鄙的地方，毕竟也算另外一个世界。他希望能看到一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飞船，一个跨过那道没有水的可怕深渊的航行者，一样由外星人制造的东西。不过，太空港里并没有飞船。

乌拉斯的货船每年只来八次，装卸完货物之后马上离开。他们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事实上，对有些阿纳瑞斯人来说，他们的存在是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耻辱。

他们会带来石油和石油制品、阿纳瑞斯现有工业无法生产的某些精密机械部件以及电子元件，还常常带来某个新品种的果树或粮食供阿纳瑞斯人试用。他们带回乌拉斯的则是整船的水银、铜、铝、铀、锡和黄金。对于他们来说，这是非常划算的一笔交易。每年八次的货物分配是乌拉斯世界政府理事会最显赫的一项职能，也是乌拉斯全球股票市场的一个重大事件。事实上，自由星球阿纳瑞斯就是乌拉斯的一个矿区殖民地。

这事是阿纳瑞斯人的一个心病。世世代代的阿纳瑞斯人对此都争论不休。每年在阿比内的PDC辩论会上，那些反对派人士都会强调：“我们为什么要跟这些制造战争的资产者进行这种投机倒把的交易呢？”那些头脑相对冷静的人给出的答案也总是千篇一律：“乌拉斯自己开采矿石要付出更大的成本；所以他们不会侵略我们。不过，一旦我们撕毁贸易协定，他们就会采用武力了。”不过，对于从来没有花过钱买东西的人们来说，成本概念以及市场机制都是很难理解的，两个世界整整七代人的和平也没能换来他们彼此的信任。

这一来，那个被称为防卫协会的工作岗位就从来不愁没有志愿者。多数的防卫工作都是极其乏味的，在普拉维克语中它们不被称为工作（在普拉维克语中工作和玩乐用的是同一个词），而是称作克莱吉克，就是苦工的意思。防卫工作人员驾驶十二艘老旧的星际飞船，他们要维修这些飞船，让飞船在轨道上运行，构成一道防卫网络，要在一些边远的地方维护雷达及无线电远程扫描装置，还要在港口做一些极其无聊的工作。即便如此，也总是有志愿者在排队等候着补缺。虽然阿纳瑞斯年轻人被灌输的道德观是要讲求实效，可他们身上依然有着无限的活力，向往着利他主义和自我牺牲。他们希望得到这样的工作，因为它是这种精神的完美体现。孤独、高度警觉、危险、太空飞船，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了一种极其浪漫的诱惑。现在，也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浪漫情怀，谢维克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舷窗上，直到空无一人的太空港被飞船抛到了身后。他觉得有些失望，因为停机坪上并没有那些可耻的矿石货船。

他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视线转向前方，想看看能见到什么。飞船正在飞越尼希拉斯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蜿蜒山脉的南方是一大片绿色的山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充满了赞叹和惊喜。六千年前，他的先人们也曾带着同样的心情欣赏这片风光。

在第三个千年期的时候，乌拉斯星球上瑟多努和德夯的祭司天文学家发现，“彼岸世界”茶色部分的明亮度会随着季节变化而改变，于是他们给那些平原、山脉以及反射着阳光的海洋起了带有神话色彩的名字。他们将阴历新年里最先变绿的那片地区称为安斯霍斯，意思是心灵花园：阿纳瑞斯的伊甸园。

在接下来那个千年里，他们的发现通过望远镜得到了证实。安斯霍斯成了阿纳瑞斯星球最受关注的地方；第一艘载人登月飞船的降落地点正是介于山脉和海洋之间的这片绿地。

不过，他们发现阿纳瑞斯伊甸园其实是一片干冷多风的地带，这个星球的其他地方则比这里还要糟糕。这里生命进化的最高形式只是鱼类和无花植物。空气很稀薄，跟乌拉斯星球上那些海拔非常高的地方一样。这里要么烈日炎炎，要么寒风刺骨，总是尘土飞扬。

初次登陆两百年之后，人们对阿纳瑞斯进行勘探，绘制地图，进行实地考察，不过并没有人移居到这里来。在乌拉斯富饶的水岸地带有着充足的空间，为什么要迁居到一片荒凉的沙漠里去呢？

不过，这里的矿藏得到了开采。由于第九个千年期以及第十个千年期早期的那种劫掠式开采，乌拉斯的矿脉已经枯竭；随着火箭技术的进步，比起从低品位矿石或海水中提取矿物，到月球上去开采那些必需的金属更为经济。乌拉斯纪年10-738年，人们在尼希拉斯山脚，也就是昔日安斯霍斯的所在，建起了一处居留地。人们在这里开采水银，这个地方被称为阿纳瑞斯镇。其实这不能算一个镇，这里没有女人。男人们到这里来服役当矿工或技术员，两三年后回返家园，回到那个真正的人的世界。

月球及其矿藏归世界政府理事会管辖，不过在月球的东半球，舍国搞了点儿小动作：开辟了一个火箭基地和一处居留地，居留地里住的都是金矿工人及其家小。那些人是真正地生活在月球上，不过此事只有他们的政府知情。10-771年，舍国政府垮台，有人便借此机会建议世界政府理事会将月球转让给世界奥多主义协会——在他们彻底颠覆乌拉斯的法律权威和国家政权之前，拿出一个星球来收买这帮人。阿纳瑞斯镇上的人都撤离了，混乱之中的舍国也匆忙派出了最后两艘飞船去接回那些金矿工人。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回归，他们中有些人已经爱上了这片荒凉的沙漠。

世界政府理事会赠送给选择移居的奥多主义者们十二艘飞船，此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些飞船在两个星球之间穿梭往返，将上百万名选择了新生活的人们送过了那道没有水的深渊。随后港口关闭，不再接受外来移民，仅对贸易协定允许进入的货船开放。当时，阿纳瑞斯镇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万，名字也改成了阿比内，这个词在新社会的新语言中意为“头脑”。

在奥多对于理想社会的构想中，地方分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当然她自己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一个社会成为现实。她认为不必对社会进行去城市化，同时也指出，一个公社的规模自有其局限，这种局限取决于一个公社对其基本食物及能源直接供应区的依赖程度。她认为，所有公社之间都应当有通信及交通网络，这样物资及思想才能按照人们的需要进行流通，同时也能便利高效地开展管理工作，使所有的公社之间都可以进行物资交换。不过，这样的网络管理并不是自上而下的，其中没有控制中心、没有首都、没有那种永不停歇的官僚机构，也没有哪个个人想要成为老板、统帅或是国家元首。

不过，她的这些设想是以乌拉斯的富饶土地为基础的。在贫瘠的阿纳瑞斯，因为资源稀缺，各个公社只能四处分散，而且不管人们如何克制，大部分的公社还是不能自给自足。哪怕他们已经极尽克制，甚至只维持着生活的最低限度。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可能倒退回前城市化、前工业化时期的部族生活状态。他们很清楚，现在这种无政府主义状态，其前身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这种文明有着复杂多样的文化、稳定的经济以及高度工业化的科技，这种科技保证了高效的生产和运输。虽然各个居留地之间相距遥远，他们还是构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他们先修建了道路，随后是房屋。各个地区之间彼此交换各自特有的资源及物产，通过错综复杂的过程实现平衡——生命、自然生态以及社会生态中特有的多样化平衡。

不过，根据人们对类推模式的理解，一个神经系统中必须得有至少一个神经节，最好还能有个大脑，总之必须得有个中心。负责实施管理、工作分派、物资分发的电脑，以及绝大多数工作协会的中央联合会，从一开始就一直设在阿比内。从一开始，移居者们便已经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中央集权化是一种持久的威胁，必须始终对其保持警惕。

哦，无政府主义的孩子，无限期望

无限谨慎

在夜色般深沉的摇篮边

我在黑夜中聆听，聆听

听孩子是否一切无恙

以上诗句作于大移居之后的第十四年，作者是皮奥·阿蒂恩，他的普拉维克语名字是托博。奥多主义者想让自己的新语言、新世界变得富有诗意，他们最初的努力显得无比僵硬笨拙，却总能直抵人心。

现在，阿纳瑞斯的头脑以及中心——阿比内就在飞船前方，在那片绿色的大平原之上。

那片鲜艳厚重的绿色田野是不可能被认错的：这种颜色并非阿纳瑞斯本土所有。只有在此地以及温暖的凯伦海岸，旧世界的谷物才能茂盛生长。其他地方的主要作物则是霍勒姆灌木和苍白的弥尼草。

谢维克九岁的时候，有好几个月，他下午的作业就是照料广原公社的观赏植物——那是些娇嫩的外来植物，必须像照料婴儿一样小心伺候，给它们浇水、施肥、晒太阳。他给一位老人当助手，这是一项需要付出极大耐心、能让人感觉平和的任务。他喜欢上了那位老人，也喜欢上了那些植物、尘土以及工作本身。看到阿比内平原的色彩，他便想起了那位老人，想起了鱼油肥料的气味，想起了光秃秃的小树枝上萌出的第一颗小叶芽那种充满了生机的纯净绿色。

他看到远处那片鲜艳的田野上有一道长长的白影。飞船从上方飞过时，白影忽然幻化成许多小方块，就像撒落的盐块。

城市边缘闪过一簇耀眼的亮光，他不由得眨了眨眼，几个黑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是一些巨大的抛物面反光镜，作用是给阿比内那些精炼工厂提供太阳能。

飞船降落到了镇南端的一个物资分发处。谢维克走下飞船，走进了这个星球最大城市的街道。

街道宽阔而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暴晒在太阳下，没有阴影的遮挡，因为阿比内所处的纬度在赤道以北不到三十度，而且街上的房子都很矮。高的只是那些坚固的风轮机塔楼，数量也不是很多。太阳在深蓝紫色的天空中放射着白炽的光芒。空气清新纯净，没有烟雾和湿气。所有的东西都很清晰，棱角分明，透亮异常。每一件东西都呈现出某种遗世独立的姿态。

阿比内的组成部分跟其他奥多主义公社毫无二致，这样的模式在众多公社中不断重复，其中包括车间、工厂、住家、宿舍、学习中心、会议厅、物资分发处、仓库和食堂。大一些的建筑通常环绕在露天广场周围，由此构成了城市的基本单元：一个又一个的小公社。重工业及食品加工厂往往聚集在郊区，相关工业也总是分布在同一个广场或同一条街道附近，城市的单元结构由此得到体现。

谢维克最先走过的是纺织品区的一连串广场，四周到处都是霍勒姆纤维加工厂、纺织厂、印染厂和布料服装分发处；每一个广场的中间都竖着一些柱子，从上到下挂满了染得五颜六色的旗帜，骄傲地彰显着本地所从事的行业。城市里所有的房子都很相像，朴素坚固，材质则是石块及模压泡沫石。在谢维克看来，其中有些房子非常大。其实那些房子基本上也只有一层，因为此地多发地震。出于同样的原因，房屋的窗户都很小，用的是坚固而不会碎裂的硅塑料。窗户虽小，数量却很多，因为在日出前一小时及日落后一小时这两个时间段里都没有人工照明。室外温度超过55华氏度时，供暖就会停止。这并不是因为阿比内能源短缺，此地有大量的风轮机及用于供暖的地热微分发电机；不过，有机经济的原则是这个社会运行的根本，对于人们的伦理及审美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多余的东西就是大便。”奥多在《类推》中写道，“大便滞留在体内就成了毒药。”阿比内是无毒的：一座毫无遮蔽的城市，光线充足，色彩鲜明，空气纯净，而且非常安静。整座城市让人一览无余，就像撒落的盐一般简洁明了。

没有任何遮掩。

那些广场、朴实无华的街道、低矮的房子、没有围墙的车间院子，全都充满了活力。谢维克一路走，一路感觉到身边有其他人在走路、干活、说话，不停有人跟他擦肩而过，有人在大声嚷嚷，有人在闲谈，有人在唱歌，人们活着、忙碌着、来来往往。车间和工厂都面朝广场而立，要么就朝着自家敞开的院子，门也全都开着。他经过一家玻璃工厂，一名工人正舀起一大勺灼热的熔液，随意得如同厨师在盛汤。玻璃厂隔壁的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工人们正在浇铸建筑用泡沫石。领头的是一位壮硕的妇女，她穿着一条落满灰尘的工作服，正用响亮的声音指导其他人往模子里倾倒熔化物。这之后是一家小型电线厂、地方干洗店、制造修理乐器的拨弦乐器作坊、地方小型物资分发处、剧院及砖瓦厂。每一处正在进行的活动都很令人着迷，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户外，让人可以看清全部的过程。到处都有孩子，有的在帮大人干活，有的在地上捏泥团，还有一些则在街上玩游戏。一个女孩儿坐在学习中心的屋顶上，低头看书。电线工人用带色的电线在商店店面拉出了藤蔓的形状，非常喜庆华丽。洗衣店大敞着的门口喷出阵阵蒸汽以及人们的谈话声，热闹非凡。没有哪一扇门上了锁，关着的也是极少数。街上没有任何的掩饰，也没有广告。一切都在这里，所有的工作，城市里的所有活动，都让人开目可见、触手可及。

不时地，会有一辆车顺着物资街叮叮当当地往下走，车里挤满了人，车外还有不少趴在车两侧支柱上的乘客。一群老太太激烈地诅咒着，因为车子在她们那个站没有减速让她们下车，一个小男孩蹬着自己做的一辆三轮车在后面拼命追赶。经过交叉路口时，车子上方的电线喷出了阵阵蓝色的电火花：似乎每处街道在平静的表面下都潜藏着无限的动力，需要不时地放一放电，释放出爆炸声、蓝色电流以及臭氧的气味。这种交通工具就是阿比内的公共汽车，看到它们经过，人人都会有欢呼雀跃的冲动。

物资街的尽头是一大片空地，还有五条街道也呈放射状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公园，公园里长满了青草绿树。在阿纳瑞斯，大部分的公园都是泥地或沙地运动场，旁边围起灌木或是霍勒姆树。这个公园却与众不同。谢维克穿过空荡荡的人行道，走进公园。他之所以对这个公园感兴趣，是因为他曾多次见过这个公园的照片，也因为他很想近距离地观看外星树木，也就是乌拉斯树木，感受一下式样各异的树叶的那种绿意。日落时分的天空辽远澄澈，天空的最高点正在变暗变紫，那是透过稀薄的大气层看到的外太空色彩。他小心翼翼地钻到了那些树下。树叶簇集成团，这么多的叶子是不是很浪费呢？霍勒姆树就只长着必须的刺和针叶，别无其他。这些繁茂的树叶不就是多余的、无用的吗？没有肥沃的土壤、频繁的浇灌和精心的呵护，这些树是不可能茁壮成长的。他不喜欢这样的铺排和浪费。他头顶着繁茂的树荫在这些树之间穿行，脚下是软绵绵的外星青草，感觉就像踩着活生生的肉体。他退回到小径上。树木伸出的枝干阴森地压在他的头顶上方，像许多只绿色的大手。他感到了一种敬畏。他觉得自己是有福分的，虽然他并未为此祈求。

他顺着阴暗的小径往下走。前方有一把石头长椅，有人正在那里看书。

谢维克慢慢地走了过去。他来到长椅面前，看着那个人。对方正低头看书，金色的天光透过树木泛起些许的绿意，笼罩着她的全身。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女士，穿着很怪异，梳到脑后的头发打成了一个结。她左手支颐，挡住了大半张嘴，看她嘴部的线条就知道她很严厉，右手放在膝盖上，拿着一摞纸。那些纸很重，纸上面那只冰冷的手也很重。天色渐渐变暗，她却没有抬头，继续看着那摞《社会有机体》的校样——那是奥多的雕像。

谢维克站在那儿看着雕像。过了一会儿，他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对地位等级之类的事情全无概念，何况长椅上也有足够的空间。他这么做仅仅是受了一种友爱之情的推动。

他看了看这个坚毅、忧伤的雕像，看了看那双手，那双老妇人的手，又抬头看着那片幽暗的树枝。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了奥多——他从孩提时代便知道的奥多，想到这个人的思想在他以及他认识的每个人的脑海中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为了他们的思想准绳。他还想到，奥多从来没有到过阿纳瑞斯。在绿叶树木的树荫之下，在无从想象的辉煌城市里，在说着未知语言的人群当中，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生活、死去，最终长眠地下。奥多是一个外星人、一个流亡者。

暮色中，一个年轻人和一个雕像并排而坐，不出声也不动弹，跟雕像几无二致。

最后，看到天色已晚，他站起身来，折回到街道上，开始向路人打听中央科学院的方向。

这段路程并不很远，华灯初上他就到了那里。大门口那间小办公室里，有一位登记员，也许是值班人员，正在看书。门虽然开着，他还是敲了一下，以提请对方的注意。“谢维克。”他说。这是惯例，在跟陌生人开始交谈之前，先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这样对方就可以称呼你了。在阿纳瑞斯，人们相互之间只用名字称呼。这里没有头衔，没有关于头衔的称谓，也没有传统的敬语。

“考科凡。”那位女士答道，“你不是昨天就该到了吗？”

“飞船的时间表改了。还有哪间宿舍有空床位吗？”

“46号房间还空着。穿过院子之后左边那栋楼。萨布尔给你留了一个条，请你上午去物理办公室找他。”

“多谢！”谢维克说，然后大步走过那个铺着花砖的宽阔院子，一只手挥舞着行李——一件冬天的外套和一双备用靴子。这个四方院子周围都是房子，现在都亮着灯。寂静之中有一种连续的低沉声音，显示着人的存在。明朗清晰的城市夜色中涌起一股暗流，让人心中悸动，同时又充满希望。

现在还是用餐时间，他赶紧沿着弯弯曲曲的路赶去学院食堂，看看是否有多余的食物给突然到访的客人。不过，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写进了日常就餐人员的名单里。食物非常丰盛，甚至还有甜点，是一种煨蜜饯。谢维克酷爱甜食。他是最后一批用餐的，看到蜜饯还剩很多，于是又去拿了一盘子。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边吃饭，旁边那些大桌子围坐了好几拨的年轻人，他们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却还坐在那里高谈阔论：他听到他们在谈论氩气在极低温度下的反应，谈论一位化学教师在讨论会上的举动，谈论假想中的时间曲度。有两个人扫了他一眼；在小公社里，人们通常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讪，现在他们却没有过来跟他讲话；他们的扫视也并没有敌意，也许只是有一点点挑衅的意味吧。

宿舍楼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后面显然都是些单人间。他找到46号房，心里好奇登记员为什么把他安排到了这里。从两岁时开始，他就一直住四人到十人的集体宿舍。他敲了敲46号房门，没人回应，于是打开了门。这是一个小小的单人间，里面没有人，只有走廊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打开灯，屋里有两把椅子、一张书桌、一把旧计算尺和几本书，台床上整齐叠放着一条橙色的手织毯子。有人住在这里，那个登记员弄错了。他关上房门，随后又将房门打开去关灯。书桌就在灯的下方，桌上有一张随意撕下的纸条，上头潦草地写着：“谢维克，物理办公室，上午。2—4—1—154。萨布尔。”

他把手中的外套放到椅子上，备用靴子放到地上，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些书，都是一些物理学和数学的标准参考书，绿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环。他把外套挂到壁柜里，脱下靴子，然后小心地拉上壁柜的帘子。他从房间这头走到门口：四步的距离。他踟蹰着站了一分钟，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关上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的门。

萨布尔是一个壮实的小个子，四十来岁，不修边幅。他脸上的毛发比一般人都更黑更粗，汇聚到下颚那里就成了一把繁密的胡子。他穿着一件冬天穿的厚重束腰外套；看情形，他去年冬天穿的也是这件衣服，袖子的边都已经脏得发黑了。他的态度生硬又勉强，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跟他潦草书写在破纸片上的便条是一个风格。“你应该去学伊奥语。”他用低沉的声音对谢维克说道。

“学伊奥语？”

“我让你去学伊奥语。”

“为什么呢？”

“这样你就可以读乌拉斯人的物理学著作了！阿特罗、托、拜斯科这些人的作品。目前还没有人把它们翻译成普拉维克语，没人能做到。在阿纳瑞斯，大概只有六个人能看懂这些作品，更别提翻译了。”

“我怎么学伊奥语呢？”

“通过语法书和词典！”

谢维克毫不退缩：“哪里能够找到这些书呢？”

“这里。”萨布尔声音低沉地说道。他在那些放着绿色小开本书的乱糟糟的架子上扒拉了一阵，动作粗暴急躁。他在最底下那个架子上找到了两卷厚厚的、没有装订的册子，扔到桌子上，“等你能够读懂阿特罗的伊奥语作品之后再来找我。在此之前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乌拉斯人用的是哪种数学？”

“你不懂的。”

“这里有人研究时间拓扑学吗？”

“有，图勒特，你可以去向他请教，不过你不需要去听他的课。”

“我打算去听格瓦拉伯的课。”

“为什么？”

“她关于频率及周期的研究……”

萨布尔坐了下去，然后又站起身来。他这个人非常的焦躁生硬，像一把木锉子，让人难以忍受。“不要浪费时间。在因果理论方面你已经远远地超越了那个老太婆，她在其他方面的那些观点纯属废话。”

“我对共时理论很有兴趣。”

“共时！弥迪斯都给你灌输了些什么投机取巧的废话呀？”物理学家对他怒目而视，短粗的头发下，太阳穴的血管都鼓起来了。

“是我自己对共时理论有兴趣。”

“成熟一点儿，成熟一点儿，你该成熟一点儿了。你现在已经来到这里，我们在这里是研究物理学的，不是宗教学。忘掉那些神秘主义，成熟起来吧。你学伊奥语要多久？”

“我学习普拉维克语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谢维克说。萨布尔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那轻微的讽刺意味。

“我花了十旬的时间，就可以读懂托的《绪论》了。哦，该死，你需要一本学习资料，最好是这本。这里，等一下。”他在一个塞得满满的抽屉里翻找一阵，最后找出一本书。这本书样子很怪异，封皮是蓝色的，封面上也没有生命之环。书的标题是一些烫金字母，看样子是Poilea Afio-ite。这些字母没有任何意义，其中有些字母的字形也是谢维克所不知道的。谢维克盯着这本书看了看，然后从萨布尔手中接了过来，但没有打开它，就那样一直拿着。他一直都很想见识一下这样的东西——外星造物，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他想起了帕拉特给他看的那本书，那本关于数字的书。

“等你看得懂这个的时候再来找我。”萨布尔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

谢维克转身离去。萨布尔抬高了声音：“这些书只能你自己看！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片刻之后，他很平静又带些挑衅地说道：“我不明白。”

“不要让别人看这些书！”

谢维克没有作答。

萨布尔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听着，你现在是中央科学院的一名成员，一个物理学理事，跟我萨布尔共事。你信奉什么？特权即义务，是吧？”

“我要学习不得与他人分享的知识。”片刻踌躇之后，谢维克答道，把这句话说得跟一个逻辑学命题似的。

“如果你在街上发现了一包爆炸雷管，你会跟路过的每个孩子‘分享’这些雷管吗？那些书就跟炸药一样。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

“那就好。”萨布尔板着脸转过身去。他的表情不像是因为具体某事而发怒，倒更像是一种风土病的后遗症。谢维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包“炸药”离开了，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反感和无尽的好奇。

他开始学习伊奥语，独自一人在46号房间学习。这一方面是因为萨布尔的警告，另一方面也因为，独自工作对他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周围那些人在有些方面是不同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意识到这种区别是非常痛苦的，因为在他什么也没有做，而且也没有能力去做什么的时候，他不能证明这种区别是正当的。对于这样的小孩来说，如果能有个值得信赖、充满爱意、本身也与众不同的大人在身边，那将是唯一的安慰；但是谢维克没有。他完完全全地信赖自己的父亲、深爱自己的父亲。不管谢维克是什么样子、不管他做什么，帕拉特都会认可他，对他的爱不会有丝毫动摇。但是，帕拉特身上没有这种让人痛苦的与众不同的特质。他跟其他人一样，跟所有那些非常合群的人一样。他深爱着谢维克，却没法告诉谢维克什么是自由，也没法让他知道，承认孤独本身就是对孤独的一种超越。

因此，谢维克早已习惯了这种内在的孤独。在公社的时候，他每天都要跟别人接触和交流，还有几个朋友陪伴，这种孤独由此得到些许缓解。在阿比内他没有朋友，而且因为他住的不是集体宿舍，所以也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二十岁的他对自己的想法和怪异性格异常敏感，没办法做到开朗外向。他表现得十分孤僻冷淡，他的同学们感觉到他这种超脱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也没人尝试过要接近他。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独处一室的私密状态，继而尽情享受着这种完全的独立。他离开房间只是为了去食堂用餐，还有就是每天去街道上快走，这么做是为了让身上的肌肉放松，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锻炼。然后他就会回到46号房间，继续钻研伊奥语语法。每隔一两旬的时间，他要去做一次“旬末轮值”的公社劳动，不过一起干活的人都是陌生人，不像以前在小公社的时候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所以从心理上来说，这为时几天的体力劳动并不能使他的隔绝状态，以及伊奥语的学习进程有所中断。

伊奥语语法很复杂，毫无逻辑，而且有很多固定用法，他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一旦掌握了基本的词汇之后，学习进度就很快了，因为他懂得自己所阅读的内容；他理解这个领域，也理解那些术语。每次遇到难点时，他自己的直觉或者某个数学等式总能够引导他走出困境。这些难点并不全是他以前接触过的，因为托的《当代物理学绪论》根本不是什么入门手册。等到他磕磕绊绊地看到这本书中间部分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学伊奥语，而是在读物理学了；他由此理解了为什么萨布尔要让他从乌拉斯物理学家的著述着手。从任何角度来说，这些著述都远远领先于阿纳瑞斯，至少领先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事实上，萨布尔本人关于因果物理的研究成果中最有见地的部分都是从伊奥语翻译过来的，不过这一点他并没有说明。

他继续潜心研究萨布尔给他的其他书籍，都是乌拉斯当代物理学的重要著作。他更加深居简出了。他从不参加学生协会的活动，也不参加其他协会或联合会的会议，在物理协会的会议上也总是昏昏欲睡。这些团体的会议是社会活动和社交的一种手段，在小公社里则是生活的一种基本方式，但在这座城市里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事情总有其他的人愿意去做，而且做得足够好。除了旬末轮值和宿舍及实验室例常的值班任务之外，谢维克的时间全归他自己支配。他经常忘了锻炼，有时候还忘了吃饭。不过，有一门课他从来没落过一次，那就是格瓦拉伯的频率及周期课程。

格瓦拉伯实在太老了，经常讲着讲着就跑题，有时候还唠叨个不停。来听她讲课的人很少，人也不是很固定。因此，她很快就记住了一个固定的听众——那个瘦瘦的大耳朵男孩儿。她开始只为他一个人讲课。那双明亮、坚定、睿智的眼睛迎着她的目光，让她保持冷静，将她唤醒。她的眼睛由此焕发了光彩，视力也得到了恢复。有时她会忽然情绪高涨，其他学生抬头看着她，或困惑或震惊，甚至还有些恐惧——假使他们还有那种机灵劲儿去感到恐惧的话。格瓦拉伯眼中的世界远远超出大多数人的理解范畴，令他们震惊不已。可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男孩总是坚定地注视着她。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了自己曾拥有的那种喜悦。此前从未有人能与她分享她的奉献，她终其一生的全部奉献。现在，他接受了，也分享了。跨越五十年的鸿沟，他成了她的兄弟，成了她的救星。

在物理学办公室或食堂相遇时，他们通常会直接谈到物理学；但是赶上格瓦拉伯精神不济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没什么可聊的，因为这位老妇人跟这个年轻人一样害羞。“你吃得太少了。”她会这么说。他则报以微笑，耳朵也跟着变红了。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来到学院半年之后，谢维克交给萨布尔一份三页纸的论文，题目是《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十天后，萨布尔将论文还给了他，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把它译成伊奥语。”

“我本来用的基本上都是伊奥语。”谢维克说，“因为我用了阿特罗的术语。我只要把初稿誊出来就可以了。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用？这样那个该死的投机主义者阿特罗就可以看到了！下旬第五天会来一艘飞船。”

“飞船？”

“乌拉斯的货船！”

谢维克这才知道，原来在这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之间往来的不只是石油、水银和书籍——比如他一直在看的这些书——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信件！信件！这些信件的收件人是那些资产者，那些在以不公权力为基础的政府统治之下的国民，那些不可避免地受他人剥削同时又剥削他人的人们——因为他们甘愿充当国家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这些人跟自由人交流思想能本着互不侵犯、自觉自愿的原则吗？他们能够真正地认可平等的原则、致力于学术交流吗？还是仅仅为了居高临下支配他人、炫示自己的力量、取得控制权呢？现在真的要跟资产者交换信件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惊恐不已。不过，去发掘事实真相应该是很有意思的……

到阿比内的前半年时间里，他经受了无数新发现的冲击，由此很不情愿地认识到自己曾经是——也许现在仍然如此——多么天真幼稚。对于一个极富才智的年轻人来说，要承认这一点是相当不容易的。

最初的发现，也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最难接受的一个发现，就是他奉命去学习伊奥语，但却不能跟人分享自己所学。这样的情形他以前见所未见，令他非常困惑，到现在还是没能想明白。显然，他不跟别人分享自己所学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从另一方面说，让别人知道他懂伊奥语，这又能有什么伤害呢？他们如果愿意也可以去学啊。自由应当是公开坦率，而不应当是遮遮掩掩的，而且自由总是值得付出一些风险的。再说了，他也没看出哪里会有风险。有一次他忽然想到，是萨布尔想将乌拉斯物理学的新发现保密——将其据为己有，借此凌驾于他的诸位阿纳瑞斯同事之上。这样的想法同谢维克的思维习惯格格不入，所以要让他清楚意识到这点很难。最后他终于想到了这一点，但却马上将它强压下去，似乎这真是一个非常龌龊的念头。

接下来就是那个单人房间，另一个让谢维克如坐针毡的问题。孩提时代，如果让你自己一个人睡，那意味着，你这个人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你让宿舍里的其他人烦到忍无可忍了。一个人独处相当于是一种耻辱。对于大人来说，单人房间给人最主要的联想就是性。每一幢宿舍楼里都会有很多单人间，想过性生活的一对男女可以用上一个晚上或者一旬，想用多久就用多久。一对男女结为夫妇后可以拥有一个双人房间；那些小镇子里没有现成的双人房间，这些人通常会在宿舍楼的一头搭出一个双人房间，这样的房间一个接着一个，宿舍楼后头就有了一长排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被称为“夫妻车队”。除了性交的需要之外，没有理由不睡在集体宿舍里。你可以选择宿舍的大小，如果你不喜欢这间宿舍的室友，也可以搬到其他宿舍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场所：车间、实验室、工作室、机器房或是办公室；浴室你可以选择单间或是公共浴室；性隐私在哪里都能得到保证，也是为社会所接受的；这种隐私之外的其他隐私就没有必要了，都是多余的浪费的。如果让个人拥有自己的住宅和公寓，阿纳瑞斯的经济就无法满足这些建筑的建造、维护、取暖及照明需要。一个人如果生性不爱交际，那他只能远离社会，自己照顾自己。他完全有这样的自由。他可以随心所欲选择一处地方给自己建造房屋（不过，假使他破坏了一处好景致，或是占用了一点点的农田，他就会处于重压之下，邻居们会强迫他搬到别处去）。在阿纳瑞斯一些比较古老的公社外围，有许多的独居者和隐士，他们声称自己并非这社会的一分子。不过，多数人认为团结是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对于他们来说，隐私只有在有作用的时候才是有价值的。

对于自己被安排住进了单人间，谢维克一开始很不高兴，以致觉得是一种羞耻。为什么他们要把他塞到这里来呢？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这个地方很适合他现在所从事的工作。如果半夜时分他想到了什么点子，就可以马上打开灯，把它写下来；哪怕是在黎明时分，也不用担心四五个室友同时起床的那种喧闹和混乱会把它吓跑；如果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只能整天坐在书桌跟前盯着窗外看，那也不会有人在他背后嘀咕他为什么这么懒散。事实上，隐私于物理学正如于性生活一般合宜。不过话说回来，隐私真的是必须的吗？

学院食堂晚餐时总会有一道甜点。谢维克非常喜欢吃，每次都会把最后剩下的甜点打扫干净。可是他的良知，他那关于有机社会的良知，却消化不良了。从阿比内到极远地区的每一个食堂里都能吃到同样的东西吗？每一个人都能有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吗？食物是均分的吗？一直以来他听说的、所到之处所见到的确实都是这样。当然会有地区差异：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有的食物，有些东西会短缺，有些又会有盈余，特殊情况下——比如在野外作业营地里——只能将就，厨师也有好有坏。事实上，虽然社会的大框架是一致的，其中的细节却有着无尽的变数。不过，厨师再能干，没有原料也是做不出甜点来的。多数食堂一旬当中只能供应一两次甜点，这里则是每晚都有。为什么？难道中央科学院里的人高人一等吗？

谢维克没有拿这些问题去问别人。对于多数阿纳瑞斯人来说，社会良知、其他人的看法，是他们行为最强大的精神驱动力，不过这种驱动力在他身上相对要弱那么一点点。他的许多问题都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默默地去解决。于是，他尝试自己来处理这些问题。从某种意义来看，对他来说，这些问题比物理学上的问题还要难。他没有去问别人的意见，只是以后也不再吃食堂里的甜点了。

不过，他并没有搬到集体宿舍去住。他将自己道德上的不安同现实的好处进行了某种权衡，发现后者分量更重。他在那间单人间里能更好地工作。这个工作很值得去做，他做得也很好。从根本上来说，这个工作对他的社会是有用处的。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责任，他现在享有这种特权也就无可厚非了。

于是他继续工作。

他瘦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他不参加体力劳动，没有职业变化，也没有社交及性交。这些对他而言都不是欠缺，只意味着自由。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情，想做多久就做多久。他就是这么做的，就这么一直不停地工作，并乐在其中。

他随时记录下自己的各种假想，正是这些假想最后发展成一套完整的共时理论。这时他又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小目标；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得出一个关于时间的综合理论。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锁在了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处于一大片空旷原野的正中央：如果他能想到办法出去，外头就是清晰的路径。这种直觉日渐困扰着他。在那年的秋天和冬天，他逐渐地偏离了原有的睡眠习惯。夜里睡两个小时，白天抽时间再睡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而且现在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沉入眠，而只是浅睡辄止，即使睡觉也保持某种半清醒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做梦。他的梦境都很清晰生动，做梦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在梦中，他看到时间在倒退，一条河往源头倒流。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抓住两个时刻；他把双手分开，看到那两个时刻也分开了，就像裂开的肥皂泡，他微笑起来。他起床，匆匆写下之前思索了几天一直没能想出来的那个数学表达式，其实人并没有真正地清醒。他看到空间朝自己不停地收缩，就像一个球被压扁时不停地挤压中间的空隙，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然后他惊醒过来，想要大叫救命，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里。于是他只好在沉默中挣扎，努力摆脱这样一个念头：自身的存在是永恒的空虚。

一个寒冷的暮冬下午，他从实验室回家时顺道去了物理办公室，看看邮件筐里是否有自己的信。其实应该不会有他的信的，他从来没有给北景区的朋友们写过信；不过这几天他感觉一直不太舒服：他否定了自己几个最美妙的假想，半年的辛劳之后又转回了原先的起点，因为那个相位模型实在太过含糊，没有什么用处；他的喉咙也很痛。他希望能收到哪个熟人的来信，如果有谁在物理办公室的话，也可以跟对方打声招呼。不过，办公室里只有萨布尔一个人。“看这个，谢维克。”

这位长者递给他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绿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环。他接过来，看了看标题：《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里面是他那篇论文、阿特罗的感谢及辩驳以及他对此的回应。内容全部被译为普拉维克语，由阿比内的PDC出版社出版。署名是：萨布尔、谢维克。

萨布尔探头过来看着谢维克手里的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开心地说道：“我们把阿特罗击垮了，彻底击垮了，这个该死的投机分子！现在让他们自己去解释这个‘不够缜密的轻率结论’吧！”萨布尔对伊尤尤恩大学的《物理学评论》含恨已久，后者曾经对他的理论成果下了“观念偏狭、幼稚、不严密，处处都体现着奥多主义教条的影响”的评语。

“现在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观念偏狭！”他咧开嘴笑着说道。跟他认识了将近一年，谢维克想不起来之前还有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笑脸。

谢维克走到屋子另一头，将一把长椅上的一摞纸拿开，给自己腾地方坐下来；物理办公室一共有两间屋子，理所应当是公用的，可是萨布尔却在这后一间屋子里乱糟糟地堆满了他自己要用的各种资料，几乎没有给别人留任何的空间。谢维克低头看了看还拿在他手里的那本书，又看了看窗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他的气色看上去也不好，还显得很紧张；不过在萨布尔面前他从未有过胆怯或是局促，他在自己没兴趣去了解的人面前向来如此。“我不知道您在翻译这个。”他说。

“不只是翻译，还有编辑。我对不尽完善之处做了润色，还把你遗漏掉的一些衔接之处补上了，等等。花了好几旬的时间哩。你应当为此自豪，在很大程度上，你的观点是最后成书的基础。”

这本书中的观点完全是谢维克和阿特罗两个人的。

“是的。”谢维克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会儿之后说道：“我想将这个学期写的关于可逆性的论文发表。应该让阿特罗看看，他会有兴趣的，他现在还在因果律问题上头困着。”

“发表？在哪里？”

“用伊奥语，我是说在乌拉斯发表。寄给阿特罗，就像这篇论文一样，他会拿到那边某份期刊上发表的。”

“你不能把我们这里还没有发表过的作品拿去他们那里发表。”

“可这本书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这本书上所有的内容，除了我的反驳之外，都在《伊尤尤恩大学评论》上发表过——在我们这里发表之前。”

“这种事我无法阻止，可是为什么你要认为是我急着要将它出版呢？你认为PDC的每一个人都赞同我们像现在这样跟乌拉斯交流观点，是吧？防卫协会坚持认为，通过那些货船运出这个星球的每一个文字都应当由PDC认可的专家来审核。除此之外，那些没法跟乌拉斯沟通的外省物理学家，你以为他们都不会嫉妒我们吗？有的是人在虎视眈眈，巴不得我们走错路。如果我们被抓住了，那么我们就会失去乌拉斯货船这个邮件往来的通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学院是如何优先得到这个权利的呢？”

“十年前，派格弗尔入选了PDC。”派格弗尔曾经是一位很有声望的物理学家。“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谨小慎微，让这个权利得以保留。明白？”

谢维克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阿特罗也不想看你的那个东西。好几旬之前，我就看了那篇论文，后来又还给了你。你把时间浪费在格瓦拉伯痴迷的这些错误理论上，打算到什么时候才罢手呢？她已经在这上头浪费了自己的一生，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那你也会变成一个白痴。当然，这是你不可剥夺的权利。不过，你可不要把我当成一个白痴。”

“那么，如果我拿这篇论文去投稿，就在我们本地，用普拉维克语投稿，又会怎样呢？”

“浪费时间。”

谢维克耐着性子微微地点了下头。他站起身来，身体还是那样的纤长、瘦骨嶙峋。他站了一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炫目的冬日阳光照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现在梳到脑后扎成了一个辫子——和他沉静的面庞。他走到写字台边上，从那一小摞新书中拿了一本。“我想寄一本给弥迪斯。”他说。

“你想拿多少本都可以。听着，如果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所做的一切，那就把论文拿去投稿。不需要经过批准！你知道，这里不分什么等级！我不能阻止你。我所能做的只是给你提出建议。”

“你是媒体协会物理学稿件的审稿人。”谢维克说，“我认为现在就问问你的意见，可以节省大家的时间。”

他的口气很柔和，却毫无妥协之意；因为他并没有打算要胜人一筹，所以也不用向别人屈服。

“节省时间，什么意思？”萨布尔怒冲冲地说道。不过，萨布尔也是一位奥多主义者：他扭动着身子，似乎正在遭受自身虚伪的折磨。他把身子转过去，又转回来对着谢维克，然后恶狠狠地开了口，声音都因为愤怒而更加嘶哑：“去吧！去投那份该死的东西吧！我将宣布我的能力不足以对它进行审核，会让他们找格瓦拉伯来审稿。她是共时理论的专家，我不是。狂热的神秘主义者！宇宙是一把巨大的竖琴，通过振动出现复又消失！顺便问一句，那它会弹出什么音调来呢？我想应该是《数字和谐组曲》中的某一节吧？事实就是，我没有能力——换句话说，是不愿意——为PDC或出版社审核那些知识大便！”

“之前我为你所做的工作，”谢维克说，“就是我在格瓦拉伯共时理论指引下所做工作的一部分。既然你接受其中一个，那就必须接受另外一个。在北景我们有一种说法，稻谷在粪肥的浇灌下长得最好。”

他继续站立片刻，见萨布尔并未作答，于是跟对方道了再见，离开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赢得了一场战斗，很轻松，而且也没有明显地冒犯对方。不过，终归还是冒犯了。

正如弥迪斯所预见的，他成了“萨布尔的人”。萨布尔多年前便已不再是一位真正的物理学家，他的声望是建立在剽窃他人观点的基础之上的。比如这次，进行思考的是谢维克，荣耀则归萨布尔所有。

这样的情形从道义上来说显然是难以忍受的，谢维克可以进行公开的抨击，也可以拂袖而去。只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需要萨布尔，想要发表自己写的东西，想要把它们寄给能理解它们的那些人，乌拉斯的那些物理学家；他需要他们的观点、他们的批评、他们的合作。

于是他们讨价还价，他和萨布尔，像投机者一样讨价还价。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交易。你给我这个，我就给你那个。你拒绝我，我也拒绝你。成交吗？成交！谢维克的事业，就跟他所处的这个社会一样，依赖于一份契约的存续，这份契约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份利益合同，只是没人这么承认。不是那种互助团结的关系，而是一种相互剥削的关系；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的。如果一样事物从根本上来说是机能紊乱的，那么它还能真正发挥作用吗？

可我想要的只是完成这项工作，谢维克在心里为自己辩护。这是一个多风的午后，天阴沉沉的，他正沿着林荫路往宿舍楼院子走去。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乐趣，是我整个人生的意义所在。我所共事的这个人争强好胜，统治欲很强，是一个投机分子，不过我无法改变这一切；如果我想要工作，就必须跟他共事。

他想到了弥迪斯和她的警告，想到了北景学院以及他临走前夜的那次聚会。现在看来，那些似乎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那些时光是那么天真、平静、无忧无虑，他想起来就会淌下恋旧的泪水。他从生命科学院大楼的门廊下走过时，身边经过的一个女孩儿侧眼看了看他。他觉得她很像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聚会时吃了好多炸面圈的短发女孩儿，于是停下脚步，回过身去，可是女孩儿已经拐过去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女孩儿可是一头长发的。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从门廊下走出来，迎着风。风中稀疏地夹杂着几缕细雨，等雨水最终落下时就更稀疏了。这是一个干燥的世界，干燥、阴沉、充满敌意。“敌意！”谢维克用伊奥语大声说道。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伊奥语；听起来怪怪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就像沙子一样，这是充满了敌意的雨水。他最初是嗓子疼，后来头也疼得很厉害。他回到46号房间，躺到床上——床跟门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平常要远得多。他在发抖，浑身不由自主地打战。他拉过那条橙色毯子裹住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可是他仍在不停地打战，因为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那些微小原子在不停地撞击着他，随着温度的升高，撞击力也越来越大。

他以前从来没生过病，身体上的不适最多限于疲劳，对于高烧他一无所知。在那个漫长的夜晚，在清醒的间隙，他想，自己快要疯了。等到白天的时候，他在恐惧的驱使下开始去寻求帮助。他不敢去找同一楼道里的邻居：夜里他曾听到自己大喊大叫、胡言乱语。他拖着病体去了附近的诊所，要走过八个街区。冰冷的街道沐浴在初日的光芒中，在他身边阴险地打着转。在诊所里，医生诊断他的这种错乱其实是轻度肺炎，然后给他安排了二号病房的一个床位。他表示不想去。助理医师批评他太自我主义了，然后解释说，如果他执意回家，那么就得麻烦一个医生出诊，还得给他安排私人护理。于是他去了二号病房。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是老人。一位助理医师进来给了他一杯水和一片药。“这是什么？”谢维克满腹狐疑地问道。他的牙齿又开始打战了。

“退烧药。”

“有什么作用呢？”

“把你的热度降下来。”

“我不需要。”

助理医师耸了耸肩。“随便。”她说，然后就走开了。

多数的阿纳瑞斯年轻人都觉得生病是一种耻辱：这一方面是他们这个社会过去成功预防的结果，另外也许是“健康”和“生病”这两个词的类推用法让他们困惑。他们认为生病是一种犯罪，只不过并非出于故意。向这种犯罪的冲动屈服，或是使用药物来缓解痛苦，都是不道德的。他们对吃药打针敬而远之。等进入中年老年之后，多数人才改变想法。疼痛比耻辱更加难以忍受。助理医师把药分发给二号病房里那些上了年纪的病人，他们跟她开起了玩笑。谢维克在一边看着，既觉得无趣，又觉得难以理解。

之后又来了一位医生，手里举着一个注射器。“我不想打针。”谢维克说。“别自我主义了。”医生说，“翻过身来。”谢维克照做了。

再后来又来了个女的，递了杯水给他。可是他抖得太厉害，洒出来的水把毯子都弄湿了。“别管我了。”他说，“你是谁？”对方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过他没听明白。他让她走开，说自己感觉挺好的。然后他开始跟她解释，为什么周期假设虽然本身意义不大，却是他研究共时理论的根本基础。他一会儿说自己的母语，一会儿说伊奥语。他还拿粉笔在一块石板上把那些公式和等式写了出来，好让她和小组其他的人能听明白，因为他很担心他们对这个基础会有误解。她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头发梳到脑后。她的双手凉凉的，摸在他脸上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没有抓到，她已经走了。

许久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他又能顺畅呼吸了，感觉自己通体舒泰。他不想动弹，担心任何动作都会扰乱这一完美安逸的时刻，扰乱这无比平衡的世界。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阳光美得无法形容。他就那样躺着，看着那道阳光。病房另一头那帮老头正在齐声欢笑，声音苍老又沙哑，听着却也很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笑了笑。

“感觉如何？”

“如获新生。你是谁？”

她也微笑起来：“母亲。”

“新生。不过我想，我应该得到一个新的身体，而不是原来这具旧皮囊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里的事情，是乌拉斯的事情。新生是他们信仰的一部分。”

“你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她摸了摸他的前额，“没有发烧。”她说这几个字的声音触碰到了谢维克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某个被隔绝开了的地方，她的声音在这个隐秘的地方反复地回响着。他看着这个女人，惊恐地说道：“你是鲁拉格。”

“我跟你说过我是。说好几次了！”

她的神情还是那样的漠然，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开心。谢维克再没法装腔作势了。他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只是直往后缩，带着明显的惧意，似乎她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死神。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总之她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她的长相很端庄，皮肤是黝黑色，五官纤巧匀称。她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她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很和谐、很有节制。她的声音低沉悦耳。“我原先不知道你来阿比内了。”她说，“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连你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我去出版社的库房里找最新的出版物，为工程图书馆挑些图书，然后我看到了一本书，是萨布尔和谢维克合著的。萨布尔我当然知道。可是谢维克是谁？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一时之间我都没能想明白。很奇怪，是吧？可是，当时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知道的那个谢维克才二十岁，应该不可能跟萨布尔合写什么超宇宙论的论文。不过，也许别的什么谢维克还不用等到二十岁呢！……于是我就过来看看。宿舍楼有个男孩告诉我你在这里……这个诊所真是太缺人手了。我不明白协会为什么不要求多给医学岗位一些配额，或者就少收一些病人嘛；这里有些助理医师和医生一天要工作八个小时！当然，医学界有些人就希望这样，就因为那种自我牺牲的冲动。可惜的是，这并没有让效率最大化……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还能找到你。本来我可能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跟帕拉特有联系吗？他还好吗？”

“他已经死了。”

“啊。”鲁拉格的声音中没有假装出来的震惊或是悲痛，只有一种干巴巴的平常态度，一丝凄凉的韵味。谢维克被这个声音打动，有那么一会儿，他终于能够将她看作一个真实的人了。“多久了？”

“八年了。”

“他那时候还不到三十五岁。”

“广原发生了一次地震。我们在那里住了大概五年的时间，他是公社的建筑工程师。学习中心被震毁了。他跟其他人一起去解救困在里头的学生，然后又来了第二次地震，整个房子都塌了。一共死了三十二个人。”

“当时你在那里吗？”

“在地震之前大概十天，我开始去地区学院学习。”

她陷入了沉思，脸色安详沉静：“可怜的帕拉特。不过这倒很像他的风格——跟其他人一起死去，成了一项统计数据，三十二个当中的一个……”

“如果他不进楼里去的话，这个数据会是更大的数字。”谢维克说。

她盯着他看，从目光里看不出她心里有什么情感，又或是没有什么情感。她的话也许是发自内心，也许出于故意，不过这无从分辨。“你很喜欢帕拉特。”

他没有回答。

“你长得不像他。事实上你长得像我，除了肤色之外。我本来以为你会像帕拉特。我这么猜的。真是奇怪，人居然可以凭借想象做出这样的假设。那么，他以前跟你住在一起？”

谢维克点了点头。

“他很幸运。”她没有叹气，声音却很压抑。

“我也很幸运。”

短暂的沉默。她淡淡地笑了笑：“是啊。我本来可以跟你们保持联系的。你是不是对我很反感，因为我没有跟你们联系？”

“对你很反感？我对你压根就不了解。”

“你了解的。在你断奶之后，帕拉特和我还是把你留在我们身边一起住。我们俩都想要这样。人一生最初那几年是人际交往的关键时期；心理学家已经确切地证实了这一点。只有从小就得到关爱，以后孩子才能很好地适应社会生活……我是想维持这段关系的。我努力想让帕拉特也调到阿比内来。可他那个工种一直不缺人，其他岗位他又不愿意来。他生性固执……最初他还不时写信来，告诉我你的情况，后来他就不再写了。”

“无所谓的。”年轻人说道。这场病让他更瘦了，瘦削的脸上如今布满小汗珠，脸颊还有前额都亮晶晶的，像抹了油。

又是片刻的沉默，随后鲁拉格用她那很有节制的悦耳声音说道：“呃，有所谓的，过去就有，以后还有。不过，是帕拉特一直陪在你身边，见证了你的成长岁月。是他把你抚养成人，尽到了父母的责任，而我却没有。对我来说，工作是第一位的，向来如此。不过，谢维克，我还是很高兴你来了这里。现在，也许我能帮上你一点儿什么了。我有体会，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来说，阿比内是很难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地方。你会感觉失落、孤立无援，没有小镇子上那种单纯融洽的氛围。我认识一些很有趣的人，你也许愿意结识，或许有些人还能助你一臂之力。我认识萨布尔；我多少能猜到一些你对他、对整个学院的反感。他们支配着一切，需要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你才能知道如何击败他们。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来到这里。我现在很开心，以前从未奢望过的开心——一种极度的喜悦……我看了你的书。书是你写的，对吧？否则萨布尔干吗要跟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合作出书呢？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我的能力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师。我承认你令我骄傲。很奇怪，是吧？不合情理，甚至有些资产者的意味，好像你是我拥有的某件物品一样！不过一个人年龄越长，就越需要某些安慰，这些安慰并不全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为了继续活下去而已。”

他看到了她的孤独、她的痛苦，而且对此愤愤不平。自己居然有这种情绪，他觉得很害怕。这是对忠诚父爱的侮辱，父亲那纯粹不渝的爱是他生命的根基。她在帕拉特需要她的时候弃他而去，现在她有什么权利，在她自己需要的时候来找帕拉特的儿子呢？他没有东西可以给她，也没有东西可以给别的任何人。“如果你能把我也当成是一个数据，”他说，“我也许感觉会更好些。”

“啊。”她说，还是那样柔和而又漠然。她从他身上把目光移开。

病房另一头的那帮老头用胳膊肘相互推来推去，用钦羡的目光看着她。

“我想，”她说，“我这样是在试图占有你。可我这么想的前提是你也可以占有我，如果你想的话。”

他一言不发。

“当然，除了生理之外，我们不能算是母子。”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微笑，“你不记得我，而我所记得的，也只是那个小宝宝，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不再相干。不过此时此地，我们都是兄弟姐妹。这才是真正重要的，是吧？”

“我不知道。”

她又默然地坐了一分钟，然后站起身来。“你需要休息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病得很厉害。他们说现在你已经基本康复了。我想我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说话。她说：“再见，谢维克。”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子。在她说话的时候，他似乎瞥见了——也许只是他一个可怕的想象——她的脸突然变了，突然整个掉了下来，变成了一堆碎片。应该只是他的想象吧。她走出病房，迈着端庄女子所特有的那种优雅整齐的步伐。他看到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微笑着跟助理医师说起话来。

她所带来的那种恐惧攫住了他，心里涌上一种感觉，誓言已经遭到破坏，时间也不再连贯。他一下子崩溃了，开始放声哭泣。他努力地想把脸藏到胳膊底下，因为他没有力气翻身。有一个老头，一个病老头，过来坐在他的床沿，拍着他的肩膀。“没事的，兄弟。什么都会过去的，小兄弟。”他嘟哝着。谢维克能听到他的话，也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但却并不觉得安慰。当你感觉糟糕、当你身处墙角的阴暗之中，即便是兄弟也没法给你安慰。

第五章    乌拉斯

谢维克长出一口气，他四处旅游的使命终于完成。伊尤尤恩大学的新学期开始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在这个天堂里安定下来，生活、工作，而不是仅仅在外头张望了。

他承担两个研究班和一门公开课的教学工作。没有人要求他承担教学工作，但是他自己主动提出了开课请求，于是管理部门就给他安排了两个研究班。公开课则跟管理部门无关，是应一个学生代表团的要求而开设的。学生们一说，他马上就答应了。阿纳瑞斯学习中心的课程就是这么安排的：要么是应学生的要求，要么是老师主动开设，再不就是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达成一致。听说管理部门对此的反应是有些慌乱，他觉得很可笑。“他们是不是害怕学生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呢？”他说，“不这样那些年轻人能怎么办呢？身处底层的时候，他们就必须组织起来一起努力。”他不想让管理部门把这门课取消掉——他以前就参与过这样的斗争——因为他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了学生，他们更加坚定了。为了避免出现负面舆论，校长们做出了让步。第一天来听课的有两千人，随后人数开始急剧减少。他只讲物理，从来不谈私人问题和政治问题，而且他讲的还是高等物理。不过每次还是都会有好几百名学生。有些人仅仅是出于好奇，想来看看这位月球来客；其他人则是为谢维克的个人魅力所折服，这个人身上有些隐约的东西，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听懂他讲的数学，但是从他的言谈中能够感受到自由意志的魅力。他们当中也有人对他的哲学和数学都能理解，而且这样的学生数量之多，相当惊人。

这些学生都受过一流的教育，头脑敏锐，反应迅速。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就休息，没有成打的义务需要他们来承担，来使他们分心，使他们头脑变得愚钝。他们不会因为头天参加了轮值工作而在课上累得直打瞌睡。他们的社会保障了他们的自由，没有贫困，也没有什么会分散他们精力、需要他们操心的事情。

不过，这却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他们有了自由后该去做什么。在谢维克看来，很大程度上，恰恰是这种无须承担任何义务的自由使他们失去了自主的自由。

当他们向他解释考试制度时，他大为惊骇；在这种模式下，教育者先是以填鸭的方式把信息塞给学生，随后又命令他们吐出来。他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扼杀学生的自主学习欲望。最开始他拒绝让学生做任何测试或是给他们打分，可是这一点给大学管理部门带来了更大的困扰，最后他做出了让步，因为他不想对自己的主人太过无礼。他让学生针对自己感兴趣的任何物理学问题写一篇论文，告诉他们自己会给他们所有人最高分，这样那些官僚就有东西可以往表格和名单里填了。出乎他意料的是，很多学生来找他提出抗议。他们希望他能给他们设定问题，对他们提问；他们不想自己设定问题，只想把学到的答案写下来。还有一些人坚决反对他给所有人同样的分数。如果这样，擅长学习的人跟那些愚笨的人怎么区分开来呢？学习用功有什么用呢？如果没有能拉开差距的竞争，那他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了。

“呃，当然可以。”谢维克苦恼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想做一件事情，那就别做好了。”

他们心有不甘地离开了，不过还是那么有礼貌。这些男孩子都很讨人喜欢，待人坦诚，彬彬有礼。根据自己以往读到的乌拉斯历史，谢维克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事实上都是——虽然这个词如今已经很少见了——贵族。在封建时代，贵族将自己的后代送入大学，从而赋予大学以高贵的地位。现在，正好颠倒过来：大学赋予人以高贵的地位。他们很自豪地告诉谢维克，伊尤尤恩大学奖学金的竞争一年比一年激烈，这一点证实了这个机构最为本质的民主性。他说：“你们只是在门上多加了另一把锁，就称之为民主。”他喜欢这些文雅聪明的学生，但是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有很大的热情。他们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成为理论科学家或应用科学家。对他们而言，从他这里学到的东西只不过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获得事业成功的手段。对他能给予他们的其他东西，他们也许重视，也许并不以为意。

这么一来，除了准备这三门课之外，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其他任务；其余的时间完全归他自行支配。除了二十来岁时在阿比内中央学院度过的那几年之外，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那几年之后，他的社会及个人生活都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费力了。他不仅是一名物理学家，同时还是一个伴侣、一个父亲、一个奥多主义者，最后还成了一名社会改革运动者。在多重身份之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烦恼和责任，他都不曾得到任何庇护，也从来不奢望会得到庇护。他没有逃避任何事情的自由，只有去做所有事情的自由。在这里，情形正好相反。跟所有的学生和教授一样，除了自己的脑力工作之外，他什么也不用做，的的确确是什么也不做。有人帮他们铺床，有人给他们打扫房间，学院的各项事务都有人帮他们做好安排，到处都是一片坦途。没有妻子，没有家庭——这里根本就没有女人。大学学生是不允许结婚的。已婚的教授上课期间通常会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周末才回家。这里是七天一周制，每周上五天课，休息两天。没有任何事情会令他们分心。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于做科研；所有的材料都唾手可得；知识分子之间随时可以相互激励、辩论、对话；没有任何压力。真是一个天堂啊！可是，他却似乎无法开展工作。

现在缺了某样东西？不，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不是这个地方，他想。他还没有适应这个地方。他不够自我，还没法接受如此慷慨的给予。他感觉自己像一株干枯的沙漠植物，突然来到了这片美丽的绿洲。阿纳瑞斯的生活已经将他密封起来，他的灵魂已经关闭；生命之水在他四周汩汩涌动，他却无法喝到一口。

他强迫自己工作，可是即便在工作中，他也找不到踏实的感觉。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某种才能，而在他的自我评价中，那种才能正是他超越于多数物理学家的原因——那种才能让他能够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引领他向着真正的核心进发。在这里，他似乎失去了方向感。他去光研究实验室工作，完成了海量的阅读，并在那年的夏天和秋天写了三篇论文：照通常的标准来看，这半年是卓有成效的。可他自己清楚，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自己其实是一事无成。

事实上，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很不真实。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他透过住处的窗户看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精彩纷呈、无穷无尽的世界。如今这个世界似乎正在溜出他的掌握，从他这个外星人那双笨拙的双手中悄然溜走。当他再次凝神细看时，手中攥着的却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他根本不想要的东西，某种类似于废纸、包装纸或是垃圾的东西。

刊用他文章的那些报纸给他开了稿费。他在国家银行已经有了一个账户，里面是西奥·奥恩奖的奖金一万国际通用币，还有伊奥国政府赠与的五千元。现在这个数目还在迅速上涨，有他授课得到的工资，还有大学出版社付给他那三篇专论的稿费。起初他觉得很有趣，然后就开始觉得很不安。毕竟，钱这个东西在此地是非常重要的，他不应该将其斥为可笑之物。他试着去读一本初级经济学课本，可那本书实在太过乏味，读时就像在听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叙述一个漫长无聊的梦。他无法强迫自己去理解银行的运作方式，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因为对他来说，所有这些的资本运作就如同某个原始的宗教仪式一般没有意义，两者同样粗俗，同样繁复冗余，同样全无必要。人类对神灵的血祭当中，至少还有一种误入歧途的骇人美感；而在银行家的仪式中，贪婪、懒惰、嫉妒被假定为人类一切行为的动因，由此，这些可怕的事情也变得陈腐平常了。谢维克是带着鄙视，而非兴趣去读这本怪异的书。他没有承认，也不能承认的是，事实上，这本书让他很害怕。

来到伊奥的第二周，赛奥·帕伊带他去“逛街”。他不想剪头发——不管怎么说，他的头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想要一套乌拉斯风格的衣服和鞋子，让自己尽可能不那么像个外星人。他原来那身简朴的衣服实在太惹人注目，跟伊奥人那些花里胡哨的鞋子比起来，那双粗陋的沙漠软靴也确实显得怪异。应他的要求，帕伊带他去了尼奥埃希拉的高档商品街——萨伊穆特尼维亚前景街，去那里找裁缝和鞋匠为他量身定制服装和鞋子。

这是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经历，事后他赶紧把它抛诸脑后，可是此后的好几个月时间，这次经历却不停在他的梦中出现，而且全是噩梦。萨伊穆特尼维亚前景街有两英里长，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街上售卖各式各样的货物，恭候着客人去光顾：外套、裙装、礼服、长袍、长裤、马裤、男士衬衣、女士衬衣、帽子、鞋子、袜子、围巾、披肩、马甲、斗篷、伞；式样各异的服装适应于各种不同的场合——睡觉、游泳、玩游戏、出席下午聚会、出席夜间聚会、出席乡间聚会、旅行、看戏、骑马、种花、待客、划船、用餐、打猎。每种服装都有上百种不同的剪裁、式样、颜色、质地和面料。香水、钟表、照明灯、雕像、化妆品、蜡烛、画像、相机、运动器具、花瓶、沙发、水壶、智力玩具、枕头、洋娃娃、过滤器、踏脚垫、珠宝、地毯、牙签、日历、水晶把的白金拨浪鼓、电动削笔器、镶着钻石数字的腕表；各式各样华而不实的小雕像、纪念品和其他小玩意儿，要么本来就没有用处，要么就把用途掩藏在花哨的装饰之下；此外还有无数的奢侈品、无数的废物。谢维克在第一幢大楼前驻足，眼前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陈列着服装和珠宝的橱窗。他看到橱窗正中央有一件带有斑点、毛茸茸的外套。“那件大衣要八千四百元？”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因为他最近刚在报纸上看到“基本生活工资”是每年两千元。“哦，没错，那是真正的皮草，现在很少见的，因为那种动物现在已经是保护动物了。”帕伊说，“很漂亮，是吧？女人都喜欢皮草。”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过一幢大楼之后，谢维克感觉筋疲力尽。他没法再看下去了，恨不得掩上自己的眼睛。

这条噩梦般的街道最最怪异的一点在于，在此地销售的成千上万件东西，没有一样是在这里生产的。它们只是在这里售卖。那些车间、工厂呢？那些农民、工匠、矿工、织布工、化学家、雕刻匠、染工、设计师、机械师呢？那些辛勤劳作的、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呢？他们都在视野之外，都在别的地方，都躲在墙的背后。所有这些商店里所有的人，要么是买东西的，要么就是卖东西的。他们跟那些东西之间除了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关联。

他发现，一旦他们给他量过了尺寸之后，他就可以通过电话定购所需的其他东西，于是就决定再也不到那条噩梦般的街道去了。

一星期后，衣服和鞋子送到了。穿戴停当后，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灰色长外套、白色衬衣、黑色马裤、长袜和锃亮的鞋子，全都是量身定制的，跟他的修长身材及窄脚面非常配衬。他小心翼翼地抚摩着一只鞋子的鞋面，鞋子的用料跟另外那间屋子里的椅子上包着的那层东西一样，都是一种摸上去像皮肤的东西。他最近问过别人那是什么东西，对方告诉他那是皮——动物的皮，他们称之为皮革。他皱了皱眉，直起身子，从穿衣镜前走开，但是他已经很不情愿地看了出来，这么一身打扮的自己跟母亲鲁拉格前所未有的相像。

仲秋时有一个长假，多数学生都回家了。谢维克跟一帮学生和光实验室的研究员们去嵋特伊爬了几天山。回到学校后，他在那台巨大的电脑上工作了几个小时，这台电脑在学期当中是很难轮上用的。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没怎么用心工作，这种毫无头绪的工作状态让他很是烦恼。假期里他睡得多了一些，其他时间则是散步、看书。他告诉自己，问题在于自己太心急了；你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就适应一个全新的世界。校园里的草坪和小树林有些凌乱，但是很美。浅灰色的天空下，金色的树叶如同团团火焰，在湿润的风中起舞。谢维克读过伊奥那些伟大诗人的作品；他现在能够理解他们关于花、关于飞翔的鸟儿、关于森林秋色的描写了，这一点令他喜出望外。在黄昏时分回到房间是另一件赏心乐事，屋子那种沉静协调的美总是能令他欢欣不已。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雅致和舒适，有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还有晚餐桌上那些面孔、他的同事们，有些他越来越喜欢、有些则越来越讨厌，不过起码都已经很熟稔了。还有食物，当初食物的丰富多样曾令他大为惊诧，现在也已习以为常了。餐桌边那些服务生已经摸清了他的喜好，现在他无须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饭菜。他还是不吃肉；他曾经尝试过，一方面是出于礼貌，另外也是为了证实自己并没有什么非理性的成见，但是他的胃却自有主张，具体是什么主张也不知道，总之是背叛了他的意志。在两次近乎灾难的经历之后，他放弃了努力，继续当他的素食主义者，当然是一个饭量很大的素食主义者。这里的饭菜非常对他的胃口。到乌拉斯之后他体重已经增加了三至四公斤。那次爬山使皮肤被晒黑了，假期里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现在看上去气色非常好。他去餐厅就餐，当他从餐桌上起身时，高大的身影总显得特别醒目。这是一个很大的餐厅，木梁支撑的天花板高高在上，隐在阴影中，墙壁上镶着木板、挂满了油画，餐桌上摆着精美的瓷器和银器，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跟另一张桌子的某人打了声招呼，继续往外走，脸上是平静超然的神色。屋子另一头的齐弗伊李斯克看到了他，也跟着出来，在门口赶上了他。

“可以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谢维克？”

“可以。去我的房间？”他现在已经很习惯用物主代词了，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齐弗伊李斯克似乎有些犹豫：“去图书馆怎么样？你正好顺道，我呢，想去借本书。”

外头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他们穿过方庭，往贵族科学图书馆走去——贵族科学是物理学的旧称，即便是在阿纳瑞斯，某些特定场合也还保留着这种说法。齐弗伊李斯克打着伞，谢维克却是冒雨往前走，他觉得很享受，他现在的神情就像伊奥人在太阳底下走路的时候一样。

“你都淋湿了。”齐弗伊李斯克咕哝道，“你的肺不好，是吧？应该注意一点儿。”

“我很好。”谢维克微笑着说，继续在清新的细雨中迈着大步，“政府派来的那个医生，你知道，他为我做了治疗，还开了吸入剂。很有效，我现在不咳嗽了。我请医生把这个疗法还有用的什么药，通过无线电告诉阿比内的首创协会。他告诉他们了，也很高兴能这么做。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却可以大大缓解尘咳病的痛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儿这么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携手合作呢，齐弗伊李斯克？”

舍国人哼了一声，声音中有着讽刺的意味。他们走进图书馆的阅览室。阅览室光线黯淡，非常安静，屋顶是精致的大理石双层拱形结构，过道两旁是一排排古老的书籍；桌子上方是朴素的白色球形吊灯。屋里没有人，只有一位馆员急匆匆地在他们身后跟了进来，点着大理石壁炉里的火，问清楚他们没有别的需要之后便又出去了。齐弗伊李斯克站在壁炉面前，看着引火柴慢慢地燃起。他的眉毛在那双小眼睛上头支棱着，那张黝黑粗糙睿智的脸比往常更显苍老。

“我也许要失礼了，谢维克。”他先用他那嘶哑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说道，“我希望，不至于太唐突。”——谢维克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这样的谦卑。

“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是否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谢维克略一踌躇：“我想我知道。”

“那么说，你知道自己已经被收买了？”

“收买？”

“姑且称之为合作吧，如果你喜欢这个说法的话。听着，不管一个人有多睿智，他都无法看清自己不知道如何去看清的事情。在这里，在一个资本经济社会里，在一个财阀寡头政治的国家，你怎么能够了解自己的处境呢？你来自天上另一星球的公社，那里都是些忍饥挨饿的理想主义者，你怎么可能看清呢？”

“齐弗伊李斯克，我明确地告诉你，在阿纳瑞斯已经没有多少理想主义者了。没错，第一代移居者是理想主义者，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去了我们那片荒芜之地。可是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代人了！现在我们的社会很现实的。也许已经太过现实，太过关注生存问题了。当社会协作、互助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时，你还能说它是理想主义吗？”

“我没法跟你讨论奥多主义的价值，倒不是说我不懂它的价值！你看，我对它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我们的国家更接近奥多主义，比这里的人接近得多。我们同样是八世纪那次伟大革命运动的产物——我们也是社会主义者，跟你们一样。”

“可是你们是政府主义者【2】。舍国政府甚至比伊奥国政府还要集权化。一个权力机构能集一切功能于一身：政府、行政、警察、军队、教育、法律、贸易、生产。而且你们也是货币经济。”

“我们的货币经济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原则之上：每一个工人根据自己的劳动价值得到相应的酬劳——付酬的不是他被迫为之服务的资本家，而是国家，他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

“劳动的价值是由工人自己确定的吗？”

“你干吗不去一趟舍国，亲眼看看真正的社会主义是如何运作的呢？”

“我知道真正的社会主义应当如何运作。”谢维克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是你们的政府会同意我在舍国讲社会主义吗？”

齐弗伊李斯克踢了踢一根尚未燃着的木柴。他低头看着火苗，一副愁苦的表情，鼻子跟嘴角之间的皱纹越发的深了。他久久没有作答，最后终于说道：“我不打算跟你耍什么花样。这样毫无益处，而且我真的不打算这么做。我现在必须问清的是：你是否愿意去舍国？”

“现在不去，齐弗伊李斯克。”

“可是你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在这里？”

“我的工作。而且，在这里我离世界政府理事会比较近……”

“世界政府理事会？他们一直受伊奥国的控制，三十年了。别指望他们能救你！”

谢维克停顿片刻。“你是说我正处于危险之中？”

“你连这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吗？”

谢维克又停顿片刻。“那你说我要提防谁？”

“首先是帕伊。”

“哦，是的，帕伊。”谢维克双手撑在华丽的镶金壁炉架上，“帕伊是个相当出色的物理学家，而且非常乐于助人。不过我并不信任他。”

“为什么？”

“呃……他总是在逃避。”

“没错。这个心理诊断非常准确。不过帕伊的危险不在于他这个人的圆滑，谢维克。他的危险在于他是伊奥政府一位忠心耿耿、野心勃勃的特工。他定期地向国家安全部——也就是秘密警察——汇报你的情况，汇报我的情况。上天为证，我绝对没有低估你的意思，但是你没有意识到，你那种跟人打交道的习惯，视每一个人为独立的个体，在这里是不行的，完全行不通。你必须明白，在所有的个体背后都有潜藏的力量存在。”

齐弗伊李斯克说这番话时，谢维克原本放松的身体变得僵硬了；他现在像齐弗伊李斯克一样站得笔直，低头看着火苗。“你怎么这么了解帕伊？”他说。

“我还知道你的屋子里有一个隐蔽的窃听器，我的屋子里也有。所有这些都是通过同样的方法知道的，了解这些是我的工作。”

“你也是政府特工？”

齐弗伊李斯克脸色一沉，随后突然转过来面向谢维克，声音柔和却满怀恨意。“是的。”他说，“我当然是。如果我不是特工，就不会在这里了。人人都心知肚明。我的政府只会向外派出那些能够信任的人。他们可以信任我！因为我不像这帮有钱的伊奥教授，我还没有被收买。我相信我的政府，相信我的国家，我对它绝对忠诚。”他费力地说着，显得很是痛苦，“谢维克，你看看自己身边吧！你是落入贼群中的一个孩子。他们对你很好，给你很好的房间，让你教课，让你有自己的学生，给你钱，带你去城堡、去模范工厂游览、去参观美丽的村庄。一切都那么可爱，那么美好！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把你从月球带来这里，赞美你，出版你的书，让你安然待在暖和的课堂、实验室和图书馆里？你以为他们这么做是出于科学的无私精神，是出于兄弟情谊吗？这个社会讲的可是利润啊，谢维克！”

“我知道。我来这里是要跟他们做交易的。”

“交易——什么交易？你想要什么？”

谢维克现在的脸色跟他离开德里奥城堡时一样，冷淡肃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齐弗伊李斯克。我想要我的人民不再过放逐的生活。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认为你们舍国的人不会想要我们的东西。你们那里的人害怕我们。你们害怕我们把革命带回来，那种老式的革命，真正的革命，那种为了正义的革命。那样的革命你们只是开了个头，随后便半途而废了。伊奥国的人没那么害怕我，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革命，也不再相信革命。他们认为，如果人们能够占有足够多的东西，便会心满意足地在监牢中待着。可是我不相信这些。我想要把墙推倒，我想要团结，人类的团结。我想要乌拉斯和阿纳瑞斯之间的自由交流。我在阿纳瑞斯尽己所能地为实现这一点而努力，现在在乌拉斯也同样在尽我所能。在那里，我采取实实在在的行动。在这里，我跟他们交易。”

“交易什么呢？”

“哦，你知道的，齐弗伊李斯克。”谢维克小声说道，话语中多少有些腼腆，“你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是知道，可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自己也明白，”舍国人的声音也很低；他原本刺耳的声音现在更加刺耳，似乎只剩了呼吸和嘴唇摩擦的声音。“那么说，你已经完成了——统一时间理论？”

谢维克看着他，眼里有着依稀的嘲讽。

齐弗伊李斯克却追问不舍：“已经形诸文字了吗？”

谢维克继续看着他，足足看了一分钟，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没有。”

“很好！”

“怎么说？”

“因为如果已经见诸文字，那么他们也就到手了。”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听着，有财产就必然会有偷窃，这不正是奥多说的吗？”

“‘小偷存在的前提是财产所有者的存在；犯罪存在的前提是法律的存在。’出自《社会有机体》一书。”

“就是这样。就算你把文件放进一间上锁的屋子里，总会有人有钥匙可以打开房门的！”

谢维克皱起眉头。“没错，”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这的确很不好。”

“对你而言是这样，对我不是。你知道，我不像你有那么多良心上的顾虑。我知道你还没有把统一时间理论诉诸文字。如果我认为你已经把它写下来了，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它搞到手，对你威逼利诱，哪怕是偷。如果我确信绑架你不会导致伊奥国向舍国宣战，甚至还可能会诉诸武力。把你的理论从这帮大腹便便的伊奥资本家手里夺过来，交给我国的中央常务委员会。因为我为之献身的是最崇高的事业，那就是我的祖国的强大和安康。”

“你在撒谎。”谢维克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很爱国，这一点我相信。不过，比爱国更重要的，则是你对科学事实的尊重，以及对他人的忠诚。你不会背叛我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这么做的。”齐弗伊李斯克恶狠狠地说道。他本想接着往下说，但却停住了，最后又生气又无奈地说道：“随你怎么想吧。我没法让你看清眼前的危险。不过请记住，我们需要你。如果你终于看清这个地方的真面目，那么就去舍国吧。你选错人了，你还想跟他们成为兄弟！如果——此事其实跟我无关，不过无所谓了——如果你不来我们舍国，那么至少，不要把你的理论交给伊奥人。不要给这些放高利贷的家伙任何东西！离开这里吧，回家去，把你能贡献的贡献给你的人民吧！”

“他们不想要。”谢维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四五天之后，当谢维克问起齐弗伊李斯克时，得知他已经回舍国去了。

“回国了？他没有跟我说过要走啊。”

“舍国人随时可能接到他们委员会的命令，他自己是无法提前知道的。”帕伊说道——告诉谢维克这个消息的人当然是非他莫属的，“他只知道，当命令来的时候，他最好马上走路，不要搞什么告别耽搁了时间。可怜的老齐弗！我真想不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维克每周去拜访阿特罗一两次，阿特罗住在校园边上的一座舒适的小房子里，有两个跟他一样老迈的仆人在照顾他的起居。他年近八十，据他自己说，已经徒具第一流物理学家的称号。格瓦拉伯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得不到认可，他虽然没有这样的遭遇，不过随着年岁日长，也变得凡事淡漠起来，这一点跟格瓦拉伯倒是很像。不过至少他对谢维克还是有兴趣的，而且这种兴趣显然纯粹是私人的——一种同志情谊。在所有因果物理学家当中，他第一个接受了谢维克理解时间的方式。他曾经用谢维克自己的武器为谢维克的理论辩护，与科学界的全部权威为敌。这场斗争持续了好几年，一直到《共时理论》完整出版、共时学派随之大获全胜为止。这场斗争是阿特罗人生的一个亮点。他当然也是在为真理而战，不过他真正喜好的是斗争本身，这种喜好超过了对真理的喜好。

阿特罗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一千一百年之前，代代相传，繁衍至今，历代传人中有过王子也出过大地主。到现在他们家族在西埃省还有一片产业，包括七千英亩土地和十四个村庄，西埃省是整个伊奥国最具田园风光的一个地区。他说话带有外省口音，其中还夹杂许多他引以为傲的古语。他对财富不以为意，把整个国家政府称之为“一帮蛊惑人心、卑躬屈膝的政客”。你无法用金钱买到他的敬意，不过任何一个在他看来“为人端正”的傻瓜，都能够得到他慷慨赠送的敬意。他身上有些地方谢维克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一位贵族，一个谜。不过他对金钱和权力发自内心的蔑视，让谢维克感觉他是自己认识的乌拉斯人中最亲近的一个。

有一次，他们坐在阿特罗家的玻璃门廊里聊天，门廊里种满了各种罕见的珍稀花卉。阿特罗偶然提到了一个词“我们西蒂安人”，谢维克打断了他：“西蒂安人——那不是一个鸟食用的词吗？”“鸟食”是大众媒体、报纸、广播以及小说当中用的一个俚语，指的是城市中的劳动者。

“鸟食！”阿特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亲爱的朋友，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这种粗话的？我说的‘西蒂安’这个词，日报的作者和读者们都完全能够领会，就是指乌拉斯和阿纳瑞斯！”

“我是很奇怪您居然用了一个外来词——事实上这正是一个非西蒂安语。”

“有区分才有这样的定义，”老人轻松愉快地回避了谢维克的问题，“一百年之前，我们不需要这个词，有‘人类’就可以了。不过六十多年前，这一切都改变了，当时我十七岁。到现在一切都还历历在目，那是初秋里的一天，天气晴好，我正在练习骑马，我姐姐隔着窗子大声叫我。有人正在通过无线电跟外太空的人交谈！我可怜的好妈妈以为我们的末日到了；你知道，她以为外星恶魔来了。不过那不过是一个海恩人，正在大聊特聊什么和平啦、友谊啦。总之，如今‘人类’这个词太泛泛了。没有绝情绝义，又怎么辨别兄弟情谊呢？通过区分才有这样的定义，老弟！你我是同宗的。几个世纪以前，你们也许在山间放牧羊群，而我们则在西恩奴役那些农奴；不过我们都属于同一个大家庭。要认识到这一点，你只需要见一见——或者只要听一听——某个外星人就可以。来自另一个星系的生物，一个所谓的人，也有两条腿、两只手，还有一个头，里面有那么一点点脑子，除此之外，跟我们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可是海恩人不是已经证明了我们……”

“都来自外星，都是五十万年前，也许是一百万，甚至是两三百万年前那些海恩星际殖民者的后代，是的，我知道。他们已经证明了！老天啊，谢维克，你这么说话真像一个神学院的新生！在经历了如此时间跨度之后，你怎么还能这么认真地谈论什么历史证据呢？那些海恩人把一个又一个的千年纪当球耍，可那全都是骗人的。证据，当然喽！先祖们的信仰是这么说的，那口气也同样权威，我们是平拉·奥德的后代，他被上帝赶出了神园，因为他居然胆大妄为地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头，计算出二十的总数，结果就将时间释放到了宇宙当中。如果必须做出选择的话，我宁可以相信这个版本，不会相信那些外星人编的故事！”

谢维克哈哈大笑起来；阿特罗幽默的话语让他觉得很有趣。不过老人说这些话其实是很认真的。他拍了拍谢维克的胳膊，还按照他激动时的惯有方式耸了耸眉毛，咂吧了一下嘴，然后说道：“我希望你也能这么想，我亲爱的朋友，很恳切地希望。我相信，你的社会有很多令人钦佩之处，不过它没有教会你如何辨别是非——这其实是文明教给我们的最好的一样东西。我不希望那些该死的外星人影响到你对兄弟情谊、互助主义的理解。他们会跟你高谈阔论什么‘共同人性’‘所有星球的联合’，如此种种，可我不希望你去轻信他们的话。生存的法则就是斗争——竞争——消灭弱者——无情的生存之战。你和我：乌拉斯和阿纳瑞斯，我们现在领先于他们，领先于那些海恩人和地球人，随便他们自己怎样称呼自己都好。我们必须继续保持领先。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星际快车，可是我们现在正在制造比他们更为先进的星际飞船。在你打算发表你的理论时，我恳切地希望你能想一想你对自己的人民、对自己的种族所负有的职责，想一想忠诚意味着什么，想一想谁应当得到这样的忠诚。”阿特罗已经半瞎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很容易落泪。谢维克伸出一只手搭到老人的胳膊上抚慰着他，但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最后他们总是能够得到它的，他们也应当得到它。科学真理迟早是要为世人所知的，正如我们不可能拿一块石头挡住太阳。但是，在他们到手之前，我要他们先付出酬劳！我要他们承认我们应有的地位。我要的是尊重：这就是你可以为我们争取到的。跃迁——如果我们掌握了跃迁技术，他们的星际快车就一文不值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钱，我想要的是让所有的人承认，西蒂安科技是优越的，西蒂安人的智力是超群的。如果必须存在一个星际文明，那我绝不希望我的同胞是其中的低级成员，老天明鉴！我们应当以贵族的姿态进入其中，手中握有一件伟大的礼物——事情应该是这样。呃，在这个问题上我有时候太过于极端了。顺便问一下，你的书最近进展如何？”

“我正在研究斯卡斯克的重力假设。我有种感觉，他只用了局部微分方程式，这是不对的。”

“可是你的上一篇论文是关于重力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去写真正重要的东西呢？”

“你知道，对我们奥多主义者来说，过程即结果。”谢维克淡淡地说道，“而且，如果忽略了重力，就不可能将一个关于时间的理论很好地陈述出来，是吧？”

“你是说，你要将这个理论逐渐地呈现给我们？”阿特罗显得很难以置信，“我从来没想过能这样。我最好再看看你最近那篇论文，我当时觉得里面有些内容意义不大。最近我的眼睛非常疲劳，我想我读东西时用的那个该死的放大投影仪大概是出了什么毛病，投影出来的文字好像都很不清晰。”

谢维克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充满了敬意，又有些许的内疚。不过，他没有再跟对方讲自己那个理论的进展情况。

谢维克每天都能收到各种各样的邀请：接待会啦，典礼啦，开幕式啦，不胜枚举。他去参加了其中的一些活动，因为他此行前来乌拉斯是负有使命的，他要尽力去完成这个使命——全力弘扬兄弟情谊的观念，使自身成为两个星球团结的象征。

他发表演讲，人们边听边说：“说得太对了。”

他很好奇，为什么政府没有阻止他发表演讲。齐弗伊李斯克肯定是出于自身的目的，将伊奥政府实施控制及审查的程度做了夸大。他宣扬的都是纯粹的无政府主义，他们却没有阻止他。不过，他们有必要阻止吗？每次他的听众似乎都是同样的一些人：衣冠楚楚、气色很好、举止得体、面带微笑。在乌拉斯全是这样的人吗？“痛苦使人类团结在一起。”站在他们面前，谢维克说道。他们则会点着头说：“讲得真好。”

他开始仇恨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马上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可是这么做就意味着他承认了失败，也使他越发孤立。他没有在做此行原本打算要做的事情。他告诉自己，不是他们孤立他，而是——他是一贯如此的——他自己使自己陷于孤立。每天他都要见到很多人，可他仍是孤独的，苦闷的孤独。问题在于他跟外界没有联系。他觉得，到乌拉斯这么几个月以来，自己跟外界的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没有联系。

有天晚上在高级教员食堂的餐桌上，他说：“你看，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看到过私人住宅，是从外面看到的。我在内部看到的只是你们的公共生活：会议室、食堂、图书馆……”

第二天，奥伊伊问谢维克下周末是否愿意去他家吃饭并留宿一晚。奥伊伊的态度显得有些生硬。

奥伊伊家在距离伊尤尤恩大学几英里外的阿莫依诺村，以乌拉斯人的标准来看，那是一幢简朴的中产阶级住宅。房子建于大约三百年前，很可能比附近绝大多数的房子都要古老一些，石头结构，房间的墙上镶着木板，窗户及门廊是伊奥国典型的双拱形结构。屋子里的摆设相对比较少，这一点谢维克一看就很喜欢：这样屋子会显得简朴而宽敞，可以看到大片擦得极亮的地板。

在举行接待会和各类典礼的公共建筑里，总是有大量奢华的装饰品和便利设施，每次身处那样的环境中他都深感不安。乌拉斯人很有品位，但是似乎总有一种炫耀的冲动从中彰显而出，结果就导致了铺张浪费。占有欲是人的自然天性，本身具有审美价值，但经济和竞争的冲动却掩盖并扭曲了这种价值，结果就使他们造就的一切东西变成了一种一成不变的铺张。然而，这幢房子却有着一种节制的优雅。

一位仆人在门口接过他们的外套。奥伊伊的夫人从位于地下室的厨房里走上来迎接谢维克，原先她一直在厨房里指导厨子准备晚餐。

晚餐开始之前，他们一直在聊天。谢维克发现自己几乎只跟奥伊伊夫人一个人在交谈，而且态度非常友善，极力想要讨好对方，这一点让他自己深感讶异。不过，终于又跟女性说上话了，感觉真是太好了！难怪他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这是一种人为的孤立，每天身边打交道的都是男人，缺少了异性带来的紧张和吸引力。西瓦·奥伊伊就是很有吸引力的。看着她颈部和鬓部那精致的线条，他对乌拉斯妇女修剪头部毛发的风尚不再反感。她一开始话很少，甚至有些羞怯；他努力让她感觉自在一些，他很高兴，因为他的努力似乎是见效了。

他们走到饭厅去吃饭，在餐桌上他又看到两个孩子。西瓦·奥伊伊带着歉意说道：“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法找到很好的保姆。”谢维克表示同意，虽然他并不知道保姆到底是指什么。他看着那两个小男孩，同样感觉很放松很开心。自从离开阿纳瑞斯之后，他几乎没有再看到过小孩子。

两个孩子都很干净清爽，穿着蓝色天鹅绒外套和马裤，非常安静，只有在别人跟他们说话时才会接茬儿。他们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谢维克，就跟他是来自外星的怪物一样。

九岁的哥哥对七岁的弟弟很严厉，小声地跟弟弟说不要盯着别人看，弟弟没有照做，他就狠狠地拧弟弟。弟弟也回拧哥哥，还想在桌下踢哥哥。显然，长幼尊卑的礼仪还没能在他的脑子里扎下根来。

回到家后，奥伊伊似乎变了个人。他脸上不再有那种偷偷摸摸的神色，说话时也不再拖着调子。他家里人对他很尊敬，不过这种尊敬是相互的。谢维克听奥伊伊发表过很多关于女人的言论，而现在他对妻子那么温恭有礼，甚至可算是体贴周到，谢维克甚感惊讶。“这是一种骑士精神。”谢维克想，这个词是他最近刚刚学会的，不过他很快又觉得那应该是比骑士精神更美好的一种东西。奥伊伊宠爱妻子，信任妻子。他对妻子以及孩子的举动很像一个阿纳瑞斯人。事实上，回到家以后，他突然成了一个率直亲切的人，一个自由的人。

在谢维克看来这是很狭隘的一种自由，仅适用家庭范畴内，不过他感觉非常放松，自己也自由了很多，所以不愿意对此予以批评。

谈话的间隙，小弟弟用他那清亮的童音说道：“谢维克先生不是很有礼貌。”

“为什么呢？”谢维克赶在奥伊伊夫人责备孩子之前问道，“我做什么了呢？”

“您没有说谢谢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把泡菜盘子递给您的时候，您应该说的。”

“伊尼！不要乱说话！”

“谢维克！不要个人主义！”两者语气如出一辙。

“我以为你是在跟我分享那些泡菜呢。那是一个礼物吗？在我的星球，只有收到别人礼物时，我们才说谢谢你。你看，其他东西我们都是大家一起分享的，不需要说的。你要我把泡菜还给你吗？”

“不用，我不喜欢泡菜。”孩子用他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盯着谢维克。

“那就更容易跟别人分享了。”谢维克说。大孩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克制着没有去拧伊尼，伊尼却大笑了起来，露出了白白的小牙齿。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个谈话的间隙，他冲谢维克倾过身子，小声说道：“您愿意去看看我的水獭吗？”

“好啊。”

“它在后花园里。妈妈觉得它会打扰您，所以把它关在外面了。有些大人不喜欢动物。”

“我想要去看一看，在我的星球上没有动物。”

“你们没有动物？”大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维克，“爸爸！谢维克先生说他们那里没有动物！”

伊尼也盯着谢维克：“那你们有什么呢？”

“人类、鱼类、虫子，还有霍勒姆树。”

“霍勒姆树是什么？”

这番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是谢维克来到乌拉斯之后第一次有人请他对阿纳瑞斯进行描述。问题是孩子们问的，不过家长也听得兴趣盎然。谢维克小心翼翼地不去谈及伦理，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要向主人的孩子做宣讲。他只是告诉他们，沙漠是什么样的，阿比内是什么样的，人们穿什么样的衣服，他们想要新衣服时会怎么做，孩子们在学校里做什么。尽管他很努力，谈话最后还是变成了一次宣讲。他讲到了学校里的课程，包括耕作、木工、污水再利用、印刷、管道作业、道路维修、剧本创作以及其他成人社会所有的职业。他还说到，没有人曾因为任何事情而受到惩罚。伊尼和阿伊维都被他的描述深深吸引了。

“不过有些时候，”他说，“他们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可是靠什么呢，”奥伊伊突然问道，似乎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压抑已久，现在突然爆发出来了，“靠什么让人们循规蹈矩呢？他们为什么不去抢劫或者杀害别人呢？”

“没有人有财产可供抢劫。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到仓库去领。至于暴力，呃，我也不清楚，奥伊伊，好端端的，你会杀害我吗？如果你想要这么做，相关的法律就能够阻止你吗？高压统治是最无效的维持秩序的方法。”

“就算这样吧，那你们怎么能够让人去做那些脏活呢？”

“什么脏活？”奥伊伊的妻子没听明白。

“清理垃圾，挖坟墓。”奥伊伊说。谢维克又补充道：“开采水银。”他差点儿就说出“粪便清理”了，不过他想起了伊奥人对这类词的禁忌。在他刚到乌拉斯的时候，他就想，乌拉斯人其实就居住在成堆成堆的“粪便”之中，但他们却从来不提粪便这个词。

“呃，这样的工作我们所有人都会去做，不过不用做很长时间，除非你很喜欢这个工作。每一旬会有一天，公社管理委员会或者街道委员会或者需要你的任何人都可以要求你去参加这样的工作；他们会排出一个轮值表。那些大家不喜欢或者是危险的工作岗位，比如水银矿和碾磨厂的工作，通常只要做个一年半的时间。”

“可是这样的话，所有的人在开始的时候都得先学习职业技能。”

“是的，这样效率是不高，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你不能要求一个人一直从事那种干上几年就会致残或致命的工作。为什么他就必须得做那种工作呢？”

“他可以拒绝指令吗？”

“那不是指令，奥伊伊。他去分配处——劳力分配处，说，我想做这个，哪里有这样的工作？然后他们就告诉他哪里有。”

“可这样的话，人们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些脏活呢？他们干吗不挑那种休息十天才上一天班的工作？”

“因为这些工作是大家共同完成的……还有别的原因。你知道，阿纳瑞斯不像这里这么富饶。在那些小公社里，娱乐活动很少，要干的活却很多。因此，假使大部分时间你都是在操作一台机械织布机，那么每到旬末的时候，能够到外面去，跟另外一些人一起，铺设管道或者犁地，那会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情……此外我们也是为了迎接挑战。你们认为，这里的人工作的动力是跟经济相关的，因为大家需要钱或者渴望获得利润。不过，在一个没有金钱的地方，真正的动机也许就更清晰明了。人们喜欢干活，他们喜欢把活干得漂漂亮亮。人们去做危险艰苦的工作，是因为他们很自豪能够这么做，他们可以在那些弱者面前表现自我，我们是这么说的——你们也许是说炫耀？嘿，看啊，小孩儿，看我多强壮！你知道吗？人总是喜欢做自己擅长做的事情……不过，事实上，这是一个结果与方法的问题。无论如何，做工作就是为了工作本身。这就是人生不竭的乐趣之所在。每个人内心都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全社会的共识，是你与邻居们的共同观点。在阿纳瑞斯，没有其他回报，也没有其他法律。只有一个人自身的乐趣，以及对于同伴的尊重，仅此而已。在这样的前提之下，邻居的观点就会变成一种非常强大的作用力。”

“从来没有人反抗过吗？”

“也许有，但是不多。”谢维克说。

“那么，每个人都很辛勤地工作吗？”奥伊伊的妻子问道，“如果有人不愿意合作，那会怎样？”

“呃，那他就不停地搬家。你知道，别人会嫌恶他的。他们会取笑他，或者对他很不客气，甚至痛打他；在那些小公社，大家也许会一致同意将他清除出食堂的就餐名单，这样他就得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那是一个极大的耻辱。于是他继续搬家，到另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接着也许又得换一个地方。有的人一生就是这么度过的。我们称那种人为那曲尼比。我也算是一个那曲尼比，因为我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来到了这里，而且比其他人都要走得更远。”

谢维克的声音很平淡；如果说他的话语中有辛酸，孩子们是听不出来的，对大人们来说也是难以名状的。不过，在他说完之后，席间还是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我不知道这里是谁在做这些脏活。”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做。真是奇怪。是谁在做呢？他们为什么要做呢？是能得到更高的报酬吗？”

“如果工作很危险，有时候报酬是会高一些。如果仅仅是下等的工作，酬劳只会更少。”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做呢？”

“因为收入低总好过没收入。”奥伊伊说，他话语中的辛酸是显而易见的。他的妻子不安地开口想要转换话题，他却继续往下说开了，“我的祖父是一个门房，在一家旅馆干了五十年，擦地，换脏床单。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周六天。他必须做这个工作，这样他和家里人才能吃上饭。”奥伊伊突然打住了，瞟了一眼谢维克，脸上又出现了惯有的那种偷偷摸摸、缺乏信任的表情，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神色近乎挑衅。他妻子没有看他，只是笑了笑，用一种不安的孩子气的声音说道：“迪麦里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人士，在他去世的时候，他的名下有四家公司。”她的微笑中带着痛苦，黝黑纤细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想你们阿纳瑞斯是没有所谓成功人士的。”奥伊伊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这时候厨子进来换盘子，他马上就打住了。伊尼似乎知道有仆人在场时，这个严肃的话题是不会继续下去的，他说道：“妈妈，谢维克先生可以吃过饭之后去看我的水獭吗？”

等他们回到起居室后，伊尼得到允许把自己的宠物拿了进来：那是一只小水獭，一种在乌拉斯很常见的动物。从史前时代开始，这种动物就已经被人类驯养，奥伊伊解释说，最初是用来帮助人类抓鱼，后来成了宠物。这种动物有着短短的四肢、弓形的柔软的后背、平滑的茶褐色皮毛。这是谢维克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只没有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他并不觉得害怕，这个小东西对他也是一样。它那雪白锋利的牙齿让人印象深刻。在伊尼的坚持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它。水獭坐了起来，盯着他看，黑黑的眼睛中夹杂着一些金色，充满了好奇，显得很机灵很天真。“Ammar，”这个超越了物种界限的凝视深深打动了谢维克，他喃喃说道，“兄弟。”

水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四肢着地跳了下去，然后好奇地研究起了谢维克的鞋子。

“它很喜欢你。”伊尼说。

“我也喜欢它。”谢维克略带伤感地答道。每次当他看到一只动物，看到鸟儿飞过，看到秋日里流光溢彩的树木，这种伤感便会涌上心头，在他的欢乐上头切出一个刀口。在这样的时刻，他不会刻意去想塔科维亚，也不会想到她并不在自己身边。虽然他没有想到她，她却似乎就在身边。似乎乌拉斯这些动物植物的美丽和奇妙，其中都包含着来自塔科维亚的信息。塔科维亚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她整整七代的祖先也从未触摸过动物温暖的皮毛，从未见过树影下扑闪而过的翅膀。

那天晚上，他是在一间紧挨着屋檐的卧室里睡的。屋里很冷，不过他很喜欢，大学里那些屋子一直都太过暖和了。屋里的布置也很简陋：一张床、几张书架、一个柜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把油漆过的木头桌子。他想，这样才像个家的样子。当然，前提是不去考虑床的高度、柔软的床垫、精细的羊毛毯和丝质床单、柜子上那些象牙摆设、皮面书，以及这样一个事实：这间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一切，这栋房子以及这栋房子所处的这片土地，都是私人财产，是迪麦里·奥伊伊的私人财产，虽然房子并不是他建造的，屋里的地板不是他擦的。谢维克把这些烦人的区别抛诸脑后。这是一个很好的房间，跟宿舍楼里的一个单人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睡在这间屋子里，他梦到了塔科维亚。他梦见，她跟他一起躺在床上，他们手臂相互缠绕，身体紧贴在一起……可他们是在什么房间里呢？他们置身何处呢？他们在月球上，天气很冷，他们并肩走路。月球上一片萧条，到处覆盖着白雪，泛着蓝光，不过雪并不厚，很容易就被踢开，露出底下发光的白色地面。一片死寂，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告诉塔科维亚，他知道她很害怕。他们朝着某个东西走去，那是远处的一个线状的东西，看起来很脆弱很明亮，像是塑料，那是这片白色雪原上远处几乎无法看见的一道栅栏。谢维克内心深处很害怕到那个地方，可是他却跟塔科维亚说：“我们很快就到了。”她没有回答。

第六章    阿纳瑞斯

在医院里待了一旬之后，谢维克出院回家，住在隔壁45号房间的邻居迪萨尔过来看他。这位邻居是一位数学家，身材瘦高。外斜视的眼睛，没有得到矫正，所以你永远也没法弄清楚他是否在盯着你看，也弄不明白你自己是否在跟他对视。他和谢维克在学院宿舍里做了一年的近邻，两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还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迪萨尔来到了谢维克的房间里，看着他，当然也可能是看着别处。“怎样？”他说。

“我很好，多谢。”

“帮你打饭？”

“一起吃？”谢维克说。迪萨尔说话惜字如金，像发电报似的，谢维克也受了影响。

“好吧。”

迪萨尔在学院食堂打了两份饭，拿一个托盘装着，然后他们在谢维克的屋里一起吃饭。接下来的三天里都是如此，直到谢维克可以起床出门为止。很难理解迪萨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并不和善，对兄弟情谊似乎也没抱多大指望。他对其他人敬而远之，原因之一是为了掩盖自己做的一些坏事；他要么是懒散得令人咋舌，要么就是个不知掩饰的资产者，因为45号房间里堆满了他无权、也没有理由保有的东西——食堂的餐具、图书馆的书、从一家工艺品仓库拿来的木雕工具、从哪个实验室顺回来的显微镜、八条毯子，把壁柜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有些明显不合他的尺寸，还有一些应该是他八岁或十岁时穿过的。情形似乎是他在各个储藏处和仓库里抱回了很多东西，也不管自己需要与否。“你留着这些垃圾干吗？”

第一次得到允许进入迪萨尔的房间时，谢维克问过对方。他对着谢维克，目光游移不定。“不知不觉就攒下来了。”他语焉不详地答道。

迪萨尔所选的研究领域极其深奥，学院和数学协会里都没有人能够真正去检查他的工作进展，这也正是他如此选择的原因。他以为谢维克的动机也跟自己一样。“工作？”他说，“见鬼去吧。这样的岗位不错。因果，共时——狗屁。”谢维克有时候很喜欢迪萨尔，有时候又很讨厌他，喜欢和讨厌的程度旗鼓相当。尽管如此，他还是刻意地跟迪萨尔保持着频繁的来往，作为自己生活的某种调剂。

这次患病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如果继续那么独来独往，自己会彻底崩溃的。他还从道德的层面来审视这个问题，无情地剖析自己。他一直是个独行侠，同兄弟情谊的道德要求格格不入。二十一岁的谢维克绝不是什么道学先生，因为他的道德感中带有激情，而且十分强烈。不过，他的想法还是多少有些僵化。那是一种已然内在化的宣传教育、一种过分单纯的奥多主义，也就是普通成年人会向孩子们灌输的那些东西。

他一直都做得不对。不能一错再错了，于是他便努力改正。

每十个晚上当中，有五个晚上他不让自己去接触物理学。他主动加入学院宿舍管理委员会，积极参加物理协会和学院成员理事会的会议，还加入了一个进行生物反馈训练及脑波训练的团体。去食堂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坐到大桌子边，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小桌子，边吃边看书。

他觉得很惊奇：大家似乎都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加入。他们接纳了他，对他表示欢迎，邀请他成为自己的伙伴和同事。他们带着他到处转悠。短短不到三旬的时间里，他对阿比内的了解就超出了之前的整整一年。他跟着一拨又一拨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去运动场、工艺中心、游泳池，参加各种节庆活动，参观博物馆，看戏，听音乐会。

对他来说，音乐会是一种全新的发现，一件极富震撼力的乐事。

他以前从未去过阿比内的音乐会，部分原因是他认为音乐应该是一件需要自己身体力行的事情，而不仅仅是用耳朵来听的。孩提时代，他经常在当地的唱诗班和合唱团里演唱或是演奏乐器；他也乐在其中，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赋。他对音乐的了解仅限于此。

学习中心教导各种艺术方面的实践技能：歌唱、韵律学、舞蹈以及画笔、凿子、刀、车床等工具的用法。这种教学非常讲求实效：孩子们要学会去看、去说、去听，要学会动手操作。艺术和工艺之间没有区别；艺术本身在生活中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仅仅被认为是生活的一项基本技能，就像演讲一样。因此，建筑学很早就得到了自由发展，已经形成了一种统一的风格，很纯粹、很朴素，比例均衡。绘画和雕塑基本上是为建筑及城市规划服务。作为语言的艺术，诗歌和故事本身都不具备很强的生命力，都是跟歌舞相关联的；只有戏剧完全独立，也只有戏剧被称为“艺术”——是一门完整的艺术。阿纳瑞斯有为数众多的地方剧团和巡回剧团，每个剧团都拥有自己的演员和舞者，还有许多保留剧目轮演剧团，它们通常都有自己的剧作家。这些剧团演出各种悲剧、半即兴的戏剧以及哑剧。在那些彼此隔绝的荒凉小镇，这些剧团像雨水一样受到欢迎，它们的到来是当地的年度盛事。作为阿纳瑞斯人内心孤独感与团结精神的具化产物，戏剧拥有惊人的能量，创造了极度的辉煌。

不过，谢维克对戏剧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喜欢那些精彩绝伦的台词，但表演行为本身并不合他的意。直到这一年——他来到阿比内的第二年，他才终于发现了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艺术：用时间创造出来的艺术。有人带他去听了音乐协会的一场演奏，第二天夜里他又去听了一场。此后的音乐会他一场不落，如果可能就跟新结识的人一起去，实在不行就自己单独去。相较友谊而言，音乐是他更迫切需要的东西，能给他带来更深层次的满足。

他努力摆脱最初那种离群索居的状态，但这样的努力不过是一时狂热，事实上也没有成功。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根本没有交到真正亲近的朋友。他跟许多女孩儿上床，可是从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乐趣。那就像排泄一样，仅仅是为了解决一种需要，而且事后他都觉得羞耻，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把别人当成了排泄对象。他更喜欢手淫，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方式更为适用。他注定是孤独的，他的遗传基因便是如此。她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工作是第一位的。”说这话时鲁拉格非常平静，用的是那种就事论事的语调。她无力改变这一点，无法逃脱困住自己的那个冰冷囚室。他也是如此。他打心眼儿里向往能靠近那些友善的年轻人，那些跟他兄弟相称的人，但却无法真正靠近他们，他们也无法靠近他。他生来就是孤独的，一个糟糕的冷酷的知识分子，一个自我主义者。

工作是第一位的，但经常毫无头绪。它就跟性一样，按理说应当是让人愉悦的，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继续翻来覆去地思考那些同样的问题，但却始终无法解决托的时间悖论，哪怕再接近一步都不能，更别提共时理论了。去年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个理论已经触手可及，当时的那种自信现在看来真是难以置信。难道二十岁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推导出一个足以颠覆宇宙物理学的理论吗？在那次发烧之前他肯定是严重神经错乱了。他加入了两个哲学数学的学习小组，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样的小组合乎自己的需要，同时拒绝承认自己的水平足以胜任这两个小组的导师。他还尽可能地躲着萨布尔。

在采取这一系列新举措之初，他曾向格瓦拉伯表示，自己想要增进对她的了解。她尽己所能地给予了回应，但是冬天对她来说一直都不好过；她身体不好，耳朵很背，年老体衰。她准备在春天开一堂课，随后又放弃了。她的状况很不稳定，有一次都几乎认不出谢维克了，过几天又硬拉着他去自己宿舍彻夜长谈。他的有些想法已经超越了格瓦拉伯，所以这样的长谈进行得很不顺利。要么就是格瓦拉伯把他烦上好几个小时，推翻或者部分否定他知道的一些东西，要么就是他试着去纠正她，让她觉得很难过，还会把她搞得迷惑不已。这样的情形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人的耐性和应变能力，最后他不得不尽可能地避开格瓦拉伯，每一次都感觉很内疚。

除她之外，他再也没有可以讨论专业问题的对象了。学院里的人对于纯粹时间物理学的了解都太有限，不足以跟他交流。他希望自己能去教授这门课，可是他还没有得到教职，学院也没给他教室；师生协会拒绝了他的申请。他们不希望跟萨布尔发生冲突。

这一年里，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写信给阿特罗以及其他乌拉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这些信真正寄出的很少，有些他写了之后就撕掉了。他给数学家劳埃·安寄过一篇长达六页的讲述时间可逆性的论文，后来发现，对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安的《时间几何学》一书序言中讲述了作者的生平，但是他没有看。还有一些信，他本打算通过乌拉斯货船发出，却被阿比内太空港的管理人员截住了。因为太空港的运营需要多家协会合作完成，因此太空港是归PDC直接管辖的，其中部分协调专员必须懂得伊奥语。太空港的这些管理人员有专门的知识，担任的职位也非常重要，很容易就沾染上官僚习气：他们总是很自然地说“不”。他们怀疑写给数学家的那些信件，因为信中的内容很像一些密码，而且也没有人能够断定它们就不是密码。给物理学家的信件需要经过他们的顾问——萨布尔审核之后才能放行。有些信件谈论的话题不属他所擅长的因果物理范畴，那他是不会审核的。“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会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把信推到一边。谢维克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继续把信投往港口，他们则会将信退回来，上面批着“审核未通过，不予发出”。

他在物理学协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萨布尔通常不会劳神来参加这种会的。会上的人对于这个话题——跟意识形态上的对立方之间的自由通信——都不怎么重视。有人谴责谢维克，为什么要去研究如此晦涩的领域，因为他自己也已经承认，在他所在的这个星球，没有其他人能够胜任这种研究。“这无非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而已。”他说。不过，这样的辩白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如果这是一个新领域，那就跟我们分享啊，不要跟资产者去分享！”

“从一年前开始，每学期我都想要开一门课。你们却总是说没有足够的需求。就因为它是新的，所以你们就害怕，是吗？”

这么一来，再也没人帮他了。他气愤地离开了会场。

即便是一封信也寄不出去，他还是继续往乌拉斯写信。给某个人写信，这个人也许能理解自己，也许已经理解了，这个想法让他还能继续写下去、继续想下去。否则他真的没法继续了。

时间一旬一旬地过去，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学期。每年有那么两三次，他的努力能得到回报：收到阿特罗或是伊奥国或舍国哪位物理学家的信。那些信都很长，写得密密麻麻，论证也很严密，从开头称谓到信末签名之间全是理论，全是深奥的超数学—伦理学—宇宙学时间物理理论，出自他不认识的人之手，以他不会讲的语言写就。他们猛烈地抨击他的理论、试图推翻他的理论，那些人是他祖国的敌人，也是他的对手；是陌生人，也是兄弟。

收到信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会变得暴躁，同时又兴高采烈，没日没夜地工作，新的观点像喷泉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随后，在极度猛烈的喷射和挣扎之后，他又缓缓地回到现实之中，回到干燥的地面，进入干涸枯竭的状态。

在他来到学院的第三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格瓦拉伯去世了。他请求在她的追悼会上发言。依照惯例，追悼会在死者生前工作的地方举行：这次是在物理实验室大楼的一个演讲厅里。他是会上唯一的发言者。没有学生到场，格瓦拉伯开始授课到现在还不到两年。在场的只有学院几位年长的会员，还有一位中年人是格瓦拉伯的儿子，他是东北区的一位农业化学家。谢维克站在这位老教授曾经站着讲课的位置，用嘶哑的声音——现在一到冬天他就会习惯性地感冒——告诉在场的诸位，格瓦拉伯是时间科学的奠基人，是整个学院里最伟大的宇宙学家。“我们物理学界现在有了自己的奥多。”他说，“我们拥有她，但是我们并没有给她应有的荣誉。”会后，一位老太太眼里噙着泪水，向他表示了谢意。“我们总是在一起过旬末，我们俩，在我们街区的门房值班，我们聊得非常愉快。”她说，楼里吹出的冰冷的寒风吹得她直眨眼。那位农业化学家跟他们嘟哝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匆匆地去赶回东北区的飞船了。谢维克感到莫名的愤怒，这中间又夹杂着悲伤、烦躁和无奈，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走。

在这里三年，他取得了什么成就？一本书（已经被萨布尔据为己有）、五六篇未发表的论文、为一位逝者所写的悼词。

他所做的一切都得不到理解。更坦率地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不管是对个人还是对社会，他都没有起到任何必需的作用。事实上——在他这个领域这种现象并不罕见——二十岁的时候，他的能量便已全部耗尽。他不可能再有什么成就了。他已经撞上那堵墙，永远回不了头了。

他在音乐协会礼堂前停下来，看着这一旬的节目单海报。今天晚上没有音乐会。他转过身，跟一个人打了个照面，是比达普。

比达普向来很有防范意识，又有些近视，所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谢维克拽住他的胳膊。

“谢维克！见鬼，居然是你！”他们相互拥抱、亲吻对方，分开来，随后又再次拥抱。谢维克心中满溢着爱意。怎么会这样？在地区学院的最后一年里他甚至都不是很喜欢比达普了。这三年来，他们彼此没有通过信。他们的友情仅限于少年时代，那是早已过去的事了。不过友爱之情还在，就好像一块煤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边走边聊，谁也没注意自己到底在往哪里走。他们挥舞着手臂，不时地打断对方的话。阿比内的宽阔街道在冬夜里异常静谧。每一个街角都有一盏黯淡的街灯，射出一圈银色光晕。干燥的雪花在这圈光晕中翻腾飞舞，像一群一群小小的鱼，追逐着自己的影子。雪后的风更冷更刺骨。他们嘴唇发麻、牙齿打战，说话都受到了影响。他们赶上了十点钟的末班公交车，回了学院；比达普的宿舍在城郊，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要去那边太过费力了。

他惊奇地看着46号房间，用讽刺的语气说道：“舍夫，你过得可真像一个腐朽的乌拉斯投机分子。”

“别逗了，还不至于那么糟。你给我找一样无用的垃圾出来！”房间里的东西跟谢维克第一次进来时几乎完全一样。比达普用手一指：“那条毯子。”

“我来的时候就有了。那是手织出来的，他们搬走的时候留这里了。像这样的夜晚，有一条毯子难道过分吗？”

“这样的颜色实在是太无用了。”比达普说，“作为一个功能分析家，我得向你指出，橙色绝对不是必须的。对于社会生物体来说，橙色起不到任何不可或缺的作用，不管是在细胞层面还是组织层面，当然在整个有机体以及绝大多数核心道德层面来说也不是必须的；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是比忍耐更好的选择。把它染成暗绿色吧，兄弟！这堆东西是什么？”

“笔记。”

“用密码记笔记？”比达普很冷静地翻看其中一本笔记。谢维克想起来了，这种冷静是比达普的一个特点。对于隐私——或者私人所有权——他比绝大多数的阿纳瑞斯人还要无动于衷。比达普从没有过喜欢得要随身携带的铅笔，也没有哪件衬衣是他喜欢得舍不得扔进垃圾篓的。如果有人送给他礼物，考虑到送礼者的感受，他会留下那件礼物，最后却总会丢掉。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声称这表明他比多数人都要先进，是天生的纯粹奥多主义者，是完美人类的早期样本。不过，他其实也是有隐私意识的。这种意识针对的是头脑里的想法，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也仅限于此。

他从来不偷窥他人。现在他说道：“还记得那些傻乎乎的信吗，你去参加造林工程时，我们用密码写的那些信？”

“这是伊奥语，不是密码。”

“你学伊奥语了？那为什么要用伊奥语写呢？”

“因为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所说的东西，他们也不想理解。唯一一个理解的人三天前去世了。”

“萨布尔去世了？”

“不是他，是格瓦拉伯。萨布尔活得好好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有什么问题吗？”

“萨布尔的问题？一半是嫉妒心，另一半是无能。”

“我一直以为他那本关于因果论的书应该是一流的。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我原来也这么以为，不过后来我看到原文。那些都是乌拉斯人的观点，而且还不是新观点。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过自己的见解了，大概也有二十年没洗过澡了。”

“那你的观点呢？”比达普一只手放在那摞笔记本上，凝神看着谢维克。比达普眼睛很小，有一点点斜视，五官鲜明，身材短粗。他啃着指甲盖，多年来他一直有这个习惯，指甲已经变成了细细的一条，贴在他那肥厚而敏感的指尖上。

“我没什么观点。”谢维克坐到床上，“我入错行了。”

比达普咧嘴笑着。“你？”

“我想，这个期末我就去要求换岗。”

“换去做什么呢？”

“无所谓。教师、工程师，只要远离物理就行。”

比达普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继续啃着指甲盖，说道：“这个想法好奇怪啊。”

“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

“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局限，我是指在物理学方面。你身上有各种局限和缺点，不过都不是物理学方面的。我知道，我不懂什么共时理论！可是，你并不是非得会游泳才能了解一条鱼，也不是非得会发光才能懂得星星……”

谢维克看着这位朋友，冲口而出——以前他从来没能确切地表述出这个想法：“我一直想自杀，经常想，就在今年。这似乎是最好的出路。”

“这并不是什么摆脱苦难的好方法。”

谢维克的笑容有些僵硬：“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很清楚。对我来说，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次谈话，我想对塔科维亚和蒂里恩来说也是。”

“是吗？”谢维克站起身来。屋子的空间只能踱上四步，不过他还是没法待着不动。“当时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他站到窗户边上，“不过来这里之后，我已经变了。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又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清楚。”比达普说，“是那堵墙，你碰壁了。”

谢维克大惊失色地转过身来。“墙？”

“对你来说，这堵墙显然是萨布尔，还有他在科学协会和PDC的那些拥护者。拿我自己来说，我来阿比内的时间只有四旬，四十天，却已经看出来了，在未来的四十年里，我在这里会一事无成。我希望能够改进学习中心的科学教学，但却不会有任何收获。除非现实有所改变，或者我加入到对立方去。”

“对立方？”

“那些小人。萨布尔的朋友们！那些掌权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达普？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权力机构。”

“没有吗？那萨布尔为什么那么强势？”

“没有权力机构，没有政府，这里毕竟不是乌拉斯啊！”

“是的，没错，我们是没有政府，没有法律。但是据我的观察，思想从来不是由法律及政府来控制的，即便在乌拉斯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控制了思想，那奥多主义是怎么产生的呢？奥多主义运动怎么能发展成一项世界性的运动呢？当权者也曾试图用武力镇压，但是失败了。你不能通过镇压来粉碎一种思想，你只能去忽视它——拒绝思考，拒绝改变。而这一点正是我们的社会现在所做的！能利用你的时候，萨布尔就利用你；没法利用的时候，他就阻挠你，不让你发表论文，不让你教书，甚至不让你工作。对吧？换句话说，他有权力凌驾在你之上。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权力呢？不是哪个既定的当权机构，因为并没有这样的机构；也不是因为他在学术上的建树，他根本没有建树。他的这种权力得自人性中那种天生的怯懦，得自公众的认同！这个权力机构，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他懂得如何利用它。这是一个未经确认、未经授权的政府，它在僵化每一个人的思想，借此统治这个奥多主义社会。”

谢维克双手支在窗台上，透过玻璃上那些模糊的影子望着外面那一片黑暗。最后他说道：“你这么说真是太疯狂了，达普。”

“不，兄弟，我的头脑很正常。真正使人疯狂的是想要脱离现实生存的意图。现实太糟糕了，足以置你于死地。假以时日，它绝对可以把你杀死。现实就是痛苦——这是你说的！可是让你发疯的是这些谎言，是对现实的逃避。你想要自杀，也是因为这些谎言。”

谢维克转过身来对着他。“可是你不能真的认为有什么政府存在，在这里！”

“托玛尔的《释义》中是这么定义的：‘政府：权力的合法运用，以保有并扩展权力。’将‘合法’两字改为‘约定俗成’，就是对萨布尔，教育协会，还有PDC的定义。”

“PDC！”

“到目前为止，PDC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当权的官僚机构。”

过了一会儿，谢维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嗯，说下去，达普，挺有趣的，不过有点儿病态，是吧？”

“舍夫，你有没有想过‘疾病’这个词的类推说法——愤恨社会、心怀不满、疏远他人，如此种种？你有没有想过，‘疾病’的类推说法也可以是‘疼痛’？说到疼痛的时候你指的是什么？苦难吗？你有没有想过，苦难跟疼痛一样，对机体是有作用的呢？”

“不！”谢维克口气很强烈，“我说的是个人的、精神层面的痛苦。”

“可当时你讲的是肉体痛苦，讲的是那个被烧死的人。我讲的才是精神的痛苦！有些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才能、自己的成果、自己的整个人生白白浪费，睿智的头脑要屈从于愚蠢的头脑，力量和勇气被扼杀，因为嫉妒，因为对权力的渴望，因为对变革的恐惧。变革就是自由，变革就是活力——奥多主义思想的基本不正在于此吗？可是现在不再有变革！我们的社会是病态的，这你也知道。给你带来痛苦是这个社会的痼疾，导致其自取灭亡的痼疾！”

“够了，达普。别再说了。”

比达普没有再往下说。他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啃起了手指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谢维克坐回到床上，双手托着下巴。接着是长久的沉默。雪已经停了。一阵阴冷干燥的风撞击着窗玻璃。屋里很冷；两个年轻人都没有脱掉外套。

“听着，兄弟，”谢维克终于开了口，“阻挠个人创造力的不是我们这个社会，而是阿纳瑞斯的贫瘠。这个星球并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文明。如果我们不信任彼此，如果我们不能弃绝自己对于公共财物的占有欲，这个贫瘠不毛的星球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拯救我们了。人类的团结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团结，没错啊！就算在乌拉斯，在那个树上会直接掉下食物的地方，在那里，奥多也说，人类团结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可是我们已经背叛了这个希望。我们任由合作变质为遵从。在乌拉斯他们有代表少数人的政府，在这里我们有代表多数人的政府，不过那也是政府啊！社会良知已经不再是一个生命体，而是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权力机器，被官僚所控制的权力机器！”

“你我也可以去自愿报名，几旬之内，我们就可以通过抽签被安排去PDC的某个岗位上班。难道那样我们就变成官僚、变成老板了吗？”

“舍夫，问题不在于被安排去PDC的每一个人。他们多数人都跟我们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满腔热忱，天真幼稚。问题也不仅仅存在于PDC，而是在阿纳瑞斯的每一个地方。学习中心、学院、矿区、磨坊、渔场、罐头厂、农业发展研究站、工厂、生产某种单一产品的公社——任何一处需要专门技术以及稳定的制度来维持运转的地方。这种稳定性就为权力欲的膨胀提供了空间。大移居之初，我们对这一点是有意识的，并且一直有所防范。当时的人们非常谨慎地将对事的管理同对人的控制进行了严格的区分。他们当时做得非常好，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在人性中，对于控制权的欲望跟对于互助的渴望是同时并存的，而我们应当世世代代对每个人进行训练，以便约束这种欲望。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奥多主义者，就如没有人生来就是文明人一样！可是我们忘掉了这一点。教育是社会有机体中最为重要的一项活动，而我们的教育却逐渐退化。我们的教育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教条、流于说教、独断专行了。孩子们鹦鹉学舌般的学习奥多说过的话，把这些话当成了法令——这完全是对奥多的亵渎！”

谢维克踌躇不语。比达普所说的这种教育方式，他经历得太多了，从孩提时代开始，甚至现在在学院里还是如此，他无法反驳比达普的这种谴责。

比达普还在乘胜追击。“自己不去思考自然会更安逸。找一个恰当安全的社会等级去对号入座好了。不用去做什么改变，没有遭人反对的危险，也不会让你的协会烦心。接受别人的统治总是最省心不过的事情。”

“可这不是政府，达普！那些专家和经验丰富的人对工作人员或某个协会只是在进行指导；他们最清楚该如何开展工作。工作总得有人去做呀！至于PDC，没错，如果当初在构建时没有刻意预防，它也许真会变成一个统治集团，一个权力机构。可是看看它的构成吧！志愿者，通过抽签选出，一年的培训，四年在册，然后就离开了。在这样的一个体系当中，没人能够获得统治他人的权力，他们只能在里面待上四年。”

“有些人不止四年。”

“顾问吗？他们又不参加投票。”

“投票本身无关紧要。幕后有人在操纵……”

“得了吧！纯属胡思乱想！幕后操纵——怎么操纵？什么幕后？任何人都可以列席PDC的任何一次会议，假如他是一位理事，又对该议题有兴趣，他还可以参与辩论和投票！你是要宣称我们这里也有政客吗？”谢维克近乎狂怒，两个耳朵都涨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现在已经很晚了，院子周边那圈宿舍已经一片漆黑。45号房间的迪萨尔敲了敲墙壁让他们安静。

“我所说的你自己也很清楚。”比达普的声音低了许多，“那就是，真正掌控着PDC的是萨布尔之流，年复一年。”

“既然你知道这一点，”谢维克也压低嗓门来抨击对方，语气却更加严厉了，“那么为什么你不将它公之于众呢？既然你知道了事实真相，为什么不提请你所在的协会召开一次评判会议呢？如果你的观点无法经受公众的考验，那我也不想在夜半时分听你窃窃私语地告诉我。”

比达普的眼睛眯成两个点，像两颗钢珠。“兄弟，”他说，“你太自以为是了，向来如此。突破你那该死的纯洁道德，往外看一看吧！我来跟你窃窃私语，是因为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去你妈的！我还能跟谁说呢？难道我想落得蒂里恩那样的下场吗？”

“蒂里恩那样的下场？”震惊之余，谢维克不由得又提高了声音。比达普冲着墙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小点儿声。“蒂里恩怎么啦？他现在哪里？”

“在赛格维纳岛的收容所里。”

“收容所？”

比达普在椅子边上坐着，弓起膝盖抵着下巴，双手环抱膝盖。现在他说话时显得很平静，尽管有些不情不愿。

“蒂里恩写了一个剧本，搬上了舞台，就在你走之后的那一年。那个戏很有趣，也很疯狂，你知道他的风格。”比达普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头乱糟糟的浅棕色头发，把头发捋散开来，“在愚蠢的人看来，那个戏似乎是反奥多主义的。而愚蠢的人是很多的。于是这部戏引起了一片哗然。他遭到了谴责，公开的谴责。此前我从未见识过类似的事件。所有的人都跑到协会会议上来进行声讨。他们以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某个专横的工长或是管理人员，提醒他要有自知之明。而现在，他们用这个方法只是为了告诫某一个人，让他不要独立思考。确实很糟糕。蒂里恩无法接受。我觉得这事儿确实让他有点儿失常了。在那之后，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他开始变得唠唠叨叨——都是一些含有恨意的话。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性，但总是很刻薄，满怀恨意。而且他跟所有人都那样讲话。最后他从学院毕业，取得了数学教师资格，便请求安排工作。他得到的工作是去南景的一个修路队。他提出了抗议，说这样的安排是个错误，但是被分配处的电脑给驳回了。于是他只好出发。”

“从我认识他起，蒂里从来没有做过户外工作。”谢维克插了一句，“从他十岁开始。他总是想法子弄到案头工作。分配处这样做是公平的。”

比达普对他的话没有在意。“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他给我写过几次信，每一封信都是经过重新投递的。他总是被派去那些边远的小公社，去干体力活。他给我写信说，他辞职了，要回北景来看我。可是他没有来，信也没有了。最后我通过阿比内劳工档案找到了他的下落。他们给我寄来一份他的卡片的复印件，最后一个条目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治疗中，赛格维纳岛。’治疗！难道蒂里恩杀人了吗？他是强奸犯吗？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要把他送进收容所呢？”

“他们不会把人送进收容所的，除非你自己要求去那里工作。”

“别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比达普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去那里！是他们把他逼疯，然后把他送进去的。我说的是蒂里恩，蒂里恩，你还记得他吗？”

“我是在你之前认识他的。你觉得收容所是什么地方——监狱吗？那是一个避难所。假使那里有杀人犯和持续旷工者，那也是他们自己要求去的，在那里他们不再有压力，而且不会受到惩罚。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些‘他们’指的是谁呢？‘他们’把他逼疯。你是想说这整个社会体系都是邪恶的，‘他们’是迫害蒂里恩的人，你的敌人。‘他们’，事实上就是我们——这个社会有机体吗？”

“如果你的良心能够简单地将蒂里恩划归为一个旷工者，那我跟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比达普蜷成一团坐在椅子上。他的话语中明显地带着忧伤，谢维克出于正义的愤怒就此烟消云散。

半晌，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我还是回去吧。”比达普直起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

“从这里回你那里要走一个小时。别傻了。”

“呃，我以为……既然……”

“别傻了。”

“那好吧。厕所在哪里？”

“左边，第三个门。”

等他回来之后，比达普提出自己睡地上，不过房间里没有垫子，而且只有一条保暖的毯子，这个主意——谢维克还是同样的评论——太傻了。两个人都闷闷不乐，板着脸，很恼火，好像他们刚刚用拳头打了一架，却没有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谢维克打开褥子铺好，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关灯以后，屋里便陷入黑暗，不是那种漆黑的暗，而是城市夜晚的半明半暗。地面上有雪，还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天气很冷，俩人都觉得对方的体温很宜人。

“我收回关于毯子的评论。”

“听着，达普，我不是真的……”

“哦，早上再说吧。”

“好。”

他们越靠越紧。谢维克把身子俯卧过来，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比达普拼命想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也陷入了那阵暖意之中，越陷越深，接着又进入了临睡时那种放松、信赖的状态，随后便睡着了。夜里，他们中有一个人一边做梦一边大声叫嚷。另一个睡意蒙眬地伸出手，低声安慰着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温暖具有无比的分量，超越了所有的恐惧。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一起，讨论他们是否应该合住一段时间，就像少年时期那样。这事儿需要好好合计，因为谢维克是绝对的异性恋，比达普则是纯粹的同性恋。合住对比达普来说更合意，不过，谢维克也非常乐意去巩固昔日的友情。当他发现这件事情中性的成分对比达普来说非常重要，而对他来说则只是一个任务，于是他就采取了主动。他非常温柔，又非常坚持，确保比达普晚上还会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们在市区的一个宿舍楼里要了一间单人房，两个人在那里住了大约一旬，然后他们又分开来住了，比达普回自己的宿舍，谢维克回46号房间。双方都没有很强烈的维持性关系的欲望，只是重新恢复了对彼此的信任。

此后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不过谢维克有时候也会好奇地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信任这个朋友。他发现自己很讨厌比达普现在所持的那些观点，而比达普却坚持要谈这些，这也令人生厌。他们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吵得面红耳赤，彼此都给对方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分开的时候，谢维克老是自责，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那种不再合时宜的忠诚呢，同时又会怒气冲冲地发誓再也不见比达普。

但事实是，他现在比小时候更喜欢比达普了。无能、固执、武断、消极，这些也许都可以用来形容比达普。可是他已经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这正是谢维克所渴望的，虽然这种自由的外在表露方式让他讨厌。比达普改变了谢维克的生活，谢维克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终于能够继续走下去了，而这力量正是来自比达普。一路上他不停地跟比达普抗争着，但终于还是走下来了。他跟对方辩论，伤害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着伤害，以此来寻找——通过愤怒、否定和拒绝——自己所寻求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但却知道该到哪里去找。

在他的感觉中，这段时间跟过去那一年同样不快乐。他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事实上，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时间物理，退而求其次做起了低级的实验室工作：在放射实验室跟一位寡言务实的技术员搭档，一起做了很多的实验，研究次原子速率问题。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研究领域，他进入这一领域虽然有些晚，不过在他的同事们看来，这表明他终于不会再去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了。学院员工协会安排了一门课由他任教——给新入校学生讲数学物理学。终于给安排了一门课程，他却一点儿成就感也没有，因为这门课也不过是别人给他的，经过别人许可的。身边的一切几乎都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他自己那严格刻板的道德观所构筑成的墙壁已经往外扩展了很多，已经可以包容一切，其中唯独没有安慰。他觉得很冷，迷失了方向。但是，他没有地方可以退却，没有东西可供遮蔽，只能向着寒冷继续前进，越发地迷失了方向。

比达普交游广阔，来往的多是一些很古怪很叛逆的人，他们中有些人挺喜欢内向的谢维克。比起他在学院里认识的那些相对保守的人，这些人给他的感觉也没亲近多少，不过他发现他们那种独立的思想很有趣。他们甚至不惜付出变成怪人的代价，也要保有自己精神的自治。他们中有些是知识分子中的“那曲尼比”，已经好多年不在固定岗位上工作了。不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谢维克对他们都非常不以为然。

他们当中有一位名叫萨拉斯的作曲家，萨拉斯跟谢维克都想相互学习。萨拉斯对数学所知有限，不过每次谢维克从类推或者应用的角度来说明物理学问题时，他总是非常热心地聆听，而且很有领悟力。谢维克也同样很乐意聆听萨拉斯跟他讲的音乐理论，以及萨拉斯用磁带播放或者自己用便携乐器演奏的各种音乐。不过萨拉斯跟他讲的有些东西他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工作是在阿比内以东的特米大平原开挖河道。他利用每旬三天的假期进城来，跟这个那个女孩一起度过。谢维克原以为他做这个工作，是因为他想干一段时间的野外作业作为调剂；不过后来谢维克发现萨拉斯从来没有做过跟音乐相关的工作，他只做那些无需特殊技能的工作。

“你是在分配处的哪一类名单上？”他好奇地问萨拉斯。

“普通劳力组。”

“可是你是有技能的！你在音乐协会的音乐学校学过六年还是八年，不是吗？他们为什么不安排你去教音乐呢？”

“他们安排过，不过我拒绝了。我可不打算再花十个年头去教书。请记住，我是一个作曲家，不是表演者。”

“可是应该也有作曲家这样的岗位吧。”

“哪里？”

“在音乐协会吧，我想。”

“可是音乐理事们不喜欢我的创作。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喜欢，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组成一个协会吧？”

萨拉斯是个瘦瘦的小个子，前额和头顶都秃了；他把剩下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头发和胡子连在一起，在后脑勺和下巴那里形成了一个柔滑的米色圆圈。他甜蜜地笑着，那张表情丰富的脸皱了起来。“你看，我并不是按照音乐学校里所教的方法来作曲的，我创作的是无用的音乐。”他笑得更甜蜜了，“他们想要的是赞美诗，我讨厌赞美诗。他们想要的是赛欣尔创作的那种悦耳和谐的乐曲，我讨厌赛欣尔的音乐。我正在创作一首室内乐，自己琢磨着可以将它命名为‘共时原理’。五种乐器，循环往复地独立演奏各自的主题：没有旋律的承前启后，乐曲的推进完全依靠各部分之间的关联，这会是一曲很美妙的音乐。可是他们是不会听的，他们没法听，他们听不懂！”

谢维克沉思片刻。“如果你将名字改为‘团结欢乐曲’，”他说，“他们会愿意听一听吗？”

“妈的！”在一边听着的比达普说道，“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说话这么愤世嫉俗，谢夫。欢迎加入劳动阶级！”

萨拉斯大笑起来。“他们会听的，不过他们不会同意录音，也不会拿到各地去演奏。这首曲子的风格不是有机的。”

“难怪我住在北景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专业的音乐。可是大家怎么能认可这样的审查呢？你创作的是音乐！音乐是一门创造性的艺术，本身就是有机的、社会的。音乐也许是我们现在所能进行的最高贵的社会活动形式，也是个人能从事的最高贵的一项工作。音乐的本性、任何一种艺术的本性，都是分享。分享是艺术家创作的根本。不管你的理事们是怎么说的，那分配处怎么能同意不给你安排自己所在的领域的工作呢？”

“他们不想分享我的音乐。”萨拉斯用轻快的口吻说道，“它吓着他们了。”

比达普的口吻就比较沉重：“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这么做，因为音乐是没有用处的。河道开挖倒是很重要，你知道，音乐只是一种装饰而已。我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最令人鄙视的投机功利主义上头去了。复杂性、生命力、原创自由以及主动性，都是奥多主义最本质的理想，现在全被我们抛弃了。我们回到了蛮荒时代。如果这是一件新事物，赶快离开它；如果你啃不了这块骨头，那就把它扔掉！”

谢维克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他无话可说，但还是不能附和比达普这样的批判。事实上，比达普已经强迫他认识到了自己是一个革命者；可是内心深处，他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奥多主义者，一个阿纳瑞斯人，因为他从小所受的家教以及后来的学校教育。他不能背叛他的社会，因为按照正确的理解，他的社会是一个变革的社会、永恒的社会，可以持续不断向前发展。他想，如果你想要重申它是正当的、是有力量的，只需要付诸行动，不要害怕惩罚，也不要奢望奖赏，只是发自心底的行动。

比达普和一些朋友一起休了一旬的假，徒步去尼希拉斯旅行。他说服了谢维克跟他们同行。谢维克对在山里过上十天很憧憬，但又不想听比达普唠叨十天——跟比达普说话就像开批判会，而批判会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种集体活动。在这种会上，人人都要站出来，控诉公社运行中的种种问题，通常还要就邻居们的性格缺陷进行控诉。假期越是临近，他的期待就越少一分。不过后来他还是去了，兜里揣了一个笔记本，那样到时他就可以假装自己在工作，借以躲开比达普的说教。

凌晨时分，他们在东部岬角物资分发处后头碰头，三女三男。那几位女士谢维克都不认识，比达普却只给他介绍了其中的两位。当他们向着山脉进发时，谢维克走到第三位女士旁边。“谢维克。”他说。

她说：“我知道。”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应该在哪里见过对方，而且应该知道她的名字。他的耳朵变红了。

“你在开玩笑吧？”比达普走到他的左边，“在北景学院的时候，塔科维亚是跟我们一起的啊。她来阿比内已经两年了。难道你们俩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吗？”

“我看到过他几次。”女孩说道，一边冲他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嘴巴大张着，很孩子气，喜好美食的人都喜欢这么笑。她个子很高，有一点瘦，双臂浑圆，臀部很宽。她算不上很漂亮，脸有点儿黑，看起来很聪明，兴致勃勃的样子。她的眼睛柔和，颜色乌黑，不是那种明亮的黑色，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黑，就像深邃细腻的黑色灰烬。当他们四目相对时，谢维克就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居然把她给忘了，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饶恕，知道自己交上了好运，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从此改变。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去。

远足第四天那个寒冷的夜晚，他和塔科维亚坐在峡谷上方一处光秃秃的陡坡上。他们下方四十米，一股山洪在湿润的岩石间奔腾而下。在阿纳瑞斯很少有流动的水；绝大部分地方河床都很低，河面延伸不了多远。只有在山间才有湍急的水流。对他们来说，水流的咆哮声、撞击声和欢唱声都是非常新鲜。

他们在山区里这样的峡谷中上上下下走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其他同伴都去了中途客栈，那是一间石头小屋，是以前的一些度假者修建的，为的是给后来的度假者提供方便。小屋保护得很好；在管理保护阿纳瑞斯有限的“风景区”方面，尼希拉斯协会是最为积极活跃的志愿者组织之一。在一位夏季住在这里的消防员的帮助下，比达普和其他人正从备货充足的食品储藏室往外取东西，打算整治出一顿晚餐。塔科维亚和谢维克就在这个时候分头出去，都没有跟大家说要去哪里。事实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在陡坡上找到了她，她正坐在月棘丛中。这些月棘长在山腰上，像一丛丛精致的缎带，僵直脆弱的枝条在黄昏的微光中闪着银色的光芒。透过东边山峰之间的罅隙可以看到天空中泛起了亮光，这是月亮即将升起的预兆。这片光秃秃的高大的群山之间万籁俱寂，唯有水流的喧嚣声。没有风，也没有云彩。山间的这片空间就像一块紫水晶，坚硬、清澈而又深邃。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

“从来没有哪个女的能像你一样吸引我。这次远足刚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谢维克的语气很冷淡，近乎愤恨。

“我并不想破坏你的假期。”她说，又是那样孩子气地大笑起来。在这样的黄昏时分，她的笑声显得太响了。

“没有破坏！”

“那就好，我以为你说我让你分心了呢。”

“分心！对我来说就像一次地震。”

“谢谢你。”

“要说感谢的不是你，”他的声音很刺耳，“是我。”

“只是你自己那么想而已。”她说。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如果你想要做爱，”她说，“为什么不向我发出邀请呢？”

“因为我无法确信那就是我所想要的。”

“我也是。”她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听着，”她说，声音很柔和，谈不上什么音色，跟她的双眼一样模模糊糊，“我必须告诉你。”可是好半天，她也没说出她得告诉他什么。最后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忧惧，她只好赶紧说了出来，语速非常快，“呃，我要说的是，我现在不想跟你做爱，跟谁都不想。”

“你禁欲了？”

“不！”她愤愤不平地说道，但没有解释。

“我大概也是这样。”他把一块小圆石扔进河里，“要不就是阳痿了。已经有半年，我只跟达普有过，事实上是将近一年。每一次都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最后我放弃了努力。不值得，不值得这么费力。但是我——我记得——我知道真正的做爱应该什么样子。”

“嗯，就是这样。”塔科维亚说道，“我原来从做爱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直到我十八岁为止，要不就是十九岁。很刺激，很有趣，很快乐。可是……我也不知道。就像你说的，变得难以忍受。我不想要快乐，我的意思是，单纯为了快乐。”

“你想要孩子吗？”

“是的，时机成熟的时候。”

他又扔了块石头到河里。前方的河水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中，只在身后留下巨大的轰鸣声，无数的不和谐音构成一支永不停歇的和谐音乐。

“我想要完成一项工作。”他说。

“禁欲对此有帮助？”

“这其中有关联。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关联，两者并不是因果关系。大约在我开始觉得性生活索然无味的时候，我的工作也开始变得乏味，而且愈演愈烈。三年时间毫无进展。没有任何成果，在任何方面都没有成果。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曝晒在无情烈日之下的不毛沙漠，一片没有生命、没有道路、没有目的、没有性爱的荒地，到处散落着那些不幸旅客的骸骨……”

塔科维亚没有笑，她发出一种近似嘲弄的叹息，似乎谢维克的话很伤人。他想要看清楚她的脸，但她的脸处于阴暗之中，背景是明亮的天空。

“快乐有什么不对呢，塔科维亚？为什么你不想要呢？”

“快乐并没有不对，我想要快乐，只是我并不需要。如果我享用了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那就永远也得不到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了。”

“那你需要的是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甲抠着岩石的表面。她倾身向前，抓过一根月棘树枝，但是没有把它折下来，只是握着它，摸着那软软的茎和娇嫩的叶子。谢维克从她这些不安的举动中看出来，她正在努力忍耐、控制着自己心中突发的情感，这样才能够继续说话。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而且有一点儿词不达意。“我需要两个人的结合，”她说，“真正的结合，肉体、灵魂以及生命中的每一年。我要的就是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挑衅，也许是恨意。

一阵奇妙的欣喜在他心中升腾而起，就像在黑暗之中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他感觉毫无拘绊、清澈澄明，似乎是已经获得了自由。在塔科维亚脑后，月亮正在升起，天空变得越来越亮；远处山峰的银色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是的，就是这样。”他说道。他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跟别人说话，只是自然地说出了心里想到的话：“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塔科维亚的话语中依然带着些许愤恨：“你不需要想。”

“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你从来没意识到过这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可能性？”

“关注某一个人！”

他思索着她的这句回答。他们隔着大约有一米距离。两人都抱着膝盖，因为气温越来越低了，把空气吸入喉咙的感觉就像喝冰水。月光越来越亮，他们彼此都能够看到对方呼出的淡淡水汽。

“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塔科维亚说，“就在你离开北景学院的那个晚上。那天大家搞了一个聚会，你还记得吧。我们几个人坐在那边聊了一整个晚上。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她话语中已经没有了怨恨，似乎打算原谅他了。

“那么，当时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正是这四天来我在你身上所看到的吗？”

“我不知道。很难表述。不只是性。那之前我也留意过你，跟性有关。那一次却不一样，我看到了你。可是我不知道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当时我看到的又是什么。当时我对你根本就不了解。只是，在你说话的时候，我似乎看清楚了你，看到了你的内心。不过，也许你跟我所以为的有很大不同。不管怎样，那并不是你的错。”她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正是我所需要的，而不只是我想要的！”

“可你来阿比内两年了，却没有……”

“没有什么？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自己的想法，你甚至都不记得我的名字。不管怎样，单凭一个人是没法建立起关联的！”

“然后你担心，如果你来找我，我也许不会想要这样的关联。”

“不是担心。我知道你这个人……不愿受到强迫……呃，没错，我是担心。我担心的是你，不是担心自己会犯错，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错。可是你——就是你。你知道，你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我担心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很凶，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很亲切地柔声说道：“你看，其实没什么要紧的，谢维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把身子转向她，说话磕磕绊绊、近乎窒息：“没什么要紧的？你先是让我明白，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紧要的，什么是我这一生真正需要的，然后你又说它不要紧了！”

他们现在已经是面对着面了，不过还是没有挨着。“那么，这是你需要的吗？”

“是的，这种关联，这个机会。”

“现在，还是一生？”

“现在以及整个一生。”

寒冷的黑夜之中，穿行在岩石间的湍急水流说道：一生——一生——

从山上回来之后，谢维克和塔科维亚就搬到一起，住进了一个双人房。学院附近的街区已经没有空余房间了，不过塔科维亚知道在离学院不远的地方，城北的一幢老宿舍楼里还有一个空的双人房。他们去找街区住房管理员——整个阿比内分为两百个行政区域，称为街区——管理员是一位在家办公的磨镜工，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所以她把住房档案放在壁柜最顶上的那层架子上，好让孩子们够不着。她查了一下，发现那间屋子确实还空着；于是谢维克和塔科维亚签下了双方的名字，登记入住了。

搬家的过程也很简单。谢维克拿了一箱子文件、他那些冬靴和那条橙色毯子。塔科维亚则必须跑上三趟。第一趟是去地区服装分发处给两人各领一套新衣服，她有种模糊却又强烈的感觉，这是开始他们同居生活必不可少的一步。然后她回了两趟原来的宿舍，第一次是取衣服和各种书面材料，第二次是跟谢维克一起，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些用金属线绕成的形状复杂的东西，这些东西挂在天花板上时，就会缓慢地向着轴心内部移动、改变形状。这些东西是她从手工艺品仓库拿来的废线头和工具做成的，她称之为“占领无人空间”。房间里两把椅子中有一把已经破旧不堪，于是他们把它送去修理车间，在那里又挑了一把已经修好的椅子。这样一切就都收拾妥当了。新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屋子里通风良好，而且也有足够的空间供工艺品“占领者”占领。这幢宿舍楼在阿比内一处丘陵旁，依山而建，他们的房间有一个角窗，在这里能够晒到午后的太阳，还能看到城市的风貌：街道和广场、许多房子的屋顶、公园里的绿地以及城市外头延伸着的平原。

长久孤独之后，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这种欢欣，对于谢维克和塔科维亚来说都是一个考验，考验着他们的决心。最初几旬里，他时而极度得意，时而极度焦虑；她则会不时地发发脾气。两个人都过分敏感，又缺乏经验。这种紧张的状况没有持续多久，他们逐渐适应了彼此。他们对性依然满怀渴望，他们的性生活充满了激情和愉悦，他们每一天对于分享都会有新的渴望，因为每一天的渴望都能得到实现。

现在谢维克想清楚了——此前他会觉得这么想是很愚蠢的——他之前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凄惨的几年都是现在这种巨大幸福的一部分，因为那几年都是现在的铺垫，是为幸福做准备的。当时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在这种际遇的组成部分。塔科维亚没能看出这种结果-原因-结果之间微妙的关联，不过话说回来，她本来就不是搞时间物理的。她只是单纯地将时间看作一条延伸的道路，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会到达某个地方。如果足够幸运，就能到达某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谢维克把她这个比方稍加改动，用他自己的方式加以诠释：除非过去和未来通过记忆和展望成为当下的一部分，那么对于人类来说，就根本没有什么道路，也没有地方可去。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意思完全表述出来，她就点了点头。“没错。”她说，“我的生活正像你说的这样，现在的幸福不全是运气，运气只是原因之一。”

她现在二十三岁，比谢维克小半岁。她出生在东北区的环谷，那是个农业公社，地处偏远。来到北景学院之前，塔科维亚干活干得比绝大多数阿纳瑞斯青年人都要辛苦。因为环谷几乎从来没有劳力充足的时候，而他们那个公社不大，生产率也不高，不足以让分配处的电脑为他们优先安排劳力，因此他们必须自力更生。塔科维亚八岁的时候，每天在学校里待了三个小时之后，还要去磨坊干三小时的活，将霍勒姆谷粒中的禾秆和石子挑拣出来。她小时候接受的实践训练跟个人成长几乎没什么关系：这些训练只是为了帮助整个公社存活下去。在收获和播种季节，所有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都得整天在地里干活。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负责协调安排环谷公社耕种的四百处农田的生产进度，并协助规划公社食堂的饮食安排。所有这些并没有特别的出众之处，塔科维亚也很少会想起，不过这样的经历还是对她的性格以及世界观产生了一定影响。谢维克很庆幸自己完成了分内的“克莱吉克”，因为塔科维亚非常鄙视那些逃避体力劳动的人。“你瞧狄南，”她说，“被派去收割霍勒姆根才四旬时间，就这么哀号不已。他可真是娇弱啊，你会以为他是一粒鱼子呢！他有没有摸过泥土啊？”塔科维亚对人并不宽容，而且还是个烈性子。

她在北景地区学院学习生物学，成绩优异，于是决定到中央学院来进修。一年后她受邀加入了一个新创立的协会，这个协会组建了一个实验室，研究如何增进阿纳瑞斯三个大洋中可食用鱼的产量及质量。人们问她从事什么工作时，她就会说：“我是鱼类遗传学家。”她喜欢这个工作。这个工作结合了她看重的两种东西：讲求实效的严密研究以及增产增效的明确目标。若非如此，这个工作是不能令她满意的。不过这个工作也不能完全令她满足，塔科维亚内心深处的绝大部分东西其实跟鱼类遗传学并无多大关联。

她对户外风景以及各种生灵有着近乎狂热的关注。这种关注勉强可以称之为“对自然的热爱”。但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比爱更为宽广的一种情感。有那么一些人，他想，他们的脐带并未被割去，他们跟宇宙的关联从未中断。他们不会畏惧死亡，相反却盼望着自身腐烂掉、转化为腐殖质。看到塔科维亚手中拿着一片叶子，甚至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她跟它们已经互为延伸，融为一体。

她带谢维克去实验室看海水鱼缸，鱼缸里有五十多种鱼，个头有大有小，色彩或单调或艳丽，游动起来或端庄或怪异。他看得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敬畏之情。

阿纳瑞斯星球的陆地上几乎没有动物，与之相反，三大洋中却生机盎然。这三个大洋彼此分开已经好几百万年了，因此其中的生物体都有着各自的进化历程，产生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物种。此前谢维克从未想过，生命可以如此恣意生长、蓬勃发展——也许蓬勃才是生命的本质。

在陆地上，植物的情况还算不错，多刺的植物稀稀落落地生长着，而在气候进入尘土飞扬、异常干燥的千年期时，那些尝试到地面上呼吸空气的动物大都灭绝了。但细菌存活了下来，多数是食石菌，此外还有几百种蠕虫及甲壳类动物。

人类冒着风险、小心翼翼地适应了这个极度贫乏的生态圈。只要人类能够捕鱼又不致贪得无厌，只要他们耕种土地主要用有机肥，他们就能够适应这里。可是人类没法让其他的物种也适应这里。这个星球上没有草供食草动物食用，没有食草动物供食肉动物食用，也没有昆虫帮开花植物授粉；进口的水果树全部都得靠人工授精。他们没有从乌拉斯引入任何动物，否则就可能危害这里极其脆弱的生态平衡。来的只有迁居的人们，每个人从里到外都仔细地擦洗过，没有人能带上自己的一只动物或是一朵花，连跳蚤都被阻挡在了阿纳瑞斯的大门之外。

“我喜欢海洋生物学。”塔科维亚对谢维克说道，这时他俩都在鱼缸前站着。“因为海洋中的生物很复杂，是一个真正的网络。这条鱼吃那条鱼，那条鱼吃小鱼苗，鱼苗吃纤毛虫，纤毛虫吃细菌，细菌又吃这条鱼，周而往复地循环。而在陆地上，只有三个门的动物，而且全是无脊椎的——当然没算上人。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很不合理。我们阿纳瑞斯人的孤单是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在旧世界，有十八门的陆地动物；这些门又分为不同的纲，比如昆虫纲，昆虫纲底下又分为许多种，种数如此繁多，根本就无法统计，其中有些种拥有数以十亿计的个体。想想看吧：到处都能看到动物，其他的生物，跟你分享这片土地和空气。你会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这个星球的一分子。”光线幽暗的鱼缸中，有一条蓝色的小鱼飞跃而过，划出了一道弧线，她的视线追随着小鱼。谢维克也全神贯注地追随着小鱼的踪迹以及她思想的踪迹。他在鱼缸之间盘桓良久。此后他便经常跟着她来实验室，在鱼缸面前，收起物理学家的傲慢自大，屈从于那些奇妙的小小生灵。对于这些生灵来说，当下就是永恒，它们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也不需要向人类做辩白。

阿纳瑞斯人一般每天工作五至七个小时，每旬有二到四天的假期。具体的工作时段和上下班时间，以及哪天休假等，都由个人同自己所在的工作组或工作队或协会甚至是共济联合会商议后决定，看你同哪一级机构之间更容易合作、更容易出结果。塔科维亚自行制订研究计划，不过她的这份工作还有这些鱼儿自有其特殊要求：她每天会在实验室待上二到十个小时，没有假期。谢维克则在两个地方教课，除了在一家学习中心教一门高等数学课，还在学院里有另一门数学课，两边的上课时间都在上午。每天他都能在中午之前到家，那时塔科维亚通常都还没有回来。整个楼里一片寂静。那扇西南朝向俯瞰着城市和平原的双层窗那里还没有晒到太阳，屋子里很阴凉。头顶上，那个精巧的同心转动体高高低低地悬挂着，向着同一个轴心悄然无声地转动，像身体的各个器官以及大脑的推理过程一样神秘、一样具有内在的精确。这时谢维克会坐到窗户下方的桌子面前，开始工作，读书、做笔记或是运算。慢慢地，阳光洒了进来，在桌上的纸间移动，从他放在纸上的双手之间漏过去，照得满室生辉。他继续工作。过去那几年中原以为是错误的开端以及那些毫无结果的努力，现在看来，其实都是根基、是基石，虽隐没在黑暗之中，却砌得很整齐很结实。他以这些基石为基础，抱着确信无疑的态度，有条不紊、小心翼翼却又驾轻就熟地建起了共时理论美妙坚固的框架。这个理论似乎不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而是某种知识利用他作为工具来完成的一件作品。

跟其他与创新者为伴的人一样，塔科维亚并不总能轻松应对这样的生活。虽然她的存在对谢维克来说必不可少，但当谢维克工作时她在一边待着却可能令他分心。她不愿意太早回家，因为她在家的时候谢维克常常就不工作了，她觉得这样不好。以后，等他们人到中年、身材笨重之后，他也许可以忽视她的存在，但二十四岁的他是做不到的。所以她将实验室的任务做了安排，好让自己到下午三点左右才能到家。这样安排其实也不好，因为谢维克需要她的照顾。在他没有课的时候，当她回到家时，谢维克很可能已经在桌子面前直挺挺地坐了六到八个小时。起身的时候，他会筋疲力尽得身子摇晃，手抖个不停，说话也语无伦次。创新的灵魂对于承载这个灵魂的躯壳使用得非常狠，它会将一具一具的躯壳用坏、抛弃，然后再去寻找一个新的载体。而对于塔科维亚来说，眼前这具躯壳是无可替代的。看到谢维克身体透支的时候，她会表示抗议。她会像奥多的丈夫阿西科曾经干过的那样大喊大叫：“看在上帝的份上，姑娘，你就不能一次只为真理付出一点点时间吗？”——只是在他们这里，她才是姑娘，而且并不知道什么是上帝。

他们在一起时会聊天、散步或是洗澡，然后去学院食堂吃晚饭。饭后他们有时去开会，有时去听音乐会，或者去拜访别人：他们共同的朋友——比达普、萨拉斯以及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迪萨尔和学院里其他的人，塔科维亚的同事和朋友。不过会议和朋友对他们来说都是次要的。诸如此类的社交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非有不可；对他们来说有彼此的陪伴便已足够，他们从不掩饰这一点，其他人也不以为忤，相反还对此颇为欣赏。比达普、萨拉斯、迪萨尔还有其他一些人总是主动来找他们，就像口渴的人来到泉水边一样。对他俩来说，其他人都无关紧要，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俩却至关重要。他们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也并不比别人更和蔼或者更健谈；不过他们的朋友们都热爱他们、依赖他们，经常带礼物来给他们——那都是一些在这帮一无所有同时又拥有一切的人之间相互流动的小东西：一条手织围巾、一小块镶嵌着石榴石的花岗岩、制陶协会车间里手工制作的一个花瓶、一首描述爱情的诗、一套木头雕刻的纽扣，或是一个来自索卢巴海的海螺壳。他们要么把礼物交给塔科维亚，说：“给，舍夫可以拿这个当镇纸。”要么交给谢维克，说：“给，塔科也许会喜欢这个颜色。”通过这样的馈赠，他们希望能够分享谢维克和塔科维亚所分享的一切，希望能表达自己对他们的颂扬和赞美之情。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天，大移居之后的第一百六十个夏天，空气温暖明亮。因为春季的大量降雨，阿比内平原现在一片绿意，灰尘也不再四处飞扬，空气变得极其的清澈；白天日光煦暖，夜晚群星璀璨。月亮升起时，透过月亮上方那些令人眼花的涡旋状白云，可以很清楚地识别出月球上各大洲海岸线的轮廓。

“月亮为什么这么漂亮？”塔科维亚说。他们俩现在关了灯，并排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橙色毯子。他们的上方是悬在天花板上的“占领无人区”，影影绰绰；窗外是悬在天空的月亮，熠熠生辉。“我们知道那不过是跟我们一样的一颗行星，只是那里的气候比我们好，人比我们坏——我们知道他们都是资产者，他们发起战争、制定法律，有人在忍饥挨饿有人却大啖美食，而且他们也都会变老，都会交霉运，膝盖会得风湿，脚上会长鸡眼，跟我们这里的人一样……我们知道这一切，但为什么那颗行星看上去还是那么快乐——生活在那里的人应该也很快乐吧？看着这道亮光，我没法想象那上面会住着那种讨厌的小个子，没法想象上面会有像萨布尔那样衣袖油腻、大脑萎缩的人。完全没法想象。”

他们裸露的胳膊和胸部都沐浴在月光之中。塔科维亚脸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纤细的绒毛形成了一个朦胧的光环，罩着她的面部；她的头发以及月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则是阴暗的。谢维克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和谢维克的手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银。清冷的月光下，这样的抚摸却异常温暖，令谢维克赞叹不已。

“如果将事物作为一个整体来看，”他说，“它们都是很美的，行星啦，生命啦……但如果靠近看，不过是一个由尘土和岩石构成的世界。生命本身也是一项艰辛的工作，日复一日，你会感到疲倦，会迷失方向。你需要跟它保持距离，需要中途停下来喘口气。要了解这个世界有多美，就要像在远处看月亮一样看它。要了解生命有多美，就要以逝去之人的观点居高临下来看它。”

“对于乌拉斯可以这样，就让它远远地作为我们的月亮——我也不想靠近它！可是我没法站到一块墓碑上，俯视着生命，说‘哦，可爱的生命！’。我想要的是身处其中并窥其全貌，就在此时此地。我可不奢望什么不朽。”

“这跟不朽无关。”谢维克咧嘴笑起来，他那瘦瘦的、毛发棱的身体上光影斑驳，“要窥其全貌，就是要了解生命是有尽头的。我会死去，你也会死去；若非如此，我们为什么能够彼此相爱呢？太阳也有燃尽的一天，到那时还有什么能让它闪耀呢？”

“啊！你又说教了，你这个可恶的哲学家！”

“说教？这不是说教，不是辩论，只是手的触摸，我触摸到了全部，我把它举起来。哪个是月光，哪个是塔科维亚？我为什么要害怕死亡？我能举起它，我能用手举起月光……”

“别搞得像个资产者似的。”塔科维亚嘟哝着。

“亲爱的，不要哭。”

“我没有哭，是你在哭。那是你的眼泪。”

“我很冷。月光很冷。”

“躺下来吧。”

当她张开双臂抱住他时，他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很担心，塔科维亚。”他喃喃说道。

“兄弟，亲爱的，嘘。”

他们相拥入眠，那天晚上，以及此后的很多个晚上。

第七章    乌拉斯

谢维克看到新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封信，这件镶着一圈羊毛的外套是他在噩梦街一家商店定做的冬装。他想不明白这封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每天会有人给他送三次邮件，都是乌拉斯各地物理学家已发表或尚未发表的研究成果、各类招待会的请柬，还有小学生们文笔稚气的信件。这封信肯定不是跟这些邮件一起送来的。它只是一张叠着的薄纸片，没有装在信封里，上头没贴邮票，也没有那三家相互竞争的邮递公司的免费邮寄戳。

他打开信，心里隐隐担心。信上写着：“如果你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那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的世界和奥多主义理想，跟霸权机构合作？还是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把这样的理想带给我们？我们正在遭受种种不公正待遇、备受压迫，在黑夜中期待着来自姊妹星球的自由曙光。加入我们吧，我们都是你的兄弟！”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

谢维克的良心和理性都大受震动，不是觉得奇怪，而是感到恐慌。他知道他们在这里；可到底在哪个地方呢？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没有见过他们，他在这里从来没遇到过穷人。他听任别人在自己身边筑起了一道墙，自己却无知无觉。他像一个资产者一样接受了他们的庇护。他被收买了，正如齐弗伊李斯克所说。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推倒这堵墙。就算知道，他又能去哪里呢？笼罩在他心头的恐慌让他晕眩。他能去找谁呢？他已经被一群满脸堆笑的富人团团围住了。

“我想要跟你谈谈，艾弗尔。”

“好的，先生。请原谅，先生，我先腾个地方把这个放下来。”

仆人动作灵巧地放下沉重的盘子，打开餐盘上的盖子，把黑巧克力斟进杯子，巧克力正好斟到杯子的边缘，既没有溢出来也没有四处飞溅。早餐这套程序他早已了然于胸、熟练非常，显然也很是自得其乐。很明显，他并不愿意这套程序被人打断。他平时说的都是很清楚的标准伊奥语，但现在当谢维克说要跟他谈一谈的时候，他马上就变得磕磕巴巴了，还带着本城的口音。谢维克已经能听懂一点儿这样的话了：这种方言的音调变化是有规律而易于掌握的，但那些省略掉的音节却只能靠猜了。这样说话的时候，艾弗尔吞掉了半数的音节，让谢维克听着跟暗语差不多。似乎眼前这个“尼奥提”——他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压根儿就不想让外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男仆站在一边等着谢维克享用早餐。他知道——在第一个星期里他就对谢维克的习惯了如指掌了——谢维克用餐的时候不需要他帮着拉椅子或者忙前忙后地伺候。他只需要以立正姿势站在一旁，就不会有礼仪不周的问题了。

“你要坐下来吗，艾弗尔？”

“听您的吩咐，先生。”仆人回答道。他将一把椅子挪了半英寸，可是并没有坐上去。

“我想跟你说的正是这个，你知道我不喜欢向你发号施令。”

“就照您自己的意思来好了，先生，不用非得给我命令。”

“你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在我的国家，没有人会给别人发号施令。”

“我听说了，先生。”

“呃，我希望了解你，将你看作是一个跟我平等的人，我的兄弟。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人里面唯一的一个穷人——不是有产阶级的一员。我很想跟你聊聊，想了解你的生活。”

他在艾弗尔遍布皱纹的脸上看到了耻辱的神色，只好绝望地打住话头。他真是大错特错。在艾弗尔心目中，他成了一个屈尊俯就、好管闲事的傻瓜。

他失望地把双手搭在桌子上。“哦，我很抱歉，艾弗尔！我无法表达自己真正的意思。忘了这事吧。”

“悉听尊便，先生。”艾弗尔退了下去。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穷人”离他还是那么遥远，跟他当初在北景地区学院历史书上看到对这个词的描述时一样遥远。

与此同时，他做出一个决定，在冬季学期和春季学期之间这段时间里，要跟奥伊伊一家人一起过一个星期。

从他第一次拜访之后，奥伊伊又向他发出过好几次邀请，每次态度都显得很生硬，似乎他的好客不过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或者说是政府下达的命令。不过当他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虽然还是没有对谢维克完全放松警惕，但却表现得友好，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第二次到访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将谢维克看作老朋友了，他们应答时那种自信的态度显然令做父亲的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很不安，不能对此表示明确的赞赏，但也不能批评。谢维克就像一个老朋友、一位兄长一样对待他们俩。他们都很欣赏他，小弟弟伊尼更是由衷地爱上了他。谢维克非常和善，很认真很诚恳，跟他们讲月球上所有好玩的事情；而且还不止于此，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是伊尼所无法言表的。童年时代这种迷恋对他今后的人生产生了深远的、难以言说的影响，即便成年之后他还是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能想到似乎与此相关的两个词：旅人、放逐。

那个星期下起了当年唯一的一场大雪。谢维克从来没有见过一英寸以上的积雪，恣肆的狂风和厚厚的积雪让他心醉神迷、欣喜不已。雪是那么白、那么冷、那么安静、那么漫不经心，即便是最虔诚的奥多主义者也不能称之为多余无用的废物；它是一种辉煌盛大的纯洁，只有灵魂猥琐的人才认识不到这一点。天一放晴他就和孩子们跑出去，他们俩也很喜欢这场雪。他们在奥伊伊家的后花园里奔跑、扔雪球，在雪地上挖隧道、搭城堡。

西瓦·奥伊伊跟她的小姑子薇阿站在窗前，看着孩子们和那个大人以及小水獭在一起嬉闹。水獭把一座雪雕城堡的一堵墙给弄塌了，它兴奋地腹部着地，沿着那堵墙一遍又一遍地往下滑。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那个大人，一头蓬乱的灰褐色长发拿一根绳子绑在脑后，耳朵被冻得通红，正在干劲十足地挖掘隧道。“不是这里！挖那边！——铲子呢？冰块弄进我口袋里了！”孩子不停地尖叫着。

“那就是我们的外星来客。”西瓦微笑着说。

“在世的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她的小姑子说道，“真有趣！”

他走进屋，又是吹气又是跺脚，把身上的雪弄掉。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新冷冽的气息，整个人神采奕奕、心旷神怡，只有刚刚离开白雪怀抱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状态。西瓦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小姑子。他伸出一只坚硬冰冷的大手，友善地低头看着薇阿。“你是迪麦里的妹妹吧？”他说，“嗯，你跟他很像。”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薇阿会觉得平淡无奇，但是现在她却觉得开心不已。“他真是一个男子汉，”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按照伊奥人的风俗，她的全名是薇阿·多伊姆·奥伊伊。她的丈夫多伊姆管理着一家大型联合企业，经常出差，每年有一半时间以政府商务代表的身份出使国外。谢维克一边端详着她，一边听她讲述这些情况。迪麦里·奥伊伊身上那些特征：纤细的身材、苍白的脸色、椭圆形的黑色眼睛，到了她身上就都变得很美丽了。她的胸部、双肩以及双臂都很圆润很柔软，异常白皙。用餐时，谢维克就坐在她的旁边。他的双眼不住地去瞟她裸露在外的双乳，紧身胸衣将她的乳房高高托起。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这样半裸着身子是极其放纵的，和这场大雪一样放纵，那双小小的乳房也跟雪一样洁白无瑕。她剃光了的头颅骄傲而精致，颈部的曲线平滑地向上延伸，与头部的曲线融为一体。

她的确很吸引人，谢维克在心里想。她跟这里的床很相像：都那么柔软，当然也很做作。她为什么要那样装腔作势地说话呢？

他被她有些尖细的嗓音和她的装腔作势深深吸引住了，就像一个人在深水区紧紧抓着救生筏不放，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不断地下沉。吃过饭后她就要坐火车回尼奥埃希拉，她只出来一天，以后他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奥伊伊感冒了，西瓦得照顾孩子。“谢维克，你可以陪薇阿走到车站去吗？”

“上帝呀，迪麦里！不要让这个可怜的人来保护我！你不会是以为外头有一群狼吧？那帮野蛮的强盗正好来扫荡，把我掳去当小妾？明天早上你们会发现我倒在站长办公室门口，眼里有一滴冻住的泪水，一双僵硬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束干枯的花儿？哦，我倒希望能这样呢。”薇阿一边用她那清脆活泼的声音说着话，一边放声大笑。她的笑声就像一阵波浪，一阵黑暗、平稳、有力的波浪，把沙滩上的东西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沙子。她不是在笑别的，而是在笑自己，深沉的笑声盖过了所有言语。

谢维克在客厅里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去等她。

他们默默地走过半个街区，积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

“你这样真是太客气了，身为一个……”

“身为一个什么？”

“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她说，声音很细，而且故意拖长音调（帕伊说话就是这种腔调，奥伊伊在学校时也这么说话），“我很失望，本来还以为你很危险、很粗野哩。”

“我的确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他。她披着一条鲜红色的披肩，把头也包上了；在这抹鲜艳色彩以及周遭白雪的映衬下，她的双眼显得特别黑亮。

“可现在你却那么温顺地送我去车站，谢维克博士。”

“谢维克，”他温和地纠正，“不要带上‘博士’。”

“那是你的全名吗？名和姓都包括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他感觉良好，精力充沛，天气这样晴朗，他身上那件做工精良的外套如此温暖，身边这位女士又是如此美丽，他觉得心满意足。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什么苦恼和沉重的想法。

“你们的名字是一台电脑给起的，这是真的吗？”

“是的。”

“让一台机器给自己取名字，多郁闷啊！”

“有什么可郁闷的呢？”

“电脑起的名字那么呆板，那么不人性化。”

“还有什么能比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更人性化的呢？”

“独一无二？只有你叫谢维克？”

“我在世期间是这样。这个名字以前也有人用过。”

“你是说，你的亲戚吗？”

“我们不怎么看重亲戚关系，你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亲如一家。用过这个名字的那些人，我只知道其中的一个，她生活在大移居早期。这位女士设计了一种用在大型机械中的轴承，到现在他们还管那种轴承叫‘谢维克’。”他又笑了起来，笑容比刚才更灿烂，“真是一种绝妙的不朽！”

薇阿摇了摇头。“上帝呀！”她说，“那你们怎么区分男人和女人呢？”

“呃，我们已经发明了区分的方法……”

过了一会儿她又温柔地大笑起来。她被凛冽的空气吹得流泪，擦着眼睛说道：“没错，你是很粗野！……他们都有虚构的名字吗？还有，都学虚构的语言吗——一切都是新的？”

“当初移居到阿纳瑞斯的人们吗？是的，我想他们都是很浪漫的人。”

“你们不是吗？”

“不是，我们是很讲求实效的。”

“你们可以两者兼而有之。”她说。

他没想到她也能有这么敏锐的想法。“是的，可以。”他说。

“像你这样单枪匹马，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来这里为你的人民探路，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呢？”

“而且沉迷于这里的奢侈生活。”

“奢侈？在大学校园里？上帝呀！你这个可怜鬼！他们难道没有带你去看过真正像点儿样的地方吗？”

“他们带我去过很多地方，不过都没什么区别。我希望我能够进一步地了解尼奥埃希拉。我只看到过这个城市的外围——只看到了外头那层包装纸。”他用上了这个词语，因为从一开始他就非常关注乌拉斯人的这个习惯——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干净别致的纸、塑料膜、纸板或是金属片包起来。脏衣服、书籍、蔬菜、衣服、药品，所有的东西都被层层包裹着，甚至是一包纸外面也要包好几层纸。每一样东西相互都不会挨着。他有种感觉，那就是他自己也已经被小心地包裹起来了。

“我知道。他们带你去了历史博物馆，参观了多布纳伊纪念碑，还去参议院旁听过一次辩论！”他笑了起来，因为她说的正是去年夏天某一天他的具体行程。“我知道！他们总是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接待外宾。我保证要让你见识到真正的尼奥！”

“那太好了。”

“我认识各式各样好玩的人。你在这里被这帮无趣的教授和政客包围着……”她吧嗒吧嗒地说个不停。这些唠唠叨叨的话他听着觉得很愉快，跟阳光、白雪带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们走到阿莫依诺小小的火车站。她手里拿着返程车票，火车随时可能到站。

“别等了，你会冻着的。”

他站在原地不动，穿着那件镶着一圈羊毛的外套，显得像个庞然大物，他没有作答，只是用亲切的目光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一处刺绣上头的雪片掸下来。

“谢维克，你有妻子吗？”

“没有。”

“你没有家吗？”

“哦——有的，有一个伴侣；还有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我刚才理解错了。‘妻子’，你看，我一直认为这是乌拉斯才有的事物。”

“那什么是‘伴侣’呢？”她抬头，淘气地看着他。

“我想你们会称之为妻子或丈夫。”

“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呢？”

“她不想来，而且我们的小孩子只有一岁……哦，现在是两岁了。而且……”他迟疑着打住了。

“她为什么不想来呢？”

“呃，在那里她有工作要做，在这里却没有。如果知道这里有那么多她喜欢的东西，我就会叫上她一起来了。可是我当时不知道。而且，还有一个安全的问题。”

“安全问题，在这里吗？”

他又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说道：“还有我回去的时候。”

“你会遇到什么事儿呢？”薇阿眼睛瞪得溜圆。火车正从镇子外头那座小山丘上驶过来。

“哦，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不过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叛徒，因为，你看，我想跟乌拉斯人交朋友。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制造麻烦，我不想让她和孩子们遇上那种事。出发之前我们已经有过了一点儿小麻烦，那就够受的了。”

“你的意思是，你会遇上真正的危险？”

火车正缓缓驶入车站，车轮和车厢发出嘈杂的轰鸣声和撞击声，他只好把身子冲她倾过去，好听见她的话。“我不知道。”他微笑着说道，“我们的火车跟这列火车非常相像，你知道吗？好的设计是不需要怎么改动的。”他陪着她去了一节头等车厢。她没有开门，他只好帮她把门打开。她进去之后，他也探头进去环视车厢。“不过里头就不像了！这整节车厢都是一个人的吗？就你自己？”

“哦，是的。我讨厌二等车厢。男人们嚼着麦勒胶，随地吐痰。阿纳瑞斯有人嚼麦勒吗？哦，当然没有。哦，关于你和你的国家，有好多东西我都很想要去了解！”

“我非常乐意跟别人讲那些，可是没有人问我。”

“那么，我们一定要再见，你来说给我听！你下次到尼奥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吗？一定。”

“一定。”他柔声说道。

“好！我知道你们是不会违背承诺的。对于你们别的习惯我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一点。我能看得出来。再见了，谢维克。”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在他扶着车门的手上握了一下。机车的汽笛开始轰鸣；他关上门，目送火车缓缓离去。车窗内一抹白色和鲜红色一晃而过，那是薇阿的脸。

他非常愉快地走回奥伊伊家里，跟伊尼打雪仗，一直到天黑。

本比利革命！独裁者逃亡！

叛军领袖控制首都！

世政会召开紧急会议

伊奥国有可能介入

这份鸟食报纸兴奋地用上了一连串最大号的字体，拼写和语法也都不管不顾了；看这篇文章，感觉就像在听艾弗尔说话：“在昨天晚上之前，叛军占领了整个梅斯科蒂的西部，军队勇猛地继续推进……”完全是“尼奥提”的口语表达方式，过去时和将来时都被一种劲头十足、磕磕巴巴的现在时所代替。

谢维克看了不同报纸上的相关报道，又在《世政会百科全书》上查阅了本比利的相关词条。这个国家形式上是议会制民主政治，实际上是军事独裁，由一群军队将领把持。这是西半球一个幅员广阔的国度，主要由山地以及贫瘠的大草原组成，人烟稀少，是个穷国。“我真应该去本比利。”谢维克想。关于这个国家的描述对他很有吸引力；他想象着狂风大作的苍茫草原。这则新闻异乎寻常地牵动了他，他特意去收听了收音机里播放的与此有关的公告。此前，自从他发现收音机的主要功能是为商品做广告之后，他已经很少听了。收音机里的报告，以及公共休息室里摆放着的官方的电传都非常简短，干巴巴的，跟大众报纸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的每一个版面都在高呼着“革命！”。

本比利总统哈乌瓦特将军已经搭乘他那艘著名的装甲飞机安然撤离，不过有一些级别相对较低的将领被捕并被阉割，跟死刑相比，本比利人历来更愿意选择这种惩罚方式。在溃逃途中，败兵将同胞的田地和市镇付之一炬。游击队则一路乘胜追击。首都梅斯科蒂的革命军打开监狱大门，特赦了所有的囚犯。看到此处，谢维克的心狂跳起来。有希望，还有希望……他密切关注着远方那场如火如荼的革命。第四天，他在一张关于世界政府理事会辩论的电传上看到，伊奥国驻世政会大使宣布，伊奥国要挺身而出，支持本比利民主政府，现在已经派出军队去支援哈乌瓦特总统将军。

本比利革命军多数人几乎手无寸铁。伊奥国的军队则是全副武装：枪炮、装甲车、飞机、炸弹一应俱全。谢维克在报上看到关于这支军队装备的描述，觉得胃里很不舒服。

不只是不舒服，他还觉得很愤怒，身边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帕伊不用说了，阿特罗是个激进的军国主义者，奥伊伊倒是很有正义感，但他内心的不安以及身为一个有产者的焦虑感使得他墨守成规，绝不敢越雷池一步。对于他自己对谢维克的好感，他的应对方式是拒绝承认谢维克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说，奥多主义社会自称是无政府主义社会，但实际上那里的人只是一些朴素的平民主义者。那里的社会没有一个明确的政府来维持秩序，是因为他们人数很少，而且他们根本也没有邻国。当他们的所有物遭到侵略对手的威胁时，他们要么清醒地去面对现实，要么就会被扫地出门。本比利那帮造反者现在就得清醒过来面对现实了。他们会发现，如果没有枪炮作为后盾，自由其实虚无缥缈。这一番话是他们有次在谈论这个话题时，他讲给谢维克听的——在本比利，谁处于统治地位，或者自以为处于统治地位，其实无关紧要，政治的实质在于奥伊国和舍国的权力之争。

“政治的实质。”谢维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他看着奥伊伊，说道：“物理学家说出这个词显得很怪异。”

“一点儿也不怪异。政客和物理学家应对的都是事实、都是真实的作用力、世界的基本法则。”

“你们用以保护自身财富那些微不足道的‘法则’、你们这些枪炮的‘作用力’，你居然将这些跟熵法则以及重力的作用力相提并论？我原来真是高估你的智商了，迪麦里！”

奥伊伊在对方的轻蔑和怒火面前退缩了。他没再说什么，谢维克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不过奥伊伊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它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中。这是他此生最为羞辱的时刻。假使如此轻易便将他镇住的只是那个深受蛊惑、一根筋的乌托邦主义者谢维克，那么这不过是一时的羞辱；但是，这是那个物理学家谢维克，是那个他身不由己要去喜爱仰慕的人——因此他也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尊重，这种尊重比起他现在能从别处得到的尊重更有分量——如果鄙视他的是这个谢维克，那么这种羞辱就是无法容忍的，他必须把它藏起来，在他的余生里都要把它锁进心灵深处最黑暗的那个角落里。

谢维克面临的有些问题也因本比利革命而趋于严重了，尤其是如何保持缄默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不信任身边的人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养育他的那种文化一直都提倡并倚赖于人与人之间的团结互助。他同那种文化在有些方面是格格不入，但现在的这种文化他也同样无法接受。有生以来一直伴随着他的那个习惯现在还在：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人人都是乐于助人的。他总是很信任他们。

可是齐弗伊李斯克曾经警告过他。虽然他努力要将其抛诸脑后，却还是会不时地回想起来。他自己的感觉和直觉进一步证实了这些警告的正确性。无论情愿与否，他都得学着怀疑他人。他必须缄口不言。他必须将自己所有的东西保留着，保留着跟他们做交易的本钱。

这段日子以来，他说话很少，写东西也很少。他的办公桌上乱糟糟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很少一点儿真正有用的笔记总是随身携带，就放在那些乌拉斯服装众多口袋中的一个里面。每次离开办公室之前，他都要把电脑里存储的数据清除掉。他心中有数，自己离统一时间理论已经近在咫尺了。这个理论是伊奥人梦寐以求的，既为了他们的航天事业，也为了他们的声望。同时他也知道，最后的成果现在并未达到，也许永远也不能达到。这两点他都从来没跟别人明确地提起过。

在离开阿纳瑞斯之前，他以为一切已经尽在掌握。他已经得出那些等式了。萨布尔知道这一点，所以想要跟他和解，想要给他荣誉，希望在成果发表之后自己也能分享荣誉。他拒绝了萨布尔，不过这也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无政府主义者的个人做法。真正无瑕的做法是把这一理论交给他们首创协会的出版社去发表，可是他也没有那样做。他还不能肯定它已经达到了可以发表的程度。有些内容还不完善，需要再稍加修正调整。他已经在这上面花了十年时间，再多费一点儿工夫也没什么坏处，他可以将它打磨到臻于完美。

那个不太完善的小地方，越深究起来似乎错得越厉害。先是推理上的一个小漏洞，然后是一个大的漏洞，然后是这个理论基础上的缺陷……离开阿纳瑞斯的前夜，他把所有跟这一理论有关的文件全部烧毁了。他是空着手来到乌拉斯的。整整半年来，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一直在“唬”他们。

或者说，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很有可能，整个统一时间理论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虚幻目标。或者，即便因果物理与共时物理有一天能统一归结到一个综合理论中来，实现这一点的人很可能也根本不是他。他已经奋斗了十年，却还没有能够实现这个目标。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都是脑力运动员，他们的伟大成就都是在年轻时获得的。更有可能的是——也许已经发生了——他这个人已经才思枯竭，彻底完蛋了。

他很清楚地记得，以前做出最佳创造之前，他也有过同样情绪低落、挫败感强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总是试图拿这一点来鼓励自己，继而又为自己的天真恼怒不已。对一名时间物理学家而言，用因果顺序来解释时间顺序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难道他已经老了吗？不如还是安下心来，去思考那个虽然微不足道却很实际的任务：将时间间隔的概念再精炼一下。这个，对别人也许还会有点儿用处。

可即便在这个问题上，在跟其他物理学家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感觉到自己是有所保留的。他们也都感觉到了。

他穿过校园，向教室走去。树木已经萌生新叶，鸟儿在树丛间欢唱。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听见它们的歌声，现在它们又开始高歌了。甜美的乐声从它们嘴里源源地涌出：啾啾，唧啾，这是我的财产，这是我的土地，它们属于我，属于我。

谢维克在树下待了一分钟，聆听它们的鸣唱。

然后他转身走入一旁的小径，从另外一个方向穿过校园，去了火车站，搭一趟早班火车去了尼奥埃希拉。在这个该死的星球上，那里会有一扇门是敞开着的！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想到可以试着离开伊奥国，之后也许可以去本比利。不过他也没太当真，他只能坐船或乘飞机走，肯定会被追上被截住的。唯一一个能够躲开那些呵护备至的好心主人视线的地方就是他们自己的大城市，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一次出逃。就算真的离开这个国家，他也依然被禁锢在乌拉斯。你不能称之为出逃，尽管这些有着条条框框国界的政府主义者会这么说。一段时间里，那些呵护备至的好心主人会暂时以为他出逃了，想到这一点，他突然觉得很振奋，而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是入春以后头一个真正暖和的日子。田野一派绿意，还有水光闪现。草场上，母畜身边跟着小崽。小绵羊尤其可爱，蹦蹦跳跳得像一个个白色的弹力球，尾巴不停地打着转。他旁边的一个围栏里是公羊、公牛和牡马，它们长着粗壮的脖颈，雄赳赳地站着，就像带电的雷雨云。

池塘里积满了水，白色鸥鸟在蓝色的水面上飞掠而过。上方，浅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片片白云。果树的枝条上缀满了红色花蕾，有一些花已经绽放，花瓣是玫红色或是白色。谢维克透过车窗望着外头，他发现，即便是如此美景，也难以平复自己烦躁和叛逆的情绪。这样的美是不公平的。乌拉斯人凭什么享有这样的美景？为什么上天对他们如此慷慨、如此厚爱，而他的同胞们得到的却是那么少，那么少？

我这种想法简直就像一个乌拉斯人，他告诫自己，像个该死的资产者了。似乎报酬就意味着全部，似乎美丽，甚或生命都是可以挣来的！他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往前探着身子，看着柔和的天空，看着阳光，看着在春日原野上欢蹦乱跳的小绵羊。

尼奥埃希拉是一座拥有五百万人口的城市，精巧的光彩夺目的高楼在河口那片绿色沼泽地里拔地而起，好像这个城市是用雾气和阳光建造出来的。火车平稳地沿着一座长长的高架铁路蜿蜒而上，城市在眼前越来越高大、明亮，感觉越来越真切。最后，突然之间，它吞没整列火车——火车驶入一条铺有二十道铁轨的漆黑的地下通道，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随后火车将乘客带进了宽敞明亮的中央车站。车站正上方是一个象牙色与天蓝色相间的巨大穹顶，据说这是所有已知星球当中人工修建的最为庞大的穹顶。

这座广阔无垠、天空一般的穹顶下方，是抛光的大理石地面。谢维克穿过这片辽阔的空间，终于来到长长一溜门面。不时有人走过来，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带着各自的目的。在他看来，这些人全都忧心忡忡。他在乌拉斯人脸上经常能看到这种忧虑的神色，觉得很好奇。这是否因为，不管他们多么有钱，还是得操心去挣到更多的钱，以免临死的时候穷困潦倒？还是说是出于愧疚，因为不管他们多么穷，总是有人比他们更穷？不管什么原因，总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某种相同的神情，站在他们中间他觉得非常孤独。在逃离他那帮向导和保镖时，他并没有考虑过结果——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人和人之间彼此并不相互信任，最基本的道德观不是相互帮助，而是相互侵略——独自一人身处这样一个社会会是怎样？他感到了一丝恐慌。

他曾经模模糊糊地设想过，在城里四处溜达，跟那些无产阶层的人说说话，如果还存在有这样的人，或者说这样的阶层。可是所有这些人全都行色匆匆，都有正事要办，他们不想闲聊，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他们这种匆忙也感染了他。走到阳光灿烂、人潮汹涌的莫伊阿大街上的时候，他暗自想，自己也得个去什么地方。去哪里呢？国家图书馆？动物园？可他并没有观光的心情。

他犹豫着，无法做出决断，他在车站旁边一家售卖报纸和小饰品的店门口停下来。报纸上的标题醒目地写着“舍国派兵支援本比利叛军”，可是他对此无动于衷。他没看报纸，而是看着货架上那些彩色明信片，然后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任何关于乌拉斯的纪念品。出门旅游应该带回一点纪念品的。他喜欢明信片上的图画，上面都是伊奥国的优美风光：他爬过的那些山、尼奥的摩天大楼、大学里的小礼拜堂（跟他窗外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穿着漂亮外省服装的农家女孩儿、罗达里德城堡，还有一张是他第一眼就留意到了的：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一只小绵羊正在蹬腿，神情极其可爱。小皮鲁恩肯定会喜欢这只小羊的。他每种卡片都选了一张，拿去柜台。“五张是五十分，加上小羊那张是六十分；一份地图，给您，先生，一共一块四。天气多好啊，春天终于来了，是吧，先生？先生，没有更小面额的吗？”谢维克拿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元的钞票。他把买票时找回来的零钱摸出来，大致研究了一番那堆纸币和硬币上的面额，凑够了一块四。“正好，先生。多谢，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礼貌也像明信片和地图一样，可以用钱买到的吗？他想着像阿纳瑞斯人去物资分发处领东西一样，径直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冲登记员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如果他那样做的话，店员对他会有礼貌吗？

毫无意义，这么想毫无意义。在资产者的地方，就应该像资产者那样想问题。像他们一样穿衣服，像他们一样吃饭，像他们一样行事，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资产者。

尼奥市中心没有公园，这里寸土寸金，不能将土地浪费在福利设施上。他走进别人带他来过多次的那些恢宏壮丽、流光溢彩的街道。到了萨伊穆特尼维亚街之后，他赶紧穿了过去，他可不想重温那个白日噩梦。现在他身处商业区，到处都是银行、写字楼、政府大楼。整个尼奥埃希拉都是这个样子吗？那些巨大的石头玻璃盒子闪闪发光，就像一个个硕大的华丽包装，里面却只有空虚、空虚。

他经过一幢建筑，一层的窗子上写着“美术馆”。他走进去，想逃离这些街道带给自己的道德上的幽闭恐惧症，到美术馆里去发掘乌拉斯的美。可是，美术馆里所有画作的画框上都带着标签。他看着一幅画工很好的裸体画，标价是四千伊奥元。“这是菲·菲特的作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一周之前我们还有五幅他的作品。要不了多久，它肯定会成为艺术市场上最值钱的东西。投资菲特作品绝对物有所值，先生。”

“四千元够这个城市两户家庭一年的开销了。”谢维克说。

对方打量了他一番，拖长音调说道：“是的，呃，您看，先生，这可是一件艺术品啊。”

“艺术？艺术应该是内心的自然流露。不然的话他创作这幅画是为什么呢？”

“按我看，您应该是一位艺术家吧。”对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傲慢。

“不是，我只是看到屎的时候知道那是屎！”听了这话，经纪人赶紧往后退，退到谢维克无法够着他的时候才开始说话，其中有“警察”这个字眼。谢维克向他做了个鬼脸，大步走了出去。他顺着街道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他不能这样走个没完。

那么，又能去哪里呢？

去找个人……找个人，另外某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找一个能够给他帮助，而不是兜售东西的人？谁呢？去哪里找呢？

他想到了奥伊伊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很喜欢他的男孩子，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随后一个影像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很远很小，同时又很清晰：奥伊伊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过，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此后她两次邀请他去参加晚宴，请柬写在那种散发着芳香的厚纸上，字体粗粗的，很孩子气。那两封请柬混在众多陌生人发来的请柬之中，当时他也没怎么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另外一封信，那封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外套口袋中的信：加入我们吧，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可是在乌拉斯，他找不到一个兄弟。

他走进最近的一家商店。这是一家糖果店，装饰着大量的金色涡卷和粉色灰泥，一排排玻璃柜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盒子、罐子和篮子，里头是各式各样粉色、棕色、奶油色和金色的糖果。他问货架后的那位女士，可否帮他找一个电话号码。刚才冲着艺术品经纪人发了那一通脾气之后，他现在说话语气很柔和，而且作为一名无知的外来者，他表现得也很谦卑。他这种态度马上征服了这位女士。她不单帮他在厚重的电话号码簿上查了号码，还用店里的电话帮他拨了号。

“你好？”

他说：“谢维克。”然后就不再做声了。电话对他而言，就是紧急状况时的一个联络工具，用以通知对方有人去世或是出生或是发生了地震。现在，他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谢维克？真的吗？你能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既然是你的话，我就一点儿都不介意被吵醒了。”

“你在睡觉？”

“香甜地熟睡，我还没起床呢。天气这么好这么暖和。你在哪里呢？”

“我想是在卡伊西卡伊街上。”

“随便在哪里，你都往外走吧。现在几点了？上帝呀，快中午了。嗯，我会到半道接你的。在老御花园里的游船池旁边。你找得到吗？听我说，你一定得在这儿待一阵子，今天晚上我要举办一个聚会，绝对像天堂一般美妙。”她接着又噼里啪啦讲了一通。谢维克全盘同意。他从柜台旁边经过时，女店员冲她微笑着说：“最好给她带一盒糖果，是吧，先生？”

他停下脚步。“应该这样吗？”

“总不会有害处的，先生。”

她的语气中有那么一点点的肆意和亲昵的感觉。店里的空气香甜温暖，似乎春天里所有的香味全都挤在这里。谢维克站在那圈华丽可爱的小盒子当中，目光迷离，活像那些围栏里的大型动物，那些被春天的暖意所麻痹的公羊和公牛。

“我会帮你挑好的。”店员拿过一个带有精致彩绘图案的小铁盒子，在里面装满玫瑰花状的糖果：小小的巧克力叶片、棉花糖的花瓣。她把小盒子用一张薄纸包住，放进一个银色的纸板盒里，再用玫瑰色的厚纸包起来，最后打上绿色的天鹅绒丝带。她这一连串极其灵巧的动作中带着一种轻松愉快、心领神会的感觉。

她把包好的礼盒递给谢维克，谢维克咕哝着表示了感谢，然后转身离去。她提醒他说：“十元六角，先生。”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责怪。因为怜悯，她甚至会由着他走的；女人常常都会对强大的力量表示怜悯；不过他顺从地走了回来，如数交了钱。

他坐地铁来到老御花园，找到了游船池。宽敞明亮的环形水面上，一些打扮得非常可爱的小孩子划着一艘艘的小船。那些小船带有丝一般的缆索和如同珠宝的黄铜装饰，都是了不起的工艺品。他看到薇阿就在池子对面，于是绕过池子跟她会面。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公园里那些黑黢黢的树木上，嫩绿色的新芽正在绽放。

他们在公园里一家餐馆吃午餐。餐厅坐落在一片阶地上，上方是高耸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射进来，穹顶底下的柳树已经是枝叶繁盛，柳枝低低垂到一个水池中。一些胖胖的白鸟在水中优游，懒洋洋地盯着食客们，等着他们给自己喂点零碎食物。薇阿明确表示让谢维克来点菜，不过经验老到的侍者不着痕迹地向他提出建议，让他感觉好像菜都是自己点的。而且幸运的是，他口袋里有足够的钱。饭菜妙不可言，他从来没有吃到过如此精美的食物。他的习惯是一日两餐，所以乌拉斯人的午餐他通常都是不吃的，不过今天他放开肚子吃了个痛快，薇阿则是优雅地浅尝辄止。最后他迫使自己停下来，那种恋恋不舍的表情让她大笑不已。

“我吃得太多了。”

“稍微走走，可以帮助消化。”

他们的确只是稍微走了走，在草地上慢慢地踱了十分钟之后，薇阿就姿势优雅地坐到一排矮树丛底下，树上开满金色的花朵，耀眼夺目。他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薇阿纤小的双脚，脚上是一双鞋跟很高的白色鞋子，塔科维亚常说的一个词窜进了他的脑海：“身体投机分子”。塔科维亚用这个词称呼那些将性作为武器同男人进行权力斗争的女人。薇阿是身体投机分子的终极代表。鞋子、衣服、化妆、首饰、姿态，她身上的一切都充满挑逗的意味。她那女性的身体经过如此精心的装扮和修饰，几乎都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她是伊奥人在梦境中、在小说和诗歌中、在他们无穷无尽的描绘裸体女人的绘画中、在音乐中、在那遍布曲线和穹顶的建筑中、糖果中、浴室里、床垫上备受压抑的种种性欲的化身。

她刮得光光的头上扑了一层掺了小云母片的滑石粉，微微的闪光让头部的轮廓显得不那么刺目。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裸露的胳膊在其下隐约可见，显得纤柔迷人。她的胸部没有露在外面，伊奥女人的裸体是留给主人的，她们不会袒胸露乳地出门。她的手腕上满是金手镯，乳沟处的柔软肌肤上有一颗闪着蓝色光芒的宝石。

“那个东西怎么不滑下去呢？”

“什么？”她自己看不到那颗宝石，所以就可以假装不知道，逼着他指给她看，也许还得把手伸到她胸部去摸那颗宝石。谢维克笑了笑，摸了摸宝石。“是粘上去的吗？”

“哦，这个啊。不是的，我这里植入了一片小小的磁铁，这颗宝石背面有一小片金属，也可能正好相反。怎样都好，总之宝石是贴在我身上了。”

“你的皮肤下面有一片磁铁？”谢维克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薇阿微笑着拿开那颗蓝宝石，让他看自己的皮肤，那里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银色凹痕。“你对我可是厌恶到极点了——这一点可真让人来劲。要我看，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对我的评价也不可能再糟了，因为你现在对我的评价已经是最糟的了！”

“不是这样的。”他反驳道。他知道她是跟自己玩笑，但却不清楚这其中的游戏规则。

“不，不，我看出了你对我的厌恶。这样的。”她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跟阿纳瑞斯的女人真的那么不一样吗？”

“哦，是的，的确很不一样。”

“她们是不是都非常强壮，身上满是肌肉？她们是不是穿靴子，扁平的大脚，穿着实用耐穿的衣服，一个月剃一次汗毛？”

“她们根本就不剃汗毛。”

“从来不剃？身上哪里都不剃？哦，上帝呀！我们还是谈点别儿的吧。”

“谈你吧。”他身子倚在草堆上，跟薇阿靠得很近，她的体香以及身上的香水味道包围着他。“我想知道，在乌拉斯，女人是低人一等的，她们自己对这样的状况满意吗？”

“低谁一等？”

“男人。”

“哦——这个啊！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低人一等的呢？”

“你们社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是男人来做的，工业、艺术、管理、政府、决策。你一辈子都要跟你父亲的姓和你丈夫的姓。男人上学，你们却不上。老师、法官、警察、公务员都是男的，是吧？你们为什么让他们来控制一切呢？你们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可是我们做了呀。女人们在做的就是她们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她们用不着把手弄脏，用不着戴上头盔，用不着在董事会上大喊大叫。”

“可你们做什么了呢？”

“嗯，当然就是管着男人了！而且你知道，把这一点告诉给他们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他们会说，‘呃，呃，有趣的小女人！’然后拍拍你的头，昂首阔步走开，身上的奖章叮当作响，心满意足。”

“你也很心满意足吗？”

“是的，我很满足。”

“我不信。”

“那是因为这不符合你的原则。男人总是有很多的原则，别的事情都必须去顺应这些原则。”

“不，不是因为原则，是因为我看出来你并不满足。你很不安定，很不满足，很危险。”

“危险！”薇阿朗声笑道，“这个恭维可真是不同凡响！我怎么危险了，谢维克？”

“呃，因为你知道在男人的眼里，你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占有、被买卖的东西。所以你就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去作弄那些占有者，去报复……”

她气定神闲地把纤细的小手覆到他嘴上。“嘘，”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想要冒犯我，我原谅你。不过请到此为止。”

他眉头紧皱，觉得她很虚伪，然后又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伤害到她了。她的手在他唇上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种触觉却久久不散。“很抱歉！”他说。

“没有，没有。你这个月球来客怎么会明白呢？而且你是个男人……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你把你在月球上的那个‘姐妹’带来，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脱掉靴子，来上一次精油浴，再来一次脱毛，给她穿上一双漂亮的高跟鞋，肚脐上贴上珠宝，再洒点儿香水，她肯定会喜欢的。你也会喜欢的！哦，你肯定会喜欢的！可是你们不会这么做，你们这帮信仰你们那些原则的可怜虫。一群无趣的兄弟姐妹！”

“你说得没错。”谢维克说，“一点儿乐趣都没有，从来没有。在阿纳瑞斯，我们整天在矿井深处挖铅矿石。夜晚降临的时候，我们吃完饭——吃的是拿一勺盐水煮的三颗霍勒姆果实——然后轮流背诵奥多语录，直到上床就寝。只有睡觉这件事情我们是单独做的，而且还穿着靴子。”

他的伊奥语还不够流利，没法像用本族语那样来一次滔滔不绝的讲演——他经常会有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塔科维亚和萨迪克都听惯了。不过，虽然他说得磕磕巴巴，薇阿也还是受到了震撼。她又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上帝啊，你还挺有趣的！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吗？”

“推销员。”他说。

她微笑着打量着他，姿势显得很专业，活像一个演员。除了母亲跟宝宝、医生跟病人、爱人跟爱人之外，在非常近的距离之内，人们通常是不会相互注视的。

他坐直身子。“我想再走一走。”他说。

她伸出双手，让他拽自己起来。她的手势慵懒迷人，语气中的亲密感却无可捉摸。“你真的很像一个兄弟……抓着我的手。我不会放开的！”

他们在大花园的小径上闲庭信步。他们走进皇宫，这里现在已经辟为王室博物馆了，薇阿说她喜欢看这里面的珠宝。织锦墙壁和雕花灯罩上，肖像里那些傲慢的君主和王子盯着他们。屋子里满是银子、金子、水晶、稀有木材、织锦和珠宝。站在天鹅绒绳栏后头的警卫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制服，跟这一派华丽的景象，跟那些金丝帘子、织羽床罩非常协调。只有脸色跟这一切不太搭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因为他们已经烦透了整天站在一帮陌生人中间，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谢维克和薇阿走到一个大玻璃匣子前，匣子里是蒂阿伊女王的斗篷，是用活剥的俘虏人皮做成的。一千四百年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可怕女人就是穿着这件斗篷，跟她那饱受苦难折磨的臣民一起祈愿上帝结束那场瘟疫。“我觉得这真的很像山羊皮。”薇阿审视着玻璃匣子里这件已然褪色、被时间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破衣服。她抬头看着谢维克。“你还好吧？”

“我想我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

走到花园之后，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不过他还是充满恨意地回头看了看宫殿的围墙。“你们为什么对自己的耻辱念念不忘呢？”他说。

“可是这不过是历史而已。像那样的事情现在不会再发生了！”

她带他去剧院看了一场日间演出，是一出喜剧，主角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各自的母亲，里面充满了许多不带黄色字眼的黄色笑话。薇阿笑的时候谢维克也勉强跟着笑。看完演出之后他们去了市区的一家饭店，那个地方奢华得不可思议。晚餐花了一百元。谢维克因为吃了中饭，所以现在就吃得特别少，不过在薇阿的坚持下，还是喝了两三杯红酒。酒比他原先以为的要好喝，而且似乎对他的思维也没有什么不良影响。他身上的钱不够付账了，可薇阿仍旧没有一点要分摊费用的意思，只是建议他签一张支票，他照做了。之后他们坐出租车去了薇阿的寓所；车钱也是让他支付的。他很奇怪，薇阿难道真的是那种神秘的妓女？可是奥多所描述的妓女都是一贫如洗的，薇阿显然并不穷；她告诉过他，“她的”聚会自有“她的”厨子、“她的”女仆和“她的”宴会承办人来打理。而且，大学里那些男人谈到妓女时总是一副轻蔑的神色，好像在谈论一些肮脏的动物，而薇阿尽管浑身散发着诱惑，却对公开谈论与性有关的事情表现得非常敏感。跟她谈话的时候，谢维克不得不斟词酌句，而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只有在跟害羞的十岁孩子说话时才会这样。

总之，他搞不清楚薇阿到底是个什么人。

薇阿的家很大很豪华，可以俯瞰整个尼奥市的夜景。屋里所有的家具，甚至连地毯都是白色的。不过谢维克对于奢华的景象已经见惯不惊，而且还困得要命。客人们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到。薇阿去换衣服的时候，他在起居室一张巨大的白色扶手椅上睡着了。女仆往桌上放东西时发出的碰击声把他给吵醒了，正好看见薇阿走回来。她现在换上了伊奥正式的女装晚礼服，一条曳地打褶长裙裹住了臀部以下的身体，上半身则是赤裸的。在她的肚脐眼里有一颗小小的宝石在闪耀，跟二十五年前他在北景地区科学院跟蒂里恩和比达普一起看过的那些图片一样，那么……他盯着对方，一开始还睡眼惺忪，随后便完全清醒了。

她也盯着他，莞尔一笑。

她在他身边一把带软垫的矮凳上坐下来，抬头便能看到他的脸。她把白色裙裾撩到脚踝上，说道：“现在告诉我，在阿纳瑞斯，男女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女仆和酒席承办公司的那位先生现在也在屋里。他俩彼此都清楚对方已经有伴侣了；他们之间也没有说过一个跟性有关的词。可是她的衣服、她的举动、她的语气——不是赤裸裸的挑逗还能是什么呢？

“男女之间按照他们所希望的方式交往。”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快，“双方都是如此。”

“那么说这是真的了，你们真的没有道德观，是吗？”她好像很震惊，同时又很愉快。

“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在那里伤害一个人，跟在这里伤害一个人是一样的。”

“你是说你们也有我们那套老规矩？你看，我觉得道德观是一种迷信，跟宗教没有什么区别，应该予以弃绝。”

“其实我的社会，”他完全困惑了，“正是要努力实现这一点的。摈弃道德规范，对——摈弃那些规则、法律和惩罚——让人们自己来区分善恶，自己做出抉择。”

“那么说，你们已经摈弃了一切的该与不该。可是你看，我认为你们奥多主义者完全搞错了。你们摈弃了牧师、法官、离婚法令以及等等的一切，可是你们只不过是没有正视真正的问题。你们把真正的问题压抑在自己的内心，压抑到了自己的良心之中。可是问题仍然还在。你们仍然是一群奴隶！你们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我在一本杂志看到过一篇关于奥多主义的文章。”她说，“我们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我不了解你，但是我了解你的一些事情。我知道你——有一个蒂阿伊女王盘踞在你的身体里，就在你这个毛茸茸的脑袋里。这个暴君把你指使得团团转，一如她当年指使她的奴隶。她说，‘做这个’！你就照做了；她说，‘不许这么做’！然后你就真的不那么做了。”

“她就应该待在那个地方，”他微笑着说道，“待在我的头脑当中。”

“不，还是让她在宫殿里待着的好。那样你就可以背叛她了。本来你们是可以的！你的曾曾祖父就这么做了；至少他躲到月球上去。可是他把蒂阿伊女王也一起带上了，现在你也还带着她！”

“也许吧。可是在阿纳瑞斯，她明白，如果她让我伤害别人，那只会伤害到我自己。”

“还是那么虚伪。生活就是一场战争，只有强者才能胜出。所有的文明都不过是把鲜血隐藏起来，用漂亮的辞藻把仇恨掩盖起来而已！”

“你们的文明也许是这样。我们的文明从不隐藏什么，一切都袒露在外。在那里，蒂阿伊女王披的是她自身的皮肤。我们只遵循一项法则，人类变革的法则。”

“变革法则就意味着只有最强者才能生存！”

“是的，但在所有的社会物种中，最为强大的就是那些最社会化的。从人的角度来说，最强大的就是最合于伦理道德的。你看，在阿纳瑞斯，我们没有猎物也没有敌人。我们拥有的只是我们彼此。相互伤害不能给我们带来力量，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

“我不在乎什么伤害不伤害。我不在乎其他人，其他人也不在乎我。他们只是假装在乎别人，我不想假装。我想要自由！”

“可是薇阿……”他柔声说道，因为她对于自由的向往深深打动了他。可他刚开了个头，门铃就响了。薇阿站起身来，捋平裙子，微笑着去迎接她的客人。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前后来了三四十个人。一开始，谢维克觉得很烦躁很无趣。不过又是一次老套的聚会，所有人都站着，手端一杯酒，面带微笑，大声交谈。不过，随后聚会开始变得有趣起来。谈话和辩论逐渐深入，人们开始坐下来说话，慢慢开始像一次家庭聚会了。大家相互传递着精致的小甜点和肉片鱼片，那位周到的侍者总是会适时地帮你续上酒。谢维克也要了一杯。几个月以来，他亲眼目睹了乌拉斯人是如何嗜酒，似乎也没有谁因为这个而病倒。他现在喝的东西有一股药味，不过有人告诉他，这里头主要是碳酸水。他喜欢喝碳酸水，而且也已经渴了，于是便一饮而尽。

有两个人一门心思想要跟他谈论物理。其中一个彬彬有礼，聊了一会儿之后谢维克想方设法躲开了，因为他发现跟一个不懂物理的人谈物理实在太过费劲。另一个人非常傲慢，躲开他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谢维克发现，愤怒的情绪却让谈话顺畅了许多。这个人自认为无所不知，显然是因为他很有钱的缘故。“据我理解，”他对谢维克说道，“你的共时理论否定了关于时间最为显而易见的一个事实：时间是流动的。”

“嗯，在物理学上，说到‘事实’的时候一定要谨慎。这跟商业不同。”谢维克的语气非常温和愉悦，不过这种温和之中却蕴藏着某种东西，以至于正在边上跟另一班人聊天的薇阿也转过身来听他讲话。“依照共时理论严格的定义，时间的连续性并不是物理学上的客观现象，而是人的一个主观现象。”

“哦，可别吓着可怜的迪阿里，用最浅显的语言跟我们解释一下吧。”薇阿说，她的迅捷反应让谢维克咧嘴笑了起来。

“呃，我们都觉得时间在‘流淌’，从我们身边经过。可是如果是我们自己在往前行进，从过去前往将来，不断地发现新事物，那会是如何呢？你们看，那就有点儿像是在读一本书。那本书一直就在，所有的页码都在。如果你想要看到并领会整个故事，你必须从第一页开始读起，然后循序往下读。宇宙就像是一本巨大无比的书，而我们都是一个个渺小的读者。”

“可事实是，”迪阿里说，“我们体验中的宇宙是一个流动不息的连续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在一个更高层面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永远并存，这样的理论有什么用处呢？对于你们这些理论家来说也许很有趣，可是没有一点儿实用性，跟现实生活毫无关联。除非这个理论能够帮助我们建起一个时间机器！”他最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语气中的那种快活显得生硬做作。

“但在我们的体验中，时间不仅仅是连续向前的。”谢维克说，“你从来不做梦吗，迪阿里先生？”他觉得很自豪，他终于第一次记起要称呼别人“先生”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

“很显然，我们对于时间的体验仅仅是出于我们的意识。一个婴儿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不能远离自己的过去，他也理解不了过去跟现在有何关联，也不能在现在对未来做出规划。他不知道时间的流淌，不知道死亡为何物。成年人的潜意识正类似于此。在梦里，没有时间，也没有什么前后次序，因与果相互混淆。在神话和传说中是没有时间的。故事中说到的‘很久以前’是指什么时候呢？此外，当神秘主义者将自己的理性同潜意识重新连接时，他便能看到这两者融为了一体，便能理解永恒为何物。”

“没错，神秘主义。”两个人中比较腼腆的那个急切地说道，“八千年期时的蒂伯里斯，写过这么一句话，潜意识同宇宙共存。”

“可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迪阿里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理性的成年人。你的共时理论难道是神秘主义的回归吗？”

片刻的沉默。谢维克给自己拿了块糕点吃下去，其实他并不想吃。他今天已经发过一次脾气，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一样。一次足矣。

“也许你可以将它看作是为了达到平衡的一种努力。你看，因果论完美地诠释了我们对于线性时间的认知，以及时间演变的证据。它涵盖了事物的创生以及死亡。但却仅限于此。它能够解释所有变化，但是无法阐释事物的持久性。它只讲述了时间之箭，却没有涉及时间之环。”

“时间之环？”那个比较有礼貌的询问者问道，一看就知道他非常想要弄明白。谢维克几乎忘了迪阿里的存在，专注地向这个人讲解起来，伸出手臂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想要更形象地向听众演示自己讲到的那些箭啊、圆环啊、振动啊。“时间是线性的，同时也是环形的。看到了吗？这是一个星球在旋转，绕着太阳沿轨道转一圈，就是一年，对吧？两圈则是两年，以此类推。你可以没完没了地去数这个圈数——天文观测员做的就是这个。事实上我们计算时间用的就是这样一个系统。计时器和时钟都是同样的原理。不过在这个系统之内，这个圆环之中，时间在哪里呢？哪里是开端哪里是尽头呢？无限的重复是无法界定时间的。必须有所比较，参照其他循环或是非循环过程，才能界定出时间。呃，你看，这一点很怪异也很有趣。你知道，原子运动就是循环往复的。性状稳定的化合物，其组分相互之间的运动是稳定的、周期性的。事实上，正是原子所进行的这种细微的在时间上具有可逆性的循环，赋予了事物足够的稳定性，也让演变成为可能。这些不受时间限制的微小颗粒在一起构成时间。从宏观上来看整个宇宙，呃，你知道，我们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循环的过程，是一种持续的扩张和收缩，没有什么以前和以后。只有在每一次的大循环中——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一次循环之中——这其中才有线性的时间和改变。因此，时间是两面的。它一方面是一支箭、一条流淌的河流，没有了这一面，就不会有变化，不会有发展，没有方向，没有创造。另一方面，它也是这个圆环，或者说是循环，没有了这一面，宇宙就一片混沌，只是无数个毫无意义的瞬间构成的序列，一个没有时钟、没有季节、没有承诺的世界。”

“你不能将两种对立的陈述应用到同一个事物上。”带着高人一等的平静，迪阿里说道，“换句话说，这两个‘面’其中之一是正确的，另一个则纯属臆想。”

“很多物理学家也是这么说的。”谢维克赞同道。

“可是你认为呢？”那个好奇的人问道。

“呃，我认为那是走出困境的一道方便之门……难道你能把存在和变化这两者其中之一看作幻象吗？没有存在的变化毫无意义，没有变化的存在则无聊透顶……如果我们的思想能同时从这两个方面来认知时间，那就会出现一种真正的时间物理学，它将为我们提供这样一个时间场，人们可以在其中领会时间的两面性，领会时间的两种进程。”

“可是这样的‘领会’意义何在呢？”迪阿里说，“如果它无法在科技上得到实际应用的话。那就仅仅是虚妄的理论，不是吗？”

“你这样问问题真的很像一个投机分子。”谢维克说，不过现场并没有人知道他这样说是在侮辱迪阿里，他的词汇中这个词是最具侮辱性的；迪阿里还微微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个“恭维”。不过薇阿却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她插了进来。“你看，你说的这些我真的没有理解，不过我想，如果我理解了你那个书的比喻——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当下同时存在的——那么我们不就可以预言未来了吗？既然未来已经存在？”

“不对，不对。”那个腼腆的人现在一点儿也不腼腆了，“它的存在不是像一张床或是一栋房子。时间不是空间。你不能在里头来回走动！”薇阿开心地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有人让她回到自己的本分。

那个腼腆的人似乎从将女人逐出高级思想领域的行为中获得了力量，于是转向迪阿里说道：“在我看来，时间物理的应用是道德的。您这么认为吗，谢维克博士？”

“道德？呃，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主要处理数学问题。对于道德行为，你没法列出等式。”

“为什么呢？”迪阿里说。

谢维克没搭理他。“不过的确，时间物理学跟道德是有关的。因为我们对于时间的认知直接关系到我们区分因与果、手段与结局的能力。我要再次提到婴儿，还有动物，他们无法区分自己现在的行为同由此可能产生的后果。他们没法做出一个滑轮，也没法做出一个承诺。我们能够。我们能看出当下同非当下的区别，我们可以在两者之间建立关联。正是在这一点上，时间物理学同道德、同责任有了关联。如果你说方法虽然不好却可以产生好的结果，就好比在说，如果我拉动这个滑轮上的绳子，却会拉起那个滑轮上的重物。违背承诺也就是否定过去的真实性；因而也就否定了拥有真实未来的希望。如果说时间跟原因是相互作用的话，如果说我们是时间性的动物，那么我们最好能够认识它，充分利用好它。那就是，做事负责。”

“可是，”迪阿里为自己的敏锐暗暗自得，“你刚才说，在你的共时体系当中，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某种永恒的当下。那么你如何能对一本已然写就的书负起责任来呢？你所能做的就是去阅读这本书。不存在选择，也没有行动的自由。”

“这就是决定论所面临的问题。你说得很对，共时理论思维中隐含着这样的问题。不过因果理论也有问题。就像这样，来做一个很傻的小设想：你往一棵树扔一块石头过去，如果你是一个共时理论者，那么石头就是已经碰到树了；如果你是一个因果理论者，那么石头就永远碰不到树。你会选哪一种呢？也许你更愿意什么也不想，直接把石头扔出去，不做任何选择。我则宁愿将事情复杂化，两者都选。”

“那……那这两者您如何调和呢？”腼腆的那个人急切地问道。

谢维克近乎绝望地笑了。“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研究，已经很长时间了。毕竟，石头是碰到树了。单纯的因果论或是单纯的统一论都无法对其做出解释。我们不想要单纯，而是要复杂，要搞清楚原因同结果、手段和目的之间的关系。我们对于宇宙的理解必须跟真实的宇宙一样无穷无尽。那是一个复杂的物体，包括延续也包括创造，包括存在也包括变化，包括几何学也包括道德。我们寻求的不是答案，而仅仅是如何提出问题……”

“说得好，不过工业需要的是答案。”迪阿里说。

谢维克缓缓地转过身子，一言不发地俯视着他。

气氛非常沉重，薇阿没来由地以优雅的姿态跳起来，又把话题拉回到了她感兴趣的预言未来上去。其他人也被这个话题吸引，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起了各自同算命者和天眼通打交道的经历。

谢维克打定主意，不管别人再问什么，他都不再开口了。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口渴，便让侍者帮自己续杯，然后将那杯好喝的满是泡沫的东西一饮而尽。他环视着房间，看看其他人，借此来驱散自己的愤怒和不安。不过他们都在大闹大笑，互相打断——对于伊奥人来说，这样的表现真是太情绪化了。有一对男女在角落里进行着性交的前戏。谢维克厌恶地调开了目光。难道他们在性方面也如此自我主义吗？在其他那些形单影只的人面前爱抚、性交，就像在一个饥饿的人面前吃饭一样粗鲁无礼。他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边那些人身上。现在他们已经不再谈算命，转而说起政治了。他们都在讨论这场战争，谈论舍国接下来会如何作为，伊奥国接下来会如何应对，世政会接下来会如何表态。

“你们为什么只讨论那些抽象的东西呢？”他突然问道，一边觉得很奇怪，自己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了的，怎么又开口了呢？“相互厮杀的不是这些国家的名字，而是人。士兵们为什么要去打仗呢？人为什么要去杀掉陌生人呢？”

“可士兵们就是做这个的呀。”一个漂亮的小个子女人说道，她的肚脐眼上装饰的是一颗猫眼石。好几个人开始向谢维克解释国家主权的原则。薇阿插了进来。“请他说吧。谢维克，如果是你，会如何解决眼下这种混乱呢？”

“解决的方法就在近旁。”

“哪里？”

“阿纳瑞斯！”

“可是你们那些人在月球上的所作所为没法解决我们这里的问题。”

“人类的问题都是一样的。生存，种族的生存、团体的生存、个人的生存。”

“还有国家的自我防卫。”有人大声说道。

他们试图说服他，他也试图说服他们。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知道说出来之后可以说服在场所有的人，因为他要说的东西很清楚很正确，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在大声地说话。那个漂亮的小个子女人拍了拍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宽大的扶手，他顺从地坐了下来。她柔软光滑的头就蹭着他的胳膊。“你好，月球来客！”她说。薇阿刚刚跟另外一拨人聊了一会儿，现在又回到他这边来了。她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睛显得又大又亮。他感觉帕伊似乎就在屋子的另一头，不过眼前的面孔实在是太多，全都模糊成了一片。眼前的一切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冷场的停顿，他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幕后，正看着老格瓦拉伯假设的循环宇宙的运行。

“必须坚持法律权威的原则，否则我们就会退化到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一个胖子皱着眉咆哮道。谢维克说：“是的，是的，退化！我们享受这样的退化已经一百五十年了。”那位娇小美女穿着银色凉鞋的脚在裙裾底下隐约可见，趾头上缀着成百上千颗的小珍珠。薇阿说：“还是跟我们讲讲阿纳瑞斯吧，那到底什么样。真的有那么好吗？”

他坐在椅子扶手上，薇阿蜷坐在他脚边的椅垫上，纤柔的身子挺直着，柔软的双乳用它们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他。她得意地微笑着，脸上一片红晕。

某种阴暗的东西袭上谢维克的脑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阴暗了。他的嘴很干，不假思索地把侍者刚刚又倒给他的饮料一饮而尽。“我不知道。”他说，他的舌头似乎有些麻木了，“不，那里不好，那里是一个丑陋的世界。跟这里不一样。阿纳瑞斯到处都是尘土和光秃秃的丘陵，贫瘠干旱。那里的人也不美丽。他们大手大脚，就跟我和那边那位侍者一样。只是没有人腆着大肚子。他们会弄得很脏，在一起洗澡，这里没人会这样做的。城镇都很小很阴暗，非常沉闷。没有宫殿。生活沉闷，必须不停地辛苦劳作。你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算是必需的东西，因为物资总是很匮乏。你们乌拉斯就什么都很充足，充足的空气、充足的雨水、草地、海洋、食物、音乐、建筑、工厂、机器、书籍、衣服、历史。你们很富有，你们拥有很多。我们很贫穷，我们什么都缺。你们拥有东西，我们一无所有。在这里，什么都很美丽，只有人的脸蛋不美丽。在阿纳瑞斯，什么都不美，只有人的脸蛋才美。其他人的脸，其他男男女女的脸。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只拥有彼此。在这里你们看到的是珠宝，在那边只能看到眼睛。在眼睛当中，你能看到夺目的光彩，人类精神的光彩。因为我们的男人和女人是自由的——一无所有，但他们是自由的。而你们在占有的同时也被占有。你们都是身陷囹圄，每个人都孤立无援，孤独地守着自己占有的一堆东西。你们在囚笼中生，在囚笼中亡。我在你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一样东西——墙，墙！”他说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

他听到自己的话声在这片沉寂中回响，耳朵很热。那种模糊空虚的感觉又一次袭上脑海。“我觉得很晕。”他边说边站起身来。

薇阿过来搀住他。“这边走。”她说道，一边轻轻地笑，一边急速地喘气。他跟着她穿过人群。他觉得自己的脸色苍白，那种眩晕的感觉还在。他希望她能带自己去盥洗室，或者到窗边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可是他们去的却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子，里面只有射灯发出的亮光。一张床沿很高的白色大床靠墙放着，另一面墙被一面大镜子遮住一半。屋里的帷幕和各类亚麻制品上都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甜香味，是薇阿所用香水的味道。

“你喝多了。”薇阿说。薇阿站在他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抬头看着他，还是那样气喘吁吁地笑着，“真的太多了——你真是不可思议——太棒了！”她把双手搭在他肩上，“哦，看看那帮人的脸色吧！为了这个我得亲你一下！”她踮起脚尖，将自己娇艳的双唇、白色的脖颈和赤裸的双乳凑到他的面前。

他抱住她，吻着她的嘴唇，把她的头往后扳，然后是她的脖颈和她的胸部。一开始她非常顺从，身体似乎柔弱无骨，然后她稍稍地挣扎了一下，一边笑着一边轻推着他。“哦，不要，不要，规矩点儿。”她说，“好了，就这样，我们还得回聚会上去。不要，谢维克，请你平静下来，这样不可以的！”他没有理会，把她往床那边拖。她虽然嘴里还在说，却顺从地跟了过来。他一只手摸索着自己身上那些样式复杂的衣服，费力地松开裤子，然后又去解薇阿的衣服，去松那条束得很紧的裙带，却没法弄开。“住手。”薇阿说，“不行，听着，谢维克，这样不行，现在不行。我没有吃避孕药，如果现在跟你上床，麻烦就大了，我丈夫两周之后要回来！不行，放开我。”可是他没法放开她；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她满是香汗的柔软的身体上。“听着，别把我衣服弄乱，别人会注意到的，上帝呀。等一等，请等一等，我们可以安排，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地方幽会，我得保护自己的名声，我没法相信这个女仆，等一等，现在不要，现在不要！不要！”他那种盲目的冲动和他的大力终于把她吓到了，她用尽全力把他往外推，双手抵着他的胸部。他往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这么害怕地大声说话，这么拼命地挣扎，让他很困惑，不过他无法罢手，她的抵抗让他更加兴奋了。他紧紧地抱住她，精液喷到了她白色的丝质裙子上。

“放开我！放开我！”她不停地轻声叫着，音调却很高。他放开了她，头昏脑涨地站在那里，一边摸索着自己的裤子，想要把裤子拉回去。“我很……抱歉……我以为你想要……”

“上帝呀！”薇阿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自己的裙子，把裙子上的褶子捋平，“哎呀！我必须得换条裙子了。”

谢维克大张着嘴站在当地，呼吸困难，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屋子。他回到灯火通明的聚会上，在拥挤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然后被谁的腿绊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不同的身体、衣服、珠宝、乳房、眼睛、烛光和家具团团围住了。他向一张桌子跑过去。桌子上，一个银盘子里，塞着肉馅、奶油和香草的小点心被摆放成一个同心圆，就像一朵苍白的大花。谢维克气喘吁吁，加快脚步，然后对着盘子大吐特吐起来。

“我会带他回家的。”帕伊说。

“上帝呀，快带他回去吧。”薇阿说，“赛奥，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他吗？”

“哦，算是吧。还好迪麦里给我打了电话。”

“你来了他肯定很高兴。”

“他不会有麻烦的。我们已经把他带到门厅那边了。走之前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代我向长官问好。”薇阿顽皮地说道。

奥伊伊跟帕伊一起来到妹妹的寓所，现在两人又一起离开了。他们坐在政府部门的那辆豪华大轿车中间的座位上，这部车子帕伊一打电话便能召来，去年夏天去太空港接谢维克也正是这部车子。谢维克现在躺在后座上，姿势还跟之前他们把他塞进去的时候一样。

“迪麦里，他一整天都跟你妹妹在一起吗？”

“应该是从中午开始。”

“感谢上帝！”

“你们为什么那么害怕他到贫民窟去呢？每一个奥多主义者都相信，我们有许多受压迫的领薪水的奴隶，让他看到一点儿事实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不在乎他看到了什么。我们只是不想让他被人看到。你看那些鸟食报纸了吗？还有上周在老城区传播的那些大幅传单，关于那个‘预兆’的？那个谣言——有一个人在千禧年之前降临——‘一个陌生人，一个流浪者，一个离乡背井的人，双手空空，能够听到那一刻的来临。’他们引用了这个谣言。那帮闹事者自以为得到了天启，他们在寻找一个所谓的领袖、一种催化剂，还计划来一次总罢工。他们从来不吸取教训，还得吃到同样的苦头。这些该死的孽畜，应该送他们去打舍国，他们对我们也就能有这么点儿贡献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高级教员公寓值夜班的人帮着他们把谢维克弄回他的房间。他们把他放到床上，他马上就打起了呼噜。

奥伊伊留下来把谢维克的鞋子脱掉，盖了张毯子在他身上。醉汉嘴里的气息难闻极了；奥伊伊从床边走开，对于谢维克的恐惧和爱意同时涌上心头，彼此纠缠抗争着。他皱起眉头，咕哝了一句：“肮脏的傻瓜。”他关掉灯，走进另一个房间。帕伊正站在书桌跟前，翻看着谢维克那些论文。

“走吧。”奥伊伊脸上的嫌恶表情更明显了，“快点儿。都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已经累了。”

“这个杂种到底在做什么，迪麦里？还是没有进展，毫无进展。难道他纯粹是个骗子？难道我们都被一个该死的乌托邦白痴农民耍了吗？他的理论在哪儿呢？我们啥时候能实现即时太空飞行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超越海恩人呢？九个月，不，十个月了，我们把这个杂种喂得饱饱的，却一无所获！”话虽是这么说，在跟着奥伊伊往门口走去之前，他还是把一篇论文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八章    阿纳瑞斯

他们一行六人，借着落日的余晖去阿比内北公园的运动场，天气很热，到处尘土飞扬。之前他们刚参加了一个现场烹调的街头庆祝宴席，一顿正餐几乎吃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今天是仲夏的一个节日——起义日，纪念发生在尼奥埃希拉的首次大起义，那次事件发生在乌拉斯纪元740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这一天里，厨师以及食堂工作人员都被公社其他成员奉为上宾，因为当年正是厨师服务员协会发起的罢工最终导致了起义。在阿纳瑞斯还有许多类似的习俗和节日，它们既是这个星球生命节律的自然产物，同时也是为了满足共同劳作的人们一起欢庆的需要。其中一些节日是由移居者及其后裔创立，比如丰收节和冬至节、夏至节。

他们聊着天，大家都懒洋洋的，只有塔科维亚除外。她跳了好几个小时的舞，吃了一大堆的烤面包和泡菜，感觉精力极其充沛。她说：“为什么要把科维戈特派到凯伦海渔场去呢？他在那里得重起炉灶，自己原来的研究项目却被交给了图利伯。”她所在的研究协会被并入了一项由PDC直接管理的计划中，现在她开始强烈赞同比达普的某些观点：“就因为科维戈特是一位很出色的生物学家，而且不同意西玛斯那些老旧过时的理论，图利伯一无是处，只会在澡堂子里给西玛斯擦背。看着好了，西玛斯退休之后谁会成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呢？就是她，图利伯，我敢打赌！”

“打赌是什么意思？”问话的人显然对她这种针砭时弊的言论不敢苟同。

比达普现在腰部长了不少赘肉，对锻炼身体变得很上心，现在正认真地绕着操场慢跑。其他人则坐在树荫下的一个土堆上锻炼着嘴皮子。

“那是伊奥语中的一个动词，”谢维克说，“乌拉斯人玩的一种游戏，猜概率的，猜对的人可以得到一些对方拥有的财物。”虽然萨布尔要他将学习伊奥语这件事保密，不能跟人提起，他却早已将这个禁令抛诸脑后了。

“普拉维克语中怎么会有伊奥语的词呢？”

“那些移居者，”另一个人说道，“他们学习普拉维克语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们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习惯用原有的语言进行思维。我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见鬼’这个词也不是普拉维克语——也是伊奥语。法里戈夫在创造这门语言的时候并没有造那些骂人的词，也没准儿他造了，但是他的电脑却不觉得那些词有什么必要。”

“那么‘地狱’这个词呢？”塔科维亚问道，“我一直以为我小时候那个镇上的储粪站就是地狱。‘下地狱吧！’就是让人去最糟糕的地方。”

数学家迪萨尔已经在学院里得到终身职位，却还是老跟着谢维克厮混，只是很少跟塔科维亚搭腔。这会儿，他用他惯有的那种电报式风格说道：“意为乌拉斯。”

“在乌拉斯，这个词的意思是人死的时候会去的地方。”

“就是夏天被派去西南区。”塔科维亚的老朋友，搞生态学研究的特拉斯说道。

“在伊奥语中，这个词是有宗教意味的。”

“我知道你必须看用伊奥语写的书，谢夫，可是难道你连宗教的东西也看吗？”

“乌拉斯一些古老的物理学概念都带有宗教意味的，那样的观点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地狱’的意思就是极度邪恶的地方。”

“就是环谷的肥料站。”塔科维亚说，“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

比达普筋疲力尽地回来了，身上一层白白的灰尘，被汗水弄得一道一道的。他重重地在谢维克身边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说几句伊奥语吧。”谢维克的学生里夏特问道，“伊奥语听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你也知道啊：地狱！该死！”

“那也别冲着我骂呀。”女孩儿哈哈笑了起来，“说一个完整的句子吧。”

谢维克用伊奥语说了一个句子，语气很和善。“我并不确定该如何发音，”他补充道，“我是猜的。”

“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时间的流淌是人类意识的一个特征，那么过去和将来便都是思想的产物。这话是早期的一位因果论者齐赖穆屈所说。”

“别人在说话，而你却全然无法理解，想想真是怪异！”

“在乌拉斯，不同地方的人相互就听不懂对方的话。他们有好几百种不同的语言，月球上都是些疯狂的政府主义者……”

“水，水。”比达普还是气喘不止。

“没有水。”特拉斯说道，“已经有十八旬没有下雨了，准确地说是一百八十三天。这是阿比内四十年以来为时最长的一次干旱。”

“这样的状况如果还在继续，我们就只能重复利用尿液了，二零年时人们就这样。来杯尿吗，谢夫？”

“别开玩笑了。”特拉斯说，“我们已经命悬一线了。会有充足的雨水吗？南台的叶类作物颗粒无收，那里已经整整三十旬没有下雨了。”

大家都抬起头，仰视着灰蒙蒙的金色天空。他们的上方是来自旧世界的高大树木，锯齿状的树叶在树枝上耷拉着，叶片因为缺乏水分卷了起来，上头布满灰尘。

“不会再有大旱的。”迪萨尔说，“现代脱盐植物，能预防。”

“它们也许能够减轻旱情。”特拉斯说道。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很冷，北半球异常干燥。阿比内宽阔低洼的街道上，冷风挟带着冰冷的尘土呼啸而过。澡堂里用的水都要经过严格配给：口渴和饥饿比清洁问题更紧要。阿纳瑞斯两百万人口所需的食物和衣物都是来自霍勒姆这种植物：叶子、种子、纤维和根茎。仓库和补给站还有一些库存纺织品，但食物储备向来就不富裕。海水被引到陆地上来，以确保植物的存活。城市的上空没有一丝云彩，本应清澈明亮，但从南部和西部更干燥的地方被风挟裹而来的尘土却将天空染成了黄色。有时尼希拉斯的方向刮来的一阵北风会驱散这层黄雾，留下一片敞亮的天空，颜色从边缘的深蓝色逐步过渡到天顶的紫色。

塔科维亚怀孕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昏昏欲睡、非常温顺。“我是一条鱼，”她说，“水里的一条鱼。我在我身体里那个婴儿的身体里。”不过也有时候，她觉得工作让她不堪重荷，或者觉得肚子很饿，因为食堂现在供应的伙食比起以前减少了。孕妇和老人孩子一样，每天可以得到少量加餐，就是十一点钟可以吃一顿中饭，但是因为工作安排得很满，她常常会错过这餐饭。她自己可以错过一顿饭，但却不能让实验室鱼缸里的鱼儿错过一次喂食。朋友们经常会给她带点儿他们自己正餐时省下来的食物或者他们的公共食堂里吃剩下来的东西，一个馅饼或是一片水果之类。她满怀感激地吃下这些东西，却还是非常想吃糖果，而糖果现在很少有供应。累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急躁，很容易心烦，一言不合便会大发脾气。

进入暮秋之后，谢维克完成了《共时原理》初稿。他将稿子拿给萨布尔审阅，看是否可以出版。萨布尔留下了稿子，一旬、两旬、三旬时间过去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谢维克去问他。他回答说还没有看，他太忙了。谢维克耐着性子继续等着。时间已经是仲冬。日复一日，空中刮着干燥的风，地面已经结冻。所有事情似乎都停了下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停顿——等候着下雨，等候着新生命的诞生。

屋子里很暗。城市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暗灰色的高空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塔科维亚走进来，打开灯。她没有脱掉外套，径直走到暖气罩边蜷起身子。“哦，好冷啊！太难受了。走路的时候我觉得脚像是直接踩在冰河上，回家的路上脚疼得厉害，我都快哭出来了。没用的靴子！我们怎么就不能做出像样的一双靴子来呢？你黑灯瞎火地坐着干吗？”

“不知道。”

“你去食堂了吗？我在回家的路上吃了口剩饭。我必须加班，库库里鱼子正在孵化，我们得赶在大鱼把它们吃了之前把小鱼苗从鱼缸里捞出来。你吃了吗？”

“没有。”

“别这样阴沉着脸，今晚请别这样。如果再有什么事儿不对劲儿，我非哭出来不可。我一直都想哭。该死的、愚蠢的荷尔蒙！真希望我能像鱼儿一样生育后代，产下鱼子，然后游走，一切就完事了，除非我自己游回来把它们吃掉……别再像个雕像一样坐着了，我受不了了。”她蹲在冒着一丝热气的暖气片边，一边伸出僵硬的手指想要把靴子解开，眼里已经涌出了泪水。

谢维克一言不发。“怎么了？你不能就那样坐着啊！”

“萨布尔今天把我找去了。他不打算向出版社推荐《共时原理》那本书，也不建议将它寄给乌拉斯人。”

塔科维亚僵住了，不再费劲地摆弄鞋带，只是回头盯着谢维克。最后她终于说道：“他究竟是怎么说的？”

“他写的评语就在桌子上。”

她站起身来，只穿着一只靴子，拖着脚走到桌子旁边，然后倚在桌子上，双手插兜，看着那份评语。

“‘在奥多主义社会，因果物理学是通往物理智慧思想的康庄大道。自阿纳瑞斯大移居以来，这已成为一项公认的原则。自以为是地偏离这一原则，其结果要么是徒劳地围着不切实际的假想绕圈子，对社会组织一无用处；要么就是成为乌拉斯那些投机国家不负责任的御用科学家的应声虫，只会重复他们那些宗教迷信的猜测……’哦，这个投机分子！这个小心眼、嫉贤妒能、只会拿奥多来说事的小人！他要把这样的评语交给出版社吗？”

“他已经交了。”

她跪下身子，把靴子从脚上拽下来。她抬头瞟了几眼谢维克，不过没有靠到他身上，也没有打算抚摸他。有好一会儿，她一言不发。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而是回到了沙哑的自然状态。“那你打算怎么做，谢夫？”

“没什么可做的。”

“我们要把这本书印出来。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印刷协会，学着排版，然后把它印出来。”

“纸张的配给已经降到极限。只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才能付印。在霍勒姆树种植园能保障生产之前，只有PDC的出版物可以付印。”

“那么你能不能把文章稍微改头换面一下呢？把你真正要说的东西伪装一下，把它包装成因果物理学的样子。那样他就可以接受了。”

“黑色是不可能伪装成白色的。”

她没有问是否可以通过别的方法绕过萨布尔。在阿纳瑞斯，没有人会有绕过别人的念头，没有可供迂回的小道。如果你不能跟自己所在协会的理事们协同合作，那就只能孤军作战。

“如果……”她又打住话头，站起身来，把靴子放到暖气上烘干，然后把外套脱下挂起，又拿过一条厚重的手纺披肩披在身上。她走到床边坐下，身子坐定之前嘴里咕哝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谢维克的侧影。谢维克仍旧愣愣地坐在她和窗子之间。

“如果你提议让他联合署名会怎样，就像你第一篇论文那样？”

“萨布尔不会在一篇‘宗教迷信的猜测’上署名的。”

“你确信吗？你确信他真的是那么想吗？他知道这篇东西的分量，知道你做出的是怎样的一个成果。你不总是说他很精明吗？他知道这篇东西能把他还有整个因果物理学派扔进废物箱。想想看，如果他可以跟你分享，分享这个荣誉！他这个人如此自我主义。只要他可以向人们宣称这是他的书……”

谢维克痛苦地说道：“对我来说，跟他分享那本书，就像要我跟他分享你一样。”

“别这么看问题，谢夫。至关重要的是书本身——是这些观点。听我说，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只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我们想的是去爱他。可是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他留在我们身边就会死去，只有把他送去托儿所才能让他活下去，而且我们不能再看到他，也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如果要让我们做选择，我们会选哪个呢？是留下一个死婴，还是让他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他双手托住脑袋，痛苦地揉着额头，“是的，当然，是的。可是这个……可是我……”

“兄弟，亲爱的。”塔科维亚说道。她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却没有冲他伸出手去。“书上写谁的名字并不重要。人们会了解真相的，书的本身就能说明一切。”

“我和书是一体的。”他说，然后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地坐着。塔科维亚这才怯怯地靠到他身边，温柔地抚摩他，如同在抚摩一处伤口。

164年的年初，第一本不完全版的、经过大刀阔斧改动的《共时原理》在阿比内出版，作者是萨布尔及谢维克。PDC现在只印刷那些最重要的档案和指示，但萨布尔在出版社及PDC信息部门都很有影响力，他让他们相信这本书在对外宣传方面的价值。他说，阿纳瑞斯目前的干旱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饥荒，让乌拉斯人幸灾乐祸；最近一次飞船带来的伊奥国出版物上充斥着各种自以为是的预言，宣称奥多主义经济即将崩溃。我们要出版一部纯粹、伟大的思想著作，萨布尔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反击更为有力呢。“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他在修正过的评论中写道，“在我们的物质生活面临灾祸时，它却腾空而起，证明了奥多主义社会永不衰竭的活力，在人类思想的任何一个领域，它都能超越政府统治之下的社会。”

这本书因此得以出版，一共印刷了三百本，其中十五本通过伊奥飞船“警惕号”运到乌拉斯。谢维克从来没有翻开过这本书。不过，他在那包出口到乌拉斯的书当中放了一份完整的手写原稿，还在封皮上附了一张便条：请将其交予伊尤尤恩大学贵族科学院的阿特罗博士，顺致作者对博士的问候。萨布尔在对包裹进行最后审核时，肯定注意到了多出来的这样东西。他是把手稿取出来还是留下了，谢维克无从知晓。也许他怀恨在心，把它给没收了；也许他知道被他肆意篡改之后的删节本无法对乌拉斯的物理学家们产生预期的效果，于是放行了。事后他没有跟谢维克提起这份手稿，谢维克也没有问过。

那年春天，谢维克变得沉默寡言。他申请了一个志愿者岗位，去南阿比内参与修建一座新的水循环工厂。大部分时间里，他要么去工厂干活，要么去上课。他又重新开始了亚原子的研究，晚上经常在学院的加速器旁边或者实验室里，跟那些粒子学专家一起度过。跟塔科维亚以及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变得沉静温和，显得很冷淡。

塔科维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像端了一大篮沉重的脏衣服。她坚持去鱼类实验室工作，一直到物色并培训好一位合适的接班人之后，她才回家准备生产，这时已经超出预产期一旬的时间了。这天下午，谢维克回到家。“你可以去叫接生员了，”塔科维亚跟他说道，“告诉她宫缩是四到五分钟一次，不过没怎么加快，所以也不用太着急。”

他急急忙忙去了，却发现接生员没在，一下子慌得手足无措。接生员和街区医师都出去了，而且都没有像平常那样在门上留张字条告诉别人自己的行踪。谢维克的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切忽然变得清清楚楚、令人恐惧。他把这种无助的状态看成了一个不祥的征兆。这个冬天以来，自从那本书的命运确定之后，他就在塔科维亚面前把自己封闭起来。她则变得越来越安静、被动和忍耐。现在他明白这种被动是什么了：是死亡的预备状态。其实真正自闭的人是她，而他却没有努力跟上她。他只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痛楚，却从未留意过她的恐惧，也看不到她的勇气。他将她放逐，因为他想要自我放逐，于是她只好一路前行，远去，远去，一个人独行到永远。

他往街区诊所跑去，跑到的时候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站立不稳，诊所的人还以为他心脏病犯了。谢维克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他们派出一个人去找一个接生员，让他赶紧回家，因为他的伴侣现在应该很想有人陪在身边。他急忙往家赶，每迈出一大步，就越发地确定自己将要失去塔科维亚，内心的惊慌、恐惧也就强烈了一分。

可回到家里之后，他却不能跪在塔科维亚面前请求她的宽恕，虽然他非常渴望这样做。塔科维亚已经没时间听他真情表白了；她非常忙碌，已经把台床上的东西清扫一空，只留下一条干净床单，现在正在床上准备分娩。她没有哭号也没有尖叫，似乎她并没有痛苦。但是每次宫缩时，她都得费劲地控制自己的肌肉和呼吸，结束之后她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像一个人用尽全力举起了一样重物后又放下。谢维克此前还从未见过有什么劳作需要一个人这样使出全身的力量。

她如此辛苦，令他无法袖手旁观。当她需要借助外力的时候他可以充当把手和杠杆的支点。几次调校之后，他们很快找到了最佳的位置，接生员来了之后他们也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分娩时，塔科维亚蹲着身子，脸对着谢维克的大腿，双手攥着他紧绷的双臂。“好了。”伴着塔科维亚机器轰鸣般的粗重呼吸，接生员平静地说道，把一个身上沾满黏液但明显具有人形的小生命拽了出来。一股血流随之奔涌而出，还有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活的生命。被谢维克暂时遗忘的那种恐怖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先前更为强烈。在他看来，这东西就代表着死亡。塔科维亚松开他的手，身子软软地蜷在他脚边。他呆滞地弯下身子抱住她，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忧伤。

“好了。”接生员说道，“帮她往边上挪一挪，我好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我想洗一洗。”塔科维亚有气无力地说道。

“来，帮她洗洗。那边那些布都是消过毒的——那边。”

“哇，哇，哇。”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屋里似乎挤满了人。

“好，”接生员说道，“过来，把小孩抱回到她身边，放到她胸前，这样有助于止血。我要把这个胎盘拿到诊所的冷库去，要十分钟时间。”

“哪里？哪里？”

“在婴儿床上。”接生员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他说。谢维克找到那张小小的床，这张床在屋角待命已经有四旬的时间。他看到了那个小东西。刚才如此忙乱，也不知道接生员用什么法子居然把婴儿洗干净了，还给穿上了一件小袍子，所以现在小宝宝跟他刚看见时已经不一样了，不再像条滑溜溜的鱼了。下午的时间似乎不是慢慢流逝的，而是以快得出奇的方式一下子消逝掉了。天已经黑了，屋里已经亮起灯。谢维克把婴儿抱起来，送到塔科维亚身边去。婴儿的脸小得不可思议，眼睑紧闭着，薄薄的似乎一捅就破。“抱到这边来。”塔科维亚催他，“哦，快一点儿吧，把他抱过来给我。”

他抱着婴儿走过去，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到塔科维亚的肚子上。“啊！”她温柔地叫道，声音里充满喜悦。

“男的女的？”过了一会儿，她睡意蒙眬地问道。

谢维克这会儿正坐在她的床边上，于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番。他觉得辨别婴儿的性别有些费劲，因为跟孩子的腿和手相比，那件小袍子显得特别长。“是个女孩。”

接生员回来了，在屋里四处收拾着东西。“你们的表现真棒。”她这句评价是针对他们两个人的，而他们也淡淡地表示了同意。“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看。”她说完就走了。宝宝和塔科维亚都睡着了。谢维克俯身凑近塔科维亚。他原本习惯了她身上那种麝香似的好闻气味。可现在她身上的气味已经变了，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睡觉的时候变得益发浓烈。她侧躺着，把宝宝拢在胸前，他非常轻柔地把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在满屋的生命气息中，他也慢慢地进入梦乡。

对于奥多主义者来说，一夫一妻制是一种双向合作，就跟合作研究、芭蕾舞联合表演或是在肥皂厂跟他人协作生产没有什么区别。男女配对也是一个自愿组成的联盟。双方如果愿意维系这种关系，那么它就可以存在下去；如果不愿意维系，那么就可以随时中止这种关系。这不是一项制度，仅仅是一种功能性的存在，其中没有任何强迫，一切全凭个人意志决定。

这一点跟奥多的社会理论完全一致。承诺即法律，甚至包括条件不确定的一切承诺，这一点是奥多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一个部分；当然她也主张变革的自由，后者似乎同承诺或者誓约相悖。但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由，承诺才有了意义。承诺是一个方向，是自我对于可能性的限制。正如奥多所说，如果一个人没有方向，也就没有去处，那么也就不会有变革。一个人也许从来都不会行使选择及变革的自由，那情形就像坐牢一样，只不过监狱是自己修建的。那监狱仿佛一个迷宫，其中的每一条路都不是好的出路。于是奥多想到了承诺、誓言以及忠诚的概念，在错综复杂的自由当中，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很多人认为忠诚的概念不应当适用于性生活。他们说，奥多的女性特质使得她对于真正的性自由持排斥态度；抛开别的不说，在这一点上她是没有从男性的立场来考虑的。持这种批判意见的女性数量跟男性是相同的，因此奥多没有理解的似乎不仅仅是男性，而是整整一类人，对这些人来说，体验就是性愉悦的本质。

尽管她可能并不理解这些人，甚至有可能认为他们是离经叛道的占有狂——毕竟，如果说人类不是一个倾向于结对生活的物种的话，那它也有着世代相传的习俗。尽管如此，相对那些想要维持长久关系的人，她的观点对于那些性乱者更为有利。任何形式的性行为都会得到宽容，没有法律、没有限制、没有罚款、没有惩处，也没有任何的反对。唯一的例外是强奸幼童和妇女，如果强奸犯没有马上被送去收容所，那么邻居们会对他进行更为严厉的惩处。不过，在这样一个社会中，骚扰行为是极端罕见的。因为人们从青春期开始就可以得到完全的满足，社会对性行为只施加一种温和的限制。这种限制是集体生活的要求，目的是保障隐私。

另一方面，那些打算维持配对关系的人，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于那些尽情享受性乐趣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他们不仅要面临嫉妒、占有欲等一系列情感痼疾，因为一夫一妻的结合方式为这些痼疾提供了成长的温床，同时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社会组织额外施加给他们的诸多压力。一夫一妻的伴侣双方都非常清楚，两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紧急的劳动分配而天各一方。

负责劳力分配的分配处会尽量把一对伴侣安排在一起，如果一对分开的伴侣提出要求，他们也会尽量安排他们团聚；但这不一定总能做到，尤其是在紧急征用的情况下，没有人指望分配处会为了这个原因重排名单、重调电脑程序。为了生存，为了人生美满，每一个阿纳瑞斯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前往需要自己的地方，去做需要自己做的事情。他们从小就知道，劳力分配是人生最主要的一个因素，这个社会永远需要它，随时需要它，而夫妻生活仅仅是个人的小事，只有在满足了社会的大需求后才能满足这个小需求。

不过，当一个人自由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并全心全意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时，那么似乎任何事情都是在推动着自己向着这个方向深入。因此，即将成为现实以及已然成为现实的分离往往都会进一步巩固伴侣之间的忠诚。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对于不忠，没有任何法律以及道德的惩戒，伴侣之间随时有可能要分离，这种分离是自愿接受的，也许会持续好几年。因此，要保持发自内心的真正忠诚多少都是个挑战。不过，人就是喜欢挑战，喜欢在逆境中追寻自由。

164年，很多人开始体验到这种自由，这是他们以往从未经历过的，他们喜欢这种自由，喜欢这种考验和危机的感觉。163年夏季开始的那场干旱到了冬天仍然没有缓解的迹象。到164年夏天，生活开始变得愈加困苦，如果旱情继续发展，很有可能会爆发一场大灾难。

各类物品都实施了严格的配给，劳力分配的决定更是要绝对服从。生产足量的食物、对食物进行合理的分配变成了一个痛苦不堪、令人绝望的过程。

不过人们却并未绝望。奥多曾写道：“没有了罪恶的占有、没有经济竞争的负担，一个孩子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成长，他就会有意愿去做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并且能从中得到快乐。只有那些无用的工作才会让人心情不快。一位哺育后代的母亲、一位学者、一位成功的猎人、一位好厨子、一位能工巧匠，所有那些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人，他们的快乐——这种持续的快乐，也许就是人类友爱乃至所有社会性的源头。”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那年夏天，在阿比内有一股快乐的潜流。不管活有多重，干活的人却是轻松自在，随时准备着一完成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将所有的忧愁抛诸脑后。“团结”这个老口号重又恢复了生机。毕竟，发现这种联结本身比一切的考验都要强大，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初夏的时候，PDC张贴了告示，建议人们将每天的工作时间缩短一个小时左右，因为在公共食堂就餐所获得的蛋白质已经无法满足正常能量消耗的需要。原先一派繁忙的城市街道，现在节奏也缓慢了下来。提前下班的人们在广场上闲逛、在公园干燥的地面上玩木球游戏、坐在车间门口跟过路人搭讪。整个城市的人口明显地减少了，有好几千人或自愿申请或被紧急派遣去了农场。不过，人们之间相互的信任使沮丧和焦虑的情绪有所缓解。“我们可以互助互济，共渡难关。”大家沉着地说道。沉静的表面之下跳跃着巨大的活力。当北部郊区的井水干涸时，马上有大批志愿者前来铺设临时水管，这些人当中有专业人士也有非专业人士，有老也有少，都是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来干活的。三十个小时之后，水管就铺好了。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谢维克被紧急派往南台红泉公社农场。雨季时赤道地区有了一些降雨，于是大家抓紧时间赶在旱情再次发作之前耕种、收割一茬庄稼。

他一直在期待着紧急调配，自从完成了上一次建筑工地的工作之后，他就在普通劳力组进行了登记。整个夏天，他所做的就是上课、看书、前去响应街区和全城发起的每一次志愿者活动，然后就是回家陪着塔科维亚和小宝宝。塔科维亚休息五旬之后又回实验室上班了，只在上午的时候去。作为一名正处于哺乳期的母亲，她每顿饭都有额外补充的蛋白质及碳水化合物，她把两样都充分利用起来；他们的朋友们已经没法再送食物给她，现在谁也剩不下食物了。她很瘦，但是很健壮，他们的孩子个子很小，却很结实。

孩子给谢维克带来了莫大的乐趣。早上的时候孩子都是他一个人带（只有在他去上课或是做志愿者的时候才会把她送到托儿所），他感受到一种责任感，这是为人父的负担，同时也是奖励。这个活泼敏感的小宝宝，成了谢维克最好的听众，让他有机会痛快倾泻那些憋了许久的长篇大论——塔科维亚说那是他的“疯狂裸奔”。他会把宝宝抱坐在膝上，天马行空地向她讲解宇宙哲学理论，跟她解释时间其实是空间的另一面，克罗农因此就是量子翻转的内脏，而距离也不过是光的一种偶然属性。他给宝宝起了各式各样、夸张荒唐的昵称，还对她念诵怪异离奇的助记儿歌：时间是镣铐，时间很残暴，时间是超机械、超机体——砰！——随着这砰的一声，宝宝身子微微地抬起来，尖叫着，胖乎乎的手攥成拳头挥舞着。这样的演练让他们俩都心满意足。接到派遣通知时，他觉得非常痛苦。他希望派自己去的地方能离阿比内近一些，而不是南台那边。他必须离开塔科维亚和才六十天大的宝宝，这一点固然讨厌，好在他们同时保证肯定能让他尽快回到她俩身边。既然有这个保证，他也就不再有怨言了。

在他临行的前夜，比达普过来跟他们一起在学院食堂吃饭，然后一起回到他们的屋子。屋里很热，灯没有开，窗户则是开着的，他们就坐在屋里聊着天。比达普平时用餐的那个食堂很小，对那里的厨师来说要做点儿特殊的安排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比达普把自己一旬的特别饮料配给都攒了起来，拿一个一公升装的果汁瓶子装着拎了过来。现在他骄傲地拿出瓶子，发起了一次饯行聚会。他们把饮料分成小份，心满意足地品味着，一边咂着嘴。“你们还记得吗？”塔科维亚说，“你离开北景的前夜，那么多吃的。我吃了九个炸面圈。”

“那时候你的头发很短，”谢维克说，这个回忆令他很是震惊，此前他从未将那个形象同塔科维亚联系在一起，“那是你，没错吧？”

“那你以为是谁呀？”

“见鬼，你那时候可真是个孩子！”

“你也是啊，都过去十年了。那时候我把头发剪短，可以显得与众不同，惹人注意。那样有很多好处！”她又愉快地大笑了起来，又赶紧憋了回去，以免吵醒宝宝。宝宝在婴儿床上熟睡，床边拉着帘子。其实一旦她睡着了，是没有什么能够吵醒她的。“我以前非常急切地想要与众不同。是为什么呢？”

“人一生中会有那么一个时间段，大约是二十岁的时候。”比达普说，“那时候你得做出选择，后面的人生是跟别的人一样过呢，还是要充分发扬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

“至少是乖乖地接受自己的不同之处。”谢维克说道。

“谢夫已经乖得过分了。”塔科维亚说，“他已经老了。人到三十肯定很糟糕。”

“别担心，你就算到了九十岁也不会变乖的。”比达普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们还没接受孩子的名字吗？”

中央登记电脑会给每一个人起一个独有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五个或者六个字母。在电脑化的社会中，若非如此，就得用数字来作为每一个人的标签。阿纳瑞斯人不需要什么身份，只需要一个名字。因此，每个人都觉得名字是自身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虽然名字跟长相和身高一样，都由不得自己来选择。塔科维亚不喜欢分配给宝宝的那个名字，萨迪克。“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给人感觉就像含了一嘴的沙子，”她说，“跟她不配。”

“我喜欢，”谢维克说，“听上去就像一个苗条修长、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姑娘。”

“可她明明是个矮矮胖胖的小丫头，都看不到有头发。”比达普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要给她时间嘛，兄弟！听着，我有话要讲。”

“讲吧！讲吧！”

“嘘——”

“嘘什么？就算发洪水，宝宝还是照睡不误。”

“请安静。我现在觉得激情澎湃。”谢维克举起自己那杯果汁，“我想说——我想说的就是，我很高兴萨迪克能在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在这个艰苦的年份，在这个困苦的时代，在我们都需要手足情谊的时候。我真高兴，她出生在现在，在这里。真高兴她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是一位奥多主义者，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姊妹。真高兴她是比达普的姊妹。她是萨布尔的姊妹，竟然是萨布尔的姊妹！我举杯祈愿：在她有生之年里，萨迪克都会热爱自己的兄弟姊妹，一如今晚的我，热烈而欢欣鼓舞地热爱着大家。祈愿雨水的降临……”

同长途出行和海运一样，无线电、电话、邮政这些长途通信系统也由PDC负责协调管理，PDC同时也是这些通信系统最主要的用户。在阿比内没有“商业”，因为这里没有营销、广告、投资、投机等商业行为，因此邮件的主要构成就是各个工业及专业协会的往来信件、各个协会以及PDC的指示和通信、极其少量的私人信件。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地进行迁徙，因此每一个阿纳瑞斯人都更乐意在当下所处的地方寻找朋友，而不是过去待过的那些地方。在一个公社内部很少会用到电话，一般的公社都没有多大。即便是在阿比内，在每个“街区”里，也是保持着这种封闭式的、地域性的交往模式，街区就是一个半自治的公社，在街区里你只需步行便可以找到任何人、办成任何事。因此电话基本上都是长途的。电话系统由PDC所控制：私人电话必须通过邮件预约，否则通话双方就不能说上话，只能在PDC通话控制中心留口信。信件都是不封口的，当然不是法律的规定，只是一个惯例。个人之间的长途通信又耗材料又耗劳力，而且因为财政是公私不分的，所以很多人都反对不必要的通信或通话，觉得这是一种肤浅的做法，带有个人主义和自我主义的意味。这也许就是信件之所以不封口的原因：你无权要求别人给你捎信，如果他们不能看到信中的内容。运气好的话，你的信会通过PDC邮政飞船投递，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是通过运送物资的火车了。最后这封信会被送到信封上所写那个镇子的邮件站里，然后就在那儿躺着，因为没有邮递员，直到有人告诉收信人他有一封信，他自己才会去把信取回来。

不过，一件事情的必需与否是由个人自行决定的。谢维克和塔科维亚就定期地通信。他写道：

旅途还算不坏，坐的是一辆载客卡车，三天时间就到了。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劳力征用——他们说有三千人。干旱在此地造成的后果更为严重，但不是食物的短缺。食堂里的配给量跟阿比内是一样的，在这里每天两顿饭都有煮绿咖啡，因为在当地这种东西是有盈余的，于是开始时我们也就以为食物有盈余了。可这里的气候实在是令人苦不堪言。这里是土区。空气很干燥，风不停地刮。偶尔下一小会儿雨，可是雨下过之后不到一小时，地面又开始变得松软，开始扬灰了。这一季的降雨量还没到年均降雨量的一半。工程队所有的人都嘴唇开裂，鼻子出血，眼睛发炎，咳嗽不止。那些长住在红泉的人，很多都得了尘咳病。婴儿最可怜了，很多婴儿的皮肤和眼睛都发炎了。我好奇地想，换作是半年之前，我会不会注意到这个呢？当上父亲之后观察力就敏锐起来了。活儿就是那些活儿，每个人都很友好，可是干燥的风实在很折磨人。昨天晚上我想到了尼希拉斯，还有那个晚上，当时风的声音就像水流的声音。对于这次分离我并不觉得遗憾。从中我得以发现，我开始给予得越来越少，似乎我拥有了你、你拥有了我之后，就没有别的需要做的了。真正的事实是跟相互拥有无关的。我们所做的就是在证实时间的整体性。告诉我萨迪克都在做什么。休息日里我会给一些人上课，是他们要求的，有一个女孩儿是天生的数学家，我打算把她推荐到学院去。

你的兄弟

塔科维亚写道：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让我很是担心。第三学期的排课表在三天之前张贴出来了，我想去看一下你在学院里的工作时间表，可是上面没有你的班级和教室。我想他们肯定是疏忽了，把你漏掉了，于是我就去了职工协会。他们说是的，他们想要让你教几何课。于是我又去了学院协调办公室，去找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她是一问三不知：不，不，我什么也不知道，去中央调配处问问吧！我说废话。然后又去找萨布尔。可是他不在物理科办公室，我后来又去了两趟，都没能见着他。萨迪克戴着一顶漂亮的白帽子，是特拉斯用没有弄散的纱线给她织的，她看上去真是太迷人了。我可不想这样带着萨迪克去他住的地方去找，天晓得他是住房间还是住蚯蚓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呢。也许他也自愿去干活了，哈！哈！也许你应该给学院挂个电话，看看他们到底哪里搞错了？事实上，我去分配处的中央调配处查过，但是上头没有给你的新安排。那里的人都挺好的，就是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很无能，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却没有人过问。比达普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让官僚作风悄悄地蔓延开来了。请赶快回来吧（带上那个数学天才女孩，如果有必要的话），离别确实很有教育意义，但是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教育我。因为我的奶水不足，萨老是哭闹，他们现在每天给我增加了半升加钙果汁的配给。医生们真是大好人！谨此，你永远的，T.

谢维克没有收到这封信。这封信抵达红泉的邮件站之前，他已经离开南台了。

从红泉到阿比内大约有两千五百英里的路程。一个人要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只需要搭便车就可以，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可以用来运人，能运多少是多少；不过这次有四百五十个人被重新分配回了他们在西北区的常任职位，因此就特为他们准备了一列火车。这列火车全部是客运车厢，或者说这些车厢最近是用来运送乘客的。大家最不喜欢的是那些刚刚运过熏鱼的车厢。

旱情持续了一年之后，虽然运输联合会的工人们为了满足需求已经全力以赴，可正常的运输线路已经不堪重负。在这个奥多主义社会中，运输联合会是所有联合会中规模最大的。当然，它也是自发组织的，由各个地方协会联合而成，每个协会的代表负责协调以及同地方及中央PDC的沟通事宜。整个运输网络由运输联合会负责维护，在正常以及一般的紧急情况下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可以灵活地适应不同情况下的需求，各个运输协会都有庞大的团队及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他们给自己的机车、飞船取名为“不屈号”“持久号”“饮风号”等等。他们有自己的口号：目标必达！—切尽在掌握！可是现在，整个星球随时都可能受到饥荒的威胁，必须在不同地区之间有效运送食物，此外还有大量的紧急调派人员需要运送，这样的情形下就不再是一切尽在掌握了。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现有的交通工具也没有足够的人员来驾驶。联合会管理的那些带翅膀或是带轮子的交通工具全部投入使用，实习工人、退休工人、志愿者、紧急调配人员一齐上阵，帮着让那些卡车、火车、飞船开动起来，让港口、铁路调车场维持正常运转。

谢维克坐的这列火车跑起来的时间短，等候的时间长，因为他们得让那些供货火车先行。后来火车一下子停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一位调度员不知道是操劳过度还是经验不足，犯了一个过错，导致了前方某列火车失事。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镇上，镇上的食堂以及仓库都没有额外的食物。这里不是农业公社，而是一个厂区，生产混凝土和泡沫石，因为这里正好有大量的石灰岩，又有一条适于航运的河流。镇上虽然也有些蔬菜园，但是食物并不能自给，要靠外部运送。如果火车上的四百五十个人有吃的，那当地的一百六十个人就得饿肚子。理想的状况是，大家一起分享食物，所有的人都半饥半饱。如果火车上是五十名，甚至是一百名乘客，公社的人也许可以省下哪怕一炉的面包给他们。但是四百五十个人得给多少呢？如果给这些乘客食物，他们自己也许得好几天粒米不进。而几天之后，供货列车能来吗？如果来的话，又能运多少食物来呢？最终，他们没有给乘客食物。

乘客们从当天早饭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整整饿了六十个小时。线路通畅之后，他们的火车又跑了一百五十英里，到了一个有旅客餐厅的车站后，他们才终于吃上了饭。

这是谢维克有生以来第一次饿肚子。工作时他有时候也不去吃饭，因为他不想费那个力，但是一天两顿饱饭总是有保障的，跟日出日落一样稳定。他从未想过，没有了这两顿饭会怎样。在他这个社会里，没有人会吃不上饭。

当时，火车停在一条铁路岔线上，停在一座伤痕累累、灰尘遍布的采石场和一家关闭的工厂之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意识到了饥饿的严酷现实，意识到了自己的社会也许无法渡过这次饥荒的难关，无法继续保有团结的力量之源。当供给充足，甚至是勉强足够的时候，与人分享是很容易做到的。但供给不足的时候呢？这时候，力量就要开始介入了；有力就是有理；占上风的会是力量及其工具——暴力，还有它最忠实的盟友——游移躲闪的目光。

乘客对镇上居民的怨恨逐步加深，居民的行为却更为不堪——他们和“他们的”所有物，躲在“他们的”围墙里，对火车视而不见，看都不看一眼。很多人都跟谢维克一样沮丧失望；大家在车厢旁边长时间地讨论着，基本上都是关于一个话题，不停地有人加入讨论又有人退出，忽而相互争论忽而又达成了共识，谢维克的思绪追随着他们的讨论。有人郑重其事地提议去偷袭那些蔬菜园，随后大家开始了激烈的争论，要不是火车终于鸣响了汽笛、继续上路，也许这个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

可是最后，当火车缓缓地进了站，大家都吃了饭——半条霍勒姆面包和一碗汤——之后，笼罩着他们的阴霾情绪便一扫而光，他们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当碗见底了的时候，你才发现汤其实少得可怜，不过那第一口汤，你喝下去的第一口，真是妙不可言，为了这个味道饿上一阵子也是很值得的。这一点大家都表示同意。他们欢笑着、相互打趣回到火车上。他们携手渡过了难关。

到阿比内的乘客在赤道山转搭一列敞篷货运火车，走过了最后的五百英里路程。在初秋一个多风的夜晚，他们回到了城市。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风在街道上穿梭而过，像一条狂暴的河流，只是这河流并无水分。阴暗的街灯上方，群星闪耀。带着满腔的热情，冒着干燥的狂风，谢维克独自一人在幽暗的城市里一路小跑，跑到离北广场三英里外的住处。他一步就跨上了门廊的三级台阶，跑过走廊，来到门口，伸手打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星星在黑乎乎的窗户上投下耀眼的光芒。“塔科维亚！”他叫道，可是没有回应。灯亮之前，在这片黑暗沉寂之中，他突然明白了离别的意味。

屋里什么也没少，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少了萨迪克和塔科维亚。从敞开的房门外刮进来一股风，“占领无人区”轻轻地转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桌上有两封信。一封是塔科维亚写的，很短：她被紧急调配到了东北区的食用藻试验开发实验室，期限不定。她写道：

凭良心说，我真没办法拒绝。我去了分配处找他们谈了，也看了他们递交给PDC生态学部门的方案，他们确实需要我，因为我研究的正是藻类—纤毛虫—小虾—库库里鱼生态循环系统。我在分配处请求他们将你派去罗尔尼，当然，在你自己也提出这个请求之前，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而且如果学院的工作让你走不开的话，那这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如果这次时间很长的话，我就要求他们再派别的遗传学者过来接替我，我就赶紧回去！萨迪克很好，会把“光”说成“缸”了。我们这次分开不会很久的。你永远的姐妹，塔科维亚。哦，如果可能的话，请你也来吧。

另外那封信其实是一张便条，一张小纸片上潦草地写着：“谢维克：物理学办公室，回来之后来找我。萨布尔。”

谢维克在屋里踱着步。那股热情，那股推动着他跑过了那么多条街道的力量，现在还在，可是这股力量只能作用到墙上再反弹回来。虽然他还想继续前进，却没法走远了。他看了看壁橱，里面只有他冬天的外套和一件衬衣，衬衣上头有塔科维亚的刺绣，她很喜欢精细手工；她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都已经不见了。屏风也收起来了，露出了空荡荡的婴儿床。台床上的东西没有收走，不过褥子整齐地卷了起来，上头盖着那条橙色毯子。谢维克走回桌边，把塔科维亚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眼中噙着愤怒的泪水。他身子哆嗦着，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最糟糕的是，你没法把这一切归咎到某个人身上。社会需要塔科维亚，需要她去同饥饿作战——她在挨饿，他在挨饿，萨迪克也在挨饿。社会跟他们不是对立的，社会为他们而存在，跟他们同在；他们就是这个社会。

可是他却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书、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孩子。你还能要求一个男人放弃多少东西呢？

“该死的！”他大声说道。普拉维克语不适合用来骂人。既然性并不肮脏，又没有什么亵渎的话语，骂人就变得很困难了。“哦，该死的！”他又说了一遍。他恨恨地把萨布尔那张脏兮兮的小便条揉成一团，然后攥紧拳头撞击着桌子边缘，一次，两次，三次，他热切地希望能有疼痛的感觉。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什么也做不了，哪儿也去不了。他最后只好解开褥子，孤独地躺下睡觉。他睡得很不舒服，不停地做着噩梦。

早上第一件事儿，是布努波过来敲门。他开了门，但没有把身子让开请她进屋。她是飞行器机械厂的机械师，五十岁，住在走廊的另一头。塔科维亚总是能被她逗乐，谢维克却对她很是反感。原因只有一个，她觊觎他们的房子。她说，房子第一次腾空时，她就已经去要过了，可是街道住房登记员跟她有矛盾，所以她没能如愿。她现在的房间里没有角窗，谢维克屋里的窗户是她的梦想。不过是个双人间，可她却是一个人住，现在住房这么紧张，她这样就显得太自私了。不过要不是她编借口把谢维克逼得没办法了，他是不会费口舌去反驳她的。她唠唠叨叨地解释着。她有了一个伴侣，一个终身伴侣。“就像你们俩。”说这话时她还假笑了一声。只是那个伴侣在哪里呢？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话时一直用的是过去时态。而且，对于踏进布努波家门的那些个男人来说，那个双人间相当不错了，来布努波家的男人每天晚上都要换，就跟她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十七岁小姑娘一样。塔科维亚羡慕地旁观着。布努波会来找她，跟她说那些男人的事情，一边没完没了地抱怨。房间没有角窗只是她无数委屈中的一个。这个人思想阴暗，嫉妒心又强，任何事情她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好，并把这种不好牢牢放在心上。在她口中，她所在的工厂里都是些恶毒的人，很无能，只知道拉关系，还消极怠工。她所在的协会开会时乱糟糟的，有很多恶毒的风言风语，都是影射她的。整个社会都在迫害她布努波。听了她这些话，塔科维亚就笑了，有时候还笑得乐不可支，就当着布努波的面。“哦，布努波，你真好玩！”她气吁吁地说道。那个头发花白、嘴唇很薄、耷拉着眼皮的女人会微微地笑着，也不觉得受了冒犯，一点也没觉得，继续她那荒谬的叙述。谢维克觉得塔科维亚这样笑她也无可厚非，但是他就是笑不出来。

“真糟糕。”她从谢维克身边挤进屋，径直走到桌子面前，想看塔科维亚的信。她拿起信，谢维克冷静迅速地从她手里把信抢了过去，弄她个措手不及。“太糟糕了。甚至连提前一旬的通知都没有。就说‘来吧！马上！’。他们还说我们是自由的人，我们应该是自由的人。多大一个玩笑啊！就这样把一对幸福的伴侣给拆散了。你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这么做。他们反对男女配对，你看到了，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们故意地把一对伴侣派到不同的地方。我和拉贝克斯的遭遇就是这样，完全一样。我们再也不可能重聚了，分配处就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婴儿床都空了，可怜的小东西！这四旬以来，她没日没夜哭个不停。吵得我也好几个小时睡不着觉。当然，是因为食物短缺，塔科维亚没有足够的奶水。想想吧，居然把一个正在喂奶的母亲派到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去！我觉得你不可能也被派到那里去的，他们派她去哪里了？”

“东北区。布努波，我想去吃早饭。我饿了。”

“这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你走了之后，他们所做的这一切？”

“我走了之后他们做什么了？”

“把她派走了——把伴侣拆散了。”她小心地把萨布尔的便条摊平，看了看，“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我猜你很快就得搬出这个房间了，不是吗？他们是不会让你一个人住双人间的。塔科维亚说她很快就回来，可我看得出来她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打气。自由，我们应当是自由的，真是天大的玩笑！从这里推到那里……”

“哦，去你的，布努波，如果塔科维亚不想去，她可以拒绝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正面临着饥荒。”

“呃，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不期待着什么变化。小孩出生之后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很久以前我就想，你们早就应该把孩子送托儿所去了。她那么能哭。孩子是一对伴侣共有的，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正如你所说，她应该期待改变，有机会她马上就抓住了，这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没那么说。我要吃早饭去了。”他大步走出房门，布努波在他身上扎下的那五六根针让他颤抖起来。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她说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一些恐惧。她现在还在房间里，也许正在盘算着怎么往里头搬。

他起得太晚，等他到食堂时，食堂窗口马上就要关闭了。因为这趟旅途的缘故，他现在看到吃的还两眼放光，所以粥和面包他都取了双份。取菜台后头那个男孩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些日子里，已经不再有人取双份食物了。谢维克也皱眉回瞪着他，却什么也没说。过去那八十多个小时里，他就靠着两碗汤和一公斤的面包撑着，他有权利把之前漏掉的补回来，可是他如果开口解释就该令人生厌了。存在即合理，需要的就是正当的。他是一位奥多主义者，投机分子才会愧疚呢。让投机分子愧疚去吧。

他自己一个人坐着，可是迪萨尔马上就过来了，微笑着，那双斜眼不安地盯着他，也许是看着旁边。“好久没见。”迪萨尔说。

“农场征用。六旬。这边情况如何？”

“缺粮少食。”

“以后还会更缺的。”谢维克说是这么说，却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现在正在吃着饭，而且粥的味道简直好极了。失望、焦虑、饥荒！理智的前脑说道；可是伏踞在阴暗头骨深处的后脑——冥顽不化、野性难改——则在说：“快吃！快吃！好吃，好吃！”

“去见萨布尔了？”

“没有，我昨天夜里很晚才到家。”他瞟了一眼迪萨尔，尽量装着无动于衷，“塔科维亚被紧急征用了，四天前走的。”

迪萨尔点了点头，他的无动于衷可是真心的。“听说了。学院改组听说了吗？”

“没。怎么回事？”

数学家把修长的双手摊在桌上，低头看着。这个人向来说话口齿不清，惜字如金；事实上，他有些口吃；可是这次他的磕绊是语言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呢，谢维克一直想搞清楚。他一直莫名地喜欢迪萨尔，不过有些时候他也同样莫名地讨厌迪萨尔。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迪萨尔的嘴唇、跟布努波一样耷拉着的眼睑，看上去都似乎透着狡猾。

“镇静。精简了，只留下必要人员。希佩格走了。”希佩格是一位声名狼藉的愚蠢的数学家，通过坚持不懈拍学生的马屁，每个学期都成功地让学生主动去申请开自己的课。“被调走了，某个地区学院。”

“最好让他去挖地霍勒姆，还能少点儿祸害。”谢维克说。肚子填饱之后，他开始觉得也许这次饥荒对于社会有机体还是有所贡献的。事情的轻重缓急重新变得明晰了。那些缺点、弱点、有病的地方将被剔除，那些状况不佳的器官将会恢复正常功能，身体机制里的多余脂肪也将被剥离。

“我帮你说话了，学院会上。”迪萨尔说道，抬起头来，却没有直视谢维克的眼睛，他也没法直视。虽然谢维克还没有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但是他感觉到了迪萨尔在撒谎，而且非常肯定——迪萨尔没有帮着他说话，而是说了反对的话。

他之所以偶尔会讨厌迪萨尔，现在他明白原因了：是他意识到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未经确认——迪萨尔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恶意。迪萨尔之所以也喜爱他，一直想要对他施加影响，原因也清楚了，这一点同样令谢维克感到厌恶。这是一种迂回的占有方式，这种错综复杂的爱恨交缠，在谢维克看来毫无意义。他傲慢地、毫不留情地从他们各自为对方设置的墙壁中间走了过去。他不再跟数学家讲话，自顾自地吃完早饭，然后离开食堂，穿过方庭，穿过初秋时节明亮的晨光，来到物理学办公室。

他走进后头那间被所有人称为“萨布尔办公室”的房间，在这里他们第一次相遇，在这里萨布尔给了他伊奥语语法书和词典。萨布尔坐在办公桌后，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看面前那一摞纸，真是一位勤勉专注的科学家。随后他终于允许自己那已然超负荷的大脑猛然意识到了谢维克的在场，随后他就变得极度热情起来。他看起来很瘦很老，当他站起身的时候腰弯得也比以前更厉害了，这样的弯腰似乎在向对方表示和解。“真糟糕，”他说，“呃？糟透了！”

“还会更糟的。”谢维克轻声说道，“这边怎么样？”

“很糟糕，很糟糕。”萨布尔摇着满头花白的头发，“对于纯粹的科学来说，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时候。”

“以前有过好时候吗？”

萨布尔很不自然地吃吃笑了两声。

“夏天的飞船上有乌拉斯那边过来的东西吗？”谢维克问道。他走到屋子另一头的长椅上坐下，跷起一条腿。经过南台地区的野外劳作，他原本浅色的皮肤晒黑了，脸上那层纤细的绒毛也变成了银白色。他看起来很瘦很健康，而且很年轻，跟萨布尔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了。

“没有你关心的东西。”

“没有对《共时原理》的评论？”

“没有。”萨布尔现在的口气很阴沉，这才是他的本色。

“没有信？”

“没有。”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你在期待什么，伊尤尤恩大学的讲师席位？西奥·奥恩奖？”

“我期待着评论和反馈。已经有一阵子了。”这句话是跟萨布尔那句话同时说的，“也许这时间还不够写评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必须认识到，谢维克，仅仅确信自己正确还不够。为这本书你付出了很多，我知道，我也付出了很多，对它进行编辑，确保它不仅仅是对因果理论的不负责任的攻击，确保它是积极实际的。可是，既然其他物理学家没有看出你的作品的价值，那么你就该重新审视你所以为的价值，去找出差异在什么地方。如果它对于别人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么它到底好在哪里呢，有什么用处呢？”

“我是一位物理学家，不是功能分析师。”谢维克的语调很亲切。

“每一位奥多主义者同时都应当是一位功能分析师。你三十岁了吧？到了这个年纪，人不应当只知道自己身为细胞的功能，还应到了解自己在组织中的功能——自己在这个社会有机体中最适合的角色是什么。你倒也不必非得去思考这个问题，也许，跟大多数人一样……”

“要思考的。从我十岁或者十二岁开始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样的工作。”

“一个男孩子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社会需要他去做的。”

“如您所说，我已经三十了。这个男孩子可真够老的。”

“你所成长的环境很特殊，你受到了特别的关照和保护。首先是北景地区学院……”

“以及造林工程队、农场工作队，还有实用技能培训、街区委员会，以及旱情发生之后的志愿者工作；我所完成的克莱吉克量就是一个普通人必须完成的量。事实上，我很喜欢做这些事情，可是我同时还在研究物理学。你做什么了？”

萨布尔没有作答，只是重重地皱起他那油乎乎的额头，眼里闪着怒光。谢维克又说道：“你不妨直说吧，因为如果你有我这样的社会道德心，是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你以为你在这里做的工作是有用的吗？”

“是的。‘一个机体越有组织性，其集中性也就越强；此处的集中性适用于真正有效的领域。’这句话引自托玛尔的《定义》。既然时间物理学打算把人类所能理解的一起组织起来，那么根据定义，它本质上就是一种功能性的物理学。”

“它不能给人们带来面包。”

“我刚刚花了六旬时间帮助人们得到面包。如果再有号召，我还会去。同时我也要坚持我的事业，如果有物理学方面的工作，我会要求去做，这是我的权利。”

“目前你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那就是，现在没有适合你的物理学方面的工作。没有你做的那类工作。我们必须向实用性转型。”萨布尔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他看起来闷闷不乐，很不自在，“我们必须放弃五个人，让他们接受重新分配。很抱歉你就是其中之一。就是这样。”

“正如我所预料。”谢维克说，其实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萨布尔要把他踢出学院。不过，虽然刚听到这个消息，他却并不觉得突然；而且他也不能显出震惊，那样岂非正中萨布尔下怀。

“有很多事情都对你不利。你最近这几年从事的研究如此深奥，跟其他研究毫不相关。此外，学院许多学生以及教师心中都有一种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不一定对，那就是，你的教学以及你的行为，都明确表现出了你内心的不满，有一定的个人主义、反利他主义的倾向。这都是会上说的。当然了，我是帮着你说话的。可是我只是众多理事中的一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利他主义也成为奥多主义者必备的美德了？”谢维克说，“哦，不过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站起身来。他没法再继续坐下去了，不过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说话的语气也非常自然，“我想你没有推荐我去担任其他的教职岗位吧。”

“那于事何补呢？”萨布尔为自己辩解时，音调堪称优美，“哪里都不接收教师。在整个星球上，教师都在同学生肩并肩为预防饥荒而奋战。当然了，这场危机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过个一年半载，等我们回过头来看，我们将为自己所做的牺牲以及付出的劳动而自豪，我们并肩作战，公平分享一切。不过现在……”

谢维克直直地站着，很放松，透过那个伤痕累累的小窗户望着外面的苍茫天空。最后，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要冲着萨布尔说，让他见鬼去。不过最后还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占据了上风。“没错，”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他一边说一边冲萨布尔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搭公共汽车去了市区。他仍然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心里很急。他心里有个计划，很想尽快把它完成，然后休息一下。他去了中央劳力分配处的办公室，申请将自己分配去塔科维亚去的那个公社。

分配处拥有众多的电脑，承担着艰巨的协调任务，因此它的办公楼占据了整整一个广场；照阿纳瑞斯的眼光来看，这些楼堂皇壮丽，线条优美简洁。中央分配处内部有高高的屋顶，像一个谷仓，里头熙熙攘攘、一派忙碌景象。墙壁上贴满布告和方向指引，显示着办理不同事务应当去的那些部门。谢维克排到其中一个队伍中，听着前面的两个人说话，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和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男孩自愿申请去做饥荒预防工作，他心中充盈着种种高尚的情感：兄弟情谊、冒险精神、希望。他很高兴终于可以告别孩童时期，独立出发了。当他兴奋地说着话时，自由，自由！这两个字眼不停地闪现，在他的每一句话中都会提到，中间夹杂着那个老人低沉的嘟囔声，其中有奚落和嘲笑，却没有威胁和警告。自由，就是有能力可以去往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情，自由就是年轻人身上让老人赞美、珍视的东西，虽然他也在嘲笑着年轻人的自负。谢维克兴味盎然地听着。因为他们，这个荒唐的早晨得到了弥补。

谢维克说明自己想去什么地方之后，那位职员露出犯愁的表情，到旁边取了一张地图，她把地图在柜台上打开。“你自己看。”她说。她个子很小，长相很丑，还有一对龅牙，放在彩色地图上的手却很灵巧很柔软。“那边就是罗尔尼，看到了吧，伸入北特米尼安海的那个半岛。那里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采沙场。除了尽头那个海洋实验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了吗？海岸线上全是湿地和盐碱滩，然后你绕过这些到和谐市——一千公里。和谐市西边是瘠地海滩。离罗尔尼最近的地方就是山区的某个镇。可是他们那边没有要求调配紧急人手，他们不缺人手。当然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可以去那里的。”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

“离罗尔尼太远了。”他看着地图，注意到了东北区群山之间塔科维亚成长的那个孤立的小镇，环谷。“海洋实验室难道不需要一个看门人？或者统计员？或者是喂鱼的？”

“我查一下。”

分配处人机互动归档网络非常高效。不到五分钟时间，办事员就从不断输入输出的庞大的信息流中找到了需要的信息。这些信息流中包含了所有人们正在从事的工作、需要用人的岗位、需要的人员信息，以及所有这些信息在整个世界经济中的优先次序。“他们刚填了一份紧急征用单——征用了你的伴侣，是吧？他们需要的人都已经到岗了，四个技术员和一位有围网捕鱼经验的渔夫。满员。”

谢维克手肘撑着柜台，低下头，挠着柜台，这个姿势表明他心里很困惑，很有挫败感，但却不愿意表露出来。

“呃，”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着，兄弟，你伴侣的任期是多长？”

“无限期。”

“可是这工作是为了预防饥荒，是吧？这样的状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可能的！冬天就该下雨了。”

他抬头看着这位姐妹，她的脸上写着热心、同情和困惑。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不能对她鼓舞自己的努力无动于衷。

“你们可以团聚的。那么，这段时间……”

“是啊，这段时间。”他说。

她静候他的决定。

决定是要由他做出的，选择无穷无尽。他可以留在阿比内，如果能找到主动报名的学生，就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上物理课。他也可以去罗尔尼半岛跟塔科维亚在一起，不过在实验室没有他的位置。他也可以随便住到哪个地方，什么也不干，只要每天起来两次、去最近的公共食堂去把肚子填饱就行。他高兴怎么做都可以。

在普拉维克语中，“工作/运转”和“玩乐”是同一个词，这一点在伦理上自然有着重要非凡的意义。奥多在她的类推体系中，已经预见到了这样一个危险性：人们对“工作”这个词的理解也许会太过绝对——细胞必须一起工作、生物有机体要最大限度地运转起来，每个元素完成的动作，等等。《类推》一书中最基本的概念——合作及功用，都跟工作有关。要证明一个实验是否成功很简单——实验对象是实验室里的二十支试管也好，是月球上的两千万个人也好——那就是看它是否能运转起来。奥多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道德陷阱。“圣人从来都不会忙碌。”她说。这么说的时候，她脸上也许带着沉思的表情。

“呃，”谢维克说，“我刚刚从一个饥荒预防征用岗位上回来。还有那样的岗位吗？”

办事员用大姐看小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表情虽然有些难以置信，却又流露着体谅和宽容。“这间屋子里贴着大约七百个紧急应征的通告。”她说，“你选择哪一个呢？”

“有需要数学背景的吗？”

“主要都是农场劳力和熟练劳力。你接受过工程学培训吗？”

“不是很多。”

“呃，有一个地方需要工作协调员，当然是需要对数字很有感觉的。怎么样？”

“可以。”

“在西南区，在土区，你知道。”

“我以前在土区待过。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总有一天会下雨的……”

她微笑着点点头，往电脑里输入他的档案：自阿比内，西北区中央学院科学部，至西南区急弯市，工作协调员，1号磷肥工厂：紧急调派：5—1—3—165——无限期。

第九章    乌拉斯

谢维克被教堂早祷时鸣奏《数字和谐组曲》的清越钟声吵醒了，每一记钟声都像在他后脑勺上重击一下。他非常难受，也非常虚弱，坐久了都会觉得受不了。最后他勉力地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洗了一个时间很长的冷水澡。头倒是不疼了，不过身上的感觉还是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肮脏的感觉挥之不去。等到他的脑子能够重新思考之后，头天晚上一些零星事件以及片段的回忆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很清晰，都是薇阿家聚会上一些毫无意义的小场景。他努力要把这些从脑海中抹去，却发现自己把别的事情也全给忘了。一切，一切都已经变得污秽不堪。他在书桌前坐下，然后就那样瞪着双眼、一动不动，极其痛苦地坐了半个小时。

一直以来，他都经常会有窘迫不安、自我感觉像个傻瓜的时候。年轻时，他感觉到其他人当自己是个怪人，他不喜欢他们；后来，他又感觉到了阿纳瑞斯很多人对自己的愤怒和蔑视，而那其实都是他自己主动招惹来的。不过，他从未真正认可他们的评判，也从未因此而觉得羞辱。

他不知道，现在这种令他麻痹、令他羞辱的感觉其实是醉酒后的化学反应，就跟头疼差不多。即便知道这一点，他的感觉也不会好多少。耻辱感——也就是自我鄙视、自我厌弃的感觉——是一种启示，让他看清楚了一些新的东西，清楚得可怕，远远超越了关于昨夜在薇阿家的那些互不连贯的回忆。将他引入歧途的不仅仅是可怜的薇阿，也不仅仅是他费了半天劲才吐出来的那些酒精，而是他在乌拉斯期间吃下的所有面包。

他双肘支在桌上，捧着脑袋，手指用力摁着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带着这种羞辱的感觉，他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

在阿纳瑞斯，他做出了令自己那个社会意想不到的一个选择，要做一项他这个个体受到召唤要完成的工作。这么做意味着反叛，即使如此，他仍要为这个社会以身犯险。

而在乌拉斯，反叛行为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是一种自我放纵。在伊奥国，一名物理学家的服务对象不是社会，不是人类，也不是真理，而是国家。

在他来到这间屋子的第一天，他曾经好奇地问过他们：“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呢？”现在，他知道他们是如何处置自己的了。齐弗伊李斯克已经将事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了：他们占有了他。他原本还打算跟他们进行交易，一个天真的无政府主义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个人是不可能同国家做交易的。国家不认货币，只认权力。货币本身就是国家发行的。

现在他发现——清楚地发现，从最初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回想下来——他来乌拉斯是个错误，是他犯下的第一个大错，这个错误很可能会影响他终身。他发现了这一点，并将几个月来一直被自己压制被自己否定的所有那些证据都回顾了一遍——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其间他一直一动不动坐在书桌面前——最后想到了跟薇阿共处的那个愚蠢的、令人嫌恶的场面，把那个场面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这之后，他慢慢恢复了平静。即便是在醉酒后这种极度懊丧的情绪之下，他也没觉得愧疚。一切都已过去，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接下来他该做什么？他已经任由自己被锁进了监牢之中，怎样才能自由行动呢？

他不会为国家的政客做物理研究的。这一点现在明确无误。

如果他停止工作，他们会让他回去吗？

想到这里，他长嘘一口气，仰起头，视线转向窗外，却对外面那片阳光灿烂、绿意盎然的风光视而不见。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起意想要回家。这个念头似乎打开了一道道的闸门，迫切的向往之情如洪水般泛滥开来。他想要讲普拉维克语，要跟朋友们交谈，要见塔科维亚、见皮鲁恩、见萨迪克，要去触摸阿纳瑞斯的尘土……

他们不会放他走的。他还没有为这一趟出行买单呢。他也不会让自己走的，那样就是放弃、就是逃跑。

在明亮的晨光中，他坐在书桌边，双手用力地敲击着桌子边缘，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脸色很平静，若有所思。“我该去哪里呢？”他大声说道。

有人敲了一下门。艾弗尔端着早餐盘和晨报走了进来。“我今天也是六点钟来的，可是您还在睡觉。”他说，一边在桌上把早餐摆好，动作当中有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灵巧熟练。

“昨晚我喝醉了。”谢维克说。

“喝醉的感觉是很美好的。”艾弗尔说，“就这样吗，先生？太好了。”他灵巧地退了下去。这时候帕伊走了进来，艾弗尔冲他鞠躬致意。

“我本来是不想这么冒失进来的，打扰用餐了！我刚从教堂回来，顺便进来看看。”

“请坐。喝点儿巧克力吧。”谢维克本来没什么胃口，不过帕伊声称要跟他一起吃点东西，于是他一同吃了起来。帕伊拿了一个蜂蜜卷，在盘子上弄碎。谢维克感觉还是很虚弱，不过肚子已经非常饿了，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帕伊发现，要打开话匣子似乎比平时要难。

“你还在看这种垃圾？”最后，他终于用一种轻快的口气说道，一边摸了摸艾弗尔放在桌上的那叠报纸。

“艾弗尔拿来的。”

“是吗？”

“我让他拿的。”谢维克说，一边飞快地用审视的目光瞥了一眼帕伊，“读报可以拓宽我对你们国家的理解。我对你们的下等阶层很有兴趣。多数阿纳瑞斯人都来自下等阶层。”

“是的，当然。”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小口蜂蜜卷，“我想我还是来点儿那个巧克力吧。”他摇响了大盘子上的铃铛。艾弗尔出现在门口。“再来一杯。”帕伊头也没回，“呃，先生，现在天气转好，我们正打算再带你出去转转，让你多看看这个国家，也许还可以出国参观。不过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恐怕所有这些计划都要泡汤了。”

谢维克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份报纸的大标题：伊奥国与舍国在本比利首都附近开战。

“电传上有最新的消息。”帕伊说，“我们已经解放了本比利首都，哈乌瓦特将军即将重新上台。”

“那么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舍国仍然占据着东部的两个省份。”

“我明白了。那么说你们的军队和舍国军队要在本比利开战，而不是在伊奥国本土？”

“是啊，他们如果来侵略我们，那可真是愚蠢到家了，我们去侵略他们也是一样。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野蛮的阶段，不会再让高度发达文明的核心地带发生战争了！权力的均衡就是靠这种警察行为来维持的。不过，我们确实是真正开战了。所以我很担心，那些令人厌烦的老一套禁令又要重新生效。”

“禁令？”

“比如说，对贵族科学院所做的研究进行分级。其实没什么，只是要盖一个政府的橡皮章而已。有时候，某份报纸会延迟出版，因为高层认为它很‘危险’，因为他们自己不懂……外出旅行也会受到一定限制，尤其是对于你和其他那些非本国人士。我很担心。照我看，只要我们还处于这种战争状态，在没有校长许可的情况下，你就不应该离开学校。不过不用太在意。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带你离开这里，不用走那些繁琐的手续。”

“你总是有办法的。”谢维克笑得很坦率。

“哦，我在这方面绝对是专家。我很喜欢避开规则，挑战权威。也许我就是一个天生的无政府主义者吧，呃？那个老傻瓜上哪儿去了？”

“他应该是下楼去厨房给你拿巧克力了。”

“也不用花这么半天吧。呃，我不等了。不再占用你宝贵的早晨时间了。对了，你看最近一期《太空研究基金会公报》了吗？他们发表了卢米尔的即时通信仪计划。”

“什么是即时通信仪？”

“那是他对一种即时通信工具的称呼。他说，如果那位时间物理学者——当然就是指你了——能够得出那个时间惯性等式，那么工程师们——也就是他自己——就能造出这个该死的东西，进行测试，然后就可以在几个月或几周之内捎带着证明这个理论的正确性。”

“工程师自身就是因果可逆性存在的证据。你看，在我给出原因之前，卢米尔就已经得出结果了。”他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没那么坦率了。帕伊把门关上的时候，谢维克猛地站起身来。“你这个丑陋的投机骗子！”他用普拉维克语说道，脸色气得发白，双手紧握，免得自己抓起某样东西朝着帕伊扔过去。

艾弗尔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一套带茶碟的茶杯。他突然止住脚步，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心领神会。

“不用拿了，艾弗尔。他不——他不想喝这杯巧克力了。现在你把它喝了吧。”

“好的，先生。”

“听着，我不想接待任何访客，我要安静一会儿。你可以帮我挡住他们吗？”

“这个很容易，先生。有谁要特别关注吗？”

“对，特别是他，其他人也一样。就说我在工作。”

“听到你在工作他会很高兴的，先生。”艾弗尔说，他先是满脸恨意，随后又带上了敬重和亲密的表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没有人能够过我这关。”最后他说话的口气也回到了适宜的尺度，“谢谢您，先生，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上午。”

在食物和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谢维克不再觉得麻痹了。他在房间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他想要有所行动。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却一事无成，像个傻瓜一样任人摆布。是时候做点儿什么了。

呃，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研究物理。为了以自己的才能宣告，任何社会的任何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工作的权利、通过工作自立的权利、跟所有愿意接受的人分享成果的权利。这样的权利属于每一位奥多主义者、属于每一个人。

没错，这些好心的、对他呵护备至的主人让他工作，让他在工作时衣食无忧。问题出在了第三步。不过他自己也还没有到达这一步。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他自己还没有获得成果，自然也就无法跟他人分享。

他走回到书桌边坐下，从自己身上那条合体时髦的裤子上那个最难掏、最不常用的裤兜里掏出两片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字。他将纸摊开，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萨布尔了：在破纸头上写很小的字，总是使用缩写。现在他明白萨布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他是个占有欲强、鬼鬼祟祟的人。那样的行为在阿纳瑞斯被视为变态，在乌拉斯却是合情合理的。

谢维克又一次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头研究着那两张小纸片，上面记着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想到的统一时间理论的关键要点。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基本上就是坐在书桌面前，盯着那两张纸片。

不时地，他会起身在屋里走动一下，写下一点儿什么，用一下桌上的电脑，叫艾弗尔给自己拿点儿吃的，要么就躺下睡觉。然后他又会坐回到书桌边。

第三天晚上，他换了一个地方，坐到了壁炉边的大理石椅子上。他来到这间屋子——这所条件宜人的监狱——的第一个晚上，就坐在这里。此后有客人来访时，他通常也会在这里就座。现在没有访客，不过他正在思考着赛奥·帕伊这个人。

跟所有追名逐利者一样，帕伊也是目光短浅，思想浅薄，缺乏感情和想象。他的头脑说白了只是一个粗糙简陋的器具，但其中也确实存在潜质。帕伊是一位非常机敏的物理学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在物理学方面长于判断。他没有做出什么原创性的成果，但是他的投机、他对于利益的敏锐感觉，一次次地将他引向最具前途的领域。他有一种本领，能够判断出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这种本领谢维克也有。谢维克尊敬他们共有的这种本领，因为对于科学家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种特质。正是帕伊给了谢维克译自地球的那本书，书中的内容是一些关于相对论的专题论文，其中的观点最近正逐渐地为他所接受。有没有这种可能，他来乌拉斯仅仅是为了遇见赛奥·帕伊这个敌人？也许他一直就在寻觅这个人，知道自己能从这个敌人身上得到他的兄弟和朋友无法给予的东西、任何一个阿纳瑞斯人都无法给予的东西：外星人的知识……

他把帕伊抛到一边，开始去想那本书。他还无法说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为这本书如此激动。毕竟，其中绝大多数跟物理学相关的东西都已经过时了，而且研究方法很繁琐；书里的外星立场有时候也很难令人苟同。地球人曾经是知识帝国主义者，满怀嫉妒地建起了一道又一道围墙。即便是这一理论的创造者爱因斯坦，也迫于无奈给出了这样的说明：他的物理理论只与纯粹的物理有关，并不含有任何形而上的哲学或伦理学隐喻。这一点当然是最明白不过的，可他还是使用了数字——正如贵族科学院最早的那些创始人所说——“无可辩驳的数字”，而数字是理性与感性、精神与物质之间的桥梁。这样一来，他实际上就在自己的理论中引入了数学，后者居于一切学科之先，是一切学科的基础。爱因斯坦也知道这一点，他带着一种可爱的警惕，偷偷地承认，他相信自己的物理学理论的确反映了事实。

陌生而又熟悉：这位地球人思想上的每一步推演都给谢维克这样的感觉，不停地吸引着他。此外，他还有一种心有戚戚的感觉：因为爱因斯坦跟他一样，一直在追寻一个统一场理论。他已经将重力归结为时空几何体的一种作用，还一直努力要将电磁作用也涵盖进来。他没有成功。在他的有生之年以及他辞世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那个世界的物理学家们背离了他那些没有结果的努力，致力于研究宏大的量子不相干理论，因为这样的研究在技术层面能有高产出。他们太过关注理论研究的技术层面，最终走入了死胡同，人类的想象力由此遭到灾难性的失败。不过他们最初的直觉却很正确：他们在不确定性研究方面取得了进展，那种不确定性是老爱因斯坦所拒绝接受的。他的这种拒绝也同样是正确的——从长远角度看，只不过当时他没有可以证明这一点的工具：萨伊巴变量、无限速率理论以及综合原因理论。按照西蒂安物理学，他心目中的那个统一场是存在的，但它存在的前提也许是他不愿意接受的，因为他那些伟大理论的基础就是：光速是速度的极限。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都很美、很正确，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纪之后也仍然很有用。然而，这两个理论的依据却是一个无法证明的假设。不仅如此，这个假设在某些条件下是可以证伪的，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

可是，如果一个理论的全部要素都可以证实，这样的理论难道不是简单的重复吗？只有在无法证实，甚至可以证伪的领域，人们才有可能突破循环，继续向前。

同时共存假说具有无法证实的特性，这三天来，确切说是过去十年里，谢维克一直在为它的这个特性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现在看来，这一点真的有那么要紧吗？

他一直在摸索，想把握住确定性，似乎这是他可以拥有的某种东西。他一直在要求某种安全、某种保障。当然，他并没有得到这样的安全和保障，假使得到，那也会成为一个牢笼。只需要假设同时共存状态确实存在，他就可以自由地应用可爱的相对几何学，也就能继续前行了，因为下一步已经非常清晰明朗。连续性的共存可以通过萨伊巴转换级数来处理；做完了这一步，连续发生跟同时并存之间根本就不再对立了。顺序与共时之间的根本统一将由此变得一目了然，而间隔的概念可以将宇宙的静态及动态方面连接起来。事实就在眼前，十年了，他怎么就一直视而不见呢？现在，继续前行已经毫无困难。事实上他已经在前进，已经做到了。通过这最初的、看似不经意的一瞥，他理解了久远过去中的那次失败，由此看到了方法，也看到了未来的全部前景。墙轰然倒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景象。眼前的一切非常简单，比任何事物都要简单，其中包含着所有复杂事物、所有承诺。它是启示，是没有障碍的路径，通往家园、通往光明的路径。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一个在太阳下奔跑的小孩子。前方没有尽头，没有尽头……

不过在这样全然放松、无比愉悦之时，他却又害怕地战栗起来。他双手颤抖，眼中充满泪水，似乎正在直视着太阳。人毕竟是血肉之躯，知道自己毕生的目标得以实现，那种感觉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不过他还是继续盯着太阳，望向更远的地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欢天喜地。直到突然发现没法再往前的时候，他才转回头，泪眼婆娑地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已经黑了，高耸的窗户外已是满天星斗。

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他看着它离自己而去，并没有想要抓住它。他知道，自己是它的一部分，而非它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在它的掌握之中。

片刻之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开灯。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一小会儿，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本书的封皮、一盏灯罩，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这些熟悉的东西当中，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在这一刻，这个星球和那个星球，乌拉斯和阿纳瑞斯，对他来说，就如同沙滩上的两颗沙粒一般没有任何分别。世上不再有深渊，不再有墙，也不再有背井离乡的人。他已经看到了宇宙的基石，牢固的基石。

他脚步发虚、慢慢走进卧室，衣服也没脱就跳上床。他双手枕头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盘算着下一步研究中各种各样的细节，沉浸在一种庄严愉悦的感恩情绪之中，然后慢慢地进入安详的幻境，再之后便睡着了。

他睡了十个小时，醒来之后就开始思考用什么等式能够表达时间间隔的概念。他走到书桌边，开始推算这些等式。这天下午他有课，于是去上了课，之后又去高级教员食堂吃饭，在那里跟同事们聊天气、战争，还有他们提起的所有话题。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即便他们注意到了，他也没有发觉，因为他其实对他们毫不在意。这之后，他又回到屋里继续工作。

按照乌拉斯计时方法，一天是二十小时。整整八天里，他每天都会花上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坐在桌前，要么就在屋里转悠。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时地看看窗户，窗外要么是煦暖的春阳，要么是满天繁星和渐渐亏缺的茶色月亮。

艾弗尔端着早餐盘走了进来，看到谢维克衣服脱了一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外国话。他赶紧把谢维克叫了起来。谢维克打个激灵，醒了，接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另一间屋子，走到空空如也的书桌跟前；他愣愣地盯着电脑，电脑里的数据已经被清空了，然后他就那样站着，就像一个被打了一闷棍，还没缓过劲儿来的人一样。艾弗尔费力地帮着他重新躺回床上，问道：“先生，您发烧了。要叫大夫吗？”

“不！”

“真的不用吗，先生？”

“不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就说我病了，艾弗尔。”

“那么他们肯定会叫大夫来的。可以说您还在工作，先生。他们喜欢听这个。”

“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谢维克说。自己的血肉之躯令他很是沮丧；他筋疲力尽，虚弱不堪，感觉很烦躁很惊慌。他害怕帕伊，害怕奥伊伊，害怕警方的搜查队。他听过、读过的关于乌拉斯警察、秘密警察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一知半解，都可怕而生动地进入了他的大脑，就像一个患病的人回想起自己看到过所有同癌症有关的词汇。高烧让他痛苦不堪，他抬头看着艾弗尔。

“您可以信任我。”艾弗尔用他那柔和而不自然的声音很快地说道。他给谢维克拿来一杯水，重新走了出去，外屋的门锁咔嗒一声撞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一直照看着谢维克，那种周到和老练跟他所受的仆人训练并无多大关系。

“你以前是大夫吧，艾弗尔。”谢维克说。他现在只是身体还比较虚，那种难受的疲乏已经没有了。

“我那老伴也这么说。赶上得了毛病，她从来不要别人照顾，只认我。她说：‘你有这能耐。’我自己觉着也是。”

“你以前给人看过病吗？”

“没有，先生。不想跟医院搅和。我有次差点儿死在一家医院里，真是暗无天日啊，都是些瘟疫横行的地方。”

“你说医院吗？怎么回事？”

“也没啥，先生。您的病就算再厉害，他们也不会带您去那儿的。”艾弗尔的语气很亲切。

“那你指的是哪类医院呢？”

“我们去的医院。脏极了，活像垃圾工的屁眼儿。”艾弗尔就事论事地说道，语气并不粗鲁。“也很旧，我的孩子就死在一家这样的医院里。那里的地板上都是洞，很大的洞，透着光，明白吗？我说，‘怎么会有这些洞？’看，老鼠从洞里爬出来，直接爬到床上了。他们说：‘老房子，六百年前就是一家医院了。’神圣和谐贫民医院，这就是它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屁眼儿。”

“你的孩子就是死在这家医院吗？”

“是的，先生，我的女儿莱阿。”

“她是怎么死的？”

“心脏瓣膜有毛病，他们说的。她没长多大，死的时候才两岁。”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生了三个，一个都没活下来。我老伴难受坏了。可现在她说了，‘哦，也好，不用再为他们操碎心了！’。还要我做什么吗，先生？”艾弗尔突然又改回上流社会的说话方式，把谢维克震了一下，他不耐烦地说道：“嗯！接着往下说。”

也许是因为他这话说得突然，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身体不适，应当尽量顺着他，这一次艾弗尔没有紧张。“有一阵子，我想去当随军卫生员，”他说，“不过他们却先来找我了。征兵。他们说：‘勤务兵，你来当勤务兵。’于是我成了勤务兵，训练有素的勤务兵。退伍之后，我就直接当上了贴身男仆。”

“在部队里，你本来可以受训成为一名卫生员，是吗？”他们继续聊着。对谢维克来说，交谈的语言和内容理解起来都有点儿困难。艾弗尔跟他讲了很多此前他从未见识过的东西。以前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老鼠、兵营、精神病院、救济院、当铺、死刑、小偷、出租屋、收租人，也没有听说过有人想要工作却找不着工作，阴沟里发现了死婴之类的事情。艾弗尔回忆着所有这一切，似乎它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或者说是司空见惯的暴行。谢维克只得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再把自己关于乌拉斯所有零敲碎打的知识全都调动出来，这样才能听明白他说的话。不过，这些倒比很多他在这里见识过的东西感觉更熟悉，他确实也能够理解它们的意义。

这才是他在阿纳瑞斯学校里学过的那个乌拉斯，这就是他的祖先所逃离的那个世界。他的祖先宁可忍饥挨饿，宁可在漫漫沙漠中忍受永无止境的流亡生涯，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地方。正是在这个世界，奥多形成了自己的思想，又因为宣扬这种思想而八次入狱。正是这个世界人们受苦受难的这种现状，让他那个社会的理想得以萌发，这种现状就是他们那个社会萌芽的土壤。

但这也不是“真实的乌拉斯”。他和艾弗尔现在所在的这间高雅美丽的屋子跟艾弗尔生长的那个肮脏贫穷的环境一样真实。对他来说，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其职责不是为了一种现实而否认另一种现实，而是兼容并蓄，将各种现实连接起来。这个职责可并不轻松。

“您好像又累了，先生。”艾弗尔说，“您还是休息吧。”

“不用，我不累。”

艾弗尔打量了他一会儿。在履行仆人职责的时候，艾弗尔那张满是皱纹、刮得非常干净的脸上毫无表情；而在过去这一个小时里，谢维克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极富变化的表情：严肃、幽默、玩世不恭，还有痛苦。现在，他脸上则是一种疏远的同情。

“跟您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艾弗尔说。

“很不一样。”

“在那里，没有人会失业。”

他的语气中带有些微的讽刺，也可能是疑问。

“没有。”

“也没有人挨饿？”

“不会有人在吃饭，有人却在挨饿。”

“啊。”

“不过我们确实挨过饿，我们闹过饥荒。你知道，八年前，闹过一次旱灾。我知道，当时有个女的杀了自己的宝宝，因为她没有奶水，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小宝宝吃。在阿纳瑞斯并不是……不是遍地牛奶和蜂蜜，艾弗尔。”

“对此我毫不怀疑，先生。”艾弗尔突然又奇怪地换回了那种礼貌的语气。接着，他做了个怪相，嘴唇往里收了收，说道：“不管怎样，那边没有那些人。”

“哪些人？”

“您知道的，谢维克先生，您之前说过的。那些占有者。”

第二天晚上，阿特罗顺道过来拜访。帕伊肯定是一直在监视这里，因为艾弗尔把老人让进来之后没几分钟，他也晃了进来，对谢维克的小恙嘘寒问暖。“最近这两周，你干活太卖力了，先生，”他说，“你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的。”他没有坐，很快就走了，真是非常礼貌。阿特罗接着跟谢维克谈论本比利战争，这场战争，用他的话说，正在发展成“一场大规模行动”。

“这个国家的人民赞同这场战争吗？”谢维克打断了对方关于战略的宏论。鸟食报纸上谈到这个话题时，没有发表任何道德方面的评判，对此他很是困惑。他们放弃了那种激昂的演说，用词都跟政府发布的电传公报一模一样。

“赞同？你不会是认为我们会躺倒下来，任由那些该死的舍国人践踏我们的躯体吧？我们作为世界强国的地位正在受到危害！”

“我指的是人民，而不是政府。那些……必须上战场的人。”

“对他们来说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习惯了大规模征兵。这是他们的职责，我亲爱的朋友！为自己的祖国而战。让我来告诉你吧，一旦应征入伍，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伊奥国的男人更好的士兵了。在和平时代，他们也许鼓吹什么多情善感的和平主义，不过这只是表面，内心深处他们是很刚强的。军营一直是我们这个国家最伟大的资源。正是凭借这点，我们的国家才能领导这个世界。”

“踏着堆积的儿童尸体？”谢维克说，不过出于愤怒，也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愿意伤害这位老人的感情，他的话说得很含糊，阿特罗没有听见。

“不，”阿特罗接着说道，“当国家面临威胁时，你会发现人民的意志变得像钢铁一般。在尼奥和那些工业城镇，有那么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在大放厥词，但是当国家处于危难的时刻，各个阶层的人都紧密团结，这才是主流。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奥多主义的问题，你知道，亲爱的老弟，就是它太女性化了，没有包含人性中阳刚的一面，正如那首老诗里写的，‘血与钢，战争的光芒’。奥多主义不理解勇气——对于国旗的热爱。”

谢维克沉默片刻，然后温和地说道：“从一方面来说，这也许是对的。说到底，我们是没有国旗的。”

阿特罗走了之后，艾弗尔进来取餐盘。谢维克叫住他。他走到艾弗尔身边，说：“抱歉，艾弗尔。”然后把一张纸条放在餐盘上，纸条上写着：“这间屋子里有窃听器吗？”

仆人弯下身子看了看纸条。他看得很慢，然后抬头久久地盯着谢维克，两人彼此之间离得很近。之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壁炉的烟囱。

“卧室？”谢维克也用同样的方法问对方。

艾弗尔摇了摇头，放下盘子，然后跟谢维克走进卧室。他在身后把门关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不愧是一位出色的男仆。

“那个是第一天的时候看到的，打扫的时候。”他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变成了道道沟壑。

“这里面没有吗？”

艾弗尔耸耸肩。“没有看到过。可以将那边的水开着，先生，间谍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

他们走进那间金碧辉煌、神庙一般的卫生间。艾弗尔把水龙头全都打开，看了看四面的墙壁。“没有，”他说，“这里没有。如果有间谍眼我肯定能看出来。以前在尼奥为一个人服务时，我学会了辨别这个东西。一旦你懂得辨别，就不会看走眼了。”

谢维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片纸，拿给艾弗尔看。“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吗？”

这是他在外套口袋里发现的那张纸条：“加入我们吧，我们都是你的兄弟。”

过了一会儿——他看得很慢，双唇虽然紧闭，却在不停地动着——艾弗尔说：“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

谢维克深感失望。他曾经以为艾弗尔最可能是放纸条的人，对他来说，悄悄塞点儿什么东西到“主人”的口袋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是谁？我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又是短暂的沉默。“这么做很危险，谢维克先生。”他转过身，把龙头的出水拧得更大了。

“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你只要告诉我——告诉我去哪里找。我只问这个，就算只有一个名字也好。”

更长久的沉默。艾弗尔的神情显得很痛苦，似乎正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我不……”他开了个头，又打住了。然后，他用很低很急促的声音说道：“听着，谢维克先生，上帝知道，他们想要您，我们需要您，可是我要告诉您，您并不清楚状况。您怎么能够藏身呢？像您这样的人？像您这个长相的人？这里是个陷阱，可别的地方也都是陷阱。您可以逃，但是您没法藏起来。我不知道该告诉您什么。当然，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您。随便找一个尼奥人问问，他都可以告诉您该去哪里。我们已经受够了，我们需要可以呼吸的空气。可是，您会被抓起来、被枪毙，要那样我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服侍您八个月了。我喜欢上了您，敬佩您。他们总是来找我，我说：‘不，不要烦他了。他是一个好人，他跟我们的问题没有关系。让他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在那里，人们是自由的。我们已经被这个该死的监狱困住了，就让别人得到自由吧！’”

“我不能回去，现在还不能。我想见那些人。”

艾弗尔站在那儿没做声。也许是他身为仆人的习惯使然——他已经习惯了遵从，最后他终于点点头，小声说道：“杜伊奥·玛伊达，就是这个人。在老城玩笑街，一家杂货店里。”

“帕伊告诉我不许离开学校。如果坐火车被他们看到，我会被截住的。”

“也许可以坐出租车。”艾弗尔说，“我可以帮您叫一辆，您走楼梯下去。我认识站岗的卡伊·奥米蒙，他是个好人。不过我也说不好。”

“那就好。就现在吧。帕伊刚刚来过，看到我了，他肯定以为我病了，会在屋里待着。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

“如果现在走，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找地方。叫出租车吧，艾弗尔。”

“我得给您打个包，先生——”

“打包什么？”

“您需要的衣服……”

“我穿着衣服呢！去叫车吧。”

“您不能空着手去。”艾弗尔断然反对，这件事情让他前所未有地焦虑不安。“您有钱吧？”

“哦，对。我得带上钱。”

谢维克马上开始行动。艾弗尔挠了挠头，表情凝重，不过还是跑到门厅去打电话叫车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谢维克已经穿着外套，在门厅外头等着了。“那您下楼吧。”艾弗尔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卡伊正在后门，得等五分钟。让司机从树林路走，那里没有检查站，千万不要走正门，在那里您肯定会被截住的。”

“他们会把这怪罪到你头上吗，艾弗尔？”

“我并不知道您走啊。明天早上，我就说您还没有起床，还在睡觉。再拖上他们一会儿。”

谢维克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拥抱了他，然后又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艾弗尔！”

“祝您好运。”仆人似乎有些慌乱。等他回过神来，谢维克已经走了。

在跟薇阿共度的那奢侈的一天里，谢维克把手头大部分现金都花光了，现在去尼奥的出租车又花了十元钱。他在一个主要的地铁站下了车，然后借助手头那张地图的帮助，坐地铁去了老城，这个城市的这片区域他以前从未见识过。地图上没有标出玩笑街，于是他在老城区最中间那个站下车。从宽敞的大理石车站走到街道上时，他困惑地停住脚步。这个地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尼奥埃希拉。

天空中正飘着灰蒙蒙的细雨，天色很黑，却没有路灯亮着。路灯柱倒是有的，可是灯却没有打开，也有可能已经坏掉了。四下里那些紧闭的窗户中漏出道道微弱的黄色光柱。街道那一头很明亮，因为有一扇门是敞开的。门口懒懒散散地坐了一群人，正在大声说话。人行道被雨水弄得滑滑的，上头乱扔了许多纸片和垃圾。他能看到的那些店面都很矮，全都拉着厚重的金属或是木头的门。只有一家店面，显然是遭过火灾，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大洞，破损的窗户上还挂着些碎玻璃片。人们匆匆地经过，像一个个静默的影子。

他身后的台阶上走来一位老太太，他转过身向她问路。借着地铁入口那个黄色球形指示灯的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面庞：苍白，皱纹密布，呆滞的目光中似乎充满敌意和厌烦，两只大玻璃耳环在两颊边来回晃动。她费力地上着楼梯，弓着背，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有关节炎甚或背部残疾。可是她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老，她连三十岁都不到。

“请问，玩笑街怎么走？”他磕磕巴巴地问道。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快步迈过最后几级台阶，一言不发便走掉了。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下走。本来他还为自己的突发奇想以及成功逃离伊尤尤恩大学而兴奋不已，现在这种兴奋开始变成了忧惧，有一种被驱逐被追赶的感觉。他避开聚在门口的那堆人，直觉告诉他，一个单独的外来者是不应该去接触这种人的。他看到前头有一个人在赶路，于是赶上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人说：“我不知道。”然后也走掉了。

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往前走。他来到一个相对明亮一些的十字路口，两头的路都是弯弯曲曲的，路边那些俗艳的告示牌和广告在细雨中闪着微弱的光芒。路边有很多的酒馆和当铺，有些还开着门。街上熙熙攘攘，酒馆里有很多人在进进出出。有个人躺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外套揉成一团蒙着脑袋，就那样在雨天中躺着，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病了，甚至是死了。谢维克惊恐地看着这个人，以及眼前那些神情漠然的往来路人。

他这样呆立着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这个人年纪大约是五十或六十岁，个子很矮，脖子是歪的，脸上胡子没刮，眼睛红红的，现在正咧嘴笑着，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他就那样傻乎乎地冲着这个惊恐的大个子笑着，一边伸出一只抖抖索索的手指着他，嘴里咕哝着：“你这些头发是咋回事？呃，呃，这些头发，怎么有这么多头发？”

“请——请问玩笑街怎么走？”

“嗯，玩笑，我就在开玩笑，不开玩笑的是我真的破产了。嘿，这么冷的天，你能给我点儿钱去喝上一杯吗？你肯定是有钱人。”

他把身子凑近了一些。谢维克往后退了退，看到对方摊开的手，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先生，开个玩笑而已，一点点钱就行。”那个家伙机械地咕哝道，语气中没有胁迫也没有请求。他还是那样咧着嘴傻笑，手伸着。

谢维克现在明白了。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自己身上最后那点儿钱，塞到乞丐的手里，然后从乞丐身边快步走过，往最近一扇敞着的门那边走去。乞丐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还想伸手抓他的外套。那扇门上面有一块牌子，写着“超值典当旧货”。屋里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摆满了破衣服、鞋子、披肩、破工具、坏了的灯、单只的盘碟、茶叶罐、餐匙、小珠子以及其他各种残破的器物和碎片，每样垃圾上都标着价格，他站在这堆东西中间，一时间有些恍惚。

“找什么东西吗？”

店主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跟谢维克一样高，不过背有点儿驼，而且非常瘦。他上下打量着谢维克：“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那里找一个人。”

“你从哪里来？”

“我需要去这条街，玩笑街，离这里远吗？”

“你从哪里来，先生？”

“我来自阿纳瑞斯，月球。”谢维克生气地说，“我必须去玩笑街，马上，就今晚。”

“你就是那个人？那个科学家？你来这里做什么？”

“躲开警察的控制！你是想去告发我在这里呢，还是愿意帮助我？”

“见鬼。”店主说道，“见鬼。听我说——”他本来打算说点儿什么，说点儿别的什么的，却迟疑着打住了。“那你就去吧。”接着他马上又改了口，显然就在这片刻之间改变了主意，“好吧。我把店关了，带你去那里。等一下。见鬼！”

他去后面倒腾了一番，关上灯，跟谢维克一起走出店门。他把金属百叶拉门拉下来，锁好，再把店门锁上，然后跟谢维克说：“走吧！”跟着就飞快地往前走去。

他们走过二三十个街区，进入那些由弯曲街道和小巷构成的迷宫的深处。这里就是老城区的中心。街道上明灭不定，细雨轻柔地飘洒着，带出一种腐烂的味道，一种石头和金属被打湿的味道。他们拐进了一条没有灯光也没有路牌的小巷，两边都是高大的老房子，房子的底层几乎全是店铺。店主在其中一户的窗边停下来，敲了敲关着的窗户，这家店铺的铺名是：V. 玛伊达，新奇杂货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当铺店主跟里头的人商量了一下，然后冲谢维克招招手，两人一起进屋。里面是一个女孩子。“杜伊奥在后头，进来吧。”她抬起头，借着后面走廊里传来的微弱灯光看着谢维克，“您就是那个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急切，还怪怪地笑着，“您真的是那个人吗？”

杜伊奥·玛伊达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看上去很理性，又有些不自然。他正在一本书上写东西，他们进来时，他迅速合上书，站起身。他直呼其名地跟当铺店主打了招呼，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谢维克。

“杜伊奥，他到我店里来，问怎么来这里。他说，他是，你知道的，是那个来自阿纳瑞斯的人。”

“你的确就是，是吧？”玛伊达缓缓地说道，“谢维克，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目光炯炯，警觉地看着谢维克。

“寻求帮助。”

“谁让你来的？”

“我问过的一个人。我并不知道你。我问他哪里可去，他说让我来找你。”

“还有别人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明天会知道的。”

“去叫里梅维来。”玛伊达跟那个女孩说道。“请坐，谢维克博士。你最好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谢维克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不过没脱外套。他累得身子发颤。“我是逃出来的，”他说，“从大学里，从那个监牢里逃出来的。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这里到处都是监牢。我来这里，是因为他们谈到了下层阶级、工人阶级，我想，这好像是自己人，这些人也许能够互相帮助。”

“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谢维克努力地让自己振作起来。他环视这间又脏又乱的小办公室，然后直视着玛伊达。“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说，“一种概念，一个科学理论。我从阿纳瑞斯来到这里，我原来以为在这里，我可以得出成果，将它发表。我当时没有明白，在这里，成果是国家的财产。我不是为某个国家工作的。我不能拿他们给我的钱和东西。我想要离开这里。可是我不能回家。所以我到这儿来了。你们不会觊觎我的科学成果，而且你们大概也不喜欢你们的政府。”

玛伊达微笑着。“是的，不喜欢，不过我们的政府同样也不喜欢我们。你挑的这个地方并不是最安全的，对你对我们都是……别担心。今晚就这样，我们会想出下一步的打算的。”

谢维克将外套口袋中发现的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玛伊达：“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来找你们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加入我们中来吧，我们是你的兄弟……’我不知道。也许是认识的吧。”

“你是奥多主义者吗？”

“一部分是吧，我是工联主义者，也是自由论者。我们跟舍国主义者、社会主义工人协会携手作战，我们都是反对中央集权主义。你知道，你来的这个时候可是一个非常时刻啊。”

“战争吗？”

玛伊达点点头。“三天前，示威游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这次游行是抗议征兵、战争税以及食品价格上涨的。尼奥埃希拉有四万失业者，他们却还要提高税收和粮价。”交谈过程中他一直紧盯着谢维克。现在，他把目光移开，身子靠回到椅子上，似乎已经完成了对谢维克的考察。“这个城市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需要的是一次罢工，一次全面罢工以及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就像当年奥多领导的九月大罢工一样。”他不自然地干笑了一下，“现在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奥多，而且这一次他们已经没有月球，没法收买我们了。我们就要在此地实施正义。”接着他又看了看谢维克，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英雄，你知道，在过去这一百五十年来，你们的社会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吗，这里的人彼此祝福时，他们就会说，‘祝你能去阿纳瑞斯得到新生！’我们知道这样一个社会活生生地存在着，这个社会没有政府、没有警察、没有剥削，他们就不能再声称，这不过是海市蜃楼，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白日梦！我不知道你是否完全明了他们为什么要将你如此隐蔽地藏在伊尤尤恩大学，谢维克博士。为什么他们从来都不允许你出现在任何面向公众的会议上，为什么一旦发现你不见了，他们就像猎狗追野兔一样四处找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想要你的这个思想，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思想，一个危险的思想，你就是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化身，现在来到了我们中间。”

“那么说，您已经找到您的奥多了。”那个女孩急切地小声说道，在玛伊达说话的时候她又走回来了，“说到底，奥多不过是一种精神，谢维克博士就是这种精神的明证。”

玛伊达沉默片刻。“一个无法向公众展示的明证。”他说。

“为什么？”

“如果大家都知道他在这里，警察也会知道。”

“就让他们来好了。”女孩儿笑道。

“游行应当是完全非暴力的。”玛伊达的口气突然强烈起来，“这一点就连社会主义工人协会也是同意的！”

“我不认可，杜伊奥。我可不想让那些黑衣人揍我的脸或者砸破我的脑袋。如果他们出手伤人，我会反击的。”

“既然你喜欢他们那种方法，那就加入他们好了。实现正义不能通过武力！”

“一味被动也无法获得权力。”

“我们寻求的不是权力，我们寻求的是权力的终结！你认为呢？”玛伊达希望能得到谢维克的支持，“手段即结果。奥多一生都是这么说的。只有和平的手段才能带来和平的结果，只有公正的行为才能带来最终的正义！明天我们就要举事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搞分裂啊！”

谢维克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女孩儿和一直站在门边紧张听着他们谈话的那个当铺店主。他很疲惫地小声说道：“如果我有用处，那你们就利用吧。也许我可以在你们的报纸上发表一项关于此事的声明。我来乌拉斯不是为了躲躲藏藏的。如果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这里，也许政府会有顾忌，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来拘捕我。我也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玛伊达说，“当然会这样。”他的黑色双眸兴奋地闪耀着，“里梅维到底去哪儿了？西罗，去找他妹妹，让她去把他找来。——你就写你为什么来这里，写一写阿纳瑞斯，写你为什么不愿意将自己出卖给政府，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会将它发表的。西罗！把梅斯舍也叫来。我们会把你藏匿在某个地方，但是，我们会让伊奥国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你跟我们在一起！”他滔滔不绝地说道，一边在屋里飞快地来回走动，双手不住地痉挛，“然后，在游行罢工之后，一切便会见分晓了。到那时，事态也许就会有所改变！也许你就不需要再藏起来了！”

“也许所有监狱的大门都已经被打开了。”谢维克说，“那么，给我一些纸吧，我要开始写了。”

西罗走到他身边，微笑着弯下身子，似乎在鞠躬，然后略带羞怯又很谦恭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这才出去。她的双唇很凉，那种触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在玩笑街一栋屋子的阁楼里待了一天，又在一个旧家具仓库的地下室里待了一天两晚，这个地方很奇怪，光线黯淡，堆满空镜框和破损的床架。他写了那个声明。几小时后，他们把印刷出来的东西拿来给他看：最初是在《摩登时代》报纸上，后来，《摩登时代》报社被关闭、编辑被拘捕之后，换成了一个地下出版社印刷的传单，此外还有关于示威游行和大罢工的计划和动员令。他没有细看自己写的东西，也没有用心去听玛伊达和其他人的谈话，他们向他讲述了报纸如何让大家群情激昂、罢工计划如何得到源源不断的响应，而他如果出现在游行队伍中，又将令全世界如何震动。等他们离开，就留下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偶尔会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看着用符号记下的关于时间统一理论的笔记和等式。他眼睛看着本子，却完全读不进去，也理解不了里面的东西。他把笔记本重新收好，双手抱头坐在当地。

阿纳瑞斯是没有旗帜的，不过在大罢工的时候，除了罢工标语牌以及工联主义和社会主义工人协会的蓝白色旗帜外，还有很多自制的带有绿色生命之环标志的标牌，这个标志是两百年前奥多主义运动用过的一个象征符号。这些色彩绚烂的旗帜和标牌在阳光下飘扬着。

在那些上锁的屋子里躲了那么些时候，现在能够重见天日真是太好了。在这样一个春日的早晨，能够边走边挥舞手臂、呼吸新鲜的空气，真是太好了。在这么多人、如此庞大的一个群体当中，跟数千人一起前进，穿过所有的小街小巷、通衢大道，虽然有些恐惧，却也令人愉悦。等大家齐声高歌的时候，那种愉悦以及恐惧都变成一种狂喜。他的眼里充满泪水。歌声很低沉，从各处街道的深处传出，在空中传播过长远的距离之后，变得柔和、含糊，这是数千人的合唱，势不可挡。从街道另一头远远传来的队伍最前列的歌声，还有后头那无数人的歌声，彼此都脱节了，因为歌声要传递的距离太远，于是总有些歌声慢了一拍，在努力地追赶其他声音，像一支卡农曲。似乎每个时间都有人同时在唱歌曲的不同部分，实际的情形却是每个唱歌的人都是从头到尾唱下来的。

他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内容，就只能听着，和着音乐一起前进。最后，从缓慢前进的人流中一波一波地传来了一阵他很熟悉的旋律。他昂起头，用他自己的语言加入了合唱的行列，他学过这首歌，是“起义赞美歌”。

两百年前，在这些街道，在这条街道，同样是这些人，他的自己人，曾经唱过这首歌。

哦，东方的亮光，唤醒

沉睡的人们！

黑暗被打破，

誓言永存。

谢维克旁边队列中的人都止住了歌声，听他唱歌。他微笑着，一边放声高歌，一边跟着他们往前走。

国会广场上聚集了大约一万人，也许是两万人。如此庞大的人群，每个人就像原子物理学中那些微小的粒子，难以计数；每个人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行动也无法预测。不过这个人群却在罢工组织者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行事。人群聚集起来，有秩序地行进、歌唱，最后来到国会广场，把整个广场以及周边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无数人站立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虽然躁动不安，却都耐心地听着讲演者的发言。那些讲演者的说话声被话筒放得出奇的大，夹杂着话筒的噪声和呼吸声，在国会大楼洒满阳光的墙面上回荡，盖过了人群发出的连续不断、深沉而又模糊的嗡嗡声。

广场上站着的人比整个阿比内的居民人数都多，谢维克想道。不过，对亲身体验进行量化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他跟玛伊达还有其他一些人站在国会大楼的台阶上，就在那些柱子和高大的青铜门前，俯视着那片涌动的、由肃穆的面庞汇成的海洋，跟他们一起听着演讲。他们聆听并领会着，那感觉似乎并不是许多理性的个体在感知在领会，而是“一个人”在审视和聆听自己的思想，或者干脆就像一个思想在进行自我感知和自我领会。在他讲话的时候，说跟听之间没有多大的分别。他没有受到任何意愿的驱使，也不再有自我的意识。不过，远处那些扩音器传来的回声，还有那些庞大建筑的石砌立面，却给他带来了些许的干扰。他会不时地踌躇一下，放慢语速。不过，他对自己要讲的内容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用他们的语言说出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生命，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为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生命的本质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汇聚一堂，是因为我们所受的苦难，而不是因为爱。爱不受理智控制，受到逼迫时爱会转变成恨。将我们联结在一起的这种纽带是超越于自愿之上的。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兄弟，因为我们彼此分享的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经受苦难，在苦难中，在饥饿中，在贫穷中，在希望中，我们发现了我们的兄弟情谊。我们知道这种情谊的存在，我们必须了解它。我们知道，唯有在彼此的身上，我们才能得到帮助，除了我们相互伸出的友爱之手，没有别的手可以拯救我们。你们伸出来的手都是空的，我的也一样。你们一无所有，你们没有占有任何东西，你们没有拥有任何东西。你们是自由的。你们所有的就是你们自己，以及你们所付出的一切。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们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个承诺，两百年之前我们在这个城市做出的那个承诺——这个承诺一直被保持着。在阿纳瑞斯，我们保持了这个承诺。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拥有自由，我们能给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的自由。我们没有法律，只有人人互助这条基本原则。我们没有政府，只有自由联合这条基本原则。我们没有国家、没有总统、没有总理、没有长官、没有将军、没有老板、没有银行家、没有地主、没有工资、没有慈善团体、没有警察、没有士兵、没有战争，别的东西也不是很多。我们是分享者，而不是占有者。我们那里并不富裕昌盛，我们没有人很富有，没有人有权力。如果你们向往的就是阿纳瑞斯，如果这就是你们寻求的将来，那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应当空着双手前往那里。你们应当赤裸着身子独自前往，像一个刚来到这世界的新生儿一样去迎接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过往，没有任何财产，生命完全依赖于他人。你们不能未予先取，应当完全奉献出自我。你们不能花钱购买革命，也不能制造革命。你们必须是革命的本身。革命就在你们的灵魂之中，否则革命就无所依存。”

他快讲完的时候，警方的直升机也在向广场这边靠近，飞机的轰鸣声淹没了他的讲话声。

他从麦克风面前往后退了退，抬起头，在阳光中眯着眼睛看着上方。人群中有很多人也开始往上看，他们的头和手一起动起来，那场景就像一阵风刮过阳光下的一片麦田。

议会广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石头盒子，在这个盒子里，螺旋桨转动时发出机械怪兽般的恐怖声音，令人难以忍受。直升机里机关枪的射击声也被这个声音所掩盖。人群的骚动声也无法盖过这个声音，这是武器毫无意识的咆哮、毫无意义的话语。

直升机的火力集中射向站在国会大楼台阶上以及附近的人。大楼的柱廊马上成为台阶上那些人的避难所，一会儿工夫柱廊就挤满了人。人们惊恐地往通向国会广场的那八条街道上冲出去，人群的喧闹声很快变成哀号声，感觉像刮过了一阵大风。直升机就在他们的头顶徘徊，不过无从判断它们是否还在开火；人们彼此挨得太近，死去的和受伤的人都不会倒下。

随着一声爆炸，国会大楼那些包铜大门轰然打开，不过那个声音并没有人听到。人们蜂拥而入，想要躲开外面的枪林弹雨。好几百人挤挤攘攘地冲进这些高大的大理石大厅；有些人一看到有避身之处就马上藏了起来；有些人拼命往前冲，想要穿过大厅，到大楼后头去；还有些人一路大肆破坏，直到士兵们出现。清一色黑色外套的士兵们踩着已经死亡和正在走向死亡的男人、女人，大步迈上台阶，在中央大厅锃亮的灰色高墙上，在人视线的高度，写着大大的两个血字：打倒。

离那两个字最近的人已然死去，他们仍冲着死者补了几枪。后来，事态平息之后，人们用水、肥皂和抹布要把那两个字从墙上洗去，但那两个字一直都在：这两个字已经被说出来了，它们是有意义的。

他的同伴越来越虚弱，脚步已经开始踉跄，他意识到，带着同伴不可能走远。现在无处可去，只能远离国会广场，但也没有地方能够停留。在米西大道上，人群两次重整旗鼓，想要跟警察正面对抗，但军队的装甲车紧随在警察队伍之后，把人群向老城区驱赶。两次对抗中黑衣人都没有开枪，但其他那些街道上传来了枪声。直升机在街道上空巡航，没人可以逃脱他们的视线。

他的同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拼命想吸入一些空气。谢维克几乎是背着他走过了好几个街区，他们现在已经落在大部队后面很远，追赶是徒劳的。“来，在这里坐一下。”这是个地下室，他帮助对方在通向入口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个地下室似乎是一个仓库，窗门紧闭，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用大大的粉笔字写着“罢工”两字。他走到一扇门前，试着去推门，门是锁着的。每一扇门都上了锁，这是一处私人产业。他从台阶一个拐角的地方拿过一块松动的铺路石，把门的搭扣砸碎，把门打开。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既没有偷偷摸摸，也没有怀恨在心，而是成竹在胸，就像在开自家的前门。他探头进去看了看，整个地下室里装满了柳条箱，没有人。他扶着同伴下了台阶，进了屋，然后把门关上，跟同伴说道：“在这里坐吧，也可以躺下来。我去看看有没有水。”

这个地方显然是堆放化学药品的仓库，有一排洗涤槽，还有成套的消防软管。谢维克回去的时候，同伴已经晕过去了。他赶紧用消防软管里滴出来的水洗了洗同伴的手，然后察看对方的伤口。伤势比他预计的严重，肯定有不止一颗子弹打中他的手，两根手指被打掉了，手掌和手腕也都撕裂了。骨头碎片像牙签一样支棱着。直升机开火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谢维克和玛伊达旁边，中弹之后，他就靠到谢维克身上，抓着他的身子寻求支撑。在逃离国会大楼的整个过程中，谢维克一直用一只胳膊抱着他。最初的疯狂奔逃中，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站得稳。

他拿一根止血带尽量帮对方控制住了流血，然后包扎，或者至少是遮住了那只伤手，接着又扶那个人去喝了点儿水。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从他的白色臂章可以判断他是社会主义工人协会的成员，他的年纪看起来应该跟谢维克相仿，四十岁或者再往上一些。

在阿纳瑞斯西南区的碾磨厂里，谢维克看到过有人意外受伤，伤情比这还要严重。他知道人能够不可思议地承受极其严重的伤痛并存活下来。但是在那里，伤者会受到妥善照料，会有外科医生帮他做截肢手术，有血浆帮助补充失去的血液，还有一张床给他躺着。

那个人躺在地上，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谢维克在他身边坐下，环视着堆积在一起的柳条箱，箱子之间长长的通道、前面的墙壁上隔着木栅的窗户缝隙中透过来的惨白的日光、天花板上一道道白色硝石、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工人的脚印和机车的轮胎印。一小时之前，成千上万的人在辽阔的天空下放声高歌；接下来这个小时，两个人藏在地下室。

“你们太可怜了。”谢维克用普拉维克语对着同伴说道，“你们不能让门敞开，你们永远也得不到自由了。”他轻轻地摸了摸那个人的额头。额头冰冷，上面都是汗。他把止血带松开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穿过幽暗的地下室，走到门口，再走回大街上。装甲车队已经过去了。只有游行队伍中少数几个落伍者正从前面经过，在敌方的领地上，他们垂头丧气，飞快地走着。谢维克想拦住他们，前面两个都没停，第三个终于停下来。“我需要一个医生。那里有个伤员。你能叫一个医生到这里来吗？”

“最好把他带出来。”

“那你帮我一下。”

那个人急忙往前走了。“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他边走边回头说道，“你最好也赶快走。”

接着就没有人再过来了。等了一会儿，谢维克看到街道那头远远地过来一队黑衣人。他走回到地下室，关上门，回到伤员身边，在尘土遍布的地上坐下。“见鬼。”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开始研究起来。

下午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往外面看了看，一辆装甲车就停在街道对面，在十字路口，还有另外两辆装甲车在转来转去。难怪他一直听到有人在大声嚷嚷，原来是士兵们在互传口令。

阿特罗曾经跟他解释过这一切是怎么运行的，军士给士兵下达命令，中尉则给士兵和军士下达命令，还有上尉……一直到将军，将军可以给其他所有人下命令，他本人则只听令于总司令。谢维克听了之后又是怀疑又是厌恶。“你们管这叫组织？”当时他问道，“甚至还管这叫纪律？其实都不是。这是一种效率极其低下的强制性机械体制——就像一台七千年期时的蒸汽机！在如此僵化脆弱的体系之下，能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呢？”阿特罗则抓住这个机会论证了一番战争的价值，说它是勇气和男子气概的温床，能将孱弱者铲除干净。不过，正是这样的逻辑迫使他承认了地下组织、自我管理的游击队的强大。“不过那只有在人们认为他们是在为自己所有的东西而战时，才能有效——你知道，比如说，他们的家园，或者是某种观念，诸如此类。”老人如是说道。谢维克没有继续跟他争辩下去。现在，在这间幽暗的地下室里，在这堆没有标签的、装着化学品的柳条箱中间，他将辩论继续了下去。他告诉阿特罗，他现在理解了军队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组织方式了，这确实非常有必要，没有这种合理的组织方式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他原先没有明白，这个目的就是，让大量手握机关枪的人轻而易举地向手无寸铁的男男女女开火。不过他还是没有明白，勇气、刚毅、优良体质跟这个到底有何相干。

天色越来越黑，他偶尔也跟他的同伴说说话。同伴现在仍躺着，眼睛已经睁开了。其间他呻吟过几次，是一种孩子气的、病人的呻吟，这种声音深深地打动了谢维克。在人群被赶进国会大楼、在大楼里被追击这整个过程中，这个人英勇顽强地硬撑着，不停地奔跑，然后走到老城区；他一直把自己那只伤手放在外套里头，紧紧地贴着自己身子的一侧，用尽全力向前奔走，不拉谢维克的后腿。他第二次发出呻吟的时候，谢维克抓住他另外一只手，轻声说道：“别这样，别这样。要安静，兄弟。”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听到对方如此痛苦，自己却束手无策。那个人很可能理解为，他应该安静，否则就会向警察泄露了他们的踪迹，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们俩在那里坚守了三个晚上。这期间，仓库所在的区域还有零星战争，米西大道那个街区一直被军队封锁着。战争从来没能打到仓库边上来，而且这边一直都有人在严密把守，所以藏匿在此的两人一直没有机会出去，除非他们向敌人投降。有一次，当同伴醒着的时候，谢维克问他：“如果我们出去找警察，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那个人笑了笑，小声说道：“枪毙我们。”

远远近近地，不时有炮火声传来，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偶尔还会有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此外还有直升机的嗡嗡声，他这么说看来是很有道理的。不过他为什么要笑，却是不甚明了。

那天晚上，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了。当时他们躺在谢维克用包柳条箱的稻草做成的垫子上，两人紧紧挨着相互取暖。谢维克醒来的时候，他全身已经僵硬，谢维克坐起身来，聆听着这个巨大幽暗的地下室、外头的街道以及整座城市的寂静的声音，这是一种死亡的寂静之音。

第十章    阿纳瑞斯

西南区的铁路线大部分都建在路堤之上，路堤同地面的距离都在一米开外。有了这个高度，铁轨上漂浮的灰尘就少了，乘客的视野也更为开阔，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荒凉景象。

在阿纳瑞斯的八个区当中，西南区是唯一一个没有大规模水体的区。在南端有夏季极地融水形成的沼泽；靠近赤道地区只有一些盐碱滩。这里没有山脉，每隔百把公里，会有一些南北走向的丘陵，这些丘陵都是光秃秃的，山体龟裂，风化成岩壁和尖柱形岩石，上面有一道道紫色红色的条纹。岩壁上长着岩藓，这种植物可以承受极端的气温、干旱以及强风。它们在岩壁上构成了一道道灰绿色的粗重线条，跟岩石本身的横条纹交错构成了片片格子图案。盐碱滩有一半的地方为沙尘所覆盖，唯一的色彩就是渐变为灰白色的暗褐色。偶尔会有雷雨云在上空飘过，白色的云朵映衬着略带紫色的天空，色彩鲜明生动。云朵往地面投下的只有影子，而不会是雨水。在火车的前方后方，路堤和闪亮的铁轨笔直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

“在西南区这样的地方，你什么也做不了。”司机说道，“只能赶紧从这里过去。”

同伴没有作答。他已经睡着了，脑袋随着机车的振动微微摇晃；双手在大腿上耷拉着——看那双手就知道他一定是极度操劳，手上还长了冻疮；脸上长满了皱纹，虽然现在表情很松弛，看起来还是一副愁苦的样子。他是在铜山搭上这趟车的，车上没有其他乘客，所以司机就让他坐在驾驶室，好相互有个伴儿。上车之后他马上就睡着了。司机不时地瞟他几眼，又是失望又是同情。过去这几年里，他见过很多这样疲惫不堪的人，所以在他看来，这个人这样也很正常。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那个人后来醒了，看了看窗外的那片沙漠，问道：“你一直一个人走这趟线？”

“三年，啊，四年了。”

“车子坏过吗？”

“坏过好多次。储藏箱里有很多的配给和水。对了，你饿不饿？”

“还不饿。”

“一般一天之内，他们就会从孤城把修车的机械送过来。”

“最近的一个居留地？”

“是的。从西迪普矿区到孤城有一千七百公里，就相邻的两个镇子来说，是整个阿纳瑞斯最远的。我干这个已经十一年了。”

“不烦吗？”

“不烦，我喜欢一个人工作。”

乘客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个工作很有规律。我喜欢按固定程序来，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开十五天车，休息十五天，去新希望镇找我的伴侣。一年，又一年；干旱，饥荒，这个程序总是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这里每时每刻都处于干旱状态。你能把水拿出来吗？保温瓶在后面的储藏箱底下。”

他们都抓过瓶子大喝了一口。瓶里的水略带一点碱味，不过很凉。“啊，真棒！”乘客快意地说道。他放下瓶子，回到位于驾驶舱前方的座位上坐下，双手向上伸，抵着车顶。“那么说，你是有伴侣的。”他说。司机很喜欢他说话那一股子直率劲儿，答道：“十八年了。”

“才刚刚开始呢。”

“见鬼，我太同意了！现在有些人可不这么看。依我看，你在十几岁的时候要是跟足够多的人上过床，那你就已经尽情享受过了，而且你会发现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当然这也是很妙的一件事情！总之，上床本身是没有什么区别；有区别的是跟你上床的那个人。没错，要想品味这种区别，十八年还只是一个开端——如果这个女人是你想要去品味的。女人总是不露声色，不会把男人当成一个谜看待，不过也许她们是伪装的呢……不管怎样，这就是乐趣所在。什么谜啊伪装啊，等等。还有变化，变化可不是你四处走动就能得到的。我年轻的时候跑遍了整个阿纳瑞斯。在每个区都开过车，搬运过东西。在不同的镇子上结交不同的女孩，总得有一百个吧。最后我厌烦了。我回到这里，每三旬开一趟车，年复一年，就在这片沙漠上，在这里你没办法辨认这个沙丘和另一个沙丘，在这三千公里的路上，不管你往哪个方向看，景色都不会有区别。我就这样开车，然后回家跟同一个伴侣共度时光——从来没有厌烦过。让你保持活力的，不是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而是好好把握时间。不要跟时间作对，要跟它合作。”

“没错。”乘客说道。

“你的伴侣呢？”

“在东北区。已经四年了。”

“时间太久了。”司机说，“早就该把你们分到一起了。”

“我原来不在那里。”

“那在哪里？”

“先是急弯，然后是大峡谷。”

“听说过大峡谷。”他现在看这位乘客的眼神中带着敬意，历经磨难的人理应得到这样的敬意。他看到这个人黝黑的皮肤显得很干燥，是那种深入到了骨子里的日晒风吹的侵蚀，他在其他那些在土区度过饥荒年月的人身上也看到过。“其实不用费那么大的力去维护那些工厂。”

“需要磷肥。”

“可是有人说，运送物资的火车滞留在桥门时，工厂还在继续生产，很多干活的人饿死了。快死的时候，他们就往工厂外头走一点点，然后躺下，然后就死了。是这样的吗？”

乘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司机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在想如果有人来抢我的火车我该怎么办。”

“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你看，我不运食物的；上西迪普最多只要一卡车的食物。我这条线是运送矿石的。可是如果我是运送食物的，被人截住了，那我该怎么办呢？把他们撞倒，把食物送到目的地去？可是见鬼，你难道要把孩子、老人也撞了吗？他们做的是不对，可是因为这个你就要对他们下杀手吗？我不知道！”

车轮下方，笔直闪亮的铁轨不停地往后退。西边的云彩在平原上方投射出了微微抖动的壮观蜃景，那是一千万年前便已干涸的湖泊留下的梦幻影像。

“有一个会员，是我多年的熟人，他就那么干了，就在这里再往北，在166年。有人想把他车上一节装粮食的车厢弄下来，他把车子往后退，那些人急忙往铁轨下跑，不过还是有两个人被撞死了。他说，他们就像一些蠕动的虫子，一窝蜂挤到一条烂鱼身上。他说，有八百人在等着那一车厢的粮食，如果不送到，他们又该死多少人呢？可不止两个，肯定要多得多。这么看似乎他做得也对。可是见鬼！我没法那样算数。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像数数一样来算人的数目。可是话说回来，你该怎么做呢？哪些人是你杀死的呢？”

“在急弯的第二年，那时我是工作协调员，工厂协会减少了配给。在车间里干六个小时的人可以得到全额配给——对干那种活的人来说勉强够吃。干一半时间的人得到四分之三的配给。你如果病了或者身体虚弱无法工作，那就只有一半。可就靠这一半的配给，你身体无法恢复，也无法回去工作，只能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我就要负责安排给那些本已病弱不堪的人发放一半的配给。我是全日上班的，八个小时，有时候十个小时，案头工作，所以我得到的是全额配给：这是我挣来的，通过列出挨饿者名单挣来的。”他清澈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片干燥的亮光，“就像你说的，我的工作就是算人的数目。”

“你离开了？”

“是的，我离开了，去了大峡谷。可是在急弯的工厂里，会有别人接受这个列表工作，总是有人乐意去列名单的。”

“这是不对的。”司机在强光下皱起眉头。他的脸和头皮都是棕色的，光光的，从额头到后脑勺之间的毛发都已经掉光了，虽然他还不到四十五岁。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强悍、坚定又很天真。“大错特错。他们应该把工厂关了。不能让人去做那样的工作。我们不是奥多主义者吗？人是会生气的，这无可厚非。抢火车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肚子很饿，孩子们很饿，饿了太长时间，现在有食物从你身边经过，却不是给你的，你就生气了，你要去拿。我那位朋友也是一样，那些人要把他负责驾驶的火车拆掉，他生气了，把火车退了回去。他没有清点人数，当时没有！以后也许点了。因为等到他后来明白过来之后他病了。可是他们让你做什么呢，说这个人可以活、那个该死——这样的工作谁都无权去做，也无权要求别人去做。”

“现在是困难时期，兄弟。”乘客的声音很柔和。他望着闪亮的平原，湖水的幻影在风中摇来摆去。

一艘老旧的货运飞船在山脉上方摇摇摆摆地飞过，最后降落在腰山的降落场上。飞船上走下三名乘客。最后一名乘客脚踩到地面时，地面忽然颠簸起来。“地震。”他说道，他是本地人。“见鬼，看那些尘土！哪天等我们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山了。”

有两位乘客选择了等卡车装完货之后捎上他们。谢维克选择了步行。因为那个本地人说，察喀尔就在山下大约六公里的地方。

这条路有许多长长的弯道，每个弯道尽头都有一段很短的上坡路。路左边的上坡和右边的下坡旁都是密密麻麻的霍勒姆灌木；一排排高大的霍勒姆乔木错落有致，似乎是人工栽种的，顺着山腰上流淌的一股股水流正好可以浇灌到这些树。在一处上坡的最高处，谢维克看到，在黑黢黢的层峦起伏的丘陵上方，是清晰的金色落日。除了这条路本身，这里丝毫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前方一片阴暗。他继续往下走，空中传来隐约的隆隆声，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摇晃，不是震动，而是断层，一种明确的很不对劲的感觉。他把抬起的脚放下去，脚下踩到的还是地面。他继续往前走，路还在脚下。他并没有危险，但是他以前从未感觉自己跟死亡如此接近过。死亡就潜伏在他身体里，在他脚下；大地本身都已经变幻莫测、不可依靠。所谓的永恒、所谓的依靠，不过是人类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承诺罢了。谢维克感受到嘴里、肺里那冷冽的空气。他支起耳朵倾听。远方，一股山洪轰鸣着向着暗处某个地方奔流而下。

他在日暮时分赶到察喀尔。黑黢黢的山脊上方，天空变成了深紫色。街灯孤独地发出亮光。在灯光下，可以看到房屋影影绰绰的正面，后头则是一片幽暗。镇上有许多空地，房屋孤单单地矗立在空地之间：这是一个古老的城镇，一个与世隔绝、人口稀疏的边疆城镇。一位路过的女士告诉谢维克八号宿舍楼的方向：“那边，兄弟，过了医院，在那条街的最里头。”这条街就在山脚下，光线很暗，尽头是一处矮矮的房子。他走进去，看到一间乡镇宿舍楼特有的休息室，他的思绪一下被引回到童年时代，回到了广原鼓山自由镇，他和父亲住过的地方。眼前是幽暗的灯光、打补丁的席子、一张介绍当地机械师培训班的传单、一份协会会议通知，还有钉在公告板上一张关于三旬之前一次戏剧演出的传单；公共休息室沙发上方有一幅业余水平的油画，画的是狱中的奥多，镶在画框里；一架自制的脚踏风琴；大门旁边贴着一张住户表和一张镇上浴室热水供应时间通告。

谢鲁特，塔科维亚，3号房间。

他敲敲门，一边看着门上反射出的大厅里的灯光。门黑黢黢的，摇摇欲坠地嵌在门框里。门里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请进！”于是他推开了门。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不过没有照到她的脸。他一下之间没法看真切那人是不是塔科维亚。她站起身来对着他，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含义不明、悬而未决的手势，似乎要把他推开，又似乎是要抱住他。他抓过她的手，然后他们紧紧地攥住对方，身子贴到一起，攥着对方的手站着，脚下是摇晃的地面。

“进来，”塔科维亚说，“哦，进来，进来。”

谢维克睁开双眼。他还是觉得屋里灯光异常明亮，在屋子更里面，他看到了一张严肃、警惕的小孩子的脸。

“萨迪克，这是谢维克。”

小孩走到塔科维亚身边，抱住她的大腿，哭了起来。

“别哭呀，你为什么要哭呢，小东西？”

“那你为什么哭？”小孩小声问道。

“因为我很高兴！就是因为我很高兴。坐到我腿上来。可是，谢维克，谢维克！你的信昨天才到。我正打算把萨迪克送去睡了之后去电话处呢。你说你今晚会打电话来，不是说人要来！哦，别哭了，萨迪克，你看，我已经不哭了，是不是？”

“他也哭了。”

“当然了。”

萨迪克又怀疑又好奇地看着他。她现在四岁了，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整个人都圆乎乎、黑乎乎、毛茸茸、软乎乎的。

屋里除了两张台床之外，别无他物。塔科维亚抱着萨迪克坐在一张床上，谢维克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双腿舒展开来。他用手臂擦着眼睛，然后把手伸给萨迪克看。

“看，”他说，“手都湿了，鼻子也在流鼻涕。你有手帕吗？”

“有。你没有吗？”

“我以前有，可是在洗衣房里弄丢了。”

“你可以用我用的那块手帕。”萨迪克顿了一下说道。

“他不知道手帕在哪里呀。”塔科维亚说道。

萨迪克从妈妈身上跳下来，从壁橱的一个抽屉里拿来手帕。她把手帕递给塔科维亚，塔科维亚传给谢维克。“是干净的。”塔科维亚笑着说。谢维克擦鼻子的时候，萨迪克目不转睛地在一边看着。

“刚刚这里是不是地震了？”他问道。

“这里整天都在地震，你都感觉不到了。”塔科维亚说。萨迪克很乐于把自己的所知跟人分享，她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道：“是的，晚饭之前还有一次大地震呢。地震的时候，窗户嘎啦啦地响，地板晃个不停，你得走到门口或者到外面去。”

谢维克看了看塔科维亚；她也看着他。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起码四岁，她的牙向来就不好，现在又掉了两颗，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个空洞。她的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细腻紧绷，整齐往后梳着的头发也没有了昔日的光泽。

谢维克清楚地看到，塔科维亚已经不复年轻时的优雅，看上去就像一个疲累不堪、极其普通、即将步入中年的女子。这一点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他更清楚。任何人都不能像他这样留意到塔科维亚身上的一切，因为他跟塔科维亚多年来的亲密无间以及这几年来对她的渴望。他看到的是真正的她。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在——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问道，脸马上红了，显然慌乱之下只好随口说出这么一句。她明显感觉到了他心中的起伏，他那股澎湃的欲望。她的脸也微微红了，于是笑了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哦，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样。”

“那已经是六旬之前了！”

“在这里，每一天过得都差不多。”

“这里很美——那些丘陵。”他觉得塔科维亚的眼睛如山谷一般幽暗。他对于性的渴望突然强烈起来，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很快地克制住自己，让自己勃起的下体缩回去。“你觉得你以后会想继续留在这里吗？”他说。

“无所谓。”她说，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很含糊。

“你的鼻子还在流鼻涕。”萨迪克说道，她的声音很急切，不过没有不满的成分。

“很高兴就这么多。”谢维克说。

塔科维亚说：“嘘，萨迪克，不要自我主义！”两个大人都笑起来。萨迪克继续研究着谢维克。

“我真的喜欢这个地方，谢夫。这里的人很好——每一个人；活也不多，就是医院实验室那点活儿。技术人员短缺的情况很快就要成为过去，很快我就可以走了，也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我想回阿比内，如果你也这么想的话。你得到再次分配了？”

“没有申请过，也没去查过。过去这一旬我一直在路上。”

“你在路上做什么呢？”

“前进，萨迪克。”

“他穿越了半个世界，从南方，从沙漠出发，来找我们。”塔科维亚说。孩子微笑着，更舒服地安坐在她腿上，还打了个哈欠。

“你吃饭了吗，谢夫？累坏了吧？我得送孩子去睡觉了，你敲门的时候我们正打算出发呢。”

“她去集体宿舍睡了？”

“这学期开始的时候。”

“我那时候就四岁了。”萨迪克郑重宣布。

“你应该说，我现在四岁了。”塔科维亚说，一边轻轻地把她放下，好去给她拿壁橱里的衣服。萨迪克站起身，侧身对着谢维克；她非常在意他，特地转过身来对着他，纠正塔科维亚的话：“可是我那时候是四岁，现在我已经四岁多了。”

“也是一个时间学者，跟父亲一样！”

“你不可能同时是四岁又是四岁多，对不对？”孩子问道，感觉到大人的嘉许之后，现在她是直接跟谢维克对话了。

“哦，可以的，这很容易。而且，你可以同时是四岁又是快五岁了。”他坐在低矮的台床上，他的头可以跟孩子保持平行，这样她就不用仰视了。“可是你看，我差点儿忘了你都快五岁了。我上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呢。”

“真的吗？”她的语气中的的确确有着挑逗意味。

“是啊，大概就这么长。”他把双手张开一点点。

“那我会说话了吗？”

“你会说哇哇，还有其他的一些话。”

“我是不是把宿舍里所有人都吵醒了，就像谢本的宝宝一样？”她欢快地笑着。

“当然了。”

“我是什么时候真正学会说话的呢？”

“大概一岁半的时候。”塔科维亚说道，“然后你的嘴巴就再也没闲过。帽子呢，萨迪克宝贝儿？”

“在学校。我讨厌我戴的这顶帽子。”她告诉谢维克。

街上风刮得很厉害，他们陪着孩子往学习中心宿舍走去，一直把她送到了大厅。这个地方很小、很破，不过显得很有活力，因为有孩子们的那些绘画作品、几个精致的黄铜机车模型，还有一堆乱糟糟的玩具房子和五颜六色的木头人。萨迪克吻了妈妈，道过晚安，然后她冲着谢维克张开双臂，他弯下身子，她吻了他一下，不带什么情感，却很实在，说了声“晚安！”。她跟着夜间值班员走了，一边打着哈欠。他们听到她的声音，还有值班员那温柔的嘘声。

“她很漂亮，塔科维亚。漂亮、聪明、坚定。”

“我很担心她被我宠坏了。”

“没有，没有。你做得很好，太出色了——在这样的非常时期……”

“在这里还不算很糟，没有南方那么糟。”她说，一边抬头看着他，他们从宿舍楼里往外走。“在这里，孩子们不会饿肚子。吃得不算好，不过够吃。这里有一个公社能生产食物。就算别的没有，霍勒姆灌木总是有的。可以收集野生霍勒姆种子，捣碎了来吃。这里没人挨饿。可我真是把萨迪克宠坏了。我给她喂奶一直喂到三岁，当然了，断奶之后又没有别的什么好东西吃，干吗不喂奶给她呢？可是他们都反对，罗尔尼研究站的人都反对。他们想让我把她送去全托。他们说在对待这个孩子的问题上我表现得像个资产者，在危急时刻没有全力以赴为社会做贡献。事实上，他们说得都有理。可是他们太正义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孤独的感觉。他们全都惯于群居，全都是没什么特点的人。说我不应该喂奶的还都是些女人，这些身体投机分子。我之所以在那里坚持下来，是因为那里的食物很好——试吃各种藻类，看它们是否美味可口，有时候你能够拿到的东西要比标准配额多得多，虽然那个东西尝起来就像胶水一样——一直到他们找到了另一个人可以接替我。然后我去了新开端，待了大概十旬。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没法收寄邮件，也是你最困难的时候。在新开端，我看到这个岗位，于是就来到这里了。萨迪克一直跟我住一个宿舍，直到今年秋天。到现在我还是很想她，她走了之后，屋里太安静了。”

“你不是有一个室友吗？”

“谢鲁特，她人很好，可是她在医院上夜班。那时候萨迪克也走了，跟别的孩子住在一起对她有好处，她有些害羞。她在那里的表现可好了，非常随遇而安。小孩子都很随遇而安。他们哪里被碰了一下会大哭大闹，但对大事情却能随遇而安，不会像很多大人那样抱怨。”

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秋日的星空中，星星竟然如此繁多璀璨，令人叹为观止，星星在闪耀，在地震激起的灰尘以及风的作用下，甚至觉得它们是在闪动，如此一来整个天空似乎都在晃动，像无数的小钻石在摇摆，像映射在黑色海面上流光溢彩的阳光。在这片搅动的辉煌景象之下，是坚固的黑色丘陵、屋顶清晰的轮廓和柔和的路灯灯光。

“四年了，”谢维克说，“从我上次回到阿比内时，四年过去了。我从南台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红泉赶回去的。那天晚上的情景跟今晚相仿，刮着风，有很多星星。我一路跑着，从平原街一路跑回宿舍。可你却不在那里，你走了。四年了！”

“离开阿比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很傻。不管有没有饥荒，我都应该拒绝那次调配。”

“那样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萨布尔正等着告诉我，我被赶出学院了。”

“如果我没走，你也不用到沙漠里去。”

“也许吧，不过也还是有可能被分到不同的地方。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什么东西都会给拆得七零八落，不是吗？西南区那些镇上——已经没有小孩子了。现在还是没有。他们把孩子送去北方，送到那些能自产食物或者有这个可能的地区去了。他们自己留下来，让矿区和工厂继续运行。我们居然挺过来了，我们所有的人，真是一个奇迹，是吧？……可是天哪，现在我终于可以有点儿时间做我自己的工作了！”

她攥住他的胳膊。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她的触摸让他当场触电身亡了。她微笑着晃了晃他。“你没有吃饭吧？”

“没有。哦，塔科维亚，我一直都在想你，想得好苦！”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在这条幽暗的街道上，在路灯之间，在星空之下。他们突然又分开了，谢维克身子退到最近的一堵墙上。“我还是去吃点儿东西吧。”他说。塔科维亚跟着说道，“是，否则你该瘦成一块平板了！走吧。”他们穿过一个街区来到公共食堂，这是整个察喀尔最大的建筑。已经过了正常饭点，厨师们正在吃饭。他们给了他一碗炖菜，面包随便吃。他们坐在紧挨厨房的那张桌子上。其他桌子都已经清洁整理好了，准备明天早上用。这间屋子大得如同一个深邃的洞穴，屋顶高耸，线条无法看得分明，屋子另一端也看不真切，只有黑暗处某张桌子上的一个碗或是一个杯子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厨师们和服务员们都很安静，一天的劳作让他们疲惫不堪。他们快速地吃着饭，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注意塔科维亚和那个陌生人。他们陆续吃完饭，起身把碗碟拿到厨房的洗碗机里。有一位老太太起身时说道：“别着急，兄弟，他们洗碗还得洗上一个小时呢。”她板着脸，显得很严厉，没有母性也不慈祥；但她的声音很有感情，显得平等友爱。她没法为他们做什么，只能跟他们说：“别急。”然后就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怀兄弟情谊。

他们也没法为她做点儿什么，也没法再为彼此做什么。

他们回到八号宿舍楼三号房间，长久以来积聚在心中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满足。他们甚至都没有开灯；他们都喜欢在黑暗中做爱。第一次当谢维克进入塔科维亚身体的时候，他们马上都达到了高潮；第二次他们不停地变换姿势，狂喜地大声叫喊，尽量地把高潮往后延，就像一个劲地把死亡的时刻往后拖；第三次他们都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绕着那个带来无限快乐的中心点旋转，绕着彼此的身子旋转，就像两颗行星在盲目地安静地旋转，在强烈的阳光下，绕着共同的重力中心，永无止境地摇摆旋转。

塔科维亚在黎明时分醒了过来。她用手肘支着身子，看了看谢维克身后那方灰色的窗户，然后看着谢维克。他仰面躺着，呼吸极其平静，胸部几乎看不出起伏，晨曦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色默然又决绝。塔科维亚想：我们跨越了千山万水，再次重逢。我们总是这样，总是能跨越遥远的距离，跨越时间，跨越命运的深渊。因为他远隔千山万水来到这里，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什么都不能，空间、时间，没有什么距离能远过我们之间本已存在的差距，性别的差距，我们身体和精神的差别；这个差距、这道鸿沟，我们通过一个眼神、一次抚摸、一句话便可跨越，这是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看他离我有多远啊，睡着的时候，看他离我多远啊，他总是离我很远。可是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回来了……

塔科维亚跟察喀尔医院打过招呼，说自己要走了，不过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她还一直去实验室上班。她每天值八个小时的班——在168年第三个季度，很多人仍然坚守在紧急岗位上，长时间地工作着。因为虽然旱情在167年便已结束，经济却远未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多干活少吃饭”仍然是这些从事着专业工作的人们的准则，不过，在你干了一天活之后终于能吃饱饭了，这在一年或者两年前都是不可能的。

谢维克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做。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生病了，在经历了四年的饥荒之后，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身体的不适以及营养不良，觉得这样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他现在患有南方沙漠地区的地方病尘咳，一种类似于硅肺病的慢性支气管炎以及其他一些矿工职业病，在他生活的地方这些也是人们所习以为常的。他只是很高兴，如果自己不想做事情，那就可以不做。

好几天以来，白天他和谢鲁特待在房间里，两个人都睡到太阳快落山才起床。谢鲁特四十岁，性情平和，后来她搬去跟另外一个上夜班的女伴一起住了。他们在察喀尔停留的最后四旬时间里，谢维克和塔科维亚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塔科维亚上班的时候，他要么睡觉，要么去野外那些干燥的光秃秃的山上走走。傍晚的时候他经过学习中心，看着萨迪克和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玩耍，有时候也参与到孩子们中间去跟他们一起活动——大人们常常这么做——一帮七岁孩子组成的热闹非凡的木工组，或者是两个沉静的十二岁的测量员，在进行三角测量时遇到了麻烦。然后他跟萨迪克一起回家，随后他们去接塔科维亚下班，接着一起去澡堂，再去食堂。饭后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和塔科维亚把孩子送回学生宿舍，然后回家。在这样的秋阳之下，在这样静谧的群山之间，这样的日子真是平静祥和。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时间以外的时间，在时间流之外，那么虚幻、永恒，似乎被施加了魔法。他和塔科维亚有时候会聊到很晚；有时候他们天黑不久就上床，伴着山间幽深、澄澈、静谧的夜晚，睡上十来个小时。

他来的时候随身带着行李：一个破旧的纤维板小箱子，他的名字用黑墨水大大地写在上面；阿纳瑞斯人出门在外时都会随身携带各种文件、纪念品、一双换洗靴子，放在同样的一个橙色纤维板做成的箱子里，箱子上全是刮痕和凹痕。他的箱子里还放着他回阿比内时取的一条新衬衣、两本书和一些论文，另外还有一样古怪的东西。这东西放在箱子里，似乎就是一连串的线圈和几颗玻璃珠子。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萨迪克看。

“是一根项链。”孩子带着敬畏说道。小镇上的人们常常会戴着很多珠宝。而在复杂世故的阿比内，人们得更小心地在无产原则以及装扮自己的冲动之间取得平衡，在那里一枚戒指或是一个发夹就是体现好品位的极限了。可在别的地方，不必担心美化自己同有产之间的深层次关联；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装扮自己。多数地区都会有一位为爱和荣誉工作的专业宝石匠，也会有一间工艺品店铺。你可以依照自己的品位，来对手里有限的原料进行加工——铜、银、珠子、尖晶石以及南台的石榴石和黄钻石。萨迪克虽然没有见识过什么很漂亮很精致的东西，但也知道项链这种物事，所以以为这个就是项链。

“不是的。看。”她爸爸说道，一边郑重地灵巧地将那根连接着不同线圈的线提起来。那个东西在他手里就活起来了，那些线圈自由地旋转着，在空中陆续地画出一个个的圆圈，玻璃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哦，好漂亮！”孩子说，“这是什么呢？”

“要让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有钉子吗？在我去补给站要到钉子之前，先用衣帽钩吧。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萨迪克？”

“不——是你做的。”

“是她做的，妈妈，是她。”他转过身，对着塔科维亚，“这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以前就挂在我的书桌上方。我把其他的都给比达普了。我可不想把它们留给走廊那头那个——她叫什么来着——嫉妒老妈妈。”

“哦——布努波！我有好多年没想起过她了！”塔科维亚笑得身子直颤。萨迪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在安静地旋转，努力要达到平衡。“我希望，”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有一天晚上我可以把它吊在我宿舍的床上头。”

“我会给你做一个的，亲爱的。你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你真的会做吗，塔科维亚？”

“呃，我以前做过。我想我现在还可以给你做一个。”塔科维亚眼里已经闪出了泪花。谢维克伸出胳膊搂住她。到了现在，他们也还是那么敏感、那么情绪化。萨迪克用冷静的目光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看着“占领无人区”。

每天晚上，就剩他们俩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谈起萨迪克。因为一直以来没有其他亲密的人在身边，塔科维亚对孩子有些太过关注了，一名母亲的雄心和焦虑淡化了她原本强烈的公共意识。对于她来说这是很不正常的。竞争欲同保护欲在阿纳瑞斯人的生活中都不会很强烈的。她很乐意通过倾吐来消除自己的烦恼，有谢维克在，她终于可以这么做了。最初那几个晚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她在说话，他则安静地聆听，也不急于给出回应，就像听音乐、听流水的声音一样。这四年以来，他一直沉默寡言，已经没有了交谈的习惯。她把他从沉默中释放了出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后来就变成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了，不过前提是有她的回应。

“你还记得蒂里恩吗？”有一次他问道。屋里很冷，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们这间屋离宿舍楼的暖气炉最远，就算把节气门完全打开也不够暖和。他们把两张床上的被褥全归拢到了靠近暖气的那张床上，两人搂在一起，裹得严严实实。谢维克穿着一件洗过好多遍的很旧很旧的衬衣，因为他喜欢坐着，这样可以让胸部保持暖和。塔科维亚什么也没穿，耳朵以下全都裹在毯子里。“那条橙色毯子呢？”她问道。

“真是个资产者！我没拿。”

“留给嫉妒大妈了？真是让人伤心。我不是资产者。我只是念旧，那是我们一起盖过的第一条毯子。”

“不是的。我们在尼希拉斯应该盖过一条毯子的。”

“就算是，我也不记得了。”塔科维亚笑道，“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

“蒂里恩。”

“不记得了。”

“在北景地区学院。那个黑黑的男孩，翘鼻头……”

“哦，蒂里恩！当然记得。我以为你说的是阿比内的人呢。”

“我看到他了，在西南区。”

“你看到蒂里恩了？他怎么样？”

谢维克沉默片刻，一个手指顺着毯子的纹路摸索着。“记得比达普说的关于他的情况吗？”

“他不停地被派去做‘克莱吉克’，在不同的地方，最后去了赛格维纳岛，是吧？他后来的行踪达普就不知道了。”

“你看过他写的那个剧吗，就是给他惹来麻烦的那个？”

“是你离开之后那个夏季戏剧节？没错。我记不太清了，时间过去太久了。挺无聊的。蒂里恩是很机智诙谐，但这个剧很无聊。是关于一个乌拉斯人，没错。这个乌拉斯人藏在前往月球的货运飞船上的水培箱里，靠一根麦秆来呼吸，饿了就吃那些植物的根。我告诉过你很无聊的！他就这样偷渡到了阿纳瑞斯。然后他就四处奔走，想去补给站买东西，想把东西卖掉。他积攒了很多金块，后来金块太多，他搬不动了。于是他只好待在原地，后来他建起了一座宫殿，自称是阿纳瑞斯的主人。其中有一场特别搞笑，他想要跟一个女的上床，那个女的双腿大张，做好了准备，可是他却不行，非得先给这个女的一些金块，付钱给她。可这个女的却又不想要。那个场面很搞笑，那个女的猛地躺倒，摇着大腿，那个男的扑到她身上，然后突然蹦起来，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一边说：‘不可以！这是不道德的！这不是好生意！’可怜的蒂里恩！他那么幽默，那么有活力。”

“他自己演那个乌拉斯人？”

“是的，他演得太棒了。”

“他给我演过这个剧，很多次。”

“你在哪里遇到他的？大峡谷？”

“不是，在那之前，在急弯。他在工厂看门。”

“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我不认为蒂里还能自己做选择，到那个时候……比达普一直以为他是不得已才去了赛格维纳，觉得是别人逼着他提出治疗申请的。我不知道是否属实。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接受治疗已经好几年了，他这个人已经彻底毁了。”

“你是说他们在赛格维纳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收容所确实是要为病人提供保护，收容他们。从他们协会的出版物来看，他们至少是利他的。我猜应该不是他们把蒂里逼疯的。”

“那么是什么把他毁了呢？就是因为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岗位吗？”

“是那个剧。”

“那个剧？那帮讨厌的老家伙们的大惊小怪？哦，可是，能被那种假道学的叱责逼疯，说明你本来就已经疯了。其实他只要充耳不闻就行！”

“蒂里是本来就已经疯了，以我们社会的标准来看。”

“你的意思是……”

“呃，我觉得蒂里是天生的艺术家，不是那种工匠——而是一个创作者。一个创作者，也是一个破坏者，就是那种要颠覆一切的人。一个讽刺作家，通过极度暴烈的方式来进行讴歌创作。”

“那个剧有那么好吗？”塔科维亚天真地问道，身子从毯子底下往外探了一两英寸，一边端详着谢维克的侧影。

“不，我不这么认为。当然，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应该是很有趣的，毕竟他当时只有二十岁。他一直在写这个剧，他再也没有写过别的东西。”

“他一直在写同一个剧？”

“他一直在写同一个剧。”

“哎哟。”塔科维亚的口气有同情也有厌恶。

“每隔两旬时间，他就会来找我，把剧本给我看。我会看一看，或者说是假装在看，然后努力跟他谈一谈剧本的事情。他非常急切地想要谈论这个剧本，可是他做不到，他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我不明白。”

“怕我，怕每一个人，怕社会有机体，怕整个人类，怕弃他而去的兄弟们。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孤立于所有人之外时，他是会害怕的。”

“你是说，就因为有些人说他的剧不道德，说他不应该得到教师的岗位，他就认为所有人都在反对他？真够傻的！”

“可是谁支持他呢？”

“达普——他的朋友们。”

“可他失去了他们。他被派到别处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拒绝呢？”

“听我说，塔科维亚。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总是这么说，你也说过——你应该拒绝去罗尔尼。我人一到急弯，马上就说：我是一个自由的人，不用非得来这里！……我们总是这么想，这么说，但我们没有付诸实践。我们把自己的自主性牢牢地锁在大脑里，就像一间我们随时可以进出的房间，一边说：‘我不是非得去做什么事情，我自己做决定，我是自由的。’然后我们离开大脑里那个小房间，去了PDC派我们去的地方，一直待下去，直到下一次派遣。”

“哦，谢夫，不是这样的。这是旱情发生之后才有的情形。在那之前，没有那么多派遣，一半都不到。人们只在需要自己的地方工作，参加或者自己组织某个协会，然后在分配处登记注册。分配处大部分的派遣都是针对那些愿意分在普通劳力组里的人。现在，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了。”

“我不知道。当然，应该是这样的。可即便在饥荒之前，事情也不完全是照着这个方针发展，而是背离这个方针的。比达普是对的：每一次紧急事件，甚至每一次劳力分配方案，都会让PDC向着官僚机器更近一步，变得更加僵化；PDC一直就是这样运作的，现在也是这样，它必须这么运作下去……在旱情发生之前，很多事情就已经是这样了。这五年来严格的管制也许已经让这种情况成为永远的定式。不要摆出这么怀疑的神情！我问你，你知道有几个人拒绝接受调派的——就算是饥荒之前？”

塔科维亚思考了一下。“‘那曲尼比’不算吧？”

“不，‘那曲尼比’是很重要的拒绝派遣的一类人。”

“呃，达普的几个朋友——那个人很好的作曲家萨拉斯，还有几个邋遢的家伙。我小时候，环谷来过一些真正的‘那曲尼比’。我一直在想，他们肯定是在撒谎。他们的谎话和故事都那么动听，还会算命，他们在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们，愿意收留他们，给他们吃的。可是他们从来都待不长。不过总有些人会收拾行李离开镇子，通常都是小孩，他们有些人就是因为讨厌农活，他们就离开岗位，走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人在这么做。他们不停地前进，寻找一些更美好的东西。你不能把这个称作拒绝派遣！”

“为什么？”

“你要说什么呢？”塔科维亚咕哝着，往毯子里头再缩了缩。

“呃，这个，我要说的就是，我们都羞于说出我们拒绝派遣。社会意识完全支配了个人意识，而不是两者取得平衡。我们不是在协作，我们是在顺从。我们害怕被遗弃，害怕别人说我们懒，说我们没用，说我们以自我为中心。我们对邻居评价的惧意，更甚于我们对自己选择自由的敬意。你不相信我，塔科，可是试一试，试着跨过那条线，想象一下，看看你会有什么感受。你会认识到，蒂里恩到底是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崩溃、会失落绝望。我们制造了犯罪，跟那些资产者一样。我们把一个人赶出了我们认同的圈子，然后为此而声讨他。我们发明了法律，常规行为的法律，在我们身边筑起了墙壁，我们却看不到这些墙壁，因为它们已经成了我们思想的一部分。蒂里却不这样。我从十岁开始就认识他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他从来没有筑起过墙壁。他是一个天生的叛逆者，他是一个天生的奥多主义者——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他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我们，他的兄弟们，因为他第一次的自由行动而惩罚他，逼疯了他。”

“我觉得，”塔科维亚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一副自卫的神色，“蒂里不是很坚强。”

“是的，他极度脆弱。”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难怪他老找你。”她说，“他的剧本，你的书。”

“可是我比他幸运。科学家可以宣称他的作品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不带私人色彩的事实。一个艺术家却无法拿事实来打掩护，他无处遁形。”

塔科维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翻身坐起，把毯子拉到下巴那里，裹住整个身子。“啊！好冷啊。我错了，是吗，关于那本书？让萨布尔把书删节并署名。这么做似乎是对的，似乎是更多考虑了工作而非做工作的人，考虑了自尊而非虚荣，团体而非自我，好像是这样。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对吗？事实上是投降，向萨布尔的权力投降。”

“我不知道。可是书确实出版了。”

“结果是正当的，方法却是错误的！谢夫，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在罗尔尼的时候。我来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我当时怀孕了，孕妇是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只有最原始的牺牲冲动。什么书啊，伴侣啊，事实啊，如果它们威胁到了宝贝的胎儿，那就都见鬼去吧！这是维护血统存续的一种冲动，可这种冲动跟团体是冲突的。这冲动是生物学意义，不是社会学意义的。男人很幸运，他们不会受到这种冲动的控制，所以对此他应该能比女人有更好的认识，可以保持警惕。我想这就是以前的统治阶级将女人看作一种财产的原因。女人为什么甘愿如此呢？因为她们时刻处于怀孕状态——因为她们已经被占有、被奴役了！”

“也许是这样，可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真正的团结的共同体，奥多的精神无处不在。做出这个承诺的是一个女人！你现在在做什么——纵容自己的内疚感，让自己在泥沼中打滚吗？”他的原话其实不是“打滚”，因为在阿纳瑞斯没有在泥沼中打滚的动物；他用的是一个复合词，字面意思是“不停地往身上粘上厚厚的粪便”。普拉维克语很灵活又很精确，说话者经常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说出一个生动的比喻。

“呃，不是的。有了萨迪克，感觉真好！可是关于那本书，我做错了。”

“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总是一起犯错。你不会真的以为，是你帮我做的决定吧？”

“在那件事情上，我想是的。”

“不是的。事实是，我们俩谁也没有做决定，我们谁也没有做出选择。我们让萨布尔为我们做了选择。盘踞在我们自己内心的那个萨布尔——传统，道德观强，害怕被社会抛弃，害怕与众不同，害怕享有自由！呃，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虽然学得很慢，但还是学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塔科维亚问道，她的声音因为欢欣激动而颤抖。

“和你一起回阿比内，组建一个协会，一个印刷协会。把《共时理论》完整印刷出来，还有其他我们想印刷的东西。比达普的《关于开放式教育科学的设想》，PDC是不想出版的。还有蒂里恩那个剧本，这是我欠他的。他让我明白了监狱的概念，让我明白是谁建造了监狱，那些建造起墙壁的人就是自己的囚徒。我要发挥我在社会有机体中应有的作用。我要去摧毁那些墙壁。”

“风好像大了。”塔科维亚缩在毯子里说道。她偎依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拥住她的肩膀。“我想是的。”他说。

塔科维亚入睡了之后，谢维克还久久地保持着清醒，他双手枕头，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一团安静。他想起了自己在沙漠里的长途跋涉，想起了沙漠里的起伏地面和海市蜃楼，想起了那个司机光秃秃的褐色脑袋和率直眼神，他说过，人应当跟时间合作，而不是与之作对。

在过去这四年里，谢维克对自己的意志力多了一些了解。正是在意志力受挫的时候，他了解到了它的强大力量。社会的或者道德的强迫力量都无法同它抗衡，甚至连饥饿也无法将它压制下去。他拥有的东西越少，他存在的必要性就变得越纯粹。

他认识到了这种必要性，用奥多主义的词汇来说，这是他的“细胞功能”，这是个人特性的类比说法，即他最擅长的工作，他做这个工作便可以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允许他自由发挥最适合自身的功能，与此同时其他所有人的这种功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这是奥多《类推》一书的核心思想。阿纳瑞斯这个奥多主义社会虽然不甚理想，但在他看来，自己对这个社会的责任并没有因此减少，相反还增加了。没有国家这种荒诞的事物，社会同个人之间的互动及互惠关系就越发清晰了。个人也许必须做出牺牲，但绝不会是妥协：因为尽管唯有社会才能予人以安全感、稳定感，却唯有个人，每一个人，才有力量做出道德选择——这是一种改变的力量，是生命最本质的作用。按照奥多主义的观点，社会就是永不停息的变革过程，而变革正是源自善于思考的头脑。

谢维克之所以能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是一个纯粹的奥多主义者了。

到现在，他已经很肯定，他对于创新那种激进的、毫无保留的愿望，从奥多主义的角度来看，是完全正当的。他对于自身工作那种原始的责任感，并不会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把他跟同伴、跟这个社会割裂开来。相反，这种责任感会把他跟他们彻彻底底地联系到一起。

同时他还觉得，一个人对某件事物有了责任感，就应当把这种责任感施加到其他所有事物上。仅仅将自己看作这件事物的工具，为了它而牺牲其他所有的义务，那是不对的。

这种牺牲就是刚才塔科维亚谈到的，她意识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她刚才的语气中有某种厌恶和自责，因为她也是一个奥多主义者，在她看来，将手段同最终结果分割开来，是不对的。对他们而言，终点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过程，过程即全部。你前进的方向也许很有希望到达终点，也许是错的，但是在你出发的时候并未想过要在哪里停下。这样一来，你心目中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承诺便都有了实际的意义和坚持的韧性。

正因为此，他跟塔科维亚彼此的承诺，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了四年的离别之后，依然保有着全新的活力。他们都因此受过苦，受过很多的苦，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要背弃承诺以逃避苦难。

现在，躺在塔科维亚温暖的身子旁边，他又想，毕竟，他们追寻的都是快乐——也就是完满的生命。如果你逃避了苦难，那也就错过了得到幸福的机会。你也许可以得到感官乐趣，甚至很多乐趣，但是你无法达到完满，也不会懂得“回家”这个概念。

塔科维亚在睡梦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对他的想法表示同意，然后翻了个身，追寻某个安宁的梦境去了。

完满，谢维克想，是时间的一个作用。对于感官乐趣的寻求是循环的、重复的、不在时间范畴之内的。旁观者、寻觅刺激者以及性乱者的不同追求都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它是有尽头的，到了尽头之后又得重新开始。这不是出发和归来，而是一个封闭的循环、一间锁住了的屋子、一间牢房。

这间锁住了的屋子外面就是时间的天地。在这片人类无法居留的天地中，灵魂可以借助运气和勇气，建成脆弱而近于幻想的信念之路、信念之城。

只有在过去和未来的背景之内，行为才具有人性的意义。坚持过去和未来的统一性、将时间连为一体的忠诚信念是人类力量的根基。没有这份信念，人类将一事无成。

所以，回顾过去的四年，谢维克不觉得那是虚度的光阴，而是他和塔科维亚正在用生命修建的大厦的一部分。顺时而行，而不是逆时而行，他想，意思就是，时间没有虚度，痛苦自有其价值。

第十一章    乌拉斯

罗达里德是亚冯省昔日的首府，这个城市给人的印象是尖尖的：先是一片松树林，在松树的尖顶之上，是更为高峻的一大片塔楼。树木掩映下的街道狭窄阴暗，长满青苔，常常都是湿漉漉的。只有站在横跨河流之上的那七座大桥上抬头看，才能看到那些塔楼的顶端。有些楼高达几百英尺，还有一些则像是已经废弃的普通房屋。有些房子是石头砌的，其他的则贴着瓷砖、马赛克、彩色玻璃片或者是铜、锡、黄金的贴片，精致优雅，绚丽夺目，其华丽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乌拉斯世界政府理事会就位于这些梦幻般的迷人街道当中，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许多国家驻世政会及伊奥国的大使馆及领事馆也设在罗达里德，从这里到尼奥埃希拉以及伊奥国政府所在地只有一小时的车程。

地球驻世政会大使馆位于河流城堡，这座城堡坐落在尼奥公路和河流之间，只有一栋低矮简陋的塔楼。塔楼有着方形的屋顶，狭长的水平窗户就像是眯缝着的眼睛。

城堡的外墙经受了一千四百年的风吹日晒和各类武器的侵袭。靠着陆地的这一边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林木掩映着一条护城河，河上有一座吊桥。吊桥已经被放下，大门也是开着的。阳光刺破河上的雾气，护城河、河流、绿色的草地、黑色的墙面、城堡上方飘扬的旗帜，都在微微地发着光。现在是七点，罗达里德城堡里所有的钟都开始疯狂地加入了报时的行列，钟声悠扬和谐。

河流城堡里有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前台，前台职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八点之前我们通常是不开门的。”他干巴巴地说道。

“我要见大使。”

“大使正在吃饭。你必须先预约。”说这话的时候，职员擦了擦自己湿乎乎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访客。他来回转动着下巴，盯着对方，说道：“你是谁？你想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我要见大使。”

“你等一下。”职员用最纯正的尼奥语音说道。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访客，一边伸手去拿电话听筒。

一辆小车停在吊桥大门与使馆门口之间。几个人走下车来，他们的黑色外套上那些金属配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在这时候，另外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从主楼走进大堂，他们的长相和穿着都很奇怪。谢维克快速绕过前台，急匆匆地冲着他俩奔了过去。“救救我！”他说。

那两个人惊诧莫名地抬起头。其中一个皱着眉往后退了退，另外一个看了看谢维克身后那帮穿制服的人，那些人正在往使馆这边走来。“到这里来。”他冷静地说，一边拉过谢维克的手，走进旁边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整个过程中他只跨了两步，做了一个手势，干净利落得如同一位芭蕾舞者。“怎么了？你是从尼奥埃希拉来的吧？”

“我要见大使。”

“你参加罢工了吧？”

“谢维克，我叫谢维克，来自阿纳瑞斯。”

这位外星人脸庞是黑色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我的——上帝呀！”地球人压低嗓门叫了一声，接着又用伊奥语说道，“您是要寻求避难吗？”

“我不知道。我……”

“请跟我来，谢维克博士。我带您去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他们穿过了好几处门厅和楼梯，其间这个黑人一直搀着他的一只胳膊。

有几个人想要帮他脱掉外套，他挣扎着没有同意，担心他们的目的是他衬衣口袋里的笔记本。有一个人用某种外语非常威严地说了句什么，另外一个人便对他说道：“没事的。他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受伤了。你的外套上沾着血。”

“是别人的，”谢维克说，“别人的血。”

虽然头很晕，他还是努力地坐了起来。他现在躺在一张床上，在一间阳光充足的大屋子里，显然他刚才是晕过去了。两位男士和一位女士站在旁边。他困惑地看着他们。

“你现在是在地球大使馆里，谢维克博士。你在这里，就相当于是在地球上，绝对安全。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这位女士的皮肤是黄褐色的，就像含铁的土壤的颜色。她身上只有头顶那里有毛发，其他部位都没有毛发。她的脸很奇怪，像个小孩子，嘴巴小小的，鼻梁很低，眼睛上覆盖着长长的完整的眼睑，脸颊和下巴圆润丰满。她的身形也很圆润柔软，如同小孩子一般。

“你在这里很安全。”她又说了一遍。

他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有一位男士伸手在他的胸部轻轻地推了一下，说道：“请躺下，请躺下。”他依言躺下，嘴里仍轻声地说道：“我要见大使。”

“我就是大使，我叫肯恩。很高兴你能来找我们。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现在请好好休息，谢维克博士，我们可以稍后再谈。不用着急。”她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像在唱歌，不过也有一点儿沙哑，跟塔科维亚的声音很像。

“塔科维亚。”他用自己的语言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睡吧。”于是他就睡着了。

两天吃饱睡足的日子之后，他把自己那套灰色的伊奥国服装穿了回去——他们已经帮他洗熨过了——随后被带到了城堡三楼的大使私人会客室里。

大使没有向他鞠躬，也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笑着说：“很高兴你恢复了健康，谢维克博士。不，我应该只叫你谢维克，是吧？请坐。很抱歉我只能用伊奥语——这种语言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外语——跟你交谈。我不会讲你的语言。我听说那是最有趣的一种语言，是唯一一种依照逻辑创造出来并为一个伟大民族所用的语言。”

在这位温文尔雅的外星人身边，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笨重，而且整个人毛茸茸的。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屋里有很多这样很深的软椅。肯恩也坐下来，她同时还做了个鬼脸。“我的背都快驼了，”她说，“因为老坐这种舒服的椅子！”谢维克这才意识到她并不像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不到三十岁，她其实已经六十开外了。她光洁的皮肤和孩子一般的体形将他蒙蔽了。“在我的家乡，”她继续说道，“我们一般就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可如果我在这里也那么坐的话，那我就得更频繁地仰视每一个人了。你们西蒂安人都那么高！……我们有一个小问题。其实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伊奥政府的问题。在阿纳瑞斯，你的同伴，你知道，那些跟乌拉斯保持无线电通信的人，一直在迫切地要求跟你交谈。伊奥政府非常尴尬。”她笑了笑，笑容里透着纯粹的愉快心情，“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平静，就像一块长期被水冲刷的石头。盯着她看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心情平静。

谢维克靠回到椅背上，思索良久才开了口。“伊奥政府知道我在这里吗？”

“呃，没有正式知会他们。我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也没有问。不过使馆里有好几位伊奥国的职员和秘书。所以，他们当然是知道的。”

“对你们有危险吗——我在这里？”

“哦，没有。我们是驻世政会大使馆，不是驻伊奥国的。你完全有权利到这里来，理事会其他成员国会强迫伊奥国认可这一点。而且我已经说过，这个城堡是地球的领土。”她又笑了笑，光洁的脸庞上起了很多的小褶子，随后又平复如初，“外交官的美妙幻想！这座距离我的星球十一光年的城堡，这间位于托西蒂星系乌拉斯行星伊奥国罗达里德某个城堡中的屋子，是地球的领土。”

“那么，你们可以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好的。这样会让事态简单化。我是希望能先征得你的同意。”

“没有……给我的信息吗，来自阿纳瑞斯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之前我没有从你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担心什么的话，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向阿纳瑞斯发送信息。我们当然知道你的同伴所用的波长，不过我们从来没有用过，因为没有人邀请我们这样做。看起来，最好的做法是别太着急。不过，我们很容易就可以为你安排一次通话。”

“你们有发射机？”

“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飞船转播——绕着乌拉斯轨道运转的海恩飞船。你知道，海恩和地球是盟友。海恩大使知道你在我们这里，他是我们正式知会的唯一一个人。因此，你可以随便使用飞船上的无线电装置。”

他诚恳向她表示感谢，思想纯朴的他向来不会去揣摩别人帮助背后的居心。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很精明、很直接，同时又意味深长。“我听过你的演讲。”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恍惚。“演讲？”

“就是你在国会广场那次大游行中的讲话，一周前的这一天。我们一直在收听地下电台，收听社会主义活动家和自由论者的广播。当然喽，他们报道了那次游行。我听到了你的演讲，非常受感动。然后就是一片杂音，一片奇怪的杂音，我们能够听到人群开始喊叫。广播里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能听到尖叫声，随后这个声音就戛然而止。真是太可怕了，听这样的广播真是太可怕了。而你当时就在现场。你是怎么逃离那里的呢？你是怎么逃离那个城市的呢？老城区现在仍然处于封锁状态，在尼奥有整整三个团的军队，每天都有上百个罢工者和嫌疑犯遭到逮捕。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他含糊地笑了笑。“坐出租车。”

“这样就能通过所有的检查站？你还穿着那件沾血的外套呢？而且所有人都认得你。”

“我躲在后排座位底下。那辆出租车已经被征募了，是这么说的吧？有人确实为我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紧握着的双手。他非常安静地坐着，说话也很小声，不过透过他的眼睛和唇边的皱纹，还是能看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他思索片刻，继续用那种漠然的方式说道：“最初运气不错，在我走出藏身地的时候。我很幸运，没有马上被抓住。不过，接着我又去了老城区，那之后就不光是运气了。他们帮我计划该去哪里、怎么去，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他用自己的语言说了一个词，接着又将它翻译了过来，“团结……”

“真是奇怪。”地球大使说道，“我对你们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谢维克。因为你们不允许我们去你们的星球，所以我所知道的，只是乌拉斯人所告诉给我们的。当然喽，我知道那个星球很贫瘠、很荒凉，知道那个聚居地是如何建立起来的，知道那是一个无政府共产主义的试验品，也知道它已经存在了一百七十年。我读过一点儿奥多的著作，不是很多。我曾经以为，那个社会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实验，它非常遥远，对于乌拉斯现在发生的事情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可是我错了，是吧？它是很重要的。也许阿纳瑞斯是乌拉斯的答案……尼奥的革命家们，他们这么做也是出于同样的传统。他们罢工，不只是为了提高工资、反对征兵。他们不仅仅是社会主义者，还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罢工是为了反对强权。你看，这次游行的规模，公众对游行的深切同情，还有政府的恐慌反应，似乎都让人非常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暴乱？这个国家的政府并不专制暴虐。有钱人确实有钱，不过穷人也并不是那么穷，他们没有受到奴役，也没有忍饥挨饿。为什么面包和演讲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呢？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过于敏感呢？……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了。不过有一点仍然无法解释，那就是，伊奥政府明明知道这种革命的传统依然很有活力，也知道工业城市中民众的不满，却还要让你来到他们国家。这就好比往火药厂里扔了根火柴啊！”

“我并没有接近火药厂。他们让我远离平民，生活在学者和有钱人中间。我不会看到穷人，也不会看到任何丑陋的东西。我被包进了一张棉纸里，再包进一个盒子里，外面是纸箱子，再外面还有塑料膜，就像这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按他们的设想，我应当在那里过得很开心，做自己的工作，这个工作在阿纳瑞斯我无法做。等这个工作完成之后，我应当把成果交给他们，然后他们就可以拿这个来威胁你们了。”

“威胁我们？你是说，地球，还有海恩，以及其他外太空政府吗？他们拿什么来威胁我们呢？”

“消除空间技术。”

她沉默片刻。“那就是你在做的工作？”她用她那温柔、愉快的声音说道。

“不，我做的不是这个！首先，我不是发明家和工程师，我是一个理论学家。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一个理论，一个时间物理学的统一场理论。你知道这个吗？”

“谢维克，你们西蒂安的物理学，你们的贵族科学，我一无所知。数学、物理和哲学都不是我的专业，而你们的物理学似乎就是包括这些，还有宇宙哲学，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不过，你说的共时理论我还是知道的，正如我知道相对论一样；就是说，我知道，从相对论可以得出一些伟大的实践成果；所以我想，你的时间物理学应该也能让某些新科技成为现实。”

他点了点头。“他们想要的，”他说，“就是事物在空间的瞬时迁移。跃迁，你看，也就是没有空间移动和时间间隔的太空旅行。按我看，他们将来终究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但不会是借助我的公式。不过，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倒可以借助我的公式制造出即时通信仪。人类无法跨越广大的时空，思想却能够。”

“什么是即时通信，谢维克？”

“这是一种概念。”他微微笑了笑，但心情并不怎么好，“那应该是某种仪器，可以让太空中某两点之间的通信没有任何的延时。信息当然不是由仪器本身传输的；共时性就是同一性。但是根据我们的理解看来，这种共时就表现为一种传输、发送的过程。因此我们可以借助这个仪器在不同的星球之间进行谈话，不必像电磁波信号一般要花很长时间来发送和接受信号。那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就像一种电话。”

肯恩笑了起来。“对物理学家来说才简单吧！那么说，我可以拿这个——即时通信仪，对吧？——跟我在德里的儿子通话喽？还有我的孙女，我离开地球的时候她才五岁，我搭乘接近光速的飞船从地球来乌拉斯的路途上，她已经又长了十一岁了。我能够知道现在家里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十一年前的陈年旧事，我们可以做出决定，可以跟别人达成共识，可以分享信息。我可以跟齐佛沃尔的大使交谈，你可以跟海恩的物理学家交谈，不同星球之间思想的交流不再遥遥无期……你知道吗，谢维克，按我看，你这个非常简单的东西也许可以改变九个已知星球上数十亿人的生活哩？”

他点了点头。

“这让星球联盟有了实现的可能。现在，我们彼此之间间隔着漫长的年月，从一地到另一地要花上几十年，提出问题后，得到回答也得等上几十年。你这样就好比发明了人类的交谈！我们可以交谈了——我们终于能够一起交谈了。”

“到时候你会说些什么呢？”

他语气中的愁苦让肯恩不知所措。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身子前倾，一只手痛苦地揉着额头。“呃，”他说，“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以及之前为什么要来这个星球。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理论，纯粹是为了这个理论，来向别人学习、向别人讲授、跟别人分享这个理论。你看，在阿纳瑞斯，我们是与世隔绝的。我们不跟其他人或跟其他外星人交谈。在那里我无法完成我的工作。即便我能够完成，他们也不会想要的，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处。于是我来到这里。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对话、分享。在光实验室做的那个实验证明了原先无法证明的东西，而来自外星球的一本叫《相对论》的书也提供了我所需要的外来刺激。所以，最后我终于完成了工作。还没有把它写成文字，不过我已经完成了公式和推理，这个理论其实就已经完成了。不过对我而言，这些想法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我所在的社会也是一个理论，我是被这样一个社会所造就的。这个理论就是自由、变革、人类团结，这同样重要。尽管我很愚钝，最后我还是发现，如果我努力去实现其中的一个抱负，物理学的抱负，那我就背叛了另一个抱负。我就要听任资产者从我这里将真理收买走。”

“那你还能怎么做呢，谢维克？”

“难道除了出卖自己的东西我就别无选择吗？这世上难道没有礼物这样东西吗？”

“有的……”

“你明白吗，其实我想把这个理论给你们，还有海恩和其他的星球，还有乌拉斯星球上的各个国家，给你们所有人？那样的话，你们谁也不能够借此凌驾于他人之上，也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富有、打更多的胜仗，伊奥国就是这么想的。那样，你们就不能将这个理论用于牟取私利，只能用于谋求公众的福祉。”

“最终，真理通常都是服务于公众福祉的。”肯恩说。

“最终，没错，可是我不愿意等到那时候。我只有一次生命，不希望将它耗费在贪得无厌、牟取私利和无休止的谎言上。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主子卖命的。”

跟他们谈话之初相比，肯恩的平静已经显得很勉强，更像是一种装出来的样子了。谢维克的人格力量强大得令人生畏，任何自我警示的意识或是自我防卫的考虑都不能将其遏制。她被他深深地震撼了，看他的眼光中已经带上了同情和一定程度的敬畏。

“造了你的那个社会，”她说，“是什么样的呢，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听了你在广场上的演讲，讲阿纳瑞斯，边听边掉泪，不过我当时对你的话并不全信。人们说到自己的家乡、说到远方的某个地方时总是会这样……可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身上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只是想法。”他说，“而且，我也正是基于那样的想法来这里的。为了阿纳瑞斯。我想，既然我的同胞们拒绝去看外部的世界，那我也许可以让其他的人来关注我们。我想我们最好不要被一堵墙隔开，最好能够融入其他的社会，与其他的星球连为一体，彼此互通有无。可是我错了，完全错了。”

“为什么会这样？当然……”

“因为在乌拉斯没有我们阿纳瑞斯人需要的东西！一百七十年以前，我们空着双手离去，我们是对的。我们什么也没带走，因为在这里，只有国家和他们的武器，只有富人和他们的谎言、穷人和他们的不幸。在乌拉斯，一个人没有办法凭着良心公正行事。如果一件事情不能带来利益，那你就没法去做，人人都患得患失，对权力满怀渴望。在彼此不知道或者没搞清楚谁‘级别’更高之前，两个人之间没法互道早安。你不能像兄弟一样对待其他人，你对他们要么利用、要么支配、要么服从、要么欺骗。你不能接触其他人，虽然他们并不会让你一个人独处。没有自由。这是一个盒子——乌拉斯是一个盒子，一个包装盒，包在漂亮的蓝色天空、草地、森林和大城市中间。你打开这个盒子，里头是什么呢？一个灰尘遍布的幽暗的地窖，还有一个死人。这个人一只手被子弹打掉了，因为他向别人伸出了手。最后，我进入了地狱。迪萨尔说得没错，就是乌拉斯，地狱就是乌拉斯。”

他满怀激情，话说得很坦率直接，还带有那么一点点的谦恭。地球大使又一次以那种带有警惕同时又夹杂着同情和惊叹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坦率直接有些无所适从。

“在这里我们都是外星人，谢维克。”她终于开口说道，“我来自一个更为遥远的时空。不过我觉得，对于乌拉斯，我倒没有你那么格格不入……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看这个星球的吧。在我，以及所有看到过这个星球的我的地球同胞看来，在所有人类居住的星球中，乌拉斯是最为和善友好、最具多样性、最美丽的一个星球。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星球就像天堂一般。”

她用冷静敏锐的目光看着他，他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邪恶的事物，人与人之间有许多的不公正、贪婪、愚蠢和挥霍。可是，也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有美景、活力和成就。一个星球就应当是这个样子！乌拉斯很有活力，非常有活力——虽然有邪恶的一面，却仍然充满活力和希望。难道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

“你来自一个我根本无从想象的世界，我所认为的天堂在你的眼中却是一个地狱，现在，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说话，明亮的双眸坚定地看着她。

“我的世界，我的地球，是一个废墟，是被人类毁掉的一个星球。我们拼命繁衍、攫取资源、打仗，最后这个星球上什么也没有了，然后我们开始消亡。我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和暴行；我们没有好好去适应。我们是自取灭亡，不过首先被我们毁掉的却是这个世界。在我的地球上，森林不复存在。空气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气候总是很热。当然人还可以住，还是可以住在那里，但是跟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活的世界，一个协调融洽的世界。我的世界却已经不再和谐。你们奥多主义者选择了沙漠；我们地球人则是自己创造出了沙漠……我们跟你们一样，在沙漠里艰难地生存着。生活非常艰苦！我们现在还有大约五亿人。而在以前一度有过九十亿的人口。随处可以看到昔日城市的废墟。尸体和砖块已经化为尘土，那些小片的塑料却不会——它们同样没有适应。我们失败了，我们这个社会种群失败了。我们现在能在这里，跟其他世界的人类社会平起平坐，全拜海恩人所赐。他们来到我们的星球，给我们帮助，为我们造了飞船，这样我们才能够离开我们那个已然毁灭的世界。他们对我们友善慷慨，就像一个强壮的人对待一个病人一般。海恩人很奇怪；他们的历史比我们其他人类都要悠久；他们的慷慨是没有限度的。他们是利他主义者。他们受着某种负疚感的驱动，虽然我们也犯下了很多罪行，却还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负疚感。我想，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受着他们的过去、他们无尽过去的驱动。呃，我们挽救了一切还可挽救的东西，在地球的废墟上努力生存下来，用的是唯一可行的一种方法：完全的集中化，对每英亩土地、每小片金属、每盎司燃料实行完全的集中化管理。完全的配给制：控制生育、实施安乐死、全面征召劳动力。为了整个种族的延续，对每一个人实行完全的管辖。海恩人来的时候，我们的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了。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一点点的希望，不是很多。我们已经挺过来了……我们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这个辉煌的世界、这个充满了生机的社会、这个乌拉斯星球、这个天堂。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对它表示赞叹欣赏，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别无其他。”

“那么阿纳瑞斯呢，你听我谈过阿纳瑞斯——阿纳瑞斯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肯恩？”

“不意味着什么，谢维克。在几百年之前，在阿纳瑞斯社会形成之前，我们就已经失去了成为阿纳瑞斯的机会。”

谢维克站起身，走到一扇窗旁。跟塔楼里其他窗户一样，这扇窗是水平狭长的。窗下的墙壁上有一个地方是凹进去的，弓箭手可以踩在这里，瞄准大门口的进攻者；如果不踩着这个，你就只能看到被阳光照射之后略带薄雾的天空。谢维克站在窗子底下往外张望，阳光溢满了他的眼睛。

“你没有理解时间的概念，”他说，“你说过去已经过去，将来则是虚幻，一切都不会改变，不再有希望。你认为阿纳瑞斯是遥不可及的将来，你们的过去则无法改变。所以真实的只有当下，只有这个乌拉斯星球，这个富有的、真实稳定的当下，只有现在这一时刻。你认为这才是能够拥有的！你对此有一点点的嫉妒。你认为这是你想要拥有的东西。可是你知道，这并不真实、不稳定、不可靠——没有东西是稳定可靠的。事物在不停地变化。你无法拥有任何东西……而且，你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是当下，除非你同时接受过去和将来。过去和将来，将来和过去！因为它们也是真实的：只有认可了它们的真实性，当下才成其为真实。如果你不认可阿纳瑞斯的真实存在，不朽的存在，你就无法达到这个目的，甚至无法理解乌拉斯。你说得没错，我们就是答案。可是当你那么说的时候，你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你不相信阿纳瑞斯，你不相信我，尽管我就站在你身边，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一刻……在这个问题上，我那个世界其他人是对的，而我却错了；我们是不能接近你们的。你们不会让我们这么做。你们不相信变革，不相信机会，不相信发展。你们会毁了我们，而不是承认我们的真实存在，承认希望的存在！我们不能接近你们。我们只能等着你们来找我们。”

肯恩的脸上浮现一种大受震动、若有所思的表情，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眩晕。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最后她终于说道，“你就像我们世界以前的有些人，古时候的理想主义者、梦想自由的人；不过我还是听不懂你说的话，好像你跟我说的是未来的一些事情，可是，正如你所说，你就在此时此地！……”这话表明了她头脑的敏锐，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呢，谢维克？”

“哦，把那个思想给你，你知道，就是我的理论，免得它沦落为伊奥人的财产，沦落为某种投资或武器。如果你愿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这些公式广播出去，将它们发给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物理学家，还有海恩人和其他那些星球。尽快。你愿意这么做吗？”

“愿意之至。”

“只有几张纸的篇幅，论证以及某些相关的东西篇幅也许会长一些，不过那个可以以后再弄出来，而且就算我不能去做，其他人也可以把它们弄出来的。”

“可是，这之后你的打算呢？你是想回尼奥去吗？这个城市现在显然已经恢复平静了；起义似乎被镇压下去了，至少目前是这样；不过我很担心伊奥政府会将你视为起义者。当然，还有舍国……”

“不，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不是利他主义者！我想回去，如果你还愿意帮我的话。没准儿伊奥人也愿意送我回去，按我看，他们有理由这么做：他们想让我消失，想要否认我的存在。当然，他们也许会觉得杀了我或是把我终身监禁更加省事。我还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个地狱里。死在地狱里的话，灵魂会去哪里呢？”他笑了起来，态度又变得温柔亲切。“不过如果你们愿意送我回去，我想他们也会松口气的。你知道，死去的无政府主义者会成为烈士，名声不朽几百年。而那些从人们视野中消失的，则很快就会被遗忘。”

“我曾经以为自己理解‘现实’的含义。”肯恩说。她微微笑了笑，不过并不自在。

“既然你不理解希望，那么你怎么能够理解现实呢？”

“谢维克，评价我们时不要太过苛刻。”

“我没有对你们做评价。我只是请求你们的帮助，对此我是无以为报的。”

“无以为报？难道你的理论不是吗？”

“将它同一个人的自由灵魂相比，”他转过身子面对她，“孰轻孰重呢？你能判断出来吗？我不能。”

第十二章    阿纳瑞斯

“我想要提出一个提案，”比达普说，“来自首创协会。你们知道，我们跟乌拉斯通过无线电进行联络已经大约二十旬了……”

“你们居然不顾委员会和防卫协会的劝阻，以及多数在册人员的反对！”

“是的。”比达普说，他上下打量着发言的人，不过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并没有表示抗议。PDC会议的议会程序并没有固定规则，常常是打断多于陈述。如果把那种安排得当的行政会议比作一幅细致复杂的布线图，这样的程序就是一大块的生牛肉。不过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在一个活生生的动物体内——生牛肉可比布线图作用大得多。

比达普很清楚自己在进出口委员会都有哪些老对手，他已经在这里跟他们斗了三年了。现在发言的是新来的一个年轻人，也许是刚刚通过抽签进入PDC的。比达普大度地看了看他，接着说道：“我们不要再老调重弹了，可以吗？我这是一个新提议。我们收到了乌拉斯某个团体发来的一个有趣信息，是通过我们在伊奥国的联络人所用的波长发过来，但却不是在预定的联络时间内，而且信号很弱。那似乎是从一个叫本比利的国家发出的，而不是伊奥国。这个团体自称为‘奥多主义社会’。显然他们是大移居之后的奥多主义者，在乌拉斯法律和政府的高压之下以某种方式悄悄存在着。他们称这个信号是发给‘阿纳瑞斯的兄弟们’的。你们可以在协会的公告栏上看到这则信息，很有意思。他们询问是否可以派人到这里来。”

“派人到这里来？让乌拉斯人到这里来？来当间谍吗？”

“不，是来定居。”

“他们想要再来一次移居，是吗，比达普？”

“他们说自己被他们的政府所管制，希望能够……”

“再来一次移居！为了那些自称是奥多主义者的资产者吗？”

要详尽描述阿纳瑞斯管理委员会的辩论是很困难的。每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常常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发言，谁也没法详尽地表述自己的观点，人人都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很多该说的都没能说完；每个人发言都很情绪化，常常对别人进行猛烈的个人抨击；辩论往往无疾而终。这样的辩论很像兄弟之间的争论，或者是某个人在做出决断之前内心不同想法之间的斗争。

“如果我们同意这些所谓的奥多主义者来我们这里，他们打算怎么来呢？”

现在发言的是比达普很畏惧的一个对手，一个冷静睿智的女人，名叫鲁拉格。在委员会里，她一直都是比达普最强劲的对手。他瞟了一眼谢维克，转移一下自己对这个对手的注意力，谢维克是第一次参加委员会会议。比达普听说鲁拉格是一个工程师，也确实在她身上发现了工程师特有的头脑清晰以及实用主义的特点，此外还有机械论者对于复杂性及不规则性的厌恶。对于首创协会的每一个议题她都表示反对，包括协会本身的存在。她的论证很有力，比达普很敬重她。有时候在她谈到乌拉斯是如何强大、弱者同强者交易是多么危险时，他还是很信服她的。

比达普和谢维克在168年冬天重聚，讨论了一位陷入绝望的物理学家怎样才能让自己的作品付印，并将其传递给乌拉斯的物理学家。比达普有时候私底下会想，他们这样做会不会引发一系列难以控制的事端。当他们最终跟乌拉斯人通过无线电取得联络时，却发现乌拉斯人远比他们原先设想的要迫切得多：他们急切地想要进行对话，想交换信息。当他们把关于交流情况的报告印出来时，阿纳瑞斯人的反对也比他们所预期的要恶毒强烈得多。两个世界的人们对他们的关注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令他们极其不安。敌人热情洋溢地拥抱你，同胞们却猛烈地反对你，你很难不去思考自己是否的确是一个叛徒。

“我想他们会坐那些货运飞船来。”他回答道，“就像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一样，他们也会搭便车的。如果他们的政府或者世界政府理事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话。他们会允许吗？政府主义者会帮无政府主义者的忙吗？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如果我们邀请一小批这样的人，六个或八个，最后会发生什么呢？”

“你的求知好学真是可敬可佩。”鲁拉格说，“没错，假使我们对于乌拉斯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于危险的了解也会更深入。可是你寻求结果的过程本身就存在着危险。”

她站起来，这表明她还打算要长篇大论一通。比达普皱了下眉，又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谢维克。“小心这个人。”他嘀咕了一句。谢维克没有作答，不过他在开会时总是很沉默很羞涩，基本上没有什么作为，除非有什么东西真正触动他，这种情况下他就会变得雄辩得不可思议。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过比达普注意到，虽然鲁拉格的发言是针对自己的，但她说话的时候却老是瞟着谢维克。

“你们这个首创协会，”她着重强调了“你们”这两个字，“建起发射站，同乌拉斯进行无线电通信，还将通信内容公开发表。你们所做的一切，跟PDC内部大多数人的意见，也跟所有兄弟日益强烈的反对呼声背道而驰。当然，我相信，到目前为止应该基本没有针对你们的设备以及你们本人的报复行为，因为我们奥多主义者对这样的情况还无所适从。有人居然会去从事对别人有害的事情，而且不顾别人的忠告和反对一意孤行，这种情况太不寻常了。事实上，你们是第一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政府主义评论家们一直都在预测，在一个没有法律的社会迟早有人会迈出这一步：做出对社会福祉毫不负责的事情。我不打算重提你们已然造成的伤害，你们将科学情报拱手让给一个强大的敌人，你们发送给乌拉斯的每一个信息都在向对方供认我们的弱小。可是现在，你们以为我们已经默许这一切，就又来提出更为糟糕的建议。你们会说，通过电波跟少数乌拉斯人通话，同让少数乌拉斯人来到阿比内，然后直接交流，有什么区别呢？区别何在呢？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扇敞开的门区别何在呢？我们把门开开吧——他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们都知道，兄弟姐妹们。我们把门打开吧，让乌拉斯人进来吧！六个或八个冒牌奥多主义者搭着下一趟太空飞船过来，再下一趟就是六十个或八十个伊奥国的资产者，过来把我们详尽地审查一遍，看看乌拉斯各个国家该如何把我们当作财产瓜分掉。再下一趟，就是六艘或八艘全副武装的战斗飞船，满载着枪械、士兵，组成一支占领军。那就是阿纳瑞斯的末日，奥多愿景的末日。一百七十年以来，让我们的希望赖以维系的，就是移居条款：除了移居者之外的乌拉斯人一概不得下飞船，当时，以及将来。不要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要再有联络。现在如果背弃了这条原则，那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实验失败了，曾经被我们战胜的暴君们，要来重新奴役我们了！”

“不是这样的。”比达普马上说道，“其实我们传递的是这样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实验成功了，我们现在已经强大得足够同你们抗衡。”

辩论的过程跟以往的历次辩论一样，每次提出一个话题便马上遭到猛烈的抨击。辩论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跟往常一样，最终并没有表决结果。在座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强烈赞同坚持移居条款，清楚了这一点后比达普马上说道：“那好，我会去解决的。‘奎依厄堡垒号’也好，‘警惕号’也好，都不会带人进来。关于带乌拉斯人来阿纳瑞斯这个问题，协会当然得顺应全社会公众的观点；我们询问了你们的意见，我们会照做的。可这个问题还有另外一个方面，谢维克？”

“呃，这个问题就是，”谢维克说，“送一个阿纳瑞斯人去乌拉斯。”

会场上响起一片惊呼和质疑声。谢维克没有提高嗓门，他的音量很低，近乎喃喃自语，但是很决绝：“这么做对阿纳瑞斯星球的任何人都不会带来伤害或者威胁。而且，显然，这是这个人个人的权利；事实上这是一种测试。移居条款上对此并没有提出禁止。如果现在禁止这一点，就意味着PDC是某种权力机构，意味着一个奥多主义者的个体权利遭到了侵犯，他无法自主地去从事于他人无害的行为。”

鲁拉格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她微微地笑着。“任何人都可以离开乌拉斯。”她说。她明亮的眼神从谢维克身上转到比达普身上，随后又转回谢维克身上，“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只要资产者的飞船愿意带他走。不过他不能回来。”

“谁说不能？”比达普问道。

“移居终止条款。飞船上下来的人，不得去往阿纳瑞斯港以外的区域。”

“哦，那很明显是针对乌拉斯人，而不是阿纳瑞斯人。”说话的弗达兹顾问年纪很长。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就算他说的话会让事情背离自己的预期，还是会照说不误。

“从乌拉斯来的人自然就是乌拉斯人。”鲁拉格说道。

“太教条，太教条了！这不是在故意找碴儿吗？”特里匹尔说道，这位女士块头很大，人也很沉着。

“找茬碴儿？”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大声吼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有北台口音。“如果你不喜欢找碴儿，听听这个吧。如果这里有人不喜欢阿纳瑞斯，就让他们走好了。我会帮他们的，我会把他们送到港口去，我甚至可以把他们踢到那儿去！可是他们要是想偷偷地溜回来，会有人，会有真正的奥多主义者在那里候着他们的。我们可不会微笑着说：‘欢迎回来，兄弟们。’我们会打断他们的牙，让他们自己咽下去，会把他们的蛋蛋踢进他们肚子里。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够透彻吗？”

“不透彻，很粗俗，像放屁一样粗俗。”比达普说道，“透彻是思想的外在体现。在来这里放屁之前，你应该先去学学奥多主义。”

“你根本不配说奥多这个名字！”年轻人咆哮道，“你们，你和你们整个协会，全是叛徒！阿纳瑞斯到处都有人在盯着你们。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让谢维克去乌拉斯，去把阿纳瑞斯科学卖给那些资产者。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假慈悲的家伙，都巴不得能去那里，过上富足的生活，让那些资产者对你们交口称赞。你们可以去！你们走了我们都要谢天谢地！可是你们要是妄想回这里来，等待你们的将是正义！”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把身子倾过来，正对着比达普的脸大吼大叫。比达普抬头看着他，说道：“你指的不是正义，而是惩罚吧。难道你认为这是一回事吗？”

“他指的是暴力。”鲁拉格说，“如果真有暴力发生，那也是你们引发的。你和你的协会。这是你们应得的。”

坐在特里匹尔身边的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开始发言，他的声音因为尘咳而变得嘶哑，他是西南区矿工协会的一名访问代表，在这个问题上本不该他来发言的。一开始他说得很轻，谁都没能听真切。“……人所应得的，”他说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一切，得到曾堆积在那些死去帝王陵墓中的一切奢侈品。我们又什么也不应当得到，即便是饥饿时的一口面包。在别人挨饿的时候，我们难道不是在吃吗？而你们要因为这个而惩罚我们吗？你们会因为别人可以吃饱而我们饿着肚子就奖励我们吗？没有人应当受到惩罚，没有人应当得到奖励。不要去想什么应得，不要去想什么获取，这样你才能真正地开始思考。”当然，这些都是奥多《狱中书》里的句子，但是经由这个虚弱沙哑的声音表述出来，就有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似乎这些话是眼前这个人自己逐字逐句想出来的，似乎这些都是出自他的内心，速度很慢，很艰难，就像一股水流从沙漠的沙土中极其缓慢地渗出来。

听对方发言的时候，鲁拉格僵直着昂着头，板着脸，似乎正压抑着痛苦。在她的对面，隔着桌子，谢维克低着头坐在那儿。这段发言之后是片刻的沉默，随后谢维克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

“诸位，”他说，“我们想要做的就是提醒我们自己，我们来到阿纳瑞斯不是为了获得安全，而是为了获得自由。如果我们必须在所有事情上达成一致，所有人一起行动，那我们就跟一台机器无异。如果有一个人无法跟自己的同伴团结在一起工作，那么他就有职责去单独工作，这既是职责也是权利。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对人的这一权利加以否定。我们一直在说，而且是越来越频繁地说，你必须跟其他人一起工作，你必须接受多数人的规则。但是，既是规则，那就必定是专制的。每一个个体的职责就是不接受任何规则，要自主行动，要负起责任。唯有如此，社会才能保持活力，才能变化，才能适应，才能生存。我们不是建立在法律基础之上的某个国家的统治对象，而是建立在变革基础之上的一个社会的一分子。变革就是我们的使命，我们必须有变革的信心。变革存在于每个个人的灵魂之中，否则它就无所依存。它就是一切，否则便什么也不是。如果将变革看作是有尽头的，那么它也就从未有过真正的开始。我们不能止步不前，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我们必须承担风险。”

鲁拉格回敬道：“你想去冒这个险，是出自个人的动机，但你没有权利让我们所有人都置于这样的风险之中。”她的声音跟谢维克一样平静，却非常冷酷。

“不愿意像我一样朝着远方进发的人，也没有权利来阻止我的前进。”谢维克答道。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一秒钟，随后两人都低下了头。

“去乌拉斯也许会有危险，但那只会危及去的那个人，跟别人无关。”比达普说，“这么做对移居条款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对我们跟乌拉斯的关系也不会有影响，除了，精神上的影响，有可能是于我们有利的。不过我认为我们，我们每一个人现在还无法做出决定。如果诸位没有异议的话，我打算暂时取消这个提议。”

大家都表示赞同。他和谢维克离开了会场。

“我要去一趟学院。”他们走出PDC大楼的时候，谢维克说道，“萨布尔给我留了条，还是他那种小纸片——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他脑子里在盘算什么呢？我很好奇。”

“我好奇的是，那个叫鲁拉格的女人，她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呢！她对你有私怨。我猜是极度地怨恨。我们不能再让你们两个隔桌对坐了，否则我们会一无所获。那个北台的年轻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多数原则，强权即真理！我们能说服他们吗，谢夫？还是说我们这么做只是加剧了大家的反对？”

“我们也许真的需要派一个人去乌拉斯——用行动来验证我们的权利，既然言语行不通的话。”

“也许吧。只要那个人不是我！纸上谈兵地说我们有离开阿纳瑞斯的权利时，我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可是要真派我去，见鬼，我宁可去割喉。”

谢维克笑了起来。“我得走了。我大概一个小时回家。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吧。”

“我去你房间等你。”

谢维克迈着大步沿着街道往下走；比达普踌躇地站在PDC大楼面前。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但是刮着风，气温很低。阿比内的街道非常敞亮，到处都有阳光，有人群，一派生机。比达普的心中有兴奋又有沮丧。每一件事情，包括他的情绪，都是前途光明，但现状却不能令人满意。他动身往佩克什街区走去，谢维克和塔科维亚现在住在那里的一栋宿舍楼里。果然如他所料，塔科维亚和宝宝在家里。

在塔科维亚两次流产之后，皮鲁恩终于姗姗迟来，而且是不期而至，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她刚出生时特别瘦小，现在两岁的她还是很小，胳膊和腿都是瘦瘦的。每次比达普抱着她，摸到那两条胳膊时，他总会隐约感到害怕，这小胳膊是如此脆弱，他一只手轻轻一扭就能把它折断。他很喜欢皮鲁恩，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让他着迷，她对他完全的信赖令他感动。可是每次一碰到她，他就清醒地意识到，残忍为什么能产生吸引力，为什么强者要折磨弱者，这些以前他是从未想到过的。因此——虽然他无法说清楚为什么要用“因此”这种说法——他也就领会到了此前他从未感受过的，或者说从未留意过的某种东西——父爱。当皮鲁恩管他叫“帕帕”时，他能感受到一种极不寻常的快乐。

他坐在窗下那个台床上。这间屋子挺大的，里头摆了两张台床。地上铺着席子；此外屋里就没有别的摆设了，没有椅子桌子，只有一个可移动的隔栅，可以在屋里隔出一个活动空间或者把皮鲁恩的床挡起来。塔科维亚把另一张台床底下又长又宽的抽屉拉了出来，整理里面的一些纸。“抱好皮鲁恩啊，亲爱的达普！”她边说边开朗地大笑着，宝宝已经开始往比达普那个方向一拱一拱的了。“她钻进这堆文件里至少有十次了，每次我整理的时候她就往里钻。我这边要弄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别着急。我没想说话，就想在这里坐着。过来，皮鲁恩。走啊——一个小姑娘啊！走向达普帕帕啊！好，我够着你了！”

皮鲁恩开心地坐在他腿上，研究着他的一只手。比达普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指甲，虽然啃指甲的习惯早已没有了，但是指甲已经被他咬变形了。一开始他攥着手，把指甲藏起来；然后他又为自己的扭捏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张开手，皮鲁恩轻轻地在上头拍打着。

“这间屋子很不错。”他说，“朝北，总是很安静。”

“是的，嘘，我正在数数。”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摞纸放下，把抽屉关了回去。“终于好了！对不起。我答应谢夫要帮他把那篇文章页码标好。喝点儿饮料吧？”

现在多种日常主食还是实行配给制，不过比五年前要宽松了许多。相对种植谷物的地区而言，北台的果园受旱情的影响比较小，恢复起来也更快，从去年开始，干果和果汁就已经不再上限制名单了。塔科维亚把一瓶果汁放在阴凉的窗台上。她给自己和比达普都倒了一满杯，用的是萨迪克在学校里做的两个笨重的陶杯子。她在比达普对面坐下，微笑着看着他，“呃，PDC怎么样？”

“老样子。鱼类实验室呢？”

塔科维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轻轻晃动着，让饮料表面能反射到阳光。“我不知道。我正在考虑退出。”

“为什么啊，塔科维亚？”

“自己退出比被勒令离开强啊。问题在于，我喜欢那个工作，而且做得得心应手。在阿比内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可是如果一个研究组认为你不是其中的一分子了，你也不能继续赖在那里啊。”

“他们现在对你打压得更厉害了，是吗？”

“一直都是这样。”她说，一边下意识地不停地往门口张望，似乎要确信谢维克没在那儿听他们说话，“他们有些人真是不可理喻。呃，你知道的，坚持下去也没什么用。”

“不，我不知道，所以我很高兴能逮着机会跟你单独说话。我真的不知道。我、谢夫、斯考文、吉扎克和其他的人，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印刷车间或者无线电发射塔里度过。我们没有岗位，也不怎么能见到首创协会以外的人。我经常去PDC，可那是一个特殊的场合，我预计到在那里会有反对的声音，因为那是我自己引起的。你面临的又是什么呢？”

“仇恨。”塔科维亚用她那低沉圆润的声音说道，“真正的仇恨。我们项目组的组长拒绝跟我说话。呃，那不算什么损失。他本来也很少说话。可是其他有些人却明确地向我表达了他们的想法……有一个女的，不是在实验室，是在这栋宿舍楼里。我是街道卫生委员会委员，我得去找她说点儿事情，她不让我说，‘不要踏进这间屋子，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该死的叛徒，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你们这些个人主义者’，等等。然后把门砰地关上了。真是荒唐。”塔科维亚大笑起来，不过笑声里没有丝毫的开心。蜷在比达普臂弯里的皮鲁恩，看到她在笑，也笑了起来，接着打了个哈欠。“可是你知道，这真的很恐怖。我胆子小，达普，我不喜欢暴力，甚至不喜欢反对别人的意见！”

“当然。我们的安全来自邻居的认同。政府主义者还可以违反法律，之后希冀能够逃脱惩罚。可是习惯是无法违反的；这是你自身生活的架构，跟别人无关。我们只是刚刚开始有了革命者的感觉，谢夫今天在会上提出来。场面很不愉快。”

“有人能理解的。”塔科维亚语气中带着坚定的乐观，“昨天在公共汽车上，我碰到一位女士，我不记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我想也许是某次旬末劳动的时候；她说：‘跟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一起生活肯定棒极了，肯定非常有趣！’我说：‘是的，至少总有东西可以说。’……皮鲁恩，别睡着了啊，宝贝！谢维克很快就回家了，我们就该去食堂了。摇一摇她，达普。呃，你看，不管怎么说，她知道谢夫，可是她并没有仇恨，也没有反对，她真好。”

“人们确实知道他。”比达普说，“这很有趣，因为他们跟我一样，看不懂他的书。他自己觉得大概只有那么几百个人能看懂。那些想要开共时课程的地区学院的学生。我倒觉得，几十个就已经是很大胆的估计了。不过人们还是知道他，他们认为他是某种值得骄傲的东西。我想，如果不是别的原因，那么就是协会的功劳：印刷了谢维克那些书。也许这是我们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哦，别这么说！你们今天在PDC的会议肯定很糟糕。”

“是的。我希望能让你高兴高兴，塔科维亚，可是我无能为力。协会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快碰到这个社会的共同底线了，这底线就是对外来者的恐惧。今天有个年轻人公然威胁说要实施武力报复。呃，这是一种卑鄙的做法，可是他会找到愿意这么做的人。那个鲁拉格，见鬼，她可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吧，达普？”

“她是什么人？”

“谢夫没告诉过你吗？呃，他从来不会谈起她的。她是母亲。”

“谢夫的母亲？”

塔科维亚点点头。“她在他两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他。父亲跟他在一起。当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谢夫感觉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他和父亲都是这么想的。他倒并不认为这事情上有什么通行的准则，不认为父母就应该始终养育孩子，这类的想法他没有。不过，忠诚对他来说很重要。要我看，这就是原因。”

“真正不寻常的，”比达普的声音很有力，他已经忘掉了皮鲁恩的存在，皮鲁恩现在已经在他腿上沉沉入睡了。“绝对不寻常的是，她对谢夫的情感！可以说，今天她一直在等着谢夫去参加这个进出口会议。她知道谢夫是这个团队的灵魂，因为谢夫的缘故，她对我们都充满了仇恨。为什么？内疚吗？难道奥多主义社会已经堕落，内疚居然也成了一种动力了？……你知道，现在我也发现了，他们俩长得很像。只是她的脸已经变得非常强硬，岩石般的强硬——不再有任何表情。”

他说话的时候，门开开了。谢维克和萨迪克走了进来。萨迪克现在十岁了，她比同龄孩子高，瘦瘦的，四肢修长，柔柔弱弱的，一头蓬松的黑发。谢维克紧随在萨迪克身后。比达普抬头，在知晓了他跟鲁拉格的血缘关系之后，比达普看他时用的是一种古怪的、生疏的眼神，就像一个人偶遇多年的老朋友，过去的一切清晰地涌上心头：那张克制的英俊面庞充满了活力，但是已经很消瘦，瘦成了皮包骨。这是张极具个性的脸庞，五官不仅像鲁拉格，也像很多其他阿纳瑞斯人——这个民族被自由的渴望激励，选择了一个极度贫瘠、辽远寂寥、孤立无依的世界。

与此同时，房间里却是一派亲密景象，闹哄哄地响起各种声音：打招呼声、笑声。皮鲁恩在大家手里传递着，她的身子几乎被横了过来，每个人都要抱抱她。瓶子也在彼此的手里传递着，各自倒着饮料，然后就是相互询问、交谈。一开始，关注的中心是萨迪克，因为她在家待的时间最少，然后才转向了谢维克。毕达普问：“那个老东西想要什么？”

“你去学院了？”塔科维亚打量着坐在身边的谢维克。

“刚刚去的。萨布尔今天上午在协会给我留了张条。”谢维克把饮料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嘴唇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态，看不出任何意味，“他说物理协会有一个全职的岗位，不受干涉的永久性岗位。”

“你是说，这个职位是给你的？在哪里？学院里？”

他点了点头。

“萨布尔告诉你的？”

“他想要把你收编了。”比达普说。

“没错，我想是这样。不能消灭，那就驯化，我们在北景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谢维克突然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很有趣，是吧？”他说。

“不。”塔科维亚说，“不有趣，很恶心。你怎么还能去找他谈话呢？他那样诋毁你，巧取豪夺了你的《共时原理》，不告诉你乌拉斯人给了你那个奖。就在去年，他还把那些组织系列讲座介绍你的理论的孩子们给解散了，因为你对他们有所谓的‘秘密的政府主义影响’——你是政府主义者！——这太恶心了，不可饶恕。你怎么能忍住，彬彬有礼地对待这样一个人？”

“呃，你知道，不全是萨布尔一个人的主意。他不过是一个发言人而已。”

“我知道，可他喜欢充当这样的发言人。他一直都那么无耻！呃，那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敷衍他——你也许会这么说。”谢维克说着又笑起来。塔科维亚看了看他，知道现在他虽然在全力控制自己，但却是处于极度的紧张或者兴奋之中。

“那么说你没有断然地拒绝他？”

“我说我在几年前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进行理论研究，就不再接受固定的工作岗位。然后他说，既然这是一个自主岗位，我有完全的自由继续从事现在的研究，授予我这个职位的目的是——让我们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让我‘有机会利用学院的实验设施，可以进入正常的出版发行渠道’。换句话说，就是PDC的出版社。”

“啊，那么说你赢了。”塔科维亚用一种怪怪的表情看着他，“你赢了，他们愿意出版你的作品。五年前我们回来这里时，这就是你的期望。墙已经被推翻了。”

“墙后面还有墙。”比达普说。

“除非我接受这个岗位，否则我就不算赢。萨布尔这么做是要……把我合法化，让我变成官方人士，要将我同首创协会分离开来。这才是他的目的，是吧，达普？”

“当然。”比达普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通过分裂达到削弱的目的。”

“可是，让谢夫回学院，在PDC出版社发表他的作品，这就表示他们默认了整个协会，不是吗？”

“多数人也许会这么看。”谢维克说。

“不，不是这样的。”比达普说，“他们会这样跟大家解释的：伟大的物理学家暂时被一帮心怀不满的人引入了歧途。知识分子总是会误入歧途，因为他们整天想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时间啦、空间啊、事实啊，都是些现实生活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于是他们就很容易被那些邪恶的路线偏差分子欺骗。可是学院里这些好心的奥多主义者温和地向他指出了他所犯的错误，将他拉回到了社会有机体中。这样一来，首创协会就再也打不出什么能引起任何阿纳瑞斯人或乌拉斯人注意的招牌了。”

“我不会离开协会的，比达普。”

比达普抬起头，过了一分钟之后说道：“是的，我知道你不会……”

“好了。我们吃饭去吧。这个肚子在叫呢，你听，皮鲁恩，听到了吗？咕，咕，咕！”

“嗨，出发！”皮鲁恩像个指挥官一样发出命令。谢维克抱着她站起身来，然后把她甩到肩膀上。在他和孩子脑袋后方的天花板上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一件装饰。它是会动的，这会儿正在轻轻地振荡。这件大型装饰品是用电线做成的，电线砸得很扁，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椭圆形的线圈沿着一些同心的椭圆轨道运行着，时而闪出亮光，时而消失不见，各条轨道以非常复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与线圈一起转动的还有两个轻薄透明的玻璃气泡，它们也像线圈一样随光线的变换不时闪光，既不会完全碰在一起，也不会远远分开。塔科维亚给这件东西起的名字是“占领时间”。

他们来到佩克什公共食堂，等着看到签名板上显示有人不在这里就餐之后才进去，因为这样才能让比达普以客人的身份一起。他在这里登记后，他平常就餐的那个食堂就显示他不在那里就餐了，因为全城的系统都是由一台电脑负责协调的。这是深受早期移居者喜爱的高度机械化的“内部稳定程序”，现在只在阿比内保留了下来。跟其他地方那些相对粗略的方法一样，这个程序也不是总能得到有效的实施；总会有不足，有过剩，还有不满。很少有佩克什食堂的固定人员选择不在这里就餐，因为这里的厨房在整个阿比内都是最有名的，一直都有很棒的厨师团队。终于有空位了，他们走进去。有两个年轻人过来跟他们坐到一起，他们是谢维克和塔科维亚的邻居，比达普跟他们不是很熟。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是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的——或者说陪他们。哪种说法更贴切呢？似乎无关紧要。他们心满意足地享用晚餐，而且聊得非常开心。可是，比达普时不时地会感觉到，他们身边那圈人都非常安静。

“我不知道乌拉斯人接下来想做什么。”他说。他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却发现自己还在努力压低声音，由此感到十分懊丧，“他们先是要求要来我们这里，然后又邀请谢夫去他们那里，接下来会是什么呢？”

“他们真的邀请谢夫了？我都不知道呢。”塔科维亚眉头微皱。

“你知道的。”谢维克说，“当他们通知我，说要给我颁那个奖，你知道的，就是西奥·奥恩奖，他们问我能否本人亲自前往，记得吗？去领奖，拿奖金！”谢维克粲然一笑。如果说在他身边真的有一种不寻常的静默的话，那对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妨碍，他向来就是孤独的。

“没错，这件事我知道，但压根儿没觉得那可行。你们已经说了好几旬了，要向PDC提出派人去乌拉斯，只是为了吓吓他们。”

“我们最后付诸实践了，就在今天下午。达普让我说的。”

“他们被吓到了吗？”

“头发直立，眼珠突出……”

塔科维亚咯咯笑了起来。皮鲁恩坐在谢维克身边一把高椅子上，一边在一片霍勒姆面包上练习咀嚼，一边哼着歌。“噢，妈哟，爸哟。”她大声唱道。谢维克一下变了副面孔，马上带着同样的欢快心情应和起来：“噢，宝哟，宝哟，宝贝儿，哒！”这之后，大人们的谈话就不再激烈，中间也没有沉默了。比达普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他早就明白，要跟谢维克来往，就得接受他这种复杂多变的情绪。他们当中最沉默的是萨迪克。

饭后，比达普在宿舍楼宽敞舒适的公共休息间里又跟他们一起待了一个小时。然后他站起身，提出顺道送萨迪克回学校宿舍。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就是那种只有家里人才明白的事件或者信号。比达普所知道的就是谢维克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跟人商量，就跟他一起走了出来。塔科维亚得去喂皮鲁恩，她现在哭得越来越响了。她吻了吻比达普，然后他跟谢维克就陪着萨迪克出发了。他们一路聊着天，聊得太过热烈，结果走过了头。

他们走回学习中心。萨迪克在宿舍门口停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纤细的身子站得笔直，借着街灯微弱的亮光能看到她板着的脸。谢维克也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身边。“怎么了，萨迪克？”

孩子说道：“谢维克，今天晚上我可以留在家里吗？”

“当然可以。可是出什么事儿了呢？”

萨迪克精致修长的脸颤抖着，似乎要裂成碎片。“她们不喜欢我，宿舍里那些人。”她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不过却比往常还要柔和。

“她们不喜欢你？什么意思？”

他们彼此还是没有碰一下对方。她用决绝的勇气说道：“因为她们不喜欢……她们不喜欢协会，不喜欢比达普，还有……还有你。她们说……宿舍里的大姐，她说你们……说我们全是叛……她说我们是叛徒。”说出这个词之后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谢维克马上伸手抱住她。她用尽全力抱着他，泪流满面，不住地抽噎。她现在太大，个儿也太高了，他没法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抱着她，抚摩着她的头发。他看着比达普，自己的眼中也噙满泪水。他说：“没事的，达普。你走吧。”

比达普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让这父女俩单独待着。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是他所无法分享的。那是一种最强烈最深切的亲密，一种痛苦的亲密。走了之后，他也丝毫没有放松或者摆脱了什么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很无用，很有挫折感。“我已经三十九岁了，”他一边往他自己独自居住的那个五人间走，一边想道，“再过几旬就四十了。我做过什么？我现在又在做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多管闲事，去干预别人的生活，因为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从不珍惜时间，现在我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我可不能再……那样了。”他回过头，向悠长安静的街道的另一头看去，空中刮着风，周围一团漆黑，街角的路灯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光圈。不过他已经走远，看不到那父女俩了，也可能是他们已经走了。他一向善于言辞，但却想不出自己刚才心里说的那个“那样”究竟该用什么言辞来阐释；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清楚地理解了那个东西，而他所有的希望也都在这一理解之中。如果想要得到救赎，他就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

萨迪克平静下来、松开手之后，谢维克让她坐在宿舍楼前面的台阶上，然后去找夜班值班员，说萨迪克今晚要跟父母一起住。值班员说话的语气很冷淡。学生宿舍的工作人员对夜间来访有一种本能的反对，他们认为这样会破坏孩子们的团结。谢维克在这位值班员身上还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但他告诉自己，很可能是自己搞错了。学习中心的礼堂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常，有人在排练乐曲，还有孩子们的说话声。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影子，所有这些童年时代的回响都勾起了谢维克的回忆，与它们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童年的恐惧。人总是容易忘记恐惧。

他走出学习中心，跟萨迪克一起往家走，一只手揽着她瘦瘦的肩膀。她很安静，内心仍然在挣扎。走到佩克什主宿舍楼门口时，她突然说道：“我知道你和塔科维亚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夜。”

“你干吗这么说？”

“因为你们需要单独相处，两个成年伴侣需要单独相处。”

“还有皮鲁恩呢。”他告诉她。

“皮鲁恩不算的。”

“你也不算的。”

她抽了一下鼻子，努力想装出笑脸。

他们一走进明亮的屋子，塔科维亚便看到了她苍白脸上的红痕和肿胀。大惊之下，她问道：“出什么事了？”正在舒服喝奶的皮鲁恩突然被打断，开始号啕大哭起来。萨迪克又一次崩溃了。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屋里每个人都在哭泣，彼此相互安慰又拒绝安慰。很快一切又恢复平静，皮鲁恩和萨迪克分别坐在妈妈和爸爸的腿上。

宝宝吃饱睡下之后，塔科维亚小声却情绪激动地问道：“好了！到底怎么了？”

萨迪克头靠在谢维克的胸前，也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他能感觉到她正在强打精神打算回答妈妈的问题。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示意她不用说话，由他代为回答：“学习中心有些人不喜欢我们。”

“见鬼，他们有什么权利不喜欢我们？”

“嘘，嘘。因为协会。”

“哦。”塔科维亚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一边去解外套的扣子，却把一颗扣子揪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看着谢维克和萨迪克。

“有多久了？”

“很久了。”萨迪克没有抬头。

“是几天、几旬呢，还是整个学期？”

“哦，还要久。可是宿舍里的人，她们……她们现在更刻薄了。晚上的时候。特卓尔也不管她们。”她就像说梦话一样，口气很平静，似乎这事儿已经跟她无关了。

“她们都做什么了？”虽然谢维克瞪着她，让她不要追究了，塔科维亚还是继续问道。

“呃，她们……她们就是很刻薄。她们玩游戏、做什么事情都不叫上我。迪普，你们知道的，她是我的朋友，她以前都跟我聊天，至少要聊到熄灯以后。可是她现在不来了。特卓尔现在是宿舍里的大姐，可是她……她说，‘谢维克是……谢维克……’”

他感觉到孩子的身体越来越紧张，感到她在畏缩，在拼命鼓足勇气，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插话道：“她说，‘谢维克是叛徒，萨迪克是个人主义者’。你知道她会说什么的，塔科维亚！”他双眼闪着炽烈的光芒。塔科维亚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然后平静地说道：“是的，我知道。”接着，她在另一张台床上对着他们坐下来。

宝宝缩在墙边，轻轻地打着呼噜。隔壁房间的人吃完饭回来了，不知哪边有扇门被砰地关上，下方的广场上有人在大声道晚安，楼上另一个人透过敞开的窗户答应了一声。这是一栋有两百个房间的大居民楼，周遭的一切都在平静地活动着。在他们进入这个环境的同时，这个环境便也进入了他们的生活，彼此融为一体。过了一会儿，萨迪克从父亲的腿上爬下来，紧挨着他坐在台床上。她那头黑发乱糟糟地彼此纠结着。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因为……”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可是事情越来越糟糕。她们每个人都越来越刻薄。”

“这么说你不想回那里去了。”谢维克说。他伸出一只胳膊想抱住她，可是她把身子挺得笔直，抗拒着他的拥抱。

“要不我去找她们谈谈……”塔科维亚说。

“没用的。她们还是会那么想。”

“可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到底是什么呢？”塔科维亚的声音里有着慌乱和迷惑。

谢维克没有作答。他的胳膊仍然抱着萨迪克不放，最后她终于屈服了，疲惫地把头重重地靠到他的胳膊上。“还有别的学习中心。”他终于说道，不过语气并不是那么确定。

塔科维亚站起身，显然是坐不住了，想要找点儿事情做做，想有所行动。可是没有什么需要做的。“我给你把头发编起来吧，萨迪克。”她的声音很柔和。

她给孩子梳头发、编好辫子，然后他们把隔栅挡在屋子中间，把萨迪克抱到熟睡的宝宝身边躺下。萨迪克在说晚安的时候差点儿又哭出来，不过不到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谢维克在他们那张台床的床头坐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他用来进行运算的那块石板。

“我今天把那个手稿的页码标好了。”塔科维亚说。

“有多少页？”

“四十一页，算上附录。”

他点点头。塔科维亚起身，透过格栅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们，然后回来，在床边坐下。

“我早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可她什么也没说。她从来没说起过，她是那么坚忍。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我原以为这只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她的声音很柔和，也很痛苦，“问题越来越严重，还会更严重……换一个学校会有改观吗？”

“我不知道。如果她总是跟我们在一起，也许不会。”

“你不会是想说……”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如果我们选择要给孩子强烈的个人之爱，那就无法让她免受由此而来的伤害，无法让她避开痛苦的风险。这种痛苦源自我们，通过我们传递给了她。”

“让她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备受折磨，这太不公平了。她是那么善良、那么温和，她就像清水一样……”塔科维亚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她擦了擦眼睛，紧抿起嘴唇。

“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我的所作所为。”他放下笔记本，“你也一直备受伤害。”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工作的时候呢？”

“我可以换一个别的岗位。”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你自己的研究领域。”

“呃，你是希望我换个地方吗？平饶的索卢巴鱼类实验室可以接受我。可是你要去哪里呢？”她气愤地看着他，“留在这里，你想？”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斯考文和其他人都在学伊奥语，我走了他们也可以用无线电，现在我在协会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这个。在平饶我也可以进行物理研究，可以跟在这里时做得一样好。可是除非我退出首创协会，否则那样是无济于事，是吧？我才是问题的根源，我才是制造出麻烦的人。”

“在平饶那样的小地方，人们会在意这个吗？”

“恐怕会的。”

“谢夫，这样的敌视你遇到过多少了？你是不是也像萨迪克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也一样。呃，很多时候。去年夏天我去和谐镇，事情比我告诉你的要糟糕。有人砸石块，还有一场相当厉害的打斗。请我去的学生们必须维护我，他们确实也那样做了，可是我很快就退出了；我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呃，学生渴望来点危险。而且，毕竟是我们挑起了打斗，我们故意惹恼民众。有很多人是跟我们站在一边的。可是现在……现在我开始怀疑，我有没有给你和孩子们带来危险，塔科，我跟你们待在一起会不会这样。”

“你自己当然也有危险。”她恶狠狠地说道。

“我希望危险只找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把这种宗族式的仇恨延伸到你们身上。自己面临的危险我可以不以为意，可你们的危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利他主义者！”

“也许吧。我情不自禁，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感，塔科。如果没有我，你可以随便去哪里，或者就留在这里。虽然你也帮协会做过事，但是他们之所以对你怀有敌意，是因为你对我的忠诚。我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所以我……我是无处可去的。”

“去乌拉斯吧。”塔科维亚说。她的声音非常刺耳，谢维克听了之后往后退了退，仿佛被她打了一记耳光。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只管继续往下说，声音却变得柔和了：“去乌拉斯……为什么不去呢？那里的人需要你，这里却不需要！也许等你走了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过来，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且你自己也想去。今晚我看出来了。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吃饭时我们说到那个奖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从你当时的大笑中。”

“我不需要什么奖和奖金！”

“你是不需要，但是你需要别人的赏识，需要有人跟你探讨，需要有学生聆听你的教诲——不要再让萨布尔之流让你束手束脚。你看，你和达普一直在说，要去吓一吓PDC，跟他们说有人要去乌拉斯，要维护他的个人自主权。可是如果你们只说不练，那么只能长他人威风——你们只能证明习惯确实是牢不可破的。现在既然你们在PDC会议上已经把这事儿提出来，那么就得有人付诸实践。这个人应该就是你。他们邀请了你，你有去乌拉斯的正当理由。去领你的奖金吧——他们给你留着的那些钱。”最后她突然大笑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塔科维亚，我不想去乌拉斯！”

“不，你想去的，你知道你想去的。虽然我也不确定我是否能明白其中的原因。”

“呃，当然，我很愿意跟那些物理学家会面……去看看伊尤尤恩大学的实验室，他们在里面进行光试验。”他这么说的时候神色很羞涩。

“这么做是你的权利。”塔科维亚异常果敢地说道，“如果这是你工作的一部分，那你就应该去看看。”

“这样可以让变革充满活力——对双方都是如此——是吗？”他说，“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像蒂里恩的话剧，只不过剧情反了过来。我要去搅得那些政府主义者不得安宁……呃，至少可以向他们证明阿纳瑞斯的存在。他们跟我们通过电波交谈，可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真正地相信我们，并不相信我们的真实面目。”

“如果相信了，他们也许就害怕了。如果你真的把他们吓坏了的话，他们也许就会来这里用大炮把我们轰到太空中去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也许能在他们的物理学界再次带来小小的变革，可影响不了他们的思想。在这里，这里，我才能对社会产生影响，虽然这里的人不愿意去关注我的物理学理论。你说得很对，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提出来了，那我们就必须去做。”片刻的停顿之后，他说道：“我很好奇其他种族的人都在研究哪方面的物理。”

“别的种族？”

“那些外星人，海恩人还有其他星系的人。在乌拉斯有两个外星大使馆，分别是海恩星和地球。海恩人发明了乌拉斯人现在所用的星际快车。我想如果我们去要的话，他们也会给我们的。应该挺有趣的吧，如果……”他没有把话说完。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过去对着她，换上了一种嘲讽的口气：“在我去拜访那些资产者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呢？”

“带孩子们去索卢巴海岸，在鱼类实验室当一名技术员，过非常平静的生活，一直到你回来。”

“回来？谁说我还能回来？”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谁会不让你回来呢？”

“也许是乌拉斯人，他们也许要把我留下。你知道，在那里没人可以自由来去。也许是我们自己人。他们也许不会让我登陆。今天，PDC的人就威胁过了。鲁拉格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她的风格，她就知道拒绝。她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吧。”

“是这样的，说得太透彻了。”他坐了回去，用一种钦佩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塔科维亚，“可是很不幸，发出威胁的不只是鲁拉格一个人。对很多人来说，谁去了乌拉斯，又试图回来，那他就是一个叛徒一个间谍。”

“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呃，如果他们能让防卫协会相信危险的存在，就可以把飞船击落。”

“防卫协会会那么傻吗？”

“我想应该不会。可是防卫协会之外的人也可以拿火药做炸药，在地面上将飞船炸掉。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等我下飞船便开始攻击我。这是最有可能的。要去乌拉斯观光的话，往返计划中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这值得吗，你去冒这个险？”

他茫然地直视前方，片刻之后，他说道：“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值得的。如果我能在那里完成我的理论，然后交给他们——交给我们和他们以及所有的星球，你知道——我愿意去冒险。在这里我被墙围住了，我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设备，没有同事，没有学生，我很难工作，很难去试验我的结论。而且就算我得出了结果，他们也不想要。或者说，就算他们想要，比如萨布尔，他们也要让我放弃对这个结果的所有权，以换取别人对我的接纳。等我死了以后，他们会把我的结果拿出来用，事情总是这样。可为什么我得把毕生的成果作为礼物献给萨布尔，献给萨布尔们，献给一个星球，献给这个星球上那些卑鄙的、诡计多端的、贪婪自私的家伙呢？我希望能将它与人分享。这是我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应该把它拿出来，分而享之，它是永不枯竭的！”

“那么，好吧，”塔科维亚说道，“它是值得的。”

“值得什么？”

“值得冒险，再也不能回来的风险。”

“再也不能回来。”他重复着，一边用一种热烈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奇怪眼神看着塔科维亚。

“我想，支持我们、支持协会的人的数量其实超过了我们的预期。只是我们自己真正的行动还不够——没有努力把他们团结起来——没有尝试。如果你去尝试了，我想他们会站出来支持你的。如果你打开了那道门，他们就能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呼吸到自由。”

“也有可能他们都冲过来要把门关上。”

“如果他们那样做，对他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在你着陆的时候，协会的人可以保护你。到那个时候，如果人们还是满怀敌意和仇恨，我们就会跟他们说，见鬼去吧。一个惧怕无政府主义者的无政府主义社会要它何用？我们可以搬到孤寂镇、上西迪普或者极北镇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独自住在山里，那里有的是空间。会有人愿意跟我们同行的，我们可以组建一个新的公社。如果我们的社会甘于陷入政治及权力之中，那我们就必须远离这个社会，我们再去建立一个超越于阿纳瑞斯之外的新阿纳瑞斯，一个全新的开端。怎么样？”

“很美。”他说，“很美，亲爱的。可是你知道，我是不会去乌拉斯的。”

“哦，你会去的，而且你还会平安归来。”塔科维亚说。她的双眼异常深邃，是一种柔和的深邃，就像夜幕笼罩着的森林。“只要你出发了，你总是能够到达，而且你也总是能够回来。”

“别傻了，塔科维亚，我不会去乌拉斯的！”

“我累了。”塔科维亚说，她舒展一下身子，然后靠过来拿前额抵着他的胳膊，“我们睡觉吧。”

第十三章    乌拉斯—阿纳瑞斯

在飞船穿越轨道之前，整个观景舷窗上全是乌拉斯星球的画面，这个云层掩映之下的青绿色庞大星球真是美轮美奂。不过，飞船接着转变了方向，其他星球随之进入视野。阿纳瑞斯也在其中，就像一块明亮的圆形石头，不知是怎样的巨手将它掷落在那里。它似动非动，永无休止地旋转，同时又创造着时间。

他们带谢维克参观了整艘星际飞船。“戴夫南特号”飞船跟“警惕号”货运飞船之间有天壤之别。从外部看，飞船像一个用玻璃和金属线做成的雕塑，样子十分怪异，而且脆弱不堪；它的外形根本就不像一艘飞船，更不像个交通工具，连船头船尾都没有，而它此前最远也只能进行行星间的航行。飞船内部则像一幢建筑一般宽敞坚固。每个房间都很大，私密性很好，墙上镶着木板或织物，天花板也很高。另一方面，这也是一幢窗帘拉得很严实的房子，只有少数几个房间有观景舷窗。飞船里一片死寂，连驾驶台和发动机房也都异常安静。船上的各种仪器设计得朴实无华，一看就知道它们是为星际航行服务的。飞船里还有一个供消遣娱乐的花园，花园中的光线跟太阳光一样，空气带有泥土和树叶的芬芳；当飞船进入黑夜时，花园中的光线也会暗下来，舷窗里则会映现星空的景象。

到目前为止，这艘飞船经历过的星际航行都只有几个小时或者几天的时间。但是，这样一艘近光速飞船也有可能承担其他更艰巨的任务，比如飞上几个月去勘探某一个星系，或者在船员们生活或勘查的某个行星轨道上绕行上好几年。因此，飞船建造得非常宽敞、人性化、很宜居。它的风格既不是乌拉斯的奢华也不是阿纳瑞斯的简朴，而是两者的平衡，其中透着一种随心所欲的优雅，那是经由长期实践才能达到的境界。

它就像一个人，心满意足、神思悠远地过着自我约束的生活，但却不为任何约束所苦。船员中有一些海恩人，他们都喜欢思考，彬彬有礼，体贴周到，有一点儿忧郁，很少会冲动。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也比飞船上的任何一个地球人显得老成。

不过，谢维克并没怎么关注过飞船上的这些地球人和海恩人。在化学推进剂的作用下，“戴夫南特号”以惯常速度前进着，从乌拉斯前往阿纳瑞斯的这趟旅程需要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只有别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开腔；他欣然回答别人的提问，却很少向别人提问。飞船上的那些人，尤其是年轻人，都不由自主地受他的吸引，似乎他身上有某种他们所缺少或者希望自己能拥有的东西。他们经常在背地里谈论他，在他面前却又显得很羞涩，而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前方的阿纳瑞斯，想着自己枉然的希望和不渝的诺言，想着失败，想着自己心灵中那些终于得以开掘的宝藏，想着生命中的快乐。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已然从牢笼中解脱的囚犯，如今正赶回家跟家人团聚。对现在的他来说，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事物全都流光溢彩。

回程的第二天，他在通信室里通过无线电跟阿纳瑞斯联系，先是用PDC的波长，现在则是用首创协会的波长。他坐在那里，身子前倾，忽而聆听对方说话，忽而用清晰而富于表现力的母语滔滔不绝地应答，忽而又用闲着的那只手打着手势，似乎对方能够看到他似的，偶尔还会大笑几声。“戴夫南特号”的大副、一个名叫凯索的海恩人，一边操纵着无线电装置，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昨天晚饭之后，凯索跟船长及其他船员跟谢维克一起待了一个小时，当时他问了——用海恩人特有的那种平静从容、不带半分勉强的提问方式——很多关于阿纳瑞斯的问题。

终于，谢维克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好，可以了。其他人可以等我到家之后再聊。明天他们会跟你联系，安排入境程序。”

凯索点了点头，“你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吧。”

“是的。至少有一些是，用你们的话说，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只能用伊奥语交流，谢维克比凯索说得流利一些，凯索说伊奥语时有些僵硬，严格地遵循着语法的要求。“着陆的过程肯定很令人兴奋。”谢维克接着说道，“到时候会有很多的敌人和很多的朋友。好消息就是朋友们……比起我离开的时候，朋友的数目似乎多了些。”

“你着陆时面临着遭受袭击的危险，”凯索说，“到时阿纳瑞斯港的工作人员应该有把握控制那些反对派人士吧？他们不会故意叫你下去、让你被人谋杀吧？”

“呃，他们会保护我的。其实我自己也是一个反对派，这样的风险是我自找的。你看，作为一名奥多主义者，这是我的权利。”他冲凯索笑了笑。海恩人的神情严峻，没有对他报以微笑。他大约三十岁，很英俊，有着跟西蒂安人一样的高个子和浅色皮肤，不过跟地球人一样毛发很少，五官轮廓清晰、线条优美。

“很高兴能够跟你一起经历这些。”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坐登陆舱着陆。”

“好。”谢维克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享受我们即将面临的礼遇的！”

“那样的人也许比你想的要多。”凯索说，“如果你允许的话。”

谢维克的精神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谈话上。本来他已经打算要走了，凯索的这句话又让他停住脚步。他看着凯索，过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你愿意跟我一起着陆？”

海恩人很直率地说道：“是的，我愿意。”

“船长会同意吗？”

“会的。事实上，这艘飞船是身负外交使命的，作为飞船上的一名官员，尽可能地探索研究新的星球是我使命的一部分。船长和我已经讨论过这个可能性。出发之前，我们跟我们星球的大使们也讨论过了。他们认为不需要提出正式的请求，因为你们星球的政策是禁止外人登陆的。”

“呃。”谢维克含糊地说了一声。他走到屋子另一头，在一幅画前站了一会儿，那是一幅海恩星球的风景画，画面很简单，笔法精细老到：阴沉的天空下，一条黑色的河流在芦苇丛中流淌而过。“根据阿纳瑞斯移居终止条款，”他说，“除了港口之外的其他地方，禁止乌拉斯人着陆。这些条令现在仍然适用。不过你并不是乌拉斯人。”

“当初人们移居阿纳瑞斯时，并不知道还有其他人类的存在，因此那些条款其实是包括所有外星人的。”

“六十年前，当你们的人首次来到这个星系，想要同我们对话时，当时我们的管理者是这样决定的。不过我认为他们错了，他们这样做就相当于建起了更多的墙。”他转过身来，背着双手，看着对方，“你为什么想要登陆呢，凯索？”

“我想要感受一下阿纳瑞斯。”海恩人说道，“早在你去乌拉斯之前，我就对那里充满好奇。看了奥多的作品之后，我对那里就更加有兴趣了。我还——”他踌躇着，似乎有些窘，不过还是以惯常那种内敛谨慎的方式说道，“我还学了一点儿普拉维克语。只是一点点。”

“是你自己的愿望，呃，是你自愿的？”

“完全自愿。”

“你知道这样也许会有危险？”

“当然。”

“在阿纳瑞斯，事态……有些不受控制。这是我的朋友刚刚通过无线电告诉我的。虽然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目标——我们的协会，还有我这次乌拉斯之行——想要动摇一些事情，惹出点儿事情来，打破某些旧有的习惯，引导人们提出问题。要让大家像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一样行事！在我离开这段时间，这一切都在发生。所以，你看，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你跟我一起着陆，会让事态变得更加不受控制。我不能做得太过分，不能让你以某个外星政府官方代表的身份跟我一起下去。在阿纳瑞斯，这是行不通的。”

“我理解。”

“一旦你到了那里，一旦你跟我一起跨越了那堵墙，那么在我看来，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分子了。我们对你负有责任，你对我们也负有责任；你就成了一个阿纳瑞斯人，拥有了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的选择权。不过那可不是安全的选择，自由从来就不是安全的。”他环视着这个安静整洁的房间，看了看屋里那些简单的控制台和精密的仪器，看了看高耸的天花板和没有窗户的墙壁，然后看着凯索。“你会发现自己非常孤独。”他说。

“我们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种族。”凯索说，“在一百万年前我们的文明就已经诞生。其中有几十万年是有历史记录的。我们的先人什么都尝试过，其中也包括无政府主义。可是我没有试过。他们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可是，如果每个生命、每个个体的生命都不是新的，他们为什么还要生下来呢？”

“我们都是时间的孩子。”谢维克用普拉维克语说道。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伊奥语复述了一遍他的话：“我们都是时间的孩子。”

“好。”谢维克笑着说道，“好啊，朋友！你最好再用无线电呼叫一次阿纳瑞斯——先呼叫协会……我跟肯恩大使说，对于地球人和海恩人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无以为报；呃，也许现在我可以给你一点回报。一个观念、一个承诺、一次冒险。”

“我去跟船长说一声。”凯索的声音跟先前一样低沉，不过有一丝轻微的颤动，那是满怀希望、兴奋的颤动。

第二天深夜时分，谢维克还在“戴夫南特号”的花园里。花园里的灯都关掉了，只有星光在闪耀。空气冷冽。在那些幽暗的叶子间，有一种夜开的花儿正在绽放，这种花来自某个谢维克无从想象的世界，耐心而徒劳地吐露着芬芳，来吸引某种同样无从想象的飞蛾。那些飞蛾也许远在数万亿英里之外，在环绕另一颗恒星运行的一个星球上的一座花园里。阳光各有不同，黑暗却是一样。谢维克站在高耸的清晰的观景舷窗前，看着进入夜间的阿纳瑞斯，看着那道划过半个星空的黯淡弧线。他在想，塔科维亚会不会到港口来呢。他最近一次跟比达普通话时，她还没有从平饶赶到阿比内，所以他让比达普跟她商量她来港口是否合适。“你该不会以为，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不合适的话，我就能阻止得了她来吧？”比达普说。他在想，她会乘哪种交通工具离开索卢巴海岸呢；如果她带着孩子们的话，他希望她们能搭飞船。带着孩子坐火车太辛苦了。他现在还记得168年的时候，他们从察喀尔坐火车去阿比内，萨迪克晕了三天车，差点儿死过去了。

花园的门开了，光线很暗的园子现在亮了一点儿。“戴夫南特号”飞船船长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探头进来。他应了一声。船长走了进来，凯索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从你们的地面控制台收到了登陆指示。”船长说道。他是一个黑皮肤的矮个子地球人，很冷静很果断。“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要开始进入发射程序了。”

“好了。”

船长点点头，然后走开了。凯索走过来，跟谢维克一起站在了观景舷窗边上。

“你确信你想要跟我一起穿越这堵墙吗，凯索？你知道，对我来说，这很容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总归是回家了。可你却是要离开自己的家园啊。‘真正的旅程即回归……’”

“我希望能回归。”凯索的声音还是那样沉静，“回归过往。”

“我们什么时候进入登陆舱？”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没有东西要拿。”谢维克笑了起来，笑容里明白地写着幸福。对方神色严峻地看着他，表情就像他不确定幸福到底是什么、却又模模糊糊地看到或记起了幸福的模样。他站在谢维克身边，好像想问他什么问题，但却什么也没说。“到阿纳瑞斯港口是凌晨时分。”最后他说道，说完就走了。他要去拿自己的东西，之后再到发射舱同谢维克碰头。

谢维克转过身去对着观景舷窗，特米尼安海恰在此时进入了他的视野。时当日出时分，海上出现了一道炫目的曲线。

“今晚我就能在阿纳瑞斯躺下睡觉了，”他想，“我要躺在塔科维亚身边。要是带上那幅画，那幅小绵羊的画就好了，可以给皮鲁恩。”

可他什么也没有带。他两手空空，一如既往。

【1】 原注：在普拉维克语中，小孩子可以称呼任何一个亲密的大人为“大大”（男性）或“嬷嬷”（女性）。

【2】 作者发明的术语，与无政府主义者相对。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世界的词语是森林 / (美) 厄休拉·勒古恩著 ; 于

国君译.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11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596-0806-2

  Ⅰ. ①世… Ⅱ. ①厄… ②于…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9083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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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

by Ursula K.Le Guin

Copyright © 1972 by Ursula K.Le Gui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Curtis Brown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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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4769

世界的词语是森林

作者：[美]厄休拉·勒古恩

译者：于国君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责任编辑：管文

特邀编辑：任俊芳 邹景岚 夏文彦

责任校对：绳刚 曹振民

封面设计：肖雯

版式设计：陈宇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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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01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6.25印张

2017年11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0806-2

定价：3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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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献给先行者吉恩

第一章

戴维森上尉醒来时，昨天的两个片段仍萦绕在脑际。他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思考着。一个好消息：新来的一整船女人已经抵达。真令人难以置信。她们乘坐“纳法尔”跨越二十七光年的距离来到了中心镇——从史密斯营地乘直升机到那儿要四个小时。这是第二批到达新塔希提殖民地的女性，整整二百一十二位一流人种，全都有繁殖能力，一个个健康干净，反正差不多吧。一个坏消息：转储岛发来作物歉收的报告，出现大范围腐蚀，几乎是全盘崩溃。那一整排二百一十二个凹凸有致的诱人曲线慢慢淡出戴维森的脑海，他似乎看见大雨倾盆，将犁过的土地翻搅成泥浆，又把这泥浆稀释成一片红色的清汤，带着一块块礁石流入暴雨肆虐的大海。他离开转储岛去接管史密斯营之前，侵蚀就已经开始，而他生就一种超常的视觉记忆，那种所谓的“遗觉”，如今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现在看来，那个基斯说得对，如果打算搞农场，地上必须留很多树才行。但是，他仍然搞不懂，如果实实在在按照科学的方法经营土地，一个大豆农场为何需要把大量资源浪费在林木上。这不像在俄亥俄州，你想种玉米就只种玉米，不必浪费土地去种植树木之类的东西。地球是已经被驯化的星球，但新塔希提不是。这也是他来这儿的理由：驯化它。如果转储岛只剩下这些岩石和沟壑，那就只能放弃它，再找个新的岛屿重新开始，争取更好的结果。什么也别想压服我们，我们可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很快你就会领教这意味着什么，你这该死的荒凉星球。戴维森这样想着，在黑暗的小屋里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因为他喜欢挑战。他是有思想的男人，思考着，男人……女人，那一排诱人的曲线又开始飘过他的脑海，不停地微笑着、摇动着。

“本！”他吼了一声，坐起身，赤脚轻轻一荡，落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热水准备，干脆——利索——快！”这声咆哮让他舒舒服服醒了过来。他一伸懒腰，挠着前胸，穿上短裤，迈步出屋到了阳光下的空场，几个动作轻轻松松连贯完成。他很享受自己那训练有素的体魄——身形高大、肌肉发达。本——他的睽嗤——已经备好水。水壶像往常那样正在火上冒着热气，本自己也像往常那样蹲在一旁，眼睛盯着半空。睽嗤从不睡觉，他们只会呆坐加凝视。“早餐。干脆——利索——快！”戴维森说着，从毛糙的桌板上拿起他的剃须刀，睽嗤已预先把它摆在那儿，旁边还放上一条毛巾和一面带支架的镜子。

今天要做的事儿不少，起床前的最后一分钟，他已经决定飞一趟中心镇，亲眼看看新来的女人。二百一十二个女人分到两千多男人头上，压根不够分。而且跟第一批一样，其中绝大多数可能是来自殖民地的雏儿，只有二三十个老道的流莺。但这些宝贝儿着实是一帮热辣妞，他打算这次抢在前头，至少搭上其中一个。他皱起左脸，把绷紧的右脸迎向那沙沙作响的剃刀。

那老睽嗤在四周乱逛，单单把早餐从营地厨房端过来就得一个钟头。“干脆——利索——快！”戴维森大声吼道，让那家伙软塌塌的步子走得像点样子。本的身高一米左右，背部皮毛已经由绿变白；他又老又哑，在睽嗤里面都是个例外。不过戴维森知道怎么操控他们，如果值得，他可以驯服任何一个睽嗤。不过没这个必要。只要给这儿运送足够的人手，制造机器和机器人，办农场建城市，到那时就没人需要睽嗤了。没他们更好。因为这个世界——新塔希提岛——说到底是为人类建设的。该清理的就清理掉，砍掉黑乎乎的森林开辟庄稼田，把原始的黑暗和野蛮无知一扫而光，这里能变成天堂，一个真正的伊甸园。与破败的地球相比，这是个更为美好的世界。这将是他的世界。唐·戴维森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他骨子里是一个“世界驯服者”。他为人谦逊，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是他的天命。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样才能得手。他从来都能得其所愿。

早餐下肚让他感到暖意融融。哪怕看见基斯·范·斯腾朝自己走过来，他的好心情也丝毫未受影响。基斯肥硕而苍白，一脸的忧虑，双眼外凸，活像两个蓝色的高尔夫球。

“唐，”基斯也没问候一句，直接说道，“伐木工们又在长条地上猎杀赤鹿了。休息室的里屋有十八对鹿角。”

“偷猎者偷猎，这事儿从来就没人能阻止，基斯。”

“你能阻止他们。因此我们才实行戒严，让军队管理这块殖民地，以维持法律。”

肥子发动正面进攻了！这真是太滑稽了。“好吧，”戴维森通情达理地说，“我可以阻止他们。不过你知道，我要关心的是人；这是我的工作，你不是也这么说嘛。重要的是人，不是动物。如果稍稍超越法律规范打一次猎，让这些人能熬过这倒霉的苦日子，那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总得有点儿娱乐才行。”

“他们有游戏、运动、个人嗜好、电影，还有一个世纪以来所有主要赛事的影带，有酒、大麻、迷幻剂，还有一批新来的女人。以前陆军的安排缺乏想象力，只知道保障同性恋卫生问题，但现在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他们都给宠坏了，你的这帮开拓边疆的英雄，他们用不着把灭绝一个本土稀有物种当‘娱乐’。如果你不采取行动，我就在上交戈塞上尉的报告里加一份生态协定严重违规记录。”

“你觉得合适就做吧，基斯。”戴维森说，他从来不发脾气。看着基斯这个欧洲人情绪失控、面红耳赤的样子，让人觉得实在有点儿可怜。“归根结底，那是你的工作。我不会跟你争论，长官们可以在中心把这事辩论清楚，看看谁对谁错。问题是，实际上你想让这个地方保持原来的样子，基斯。让它像个巨大的国家森林公园，拿它来观赏、研究。太好了，你是专家嘛。但你得明白，我们都是来工作的普通人。地球需要木材，刻不容缓。而我们在新塔希提找到了木材。所以——我们就成了伐木工。你看，我们的分歧是，地球对你来说或许不是第一位，但对我是。”

基斯用那双蓝色高尔夫球般的眼睛斜视着他：“是吗？你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球那副形象，对吧？变成一片水泥沙漠？”

“我说‘地球’这个词的时候，基斯，我指的是人，是人类。你操心鹿、树木和纤维草，不错，这是你的事儿。但我看待事物的角度更加现实，从上而下，最顶端的，目前为止，是人类。现在，我们在这儿，这个世界就要按我们的方式改变。不管你喜欢与否，这是事实，你必须面对；这恰好是世界改变的本质。听着，基斯，我要飞到中心镇那边看看新居民！你想一起去吗？”

“不，谢谢，戴维森上尉。”这位专家说完便朝实验室的小屋走去。基斯被那该死的鹿弄得心神不宁，像是疯了。不错，它们是一种了不起的动物。第一次在史密斯岛看见它们的景象仍在戴维森的记忆中栩栩如生：那一大片红色的影子，肩宽两米，细细的金色鹿角像一顶皇冠。这种敏捷、勇敢的野兽是你能想象出的绝佳狩猎动物。而地球那边，无论是落基山脉还是喜马拉雅公园，现在都开始使用机器鹿了，真的鹿几乎绝迹。这些活鹿是猎人的梦想，因此，也必将遭到猎杀。哼，就连野蛮的睽嗤也用他们那简陋的小弓箭猎杀它们。鹿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猎杀。可怜的老基斯心肠太软，看不清这一点。实际上这家伙脑子很聪明，只是不太现实，态度不够强硬。他不明白人一定要站在强势的一方，否则必输无疑。识时务者为俊杰，真知灼见，就像西班牙人征服新大陆那样。

戴维森大步穿过居住区，晨光铺洒在大地上，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木料和炊烟的清甜气味。作为一个伐木营来说，这儿的一切显得整洁有序。在短短三个地球月，两百个男人便驯服了相当大的一片荒野。史密斯营：防腐塑料建造的几个巨大的测地塔，睽嗤劳工搭建的四十座木板屋。还有锯木厂，那儿的火炉吐出一丝青烟，飘过那大片的原木和成堆的木料；坡上，是停放直升机和重型机械的飞机场与大型预制机库。这就是伐木营的全部家当。但他们初来此地时简直一无所有，全是树。黑黢黢挤作一团、杂乱纠结的树木，一望无际，毫无价值。一条凝滞的河流被树木压盖，几近阻塞，几座睽嗤的小棚子隐藏在树林里，还有小群赤鹿、毛茸茸的猴子和鸟类。天地间长满了树。树根、树干、树枝、树叶遍布头上和脚下，目力所及，满是无穷无尽的林木和树叶。

新塔希提主要是水，遍及各处的礁石和大小岛屿切割出一片片温暖的浅海，五大岛屿有绵延两千五百公里的弧形海岸线，占据了星球西北的四分之一。这斑斑块块的土地上全都覆盖着树木。陆上是森林的海洋。面对新塔希提，你的选择要么是水和阳光，要么是树叶和黑暗。

但是现在，人类来到这里终结黑暗，把杂乱无章的树木变成整齐的锯木板，这些材料在地球上比黄金还要珍贵。严格说来，黄金可以从海水和南极的冰层中获取，但木材不能；木材只能取自树木，它一直是地球不可或缺的奢侈品。如此一来，外星球的森林就变成了木材。两百个人带着自动电锯和拖车，三个月来已经在史密斯岛上砍伐出了一片片长条地带，总共八英里宽。最靠近营区的条状地上的树桩已经变白、腐朽；经化学处理后，它们就会沉入地下，在永久移民——那些农耕者——到史密斯岛落户时化作肥沃的泥土。农耕者只消播撒种子，任它们在土壤中发芽生长。

这种事情以前曾发生过一次。说来奇怪，新塔希提的确等待着由人类来接管，证据明摆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地球，时间大约在一万年前，而进化的路径如此接近，让你一眼就能认出那些生物：松树、橡树、胡桃树和栗子树、枞树、冬青树、苹果树和白蜡树，以及鹿、鸟、老鼠、猫、松鼠、猴子。海恩-戴夫南特星球的类人生物自然要声称这是他们在殖民地球的同时完成的伟业，但你如果把这些外星人的话当真，就会发现，他们声称自己在银河系的每个行星都落了户，他们创造了一切，从性别到图钉一概拜其所赐。有关亚特兰蒂斯的种种设想则更现实些——这里很可能就是一个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殖民地。不过，这里的“人类”已经灭绝。按照从猿到人的发展脉络，取代他们的最切近的物种就是睽嗤——一种身高一米、浑身长满绿毛的生物。说他们是外星人倒也不错，但离变成人类可差得远，他们还没有完成进化。再给他们一万年或许可能。但人类征服者先到一步，现在，进化的步数不再是千年一轮回的随机突变，而是以地球舰队恒星飞船的速度向前推进。

“喂，上尉！”

戴维森转过身，他的反应稍稍慢了一微秒，但这已足够让他恼火。这该死的星球有些不对劲，金色的阳光和朦胧的天空，温和的风中夹杂着腐殖土和花粉味道，让你感觉迷迷瞪瞪的。你就这么闲荡着，心里想着历史上的征服者，想着天命不可违之类，你的动作就渐渐迟滞下来，跟个睽嗤一样。“早上好，欧克！”他对迎上前来的那个伐木工头说。

黑瘦硬朗的欧克纳纳维·纳博就像一根钢丝绳，跟基斯的体格恰好相反，脸上也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能耽误你半分钟吗？”

“当然可以，你有什么烦心事儿，欧克？”

“是那帮小杂种。”

他们背靠着栅栏上的一个开口处，戴维森点上他今天的第一支大麻烟卷。阳光斜射下来，混合着蓝色的烟雾，让人暖洋洋的。营地后面的森林是一条四分之一英里宽的未砍伐地带，充溢着清晨森林里惯有的微弱、持久、躁动而又匆忙的清脆噪声。这片空地很像是20世纪50年代的爱达荷，也像19世纪30年代的肯塔基，或者公元前半世纪的高卢。“啾——啾。”远处一只鸟在唱。

“我真想摆脱他们，上尉。”

“睽嗤？你要怎么摆脱，欧克？”

“让他们赶紧滚。厂里的活儿他们不会干，我们要倒贴养活他们。他们本身就是个该死的麻烦。他们根本就不干活。”

“你要知道怎么使唤他们，他们会干的。营地就是他们建造的。”

欧克纳纳维黑曜石般的脸阴沉下来。“是啊，我想，因为你有对付他们的技巧。我没这本事。”他停顿了一下，“我参加过远征训练班，应用历史课上说，奴隶制从来都不管用。从经济角度看完全划不来。”

“不错，但这算不上奴隶制，亲爱的欧克。奴隶指的是人。如果我们养奶牛，你能说牛是奴隶吗？不能。再说，这办法很管用。”

工头表情漠然地点点头，但他又说道：“他们太小了。我有意惩罚那些懒散固执的，可他们就坐那儿挨饿，什么也不干。”

“他们是小，这点不错，但别让他们把你骗了，欧克。他们很顽强，有很好的耐力，不像人类那样知道疼痛。你把这事儿给忘了，欧克。你以为打他们就跟打孩子似的。我告诉你，其实这跟打机器人一样。你肯定跟他们中的女性睡过吧，你知道，她们就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没快感，也没痛苦，不管你干什么，她们都像床垫一样平躺着。他们全都是这副样子。大概他们的神经比较原始，不像人类那么完善，就像鱼一样。我给你讲件怪事：我当初在中心镇，还没来这儿之前，有次一个驯化了的雄性睽嗤朝我扑过来。我知道人家都说他们从来不会打架，但这个家伙发了疯。好在他手里没有武器，否则他就会把我杀了。我他妈的差点儿没弄死他，这才让他停手。可他还一次次往我这儿扑。他被打得惨不忍睹，可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感觉。就好像你用脚使劲儿踩一只甲壳虫，可它却不知道自己被踩扁了似的。你看这儿——”戴维森低下他那头发剃得很短的脑袋，给他看耳朵后面的一个肿块。“差点儿就脑震荡，当时我已经敲断他一只胳膊，把他的脸打成一团烂酱，可打下去他再扑上来，打下去再扑上来。问题是，欧克，睽嗤生性懒惰，他们是哑巴，狡诈叛逆，又感觉不到疼痛。你得跟他们来硬的，什么时候也不能手软。”

“他们不值得费这个力气，上尉。让这帮晦气的小绿杂种见鬼去吧，他们不打架，不干活，什么都不做。他们只会给我添堵。”欧克纳纳维的抱怨一点儿不假，却掩饰不了他内心的固执。他不肯动手打那些睽嗤，因为他们实在太小了。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戴维森也明白了。其实戴维森马上就看出来了，他懂得怎么管理自己的手下。“你听我的，欧克。你先这样试试，挑几个头目出来，告诉他们你要给他们打一针迷幻剂，或者酶斯卡灵，随便什么，反正他们也分不清楚，但他们对这些东西怕得要死。这招不能滥用，但我保证好使。”

“他们为什么害怕迷幻剂？”工头好奇地问。

“我哪儿知道？女人为什么怕老鼠？不管女人还是睽嗤，你别想从他们那儿找到正常的逻辑，欧克！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上午正要去趟中心镇，要不要我给你选个女孩儿？”

“还是先等等吧，等到我休假的时候再说。”欧克笑了笑说。一队睽嗤从旁边走过，抬着一根长长的横梁往河边走去，那里正在搭建一个娱乐中心。他们那小小的身子蹒跚着，抬着那根横梁挣扎前行，就像一群蚂蚁抬着一只死毛虫一般，神色沉闷而呆滞。欧克纳纳维看着他们，开口说：“说实话，上尉，他们让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欧克这么坚强镇定的人嘴里会说出这种话，真是令人惊讶。

“实际上，我也赞同你的意见，欧克，他们不值得费这番力气，或者说不值得冒险。如果讨人嫌的留波夫没在这儿，上校不那么死守章程，我肯定我们会把居住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而不是按现在这种‘自愿劳力’的教条办事。他们早晚要被扫除干净，而且越早越好。这是自然法则。原始种族必定让位于文明种族，或者被后者同化。可我们肯定无法同化这么多该死的绿猴子。就像你说的，他们的大脑刚好发展到让你无法信任的那种程度，就像以前生活在非洲的那种大猿猴一样，它们叫什么来着？”

“大猩猩？”

“不错。我们这里没有睽嗤会更好，就像非洲没有大猩猩会更好一样。他们就是我们的绊脚石……可叮咚老爹说了要用睽嗤劳力，我们就得用睽嗤劳力。暂时就是这样。好吧？晚上见，欧克。”

“好的，上尉。”

戴维森去史密斯营总部提了一架直升机。总部是一间用松木板搭建的边长四米的立方体，里面有两张桌子、一台水冷却器。比尔诺中尉正在修理一个无线电话机。“留神别让营地被一把火烧掉，比尔诺。”

“带个姑娘回来，上尉。金发的，尺寸34—22—36。”

“天啊，就这些？”

“我喜欢整洁匀称的那种，不要松垮垮的，你看——”他起劲儿地在空中比画着。戴维森带着笑意走向飞机库，乘直升机升到营地上空。他从直升机上俯瞰着营地：一块块儿童积木，一条条渐成轮廓的道路，满是残存树桩的长条空场，这一切随着飞机的抬升而缩小，他看见那硕大岛屿上未被砍伐的绿色的森林，在这暗绿色之外，是不断向远处延伸的浅绿色大海。现在，史密斯营地看上去就像绿毯上的一块黄色斑点。

他穿过史密斯海峡和中心岛北部那遍布林木、褶皱深深的山脉，正午时分降落在中心镇上。对一个在林地生活了三个月的人来说，这里至少看上去像一座城市。有真正的街道，真正的建筑物，哪怕不过是四年前建设侨居地刚修建的。一旦你朝它南面半英里的地方望上一眼，立刻就会感到这座边疆小镇实际上十分脆弱——在那里，你会看见树桩空场和水泥条块上方那闪闪发光、遗世独立的金色高塔，它比中心镇任何建筑都要高。那飞船实际算不上大，但它在这儿显得格外醒目。它只是一艘舢板，一个着陆器，是一艘巨轮上的小艇；纳法尔一线作战舰“沙克尔顿号”目前正在五十万公里以外的轨道上航行。这艘小艇只是一个象征，是地球那庞大、强劲、富丽堂皇而又黄金般精准的跨星系技术的一个小小的指尖。

正因如此，一见到来自家乡的飞船，泪水便立刻涌上戴维森的眼眶。他并不为此羞愧，他心怀爱国之情，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很快他就走在这座边疆小镇的街道上，放眼望去空无一物，景色宽广，让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女人已经在这儿了，不错，你能看出她们是新鲜货色。她们大多紧身长裙搭配橡胶套鞋一样的大鞋子，颜色或红或紫，或是金色，穿着金色或银色的褶边上衣。再也没人穿窥胸装了，时尚发生了变化，真是糟糕。她们都把头发绾得高高的，必是喷了什么胶水，简直其丑无比，但女人就爱这么鼓捣她们的头发，的确也很撩人。戴维森朝一个大胸脯的小个儿欧非混血咧嘴笑了笑——那堆头发比她的脑袋还大。对方没有回以微笑，但那扭动的屁股分明在说：跟着跟着跟着我。不过他没那么做。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来到中心总部——速成石和塑板搭建的“标准构建物”，四十间办公室、十台水冷却器和一个地下军火库——并向新塔希提中心侨民管理指挥部通报自己业已抵达。他遇见飞船上的几位船员去林业部申请配备一台新的半自动剥皮机，然后让他的老朋友攸攸·瑟灵下午两点钟来卢奥酒吧找他。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酒吧，赶在喝酒前往肚子里填了点儿东西。留波夫也在那儿，跟几个穿着舰队制服的人坐在一起，那几个人像是来自作战舰沙克尔顿号的专家。戴维森不怎么待见海军的那帮人，他们华而不实，满脑子空想，在恒星之间跳来跳去，把行星上肮脏、危险的工作一股脑地丢给陆军；但这伙人毕竟是高级军官，而且不管怎么说，看到留波夫跟穿制服的人过于“亲密”，这场面总是十分好笑。他正在说着什么，像平日里那样手舞足蹈地比画着。戴维森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嗨，拉吉老朋友，情况怎么样？”他不等对方展露怒容便走开了，尽管为错过它而颇为遗憾。留波夫痛恨他的样子实在滑稽，或许因为这家伙跟很多知识分子一样，女人气十足，对戴维森的男子气概心怀憎恶。不管怎样，戴维森是不会浪费时间去恨留波夫的，不值得费这个力气。

卢奥酒吧提供一流的鹿肉排。要换在日暮途穷的地球上，看见有人一餐就吃掉一公斤肉，人们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呢！那帮既该死又可怜的大豆白痴！接着攸攸便出现了，带着他挑选的姑娘——正如戴维森满心期望的一样——两个丰满宜人的美人儿，不是雏儿，是流莺。哦，这老殖民地管理部门有时候还干点儿正事！真是个漫长、炎热的下午。

戴维斯穿越史密斯海峡飞回营地的时候，他与正悬在海面一片金色雾霾的大床之上的太阳高度平齐。他嘴里哼唱着，懒洋洋地坐在驾驶员座椅里。史密斯岛朦朦胧胧进入视野，营地上飘浮着烟雾，那团黑烟就好像垃圾焚化炉里混进了燃油。他甚至无法辨认烟雾后面的房舍。直到在着陆场上降落时——他才看清那炭黑的飞机，残损的直升机和烧毁的机库。

他再次拉升直升机，飞至营地上空，他飞得很低，差点儿撞倒焚化炉高高的喷气管，那是仅存的直立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不见了，厂房、炉子、木场、指挥所、木屋、营房、睽嗤住宅区，一切都已不复存在。黑黢黢的骨架和残骸依旧冒着烟。不过这并不是森林之火。森林尚在，在废墟的一侧浓绿如初。戴维森飞回着陆场匆匆降落，跳下机舱去找摩托车，但摩托车也变成了一堆黑色的废铁，在飞机库和设备的废墟里冒着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大步沿着小路往营地跑。当他经过曾是无线电机房的地方时，他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没有犹豫半步便转了个方向，走下小路躲到烧毁的小房子后面。他停在那儿，仔细倾听。

这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四周寂静无声。大火已经熄灭很久了，只有大木材垛仍在焖烧，灰烬和炭渣下面依然有火红色的木炭。这一座座长方形的灰堆曾经贵过黄金。但是，营房和小屋的黑色骨架已经不再冒烟，灰烬中还有骨骸。

戴维森猫着腰躲在无线电机房后面，现在他的大脑异常清晰活跃。事情有两种可能。第一，攻击来自其他营地。国王岛或者新爪哇营地的某些军官发了疯，妄图颠覆整个星球。第二，攻击来自星球外部。他脑子里出现了中心镇太空码头的金色高塔。可是，如果说沙克尔顿号决定进行一场私掠，那就该去中心镇，他们怎么会挑上这么个小营地呢？不，这肯定是一次外星人的入侵。是某个未知的种族，是塞提人或者海恩星人决定移民地球人的侨居地。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那些该死的类人生物。他们肯定使用了热力弹。入侵部队的喷气机、空中汽车和核武器能轻易隐藏在占星球四分之一的西南某处岛礁上。他必须返回直升机发出报警信号，然后在周边侦察一番，以便把自己对实际情况的评估报给总部。他正要直起身来，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这不是人的声音：音调高、柔软、叽喳叽喳——外星人。

他马上低下头，匍匐在小屋的塑料屋顶后——那屋顶已经摊在地上，受热变形成蝙蝠翅膀的模样。他一动不动，听着那边的动静。

四个睽嗤在几米以外的小路上走过。这几个是未驯化的睽嗤，裸着身子，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松垮垮的皮带，上面挂着刀子和小袋子。他们都没穿短裤，脖子上也没有用来驯服的皮项圈。居住区的睽嗤志愿者肯定跟这里的地球人一样，早被烧成了灰。

他们在离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悠悠地叽喳说着，戴维森屏住了呼吸。他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见鬼，这帮睽嗤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他们肯定是给入侵者充当奸细，前来侦察的。

其中一个睽嗤边说话边指了指南面，这让戴维森看清了他的面孔，一下子认出了他。

睽嗤看上去都很像，但这一个与众不同。不到一年前，他在这张脸上留满了自己的标记。这就是在中心镇发了疯、袭击他的那一个。这是个嗜杀成性的家伙，是留波夫的宠物。它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天杀的勾当？

戴维森的脑子快速思考着，寻找答案；他的反应如往常一样迅速，他站起身，突然高高挺立在那儿，泰然自若，操枪在手。

“站住，你们这几个睽嗤，不许动！”

他的声音十分响亮，像一声鞭挞。这四个小绿生物都没动。被砸扁了脸的那个隔着黑黢黢的瓦砾望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珠毫无光彩。

“快回答。这火，到底是谁放的？”

没有应答。

“快回答！干脆——利索——快！不说话我就把你们挨个儿点了，烧完一个，再烧下一个，明白吗？这场大火是谁放的？”

“是我们把营地烧了，戴维森上尉。”从中心镇来的那个说，奇怪的声音十分柔软，让戴维森觉得像是人类发出的。“人类全都死了。”

“是你们烧的？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何种原因，他记不得疤脸的名字了。

“这里有两百个人类。有九十个我们的奴隶。我们从森林里来了九百人。首先我们把在森林里伐树的人就地杀掉，然后再把这边的人杀掉，把房子烧毁。我还以为你被杀掉了。很高兴看到你，戴维森上尉。”

这简直不可思议，当然，这些肯定是谎话。他们不可能杀死所有的人，杀死欧克、比尔诺、基斯，以及其余总共两百人，其中有些人也会逃脱掉。睽嗤们所拥有的不过是弓弩。无论怎样，睽嗤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睽嗤不善打斗，不会杀戮，也没发生过战争。他们是一种无侵略性的生物，易于上当受骗，不懂得还击。他们说什么也不会一口气屠杀两百个人。这简直太疯狂了。这沉寂，这漫长、温暖的夕阳中散发着的淡淡的焦煳味道，还有那淡绿色的脸，盯着他看的那对定定的眼睛，这一切归为一片虚无，归为一场疯狂的梦境，一场噩梦。

“是谁帮你干的？”

“九百个我们的人。”疤脸用那该死的假人声说。

“不，不是说这个。还有什么人？谁指使你干的？是谁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是我的妻子。”

接着，戴维森看见那生物的姿态泄露动机般的紧张了一下，但扑过来时十分轻盈，斜向一侧。他一枪打偏了，只撩到那东西的胳膊或是肩膀，没能在那东西的两眼之间狠狠来上一击。这睽嗤扑到了他身上，尽管个头和体重只是他的一半，他还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依仗着自己手中有枪，因而并没料到对方会发动攻击。那东西的胳膊很细，抓在手里毛烘烘的，而且，在戴维森跟他拼命厮打的时候，他还唱着歌。

戴维森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被死死定在那儿，还被缴了械。四张绿色的嘴脸从上面看着他。那个疤脸还在唱着，一种气喘吁吁的快速叨咕，只是带上了调子。其他三个在听，他们露出白牙咧嘴笑着。他从来没见过睽嗤笑，他从来没有从下往上仰视过睽嗤的脸。永远是从上向下，高高在上。他控制着不去挣扎，眼下这样做白费力气。他们尽管矮小，但数量上胜他一筹，而疤脸还拿着他的枪。他必须等待机会。但他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绷紧。那几只小手毫不费力地按着他，绿色的小脸在他上方摇摆着，嗤嗤笑着。

疤脸唱完了他的歌。他跪在戴维森胸口上，一只手拿着一把刀，另一只手里握着戴维森的枪。

“你不能唱歌，对吧，戴维森上尉？好吧，那么你就跑回你的直升机那儿，飞到中心那边告诉上校这地方已经被烧毁，人类也被杀光了。”

那鲜血，跟人类的血液一样红得令人惊骇，已经在睽嗤右臂上与皮毛凝结成块，利刃在绿色的爪子里抖动着。那张尖尖的、布满伤痕的脸向下看着戴维森，靠得很近，现在他可以看见那炭黑的眼珠燃着一道诡异的光。那声音依旧柔软、平静。

他们放开他。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脑袋还残留着被疤脸扑倒造成的晕眩。几个睽嗤远远站在一边，很清楚他触手可及的距离是他们的两倍。不过，疤脸并非唯一带武器的，还有另一支手枪指着他的肚子。握枪的家伙就是本——他自己的睽嗤，长着灰突突脏毛的小杂种，像往常一样傻里傻气，但手里握着一支枪。

同时有两支手枪指着你，你就很难转过身去。但戴维森这样做了，他开始往降落场走去。

身后一个声音说着睽嗤的语言，又尖又响。另一个说：“干脆——利索——快！”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噪声，有点儿像叽叽喳喳的鸟叫，那一定是睽嗤们在哄笑。子弹随着一声脆响呼啸而过，打在右边的路上。上帝，这不公平，他们有枪，可他赤手空拳。他开始跑了起来，他能跑赢任何睽嗤。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打枪。

“跑呀！”那平静的声音已远在他的身后。那是疤脸。塞维尔，他就叫这个名字。他们从前叫他塞姆，后来留波夫拦下戴维森，没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然后便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宠物，打那以后他们就叫他塞维尔。上帝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简直是一场噩梦。他跑着，血液在两耳中轰鸣。他穿过烟雾弥漫的金黄色暮霭。路边躺着一具尸体，看上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白色皮球，瞪着一双蓝色的眼睛。而他，戴维森，他们不敢杀他。他们也没再朝他开枪。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不能杀了他。直升机停在那儿，安然无恙，闪着光芒，他跳上座位，赶在那些睽嗤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升到空中。他两手发抖，虽说不厉害，却还是抖个不停。他们不能杀死他了。他在山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快速飞回，拉低高度寻找那四个睽嗤，但在营地那片乱糟糟的瓦砾中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今天早上这里还是一片营地，还有两百人。而现在，就在刚才，这里有四个睽嗤。这不是在做梦。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消失，他们就藏在那儿。他用直升机前端的机枪朝那片焦土射击，朝他手下人那烧焦的骨头和冰冷的尸体、被焚毁的机械和腐烂的白色树桩扫射，一次次来回射击，把森林里的绿叶打得千疮百孔，直到弹药打光，机枪的痉挛戛然而止。

戴维森的手现在稳住了，身上的紧张也和缓下来，他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在做梦。他掉头飞过海峡去中心镇报信。飞行中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松弛、沉稳的线条。他们不能把灾难归罪于他，因为他没在家。也许他们就此明白睽嗤们明显是趁他不在时发动袭击的，他们知道如果他在，人类就会组织防御，睽嗤必然失败。如此说来，这倒是一件好事。他们现在该知道到底从哪儿着手了，把这个星球彻底清理干净以便让人类占据。当他们知道是留波夫的宠物带头屠杀，他留波夫也别再打算阻止他们除掉睽嗤了！这段时间他们会动手根绝老鼠了；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会把这件轻松的活儿交给他！想到这儿他本应该笑一笑，但他保持着一脸镇静。

下面的海面在暮色中显得灰暗，黄昏中起伏着一座座丘陵般的岛屿，沟壑纵横，溪流遍布，到处是树叶浓密的森林。

第二章

微风吹过，所有的颜色——铁锈色和日落色、棕红色和浅绿色在那一片片长树叶上不断交替变化。铜柳树那又粗又皱的根部在流水中呈苔绿色，水流被风缓缓吹出轻柔的漩涡，又似乎被岩石、树根以及悬垂和落下的树叶阻碍，停滞下来。森林中没有一条清晰的路，没有一丝直射的光。总是有树叶、树枝、树干、树根掺入风中或水底，跟日光、星光搅和在一起，混成阴影般朦胧的一团。树枝下的条条小径围绕着树干，穿过树根；它们从不是笔直的，绕开任何障碍，像神经脉络一般迂回曲折。地面也并不干燥坚实，相反却潮湿而富有弹性，这是生命体与叶片和树木那漫长而精准的死亡过程合作的结果：在这富饶的墓地上长出九十米高的树木，以及在直径半英寸的圆圈里发芽的小蘑菇。空气中的味道很微妙，多种多样，带着甜味。视野从来不会很远，除非你举头仰视，穿过树枝一瞥天上的星星。没有什么是纯净单一、干燥沉闷或显而易见的。这里缺乏一种明白的启示，任何事物都不能一目了然：一切都没有确定性。铜柳树那悬垂的叶片上，铁锈和日落的颜色一直在交替互换，你无法说清柳树的叶片是红褐色、发红的绿色还是单纯的绿色。

塞维尔走在水边的一条小路上，水流时常被柳树根挡住，流速很慢。他看见一个做梦的老人，便停住了脚步。那老人隔着长长的柳树叶子看着他，便在自己的梦中见到了他。

“我能去你的住所吗，我的梦者之主？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老人坐在那里不动。塞维尔下了小路，傍着溪边盘腿坐下。他的头低垂下来，他精疲力竭，必须睡上一会儿。因为他脚不停步，已经走了整整五天。

“你是在梦之时还是在世界之时？”那老人终于开口问道。

“我在世界之时。”

“那就跟我来吧。”老人立刻站起身，领着塞维尔穿过蜿蜒的小径走出柳树林，来到更干燥、更幽暗的长满橡树和荆棘的林地。“我以为你是一位神灵，”他说，独自走在前面，“我好像以前见过你，也许是在梦里。”

“你不可能在世界之时见过我。我从索诺尔来。我以前从未来过这儿。”

“这个镇子叫卡达斯特。我叫克罗·梅纳，是山楂部族的。”

“我名叫塞维尔，我是白蜡树部族的。”

“我们那儿有白蜡树的族人，男女都有。还有你的姻亲部族，桦树和冬青树；我们没有苹果树族的女人。不过，你不是来给自己找妻子的对吧？”

“我的妻子死了。”塞维尔说。

他们到了男人之舍，那是一片长着年轻橡树林的高地。他们弯着腰爬过一段进门的隧道。到了里面，老人在火光中直起身子，但塞维尔依然匍匐在地，无法站起来。眼前有了舒适的依靠，他那被过度驱遣的身体便再也不听使唤。他整个儿倒在地上，眼睛也闭上了。塞维尔带着感激，万分放松地滑向那巨大的黑暗。

卡达斯特男人之舍里的男人们照看着他，他们的医者前来为他治疗右臂上的伤。晚上，克罗·梅纳和医者托贝尔坐在炉火边，其他人大多去找自己的妻子了，这里只有两个正在做学徒的年轻梦者坐在长凳上，两个人都已酣然入睡。

“我真不明白一个人的脸上怎么会落下那种伤痕，”医者说，“更别说他胳膊上的伤了。那伤口实在太奇怪了。”

“他腰带上拴了个奇怪的工具。”克罗·梅纳说。

“我看见了，但没有仔细观察。”

“我把它放在他的长凳下面了。好像打磨过的铁块，但不像手工做出来的。”

“他告诉你说，他是从索诺尔来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克罗·梅纳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向他袭来，接着便滑向了梦境，去寻找那恐惧的来由。因为他已是一个老人，所以精通此道。巨人在梦中游走，他们身形巨大，十分骇人。他们长满鳞片的四肢用布缠裹着；他们的眼睛又小又亮，像锡制的珠子。他们身后蠕动着用铁打磨成的会动的庞然大物。一棵棵大树在他们前面倒下。

在倒下的大树之间，一个人在奔跑，他大声喊着，嘴里流着血，跑在一条通向卡达斯特男人之舍的通道上。

“哦，现在就没什么疑问了，”克罗·梅纳说着，滑出梦境，“他是从索诺尔跨海直接来这儿的，或者绕过我们这边的凯尔梅·德瓦海岸徒步过来的。旅行者说，这两个地方都有巨人。”

“他们会跟着他来这儿。”托贝尔说。两个人都没有回应这个问题，那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对可能性的陈述。

“你曾经见过一次巨人吧，克罗？”

“就一次。”老人说。

他做起梦来。他已是一个老人，不像以前那样强壮，因此，有时他会坠入睡梦一小会儿。天已破晓，正午也过去了。屋子外面一群人准备外出狩猎，孩子们叽叽喳喳，女人们用流水般的声音交谈着。门外有个干巴巴的声音叫着克罗·梅纳。他爬到外面傍晚的阳光中，他的妹妹站在那儿，愉悦地嗅吸着芳香浸染的轻风，表情却依然严峻。“那个陌生人醒了吗，克罗？”

“还没有。托贝尔在照料他。”

“我们得听听他的故事。”

“显然他马上就会醒的。”

埃波尔·邓德普皱了皱眉。作为卡达斯特的女头领，她很担心自己族人的安全。不过她没有让人去打扰那个受伤的人，也没有为坚持自己有权进屋而得罪这些梦者。“你不能叫醒他吗，克罗？”她最后问道，“如果后面有人……追赶他，怎么办？”

他无法像掌控自己那样驾驭他妹妹的情感，尽管他对此有所感觉。她的焦虑击中了他。

“如果托贝尔允许，我就叫醒他。”他说。

“弄清他带来了什么消息，要快。我真希望他是个女人，那样很快就说明白了……”

陌生人已经自己醒来了，像发了热病一般躺在半明半暗的小屋里。病痛带来的紊乱梦境在他眼里闪动着，但他还是坐了起来，用克制的声音说话。克罗·梅纳听着，仿佛自己身体里的骨头都在抽缩，躲避这恐怖的故事、新奇的东西。

“我以前住在索诺尔的艾士瑞斯，那时我的名字是塞维尔·瑟勒。我的城市被羽曼毁了，他们把那里的树木砍光了。我是给他们服务的人之一，我的妻子瑟勒也是。她被那里的一个人强奸后死掉了。我袭击了那个杀了她的羽曼。那人当时差点把我杀掉，但另一个人把我救了下来并放我走。我离开了索诺尔，因为那里的城镇现在全被羽曼占据了，我来到这边的北部岛屿，在凯尔梅·德瓦海岸的红树林住下。眼下那里也来了羽曼，开始砍伐世界。他们毁掉了那里的一座叫盆勒的城镇。一百个男人和女人被抓去为他们干活，并住在围栏里。我没被他们抓去。我跟其他逃离盆勒的人一起住在凯尔梅·德瓦北面的沼泽地里。有时候我在晚上接触那些住在羽曼围栏里的人，他们告诉我那个人在那儿——那个我想要杀死的人。一开始我想再尝试一次；或者把围栏里的人放出去，但我总是看着大树被砍掉，见到世界被夷为平地在那儿腐烂。那些男人大概已经逃跑，但女人被关在更牢靠的地方跑不了，都快要死了。我跟躲在那边沼泽地里的人谈过。我们全都很害怕，很愤怒，也无法发泄恐惧和愤怒。所以，在谈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长的梦并订好计划以后，我们白天出击，用弓箭和狩猎的长矛杀掉凯尔梅·德瓦的羽曼，烧掉他们的城镇和机器。我们什么都没留，但那个人走掉了。他一个人回去了。我对他唱着歌，把他放走。”

塞维尔沉默下来。

“然后……”克罗·梅纳低声说。

“然后从索诺尔来了一条飞船，在森林里寻找我们，却没发现任何人。他们就放火烧森林，但接着下起了雨，林子受损不大。大多数从围栏解救出来的人，还有其他人，都跑到更远的北部和东部的赫勒山那边去了，因为我们担心会有很多羽曼来抓我们。我是一个人单独走的。这些羽曼认识我，你看，他们认识我的脸。这一点让我很害怕，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害怕。”

“你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托贝尔问道。

“就是那个人，他用他们的一种武器打的，但我唱着歌放他走了。”

“你独自击倒了一个巨人？”托贝尔面目狰狞地笑了一下，不肯相信。

“不是我自己，还有三个猎人，我还拿了他的武器——就是这个。”

那东西让托贝尔往后躲了一下。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克罗·梅纳开口了：

“你告诉我们的事情十分黑暗，路也是向下的。你在你们那边的男人之舍里是个梦者吗？”

“是的。艾士瑞斯再也没有男人之舍了。”

“男人之舍都是一家，我们说的同样是过去的语言。在阿斯塔的柳树林中你初次跟我说话时叫我梦者之主。我的确是。你做梦吗，塞维尔？”

“现在少了。”塞维尔回答。他低下那伤痕累累、烧得发红的脸，顺从地应对盘问。

“清醒吗？”

“清醒。”

“梦里看得清楚吗？”

“不太清楚。”

“你能把梦握在手里吗？”

“是的。”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编织、成形，指引或跟随，开始和停止吗？”

“有时可以，但不总是。”

“你能按着梦的路径走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我害怕。”

“谁不害怕呢？你的情况总体来说还不太糟，塞维尔。”

“不，总体来说很糟糕，”塞维尔说，“好的东西一点儿也没剩下。”说着，他颤抖起来。

托贝尔给他喝下柳树浸剂，让他躺下。克罗·梅纳还得问女头领的那个问题。他不情愿地在病人身边跪下来。“那些巨人，就是你说的羽曼，他们会不会循迹而来，塞维尔？”

“我没留下什么踪迹。我在从凯尔梅·德瓦赶往这里的路上，整整六天没见到过人。不会有任何危险。”他挣扎着再次坐起来，“听着，听着。你们看不见危险。你们怎么能看见它呢？你们没有做过我做的事情，你们也从未梦见过那种杀死两百人的事情。他们不会跟踪我，但他们会跟踪我们所有人。抓捕我们，就像猎人追赶兔子一样。这才是危险所在。他们会杀死我们。把我们全杀掉，一个不留。”

“躺下吧……”

“不，我没有说胡话，这是真的，也是梦境。凯尔梅·德瓦有两百个羽曼，现在他们死了。我们杀死了他们。我们杀他们的时候就好像他们并不是人。他们不会反过来也这样做吗？迄今为止他们单个杀死我们，现在他们会像杀死那些大树一样，成百、成百、成百地杀掉我们。”

“安静些，”托贝尔说，“发热时梦境里会发生这种事情，塞维尔。它们不会发生在清醒的世界。”

“世界永远是新的，”克罗·梅纳说，“无论它的根多么古老。塞维尔，对世界来说，那又是怎样的一些生物呢？他们看着像人，说话像人，难道他们不是人吗？”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发了疯，人会杀人吗？哪一种动物会杀自己的同类？只有昆虫。羽曼如此轻易地屠杀我们，就像我们猎杀蛇一样。教导我的那个人告诉我说，他们互相残杀，争吵时会杀人，也成群厮杀，就像蚂蚁打架那样。虽然我从未见过，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一个跟他们索命的人。他们会砍那已经低下的脖颈，这我见识过！他们内心具有杀戮的欲望，因此，我认为应当杀死他们。”

“那样，所有人的梦就会改变，”盘腿坐在阴影里的克罗·梅纳说，“这些梦将永远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我再也不会走那条昨天跟你走过的小径，那条从柳树林往上延伸的路我已经走了一辈子。它改变了。你在上面走过，但它已经完全变了样。一天之前，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事情；我们要走的路是正确的道路，引导我们回家。现在我们的家在哪儿？因为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那是不正确的。你杀了人。我见过他们，五年前，在雷姆甘山谷，他们乘飞船来到那儿。我躲起来窥视这些巨人，他们一共六个，我见他们说着话，查看岩石和植物，烹煮食物。他们是人类。不过你在他们那儿生活过，告诉我，塞维尔，他们做不做梦？”

“像小孩子那样，睡觉的时候做。”

“他们没有训练？”

“没有。有时候他们会说起各自的梦，医者也使用梦来治病，但任何人都没有经过训练，也不具备做梦的技巧。留波夫，就是那个教导我的人，我给他讲如何做梦，他也理解，但即使如此，他仍把世界之时看成‘真实的’，把梦之时看成‘不真实的’，好像这就是它们二者的区别一样。”

“你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情。”克罗·梅纳沉默了一会儿重复道。他的目光隔着阴影与塞维尔的目光相遇。塞维尔脸上的绝望的紧张感稍稍缓解，他那疤痕累累的嘴巴松弛下来，他重又躺下，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是一位神灵。”克罗·梅纳说。

托贝尔点点头，近乎解脱般的接受了老人的判断。

“不过跟其他神灵不一样。不像‘追随者’或者那个没有面孔的‘朋友’，也不像游走于梦境森林的‘白杨叶女人’。他不是‘守门人’，不是‘蛇’或者‘七弦琴手’，也不是‘雕刻匠’或‘猎手’，尽管他跟他们一样进入世界之时。我们可能最近这些年梦见过塞维尔，但我们不会再梦见他了。他已经离开了梦之时。在森林中，穿过他来时的森林，那树叶落下、大树倒下的地方，一个知悉死亡的神，一个杀戮的、自己不再重生的神灵。”

女头领听着克罗·梅纳的叙述和预言，继而行动起来。她命令卡达斯特镇处于警戒状态，每家每户准备好迁移出去，备齐口粮，为老弱伤病准备担架。她派年轻妇女去南面和东面侦察，及时汇报羽曼的消息。她派一组配备武器的狩猎者在镇子周围连番值守，其他猎人照常每晚外出狩猎。当塞维尔稍稍强壮一些，她便坚持要他走出小屋，讲他的故事：羽曼是如何在索诺尔杀人、奴役他们，砍掉森林的；凯尔梅·德瓦的人是如何杀掉羽曼的。她迫使那些未能理解这一切的女人和不做梦的男人再去听一遍，最后他们听懂了，一个个惊骇莫名。埃波尔·邓德普是个讲求实际的女人。当她的哥哥——“伟大的梦者”告诉她塞维尔是一位神灵、一个改变者、一座现实间的桥梁时，她便相信并开始行动。梦者负有审慎之责，保证他的判断句句是真。她的职责则是接受判断，照此行动。他目睹应做之事，她见证事成之果。

“所有森林里的城市必须倾听！”克罗·梅纳说。然后，女头领派出了她年轻的信使。其他城镇的女头领们听了以后，也派出了她们的信使。凯尔梅·德瓦的杀戮事件和塞维尔的名字在森林人使者的奔跑相传中，传遍了整个北部岛屿，跨海散布到其他地方，在这个消息靠口耳相传或诉诸笔墨的地方，速度已经足够快了。

在世界这“四十块土地”上生活的不是单一的种族，他们语言的种类比大大小小的岛屿还要多。说同一种语言的不同城镇都有各自的方言，礼节、道德、风俗习惯和工艺技术都有无限的分支；五大岛屿上的体质类型也不尽相同，索诺尔的人身形高大，面色苍白，善于经商；瑞什沃的人身材短小，大多长着黑色的皮毛，他们吃猴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过气候很少改变，森林很少改变，大海则永远不变。好奇心、常规的贸易路线，以及为自己找到合适树种的丈夫或妻子的需求维持了城镇与城镇以及岛屿之间的便利流动，因此，所有人之间都具有某种相似之处，除了最遥远的边沿地带——最东和最南面的近乎谣传的野蛮人小岛。在所有四十块土地上，大城小镇都由女人掌管，几乎每个镇都有一座男人之舍。这些小屋里的“梦者”说着古老的语言，而这语言在每块陆地上都稍有不同，它很少被女性或依然从事狩猎、捕鱼、编织及建筑的男性掌握，这些人只能在屋子外面做短小的梦。由于大多数书信都是用这种小屋语言书写，所以当女头领派出飞毛腿姑娘送信时，信件会由一座男人之舍传到另一座男人之舍，由梦者翻译给那些老年女人，就如翻译那些文件、传言、难题、神话和梦一样。不过，相信与否的选择权永远掌握在那些老年女人手里。

塞维尔待在埃申的一间小屋里。屋门没有锁，但他知道如果开门的话，就会有某种坏东西进来。如果让它一直关着就会安然无事。麻烦的是这里长着许多小树，房子的正前方有一个培育树苗的园子；不是果树或者坚果树，而是其他树种，他记不清是什么了。他走出去查看到底是什么树种。树苗全都倒伏在地，被连根拔起。他拾起一棵树苗那银色的树枝，那断茬处流出点点鲜血。“不，不要在这儿，不要再次发生啊，瑟勒，”他说，“哦，瑟勒，在临死前来我这里吧！”但她没有来。只有她的死亡在这儿，这折断的桦树，这开着的门。塞维尔转过身，赶紧回到小屋，发现它跟羽曼的房子一样，整个都露在地面以上，很高，里面充满阳光。穿过这高高的房间，对面墙上有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街道，直通羽曼的城市“中心”。塞维尔的腰间挂着一支枪。如果戴维森来这儿，他就射杀他。他在敞开的门前等待着，望着外面的阳光。戴维森来了，他身形高大，跑得很快，他在宽阔的街道上左冲右突，塞维尔根本无法瞄准——很快——越来越近。那枪很沉，塞维尔扣动扳机，它却没有射出火焰。愤怒和惊恐之中他扔下了枪，梦也随之离去。

厌恶而又沮丧，他啐了一口，叹息着。

“是个噩梦？”埃波尔·邓德普问道。

“都是噩梦，都是一样的。”他说，但回答这话的时候，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苦痛已稍有减轻。凉爽的晨光透过卡达斯特桦树林那新发的细嫩的枝叶，落下一片斑驳。女头领坐在那里，用一种黑茎的蕨草编篮子，她喜欢手上有点儿活干，塞维尔躺在她的身边，或半梦半醒，或深入梦境。他已经在卡达斯特待了十五天，身上的伤正在愈合。他仍然睡得很多，但好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重又在清醒时进入梦境，很频繁，晨昏之间不止一两次，而是在昼夜循环之间以梦的真正起伏和节奏进行十到十四次。这些全都是噩梦，充满惊恐和羞耻，但他欣然等待它们。他担心自己已被切断了根，担心他在梦中的死亡之地走得太远，无法找回通往现实的路。现在，尽管那水很苦涩，他又喝了起来。

短暂的瞬间，在被烧毁营地的灰烬中，他又将戴维森打倒在地。但这次他没有唱歌，而是用石头砸向他的嘴巴。戴维森的牙齿被打掉，白色的碎片之间流出鲜血。

这个梦很有用处，坦白地表达了愿望，但他让它停在那儿，因为这梦做过太多次了——在凯尔梅·德瓦海岸的灰烬中遇到戴维森之前，还有之后。这梦除了安慰以外再无其他。一啜平淡的水，这苦涩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应该远远倒退回去，不是回到凯尔梅·德瓦海岸，而是回到那名为“中心”的外来者之城那长长的、可怕的大街上，回到他与“死亡”搏击并被打败的地方。

埃波尔·邓德普边干活边哼唱着。她纤细双手上柔滑的绿色绒毛随着岁月变成银色，那手穿梭于黑茎蕨草之间，进进出出，灵巧而快速。她唱的是一首收割蕨草的歌，是小姑娘们经常唱的：我左摘右采，不知他是否回来……她微弱苍老的声音像蟋蟀一般发颤。阳光在白桦树的叶子上抖动着。塞维尔把头伏在两只胳膊上。

白桦林几乎是在卡达斯特的镇中心。八条小径左转右绕，勉强穿出林子延伸出去。空气中带有一丝烟雾；在树枝稀疏的南部边缘，你能看见房舍的烟囱冒着青烟，像绿叶丛中散开的一团蓝色的纱线。若是你认真观察，就能在橡树和其他树种之间看见竖起的一座座屋顶，离地面几米高，大约在一百到两百个之间，实在难以计数。这些木板房的四分之三陷入地下，像獾的洞穴一样稳稳咬合在树根之间。梁柱上的屋顶四周用小树枝、松针、茅草和地衣堆成护坡。这种屋顶既隔热又防水，从外面几乎看不见。森林和八百人的社区在白桦林的周围繁衍生息，埃波尔·邓德普正坐在林子里用蕨草编织篮子。有只鸟儿在她头顶的树枝上叫，“啾——啾”，声音甜美。人声比往日更为嘈杂，因为近几天有五六十个陌生人，大部分是年轻的男女，他们因为塞维尔的出现而浪游至此。有的来自北部的其他城镇，有些是跟他一起参与凯尔梅·德瓦屠杀的人；他们循着传言来到这里追随他。不过那随处可闻的呼喊声、女人洗澡的汩汩声或小孩子在溪流下面玩耍的声响并未盖过清晨的鸟鸣、昆虫的嗡嘤和活着的森林那潜在的噪声——城镇仅是那森林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个女孩快步跑来，她是个年轻的女猎手，肤色如桦树叶般苍白。“从南方海岸捎来口信了，母亲，”她说，“女信使正在女人之屋。”

“等她吃过饭，就把她带到这儿来。”女头领轻声说，“嘘——托尔巴，你没看见他在睡觉吗？”

那女孩俯身捡起一大片野烟草的叶子，轻轻将它盖在塞维尔的眼睛上，正有一道强烈的光柱照在上面。他躺在那儿，两手微微张开，那张被伤痕毁坏的脸孔向上仰着，显得脆弱而笨拙，这伟大的梦者熟睡时就像一个孩子。但埃波尔·邓德普望着的却是那女孩儿的脸。它闪着光，在飘忽不定的阴影中，带着怜悯、恐惧和敬慕。

托尔巴跑开了。一会儿，两个老年女人带着信使来了，她们排成一列，在洒满细碎阳光的小路上默默前行。埃波尔·邓德普抬了抬手让她们别做声。那信使立刻躺倒在地，开始歇息。她那带着褐色斑点的绿色毛皮积满灰尘，浸了汗水。她跑得很快，跑了很远。两个老年女人在斑驳的阳光中坐下，便寂然不动了。她们像两块古老的灰绿色石头一样坐在那里，只是长着一对明亮、充满生机的眼睛。

塞维尔与自己无法掌控的睡眠之梦搏斗着，像遭受了巨大的惊吓，叫喊着醒了过来。

他去溪边喝水，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六七个一直追随他的人。女头领把干了一半的活计放下，说：“欢迎你，信使。讲吧。”

信使站起身，朝埃波尔·邓德普鞠了一躬，然后报出她带来的信息：“我从特列塞特来。我带着索布隆·德瓦的口信，在那之前还有海峡上水手的，再之前还有来自索诺尔的布罗特的。这些消息是送给所有卡达斯特的人听的，也要说给一个生于艾士瑞斯的白蜡树、名叫塞维尔的人。内容是这样的。在索诺尔的巨人城里有了新的巨人，很多是新来的女人。黄色的火船在一个名叫佩阿的地方飞上飞下。在索诺尔，众人皆知艾士瑞斯的塞维尔烧毁了凯尔梅·德瓦的巨人城市。在布罗特的流亡者中，有伟大的梦者梦见了那些巨人，他们比四十块土地上的大树还多。这就是我带来的所有口信。”

声音单调的叙述结束后，他们全都沉默着。稍远的地方有只鸟儿在叫，“啾——啾？”像在测试自己的声音。

“这是非常糟糕的世界之时。”一位老女人说，一边揉搓着患风湿的膝关节。

一只灰色的鸟从标志着镇北边缘的一棵大橡树上飞来，盘旋着，慵懒的双翅驾驭着清晨上升的气流。每座城镇边上都有这类灰鸢的栖息树，它们是垃圾清理工。

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跑过白桦林，稍稍年长的姐姐在后面追赶着，他们那细细的嗓门尖叫着，听上去像蝙蝠。男孩摔在地上哭了起来，女孩把他扶起来，用一片大大的树叶为他擦去眼泪。两个人手牵着手跑进了森林。

“有个叫留波夫的人，”塞维尔对女头领说，“我跟克罗·梅纳谈起过他，但没有跟你讲过。有个人要杀死我时，是留波夫救了我。也是他为我治疗伤口，然后放我走的。他想了解我们，因此，我会回答他提的问题，他也会回答我的提问。有一次我问他，他的种族的女人那么少，如何繁衍生存。他说，在他们来的那个地方，种族里有一半是女人；不过要等男人们准备好合适的地方，才会把女人带到四十块土地上来。”

“要等男人给女人准备出地方？好吧，那他们得等待很久了。”埃波尔·邓德普说，“他们跟榆树梦里的那些人很像，他们屁股朝前，脑袋拧到后面。他们把森林变成了一片干燥的沙滩，”——她的语言里没有“沙漠”这个词——“难道这叫给女人准备合适的地方？他们应该先把女人送过来。也许他们的女人会做伟大的梦，谁知道呢？他们在倒退，塞维尔。他们毫无理智。”

“一个族类不可能毫无理智。”

“但是你说，他们只在睡觉时做梦；如果他们想在清醒的时候做梦，就得服用毒药，那么梦就会失去控制，这也是你说的！还有比这更疯狂的族类吗？他们区分不出什么是梦之时、什么是世界之时，跟小孩子一样。也许他们砍树的时候以为大树还能活过来吧！”

塞维尔摇了摇头。他仍在跟女头领说话，就好像他和她单独待在白桦林里一样，声音平静、犹疑，近乎昏昏欲睡。“不，他们十分理解什么是死亡……当然，他们不能看见我们所见的东西，但对确定的事物他们比我们知道得多、理解得多。留波夫理解大部分我跟他讲的东西。而他跟我说的很多事情我却都不明白。并非因为语言妨碍了我的理解，我知晓他的语言，他也学会了我们的话。我们把两种语言都汇到一起。但他说的一些事情我无法理解。他说羽曼们是从森林之外的地方来的。这一点很清楚。他说他们需要森林：用大树做木材，用这些土地种草。”塞维尔的声音尽管依然柔和，却引发出回声；银色树林间的人们聆听着。

“这一点，对我们那些目睹他们砍伐世界的人来说也十分清楚。他说，羽曼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我们实际上密切相关，如同近亲，就像赤鹿跟灰鹿的关系一样。他说，他们来自另一个地方，那里不是森林；那里的树木都被砍掉了；那儿有一个太阳，不是我们的太阳，我们的是一颗星星。你看，这些话我就弄不清楚。我能重复他的话，但不知道好些话是什么意思。这并不十分重要，很明显他们需要我们的森林为己所用。他们的形体是我们的两倍，他们有比我们射得更远的武器，还有火焰喷射器和飞船。现在他们运来更多女人，然后就会有孩子。他们现在大概有两千人，也许有三千，大部分在索诺尔。但如果我们等上一代或两代人，他们就繁衍起来，数量就会加倍、再加倍。

“他们屠杀男人女人，他们不放过那些要求偿命的人。他们不会在争斗中唱歌。他们把自己的根丢在身后，也许是丢在他们离开的那个森林里，那个没有树的森林。因此他们服用毒药，放出他们心里已经死亡的梦，但这样只能让他们迷醉或者生病。谁都无法断言他们是不是人，他们头脑清醒还是疯狂。但这并不重要。他们应该被赶出森林，因为他们很危险。如果他们自己不走，就必须把他们从土地上烧掉，就像必须烧掉城市树林里那些蜇人蚁的巢穴一样。如果我们坐等下去，被熏出来烧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他们会像我们踩死蜇人蚁一样踩死我们。

“有一次我见到一个女人——那还是在他们烧毁我的城市艾士瑞斯的时候——她躺在一条小道上，挡在一个羽曼的前面，向他索偿性命，而他一脚踩在她的背上，碾碎了她的脊梁骨，然后就像踢一条死蛇一样把她踢到一边。我亲眼看见的。如果羽曼们是人，那么他们这些人不适合做梦或像人一样行事，或者未受过这样的教育。因此他们深受折磨，去杀戮，去摧毁，被内心的神灵驱使着。他们不把这些神灵释放出来，而是试图予以铲除、否认。如果他们是人，他们一定是邪恶的人种，否定自己的神灵，害怕在黑暗中见到自己的脸。卡达斯特的女头领，请听我说，”塞维尔站了起来，在坐着的女人中显得突兀而高大，“我认为时候已到，我该返回自己的土地，返回索诺尔了，回到那些被放逐、被奴役的人中间，告诉那些梦见了焚城的人跟我去布罗特。”他朝埃波尔·邓德普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桦树林，仍是一瘸一拐，胳膊上打着绷带；不过，他快捷的步伐和头部的姿态让他看上去比其他人更健全。年轻人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是谁？”特列塞特来的信使问道，一边用目光追随着他。

“艾士瑞斯的塞维尔，你的消息就是送给他的——我们之中的一个神。你以前见过神灵吗，女儿？”

“我十岁的时候，七弦琴手到过我们镇上。”

“不错，是老埃特尔。他跟我同属一个树种，也跟我一样来自北部溪谷。这样算来，你已经见过两个神灵了，这一位更了不起。把他的事情讲给你们在特列塞特的人。”

“他是什么神，母亲？”

“一个新的神灵。”埃波尔·邓德普用她那干涩衰老的声音说，“他是森林之火的儿子，是被屠杀者的兄弟。他就是那个不再重生的人。现在走吧，你们大家都去男人之舍吧。看看谁会跟塞维尔走，看看他们是否带上了食物。现在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像一个愚蠢的老头子一样被预感淹没了，我该做梦了……”

那天夜晚，克罗·梅纳陪着塞维尔走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溪流边的铜柳树下。很多人跟随塞维尔南行，大约有六十人，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样一大群人一道前往某地。他们会造成巨大的轰动，在跨海前往索诺尔的途中聚拢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塞维尔在这一晚行使自己梦者的孤独的特权，一个人先行一步。他的追随者会在一早赶上来。从此，他便同人群一起行动，很少有时间缓慢、深入地操控那些伟大的梦了。

“我们在这里相遇，”老人说，他在弯下的树枝和那低垂的树叶帷幕间停下脚步，“也在这儿分手。毫无疑问，此后那些走上我们这条小路的人，会把这里命名为塞维尔之林。”

塞维尔一时间未发一言，定定地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棵树。他四周飘荡不停的银色树叶随着遮蔽星辰的云朵逐渐变厚而暗淡下来。“你比我自己更加相信我。”他最后说，那是黑暗中仅有的声音。

“是的，我确信，塞维尔……我受过良好的制梦教育，而且我已年老。我已几乎不再为自己做梦了。有什么必要呢？对我来说，任何事情都不再新奇，生命中期望的东西也都得到了，甚至比期望的更多。我度过了整个一生。岁月如同森林中的叶子。如今我已成了一棵空心的树，只有树根未死，所以，我的梦跟所有人的梦一样。我既无远见，也无心愿。我看见事物的本貌。我看见果实在枝头成熟。四年来它一直在成熟，这是那深深扎根之树的果实。四年来我们一直在担惊受怕，尽管我们住得离羽曼的城市很远，只是从暗处偷偷窥见过他们，或者目睹他们的飞船从空中飞过，看到过他们砍伐世界后留下的死亡之地，耳闻这样那样的故事。我们全都害怕，孩子们会被巨人从睡眠中吓醒，大哭大叫；女人外出交易也从不走远；男人们在屋子里也不再唱歌。恐惧的果实正在成熟。我看见你在收集它。你就是那收获者。我们所害怕知悉的事情，你都已亲眼目睹，都已知悉；流亡，耻辱，痛苦，世界的屋顶和墙体坍塌下来，母亲在悲惨中死去，一个个孩子则无人教导、无人抚育……这是世界的一个新时代：一个坏的时代。

“你经受了其中的一切。你走得最远。而在那最远的地方，在那黑色小径的尽头生长着那棵树，树上的果实已经成熟，现在你伸出手来，塞维尔，现在你摘下了它。当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棵树的果实，而它的树根比森林还要深时，世界就会整个改变。人们会了解的。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了解你。要认定一个神灵，人们并不需要一个老人或者一个伟大的梦者的指点！你所到之处都会燃起火焰，只有瞎子无法看见。但请听好，塞维尔，这是我所看见的，或许其他人无法看清，这便是我爱你的原因：在我们于此相见之前我就梦见过你。你在一条小径上走着，年轻的树木在你身后生长，橡树和桦树，柳树和冬青，冷杉和松树，桤树和榆树，开白花的白蜡树，整个世界的屋顶和墙垣，不断获得重生。现在告别吧，亲爱的神，亲爱的儿子，一路平安。”

塞维尔动身时夜色已深，而他那穿透黑夜的双眼，除了黑色的团团块块以外一无所见。开始下雨了。他刚走出卡达斯特几英里，就必须点上火把才能继续赶路，否则就得停歇下来。他决定停下，在暗中摸索着，在一棵巨大的栗子树的树根处找到一块地方。他坐在那儿，后背靠在一根粗大、扭曲的树干上，上面还依稀残留着一丝阳光的温暖。看不见的细密雨丝在黑暗中飘洒着，哗啦啦敲打着头上的树叶，落在他那被如丝般细密的毛发保护着的胳膊、脖颈和头上，落在周围灌木丛下的泥土和蕨草上，落在森林中的每一片树叶上，不分远近。塞维尔像栖息在他头顶树枝上的灰色猫头鹰那样安静地坐着，并未入眠，正睁大眼睛对着雨中的黑暗。

第三章

拉吉·留波夫上尉患了头疼。这疼痛是从他右肩膀的肌肉一点点开始的，随后渐渐加重，猛烈敲击着他右耳的耳鼓。语言中心处于左脑的皮质部位，他想，可他却不能把这话说出来，不能说话，也不能阅读、睡觉或是思考。皮质、胶质，偏头痛，内伤头痛，哎哟，哎哟，哎哟。诚然，他在大学里治了一次偏头痛，在强制性军队预防性心理辅导上又治疗了一次，但他在离开地球的时候仍然随身带了些麦角胺药片，以防万一。他服用了两片麦角胺，又加了一片超级镇痛片、一片镇静药，再来一片消化药用于中和咖啡因，服用后三样都是为了中和麦角胺，但锥子依然从脑袋里往外钻，以一面大低音鼓的节拍在他右耳边敲击着。锥头、钻头、丸丸、片片，啊，上帝。求主拯救我们吧。肝泥香肠。艾斯珊人拿什么对付偏头痛呢？他们不会害偏头痛的。他们会做白日梦，得病前一周就把那种紧张驱走了。试试吧，试试做白日梦。像塞维尔教过你的那样开始做。尽管塞维尔对电学一无所知，无法真正掌握脑造影术的原理，但当他听说阿尔法波以后，这种波一出现他便立即说道：“哦，你指的是这个吧。”接着，记录他小绿脑袋内部情况的描记器上就出现了确定无疑的阿尔法曲线。他用了一个半小时给留波夫讲如何开启或关闭阿尔法节律。道理其实很简单。但现在不同，世界简直让我们不堪重负，哎哟，哎哟，哎哟，在右耳的上方，我总是听到时间那带着翅膀的战车匆忙驶近，因为艾斯珊人刚在前天烧毁了史密斯营地，杀死了两百个男人。准确说是两百零七人。除了上尉一人以外，活人一个不剩。难怪那些药片无法深入他偏头痛的中心，因为那中心在两天之前、两百英里外的一座岛上。翻山越岭，路途遥遥。白蜡树，那一棵棵白蜡树全都倒下了。在那些白蜡树中包含着他有关四十一世界的高智生命形式的全部知识。尘埃、垃圾、错误数据和伪造假说的大杂烩。在此地待了将近五个地球年，他曾相信艾斯珊人没有能力杀人，无论是杀人类还是杀自己的同类。他写过一篇篇长文解释为什么他们不会杀人。全都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他到底忽视了什么？

马上就该去总部那边开会了。留波夫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整个身子一块儿移动，省得他的脑袋右侧脱落下来。他以一个潜水者的步态接近他的办公桌，倒出一杯军品伏特加，喝了下去。伏特加把他里外翻了个个儿：让他变得外向，变得正常。这下他感觉好多了。他出了门，因为无法忍受摩托车的震动，便徒步沿着中心镇那条长长的、满是尘土的主街朝总部走去。经过卢奥酒吧时，他贪婪地想是否再来一杯伏特加，但戴维森上尉正从门口经过，留波夫便没有停下脚步。

从沙克尔顿号来的人都已出现在会议室。指挥官容格他以前见过，这次他从轨道上带来几张新面孔，他们并没有穿海军制服；片刻后留波夫才辨认出他们并非地球人，他稍感惊讶。他马上过去跟他们相互介绍。其中一位是奥尔先生，他是长毛塞提人，肤色深灰，敦实、冷峻。另一位是勒派农先生，高大清秀，是海恩星人。他们饶有兴趣地同留波夫问好，勒派农还说：“我刚才还在阅读你那有关艾斯珊人用意识控制自己佯装睡眠的研究报告，留波夫博士。”这很令人愉快，尤其是用他以自己的诚实努力获得的博士头衔称呼他。他们的谈话表明他们已在地球上待过几年，而且他们有可能是高智专家什么的，但指挥官做介绍时并未提及他们的身份或职位。

房间渐渐坐满了人。移民区生态学家戈塞走了进来，所有军方首脑也进了屋，还有苏桑上尉，他是行星开发（伐木作业）指挥官，他的职衔跟留波夫的一样，这是为了平息军方偏见的一项发明。戴维森上尉独自前来，他后背笔挺，十分英俊，那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孔显得平静甚至冷酷。警卫把守着所有入口。陆军军官们的脖子像撬棍一般僵硬。这次会议的主题显然是事件调查。这是谁的错？是我的错，留波夫绝望地想；绝望之余他仍然带着憎恶和轻蔑看着桌子对面的唐·戴维森上尉。

指挥官容格的声音非常平静：“先生们，正如各位所知，我的船是为给你们运送新一批移民才停在四十一世界的，仅此而已。沙克尔顿号的使命是前往八十八世界，也就是普瑞斯诺，它是海恩星集团成员之一，不过，你们开拓营的袭击事件，因为碰巧是在我们停靠的一周内发生的，因此无法简单予以忽略。特别是目前发生了一些情况，按正常程序的话稍晚时候才会告知各位。事实是，四十一世界作为地球侨居地的地位需要重新修正，你们的营地发生的屠杀会促成当局的这一决定。当然，我们能做的决定必须尽快做，因为我不能让我的船在这儿耽搁太久。首先我要弄清的是在座各位都已掌握有关事实，戴维森上尉关于史密斯营地事件的报告已被录音，我们船上的所有人都听过了；这里的人也都听了吧？很好。如果有问题想问戴维森上尉，现在就请提问。我有一个问题，戴维森上尉。你在第二天驾驶一架大型直升机，带着八名士兵返回营区事发地点，你是否获得了中心的某位高层军官的许可？”

戴维森站了起来。“是的，先生。”

“你是否得到授权在那儿降落，并在营地周边的森林放火？”

“没有，先生。”

“但你依然放了火，对吧？”

“的确，先生。我是想把杀害我部下的睽嗤用烟熏出来。”

“好的。勒派农先生？”

那个高大的海恩星人清了清嗓子。“戴维森上尉，”他说，“你认为你在史密斯营地所指挥的人大都对现状满意吗？”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戴维森的态度坚定坦诚，他对自己身处困境这一事实显得无动于衷。当然，舰队军官和这些外星人无权支配他，至于两百人的损失和未经授权的报复行动，他要对自己的上校做出回答。但他的上校就在这儿，正在听他回答。

“开拓营是否尽其所能让他们吃好住好，也没有过度劳作？”

“是的。”

“营地纪律是否过于严厉？”

“不，不是的。”

“那么，你认为他们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引发了叛乱呢？”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如果没有任何人不满，那为什么其中有部分人屠杀了其他人，并放火焚烧营地？”

一阵恼人的沉默。

“让我插一句话，”留波夫说，“事情是当地的高智动物，那些受雇于营地的艾斯珊人干的，他们跟森林里的人联手袭击地球人。在报告中戴维森上尉把艾斯珊人称作‘睽嗤’。”

勒派农显得既尴尬又不安。“谢谢你，留波夫博士。我完全误解了。实际上我把‘睽嗤’这个词当成了地球人的一个种姓，在伐木营从事较次要的粗活。我们大都相信艾斯珊人是一个不善攻击的亚种，我无法想象他们会群起而攻。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你们的营地里，跟你们一起干活。不过我简直是越来越糊涂了，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袭击和叛乱。”

“我不知道，先生。”

“上尉说他所指挥的人在营地里很满意，这是否也包括当地人？”塞提人奥尔喃喃地说，那声音干巴巴的。海恩星人马上接过话头，用他那关切、谦恭的声音向戴维森发问。

“你认为生活在营地的艾斯珊人满意吗？”

“至少我认为是的。”

“他们在那儿的地位，或者他们要干的活，这些都毫无问题吗？”

留波夫感觉那螺旋又拧紧了一圈，道格上校和他的下属，包括飞船的指挥官，一个个都紧张起来。戴维森还是一样平静、放松。“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留波夫现在明白了，只有他的科学研究报告发送到了沙克尔顿号上面，他的抗议，甚至连当局要他做的《殖民存在的原生地调整》年度评估报告都被压在了总部的某个抽屉里。这两个非地球人对艾斯珊人所受的剥削一无所知。指挥官容格则不然，他对此一清二楚。除了今天这次，他以前也来过这儿，可能也见过睽嗤围栏什么样。不管怎么说，一位在殖民地飞来飞去的舰队司令要想了解地球人和当地高智生物的关系并非难事。无论他是否赞成殖民地政府对其事务的管理方式，这些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震惊。但是，一个塞提人和一个海恩星人，除非有机会在中途把他们带到某个地方，否则他们会对地球人的殖民地了解多少呢？勒派农和奥尔本来就没打算从轨道下到这个行星。或者，他们原本没打算下来，但听说这里出了乱子便坚持下来看看。指挥官为什么会带他们下来？是他的意思，还是遵从了他们的意愿？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身上带着一种权威的暗示，一股干巴巴、令人迷醉的权力的味道。留波夫的头痛消失了，他感到警醒，感到兴奋，脸上火辣辣的。“戴维森上尉，”他说，“关于前天你遭遇四个当地人的事情，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肯定其中之一是塞姆，或者叫作塞维尔·瑟勒的？”

“我相信是的。”

“你很清楚，他跟你有私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妻子在你的住所跟你发生性交后很快就死了，因此，他认为你该对她的死负责，这你不知道吗？他以前袭击过你一次，就在这儿，在中心镇，这你也忘记了？好吧，问题是，那个塞维尔对戴维森上尉个人的仇恨可以作为这场前所未有的攻击的部分解释，或者说动机。艾斯珊人并非不具有人身攻击力，这一点从未在我对他们的任何研究中论证过。还未熟练掌握制梦或竞争性歌唱的青少年经常相互打斗、动拳头，并非所有人都是好脾气，但塞维尔是个成年人，富有经验，而我恰好部分地见证了他第一次对戴维森上尉发动的袭击，当时他明白无误想要杀人。就像——顺便提一句，就像上尉发动的报复袭击那样。当时，我以为这次攻击是个孤立的精神失常事件，是由于悲痛和压力引发的，因此不太可能重演。我判断错了。上尉，当四个艾斯珊人从埋伏地点朝你扑来时——你在报告中是这样描述的——你最后是否被扑倒在地？”

“是的。”

“是什么姿势？”

戴维森那平静的面孔变得紧张僵硬，留波夫心里突然感到内疚。他想戳穿戴维森的谎言，迫使他说一次真话，但并不希望在他人面前羞辱他。强奸和谋杀的指控给戴维森撑起了一个阳刚汉子的个人形象，但现在这一形象岌岌可危：留波夫唤起了这样一幅图景——一个士兵，一个战士，一个冷静刚毅的硬汉，却被六岁孩子般大小的敌人击倒在地……当戴维森回想起自己仰望小绿人，而不是俯视他们的那个特殊时刻，他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我是仰面躺倒。”

“你的头部是向后仰，还是侧向一边？”

“我不知道。”

“我是想在这儿确定一个事实，上尉，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塞维尔没有杀你，尽管他怀恨于你，并在几小时前刚刚参与杀死了两百人。我怀疑你当时恰好采取了一种姿势，而那正是艾斯珊人防范对方实施进一步身体攻击的姿势。”

“我不知道。”

留波夫朝会议桌四周扫视了一眼，所有的面孔都显得十分好奇，又有些紧张。

“中止进攻的动作和姿势可能具有一些先天的基础，可能缘自一种生存的触发反应，但这些姿势经过社会化的发展和扩充，自然也被学习掌握。最强、最完善的姿势是仰卧，后背着地，闭着眼睛，头转向一边，让脖颈完全暴露出来。我认为本土文化中的艾斯珊人有可能认为他无法伤害一个采取这一姿势的敌人。他不得不用其他办法来释放自己的愤怒或攻击性。当他们把你放倒在地，上尉，塞维尔是不是唱过歌呢？”

“是不是什么？”

“唱歌。”

“我不知道。”

问题僵在这儿。此路不通。留波夫几乎想耸耸肩膀，放弃自己的论断，但塞提人说话了：“你是指什么，留波夫先生？”塞提人性情粗糙，其最为显著的特征就是好奇，一种不合时宜、孜孜以求的好奇；塞提人宁可死也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是这样，”留波夫说，“艾斯珊人用一种仪式化的歌唱来代替身体打斗。这也同样是一种可能具有生理学基础的普遍社会现象，尽管在人类身上很难确定任何‘先天的’东西。不过，这里所有高级灵长类动物都喜欢两个男性之间用声音竞赛，号叫、呼哨，花样繁多，不一而足；占优势的男性最终可能会给对方一巴掌，但通常他们只是花一个小时努力号赢对方。艾斯珊人本身的歌唱竞赛也与此类似，这种比赛也只在男性之间进行，但经发现，他们的比赛不仅是进攻性的散发，同时是一种艺术形式。唱得好的人赢得胜利。我想知道，塞维尔是否对着戴维森上尉唱了歌，如果他的确唱了，那是因为他不能杀人，还是因为他更喜欢不流血的胜利？现在弄明白这些问题变得相当紧迫。”

“留波夫博士，”勒派农说，“这些攻击力的疏导手段到底具有多大效力？它们是通用的吗？”

“是的，在成年人当中通用。向我提供资料的人是这样说的，我的所有观察也印证了这一点，直到前天为止。在他们之间实际上不存在强奸、暴力袭击和谋杀。当然，意外事故也常发生。他们也有精神病人，但这种情况不太多。”

“他们怎么对待危险的精神病人？”

“隔离他们。也就是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把他们隔离在小岛上。”

“艾斯珊人是肉食性的，他们猎杀动物吧？”

“是的，肉是主食。”

“好极了，”勒派农说，他那白皙的皮肤由于兴奋变得更加苍白，“这是一个具备有效的战争刹车装置的人类社会！代价是什么呢，留波夫博士？”

“我不清楚，勒派农先生。代价或许是拒绝改变。他们是静态、稳固、整齐划一的社会。他们没有历史。他们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进步。你或许会说这就像他们所居住的森林，达到一种最佳的平衡状态。不过我并不是说他们不具备适应性。”

“先生们，这十分有趣，不过是属于某种专业参照系里的问题，而且与我们准备在此澄清的问题无关……”

“不，对不起，道格上校，这有可能是问题的核心。是这样吧，留波夫博士？”

“嗯，现在我弄不清他们是否在证明他们的适应能力，为适应我们而调整他们的行为方式——适应地球人的殖民地。四年来他们一直像对待彼此一样对待我们。尽管身体上差异明显，但他们还是将我们当作其物种的成员，当同类看待。不过，我们并没有像他们物种的成员该做的那样做出回应。我们忽视了回应，忽视了非暴力的权利和义务。我们杀戮、强奸、驱逐和奴役当地人种，摧毁了他们的社会，砍光了他们的森林。如果他们最终认定我们不是同类，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此应该被杀掉，就像动物一样，是啊是啊！”塞提人说，欣赏着这一逻辑，但勒派农的脸色如石头一般僵硬。“奴役？”他说。

“留波夫上尉只是表达了他的个人意见和理论，”道格上校说，“而且我必须声明这些理论有可能是错误的，他以前也同我讨论过这类话题，不过眼下不适合谈论它们。我们不使用奴隶，先生。某些当地人在我们的社会环境中承担有益的角色。自愿的本土劳动兵团仅仅是全体劳工的一部分，而且也是临时驻扎在此。我们的人员十分有限，为了完成这里的任务，我们必须尽量利用现有资源，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作奴隶制度，这一点十分肯定。”

勒派农正要说话，但被那个塞提人抢了先，他说：“双方种族各有多少人？”

戈塞回答：“现在是两千六百四十一个地球人，留波夫和我估计本地的高智生物的人口大致三百万。”

“先生们，在你们改变当地人的传统前，你们应该考虑这些统计数据！”奥尔说道，脸上带着不大友好但十分真诚的笑意。

“我们有足够的武器和装备，足以抵抗当地人可能发动的任何类型的侵略，”上校说，“不过，第一考察队与我们这边以留波夫上尉为首的研究专家小组双方达成的普遍共识，让我们认为新塔希提人是一种原始、无害、爱好和平的物种，现在这些信息显然是错误的……”

奥尔打断了上校的话：“很显然！你认为人类是原始、无害、爱好和平的吗，上校？不。但你知道这个星球上的高智生物是人类吗？是跟我们，你、我或勒派农一样，起源于同一个独一无二的海恩星群落的人类吗？”

“这是一种科学理论，我知道……”

“上校，这是历史事实。”

“没人强迫我必须承认它是事实，”老上校说，他愈发激动了起来，“我不喜欢别人硬把某种见解塞给我。事实是，这些睽嗤身高一米，全身长满绿色的皮毛，他们不睡觉，在我的参照系里他们不是人类！”

“戴维森上尉，”塞提人说，“你认为本土的高智种族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

“但你却同其中之一发生了性交行为——那个塞维尔的妻子。你跟雌性动物性交过吗？你们其他人有过吗？”他看着周围的人：那面色发紫的上校、一个个怒目圆睁的少校、脸色发青的上尉和战战兢兢的专家。他的脸上流露出鄙视之色。“你们还没有把事情想明白。”他说。按他的标准，这话是一种十分无情的侮辱。

沙克尔顿号的指挥官最后终于从尴尬的沉默中挣脱出来。“的确，先生们，史密斯营地发生的悲剧显然涉及整个殖民地与本土之间的关系，并且，它绝对不是一个微不足道或孤立的事件。这就是我们需要弄清的问题。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为缓解你们的难题做点儿贡献。我们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在这儿投下几百个女孩——尽管我知道你们一直期待她们的到来——而是去普瑞斯诺，那边出现了一些困难，我们要给政府送去一台安射波，也就是‘即时通联发射机’。”

“什么？”一个名叫瑟灵的工程师说。桌子周围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容格身上。

“安装在我们飞船上的那个是早期的模型，它花费了行星一年的收入，差不多是这个数。当然，按地球时间来算，那是二十七年前我们离开地球时的事了。目前我们让它变得相对便宜了，舰队飞船全部配备了这种仪器。要是按事情的正常进展，会有一艘自动飞船或人控飞船给你们这边的殖民地送来一台。事实上，一艘人控的管理飞船正在途中，如果我没有记错数字的话，将在九点四地球年以后到达这里。”

“你怎么知道的？”有人问道，附和着容格指挥官。后者微笑着回答道：“通过安射波，就是我们船上的那个。奥尔先生，是你们的人发明了这个设备，或许你可以给在座这些没听说过这个名词的人解释一下？”

那个塞提人依然没有放松下来。“我不打算给在座的人解释安射波的运行原理，”他说，“它的作用说起来很简单：瞬间将信息传递到任意距离之外。其中一个部件必须处在一个足够大的质量体上，另一个可以在宇宙的任何地方，自从沙克尔顿号抵达轨道后，便一直在与地球进行日常沟通。现在处于二十七光年的远处，一个信息的发出和收到回应并不需要五十四年的时间，因为它并非一台电磁设备，它不需要花费时间。世界之间不再有时间差距。”

“我们一从纳法尔出来，时间便扩张成为行星的时空，在这儿，我们给家里打电话，”指挥官声音和缓地继续说着，“他们便通告在我们离开的这二十七年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对物质的身体来说，时间间隔依然存在，但信息传递不存在滞后问题。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对我们这类星际物种来说十分重要，就如同言语本身在我们早期进化中十分重要一样。它们都具有同一种效果：使社会成为可能。”

“奥尔先生跟我作为我们各自的政府——陶尔II和海恩星的使节，于二十七年前离开地球。”勒派农说道，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友善，但其中的热情已经消失，“我们离开的时候，人们正在谈论文明世界组成某种联盟的可能性，现在，通信已经成为可能。各世界的联盟已经存在，它已经存在了十八年。奥尔先生和我就是这个联盟理事会的使者，因此拥有一定的权利和义务，这是我们离开地球的时候所没有的。”

这三个从船上下来的人不停地说着这些事情：一种瞬间的沟通业已存在，星际超级政府业已存在……信不信由你。他们暗中勾结，一块儿在扯谎。这个念头闪过留波夫的脑际，他思忖着，认为这是个合理但缺乏根据的猜疑，是防御机制在作怪，他便将它驱除掉了。不过，一些熟练于归类自己思想的军事人员，那些擅长自我防御的专家，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种念头，就像他毫不犹豫抛弃它那样。他们笃信任何突然出现并宣称自己代表某种新权力的人，一定是骗子或其同谋。他们就像留波夫一样，无力改变自己的世界观。留波夫早就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思想开放的人，不管他愿意与否。

“我们要接受这一切，全盘相信你说的这些东西吗，先生？”道格上校说，他仪态威严，又带着一丝感伤，因为他也稀里糊涂，无法整齐有序地规划自己的思想。他知道不该相信勒派农和奥尔，也不该相信容格，但他还是相信了他们，对此，他感到十分害怕。

“不，”塞提人说，“这种事情已经完结。这种殖民地曾不得不相信过往飞船和过时的无线电传达给他们的消息。现在你们用不着这样了。你们可以验证，我们会把原本要送到普瑞斯诺的安射波给你们，我们从联盟获得了授权，可以这么做。当然，是通过安射波收到的。你们这儿的殖民地情况很糟糕。比我看了你们的报告后设想的还要糟。或许是由于审查，或者是愚蠢发挥了效力，你们的报告很不完整。不过，现在你们有了安射波，可以跟你们在地球的管理当局直接对话。你可以要求指令，以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考虑到自从我们离开地球后，那里的政府组织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建议你们立即做这件事。以后就不再有任何借口，推诿说是在按照过时的命令行动；或是推脱不知情，对自治不负责任了。”

你惹恼了一个塞提人，他就会一直恼火下去。奥尔先生端着傲慢专横的架势，容格指挥官真该让他住嘴。但他能这么做吗？一个“各世界联盟理事会使者”的职衔是怎么定的？现在这里谁说了算？留波夫这样想着，心里也有些疑惧。他的头痛又发作了，那种压迫感就像太阳穴上紧紧绑着一根头带。

他隔着桌子，望着勒派农那白皙、颀长的手指，左手叠着右手，静卧在打磨光滑的木质桌子上。以留波夫在地球培养出的美学品位来看，这种苍白皮肤是一种缺陷，但那双手所表达的安详和力量令他深为愉悦。对一个海恩星人来说，文明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他们依存其间已年深日久。他们过着文明社会知识分子的生活，带着花园中捕食的小猫一般的优雅，有如紧随夏天跨海而来的燕子一般确定。他们是专家。他们从来没有必要摆样子、伪饰作假。他们就是自己本人。没有谁像他们那样，如此完美地适合人类的皮囊。也许除了小绿人？那怪异、矮化、过度适应而又沉滞不振的睽嗤们，他们倒是不折不扣、原原本本就是他们自己……

一位名叫本顿的军官问勒派农，他或奥尔是否在这个星球担当了观察员的角色，为（他犹豫着）各世界联盟服务？或者他们声称任何官方……勒派农礼貌地接过了这个问题：“我们是来这儿观察的，没有被赋予权力发号施令，而只是汇报。你们仍对地球上的政府负责报告事宜。”

道格上校宽慰地说：“那么，一切都没有本质上的改变……”

“你忘了安射波，”奥尔打断他，“这次讨论一结束，上校，我就会指导你如何操作。然后，你就可以与你们的殖民政府进行协商了。”

“由于你们的问题相当紧迫，而且地球现在是联盟成员之一，可能在最近几年更改了殖民地章程，因此，奥尔先生的建议是恰当及时的。我们应该十分感谢奥尔先生和勒派农先生，感谢他们决定将这个运往普瑞斯诺的安射波交给地球殖民地，这是他们的决定，对此我只能报以鼓掌。现在，还有一项决定必须做出，我必须做这个决定，并以你们的判断作为指引。如果你们觉得殖民地的危险迫在眉睫，当地人可能进一步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我可以让我的飞船在这儿停留一两个星期，作为防御武器库；我也可以疏散那些妇女。这儿没有孩子，对不对？”

“没有，先生，”戈塞说，“现在只有四百八十二名妇女。”

“我们的船舱能容纳三百八十名乘客，我们还可以再多塞百八十人，余下的大部分人还得等一年左右才能踏上归途，但问题能够解决。不幸的是，我的能力到此为止。我们必须前往普瑞斯诺。你们知道，那是你们最近的邻居，距离是一点八光年。我们在返回地球家园的途中会在这儿停一下，但这要等至少三年半的地球年。你们可以坚持到底吗？”

“可以，”上校说，其他人也附和着他，“我们现在已经警觉了，不会再被杀个措手不及。”

“同样的问题是，”塞提人说，“那些当地的原住民能再坚持三年半的地球年吗？”

“可以。”上校说。“不会。”留波夫说。他一直注视着戴维森的脸，有种惊恐的神情攫住了他。

“上校的意见呢？”勒派农礼貌地说。

“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当地人得以蓬勃发展。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里的地方足够，你可以看到星球上人口十分稀少，而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政府当局也不会以殖民化为目的对它进行清理。若是有人再动这个念头，他们绝不会再次让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在这些当地人天性的问题上被误导了，但我们全副武装，能够保卫自己。不过我们不会筹划任何报复行动，这是殖民地章程中明确禁止的，尽管我不知道这个新政府添加了什么新规则，但我们会坚持一直所履行的规则，这些规则明确反对大规模报复或种族灭绝行为。我们不会发送任何求助信息。归根结底，一个远离故乡星球二十七光年的殖民地可以指望的只有自己，做到实际上完全自给自足。我并不认为‘即时通联发射机’能够真正改变这些，因为飞船、人和物资仍然按照接近光速的速度在宇宙旅行。我们会持续不断地把木料运回家，照顾好自己。女人们也不会有危险。”

“留波夫博士呢？”

“我们在这儿待了四年。我不知道当地人种的文化四年后是否还会幸存。至于整个的土地生态，我觉得戈塞会支持我的主张——我认为我们正在无法逆转地毁灭大陆的原生系统，在次大陆的索诺尔造成了重大破坏，按照目前的速度砍伐树木，十年内便会让各主要居住地变成沙漠。这倒不是殖民总部或林业局的错，他们不过是按地球上制定的发展规划行事。而该规划对所开发的星球缺乏科学认识，对它的生命系统或本土人类居民毫无认识。”

“戈塞先生？”那声音客气地发问。

“依我看，拉吉，你稍稍夸大了事实。不可否认，转储岛那边直接违反了我的建议而大肆砍伐，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如果某个区域的森林砍伐超出了特定比例，纤维草就活不了，情况就是这样。先生们，纤维草的根部系统是地表土壤的主要黏合剂，没有它，土壤很快就会化成粉尘，受到风蚀或被强降雨冲走。但要说我们的基本指令是错的，这我不敢苟同，只要这些指令受到严格遵守就不会有问题，因为它们是在认真研究了这个星球的基础上做出的。我们在中心这边已经获得了成功，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侵蚀控制在最小程度，清理出的土地可耕种性很强。归根结底，砍掉森林并不意味着创造沙漠，除非你用一只松鼠的眼光看待问题。发展计划中预测了原始森林生命系统将要适应一个新的‘林地—草原—耕地’氛围，尽管无法准确估计它们如何适应，但我们知道这种适应和幸存的概率很高。”

“土地管理局谈到阿拉斯加第一次大饥荒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留波夫说。他的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很高，很沙哑。他本来指望戈塞能支持自己。“你这辈子见过多少西特喀云杉，戈塞？见过多少雪鸮、狼，或者爱斯基摩人？经过十五年的发展计划，阿拉斯加本土物种在栖息地的存活率为0.3％，现在是零。森林生态非常微妙。如果森林灭亡，其动物种群也会随之灭绝。在艾斯珊语里，表示世界的词跟表示森林的词是同一个。我的意见是，容格指挥官，虽然殖民地可能并未岌岌可危，但这个星球是……”

“留波夫上尉，”老上校说，“专业军官向其他分部的军官提交这种意见非常不妥，应该交由殖民地高级军官定夺，我决不再容忍此类不经预先批准便呈递意见的企图。”

留波夫被自己爆发式的发言弄得不知所措，他表示歉意，尽量显得心平气和的样子。要是他没有这样情绪失控，要是他的声音别那样细弱沙哑，要是他镇静一些……

上校接着往下说：“在我们看来，你做出的判断完全错误，你说这儿的当地人爱好和平、不具有侵犯性。正因为我们相信了这种来自专家的描述，留波夫上尉，相信他们毫无攻击性，我们才在史密斯营地发生这种可怕的悲剧时毫无防备。因此我认为，我们只能等待其他高智生物专家有足够的时间再来研究他们，因为很显然你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当荒谬的。”

留波夫沉默着接受下来。让这些从飞船下来的人看着他们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把罪责抛来抛去吧，这样更好。他们表现得越有分歧，那些使者就越有可能对他们着手调查，严加监视。但事情的确怪他，他弄错了。管它什么自尊呢，只要本土人得到生存机会就行。留波夫这样想着，一股强烈的自我羞辱和自我牺牲的情感占据了他，泪水一下子溢满了眼眶。

他察觉到戴维森在看着自己。

他挺直身子坐着，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现在不能让那个狗杂种戴维森看他的笑话。难道奥尔和勒派农看不出戴维森的为人，他在这儿的权力有多大？看不出他留波夫被称作“咨询性”的权力，简直就是“讥嘲性”的。如果殖民者们不受监察，仅仅是留给他们一台超级接收装置，那么可以肯定，史密斯营地的屠杀肯定会变成系统清除当地人的借口。他们很可能会使用细菌化学的方式进行灭绝。三年半或四年后，沙克尔顿号会重返“新塔希提”，会发现一个繁荣昌盛的地球殖民地，再不会有睽嗤们找麻烦了。绝对没了。发生了瘟疫实属遗憾。我们按照章程要求做了全面的防范，肯定是出现了某种突变，他们没有产生任何自然性的抵抗。不过我们还是救下了一部分人，把他们运到了南半球的新福克兰群岛，他们在那儿过得很好，一共有六十二人……

会议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结束时留波夫站起来，朝桌子对面的勒派农探过身子。“你必须让联盟采取行动拯救森林，拯救本土人类，”他压低嗓门，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必须这样做，求你了，你必须做。”

海恩星人对视着他。他的目光内敛、和善、深如古井。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四章

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们全都疯了。这该死的外星世界把他们全变成了精神病人，送入不归的梦境，跟那些睽嗤成了一路货。戴维森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在“会议”上和随后的通告上看到的一切，好像把一切又重新过了一遍电影。星际舰队的指挥官给两个类人生物狂拍马屁。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流着涎水叽叽喳喳，就因为毛烘烘的塞提人送了他们一台无线电，就又是讥嘲又是自夸，好像地球科学界多年前未曾预言“即时通联发射机”的出现一样！类人生物窃取了这个构思并加以实现，给它取了“安射波”这个名字，让人无法察觉它实际上就是一台“即时通联发射机”。不过最糟糕的部分还是这次会议，那个变态狂留波夫呓语连篇，接着又哭哭啼啼，而道格上校竟不加阻止，任由他侮辱戴维森和总部的工作人员，甚至整个殖民地。还有，那两个外星人始终面带微笑坐在那儿，一个是灰色的小猿猴，一个是细皮白肉的人妖，他们自始至终都在嘲笑人类的无能。

情况一直很糟。自从沙克尔顿号离开后就没有任何好转。他并不介意自己被下放到新爪哇营，归穆罕默德少校领导。上校不得不惩罚他；这老叮咚实际上心里暗暗高兴他在史密斯岛实施的报复性武力袭击，但自作主张发动袭击触犯了纪律，让他必须惩办戴维森。好吧，什么游戏都得按规则来。但是，从那个超尺寸的电视机——他们称作安射波，他们总部新添的徒有其表之物——传出来的指示却不在规则之列。

位于卡拉奇的殖民地管理局发来命令：限制地球人与艾斯珊人的接触，除非接触由艾斯珊人发起。换句话说，以后再也不可进入睽嗤围栏，抓他们当劳力了。不建议雇用自愿劳工，禁止强迫劳动，诸如此类。他们难道不明白工作要靠人力来完成？地球到底还需不需要这些木材？他们依旧向新塔希提派发自动运货飞船，对吧？每年四艘，每艘船装运价值三千万新元的头等木材发往地球故乡。发展部门的人需要这几百万新币，他们是商人。那些指令绝非来自他们那里，这连傻瓜都看得出来。

四十一世界的殖民地地位——为什么他们不称其为新塔希提了？——正在研究之中。在决定送达之前，殖民地居民在与当地居民交往时应格外小心……除了用于自卫的小型贴身武器外，绝对禁止使用任何类型的武器。这就像在地球上，而那边连小型武器也不能携带了。真他妈见鬼，来到这二十七光年以外的前沿世界，却被告知不能带枪，不能带凝胶弹，不能用虫子炸弹，不，不能！只能像个乖孩子那样坐那儿等着睽嗤在你脸上吐唾沫，对着你唱歌，往你的肚子上插一刀，然后一把火烧掉你的营盘。只是你决不能伤害这些可爱的绿色小伙伴，绝对不能！

强烈建议回避策略，严格禁止侵略或报复策略。

这实际上就是所有消息的要点，任何傻瓜都能看出这不是殖民地政府在说话。三十年间他们不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们是一帮头脑实际、讲究现实的人，知道生活在前沿行星上是什么滋味。任何一个没有因为地理震荡而疯掉的人都清楚，“安射波”的信息是伪造的。它们可能早就植入机器里了，为那些高概率的问题准备好了整套答案，靠电脑运行。工程师们表示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早该发现了，或许吧。如果是这样，这东西是在跟其他世界进行即时交流，但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地球。一万个不是！这小把戏的另一端根本没有任何人在那儿键入答案：对方是外星人，类人生物。也许是塞提人，因为这台机器就是塞提人制造出来的，他们是一帮头脑聪明的魔鬼。他们是谋求星际霸主地位的那种生物。而那个海恩星人显然是他们的同谋，这些所谓的指示里所显示的慈悲心肠就带有海恩星人的味道。外星人的长远目标到底是什么，此时此地无从猜测。大概他们打算把地球政府束缚在“各世界联盟”的那套把戏里，从而削弱他们，等到外星人强大后便予以武力夺取。但他们针对“新塔希提殖民地”的计划就很容易被识破。他们想让睽嗤们替自己将地球人清除出去：用“安射波”里那些假造的指令让地球人缩手缩脚，同时开始一场大屠杀。类人生物帮助类人生物，鼠类帮助鼠类。

但道格上校照单全收，打算服从这些指令。他对戴维森就是这么说的：“我打算服从地球总部给我的命令。而你，唐，老天在上，你同样要服从我的命令，在新爪哇你要服从穆罕默德少校的命令。”这老叮咚愚蠢透顶，但他喜欢戴维森，戴维森也喜欢他。如果这样做意味着陷入外星人的阴谋、背叛了人类，那么戴维森绝不会服从他的命令，但仍然为这个老兵惋惜。道格上校愚蠢，但还算忠诚、勇敢。他不像唧唧歪歪、满嘴空话的假正经留波夫那样，是个天生的叛徒。如果说他希望睽嗤们结果了哪个人，那么这个人肯定是外星人爱好者拉吉·留波夫。

有些人，尤其是偏亚细亚和印欧语系的，天生就是叛徒。当然也不全是，也有人是天生的救星。人就是这样被偶然决定了自己的归属，偶然成了欧非混血的后裔，或者成了一个体力强壮之人，而并非由于有何建树。如果他可以拯救新塔希提的男男女女，他一定会去做；如果他拯救不了，那他也会豁出去尽一番努力。事情就是这样，明白简单。

女人们现在怨气横生。她们把新爪哇的十个姑娘撤了回去，来中心镇的新人一个都没往外派。“现在还不够安全。”总部那边嘀嘀咕咕抱怨着。三个前沿营地实在艰苦。女性睽嗤不能碰，女性地球人全都留给中心镇那帮走运的狗杂种，他们到底想让前沿的开拓者怎么活？这势必引发强烈愤慨。但这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整个局面如此疯狂，根本稳定不下来。如果现在，在沙克尔顿号离开以后，他们不着手缓和局面、恢复常规的话，那么唐·戴维森上尉就必须要做点儿额外工作，让一切回归正常轨道。

戴维森离开中心的那天上午，他们把整个睽嗤劳动大军全都放了。在一次用混杂的语言进行的堂而皇之的讲话后，便打开了居住区的大门，把那些驯顺的睽嗤统统放掉——包括信差、挖掘工、厨子、清道夫、男杂役、女仆，凡此种种。一个也没留下。他们中有些人自从四个地球年前殖民地开始时便跟随着自己的主人，但他们没有忠诚感。要是换了一条狗或一只黑猩猩，它们会在四周转悠，流连不去的。这些东西甚至不属于高度发达的物种，他们不过像蛇或者老鼠，脑力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懂得当你把他们放出笼子的时候转身咬你一口。老叮咚简直愚不可及，就这样放了那些睽嗤，任由他们在附近游荡。把他们往转储岛一扔，活活饿死他们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是道格让那两个类人生物和他们的话匣子弄得惊慌失措。要是中心这边的野生睽嗤筹划着仿效史密斯营地的暴行，他们现在有了不少现成的招募对象，这些人了解整个镇子的布局、作息规律，知道军火库在哪儿、岗哨所处的位置，等等。如果中心镇被烧，总部可怨不得别人了。他们这是咎由自取。他们任由叛徒愚弄，听信类人生物，罔顾那些真正了解睽嗤的人提供的建议。

总部的那帮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回到营地看看，看那些灰烬、废墟和烧焦的尸骸。欧克的尸体也在那儿，在他们屠杀砍伐队的地方，两只眼睛各插了一支箭，看上去像某种奇怪的昆虫，向空中探出一对触角。上帝，这一景象总是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

不过倒是有一样，不管那些假造的“指令”怎么说，中心的那帮哥们儿都不会仅仅靠使用“小型贴身武器”自卫。他们有火焰喷射器和机枪，十六架小型直升机上有机枪，又能向下投掷凝胶罐；五架大型直升机上更是武器齐备。不过他们不必动用大家伙，只需派一架直升机飞到森林稠密处，找到那一大群带着弓箭的睽嗤，然后就往下扔凝胶罐，只管看着他们浑身冒火，四下逃窜。这下就全解决了。这一想象让他肚子里一阵翻腾，就像他想着去搞一个女人，或者想起那个名叫塞姆的睽嗤袭击他时，他连出四拳砸他那张脸时的滋味。清晰的记忆加上比大多数人更生动的想象，没来由，恰巧是他的天赋而已。

事实是，男人唯有在同女人睡觉，或者杀掉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才是一个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男人。这话不是他说的，他是从一本老书上读到的，不过这话不假，因此他喜欢想象那种景象，尽管那些睽嗤实际上并不算男人。

新爪哇地处五大陆地的最南端，只比赤道稍北一点儿，因此这里比全年气候适宜的中心镇或者史密斯营更热、更湿。雨季一来，新塔希提到处阴雨连绵，但北部的岛屿只是微雨霏霏，从不会让你感觉潮湿或阴冷。这边往往是倾盆大雨，还会下起季候风一般的暴雨，你根本无法在雨中行走，更别说干活了。只有坚固的房顶才能保护你不被雨水侵袭，此外还有森林。那该死的森林实在密实，足以把风暴挡住。当然，你会被树叶上流下的雨水打湿，不过当季候风肆虐时你要是恰好在森林里，就几乎感觉不到刮风；等你出了树林才发现，嚯！大风把你掀翻在地，让你满身涂满红色的稀泥——大雨早把清理出的平地变成了泥塘，让你慌不迭再躲回森林里去。而森林里面又昏暗又闷热，很容易迷失。

再说此地的指挥官——穆罕默德少校，他是个冥顽不灵的狗杂种。新爪哇的任何事情都要按章执行：伐木带都必须是一公里宽，随后在砍伐出的条带上种植那倒霉的纤维草；去中心严格按先后次序轮流，无人享受特惠；迷幻剂定量配给，若在值班时使用则必受重罚，等等。不过，穆罕默德有个优点，他不常跟总部进行无线电联络。新爪哇这块营地属于他，他按自己的方式管理。他不喜欢总部向他发号施令。那边发布的命令他倒也遵从，命令一下达，他便放了那些睽嗤，所有枪支都锁了起来，只留下那种小型的玩具手枪。不过他不会去请求命令或者咨询他们，既不向总部，也不向任何其他人征询建议。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的人，自己什么都对。这恰恰是他最大的缺陷。

戴维森以前在中心镇的时候在道格手下服役，曾有机会翻看军官档案。他过目不忘的记忆里仍保存着这些东西，比如，他记得穆罕默德的智商是107。他自己的智商是118。两个人相差了十一分；当然，他不会跟老穆说起这件事，老穆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强迫他听别人的意见更是毫无可能。他觉得自己比戴维森更明白事理，就这么回事。

一开始的情况有些磕磕绊绊。新爪哇这边无人知晓史密斯营发生的暴行，只知道营地指挥官在事发前一小时去了中心镇，因此也就成了唯一逃脱的人幸存了下来。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的确是有些不妙。所以，人们开始时把他当作招致厄运的约拿，甚至更糟，把他比作犹大，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后来大家了解了他，开始明白他非但不是什么逃兵或者叛徒，而且是在竭尽全力使整个新塔希提殖民地免遭背叛。他们渐渐发现，除掉那些睽嗤是让地球人在这个世界保全自己生活方式的唯一办法。

在伐木者中传播这些消息并不太难。他们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小绿老鼠，白天得赶着他们上工，晚上还要整夜看守他们。只是现在他们才开始明白，睽嗤们不仅讨厌，还相当危险。戴维森告诉他们自己在史密斯的所见，向他们讲述从舰队飞船上下来的两个类人生物如何给总部的人洗脑；告诉他们，把地球人从新塔希提赶走，只是外星人针对地球阴谋的一小部分；他向他们陈述那冰冷无情的数字（两千五百个地球人面对三百万睽嗤）……这时，他们就真正开始支持他了。

就连这里的生态控制官也站在了他的一边。跟那个可怜的、因为人类射杀赤鹿而呼天抢地、自己又被卑鄙的睽嗤射中肚子的老基斯不同，这个叫作阿特兰达的家伙本来就痛恨睽嗤。实际上他几乎无法忍受他们，到底是因为他害了地理震荡，还是什么别的毛病，就不得而知了。他生怕睽嗤前来袭击营地，那胆战心惊的样子就跟女人害怕被人强奸一样。不过，有当地的专家站在他这边，这相当管用。

不过，笼络营地指挥官的企图实属徒劳：戴维森看人很准，一眼就看出穆罕默德思想固执，很难说服。他还对戴维森抱有无法消除的成见，这多少跟史密斯营地事件有关。他认为戴维森是个不可信赖的指挥官，这话就差亲口对他说出来了。

他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但他用严苛的条条框框管理新爪哇，这倒是个有利条件。管束严格的组织惯于听从命令，比他曾经一度统辖的那个纪律松散、满是独立个性的部队更好控制，便于集合成一体，防御外敌，开展进攻行动。他必须把指挥权拿在自己手里。老穆是个不错的砍伐营总管，但远远算不上战士。

戴维森忙着将一些出色的伐木工和下级军官笼络在自己这边。他做得不慌不忙。当他信赖的人已经够多，一个十人组成的小队便从休闲屋地下室那装满战争玩具、被老穆上锁的房间里拿出几样东西，趁着星期天拿到森林里耍弄起来。

戴维森几周前便弄清了睽嗤居住区的位置，他给自己的手下留了一份乐子。他本来可以自己一手操办，但还是现在这样更好。你可以从中感到一种同志情谊、一种男人之间的真正联合。他们在光天化日下大大方方走进那块地方，把地上抓到的所有睽嗤涂上燃火凝胶，点着他们，然后在那些小窝棚的房顶喷上煤油，烧死其余的人。试图逃跑的睽嗤都被涂了凝胶。这个游戏很有看头，你只管等在老鼠洞前，当一只只小老鼠从里面跑出来，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得救时，你再从他们脚底下往上点火，把他们烧成火炬，那绿色的毛皮烧得咝咝作响，简直好玩极了。

实际上这并不比猎杀真正的老鼠更带劲儿——老鼠大概是地球母亲所剩的唯一野生动物了——但它让人更加胆战心惊。睽嗤比老鼠大得多，再说你心里知道他们有可能发动反击，尽管这次没有。事实上，有些睽嗤并没有逃跑，而是躺倒在地，只是仰面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这实在令人作呕。别的同伴也这样想，其中一个在烧着了一个躺着的家伙后，还真的呕吐了起来。

尽管这些男人处境艰难，他们也没有留下任何女性去奸污。他们早就跟戴维森达成了一致，认为那是一种极度变态的行为。同性性行为是与其他人类之间进行，因而算作正常现象。这些东西或许形体上跟女人近似，但她们不是人类，因此最好统统烧死她们，这样更为有趣，也不会玷污自己。他们早已统一见解，严格遵照执行。

大家回到营地全都守口如瓶，甚至也没对自己的亲密战友夸耀吹嘘。他们个个都靠得住。这次出征的事连一个字都没有泄露到穆罕默德的耳朵里。到现在为止，老穆仍然认为他的手下个个都是听话的小孩子，只知道砍伐木材，远离睽嗤。也好，就让他继续相信下去，直到决定性的日子到来的那天吧。

睽嗤肯定会发动袭击。他们会选个地方，这儿，或者国王岛上的某个营地，或者去中心镇。戴维森知道这一点。他是整个殖民地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军官。不靠什么个人的努力，他只是生来如此，知道自己是正确的。没有人相信他，除了他花费时间说服的那些人。但其他人早晚都会明白，他是对的。

他的确是对的。

第五章

跟塞维尔在路上偶遇，这让留波夫十分震惊。当留波夫从山脚下的村子飞回中心镇时，他心里还在琢磨自己为何感到震惊，分析自己的哪根神经如此脆弱。毕竟偶遇老友不该让人感到害怕。

想要得到女头领的邀请并非易事。整个夏天他主要的研究地点是在通塔尔。在那儿他有几个很出色的助手，与男人之舍和女头领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后者容许他随意观察、参加他们的社交活动。留波夫通过一些仍留在该地区的前奴隶的帮助才设法弄到她的邀请，这让他花费了很长时间，但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按照新的管理规章，给他一个真正的“由艾斯珊人发起的接触”。他是遵从自己的良心而坚持这样，上校则全无所谓。道格一心想让他去，是因为担心“来自睽嗤的威胁”。他让留波夫探一探他们的底细，“如今我们完全不干预他们的生活，看看他们对此有何反应”。他希望心里能踏实下来。留波夫无法断定他带回的消息能否让道格上校安心。

中心周边十英里外的地方，平原上的树木已被伐光，树桩也已腐烂干净，变成一片沉闷的纤维草原，在雨中看上去是一片毛茸茸的灰色。在这种多毛的叶片下面，一丛丛的灌木苗第一次获得了成长机会，漆树、矮白杨和其他灌木树种依次生长，反过来保护其下的树苗。如果任其自然发展，凭借这均衡、多雨的气候条件，这里三十年后会重新成林，百年之内会恢复原有森林的全部生态。条件是不做干预，任其自然。

突然间森林再次出现，一切是空间上而非时间上的：直升机下面，北索诺尔山岭起伏，层峦叠嶂，到处都覆盖着变化无穷的绿色枝叶。

跟大多数生长于地球的人类一样，留波夫从未步入过任何一片野生林地，从未见过比城市街区更大的树林。刚到艾斯珊的时候，待在森林里让他觉得压抑，觉得不自在。连绵无尽的叶片和交错横生的树干树枝沉浸在持久的绿褐色微光之中，让他感到窒息。千头万绪、充满竞争力的生命你争我夺，不断向上、向外膨胀着，迎向光线，那静默则是由许多纤小而无意义的噪声组成的。而整个植物群完全漠视心智的存在，这一切深深困扰着他，他也跟其他人一样，趋向于开阔的平地和海滩。但渐渐地，他开始喜欢它了。戈塞取笑他，叫他长臂猿先生。事实上留波夫看上去的确像一只长臂猿，他脸庞浑圆、黝黑，手臂很长，头发也早早变得花白。不过长臂猿早已经灭绝了。不管你喜欢与否，作为一个高智生物研究者，他不得不进入森林寻找高智动物。如今经过四年后，他已完全适应了密林下的生活，如同到了自己家一样，或许可以说，树林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让他感到如此轻松自在。

留波夫也开始喜欢那些艾斯珊人对自己土地和居所的称呼，它们都是些朗朗上口的名字：索诺尔、通塔尔、艾士瑞斯、埃申（这个地方现在成了中心镇）、恩托尔、阿伯坦，而最重要的一个词是艾斯珊，它的意思是森林，也是世界。就像“earth”“terra”这两个词，既表示土地，也代表地球，含义合二为一。但对于艾斯珊人来说，土壤、大地或泥土，并非死者还归或生者依附之所：他们世界的主要物质不是土地，而是森林。地球人是灰土，是红色的尘泥。艾斯珊人则是树枝和树根。他们不用石头雕刻自己的形象，他们只用木头。

留波夫把直升机降落在镇北的一小片林间空地上，走过女人之舍。空气中弥漫着艾斯珊人居住地的刺鼻味道，有烧木头的炊烟，还有死鱼、香草以及外星人的汗味——一间地下室的氛围。如果一个地球人可以勉强容身其中的话，自会体验那罕有的二氧化碳混合体的臭味。留波夫曾花费很多个小时，跟别人挤在通塔尔男人之舍的幽暗之中，憋得喘不过气来，以达到某种智力提升。但这一次看来他并不会受到邀请。

当然，镇上的居民已经知道了距今已六星期之久的史密斯营地屠杀事件。他们肯定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在几个岛屿之间快速传播，尽管不像伐木工们所相信的、利用“心灵感应的神秘力量”那样快。镇上的人也知道，中心镇的一千二百个奴隶在史密斯营地屠杀发生后不久就被释放了。而留波夫也同意上校的见解，认为当地人有可能把第二件事情看作第一件事情的结果。按道格上校的话说，这给出“一个十分错误的印象”，但这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奴隶们已经获得了解放。已经做过的错事无法被纠正，但至少这些错事已不再延续。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土著人不再被那痛苦的疑问折磨——为何羽曼对待这些人像对待动物一般；他也不再肩负解释的重担，不再被那无药可医的愧疚折磨。

留波夫知道，当涉及某种可怕或烦扰的事情时，他们非常重视爽直、坦率的言谈，便期望通塔尔的人能跟自己谈论这些事情，带着获胜或者歉意的情绪，或是欣喜，或是迷惘。可是没人这样做，没人跟他谈起这件事情，几乎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话。

他到达此地时已近傍晚，却好像是在黎明时分来到地球上的某个城市。艾斯珊人是睡觉的——殖民者的观点经常忽视观察的事实——但其生理上的低点是在中午到下午四点之间，而地球人通常是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昼夜之间他们有一个双重高峰的周期：高体温和高活跃性，在两个熹微之际——黎明和黄昏。大多数成年人二十四小时内睡五或六个小时，分为几次小睡；技巧熟练的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只睡短短两个小时，因此，如果一个人将他们的小睡和梦想状态低估为“无精打采”的话，那么他就可以断言，他们从来都不睡觉。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理解他们的实际做法却困难得多——从这个角度看，在通塔尔，傍晚的低潮之后，一切才开始再次活跃起来。

留波夫注意到了很多陌生人。他们看着他，但没人靠近他；他们笼罩在大橡树的暮霭中，不过是穿行在其他小径上的鬼影。终于有个他认识的人走上了这条小径，那是女头领的表姐舍拉尔，一个地位不高、理解力不强的老女人。她谦恭地跟他打招呼，但没有回答，或者不想回答他有关女头领和两个他最喜欢的信息提供者——园丁埃加斯和梦者图巴布的询问。哦，女头领十分繁忙，埃加斯是谁啊，他说的是不是格班？图巴布可能在这儿，或者刚才在，现在不在了。她缠住留波夫，让其他人无法跟他说话。他缓慢行进着，由这个步履蹒跚、浑身发绿的干瘪老太婆陪伴着，穿过通塔尔的小树林和空地前往男人之舍。“他们正忙着。”舍拉尔说。

“在做梦吗？”

“我怎么知道？现在去吧，留波夫，去瞧瞧……”她知道他总想瞧这瞧那，但她不知道该给他看什么，才能把他从这儿带走。“去看看渔网吧。”她无力地说。

一个女孩从旁边经过，她是年轻猎手之一，抬头看了看他：那是黑暗的一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艾斯珊人曾以这种憎恶的凝视面对他，除了让他那高大身材和无毛的面孔吓到而紧蹙眉头的小孩子。但这个女孩未受惊吓。

“好吧。”他对舍拉尔说，明白自己除了顺从以外别无他途。如果艾斯珊人发展出了——终于，而且是突然之间——集体性的憎恶感，那么他必须接受，同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他还是从前那个可信赖的朋友，毫无改变。

可经过如此漫长岁月之后，他们的感觉和思维方式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快？这又是为什么？在史密斯营地，挑衅既直接又无法忍受：戴维森的残酷行径甚至逼得艾斯珊人发动暴力。但在这个镇，在通塔尔，这里从未受过地球人的攻击，从未抓捕过奴隶，从未见过当地的森林被砍伐或烧掉。他，留波夫本人，在那儿待过——一个人类学家无法不在他着手的画作上投下他自己的影子——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们已经得到了史密斯营的消息，他们之中出现了难民——从前的奴隶，那些在地球人的掌管下遭受过痛苦的人自然会提起此事。但这些消息和传闻真的会改变听者，让他们彻底变样吗？而他们的温顺是那样根深蒂固，通过他们的文化和社会一直渗入他们的潜意识，进入他们的“梦之时”，甚至已经深入他们的生理系统本身！一个艾斯珊人有可能被凶残的恶行激怒，去从事谋杀行为。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曾亲眼目睹过——目睹过一次。被瓦解的社会群体同样可能被难以忍受的伤害激怒，他必须相信这一点：这在史密斯营地发生过。这些议论和传闻，无论多么可怕，多么凶残无耻，但要说它们足以激怒定居此地的人群，甚至到了让他们的行为违背自己的习俗和理性，完全脱离了其整体生活方式的地步，那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在心理上是不可能的。这里面缺失了某些元素。

老图巴布从小屋里出来时，刚好留波夫从屋前经过。老人身后跟着塞维尔。

塞维尔爬出门口的通道，直起身子，朝着被雨水染灰、被树叶遮暗的日光眨了眨眼睛。他那双黑眼睛与留波夫的目光相遇后，他抬起头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留波夫深感惊恐。

乘直升机返回时，他分析着自己那根受到震动的神经，他想，为什么要害怕呢？为什么我会害怕塞维尔？是一种无法证明的直觉，还是纯粹虚假的类比？不管怎样，这都是不理性的。

塞维尔和留波夫之间没有任何变化。塞维尔在史密斯营干的事情可以被认定为正当合理；即便不被认定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们之间的交情深厚，不会被道德上的怀疑动摇。他们曾一道辛苦工作，把自己的语言教给对方，友谊远远超过其字面上的意义。他们交谈起来毫无保留。留波夫对他朋友的爱，由于拯救者面对一个生命体验到的那种感恩而加深，因为拯救这个生命本身便是一种殊荣。

的确，在这一刻之前，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塞维尔的喜爱和忠诚到底有多深。难道他的恐惧实际上是他个人的，害怕已经学会种族仇恨的塞维尔可能拒绝他，鄙视他的忠诚，不再以“你”对待他，而是把他当作“他们中的一个”？

这第一次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之后，塞维尔慢慢上前，跟留波夫打招呼，伸出他的双手。

触碰是森林人沟通的主要渠道。对地球人来说，触碰总是暗示着威胁、侵犯，因此对他们来说，往往在正式的握手和性的爱抚之间什么也没有。所有空白都被艾斯珊人用各种不同的触碰习惯填补了。爱抚作为信号和放心的表示，对他们来说是本质性的，就像它在母亲与孩子，以及爱人之间的相互作用一样。但它的意义是社会性的，不仅仅表示母爱和性爱。这是他们语言的一部分，因此被编为图式，形成法典，可以无限地修改下去。“他们总是互相抓来挠去。”有些殖民者讥嘲道，却无法看到这些触摸在交流什么，除了他们自己的情欲。他们的触摸被迫仅仅集中在性这一点上，然后又受到压制和挫败，侵犯并毒害每一种感官享受、每一次人性化的回应：行动盲目且鬼鬼祟祟的丘比特战胜了孕育所有海洋和星辰，林木与枝叶，造就了各种各样人类的母亲维纳斯，这伟大的创生之神……

塞维尔就这样走上前来，伸着双手，按照地球人的姿势同留波夫握手，然后两手托起他的胳膊，在肘部上方做着一种摩挲的动作。他稍稍超过留波夫的半个身高，因此，任何动作都让两人觉得既别扭又笨拙，但他那双骨骼小巧、长满绿毛的手触碰留波夫胳膊的动作全然不带有任何不确定性或孩子气。这是一种安慰，留波夫很高兴他能够这样。

“塞维尔，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幸运，我很想跟你谈一谈……”

“现在我不能，留波夫。”

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他一开口说话，留波夫对维持不变友情的希望便化为乌有了。塞维尔变了。他变得很彻底：是从本源上发生了变化。

“我可以再来一趟，”留波夫急忙说，“另找一个日子跟你说话行吗，塞维尔？这对我很重要……”

“我今天离开这儿。”塞维尔更加轻柔地说，但他放开了留波夫的胳膊，眼睛也看向别处。他这样等于是将自己疏离开去。礼貌上也要求留波夫照做，结束这次谈话。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说话了。老图巴布甚至都没看他一眼，镇上的人全都背弃了他。这就是塞维尔，他一直曾是他的朋友。

“塞维尔，在凯尔梅·德瓦发生的杀人事件，或许，你认为会影响我们，但它不会。也许反倒使我们更加接近。而你们那些围在奴隶围栏里的人，他们都被释放了，因此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不公正的事情了。甚至如果还有——就像以前一直存在的那样——我也……我也还是跟原来一样，塞维尔。”

一开始，这个艾斯珊人没做回应。他那陌生的面孔、深陷的大眼睛，强烈的五官特征被条条疤痕弄得畸形，丝般柔滑的短毛又让它们模糊起来，而那丝毛循着整个轮廓，又让这轮廓变得朦朦胧胧，这张脸从留波夫身上转开，无情而固执。随后，突然之间，他像是违背自己意图似的朝四下看了看。

“留波夫，你不该到这儿来。从现在起两天内你该离开中心镇。我不知道你究竟算什么人。要是我从来都不认识你的话，就最好了。”

说完他便走开了，脚步轻巧得像一只长脚猫，一片绿色的影子从通塔尔昏暗的橡树林间闪过，消失了。图巴布慢慢跟在他后面，仍然没有对留波夫瞥上一眼。细雨无声地飘落在橡树枝叶和通往房舍与河流的一条条狭窄小径上。只有专注谛听，你才能够听到雨声，一个人的心智几乎无法把握如此繁杂的音乐，整个森林演奏着单一而无尽的和弦。

“塞维尔是一个神，”老舍拉尔说，“现在来看渔网吧。”

留波夫拒绝了。继续留下既不礼貌，也是失策的，反正他也没这个心思。

他试图说服自己，塞维尔并未拒绝他，而是把他当作一个地球人来拒绝的。这并没有区别，从来就没有。

令他不快的是，他总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感情是多么脆弱，受到伤害时又是多么痛苦。这一种类似青春期的敏感令人羞耻，现在他该让自己的外表变得更坚硬一些。

那干瘪的小老太婆——她绿色的皮毛沾满尘埃，雨滴在上面银光闪闪——听到他说再见后长舒了一口气。当他发动直升机时，看见她蹒跚弹跳着跃入树间，像一只逃脱蛇口的小蟾蜍一样尽可能快速奔逃，禁不住笑了一下。

质量是一个重要属性，但数量也是如此——相对大小而言。正常成人对一个体型小得多的人的反应可能是傲慢、保护、屈尊、深情，或威慑欺凌。但无论这反应是什么，它都更适合对一个孩子，而不是对一个成年人。那么，当孩子大小的人浑身毛茸茸的，人的进一步的反应便随之而来，留波夫将其标记为“泰迪熊反应”。由于艾斯珊人习惯用爱抚触摸来交流，其表现也就毫无不妥之处，但动机仍然存疑。最终，是不可避免的“怪物反应”，下意识地退避那些看上去不完全像人类的人。

不过除去所有这些，还有一个事实是，艾斯珊人也跟地球人一样，有时候看上去很可笑。其中有些的确像小蟾蜍，像猫头鹰，像毛毛虫。舍拉尔并不是第一个从背后看上去让留波夫发笑的小老太太……

这就是殖民地的一个麻烦，他这样想道，一边拉升直升机，让通塔尔消失在橡树林和无叶的果园下面。我们没有任何老年女人，不过也没有老年男人，除了道格以外，他也不过六十岁左右。老年女人跟所有其他人都不同，她们想什么就说什么。艾斯珊人的管理权——他们已经达到拥有管理体系的地步——由老年女人掌握。智力归于男人，政治归于妇女，道德归于两者间的互动：这便是他们的安排。它拥有一种魅力，且运转有效——至少对他们来说如此。我倒希望管理局在运送那些适婚、育龄、胸脯丰满的年轻女性时顺便运一些老奶奶过来。我跟一个姑娘曾有一夜之欢，那姑娘非常漂亮，床上功夫极佳，还有一副好心肠，可是上帝，要让她对男人发号施令，还得等上四十年……

不过，在他脑子里想着年老和年轻的女性的同时，意识底层的震荡一直持续着，那种直觉或辨识力决然不肯显露到意识的表面。

他必须把这些考虑清楚，然后再向总部报告。

关于塞维尔，塞维尔是个问题，这又该怎么办呢？

对留波夫来说塞维尔当然是个关键人物，为什么？因为留波夫非常了解塞维尔，或者因为塞维尔的人格具有一种实际的力量，而留波夫从未自觉地予以重视？

不，他是重视的；他很快就发现塞维尔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那时塞维尔还是“塞姆”，给同住一个活动房的三名军官当仆人。留波夫还记得本森吹嘘他们弄到一个很棒的睽嗤，他们把他调教得很好。

很多艾斯珊人，尤其是男人之舍的梦者们，无法改变他们多轮次的睡眠模式来适应地球人的模式。如果他们被迫利用晚上正常睡眠，那就扰乱了他们异相睡眠的节奏，其一百二十分钟的周期主导着他们白昼与黑夜的生活，无法适应地球人的工作日。你一旦学会在完全清醒中做梦，便不再需要将心性平衡于理智的剃刀边缘，而是有了双重支撑，一种理性与梦境的精准平衡；你一旦学会了，就再也无法把它忘掉，就像你无法忘掉思考一样。如此多的男人变得睡意沉沉、迷茫、疏离，甚至神经紧张。女人则茫然而卑微，举止表现出新近为奴者的倦怠和阴郁。尚不熟练的男性和一些年轻梦者表现最好，他们得以适应，在伐木场辛劳工作，或成为聪明的仆人。塞姆曾是其中之一，一个高效的、平凡无奇的贴身仆人，身兼厨子、洗衣工、管家，还帮三个主人往后背涂皂，当他们的替罪羊。他还学会了如何隐于无形。留波夫把他借来当作人种学的信息人，由于某种思想和天性上的契合，他立刻赢得了塞姆的信任。他发现塞姆是个十分理想的信息人，对自己人的习性十分熟稔，理解它们的含义，且能够很快翻译出来以方便留波夫理解，于是成了两种语言、两类文化、两个人种之间鸿沟上的桥梁。

两年来留波夫一直在旅行、研究、采访、观察，却并未获得让他进入艾斯珊人心灵的钥匙。他甚至不知道那把锁在哪里。他研究过艾斯珊人的睡眠习惯，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睡眠习惯。他曾在无数个毛茸茸的绿脑瓜上贴了无数次电极，但从那些熟悉的图形、柱状和锯齿状的波形与一个个希腊字母里没有弄清任何问题。最后，还是塞维尔让他明白，艾斯珊语言里“梦”这个字的意义也代表“根”这个字眼，由此将进入森林人王国的钥匙交给了他。正是有了塞维尔作为脑电图的研究对象，他才第一次见到并理解了那独特的、进入既非睡眠亦非清醒的梦境状态的大脑脉冲图形：那种状态较之于人类的睡梦，犹如帕特农神庙较之于一座泥坯造的土屋，虽说基本上是同一种东西，但前者的复杂性、质量和控制力大大增加。

以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塞维尔本来可以跑掉，却留了下来，最初是一个男随从，然后（借助于他仅有的几项作为专家的有益特权之一）成了科学研究的助手，晚上仍然与其他睽嗤一样被圈在围栏里（自愿本土劳工居住区）。“我用飞机把你带到通塔尔，在那儿跟你一起工作，”留波夫这样说，那是他第三次跟塞维尔交谈的时候，“你为什么偏偏要待在这儿呢？”“因为我妻子瑟勒在围栏里。”塞维尔这样说。留波夫试图让她获得释放，但她是在总部的厨房干活，管理厨房那伙人的几个军士尤为痛恨上层军官和专家插手干预。留波夫必须特别小心，免得他们拿那个女人泄愤。她跟塞维尔两个似乎宁愿耐心等待下去，等着逃脱出去或者最终获释。围栏里的男女睽嗤被严密隔离开来——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丈夫和妻子几乎没机会见面。留波夫在镇子最北端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他在那儿为他们安排见面。瑟勒就是在这样一次会面后返回总部时让戴维森看到，他被她那虚弱、惊恐中流露出的优雅打动。他当晚将她带到自己的住处，在那儿强暴了她。

或许，他是在施暴的过程中杀死了她，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是体格上的不相称造成的，或者是她自己终止了生命。跟某些地球人一样，艾斯珊人有那种完成求死愿望的诀窍，可以终止生命。不管怎么说，是戴维森杀害了她。这种谋杀以前也有过。以前没有过的是塞维尔的所作所为，那是在她死后的第二天发生的。

留波夫到达现场的时候只赶上了结尾。他还记得当时的声音，他自己头顶烈日，沿着那条主街奔跑；他也还记得那尘土，那围成一圈的人群。打斗大概只持续了五分钟，但已经足以打杀一个人。当留波夫赶到那儿时，塞维尔已经满脸鲜血，如同一个玩偶一般被戴维森任意耍弄，但塞维尔不断爬起来扑上去，不是狂暴的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冷静而理性的绝望。他一次次反扑过去。最后，反倒是戴维森被那种可怕的顽强吓得发了狂。他侧面一击将塞维尔打倒，上前抬起他的皮靴朝他的脑袋踩下去。留波夫就在这时冲进人群，终止了这场打斗（十到十二个男人带着嗜血的劲头看着，但已多少平息下来，支持留波夫让戴维森住手）。打那时起留波夫就讨厌戴维森，对方也恨他，因为他阻止了一个杀人者和他的死亡。

我们其他人或许会将其视为自杀，因为作为凶手的塞维尔想杀害的是自己。他只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罢了。

留波夫把塞维尔抱起来，他重量很轻。塞维尔残损的脸紧贴着留波夫的衬衫，鲜血渗透进去，沾上了留波夫的皮肤。留波夫把塞维尔抱到自己的那间平板房里，用夹板固定住塞维尔的断腕，尽力处置他脸上的伤口，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夜复一夜尝试着跟他交谈，驱散他那凄凉的悲伤和耻辱。自然，这些都是违反规定的。

没有人向他提及这些规定和条例，他们没必要这样做。他知道，殖民地军官对他抱有的些许好感必定丧失殆尽。

他以前一直小心谨慎，不去触怒总部，只对一些残暴对待当地土著的极端事件提出反对，用心说服而非敌对蔑视，以保存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权力和影响。他无法避免对艾斯珊人的剥削。情况远比他在临行训练时所预想的糟糕。但他此时此地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他向管理局和法规执行委员会提交的报告——要等到一来一回的五十四年旅行以后——可能起到了某种作用。地球方面甚至可能认为在艾斯珊所实行的开放殖民政策是个可怕的错误。等五十四年也比永远等不到强。如果他让自己的上级失去耐心，他们就会对他的报告严加审查或者让它们作废，那就任何希望都没有了。

但现在他愤怒之极，顾不得这些策略了。让那帮家伙见鬼去吧，如果他们把他照顾朋友看成是对地球母亲的冒犯、对殖民地的背叛，随他们的便。如果他们认定他是个“睽嗤爱好者”，那么他对艾斯珊人的用处就会大打折扣；但他无法将一种可能的、普遍的利益置于塞维尔的紧急需求之上。你无法以出卖朋友为代价拯救他人。戴维森因为塞维尔这场打斗受了点儿小伤，又因为留波夫的干预而大为光火，他一直在附近转悠，扬言要结果了那个反叛的睽嗤。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下手的。留波夫一连两个礼拜日夜守在塞维尔身边，随后带着他飞到西岸的小镇布罗特，塞维尔有亲戚在那儿。

没有规定帮助奴隶逃跑要受到惩罚，因为艾斯珊人尽管实际为奴，但名义上却是“自愿本土劳工人员”。留波夫甚至没有受到训诫。不过从此以后，普通军官们对他从部分不信任变为完全不信任了；甚至他在特殊部队的同事们，包括外空生物专家、那些农业和林业协调员，还有生态学家们，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让他知道，他的行为不合常理，是堂吉诃德式的异想天开，或者十分愚蠢。“你以为你到这儿野餐来了？”戈塞这样问道。

“不，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该死的野餐。”留波夫闷声闷气地回答。

“我真弄不明白，一个高智生物专家怎么会自觉自愿跟开放殖民地搅在一起。你很清楚你所研究的生物会被埋到地底下，有可能会彻底灭绝。这是规律。人性就是如此，你应该明白你无法改变这些。这样的话，你又何必来这儿守望进步过程呢？是受虐心态吗？”

“我不知道所谓的‘人性’是什么。也许，把我们灭绝的东西记述下来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对一个生态学家来说，真的高兴吗？”

戈塞对此不予理会：“那么好，那就写你的记述吧。但大屠杀的时候躲远一点儿。一个研究老鼠群落的生物学家不会在他的宠物鼠受到攻击时挺身相救，这你明白。”

这下留波夫绷不住了。他已无法忍耐下去。“不，当然不会。”他说，“老鼠可以当成宠物，但不会成为朋友。塞维尔是我的朋友，实际上，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我认为是朋友的人。”这话刺伤了可怜的老戈塞，他一直想扮演留波夫父亲的角色，这没给任何人带来好处。不过这番话倒是实情。“说出真话，你就会得到自由……我喜欢塞维尔，我敬重他；我拯救他，为他分担痛苦；我担心他。塞维尔是我的朋友。”

塞维尔是一个神。

那个小绿老太婆说了，好像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那种笃定就像说某某人是个猎手一样。“塞维尔沙伯。”可是，这个“沙伯”是什么意思呢？许多妇女的用词、艾斯珊人的日常用语，来自男人的语言，其在所有社区都是相同的，而这些词语不仅是两个音节的，而且是两面的。它们是硬币，有正面和反面。沙伯的意思是神，或超自然的实体，或强大的存在，它也意味着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留波夫记不清那是什么了。想到此处，他已经回到家，进了他那座平板房，他只需查一查那部字典就行了，那是他跟塞维尔经过四个月辛苦但和谐的工作才编纂完成的。找到了！“沙伯”：翻译者。

这实在太合适、太贴切了。

两种意思有关联吗？往往有关联，但不足以构成规则。如果一个神是翻译者，他怎么翻译？塞维尔确实是一位有天赋的译者，但这份天赋只是在一种真正的外来语言偶然被带入他的世界才表现了出来。沙伯是不是将梦和哲学的语言，即男人的语言翻译成日常交流语言的人呢？但所有的梦者都能做到这一点。也许他是一个可以把核心的视觉体验翻译成清醒生活的人：一个充当两种现实之间联系的人——这两种现实被艾斯珊人视为平等，一个是梦之时，一个是世界之时——他关于两种现实的联系尽管至关重要，却是晦暗模糊的。是这样一个连接纽带：一个可以大声说出潜意识知觉的人。“说出”这个词就是在行动，在做一件新的事情。改变或者被改变，从本源上彻底改变。因为这根本就是梦。

而翻译者就是神。塞维尔将一个新词带进他的民众的语言中。他完成了一个新的行动。那词语、那行动——就是谋杀。只有一个神才会引领像死神这般伟大的新来者穿越两个世界的桥梁。

但他是否在自己愤怒和哀恸的梦中学会了杀戮同类，或者是从陌生人清醒的行动中学会的？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语言，还是戴维森上尉的？那看起来从他痛苦的根源产生的，展现为他所有改变的，实际上可能是一种感染病，一种外来的瘟疫，并不会让他的人民成为新人类，反而会让他们灭绝。

思考“我能做什么”这种问题并不合乎拉吉·留波夫的本性。他的性格和职业训练让他不会去干预别人的事务。他的工作意在弄清他们在干什么，倾向于让他们继续干下去。他宁愿受人启发而不愿启发他人，宁愿探索事实而非绝对真理。但哪怕最不具备传教精神的灵魂，除非他假装自己丧失了情感，有时也会面对作为和不作为的选择。“他们在做什么”突然就变成了“我们在做什么”，然后是“我该怎么办”。

至于现在到了这样一个选择点，他很清楚，但还不十分清楚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他会面临什么样的选择。

眼下，他难有更多作为以改善艾斯珊人的生存机会；勒派农、奥尔和安射波已经做了的事情，比他这辈子所指望看到的还要多。地球那边的管理局通过安射波发来的信息十分明确，道格上校照章执行，尽管部分幕僚和砍伐队首领向他施压，让他不要理会那些指令。他是一位忠诚的指挥官。此外，沙克尔顿号还会飞回来观察并报告命令的执行情况。向地球报告自有其意义，现在，有了安射波这个特种科技，防止了以前那种舒舒服服的殖民地自治，让你在有生之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回应。不再有五十四年的错误调整期。任何政策都不再是静态的了。各世界联盟做出的某项决定现在可以一夜之间将殖民地限制在一块土地上，或者禁止砍伐树木，或者鼓励杀戮土著——一切都很难说。目前还无法从管理局那些单调的指令里猜测出联盟如何运作、它要推出何种政策。道格为这多重选择的未来忧心忡忡，但留波夫喜欢这样。生命因多样性而存在，有了生命就有了希望，这是他信条的总括，自然十分谦和适度。

殖民者不再干涉艾斯珊人的生活，他们也不打扰殖民者。这是一种健康状态，没有必要打乱这一状态。唯一可能打乱它的是恐惧。

可以料想，眼下艾斯珊人抱有疑虑，仍对过去心怀怨恨，但并不会感到害怕。史密斯营地发生屠杀的消息让中心镇惊恐不已，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恐慌也就过去了。随后，艾斯珊人没有在任何地方显示出暴力倾向，随着奴隶的解散，睽嗤全都消失在了森林里，不再有那种持续的异族仇恨。殖民地居民终于开始放松下来。

如果留波夫把自己在通塔尔见到塞维尔的事情汇报上去，道格他们一定会感到惊慌。他们可能想把塞维尔抓捕回来，进行审判。殖民地章程禁止使用另一个星球的法律起诉某个星球的社会成员，但军事法庭可以肆意践踏这种划分。他们可以审问、定罪并枪杀塞维尔，还会把戴维森从新爪哇调过来做证。不，不行，留波夫脑子里想着，一边把字典塞回摆得满满当当的架子。不，他想道，然后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他就这样决定下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他递交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说通塔尔的一切按部就班，跟平常一样，他也没有受到冷遇或者威胁。这个报告很令人宽心，算是留波夫写过的最不准确的报告。它略去了一切意味深长的部分：女头领没有露面，图巴布拒绝跟留波夫打招呼，镇上出现大量的陌生人，以及年轻女猎手的表情，塞维尔的出现……当然，这最后一点是故意遗漏的，但其他部分都十分切合实际，他想。他只是省略了主观的印象，一个科学家就该这样。写报告的时候他就感觉偏头痛，提交出去以后，疼痛就更厉害了。

当晚他的梦一个接着一个，但早上起来全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在访问通塔尔后的第二天后半夜他惊醒了，歇斯底里的警笛和隆隆的爆炸声扑面而来，终于，他所拒斥的事情发生了。他是中心镇唯一一个不感到震惊的人。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成了什么：他成了一个叛徒。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次艾斯珊人的袭击。这不过是黑夜之中的某种可怕的事。

他的小屋被忽略了，独自立在它的院落里，远离其他房子。也许是周围的树木保护了它，他匆匆跑出去的时候想道。中心镇一片火海。就连总部那石头方块都从里面燃起大火，像一座烧毁的砖窑。安射波就在里面：那珍贵的通联工具就此毁灭。大火还向直升机停机坪和机场的方向烧过去。他们从哪儿找到的炸药？大火是怎么一下子烧起来的？主街两侧的房子都是用木材搭建的，全都燃烧起来，那燃烧的声音十分恐怖。留波夫朝大火跑去。路上遍地是水。一开始他以为水是从消防水管里流出来的，后来才明白是从门内德河引水的干线管道破裂了，让水白白淌在地上，任由那些房子被疯狂咆哮的大火吞噬。他们是怎么得逞的？警卫都到哪里去了？机场那边是一直有警卫坐在吉普车里巡逻的……嗒嗒的枪声，子弹呼啸而过，还有机枪的鼓噪。留波夫周围到处是小小的人影，但他几乎不去想他们，在他们之中奔跑着。现在他跑到了旅馆前面，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她身后闪动着火舌，而她前面是一条通畅的逃生之路。她站着不动。他朝她大喊着，然后穿过院子向她跑过去，让她的两手松开由于惊慌而抓住的门框，用力把她拉到一边，轻声说：“过来，小宝贝，快过来。”她过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们穿过院子时，上一层的正面墙体已从里面烧毁，让坍塌的木制屋顶压着慢慢落了下来。屋顶板和桁条像弹片一般爆裂，熊熊燃烧的桁条末端击中了留波夫，将他打倒在地。他脸朝下趴在火光映射的泥潭中。他并未看见一个小小的、浑身绿毛的女猎手跳到那女孩身上，将她仰面摔倒，割断了她的脖子。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第六章

那一晚没有歌声吟唱，只有枪声和静默。飞船烧着的时候塞维尔欢跃起来，泪水溢满了眼眶，但没有任何话语涌到唇边。他默默转过身去，两手握着沉甸甸的火焰喷射器，带领自己的这队人马返回这座城市。

来自西部和北部的各队人马都由一个像他这样从前做过奴隶的人率领，他们曾经服侍过中心镇的羽曼，熟悉城里的建筑和各条道路。

大多数前来参加夜袭的人从未见过羽曼的城市，不少人从未见过羽曼。他们参战是因为他们追随塞维尔，因为他们受了邪恶之梦的驱使，只有塞维尔能够教他们如何驾驭那梦。他们成百上千，有男有女，全然静默地守候在整个城市外围那漆黑的阴雨中，直到两三个前奴隶同时采取他们认为必要的第一步行动：破坏输水管道，切断连接发电厂的照明电线，冲进军火库将其洗劫一空。头一批被杀者是那些警卫，一切做得悄然无声，用的是狩猎武器：套索、刀和箭镞，黑暗中的杀戮十分迅捷。炸药是从南面十英里外的砍伐营偷来的，这在夜里较为容易，现在已经安置在总部地下室的军火库里，其他地方这时也开始点火。接着便是警笛大作，火光四起，夜色与沉寂双双逃逸。那如同大树倒下一般噼啪的枪声是羽曼们在自卫，因为只有前奴隶在使用从军火库里拿到的武器，其他人仍在使用长矛、刀和弓箭。不过，瑞斯万和其他在砍伐者的奴隶围栏里工作过的人安放了炸药并将其点燃，发出的声响胜过任何别的声音，他们将总部的墙体炸开，摧毁了飞机库和飞船。

当晚城里大约有一千七百个羽曼，其中五百人左右是妇女；据说羽曼的所有女人现在都在这儿，正因如此，塞维尔和其他人才决定行动，尽管有意加入的人并未全数赶到。四千到五千名男女从森林里汇集到恩托尔，然后从那里出发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夜晚。

大火熊熊燃烧，烈焰带着屠场的血腥味道，令人窒息。

塞维尔口中发干，喉咙火烧火燎，他说不出话，渴望喝上一口水。当他带领自己的一队人马走上城市正中的一条路时，一个羽曼朝他跑过来，在令人目眩的烟气中，那个身影显得模糊而庞大。塞维尔举起喷射器，扣动上面的扳机，此时那羽曼脚下一滑倒在泥里，双膝跪地挣扎着。那机器并没有吐出咝咝的火舌，燃烧那些停在机库外飞船时已经耗光了它。塞维尔扔掉这沉重的机器。这个羽曼没有武器，是个男的。塞维尔想说，“让他跑吧”，但他的声音很微弱，再说两个阿伯坦林地来的猎手不等他说话已经冲了上去，抽出他们身上的长刀。那双无毛的大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便无力地垂下了。那尸体庞然大物般挡住了道路。原来曾是市中心的地方，现在也躺着不少死尸。四周除了火焰的噪声外，几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塞维尔艰难地张开嘴巴，嘶哑地发出一声收兵的号令，试图结束这场猎杀；跟他在一起的人用更清晰、更响亮的一种假声将号令传递出去；其他声音应和着，有远有近，透过烟熏火燎的黑夜的迷雾。他没有马上带领手下离开城市，而是发出信号让他们继续前进，自己走在旁边，走进小路和烧毁的屋舍之间那一片泥泞之中。他跨过一具羽曼的女尸，向被一根巨大的、烧焦的木梁压在下面的人弯下身子。那张满是污泥的面孔让他在暗影之中无从辨认。

这不公正，这毫无必要，他不该在如此之多的死人中察看这个人。黑暗中他完全可以看不见他。他起身去跟上自己的队伍。然后他又转了回来，他使劲全力，抬起压在留波夫背上的梁木。他跪下去，一只手放在那重重的脑袋下面，似乎这样能让留波夫躺得舒服一些，脸也不再贴着泥土。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塞维尔接连四天都没有睡觉，而没有做梦的时间甚至更长——他不知道有多长。他不停行动着，不停说话、旅行、计划，夜以继日，自从他带着那些来自卡达斯特的追随者离开布罗特之后就一直如此。他从一座城镇来到另一座城镇，对森林里的人讲话，告诉他们那些新的东西，把他们从梦中唤醒，进入世界之时，当晚将事情安排妥当，谈话，总是在不停谈话，聆听他人的谈话，一直没有静默下来，也没有机会独处。他们倾听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个跟着他，走上一条新的道路。他们用自己的手举起曾一度害怕的火把，举起那控制邪恶之梦的力量，将他们一直害怕的死神向敌人身上释放开去。一切都按照他所吩咐的完成了。塞维尔说应该消失的东西都已消失。男人之舍和羽曼的多处住所都被烧毁，他们的飞船也被焚烧或破坏，他们的武器被劫掠或被销毁，他们的女人也已死亡。烈火已经燃尽，烟雾弥漫的夜晚变得愈发黑暗，塞维尔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抬眼向东望去，看看是否已近天明。他跪在尸体横陈的泥地里，想道，现在就是梦，一个邪恶的梦。我以为我能够驾驭它，但它却驾驭了我。

在梦中，留波夫那抵着他自己手掌的嘴唇翕动着。塞维尔低头一看，看见那死人的眼睛睁开了。两眼忽闪着渐趋熄灭的火光。过了一会儿他叫出了塞维尔的名字。

“留波夫，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我告诉过你，让你今晚不要待在城里。”塞维尔在梦中说道，语气严厉，好像在朝留波夫发火。

“你被俘虏了是吗？”留波夫说，十分微弱，头也没有抬一下，但声音听上去很平常，塞维尔这时才发觉这不是梦之时，而是世界之时，是森林之夜。“或者我被俘了？”

“你我都不是，我们谁都没有——我哪里知道呢？所有设备和机器都被烧毁，所有的女人都已死亡。如果男人能逃，我们就让他们逃掉。我告诉他们别把你的房子点着，那些书应该安然无恙。留波夫，你为什么跟他们不一样呢？”

“我跟他们一样，跟他们一样，是人，跟你一样。”

“不，你不一样……”

“我跟他们一样。你也是。听着，塞维尔，别往前走了。你们应该回去……回到你们自己……自己的根。”

“等你们的人走了，邪恶的梦也就停止了。”

“现在。”留波夫想把头抬起来，但他的脊背已折断，他向上望着塞维尔，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到一边，望向另一个时间，嘴唇依然张着，未发一言。他的喉咙中发出咝咝的喘息。

他们在叫喊着塞维尔的名字，远处有很多人在喊，一遍又一遍。“我不能陪你待在这儿了，留波夫！”塞维尔含着眼泪说，他没有听到回应，便站起身准备跑开。但是，在梦境的黑暗中他只能慢慢走，就像在深水中跋涉一样。白蜡树的精灵走在他的前面，比留波夫或任何一个羽曼还要高，像一棵大树，没有将它那白色的面具朝他转过来。塞维尔一边走，一边跟留波夫说话：“我们会回去的，”他说，“我会回去。现在。我们会回去，现在就回去，我答应你，留波夫！”

但他的朋友，那个温和高贵的、救了他的性命并背叛了他的梦的人，留波夫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在塞维尔附近，在黑夜的某处走着，无法看见，死神一般平静。

一群从通塔尔来的人迎面碰上了塞维尔——他兀自在黑暗中逡巡，哭泣着，诉说着，被梦掌控；他们带上他，迅速返回恩托尔。

在临时将就的男人之舍——一间在河边草草搭起的帐篷中，他无助而又狂乱地躺了两天两夜，由那些老人照料着。这时，人们不断来到恩托尔，继而又离开这里，回到埃申之地，那个曾被称作中心镇的地方，埋葬死去的自己人和那些羽曼：自己人死了三百多，另一方的人数超过七百。大约五百个羽曼被锁进囚禁营——睽嗤曾经的围栏里。那里空空如也，隔得较远，因而未被烧毁。有很多人逃亡，有些跑到了远远的南部砍伐营去了，那里未受袭扰；那些仍在森林或者“砍平之地”藏身、流浪的人则被追捕。有些被杀掉，因为很多年轻的男女猎手依然听见塞维尔那“杀掉他们”的声音。其他人将那杀戮之夜抛在身后，只把它当作一场噩梦，应该做如此理解，以免再次发生。面对一个蜷缩在灌木中的饥渴、疲惫的羽曼，他们无法杀死他。这样，就有可能是他杀死了他们。也有由十到二十个羽曼组成的团伙，带着伐木用的斧头和手枪，虽然弹药所剩无几。这样的团伙被跟踪，等到藏在森林中的人足够多，再围住他们，压制他们，把他们捆绑起来，带回埃申。这些人在两三天之内悉数被擒，因为索诺尔的这部分地区聚满了森林居民，从来没人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哪怕连这一半或者十分之一的人都没见过。仍然有人从边远城镇和其他陆地赶到此地，另一些人则已经动身回家。抓捕回来的羽曼跟原来那些围栏里的人放在一起，尽管那里人满为患，那些窝棚对羽曼来说过于窄小。他们有水供应，一天给两顿饭食，时时有两百个全副武装的猎手监视警戒。

埃申之夜的第二天下午，一艘飞船自东面呼啦啦飞来，降低高度像是准备着陆，接着又突然向上直冲，像一只猛禽错过它的猎物，在降落场的废墟上，在烟气袅袅的城市和“砍平之地”的上空盘旋。瑞斯万曾监督摧毁所有的无线电，或许是无线电静默才把飞船从库什尔或瑞什沃引来，那边有三个羽曼的小城。围栏中的囚徒冲出房子，每当飞船飞过头顶，或者用小降落伞往围栏里投下一件东西时，他们便朝它大声呼喊。最后飞船呼啦啦升上高空飞走了。

目前在艾斯珊还剩下四艘类似的有翼飞船，三艘在库什尔，一艘在瑞什沃，它们全是那种能坐四个人的小型飞船。它们还可以携带机枪和火焰喷射器，因此瑞斯万和其他人十分担心，而塞维尔此时正躺在那里，远离他们，行走在另一个时间的神秘之路上。

直到第三天他才醒来，进入世界之时，他变得消瘦、晕眩、饥饿而沉默。在河中洗过澡，吃了东西后，他听取了瑞斯万和拜耳的女头领，以及其他被选出的首领们的汇报。他们告诉他，当他在睡梦中的时候世界发生了什么。听完他们的话以后，他环顾这些人，他们随即看见他现出神灵之像。埃申之夜令人厌恶和恐怖，有些人产生了怀疑。他们的梦烦乱不安，充满血腥和火焰；他们周围都是些陌生人，人们从四面八方的森林聚集此地，几百几千，像鹞鹰趋于腐肉一般，没人认识对方：这让他们觉得似乎到了尽头，一切都变了样子，好日子一去不返。但塞维尔在这儿让他们想起了事情的本质。他们的苦痛获得了安慰，他们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杀戮已经完成。”他说，“要让大家都明白这一点。”他环顾周围的人，“我要跟囚禁营里的人说话。他们那边领头的是谁？”

“吐绶鸡、啪嗒脚、湿眼。”前奴隶瑞斯万说。

“吐绶鸡还活着？上帝。扶我起来，格瑞达，我的骨头软得像鳗鱼……”

他双脚着地，过了一会儿便恢复了，一小时内他便动身前往埃申，从恩托尔要走两个小时的路。

他们到达那里，瑞斯万爬上一架搭在囚禁营围墙上的梯子，用教给奴隶的那种混合的英语大声吼叫着：“道格——到门口来，干脆——利索——快！”

在下面那些低矮的水泥棚舍之间的通道上，有些羽曼叫嚷着，向他扔土块。他躲闪着，继续等在那儿。

老上校没有出来，但那个他们称作“湿眼睛”的戈塞跛着脚从一座小屋走了出来，朝瑞斯万喊道：“上校病了，他出不来。”

“是什么病？”

“是肠胃病，一种水源传染病。你想干什么？”

“说说话——我主上帝。”瑞斯万低头看着下面的塞维尔，用他自己的语言说，“吐绶鸡藏起来了，你想跟湿眼睛说话吗？”

“好吧。”

“守住这边的大门，弓箭手们！——到门这边来，戈塞——先生，干脆——利索——快！”

大门开了一条缝，很窄，时间也很短，刚好让戈塞从里面挤出来。他一个人站在门前，面对塞维尔带来的这群人。他瘸着一条腿，那条腿在埃申之夜受了伤。他穿着一件破睡衣，上面沾着泥点，已被雨水浸湿。他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铺散在耳朵周围和前额上。他的重量两倍于俘获他的人，僵直地站在那儿，带着一种坚强、愤怒的悲苦之情。“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必须谈一谈，戈塞先生。”塞维尔说，他从留波夫那儿学到一口通达易懂的英语。“我是艾士瑞斯白蜡树族的塞维尔，是留波夫的朋友。”

“是的，我知道你。你想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杀戮已经结束，如果你我的人民之间可以达成承诺的话，要是你能把你们在南索诺尔、库什尔和瑞什沃伐木营的人集中起来，让他们都到这儿来，你们就可以获得自由。你们可以在这块已死亡的森林上生活，种植你们作物的种子。砍树的事情绝不能再次发生了。”

戈塞露出急切的表情：“那些营地没有遭袭吗？”

“没有。”

戈塞一言不发。

塞维尔看着他的脸，然后又说道：“我估计，你们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还剩不足两千。你们的女人已全部死亡。别的营地还有武器，你还可以杀死我们不少人。但我们掌握了你们的一些武器。再说我们人数众多，你们无法杀绝。我认为你应该了解这一点，因此你没有让飞船给你们运送火焰喷射器，杀死那些警卫，然后逃走。这样毫无用处，我们的确人数众多。如果你跟我们定下承诺则最好不过了。然后你们就可以安然等待，直到来一艘大船将你们从这个世界带走。这应该是在三年以后，我想。”

“是的，按本地时间是三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这个嘛，奴隶是长了耳朵的，戈塞先生。”

戈塞终于正视他了。接着他把目光移开，感到有些不安，放松那条伤腿。然后他再次看着塞维尔，接着又移开目光。“我们已经‘承诺’不去伤害你们的人。因此把工人都送回了家。但这没起作用，你们根本不听……”

“这不是跟我们许下的承诺。”

“我们怎么能跟一个没有政府、没有中心当局的一群民众达成任何协议或条约呢？”

“这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什么是承诺。这个承诺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是什么意思？谁打破了？怎么回事？”

“在瑞什沃，新爪哇。十四天前。一座小镇被瑞什沃营地的羽曼烧毁，人被杀光。”

“这是谎言。我们跟新爪哇有无线电联络，一直持续到屠杀前。那里没有人杀害当地人，其他地方也没有。”

“你说的是你所知道的真相。”塞维尔说，“我说的是我所知道的。我认可你对瑞什沃屠杀事件的无知，但你该相信我的话，事情确实发生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情：承诺必须跟我们做，与我们之间达成，而且必须守约。当然，你要跟道格上校和其他人谈论一下这些问题。”

戈塞挪了一步，似乎要退回大门里，然后又转过身来，用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说：“你是谁，塞维尔？是你组织的这次袭击吗？你是他们的领袖？”

“对，是我。”

“那么，这血债全都记在你身上。”戈塞说，突然间野性大发，“其中也有留波夫的血。他死了——你的‘朋友留波夫’。”

塞维尔不明白他说的那句俗语。他学会了杀人，但罪孽之事他只了解字面的意义。片刻间，他的目光与戈塞那疲乏无力、充满怨恨的眼神相交，感到心里涌上一股恶心，一种彻骨的寒意。他竭力将这种感觉从自己身上驱赶出去，闭起眼睛。最后他说：“留波夫是我的朋友，他并没有死。”

“你们是些孩子，”戈塞憎恶地说，“是孩子，是野蛮人。你们没有现实的观念。这不是在做梦，这都是真的！你们杀了留波夫。他死了。你们杀了女人——女人！你们把她们活活烧死，就像杀动物一样屠杀了她们！”

“难道我们应该让她们活下来？”塞维尔说，激愤的语气与戈塞不相上下，但很轻柔，声音近乎歌唱。“让她们像昆虫一样，在世界的残骸上繁衍，最后取代我们？我们杀掉她们，就是给你们绝育。我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戈塞先生。留波夫跟我谈过这种字眼。现实者是既了解世界、也了解他自己的梦的人。你们心智错乱：一千个人中也找不到一个懂得如何做梦的人。甚至留波夫也不懂，而他是你们中最好的人。你们睡觉，醒来，忘记自己的梦，然后再次入睡，再次醒来，就这样度过了整个一生，而你们认为这就是生命，是现实！你们不是孩子，而是成年人，但你们精神错乱。这就是我们要杀死你们的原因，省得把我们逼向疯狂。现在回去跟其他错乱的人谈论现实吧，多谈一会儿，谈得尽兴些！”

警卫打开大门，用他们的长矛恐吓着里面的一群羽曼；戈塞又回到了囚禁营，他那宽宽的肩膀像在躲雨一样向上隆起。

塞维尔筋疲力竭。拜耳的女头领和另一个女人靠近他，跟他一起走，他的胳膊搭在她们的肩上，这样就算他脚下磕绊也不会跌倒了。那年轻的猎手格瑞达，他同一树种的表弟，跟他开着玩笑，塞维尔也轻松愉快地搭着话，说笑着。返回恩托尔的路看来要走上好几天。

他身体虚弱得吃不下饭，只喝了一点热的肉汤便靠着男人之火躺下。恩托尔算不上是座城镇，不过是一条大河边上的一片营地而已，在羽曼到来之前，森林周围曾有很多城市，人们最喜欢来这儿钓鱼。这里没有男人之舍。两个黑石头围成的篝火堆，还有在河边长长的草坡上用兽皮和灯芯绒草绳搭建的帐篷，就是恩托尔的全部。门内德河，这条索诺尔的主导河流，一直不停地在恩托尔诉说，在世界，也在梦中。

篝火边围着不少老人，有些他认识的人来自布罗特和通塔尔，以及他那被摧毁的城市艾士瑞斯，有些人他并不认识。他可以凭借他们的眼神和手势，以及聆听他们声音辨认出这些人是伟大的梦者。或许，以前还从未有如此多的梦者共聚一处。他全身舒展躺在那儿，两手撑着自己的头，凝视着篝火，说道：“我把羽曼们说成是疯子。我自己是不是疯子呢？”

“你无法弄清两种时间。”老图巴布说，一边把一块松树节放进火堆，“因为你太久没有做梦了，既没有睡着做梦，也没有醒着做梦。这个代价要花好长时间才能偿清。”

“羽曼们服用的毒药的作用差不多就像没有睡眠和梦的情形一样。”海本说。他以前在中心和史密斯营两地都做过奴隶。“羽曼们的毒药本身是为了做梦。我见过他们服用毒药后显现出梦者的样子。但他们不能召唤出梦，也不能控制它们，或者编织、塑造以及终止做梦。他们被驱策、被压服了。他们全然不知自己的内心里有什么。而一个人要是很多天都没做梦的话，就会这样。哪怕他是男人之舍里最智慧的人，也依然会变得疯狂，无论此处还是彼处，很久以后都会时不时地发疯。他会被驱策、被奴役。他将无法理解自己。”

一位来自索诺尔的垂垂老者将自己的手放在塞维尔的肩头，抚摸着他，开口说：“我亲爱的年轻的神，你需要歌唱，那样对你有好处。”

“我不能唱。你为我唱吧。”

老者唱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唱，他们的声音高亢尖厉，几乎不成调子，就像一阵风吹过恩托尔的水生芦苇。他们唱了一首白蜡树的歌，歌唱那精巧的散开式叶片，它们在秋天浆果红了的时候变得枯黄，早霜又在一夜之间为其披上银装。

塞维尔正听着这支白蜡树的歌，留波夫这时躺在了他的边上。躺下后就算他再显得像怪物那般高大，四肢也不那么颀长了。他身后是被大火掏空的断壁残垣，黑黢黢衬在星星的背景上。“我跟你一样。”他说，没有看塞维尔，那梦一般的嗓音试图揭示其中的谎言。塞维尔为他的朋友伤心。“我感到头疼。”留波夫用他的声音说，像往常那样用手揉着他的后脖颈。这时塞维尔便伸手去抚摸他、安慰他。但是，他不过是世界之时的一片暗影、一丝火光，而那些老人继续唱着白蜡树之歌，歌唱那长满散开式叶片的黑色枝条在春天开出的白色小花。

第二天关押在囚禁营的羽曼送信给塞维尔要求见面。他在午后前往埃申，跟这些人在囚禁营外的橡树枝条下见面，因为站在毫无遮蔽的天空下面会让塞维尔带来的人感到不适。埃申原来是一片橡树林，而这棵树是殖民者留下的几棵树中最大的一棵。它立在留波夫那间平板房后的一片长长的坡地上，那里一共有六到八间房屋幸免于那一夜的大火。橡树下陪着塞维尔的还有瑞斯万、拜耳的女头领、卡达斯特的格瑞达，以及其他想参加会谈的人，一共十多个。不少弓箭手在担任警戒，因为担心羽曼们有可能暗藏武器，不过他们藏身树丛和烧毁的墙垣后面，并未给整个会面增添任何威慑的气氛。陪同戈塞和道格上校的是三个他们所称的军官和两个从砍伐营来的人，其中就有本顿，一见到他，那些前奴隶一个个咬牙切齿。因为本顿曾用当众阉割的办法惩罚那些“偷懒的睽嗤”。

上校看上去很消瘦，原来正常的黄褐色皮肤现在成了泥巴一般的灰黄色，他的病态并不是装出来的。“现在，首要的问题是……”他说，这时大家已各就各位——羽曼们站着，塞维尔的人则在柔软、潮湿，铺着橡树叶的泥土地上或蹲或坐。“首要的问题是，我需要弄清你们所使用的术语的真正含义，以及它们对保证我部下人员在这儿的安全有何意义。”

一阵沉默。

“你们懂英语吗？有没有人懂？”

“我懂。但我不明白你的问题，道格先生。”

“烦请称呼我道格上校！”

“那么，烦请称我为塞维尔上校。”塞维尔声音里出现了一个音符。他站起身来，做好论争的架势，音调在脑子里如奔淌的河流。

但那老羽曼只是站在那儿，身形巨大而沉重，愤怒但并未应对挑战。“我来这儿不是受你们这些小小的类人生物羞辱的。”他说，但说话时嘴唇颤抖着。他年纪已高，心神昏乱，深受屈辱。对胜利的全部期待从塞维尔的心里逃逸出去。这世界上再无胜利可言，只有死亡。他再次坐下。“我无意羞辱，道格上校。”他无奈地说，“请你重复一下你的问题，好吗？”

“我想听听你的条件，然后你再听我们的，一切就这么简单。”

塞维尔把他对戈塞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道格听着，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好了。现在你还没意识到，我们已经有一台正常运作的无线电，已经在囚禁营过了三天时间了。”塞维尔早就知道这一点，因为瑞斯万立刻检查了直升机投下的物体，以防里头藏有武器。警卫报告说那是一台无线电，他便让羽曼们留下了。塞维尔只是点了点头。“因此，我们一直在与三个外面的营地接触，两个在国王岛，一个在新爪哇，一直联系。如果我们决定趁人不备从囚禁营逃出去的话，做起来再简单不过了，直升机可以给我们空投武器，用机上武器掩护我们的行动，一架火焰喷射器就能帮我们逃出囚禁营，如果有需要他们还会投下炸弹，把整个区域夷为平地。当然，你们还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如果你离开囚禁营的话，你们会往哪儿走呢？”

“问题在于，在不引入任何离题或错误的因素的前提下，面对你们的力量，我们肯定是寡不敌众，但我们在营地有四架直升机，你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破坏其作战能力，它们目前昼夜处于严密的武装守卫之下，还有所有重型火力武器。因此，一个严酷的现实是，我们实际上旗鼓相当，完全是在相互平等的地位谈判。这当然是一种暂时的态势。在必要时我们有权维持一种防御性的警戒行动，以避免发生战争。而且我们身后还有整个地球星际舰队的火力支持，它足以将你们的星球瞬间炸到半空。不过这些观念对你们来说难以理解，所以就让我尽量讲得简单明了些吧，我们准备跟你们谈判，就在当下，在一种平等的参照系内进行。”

塞维尔的耐心很有限，他知道自己的坏脾气是恶化的精神状态表现出的征兆，但他再无法控制了。“往下说！”

塞维尔绕过这群羽曼，走上坡地，进了一个有两个房间的空屋子，拿了一只折叠椅。在离开这寂静无声的房间之前，他弯下身子，把脸贴在那张伤痕累累的原木桌面上。留波夫跟塞维尔一道工作，或者他一个人时，总是习惯坐在那儿。他写下的几份文件现在还摆在那儿，塞维尔轻轻碰了碰它们。他拿着椅子走出去，为道格摆在被雨水淋湿的泥地上。那老人坐下，咬着嘴唇，那双杏仁眼因为痛苦而眯缝着。

“戈塞先生，或许你可以代替上校讲话。”塞维尔说，“他很不舒服。”

“我来讲吧。”本顿说着，站了出来，但道格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戈塞。”

上校从讲话者变为旁听者后，事情进行得顺利多了。羽曼们接受了塞维尔的条件。双方承诺实现和平，他们撤回自己的前哨，留在一个地区生活，那是索诺尔中心一片一千七百平方英里的区域，他们在此种植了林木，灌溉系统良好。他们承诺不进入森林，森林人承诺不去侵扰“砍平之地”。

所余四艘飞船引发了一些争论。羽曼们坚持说他们需要飞船，用于将人员从其他陆地运到索诺尔。因为这种飞行器只能搭载四人，每次航行都需要若干小时。塞维尔认为羽曼们徒步去埃申更快，便为他们提供穿越海峡的渡船，但羽曼们从来不愿徒步远行。那好，他们可以留下直升机用于他们所称的“空运行动”。然后他们就该销毁直升机。拒绝，愤怒。人类依赖他们的机器胜过他们自己的身体。塞维尔只得让步，告诉他们可以保留直升机，但他们只能用于在“砍平之地”上飞行，直升机上的武器必须销毁。他们就此争论起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塞维尔在一边等待，不时重复着他所要求的条件，因为他在这一点上丝毫不会退让。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本顿？”老上校最后说，声音激愤而虚弱，“你难道看不出我们无法使用那些该死的武器吗？外星人他们有三百万，遍布在每一块该死的土地上，全都被大树和矮树丛覆盖着，没有城市，没有至关重要的网络，没有中心化的管控。你用炸弹无法取缔一个游击队式的架构，这已经证明过了，实际上这在我出生的那个星球已经得到证明——在二十世纪的三十来年时间里抗击一个又一个超级强权。而在飞船到来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优势可言。那大家伙毁了就毁了吧，如果我们能保留随身武器打猎、防身就足够了！”

他是他们之中的“老人”，他的意见最后占了上风，这就跟男人之舍的情况一样。本顿很生气。戈塞开始谈论如果打破休战协议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塞维尔打断了他。“这些不过是可能而已，但我们现在还没有完成已经确定的事。你们的大型飞船要在三年以后返回，按你们的计算就是三年半。在这之前你们在这儿是自由的。日子不会过得太艰难。我们不会再从中心镇拿走什么，除了留波夫的著作，我想保留它们。你们还有大部分砍树、推土的工具。如果你们还想多些工具，你们的地盘上还有佩尔德尔铁矿。我认为这部分已经很清楚了。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件事：那艘飞船来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对待你们，以及我们？”

“我们不知道。”戈塞说。道格进一步解释说：“如果你们当初没有毁坏安射波发报机，我们本该收到一些当前的相关信息，我们的报告当然也会影响基于这个星球现状所做出的最终决定，而我们就可以在飞船从普瑞斯诺返回之前开始执行这一决定了。因为这肆意的毁灭，因为你们对自己利益的无知，我们连一台向几百英里外发送信息的无线电都没能留下。”

“什么是安射波？”这个词在这次会谈之前就已经出现过，它对塞维尔来说是一个新词。

“就是‘即时通联发射机’。”上校闷声闷气地说。

“就是一种无线电，”戈塞说，语气很傲慢，“它能让我们跟老家的世界进行即时联络。”

“不用等二十七年吗？”

戈塞低头看着塞维尔。“不错。说得很对。你从留波夫那儿学了不少东西，对吧？”

“学的刚好够用。”本顿说，“他是留波夫的小绿伙伴嘛。他把值得掌握的都学到了，还比那多点儿。比如所有需要破坏的要害位置，哪里驻有守卫，以及怎么进入武器弹药库。他们大概在大屠杀开始前都一直保持联系呢！”

戈塞显得有些不安。“拉吉死了。说这些话毫无意义，本顿。我们必须建立……”

“你是否在暗示留波夫上尉参与了某种可被称作背叛殖民地的行动，本顿？”道格说，他瞪着眼睛，两手捂着肚子，“我的人里面没有奸细或者叛徒，他们是在地球就经过精挑细选的，我很清楚自己跟什么样的人共事。”

“我什么也没有暗示，上校。我直言不讳地说，是留波夫煽动了睽嗤，要是舰队飞船离开后给我们的指令没有发生改变，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戈塞和道格两人都说起话来。“你们全都病得不轻。”塞维尔说，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那潮湿、枯黄的橡树叶子粘在他绿色的毛皮上，就像粘在绸缎上一般。“我很遗憾把你们留在睽嗤的围栏里，这种地方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请尽快把你们在其他营地的人召集过来。等到全都到齐，大型武器被销毁后，我们就互换承诺，那时我们就离开你们。我今天离开这儿的时候囚禁营的大门将会打开。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们谁也没再说什么。他们低头看着他。七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的皮肤晒成棕褐色，光滑无毛，穿着衣服，眼珠黝黑，面色严酷；十二个矮小的人，绿色或是棕绿，满身毛发，长着夜间活动生物的大眼睛，以及那梦一般的脸孔。两组人类之间，塞维尔这个翻译者，虚弱、容貌残损，徒手掌握着这些人的命运。雨滴轻轻飘落在他们四周褐色的土地上。

“好吧，再会。”塞维尔说完，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他们并不那么愚蠢。”拜耳的女头领在陪伴塞维尔返回恩托尔时说，“我以为这种巨人一定愚蠢，但他们看出你是一个神，我在谈判结束的时候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了。你能把那种咕咕嘎嘎说得那么好。他们真丑，你觉得他们的孩子也不长毛吗？”

“我希望我们永远也不用知道这个。”

“唉，想想照顾一个没毛的孩子，那可真像哺育一条鱼。”

“他们都疯了。”老图巴布说，显得十分痛心，“留波夫就不是这样，那时他常来通塔尔。他一无所知，但感知力强，可这些人，他们争吵不休，讥笑那个老人，互相仇恨，就像这样。”他皱起他那灰色毛皮的脸来模仿地球人，他们说的话他显然无法听懂。“你跟他们说了吗，塞维尔，说他们疯了？”

“我跟他们说他们病了，不过，这是因为他们遭受挫败，受了伤害，又被锁在石头笼子里。经历过这些，任何人都可能生病，需要治疗。”

“谁来给他们治疗？”拜耳的女头领说，“他们的女人全都死了。这对他们来说太糟糕了。可怜的丑东西——他们真是一群大个儿的无毛蜘蛛，唉！”

“他们是人，是人类，跟我们一样，是人。”塞维尔说，他的声音凄厉得像一把尖刀。

“哦，亲爱的主，我的神，我知道，我只是说他们看上去像蜘蛛。”老女人说，抚摸着他的脸颊，“看这边，你们这帮人，这么在恩托尔和埃申之间来回走，把塞维尔都累坏了，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不要在这儿。”塞维尔说。他们还没有走出“砍平之地”，正走在树桩和草坡之间，头上是毫无遮蔽的天空。“等我们到了树底下……”他磕磕绊绊，让这些不是神的人扶着他沿路走去。

第七章

戴维森发现穆罕默德少校的录音机非常有用。总得有人把新塔希提发生的事件记录下来，记录地球殖民地的磨难史。地球母亲的飞船到来之时，他们就能知道人类可能变得多么背信弃义、多么怯懦和愚蠢，面对这一切困难需要多大的勇气。在他片刻的空闲里——自从他任职指挥后也仅有片刻空闲——他记录下史密斯营大屠杀的始末，一直将记录持续到新爪哇、国王岛和中心镇的当前状况，同时也包括他从中心总部那边获悉的新闻，尽管都是些谵妄一般混乱的大杂烩。

除了那些睽嗤以外，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人类在尽力掩盖他们的背叛和种种错误。不过，大体情况倒很清晰。塞维尔带领一群有组织的睽嗤，冲进军火库和飞机库，敞开大门搬出炸药、手榴弹、枪支和火焰喷射器，去摧毁整个城市，屠戮人类。这件事肯定有内鬼里应外合，总部首先被炸恰好说明了这一点。留波夫肯定牵涉其中，他那帮小绿伙伴们自然也是知恩图报，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最后，戈塞和本顿声称在屠杀后的清晨看见了他的尸首。不过，说实在的，你能相信这些人吗？可以推断，经过那一夜，每个在中心镇活下来的人都多少有些叛变嫌疑，背叛了自己的种族。

他们声称所有的女人都死了。这实在糟糕透顶，但更糟的是你无法相信这些话。睽嗤们要把俘虏抓到森林里去很容易，从城镇的火海里虏获一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姑娘更是轻而易举。那些小小的绿魔会抓上一个地球人女孩，用她做实验吗？老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女人还活着，被圈在睽嗤那拥挤的窝棚里，被捆绑在一间散发臭气的地下洞穴中，让那些脏兮兮、毛烘烘的小猴人们摸来摸去，爬上爬下，肆意玷污。这简直不堪设想。但是，老天在上，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去想那些无法想象的事情。

从国王岛起飞的一架直升机在屠杀的第二天向中心镇空投了一台无线电接收机，穆罕默德还把当天他同中心之间的信息交流都记录下来。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一条他跟道格上校之间的对话。他第一次播放它的时候戴维森就把那录音带从卷轴上扯下来烧掉了。现在他倒希望他把那录音保留下来，作为记录，也作为中心镇和新爪哇两地指挥官极度无能的最好证据。很遗憾，他没有按捺住自己的血性，毁掉了这录音。可他怎么可能坐在那儿，静静地聆听这段录音，听上校跟少校谈论彻底投降睽嗤，同意不报复，不为自己设防，放弃自己所有重型武器，一起挤进睽嗤为他们选定的一小块地方——那慷慨的征服者、那些小绿兽们为他们划拨的专用地呢？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是彻头彻尾的不可思议。

那老叮咚和老穆大概并不是真心想当叛徒。他们只不过是脑子出了毛病，丧失了从前的勇气。是这该死的星球毁了他们。必须拥有异常强烈的个性才能经受得住。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或许是从那些树上飘来的花粉，产生了某种药物作用，让普通人变得愚蠢，跟现实脱节，就像那些睽嗤一样。而且，他们的人数又是如此寡不敌众，那些睽嗤不费吹灰之力便会消灭他们。

很不幸，但必须踢开穆罕默德这块绊脚石，因为他决不会接受戴维森的计划，这是明摆着的。他走得实在太远了。任何人听了那段不可思议的录音后都会这么认为。所以，最好在他知道真正要发生什么事情之前一枪结果了他，而眼下他的名誉还未被羞耻玷污，不像苟活在中心镇的道格和其他军官那样声名扫地。

道格最近没在无线电里露面。一般都是技术部门的攸攸·瑟灵。戴维森以前常跟攸攸混在一起，把他看成自己的朋友，但现在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再说攸攸还是个亚裔。令人奇怪的是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幸存于中心镇的大屠杀。那些跟他说过话的人里，非亚裔的人只有戈塞一个。在爪哇这边，经过重组后所剩的五十五名忠诚战士大多跟他一样，属于欧非人种，有些是非裔或亚非裔，但没有一个是纯亚裔。归根结底，血缘说明一切。

“你还不清楚你给我们找了多大的麻烦吗，唐？”攸攸·瑟灵用他那单调的声音质问道，“我们跟睽嗤们达成了正式停战。我们直接接受来自地球的指令，要我们不要干涉高智生物，也不要报复。再说，我们他妈的能怎么报复呢？现在国王岛和中心南部的所有人都跟我们在一起，加起来不到两千，你们爪哇那边，也就六十五人，对吧？你觉得这两千号人能对付三百万头脑精明的敌人吗，唐？”

“攸攸，五十个人就能对付。问题在于意志、技巧和武器。”

“别胡说了！问题是，停战协议已经达成。如果破坏协议，我们就会完蛋。这是我们目前生存的唯一保障。或许等到大船从普瑞斯诺回来，他们了解了发生的情况以后，就会决定铲除睽嗤。眼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倒好像是睽嗤有意维持休战，毕竟这是他们的主意，我们只能照办。他们光靠数量就能把我们赶尽杀绝，随时随地，就像他们在中心镇干的那样。他们有好几千人。这些话你听不懂吗，唐？”

“听我说，攸攸，我当然听得懂。如果你们不敢使用仍然留在你们那儿的三架直升机，你们可以把它们送到这儿来，捎几个跟我们见解一致的人同来。如果我要单枪匹马解救你们这帮人，我就要多找几架直升机帮忙。”

“你可别来解救我们，你是想来把我们烧成灰吧，你这该死的白痴。现在就把你们最后那架直升机送到中心镇来：这是上校亲自对你这位执行指挥官下达的命令。用这架飞机把你们的人运到这儿来。往返十二次，按当地时间算，给你四天足够了。现在就执行命令去吧。”咔嗒一声，线路关闭——不敢再跟他争辩下去了。

最后他担心他们会开着那三架直升机来新爪哇轰炸或者扫射。因为，从技术上说，他是在违抗命令，老道格无法忍受独立见解。只消看看道格对自己的处置吧，那仅仅是因为他对史密斯营来了一次小小的报复性突袭。主动行动反而遭受了惩罚。像大多数高级军官那样，这老叮咚喜欢的是屈服顺从。危险在于这会让低级军官一个个变得逆来顺受。戴维森终于意识到，那些直升机根本威胁不到他，因为道格、瑟灵、戈塞，甚至本顿，他们统统不敢把飞机送过来。想到这里他深感震惊。睽嗤们命令他们把直升机留在人类领地内——他们就服从了这一命令。

上帝！这让他感到恶心。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他们两个星期来一直等待着。他完善了自己营地的防御工事。他们把栅栏加固起来，把它们建得高高的，任何小绿猴人都翻不进来，那个聪明的小伙子阿比又做了不少自制地雷，把它们埋在栅栏四周一百米的一个环状带上。现在，该让那帮睽嗤知道，他们可以在中心镇把那些绵羊赶来赶去，但在新爪哇，他们面对的是一帮真正的男人。他驾驶着直升机升空，由它带领着十五名步兵小队朝南部的一个睽嗤居住区进发。他已掌握如何在空中发现目标。泄露天机的是果园，某个树种集中种植，尽管不像人类那样排列成行。一旦你学会了发现它们，你就会惊奇那里竟然有那么多睽嗤窝棚，简直不可思议。森林里到处趴着这恶心的东西。奇袭小队动手点燃那些窝棚，然后带着他的弟兄飞回来时又发现另一个，离营地距离不到四公里。对付这个的时候，为了把他的签名写得清清楚楚，保证让大家看得真切，他投下了一枚炸弹。那只是一枚燃烧弹，不是大个儿的，但这已经让那些绿毛的家伙满天飞了。它在森林里留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还在燃烧。

当然，这就是进行大规模报复的时候，他要实际使用的真正武器——森林大火。他开着直升机投下炸弹和凝胶弹，就可以让这样一座岛屿变成火海。再等一两个月，等雨季结束以后。他要先烧毁国王岛，还是史密斯或中心镇呢？估计要从国王岛开始吧，来点儿小警告，因为已经没有人类留在那里了。然后是中心镇，如果他们还没归顺的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无线电里有个声音说，这让他咧着嘴笑了起来。那声音极度痛苦，像一个老太太被人架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戴维森？”

“啊哈。”

“你觉得你是在镇压睽嗤？”这次说话的不是攸攸，可能是戈塞那家伙，或者其他什么人，反正都一样，他们全都那样咩咩叫。

“是的，说对了。”他用带着讥讽的温和口气说。

“你以为你这么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烧下去，他们，那全部三百万就会过来向你投降，对吗？”

“也许吧。”

“你听着，戴维森。”过了一会儿，无线电的另一头说，里面叽叽哇哇，呼噜直响，他们用的是某种紧急设备，因为大型发报机给毁了，连同那个假冒的安射波，后者倒算不上什么损失。“这样吧，你边上还有别人吗？我们要跟其他人说话。”

“没有，他们全都忙得很。这么说吧，我们在干一番大事，不过我们没有甜点了，你知道，水果、鸡尾酒、桃子什么的。有些伙计实在是馋得不行。我们本该接收一批大麻的，可你们那会儿正好挨炸了。如果我把直升机派过去，你们能不能给我们分上几箱甜品和烟草？”

对方停顿了一下。“好吧，把飞机派过来吧。”

“好极了。把东西装在网子里，让兄弟们不必降落就能用吊钩拉上来。”他咧嘴笑了。

中心那边哗啦啦响了一阵，突然之间老道格出现了，这是他第一次跟戴维森说话。在咝咝作响的短波中他的声音很是微弱，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听着，上尉，我想知道你是否充分意识到你在新爪哇干的事会逼我采取什么行动。不知你是否要继续违抗给你下达的命令。我想把你当成一个通情达理的忠诚战士来跟你谈话，为了保证我们中心这边人员的人身安全，我被逼迫到了这步田地，不得不告诉这里的当地人，我们对你的所有行动不承担任何责任。”

“这样很对，先生。”

“我要跟你说清楚的是，这就意味着我们会被迫采取一种立场，告诉他们，我们无法制止你在爪哇那边破坏停战的行为。你那里的人员是六十六人，如果正确的话，我希望这些人来中心这边，跟我们安安全全地等待沙克尔顿号，把殖民地的人聚在一起。你走的是一条自杀的路，我要对那些跟你在一起的人负责。”

“不，负责的不是你，先生，是我。你还是放松放松。等你看到丛林之火烧起来了，只管跑到砍伐带正中的地方就行，因为我们不打算把你们跟那些睽嗤一起烤焦。”

“你听好了，戴维森，我命令你立刻把指挥权交给坦巴中尉，到我这儿来报到。”那遥远的声音呜咽着，让戴维森听得不胜其烦，立刻关了无线电。他们全都迷糊了，他们还装模作样，以为自己还是个战士呢，全然跟现实脱了节。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的确很少有人能够面对现实。

正如戴维森所料，当地的睽嗤对他突袭居住地没有任何反应。要想拿住他们，唯一办法就是采取恐怖措施，绝不手软，他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这一点。只要你这么干了，他们就明白谁是老大，然后就低头屈服了。三十公里半径内的村庄不等他动手就全都逃空了，但他仍然隔三差五带着手下点把火，烧烧他们。

伙计们一个个变得神经兮兮。他让他们继续伐木，因为这五十五个忠诚战士里有四十八个是伐木工。但他们知道装载这些木材的自动货船不会着陆，只能等在轨道上一直绕圈子，因为收不到任何呼叫信号。砍树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再说也是件苦差事。这些木材最好也一把火烧光。他把手下人分成几组，练习点火技巧。眼下正值雨季，让他们干不了什么大事，但这样他们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要是他手头上有了那三架直升机，他就可以正儿八经干上一番了。他暗自琢磨着对中心镇来一次突袭，把那几架直升机抢出来，但他甚至都没把这告诉阿比和坦巴，两个他最信得过的弟兄。有些家伙一听要武装袭击自己的总部，就会吓得两腿发软。他们一直在谈论“等我们跟其他人一起回去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其他人已经抛弃了他们，背叛了他们，为求活命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那帮睽嗤。他没有告诉他们实情，他们根本接受不了。

要挑个好日子，他带上阿比、坦巴和另外某个可靠的家伙开上直升机飞过去，三个士兵带着机枪跳下直升机，每个人夺取一架直升机，把它们全部开回家，卡啦啦——卡啦啦开回家。用这四个漂亮的打蛋器打散鸡蛋。不打散鸡蛋你就做不成煎蛋卷。戴维森在他那间黑暗的平板房里笑出了声。过段时间他再把这个计划透露出去，因为他太喜欢独自幻想的感觉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他们几乎把步行所及范围内的睽嗤窝棚清理完毕，森林变得整洁清新，害虫没有了，树梢上没有了阵阵烟雾。灌木丛里不会有人跳出来，闭着眼睛摔在地上，等你去踩他们。没有了那些小绿人。只有一片片乱糟糟的树和一些被火烧过的地方。弟兄们一个个变得急躁、凶狠，是时候进行直升机突袭了。他在一天晚上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给阿比、坦巴和波斯特。

听完他的话，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阿比说：“燃料怎么办，上尉？”

“我们的燃料很充足。”

“但不够四架直升机用，不够用一周的。”

“你是说，我们的储备只够这一架用一个月吗？”

阿比点了点头。

“这么说，我们得同时抢点儿燃料出来。”

“怎么抢？”

“你自己动动脑子。”

他们全都傻愣着。这让他又气又恼。他们怎么什么事情都指望他。他是个天生的领袖，这不假，但他喜欢手下人有头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好想想，这是你的分内事，阿比。”说完，他便到外面抽烟去了。他讨厌他们那种样子，一个个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们简直无法面对冷冰冰的严酷事实。

他们的大麻储量很低，他自己几天都没抽上一支。不过对他来说这也没什么作用。夜色阴沉昏暗，又潮又热，带有一种春天的气息。根尼尼像滑冰者一般从旁边走过，或者说几乎跟机器人那样踏着脚走。他在滑步之间慢慢转过身来盯着戴维森，后者站在平板房门廊前面那幽暗的灯光里。这人是个电锯手，一个大块头的家伙。“我用的电能是从大发电机接过来的，我无法关掉电源。”他声调平平，继续凝视着戴维森。

“回营房睡觉去！”戴维森用鞭挞般的声音说，这种语气从来没人敢抗拒不从，片刻后根尼尼便小心地继续滑开了，显得笨重而又优美。越来越多的人使用迷幻剂，剂量越来越大。这儿的存货不少，但这东西是伐木工礼拜天消磨时间用的，不适合孤立于充满敌意世界的这座小小前哨的战士使用，他们没有时间玩刺激、沉湎梦想。他该把那些玩意儿锁起来。那样的话，有些人就得精神崩溃。好吧，就让他们崩溃吧。不打散鸡蛋你就做不成煎蛋卷。也许他该把他们送到中心，换一些燃料回来。你给我两三箱燃油，我就给你两三个暖乎乎的活人，都是忠诚士兵、伐木好手，正好是你们需要的那种类型，只不过在梦乡里走得有点儿远……

他笑了，正想回到屋里，把这想法跟坦巴他们几个分享一下，就在这时，设在木场烟囱那边的警卫大声喊道。“他们来了！”他的喊叫声又尖又高，围栏的西边也有人喊了起来，接着是一声枪响。

天啊，他们真的来了。这真是难以置信。成千上万的人，成千上万。没有声音，听不见任何喧闹声，直到警卫发出尖利的叫声。然后是一声枪响、一声爆炸——那是地雷被踩响了，接着又是一个，一个接着一个，成百上千的火把燃烧起来，再去点燃其他火把，投掷出去，像火箭一般划过漆黑阴湿的夜空，寨子的围栏边到处是睽嗤，蜂拥而来，倾泻而入，密密匝匝，成千上万。这就像一群老鼠大军，戴维森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在最后一次大饥荒，在他生长的俄亥俄州的克里夫兰。不知是什么东西把老鼠从洞里赶了出来，光天化日下翻墙而过，像一片起伏不定，由皮毛、眼睛、小鼠牙和小爪子组成的毯子。见此情景他尖叫着找妈妈，发了疯一般跑开了。或许这不过是一场孩提时代的梦？最要紧的是保持冷静。直升机停在原来睽嗤住的地方。那里仍是一片漆黑，他立刻往那边跑去。大门锁着，他一直上锁，免得哪个意志薄弱的小姐妹头脑一热，趁着夜黑风高开直升机投奔了那个叮咚老爹。找出那把钥匙，再把它插进锁孔，拧动它，这好像花了很长时间，但关键是保持冷静，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飞跑到直升机那儿，打开舱门发动它。波斯特和阿比现在跟他在一起。终于，那转子轰隆隆响了起来，打散鸡蛋，压过所有奇怪的噪音，那尖刺般的高音狂啸着，嘶喊着，歌唱着。他们升到高空，把那帮该死的抛在他们身后：围栏里塞满了老鼠，大火熊熊。

“头脑必须冷静，才能快速评估紧急形势。”戴维森说，“你们两个思维敏捷，行动迅速，干得不错。坦巴在哪儿？”

“他的肚子让长矛戳了。”波斯特说。

阿比是驾驶员，现在他想驾驶飞机，戴维森便挪到后面的座位，往椅背上一仰，放松一下肌肉。森林在他们下面流动着，黑色压着黑色。

“你在往哪儿飞，阿比？”

“中心镇。”

“不。我们不去中心镇。”

“那我们要去哪儿？”阿比说，女人气地咯咯笑着，“去纽约？去北京？”

“先在高处悬停一会儿，阿比，然后绕着营地飞。绕大圈子。别让下面听到。”

“上尉，现在爪哇营已经不复存在了。”波斯特说，他是伐木工领班，一个身材健壮、坚强沉稳的人。

“等睽嗤烧完营地，我们就下去烧那帮睽嗤。他们大概有四千人，全部集中在一处。这架直升机后舱装了六只火焰喷射器。我们再给他们二十分钟。开始先投凝胶罐，那些逃跑的就用火焰喷射器对付。”

“老天爷，”阿比激动地说，“下面可能还有我们的人，睽嗤有可能抓了俘虏，这我们又弄不清楚。我可不回去往人类身上扔炸弹！”他继续驾驶着直升机，没有掉头。

戴维森把他的左轮手枪抵在阿比的后脑勺上，说：“不，我们回去。打起精神，宝贝，不要给我惹麻烦。”

“油箱里的燃料足够我们飞到中心镇，上尉。”驾驶员说。他竭力躲闪着，不让手枪挨着自己的脑袋，好像那是让他讨厌的苍蝇一样。“不过，我们只有这些燃料了，再也没有了。”

“那我们能飞多远就飞多远。掉头，阿比。”

“我认为我们最好去中心镇，上尉。”波斯特用他毫无感情的声音说，两个人合伙对付自己，这大大激怒了戴维森，他把手枪掉转过来，以蛇一般迅疾的速度用枪托朝波斯特的耳朵上方猛击了一下。那伐木工立刻像圣诞卡一样折了下去，身子仍在前座，脑袋耷拉在两腿之间，两手下垂。“开回去，阿比。”戴维森说，用那种鞭挞一般的声调。直升机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见鬼，哪有营地啊，我从来没在夜间飞过这架直升机，还没有任何导航信号。”阿比说，瓮声瓮气，就像他得了伤风一样。

“往东，朝火光的方向飞。”戴维森说，声音冰冷、平静。这些人没一个具有真正的耐力，就连坦巴也一样。没有一个在危机真正到来之时站在他的一边。他们早晚都会联手反对他，因为他们无法承受他能承受的一切。脆弱者会密谋对付强者，而一个强者只能孤军奋战、自我保护。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可是那营地在哪儿呢？

茫茫黑夜之中，就算下着雨，他们也该在几英里外就看见那些燃烧的房子。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天上一片灰黑，地上黑暗沉沉。或许大火已经烧完，或被扑灭。是不是人类赶跑了那些睽嗤，在他逃出去以后？这念头像一丝冰冷的雾水飘过他的脑海。不，当然不会，五十个人无法对付好几千睽嗤。不过，不管怎么说，该有不少睽嗤被炸成碎片布满雷区四周吧。这都是因为他们一拥而上，太他妈的稠密了。任何防御都无法阻挡他们。他根本预料不到这一步。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四周的森林里早就没有睽嗤了。他们一定是从其他地方涌进来的，从四面八方，偷偷潜入树林，像老鼠一样钻出洞穴。他们如此成千上万，没有任何法子对付得了。营地到底在哪儿？阿比在耍滑，装作寻找营地的样子。“找营地，阿比。”他温和地说。

“老天在上，我一直在找啊。”年轻人说。

波斯特毫无动静，身子瘫软地坐在驾驶员边上。

“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对吧，阿比。你还有七分钟，必须找到它。”“你自己找吧。”阿比气哼哼地嚷道。

“我在等你跟波斯特两个打起精神来，宝贝。让直升机降低点儿。”过了一会儿，阿比说：“那边好像是一条河。”

的确有一条河，还有一大片平地，可爪哇营在哪儿？他们从那片开阔地北面飞过，也没发现营地的影子。“这儿应该就是，此外哪儿也没有这么大片的开阔地。”阿比说，又掉头飞往那片没有林木的区域。他们的降落灯闪烁着，但那几条光柱下什么也看不清，还不如把灯关了。戴维森伸手越过驾驶员的肩膀，关掉灯光。黑黢黢的雨夜就像在他们眼睛上蒙了一条黑色的毛巾。“天哪，你干什么啊！”阿比叫道，咔哒一声又把灯光打开，让直升机往左一摆，拉升起来，但速度不够快。一棵棵大树如庞然大物突然倾斜着从黑夜中显现出来，撞向飞机。

螺旋桨叶片呼啸着，在明晃晃的光线中掀起一股旋风，狂卷着树叶和树枝，但树干很老、很粗壮。小小的有翼飞机突然下坠，跌跌撞撞好像就要散架了，随即一头侧歪下去，落入了树林。降落灯灭了，噪音随之停止。

“我感觉不太妙。”戴维森说。他又说了一遍。而后，便不再说了，因为已经没人听他说话。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什么。他觉得昏昏沉沉，一定是撞到了脑袋。阿比没在附近，他在哪儿呢？直升机在这儿，翻了个底朝天。但他还留在他的座位上。周遭一片黑暗，就像眼睛瞎了一般。他四处摸索着，然后发现了波斯特，毫无生气，仍是弯着身子，被挤压在前排座椅和控制面板之间。直升机随着戴维森的移动而颤抖，这让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大树的空隙之间，就像一只风筝卡在那里。他脑袋上感觉好了一些，愈发想要挣脱出这四周漆黑、上下颠倒的机舱。他蠕动到驾驶员的座位上，两条腿伸出去，两手抓着悬挂在那儿，脚下却触不到地面，只有树枝刮擦着他摇晃的双腿。最后他松开两手，不知会跌落多高，只觉得他必须离开机舱。还好，离地面仅仅几米。他的脑袋猛地一震，但站起来以后就好多了。只是周遭十分黑暗。他的腰带上有一支手电，他晚上总是带着手电筒巡视营地。可是手电筒没在那儿。这太奇怪了，一定是掉了出去。他最好回到机舱把它找回来。或许是阿比拿走了手电筒，阿比是故意撞毁了直升机，拿了戴维森的手电筒，然后从机舱逃了出去。这讨厌的小杂种，跟其他那帮人一副德行。空中黑蒙蒙带着湿气，你根本不知道往哪里下脚，到处是树根、树枝，盘根错节。周遭一片噪声，水滴声、沙沙声、各种细小的噪音，某种小东西在黑暗中四下逃窜。他最好还是回到直升机去，去拿他的手电筒。但是，他不知该怎么再爬上去。直升机出口的底沿刚好处在他指尖够不到的高度。

树间出现了一丝光线，十分微弱，转瞬即逝。阿比拿了手电筒前去侦察，弄清方位，好聪明的小伙子。“阿比！”他轻声喊道。他迈步向前，想再寻找一下树间的光亮，脚下踩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用靴子踢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心里明白不该触碰自己无法看见的东西。下面有很多湿漉漉的东西，好像是死老鼠。他立刻缩回手。过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一个地方摸了摸，他的手触到了一只靴子，摸到了上面交叉的鞋带。躺在他脚下的一定是阿比了。他在直升机坠毁的时候被抛了出来。好吧，他命该如此，谁让他搞犹大的鬼把戏，打算往中心跑呢。戴维森不想摸黑去碰那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他站起身来。光亮又出现了，被远近各处的树干遮蔽着，影影绰绰，那一丝辉光在远处移动。

戴维森把手放在枪套上。手枪没在里面。

他一直把枪握在手里，以防波斯特或者阿比意外滋事。现在手枪没在手上。一定是跟手电筒一样，落在上面的直升机里了。

他半蹲下身子，一动不动，然后突然开始跑了起来。他看不清自己前去何方。他不停地撞上树干，不得不左冲右突，又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四仰八叉跌进矮树丛里。他连滚带爬，想要躲藏起来。光秃秃的小树枝勾住他，刮着他的脸。他蠕动着爬进灌木丛。他的大脑完全被混合起来的味道占据：朽烂和生长、枯枝败叶、腐化、新芽、复叶、花朵，还有夜晚、春天和雨水的气息。那束光照亮了他的全身。他看见了一个个睽嗤。

他记起了他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记得留波夫是怎么谈论这件事的。他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头向后倾斜，又把眼睛闭上。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实在难以睁开眼睛，但最后他终于做到了。他们一个个只是站在那儿：他们人很多，十几二十个。他们手里拿着狩猎用的长矛，看上去像小玩具一样，但那铁刃十分尖利，可以从上到下豁开你的肚皮。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心跳平静下来，这样似乎他能好好思考了。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翻滚着，几乎要爆出一阵笑声。见鬼，他们根本无法对付他！如果是他自己的人出卖了他，那么人类的智慧丝毫帮不了他，所以他就用他们自己的诀窍对付他们——就像这样装死，触发他们的本能反射，让他们不去杀害任何保持这种姿势的人。他们只是围着他站着，互相低声交谈。他们不会伤害他，就好像他是一个神。

“戴维森。”

他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一个睽嗤手里拿着的松脂火炬仍在燃烧，但火已变得微弱，森林现在已是暗淡的灰色，而非漆黑一片。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过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尽管仍然看不清楚但已不再是黑夜。他可以看见树叶和树枝，看见森林。他可以看清低头对着他的那张脸。晨光熹微，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颜色。伤痕累累的五官看上去属于一个男人。那双眼睛如同黑窟窿一般。

“让我站起来。”戴维森突然说，声音响亮而嘶哑。躺在潮湿的地面上让他冷得发抖。他不能让塞维尔低头看他躺在那里。

塞维尔两手空空，但他周围站着不少小小的魔鬼，手里不仅有长矛，还有左轮手枪，那是从他营地的储存库里偷盗来的。他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衣服冰冷地贴在肩膀、双腿和后背上，让他不停地颤抖着。

“来个了断吧。”他说，“干脆——利索——快！”

塞维尔只是看着他。至少现在他不得不仰视，抬头向上，才能跟戴维森的目光相对。

“你要我现在杀了你？”他问。显然，他是从留波夫那儿学了这种说话的方式，甚至学会了他的声音，这可能是留波夫在说话。这太奇怪了。

“我得做出选择，对吗？”

“是这样，你在地上躺了一整夜，那姿势意味着你希望我们放你一条生路。现在，你是想死吗？”

他感到脑袋和肚子一阵疼痛，对这个说起话来酷似留波夫并掌握他生死大权的可怖的小怪物充满仇恨。疼痛和仇恨两相纠结，让他肚子里一阵翻腾，马上就要呕吐出来。寒冷和恶心让他不停地发抖。他强打精神，鼓足勇气，猛然往前一步，朝塞维尔的脸上唾了一口。

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塞维尔用一种跳舞的动作，朝他也唾了一口。然后他笑了几声。他没有做出要杀戴维森的举动。戴维森擦去唇边冷冷的唾沫。

“听着，戴维森上尉。”那睽嗤用一种平静而细小的声音说，这让戴维森感到迷惑、恶心。“你跟我，两个人都是神。你是疯狂残暴之神，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常。不过我们都是神。以后我们双方再不会有现在这样森林中的会面了。我们都像神那样，给对方带了礼物。你给我的礼物，是杀害另一个族类，是谋杀。现在，我也同样把我们的礼物送给你，那就是饶恕。我看我们双方都难以承受对方的礼物。不过，你必须一个人承受它。你们在埃申的人对我说，如果我可以把你送到那儿的话，他们就会对你做出判决，杀了你，这是按他们的法律办事。可是，我希望你活着，不会把你跟其他囚犯一起送到埃申；但我也不能任你在森林里游荡下去，因为你实为祸害。所以，我们要用对付自己人里的疯子的办法处置你。你将被带到无人居住的仁德列普，一个人留在那儿。”

戴维森盯着那睽嗤，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就好像他对自己施加了一种催眠的力量。这让他无法忍受。没人能对他施加什么力量，没人能够伤害他。“那天你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就该拧断你的脖子。”他说，他的声音依然沙哑、浑浊。

“要是那样就最好了。”塞维尔回答，“但留波夫阻止了你。正像现在他阻止我杀你一样。现在，所有的杀戮都结束了，砍伐树木也结束了。仁德列普没有树可砍，那就是你们称为转储岛的地方。你们的人把那儿的树全砍光了，所以你也无法造出条船来，划着它离开那儿。那儿什么都不会生长，因此我们还会给你送去食物和柴火。在仁德列普无从杀戮，那儿没有人，也没有树。曾经有过树木和人，但现在只有关于他们的梦。在我看来，这地方给你住很合适，因为你必须活着。你可以在那儿学会如何做梦，但很有可能你会跟随自身的疯狂走下去，直到尽头。”

“马上杀了我，别他妈的幸灾乐祸了。”

“杀了你？”塞维尔说。那望着戴维森的眼睛好像在发光，在森林的晨曦中显得十分清晰、恐怖。“我不能杀你，戴维森。你是一个神，你应该自己下手。”

他转身离开，动作轻盈而迅速，随即消失在几步之外的灰色树林中。

一条套索落在戴维森的头上，在喉咙处略微收紧。那小小的长矛逼近他的后背和左右两侧。他们不打算伤害他。他可以逃脱出去，冲出包围，他们不敢杀他。那片片刀刃经过打磨，状如树叶，快如剃刀。那套索轻轻牵拉他的脖子，他任由他们摆布。

第八章

塞维尔很久都没有见过留波夫。那梦跟着他到了瑞什沃。在他最后一次跟戴维森说话的时候，它跟他在一起。然后它就消失了，也许它现在沉睡在留波夫在埃申的死亡之墓里，因为自从塞维尔在布罗特镇住下后，它再没来找过他。

但当大船返回，他去埃申的时候，留波夫在那儿迎候着他。他显得沉默、单薄，十分悲伤，很伤心，这唤醒了深藏塞维尔心中的悲痛往事。

留波夫一直陪着他，是他思绪中的一片阴影，就连他在跟飞船上的羽曼们会面时也这样。这些人很有权势。他们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羽曼全然不同，当然不包括他的朋友，他们远比留波夫强大有力。

他的羽曼话已经生疏，因此一开始他只是听他们说。当他弄清这些都是什么人时，他把从布罗特带来的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拿了出来。“这里是留波夫的著作。”他说，脑子里搜索着要说的单词。“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们。他掌握了我们的语言，学了‘男人之语’。我们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他设法理解了我们如何生活、如何做梦。但其他人都不理解。如果你们能把这部著作带到他所希望的地方，我就把它交给你们。”

个子很高、皮肤白皙的那个人名叫勒派农，他显得很高兴，对塞维尔表示感谢，告诉他这些文件的确会送到留波夫所希望的地方，会受到高度重视。这让塞维尔十分欣慰。但是，高声说出自己朋友的名字让他感到痛苦，因为他再次回想留波夫的面容时，那张脸依然显得十分悲伤。他稍稍退后，观察着这些羽曼。道格、戈塞和其他从埃申来的人现在跟从飞船下来的这五个人在一起。新来的这几个显得干净整洁，就像刚打出来的铁。旧有的几个则任由脸上胡须乱长，因此有点儿像身形巨大、黑色皮毛的艾斯珊人。他们倒还穿着衣服，但衣服破旧，肮脏邋遢。他们并不瘦弱——除了那个老人，他自从埃申之夜就一直病着——但一个个多少显得失魂落魄、精神恍惚。

这次会议是在森林的边沿举行的，最近几年对这片地区有个默许协定，无论是森林人还是羽曼都不可在此安营扎寨。塞维尔和他的同伴坐在突出于森林冠顶的一棵大白蜡树的树荫里，树上的浆果还只是些嵌在树枝上的小绿疙瘩，树叶细长而柔软，变幻不定，呈现着夏日的绿色。大树下的光线柔和，掺杂着斑驳的树影。

羽曼们在互相协商，来来去去，最后有一个人朝白蜡树这边走来。这是随飞船来的硬汉子，是它的指挥官。他蹲下身来，靠近塞维尔，没有请求允许，但也不带任何明显的粗鲁无礼。他说：“我们能谈谈吗？”

“当然可以。”

“你知道，我们要带所有的地球人离开这儿。我们要派另一艘船一块把他们带走。你们的世界从此不再被当作殖民地了。”

“三天前你们来的时候，我在布罗特就听到这个消息了。”

“我要确信你们明白这是一项永久性的安排。我们不会回来了。你们的世界已被联盟划为禁区。要用你们的措辞表达就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联盟还存在，就不会有人来这儿砍伐树木，夺取你们的土地。”

“你们谁也不会回来了。”塞维尔说，像陈述，也像提问。

“五代人之内不会。谁也不会回来。然后，可能会有几个人，十到二十个，不超过二十人，来跟你们的人会谈，研究你们的世界，就像以前有人做过的那样。”

“科学家，或者叫专家。”塞维尔说。他思忖着，“你们把全部事情一下子都定下来，你们这些人。”他说，还是既像陈述，又像提问。

“你是什么意思？”指挥官警觉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说你们的人不会再砍伐艾斯珊的树：所有的人都会住手。不过你们住在各个地方。如果卡拉赤的女头领下了一道令，邻村的人不会服从，那么肯定全世界的人也不会立刻执行……”

“不，这是因为你们没有统一的政府。但我们有——现在就有——我向你保证它的命令会被服从，被我们所有人一致服从。不过，说真的，我们听殖民地这边的人讲起过，好像每当你发出一项指令，塞维尔，所有岛屿上的人全都会立刻服从。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时候我是一个神。”塞维尔说，脸上毫无表情。

指挥官离开他以后，那个高个子白皮肤的人转悠过来，询问他可否在树荫里坐下。他很老练，而且聪明绝顶。有他在旁边让塞维尔觉得不自在。跟留波夫一样，这人温文尔雅；他理解力强，但自己则完全处于理解之外。他们之中的最仁慈者相距遥遥，无法触及，如同那个最粗鄙者。正因如此，留波夫在他心中出现时仍让他感到痛苦，相形之下，那些能看见、能触摸到他死去的妻子瑟勒的梦则十分珍贵，充满祥和。

“我以前来这儿的时候，”勒派农说，“见到了这个人，拉吉·留波夫。我几乎没有机会跟他交谈，但我记得他说的话。我后来花时间读了一些他有关你们种族的研究，就像你所说的，他的著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著作，艾斯珊现在才自由摆脱了地球人的殖民地。我认为，这自由已经成为留波夫生命的方向。你，作为他的朋友，会发现他的死并没有阻止他到达自己的目标，完成他的旅行。”

塞维尔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心中的不安转化为恐惧。这人说起话来像个伟大的梦者。

他没做任何回应。

“你能否告诉我一件事，塞维尔？但愿这个问题不会冒犯你。在这之后就不会有其他问题了……这儿曾出现过杀戮：先是史密斯营，然后是这个地方，埃申，最后是新爪哇营，戴维森在那儿带领了一伙叛军。这就是全部。此后就没有了……真是这样吗？后来再没有过杀戮吗？”

“我没杀戴维森。”

“那并不重要。”勒派农说，他误解了。塞维尔的意思是戴维森并没有死，但勒派农以为他的意思是别人杀了戴维森。塞维尔欣慰地发现羽曼也会犯错，便没去纠正他。

“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杀戮？”

“没有。他们可以告诉你。”塞维尔说，朝上校和戈塞那边点了点头。

“我是说，在你们自己人中间，艾斯珊人杀艾斯珊人。”

塞维尔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勒派农，看这张陌生的脸，它白得如同白蜡树精的面具，在他的凝视下变幻着。

“有时候神会出现，”塞维尔说，“他带来一种新的方式完成一件事，或者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新的歌唱，或者一种新的死亡。他带着这个，越过梦之时和世界之时之间的桥梁。当他做到了这件事，它便已经完成。你无法将存在于世界中的事物驱赶回梦中，用围墙和借口将它们监禁在梦中。这既荒谬又疯狂。认知其存在。现在，没有任何意义去假装我们不知道如何相互残杀。”

勒派农将他长长的手放在塞维尔的手上，那样快，那样轻柔，塞维尔接受那触摸，就像它不是一个陌生人的手。白蜡树那金绿色的影子在他们头上摇曳。

“但你们不能装作有理由去互相残杀，没有任何理由去杀人。”勒派农说，他的脸焦虑而悲伤，恰似留波夫的脸。

“我们要走了，两天后我们就要离开，所有的人都一去不返。然后，艾斯珊的森林就会如以前一样了。”

留波夫从塞维尔意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说:“我会在这儿。”

“留波夫会在这儿的。”塞维尔说，“戴维森也会在这儿。他们两个都在。也许在我死后人们又会像我出生之前那样，像你们来之前那样。但我觉得他们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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